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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龙佳婿
作者：府天
内容简介
 穿越三年，长在乡间，有母无父，不见大千。 就在张寿安心种田教书的时候，有一天，一队车马造访，给他带来了一个未婚妻。 当清俊闲雅的温厚乡下小郎君遭遇美艳任性的颜控千金大小姐，鸡飞狗跳的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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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田头偶遇
天空一碧如洗，金黄色的稻穗在阵风吹拂下，犹如波涛一般起伏。
地里的农人正在挥汗如雨地忙着收割，然而，别说唱首山歌，大多数人就连喘口气说话的功夫都没有。除了偶尔飞过聒噪一下的鸟儿，只有那沙沙的收割声。
站在官道旁一道田埂上的张寿欣喜地看着这丰收的一幕，手中拿着一把稻穗，笑眯眯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农人。
“前年收成是还不如种麦子，可去年就已经比往年略有富余，今年看这光景，只要紧赶着收完，看这光景，恐怕能比大前年的出息多六成。谁说北方不能种水稻？”
听到周围都是附和，他想到之前发现村中附近水系丰沛，很适合种水稻时，哪怕母亲吴氏犹犹豫豫最终答应尝试并开渠减租，这些佃户依旧不情不愿的场面，不禁唏嘘不已。
人家穿越都是高配高起点，他这个小地主家的少爷却是举步维艰，要不是今年丰收，光是他在村里又是开水渠，又是种水稻，又是试验种棉田，又是扩养柞蚕，又是劝说人家抽时间让孩子们跟着他背诗认字，只怕回头要被村里这些农人背后骂死。
这年头，地主可以夺佃，但佃户也可以抗佃！他们孤儿寡母的，他还折腾了这么一气，最终没捅大篓子，村中景况稳步提升，还真是运气好！
就在这时候，戴着斗笠的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相隔数步的通衢大道上，一行七八个衣衫鲜亮的骑马护卫，正簇拥着一辆清油车缓缓而行，显出了那么一股不慌不忙的悠闲。
车厢窗帘被一只纤纤素手高高打起，虽说只是侧面一扫，他仍然依稀看见，那是个年轻少女。知道如今这年头不比后世，他只瞥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背对着官道与几个农人商议日后如何复种，谁知道转瞬间就听到了车中两个人的对话。
“大小姐，最近府里是什么状况，你也应该清楚。老爷战事不利，大少爷和麾下兵马又失去了音讯，朝中不少对头正磨刀霍霍，二少爷他为了保住这家业，不得不拉拢人。如今他想结亲兵部陆尚书，那也是……”
“保住家业？他从前斗鸡遛狗的时候，何尝想过上进两个字？爹是不是诈败还说不好，大哥也不过是暂且没消息，他就敢打我的主意！”
“我知道大小姐瞧不上陆尚书家里那个娇生惯养的幺儿，可难不成就相信太夫人说的所谓婚约？老爷一向疼大小姐，怎么会把你许配给一个长在乡下身世不明之人？更何况，太夫人拿着婚书，却又不给大小姐和二少爷看正文，真假如何尚未可知。”
“陆家那个猪头文不成武不就，拈花惹草倒是娴熟，每次看见我就露出垂涎三尺的蠢样，我恨不得踹翻了他暴打一顿！还想娶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再说，我可没答应祖母要依着她那婚书嫁人，只不过是来看看！”
听了前半截，张寿暗自叹气，心想这样一个出身显贵的大小姐，竟然也会被人逼嫁，真命苦，可听到大小姐那最后彪悍的发言，他不禁觉得，她真的不需要人同情。
不过这两人说话丝毫不顾忌旁人听到，大概是觉得在这乡间，没人懂这些公卿家事。
然而下一刻，他就再也没有同情别人的余裕了。因为他赫然发现，那马蹄声仿佛停了下来，说话两人中的那个男子，竟然在拿他们这些乡下人打比方！
“就算婚书是真的，老爷多年决口不提，也许心中早就后悔了。大小姐从前在府里何等金尊玉贵，难不成今后就要生活在这乡间，管着外头这样一堆乡下泥腿子，然后日日和一群不识字的农妇打交道？”
张寿正愠怒时，那男子更是直接把矛头指向了他。
“大小姐你看这年纪轻轻的农家子，长于乡间目不识丁，诗词歌赋一窍不通，整日来往的也就是农夫山民，贩夫走卒，日后能得一个温饱便心满意足，一辈子走不出田间地头。而他是农家子，他儿子也是农家子，他的孙子还是农家子。长于如此农家子之中，怎能不庸碌？”
就算张寿本来懒得和陌生人相争，此时也再忍不住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农家子家无恒产，确实读不起书，所以大多数人只能目不识丁，天天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得个温饱就心满意足。可有些人吃着盘中餐，不知粒粒皆辛苦，还瞧不起农家子时，就没听说过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不禁微微一愣，随即摘下斗笠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马车中靠他这一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一身彩绣辉煌的大红绉纱衣衫，乌黑油亮的发间，随着那笑声，一支金步摇正颤颤巍巍，金叶做的蝴蝶仿佛正在金花丛中嬉戏，追逐簪尾那颗熠熠生辉的南海明珠。
腕间一对红玉镯，衬得她白皙的肌肤犹如凝脂。
和这一身华服美饰相得益彰的，是她那一张艳光逼人的脸。
四目对视，他就只见那少女突然止住了笑，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当下便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笑容。而他这一笑之后，对方就非常明显地呆了一呆。
朱莹确实没办法不发呆。她在京城时，上至深宫大内，下至权贵府邸，就连青楼楚馆也曾女扮男装去见识过，街头更是打马飞驰惯了，算得上是阅人无数。她可以保证，她见过的所有适龄少年加在一块，也挑不出一个如眼前这乡间少年这般出众的。
明明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青布衣衫，一双黑布鞋履上甚至还沾着泥土，可他却眉目清朗，清俊闲雅，乍一看她便觉得风仪无双！
而且正好顺着朱公权劝他的话，把他给噎了回来！
记得爹从前还常常忆苦思甜，说家里祖上出自田间呢！
她回过神，展颜笑道：“小郎君，刚刚对不住了，是我家这位朱先生出言不慎冒犯了你。要是你再背一首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他就该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了！”
张寿知道马车中的少女出身豪门贵邸，此时见她对自己说话时竟明摆着帮他，他不用想都知道，也许是因为那番话，但更多的也许是因为自己如今这张脸！
他这三年已经看多了这种景象，习惯成自然，便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作为赵国公朱泾留在京中协助料理内外的同姓幕僚，今天陪着朱莹下乡到所谓未婚夫家去，朱公权哪曾想自己随便拿个农家子打比方，却被人反过来笑话他不读书，再加上朱莹竟然也胳膊肘向外歪帮着别人，他一时恼羞成怒。
要不是这农家子居然一副好容貌，他也不至于这么倒霉……朱莹素来爱看美人！
粉妆玉琢的小孩子，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卓尔不凡的俊大叔，风仪宛然的帅老头……当然也包括性格爽利的美女。总之，只要是美人，打一开始就能从任性的她那得到好言善待。
她的口头禅是，俊逸君子，淑女好逑。
至于如果嫁了美男子，将来人老了怎么办，她的回答也很简单——真正的君子，温文尔雅，容貌和品行才能自当一致，哪怕岁月流逝，依旧是俊大叔，帅大爷……如果做不到，那就配不上君子二字！再说，女人尚且知道保养自己，男人如何不能好好善待自己这张脸？
不过他要报这一箭之仇也容易，只要证明这农家子品行不堪，性情差劲。毕竟，大小姐这性情名声在外，有的是登徒子仗着一张脸就生出非分之想，最终被拆穿倒霉的多了去了！

第二章 童养……婿
张寿见那昳丽无双的少女招手叫来马车旁边的一个护卫，竟是低声询问起了什么，随即打手势吩咐车夫驾车继续前行，可在放下窗帘之前，又突然仿佛记起什么似的，竟对自己嫣然一笑，伸手挥了挥告别，他不禁一笑，也对她招了招手。
遇见个挺讲道理的美艳佳人，他那本来被人突然败坏的心情，不知不觉又好了起来。
他自然不知道，放下窗帘坐回原位的朱莹按着胸口，恰是眉飞色舞。
这趟乡下来得值！光是看到和二哥狼狈为奸的朱公权吃瘪，就已经让她扬眉吐气了，更何况还遇到一个容貌和谈吐相配的小郎君！唔，以后不妨打听打听他出身来历，学识如何，等爹回来，说不定可以推荐给他，至少比朱公权这种无耻之辈强多了！顺便她还可以常见面……
一趟小小的偶遇，张寿并没有放在心上。在那群不速之客离开之后，他戴上斗笠，听到那几个佃户喜笑颜开地说明年继续种水稻，这才满意地往回走。
穿越这种事，看书觉得很带劲，可张寿过来就发现，一旦轮到自己，实在是糟糕透顶。
但很幸运的是，这儿虽说是乡下，可他并不是托生在那些必须在地里终日辛勤劳作才能果腹的寻常农家。他家有一座两进院落，有三个仆人料理内外，其中阿六从不吭声，老刘头看着一扇永远没客的门，而他嘴碎的媳妇刘婶常说，邻近田地都是他家的。
而这个邻近范围……据说高达数千亩！虽说拥有的田地和目前的生活好像不太相称，甚至有点可疑，但并不妨碍米食拥护者张寿折腾出了一部分地改种水稻。
先是用稻鱼共生改善土壤环境，这两年则是人工选种。只可惜小龙虾这种移民户这年头还没引进，想要稻田旁边开养虾沟，养小龙虾就是痴人说梦了。
偶尔想吃高蛋白食品时，他也就只能拿泥鳅黄鳝这种高蛋白食物解解馋。
北方不适合养桑蚕，而且论规模也竞争不过江南丝织业。柞蚕倒是北方特产，口味不挑，柞树樟树柏树枫杨等等的树叶全都吃，母亲吴氏原本就养了一些，在他的鼓动下，又在村里扩大了养殖规模。
除了水稻之外，在引水灌田之后，他还额外开出了一部分棉田，种上了棉花。如今产量还谈不上高。至于果蔬之类，这年头该有的品种都有了。至于嫁接，好品种暂时没有，就他那点理论知识，现在还处在请老农摸索的阶段……
倒是适合稻田的农具，因为耕牛不够，村里的铁匠根据他的指手画脚打造了一些耘锄耘爪之类的东西，还算好用。
反正，在这个温饱为根本的时代，农业为本，农业为王，那就先顾着种田吧……
乡居生活虽还算富足，但张寿也不是没有烦恼。穿越都三年了，号称十六岁的他竟然只知道自己姓张名寿，母亲吴氏，却不知道父亲是谁！
乡间这些农人大多是佃户，除了主家姓张，别的一问三不知。至于家中那几个仆人，反正他想尽办法没掏出一句实话来。母亲吴氏就更不用说了，嘴紧得简直犹如上了锁！
他最初还曾经试图溜出去，结果每每在半道上被乡民“礼送”回来。
家里书不少，但记性超常的他只要看一遍书就能倒背如流，也了解了历史。
秦汉晋隋唐宋元明一样不少，现在就是明，可皇帝竟然不姓朱！在最初发现历史在元末明初发生了大拐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崩溃的。现在是大明永辰二十六年，这都是什么鬼！
当然，他得感谢不是老朱家得了天下，没有那种规定你父子必须相继，必须承袭同一种户籍的严厉制度，严禁女人裹小脚，从建国之初就开始大船通行四海，海贸遍及东南亚和日本朝鲜，风气并不闭塞，女人也可抛头露面，否则，刚刚他又怎能邂逅那位落落大方的千金大小姐？
这三年，没法琢磨历史，他只能琢磨自己的身世，得出的推断只有两个。
要么，自己母子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外室和私生子；要么，就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送了他们母子到乡间来避祸的。
此时，张寿沿着阡陌相连的田埂悠闲前行，最终看到了一座宅院。
相比村中那些粗陋的民宅，这座位于村口，围墙齐整，青砖黑瓦，内外两进的宅院，便算是附近首屈一指的豪宅了。
已经到了中午时分，炊烟袅袅，听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前院厨房传来，张寿不知不觉发现自己有些饿了。可才刚到大门前，他就只见几匹马正拴在门前几根木柱上，一旁还有一辆清油车。虽说看似挺普通，但才刚分别没多久，他自然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咦，这不是之前遇到过的那辆马车吗？那个美艳无双的大小姐难不成是他家的客人？
张寿刚生出这个念头，门内老刘头就匆匆跑了出来。
“哎哟，少爷总算是回来了，小的还打算去找人呢！来客了，京里来的，等您好久了！”
看到马车，张寿就已经有心理准备，摘下斗笠后就快步进门，穿过前院，到了正厅门前。
一跨过门槛，他就只见母亲吴氏正在正中主位上如坐针毡，之前见过的那红衣少女和中年文士，则是分坐了左边下首第一位和第二位，其他人侍立在后。
当发现他时，被大小姐称作朱先生的中年文士就犹如见了鬼似的，而那红衣少女则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虽说有些好奇，但他还是先上前见过了母亲吴氏，叫了一声娘。
吴氏连忙起身，拉着他转过身正对众人：“大小姐，朱先生，这便是我家阿寿。”
“居然是你！”见张寿微笑致意，朱莹忍不住盯着那张脸又多看了两眼，可惊喜过后想到对方的身份，她却又心情微妙了起来，对他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虽说被灼热目光盯着看不是第一次，但乡间那些黯淡无光的妇人，青葱水灵的少女，怎能和这样一个艳光照人的千金大小姐相比？
向她微微一笑后，张寿就移开目光，对她下首那个面色黑如锅底的朱先生挑了挑眉：“这位大叔，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朱公权此时正气得七窍生烟。拿一个他自以为目不识丁的泥腿子少年打比方，居然被对方念诗反讽了一顿，这就已经够倒霉了，可更倒霉的是，这个泥腿子少年竟是自己此次带着大小姐来找的正主！
此时，他明知道张寿这句人生何处不相逢乃是讽刺，还是不得不强忍怒火，站起身拱拱手：“寿公子，之前是我言语冒犯了。”
“呵呵。”张寿才不会说什么不知者不罪之类的场面话，而是轻飘飘地岔开话题道，“我和娘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无亲无故，除却一年难得见两回的货郎外，就没见过别的外人，更不要说从京城来的客人。请问二位是谁，找我们有事吗？”
朱公权表情冷淡，口气更是冷峻：“若无事，自然不敢来惊扰寿公子和吴姨娘。”
这是他花了重金从太夫人身边人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大小姐最讨厌某些权贵家中妻妾成群，知道这张寿是庶子，而且可能是别宅妇生的庶子，身世不明，总不至于再这么花痴了吧？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朱莹依旧目不转睛，竟是仿佛没注意到他刻意强调的三个字。
张寿听到这吴姨娘三个字时，眼角余光就瞥见吴氏眼神挣扎，最终垂下眼睑默不作声。他心里闪过无数种豪门内斗的戏码，但须臾就抛开这些杂乱念头。
他原本就很讨厌之前初见时就出言不逊的某人，此时自然更加不悦：“阁下有话请直说！”
“也是，想来吴姨娘不曾告诉过寿公子。”朱公权见吴氏果然露怯，他就哂然笑道，“我家老爷是当朝赵国公，我只不过是府里一介幕僚，无足轻重。至于我家大小姐……寿公子就没听说过，自己和赵国公府大小姐自幼指腹为婚吗？”
张寿虽说知道这年头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当听说眼前这位美艳佳人竟然是自己的未婚妻，他纵使活了两世，还是吓了一跳！
而朱莹总算是从贪看美色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她自然知道朱公权是故意挑动自己的不满，然而，知道未婚夫竟然是自己刚刚已经决意常常出城到乡下，趁机饱餐秀色的美少年，她那一颗心不知不觉就有点偏。
尤其是当她发现张寿听了朱公权提到婚约之后，露出了非常意外的表情，她不由得灵机一动，生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
最初那一愣神过后，张寿就哑然失笑道：“有道是，结亲应该门当户对，她是名门大小姐，我是乡下小郎君，赵国公当年怎会定下这种不大匹配的婚事？”
朱公权等的就是这句话。可他生怕张寿以退为进，因此毫无顾忌地揭开了另一重谜底。
“寿公子大概有所不知，这附近的田地，你和吴姨娘住的房子，还有这些年来吃穿用度，全都出自老爷，就连这家中的仆役也是老爷当初精挑细选出来的。若非因为这桩婚事，老爷怎会对你母子如此上心？”
张寿本能地侧头去看一旁的吴氏，见她手中那块绢帕都要被揉烂了，他只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刷新了三观。
他就想呢，自家生活怎么和拥有的财产看上去不相匹配，敢情田地是未来岳父家的！
而且，他居然是从小被未来岳父养大的。这算什么，童养夫……不对，童养婿吗？

第三章 挟持
听到张寿坦言门当户对，又见朱公权步步紧逼，甚至连爹一直以来供养人家母子的底细都拆穿了，朱莹不禁有些心疼这个给自己留下完美第一印象的清雅少年，刚刚那个大胆的主意一下子变成了决心，霍然站起身来。
“什么婚事，我可不承认！”
这一站起来，朱莹便发现，朱公权果然露出了一丝窃喜，分明是以为刚刚那番话语成功奏效，激怒了她。她也乐得麻痹这个眼瞎到给二哥当走狗的朱府幕僚，径直走到了张寿跟前。
张寿原本正在走神，听这一声喝，他一回神就发现，眼前光线突然被遮挡了，抬头一看，却只见朱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前。四目对视，他甚至能看清楚对方眼睛里那漆黑的瞳仁，感受到那瞳仁中激荡的那股冲动。
下一刻，他就只听她猛然叱喝了一声，随即，人如同蝴蝶穿花一般闪到了他身后，接着，他的喉咙就被一只手给扣住了。这样的变化让他错愕非常，可紧跟着就听到了一句低语。
“帮我个忙，演场戏糊弄一下那个讨厌家伙！”
张寿只觉得耳畔吹气如兰，继而又是一声娇叱：“全都给我让开！”
他简直又好气又好笑。脖子上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润触感，没有薄茧，没有突出的指节，可他的眼力到底不差，只瞧刚刚她那利落的动作，就知道这位千金大小姐是扎扎实实练过的。然而，即便没有她在耳边的提醒，他也能感觉到，那手只是轻轻碰到他的脖子，不曾用力。
想到今日是他这波澜不惊的三年中最有意思的一天，他到底没有反抗。
不就是演场戏吗？那我就陪你演吧！
见这一幕，吴氏吓得不轻。她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把张寿给救回来，却不想朱公权突然闪身挡在她跟前，惶急之际，她求助地看向几个侍卫，却发现人人眼神幽深，岿然不动，张寿正被人挟持着步步后退，她不禁心急如焚。
张寿非常默契地配合大小姐那生怕弄疼了他似的锁喉，跟着她退出门时，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高高的门槛，连忙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小心门槛！”
朱莹原本一心只警惕朱公权和那几个侍卫会出手阻拦自己，还真没注意身后有门槛，等听到这话，她连忙迅速往后瞥了一眼，一时对张寿更生好感。
这真是个长得好性格更好的美少年！有谁会在被人突然挟持时，还为挟持者着想？
不行，她以后一定得好好教教他，日后对人一定要有防范之心，否则很容易受骗上当！
眼见出了厅堂也没人追出来，张寿迅速扫了一眼前院，发现老刘头知情识趣地缩在墙角，厨房门口，厨娘刘婶和仆人阿六正在探头探脑，总之一个个都是满脸看热闹的表情，他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敬业地配合人演独角戏。
出了宅院大门，他瞅了瞅那些车马，原本还以为她会去劫一匹马，可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根本没有停顿半步，而是一边依旧扣着他喉咙，一边拖着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上了一处田埂，他终于忍不住了，索性便装作脚下失足。
他本待往后仰头轻轻一撞，借以猫腰一缩脱困，可没想到的是，见他失足，身后那位大小姐果断放弃了挟持的动作，竟是立时三刻伸手稳稳搀扶起了他。
“你……你没事吧？是不是崴了脚？要不要紧？”
听到这连声追问，张寿再一次确定，这位大小姐确实一点恶意都没有。
当下，站稳的他便笑着摇头：“我没事，倒是大小姐要我演这么一场戏，到底想干什么？”
朱莹这才放下了手，站直身子，眉眼含笑地问道：“我是赵国公之女朱莹，你呢？”
见她自报家门，张寿也就爽快自我介绍：“我是张寿。”
“张寿……张寿……”朱莹一口气连念了两遍，随即又打量了张寿几眼。
她刚刚一时起意挟持他，其实是为了和他单独说几句话，问一问爹定下的所谓婚事。
她立刻赔礼道：“刚刚挟持你脱身，我也是不得已，实在对不住！你之前也看到了，那个朱公权言语可憎，有些话我不想当着他的面问，可我要私底下和你说话，他一定会从中作梗。他希望我退婚，所以乐得看我和你闹起来！”
“张寿，我只想问一件事，你真的从来都没听说过我们那婚约吗？”
张寿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头瞧了一眼不远处自家那在乡野之地非常显眼的屋宅，眼见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一个人追出来，他想起之前那个朱公权在田头拿他对朱莹打比方的事情，不禁隐隐有个念头。
原来，我这穿越也遭遇了退婚流？
事情发生在别人的书里，难免让人因为主角的遭遇同仇敌忾，可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居然有些期待后续发展！
毕竟，虽说眼前的红衣少女令人赏心悦目，为人也算通情达理，可要说立时三刻把她当成共度一生的人生伴侣，张寿还真的没法接受，虽说这位大小姐比他前世里见过的任何女人都更漂亮，而且是纯天然无添加的那种艳光四射。
不管自由恋爱好不好，但是……包办婚姻一生黑！
他还没离开乡间去这个陌生的世上逛一圈，那么早谈婚论嫁干什么！
想到这里，他极其坦然地说：“我从小就生活在这，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从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个未婚妻，因而这所谓婚约，大小姐就不必再提了。”
如果张寿面目可憎，那么他说了这话之后，自从那些坏消息传来，家中景况突变，背负着颇大压力的朱莹也许会如释重负。可是，张寿如此简单直接的表态，却让她有一种被人嫌弃的感觉。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心情有些郁闷的她突然听到了咕的一声！
张寿正心想自己都如此“剖明心迹”了，怎么没有反应，可紧跟着就听到这不小的动静。他先是为之愕然，等看到面前的千金大小姐突然发窘，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会儿是午饭的时辰！怎么，你是饿了？”
糟糕，被二哥气得几天没好好吃饭，居然这时候饿了！
就在朱莹绞尽脑汁想岔开话题时，她偏偏又听到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再次咕咕叫了一声。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可张寿却越发笑吟吟：“看来你是真饿了。如果你不想回去见你家那个讨厌的清客相公，那咱们就去其他地方祭祀一下五脏庙，顺便好好聊一聊？”

第四章 美食解人忧
肚子咕咕叫的结果就是心慌眼花腿发软，然而，当听到张寿竟然邀请自己，朱莹哪里还顾得上饥肠辘辘，不假思索地重重点头道：“好！”
且不说再死撑下去，她就要流虚汗了，就是为了问出婚约真相，她也不能回去！嗯，反正绝不是为了眼下能和这位清雅俊逸犹如谪仙人的小郎君共度一段二人时光……
嘴上答应得铿锵有力，然而，当朱莹跟着张寿走了不知道多少田埂，最终停在一处明显收割完的稻田边上时，她却已经又累又饿，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瞅了一眼这个平素一定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张寿抱了一堆干茅草过来，找了个干净地方铺了厚厚一层。
而朱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做这些本该是家里下人做的事，却只觉得他这举手投足全都那么好看……好看到她甚至忘了腹中饥饿。怪不得人说，秀色可餐……
铺好茅草，张寿转过头时，见这位美艳大小姐正死死盯着自己，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他不禁啼笑皆非：“乡下地方，别嫌弃，过来坐吧！”
下一刻，他就只见这位大小姐穿着一身哪怕进宫也不嫌失礼的华丽衣裳，毫不犹豫地上前，径直在那厚厚的茅草上坐了下来，随即竟是还大感惬意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虽说不知道她到底是又饿又累，顾不上，还是因为纯粹因为自己这张脸而生出的信赖感，张寿心里觉得，这位大小姐并不是一般养尊处优的骄纵千金。
见朱莹面色发白，张寿便收回了目光，在旁边一个树洞里摸出了一个纸包，随即对着她笑了笑。
“这里还留着一块绿豆糕，一块水晶糕，都是早起刘婶做的。我平时在家闲不住，常常会出门，少不了带上几块点心，吃不完就放在这儿。有几个聪明的孩子常常上这偷吃。若是再晚一会儿，说不定就给他们顺走了。”
换成平时，别说剩下的，朱大小姐就连小厨房特意做好的美点也会挑三拣四，可这时候她却一点都没犹豫，打开油纸包便把仅剩的水晶糕和绿豆糕狼吞虎咽消灭干净。
等总算是有了点力气，她方才暗叫糟糕。
她平日只要愿意就一定会表现得完美无缺的优雅千金大小姐风范呢？
还不等朱莹想出任何补救的办法，张寿就转身往另一棵树那边走去，三两下就摸出了火镰和火石，紧跟着就仿佛掏百宝箱似的，变戏法似的找出了层出不穷的东西。
一个铁锅，一瓦罐泉水，小包盐和胡椒，姜葱，特制的木架子，一包竹签……张寿东翻翻，西找找，凑齐了野炊用的一整套行头，又收集了一堆枯枝和干柴，很快生起了火。当他从麦地旁一个挺大的池塘里提出一个竹篓时，更是轻轻舒了一口气。
“居然还抓到了几条黄鳝，真是运气。”
朱莹只觉脑袋都有些转不动了。天上谪仙人似的少年，居然也会做这些有烟火气的事？
下一刻，她方才发现，烟火气算什么……还有杀气呢！
张寿蹲在一个树墩旁，轻轻巧巧从篓中抓出了一条黄鳝，右手一翻，亮出了一枚尖锐的钉子。熟练地一摔一钉，紧跟着去头，划尾，去内脏。
依样画葫芦杀了篓里四条黄鳝后，他又用铁锅从池塘舀水清洗了，最后用泉水又洗了一遍，铁锅加水把黄鳝汆了一下去血水，这才用盐和姜汁抹了去腥，穿竹签上木架烤。
朱莹犹如木头人似的看着张寿那些娴熟的动作，直到她看到张寿到池塘边上洗了手，随即又不知从哪找出了一包东西走到自己跟前，她才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刚刚见他淡定宰杀那滑溜溜仿佛像蛇一般的黄鳝，她确实有点吓着了。
张寿却不在意这位国公府千金的态度，随手把手中那包东西打开，见里头竟然是馍片，他啧了一声，也一块块也用竹签穿了，放到火边上烤，他这才头也不抬地笑了。
“这儿是几个农家子没事抓黄鳝吃的地方，我也常上这儿来。他们居然还放了一包馍片藏在这，如此一来，咱们总算不用泉水果腹了，回头给他们家里送点米去就好。”
朱大小姐忍不住盯着张寿那专心致志烤东西的侧脸打量了起来，甚至连时光流逝也没察觉。
当最终黄鳝和馍片都烤好了之后，张寿拿起一串竹签子，随手转身递了过去。他本还以为这位大小姐必定要犹豫一下再吃，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朱莹接了在手后，竟是二话不说先咬了一口，随即便烫得只吸凉气，却愣是没把嘴中食物吐出来。
紧跟着，那仿佛被烫得更加鲜红的樱唇便吐出了两个字：“好吃！”
本来肚子就还饿着，想着为了让张寿高兴，哪怕吃的是猪食也要称赞一二，如今发现确实滋味不错，朱莹自然毫不客气，三下五除二消灭得干干净净。
张寿见她吃得高兴香甜，不禁也觉得心情不错。
吃东西这种事，同伴是个大胃王，远胜过扭扭捏捏嚷嚷要减肥的节食者！当然，他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只服务了别人，因此也风卷残云，快速消灭起了烤好的食物。
当朱莹最终扔下几根空竹签，解馋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向张寿伸手过去时，抓住的恰是他的手腕。见人愕然抬头，满脸疑惑地看他，她这才醒悟了过来。
居然既被他听到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又被他看到吃不够还想要的馋相！
刚刚投喂了大小姐一顿，如今见她不自然地缩回手，却还在那大声咳嗽，张寿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这么多年了，如果真的都是靠你爹赵国公养了我们母子，我总不能当作不知道。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在京城时，先有二哥逼婚，又有祖母拿出所谓的婚书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再有朱公权一面奉祖母的命令带她来这儿，一面又分明是受二哥撺掇，明里暗里指摘这桩婚事莫名其妙，希望她能把这婚事退了。
打一开始，朱莹之所以愤怒，便是因为觉得自己像被人指使得团团转的傀儡。
如今面对张寿那犹如一泓清泉似的明澈眼神，再加上自己饱腹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那股慵懒，再加上那张脸使人油然而生的信任感，她竟是脱口而出道了实话。
“二哥想要让我嫁给兵部陆尚书家的那个猪头儿子！祖母一气之下拿出婚书说，我早就和长在乡下的你定下了婚约。在此之前，我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过你们母子的事。”

第五章 说好的退婚呢？
张寿终于有些惊了。之前看母亲吴氏那样子，分明是知情却一直隐瞒着自己这个男方当事人，可是连另一个女方当事人都不知道，足可见这婚约实在太坑爹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假，可你们也好歹给子女早早通个气啊！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直接枕着双手躺在了茅草堆里：“我从小只知道有娘，根本不知道爹是谁。我还以为终于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没想到还是一场空……唉！”
朱莹此时也正在拼命埋怨心直口快的自己。
虽说今天第一次见张寿，可无论田间偶遇，还是在他家中的这次会面，又或者是刚刚吃过的这顿前所未有的午饭，她都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不符合自己之前对乡下粗鄙未婚夫的设想。
但他也不似她平日应酬时遇到的那些权贵子弟，不是像炫耀的孔雀，就是像肤浅的白鹅，真要形容他……仿佛像那山林间流淌的明澈清泉！更何况，满京城贵介子弟平日一个个自视那么高，居然就没有一个比张寿生得更好看的！
所以，见他似乎有些颓然，她几乎下意识地开口说道：“你别担心，京城有哪些张姓名人，我都记得！”
“那太好了！”张寿立刻坐起身来，“大小姐能不能指点一二，京城有哪些张姓名人？”
张寿那种诚恳的求教眼神，自然打动了朱莹。她喜笑颜开地挑了挑眉：“你问我就问对了！”
朱莹完全忘了自己挟持张寿，是为了多和他单独说几句话，最好能套出所谓婚约的内情。她竟是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怎么才能对张寿解释清楚。
“京城官场上，最有名的是和我爹齐名的楚国公张瑞。他的二弟襄阳伯张琼，三弟武陵侯张瑁也是战功彪炳的将军。和我爹一样，他们都是跟着睿宗皇帝建功立业的功臣。楚国公快七十了，这次还坐镇宣府，武陵侯更是轮值宿卫。不过，我爹和楚国公关系不大和睦。”
提到如今一战大败被人交相弹劾的父亲，朱莹美艳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黯然：“爹和他从不往来。只不过，我其实也偶遇过楚国公，他为人其实很和善，却不知道为什么和爹合不来。”
听者有意，说者无心，张寿不禁大胆设想了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所谓有仇是假的？两个人其实彼此交情很好，明面上却老死不相往来，然后惧内的楚国公还把小妾庶子托付了出去？
朱莹却不知道看似专心致志的张寿其实在专心脑补，又继续往下说。
“然后，是秦国公张川，他爹张允当年是睿宗皇帝的谋士，据说能谋善断，睿宗皇帝帅帐里从来少不了他。他是第二代，武略平平，智谋也只不过一般，对于编书比对于当官兴趣大，睿宗实录就是他编的。”
张寿一面听，一面继续发散思维。嗯，谋士大多担心兔死狗烹，也许是狡兔三窟呢？
“再接着，是怀庆侯张景洲和南阳侯张汉洲兄弟。我爹和楚国公秦国公早先就有指挥使之类的军职，而他们俩是在睿宗皇帝继位之后才从小兵崛起，打北虏，平南蛮之乱，又打倭寇，最终封侯。不过他们一个贪财，一个好色，爹当过他们的上司，每次提起就恨铁不成钢！”
“我爹有一次骂他们，‘知不知道那些御史就和苍蝇一样，一旦有好肉发臭就会立刻群叮上来，更何况你们两块烂肉？睿宗爷爷都不在了，以为还是从前吗？要女人就上窑子，要钱就自己买船下海，再闹下去，老子阉了你张老大，捶死你张老二！’”
说着说着，朱莹为了深入表现父亲赵国公如何待这对兄弟，竟是仿效她父亲的口气，原封不动复述了当初她偷听到的那一番原话。
然而，她那点年纪怎么演得好自己的父亲，更不要说还毫不避讳说出了一个阉字，张寿其实已经忍笑忍得肚子疼，却为了维持好形象，让朱莹能继续往下说，别提忍得多辛苦了。
“功高不忘自省，赵国公果然英明！”
张寿好容易才把那爆笑的冲动按下去，奉送了赵国公一顶高帽子，可眼见朱莹突然神思不属，如今算得上处江湖之远的他不禁生出了一个猜测。
看朱莹两次提到赵国公就神色不对的样子，莫非是她的这位父亲现在情况不妙？
这一次，他竟是忘了再去联想，张家兄弟会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朱莹便恢复了过来，打起精神继续历数朝中那些张姓名人。
“还有定陶伯张谦，他在先帝睿宗皇帝含光初年出使蒙古被扣，而后趁着睿宗皇帝大胜设法逃回，还带回来很多被掳百姓，因为要提倡此等壮举，所以睿宗皇帝封了他伯爵。”
“临汾伯张无熙，治水黄河，巡视各地水利，都是他揽总，再加上最初有那么一点军功，睿宗皇帝很大方，竟然给了他一个伯爵，朝中那时候都要吵翻天了。”
“渭南伯张康，他那名字是睿宗皇帝赐的，其实最初还是投降过来的蛮人，本名已经没人记得了。他打仗勇猛，身先士卒，几次都为了救睿宗皇帝身受重伤……”
“还有都督张信陵……”
“文官里头也有不少姓张的，首先是大学士张钰就是一个，最近还新提拔了一个姓张的翰林学士，名字我一时记不起来了。唔，六部尚书里，户部尚书……”
饶是张寿记性极好，可发现人越来越多，其中还有个挺熟的人名，他不禁渐渐头皮发麻。
这些人名和官职履历他记下来没问题，可问题在于，这么多姓张的，他怎么确定自己真正的身世来历？也是，天下姓张的太多了！
直到终于说完，朱莹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把自己所知的朝中张姓人士全都给张寿介绍了一遍。回过神的她忍不住有些懊恼，她还想多打听他的事呢，怎么变成她滔滔不绝了？
见大小姐突然有些发呆，张寿微微一沉吟，突然一声不吭起身离开。
他这么一来，朱莹不禁有些懊恼。
问出了想问的消息就撂下她不管，这张寿怎么这么过河拆桥！
不过片刻，张寿就去而复返，手中还拿着两片大叶。他到了池塘边将大叶清洗干净，又用山泉水冲洗过后，将翠绿欲滴的叶片做了两个小巧的绿叶杯，随即在杯中倒上了瓦罐中的泉水，这才递到了朱莹跟前。
“渴了吧？喝杯山泉润润嗓子。刚刚多谢了，真是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朱莹平日过的是婢仆环绕，甚至不用眼神就会有人伺候妥帖的日子，可在这种乡间野地，吃了一顿别致的饭，紧跟着张寿又送来一杯及时雨似的甘霖，她怔忡接过，心情一下子好了。
原来是她错怪了人……也是，京城人才那么滑胥，乡野之地，人自然朴实。
张寿自己一边喝着山泉，一边暗自心想，刚刚顺水推舟装作被挟持成功，然后把朱莹哄到这儿来，一顿野餐化解了所谓婚约的尴尬，还探听到不少消息，实在是很正确的选择。
话既然说清楚，接下来把那婚约作废，也就行了。
他正这么想，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一抬头就只见朱莹捏着那小巧别致的绿叶杯，一边状似淑女地小口小口啜饮，一面端详着他。哪怕被他发现，她只是冲他一笑，竟是落落大方，一点都没有扭捏的意思。
对于这种火辣辣的注视，他不禁有些好笑，偏偏这时候，他就听到了朱大小姐那清脆的声音：“对了，你的生辰是几时？”
张寿当然记得吴氏常提的这个日子，随口答道：“永辰十年，八月十五。”
“咦？”朱莹惊喜地嚷嚷道，“我们竟是同一天生的，都是中秋节！”
张寿倏然抬头。和朱莹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双方长辈非要来个指腹为婚，搁古代那确实是很有可能的。
然而，如今这身子既然是他这个全新的灵魂做主，他当然没打算履行这种包办婚姻，当下就笑了一声。
“那还真是巧……总之，如果大小姐你担心婚约的话，回头我想想办法，看看娘是不是真的藏着这东西，偷出来一把火烧掉就好。至于你家那边，我想你回去总该有办法吧？”
烧掉婚书？那怎么行！具体是什么情况，我还没打探清楚呢！而且，祖母的个性，不是那种会随便坚持爹那奇怪婚约的。这里头一定有猫腻，她得亲自查！
此时此刻，朱莹完全忘了自己在此行之前的目的正是判断婚约的真假，是希望能谈好条件，将这婚事一笔勾销——她不愿意嫁入陆尚书家，但也不代表会随便履行父亲定下的奇怪婚约。
“那怎么行，人无信不立，若是如此，岂不是我家变成了没信义的人！”
张寿没想到如今是自己愿意退婚，朱莹反而不同意，不禁有些意外。
他一个乡下小郎君，就算长着一张好脸，可一穷二白，朱莹总不至于真看上他吧？
“如果大小姐怕人非议贵府嫌贫爱富，那就我出面退掉这桩婚事，如此就不用你家背黑锅了。”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都是她不会说话，眼下竟然转进死胡同了！
朱莹急得火烧火燎，就在快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突然灵机一动：“不如这样！祖母把婚书藏得死死的，之前也不曾给我看过正文，若是你娘这儿真也有一份婚书，那我留下和你一块找，我想看看那上头究竟写的是什么。等找到，我们再烧不就行了吗？”
张寿完全没想到剧情会这样神展开，顿时措手不及：“你？要留在我家？这不合适吧……”
面对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狼狈之色的张寿，朱莹一时笑靥如花。
“这儿是你家，但也是我家。你别忘了，之前那朱公权说，这田宅都是我爹的，我也算是半个主人。所以，我留在这儿的借口也是现成的，就当我是替我爹巡视家中产业好了！”
眼见一直很讲道理的美艳千金大小姐突然强词夺理了起来，张寿顿时哑口无言。
说好的退婚，怎么变成你赖在我家了？就算我没法拒绝，你家那个朱公权能同意？

第六章 不把自己当外人
眼睁睁瞧见朱莹挟持了张寿离开之后，吴氏终于忍不住使劲挣脱了朱公权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可却发现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冷不丁堵在了正房门口。这下子，她顿时怒形于色。
“这么多年了，赵国公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今天你带大小姐过来，我敬你们远来是客，你却对阿寿胡言乱语，还任由大小姐挟持了阿寿，你到底想干什么！”
无知妇人，对朝廷大事一无所知，京中连平民百姓都知道赵国公父子情况不妙！
朱公权心中这么想，然而面上却依旧显得温文尔雅，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刻薄。
“姨娘别忘了，就算寿公子将来成婚，你也不是正经婆婆。”
闻听此言，吴氏顿时面色煞白，随即颓然退后，跌坐在了椅子上。
朱公权只不过是重金买通太夫人左右，打听到只言片语，一语奏效，立刻趁势紧逼：“大小姐身份何等尊贵，通行宫中，太后爱重，甚至比公主还得宠。你责备赵国公对你母子不闻不问，可你自己想一想，天下哪有未来岳父这样对准女婿的？”
“若没有赵国公，你们母子能这么平安喜乐？你还要怎样？还不知足吗？”
这一字一句便犹如锤子一般，砸得吴氏一颗心鲜血淋漓，仿佛浑身力气都从周身抽离了似的。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想要找到理由反唇相讥，却悲哀地发现脑袋一片空白。
朱公权很清楚，把守门口的这两个护卫自己能指使得动，但他身后另两个护卫，那却是太夫人派来的，他万不能当面把退婚两个字宣之于口。否则，回头朱家那位老祖宗发起火来，就算二少爷也护不住他。所以，他只希望这两人据此回去禀告，张家这对母子上不得台面。
此时，见吴氏已经被自己打击得方寸大乱，他就趁势又添上了一把火：“至于你说大小姐挟持了寿公子，呵呵，大小姐只不过是乍然听说这桩婚约，心里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拉了寿公子出去询问一二而已，怎的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挟持？”
“纵使她真有什么过分之处，寿公子既是男子，又是未来夫婿，包容忍让不都是应该的？”
任何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挟持，绝对会觉得羞辱，两人不闹得天翻地覆才怪！
如此一来，朱莹一怒之下，总不至于再因为那张脸而认下这种莫名其妙的婚约吧！
说到这里，朱公权冲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让开刚刚把守的大门。见吴氏果然起身跌跌撞撞冲到门口，他正希望人如同乡间撒泼妇人那样不管不顾追出去，把事情彻底闹大，却不想她竟是倚门站住了，满脸都是怔忡和迷茫。
他顿时暗暗恼火。连闹腾都不会，果然是一介没用的村妇！
吴氏倚门眺望，等待了也不知道多久，这才终于看见张寿淡然若定地进了前头大门。她只觉得刚刚空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落回实处，慌忙提着裙子奔了出去。
“阿寿！”
见那个熟悉的人影仓皇跑来，听到那熟悉的唤声，张寿哪里不知道吴氏恐怕是真的被吓坏了，也急坏了，当下赶紧迎上前去。见她两眼通红，他就按着她的肩膀低声说道：“别担心，我没事，娘你放心，万事有我！”
这两年，吴氏已经习惯了儿子渐渐长大，最初是老往村外跑，被拦回来之后，又是在村里自作主张，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此时听到那平稳的口气，她不知不觉就觉得一颗心安定了下来，直到她看见朱莹也跟着进了门。
想起这位大小姐刚刚挟持人时的霸道，又因为朱公权那刻薄的话，她不禁满心不安。
而朱莹很容易就看出了吴氏对自己那带着戒惧的情绪，她当然不后悔刚刚挟持张寿，如果不是此举，她怎么打探清楚张寿也不知道所谓婚约？
因此，当看到朱公权从厅堂出来满脸堆笑叫了一声大小姐时，她压根没理他，而是直接走到了吴氏跟前，微微屈了屈膝：“对不住，刚刚是我不该行事冲动，我赔礼道歉！”
张寿抬起头来，看到朱公权那面色僵硬的样子，仿佛完全没想到这位美艳大小姐会开口道歉，他不禁对人大有深意地微微一笑。
而吴氏更是措手不及，她下意识松开张寿，伸手想要去搀扶朱莹，可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当她犹犹豫豫打算依样画葫芦屈膝还个礼时，却没想到张寿抢了先。
张寿用一种非常自然的态度对朱莹笑道：“一点小事而已，放心，娘不是计较的人。”
见吴氏慌忙擦掉眼泪，点了点头，朱莹心中一松，随即竟是看也不看朱公权一眼，昂起头旁若无人地进了厅堂，而张寿则是不慌不忙，慢慢吞吞扶着吴氏踱了进去。
眼看张寿经过自己身侧时，什么都没说，空等一个时辰，此时正饥肠辘辘的朱公权不禁脸色愈发难看。
进了厅堂，张寿扶着吴氏坐定，自己堂而皇之地也跟着坐了，等到朱莹已经坐定，沉着脸进来的朱公权目光不住往自己和朱莹脸上打量，他就神情自若地笑了笑。
就当朱公权以为，这个只不过仗着一张脸蛊惑人心的乡下少年又要对自己冷嘲热讽的时候，却不料朱莹竟是先开了口，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偏偏语出惊人。
“我不回去了。”
没等朱公权阻止，朱莹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刚刚朱先生不是说，这附近都属于我们赵国公府吗？既然如此，我顺便代替爹在这儿巡视几日。朱宏，朱宇，你们回去禀告祖母一声，就说我主意已定。”
那两个护卫吃惊程度一点都不逊色于朱公权。然而，见大小姐一副我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表情，他们不由交换了一个眼色，竟然应了一声是，但随之就双双看向了若无其事的张寿。
大小姐倔脾气又犯了！要不是太夫人事先召他们去时悄悄嘱咐过，他们还没法相信！可太夫人和老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张寿生得固然不错，长居乡下，也委实太配不上她了！
面对两个护卫偷瞥自己的那古怪眼神，张寿着实无奈。
我已经说了婚约可以作废，是你家大小姐自己要赖在这的！再说，你们有本事就拦着你们家大小姐，看我干什么？她不回去你们可以绑她回去啊！
等听到朱莹下一刻说出来的话，他更是头疼地觉着，就算能够随随便便在那茅草堆上坐下，可她到底是个千金大小姐！
“你们两个回去之后，把我书房里东边书架上从上往下数第三第四第五排的书全都装箱子送来，再把我常骑的小红好好地送过来。我记得马厩里还有两匹温顺的马，是爹当初送给我的，一并带来。”
“还有我房里那两个大丫头湛金和流银，让她们把我常用的铺盖、夏衫、秋衣和冬衣，都用箱笼装了，首饰匣子不用都送来，挑个十几件日常简单的，她们一块带来就行了，再有爹送给我的刀剑和弓箭……”
还秋衣和冬衣……大小姐你准备呆到什么时候啊！
那长长的需求单子听得张寿忍不住在心里哀叹，名门大小姐和乡下小地主，果然一点都不搭……更何况，他这小地主还是假的，实则是个穷光蛋！
而朱公权听到朱莹只对着朱宏和朱宇吩咐，完全撇开了自己，心下自然又惊又怒。然而，等末了听到一个名字时，他更是整颗心都吊了起来。
“再有，请祖母发句话，把花叔叔调到这来。”
朱公权失声叫道：“大小姐你疯了不成！花七那是疯子……”
“你既然说我疯了，那花叔叔过来岂不是正好？”朱莹冷硬地挑了挑眉，随即竟是越俎代庖下了逐客令，“好了，时候不早，朱先生你可以走了。这地方太小，容不下大菩萨！”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大小姐，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这是我家！而且，要说大菩萨，难道不是你最大？

第七章 三个人，两张床
这一行不速之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给张家留下了一个千金大小姐。
而当张寿无可奈何地打算带着朱大小姐参观自家在村里首屈一指的“豪宅”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紧迫的问题：“这里距离京城多远？”
朱莹东张张西望望，正在心想爹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为什么会把她的“未婚夫”安置在这？闻听此言，她少不得认真算了一算：“有个几十里吧。回城时他们应该会加快速度，否则傍晚京城的城门要关了。”
“这么说，你要的两个丫头，今天来不及送来了？”张寿眼神微妙地看着面前犹未理解的千金大小姐，叹了一口气道，“我这家里没丫头，大小姐你真的行吗？”
朱莹没想到张寿关注的竟是这样一个问题，只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一时有些着恼：“我有手有脚，当然行！”
张寿不得不对她的死鸭子嘴硬表示怀疑。名门大小姐真的会自力更生？
不会穿衣服，吴氏能帮忙；不会梳头洗脸，吴氏也能帮忙；可如果是不会洗脚洗澡，难不成还要他老娘去伺候？这不是家里来了个未婚妻，简直是来了个太上皇啊！
朱莹见张寿没吭声，立时昂首挺胸道：“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是我不会做的！”
眼见这犹如金童玉女……不，应该说玉童金女的两人竟然在斗嘴，吴氏起头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也能看见一丝笑容。然而，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出身赵国公府的朱大小姐相处，此时索性悄然离开，叫了厨房的刘婶一块去内院整理屋子。
虽说心里犯嘀咕，张寿到底没有再去撩拨大小姐的虎须，带人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自己的家。内外两进院子，外院东西厢房分别是老刘头和刘婶两夫妻外加阿六住，厅堂晚间就落锁关门，张寿病愈后这三年独住内院正房，而吴氏住在内院东厢，西厢房则是空着。
因为统共就这么大一点地方，逛一圈也不过一小会。不出意料，他听到了大小姐讶异的叹气声：“怎么这么小……”
张寿不禁呵呵：“家中简陋，大小姐你多包涵。毕竟，比起那些辛苦耕种的乡民来说，我这家里已经是豪奢了。”
见朱莹顿时默然，他便又添了一句：“当然，能住这房子，也要托令尊的福。”
朱莹有些不高兴：“你是不是打算和当初讽刺朱公权那样，也背上两首诗，嘲讽我不知民间疾苦？”
张寿不禁耸了耸肩：“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人之常情，你家富贵也是你爹拿身家性命拼来的，我干嘛嘲讽你？不过，你家丫头不来也就罢了，可你的衣裳怎么办？”
如果说丫头问题，朱大小姐还自信自己能够克服，那么，此时听到这么一个没法妥协的重大问题，她顿时有些呆滞。
一天不换衣服这种事，平民百姓根本就无所谓，但对于她来说，那绝对是不能想象的！
要知道，她一天在家里有时候要换个好几套衣裳！骑马有骑马装，出门做客有专门的行头，进宫时还要再换，居家有家居常服，就连在后花园喂个雀儿，划个船，那也都得换！
最让她暗自恼火的是，张寿不但不想解决办法，还在那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而且，我家不穿丝衣，都是布衣，大小姐你恐怕穿不惯。再说，你身材高挑，我娘比你矮，她的衣裳你也穿不上。不如我让老刘头和阿六套车，送你去追你家里那些人吧！”
“张寿，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朱莹此时终于炸了。
我留下还不是为了帮你！一直留在这乡野之地，你岂不是要被朱公权那样的家伙看扁！为了想这么个留下的借口，我容易吗？
当然，若你相貌丰神俊朗，却是那种一见我或是知道我出身赵国公府就阿谀奉承的俗人，我也不会留下来……
吴氏正好从正房匆匆出来。恰巧听见张寿和朱莹似乎在大声说话，尤其是看到朱莹那委屈的样子，还以为两人在争吵，等上前问明白，她才笑了。
“阿寿之前新做了两套夏衣，都是丝绢的，是我为了他生辰特意准备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然还没上身。你们身材相仿，大小姐你姑且穿着，想来赵国公府那边，明日一定就会把你那些行头都送来了。”
张寿好容易才酝酿出这么一种大小姐呆不下去的氛围，却被吴氏破坏得干干净净，顿时差点没绝倒。
朱莹却喜出望外。就单凭吴氏一句话噎得张寿无话可说，她终于可以放心留下，那也得感谢人家！虽说朱公权对吴氏那称呼在她脑海中转了转，但她须臾就将其按了下去。
眼珠子一转，她便笑道：“好，就听吴姨的！对了，我都住在你们家了，就别叫什么大小姐了，祖母和爹都叫我莹莹！”
之前被朱公权一句你不是正经婆婆狠狠一刺，吴氏到现在还觉得心里难受，此时听这位起头自己还觉得刁蛮任性的大小姐这么说，她一时又惊又喜，才刚说了一句那怎么使得，就见朱莹不大高兴似的，当下便立时知机地改口。
她灵机一动，指着笑眯眯的张寿道：“那莹莹你也和我一样，叫他阿寿吧！”
朱莹见张寿立刻苦了个脸，她明明喜出望外，却还得装着若无其事：“那我就随吴姨，叫他阿寿！”
之前没觉得，现在这样一叫，她着实觉得，这名字挺俗气的。就好像是高门大户担心孩子早夭，故意起的小名……
见大小姐笑眯眯连叫了两声阿寿，张寿顿时好生无奈。可是亲娘拖后腿，他有什么办法？
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吴氏突然又来了另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提议：“阿寿，晚上你和娘一块睡吧。”
“绝对不行！”张寿不假思索地反对。
见朱莹满面惊疑，吴氏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家里空屋子倒是有，从前阿寿睡在后院正房，我睡在东厢房，西厢房也空着，可如今把正房腾出来却也容易，但家里从来都没客人，合适的大床只有两张。前院倒是有两张床……但搬过来待客的话太怠慢了。”
张寿瞅了一眼朱莹，见美艳大小姐显然一副惊掉下巴的样子，他不禁摇头叹气。
你自己要赖在我家，现在看到乡下的条件艰苦了吧？
然而，他不可能完全把自己当成吴氏的亲儿子，哪能和她同床？
想到这里，知道撵走朱莹现在已经不大可能，他急中生智，放缓和语气对吴氏说：“娘，她初来乍到又是陌生环境，咱们家还没有丫头伺候，她肯定不习惯。不如娘你带她睡正房，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至于我，一个人睡东厢就行了！大小姐你别忙着拒绝，乡下不比城里，没人打更，半夜三更风呜呜乱叫，和鬼哭狼嚎似的，指不定还会跑出野猪恶狼之类的猛兽来。”
听到这里，朱莹差点没起退堂鼓。可发现张寿仍然不肯叫自己的名字，想想自己掷地有声号称要留下，她就觉得打道回府实在太丢脸，当下便硬着头皮哼了一声。
“不用你吓我，既然床不够，我和吴姨一块睡就行了！我箭术好得很，要是真有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一箭就射跑了，这村里没人打得过我！”

第八章 嫌弃
这一天，因为多了朱莹这个千金大小姐，小小的张家鸡飞狗跳。
老刘头和阿六去村里的箍桶匠那儿，急急忙忙采买现成的新木盆木桶等等各色供大小姐姑且凑合用的用具。
吴氏和刘婶忙着整理原本张寿独住的那间正房，毕竟从男人住到女人住，总有些差别。
至于张寿……朱莹一转眼就发现，人突然不见了。虽说有些恼火，可她只能暗地里劝自己说，来日方长，既然都留下了，还怕没有近距离好好打探张寿的机会？
不过，对于朱大小姐来说，张家的一切都是寒酸却又新鲜的。她也不是没在外住过，但那是家里的别院，一样有无数婢仆跟在后头奉承，一样是从用具到饮食全都精挑细选，一样是所谓野趣都不过重金堆砌只为博她一笑，哪里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要紧急置办，紧急收拾？
见别人都在忙碌，想到刚刚张寿仿佛是认为自己没有丫头什么都做不成，乍然离开赵国公府这个熟悉环境，有意熟悉一下新环境的她捋起袖子去正房自告奋勇帮忙。然而，当她失手翻了木盆，差点溅了一身水，吴氏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直接把这位华丽的大小姐送到正房东屋里隔出来的那一间书房。
随即就是一杯热茶奉上，请大小姐“好好休息”。
朱莹非常庆幸张寿这会儿不在，否则被他看到自己这笨手笨脚的一幕，她简直不知道才刚说了大话的她脸往哪搁！
此时此刻，她喝了一口寡淡无味的茶水，目光突然落在了靠墙那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上，一时不禁眼睛一亮。可取了几本随便翻翻，发现不过四书五经之流，根本就连一本闺阁千金常常在私底下传阅的小说话本也没有，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可就在这时候，她随手又抽出了一本簿册，翻开一看，却发现是一本习字的帖子。眼见那一手字虽然勉强还算端正，但绵软无力，更不要说风骨，她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
就算是她从小练字并不勤快，也比这写得好！
“长于如此农家子之中，那人怎能不庸碌？”
朱公权之前指着张寿后脑勺说的那一番话，仿佛骤然又在她耳边响起。她就犹如兴头上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猛地想到，张寿到底是乡下长大的，不可能接触到名师。
心烦意乱之下，她丢下那习字帖子，随即遮掩似的将其放回原位，随手又取了一本。
可翻开来一看，又是那小儿习字似的一板一眼字迹，扫了一眼书架，发现类似装帧的习字簿册足有十几本，她只觉心情就更复杂了。
几代皇帝都最爱好书法，就连她爹一介武将都是一手遒劲好字，她都被祖母逼着练了一手还过得去的字，如若张寿连字都写不好，日后怎么出仕？
这样清俊脱俗，放在京城多少贵介子弟根本就望尘莫及的美少年，就该三元及第，跨马游街，出将入相……总之，应该站在朝堂最高处，让那些俗人自惭形秽！
怎么能这样一手烂字，太可惜了！看来她留下是对了，爹为什么就不给他找个名师！
绕到外间，见吴氏正带着刘婶在忙碌，心事重重的朱大小姐立刻就溜了出去。
进了内院东西厢房，发觉根本就没人，她想了想便来到了外院。却只见大门虚掩，四处静悄悄，只有厨房似乎有动静。知道张家两个男仆都去采买东西了，她几乎以为是进了贼，可到厨房门口冷不丁揭起那布帘子，她却只见在里头忙碌的人正是张寿！
朱莹几乎下意识地开口问道：“怎么是你下厨？”
张寿早听到门口那动静了，此时便头也不回地笑道：“你想说君子远庖厨？不好意思，之前中午野餐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没那忌讳。若真的不忍杀生，那就去吃素。一边吃着牛羊鱼虾，一边悲天悯人叹杀生，那是伪君子，还不如真小人！”
他顿了一顿，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一个大小姐突然留在这没什么好东西的乡下，连口好茶都喝不上，要是再吃不饱，那回头你家的人过来时，岂不是要觉得我们慢待了你？”
他信奉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想当初刚穿越那会儿，刘婶那被母亲吴氏评价为还不错的手艺，到他这就成了单调乏味。幸亏他前世里是个孤独的美食家，否则绝对要被这乡间单调的伙食花样给引出胃病来！
当然，他为此还不得不造了一本菜谱，说是经过的某个饱读诗书老先生送给他的……
眼下其实不是特意讨好大小姐，而是相熟的某少年掐了半箩野菜送来，再不处理就老了！
想到中午那顿饭，朱莹哪里还不明白，张寿仿佛随手就能做出好吃东西，正是因为常下厨。可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样一个上朝都绝对是一道风景的清雅俊逸小郎君，怎值得在这种事情上花费精力？
思前想后，她就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本待看看张寿到底在捣腾什么，却不想他再次头也不回地说：“厨房里不是锋利的菜刀，就是烫人的蒸汽，锅碗瓢盆摔碎了更是难以收拾！大小姐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刚刚在正房就被人嫌弃，此时又听到这嫌弃的口气，心里正在因为张寿那手字而犯嘀咕的朱大小姐顿时气鼓鼓地反问：“难道你还能比得上京城名厨？”
“呵呵。”张寿哂然一笑，“京城名厨一席桌面，价值几何？咱们这乡下农家菜一席，价值几何？云泥之别，不可比。不过，家常菜百吃不厌，至于名厨……有些是真本事，有些却是名头大，鲜少有哪家名店名厨，能让人顿顿连吃十天的。”
朱莹顿时哑口无言。京城一家赫赫有名的馆子，她两顿就腻了！
她张了张口，突然很想问张寿那一手称得上拙劣的字到底是怎么回事，更希望从他口中听到，那不是他的字，而是吴氏又或者别人的笔迹，可话到嘴边，她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的身世应该有些玄虚，她何必出言不慎戳到他痛处？再说，字是可以练的，大不了她回京之后好好磨一磨祖母，找个饱学老翰林，来教张寿好好写字就行了！
对对，绝不能让他知道，她偷偷看过他书架上的习字帖！
张寿却不知道大小姐心中正如何千回百转，他半哄半骗，总算是把人给劝走了。
虽说心下犯嘀咕，但对于这顿晚饭，朱莹还是异常期待。中午野餐的时候，她便是一面品尝美食，一面饱餐秀色，晚饭大伙儿坐在一块，那岂不是更可以正大光明好好看他了？
然而，等到晚饭时，在正房等的她却只见吴氏独自捧着条盘进来。当看到吴氏笑吟吟摆在桌子上的，赫然是一个梅花形攒盒以及两个带盖子的小钵，她不禁愣了一愣。
而攒盒盖子揭开时，她就更纳闷了。并不是因为其中有些菜她认得，有些菜却从未见过，而是她发现，这里头的东西固然品类繁多，异常丰盛，但应该是只够她一人份的。
“这是凉拌苋菜、炒车前草、荷叶粉蒸兔肉、酒酿蒸小鲜鱼、灌汤小笼包、野菜鸡蛋饼……这两个小钵里是豆腐鱼糜羹和香菇火腿丁子蒸饭。”
亲自送了这些过来的吴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继续说道：“阿寿说，莹莹你初次住在乡下，突然和陌生人同食必定不习惯，还是大家分食的好。”
等到吴氏含笑离开，被撂在这偌大的正房里，不得不单独享用四方桌上这精致量少晚餐的朱大小姐，忍不住重重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简直恨得牙痒痒的。
刚刚在厨房时还说得这么好听，现在却又来什么分食制！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能和陌生人同桌吃饭了，我中午不是还和你一块吃的！
张寿，我都没嫌弃你那一手烂字呢，难道你竟敢嫌弃我！

第九章 小先生
满心不高兴的朱莹，这一顿晚饭却吃完了。原因和中午单纯是饿了还不一样，因为她只尝了一口就觉得，带着乡间野趣的饭菜相当美味。当然，张寿那绝佳的手艺，绝不能浪费！
而晚上睡觉前洗脸洗脚时，朱大小姐不好意思让吴氏再帮忙，可小心了再小心，结果前襟还是沾湿了大半，好在晚上原本就要换洗，她只能换了一套吴氏临时找出来，没上过身的中衣和亵裤，虽说短了一大截，可临时凑合，她却也顾不得料子粗糙了。
接下来这一觉，偶尔出门必定择床的她竟是做了个美梦！
梦中，张寿不再对她若即若离，而是笑得温文尔雅，最终，她几乎是笑醒的！
当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笑声。等好容易清醒了一些，她才立刻咳嗽一声，习惯性地叫了一声湛金，发现没听到反应，她不由睁开眼睛茫然四顾，足足好一会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家里，而本来睡在外头的吴氏早就不在了。
朱莹慌忙坐起身，见床边便是衣架，上头搭着一套男子衣衫，不禁眼睛一亮，连忙下了床趿拉了鞋子过去试穿。
总算张寿这一套行头倒也简便，她刚穿好，对着铜镜端详里头那位朴素中透着华美的小郎君，外间就传来了吴氏的敲门声，却原来是人在外头听到动静，来送热水以及早餐。
在吴氏的帮忙下梳洗之后，看了一眼那简单却干净的清粥小菜以及两个小巧玲珑的白面馒头，朱莹瞥见天光大亮的外头，顾不得吃便开口问道：“吴姨，什么时辰了？”
“快辰初（九点）了。”吴氏见这位千金大小姐倒吸一口凉气，已经因为这一天一夜的相处，对人了解了几分的她便笑道，“这是乡下，又不是赵国公府，晚起一会儿不妨事的。阿寿早起出门还特意嘱咐过，说是让你多睡一会儿。”
朱莹没注意其他，只听到了两个字，出门！
想到昨天在厨房和晚饭时都被张寿“嫌弃”了，如今他竟然撇下她不顾，她不由得更加憋屈。她朱大小姐勾勾手，京城无数贵介子弟趋之若鹜，他竟然还跑！她还没拿他怎么样呢！
赌气似的哼了一声，她方才强挤出一丝笑容：“到底是我不该起那么晚……对了，阿寿他上哪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吴氏对这桩婚事早已不存多大希望，尤其是昨天被朱公权羞辱过后。可朱莹挟持张寿离开了那么久又回来之后，突然性子大改，起意留下，又分明对张寿很好奇的样子，她心里既觉得欢喜，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便是生长在乡间又如何？那也掩盖不了我家阿寿的光芒！
她当即笑吟吟地说：“阿寿在家里闲不住，这会儿大概是在给村里那些少年郎讲课。”
朱莹不禁暗自吃惊。她按捺住了追根问底的冲动，点点头后就飞快地吃完了这顿已经晚了的早餐，随即问了吴氏张寿在哪讲课，最终，不识路途的她到底还是带了张家仆人阿六。
张家大宅位于村口，昨天朱莹只到了这里，便已经觉得简朴到简陋，今天深入村中，她方才算是真正领略了，诗词歌赋中描绘得无限美好的田园乡居生活，现实中是个什么光景。
沿路所见的房舍年岁不一，大多数年久失修，屋顶瓦片残破，甚至还有四面漏风，只用竹篱和茅草搭起来的简易窝棚，散发着阵阵恶臭。
当然，她完全不知道，最后那些窝棚是猪圈。
路上，她好不容易从阿六口中掏出几句话，原来，张家所在的这个村子，因从前张家收租很轻，更不曾盘剥乡里，已经算是京畿地面上，温饱能够相对得到保证的“富村”之一。
如今是水稻收割季，村中壮年男女很少，大多数农人都去忙着下地干活了，就连稍大一点的孩子也不例外。自家没有稻田的，自然是去帮别家收割水稻，来日自家麦地或是棉田收获的时候，曾经得过帮助的再把工时还回来，这也是张寿三年来提倡的制度之一。
当然，朱莹并不知道这一点，只觉得路上能看到的，大多是那些三四岁满地乱跑的幼童。
联想到昨天张寿那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朱莹此时对这诗句不禁有了更深的体会。
可就在这时候，几个孩子打打闹闹从她身边跑过，随风飘来的除却欢笑声，竟然还有零零落落几句诗。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要是朱公权在这里，想到昨天信誓旦旦说农家子不懂诗词歌赋，恐怕要尴尬死！
朱大小姐突然生出了这么一个无关念头，随即才向身后的阿六问道：“这是阿寿教的？”
“嗯。”阿六的回答简直一如既往地省事。可这并不妨碍朱大小姐眉飞色舞，与有荣焉。
张寿果然真能干！
一路上已经领教了张家这男仆哑巴似的个性，被噎了个半死的朱莹懒得再问，可没走几步，她又听到一家院子里，有人赫然在背“一一如一，二二如四”。
她不觉得这乡村农家居然有人会知道教导孩子九九歌，干脆直接站在矮矮的篱笆外头向院内张望，却见一个奶声奶气的男孩竟是正在用小棍子鞭策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背九九歌。
“你怎么这么笨！小先生说过，能完整背出来，一句不错的，就有饴糖吃！甜的饴糖！”
虽说人家说的是小先生，但朱莹还是本能觉得，教九九歌的是张寿，教背诗的也是张寿。
心情更好的她嘴角不禁一勾，随即悄然离开。很快，她就跟随默不作声的阿六到了村中一座看似还算整齐的屋宅前。她正在想张寿到底在给人上什么课，却不想听到了一个喜气洋洋的嚷嚷。
“多亏了小先生，舅舅只不过是给我通门路找了个机会，我万没有想到真能考上！”
考上？什么考上？莫非张寿还能教出考上秀才举人的学生不成？那可真是太厉害了！
朱莹简直是好奇到了极点，可当她再走近一步的时候，却是听到了张寿一声笑。
“你三年里读书写字，写秃了多少树枝，然后又费了多少钱买纸笔，这才练出了一手还不错的读写？再说，你学了三年的算数，打了三年的算盘，心算一百息中能算出一百题，难得才会错一道。这种文字和算学水平，别说同龄人里难得，在比你大的人里也很难得。”
“而且，你上次回来说，顺天府衙这次考令史，那是新任府尹上来后的新政，卷子是他最器重的宋推官看，被那些胥吏舞弊的可能性虽说有，但也总要有几个充门面的。既如此，你又有路子，要是再考不出来，你爹就该拎你去跪祠堂了！”
考令史？这是什么鬼？朱莹完全愣住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令史是个什么官儿。
偏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到里头传来了另一个恭喜。
“邓小呆，你多亏小先生这才穿上吏袍，不该好好摆一桌酒请一请小先生？”
听到吏袍两个字，朱莹仔细一琢磨，起头那充满好奇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闷闷不乐地转身离开。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张寿那一手烂字就可以看出来，他的学问必定有限。所以，能在这乡间农家教出一个小吏，自然就已经烧高香了！
实在不行，只要赵国公府能帮他一把，只要他资质不糟糕，一定可以出类拔萃……当然，若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是爹和大哥全须全尾得胜归来！

第十章 数学和八股一点都不搭
屋子里，张寿正笑吟吟地看着两个正闹腾的少年。要是平时，他早就用教鞭维持课堂秩序了，但此时此刻，他却并没有阻止这两个高兴的农家子。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早就很少有笑容的他们，这时候才有点十六岁的样子。
没错，此时此刻这屋子里的两个人，全都是出自农家，和他竟是同龄。
舅舅在顺天府衙户房当典吏，算是有门路的邓小艾，诨名邓小呆，从小在村里长大。
邓家祖上世代务农，自有的田地不过十亩，家里人口多不够糊口，所以也是张家的佃户——当然张寿现在知道，邓家恐怕应该算是赵国公家的佃户。
眼看两人笑闹，他突然若有所感，侧头一看，就发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房门口。从前这小子也是如此神出鬼没，因此他只以为是家里有什么事，当即撇下众人来到门前。
“她刚走。”
如此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换一个人绝对要一头雾水，张寿却好歹和人相处了三年，连蒙带猜，终于大致明白，阿六说的恐怕是那位大小姐。只不过，他从朱莹的脾气很快就推断出，所谓的走应该不是回京城赵国公府，而是她刚来过这里，却又突然走了。
想到刚刚屋子里正在欢庆的这件事，他细细一寻思就明白了过来，当即便不以为意笑了笑：“千金大小姐自然理解不了，乡间农家子考上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有什么好高兴的。随她怎么想，反正又不是我求她留在乡下的。你悄悄追上去，免得她遇到点什么麻烦。”
见阿六点点头就二话不说转身离去，已经习惯了这位沉默仆人的张寿转身回来，可随即却想起，之前朱公权还透露过一件事——除却田宅之外，张家就连仆人也是赵国公给的。
可看阿六刚刚那样子，好像并没有把朱莹这个真正的大小姐看得比他更重？
张寿从来不怀疑自家三个仆人的操守问题——虽说中间生了一场导致穿越的病，但丈夫不明的吴氏，父亲不明的他，在这乡间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生活到现在，三个仆人出力甚大。
所以，他很快抛开了这个疑问，重新又回到了几个差不多同龄的学生面前。
屋子里的两个少年根本没注意到他和阿六交谈了什么，邓小呆此时见张寿回来，连忙迎上前说：“小先生，我爹娘说这两日就摆酒谢您！另外，从前你为了让我跟你读书，贴补我家不少，赶明儿我一定还！”
“还钱的事情暂且不提，再说也不是钱，我也就是贴补你一点口粮和肉食而已。”
“小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既然能得到小呆这个诨号，邓小呆伶俐之外，还有一股迂气。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舅舅家里有三个儿子，如果不是我跟着先生学会了算数和读写，又练出了一手还不错的字，会处理文书，哪里能越过他们得到去考令史的机会？更何况……”
他抬起头，脸上恰是自豪：“今年吏考中，有好几道题都是小先生曾经讲过的。一道是以碗知僧，只不过和小先生的原题略有区别，是四个和尚一碗饭，五个和尚一碗汤，总共二百九十七个碗，问总共有多少和尚。”
“除了这道题，还有藤缠枯木五圈整，枯木高四丈，周长六尺，问葛藤长度。又有一道韩信点兵，三三数之余二人，五五数之余四人，七七数之余五人，问至少多少人。
我出场后就发现无数人唉声叹气，几乎没人能答上来，可我却自信肯定答对了！所以，我这些年又是吃又是学，如今还通过吏考考上了令史，自然应该好好回报小先生！”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这种算术题，搁后世也就小学生水准，奥数题说不定都列不进去，在如今却算得上是顶尖难题。见齐良在那快速心算，不消一会儿就报出了正确的答案，他不禁点了点头，同时对那位出题者也颇有些好奇。
虽说是吏考，可居然能遇到一位出数学题来难考生的官儿，还真是难得！
只不过，面对兴奋过头的两人，他却不得不泼一盆冷水：“小呆你考上令史，可喜可贺，但你也不能懈怠。顺天府衙小吏多如牛毛，你一个新人，哪怕有舅舅帮衬，也很容易被踩下去，得一面勤勤恳恳学本事，一面好好学一学人际交往。”
“你也说过，你想娶的那位姑娘是小家碧玉。戏文里全都是贤惠妻子供养寒门书生，金榜题名之后，书生一面另结新欢，一面发妻还无怨无悔，但那都是编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算要读书，靠女人养，要脸吗？真要喜欢她，就该让她风风光光，以你为荣。”
说到这里，张寿看向了一旁瘦弱的少年齐良。如果不说年纪，任凭谁都看不出来，齐良甚至还比他大一岁，只是从前发育严重不良。
“而小齐你要考秀才，我能帮你的就有限了。从前悄悄教我的那位老先生，四书五经教得我算是会背了，数学……咳，就是算学，我也学得很有心得。但时文这种东西，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就和吏考与童生试完全不同一样，数学和八股，实在是一点都不搭！”
扑哧——
听到这么一个清脆的笑声，张寿忍不住愣了一愣。他当然听得出这笑声是朱莹的，可阿六不是说，这位大小姐已经走了吗？
然而，屋子里两人却只以为又是村中哪个顽童在外头偷听，也没放在心上。
齐良就苦笑道：“时文确实太难，我爹考了一辈子都是童生，从我很小就开始教我时文。可他自己的四书就学得不过尔尔，光是那些格式吃透有什么用？”
张寿也忍不住暗叹。如今这大明和历史上的大明很多地方都不同，偏偏时文这种东西竟仍然是科举考试的一道敲门砖，也不知道某位开国太祖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他过世留给我的就是一屁股债和一堆快翻烂的时文，如果不是小先生，我说不定早就被债主们逼死了，哪里还能读书，还过了县试？真的，我已经很感激了……”
张寿没等齐良把感激涕零的话说完，就打断道：“县试能过是你家学渊源，和我关系不大，府试就难了。小呆，你既然考进了顺天府衙做令史，你就帮小齐好好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的文章给什么好的老师看看。如果有缘能书信往来，不能当面授课，可以函授嘛。”
“好嘞！”邓小呆满口答应，“兄弟一场，小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用心访求！”
没等喜出望外的齐良再次出言感谢，张寿就岔开了话题。
“对了，小呆你这次进的是户房吧？如果能查京城户籍资料，能不能帮我个忙，查一查京城那些勋贵家中子女的婚书？我记得娘提过，本朝制度，婚书是要衙门报备的。我家在京城的一个能耐亲戚号称在顶尖的勋贵里给我找了一门好亲事，吓得我连觉都睡不着。”
门外朱莹早就去而复返，原本还暗恼张寿明明听到自己的笑声，却还恍若未闻，直到听见这最后一番话，她才恍然大悟。
张寿教出一个少年考上了顺天府衙的小吏，原本肯定是为了打探身世！如今为了她，他竟然没顾得上去查自己的身世，而是先去打探他们俩的婚约了。
可是，什么叫号称找了一门好亲事，吓得连觉都睡不着！气死人了，她难道是洪水猛兽？

第十一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聚起一堆太小还不能干活的乡下孩子，让他们从小背诗，背九九歌，学习初级文化知识，这原本只是张寿发现自己得先悄悄了解一下这个新世界之后，最初一时起意的行为。
他知道这种事儿未必能有什么成效，甚至连启迪民智的效果也很可能也有限，但本着做总比不做好，反正很闲的他还是认真去做了。
可居然能从围观他教背诗和九九歌的农家子中挑出对数学和文字相当敏感的两个少年，其中邓小呆有门路去参加吏考，“家学渊源”的齐良一次就通过了县试，那纯粹是意外之喜。
所以，朱大小姐既然没有打扰他上课，他就没把在外头旁听又或者说偷听的她放在心上。
在吩咐完邓小呆之后，他便开始给两人讲起了平面几何——哪怕这两个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用平面几何的机会，但他素来觉得，数学逻辑培养好，人一辈子都会因此受益。
当然，外头的朱大小姐会听得如何云里雾里，那他就没办法去管了。
朱莹果然听着听着就探出了脑袋，然而，当发现张寿背对自己，站在一块白墙前，正用蘸水的棉线在一面白墙上写写画画，不一会儿，朱大小姐就完全看晕了。这还不算，张寿一面画图，一面口授题目，她完全是有听没有懂！
尤其当张寿用棉线蘸水画直线，末尾绑着毛笔画圆圈，各种作图，那些图形复杂到了极点，不一会儿还会随着水渍消失而消失，她更是头昏脑胀，甚至忍不住佩服起下头坐着的这两个乡间农家子。要知道，张寿根本就只说一遍，这得多好的记性才能记得住？
很快，她就发现了另外一个没注意的问题——张寿赫然是左手作图！想到书架上那些习字簿册上拙劣的字迹，她终于恍然大悟，觉得自己明白了风仪出众的他为什么字写得不好。
左手剑左手刀好练，但左手写字肯定很难！
这一走神就是好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时，就只见坐在小凳子上的两个少年人人膝上一个木沙盘，正在那用木棍写写画画。她这才明白，他们竟用这样的法子在抄题目。等看到两人埋头认真思考，仿佛是在解题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而，张寿固然是回头朝门口这边看了过来，但给出的反应却让她大为气恼。他非但没有出来给她答疑解惑，而是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下子，她顿时再也忍不住了，恨恨瞪了他一眼后扭头就走。
昨晚上吃饭是这样，今天早上还是这样，刚刚让那考上小吏的邓小呆去打听婚书的内情时，张寿也用听到亲事吓得觉都睡不着来当借口，现在更是嫌弃她太吵！
“不过是几道题目，白纸黑字写清楚发下去就行了，用得着这么故弄玄虚……啊！”
朱莹越想越是心中愤愤，不禁抱怨出声，冷不丁面前一个人窜出来，她不禁吓了一跳，等发现是阿六，她意识到自己不但去而复返，还在门口偷听张寿上课被拆穿，顿时俏脸微红。
见阿六一声不吭便侧身让路，她才松了一口大气。尽管她之前还嫌弃这家伙沉默寡言，可现在看来真心是件好事，至少她眼下总算没这么尴尬了！
但她才走了没两步，就只听身后传来了阿六说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纸笔很贵的。”
尽管朱大小姐不像张寿那样了解阿六，可此时也一下子明白，自己刚刚那抱怨到底还是被这个沉默寡言的仆人听见了。长在豪门的她自然不知道纸笔到底多少钱，可联想到刚刚从村中一路走来的景象，她也能猜到，这代价对寻常农家子来说恐怕难以负担。
可心中憋着一肚子火的她，到底还是没忍住：“阿寿就不能买了纸笔送给他们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可此时收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毕竟，从她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就可以知道，之前那个考中小吏的邓小呆已经是对张寿千恩万谢，何尝埋怨过张寿不曾白送他们纸笔？
“少爷月钱只有五百文，全都买了粮米肉食贴补了他们家里，否则，他们家里不会让他们少干活白吃饭的。齐良还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连地都卖了。少爷一边教他算学，一边帮他雇人照料了几亩棉田，他这三年勉强能慢慢还上一丁点债务。”
这一次，阿六的话罕有地多了起来：“而且，少爷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救急不救穷，要救穷只有靠自己。”
朱莹不禁哑口无言。尤其是想到家里那些上好的狼毫亦是随手就扔，字纸更是常常一天会丢出去一篓，从前她一向习以为常，可现在想想，不禁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认识贫和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闷声不响往前走，心中不知不觉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张寿刚刚还提到四书五经能背熟，是真的吗？悄悄教他经史和算学的老先生，到底是谁？张寿学问到底怎么样，居然除却那个令史之外，还能教出一个通过县试的学生！
由齐良父亲遗留下来的房子临时改成的学舍里，正在旁观邓小呆和齐良两人冥思苦想解答几何题的张寿抱着双手，心中猜测着朱莹为何去而复返。
平心而论，这位美艳绝伦的千金大小姐性格其实还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通情达理，并不是最常见的那种骄纵千金。朱莹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更不错，而他也知道，自己……或者说自己这张脸留给朱莹的第一印象必定也必定上佳。但是，他们中间横着一条天堑。
门不当户不对，彼此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那所谓婚约绝对有问题！
所以，不等朱大小姐对他的兴趣过去，也许今天赵国公府就会有人来接她了！
张寿正在那走神，却突然瞥见邓小呆正在那抓耳挠腮，纠结到咬手中的木棍，分明解不出这道需要两条辅助线才能解决的几何难题，他就笑眯眯地嘴角一挑。
等人求救似的抬头看过来时，他就勾了勾食指，随即往外走去。出了屋子略等一会儿，他就见邓小呆蹑手蹑脚也跟出来了。
“小先生，能不能提示提示？”
“呵呵，你小子就喜欢和齐良比个高低！”张寿怎么不知道这小子的心思，呵呵一笑后就开口问道，“做题和写文章不一样，需要换换脑子，在外头转两圈，说不定你就会了。”
“哪里那么容易。”邓小呆苦了个脸，一点都没有之前号称解答出顺天府衙那吏考中三道算学题目时的得意。见张寿但笑不语，他突然想到舅舅说的那个消息，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小先生，有件事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告诉你一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舅舅带我第一次进户房时，我故意装成对我们村的情形很好奇，翻到了咱们这的鱼鳞册。小先生，这附近的田地，全都记在一个姓朱的人名下，会不会是你娘当初受骗了，把田地寄放在谁那儿了？这可不行，没地契要吃大亏的！”
如果说之前朱公权揭出张家根本就是靠赵国公供养，而后看到母亲吴氏的反应时，张寿已经觉得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那么此时邓小呆做出了确证，他就再没有什么侥幸之心了。
这也怪他，只因为曾经从周围那些佃户口中问出的情况便信以为真，没去考虑天底下还会有童养女婿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唉，看在人家养他那么多年的份上，就算不能当女婿，他也适当照顾一下那位大小姐吧！

第十二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因为植被更茂密，乡间的天气比京城稍稍凉爽，然而，如今已经快要日上中天，顶着烈日行走那滋味，却是绝对不好受。
之前是从村头张家走到快村尾的这座临时学堂，如今又要从村尾走到村头，朱莹此时已经汗如雨下，只觉得衣衫全都紧紧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她一面走一面想，平日里她每到大热天，必定躲在全都是冰盆的屋子里，以免晒红晒黑，又或者满头大汗毁了妆容，要不是因为好奇张寿到底给人讲什么课，她才不会在这种日头毒辣的时候出来，还走了那么多路！
虽说发现了一些东西，可那家伙却还是对她不闻不问！
而且她在京城不是坐车便是乘轿，更多的是骑马，真正靠两条腿走这么久这么长的路，这对她来说还是头一回。要知道就算从前进宫时，她也一向备受优待，常常会有肩舆可坐。
朱莹不自觉地举起袖子遮挡火辣辣的阳光，可没走几步，她突然觉得原本被太阳晒得都睁不开的眼睛突然暗了暗。还以为是天上终于飘来了云彩，她连忙放下袖子抬头一看，却发现那遮去炎炎烈日的，竟然是一把大红色的油纸伞！
最重要的是，那把伞上赫然写着一首诗，正是《春江花月夜》！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字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眼熟，这才想到去看撑伞的人，这一转头，她的目光就定住了，刚刚那满腔恼火一下子散去得干干净净，连说话也有点结巴。
“你……你怎么……”
张寿淡然若定地伸手把伞递了过去：“夏天少出门，出门就打伞，否则晒黑就来不及了。”
说完这话，等朱大小姐呆呆接过，他便微微一颔首，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足足好一会儿，朱莹这才恍然回神。看到手中那把漂亮的纸伞不但握柄圆润光滑，伞纸上除却那首墨迹淋漓的诗，间或点缀的图案也赏心悦目，她心情不知不觉转好，竟是忘了旁边是个闷葫芦，扭头晃了晃手中的伞问道：“这是你家少爷做的？”
“不是，是徐木匠闲时做的。”阿六的回答照旧硬邦邦，随即却突然词锋一转道，“但上头的字是少爷写的，那是他很喜欢的一首诗。”
这下子，朱莹顿时喜形于色。她不是那种张口就能吟诗作对的才女，可从小读书，几十上百首唐诗宋词烂熟于心却也是轻轻松松，然而，她最喜欢这首华丽隽永，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却对谁都没提过。
真是好缘分……就是这一手烂字真的有点刺眼！
喜上眉梢的她再也没计较阿六最初说话说一半，撑着油纸伞就继续往前行。纵使这会儿天上太阳依旧毒辣，走在村里的烂泥地上很不舒服，身上依旧在流汗，可打着大红油纸伞的她却反而很悠闲，心中甚至不由得想到了一桩题外话。
张寿知不知道，大红油纸伞据说都是新郎接新娘时用的？
尽管之前还想着痛痛快快洗个澡，换一身衣服，然后躺在床上再不起来，可此时有大红油纸伞遮阳，朱大小姐到底打起了精神，心想自己既然是借着巡视父亲产业的借口住到张家来的，那么总应该在这村里好好再走一走，否则回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笑话？
于是，村中的孩子们便有幸见识到了和平日小先生张寿经过时截然不同的风景。
就只见一个穿着清雅青色绢衣，可容颜却艳色逼人的少年撑着大红纸伞穿行在村中烂泥路上，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仿佛是田园画卷中突然多了一朵富贵牡丹，异常引人注目。
随着第一个孩子懵懵懂懂跟在后头，当朱莹在村里兜兜转转一大圈之后，她身后已经是跟着歪歪斜斜一长串孩子。当看过村子边上一片稻田，她终于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一转头，就只见身后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大的也不过四五岁，小的不过刚会走。
面对她的目光时，好些人撒腿就跑，可跑了不远又站住，转过身继续盯着她直看。
换成别人，必定莫名其妙，可朱莹在京城大街上打马飞驰时，早就领教过万众瞩目，此时只是微微一怔便咯咯笑了起来：“这些小家伙，倒也认得美丑！”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阿六的声音：“大小姐，家里好象有客来了。”
朱大小姐立刻转头望去，却只见张家确实就在不远处，此时此刻，那座她出来时还空空落落的大门前停着众多车马，单单马车，就有足足七辆！
眼力极好的她认出那些马车恰是来自家里，第一感觉不是高兴，而是……紧张！
要知道，昨天她是使小性子留下的，别说二哥必定会气急败坏，就算一贯疼她宠她的祖母，也未必会容忍她继续胡来。这要是这拨人是来接她的该怎么办？她该打听的还没打听清楚，张寿这个人到现在还仿佛藏在云里雾里，她根本就没能看明白！
她也顾不得今天走太多路的两条腿犹如灌铅，加紧步子赶了过去。
还没到门口，朱莹就听到里头似乎有些吵吵嚷嚷，心里一时更加焦急，可紧跟着，她就只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怒气冲冲出了大门，当瞧见她时，两人立刻飞一般地跑了过来。
认出是自己最心腹的两个大丫头湛金和流银，朱莹心情微微一松，不等她们开口便连忙问道：“你们怎么从里头出来了？这吵闹是怎么回事？莫非二哥来了？”
身材高挑，穿着蜜合色衣裙的湛金，此时一见朱莹顿时喜出望外，右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小酒窝，等听见朱莹这话，方才露出了怒色。
“是我和流银看不惯赵妈妈那轻狂样子，就打算出来找您！二少爷没来，太夫人把他禁足了，派了李妈妈和江妈妈带了我们这些人过来。可天知道二少爷怎么想的办法，竟唆使赵妈妈半路上带人拦了我们的车！”
闻听此言，朱莹顿时大为恼火。她的乳母赵妈妈是什么货色，没人比她更清楚了。仗着曾经伺候过她已故的生母，又喂养了她两三年，于是素来在府中仗势欺人。她最初还被蒙在鼓里，等知道之后立刻大发雷霆，强硬地把人撵出了府去，还美其名曰荣养。
没想到这个厚脸皮居然又被人引到了这儿来！
下一刻，她就听清楚了赵妈妈尖锐的声音：“府里随便一处过道，也比这大好些，这么逼仄的地方怎么住人！大小姐金尊玉贵，怎么能听人蛊惑，住在这种猪圈似的地方？”
知道再不拦住赵妈妈，自己留在张家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朱莹差点没捏爆了拳头。可她正想冲进去喝止这个长舌妇，可眼角余光往自己的来路一瞥，她就看见张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时正和阿六并肩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不清楚他到底听没听到赵妈妈那叫嚣，她不禁暗叫糟糕，可随之张寿的称呼却惹恼了她。
“大小姐。”
“都说了叫我莹莹！”
一想到张寿从昨天到今天就没叫过莹莹这两个字，还一直都和她保持距离，朱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瞬间意识到自己不该当着丫头的面乱发脾气，当下拒绝了伸手要帮自己拿大红油纸伞的湛金，有些羞恼地冲张寿质问道：“干嘛拦着我，我要进去撵走那泼妇！”
张寿只当没发现她这情绪变化，若无其事地问：“你打算怎么撵？骂，还是打？何必和个泼妇争执到自己火冒三丈呢？有道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是上策。”
侍立在自家小姐身后的湛金和流银，此时此刻四只眼睛也全都死死盯着张寿。
她们事先压根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自家小姐竟然连个人都不带，连套换洗衣裳也没有就留在乡间，可如今一看到张寿，她们就完全明白了。
眼前这位小郎君无论相貌还是风仪，那都是一等一的，满京城无人能及。就连这说话不慌不忙的声调，也让人听着觉得心情愉悦……
就是眼下纸上谈兵就想对付赵妈妈有点离谱！
朱莹也有些不服气：“朱公权到底还是读书人，你那一套管用。可这会儿闹事的是我乳母，她目不识丁，蛮不讲理，从前在我家也是少人敢惹，你和她理论只会被气死，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张寿一脸山人自有妙计的淡定：“你进去后，不理她，只管和你祖母派的人说话，让她们去对付她。你二哥那么厉害都能被你祖母禁足，你这乳母难道能扛得住你祖母那些亲信？”
湛金和流银对视一眼，正有些惊疑，朱莹却眼睛一亮，直接把大红油纸伞塞给了两人，随即便冲着张寿嫣然一笑：“那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就用你这主意试试！”
想到今天在村中所见所闻，足可证明张寿并不完全是只有好皮囊的乡野村夫，如今这主意听上去也大有道理，她眉飞色舞地瞟了他一眼，随即就昂首挺胸进了大门。
连正眼都不看那衣衫鲜亮的赵妈妈，朱莹径直穿过院子，来到吴氏面前，笑吟吟地问：“吴姨，我饿了，今天午饭吃什么？”
大门外，张寿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他是不是该说，这位千金大小姐真会触类旁通？
她竟然做得比他提议的还要更彻底，别说那个泼妇乳母，就连赵国公府太夫人派来的人，也一概都无视了！
回头他对她说的话要是被两个丫头泄露出去，那位太夫人不会把帐算在他头上吧？

第十三章 暂住变长居？
给朱莹出了个主意，嘱咐了阿六在大门口守着，张寿却闲庭信步绕到了自家后门。推了一下见后门纹丝不动，知道是落锁了，他就看向了旁边那棵大树。
外表看上去清雅俊逸的张小郎君，竟是身手矫健地借着树干三两下爬上了树，随即攀上了自家围墙，轻轻巧巧落在后院，丝毫不在乎这一幕被人看到会惊掉多少眼珠子。
见双手蹭了不少浮灰，他还慢悠悠地去水缸舀水洗了个手，这才从中门悄悄溜进了厅堂。
发现人都聚集在前院，他堂而皇之地往主位上欣然一坐，随即自觉进入了看戏模式。
外院中此时此刻一片静悄悄。
其实，这小小的地方眼下人多到没处下脚，确确实实和赵妈妈的抱怨相符。
三匹神气活现的骏马，三个清一色行头的马奴，然后是四个衣着比湛金和流银稍稍简朴一些，年纪也明显稍小两岁，脸上有些稚气，却努力站得笔直，干净爽利的小丫头。
而刚刚正在找茬的赵妈妈身后，是两个正在阻拦她的仆妇。虽说衣着装饰都比赵妈妈简朴得多，但她们却显得更有气派一些。
而除此之外，还有上次来过的朱宏和朱宇两个护卫，以及同等身材的护卫十二人。
再加上刚刚进来和吴氏说话的朱莹，湛金流银一对大丫头，老刘头以及刘婶夫妇，守在门口没有存在感的阿六，总共将近三十号人，三匹马，怎么可能显得不挤？
张寿不禁有些犯嘀咕。虽说朱莹那乳母说话难听，可看这么多人挤在这里的架势，接大小姐回府的阵仗好大啊！
此时此刻，旁若无人进来，却只和吴氏说话的朱莹，用她明明白白的态度，让刚刚喧闹犹如集市的院子变成了鸦雀无声的课堂。相较于受宠若惊的吴氏，完全被漠视的赵妈妈那张脸上真是写满了五颜六色，精彩极了。
吴氏倒是已经有些摸着了朱莹的性格，惊觉回神后便连忙笑道：“今天午饭是千层肉饼和酸汤饺子，汤品是玉带羹，锅里还炖了莲子甜汤，你若是喜欢，饭后又或者午睡之后再吃甜的吧。”
“好。”朱莹含笑点了点头，“阿寿也回来了，那我们一会儿就先吃饭吧。”
阿寿回来了？怎么不见人影？
吴氏心中纳闷，可朱莹说得信誓旦旦，她略一思忖，到底没有质疑，便点点头道：“刚刚被这么一耽搁，包好的饺子还没来得及下锅，千层肉饼也还没煎好，我去厨房看看。”
她说着便用力一拉刘婶，把这个差点和赵妈妈吵了个天翻地覆，却似乎忘了本职工作的厨娘给硬是拽了走。至于老刘头，这个老奸巨猾的门子瞅见没自己发挥的余地，立时跟着主母和媳妇一块溜了。
直到这时候，朱莹方才转过身面对着赵国公府今天过来的诸人。在她那严厉的目光注视下，也不知道多少人低下头去。可下一刻，不经意瞥了厅堂一眼的她就发现，张寿正四平八稳地坐在主位上，发觉她看过来时，竟然还笑吟吟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她忍不住冲着只有自己才发现的他多看了几眼，随即才收回了目光，居高临下地吩咐道：“湛金和流银是我指名让她们过来的，小红和那两匹马也是，至于外头马车上，大约是我提过的箱笼。我只要这些人和东西就够了，其他人都回去。”
赵妈妈登时再也忍不住了，她蹬蹬蹬冲上前去，带着哭腔叫道：“我的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在这种乡野腌臜地方住过！什么见鬼的婚约，那是哄人的，你想让满京城的千金小姐都笑话你么？这要是夫人还在……”
没等她说完，朱莹就径直对她身后那两个稳如泰山的仆妇喝道：“李妈妈，江妈妈，祖母派你们两个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的乳母在这丢人现眼？”
眼见朱茵面色一沉，显然真生气了，赵妈妈心中一慌，一屁股就往地上坐去，口中已经是哭号了起来：“天爷哟，我伺候了那么多年夫人，千辛万苦喂养了大……”
下一刻，一团破布就把她下半截话完全给塞回了嘴里。刚刚静若处子的江妈妈此时动如脱兔，歉意地冲着朱莹屈膝一福，随即利落地反剪了赵妈妈的胳膊，直接把人拖了走。
李妈妈这才慌忙赶上前深深行礼，满脸惶恐地解释道：“大小姐见谅，赵氏带了四个人在半道上截下我们，硬跟过来的。那是在大街上，她口口声声说大小姐就是她的命根子，如何能住在外头。我们生怕在京城街头惹出事端，无奈只得带上了她。”
她说着便扫了一眼那些个护卫，顷刻之间，就只见朱宏和朱宇身后那些个彪形大汉中，有人突然暴起出手。不消一会儿，其中四个人就被剩下八个人摁在地上，堵嘴之后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即和又惊又怒却挣扎不得的赵妈妈一块，被押出了院子。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不一会儿，刚刚还挤满了人的院子里，便空出了一大块。
看着这简直翻脸如翻书的一幕幕，张寿不由得轻轻摩挲着下巴。
他就说嘛，果然有猫腻！
听刚刚朱莹身边那个丫头说，赵妈妈今天是带人拦车，硬跟了来。如今看外头那位仆妇的手下功夫，想要阻拦这个朱莹的乳母，根本就是举手之劳，那四个护卫也不是国公府八个护卫的对手，如果真的不想带她们来，哪里还用得着刚刚朱莹发话，他们才出手把人解决？
这是想告诉朱莹，乡居生活没那么清静惬意，随时可能有讨厌的人过来打扰？
所以接下来，应该就是请这位大小姐赶紧回府去了吧？嗯，肯定是这样！
见朱莹沉着脸没做声，李妈妈这才继续说道：“大小姐您留在这，太夫人原本就不放心，如今又只留下湛金和流银，传扬出去，人家岂不是会觉得赵国公府连伺候大小姐的人手都支应不出来？”
“再者，别人能唆使大小姐您的乳母过来捣乱，指不定还会派其他人过来闹事。还请大小姐体谅太夫人苦心，除了湛金和流银，让这四个手脚勤快的小丫头做点杂事，再留下朱宇朱宏他们这些护卫，如此也能更安全些，也不至于和刚刚那样，让主人家因此受累。”
这一刻，张寿顿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莹昨天留下，还要了一大堆东西，朱宏朱宇两个护卫没办法反对，这还能解释为大小姐太任性，他们实在没办法，所以赶快回府去禀报。
可看眼下的架势，国公府那位太夫人不但打算继续把朱莹留在他这儿，还借着刚刚那档子事增加人手，这是打算把暂住变成长居？
开什么玩笑，就算有婚约，他们也只是“未婚”夫妻，不是夫妻！
被李妈妈这样入情入理地一劝说，朱莹简直心花怒放。她从前就觉得祖母最能理解自己的心，如今看来，这何止是理解，如果祖母眼下在这儿，她恨不得抱着她高叫一声祖母万岁！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张寿的声音：“大小姐乡居，府上太夫人确实不放心。”

第十四章 三面受敌？
张寿实在是越听越发现事态紧急，这才不得不现身。
他从厅堂中出来，见朱莹那脸上笑意盈盈满是欢喜，他不由自主心中有些悸动。
就算觉得这位大小姐只不过是喜欢看自己这张脸，可朱莹美艳动人，性格还不讨厌，他还不至于真的无动于衷。
可他很快便清醒了。见显然是那位太夫人身边亲信的李妈妈竟然上前一步，率先向自己屈膝行礼，他礼貌地对这位国公府高级奴仆微微颔首，就不慌不忙地打开了话匣子。
“若是按照太夫人的意思留下这么多人，家里空屋子倒有几间，但我得说一句不太好意思的话，家里从来没客人，连大小姐昨夜都是和我娘挤一张床，如今家里连搭大通铺的木板都没有。可若是要委屈府上各位打地铺，那我就太过意不去了。”
“而且，乡下地方，不免图个凉快，大热天的没事就会往地上泼水，又潮又湿，在地上睡一晚上就会腰酸背痛。农人多有因为贪凉，夏日睡地下，人还没老就落下一身病的，府上各位怎能受这个罪？大小姐若是喜欢这儿，以后请贵府在附近乡间盖一座别院岂不好？”
听了这话，朱莹哪里还会听不明白。
好啊，张寿你居然还是变着法子要赶我走！
然而，这时候李妈妈却笑道：“寿公子言重了，大小姐尚且能在这好好住着，其他人哪有不能住的道理？我让他们去村里先买些板子来，既然有空屋子，搭两张大通铺还不容易？回头请木匠加紧赶工做几张床，如果还住不下，那就到村里农家借住两宿暂时应应急。”
说到这里，她悄悄瞥了朱莹一眼，见自家大小姐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可听了自己这话，眼神分明是极其高兴的，她不禁有些好笑。
别说大小姐，就连她第一眼看到这位寿公子，那也是吃了一惊。
不想乡野之地竟然钟灵毓秀，养出了如此俊秀若仙的人！
昨天朱宇撇下其他人，先行一路打马飞奔回去，三言两语禀奏了太夫人此间经过。太夫人听说未来孙婿长得清雅脱俗，立刻大笑开怀，就派她今日带人过来，不论如何，先把大小姐身边人手安排齐全，免得在朱家多事之秋时，有人仍不死心打大小姐的主意。
当然，为了让大小姐同意多留几个人，她路上遇着赵妈妈那拨人时，就耍了个心眼。
她自得地笑道：“太夫人说，寿公子不用担心大小姐住在您这儿不合规矩。老爷既然打小就给大小姐定下婚约，朱家和张家自然是通家之好。再者，吴娘子和寿公子又是知礼的人，京城烦心事多，大小姐出来住几日散散心也好。”
说到这里，没等张寿有所反应，她便再次裣衽施礼，诚恳道歉。
“之前是我故意放任了赵氏，也是想瞧瞧，人家唆使了她这么个蠢货来闹事，到底有些什么招数，没想到就是泼妇似的闹了一场。我这一念之差，却让吴娘子受了不少委屈，实在是对不住，我在这儿给寿公子您和吴娘子赔礼了。”
吴氏说是进了厨房，其实也就是刘婶忙活，她躲在门帘后头，一句对话都没错过。见李妈妈竟然真的开口赔礼，她慌忙打起帘子出去。
“哪家没有个把刁奴，不过一点误会而已。”
张寿没曾想吴氏竟会突然现身，还抢着接过了话头，不由头更大了。
昨天若不是吴氏，美艳却任性的朱大小姐不可能顺顺利利留下来；今天倒好，他这亲娘一出面点头，朱家塞来的大堆婢仆就要把家里填满了！
可转念一想，他就意识到，吴氏今天如此殷勤，最大的原因恐怕是希望促成这桩婚事。
有了这么个体悟，他简直无奈到了极点。
一个硬赖在他家的大小姐，一群突然塞过来撵都撵不走的婢仆，现在还要加上个一心撮合的母亲，他这是三面受敌啊！
李妈妈对于吴氏从厨房出来并不意外，当下又笑吟吟地拍了拍手。下一刻，就只见刚刚才把赵妈妈押出去的江妈妈默不作声地带了两个护卫进来，三个人手头捧着大大小小一大堆锦盒。而这时候，李妈妈又带着这三个人笑意盈盈地略略屈了屈膝。
“大小姐在这儿叨扰，如今又是这么多人过来，太夫人知道，给寿公子和吴娘子添麻烦了。这是太夫人的小小心意，还请千万收下。”
相较于刚刚闹事的朱大小姐那乳母，张寿不得不承认，代表朱家那位太夫人的李妈妈这拨人，确实将朱门贵第高级家仆的派头表现得十足。
甭管人家心里怎么看他们这对窝在乡下的母子俩，至少面上无懈可击！就连对吴氏的称呼上，人家也不像昨天那个朱公权大剌剌地一口一个吴姨娘，口口声声的吴娘子。
见老刘头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出来，竟是二话不说就拽了之前一直很没存在感的阿六上来接礼盒，张寿不知道自家这两个是故意还是无心，索性也懒得客套了。
“也罢，那我就不客气了。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答谢太夫人，正好赶上收割季，新收的稻谷才打出来一批，劳烦回去时给太夫人捎点新米和果蔬，也算是我们母子一片心意。”
虽说李妈妈知道自家太夫人备的这几个礼盒中，既有名贵补药，又有十匹各式绸缎布料，还有玉梳玉佩之类的精致小玩意，价值断然不是一点乡下土产可以比拟的，但张寿既然懂得礼尚往来，她还是爽快答应了。
眼见张寿竟然和李妈妈这些人一团和气，朱莹如释重负。
一想到能够在这乡间再多盘桓一阵子，趁机再多多了解一下这位俊秀的乡下小郎君，她心情怎会不好？
可她好歹还有那么一点理智，趁张寿还在那无可奈何应付李妈妈，她就把江妈妈拉到了一边：“大哥那儿有消息吗？还有爹呢，朝中非议那么多，他真能应付得过来？”
江妈妈不像李妈妈那样八面玲珑，此时面色微微一肃，却是镇定自若地答道：“太夫人说，大小姐不用担心，大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必定无事。至于老爷，再大的风浪都见过，如今这点小小风雨，不值一提。再说，一切都有太夫人呢。”
“那就好。”朱莹只觉得心下压力全都无影无踪，一时更加喜笑颜开。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忙问道，“对了，那花叔叔呢？他怎么没来？难道朱宏朱宇没告诉祖母？”
江妈妈还没回答，耳尖的李妈妈就接上了话：“哎哟，我的大小姐，谁敢怠慢您带的话？花七又不是太夫人的人，那是老爷留在京城的人，也不知道他跑到那钻沙去了，早上太夫人找不见人，还发了火，让人立时去找。”
今天出来，太夫人吩咐的样样事情都办得顺顺当当，李妈妈自然满脸堆笑：“您尽管放心，只要花七回来，太夫人必定会派他过来的！”
张寿却已经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居然还要来人……他这干脆改叫赵国公府别院算了！
送了礼，留了人，该说的话也都带到，李妈妈婉言谢绝了留下用午饭，笑容可掬地打过招呼，这才带着江妈妈告辞回去，只字不提就她们二人加上车夫，怎么看住赵妈妈和那四个护卫的问题。
至于留下的人，四个小丫头去整理空屋子，湛金让流银伺候朱莹，自己去整理箱笼，而朱宏和朱宇则是带着护卫们去村里采办床板等物。
当刘婶笑眯眯端了饺子和肉饼上来时，此时梳洗更衣，换了一套银红烟霞绡纱衣裙的朱大小姐出来打算吃午饭时，她却发现，张寿又不见了！
她还打算诘问他，今天中午这饺子和肉饼是不是也要各吃各的，没想到他又跑了！

第十五章 棺材板和姑爷
只要躲在厨房，不用顾及保持仪态，对于张寿来说，吃几个饺子不过一会儿功夫的事。
从前他只是疑惑，可如今他走在村里，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个判断。
张家所在的这个村子总共三四十户人家，百多口人，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很小。村子里几乎全都是佃户，姓氏不一，没有独立耕种的富农，更没有其他地主。
对于远离城市，没有王法只有宗法族法的乡下，这种诸姓杂居，只有他们孤儿寡母算是富足的情况，这绝对不正常。
而且，这三年来，他也没见到过那种痞子恶霸之类的角色。就算齐良遭遇过债主追债，可那也是正常的民间借贷，主要是不事生产却又债台高筑的齐父自找的。
现在想想，这村子的佃户应该是经过谨慎选择的。如果是这样，那位赵国公也不算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至少人家不但养了孤儿寡母，还给他们建立起了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
不过，眼下这个远离喧嚣的宁静村庄，正变得如同菜市场。
这大中午时分本来便是每日收割时唯一的休息机会，村中不再只有小孩子，大人们都从地里回来了。尤其是如今收割季几乎就要结束的时候，人们的嗓门似乎都高了。
于是，当八个来自赵国公府的护卫，为了大小姐和自己的安居而进行采办时，在家的村民们面对那些从衣着就能看出很阔绰的护卫们，一问清楚买什么，他们就兴奋不已。
大通铺需要板子，打造新床同样需要板子，而在这么个小村庄，最好的板子打哪来？
此时，张寿便亲眼看到，村中年纪最大，自称德高望重的杨老倌，让两个儿子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一副棺材板抬到了家门口，自己亲自把衣着光鲜的朱宏硬是请了过来，随即就指着自己那副还没解开的板子开始了天花乱坠的吹嘘。
老头儿间或还拿手指在上头叩击，以此证明木料确实上好。
至于朱宏……听说这是早早攒下的棺材板，整张脸都有些青了。
张寿原本只不过是驻足看热闹，可当发现朱宏瞧见了自己时，他心中一动，干脆主动上了前。
果然，看到他来，朱宏明显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寿公子，”他先行了礼，随即就干咳一声道，“我们不过是临时住几天，怎好挪用别人家的寿材……”
斜睨那个眼珠子乱转的杨老倌，张寿就知道，这个村里人嘴中早就一只脚伸进棺材板的老头儿是什么真实想法。他立刻打断朱宏，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寿材二字，听上去不吉利。可既不吉利，为什么人都提早准备板子，甚至有人生前就把板子解锯糊漆直接做好？”
“很简单，为了冲一冲，把疾病和祸害冲走。既然能冲走，那么证明这听着不吉利的东西，其实是很有福气的。而且，这村里的人热情淳朴，听说诸位远来是客，在这儿暂居却缺少床铺，这才肯让出他们积攒一辈子的东西，你要是不愿意，他们只会认为你瞧不起他们。”
朱宏只觉得这话听着有哪里不大对劲，可张寿实在是说得太诚恳了，所以他不知不觉有些犹疑。尤其是见一旁那父子三人明显有些气鼓鼓的，分明被张寿说中了心思，他就更加为难了起来。然而，真正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还在后头。
“要打一张像样的床，在没有好板子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的，我想府里总不可能专程从京城送板子来？现砍树倒是可以，但不说别的，不晾干怎么开工？如果你忌讳这是寿材板子，那就这样，我那张床回头让给你们睡，这板子新做的床给我，如何？”
“那怎么行！”
在张家后墙树上熬了一宿，眼睛里此时还有血丝的朱宏顿时头皮发麻。虽说大小姐和张寿还没成婚，但太夫人都把人当成了未来姑爷看待，他就算打心眼觉得从小长在乡下的张寿除了一张脸，哪都配不上大小姐，却不可能为了自己那点忌讳，就让张寿去睡棺材板做的床！
万一回头人折寿……呸呸呸，先别胡思乱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硬着头皮说：“既然如此，板子我买了就是！”
他瞅了一眼那明显是上了年头，而且有人擦拭摩挲，所以依旧显得挺圆润，尚未真正做成棺材的板子，告诫自己不要忌讳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一锤定音道：“二十两银子，我拿走就是！”
杨家父子顿时眉飞色舞，等看到张寿转过身来，满脸恳切地和他们商量价钱，三人立时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眼见朱宏也不叫人帮忙，撂下银子直接把板子扛走，杨老倌捧着沉甸甸的那锭雪花大银，等人已经走远之后，他方才上前一步，小声对张寿问道：“小先生，你家里这些客人哪来的，我还想开价五贯钱呢，他居然直接一口就是二十两！到底是有钱人，都不用制钱，只用银子。”
“呵呵，京城来的。”张寿说着便一笑，见杨老倌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就又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赵国公府朱家的。”
他故意揭破朱宏来历，随即果然注意到，杨老倌脸色倏然一变，反倒是杨家两个儿子只是纯粹的惊愕，仿佛是觉得那么高高在上的贵人突然和自家小村子搭上关系，实在很稀奇。
“二十两买去你的板子，到徐木匠那边锯开，打磨上漆做床，这燃眉之急就算解决了，否则从别处买，车马费人工费都是钱，所以他这钱花得不亏。而且，他们又不会在我家常住，回头人一走，这些床板我留着也没用，自然还是还给你。一来一回，全都便宜了你！”
张寿故意把话说得极其轻松，杨家二子自觉占了大便宜，一时喜形于色，大的那个更是打躬作揖道：“多亏小先生，否则我们也赚不到这银子。回头我再去给老爹订一副杉木好板子，顶了天花个几两银子，剩下的足够咱们家两个小子娶媳妇了！”
“哼，就那两个没用的小东西，小先生肯教他们认字读书，居然不好好学，活该娶不上媳妇！都是你们两个，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不赶紧滚进去！”
杨老倌突然大骂了两句，随即蛮不讲理撵走了两个儿子，这才脸色复杂地将刚刚揣在怀里的二十两银子递还到张寿面前。
见此情景，心里已经有所猜测的张寿便很自然地露出了诧异之色：“你这是干什么？”
“早知道是赵国公府的人，我怎么也不会收这二十两银子，小先生代我还回去吧！”
张寿自然不肯接：“你是怕赵国公府的人觉得你坑了他们的钱？是他自己给的，又不是你漫天要价。再说，你不是成天嚷嚷腰腿疼？拿着钱去好好瞧瞧大夫，开药调理调理，还能多活几年。人家赵国公府在京城买一张床说不定都得百八十两，不在乎这点钱！”
“话不是这么说……”一贯以中气足嗓门大在村里著称的杨老倌这会儿声音低沉，老半晌方才叹了一口气，抬起头道，“我毕竟曾经是赵国公手下的兵，这条命要不是赵国公巡营的时候叫了军医给救下的，早就丢在塞外了。再说，拿棺材板给活人做床这种事……”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了一顿，疑惑不解地看向张寿道：“对了，赵国公府的人怎会到这乡间来，还要打床，听着是要常住？难不成他们住在小先生你家？”
张寿本来还在庆幸终于找到了一个疑似知情者，能打探点这村子的来龙去脉，此时听到杨老倌这话，他就仿佛兴头上被浇了盆凉水。
可他知道这老家伙有多刁滑，很快便下了一剂猛药。
“别提了，我闭门家中坐，未婚妻天上掉下来，还是赵国公府大小姐！”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杨老倌两眼放光，竟喜笑颜开地叫道：“原来是姑爷！”

第十六章 人人都道好姻缘
被杨老倌口口声声称作姑爷的张寿，最终不得不从人家门口落荒而逃。
平时知道这老头儿是个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的性子，可他还是第一次领教，这老头儿缠人起来那功夫也是第一等。
别说从对方嘴里掏出怎会从外地迁来本村落户的实话，杨老倌竟死缠烂打追问他何时何地因何与赵国公府结亲，架势和后世相亲查户口的阿姨妈妈没什么两样……
而发现问不出所以然之后，杨老倌那溢美之词立刻不要钱似的砸了上来。什么我早就看出小先生和大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白头偕老……
天知道杨老倌可能就连朱莹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早起朱莹一身男装上外头溜达时，一把年纪还筋骨硬朗的杨老倌还在地里忙活呢！
到最后他只能仗着年轻腿脚快，这才得以摆脱这不要脸的老头儿。至于仪态……他又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在村民面前怎么可能那么端着，否则这三年怎么过？
当张寿最终停下步子时，却发现已经到了邓小呆家门口。来都来了，他想到明日这个准弟子就会正式去京城顺天府衙，开始白衣令史的职业生涯，便打算进去嘱咐两句。
可他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就只见邓小呆喜气洋洋地出来。一见他，人便立时眼睛一亮。
“小先生，我正想去找你呢！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大伙儿！你明明早就和赵国公府定了亲，早上还对我胡扯，不过也是，赵国公不算顶尖勋贵，谁家算顶尖勋贵！”
张寿的第一反应，便是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一把捂住了这小子的嘴，随即把人拖到了他家围墙根上，这才松开手没好气地质问：“你都是从哪听到这鬼话的？”
“刚刚上我家买板子的人说的，他说是赵国公府的护卫。我没想到赵国公府的人到了咱们这种小地方来，一时好奇追问了两句。”
“听说小先生你和赵国公府大小姐早就定了亲，我爹娘都在那念佛呢，说是早知道赵国公府的姑爷给我当了先生，再高的束修也要让我去跟你读书，怎能还让你贴补我家！”
见邓小呆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张寿简直哭笑不得。
然而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赵国公府的人居然会这么大嘴巴！
要知道，朱大小姐绝对算是顶尖的大美人，颜值满分，性格虽说有点任性冲动，总体来说却还是本性很不错，而且有名门千金这一身份加成，至于愁嫁吗？
就算是大小姐她二哥不靠谱，想要拿妹妹当联姻筹码，那位太夫人也没道理急吼吼地非要立时三刻把这桩婚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她反过来棒打鸳鸯反而更合理些！
他使劲定了定神，这才干咳一声道：“这婚事我自己都是刚知道，直到现在还懵着呢。你先把恭喜这两个字给我吞回肚子里，明天去了顺天府衙，记得帮我好好查一查，到底这桩婚事有没有婚书存档，顺便看一看是何时何地定下的，当然能知道缘故就更好。”
“好嘞，小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邓小呆答应得异常爽快，随即却又补充了一句，“人家赵国公府的人都往外这么说，这婚事足可见是铁板钉钉，不会反悔的。”
人家是未必反悔，可最重要的是，我其实并不是那么乐意！
就算是被一个出身名门的顶尖大美人逼婚，那也得先给他一个弄清楚情况的机会啊！
张寿心里这么想的同时，不免就觉得到底有一股子呆气的邓小呆有些靠不住。然而，遭遇天上掉下来一个未婚妻这种让人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他除了指望自己教出来的，又考进了顺天府衙户房的邓小呆去打探缘由，还能靠谁？
在村里又转了一圈，因为避开了徐木匠家，张寿倒是没有再偶遇采办床板的赵国公府那些护卫。然而，他却遭遇了好几拨突然杀出来对他道喜的村民！
毫无疑问，全都是恭贺他和赵国公府结亲……
在这贺喜声中，面上淡定的张寿甚至有一种，自己是刚刚金榜题名的进士，遭遇榜下捉婿，迫不得已变成了权贵家姑爷的即视感。
可他非常明白，自己别说不是进士，眼下甚至连个功名都没有，其实还是个穷光蛋。赵国公府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故意把消息先放出去？
仅仅是因为他……颜值高？颜值高能当饭吃？虽然赵国公府不缺养女婿的那口饭……
张寿心里暗暗吐槽，随即决定，是祸躲不过，直接转去之前故意避开的徐木匠家。
他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生活了三年，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所以他特意绕了一大圈，不走正门，而是来到了徐木匠家后墙。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从后门进去，就听到了徐木匠那洪亮的嗓门。
“嘿，这些板子倒是都不错，不少还是我亲自帮他们挑的……”
也许是发现自己赞叹的由头有些不对，张寿就只听里头徐木匠立刻岔开话题。
“您放心，这其中几块底板是现成漆好的平板，我解锯开来，一会儿就亲自带儿子去张家大院把大通铺搭好，至于打几张床，恐怕要晚几天，毕竟就算是不上漆，上一层桐油，不晾干也不能立刻睡人。”
“晚几天不妨事，反正我们十天半个月不会走。”
张寿一下子就分辨出，后一个说话的人是朱宏，不禁有些牙疼。
赵国公府这些人，还真是打算赖在他家打持久战？
而下一刻，他又听到了徐木匠带着明显谄媚的笑声：“小先生那模样就和年画里的神仙似的，性子也好，怜老惜贫，最是古道热肠，咱们村里就没人不敬重他的。国公爷这样的贵人竟然能慧眼识珠，挑中小先生当女婿，还真是让人做梦都想不到！”
张寿没工夫去计较徐木匠往他脸上贴金了，他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只等着朱宏的回答。然而，他等了足足许久，最终只等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别啰嗦了，我付你双倍工钱，赶紧把东西赶出来！”
随着这个声音，他听到徐木匠连声应是，随即渐有脚步声，显然是人离开了。可还没等心中失望的他打算悄然溜之大吉，就听到墙那边朱宏再次低低开口说了话。
“我知道你不愿意。”
那一刻，张寿还以为这位赵国公府的护卫朱宏是绝顶高手，能注意到离开围墙还有好几步，已经几乎是屏住呼吸的自己。但很快，他就松了一口气，知道他是和另外一个人说话。
“就算陆家老幺是个娇生惯养的猪头废物，大小姐根本看不上，可太夫人为什么非得选中那个乡下小子！就因为他长得好？”
“住口！”朱宏的声音非常严厉，“这是国公爷定下的婚事，再说也轮不到我们置喙！”
“我知道，太夫人一贯不喜欢二少爷，如今他竟是心大到想染指家业，她自然更容不下。万一老爷这次真的因为战事不利被追究，大少爷又有个万一，她绝对会破釜沉舟把二少爷宗谱除名。老爷这些年再没添个一儿半女，族中其他人太夫人又看不上，所以就打大小姐主意！”
大概是朱宏默不作声，那声音又大了两分：“大小姐现在觉得那个张寿长得光彩不凡便倾心，可以后呢？她能受得了走出去被人指指点点？能受得了日后夫婿入赘朱家一生平庸？”
朱宏终于忍不住反驳：“先不说太夫人并没有为大小姐招赘之意，国公爷和大少爷必定会平安归来，就说本朝太祖，他也不是赘婿起家？”
“哼，那你可别忘了，本朝太祖君临天下时，谁还敢说他是赘婿？那位元后还不是容忍了他妃嫔成群？”
啪——
听到里头那个分明是打在人脸上的响亮巴掌声，张寿不禁暗自呵呵，心想这送上门的八卦还真是信息量很大。
可究竟是真是假，那就说不好了！说不定是其中一方故意说给他听的呢？

第十七章 牛嚼牡丹
相比朱莹开出的清单，此番赵国公府送来的东西只有多，没有少。
光是大小姐的各色衣裳行头，便有整整六个箱子。其中，今年新裁的夏衣四箱，以防天气突然转凉时，以备不时之需的去岁旧秋衣两箱——当然，虽说旧，朱莹一次都还没上过身。
至于冬衣，用湛金和流银的话来说，一则是冬天还远，二则，若是真的入秋，大小姐的秋衣尚且要裁缝过来重新量身定做，更何况是冬衣？
而朱莹点名要的那些书，那些器物首饰等等，又是八个箱子。所有这些，装了三辆马车。
所以，在重新整理箱笼的时候，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不由眉头紧紧拧起，只觉得这张家正房实在是太小，柜子实在是太少……总而言之一句话，根本没地儿放这么多东西！
然而，朱莹早就暗中警告过她们，不许挑剔抱怨，她们也只能在肚子里生闷气。只觉得那个对大小姐百般赔笑讨好的吴氏，一点都没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这种不满的怨气，直到门外一声咳嗽，紧跟着那个仿佛给这昏暗屋子带来光的少年进门，方才无影无踪。饶是她们知道这位小郎君不过是乡间长大的，却依旧不禁贪看那容光，许久才醒悟到这样盯着人看，实在是对不住自家小姐。
“阿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直在努力安抚朱莹的吴氏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她嗔怪地瞪了进屋的张寿一眼，却没等他开口辩解，便直截了当地说：“你好好陪着莹莹说会话，我去厨房让刘婶盛甜汤来！”
见吴氏说完就走，一点没给自己拒绝的机会，张寿忍不住擦了擦额头汗珠。可下一刻，他便只听朱莹吩咐道：“湛金，还不快去拧块湿巾来，看他一头的汗！”
湛金连忙答应一声，可等到用盆中井水浸湿了软巾拧干，又送到了张寿面前，听到那一声多谢，她瞥见准姑爷那张清俊的脸，不禁面红耳赤，甚至顾不得答话便退到了里屋，假装整理东西。可随之她就听到了朱莹那清脆的笑声。
“这丫头，跑那么快干什么！流银，你快去，给他送杯茶。”
擦完脸的张寿听到朱莹这吩咐，见流银送了茶给他之后，果然同样是一溜烟奔到了里间，再也不肯出来。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这么个胆大妄为的大小姐，怎么有这么容易害羞的丫头？
他捧着茶找了张椅子坐下，喝了一口之后，他就不禁心中一动。下一刻，就只听朱莹问道：“怎么样，这今年的社前茶如何？亏得湛金和流银细心，把太后赏给我的新茶也捎了来。”
“社前茶？”张寿不禁暗自踌躇。所谓社前，指的是春社之前，也就是立春第五个戊日祭春之前出产的茶，大多甚至在春分左右采摘，足足比清明要早半个月。这个时分，茶叶细嫩，产量极少，比明前更加珍贵，所谓头茬贡茶，便是如此。
他细细再品，心中不禁有了计较：“贡茶求早，社前茶产量少，仅供上用，自然是珍品。”
朱莹本意不是炫耀，可见张寿处之淡然，她却又有些不高兴，当下不服气地问：“那你说什么茶更好？”
“我这乡间大多是陈茶，好茶根本就没喝过，哪里知道茶叶好坏。”张寿打了个哈哈，仿若不以为意地说，“再说我平常也不怎么喜好喝茶，那些茶叶也就是用来解渴而已。给我喝好茶，那是暴殄天物，浪费了。”
朱莹心中大乐，当下她便极其豪气地说：“什么浪费不浪费，茶叶就是用来喝的，放着可惜了！”
“不少品种的社前茶和明前雨前不同，当年泡茶，口感并不是最好。相反，有时候要放三五年才能出香，那时候喝，齿颊留香，更胜新茶。”张寿虽这么说，但却一口气将茶水饮尽，随即又笑道，“而似我这般牛饮社前新茶的，不免要被人讥笑是牛嚼牡丹的蠢物了。”
他正这么说，刚刚躲进去的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竟是突然双双从东边书房探出了头。流银性子活泼一些，却是抿嘴笑道：“寿公子这习惯和大小姐真像，她也说，喝茶只是为了解渴。不管什么茶，喝起来味道都差不多。”
虽说流银这是帮衬自己，朱大小姐还是瞪了她一眼：“要你多嘴！”
然而，她脸上那笑吟吟的表情，却暴露出了她极好的心情。
“往年的那些贡茶，二哥说外头一堆人当宝贝，有时候竟从我这偷了出去，交换给那些趋之若鹜的人家，转头再打了精巧首饰拿来讨好我，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那社前茶我才喝不出好来，平日就丢在哪个罐子里，也就湛金和流银觉得珍贵，特意带了过来！”
说着，朱莹便冲着张寿一笑：“没想到还真的有人和我一样牛嚼牡丹！”
张寿见朱莹还对他眨了眨眼睛，一副终于找到知己的样子，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片自黑的苦心全都泡了汤。
我以为名门千金必定各种讲究，所以才想把自己打扮成不解风雅的俗人一个，谁知道会弄巧成拙！
想到自己在徐木匠后院听到的那些对话，张寿也不接话茬，把茶盏往旁边高几上一搁，这才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大丫头。直到将她们看得心头小鹿乱撞，他才笑吟吟地问道：“你们今天既然遭遇那位赵妈妈拦路，把她和那几个护卫带了过来，动静岂不是闹得很大？”
湛金和流银对视一眼，见朱莹没有阻止，最终，性子更稳重的湛金就开口说道：“是闹得不小，大小姐在京城名气大得很，今天听说是咱们家的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是看热闹的。所以李妈妈才没当场拿下赵妈妈那几个人，而是答应带了她过来。”
“哦？”张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才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既然你家大小姐艳冠群芳，那么她在京城岂不是倾慕者无数？”

第十八章 最是难负美人心
朱莹正因为张寿又叫她大小姐而心中暗恼，等听到艳冠群芳这个词，她那一丝不悦才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高兴。可等最后一个问题落地时，她忍不住脸色微沉。
见这个问题难住了湛金和流银，或者说，她们谁都不敢轻易回答，她便一拍扶手，没好气地说：“是又怎么样？明里暗里倾慕我的人多了！可不是猪头蠢货，就是自命不凡，我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否则恨不得去洗眼珠子！”
“还有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明明成天偷偷盯着我看，还不敢承认，背地里更是摇头叹息说什么招蜂引蝶，祸国殃民，呸，伪君子，我还当众打过两个！”
见她越说越是含嗔带怒，张寿不禁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人之常情。至于一面好美色，一面装正经的那种伪君子，但凡抓个现行，是该甩他一个耳光！”
可是，一时兴起附和了敢爱敢恨的大小姐，张寿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被霸气的朱莹带偏了话题。眼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更加炙热，他连忙言归正传道：“我是想问，会不会有你的倾慕者追到这乡下地方来？”
这个嘛……
朱莹难得遇到一个赞同自己那出格举动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父亲莫名其妙给她定下的“未婚夫”——如果说初见时她只是心悦他的容颜，那么现在，她却觉得，无论是性格还是为人，他都挺对自己脾胃的。
唯一不好的是，就连背后诋毁她的人，在她面前却也会特意用言行举止引她注意，可张寿却总是若即若离的！
因此，虽说她不明白张寿为什么突然对她的倾慕者感兴趣，但还是直截了当地塞上了这个口子。
“我爹遭人弹劾，大哥又没下落，这些家伙向来趋利避害，也许不会惦记我。不过也难说，像陆家那个猪头似的蠢货挺多的，毕竟他们只要是美女就垂涎三尺。总之，你不用管他们，真要有人找过来，不搭理他就是了！就算我爹情形不好，有我祖母呢，他们不敢怎么样！”
说到这里，朱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祖母和太后是嫡亲姐妹。皇上登基的时候还年少，太后垂帘听政，我祖母管束了两个舅公，不许他们插手政务国事。等皇上十四岁大婚，太后就立刻撤帘归政，这些年只管颐养天年，皇上最敬重太后和我祖母了。”
“我爹是睿宗皇帝提拔起来的，太后垂帘最初掌过兵，永辰八年皇上亲政后就立刻交卸兵权，偶尔帮着参谋军国大事。”
“这次前头连吃败仗，皇上亲自交托重任，他才领命出征坐镇大同。我相信他，他绝对不可能败的！宣府还有楚国公策应呢，就算他们有仇，关键时刻绝不会互相拖后腿！”
张寿原本就觉得赵国公府这座山有点高，现在他觉得，这座山简直连天了！
他当下就打定了主意，因笑道：“堵不如疏，这些家伙既然很可能要来，那么，总不能让他们看到你这个千金大小姐纡尊降贵，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村子里。”
见朱莹顿时有些犹豫，他就诚恳地说：“这村里的景况你也看到了，我打算凑一笔钱，趁着收割季快完了，好好整修一下村子……”
“咦？这事挺好啊！我今天在村子里走了一圈，那些房子实在是太破了！”
试探性地提了个没头没脑的乡村修整计划，见朱莹竟然满口赞成，张寿虽说不确定她是纯粹一时起意，还是觉得好玩有趣，又或者真的因为在村中走了一圈受到触动，略一思忖后，就词锋一转，又提出了另一桩相对务实的小事。
“村子里伶俐的少年并不止小呆和小齐两个，但资质既然谈不上出类拔萃，也就只能跟着我背几句诗，学一学九九歌。如今既然转眼就能闲下来了，我打算拿出点奖励，办个背诗和简单算术的比赛，给优胜者一人做一套衣裳就行了……”
当吴氏支使的刘婶送甜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张寿笑眯眯地从湛金手里接过了一个小巧玲珑锦匣的情景。她平素嘴碎，可这会儿却若无其事，只当什么都没瞧见，把盛着莲子甜汤的条盘送给了流银接着，立时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可等到进了前院厨房，对着吴氏，她那话匣子就完全打开了。
“少爷和那位大小姐有说有笑的，那匣子里，指不定是什么定情信物……”
吴氏吓了一跳，赶紧喝止道：“别乱嚼舌头。莹莹为人谦和，阿寿又是个有主意的，必定是商量了什么事情。”
“是是是。”刘婶立刻赔了个笑脸，随即又眉开眼笑地说，“总而言之，少爷真是好福气。那样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对人却没什么架子。不说别的，有几个媳妇还没过门，就肯让婆婆叫闺名的？到底是少爷模样生得好，真的，我当年在京城，也没见过有人比少爷还俊秀……”
吴氏本来就一脸高兴，等到刘婶说起张寿那毫无疑问的好模样，她就笑得更加灿烂了。
“从前也只是村里这些人看到阿寿的时候惊叹，现如今我看莹莹也好，赵国公府其他人也好，看到阿寿的时候，哪个不多瞧两眼？不是我夸口，我家阿寿就是天上谪仙人。”
此时已经拿着锦匣出了内院，从厨房门前路过的张寿，听到这话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而，他已经不奢望能够告诫母亲谨慎对待这桩婚事了，有了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送来成群婢仆，支持朱莹留在这的态度，吴氏就犹如有人撑住腰杆似的，绝对听不得闲话，包括他说的。
可大小姐说的婚书，他却根本不信。他最初刚穿越那会儿好奇身世，曾经趁吴氏不在，小心翼翼把整个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找到婚书这种离谱的东西。
而那位太夫人也是一副藏着掖着婚书正文的态度，足可见这所谓婚约有猫腻。
想到这里，张寿在厨房门前重重咳嗽了一声，等门帘一掀，吴氏有些尴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这才神情淡定地说：“娘，我刚刚和……莹莹商量了一件事。”
见吴氏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对朱大小姐的这个称呼取悦了她，便继续不慌不忙地说道：“趁着最忙的收割季快过了，我打算让村里人有点事做。修修村里的民宅，顺便再给几家孩子添点衣裳。可我没钱，莹莹就借了我一百两银子。”
此话一出，吴氏顿时惊呆了。下一刻，她立马拉着人到院子角落，气不打一处来地数落道：“你怎么能向她借钱？你们还只是有婚约，还没成婚呢……不对，就是成婚了，媳妇的嫁妆是她的，也不是你的，也不能动！你呀你呀，平时这么聪明，今天怎么做了蠢事！”
见吴氏劈手夺了自己手中的锦匣，随即快步冲去了内院，分明是要去找朱大小姐还了这钱，张寿嘴角慢慢上翘，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本来就无意打朱大小姐的主意，奈何吴氏在钱这方面实在是卡得他太紧，而他之前对钱没有太大需求，再加上想着家里好歹也算地主，小富即安，所以没有非常迫切的赚钱欲望，甚至对出人头地也不怎么热衷。
他前世从富二代变成穷一代再变成富一代，可付出的代价也极其高昂。
当然，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小富即安也得有资本吧？
张寿等着吴氏去把锦匣里头的碎银子还给朱莹，出来时再塞给他一些多年积攒下来的体己。然而，让他万万意想不到的是，率先从厅堂冲出来的却是一道鲜亮的身影。当朱莹气咻咻地走到他眼前，重新把那个锦匣塞到他手中时，他不由得怔住了。
“且不提这不是你开口借的，是我自己要给你的，就算你问我开口借，为的是正正当当的事，又不是拿去挥霍！别说我那两个丫头只带出来一百两现银，就算带出来一千两一万两，我也会借给你！连我二哥那个混蛋，我都能借给他钱，你难道还比不上他？”
说到这里，朱大小姐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情绪非常激动：“你娘有顾虑那是她的事，你要是再啰嗦，那就是瞧不起我朱莹！”
张寿有些惊讶地看着那双和她美艳脸庞一样灼热的眼睛，最终释然。
也是，和这位大小姐耍心眼，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他接过了锦匣，随即含笑点头说：“那好，我就却之不恭了。明日我打算召集村中耆老商议一些事，你能不能一块来？因为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忙。”

第十九章 要想富……
屋子里三面都是曾经粉刷过，如今却已经斑驳的砖墙，看得出上了年头的痕迹。西面角落处摆着一个黑漆木柜，这却是最像样的家具了。旁边一个说不上是陶盆还是瓦盆的器具里，几朵杂乱不知名的小花正在怒放，给这座屋子带来了几分鲜活。
然而张寿知道，这是早上在地头新鲜连泥土挖出来现栽的。
见几个小孩子正挤在门口好奇地围观，却被守在门口的几个大人不耐烦地驱逐开来，而除却朱莹占据了唯一的一张藤椅之外，其他人不是两三个人挤一张条凳，便是只能坐在小马扎上，偏偏还一个赛一个的腰杆笔直，站在中间的张寿不禁多看了大小姐两眼。
从昨晚他把消息传到杨家后，这张藤椅就已经被人用井水刷了一遍又一遍，此时这张曾经被太多人坐过的椅子，泛着点年岁久远的油光，倒是有些古朴，可能够安之若素地坐着，犹如坐在豪宅高堂上的太师椅那样自在，也只有这位很多方面都不像大小姐的朱大小姐了。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来了一句言简意赅，很有村委会开会即视感的开场白：“既然人都到齐了，那现在就开会。杨老倌，你先说吧。”
杨老倌用满怀敬畏的目光偷瞥了一眼朱莹，随即就昂首挺胸，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睨视其他众人，一板一眼地说：“今天，当着大小姐和姑爷的面，我来说说咱们这融水村。”
听到姑爷这称呼，张寿大为无奈。他都已经警告过了，这个该死的老头儿竟然明知故犯！
然而，不知道是杨老倌这一本正经的语气，还是他这姑爷的称呼，反正朱莹是被逗乐了。而她这一笑，下头一群想瞧却又不敢的农人们只觉得惊艳至极，一时口干舌燥作声不得。就连被张寿特意叫过来，作为村中晚辈却在角落旁听的齐良，也忍不住一颗心狠狠跳了两下。
而杨老倌见其他人都没敢做声，还以为是自己震慑住了众人，因此只当没瞧见张寿那恼火的目光，开始了他的正题。
“咱们村子从前大多是种麦子，托姑爷的福，重新修了水渠，引水灌田，这两年改种了不少水稻。之前河堤没修好前淹过的那些沙地，如今种了棉花，山坡上补种了不少树，一年再放两季柞蚕，比从前景况好多了。”
这会儿年纪最大的他红光满面，眉飞色舞地说：“如果不是姑爷说服了吴娘子花大代价下去，又是开水渠，又是选种，又是买蚕种和棉种，还减免最初一年的租子，咱们也坚持不下来！前年稻田和棉田收成一般，柞蚕死了不少，去年才好些，今年初看却是个大丰收！”
“要知道，京城做官的南人多，偏好米食，北地麦多稻少，稻米大多由南运北，所以米价素来比江南要贵得多。咱们卖的是精米不是糙米，今年只要卖出去，绝对能比从前两年的出息加一块都要多。更何况，稻田里直接就有鱼吃，愿意的话可以常常开荤。”
“至于棉田，不说钱，家家户户如今都多了两件新棉袄穿。养柞蚕就更不用说了，今年春蚕那一季，大家多挣了不少。要不是咱们背靠大树好乘凉，棉田和丝绢税，说是比稻麦要轻，可那些税吏却不是好说话的，瞧着咱们乍富，不知道要盘剥多少！”
“所以，今天我撂一句话在这儿，今后甭管姑爷说什么，咱老杨家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尽管刚刚还恼火杨老倌一口一个姑爷扣在他头上，可此时此刻杨老倌这话说完，张寿不得不承认，这个刁滑老头儿实在是会说话。
这哪里是说明情况，分明是表忠心呢！
果然，有杨老倌带头，其他人亦是齐声附和，那响应的声音仿佛在比谁嗓门大。直到朱莹身边侍立的湛金终于忍不住聒噪伸手捂耳朵，方才有人讪讪闭嘴。
朱莹却并不嫌这声音吵，她看似在认认真真听，其实不时朝张寿看上一眼，满心都在想着他之前邀请自己来此的那番话。
没想到张寿在这小小的村子里，真的很得人心……不过，他到底想要自己帮什么忙？
“之前杨老倌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从糊口到温饱，从温饱再到小康，还得有些年头。而从小康再到致富，那就更难了。既然是京城附近，要想富……”
张寿顿了一顿，硬生生把先修路三个字给吞了回去——要知道，村子距离大路并不远，从大路延伸出来的这条小路，修得很扎实，也能容纳车马通行，运送东西进出完全不成问题，否则之前赵国公府的车马也没法通行。可以说，这个村子的先天条件，是很不错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要想富，咱们至少不能让这村子显得这么破破烂烂的，得整修一下房子。要知道，近期之内，京城那边会源源不断有人来！”
朱莹顿时诧异了起来，立刻开口问道：“阿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寿转身看着正中央仿若主人一般坐在藤椅上的朱莹，笑吟吟地说：“赵国公府大小姐既然大驾光临住在这小乡村，得到这个消息的某些人，难道不会纷至沓来？”
还以为张寿不相信她之前在张家大宅说的话，朱莹不禁轻哼一声，满脸不高兴地说：“我都说了，不用理会他们，他们没胆子胡闹！谁要是敢，我饶不了他们！”
“他们兴许是不会闹事，可是，如果他们也打算像你这样住下来呢？可这些人在京城街头尚且横行无忌，更何况乡间？”
张寿笑眯眯地看着有些脾气上来的朱大小姐，故意对她眨了眨眼睛，“所以，咱们村子既然收割完了，立马晒谷打谷碾米，然后就开始整修房子吧。”
此话一出，原本正悄悄盯着张寿看的湛金和流银顿时大吃一惊。流银更是失声嚷嚷道：“你这是打算利用小姐，引得那些贵介子弟过来掏钱住宿？”
她这话还没说完，朱莹就霸气打断道：“这算什么利用！阿寿说得对，这些家伙，还真可能像苍蝇一样聚集过来。只不过，这些只会围着我团团转的家伙，不知道上进更不知道干点正事的人，可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头蠢货！”
往日在父亲和祖母的纵容下，朱莹没少戏耍过京城那些纨绔子弟，此时她非但没有因为张寿这疑似利用自己到来的算计而生气，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可如果阿寿你整修村里的屋舍，就是为了给他们住，那绝对行不通，就连你家那宅子，他们这些荣华富贵惯了的人，都未必放在眼里。这些猪头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浪费，还一个比一个挑剔！”
张寿并不意外朱莹的态度，可即便猜到她不会在意，此时见人果真兴致勃勃地参与过来，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位大小姐脾气确实有趣。在某些方面，她和他竟然有些契合！
闻听此言，张寿不禁嘿然一笑：“整修村子，那正是为了让他们别住在村里，以免鸡飞狗跳，扰乱了大家的生活。”
闻听此言，一群村民顿时连连点头。这里没有恶霸，胥吏除却收税也过来得少，可但凡去过城里的，总见过一两桩恶霸横行无忌的事，谁也不希望这刚有点盼头的生活就此泡汤。
见众人全都支持，朱莹却面露疑窦，张寿就笑眯眯地说：“村子整修，尘土飞扬，这些过惯了豪奢日子的贵介子弟怎么会住？而这些家伙也不可能受得了搭帐篷。”
朱莹越听越是心痒痒的：“阿寿，你倒是说啊，到底让他们住哪？”
“呵呵，山人自有妙计！”

第二十章 竹君子和宰肥羊
一句山人自有妙计，足以挡住那些心满意足于能够整修房舍的村民，可却完全挡不住好奇心发作的朱大小姐。
张寿虽说从母亲吴氏那儿成功挤出了一部分积攒多年的体己，可既然却不过朱莹那番真心好意，收下了那个装着大小姐私房钱的锦匣，如今他当然不可能拒绝她的合理要求。
此时此刻，他不时侧头看一眼身旁的朱莹，担心步行的她是否能跟上，毕竟，前天她那肚子饿得咕咕叫的虚弱，以及在烈日底下大汗淋漓，显然体力不足的样子，他实在是印象太深刻。可他每次去看她，却发现她都在饶有兴致地打量自己，只能无奈移开目光。
忍无可忍，他冷不丁问道：“我就这么好看吗？”
“当然。”朱莹大大方方地一笑，随即自顾自地说，“你眼下这一身翩翩青衫走在竹林里，举手投足文雅天成，就仿佛竹君子再现人间，怎么会不好看？”
饶是张寿来自一个脸皮不厚就没饭吃的时代，姑娘们常常会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尖叫说某某某好看到想XXXX，能够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喜欢你好看，好看男人绝不是渣男，可那都是一步步走向开放，经过现代文化熏陶的。
而在眼下这个就连乡间未婚少女都会羞羞答答，脉脉含情的年代，朱大小姐的做派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胆大包天了。想到朱莹从一开始见到他时就表现出鲜明喜恶，他不禁笑了起来。
“什么竹君子，你这话说得我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我少得了那样？再说，你不是没看过我杀生，也不是没看过我近庖厨，更不是没看过我给村里的少年当小先生，应该知道我就是个生活在俗世的乡下小郎君，没那么清新脱俗。”
“那又怎样？”朱莹笑吟吟地挑了挑眉，“又不是成天伤春悲秋，大袖飘飘，瘦骨嶙峋，仿佛随时都能乘风而去，那才是仙风道骨。阿寿你就好像这满山竹林一样，绿得很动人，很鲜活，佛家不是常说什么入世，什么出世吗？你就像是入世的竹君子！”
“好吧好吧。”张寿终于觉得，在这位大小姐面前就算想自黑都很困难，只能投降，“不说我了，你这国色天香的富贵牡丹，走在这山道上居然脸不红气不喘，是我小看你了。”
“我都对人说是下乡巡视我家的产业，要是整天闷在家里像什么样子？再说，我骑马射箭在行得很，赶明儿让你见识见识！”
朱莹微微昂起了头，却在心中很满意张寿对自己的夸赞。她才不嫌牡丹俗气，要是他说自己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才会觉得俗。
因为京城那些贵介子弟，已经对她把各种形容美女的诗句给重复过无数遍了。
得意的同时，朱莹便自吹自擂道：“我可不是那种弱柳扶风伤春悲秋的大家闺秀，我来的头一天是被二哥气得好几天没怎么吃饭，第二天是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这会儿又凉快，景致也不错，我再走二十里也不会觉得累！”
她一边说，一边再次斜睨了张寿一眼，同时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一旁还有一个秀色可餐的美少年，同游竹林，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就在这时候，道路突然到了尽头，入目的赫然是一座方正高耸，用不同颜色的竹筒编成憨态可掬两只滚滚图案的影壁，而影壁上恰是和张寿之前那笔迹不同，苍劲有力的三个字。
“翠筠间。”
张寿念了一遍，见一旁的朱莹有些惊愕，他便笑着快走一步在前头带路，等从一旁那看似密不透风的竹林中拐入另一条不显眼的小径，走了十余步，他就转过身来。
果然，当看见那豁然开朗的一幕时，朱莹显然是愣住了。
这山上竹林深处偌大的空地上，一座座精巧的竹屋错落有致点缀其中，拱卫着居中那座微微泛黄，显然是上了年头，样式也显得有些古朴，又或者说老气的竹屋。而那竹屋上，也悬挂着唯一一块牌匾，上书清风徐来，恰是和影壁上翠筠间三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至于散落四周的那些竹屋，用料明显较新，每一座形制都不尽相同，有尖顶，有坡顶，有圆顶，清一色都是竹子搭的架子，而后屋顶铺的茅草，风格各异。相比村中那些寒酸的村舍，这里扑面而来一股清逸之气。
只不过张寿知道，竹架固然刷过桐油，茅草顶和竹架顶端中间也铺了一层油布，但这种建筑的寿命，实在是不好说得很。不过在这种没有酸雨的年代，维持几年不难，就像当中那一座据村民说原本曾经住过一位老隐士和两个僮仆的竹屋一样。
只可惜，当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位竹林深处的隐逸已经消失无踪了，别说什么典籍，连日常生活的瓶瓶罐罐都没留下，可能是终南捷径难达成，受不了这苦日子重新入世去了。
可他倒觉得这竹屋的建筑风格不错，于是呢，他就利用各种小恩小惠，说服了农闲时间的村民，这两三年陆陆续续在四周围修了这一座座竹屋。盘算着日后假造点什么古迹引人凭吊，吸引一点肯掏钱的冤大头在此静心小住。
为了杜绝春天万一竹笋到处疯长毁了屋子，所有竹屋全都是打了高高的架空底座，而且，每年开春，村子里那些半大孩子兴高采烈地在林间挖竹笋，也常常钻到竹屋底下捉迷藏，半是给家里桌上添菜，半是玩儿。
他正寻思，设想中的文人墨客还来不及吸引，纨绔子弟却可能蜂拥而至，是不是要在布置上重新做点文章时，突然就只听朱莹突然笑了起来。
“那些附庸风雅的猪头不愿意住村里，更不可能去你家投宿，但十有八九会看上这个幽静雅致的地方！可阿寿，说句不好听的，那些都是最无法无天的家伙，就算平日里挥金如土，让他们乖乖掏钱住却难，就算人真的蜂拥过来，总不能让我亲自出面宰他们这些肥羊吧？”
张寿本来正在思索这个问题，此时转头一看兴致盎然的朱莹，他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好主意……又或者说，馊主意。
“收钱是不可能的，能营造出这样一大片竹林的隐逸高人，怎么能是一个铜臭逐利的商人呢？可是，如果把入住的条件从交钱改成解题，这样应该就显得足够高雅了吧？解不出来，在你面前没面子，谁能忍受得了？如此掏钱买面子，不就顺理成章了？”
嗯，我都把话说这份上了，你是不是该明白了，我其实是很在乎钱的庸俗小郎君？
张寿心里这么想，可谁知道话音刚落，就只见朱莹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些抑制不住的期待。
“难不成你打算用那些奇奇怪怪的图形题去为难人？”
虽说大小姐的反应出乎意料，但被打击了好几次的张寿也没失望，只是哂然一笑道：“要难住这些人，何必用几何？”
虽说这年头徐光启还不知道在哪，几何两个字还没普及……而且，古人的智慧确实不能太小觑。但是，对着一群纨绔子弟，用得着拿出平面几何甚至立体几何这种大杀器来碾压吗？
小学奥数足够了！

第二十一章 有智慧的陆猪头
“就是这么个破地方？”
用马鞭指着不远处那座村庄，当从下人那儿得到了点头如小鸡啄米的答复，陆三郎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连恼怒都忘了。
朱莹那是什么人？好华服，喜美饰，就连到别家做客的时候，也往往会挑剔屋宇陈设，偏偏眼光极其精到，如今赵国公府的园子据说也是赵国公听从了当时年少的她，改动了其中好几处设计，四年前落成，宾客纷纷称赞是京城第一名园。
而且，每年宫中太后赏赐诰命夫人和各府千金，朱莹得到的赏赐有时候甚至超过长公主，更不要说那些公主了。
就是这么一个曾经当众不屑地鄙薄他陆家房宅院落古板陈腐，他母亲陈夫人穿着老气言行举止刻板，扮演恶婆婆都不用化妆的骄纵大小姐，会愿意住在这种一无所有的乡下？
传言居然说是赵国公在这儿早早给她定下了一个未婚夫，简直匪夷所思！
陆三郎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屁股，他那沉重的肥腚压得身下那匹精挑细选的高头健马四条腿微微屈了屈，马儿那似乎会说话的眼神中清清楚楚流露出了一丝哀怨。奈何陆三郎看不到坐骑的辛苦，反而用力挥下了马鞭，逼迫坐骑不得不死命迈开四蹄朝前奔跑。
当他一马当先来到村口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座醒目的砖墙瓦房——没法不醒目，在满村正在整修的破屋烂房衬托下，这座“豪宅”被空前凸显了出来。
他甚至还都没开口命人前去打探，就看到了那个无精打采端着铜盆从大门口出来的俏婢。
“流银！”
陆三郎叫出口之后，这才想起这小俏婢就和她的主子一样，张牙舞爪，凶悍至极。
曾经有个不敢打朱莹主意的胆大家伙把黑手伸向了这个丫头，结果……人被揍得那张脸连亲生爹娘都差点不认识！而事后朱莹一口揽下了责任，当面损得那家伙当右副都御史的父亲无地自容，以至于得知此事的皇帝雷霆震怒，直接把那个教子不严的家伙给罢官赶回家了。
尽管如今赵国公父子看似危若累卵，自家父亲一面在其中有所谋算，一面依旧唆使他追求朱莹，但陆三郎却觉得，那位太夫人足可镇压大局，再加上朱家主婢积威之下，此刻他立时对小丫头挤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同时，他不动声色夹紧马腹悄悄往后退，生怕流银那铜盆里的水突然冲着自己当头浇下。
总算让他如释重负的是，流银把铜盆中的水往旁边一泼，随即就没好气地抬起头来：“陆公子怎么有空跑这穷乡僻壤来？”
一听流银抱怨穷乡僻壤的口气，陆三郎这才觉得原本打西边出来的太阳终于正常了。
就和他不得不装出一副色迷迷死追着朱大小姐不放的架势一样，那个骄傲到犹如开屏孔雀似的朱莹，怎么可能愿意呆在乡下？哦，据说开屏孔雀都是公的……
于是，陆三郎连忙满脸堆笑地说：“自然是因为听说朱大小姐到了这来，我才特意从京城赶过来探望她。我一大早就出发了，为了赶时间连车都没坐，一路骑马飞奔……”
没等陆三郎把话说完，流银就没好气地打断道：“陆公子好意我家小姐心领了，大热天的劳烦你过来一趟了，请回吧。”
陆三郎好容易才从流银口中听到一丝对这乡下地方的不满，谁料她下一句就是赶自己走，他倒是很想走，可惜家庭状况不允许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道回府，他这胳膊拧不过老爹那条大腿。他下意识地打算赶紧滚鞍下马……结果，差点就变成了滚鞍落马！
幸好后头跟来的一个护卫眼疾手快，飞也似地一跃落地扶了他一把，陆三公子方才没在泥地里栽跟斗。
心有余悸地站稳之后，陆三郎哀叹一声自己为了演戏也是拼了，赶紧上前拦住了流银。见她虽说恼火地怒瞪自己，但到底没动手，他连忙讨好地笑了笑。
“流银姑娘，有话好好说。如果大小姐真的有什么麻烦，只管和我说一声，刀山火海，我一定绝不含糊！”
上刀山你这猪头一身肥肉够割几刀？下火海熬油倒是挺不错的……
流银一面打量陆三郎暗自腹诽，一面对比张家小郎君那张出尘脱俗，宛若画卷中仙人临凡的脸，突然直接冷笑了一声：“你既然听说，那也该知道，我家小姐有婚约了！这事儿已经铁板钉钉，太夫人亲口说的，二少爷都被禁足了，你就死了这心吧！”
陆三郎那脸皮还是极厚的。他非但没有因为流银一句话而气馁，反而更加讨好，甚至有些低声下气：“流银姐姐，你好歹替我告诉莹莹一声，我对她一片赤诚……真的，她若是嫌弃我娘为人古板啰嗦，只要成婚之后，我们可以搬出去住！”
对不住了，娘，谁让你也抗不过老爹，我只能借您的名义用一用！
什么流银姐姐，肉麻死了！流银顿时暗自大骂，随即方才想起了正事。
她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斜睨了陆三郎一眼，没好气地说：“大小姐是到这乡下来好好散心调养的，不见外客。太夫人还派了很多护卫过来，甚至又出钱帮着村里整修房子，你如果不想太夫人大发雷霆，那就别打这主意了！幸好张小郎君这几日出门不在，你快走吧！”
张……原来那个不怕死到和朱莹订婚的倒霉蛋姓张！
谢天谢地，就算他那个精于谋算的老爹觉得和朱家结亲有利可图，他那亲娘捏着鼻子不得不答应，大哥二哥乐得看他笑话，他总算不至于真的和那个虽说艳丽无双，脾气却坏到极点的千金大小姐配上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装出一副痴情的猪头模样：“见不到大小姐，我就不走！”
流银轻哼了一声：“你留在这？住哪？这乡下地方的房子你都看到了，就张家大宅勉强还算像样一点儿，其他那些人家根本就没法住人！你堂堂尚书公子，能住得下去？”
“我……我让人回家送帐篷过来！”陆三郎话一出口，就立刻闭嘴了。
他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能够睡得了帐篷？万一被流银当真了，那他可就惨了！
见陆三郎满脸纠结，流银这才若有所思地说：“村后竹林里住着一个隐士，常常有朋友来访，就请村民为他搭了大片竹屋，虽说也挺简陋，却至少清新雅致，那儿倒是可以住。只不过，老先生学识渊博，相识满朝中，老来避居山林，偶尔接待朋友，却不喜俗人搅扰……”
“这地方好！”没等流银把话说完，陆三郎顿时眉飞色舞，“此等雅士，必定知道我爹名声，肯定会容我小住几日！”大不了他多出点钱就是了，总比睡帐篷或是借宿民宅好！
流银冷笑一声：“哪里像你想得这么简单！这位先生在竹屋门前挂了一串竹板，上头全都是各式各样的难题，只要解出一道，就能住一天！解出三道便是三天……你要真能住下来，小姐说不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陆三郎顿时暗自嗤之以鼻。朱莹美貌出名，可不喜欢读书同样出名，她能做到的事，他还会做不到？
他没有美貌，但他有智慧！虽然他不求大小姐赏识，但他却想见识一下到底什么难题！

第二十二章 竹林深处有难题
张家大宅尚且不放在眼里，村子里那些正在整修，破破烂烂的屋宅，陆三郎自然就更加不放在眼里，但心里一想到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竟然舍得掏银子帮朱莹未婚夫所在村子整修，足可见这桩婚事不是空穴来风，他便神清气爽到了极点。
也正因为如此，即使平日朱莹常常带着出去招摇过市的流银说话不那么好听，即使大路两旁不少衣衫破旧的顽童在那围观，在京城偶有纵奴行凶恶名的陆三郎也一直都表现淡定。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简直要放声把歌唱了。
等朱莹真的嫁给那个乡下小子……嘿，他日后有的是狠狠嘲笑讽刺她的时候！
当来到村尾尽头，下马走在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时，一大早从京城出来，已经通身大汗的陆三郎感受到清风送爽，丝丝荫凉，这才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好雅士，挑的好地方！”
这就雅了，你还没到更雅的地方呢！
走在前面的流银一边想，一边得意地微微昂起了头。当带着这主仆十余人，曲径通幽，来到最深处时，她如同之前张寿带着朱莹来到此地时，笑吟吟地带着众人从竹制影壁的后头绕了过去，随即转身看陆三郎的反应。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陆三郎看到那翠筠间三个字，非但没露出什么震惊的表情，反而略显无趣地撇了撇嘴。
这些山林隐逸除却住竹屋，住草堂，住木楼，就没点别的选择吗……也难怪，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世，小隐隐于野，在这种距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搭一片竹屋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有名堂的大隐，绝对是想要走终南捷径的人。
陆三郎心里这么想，嘴上当然不会说出来。他已经注意到了流银的目光，随后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偏差，显然，那位朱大小姐对此间主人颇为敬服。
反正，在朱莹还没真正成婚之前，他不得不继续扮演追求者的角色，当下就立时大说好话：“怪不得人家是隐逸山林的大贤者，我只不过是一介市井庸夫，这品味就相差得天壤之别。只希望那位隐居在此的老先生别嫌我鄙陋，容我在这儿小住几天。”
中央那座清风徐来堂里，张寿从陆三郎一出现就注意上了朱莹提过的这位——他也没法不注意，这家伙实在是不负朱莹那猪头的称呼，胖到足可称得上臃肿。然而，在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之后，他就觉得，陆尚书的这个幼子很可能有点意思。
他摩挲着下巴，随即轻轻拉响了室内的一根绳子。随着一阵清越的铃声，不多时，他就看到一个青绢衣衫的少年郎就出现在了陆三郎一行人和流银面前。
那是齐良。
见流银微微颔首，陆三郎不禁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来人，见齐良生得瘦削，容貌不过中人之姿，举手投足却不像寻常乡民，带着几分文雅傲气，陆家幺儿不禁在肚子里轻哼了一声。
他听到的乡野隐逸都这样，不养两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傲僮仆，就仿佛失了身份……
流银冲着如今面貌焕然一新的齐良使个眼色，这才对他说：“这是京城陆尚书家的三公子，想在这翠筠间借宿几日。”
紧跟着，她又指着齐良对陆三郎介绍道：“这是小齐，此间那位老先生的弟子。”
见齐良果真一脸淡然，就仿佛不知道尚书是多大官似的，只是对自己微微一颔首，陆三郎越发觉得这里头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隐士，这做派便是为了抬高身份，所谓难题，估摸着也是为了传点名声出去。
反正他只是做个追求朱莹的猪哥样子，才懒得和大小姐能看上眼的人做对。
当下他越发谦和，笑容可掬地问：“没错，我想借宿几日，不知令师可否行个方便？”
“所有竹屋可以随便挑选，但规矩想必流银姑娘和陆三公子说过了，便是解开竹屋前的难题。一道可以住一晚，两道住两晚，以此类推。”
面对所谓陆尚书家的三公子，齐良一点不怯场。但凡听过朱莹口口声声叫猪头的，都不会对眼前这肥如猪的陆三郎生出什么敬畏。
反正刚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陆三郎便无所谓地笑道：“那好，我看看是什么难题！”
他四下里一望，便在所有竹屋当中挑了一座外表最符合自己审美的，随即大步走了过去。就只见这是一座底部悬空，架设在竹制平台上的竹屋，屋子不大，大约两三间光景，他带来的人勉强也能容下，透过圆形窗户，隐约可见内部各种竹制陈设用具一应俱全。
然而，就在那登上平台的竹制阶梯前，却用绳子挂着一溜竹板，少说也有十几个，直接把通路给堵住了。上头墨迹宛然，赫然用蝇头小楷写着一道道题目。
随手摘下一个，陆三郎便忍不住嗤笑道：“好糟糕的字！”
跟了过来的齐良却也不恼，淡然自若地说：“这是我抄录的题目。我只不过跟着先生学了三年，还不到一点皮毛，自然写不出一手让陆公子称赞的好字。”
陆三郎不过是远离了自己从前熟悉的圈子，一个没忍住本性毕露，此时想到流银还在，他便打了个哈哈岔过这个话题，没有继续表现出不以为然。
然而，当他随手摘下一块竹板，读完了那道题目时，他就一下子愣住了。
两辆马车从两城出发，每日奔行四个时辰，一车日行八十里，一车日行九十里，若两车速度不变，每日昼行夜息，中有三日小歇片刻，只行车三个时辰，最终历经七日两车相遇，试问两城距离几何？
这是什么见鬼的题目！等等，细细一想，好像还挺简单的……
陆三郎皱了皱眉，心里迅速计算，等得出了一个数字之后，他却满脸若无其事地把竹板挂了回去，随后又轻描淡写地取下了另一块，可这次看过之后，他却不由得愣了一愣。
家有一池，一管进，一管出，若只进不出，则十五时辰后空池水满。若只出不进，则二十四时辰后满水池放空。若先只进不出，两个时辰后，两管同开，试问多久池满？
这家里下人疯了吗？蓄水的同时还放水？不怕家里主人气急败坏痛责你一顿？
而竹屋之中，张寿却在那笑眯眯地摇着芭蕉扇。
小学奥数说实话有点难了，来点应用题就够了吧？
想当初，相遇问题、水池进放水问题、流水行船问题、工程队修路问题、追及问题、两车交错问题、过桥问题……林林总总的那些令人蛋疼的数学题目，逼哭过多少学渣小学生？二十年之后，又气得多少学霸家长变身咆哮帝？

第二十三章 拿钱砸懵你
因为第二题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刚刚还觉得第一题简单的陆三郎再也不敢小觑这些题目，他一个个竹板取下来，仔仔细细看过之后，又一个个挂回去，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流银原本还打算在旁边继续看热闹，等到齐良按捺不住接连对她使了第三次眼色之后，她终于不情不愿地慢吞吞说：“陆三公子你慢慢解题，我先走了。要是再不回去，小姐找不着我，该生气了。”
“行，你慢走。”陆三郎嘴里这么说，可眼睛却根本没挪开。反正他又不是真的想要讨朱大小姐欢心，根本就不在乎流银怎么看他。
不在最好，他还能集中精力解题！
此时此刻，他重新又拿回了第二个竹牌，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的解法，竟是破天荒较起了劲。要知道，他在家里固然是母亲最疼爱，却是父亲最不待见的幺儿，可他自认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只不过是从来没找到好机会。
秀才举人进士他是不奢望能去考了，但心算最强的他就不信做不出这几道算学题！
竹屋里的张寿当发现流银有些懊恼地转身离开之后，他就懒得遮掩自己的身形了，悄然移步站到了窗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肥头大耳的少年。
在他最初的设想中，朱莹很反感的这个追求者陆三郎，应该是饱食终日的纨绔子弟，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官职，母亲的宠爱，迷恋那位千金大小姐的美色，这才死缠烂打。
所以在看到那些难题的时候，此人的反应完全不应该是眼下这样的。
陆三郎不应该怒气冲冲大骂——这些题目和四书五经有什么关系，这是人做的吗？
突然，他就只听陆三郎头也不抬地问道：“朱大小姐曾经解出了哪道题？”
一直从容自若侍立在陆三郎身后的齐良顿时一愣。他抬头朝张寿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小先生笑着对他微微颔首，他便立时用非常随意的口气答道：“就是陆三公子看过的第一道题。”
“怪不得！”
陆三郎这才满意地一笑，旁若无人地说，“我想她也顶多只能做出那种难度的题。”
“第一题简单得很，两车每日加在一起行一百七十里，其中四天是走满了四个时辰，那就是总共六百八十里，而另外三天，每天只走三个时辰，走的路程自然是之前四天里每天中的四分之三，加在一起，就是三百八十二里半。”
“所以，两城之间的距离就很好算了，总共一千零六十二里半。”
听到这个答案，齐良并不觉得太意外，便点点头道：“不错，这道题陆三公子答对了。”
他就觉得，小先生这是送分题！
陆三郎殊无得色，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第二道题稍微有点难，但也不过如此，进水的管道，每个时辰进水是整个水池的十五分之一。放水的那条管道，每个时辰出水是整个水池的二十四分之一。先只进不出两个时辰，则进水十五分之二，然后两管同开，一进一出，一个时辰进水是整个水池的四十分之一。”
“水池剩下的十五分之十三，除以每个时辰进水四十分之一，则是三十四又三分之二个时辰。相当于两天加上十又三分之二个时辰。”
这一次，张寿忍不住轻轻嘬了嘬牙。虽说搁后世这只不过是小学生题的水准，可这陆三郎又没有草稿纸，直接心算出来，这水准可以称得上非常不错了，至少，那绝不是猪头！
他才刚刚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却只见陆三郎突然笑容可掬地冲着齐良挤了挤眼睛。
“齐郎君，这些题目既然是你抄的，你能做出多少道？”
如果陆三郎说话时态度高傲，那么，难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可此时他和气得犹如邻家朋友，再加上难得碰上能解算学题的同类，才刚过了县试甚至还称不上童生的齐良，不知不觉便对陆三郎生出了几分认同感，当然也有几分自傲。
“这十几道题，我自然都是会解的。”
张寿见外间的齐良竟然流露出几分理科学霸的傲气，不禁哑然失笑。他甚至都来不及担心养尊处优的陆三公子会不会因此羡慕嫉妒恨，就只见人乍然伸出手，笑吟吟地勾住了齐良的脖子。乍一看那头碰头的架势，要不是知道两人头次碰面，他兴许会以为那是好朋友。
再看看那四五个早早就齐刷刷转身背对陆三郎，目光一致对着竹林的陆家随从，他哪里不知道，陆三郎这迥异于朱莹所述的做派，绝对不是特意装出来，而是真面目？
“齐小哥，咱们打个商量怎么样？”
陆三郎本来就肥硕，此时勾着齐良，哪怕人使劲挣扎，也无法挣脱他的魔爪。而他仿佛丝毫不觉得称呼的乍然改变有什么不妥，笑得更贼了几分。
“剩下那些题的解法，能不能教我一教？有几道题我稍有头绪，但一时半会想不出来……”
齐良被陆三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一阵懊恼，尤其是听到耳畔这极轻的说话声，他正想开口顶一句凭什么，却没想到陆三郎紧跟着就丢出了一个他几乎没办法拒绝的条件。
“五两银子一道题！这绳子上总共十二道题，你帮我把这屋子面前的所有题目都解了，我就给你六十两！”
六……六十两？！
想当初他家里总共欠了十两银子的外债，可就是这样一个数字，差点没把他逼死！
齐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好容易没让自己被钱压服：“陆三公子，这样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怎么，你担心我告诉此间那位老先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陆三郎一面说一面拍胸脯，随即抬起头往四下里张望了一眼，可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他就发现一个头戴斗笠，斗笠前垂着白色面纱的青衣老者，不慌不忙地走出了居中的清风徐来堂。
之所以他觉得是老者……流银不是称呼此间主人为老先生吗？而且，当他不自觉松开手时，眼角余光已经瞧见了，齐良赫然恭恭敬敬对来人弯腰施礼。
几乎是一闪念间，陆三公子便满脸堆笑地朝着来人迎了上去。
“老先生，刚刚齐郎君能证明，我解开了两道题目，按照您的规矩，我是不是可以在这里留宿两天？说实话，我对算学很感兴趣，如若可以，那座竹屋前面挂的那些竹板难题，能否请老先生给我讲解一二？学生愿意奉上束修，还请老先生千万成全！”
既然齐良看上去有点抗拒，他干脆直接求学于这位老先生算了！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尽管戴上斗笠和面纱，手上还戴了一双朱莹硬塞给他，为防露馅的绢手套，可被人口口声声叫成老先生，他这个根本就是冒牌货的还是有些心情微妙。
然而，还不等他装模作样摆出老先生的架子，陆三公子就拿出了刚刚用钱砸懵齐良的气势。
“学生愿意奉上杭绢五十匹，文房四宝一套，以作求学之资！”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他本来准备宰肥羊的，现在怎么好像是被肥羊拿钱砸的感觉？
虽然这种独特的感受，实在是挺不错的……

第二十四章 颜值即正义
见张寿默然不语，陆三郎以为人家听过自己的名声，所以心中犹豫，连忙又加了几句话。
“老先生这翠筠间是方圆数里地之内，唯一能住人的雅致地方，要是老先生能答应我这个请求，回头京城那些听闻朱大小姐在此小住的登徒子们蜂拥而至时，我一定会挺身而出，给老先生做挡箭牌！不是我夸口，我陆三郎的名声，在京城还是有点分量的！”
张寿差点没被噎死。我费尽苦心吸引了一堆肥羊来想要痛宰一通，你小子竟要帮我拦着？
他用沙哑的嗓音呵呵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求学之事暂且不提，你若想学，我可以让小齐教你。至于其他人若要来住，那也不必拦阻，你只要帮着小齐维持此间秩序，让他们守规矩就好！”
陆三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老先生，秩序之事好办，若那些猪头蠢货答不出这些题目，每住一天，就收他们十两银子！老先生雅量高致，这银子不是您要收的，这是我陆三郎这个先来者都遵守的规矩，他们谁敢不遵守，不怕惹恼了朱大小姐？您想用来重修翠筠间也可，想用来接济村人也可。”
他说着便笑着龇了龇牙：“朱大小姐都能解出一道题目来，他们不怕面子丢到水沟里去？我会悄悄告诉他们，他们交钱住几天，回头就可以告诉朱大小姐，他们解开了几道题，这么有面子的事，一点钱算什么？”
如果能从这位隐逸老先生这儿学到算学，那是意外收获，而把朱大小姐的追求者圈子和朝廷那一趟浑水，包括他老爹的算计彻底搅浑甚至粉碎，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陆三郎实在是聪明绝顶，这就叫一石数鸟！而且，谁能猜到这是他的智慧？
见人贼眼乱转，张寿不禁很想扶额。眼前这家伙，居然能奇葩地猜中他所思所想！
他不会是算计肥羊，结果却放进了一头肥狐狸吧？
当顺着那条只有村里少数几个人才知道的小道，悄然从竹屋回返村中张宅，见到因为没能去看陆三郎热闹而满脸不痛快的朱莹时，刚刚不置可否的张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那位陆三郎，真是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着实是人才啊！”
没等朱莹追问，他就当着一旁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的面，原原本本将流银离开后陆三郎的那番言行举止娓娓道来。他记性本来就极好，此时就如同朱莹当初复述父亲赵国公骂人原话那般，将陆三郎的神态和语调模仿得栩栩如生，一时把一主二仆给说得一愣一愣。
“要不是亲自见识了陆三郎真面目，我还真以为他是寻常纨绔子弟！”
他正想详细说说陆三郎最后那个建议，就只听门外吴氏在叫自己，便笑着说道：“我先去看看娘叫我做什么，一会就回来。”
打了个招呼，他就先出了屋子，就只见吴氏站在院子当中，明显有些忧心忡忡。
“娘，怎么了？”
吴氏连忙赶上前来，一把将张寿拽到了一边，满脸紧张地问道：“阿寿，我听老刘头说，那个京城陆尚书的公子之前过来时带了不少随从，看着气势汹汹，幸亏流银出面，把人引走了，可他要是回来，堵在门口非要见莹莹，那可怎么办？”
“呵呵。”张寿没想到吴氏竟然担心陆三郎会闹事，不禁笑开了，“娘，你以为赵国公府派了那么多护卫过来，是吃白饭的？再说，陆三郎我知道怎么应付。实在不行，还有屋子里那位大小姐镇场。”
吴氏顿时嗔怪道：“你已经收了莹莹的体己钱，怎么能又把麻烦事都推给她？你平时待人接物厚道赤诚，为什么就偏偏不肯花心思讨好讨好她？这样好脾气又好相貌的千金大小姐，你打着灯笼都难找！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说了，快进去陪她说话！”
被老娘没说两句话就撵走，还埋怨自己不会讨好未婚妻，张寿简直是啼笑皆非。
别人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他老娘倒好，那简直是媳妇都还没进门就立马埋汰儿子！
走回正房门口时，他却只听里头一主二仆恰是正在说话，其中朱莹的声音明显带着愠怒。
“好啊，陆猪头原来这样狡猾，他平时那色迷迷傻呆呆的模样，居然是装出来骗我的！”
见自家小姐使劲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气得柳眉倒竖，流银忍不住说道：“小姐，陆三郎如何，反正又不关咱们的事。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猪头，只有寿公子看出他有能耐。要我说，管他什么能耐，更重要的是寿公子慧眼识珠，虚怀若谷，不曾以貌取人。”
和流银反应类似，湛金竟也点了点头道：“就是，换成别人，绝对不会在小姐面前给陆三郎那样声名狼藉的人说好话，就更别提发现他还有优点了！寿公子为人真厚道！”
听到这称赞，张寿简直觉得陆三郎比窦娥还冤，至于他，他已经不止一次深刻体会到，颜值即正义的真谛了——他只不过是帮陆三郎说了一句貌似公道的话，就得了这么多夸赞！
屋子里，两个丫头先后一说，朱莹果然怒气全消，欣然坐下，又笑道：“那是，阿寿这人就是太老实了。想当初我挟持他的时候，他还生怕我会被门槛绊倒……”
话还没说完，她就只见两个丫头齐刷刷看向了她，眼神中满满当当全都是不可思议。饶是她和湛金流银从小一块长大，百无避忌，此时她冷不丁把当初和张寿初遇时，她挟持他的事情说漏嘴，还是忍不住有些心虚。
但想到两个丫头不是外人，朱莹立刻若无其事地试图解释。
“我那时候想单独问阿寿婚约的事，这才挟持他的。他告诉我从来没听说过，还说如果我不愿意，他会帮我找出婚书烧了，让我安心回去。你们俩说说，这样温厚的君子，是不是不多见？所以我才留下，亲自查查婚约到底怎么回事！”
湛金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怪不得！那会儿我听说小姐留下，吓了一跳，背地里还骂过寿公子两句，阿弥陀佛，我一见到寿公子就知道是骂错人了！”

第二十五章 前驱和搭档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他是不是应该用实际行动好好教育一下主仆三人，不要相信外貌呢？张寿不自觉地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最后决定，他还是别白费劲了。
唉，以后用实际行动来教育她们好了……
屋子里，流银仗着朱莹素来偏宠她几分，大胆地问道：“小姐，要是查出来婚约是真的，那你真的嫁给寿公子吗？”
“死丫头，竟敢打趣我，我看是你想嫁人！哼，我只是觉得他很知心而已，没想过其他！”
在门口听了这么一会儿壁角，张寿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才进了屋子。才一跨进门槛，他就只见嘻哈打闹的一主二仆正襟危坐，随即朱莹就用嗔怒的态度岔开了话题。
“阿寿，说句不好听的，我从小就常惹上烂桃花。那些成天围着我转的那些家伙，全都是些不成器的纨绔子弟。陆三郎在家里是老幺，爹不管娘宠着，上头有能干的大哥二哥，真要有大本事早显出来了，你别太高看他。”
“那些但凡有一点出息的贵介子弟，家里母亲姐妹都防我和防贼似的，成天在外宣扬我除了出身赵国公府再加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不过绣花枕头一包草。所以，是不是会被我这张脸迷住，然后在我周围晃悠，常常被某些人用来区分正人君子和纨绔子弟。”
见张寿面露异色，朱莹把心一横，索性把话说开了：“但是，陆三郎这样的人没什么大本事，小心眼却多得很，一个不留神就容易被他们算计！你是不知世间险恶的竹君子，对谁都是真心实意，可千万别被他骗了，离陆三郎那个猪头远一点，肯定没错！”
再一次被朱莹当成单纯轻信易上当的世外人士，张寿已经连辩解的兴致都没了。反正，能因为相貌就让人降低对他的防备，是好事不是坏事，他不吃亏。
然而，偏偏在这时候，他就只听流银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小姐，就算陆三郎真的有什么算计，那也没什么要紧吧？有您给寿公子撑腰，陆三郎能耍什么花招？再说就算咱们老爷和大少爷听着好像有些麻烦，可您背后是太夫人，太后皇上也都会帮着您的，怎么会被人轻易算计了去。万一花七爷发起疯来，陆三郎算什么！”
流银话音刚落，朱莹却没答话，而是急忙扭头盯着张寿。见他没有生气，而是若有所思地冲着自己看了过来，她不禁仍有些担心流银这番太过露骨的话是不是惹恼了他。
“流银姑娘说得没错，有赵国公府大小姐镇宅，我何必畏首畏尾？”
张寿是觉得这桩所谓婚约很可疑，是觉得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可他从来不曾因此就觉得低了朱莹一头。此时此刻，他笑语了一句后，便泰然自若地对朱莹颔首道：“这次本来就是因为有你在，有你撑腰，否则，我怎么敢算计这些出身贵介的豺狼虎豹？”
听到张寿这么说，朱莹只觉得心情好极了，当即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决定。
“那不如这样，阿寿你干脆只管在后头出主意，我在前头给你顶着！陆三郎要敢有什么算计，惹火了我，鞭子抽他一顿不算完，我再去太后和皇上面前哭一场，看谁有好果子吃！”
张寿不因为她的家世而低眉折腰，不因为她的家世而愤世嫉俗，敢当面向她借钱，敢坦言要利用她的身份做点事，自始至终都是平平淡淡面对她，真是很难得！
好容易才有这么个知心朋友，就让她为君前驱好了！
而面对这样赤诚的宣言，张寿在最初的一愣过后，不禁莞尔。
平生第一次见巾帼英豪主动冲锋陷阵，让男人在后头坐享其成的！
笑过之后，他见湛金殷勤得在一张搭着棉质椅袱的椅子上摆了坐垫，知道这是特意请自己过去坐，他也不客气，上前坐下之后，就笑着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次事情是我挑起来的，哪能让你去顶雷？”
没等朱莹坚持，他就呵呵一笑，岔开了这个话题。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刚刚还没来得及说。虽说这没有任何依据，但我有个感觉，你二哥对和陆家结亲也许很热衷，但陆三郎那个人，很可能只是装个样子。一个才刚对流银百般讨好，死皮赖脸求见你的人，因为解难题解出了兴致，就不理会流银，这不大正常。”
流银顿时有些不服气：“说不定那时候他是故意做给我看，希望我回来告诉大小姐呢？”
“所以我说了，这只是我的一个感觉。”
张寿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轻声说道，“你们说过，陆三郎在京城没什么好名声，作为陆家幺儿，他两个兄长很有出息，可他仿佛就没有任何优点。可实际上，他精于算数，甚至还在藏拙，那么，装出对莹莹神魂颠倒的样子，那是不是也有其他目的？”
朱莹甚至忘了张寿终于又叫了自己的小名，一时柳眉倒竖，“我是最讨厌那些家伙成天围着我转，可竟然借着我当挡箭牌，他把我朱莹当成什么了？”
“他也许是想着，围着你的狂蜂浪蝶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既然世人都瞧不起他，正好悄悄打自己的小算盘。他之前一开口就愿意拿出那么多束修给我诚恳求学，我还没答应他，眼下想想，要不要我们两个一搭一档配合一下，去诈一诈他试试？”
一听到这个，朱莹顿时把起初那点小小的愤怒丢到了九霄云外，兴致盎然地连连点头道：“这主意不错！虽然你说那猪头挺聪明的，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得亲自去看看！”
湛金和流银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是个有趣的主意，可对小姐的回答，她们却着实有些犯嘀咕。什么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小姐这岂不是对寿公子说不相信他的话吗？
“那现在就去！”
见朱莹行动力太强，说着就要往外走，张寿哭笑不得，立刻起身上前阻拦：“你先别急。陆三郎今天才刚到，让他先在翠筠间住一个晚上，吹吹山里的凉风，然后再吃顿没有荤腥的饭，清清肠胃，静下心情之后，我们再见他岂不是正好？”
“对啊，让他吃点苦头，清心寡欲，了无生趣之后，才能见人心！”朱莹喜上眉梢地双手一合，却是迸出了两个完全不搭界的成语，心里却深切了解了张寿的意思。
要是明明觉得苦透了，还要留下来学什么算学，那陆三郎肯定就是假猪头，真狐狸。要知道他平日吃一点苦就叫苦连天溜之大吉，绝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

第二十六章 唱作俱佳
天凉好个秋，饿到能吞牛……
这是陆三郎站在竹屋窗前，足足半晌才迸出来的十个字。
而和这十个字相对应的，是他那耷拉脑袋的沮丧姿态。
这时节若是在京城陆府，顶了天稍微有点凉，可在这白天他还赞叹凉爽雅致的竹林里，昨天晚上那可真的是冻彻心扉的冷啊！
晚餐只有几盘翠绿欲滴的素菜，他不得不破天荒塞了两大碗米饭，他最开始还奇怪那厚到能压死人的被子，足够让人陷进去的褥子，可睡到半夜还是饿醒了冻醒了。
至于竹屋外间打地铺的几个随从……他昨天晚上甚至能听到他们牙齿咯咯打架的声音！
陆三郎此时后悔得想要撞墙，如果不是怕惹恼朱莹，他就直接带两个丫头来伺候了，那时候，至少还会有个给他暖床的，不至于像这些随从下人一样除了干瞪眼派不上其他用场。
昨晚冷到他在被窝里牙齿打颤，没油水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这苦楚绝不能他一个人受！
那些在京城幸灾乐祸等着他被朱莹撵回去，然后过来讨好美人的家伙，他非得让他们也尝尝这住在竹屋的名士风范到底是什么滋味！对了，再让他们被那些难题好好整治一下！
因此，当透过窗户看到外间齐良过来，他就连忙笑容可掬地迎了出去。
“齐小哥，老先生这会儿有空吗？我昨天派了人回京，有些事现在得和老先生商量商量。”
“陆三公子居然起这么早，真有活力。”齐良同样笑意盈盈地对其颔首致意，“先生说，这山居日子不大好过，昨天也只有粗茶淡饭，还以为你会不习惯呢。”
被称赞为有活力的陆三郎，只能打哈哈。毕竟，朱莹在这儿，再说他的坑人大计划不想就这么丢了，昨天他甚至老实到没让随从出去偷偷摸摸弄点好吃的，这会儿嘴淡无味，瑟瑟发抖，冻饿交加。他才刚刚挤出了一丝笑容，随即就听到了一句让他极其高兴的话。
“正好，先生请你过去。早起做了生滚鱼片粥，还有几样烤好的野味……”
陆三郎这会儿只想着终于能打牙祭了，喜出望外地答应了下来，哪里还会寻思一个隐逸山林的老先生，早起怎么会做这样明显应该午饭或者晚饭享用的吃食，油水还这么足。
然而，等到跟着齐良来到中央那座清风徐来堂，他眼看那厚厚的棉帘子高高打起，紧跟着看到里头那个似笑非笑站在主位旁边的人，立刻就头大了。
那穿着滚边绣富贵牡丹的大红衫子，百蝶飞舞的销金滚边大红裙子，珠光宝气，美艳如花的佳人，不是朱大小姐还有谁？
“哟，陆三郎，你来啦！”
朱莹这样热络而不带嘲讽地和自己打招呼，陆三郎还是第一次体会。他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些头皮发麻。
说实在的，朱莹确实是艳绝京城，也许在整个天下也是有数的美人，可那性格脾气他却委实消受不起，再说娶进来自家亲娘往哪搁？否则，以他在家中老幺，读书不成，在人眼中只能靠恩荫混混日子的德行，娶这样一个出身尊贵，宫里吃得开的千金大小姐也没什么不好。
他追到这儿只不过是为了做个姿态，把别人引来自己就功成身退，悄然去打理他自己那一摊子产业，可朱莹却突然见了他，还对他笑眯眯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心惊肉跳的同时，陆三郎不免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我没想到大小姐在这儿，这才冒昧来见老先生……”
“有什么冒昧的，我在你就不能来了？”朱莹眉头一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陆三郎，“我听先生说，你昨儿个解出了两道题目，还打算奉上束修随先生学算学？不错不错，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天赋……”
陆三郎正想硬着头皮把这令他毛骨悚然的夸奖给岔过去，就只听朱莹突然词锋一转，重重一拍扶手道：“不过，我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挑唆先生，想利用出题难人来讹诈银子，讹诈的还是往日里和你鬼混在一块的那些家伙！”
就在朱莹拍扶手的时候，陆三郎就觉得后背汗毛一炸，等听清楚这话，他绞尽脑汁就想要开口辩解，可随之却只听主位那位依旧戴着斗笠面纱的老先生呵呵一笑。
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就淡淡地说：“莹莹，你就不要吓他了。”
虽说知道张寿眼下叫自己一声莹莹，不过是为了把戏演得更逼真，可朱莹还是心生欢喜，一时眉眼间那艳色竟是更摄魂夺魄了几分。
见陆三郎偷瞥了自己一眼就慌忙垂头，她这才笑吟吟地说：“陆三郎，要不是先生昨儿个见过你之后提醒了我，我还不会想到，你这家伙居然是假装对我神魂颠倒，糊弄外人！”
说这话的时候，见陆三郎终于完全大惊失色，朱莹忍不住再次瞥了一眼张寿，心里忍不住惊叹张寿那大胆的判断居然真的猜对了！
要不是陆三郎被自己一言说中，怎么会这幅死了爹娘似的失魂落魄样子？
而陆三郎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位稳坐泰山的老先生，当即果断放弃了死不承认又或者遮遮掩掩的主意，苦笑着对朱莹打躬作揖。
“朱大小姐你艳冠群芳，人人倾慕，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千万饶我一回。我在家里爹不疼兄嫌弃，只有亲娘可怜几分，不得不做出个追求你的样子来。”
陆三郎越说越是可怜巴巴：“我不就是从小多吃了一点，养了这一身痴肥的肉吗？我也不想这么胖！可谁让我少吃就饿，一饿就心慌出汗腿发软？至于四书五经，我一读就头昏眼花。我爹要不是觉得留着我这个儿子有点联姻赵国公府的可能，他大概恨不得打死我！”
说到这里，他直接转向了张寿，那胖胖的脸上赫然流露出了要多诚恳有多诚恳的表情。
“老先生慧眼如炬，竟然一下子看穿我那小伎俩。但我昨天说的话，真心实意。光是看您出的这些题目就知道，您学问精深，见识广博。”
“既然如此，您何妨多收几个弟子，让您的学问能传承给更多人？说句不客气的话，如今朝中包括我爹在内的那些文官，根本容不下什么名士大贤！”
“要能够名达天听，就算有朱大小姐敬重您，帮您在皇上面前说话，那也不够，您总不想被人骂幸进吧。而如果能借着收一群贵介子弟为学生，趁机打出名声来，老先生转眼之间就能施展抱负。”
“至于钱财，我知道您肯定当成身外之物不在意，我之前说每天收他们钱，只是想让那些家伙受一个教训……”
张寿没好气地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想名动天下，出将入相呢？”
见陆三郎先是一愣，随即大失所望，张寿便慢吞吞地说道：“接下来若有如同你这样的人过来，齐良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就帮着接待接待吧。除了清风徐来堂，其他的竹屋如何住人，你拿主意就行了。”
你出面，我收钱，这样正好！
眼看陆三郎立时为之大喜，朱莹却忍不住眨巴着眼睛。
陆三郎刚刚提出的那个扬名设想，似乎也许应该……挺可行的？

第二十七章 何方高人？
烈日当头，竹林中却清风徐徐，因此翠筠间中的一座座竹屋当中倒还算凉爽。
张寿此时老神在在地斜倚在清风徐来堂后间的竹榻上，听着外间齐良代师授课，给“好学不倦”的陆三郎讲解那些算学题。而在他的下手，朱莹正坐在那儿，笑吟吟地专心致志弹琴，纤纤十指在琴弦之间翻飞，那动作煞是好看，只不过那琴声嘛……
只能说不太熟练，差强人意，但至少绝不是噪音，还能听。
但是，他本待功成身退，日后再有京城来人就交给陆三郎，朱莹却软磨硬泡硬是请他在这继续装高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不得不说，这对于外头正在学数学的陆三郎来说，那就是彻头彻尾的骚扰了。
然而，陆三郎都没有抗议，鉴于这是一首很舒缓的长曲，在这种时候却也算应景，张寿当然不会打断朱莹的兴致。再加上旁边湛金和流银正笑意盈盈地用竹签一个个扎着井水里湃过的冰葡萄，然后殷勤地送到他面前，他只能装成好整以暇地欣赏曲子。
否则，朱莹间或抬起头来，兴许抛过来的，就是眼刀了。
就在朱莹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演奏，一旁的湛金和流银连忙又是给她端茶递水，又是送水果时，张寿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嚷嚷声：“到了到了，我说能找到的吧？肯定就是这！”
“琛哥，你看，四面那些竹屋门口全都挂着牌子，就和陆猪头传回来的消息一样！”
“哼，陆猪头那蠢货，他答不上来那上面的题目，以为其他人都答不上来？去，摘个十块八块牌子，让我看看都是什么难题！能把琴弹得这么难听的，能是什么高人雅士？也就是陆猪头那种没见过世面的，这才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就是，陆猪头从来就最招人讨厌，朱莹说不定随口胡诌个人糊弄他，他还真当朱莹会高看这种乡野之人了！之前不是还说朱莹未婚夫在这乡下吗？肯定也是赵国公府放假消息出来骗人的！”
听到外间这叫嚣，张寿就只见朱莹眉头倒竖，分明是气得不轻，一时不禁莞尔。
指着和尚骂贼秃，当初那个朱公权如此，如今外头这帮人又是如此！
当下他就不慌不忙地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莹莹，你只是初学乍练，异日总有熟能生巧的一天，何必和一群闲人置气？”
朱莹听到张寿这老气横秋的言语，顿时扑哧一笑，刚刚生出的恼火全都飞到九霄云外了。她嗔笑地朝湛金努了努嘴，见人赶紧帮张寿整理了一下那带面纱的斗笠，这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才不会和这些家伙置气……先生知道他们的来历么？”
明知道大小姐是卖关子，张寿还是非常知情识趣地笑问道：“难不成也是功臣贵戚子弟？”
“功臣是功臣，贵戚就没他们的份了！”
朱莹哂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那个被人叫琛哥的，是秦国公张川的独生子张琛。秦国公张川我先头对先生你提过的，他没继承他爹张允的神机妙算，但文采斐然，好歹也算是功臣后代中号称第一的读书人。但张琛就丢人现眼了，从小到大，气走了无数先生。”
张寿只觉得这种溺爱孩子撵走先生的家伙很奇葩：“秦国公就没管教过儿子？”
“张川那个人学问还不错，可性子却信奉无为而治，别说管儿子了，家里那一摊子根本就是袖手不理，全都丢给他夫人。就因为儿子气跑先生，他在士林里的风评也不好。”
和之前提到和父亲有仇的楚国公张铭还带着几分敬意不同，此时朱莹说张川时，明显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但她很快就意识到离题了，赶紧拐了回来。
“既然张琛来了，外头另外两个肯定是张陆和张武。他们的父亲也是我提过的，就是怀庆侯张景洲和南阳侯张汉洲，都是庶子，那两兄弟家里儿子加一块足有十七八个，他们一个排老六，一个排老五，老子偷懒，就起了这么个名字，地位如何，我不说先生也该知道了。”
陆通六，武的谐音是伍，同样通五，从名字来说，那两个侯府公子确实挺不受重视的。
不过，还真是来了一堆姓张的……
张寿不禁哑然失笑，目光透过竹帘落在了外间，依稀就只见陆三郎正在那奋笔疾书解题，看那架势，别说外头嚷嚷，恐怕就连他和朱莹的对话也未必入耳。想到他前次反诘陆三郎，坦言不想出名时，对方那惊诧的表情，他不知不觉又笑了起来。
京城这些纨绔子弟，似乎各有各的故事，说实话挺有意思的。
正当他这么想时，外头那“挺有意思”的纨绔三人团，在安静了刚刚那会儿之后，却是突然又喧嚣了起来。
“这是什么见鬼的题目，这是人做的吗？”
“这分明是故意难人的！”
“里头那个沽名钓誉的，不是盖座草堂竹屋就可以号称高人隐士，识相的就把这片竹屋让出来！”
随着最后这个恼羞成怒的声音，张寿就只听前头屋子里的棉门帘似乎被人哗啦一声掀起，紧跟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最外面那几个人都闯进了清风徐来堂。
这是预料中事，他并没有恼火，奈何一旁坐着个暴脾气的任性千金大小姐。就只听朱莹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紧跟着霍然起身，怒斥一声道：“湛金，流银，给我把帘子打起来！”
随着两个丫头慌忙抢上前去，将竹编门帘一点点拉起来，张寿就看清楚了闯进来的三个人。正中央的那个油头粉面，五官容貌也称得上英俊，眉眼间却有一股桀骜暴戾之气，一旁两个非常知机地落后一步，虽说也是衣冠楚楚的贵公子模样，但更像狗腿子。
居中而立，满心不耐烦的张琛原本打算喝令两个小弟去把埋头案间，对自己三人视而不见的陆三郎揪过来，可听到朱莹的声音，又只见里间竹帘打起，他看清楚那两个打帘的丫头，又发现朱莹一脸盛气站在那儿，登时大感意外，脸上的桀骜顿时化作了讪讪然。
紧跟着，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因为朱莹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竟是转身来到了居中竹榻上一个头戴斗笠，垂着面纱的人面前，用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说：“先生，都是我的错，招惹了这样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过来！”
见朱莹甚至伸出手来，仿佛要搀扶自己，张寿不禁吓了一跳。可看到她一脸得意地对自己眨眼睛，他就知道她是故意的。他没奈何站起身来，可发现她只是做个样子，两手虚虚扶着，压根就没碰到他的胳膊，他不禁哑然失笑，走了两步进入前屋，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腿长在人家身上，怎么能怪你？贵介子弟中，既然有陆三郎这样勤学好问的人，自然也有莽撞冲动的。”
此话一出，刚刚旁若无人正在奋力做题的陆三郎顿时手一抖，一滴墨团掉落下来，在纸面上污了一大团。几乎是竭尽全力，他才压下心头那狂喜之色。
有朱莹也要敬重几分的老先生称赞他勤学好问，他还愁被父兄看不起？
而被骂作莽撞冲动的张琛和张陆张武三人，却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根本不敢发作。
朱莹这辈子除却搀过太后和赵国太夫人，还有赵国公，哪曾搀扶过别人？
这位他们之前说话时还不放在眼里的乡野隐士，到底是何方高人？

第二十八章 激将
“老先生恕罪，之前是我们失礼得罪。”
如果不是朱莹笑吟吟地故意把他当成前辈师长一般敬重，如果不是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侍立一旁，恭恭敬敬为他打扇，如果不是陆三郎被他一夸就满面狂喜，张寿可以肯定，眼前这刚刚闯进来的三个纨绔子弟，压根不会老老实实站在下头打躬作揖，诚恳赔罪。
而他别说用教训的口气来评点陆三郎和张琛张陆张武了，相反，他的假面目被拆穿之后，那结局绝对是非同一般地倒霉。
他呵呵一笑：“不知者不罪。既然和算学无缘，你们三人就请回吧。”
张琛一张脸顿时变得很难看，尤其是见朱莹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更是肠子都悔青了。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只听陆三郎开了口。
“先生怎么能这么便宜了他们，擅闯此地，口出狂言，不罚怎么行！”
仿佛没看见张家兄弟以及张琛那铁青的脸，张寿淡淡地说道：“哦，陆三郎你说怎么罚？”
前两日被老先生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想名动天下给噎了个半死，醒悟到那真是不求名利的清高雅士，陆三郎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劝说人回心转意，如今纨绔三人团都送上门来了，他哪肯放跑这么个良机。
他眼珠子一转，立时振振有词道：“弟子喜欢算学，所以求学于门下，他们三个固然不学无术，一窍不通，那就罚他们把之前取下来却解不出的题目抄一百遍！不过，先生有教无类，何妨让他们也留下好好受一受熏陶？至于束修，那就比照弟子的好了！”
张寿知道陆三郎很聪明，可却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不放弃让他广收门徒扬名京城的设想。
别说他如今的人设是，恬淡名利的世外高人，就说他的初衷，也不过以难题作为诱饵，让这些人高价住宿，从来没想过要开什么纨绔讲堂。
因此，他立时皱眉斥道：“胡闹！我可对你说过，收弟子之事再也休提！”
然而，他才刚刚开口拒绝，下一刻，朱大小姐就主动接过了话茬。
“就他们三个，也想追随先生学算学？”朱莹故意皱了皱眉，满脸不屑，“一道题都没解出来，还不如我呢！”
刚刚来时有多招摇，张陆和张武此时就有多老实，但这并不包括从小娇生惯养的张琛。此时此刻，先是被陆三郎一激将，再听到那位朱莹也敬重的老先生一口拒绝，当朱莹竟然也小瞧他们三人时，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他一下子就炸了。
“陆猪头都能学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张陆和张武的那份束修，我也一块出了！老先生，你别被这陆猪头骗了，他肚子里有多少货色，没人比我更清楚了，相比他那满腹肥油，我从小跟着我爹读书，比他底子好多了……”
朱莹生怕张寿拒绝，立刻嗔道：“先生从前轻易不收人，更不收束修，是因为陆三郎死皮赖脸要留下，还硬是要给什么束修，先生才无可奈何，姑且收了他以观后效。你要愿意就交和陆三郎一样的束修好了，不愿意就算了。”
张琛顿时大喜，想都不想地应道：“愿意，当然愿意！”
这时候，陆三郎方才不咸不淡地冷笑道：“你们三个要入门，还没这么简单。求学归求学，在这里住可不是免费的。”
果然，这次张琛就不乐意了：“就这些四面透风的竹屋，还要收钱？”
“先生雅量高致，哪里在乎什么钱？”
见陆三郎说话时一脸狂热和崇敬地看自己，张寿不禁异常头疼。
先别说这胖小子实在是太入戏了，就说陆三郎和朱莹一搭一档，简直要乱套了！
陆三郎却还振振有词地说：“先生早有规矩，做出一道题，可以住一日，做出两道题，住两日，以此类推。之前我已经解开了两道题，只要能做出更多的，我便可免费继续住！至于你们……呵呵，做不出来就算十两银子一天好了，这是为了激励你们一心向学！”
如果不是面纱遮脸，张寿觉得，自己这会儿被噎住被呛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朱莹这个国公府大小姐，陆三郎这个尚书公子，比我这一心求财的乡下小郎君还黑啊！
这一次，张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张陆和张武抓住两边胳膊，把他拖到了一边。
张陆压低了声音说：“琛哥，那陆猪头是故意拿话逼着，希望撵我们走。你想想，朱大小姐明显敬重这位老先生，他要是单独留在这，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见张琛面色大变，一旁的张武也帮腔道：“陆哥说得一点都没错，琛哥，千万别被他骗了！陆猪头都能学会的东西，我们……不对，是你何愁不能？”
身为秦国公独子，张琛要什么有什么，父亲万事不管，母亲凡事顺着他，唯有女人这一点，他却被母亲管得很死，至今也就一个温柔和顺的大丫头……可那还不是通房，不能碰的！所以，他对于号称京城第一美人，性子却火辣不好招惹的朱莹，那是纯粹的逆反心理。
他老娘可是一点都不想要朱莹这种火爆脾气的儿媳……
因此，被两个狗腿子一怂恿，他转过身来，用一种大无畏的神态叫道：“好，我接受！陆猪头，就你那点能耐，还想和我斗，你洗干净脖子等着！”
陆三郎嘿然一笑，露出了雪亮的小白牙：“那我拭目以待！我也不拿早入门两三天来压你一头，先带你去挑挑你们仨可以住的那些竹屋。解不出题，那就先欠着，回头再还好了！”
当陆三郎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前头带路，后头张姓三人组阴沉着脸跟了出去，临走时还由张琛带头，给自己行了个礼，张寿忍不住为这纨绔三人团默哀。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张姓三人组那悲惨的未来了——齐良教授陆三郎的进度令人相当咂舌，用齐良那不甘心的话来说，相比他和邓小呆，陆三郎在算学上的天赋竟然更出众，就那两百道题，估计都不用几天功夫，人就能触类旁通。
毕竟那都是远离差不多的小学生应用题……
除非京城这些纨绔全都是不世出的数学天才，否则张琛这三人留在这，就是受虐的！
就在这时候，张寿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咚咚声。循声望去，他就只见朱莹正坐在竹榻上，粉拳使劲地捶着那光滑的榻面。
“他们要再不走我就实在是忍不住了，哎哟，笑得肚子疼……我真想看看他们日后知道阿寿你就是老先生后，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陆猪头自作聪明，张琛那三个更是蠢得无可救药……怪不得爹常说，现在这些贵介子弟一代不如一代！”
自从认识朱莹，张寿就发现，她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毫无城府想说就说想笑就笑的做派，鲜活亮丽，恣意自在。
他本来心情有些郁闷，此时不禁笑道：“乱世出英雄，治世出纨绔，世上之事，本来就是如此。不过照这么下去，难不成这翠筠间就要变成纨绔讲堂？这已经四个了！”
“那有什么不好。”朱莹坐直身子，擦了擦刚刚笑出来的眼泪，依旧显得艳光照人，“以后京城那些招摇过市的家伙一见阿寿你就要弯腰拱手叫先生，我想想也觉得再合适不过！”
嗯，清俊竹君子后头跟着一群腆胸凸肚神气活现的贵介弟子，那一幕真不错。
就像陆猪头说的，朝堂上那些老头儿一个个眼高于顶，真要张寿一步步爬上去，那清雅如谪仙的风范在现实生活中一点点磨去，想想也觉得没意思！
与其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还不如像某位爷爷那样，做个人人敬重的万人师呢……对对，只要让那些京城的纨绔子弟知道她朱莹很敬重此地的一位高人隐士，一定会纷至沓来！
想到这里，她便冲着张寿嫣然一笑道：“阿寿，你放心，今后会有更多人叫你先生的！”
面对这么一个信心满满的大小姐，张寿突然生出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最初那简单的宰肥羊计划已经被篡改得乱七八糟了，朱莹还想干什么？

第二十九章 纷至沓来
凉风习习，叶声飒飒，书声琅琅，字声沙沙。
这是任何一个老师都会觉得很满意的画面。然而，这绝不包括……张寿！
他扩建这么一片竹屋的本意，最初只是为了来日弄两块石碑，给喜好名士风范的士子们提供一个雅致的住所，然后让他们怀古讽今，伤春悲秋，顺便给村子创收一下。
后来是因为朱莹的到来，他灵机一动，打算用个更别致一点的办法，坑一下那些钱太多的纨绔子弟，陆三郎的加入，无疑给他找了个最好的托儿。
可他看到张琛三人留下时那不祥的预感成真了，看看现在这宽大竹屋里人头济济的景象！
横四排，竖四列，整整十六个学生，其中十二个正是在陆三郎和朱莹的暗中宣扬，张姓三人组那种贫道死道友也得死的心态下，前赴后继地跟着来到乡间，然后在讨好朱莹以及好胜心的驱使下进入这片竹林。
在他那脑袋一拍就随手写下的两百道难题面前，他们理所当然地跪了。
哪怕他最初坚持表示不收，可陆三郎捧，朱莹劝，纨绔三人团帮腔，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收下了这些学生！
他这个冒牌老先生居然成了学问精深的世外高人，开什么玩笑！
主位上的张寿有些烦躁地吸了一口气，可紧跟着，旁边就有一杯茶刚刚好好送到了他的面前，映入眼帘的，恰是朱莹那笑意盈盈的脸。
“先生是不是渴了？喝口水吧？我刚派人回京，太后娘娘把宫里那点今年社前茶的存货都捎给我了！”
张寿无可奈何地接过了那个精致剔透的钧窑茶碗，却是忍不住责备地瞪了朱莹一眼。
演技太浮夸了！
虽说隔着一层面纱，但朱莹哪里会错过这个眼神。眼角余光又瞥见下头那些自己和陆三郎以及张姓纨绔三人团招惹来的那些贵介子弟，见他们不少都偷偷瞥看自己，她就哼了一声，这才有些委屈地看着张寿说：“先生，我这也不是因为你爱喝茶吗？”
朱大小姐挥鞭打人，纵马长街的景象，京城这些纨绔贵介们都见过，然而，她这薄嗔浅怒，甚至可以说有点撒娇似的神态，下头却是几乎每个人都是头一回见。
就连被朱莹三言两语激将，如今担任助教的齐良，也不由得被那娇艳媚态给迷得片刻失了神志。好在他最近这些天和朱莹相处得多了，有了些免疫力，使劲一晃脑袋就回过神来。
紧跟着，这位竟是连即将到来的府试都暂且丢一边，在这儿镇场子的冷面大师兄，却是直接咆哮了起来：“凝神静气，专心致志！你们是来求学的，还是来看美人的？朱大小姐身为女流，尚且早早解开这三道题目，你们看看自己面前的卷子，有多少人还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陆三郎已经是施施然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说：“先生，师兄，我做完了！”
见课堂上一片哗然，如张琛这样不服气的一拍桌子起身，就差没指责陆三郎作弊了，张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当机立断，站起身来冷淡地一拂袖子：“陆三郎，你来给大家讲，做通却讲不通，不能算你做对了！今天之内，要是你不能给其他人讲通这三题，让他们个个都知道其中做法，那你也罚抄三遍！”
说到这里，他也不理会瞠目结舌的陆三郎，直接甩手出了屋子。
等到站在竹林里，张寿深深吸了一口已经有了几分秋意的新鲜空气，随即就察觉到背后有人追了出来，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朱莹。虽说知道如今这场面，人家纯粹是为了他好，可他听到里头一团乱糟糟的声音，还是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先生生气了吗？”
鉴于如今人多了，张寿特意要求，朱莹千万别和从前那样直呼自己的名字了。被人听到穿帮，前头那些戏自然就都白做了。
此时，张寿没有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朱莹用绣着明珠的鞋子踢起了两颗地上的小石子，随即就低声说：“这世上，不是有大才就行的。我知道你不求出人头地，可难道能忍受日后对小人折腰？”
“我哪里有多少大才。”张寿哭笑不得地转过身，认认真真地面对着面前这个人比花娇的千金大小姐，“本来只是求利的小事，现在却闹出了这么大声势，要是被人拆穿，我岂不是成了欺世盗名？”
“才不会，你教我的那些题目挺有意思的。”朱莹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想起自己绞尽脑汁用了老半天才在张寿手把手指导下解开了那三道题，不禁又有些心虚，“他们跟着你好好学点东西，日后总能用得上，绝对不吃亏！”
张寿摇了摇头，渐渐往竹屋边缘走去，当他最终发现朱莹跟了上来时，他就转过身来，正色说道：“我之前想出那个用解题来挑人住宿的法子，原本就是临时起意，想着赚个快钱，没有指望能长久，也没有指望会永远不被拆穿，说到底，这是仗了你的势。”
“可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引来这么多人，此地那位竹林老隐士的名声，说不定在京城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了。”
“你要派人回京造势，总要差遣你家的那些随从。他们都知道我的真面目，真的能认同你为我如此夸大地造势？”
“而且，因为村中房舍在整修，闲杂人固然很少会冒着尘土弥漫进去查探，但村里人有不少都知道当初这片竹屋我是怎么请他们造好的，万一有人露出口风，一传十十传百那就不得了了。眼前纷至沓来求学若渴的场面，你难道觉得不会招来不怀好意的人？”
“我……”朱莹终于面色渐渐变了，甚至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然而，最让她面色大变的，却是张寿接下来说出的话。
“莹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爹和你大哥真的安然无恙，这里的一番闹剧，别人也许顶多置之一笑又或者骂两句，可如果有万一呢？或者说，有人根本就是给赵国公府挑刺找麻烦来的呢？”
尽管张寿少有地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叫了一声莹莹，但朱莹此时却没法觉得高兴。想到之前趁着陆三郎拼命往外放消息，她也派人回京推波助澜，摇旗呐喊，从来做事顺风顺水，不在乎人言的她，第一次生出了几许惶惑。
“我……”
见朱大小姐明显心乱如麻，张寿见空中飘落下了几片竹叶，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了她那乌黑油亮的发间，便上前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了这片青翠的竹叶，随即送到了她的眼前。
“虽说你是为我好，也是想帮我，但以后希望你凡事和我商量一下。眼下我得先离开一会儿，你留在这帮我镇一镇场吧，有你在，料想他们不敢乱来。”
朱莹呆呆接过那竹叶，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可看到张寿转身要走，她还是忍不住追上前去：“真要有事，你放心，我会……”
张寿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最初那主意是我出的，陆三郎也是我自己留下的，真要有事就推给你，那我成什么了？放心，我会想办法。”

第三十章 欺世盗名之徒
叮叮当当，尘土飞扬，木石一车车在村中穿梭，每个村民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意。
从前他们曾经觉得张家小郎君是个怪人，所以才会逼着一群孩子背诗，背九九歌，教那些有耐性的孩子去识字，还挑了邓小呆和齐良去一块跟着读书；所以才会在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里折腾，改种什么水稻棉花，还非要种树养蚕。
可如果说那些事情都是慢慢见成效的，那么现在，他们天天在外说，张小郎君是好人。
就凭人家即将成为京城赵国公府的姑爷，还说动了那位好心大小姐出钱资助他们翻修房子，而且分十年收回本金，那就是第一等的大好人！
于是，此时张寿走在村里，收获了源源不绝的感谢。
没有人因为朱莹不是无偿捐资，而是无息借贷而有所怨言，这也让张寿确信，此地的这些乡邻，确实是精心选择过的。
升米恩斗米仇的例子，实在是多如牛毛。所以说，赵国公真是费心了。
无论婚约是真是假，赵国公应该都算是让他们母子能够平安生活到现在的恩人了。
通过这一路上与乡里乡亲的攀谈，张寿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想打听的消息。
“陆公子和那几个随从是流银姑娘带去翠筠间的，而之后的那三位姓张的公子，又或者是后来的那些贵介子弟，他们的随从们，都是向村人打听之后才找到那儿的。”
杨老倌说话间还特意强调了一下细节：“向村里人打听的时候，那些家伙都傲慢得很，问过之后甩下几个钱便扬长而去，至于翠筠间里那位老名士的底细，他们问都没问。”
“有朱大小姐亲自陪着，谁会不信？”
这位村里年纪最大，同时也最狡黠的老人冲着张寿眨了眨眼睛，眉飞色舞地说：“姑爷你尽管放心，我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都帮你好好看着呢，不会让人乱说话的！再说，放着相处多年的赵国公府姑爷不巴结，却去捧一群外来恶少的臭脚，谁会这么愚蠢？”
张寿不禁哭笑不得。虽然确定消息暂时还没有走漏，但他素来不惮以最坏的可能，最大的恶意去推测一件事，因此这会儿辞了杨老倌之后，他不禁飞快地合计各种可能性。
他拐了两个弯，最终来到邓小呆家门前，和村里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正在叮叮当当地修补屋顶。他在这种既嘈杂又肮脏的环境中站了不到两息功夫，随即就听到了一声惊咦。
“哎呀，姑爷怎么来了！”
自从杨老倌当众这么称呼，姑爷这两个字就在整个村里风靡一时。要是平时，张寿兴许还会认真纠正一下，可此时此刻，看到人从梯子上跳下之后快步朝自己走来，他连纠正的心思都没了，轻咳一声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老邓叔，小呆可有信捎回来吗？”
“姑爷太客气了，叫我老邓就好了。”说话的是邓小呆的父亲邓三牛，他低垂着双手，十指之间黑乎乎的，说不清是泥垢还是尘土。似乎是因为面对着这位清雅俊逸的小郎君，他颇有些压力，两只手不自觉地放在背后抹了抹，随即才又再次放在身前，还不安地搓了搓。
他本来就是满脸堆笑，此时刻意又挤出了更多的殷勤和讨好：“小呆要捎信，那也一定是给姑爷。毕竟，咱家除了小呆，再也没有一个认字的了，这信写了能给谁看？我回头就捎话给他，他一直都得到您照顾，这才能在顺天府衙当小吏，当然应该时时问候请安……”
相比杨老倌的恭维张口就来，邓三牛的奉承明显磕磕绊绊，结结巴巴，但张寿还是很耐心地听完，随即进门要来纸笔现写了一封信，托邓三牛立时送去京城给邓小呆。而邓三牛不但爽快答应，还说会派长子立时启程，他少不得好好感谢了一番，这才离开了邓家。
邓小呆才刚进顺天府衙户房，他托人查的朱莹婚约还没下文，却又要托人干那么一件事，说实在的很有些为难人。可朱莹那目标实在是太大，赵国公府的其他人他不敢尽信，也只能托付好学生去未雨绸缪了。
张寿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村口，一抬头就发现，不远处正有一驴一人往这边行来。
那黑驴干瘦，走走停停，分外无精打采，马上坐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头一点一点，身子一会左边倾，一会右边倒，似乎在打瞌睡，可再怎么摇晃颠簸，人却神奇地没有掉下来。
早听说过有人能在马背上睡觉，此时真见到一个在驴背上打瞌睡的，他不由为之驻足。
直到那黑毛驴渐近，最后仿佛通人性似的直接停在了他面前，见驴背上那位老者依旧还在酣睡，鼻子里甚至还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他不禁有点犹豫，不知道是叫醒人好，还是不叫醒人好。看人这光景，说不定他一叫，人反而要栽倒下来了！
就这么迟疑了片刻，毛驴上酣睡的老者突然打了个激灵，随即竟是眼睛也不睁地嚷嚷道：“你这懒货，怎么说停就停了？快走，黄昏之前不能到融水村，见到那位山野高人，你今儿个晚饭和明儿个早饭就都没了！”
我还在寻思那些贵介子弟之外会不会有人来“访高人”呢，这简直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一闪念后，张寿不慌不忙地开口问道：“融水村有高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嗯？”驴背上白发苍苍的老者一瞬间惊醒过来。刚刚打瞌睡的时候那眯着的眼睛睁开瞪得老大，可当看清楚面前那青衫黑履，眉清目秀，犹如天上明月一般光彩照人的少年郎，他刚刚生出的那一丁点怒气立时烟消云散。
他笑眯眯地问道：“小郎君就这么确定自己不曾孤陋寡闻，没听说过那位高人？”
“我在这村里土生土长，风土民情，世俗人物，不说如数家珍，却也自信没有遗漏。”
张寿发现，老者虽说骑驴而来，但大袖飘飘，神采飞扬，五官还能看出往日年轻时的俊逸，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于是便朝对方拱了拱手。
他含笑说道：“老丈如果是道听途说，也和那些贸贸然跑过来的贵介子弟一样，特地来访求什么欺世盗名的高人，那我还是劝您请回吧，不用在这乡野之地浪费宝贵时间。”
“哦？”老者啧啧一声，眼珠子一转，再次上上下下端详了张寿一阵，这才嘿然笑道，“看你这小郎君的样子倒也可信，但大老远地跑这一趟，我这把老骨头此刻骑驴打道回府，怕是城门都要关了，你既然拦了我，总得给我这老头子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一宿吧？”
张寿刚刚见这老者惫懒骑驴，张口训驴的模样，就知道这是个特立独行的，此时见人一张口就直接赖上自己，他只觉这是意料之中，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有点啼笑皆非。
先有朱莹这个千金大小姐耍赖，再有这个不知来历的老者耍赖，难不成但凡从京城过来的，全都有这样一个耍赖的共性吗？
他心念一转，随即微微颔首道：“老丈既然这么说，那我自当尽地主之谊。还请随我来。”
翠筠间他当然是绝对不可能带人去的；而自家大宅如今住着朱莹一家主仆十几口，人多嘴杂，他就更不可能带外人去住了。
如此一来，他能做出的选择，无疑只有一个！

第三十一章 既见君子
看着那个东张张西望望，甚至还在黑乎乎的方桌子上弹了一指头听响声的老者，张寿忍不住想到了朱莹那一天初来乍到的情景。虽说年纪截然不同，但大小姐也是这样看什么都好奇，仿佛乡下的任何一样器具，都值得研究一阵子。
他刚刚带这老者来此地的路上，也试图套问一下对方的底细，奈何人的嘴紧程度和他家里的母亲仆人几乎不相上下，只笑眯眯地说自己姓葛，对于其他的竟是上天入地乱扯一通，他也就干脆顺口称人葛翁。
“对了，我还不知道小郎君你尊姓大名。”
“我姓张。”张寿顿了一顿，呵呵一笑道，“葛翁不肯报出大名，那我这后生晚辈也学学您，不报我那不值一提的名字了。”
葛翁先是一愣，随即就吹胡子瞪眼道：“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你这小郎君就不知道让着我一点？哼，当我老人家糊涂么，我到外头村里问一句，难不成你姓甚名谁还问不出来？算了算了，不和你怄气，我瞧着这房子里里外外不见旁人，难不成就只你一个人住？”
张寿原就觉得葛翁有些老小孩似的顽皮，此时听这话一说，他越发断定自己的第一感觉没错。而末尾那个疑问，他甚至都不用细想就知道，定然是老头儿因为他这张脸起了疑窦。
朱莹这位出身豪门的千金大小姐看脸也就算了，他实在是没想到，葛翁一个半截都快入土的老头儿竟然也看脸，当下忍不住反问道：“难道葛翁觉得我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餐风饮露做神仙？”
葛翁弹弹衣角，理直气壮地自顾自坐了下来。
“世道本来就不公平，否则怎么会连科场也偏爱美男子？就算是朝廷，状元也会选伟岸大丈夫，而不会选一个含胸驼背的秃子。我就不信，你长着这么一张脸，还能生火做饭，所以你肯定不可能一人独住……”
他这话音刚落，就只见张寿呵呵一笑，竟是转身就这么径直出去了。
微微一愣，他醒悟到张寿很可能要做什么，立刻起身拔腿就追，就只见人到了灶下，熟练地在炉膛中放上干柴，先用刨花引火，用烧火棍添柴吹火，而后淘米下锅做饭，一应动作娴熟得就仿佛做过千百回。
直到张寿总算歇了一歇，老头儿这才讪讪地说：“你这小郎君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就算长在这乡间，也该有人主动登门帮你料理这些杂务才对。亲自做这些，不是暴殄天物吗？想当然我老人家年轻帅气的时候，都不用动口，衣食住行，也不知道多少人帮我打理好了。”
见张寿但笑不语，擦干手之后，又去一旁簸箩里拿出了两根翠瓜，洗干净之后菜刀纷飞须臾便切成了整整齐齐的条状，仍然跟着后头转悠的葛翁忍不住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解。
“老人家我是看到你就想到我从前，这才劝你。男子汉大丈夫懂得自力更生是很好，但也得分个轻重缓急，你做饭再好，难不成将来去做个庖厨？就算你会种地，你一个人的力气，比得上改良耕法，疏通水利的成效？就说你眼下一个人在这儿独居，真不如……”
张寿没打断葛翁的喋喋不休，直到这位老爱自称老人家的老者说出真不如三个字，他这才慢慢悠悠地说：“其实，这儿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独居，家里还有母亲和三个老仆。”
正绞尽脑汁劝这清俊少年郎惜取少年时的葛翁顿时被噎住了。
片刻之后，恼羞成怒的他便想发火，可话到嘴边，他才一下子醒悟到，刚刚这位张小郎君确实是没说这是自己家，只不过是在他表示出对方不会做事，没能力独居的时候，用实际行动回击了他的偏见而已。
想到这里，他不禁悻悻轻哼道：“不是你家，你还带我老人家来，更随便动了人家的米粮菜蔬，想来是你素来亲厚的亲友？”
“不错。”张寿微微一笑，随即用盐醋香油拌了翠瓜之后，爽快点头承认，“我家近几天有客人，房宅不够住了。回头我回家让人做点吃食过来，想必葛翁不至于嫌弃。”
张寿带葛翁来的，正是齐良家。如今齐良不但白天在清风徐来堂中充当大师兄，就连晚上也时常歇在那儿，以防某些贵介子弟出什么幺蛾子，家里反而空了下来。
相比村中其他人家，这里自然更适合眼前这个自称前来访求高人的“老人家”居住。
“我就说呢，看你这细皮嫩肉，也不像整日要为生计忙碌的样子。”
葛翁哼哼唧唧，可见张寿要走，他突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这小郎君的袖子，等人一回头，他就嘿然笑道：“吃住都在其次，有一口热的，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行，老人家我可不挑。实话告诉你，老人家我是京城某家贵人的西席幕宾，不见到那位山林隐逸，是不会回去的。”
张寿步子一顿，这才耸了耸肩道：“那位所谓的世外高人，也就能蒙一下京城那些追着赵国公府朱大小姐的狂蜂浪蝶而已。朱大小姐避居乡野却依旧有人跑来献殷勤，她不耐烦，这才耍弄了一下陆三郎，谁知道以讹传讹，风声会闹这么大。”
“哦？”葛翁用大有深意的目光注视着张寿，嘴角流露出了一丝笑意，“朱大小姐因为嫌京城事多人烦，所以避居乡野？不是因为她在乡下有个未婚夫？”
“是不是未婚夫，那得看白纸黑字的婚书，口说无凭的流言可做不得准。”
张寿轻描淡写岔开了这个话题，见葛翁终于放过了自己的袖子，他才拱了拱手道：“葛翁在此暂歇吧，我片刻就回。”
见张寿颔首之后大步离开，想到他刚刚待人接物礼仪娴雅，谈吐自如，偏偏做起那些本应是仆役所为的事情，却也安之若素，葛翁不禁揪了揪自己那一向保养很好的胡子，目光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紧跟着，这位刚刚虽说有些言语耍赖，但却显得很有气质的帅老头，竟是大步来到角落里一个很简陋的书架旁边，竟是自顾自地翻翻捡捡看起了那些书。只不过，他轻拿轻放，动作迅疾，不过须臾就翻遍了大半个书架。
当他最终发现一个厚厚的油纸包，随即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将其拿到书桌上打开时，就只见里头是一沓手抄簿册，他随手打开第一本，只看了第一眼，便不由得眼睛一亮。
“嘿嘿，任你奸似鬼，也逃不过老人家我的火眼金睛……唔，不对不对，勉强算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没说谎，谈不上奸似鬼……明明说真话还这么难打交道……啧啧，真是比我当年还要厉害啊，这些题目怎么想出来的……真是没白费我一番苦心！”
葛翁放下手中那本簿册，又仔仔细细翻看了其他几本，辨别出字迹新旧，算了算这簿册的年头，默记一番，他就原封不动用油纸包裹好，又放回了书架，随即拍拍双手伸了个懒腰。
“老人家我人忙事多，今天既然你说我来拜访的高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欺世盗名，我也不好在此多留，回头再见吧！”
当张寿带着提了食盒的阿六去而复返时，看到的便是齐良家大门口一张龙飞凤舞，墨迹淋漓的字条。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既见君子，此行不虚！遗钱百文，以充饭资。老夫去也，来日相逢！”
见那末尾一个葛字写得尤其神韵十足，张寿忍不住摇头。
这简直是个我来了，我走了，不留下一丝云彩的任性老头！
然而，转念一想，他不禁就朝四周围看了看，随即径直走到了书架前。
这村里差不多可以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因为彼此都知根知底，尤其是齐良这样家徒四壁的人家，所以哪怕齐良跟他学东西而攒下的几本练习册，齐良也只是用油纸包好，放在书架上。
他只略一看，就发现了端倪。齐良和他得意地提过，会在油纸包底下放一根头发丝，这样，但凡人进来动过东西，立刻就能发现。
那会儿听到这个小机关的时候，他甚至很想吐槽，小齐你不做特工可惜了……
而现在，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毫无疑问，葛翁看过这些练习册，而且很可能是因为看了里头那些题目，这才急忙溜了。
还说是人家西席幕宾，瞎扯吧？谁家达官显贵，公卿世族，会养出这么有性格的清客老相公？那种我行我素的性子，老头儿自己应该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吧？
越想越觉得有趣，张寿本来悬着的心思，不知不觉就放下了。
都已经有葛翁这样的人找上门了，看来回头必定还会有这样的人过来，届时就不是这么好搪塞的了。既然朱莹都帮他高调了，那就高调到底吧！

第三十二章 打击一大片
既然葛翁没留下吃饭，张寿当然不会浪费刚做好的几样食物，直接让阿六提着，跟在自己后头去了翠筠间。当然，走的是自家另一个方向通往竹林，只容一人通过，村里也只有杨老倌等寥寥数人知道的小路。
从前为了避免这条小路被生长力太强的竹子占据，每年入春，阿六总要日日负责来此清理，光是挖到的笋，就够刘婶拿出十八般武艺，做出各种不重样的菜肴，吃上一整个春笋季。
此时，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东面边缘处的一座竹屋。
和居中的清风徐来堂相对应，这个没挂牌匾的地方当然就叫水波不兴馆。
而和其他竹屋相比，这座竹屋没特色又地处边缘，所以自从学生渐多，张寿把清风徐来堂作为讲堂，挪到这里居住之后，其他人谁都没多想。
在阿六的放风下，张寿提着食盒进了屋子，重新换上符合“老先生”这一称呼的衣衫，然后带上了垂着面纱的斗笠，这才让阿六去清风徐来堂把齐良找来，然后回家去捎个信给吴氏，转告自己今晚不回家。
在阿六悄然离去后不过一会儿，外间就有人轻轻敲门，在他应了一声之后，来人就进来了，正是齐良。
没等人说话，张寿就笑着一指食盒道：“本来我打算借你家的房子招待一下某位不速之客，谁知道人突然溜之大吉，这些吃食就浪费了，索性带了来。”
虽说张寿不是第一次给他留好吃的，但齐良还是忍不住有些赧颜，却完全忘了问造访自家的不速之客是谁。谢了又谢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出了实情。
“先生，陆三郎没能教会那些人，不但张琛故意和他捣乱，而且……”
张寿摆手打断了齐良的话，随即径直站起身来。
“意料中事。你留在这里慢慢吃，我去看看。你府试在即，虽说把握不大，可也不能完全不当一回事。这次你在翠筠间帮忙了好几天，已经很尽力了，别再自责没管好之类的。要镇住那么一群人，就连他们的爹来也未必管用，大小姐也只能压一时。”
齐良欲言又止，直到见张寿施施然出了屋子，他这才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尽管村中老一辈的人大多对张寿的作为有些犯嘀咕，可有人免费教孩子认字，他们当然还是乐意的。孩子不听教诲，各家全都会满脸堆笑对张寿说，尽管教训尽管打，打死了活该。
可这些贵介子弟却一个个眼高于顶，彼此之间拉帮结派，还互相瞧不起！
如果说，之前他也暗自赞同朱莹把张寿捧成一个世外高人，那他现在就完全放弃了。这些纨绔子弟根本就不堪造就，给这些人当先生那简直是对牛弹琴！
当张寿来到清风徐来堂门口时，就只听里头一阵吵吵嚷嚷，守在那的湛金和流银满脸不高兴。他摆手阻止了她们的通报，可随之就听到朱莹的一声怒吼：“都够了没有？”
他没有站在门前继续静观事态发展，而是自行打起门帘入内，见朱莹正面色铁青，一堆贵介子弟包括张琛在内，个个噤若寒蝉如同鹌鹑，他就笑了一声。
“莹莹，你不用生气。我一个避居乡野的闲散之人，突然有京城贵介投奔门下，我早知道，他们本来就都是冲着你来的。”
朱莹见张寿突然出现，又点破了此事，她不禁更觉得憋屈。
而张寿不慌不忙地来到主位坐下，不疾不徐地说：“我听莹莹讲过，你们在座的大多数人，不善读书，不通武艺，不擅马术……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除了张琛，你们谁也不是家里长子，不能继承爵位，他日分家也未必能有多少。”
这样戳人脊梁骨的话，无疑激起了这些之前看在朱莹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口称先生的贵介子弟反感。可没等他们炸锅，张寿竟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眼下还能金尊玉贵过日子，是因为你们的父亲，可以后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话是不假，可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现在得意吗，将来也会得意吗？莹莹曾经对我抱怨过，得意的人，会追在她身后到这里来吗？”
朱莹没想到一贯待人温和，连肥猪似的陆三郎都能找到优点的张寿，竟然会突然如此言辞犀利入骨。可这些话本来就是她也想说的，这会儿张寿的率先发难无疑给她找了个宣泄口。
“先生说得没错，真正自负才学能耐的那些家伙，谁会因为我敬重一位山林隐士，就跑到这儿来拜师求学？也就是你们，算个数还比不上人家不识字的孩子，还比不上我这一看正经书就头疼的女人，才会连好好的求学都变成煽风点火，争风吃醋！”
朱莹越说越气，口气也越发硬邦邦：“没人逼你们留下来，你们眼下就可以从这扇门出去！你们送给先生的束修，回头我赵国公府双倍奉还，谁稀罕！先生不收没长性的废物！”
张寿原本就是欲擒故纵，没想到朱莹这最后一句神来一笔，却是又狠又准，打得一堆人面色铁青。他做手势阻止了站起身想要插嘴的陆三郎，这才笑了一声。
“算学并不是人人都适合学的，陆三郎少许有一点这样的天赋，而你们绝大多数人却都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而且，就算费大功夫学会了这些，将来也未必有用，所以，我最初不愿意收你们，就是不想强求一堆对数字没天赋的人在这绞尽脑汁。”
“所以，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所谓束修，原样退还。但是，既然有这两三日的师生之缘，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想一想，自己擅长什么，喜欢什么，将来又打算做什么。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一事无成，两手空空的人，凭什么配得上赵国公府的大小姐？”
他这话不只是说给这些贵介子弟听的，隐隐也是说给朱莹听的。然而，他却用眼角余光瞥见一旁那位千金大小姐满脸赞同，似乎完全没有去思量他刚刚这话的深意。
知道自己的这点小心思算是白费了，他不禁摇了摇头。然而，这动作在陆三郎这样自诩聪明的人眼中，却变成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标志。
但最先忿忿不平开口的，是角落里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大众脸贵介子弟。即便对京城这些同龄人了若指掌的朱莹，也只勉强记得，这好像是都督张信陵的庶三子，名字却不记得了。
“还不是比投胎，咱们这些人将来没着落，张琛将来就是秦国公！”
原本就不痛快的张琛顿时恼了，梗着脖子骂道：“我就是命比你好，有本事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抢在又一轮争执开始之前，张寿高深莫测地呵呵一笑。
“张琛确实得天独厚。他是家中独子，可以继承爵位，家财无数，可那又怎么样？堂堂一个国公，自然不能无所事事，躺在一个爵位上混吃等死，可只要将来他领一个职司，那么只要稍有不慎，却又贵为国公，那么就是御史的最好靶子。”
“不说别的，赵国公被弹劾过多少次？楚国公又被弹劾过多少次？他们能屹立不倒，是因为自己有大功。本朝以来，有多少个爵位在明明有后继者，祖上也功劳赫赫的情况下，却最终断了传承，收回了诰券？”
没去看面色难看到铁青的张琛，张寿一字一句地说：“看在两三日师生之缘的份上，只要你们想清楚了，我可以帮你们参详一条出路。是打算下半辈子碌碌无为，还是试一试披荆斩棘，像你们父辈一般扬眉吐气，就看你们自己的了。好了，天色已晚，都回屋去吧。”
张寿这一番话说完，张琛等一些人固然面色阴沉，却也有人陷入了沉思。一旁的朱莹好容易捱到众人全都起身离开，她就立刻有些担心地低声问张寿道：“你刚刚是说真的？”
“你是说给他们参详出路吗？”张寿支着脑袋嘿然一笑，却没有正面回答朱莹的问题，“不用等明天，今天晚上，甚至仅仅是过一会儿，只怕就会有人偷偷来见我。”
纨绔子弟中，也许有一堆确实是混吃等死没有追求的，但也有很多是想要混个人样，却苦于没头绪没门路没支持，这才破罐子破摔的！他相信，陆三郎这种人不是个例！
至于他是不是能给这么多人量身定做一条康庄大道……呵呵，用得着那么麻烦吗？
这些纨绔子弟们追到这来，什么目的还用猜吗？

第三十三章 扯起虎皮做大旗
张寿让阿六带了吃食进来，却留给了齐良，至于他自己，当然绝不会委屈。
如今多了这么多求学的贵介子弟，他就在翠筠间里专门辟了一座竹屋作为小厨房。各家贵介子弟带的随从当中，为了满足主人的口腹之欲，全都有一个能够兼职厨子的好手，每日里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送到他和朱莹面前。
讨好他这个先生是假的，讨好朱莹这个赵国公府大小姐才是真的。
这一日晚间，齐良带着空食盒悄然回家，而水波不兴馆中，湛金照例是笑吟吟地提着一个三层大食盒送到张寿和朱莹面前。
“今天那个送饭的厨子鼻青脸肿的，似乎为了送这顿饭，还和人打了一架。他悄悄塞给我一个玉坠，央求我禀告先生，说自家少爷一会过来。”
张寿见跟进来的流银正在忙着把食盒中一样样的碗碟放在小方桌上，他就笑着问道：“他所说的自家少爷，是哪位？”
湛金顿时促狭地咯咯一笑：“那么多厨子，他要是原样儿过来我还有印象，可他都被人揍成猪头了，我哪认得出来。既然认不出他，我自然就不知道他家少爷是谁！”
“居然就这么白捡了一个玉坠！”朱莹不禁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丫头太坏了！”
“小姐，就是个不值钱的东西，一两银子说不定都能买两个！”湛金说着就在张寿面前手掌摊开，随即满脸嫌弃地说，“先生您看看这成色！”
张寿见这主婢俩笑闹还不忘带上自己，不禁啼笑皆非，偏偏这时候流银嗔笑赶开了湛金，又把一个小碟子送到了他面前，正是他曾经多动过几筷子的卤猪蹄，他只能连忙举手示意自己不用服侍。
等到他目不斜视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顿饭，便寻思着怎么暗示朱莹她们三个回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朱莹便站起身来，得意地对他一笑：“他们之前是冲我来的，可要是偷偷来请教你还被我撞见，那就不是面子没了，而是里子也一块没了！我会吩咐朱宏或者朱宇回头悄悄守在附近以防万一，眼下我就先带着湛金和流银回去啦！”
“等明天，我再来问你到底给人出了什么好主意！”
见大小姐说走就走，张寿不禁莞尔：“你就不怕我扯起你的虎皮做大旗？”
“那也行啊！”朱莹笑得眉眼弯弯，浑然不当一回事，“本来就是我借你的名义把人拉来的，现在你再借着我的名义敷衍了他们，那我总算没闯祸。”
见湛金和流银也把食盒收拾好预备跟着朱莹走，主婢三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张寿只觉得她们这种洒脱脾气实在是对自己胃口，可随后就自失一笑。
他今天说别人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其实说的是自己，可大小姐似乎完全没听出来！
朱莹前脚刚走没多久，菜足饭饱之后，正在屋子里缓缓踱步消食的张寿，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跟着便是一个极轻的声音。
“老先生，我能进来吗？”
竟然不是陆三郎，当然也不是得天独厚的张琛，这声音他记得是张琛的跟班，南阳侯张汉洲的庶五子张武！
“进来吧！”下一刻，张寿就只见张武敏捷地窜进屋子。
四下一扫，似乎是发现这宽大的竹屋一览无遗，朱莹她们果然不见人影，张武便立时跪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先生，我是来求教的。”
见张寿毫不意外，张武强忍心情忐忑，低声说：“我在家中排行第五，又是庶子，母亲早亡，父亲待我不过可有可无，几乎谈不上将来。我之所以跟着张琛，就是希望他帮我结一门好亲。可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已经醒悟了，光是一门好亲，能帮上我什么？”
他顿了一顿，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文不成武不就，已经虚度了十六年，将来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更不知道前路何方，请先生教我！”
张寿看到人说完就立时垂头，仿佛是打算一个重重响头磕在地上，他就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坐直了！”
张武下意识地一个激灵坐直身子，紧跟着就只见张寿摘下了斗笠和面纱。当看到那张出尘脱俗的年轻脸庞时，他只觉得脑袋在一瞬间完全空白了下来。
不是老先生吗？
“想要做事，先得把心中那条脊梁给挺直了！朝堂上那么多高官大臣，个个都是出身显贵吗？不，很多人在年少时比你更穷，比你更惨，比你更落魄，比你更狼狈！”
直接几句鸡汤先径直灌下去，没等张武有所反应，张寿就一字一句地说：“你从前选择跟随张琛，无疑是希望有贵人扶持。而他留下求学不忘给你们一块交束修，足可见心里至少是有你们的。但是，他自己都尚未规划将来，能给你的，顶多也就是一门还算不错的亲事。”
“但什么样的亲事还算不错，什么样的亲事才真正适合你？姻亲之间互相拆台的还少吗？京城那些名门大户是什么德行你应该清楚，放弃一个女儿都轻而易举，更不要说放弃女婿！”
“你需要的，不是姻亲，而是一个愿意支持你，资助你的贵人，这样的贵人比亲事更牢靠。而这样一个贵人，需要你把自己的所有能力都展示在他面前！你自己好好想一想，真的一无所有吗？你有第一个来到这里的魄力和勇气，单单这一点就比其他人强！”
张武竟是一下子忘了张寿的年纪和身份，完全沉浸在张寿的言语当中，随即下意识地反问道：“敢问先生，这样的贵人从哪儿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见张武瞪大眼睛，仿佛在寻思他张寿算是何方贵人，张寿这才微微一笑。
“你都在大小姐面前出现过那么多次了，难道觉得，她不是贵人？她出身高贵，性格正直，敢作敢为，来去宫闱如入家门，交游广阔，从前只是因为有父兄在前，所以别人只能看到她的骄纵任性，看不到她的优点。但你应该可以！”
直到和张寿交谈许久后离开水波不兴馆，张武依旧有些浑浑噩噩，可随着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就陡然之间清醒了，只觉话犹在耳，整个人一下子兴奋非常。
站在朱莹这一边？废话，他根本不觉得外间那些风言风语会影响赵国公朱泾，否则怎么会跟着张琛追到这里来？相比他那个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爹，朱家这个靠山太硬了！
朱莹身为赵国公千金，平日他们固然追逐在后，但根本高攀不上，眼下为何不答应？
至于那实际上年轻俊美到过分的老先生……肯定是赵国公埋在暗处辅佐朱莹的心腹！
张武起了个头，接下来，水波不兴馆中的访客络绎不绝。每个访客都是让心腹随从守在外头，自己悄然入内请教前途，出来的时候，或心事重重，或失魂落魄，或喜笑颜开，或神采飞扬。
于是，暗中观察，还在犹豫是否要去向老先生求教的人，最终都渐渐加入了这个行列。
只不过，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和前一位错开，这就苦了那些望风的随从。他们必须先看准时机为自家主人开道，抢到一个尚可的顺位，这才能把人送进水波不兴馆。
当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时，一晚上几乎就没合眼，全都在那做知心先生的张寿，疲惫地看着神气活现的张琛最后一个辞了出去后，他这才赶紧连打了好几个大呵欠。
这一整晚上的访客，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张武这种出身不高，家族忽视，对将来感到彷徨迷惑，同时又愿意去拼一拼，有一定的觉悟和能力的，他露出真面目替朱莹招揽了过来。这么一类人，只要点拨一下，给点支持和机会，日后很有可能独当一面，不至于浪费资源。
第二类，是张琛这种自负自傲，却又眼高手低的，他给人灌了一堆官场厚黑秘典和心灵鸡汤，高深莫测地点拨了一番，然后就把人遣退了。当然，追着朱莹到这里的贵介子弟中，这种人相对较少，加上张琛统共也就两个。
第三类，是陆三郎这种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也确实有些天赋和才能的。这样的人，他同样代表朱莹招揽了过来，只不过真面目就算了，太聪明的人不那么好震慑和忽悠。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寿便抬头看了看屋顶，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记得大小姐临走时说过，要派人过来以防万一，屋顶上又或者外头还有人在吗？”
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了朱宏那熟悉的犹豫声音：“寿公子有事？”
张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我这儿没事了，你回去一趟，把今晚看到的听到的，告诉大小姐一声。就说，我先斩后奏替她招揽了一堆人，如果她生气，那就来找我算账吧！”

第三十四章 有其父必有其女
尽管很好奇张寿留在清风徐来堂，会如何给那些贵介子弟指点一条明路，但朱莹这个晚上还是睡了一个好觉。一大早被湛金和流银叫醒的时候，大小姐甚至还有点起床气，直到听清楚她们的话，这才少许清醒了一点。
“阿寿让朱宏回来禀报他昨晚见人时的情景？快，让朱宏进来！”
“小姐，你还没梳妆更衣呢！”
面对这么一个提醒，朱莹却还是吩咐摆上屏风，自己在妆台前由湛金和流银忙忙碌碌地梳洗打扮，耳朵却听着朱宏隔着屏风说着昨天晚上的所见所闻。
生气？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听了一半，她就笑得乐不可支，等全部听完，正在敷口脂的她已经笑得伏在了妆台上，那鲜红的颜色差点染红了袖子。
“我就知道，阿寿谋定而后动，肯定有好主意！”
外头的朱宏虽说料想到朱莹多半会是这么一个反应，但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说道：“可寿公子这完全是假借大小姐的名义，别说府里太夫人没这个打算，您也根本没这打算，他这不是胡言乱语骗那些人吗？”
“本来是没这打算，可我刚刚仔细想了一想，阿寿的这法子好极了，就这么办！”
朱莹随手把手中那胭脂膏子往梳妆台上一扔，眉飞色舞地看着铜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这才转过身示意湛金和流银撤掉那屏风，随即一如既往地以最完美的一面出现在朱宏面前。
见这个祖母素来信赖的护卫满面错愕，随即慌忙低头不敢直视，她没理会他，自顾自地到了主位坐下，这才轻哼了一声。
“二哥之前为什么敢算计我？还不是觉得我朱莹只不过靠着一张脸，这才能让宫里太后和皇上偏爱几分，然后凭着祖母和爹宠溺，大哥纵容，于是才恣意行事，肆无忌惮？”
“我算是想清楚了，手头没人，就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追捧，有个什么用？要是阿寿能够帮我收拢那些人，找出他们的优点，然后帮我调教一下这些往日只会犯傻的猪头，让他们为我做事，别说来日替他们物色一门亲事，就是我给他们安排前程，那也未尝不可！”
“大小姐！”朱宏简直震惊到下巴都要掉了。大小姐平日里什么事都由着性子，可唯独一件事是半点兴趣都没有的——那就是争权夺势！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要不是爹和大哥有事，我才懒得管这些，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朱莹微微扬起了下巴，面上流露出了一丝骄傲，“等爹和大哥平安回来，我自然会如实禀告他们，把这些人都交给他们，但现在不同。阿寿肯定是为了我，这才想得这么远！”
发间珠翠辉耀，胸前赤金璎珞，裙边环佩叮当，再加上那寻常女子根本压不住的娇艳海棠红衣裙，当朱莹带着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离开张家大宅，再度来到翠筠间的时候，便犹如万绿丛中一点红，分外令人惊艳。而下一刻，就有人满脸堆笑迎上了前，正是张陆。
打招呼问好之后，这位同样是张琛跟班的贵介子弟便快速扫了一眼四周，随即小心翼翼地说：“大小姐，昨天晚上老先生提点我说，若要出人头地，日后可以为您鞍前马后……”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莹不耐烦地打断了：“怎么，莫非你以为先生诳你，所以特意跑到我面前来求证？”
见张陆那张脸瞬间一白，随即又强行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模样，朱莹便冷笑道：“先生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若是质疑他，就是质疑我。张陆，收起你那点小聪明，当我不知道吗？你是倒数第二个去水波不兴馆的，是不是替张琛去打探的？要是你对张琛说了……呵！”
大小姐连去水波不兴馆的顺序都知道，这却是货真价实把张陆吓得不轻，他慌忙赌咒发誓道：“我绝没有告诉过琛哥……不，张琛！他只是把我和小武当成跟班一样使唤，我当然更愿意跟着大小姐……”
“你想清楚就好，别的废话少说！”
朱莹却懒得和张陆再多啰嗦，旁若无人地越过人往前走去，一路又应付了殷勤请安问好的几拨人，直到进了水波不兴馆，有湛金和流银在外头把守，还有朱宏在暗处看护，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寿这设想虽好，就是她要敷衍那些讨厌的家伙实在是有点烦。
“你来啦！”书桌前背对着朱莹的张寿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呵欠。
“忙活了一晚上，白天得继续换你帮我看着点了，我得回去睡一觉，这会儿我连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对了，你要是生气我先斩后奏，扯起虎皮做大旗，那你就直接骂我一顿，回头我高挂云游会友的招牌，这高人雅士的身份也就可以丢了！”
话已出口，正在抓紧时间根据记忆做会谈记录的张寿却没等到回音，不禁有些纳闷。毕竟，刚刚外头那些问好的声音着实不小，他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来的肯定是朱莹。
可他扭头一看，就发现朱莹恰好站在自己身后，他动作再大一点，只怕就能撞到她身上！
“说什么呢，谁要骂你！”朱莹从张寿身后探了探脑袋，发觉他合上簿子赶紧往后缩，她心中暗赞了一声真君子，自己也就顺势后退了两步。
“昨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多谢你出主意帮我。你招揽他们的这法子很好，我前些日子就觉得，我认得的人也不少，怎么就挑不出关键时刻能用的。可你也不要太轻信他们了，听朱宏说，你还在有些人面前露了真面目？那太冒险了，万一有人大嘴巴说出去怎么办？”
即便心里猜到，朱莹在听到他昨晚那番蛊惑人心的话之后，依着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十有八九会顺水推舟，但她真的摆出如此明快爽利的态度，张寿还是颇受触动。
他自失地一笑：“我的真面目迟早不是秘密，而且昨天晚上看到我那张脸的，总共也就只有六个人，都是我连日以来仔细观察过的。倒是你，提醒我别轻信人，可你就不觉得，你自己才是太轻信我了？万一我昨晚上那么做是别有用心呢？”
“昨晚我不是已经让朱宏在这儿看着你了吗？”朱莹满脸无辜地看着张寿，随即才狡黠地一笑道，“再说，你骗我有什么好处？哪有骗子提醒别人要提防自己别有用心的？”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过高明的骗子，那些人都是诚恳忠厚，人模狗样的！
张寿正在腹诽，朱莹又嫣然笑道：“再说，爹教过我，要看清楚一个人，不妨真心相信他一次，但前提是要有即便错信也稳立不败之地，又或者输得起的本钱。我自信就算你真的骗我一次也不打紧，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是个温厚君子。更何况，你没骗我！”
有这样教女儿的爹，怪不得能有这样任性却大气的女儿啊！
朱莹见张寿那微微发呆的样子，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其实我爹还告诉我，看人不要看表面，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人的本性。”
“比方说，张琛这家伙看上去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暴躁公子哥，其实呢，他也不是没做过好事的。想当初不少商船从天津离港之后，莫名其妙沉没，是他收留了一个死里逃生回京告状却被人追杀的商人，悄悄举发泰宁侯家总管勾结天津巡海司底下的临海大营劫杀商船。”
“事情闹大了之后，皇上一怒之下，夺爵泰宁侯，杀了个人头滚滚。所以，张琛虽说缠我的时候讨厌，但自从我从爹那儿听说这件事后，却也觉得他这人有点胆色正气。要知道，秦国公府从来不从事海贸，因为拥有的那些田地和铺子就够他父子几代人挥霍了。”
原来张琛还是个爱管不平事的热血少年，嗯，之前觉得他有意思果然没错……
刚刚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张寿突然就听到外间传来了齐良的嚷嚷。
“先生，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随着这声音，齐良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显然，门外的湛金和流银非常有分寸，根本没有拦他。
而他冲到张寿跟前，就压低了声音说：“他们不是到翠筠间来访求高人的，是冲着先生你来的，他们去的是你家！而且，这些人遇到了正好打算回京一趟的张琛，还有借口去送他，其实是去冷嘲热讽的陆三郎！”

第三十五章 颜值不够，衣服凑
尽管张寿本来是想留着朱莹在翠筠间当定海神针，然而，在昨夜他扯起虎皮做大旗，朱莹一大早又当面给他做了背书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座纨绔讲堂暂时会处于一个微妙的平静期，不会出现什么大风波。
因此，齐良送了这么个信来，在朱莹的强烈要求下，他只能带了这位大小姐和朱宏一块悄然离开，留下了不情愿却无可奈何的齐良“看家”。
水波不兴馆旁边那条隐蔽的小路并不太好走，尤其是为了无时无刻在人前显示出最美一面的朱莹，提着裙子走在其中，那更是颇有些狼狈。于是，后头的朱宏犹豫男女授受不亲，不敢伸手去搀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小姐伸手拉住了张寿的袖子。
这位护卫忠心耿耿却又死心眼，因此觉察到自家小姐似乎要对前头那位清俊小郎君撒个娇，他张了张口就想要阻拦，谁知却只听朱莹用警告似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阿寿，一会儿不许回头！”
走在前头的张寿不禁大为纳闷：“为什么？”
“和翠筠间影壁前头那条路不一样，这小路太不好走了。裙子太长很容易被划破，我要把裙子提起来扎在腰里，那样很难看，所以你不许回头！”
听到这样直来直去的抱怨，张寿顿时忍俊不禁：“早知道我就让你和朱宏走大路了。”
“那些猪头觉得我在水波不兴馆，才会心怀忌惮，不至于胡作非为，要都知道我不在，万一他们闹事呢？而且齐良说人家直奔你家，分明是来找你的麻烦，我和朱宏从大路出去，人家看见肯定会有所预备，哪有我们从天而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来得爽快？”
朱莹说得振振有词，同时却又拿眼睛示意朱宏上前去，等到朱宏赶紧目不斜视地超越了他，两个大男人全都走在前头，她这才将百褶裙那宽大的裙幅有选择性地撩起一部分扎到腰间，又将及踝膝裤扎紧，裙子的一部分则是提在手中。
如此一来，她的行动立时矫健了起来。
约摸一刻钟后，一行三人从竹林的另一个出入口悄然现身，朱莹窸窸窣窣放下了裙子，而后在几个看见他们的村人心照不宣掩护下，最终来到了张宅后门。
张寿上前一推，发现后门依旧紧锁，不禁拿眼睛瞟那棵自己曾经攀爬过的大树，心想难道要故技重施？下一刻，背后就传来了朱莹的声音：“朱宏，你翻墙过去，把门打开！”
居然忘了还有这一招！
轻轻拍了拍脑门，张寿就瞥见一旁的朱宏满脸苦色地上前，轻轻巧巧翻身上了围墙，随后纵身跃下。
趁着对方去开门的当口，他就轻声说道：“一会儿我进去，你和朱宏找个地方看热闹，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就别出现，如果打算路见不平救我于水火，那就出其不意从前门进来。”
朱莹差点没被张寿这话逗得笑出声来，不禁嗔道：“这世上大多都是英雄救美，你还打算让我这个美人救英雄？”
“你是美人，我却不是英雄。”见大门被朱宏打开，张寿大步上前入内，却是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道，“顶多算是真美人救伪君子。”
“呸呸。”眼见张寿放了朱宏出来，随即反手掩门，朱莹不禁没好气地淬了两口，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美人救君子吗？那还真是不错！
张寿嘴里自黑兼调侃朱莹，然而，当站在自家后院时，他那轻松写意的表情却渐渐消失了。他这个人，从来不藐视任何敌人。而且，前头并没有之前朱莹乳母赵妈妈大闹时的嘈杂，反而显得很有些安静，可他知道，大闹并不代表敌人好对付，安静并不代表来人好对付。
于是，他选择去做的第一件事……是回房换一身行头！
洁面洗手梳头，束发的葛巾换成竹簪，带着肩垫的葛袍换成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衣，沾上泥土的厚底黑履换成了一双干干净净的千层底布履……
当最终打扮停当时，他很满意地看了一眼铜镜中那个依旧清俊出尘，却多了几分质朴的少年，这才觉得差不多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阿六闷闷的声音：“少爷，有客人求见你。”
张寿不禁吓了一跳。他很确定朱宏翻墙进来给自己开的门，应该没惊动人，家里人应该以为自己还在翠筠间。因此当他去开门时，疑惑的目光在阿六脸上扫了好几遍。
知道问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回来也是白问，他就改问了另外两个问题：“娘难道不在家吗？来的都有谁？”
“娘子正好带了刘婶和几个村里的婆子出门去卖丝线了，只有我和老刘头。”
阿六顿了一顿，这才声音平板地说：“来的是两个京城才子，张琛和陆三郎陪着，但对来人明显有敌意，也很忌惮。我听到他们说，一个是去年顺天府乡试解元，另一个是国子监最年轻的斋长。”
对付一个乡下小郎君居然要出动这样的人员阵容？
一个乡试解元加一个国子监斋长，这就连一般地方有名才子都扛不住吧！
已经是火烧眉毛的时刻，张寿却还有闲工夫想这种无稽的问题。他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抬脚出门，路过阿六身边时又笑道：“平日不声不响，打探消息的时候却一等一能干，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他并没有期待阿六的回答，因此当那个沉默的仆人悄无声息跟了上来，他不慌不忙往前头厅堂的方向走去，却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们来了多久？”
“刚到。”阿六言简意赅地迸出了两个字，随即又细细补充道，“他们到了村口过门而不入，却到村里打听少爷你的事，结果杨老倌带人弄出了几起小事故，这才能让齐良及时赶去翠筠间报信，耽搁了他们的脚程。他们因此有些狼狈，张琛和陆三郎来时还嘲讽过他们。”
张寿一下子停住脚步，回头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阿六一眼。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也不早提醒我！还有什么漏掉的，赶紧给我一块说了！”
“没有了。”这一次，阿六惜字如金，却是再无他话。
当打起厅堂后门那竹帘，目光一扫，注意到左右客位泾渭分明的四个人，以及各自背后配置截然不同的随从时，张寿已经在脸上堆砌出了恰如其分的笑意。
他清清楚楚地发现，在自己观察来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悄悄打量自己。
同样是第一次见他这张脸的陆三郎和张琛赫然有些失神，相形之下，坐在右边的另外两个年轻文士，则是显得从容自若了很多。
当然，他更愿意理解为，顺天乡试解元郎和国子监斋长这两位，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样一个他的相应心理准备。
否则，两个大男人跑来见他时，为什么会如同好胜的公孔雀一样，张开美丽的尾屏？
一个绀青，一个紫棠，全都是极其昂贵的暗纹纱袍，而且还特意把一张脸整治得莹白如玉，连束发都用的是玉簪？
颜值不够，衣服凑，一会儿炫才学的同时还要晒衣装，是这意思么？

第三十六章 狗眼看人低！
张寿之前扮成老先生时的那套衣衫，宽袍大袖，葛巾黑履，乍一看去山野隐逸之风扑面而来，而此时此刻，他这一身闲适的家居便服出来待客，却显得质朴而又随便。
他用不同于在翠筠间扮高人时那般沙哑的清越嗓音开口说道：“有朋自远方来……真是难得。在下张寿，见过各位客人。”
甭管是自负英俊的张琛，还是一贯自惭容貌的陆三郎，此时面对这样一个和他们设想中粗鲁乡下少年截然不同，风采出众的张寿，他们不禁愣在了当场。
来这村里已经有不少日子了，可他们谁都没想到要去见一见传说中朱莹的未婚夫。因为在他们心目中，眼高于顶的朱莹连那么多贵胄子弟都看不中，连皇子都不假辞色，即便真有那么一个婚约，也必定翻脸不认账，怎么可能住在人家家里？
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应该不过是朱莹找的一个暂时避开京城漩涡，搪塞他人的借口而已。
而他们因为呆滞没能开口，对面另两位却不会也不能保持沉默。
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那位身穿绀青纱袍的年轻人微微欠了欠身，淡淡地说道：“不才去岁顺天府乡试解元唐铭，偕友国子监斋长谢万权冒昧造访，还请寿公子见谅。”
“呵呵，两位确实挺冒昧的。”
张寿见唐铭和谢万权因为自己这不客气的话而遽然色变，而张琛和陆三郎却在一愣过后，同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就不慌不忙地说：“两位可是名震京城的才子，我却是个偏居一隅的乡下少年。我们彼此互不相知，解元郎突然说这拜访两个字，岂不是冒昧？”
唐铭只是面色一沉，谢万权却霍然站起身，面上露出了森然怒色。
“唐兄不过给你留面子，你还当真了？你没听说过我们，那是你孤陋寡闻；我们知道你，也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好名声！张寿，你招摇撞骗，假借山林隐逸的名声骗得京城贵胄投身什么翠筠间，欺世盗名，你敢说没有这回事？”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张寿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照旧安之若素，声音却一下子多了几分凌厉，“你们身在京城，听到京城贵胄子弟投身翠筠间，这并不奇怪。可两位怎么就知道，这是我张寿招摇撞骗，欺世盗名？两位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吗？”
他顿了一顿，却在谢万权面露讥诮时，一字一句地说：“还是说，二位竟是好手段，竟然在这乡间之地放了眼线，监视赵国公府大小姐和诸位贵介子弟的动静？”
厅堂北面屋顶上，刚刚还紧张到捏着一把汗的朱莹不禁眼睛一亮，僵硬的肩膀渐渐松弛了下来，嘴角也不禁微微翘了翘。
张寿这罪名扣得真不错，监视他们这些公卿官宦子弟，那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谢万权原本盛气凌人地质问，可此时被张寿这突然一反噎，他一个措手不及，便慌忙本能地否认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张寿依旧淡定：“若是没有安插眼线，怎么解释两位身在京城，这乡间发生的事情竟然尽收眼底，了若指掌？”
见谢万权被三言两语就逼到了悬崖边上，唐铭终于没法稳坐钓鱼台了。他重重咳嗽一声，见一旁的同门小师弟立刻悻悻退了回来，他这才直视着主位上的张寿。
饶是他寒窗苦读之后又周游江南和京畿，交友无数，也不是没见过风流倜傥的官宦公子，可面对眼前这个从来就没离开过一个村子的乡野少年，他看着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自负俊逸出众的他还是不知不觉就生出了忿然和妒忌。
强行压下这种负面情绪，他终于接过了谢万权刚刚搞砸的这一摊子：“张公子果然好口才，怪不得能蛊惑人心，可有一句话说得好，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用一句俗语姑且把所谓监视的大帽子轻飘飘挑开，随即就沉声说道：“但再巧言令色，也不能掩饰你欺世盗名之举！若不是有猫腻，那所谓翠筠间清风徐来堂中那位老先生，为何从来不曾现出真面目见人？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张寿见陆三郎和张琛面色惊疑不定，眼睛上上下下盯着自己打量个不停，他就呵呵笑道：“那敢问解元郎，我假冒那位老先生，把京城这么多贵介子弟骗来这里，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又是图什么？”
他这话音刚落，刚刚吃了个哑巴亏正心中窝火的谢万权就冷笑了一声。
“这有何难？你还不是靠这张脸，蛊惑得赵国公府那位素来喜好美色的大小姐神魂颠倒，然后借此扬名立万，妄想做那些贵介子弟的师长！也就是张琛陆三这种饱食终日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才会上你们的大当！”
一听到你们两个字，张寿便心中敞亮——果然，他一个乡下小郎君没有任何算计的价值，人家的恶意是冲着朱莹这个赵国公府的大小姐来的！
屋顶上，并不笨的朱莹同样体悟到了这一点，一时又气又急，握起粉拳就想去捶瓦片，但却在即将接触到的一刹那硬生生忍住。
这一刻，朱大小姐终于认识到，张寿昨天提醒他的话何等明智。一想到自己想当然地推波助澜，那帮助张寿成名的一片好意极可能连累了人，她就恨不得跳下去现身，把所有事情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下头张寿那依旧沉稳自若的声音。
“呵呵，好一个不学无术，难不成谢公子是把张公子和陆公子当成你这斋长管辖的监生了？他们家中长辈一个是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最终挣下世袭爵位的秦国公，一个是科场连场告捷，踏上仕途后披荆斩棘荣升兵部尚书的陆尚书，我想问问，你家长辈有什么功劳？”
“你一个国子监斋长，读书尚未大成，品行也尚未天下称道，更没有惠及官民百姓的功劳，你凭什么指摘功臣名臣之后不学无术？你怎么知道他们胸无沟壑，没有向上之心？凭着一腔偏见就信口开河，这难道不是狗眼看人低？”
可张琛越听越觉得张寿这番话极其对自己的胃口，一时间，他不禁忘了人家很可能哄骗了自己，更忘了那很可能是情敌，脱口赞了一声。
“说得好！没错，这些自诩才学的读书人，就是狗眼看人低！”
被人骂惯了的陆三郎也不禁觉得张寿这话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外表愚钝实则极其聪明的他一想到昨夜那位“老先生”那番言语似乎在为朱莹招揽人，如今这两个京城年轻士人中挑大梁的两个突然从天而降，言谈间就把矛头直指朱莹，他立时就下定了决心。
管他张寿是不是那老先生，先把这两个不顺眼的才子打发了再说！
“琛哥说的是。”
陆三郎竟和平日张陆和张武这俩狗腿子似的，嬉皮笑脸地叫了声琛哥，脸上的肥肉甚至还不屑地抖了抖：“自己有眼无珠，不识高人，却笑话一心向学的我们不学无术，简直笑话。国子监斋长了不得么？有本事把翠筠间那些竹屋前头的难题解开十道八道试试！”
“不然你才是不学无术！”
饶是张寿一直都觉得陆三郎其实是个被低估的聪明胖子，此时也不禁想为这神助攻竖一根大拇指。果然，他就只见那位解元郎唐铭根本还来不及阻止，被气疯了的谢万权就做出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难题！若解不开，我就拜翠筠间主人为师！”
这一刻，屋顶上的朱莹脚下一滑，若非一旁朱宏慌忙托了一把，她几乎能笑到滚下去。
笑死人了！嗯，她得立刻回去，组织一大堆人来看热闹，省得谢万权和唐铭输了不认账！

第三十七章 葛……葛……葛
唐铭的一张脸几乎阴沉得能滴水。
然而，相比他，满头大汗，在那解题解到人都快要虚脱的谢万权，那才是最绝望的一个。
因为此时此刻，翠筠间那些纨绔子弟几乎倾巢而出，此时此刻张宅厅堂里都站不下了，父祖官职相对较低，而且在家也不那么起眼受宠的，就只能在厅堂外头踮起脚看热闹。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绞尽脑汁却连一道题都没能解出来，谢万权终于破罐子破摔，劈手将手中那个竹牌往地上重重一摔，随即怒骂了起来。
“我读的是圣贤书，拿这种算学小道来为难人，这算什么！”
“昔日唐代官学，算经十书那是都要读的，否则为官者上任之后，田亩增减，子民多寡，水渠进出水几何，桥梁修在什么时地方才能更牢固……林林总总全都要听别人摆布。”
主位上张寿笑容可掬地摆事实讲道理，见谢万权脸色铁青，根本没法回答，四周围那些纨绔子弟在那窃窃私语，不时有人冲自己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他就轻轻敲了敲扶手。
“你说这些题目是为难人，呵，昔日汉时写出文采华丽，蜚声四海的二京赋，官做到侍中，河间相的南阳张平子（张衡），人家若是在，不用笔，只凭脑子就能轻而易举算出来这所有的题目。宋时追封张平子西鄂伯的时候，不是因为他的文采，而是因为人家的算学成就。”
“南朝能写出安边论的祖文远（祖冲之），这点题目估计也就几息功夫。还有本朝那位被太宗皇帝追封伯爵的户部齐尚书，据说能把天下田亩人口收成赋税等等全都烂熟于心，任何算学问题张口就来，你敢说陪祀太庙的他只不过是算学小道？”
“谢公子既然说算学是小道，那么我再问你，何为粟，何为稻，何为麦？桑蚕和柞蚕你分得出吗？野草和禾黍你分得清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味读死书，怎么当得好官？好好回去多读几本算经和农书，再来指摘别人不学无术吧！”
张琛从前撵走的那些老师，也不知道多少人拿谢万权这种别人家的孩子来抨击他的愚鲁不堪教诲，此时见谢万权被张寿抨击得体无完肤，眉飞色舞的他只觉畅快极了。
当下，他就趾高气昂地叫嚣道：“谢万权，做不出还嘴硬不肯服输，原来国子监斋长便是这等输不起的货色！”
前院中的朱莹此时笑得眉眼都仿佛在放光，只恨不得陆三郎在张琛之后也赶紧再发挥一下，逼得谢万权立时下跪认错拜师。下一刻，她就听到了唐铭的声音。
“拿得起放得下，认赌服输，虽说是算学小道，可谢师弟也没有什么输不起的！只要能让那位翠筠间中的老先生现身一见，他便立时拜师，绝不食言！”
张寿见唐铭用冷静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饶是他刚刚一役取得全胜，对这位关键时刻瞅准自己最大薄弱点的解元郎，也不禁有些棘手。
要知道，他着实没想到找茬的人会来得这么快，就算昨晚熬夜的那番长谈已经起到了相当效果，刚刚把谢万权逼到悬崖边上也很成功，可现在他到底是被人反过来逼宫了。
他昨天才托邓三牛给邓小呆送了信，今天那需要的高演技人士只怕没法及时赶到……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就状似轻松地哂然笑道：“解元郎倒是说得轻巧，你以为翠筠间是谁都能进的，清风徐来堂是谁都能呆的？把算学视之为区区小道，一窍不通却还不屑一顾的人，没资格踏入那儿，没资格和你视之为不学无术的贵介子弟共处一室！”
就在张琛带头附和，陆三郎兴奋地吹着口哨，一大群纨绔子弟甭管昨夜有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全都在哄堂大笑，而唐铭也被成功气得七窍生烟，却不得不横下一条心打算死死继续咬下去的当口，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极大的嗓门。
“说得好，说得妙，什么满腹锦绣文章，一肚子都是狗屁不通而已！”
看到唐铭和谢万权吃瘪，正又解气又担心的朱莹立刻扭头望去，见一个大袖飘飘，神清气足的老者笑眯眯地进了大门，她不禁愣了一愣，随即竟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可下一刻，尚未睁开眼睛她就听到呵呵一声笑，肩膀竟是被人使劲拍了两下。
“小莹莹，放心，不会让你的如意郎君被人欺负的！”
朱莹连忙睁开眼睛，再一看，却见老者已经大步从自己身前走过，而那些纷纷好奇转过身来张头探脑的纨绔子弟，在看到来人时，竟是忙不迭后退让路，动作之迅疾，简直便仿佛见到了鬼，连踩到身后人的脚都顾不得了。
只是顷刻之间，那夹道欢迎的气氛便营造了出来。
当听到外间那个声音的时候，张寿简直是惊异到了极点，此时见昨天才见过的葛翁神气活现地从人群中让开的那条道进了这不大的厅堂，他便连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唐铭，那张冷淡或者说冷峻的脸便倏然破功。比这位解元郎表现更夸张的，则是谢万权。刹那间，连遭打击的国子监斋长已经瘫坐在了地上，面如白纸，抖如筛糠。
“葛……葛……葛……”
几次三番都只吐出一个葛来，张寿正在心中调侃这不是称呼，这是母鸡下不出蛋，就只见葛翁没好气地走到谢万权身边，竟是直接一巴掌拍在人后脑勺上。
也不知道葛翁是力气太大，还是谢万权实在惊吓交加，就只见人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扇得趴倒在地，若不是两只手撑着，怕是那张还算挺英俊的脸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了！
而相对冷静的唐解元，则是一躬到地，深深施礼道；“见过葛先生。”
“解元郎很了不起么？”葛翁微微扬起下巴，满脸讥诮地说，“老人家我当年童试小三元，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制科头名。所有能拿的第一，老人家我都拿到手软，可我最自豪的不是这些名次，而是我精通算经，你尚且没拿到会元状元，敢瞧不起算学？”
这一刻，张寿简直对昨日还觉得是老小孩的葛翁肃然起敬。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制科七个第一啊，这简直不是大四喜，而是七元及第，旷古烁今！
然而，让他更加瞠目结舌的神展开，却还在后头。
因为，就在唐铭满面惶恐连道不敢的时候，那葛翁环抱双手，大剌剌地说：“你不是想见见翠筠间的主人么？老人家我就是。只不过，我没工夫收你那个瞧不起算学的国子监斋长小师弟当学生，也没话想和你这个被人撺掇就来闹事的解元郎说，你们可以走了！”
那一刻，张寿只觉得自己就仿佛是雀占鸠巢的那只雀，就仿佛是撞见了李逵的李鬼！
原来那个曾经在村后竹林里住过，留下一座空空荡荡竹屋就不见了的隐士，便是眼前这爱好戏耍人的葛翁？不会吧，之前他带着葛翁走在村子里的时候，村人怎么都没认出来？

第三十八章 最美丽的误会
葛翁，大名葛雍，致仕太师，帝师，皇子师，无数达官显贵拼了命让子女拜入门下的高人，本朝兼任国子监祭酒时间最长的记录保持者，天下至少百余书院的名义山长。
因为品酒天下一绝，老人家在京城是至少几十个酒肆最受欢迎的客人；而诗赋写得好的他更是青楼名妓一掷千金求诗的恩客，奈何老人家十年前就封笔了。
孤陋寡闻的乡下小郎君张寿，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信息。然而，他有一个最好的情报员，那就是在京城长大，达官显贵如数家珍，八卦新闻无所不知的朱大小姐。
饶是他待人接物素来不怯场，当日第一次见葛雍时也泰然自若，如今在得知对方身份后再次面对面相见时，心情不禁微妙到了极点。这会儿葛雍已经强硬赶走了那些纨绔子弟，正大剌剌地在他这不大的家里转悠，东张张西望望，那种态度诡异到让人心里发毛。
终于，最后老头儿转悠到了他跟前，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张小郎君，又见面了。看到你口中的欺世盗名之徒，是不是很惊讶？”
张寿本来有些紧张，可此时却被这老小孩的举止给逗乐了。好容易才忍住笑，他连忙一本正经地说：“那时候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葛翁恕罪。再说，我也不知道翠筠间本来是您的，所谓欺世盗名之徒，不是指桑骂槐说别人，纯粹是说我自己。”
朱莹连忙抢着辩解道：“葛爷爷，这事不能怪张寿，那主意是我帮他出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光洁的额头上，就挨了老头儿一指头，瞬间就说不出话来了。
“小莹莹，我还不知道你么？从小就是个爱慕好颜色的，当初你爹求我去教你，你起先还各种耍赖拖延，等见了我之后，就追在老人家我后头一口一个葛爷爷，还不是见我老人家年纪大却有风仪，不但讲课不古板，还成天给你讲笑话？”
“实话实说，你是不是看这张家小郎君长得玉树临风，性情人品都很合你脾胃，于是才安排你家的人到京城四处煽风点火，安排这么一出，想让他和老人家我一样做个万人师？”
朱莹偷瞥了一眼张寿，随即老老实实地小声说：“是……”
葛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斜睨满脸苦笑的张寿道：“至于张小郎君，是不是对莹莹这自作主张的举动很无奈，却又偏偏胳膊拧不过大腿，拦不住那些纨绔子弟，所以只能竭尽全力拦一下我这样的因为好奇而来访求高人的家伙，不惜自己骂自己欺世盗名？”
什么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张寿又好气又好笑。行动力太强的朱大小姐，确实是一个没看好就要惹出大风波，可只要好好说话，她还是至少能听劝的。而且，之前她根本没和他商量，他是被蒙在鼓里，而不是拦不住！
至于他，昨天对葛翁说什么所谓高人欺世盗名，真的不仅仅是因为诚实，而是因为那会儿他就隐约觉得老头儿不大寻常，于是琢磨着是不是打个预防针。当然打完之后，晚上他就立刻去做知心先生，对一部分人自揭真面目了……
但他还是果断把责任直接揽在了自己身上：“大小姐虽说有些莽撞，但毕竟是因为我先出了那个馊主意，有错在先。我之前只以为那竹林中的隐士既然好几年不曾回返，竹屋年久失修，与其任由它倾颓，还不如废物利用……”
见葛雍听到废物利用四个字，立刻吹胡子瞪眼，张寿只当没看见。
“所以，我在农闲时请了村人整修，顺便在附近又搭建了一些竹屋，把这一片地方起名翠筠间，然后给您曾经住过的那座竹屋命名为清风徐来堂，预备以后改作学堂，教一教村里的孩子。”
“这次我百般无奈收下了那么些学生之后，就把清风徐来堂当成了讲堂，想着这隐逸呆过的地方，作为讲堂，也算物尽其用。我自己搬去了水波不兴馆。这些名字都是我取的，让您见笑了。当然，我知道这样的雀占鸠巢是不对的，我向您赔礼。”
葛雍背着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不紧不慢地说：“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苏子瞻的这一首前赤壁赋，确实是千古好文。你知道拿这两句给我那竹屋起名，还用了翠筠这竹子别称题名雅舍，眼光品味都还算不错。”
“虽说苏子瞻当年要不是郁郁不得志，就不会在末尾感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了，但我老人家这辈子算得上是春风得意，如今却是半截身子入土，该看开的都看开了，这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淡泊宁静悠远，也还算配得上。”
合着您老人家说了这一大堆，是吹嘘自己？
张寿终于明白，就算成就再旷古烁今，葛老头从本质上来说，那就是个浮夸的老小孩。他思来想去觉得无话可说，索性就打了个哈哈，可谁曾想朱莹竟是抢在了前头。
“葛爷爷，既然您和阿寿一见如故，索性直接收了他当弟子算了！”
见一贯骄纵任性的大小姐抱着老头儿的胳膊撒娇，眼睛还在对自己拼命打眼色，张寿不禁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感动。毕竟，一直以来，朱莹都在为他的前程打算。
他并不是在乎什么面子，毕竟葛雍明显是有真材实料的金大腿，一般人想拜师都求不来，只是他隐隐觉得，这个特立独行的老者似乎不该如此攻略。
于是，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做出了决断，因笑道：“葛先生之前说您这辈子最自豪的不是七元及第，而是精通算学，那您昨日之所以不告而别，是不是翻过齐良家里那些练习册？既然如此，您应该看到了，他算学天赋相当不错，您要是可以，能否指点他一二？”
葛雍微微一愣，没想到朱莹希望他收下张寿，而张寿却希望他收下另一个书法拙劣，一大堆算学题却做得有条有理的小子。他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可却没在那眼神中瞧出勉强，只有满满的诚意，不由得就轻哼了一声。
“莹莹你别替他说话了，这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相当初你爹死乞白赖地求我，让我在这替他教个后生晚辈，害得我在这四面透风的竹屋里头住了几个月，偏偏这个不开窍的臭小子根本就不知道来探访一下，只有那些不懂事的村里小孩子跑来瞧过热闹！”
“哎，偏偏我还神神秘秘地戴着斗笠面纱在村里转悠了几次！他居然就不好奇！”
此时此刻，张寿再也绷不住表情了——他就说呢，凭赵国公那缜密到滴水不漏的做派，怎么会把“准女婿”给撂在乡下不闻不问，原来人家早就做好了最合适的安排！
可从前的张寿……他居然错过了一条最最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见张寿那脸色尴尬到无以复加，头一回见他这幅面孔的朱莹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紧跟着，她就笑吟吟地冲着葛雍问道：“葛爷爷，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人一点灵性都没有，听到村里来了个隐士都没跑来看个热闹，然后让老人家我瞅个机会收弟子，那我难道在那四面透风的竹林里餐风饮露当一辈子隐士么？我总不能跑上门说你骨骼清奇，做我的学生吧？那也太着相了！”
“既然没缘分，我最后当然就带上僮仆收拾行李回京了，然后把你爹狠狠骂了一顿！”
见张寿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朱莹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真想看看当初爹那狼狈不堪，想骂张寿没脑子，却又隔着几十里地的尴尬样子！
骂了人出了气，葛雍那张脸终于平和了下来，表情却显得有些微妙。
“只不过，到底是受人之托，我临走的时候在竹屋里留了一箱子书，论语和春秋，算经十书，想着万一他有缘学着一星半点，也算是你爹没白求我这一遭。可我着实没想到，我在的时候那小子连面都不露，我走了，这小子居然能找到那几本书，还竟然能无师自通。”
“不但无师自通，人还演绎出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题目，说是算学天才也不为过。最有缘分的是，这次他装模作样收学生，竟然也和我当年的打扮差不多！”
“说来真巧，要不是我受不了顺天府尹王大头的软磨硬泡，帮他出了几道算学题去为难那些想考小吏的小子，结果一个出自融水村的少年郎竟然全都答了上来，我阅卷之后，这才知道人竟然是张寿的学生，张寿对他说，经史算学全都是受教于某位路过的老先生。”
“我追问之下才知道，当年有一阵子，张寿身体很不好，很少出门。结果我派人出去一打听融水村，就听到了小莹莹你散布的那些消息，所以我昨天才特地找到了这来！”
“哎，如果这么说，张寿其实早就算是我的学生了！”
面对朱莹那惊喜交加的目光，想到自己曾经对她说经史和算学都受教于某位老先生，这一次，张寿货真价实震惊了。
这都是哪跟哪啊！他什么时候找到过葛雍所说那几本秘笈似的算经？
难不成是他整修清风徐来堂时，那箱子里解开油纸封后就便腐朽化成纸片的书？
他该怎么解释这个美丽的误会呢？

第三十九章 关门弟子
清风徐来堂中，被葛雍赶回来的纨绔子弟们正如同无头的苍蝇，四处乱转。除了按照往日关系密切程度，他们分成了一个个小团体，但聚集人群最多的，却是齐良身边。
往日齐良虽说也被人称之为大师兄，算是有点威信，可他很清楚那是因为朱莹对他还算客气的面子，可现如今人人围在他身边，探问的却几乎只有一个问题。
葛先生和张小郎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们乱糟糟的回来，乱糟糟的说话，没在现场的我连张家大宅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谁晓得葛先生是谁！
齐良心中很郁闷，更后悔的是朱莹让朱宏来翠筠间叫人去张宅给张寿撑场面时，却偏偏特意吩咐留了他在这儿看家。这固然是信得过他，可也导致他现在满头雾水，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当他越想越懊恼，越懊恼越不耐烦的时候，陆三郎如同一个球似的适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却是没好气地说道：“快让开，你们这些家伙，话不说清楚，齐师兄怎么回答你们！”
没等张琛发火，陆三郎就满脸堆笑地说：“齐师兄，今天顺天乡试唐解元和国子监谢斋长联袂来找张小郎君麻烦的事，你应该听说了，结果，那个谢斋长一道题都没解开，唐解元却一口咬定了要谢万权拜在翠筠间老先生的名下。”
此话一出，齐良就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解元郎真是狠辣，这不是要逼着小先生露出破绽吗？
“可后来葛先生从天而降，把唐解元和谢斋长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还说谢斋长没资格拜入翠筠间。葛先生不但是赫赫有名的帝师，还是诸皇子的老师，京城那些大学士尚书之类的高官，有一多半是他当初主考取中的，我们这些人的父执长辈，不少也要对他行弟子礼。”
把这最关键的给解释清楚了，陆三郎就眼巴巴地盯着齐良：“葛先生说，这翠筠间是他的，所以我和大伙儿都很好奇，张小郎君和葛先生是什么关系？”
什么？那个曾经在竹屋中长吁短叹，两个僮仆愁眉苦脸，最终没住几个月就搬走了的白发苍苍落魄老隐士，竟然有那么大的来头，那么高的身份？
齐良简直觉得自己的既有认识完全被颠覆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更不要说回应陆三郎的期待。
换成平时，这些早就心怀疑虑的纨绔子弟们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让齐良开口，可此时此刻，就连心痒痒到极其想探个明白的陆三郎，也只能旁敲侧击。
这种围观者七嘴八舌探问不休，当事者却三缄其口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外间一个嚷嚷声响起：“都回来了，朱大小姐回来了，葛先生也来了！”
这一次，葛先生三个字，却是成功地盖过了朱莹这位千金大小姐的魔力。顷刻之间，偌大的清风徐来堂鸦雀无声，随即就是一个极大的嗓门：“我们是不是该去迎接一下葛先生？”
这个首倡者还没来得及继续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就被呼啦啦的人群给挤到了一边去。几乎是几息功夫，刚刚还满地都是人的清风徐来堂就犹如潮水退去一般空空荡荡，只剩下曾经被人围在当中的齐良孤零零站在那儿，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忧伤。
他当年还特意来过这里，见到了那位老隐士的真面目。记得那老者确实形象极佳，只是呕血愁苦。他希望能够觅得良师，只不过对方张口说出的尽是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后来更是悄无声息搬离了，他也就断了这念头。
如今想想也是自然，当朝帝师怎么会屈尊和他一个乡下小子多言语？好高骛远是要不得的，他和邓小呆这样的出身，能够有小先生张寿好心提携，已经够幸运了！
想通了的齐良急忙拔腿就往外赶，当他刚出了清风徐来堂时，就只见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由张寿和朱莹一左一右陪着往这边来。
他当然记得当时那位老隐士的样子，如今对照记忆，就只觉得当年那人愁眉苦脸，眼下那人却是喜笑颜开，乍一看去很难认。
可当对方渐渐接近之后，曾经灰白的记忆渐渐鲜活了起来，眼前这个如同被众星拱月一般的葛先生和当初那位长吁短叹的老隐士似乎重合了起来。
张寿见一大群纨绔子弟围上来嘘寒问暖，而被抛在后面的齐良竟然在发呆，他只一想就意识到，相比穿越之后根本就没见过葛雍的他，齐良好像来过翠筠间，对葛雍这位真正主人也许会有印象。
于是，他当机立断，立刻指着齐良说：“葛先生，你之前拿走的，就是齐良的练习册。”
“哟，原来是那小子！”葛雍眯缝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得乐不可支，随即却又突然斜睨了张寿一眼。
“不像你这有眼不识泰山的小子，人家可是到竹林里找了我好几次。只可惜他被他家里老爹给带歪了，满脑子的时文敲门砖，我被你这呆瓜气得心情不好，也就没理会他。”
一旁那些簇拥的纨绔子弟虽说只听到这只言片语，但并不妨碍这些最擅长脑补的家伙拼命发挥想象力。于是，刚刚还抛下了齐良的他们，不免全都对这位“大师兄”肃然起敬。
而终于回过神的齐良看到张寿冲他招手，连忙快步下了竹制台阶，匆匆迎上前，可待开口时却讷讷难言。而让他又惊喜又忐忑的是，这位据说是帝师的葛先生竟是绕他打了个圈。
等转悠了一圈之后，葛雍便转身看着张寿道：“听邓小呆说，他是和齐良一块跟着你学算学的。唔，看他那练习册，算学功底还行，老人家我呢，以后可以随便点拨他一两手。”
没等他身后的齐良满面狂喜地下拜道谢，他就头也不回地说：“先别忙着谢我，我有言在先，时文不教。胸有沟壑者，时文便熟能生巧，很容易一蹴而就。可要只知道死记硬背，几十年就算入了门，那也是入错了门！你基础太差，先看个几百本书！”
齐良那喜意顿时僵在了脸上，张寿看在眼里，便侧头看着朱莹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话虽说过不错，可几百本书在这乡下地方实在是不大可能……”
朱莹还没来得及答应帮张寿去置办书籍，一旁陆三郎就抢着说道：“这还不容易，既然是齐师兄需要，我回去让人送个几箱子……”
他这话音刚落，就只见葛雍突然转身看向了自己，他正高兴时，老头儿却狠狠剜了他一眼：“坊间书铺里，各式各样的书何止成千上万？粗制滥造的多，有价值的少，同一本书，刻本就有十几种，天差地别，你懂什么书该买，什么书不该买？”
“就比如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传奇，看了有用？”
陆三郎被喷得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可朱莹却忍不住嘟囔道：“话本传奇是乱七八糟的多，可也有好看的呀……再说了，觉得不好看，可以改写……”
张寿满脸惊异地看向了朱莹，紧跟着就听到耳畔传来了葛雍一声嗤笑。
“是啊是啊，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你觉得不痛快，于是硬改成杜十娘设计了李甲和孙富同床共枕，宣扬开来让两人身败名裂，自己带了百宝箱偷偷溜走，女扮男装还考了个功名做官去了？就这乱改的书，你还印了一千本街头散发！”
大小姐真是奇思妙想，这是杜十娘变孟丽君吗？
张寿简直瞠目结舌，而四周围纨绔子弟们则是想笑却又不敢，憋得个个脸色通红。
葛雍也知道自己扯得有点远，见朱莹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他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这脾气，都是被你爹纵的！回头我开个书单给你，照单让你家的人去买，别说齐良，张寿也用得着！”
训过浑然不当一回事的朱大小姐，葛雍这才再度转向张寿。
“这些个家伙，从前他们的长辈就是到我面前苦求，我也不会收他们进门的，眼下机缘巧合，你既然收了，那你好好调教，别丢了我老人家的脸！要知道，你可是我的关门弟子！”
那一刻，张寿深深觉得，如果眼珠子掉在地上有声音的话，他一定能听到四周围一地碎裂声。而且，葛雍收弟子就这么随便，他都没正式磕头拜师，这就真成关门弟子了？

第四十章 师徒闹翻？
如果要用确切的词语来形容翠筠间中这一大堆纨绔子弟，尤其是张琛和陆三郎两人，那么，复杂这两个字大约能够勉强诠释一下他们的心情和感受。
之前在张宅厅堂的时候，哪怕唐铭和谢万权指斥张寿欺世盗名，张琛和陆三郎却觉得张寿无论身高还是肩宽，又或者说话的语气和声调，都和曾经教过他们的“老先生”截然不同。
此后葛雍又突然现身，他们俩甚至曾经又惊又喜地猜测过，是不是他们其实拜入了这位帝师门下，只不过人家在戏耍他们，昨晚才设计了那样的谈话。
可现在兜兜转转一大圈，先别管昨夜那“老先生”究竟是谁，反正他们是被葛雍踢给张寿了！
这会儿，张琛和陆三郎为首，一大群人老老实实地坐在清风徐来堂中，眼巴巴看着上首那隔着小方桌对坐的葛雍和张寿在那谈论着他们有听没有懂，就仿佛天书的算学问题。
葛雍在那说什么割圆术，什么勾三股四弦五；张寿在说什么无穷级数，什么迭代法……直到最后说到阿拉伯数字，不过三言两语，葛雍突然气得面色铁青，霍然起身。
“那些从蛮夷之地传进来的鬼画符，也配和算筹相比！”
听到这话，纨绔子弟们方才一个个精神大振。
莫非这是刚承认了关门弟子，转眼间师生俩就闹翻了？
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然而，让他们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只见葛雍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拽起张寿的袖子，硬是把人给拖了起来，随即丝毫不理会他们这些可怜巴巴的家伙，径直往外走去。
大胆扭头望去的陆三郎甚至看见，当朱莹慌忙拔腿去追时，老头儿还没好气瞪了她一眼。
“老人家我要和这小子去讨论算学问题，小莹莹你别来凑热闹！早在你七八岁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算学你完全没天赋！”
张寿见朱莹不服气地想要反驳，他就笑道：“没事，就是关于数字的一点小问题而已。”
说实话，一直都呆在乡下的他当初发现，历史上很晚才在中国真正普及开来的阿拉伯数字，本朝初年就在朝廷的大力宣扬下进入了各行各业，那会儿，他一度觉得又惊又喜。
也许中国古代的算筹计数法是很先进，可出自印度的阿拉伯数字能占领全世界，连一度雄霸欧洲的拉丁数字都给打得溃不成军，最后发展成了基础数学最重要的组成部分，那绝对不是凑巧！
可就在整个大明已经渐渐普及阿拉伯数字的时候，仍然有人坚持用算筹符号来作为计算的手段，比如说眼前这位葛老人家就是算筹的铁杆拥护者，他是真的没想到。
所以，这会儿出了清风徐来堂，原本被葛雍拖着的他对跟出来的齐良使了个眼色，让人帮着朱莹看着点场子，随即就反过来拉了这老头去了水波不兴馆。他也不说话，直接从书架上拿下来纸笔，随即在葛雍面前摊开，提笔蘸墨，随便写了个数字。
这不是什么很难的题目又或者公式定理，而是……竖式开方。虽然搁后世，开个再麻烦的根号那也就是科学计算器输入个几秒钟的功夫……
可此时此刻，他用竖式给葛雍列出了一长串开方的计算式。这还是因为他心算速度极快，这才用了几分钟时间便算出了代表根号十的那个小数。
紧跟着，他又来了次更快的迭代法。
当他最终把两个一模一样的数字摆到葛雍跟前时，就只见老头儿那张脸便和挂了霜似的。
“前一种计算虽说费纸，但有一个好处，不至于如同算筹那样，拂乱了就要重算，更需要无数算筹，而且也比珠算容易检查。只要掌握规律，繁琐归繁琐，到底步步推进。后一种计算相对便捷，就是试根时要费点劲，但到底速度快。用海外传来的这种数字，简单易懂。”
他知道葛雍心里也许过不去那个坎，就和信奉繁体字天下第一的人往往把简体字喷得体无完肤一样，更何况阿拉伯数字这是完完全全的外来文化。
“先生，当初祖文远做大明历的时候，反对者叫嚣，说历法是古人制章，万古不易，但祖文远是怎么说的？不应该信古疑今，如果古时候的东西不对，现在还因循而用，那么岂不会一错再错？算学就和历法一样，得与时俱进。”
张寿说着，他就亲自起身去蒲包里拿了还算温热的茶壶过来，洗过茶杯，给葛雍亲自斟了，随即更诚恳地笑了笑。
“我也是因为当初看了先生留下的几本书，对算学有点感兴趣，路过的货郎正好捎带了几本坊间旧书，我看到那些从海外传来的比算筹更简单的数字，就更加起了兴致，您也看到了，齐良那练习册上都是用这数字编的题目。要是您觉得这是离经叛道，那我认错就是。”
幸好当初整修这座清风徐来堂时，里面的东西是他亲自整理搬出去的，没人知道老头儿留的那几本算经已经只剩残碎纸片，否则他还不知道应该怎么收场！
“认错，但不悔，这就是你的态度吧？”葛雍盯着张寿，见他坦然点头，他冷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嘿然一笑。
“要是我当初在这‘结庐隐居’的时候，你这小子这么倔，我肯定大骂你一顿拂袖而去。可谁让你居然这么短时间就能把算学掌握到这个程度，还能教出邓小呆和齐良这两个天赋不错，勤勤恳恳的学生呢？”
他说着便有些意兴阑珊：“我也知道，这些年我坚持用算筹计数，说是因循古制，其实是因循守旧，就连那仅有的几个精通算学的老朋友们，也都开始用那海外传过来的那些数字了……唉，只不过人人都碍于我这一把年纪的老人家颜面，没当面说破……”
“也就你这小子一点都不知道尊师重道！”
说这话的时候，葛雍再次吹胡子瞪眼，见张寿笑吟吟地连声赔礼，他这才正色说：“你那岳父请我来，当然不是为了教你算学，我当初特意留的书里包括算经十书，纯粹是被你气的。不过听小呆说你经史也有些功底，看书过目不忘，这样好的资质，以后别浪费在杂事上！”
生怕张寿装蒜，他又着重补充了一句：“你要是贪口腹之欲，指点别人去做就行了，亲自下厨那功夫，够你琢磨好多题了！要是能把祖文远的径圆比再推进一步，那我才是此生无憾，哎，千年未曾推进一步啊，就连他的《缀书》也失传了！”
张寿赶紧低下头，状似恭敬地点头答应，不想被葛雍察觉自己脸上那表情变化。
数学这门学科，博大精深，相比那些那么多年都没人解得开的猜想，圆周率在现代也就是个随便动动超级计算机就能算出几百万位的问题……
可实话实说，且不提老人家不信，就算信了，那也肯定要吐血，他还是回头找点诸如缀书等失传算学典籍被他找到的借口，丢几个课本出来让葛雍有点东西去研究吧，说不定还能让人焕发第二春呢？
而下一刻，刚刚还犹如孜孜不倦数学研究者的葛雍突然词锋一转。
“唐铭和谢万权那两个小子，当然是被人指使过来的。老人家我虽说早就告老赋闲了，但身份牵扯，没办法在这儿长呆，所以只能护你一时，以后的事儿，得你自己和小莹莹想办法解决。你别埋怨你岳父把你们母子丢乡下不管，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好好对小莹莹，她虽说被她爹宠坏了，可本性却不错，难得和你看对眼，又有她祖母在背后撑腰，你可别辜负了她！得，陪我回清风徐来堂，我给那些小子上一课，这个祖师爷总不能白当！”

第四十一章 葛门徒孙
陆三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张琛愁眉苦脸，痛不欲生。
张寿甚至在看这两个人的表情时，就能读出他们的心情。
幸好这天下还有数学——这肯定是文科老大难，理科潜在学霸陆三郎的心声。
这天下为什么有数学——这绝对是理科学渣，其他科目疑似学渣的张琛心声。
但九章算术作为算经十书中的相对启蒙书籍，在张寿听来，葛雍已经解说得足够深入浅出，浅显易懂，怎奈何学生里头，就没几个有天赋的？除却两人之外，一堆人都是满脸痛苦。
然而，祖师爷名头太大，下头的学生们就算再抓耳挠腮，却还不得不继续坐在那受煎熬，直到跳章讲解的老头儿最后随便三言两语用衰分法讲了讲赋役摊派，宣告这堂课算是讲完了，张寿便发现堂上一众人等全都如释重负，张琛更是一脸活过来的表情。
至于朱莹……呵，大小姐早就问老头儿讨要了一张书单，说是出去吩咐人置办，直接闪人了，恰恰逃过了这算学洗脑的一劫！
葛雍板着一张脸站起身。早就发现是对牛弹琴，他对这么一群徒孙怎么看怎么腻味。
要知道，他这辈子固然桃李满天下，但那大多是门生，真正拜他为师，而他也点头认作嫡传的弟子，那还真心是两只手能数清楚的，要是张寿仅仅过目不忘，单单赵国公的请托，他如今未必会这么轻巧覆水重收，奈何这小子竟然在算学上天赋绝顶了！
对这些张寿收进来的家伙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就丢给张寿好了！
于是，葛雍轻哼了一声，继而从宽大的袍袖中随手拿出一本书，仿佛很随意似的递给了一旁的张寿，这才没好气地说：“这是老人家我的一点笔记，你自己随便翻翻。等我回京，给你送一些和老友们探讨过的题目，你看看有没有心得。好了，我回京了，你不用送。”
连拜师礼都没行过，就多了个天下绝顶的老师，即便人家说不要送，张寿也当然会送出门去。而他后头还跟着一大堆满脸堆笑，欢送祖师爷的纨绔子弟们。
至于齐良，他侧头看了一眼，就见人还有些浑浑噩噩。他很清楚，那显然不是因为被那九章算术给讲的，而是因为刚刚葛雍犹如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长串书名，他一一记录之后交给朱莹，出身贫家的齐良在狂喜的同时给震慑的。
但那是三五百卷书，并不是三五百套书……这年头的人，到底还困于资讯不够发达，藏书者敝帚自珍……
“全都给我停步，除了张寿，其他人都给我老老实实滚回去温书，否则我回头找你们父祖长辈，狠狠抽你们一顿！”见众人如鸟兽散，葛雍这才努努嘴示意张寿跟上，自己缓步往熊猫影壁前头那正路走去。
等到了影壁前头，张寿见老人家抬头看着那憨态可掬的滚滚，便赶紧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是我听说川中有这样一种动物，一时兴起托徐木匠做的……”
“食铁兽，也叫貔貅对吧？我当初游历蜀中的时候，还曾经见过，看着很温和，可真正动起来却凶猛得很，放在门前当门神却也还算物尽其用。”
门……门神？这要是放在现代，这应该是萌神吧？
张寿虽说也知道熊猫是猛兽，可听到葛雍这理所当然的熊猫门神很合适的口气，他还是心情略复杂。一面告诉自己古今认知有差异，他一面咳嗽一声，试图岔开这个话题。
“先生打算怎么回京？我之前都忘了问，您是怎么来的？”
“马车在村口等，顺天府尹王大头给我派了不少护卫，否则怎么能制住唐铭和谢万权带来的人，然后我突然从天而降？”葛雍一脸你怎么这么傻的嫌弃，随即就有些恼火地说，“还有，改口叫老师！先生那是每个塾师都能当的，老师你这辈子却只有我一个！”
“是是是，学生驽钝，多亏老师您提醒。”张寿从善如流地立刻改口，却露出了一丝疑惑之色，“难道如今会试主考官不用叫老师？”
“哟呵，你还想考会试？”
葛雍顿时乐了，随即袍袖一挥，恰是流露出了一丝昔日引领文坛的风采。
“现如今那些能当主考官的，不是老人家我徒弟辈就是徒孙辈，以后你要是真下科场，又尊师重道，就叫他们一声老师，不然不叫也无所谓……行了，不用送，我不讲这些规矩！记住，你收的学生，你自己要对他们负责，管束调教好这么一批人，对你将来也有好处！”
撂下这话，葛雍抬脚就走，那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步子左右甩动，动作轻盈好看。张寿只看背影，心想怪道是老头儿之前吹嘘朱莹一看到他便追着叫葛爷爷，对其尊敬备至，就这么一大把年纪却如此有性格，偏偏正经起来就风度宛然，可想而知年轻时的风采。
然而，他看不到的是，葛雍在大步出了竹林之后，却突然轻轻嘟囔了一声。
“如今朝中新旧两派几乎打破头，你那岳父都因为那场战事阴差阳错被卷了进去。否则，也不会有人借此来捏你这个软柿子。啧啧，现在我认了你当关门弟子，还帮你骂走两个别人看好的后起之秀，这就更乱了，你将来要下科场恐怕就难喽……”
“等等，这小子还没磕头拜师吧？”
葛雍突然停下脚步，随即使劲拍了拍额头，一时满脸懊恼。只顾着见猎心喜，竟然忘了这师生名分他竟然只是嘴上说说就定下来了！
当张寿回到清风徐来堂时，刚一进门便发现氛围不对，平时至少会有些嘈杂的地方，此时此刻竟是鸦雀无声，虽说没有沙沙的写字声，甚至还有人在发呆，可当有人和他目光接触时，竟是心虚地低下了头，他就更觉得好笑了。
从前他戴着斗笠面纱，冒充世外高人老先生的时候，也不见有人这般敬畏，如今葛雍从天而降，给他大造了一回声势，竟是胜过了朱莹陪侍一侧站台的效果。
可想而知，葛雍的威望权势，在某一时刻更胜过朱莹的美艳高贵。
“小先生，您可真是把我们瞒得好苦！要早知道您是葛先生的关门弟子，咱们能跟着您学算经，那简直是祖上烧高香了。更不要说，昨天晚上您还和我们一个个促膝长谈，指了一条条康庄大道。从今往后，葛先生那就是我们的祖师爷，您就是我们的老师！”
陆三郎说着就第一个站起身来，顾盼自得地说：“还是说，有谁不同意我这话的？”
这是个天生擅长察言观色，小聪明到极点的捧哏啊！张寿发现，自己最担心的问题，全都给陆三郎接过去了。他干脆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面带微笑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发觉陆三郎和张寿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张琛顿时有些进退两难。
情敌变老师，人世间最倒霉的事情莫过于此！
但是，就算老爹从来不管他，可老爹那书呆子是一根筋的，一旦知道他明明有当葛雍徒孙的机会却跑回家，就算是平生第一次动用家法，恐怕也要把他揍趴下不可！
于是，他虽说不情愿，但还是站起身来，微微低头说：“陆三胖说得对，咱们当然都甘心情愿敬小先生为师。可昨天您也挑明了，说我没有算学天赋，晚上更是给了我不少建议，不知道当时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对啊，昨天晚上如果是张寿一个个亲自见的他们，那他的承诺呢？
当时他可是隐隐表示，希望他们站在朱莹这一边的，无疑是代表朱莹招揽他们！
联系张寿葛雍关门弟子的身份，这是不是说，赵国公背后，还有葛雍这个超然物外大宗师的支持？
眼见一大堆刚刚还安静乖巧如鹌鹑的纨绔子弟一下子犹如打了鸡血，众多炙热的目光朝自己投射了过来，张寿便干咳一声说：“昨天晚上我对大家说的每一句话，当然作数。而且，老师全都是知道的。”
一大群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亮如明灯。如陆三郎这样外表肥硕实则聪明的，更是飞快地转动脑筋浮想联翩。
莫非葛先生这样的宗师级人物，早就注意到了藏拙的我，却为了生怕引人注意，这才让作为关门弟子的张寿出面把我收归门下？
虽说有些对不住葛雍，可刚刚既然老师已经挑明了他姑且认下了这么一堆徒孙，张寿也就毫无顾忌了。然而，他到底知道这么一批良莠不齐的家伙容易出事，少不得警告一二。
“只不过，若是你们日后还打算继续被人骂纨绔子弟，那么老师丢不起这个脸。你们尽可出了清风徐来堂这个门，从今往后，那就不是葛门徒孙了！”

第四十二章 装睡原是装糊涂
葛门徒孙这四个字，张寿看纨绔子弟们在葛雍面前大气不敢吭一声的样子，以及朱莹那悄悄提点自己时的介绍，就知道非同凡响。
然而，他还是错误估计了厉害程度。因为当他代表葛雍承认了众人是葛门徒孙，而后又表示昨夜承诺一概有效，同时挑明想混日子的可以立刻离开时，清风徐来堂一下子沸反盈天。
祖辈父辈的权势名声固然很好使，可成天被人用别人家的孩子甚至自己家的好孩子来进行纵向横向对比，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也不是人人都甘心的。
能够不用在已经踏上仕途，光芒万丈的兄弟乃至于同龄优秀者跟前赔笑，能够多一个说出去扬眉吐气的身份，谁不乐意？
于是，张寿收获了不知道多少赌咒发誓——反正，葛门徒孙这个身份，包括最初有些勉强的张琛在内，在场人人都表示决不放弃，哪怕要继续学那犹如天书的算学。
所以，当他说出下一番话的时候，收获了又一波发自肺腑的感激涕零。
“昨天我就说过，算学需要天赋，不能强求，所以，老师今天兴之所至，固然给你们讲了一堂课，却也没勉强你们全都要把算经十书掌握得淋漓尽致。十指有短长，人也如此，有优点，也有缺点，昨夜那番长谈，便是我根据老师的指点，提前摸了摸你们的底。”
陆三郎和张琛这两个死对头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
怪不得昨夜张寿摸底，今夜葛先生便翩然而至，原来是师生配合啊！
“知道你们的长处和短处，就能因材施教，找出将来能走的一条路。刚刚老师留下的葛门秘典，回头我会一一整理出来，传授下去。当然，老师有教无类，你们若是想外传，经我允许，自无不可。”
张寿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
那些纯粹的纨绔子弟，说实话没啥大用，没必要长时间留在这翠筠间，教一点简单实用的东西之后，大可放回京城去开展各种产业。
但既然他们挂着葛门徒孙的名字，那么很合适把犹如天书的各种几何和代数课本也传给他们。只要这些人大摇大摆地拿出葛门弟子的身份回去炫耀，为了讨好祖师爷，肯定会大肆印书，回头这些算学课本就有机会传入士林和民间，总有仰慕葛雍的人会去琢磨学习。
反正老爷子是这年头难得的算学宗师级人物！就算发现他扯起虎皮做大旗，注意力也会被那些理论吸引。就算葛雍找他算账，祖冲之失传的《缀书》，这个理由足够了！
历史上的明朝，哪怕编永乐大典收拢了不少典籍，实用数学好歹还有一部《算学统宗》，但理论数学就渐渐式微了，列方程的天元术都少人使用，增乘开方术就更没几个人懂了！
到了清朝，基本上就是在西学基础上的数学发展了，纯粹属于追赶。
文化普及工作，他只打算抛砖引玉，等回头有能力再去深入。现在的问题是，那些确实有一技之长的纨绔子弟，比如陆三郎，应该如何因材施教。
假老师变成真老师，这真是一个阴差阳错令人忧伤的问题……
熬了一宿又是一日，疲倦欲死的张寿安抚完这群纨绔子弟，勉强交待了齐良几句，这才返回张家大宅。
既然西洋镜已经拆穿了，他当然懒得再住在翠筠间那水波不兴馆，心里甚至在琢磨着，是不是把这些当初只求雅致格调，根本没考虑保温等等的竹屋再整修一下。
毕竟，学生和肥羊的待遇那可是不一样的，冻病了谁，他要负责的！
葛雍既然现身给他安了个关门弟子的名头，张寿不用再和之前那样藏头露尾，从熊猫影壁的正路回去时，不断有村人满脸堆笑地上来恭贺，不是贺他喜得名师，就是什么名师出高徒，最后远远看到杨老倌时，已经困到极点的张寿差点想要掉头就走。
被这难缠的老头儿缠住，那就麻烦了！
然而，精疲力竭的他哪里躲得开年纪一大把却眼睛贼利的杨老倌。人几乎是用老头儿不可能有的矫健赶到了他的面前，随即还殷勤地搀扶了他。没等他开口，一个极低的声音就传入了他的耳朵：“姑爷，大小姐在家里大发脾气拿鞭子抽人呢，你最好晚点回去。”
张寿顿时一愣。虽然朱莹常常把鞭子抽人这种话挂在嘴边，可从他认识她到现在，还从没真正看过这种情景。片刻之后，他就轻声问道：“我娘呢？”
“吴娘子和刘婶还没回来呢。”说出这话，杨老倌怕张寿担心，连忙补充道，“她们后头有人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有人照看？是谁照看？为什么照看？
张寿心里转瞬间三个问题晃过，随即就没好气地瞪了杨老倌一眼。不消说，这老家伙之前在得知朱莹的事情之后，明显对他装蒜了！
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他也懒得浪费时间，索性直截了当地问：“莹莹拿鞭子在抽谁？”
“这我可不知道，我就是在围墙外头听到动静而已。”杨老倌狡黠地呵呵笑着，若无其事地说，“我只听到大小姐在那骂人，说是胆敢把寿公子您的事情泄漏出去，吃里爬外，忘恩负义……反正火气大得不得了，里头没人敢劝。”
张寿顿时心中敞亮。毫无疑问，朱莹竟然用最快的时间查出了走漏消息的人，随即已经开始雷厉风行地处置内奸。
杨老倌让自己晚点回去，一来是避免自己回去搅扰了这桩赵国公府的内政，二来……恐怕也是为了让他别看到朱大小姐大发雌威的一幕，产生心理阴影。
要是平时，他也许会半推半就同意这个建议，可他现在太困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就想出了一个最好的主意，直接往杨老倌身上一靠，有气无力地说：“劳烦杨叔你找人送我回去，我实在熬不住，先睡了！”
还是借着装睡，直接装糊涂好了！
杨老倌见张寿竟是丝毫不嫌腌臜，靠在自己肩膀上直接打起了瞌睡，他瞠目结舌，足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慌忙吆喝来了自己的儿子背上了张寿，这才一同赶往了张家。
到了大门口，他探头一张望，瞧见前院中央朱莹正满脸愤怒手拿鞭子抽人，又四下一瞟，立时发现了站在角落里犹如木头人一般看热闹的阿六。
他连忙就压低声音叫了一声：“阿六，快出来，姑爷累得在路上就睡过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眼前一花，紧跟着，阿六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稳稳当当地从他长子杨大郎手中接过了张寿。而紧跟着，他就只见提着鞭子凤面含威的朱莹也大步冲到了他的面前。
“阿寿怎么了！”
话音刚落，朱莹就只见张寿微微睁开眼睛，极快地对自己打了个眼色。
那一刻，她福至心灵地醒悟了过来。虽说她一时急怒发作人，是为了给张寿讨公道，可这里到底是张家。张寿故意装作累得睡着被人送回来，自然是不想干预此事！

第四十三章 下次天上掉什么？
前院地上，正直挺挺跪在那儿的朱宇双颊高高肿起，肩膀上衣衫碎裂，露出了多道纵横交错的血痕。当看到朱莹连声吩咐阿六立刻把张寿送回房时，他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大小姐，那只是个生了一具好皮囊的乡下骗子，不值得您为他这么花费心思！凤凰非梧桐不栖，这样的欺世盗名之徒怎么配得上你！他但凡有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也不会进自己家还装睡不管事！老爷绝对不会给你定下这样的婚事，太夫人一定是骗……”
最后这个你字还没说出口，朱宇的胸口便挨了重重的一脚飞踢，却原来是朱莹怒气冲冲回来，直接一脚把人给踹翻了。
她扬起鞭子想要重重抽下去，但最终还是硬生生止住了，而且还冷着脸后退了几步。
“你要真是瞧不起阿寿，认定他配不上我，觉得我这为他造势的手段太儿戏太可笑，有本事当着我的面直截了当劝谏！当面唯唯诺诺领命而去，暗地里玩花样，这不是阳奉阴违是什么？你还敢用那种为了我好的口气来给自己脱罪，你以为我朱莹眼睛瞎了吗？”
“就算你放出消息，唐铭和谢万权那种自视极高的人，他们又不认识阿寿，大老远跑到这来装什么眼睛不揉沙子的明眼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受人指使，冲着我赵国公府来的，阿寿只不过是被我这想当然的安排殃及池鱼？”
“你是我爹捡回来的孤儿，我爹把你从小养到大，供你吃穿，供你习文练武，你就是这样吃里爬外报答我爹的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已经问出来了，你居然私底下对人散布流言，说祖母有意招阿寿当赘婿！”
“你这根本就是蓄意败坏我赵国公府的名声，我只恨没早收拾了你！”
张寿此时正被阿六背着进了厅堂，听到这话，想起自己在徐木匠家后院听到的那番对话，以及事后那响亮的巴掌声，此后在翠筠间时，他见到的只有朱宏，他不禁暗自哂然。
所以他那时候就没把赘婿两个字往心里去，果然是有人在捣鬼！
不过大小姐还真是眼明心亮，巧言令色想糊弄她，那真是看错人了……
等到阿六送了他进东厢房，他滑落地面站稳之后，虽说困得打了个呵欠，但还是打起精神，对阿六低声吩咐了几句。
“你去前头悄悄和莹莹说一声，让她别再动气，更别再继续动私刑，免得回头反而被人钻了空子。把朱宇那家伙捆了，明日一早派朱宏带上几个稳妥人，直接押送去顺天府衙，就说有家仆背主私通外人，败坏主人名声，请顺天府尹王大人替赵国公府主持个公道。”
要是换成别人，一定会诧异地问个究竟，但阿六从来就是凡事听指示的最高典范。他沉默点头，立刻转身出门。等到了前院，见朱宇瘫倒在地做声不得，而朱莹则是在两个丫头的劝解下，恨恨地丢下了鞭子，他就快步上前去，原封不动转述了张寿的话。
朱莹主仆三人丝毫没注意到，阿六的声音，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
性急的流银一个没忍住正要质疑，却被湛金一把拽住，只能闷闷不乐地闭嘴。
而朱莹则是面色一连数变，足足好一会儿，她才僵硬地点了点头，等到阿六悄无声息退到了一边，她就用犀利如同刀子的目光剜了一眼地上如同一摊烂泥似的朱宇。
“你这狗东西，还有什么话要说？”
捂着胸口根本爬不起来的朱宇蠕动了一下嘴唇，等发现朱莹那眼神简直是恨意欲狂，他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刚刚刻意装出来的那种忠心为主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如今老爷和大少爷情况不明，朝中弹劾不断，赵国公府危若累卵，难不成大小姐还想要动用私刑，杀了我灭口吗？”
“你……”朱莹气得心疼肝疼哪都疼，恨不得踹死打死这个白眼狼，然而就在此时，阿六刚刚转述的张寿那番话倏然间又在耳畔响起。一时间，本来已经七窍生烟的朱大小姐，竟是顷刻之间压下了那高炽的怒火。
“杀你灭口？没来由脏了我的手！”朱莹瞄了一眼地上那条沾血的马鞭，冷冷吩咐道，“幸亏没用爹送给我的那条鞭子，否则简直是糟蹋了好东西！朱宏，你挑两个精干的人，明早把这狗东西捆了送去顺天府衙，就说我朱莹拜上王大人，求他给我主持一个公道！”
“把有人买通我赵国公府的败类，败坏我祖母、我爹还有我的名声为由，把事情有多大闹多大！如果王大人不能给我一个交待，我就回京去太后面前哭！阿寿好端端的葛爷爷关门弟子，竟然被人骂成是欺世盗名之徒，他心怀宽广不计较，我朱莹受不了这口恶气！”
角落中，阿六一本正经的脸上，快速闪过了一丝笑意。
当他悄悄回到内院东厢房，把事情经过说明，又手脚麻利地备好浴桶，注满温度刚好的洗澡水，然后背转身走到门口，听见刚刚还在嚷嚷着连一根小手指都不想动的张寿踉踉跄跄爬到浴桶中坐了下来时，他突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话。
“大小姐说有多大闹多大，少爷不劝劝她吗？”
“这事儿本来就不该藏着掖着。”
张寿只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在浴桶中睡过去，只能用说话来缓解睡意，但人还是有点半梦半醒。
“而且，打的是别人，气的是她自己，伤心伤身，还是交官办更好。因为别人已经先出招了，反击就索性闹得大一点。她父兄都正安危不明的时候，越高调就越是能让人投鼠忌器，不敢再打她的主意。把人丢到顺天府，还不用担心被人灭口，灭口了也是顺天府的锅。”
从厅堂中进了后院的朱莹刚好清清楚楚听到张寿这话，一时五味杂陈。偏偏一旁的湛金和流银也全都耳尖，可还没等她们开口帮张寿说好话，朱莹便打断了她们。
“都别说话！”朱莹呵斥了一声，心中却想，明明是她想当然，明明是她身边的人里头出了内奸，明明是他差点被害成了欺世盗名之徒，他竟然一点都不怪她！
下一刻，东厢房里的张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人渐渐更加迷糊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断续：“天上掉下个国色天香的未婚妻，紧跟着又掉下个独步天下的老师，下次会掉什么？”
不管下次掉什么，他都不会惊讶了！
原本满心纠结的朱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张寿还漏掉了天上掉下来的一堆学生呢！她也挺好奇的，事不过三，下次会掉什么？

第四十四章 狡黠胖子和正义公子
“阿弥陀佛，我就这么出去了一天，竟然出了这么多事。真是菩萨保佑，否则葛先生怎会站出来给阿寿撑腰……”
一大早，张寿就被院子里吴氏的唠叨声惊醒了。
虽说前一天熬了一宿，但他到底年轻，此时一觉睡饱，总算恢复了精神。起床洗漱更衣之后，他推门出去方才从吴氏口中得知，朱莹一大早就紧赶着催促朱宏带人把朱宇押去京城顺天府衙，而她自己，则是带着湛金和流银去村里访查了。
用吴氏转述的大小姐原话说——“钱是我借出去的，总得看看是不是花在刀刃上。就像爹常常要下去突然查访军饷用度一样，我得看看钱是不是花在了翻修房子上。这笔钱花得没问题，我才能给下一笔！”
说完之后，吴氏又笑着补充了两句：“莹莹是撑着你送她的那把伞出去的。她还托我对你说，翠筠间的事情她不瞎掺和了，相信你能让那些家伙服气。”
这些天和朱莹朝夕相处，张寿不得不承认，那位出身名门的千金大小姐确实有很多出乎他意料的优点，可吴氏如此露骨的撮合，他还是有点头疼，连忙借口要到翠筠间去看看，三两口吃完了早饭后就堂堂正正出了门。
进了竹林，远远望见那憨态可掬的熊猫影壁时，张寿就发觉有个人正守候在此。一见着他，那人便以和身材绝不相称的飞快脚步冲了过来，不是陆三郎还有谁？
甚至都还没站稳，陆三郎便气喘吁吁地说起了话：“小先生，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还没等陆三郎把话说完，张寿就笑眯眯地打断了他：“我也有话要和你说。我原本没想过要收这么多人，预备的是你们大多数人小住几天就回去，如今看这架势，大家一时半会都不会回京，既然如此，这一片地方，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整修一下？”
陆三郎顿时喜上眉梢：“哎哟，这可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既然这儿曾经是葛祖师的隐居之地，他老人家说不定还会再回来小住个几日，得好好整修一下才对。您放心，这事情就全都交给我，大家绝对都是肯出力的！”
再这么住下去，他和其他人都会死的，真正的饥寒交迫而死！
张寿不用想都知道陆三郎揽去这个活儿是什么目的，可这对于他来说是省心又省力的好事，当下就爽快点头道：“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好了。对了，你应该记得，前天我就曾经当众说过，你很有算学天赋。”
今天陆三郎能等在这里，绝不是其他纨绔子弟就忽略了张寿这位小先生，而是因为……狡猾的他大清早就卯足劲用遍各种手段把人全都牢牢拖住了，然后自己在这里等了至少三刻钟！此时此刻，他以为自己守株待兔的另外一个目的也被张寿看穿了，顿时心中悚然。
怪不得出身乡下的张寿既和朱莹有婚约，还能让朱莹放下傲气帮他做戏，甚至还是葛雍的关门弟子，这洞察人心的本事好生了得！
他犹豫了一下，想想自己什么样的丑态都给人看过了，干脆就光棍地承认。
“不瞒先生，九章算术我早就看过，其实不止九章算术，算经十书当中，除却失传的和假托前贤之名的，我其实都早就看过，当然，不是每一条都能看懂。”
“不过，齐师兄教过我那些解题思路之后，各座竹屋前头那些竹牌，我央求他都摘下来让我看了一遍，只要掌握思路，我自忖十有八九都能做出来。”
“所以，我是想请教小先生，您前天晚上说，愿意将算学对我倾囊相授的话是不是真的？”
陆三郎说着就死死盯着张寿，原以为对方说不定要故作高深搪塞一二，然后再设定一系列难题考验，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张寿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最终却微微一笑。
“你想要我倾囊相授，那当然完全没问题。你去对齐良说，让他把这三年积攒下来的课本还有习题册，都借给你抄录一遍。但我可有言在先，课本也好，习题也罢，用的都是海外传来的那些数字。”
“那倒正好，我就喜欢用这种数字，比算筹容易多了，简单，明了！小先生，我这就去找齐师兄了！”
看到陆三郎眉飞色舞，拱了拱手就一溜烟跑了，张寿再想想刚刚朱莹口中的这个陆猪头不假思索透露出来的信息，他只觉得又号准了一点陆三郎的脉络。
算学天赋强，喜欢用阿拉伯数字而不是算筹……在这种古代社会，符合这两个特征的既然不是某些点偏了天赋技能树的官员，那就只有两种人了。
账房，又或者……商人！
账房这种角色，显然不适合陆三郎这种官宦子弟，既如此，这家伙大约在暗地经商！
至于陆三郎自忖算学天赋强，呵呵呵，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学问之一，就包括数学！
等张寿若有所思地绕过熊猫影壁时，旁边却是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有些猝不及防的他敏捷地往后一跃，等站稳之后，看清楚来的是面色阴晴不定的张琛，他立刻就镇定了下来。
“刚刚我和陆三郎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哼。”自忖没有旁人在，张琛又恢复了桀骜不驯的本色。他用有些不善的眼神盯着张寿，可心理斗争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敢造次，只能嘴里硬邦邦地说，“能让朱莹为你演戏，能让葛先生给你撑腰，真是好手段。只不过，希望你别忘了，别人的势到底是别人的。”
“呵呵，多谢提醒。”张寿笑得云淡风轻，似乎真的不以为意，“你身为长子，将来铁板钉钉的秦国公，却不想当富贵闲人，而是希望有所作为。否则，你也不会让人举发，说泰安侯的家仆勾结天津巡海司，悄悄打劫无辜商船，给那些苦主伸张了公道。”
“你怎么知道的！”张琛又惊又怒，声音一下子尖锐了起来，“难道你在监视我？”
张寿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你难道不该直接装糊涂又或者否认吗？”
见张琛先是一愣，继而就露出了极其恼火的表情，他就笑吟吟地说：“我从没离开过这村子，哪有本事监视你！之前为了讨好朱大小姐，自然有人讨好我这个老先生，到我面前揭别人的短戳别人的刀，有真有假，我哪能确认？你刚刚这反应，简直是不打自招。”
看也不看张琛那张更加难看的脸，张寿就弹弹衣角，越过张琛继续往翠筠间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其实我很想说，你这仗义举报很有正义感，但既然能传到我耳朵里，那就代表不是秘密，如此一来，不但会有人恨你，还会有人恨你爹，你的不谨慎也许会牵累到他。”
张琛只觉得心里憋得简直要吐血。
别人的势到底是别人的……哪怕那个别人是他爹！
张寿竟然用事实直接把这句话给他砸回来了！

第四十五章 生辰前的恶讯
陆三郎高高兴兴抄了课本和习题册，然后就沉浸在了那层层递进的数学体系中，然后尝到了齐良和邓小呆曾经痛不欲生的题海战术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张琛开始深刻反省自己当初“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做法为什么会泄漏，会不会给父亲和家庭带来仇人和损害，自己今后应该怎么样做个优秀的，有存在感的秦国公。至于张寿给他的一本据说葛门秘传贵族守则，他说是不看，其实一直都藏在袖子里，间或瞄一眼。
什么天赋都没有的纨绔子弟们得到了各式各样的代数和几何理论孤本，有的是第二卷，有的是第三卷，通过互相调剂凑成了好几套之后，便决定找印书坊把书刻出来散发出去，为自家祖师爷葛先生扬名。
而这门生意，毫无疑问地被陆三郎兜揽了过去，一口承诺为众人写上印书者的名字。
至于张寿……纨绔子们捏着鼻子承认他是老师是一回事，主动替人扬名又是另一回事。
他和朱莹的婚约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件事，他们还憋着一口气呢！
当然，虽说留下来必定收获有限，但他们还不想走……身为葛门徒孙总得在老师面前再混一阵子。
因此，在那一对一长谈的一夜里，看过张寿真面目，丝毫没有受骗上当感的六个人，便觉得自己成为了这翠筠间中最最超然的一群人。
尤其是前天晚上第一个来找张寿的张武，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尤其强烈，以至于他连张琛跟班这样一桩曾经觉得无限美好的职业都舍弃了。当齐良被张寿送走去考府试时，他恨不得取而代之，因此哪怕张寿给他的一些商业计划书最初看不懂，他还是削尖脑袋去学。
而张寿反而是清闲了下来。
这三年，他既然不能离开这座村子，琢磨农桑，改善伙食，教教孩子的同时，也就趁着没事儿的时候，笔录了一些自己还记得内容的书下来。因为从前他一点都不敢担保，这种记忆突出的穿越福利待遇能够维持多久。
如今，如同派发新手礼包似的一堆书发下去，他很不负责任地撂下话说，暂时不讲大课，所有人先看书，不懂再问。至于他自己，朱莹既然向赵国公府要来了两匹马，他也就蹭了一匹马练练马术。那是颇为温顺的坐骑，不过数日，他骑马缓行已经是完全没问题了。
平静的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流逝，天气一天天转凉，村中的房舍整修眼看快要完工，而原本只是雅致，防寒保暖功能却差强人意的翠筠间中大片竹屋，也在纨绔子弟雇了村人来帮忙后焕然一新，外头看着还是竹子，内中嘛……反正已经充分反映了各家的财力差别状况。
最豪奢的清风徐来堂自然是空着，只有讲课的时候开启，平日张寿也就是白天去给人答疑解惑，晚间照例回张家大宅。
这一天是八月十四，若是从前，张寿对明天的那个日子不会有什么感觉，可这一次坐在清风徐来堂中，没了自己最熟悉的齐良，他却在空闲中不知不觉就思量了起来。
“同年同月同日生……也就是说八月十五我们同一天过生日？话说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心就这么大，孙女过生日也不来接她？而且，那个朱宇送去顺天府衙有半个月了吧？怎么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动静呢？”
“阿寿！”随着这个轻快的声音，张寿不由得抬头，就只见一个人影兴高采烈地打起竹帘进来。在这种乡下已经凉意渐深的天气里，她一身明亮到极点的橘红色衣裙，衬得肤白如雪，仿佛是把太阳和暖意一同带进了这四处陈设包括墙壁都带着几分苍翠和凉意的屋子里。
“哟，咱们融水村的贵客来了！”张寿笑着迸出了一句俏皮话，但那也是事实。
自打葛雍离开那一天之后，朱莹就很少再来翠筠间，整天在村里转悠的时间占了大多数。她曾经监督孩童们背诗和九九歌，优胜者奖文具和衣裳；也曾经在最初那一百两银子慨然借出去之后，第二期又借出去五百两银子；更曾经参观过蚕房和织机房，丝毫不嫌腌臜……
总之，朱大小姐如今成了融水村最受欢迎的贵客。
朱莹轻哼一声，没理会张寿的调侃，一进来四下一看便笑道：“那些家伙在这清风徐来堂竟然砸了这么多钱，讨好葛爷爷倒是不遗余力！”
“呵呵，反正整修的那几天，我都在水波不兴馆，他们高兴就好！”张寿一边说一边心想，反正自己是绝对不会把葛雍当初在这短居做隐士完全是一场悲剧说出去的。
朱莹也就随便感慨一句，对园林屋舍很有感觉的她自然瞧不上一群纨绔子弟的眼光，事实上哪怕是翠筠间，她也只是对门前的熊猫影壁更感兴趣，内中这些竹屋她也不过因为张寿的缘故爱屋及乌，如今某些事情拆穿，她每每想到这片竹屋的由来就只觉得好笑。
笑过之后，她就直截了当地说：“阿寿，明天是我们的生辰，祖母让人送了长寿面来！有我的，也有你的，还有寿桃呢，一人十六个，拇指这般大小，晶莹剔透，挺可爱的！”
张寿虽说隐隐猜到，但还是有些吃惊：“这么重要的日子，太夫人真的不接你回去？”
“十六岁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日子，之前还差一个多月的时候，我还不是说自己十六！”
话说得理直气壮，若无其事，朱莹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焦躁：“朱宇都送回去那么多天了，居然京城顺天府衙那边就没什么消息，四处一潭死水。我一问到爹，祖母那边只有两个字，胶着；问到大哥，也只有两个字，失踪……急死人了！”
看上去再开朗的朱莹，心中到底也不是能够什么都放下，张寿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声说道：“有些时候，没消息，未必不是最好的消息。我当初曾经听到你在马车里对那朱公权说，你爹未必不是诈败，你哥哥未必就不能立功回来，那么，多想点好的，明天放个莲花灯许愿！”
“你还信这个！”朱莹终于再次噗嗤笑出了声，“我九岁就不信什么放灯许愿了，因为有人使坏踩了我还没下水的莲花灯，然后讽刺说我接下来一年要走霉运，然后我一时气不过，直接丢石头把她的莲花灯给砸了。我走霉运，那她也陪我一起好了！”
张寿忍不住擦汗：“谁这么想不开，要和你过不去？”
“还能有谁？永平公主啊！她也和我同一天生日，自以为是公主就老想欺负我，结果太后和皇上常常帮我，她就只能耍阴招！其他公主我和她们都挺好，就是她最讨厌，成日里弱不胜风的娇怯模样，我的坏话很多都是她传出去的！”
张寿对于内廷的事虽说有些好奇，可此时却也知道不宜继续打探下去。于是，他只能重重咳嗽一声，强行岔开话题道：“你不信就不放吧，娘最喜欢这个，年年生辰放灯，天天念叨希望我长命百岁，反正我其实也没什么兴趣……”
“纯当玩儿也挺好的。”朱莹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说，“往年都是和永平公主这种讨厌的人一起放，今年和你一起放，这怎么能相提并论？不过宫里那些再漂亮的莲花灯我也放过，没意思，我觉得，我们干脆自己用竹筒来做灯吧，这样更有趣！”
张寿本来还在琢磨莲花灯该怎么做，此时听朱莹主动降低难度，他立时满口答应。然而，等他送了高高兴兴的朱莹走出清风徐来堂时，却只见朱宏正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见着他也一块出来，人迟疑了一会方才迎上前。
“大小姐，寿公子。”肃然拱手行礼过后，他就沉声说道，“天津卫巡海司所属，临海大营发生营啸，军官十二人被杀，虽说镇海大营出动压了下去，但大概有上百人逃出了军营。据说有乱军直奔京城，近郊都可能不安全，大小姐和寿公子最好立刻动身到京城暂避。”
张寿和朱莹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下可好，天上掉乱军了……

第四十六章 跑还是打
营啸……
张寿对于这两个字的了解，只限于各种文字资料，图像资料那基本上都是后人的猜想，可这并不妨碍他瞬间领悟到这种事情的严重性。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冷不丁想到了朱莹曾经告诉他，而后他刚刚又拿去戳了一下张琛的那件事。
当他因此去看朱莹的时候，却正好朱莹也朝他看了过来。
“不会是冲着张琛来的吧？”
“肯定有人想找张琛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朱莹信誓旦旦地嚷嚷出声，发现张寿也心有灵犀，她顿时更高兴了，斜睨了满面焦急的朱宏一眼，她就有些恼火地说：“我和阿寿能跑，这里那些纨绔子弟们能跑，这村子里这么多男女老少呢？爹曾经对我说过，乱兵这种家伙最可怕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小祖宗，知道他们无恶不作你还要硬扛不成？朱宏简直急得脑袋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可下一刻，张寿说出了一番话，他就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猛地冷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京城天子脚下，驻军最多，防戍最森严。临海大营都发生营啸杀军官这种事了，按照道理，好容易逃出大营的乱兵要逃命，不是应该躲到深山老林去避避风头吗？可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直奔京城，这是要自投罗网，还是想玉石俱焚？”
朱宏甚至都没顾得上目露异彩，满脸赞同的朱莹，非常慎重地问道：“那寿公子是觉得，这个消息有诈？”
张寿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赵国公府的信息渠道，不应该有问题，但这是太夫人传给朱兄你的消息吗？”
“不是……是因为大小姐出京小住，所以赵国公在京畿附近上的暗线，紧急传来的消息。”朱宏没时间去想这种隐秘事情是否适合告诉张寿，再说当着朱莹的面，他也不好隐瞒，“来人是快马加鞭过来的，有令符为证，消息捎来就立刻走了，他说要赶去京城给太夫人报信。”
“消息真假且不提，朱兄只要在翠筠间一透露这个消息，这里大多数都是没经历过事情的贵介子弟，你猜大家会不会慌了手脚立刻逃命？到时候，推搡抢道，彼此互坑拖后腿，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普通人在危急状态之下干出的事情，有时候比乱军更可怕！”
张寿说得异常凝重，朱莹不禁心中一凛，连忙点点头道：“没错，我也听爹说过，当初北虏入寇，边疆百姓扶老携幼逃生，彼此踩踏，惨不忍睹。而且，万一有人故意放了我们赵国公府的人来报信，却打算在我们慌忙逃生的路上堵截我们，那我们这一走岂非中人圈套？”
没想到朱莹竟然能这么快领会自己的意思，张寿赞赏地冲她一笑，立时又补充道：“没错，还要考虑另一个可能。如果不是冲张琛来的，一旦有人知道京城那么多贵介子弟正好都在这里，也许会截住这么一批人要挟朝廷。所以，在这儿固守待援，也许比贸然回京强。”
朱宏被张寿和朱莹一搭一档说得脸色煞白，情不自禁地问道：“寿公子你说得简单，这村子四面平地，怎么守？”
“这个嘛……”张寿轻轻摩挲着下巴，随即看着朱莹笑道，“翠筠间的这些家伙，我这个名义上的老师虽说能压住，但毕竟没有莹莹你这么熟……”
见朱莹眼睛一亮，他就呵呵笑道：“你去吓唬他们一下，把他们的护卫征调起来如何？我呢，立刻就去村里召集人手。如果我没猜错，村里的住户当中，从前跟着你爹打过仗的，应该不止一个杨老倌。”
要说朱莹无所畏惧，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从小到大遇到最大的场面，那也就是刺客，可如果贸贸然回去，路上很可能遇到危险，而且抛下村子里这么多对她不错的人独自逃生，对自幼骄傲的她来说，那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因此，她在最初就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害怕。
此刻，当听到张寿说，村子里德高望重的杨老倌还跟着她爹打过仗，她简直是喜上眉梢。
“杨老倌跟我爹打过仗？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去村子里找他召集人手，我把这些家伙的护卫都收拢过来，怎么也能凑齐个几十人！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乱兵敢打我们的主意！”
“那就拜托你了！”张寿笑着冲朱莹一点头，随即大步离开。
他这一走，朱宏忍不住问道：“大小姐，真的要这么留下吗？万一寿公子他只是嘴上说说，其实是想借机先走……”
“你蠢不蠢啊！”朱莹眉头倒竖瞪着朱宏，口气异常恼火，“之前朱宇的事情也是，如果你在教训过他之后来禀告我，怎么会让他泄漏了消息，闹到有人上门寻衅？你到现在还怀疑阿寿？你是觉得你眼光比我爹比我祖母都好，还是觉得至少比我好？”
“卑职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见朱宏慌忙请罪，朱莹便干净利落地说：“阿寿让我来做这件事，就是觉得我比他和这里的人更熟，能拉下脸来发脾气，再说那些猪头看我留下，才不会闹着要走，我说话比他这个葛爷爷关门弟子管用！至于村里，当然是呆了十几年的他比我有威信！”
“好了，废话少说，你去找人，先把……嗯，把张琛和陆三郎给我叫来！我就算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镇住一群软蛋，得先从要紧的人抓起，一层一层压下去……等等，兴许还有更快的办法！”
当朱莹正在谋划着立威时，张寿已经匆匆来到了村里。他径直找到了杨老倌家，才刚进门，眼尖的杨大郎就连忙叫了一声：“阿爹，小郎君来了！”
张寿对杨大郎的称呼很满意，可下一刻，杨老倌从正房大门探出脑袋，随即立时又惊又喜地迎了出来：“姑爷有什么事叫我过去就行了，怎么亲自来了？”
“时间紧急，不说废话。”张寿一把拽住杨老倌的袖子，半拖半拽地把老头儿重新弄进了屋子里，随即言简意赅地将朱宏刚刚所言之事说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观察杨老倌表情的他发现，最初还嬉皮笑脸的老头儿渐渐敛去了笑容，最终，那双往日笑口常开以至于常常眯缝的眼睛，流露出了几分杀意和肃然。
“真没想到，太平这么多年，咱们这村子竟然也有被人当成软柿子捏的一天！大小姐和姑爷真是好样的，遇上恶狼，跑不如打，否则只会被追到累死！”
杨老倌杀气腾腾地嘿然一笑，随即扯开喉咙叫道：“老大，给我开箱子，把从前的吃饭家伙起出来，老二，给我挨家挨户去叫人，邓二牛、乔虎、司豹子、刘大……”
他的嘴里报出了十几个名字，听到门外先后传来两个毫不迟疑的答应声，他捋起袖子，手臂干瘦的皮肤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但比这些青筋更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坟起的肌肉。
见张寿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便咯咯一笑挥舞手臂动了两下，随即才若无其事地说：“好多年没动过手，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疏了。姑爷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别说就百把个乱兵，就是再多些，咱们村里老的少的抽出二三十丁壮，也绝对收拾得下来！”
张寿原本心中便有这样的猜测，如今见猜测眼看就要变成现实，虽说这是足以让人心定的好事，可他心中一动，最终还是轻声说道：“廉颇老矣，尚能征战，我当然不会信不过你们。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在力敌之前，不如再定个智取之计如何？”
当张寿和杨老倌计议停当，又见到了那些应召而来的村人，眼看一大群人在最初的惊怒过后，立时平静了下来，随即二话不说领了各自的任务，又回去召集小字辈的人，张寿这才辞别了自信满满的杨老倌，步伐轻快地回到翠筠间。
就算是昔日旧部，赵国公把这么多人留在这村子里照顾“准女婿”，真的……不要紧吗？
严格来说，这好像也是犯忌的吧？
心中犯嘀咕，当张寿绕过熊猫影壁，来到清风徐来堂时，正好看见朱莹兴高采烈地从里头出来。两相一打照面，朱莹就兴高采烈地说：“阿寿，我都办妥啦！”
张寿忍不住生出了一丝不那么好的预感，立时谨慎地问道：“怎么个办妥法？”
“呵呵。”朱莹得意地一笑，“我把陆三郎和张琛都叫了过来，晓以利害，然后让他们把其他人都召集起来，借口请他们品茶，下了药把除了他们俩之外的所有人都给药翻了。”
大小姐你真是……太猛了！话说这年头除了强盗，什么人会随身带那种药啊……
张寿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不得不承认，朱莹把一群很可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全体药翻，这确实是神来之笔。于是，他敬仰地冲人竖起了大拇指。
面对张寿这毫不掩饰的赞赏动作，朱莹越发眉飞色舞。
“那些家伙虽说带着不少随从护卫，可一旦遇事，绝对不是一条心。所以，我告诉他们，如今乱军已经流窜到京畿地带，我派人回京求援，让他们好好呆在水波不兴馆和那旁边的两座竹屋，看好自己的主子，空出其他的屋子，别给我添乱就行了！”
张寿自然全都明白了起来：“也就是说，现在你召集起来的，除了你家八个人，也就是张琛和陆三郎的护卫，总共二十多号人？也好，要的是齐心而不是人多！”
“没错！那些乱兵最好别来，如果来了，那就别想走了！”朱莹高兴地捏了捏拳头，一副我是高手的样子，“张琛和陆猪头好拿捏得很，再说你可能要拿他们有用，我就留下了。否则我哪用得着他们，连他们一块药翻了！”
啼笑皆非的同时，张寿不禁暗自感慨朱莹的敏锐。
没错，他确实需要陆三郎和张琛，否则如果就靠朱莹一个人演戏，太单薄了……就算是人质，那也得多两个才更好看不是吗？

第四十七章 葛氏新书和多事之秋
在京城，也就是如同葛雍这般，年纪太大，资历太老的三朝元老，方才能够过上逍遥到人神共愤的日子。皇帝都有挨御史喷的时候，可他老人家却是爱骂谁就骂谁，满朝文武大多敢怒不敢言，他的徒子徒孙但凡有一两个站出来，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最重要的是，高龄的老头儿身体倍棒，可自从当初皇帝亲政，他就再也撒手不管政务了，与世无争，好吃好玩，爱与人斗口争个闲气，平日里最大的喜好就是算学……这种德高望重却又有些孩子气的老头，谁吃饱了撑着去惹？
所以，当葛雍此次回京之后，四处会友，吹嘘收了个精通算经的关门弟子，一时间京城的士林圈子为之哗然。尤其是已经当到大学士又或者是尚书的几个嫡传弟子，那更是哭笑不得。于是，狼狈得被葛雍撵回来的唐铭和谢万权，都遭到了额外的盘问。
等到朱莹派人大张旗鼓地将吃里爬外的内奸朱宇送进了顺天府衙，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就更大了。
“赵国公的准女婿怎么了？朱泾虽说是武将，可字写得好，学问也不错，我老人家收他未来女婿当关门弟子，他都没意见，别人管什么？我的弟子，我一个人乐意就好！”
这会儿，葛雍跷足而坐，正在和两个硕果仅存的老友吹牛。他洋洋得意地弹着前几日张寿捎给他的一封信：“看看，上次他给我送来的这几道题，你们没解出来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们是没有这样的好徒弟，所以才嫉妒我！”
一旁另两个老者不约而同地选择无视在那炫耀的葛雍，兴致盎然地赏菊花喝茶，直到老头儿在那不耐烦地敲扶手，其中一个矮胖老者方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你收的好徒弟能胜过你，所以你得意，我们都输了，这行了吧？明明知道赵国公朱泾现如今正焦头烂额，居然还去趟浑水，也不怕你那些学生头疼。”
“他们头疼，关我什么事？再说，我不是从融水村回来了吗？算是很给他们留面子了。”
葛雍正理直气壮地反驳，外间一个小童突然一溜烟跑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两本书。到了葛雍面前时，小童先是偷瞟了他一眼，随即才来到了另外两人跟前，深深一躬身行了个礼。
“先生，褚先生，葛先生的新书出来了。”
此话一出，刚刚说谈笑风生也好，说针锋相对也好的三位当世名家不禁面面相觑。
紧跟着，矮胖的褚先生方才恼火地骂道：“好你个葛老头，出了新书居然还瞒着我们，干嘛，意外惊喜吗？”
葛雍自己都愣在那儿，好半晌才气得大骂：“狗屁，我出了新书，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比两个斗嘴老头儿动作更快的，是一旁那个默默从小童手中接过两本书的高瘦老者。他随手翻开书瞅了几眼，立时眼神一凝，等到见那个一把年纪还自负容貌风仪的葛老头还在和褚老头吹胡子瞪眼，他便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把其中一本书递了过去。
“先看看吧，有点意思。”
一听到这话，刚刚还以为是有人假冒自己名义招摇撞骗的葛雍立刻一把抢过了书，快速翻阅了起来。他是一目十行兼且过目不忘的人，先是飞快地翻阅了几十页，可紧跟着就愣了一愣，竟是又反过来翻了回去。这颠过来倒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他不禁攒眉沉思了起来。
而褚先生见老对手这般光景，立时也从高瘦老者那儿死皮赖脸把书要了过来。囫囵吞枣似的匆匆一看，他就立时怪叫道：“怪不得你姓葛的藏着掖着，敢情是想丢个雷啊！之前还成天把算筹两个字挂在嘴边上，可看看这书，明明你早就用那海外传来的数字诠释算经了！”
老头子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葛雍简直有苦说不出，有心说这书不是他写的，可他已经看到了开篇印书者那一篇又臭又长，不知道请什么所谓名士写的序。
他还记得那几个印书者的名字，恰都是在翠筠间求学的纨绔子弟，之前他讲课时明明还像呆头鹅似的，现在竟然打着他的名义堂而皇之出书，这背后怎么可能有第二种名堂？
只可能是他脑瓜子一热收进来的关门弟子张寿，直接借着他老人家的名义出书！
尽管恨得牙痒痒的，只想着什么时候再见到这个小弟子，一定要骂他个三天三夜，然而，当不像褚老头那么讨厌的齐老头真心诚意地夸了两句，道是就看到的某些内容来说，已经是独辟蹊径，别具一格，他还是得意了起来。
“哼，那还用说吗？老头子我看中的徒弟，自然是算学天才！”
这一次，褚先生终于惊了：“什么，这书不是你写的，是你的那个关门弟子张寿写的？”
“那当然，我老人家可从来不会沾学生的便宜！”葛雍下巴一抬，满脸的不容置疑，“上头印书的是我几个徒孙，就他们一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书，不是我那关门弟子孝敬老师，于是把书挂在我名下，还会有谁？”
“要真是这样，你这学生有点真材实料……但也说不准是从哪抄来的！”
褚先生先是夸了一句，随即习惯性贬低，可没等撩拨起葛老头的火，他就站起身抢过葛雍手头另一本书揣进怀里，随即两本书一抱，直接一溜烟走了，哪里还有什么有名算学博士的风度？他这一溜，葛雍先是气得连骂两声，随即才不屑地重重冷哼。
“你抢走有个什么用？我回头找张寿要原稿！”
笑看两人耍宝的齐景山摇了摇头，这一次，他仔仔细细问了问葛雍张寿的情况，得知人生得玉树临风，犹如谪仙下凡，算学造诣相当不凡，其实却一直都窝在乡野之地没出来过，他不禁更加纳罕。
可正当他寻思着怎么让葛雍把人召到京城，也好见一见时，外间却再次有人匆匆而来。这一次，来的是齐府总管齐安，人还没站稳，就快速禀报了那个来自临海大营的消息。
乍闻警讯，两个年纪加在一块比本朝时间还长的老头相当淡定，葛雍甚至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最近是不是又有什么大案，所以明里说是营啸，实则是杀人灭口？”
可当齐安说出下一句话时，他那张笑脸就瞬间僵住了。
“消息传到皇上那边的时候，皇上气得砸了东西，随后突然昏过去了。现如今太后下令封闭城门，召了不少官员进宫，据说还派人到葛先生府里去了。”
“找我干什么……我早就告老致仕不管政务了……”话虽这么说，葛雍还是黑着脸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可几乎是直腰的同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这京城大门一关，一时未必会派出兵马去平乱。临海大营逃出去的乱兵虽说总共也没多少，可化整为零往四下里一窜，不是很容易祸害百姓？这要是万一小莹莹在乡下小住，那帮子纨绔子在张寿那儿求学的消息散布出去，铁定会被人当成靶子！”
说到这，葛雍倒吸一口凉气，甚至再也顾不得和老朋友打招呼，脚下生风地往外冲去。
太后也是的，好歹也曾经垂帘听政过多年，怎么会在皇帝突然昏倒的时候出此下策！
等等，如果不封锁城门，召见元老重臣，恐怕就得太后先临朝，雷厉风行解决麻烦……
唉，那样的话，皇帝醒来之后，绝对怀疑母后揽权。
真是没办法，这事出的真不是时候！

第四十八章 夜色杀机
傍晚时分的融水村，炊烟袅袅，平静祥和，无论从近处还是从远处来看，都仿佛和京畿地面上的任何一个村子似的，迎来了又一顿忙碌之后的晚餐。
然而，此时此刻，在那些收割之后堆着各种稻草垛的田地里，却有不止一双警惕的眼睛，正在监视着不远处的官道和直通村子的小路。若是去掉他们头上身上的伪装，那么显露出来的面目一定会让人大吃一惊。
因为，那都是白日里朴实憨厚的村人……
当终于有风尘仆仆的一行十余人马从大道拐了过来时，作为暗哨的村人们明明看见，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竟是放任这么一批人长驱直入到了村口。
张家大宅大门开了一半，坐在门前打瞌睡的老刘头仿佛是被马蹄声惊醒，抬起头来瞅了这拨来人一眼，这才拍拍衣衫站起身道：“哟，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求学拜师？翠筠间在村后竹林，自己沿那条大路直接上去，进了竹林沿路一直走，貔貅影壁那儿拐弯就是！”
嘴里说着这话，老刘头便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复又没骨头似的在门槛上坐了下去，嘴里还咕哝道：“都快大晚上了，还来求学，这些京城的人真是好兴致，就算带了护卫，不怕外头有乱军吗？”
马上为首的中年人目光一凝，随即对左右使了个眼色，竟是下马朝老刘头走了过去。待到人前时，他挤出个笑容拱了拱手，又问道：“刚刚你说外头有乱军？我们不是京城过来的，为了访求此地大贤，路上赶得急，没听说这么一回事，可否仔细说说？”
“乱军？呵，那是赵国公府的人特意跑来送信说的。”
老刘头就仿佛那些问一句答三三句的碎嘴门房，呵呵一笑道：“说是天津临海大营那边有人造反，结果被镇海大营给压下去了，有几个乱军逃了出来。想也知道，整个京畿地面上的兵马都动起来了，接下来就是天下通缉。”
中年人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若是熟悉的人，便能看出此时他已经杀机暗藏：“如若这样，相比我们在外头行路危险，这村子就不怕危险？”
“这有什么危险的！我寻思着，这些乱兵说不定会在各条路上劫道攒一笔钱粮，然后为了活命，接着就去钻深山老林。咱们村后头翠筠间里那些贵人们个个带着好多护卫，只要乱军聪明点，不会跑这来。那些贵人们说，与其随便乱跑，还不如等京城派人来保护他们！”
“原来如此，多谢老兄指点。”
中年人眼神幽深地举手道谢，随即回到自己的坐骑旁边，见部属们正在互相打眼色，他就咳嗽了一声，随即开口说道：“好了，就依照人家好心人的指点，直接找去翠筠间吧。”
随着一声响亮的应和，一群人马立时呼啸而走。等马蹄激起的烟尘散尽，侧耳倾听到四周围再无可疑动静，刚刚镇定自若的老刘头顿时瘫坐了下来，使劲抹了一把额头汗珠，头也不回地低低骂了一声。
“阿六，你给我找的好差事！这要是人家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你想让你刘婶去守寡吗？”
下一刻，关着的半扇门后，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正是阿六。
他手中拿着一把短弓，没理会老刘头的抱怨，到路口观望了一阵子，这才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关好门，我先出去了。”
见阿六说着便走出门来，随即悄然消失在了逐渐降临的夜色当中，老刘头有些晦气地啐了一口，见不远处村中的其他房舍之中，也渐有人影憧憧闪过，他就立时快速进门，把门闩下了之后，又从门背后抄起了一把镰刀插在了腰上。
来的这一批绝不是什么善人，村口截击虽说未必使不得，但是，以步兵对马军，又缺乏弓弩这样的阻击利器，死伤肯定难以避免，问题是诱敌深入之后就真的会顺利吗？
那么些从来没见过危险的纨绔子弟再加上一群护卫，真的能应付得了一群穷凶极恶之辈？
少爷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天意渐凉，太阳也落山得格外飞快，进村口时还挂在西边的夕阳，当一行人马顺着村中小路来到了竹林入口时，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西边的地平线，夜色降临了。
刚刚他们在村中这一路走来，两侧房舍中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有骂孩子的声音，有男女吵架的声音，也有牲口的嘶鸣……面对这种生活气息浓重的氛围，一行人不知不觉就放下了警惕，直到此时发现马匹很难从小路往上走，气氛这才渐渐凝重了下来。
中年人踌躇片刻，点了十个人留下看守马匹并警戒，随即点亮了一盏马灯，示意剩下二十余人下马跟随自己徒步上去。
这竹林说是在村中后山，实际上后山只不过是一个不算高的小土丘，即便夜间行走，也并不算很费力，再加上前后都有人，哪怕间或有人打滑或绊倒，早有人眼疾手快帮忙。训练有素的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太大的声音，只有脚步踏在泥地上的声音。
不多时，一行人便已经到了老刘头所说的影壁前头。举起马灯照亮了那影壁，见上头果然是两只憨态可掬的食铁兽，为首的中年人终于放下了最大的担忧，确认找对了地方。
想到此前在临海大营中生死一瞬，路上又几度躲开截击，他便露出了一丝哂然冷笑。
果然是一群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的公子小姐，一点警惕之心都没有！
偏偏在这时候，他听到上首随风飘来了一阵琴声。若只是粗听，勉强还能入耳，可要是细听，他这双也曾经听过绝妙乐曲的耳朵，不免就有些觉得烦躁了。
随着琴声乍止，紧跟着就是一个抚掌叫好声：“这琴弹得好！我就说嘛，京城人士全都在那吹捧永平公主琴弹得好，要我说，比你差多了！”
中年人额头青筋都忍不住要爆了。
眼下这弹琴的应该是……不，绝对是朱莹吧？这磕磕绊绊的声音能和永平公主比？
且不要说永平公主那皇长女的身份，操琴之术也号称是京城第一，眼下这琴曲，随便找个青楼红阿姑都比这弹得好！那说话的人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就在他腹诽之际，一旁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张琛，你这赞美也太浮夸了一些！朱大小姐弹琴怎么能和永平公主比？要比，那也是和萧史弄玉比！”
萧史是吹箫的吧？
就在那中年人已经被这露骨的阿谀奉承逼得忍无可忍之际，他终于听到了一个平静悠远的声音：“好了好了，莹莹弹琴是还行，但你们这样夸就过分了！嗯，长夜漫漫，你们既然都说要为莹莹守夜等待生辰，那就先来做个十道题吧！”
那一刻，想到传闻中对张寿的评价，那中年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疑窦放下。
没错，明天是赵国公府那位大小姐的生辰，张琛陆三郎这样的人殷勤讨好是正常的，而张寿这种传言中酷爱算学，以至于葛雍收为关门弟子的人，听不下去如此搪塞也是正常的。
只不过这个生辰……他会给这些不谙世事的公子小姐带来一个意外惊喜！

第四十九章 赏乐做题，饕客恶客
清风徐来堂中，听到张寿的话时，陆三郎和张琛看向这位“老师”的目光截然不同。
陆三郎是欣喜若狂感激涕零，朱莹的琴声虽说还不算魔音贯耳，可要他挖空心思吹捧，那已经比魔音贯耳更可怕了，他宁可去做个十道八道算学题！
张琛则是大惊失色生无可恋，他是真心觉得朱莹的曲子弹奏得不错，最重要的是全无那些炫技手法，他听得很舒服，觉得很悦耳，这就行了，为什么好好的曲子不听要做题！
朱莹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并不算十分喜欢弹琴，毕竟人人都是言不由衷的赞美，她又不是傻子。可刚刚抄近路赶来的阿六带来消息后，她看到陆三郎和张琛紧张得要死，自己的一颗心也怦怦直跳，因而张寿一提出请她弹弹琴静静心，她就立刻爽快答应了下来。
这会儿张寿示意不用弹了，又让陆三郎和张琛去做题，她也没什么不满，笑吟吟地在旁边看热闹。见湛金送了水盆过来请她净手，她笑着冲流银努了努嘴，等看到人立刻知机地将一个装点心的攒盒送到了张寿面前，她就对他扬了扬眉。
张寿知道里头是核桃酥——不得不说，自己那点小小的爱好，这些日子简直被朱莹摸得一清二楚。然而，特意提早吃过晚饭的他，此时此刻真的谈不上什么胃口。就算他前世里经历过很多大风大浪，其中也有敌人不择手段的暗算，可从前是车祸刺杀，现在是乱兵围堵。
毫无疑问，对他来说，前者是一瞬间的惊魂，后者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漫长过程。
现代社会，真刀真枪的搏杀真的不那么多见……更何况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人！
说实话，朱莹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了他对千金大小姐这五个字的认识。
当然，张琛和陆三郎那种明明害怕，却还横下一条心一同配合的勇敢态度，也同样让人感慨。不愧是他认为一大群纨绔子弟中间最有意思的两个，胆色真的是不差。
想着想着，张寿漫不经心地拈了一块核桃酥，想到后世里挺爱吃的杏仁饼干，不禁有些唏嘘。国产杏仁在各种药效上完爆美国杏仁，但问题是那不可描述的味道实在让他喜爱不起来，包括他从来最讨厌的杏仁露。所以自从穿越之后，他的口味就改成核桃酥了……
这年头花生还没从美洲传过来呢……
想到穿越的后果是美食品类不够，还要面对生死之危，此时那些早应该到了的不速之客又迟迟不现身，他一时恶趣味大发，忍不住低声吟了起来。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宁可居无竹，不可无花生。宁可无花生，不可无番茄。宁可无番茄，不可无玉米。宁可无玉米，不可无土豆。宁可无土豆，不可无龙虾；宁可无龙虾，不可无辣椒……”
别说起初听得饶有兴致的朱莹一下子愣在了当场，抓耳挠腮解不出题的张琛忍不住抬起头，满脸迷茫地问道：“花生番茄是什么？”
随着他这疑问，门外也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我也很好奇，玉米土豆又是什么？”
张寿立时看了一眼张琛和陆三郎，见陆三郎已经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外头的来人，他就警告地给了神情大变的张琛一个眼色。下一刻，自忖演戏功底不过关，同时心情非常紧张的张琛，立刻状似刻苦地埋头做题，压根不敢再抬头。
而这时候，朱莹却嫣然笑道：“哟，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来造访求学吗？湛金，快去打起门帘看看，是谁这般求学若渴。”
话一出口，见正在削梨的湛金明显手上动作一滞，仿佛有些战战兢兢，她顿时嗔怒地瞪过去一眼：“只知道讨好阿寿，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哼，我倒要去看看来的是谁……葛爷爷回去都那么多天了，要真有心向阿寿你讨教，早就该来了，这时分还会有谁来访你！”
张寿见朱莹直接起身，竟是亲自要去应门，似乎一点都不顾忌来的可能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乱兵，他不禁下意识地开口叫道：“莹莹！”
他怎么能让朱莹一个女孩子独自去面对那样的危险？
眼看大小姐果然应声止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若无其事地笑道：“来的既然是对玉米土豆好奇的人，想来其他不说，在美食之道上却和我是同类，我怎能不亲自相迎？”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等越过朱莹身侧的时候，他就朗声笑道：“君子远庖厨，奈何我不是君子，最嗜好的是口腹之欲。玉米嘛，是一种可以用来果腹的主粮，但其中有一种品种，脆甜爆汁，最是好味。至于土豆也可以用来果腹，但醋溜炒制滋味更绝妙……”
随着这话，张寿已经神态自若地打起了门帘，见外间站着一个孤零零的中年人，几个随从正守在下头的台阶两侧，他就含笑点头道：“来者是客，请。”
见张寿甚至都没问自己名姓，就堂堂正正转身进门，不顾后方空门大露，中年人微微眯缝了眼睛，最终信步跟了进去。
尽管在进融水村之前洗过脸，换过衣服，身上的血腥味已经去除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会被识破，等进屋之后发现朱莹和张琛陆三郎都在，他顿时如释重负。
哪怕悄悄潜入其他各处屋子里的那些人出纰漏，只要他能亲自确保此地三人在手，那此次就已经站在了不败之地！
因此，他须臾就打消了虚与委蛇的主意，腰杆挺得笔直，不慌不忙上前了两步后，便相当随便地举手行了个礼：“临海大营左军指挥使丁亥，见过朱大小姐，张公子，陆三公子……哦，还有这位葛先生新收的高足，嗜好口腹之欲的张寿张公子。”
他这番话中带出了几分居高临下和嗜血残忍，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只见张琛犹如青蛙一般，猛地跳了起来，连声音似乎都在颤抖。
“临……临海大营？”张琛此时的反应完全是本色出演，那惶惑畏惧的眼神一清二楚，仿佛连牙齿都在打颤，“你……你是先……先前人说的乱……乱兵！你……你想干什么！”

第五十章 反派死于话多
丁亥用老鹰捉小鸡似的眼神盯着张琛，见人根本连坐都有些坐不稳了，他却没有收回戏谑的目光，而是继续打量着这个曾经给临海大营带来大清洗的贵介子弟。
他甚至很希望人就这样吓得尿裤子，也好让此次冒了绝大风险的他日后再多一桩谈资。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因为在最初的惊骇欲绝过后，张琛竟是冷哼一声，突然昂首挺胸坐得笔直，说话也流畅了：“你这逆贼，别以为我会怕了你！你们临海大营的不少人勾结奸商，杀戮无辜，中饱私囊，死有余辜！皇上宽仁，并没有大开杀戒，你们不但不思感恩，居然还营啸叛乱！”
丁亥顿时大怒，说话顿时更加阴狠了起来。
“你这种落地便金尊玉贵的公子哥，知道军营里从上到下都是过的什么日子吗？不管刮风下雨，但凡有上命就要出海巡查，可军饷却是有限的，说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兵马，其实有的时候却还要和渔民似的下海捕鱼，就为了填饱肚子！”
“那些奸商出一趟海便是暴利，把海外不值一文的烂东西带回来，转手就是千金万金，凭什么！那些出海的家伙全都是在家乡活不下去，又或者穷凶极恶之徒，这才想出海淘金，这种人死有余辜！你家中便干净吗？所食不过民脂民膏而已！”
张寿见丁亥越说越是激愤，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张琛身上，他就冲着朱莹瞟了一眼，见湛金和流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左一右护持在了她的身侧，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而朱莹自己却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正低头端详那染得鲜红的蔻丹，仿佛根本不觉得危险。
依稀察觉到了有目光在注意自己，朱莹突然抬头，当看到张寿那眼神中尽是掩不住的关切，她就嘴角一勾，得意地一笑，哪里有半点惧意？
她还特意朝着依旧在埋头做题，额头却汗珠滚滚的陆三郎努了努嘴，见张寿一脸哑然失笑的模样，她便微微挥动粉拳，暗示自己想要主动出击，结果张寿却摇了摇头。
见大小姐大为气闷，张寿看到张琛被丁亥噎得面色发白，有心驳斥却被对方那凌厉的态度逼得完全招架不能，他便不慌不忙地敲了敲扶手。
“丁指挥使，听你这话，你还觉得自己是劫富济贫，除暴安良？”
没等丁亥回答，他霍然起身，原本温文尔雅的脸上一时满盈怒气：“巧言令色，不知廉耻，说你是逆贼那还高看了你，要我说，你不过是无限夸大自己的悲惨境遇，却罔顾别人勤劳辛苦的卑劣鼠辈，人渣！”
朱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尽管曾经在张宅屋顶上听到过张寿和唐铭以及谢万权针锋相对，可那更多的是冷嘲热讽，何尝像现在这样根本就是骂人！
原来看上去风度翩翩的张寿也是会骂人的！还是骂人鼠辈，人渣！
果不其然，刚刚还对张琛紧追不舍，如今突然遭到张寿这番话迎头痛击，丁亥一时勃然大怒。可他根本来不及反击，张寿的又一波风暴已经来了。
“朝廷兵马军饷少？也许军饷是不够底下士卒吃饱饭穿暖衣，可那是因为你们这些军官层层克扣，是因为你们逢迎上司，吃喝玩乐花销天大！下头军士必须要在巡海的时候捕鱼填肚子？你怎么不说是你们这些军官贪图渔获，想借此牟利，这才把他们当成渔民使唤！”
“那些出海的商船一来一回就是暴利？你怎么不说出海就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冒险勾当，每年翻沉在海上的船只有多少！你说有亡命之徒混在船上，走一趟摇身一变回来之后就暴富？放屁，他们在海上经受风浪忍受孤寂的时候，别人正在家里媳妇孩子热炕头！”
一口气说到这儿，张寿这才哂然笑道：“你骂张琛，不过是因为他这贵介子弟生下来就拥有你没有的东西，你羡慕嫉妒恨就明说，扯那么多见鬼的假道理干什么？他举发你，对他和他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纯粹正义心过剩。可你和那些掉脑袋的人，都是死有余辜的凶手！”
丁亥气得一张脸完全变形了。他是带着复仇者的倨傲踏进这清风徐来堂的，如今那满腹得意全都被张寿这话冲得一干二净，他那高炽的怒火几乎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反手抽刀在手，虚虚指着张寿，声音阴狠地说：“我需要的只是朱莹张琛陆三这样的贵介子弟，本来就没想让你小子这种装模作样的人活着……等回头我把你的舌头一片一片割下来，你惨叫都发不出来的时候，我看你是什么样子！”
“这就对了。”张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明明是反派，就别装得苦大仇深，这种狰狞险恶的面孔才适合你！”
“你找死！”
丁亥终于被张寿撩拨得忘记了一切，猛然间合身朝张寿扑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朱莹劈手抓起一旁高几上的茶盏，狠狠朝着丁亥的腿砸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那茶盏准头极好地正好砸在了丁亥的右边膝盖侧面。
吃痛的丁亥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冲动，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急中生智用左脚猛的一蹬地，整个人一跃朝张寿下扑，钢刀划过了一道寒光。
可眼看那个看似清俊脱俗的少年在他一挥刀就能砍到的地方，他突然只见人冲自己微微一笑，突然敏捷地侧身一闪，紧跟着，他便听到了背后一声弦响。
下一刻，他就只觉得背上如遭重击，瞬间前扑跌落趴倒在地。几乎是顷刻之间，他便意识到自己中箭了，还是背后中箭。
难道这屋子里除却张寿朱莹，张琛陆三郎以及他之外，还有第六个人！
刚刚生出这一体悟，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声声惨叫，分明是自己人的声音！
他几乎本能地张口就想叫人，谁曾想张寿一个箭步抢上前来，一把踩住他持刀右手，随即猛然夺去了他的兵器，另一边朱莹也扑了过来，右手一翻，露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抵在了他脖子上，左手瞬间就是一团帕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张寿瞅了一眼喜笑颜开的朱莹，这才抬起头往后看去，见陆三郎那只持短弓的手还在剧烈颤抖，而清风徐来堂那竹帘轻轻落下，一双穿着熟悉鞋子的脚瞬间消失在门外，他已然明白了那支救命小箭的玄虚，不禁笑道：“大家干得都不错。看，贼首已经被我们联手拿下了！”
张琛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想到之前张寿把丁亥骂了个狗血淋头，替他说了话，他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之前还认为有些勉强的小先生，似乎、好像、可能人还不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个口，最终却冒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
“陆三，没想到你还会射箭。”
陆三郎垂头丧气地苦笑一声：“我那一箭根本就没射出来就掉了，箭好像是从我身后门外来的……”
朱莹正在招呼湛金和流银过来绑人，闻听陆三郎此言，顿时气得绝倒：“死猪头，你真是关键时刻一点都靠不住，要不是外头阿六来得及时，阿寿差点就被这狗东西伤了！之前还硬是说自己弓箭准头怎么好，说要射箭阻敌，哼，幸好我的弓给了阿六，给你是浪费好东西！”
陆三郎耷拉脑袋哪敢吭声，而张寿却笑着打圆场道：“别怪陆三郎了，射人和射靶子不一样，反正之前我们这一番话拖延足够了时间，正好能让阿六赶得上！”
见湛金和流银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丁亥双手双脚捆了个四马攒蹄，张寿便蹲了下来，看着满脸不甘心的临海大营左军指挥使呵呵一笑。
“丁指挥使是不是觉得大意失荆州了？其实你不应该说这么多话，更不应该耐着性子听我说那么多话。我只是拖延时间，等你在外头的人开始行动后再拿你。如果你一进来就动手，成功几率能高很多。身为反派，应该要有觉悟，做个行动派，否则，反派一定会死于话多！”
当然，他还有句话没说，有道是，主角胜于嘴炮……
丁亥气得使劲挣扎了两下，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朱莹说出了一句更让他惊怒的话。
“外头那些小喽啰收拾干净了没有？要是还有得剩，我还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呢！”
丁亥简直快气疯了。你们既然已经在外头设下埋伏，干嘛还堵住我的嘴！

第五十一章 救错人了……
丁亥带来的十几个人并没有想到，在他们最初现身的时候，就落入了周边竹屋里众多利眼的监视之中。
因此，当他们目送丁亥进入清风徐来堂，断定人定然会以猫抓老鼠的残忍去戏弄几位公子小姐的时候，便立时分成了三拨，每组七个人，直扑附近三座竹屋。
就算那些豪门护卫有点本事，但以有心算无心，自忖最擅长精密配合的他们一定能够最终取胜。更何况，他们也只准备突袭这三处，先拿到一些人质再说。
然而，谁都没想到，第一拨闯了个空门，那座竹屋完全没人。
第二拨一进去就发出了声声惨叫，接着是各种兵刃碰撞交击的声音。
第一拨无功而返，还在自己目标竹屋门口伺机而动的第三拨人便觉得惊疑不定，等发觉第二拨人竟是遭遇阻截，他们就立时放弃目标退了回来。听到清风徐来堂中传来丁亥的咆哮声时，已经和那些无功而返的同伴们汇合的他们，立时掉头直扑清风徐来堂。
可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一个人如同鬼魅一般窜到那门口，掀开竹帘对着里头就是一箭，随后便倏然转身下了台阶，冷冷正对着他们。
明明手中只有一把尚未搭箭的短弓，那年纪轻轻却面无表情的少年却仿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将，不知不觉就给人带来了莫大压力。
眼看情形不对，有人立时吹响了竹哨，希望通知竹林入口处那些同伴，其余人仗着人多势众，朝着那短弓少年围逼了过去。
几乎是刹那间，随着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弦响，两个冲在最前头的乱兵立刻倒伏在地，其余人压根没看到射箭的动作便发现同伴倒下，一时为之大骇，只以为是少年在瞬息之间拉弓射人，慌忙渐次闪开。
然而，见有人中箭倒地，阿六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诧异，可他却见机极快，扣在右手的两支箭飞快上弦，抬手便又是两箭。
两箭射倒两人，他扔掉手中短弓，右腕一翻，却是从背后抽出了一把短矛。
说是短矛，其实却是一臂长短，可阿六却使得得心应手，或扎或刺或挡，但只见矛影纷飞之间，乱兵竟是丝毫突破不了他的把守。眼看阿六只靠区区一个人便守住了清风徐来堂的台阶，乱兵们不禁心浮气躁，当即分出了两人，却是抽刀去砍那支撑竹屋的粗壮竹竿。
在之前所有计划一桩桩都落空之际，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以此分敌人之心了。
然而，眼露厉芒的阿六却并没有上前去阻挠。几乎是在两人那钢刀就要砍上竹竿的时候，竹屋那高台底下倏然间滚出了两个黑影，恰是朱宏和另一个赵国公府的护卫。两人将两个猝不及防的乱军手刃刀下，紧跟着，早早埋伏在底下的其他四个护卫也窜了出来。
负隅顽抗的乱兵眼见得临近几座竹屋中竟然又窜出了十几个人，而进入清风徐来堂中的丁亥却丝毫没了动静，一时阵脚大乱。
乱战之中，随着有人第一个自暴自弃地丢下兵器，嚷嚷自己不过是被迫从逆，其余几个人除却一个发狠似的自戕身亡，其余的在发现事不可为之后，最终都缴了械。
“小姐，外头的那些乱军都投降了！”直到这时候，一直躲在竹帘后头张望动静的湛金和流银方才嚷嚷了起来。
朱莹一时又惊又喜，连忙快步冲到了门口。打起竹帘看到那大获全胜的一幕，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悦的红光，几步冲出去后，她头也不回地叫道：“阿寿，快来看，我们赢啦！”
张寿也仅仅是慢了一步。出来时，见阿六浑身溅血，地上还丢着一把短弓，他还以为人受了伤，不禁连忙叫了一声，等人手持短矛快步迎上前来，他正想发问，阿六却声音平板地说：“头两箭不是我放的，他们是背部中箭，我那时面对他们，应该有人在暗中襄助。”
朱莹听到了阿六这话，也不禁微微一愣，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张寿竟是一个闪身挡在她前头，随即扬声问道：“何方高人仗义出手，可否现身一见？”
如果是村人，不会到现在还隐伏暗处；如果是护卫，此时也正是请功炫耀的良机；这种看似是友非敌，其实来路不明的家伙，却是最让人头痛的！
朱莹眼看张寿挡在自己前头，想到之前丁亥出声来见时，她明明已经起身去应门，却也是张寿抢在自己前面，她只觉得心中高兴极了。
她欣赏的是风采非凡，人品出众的翩翩君子，而不是品行低劣，没有担当的美男子。张寿的才学、口才和急智她都见识过了，今天更是见识了他的胆色！
见没人应声，她便大大方方上前和张寿并肩而立，右手本来拿着的短刀已经收了起来，却是笑吟吟地说：“阿寿，人家既然不肯现身，就当他是做好事不留名的过路侠士呗？人总不至于一面放冷箭帮我们，一面却又放冷箭害我们吧？”
“这可说不定。”
张寿呵呵一笑，心情也轻松了许多。而阿六也下了两级台阶，仿佛打算去和朱宏等人商议如何处置那些俘虏。可几乎就是在众人完全放松的一刹那，张寿忽然便只听一声尖锐的弦响，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还有闲暇冒出了一个无稽的念头。
这下算不算是他乌鸦嘴？
可比他念头更快的，却是他的动作。他几乎下意识地朝着朱莹扑了过去。
然而，影视剧中那种人在危急时刻下，甚至可以在飞车底下救孩子等诸如此类的英勇行为，他身体力行的时候，却变得非常狼狈。
他直接把朱莹扑倒，可也仅仅是扑倒。因为他根本没能抱着美人滚出去，两个人就撞到了竹屋那平台前刚刚整修好的栏杆，然后停了……
在这种躲没法躲，藏没法藏的窘境之下，他正后悔自己没事逞什么能时，便有人从天而降落在了栏杆上，继而横起长矛挡在了他二人身前。哪怕不抬头看脸，他也能从那熟悉的裤子和鞋袜上，认出那是阿六。可紧跟着，阿六说出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彻底陷入了呆滞。
“少爷，刚刚那一箭不是冲着大小姐，而是冲着你来的。”
“……”
有地缝吗？赶紧给我一条让我钻进去，原来我救错人了！
张寿在心中咆哮，他宁可自己舍身救人却因为动作笨拙而中上一箭，也不要这么丢脸！
什么人这么眼拙，拿箭射我这个乡下小郎君干什么！
朱莹清清楚楚地看到，正在艰难起身的张寿，那张一贯清俊秀逸的脸刷得变成通红，犹如煮熟的虾子。饶是她刚刚还因为被撞疼的腰而忍不住倒抽凉气，此时却不禁极其不厚道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用粉拳捶地。
可笑过之后，她没理会一旁慌忙赶上前来，打算搀扶自己的湛金和流银，而是直接伸手去抓住了张寿的胳膊，不顾自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种情况下，谁都会觉得箭是冲着我来的。我都没想到，阿寿你动作这么敏捷……”
别夸了……我现在只希望每个人都忘记刚刚那场面！
张寿很想以手掩面，但更希望的却是抓住那个该死的刺客千刀万剐。仿佛是老天爷听到了他那无声的咒骂，紧跟着夜色中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枉我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天，居然逮到了一个狡猾的家伙！”
几乎在听到这声音的同时，朱莹便喜笑颜开地叫道：“花叔叔！”

第五十二章 难得糊涂
陆三郎满是肥肉的脸微微抽搐着，小眼睛一抖一抖，一本正经的表情下，掩盖着他几乎要笑喷的真相。居然被他看到了，看到了张寿奋力扑救朱莹，结果发现自己才是目标的窘况！
相对于他，才刚经历过一场死亡威胁的张琛出来得晚一步，没怎么瞧见张寿“救美”的那一幕，神情还有点怔忡。
于是，在张寿看来，张琛就比故意看笑话的陆三郎要顺眼多了。
陆三郎，你小子竟然看我笑话？你以为算学很有趣，值得投入一辈子对吗？赶明儿我把三角函数反三角函数全都整理出来，如果你能吃得下，那就上复数！再然后，我就把微积分拿出来，线性代数、复变函数和积分变换、数学分析……看不把你整得叫苦连天！
张寿一面暗自腹诽，一面尽力整理脸上的表情，然而，当看到朱莹一边和花七说话，一边偷瞟他，眉眼间尽是满满当当的笑意，他不得不收回目光，然后拿目光当刀子去捅地上那个和丁亥一样，被捆得如同四马攒蹄似的刺客。
要不是你这个瞎眼的刺客，我怎么会出这丑！
然而，发泄似的以眼杀人之后，张寿却也清楚，那刺客定然不是单纯眼拙，很可能真是冲着自己来的。就在他闷闷不乐地哀叹自己的平静生活恐怕即将结束时，突然就听到朱莹脆生生地叫了自己一声。
“阿寿！”
无精打采地抬起头，张寿却见除了朱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之外，一旁那个披头散发，形容俊伟，但年纪却一时半会难以断定的花七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紧跟着，人就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寿公子，我暗中观察了你好些天，直到今日才是第一次照面，你果然很不错！要知道，刚刚如果你不是第一时间扑救莹莹，恐怕倒霉的就是你了！从这一点来说，虽说你那扑救从事后看来似乎有些可笑，可从结果上来说，你虽说没有救了莹莹，也救了你自己。”
张寿不禁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到，如果自己不是去救朱莹，兴许真的会被那一箭射中。可就在这一体悟刚刚浮上心头之际，他就听到背后阿六冷哼了一声。
“我早就用短矛把箭挑开了！”
“喂喂，你小子怎么一见面就拆台？要不是在那刺客假装射箭帮你杀敌的时候，我已经借此找到了他的踪迹，刚刚故意等到人再次出手时把他拿下，你面对的就不是一箭了！别有一点小本事就觉得了不起，要尊老敬老！”
“哦，老疯子。”
“你小子故意气我是不是？别忘了你一手武艺谁教的，你就是这么对你师父说话的？”
“我又不是小疯子。”
最初听到阿六阐明早就挥矛截下箭时，张寿顿时意识到自己上了花七的恶当，然而，随着阿六和花七竟是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抬杠，他听出了点别的苗头，也就立刻不再去纠结刚刚那点尴尬，而是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两人隔着一大段距离来回斗嘴。
原来这两人是师徒吗？
而当他不经意间和朱莹两两对视的时候，就只见她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在说，我也在看热闹，他就更是乐得作壁上观了。
从前他就见过寡言少语的阿六和老刘头吵架时的情景，往往老刘头能说三四句话，阿六才回几个字，可就是这几个字，常常把老刘头气得七窍生烟。
此时此刻，他发觉这同样的道理也能套用到花七和阿六此时此刻的低水平吵架上。
果然，听到最后一句我又不是小疯子，花七顿时眉头一挑：“那你这一身武艺和谁学的！”
“娘胎里带出来的。”阿六面无表情地说，随即又补充道，“就和少爷的算学天赋一样。”
张寿简直绝倒，等一回头看到那个一贯表情平板的少年嘴角勾了勾，他不禁很想爆笑。转头回来时，他竭力不去看花七那七窍生烟的表情，对朱莹欠了欠身，诚恳地道歉：“之前是我自以为是，差点弄巧成拙，没有碰伤你吧？”
朱莹多聪明的人？她立刻醒悟到张寿那是岔开话题，只以为小郎君对阿六这个仆人似乎有点没办法，再想到自己对两个丫头也常常纵容，她就觉得自己特别能理解他。
虽说腰间还有些隐隐作疼，肯定是摔倒的时候磕着碰着哪里，可她一点都没有拿出来说事的意思，想都不想地摇了摇头：“我哪那么娇贵？对了对了，不知道村里怎么样了，不如我们去看看？这万一被人逃出去了流窜在外，那可就不得了。”
“对对！”刚刚一直在看笑话没逮到说话机会的陆三郎立刻附和道，“除恶务尽，更何况，抓到十几个乱军，和抓到乱军一部所有人马，功劳是不一样的！”
眼见朱莹立刻恼火地冲自己瞪了过来，陆三郎想到自己射空的一箭，赶忙干笑道：“京城那些老大人们个个自视极高，只以为自己的子侄和学生才出类拔萃，所以才会派人和小先生为难。此番若是知道小先生出谋划策，咱们把乱军给包圆了，看他们何颜面对！”
陆三郎这话果然奏了效。不但朱莹转恼为喜，就连本来还在和阿六互瞪的花七也收回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陆尚书家的小胖子，传说中二少爷要给大小姐保媒的如意郎君。
而张琛在迟疑片刻后也开口说道：“陆三说得对，今天晚上的收获，足以让朝中不少人哑口无言。不过，还要再确认一下其他各处竹屋里的人怎么样了。刚刚那一场打斗动静不小，万一有人药效过了惊醒过来，又惊又怕闹着要回京，那就麻烦大了。”
张寿冷眼旁观，见花七听到药效过了四个字，依旧没事人似的，他就知道这家伙确实早就到了，恐怕连朱莹下药麻翻人都尽收眼中，只不过隐伏暗处就不肯露面。
要是他没猜错，如果他不是一直表现得相对比较君子，只怕人这会儿就不是笑着打趣，而是早就悄无声息把他干掉了吧？
心里这么想，他却接着张琛的话，若无其事地说：“那就分两拨。张琛和陆三郎带着你们的护卫去确认各处竹屋中的状况，我和莹莹去村里看看。如果没什么大事，你们收拾一下就让那些随从把人搬回房去好好睡觉。对了，顺带给那些护卫传个话，就说花七爷来了。”
张寿这最后一句话纯属试探，果然，他这话一出口，张琛和陆三郎几乎同时往花七看了过去，随即竟是动作整齐划一地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
一贯油滑的陆三郎更是满脸堆笑地说：“花七爷驾到，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谁不知道，当年就那北虏第一勇士，那也死在您手里？”
“什么花七爷，我最经常被人骂的是花疯子。不用你给我脸上贴金，当年我踢你屁股，有本事你踢回来！至于张琛，你爷爷神机妙算，你爹文采风流，你就没学到一丁点，可总算还知道仗义执言，有点张家男儿的血气方刚，不错。总之，乱军的事，都不用担心了！”
尽管刚刚确实是打了个漂亮的围歼战，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损伤——如果说有两个护卫在乱战中被刀剑搪破了衣服，浅浅地留下了伤口，那也算损伤，张寿和朱莹身上的淤青说不定还更严重一点——可不管怎么说，要说陆三郎和张琛没有后怕，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有了花七这承诺，两人货真价实地如释重负，赶紧答应一声，立时就离座而起对张寿拱了拱手，随即快步溜之大吉。
眼见这两个溜得这么快，被“剩下”的张寿眼见花七似笑非笑打量自己，干脆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来，直截了当地对朱莹说：“莹莹，现在走吗？”
“走，当然走！”朱莹想都不想就跳了起来，“有花叔叔和阿六跟着，咱们就是战场上都能杀个来回，就不要说村子里了！对了，等过了子时，就是我们俩的生辰了……哎，最好再来一拨不长眼睛的乱军，我们俩这次的生辰就算完满了！”
张寿简直对大小姐的神思路震惊了。为了过个有纪念意义的生辰，就希望可怜的乱军们再撞上来？他可没有那么坚韧的神经，真的不希望再撞见这种见鬼的事了……
可偏偏在这时候，他只听到身后阿六突然问了一句：“少爷，刺客不审吗？”
见花七那利眼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张寿略一思忖，就头也不回地说：“阿六，这世上有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叫做……难得糊涂。”
与其费尽心思问出一堆假话，他还不如且装糊涂！

第五十三章 千里共婵娟
八月十四的皎洁月光之下，两侧村中房舍寂静无声，俊秀公子和美艳佳人并肩而行，迎接即将到来的，两个人共同的生日。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场景，如果不是背后还有那一对仍然在不依不饶冷嘲热讽的师徒俩，朱莹会希望这一条路更漫长一点。可现在……实在忍不住那时不时传来的对话，她猛然停步转头，恼火地喝道：“花叔叔你有完没完？阿六还小呢，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
张寿其实也对身后两人那小孩子似的斗嘴挺无奈的，可转过身见花七用有些微妙的表情看朱莹，他只能收回目光，冲着阿六责备道：“阿六，敬老尊贤，别故意气人！”
“哦。”阿六斜睨了花七一眼，突然轻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寿很少看到阿六这么人性化的表情，见人撂下这话就蹬地而起，一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一旁的村中房舍屋檐上，他更是微微一愣。下一刻，他就看到花七摸了摸鼻子，悻悻念叨了一句，竟也是一个纵身跟着消失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阿六那小子居然嘲笑花七做电灯泡……原来这小子一点都不沉闷……
而这时候，朱莹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花叔叔真是的……老不正经！”
张寿知道朱莹也察觉到了，不禁哑然失笑，可在这种很适合谈情说爱的环境之下，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从煞风景的话题开始。
“刚刚被生擒活捉的那几个人说，留了十个人守在山下，可我们刚刚下来，那是人也没有，马也没有。如果真是村里这些大叔大爷们干的，想想这些年我和他们朝夕相处，我到底都是和什么强人一起生活在这个村子啊！”
可朱莹却反而喜欢听张寿说这些乡里乡亲的日常，尤其是他感慨村人的强大战斗力时，她也忍不住轻哼道：“最让人惊讶的，难道不该是阿六吗？想当初他带我去齐良那儿找你的时候，呆呆愣愣，寡言少语的，谁知道他是花叔叔的徒弟，本事居然还不小！”
张寿对朱莹的怨念大为赞同：“没错，这小子简直是装傻充愣的人才，哄了我这么多年！回头我要好好审审他，对了，还有杨老倌，小呆的老爹邓二牛……村里这一张张死紧的嘴，我非得撬开不可！莹莹你一定要帮我，没你的大小姐虎威，我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听到张寿自然而然地叫自己莹莹，朱莹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月光照在她那光洁的脸上，原本就修长的睫毛更加挺翘动人，那黑亮的眼睛更是直勾勾看着张寿：“我也很想知道，爹的旧部，花叔叔的徒弟，为什么都在这。”
“那当然是因为姑爷在这！”
当这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时，张寿和朱莹同时吓了一跳。转身看到那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满脸堆笑的老头儿时，张寿简直恼羞成怒，说出来的话不禁带着几分杀气腾腾：“杨老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你懂不懂？”
“当然不懂。”杨老倌嘿然一笑，随即立时一本正经地说，“但姑爷现在这么一说，我当然就懂了。我应该再躲一会儿，等姑爷和大小姐说完话之后，再现身出来。”
朱莹原本没觉得两人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可一听杨老倌这么说，就连素来大方的她都有点受不住了，当即恼怒地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说正事！阿寿刚刚还在疑惑呢，那个丁亥派去留守在竹林入口的人呢？”
张寿也没好气地问道：“还有，他们有没有放出过讯息？村外是否还有接应的人？”
“看我这张嘴，当年就被国公爷骂过，都多少年了还是忍不住！”
杨老倌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说正事说正事。听到山上动静，我们几个人就立刻下了手。用的是苗疆传过来的吹箭，直接射人，拿下十个人没费什么功夫。而且用的是麻药，不得已射中的那些马匹，回头大多还能活蹦乱跳，也值一大笔钱！”
张寿简直无语。那是临海大营的军马吧？老头儿这也敢打主意，简直掉到钱眼里去了！
杨老倌又继续自信满满地说：“至于村外，邓二牛亲自带人去排查了，再说，花七爷见我时说了，还有一支他亲自带来的人马在外头游荡，保管不会让漏网之鱼再来惊扰村子。”
听到这里，张寿虽说放下了心来，但还是免不了犯嘀咕。京畿重地，花七哪来的人马可供随便抽调，还能这样招摇过市？可想到阿六不在家中，那就意味着只有老刘头和刘婶夫妻陪着母亲吴氏，他不禁又问道：“我家中情形如何？”
杨老倌顿时笑了：“知道姑爷孝顺，放心，老刘头那家伙最奸猾，他看门绝对没问题，他媳妇那也是一等一的能干人。至于吴娘子，牵挂姑爷当然是一定的，可只要回头见到姑爷，她就肯定好了。姑爷要再不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报个平安信。”
见杨老倌说完不等他吩咐就鼓起双颊，发出了一声如同夜鸟啼鸣似的尖锐叫声，不远处也如是应和了一声，张寿突然发现，话都被人说了去，他根本就已经无话可说。
然而，杨老倌却还没说完。见朱莹刚刚那一点点嗔怒来得快去得更快，他就笑眯眯地说：“大小姐您是不知道，姑爷对村里人甭提多体恤了。”
他还生怕朱莹不了解张寿的安排，添油加醋地说：“姑爷担心咱们和这些乱军硬来，到时候难免有个损伤，而且也打算和大小姐您并肩作战，竟是设计诱敌深入……”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张寿简直想撵跑这老头儿，这活脱脱的媒婆架势哪学的？
见势不妙，杨老倌这才赶紧岔开话题：“刚刚我遇上花七爷，他说竹林中没伤什么人？咱们也是，拿下那十个人顺利极了，连个碰破皮的人都没有！这样好对付的乱军，再给我来个百八十好了！”
朱莹却已经被杨老倌说得眉开眼笑，早就忘了这老头儿刚刚似乎躲在一旁窥视：“说的是，就这么一丁点人，填牙缝都不够。”
杨老倌这么说，朱莹居然还这么附和，张寿简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大晚上才有过一次乌鸦嘴经历的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这一老一少。
“眼瞅着就快要子时了。”其实这会儿还不到亥时（九点）。
“明天就是莹莹的生辰，赵国公府里太夫人还送了长寿面来，但要全村人一块吃还不够。”
虽然那银丝面是用车装的，每人吃小一碗都够了，但你在这啰嗦还不如去忙！
“所以，杨老倌，你回去说一声，赶明儿要劳烦乡里乡亲，大办流水席，替莹莹庆生。”
赶紧给我把那乱七八糟的心思收回来，好好研究怎么过生日，别再想着乱军的事了！
张寿如此简单粗暴的话题岔开术却奏了效，杨老倌喏喏连声，打了个哈哈就一溜烟跑了。可跑出去一阵子，他却突然回头叫道：“明天不只是大小姐的生日，还是姑爷你的生日呢，是该好好大操大办一下！”
而朱莹虽说高兴得脸上放光，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这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只求打发杨老倌的张寿煞有介事地说：“有什么兴师动众的？我听说在不少地方，乡下老寿星过寿，长街上摆流水席，大家热热闹闹三天三夜。如今一场风波平定，就算是犒劳大家一夜辛苦，也应该大摆宴席，安抚人心。这不是兴师动众，这是大家同乐！”
“好好，那就听你的！”
朱莹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随即抬头望着空中一轮明月，面上渐渐有些怅惘：“阿寿，你知道吗？爹说，我这个名字就是因为生辰这天的圆月来的。人人都喜欢说莹白如玉，爹却偏偏喜欢说，莹白如月……往年生辰都是他和大哥，还有祖母和二哥给我过的，可今年……”
那一刻，见刚刚还笑意盈盈的朱莹眼睛渐渐红了，张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可在即将接触到那张美艳的脸庞时，他的手却还是停住了，最终只是探回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了给她。
“苏东坡的《水调歌头》说得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轻轻吟了自己最喜欢的这几句词，随即微笑道：“如果我是你爹，有你这么好的女儿，一定会克服千难万险，得胜归来。如果我是你大哥，有你这样好的妹妹，便是插了翅膀，也会平安飞过任何障碍！莹莹，相信他们，没有什么能隔开血浓于水的亲人。”
哪怕生和死……
朱莹侧过头来，眼神中的泪花化成了欢喜。她用帕子擦了擦眼睛，随即使劲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阿寿，我想，你爹娘当初给你起名字的时候，也一定是希望你福寿绵长，无病无痛。咱们生在同一天，名字又都代表长辈最美好的祝愿，就该活得好好的！”
看到朱莹破涕为笑的刹那，张寿清清楚楚感觉到，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第五十四章 青莲纱衣，利益均沾
事实证明，乌鸦嘴会奏效的只有张寿，尽管朱莹和杨老倌口口声声希望再来一拨乱军让他们过过手瘾，但接下来的半宿，风平浪静，如果不是那十几个血迹斑斑被吊在村中大树上的俘虏们，就连张寿也会认为昨天晚上的经历是一场梦。
而大清早，当翠筠间里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朱大小姐药翻过去的纨绔子弟们醒来之后，听随从们添油加醋说了昨晚上的凶险，大多将信将疑，所以，不免有不少人跑到村中围观乱军。
看到这些被绳子捆吊在树上，半死不活的俘虏一个个无精打采，根本不理会他们，纨绔子弟们不禁恼将上来，若非一旁漫不经心抱刀坐着的花七实在太显眼，拿着短弓在一旁的阿六又冷肃到杀气腾腾，他们绝对要上去狠狠教训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乱军一顿。
可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致去痛打落水狗的，如张武便有些惶惑地在村中乱转，发现四处村舍中都是人在大呼小叫，仿佛在备办什么，没带随从的他就想拦人问个究竟。奈何一连拦了两个，人却都忙得无暇回答他，最终他还是远远看见张寿，这才慌忙快步奔上前去。
“小先生！”
张寿一见张武那患得患失的样子，就知道人在想什么，当即笑吟吟地说：“人多力量大，但不能拧成一股绳的人太多，反而是麻烦。莹莹又是最怕麻烦的，所以快刀斩乱麻，索性让你们一块都睡去了。至于张琛和陆三，留下他们，也是因为乱军会觉得挟持他们价值大。”
“所以说，朱大小姐仅仅是为了……图方便？”说出这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张武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等看到张寿点头时，他不禁大为沮丧，“她只要告诉我，我可以下令随从护卫都听她的。”
“事出紧急，哪有功夫这么麻烦，大不了我先做了，回头再给你们赔礼！”
张武听到背后传来这声音，顿时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朱莹，他满腹牢骚全都吓得不敢再发了。然而，朱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满腹委屈化作乌有。
“今天我和阿寿一块过生日，中午便是流水席，我本来还打算去翠筠间叫一声，你既然来了，那正好帮我回去叫他们一声。闲着没事也别围着那些已经被捆好吊成鱼干的家伙转，有功夫就全都来帮忙。你们帮不了，你们带来的那些人总能打打下手摆摆碗筷吧？”
“再说，阿寿才和我说呢，昨晚上能抓到那些乱军，功劳也少不了分你们一份，别纠结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快去！对了，记着保密，功劳的事情先别提！”
张寿见张武先是一愣，随即就仿佛被猛抽了一记的陀螺似的，拔腿就往来路跑，他顿时笑了起来：“还是你厉害，一句话下去，人就立刻有动力了！”
朱莹微微一翘下巴，得意地说：“那只是积威之下，他习惯了而已。真要说起来，还是你那句分功劳的话最实在……来，快和我走！”
张寿顿时一愣：“去哪里？”
“我们是寿星呀，寿星当然有寿星的行头！”朱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见张寿还在发愣，她便上前不假思索地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每年生辰，祖母都要送我一套做好的新衣，今年也送来了你的！吴姨就是让我出来找你回去换衣服的，快走吧！”
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真是周到得过分了……
张寿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认命地往家里方向走去。
这一刻，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千万别是那种大红大绿的喜庆颜色。他不像穿大红便犹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的朱大小姐，那种艳丽的颜色，他压不住……当然也不想穿！
虽说他承认，如今对朱莹确实有好感，可如果被人强迫穿得像新郎官，他绝对不干！
尽管是临时筹办，但村中到底人多，纨绔公子哥们又是人手各带一个能下厨的厨子，他们的随从一个个卖足了十二分力气干活，不到午时，街头就已经摆上了一张张桌子，有些干脆是砖头上架了床板……
当然，这次是没人再会拿出棺材板凑数了。
而昨晚自认做过莫大贡献的陆三郎，则是笑容可掬地硬拉着张琛来到了张家大宅门口，美其名曰迎接今日的寿星翁。
张琛虽说还有些别扭，可因为张寿昨晚痛斥丁亥的那番话，他已经不仅仅是因为葛雍的关系才接受这位小先生了，剩下的只有唯一一点纠结。
“哟，出来了！”
当张琛听到陆三郎这一声嚷嚷时，他不禁本能地抬起了头。
就只见张宅厅堂门口，两个人正并肩出来。
朱莹身穿樱桃色的衫子，石榴红五彩襽边的裙子，那两颊微微晕红的胭脂，衬得她犹如天边的朝霞一般娇艳，就连那红宝石的耳饰，都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而在她旁边，张寿却是青莲色的交领襕衫，看似比朱莹那鲜亮的衣裙朴实得多，可青莲色的纱料上是巧手织工织就的福寿万字纹，襽边上则绣着一圈仙鹤纹。只是看了第一眼，张琛就认出了那块料子，随即愣住了。
张寿当然注意到了张琛那复杂难明的目光。之前发现不用穿大红大绿宝蓝玫瑰紫，他虽说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就发现，青莲色同样很招摇，甚至比正紫还更加鲜艳……
他一没功名，二没出身，三没官位，能穿这种接近于正紫的襕衫？
然而，从穿上衣裳开始，他就已经察觉到那几乎是根据自己的身量尺寸定做的，换好衣服出来时，面对母亲吴氏那又惊喜又骄傲的表情，他想想自己这三年离经叛道，先斩后奏的事情不知道做过多少，她也没怎么阻止，也就决定索性不在这高兴的日子扫她的兴了。
所以，张寿假装没发现张琛那明显有些微妙的反应，等出了张宅大门，迎来乱哄哄一大堆祝寿词，其中甚至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时候，他只能顶着一张僵硬的笑脸，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是十六，而不是六十！
朱莹倒无所谓这些吉祥话是否应景，早已经习惯面对一大堆人，她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面面俱到。
而陆三郎见缝插针上前祝寿，随即就把面色微妙的张琛给挤到了一边去，自己堂而皇之站在了张寿身边，一副学生的模样帮忙待客。
忙里偷闲中，他低声说：“今年三月三的时候，朱大小姐硬是靠投壶赢过了永平公主，从太后那儿讨了一块青莲纱，为此据说永平公主在背后说她骄横。我虽说没亲眼见，可估摸着就是小先生你身上这块，张琛那时候是亲自在场的，估计认出来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这身衣服一穿，那位公主肯定会不高兴对吧？
张寿一下子就听明白了陆三郎的弦外之音，当下呵呵笑道：“看来太夫人真够大方，也不问问孙女，就直接做成衣服送了给我。”
“是啊是啊。”陆三郎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生怕谁听到，“朱大小姐肯定觉着小先生你最衬这颜色，只会欢喜，可有些人会不会起坏心去搬弄是非，那可不得不防。”
他一边说，一边又义正词严地说：“张琛那小子自视极高，也许不会背后告状，但翠筠间人多嘴杂，难免会有人和大家不是一条心！小先生放心，我会好好警告大家的！”
张寿突然觉得，陆三郎这家伙绝对是当班长的材料……这念头一闪即逝，他打了个哈哈，姑且把这话题岔开了过去。
等到他和挤出人群的朱莹来到位于村口的头桌上，拍了拍巴掌，象征性地说了几句，随即示意便所有村人和贵介子弟以及随从等各自入座。当一大群人乱哄哄地入席了之后，他便笑吟吟地执壶，在自己的杯中斟满。
“一敬天地，多谢天地保佑村中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二敬乡亲，若非平日辛勤耕耘，昨夜齐心协力，没有今年这好收成，更不会有昨夜这有惊无险地拿下这伙叛贼乱军。”
接连痛饮了两杯，见众人轰然叫好，齐齐陪饮，张寿便笑道：“这第三杯，自然是敬今日同过生辰的莹莹和有缘到融水村来的各位。有缘同聚，有难同当，自该有福同享。昨夜这场惊险，大家一同担了，昨夜这场功劳，自然也是大家一同享！”
听到这里，因为张武谨慎地守口如瓶，本来觉得自己睡了一晚上什么都没赶上，懊恼至极的贵介子弟门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猛然之间激动了。尤其是发现朱莹丝毫没有反对张寿这番话，狂喜的他们毫不犹豫地一个个站起身。
和陆三郎一样，他们也猜出了张寿这身衣裳的来历。有赵国公府做后盾，有帝师葛雍做老师，他们怎么和人家抢朱莹？张寿肯分润功劳，他们当然是接受了！
至于不乐意不甘心的……那也不能在眼下表露出来！反正站在赵国公府这一边，现在准没错！
然而，就当张寿三杯敬完落座，一时四下里乱哄哄一片正在享用酒菜的时候，张寿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五十五章 谁怕谁
耳畔那马蹄声滚滚而来，似乎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支兵马。
肩膀上那只手颇为有力，仿佛一用劲就能将自己牢牢控制住。
在最初的愣神过后，张寿立刻就放松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笑问道：“花七爷不来喝一杯？”
“你这小子，确实有意思，很不错。”
花七见不少听到马蹄声的人都在紧张地左顾右盼，甚至还有贵介子弟露出了慌乱的神情，他就懒洋洋地呵呵一笑。
“不用慌张，我昨夜已经飞鸽传书回去。只不过是京城那些老大人们终于回过神来，调兵遣将打算扫荡临海大营的那群漏网之鱼了。安心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他们难道还敢把你们当乱军剿了？”
他的声音乍一听似乎并不大，但每个贵介子弟几乎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刹那之间，流水席上刚刚生出的那股骚动不安就立刻被压了下去。
但张寿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叫敢把你们当成乱军剿了？万一人家敢呢？
察觉到花七依旧按着自己的肩膀，紧挨自己坐了下来，张寿若无其事地亲自执壶给人斟了一杯递上，见人单手举杯一饮而尽，却依旧没有松开扣着自己肩膀的手，就连朱莹也为之侧目，更不要说眉头微皱的吴氏了，他心中一合计，当下就放下了酒壶。
“花七爷，我有几句心里话要和你说，能不能行个方便？”
“哦？”花七微微一笑，眼神幽深地说，“自然可以。”
张寿见肩头那只手骤然放松，便笑着放下酒壶和茶杯，不慌不忙地离席，等走远十几步，来到村口自家大宅门前，他甚至已经能望见远处官道上弥漫的尘土，他这才开口问道：“花七爷刚刚按住我，是不是生怕我问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的兵马难道有什么问题？”
花七沉默片刻，随即就嗤笑道：“大小姐是千回百转的玲珑心，只不过不到必要的时候，她懒得动脑子，你比她还要聪明，以后你们俩这日子可怎么过？”
见张寿一脸啼笑皆非，他方才若无其事地说：“预先有准备时间的冒险，和骤然面对险境，那是不同的。我就怕你昨晚上能处之泰然，今天骤然面对惊变却举止失措。”
“但看来你比我想象得要镇定。不过，你是莹莹的未婚夫，赵国公的女婿，那位太夫人的孙女婿。以后要面对的风浪多了，如今练习练习也好。实话告诉你吧，我留在外头的兵马竟是没有事先送个信来，所以来的兵马很可能有问题。”
花七说完便转身朝那条直通村外官道的小道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不过呢，昨夜的事情我早就飞鸽传书报了京城，那是真的。哪怕领军之人真有问题，只要他不想变成叛军又或者反贼，应该不至于丧心病狂。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去应付周旋一下，若有事自会示警。”
张寿心中无奈，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未起。如果来人打着明里平乱，暗地灭口的主意，那么回头最糟糕的可能，便是把连带贵介子弟在内的整村人一块屠了，然后嫁祸给乱军。
就像花七说得那样，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但不可不防……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倏然转过身来，随即差点被背后站着的一个人给吓了一跳。
不是朱莹还有谁？
他下意识地问道：“你都听到了？”
“当然都听到了！”朱莹神气活现地微微昂首，随即轻哼道，“你和花叔叔就知道瞒我！”
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大小姐自以为装得很像，可从她这种轻松的口气，他就知道她肯定只是偷偷摸摸刚刚过来。他盯着刚刚多喝了几杯，双颊更添红晕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一脸好奇地盯着花七背影，他便笑道：“我只是不愿意让你这生辰宴扫兴而已，来，我们回去。”
重新回到流水席上，张寿带了朱莹执壶逐席劝酒，但自己只不过是间或喝一口。即便如此，村人们就没有一个不给脸面的。
而贵介子弟们就算不看他是葛雍弟子，刚刚分润功劳的面子，也得看跟随一旁虎视眈眈的朱莹那面子，因此自己喝干不算，更是没有一个敢灌酒的。
只是当两人过去之后，陆三郎听到一旁的张陆赫然在那嘀咕道：“过个生辰而已，瞧着像成亲似的。”
“你有本事去问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为什么连生辰都让朱大小姐在这过。”陆三郎没好气地刺了一句，随即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什么成亲，哪有新郎穿紫色的……”
他从前是借着追求朱莹摆脱自以为是的父兄，现在他是葛门徒孙了，朱莹这个挡箭牌可以扔了……那日后就拿着张寿这个小先生当挡箭牌好了！
张寿不动声色地一边敬酒，一边挑特定的人吩咐几句。朱莹起初还没发现，可渐渐就察觉到，如起头还阿谀奉承一大堆的杨老倌，可等她转过头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不但杨老倌，同样消失的还有好几张她依稀熟悉的面孔。
最终往回走时，暗中留意的她便忍不住一把拽住了张寿的袖子：“你敬酒一圈，这流水席上就少说没了十几个人，你刚刚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你和花叔叔到底什么事瞒我？”
张寿看看自己那再次落在大小姐魔掌中的袖子，再看看一旁那熟悉的一桌上，一个个明明低头却不忘窥视的家伙，他只能轻轻咳嗽一声道：“回去说……”
然而，他这三个字刚出口，朱莹尚且没反对，却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
见霍然起身的张琛满面通红，不用想都知道必定是多灌了几碗借酒消愁，再看到人那还带着血丝的眼睛不是盯着朱莹，而是盯着自己，张寿不禁笑了，随即一把拉开陆三郎，竟是径直在这一桌坐下。
而不知不觉放开他袖子的朱莹反应过来，立刻撵了另外一个人，也霸道地在这一桌坐下了。紧跟着，大小姐就用刀子一般的眼神，把同桌的另两个人全都撵了走。
察觉到之前那马蹄声已经停了下来，张寿不知道花七的交涉结果如何，见陆三郎挤走了一个扛不住朱莹霸气眼神的贵介子弟，而张武和几个曾经最早看到自己真面目的人却围了过来，他这才轻描淡写地低声说：“刚刚花七爷说，外头那些兵马也许是援兵，也许来者不善。”
对于这群贵介子弟来说，来者不善四个字，已经足够震慑，就连原本酒意上头的张琛，也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一时间，周遭七八张脸个个煞白。
而朱莹在最初的惊怒过后，立刻砰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可声音却极低：“怕什么，任凭哪支兵马，若真的要起坏心，只要回头我们能活一个人，他们就全都要诛九族！”
张寿这才微微一笑道：“没错，所以我让杨老倌他们把昨夜那些乱军全都带走了。他们既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装了那么多年安分庄稼汉，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只要灭口的人没法抓到，我想就算来者不善，也不会这么愚蠢地冒险。”
朱莹大为赞同，再次一拍桌子，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有人遗憾昨天晚上没派上用场吗？全都跟我和阿寿到头桌去坐着！一会儿要是有人敢进村，那就拿出你们平时在京城横行的气势来！看看到底谁怕谁！”
“对，谁怕谁！”张琛再次灌了一杯酒，随即发狠似的扫了众人一眼，“我们就好好坐着，痛痛快快吃喝，天塌下来……大家一块顶着！”

第五十六章 演技不过关？
从村口头桌的位置，恰好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条从远处官道分叉至此的小路。
张寿察觉到，随着那一队蜿蜒上百步的人马沿着这条小路渐行渐近，身边人反应各异。
刚刚还在豪言壮语说谁怕谁的张琛浑身绷紧，起头惋惜昨天晚上什么忙都没帮上的张武肩膀微微颤抖，其他几个人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酒，脸色却是僵的，朱莹左顾右盼，满脸寿星翁的自得，陆三郎大吃大嚼，不时还评点一下菜色优劣，两人都显出了良好的心理素质。
他不知道后两者是不是和自己同样看出了某种端倪，想了想觉得没有绝对把握，也就没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来。
眼看刘婶已经是知机地扶着微醺的母亲吴氏进宅子去休息了，其他各桌上，喝多了的村民有人在划拳，而贵介子弟的随从们，有人唱起了小曲，他突然一时兴起叫了一声。
“唱曲的那位，大声些，唱给自己听有什么意思，要唱就让大家都能听到！”
“对对，唱大声一点，唱得好，我赏他金花一朵！”朱莹也立刻起哄。
正唱得高兴的那位被张寿这一拍打断，本来还有些犹疑，等听到素来以出手豪爽著称的朱大小姐竟是一开口就是一朵金花，他登时喜出望外，立时想都不想就大声唱了起来。
然而，他这荒腔走板的曲子还没唱几句，一群委实受不了的人就慌忙把人给按了下来，三杯酒灌得人醉倒在了桌边。见此情景，多喝了两杯的朱莹不禁气得在那拼命拍桌子。
“换人，快换人！谁唱得好我就赏金花一朵，绝不食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下立时便有另一个自诩好嗓子的护卫直接跳上了凳子，一嗓子便吊了个高音：“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
听到这么个开头，就连故意促狭起哄让人唱曲的张寿也不禁头皮发麻。然而，还不等他慌忙叫人打住，那个男唱女声嗓音极妙的护卫，就把接下来那要命的唱词给吐出来了。
“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刹那之间，流水席上本来吃得兴高采烈的所有人全都给镇住了。
大小姐就算许诺唱得好赏金花，可你在这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的中午，人家大小姐的生辰宴流水席上，唱什么六月飞雪窦娥冤，你小子是咒人呢……还是讨打呢？
就连刚刚踏上村口的一长队人马，头前那高头大马上看上去极其雄壮威武的军官，听到这犹如魔音贯耳的唱词时，他的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起来。
偏偏就在此时，他的坐骑也仿佛受不了这曲调，突然失蹄一个趔趄，这下子，原本就走神的这位雄武军官竟是猛然滑落下来。
幸亏他临机应变，坠马之际硬生生一提气，旋即单手在地上一撑，继而猛然前翻，最终竟是稳稳落地，可即便如此，当他终于长舒一口气再次昂首挺胸站定时，却发现不远处那头桌上挤着的一群人正用极其古怪的目光看他。一愣之后，他慌忙再次露出了一脸的凶神恶煞。
尽管雄武军官刚刚险些出丑，可随着他再次上马，几十名士卒策马整齐划一地紧随其后，一应人等气势十足朝着村口层层围逼过来时，别说有人慌忙拽下那站在凳子上唱窦娥冤的家伙，勒令其住口，就连朱宏等护卫，也不禁赶了过来围到头桌旁边，满脸的戒备。
尽管张寿和朱莹没对他们通气，可如此架势，他们怎会心里不打鼓？
然而，朱莹却不耐烦地劈手将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随即大声问道：“来者是官是匪？”
看到那为首的军官听到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时，整张脸上都是横平竖直的呆字，张寿不禁更加确信了之前的猜测，当即起身一笑。
“朱大小姐的意思是，如若是来援的官军，那自当请入村中，喝一杯寿酒。如若是流窜的乱军叛匪，那就对不住了，昨晚已经有二十余人失陷在这小小的融水村，各位不妨试试。”
那军官好容易再次把脸上表情恢复成他想象中的穷凶极恶，又竭力让自己的口气尽可能更硬邦邦一些：“昨夜之事，我已经得到了消息。虽说各位都是京城贵胄，随行护卫众多，但要说轻易拿下这些乱臣贼子，是不是美言太过了？”
还不等有人说话，他就提高了声音道：“但在此之前，先把那些乱军交出来吧！”
“凭什……”张琛一个么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陆三郎捂住嘴拖到了一边。
以为陆三郎是为了不让张琛挑起纷争，其他贵介子弟们和随从护卫们就如同绷紧了弦似的，如果他们手中这会儿有箭，绝对会一松手任由其四处乱飞，射不射中全凭运气。
相形之下，后头依旧在吆五喝六划拳喝酒的村民们，和头桌这边紧张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赫然是冰火两重天。
僵持了足足好一会儿，除了迸出两个字就被阻止的张琛，没得到其他回答，那凶巴巴的军官仿佛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图再次加重语气：“我再说一遍，把乱军都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一声令下，玉石俱焚！”
“要人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就过来取！”
朱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嚷嚷，顿时把僵硬的气氛顶到了最高点。可下一刻，她就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随即背转身去揉肚子：“不行了不行了，阿寿，你接着演，我绷不住了！”
“你绷不住还叫我来？”张寿同样忍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的他好容易露出了一张比较严肃的脸，但随即就干咳道，“好了，别装了，阁下那点小套路，早就被看穿了！”
见那军官顿时呆若木鸡，其身后士卒当中，甚至有人低头偷笑，他便笑呵呵地揭开谜底。
“从官道过来这条小路，一辆马车再加上几匹马的车队通行不难，但阁下上百号人马从这么小一条路过来，那通行速度就慢了。如果真的是不怀好意来的，别说路旁都是收割完的水稻田，就算是青苗地都会不管不顾践踏，因为时间紧迫，不至于从小路过来浪费时间。”
“而且，无论是作为乱军同党，还是来要人的蛮横官军，甚至说得更过一点，作为担当灭口屠村重任的人，阁下形象雄武威猛，作风正派严谨，说话一板一眼，实在是……嗯，别说演不好，根本就演不了大奸大恶的凶徒，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其实这都是鬼话，最重要的是，他刚刚才想明白，之前是被花七带歪了节奏，这种赵国公的心腹，会在不怀好意的兵马杀到家门口时才发现才示警，还略带悲壮地上去交涉应付？
那军官根本不知道该流露出什么表情。明明才先被人批演得乱七八糟，然后好像还被夸了？这是什么鬼？直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咳嗽，他这才回过神来。
“唉，拍胸脯的时候说得信誓旦旦，结果才演一半就砸锅，果然是角儿选得不好。”
随着这声音，一身小卒服色的花七策马从后军之中出来，却是没理会一群贵介子弟们那气恼的瞪视，笑容可掬地问道：“除了这些破绽，寿公子还看出了别的么？”
张寿见到花七，当然一点都不意外：“另外，我虽说久居乡下，却也听说马军难练。京畿地面上，除却朝廷，任凭是谁，都不可能动用这样一支这样上百人的精锐马军。否则这就不是承平治世，而是兵荒马乱了。”
花七顿时大笑：“你这颂圣的口才不错，说得在理。”
张寿却没被花七岔开话题，似笑非笑地问道：“眼下之事，到底是花七爷临时起意撺掇，还是各位军爷来之前就受命吓唬我们？”
听到这话，就连刚刚转过身来的朱莹，也不禁露出了好奇的表情，更别提刚刚受过惊吓的贵介子弟和随从护卫们了。
“那是我的主意。”笑眯眯先肯定了一句，花七突然又词锋一转，“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再次耍了个诈，他才不慌不忙地说：“部阁会议商定了派军平乱，太后娘娘就特意吩咐让雄威先带人过来看看，把那些乱军押解回京，顺便吓吓各位。太后娘娘说，乡间虽好，可到底没城墙，各位可得多一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见花七说得煞有介事，众人听了愧然的愧然，窘迫的窘迫，张寿却忍不住有些犯嘀咕。
他实在有点信不过这疯子……假传懿旨的事，花七兴许可能大概……做得出来吧？
当然，也不排除归政的太后实在是太闲了……不怕把人吓死吗？

第五十七章 不要相信外貌
被张寿称赞为雄武威猛，正派严谨的雄威，出自京城锐骑营，官居右营指挥使。
花七虽然当众如此向人介绍，可因为先头这件事，他到底没了信誉，直到雄威出示了锐骑营左营指挥使的腰牌，挑明自己才刚受到楚国公举荐，从宣府调回来，被吓怕了的贵介子弟们这才信了。
这一次，就连昨晚没赶上那捉拿乱军大场面，于是有些不痛快的几个贵介子弟，也全都觉得，昨晚上幸亏朱莹简单粗暴地把他们药翻了。今天这还没真打呢，他们就吓得不轻，如果他们真的亲眼目睹甚至遭遇昨夜的激战，指不定要拖后腿……
在这人人心有余悸的当口，张琛却忍不住一把揪住了陆三郎。
“陆猪头，你是不是也早就发现端倪不对，所以才突然捂住我的嘴？你这猪头，从前在京城时装傻充愣，跑到这突然就变成什么算学天赋上佳，你到底有多少事还瞒着我们！”
陆三郎藏拙这么多年，此时当然想要显摆，可他能说出来的理由都让张寿给说光完了，他只能没好气地说：“谁让你观察不仔细，这点小破绽都没看出来。你之前不是还放大话说什么谁怕谁，天塌下来大家一块顶，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刚刚大小姐和小先生都在呢！”
此话一说，别说张琛，周遭一大堆人顿时哑然。
朱莹且不说，大小姐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可张寿明明只是长在乡下的少年而已……
张武立刻干咳一声：“我们怎么能和小先生相提并论，小先生要不是神机妙算，人称专相千里马的伯乐葛祖师怎么会收小先生当关门弟子！”
“就是就是……”
张寿眼见朱莹在不远处缠着雄威问东问西，结果一问三不知，正在那不高兴了，便打算自己上去试试，可听到周遭张武这几个人纷纷乱糟糟附和陆三郎挑起的话题，他只能止步。
“别说得我和活诸葛似的。我要真有那么大把握，之前听了花七爷的话，就不会吩咐杨老倌和几个村人，去把昨晚抓到的二十几个乱军叛贼先藏起来了。我也只是看雄指挥使进村时，那言行举止实在不大像穷凶极恶之徒，谁知道竟然真的虚惊一场。”
“你们别扯闲话了，去给我找村里人，把杨老倌他们找出来，昨夜那些俘虏该交出去了。”
陆三郎立刻凑上来，肥嘟嘟的脸上那小眼睛轻轻眨了眨，莫名的有点萌：“小先生，就这么把人交出去，会不会是白给那个雄威送功劳？”
张寿见纨绔子弟们不少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他不禁哂然：“那位雄指挥使一看便治军有方，否则也不能带出那样一支令行禁止的马军，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而且，你们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这世上谁敢抢你们的功劳？”
此话一出，刚刚还吓得哆嗦甚至差点尿裤子的纨绔们立时腰杆笔直。
对啊，咱们在京城好歹也是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谁敢抢老子功劳？
“再说，人丢在这，不但白白花费粮食养着，还每天都要浪费人力去看守。现在你们人还没回京，先把这二三十个俘虏送回京，让京城那些小瞧你们的人好好看看你们此番立下的功劳，等日后再回去时，岂不是扬眉吐气？”
三言两句把垂头丧气的众人撩拨得眉飞色舞，张寿见一群人轰然散去，这才摩挲着下巴。
他算是看清楚了，对待这些纨绔子就好像对小狗小猫，有时候得像驯狗似的严厉呵斥，有时候得像对待小猫似的，顺毛捋几下……
“都是花叔叔，昨晚上先是看我们的热闹，今天又和那个雄威一块搭档演猴子戏，敢情他是故意想看我们出丑。我才不信太后娘娘没事耍我们这些晚辈玩儿，肯定是他捣的鬼！”
朱莹快步走回来，直接拿起酒壶咕嘟咕嘟猛灌了一气，一脸气咻咻。埋怨了一气之后，见张寿笑而不语，那些纨绔子弟都不见了，她不禁眉头一挑：“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去通知杨老倌，把人都押出来。”没等眉头一挑的朱莹反对，他就岔开话题道，“说起来，临海大营出乱子，太后娘娘说不定是觉得你在乡间不安全，希望你早点回京。”
“才不会呢，昨天祖母不是派人送长寿面和新衣？”
朱莹嘴里这么说，可想到那坏消息是在京城赵国公府人走后才来的，她不禁有些心虚。要说这次她在外头也确实逗留了很久，祖母固然纵容，京里也乱糟糟的让人心情不好，可她这种野在外头由着性子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如果真的要走……她总得给村子留下一些东西，让阿寿，让其他人都别忘了她！
想到这里，朱大小姐不禁眼珠子一转：“要不，我召集大伙儿给融水村筑一道墙，把整个村子围起来？这样不但可以抵挡乱军，还可以用来抵挡野兽！”
大小姐，我这是村，不是镇，更不是县，太平盛世，偶尔有兵马营啸叛乱而已，又不是四处烽烟。突然兴师动众要给村子筑墙……这是打算据坞堡造反吗？
搁现代，那也是违建，要被强拆的……
面对这异想天开，张寿只能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一点小乱子就筑墙，这不是怀疑京畿驻军的能力吗？我觉得，像雄指挥使这样勇武正派的人，顺路过来接收一下俘虏，接下来说不定还回去平乱。那支马军训练有素，区区小乱子一会儿就平定了，也就不用再担心安全。”
不远处，才演过一场看似失败的反派戏，雄指挥使却心情挺不错的。
他在军营中素来有顺风耳之称，刚刚张寿和那些纨绔子弟，和朱莹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他从军这么多年了，但遇到的明眼人不多，头一个是楚国公，第二个是当朝皇帝……反正这位张小郎君算一个！本来就是，人活一世，哪能单纯靠脸呢？
想到这，见张寿和朱莹说完话，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雄威就主动迎了上去。
“雄指挥使是打算把昨夜那些乱军，还有后来的一个刺客一块押走吗？”
雄威既然对张寿观感不错，相比刚刚敷衍朱莹，他倒是乐意多提点张寿几句。
“昨天临海大营发生营啸，乱军逃出去百余人这件事，快马加急送到了京城，京城一度关了城门。今儿个一早又接到花七爷的急报，说是乱军跑这儿来了，所以我才奉命带人赶来，押解人犯回京。好在一大早开始，京城的城门已经都开了。”
“但平乱的事却和我无关，毕竟我初来乍到京畿，并不熟悉地方，轮不到我出头。”
紧跟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头桌上自斟自饮生闷气的朱莹，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我奉命只是带人，并没有提到马。”
张寿本来还想试探一下那些军马如何处置，乍然听到如此露骨的暗示，他想到杨老倌昨夜连人带马全都信手擒来后对那些军马的觊觎，他不禁有一种瞌睡遇着枕头的幸运感。
他当即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说：“既如此，那我就只当咱们村子暂时借用那些军马几天好了。村子里耕牛不多，用马耕田，能给大家省出老大的人力。”
张寿只不过是信口开河，随便找借口糊弄，却没想到雄威竟然真的煞有介事点头道：“张小郎君说的是。在宣府时，我们也常常用马耕田，确实能节省不少人力。昨夜那些乱军惊扰乡间，留下坐骑劳作抵偿也是应有之义，临海大营那边想来也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这位“作风严谨正派”的雄指挥使，大有深意地冲着张寿呵呵一笑。
“演场戏吓唬人这种事，我确实不太擅长，真要把这么多人吓坏了，我可吃罪不起。”
人家都已经把话挑明到这份上了，张寿怎么会不懂？
甭管是奉谁之命，这一位显然在演戏上只打算点到为止，并不希望惹出大麻烦，所以才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所以说，这年头但凡官运亨通的，其实都是人精！
他算是又学到一条，不要相信外貌！

第五十八章 往事和决意
三十二匹马，其中大体无损和轻伤的是二十七匹，另外两匹摔瘸的，三匹外伤颇为严重的。毕竟，哪怕是用的吹箭，旨在伤人而不是伤马，在竹林入口的乱战之中，也不可能真的做到那么精细，如此收获已经很不错了。
而这是雄毅那一队马军押着俘虏离开之后，留给融水村的战利品。
昨夜除了张琛和陆三郎，公子哥们都在被药翻的情况下酣然高卧，分润功劳就够厚脸皮了，谁都不好意思再贪图什么战利品。
就算张武张陆这样不受重视，其实挺缺钱的家族庶子，也万万不敢开这个口。至于张琛和陆三郎，一个有钱有势，一个自诩智慧，更不会站出来争。
于是，张寿召集了杨老倌等人，说了战马暂留这件事的时候，从一贯财迷的杨老倌往下，一大堆村人赫然喜出望外。然而，等到张寿拍了拍巴掌之后，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之前那位雄指挥使虽说只带走了人，没有带走马，但到底马还是属于临海大营的。所以，现在我们只能说是暂借这些马使用。瘸的和有伤的几匹，我和莹莹说过，她回头会派人走一趟临海大营送还。剩下的马，当然是归村中大家使用。”
没等喜形于色的村人们道谢，张寿又说出了另一重用意。
“我对雄指挥使说，留下这些马耕田，抵偿乱军惊扰乡间，但你们应该都明白，临海大营的战马未必会耕田，再说喂养马匹耗费大，与其耕田浪费马力，不如分出大部分去拉车，把今年刚刚收获的新米和其他菜蔬立时运到京城去卖，顺带捎上平常积攒下来的丝线等等。”
整个融水村，大牲畜都不多，尤其是适合长途运输货物的牲畜更是紧缺，若不是吴氏是个善心的“地主”，养着的一匹马常常出借给村人运送货物去集市卖，只靠人力运送东西去城里，村人的日子只会更加清苦。
此刻一听张寿这话，村人们顿时惊喜更甚。尤其张寿道是届时会随同上京时，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趟京城之行，定然能省一大笔，再赚一大笔。
不说别的，张寿去了，就意味着有赵国公府的人跟着，说不定朱大小姐也会同去，那么，进出城门纵使要交税，也不会被盘剥，集市上更没人敢欺行霸市！
“好了，我说完了，大家紧赶着回家去收拾清点吧。明天八月十六，那就十七或十八上京吧，大家好好喂两天马，然后把东西都准备好上京一趟，谁走谁留，大家合计好。”
村人们高高兴兴地散去，然而，杨老倌却拖在了最后。在走出去几步之后，这个村里年纪最大的老头儿突然又转身走了回来。见张寿果然也没离开，正站在村口看着妇人们收拾那杯盘狼藉的流水席，仿佛在出神，他就上前咳嗽了一声。
“姑爷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你应该说，我是不是还有话没问你。”张寿没好气地斜睨了老头儿一眼，这才单刀直入地说，“你和我打了这么久马虎眼，现在是不是该说实话了？你也好，村里其他很多人也好，都是赵国公安排在这儿，照顾我们孤儿寡母的吧？”
这一次，杨老倌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眼神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游移不定。
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已经秃了一大半的脑袋：“没错，就是姑爷想得那样。只不过，当年国公爷没说是照顾未来女婿，只道是照顾一个他老朋友的妻儿，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却有不少地，怕被人欺负了。”
张寿静静地听，没有质疑，更没有打断杨老倌的讲述。
“我和其他人，当年都在国公爷麾下呆过。那会儿国公爷还年轻呢，跟着睿宗爷爷打仗那叫一个敢打敢拼，鞍前马后建功立业，一点都不像外戚，最可贵的是还体恤老弱残兵。”
“当年征北受伤的那一批人，包括我在内，国公爷都禀奏了睿宗爷爷，一个一个补了钱粮……哎，可惜睿宗爷爷死得早，得位的时候又……咳，旧事不提了！”
“我家境寻常，后来国公爷找到我的时候，我两个儿子刚刚给我添了孙子，家里精穷。所以国公爷一提来照顾孤儿寡母，我一口答应，立刻带家人迁了过来，又遇上了邓二牛他们。”
“说实话，我也算是从小看着姑爷长大的，您小时候腼腆，体弱不太出门，后来病好了就常常出来，这三年眼瞅着越长越像是画上仙人，又肯帮咱们教导孩子，我从前想都不敢想他们能算数背诗的。我真没想到，国公爷托付给咱们的居然是未来姑爷。”
听着杨老倌那絮絮叨叨不甚有条理的话，张寿终于忍不住问道：“可赵国公让你们迁到这儿照顾我们母子，却没有过多照顾你们，你就不觉得这日子太清苦吗？”
“我的姑爷，还要怎么照顾？”杨老倌摇了摇头，突然伸手撑开了额头上密布的横纹，“我又不是斩将夺旗的勇将，说白了小兵一个，老了更不顶用，赵国公记得我，我就很惊喜了。要不是迁到这儿，我家那两个孙子就都饿死了。上哪找姑爷和娘子这样好心的东家？”
张寿微微一愣，继而苦笑道：“话不是这么说，就我们孤儿寡母，放在寻常村里，也许早就被人吃得一滴血肉都不剩了。”
杨老倌轻松地笑了笑：“那是各取所需。我和家里儿子媳妇孙子活了下来，其他人家也是，这些年除了病死老死的，日子都太太平平过下来了。姑爷平安长大，如今又遇上了大小姐，又是收学生，又是平乱军，我就帮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想想也觉得都是托赵国公的福。”
“你说得对，都是托赵国公的福。”张寿虽没问出杨老倌当初在军中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此时他已经问出了绝大多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也就没有再盘根究底。
等到杨老倌笑呵呵地告了别，步履蹒跚地走出去好一段路，却突然回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那张苍老到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他这才心中一动，连忙回过了头。
果然，朱莹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墙根，眼睛似乎还微微有些红。
他只是微微一愣就迎上前，随即也不说话，径直拿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谁知道大小姐根本没接，而是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朝他递了过来。
“你昨晚上才给过我一块呢，忘了？”见张寿哑然失笑，朱莹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无意看到你们说话，过来听听，谁知道他年纪这么大还像年轻人似的耳聪目明，发现我还假装不知道……阿寿，谢谢你，你明明自己也有很多困惑，昨天晚上还安慰我！”
想想用言语来安慰朱莹，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张寿便微微一笑，将手中帕子收了回来。
“莹莹，不知道你刚刚听到没有。过两天村人去京城卖东西的时候，我打算也一块去一趟，去京城看看。”
见朱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惊喜中带着几分纠结的表情，他就笑道：“其实要不是这几年娘死死盯着，杨老倌他们那些人也时时刻刻看着我，我早就想出去了。”
“阿寿，我也很想爹和大哥，想知道他们的确切消息，所以，我陪你一块上京！”
朱莹终于做出了决定，昂起头满脸诚恳地说：“吴姨那儿，我去说，她要不放心，她也可以一块去，干脆大家都在京城我家住两天。当然，如果你怕我家那边是非多，我可以让人包下一家干净雅致的客栈给你和其他人住，省得别人闲话！”
面对这样一位雷厉风行的大小姐，张寿突然很想抱一抱她。
这是他新的人生中从没有生出过的念头，可此时此刻，他到底只是对她笑了一笑。
“好，那我们就一块去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第二卷 京城居

第五十九章 乡下小郎君进城
右安门、永定门、左安门。
眼看一个清俊闲雅的年轻小郎君策马在外城这三门之间打了一个来回，浪费了至少一刻钟的时间，不止众多进城或出城的官民百姓频频回头，守城的军士们自然也会注意警惕。
然而，年轻小郎君并不是单身一人，在人开始兜第二圈时，就已经有几个护卫跟了上来，须臾，一位分明是女扮男装的艳丽公子也追了过来。
面对这样的情景，那些本来会宣之于口的嘲讽和讥笑自然而然稍稍克制一些。
而对于眼睛最利的城门守卒们来说，当认出那是赵国公府的护卫随从，他们就立时知情识趣地撤了回来。等到再认出那位陪同的男装丽人仿佛是赵国公府的大小姐，他们就只敢不时悄悄扫上那位小郎君一眼了。
前些日子在京城流行过好一阵子的闲言碎语，此时就犹如平静水面底下的暗潮，在他们之间悄悄涌动。不多时，在京城外城三大城门的所有守卒中间，一个消息完全传遍了。
赵国公府那位准姑爷进京了！
张寿并不在乎自己被当成头一次进京的乡下人，反正他确实就来自乡间。而且，今天吴氏最终没有答应一同上京，他也不怕因为这乡下人似的丢脸举动而被母亲唠叨。
想到永定门城楼几乎与后世复建的一模一样，想到那名字熟到不能再熟的左安门和右安门，他不禁无限感慨。
不是朱家的天下，国号却叫做明。
不是朱家的京城，那三座城门却依旧取了那样的名字，永定门几乎复刻。
而接下来的内城三门，名字也应该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果不其然，等沿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来到内城墙时，他不出意外地从崇文门进的城。
这一次，眼看其他村人在朱宏陪伴下于税关交税验货入城，他不禁想起这些天和朱莹闲聊时，得到的那些讯息。
太祖皇帝从轰轰烈烈的白莲教起义起家；成了韩山童的女婿；打了天下之后直接定都元大都，定国号明；号称天人托梦，把整座京城统统重修了一遍，内外城历经数年全部完工……
而民间传言这些，竟然都不触犯朝廷禁令，甚至于太祖从登基第一天开始，就对军民百姓宣扬这一桩桩事情。
“阿寿。”
正在一面饶有兴致地看崇文门内大街两侧建筑，一面飞速思量这些信息，张寿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朱莹的声音，立时侧过了头。
“米市大街就在东单牌楼北边，让朱宏陪着大伙儿去就行了。那里一排都是收粮米的铺子，有他在，料想那些黑心商贩不敢压价。”
习惯性地鄙视了奸商，朱莹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问道：“你能不能陪我回家一趟？”
沉吟了片刻，张寿就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赵国公府当然要去，但我想还是先去拜见一下老师。我让陆三郎替我管着翠筠间，听说张陆他们几个，把我传给他们的老师手稿自说自话印了书，这么大的事，我既然进京，总得和老师说道一声。当然最重要的是……”
见朱莹甚至有些莫名的紧张，他不禁笑道：“我总不能空着手去你家吧？”
答应了朱莹一同上京，张寿便已经有这样一个心理准备。然而，在进京第一天第一时间拜访赵国公府，这种意味还是不一样的。
有道是毛脚女婿第一次登门还要提上大包小包呢，他如果眼下第一时间登门，那送什么？
难道把临海大营乱军留下的马匹挑几匹借花献佛？
他浑然没意识到，曾经对所谓婚约颇为抵触，对朱莹这个未婚妻也力求保持距离的他，现在居然已经隐隐有了点准女婿的心态……
朱莹顿时喜上眉梢，随即笑吟吟地说：“祖母从来不在乎这些小节的。再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让人去备办四色礼盒就行了……”
“千万别！”张寿吓了一跳，赶紧开口阻止，“送礼可以礼轻情意重，但代办可绝对不行。你先陪我去给老师备办礼物，回头再去看看送你祖母什么礼。”
“好好。”
身为穷人，上次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送来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自己却只还了新米菜蔬之类不值钱的东西，张寿虽说有点不好意思，可想想从小到大全都是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再大的人情都欠了，第一次登门的礼物自然没打算一味求贵重。
而如今登门先去见葛雍这位老师，他也同样没想买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些公子哥送他的束修里是有不少好东西，但葛雍当了这么多年官，要看得上这些才有鬼了。
早些日子从朱莹口中得知老头儿爱吃甜食，他昨天晚上就特意就让刘婶做了两盒桂花饼。
朱莹之前让人从赵国公府里搜刮来的社前茶，他把超过一半的存货都装了罐子带来。
葛雍留给他的一本算学手稿，他看过之后做了厚厚一本笔记，此次上京时也捎带上了。
此时，他和朱莹在陆三郎特地介绍的某家书坊里逛了一圈，搜罗了今天刚刚新鲜上市的那几本署名葛雍的书。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朱莹也好，他也好，两个人单独站在那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更不要说两人并肩而立，还不时若无其事地交流买书心得。
于是，小小的书坊中，买书的客人越来越多，最后竟是摩肩接踵，无数眼睛都往那两位客人身上瞟，而因为这骤然火爆的生意而心花怒放的伙计，一不留神在结账的时候，直接给了笑吟吟的两人一个非常离谱的价格。
一部六册书，半贯钱。
而原本的价格是多少，朱莹不知道，张寿当然就更不知道了。
当张寿和朱莹挑好了书，每人手中拿着三本书，双双从书坊中出来时，朱家那几个护卫却不得不费了吃奶的劲，这才从门外围观人群中挤了出来。
相形之下，阿六只是肩膀微动，就敏捷地第一个迎了上前，先接下了张寿手中的书，随即才接下了朱莹的。
朱莹手头一空，发现店门口居然围满了人，她不由抱怨道：“花叔叔也是的，成天神神鬼鬼，之前到了不露面，这次我进京他又要留在融水村，真是怪透了！”
“高手自然有性格。再说，有阿六呢！”张寿笑着说了一句，见周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明明听到朱莹那女子嗓音，却依旧不肯离去，反倒因此还围过来不少男人，顿时有些头疼。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朱莹突然上前一步。
“麻烦各位让让，我家郎君要和我回家去拜见长辈，再迟就要赶不上午饭了！”
“……”
张寿就只见一大群人那眼神中瞬间满是失望，再加上赵国公府的护卫们连忙上前撵人，本来刚刚才挤在后头的某些男人们，更是很快就被后退的女人们给冲散了，当终于和朱家护卫们汇合，骑上马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又再次看了朱莹一眼。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家的了？我不是说先去见老师……”
“是去见葛爷爷，可他不只是你的长辈，那也是我长辈！”朱莹笑得柳眉轻扬，“再说你是我爹养大的，不是我家是谁家的？”
这话真是好有道理……
没法和大小姐再争，张寿只能无奈上路。毕竟，要没有朱莹带路，他连自己老师的家在哪，恐怕都得一路问过去。
一路行去，当最终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大街时，他就只见沿街座落着一溜高大气派的石质牌坊，目测至少有五六座。他好奇地问了一句，一旁的朱莹就笑着给他解说了起来。
“葛爷爷身上名头多，朝廷褒奖也多，他又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所以这牌坊乃是京城一景。但凡来京城参加各种科举考试的人，都会到这来走一遭，沾一沾葛爷爷的文翰仙气。”

第六十章 葛府堵门事件
从一座座牌坊下头走过，张寿津津有味地听着朱莹说道葛雍的光辉历史。
虽说这个老师和未婚妻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但一个名士老师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状元及第，七元无双。这两座牌坊是褒奖葛爷爷的科场成就，反正我是没听说过天下哪儿有第二个。本来考了举人也能有牌坊的，但那是小地方才会当成不得了的大事，在京城，就连进士本来也没权在街道上造牌坊的，葛爷爷是特例。”
“百世之师。这是褒奖葛爷爷先后为帝师和皇子师，在国子监和天下书院中的崇高地位。他老人家快致仕的时候，皇上还觉得对老师不够好，又给了他一个太师，然后赐了这座牌坊。”
“世代文翰。这个就更厉害了，葛家连续出了五代进士，第二代那位是元末进士，而正是这一位在士林挺有影响的读书人不忿时局挂冠而去，随即投奔了当年的太祖，据说身为草莽的本朝太祖方才能够收了士林之心。葛家人口不多，常常都是单传，出五代进士很不容易。”
“舌辩无双。这说的是葛爷爷当初在睿宗爷爷北征时，把一个叛逃过去，又从北狄回来耀武扬威的使节给说得吐血三升死了。而且葛爷爷年轻的时候，还去说降过蛮夷和山匪，英宗皇帝一直都把他当成招抚专员使唤，哪有乱子就派他过去，没有一次失败的，他可厉害了！”
“算学宗师。只有这最后一座牌坊，是葛爷爷死活说动几个弟子，死皮赖脸让他们给他起的。他说其他的牌坊其实他都不在乎，要是没这个牌坊，他就是死了也得睁着眼睛。那几位弟子都是大学士和尚书了，没办法，只能依了他。”
一路走一路听自家那位老师的赫赫成就功绩，张寿忍不住心想，这妥妥的穿越者模版啊。
可等最后通过算学宗师这个牌坊时，他听到朱莹这讲述，对比葛雍那老小孩似的架势，他这才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从前当官的时候，不会也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吧？”
来瞻仰牌坊的人不止他们这一拨，张寿就没有把老师两个字挂在嘴边，奈何朱莹是一口一个葛爷爷，就算有人侧目，她也不当一回事，听到张寿这话更是笑得乐不可支。
“三岁看到老，你说他当年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葛爷爷中状元的时候才十九岁，然后因为是承重孙，丁忧三年守制，起复后就去顺便考了个制科，又拿了个头名。然后刚一入官场，他就直接顶撞了当时的首辅，直接被扔去当县令，在地方上兜兜转转挺多年，但一直都很得百姓和士子爱戴，后来英宗爷爷登基，就立刻提拔了他……”
接下来，朱莹历数了葛雍好些四处得罪人的丰功伟绩，张寿固然听得怀疑人生，心想这样臭脾气的老头不早该被人整死了，怎么青云直上的，就连四周那些竖起耳朵蹭讲解的书生们，其中出身外乡孤陋寡闻的也很好奇，这位名声赫赫的葛太师，为什么能够官运亨通。
而下一刻，朱大小姐的一番话，把所有人的疑问全都冲得一干二净。
“当年葛家那位老祖宗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要爵位，结果死的早，太祖皇帝钦点陪葬陵寝，而且还传下祖训，葛家世代文翰，子孙需得好好使用。所以葛家人虽说确实都是书痴书迷，文章学问一个比一个精深，做官却一个比一个不擅长，但每代皇帝全都重用！”
“葛爷爷父亲英年早逝，祖父当年是个炮仗御史，逮谁喷谁，英宗皇帝当时还是藩王的时候就被喷过，睿宗爷爷还是藩王的时候也挨过数落，就这样，他还一直干到左都御史呢！”
出身开国功臣世家，几乎代代单传，累世孤臣，不朋不党，文章学问不错，还能作为喷人的喉舌，这种人皇帝怎会不用？当然，挨过喷却重用葛氏的两代皇帝，都挺大度。
张寿哑然失笑，眼看葛府大门在即，他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咱们这位葛太师从前都做过什么官？”
“太子太师，翰林院掌院学士，国子监祭酒……唔，好像之前葛爷爷还在都察院呆过。”
朱莹微微蹙眉，随即想了起来，喜笑颜开地说：“葛爷爷当过右都御史，但不是在都察院，而是受命挂着右都御史衔头去代天巡狩，一路走一路得罪人，连刺客都遇到过好多回。回来后，他就一直给当时的太子，后来的皇上当老师。”
果然，太有性格的葛老师，当的全都是清流官，大学士尚书这种职分就没碰过，否则，甭管他这三朝遇到的哪位皇帝，恐怕都要担心朝堂乱了套。
张寿终于彻底明白，葛雍这位老师固然很强大，门生满天下，可照这架势，仇人估计也不会少。然而，他就很好奇了，按照葛家前几代人那种孤臣范儿，为什么葛雍突然会变成百世之师这种形象？主持会试这种事，不应该是大学士和尚书抢着上吗？
他和朱莹说话间，葛府正门已经到了。刚刚一路过牌坊的时候，张寿就已经看到了不少来瞻仰前辈丰功伟绩的书生们，此时他却发现，这正门口围着的人更多。最初他还以为是求学拜师，结果到了近前，他才发现，那些人手中挥舞的，全都是长长的卷轴。
“恳请葛太师看一眼我的文章，这是我写的孙子算经注！”
“葛山长，我是金陵书院的，这是我的九章算术笔记！”
“我读过算经十书，我会割圆术！”
尽管这些声音都极其有分寸节制，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嚷嚷，但你一言我一语，加在一起就显得嘈杂了。饶是如此，门前那个门房却站得四平八稳，别说回答，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而他身后，是葛府那紧闭的大门，上头还贴着一张龙飞凤舞的字条。
“求学请去他处，行卷莫入此门。”
张寿隔着人群看到那门上字条上写的字，又轻声念了一遍。想到当初葛雍从齐良家里离开时，同样是一张字条不告而别，他只觉得颇有一种昨日重现的感觉。下一刻，他就察觉到朱莹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袖子。
“葛爷爷又高挂免战牌了，从前他虽说有名，家门口从没那么多人的！你等着，我去门口问问，如果他不在家，那就肯定在齐爷爷那儿，到时我带你去！”
听到朱莹这极低的声音，张寿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正要答应时，却只听那些之前在瞻仰牌坊的书生当中，有人忿忿不平地嚷嚷了起来。
“葛太师这不收墨卷，不说人情的规矩咱们倒是听说过。可葛太师文翰大家，可以收一个和赵国公府有所谓婚约的乡下小子当关门弟子，如今这么多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岂不是也和那些权贵豪门似的，只认出身不认人？”
时机掐得还挺准，正好是我们到门口的时候……
张寿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随即侧头一看朱莹，却只见大小姐用马鞭轻轻敲着手，却没有立时发作，那双黑亮的眼睛反而在人群中看去，分明死死盯住了那个开口的人。
他不用想都知道大小姐恐怕要暴起发难了，下意识地一把拽住了她的缰绳。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朱莹立时扭转头来，满脸的不忿。
“太祖皇帝当年有禁令，直接立了铁牌放在贡院那儿，上头写着科举公平，严禁行卷，违者除名。皇上登基之后又重申禁令，这些家伙不但明知故犯，还居然骂你，我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他们不可！”

第六十一章 我只是路过……
和朱莹接触得越多，张寿就越发现，大小姐绝不是单纯的冲动任性，简单粗暴，每次她在大发脾气之前，总会有相应的理由，就好比现如今振振有词的一番话。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非但没放开手中的缰绳，反而拽得更紧了一些，以至于朱莹不得不沉着脸策马靠近了他一步。
“骂我是小事，触犯朝廷禁令是大事。所以，骂我正常，这么多人聚集在老师门口，明知触犯禁令却不散去，那就不正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些蜂拥在门口行卷求学拜师的，包括刚刚和我们一块瞻仰那些牌坊的人，兴许就没一个是有功名的呢？”
“你是说……他们就是明知道禁令，所以弄这么一批家伙来？好啊，弄这么一群根本就不下科场求功名的家伙来拜师求学，根本就是为了恶心人！”
见朱莹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倒竖，张寿不禁笑了起来。
“既然人家拿我说事，莹莹你相信不相信，这些人绝非等闲，一准都是人家不知道从哪搜罗过来，算学天赋出类拔萃的那种人。”
“这怎么可能！”朱莹顿时眼睛瞪得老大，“那些天书似的东西，除了陆三郎其他人个个叫苦连天，比学四书五经都难，怎么能找到一大堆有算学天赋的来葛爷爷这儿！”
“要不，人家怎么能用这些人反衬得我那点可怜的天赋黯淡无光？”
见朱莹渐渐眉头高挑，显然动了真怒，张寿却笑道：“好了好了，别人堵门，那我们就回头再来好了。你肚子饿吗，干脆我们去哪儿逛逛，淘点好吃的祭一下五脏庙，等填饱了肚子再回来？我可是听说，京城小吃品类多得很。”
丢下这些家伙不管去吃东西？朱莹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张寿历来推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甚至还不惜亲自下庖厨，她也就轻哼一声答应了。
后头几个护卫彼此你眼看我眼，见今天跟了张寿出来的阿六没多话。想到人家那天夜里展现出非凡武艺，还敢顶撞他们最发怵的花七爷，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认命地陪着大小姐和准姑爷继续去逛呗？
反正他们肚子也饿了，逛吃总比大小姐惹出当街鞭笞士子的闹剧来得好。
于是，葛府门前那些行卷的人，那些瞻仰牌坊的书生，很快就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一行带着众多随从，明显是来拜访葛雍的访客，竟是在说了一阵子话之后，往大街另一头扬长而去，仿佛纯粹只是……路过！
驴打滚、豌豆黄、豆花、艾窝窝、炒肝……尝试了好些小吃，肚子填了个大半饱，张寿这才走上回头路，一面走一面和朱莹说道着哪些东西是徒有虚名，哪些对自己胃口。
不得不说，好多在如今这年头应该没有的老北京点心，眼下全都能吃到，这对他来说真是一种心理安慰。就连从前不爱吃的几样点心，似乎也变得美味了……
当他们来到葛府门前时，就只见行卷的人群丝毫没有散去，瞻仰牌坊的书生们也还在。只不过，和最初那嚷嚷得此起彼伏，此时每一个人都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直到发现他们到来，这才终于再次爆发了一个小高潮，声音一下子大了。
面对这局面，张寿歪了歪脑袋想了一想，突然对朱莹低声说道：“这样吧，咱们调转回去刚刚那座书坊，把老师的那些书再买一箱子回来。”
朱莹顿时目瞪口呆：“什么，还要去书坊？这次还不进去？”
“你看，刚刚多少人，现在还是多少人，但精气神却差远了。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相信，等我们再逛一圈回来，这些家伙估计连寻衅滋事的力气都没了。我想，请他们来的人，总不至于周到妥帖地上葛家大门送饭吧？”
朱莹终于笑出了声：“我第一次知道，还能这么炮制人的……行，今天听你的！”
一行同样填饱肚子的护卫们彼此面面相觑，心中却生出了同一个念头。
千万千万别得罪这位貌似清俊小郎君，这真是软刀子割肉不见血！
于是，葛府门前那些人，竟是眼睁睁地看着张寿朱莹那一拨人第二次路过，又第二次扬长而去。眼看日上中天，腹中饥饿，不知道这场戏应该怎么演下去，还要坚持多久的他们，不禁陷入了茫然。
而找到了先头那座书坊，这一次，张寿拉了朱莹留下没露面，而是支使了阿六过去，拿出陆三郎的信物，再次用一个非常离谱的价格，把署名葛雍的新书全都给包圆了。
不出张寿所料，这家三三书坊是陆三郎开的，陆三郎在其他贵介子弟那儿把印书的事给兜揽了过来，赚了一大笔。也正因为如此，之前因为卖书卖贱了，血亏了一笔差点没急得上吊的精明伙计得知不用自掏腰包赔付那差价，而是东家买单，总算是如释重负。
而办事稳妥的阿六，更是把这些书的原价给问出来了。一部六本两贯钱，不二价！
至于页数……每本六十页。总体价格，比书店里其他书的价格高出几乎一倍。
毫无疑问，葛雍那两个字，助推了那非同小可的价格。
等到买了整整一箱子书，一行人第三次回到葛府门前，就只见行卷的人群仍然没有散去，瞻仰牌坊的书生们也还在。只不过，门前围着的人明显少了几人。而葛府门房，也换了一个。
门外这些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和第一次的神清气足，声音洪亮，和第二次的振作精神，再接再厉相比，此时每一个人都如同蔫了的菜似的，哪怕发现张寿等人再次到来，也没能爆发出小高潮。
被人当猴耍了一次又一次，此时无论假装行卷的也好，假装瞻仰的也好，全都等着张寿这一行人出招，几乎每个人都生出了同样的念头——要是这一次人家再当成过路似的离开，那他们这场戏也只能放弃不演了！

第六十二章 免费赠阅
面对这幅再明显不过的三鼓而竭的画面，张寿这才冲着后头阿六勾了勾手。眼看阿六二话不说牵着那匹驮了书箱的马过来，他就笑眯眯地说：“你过去，每人发一本书。”
眼看张寿身边一个少年随从轻轻松松从一匹马上单手拿下来一个大书箱，随即朝他们走过来时，几乎每个人都立时提起了精神。坐着的站了起来，靠墙的挺直了腰背，还有人使劲清了清嗓子，预备把之前没用上的台词说出来。
然而，当阿六走到他们面前之后，还不等紧绷神经的他们开口，阿六就面无表情地打开箱子，然后开始挨个发书。众人一个个愣在了当场。有人僵硬地接过书，有人想要强硬地拒绝，但下场便是阿六直接把书往人衣襟里直接塞进去，动作之迅速，让人根本无法抗拒。
当一圈发完之后，阿六瞅了瞅书箱，却是冲着张寿叫道：“少爷，还有三本。”
“那你就先留着好了。”张寿答应了一声，等阿六过来扶了他一把，他这才下马走上前。
“各位既然仰慕老师，老师便送大家每人一册他的新作，还请回去好好研读。如果能把每本书后头的所有习题做出来，诸位就能真正拍着胸脯说，我在算学一道上有所小成。”
说完这话，他就满脸诚恳地说：“算学之道，博大精深，所以老师曾经对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自豪，不是七元及第旷古烁今，也不是为人师表，桃李满天下，而是精通算学。所以呢，说不如做，能做出题，比你在这说千百句都强！”
“老师很希望精通算学之道的各位能够将他的学问发扬光大！”
葛府大门内的院子里，葛雍瞅了一眼旁边若有所思的老友齐景山，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这臭小子，没事就打着我的名义诳人，回头他进来，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耍了外头那些心思不纯的家伙是不错，可这小子把我也耍了一通，气死我了！”
第一次他对齐景山夸耀张寿一进京就来看他，还对齐老头吹嘘张寿能对付那些贵介子弟，也一定能对付这些门外乱嚷嚷的家伙时，张寿却挥挥袖子，走了……
第二次张寿去而复返时，他对齐老头犟嘴说人这次肯定有备而来，一定会给门外那些家伙好看时，张寿竟然再次上演路过，拉着朱莹又走了！
这第三次才来了一次狠招，结果是把那些署名葛雍的书给一人送了一本！
这么胆大妄为的弟子，他当这么多年老师第一次遇上！
免费赠阅，赠的还是葛太师的书，说出的更是葛太师的殷切希望，一时众人面色各异。
而说完那一番非常诚恳的话，张寿又客客气气地团团作揖。
“按照老师的本意，自然是想将一部六本书送给每一个喜好算学的人，奈何老师宦囊羞涩，连印书都是徒孙们主动帮忙，所以这部书也是拖到前些日子方才付梓。”
“而书坊也不会做白工，即便老师自己去买，一册书，也需要数百文。所以，刚刚各位齐集于此，他只能够让门房暗示于我，立刻到书坊中将这些书买来。如若我两次路过，各位仍未散去，那么证明确实喜好算学，就送各位每人一本，希望大家不要浪费了天赋。”
“当然，老师这些新书，一套书六册二两银子，着实价格不菲，喜好算学的人，未必就买得起。若是日后还有人前来拜见求学，老师会嘱咐那三三书坊给他一点薄面，借书给大家抄录，如此那些书也算得其所。”
此时此刻，就连后头知道张寿根本就好几天没见过葛雍的朱莹，都不知不觉有些信了张寿的这番鬼话，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不得不说，布衣黑履，收拾得干净清爽的年轻小郎君，本来就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更不要说，张寿那犹如谪仙人似的清俊容貌，以及那温厚可亲的笑容了。在足足好一会儿的安静过后，一个中年人突然一嗓子哭了出来。
“我对不住葛太师一片善心好意啊！是有人听说我算数不用算盘，心算飞快，特意给了我一贯钱，雇我来闹事的，还说要是被抓住，就拿出我的本事来！我连着在两家做账房都被人赶出来，就没碰到过葛太师这样的好人！赠书之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和这个一面哭一面跪下磕头，泪流满面中年人相比，其他人有的尴尬，有的惭愧，更多的人是揣着书，默默朝着葛府大门深深一躬，随即悄然低头离去。
而张寿这才上前安慰那哭泣的中年人：“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问出之后，他却又循循善诱：“如若那指使你的人因为没能成事责难于你，你尽管到此地来说，自然有葛老师为你做主。天下有算学天赋的人本来就少，怎能让人当成棋子随意摆弄？你既然做账房不成，日后也可以到京郊融水村来找我，我就住在村口……”
这种心算比珠算还快的家伙，居然当个账房还老丢饭碗，肯定在性情或其他方面有非同小可的毛病。但不论如何，值得招揽一下。
眼见张寿送了这第一个承认受人指使，也是唯一一个承认受人指使，最终千恩万谢的中年人离去，随着葛府门前渐渐冷清了下来，朱莹方才连忙下马上前，却是笑吟吟地看了张寿一眼，这才和门房比划起了手势。
足足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来，喜笑颜开地说：“葛爷爷收留了不少耳朵不好的人，这些人轮流当门房，我也跟着学过一阵子手语。否则，要是哪天来这么一通访客，他们简直要被烦死！”
见张寿面色怔忡，她就饶有兴味地问道：“对了阿寿，你该不会是想，葛爷爷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所以养一批这样的人使唤？”
张寿不禁啼笑皆非：“老师怎么会做这种事？按照他的算学造诣，如果不想让人知道什么秘密，只要运用一点算学知识编写密文，然后用密文来写信又或者写书札笔记。如此一来，别人就算拿到他的文书信笺，把脑袋想破，也绝对研究不出他到底想说什么。”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我刚刚想的是，果然地域不同，手语不同，你刚刚对那个门房打的手势，我一个词都没看懂。”
想当初，他好歹还当过一段时间志愿者，可刚刚朱莹那手势他看晕了也没看明白……
朱莹没想到刚刚瞧着仿佛在发呆的张寿想的居然是手语，不禁觉得很有趣。可还没等她再作几个手势给张寿做讲解，就听到门里传来了葛雍的大嗓门。
“你们两个在门外呆上瘾了是不是？还不赶紧给我进来！”

第六十三章 千字文和密码
见门房打开了侧门，朱莹连忙拖着张寿快步进来，葛雍一张脸就如同黑锅底似的。
“一次两次过门不入，这次更好，直接打着我的名义送了一堆书出去，漂亮话说得震天响，亏我当初还觉得你诚恳老实……气死我了！”
见葛雍竟有点暴跳如雷的架势，张寿见一旁还有个高大的老者在打量自己，他就拦住了想要帮忙解释的朱莹，对葛雍举手深深一揖。
“老师，打着您的名义给外头那些人送书，我虽说是一时起意，但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张寿说着就把自己之前劝阻朱莹上前撵人的理由重新说了一遍，见葛雍面色稍霁，他就继续说道：“哪怕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这些全都是有算学天赋的人，但只要其中真的有几个人如此，而我却因一时受不了诋毁就把人撵走，岂不是损伤了老师算学宗师的名声？”
“几十本书都出自陆三郎经营的书坊，成本微乎其微，但如果落到有算学天赋的人手中，也许对他们来说就是指路明灯。只要有十个八个，不，只要有三五个人能够因此下力气真正深入研究，那么，老师毕生追求的算学之道，那就不孤了！”
“这确实是我自作主张，还请老师恕罪！”
张寿口口声声叫着老师，而且说出来的理由确实足够打动人，至少本来就只是发个火装个样子的葛雍，此时心情激荡之下，就很想冲老友大吼一声。
看看老人家我这关门弟子的心胸！都被人诋毁了还这么为人着想！
而葛雍想说的话，立时就被朱莹抢着说了：“葛爷爷，齐爷爷，我刚刚不止想把这些闹事的家伙撵走，本来还想让人堵住两边街口记名呢，回头把这些违反行卷禁令的人禀告皇上！还是阿寿劝下的我。现在我听他一说，我才觉得，幸亏他心胸宽广，想得周到……”
“哼，谁不知道小莹莹你什么脾气，就他劝得住你，换谁都不行！”葛雍终于抓住这个台阶顺坡下台，轻哼了一声后，就和颜悦色地对张寿说，“以后做事悠着点，我这个老师那是脾气好，换成老齐老褚那样的，知道你借着他们名义乱来一气，非把你逐出师门不可！”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齐景山终于哑然失笑，随即用一种哄小孩子似的语气说：“好好好，你厉害，你的弟子也比我的弟子厉害，这行了吧？”
没等葛雍吹胡子瞪眼，齐景山就温和地对张寿颔首笑道：“今天这场闹剧，你的应对着实不错。我是没想到，你不但能劝住脾气冲动的莹莹，而且还能用这样一种婉转柔和的办法感化人心。至于两过葛门不入，你老师也就是嘴上骂两句，你不用放在心上。”
葛雍张了张嘴，想说老人家我刚刚确实很生气，可想想有损光辉形象，最终只能再次冷哼了一声，强行扭转话题。
“这小子当然有优点。我这家里用的都是又聋又哑的家仆，你和褚老头那几个学生当初来时，欲言又止，一副疑神疑鬼，觉得我有阴谋的样子。哼，这全都是当初睿宗皇帝留下的老内侍，太后亲自点了名给我送来，他们在宫里都闹着要陪死，我留下他们，还能发挥余热！”
说到这，他下巴一扬，对张寿喝道：“你既然说到什么……用算学来设计什么密码？嗯，听着挺新奇有趣，来给我这儿两个老古板好好说说……对了，我还没问你刚刚那一部书的事呢，突然就又给我老人家出了一部新书！”
见葛雍迫不及待地一把将张寿拉了过去，朱莹先是一愣，随即不禁气急败坏地嚷嚷道：“葛爷爷，阿寿回头还要去见我家祖母呢，你别因为要算什么东西就拖着他不放！”
想当初，葛爷爷为了算一道题，把他那个时任户部尚书的弟子给拖了一夜，差点没误了上朝！
“古人从前通报紧急军情，最初用的是物件，比如长几寸的符契就代表什么含义，最多可以表达几种到十几种含义，但因为有时候需要传达具体的信息，所以，后来也常常把一封密信截成三段，让信使传送。”
“唐时，常常用可以拆字的词语来传递信息，但拆字法有好处，也有不好处，因为拆的形式多种多样。到了宋时，武经总要更是有一篇字验，专门规定，打仗时可以用特定的诗句来传达四十余种军情信息。”
葛府书房中，张寿拿过一本千字文，随手翻开。
“但现在，如果加入算学，我们用千字文当成密码本，千字文的每一个字，按照顺序得到一个数字，从一到一千。打个比方，我们想传递一个消息，黄母故，那么，我们只要找到这三个字对应的数字，直接把数字写在纸上就好，这就是一封密信。当然，这是最简单的……”
张寿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在纸上随便写了个函数f（x）＝3x+1。
“稍微难一点的，我们可以把黄母故这三个字对应的数字，用这个算学公式算出来，然后把新的数字对应的三个字写在纸上，然后用信送出去。这样一来，只要对面知道公式，就可以轻轻巧巧反推出原文……”
面对两个精通算学的大家——当然，一旁探头探脑的朱莹可以忽略不计——张寿笑呵呵地在纸上写了一堆各种各样从简单到复杂的函数，然后眼看兴致勃勃的葛雍立刻开始推演运算，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接触函数的人，他就知道，一开始先上市的那一本函数，老师看过了。
不但葛雍，就连一旁那位齐先生，也是同样熟稔得从旁运算插话，分明也已经研读过，张寿不禁心中暗叹，对这种算学宗师来说，只要掌握原理，很多东西可以轻易触类旁通。
然而，当看到一旁朱莹正气恼地拿眼睛瞪自己，分明是催促自己抓紧时间，不要耽误了去赵国公府时，张寿也生怕葛雍追问自己这些书的由来，当下笑道：“老师，我第一次进京，一会要去莹莹家中拜见太夫人，可文雅之物一时不好搜罗，不知道老师能送一幅字给我么？”
葛雍正在那发散思维，琢磨他前几天才刚刚接触到的函数是否还有其他妙用，此时顿时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那边书案上多得很，你自己去拿！字画而已，我要多少有多少。”
朱莹见张寿居然把送祖母礼物的主意打到葛雍头上来了，一时忍俊不禁。她比张寿更直接，干脆直接拉着张寿到那边书案上翻翻找找了起来。等到搜出一幅富贵牡丹图，她只觉得越看越喜欢，立时使劲拽了拽张寿的衣角，继而戳了戳手中的画卷。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这是送你祖母的，又不是送你的！可想想那位太夫人把朱莹纵容到了这份上，他想了想，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你既然喜欢，就挑这幅吧，去告诉老师一声。”
“得了得了，别废话，你要跟着小莹莹回去见她祖母就快去！要没地方住，回头就住我这来……”
葛雍这话还没说完，朱莹就一把拖住张寿往外走，一面走还一面嚷嚷道：“阿寿的住处就不劳葛爷爷您操心了，赵国公府客房有的是！”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葛雍拖着张寿研究什么问题，那说不定得十天半个月！

第六十四章 府试第七
如果不是朱莹的跳脚和捣乱，张寿觉得，他真的可能会被葛雍直接“扣留”在葛府。
此时此刻出了葛府，朱莹立刻好奇地追问道：“阿寿，你对葛爷爷说的那什么密文，真的可以传递很精准的信息？比如我写个三五百字的长信，也可能让人完全读不出来？”
“当然，只要一条算学公式，然后加上一本千字文，编写一封谁都看不懂的信，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张寿说着就冲朱莹一笑，“你要是感兴趣，回头可以试一试。”
“还是算了。”朱莹顿时苦了个脸，“我一算数字就头疼，否则你以为我干嘛之前老躲着不去翠筠间？我就怕那些家伙向我求助让我帮忙解题，我那时候非被逼死不可！”
说到这里，她又眉飞色舞地说：“不过总算没有白来看葛爷爷，从他这弄到了好东西，葛爷爷的画很难得的，回头你送给祖母的时候，她准会高兴！”
借花献佛送的礼，真能让赵国公府那位见多识广的太夫人高兴？
张寿对朱莹的自信有些犯嘀咕。然而，想到那位太夫人之前派人来融水村送礼时的态度，他不禁有个预感，他今天恐怕就算空手登门，人家也不会表露出任何不高兴的态度。
当然，人家心里怎么想，那就说不准了。
看了一眼已经渐渐偏西的太阳，他忍不住说：“刚刚耽搁了不少时间，此时再去拜见你祖母，会不会不大恭敬？而且，看这时辰，今天晚上要赶回去，恐怕要动作快一点。米市大街那边，还不知道杨老倌他们今天回不回得去……”
还不等张寿说完，朱莹就笑吟吟地打断道：“难得进京，就在京城住一天也不妨事！朱宏做事很妥当的，一定会把大家的落脚处都安排好。”
张寿见朱莹满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在京城多宿一夜，人需要开销，马也需要饮食，村子里足足来了十几个人，这得多少钱？要是碰到的是别的冤大头，杨老倌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肯定是能宰人则宰人，可赵国公朱家就不一样了。
“最好去传个话，如果他们带来的东西都卖完了，急着回去就先回去。京城居，大不易，如果不愿意，不必强留一晚上。”
朱莹想了想，到底没有豪气地说请人去赵国公府住，或者说她朱大小姐本人负责大家在京的一切开销。离京时的那个朱莹兴许会这么做，可是，在小小一个村子安安稳稳呆了一个多月，甚至还亲身经历过一次小规模的乱兵之灾，她自认为已经成长了许多。
因此，她最终点了点头，指了一个护卫吩咐人去米市大街传话。可等人一走，她正打算催促张寿赶紧和自己一块去赵国公府，却突然只听一阵敲锣打鼓声，紧跟着，又有一个极大的嗓门就嚷嚷出了一句话。
“顺天府试发榜啦！”
张寿顿时莞尔：“这两天都在瞎忙一气，竟是忘了齐良之前进京参加顺天府试，还寄住在邓小呆那儿！对了，府试发榜怎么会是下午？这种人人都最关注的事，不应该放在一大清早吗？”
朱莹哪知道这些，以她的出身地位来说，三年一次的会试也许会偶尔听一听消息，顺天府乡试都是过耳即忘，更不要说更低层次的县试府试院试了，能知道这几等考试的名字，已经算是她跟葛雍念过两年书的结果了。
所以，她想都不想，立刻转头看向了身后剩下那几个护卫。结果，在大小姐那明确无误的征询目光下，得到的却只有一个摇头犹如拨浪鼓的统一答案。
朱大小姐还没来得及生气，张寿就笑道：“我就是随口一问，听这嚷嚷声，似乎就在前头，不如我们就去瞧一眼，然后不论小齐结果如何，都先去赵国公府，如何？”
虽说从潜意识来说，朱莹更希望张寿赶紧去见祖母——或者说，让祖母好好看看张寿，然后她好趁机套一套所谓婚约的事。
事到如今，如果再没意识到这自幼定亲的婚事有些蹊跷，她也就成猪脑子了——可是，她同样很好奇，张寿教了三年的齐良是否可能通过府试。
因此，只略一踌躇，大小姐就爽快地点头道：“好，我们先去看看府试发榜！”
张寿之前是从崇文门进的内城，而后杨老倌等人跟着朱宏去了东城朝阳门附近的米市大街，而他跟着朱莹去拜访了东直门大街附近的葛府，出来是一路往西便是顺天府衙，因此方才撞见了府试发榜的一幕。
正如张寿之前心生疑问的一样，四面八方聚拢来看榜的人，不少都在嚷嚷这府试发榜的时间为何与往年不同，但等到那长长的榜单出来，也就没人有功夫去纠结这小小问题了。
而张寿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挤不进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更不要说凭目力在那写满了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名字的榜单当中，找寻是否有齐良了。有些头疼的他转过身来，正打算请赵国公府这些护卫们帮忙，就只见阿六一声不吭下马，随即径直挤进了人群。
骑在马上的张寿根本看不出阿六是如何用劲的，就只见推来搡去的人群每一次涌动，阿六都能自然而然地前进两步，与其说是自己挤进去的，还不如说是被人自动挤进去的。最终，人赫然出现在了第一排。
知道阿六必定能带回结果来，张寿这才舒了一口气，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两个几乎同时响起的声音：“小先生！”
侧头看见齐良和邓小呆一前一后飞也似地冲了过来，到自己面前时先拱手行礼，随即仿佛才看到朱莹似的，连忙又去见过那位大小姐，张寿顿时一乐。
然而，阿六不在，快速下马对如今的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因此张寿也就没有下马，而是在马背上冲两人点了点头，随即笑着打趣道：“怎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呆你没能提前帮小齐打听到成绩？”
“我就是个白衣令史，哪能帮小齐打听到这个。”
邓小呆挠了挠头，随即才压低声音说：“小先生，这次是宋推官荐卷，王府尹亲自揽总点评，拖了好几天了，直到今儿个傍晚才发榜。我从舅舅那儿打听到，王府尹还特意挑了小齐的卷子去看。”
朱莹顿时插嘴道：“这不是好事吗？就算取不中，能让堂堂府尹大人看自己的卷子，人人都求之不得呢！再说，你们两个，现在也算葛门徒孙了！”
邓小呆当然知道葛雍收了张寿为关门弟子，毕竟他事前还被提溜到府尹大人和那位传奇帝师跟前去，问了一大堆话，差点没被吓死。可正因为如此，他此时却只觉得心情七上八下。
“小先生，小齐这回考试，不会出岔子吧？”
张寿本来就没指望齐良能一举通过府试，此时听邓小呆透露了这个内幕信息，他就更觉得有些不确定了。就在这时候，他赫然看到，阿六和去时一样，已经轻轻巧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等来到众人跟前时，阿六看了一眼齐良，这才惜字如金地说出了两个字。
“第七。”

第六十五章 进府之前
第七……
张寿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第二反应才是，从来不会开玩笑的阿六，竟是破天荒学会开玩笑了！
然而，当他盯着阿六，却看不出一丁点戏谑的痕迹时，他方才忍不住轻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必定是铁板钉钉，绝无虚假，否则，他只要再派一个人去瞅一眼就拆穿阿六这玩笑。
他立时仔仔细细思量了起来，可紧跟着就听到了朱莹疑惑的声音：“阿寿，我记得你上次还说过，齐良县试能通过已经是运气，怎么会这次府试发挥得这么好？毕竟是一整个顺天府下辖所有各县的学子一块考试，他还考了个第七？难不成是王府尹看在葛爷爷的面子上？”
“不可能的！”邓小呆立时死命摇头道，“府尹大人素来刚正不阿，虽说他是葛太师门生，但肯定不会随便照顾人。自从他上任以来，顺天府衙的很多胥吏都夹起尾巴做人，老实了许多，别说小齐顶多只算葛太师的徒孙，就算是葛太师的儿子，他也不会照顾的。”
张寿本来还考虑过王府尹既然能派人护送葛雍到融水村来，那么是否可能会拍葛雍马屁，可邓小呆这么一说，他就知道，这个可能性已经完全可以排除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当机立断地说：“好了，别站在这种地方说话。莹莹，你派个人去把榜单抄录一份，或者买一份人家抄录的也行，记住姓名籍贯都要。”
说到这，见朱莹立时指派了一个护卫去办这件事，他想了想，又开口问道：“莹莹，一会我把小齐和小呆一块捎带去赵国公府，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比起翠筠间里那些家伙，他们才算是葛爷爷的正牌徒孙！”朱莹说着就冲齐良和邓小呆一笑，尤其是见齐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就不禁娇叱道，“男子汉大丈夫，遇事要沉得住气，怕什么！走，跟我和阿寿一道去赵国公府，到时候什么主意拿不出来！”
齐良这才如梦初醒，抬头看了一眼张寿，见其淡然点头，他方才稍稍放下了几分心思，但等到跟上张寿和朱莹这一行人走时，却依旧耷拉着脑袋，直到头上挨了重重一下。
“你也就顶多只能算是殃及池鱼，遇到了一桩不大也不小的事，哪像我，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先是遇到解元郎和国子监斋长一块来找茬，然后又莫名其妙遭遇刺客，刚到京城，还在老师门口被围堵了一场。所以，别杞人忧天了！”
见齐良抬起头来，赫然瞠目结舌，显然是被所谓刺客的事情给惊呆了，刚给了他一下的张寿就笑道：“所以，我们要学莹莹，永远昂首挺胸，神采飞扬，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打不倒，永远没心没肺！”
听到张寿夸她，朱莹原本还挺高兴，可当听到最后四个字，她的脸一下子垮了，气不打一处来地追到张寿旁边，举起粉拳想要打人时，看到那张俊逸清秀的脸，她不知不觉又放下了拳头，随即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就跑去了最前面。
眼见使小性子的大小姐跑远了些，张寿不禁莞尔。他招手叫来了邓小呆，随即在马上略弯下腰，低声问道：“小呆，送去顺天府衙的那个朱宇，后来是什么结果？”
邓小呆看了一眼左右，见阿六在左边护持，几个赵国公府的护卫全都慌忙去追大小姐了，他这才更加往张寿凑近了一些。
“小先生，朱宇送到之后，就被府尹大人丢给了宋推官。宋推官拖到昨天才当众审问，朱宇还说自己被冤枉了，结果宋推官当众断案，说朱宇巧言令色，搬弄是非，身为仆从却污蔑主人，罪加一等，让差役狠狠给了他一顿嘴巴子，竹板批颊打得他满脸是血。”
“然后，宋推官又当众给了他二十大板，继而就把人丢出了顺天府衙。我偷偷出去看时，发现赵国公府的人也在，还当众放话说，顺天府衙断案公道，从此之后，朱宇死活和他们不相干。但是，只要人在十天半个月内死了失踪了，定然是幕后有人要杀人灭口。”
“听说那家伙在被送到顺天府衙之前，一身武艺就都被废了。昨天人被丢在西四牌楼那边时，凄惨得不得了，就连乞丐都冲他吐唾沫，活该！”
顺天府衙那位宋推官断案公道，而赵国公府的人更是深谙扣帽子的要诀。而且，他们说不定打的是同一个主意，期冀于有人会对朱宇下手，或者朱宇熬不过去自己供出主使者。
张寿心里这么想，却没继续再问。
他只对朱宇的下落感兴趣，对此人的下场却不大在乎。
“好了，不说那家伙了。倒是你到顺天府衙做事这些天，还习惯吗……”
接下来的一路上，张寿好好问了问邓小呆在顺天府衙当令史的日子，也仔仔细细问了齐良的考场见闻。对于前者，他纯粹是关心外加好奇，但对后者，他就是审慎和小心了。
两个少年也很清楚这种分别，邓小呆是纯粹报喜不报忧，齐良则是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就这么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直到朱莹迎面策马飞奔了回来，张寿这才停了下来，心中知道，赵国公府应该是到了。果然，朱莹再也没了刚刚那佯装赌气的模样，强势地把齐良和邓小呆给排挤到了一边，和张寿并驾齐驱，这才咳嗽了一声。
“阿寿，我祖母为人最好了，你见到她时可别小心翼翼的，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她和我一样，最喜欢长得好的人，无论男女。就凭你这清俊闲雅的风仪气度，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嗯，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你家太夫人和你一样，和我家葛老师也一样，都是颜控……
张寿如此腹诽，但脸上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放心，这是见你家祖母，又不是见洪水猛兽，我只会敬重礼待，不至于畏畏缩缩的。”
我哪里是怕你畏缩，是怕你太敬重礼待了……其实亲近点儿更好！
朱莹心里这么想，可看到齐良和邓小呆全都在旁边，她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透，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总之，你千万把握分寸！”
等一行人到了赵国公府门口，太阳已经渐渐落山。张寿看见金黄色的夕阳残照在门前石狮子上，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映照得越发金碧辉煌，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却没注意到那夕阳也正好照在了他的脸上，为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些迎出来的门房和仆人，看着那位沐浴在夕阳下，金光闪闪的年轻俊秀小郎君，在对照二少爷被禁闭在府中这些天苦心孤诣让人散布的流言，突然都觉得二少爷可怜极了。
就二少爷堂堂公府公子，走出去都未必有眼前这位乡下小郎君引人注目！
张寿正打算下马，一旁阿六突然毫无预兆地说出了一句话：“少爷且坐着。”
张寿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就只见一个身穿绸缎衣服，富态喜气的中年人和朱莹说完话，快步来到他面前，行礼作揖道：“见过寿公子。太夫人在庆安堂等您。庆安堂离这大门有些远，所以太夫人请您和大小姐一路骑马过去，到内中垂花门再下马就好。”
闻听此言，张寿第一反应就是瞅了阿六一眼。
很显然，这小子不但来过赵国公府，甚至还挺了解那位太夫人！
可阿六到他家时，才多大年纪？
吴氏常常口口声声说，当年是半路上看到一个哑巴孩子可怜，所以把人给捡了回来！

第六十六章 留宿庆安堂
张寿在后世参观过的各国皇宫和古堡豪宅多如牛毛，所以此时哪怕走在庭院深深的赵国公府中，就只见来往仆役服色如一，行动整肃，屋舍俨然，他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自始至终视若无睹，反而在心中饶有兴致地琢磨着阿六那点小问题。
然而，齐良和邓小呆就不一样了。两人是货真价实乡下出身，虽说一个先后参加过县试和府试，一个已经在顺天府衙做了一个多月小吏，严格说起来比张寿在京城呆的时间还长，可他们头一次进这种公侯豪门，那种战战兢兢的神态却根本掩藏不住。
此刻，早一步被朱莹打发回来向太夫人请安，正等在垂花门的湛金和流银，便拉着庆安堂中的大丫头玉棠和玉兰。
见张寿徐徐策马过来，流银便得意地挑眉道：“我没骗你们吧？看看寿公子，哪里像是什么乡下小地方出来的！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风仪气度的！”
玉棠和玉兰四只眼睛盯着张寿看了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失态，忙不迭移开目光。素来和流银交好的玉兰，更是使劲拧了她一下，气急败坏地说：“你还说？刚刚我们问寿公子的时候，你在那东拉西扯尽说废话！”
湛金也低声说道：“看一旁那两个和寿公子学过两年的学生，明显就要拘束得多。从前我总觉得什么样的水土养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真是不信这话了。二少爷还叫嚣什么绣花枕头一包草，要真是这样，怎么连他死命想要大小姐嫁的陆三郎，都留在那融水村不回来了？”
玉兰却若有所思地说：“寿公子算学天赋肯定出类拔萃，只可惜不通经史，下科场就难了。不过没事，只要太夫人在，大小姐进宫去求，什么美官要不来……”
之前去过融水村的李妈妈和江妈妈领头站在最前面，却对身后几个丫头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直到朱莹和张寿已经越来越近，身后丫头们总算都收敛了，四周围一时鸦雀无声，她们方才齐齐迎上前一步。
“大小姐安好！寿公子安好。”
张寿见朱莹二话不说一跃下马，动作利落潇洒，不禁叹了一口气，有点后悔前世里最恣意任性的时候，没怎么去玩过马，此时要他做出这种动作那是完全不可能。好在一旁牵马的是阿六，在他翻身下马时，阿六搀扶的动作相当到位，总算让他稳稳落地。
他笑着对来迎接的众人微微颔首，眼见朱莹竟然丢下他一溜烟先冲进垂花门去了，而一大堆莺莺燕燕瞬间上前簇拥了自己，他只觉得自己眼下成了初进荣国府的林黛玉，快被脂粉淹没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没有立刻挪步，而是决定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小齐和小呆算是我的学生，阿六也跟随我多年，我能否带他们一块去拜见太夫人？”
面对张寿这样一个要求，李妈妈等人顿时全都有些措手不及。而更加猝不及防的，还有齐良和邓小呆。两人虽说跟到了赵国公府，但想的是张寿见过太夫人之后，也许会来和他们商讨府试名次的事，谁想到居然会是第一时间提出带他们一起去！
李妈妈第一个回过神来，见阿六面色淡定，她连忙笑道：“那是自然，太夫人最喜欢小辈们扎堆一块，年纪大了，谁不好个热闹场面？大小姐心急先进去了，寿公子和各位随我来。”
张寿不知道李妈妈是事先就已经得到了许可，还是临机应变，但人家既然轻易松口，他也就笑着谢过，随即转头对齐良和邓小呆微微颔首，却没指望两人能不紧张。至于面无表情的阿六，他一点都不觉得，这小子会紧张……
过了垂花门，迎面便是一溜五间轩敞的正房。在这日暮时分，院子里的明瓦灯已经都点亮了，照耀着四周围这些形制古朴的屋舍。张寿跟着前头引路的李妈妈，闲庭信步地走在青石甬道上，间或看一眼院子里那棵郁郁葱葱参天大树，心中生出了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
有道是院内种树便是困，那位太夫人倒真是不忌讳的人，不过也难说，也许是门内种树便是闲呢？
正房门前自有丫头打帘，张寿进屋之后，就发现这里有别于这年头大多数屋舍一入夜后的昏暗，而是极其敞亮。那些光线从顶上和四周围的琉璃灯照下，虽说还难以将这偌大的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却让从前最喜欢灯光明亮的他觉得安心舒适。
说实话，穿越之后最不习惯的，就是一入夜就光线昏暗到没法干正事……
而正因为灯光明亮，等绕过居中隔屏，来到后屋时，张寿一眼就看清楚了主位上那位老妇。朱莹原本身穿一身宝蓝色男装，那艳丽华美的气质扑面而来，可即便如此，旁边那明明已经鬓发苍苍的老妇，却依旧醒目。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朱莹的手，嘴角含笑，眉眼中透出上年长者的和煦，可偏偏那样极致安静温和的神态，却给他一种藏鞘之刀的感觉。然而，当他的眼睛和她对视时，他却分明感觉到，那双原本带着审视的眼睛一下子变了。
“阿寿，这就是我家祖母！”
朱莹的一声提醒，把张寿从疑惑中拉了回来。他连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道：“张寿见过太夫人。”
然而，相比张寿，太夫人却是在片刻之后方才恍然回神。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竟是松开了刚刚握住朱莹的手，离座而起，上前亲自把张寿搀扶了起来。
这还不算，她便犹如面对亲近晚辈似的，双手轻轻按住了张寿的双臂，目光在他的脸上看了又看，最终轻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不想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简直不敢认。之前他们回来说，你如何清俊出尘，如何品行出众，如何精通算学……可这都比不上我亲眼所见。”
张寿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按着自己臂膀的力量越来越大，仿佛就预示着太夫人那激荡的心情。初次相见，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少说为妙，因此只是对她笑了笑。
“太夫人谬赞了。”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再配上张寿那干净清澈的笑容，太夫人不禁再次怔忡了起来。直到朱莹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撒娇，她才嗔怪地对孙女摇了摇头，继而再次看着张寿。
“莹莹一直被我和她爹宠坏了，之前也多亏了你们母子照顾她。她又任性给你招惹了一堆事情，就连那些乱军，说起来也是因为她和那些纨绔子的关系，才会跑到融水村去。这次你既然正好进京，就多住几天，别急着回去。”
张寿见太夫人已经在朱莹的搀扶下回座，而一旁李妈妈在下首一张椅子上铺了坐垫，他知道是为自己准备的，也就上前欣然坐下。
“本来我只是送村里那些乡亲进城卖粮，见过老师和太夫人就回去，不打算多留。结果，之前从老师那儿出来，却恰逢府试放榜，我教过两年的小齐竟然榜上有名，位列第七。”
张寿说着就冲齐良和邓小呆招了招手，等到两人齐齐上前向太夫人行礼，他突然意识到阿六不见了，可再侧头一看，却只见这神出鬼没的小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府试第七，后生可畏啊！”
太夫人点头示意李妈妈和江妈妈把齐良和邓小呆搀扶起来，嘴上说着嘉赏的话，她手中的佛珠也在一颗颗转动，眼睛却一下子眯了起来：“听莹莹说，你之前去见葛太师，却在门口遇到一大堆人行卷求学？”
“是。那件小事算是解决了。”张寿没有多言自己是怎么解决的，只若无其事地说，“小齐虽说得老师指点迷津，连日多读了不少书，但到底基础颇有些薄弱，小呆进了府衙之后，我也没给他们讲过课，我想厚颜求太夫人，今夜留他们在此，我和他们讲一堂课，如何？”
太夫人讶异地看着张寿，随即笑得眉眼全都舒展了开来。
“这等小事，用得着说一个求字？我这庆安堂两侧厢房都空着，你们三个……不，应该说是四个，今晚就住在我这东西厢里！”

第六十七章 婚约由来
谁说内宅不留外男的？
在庆安堂陪着那位看似和蔼的太夫人吃过晚饭之后，张寿看着那一溜三间打通，此时正在丫头仆妇们忙碌下挂上无数灯盏，一时亮堂堂起来的东厢房，不由得很想问这么一个问题。
当然，看太夫人那年纪，别说当他祖母，似乎曾祖母都有余，想来就算留他住在这庆安堂，整个朱家也没人会指摘这位不避忌男女大防。
足足等到一屋子的女人终于渐次退下，临去时外间依旧笑声不断，他瞅了一眼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齐良和邓小呆，这才咳嗽了一声。
“小齐，你之前府试做的文章，还记得多少？尽量背给我听一遍。”
齐良只是一愣，身上那乍进豪门的种种复杂情绪，一瞬间收得一干二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沉稳地说：“府试除却第一场的经义之外，就是两篇时文和三篇时务策，对了，还考了一道算学题。今年刚刚重新调整过府试科目，听说是王府尹的新政……”
邓小呆静静地坐在一旁，听齐良在那绞尽脑汁地回忆着数日前做的那几篇文章，心里想起自己进顺天府户房之后连轴转似的经历，不知不觉轻轻绞动手指，眉头微微蹙起。
整个户房存档的婚书，多如牛毛，而顶尖达官显贵家的婚书本来不是他这个层级的小吏能够轻易接触到的。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总算瞅了个空子，调出了赵国公府的那些案卷。可以说，他连赵国公朱泾元配续弦夫人的籍贯出身三代都查了个清楚，但朱莹的婚书……
顺天府衙户房根本就没有朱莹的婚书！
可刚刚看太夫人对小先生的态度，那分明是如同对自家晚辈，比一般祖母对准孙女婿的态度要热络得多。
难不成所谓指腹为婚这码事，当年只是口头约定，还没来得及下婚书？
东厢房里，齐良在背诵着自己的文章，东厢房门外，阿六正站在那儿。没人要求他如此，甚至于张寿刚才在进屋时还叫了他一块进去，然而，他却执意守在门外，对廊下和院子里那些丫头仆妇的偷窥目光视若无睹。
而正房之中，太夫人依旧端坐在中央，佛珠一颗颗地在指间转动，眼神却有些呆滞。直到李妈妈进来，她方才摆脱了那种恍恍惚惚的情绪。
“太夫人，大小姐已经回去了，我临走时，她还再三关照，说是千万别怠慢了寿公子。她还说起了八月十四那天晚上，寿公子救了她……”
“别说了！”太夫人突然打断了李妈妈的话，随即低低叹息了一声，“花七传信过来时，早就说了。我也看得出来，那是个胸中有沟壑，有胆色有谋勇的好孩子，想当初……”
李妈妈一听到想当初三个字，扭头一看，见江妈妈正如同门神一般守在门口，和东厢房那边的阿六如出一辙，她方才急急忙忙回来，顾不得僭越无礼，低声埋怨道：“太夫人还想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都过去多少年了。”
“没法不想。”
太夫人眼神迷离，颓然苦笑。
“当年身怀六甲的裕妃和九娘是闺中密友，又先后怀孕，结果静极思动，那一日说动了皇上和泾儿，一块微服去进香，祈求分娩时一切平安，谁能想到业庶人侦知此事，趁机勾结弥勒教匪动乱。裕妃和九娘都逼着泾儿带人护送皇上先走，两个女人往杂役院中逃生。”
李妈妈面色复杂，低声说道：“老爷为了这事，这些年一直心怀愧疚。据说皇上也是，否则裕妃娘娘也不会只得永平公主一个女儿却宠冠后宫。”
太夫人恍若未闻，只是捏着佛珠的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裕妃和九娘在杂役院遇到了同样大着肚子逃到这里的秀才娘子张寡妇。张寡妇还拿了一把带血的镰刀，说是伤了一个乱军。九娘略通武艺，裕妃也不是娇弱女子，再加上为了保住遗腹子发狠的张寡妇，三个女人骗了几个乱军过来，合力杀人夺了兵器，从侧门逃生。”
“三个人用寺庙里找来的僧袍换下了带血的衣裳。藏身到了张寡妇那离寺庙不远的家里，不想却阵痛发作。是张寡妇死命去敲开隔壁稳婆的门，只是没想到那稳婆刚巧喝得烂醉，要不是张寡妇家里还留着个上灶的丫头吴氏，三个人还不知道什么结果。”
李妈妈还想继续打岔：“所以每到中秋节大小姐的生辰，老爷不都是竭尽操办吗？”
太夫人却并没有停止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九娘和裕妃的孩子顺当生了下来，稳婆只说是女孩，随手往旁边一放。可张寡妇一直生不下来，吴氏吓得手忙脚乱。九娘和裕妃身体虚弱，哪帮得上忙，那张寡妇也是个狠的，竟是让那稳婆不要管她直接动刀，生下来听到一句是男孩子就昏死了过去。”
“三个孩子都是早产，就那么一丁点大，如果不是那一年中秋天气热，恐怕都活不下来。”
“等花七带人找过来，就发现屋子里是一男两女三个孩子。裕妃和九娘身体健壮捡回一条命，张寡妇却是大出血刚刚咽气，吴氏正在痛哭不止。可两个女孩子却分不清谁是谁，那清醒后的稳婆被花七逼问得又惊又怕，一问三不知，吴氏哭主母都来不及，哪里知道这个？”
想到当年那兵荒马乱，太夫人只觉得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想到了调动府中家丁家将四处搜寻儿媳和裕妃的往事。而之后那段纷争，更是令她深深叹息。
“事情捅到太后那儿，她为怎么养这三个孩子犯了难，我本来想把男孩子一块接到家里来，泾儿却对皇上说，这三个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男孩子是可以养在朱家，甚至皇家，可将来万一被奸人以身世引诱，说不定谣言满天飞。还是把他放在外面，找一个好先生教导。”
“至于女孩子，不论是皇家公主，还是朱家女儿，我们两家一家随便挑哪个养着，如何娇生惯养都不过分。将来若是那张寡妇的儿子人品俊秀，我们不管把哪个女孩子嫁了过去，那都是一桩上好姻缘，也算是还了她和九娘裕妃一块逃生，收留她们，请了稳婆的恩德。至于旌表张寡妇，且等孩子成年之后。”
“那吴氏因张寡妇对她有大恩，一力要求她来抚养男孩子，还说张寡妇早就给孩子起名阿寿。因为那时候动乱刚平，朝中甚至有人借机指斥太后，泾儿就请示皇上，派了一些老兵过去保护，又送了滑头精明的老刘头夫妇，安排吴氏捡了个阿六。”
“好在她不知道裕妃的身份，一心只以为都是我赵国公府家眷。”
太夫人说着说着，摇头哑然失笑：“这段往事，除了泾儿和九娘，府里知道的也就是你和阿江了。”
“阿寿自幼身体病弱，吴氏又如同母鸡护雏，泾儿知道她也是秀才家出身的女儿，只是遭难流落到张寡妇家，就假托货郎送了些书过去。听说孩子认字快，就是身体太糟糕了。那一年葛太师过去时，阿寿也没出来。从那开始，泾儿在我面前就决口不提联姻的事了。”
“若非我这次一念之差，我还以为要把事情带到坟墓里去。等挑个好时候，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了阿寿。只是旌表一事，我先要和裕妃商量，再去太后皇上面前说。”

第六十八章 授课和闹事
见太夫人似悲似喜，听着这旧事重提，李妈妈连忙安慰道：“总之是太夫人一片护犊之心，老爷一片仁善之心，才能收到如今这最好的结果。”
“这些年，我一直都当莹莹是我孙女，裕妃也对永平公主很好。天幸张寿如今健康俊秀，不负他母亲拼死把他生出来。唉，裕妃对把他放在乡间心怀内疚，九娘更是和泾儿和我大吵一架，觉得应该把他养在府里，恼我母子无情，遁入昭明寺带发修行，连莹莹都不肯见。”
“皇上和泾儿把张寡妇夫家和她祖上几代人全都摸了个清楚，把那稳婆和吴氏还有整条街上都排查了一遍，当日再没有第二个孕妇和孩子，那就是个秀才娘子。若非适逢乱事，本来她应该会安安稳稳带着孩子小富即安的，唉。”
说到这里，太夫人怒色乍起：“所以，别说张寿的弟子只不过是府试第七，便是府试第一，那也当得起！堂堂葛太师徒孙，连个小小府试第一都得不了吗？那些腐儒如今一个个叫嚣封禁关口，不许国外书籍人士入关，化外都是番邦蛮夷，天晓得是怕什么？”
“也许是怕退位之后远航海外的太祖皇帝没有死在那次海难，而是在海外又繁衍生息了一支！”
这一次，李妈妈噤若寒蝉，却是再也不敢说话了。
东厢房中，张寿听完了齐良那大致复述完整的几篇文章，随即若有所思地一边摩挲下巴，一边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然而，最让他惊讶的是，王府尹出的那一道算学题。
井不知深，若绳三折入井，井外余绳四尺，若绳四折入井，井外余绳一尺，问井深几何？
居然是绳长测井深！
这道题，对于只读圣贤书的士子来说，可以说难如登天，但对于有点头脑的人来说，可以说能够手到擒来。对于现代人就更简单了，可以列一元方程，可以列二元方程，还可以画图求解……
如果说在考小吏的时候，王府尹突然如此另辟蹊径加考了好几道算学题，这还能算是身为顺天府尹的特权，那么，在主持正经科举考试的府试上，突然出这种幺蛾子，合适吗？
是王府尹本来就有此意，还是别人擅自加进去的题目？齐良的府试第七名是因此而来？
想到这里，张寿又问邓小呆，到了顺天府衙户房之后，接触到的那些历年赋税数字，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惴惴不安的齐良和邓小呆，突然挑眉一笑。
“小齐，十有八九，关于府试名次的流言会热闹一阵子。我现在给你背几篇文章，你注意笔录。小呆，你也过来，你之前整理的那些数据，我画个表给你看。”
张寿说着就开始口授文章，眼见齐良先是一愣，随即慌忙开始提笔记录，他就来到书桌另一边，拿过一张纸，又拿过一旁横平竖直的一块铜镇纸，开始提笔蘸墨作图。
一旁的邓小呆见张寿一面口述文章，一面专注作图，竟然分心二用，不由得简直惊呆了，等发现那些图形和自己当初跟着张寿学的什么平面几何完全不同，他却又疑惑了起来。
趁着齐良正在记录自己刚刚的那几个长句，张寿就轻声对邓小呆说：“当初我教过你制表，现在这个呢，是折线图，唔，这是柱形图，用这个来反映三年间顺天府各县各宗税收变化，相对直观，这叫做数据可视化，当然，可视化的表不止这一种，我只是举例……”
别看后世各式各样复杂的图表早已深入各行各业，但张寿记得很清楚，在西方，先有简单的数据表格，而折线图和饼形图柱形图之类的可视化图表，得等到十八世纪开创了数据可视化，设计出一系列图表的威廉&#183;普莱费尔，那才逐渐登上历史舞台。
即便阿拉伯数字非常简单，可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乍一眼看去，仍然容易让人头昏眼花。
相形之下，能够一眼看出数值高低增减的折线图和柱形图，对于经常要查看各种赋税田亩人口数字的朝廷命官来说，其实是非常好用的。即便没有自动化制表工具，可十八世纪的英国都能用，没道理现在就不能用。
张寿正在一面对齐良口授文章，一面对邓小呆指导制表，就只听外间陡然一声大喝：“那个招摇撞骗说是我妹夫的张寿在哪？给我滚出来！”
朱二少爷，朱莹口中的二哥，而因为张寿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名字，因此，平时对朱莹之外的人提到这么一个家伙的时候，他会简单地称之为朱二。
此刻，当听到外间这一听就满是愤怒的嚷嚷声时，他就更是忍不住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随即挺无奈地想到——这个朱二还真够二的！
他当然不会觉得，是太夫人故意把朱二给招来的，要是那样，她就不会把他留在她自己的庆安堂了。在这种她足可保证权威的地方，怎会让旁人乱来？可现如今，朱二悍然直闯祖母居住的庆安堂，还在那大放厥词让他滚出去，简直是蠢极了！
怪不得作为堂堂正正的国公府少爷，朱二居然会混到穷得常常向朱莹借银子……
见齐良和邓小呆面面相觑，张寿就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小齐继续写，小呆你好好琢磨这些图，想一想如果这种东西可以应用在什么地方。”
说完这话，张寿就把两个弟子丢下，不慌不忙地往门前走，但也只是走到门前，他就停住了。虽说门外那是朱莹的“二”哥，可人家是让他滚出去，他就这么现身，那岂不是显得乖乖听人摆布？知道阿六就在门外，朱二就算再横也进不来，因此他站得相当淡定。
下一刻，他就只听门外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我道是家里谁有这么大的威风，原来是二郎到我这庆安堂里来摆架子了。”
作为府里辈分独尊的太夫人，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然而，张寿不知道外头朱二是喝了酒，还是破罐子破摔，又或者是有什么其他凭恃，不但没有立刻退出去，又或者下跪请罪讨饶，而是声音更大了起来。
“老祖宗，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我这个没出息的孙子，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我是嫉妒莹莹是你和爹的掌上明珠，要什么有什么，我却要什么没什么，我是羡慕大哥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领兵打仗……但我有自知之明，没本事那我就混日子！”
“可如今爹和大哥一个被人弹劾，一个干脆领兵出征后就没了消息，这种时候，我想给莹莹找个妥当人家有什么不对！陆家那个猪头是长得不好看，是没什么本事，可他答应日后成婚了搬出去住，莹莹不用做小伏低给婆婆当牛做马，光是这个，京城有几个男人肯答应？”

第六十九章 “二”少爷
张寿在门内听着朱二这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而在他身后，明明一人占据书桌一头，各有各的“功课”要做的齐良和邓小呆，竟是齐齐笑出声来。
尤其是没见过陆三郎，却听齐良说过此人的邓小呆，更是低声嘀咕道：“真要把大小姐嫁给那个会装傻会赖皮会演戏更会赔笑的陆三郎，你才是赔了……赔了妹妹又折嫁妆！”
张寿回过头来瞥了邓小呆一眼，见人立刻埋首疾书，他这才再次转回头去，却是饶有兴致地摩挲下巴，很感兴趣接下来朱二会怎么说。
“莹莹长得太漂亮，性情却又太任性，可就因为这样，她不能嫁给太显赫的人家，但也不能嫁给那种来历不明的乡下破落户！祖母你就算气不过我忤逆，要把我赶出去，我还是要说，陆三郎不好，可陆尚书是现如今最能帮上爹和大哥的人……唔！”
听到这后面一声说不清是闷哼还是呻吟的诡异声响，张寿这才毫不犹豫地打起帘子出去。结果，他以为是朱莹忿然赶来，然后直接揪住了朱二的领子大发雌威，可没想到入眼的一幕竟然是，太夫人正一把剑抵在朱二脖子上，看情形只要再进一步仿佛就能把人杀了！
因为院子里明瓦灯点得敞亮，从他这角度，甚至还可以看到朱二额头上那星星点点密布的汗珠，也不知道此时是不是满腔酒意全都化成汗出了，以至于他紧跟着才注意到朱二那同样俊俏的五官。
当他徐徐走过阿六身侧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往常挺冷的少年此时竟然在笑。
至于是嘲讽，还是被逗乐了，他就不得而知了。
虽说知道自己是外人，但张寿还是不紧不慢走上前去，等距离那对峙的两人还有五六步远时，他就主动停了下来，随即诚恳地说：“太夫人，二少爷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张寿，你别幸灾乐……”
朱二那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他吓得慌忙闭嘴，等瞧见一缕黑色的东西在眼前缓缓落下，他简直吓得魂都没了。
“若你再啰嗦一个字，那掉的就不是你的头发，而是你的脑袋了。”
太夫人冷冷说出了一句警告，随即就瞪视着噤若寒蝉的朱二，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那些对你爹喊打喊杀的御史后头，是谁在指使怂恿？你以为唐铭和谢万权一个解元郎，一个国子监斋长，是谁指使去乡下找茬的？就是你以为能凭你妹妹去拉拢的兵部尚书陆绾！”
见朱二一张脸登时煞白，她突然反手收剑，继而淡淡地说：“只怕就连那陆家幺儿，都不知道他爹的真正心思，你倒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觉得陆绾看得上你？我也就是看看你到底能想出什么主意，结交什么人物，你倒是真把自己当成朱家将来的主人了！”
“你瞧不起张寿？呵，当初莹莹能让葛太师赞一句聪明不肯用在正路上，你呢？葛太师只说了三个字，没长性！可张寿呢？葛太师就见了一面，隔天就特地跑去认了他是关门弟子！”
眼看太夫人拂袖而去，径直进了庆安堂正房，张寿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朱二，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阿六，请二少爷到我房里坐坐。”
他说完潇潇洒洒转身就走，心里却知道，阿六肯定能漂亮办成事情。果然，他前脚刚进东厢房，阿六后脚就已经把朱二带进来了——确切地说，应该是拖。因为朱二赫然被人拽住了领子，别说叫唤，死猪似的他脸色发白，就连呼吸也有些困难。
而等到阿六一松手，人砰然掉在地上的时候，就连齐良和邓小呆也不约而同抬起头偷看，等看清楚朱二那痛苦呻吟的惨状，这才齐刷刷低下了头。
张寿大感无奈。然而，是他下令阿六把人弄进来的，此时发觉外头朱家人没有一个因为他这反客为主的举动而出声提醒，更不要说进来理论，他也只能没好气地丢了阿六一个眼色，等冷漠少年若无其事拍拍手出去，他这才来到了朱二身边。
“陆三郎现在算是我学生。”
朱二猛地抬起头来，正要破口大骂，却只见张寿低垂目光看着他，那冷飕飕的眼神不由让他想起了刚刚祖母拔剑对着自己喉咙的冷漠姿态，一时只觉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
“而且，陆三郎是个算学天才。”
朱二顿时七窍生烟。陆三胖在京城那是有名的纨绔子弟，比我还废，比我还没用，这家伙要是天才，天底下人就都是天才了！
“你不信无所谓，但我的老师葛太师反正已经信了。”张寿信口开河，虽说他还没对葛雍具体说这一茬，但只要事实摆在老师面前，他相信老师绝对会喜出望外得到一个好徒孙。
“那……那又怎么样！”朱二好容易才提起一点劲头，“他若优秀，自然更配莹……”
他还没说完，就只见张寿已经缓缓蹲在了他面前：“陆三郎说，他装出迷恋莹莹的样子，是为了糊弄他爹。而刚刚太夫人又说，他爹明里让陆三郎追求莹莹，暗地里却在弹劾你爹，找你家的茬。虽说这父子俩挺有趣的，但你觉得，被蒙在鼓里的你是不是更有趣？”
朱二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红。他恶狠狠地想要撂两句狠话，可在张寿那看似淡然的目光瞪视下，最终说出来的话却分外弱势：“你……你到底想怎样！”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小白兔女主对霸道男主的台词？
张寿腹诽了一句，随即就露出了一个非常和煦的笑容：“刚刚太夫人都对你拔剑相向了，足可见失望。更不要说莹莹如果知道你跑这闹事，那会多生气。陆三郎没了他爹，还是个算学天才，他甚至还秘密经营了书坊等各种产业，可二少爷你呢？”
“我……”
“你想当家里的顶梁柱，这心意是好的，可你至少得有态度，有担当才行。现在，你是不是该去见一见你祖母，好好道个歉？然后再去见一见莹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做了一次全面的心理辅导，眼看朱二终于磨磨蹭蹭爬起身往外走去，张寿刚送因为送走这二货而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那家伙头也不回地说：“哼，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把莹莹许配给你，你一穷二白，配不上她！”
话音刚落，撩起帘子的朱二，就看到了门外那张挂满寒霜的脸。下意识抱头鼠窜的他却没能逃过朱莹那只闪电一般伸过来拎耳朵的手，一下子就被人拖了出门。
面对这一幕，张寿不禁莞尔。
看样子，朱二在家里地位确确实实是最低的！

第七十章 负荆请罪
这一夜，邓小呆相对轻松，因为张寿的那几种图表对于他来说，虽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理解起来并没有实质性困难。他知道自己不如齐良在文字方面有天赋，因此从来没打过参加科举考试，拿个功名的念头，可一辈子做小吏，他又总觉得那不该是自己的终点。
但现在，张寿虽说并没有给他展现一条道路，却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然而，齐良那就相对痛苦了。因为张寿口授的速度相当快，有些词句只凭听很难一字不漏地记述下来，可他也只能拼尽全力。尽管每篇文章都只有五百字到七百字，可磕磕绊绊笔录下来，他仍然吃足了苦头，等到张寿不负责任地让他自己琢磨字句，他更是两眼血丝。
当张寿一心二用给两人上完课，自己去睡觉时，齐良和邓小呆在收拾完之后虽说也上了床，却不禁相顾骇然。
小先生不是说，八股和算学一点都不搭，自己对时文一窍不通吗？刚刚那些文章是什么？
小先生的算学天赋是连葛太师都赞不绝口的，可那些直观的表格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一晚上，张寿睡得香甜无比，邓小呆和齐良却几乎都失眠了，翻来覆去完全睡不着。更让他们哭笑不得的是，在夜深人静的黑暗中，同睡一张床，全都睁着眼睛的他们突然发现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边。这种如同鬼魅一般的场景，伴随着却是一句很不正经的话。
“要真睡不着，我可以打昏你们。”
“不……不用了！”
毫无疑问，邓小呆和齐良赶紧拒绝，等目送了阿六回到那张临时用来睡觉的软榻上，蜷缩成一团，须臾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邓小呆这才长舒一口气低声说道：“小齐，要我说，小先生肯定是星君临凡，至于阿六……这小子绝对是煞星出世！”
齐良正要答话，乍然只听软榻上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立时吓住了。
邓小呆日后要长留顺天府衙，可他却是要常常和这个煞星相处的，千万别得罪阿六！话说回来，从前他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子如此可怕呢？
次日清晨，虽说睡得比在家中稍晚，但张寿还是准时醒了过来。他的生物钟素来很准，而和他几乎同时窸窸窣窣翻身下床的，则是在家中需要做不少农活和杂务的齐良，以及在顺天府衙每天都要点卯的邓小呆。
当这东厢房里的动静传到正房时，年纪大了本来就起得早的太夫人不禁笑了一声。
“到底是年轻人，真有精神。”
她仿佛是赞叹，又仿佛是感慨似的说完这话，继而就开口吩咐道：“派人去打听打听，今天早朝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李妈妈跟随太夫人多年，当然知道这弦外之音，立时答应一声便下去办了。而太夫人洗漱之后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听到东厢房中已经传来了两个少年整齐的诵读声，想到自家长孙的勤奋上进，文武精熟，次孙却惫懒无能，她忍不住又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张寿并没有去监督齐良和邓小呆的早课。事实上在村子里，那也是他们自己监督自己，至于他，平日在村里时大多数时候会跑一跑热身做个锻炼，可自从朱莹和贵介子弟们纷至沓来之后，他就改成在家中房间里打太极拳了。
此时，他便在这偌大的东厢房空地中悠然自得地打满了一套杨氏四十八式太极拳，又去查看了一会齐良昨天晚上听写的文章，等到确认其一句都没有记错之后，他就吩咐道：“用最快的速度，背下来，然后把这些字纸烧了。小呆也是，图样不要留着。”
有他这一句吩咐，当阿六亲自把朱家下人送来的早饭端进屋子时，邓小呆还好，齐良那是口中念念有词，一点吃东西的心情都没有。当四个人这一顿早饭终于吃完时，门外传来了李妈妈的声音。
“寿公子，太夫人让我进来给您传个消息。”
“妈妈进来吧。”张寿答应了一声，下一刻，李妈妈便打起门帘进来了。
“刚传来的消息，有人在早朝之前讥讽王府尹，说顺天府试名次不公，要请都察院派人覆试。顺天府尹王大人反唇相讥，说是小小的府试都能被人闹得满城风云，不就是觉得他上任以来动了太多胥吏，不就是觉得他查田亩动了真格，不就是觉得葛太师的徒孙上了榜？”
“是不是要满朝尚书和大学士也一块参与进来？干脆再进一步，今天朝会上，他就直接在皇上面前这么提出，请皇上御前裁断，也当是个乐子，大家见真章！”
怪不得王府尹和他老师葛雍似乎挺亲近的，这“耿直”的脾气挺像啊！
张寿一边想，一边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朝廷官员，定然都很有风仪气度，没想到早朝之前竟然还会和菜市场上寻常俗人似的争执讽刺。后来呢？结果如何？”
李妈妈见齐良在最初听闻消息时震惊了一下，随即慌忙凝神默背着什么，而张寿却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心思打趣，她不禁心生赞许。
“哪有结果，后来就上朝了，会不会继续吵到朝会上去，那就说不好了。皇上之前被临海大营那件事给气病了，朝会停了两天，今天肯定会先议定这件事，再论其他。”
“至于这些官儿和贩夫走卒似的吵架，那算什么，大学士和尚书们还有动手的呢！读书人撒泼，斯文扫地，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太夫人特意打听了这个，是想请您有个预备。”
“好，有劳她老人家费心了，我一会就去当面道谢。”
见张寿礼数周到，李妈妈又对邓小呆笑着点了点头：“另外，昨晚融水村的人卖完粮食紧赶着回去了，寿公子既然暂时不回去，身边也不能只有阿六一个人照应。府里已经派人去顺天府衙给邓郎君请假了。太夫人说，难得寿公子进城，邓郎君随侍左右，总有个照应。”
邓小呆之前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告辞，也好去顺天府衙当值，没想到朱家人却已经抢在了前头，他愣了一愣方才想到昨夜没回去却忘了提前知会舅舅，不禁懊恼地轻轻捶了捶脑门。
只希望舅舅在赵国公府的人去帮他请假之后，别得意忘形四处宣扬，那就丢死人了！
见李妈妈说完屈膝福礼，似乎是准备走，张寿正想出声叫住她，却不想门帘一动，却是朱莹风风火火地进来。比起在乡村时，回到家的朱莹在美艳之外，更添了几分恣意，她微微抬起下巴，笑着说道：“阿寿，我二哥给你赔礼来了！”
见张寿愣了一愣，李妈妈看到朱莹背后那个垂头丧气，还背着荆条，不少荆条上甚至真有刺的二少爷，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知道，相比大少爷和大小姐，二少爷那就是块顽石，打也打不好，骂更骂不好，别看昨天太夫人似乎气得要提剑杀人，老爷在时，提剑追杀这种事何止一次！
可二少爷低头认错当成家常便饭，隔天就忘了，这次赔礼之后到底会不会长记性？

第七十一章 公主的邀约
赤着上身背着带刺的荆条，垂头丧气的朱二不再像是昨天晚上那头神气活现的公鸡，反倒很像是老老实实的鹌鹑，只有眼珠子还在四处乱转。见此情景，张寿觉得，朱莹的这个二哥，别说比不上陆三郎，甚至比某些时候自诩正义公子的张琛还差得很远。
见朱二抬起眼睛迅速瞥了他一眼，眼圈发黑，分明被人捶过，估摸着是朱莹干的，张寿不禁莞尔。他这一笑，朱二顿时恼火地怒瞪他，但瞅见朱莹看过来，又赶紧满脸赔笑。
“莹莹，你让我来赔礼，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瞧瞧这荆条，还有刺呢，我可是心诚得很……”
朱二这样想当然的纨绔子弟，翠筠间里一抓一大把，张寿对人这幅做派并不奇怪，当下就若无其事地说：“二少爷怎么也不该来我这儿，应该先去太夫人面前诚恳赔罪才是。”
“我说先去祖母那儿的，他非要先上你这儿来。”朱莹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看向自家二哥的眼神便有些不善。
怪不得她刚刚就觉得不对，好你个二哥，连先后顺序还想算计我，这是想让祖母觉得阿寿自大无礼吗？
朱莹立刻重重冷哼一声，随即一把拽起朱二就往外走：“阿寿，我先带他去给祖母磕头，一会再过来！”
见朱莹和来时一样，再次风风火火地出去，张寿见李妈妈眼神微妙，笑着行礼之后就连忙追了出去，他便耸了耸肩，随即扭头看了一眼齐良和邓小呆。
“昨天你们俩估计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是跟我出门去走走，还是留在这儿补眠？”
“当然是出去！”
齐良和邓小呆几乎异口同声迸出了五个字，随即又对视了一眼。
开什么玩笑，如果小先生出门，他们却留在这赵国公府，万一那位太夫人把他们俩叫过去问话，他们谁能扛得住？反正就是一晚上没睡而已，顶多犯困，总比留在这坐立不安的好！
张寿也希望邓小呆和齐良带自己逛逛京城，至于朱莹，大小姐目标太大，无论女装还是女扮男装，那都太显眼了。然而，还没等他想好今天要怎么说服那对祖孙，放他师生三人出去走一走，李妈妈却去而复返，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寿公子，永平公主的月华楼文会就在今日，她特意给您送来了帖子。”
永平公主这个名字，张寿曾经听朱莹提过一次——在大小姐的讲述中，那个与其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公主是个完全的反面角色，不但踩坏了她的莲花灯，还嘲讽她，结果遭到大小姐怒而反击，没落着好。而他对这些宫中人事不大感兴趣，也从来没向陆三郎等人打听过。
可如今刚到京城第二天就接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帖子，他是又意外又无奈，当下就淡淡地说：“我一个无名之辈，永平公主怎么会给我送帖子？我昨天答应了老师，要带小齐和小呆去他那儿算几道题，文会这样的事情，就有劳李妈妈替我回绝了吧。”
李妈妈没想到张寿拒绝得这样简单直接，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比刚刚要诚挚许多的笑意。即便如此，她还是双手呈上了那份帖子，见邓小呆连忙主动过来接了，又送到张寿面前，她到底还是解说了两句。
“永平公主自幼才思敏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也颇为了得，再加上本朝风气素来开放，她一次随着皇上微服出巡，在月华楼遇上了三个才子，一番诘问说得那三人甘拜下风，名声传了出去，她也就顺势求了皇上，每月在月华楼开文会，自己在楼上观摩。”
“当然，楼上垂帘，她不会和与会的才子士人见面，外人也不能登楼。”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又垂下了眼睑：“皇上常常会派出身边的大太监随行，所以得到帖子的士子无不视之为天大的荣耀。毕竟，能够在科举之前就先名达天听，这种诱惑谁能抵挡得了？要不是帖子全都是具名的，有些人为了得到一张帖子，什么事都做得出。”
封号只差一个字，眼下做的事情居然还挺像的，那位金枝玉叶是想当太平公主吗？
张寿心中呵呵，嘴上却调侃道：“李妈妈说永平公主诗词歌赋颇为了得，可在月华楼上开的，居然不是诗社，而是文会？”
“因为永平公主说，诗词歌赋固然能看出文采，但诗做得再好，也未必能做得好官，未必对朝廷有益，不如文章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品行才学。”
对于李妈妈转述的永平公主这说法，张寿不禁置之一笑：“虽然我不会什么诗词歌赋，但我不得不说一句，写好诗的人，真要下工夫，有几个写不出好文章的？”
“再说了，文章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才学？能看得出一个人是否能当好官？大多数贪官那也是看科场文章，然后选出来的吧？有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文章做得好，做官却一窍不通的人难道就没有？”
“开文会就开文会，选出能写出好文章的才子而已，何必鄙薄诗词歌赋，抬高文章？”
“阿寿你说得好！”他刚说到这，外头就传来了一声赞叹，紧跟着，却是面色微妙的朱二一个踉跄跨进了屋子，紧随其后的才是朱莹。
朱大小姐的脸上此时满是悦人的红色，也不知道是急急忙忙跑的，还是因为张寿这话而高兴的：“永平公主还老觉得陆放翁的诗太浅显，要我说，那是她自己太浅薄！那个女人送帖子来你就要去？偏不！我陪你和小齐还有小呆去见葛爷爷！”
事情到此，张寿以为便算是一个结束了。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太夫人得知他要去葛雍那儿，坚持要他再换一身行头，随即竟让丫头送来了衣服。
直到这时，张寿才发现，除却曾经送给他当作生辰贺礼的那一套青莲纱衫之外，太夫人竟然还预备了其他尺寸正合他的衣裳，而且不止一身，是颜色不同的好几身。
对于这样的做派，张寿着实无话可说，只能选了一套相对朴素的靛青色衣衫。他才刚穿戴好，朱莹已经拖着衣衫整齐的朱二再次来了，道是要带人一块去葛爷爷那儿受受熏陶。
见朱莹一面说一面拼命朝自己打眼色，张寿哪里不知道，朱莹希望二哥受的熏陶，那是让翠筠间里一群贵介子弟叫苦连天的算学题海轰炸？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这个坑哥哥的大小姐，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好了，时候不早，出门吧。”
“咳，大小姐和寿公子可在？奴婢有事禀告。”
偏就在这时候，外头却是咳嗽一声，紧跟着，江妈妈进了屋子。她环视众人一眼，随即屈膝行了个礼。
“裕妃娘娘刚刚派人来了，说是好久不见大小姐了，今天午间，她也到月华楼，还请大小姐去见见她。”
见朱莹大吃一惊，随即懊恼地使劲一甩袖子，她这才叹气道：“裕妃娘娘说，若是可以，请寿公子带上两个学生一同与会，也好让人好好瞻仰一下葛门弟子的风采。太夫人说，原本不去也没什么，但公主先送来帖子，裕妃娘娘又特地传话，去就去吧。”
“她派人去知会葛太师了，免得他干等。她静极思动，索性也陪你们一块去月华楼！”
张寿本来只是懒得去赴这种明显带着鸿门宴意味的邀约，此时见似乎推脱不了，他就笑呵呵地说：“那好，去就去吧。我这乡下人，就当见识一下京城顶尖的文会好了。”

第七十二章 八股文大会？
“月华楼楼高三层，每层檐角用的都是特质琉璃，每当月上中天之际，楼上灯光全灭，四角在月光照耀下，会散发出朦朦光彩，正合了月华之名。”
虽说今天要去月华楼的人足足一大堆，但张寿最终说服了太夫人和朱莹祖孙，大家分两路。一路先在月华楼四周转转，看看热闹，另外一路直接上月华楼，如此正好可以避免目标过大。他虽没说怎么分，但太夫人自然心领神会，直接把朱莹给提溜走了。
此时，听着一旁闲人在那解释月华楼的由来，张寿不由得心想，那位永平公主挑这地方开文会，是不是因为生于八月十五，所以对月华二字有特别的好感？
如果不是先头李妈妈挑明，他简直要觉得，这种每月一次的文会是她的选婿大会……
月华楼附近早早竖起了木栅栏，四处入口都有全副武装的卫士把守，但凡有士子拿出请柬进去，全都会引来一阵喝彩声，而沐浴在喝彩声中的士子们，往往会更加昂首挺胸，神采飞扬。当然，张寿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四周围某些没能收到帖子的人说些酸溜溜的话。
他今天再次戴上了斗笠和面纱，再加上有齐良和邓小呆当跟班，阿六保驾护航，在这拥挤的人流当中，总算是保有一片靠墙的空闲之地。可即便如此，他却没有立刻亮出帖子，去那宽松许多的月华楼下，和那些志得意满的中选者为伍，而是饶有兴致地听着四周围人说话。
很快，一溜五六个年轻士子结伴而来，四周围的人纷纷给他们让路。而这些人却也高谈阔论，旁若无人。
“上次的题目是‘夫子之文章’。就不知道这次永平公主会出何题！”
“上次破题最好的国子监谢万权，这次居然被个乡下小子气得闭门不出，怕是不能来了。哼，就算葛太师弟子，只精研算学算什么能耐，葛太师当年还不是因为时文第一扬名天下？”
“哎，每月永平公主开如此文会，大家切磋四书经义，追思复古，也好叫那些数典忘祖的家伙好好看看，那些番邦的鬼画符哪比得上我们的圣贤大道！科场只考时文，这是祖宗制度，哪能更易？”
“听说每月被永平公主邀来月华楼的时文选家也越来越多了。只要长此以往形成制度，每月那些出类拔萃的时文立刻能结集成书，名扬京城，甚至名扬天下，真真是善政。皇上既然派人亲临，足可见也是支持时文的！”
张寿听齐良说过所谓时文选家。时文选家，也就是八股文选家，简单来说，就如同是后世优秀作文选编辑，负责在科举考试之后选录优秀八股文，加以评点，结集成册出书，最终卖给应考的儒童。当然，要做这种事，这些选家当然大多顶着时文大佬的名声。
如果不是斗笠和面纱遮挡，他可以保证，听到这些高声谈论的话，四周人肯定能看到自己眼下那极度不以为然的脸色。
他之前在朱家随口玩笑时，只不过觉得把文章看得比诗词歌赋重要，这种态度有失偏颇，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在李妈妈面前还是把话说轻了。
今天这月华楼文会是比拼八股文的大会，而且是比拼、评点、出书的一条龙服务，怪不得能吸引这么多文人趋之若鹜。
三五学子为了过科举这个独木桥，好好切磋一下八股文求个进步，这很正常。
书院私塾为了考出更多的秀才举人进士，把八股文当成主要科目，这也很正常。
一群专门四处搜罗优秀八股文结集成册卖给儒童赚钱的选家，口口声声推崇八股文，这更是很正常。
朝廷的各级科举考试毕竟还在用这样的文体来遴选人才呢！
可你堂堂一个公主，一个月来一次八股文大赛，听四周众人议论的口气，居然还成了高举复古潮流的号召？成了对抗某些“数典忘祖”新派官员的中坚？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复古，商周没八股，春秋战国没八股，汉唐更没八股！
八股文写得好确实很厉害，可你去问问那些名臣，谁会拍胸脯说我平生最自豪的就是八股文写得好！过了科举这道关，大多数人立刻就把八股文扔了！葛老师现在八股文写得怎么样，他都不知道……
张寿转头看了一眼齐良，见人面色凝重，而邓小呆却在那撇嘴，至于阿六，少年正一如既往没有表情，他就呵呵一笑，随即摘下了斗笠和面纱。
就是这样轻轻巧巧一个动作，立时吸引了周遭无数目光。毕竟，斗笠面纱在这种场合不足为奇，不少权贵幕僚，乃至于即将去往地方的低品官员，都会悄悄到这边搜罗人才。
可张寿这年纪已经把这种可能性全都灭杀了，而他那清俊闲雅的容貌，则是激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
“哼，这又是一个仗着生得好，想来撞大运的！”
“谁不知道永平公主素来只重才学人品，不重形貌！”
“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也想学那些才子名士？”
在这些从窃窃私语变成大肆非议的声音中，张寿旁若无人地对身后齐良和邓小呆招呼了一声，随即不慌不忙地往月华楼入口走去。
眼见两个卫士齐齐上前来，听到四周围那些嘲笑讥讽越发肆无忌惮，张寿冲着齐良微微颔首，当齐良上前拿出那样式古朴，打磨光滑的毛竹帖子时，那些非议的人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那两个卫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便小心翼翼地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后，他眼神一闪，随即恭敬敬敬地说：“这位公子，公主所发帖子，一帖一人，您一人进去可以，但从者……”
听到身后又传来了阵阵嗡嗡嗡的声音，张寿便若无其事地笑道：“哦，原来如此。但送帖子的人说是让我带学生过来，既然不能，那就算了，齐良，你代我去，我本来就要去老师那儿算几道题，先走了。”
见张寿对齐良一点头，随即招呼了邓小呆和阿六，竟是转身便走，两个卫士顿时傻了眼。而比他们更加瞠目结舌的，还有围观的那些士人和闲汉。
这看上去就一张脸长得好的小子这才多大年纪，就能有学生了？就算有学生吧，就为了人不能进去，人就随手把帖子给了学生，自己转身就走，一点都不给永平公主留面子？
齐良拿着那沉甸甸的毛竹帖子，同样目瞪口呆，非常纠结是该劝小先生呢，还是直接就听小先生的。好在他很快就不纠结了，因为里头有人一溜烟冲了出来。
“寿公子留步，留步！”
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人满脸堆笑追了出来，见张寿果然停步转身，他这才恼火地冲着那两个卫士喝道：“你们这眼睛怎么长的，看清楚那帖子没有？公主邀请的是寿公子及其弟子，这弟子两个字你们看不见吗？差点得罪了贵客，该当何罪！”
张寿不禁暗自哂然。那帖子上，什么时候写了弟子两个字了？那分明是裕妃的口信！
一番劈头盖脸的痛斥训得两个卫士连头都不敢抬，来人这才笑容可掬地上前对着张寿拱手作揖：“寿公子千万包涵，都是下头人不懂事。来来，这三位公子也是，里面情！”
见阿六也被来人有意无意归入弟子这一行列，张寿不禁暗自叹息。
说实在的，他是想借着刚刚两个卫士阻拦自己的由头，拔腿就走的。
至于留下齐良，很简单，太夫人和朱莹，怎么都会照应一下这小子。可如今里头人反应这么快，看来就算这月华楼文会是龙潭虎穴，他也只能走一遭再说了……

第七十三章 谁误人子弟？
“寿公子千万别和这些卫士一般计较，他们这些人，就是死板，愚不可及……”
见这圆滚滚的中年人一面赔笑带路，一面还不忘使劲埋怨那两个死脑筋的卫士，张寿便若无其事地说：“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毕竟永平公主乃是金枝玉叶，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不能怪他们。其实，公主的帖子太贵重了，外人求之不得，送给我实在是浪费了。”
说到这里，不等那圆滚滚中年人搭话，他就突然问道：“对了，还没有请教贵官名姓？”
“咳，我一介宫中内宦，哪里就贵了。”圆滚滚中年人听到贵官两个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如果说刚刚的口气只是恭敬殷勤，那此时就多了几分热络，“我只不过是在裕妃娘娘跟前跑跑腿的小小管事，寿公子直呼我名字常宁就行了。”
如今的明宫宦官数量相对汉唐宋，数量并不多，相对历史上的明朝那就更少了，总共竟是不超过三百人。可人少不代表权位低，虽说大多数职司都分给了四十就必须退休出宫的女官，但司礼监却从开国太祖时延续至今，自小在内书堂中读书后，便拣选最优秀的随侍皇帝。
剩下的，便是各宫管事牌子。
但因为人数少，各家王府又严禁使用宦官，所以对于如今这大明朝的百姓来说，宦官相对罕见，寻常官员基本上看不到这些人的影子，民间就更不要说了，各种妖魔化的传言。
然而，从小长在乡下的张寿没机会打听这些。就算之前和朱莹以及那些贵介子弟朝夕相处时，那也没人会提到宦官，他就更加不可能好奇心过剩地去询问这个了。
所以，本着此大明朝非彼大明朝的原则，他也不知道这年头大太监该不该叫公公，干脆就客气一点儿：“原来是常总管，劳烦你刚刚这么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常宁眉开眼笑，仿佛对张寿这称呼很满意似的，随即又解说道，“寿公子不必担心，也不是受邀来的人就都要下场做文章比试，您和那些寻常士子不同，一会儿您就坐着随便听听，评判一下。”
此时已经接近月华楼下的会场，张寿有常宁陪着，本来就显得显眼，再加上身后亦步亦趋如同跟班的邓小呆和齐良，还有面色沉静的阿六，自然有众多人朝他看了过来。
有幸被请到这里来的士人，自然都抱着一朝成名天下知的自信，再加上不许带随从，纵使有些人属于同一书社诗社，在这种场合也绝对不愿意为人附庸。所以，不免就有人觉得张寿后头那三人分外刺眼。
等到听清楚常宁的话，不免有认识的人三三两两互相打眼色。
居然是邀请来评判的，这莫非是哪位新崛起的选家？不对，看那少年的年纪，也不像是能评点士人制艺时文的选家啊？那么，是哪位名扬天下的选家嫡传子弟？
可京城之内有这样连永平公主也需要礼敬其子弟的选家吗？
又或者是哪家大儒子弟？
难不成，号称从来只重才学不重品貌的永平公主，居然也……看脸？
张寿只当那些恨不得犹如针刺的目光完全不存在，哂然一笑道：“我对时文一窍不通，也从没打算下科场考个功名，倒是我这个学生才刚考过了县试府试，比我这个说是老师的还强些。劳烦常总管替我禀告永平公主，我今天只带了眼睛和耳朵，评判两个字就不要再提了。”
没料到张寿竟然再次坚称不懂时文，齐良不禁暗自犯嘀咕。下一刻，他就只见前头那位圆滚滚的常总管突然转过身来瞥了自己一眼，甚至还笑吟吟点了点头。
他不禁有些不知所措，等到常宁回过头去，他这才意识到，张寿又不曾特意对人点明他和邓小呆还有阿六到底谁是谁，这位常总管到底怎么分辨出自己的？
然而，下一刻，他就没工夫去想这些了，因为张寿那说话的声音不小，四面八方的人都听到了，一时间射过来的目光倏然间有如实质，其中不少都集中在他身上，其中有些分明带着恶意。
本来就第一次经历这种大场面的齐良，顿时头皮发麻，直到一旁邓小呆极其淡定地嘟囔了一声：“怕什么，你当那些家伙是泥雕木塑就行了！”
见齐良愕然看过来，邓小呆就嘿嘿笑道：“想当初我被王府尹和葛太师先后提溜过去时，后来府衙里人人都是这样看我的，我最初还怕得不得了，可一来二去习惯了，也就不当一回事了。这些家伙顶多也就是散布坏话，还能咬你一口吗？”
“可我考了府试第七，不是已经有人在非议了？”
“那有什么，天塌了，有王府尹这种高个的顶着！”
张寿听到后头两个小子竟然开始胡说八道了起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当他发现起头还浑身僵硬的齐良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只能暗叹从前呆呆的邓小呆到了府衙之后，竟是变得油滑且韧性十足了。
然而，眼见他刚刚明确回绝，常宁却打哈哈不肯给个明确回复。当下他便停下脚步，淡淡地说：“常总管如果不愿意，那我只能让阿六求见赵国太夫人了。对于我来说，算经十书算是略通，经史顶多只能算是粗通，时文那是一窍不通，听个热闹可以，评点还是免了。”
“原来大名鼎鼎的葛门弟子张郎君，也会害怕贻笑方家。既然如此，教应试下科场的学生，你就不怕误人子弟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讽刺，张寿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更不要说循声望去了。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齐良笑道：“小齐，听听，人家觉得你被我耽误了呢！要不要改投名师？如此，也许回头就不会有人揪着你那府试的名次不放了。”
齐良却没张寿这么淡定，他朝说话的人望去，见那是个留着老鼠胡子的中年人，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还满是倨傲，他一气之下，不假思索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不是小先生，我别说继续读书，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要说误人子弟……哼！”
也不知道是之前被邓小呆一番话给撺掇的，还是被张寿这打趣给撩拨起了心火，此时此刻的齐良，竟是把眼前这一大堆人当成了翠筠间里被自己骂惯了的贵介子弟！
当下，连日以来当惯了大师兄的齐良便昂首挺胸地说：“要说误人子弟，我爹当年也不知道看了多少时文选集，结果却依旧每考必定名落孙山，这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还是此次见了葛祖师，我这才知道，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张寿对他解说葛雍当初给他开书单的原因，清清楚楚地在他脑海中浮现，以至于他复述的时候，竟是不知不觉带出了张寿那语重心长的派头。
只不过，他本能地用了之前那段日子翠筠间常用的开头：“葛祖师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是只读书不行路，也得挑准了好书看。读万卷时文选集，不如好好看百卷名家文章，不如好好看十卷经史！天天拿着时文本子当成珍宝似的研读切磋，那不叫读书，那叫禄蠹！”
张寿见齐良这一刻拿出了大师兄的气势，不禁哭笑不得。
好你个齐良，竟然用我的话直接开了地图炮，还扣在葛雍头上，好的不学你坏的尽学我！
不过话也没说错，这就好比在后世天天钻研优秀作文选，还钻研到引以为傲，走火入魔，如此能写出真正的绝世好文，能当作家……才怪！

第七十四章 葛氏语录新编（上）
“哈哈哈哈……”
月华楼上，朱莹再也顾不得在永平公主面前常常绷着的千金大小姐仪态，一下子笑得伏在了太夫人腿上。而在她旁边的湛金和流银，虽说努力低头，可那笑容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而太夫人轻轻用手拍着朱莹的背，口中嗔怪道：“莹莹，都和你说多少次了，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看你这没规矩的样子！裕妃娘娘纵容你，你也好歹收敛一点！”
“没事，莹莹就是这率真任性的脾气才可爱。”
说话的正是裕妃。三十出头的她面庞略有些瘦削，月白色衫子，一条并不华丽的莲青色长裙，满头青丝挽了个非常简单的圆髻，也不见插金戴银，只用一根样式别致的木簪绾起，通身上下，也就是手腕上的一对羊脂玉镯看上去贵重一些。
她神态温和地冲着太夫人笑了笑，见朱莹好不容易直起腰，擦干净刚刚笑出的眼泪之后，便上前对她行礼道歉，她就顺势拉了人挨着自己在软榻上坐了，随即才说道：“下头那少年说出来的不过是气话，有这么好笑吗？”
朱莹得意地微微扬起下巴，还特意瞥了下首的永平公主一眼，这才笑吟吟地说：“小齐平日是沉稳小心的性子，只有在清风徐来堂里代替阿寿教导那些家伙的时候，才会摆出大师兄的架子，尤其是对偷懒的人凶极了！刚刚听他骂误人子弟，我就想起他训张琛的样子！”
说完她又依偎在裕妃怀里，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娘娘你等着好了，接下来下头人要是忍不住训斥齐良，阿寿肯定不会坐视，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永平公主一直都静静地坐在裕妃右下首，见朱莹越发轻狂，她不禁眉头轻蹙。
和朱莹美艳华丽的风格不同，她和母亲裕妃一样崇尚简朴，瓜子脸的她常年都穿的是艾绿、藕荷、水蓝、霜色这些浅淡的服色，首饰不用金银，多用竹玉，精致的瓜子脸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愁绪，恰是我见犹怜的美人。
此时此刻，见裕妃只是摇头，太夫人笑而不语，没人指责朱莹这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态度，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张寿虽说是葛太师的弟子，但葛太师除却几年前离京数月，可后来就再也没离开过，他到底没有教张寿太久。而下头这些选家，不少都是成名于科场，也不知道编撰过多少时文选集，纵使葛门弟子身份不凡，轻易树敌，有必要吗？还当以和为贵才是。”
“什么以和为贵？最先出言挑衅的人是阿寿吗？还不是那个不长眼睛以为他好欺负的老混蛋！再说，小齐说的这番话，我也听见了，就是葛爷爷亲口说出来的！”
朱莹心里打定了主意。只要她一口咬定，不是葛爷爷说的也是葛爷爷说的！
简直强词夺理……不，是不可理喻！
永平公主简直不想和朱莹说话，可裕妃责备地看向了她，她就算再咬牙切齿，却也只能低头藏起眼神中的恼怒，低声说道：“就算是葛太师说的，那些选家论名声论官职也不能和葛太师相提并论，可那齐姓少年三言两语把所有选家都扫进去，岂非让人觉得葛太师偏颇？”
她说着就款款站起身来，却是沉声说道：“我吩咐人下去安抚一二，总不能文会还没开始就闹得不可开交！张寿还年轻，今天突然就恶了这么多人，以后岂不是前途不利！”
说完这话，永平公主对裕妃微微颔首，随即就径直出了这月华楼东家特地为她预备，从来不对外人开放的雅间。等到了外头，她正要对人吩咐几句时，却只听下头又有声音传来。想到刚刚朱莹那番话，她不禁来到了窗边，将竹帘拨开了一条缝，随即往下望去。
“果然是什么样的狂妄人教出什么样不敬尊长的学生！”
见留着老鼠胡子的京畿著名选家徐凤阳恼羞成怒，指着齐良的手都气得直哆嗦，她没有再去看这位成名已久的老举人，而是径直看向了张寿。
那是一个很好认的少年，一来母亲裕妃身边的管事牌子常宁正陪在身侧，二来，朱莹刚刚到了之后，也不知道在她们母女耳边炫耀了多少回清逸淡雅竹君子，她耳朵都起了老茧。眼下底下那少年虽没有穿青色系衣裳，而是靛蓝，乍一看去，却依旧秀挺俊逸。
可她从来最讨厌朱莹那样以貌取人的性子，目光在人身上一转就强行移开，却是去打量那些群情激愤的选家。可下一刻，张寿的声音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尊驾刚刚说我这弟子不敬尊长，都是我教的。那么，我不得不请教一句，你是他父亲？是他师长？还是朝廷父母官？既然都不是，尊长两个字从何说起？”
见留着老鼠胡子，面相刻薄的中年人脸色铁青，张寿就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不过，尊驾要说是小齐的科场前辈，那倒是没错，达者为尊，他这样出言不逊，确实不对。而且，他父亲当年屡试不第，他这一腔怨气都发在时文选集上，也确实有些偏颇。”
月华楼上，永平公主这才面色稍霁，心想朱莹刚刚对母亲裕妃和赵国太夫人一面夸耀张寿言辞不让人，一面却又赞其温厚君子，她还不以为然，现在她亲耳听到张寿如此不偏不倚，确实称得上公允。
“哼，你知道就好！有其徒必有其师，他因父亲屡试不第便怨天尤人，足可见……”
没等老鼠胡子把话说完，张寿就打断道：“还未请教尊驾名姓，都编撰过哪些时文选集？”
“谅你们这对不读书的师生，也不曾看过我徐凤阳的《京畿雅词》！”
徐凤阳一边说一边倨傲地一伸手，立时就有知机的僮仆一溜小跑送来了一册书，他这才自得地拿在手中轻轻一扬：“这是京畿多少儒童都仔细研读的时文选集，也只有不学无术的人，才会看不懂！”
“哦？”张寿呵呵一笑，下一刻，他就发现眼前人影一闪，随即，一本书就递到了自己跟前，恰是阿六直接从人手中抢过送了过来。
见自己还没发话，阿六就心领神会地把他想办的事儿给做了，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当下便不顾那老鼠胡子的气恼目光，随手翻了翻这本薄薄的册子。
他随手看了一篇篇八股文的题目和破题，最后盯着那每部六册，一千二百足文的标价看了一会儿，最终，他合上了书，这才再次笑了一声。
“看了这书，我才知道，老师七元及第，旷古烁今，时文独步天下，为何从来没有出一本这样的集子。怪不得老师常说，学我者生，仿我者死！”
不远处，葛雍和齐景山悄然而至。刚刚齐良的话就已经够劲爆了，当听到张寿这话的时候，葛雍发现老友那眼睛直往自己瞧，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人家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徒子徒孙！没事就给老师乱出书，乱安语录！出的还是他自己都看着如痴如醉的算学书籍，说的还是非常像他风格的葛氏语录！
要不是张寿算学天赋好……唉，不是算学天赋好，他哪会连个拜师礼都没行就把人收了？
就在他刚想辩称这话不是我说的时候，就只听齐景山悠悠说道：“虽说葛兄你名动天下，但自从你致仕之后，好些年没听到你说这么正经却又精辟的话了！”
葛雍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得意地哼了一声：“哼，那些只会对着时文本子死记硬背考出来的书生，确实是禄蠹！学我是应该的，仿我就该死了！”

第七十五章 葛氏语录新编（下）
“学我者生，仿我者死……这话说得真好！”
朱莹犹如幽灵一般从永平公主身后窜了出来，见其按着胸口吓了一跳，她不禁鄙视地撇了撇嘴，随即就大大方方地掀开竹帘，站在了凭栏处。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背后那位金枝玉叶是什么表情，当下就咯咯一笑。
“太祖皇帝当初得了天下的时候就说，什么男女大防，都是那些腐儒推崇的，裹脚布似的玩意！你要开文会，大大方方开就是了，用得着垂帘吗？真要是看中谁才华好，品貌好，直接对皇上和娘娘说你要嫁给他就是了，他们还会不准？”
永平公主顿时气得脸都白了：“你以为我是你吗？”
朱莹转过头来，满脸的桀骜：“公主也能过得恣意自在！太祖皇帝和孝贤皇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冰，可他们的女儿长乐公主就是块爆炭，还拔剑追杀过在外头养女人的驸马，然后太祖皇帝力挺她和离了。她改嫁了个喜欢刻印章的探花郎，夫妻俩给皇宫留下了多少佳作？”
她一边说，一边再次转身探出窗外：“阿寿有时候很诚恳老实，有时候却锋芒毕露，我到现在都还没看明白过他！”
“看明白之后又怎样，嫁给他？”永平公主忍不住反唇相讥。
“等我把婚约这事儿弄明白再说！”见下头不少人都发现了自己，纷纷抬起头来，随即又突然齐齐低下头去，朱莹扭头一看永平公主也跟了过来，这才笑嘻嘻地说，“你看，一个个都道貌岸然，其实抬起头来看你一眼又怎么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道不同，不相为谋！”永平公主冷冰冰地打断了朱莹的话，却是烦躁地看向了下方。
徐凤阳好歹是京城出名的选家，不会就这样被张寿给驳倒了吧？
张寿并没有注意到，月华楼上的两个女子正在唇枪舌剑，见那徐凤阳气得老虎胡子胡须乱颤，他就笑了一声。
“我看徐先生你这序言，夸耀这一册时文集子将所有才子一网打尽，又夸口说只要精研这些，就必定科场有进益。今天来的，并不仅仅是你一个时文选家，你就有自信，你选的文章比别人选的文章要精妙？”
徐凤阳因为张寿居然拿葛雍来压人，正又羞又恼，打算振臂一呼，召集其他人一块并肩上，也好形成星火燎原之势。然而，张寿这突如其来一句话，却犹如突然剜心一刀，让他顿时大叫不妙。果然，他就只见四周那些本来同仇敌忾的选家，立时三刻就作壁上观了。
八股文选家这种角色，虽说偶尔有联手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谁不为了保证自家选集的销路，谁不为了保证自己在制艺时文这一领域的权威，对别人横加指责甚至诋毁？
谁不是恨不得对天下人标榜，我最厉害，你们全都不学无术，选出的文章滥竽充数？
即使硬着头皮，徐凤阳也只能强自嘴硬道：“那是自然，若不是我选尽了最精妙的文章，为何我的时文本子素来是京畿销量最广的？”
“哦，怪不得尊驾如此自信，原来是因为你的集子销路好。”张寿再次笑了一声，“我看你刚刚拿出的这一册，看题目好像是上一届月华楼文会的时文集子吧？照你在序言中夸耀，以上诸生行文，尽得圣贤之精妙，一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架势，你真觉得如此？”
“是又如何？这集子里不少文章是永平公主也看过的！其余是听到前次月华楼文会的题目之后，不少京畿著名的时文大家做的，绝对是最好的范文！”老鼠胡子翘起下巴，心中不断给自己鼓劲。
就算葛太师当年时文独步天下又如何？这些年他教皇帝，教皇子，那都是不学时文的；精研算经，那更是和时文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而制艺时文，就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就算葛太师亲自捉刀，他也不信能写出比他选的这些时文更好的文章！
要知道，上个月来评判的不但有解元唐铭，还有两位上科二甲进士，选出的十几篇文章里，他特意打点重金，问出永平公主私下评价最高的几篇文章，这才放在最前头，而且不要命地夸奖了一通，再重金求得几位有名的老进士也做了范文，然后抢在别人前头结集成册。
在这方面，那位公主天赋卓绝，据说当年还小的时候，就坐在皇帝膝头，点过状元，否则这月华楼文会怎会有如此多的士人趋之若鹜？
朝中旧党也不会暗暗扶持这位公主！
“最好？呵呵。”张寿哂然一笑，这才对齐良努了努嘴：“上个月出的题目，是‘夫子之文章’对吧？小齐，你也背一篇‘夫子之文章’范文，给这位徐先生听一听！”
齐良见众多目光瞬间汇聚到自己身上，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朗声诵道：“圣人常示人以德之显者，而不轻语人以理之微者。”
这破题一出，顿时四周俱静。然而，月华楼上的朱莹却听着好一阵头大，见一旁永平公主那脸色简直僵硬如冰，她就不管不顾直接拉住人的袖子问道：“喂，解释解释，什么意思？”
眼见裕妃和太夫人也一块来了，永平公主强忍骂朱莹不学无术的冲动，淡淡地说道：“题目出自论语，‘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这个题目在这月华楼文会，算是相对晦涩的，不能联系实事旁征博引，引申抒发。”
“四书章句集注有云，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所以，这破题单刀直入，说的是，夫子常常让人看到他那德性显著之处，却不轻易给人讲天理的隐微之处。”
朱莹越听越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可当看到下头一大群人面面相觑，她不禁一阵痛快，哪怕齐良接下来的那一堆之乎者也，她顶多能听懂一成。
“盖文章显而性与天道微也。圣人教不躐等，此学者所以闻之有难易欤。”
“子贡之意若曰：夫子之德……”
“是故威仪之著，可畏可像……非以其微而难知乎？”
听完这一段，张寿突然开口打断道：“小齐且住。”
见一大堆人登时如梦初醒，一时面色各异，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我听说，博闻强记的人，听完一遍全文，就能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所以姑且念半篇文章就行了。”
徐凤阳不禁脸色紫涨。他暗地里支持的一位才子，就是过耳不忘的类型，如若齐良真的念完，他立刻就可以暗示人重新复述，然后倒打一耙告眼前这对师生剽窃他人文章！
可现在张寿识破，这一招就用不了！
“我想请问这位徐先生还有其他各位，这篇文章，应该没有时文集子里收录过吧？”
得到一片安静作为回复，张寿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天下学问多如牛毛，各有长短，时文名家也是群星璀璨，并不只有一家一户独领风骚。我葛门从来不出时文集子，不是不能，而是不愿。老师说，圣人心忧天下的情怀，是周游天下走出来的，而不是闭门造车编出来的！”
臭小子你真是给老人家我脸上贴金贴上瘾了！
葛雍在齐景山那诧异的审视下，笑得眉头舒展成了一朵花。
但他心里却在飞快回忆，老人家我和张寿总共也没相处过多久，我真的没说过吗？嗯，好像说过吧，否则张寿和那个小齐怎么能字字句句都说到我老人家心坎里？
不管了，就当这义正词严的话，是我老人家说的！
虽然葛雍很满意关门弟子不知道从哪儿找到这么一篇从破题到承题起讲全都非常出色的八股文，一时技惊四座，但他只觉得今天要是不把人拎回去，张寿不知道会捣腾出多少让他惊诧的名堂来。当下，他只能在四面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中，运足中气咳嗽了一声。
果然，只一瞬间，从月华楼上到月华楼下，无数目光就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第七十六章 没功名没出身？
“葛太师居然来了！”
裕妃喃喃自语，永平公主大为意外，太夫人胸有成竹，而朱莹已经是二话不说提着裙子一溜烟从楼梯上跑了下去。而当她下到一楼的时候，就只见张寿已经迎上前去，非常热络地搀扶住了葛雍的胳膊。而在旁边，正是似笑非笑的齐景山。
亏我从前还觉得你温厚老实，回去再和你算账！
虽说葛雍没有明着说，但张寿还是从老师的眼神中看出了这样的语言，不禁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他是真没想到葛雍今天居然也会来，还打算回头带着邓小呆和齐良一块去拜见的时候，再婉转地把编造老师语录这种事挑明，结果没想到被抓了个现行。
算起来，加上他整修翠筠间招生这件事，他这个李鬼撞李逵两回了……要不是他前世里数学算是从小到大都学得不错，所以能给葛雍带来惊喜，这位老师这会儿恐怕应该气炸了吧？
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葛雍，他就真心实意地说：“老师，对于天元术，我有点想法……”
葛雍立时眼睛一亮，随即眉开眼笑地对一旁的齐景山说：“老齐，我说吧，这小子肚子里货色可多了，与其放在这种文会浪费时间，还不如拉回去给我们打打下手！”
齐景山简直气乐了。从前都是另一个老友褚老头和葛雍抬杠打擂台，他在旁边看热闹，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忍不住了：“打下手？就张寿昨天说的那些东西，你在那用各种算式编密文编得不亦乐乎，深更半夜还拖着我不放。这样打下手的弟子，你给我来一百个！”
“一个也没有！你自己去找！”
然而，这两个老者旁若无人说话的态势，一旁的选家们却坐不住了，纷纷上前拜见。
葛雍是太师，齐景山那也是绝不能怠慢的。人在致仕之前，那可是太常寺卿！虽说没主持过会试，可也一样是学生众多……
刚刚当众发难却惨遭反唇相讥的徐凤阳，此时此刻成了那鸡立鹤群，独一份！
眼见朱莹也一阵风似的从月华楼里跑了出来，径直搀扶了齐景山，一口一个葛爷爷齐爷爷叫得亲切，想到今天一口答应的那个“简单”任务，已经挨了一刀的他就算再想退缩，也势必不能把脖子就这么收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葛太师，齐太常，我编的时文集子，收录的文章全都是上一次月华楼文会上，众多评判和选家亲口嘉许过的时文，最重要的是，他们一个个都是科场中摸爬滚打，有功名的圣人门徒！”
徐凤阳一面说，一面用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围那些时文选家，见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附和自己，不禁又气又急，却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张公子这学生背的这半篇文章确实不错，可张公子没有功名在身，出席今日这月华楼文会还是公主特许，出乎侥幸，他不曾温良恭俭让，好好学习揣摩前辈文章也就算了，还以半篇文章就想压过诸多科场前辈，是不是太狂妄了？”
“真是健忘，刚刚我家小先生说对时文一窍不通，所以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来，是谁突然跳出来大放厥词，指摘他误人子弟的？现在说不过人，又开始死咬小先生没功名，不要脸！”
邓小呆刚刚一直都在那装哑巴，如今眼见张寿靠山来了，他顿时在葛雍身后嘟囔了一声。
这嘟囔的声音很小，只有葛雍听见，一时间，之前恰好错过了徐凤阳挑衅张寿那一幕的葛雍顿时眼神转厉，怒瞪这位选家。
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目光，徐凤阳想起葛雍当年当官时那也是逮谁喷谁的性子，不禁肝胆乱颤，然而人却竭力站得笔直。毕竟，此时此刻，他只有坚持风骨，没有退路可走。
而他提起的功名二字，刚刚那些因为葛雍齐景山联袂出现而一时退却的八股文选家听在耳中，也不禁三三两两交换眼色，而更多的士人们则是面露异彩。
有大胆的便躲在人群中叫道：“徐先生说得没错，没功名没出身的人，凭什么跑到这里高谈阔论！”
你以为我很稀罕永平公主这月华楼文会的邀约帖子吗？要不是后来那位裕妃娘娘又命人来传话，我一开始就打算回绝不来的！
若不是看到刚刚陪在自己身边，关键时刻却装隐形人的常宁一溜烟跑进了月华楼，显然那两位来自宫中，地位尊贵的母女很可能已经下楼来了，张寿很想反唇相讥。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楼中传来了一个略有些尖利的嗓音。
“谁说张寿没出身的？”
张寿以为出来的会是永平公主，会是赵国公府那位他看不透的太夫人，甚至会是裕妃，可却没想到，那个大步走出来的，竟然是一个身穿锦袍的汉子。
听那嗓音，张寿隐隐觉得这似乎是个宦官，只不过，来人和满脸堆笑肥头大耳的常宁不同，虎背蜂腰，满面阳刚之气，如果不是没有胡子，他一定会把人和之前见过的那位锐骑营左营指挥使雄毅联系起来。
而来人对他微微一点头，这才用厉眼一一扫过众人，随即再次不紧不慢开了口。
“八月十四晚上，临海大营逃窜乱军突袭融水村，险些酿成惨祸，便是张寿定策，与张琛等贵介子弟还有村民合力，将三十二名乱军一网打尽。其中格杀六人，自尽一人，余者全数落网。皇上说，此等战绩，民间从未有过，就是军中也少见，不可不嘉赏！”
有了这最后一句皇上说，四周围杂声一丝也无。相比有些意外的张寿，朱莹一时满脸的欣喜，当下就立刻问道：“楚公公，怎么个嘉赏？”
“皇上本来想议军功，可听说是葛太师弟子，又精通算学，便笑说，葛太师算学宗师，却每每叹息后继无人，国子监算科更是形同虚设，便授国子博士，回头把算科重新建起来吧！就在我陪着公主出来之前，此事内阁已经拟诏了。”
张寿暗自吃了一惊，正打算赶紧谦虚一点推辞了，却没想到葛雍突然使劲揪了他一把。他疼得一龇牙，到了嘴边的话不禁吞了回去。
而这时候，葛雍便笑眯眯地说：“皇上真是神目如电，等敕书下了，我一定带这不成器的弟子亲自入宫拜谢。”
一面说不成器，一面得意成那样儿，浮夸！
齐景山腹诽之后，见一旁的朱莹也赫然喜形于色，他只能暗自叹气。
这一老一小……没救了！
然而，徐凤阳那张脸却是瞬间煞白。国子博士一职，小民百姓兴许没怎么听说过那名头，可对于读书人来说，那却是非同小可。
太祖皇帝当年力排众议，硬生生拔高了国子监的品秩，把祭酒给提到了正二品，把司业提到了正四品，各科博士正七品，助教正八品，绳愆厅监丞正八品。
如今每三年的殿试之后，除却因为馆选而成为庶吉士的那些幸运儿，只有最出色，机缘也最好的几个二甲进士，在授官的时候才能授官国子博士……要知道，那可是正七品的学官！
内阁怎么会从命，怎么会拟诏！
就在徐凤阳凄惶失措之际，永平公主代他把这话问了出来：“国子监乃是我朝最高学府，非同小可，内阁诸位大学士对此全都毫无异议？”
永平公主实在是意外极了。楚宽是每次陪她来月华楼文会的司礼监秉笔，但这个老阴人从来都是不阴不阳坐在那儿，只看看，不说话，久而久之她也就只当人不存在了。可谁知道他居然会突然跳了出来，还丢出这样一个父皇诏命！
一个徐凤阳丢脸无所谓，可张寿竟然从白身直擢国子监博士，她这个月华楼文会岂不是成了笑话？
被朱莹称作楚公公的司礼监秉笔楚宽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
“皇上说，张寿能把一群京城有名的，在国子监里连混日子都不愿意，成天走马章台，寻欢作乐的纨绔监生管得服服帖帖，这国子博士岂不是名副其实？至于内阁几位大学士，早朝后只有吴阁老在，其他几位有的告假，有的正在主持部议，所以吴阁老亲笔写的敕书。”
“敕书这会儿兴许已经送去赵国公府了，既然有人质疑张寿没出身没功名，那我就先说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会儿，省得接下来还有人揪着他没出身，吵个不可开交。”

第七十七章 我信了你才有鬼！
大势已去……
这是徐凤阳此时最大的一个念头。
得罪张寿背后的赵国公府不要紧，反正他背后那位和赵国公府已经是你死我活之势。
得罪了葛雍很麻烦，但老头儿素来是正人君子，除却喷人不会用别的下三滥手段。
反正永平公主和赵国公府大小姐朱莹素来不和，看在旧恨份上总不会偏帮张寿，如此一来，他这坚持到底虽说风险大，可好歹也有相应的价值。
可数次陪同永平公主前来月华楼文会，一直都犹如镇山太岁一般不哼不哈的司礼监秉笔楚宽，竟会突然带来这样一个足以把他砸懵甚至砸死的消息！
就算之前临海大营出乱子，把皇帝都气病了；就算张寿真的三下五除二就捕获了几十个乱军；就算张寿那是赵国公的准女婿……在朝中风云诡谲，赵国公父子岌岌可危的情况下，皇帝怎么会突然如此看重张寿，是因为葛雍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
徐凤阳只觉得脑袋胀痛，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然而，和他不同，有些人根本就不用想，更懒得想。
“多谢楚公公你带来的好消息。”葛雍笑眯眯地冲楚宽这个老相识点了点头，随即就对那边一楼门口尚未来得及出来的裕妃和赵国太夫人笑了笑，这才看向了永平公主。
“公主给我这不成器的关门弟子下帖子，邀他来这月华楼文会做评判，实在是高看他了。这小子嘛，和我从前其他学生弟子不一样，他从小身体不好，纯属是放养的，我只不过丢了他几本书，让他自己琢磨，所以呢，他比老人家我其他那些弟子学生多点灵气。”
一面说不成器，一面说有灵气，这样不要脸的说法，齐景山听得眉头大皱，而朱莹却眉开眼笑。而那边厢，太夫人到底已经在丫头玉棠的搀扶下，先行出来了。
“葛太师难得和齐太常一块过来，不要立时便走，好歹在这月华楼上坐一坐，也看看年轻一辈的人才。”她是最了解葛雍的人之一，没等老头儿说没工夫，要回去算什么题之类的话，她就笑容温煦地说，“知道你是大忙人，楼上笔墨纸砚都有，不耽误你教导徒子徒孙。”
葛雍瞥了一眼月华楼大门，发现裕妃早已经不见了，虽说不知道皇帝怎会轻易允许这位宠妃出门，可太夫人特意带话，想想楚宽这个司礼监第二号人物也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答应了。
“太夫人，你真是惯会给我找难题……也罢，就看永平公主的面子。只不过我有言在先，今天只带了眼睛和耳朵，可没带嘴，评判两个字就不要提了！”
此话一出，徐凤阳那张脸赫然比白纸都还要苍白。这正是刚刚张寿的原话，他当时便是抓着这一点痛批，结果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永平公主却没理会徐凤阳。此时此刻的她终于面色稍霁。如果不是太夫人把葛雍留下，此次月华楼文会就是货真价实的笑话了！她立时欣然一笑，微微颔首道：“有葛太师和齐太常大驾光临，今日受邀前来的各位一定会拿出最好的文章。”
发觉搀扶着自己一边手臂的张寿突然轻轻拧了自己一下，葛雍不禁斜睨了张寿一眼。
你小子是打算报我刚刚揪住你的一箭之仇吗？
下一刻，他就只听张寿低声嘀咕道：“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呵，人家都觉得，我一把年纪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时文嘛，写得未必比得上年轻人。也就你小子愣头青，一心认定老人家我还是当年七元及第，八股文独步天下那会儿。”
葛雍这说话的声音很不小，足以让四周围的人全都听见：“回头把那篇文章补全了给我瞧瞧。我就不信，你小子无师自通算学就罢了，还能无师自通时文……”
“哪是我写的，只是别人的一篇习作。”张寿信口胡诌。
而在他身后，齐良一张嘴已经变成了o字形。小先生，你可别说昨天晚上紧赶着让我背了十篇文字立意全都无可挑剔的时文，就是为了给我造势！下一刻，他慌忙追上前头的葛雍和张寿，大声说道：“葛祖师，不是我的……”
已经进了月华楼的葛雍头也不回地打断了齐良的辩解：“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可下一刻，扭头瞪向张寿的葛太师就只见这个关门弟子一本正经地看向了自己。
“其实，是老师您当年留在清风徐来堂里的文章，好像是您的少年习作，老师您真不记得了？”
你小子越来越胆大了，我信了你才有鬼！
葛雍当下气呼呼地反手揪了张寿就蹬蹬蹬上楼，一旁正搀扶着齐景山的朱莹见此情景，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可就在这时候，朱莹背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就把人轻轻巧巧给拖了过去。
同样觉察到的齐景山回头一看，见是太夫人正拉着朱莹低声说什么，当下便没在意。
“莹莹，你去拖着永平公主一会儿。让你葛爷爷带张寿先去见见裕妃娘娘。”见朱莹满脸惊讶，太夫人就轻声说道，“张寿的亲生母亲对裕妃有恩，这事儿很少有人知道。”
朱莹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有些嗔怒地哼了一声，却是到底依照祖母的吩咐，立时三刻气呼呼地朝永平公主走去，径直堵在了她的去路上。
斜睨发现祖母正截下了齐爷爷，而楚宽则是饶有兴致地拖着齐良和邓小呆在一楼转悠，阿六在角落里面壁发呆，她就放下心来，当下立时怒瞪永平公主：“你今天请阿寿过来，是不是原本就没安好心？”
太夫人听到这样的寻衅借口，不禁哭笑不得。纵使永平公主有心赶去楼上，被朱莹这胡搅蛮缠一耽搁，那是想也别想了。于是，她收回了那分心二用的耳朵，笑吟吟地对着齐景山打听起了对张寿的观感，十足十一个即将嫁孙女的好祖母形象。
而张寿跟着葛雍，此时已经径直来到了三楼。当看见之前迎接过自己的常宁正侍立在一个头梳圆髻，衣着朴素的妇人身侧，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紧跟着，他身旁的葛雍就突然甩开了他，随即拱手行了个礼：“裕妃娘娘。”
“葛太师安好。”
张寿见裕妃端详着自己，心中不禁直犯嘀咕，当下连忙长揖施礼道：“见过娘娘。”
“快起来，快起来。”裕妃伸手就想搀扶，可随即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遮掩道，“一晃十六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这是和太夫人当初见到自己时，差不多的对话，想到朱莹和自己同一天生日，想到永平公主也和自己同一天生日，张寿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无数种狗血的身世猜测。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下一刻，裕妃就长叹一声掩面而泣，紧跟着就低声说道：“我和莹莹的母亲，与你娘是在一场乱事当中结下的缘分。若不是她，我和莹莹的母亲恐怕早就死了！就是莹莹和明月能平安降生，也是托了她的福。”
这一刻，张寿陡然想起，朱莹常常提起祖母、爹、大哥、二哥，却几乎从来没提起过娘。

第七十八章 薪火传承靠阉党？
裕妃的讲述，简单而明了，张寿没怎么费劲就听明白了。
那是当今皇帝刚亲政还年轻的那会儿，很喜欢和年纪相差挺大，却算是表兄的赵国公朱泾一块微服出游。当裕妃和赵国夫人全都怀孕了之后，两人更是兴高采烈地陪她们去进香——哪怕那时候朱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皇帝也有一儿一女。
结果很不幸，遇到了有人趁机造反，两个女人义无反顾把护卫都留给了男人，随后相携逃生，然后遇上了同样挺彪悍的他生母张寡妇——也不知道是那大批人马吸引了乱军的注意力，还是三个女人战斗力太强大，又或者是乱军太不顶用，反正三女成功逃出生天。
三个人都躲到了张寡妇家，张寡妇还找来了隔壁的稳婆。三个人在一团乱的情况下都生了孩子，裕妃和朱莹的母亲先后生下了女儿，而他的母亲张寡妇却因为早产外加难产，拼死生下孩子，最终殒命。
张寿心情复杂地回味着这段过去，微微有些发呆，可心情却陡然轻松了下来。
生下来就父母双亡，这种身世会被某些人说命硬克双亲，但是，他却完全不在乎。他会去祭拜那位可怜的秀才父亲，会去祭拜那位可敬的寡妇母亲，也会好好奉养把他养这么大，他一直视之为母亲的吴氏。说实话，他只要知道身世背后没有藏个雷，那就心满意足了。
“阿寿？”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唤醒，张寿这才抬起头，见裕妃竟是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他就笑道：“娘娘恕罪，我只是忍不住回想当时那惊险的情景。我母亲很坚韧，很强大。只不过，这样的母亲，让我这个当儿子的压力很大，我怕配不上她用命换来的这条命。”
如果是她真正的儿子，这时候也许会义愤填膺地要公道，要旌表，甚至要立牌坊，可他却到底不同，那个母亲希望的，应该只是儿子平安喜乐活着。所以那些就留待以后吧。
裕妃闻言一怔，不但是她，就连一旁的葛雍，也不由得轻轻揪了揪胡子。
“之前得知这些年一直都是赵国公抚养我们母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还问过莹莹，可惜她也不知道，现在我总算是解惑了。这些年，我过得平安喜乐，就和村里那些赵国公照应过的老兵一样，我很知足。当然，也不是没有遗憾。”
说到这里，张寿微微一顿，随即看向葛雍：“我认识字，读过书，不可能像那些村人一样，一直都一成不变地过日子。我一直想走出村子，只可惜母亲不让，村人也都盯着我，所以我只能教教孩子，让他们的眼界也不局限在田间地头。但我一直想四处走一走看一看。”
“现在，这个愿望正在达成。裕妃娘娘，老师，国子博士这样的美官，我当不起。我并不是在乎别人的非议，只不过，我志不在此。而且，除了老师传给我的那些经史和算经之外，我因缘巧合接触到不少离经叛道的东西，如果都拿来教，将来国子监绝对鸡飞狗跳。”
葛雍正想说话，身后楼梯处突然传来了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鸡飞狗跳，也比死气沉沉强。”
“想当初太祖皇帝在的时候，整个国子监那是一片欣欣向荣，曾经设过算科、格物、土木、船舶……各大门类应有尽有。太祖皇帝当年常念叨，如果什么地方是一潭死水，就放一条鲶鱼进去。可瞧瞧现在，国子监几乎就是那些死揪着时文制艺的腐儒占了大头，死气沉沉。”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太祖皇帝你还真行，连鲶鱼效应都整出来了！
可是，如果当年真的把国子监当成现代大学这样建设，那现在倒车怎么会开成这个样子？
看到是楚宽独自从楼梯走了上来，而其他人就仿佛消失了似的不见踪影，他不用想都明白，是别人创造机会让他能和裕妃见这一面。
等到眼角余光瞥见裕妃面色如常，反倒是旁边侍立的常宁满脸谀笑，他就认识到，眼前的这位楚公公肯定比常宁等级高得多，当下略一沉吟，照着朱莹之前那称呼，直截了当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敢问楚公公，当年的算科、格物、土木、船舶等科目，如今国子监里还有吗？”
楚宽哂然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的时候，那些科目是有，培养出不少人才，可惜太祖退位早，太宗不长寿，太宗晚年，诸子夺嫡，乱了一场。高宗皇帝幼主登基，皇后和生母敬妃又双双早逝，就连近身宦官也都是某些官员扶持的。”
“出自国子监的两位老师被人陷害，高宗皇帝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给带歪了方向。再加上海外那些商船回来后都说，那些蛮夷之地风俗诡异，不懂礼法，远不如我大明，便有人觉得收纳那些西夷读书人和番书没必要。早年国子监培养的人，也渐渐因此被排挤了出去。”
“而后继位的世宗体弱多病，同样大权旁落，几乎事事都听内阁的，对太祖皇帝那些东西也似懂非懂，渐渐这些科目只是徒有虚名，几乎连学生都没了。太祖皇帝当年把开海和劝学的铁牌树立得天下四处都是，如今还是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叫嚣禁海外蛮夷和番书流入。”
“英宗皇帝想要重振太祖皇帝当年雄威，只可惜他登基的时候都五十多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驾崩时，太子又突然暴死，诸子纷争，又乱成一团，还是睿宗爷爷起兵得了天下，重用了葛太师齐太常这种精通杂家的名士，这才有所扭转，只可惜……”
他面色一厉，连语气也变得凌厉了起来：“只可惜睿宗爷爷去得早，定谥号的时候，竟然被人定了睿宗。什么睿是美谥，是上谥，什么克念作圣曰睿，深思远虑曰睿，圣知通微曰睿，虑周事表曰睿……可古往今来有几个睿宗？”
“睿宗爷爷这辈子只错了一件事，信了那些个投诚的家伙，没把他们都杀光！太后娘娘那时几乎要以死相争，可为了不重蹈高宗皇帝覆辙，咱们几个死死劝住了太后娘娘，姑且让步，垂帘训政，可还是时时被掣肘，皇上刚亲政就碰到业庶人谋逆，哼，哪有那么巧的事！”
楚宽最终深深叹息了一声：“太宗皇帝留下的那些科目，如今已经只剩下一些书了，而懂得这些书的人，几乎都在宫中内书堂里！只可惜太宗皇帝当年念及苍生，不愿意多用伤残身体的宦官，否则宫中代代薪火相传，只要人多，也不至于就只剩下如今这么寥寥几个种子。”
张寿确信，自己如果此时此刻不是绷着一张脸，他那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楚宽这是想标榜，天下文官皆奸佞，唯有阉党是忠臣？这意思他没领会错吧？
瞥见葛雍满脸不以为然，他就知道，楚宽这话估计有一定的真实性，但肯定在标榜宦官群体，存在一定水分。然而，人家在自己面前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深入了，如果他还一再坚辞这个国子博士，那他绝对会因为不识好歹而倒霉。
在踌躇片刻之后，他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么，我这个国子博士是要去做一条鲶鱼，搅动国子监那一潭死水？”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葛太师高足，皇上自然希望你去复兴国子监。”
见楚宽说得义正词严，张寿索性也不绷着脸了，直接露出了我觉得你在逗我的表情。
而比他表现更露骨的是葛雍，老头儿直接板脸骂道：“楚宽，你少说这些糊弄人的，有话直说！”
楚宽瞥见裕妃此时秀眉低垂，怔怔发呆，他就满脸诚恳地说：“葛太师，皇上真的是这么说的。张琛陆三郎这些家伙，从前在京城那都是什么名声，可现在呢？既然张寿能管好这些人，那么其他人还在话下？皇上说，算科一类，准张寿另行招取监生。”
听到这最后一句，张寿顿时精神大振。他不假思索地问道：“此话当真？”
眼见张寿分明心动，楚宽顿时笑了：“皇上金口玉言，自然当真。”
“不论年纪，不论出身？”
“那是自然，皇上要的是结果，英雄不问出处！”
“好。”张寿呵呵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那劳烦楚公公把昨天堵我家老师府门的那些人都给找出来，我昨天送了他们一人一本书，我觉得这些人就挺合适的。”
见楚宽一脸意外和茫然，他就笑眯眯地说：“要是这些人能通过考试，加上陆三郎，那第一批学生就算齐了！”
要我当老师，你先把学生给我找齐了！我那翠筠间里的一批人，全都是朱大小姐塞给我的，除了陆三郎，几乎没人能学得了数学！

第七十九章 一物降一物
当永平公主急急忙忙上了三楼时，看见的便是角落里葛雍提溜张寿上演严师教徒，楚宽独自站在窗前看底下八股文大战，常宁陪着裕妃闲话家常的情景。
她强捺心头惊疑，快步来到母亲跟前，虽说很想问问刚刚他们都在楼上说了什么，可最终迸出口的，仍只有那个淡淡的称呼：“母妃。”
“嗯。”裕妃点了点头，见后头朱莹搀扶着太夫人上来，她的目光就略过永平公主，冲着那祖孙二人笑道，“难得出来凑个热闹，这八股文我又不懂，听着也没意思。这月华楼文会，明月脱不开身，莹莹，你陪我去一趟昭明寺吧？好久没去见九娘了。”
分心二用的张寿一眼就发现，朱莹那张脸上立刻露出了雀跃之色，而相形之下，永平公主那脸色就相当难看了。
想到刚刚裕妃对他说出身世时，提及自己的生母张寡妇已故，而说到朱莹的生母，用的就是九娘二字作为指代，但并没有提及人现在下落，他顿时恍然大悟。
裕妃现在这么说，岂非是指，朱莹的母亲不在赵国公府，却在那昭明寺？
“好呀，我也早就想带阿寿去见娘了。从前每次我去见她，她总是轻轻摸摸我的头，也不说话，也不笑，总当我小孩子，更不肯回去。这次我让阿寿一块去求她，她总不至于不答应！不就是当初和爹吵了一架吗？大不了娘打他一顿好了，干为什么要这样不理不睬的！”
张寿不禁为大小姐这彪悍的发言擦一把冷汗。尤其是看到太夫人正在那无奈摇头，他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可这次没有他发言的份，因为裕妃竟是抢先一锤定音。
“莹莹，别胡说，你娘哪会打你爹！阿寿还要和葛太师留在这儿做个评判，毕竟，他今天开罪了一个选家，总不能把这里的读书人都得罪了。就咱们娘俩去，你祖母也不去。你娘那就是个倔脾气，去的人多了反而更不好。我可没带几个随从，全都靠你保护我了！”
见朱莹拗不过裕妃，最终怏怏答应了，张寿连忙叫了一声莹莹，随即指了指一旁无人的角落。眼见她快步过来，他就撇下葛雍闪了过去。
“不用担心我这，万事有老师呢，再说，你祖母也在。”
“哼，我哪是怕底下那些没用的家伙，我是怕永平公主不阴不阳的说酸话刺你。”朱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最终有些不甘心地说，“我真的想带你去见见娘，她对我还是很好的，每次去，她都会送我亲手做的新衣裳……阿寿，说好了，下次我带你去！”
“好好好。”张寿赶紧点头答应。眼见朱莹复又情绪高昂了起来，他这才问道，“对了，齐先生和小齐小呆阿六呢？”
“齐爷爷考他们呢！”朱莹咯咯一笑，这才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小齐和小呆倒还行，可阿六一脸你说什么我就是没听到的表情逗死人了，竟然装聋子装哑巴！”
张寿本来还担心底下他带出来的那三个，得知阿六竟敢那么应付齐景山这样的名士高官，他忍不住也笑了。笑过之后，他就看着朱莹，轻声说道：“去见你娘的时候，代我问个好。如果可以的话，告诉她，当年的事我知道了，这些年我过得平安喜乐，心满意足。”
朱莹的眼睛里顿时闪烁着惊异的光芒，可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丝毫没有告诉自己内情的意思，她只能没好气地说：“不告诉我是吧？哼，等我回来再审你！”
见大小姐犹如一阵风似的回到裕妃身边，说笑两句就立时把人拽起，却是和其他人一一打过招呼，唯独没理会永平公主和他，就这么扬长而去，早已经习惯她这性子的张寿不禁哑然失笑。而这一行人下去不多时，他就看到齐景山带着齐良邓小呆一块上来了。
而阿六却落后了好几步，登上三楼时，人还是那种没什么表情，更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哪能看得出他曾经寥寥数字就把人气得七窍生烟？
直到这时候，永平公主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强摆脱了刚刚那挥之不去的负面情绪。然而，当她看到葛雍二话不说叫了齐景山等人，反客为主地占据了那大书案，摊开纸拿起笔开始写写算算，她不禁心浮气躁，手中的帕子几乎被她捏烂了。
朱莹只知道以貌取人，母妃一贯对她比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更好……
葛雍齐景山这样的经学名家，却偏偏迷恋算科小道……
父皇和太后这些年来明明不大和睦，可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一直都在帮她在京城才子圈中扬名的那几位高官，也是心思叵测……
当这一场月华楼文会结束时，已经是午后申时。张寿一直都被葛雍拖着算一道极其繁琐的重复计算题，午饭虽说乃是月华楼大厨精心烹制的，他却食不知味，囫囵对付了一顿，心中不得不感慨今天说是来赴什么文会，结果却是相当于数学研讨会。
然而，他只是感慨，今天赴会的大多数士子却是沮丧。被选家们精心挑选出来的那十余篇制艺时文，当送到葛雍和齐景山面前时，受到的却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挑刺打击，最终仅有三篇文章脱颖而出。可赞许三篇文章之后，葛太师却是居高临下，中气十足地说了一番话。
“当年我连试连捷，最终七元及第，也许大多数人觉得很风光，但你们不妨想一想，从唐宋到今天，状元出过多少，可你们能记得住的有多少？制艺时文考的是对圣贤书的理解，可理解之后，你们自己今后如果金榜题名，是否能写出名垂千古的文章？”
“我这关门弟子张寿没打算和你们科场争先，别因为某些人对你们怂恿许诺，想要扬名，就拿他当成软柿子。要知道，昨天堵我家门假装行卷的人，就已经有人当场哭诉坦陈，是受人指使的。人活一世坦荡荡，别进士没考上，却沾染一身污名，禄蠹两个字很好听么？”
直到离开月华楼，张寿这才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太夫人邀了他和葛雍齐景山一块登车，甫一坐定，他就只见葛雍没好气地瞪了太夫人一眼：“张寿住你家不合适，赶明儿给他打点一下，搬我那去，省得人家说闲话。”
太夫人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但话语却一点都没有容让：“你那儿昨天才有人闹事，你能保证今后就没有？今天人人都知道他是你关门弟子，还不是有人发难？再说，阿寿是泾儿的女婿，他就是住哪去，此事也铁板钉钉，怕什么闲话？阿寿，你说呢？”
张寿不禁有些头疼。一边是朱莹的祖母，抚养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赵国公生母，一边是对他很不错，屡屡背锅之后也没翻脸的老师，这让他帮谁说话？只是片刻，他就定了主意。
“我今天打算回融水村家中一趟。”没等两位老人再争，他就不慌不忙地说，“就算要当那个国子博士，我也得回乡和娘说一声。至于下一次进京时住哪，到时候再说好了，不急。”
一直笑而不语的齐景山直到这一刻，方才微微笑道：“我在京城西边堂子胡同有一座两进小院，那是我从前旧居，后来只堆放杂物，空着也是空着。如果张寿你没地方可住，我可以让人收拾了，便宜一点赁给你。”
他仿佛没察觉到葛雍那气得要杀人似的目光，对着太夫人微微颔首：“堂子胡同就在赵府大街后街，彼此照应也方便……”
“齐景山！”
看到葛老师那瞬间气坏的样子，张寿连忙想都不想地一把搀住老头儿，顺手在其背上轻轻捋了捋：“老师，我要是真去了国子监，哪有空常常回来，齐先生是请太夫人照顾我娘是真的。你想想，国子监距离葛府近，还是距离赵国公府近？”
见葛雍几乎顷刻之间就高兴了起来，太夫人和齐景山不禁相顾莞尔。
看这架势，张寿已经能摸准葛雍的七寸了，以后是老师管学生，还是学生治老师，那可说不准！

第八十章 告慈母
回到赵国公府，张寿并没有等到去探望母亲的朱莹回来，却等到了一纸任命。显然，司礼监秉笔楚宽并没有信口开河，尽管小小一个国子博士按理来说并不需要皇帝干预，更不需要内阁拟诏，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于是，他对太夫人告辞了一声，随即收拾好了东西，带着齐良邓小呆和阿六悄然离开了赵国公府。
请了一天假，见识了从前根本想不到大场面的邓小呆，径直先回了顺天府衙。好不容易考上令史的他，并不打算放弃这份曾经很向往的职业，哪怕他的老师从乡下小郎君摇身一变，即将成为国子博士。哪怕他的祖师爷，是无数读书人尊敬备至的葛太师。
至于府试刚刚考了第七的齐良，也没有再留在京城，而是决定跟着张寿先回融水村。
来的时候骑马，回程的时候因为已经天色晚了，张寿对自己那点可怜的骑术完全信不过，自然坐了太夫人安排的马车。此时此刻，他窝在那车上，被路上的颠簸震得半死不活，一面埋怨阿六这车夫当得似乎不靠谱，一面下定决心回头一定要苦练马术。
至少，骑马再磨大腿，也比坐车舒服得多。
太祖皇帝为什么没把弹簧造出来？唔，真正的螺旋压缩弹簧其实是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蒸汽机和活塞气缸等等没有的话，确实挺难办……
就不知道所谓太祖皇帝留下，内书堂中珍藏的书，到底是什么书。他从小到大数学不错，大学高等数学A，大学物理A，电路分析A，但他摆弄最多的是各色芯片电路板……
“小先生，从月华楼回来之后，太夫人就没提起过府试和王府尹的事，真的不要紧吗？”
见齐良忧心忡忡，回过神的张寿懒洋洋地说：“要紧的话，太夫人一定会和我通个气，她只字不提后来如何，那就是不要紧。而且，王府尹既然在遇到别人挑衅的时候那么强硬，足可见不是被人算计，而是早有预备，胸有成竹。所以，我们这种小人物就别瞎操心了。”
“小先生你可不是小人物，今天我都简直看花眼了。葛先生和齐先生那都是京城名士中最厉害的人物，裕妃娘娘和永平公主，就是参加过好多次月华楼文会的人，也未必这么近距离见过。那位司礼监秉笔楚公公好像也很不同寻常，可大家都对你很和气。”
“呵，那是因缘巧合，而且，不是因为我的本事，而是因为……”
张寿拖了个长音，随即突然伸出手，在齐良脑袋上使劲拍了一下：“你小子别想套我的话，总之记住，我不会因为人家看似和气亲切就得意忘形。所以，我要告诉你一点……”
他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有些事情，不是别人想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的。人生在世，固然不能真的抛开一切顾虑自由自在，但也用不着一味束手束脚。哪怕带着镣铐，在刀尖上跳舞，有时候也比呆在牢房中做一个老实囚徒来得有意思，明白吗？”
一看齐良那苦恼的样子，张寿就知道人没明白，然而，他也不想解释。
他用了很漫长的时间，才领悟到这一点人生快乐的真谛，没指望真正在乡下长大的十六岁少年能认同这个，只不过预先提个醒。然而，他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件事。
现在的朱莹，我行我素，恣意飞扬，那是因为有家人长辈小心呵护，纵容宠溺，那才会如同一轮肆意挥洒阳光的旭日，明亮得耀眼而迷人，可如果有朝一日，她遇到变故时，还能保持那种让他想疏远都根本疏远不了的明艳特质吗？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这样耀眼……
“少爷，少爷？”
当张寿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却是阿六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本能地问了一句：“到家了？”
“到家了，娘子正在拉着小齐说话呢。”
张寿连忙拍了拍脸，赶跑了那仅剩的一点睡意，随即下车。虽说在车上睡了一觉，可此时脚踏实地，他方才真正感觉到在这没有弹簧的马车品尝了一路颠簸。蜷缩着睡了一觉，落地之后的脚底板竟如同针刺一般疼痛，以至于他不得不按住一旁的阿六，这才能勉强站稳。
“那吴娘子，我先回去了。”齐良冲着吴氏行了个礼，随即又转身对着张寿恭恭敬敬做了个大揖，继而就飞也似地往家中跑去。尽管他的家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但在终于以父亲想都不敢想的名次通过府试之后，他还是决定好好去给父亲上一炷香。
至于晚上一个人独自吃什么……那位慈眉善目的好心太夫人让他们带回来好多吃食！
张寿根本来不及开口阻止，齐良就已经飞快地跑了，本来还想邀请人在自己家吃了晚饭再走的他只能放弃了这个主意。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吴氏跟前，见她震惊地盯着自己的脚看个不停，他不得不咳嗽一声道：“娘，没事，我就是在车上蜷缩着睡了一觉，腿麻了。”
“是这样？”吴氏瞅了一眼阿六，见人点了点头，她顿时如释重负，唠唠叨叨地说，“刚刚小齐说你进城后去见过葛先生，后来又在赵国公府住了一个晚上，今天还去参加了什么文会？那你肯定累了，来，快进屋吃点东西，然后早点洗澡休息。”
见吴氏拽着自己往里走，张寿没有抗拒，却忍不住问：“娘就不问莹莹怎么没跟我回来？”
吴氏顿时一愣，脚下停了一停，随即就强笑道：“莹莹从家里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家去了。难为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在这乡下呆了这么久……”
没等吴氏继续给朱莹的没回来想出一千个一万个合理的借口，张寿就笑了起来。紧跟着，他就握住了吴氏的手。那只手明明冰凉的，却有些潮湿出汗。
“娘，我这次进城，碰到了挺多事情。但最重要的一件是，之前八月十四那天晚上抓到的那些乱军，皇上嘉赏了我的功劳，给了我一个官儿当当。”
张寿提都不提裕妃今天对他说的所谓身世，而且将皇帝的封官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当吴氏转过身时，那脸上仍旧满满当当尽是狂喜。
“真的？老天开眼，这真是老天开眼！”吴氏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甚至根本忘了问皇帝给的是什么官。她猛地松开手，一溜烟冲进了大宅，紧跟着就传来了她嚷嚷的声音。
“老刘头，快，给我备香烛，我要去祭拜祖宗！阿寿当官了，当官了！”
张寿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吴氏那几乎能叫到整个村里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眼见刘婶麻利地在前院摆了香案和贡品，而老刘头则是拿了香炉和香来，他眼看吴氏就直接对着香案跪了下来，焚香祷祝，喃喃自语，就和往常过年一样，从前觉得可笑的他，现在却终于有了体悟。
也许，这本来祭拜的就不是什么很久远的祖宗……
他缓缓来到吴氏身后，随即单膝跪了下来，紧跟着，他就听到她用极低的声音念诵着的只言片语。
“……娘子在天之灵……保佑阿寿富贵平安……当个好官……”
听着这些，张寿微微一笑，随即在吴氏身后低声说道：“娘，你告诉祖宗，我当的是国子博士，我当官的地方，是天下读书人汇聚的国子监。以后，我要去那儿当老师了。”
见吴氏愕然回头，满脸不可思议，他就一板一眼地说：“我会努力活得精彩，不辜负她给我的血肉和生命，不辜负此生。”

第八十一章 我想当斋长！
一顿家常饭菜之后，张寿并没有按照吴氏唠叨的，早早休息，而是让阿六陪着，出了家门前往翠筠间。他知道纨绔子弟是什么德行——毕竟他当年也曾经当过一阵很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所以他相信他在的时候那些人还会守点规矩，他不在，那就很可能群魔乱舞。
反正翠筠间在竹林里，村人也不会知道他们在干嘛，而他临走的时候，也压根没嘱咐村里人去那边看看，因为他觉得看了也白看。难道杨老倌能看得住陆三郎和张琛？
此时此刻，他跟着阿六，走在那条直通水波不兴馆的小路上。天上的月亮依旧莹白，但要圆润却不可能了，已经缺了挺大一块。皎洁的月光从竹叶缝隙中洒落下来，再加上阿六手中的灯笼，他勉强能看清楚脚底下的这条路。
当终于影影绰绰瞧见前方竹屋时，张寿却只见前方阿六突然转过身来。那张没有太大特色的脸在灯光的照耀下，竟是显得有些变幻不定，仿若舞台上灯光照着的戏子。
“少爷，要把灯灭了吗？”
听到阿六问出这么一个出戏的问题，张寿不禁一乐，随即竟有一种半夜三更老师查寝室的即视感。他笑着摇头道：“不用了，我又没打算揪人当典型，只不过来看看，顺便和他们说点事。只要他们不曾放火烧了房子，那就随便……”
就在这时候，张寿猛然间听到了一个破锣似的嚷嚷：“走水了！”
我不会真的这么乌鸦嘴吧？这已经第二次了！
张寿顿时目瞪口呆，紧跟着，他就只见阿六如同兔子一般敏捷地窜了出去，同时……带走了那盏照明的灯笼！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随即连忙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赶去，却是怎么都追不上前头那少年。等来到水波不兴馆，他就闻到了一股烟味，这一次，他不禁暗叫糟糕。
要知道，这年头可没有高压水枪，起火的结果往往便是一烧一大片！
这帮混蛋小子，不会真闹到回头把这片竹屋和这片竹林全都烧了吧！
然而，当他快步赶到了那人声嘈杂的地方时，却没有见到火光，只看到屋内浓烟滚滚，听到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他连忙二话不说地拨开人就往前挤去，而被他拨开的人最初还很不乐意，等扭头看见他时，却一下子闭上了嘴。最终，反应快的张陆慌忙嚷嚷了一声。
“小先生来了！”
一瞬间，人群呼啦啦散开，张寿只觉面前豁然开朗，现出了一条路。他连忙快步来到最前头，就只见地上正在死命咳嗽，灰头土脸的两个人，赫然是张琛和陆三郎。
知道这两个人素来不和，他不禁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抬头看了一眼冒浓烟的屋子时，就只见阿六黑巾蒙脸，提着一个盆出了大门，盆里赫然依旧在冒着浓烟。
“这到底怎么回事？”
陆三郎一抬头才发现张寿来了，想要解释，奈何嗓子一时间发不出声。正心急的时候，他偏偏又听到张寿没好气地说：“你们这是想把房子给点着吗？知不知道在着火的屋子里，大多数人不是烧死的，而是熏死的？这还没冷到烤火的时候吧？”
陆三郎和张琛一时没法回答，而一旁却已经有张陆抢着说道：“小先生，琛哥和陆三胖两个打赌背书，谁背不出来就把书烧了，把那灰兑水喝干净，他们是闹着玩呢！”
什么打赌背书，明明是打马吊，赌注是谁输了就把马吊牌都吃进去……张琛输了不认账，陆三郎就点火把马吊牌都烧了，张琛气急败坏往里头倒酒，反正折腾到最后，就是这么一番看上去差点要着火的光景！
张武张了张嘴，想要揭穿这鬼名堂，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张寿就沉着脸上前，用阿六递过来提灯笼的棍子在灰盆中翻了翻，找出了几张没烧干净的马吊牌。知道不用自己多嘴得罪人，张武就立时闭上了嘴。
而找出了那几张残牌，张寿呵呵一笑，站起身把棍子还给阿六，随即拍了拍手。
“我第一次知道，马吊牌也能叫做书。”随眼一瞥四周那些面色各异的家伙，他就看着陆三郎说：“陆三，我进京也就两天，把翠筠间交给你，你就是打马吊来管事的吗？”
“不是不是！”陆三郎赶紧站直身子，慌忙解释道，“张琛不服管束，我只好和他打赌……”
张琛顿时气坏了。什么叫我不服管束？我干嘛要你管？奈何他嗓子还没回复，这会儿只能怒瞪陆三郎。明明是你作弊，还要逼着我喝马吊牌烧成灰兑的水，现在还来赖我！
没等张琛憋出声音来，张寿就淡淡地说：“天气就要凉了，虽说这翠筠间你们整修过，但到了那时候，这竹林里也冷得没法住人了。所以，你们也该回京城了！”
陆三郎顿时大吃一惊，别人也许只是想蹭个葛门弟子的名声，可他是真心挺喜欢张寿教的这些东西。因此，他立时不假思索地叫道：“这怎么行！”
然而，几乎是异口同声，张琛也反对道：“这怎么行！”
张寿正觉得有趣，可转瞬间就只见两人再次彼此互瞪，陆三郎恨恨地骂一声鹦鹉学舌，而张琛则干脆气得大叫明明你学我说话。
眼见两个人差点就要互揪领子，他只能沉声呵斥道：“都够了没有？你们两个不愿意回京城的先给我站一边去，其他人一个个说话！”
陆三郎在这混得如鱼得水，谁都知道，可张琛竟然不愿意回去过恣意逍遥的日子，大多数纨绔子弟还真没想到。此时此刻，众人你眼看我眼，全都犹犹豫豫不想表态。
娶大小姐他们早就知道是没指望了，但相比从前朱莹那嫌弃他们的态度，赵国公府的这条大腿他们如今却算是姑且抱住了。而葛门弟子这光环，众人也不打算放弃，否则，之前几个溜回去帮葛雍印书的家伙，怎么会又特地赶了回来？
在这一片沉默中，张寿见张武似乎想要说话，一个眼神把这个当初头一个抱大腿的家伙给按住了，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并不是说你们回京就不是葛门徒孙了。我刚刚忘了说，我此次进京，那一夜一网打尽所有乱军的赏赐已经下来了，我得了个国子博士的小官。”
“至于你们的那份赏赐，估计也要回京才能发下来。我听老师说，你们全都是监生？嗯，等回京之后，你们就来国子监好好上课吧，留着张琛和陆三郎在这翠筠间里吹西北风！”
本来他是不想要这些学生的，现在他改主意了，留着这些出身不错的贵介子弟，他至少有个班底！
得了个国子博士的小官……
一大堆纨绔子弟听着这话，简直想跪了。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勋臣和官宦子弟，只要长辈的官职足够，那么子弟就可以入国子监读书，然而……你想不读都不行！
虽说这规矩现在是没那么严格了，如他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请假，可他们仍旧是监生，寻欢作乐的时候，那是铁定要躲着国子博士这种学官的。
就好比谢万权这个斋长可以喷张琛不学无术，他们也同样没少挨过这种劈头盖脸的训斥！
而且挨了也得受着，回去只字不敢提。因为能在国子监当博士的，全都是朝中大学士尚书这一级大佬看重的文坛新秀，未来高官，他们家里长辈知道他们挨骂也只会大赞骂得好！
在这一片眼珠子掉地上的僵硬气氛中，陆三郎竟是哈哈大笑，随即非常狗腿地上前赔笑道：“小先生这一去国子监，那真是正本清源啊，回头我一定天天去国子监！只不过，小先生您总需要一两个贴心人，我想当斋长，您看成吗？”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张寿不禁莞尔，想起了前世里毛遂自荐当班长的往事。他若无其事地说：“可以，只要你能在开课第一天的算科考试当中拿头名，这个斋长我就给你当了！”
陆三郎别的不行，可那算学可却是真的行啊！难不成真的会让他当上斋长？
问题是国子监六堂应该都是满的，张寿以后会管哪一堂？陆三郎又会当哪一堂的斋长？
这一次，四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年方十七的谢万权已经是国子监历史上最年轻的斋长了，眼瞅着京城贵介子弟中不学无术的代表陆三郎竟然可能破纪录？
可紧跟着，众多人一下子又意识到。陆三郎算什么，张寿才是刷新了国子博士的最年轻记录呢！记得如今国子监里头最年轻的国子博士，少说都二十四五了！

第八十二章 卤煮和高薪
忽悠一群贵介子弟重新变身好学生回国子监去上课，让他们给即将新官上任的自己摇旗呐喊，充当一下背景板，张寿起初就觉得没什么难度。更何况，他都得到了国子博士这样一个不错的美官，照理说其他人也会有相应的赏赐，众人当然乐意回去露个脸。
等到浓烟散去，陆三郎那座仍旧留着浓浓烟味，而且四壁全都被烟熏黑的竹屋算是没法住人了，他便没好气地说：“陆三郎跟我来，今夜水波不兴馆暂时借给你住。至于之前你住的屋子，明天给我重新整修！你要当斋长，凡事便以身作则，给我把那道鸡兔同笼抄一百遍！”
这题目我闭上眼睛都会做，凭什么要抄！
陆三郎顿时大为委屈，尤其不忿的是，张琛却逃过了惩罚。然而，等到张寿把他提溜到了水波不兴馆，眼见阿六直接把他那些随从给隔在了门外，自诩有智慧的他立时心中一动，等门关上便小声试探道：“小先生有话对我说？”
张寿沉默片刻，直接把当初太夫人教训朱二时，说陆尚书乃是攻击赵国公父子后台的那番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下一刻，他就只见一贯嬉皮笑脸，韧性十足的陆三郎突然变成了泥雕木塑。虽然这时候他能想出一千种一万种安慰人的办法，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这个口。
陆三郎不是得天独厚的张琛，他相信一直被人戏称为猪头的小胖子有自己的处世哲学。
“呵，呵呵呵呵……”陆三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里都出现了泪花，“我就说呢，老爹他凭什么相信我能把朱莹追到手，原来是因为他就想要我去扮演那么个猪头！我还以为我骗过了他，闹来闹去，最后被骗的是我自个！”
最后几个字，陆三郎几乎是低声嘶吼出来的。那种不敢放声的痛楚，让小胖子本来就红了眼圈更红了，眼泪夺眶而出。他几乎下意识地蹲了下来，低头不想让张寿看到自己的丑态。直到他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的头顶摩挲了几下。
“知道我那时候怎么对朱二说的吗？我说，陆三郎没了他爹，还是个算学天才，他甚至还秘密经营了书坊等各种产业，可二少爷你呢？”
张寿收回了手，心想这个有智慧的小胖子，圆滚滚脑袋摸起来的手感还挺好的。
见陆三郎使劲擦了擦眼睛，随即不声不响站起来，他就笑呵呵地说：“现在，你还想当这个斋长吗？”
“当然！”陆三郎发狠似的重重哼了一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等回了京城，我就搬到国子监号舍去住！”
“国子监号舍？那可是逼仄得像是鸽子笼，你确定能住？”
“我掏钱整修还不行吗？”陆三郎一脸老子就是有钱人的派头。
“这翠筠间我能整修，这国子监号舍我当然也能整修！张琛他们我一个个去说，小先生你放心好了，我一个人住号舍怎么行……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苦头不能我一个人吃。他们还敢笑我是猪头？哼，当初要不是我放消息，张琛他们也不会跑到这来求学……呃！”
陆三郎猛然打住，一副说漏嘴的尴尬样子。而张寿早就猜到当初那贵介子弟纷至沓来的情景，除了朱莹推波助澜，陆三郎肯定也没少上蹿下跳，此时便只是呵呵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话。
“很好，抄两百遍！”
见陆三郎瞬间哭丧了脸，张寿就径直往外走去，等到了门边上，他却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张琛没事就喜欢叫你陆三胖，其他人也都是乱叫一气，我都一直忘了问，你大名叫什么？”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张寿等了片刻，却是难言的沉寂。他有些费解地转过身，却只见陆三郎竟是比刚刚得知父亲耍了自己时还要更加悲愤。
“小先生你能不问吗？就是因为那名字不好听，我才特意造出声势，由着人叫我陆三，甚至陆三胖。”
见张寿有些迷惑地盯着自己，陆三郎顿时哭丧了脸：“我知道了，反正回头到了国子监，迟早人尽皆知，我爹当年听说我生了，随口起了个名，叫陆筑。什么陆筑，叫得快了就变成了卤煮，拗口难听，这都是什么名！”
陆筑、卤煮、楼主、留住……
其实这名字只不过两个字都是第四声，说不上难听。都怪陆三郎一个劲地说卤煮，他这联想实在是不少……
为了师道尊严，张寿不得不死板着一张脸，微微一点头就转身离去，只是在打起帘子的时候，他那笑容简直是掩都掩不住，尤其是当门帘落下，听到身后传来了陆三郎那低低自言自语的声音时更是如此。
“小先生听了我这名字居然什么都没说？真厚道！”
眼见灯笼在阿六手上，厚道的张寿为了不让陆三郎那些随从看出端倪，只能赶紧继续绷着一张脸，直到从熊猫影壁的那条大路离开时，他才忍不住嘴角翘起笑了起来。
说实话，和道貌岸然的假道学伪君子比起来，还是有追求的熊孩子更有趣！
说服吴氏一块上京，张寿觉得不难，因为他知道，他难得上京两天，吴氏也许能够耐住性子在家等，可在知道他要去国子监当官，长久都不能回来的情况下，她一定会跟着他一块去。果然，他只是一提，她就一口答应了。而答应之后，她又提出了一件事。
“阿寿，若是到了京城，就靠我们娘俩几个，人是有些少了。村里这么多乡亲，你再挑几个年纪差不多的，一块带上吧，也好给他们找条出路。之前杨老倌还在我面前说了好几次，邓小呆考上了令史，齐良也去考了府试，央求你带挈一下他家里两个小子。”
张寿不禁有些头疼：“那两个小子自己不乐意读书，我有什么办法。”
“话不是那么说。你不知道，杨老倌他们去了一趟京城，把之前刚打下来的新米和菜蔬干货都卖了之后，今天回来就求着赵国公府留在这的一个护卫，亲自带他找去了临海大营，这会儿人还不知道回来没有。虽说之前那位雄指挥使留下了军马，但他还是怕给你惹祸。”
“偶尔让这些军马拉一次东西去京城，那还行，用多了就废了。耕地之类的，想来你之前和雄指挥使说的时候也不过借口。所以，只要临海大营能看赵国公府的面子上给个合适的赔补价格，他就预备答应下来。如此皆大欢喜，大家每户也能多点现钱落腰包。”
张寿这才沉默了下来。杨老倌虽说看上去很财迷，但老头儿心里却有一杆秤。可惜两个孙子没有一个是读书的材料，这就算是鞭子抽打，也是抽不出来的。
他只能叹了口气道：“娘，咱们村里都是好人，我也知道。可我估摸着就国子博士那点俸禄，连您和老刘头刘婶阿六都养不活，我拿什么去养活更多的人？”
鉴于裕妃所述那段往事颇有些惨烈，张寿到底还是没提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没提赵国公府对他们母子的奉养多半也有一部分是出自报恩，可吴氏的回答，却让他有些意外。
“你不是说国子博士正七品吗？正七品京官的俸禄不会少的！我当年在京城时就听说过，太祖皇帝曾经留下祖训，好像大意是说，我朝俸禄怎么能比唐宋低！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高薪养廉，不廉就杀！”
张寿有些诧异地啧了一声，却没有问这祖训现在执行得如何。
显而易见，俸禄高那是肯定不会改的，但不廉就杀这一点嘛……呵呵，国子监这种曾经有综合学府苗头的最高教育机构都能开倒车，反腐政策凭什么不会？
当然，即将成为公务员的他，听到俸禄很可能很优厚，还是松了一口气，当下就爽快应道：“那就这样，这次上京的时候，我多带两个人……娘，饭得一口口吃，先别太招摇。”

第八十三章 张博士上京
一大清早，洗漱更衣过后的张寿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因为阿六带来的讯息而赶到了大门口。眼看整个村里所有从八岁到二十岁左右的童子少年全都被父母长辈送了过来，足有九个，大的脸上尽是憧憬，小的脸上尽是懵懂，他不禁分外头疼，只能上前好言软语地解释。
最终，他只选了老奸巨猾杨老倌的次孙杨好，翻地好手乔虎的儿子乔当，都是十三岁，正是有力气，对世事似懂非懂，听话好用的少年郎。
等这件事情办完，张寿才发觉，来应选的都是男孩子，连个不懂事的毛丫头都没有。
当他给家里书籍装箱的时候，随口对吴氏提起，她却给出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答案。
“翠筠间里那些贵介公子来求学也没带丫头，一色都是男仆随从，我想京城肯定一贯如此。我觉得这才对，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阳刚之气，整日里厮混在脂粉堆里算怎么回事。”
我的娘诶，那些家伙当初都是冲着朱莹来的，带丫头来此，被那位大小姐看到会怎么想？京城要是真有少年人成婚之前不得纳婢的潮流，我估计那群贵介子弟全都要哭了……
张寿虽说又好气又好笑，但他前世里在家中历经大变之后，性情也随之变了，眼界养得极高。这一世鲜活恣意的朱莹突然闯入他的生活时，他尚且都敬而远之，更不要说别人了。
如今，朱莹爽朗明快的风格渐渐侵染了他，以至于昨天连永平公主那样我见犹怜的美人，他看着也就像是木头，更别提寻常女子了。
吴氏不想要丫头就随便她了，反正日后人都是伺候她，他估计是要长留国子监那个和尚庙的……
想着这些，张寿打了个哈哈，把这话题蒙混过去了。然而，眼看快到午饭时分，他终于把自己那些行李打包完毕，盘算着到底是明天还是后天启程的时候，就只听门外大呼小叫，紧跟着，阿六就倏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大小姐来了。”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下一刻，他就只见门帘被人一把掀开，紧跟着，朱莹就大步闯了进来，朱红的衣裳，衬得她越发犹如一团火一般明亮灼人。
一看到她那明显被风拂乱的额发，他便明白，人不是坐车，而是骑马来的，当下便迎上前笑道：“我正想着明天还是后天进京呢，你怎么就来了？还赶在这时分，家里正好还没开饭，难道你是特地来蹭饭的？”
“我……”朱莹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忍了又忍，她到底忍不住，气急败坏地说：“还不都是因为祖母骗我！她说我和裕妃娘娘走了之后，你还是对楚公公说，你不想当那个国子博士，也许送上坚辞的奏表就不回来了！”
张寿一下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即将离开的那点乡愁瞬间冲得一干二净。见朱莹气得瞪了他一眼，随即旋风似的又冲了出去，他连忙对那边满脸无辜的阿六说道：“快去看看，对莹莹说一声，是我不该笑她，我下厨给她赔礼！”
虽说最初大为羞怒，但朱莹到底我行我素惯了，虽说是阿六代张寿出来赔礼，可张寿肯为了自己的洗手下庖厨，她还是立刻转怒为喜。一路紧赶慢赶，饥肠辘辘，接下来这一餐午饭，胃口大开的她风卷残云吃了很不少，等吃完放下筷子，她就说出了一句话。
“阿寿，吴姨，既然都收拾好了，咱们下午就动身吧，晚上就在京城过夜了！”
吴氏原本没这么心急，可见朱莹脸上红扑扑的，那眼眸中神采飞扬，想到她今天必定是一大早就打马出门，她最终爽快地点点头道：“也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走。”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可还没等他说出个反驳的理由，朱莹和吴氏就同时扭头看向他。
“阿寿，人先走，东西可以随后再起运！陆三郎张琛他们那边，我去说，他们肯定也归心似箭了！”
“阿寿，就听莹莹的，把衣服带上，其他的慢点儿也不打紧。”
张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干脆就不发表意见了……
雷厉风行的大小姐驾到，犹如龙卷风似的在整个村里刮过，赫然没有遇到半点阻碍。陆三郎虽说本打算晚几天回去，直接住国子监号舍，可其他人纷纷一口答应一块护送张寿去京城，他也只好怏怏答应了。至于村里杨乔两家，那更是没一点舍不得，立时打点衣物送儿孙。
而齐良也在斟酌再三后，表示要和张寿一块上京读书，以备将来的院试。
因此，午后未时不到，浩浩荡荡一行人便已经打点停当。老刘头和刘婶留下，待明日和几个朱家随从押了行李一块来，其他纨绔子弟也是丢下随从收拾首尾，雄赳赳气昂昂地带上护卫预备出发。领头前来送行的几个村人眼看那百多人的队伍，对视一眼就运足中气大吼。
“恭送张博士上京，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张寿正在马上和朱莹说话，听到这嚷嚷，他已经是懵了，等到其他村民也纷纷醒悟过来，竟是跟着附和，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小孩子不明就里的大叫大嚷，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听到张博士这个称呼，他第一反应竟是自己昔日大学毕业之后不想读书工作四处厮混，被父母逼着上米国留学混来的，那个比克莱登大学好不到哪去的野鸡大学洋博士文凭……
直到正式上路启程，张寿还觉得耳边嗡嗡直响，尽是在那嚷嚷张博士的声音。因为后来不止纨绔子弟们跟着叫嚷，就连朱莹也在高兴的时候附和了一两声。
此时此刻，骑在马上的他再次叹了一口气，可冷不丁背后却传来了张琛的嘟囔。
“小先生都当国子博士了，我们这些人的赏赐呢？”
张寿正要说话，朱莹就已经抢在了前头：“我昨天去见过娘之后，特意跟裕妃娘娘进宫去见皇上讨赏了！他说，就是官兵剿抚，也会有死伤，我们竟然几乎毫发无伤，简直是奇功！所以，为了嘉赏大家此番有勇有谋，回京之后，皇上要在宫中赐宴犒劳大家，届时再颁赏！”
有勇有谋四个字说出来，公子哥们却是片刻的安静。
这个……他们被朱莹药翻，也算有勇有谋吧？
嗯，肯定算的，他们也是为了大局做出了贡献……不拖后腿的贡献。
然而，等到最后朱莹说皇帝要赐宴，人群顿时轰动了。虽说他们是勋臣官宦子弟，家中父兄不少都是天天见皇帝的，可搁他们这些人身上，除了张琛那是秦国公唯一的儿子，凡事都有份，其他人那却是顶多只远远见过皇帝一回。
因此，也不知道在谁挑的头，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皇上万岁的颂圣声，听得张寿头皮发麻。所幸这儿不是官道，这聒噪声并没有引来人人侧目，只是惊起田间地头无数飞鸟鸣虫。
重量大的杂物全都扔在融水村，一行人又都有车有马，带的不过细软，因此这三十里路紧赶慢赶，一行人最终在日落之前，进了崇文门。
就算二三十个人当中，长辈是公侯伯的占了一多半，长辈是三品以上官的占了另外一小半，城门也是不会为了他们通融的，错过时间要想进城，那就提心吊胆坐吊篮吧！
而听到钟楼上关城门的悠长钟响，朱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随即又抱怨道：“当年太祖皇帝说，太平盛世，京城城门就应该从早到晚，时时开启，这才是泱泱大国的自信，盛赞宋时不禁夜的气象，大骂元朝宵禁是开倒车。后来宵禁是废了，这城门不关却没法执行。”
张寿不禁呵呵一笑。习惯了现代灯火通明夜生活的人，对于什么宵禁那自然深恶痛绝，可不关城门，哪怕是京城城门，在这个时代仍然太超前了，官民百姓也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然而，刚刚才暗赞过宵禁废除制度，当张寿发现道路两侧的路人全都不忙着回家，而是指指点点围观起了他们这浩浩荡荡上百人的进城队伍时，他就觉得头疼了起来。
可是，这还不算完，眼见好奇的路人渐有夹道欢迎之势，他就只听得陆三郎突然大叫了一声：“我们今天既然护送了小先生进京就任国子博士，那自当好事做到底，直接送了他去国子监上任！大家说，对不对？”
张琛立时率先附和：“好！”
听到四周围那些贵介子弟轰然应诺，又眼见朱莹都有些措手不及，张寿顿时恍然大悟。
他坑了这些送上门的学生那么多回，果然是有报应的。
看，这帮浑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联合了起来，眼下终于轮到他被坑了！

第八十四章 巨坑的“好学生”
张寿前世里很喜欢老地图，明清时期的北京城地图，他全都收藏过，一些有代表性的官衙府邸，他到现在还能清清楚楚记得位置。所以，上一次进京时，发现北京城内外大门全都和记忆一致，顺天府衙也位于内城北面，他对于国子监的位置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果然，顺着崇文门大街一路北行，穿过大半个内城，再穿过东直门大街，顺着集贤街再过去两三条胡同，眼看连北边的城墙都映入眼帘，国子监才算是到了。而在往西拐进这条国子监街时，一行人照例要通过一个对于读书人来说分外神圣的地方——文庙。
骑在马上一路招摇过市的贵介子弟们一一下马，就连车中的吴氏也下了车。对于大晚上就先来国子监上任，并没有太多见识的她显得懵懂而又茫然。当朱莹上来殷勤搀扶她的时候，她忍不住握着朱莹的手，声音有些惶惑。
“莹莹，上任的话，不是应该要拜见上官的吗？这大晚上，哪个上官还会在这国子监？是不是要明日白天再过来更合适？”
朱莹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说：“我也没想到陆三胖那家伙这么鬼，也没想到其他人居然也赞成大晚上的先把阿寿送这儿来……不过没关系，吴姨不用担心，国子监祭酒那可是葛爷爷，葛爷爷是阿寿的老师，有他在，怕什么！”
张寿不禁哭笑不得。大小姐，葛老师确实是国子监祭酒没错，但你少说了终身两个字！
国子监终身祭酒，这一听就和后世那些终身会员，荣誉会长一个道理，只是好听，没有实权……当然，这要是葛老师人出现在此地，从上到下必定会恭恭敬敬，可现在人不在！
当然，他也知道，就算葛雍的名头不管用，国子监此刻黑洞洞一片敌人，朱莹也一定会勇往直前地冲过去把人碾个粉碎。大小姐这性格，真适合当战场猛将……
当一行人离开文庙前头那下马的区域，上马又行了一箭之地，便到了国子监的大门口。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和东城西城其余各处的繁华相比，这里就显得冷清了许多，也不见有人进出，如果不是门前那高高的牌坊，张寿几乎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可他一看到那牌坊上的字，瞳孔不禁微微一缩。因为那是两个很简单的字——大学。
而朱莹一面抬头看着牌坊上那犹如铁钩银划似的字，一面对张寿解说道：“这是葛爷爷那位老祖宗的字，想当初国子监第一任祭酒，就是他老人家！要不是去得早，身上兼任的官职一定不会比葛爷爷少，听说太祖皇帝对他几乎言听计从，人过世的时候还痛哭了一场。”
然而张寿却第一次没怎么听朱莹说的话，而是端详着那两个字笑了起来。
就在他笑时，门内就传来了一个刻板的声音：“《礼记&#183;王制》曰，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頖宫。不知道张博士看见这大学两个字，为何发笑？”
张寿循声望去，就只见夜色之中出来了一个黑乎乎的人。等到人越来越近，他这才发现，此人玄衣皂裳黑履，偏偏还是一张四四方方的黑脸，乍一看就仿佛是黑夜里窜出来的黑无常。当然，最刺人的，还是这厮的挑剔刺人眼神。
他正要说话，齐良已经是抢过话头道：“老师早就教过我们，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故而周有大学，汉唐有太学，宋有太学国子监，我朝设国子监，却又在国子监前竖了这座大学牌坊，自然是遵循古训，教化莘莘学子。”
张寿没想到齐良也学会了自己招牌式的老师说如何如何，顿时哑然失笑。
没等来人接话，他就淡淡地说：“小齐说得没错。我只是见这大学两个字，感同身受当年国子监雄威，想到如今此地再不见当日百花齐放盛况，诸多科目凋零，故而哂然一笑而已。就连皇上都惋惜昔日太祖皇帝所立算科名存实亡，难道尊驾不以为然？”
那玄衣黑脸汉似乎没想到张寿反砸回来两番话，一时面色更黑了。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果断岔开话题道：“这么晚了，张博士带着这么多人到国子监来，是不是不合适？要知道，监生们每日课程排得满满的，如今已经在号舍里睡了。”
也许是谢万权前车之鉴犹在，张寿发觉对方只是用这么多人来指代他背后这些贵介子弟，没有用什么不学无术之类的指斥性词语。即便如此，这溢于言表的排斥已经足够了。
“我倒第一次知道，夜深了，我这个国子监博士带着监生回国子监，却还要被人说是惊扰其他监生。莫非那些已经睡下的是监生，眼下我身后这些就不是监生？今天他们一路鞍马劳顿送我回京城，第一件事便是送我来国子监，足可见他们是有向学之心的好学生。”
骤然被自家小先生扣了一顶好学生的帽子，一大群学渣几乎瞬间就昂首挺胸了起来。而从前被认定是文科学渣，实际上却是理科学霸的陆三郎，也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张琛和他进城之后悄悄商量当街造势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冒险，毕竟这等同于借着一大帮贵介子弟的势头裹挟了张寿去国子监立威，张寿要是一怒，他就把人得罪大了。
“到底是小先生，够仗义，够意思……”陆三郎心里这么想，正想出声附和一下张寿，却没想到张寿突然重重咳嗽一声，记得这在清风徐来堂中表示噤声肃静之意，他到了嘴边的话立时就吞回了肚子里。不只是他，其他本待鼓噪壮声势的众人也立时闭嘴。
“再者，他们此时鸦雀无声，何来惊扰？国子监不是一人之国子监，是朝廷之国子监，天下人之国子监。嫌贫爱富固然乃是趋炎附势，可一味用挑剔的眼光看这些出身贵介的监生，难道就是公允？”
朱莹陪着吴氏在最后面的马车里，此时见吴氏看得目弛神摇，她就轻笑道：“吴姨，那家伙是国子监绳愆厅监丞徐黑逹，人人都叫他徐黑子，脸黑心黑手更黑，监生犯事撞在他手里挨板子的很多，别的博士都不大敢和他硬顶，可你看阿寿就敢！这下陆三胖张琛不服不行！”
然而，就在包括朱莹和吴氏在内的所有人，全都觉得张寿稳占上风之际，徐黑逹却是冷冷说道：“既然张博士为这些监生作保，那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张博士还请好好监督一下他们。要知道，每季点卯，请假缺课，他们最多。每季考评，成绩排名，他们最差。”
“走马章台，欺压监生，挥拳伤人……更不要说在国子监外头，你问问他们做过多少亏心事！学生优劣，不是你一句话就算数的！”
见黑面家伙撂下这话转身就走，这一次，轮到张寿脸黑了。要不是没办法，他会维护后头这些渣渣？他转过身，徐徐扫过一张张明明心虚还强装若无其事的脸，突然笑了一声。
“陆三郎还欠我两百遍鸡兔同笼题没抄完，这是昨天晚上他和张琛闹事的处罚。你们其他人，不妨也都在心里好好数数自己从前的亏心事，然后给我如实写个一百遍，回头汇总交到莹莹那儿，她自然知道你们有没有文过饰非。”
见一大帮人顿时叫苦连天，张寿再次重重咳嗽一声，见人群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他就没好气地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否则皇上也不会因为你们擒杀乱军有功，就要设宴犒劳。从前的事若是不严重，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以后再犯，别怪我让你们抄算学题抄到断手！”
之前收下这么多人，那是朱莹造势的结果，以大小姐本性，应该不会把那些作奸犯科，伤天害理的家伙招来……只要不是那种大罪，他还能试一试教化这些巨坑无比的“好学生”。
才走出去十几步的徐黑逹清清楚楚把张寿的话听在耳中，一时不禁目露异彩。
本来还觉得张寿给这些纨绔子弟当老师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听这口气，来真的？
而且，皇帝竟然会嘉赏一群纨绔？

第八十五章 太祖皇帝祖训多
被一群坑老师的学生簇拥到了国子监，还在那偌大的“大学”两个字牌坊之下和人诡辩一场，张寿最终决定，来都来了，那就夜游国子监，追忆往昔，展望将来。
鉴于包括他在内的每个人紧赶慢赶进城，饥肠辘辘，在进国子监之前，张寿先带着一大帮人杀到隔壁一条胡同，然后让阿六去买了百来个馒头分了下去，权当充饥。
眼看这么多人的大阵仗，那小店主最初诚惶诚恐，满面苦色，等到张寿上前，瞧见这清逸淡雅的小郎君一句话，一大群分明像是纨绔子弟的家伙连忙吩咐随从们赔笑递上了一大堆铜板，他顿时喜出望外，冲着张寿千恩万谢。
一旁陆三郎忍不住犯嘀咕。明明张寿一个铜子没掏，钱都是他们自己给的！
当然，老师只是买一个馒头，学生却还要让老师掏钱，那也太不要脸了……
至于一个淡而无味的馒头，一碗淡而无味的热水，一群吃惯了珍馐美味的纨绔子弟如何下口这种问题，那张寿就管不着了。就算他素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饿的时候素来不挑剔。再说，他这番做派不是为了艰苦朴素，纯粹是因为生怕自己又或者别人低血糖发作。
反正这顿晚饭就算姑且错过，回头也总归有时间补。
然而，当再次回到国子监大门前，他打算劝朱莹先带着吴氏回去时，话一出口，却被朱莹振振有词地堵了回来。
“吴姨难得来了，我陪她进去看看，没人会挑刺！太祖皇帝祖训，大学重地，严禁夹带女子，但家眷却可以随时进来探视参观。否则，监生读书求功名，丢下家眷在老家吃糠咽菜，背弃人伦！当初，太祖皇帝还给监生盖过家眷楼呢，只可惜太宗之后就以费用过大裁撤了。”
一旁的陆三郎忍不住暗自腹诽。监生家眷是可以进国子监，张寿是国子博士，他母亲吴氏当然也算是家眷，可大小姐你呢？未婚妻和妻子还是不一样的吧……
可转瞬间，朱莹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我二哥也是监生，就是和陆三胖张琛他们一样，这些年一直都挂着个名，人却很少来这儿点卯！回头我押了他来，阿寿你帮我祖母和我爹好好管教他！要是他能浪子回头，我们全家都谢你！”
张武等人不禁面面相觑。把孙子交给准孙女婿调教……那位太夫人说不定真做得出来！
于是，朱莹拿着太祖祖训当金牌令箭，堂而皇之地把几在游梦中的吴氏给带进了国子监。
而一大群刚刚起哄着把张寿送到这国子监的纨绔子弟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随这位小先生踏进这个他们素来最讨厌的地方。至于黑压压超过百人的随从队伍，则被撂在了外面。
他们一不是监生，二不是家眷，一两个人悄悄溜进去还行，这么多人怎么进去？
然而，谁都没注意，存在感大多数时候都很低的阿六，并不在此间，而是悄悄拉了齐良，竟是绕去了另一个方向。
集贤门、琉璃牌坊、彝伦堂、敬一亭……一座座国子监中最重要的建筑一一看过，然后再沿着四厅六堂溜达一圈，张寿几乎觉得这和记忆中的国子监平面图对应了起来。以至于他不由得暗想，太祖皇帝是文科生还是理科生姑且不论，地图控这一点，却是和自己一样。
而走在这座国子监当中，从陆三郎以下一大堆出身贵介的监生，全都变成了一问三不知的哑巴，反而朱莹一路走，一路解说每座建筑的来历典故，竟然说得头头是道。
张寿暗中数了一遍，就发现朱莹至少提到了不下二十次太祖皇帝祖训。反正，诸如发钱粮、给年假、养家眷、给实习……种种善政都是太祖皇帝的祖训，至于后来那些不好的，全都是之后的皇帝不顶用又或者奸臣作祟。
当来到一座明显破落的建筑前头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莹莹，怎么你比陆三郎张琛他们更像是在这国子监里读过书似的？”
见后头一堆纨绔子个个一声不吭，朱莹若无其事地说：“从小我就在祖母跟前长大，爹也好，祖母也好，两个人在一块时，常常喜欢说些当年太祖皇帝的典故，所以国子监这地方，我当然记住了。后来我二哥入监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说，他还想出了一个鬼主意。”
“因为我老问他国子监如何如何，他就哄我说国子监可好玩了，还许了我一堆乱七八糟的承诺，让我女扮男装到这儿来顶替他读书。虽说总共也就读了半个月，事情就露了馅，我被爹带了回去，他被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可我兜兜转转也算是把国子监逛了个遍。”
说到这里，朱莹斜睨了一眼如同鹌鹑似的一大堆同龄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半个月我至少是天天去的，他们倒好，说是监生，一个个今天肚子疼，明天感染风寒，后天长辈生病……要不是那些老师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估计绳愆厅的板子都要打断了！阿寿你可知道，国子监六堂，他们这些人是别设一堂的，当然，当初我和二哥也是。”
朱莹用手指头挨个点了过去：“只要连续三次在国子监季考中名落孙山，那么，国子监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堂，哪一堂也进不去，只能去六堂之外，太祖皇帝当年别设的一堂。那一堂叫做……”
拖了个长音，她最后意兴阑珊地说：“叫做半山堂。名字也是太祖皇帝起的，意思是学生天赋有高低，学业有好坏，但在该读书的年岁必须去读书！这半山两个字，意思就是半山腰不上不下，还需要努力，后来就被国子监其他监生嘲笑是半桶水。”
“当然，我读书资质也不怎么样，葛爷爷就笑话我算学天赋是零，和他们是半斤对八两。”
陆三郎也好，张琛也好，从前一假一真追求朱莹，半是因为她那显赫的家世，半是因为她这从不矫饰的真性情。因此，听到朱莹这犀利入骨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陆三郎就干笑道：“小先生，国子监那些博士助教之类的学官，上课真的没意思极了，这半山堂……”
张寿已经历练到大小姐做什么说什么都处变不惊的程度，因此，他摇摇手示意陆三郎不用解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其实每个人都在半山，所以，你们不用妄自菲薄自己半桶水。除了圣贤，谁都是半桶水。”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朝面前这建筑努了努嘴：“那莹莹你可知道，眼前这一看便是年久失修，连块牌匾都没有，还铁将军把门的大堂是什么地方？”
这一次，朱莹便笑了一声：“阿寿，这里便是九章堂，当年算科讲堂所在。从前葛爷爷当国子监祭酒的时候，还在这里教导过几个算学天赋不错的学生，但他离开国子监之后，那些学生一一授官，如今听说因为没有监生愿意攻读算科，九章堂空置多年。”
“至于摘了牌匾，从前我来读书的时候还在的，我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没了。不过，那帮家伙肯定会振振有词说，太祖皇帝御笔得好好供起来。估摸着是生怕有些愣头青监生跑到这来看到九章堂的名头，四处打听，坏了他们独尊经史的好事！太祖祖训都让他们败坏了！”
“哦。”张寿盯着那从前应该是放置匾额的空白处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移开目光。
“我记得刚刚那位监丞说监生都休息了，这意思是国子监中还有供师生住宿的号舍吧？既如此，我打算今夜留在这里。”
见朱莹立时瞪大了眼睛，吴氏更是满脸惊疑，其他人则是大多诧异，只有陆三郎眼睛一亮，他就笑眯眯地说：“大晚上的，你们这么多人专程送我这一趟，要是仅仅只和绳愆厅监丞斗了一番口舌，那未免太下乘。要是没有空的号舍，我就住在这九章堂也不妨。”
话音刚落，陆三郎便立时大声叫道：“我也住在这，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
只要不回去面对老头子那张虚伪的脸，他宁可在这国子监打地铺喝凉水！
哼，他陆筑也是有尊严的！

第八十六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陆三郎之外其他二十三个名义上的学生，先后嚷嚷着，道是愿意留在国子监陪张寿熬这个晚上的，竟是占了一多半。只不过，张寿一眼就看出来，不少人也就是附和两声做个样子，其实眼珠子乱转，明显不是当真的。
因此，他并没有答应，而是直接挥舞着孝道的武器，把人撵走了。
“你们离家多日，不得赶紧回去拜见长辈，以免他们担心吗？要来以后再来，都回去！”
因为在山间住了太长时间，张琛在内一大帮人原本就是归心似箭，只不过张琛不想让陆三郎一个人在那装上进，所以才象征性地响应一下，现如今张寿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闭上了嘴。他都尚且没力争，其他人就更加不会弄巧成拙了。
见大多数人总算都肯走，张寿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四下一看时，却发现朱莹和吴氏不见了，这下顿时吃了一惊。就算因为他自说自话而生气，以朱莹的性格，不告而别应该是不大可能的，更何况，没道理连吴氏也不见了！
就在他心中犯嘀咕的时候，却只见朱莹和吴氏去而复返，在她们身后，竟是还跟着之前见过的那个黑面黑衣人。等到近前，他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一回事，就听朱莹直截了当地说：“阿寿，这是绳愆厅监丞徐黑子……不，徐黑逹。你要住在这，让他安排号舍！”
说到这，大小姐就对茫然无措的吴氏说：“吴姨，我们回去，改明儿再让人来接阿寿！”
她一面说，一面开始轰张琛那些不准备留在这里的家伙赶紧走，别留在这碍事。等她半拖半拽地挽着吴氏往外走了好几步之后，她还回过头来扬声说了一句。
“阿寿，我明天要进宫，谁要敢欺负你，我去对皇上说！”
张寿既然打定了主意，她就鼎力支持好了，这点小忙她还是做得到的！
没有回答的张寿笑着目送朱莹拖了无可奈何的吴氏一马当先离去，那些纨绔子弟们也忙不迭地溜之大吉。等侧头看到徐黑逹的脸色已然是比夜色更黑，他就淡淡地说道：“徐监丞觉得，我今夜是住号舍，还是住九章堂呢？”
“张博士这是明知故问！”徐黑逹恼火地哼了一声，随即硬邦邦地说，“你问问陆三郎就知道，国子监多少号舍年久失修，不少监生尚且只能赁房住在外面，这大晚上让我从哪里腾号舍？九章堂更是空置多年了！好端端的豪门大院你们不住，这是故意做给人看吗？”
“没错，就是做给人看。如果不做给人看，这九章堂也许就还是这么偏居一隅，破烂不堪的样子。太祖皇帝的牌匾也敢悄悄摘下藏起来，这还真是奇闻怪事。”张寿说着便看向陆三郎，笑眯眯地说，“陆三郎，今夜我们就住在这九章堂，如何？”
陆三郎冲着徐黑逹龇了龇牙，这才嘿然笑道：“那当然好！最好明天再请葛祖师上朝哭一哭，让人知道国子监连九章堂牌匾都摘了！”
徐黑逹只觉得额头青筋毕露，低声吼道：“你们不要无理取闹，这九章堂关闭并非一日两日，太祖御笔亲题的牌匾若是留在这风吹雨打，岂不是不敬？再者，如今国子监根本就没几个监生愿意修算科……”
“但现在，我新任国子博士，管的就是算科。”
张寿微微一笑，见徐黑逹顿时被噎住了，他就不慌不忙地说：“没有监生愿意学，不是九章堂摘牌的理由。你说这九章堂空置多年没法住人，那好，我和陆三郎亲自提水打扫，到天亮能干多少干多少，至于其他的事情，有劳徐监丞看着办。”
听到要干通宵，陆三郎先是吓了一跳。等到看见那位著名的黑脸监丞面色大变，匆匆离开，他不禁可怜巴巴地看向了张寿。
真的通宵把这么一座荒废已久的九章堂打扫出来？那要死人的！再说，眼下这不是还铁将军把门吗？
“你那些随从应该还没走吧？”
“肯定没有。”陆三郎回答得倒是爽快，但脸上却有些狐疑，“要不让他们来帮忙？”
国子监重地，外人不好随随便便进来吧，而且还是那么多人……
“当然不。”张寿微微一笑，“我还不至于随随便便使唤你家的人。”
说着，他突然打个唿哨叫了一声：“阿六。”
下一刻，陆三郎就只见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再一看，不是阿六和齐良还有谁？只听齐良讪讪地说了一声，阿六哥说带我瞻仰瞻仰国子监，紧跟着，他就听到张寿开始吩咐人。
“阿六，你先来看看这锁，有没有办法像是腐坏朽烂一样，将这把锁弄掉？”
陆三郎正想说，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可接下来他就只见阿六默不作声上前，手指拨弄了两下那把锁，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继而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一个瓷瓶。窸窸窣窣分别倒了点什么，随即又在那折腾了好一会儿。
不多时，那把锁竟是真的掉了下来！
见陆三郎目瞪口呆，张寿不禁面露赞许，但心里却想，以后一定要对这个随身带着腐蚀性化学药剂的小家伙好一点……否则吃不了兜着走啊！那可是堪比穿肠毒药！
阿六却把纸包和瓷瓶往怀里重新一揣，这才淡淡地说：“锁早就烂透了。”
张寿没去评价这小子的睁着眼睛说瞎话，当下又吩咐道：“你把小齐送出去，再对陆三郎的随从说，给我们买点夜宵，然后你悄悄送进来。干的湿的全都准备点，否则熬不住。”
见阿六点头，当下，他就继续吩咐道：“趁着徐黑逹这会儿去找其他管事的那些学官，你给我在国子监里再悄悄找两个人，最好是巡夜的更夫，备足灯笼和蜡烛，还有水桶抹布，记得给钱。”
张寿非常确信，以阿六面无表情却办事麻利的性格，找来的人绝对不会乱说话。
眼看人答应一声就拽了不知所措的齐良悄然离去，张寿才对陆三郎说：“国子监里的人，自然知道水井在哪，省得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提水的事让他们做，打扫的事情，我们亲自动手。打扫出来多少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一片心意。”
他说着就指向了九章堂，竟是径直走到前头，陆三郎先是一愣，随即犹犹豫豫地跟了上千。当伸手推开那九章堂大门的时候，他就只听嘎吱一声，紧跟着，空中似乎无数灰尘掉落下来，慌得他赶紧躲避，等发现张寿竟然就站在下头，他不禁吃了一惊。
“不弄得灰头土脸，怎么能显出这地方年久失修？”
陆三郎顿时恍然大悟，他却也光棍，赶紧一溜烟冲进了门，东张张西望望之后，竟是拿手在地上抹了一把，随即闭着眼睛拿脏手往脸上擦，等回过头来，肥嘟嘟的小胖子赫然变成了一只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肥花猫！
“浮夸！”
张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之后，他就在这黑漆漆的地方转了一圈。可没走几步，他就听到身后陆三郎低低问了一声：“小先生，咱们就算真的干一整夜，把这九章堂收拾得像个样子，人家也可以倒打一耙，不如把葛祖师请过来……”
“你觉得咱们俩有田螺姑娘的本事？”
见陆三郎为之一愣，张寿不禁有些尴尬，心想田螺姑娘这种民间故事的梗，陆三郎那肯定是不知道。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可能都打扫完。没力气，也没那个必要。只要我们集中把中央一小块地方给打扫干净，那就有对比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中央的干净和两边的腌臜相比，看上去是什么结果？相比一点小事就惊动老师，这样省事多了。”
陆三郎差点没抚掌叫好。没错，只要把中央位置清理个干干净净的一块出来，回头看看周围蛛网密布，灰尘漫天的景象，那岂不是最鲜明的对比？
国子监这些老古板学官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叫我陆肥猪，这次我要你们好看！
等等，张寿让阿六去找蜡烛……蜡烛他能不能再做点文章？

第八十七章 当卤煮开始掉书袋
夜色之中，或是睡眼惺忪离开温暖的被窝，或是恋恋不舍地告别女人的怀抱，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学官们，全都死板着一张脸。如果不是要维持身为饱受监生敬仰的师者形象，打着呵欠的他们恨不得想骂娘。
当然，大半夜的，就算绳愆厅监丞徐黑逹再快的腿，也只来得及通知了几个要紧的博士，至于正二品的国子监祭酒周勋，他不好贸然惊扰。
但国子监司业罗毅就倒霉了，他被徐黑子半夜三更惊动之后，还不得不来。此时此刻，这位正四品的高官被几个学官簇拥着，俨然主心骨。
可面色肃然的罗司业，心里却一样如同其他人一般在骂娘，而且连徐黑子一块骂了进去。这么大的事，你倒是去知会那位正二品的祭酒周大人啊，干嘛要我这个司业来顶缸？
想当初九章堂悄悄关了，连太祖牌匾都请入密室供奉的事情，那又不是我做主的！当然也不是现在的祭酒大人做主的……
甚至葛雍这个终身祭酒也不是不知道，还愤懑地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嘴，到底被一群大学士和尚书之类的学生给劝了回去。现在时过境迁，怎么会突然被一个新鲜出炉的愣头青国子博士给闹开了？
然而，来都来了，罗司业没办法在众多下官面前露怯，更不能在张寿那个不符合程序从天而降的国子博士面前露怯，因此只能硬着头皮昂首阔步前行，一马当先，颇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当众人遥遥看到九章堂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微微露出了鱼肚白，却是即将天亮了。原本该如同沉睡怪兽一般躲在黑暗中等待天明的那座讲堂，此时正散发着朦朦微光，再往近前，却见是一盏盏灯笼和一根根蜡烛正整齐摆放在地上。
面对这诡异的情景，有人轻轻骂了一声，似乎是在诅咒那些不称职的巡夜更夫，可紧跟着，却有人轻呼了一声。
“那些灯笼似乎摆成了什么图形！”
罗司业立时定睛看去，可仔仔细细看了老半天，他却觉得满头雾水。不只是他，一个个从科场过五关斩六将杀了出来，最终夺下进士出身的学官们也同样两眼迷茫，完全不懂那灯笼图案的意思。最后，还是有一个博士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声。
“定然是谶纬，是诅咒怨望！”
然而，他话音刚落，其他人却齐刷刷侧头看向了这位仁兄。张寿既然能被皇帝钦点为算科博士，足可见别的不说，至少是简在帝心之人，你这找罪名还能找得更靠谱一点吗？
诅咒怨望，那也得有人信啊！
恼火的罗司业没理会那个狼狈的下属，最终高深莫测地冷笑了一声：“小孩子把戏。”
随着他给这灯笼图案定性，其他人连忙纷纷附和，这个说孩童涂鸦，那个说不知所谓……在这纷纷乱乱的摇头斥责声中，罗司业却仍旧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门口这几十个灯笼和蜡烛组成的大阵，随即方才来到了门口。
当第一眼看到内中景象，他到了嘴边斥责立时严严实实堵在了嘴里。
就只见这偌大的九章堂中，从大门到正中央的这一块区域，地面在灯笼和烛火的光芒照耀下，还能看出清亮的水渍，分明是已经打扫过了。中央的大案上和椅子亦是闪闪发亮。两个人正背对他们，拿着抹布擦那大案两侧的立柱，影影绰绰能看到身上的灰迹。
然而，这时候罗司业却一点都顾不得去斥责人家对自己的慢待，或者说忽视，因为他已然注意到，这九章堂年久失修是自然的，可除了这中央区域，两侧灰蒙蒙的，四面屋顶在灯笼的微光下，隐约还能看到蛛网之类的东西。那一刻，经验丰富的罗司业一下子恍然大悟。
这些个偷懒耍滑的东西，空关九章堂，可没说连打扫都不打扫啊，这样子像什么鬼！
他把满肚子兴师问罪的盘算摁了回去，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和颜悦色地说：“张博士连夜打扫九章堂，着实是辛苦了。”
身后几个学官蓄势已久，可罗司业却带头把问罪变成了慰问，他们就犹如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难受得想要吐血。尤其是当中那个青衣人转过身来，看到那张年轻到极点的面孔，几个素来以年轻俊杰自居的博士那就更加不痛快了。
人家年纪比他们小一大截不算，还偏偏长了一张出众到让人没法挑刺的脸！
而张寿转身的同时，还叫了一声旁边正在卖力工作的陆三郎。见人立时转过身来，手上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脸上灰一块白一块，鼻子上甚至都抹黑了，他就随手放下手中抹布，微笑拱手道：“谈不上辛苦。我实在是没想到，九章堂居然连门锁都已经朽坏了。”
一句好话过后，正打算敲打张寿不该随意进入九章堂的罗司业顿时再次被噎住了。然而，更让他恼火的是，大晚上去敲门把他叫来的绳愆厅监丞徐黑子，竟是拿着一把锁来到了他面前。就只见那偌大的铁锁锈迹斑斑，最严重的地方完全朽烂。
“罗司业，这锁确实已经朽坏了。”
你拿这东西给我看干什么？这不是坐实了九章堂这些年来疏于管理吗？
罗司业气得很想指着徐黑子的鼻子骂一顿，可想到人一贯便是这样一板一眼的性子，他又不禁硬生生止住。要冷静要冷静，千万不能事到临头却起内讧……
善于察言观色的陆三郎看出了罗司业为首这些学官的色厉内荏，立时大声帮腔。
“这九章堂锁具朽烂，太祖御笔的牌匾也无影无踪，内中大案被老鼠啃了一个洞，椅子也几乎快烂了，地面稍不留心就会一踩一个洞……我跟着小先生打扫时几乎不敢相信，七年前葛祖师还在这儿给人上过课！太祖皇帝钦点的算科讲堂，怎会落到现在这个田地！”
张寿对于陆三郎的神助攻毫不意外，却还故意呵斥道：“陆筑，不可这么说！”
“怎么不能！”陆三郎哂然一笑，轻蔑地说，“如果只是因为没有监生学算科，这九章堂暂且封闭也就算了，可何至于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但凡对太祖皇帝遗命心存敬意，对太祖皇帝亲笔题匾的九章堂有一分敬意的，都不会任由这里萧瑟冷落到这样子！”
陆三郎说到后来，语气已然变得慷慨激昂。用罪名砸人，我也不逊色！
张寿见罗司业那张脸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足以和徐黑子媲美，他便不慌不忙地说：“刚刚各位进来，可看到那些灯笼和蜡烛？各位可知道，这代表的是九章算术的哪一章？”
见对面那些人中间仿佛弥漫着一股难言的低气压，没有一个人张口，他便笑道：“陆三郎，你来说。”
反正是陆三郎想的主意，那就让这家伙去掉书袋吧！
忙活一夜的陆三郎顿时精神大振：“九章算术&#183;商功有云，斜解立方，得两堑堵。斜解堑堵，其一为阳马，一为鳖臑。阳马居二，鳖臑居一，不易之率也。合两鳖臑三而一，验之以棊，其形露矣。”
“门外那些蜡烛和灯笼组成的，就是鳖臑的简化平面图形。”
那一刻，罗司业和其他学官就犹如国子监那些常常被他们痛骂朽木不可雕的懒惰监生似的，尴尬茫然，几乎想要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阳马是什么？能骑吗？
鳖臑又是什么？鳖鱼有臑这个部位吗？
单个字全都能听懂，为什么合起来就完全听不懂呢？

第八十八章 戏精和行动力
这一天清晨，途中被好些早起勤学苦读的监生们发现，以罗司业为代表，博学多才的国子监学官们，竟是面色仓皇地从西北角往外走，那脚步快得，就仿佛背后有鬼在追似的。
有乖觉的监生倒是连忙站在道旁向师长们行礼问好，然而罗司业等人却只是微微点头，步子根本没停，仿佛一个停留就会有不测之祸。
面对这种奇怪的景象，有好事的就悄悄循着他们的来路追寻了过去，然后发现了那座大门洞开的老旧讲堂。然而，比此处大门洞开更让他们奇怪的，却还是那个站在讲堂门口，面色复杂盯着地上一堆灯笼蜡烛出神的煞星。
那可是绳愆厅的监丞徐黑子，心黑手更黑，每个监生看到他都会觉得臀部一紧！
于是，几个来看热闹的监生蹑手蹑脚往后退，紧跟着，他们就听到了徐黑子那招牌式的冰冷声音：“陆筑，你既然能背得出九章算经，那我问你，阳马何意？鳖臑何意？”
此话一出，以为是徐黑子在考问人的几个监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隐约记得在哪里看过这两个词，一时眉头紧皱，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出处。很快，他就等到了答案。
“看来，徐监丞是没有读过九章算经。”
说这话的时候，陆三郎春风满面，实在是得意极了。从来就只有别人指斥他不学无术，他还是第一次说别人不看书！直到背后传来了张寿的一声咳嗽，他这才赶紧收起了炫耀心思。
“我这么简单解释一下吧，假使有一个广袤高各一尺的立方，将其上边对下边，斜切开，那就是两个堑堵，再将其中一个堑堵沿着底边斜线和顶角斜切开，则一个是阳马，另一个则为鳖臑。阳马的大小，占了整个堑堵的三分之二，鳖臑的大小，占了整个堑堵的三分之一。”
陆三郎看着徐黑子面色沉静，眼神却分明流露出茫然两个字，他不禁得意洋洋地补充。
“我家小先生对九章算术的注解是，阳马就是底面为矩形的四棱锥，鳖臑就是两面为直角三角形的三棱锥，大小即为体积。至于矩形和直角三角形，三棱锥和四棱锥，体积又是什么意思，嗯，回头我家葛祖师会编一本术语手册，否则想来你们也弄不清楚。”
没等陆三郎再解释，徐黑子已经是面色发黑转身就走。后面那几个张头探脑看热闹的监生躲避不及，只能赔笑叫了一声徐监丞，随即诚惶诚恐地目送其拂袖而去。
至于陆三郎，龇牙咧嘴笑得正高兴的他，冷不丁脑袋上挨了一下。
“炫耀得来劲了是吧？别忘了你之前说过，九章算术你是读过不假，但比如商功这一章，如果不是我仔细解说，你也看得云里雾里！在门外汉面前炫耀，你怎么不对葛老师去炫耀？”
刚刚高涨起来的气焰一下子被打击了下去，陆三郎赶紧抱头鼠窜道：“昨晚上通宵打扫九章堂，我累得腰都快断了，现在让我得意一会儿不行吗？”
张寿刚想说不行，就看到了那边厢几个正在窥视的监生，当即把继续敲打陆三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灰，信步朝几人走了过去。朝阳的光辉正好斜照在他的脸上，以至于他不得不抬起左手略微遮挡一下那光照。
而几个监生见这位俊逸清秀的小郎君朝自己走来，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迎上前来。其中那个终于想起了阳马和鳖臑出处确实正是九章算术的监生便赔笑问道：“这位小师弟，刚刚徐监丞考问的是九章算术？”
“什么小师弟，什么考问！”刚刚才抱着头深感委屈的陆三郎，此时一个箭步窜了过来。他恼火地瞪着那几个不识好歹的监生，随即没好气地说，“我家小先生是新官上任的国子博士，皇上钦点的张博士！至于那个徐黑子，他懂个屁的九章算术，有什么资格考问……哎哟！”
话没说完的陆三郎，脑袋上再次挨了张寿重重一个麻栗子。
而屈着两根手指打断了他的张寿，见面前几个监生目瞪口呆，他便笑吟吟地说：“没错，我就是新上任的国子博士，日后也许会在这九章堂上课。”
新上任的国子博士……天哪，我刚刚看人家年纪小，居然叫人家小师弟！
某个至少还磕磕巴巴读过《九章算术》的监生简直窘迫得无地自容，然而，面对张寿那温和的笑容，他只觉得刚刚几乎蹦出嗓子眼的心似乎在渐渐落回胸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慌忙正色一个长揖行礼，继而小心翼翼地说：“见过张博士，刚刚我们过来时，瞧见罗司业和几个博士匆匆而走，难不成……”
捧着脑袋的陆三郎冷哼道：“这些家伙被我左一个阳马，右一个鳖臑给吓跑了。还不如徐黑子呢，徐黑子至少不懂就问，那几个是不懂装懂，再不懂就跑，怪不得要把九章堂给弄成这幅落魄样子，还摘了太祖皇帝的御赐匾额！”
刚刚发话的监生登时大吃一惊。不只是他，其他几人在互相对视之后，明知道事情恐怕不简单，却还是忍不住追问缘由。
发现张寿这一次没有阻止，陆三郎立刻大爆嘴速，将昨夜自己这些学生怎么送张寿来上任，怎么发现九章堂荒废，怎么打扫，怎么遇到罗司业等人来兴师问罪，又是怎么用九章算术把人堵回去……一直说到脸上肥肉一抖一抖，唾沫星子乱飞的他方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我家小先生是葛太师关门弟子，我是葛太师的徒孙。这算学一道，会在咱们师徒俩手上发扬光大。”
陆三郎这个戏精真是很好很强大……
张寿已经懒得再去敲打这家伙了，眼看陆三郎三言两语把几个监生给忽悠得两只眼睛都不会动了，最后走的时候赫然失魂落魄，明显是一直以来对那些师长的崇敬畏惧轰然崩塌，他就淡淡地说道：“地上那些灯笼蜡烛，都收了。”
激动过后的陆三郎本来生出了一丝困意，可听到张寿这吩咐，看到满地蜡烛，刚刚得意时觉得这些道具异常好用的他不由得头皮发麻。然而，当看到张寿低头开始一根根蜡烛开始移除的时候，他只能认命地上前帮忙。
“小先生，就咱们俩这么闹腾一晚上有用吗？没人就没声势啊！要我说，昨晚上就应该把张琛他们一块留下来，我打扫的时候，也和小先生你学了不少暗号密文之类的有趣东西，他们留下来，也能有所收获不是吗？”
“不是我说，张琛那家伙看似厉害，实则没用得很，他老爹平时是不管他，只要他老爹因为怕事一阻挠，他今天肯定不会来。至于张武张陆那些家伙，也一样。这些家伙，有奶就是娘，之前巴结朱大小姐也是看赵国公府势头……”
“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张寿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不然为何留你一个？别看翠筠间那么多人，以后真正能进这九章堂，正儿八经算学课的，也就你一个，所以你就算不毛遂自荐，也只有你够格当斋长。”
没等喜上眉梢的陆三郎再次得意忘形，张寿就轻描淡写地说：“至于昨晚上就我们俩做的有用没用，你要知道，莹莹这个人，行动力是很强的。”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不远处一抹火红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那位熟悉的姑娘风风火火来到他们近前，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直截了当地说：“皇上从宫里传话出来，说阿寿既然是国子博士，陆三郎你们既都是监生，那之前说的犒赏宴就不放在宫里，直接放到国子监！”
那一刻，张寿不禁对目瞪口呆的陆三郎一笑。
看到没有，比咱们师生更强大的人，在这呢！

第八十九章 衣冠簇新迎圣驾
皇帝即将驾临国子监，犒赏之前勇斗乱军的贵介子弟，同时接见监生，勉励劝学！
半夜三更出门，急急忙忙赶到国子监九章堂，结果却被迎面砸了一堆《九章算术》中的拗口术语，仓皇而走，再慌忙赶去宫中上早朝，当朝会过半时，浑浑噩噩地听到这么一个消息时，罗司业的第一反应便是……糟糕，糟糕透了！
要知道，那九章堂要收拾出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何况很多地方都破破烂烂！
他寄希望于国子监祭酒周勋能够站出来劝阻一二，至少拖延一下时间，然而，当看到前方的周勋在那捻须微笑，分明是对皇帝突然驾临国子监还挺高兴，那些大学士和尚书之类的大佬你眼看我眼，犹豫片刻，最终没反对的样子，罗司业就彻底绝望了。
他多么希望，昨天晚上徐黑子聪明点儿，直接去把更多高官的门砸开！
恐怕大多数人都只以为，那些纨绔子弟簇拥张寿去国子监上任只不过是小孩子把戏，没放在心上，压根没想到人已经搞出了一桩事情！
说来说去也是太祖皇帝不好，为什么要五品以上官才参加常朝！其他官员或三日或五日或九日，否则那些国子博士如果一块来了，消息传开，大家都会拦着皇帝去国子监的！
而国子监中，当张寿得知这么一个消息之后不多久，张琛等人便蜂拥而至，清一色监生的服饰，全都喜上眉梢，他再一问，人人都是朱莹派人告知的消息。
得知是皇帝在国子监中犒赏大家，哪怕是在家中形同透明，昨夜回去就被长辈禁足的家伙，也全都被打扮一新放了出来。
于是，就只见朱莹被众人团团围在当中，千恩万谢。想当初还对抱上大小姐大腿有些羞耻的家伙，如今都分外庆幸。这一趟天子犒赏过后，他们回家哪能不翻身？
只不过，当听陆三郎得意洋洋地说了昨晚累却爽快的经历之后，众人在面面相觑之余，就不禁懊恼没留下看这一场大戏了。
只不过，就连最瞧不惯陆三郎的张琛，却也不得不承认，要让他把《九章算术》玩得溜到足以戏耍一群学官的程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阳马鳖臑这种玩意，他一点都不懂……
乱哄哄一阵闹过之后，陆三郎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慌忙叫道：“我那监生衣服还在家里……还有小先生，你的官服呢？”
官服……
张寿先是一愣，随即不禁苦笑。
哪来的官服？他前天才突然被授官国子博士，然后紧赶慢赶回了家，昨天又吃过午饭从家里赶上京，大晚上的在国子监搞了一次大扫除，哪有时间去做什么官服？
太祖皇帝倒是曾经有公费置装的政令，但后来就因为花费太大被朝廷废除了，这年头除却特赐冠服的殿试三鼎甲和大学士尚书之类的大佬高官，其他所有命官，官服要自备！
张寿想到这里，见朱莹一拍额头，分明也是才想到这一茬，随即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分明是在想什么紧急对策，他微微一思忖，便爽快地说：“莹莹，这事情不用管了，我和陆三郎就这样好了。”
“啊？”朱莹盯着张寿上看看下看看，那表情简直是痛心疾首，“阿寿，这怎么行，你看看你这衣服，本来就风尘仆仆的，昨夜在九章堂忙了一夜，更是不像样了。不说面圣失仪这种小事，皇上看到你这样子，肯定也要说明珠蒙尘的！”
四周围一片诡异的寂静。
面圣失仪……原来是小事么？还有，明珠蒙尘确定是用在这种地方的？没用错？
足足好一会儿，陆三郎才用一声嘟囔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我也没衣服换……”
话音刚落，他就挨了朱莹一个白眼：“谁让你穿什么都不好看！”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鄙视，刚刚才在一群国子监学官面前扬眉吐气的陆三郎几乎泪奔。
胖子不好看怎么了？心宽体胖不是朝廷官员给人最通俗的印象吗？
瞧见张琛带头哄笑，张寿不得不站出来岔开话题，顺便安抚一下可怜的陆三郎：“莹莹，我不是说就这样灰头土脸的去面圣，要知道，就算我们打算如此，别人也不会坐视不理。所以，不用我们想办法找什么合适的冠服，自然会有人送来。陆三郎，你家也会给你送衣服的。”
“谁稀罕！”陆三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一想到老爹就算再嫌恶他这个儿子，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把衣服送来，他还是觉得神清气爽。
他完全忘记，老爹一早就上朝去了，就算有人想到给他送衣服，那也是他娘……
正如张寿所说，在朱莹带来好消息以及张琛这一大帮人赶到之后不多久，黑脸的徐黑子就再次来了。
从来挤不出笑容的绳愆厅监丞大人非常勉强地嘴角翘了翘，可当听说张寿尚未有官服，陆三郎冠服还在家里，于是打算就这么一副打扮面圣之后，他那张脸还是更黑了。
于是，来也匆匆的徐监丞去也匆匆。他带回去的消息，几个国子博士一听就气得七窍生烟。而死活拉着国子监祭酒周勋赶回来的罗司业，得闻此事之后，那也是同样为之气结。接下来，不明就里的周祭酒，须臾就在众人痛心疾首的诉苦声中，知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五十开外的大佬到底不比年轻人们的沉不住气，当下想都不想地吩咐道：“陆三郎的监生冠服，他家里铁定会送来，那就不用管了。至于张博士……”
周祭酒非常不情愿地吐出了博士两个字，随即扫了一眼面前众人，这才问罗司业道：“你看看他们哪个和张博士体格相近？赶紧借一套冠服给他，休要御前失仪！九章堂之事本来就很麻烦了，要让皇上看到他那灰头土脸的样子，指不定会迁怒于谁！”
这最后八个字才是真正的催命，几个不情不愿的博士面面相觑了片刻，最终推出了一个体格勉强和张寿有些类似的。
只不过，一想到张寿年方十六，自己却是年过三旬，日后人家长大之后，官职又或者别的不说，单单个头就必定要俯视他的，这位博士便悲从心来。
更何况，还要拿出一套他年初做好之后便不舍得穿，想要等待关键场合再拿出来的簇新七品冠带，他就更加悲伤了。自己的衣服，如今却要穿在别人的身上，为别人争光添彩！
小半个时辰之后，陆三郎的母亲派人给他送来了簇新的监生冠服——陆三郎总共就两套，一套总共穿过没几回，一套就是这完全没上过身的，足可见从前作为一个光荣的监生，他的缺课记录有多么肆无忌惮。当然，他周遭一群隶属半山堂的监生也好不到哪去。
而张寿也同样换了一身七品冠带。当他梳洗过后装束一新，再度出现在众人跟前时，迎来了朱莹真心实意的赞美，以及一帮浮夸的捧哏，就连那位忍痛拿出官服送了来的老博士，在看到张寿这一身打扮之后，也忍不住酸溜溜地迸出了一句话。
“到底是人要衣装。”
“明明是好衣冠也得看什么人配！”
等这位博士离去之后，朱莹方才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然而，等看到张寿背后那一大堆腆胸凸肚的贵介监生簇拥过来，她只觉得众星拱月，随即就突然懊恼地跺了跺脚。
失算，居然早起忘了把二哥带来！
她刚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突然就只听一声叫嚷：“大小姐！”
不只是朱莹抬头看去，就连张寿也因为这熟悉的声音而抬头看去，再一看，却只见一身监生服色的朱二面色悲壮地走在前头，在其背后，赫然跟着齐良和邓小呆，再后面，那才是形同押解员似的阿六。待几人上了前来，刚刚出声叫朱莹的齐良方才苦笑着上前解释。
“太夫人说，二少爷也是监生，皇上既然驾临国子监劝学勉励诸生，他也自然该来受受熏陶。”顿了一顿之后，他的声音就小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至于我和小呆……太夫人说既然家眷可以进国子监探视，我和小呆是小先生的学生，也算家眷，来受受熏陶也好……”
这一刻，朱莹喜笑颜开，而张寿……他是货真价实佩服太夫人的胆大妄为。
在皇帝驾临的这种要紧时刻，居然也能在朱莹这种监生“家眷”之外，额外再塞两个家眷过来？要是这样，阿六算什么类别的家眷？国子监的门子那是形同虚设的吗？
而下一刻，阿六走上前，却是面无表情地传达了太夫人的话。
“你们去迎驾时，我可以看着九章堂。”
张寿终于恍然大悟。姜还是老的辣，这是杜绝了人家最后一点作假弥补的机会！

第九十章 皇帝驾到！
天子驾临国子监，在张寿的想象中，必定要洒水净街，兵马开路，法驾卤簿，万民焚香……反正一定会是一个非常繁琐的过程，来得也一定很慢。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就如同裕妃和永平公主驾临月华楼时，四周围兵马虽有数百，但也远远称不上森严一样，从朱莹一大早风风火火地传达消息，到作为皇帝前哨的数百骑兵抵达国子监街以及更前头的集贤街布防，然后传来皇帝出发的消息，中间总共只有一个多时辰。
这其中，还包括了皇帝宣布这个消息时的那个朝会。
至于国子监从学官到监生，乌泱泱四五千人全体出迎，那也是没有的。不是怠慢无礼，纯粹是因为从最门口的牌坊到中线上的彝伦堂……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
人太多站不下这几个字，张寿是亲耳听到国子监祭酒周勋说的。
张寿心中却也知道，如今这样的承平盛世，国子监挂名监生四五千那是肯定有的，说不定还不止。然而，如同张琛陆三郎这样名为坐监，实则就是挂个名头的监生，绝对不可能在少数。哪怕堂堂天子不可能数人头，但差个几十人不要紧，差个一两千，站出来哪能不露馅！
作为学官的一员，此时，张寿和一群国子博士们站在一块，而按照出身家世和未来官职来说，很可能要高过他们的张琛以及朱二，却反而带着陆三郎和一大群贵介子弟落在后面，朱莹和齐良邓小呆则是更后面，学官、监生、家眷，三层泾渭分明，直到马蹄声打破寂静。
然而这次却不是黑压压的护卫队，来的只有一骑人。随着人越来越近，张寿很快认出，那是他曾经在月华楼见过一面的司礼监秉笔楚宽。
只见人独自策马过来，就跳下马背，皮笑肉不笑地一点头，随即淡淡地说：“皇上口谕，学官也好，监生也罢，该读书的读书，该讲课的讲课。皇上要看的是读书的实景，而不是出迎那点虚礼。”
说完这话，见周勋带着众人大揖行礼不迭，他就笑着说道：“所以，大司成，少司成，这就让大家散了吧。皇上没用大驾卤簿，也没用法驾卤簿，就是锐骑营护送过来的，大伙儿不用在这干等。”
楚宽话说得温煦，可周勋和罗毅这祭酒和司业却哪里不知道，这阉宦看似不显山不露水，似乎谈不上揽权，人却极其精明厉害，所以被视作为接替司礼监掌印的不二人选？于是，一贯喜欢凡事退后不担责的罗司业，本着谨慎的原则，破天荒上前了一步。
“那敢问楚公公，皇上多久到？”
“这我哪知道呢？”楚宽打着哈哈，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却是落在了一身博士冠服，却依旧显得鹤立鸡群的张寿一眼，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总之，皇上要看的是读书，讲课。”
彻底明白了楚宽的言下之意，周勋和罗毅立刻二话不说转过身来，对着学官们大声吩咐了起来。自然，新官上任却根本没有拜见过他们这两个上官，还惹出了一大堆事情的张寿，完全就被人撂在了一旁。甚至这两人急匆匆撵学官们回讲堂的时候，也忽略了张寿。
还是官居二品的周勋在走出去几步后想起这一茬，随即连忙转身吩咐道：“张博士，既然皇上此来还有犒劳张琛等有功监生的意思，那就劳烦你带他们在这儿迎一迎皇上，我这就去国子监中巡视了！”反正张寿是在御前挂了名的人，他也没法在乎人在御前再露脸了！
张寿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只见周勋以一种和年纪毫不相称的敏捷飞快地一溜小跑离开，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然也听懂了言下之意。
反正你暂且没派职司，张琛那些监生也从不上课，你们不迎天子谁迎？
而等到张寿回过头来，就只见张琛和陆三郎等人已经是笑容可掬地围着楚宽，七嘴八舌套起了话，称呼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试图鬼鬼祟祟塞点金银玉佩之类的贵重物品贿赂。
很显然，楚宽早已经不是能用这点小东西打发的人物。
张寿瞅了一眼正在和齐良邓小呆说话的朱莹，略一思忖，便向楚宽走去，打算再尝试着探问一下，皇帝到底几时到。然而，就在这时候，就只听耳畔一阵马蹄疾响，和之前那一次预先抵达的数百骑兵一样，一队人马倏然从集贤街拐上了这条国子监街。
而在经过文庙时，一应人等整齐划一地下马疾行，等过了那一段之后便再次翻身上马。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乍一眼看去，那素养完全不逊色于他曾经见过的雄威那支骑兵。
然而，等到这一行人到了大学牌坊前时，他只听一声令下，百多人再次下马，唯有当先那位骑着黄骠马，蓄着一抹漂亮小胡子，看上去有些慵懒随便的三十出头英伟青年高踞马上，下一刻，人缓缓策马过来，到牌坊前才一跃落地，动作极其矫健。
而与此同时，刚刚还被张琛等人围在当中的楚宽，已经是排开人群，迎上了前去。
“奴婢恭迎皇上。”
张寿此时此刻已经惊呆了。这么一个混在一大群骑兵之中，令行禁止，刚刚还潇洒演出了一场默契配合的似武将青年，竟然是当今天子？
不是说人之前还被什么临海大营发生营啸给气病了吗？看人眼下这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会轻易被气病的病弱天子啊！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的这个国子博士是怎么来的了；也明白了为何皇帝会如此轻易地答应朱莹，甚至在国子监犒劳自己身后那些所谓有功的贵介子弟；更明白了人为什么会带着永平公主微服私访，默许了什么月华楼文会……总之，这一看就是个任性的天子！
前有楚宽带头上前恭迎行礼作为模板，后有张琛带头的一大群名门子弟在那作为参照系，张寿不禁轻舒了一口气，非常庆幸不用成为磕头虫。他依样画葫芦来了一个深深长揖，紧跟着就听到了一个和煦的声音。
“你就是张寿？抬起头，让朕看看莹莹口中的世外竹君子，天上谪仙人，到底是何风范。”
张寿心里咯噔一下，等直起腰时，却只见那位尚在壮年的天子已经不慌不忙地走到了距离自己不过七八步远的地方。只见人负手而立，眼睛上上下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才笑了一声：“确实一表人才，不过朕很好奇，你怎么收服这群小子的！”
还没等张寿回答，皇帝就右手一划，一一点过张琛等人：“当然，朕更好奇的是，怎么带着这些乌合之众，拿下那些乱军的？”
大小姐不会把夤夜下药的事情说漏嘴了吧？还有花七……
张寿心念一转，却知道此时绝对不能去看朱莹，也不能指望朱莹来提醒他，之前她到底在御前说了些什么，只能就自己对这位千金大小姐性格的了解赌一赌。
因此，他微微一笑，满面诚恳地说：“回禀皇上，当然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哦？怎么个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很简单，臣在村口安排了人，和前来村中的那拨乱军首领说话，道是众人担忧路上乱军，因此一面派人急告京城求援，一面仗着护卫众多，继续安然呆在老师的翠筠间中。”
张寿顿了一顿，见皇帝微微点头，他就继续往下编。
“而等乱军突入时，莹莹抚琴，张琛和陆筑在旁边敲边鼓，其他人则带着护卫在屋子里假装毫无防备。乱军三队突入三间竹屋，结果一路被一网打尽，剩下两路人因为首脑被莹莹拿下，仓皇来袭之际，被阿六和赵国公府护卫拿下。可以说，因为大家齐心协力，才有此胜。”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朱莹的声音：“没错没错，皇上，这次能够几乎毫发无伤全歼乱军，多亏了大伙儿众志成城，齐心协力！”
张寿顿时暗自松了一口大气。看来他赌对了，朱莹在皇帝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小先生真厚道！大小姐真厚道！
这一刻，除却张琛和陆三郎之外的所有人全都在心中这般念叨。只不过，当皇帝一眼扫过来时，他们还是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一面心中打鼓，一面暗自鼓励自己千万别露馅。万幸，足足好一会儿之后，他们终于听到了皇帝的笑声。
“呵呵，那倒是不错。人人都道他们浪荡不中用，谁知也有一鼓作气，胆色过人的一天，你这个老师倒是名副其实……张琛！”
一群混功劳的厚脸皮！张琛正在心里腹诽，骤然听到这一声，他登时打了个激灵，慌忙应道：“在！”
“刚刚你家小先生所言是真的吗？”
要是从前的张琛，那是绝对会拆穿张寿的谎言，可此时的他只是一犹豫就朗声答道：“是……真的！”
张寿和朱莹两个功劳最大的都愿意分润，他就算不乐意也只好算了！毕竟那天他斗嘴也没斗过那个指挥使，还是靠着张寿反唇相讥找回了面子，动手时他也没帮上忙……
陆三郎见皇帝又朝自己看来，赶紧也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皇上明鉴，当然是真的！”
“哦。”皇帝这才呵呵一笑，仿佛十分满意似的颔首道，“不错，很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所以朕今天特地要借国子监这好地方，犒赏一下你们这群小子！好了，张寿带路，你们都跟着，朕难得来国子监，正要好好看看这太祖亲自带人修建的大学重地！”
那一刻，第一次见皇帝的齐良和邓小呆不由得心中惊叹。
皇帝竟是如此雷厉风行，言谈举止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第九十一章 太祖题匾藏密卷？
听皇帝亲口讲太祖皇帝的故事，这种场景，张寿之前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朱莹常常挂在嘴边的太祖皇帝说，也许是和她父亲赵国公朱泾学来的，也许是和太夫人学来的，但还有一个可能的学习途径，那就是和皇帝本人学的！
因为皇帝在信步前行的同时，也是口口声声的太祖皇帝说。这位天子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国子监，每当来到一处建筑时，都不太理会那些行礼不迭的学官或是杂役，而是会指指点点，来一段当年太祖皇帝的故事。
“太祖皇帝常说，跪拜乃大礼节，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没事就当磕头虫。宋时就连上朝也不是回回都要下跪，既然我朝驱除北虏，那么礼节上也应该恢复古礼，不可轻易让人屈膝。所以即位之初，就只每年三大朝行跪拜礼，其余一律从简。”
张寿第一次听这些掌故，因此津津有味，而其他人都不知道听自家大人讲过多少次太祖皇帝的故事了，还不敢露出倦容，那真是折磨。
然而，比他们更受折磨的，无疑是没想到楚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周勋等国子监学官们。
谁都没想到皇帝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当皇帝在一个个讲堂门前伫立旁听的时候，别说博士和助教们都紧张得开始结结巴巴，早上气喘吁吁赶来，聚集一堂的监生们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简直快憋死了！
而如果不是皇帝并没有打断人问问题，罗司业觉得自己到了嗓子眼的心就要蹦出来了！
可即便如此，看着张寿和那群纨绔子犹如护卫似的跟在皇帝身边，朱莹还拖着朱二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还是不禁心生嫉妒，恨不得此时此刻陪伴君侧的人是自己。
四品这个坎再往上跃一步，放在六部是侍郎，而放在内阁，那也不是不可以……只要简在帝心，有人就是这么一步登天拔擢上去的！当然，不经廷推入阁，会被人笑话是真的……
于是，罗司业只能带着典簿厅的几个小官远远跟在皇帝身后，却很好奇周勋这个国子监祭酒为何这么沉得住气，真的把事情一股脑儿交给张寿，自己就袖手旁观，连面也不在皇帝面前露了。当他跟着东兜兜西转转，最后终于远远看到一座建筑时，他终于发现了周勋。
同时，他也一下子恍然大悟，祭酒大人为什么不出来……因为人带着几个提着水桶抹布的杂役，一旁地上还搁着一块红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赫然正在九章堂前与一个十六七岁的弱冠少年对峙！
周勋是想要带人去迅速收拾九章堂，然后挂上太祖皇帝御笔亲题匾额，谁知道被拦了！
尽管周勋这一方足足有十几个人，可几次冲上去却都被人轻易阻拦，有抄着扁担上去的杂役，竟是被反手夺去“兵器”，揍得抱头鼠窜回来。
面对这以众凌寡却被寡欺的一幕，罗司业不知怎的竟然有点想笑，可当瞧见皇帝饶有兴致地带着张寿一行人上前，他却又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阿六好样的！”
朱莹这突如其来的嚷嚷，成功地惊醒了正咬牙切齿却难破少年五指关的周勋。他徐徐转过身，当发现皇帝已然驾临的时候，他一张脸登时变得雪白。他之前已经计划得很好，趁着张寿和其他人去迎驾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九章堂的问题先解决掉。
纵使朽烂的地板没办法，但其他东西还是来得及换的！
可当他安排好讲课的博士助教以及听课的监生们，连忙赶过来时，却发现早就派来的杂役被一个少年所阻，他自己亲自上去呵斥也无功而返，别说清扫工作没法开展，特地拿出来的牌匾也没法挂，偏偏皇帝竟然来得迅如闪电！
因此，周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一马当先越走越近，到最后竟是径直来到了阿六跟前。眼见得刚刚那个一声不响阻拦自己的少年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随即深深一揖行礼，他不禁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这个不懂礼的哑巴，居然认得皇帝！
然而，让周勋和张寿全都有些意外的是，皇帝居然停下步子问道：“你就是阿六？”
“是。”即便当着皇帝的面，阿寿依旧惜字如金。
可周勋却气坏了，既然不是哑巴，为什么我刚刚无论说什么，你都一声不吭！
“花七说，八月十四那天晚上你力战乱军，还挑飞了刺客一支箭，不错，名师出高徒。”
见阿六低着头，对于这样的夸奖似乎没有什么反应，皇帝也不以为忤，扭头看了一眼周勋和那些杂役，他就淡淡地问道：“朕倒想知道，这算是怎么回事？”
张寿拦住了跃跃欲试的陆三郎，同时一个眼神止住了朱莹。既然眼下自己的目的看似是达到了，那么就没必要忙着出头去落井下石。万一人家国子监祭酒信口雌黄，他再出面不迟。
“皇上，这九章堂乃是太祖皇帝当年立算科所在之地，但因为多年没有监生愿意学算科，再加上博士助教也无人通晓算科，所以空置多年。”
周勋把心一横，索性实话实说：“太祖御笔亲题匾额，乃是贵重之物，所以臣命人摘下来珍藏于国子监库房，以防风吹日晒雨淋之后朽坏。至于九章堂中维护不善，以至于蛛网密布，地板朽坏，家具蒙尘，臣确实有失察之过。若非昨夜张博士带陆筑清扫，臣还未曾察觉。”
说完这话，他便屈膝长跪于地，一副诚恳请罪的架势。
面对这一幕，张寿不禁暗自哂然，心想蒙混不过去就立刻光棍认罪，这还真够果断的。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那包着红布的匾额旁边，一个原本低头垂手的小吏突然抬起头来叫嚷了一声：“皇上，大司成这是避重就轻，他知道太祖匾额是空心的，藏着太祖密卷一百篇，这才摘下来藏到库房，绞尽脑汁想要把密卷起出来！”
此话一出，别说后头偷偷摸摸跟过来的罗司业目瞪口呆，一大群纨绔子弟也同样瞠目结舌。然而，最最惊讶的不是别人，竟是朱莹。她下意识地使劲掐了一下身边的二哥，直到听见一声惨叫，她这才恶狠狠地瞪过去一眼。朱二就犹如被掐了喉咙似的鸡，慌忙闭嘴。
瞪完哥哥，朱莹不禁低声嘀咕道：“居然不是做梦……可这牌匾里怎么可能有太祖密卷？那不是和书坊里那些传奇话本似的！”
而周勋却是额头冷汗涔涔。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顿时惊慌失措，竟是下意识地重重一头磕在地上，这才借着疼痛终于叫出了声来。
“皇上，绝无此事！”
皇帝却没有理会周勋的辩白，他直勾勾地看着那块牌匾，突然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蒙在上头的红布揭开，见那赫然是龙飞凤舞的九章堂三个字，他突然用手在牌匾中央和边缘各自敲了敲，凝神听了听声音后，他就笑了起来。
“你们说，朕是不是应该劈了这牌匾，找出太祖密卷？”

第九十二章 曹冲称象和阿基米德定律
皇帝这一问，国子监祭酒周勋那惨状一下子被忽略了，气氛空前活跃了起来。
毕竟，这么一群出身勋贵或官宦的少年们，平日里就算寻欢作乐也都躲着学官们走，就这样还没少被人骂过不学无术，指望他们能同情周勋，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成天被人瞧不起的陆三郎，更是第一个开口嚷嚷道：“皇上，臣不敢说这太祖题匾中一定就藏有密卷，但臣却知道，太祖皇帝深不可测，常常未雨绸缪，可以说是开天辟地以来难得的圣君，他做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陆三郎这一开口，张琛也唯恐天下不乱地附和道：“没错，太祖皇帝深意，岂是我等凡人能够猜度的！”
这两个纨绔子弟的代表给出了意见，其他人自然也不甘落后，争先恐后表达了对太祖的敬仰，顺便不动声色地黑一下国子监。
对于怨念积攒了多年的他们来说，这几乎是本能的选择了，就连朱二也在朱莹的推搡下，扭扭捏捏地表示太祖题匾藏密卷，也许、大概、或者……很有可能！
眼见这些出身贵介的监生个个落井下石，罗司业有心帮着自家祭酒大人开脱，可又找不到好的理由，只能站在稍远的地方干着急。至于周勋自己，那却是整个人颤抖得犹如筛糠，面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乱哄哄的鼓噪声中，皇帝嘴角含笑，却看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张寿，突然兴致盎然地问道：“张寿，你怎么不说话？”
张寿不慌不忙地说：“回禀皇上，臣在想，太祖题匾是什么材质的。”
“哦？居然在想这个？”皇帝若有所思地一挑眉。
“如果朕没有记错，是阴沉木的。那是当年被地方官当成宝贝装船送来京城的。太祖实录上记载，整整十几根阴沉木，除掉黑炭似的那些部位之外，质地细密，硬如铜铁，入水即沉，所以等到国子监造好之后，算科和格物两堂的牌匾，都是用阴沉木打造。”
“太祖皇帝要求厚实，每块题匾都很大，少说也要好几个人才能抬，再想做那就不够用了，剩下的都是边角料。如今宫中内库当中，还藏着不少，朕也就只让人雕些小摆件。虽说各地也偶尔有发现阴沉木，可质料这么好的就不多见了。”
“而且，大老远送到京城，劳民伤财，太祖皇帝当年是收了东西，申饬了守臣，所以如今是没人大老远往京城送这个了。就算如此，当年还有人觉得阴沉木阴气太重，但被太祖皇帝一句国子监阳气重，正好阴阳调和，就给堵了回去。”
见张寿还在那攒眉沉思，他就干脆招手道：“你要是好奇，可以过来敲一敲，这声音很特别。”
皇帝既然开了口，张寿当然不会客气，当即走上前去，蹲下身伸出两指在题匾边缘和中央敲了敲。发现确实难以辨别是否空心，他沉吟了片刻，就直起身来面对着皇帝。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帝已然笑问道：“朕问你，可有办法在不毁了这块太祖题匾的情况下，辨别出内中是否有太祖密卷？”
朱莹吓了一跳，正要开口给张寿推了这桩棘手差事，可却没想到张寿正好侧过头朝她看来，竟冲着她微微一笑。虽说不是说话，可她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诧异的念头。
张寿莫非真有办法？
“皇上，臣能否问这个出首指斥大司成的杂役两句话？”
见皇帝大手一挥，一脸你自便的表情，张寿就笑吟吟地躬身谢过，随后走向了那个同样长跪于地的杂役。然而，在距离人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却是停了下来，直到他眼角余光瞥见阿六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身边，他才真正放心。
没办法，一朝被箭射，人人是刺客……不能怪他疑心过重！
他蹲下身来，用平视的目光看着那杂役，见人一脸豁出去的光棍表情，他就和颜悦色地问道：“你既然说大司成绞尽脑汁想要起出太祖皇帝题匾中的密卷，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到大司成日日去国子监库房，每次都会围着那牌匾转悠，如痴如醉，还常常用手指叩击，口中念念有词，我曾亲耳听到密卷两个字！”
“哦，那你怎么知道有密卷一百篇？”
“大司成这三年派人收集了很多有关太祖皇帝的稗官野史，都放在国子监书库里。我去打扫的时候，翻到一页他做记号的，写的恰是太祖密卷一百篇！而且我偷偷溜进去库房，敲过那匾额！若不是匾额中间部分完全空心，缺失了一大块，敲上去不会听不出端倪！”
那杂役说着便当仁不让地侧头直视周勋，一字一句地说：“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问国子监中其他人，大司成是不是天天没事就去库房转悠！国子监的库房除了这块牌匾，哪有什么其他东西，值得他天天去！”
此话一出，别说张琛陆三郎等人一个个恍然大悟，就连罗司业也不禁有些惊疑不定。
他和周勋共事三年有余，要说这太祖题匾是周勋摘下来的，那纯属瞎扯，可周勋没事老是去存放这块牌匾的库房转悠，那还真是有，他就见过好几次！
他一次好奇地探问，周勋却说是瞻仰太祖皇帝书法，他想想也就没放在心上。
莫非真的是周勋不知道在哪稗官野史看多了，于是竟然信了这题匾藏密卷的鬼话？
问题是你要起出密卷，必定就要毁了这块珍贵的太祖题匾，而且你想干嘛？
这又不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传奇话本，题匾里头有藏宝图又或者密库之类的东西！
而皇帝亦是似笑非笑地说：“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内情，周勋，你怎么说？”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羞愤惊怒的周勋仿佛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辩白了，只是涕泪齐流地叩首，重复着这四个苍白无力的字。
而皇帝眼见周勋这儿问不出什么，而张寿已经站起身徐徐朝自己这边走来，他就笑着问道：“张寿，话你问完了，办法呢？”
“皇上，臣有一个主意。”
用肯定的语气打了个头，张寿就从容说道：“如果皇上说，当年做太祖题匾的阴沉木再也没有了，那么，臣自然束手无策，可既然宫中内库还有很多当年的边角料，那么臣有一个想法。请问皇上，那些边角料加在一起，可有这块太祖题匾这么重？”
“这个嘛……”皇帝微微踌躇，随即看向了楚宽。
楚宽立时赔笑道：“那些边角料好大一堆，虽说没称过，但我瞧着大略应该是有的。只不过，新旧太仓固然有用来秤粮的大秤，可要说称出这么一块匾额的重量，再以此类推，称出同样重量的边角料，恐怕不大准确。”
张寿点了点头：“称不出也不要紧。三国志中曹冲称象的故事，以皇上之博学应该听过。”
“哦，那是自然。”皇帝越发笑得欣然。
张寿泰然自若地说：“这牌匾既然要数人才能抬起，要准确称重，自然很难，既然如此，那就将其作为巨象处理，放入平静水池上一个和牌匾长宽差不多的特制小船中，按照吃水位置刻痕。然后再将牌匾挪出，将阴沉木边角料一一放入，直到吃水与刻痕平齐。”
“既然是小块，自然可以相对方便地准确判定与其等重的边角料数量。”
皇帝不禁微微颔首：“嗯，不错，那接下来呢？”
张寿看了一眼那边厢正在窃窃私语，明显是在交流曹冲称象这个典故，他就继续往下说。
“然后，将这太祖题匾系上绳索沉于一个完全注满的水池中。匾入水，则一定会有相应的水排出。等水面彻底平静之后，再将牌匾拉出，然后记下牌匾出水之后，水池中的水面高度刻痕。接下来，再将水池重新完全注满，将等重的阴沉木边角料裹上渔网入水。”
“接下来再将那些木料一一捞出，看排水后水面高度是否与之前牌匾捞出后平齐。如果平齐，自然说明两者无差，太祖题匾是实心的……”
这一次，他还没说完，陆三郎已经是恍然大悟地接口。
“我知道了！如果后一次的刻痕与前一次有明显差别，则说明同样重量的东西却大小不一，自然便是题匾空心，内藏玄虚！”
对于陆三郎的数学天赋，张寿一向高看一眼，此时见其反应如此之快，他便笑着点了点头：“不错，如此不用毁坏太祖题匾，就可以知道内中是否空心，是否藏有所谓密卷！”
其实，这么大一块牌匾，用这种纯粹完美条件下可达成的理论办法，其实并不精确，因为溅出水花的可能性很大，刻痕精度也很难保证，重心也不好说。更何况，看似外观一样的两根阴沉木，密度其实未必相同，更不要说一堆很可能密度不一的边角料了。
所以，用曹冲称象的办法和阿基米德定律结合，也就是测个热闹。
然而，皇帝的态度却非常可疑，因此他怀疑这位天子只不过是想要听到一个办法，至于最终测定结果如何，其实不怎么在乎……
而被张琛等人挤到后面的朱二，那张嘴简直是张得快合不拢了。张寿能想出办法，这已经很令人惊奇了，可陆三郎怎么能这么快心领神会？他不是和自己一样的纨绔子弟吗？

第九十三章 帝王心术……和诗
“好！不愧是葛太师关门弟子，就连陆家这小胖子在你门下熏陶了这么些时日，竟然也有如此长进！”
皇帝抚掌赞叹，继而就看向那出首的杂役，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若是按照张寿的办法，确定牌匾并无空心，那么，你诬告上官，心怀叵测，以反坐罪，斩。若是按照他的办法，确定牌匾果然是空心，那么，你久已知情却不举发，罪当连坐，大不敬，斩！”
张寿没想到皇帝竟是突然做出如此裁断，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大为赞同和佩服。
这种趁着天子驾临举发上官违法的行径，绝对不值得提倡！
因为周勋虽说是高官，却只是国子监祭酒，并不能在整个京城中一手遮天，真要发现其举止有异，有的是各种各样的途径和办法举发，可此人偏偏在今天跳出来，那就是居心叵测！
在皇帝那声调并不十分凌厉，但意味却非常分明的话语之后，那杂役登时再也维持不住倔强长跪的姿势，瞬间瘫软在地。下一刻，他终于再次抬起头，满脸绝望地大叫道：“是张寿，就是这张寿指使我……”
他这接下来的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见刚刚还静如处子的阿六瞬间动如脱兔，一下子窜到了其人背后，一记手刀，结结实实把人砸昏在地。等到转过身，他才满脸无辜地看向皇帝：“我怕他暗藏凶器。”
张寿比阿六的表情更加无辜。他连这家伙是哪根葱都不知道，指使个屁啊！
我之前甚至都不认识国子监祭酒周勋！
张寿还没想好怎么辩白，朱莹就已经怒气冲冲地赶上前来：“皇上，这家伙血口喷人！”
“朕要是不知道他血口喷人，会如此断罪吗？”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后就斜睨了张寿一眼，复又看着朱莹说，“你倒是眼光不错，张寿这小子从容不迫，急智不凡，是个人才，回头记得带进宫里让太后看看，免得她老是觉得你任性嫁不出去！”
不等恼羞成怒的朱莹发作，楚宽便已经一个手势吩咐了随行卫士赶上前，将那被阿六打昏的杂役拖了下去，根本不曾搜身，找寻阿六口中可能存在的凶器。
而张寿则是深深一揖行礼道：“皇上之赞，愧不敢当，但所谓大司成知道题匾藏密卷，因而有心探密甚至取出之事，臣觉得实属无稽之谈。不管题匾是否真的空心，臣都觉得，大司成身为文坛前辈，不大可能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还请皇上明察。”
“呵。”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如在梦中，恍恍惚惚的国子祭酒周勋努努嘴道，“你去把人搀起来吧。”
眼见张寿立刻走上前去把人扶了起来，他这才嘿然一笑。
“堂堂北监大司成，犯得着天天在国子监库房转悠，结果闹出小吏诬陷的公案？喜欢太祖皇帝御笔的人又不止你一个，说出来，朕也不是不可以准你去古今通集库临摹真迹，何苦来由？”见周勋终于抬起头来，那眼神诧异羞愧感激……总之复杂到极点，皇帝又笑了一声。
“一个信口雌黄的叵测之徒而已，朕不会因其言治你的罪，此事到此为止。但这九章堂荒废，却是你的疏忽，罚俸半年。即日起，九章堂重新修缮，这太祖的牌匾，你也给朕好好挂上去！”
如果不是一旁张寿搀扶自己时那力气用得不小，心情大落大起复又大落的周勋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差点跌倒在地。他好半晌方才终于平复了心情，声音艰涩地说：“臣知罪，立刻就去办。”
“明白就好。”
皇帝转身看着那一帮纨绔子弟。见不少人脸上还残存着种种复杂情绪，显然刚刚那大戏影响不小，他就轻松地一笑道：“好了，择地不如撞地，就在这九章堂门口，设宴犒赏你们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别辜负你们葛门徒孙的名声，否则朕这个葛太师亲传弟子不饶你们！”
这下子，一大帮人顿时如梦初醒，慌忙应喏不迭。
而有了皇帝敲山震虎，张寿心想，日后这帮坑老师的学生也许会好带一点，心情不知不觉就轻松了不少。
直到这时候，刚刚目睹连番风云变幻的罗司业方才赶紧带人上前来，从张寿这儿接手搀扶了步履蹒跚的周勋，旋即又吩咐那些同样两股战栗的杂役们去备办桌椅等物。等到看见那帮半大小子围着皇帝拼命献殷勤，他无心上前，干脆扶着周勋小心翼翼往后挪。
退开足够远之后，他才低声说道：“大司成，刚刚实在是吓得我魂都没了，没能出来给你说一句公道话，实在是对不住。”
“别说是你，我自己那时候都几乎以为，自己整日里沉迷太祖御笔的那块九章堂牌匾，是因为知道里面藏有太祖手迹。”周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随即低声说道，“你说，皇上为何只是问张寿如何鉴别，却并不真的去鉴别？”
罗司业顿时无语。君心难测，更何况当今皇上出名的任性，那心思我怎么可能猜到？
周勋也只是随口一问，发觉罗司业沉默以对，他便低声说道：“真没想到，那张寿不但想出了切实可行的办法，竟然还会帮我说一句公道话，而出首告发我的，却是在国子监兢兢业业多年的老人，而且还居然当着皇上的面胡乱攀咬张寿……简直可恨！”
国子监倒霉的主官和次官正在交流什么，张寿却没在意。因为皇帝随行的那些个卫士，竟然用最快的时间就在九章堂前设好了席位，而他的席次赫然在天子左下首。
因为其他官职比他大的学官，不是如周勋罗毅那样成了惊弓之鸟，就是还在那六堂中兢兢业业上课，再加上皇帝呼啸而来，一个随行的官员都没有，他竟然陪坐首席！
至于朱莹……大小姐先是笑吟吟地给皇帝斟酒，然后被皇帝大手一挥吩咐去给“勇士们”斟酒，这会儿下头各种赔笑和呼痛的声音不绝于耳，明显是心中不忿的朱莹在那泄私愤。
因为之前并没有料到今天就会面对当朝天子，张寿昨天一下午骑马赶路，又在九章堂打扫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眼下已经是困意上来。所幸靠着阿六用冰凉的井水拧湿了软巾悄悄递过来，他用擦脸的方式醒脑，倒是撑住了。
然而，这也禁不住皇帝命朱莹亲自劝酒，大小姐笑意盈盈给他斟了一杯又一杯，当酒过三巡，皇帝下令众人在九章堂面前诵太祖诗词时，他已经有些迷迷糊糊。
但紧跟着，他就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那都是些什么诗词！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太祖抄太祖的帝王诗……据说还是太祖皇帝即将一统天下时写的……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是龚自珍的《己亥杂诗》？太祖皇帝你居然在即位后七八年的时候作出来，这不应景吧？难道是那个时候朝政已然不靖，堂堂开国天子大发感慨？对了，太祖在位时间是不长，很早就退位让太宗登基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皇帝居然说，这是太祖皇帝在祭祀韩皇后之后在一棵冠盖如茵的大树下“偶尔”所作，被周边人悄悄背下来，记入了起居注……
幸亏我没打算靠抄诗混日子，能抄的名篇几乎都要被你抄完了！

第九十四章 温厚竹君子
在众多耳熟能详的诗词歌赋中，多喝了几杯的张寿伏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甚至还听到了那些贵介子弟的欢呼雀跃，觥筹交错，隐约还有皇帝赏赐什么官职的承诺，以及朱莹那清脆悦耳的笑声。而很快，就连这些声音，也从耳畔渐渐消失了过去。
直到额头传来一缕刺痛，他才突然清醒了过来，再一看时，自己已经不在那露天的酒席上，而是正躺在一处屋子里的软榻上。
他支撑着坐起身，茫然四顾，半晌才重新收回目光，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那个冲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老者。
“老师？我之前好像是在国子监里，还见到了皇上……难道我是做梦？”
“什么梦，白日梦！”葛雍恨得并起食指中指在张寿的额头上又戳了两下，见人捂着额头，依旧有些浑浑噩噩，他就没好气地说，“你呀，皇上特意在国子监给你们开庆功宴，你倒好，酒过三巡鼾声四起，睡了个昏天黑地！”
张寿顿时讪讪：“昨夜一宿没合眼，所以一个没留神就睡过去了。”
葛雍顿时无语。他没好气地扯了扯胡子，这才沉着脸问：“莹莹之前送你来时告诉我，你在皇上面前说，八月十四那天晚上众人齐心协力，于是方才把那二三十个临海大营的乱军一网打尽。我问你，你说的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张寿非常爽快地迸出了两个字。
见葛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便诚恳地说：“老师，我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但那时候我这么说了，莹莹附和我，我就知道，她之前应该也是这么说的。不是我要把功劳分润其他人，平心而论，除了张琛，这些人虽说是贵介，但大多在家中也不过是不受重视的子弟而已。”
“他们平日走马章台，斗鸡遛狗，不务正业，不学无术，如果一直这么下去，也许将来就是个浪费粮食的废物，说不定还会闯出什么大祸。可他们既然当初能在翠筠间留下来，甚至硬着头皮学算经，哪怕不如陆三郎那样有天赋，可终究还可以挽救。”
“既然如此，用些许功劳激励他们上进，用皇上的肯定和嘉许换取他们回头，应该有效果。一个平民，浪子回头只是拯救了他自己和家人。而一个贵介子弟，浪子回头，不止是拯救他自己，挽回了家声，而且可能惠及更多人，因为他们为恶则祸害一方，为善则造福一方。”
“当然，我知道这就算出乎善心好意，其实也是不对的。所以我想写一封谢罪书，老师能帮我呈送给皇上吗？”
张寿刚说完这话，就只听到一阵响动，侧头一看，他就只见隔帘高高打起，然后露出了一张他完全没想到的脸。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趿拉鞋子下榻，苦笑长揖谢罪道：“真没想到，皇上居然也会听壁角。”
“嗯，听你一席真话，朕觉得听壁角也不错。”
皇帝见自己曾经的老师葛雍用不善的目光看着自己，分明是责备他说好不出来，却还随随便便现身，他却只当没瞧见。他若无其事地从门内出来，随即笑眯眯地端详着张寿。
“之前看你好梦正酣，朕想着九章堂还没修缮，总不能让你继续呆着，就索性叫人用马车载你到葛府。话说你倒大胆，之前居然在朕面前耍花招，难道没想过花七会如实禀报？”
“当然想过。”
张寿已经从睡眼惺忪的状态中彻底回过了神，当下直言不讳地说，“但臣抱着一丝侥幸，所以想试一试皇上是否不会拆穿臣那点谎言，赌一赌莹莹是否也会这么说。臣以为，那些人未必需要真金白银甚至官职的奖赏，也许只需要皇上一句话的嘉赏，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小小年纪，心眼不少，但心眼却不错！怪不得在之前九章堂前，面对那种突发状况，你不是作壁上观，而是灵机一动，想到了那么个办法。否则朕要是真的一冲动，命人把太祖题匾给劈开了，结果却找不到所谓的密卷，那时候就是气得杀人也是白搭。”
张寿顿时干笑：“臣记得皇上那时候面对出首之人，淡然若定，安之若素，处断公道，怎至于如此？”
“那可不一定，你看到的，说不定是朕想让你这么认为的。”
皇帝嘿然一笑，随即就冲着一旁的葛雍说：“老师，朕没摆卤簿就跑出来，肯定有一大堆人正等着劝谏，朕就先回去了。张寿今天那个妙断太祖题匾藏密卷的好办法，估计能让周勋和罗毅日后对他的态度好一点，你帮朕测试一下是否可行，可行就回头试试。”
“虽说宫中古今通集库里太祖手迹堆了一屋子，不差什么密卷，但朕有点好奇。对了，还有那件事老师您别忘了。”
见皇帝冲着自己使劲眨了眨眼睛，还一脸此事需保密的样子，原本准备拉着张寿一块参详的葛雍只能叹了口气，继而委实不客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一个日理万机的天子，赶紧回去吧，别闹得太后跑我这儿要人！”
眼看皇帝呵呵一笑，就这么转身便要扬长而去。就在这时候，张寿终于忍不住开口叫道：“皇上之前说，如果周大司成恳请，能让他进宫临摹太祖皇帝手迹？那……”
他后半截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就头也不回地说：“你也想看？可以，等你立下一桩别人无可置喙的大功再说，否则，朕倒是无所谓，那些阁老尚书们就能把你烦死！好好努力吧，很多人都很好奇莹莹四处宣扬的你这个温厚竹君子！”
直到出了房门，皇帝看到院子里阿六正陪着两个少年站在那儿，分明是张寿的两个学生，而一见他出来，三人连忙行礼不迭，他就呵呵一笑，在几个卫士上前拱卫之后，大步离去。然而，直到离开葛府上马，他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方才收了起来。
十六年了，当初寺中一场惊变后诞生的孩子们，居然一个个都这么大了！
哎，想当初永辰八年，他亲政时，也才张寿这样的年纪，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好像是想着把满朝文武全都大清洗一遍，换上他看得顺眼的人，想让太后看看自己的雄才大略吧？然后接下来就闯出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大祸，太后差点没气得打死他这个逆子……
从这一点来说，张寿确实算得上是个温厚君子……
果然是当初赵国公朱泾说的，乡野间长成的孩子更坚韧？
他的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快掐出狗脑子了，至于刚开始启蒙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则是还看不出好坏……他要不要把他们也扔到乡下或是军中去磨砺一下？
想当初太祖皇帝差点给皇子皇孙定下这么个民间军中的历练制度了！
话说回来，赵国公朱泾那场仗拖了这么久，也应该有个结果了……
心思千回百转，皇帝终究跃上马背，在数百骑兵的簇拥下，于长街上呼啸而去。

第九十五章 葛氏术语手册
葛府书房里，没了碍事的皇帝，葛雍盯着张寿，刚刚那满脸没好气的表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笑眯眯。他甚至犹如从前逗自家小孙儿似的摸了摸张寿的脑袋，眼见关门弟子有些尴尬地忙不迭躲开，他也不以为忤。
“你昨天夜扫九章堂，捣腾的这一出算是得罪了国子监很多人。可今天有人出首告发周勋，你没有因为一点恩怨就对他落井下石，结果不但撇清了干系，反而还让周勋不得不记你的情，做得好，没给我老人家丢脸！”
“而对皇上说假话，出自善意，也知道谢罪，总算弥补得过去了。”
张寿顿时暗叫侥幸。在国子监那会儿，他固然发现皇帝似乎并没听出他话里的破绽，但本着谨慎为原则，他确确实实是打算回头请葛雍帮忙递个谢罪书上去的！
他觉得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有些标榜自己的味道，当下只能干笑以对。
而葛雍显然也没有揪着这么一件事不放的意思，毕竟，皇帝说的那一茬，他不好拉上张寿帮手，但他很感兴趣的是张寿测定牌匾是否空心的办法！
“皇上既然让我来测定太祖牌匾是否空心或者有暗格，那我得先好好问问你此法的原理。如果真的好用，只用来对付一块太祖题匾，小题大做了，判定有人是否在铸造金锭和银锭时造假，那才最有效果。来，具体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张寿只能干笑。阿基米德定律可不就是相传阿基米德在判断皇冠是否纯金时，冥思苦想后许久，方才灵机一动得出的？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决定仔细解释一下：“老师，无论是阴沉木也好，金银也好，只要同等质料同等重量，那么它们的大小应该是同等的。但因为这些东西的外形，不像九章算术中提到的阳马鳖臑之类的那般规则齐整，所以无法计算实际大小。”
自诩算学宗师的葛雍当然明白张寿的意思，略一思忖就点头道：“有道理，继续说。”
“既然计算不出大小，我们就只能用别的方法来计算和比较。所以，水就成了一种很方便的判定标准。因为同样大小的物体入水，那么排开水的大小应该是同样的。如此通过在水池边刻痕标记，就可以很方便地比较物体实际大小……”
张寿一边说一边想，要想完全解释这一原理，光是数学还不够，简单的物理学知识乃至于什么质量、密度、体积、浮力等等术语，都有必要拿出来，否则日后对不是葛雍这等精通算学的人解释起来，那无疑大费周章。
九章算术里的那些拗口术语也是一样，最好能请葛雍出本书，推广一下四棱锥三棱锥矩形正方形立方体之类的相关术语，否则光是阳马和鳖臑之类的，那真是毫无直观性。
就如同罗司业徐黑子和那些个国子博士一样，等闲人看到听到那两个字，根本一头雾水。
而葛雍已经恍然大悟：“很好，我明白了。如果那牌匾不是阴沉木，而是金丝楠木之类的软木，就要麻烦多了，少不得要绑一块重物入水。当然，此等办法不能完全保证准确，只能说是大致准确，因为物体入水，很容易溅水花，出水则容易带出水珠，刻痕也未必精准。”
“老师说的是。”张寿呵呵一笑，随即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我回头会让人安排一下，尽快测定一下太祖牌匾到底有没有空心暗格……说实话，我觉得没有。”
张寿暗想。我也觉得没有，否则太祖怎么会在宫中留下满屋子手迹，还能让楚宽这样的阉宦视若珍宝，世代薪火相传？
葛雍说过正事，继而就不满地冷哼道：“对了，小莹莹之前也跟了皇上过来，但被我撵回去了，她昨天晚上把你娘安置在齐老头那房子里了，哼，忘恩负义的小丫头！”
知道母亲并未借住在赵国公府，张寿不禁大为感谢看似大大咧咧的朱莹。曾经阅尽千帆的他可以不在意赵国公府的富贵，但吴氏很难做到。大小姐能这么心思细腻，实在是难为了。
心念一转，他连忙对葛雍问道：“老师，我之前带来过的阿六，还有小齐和小呆呢？”
葛雍这才意兴阑珊地说：“都在门外呢，我吩咐了带他们去客房，结果那两个执意和阿六在外头等你，显见是不放心你。”
张寿闻言连忙快步出门，随即把两人连带阿六都给叫进了屋子。
还不等他特意拎出邓小呆给葛雍做个介绍，就再次得到了一声冷哼：“少来这套，小齐我之前是见过了，小呆我也早就见过了，否则我知道融水村有你这么个关门弟子？上次我在清风徐来堂就发现陆家老幺似乎有点算学天赋，刚刚听皇上说，何止有一点，你运气真不错！”
“气死了，我老人家名义上收了那么多学生，除了你小子，有半徒之份的顺天府尹王大头，竟找不到几个有算学天赋——就算有，也都忙着做官上进，可你小子居然轻易碰到三个！”
张寿没想到桃李满天下的葛老师竟然在嫉妒自己的学生运，除了笑别无他法，可葛雍因为想到王大头，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当下便指着不孝弟子继续喷。
“顺天府尹王大头今天早上特意派人送信给我，说他昨天晚上召见小呆，小呆还献了个什么柱形图和折线图，说是统计赋税、人口、收入、支出非常直观，又是你捣腾出来的吧？有什么新花样也不知道先给我这个老师看，你这是先斩后奏上瘾了是不是？”
我这不是来不及，昨天晚上先回村了吗？我哪想到邓小呆区区一个令史，堂堂府尹竟然会没事就见他，更没想到邓小呆动作这么快……
张寿心里这么想，却也只能无奈地斜睨了一眼心虚低头的邓小呆，随即就乖乖站着挨喷，最终赶紧保证，以后若有新想法，一定先和老师商量。
有了这样的保证，葛雍总算出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轻轻吁了一口气。等到邓小呆有些惶恐地提出想回顺天府衙，齐良也说要回去看看吴氏安顿得如何，他就大度地一摆手，让两人先离开。至于木头人杵在角落一动不动的阿六，他扫了一眼就不管了。
“阿寿，你记住，以后和太祖皇帝这四个字有牵涉的人也好，东西也好，你少碰。这次太祖题匾的事件除外，毕竟，你是莫名其妙被卷进去的。”
张寿没想到葛雍竟会警告自己，距离太祖皇帝相关事宜远一点，不由得有些惊疑。然而，他正等着葛雍进一步解释，这位当朝帝师却干咳一声，岔开了话题。
“小齐的府试名次，要不是顺天府尹王大头在御前强硬至极地驳了很多人，说不定会被人中伤。算科入府试也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所以，你在国子监是否能站住脚跟很重要，所以，我才很赞许你今天在国子监的那番作为。”
“王大头的算学天赋相当不错，也算你半个师兄，小呆今天回去之后，肯定会把你今天这太祖题匾的事好好对王大头说，嘿，比起那什么折线图柱形图，这测定东西是否空心，是否掺杂质的办法更有趣！”
张寿顿时哭笑不得。我的老师欸，我等着你说太祖皇帝，你居然就给我东拉西扯，说什么算科入府试，说什么在国子监站稳脚跟，说什么王大头？
您这岔开话题也太生硬了吧？
他想了想，干脆也不追问什么太祖皇帝的事了，当下满面诚恳地说：“老师，昨夜在九章堂，陆三郎拿着九章算术里的阳马和鳖臑，把罗司业和几个国子博士，绳愆厅徐监丞问得哑口无言。虽说这是因为他们不读算经的关系，但算经用词太过繁难，也是一个原因。”
他顿了一顿，笑容可掬地说：“老师能不能以算学宗师的名义，推出一本葛氏简易术语和符号算式手册？”
闻听此言，葛老师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就用某种微妙的目光，瞪着自己的关门弟子。
老人家我要是说不愿意，你就又打算先斩后奏，拿我的名义去出书了对吧？
他哼了一声，状似不以为意地说：“可以，你先给老人家我说说！”

第九十六章 表决心和不知道
写了一份“仅供老师参考”的术语表请葛雍“斟酌”，张寿见老人家盯着那一个个术语陷入了沉思，他就趁机提出了告辞。果然，正在那琢磨密度、体积、容积、四棱锥等各种术语的葛雍压根没顾得上理他，一面扯着胡子在那沉思纠结，一面非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回头记得常来，不来我就去国子监揪你过来！”
等到带着一直装透明人的阿六走出葛府书房，张寿瞥了一眼外间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一个老仆，这才侧头瞧了瞧阿六。
“我刚刚一直在和老师说些繁难复杂的东西，你如果听着无聊，其实可以出去透口气的。”
阿六却只是嘴角翘了翘，没有答话。
直到跟着张寿来到葛府大门口，他方才轻声说：“很有趣。”
张寿不知道阿六是在说，他和葛雍谈论的东西很有趣，还是葛雍那种老小孩的脾气很有趣，甚至是他在那坑蒙拐骗哄老师的手段很有趣……总之，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决定不想这么多，免得自己反而被阿六简简单单三个字给带到坑里去。
然而，他才刚站稳，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寿，你总算是出来了！”
循声望去，见是朱莹快步迎了上来，张寿不禁吃了一惊：“莹莹？”
葛雍不是说，因为气恼朱莹把他的母亲吴氏安置到了齐景山那院子里，所以把人撵走了？
难道她一直都没走？这是等了多久？
朱莹在距离张寿不过两三步远处停下，见他满脸讶异，好像还有些担心，她就言笑盈盈地说：“葛爷爷就是这一言不合撵人跑的脾气，我早就习惯了，哪会和他计较。我没走，刚刚逗皇上身边那些锐骑营的家伙玩儿，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逗锐骑营那些天子亲兵玩……这种事好像也只有大小姐你敢做吧？
而且，皇帝也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朱莹干等他的时间其实并不短……
张寿心里这么想，但朱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正经得让他有些意料不及。
“祖母也好，皇上太后也好，一个个都不和我说爹和大哥到底怎么样，外头消息又是乱七八糟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看看能不能从这些皇上身边人那儿打听到什么。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算撬开了两张嘴，爹和宣府楚国公那边即将出击。”
天子身边的人会这么嘴快？之所以透露出来，不会是皇帝早知道你耐不住性子，所以授意人说给你听的吧？以为朱莹正在担心父兄的安危，张寿便思量着如何安慰她，可在听到朱莹的话之后，他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打仗的事情，我就是再担心也没用，也帮不上忙，所以阿寿你不用安慰我！但是，我想也许还能做到其他的事，希望你能帮我！”
“好。”张寿明明一向喜欢做事之前先好好考虑，此时却连究竟是什么事情都不问，竟是鬼使神差地直截了当答应了下来，“你尽管说。”
见张寿答应得如此爽快，朱莹先是喜上眉梢，随即却垂下眼睛，面上的欣悦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决意。
“我想弄清楚，陆三郎的父亲，兵部尚书陆绾，为什么要指使人对付我爹，为什么要做出想为陆三郎求娶我，极力拉拢二哥的样子！”
“前天你回去村子，我送了裕妃娘娘回宫后，刚一到家，二哥就找了来，醉醺醺找我哭了一场。他先说了那天找你茬，却反而被祖母教训的事情。他知道祖母不是为你教训他，是气恼他没看出陆绾骗他。他还说，祖母前天送走你，回家后又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该长大了。”
“我认认真真想着祖母这句话，最后觉着，不止二哥，我也该长大了！我也许帮不上爹和大哥，也不能像阅历丰富的祖母那样世事洞明，但我至少不能一无所知！”
听到这长大宣言，张寿一下子想到了前世里曾经恣意妄为，却最终不得不面对凛冽寒风中那困苦生活的自己，那一次，他也是一夜长大。
相比他那会儿，眼前这位千金大小姐能在仍旧被无数人捧在手心里的时候想到要振作，要长大，要分忧，说实在的已经很不错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要是你爹和你大哥知道，你在京城还想着为他们做这些事情，一定会欣慰备至的。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张寿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你这决心表完，结果却告诉我……你不知道？逗我玩呢！
朱莹理直气壮地看着张寿，一点都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我从前只知道前呼后拥，鲜衣怒马，人人都由着我的性子，身边簇拥的都是张琛陆三郎那种没用的猪头……嗯，就算他们现在不是猪头好了。总之，陆绾那种人当面对我都客客气气的，可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也不了解他！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你肯定有办法！”
这种做派……真是很大小姐！
张寿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这京城我也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啊！
到处都是大佬，到处都是我不了解的情况，我又不是无所不能！
就在张寿发愁的时候，一旁偏偏还传来了阿六幽幽的声音：“少爷，皇上说，九章堂修缮还需时日，还放了张琛他们几天假，说是让他们再享受几天自由，接下来就滚去好好做一个监生。所以，你时间很充裕的。”
张寿顿时扭过头瞪着阿六。这是时间不够的问题吗？这明明是信息不够！
还有，你小子平日惜字如金，怎么现在那么多话了？
张寿完全不知道，当日阿六带朱莹去齐良家里看他给两人上课，那时候也同样话多。
然而，朱莹却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大小姐喜上眉梢地对着阿六嫣然一笑：“我就知道，阿六你像你家少爷一样，心地善良，急公好义。”
张寿差点没被阿六和朱莹这一搭一档呛着。
急公好义乡下小郎君要是答应之后却又退缩，那就变成胆小怕事了是不是？
他只能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办法是想出来的……那就一边走一边想呗！”
可他话音刚落，阿六就淡淡地说：“别算我！”
这一次，就连朱莹也扑哧笑出声来：“阿六只会动手，就和我也想不出好主意一样，你要找臭皮匠，可不能指望他和我……我们回国子监去找陆三郎吧！他死活说要住在国子监，不回家，绳愆厅的徐黑子拗不过，只能捏着鼻子给他准备号舍！”
面对两个一摊手表示自己没法动脑子的人，张寿还能怎么样？他只能认命地跟着朱莹来到了葛府对面，只见朱宏正牵着几匹马等在那，除此之外，再不见半个护卫。
虽然觉得赵国公府的护卫们也未免太由着朱莹，可想想在刚刚皇帝才来过的葛府门前，朱莹确实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他就在阿六搀扶之下上了马。可才刚刚坐稳，他就想到另一件事，当下便问道：“对了，之前顺天府衙判过的朱宇，如今情况如何？”
一提到那个吃里爬外的“叛徒”，朱莹根本懒得回答，而朱宏的脸上，却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然而，后者到底是专业的家将，下一刻就冷静了下来。
“人还在西四牌楼乞讨。顺天府衙和府里的人全都在盯着，虽说凄惨，但还活着。”
按照赵国公府太夫人的说法，朱宇泄漏消息的对象，很可能也是陆三郎的父亲，兵部尚书陆绾，因此张寿把这个讯息在脑袋里一过，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当即策马往国子监方向而去。正如他当初安慰葛老师时所说，从葛府到国子监也就是一射之地，须臾即到。
然而，当他带着朱莹和阿六寻到绳愆厅，再次见到徐黑逹这个监丞时，才刚一问陆三郎的号舍，就只见对面这位的黑脸更黑了。
“陆筑家里刚来了人带他回去！他这等纨绔子弟既然不想住国子监，就别浪费了号舍！”

第九十七章 求救讯号110
“陆三郎那样挑剔的人，之前竟然肯答应搬到这种屋子里住？”
站在国子监西边那狭窄的一间号舍当中，摸摸那冰凉的大通铺，再嫌弃地瞅一眼那廉价的铺盖，简陋的杉木家具，朱莹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听到她嚷嚷出的话，张寿摇头失笑，却没有嘲笑大小姐不知普通监生生活艰辛，而是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
逼仄的号舍已经打扫干净了，显然徐黑子哪怕不情愿，却也没打算苛待陆三郎，架子上甚至还摆着一套相当简陋的茶具。他伸手摸了摸，突然托起茶盘，等发现下头并没有留一张字条之类的东西，不禁有些失望。
亏他前天晚上和陆三郎说了不少汉字和数字进行密码编码的原则，甚至还开玩笑拿了不少现代约定俗成的紧急暗号来举例，这聪明的小子居然就没想到给他留几个字吗？
这个狡黠的小胖子之前就表示打死不肯回去自己家，但人又绝对不会死拼，如果发现无法抵抗，那么一定会暂且顺从。可那也该有点痕迹啊！
朱莹见张寿东翻翻西找找，一下子就明白他在找寻陆三郎可能留下的讯息，也连忙跟着搜寻了起来，甚至差点把整条被褥都给翻了过来。
眼看两人就要把这小小的号舍翻一个底朝天，阿六却突然低声说道：“门上有血迹。”
这五个字顿时惊得张寿一个激灵，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朱莹。大小姐一个疾步窜了过去，急急忙忙地叫道：“在哪在哪？莫非陆家不只是绑陆猪头回去，还打伤了他不成？”
她这一急，又把从前对陆三郎的习惯性称呼给拿了出来。而当阿六指了指门上时，她却足足好一会儿，这才分辨出了上头那深褐色的几条痕迹——因为那实在是和门的颜色混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辨认，绝对看不出来。
然而，即便发现了，她仍旧一头雾水：“这好像是……1……1……0？”
托阿拉伯数字从明初太祖就开始推广的福，朱莹辨认出了这三个数字，可辨认出来之后，她就茫然看向了张寿，却只见张寿面色微妙。她一下子想到曾经带张寿去葛府的时候，张寿对葛雍说过什么密码，她登时恍然大悟：“阿寿，这是密码？”
“不能说是密码，算是……咳咳……我和他约定的暗号吧。他应该是不情愿地被陆府来人强行带走的，所以希望我看到之后，能立刻去救他。”
张寿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好笑。刚刚还想着陆三郎没留下暗号呢，没想到这家伙现学现卖，被家里人绑走时总算在门上写了110，想来是因为别的密码太复杂顾不得去想。然而，毕竟人都用上血字了，他立刻丢掉了那点戏谑之心。
“那还等什么！”
朱莹立时把暗号密码之类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义愤填膺地说，“陆绾不但利用陆猪头，还买通朱宏打探你的消息，更是唆使唐铭和谢万权来村里挑你的刺，鬼鬼祟祟的老阴人！干脆现在就去陆家，阿寿你用老师的名义把陆猪头救出来，我们当面质问陆绾！”
虽说大小姐口口声声陆猪头，但张寿听得出来，她早就忘了当初差点被朱二许配给陆三郎那点芥蒂。只不过，这个当面问罪的主意，他可不敢随便采纳。
儒家讲的是天地君亲师，老师的地位固然很高，但在亲爹面前还要差一点。更何况，陆绾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他却是才七品的国子博士，差别不是一丁点大。而年纪的巨大差距，更是让陆绾天生就站在一个居高临下的立场上。
可转念一想，他就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是该兴师问罪，但不能我们去。你放心，我有主意了，我们先回你家！”
离开国子监，张寿跟着引路的朱宏，沿着国子监街一路西行，拐上安定门大街，又从顺天府街过了鼓楼，从银锭桥过了什刹海，进入西城的范畴，最后总算是到了赵国公府。
不得不说，国子监到赵国公府，相当于国子监到葛府距离的至少三倍……
得知太夫人去楚国公府赴宴了，朱二从国子监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出来，张寿总不能跑去朱莹的闺房说话，当即提议仍然去太夫人的庆安堂商议。
朱莹自然并无异议，等到了庆安堂正房屏风后头，累了一整天的她顿时顾不得其他，只把自己埋在了居中祖母常坐的软榻上那软绵厚实的引枕当中。
大清早从家里到国子监，接下来又跟着皇帝视察了一圈国子监，还去给一群从前只会混吃等死，这次还混了功劳的家伙们逐席敬酒，最后一顿饭没吃饱也就算了，还跟着去了一趟葛府，被葛爷爷撵了出来，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她都要累死了！
朱莹抱着引枕使劲蹭了蹭，直到耳畔传来了玉棠弱弱的声音：“大小姐，寿公子还在呢。”
糟糕，完全忘了！下一瞬间，朱莹就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第一时间审视身上的裙子有没有被弄皱，自己的形象有没有问题，是不是依旧毫无瑕疵，等发现张寿早已转过身去装作欣赏壁上那幅上次送给太夫人的葛雍真迹，她方才如释重负，却又有些羞恼。
也不知道提醒她一声，看她丢丑！
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告一段落，知道朱莹肯定又恢复了坐有坐相的样子，张寿这才转过身去，却是冲着蹑手蹑脚上茶的丫头笑道：“我想借太夫人的地方，和莹莹商量一件要紧事，能不能请大家退避片刻？一会儿就好。”
这完全不合规矩的要求，迎来的却是齐齐一片答应声，就只见一群丫头或抿嘴偷笑，或冲着自家大小姐打眼色，最后鱼贯退出。最离谱的是，张寿就只见阿六竟也大步出门，很有可能是要去门前当门神！想想朱莹要做的事情确实不想让太夫人知道，他也只好听之任之。
他看着对这两人独处的环境毫无觉察，也毫无扭捏的朱莹，见人眼神清澈地盯着自己，只等他起头说正事，他就立时把那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莹莹，之前那个陪你到村子里来过一次的朱公权，还在赵国公府吗？”
“你问他干什么！”朱莹顿时柳眉倒竖。
“哼，我听玉棠她们说，他回京之后，还在祖母面前说你的坏话，再加上那个被陆绾买通的朱宇固然说你清雅脱俗，但字里行间也有些含沙射影，要不是祖母是个明白人，后来就不是派人送礼，而是派人找你麻烦了！后来祖母禁足了二哥，当然也把朱公权关了起来！”
“那此人是什么反应？可曾焦躁生气？还是安之若素？”
“我哪知道！”朱莹轻哼了一声，“我这些天都在融水村，回来之后事情又那么多，他乐不乐意被关着，我哪有功夫去管！”
“从前你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赵国公府大小姐，当然不必介意区区一个幕僚，但你既然已经觉得自己该长大了，那就不能由着性子来了。”没等朱莹反对，张寿就笑眯眯地说，“你连那些从前不假辞色的纨绔都能接纳，愿意帮他们谋划前程和婚姻，何况你爹的幕僚？”
“唔！”朱莹顿时哑口无言。而张寿接下来的话，让她更是无法抗拒。
“再说了，不管是把陆三郎救出来也好，弄清楚陆绾为什么要对付你爹也好，全都需要有人去直面那位兵部尚书。所以，当此之际，你这个千金大小姐出面，霸气地收伏你爹的这位前幕僚，这是最好的办法。当然，回头也需要你二哥出面。”
“所以，我去见你二哥，你去见朱公权，如何？你二哥那人，色厉内荏，我去和他说，应该不会太难。朱公权呢，心思缜密，却又因人成事，与其我去大费唇舌，更适合你去吓一吓他，揪着人弱点为我们所用就行。”
见朱莹还有些不痛快，他就嘿然笑道：“放心吧，只要你收伏了朱公权，我保管让你二哥亲自带着朱公权去陆家兴师问罪，看看能不能把陆三郎救出来！”
“那好，就这么定了！”朱莹终于转怒为喜，一锤定音地说，“要真是把陆猪头救出来，他这次人情欠我和你的人情就欠大了，预备好终身做牛做马来还吧！”
面对这样的说法，张寿顿时无语。
陆三郎如果有感应的话，是不是应该……喷嚏打到泪流满面？

第九十八章 拯救陆三胖
“这就是陆三郎他爹，兵部尚书陆绾的宅子。”
坐在马车上，听着朱莹的话，张寿通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去，就只见这一条宽度并不逊色于赵国公府门前大街的路上，和他们这辆靠边停的马车一样，正停着众多其他的车马，单是热闹程度就比朱家高几个层次都不止。然而，明明是这样的喧闹，四周围却显得井然有序。
至少，这里完全没出现当初葛府门前那般，有人围堵门房喧哗不休的场面。
可要知道，无论是求升迁还是求调职的武官们，耍赖起来应该比文人更加蛮横才对！
只看这幅情景，张寿就再度调高了对里头这位兵部尚书的预期。能在门庭若市的同时，维持住这样的秩序，此人治家用人，确实手段还不错。
而朱莹却没管这些，她凑上来也从张寿这边的窗口往外看去，随即就低声说道：“看，二哥带着朱公权已经去门前了！”
今天同车出来的除却朱莹心腹二婢之一的湛金，还有太夫人身边的江妈妈。朱莹本来是不想带后者的，奈何江妈妈直接堵在了车马厩，跟着马车候在了垂花门，她也没法甩掉人。
此时见朱莹靠张寿那么近，可怜的张小郎君只能尽力往后坐，同时目不斜视，两人不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直到朱莹如梦初醒一般，慌忙坐了回去，面色红润得明显不正常，她们才暗自莞尔。
张寿压根不想评述刚刚朱莹那很容易被人误解为“调戏”的行为，干咳一声就强行岔开话题道：“莹莹，刚刚急着出来都没问你。你是怎么说服朱公权的？”
朱莹也试图把刚刚那尴尬的一幕蒙混过去，赶紧顺着张寿的话题往下说。
“那还不简单。我对他说，别以为抬头三尺没有神明看着，我家里雪亮的眼睛多着呢！我爹和大哥不在，他就能耍得我二哥团团转？哼，那是我祖母故意放任，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些年他留下的把柄还少吗？丢出去足够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张寿见朱莹选择了这么个切入点，点点头就压低了声音问：“他都有什么把柄？”
“我哪知道！”朱莹直截了当地迸出了四个字，见张寿这才瞪大了眼睛，她就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当然是我故意诈他呀！这种满腹心计的人，你说一句他能想十句，我就不信他能够干净到一点尘埃都没有。那会儿我说了这话之后，他一张脸白得和纸似的。”
这样简单粗暴却有效的办法，果然是大小姐专用……
张寿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顺带夸奖了朱莹几句。想想他自己之前再次在朱二面前扮演了一回知心先生，那真是驯狗驯猫一块来，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费了不小的劲，他就想叹气。直到他看见朱二已经带着朱公权来到了陆府门前，他才立刻专心致志了起来。
陆府门前，面对那拦路的门房，朱二竭尽全力摆出了凶巴巴的表情：“我和你家老爷事先没约定不假，可我不是来见他的，我是来见陆三胖的！这个死胖子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我相信了他，可他倒好，大老远地跑去融水村，给一个乡下小郎君做学生，他也不嫌丢脸！”
本来只是做戏，可骂着骂着，朱二就骂出了真火。
他和陆三胖一度是推杯换盏臭味相投的哥俩，否则也不至于想要把爹和祖母的掌上明珠“托付”给对方。可说好的大家一世人两兄弟，你却摇身一变成了算学天才，这叫怎么回事？
见那门房满脸苦色地搪塞敷衍，朱二那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一个八度。
“陆三胖，你别想躲，给我滚出来！你在融水村我拿你没办法，你在国子监我也拿你没办法，可你现在回家还想避而不见，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你还欠我一千两银子没还呢！”
朱二演技如此浮夸，张寿不由得哑然失笑。至于朱莹，大小姐已经是笑得倒在了旁边的江妈妈怀里：“还人家陆三郎欠他一千两银子？他怎么不去抢！他这个穷鬼借我的钱还有好多没还呢，哪可能再借给陆三郎钱……谁信他谁就是猪头！”
跟在朱二身后的朱公权不用装，脸上就是一阵青一阵白——一半是因为之前被朱莹给恐吓的，另一半是因为被自己曾经认定是赵国公府下一代家主的朱二给气出来的——就算他知道朱二并没有多少一家之主的气质，可大家公子居然会说这种丢脸的话，他的脸都要没了！
他只能上前竭力阻拦道：“二少爷，有话不如等见到陆尚书之后再慢慢说……”
“我没话和陆三胖他爹说，我要见陆三胖！我不捶死他，他还以为我朱二好欺负！”
陆府的门房中，早有人见势不妙拔腿去里头报信，此时其他几个也慌忙上前，各式各样的好话说了一箩筐。奈何朱二从前在京城就是出了名的犯浑性子，今天在国子监一番“熏陶”，张寿在赵国公府对他的“劝解”，之前还在车上喝了半葫芦酒的他干脆半真半假撒起了酒疯。
“谁也别劝我，今天要是见不到陆三胖，我就在你们陆家住下不走了！”
陆府外书房里，当听到下头的禀报，素来长袖善舞的兵部尚书陆绾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还以为幼子是真的长进了，结果特地让人将其押回来，让陆三郎看了那封密信，结果陆三郎看了之后就犯浑了，和他大吵一架，也没见有什么心得，白费他最后一番期待。
什么算学天赋，不过是朱家人造势糊弄人的！
“带朱二去见陆筑，就算他把陆筑那儿砸了，也不用再来烦我！”
侍立在陆绾身边的陆家老大和老二对视一眼，不禁得意地一笑。
要说他们谁都瞧不上的那头肥猪是算学天才，他们当然是不信的，可要说朱二那厮明进退知羞耻懂大体，那更是无稽之谈！那两个纨绔撞在一起，估计真的要打一架……
但事后，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能作为弹劾赵国公朱泾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的把柄！
“对了，既是那朱公权跟着朱家老二来的，一会寻机把人带来见我！”
朱公权半真半假地劝着朱二，眼看人酒气喷得几个门房躲避不迭，而里头却迟迟没有回音，他不禁越来越焦躁，眼神频频飘往陆府门外那长长的一溜墙根，却无法找出朱莹和张寿可能乘坐的马车。终于，他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二公子，您不是要找我家三少爷吗？有话好说，小的这就带您去，带您去！”
随着声音快步迎出来的，是陆府一个管家，他笑容可掬地对着朱二打躬作揖，随即笑容可掬地亲自在前头引路。直到这时候，陆三郎方才打了个响亮的嗝，阴着脸跟了上去。
至于朱公权，他刚想说些什么，背后那股阴寒之意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想到朱莹提过背后那少年的厉害，他只能认命地紧随其后。
而在他之后，跟着一个青衣小帽，平平无奇的少年小厮。引路的总管不过瞅了人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料想那位朱家的准女婿就算再出奇招，也不至于扮随从混进来！
煞星阿六，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进了陆府大宅。

第九十九章 密信和密码
过去某一段时间曾经常来常往陆府，朱二哪里用得着引路，走到一半，脚下虎虎生风的他就已经甩开那带路的管家，捋起袖子往自己的目标之处冲了过去。然而，还只是远远看到院门，他就听到了陆三郎那愤恨的叫嚣。
“有本事就别关着我，索性把我打死算了，反正你也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儿子！”
听清楚这一番话之后，刚刚还想见面先不管其他，好好臭揍陆三胖一顿的朱二，顿时脚下稍稍一慢，紧跟着就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还不是一样，在家爹不疼祖母不爱，亲娘还早就死了……
想到这里，朱二再次加快了脚步。当他悍然突破两个目瞪口呆的陆府护卫，进入了陆三郎那个院子时，看到的就是小胖子正在院子里犹如困兽一般团团转圈，寻死觅活地拼命嚷嚷。
“我还不如撞墙死了算了……”
朱二深深吸了一口气，旋风似的冲了过去，揪住人的领子便甩了陆三郎一个大耳刮子。紧跟着，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被打懵了，比自己沉重许多的小胖子就往房里拖。
落后一步的朱公权见此光景，犹豫片刻，便转身看向一旁那总管：“我家二少爷就是这样的脾气，实在冒犯了。能否请陆尚书赐见？我想代二少爷当面赔礼。”
然而，朱公权只是姑且试一试，想着接触一下陆绾探一探口气，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却没想到那总管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谁不知道朱公权乃是赵国公留在京城坐镇的心腹肱股，我家老爷就算不见别人，也一定会见您的，请。”
走出去几步的朱公权见背后阿六并没有跟上来，他不禁心中一动。
被朱二强行拖进屋子，陆三郎这才惊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只见朱二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竟是反客为主地强行把两个丫头都撵了出去。
面对这般反常情景，他眼睛一亮，不怒反喜，完全忘了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连忙问道：“朱二，是我家小先生让你来的？”
“你还提什么小先生！”气不打一处来的朱二黑着脸顶了一句，随即才满脸气恼地说，“我信得过你才想把莹莹托付给你，你倒好，不但和你爹一样，耍我玩儿，居然还把……还把情敌当成先生，你有没有志气！”
“别拿我和我爹相提并论！”恼羞成怒的陆三郎先是驳了朱二此言，随即才没好气地说，“再说了，你家妹妹我哪消受得起，不过是被我爹逼急了，不得不演戏而已，她又看不上我！至于小先生……我最初也只是随便试试，谁曾想他真有本事，还是葛太师关门弟子！”
说到这里，陆三郎就不耐烦地说：“到底是不是小先生让你来的？要不是，我忙着呢，没工夫和你浪费时间！”
“你……好好，和我说话就是浪费时间！”气坏的朱二发了狠，“有本事张寿不靠我，就能把你救出去！”
意识到朱二真是张寿支使来救自己的，陆三郎立时打叠出了满脸笑容。正当他准备好好安抚一下朱二的时候，下一刻，他就只听房门吱呀一声，扭头一看，却是阿六进了屋子。
吓了一跳的朱二登时头皮发麻，打了个激灵，想到之前阿六在祖母面前揪了自己去见张寿，事后好像也没人追究，他立时意识到这小子不好糊弄，正要辩解，他就只见阿六已经面无表情地来到自己面前，一副我不想说话，只是看着你的样子。
朱二于记起了自己的任务，慌忙环目四顾，突然冲过去踢倒凳子，掀翻笔架，大声叫嚣道：“陆三胖，你敢耍我，我要你好看……”
见朱二一个人在那儿开始唱独角戏，阿六这才看着目瞪口呆的陆三郎，淡淡地说道：“带话还是带信，直说。”
“哦哦，是这个！”陆三郎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给阿六一看，就只见上头赫然是一封看似极其平常的家书，每一句话都用标点加以分割。
但连续几个字，又或者跳开一两个字中间，往往会出现一条莫名其妙的横线，看上去显得异常古怪。
阿六颠来倒去看了一阵子，随即若有所思地说：“用了密码？”
陆三郎没想到阿六还知道什么是密码，登时眉飞色舞：“你也知道？小先生昨天在国子监和我一块夜扫九章堂的时候还说呢，这密码有很多种方式，还教了我不少手段。咳咳，这不是我写的，我爹派人抓我回来，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解开这个密码，我瞒着他偷抄了一份。”
闻听此言，还在那边一个人大闹的朱二登时手上嘴中同时一停，心里更加发苦。
难道陆三郎竟然真有什么算学天赋？
陆三郎本意是炫耀老爹总算重视他了，见阿六盯着他不说话，他便悻悻说道：“我没解出来。”
朱二顿时为之气结，劈手砸了个笔筒。没解出来你炫耀什么！
还没等两个曾经的纨绔子弟再次相争，阿六却突然打断道：“好像有人来了！”
朱二还在那乒乒乓乓砸东西呢，阿六如此耳尖，这都能听见？
陆三郎大为意外眼前这位的顺风耳，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阿六竟是再不理会他，反身朝大门走去。他犹豫片刻，也不管朱二会怎么糟蹋自己这屋子里的东西了，连忙快步跟上。他们这一前一后走了，朱二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个不知所谓的跳梁小丑，悻悻住了手。
“三郎，三郎！”
随着这声音，却是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进了院子。一见来人，陆三郎满脸盛怒顿时化作了委屈，立时越过阿六，一溜烟跑上前跪下抱住了人的大腿，说哭就哭，毫不含糊。
“娘，孩儿好不容易才得到一次皇上嘉奖，打算在国子监头悬梁锥刺股好好读书！可爹居然蛮不讲理派人把我抓了回来，看，还把我手都打破了！”
嗯，这时候，绝对不能说老爹抓自己回来是破解什么密信……
陆三郎一面说，一面给母亲看手指上的破口，继而就嚎啕大哭：“明明是爹惹出的事情，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要我去娶朱莹，现在倒好，惹得朱二闹上门来找我要说法，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哪！娘，我现在可是葛门弟子，小先生说回头就让我当斋长，那可是国子监斋长……”
阿六淡然若定地将纸条往怀里一塞，见陆三郎还在那继续哭诉，朱二在那张大嘴如同傻瓜似的看着，他就静静地退进了陆三郎的屋子里。
等悄然从后门离开，趁没人跃上墙头高处看了一下地形，他也懒得管外头那一团乱糟糟的是个什么光景，须臾就借着刚刚黑下来的夜色从陆家前院侧门溜了出去。当他出现在张寿和朱莹那马车旁敲响窗户的时候，外间车夫和随从竟然尚未反应过来。
而打起窗帘的张寿同样吃了一惊，尤其是看见只有阿六，不见朱二和朱公权，那更是如此。他还没来得及问话，阿六就二话不说拿出纸条递了过来，他连忙接了在手，仔仔细细看了这平平无奇的家书，就盯着那一条条看似杂乱无章的横线沉思了起来。
这个……好像，应该，大概是密码吧？陆三郎这是传话呢，还是考他呢？

第一百章 二进制？
虽说刚刚才因为忘记车里还有其他人犯过错误，但此时见陆三郎真的捎了信出来给张寿，一旁的朱莹还是立刻凑过来。看了老半天，只发现是一封牛头不对马嘴的问候家书，还不知道是谁的，不得要领的她就有些气恼地冲阿六问道：“陆猪头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阿六对着张寿素来沉默是金，此时却开口解释道：“他被抓回去，就是为了解谜。”
这下子，张寿一下子便听懂了。
看样子，这封信不是陆三郎写给他的，而是陆绾抓了陆三郎这个儿子回去，试图让人破译密信？阿六你早说啊，我想陆三郎也不至于那么闲！
他一下子来了兴致，立刻把刚刚那点玩笑的心思丢开，专心致志开始计算。
凡事最怕认真，这仔仔细细一看，他便隐约觉得，如果把句读看成是分隔，字与字之间的横线代表一个符号，而那些字与字之间没有横线的则代表另一个符号，那么……
是摩尔斯电码？一个是嘀，一个是嗒？记得当年中国开始有电报时，曾经就用四位数来代表汉字……
但在如今这年头，就算有太祖这位前辈在，这似乎也有点太先进了，通信两方得备上厚厚的编码本才行，不便保存啊！
那么，也许是二进制？对了，计算机老师说过，周易八卦其实也是一种二进制……
就算周易八卦只是后人牵强附会，那也不要紧。毕竟，前头还有个太祖皇帝在，虽然人现在肯定是早就凉了，但很可能传下来了不少东西，不妨先试试看。
相比立刻开始解谜的张寿，朱莹的反应亦是不慢：“陆绾想让陆猪头解开这封看似家书的信？不是单纯抓了他回去给阿寿添堵使绊子？没想到他还挺有眼光嘛！不过，陆猪头虽说是有点天赋，但他跟着阿寿才学了几天？本事还没学好，他有这能耐吗？”
见阿六果然摇头，大小姐知道陆三郎确实没解出来，顿时笑话了两句。可听到身边张寿久久没有动静，她立刻侧头看去。见人正攒眉沉思，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专注和认真，她不禁盯着他的侧脸，不知不觉眉飞色舞。
之前还想着怎么去和陆绾打交道呢，如果阿寿解开了这封信，那不是就容易了？
既然判断是二进制，张寿很快就通过句读的分隔，找出了前几个数字。
101100001，10010110，100110001，1000101110……
换算成十进制，应该是353，150，305，558……
居然是这么大的数字？寻常密码应该是不可能的，说不定对应的是哪本书？
对了，他之前还一直都和便宜老师葛雍说，用千字文来当密码本，就是冲着千字文中一千个字都没有重复这个特色，不如把前面四个数字代进去试试？
即便如今有记性超常这么个特色，张寿还是很费了一番功夫，这才从脑海中的千字文中找出了四个对应字——孔大学士。
发现这四个字竟然能够表达一个明确的意思，张寿顾不上解接下来的字，连忙侧头对一旁的朱莹问道：“莹莹，孔大学士是谁？”
“阿寿，你这是解出来了？”朱莹登时大喜过望，连忙说道，“孔大学士是当朝次辅，新党领袖，就是他力主一定要放开关禁，把西夷人和西夷的书都放进来，如此去芜存菁，优胜劣汰，选出最适合我大明的东西，如此方才不负太祖皇帝当年一片苦心！”
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张寿就笑了一声：“要说全都解出来，那却也未必，我只是试了试前面四个字。不过，凭着这个，我们应该可以去见一见陆三郎的父亲了。”
“我也正这么想呢！”
就在朱莹大喜过望的时候，却不防外间阿六突然幽幽说出了一句话：“少爷，大小姐，好像有人往我们这边过来了。”
话音刚落，张寿再往车窗外看时，就只见刚刚明明还好好站在那儿说话的阿六，竟是倏忽间人影全无。
嘀咕这小子就知道神出鬼没，他索性大大方方挑起了车帘，见那个刚刚才接待过朱二一行三人的管家走出了陆府大门，东张西望一阵子，就直奔墙根这边停着的一溜马车而来，他就对朱莹说道：“莹莹，看来人家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朱莹见张寿探身下车，她连忙紧随其后，落地之后见那管家果然一下子就瞅准了他们，她不禁大为气恼：“是我二哥还是朱公权泄漏了风声？”
“别想了，事到如今，那些小节都已经无所谓了。”发现那些等着求见陆绾的人们不少都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张寿就笑眯眯地捏着手中那折叠起来的纸片，“有陆三郎送出来的这东西，我们就不再仅仅是登门找茬了。”
他和朱莹说话间，那管家已经一溜烟跑了过来。他满脸堆笑地深深一揖，这才恭恭敬敬地说：“老爷听说朱大小姐和张博士一块来了，特意吩咐小的出来相请。”
张寿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巧得很，我们也正要过府拜会陆尚书。”
朱莹本待不假辞色，可张寿都已经应了，她只能硬邦邦地说：“啰嗦什么？前面带路！”
同样从车上下来的江妈妈用眼神示意湛金且在这儿等，又招手暗示朱宏跟上，却是低眉顺眼地跟在了朱莹和张寿身后。落在最后一个的她进了陆府大门，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被隔绝了在外，她不用想都知道，赶明儿大小姐和张寿同车的消息就会散布开来。
就算如今风气比唐宋还要更开放一点，可大小姐也确实太大胆了。好在，太夫人早说了，等老爷回来就立刻办婚事，省得夜长梦多。
可是，大小姐和张寿要干的事情，已经品出滋味的她却着实捏着一把汗！
相比赵国公府，陆府虽说也同样庭院深深，却似乎少了几分岁月沉淀。而引路的管家也很好地解释了一点——陆家祖上出过一位豪富的商贾，故而家底丰厚，这房宅是陆绾当了兵部员外郎之后买下重新翻修过的，此后又扩建了几次。和穷京官比起来，这手笔确实大得很！
张寿对这些并不在意，直到循着甬道走到一处垂花门，瞧见门前两个青年正等候在那，看眉眼和陆三郎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他就知道那很可能是陆三郎的两个哥哥。当两人迎上来说些极其漂亮客气的话时，他就理所当然地云淡风轻地打着太极。
而朱莹却最不耐烦和这种兜来转去的家伙打交道，见张寿还在敷衍两人，她索性大步走在了前面。当径直闯入陆府外书房时，眼见自己见过几次的兵部尚书陆绾正微笑坐在书案后头，她险些一冲动就把堵在心头的那个问题抛出来。
我爹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值得你那样千回百转地算计他！
然而，大小姐到底还有点分寸，死死压住了到喉咙口的这句质问。不但如此，当张寿终于也进了屋子之后，她甚至微微退后一步，和张寿正好并肩而立。
朱莹的这种态度，陆大郎和陆二郎看在眼里，没怎么当一回事，可陆绾看在眼里，瞳孔却微微一缩。当看到张寿从容不迫拱手行礼，而朱莹分明不大情愿，却也跟着非常勉强地行了一个礼时，他更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很无稽的念头。
这到底算是珠联璧合……还是夫唱妇随？
然而，陆尚书到底不是真的想给自己的幼子找个京城有名的任性媳妇，那桩婚事也不过是一个糊弄人的障眼法。
此时此刻见这闲雅少年和美艳少女，他再次眯了眯眼睛，这才似笑非笑地说：“若是二位为了犬子陆筑而来，直接拜访就是了，何必要让朱二郎打头阵？朱二郎虽说在京城没什么好名声，可今天他上门寻衅撒酒疯，却好像不是出自本意，这黑锅也背得太冤枉了吧？”
朱莹顿时气坏了，可随之却只觉得一只手猛地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尽管她曾经和张寿单独相处过不止一两次，可这样亲密的接触却还是头一回。尽管那只手须臾就松开了，可她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还是生出了一种安稳的感觉。
而本能地选择了用行动安抚朱莹之后，张寿随手用两根手指夹出那折叠成豆腐干似的纸片，不慌不忙地说：“不愧是陆尚书，慧眼如炬。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如果不是这般迂回，我也不会知道，陆尚书堂堂大司马，会有闲情雅致和幼子解密猜谜。”

第一百零一章 知道你听不懂
放心大胆地将应对陆绾的重担交托给了张寿，朱莹就干脆把注意力放在了陆家两兄弟身上。见他们听了张寿的话满脸惊愕，随即目光微妙地盯着那纸片，分明不知道张寿所说的是什么，她不禁心中一动，竟是笑了一声。
“谁都知道陆尚书你一贯瞧不起小儿子，没想到这次居然反其道而行之，真稀罕！”
陆绾看也不看左右二子，淡淡地吩咐道：“大郎，二郎，你们去三郎那儿，把他和那个闹事撒酒疯的朱二都带过来。”
不管父亲是故意不想让他们听接下来的对话，还是仅仅吩咐他们去把那头肥猪和朱二这两个最好用的筹码带来，陆大郎和陆二郎都没办法抗拒，更不要说拒绝。于是，两人只能唯唯诺诺答应，随即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离去之前，两人还不忘扫了一眼张寿。
这到底是打的什么哑谜！
而等到他们都出去了，陆绾这才敛去了刚刚那微微有些凝重的表情，竟是流露出了几分轻松之色：“张博士怎么能确定，我给我家幺儿看的那封信是正本？如果真的是要紧文书，我兵部有的是人才破解。而如果不要紧的，我也许只是摘录几段，考校一下儿子。”
“不过，果然和那朱公权说得一样，张博士身边那个小厮很厉害，就连我这尚书府邸都能出入如无人之境。”
张寿没有因为陆绾那明显戏谑的表情，以及瞬间察觉到阿六从中穿针引线而有什么挫败，只是用陈述性的语气说：“也许陆尚书给陆三郎信并不是原来的那封信，但我想那些分隔字和字的横线，陆尚书应该是请人依样画葫芦从原来那封信上照原来的位置挪下来的。”
拆穿此言后，见陆绾果然沉下了脸，他就笑道：“当然，要想让这些横线和汉字的个数严丝合缝，那个绞尽脑汁再写一封信的人辛苦了。”
陆绾刚要反唇相讥，接下来张寿说出的四个字，却直接将他的话堵在了嘴边。
“孔大学士。”
四个字说出口，张寿见陆绾仍旧若无其事，仿佛根本就不在乎他说的话，他仍镇定自若。
“陆三郎算学天赋虽说已经是上上之选，但是，他的眼界还不够宽广，因为他毕竟也是从小到大被逼着读四书五经的人，有些东西束缚了他的想法。如果再学个两年，那么他一定能轻而易举看明白这密信奥妙，但现在他不行。”
“那张博士的意思是说，你可以？”
“也许。”
张寿哂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前提是，陆尚书认为，我刚刚说的这四个字，和你想要破解的那封密信，有相通之处。当然，陆尚书如果觉得我解错了，那我就回去。但只要那封你造出来的赝品上，所有横线都按照原有位置排布，那么我回去也能解出一些东西。”
“重要的不是文字，而是那些分隔字与字，看上去犹如小孩涂鸦的横线。”
朱莹顿时心花怒放，连忙附和道：“阿寿，既然陆尚书口口声声兵部人才多，能解开这封信，我们就回去吧。陆三郎留在国子监就是九章堂斋长，偏偏当爹的非要把他扣在家里，宁可让他继续被人耻笑是不学无术的废物，这样望子成虫的爹，我还第一次见！”
“莹莹别这么说。”张寿见陆绾面色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把这冷嘲热讽放在心上，他便阻止了朱莹，随即沉声说道，“相比陆尚书的大业，陆三郎区区一个儿子的前程，自然不算什么。但有件事我必须提醒陆尚书，今天在国子监，皇上确实很赏识令郎。”
见张寿说完这话，拱拱手后竟是真的要走，而朱莹则是步子更快，两人竟是一后一前已经到了门边上，陆绾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地问道：“张博士真觉得三郎有算学天赋？”
“下午我在老师那儿，他就对我抱怨说，他这辈子收了无数弟子，但真正有算学天赋的凤毛麟角，其中不少人还热心于功名利禄，所以觉得我运气很好，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三个有天赋的学生。也许在别人看来，陆三郎是朽木不可雕，但在我看来……”
张寿顿了一顿，这才加重了几分声音：“他是鱼目里混着的一颗珍珠，一直以来，包括陆尚书在内的人，全都没发现他的光彩！”
那一刻，正好在来老爹外书房半道上碰到两个兄长，刚刚赶到门口才一会儿的陆三郎只觉得眼睛有点湿热。哪怕他一向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掉眼泪什么的最不像话了，他仍是使劲吸了吸鼻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奇妙的念头。
怪不得人家都说，士为知己者死！他娘的这种感觉真好！
而朱二则是满脸悻悻。这世道真是疯了，猪头居然也能变天才！
至于一贯偏疼体态偏肥幺儿的陆夫人甄氏，此时则是忍不住拿着手绢抹眼泪，心中对张寿的好感那简直是突破天际。这么多年了，小儿子气跑了多少先生，如今竟然有人称赞他是璀璨的珍珠……就冲这一点，她也一定要维护好这位先生！
更何况，她生怕老爷真的把朱莹娶进来给她当儿媳妇，如今人家连这一重隐忧也解决了！
屋子里的兵部尚书陆绾没有去想，张寿是不是特意把话说给外面的人听。他只是沉默着，仿佛在试图接受自己一贯瞧不起的小儿子也许真是个天才的事实。
足足许久，他才冷淡地说：“张博士想用你已经破解了一部分的这横线奥妙，换取我放走三郎去国子监九章堂当你的学生？三郎既然已经为皇上和葛太师赏识，我不可能一直留他在家，你不觉得如此交易，你有些亏吗？”
张寿见朱莹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听见此言方才立刻转身，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慑人的异彩，分明期望他能够将她心中的那个疑问给顺势拿出来。然而，面对她期冀的目光，他却摇了摇头，随即才转过身去。
“不亏。用一封不知道是什么内容，更不确定内容真假的密信，换取一个老师都尚且赞许赏识，也许将来能够光耀九章堂的学生，绝对不亏。事实上，我之前解出了那四个字，懒得继续解下去。我可以告诉陆尚书，这隐藏在文字当中的横线到底何意。”
“把横线看成一，字与字没有横线的看成零，然后以每个标点作为一个数字的结束。然后，再把这整合起来的一系列数字从二进制换成十进制……陆尚书你问什么是二进制？很简单，十进制便是我们日常所用的，逢十进一，而二进制，当然就是逢二进一……”
朱莹先是眉头紧蹙，可听到张寿竟然真的开始对陆绾解说如何破译，她更是气恼了起来。可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就变得非常微妙。因为，她完全听不懂！
然而，当她看见在朝中也算是文章学问颇受好评的兵部陆尚书，此时此刻一张脸从阴沉变成死沉，再从死沉变成死人……她突然就笑了起来，心里痛快极了！
很显然，陆三郎很有算学天赋，但陆绾那是根本一点都没有！
张寿是故意的，他知道就算明说，那位兵部尚书大人也听不懂！
别说朱莹正在那幸灾乐祸，门外陆三郎眉飞色舞的同时，看到两个一贯自命不凡的兄长那满面茫然却还要佯装无事的样子，他也同样觉得痛快到了极点。他瞥了一眼面色发黑的朱二，恶趣味地嘿然笑道：“朱二，要不要我给你解说一下，什么叫做逢二进一？”

第一百零二章 礼遇和麻袋
逢二进一这档子事，张寿对兵部尚书陆绾解说了一刻钟，陆三郎对朱二也解释了一刻钟。而四周围的其他人，不论是朱莹，还是陆夫人甄氏和陆大郎陆二郎，又或者刚刚跟进陆府，却侍立在这外书房门外院子里的江妈妈和朱宏，全都跟着深刻领受了一番算学熏陶。
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
逢二进一这种二进制的精髓，对现代的很多理科学渣来说，尚且要花费一阵子才能接受，最初换算起来还可能出错，更不要说只知道文科的古代人士以及简单认字人群了。于是，朱二头昏眼花，陆大郎和陆二郎头皮发麻，江妈妈和朱宏交换了一个眼色，全都为之骇然。
未来姑爷跟着葛太师学了多久？好像没多久吧？这都是看那些算经看来的？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学会这些！葛太师真是太厉害了，想当年七元及第不说，这算学宗师的名头，还真不含糊，所以姑爷这个关门弟子才能这么厉害！
姑爷厉害，陆三郎才能这么厉害！
书房里，书案前头，早就已经习惯从张寿口中迸出无数艰深词汇的朱莹，依旧站得淡定秀挺，只是那明亮的眸子不时看向身边的少年，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虽然听不懂。
而书案后头，陆尚书却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了张寿。
如何把那些横线转化成二进制，他明白了；需要把这些二进制数字转变成日常生活用的数字，他也明白了；然而，怎么转换这种事，他还在似懂非懂。
“张博士不用说了，我只想问一句，三郎若是知道原理，是否能……”
张寿哂然一笑：“陆尚书未免小看了自己儿子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天赋。”
门外的陆三郎终于没法再这么听下去了，他也不管三十二十一，上前径直推开书房大门，这才昂首挺胸地说：“爹，小先生既已道破那些横线奥妙，我自然能解。不过，你下头那些成天和各种军需数字打交道的小吏，他们只要弄清楚关键，也总有几个人能解。”
“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他说着就昂起头，用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说：“从前要不是因为你流露出那意思，我也不会像条癞皮狗似的追在朱大小姐后头乱转，现在我既知道你只不过是耍个障眼法，那正好我也把话说清楚！我陆三有自知之明，你要再联姻做样子，麻烦拿大哥二哥去凑数，别找我！”
“放肆！”
陆绾顿时拍案而起，尤其是看到刚刚还慷慨激昂的陆三郎吓了一跳，想都不想就直接躲在张寿和朱莹背后，才刚觉得小儿子如今总算有了那么一丁点长进的他更是气得心疼肝疼哪都疼。可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陆三郎身后，妻子甄氏竟是也匆匆进门，满脸恳求之色。
夫妻多年，他还不知道甄氏那脾气？当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竭力压下了心头怒火，意兴阑珊地说：“好，好，你既然翅膀硬了，今后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也懒得管你了！”
“那我可就搬回国子监去住了？”陆三郎只觉得今儿个云开雾散，风和日丽，从张寿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就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可当看到老爹面色转厉，他却又连忙缩回了脑袋，可口气却异常理直气壮，“小先生答应我的，只要我考头名，今后就是九章堂斋长！”
“好好，你就去国子监住，但休沐日一定要回来！”甄氏抢在陆绾之前先答应了下来，随即偷瞥了一眼丈夫，见他一副不想多说话的样子，她就笑容可掬地看着张寿道，“张博士，三郎就托付给你了。我不求他有多大学问，只求他今后昂首挺胸，从容自信。”
“夫人这个愿望，一定会达成的。”张寿对甄氏微微颔首，因笑道，“等将来陆三郎当上斋长时，再回来给您这个母亲磕头。”
“好好，我这个当娘的就多谢张博士吉言了！”
想到幼子将来能有个好前程，甄氏不但感激张寿，此时此刻就连看朱莹也比从前顺眼得多。反正不会成为自己的儿媳妇，朱莹身上那些她从前看不惯的缺点，眼下就都成了优点。
未婚千金嘛，自然要开朗活泼，任性蛮横一点也无伤大雅，难不成要规行矩步死气沉沉的吗？哎，她这辈子就生了三个儿子，少个女儿……
于是，甄氏便顺势上前拉住了朱莹的手：“莹莹，我一向钦佩你祖母，如今你家中多事，你可一定要好好和你二哥一道孝顺她老人家。你二哥也不过是和三郎一时误会，这才闹出了一点小事端，咱们两家既是通家之好，让三郎和你二哥好好说清楚就是了……”
朱莹几乎下意识地就想甩开手——谁和你家是通家之好啊？陆尚书还是攻击我爹的主谋之一！再说了，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吗？然而，眼看就要炸了的朱莹，却发现张寿正在冲自己眨眼睛，只是一犹豫，她就硬着头皮听完了甄氏的一大堆唠叨。
而甄氏见朱莹再也没有从前话不投机就甩脸子走人，顿时笑容更深了，心里一千个一万个念叨有未婚夫的姑娘到底知道待人接物了。
她见好就收地缩回了手，瞥见主位上的陆绾正黑着一张脸，她就上前笑道：“老爷，这么晚了，不如留张博士在府里用了饭再走？”
他把你儿子都拐走了，你还要留他吃饭？
陆绾简直要被妻子这猪脑子给气出毛病来，可他眼下正在琢磨想兵部小吏可以胜任解谜，这到底是真是假，却也懒得敷衍了，当下不假思索地说：“你既然喜欢，那就在你院子里摆上一桌好了，让三郎作陪。”他说着就突然看到了朱二，一时烦躁之意再次大起。
都是朱二带来的那个朱公权，什么造膝秘陈，什么事关重大……如果不是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告密，他也不至于把张寿和朱莹给招进府来！
于是，才大闹陆府，还以为会被人打出去的朱二，就这么如同梦中似的被请到了陆夫人甄氏的小院，享受到了通家之好的待遇。席上看到陆三郎笑意盈盈地安箸摆饭斟酒，别说把甄氏这个母亲伺候得眉开眼笑，就连张寿和朱莹也服侍周到，他不禁越发不是滋味。
要是他也知道这样伺候祖母太夫人……兴许他在家里也不会惨到那光景吧？
朱二那点自怨自艾，张寿也好，朱莹也好，全都没注意，就连陆三郎也是一样。因为张寿和陆三郎昨夜熬了一整个晚上，朱莹一整天东奔西跑，因此，勉强混了个半饱，忍不住困倦的张寿就起身告辞，顺便还按住了要送的陆三郎。
“这两日九章堂整修，你以后直接去葛府就是，我也常常会去那儿，老师正在编一本术语手册，而且他老人家正好对密信编码之类的东西的挺感兴趣。”张寿见陆三郎又惊又喜地连声答应，而陆夫人甄氏则是比陆三郎还要高兴，他暗自莞尔，却不妨衣角被人用力拽了拽。
不用看，张寿也能知道那是朱莹，甚至能明白她此时那窝火的劲头。
我们并不仅仅是为了救陆三郎来的，要问陆三郎他爹陆绾的那件事呢？
他依旧没有侧头，只是语带双关地说：“莹莹，天色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别急，他会来找我们的。”
就因为这句话，朱莹一直憋到离开陆府。在上马车之后，眼见张寿竟然要去骑马，她方才气恼地从车窗探头叫道：“阿寿，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便笑着说出了几个数字：“353，150，305，558。”
面对这么四个莫名其妙的数字，朱莹顿时狐疑了起来：“什么意思？”
“之前陆三郎递出来的那份家书，前四句从二进制转成十进制，也就是这么四个数字。可是，不知道密码本，天下之书浩若烟海，陆尚书得靠一点运气，才能找出数字对应的字。”
说到这里，他就笑呵呵地说：“如果他运气不那么好，当然会再来找我们。如果他运气好，也许也会来找我们。因为他那时候也许会觉得，陆三郎的那张字条泄漏的东西太多了。到时候，我们才有可能反客为主。”
朱莹顿时喜出望外，而紧跟着，她就听到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少爷，大小姐，这麻袋搁哪？”
张寿听出是阿六的声音，不禁也循声望了过去，可当看见不算高大的少年竟是扛着一个极大的麻袋时，他便醒悟了过来：“哪来的？”
阿六见朱莹也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盯着自己，他便指了指陆府大门：“捡的。”
至于怎么捡的，这值得说吗？

第一百零三章 闲极无聊的出题
阿六“捡”来的麻袋，最终被护卫们带进了赵国公府大门，而张寿也和朱莹挥手告别，然后在阿六的带路下回家——这时候，打着呵欠的他完全没有去想，之前阿六也算是跟着他东奔西走，为什么却知道齐景山借给他们母子的这座小院子在哪。
而回到家之后，他强打精神应付了吴氏的一系列问题，接下来洗澡的时候几乎睡着，等爬到了床上，他这一觉更是睡得昏天黑地。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用左手手背搭着额头，甚至都记不清今夕是何夕，此地是何地，恍惚间甚至伸出右手，想去拿一旁依稀记得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直到伸出去的手碰到了架子床那宽大的围栏，足足好一会儿，他才脱离那种梦幻现实的感觉。
他离开手机已经好多年了……在这个生活规律到乏味的年代，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为了保护眼睛鲜少点灯看书乃至于写字，他就连视力也恢复到了二点零。
也就是最近这段时日，波澜不惊的日子被那位大小姐突然砸了个粉碎，他才终于觅到了几分滋味，寻到了几分精彩。
乡间教书的小郎君，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国子博士……
窗外天光大亮，不用想都是一个好天气，而熬过一宿之后，偶尔打破生物钟，睡到自然醒，那也是常常睡懒觉的人体会不到的小小乐趣。不知不觉的，张寿突然不怎么想爬起来，而是躺在那继续看着头顶的帐子出神，直到听见门外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阿虎，阿六哥也拒绝你了？”
“是啊！我是真心诚意想学点武艺的，可阿六哥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就这么静静看着你……那眼神让人发毛！唉，我怎么就没读书的天赋呢？”
“我也没有……幸亏我爷爷还没从临海大营回来，否则送我来之前，指不定狠狠揍我一顿！他老说小齐哥和小呆哥跟着小先生学得如何如何，可我一看书就想睡觉，一看那些数字，我就想跑……”
张寿辨认出这是杨好和乔虎的声音，不禁为之莞尔。
读书真的是要看天赋的，就比如当年他和表弟同时入学，他就算不怎么看书也能天天第一，表弟却从一年级就开始磕磕绊绊，小学六年留了两级。虽说他那点天赋到全国重点高中就有点不够看了，但至少高考马失前蹄，还能落到普通211大学继续装装学霸。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听两人先是在那抱怨阿六的冷面无情，而后赞美吴氏的善良仁慈，最后竟是肆无忌惮地议论老刘头和刘婶平常怎么过夜的问题，他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来，捶床叫道：“你们小心老刘头的芦柴棍！”
下一刻，门外立时鸦雀无声。不一会儿功夫，房门被人微微推开一条缝，探进来那个圆滚滚的小脑袋东张西望了一阵，等后知后觉地发现床上张寿正坐在那看他，他方才轻呼一声，随即就讪讪地挪了进门。而在他身后，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也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屋子。
张寿懒得教训他们背后非议人，打了个呵欠就问道：“怎么就你们俩在门外？”
“早起赵国公府派人来请娘子去，刘婶就陪着娘子出了门。老刘头跟在阿六后头鬼鬼祟祟也出去，不知道是去哪。小齐哥去顺天府衙看小呆哥了。”
乔虎抢着解释了几句，又连忙说道：“早起还有人来求见小先生，但听说您还没起，就先怏怏回去了。对了，人是去过村里求学的，叫……”
说话没个条理的乔虎绞尽脑汁也没想起人是谁，只能侧头看向一旁的杨好。结果，杨老倌的次孙比他还要更加懵懂，甚至还小声说：“我和阿虎忘记问他叫什么了。”
知道他们从前在村里，学的是如何做好一个庄稼汉，也许还有如何当好一个兵，但绝对没学过如何当好门房，当好仆役，张寿想了想，最后不负责任地决定回头把这任务丢给老刘头——因为指望阿六去教，那还不如指望空气会和人说话。
起床洗漱更衣之后，吃过灶上留给自己的白粥画卷，张寿便认真想了想今天的日程。
九章堂尚在整修，这时候去国子监容易被人视作为显摆又或者寻衅。
去葛府，会被葛雍拉去算各种各样这年头有意义今后无意义，繁琐到极点的数学题。
去赵国公府容易被人围观，而且性急的朱莹恐怕正等待自己说的陆绾登门……其实他并没有完全把握昨夜解的那些密码就是对的。也许孔大学士四个字能戳中陆绾只是巧合。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随口问道：“你们到京城之后出去过吗？最近有什么热闹？”
张寿不过是随口一问，乔虎却立刻叫道：“我们没出去过，但听说了一桩事情！小先生，之前想攻进咱们村子里的那帮临海大营反贼，今天要在顺天府衙公审。”
见一旁的杨好也在那拼命点头，张寿先是有些意外，但随即就释然了。
那位来自锐骑营的指挥使雄威把二三十个俘虏从融水村押回京，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据说被气病的皇帝，昨天竟然还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了国子监。既然反常的事情天天都有，那么本来应该是管民政的顺天府衙，突然却越权管起了军人叛乱这档子事，也可以理解。
说不定是皇帝和朝中大臣又闹什么别扭了……
想到这里，他就笑眯眯地说：“那好，把门锁上，给我把马牵出来，我们去看热闹！”
好容易进了梦寐已久的京城，活动范围却只限于这条堂子胡同，杨好和乔虎早就快憋疯了，有张寿这句话，两人自然欢呼雀跃。等跟随出门之后，那更是在张寿背后不停地窃窃私语，对路上的所见所闻加以各种评述。
直到进了顺天府街，发现前方尽是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的他们才渐渐闭嘴。
京城这么大也就算了，居然人也这么多！
看到两个小家伙被这人多的样子给吓了一跳，骑在马上的张寿就笑眯眯地问道：“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张寿说着一顿，随即侧头问道，“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这异口同声的三个字，张寿不禁笑了起来：“这是形容战国时齐国都城临淄的热闹。车毂相撞，人的肩膀互相摩擦，人的衣襟连起来可以当成幔帐，人们衣袖举起时几乎就成了帐篷，大家一块挥洒的汗水就是一场雨。而如今这座京城，几倍于临淄。”
闲极无聊，他就随口说道：“既然你们现在看到了，京城人很多，那么，如果把京城划分成一个横八格竖八格，总共六十四格的棋盘，第一个格子里是一个人，第二个格子里是两个人，第三个格子是四个人……以此类推，你们觉得，京城有多少人？”
乔虎还没觉得这是出题，满脸疑惑地问道：“小先生，京城怎么可能才那么点人？这样算下来，第四个格子是八个人，第五个格子十六，第六个格子三十二……”
然而，当他算到第八个格子之后，就开始头皮发麻，第十个格子，他的眼睛就变成小圈圈了。而比他更加不济的，则是杨好。小家伙满脸苦色，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小先生，我不算了，肯定算不出来！”
张寿原本就是逗两个小家伙玩儿，见他们果然算不出来，恶趣味的他便呵呵一笑。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小郎君，你说的这道题，自己你算得出来吗？”
没想到自己随口给两个小家伙出题，居然会有人突然这么问，张寿不禁循声望去，就只见说话的是身侧三四步远处，并肩站在一座茶楼门口的一个陌生矮胖老者。只不过，这老者身边却还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正是葛雍老友齐景山。
张寿微微一笑，随口报数道：“很简单，答案是18446744073709551615个人。”
这种数学题放在古代，算学宗师都要算到头昏眼花，可现代却不一样，计算机真是个强大的玩意！
我小学一年级就能背圆周率小数点后五十位……

第一百零四章 自投罗网的陆尚书
齐景山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张寿报出那个巨大无比的数字之后，老友褚瑛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他本想向褚瑛介绍一下，葛雍引以为豪的关门弟子，却不想褚老头在片刻的惊愕过后，立时笑眯眯地捋起了胡子。
“小郎君可莫要信口开河，回头我要亲自去验算的！”
张寿不慌不忙地下马，微笑颔首：“老先生随便算，绝不会有错。”
“呵呵，你这话我可记住了。不过，京城能有这么多人吗？”
“别说京城，古往今来，兴许都不会有那么多人。老先生见笑了，我只是见到刚刚这顺天府街水泄不通的样子，随口给这两个小子出道题。”
见这干净清爽的小郎君谈吐从容，相貌出众，风度闲雅，尤其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可亲，让人心生好感，褚瑛不禁心中一动，当下就开口邀约道：“小郎君这是来顺天府衙看王大头公审临海大营的叛贼？我在三楼定了雅座，若不介意，不妨和我们挤一挤？”
张寿见一旁齐景山先是一愣，随即就冲他一笑，竟是就此三缄其口并不引荐，他不禁有些好笑，当下就爽快地答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老先生。”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矮胖老者褚瑛得意地一翘脑袋，顺便还揪了揪胡子。
功底不错，形象极佳……嗯，回头他得看看这小郎君有师承没有，省得葛老头成天拿关门弟子来炫耀！你有关门弟子，我就不能找一个吗？
乔虎和杨好虽说第一次进京，不怎么有见识，可看到张寿尚且对两位老先生尊敬备至，两人自然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吭一声。等到上了二楼，进了那一看就收拾得极其雅致的包厢，他们更是束手束脚，可当发现窗口正好能看到顺天府衙，他们便兴奋了起来。
不消一会儿，发现张寿陪着两位老者说话，那边厢人家的僮仆也在偷瞥窗口，他们就蹑手蹑脚往那靠，没多久就忘乎所以全都趴在栏杆上去看热闹了。
“这边临窗之处，正好可以看到顺天府衙中公堂审案。当然，声音其实很难听得清楚。按理来说，堂堂府衙重地，本来门前不应该有这种可以俯瞰公堂的茶楼酒肆之类的建筑，只不过……”褚瑛故意姑且打住，见张寿笑意盈盈地立时给他斟上茶来，他这才满意地一笑。
“只不过太祖皇帝当年说，公堂审案，有些案子不妨供人旁听，也算是公诸于众。更何况，仅凭主官判断，说不定会出现冤假错案，有见识的人就更该听听。所以，太祖皇帝命人在这顺天府衙正对面，盖了这么一座茶楼，刚刚小郎君进来没注意招牌吧？这叫致公楼！”
已经听过太祖皇帝不少祖训和故事的张寿并不意外，甚至还笑着赞叹了两句太祖皇帝英明之类的话，果然取悦了面前这位老者。只不过，对方邀了他却不说出身份，而他也没找到可以说的机会，明显两边都认识的齐景山又不从中作介绍，他干脆也就装糊涂。
就在这时候，下头传来了一个犹如炸雷似的大喝：“全都肃静，府尹大人升堂了！”
这大喝连着重复了三遍，接下来，张寿就发现从楼上到楼下，原本鼎沸的人声顷刻之间小了许多。尽管算不得鸦雀无声，仍有窃窃私语声，但公堂之上威武喝声不绝，而从自己这凭窗而坐的极好视野，恰恰能看到大批镣铐加身的汉子被押上公堂的景象。
作为抓到那些乱军的功臣之一，张寿见对面这矮胖老者目不转睛，他忍不住问道：“老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临海大营这些叛乱的官兵，按理来说不归兵部处置，那么也应该是刑部又或者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来审理，为什么会交给顺天府衙？”
“嘿嘿，你这就问对人了，事情和兵部陆尚书有关！”褚瑛得意地一挑眉，这才用极其轻描淡写的口气说，“但我不能告诉你！”
正等着人答疑解惑的张寿顿时气乐了。你前面半句话省略不就得了？先说问对人，再说不能说，卖关子不是这么卖的！然而，他正这么腹诽，对面老头儿却又笑容可掬地说：“外人我自然不能随便说，但自己人那就无妨了。”
张寿没来由想到了那一句“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的广告语，忍不住好一阵无语。他瞥了一眼齐景山，见这位还在那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顺天府衙大堂审案的情景，对他和矮胖老头的交锋充耳不闻，他想了想，干脆就照着人家预备好的戏路往下走。
“敢问老先生，如何才算自己人？”
“嘿嘿。”眼看鱼儿上钩，褚瑛终于得意了起来。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张寿，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你能答上我几道题，那我就告诉你。”
这是什么调子？
张寿顿时愣住了。紧跟着意识到自己竟是遇到了考校，他简直啼笑皆非，偏偏齐景山还在一旁继续装聋作哑，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还请老先生出题？”
想想面前这位小郎君刚刚考两个少年跟班的题目就很有些意思，褚瑛轻咳一声，预备也从自己珍藏的题库当中拿出两道题来难一难对方，外头却传来了一个声音：“褚老先生，齐老先生，在下有一道极其难解的题，想要当面请教，不知可否赐见？”
闻听此言，张寿顿时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听这声音，门外好像、大概、可能……唉，不用那些不确定的词了，毕竟他昨天晚上才刚和人打过交道，肯定绝对是兵部尚书陆绾！
而褚瑛也没想到，这背后议论人的下场就是人直接出现在门外。有心拒绝吧，人家却偏偏说有一道极其难解的题求教，拒绝了说不定会被人说自己畏难。更何况，要是自己拒绝，指不定人就跑到葛雍那儿去了！
因此他只能悻悻哼了一声：“哪敢让你陆尚书说什么请教，小康，去，把题目拿进来！”
这竟是打算不见陆绾，只看题……
生出如此体悟的张寿顿时莞尔。而当褚瑛身边的那个小僮仆走到门前，打起门帘时，他就只见一身便装的陆绾正站在那儿。
当对方目光不经意间和他对上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位兵部尚书的脸色一连数变，本来拿在手中那薄薄一张纸仿佛变得重若千钧似的，坠得那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见张寿似笑非笑地看他，陆绾虽说一千个一万个打算扭头就走，可到底脚下还是如同生了根似的没动弹。他昨夜叫了个精通算学的小吏，确实找出了那些所谓二进制数字。可之后换成日常所用的十进制之后，他就看着那些数字傻了眼。
他要这一连串数字有什么用？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张寿竟然没说！
一气之下，他甚至都没去质问幼子，早朝过后打听到齐景山约了褚瑛出门，他就特地赶了过来——京城除却这葛雍师生俩，也就要数褚瑛和齐景山精通算学了！
犹豫再三，他终究还是将手中纸片递给了那个少年僮仆，眼见人微微颔首就撂下他进门，他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接住了那即将落下的门帘，就这么站在了门口。可下一刻，就只见褚瑛竟是看也不看自己专程请教的这道题，直接伸手指向了对面的张寿。
“小康，你拿给这位小郎君解解看。小郎君，只要你解出来了，刚刚那关节，我回头可以好好解说给你听！”
那一刻，张寿觉得陆绾射过来的目光有若实质。他觉得这位兵部尚书甚至很想扑进来抢走这小小的纸片，然后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觉得自己很无辜，他只能冲着人耸肩一笑，随即就淡然自若地展开纸片，毫无疑问，起头四个数字正是他对朱莹报过的。
353，150，305，558……
他只扫了一眼后面解出来的那些，就笑容可掬地对褚瑛说：“老先生，陆尚书诚心而来，还是请他进来坐吧？至于这纸上的数字，是我昨夜没对他说清楚，说起来都是我的疏失。”

第一百零五章 不简单
什么叫我昨夜没对他说清楚？都是我的疏失？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褚瑛登时瞪大了眼睛，满脸莫名其妙。而直到这时候，齐景山这才轻咳一声道：“陆尚书请进吧，老褚就是这轻慢人的脾气，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眼见陆绾稍微犹豫了一下，继而就打起帘子进了屋子，知道这左右邻近的都是各处官衙人物，曾经的太常寺卿，如今寓居京城的老闲人齐景山便笑吟吟地说：“我们是在这致公楼下遇到凑热闹的张博士，老褚一时起意，于是就叫了人上来坐，他们两边还没互通名姓呢。”
张寿刚刚就猜到，对面这矮胖老者很可能就是葛雍曾经提到过的老褚，又或者说褚老头，此时此刻，抢在对方发脾气之前，他就立时诚恳地起身拱手道：“褚老先生，刚刚实在是对不住，我因见齐先生不肯说破，所以也就顺水推舟装了糊涂。”
褚瑛气鼓鼓地怒瞪老友，见齐景山照旧没事人似的，想到自己往日里和葛雍争得面红耳赤时，往往是这家伙渔翁得利，他不禁恨恨低骂了一声。然而，左右隔壁都是认得自己的人，他也就板着脸冲张寿伸出手去，直到人客客气气双手将纸条递了过来，他这才面色好看了点。
这小子至少比葛老头知情识趣……哼，就是长得也和葛老头年轻时候似的，招蜂引蝶！
然而，纸条入手，褚瑛只瞅了一眼便立时眉头紧皱。他微微屈指——虽说心算远远比这种小动作来得快，但他这习惯还是盖过了一切。等确定这些数字完全谈不上关联，他就脸色不善地看向了张寿：“怎么，这是你给陆尚书出的题？”
张寿立刻摇头：“我哪敢出题去考陆尚书？”
见褚瑛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陆绾虽说很希望张寿这个闲杂人等赶紧退避，可人坐得安之若素，他也只能低声说：“褚老先生，我也是病急乱投医……”
“哼，”褚瑛瞅了一眼那边厢正在过堂的顺天府衙大堂，突然开口说道，“小康，你们几个别闷嘴葫芦似的，该说什么说什么，和张博士带来这两个小家伙好好聊聊天。”
张寿就只见乔虎和杨好最初还有些懵，可等到被褚瑛和齐景山的几个僮仆团团围住，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两个本来就听不懂深奥谈话的少年立时忘记了拘束，兴奋地和人交流起了在乡下生活的那些日子。他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扰乱可能存在窃听者的最好办法。
果然，在这种乱糟糟的气氛中，褚瑛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绾低声说道：“刚刚张博士还问我，为什么这临海大营的乱军叛贼不是你们兵部审，也不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审，偏偏被丢到刑部……呵呵，还不是因为顺天府尹王大头是个难得精通算学的异数？”
这是个张寿完全没料到的答案，而接下来褚瑛说的话，进一步揭开了这个谜底。
“这次临海大营的营啸策划已久，但真正爆发的时机其实却不对，原因就是密信传书时，临海大营接收的人在计算时间日期时出现了差错。事后兵部那个内鬼被抓的时候，破口大骂后就撞墙死了，而临海大营那边接收密信的人据说也是引恨自尽。”
说着这种理应算是绝密似的大消息，褚瑛却依旧若无其事，甚至不在意旁边还有几个小家伙在叽叽喳喳，很可能听见自己说的话。
“可就算密信出了差错，人家却到底是探知了孔大学士奉旨视察临海大营的时间，只不过传递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今顺天府尹王大头手里，捏着整整十三封兵部内鬼与临海大营中某人往来的密信，陆尚书你手中解出的这些数字，是不是其中一封信上的暗号？”
面前明明是一个早已退出官场，悠游世外，闲散度日的糟老头，可听着这些话，素来处变不惊的兵部尚书大人，那张脸上终于难以维持平板到刻板的表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沉声说道：“请褚老先生和齐老先生赐教。”
“你以为我没解过吗？”褚瑛有些气恼地一拍桌子，“昨天这些密信抄本送到我家，我就看过了，我连这些数字都没算出来过，只盯着那一个个字拆得头昏眼花，你放着正主儿不求，却求我？哼，葛老头运气好，居然被他捡到个天赋绝顶的好学生。”
张寿见陆绾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最终又转向了齐景山，得到的却是这位素来恬淡的老者微微一笑并摇头作为答案，他不禁心中唏嘘。
他并不是真的胜过这些长者，胜过的只是他拥有多几百年的见识，仅此而已。
因此，张寿没有太大的犹豫，便将昨夜对陆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见褚瑛和齐景山对视一眼，一个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仿佛在验算什么，另一个则是右手摩挲着左上臂，分明也在计算，他就知道，两人很可能早就看过某些密信了。而在他们之外，兴许葛雍也是如此。
至于他为什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因为在此之前，他只是表现出一定天赋，兴许人家还信不过他。如果不是陆三郎误打误撞，也许眼前那桩案子直到尘埃落定，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很快，褚瑛和齐景山交换了一个眼色，继而，后者就温和地说道：“记得你曾经在葛家说过暗号密文和密码编码，那这些数字……”
“我只是随便那么一想，也许对应的真是千字文？”张寿哂然一笑，轻松写意地说，“因为千字文整整千字却没有一字重复，相比四书五经唐诗宋词，用来当密码本简单合适。所以，昨夜告诉陆尚书的孔大学士四个字，也是从中而来的。”
见陆绾立时坐立不安，分明是打算立刻回去查书求证，他就笑呵呵地说：“陆尚书既然归心似箭，要不然，我送送你？”
见褚瑛和齐景山亦是在攒眉沉思，陆绾只犹疑片刻就点了点头。
然而，等到张寿把自己送出雅座，甚至一路送到了楼梯口，素来敏感的他就轻声问道：“张博士还有话对我说？”
“其实不是我，是莹莹。”张寿顿了一顿，坦然直视着陆绾的眼睛，“莹莹想请教陆尚书一件事，她父兄之前战事不遂，但除却那些真的忧心战局，痛心失败的人之外，还有谁在背后唆使人攻击他们？”
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饶是陆绾在问话时有相应思想准备，仍旧有些措手不及。
要知道，这是大庭广众之下，来来往往都是人，张寿的声音还不轻，只要稍微有几个人听到，赶明儿赵国公府准女婿问他这个问题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如果换成朱莹问这话，那还不奇怪，可张寿明明精通算学，心细如发，怎会如此莽撞？
亏他刚刚还觉得这个乡下少年不简单！
陆尚书只觉得楼梯口附近的雅座包厢中投来了无数关注的目光，过往的茶楼伙计等也悄悄窥视着自己，在这种难言的压力之下，他强挤出一丝笑容，这才打哈哈道：“清者自清，张博士无需替赵国公父子多担心，皇上和朝堂诸公都会给战场将士一个公道的！”
说完这话，他立刻蹬蹬蹬逃也似地下了楼去，直到一口气来到一楼，快步出了大门。
而眼看陆绾走得飞快，张寿站在楼梯口，却没有立刻回去。
如果说千字文也许只是巧合，那么，用二进制充当密码机制这个问题，要说别人从八卦易经里头理解出来的，说实话有些牵强，毕竟，古代所有算经和相关典籍当中，从来不曾提到过什么二进制。这一点，只要看如葛雍和里头那两位算学宗师都尚且没有立刻想到便知。
还有，主谋叛乱的人是谁？还居然谋算一位内阁大学士，还在兵部有暗线？
啧啧，这个太平盛世，不简单啊！
不简单也不关他的事，他只想让这个经史重新占据世间正道，排斥其他的时代不要这么死板，同时追寻一下前辈的足迹。作为一个发明创造不怎么在行的理科狗，改变世界就只能靠教育了！

第一百零六章 寻人司礼监
顺天府衙的这一场审案，对于看热闹的百姓来说，也许一下子断了二十几个人的死刑，另外几个人的杖刑和苦役终身，宣示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秋决将会非常有看头，那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但对于今天同样是来看热闹的张寿来说，着实有些乏善可陈。
没有劫法场……哦，不对，是没发生有人悍然闯公堂，而后什么惊天大逆转似的戏码。
也没有人犯在公堂上和府尹大人硬顶，而后一方震怒，用刑逼供，一方桀骜，抵死不招。
更没有什么宫中来使突然降临，给这场审案带来难以名状的变数。
总之，对于他来说，热闹完全没看着。之前他甚至还指望那个在翠筠间中作为反派却话很多的丁亥能在公堂上有所建树，结果人却老老实实就认罪了，而那位传说中的王府尹竟然没有穷追猛打追寻幕后主谋。
因此，眼看顺天府衙派出差役来大声宣示此番结果，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他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呵欠。
而原本以为今天运气好，撞见一个资质不错的学生可以试试收徒弟的褚瑛，那才是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他站起身时，见张寿也跟着站了起来，风度绝佳地行礼感谢道歉告辞，他终究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家住在东城羊肉胡同，没事也常来我那坐坐。”
齐景山不禁哑然失笑：“老褚，我就借给张寿一座小宅子，老葛就险些和我势不两立，如果他听到你想要拐走他徒弟，还不和你拼命？”
“哼，我管他！”嘴里说得强硬，但褚瑛看着张寿那张干净清爽一如葛雍当年的脸，还是忍不住上前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臂膀，“国子监算科凋零至今，难得有皇上愿意重振，你这个算科博士可得好好干！等九章堂修好了，只要你愿意，我和老齐也可以去讲两堂课！”
张寿顿时笑容满面，随即再次长揖行礼：“那我就预先代国子监那些运气实在是太好的算科学子，谢过二位先生了！”
眼看张寿欣然带着乔虎和杨好告辞离开，褚瑛慢吞吞地走到窗口，突然侧头对一旁的老友说：“就算是老葛，就算是你还有我，当年从小喜欢算经十书，可还是一心想着先做好官，然后把我们会的东西教给精挑细选的学生。可我好像觉得，张寿并不在乎做官？”
齐景山微微愣了一愣，随即轻笑道：“因为他是赵国公的未来女婿，葛太师的学生，而我们这些很希望看到算学大兴那一天的老骨头，也会支持他。他不用像老葛那样为了传承葛氏那样去官场搏杀，也不用像我们那样不得不竭尽全力先向上走。”
“人无后顾之忧，有些人就会堕落享乐，纵情声色；但也有些人，就会一心钻研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心一意，乐在其中。张寿嘛……也许是后者，就和当年的长安公主驸马一样。”
褚瑛眉头顿时舒展了开来，继而轻轻舒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生活无忧，自然可以把兴趣当成终生追求。你我当年虽说没那能耐，但好在命还挺长，老来还可以钻研这从小就喜欢的算学。唉，也是我们这些年无能，否则也不至于让国子监九章堂落得那般模样。”
齐景山也叹了一口气，随即就笑道：“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去老葛那儿？我们三个人都没看出那十三封信的玄虚，却被一个小字辈先解出来了，如今干脆再去算算？”
“哈哈哈，咱们只能算是帮忙的。你没看兵部尚书陆绾急成了那样子？走走，去看看葛老头到底是否验算清楚了，哼，做老师的未必比得上学生！”
两个前半辈子努力做官，后半辈子努力做学问的老者兴之所至地前往葛府时，离开致公楼继续在京城路面上闲晃的张寿，找了个地方带着两个小家伙品尝了一番京城名特小吃算是午饭，而后不知不觉就骑马溜达到了皇城东面的东安门大街。
这边是进宫的一条主干道，路旁衣甲鲜亮的官兵如同桩子似的矗立，一路整整齐齐排到了东安门，而让他诧异的是，沿着这条街，除却光禄寺和四夷馆这样明代老地图上有的官署之外，还座落着一些他完全没想到的官署。
比方说……司礼监？
司礼监怎么会到宫外来了？
东安门大街两侧并非御道的部分，尚且有衣着寻常的百姓在行走，而诸如光禄寺四夷馆之类的官署，门前虽说杵着两个兵卒，守备也并不森严。然而，司礼监前甚至别说兵卒，连个门房都没有，来往路人全都绕道走，那架势，张寿看着不知不觉想到了臭名昭著的厂卫。
一时好奇，他就带着同样乡下人进城的乔虎和杨好，慢悠悠踱了过去，在司礼监门前往里头张望了两下。而即便如此，门内却没有窜出什么彪形大汉呵斥叫骂，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只是无人之地。
想到之前在月华楼见过楚宽提出的那个要求，他寻思自己这个国子博士都已经上任了，学生的事情，楚宽却依旧没个说法，他就干脆直接走到高高的门槛边上，探出身子叫了一声：“请问有人吗？”
听到门内没动静，杨好和乔虎对视一眼，两个刚刚在茶楼灌了不少茶水和点心，吃饱喝足了的小家伙就立刻抢上前来。
“小先生，您要找人？要我们进去帮您打听打听吗？”
“我声音大，我来叫人！”
路旁行人也好，邻近衙门的兵卒也好，不禁人人为之侧目。这是哪来的乡下小子，竟敢看这冷清的模样就不知天高地厚地靠近，还乱嚷嚷？可是，当他们看清楚张寿那张脸时，大多数人却又不由悻悻。自恃长得好，就可以去招惹人人避之不及的司礼监外衙？
虽说张寿没好气地阻止了两个活力过剩的小家伙，但这吵吵嚷嚷的动静，到底惊动了里头的人。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灰褐色袍子的中年人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此人富态圆脸，小眼睛，乍一看倒很像是富家财主。和张寿打了个照面之后，他就笑呵呵地开了口。
“小郎君这是要找谁？”
四面正偷偷摸摸关注这边的人不禁都屏气息声，等待着司礼监这位有名的笑面虎在听到答案之后突然翻脸发作。然而，转瞬间他们就都愣住了。
“我找楚公公，请问他在不在？”
大多数时候笑口常开，但一旦发作就比鬼还凶的司礼监一虎吕公公吕禅，也同样愣在了那儿。他盯着张寿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端详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
“哎呀，原来是您！我家老祖宗之前还念叨您呢！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眼看那位先头还认定是莽撞不懂事的小郎君，竟是被人客客气气请进了司礼监，四周围也不知道掉落了多少眼珠子。很快，这个消息就犹如龙卷风似的传遍了附近各个衙门。
之前被皇帝禁足在宫中的二皇子终于被放出来了，人已经进了司礼监外衙！
为什么是二皇子？这不是废话吗！据说二皇子素来就长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待人接物很和气，只是很少出宫，出宫也不走东安门，所以他们不大见得着，可光是那些形容就和刚刚那位少年公子的形貌对上了。
再说，不是二皇子，笑面虎吕禅会对人这么毕恭毕敬？还说自家老祖宗，那位未来就会成为司礼监头号人物的楚宽楚公公在背后念叨？
而进了司礼监的张寿，只略一打量两侧那古朴有年头，简单却不显简陋的屋舍，他就用一种好奇的语气对引路的中年人问道：“这位大叔，你认得我？敢问你尊姓大名？”
对方说话声音雄浑，而且下颌隐约还能看到寥寥几根胡子，和之前他见过的那个号称在裕妃身边伺候的常宁不同。万一真的不是太监，他一声公公叫上去，闹笑话不要紧，得罪人就得不偿失了。
反正他来自男的都叫帅哥，女的都叫美女的时代，在不知道对方来历的情况下，叫一声大叔又不会少一块肉。
大叔……吕禅不禁脚下一顿。从入宫时的小吕或小禅，到后来的吕公公，吕总管，除了偶尔便装上集市逛逛的时候，那些不明就里的小贩会热情地叫一两声，少有人这么叫他。
不过难得听见这个称呼，竟是比公公也好，总管也好，都要来得亲切……
因此，吕禅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赔笑道：“张博士这容貌，整个京城打灯笼也找不到，我又怎会例外？我是司礼监随堂吕禅，楚公公正是我家老祖宗，他常常提起您！他今天不在御前当值，正好在这儿，您真是赶得巧了！”

第一百零七章 特招还是统考
司礼监人很少，屋舍不多，排场不大，也没有满脸谀笑的小宦官站在檐角，随时预备听候上头大太监一声令下，扑上前去抢做各种杂务。张寿从门口来到最深处的东厢房门外，总计就遇到了包括吕禅在内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扫地杂役，一个种花园丁，外加一条狗。
那不是蹲在人脚边打盹的雪白狮子狗，而是一条皮毛油光水滑，眼睛漆黑发亮，咧嘴时可见那尖牙利齿，高度都快赶得上自己一大半的猛犬。虽说不是獒犬，但张寿丝毫不怀疑这条狗的战斗力，因此压根不会不自量力地伸手去逗弄。
而这条狗一路很有灵性地跟在他的背后，一直等到他跟着吕禅来到东厢房门口站定，它才状似无聊地摇了摇尾巴，随即撇下吕禅和张寿，径直往外院而去。
而看到张寿回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条犬，吕禅方才小声说：“这是老祖宗最喜欢的黑月，平日只在这司礼监外衙范围之内活动。之前张博士你在门口时幸好没进来，否则它绝对会扑上来就咬，只有老祖宗喝得住。”
一听这话，乔虎和杨好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在乡下也不是没养过狗，可哪里见过这么高大威猛，比狼都凶的狗！一想到刚刚要是擅自闯进来，那绝对要被狗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两人就觉得腿肚子直哆嗦。
幸好我向来知道，闯空门是犯法的，制止了两个莽撞的小家伙！
张寿的心里也转过了这么一个念头，随即少不得赞叹了一番有其人必有其狗。而这时候，屋子里传来了楚宽那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小吕，你带了谁在外头？”
“老祖宗，是张博士。”
这声音过后，张寿就听到屋子里竟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大门就在他的面前被打开了。眼见亲自开门的楚宽笑吟吟地冲自己点了点头，他就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紧跟着，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昨日皇上驾临国子监，人多嘴杂，我不好问楚公公，现在我亲自来向您要学生了。”
吕禅没想到刚刚还对自己客客气气的这位张博士，面对楚宽这位比自己高不止一层的司礼监秉笔楚宽时，竟然如此开门见山，毫不客气。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楚宽只是微微一愣，随即竟是笑着把人拉进了屋子。
“这事情好说，来来，张博士屋里坐……小吕，去找点待客的好茶！”
虽说这司礼监外衙看上去人不多，但也不至于真的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需要吕禅这个随堂亲自去动手。所以，吕禅闻言一愣，等听到楚宽一声呼哨，瞧见黑月又摇着尾巴过来在门口蹲下了，他就意识到楚宽真的有要紧事和人说，所以只让自己这个心腹进去送茶。
于是，他立刻连声答应，等快步跑去中堂翻箱倒柜，找出一小罐据说是贡品的茶，又去小厨房用滚水烫过紫砂壶，眼看着一个手脚麻利专司泡茶的小宦官把茶给泡上，他这才端着茶盘一溜烟地赶到了书房前。等到用肩膀推开门进去，他就听到了楚宽说话的声音。
“张博士，你说说，这是不是恶心人？”
刚刚听楚宽诉苦骂娘，此时，张寿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是完全明白了。
“楚公公的意思是，我拜托你去找的那些学生，那个声称做了几任账房却都被赶走的阎方，是因为每次都愣头青似的揭穿别人做假账中饱私囊，其余的还有几个潦倒至极给人代写书信过活的没功名穷书生，剩下绝大多数都是几家勋贵又或者官员的仆从？”
闻听此言，就连不知所以的吕禅，双手也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托盘上的茶盏因此发出了微微杂声，他赶紧上前把东西放下，随即专心致志地倒茶分茶。
“如今国子监里的监生那是一个个都一心只读圣贤书，肯学算科的越来越少。而那些达官显贵家里，却养了一批从小就学算经，看账目的仆役！这也就算了，之前若不是你在葛府门前应对得宜，转瞬间你堂堂葛门弟子和一群穷酸和仆役争风的消息，就会传遍满京城！”
说到这里，楚宽不禁深深叹息：“你要知道，算经十书的深奥，不是光读书就能够无师自通的，必得要有资质的老师去言传身教……十几年前国子监还有算科的时候，那几个算科出来的监生，官路全都不顺当，而他们人去了哪里？全都被高薪搜罗去给人当西席了！”
张寿接过吕禅递来的茶，还欠了欠身对他倒了一声谢，这才微微笑道：“也就是说，朝堂上的那些文武大人们，正在让仆役们修习算学，如此他们的账目有人计算，他们的产业有人打理经营，对不对？”
楚宽立时附和道：“没错，他们就是觉得，国子监这种大雅之堂，根本就不需要算科！”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张寿并不意外。就算在欧洲，领主们和贵族们最初也只是养着会计师，为自己的小金库和账目服务，直到金融投机开始大行其道，精通计算的人才开始变成了香饽饽，十六七世纪那些一度称霸欧洲的大国。财务大臣拎出来，一堆堆都是精通数学的。
纯粹的数学只能吸引一小撮爱好者，只有和金融连接起来，数学天赋才会显得珍贵重要。否则那些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和保险产品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因此，在楚宽那期冀的目光之下，张寿便放下茶盏：“那么，楚公公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我要的学生没指望了？”
楚宽见张寿眼神清澈，脸色诚恳，一时不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不明白。
他只能加重语气说：“试问这国子监重地，那些监生或为天下县学举贡，或为恩荫，或为捐监，谁会甘心和仆役同列？张博士，所有人的名字和下落我都可以告诉你，但这些人，我就算真的绞尽脑汁要来，那也进不了国子监啊！”
“那就先不要这些人。”张寿仿佛真的听不懂楚宽的言下之意，无奈叹气道，“先把那位率先供述自己是受人指使的阎方，还有几个没功名的书生找来就行。至于招生嘛，我会出三道题，劳烦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帮我张贴出去，但凡答得上来的，都能到国子监参加面试。”
“您问面试是什么意思？当然是为了避免有人拿着别人做的题目来蒙混过关。”
“相比去那些达官显贵家里挖墙脚，这样满城招人的方法反而更容易不是吗？”
“如果那些仆役真有向学之心，我当初送书的时候就和他们说过，他们可以去老师家里请教的。有教无类，老师也好，我也好，都愿意答疑解惑，未必一定要国子监……”
直到张寿对楚宽诚恳有礼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又谢过之前的找人，他就起身告辞离开，临走时又婉辞了吕禅的相送，竟是笑容可掬地跟着那条旁若无人的带路狗往外走。
楚宽站在书房门口，见这位年轻的国子博士带着两个僮仆走得从容自如，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这才开口问一旁的吕禅道：“你觉得这位张博士性子如何？”
“性子……”吕禅冷不丁想到之前那大叔的称呼，不由小心翼翼地说，“似乎挺随和，挺温润厚道的，好像没什么脾气？”
“没脾气？那是你没看到月华楼文会的时候，他把徐凤阳那个自称京畿第一时文选家的家伙顶得下不来台的样子。”
楚宽呵呵一笑，但那笑声却没有任何喜悦之意：“你大约不知道，今天他在顺天府衙对面致公楼三楼雅座，和齐景山褚瑛同桌，兵部尚书陆绾专程前去求见，我估摸着，兵部那个内鬼和临海大营内应勾连的那些密信，也许被解出来了。”
“啊？”吕禅简直难以置信，“昨天葛太师和齐褚二位老先生，不是也没算出结果吗？”
“所以说，达者为先，不分年龄。”楚宽烦躁地吸了一口气。
本待想一开始好好诉苦说难，然后再设法把那些人全都搜罗过来给张寿送去当学生，他有把握让那些竟敢纵容仆役去葛家闹事的人家不敢放个屁，届时张寿就欠他一个人情。毕竟，他可是真的查证过，这些人确确实实是从小学习算经十书，具备一定算学基础的人才。
当老师没学生怎么行？
至于让张寿欠下这个人情有什么用……古今通集库里的太祖文卷堆积如山，但有些东西他们能钻研能理解，有些东西却犹如天书，就连西夷之人也只能辨认出些许词语，他们这些自诩为继承太祖遗志的阉宦，已经不知道多少人抱憾而终了。
就算死马当成活马医，也不妨让张寿试试看，就算皇帝不允许，他可以私底下抄录出来。可眼下这个人情没送成功，他日后怎么向人张口？
一路向外走时，看看那只摇头摆尾的黑月大狗，瞧瞧两个明显变得小心了许多的小家伙，张寿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更谈不上压力。
为了一群才能和品行说得好听叫不能确定，说得不好听叫才能待定，品行有瑕疵的人，就要去和养着这么一批人的文武官员群体硬扛，他疯了吗？
有统一录取考试外加面试的强大武器不用，他却非要去特招？如果这些人真的因为他代葛雍赠书之恩前来求教，那时候再徐徐辨别对方心性，总比现在楚宽用尽手段把人给他一股脑儿都收进来强。
就算招考失败，大不了，就让陆三郎在九章堂做个光杆斋长！
只要小胖子能在某些方面大放异彩，他还愁日后没有好苗子？来日方长，他不着急！
自从当年跌过一个很大的跟头之后，他就已经吸取了教训，凡事不可急躁！
正当这么想的张寿跨出门槛时，便只听门外传来了一声大喝：“阿寿！”
抬头一看，见是骑着火红色骏马，一身朱红色的朱莹如同烈焰一般倏忽而至，张寿不禁微微一愣，而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呆若木鸡的话。
“快，跟我去见我娘！”

第一百零八章 丈母看女婿
哪怕不是第一次瞧见朱莹，可当看到这位大小姐一跃下马，随即一把揪住了张寿的袖子时，乔虎和杨好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
在村里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哪家怀春少女在背地里眼睛亮晶晶地议论过小先生，但小先生虽说永远都在笑，可给人的感觉却是，他始终都在很远的地方。所以，和小先生搭话的永远都是嫁人生子的妇人们，女孩子们大多数都只是张望。等到朱莹来了之后，那更是如此。
那个鲜衣怒马，仿佛能灼伤人眼睛的千金大小姐，怎么看都让人自惭形秽！
张寿见朱莹不由分说拽住自己就要走，他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提醒道：“莹莹，我这边还带着两个人呢！”
朱莹一扭头，这才看到了慌忙挪开视线的乔虎和杨好，当下就立刻嚷嚷道：“朱宏，朱实，你们两个带上杨好和乔虎一程！阿寿，快跟我走，娘好不容易才肯回家的，你再不去，她走了那可就糟糕了！”
无可奈何的张寿反复提醒，这才让大小姐记起自己能骑马，马术却还没好到能策马飞奔。
因此，朱莹只能耐着性子忍受那策马小跑的慢速。尤其是抄近路从布粮桥走皇城北大街，还要路过北安门下马步行，她差点心急火燎，直到眼看赵府大街在望，她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出来时特意吩咐人，如果娘走了，那么便在街口画一张哭脸，现在墙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那么娘应该没有走吧？
当到了赵国公府大门口时，她甚至来不及下马就大声问道：“我把阿寿带来了，娘还在吧？”要是真的走了，她就带阿寿去昭明寺，就算软磨硬泡也要把人接回来！
门前几个门房使劲忍笑，尤其是见后头马上的张寿也是一脸无奈的样子，其中一个乖觉的就一本正经地说：“大小姐放心，夫人就在太夫人的庆安堂，她今天不见着姑爷，肯定是不会走的！”
“那就好！”朱莹才不是那种被人调侃就红脸的性子，一转身她就直接拉过了张寿的缰绳，“我们直接到庆安堂再下马，别让祖母和娘久等了！”
既然已经进了赵国公府，下马步行，比骑马直入，统共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但朱莹一锤定音决定骑马直入庆安堂，张寿也只能听之任之。
等到在那道熟悉的垂花门前下马，他扭头看见乔虎和杨好被朱宏和朱实直接从马背上拎了下来，连借口都找不到的他只能在朱莹的催促下进了门。
和之前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见太夫人不同，自从见过裕妃，他一想到朱莹这位似乎因为当年事遁入空门的母亲，总觉得有些异样。和裕妃不同，朱莹的母亲给人的感觉是固执强硬。
此时，他跟着朱莹进入正房，转过那道隔屏，就看到客位上坐着的吴氏已经站起身来。想到之前两个小家伙说吴氏一早就带着刘婶去了赵国公府，如今这情形已经很明显了，分明是太夫人请了吴氏这个当年的熟人，来一块接待自己那位从昭明寺回来的儿媳。
等他转过那长长一溜椅子，最终看清楚隔屏后主位上那两人时，他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灰帽缁衣，右手把玩着一串黑色佛珠的女子。
和朱莹那美到让人不可逼视的惊艳相比，她的容貌乍一看便显得冷艳，当仔细看时，她那始终笔挺的脊背，微微翘起的下巴，更显出了几分隐约和朱莹如出一辙骄傲和刚强。
而她的声音亦是有几分铿锵：“你是阿寿？”
张寿定了定神，这才上前长揖行礼道：“张寿见过夫人。”
“起来吧。还有，不要叫我夫人。”缁衣女子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一丝平日极其罕见的笑容，“我在娘家排行第九，出嫁之后，长辈和同辈都叫我九娘，你可以叫我九姨。”
见已经来到九娘身边搀扶着她的朱莹对着自己使劲眨眼睛，仿佛催促他答应，张寿便从善如流地说：“是，九姨。”
只是听到这一声简简单单的九姨，九娘便立时神采飞扬，刚刚眉宇间笼罩的一丝阴霾完全散尽，这一刻，她那明朗的气质和朱莹的明艳似乎合二为一，再无差别。
而朱莹也立刻撒娇道：“娘，你平时见了我都不大说话的，你偏心！”
九娘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朱莹的手：“我怕和你说多了话，就想回来。我怕我因为想你们，于是就向你爹服软！”
她非常坦然地说出了你们两个字，尤其是见吴氏偷偷擦眼泪，她不知不觉就声音大了些。
“你爹那个人，从来就只知道杞人忧天，如果阿寿养在我们朱家，我一定会对他和大郎二郎还有你一视同仁，绝不会让恶语中伤的人有立锥之地！他自己只顾着教导大郎，忽视了二郎，凭什么还觉得别人就不如他会教导孩子？”
“什么把阿寿放在乡间养着，挑好先生去教导，把他养得性情疏阔，为人端方之后，然后在你和明月当中挑一个嫁给阿寿，这简直是儿戏！不是眼前长大的人，怎么知道性情如何？如果这话是敷衍，那么实在没诚意。如果这话是真的，对你们对阿寿都是不负责任！”
张寿只觉得朱莹之前说娘揍爹一顿就能和好的话，如今看来也许是有理由的，这位赵国夫人性格分明和朱莹极其相似，有什么说什么。而下一刻，他就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娘，我这么多年都没尽孝，您也没有为莹莹她爹休了我这个固执的妻子，我很感激您。但我还是要说，当年的事情，您应该和莹莹她爹争一争的！”
面对这样一个倔强到极点的儿媳妇，太夫人忍不住想到九娘当初作为儿子的续弦妻子进门之后，婆媳两人也常常会因为琐事爆发小冲突的情景。然而，如今十六年过去，她再看老脾气发作的儿媳妇，却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轻易就会动气了。
毕竟，正是因为九娘和裕妃张寡妇一同拼命，朱莹也好，张寿也好，永平公主也好，三个人才能平安降世。
她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没错，当年是我一念之差，没有苦劝到底。好在得天之幸，阿寿不但品貌出众，而且才华横溢，和莹莹正是天作之合。”
身世倒是没有多出一个别的版本，张寿正松了一口气，可没想到对话这么快就进展到天作之合这一茬了，不禁有些措手不及。见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吴氏满脸喜悦，他下意识地想要打个岔，可下一刻，他就发现九娘的目光犹如利箭一般，突然死死锁住了他。
“阿寿这孩子，生得确实比京城那些龙子凤孙，贵介子弟都还要更好些，学问有葛太师把关，我自然更是无话可说。但是，阿寿，我听你娘说，你马术才只是刚学，武艺也一窍不通？那样不行，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文武双全！”
没等九娘把话说完，吴氏就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叫道：“夫人，阿寿他自幼体弱……”
“就是因为自幼体弱才要好好练武打熬身体！”九娘柳眉倒竖，却是对着吴氏怒斥道，“慈母多败儿的道理，你就是不懂！上次听说村子里还进了乱军，还有刺客？这次阿寿没伤着，下一次呢？想当初要不是我和裕妃会武艺，张……她又肯拼命，怎么能逃出来？”
说到这，九娘就看着张寿，眼眸神采毕露：“而且，阿寿，你总不想将来夫妻吵架的时候，被莹莹追着打吧？”
那一瞬间，张寿就只见朱莹一张脸灿若红霞，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是长着一张看似文弱书生的脸，可这三年在乡间每日健走上山，其实没那么文弱。那些当年学过的防身术，他这三年也常练。当然，人家这建议，他自己其实是一百个赞成的，因为他会的东西，和这年头刀枪弓箭冷兵器精通的高手没法比。
可是，这劝君习武的最后一条理由，难不成是赵国公夫妻当年生活的真实写照？

第一百零九章 问君心意
也许是因为丈夫赵国公朱泾不在；也许是因为婆婆太夫人姿态很低，语气柔和；也许是因为女儿朱莹撒娇卖痴，苦苦劝留；也许是因为丈母娘看准女婿，越看越欢喜……总而言之，九娘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留下，但仍是一口咬定只“住两晚”。
而等到朱莹和太夫人咬耳朵说了一阵子话，随即喜出望外地搀扶着母亲回去梳妆，还连吴氏一块请了去，太夫人就留着张寿问了些今日见闻。
张寿很坦诚地说了在致公楼见到褚瑛齐景山，以及后来见兵部尚书陆绾的经过，本以为太夫人会结合自己昨夜和朱莹跑去陆府，追问此番来龙去脉，谁知道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置之一笑，问出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阿寿，你知不知道，莹莹怎么能在司礼监外衙门口，把你堵个正着？”
张寿之前跟着朱莹一路紧赶慢赶，后来又要应付比朱莹更有性格的九娘，此时突然被太夫人这一提醒，他方才发觉了这个问题，当下皱眉问道：“如此说来，确实很奇怪。”
“那是因为，别人把你当成了宫中素来以相貌出众著称的二皇子，消息传得附近衙门全都知道了！要知道，司礼监外衙那地方，旁人避之惟恐不及，你居然会那么大大咧咧直接进去，别人不误会都难！刚刚莹莹偷偷告诉我时，我都吓了一跳！”
嗔过之后，见张寿有些尴尬，太夫人这才摇头失笑道：“莹莹因为母亲回来，跑到你家不见人，听说顺天府衙审案子，琢磨着你可能去了那，结果到致公楼，正好听说你在这见过褚先生齐先生和陆尚书，就急匆匆一路去找你。”
“她一路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俊得不得了的小郎君，后来听说什么二皇子进了司礼监外衙，她就知道错了。她这两日都进过宫，知道大皇子和二皇子之前闹了一场双双被禁足，不可能被放出来，跑去司礼监外衙找楚宽的说不定就是你，结果，真的被她猜对了！”
张寿一时哭笑不得，然而，太夫人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更加意外。
“我朝不比汉唐宋，太祖皇帝说，皇子落地就封王，凭什么？是精英人才，还是酒囊饭袋都还不知道呢！都先长到十八岁，看看是龙是凤还是老鼠再说！反倒是公主们，落地就有封号，比皇子们还娇贵一些。其实，当初你那桩婚事，只是口头说，并没有定下是谁。”
见张寿顿时微微一愣，太夫人就诚恳地说：“也就是说，说不定裕妃也看中了你，想要招你做永平公主驸马。当然，这是因为你不但才华横溢，而且还生得一表人才。世人以貌取人，往往其貌不扬的人，要花费千百倍的努力才能证明才华。”
张寿这才哑然失笑，对太夫人的直言不讳并没有多少怨艾。只是，对于所谓的驸马之说，他却不以为然，当下也同样直言不讳：“裕妃娘娘之前关切垂询，想来也是因为母亲的缘故，绝对不会有您说的那种意思。至于永平公主，以我之见，她眼高于顶，看不上我。”
“哦？如果你猜错了，其实她们也看上了你呢？”
见太夫人一脸饶有兴致的模样，张寿便哂然笑道：“有些事情要的是两厢情愿，就算人家看上了我，我却未必乐意。”
“那你的意思是，莹莹比永平公主更好？”
张寿没料想太夫人竟然如此步步紧逼，沉默片刻，他就坦然说道：“对我来说，其实从来就很难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事，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做主。”
面对如此狂妄到称得上大胆的宣言，太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眉间戏谑之色便渐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祖母维护孙女的谨慎和审视；“你不喜欢莹莹？”
“最初她出现时，我是错愕意外，敬而远之，但我很快便发现，很难做到。她很真实，很美好，不像贤良淑德的木偶假人，相处时间长了，没有人会不心动，包括我。”
坦然说着心中深处的真正感受，张寿便直视着太夫人那老辣而尖锐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希望她将来后悔。所以，我想多让她看看真实的我，也想多看看真实的她。如果她看到了我真正的性情和为人之后，依旧不改初衷，那么，再谈将来也不迟。”
“你呀……直说你还需要时间，不想这么快成婚，而是想自由自在和莹莹相处一段时间就行了。”太夫人哑然失笑，见刚刚还从容侃侃而谈的张寿顿时有些狼狈，她便泰然自若地说，“你承认对莹莹心动就好，她好容易真心喜欢一个人，我可不希望她错付真心。”
正当她表现得完全像是一个慈爱祖母时，却突然词锋一转道：“阿寿，你昨夜陪着莹莹，还撵了二郎和朱公权一块去陆府，是去追问陆绾为什么要对付莹莹她爹吗？”
刚刚预备好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太夫人东拉西扯，如今张寿明明因为她的问题而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意时，却又偏偏被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要说他没一点发懵，那是不可能的。一愣之后，他才干脆坦然说道：“是，因为莹莹说，她觉得自己该长大了。”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太夫人微微一笑，随即又反问道：“那为什么是你去说服二郎，而让她去说服朱公权？你去说服二郎很简单，而她那点简单粗暴的手段，未必就能慑服老于世故的朱公权，她不明白，难道聪明机敏的你也不明白吗？”
“我那时候觉得，她恐吓朱公权的手段有那么一点不妥，可后来想想，那又如何？纵使朱公权在进陆府之后反而去对陆尚书通风报信，二公子也应该见到陆三郎了。陆尚书多半会请我和莹莹进府去来一番敲山震虎，那时候我们正好可以正面接触他，结果，也一如预想。”
“莹莹傻大胆，你啊，居然也不劝她，还依着她！”太夫人说是责备，但脸上的笑意却根本掩藏不住，“罢了，你们两个孩子误打误撞，却还破开了密信迷局，陆尚书投鼠忌器，也许有些事情就暂且偃旗息鼓了。”
她说着就站起身，竟是郑重其事地对着张寿裣衽行礼：“不管如何，我都要谢你。我这些天来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便是送莹莹去乡下。”
张寿微微一愣，这才侧身避过，随即还礼道：“这些年能衣食无忧，我们母子也承惠颇多，这次只不过是误打误撞，太夫人不必言谢。倒是……”
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昨夜阿六带回来的那个麻袋……”
“当然是沉了什刹海。”太夫人若无其事地淡淡说了一句，见张寿顿时瞪大了眼睛，她就笑道，“哄你玩的！你当初都能说服莹莹把朱宇送去顺天府，如今一个背主的幕僚，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莹莹不是威胁朱公权，小心捏在朱家手中的把柄吗？”
“我把他送顺天府衙了，还有他往日挪用钱粮的罪证。好在他帮着莹莹她爹处理的都是些琐事细务，并不涉及来往私信。王大头能者多劳，我只能劳烦他了。”
张寿顿时瞠目结舌，深刻同情那位近来人多事忙的顺天府尹。然而，他很快就发觉，他同情错了人，因为门外须臾就传来了江妈妈的声音。
“太夫人，顺天府衙来人了，说是王大尹召见姑爷。”江妈妈顿了一顿，随即着重补充道，“王大尹说，十万火急，姑爷要没吃饭去他那吃，要想睡觉他那也可以睡。总之，半个时辰他要见人，否则他就亲自来了！他还派了轿子来，就在门外等。”

第一百一十章 十万火急
轿子这玩意，张寿在各种影视剧以及景区见过很多次，然而前后两次进京，他在这偌大的帝都也算是溜达了一大圈，却几乎就没见到人力轿子。所以，被顺天府衙这位王府尹犹如催命似的从赵国公府里催出来，听说还派了轿子接，他着实有些好奇。
可等到门口，他就恍然大悟。这说是轿子却也没错，因为偌大的轿厢被两头健壮的骡子高高驮起，赫然是一座驮轿！而在轿子旁边，正讪讪地侍立着一个人，不是邓小呆还有谁？
“小先生。”邓小呆到底还是上前几步迎了迎张寿，随即就小声说道，“我也是没办法，府尹大人有命，没法不来。这几天他老人家火大得很，说话越发少了，一张脸冷如冰块，从上到下谁都不敢惹他生气，就怕他那刀子似的眼神剜你一眼。”
张寿还能说什么？就连太夫人这般面面俱到，有些时候甚至胆大妄为的老人尚且不得不送他到垂花门，还特意命人去瞒哄拖住朱莹，足可见老师葛雍口中的这位王大头是何等强项之人。因此，他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废话不说了，既然十万火急，那就走吧！”
驮轿很高，必须要先用特制的楼梯上去，进入之后，张寿才发觉这里很宽敞，再说既然用的是畜力，他也不想让邓小呆在下头随轿步行，干脆就叫了他一块上驮轿。两人便这么相对而坐。可能是久久无言，邓小呆觉得喉咙有些痒，便不得不没话找话说。
“小先生，当初太祖皇帝登基之后，认为人力轿子纯属浪费，所以下令树立铁牌于天下大小城池，无论官职高低，不许坐人力轿子，只有七十以上的老人和腿脚不便者，可以雇乘两人抬的竹制滑竿。可因为马车颠簸，更舒适的驮轿就应运而生。”
张寿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随着骡子前进，驮轿一上一下微微颤动，但相比马车在地面行进时的颠簸，这点颤动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他右手拄在面前的小方桌上，突然开口问道：“那这驮轿应该是有品级的才能用吧？否则我进京之后也不至于没见过几辆。”
“是，太祖皇帝定的是，京城之内，三品以上官才能有一辆，但可以借给家眷朋友用。毕竟，驮轿这么高，上上下下必定要用木梯，七十以上老者和腿脚不便的人根本不可能去坐。”
“太祖常说，不要觉得天下人多，所以就过分役使人力，天下广袤，需要人力的地方多，不要浪费了。一头牲畜几年就可以长成，一个人却要二十年才能成为壮年，不要把人当成牲畜使唤。”
尽管听说过很多太祖皇帝的故事，但听着这样一条律令，张寿的面前，不知不觉呈现出一个知性到有些感性的男子形象。在豪取天下，定鼎大都之后，能够用这样的形式爱惜人力，着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细致入微的君主，更不要说那种重视教育的态度了。
怪不得时至今日，他遇到的那些有识之士，甚至就连朱莹，每每说到太祖，那都是追忆惘然，恨不能与其生于同代。
而邓小呆说着顿了一顿，随即才小声说道：“小先生，这都是府尹大人告诉我的。我虽说依旧在户房，可府尹大人常常会把我调过去算些东西。舅舅高兴得差点没发疯，可我实在是心里七上八下。其他原本瞧不起我的人最近不是说怪话，就是围着我拍马屁，我……”
邓小呆啰啰嗦嗦地说着自己的担心，自己的不安，而张寿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只是纯粹地听，不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下驮轿时，跟在邓小呆后头稳稳落地，他这才做出了回答：“得到莫大的机缘，当然就要承受相应的善意和恶意，习惯就好。”
这种话，他并不指望年纪太小，阅历太少的邓小呆能够明白，但他相信，对方那位老于世故而又日日朝夕相处的舅舅，多少能理解一二，至于会不会把人指点歪了，他并不十分担心。毕竟，他就在京城，而不是在隔着数十里之外的融水村。
白天在对面致公楼上居高临下俯瞰，此时这傍晚时分，张寿却堂堂正正被人家顺天府尹请进了这座顺天府衙，他想想也觉得有些奇妙。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在门口接了他，随即就满脸堆笑在前引路，一直带着他来到中轴线上的三堂附近，这才回过头。
“张博士，府尹大人请您来，为的是验算临海大营叛贼和兵部内鬼之间的往来密信。”
张寿此前猜测时，也觉得是为了这件事，否则，堂堂府尹居然说还管他吃喝睡的话？
他正要说话，那师爷又赔笑道：“张博士的学生，齐郎君和陆三郎，也都被府尹大人十万火急地请了过来，加上您和小邓，人就齐全了。”
竟然连陆三郎都被拎过来了？
张寿一回头，见邓小呆也同样呆若木鸡，他不由觉得，王府尹这种宁可杀错也不可放过的精神实在让人“钦佩”。于是，无话可说的他只能摇头往前走，等来到三堂门外，他就听到了陆三郎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府尹大人你这是请对人了！我爹那是放着真佛不去求，反而去拐弯抹角另寻高人，最后还不是撞在了我那小先生手里？昨夜我那字条送出去时，小先生前后才琢磨了多久，就道破了其中关键……”
陆三郎，求不吹行吗？如果这些密信真的全都是二进制编码，然后转十进制，再加一本千字文就能解决的，这关节他都已经道破了，里头这位顺天府尹还请我干什么？
张寿简直想为收徒不谨慎哀叹三声，当下只能加快脚步，等到了三堂之前，他就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准备伸手去推门。可紧跟着，门就被一把拉开，窜出了个陆三郎。
“小先生你可来了！快快，咱们得抓紧，绝不能落在我爹后头！”
张寿懒得理会陆三郎的殷勤，径直进入三堂，就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瘦削，年纪约摸四五十的中年人正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便起身致意，只是那表情却显得有些刻板。他从邓小呆和葛雍的形容中大致能猜出，对方性格一贯如此，当下就上前拱了拱手。
“张博士，我就不说闲话了。”被葛雍称作王大头的顺天府尹王杰，确实拥有一张和身材相比略不相称的大脸。他单刀直入地说，“褚先生午时差了个人传话给我，所以如今密信十三封，其中十二封我都解出来了，正是在传递孔大学士即将去临海大营私访的种种细节。”
“其中，有一封信提及的是具体日期和时间，丙日应该是被算成甲日。就是这封信出了差错，才会使得营中某些叛军在早两天兵部郎中预先前去的时候误以为是孔大学士，因此提早发动，功亏一篑。”
“但是，最后还有一封信没有解出来，而我明天早朝，必须把一应内情对皇上禀明，所以不得不把你和学生们请来。要知道，我审这桩案子的时候，是对皇上立了军令状的。若是不能在案犯一一认罪伏法的同时，断出这些密信的玄虚，今次顺天府试便要重考。”
张寿顿时满脸不可思议。审案子立军令状，竟然赌注是顺天府试重考？
然而，接下来王杰说出的话，却让他不得不心动。
“如若不是算科多年乏人，朝堂官员不少人连个赋税数字都常常闹笑话，更不要说看懂这些密信，怎能显出我在此次顺天府试当中加入一道算学题确有必要？张博士，只要能解出来，你此番国子监九章堂招生，我这顺天府尹自然竭力相助！”
虽说谈不上把握，但张寿只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加密容易，解密却难，之前我是凑巧和那个编密文的人想到一块去了，如今我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毕竟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说完全不够。”
虽说这年头的加密不可能太难，但现在又没有电子计算机和一大堆解密软件！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王杰一锤定音地说：“可以，就这么定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编码方式
深夜的京城内城北面顺天府衙，灯火通明。
深夜的京城内城南面千步廊中的兵部衙门，灯火通明。
然而，南面的兵部衙门中，当得知北面顺天府衙那边都有哪些人在挑灯夜战时，兵部尚书陆绾，却破天荒沉不住气丢下了手中的笔。
而后，跟了他十几年，眼看陆绾从郎中一路擢升到尚书的一个心腹小吏牛头不对马嘴地劝解了两句，竟是被撵出了门，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他王大头可以阿猫阿狗全都请到他的顺天府衙去帮忙，我这兵部衙门却干干净净，容不得外人擅入！”嘴里说着这义正词严的话，陆尚书心里却窝火不已。
之前在致公楼上被张寿点出关键，他也不是没动过把儿子陆三郎提溜了过来解密的打算，可兵部衙门这种要紧地方，就算他这个尚书，也不能随随便便把儿子带进来！结果倒好，就是他这一犹豫，又不曾吩咐家人把陆三郎禁足，居然被王大头截胡抢先了！
那个不孝子还居然真的会屁颠屁颠去帮王大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冷淡却又严峻的口气说：“张博士已经把那些密信的关节挑明了，兵部所有最擅长数字和计算的小吏也都汇聚于此。如若在天明之前解出来，那么所有人都能将功折罪，如果算不出来，我固然要向皇上请罪，你们也人人有过！这次兵部丢脸丢大了！”
兵部衙门需要一次性破解密信十三封，但顺天府衙中有个算学水平相当高明的府尹王大头，因此张寿再加上三个学生，需要解决的密信只有一封。
然而，就是这一封信，之前早到一步的齐良和陆三郎颠过来倒过去看了很多遍，琢磨来琢磨去，却是一头雾水。
张寿接手之后，却先把之前号称解开的十二封信一并检视了一遍，最后方才去看最后那封尚未解开的信，随即就沉思了起来。
大约是因为生怕密信要经过检查又或者其他，避免引起怀疑，解出来那十二封信的内容全都是平淡的家书。这些密信，靠着字与字之间有无横线来代表一和零，然后用标点符号加以分隔，于是引入二进制数字，再配合千字文作为密码本，如此就可以轻松解开。
而最后这一封信，简简单单一张纸，几十个字，却竟然是完全前言不搭后语，根本就称不上句子的字，文笔犹如孩童涂鸦，末了还有一行笔迹娟秀的附注，道是孩子照着千字文里头的字，胡乱练笔，虽说有些稚气，但瞧着有趣，所以寄给在军中的丈夫瞧一瞧。
看到千字文这三个字，张寿顿时微微一笑，心想这恐怕又是一封用了千字文当密码本的信，只不过编码方式和之前十二封不同。虽说用了一大堆杂乱无章的字，但如果按照前头十二封信那些看似复杂，其实简单的编码方式，这封密信理论上也复杂不到哪去。
毕竟，就算相对简单，来往密信都已经出了天大的纰漏，接收方居然会把日子算错了……
这大概是最乌龙最悲伤的事件，怪不得会导致送信方和收信方双双自尽。
如果说这加密很简单的话，移位密码的可能性最大。
也就是说，把最初的字替换成一定间隔之后的字。而按照简单密码的逻辑来说，这种间隔必定存在某种显而易见的规律。直接把每个字都替换成同一个间隔之后的字，那是最方便的，但也是最容易破解的，如此说来，移位的公式不妨设定为最简单的y＝ax+b，再复杂……
再复杂的话，那就是更复杂的两次方程式，但既然移位距离肯定是整数，这个x也绝对是整数，所以其实难不到哪去，先从简单的开始试算好了。
按照简单密码的规律来说，密信上的第一个字是原字对应数字的基础上间隔a+b位置的那个字，第二个字是原字对应数字的基础上间隔2a+b的字，第三个字就是3a+b……
因为那封信上总共才几十个字，字数不多，可但凡是移位，则还要考虑到循环的因素，毕竟千字文对应的数字也就到一千为止，从第九百多个字再移位个两三百，就要回到千字文的开头去了。
如今他也只需要验算前四个数字，说起来计算强度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张寿一面想，一面随手在纸上写写画画，浑然没发现那位顺天府尹王大头已经悄然站在了自己身后。他自己都没注意花费了多少时间，就推算出了那个简单的加密方程y＝2x+3。
可倒过来推算那原文起头四个字时，他着实好生无语……因为仍然是孔大学士！
看来孔大学士真是此次最倒霉的人啊……
代表移位变量的x＝1，2，3……
代表移位结果的y＝5，7，9……也就是说，把密信上的这些字，分别往回减去5，7，9，然后去找对应位置的字就行了。
照着解出的明码数字，张寿对照王府尹亲自命人抄录的千字文对应数字表复核了一下记忆，然后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几十个字。
孔大学士过临海大营之日，命主将杜衡，尽发叛军困孔，如帝京恐惶，则伐罪无道，改天易地。
“狂妄！”
张寿刚刚把所有字写出来，就只听身后一声恼火的厉喝，一扭头看到背后顺天府尹王杰赫然怒发冲冠，他见正算到愁眉苦脸的陆三郎一个激灵跳起冲了过来，他就伸手阻止了陆三郎，一手拿起那张纸，随即对王杰说：“如今固然已经联字成句，但王大尹不觉得蹊跷？”
怒过之后，王杰立时冷静了下来。他从张寿手中接过那张纸，仔仔细细又端详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说道：“莫非是，写信的人分明既为叛臣，却自称叛军？”
“这是其一，我也觉得，如果是真正的叛军，也许反而会自称义军。”
王杰不禁眉头微挑：“哦，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二？”
“这只是我的一个感觉。”张寿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十二封信都是用一种密码写的，却偏偏多了这一封用另一种密码写的信，还特意生怕人解不出来似的，附注了一句，这是孩童抄的千字文。可试想哪个孩子抄千字文会东抄一个字，西抄一个字，而不成整句？”
鬼鬼祟祟还是凑了过来的陆三郎立刻恍然大悟道：“没错没错，如此做派，简直是直接告诉别人，这封信有问题！”
那边厢放下笔齐良和邓小呆对视了一眼，齐良也若有所思地说：“我也觉得，那封信上看似孩童涂鸦的文字有些刻意，仿佛是大人模仿孩子笔迹写的。”
邓小呆则是突然灵机一动道：“会不会是写这封信的人本来就没参透那十二封信的奥妙，却知道密信的参考是千字文，所以才绞尽脑汁换了一种方式加密，写了这么一封信？”
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一提醒，王杰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为之大凛：“如果我单单只是把张博士你解出来的这封信禀奏上去，临海大营主将杜衡就会被当成主谋的叛臣。但只凭你们说的这些疑点，并不足以洗清他的嫌疑。”
“但也不足以坐实他的嫌疑。”张寿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这才懒洋洋地说，“说不定，所谓两边自尽的人，其实也只是替死鬼。说不定，有人想拉下碍事的那位主将，自己顶替上去，说不定……反正万事皆有可能。但我看来，最大的疑点，莫过于密信编码方式突然改变。”
“这封王大尹之前没解出来的信，是按照日期，排在当中的一封信，没道理后面往来的信没有一改到底，仍旧沿用原来的加密方式。总之，这是我从算学角度的看法，是非曲直需要王大尹您自己斟酌裁断。”
“好，很好。我总算没白给赵国公府料理掉那两个吃里爬外的家伙，否则太夫人未必会同意把你放来。”
王杰那严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淡淡地说道，“今夜张博士辛苦了，但夜色太深，委屈你和他们一同留宿我顺天府衙，客房我早已命人打扫干净，夜宵热水等等也都在预备。还请不要误会我软禁各位，事关重大，我明日朝会把关节禀明时，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请君再上轿
张寿从来没有择床的坏习惯，因此，哪怕是第一次进京时借宿赵国公府庆安堂也好，昨夜睡在齐景山借给他们母子的那座小宅院中也好，如今又暂住顺天府衙客房也好，他都睡得不错。当然，也可能是要归功于最近太累，所以连个梦都不太做。
然而，这一次一大清早，难得晚上脑力劳动了一会，不得不吃了夜宵消食了一阵子，比平常晚睡的他，却不是睡到自然醒，而是……被额头上那突如其来的冰凉感给冷醒的。当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恰是阿六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合上眼睛。
嗯，这是噩梦……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少爷，太后召见。”
当这几个字钻入耳朵之后，张寿愣了片刻，突然翻身坐起，满腔睡意一下子就醒了。见阿六站在床边，满脸无辜地看着自己，他见其手上拿着一条软巾，再想到刚刚那冰凉的触感，不用想都知道，必定是阿六用井水泡过的软巾给自己来了一下突然袭击。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站很久了才叫你。”
听明白这言下之意是，我还体贴地让你多睡了几分钟，张寿唯有自认倒霉。他掀开被子下床，却只见旁边衣架上，赫然是一套一看便是熨得整齐笔挺的簇新国子博士官服，他不禁有些讶异地看着阿六：“你特地带来的？”
“是。”阿六本来已经闭上了嘴，可似乎考虑了一下，他才继续补充了一句，“织坊赶做，大小姐命我带来的。”
想到阿六每次多说话，大多都是在涉及朱莹的时候，他不禁狐疑地瞅过去一眼。然而，见人在自己的盯视下脸色纹丝不动，他也就放弃了看出个端倪的打算。等到他洗漱之后，阿六送来分明早就预备好的清粥小菜和三色点心，他只能赶紧先填肚子。
没有外人，他也不在乎食不言寝不语这点规矩，一面吃一面问道：“太后怎会突然召见我？”
“爱屋及乌？”阿六挑了挑眉，见张寿差点被呛着，他才嘴角翘了翘，“因为您出名了。”
这算什么回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托大小姐和陆三郎当初帮我造势的福，再加上大前天那天晚上入京城之后，陆三郎张琛那百多人簇拥我去国子监，我好像在京城早就出名了吧？
张寿还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起床气，没好气地呵呵一声，随即狠狠咬了一口柔软的香葱花卷。下一刻，他就听到了阿六难得的进一步解释。
“今早，王府尹大杀八方。”
呃，这说的是早朝吧？有这么夸张吗？
张寿认真地想了一下朝会上可能发生的争执，突然觉得原本鲜香可口的花卷有些没滋味。而就在他叹气的时候，阿六又补充了好几句：“您最好快点，否则大小姐兴许会从门口打进来。昨晚她就想来，结果被太夫人夫人和娘子劝住，今天一大早就在顺天府衙门口等了。”
“你不早说！”阿六终于变身啰嗦少年，张寿却着实气坏了。
朱莹在其他地方门前等他，那不要紧，但这里是……顺天府衙！
顺天府统辖整个京畿地面上诸多县镇，位于京城北面的府衙自然进出人等又多又繁杂，每逢特殊的放告日，还有来告状的。当然在有大兴县衙和宛平县衙的情况下，这种越级上告的比例很低，负责刑名的宋推官大多数时候都相对清闲，但今天，他却希望自己忙一点。
因为站在门口的他面对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朱莹，那简直是磨破嘴皮子，也没能劝大小姐挪动一步。这一刻，他多么希望府衙之中人人噤若寒蝉的王府尹能赶紧回来。
“大小姐……”
朱莹终于不耐烦了：“我一没硬闯，二没喧闹，三没挡路，你还想怎么样？我就是等人而已，怎么，你们大晚上的硬是把人请来这里，还不许我在这等一等？”
宋推官好容易等到朱莹开口，可却被那一二三给说得作声不得。和这位朱大小姐从前在京城的骄横做派相比，她今天确实算得上很克制了。可她是没硬闯喧闹挡路，问题是别人不敢进来啊！
总不能让那些来办事的人全都走后门吧？说到底，昨夜确实是王大尹抢人……
正当他暗自腹诽的时候，却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莹莹！”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就只见面前的朱莹瞬间转怒为喜，脸上那笑容竟是比大红衣裙还要娇艳，就连一直认定自己为人重贤重德不重色的他，都差点看得目不转睛。直到他察觉到身旁有人匆匆走过，而后朱莹笑吟吟地朝那人迎了上去，他这才如梦初醒。
看清楚那是身穿国子博士官服的少年，想到自己之前放了另一个简直如同藏在那高举的一套官服后头，看不见头脸的少年进去，宋推官忍不住觉得好笑，可当昨天正好没和张寿打过照面的他看清楚对方那张脸时，却忍不住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怨艾。
想当初殿试，据说他差点就能被点为二甲第一名传胪，可其中一位青年进士不但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于是被主考官力荐，得到了传胪，而他落到了二甲第六……
想当初馆选，他差点就能考取庶吉士的，但和他文章不相上下的那位，长得比他好，照样是得到了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青睐……
想当初授官的时候，他本来有望出任行人司行人的，但因为这一职司要经常出外差，颁诏、赏赐、传旨、册封，是朝廷的门脸，于是，他因为容貌差一点又与之失之交臂。
如今他是从六品顺天府推官，王府尹也对他颇为赏识，看似前程正好，但是……这已经是他的第三任官了！如果他也长得好一点，官路是不是能更平顺一点？要知道，他考上进士的时候，也是难得的顶尖年轻才俊，才刚二十，现在却二十六了……
真是一把辛酸泪啊！
宋推官那复杂的心理活动，张寿没有察觉，但人家那看着自己和朱莹的幽怨目光，他却察觉了，少不得催促朱莹赶紧走。而朱莹接到了他就心满意足，自然无心在这顺天府衙大门口继续杵着，当下便连忙指了指墙角，恰也是一乘驮轿，但抬轿子的却是前后两匹骏马。
“太后娘娘特意派了驮轿来，我们从北安门入宫，直接到玄武门下轿，能少走很多路！”
张寿当然知道北安门位于皇城北侧，距离顺天府衙最近，但这要穿过北面的外皇城，经过众多宦官衙门。他不确定如今的皇城宫城规制如何，可心里却不免生出了几分期待。就因为这么一恍惚，他直到上了驮轿，方才想起了一件事。
这驮轿顶多只能两人对坐，朱莹这是要和他同乘？
可下一刻，轿门却突然就这么关上了。紧跟着，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大小姐那喜气洋洋的声音：“快，赶紧走了，太后娘娘正等着呢！”
当驮轿起行时，张寿简直有一种被人押上花轿的即视感。虽说他很快就赶走了这种无稽的念头，可接下来的一路上，他再没有兴致打起窗帘去看沿途风景，就算进入北安门之后也是如此，干脆眼观鼻鼻观心似的坐在想着昨夜那些密信。
记性极好的他死记硬背下了那些二进制数字，如今干脆一个个推敲，当在玄武门前下轿时，心不在焉的他已然将其都转成了十进制，正在脑海里的千字文中搜寻一个个字眼。因此，当又是两乘小轿抬过来时，他没怎么在意就再次坐了进去，直到再次落轿方才回过神来。
“清宁宫到了。”
刚刚一路不曾注意过路上建筑，此时下轿时，张寿就发现入目的尽是红墙琉璃瓦，迎面的门上，赫然是清宁门三个字。扭头看了一眼太阳，他就意识到，这应该是清宁宫的北门。按照宫中南向乃是正门的规矩，毫无疑问，这里乃是后门无疑。
他略一犹疑，就只见朱莹提着裙子快步跑了过来：“走前头长信门还要绕过去老远，还是这清宁门近！阿寿，快走，太后娘娘和我家祖母一样，都是很和善好说话的人！”
张寿笑着微微点头，可当他正要进入清宁门时，却只见一个小宦官突然从里头窜了出来，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
朱莹登时眉头倒竖，然而，还不等她发脾气，那小宦官却连声赔礼后一溜烟跑了。
张寿几乎本能地伸手一按胸前，随即立时毫不犹豫地突然探手入怀，左腿迈前一步，与此同时右手一扬，来了个标准到无以复加的直球投掷动作。
尚未回过神的朱莹就只见张寿手中一样东西猛然掷出，随即准头极好地正砸中那个小宦官后背。顷刻之间，人就扑通一声被砸爬下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寿，随即就只见清俊小郎君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
“很久没丢过了，手有点生。”
朱莹瞅了一眼地上那个捂着腰爬都爬不起来的小宦官，忍不住笑开了。这就手生了，如果手熟，那个倒霉的小宦官岂不是会被砸死？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觉得你样样都好
“太后娘娘你看，就是这个，居然是掐丝珐琅瓷盒！那小宦官就这么和阿寿一撞，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藏到了他身上，要不是阿寿警觉得快，发现之后立刻乾坤一掷，就让这家伙栽赃成功了！”
清宁宫正殿，朱莹当仁不让地坐在居中太后身边，还把那已经碎成两半的蓝色掐丝珐琅瓷盒捧到了太后面前：“这是清宁宫的东西吧？看那个贼骨头动作之快，绝对是和人配合过很多次了，绝对是个惯偷！”
自从刚刚进来拜见过太后，张寿就一直都三缄其口，只坐在那若有所思地看着朱莹一个人唱独角戏。至于今天在场的另外一位勉强能称得上认识的永平公主，还有那两位皇子，他只在最开始一块行礼见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多看上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人士。
借着偶尔抬头去看朱莹，他暗自打量这位曾经垂帘听政过的太后。毕竟，如今这位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垂帘听政，而且据朱莹说起来归政时毫不拖泥带水的太后。
按照赵国公朱泾在先帝睿宗时就已经建功立业封爵的时间以及皇帝的年纪来算，张寿觉得，她应该要比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年轻十几岁，可比太夫人更显老气的玄青色常服，再加上首饰也都选的是深色系，表情又更显得刻板威严，竟是如同与那位太夫人同岁。
更不同的是，朱莹的祖母看人素来是慈祥宽和，然后偶尔显露出几分锋芒和锐意，可太后却大约是居高临下惯了，任何时候都带着一种挑剔的傲气，很容易让初见者无所适从。所以，他索性就如同真的久居乡下的少年似的沉默不语。
直到声音清脆如同百灵鸟似的朱莹终于告一段落，永平公主这才开口说道：“张寿虽说反应快，但只要叫一声抓贼就行了，何至于就把东西扔出去？万一摔坏的不是一个珐琅瓷盒，而是印章等等更贵重的物品，岂不是糟糕？”
张寿看了一眼朱莹，见她同样先朝自己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能读懂她那眼神——无非是你要想说话，我就先不说了的表情……他只觉得好笑，索性就回了一个随便你的表情。
见张寿不打算辩解，朱莹立刻接过了这一重任。
“那么短的时间，阿寿哪知道人家鬼鬼祟祟塞给他的是什么？这万一是刀子又或者其他凶器呢，他岂不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要知道，我们进宫的时候可没搜过身！再者，要是一个不留神被别有用心之徒跑了呢？总之，要是换成我，我也绝对先拿下人再论其他！”
太后似乎对振振有词的朱莹已经司空见惯，再次去看张寿。见其身姿笔挺，神态略有几分僵硬，凛然如对大宾，分明是和刚刚进来时一个坐姿，想想人自从最初被朱莹带进来之后就没说过话，她便从朱莹手中接过东西，递给了一旁侍立的一个中年女官。
“玉泉，你先看看这瓷盒是不是清宁宫的。”
张寿刚刚就注意到，那中年女官和太后是一个风格的打扮，只是衣服刺绣更显得朴素淡雅。此时，他看见女官拿着那摔成两半的瓷盒反反复复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朝他笑着颔首，继而就摇了摇头：“太后娘娘，应该不是清宁宫的。看这式样，倒像是之前分赏下去的。”
分赏给谁，女官玉泉提都没提，但朱莹却立刻用不善的目光盯着张寿对面，坐在左下首的那两男一女。永平公主被她瞪得心里直冒火，差点反唇相讥，可想想那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而她上首，长了一双凤眼的二皇子却笑道：“莹莹，你瞪我们干什么？你从小到大就喜欢那些长得好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就连小孩子都逃不了你的毒手，现在好容易碰到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就把我们全都丢一边去了？你也太无情了吧？”
“什么叫逃不了我的毒手？呵，我是吞了他们，还是怎么着了他们？你们男人但凡遇上美人也都喜欢多看几眼，我也不过是遇上了多看几眼，多说几句话，那又怎么了？再说，小时候觉得粉妆玉琢，冰雪可爱，长大了变成禄蠹蠢物就面目可憎的，又不是一个两个！”
永平公主终于忍不住了，霍然起身质问道：“朱莹，你这是说谁？”
“我又没指名道姓，难不成你堂堂公主，却觉得自己是禄蠹蠢物？”
见朱莹那炮火全开的彪悍模样，张寿终于忍不住笑了，随即就发现对面投来了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四方脸，表情就好像人欠他三百万似的大皇子，目光冷硬如铁；男生女相，凤目长眉，表情仿佛见谁都很亲切似的二皇子，则是冲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他纯当自己没看出这两位皇子有什么不对，仿佛完全下意识似的开口叫道：“莹莹！”
朱莹闻言本能地闭嘴，随即就悻悻瞥了气得直发抖的永平公主一眼，没好气地说：“看在阿寿面上，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太后似乎对这些小儿辈的吵吵闹闹容忍度很高，刚刚一直不言不语，此时等争执告一段落，她这才淡淡地说：“二郎，你若是还想禁足宫中，不能踏足宫门一步，那就尽管指桑骂槐好了。明月，你平时素来冷静自持，怎么一碰到莹莹就如同点着了的爆竹？”
二皇子这才微微色变，连忙起身谢罪。永平公主则更是羞愤，尤其低头时看到朱莹在笑，她恨得简直咬碎了银牙。而这时候，反而是自始至终没说话的大皇子站起身来。
“太后娘娘，二弟和明月素来便是这般脾气，还请您息怒。倒是张博士昨夜才在顺天府衙辅佐王府尹破了密信之谜，想来劳乏得很，所以进了清宁宫之后，累得话都没说几句，还是为了莹莹这才开尊口。您就放他们早点出宫去，省得莹莹心疼她的未婚夫。”
这种语带双关的话，张寿早就有免疫力了。因此，当大皇子一说完，他就顺势站起身来：“太后娘娘，臣进京三天，只睡了一晚上好觉，确实有些恍惚，但要说到精神不济到不能答话，却也言过其实了。臣没想到能面见慈驾，所以就像在国子监面圣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说着就理直气壮地拿出了前日的例子：“那时候皇上赐宴赐酒，原本极其荣耀，但臣却半路大醉不起，多亏了皇上抬爱，带了臣去葛府老师那儿醒酒。如今臣脑子里一半是昨天晚上苦苦琢磨的那些密码和数字，一半是面见太后的惶恐不安，当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看到张寿那眼神朝自己瞟来，朱莹只微微一踌躇，就把帮腔的话改成了小声嘟囔：“就是，头一次见太后娘娘，能滔滔不绝那才是咄咄怪事。”
“莹莹，你啊，从来都是老脾气！”太后终于哑然失笑，随即就松开了朱莹的手道，“好了，带着你家如意郎君去吧，省得他在这儿呆得别扭，你也着急。我见过就行了，终究是你祖母你爹觉得好就好……当然，你觉得好才最要紧……”
当张寿和朱莹从清宁宫中出来，照样由北面走清宁门，张寿刚上了驮轿，就只见朱莹竟是打开门，同样也跟了上来。他微微一愣，随即就笑道：“怎么，在生气？”
“谁有功夫生那三个的气？一个看似端方，其实却心眼最小，你以为他那话是帮你开脱？是讽刺你藐视太后娘娘！一个长得像女人，一肚子坏水，像三姑六婆，没事就喜欢和永平公主联手算计我！永平就不说了，我从小和她不对盘！幸好有太后娘娘，我看她还挺喜欢你的。”
朱莹的抱怨，张寿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却想，太后喜欢他吗？未必。
和太夫人那相对明显的善意比起来，太后要疏远冷淡得多。从始至终，太后就没有有过一句单独的话是对他说的。而且，把两位皇子一位公主请来作陪，看似是重视他这个外臣，实则何尝不是一种宣示亲疏有别的方式？
说起来，一贯和朱莹不和的永平公主倒无所谓，大皇子二皇子看着都挺不靠谱的，不像明主，希望那个任性散漫却分明很有主意的皇帝能够长命百岁！
那个瓷盒的公案，多半会死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宦官，然后就到此为止。呵呵，如今他是不能拿背后的人怎么样，日后就不一定了！
张寿心不在焉地想着，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再一看时，却只见朱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那种专注的目光让已经习惯她视线的他都有些吃不消。还不等他发问，朱莹竟是抿嘴一笑。
“阿寿，他们确实没说错，我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人，男女老少，只要长得好，我都会对他们好一点。但除了葛爷爷和极少数人之外，很多最初一见时让我觉得很惊艳的人，只要相处多了，总能看出各种各样不好来。可你不一样。”
她眼眸明亮，脸上满是欢喜和骄傲：“你不但长得好，还性子和善，说话风趣，做事周到，而且好像什么都会……总之样样都好！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完人！”
张寿愕然看着她，足足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起来。直到笑得畅快的他瞧见她面露薄嗔浅怒，他才止住了笑声，饶有兴致地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既然莹莹你觉得我样样都好，那么我一定会努力，不负你这完人二字！”

第一百一十四章 密度实验和妖法
出宫的路上，朱莹索性把驮轿的窗帘高高挑了起来，竟是丝毫不怕被外人看到和张寿坐同一乘轿子。于是，张寿也就得以大大方方地从窗口一览这沿途经过的北面皇城诸多建筑。
而且，旁边还有朱莹这个最好的解说员，他一面听着她那涉及到很多掌故和人物的解释，一面把六宫局和那些内官衙门的外观都粗粗看了一遍。
在如今这个年代，以尚宫局为首的女官体系，和以司礼监为代表的宦官体系，至少在朱莹口中，仿佛是分庭抗礼。而从人数上来说，宫女和女官的数量比起宦官和太监，竟是占了绝对优势。而宫中放出去的那些年龄届满的女官，甚至是官宦人家续弦的不错选择。
之所以如此，据说是因为太祖反感历朝历代多用阉宦，以至于民间无数百姓自残身体。
但如此一来，楚宽那薪火传承靠阉党的说法，就得打上一堆问号了。
张寿听着朱莹的介绍，渐渐就将话题渐渐转向皇帝此前提到过的古今通集库。朱莹可不像葛雍那样顾左右而言他，立时轻哼一声说：“原来你是说内书库啊，那在内书堂后头，听说是从宫城南边搬过去的！那里藏着很多太祖皇帝留下的手稿，可很少给人看。”
一听朱莹这话，张寿立时眉头一挑：“如此说来，当初皇上对国子监周大司成表示，如果他恳请，不是不能放人进去抄录，这话应该只是抚慰大司成被人冤枉了一场？”
“可不是？别说周大司成，几位大学士都难得进古今通集库，为此把司礼监的人恨得牙痒痒的。睿宗爷爷的时候，也有官员气不过一群太监把持着太祖皇帝遗物，结果就连睿宗爷爷都没理睬。其实我也很好奇啊，我小时候还偷偷溜进去过，结果糊里糊涂就被人送回来了。”
听到这里，张寿已然觉得，皇帝之前对自己说，立下什么让人无可置喙的大功，才能去古今通集库这种话，很可能也只是忽悠自己的。
可越是这么想，他越觉得心里痒痒，尤其是想到之前接触到的密信，一则是利用二进制编码，一则是利用移位密码，他忍不住对古今通集库里的东西生出了不少设想。
难不成古今通集库里说是藏着无数太祖手稿，其实却用的英文法文甚至拼音这种特殊语言写的，又或者……纯粹用了密码机制，把大多数想看懂的人都拦在门外？
话说回来，虽说发明二进制的外国友人觉得中国古代八卦就是二进制的雏形，可从九章算术到其他算经十书，全都不涉及逢二进一这种最基础最朴素的二进制原理，说之前那二进制密码和太祖没关系，他才不信！
就在这时候，突然只听到一声“停下，快停下”，驮轿立刻在毫无征兆地情况下停了。正在出神的张寿陡然一个前倾，而正看他的朱莹微微一愣神，两人的脑门竟砰的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张寿捂着头慌忙靠后，而朱莹则是一面揉着脑门，一面直接探头出去，恼火地质问道：“喂，怎么回事？”
“哎哟，我的大小姐，总算是追上你们了！”
满头大汗飞奔过来的，正是曾经裕妃身边的“小管事”常宁。大概是因为跑得实在太急，他不得不支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这才得以站直身子。
“皇上带着内阁孔大学士，兵部陆尚书，国子监周大司成，顺天府王府尹，还有好几位官员去了葛府，葛太师要当面实验张博士的办法。虽说皇上没发话，但裕妃娘娘觉得，主意是张博士出的，又是葛太师亲自主持，张博士不去可惜了，所以特地命小的来禀告一声……”
他才刚说到这，朱莹已经是大声嚷嚷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快，赶紧去葛爷爷家！那边肯定戒备森严，太后娘娘的驮轿，就算锐骑营也肯定不敢拦着！”
见朱莹压根没理会自己就做出了决定，刚刚差点跑断腿的常宁顿时黯然神伤。这宫里不论大小太监，全都不许骑马，不许坐轿，有什么事只能靠跑。就在他暗自安慰自己，朱大小姐素来就是这脾气的时候，却只见窗口一道金光飞出。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探，立时觉得有一样沉甸甸的东西入手，再一看，可不是一锭金锞子？再一抬头，他就只见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缩了回去，可不是朱莹？
而与此同时，他又听到了一个温和的笑声：“常总管，多谢你特地跑这一趟！以后要是核算什么东西犯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常宁见张寿从另一边车窗探出头来冲自己打了个招呼，想到赏赐也有了，面子也有了，他终于觉得自己这一趟跑得很是值得，笑吟吟地直接拱了拱手送目送这一行人离去，随即才暗叹不枉自己没用寻常小宦官传话，而是亲自一路追赶，人家总算是领情了。
正如同朱莹叫嚷时所说，御驾再加上一帮大臣突然莅临葛府，邻近几条街自然都是锐骑营兵马给直接封了。而靠着他们这一乘挂着清宁宫牌子的驮轿，以及那几个出自宫中的马夫和侍卫，朱莹拉了张寿缩在轿中连面都不露，竟是轻轻巧巧地来到了葛府门前。
直到朱莹第一个钻出驮轿，踩着梯子落地，迎上前来的雄威方才意外至极地问道：“大小姐怎么来了？不是说太后在清宁宫召见您和张博士吗？”
“那儿结束得早，我听说皇上带了大堆人跑到葛府看九章堂牌匾是否空心，立刻就带着阿寿来了！”
趁着朱莹和雄威说话，张寿也已经下了梯子。当脚踏实地的时候，他突然觉察到一旁伸手搀自己的人有些不对，侧头一看才发现是阿六。想到之前进宫没停留就进了北安门，他甚至有些不确定，阿六到底是不是也跟着自己来了趟皇宫半日游。
但此时，他已经顾不得想阿六到底有没有偷偷摸摸混进皇宫了，因为朱莹已经显然说服了雄威，正在招手示意他快点进去。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反手拽了阿六，快步追上了朱莹。
与其让这小子一不留神就不知道溜去了哪，还是他先把人揪住来得好！
葛府之内依旧是从前那仆从多为聋哑的光景，锐骑营虽说多在围墙以及出入口布防，人员却并不多，尤其是看到雄威亲自带人进来，每个人都没有离开岗位上来查问。当张寿经过葛府书房，来到围墙处一扇并不起眼的小门前时，他就听到内中传来了葛雍熟悉的声音。
“好，好，可以了，快，捞起来，动作轻一点，尽量少溅出水！”
已经开始了？
张寿和朱莹交换了一个眼色。可紧跟着，雄威却抢先重重一声报，随即跨前一步来到门口：“皇上，国子监张博士和赵国公府……”
他这通报声还没完，里头就传来了皇帝的一声笑：“不用说，一定是莹莹长了千里耳，追风腿！朕前脚到，他们就后脚来，朕还指望太后绊住他们呢，现在看来没指望了！既然是来看热闹的，就都进来吧。老师正在先拿内库和户部的金子做实验呢！”
一听到竟然是先测金子，张寿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想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要知道，古代铸金也好，铸银也罢，杂质本来就不可能完全去除，禁不住还有人贪图重利，悄悄往里头掺其他的金属，可以说，造假很多时候是公然的秘密。如今这一层遮羞布即将在皇帝和一群大佬面前揭开，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倒霉。
当他入内的时候，就只见面前是一个特制的四四方方小木盆，一锭金子正被两个仆役用一张小网小心翼翼捞起，残留的水珠正一点一滴掉落在盆中，直到最终几乎不滴水为止，方才有人前去盆壁上做记号。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皇上，葛太师，诸位大人，同样用戥子称重是一斤二两，这锭金子比之前那一锭排水少，水面之下能看到之前的刻痕，约摸差距目测是在两厘左右。”
皇帝亲自带着一大堆人走上去围观，顷刻之间，小小一个木盆被围得水泄不通。正当张寿觉得，接下来皇帝必定要因为内库和户部黄金纯度不同大发雷霆，却不想里头那位天子无所谓地说：“好了，金子试过了，接下来，把银子扔进去。还有铜镇纸和铜块，一样样试！”
接下来，张寿就只见相同材质、相同重量却不同形状的各种小玩意被投入满水的木盆，随即得到各种不同的结果。
有纯度大致相同的银子，有证明是空心的铜镇纸，也有被证明是造假的黄金饰品……
当最后当成实验品的诸多小玩意试得差不多时，那块太祖题匾终于在各种简易滑轮的帮助下，缓缓地平稳吊入葛府后院一个紧急赶制的特大实木大水箱上方。而在此之前，那些边角料的排水量已经在水池边留下了一个鲜明的刻痕。
随着那牌匾即将入水，张寿见周边众多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不禁为了即将揭晓的结果而微微出神。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很大的声音。
“皇上，这等妖法一旦传扬出去，民间官场必定处处相疑，再无信赖可言，请皇上三思，立时将张寿这无德无才，哗众取宠之辈驱逐出国子监，万万不要再亵渎太祖御笔了！”
妖法？看清楚那痛心疾首下跪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张寿简直想大笑三声。
你不懂的东西就是妖法？那天底下的妖法可多极了！
把你扔后世去，你要么指着什么都叫妖怪，要么就跪地上拜神仙拜到脑袋磕破！
不能接受新事物的死脑筋，也只剩下信口雌黄一条路可走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世间运行之理
“你胡说八道什么！”
见朱莹一时又惊又怒地呵斥了上去，张寿就笑道：“莹莹，不要争了。”
他看也不看那个侧头对他怒目相视的老头儿，径直来到皇帝面前，深深长揖行过礼后，他就从容自若地说：“臣不认识这位老大人，但听到他刚刚说妖法，臣就实在是不吐不快了。如果说，这利用水箱来测物品纯度以及是否空心是妖法的话，我还有很多妖法。”
张寿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四周围其他几位认识的熟人，包括国子监祭酒周勋，兵部尚书陆绾，分明是跑来凑热闹的褚瑛，齐景山，以及其他不太认识的官员，这才看向老师葛雍道：“老师，敢问家里可有鸡蛋和盐？”
葛雍正因为妖法两个字而怒火高炽，听到张寿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他不禁有些莫名其妙。思忖片刻，他二话不说冲着一旁一个哑仆打了个手势。随着人快步跑开，他就冷冰冰地说：“好歹是读过书的，却和那些民间愚夫愚妇似的嚷嚷什么妖法，简直是书读到狗身上去了！”
那白发苍苍的老头儿登时恼羞成怒：“葛雍，别人怕你，我张怀礼却不怕你！都是因为你眼珠子瞎了乱收徒弟，怎么会以至于他妖言惑众……”
“我呸呸呸！”葛雍怒发冲冠，冲上前去竟是直接往人脸上喷了一脸的唾沫。
“你才眼瞎，心也瞎了！你以为你一大把年纪却当了这户部尚书，是因为你能耐？那是因为老头子我那个得意弟子丁忧守制去了，否则轮得到你！连个赋税数字都老眼昏花看不清更记不清，每次奏事都要在御前结结巴巴个老半天，要我是你，早就无地自容请辞了！”
“你……你这口出恶言的老东西，有辱斯文！”
张寿没理会那边厢的低水平言语交锋，眼看那之前的哑仆已经去而复返，一手拿着两颗鸡蛋，一手拿着一袋盐，他正要上前去接，却不想朱莹竟是抢在了他的前面，随即才转身笑意盈盈地递了给他。
他从大小姐手中接过了其中一个鸡蛋，似笑非笑地向其他众人展示过之后，这才来到了之前用来做金银铜等密度试验的小木盆旁边，随手把那一个鸡蛋放了进去。
“大家看，鸡蛋沉底了。”
眼看众人齐齐围了上前，确定过这一结果，张寿便从水中取出鸡蛋还给朱莹，接下来又从朱莹手中拿过盐，往木盆里头倒了不少，随即捋起袖子直接用手搅拌。
直到觉着溶解得差不多了，他才将之前那一颗鸡蛋重新放入。众目睽睽之下，就只见椭圆的鸡蛋落入水中之后，晃晃悠悠了一阵子，随即赫然浮了起来！
见四周围一大堆官员，有人皱眉，有人惊叹，而皇帝则是一脸闲淡，仿佛早有所料，葛雍已然撇下地上跪着的户部尚书张怀礼凑了过来，见这状况，正轻轻揪着胡子，他就淡淡地说：“同样是水，鸡蛋先是沉底，而后却浮了起来，这也是妖法？”
白发白须的张怀礼又惊又怒，立时爬起身赶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怒声叫道：“自然是你使的妖法……”
“那大街上表演滚油中取铜钱的那些江湖骗子，在张尚书眼中，难道也是会妖法的妖怪？所谓滚油中取铜钱，不过是因为江湖骗子在油的底下放醋，利用醋的密度比油大，所以会沉底，沸腾时需要的温度却比油来得低，因此让人把沸腾的醋认定为沸腾的油，由此坑蒙拐骗。”
见张怀礼顿时嘴角抽搐，面色铁青，他就继续不慌不忙地说：“而这鸡蛋入水则沉，入盐水则浮起，利用的同样是水和盐水密度不同，浮力也不同的特质。和刚刚测定金银铜铁等等纯度的手法，不过是异曲同工之妙。”
“你读圣贤书，不是自认为自小就学世间万物之理吗？既然如此，我之前出的主意，老师如今实验的，也不过是世间运行，亘古不变之理，你为什么却一窍不通，一无所知？”
见张怀礼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他这才淡淡地说：“有时间的话，日后不妨去读读老师即将付梓的葛氏术语手册，弄清楚什么叫密度，什么叫浮力，什么叫体积，什么叫质量，见了什么你从前没见过的东西就嚷嚷什么妖法，简直是无知！”
“好一个世间运行，亘古不变之理！”皇帝一时抚掌赞叹，连连点头道，“朕当年小时候听太后讲太祖往事时，便听说太祖当年常常感慨，一个个都是读死书死读书，没几个开窍懂世间运行之理的，如今看来，虽过去那么多年了，竟然还是如此！”
他说着就轻蔑地斥道：“堂堂朝廷命官，不懂就嚷嚷妖法，简直无知！”
和之前周勋这个国子监祭酒被人出首告发，把太祖题匾锁在仓库是为了起出密卷时，皇帝的态度相比，此时皇帝的话竟是凌厉到无以复加。
只可怜一大把年纪的张怀礼先是和葛雍对骂了几句，而后又被张寿一大通“亘古不变之理”砸得头昏眼花，此时皇帝竟然也下了这无知二字评语，他又羞又怒，竟脑袋一歪，整个人就这么软软倒了下来。
而接下来，让张寿更意料不到的一幕就发生了，因为皇帝竟眼疾手快地把张怀礼一把接住，随即就蹲下把人平放地面。
紧跟着，皇帝才没好气地说：“来人，掐人中……不对，干脆来两个人，轮流给张尚书做心肺复苏，太祖皇帝留下的手段，你们也难得练练手！”
太祖皇帝居然还留下了心肺复苏术……
张寿见皇帝身后抢出了两个内侍模样的中年人，蹲到张怀礼身边就要施为，他就不由得咳嗽了一声，随即小声说道：“皇上，臣在民间好像听人提过这太祖皇帝的心肺复苏术，是不是要嘴对嘴吹气，而后按压胸口？”
说这话时，他眼角余光分明瞥见，地上那个笔直躺尸的老头儿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显然，人没有真晕，嘴对嘴吹气这几个字，着实把人吓得不轻，但却没脸面立刻“苏醒”。
而皇帝瞅了他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地说：“没错，而且按压胸口的力气还得大，否则不足以起效！”
张寿故作好奇地问道：“可臣听说，如果按压的力气过大，似乎有可能按断肋骨？”
皇帝简直差点要笑出声来，可表情却还不得不装得更加严肃：“救人如救火，哪顾得这么多！朕记得当初太祖皇帝那会儿，为了救人，是曾经按断过谁的五根肋骨……快，给朕用心肺复苏术，难得碰到一个这么好的案例！”
在皇帝的催促下，两个内侍再不犹豫，其中一个立刻就要伸手往张怀礼胸口按去。然而，他还压根没用力气，就只听地上的老尚书突然极其响亮地呻吟了一声，继而几乎是用堪比鲤鱼打挺的速度倏然坐起。那种诈尸一般的敏捷，差点没把正准备施为的那个内侍吓一跳。
而直到坐起身，张怀礼方才发现从皇帝到张寿，还有四周围其他那些官员，竟是一个个都盯着他。意识到自己这装晕的真相只怕是根本藏不住，他只能脸色赤红地支撑起身，随即颓然说道：“既然皇上不听臣忠言，那么臣只好……”
“你要请辞就请辞，和朕不听你那有人耍妖法这种笑话没关系。”
皇帝挑了挑眉，口气异常刻薄：“户部藏金的纯度出了问题，朕原本没打算立刻就追究谁，但你既然硬是想要朕追究一下，那朕就遂了你心愿好了。来人，到户部传口谕，张尚书出首户部藏金造假，朕决意彻查！”
眼见张怀礼这一次那是真的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皇帝这才笑容可掬地说：“其他人全都可以作证，是张尚书亲口对朕出首的，对吧？”
这一次，张寿就只见一大堆官员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皇帝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发言。
面对这沉重的打击，张老头终于真的撑不住了，捂着胸口就倒了下来，而这一次，不用皇帝发话，刚刚那两个没做成心肺复苏的内侍就一个抬头，一个抬脚，飞也似地把这个没水平更没眼色的户部老尚书抬了下去。
至于会不会再继续做心肺复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直到这时候，皇帝方才懒洋洋地说：“痛心疾首，指桑骂槐，言过其实……然后还一个不好就晕，都这么多年了，就没点新招数吗？”
见众人齐齐不语，张寿则是正在那盯着右手看，原来是朱莹正揪住了他的袖子，皇帝不禁莞尔，随即就开口说道：“老师，碍事的人没了，继续吧。朕想看看，这太祖题匾，到底有没有空心能藏东西的暗格！”
葛雍须臾就接受了一个对手已经彻底出局的事实，来不及高兴另一个即将丁忧起复的学生很可能得以重掌户部，他立刻一声令下。
随着那刚刚吊在半空好一会儿的太祖题匾终于入水，平静的木箱中大量的水满溢而出，每一个人都忘了刚刚那一出闹剧，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因为等题匾再次从水中吊出之后，就该见分晓了！
此时，容光焕发的朱莹站在他的身边，忍不住低声说道：“阿寿，你刚刚说话时，气定神闲，挥洒自如，和皇上一块演戏时，更是好玩极了。”
“那是因为皇上配合太默契。”张寿呵呵一笑，随即就听到葛雍一声起吊。随着题匾缓缓出水，他立刻对朱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几乎屏气息声地看着那水面一点一点下降，最终，他就听到了一个鲜明的声音。
“水面在刻痕之下，差距估算至少一分！”
葛雍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说：“这水池一丈长，半丈宽，一分的话，换算成体积得是多少立方尺……哦，长宽和体积这些术语，你们听不懂回头可以去看我的术语手册。”
“唔，用尺来做单位，体积应该是二十分之一立方尺。换算一下，这块牌匾和同样重量的边角料，至少还差一尺长，半尺宽，一寸高的一个暗格。当然，未必就那么精确，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不过，为了精确，先把此次的刻痕标好，用尺子量，咱们再多测几次！”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良和皇子都交给你了
多次测量，正是现代实验可重复性的精髓。毕竟，一次实验做出了结果，也许只是各种偶然的堆积，而多次实验全都指向一个结果，那么这个结果就可以确认了。
当然，实验过程中浪费的资源，那就是对实验室经费的一大考验了。
而对于现在的葛府而言，浪费的资源不多——人力资源对这年头来说根本不算事，几个哑仆似乎也非常乐意在皇帝和大臣们面前展露一下尚结实的肌肉。至于每次满溢出来的水，全都会经过木箱子下头的木盆和竹管，重新流回一旁的水缸，可以说，基本不浪费。
最终十次反复测量的结果，太祖题匾相比同样重量的阴沉木边角料，确实体积要更大。
而葛雍更是表示，在此之前，他用宫中库房剩余的阴沉木边角料也做过实验，证明但凡同等重量的边角料，排水量几乎一致，误差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这一批当年留存下来的东西，其材质几乎相同。
事情到了这份上，决定反而都汇聚到了皇帝一个人身上。
为了证明太祖题匾是否藏有密卷，是否要毁掉太祖当年亲笔为国子监九章堂题写，而后请能工巧匠篆刻的这块匾额？
面对那些意味不一的目光，皇帝却只是呵呵一笑，随即就突然转向张寿：“张寿，论理你也算是朕的小师弟，此次多亏了你，揭开了一个挺大的谜题。只不过，朕想要知道的是结果，却不想因此毁掉太祖皇帝的题匾，等回头九章堂修缮好，这块匾就挂回去吧。”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张寿事先有所猜测，但还是挺佩服皇帝在关键时刻的决断力。他立时弯腰行礼，答应了下来，可紧跟着，皇帝突然又拐到了另外一个话题。
“今天早朝，顺天府尹王卿把兵部内鬼和临海大营往来的十三封密信全都解了出来，听说，是昨夜你带着学生们在顺天府衙挑灯夜战的结果？”
“回禀皇上，臣解开的只是一封信，而不是十三封。其余十二封，王大尹一个人轻轻松松就解出来了。他只是时间不够，否则，只要知道移位密码的原理，他一定能够找到算法，解开最后那封密信，根本不必我和三个学生帮忙。”
张寿说到这里，眼角余光就瞥见，一旁兵部尚书陆绾黑了脸，葛雍满脸与有荣焉的自豪，顺天府尹王杰淡然自若，仿佛并没有因为他的夸赞而得意，更不要说忘形，至于其他人，那就很显然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了。
他不知道王杰今天在朝会上究竟是怎么个大杀四方的，因此接下来就决定……与其谦虚地深藏功与名，不如稍微张扬一点。
在刚刚被无知的人痛骂物理和数学是妖法之后，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为理科正名。
“不懂算学的人去解移位密码，只能一个个字去试，去死抠，但臣深受老师熏陶，所以知道，如何去揣摩他人的计算思路，如何用算学的办法来解决实际问题。所以，臣才能想出测定太祖题匾是否空心的办法，解开那封密信背后的玄虚。”
“朕也觉得，你这是学以致用，不愧是朕的小师弟！”
皇帝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那漂亮的小胡子，没注意到旁边兼任礼部尚书的孔大学士对于他这随便的行为是如何无奈的表情，随即一锤定音地说，“话说陆家那小胖子你教得很不错，上次在国子监时，他那机灵劲头就让朕简直不敢信了。”
他说着就看一眼兵部尚书陆绾，一脸的羡慕：“陆卿真是好运气，老师都对朕说，你家那小胖子天赋很好，只可惜被张寿抢了先。浪子回头尚且金不换，更何况浪子变成天才？”
如果皇帝是称赞自己的长子又或者次子，陆绾一定会兴高采烈，骄傲自豪，然而，皇帝如今特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的人却偏偏是自己一贯瞧不起的幺儿，自视极高的兵部尚书大人不禁觉得极其不是滋味，却还只能硬着头皮讷讷称是。
而接下来皇帝说出的话，更是让他极其意外。
“国子监祭酒周卿告诉朕，九章堂要想整修到焕然一新，还得花费至少一个月。而在此期间，朕也不希望张寿你就这么闲散没事干。据周卿所说，国子监半山堂的那些学生，一个个都是刺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比如张琛和陆家小胖子就曾是代表，既如此，半山堂给你。”
见张寿愣住了，皇帝就进一步补充道：“你这个国子博士，就专辖九章堂和半山堂。绳愆厅不好教训的那些小子，你替朕好好收拾。他们里头有些人，大约连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也未必能背得出来。背不出来就背不出来吧，可一群睁眼瞎还惹祸，那朕就忍不得了！”
张寿顿时异常头疼。这是把我当成专管不良少年的魔鬼教师吗？其实我没那么大本事啊！
之前要不是朱莹和陆三郎乱造势，根本就不会变成这个局面的！
天知道竹林农家乐怎么会变成高大上的竹林数学讲堂……
瞥见葛雍正在拼命冲他摇头，似乎也赞成他辞掉这件麻烦差事，张寿立刻苦着脸说：“皇上，臣没那么大能耐，之前绳愆厅徐监丞就说过，便是张琛陆三郎等人，其实也是劣迹斑斑，臣无可奈何，只能对他们许诺之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然后罚他们抄书。”
“可他们到底是曾经和臣在竹林中共抗乱军，有过一番同甘共苦的情谊。但半山堂中的其他人却不同，臣自忖不过是一介凡人，慑服不了那么多刺头，所以不敢担此重任。”
“张博士何必妄自菲薄？”此时开口的却不是皇帝，而是顺天府尹王杰。昨天张寿投之以桃，今天王大头就果断报之以李。
他非常诚恳地说：“张博士能管住张琛和陆筑等人，自然能管住其他人。但师生名分却架不住父子天伦，张博士无非是怕当严师却招来他们家里埋怨。所以，皇上若要让他背上如此重责，自然要给他相应的权限。否则，日后别说是张博士，国子监周大司成也会不胜其烦。”
这话说得陆绾再次面色非常不自然——他绝不是埋怨张寿对他那胖儿子严厉，他是讨厌张寿对他那胖儿子太宽纵，把人抬得太高！而且，要是张寿能像对陆筑似的，把一个个纨绔子弟全都调教成天才栋梁，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当父亲的全都太糟糕了吗？
王大头这个狡猾的家伙，比他们兵部多解开一封他们谁都没弄明白的密信也就罢了，偏偏却还劝谏皇帝给张寿更大的权限！
想到这里了，陆绾只能以目示意孔大学士，希望这位阁老能够站出来力挽狂澜。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内阁次辅竟然在……发呆，一点都没注意到他那期冀的目光。
而接下来更让他意外的一幕发生了，就只见国子监祭酒周勋，竟然也站了出来！
“皇上若是想要将半山堂交给张博士，想要让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监生回头是岸，确实要给张博士更高的权限才行。否则，难道他每日里去各家府邸，把那些请了病假事假丧假各种假的监生，全都给拎回国子监吗？”
皇帝顿时眉毛一扬，见张寿脸色惊愕，他突然转向一旁喜上眉梢的朱莹，因笑道：“小莹莹，瞧把你高兴的，怎么，你想让你这如意郎君去劳心劳力，管着那群从来就挂名不去国子监的家伙？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朱莹想都不想便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家祖母就说过，打算把我二哥交给阿寿去管教，他就是欠收拾！”
“呵呵，姨母还真是……”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继而就轻描淡写地说，“那好吧，朕就特赐张寿一把戒尺，但凡谁要是迟到旷课不守规矩等等，把他们手心打烂再说！说来老三老四也已经到入学的年纪了，回头朕一并把人送到半山堂来！”
哪怕是之前赞成张寿接管半山堂那群纨绔子弟的人，顷刻之间，他们的表情也和其他人一样，全都冻在了脸上。
张寿更是觉得自己犹如见了鬼，可当皇帝转头朝自己看来时，想到如今这世上遗留着很多熟悉的东西，却有更多仿佛强大不可动摇的东西横亘在面前，他只觉心里沉甸甸的。
“皇上是希望三皇子和四皇子，学习刚刚被户部张尚书指斥为妖法的世间运行之理吗？”
“没错！”皇帝一时抚掌叹道，“太祖皇帝当年常感慨，朕生而能文，稍大能武，奈何对世间万物之理，却只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想用时却已经悔之晚矣。老师替朕教过老大老二，如今他年纪大了，也应该享清福了，你就帮朕调教一下老三老四吧！”
张寿没注意后半截话，因为皇帝前半截话实在是信息量巨大。
难道太祖皇帝是个文科生？也许……但更可能的是，那位前贤会的东西有点杂。既有二进制，也有北京老地图，更有心肺复苏术。至于数学物理这些基本学科，也许那位前辈因为离开学校太久，印象不够深刻。这其实是绝大多数人在毕业之后的通病。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行礼：“既如此，臣奉诏！”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引蛇出洞，兴师问罪
带着一帮大臣围观了整个实验，随即很不负责任地把两个刚到启蒙年龄的皇子，以及一大堆不良少年扔给了张寿之后，皇帝就神采飞扬地辞别了自己敬重的老师葛雍，带着一大堆人离开了葛府。至于那块擦干了水渍的太祖题匾，则是交给了国子监祭酒周勋。
至于这位曾经因为这块匾吃了颇大苦头，如今却惊闻匾题匾中真的存在空心暗格的大司成，事后会如何纠结，天子就撒手不管了。
然而，也不是没有人留下来。葛雍的老友兼死敌褚瑛和齐景山就没走。而顺天府尹王杰，竟然也用有事向葛先生请教这个借口，堂而皇之地留在了葛府。
然而张寿非常意外的是，兵部尚书陆绾本来就磨磨蹭蹭走在最后，而朱莹瞅了个空子突然上前一拦，人竟然顺势留下了！
葛雍原本就打算留着张寿，探讨一下术语手册的问题——天知道他近些日子成了书坊里头出书最多的名人，却没有一本是他事先知道的，每次都是后知后觉，如今他打算正儿八经印一本书给自己正正名声。因此，他不免觉得这么多人扎堆实在太烦。
尤其是陆绾这种专心致志青云直上的禄蠹，那更是不在受欢迎之列，就连齐景山褚瑛和王大头留下，他也只不过是当成可供炫耀的对象而已——陆绾这种根本听不懂那些名词的人，对其炫耀那简直是对牛弹琴！
所以，他干脆懒得理会朱莹把人截下来到底是什么名堂了，吩咐一个哑仆回书房，把整理好的术语手册取了过来，继而得意洋洋地说：“你们有眼福了，这是我这关门弟子张寿和我一块钻研出来的简易术语手册，把算经上头那些拗口的术语，都改成了通俗易懂的词。”
褚瑛顿时习惯性地讥讽道：“你和张寿一块钻研出来的？你这当初连阿拉伯数字都不太肯用的老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新潮了？谁不知道你一直都叫嚣傻瓜没资格学算经！”
“我新潮怎么了？谁让这世上傻瓜太多，连个九章算术都好多人看不懂？长此以往，算学就我们几个老头子钻研，很有意思么？广撒网才能多捕鱼，这点道理也不懂，老糊涂了你！”
被归在傻瓜类别中的朱莹顿时撅起了嘴，随即发狠似的想，哪怕为了以后和张寿有话可说，她看来也得去好好补一补那些知识。
而被另一个归在傻瓜类别中的陆绾，那则是差点脸色发抽，再一次想起当时张寿解释他却怎么都听不懂的情景。那真是太丢人了！
齐景山没理会两个抬杠的老友，拿着其中一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翻阅。而同样算学颇有造诣的顺天府尹王杰，则是手中拿着书，却把张寿叫到了一边。
“有件事我之前没来得及和你说。”王杰那大大的脸上，表情非常平淡，仿佛就在说着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解出来的那封信，我在朝会上没有说出实情，而是稍稍改换了几个字，把它粉饰成了十三封信里头无关紧要的一封。”
张寿在片刻的意外之后，立刻若有所思地说：“您是想让别人误会我其实没解出来，钓出背后的大鱼？”
“没错。”王杰很满意自己如今是在和明白人说话，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随即低声把自己篡改过的信对张寿读了一遍，然后才继续往下解释。
“真正的信，我已经悄悄密奏过了皇上，刚刚皇上也很赞同我的做法。毕竟，不管是不是有人故意鱼目混珠，只要消息传出去，那个人必定会左思右想，只要他坐不住再出招，那么就容易抓住马脚……”
没等王杰继续说个明白，张寿就笑着打断道：“王大尹您自己有主意就好，反正我只管破解密信，怎么处置，怎么钓鱼，那是你的事。倒是你这主意有没有和陆三郎小齐和小呆说过？只要他们三个不多嘴，那就行了。”
“如果不是今天太后召见，得等到我回去，你才能离开顺天府衙。那三个想必还在顺天府衙里团团转呢。”王杰说得若无其事，随即就低头翻了翻手中的书，目光在那些术语上一扫，他就再次抬起眼睛，“葛先生和你研究出来的东西，必定不错，回头付梓了送我一套。”
他顿了一顿，仿佛生怕张寿听不明白似的再补充了一句：“书太贵，我买不起。”
这最后七个字，他提高了一点声音。
这下子，刚刚和褚瑛从谁更古板争执到一道难题的葛雍，竟是耳朵很尖地捕捉到了。葛太师顿时气急败坏地叫道：“王大头，你还好意思哭穷？这书是我定价这么贵的吗？是那些奸商！再说，书要是便宜到和白菜一个价，不是被傻瓜糟蹋了！”
再次遭到傻瓜暴击的陆绾终于忍不住了，眼见王杰若无其事地把手稿还给张寿，随即对葛雍行了个礼，竟是就这么扬长而去，本来就是为了堵住王杰这才留下来的他立刻拔腿就预备去追人，谁知道再次被朱莹堵住了去路。
恼火的兵部尚书大人气得面色铁青，硬邦邦地质问道：“朱大小姐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呵呵。”朱莹咯咯一笑，随即收起笑容，冷冰冰地问道，“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支使了陆三郎像狂蜂浪蝶似的追着我不放，蛊惑我二哥说要和我家联姻，其实却在背后唆使人对付我爹……陆尚书你倒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寿刚刚看到朱莹拦住陆绾时就心道不好，等听到朱莹连珠炮似的开始质问，本待劝阻的他只是稍稍一犹豫，她已经把那一系列问题尽数抛了出来。可想想他之前答应她的事，确实没有完成，他最终还是走上前去，站在了她的身边。
陆绾不知道刚刚先走了的王杰有没有因为听见朱莹这话而止步，但至少他知道，刚刚正在争执的葛雍和褚瑛，以及一旁看戏状的齐景山，同时抬头看向了自己。
尽管三人淡出朝堂已久，但全都是曾经声名显赫之辈，朱莹这番话一旦经过他们之口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羞恼之下，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张寿，冷冰冰地说：“原来昨日张博士在致公楼上代朱大小姐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早就在心里认定是我攻谮的赵国公？”
朱莹不可置信地侧头看了一眼张寿，见他照旧面色淡然，她想到他不但答应了自己，还切切实实履行了承诺，如今自己这莽撞地拦下陆绾质问，很可能坏了他的计划，她不禁觉得面上微微有些发烧。
可就在这时候，她恰是看到张寿也向她看来，只是一眼，她那点不安就烟消云散。
那眼神仿佛是在安慰她说，没事，说了就说了。
张寿收回目光，见陆绾面色不善，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陆尚书昨天不是没回答我吗？”
自己刚刚砸出去的话，却又被人反击了回来，陆绾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当着葛雍三人的面，他自然抵死不能认这样的指控，当下愤怒地一甩袖子道：“简直无稽之谈！朱莹，你父兄自己战事不利，你和张寿却委过于人，怪不得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
他这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心情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的朱莹立刻反唇相讥道：“赖不过去就想骂人？这就是尚书涵养？别以为这世上就你读过论语，接下来那一句不是‘近之则不逊，远则怨’，谁要和你近了？就你这性子，谁都恨不得离你远远的！”
张寿知道，朱莹既然被归为女子，自己就当然是小人。他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随即讥诮地说：“陆尚书瞧不起女子和小人，可大概有一句流传在女子和小人之间的民间俗话你没听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不等陆绾恼羞成怒，他就不慌不忙地说：“昨夜我在顺天府衙，听说了那些密信的来龙去脉。事起兵部，然后事发则是临海大营，还请陆尚书三思。”
闻听此言，陆绾方才强行压下了满腔怒火。自己现在正后院起火，如果真的被赵国公府认定是之前攻击赵国公父子的主谋，那无疑是死敌，接下来人家要是倾力反击，他这个本来还以为躲在暗处的攻击者就要倒霉了！
于是，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借此遮掩攥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拳的动作，冷冰冰地说道：“我和赵国公父子无冤无仇，再说文臣武将毫不相干，他若真是败北回来，我自当参劾，如今只不过没有消息，闻风而动的是那些御史，我哪有那闲工夫！”
说完这话，他便冷笑道：“你们两人要兴师问罪，不妨去好好查一查大学士张钰，都督张信陵，这两个人互为表里，和赵国公府朱家是死对头！还有张琛的父亲，那个人人都觉得平庸没本事的秦国公张川，他觊觎赵国公和楚国公在勋臣中那中流砥柱的地位很久了！”
见陆绾说完便拂袖而去，张寿见朱莹又惊又怒，他就开口说道：“莹莹，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正看着呢，别哭了，有什么委屈去对他们说！”
朱莹简直惊呆了。谁哭了？我连眼睛都没红好不好！
下一刻，她就看到张寿伸手过来，一副要给她擦眼泪的样子。一下子就懵了的她压根就没注意到，张寿悄然在观察陆绾离去的背影，自然就更不会看到，陆绾脚步一停，紧跟着就逃也似地走得更加快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司礼监的底子，纷争的源头
精通借位之道的张寿非常有把握，哪怕陆绾回过头，他这貌似给朱莹擦眼泪的动作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直到人完全消失在门外，他才放下手，随即歉意地对呆立在那儿的朱莹笑道：“陆尚书这人，说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没人分得清，我觉得唬一唬他会比较好。”
朱莹简直羞怒交加，尤其是看到葛雍和褚瑛齐景山全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阿寿！你要唬人干嘛非说我哭了！”
“就是因为你在他印象里，不是那种会气哭的人，说你哭了他才会震惊不是吗？他这种细腻多思的人，吓吓他，他能好几天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毕竟，咱们现在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张寿犹如逗小孩似的呵呵一笑，随即非常无辜地说，“谁要你不相信我，突然就冲出来质问他？不吓吓他，万一他回去之后破釜沉舟，联合那些和你爹有仇的人发动总攻怎么办？”
“我……”朱莹顿时哑然。好一会儿，她才不得不低下了头，“我又不知道你昨天已经遇上他，已经问过了，我给你赔礼还不行吗……”
“当然不行！刚刚兴师问罪的你威风凛凛，神气十足，连陆绾这个兵部尚书都被你震住了，更不用说我。要说错，也是我没有先对你把话说明白，怪我，怎么能让你对我赔礼？”
“我……”朱莹被张寿前四个字噎得面色发白，等听到最后，纵使大方如她，也不禁面红耳赤，不得不大叫一声道：“你又耍我！”
眼见得朱莹露出了鲜明的小儿女之态，葛雍不禁啧啧一声，随即对左右两人道：“看看，莹莹这么刁钻厉害的丫头，就降伏在张寿手上了！”
褚瑛却和齐景山交换了一个眼色。
今天张怀礼和陆绾，一个是直接折在张寿手上，一个是间接败在张寿手上，而且，张寿还得到了王杰和周勋的双双支持，获得了一个国子博士原本不可能得到的极大权限，说起来，葛雍这算学天赋不错的关门弟子，桃花运固然不错，其实官场运也算是挺强的。
可就在这时候，张寿已经逗完了朱莹，笑意盈盈地来到他们面前。
“老师，褚先生，齐先生，今天皇上突然带着这么多人过来，怎么没见到那天去过国子监的司礼监秉笔楚宽？”
此话一出，葛雍顿时脸黑了。他恼火地上前一步，突然骈指就去戳张寿的脑门。早已经领受过老师这一手厉害的张寿下意识地一个滑步，葛雍这一招顿时落了空。
“你还敢躲？你还好意思问楚宽！你小子昨天跑去司礼监外衙，一大帮蠢货都以为你是二皇子，你这简直是平白无故惹麻烦！”
“知不知道司礼监外衙是什么地方？那边是太祖曾经阉人的地方！司礼监最早一批宦官，全都是选的北虏南蛮孤儿，从三四岁开始洗脑教育，五六岁阉割，洗脑这两个字也是太祖皇帝发明的……反正一代代下来，全都养得忠心耿耿，哪怕祖先和父母站在面前也照砍不误！”
张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一刻，他想到了奥斯曼帝国的德米舍梅制。苏丹派人去被征服的基督徒村庄征召奴隶，然后收入近卫军培养，和亲人完全隔绝。这些人经过长久的洗脑和军事训练，终身保持独身，不娶妻，不生子，成了苏丹身边最强大的军队。
后来近卫军废除独身制，渐渐又废除了德米舍梅制，那时候奥斯曼帝国的近卫军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没有，一支曾经赫赫有名的军队也差不多垮了。
虽说独身制和阉宦还是有差别的，但不得不说，情不同而理同。
正因为这一走神，张寿就被葛雍戳中了脑门。他站直了身体，没有再闪躲，讪讪地说道：“那一日在月华楼上，楚宽提到皇上让我出任国子博士的时候，我不是提出条件，让他把曾经到这儿闹事的那些人找来给我当学生吗？我就是问他去要学生的。”
“哦？”葛雍这才收回了手，皱了皱眉，仿佛有些纠结。而一旁的齐景山当时也是亲历那场葛府堵门事件的人，知道张寿曾经判断这些人都至少通晓算学，当下便饶有兴致地追问道：“那楚宽怎么说？”
张寿想了想，干脆把楚宽当日对自己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如实道来。当他说到当年国子监仅剩的那些算科监生官路大多不顺，最后不少都被达官显贵召了去教授仆役，就只见面前算科三老面色全都很不好，直到他说出当时回答楚宽的话，葛雍那僵硬的脸才和缓了一些。
“豪门家仆，傲下欺上，纵使学到了一点算经皮毛，心术不正的占了大多数，先别说国子监清静之地，别人断然难以容忍和仆役同列，就真把人招进来，也很容易坏了风气！你做得对，先看看那些身家清白的人如何，不够就出题招生，这事儿我和老齐老褚可以给你撑腰。”
张寿见齐景山微微颔首，一旁褚瑛也连连点头，他不由问出了自己连日以来最想问的一个问题：“老师，齐先生，褚先生，我不明白，你们也都是算学宗师，若是你们坚持，皇上也坚持，国子监九章堂不至于倾颓成那个样子……为什么是我？”
朱莹终于从刚刚那复杂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听到张寿这最后一句话，她不由得愣了一愣。等看到葛雍和齐景山褚瑛全都不说话，她忍不住开口说：“那当然是因为阿寿你教得好！”
葛雍顿时笑了：“小莹莹，你这话算是说对了一半。张寿，你在融水村带出了两个不错的学生，等后来张琛陆三郎一窝蜂似的过去之后，你又发现了陆三郎，从这一点来说，你学生运很强，最重要的是，你这些学生，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褚瑛本来不打算说话，可这会儿也忍不住说道：“没错，从前就算有些天赋的那些算科监生，也都是冲着当官去的，小则二十多，大则三四十，等不起，一旦官路蹉跎，谁还会执著所学？”
齐景山也笑道：“我们三人，老葛是太祖皇帝嘉许的世代名门，老褚是家境殷实，考了进士当敲门砖后就懒得做官，我当年也是二甲进士，管过钦天监，一路官当到了太常寺卿。王大头是被老葛发现的天赋，硬拉上了贼船。再加上老葛那个当过户部尚书的弟子……”
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你数一数，朝中精通算学的高官，就这么几个，可后继者几乎就没有年轻的……就连老葛的儿孙，那都几乎一窍不通，我和老褚也是一样，当年的学生，如今也都四五十岁了。算经十书……太艰深了，年轻人很少有能下力气去学的。”
嗯，九章算术起初还简单，但商功篇能看到人发狂，就不要说其他书了……中国古代算学，从术语到字句再到问题，全都对初学者太不友好，能学进去的人几乎都是天才！
张寿终于大体明白让自己出任国子博士的用意，而这时候，葛雍却来了一记绝杀。
“太祖皇帝当年，倒是留下过一些极其粗浅的算学书籍，但就是因为太粗浅，文武官员家里只不过用来教自家刚启蒙的儿女，后来太祖皇帝退位，船队出海却因为风暴倾覆……”
退位的太祖竟然死于翻船？张寿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就只见葛雍一下子顿住了，仿佛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往下说，但终究，他的这位老师还是说了出来。
“那场海难，朝廷讳莫如深，对外只说太上皇病故，这也改变了后续很多事情。流血流多了，太祖皇帝的功业固然还有很多人钦佩，但那些粗浅的启蒙书，渐渐也失传了，不成体系。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那些东西当年觉得简单，可如果少了其中一两卷，同样不好理解。”
“而大船航行四海，所到之处，所见之南夷和西夷，在我朝中人看来，根本谈不上什么繁华，更不要说盛世，尤其太祖皇帝口口声声道是要警惕的西夷那边，大家只看到小国林立，不过我国一府之地，也敢称王，见到丝绸茶叶更是视若珍宝，那真是让人越看越失望。”
“我朝从太祖初年就开始发展各种火炮，大船上轰两下，甭管哪一国，立刻就老实了。西夷之地的土地还不如我朝富庶殷实，不免让人觉得这种小国就算占下来也压根没意思。”
“而那些西夷文字和图画，一则鬼画符，一则伤风败俗，拿回来就被人斥之为离经叛道，很多东西翻译过来也牛头不对马嘴。”
“总之，很多东西其实争了很多年。”
一句很多东西其实争了很多年，张寿算是隐隐明白了其中的复杂。
元末天下人口本来就不多，那会儿连自己的土地都种不完，就算那位前辈提到要殖民，也会引来无数反对。而等到探索的结果却发现外头那些不过弹丸小国，人人都不如自己，一定会有官员会觉得，在那种地方耀武扬威这种事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美洲呢？那可是世间极其富庶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没有之一。因为只有美洲，不存在沙漠，戈壁之类的也没有，只有无尽的丛林。为什么就没有海船去美洲圈地？
也许，当初太祖退位后组织的船队，便是在去美洲的路上倾覆的？现在的年代换算成公历，似乎还不到哥伦布发现美洲的年代吧？
而国内几次争位，似乎不止牵涉到宫廷流血，还牵涉到内战，这也使得某些天朝中心者自然更觉得，花费在外的力气完全没必要，还不如专心致志，先经营好自己的天朝大国。
“如今朝廷两党争的，一是不许外来书入境，二是不许西夷人在我国永居。至于海船嘛，南夷和西夷都相当倾慕我朝丝绸瓷器，而且朝廷对南洋还是很重视的，那边的国王和贵族都很好打发，只要大批奢侈品运过去，就有无数香料、宝石和红木运来，红木素来是太祖最爱！”
葛雍却本能地隐去了一件事没说。
三来，是朝廷担心太祖当初没死，却也不曾回国，有后裔流散在外，开国称王，所以一直在悄然找寻！否则，商船固然不禁，可朝廷官船每次下海耗费巨大，哪有功夫老是派出去？
大明火炮为何如此强？还不是太祖重赏能工巧匠，甚至亲自指点，这才能造出那些重逾千斤的不可思议武器？只可惜，子孙不肖，竟然有些巧匠的后人流落到了北边，否则，北虏就算勾结东胡，怎么可能是大明的对手？

第一百一十九章 差点进司礼监和领袖潜质
顺天府尹王杰快刀斩乱麻，断完了那一桩临海大营官兵勾结，谋逆叛乱的案子，同时又破解了来往密信十三封，展示了算学功底在解决某些事情上是非常必要的。
而皇帝带着大臣们来到葛府旁观太祖题匾空心测试的时候，户部尚书张怀礼揭发户部藏金有假，皇帝雷霆震怒，拿来内库藏金和户部藏金一测试对比，果然此言不虚。
于是，张尚书指斥妖法却被反过来斥之为无知的那一幕，被当时在场的所有相关者默契隐下了。事后，因为太过激动而突发小中风的张尚书光荣致仕，得到了一个太子少师的荣誉职衔，就和顺天府尹王杰被赐爵一级的荣耀一样，被无数百姓津津乐道。
与这两位朝廷高官的境遇相比，皇帝御准，日后顺天府试和院试时，将加入一道算学题作为例行加试科目，如果考生不会，不降低评价；但如果会，则评等升一级，这方才称得上是引发好一阵轩然大波的话题。
因此，当国子监九章堂另行招生，顺天府衙的差役按照顺天府尹王杰的吩咐，满城张贴试题时，自然引发了万人空巷围观的场面。
而那位本来只管算科的国子博士张寿，如今竟是还接管了半山堂，皇帝钦赐了一把戒尺，甚至还把两个刚启蒙的皇子送过来，这消息就简直让官场民间完全炸锅了。
“张博士，这是我的卷子！”
“劳烦您看看我做的题！”
“我能把九章算术倒背如流！”
直到晚间，吴氏在老刘头和刘婶，还有乔虎和杨好陪护下，苦着脸进了赵国公府后门时，她想到白天家门外头那嚷嚷，仍旧有些心有余悸。
多年之后重回京城，她正两眼一抹黑的时候碰到这种事，就连寻思找点事情做打发下半生，也好在对张寿说出身世之后安然度日的那点心思，也全都被这突发堵门事件给吓没了。
见朱莹亲自站在后门迎接她，她便按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哪怕是晚上，我都不敢走莹莹你家正门，听说还有人堵着你们大门那儿叫嚷的？白天那会儿，我生怕别人把门打破，又甚至翻墙进来！不就是加一道题吗，怎会如此离谱？”
一旁的李妈妈闻言苦笑：“哪怕做不出并不会影响对文章的评价，可做得出就能加分升等，谁能放弃这机会？吴娘子，考出秀才，那才算有功名，能够免一部分钱粮，而且也是考举人考进士的前提。如果说从前九章堂没人愿意读，那现在九章堂一定有人愿意去！”
朱莹却笑呵呵地说：“人多才好，其他几堂都是几百号人，九章堂若是学生少了，那阿寿岂不是不够威风？”
“九章堂就那么点地方，哪能阿猫阿狗谁都收？反正王大尹您自己答应的，卷子你来初选批阅，初选名单您来定，我可不希望回头面试需要一连见几百个人那么多！”
同样觉得齐景山那宅子暂时已经不适合居住的张寿，无可奈何地把母亲吴氏和其他人托付给了朱莹后，自己却正在顺天府衙和王大头扯皮。见这位顺天府尹那张脸拉得老长，他就诚恳地说：“小呆之前对您说的折线图和柱形图，可还好用吗？”
本来打算说话的王杰顿时闭嘴。虽说那几个户房小吏被他折腾得叫苦连天，但等到图表画出来之后，打格子打到手软的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玩意比表格直观得多。
而张寿又笑呵呵地说：“那天晚上，我在您这儿解开那封密信用的手法，其实就相当于天元术，要不，咱们探讨探讨？”
听到天元术三个字，王大头顿时完全软化了下来。
于是，当张寿悄然从后门离开顺天府衙的时候，招生初选的事宜，他已经完全丢给了里头那位正在一头翻看三三书坊新印的那本《方程》，一头琢磨一元和两元一次方程的顺天府尹大人。
而在后门和接他的阿六会合时，张寿虽说脚步轻松，神情更轻松，可走出去几步，他仍然忍不住问出了一句话。
“阿六，之前行刺我的那个刺客，还有后来在国子监毁谤我的那个杂役，好像至今都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吧？”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一旁传来了淡淡的四个字：“难得糊涂。”
张寿顿时为之气结，转过身瞪那个表情平板的小子：“你明明知道我当时只能姑且这么说！谁知道你那个师父到底对我是个什么态度，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放纵人射那一箭的！”
“疯子确实做得出来。”阿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张寿，认认真真地问道，“少爷要我去查？”
“你只有一个人，又不是神仙，怎么查？”张寿呵呵一声，没等阿六说话，他就突然问道，“阿六，我不问你怎么到我家来的，我只想问你，你喜欢呆在我家吗？”
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阿六却整整想了很久，最后才点头道：“喜欢。”
“真的？”
“比跟疯子练武更喜欢。”阿六说着一顿，竟少有地特意多说了几句话，“当年我是被疯子扔在娘子必经之路上的。如果娘子不要我，也许我会进司礼监。”
见张寿那张脸一下子僵住了，阿六一副似乎并不知道进司礼监是何等可怕情景似的样子，继续声音平板地说：“疯子是皇家的人，不是朱家的人。我是张家的人，不是朱家的人，但是……我很喜欢大小姐。”
如果不是阿六说出很喜欢大小姐六个字时，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毫无起伏，张寿差点以为朱莹又多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倾慕者。然而，不知怎的，他却毫无保留地相信了阿六这前后信息量巨大的话。
因此，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拍阿六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想到这小子其实是绝顶高手，他的手不免僵在了那儿，随即就不自然地放下了。
“喜欢就长长久久留着，反正我一直都把你当家人。至于查刺客和杂役的事情，我只是那么一提，你有时间就想想怎么做，慢慢来，不用急。”
“嗯。”
得到了一个简洁的回复，习以为常的张寿并没有在意，甚至也没看到阿寿那平淡脸上的一丝凛然冷意。两人就这么顺着顺天府后街，悄然步行拐入了国子监所在的国子监街，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进入了国子监那太学牌坊，在修缮了一大半的九章堂前站了站，就去了号舍。
还没到陆三郎那号舍门口，他就听到了那熟悉的嚷嚷。
“我爹那是什么人？他一辈子都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可现在呢？这两天一见我就恨不得绕道走。因为什么？因为葛祖师也承认我这个徒孙很优秀，因为皇上也说我这个小胖子有出息！浪子回头金不换？不，现在是浪子回头变天才！”
听到陆三郎这得瑟到极点的嚷嚷，张寿简直哭笑不得。他三两步赶到了门前，没好气地敲响了房门。下一刻，他就听到陆三郎嘿然笑道：“瞧见没有？这几天不停地有人来拜访我这个皇上御口嘉奖过的天才……”
随着门一下子被拉开，陆三郎那张肥嘟嘟的大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在瞬间就被冻住了。看清楚张寿的一刹那，他就讪讪然地咳嗽了一声：“小先生，您怎么来了？”
张寿见陆三郎堵在门口，视线被遮挡，他就努努嘴示意阿六上前。等到阿六毫不费力地把沉甸甸的陆三郎给拨开到了一边，他跨过门槛进去，就只见狭窄的地方正挤着三个人，正是张氏纨绔三人团。他没想到窝在这的竟然是他们三个，不禁大为诧异。
“小先生，之前我去过您家，可您正好还在睡，我也不好搅扰，只能告辞了。”抢着起身行礼说话表示亲近的，是致力于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张武。
“小先生，从今往后，我也在国子监号舍住，我和五哥一个屋。”这是性子滑胥的张陆。
而张琛则是最后一个才开口，声音也有些硬邦邦的：“我爹说陆三胖都能住国子监，我也没道理吃不起这苦头，所以撵了我来住号舍……既然我们四个都得在这吃苦头，没道理其他人例外。回头我会和陆三胖一块想办法，让人全都来这住！”
如果这一大堆牛鬼蛇神全都住到国子监的话，绳愆厅监丞徐黑子得疯啊！
想当初在翠筠间，那是因为有朱莹不是巡视镇场，现在这国子监总不能照此办理！
而他别说一把御赐戒尺，就算一把御赐板子又或者铡刀也扛不住！
张寿不假思索地拿出了最语重心长的口气：“陆三郎那是躲他爹，你们凑什么热闹？他是要读九章堂的，你们自己问问自己，愿意成天学永远不可能懂的数学？半山堂的监生一律不住校，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要表决心，先把之前我罚你们抄的东西交给莹莹！”
见张琛如释重负，张武满脸不甘，张陆眼睛乱转，张寿就头也不回地说：“陆筑，罚你抄的东西，抄完了吗？”
突然听到张寿叫自己的名字，陆三郎那简直是惊呆了。他下意识地想要讨价还价，可当张寿转过身来，他瞅着人眼神仿佛像是你敢啰嗦我就直接叫卤煮了，他慌忙点头如捣蒜地说“抄，抄，我回头就交！”
打掉了陆三郎的气焰，张寿这才淡淡地说：“九章堂不出意外，斋长应该是陆三郎。半山堂也需要一个斋长，张琛你来当吧。”
张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等发现张寿一点都没开玩笑的意思，他不由心情复杂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有领袖潜质。”张寿睁着眼睛说瞎话——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张琛很有不良头目，纨绔首脑的潜质。接下来，他就发现张琛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天外来的精气神似的，腰杆挺得笔直。于是，他顺势就看了张武和张陆一眼。
“半山堂的科目，日后上下午各有不同，上午的大致会分成文理两科。你们两个拈一下阄，一个管文科，一个管理科，监督迟到早退旷课，收我布置的课业本子，全都交给你们！至于张琛，你给我以身作则，监督好所有人，陆三郎你将来也一样！”
顷刻之间，阿六就发现，屋子里四个不良的代表一时昂首挺胸，竟是异口同声迸出了一个字：“是！”
眼见这班干部的班子算是搭起来了，张寿这才笑道：“从明天开始，你们给我到各家登门劝学吧。九章堂还没修缮完成，招生也尚需时日，但半山堂却该上课了！陆三郎你也去，作为皇上亲口嘉奖过的人，你该出去做个表率，传到你爹耳朵里正好让他后悔！”

第一百二十章 不良劝学记
“快，上，咬死它！对，就这样，咬，给我狠狠咬！”
声嘶力竭的叫嚷声中，两个衣衫鲜亮的富贵公子时而挥动拳头，时而围着栏杆转圈，看那全身心投入的专注模样，仿佛恨不得变身恶犬进入那斗狗场中。等到场中终于分出胜负，战胜者趾高气昂欢呼雀跃，失败者却骂骂咧咧满脸不甘，四周围观者亦是起哄不已。
当众人一一回座，准备下一场的时候，刚刚赢了的那人便接过仆役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后就得意地说：“去半山堂读书？开什么玩笑，老子宁可不要这个监生，也绝不娶受这个罪！真当老子是陆三胖和张琛那两个蠢货吗？好端端的开心日子不过，却去受人管？”
“你说谁是蠢货？”
高谈阔论的某人就犹如喉咙被掐住的鸡似的，瞬间没了声音。而其他人却也不敢当成事不关己，纷纷扭头望去，就只见那面色冷冰冰一马当先走过来的家伙，不是张琛还有谁？至于他身边的张武和张陆，则是习惯性地被忽略成了两个跟班。
有知情识趣的已经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哎哟，小公爷可是稀客，今天是来看斗狗的？”
张琛平日虽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可也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刚刚听了人背后大放厥词骂自己蠢货，他就是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
他随手推开那个搭讪的家伙，上前之后突然一脚踹飞了最初那个骂自己的家伙坐的椅子，把上头的人也摔了个四脚朝天，随即才拍拍手说：“一群浪费粮食的废物，还觉得很开心？”
如果张寿在这儿，绝对会被张琛这话给逗乐——因为这话简直和当初他刺激翠筠间那帮纨绔子弟时的话如出一辙。而此时此刻，张琛这话也果然激起了众怒，立时便有暴脾气的家伙反唇相讥：“总比你跟在情敌背后摇尾巴好……哎哟！”
张琛这才火气乍起，就只见那个骂他的家伙突然手舞足蹈地从人群中飞起，随即屁股朝天地摔趴在了地上，哎哟哎哟惨叫不绝。虽说知道今天会有阿六跟他们出来，但亲眼见证了那小子神出鬼没的架势，他还是暗自凛然，但随即便生出了一丝快意。
“老子做什么，还轮不到你钟十五说三道四！天涯何处无芳草，世间美人又不是只有一个朱莹！”他又不是犯贱，朱莹都已经有心上人了，他还跟在她后头不放！
嗯，一定是这样，绝不是他怕了张寿……
张琛上前又狠狠踹了那个被摔出来的家伙一脚，这才环视了一眼其他人。见这一次终于人人噤若寒蝉，他方才冷冷说道，“半山堂从明日开始开课，我不管从前斋长是谁，反正现在换我担当斋长，谁要是不来，我就直接上你们家里对你们长辈说！”
“小先生有皇上钦赐的戒尺，回头处罚的时候，由我和张武张陆三个轮流执掌！”说到这话，张琛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狞笑，“所以，别犯在我手里，否则别怪我打烂你们手心！”
从前京城纨绔圈子里的头面人物张琛，如今竟然要当国子监半山堂的斋长了？
人还居然学会了向家长告状的大招？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那位张博士竟然会把御赐戒尺这种大杀器交给张琛这三个人执掌？
这一刻，斗狗场里也不知道多少人眼珠子掉落在地，只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不现实了。
众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尤其是那些往日和张琛不对付的人，更是琢磨着是否要回家对着疼爱他们的长辈哭一哭闹一闹，哪怕不当这个监生，也不去半山堂受罪。
岂料就在这时候，刚刚形若跟班的张武似笑非笑地说：“皇上在交托皇子给小先生之前，据说特意提过，不求两位皇子文武兼通，但至少不能跟着某些人沾染一身坏习气。所以自觉受不了读书辛苦的，那确实是可以不去半山堂。只要不当这个监生，随便你们怎么胡混。”
“不过，”这一次接话茬的却是张陆，滑胥到极点的他嘿然一笑，阴恻恻地说，“但凡退学的人，将在午门之前张榜公布名单，永不恩荫，打入别册。”
这实在是太狠了！就算他们家里长辈再愿意宽纵他们，那也是绝对不能容忍他们的名字挂在那耻辱柱上供人瞻仰的！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把刀挥向了纨绔，一时间众人你眼看我眼，全都绝了心思。而张琛的下一句话，又打碎了他们那刚刚生出的小算盘。
“对了，张博士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偏偏后台死硬。那些乱七八糟的鬼主意，最好少打！你们先想想是否扛得住朱莹，再想想是否扛得住葛先生。”
撂下这番话之后，张琛这才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一面走还一面对旁边的张武和张陆说：“快一点，今天要赶几个场子，别让陆三胖那家伙抢了先！这家伙明明要去九章堂，还要来掺和咱们半山堂这档子事，真黑心！”
赶几个场子这种说法，张武和张陆听着不过对视一笑。
而刚刚那些才刚被张琛恐吓过的纨绔子弟们，则是震惊失语了。
听这话，这姓张的三个人是一路，陆三郎是另外一路，两拨人分头赶场子似的奔波，这是真的准备把满京城挂着个监生名头不务正业的贵介子弟们一网打尽？
刚刚因为出言不逊，被先后打翻在地的两个人痛苦呻吟，而一旁沉默的人群中，终于还是站出了一个勇敢的人：“张琛，陆三郎是被皇上亲口称赞是天才，可你又不是他！你难道真学得进去那些让人听了昏昏欲睡的东西？”
张琛脚下步子突然一停，紧跟着，他便没好气地说：“蠢货，今后半山堂的事情，甭管国子监大司成还是少司成，乃至于那些国子博士，谁都不能指手画脚。好容易能翻身自己做主，学什么只要自己提要求，谁还乐意学什么子曰诗云，谁还乐意学那些看不懂的天书？”
当张琛三人消失在视线中时，纨绔子弟们面面相觑，随即便渐渐有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如果真的能自己选要学什么，那国子监还是可以试着去厮混一阵子嘛！
如果陆三郎知道张琛又是打又是骂的简单粗暴，他一定会得意地将自己的做法称之为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此时此刻，他正在致公楼上雅座包厢请人喝茶，这一日顺天府衙并没有对外公开审理的案子，所以这个曾经熙熙攘攘的市口异常雅静。
而他笑容可掬地给几个应邀而来的贵介子弟分茶之后，这才放下茶壶，慢条斯理地说：“大家想想，皇上都震怒了，以后再纨绔下去，还有好下场吗？没有。不但没有，就连你们家里人看你们都要觉得嫌恶腻味，既然如此，何不换一种活法？”
虽说仇人多，而且长得不咋的，但有智慧的陆三郎在纨绔圈子里，其实是个挺有人缘的人。此时此刻，在他这和煦的笑容下，被请来的人当中，便只有人小小嘀咕了一声。
“可我们又没有陆三哥你的天赋。”
陆三郎如今是一听到有人说自己的天赋，他就笑得眼睛都更小了，此时也是一样。他笑意盈盈地冲人举起茶盏，算是对这变相夸赞表示感谢，随即便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只有我去九章堂，你们要感兴趣就去把街头那些题目抄回家试着解一解，不感兴趣就去半山堂。”
“小先生说，太祖取名半山堂，并非嘲讽我们，而是说所有读书人都只不过是在书山的半山腰，那些背后嘲笑半山堂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半桶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优点，所以回头半山堂中，课程会分成选修和必修，就和科举必修四书，五经只选其一一样！”
见众人个个听得眼睛一亮，陆三郎又给众人分了一轮茶，随即眉飞色舞地说：“而且，除了我这个可怜不受老爹待见的，你们都不用在国子监号舍里头住。每七天为一周，每周连续上五天课，其他两天休息。至于课，每天加一块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每天上午两堂课，每堂半个时辰，下午两堂课，每堂半个时辰，课间还有两刻钟休息。”
国子监平常可是每旬才休沐一次，每次才一天！至于每天上课……每天四个时辰！尤其是半山堂，很多时候都是严厉的老师监督你摇头晃脑读书，读一遍又一遍，脑袋都读大了！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原本已做好准备要硬着头皮愁眉苦脸去国子监的众人顿时大为振奋。
而陆三郎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喜形于色。
“而且，小先生说了，咱们可不能学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每天都要上活动课。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总得都学起来！现在是不用学御车了，但驭马得好好学！”
“骑马射箭学不会，没事。蹴鞠投壶会不会？蹴鞠投壶不会，还可以打板球、打乒乓、打排球……别看我，反正我是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什么。总之一句话，不会让你们天天读死书！”
说得口若悬河，陆三郎心中却不由得想，反正骑马射箭这各项活动，他是敬谢不敏的，他哪来的这力气！回头他和小先生好好说说，半山堂要迁就这些纨绔子弟，九章堂可不能搞这些，一天就那点时间，他节省下来多看几本算经，多做两道题不行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放手做，别要钱！
“哦，当时张琛真的这么说？”
随着这声音，刚练了一趟剑回到乾清宫的皇帝，脸上笑容那是根本掩盖不住。如果不是因为刚刚在外头还要维持身为天子的形象，他简直想放声大笑。而等到进了东暖阁坐定之后，他就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继续听着楚宽的禀报。
可当张琛那边大闹了几个场子的事都听完，他才若有所思地盯着楚宽直看：“你说得宛若亲见，栩栩如生，难不成是派人去盯梢了张琛？要不就是在那几个场子都安设了眼线？”
楚宽没想到皇帝刚刚还听笑话听得眉飞色舞，此时却突然问到这一茬。他慌忙小心翼翼地说：“因为皇上把半山堂交给了张博士，奴婢生怕有人作梗，所以不得不小心一点……”
他绞尽脑汁淡化此事，解释的话说了一箩筐，但最后迎来的，却只是天子的一声嗤笑。
“你应该知道，外头那些人对宦官有多忌讳，觉得司礼监外衙有多碍眼。你的小心思，朕知道，你的小动作，朕也知道。朕更知道，你在外头招兵买马的时候，打的是朕的名义。朕之所以从来没点穿，是因为很多官员已经认定此事是朕指使你做的。”
见楚宽慌忙垂手跪下，不敢作声，皇帝就没好气地拿脚尖捅了捅人：“用得着这副死样子来糊弄朕吗？太祖、太宗、英宗、先皇……我朝几位有作为的天子，谁没干过监察百官的事情？谁没干过因为宦官密报就撤换官员的事情？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许欺瞒！”
“是是，奴婢遵命。”楚宽慌忙连声答应，结果，皇帝似乎是因为话匣子打开了，竟是没有就此打住。
“说起来，太祖当年无数桩事情都做对了，就是有一桩事情没能坚持到底。既然曾经废了十年的科举，那么他在退位之前恢复科举时，如果把科举变成进士最终入国子监就好了。”
“朕觉得，所有考上进士的人，必须在国子监三年学习和下放地方历练一年之后，然后看实务再决定如何授官，那不论如何也不至于养出一堆根本不懂地方事务的草包！”
一贯最推崇太祖的皇帝突然出此之言，楚宽不禁大为意外。然而，皇帝显然并不需要他的安慰又或者劝解，不消一会儿就懒懒地说道：“当然最伤元气的，还是立储立贤而不是立长……立长确实有千般万般不好，因为很可能就是个废物登基，可立贤的纷争，太大了。”
“元后无子，六宫无主，太宗皇帝作为四皇子，被太祖皇帝认定为贤明而栽培登基，可接着太祖皇帝退位两年扬帆出海就出了事，哪怕按住消息，朝中还是风云陡变。”
“结果，太宗即位六年就驾崩，十六岁的大皇子莫名其妙摔断了腿黯然就藩，二皇子早早夭折，才六岁的高宗这个三皇子登基，连个母后都没有。呵呵，高宗这人，皇帝倒是当得不怎么样，四十多了居然还是偏爱幼子，驾崩前硬是立了世宗……”
“要不是前后两次废长立幼，后来世宗死后诸子纷争的时候，怎么会英宗突然打着报仇的旗号继位？只可惜英宗没因为腿疾在谥号上没为难前头两位皇帝，自己也颇为厉害，可他藩王当久了，年纪大了，儿子养得不怎么样，结果死后乱了一场，父皇又来了一遭……”
“唐初夺嫡，太子几乎没一个好下场，后期更是宦官专权皇权旁落，元就更不用说了，为了继承皇位几乎就没打出狗脑子来。虽说我朝每次纷争，全都第一时间保住军器局，可那些火炮火铳和图纸，还是有极少数一些流去了北虏和东胡，否则也不会边疆不靖！”
尽管这是楚宽早就知道的旧事，他还曾经慷慨激昂地在张寿面前说过一些，可此时他听着仍旧觉得后背隐隐见汗。
因为他不确定，皇帝在这儿感慨太祖皇帝不该撇开立长的规矩，是不是想册立大皇子为东宫太子。更何况，皇帝感慨唐代末期宦官专权，这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话题。
好在皇帝终于没有顺着旧事继续往下说，发呆了片刻就懒洋洋地说：“算了，不说了，总之你做事用人的时候要小心，万一出了岔子，朕说不定要壮士断腕。还有就是……”
楚宽对皇帝那壮士断腕四个字没什么惊惧——事实上，这位天子如此说过很多回，但在位二十六年的他如果不是某些时候足够强硬，司礼监外衙早就不可能存在了。
在天子还是幼主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想把宦官这设在宫外的唯一一座桥头堡给拔除了。结果，太后想过委曲求全，尚在童稚的天子却当众发怒。
因此，听到此刻皇帝停顿了一下，他毕恭毕敬地低头应道：“但请皇上吩咐。”
“古今通集库里的那些东西，你别打张寿的主意。他也许是有不小的才能，但朕还想看一看。大学士都不能进去的地方，他却进去了，你知道会导致什么结果！”
楚宽吓了一跳，急忙赌咒发誓不敢造次，同时将张寿上次来司礼监外衙所求之事说了一遍，最后才讪讪地说：“没想到，他后来没用葛太师出面，而是利用顺天府尹王大头的那个人情直接招生……我还以为朝中那些老大人们和周大司成，会反对的……”
“因为朕需要安抚，葛太师需要安抚，九章堂里太祖皇帝的题匾也需要安抚。如此一来，好处当然会落在他的身上，因为我朝开国以来算科格物固然有些人才，但从来没有他这样年轻的。”
皇帝呵呵一笑，直接摆了摆手：“派人看着点九章堂那块太祖题匾，朕不希望有人去打那主意……”
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通报的声音：“皇上，朱大小姐送了一封信进来。”
“莹莹的信？”皇帝只觉得又新鲜，又好笑，“她平常一抬脚就上宫里来了，居然还会送信，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快，拿进来！”
随着这话，楚宽慌忙亲自起身快步去到了东暖阁门口。等从一个小宦官手中接过信之后，他低头一看，见是一封用印章封口的信，他不禁暗笑一声小丫头还挺谨慎，随即就连忙转身来到了皇帝面前，双手把信呈送了上去。
皇帝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不由得啧啧一声，随即很随意地撕开信封，拿出了那几张的信笺。可看了第一张，他就忍不住轻咦。
原来，上头朱莹开门见山地说，她只是个帮忙转呈张寿奏折的热心人。
“还热心人……这丫头！”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把朱莹的信笺先撂一边，他却只见她在后头还趾高气昂地提出一个要求——声称将来要随时去国子监半山堂探班，以编外监学御史的名义，看看那些贵介子弟有没有好好上课。
“朕看你是关心张寿这个老师，而不是那些学生才对！”
哑然失笑的皇帝随手把信笺给挪到了最后一张，等看清楚接下来第二张纸上的字，他不由得就面色古怪了起来。和张寿那深厚的算学功底，那非常合他脾胃的言论比起来，这一手字嘛……唉，说得好听那是欠风骨，说得不好听……太烂了，还得练！
然而，他到底还是按捺下了这一丝不满意，专心致志地看了下去，等发现这赫然是一份关于半山堂的课程计划，然后还问他要东西，他就不由得笑骂道：“这小子居然还来向朕要人，还说不给人的话，就给他外聘老师的权限，还要场地，要钱粮，简直是……”
他顿了一顿，突然若有所思地啧啧一声：“楚宽，取纸笔来！”
一个时辰之后，正在赵国公府中等着朱莹帮自己上书结果的张寿，等到了来自宫中的回复——又或者说回信。当裁开信封，取出那张信笺，看到龙飞凤舞的鲜红字迹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放手做，别要钱！”
凑过来看信的朱莹顿时大为懊恼：“皇上居然这么小气！”
“没关系，其实我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真正要的，只是皇上前面三个字就足够了。”张寿笑着将信笺郑重其事地折好，随即冲着朱莹轻轻一扬，“不是事后可以不承认的口谕，而是这样的御笔，皇上已经很大度了。”
“哼！”朱莹心里却想，这是不是也能看成皇帝对她的鼓励？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当下便笑道：“后天就开课了，阿寿，你第一堂课给他们讲什么？”
张寿微微一踌躇，随即便笑道：“既然是第一课，很简单，彼此认识一下，仅此而已。”
两个皇子外加一大堆贵介子弟，这种组合容易对付才怪！正路子不行，出歪招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堂课
国子监素来最冷清的半山堂，这一天从一大清早开始，便开始热闹了起来。
某些往日里几乎从不露面的监生们，从四面八方或坐车或骑马或坐驮轿来到这里，然后按照往日那些小圈子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最后在半山堂开门之后，乱哄哄地进入其间。
发现每张桌子上都有人名，不免就有人抱怨了起来，可想要换位子的时候，却发现那人名是直接刻在桌子上的，想要调换位子就要搬桌子。再加上张琛带着张武张陆犹如巡海夜叉似的四处转悠，一个个纨绔子弟们只能无可奈何按照位子和人名坐了下来。
等到人差不多都坐齐了，门口却有两个明显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突然出现，在那探头探脑。眼尖的张武见状连忙轻咳了一声：“门口那是不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他这声音不轻不重，不多时，偌大的半山堂便安静了下来。不是两位年幼的皇子有多大震慑力，是因为众人担心皇帝派了什么人护送他们过来，回头还要负责观察其他人的表现。当眼见个头很矮的两个小家伙还在门外犹犹豫豫的，不免有人就冷笑了一声。
“皇子都来了，先生却还没来，好大的架子……呃！”
下一刻，他就只见两个皇子中间突然插进来一个人，随即一手拉了一个，温和却不失强硬地将那两个小家伙给带进了半山堂。
当把两人一一送到第一排仅有的两个座位按着坐下之后，那个刚刚牵他们进来时略略弯腰的人就站直了身体。就只见他十六七岁光景，一身青色国子博士的官服，五官容貌极其出色，此时淡淡笑着，眉目疏朗，清俊可亲，乍一看仿佛是个温和很好相处的人。
而随着人来到最当中站了，每个人都明白了，来的正是号称国子监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子博士，从今往后就会将他们管得死死的那个张寿！
“看样子人都坐满了。那我就点个名，劳烦被叫到的监生，站起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比方说，我叫张寿，我最擅长和数字相关的东西，诸如此类。当然，如果觉得自己没优点，说点喜好也无妨。比方说，我最喜欢骑马游猎，也无不可。”
张寿说完，也不理会下头的窃窃私语，更不翻名册，随口叫道：“张琛。”
发现张寿进来之后，就赶紧在第二排三皇子身后位子的张琛，立时站了起来。对于自我介绍这种事，他当然是一点都不会发怵，甚至还傲然回头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我乃秦国公长子张琛，跑马射箭只能说马马虎虎，但打人绝不含糊！”
这打人两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以至于一旁从小一块长大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认定张琛是一个危险人物！
而接下来被张寿点到名字的张武，说话就显得很温和：“我是南阳侯之子张武，我没什么特长，也就是细致耐心还算是长处。唔，我喜欢写字，一手书法还行。”
“我是怀庆侯之子张陆，我这人嘛，和谁都能说到一块去，只可惜没生在春秋战国，否则肯定是顶尖的策士。”张陆则是比张武浮夸多了，笑嘻嘻地冲着四面八方拱了拱手，“今后同窗，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有了这三个人做例子，再加上三皇子和四皇子还在前头坐着，有人扭头去看门口时，还偷窥到那边除却站着如同桩子似的卫士，还有其他国子监官员似乎在观摩，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波澜不惊地介绍过自己，随口胡扯一两句，大约两刻钟之后，这一幕就算是结束了。
直到这时候，张寿方才笑吟吟地说：“很好，请三皇子和四皇子也来说说吧！”
突然被点名，三皇子顿时有些措手不及，然而，见张寿笑得温和，他想了想，到底还是站起身说：“我是三皇子郑鎔。我擅长……嗯，画画！父皇也赞过我有天赋！”
而四皇子大概是因为有哥哥做榜样，答得更是极快：“我是四皇子郑锳，我很会下棋，父皇还输给过我！”
此话一出，一时满堂哄笑。
人人都知道皇帝是臭棋篓子，如今听说堂堂天子连自己才七八岁的儿子都能输，怎能不笑？可笑过之后，半山堂却鸦雀无声，因为人人都想到了嘲笑皇帝的后果……这不是找死吗？
见四皇子因为别人这哄笑气得脸色通红，张寿暗叹把两个才这么一丁点大的孩子和一群半大少年丢一块放养，真不知道皇帝的心是怎么长的。而且，这两个皇子瞧着似乎没有龙子凤孙的天生傲慢，反而有些天真淳朴。
于是，他当即笑着赞叹道：“以四皇子的年纪，若真的能够赢过皇上，足可见棋艺天赋确实上佳。下棋讲的是纵横之道，纵横之道在于计算，只要在国子监好好学，说不定将来，你不止赢皇上一两回，还能成为一代国手。”
四皇子顿时面上放光，那喜悦之情怎么都盖不住，哪里还有刚刚生气的样子？
而张寿又笑看三皇子道：“三皇子将来若有空，不妨把画带来，让大伙鉴赏一二。”
“好！”三皇子顿时也眼睛发亮，差点没立刻跑回宫去取自己的画。
作为两个序齿靠后的皇子，他们并不像历朝历代大多数那些皇子似的远离皇帝，而是一有空就会被叫到乾清宫去，皇帝或和他们下棋，或看他们画画，待他们非常亲近。
而且，他们俩一个母妃过世早，一个母妃出身民间，性情娇憨，他们身边的人全都是皇帝亲自精挑细选，有一点某种苗头便立时调走，因此竟养得和民间童子似的，颇有几分天真烂漫。那一刻，两人同时觉得，张寿这人挺有意思。
而他们认为挺有意思的张寿，接下来却拿出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九章堂尚未修缮完成，那块太祖题匾也尚未挂上去，但想来你们都听说过那块题匾的一段公案。是非曲直暂且不提，缘何判断那块牌匾是否空心，如今不能现场演示，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曾经借此向几位老大人阐释过世间之理，今天也想让大家看看同样手段。”
说着，张寿就将一小包米倒在桌子上，继而将一根筷子插入其中，就只见筷子摇摇晃晃了两下，最终插不稳掉在桌子上。
见众人大多面露疑惑，还有人满脸不屑，他便拿出一个瓷杯，将米一撮一撮倒入其中，将筷子插进去，又将米压实，等到差不多之后，他随手一提筷子，整杯子米竟然稳稳当当就被提了起来。面对这一幕，其他人反应尚可，三皇子和四皇子却立刻呆住了。
“谁能告诉我，眼前这一幕做何解？”
话音刚落，张武便第一个起身高声发言：“老师是想教导我们，若是人人众志成城，便可移山倒海，无所不能！”
呃……这年头的文科生联想真丰富……
张寿只觉哭笑不得，一手依旧用筷子提着那一杯米，一手示意张武坐下，见其他人并没有跟着发言的意思，他就笑道：“张武说的，顶多只能算是引申义，实际情况是，米粒被压紧之后，米粒和筷子之间存在摩擦力，摩擦力大于米和杯子的重量，所以杯子不会掉。”
“摩擦力是什么？当你的手摩挲过桌子，扶手，任何东西，都能感觉到一种阻力，这种阻碍你移动，又或者即将移动趋势的东西，就是摩擦力。”
紧跟着，他也不管下头众人是什么表情，到底听不听得懂，随手拿出一张纸，转身往背后墙壁上一贴，就只见其倏然落地。他弯腰将其拾起，放平在讲桌上，又用毛笔的笔杆在上头反反复复刷动了十几下，继而将其拿起，转身再次往墙壁上一贴。
这一次，白纸就犹如被施了法术一般，牢牢粘咋了墙上。
“居然粘住了！”四皇子险些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这是戏法吗？”
“不，这不是戏法，这就是世间之理。”张寿冲四皇子一笑，见人这才惊觉过来，慌忙坐下，他便淡淡地说，“这并不能持久，再过上一阵子，这张纸就会掉落下来，因为刚刚毛笔与纸摩擦产生的静电，这才让其吸附到了墙壁上。”
“这世间有很多这样不易被人发现的道理，但也有很多你们看了，却会觉得习以为常的道理。果子熟了，为什么会从树上掉落；水为何从高处往低处流？当用锅子烧开水时，如果你在锅盖压上重物，沸腾的蒸汽会有何等威力？为何从来都是先看到闪电后听到雷声？”
和众人原本以为枯燥乏味的宣讲圣贤书相比，张寿这上来就是两个奇怪的小实验，而后又问了一番为何，顿时引来了不少人窃窃私语，尤其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兴奋地对视了一眼，全都觉得这位老师比想象中更加有趣！
“世间之理，博大精深，这也是太祖皇帝当年设算科和格物等等诸多科目的缘由所在。但那些艰深的大道，对一般人太不友好，所以并不适合绝大多数人深入去学，但却不可不知道。敬畏天道，敬礼圣贤，和追寻世间之理并不违背。”
“尔等为何比贩夫走卒高贵？不仅仅是因为显赫的出身，不仅仅是因为家世的富贵，真正的高贵在于你们知道得比他们多，看的比他们远。当你们灵机一动的一项创造，苦心孤诣的一条政令，就能够改变平民百姓的生活，让他们过得更好时，那才是真正的高贵。”
“燧人取火，仓颉造字，神农辨药……造纸、设计农具、造水车……正是因为一代又一代高贵的圣贤和前贤从一个个为何中找出了世间之理，这才有今人如今的生活。纵观历史，正是世间之人在逐渐认识世间之理，日子才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今人胜古
半山堂门外，国子监周祭酒和罗司业并肩而立，几个国子博士听张寿在那推崇世间之理时，不由大多露出了不忿之色。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终于忍不住大声咆哮道：“上古圣王所处的时代，那是圣明治世，如今怎能和当年相提并论，你简直狂妄荒谬！”
屋子里的学生们全都没想到，外头竟然有人会在这时候突然发难，纵使有些刚刚走神的人，那也一下子激动了起来。这可是国子监，往常全都是各堂各管各的，那些国子博士甚至连各自负责的那一堂，也不过是偶尔监督一下，大多数事务都交给斋长。
如今竟然有人出面和他们的新老师针锋相对，这热闹可大了！
张寿早就料到，一旦自己崇今而不是复古，肯定会挨喷。认出忿然反驳他的人，是国子监管着率性堂的博士杨一鸣，他就呵呵笑道：“杨博士说上古圣王的时候最好，那我敢问你，你知道上古圣王的时候，疆域有多大？那时候天下有多少人？那时候有几个人认字？”
见老头儿被自己问得顿时一愣，他就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上古圣王的时候，江南还是一片泽国，荆楚还是无数丛林，辽东一片冰天雪地，有人烟的不过中原那小小一块地方，也就是如今一个布政司之地。你觉得，是治理一个布政司难，还是治理如今的天下难？”
不等老头儿重新理清头绪，他就再次不慌不忙开了口。
“《尚书&#183;多士》曰，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就连书史，也不过是殷商时才渐渐有的，你说的上古时代，纵使有再多的先贤语录，可记录下半点？须知殷商尚血祭，周时方才崇礼！我们如今磨麦食面，可在当年两汉时，不过贵族才能吃到面粉，寻常百姓只能吃到麦饭。”
“秦无纸，汉无水力石磨，晋无火药，唐无活字，宋无火铳，元朝的火器远逊如今……更不要说如今亿万百姓开垦出来的田地遍及四海，一朝熟而天下足。对了，我记得就连木棉也是本朝方才大规模种植，敢问杨博士，上古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御寒？”
见杨一鸣已经整张脸都抽搐了起来，张寿这才淡淡地说：“是，那时候有毛皮，可既然是你推崇礼仪王道的上古，如果只能杀戮野兽取肉和皮用来果腹保暖，那怎么比得上如今什么都能从田里取用，饱暖自足？”
眼见杨一鸣被驳得体无完肤，其他国子博士在面面相觑的同时，不禁非常庆幸没贸贸然出去加入驳斥的行列，如今方才不至于陷入狼狈。
而周祭酒和罗司业两人对视一眼，那就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
历朝历代，全都推崇复古，奈何本朝……咳咳，本朝太祖那就是最讨厌别人说上古圣王如何如何的，当年曾经在某大儒一开口说到这话题时，他就立刻雷霆大怒地驳斥，上古先民还茹毛饮血呢，圣王再能耐，赤手空拳，怎可能比如今之天下更繁华？
就在他们暂且卡壳的时候，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赞叹。
“说得不错！都说上古圣王如何如何，当初太祖皇帝就说过，别说上古了，秦时没有马镫，汉时男子汉大丈夫都还穿开裆裤！本来古往今来便是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正在绞尽脑汁想词的国子博士杨一鸣愤怒地扭过头去，就只见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恰是女扮男装的朱莹！还不等他告诫自己好男不与女斗，就认出了她身边的另外一个人。
这下子，他登时面色苍白。
因为，饶有兴致站在他们身后旁听的，不是别人，恰是当今天子。
平日在背后拼命推崇上古圣王不要紧，推崇上古之世必定胜过如今也不要紧，因为就连天子在某些特定场合也会姑且动辄上古如何。然而，在眼下这种场合下，他叫嚣如今不如当年的话明显被天子听去，那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掘墓！
皇帝却只是眸色深沉地看了一眼这位口口声声推崇上古的老博士，随即对其他人打了个手势，阻止了周勋等学官围过来见礼。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到来，影响里头的那一堂课。
而屋子里的张寿，却也正好听到了朱莹的声音。他并不知道外间天子居然也兴致勃勃地来旁听了，却是收回了刚刚看杨老头的目光，笑吟吟地扫了一眼半山堂中的学生。
“其实我说的，很多都能从古书典籍中找到证据。上古也许是有不少神秘却失传的东西，但如今，我们也打造出了一个上古人想像不到的盛世。至少，上古人绝不会有人如我朝这般扬帆天下，纵览四海。”
说到这里，他方才词锋一转：“我知道，如今坐在这里的人，除了两位正值启蒙的皇子，其他人读书天赋大约只是寻常，又或者说，不大喜欢死记硬背这一套。所以，我设定的课程也很简单，每日四堂课，上午下午各两堂课，每堂课半个时辰，休息两刻钟。”
“一为讲史，半个时辰，讲历朝历代的史书，也讲些古今中外文人笔记里的事，结合讲一些四书五经，大家可以权当听故事。课堂中不禁提问。”
“二为自然，简单地给大家解说一下世间之理，至少，日后不会有人无知到叫嚷妖法。”
门外的皇帝和朱莹听到张寿这话，一个莞尔，一个嗤笑，恰是同时想到了那位致仕在家的户部原尚书张怀礼。只可怜人如今已经中风瘫倒，不能说话，不能写字，纵然此时在场，听到张寿正在讽刺妖法，那也没办法愤怒地反驳。
“三为礼乐，简单说来，便是陶冶情操的各种选修课，琴棋书画等等都归入其中。各种乐器不论雅俗，全都在其中。”
“四为健体，骑射、武艺、蹴鞠、马球等等皆可。若是对这些对抗太激烈的都不感兴趣，投壶、板球、乒乓……回头会发三四节课的选课表。生命在于运动，不说出将入相，下马治民，上马治军，至少，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评价，不应该属于国子监的监生！”
同样鬼鬼祟祟凑在皇帝身后看热闹的陆三郎差点高声叫好，可想想如此太过浮夸，他只能强自按捺这股情绪。而下一刻，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充满童稚的声音。
“太好啦，我最怕天天被人逼着背书了！”
四皇子的雀跃只维持了片刻，就因为袖子被一旁的三哥使劲拉了拉戛然而止。意识到今天自己几次失态，他顿时羞窘极了。
然而，他片刻就完全松弛了下来，因为张琛接在他后头抚掌叫好，当初翠筠间里混过的那些纨绔们全都在卖力起哄充当捧哏，至于其他人……虽说仍然有人将信将疑，可这种课程安排比他们想象中那种被人挥舞戒尺逼着背经史写文章实在是好太多了。
因此，在最初稀稀拉拉的掌声之后，不断有人加入了进来，屋子里的一百余人中，也就少数几个刺头仍旧硬扛着。甚至还有人趁着掌声渐渐低落下去的瞬间大声问了一句。
“刚刚张博士说一天四节课，莫非你所说的这些，你都样样精通吗？”
“那当然……不可能！”
张寿一个停顿之后，微笑却从容地吐出了那三个字：“如今这天下，大约不存在经史精通，武艺娴熟，音律绝顶，礼仪出众，还能玩得好蹴鞠，打得好马球的人，我当然也不例外。但是，精通一样东西的人，在这汇聚天下人才的京城，自然不乏。”
“再者，何为选修？不过是让大家能够真正学一些感兴趣的东西，以你们各自的出身家境，真的有心钻研，日后自然能请到独步天下的大家来教授，如今的课，只不过启发而已。所以，必修的讲史和自然，我讲，其余的老师，大家可以自己提出人选，而后外聘。”
“每一门选修课外聘的人选，由选修这一门课的人投票决定。而选定了之后，也由大家自己去想办法礼聘请过来。当然，国子监的进出是有规矩的，如果有人想着请哪里的头牌来讲授风花雪月，趁早死了这条心。如果自己擅长蹴鞠投壶之类，也可以毛遂自荐充当教授。”
听说老师还可以自己决定自己请，甚至毛遂自荐自己当，虽说张寿把请青楼楚馆里那些精通音律的头牌给杜绝了，但众人还是极其振奋，直到一声清脆的惊堂木，他们方才再次安静了下来。
谁都没发现，虽然绝不能说就这么服了这位师长，可他们已经不知不觉愿意听他说话。
张寿知道，如果皇帝愿意，可以为三皇子和四皇子请天下最好的大儒，又或者讲课水平最高的先生，甚至葛雍也未必会推托隔三岔五给两位皇子讲课的请求，可皇帝却把两个皇子连同一堆不良少年一块丢给自己，因此他打一开始便定了自己在半山堂的策略。
讲故事，而不是讲学问；做普及，而不是做研究。
去过翠筠间的二十四个人，他都未必能让人全部浪子回头，更何况眼下这一百多号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唐时有个和尚
既然最初的介绍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张寿便照着之前的准备，开始正式讲课。
“国子监监生数千，其中认真坐监，一直升到率性堂的，多半是想考进士，博功名，而半山堂监生，大多却都是不考科举的，和其余六堂不同，但今天，我们既然身在国子监，又是上的第一堂讲史课，那么，我就随便讲讲科举的故事。”
“唐时有个和尚，当然，他并不叫唐三藏。”
张寿这起头一句，只是习惯性地抖个包袱，可下头却立时来了一阵笑。当他听到有人在那叫嚷什么西游记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得，估摸又是太祖皇帝提早把西游记给弄出来了。
好在他从来没生出过当文豪的奢求，当下便只当没听见那乱哄哄的声音，自顾自往下说。
“这个和尚当厌了，突发奇想，觉得道士也不错，于是，就蓄发还俗，去了庐山当道士。然而，三年餐风饮露做不成神仙，他终于大彻大悟，做神仙哪有做官好。于是，他就发愤图强，准备去考进士，然后……考中了。”
听到下头一片哗然，张寿就笑眯眯地说：“大家是不是觉得简直荒谬？其实一点都不荒谬。唐时考进士，靠的是名声，只要你当过和尚的名声不大，但诗词歌赋却写得不错，能够有权贵赏识你，当然就能中选。主考官轻轻一点，就把曾经混迹僧道两界的这位取中了。”
从小就被父亲觉得读书没天赋，张琛一个忍不住，嘴里迸出来六个字：“这是哗众取宠！”
张寿却没理会张琛，自顾自往下说：“这位和尚出身的进士，甚至有人号称他的文章能和韩愈柳宗元相提并论。当然，我们现在大多只知道韩柳，不知道这位和尚。可人家当过侍御史，做过一任刺史，也算是成就不俗了。哦，这和尚叫做刘轲，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查查。”
没等张琛再插嘴，他又笑眯眯地说：“唐时还有个和尚，大概他也挺崇拜三藏法师，所以法号藏机。他从小喜好佛经，于是在长安大慈恩寺出家，还混出了一个大德的名头，名扬关中。可就是这么一个和尚，广明之乱的时候，他被打到长安的黄巢吓坏了。”
“堂堂一代年轻高僧，结果却因为时势大变，赶紧还俗留了头发，带着年事已高的父母躲避战乱。一躲就是十多年。等最后乱事消弭，他终于意识到，乱世之中，当一个和尚甚至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未必是好归宿，所以他就决定仿效前辈和尚刘轲，也去考进士。”
张寿微微一顿，见张琛已然眉头倒竖，他就慢吞吞地说：“而这一位曾经的高僧，就不比他那位前辈一般幸运了。他遇到个耿直的主考官，看到他这个大慈恩寺的有名和尚来考，极其鄙视，卷子都不看就将其黜落。可藏机和尚不死心。他一琢磨，又去报考博学鸿词科。”
此话一出，半山堂中顿时一片惊叹。虽说是纨绔，但常识还是有的。本朝制科虽说不常开，但偶尔还是有博学鸿词科这种针对山林隐逸高人雅士的制科——大名鼎鼎的葛太师就曾经在这一科中拿下了一个制元。
而这一科的难度，因为太祖不大喜欢隐士，号称天下最难。
张寿停顿了片刻，就解释道：“唐时的博学鸿词科，不比我朝，但难度也不算低。而这位藏机和尚文辞雅丽，自忖十拿九稳，可是，他很倒霉地又撞上了从前那个主考，而这时候，人家已经是吏部尚书了，毫无疑问，他再次被黜落。”
“然而，藏机和尚却不服气，当面前去抗辩，还举出了前辈和尚刘轲及第作为例子，结果，主考官愤然大骂，你说的刘轲虽说当了和尚，但没你这么大的名气。你父亲是容管经略使，你无故却去当和尚，我主考十次，就黜落你十次，不但如此，还把事情大肆宣扬开来！”
听到这里，张琛大声叫好：“一个还俗的和尚居然想考进士，六根不净，活该被黜落！”
却也有人提出异议，觉得时势大变，和尚不得不还俗而已，那位主考官太过不近人情。
而刚和自家四弟嘀嘀咕咕，弄明白了黜落是什么意思的三皇子，也忍不住讷讷说道：“都已经让人家落榜了，这就够了，那个主考官为什么还要宣扬？父皇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个主考官是不是太没有宽容之心了？”
门外皇帝听到宽容二字，不禁哂然一笑，朱莹却没好气地轻哼道：“一个当和尚的时候就不先考虑清楚，一个太苛刻不近人情。不过还是和尚错多些，父母还在，出家当什么和尚！后来知道孝顺，早干嘛去了？”
半山堂中，张寿没有回答三皇子，却扫了其他人一眼。就只见其他人全都在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去抢着接口剧透。很显然，这样一个偏门的故事，并没有几个人读过。
当下他就继续说：“藏机和尚到底会钻营，所以就算被人两番阻路，还是被他钻营成功，进了广文馆为博士。他博闻强记，文章也写得好，接连几位节度使都抢着征召他入幕府，最后替一位节帅去朱温那儿出使的时候，他又被朱温留下来当节度掌书记，后来又推荐入朝。”
“朱温那时兵权在握，藏机和尚被他亲自推荐入朝，自然而然便官运亨通，一路当到了中书舍人，翰林学士。”
说到这里，张寿随口普及了一下唐末那段极其混乱的历史，见不少原本似乎不看书不读史的贵介子弟都渐渐很好奇后续，他便不慌不忙地说：“而后，朱温代唐，成了梁太祖，而这位曾经的藏机和尚呢，先是当了工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后来居然一路当到了宰相。”
这时候，三皇子终于忍不住追问道：“可那位主考官呢？”
“连和尚考进士都看不惯的人，怎么会看得惯朱温代唐？”
张寿嘴角垂落下来，淡淡地说：“当然，他看不惯也说不了话了。就在朱温代唐的前一年，这位本来已经以三公之一的太保而致仕的主考官赵崇，就和当时的宰相裴枢等百十个人，一块在白马驿被赐死了，连尸体都被扔进了黄河。藏机和尚在这桩事里，功劳不小。”
“浮图可恶！”
拍案而起的不是张琛，而是四皇子。就只见这位整个半山堂最矮的小皇子气得满脸通红，挥舞拳头大声叫道：“怪不得太祖皇帝严禁天下佛寺自行剃度僧人，不许僧众过三百，不许他们据有超过千亩田地，不许他们擅入官衙……简直太坏了！”
门前的皇帝见朱莹亦是眉头紧皱，分明已是生出了几分义愤，他都不用上前，就知道周祭酒和罗司业，还有那些国子博士会是如何面色微妙。
没想到，张寿居然借着讲和尚，给那些听不进去四书五经的贵介子弟们讲起了唐末那段极其惨烈的白马之祸，而且还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诠释。
“朱温代唐，更准确地说，是朱温篡唐，在白马驿一杀上百人，凶暴惨烈，但说一句不好听的，以当时朱温手握兵权，这些文官哪怕螳臂当车，也根本阻挡不住他篡唐称帝，而且有些人也根本就不打算抵抗于他。那么，为什么他还会杀那么多人？”
张寿顿了一顿，声音低沉：“因为，他要一举铲除旧日那些自诩清流，瞧不起他的高门望族，清除日后潜在的反对者，给他麾下效力的那些曾经落第士人腾出更多的位子，同时也给他们一个出气的口子。而这些人为何要出这口气？很大程度上，只为四个字，科举不公。”
“科举起自隋，但渐渐有了规矩，却在于唐。和咱们现在从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级一级考上来不同，唐时也就是解试和礼部试相对正规，解试之下的选拔，那就远逊如今的严谨了。”
“而且，就连解试和礼部试，取士的时候上下嘱托，好友通榜，那简直是群魔乱舞，也不知道多少人才饮恨。说是年年考，可每年考中进士的，也就十几个，遗才无数。而就因为年年都要考，不知道多少人不敢回家，年复一年寓居京城，乞食同乡，困顿不堪。”
“而到了唐末，藩镇林立，你朝廷那些取士的主考官不屑一顾的人才，藩镇却求之不得，故而当藩镇倒逼中枢时，昔日自诩权重的清流士族，自然便成了当年落第士子，如今藩镇谋士们报复的对象。就连广明之乱的黄巢，也是因为屡试不第，这才忿然造反。”
“所以，从唐宋至今，科举渐渐公平，从糊名到誊录，从一个主考官定下所有人的名次，到各房考官层层阅卷，主考官审核，甚至大搜落卷，至少，寻常人终于有了一条上升之路。富贵权门也有了一个警醒。”
三皇子和四皇子还小，也就是听懂了和尚害死了主考官这第一重意思；而包括张琛在内的大多数贵介子弟，则听懂了和尚因为科举不公，借着投靠了篡位的朱温，狠狠报复了主考官这一群清流士人的第二重意思；然而，张武张陆和少数几个人，则听懂了第三层意思。
本朝不存在世家大族，因为太祖皇帝大封功臣时，就定下了不建大功，爵位则逐代递减的永制。睿宗功臣，除却赵国公楚国公秦国公这三位世袭不降等，余下的全都是递减。内阁大学士不许同宗同族，父子和族人任官回避等等种种原则。
所以，今天坐在这儿的，勋贵子弟大多都是睿宗功臣的子孙，文官子弟上溯三代，祖先也有不少都籍籍无名。就算现在家中再富贵，若是没有杰出子弟继承，甚至用不着五代，也许两三代也就败落了。
这世上有多少藏机和尚那样不得志的人，正盯着占据高位的世家望族？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子激学官
利用融水村家中看过的书，讲过一段唐史，张寿却又笑吟吟地回过头去讲春秋。
在这个春秋列国志还不存在的年代，他引两句春秋里的原文，然后加入冯梦龙春秋列国志中丰富的细节，编织出一堆真假难辨的小故事，就连外头那些旁听的国子监学官也有不少听得入了神，可哪怕皇帝仍在，国子博士杨一鸣却还是退场了。
当整整半个时辰的课讲完之后，别人倒还把持得住，三皇子和四皇子却是连忙离座而起，不假思索地左右夹击把张寿围在当中，心急的四皇子一开口便问道：“张博士，以后你的课都这么讲吗？”
“当然。”张寿瞅着四皇子那虎头虎脑的样子，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笑着点点头道，“唐太宗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咱们现在便是以古为镜，以史为镜。”
门外，早早就溜了过来，却发现前头人太多，于是只鬼鬼祟祟在后头观望的陆三郎终于忍不住窜回到皇帝跟前，满脸堆笑地说：“皇上，九章堂如今还没开课，我能不能也去半山堂旁听旁听？”
“腿长在你身上，朕还能拦得住你？”皇帝哑然失笑，折扇轻轻在陆三郎脑袋上一打，“朕倒是觉得，回头九章堂真的重开之后，张寿只怕一个人劈成两半都顾不过来。”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随即就看着此时等到一堂课完结方才一块迎上前的众多学官，似笑非笑地说：“你们应该知道朕是什么意思吧？”
见周勋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罗司业正在那躲躲闪闪不敢看自己的目光，其他几个博士更是人人低头，皇帝这才呵呵笑了一声。
“这年头从县学府学，再到国子监，绝大多数为人师长的，也只是生硬地把书念一遍，然后把所谓前贤的注解再读一遍而已，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因为很多人也不过是自己学得好，却难以对人讲得好。而且多说一个字，就容易给人留下把柄挑他们的错处。”
“正因为公学里的人，往往都会把讲学当成虚应故事，而那些秀才也不过是把考中生员当成荣誉，并不是真的把在公学读书当成一回事，所以，太祖皇帝立下的这一层层循序渐进的公学，才会渐渐不如私学。”
“朕并不针对你们，因为天底下公学里，大多数师长们想的都是做官，而不是育人。而且，这天底下公学里的学官，品级太低，和府县主司比起来，话语权也太低。”
眼看一大堆人要请罪，皇帝直接伸手拦住，沉声说道：“从前国子监学官如何，朕不追究。你们这些人全都是进士，所以，朕希望你们能够在国子监学官的任上，好好履行为人师表的责任。当然，如果哪个监生胆敢胡闹，直接就革除出去，朕给你们这个权限。”
“一年之内，若是国子监学风整肃，朕升你们官阶一级。三年之内，若国子监肄业的监生里，能出几个让朕满意的英杰，朕可以许诺，想去翰林院去翰林院，想去六部就去六部，想去诰敕房制敕房也随意，六品的官缺，全都任凭你们择选！至于周卿和罗卿，再升一级。”
“只有一件事，国子监的监生得把这里当成读书，而不是参政的地方。什么都不懂，妄言什么政事！而你们这些学官也是一样，把这里当成教学育人的学府，老师还没当好，就别想着钻营官路！”
此话一出，不论是年长的周祭酒罗司业，还是其他国子博士，登时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慌忙躬身行礼，慨然应喏。这一刻，没人想到，天子如此独断专行，朝臣若是反对怎么办。
因为太祖皇帝的国子监，历代皇帝全都下过死力整饬，比这更优厚的许诺也不是没有！
正值下课，几个监生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热闹，见一大堆学官全都犹如矮了一截似的弯腰控背连声答应，等发现朱莹时，认识她的人顿时大多缩回了脑袋。其中却有一个眼尖的看到了朱莹身边的皇帝，慌忙回身的同时，就对半山堂里嚷嚷了一声。
“皇上来了！”
顷刻之间，偌大的半山堂中鸦雀无声。而刚刚还围着张寿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则是在片刻的安静之后，慌忙往外冲去。然而，等他们到门口，看到的却只有皇帝在几个侍卫簇拥下离去的背影。两个人下意识想拔腿去追，却轻轻松松被张寿一手一个拖住了。
“现在你们是半山堂的学生，不要随便乱跑。要见皇上，放学回去就见着了。”
虽说最开始时还有些发愁怎么和皇子们相处，毕竟张寿在清宁宫见到过大皇子和二皇子，对他们的做派非常不感冒，可如今对着两个年纪不大教养却不错的小皇子，他却觉得心态不知不觉就挺放松的。
尤其是当他看到学官们纷纷散去，只有朱莹揪着陆三郎正笑吟吟往这走来的时候。
“陆三郎说，回头他要在你这半山堂旁听一阵子。”
朱莹随手把肥硕的陆三郎往门里一推，又探头张望了一下，见百多个贵介子弟在她的注视下，低头的低头，扭头的扭头，装说话的装说话，除却张琛等少数几个大胆的，多半都避开了她的审视，她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你可知道，皇上刚刚可是许了老大一个承诺！”
朱莹没有避讳无数竖起耳朵听的人，笑意盈盈地将皇帝刚刚的话一一道来，见一大堆监生们个个瞠目结舌，她这才对张寿嗔道：“你刚刚这课是讲得不错，可你以为那些国子博士也和你这么讲课？人家就是每天去转一圈，其他时候，那都是斋长管着底下。”
“就是国子监排名最靠前的率性堂，监生大多数时候就是读书背书昏天黑地，不停地根据师长布置的题目做文章，偶尔才能轮到师长专门点评你的文章。像你这样认认真真讲，呵，那是只有皇家又或者显贵之家专门请的西席才会这么干，又或者那些最好的书院才会如此！”
说到这里，朱莹顿了一顿，随即冲着半山堂中叫道：“张琛，你说，是不是如此？”
张琛没想到还会在这种地方被朱莹点名，正犹豫时，他就被陆三郎抢了先。
“怎么不是？否则你以为我，还有其他人，为什么不乐意到国子监读书？因为那就是他娘的读死书……呃，老师不好意思，我实在忍不住说脏话！”
在如今这种场合，他就把小先生三个字收了起来，换成了正式而严肃的老师两个字。
陆三郎赔笑道了歉，这才没好气地说：“因为真的学不到东西，真要背书，我不知道在自己书房里，由丫头伺候着背，用得着看这些家伙那一副晚娘脸？家里四书之类的注解，百八十本总是有的，我为什么要来听学官们照本宣科？”
发泄过后，他不等其他人附和自己，立时就又满脸堆笑，那笑容之真诚，仿佛就像是路边殷勤叫卖的小贩。
“可老师您讲课，我听了实在心痒痒，所以特地向皇上陈情，在九章堂没开之前，我就在这儿旁听了！”
马屁精！
张琛差点把这三个字骂出口。而和他同样心情的，还有张武和张陆。至于其他人贵介子弟，有承认第一堂课比想象中有那么一丁点意思的，但也有觉得不过打发时间的，可当三皇子和四皇子先后说话之后，他们纵使有什么意见，也只能吞了回去。
“老师上课确实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随着陆三郎，四皇子也非常自然地改了称呼，“父皇前些天前前后后请了好多人来给我和三哥试讲，说的东西云里雾里，没意思极了！老师，赶紧上下一堂课吧，我还想看看那些有趣的实验！”
三皇子瞧见其他那些比自己兄弟俩年长的人里，有不少顿时面色发僵，他连忙拽了一下自家四弟，小声说道：“四弟，你不休息，别人要休息，老师也要休息的。”
“呃……”四皇子顿时有些讪讪地对张寿一笑。
张寿嘴角却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四皇子以后就会明白，准时上课，准时下课，那是作为一个老师最美好的品质。”
如果你知道，那些有意思的实验，意味着从最初简单直白到渐渐复杂深奥的物理；如果你知道，听来的那些故事，来自言简意赅却意思晦涩的古文；如果你知道，世间之理还牵涉到种种化学元素，种种变化就是各种化学方程式，配平一个方程式能折腾到初学者发疯……
学问只对一小撮人来说是有趣的，对大多数人来说，冰冷且不友好。我就做个普及，四书五经，你还是得回宫去好好学……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看剑！
国子监里半山堂所有监生到齐全的第一天，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事后，大多数监生心有余悸地表示，幸亏听了张琛三人的暴力劝学，幸亏从了陆三郎的温柔劝学，否则，在皇帝突然驾临的情况下，任何旷课不到的人都会如同夜晚的明灯那么显眼。反而是三皇子和四皇子这两个未成年皇子成了同学，他们都觉得没什么压力。
在前头还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个皇后嫡子在的情况下，小皇子就是小皇子。
相形之下，张寿的讲史第一堂课，竟然是白马之祸，更多还是从科举的方向加以诠释，这自然引来了一部分人的非议。可比起他最初那今定胜古的言论，白马之祸的这个故事就成了完全可以忽略的一茬了。然而，皇帝对国子监学官的承诺，盖过了这些争议。
那一刻，原本就羡慕国子博士这种稀缺却又精贵官职的低品官员们，简直羡慕到发狂！
一年一等，三年任选六品官缺，这简直是要……在原本就已经喷香扑鼻的红烧肉上，再加上一块让人馋涎欲滴的蹄髈！
第一天下午的选修课，不过是乱糟糟的选课统计，因此傍晚时分，张寿再次踏入了顺天府衙。已经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的他谈不上熟门熟路，但之前见过的那位师爷却如同对待最熟悉的人那样，熟稔地和他说着话，熟络地将他送进了顺天府衙二堂。
而踏进此间的张寿，看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一幕。
那真是……文山卷海！
他曾经知道，高考的试卷是要用屋子来堆的。而眼下这顺天府衙的二堂一角，赫然也摞着一沓沓各式各样的卷轴和纸张，乍一看便显得极其凌乱。
当中大案后头，一贯不苟言笑的顺天府尹王杰王大头正冷着脸坐在那，在其下手，是一个他似乎在顺天府衙大门口见过一面的年轻官员。只不过那天他很快就被朱莹推上了驮轿，忘了问人是谁。若按照他之前听过的那些消息来推测，那应该是宋推官。
两人案头全都是犹如小山一般的文卷。
而在这位宋推官下手边，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少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进来，正伏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麻木地一张一张看着卷子，看完就往地上扔。
直到张寿站在那张小书桌旁，挡去了光线，少年才突然抬起了头，脸上满是怒气。等认出他后，人突然就气恼地大叫了起来。
“小先生，你看看这些卷子！狗屁不通，也敢送进顺天府衙来！”
张寿蹲下随手捡起一张地上的卷子，看了一眼，便不禁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如果他是评卷老师，宁可收到一张白卷，也绝不愿意在一张只有三道数学应用题的卷子上，看到三篇立意深远，阐述圣贤大道理的八股文！
这都是什么见鬼的玩意！
正在他想骂娘的时候，上方主位上，王大头那冷冷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我打算吩咐人去四方布告底下附加条件，从明天开始，再要送卷子进来，需要里保签押，胡乱作答者，两科之内不得参加府试院试乡试！若是敢在答题时以圣贤书搪塞的，再加一科不得应考！”
看来，也是读圣贤书考上进士，一路当官当到顺天府尹，却同时又精通算学的王大头，也很愤怒这种幸进似的做法——这和科举考试时，力图把字写得好看一点，于是期冀于献媚取悦座师的做法有什么两样？毕竟，除了乡试会试殿试，一般是不誊录的，没人手……
同样疲惫不堪的宋推官终于忘记了自己的上司是如何难伺候的人，叹了一口气说：“早该如此了，若是在张贴布告时就如此，想必那些抱着侥幸之心的人会少很多。”
张寿有些尴尬似的笑了笑：“我实在是没经验，所以才拜托了王大尹。”
有经验的王大头面色明显阴沉了一下，但当他听到张寿接下来的话时，他就渐渐眉目舒展了开来。
“老师也算是当世第一名士，帝师光环加身，可当初还是有人被人驱使，堵了他家的门。如今关系到功名和前途这么大的事情，王大尹就算出此律令，说不定还会有人买通了别人前来投卷捣乱。毕竟，禁考也只能对付那些想参加科举的人，对付不了一般人。”
“所以，”张寿微微笑了笑，“就算是废纸，也不妨收进来。这个京城虽然有很多读书人，但也有很多想读书却读不起的人。这些纸大多是好纸，背面哪怕不能用毛笔蘸墨写出好看的簪花小楷，但也足够他们练字用了。我觉得，核验身份非常可行，处罚就不用了。”
熟悉小先生的邓小呆清清楚楚地看到，张寿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很温和的笑容。但他知道，那种温和的背后，在村子里则必定是某些调皮的小家伙要倒霉了。至于现如今嘛，那当然是某些耍小心眼的人要倒霉了。
“再者，回头我那九章堂中，也需要很多演算的稿纸。招进来的学生未必都是陆三郎那样的富贵子弟，所以他们正好能用得上。看到这些自作聪明的人答出的题，看到那一个个他们也许听说过的读书人的名字，他们对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未来，说不定能更有信心一点。”
即便素来不苟言笑，但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时，王杰那张大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一闪即逝的笑容。他轻轻点了点头，继而沉声说道：“也好，你说得对，浪费东西实在可惜。就让这些卷子废物利用也好。不过也不都是废物点心，还是有一些卷子可供一观。”
尽管大多数卷子答非所问，而张寿出的那三道题，又是在这个年代不走寻常路得难，但是，仍然有人答了出来。解题思路自然称不上简洁，更不能说完美，而且情况最好的也就答对两道题，可仍旧让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所以，看到那十几份被特意挑出来的卷子，他真心实意地谢过了阅卷阅到头昏脑胀的王府尹和宋推官。至于邓小呆，学生嘛，有事弟子服其劳那是应该的，他私底下安抚了可怜巴巴的小家伙一番，又承诺回头送他一本近来的数学笔记，这才告辞回去。
让他这个今天上课上到口干舌燥的再去看卷子……他就该掀桌子了。
当张寿再次回到赵国公府时，已经是夜幕降临的时刻。想到人家齐景山好心好意借给了自己一个小宅院，如今却因为无数人堵门没法住，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出口，他就听到前头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看剑。”
张寿一下子从唏嘘中回过神，而面前那一道逼近的寒光，也让他吓了一大跳。可只是一瞬间，刚刚才绷紧肌肉的他立马就松弛了下来。前头阿六才刚刚去门上，这又是在赵国公府大门口，真要是遇到刺客……呵呵呵，那别人也就该都死光了！
果然，那寒光在距离他只有几步远处倏然停下，紧跟着，他就看清楚了那个把持寒光的人，不是阿六还有谁？只见少年反手把剑柄朝他递了过来，那脸色还难得地认真。
难不成，所谓看剑，真的只是单纯让他看这把剑？
张寿啼笑皆非地接过那把剑，可左看右看看不出玄虚，他只能没好气地瞪着阿六道：“有话好好说。”
“这是刚刚有人特意送来门上，指名送给少爷的。还没来得及送给太夫人，你就回来了，所以门子就拿了给我。”阿六终于一本正经多说了几句，随即竟是还主动补充道，“装着盒子送来的，没有剑鞘。”
这下子，张寿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猪脑子了。送把没剑鞘的剑，还能干什么？恐吓呗！这和他当年收到邮包血衣和疑似炸弹比起来，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呵呵一笑，拿着剑随手挥舞了两下，这才递给了阿六：“都说宝剑赠英雄，回头配把剑鞘，我带了正好防身。”
和张寿的轻松写意相比，当他来到庆安堂之后，一说出“喜得宝剑”这件事，太夫人顿时面沉如水。而今天早在国子监看了一上午热闹，最后还是被绳愆厅徐黑子撵了两回才不得不回来的朱莹，亦是气得不轻。
可祖孙俩还没说话，一旁已然脱下缁衣，换上常服的九娘，虽说柳眉倒竖，却是冷冷说道：“不招人嫉是庸才，都有人给阿寿送宝剑了，足可见他这些天确确实实做出了一点成绩。既然如此，那与其藏着掖着让人去查，还不如把事情宣扬开来。”
张寿本来也是这么一个打算，没想到竟是被人抢在了前头，一时不禁笑道：“九姨真是巾帼英豪，我之前还和阿六说呢，配把剑鞘，这把剑我就带着权当防身了！只不过，我不会用剑，等回头休沐的时候……”
他正想说，等回头休沐的时候，请赵国公府挑个稳妥的家将教自己两手，可他没料到，下一刻，他就迎来了两个异口同声的声音。
“我来教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情难自禁
仿佛是谁都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开口说这话，九娘和朱莹母女一时大眼瞪小眼，足足好一会儿，就在张寿不知不觉有些担心她们会起争执的时候，两个人却同时笑开了。
“娘，祖母和爹一直都对我说，您当年是巾帼英豪，正好，您教阿寿，我就在旁边看着学着，以后也好不堕了您的威名！”
“听你爹胡说！”九娘的脸上难得红了红，但却到底没有连婆婆一块扫进去，只是没好气地说，“我倒忘了，你祖母宠着你，你爹更是纵着你，性子养得比我当初更野，武艺说不定也比我如今精湛。你和阿寿迟早是夫妻，你来教他也好。只不过……”
没等九娘把只不过三个字说出口，实在吃不消的张寿赶紧重重咳嗽一声道：“真的不用了！我就是学两手防身，没准备练成个高手，在府里随便找个家将，应该就能教我了。再说，我这年纪再想当个武艺超群的高手，那也来不及了不是吗？”
张寿原本只不过是想把此事姑且搪塞过去，可没想到，他迎来的又是异口同声的回答。
“那可不一定！”
见母亲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先开口，朱莹立时喜笑颜开地说：“阿寿，你可别被那些传奇话本之类的东西骗了。练武其实并不需要太早，因为小孩子的筋骨还没长成，小时候练过度，又容易受伤，进展也未必很快。除非是天赋异禀的人，否则十二三开始练就行了。”
“当然，像我爹和我大哥那样天赋好的人，从小先药浴养身，七八岁开始长身体时，又是各种好东西补着，十岁前招式入门，十四武艺小成，渐渐就已经可以独领一支偏师了！你虽然大了些，但我们朱家的家传武艺很厉害，你现在练也不晚的。”
家传武艺原来也能随便传人的吗……
张寿忍不住瞅了一眼太夫人，却不想这位温和慈厚的老人竟是冲他笑了笑：“想当初九娘进门之后，也把家传武艺教了不少给莹莹她爹，就连大郎也承惠颇多。家传的东西敝帚自珍，长久下来只会失传，只会明珠蒙尘，所以我朝之初，太祖皇帝便力倡交流。”
似乎是无意间又说到太祖皇帝，于是有些伤感，太夫人顿了一顿，便若无其事地说：“只不过，如今风气不比当初，家传的学问也好，武艺也好，渐渐也都喜欢藏着掖着不教给外人。阿寿你要学剑术的话，还是回头让阿六先在这练好了，再让他教你来得好。”
朱莹没想到祖母竟然会打岔出这样的主意，忍不住娇嗔道：“祖母！”
见九娘略有些疑惑地朝自己看来，张寿就笑着解释道：“阿六是娘当初捡来的孩子，他好像跟着花七爷学过武艺，一身艺业相当不俗。”
这不是什么秘密，也许朱莹在高兴的时候都对太夫人和九娘说过，因此张寿也就说了出来。在阿六已经对他坦白说花七实则来自皇家之后，他也想看看朱家人对这个朱莹口中的疯子到底是个什么反应。果然，当他提到此事的时候，太夫人还好，九娘却笑了一声。
“原来是那个杀人如杀狗的疯子！”嘴上说杀人如杀狗的疯子，这位赵国夫人却难得露出了笑容，却是冲着还有些不大乐意的朱莹说，“莹莹，花七那个疯子教出来的徒弟，肯定和他一样学什么精什么，等那阿六学了剑术再来教阿寿，可比我们这种半吊子的好多了。”
朱莹只能怏怏答应，而张寿很快岔开了话题。等到他和她从庆安堂出来时，张寿却并没有立刻回客院去见吴氏，而是看着一旁依旧有些悻悻的朱莹，轻声说道：“莹莹，有件事，我想了有几天，但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所以想问问你。”
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这就是朱莹一贯的性格。她立时把刚刚那一丝小小的懊恼抛到了脑后，兴致勃勃地问道：“什么事，快说来听听？”
“你知道的，陆三郎那些个人，我当初还收了他们不少束修，二十四个人的钱加在一块，说实话很不少了。大多数是绸缎布帛，也有些金银，留着压箱底也是浪费，所以我打算用出去，当然，不是我缺钱花，是为了我娘。”
朱莹到了嘴边的疑问顿时吞了回去。自从太夫人见到张寿却当面失态后，她软磨硬泡从祖母口中问出了很多东西，而等到九娘回来之后，她更是从藏不住话的母亲嘴里撬出了更多的细节。所以，哪怕两人都没有明说，可难得愿意动脑子的她还是意识到了一件事。
吴氏恐怕并不是张寿的亲生母亲。
她都知道了，以张寿的聪明，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可张寿还是愿意把吴氏当成母亲那样看待，她也自然无所谓——反正吴氏见到她的时候，从来都是轻声慢语，眉开眼笑，压根不像某些人家那些出身低下就苛待媳妇的恶婆婆。
“嗯，你是打算用这些钱给吴姨置办什么礼物吗？”
张寿不料朱莹想到的竟然是给吴氏买礼物，不由得呵呵一笑：“你说对了一半，是想买一件礼物，但不是一般的礼物。本来赵国公府后街齐先生借给我们的那座小宅子很宜居，可因为九章堂招生的事，暂时不适合住了。而且我没时间陪娘，所以打算给她找点事情做。”
见朱莹大为讶异，他就诚恳地说：“我想让她开个小小的铺子，一来消磨时光，二来也让杨好和郑虎有点事做，顺便也可以赚点钱。你觉得，开家脂粉铺子如何？”
终于听明白的朱莹，这一次认认真真地思量了起来，随即摇了摇头：“阿寿，胭脂水粉这行当，京城有的是各式各样的老铺，吴姨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要想立足，恐怕很不容易。别人不说，我就从来不用外头的东西，我的胭脂水粉，大多是湛金和流银亲手做的。”
见朱莹还真的仔细考虑了，本来就只是用胭脂铺三个字做个引子的张寿不禁觉得，这位认真的姑娘真的很可爱。
他着实忍不住从村里就有的那个疑问，开口问道：“莹莹，当初在翠筠间也是如此，你怎么就从来不觉得，我这个人实在是太财迷市侩了？”
“唔……”朱莹顿时诧异了，她盯着张寿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异常肯定地说，“因为阿寿你从来都不缺钱，从来都不把钱放在眼里啊，你怎么可能财迷市侩呢？财迷市侩的人，怎么会在村里免费教人背诗和九九歌；财迷市侩的人，怎么会跟着葛爷爷学算学？”
“谁都知道，朝中很有一批人是觉得，算经之类的东西不登大雅之堂，纯属奇器淫巧，根本比不得那些圣贤书，像葛爷爷他们，都是后来才暴露出这样天赋的。你这么早就以算学闻名，踏上官场一定会走得很艰难。像你这样迎难而上的勇士，怎么能说财迷市侩？”
张寿本待说我怎么不缺钱，怎么不把钱放在眼里，这世上就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然而，当朱莹竟然把他比作是迎难而上的勇士时，他就不知不觉沉默了。
足足好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问道：“可是，你从来都没有劝过我，如果我这样乱来一气的话，未来之路会很艰难。”
“为什么要劝你？我虽然算学天赋差到葛爷爷常常骂，可既然那是你认为对，我也认为挺好的事情，你坚持到底，那当然没错！而且，你能让陆三郎那种人人都觉得是废物点心的人变成天才，能让张琛对你服气，能让那些老古板哑口无言……那不是很好吗！”
朱莹说着就眉飞色舞：“我又不是永平公主那样的女人，好像只要考不上状元进士的，她就都看都不看一眼！我爹从前就告诉我，沙场杀敌是人才。设计亭台楼阁的是人才，懂得造桥修路的也是人才……反正，阿寿，你要做什么，就尽管去做，有我给你做后盾！”
哪怕此时此刻身处的是赵国公府，可听到这样的宣言，心情激荡到难以平静的张寿，却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步跨上前去，突然伸手把面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姑娘揽入了怀中。
那一刻，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温文端方有礼君子，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只是在那温软的身体切切实实就抱在怀中之后，他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慌忙松手退后了一步，这才低头赔礼道：“对不起，唐突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情难自禁。”
朱莹的脸上红扑扑的，根本还没从张寿那突如其来的动作中回过神。然而，当她突然发现，张寿那张清俊的脸竟是也在灯光照耀下露出了可疑的红晕，她刚刚生出的那羞涩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小声嘟囔道：“要是换成别人，早就被我打翻在地了！”
张寿只觉得，刚刚弥漫四周的那一点旖旎在朱莹这霸气的宣言中瞬间烟消云散。他甚至不由得看了一眼这小小的穿堂，见前后都不见人，简直有些怀疑朱家人是不是故意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好半晌，他才压下这些绮思，强行把话题拐回了正轨。
“既然胭脂铺不容易做，我记得娘曾经很喜欢刺绣织补，但后来大约是害怕伤眼睛，渐渐就不怎么动针了，偶尔提起的时候，她还有些遗憾。如今既然闲来无事，那么，为她招几个人学艺，她可以把技艺传承下去，如此也不至于呆着无聊，你觉得这样如何？”
阿寿还说自己市侩呢，看看，这不是开绣坊赚钱，而是为吴氏找徒弟传承技艺？
这一次，朱莹却没有回答，她迅速瞥了张寿一眼，随即笑吟吟地说：“如果这事你信得过我，那我去帮你挑人！”
张寿顿时莞尔：“那好，我可就放心大胆做个撒手掌柜了！毕竟，接下来我恐怕会常常住国子监，未必能常常回来。”
他的身世迟早要真相大白的，也许他称呼吴氏为娘的时间，不会那么长了。而在此之前，她更是要在这座陌生的赵国公府中，忍耐常常没有他这个“儿子”的寂寞，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能有一件可以忙活的事情，有几个能说话的伴。
而且，这也是为了其他的事情做点准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唾面自干？
那把装在礼盒中郑重其事送来的无鞘之剑，太夫人到底还是让人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淬毒，没有安设什么毒针之类阴毒的机簧，也挑不出其他毛病，至少从表面上来说，这就是一把吹毛断发，极其锋利的宝剑。
于是，很快便有一位巧匠满心惴惴地连夜被召进了赵国公府，随即喜出望外地接下了这笔丰厚的订单，直接连夜留在了府中客房，赶制剑鞘。
当张寿第二天在半山堂上完上午的课，下午又看着张琛把选修课结果统计了出来，看着一群人乱哄哄定下了各自要请的老师，怎么请人，怎么确定相应的上课场地，却被阿六强行从他向徐黑子要来的国子监号舍请回赵国公府之后，他便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礼物。
那把装上了简朴的剑鞘，乍一看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宝剑。
而朱莹把剑递给他时，却还有些不满意：“这剑鞘太不起眼了。我还是喜欢镶金嵌玉的风格，但祖母说，金子衬你显得俗，我又觉得，剑鞘上单单只镶玉不怎么起眼，浪费了你这好相貌，用玉作剑穗，又很容易碰裂，所以只好算了！”
张寿对这把没有镶金嵌玉的朴素佩剑却非常满意，等到第三日他再去国子监时，半山堂的监生们一个个全都是人精，一眼就发现了他身上多了个挂件。
其他人还能忍得住，可如四皇子这样被皇帝娇惯长大，性格张扬的好奇宝宝，便忍不住趁着尚未上课之前问道：“老师怎么突然想到佩剑？我好像没看到国子监里有其他人佩剑。”
张寿将这把剑带出来，本来就打算高调的。此时此刻，他环视众人一眼，笑了一声：“在我朝，佩剑是官员和有功名读书人的特权，监生自然也可以，但时至今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越来越多，坊间甚至用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来骂人，佩剑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顿了一顿，随即呵呵笑道：“从前，读书人上马治军，下马管民，出将入相。娄师德进士及第应猛士举，李青莲书生仗剑走天涯，辛稼轩投笔从戎矢志北定中原，本朝初年，这样的前辈也很多，只是到了现在，读死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渐渐多了。”
听到这里，门口两个悄然而至，打算挑刺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国子博士顿时脸色发黑，当即拂袖而去。而和他们迎面撞上的绳愆厅监丞徐黑逹，因为刚到，完全不知道张寿刚刚在里头说了什么，犹豫片刻，他到底还是悄然上前，站在了门后一角旁听。
四皇子却没有注意到门外的闲人，眼睛闪亮地问道：“老师，那您佩剑是为了仿效前贤？”
张寿很喜欢虎头虎脑却又有个性冲动的四皇子，闻听此言就笑道：“这把剑是别人指名送给我的，用了精致的锦盒包裹，但却没有剑鞘。我想，人家大概是想告诉我，做人就要如同一把剑似的，一往无前，锋锐无匹。所以我特意定制了剑鞘，随身佩带。”
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纪太小，没听懂张寿这话的意思，但很多监生却听懂了——至于没听明白的，自然有邻桌的人悄悄解释。不消一会儿，上百号人便已然明了张寿传达的讯息，一时全都生出了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热闹心思。
不知道是谁送了一把无鞘之剑，去威胁这位新官上任才没多久的国子博士！可张寿不但没在意，还把剑加了个剑鞘随身佩带……这可是挑衅啊！
在半山堂混了个旁听资格的陆三郎眼神闪烁，忍了又忍，听到张寿轻轻敲响了桌上的铜铃，这才悻悻闭上了嘴，心里却寻思着回头找张琛，看看两人能不能联手，把那个胆敢送剑威胁的家伙深挖出来。
既然被皇帝和葛先生都夸了一通，他得做点实事……竹林里头擒杀乱军的功劳毕竟是骗人的，他和张琛两个人加一块也没做什么！
这一天的课，张寿就顺着四皇子刚刚的问题，拿出娄师德来举例，讲了这位进士出身的宰相波澜起伏的一生，却又着重点出了唾面自干的典故。
一堂讲史课完结，他不知不觉就拖了堂……可发现其他人没在意，他就接着又上了一堂自然课。和之前一样，他深入浅出地解释了一些自然现象，又找人上来做了几个实验，这才结束了一上午的课。
然而，当他宣布了午休，随即走出半山堂之后，却只听身后一声老师，扭头一看，却只见四皇子急急忙忙冲了出来：“老师，娄师德干嘛要唾面自干？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张寿顿时一乐。他就知道，他在这半山堂不特意讲四书五经，但皇帝未必不会请别人给两位皇子补上这些。说不定，在这正式入学之前，兄弟俩就学过不少了。而这时候，三皇子竟然也匆匆追了出来，上前之后却没发问，而是偷偷拽了拽四皇子的袖子。
张寿刚刚在课堂里还等着有人就这个成语提问，却没想到这个问题却拖到了课后。抬头看见半山堂门口，那些本待去附近觅食的监生们似乎在那探头探脑，他就索性直言做了解答。
“因为娄师德遇到的，是有史以来最难伺候的一位皇帝，而这位皇帝，还是有史以来唯一的一位女皇帝。她擅长用人，却也为人多疑，文臣武将，能得善终的极少，尤其是独当一面的帅才，如裴行俭、王方翼、黑齿常之……一个个或贬或死，只有娄师德得到善终。”
见四皇子似乎还有些茫然，张寿就温和地笑道：“简单一点说，娄师德没有遇到四皇子您父皇那样宽厚的明主，所以，如果他不能小心隐忍，而是因大富大贵而恣意飞扬，那么他早就死了。所以，唾面自干这四个字，不是形容宽容忍让的品格，而是夸赞审时度势的智慧。”
半山堂中，听到这话的陆三郎眼神闪烁，直到三皇子和四皇子那些随从侍卫簇拥了两人离去——年纪和其他监生相差悬殊的他们并没有每天都留下参加下午其他半山堂监生们那千奇百怪的选修课。据他打听，这是太后坚持下，皇帝不得不退让的。
直到大多数监生或若有所思，或若无其事地离去，他这才悄然溜出半山堂。
结果，他迎面撞上了从半山堂侧面踱步过来的徐黑子！
两人迎面打了个照面，陆三郎不自然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只希望赶紧躲开这瘟神，可徐黑子一点头后，走路姿势竟是有些不太自然。直到感觉莫名其妙的他找到了张寿在国子监的临时号舍，他才突然恍然大悟。
徐黑子难不成是站了一早上，之前一直都在偷听张寿给他们讲的课？
找到张寿的号舍，预备敲门时，陆三郎心情还有些唏嘘。他放弃条件豪奢的家里不住，忍受国子监的蜗居，那是因为他不想对着老爹那张脸，可张寿呢？赵国公府对这个准女婿根本就已经快当成半个儿子了，朱莹又明摆着对张寿喜欢得不得了，人居然还愿意住在国子监。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可陆三郎两个指头放在门上正打算敲下去，那扇房门突然就打开了。吓了一跳的他险些两根手指敲在了张寿的脑袋上，好在缩回得还算及时。
张寿刚刚是听到门外有异样动静，所以开门看看，却没料到陆三郎突然杀来。见小胖子和自己大眼瞪小眼之后，他就笑问道：“你这是想上我这蹭午饭？好灵的鼻子！”
“咦！”陆三郎赶紧使劲吸了两口气，等闻到面前那号舍里果然飘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香气，他才赶紧涎着脸道，“只是刚巧碰上。小先生，您这真会过日子，居然还自己在号舍里做好吃的……”
“我就算想做，那也得有食材才行！”张寿对陆三郎这拍马屁的功底早已经免疫了，索性直截了当地说，“见者有份，进来吧，把门关了！”
“是是是。”陆三郎顿时嘿然一笑，赶紧跟着张寿进了屋子，又关好了门。
等看清楚屋子中间恰是一个铜火锅，旁边攒珠似的一个个盘子里盛着各种素材荤菜，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大中午的，小先生居然在涮锅！”
“莹莹特意让阿六送来的，那小子连面都不露，找了个杂役给我送到号舍里，自己也不知道跑哪钻沙去了。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许多，总不能浪费了这大好食材。正好你撞上，就算便宜你了。”张寿说着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正好我也有事问你。”
陆三郎正一面数桌子上那一个个碗盘到底要几个三四层的食盒才能装下，阿六到底是怎么提来的，一面想朱莹那种暴脾气的千金大小姐居然也会有这么体贴的时候，虽说他从来没有真正去追求过朱莹，只不过装个样子，心里也不知不觉有些酸溜溜的。
朱大小姐也就算了，怎么就没有别的女郎慧眼识珠认出我的好呢？我虽然胖了点，可现在好歹也是皇帝亲口称赞的有天赋小胖子……

第一百二十九章 陆三胖求萌妹子
等听到张寿有话问自己，陆三郎这才从那怨艾中回过神，赶紧抬起了头：“小先生有事要问我？什么事？”
“边吃边说话，一上午课上下来，也饿了，我这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张寿说着就坐下，见陆三郎立刻答应一声毫不扭捏地在他对面坐了，袖子一卷就捞起筷子开始往里头下羊肉，他也动手下了几片冬瓜，几片鸭血，随即问道：“你之前那家三三书坊怎么经营的？”
陆三郎没想到张寿竟然问这个，刚烫好一片羊肉塞到嘴里的他险些被烫着了。等好容易吸着凉气吞下了肉，他又赶紧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才抬起头来，得意洋洋地说：“我从前是想向我爹证明自己有能耐，所以京城开了家书坊，雇了几个读书人写传奇本子。”
他说着便眉飞色舞，筷子都跟着舞动了起来：“太祖皇帝不是写过西游记吗？当时是好久才从宫里流出来一章，那真是京城纸贵。我这人虽说没有写书的本事，看书的品味还是有的，所以我花了三年时间暗访了好多书生，这才雇下了这些人。”
“别看葛祖师他们这样的人名气大，要说真卖得好的书……嘿，除却四书五经那些书以及注解，就数我这些小说话本！朱大小姐大概不知道，她改的杜十娘那本书，那也是我这书坊印的！嘿，她可大方了，印那么一千本书，给了好大一笔钱。”
张寿顿时笑了，如此说来，陆三郎竟然算是大明小说行业的知名出版人么？
怪不得那帮翠筠间的纨绔子，帮葛雍印书印到最后，生意都被陆三郎兜揽去了！
他也涮了几片羊肉蘸麻酱吃了，又问道：“除了书坊，你还有什么其他产业？”
要是别人，陆三郎还真懒得炫耀——那些世家子里，张琛这样的纯粹靠家里的钱过活，张武张陆这样不受宠的则是四处打秋风，他和这些人说自食其力，自给自足，日后做出点成绩让家里瞧瞧，简直是对牛弹琴。可张寿不同，他很愿意在对方面前多多显摆一下自己。
他殷勤地给张寿斟了一杯茶，这才嘿嘿笑了一声：“小先生你可别不信，这京城人道是风雅之地的听雨小筑，那里头有我四成股。”
虽说是故意炫耀，可眼见张寿有些茫然，陆三胖不禁懊恼地想要拍自己的脑门。张寿这才刚到京城几天，就被皇帝给塞进了国子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想到张寿虽说容貌才学全都在自己之上，但在见识上却绝对比不上自己，他精神大振，连忙绘声绘色地解释。
“小先生，那是听琴吟诗，欣赏歌舞的高雅地方。别说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就连到京城来赶考的那些才子，也往往会以在听雨小筑听上一曲为荣。听琴对弈，书画谈诗，就之前半山堂下午那两堂课，若不是小先生你严令在前，说不定会有人动念从听雨小筑请人来。”
刚刚装作听不懂的张寿，其实早就心中了然。这种起名相当玄虚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打着高雅幌子做皮肉交易的场所——嗯，也可以说得更好听一点，不是皮肉交易，是灵肉交易，在肉体关系之前，先来一段所谓灵魂的交流。
当然，在这种地方，多半也存在那种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他还没说话，陆三郎就已经神秘兮兮地说：“小先生要不要我赶明儿带你去见识见识？”
“哦，可以。”张寿淡定地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的风雅之地，回头叫上莹莹一起。”
正吞下一块羊肉的陆三郎差点被噎死。
叫上……朱莹？张寿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算听雨小筑中绝对不会像那些低层的青楼楚馆一般，到处都是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人，确实是谈风雅，讲风趣，你情我愿……甚至绝不会留男人过夜，可本质上却是寻欢作乐之地！
朱大小姐在京城风月界那是出了名的恶客，想当初她女扮男装去晃悠了一圈，一位风雅高贵裙下之臣无数的花魁哭哭啼啼成了商人妾，一位八面玲珑周旋于数位贵介公子之间的行首匆忙自己赎身许了一个穷书生，反正那真是鸡飞狗跳。
当然，那也是因为，那两位红极一时的青楼美人迷住的人当中，恰有一个朱二……
于是，按着胸口好容易把食物吞咽下去，随后又喝了一口热茶定神的陆三郎，连忙满脸堆笑地说：“是我想岔了，那种附庸风雅的地方，怎么适合小先生您这种仙风道骨的真正谪仙人去？咱们还是回头去云中观吧，那是太祖皇帝他老人家去过的……”
张寿却不吃陆三郎这一套，见他显然被自己说要带朱莹同行的话给吓住了，他就好整以暇地打断道：“我更好奇的是，那种达官显贵和文人墨客都趋之若鹜的地方，你怎么拿到的四成干股？”
“这个么……”
没想到张寿感兴趣的是这个，陆三郎顿时眼珠子乱转，刚刚还觉得鲜嫩的羊肉，美味的菜蔬，此时全都没有一点味道了，心里满是后悔。吹捧吹捧自己的三三书坊那就够了，写传奇话本这种事，并不拘泥圣贤书的张寿肯定无所谓，可那种风月场所他拿出来吹什么吹？
如果他刚刚真的成功蛊惑了张寿，他敢保证，只要他和张寿在听雨小筑一露面，回头朱莹就绝对会打上门来，那就是泼天的祸事了！
他想了又想，考虑到听雨小筑四个字出现在朱莹耳中的后果，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听雨小筑的主人，寻常人都以为是京城第一有钱人万元宝，可实际上，那家伙背后是有人的。渭南伯张康这个人，小先生你听说过吗？”
姓张的……唔，当初朱莹提过。记得还是个真名如今已经少有人记得的蛮人，救过睿宗皇帝几次，甚至为此身负重伤？张寿一面想，一面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自己究竟知道多少。
而陆三郎既然知道张寿听过这个名字，他那到了嘴边的惊天地泣鬼神故事，也就不得不省略了下来，只干笑道：“总之，我阴差阳错救了渭南伯张康一命，他本来想把听雨小筑全都转给我的，我死活不肯要，他觉得我挺仗义的，就把听雨小筑的四成股子送了给我。”
一个蛮人出身的勋贵，如今却经营着整个大明帝都最高雅的风月之地？
张寿怎么想怎么觉得滑稽，但紧跟着却更觉得，陆家小胖子实在是一个很聪明很知足的人。换成大多数人，别人基于救命之恩回赠的东西，又是在京城如此名声赫赫的所在，说不定心安理得，兴高采烈地接受了下来。
他捞起一片鲜嫩的鸭血，若有所思地吃了，这才笑问道：“照这么说，那听雨小筑应该是按照你分到的四成股子，定期给你送利钱？那可是很大的一笔钱，你这个人表面看荒唐，实则却很聪明，不是那些纵情声色挥霍无度的家伙，钱都花在哪了？”
虽说从小就被人戳脊梁骨的陆三郎，近些日子得到过许多夸赞，但此时听到张寿赞他聪明，想到人家正是第一个慧眼识珠的人，陆三郎还是不由得眉开眼笑。
“小先生，你可得为我保密，我从来没告诉过其他人。我可不像张琛那种自大的败家子，成天带着人前呼后拥，我这钱一点都没乱花。”
他顿了一顿，随即得意洋洋炫耀道：“第一年的分红，我那书坊从一家变成了四家，同时从最初的四个书生，到后来的二十个书生，就这样钱还没花完，我又买了近郊两百亩地。”
“第二年的分红和书坊的出息还有田庄的钱加在一块，比第一年多了快一半。我本来还想买地，可想着父母在，万一我置私产太多，回头被我爹发现，他一心偏向我两个哥哥，我就亏大了，所以，我在前门大街买了两家铺子，请渭南伯帮忙找了家稳妥钱庄存着剩下的钱。”
“要知道，钱庄里是凭票即兑，不记名，谁也不知道那钱是我的。”
陆三郎说着便冲张寿乐呵呵一笑：“感谢太祖皇帝，钱庄存钱还有利息，光是那点钱再加上我娘私底下贴补我的零花，就够我每年开销了。现如今第三年的分红还没到手，要知道，听雨小筑这五年一年比一年红红火火，我估摸着我拿到手的钱能有这个数！”
见陆三郎得瑟地直接伸出了五根手指头，张寿不禁暗叹，这小胖子还真是有钱之后还能继续脑袋清醒。在这个父母在不允许置私产的年代，置产太多，那很可能是为兄弟作嫁衣裳。
他冲陆三郎竖起了大拇指，随即说：“如今你从浪子摇身一变成了天才，却又从家里搬了出来，和你爹确实闹得太僵了。你得好好打算将来，不要一味赌气怄气。”
说到将来，陆三郎顿时拉长了脸，财产他不担心，他现在担心的是婚姻！
当初，他自以为假装追求朱莹装得很好，孰料被老爹耍得团团转，他现在想想都觉得耻辱。而且，他这浪子回头的名声传出去这么久了，也没听到哪家女郎看上他的风声！
于是，陆三郎完全忘记，自己来找张寿，是为了自告奋勇，设法找出送剑威胁张寿的幕后主使，自顾自地郁闷上了。
“我最恨的就是这年头成亲离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娘那边好办，我一想到我爹要是再使什么幺蛾子，我就得被摁着头娶哪家见都没见过姑娘，我就烦到死，要不我也不会从家里搬出来！”说到这，他突然想到了当初在翠筠间时，威逼利诱某些人打探到的某个传闻。
那时候张寿还扮成老先生的时候，据说曾答允过某几个人，为他们物色合适的亲事？
他一下子两眼放光，压根顾不得吃了，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张寿：“天地君亲师，我家老爹好像挺怕小先生你的，要不，你给我找一门牢靠的亲事？我要求不高，姑娘没钱没门第都不要紧，只要天真可爱，对我好，肯和我过日子就行！”
这不就是想找一个天真萌妹子吗？
张寿顿时啼笑皆非。我让你打算将来，是希望说服你这个有钱人回头拿到今年的红利，给我这个穷光蛋来一笔天使投资，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要负责给你做媒了？

第一百三十章 你射他一箭，我打你一顿
中午时分，东华门附近诸多衙门正在午休期间。虽说各大衙门里大多都有厨房，每月都有定量供应米粮菜蔬肉食，但口味实在是不怎么样，除却那些真的实在是太穷的京官之外，其余人等少不了出门觅食。
因此，从午时前后，不断就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各家衙门大门口出来，渐渐散入邻近的几条宽窄巷子，而随着人流散尽，这些衙门所在的东华门大街也就渐渐冷清了下来。
就连那些门子和守卒之类的人，在这种时候，也大多溜到角落里打盹去了。
于是，当有个容貌平平无奇，从头到脚全都不甚起眼的少年进入司礼监外衙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没有引起任何关注的目光。然而，也不是真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因为当人跨过司礼监那道门槛时，立刻便有一条如同闪电一般的黑影突然扑了过来。
然而，就在那闪亮的獠牙都清晰可见时，阿六嘴里却迸出了两个简洁的字：“坐下！”
顷刻之间，那头足有半人多高的黑犬就猛然停下了。它有些狐疑地甩了甩尾巴，可当对上阿六那淡淡的眼神时，它似乎是找回了某些从前的记忆，呜呜叫了两声之后，竟然真的坐下了，等到那只手摩挲了一下它的脑袋，它竟是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直接趴了下来。
闻声出来的吕禅看到这一幕，那简直是大吃一惊。别说外人，就连他这个日常驻扎在宫外的司礼监随堂，都从来没有享受过黑月如此亲昵的对待。他狐疑地盯着人看了好一阵子，见阿六旁若无人地往里走来，他才慌忙迎上前去。
“你……”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的吕禅，看到了少年右手一翻，亮出来的一块牌子，顿时闭嘴。那是他记得清清楚楚，楚宽特意嘱咐过必须谨慎对待的那一类人，因此让路之后，他立刻转身快步追上，发现来人竟是在这顷刻之间就没了踪影，他慌忙就往里冲去。
这位煞星到底是干什么来的？正好楚宽在这儿，别是冲着这位司礼监秉笔来的吧？
阿六此时却没理会慌了神的吕禅，他熟门熟路地在这座并不大的衙门中穿梭，时不时到屋舍的门窗处站一站，可却丝毫没有停留，更谈不上从门窗缝隙中往里偷窥。
对于这个地方，他当然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因为他曾经在这儿呆过一年多，只差一点点就会被阉割之后送入宫去，成为御前近侍。
他在大漠中的那场马贼杀戮死里逃生后遇到花七，随即眼看在那个疯子刀下，那些穷凶极恶的马贼一个个授首，事后当他提出想要学习武艺时，花七便提出了那个交换条件。在一口答应时，他就已经接受了那个结果，却没有想到后来自己的人生却会出现偏差。
对于自己只差一点点就会成为一个正常人避之惟恐不及的阉宦，如今的阿六谈不上痛恨，也不想回忆，眼下回来，更没有什么和司礼监外衙也许还在的熟人拉拉家常叙叙旧的意思。
此时此刻，他身形敏捷地进入了后院那道门，却正好遇到一个迎面出来，杂役打扮的汉子。两厢一打照面，见对方立刻低头匆匆而走，他却嘴角一勾，竟是直接一个跨步，挡在了去路上。那汉子依旧头也不抬，只往另一个方向横跨一步，阿六却依样画葫芦也跨了一步。
直到再次被挡住的这一刻，杂役汉子方才沉不住气似的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地质问道：“我有要事去办，快让开！”
阿六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直到人忙不迭避开眼神，他才冷冷说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他重回故地的目的很明确。送剑威胁张寿的人，他只凭一己之力肯定找不到，但之前出现在翠筠间的那个刺客，他却在挑开那支箭时就依稀有一种判断，觉得那和自己擅长的某种射术路数很相似。那是御前近侍中，常用的一种射术，花七很擅长，他也很擅长！
如果那样的话，也许到司礼监外衙，能有些收获。可他没想到能撞上正主儿！
眼见那人面色大变，下头却是无声无息一脚踢来，阿六若无其事地直接迎了一脚上去，两腿对碰之时，那杂役汉子最初装出来的惊惶立时变成了极致的痛苦，甚至连站都站不住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面对这一幕，形容冷淡的少年这才笑了一声。
“滋味如何？”
几乎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脚是踢在铁板上，杂役汉子自然是痛到无法出声，更无法回答阿六的问话，哪怕他知道对方问的是人腿踢上铁护腿的滋味如何。直到阿六一把拎起了他的领子，眼神中迸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他这才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早就认出阿六的他深知这小子何等冷酷，慌忙强打精神叫道：“我那次只是奉命……”
阿六直接收紧五指掐断了他后头的话，冷冷问道：“谁？”
杂役汉子哪敢说出实情，可正支支吾吾的时候，却只觉得喉咙口那压力越来越大，仿佛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掐断脖子。恐慌之下，想到对方虽说不在宫中，却似乎是那花七的徒弟，绝对不好搪塞，他立时竭尽全力迸出了四个字：“是二皇子！”
发觉那股大力倏然间就消失无踪，他才刚松了一口气，谁想到喉头再次被阿六掐紧，而同时迎接自己的，还有冷冰冰的两个字：“说谎！”
不知道阿六是如何判断的，杂役汉子却压根没办法辩解。他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直冒金星，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而死，可他那拼命挣扎却没有给对手带来任何麻烦，甚至也没有惊动别人，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对面年轻人那冰冷如刀的目光。
直到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那只手终于再次一松。跌落在地的他勉强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只觉得每一口吸进来的气都仿若甘霖，可紧跟着，绝境逢生的他就感到自己的头发被人一把揪起。
被强迫仰起头来的他看到那漆黑的瞳仁，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要再来吗？”
知道这简简单单五个字的意思是，如若再负隅顽抗，那刚刚那糟糕的一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下去，杂役汉子终于惊骇欲绝。哪怕他之前也曾经历过一次严厉的讯问，可此时那种随时都会死的惊惧，却也不逊于严刑拷打。
想到自己已经在皇帝面前招供过一次，如今阿六再来，说不定是皇帝信不过自己的话，所以才遣人过来再问一次，他若是负隅顽抗，说不定会真的送命，当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低声说道：“是永平公主……但那只是和朱大小姐怄气，吓吓张博士，不是为了取他性命……”
这一次，他的解释同样没有说完，因为顷刻之间，他就被阿六拽了起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被扔上了一侧墙头，紧跟着，他就只见阿六也跟着窜了过来，在高处再次拖拽了他一把，竟是轻轻巧巧把分量很不轻的他拎到了隔壁院子里。
意识到刚刚那个院子说不定已经有人闯了进来，杂役汉子无法确定阿六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命令，连忙低声下气解释道：“皇上也已经知道了，所以才只是罚我出宫在此做杂役！”
短短一句话，阿六便已然确认，此人确实是从小阉割之后学习武艺，而后在宫中伺候的近侍。他眉头一挑，没有再问，却突然重重一拳，直接击打在了对方的肚子上。而在人惨嚎出声之前，他却闪电一般把一团破布塞了进去堵住了对方的嘴。
“你射他一箭，我打你一顿！”
阿六说完这话，他就毫不客气地一顿拳脚上去。等最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呼的时候，他方才住手，继而站直身子。
刚刚被吕禅叫过来的楚宽只瞟了一眼那个委顿于地的倒霉家伙，目光就落在了并没有回头的阿六身上，但心里却在琢磨着刚刚听到的那些话。直到眼看少年转身朝自己这边走来，他正想说两句什么，却不料阿六路过自己身侧的时候，却是低声撂下了一句话。
“我听疯子说过，御前近侍只听御旨，现在这是改规矩了吗？”
见阿六撂下这话就扬长而去，楚宽瞅着地上那个根本爬都爬不起来的家伙，不由得头痛万分。这小家伙他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只知道当年那几乎就是个哑巴，然而花七那种肆无忌惮的劲头，如今一看简直是学到了七八分。
眼前这家伙声称是听永平公主之令行事，按照内廷律例，御前近侍不奉御旨擅自行事，当然是只有一个死字，可皇帝都没杀他，而是在拷问之后直接丢到了司礼监外衙，他能怎么办？他也嫌这个山芋烫手啊！
永平公主虽然孤芳自赏，有些不合时宜的清高，还喜欢在士林中扬名，可没那么傻！
刚刚阿六要是打死这家伙，他反而省事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先立业，后成家
虽然张寿对陆三郎的请求哭笑不得，但想到陆三郎担心痛恨的，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促成的盲婚哑嫁，也曾经是自己一度想要和朱莹保持距离的最大原因，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当然，他也并没有一口答应。
“这件事我没法保证，不过，我可以和莹莹说一声，请她帮忙打探打探，看看她认识的那些千金闺秀里，有没有人对你这个浪子回头的天才感兴趣。如果真有合适的，老师应该很乐意给你保媒。当然，你既然不在乎门第家世，如果有看中的人，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陆三郎几乎欢喜到跳了起来。他在葛雍那儿可没有张寿这么大的面子，现在有了张寿这话，只要他爹不是一声不吭直接给他定亲，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当下他便踢开椅子绕到张寿跟前，二话不说深深一揖：“小先生，陆筑在这儿谢过了！”
只要终身大事不至于被老爹乱点鸳鸯谱，他就算被人叫无数声卤煮都没关系！
张寿一把将陆三郎拽了起来：“和我还来这一套？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商量，所以你拜托我的这件事，算起来顶多扯平。”
陆三郎被张寿按回了原来的座位，愣了一愣之后就恍然大悟：“是不是为了那个胆大包天送剑威胁小先生你的家伙？你放心，我在京城那是地头蛇，本来就打算发动张琛他们一块去打探这事儿，保准查一个水落石出，给你个交待！”
“送剑的事情无所谓，你不用费心。”张寿不以为意地置之一笑，“我既然堂堂正正地把这把剑配了剑鞘带出来，就是一个态度。我想和你商量的是另一件事，我有几个不太成熟的想法，需要几个能工巧匠帮我一块完善图纸，看看能不能把东西做出来。”
陆三郎虽说刚刚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可真要说有多大把握，那却是瞎扯了。所以，张寿的前一个表态让他意外，却又松了一口气，可后一句话就不一样了。
一想到当初在葛府的那次密度实验和后来的大热闹，自己竟是错过了，他此时此刻那兴致何止一星半点，立刻连声追问道：“是什么有趣的好东西？小先生能不能给我透个底？你放心，我就是上天入地，也会把京城那些最出名的能工巧匠给您请来！”
张寿不禁哑然失笑。他现在连这年头的技术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都不清楚，哪能和陆三郎透底？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我从小长在乡间，很多东西都是瞎琢磨，也不知道世间到底有没有现成的东西，一时半会很难和你解释。你先帮我把人找来，回头自然就知道了。”
见陆三郎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了，他又补充道：“这件事到你为止，千万别对第三个人说。要知道，无论莹莹还是老师，又或者太夫人，我谁都没提过半个字。等回头人请到，你过来和我一块参详就行了！”
听到这话，刚刚还在那瞎琢磨的陆三郎顿时眉飞色舞，心中大乐。
看来，张寿把他当成最信得过，最志同道合的人！
他立时当仁不让地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能工巧匠，我一定好好物色。至于小先生你之前说什么两边扯平，怎能那么算！我帮你的只不过是力所能及的小事，说不定自己还能学着点东西。而你帮我的，那可是涉及我终身的大事！”
“再说，之前小先生你和朱大小姐一块到我家救我，又对葛祖师和其他人宣扬我有算学天赋，以至于连皇上都夸我，算起来，我都欠了你不知道几个天大人情了！”
张寿顿时莞尔。他刚刚是想拉投资，可想想与其这么直接功利，还不如先借助陆三郎去物色他需要的人才，缺钱要找陆三郎帮忙的话，回头等他把当初收的那些束修钱花光再说。
他其实并不是动手能力很强的人，通晓的某些电子信息和编程之类的技术手段，在这年头毫无用武之地，更何况，他需要见一见那些真正打造东西的能工巧匠，因为这些人可能更了解产业结构和技术发展。
而这些讯息，是无论赵国公府，还是葛雍，都不能立时提供给他。而且，赵国公府和葛雍全都目标太大，不如陆三郎这边来得隐蔽。
更何况，陆三郎看似滑胥，其实却是个挺纯粹的小胖子，应该是个很好的合作者。
想到这里，他就笑道：“好吧，人情债，人情偿，你先帮我做好此事，回头再商量日后！”
一顿涮锅吃得心情舒畅，陆三郎离开时，哪怕没有喝酒，却依旧面色醺然，仿佛连脚下步子都有些飘。而站在门口送人的张寿正要关门，却突然听到上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阿六从屋檐上头探出了脑袋。要不是他习惯了这小子的神出鬼没，简直能被吓一跳。
“留你吃暖锅，你却一声不吭直接跑，现在却又这么现身吓人，你小子就不能正常一点吗？”张寿实在不想仰头说话，干脆退后了两步，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你是守在这，生怕有人听到我和陆三郎说话？又不是秘密，就算被人听到也无所谓。”
阿六一个倒栽葱从屋檐落下，眼看整个人快砸到地上时，他才伸手拍了一记地面，整个人倏忽间一翻，最终稳稳落地。他拍了拍手来到张寿面前，这才淡淡地说：“刺客在司礼监外衙。”
张寿知道，所谓的刺客，必定是那个当初在竹林里射了自己一箭后，被花七拿下的那个家伙。因此，微微一怔后，他就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亲眼看到的。”见张寿面色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自己，阿六却显得非常坦然，“我说过，我当初差点进司礼监。”
要不是张寿和阿六可以说是一块长大，亲眼目睹了小家伙一点点发育，如今喉结都已经很明显了，他简直要被人这话再次带进沟里。
想到阿六曾亲口对他表态，把自己当成是张家的人，他不由得猜测，阿六身上恐怕还带着某种足以让其随便进入司礼监外衙的令符。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不追问这一茬，当下态度随意地问道：“那这家伙眼下如何？”
“人挺好的。”阿六简简单单吐出四个字，随即又补充道，“他说是奉命吓唬你。”
“呵。”张寿哂然一笑，笑声却有些冷。也许那一箭不是要他的命，他也因为误解而扑救朱莹，因此及时躲开，阿六更是出手拦截，说起来也就是事后才觉得有点惊险，但被人如此对待，他能痛快那才有鬼了。尤其是听到出手者如今还挺逍遥，他就更觉得恼火了。
他突然心中一动：“那刺客是宦官？”
“是御前近侍，现在被贬成了杂役。他射了你一箭，我打了他一顿，他得躺几个月。”
见阿六解释得如此详细，张寿不由朝这胆大妄为的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随即就笑着冲人竖起了大拇指。不论如何，跑去司礼监帮自己打人出气，阿六已经做得很出格了。
见阿六看向了屋内一片狼藉的桌子，他就笑道：“是不是还没吃过午饭？把锅里的汤底倒了，洗一洗重新加水烧了涮锅吧，那些羊肉菜蔬大概还够你吃一顿。陆三郎看着胖，胃口比我还小，我还以为他是胡吃海塞的那种人……那刺客是奉谁的命？”
这种话题急转弯，对很多心思粗疏的人来说，轻而易举就能骗出答案，百试不爽，效果绝佳。然而，张寿最后一个问题出口之后，就只见阿六眼神明澈地看着自己。知道用心败露，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可接下来竟是等到了阿六的回答。
“他先说是二皇子，又说是永平公主……但我觉得，他应该在说谎。那时候我距离他很近，才刚逼得他几乎濒死，而他的心跳不对。”
这样诡异的判断理由，有些出乎张寿的意料，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几乎立刻接受了阿六的判断。当下，他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眼看人去忙活着重新折腾那铜锅，准备补上这一顿午饭时，他呵呵一笑，心想他这个曾经的乡下小郎君还真是够拉仇恨的。
然而，阿六重新加炭加水，坐在那边似乎在一边发呆一边等水开时，却突然开口问道：“少爷准备什么时候娶大小姐？”
正在那分析敌我的张寿简直被阿六这直言不讳的问题给问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了几个字：“先立业，后成家！”
“立业，就是发财吧？”阿六问了一句，却发现张寿没有作答。
“在大漠里，发财靠劫掠；在民间，发财靠吞并；在朝中，发财靠抄家。”
阿六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一句血淋淋的哲理，随即平静地说，“疯子告诉我这个道理时，他带着一伙马贼杀光了另一伙马贼，而后又下毒把自己带的那些马贼都杀光了。然后，两帮人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就都归了他。”
“你所说的这些，归根结底，都是侵占。”张寿哂然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侵占别人的财富，看起来确实是发家最好的手段。但那只是财富转移的过程，并没有真正凭空多创造财富出来。真正的财富，是生产创造的。”
巧取豪夺四个字，确实是某些人的发家真谛，但不是他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就只见阿六表情平板地看着自己，随即说出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门外好像有人。”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当他快步来到门前，一把拉开门时，就只见顺天府尹王大头正带着邓小呆站在那儿，前者表情和阿六如出一辙，后者则是很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
“小先生，我们是在你说先立业，后成家的时候来的。”
下一刻，张寿立时扭头怒瞪阿六。好你个小子，刚刚对我说那些话，难不成都是故意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能者多劳王大头
张寿斜睨了一眼若无其事在那收拾残局的阿六，很想敲敲少年的脑袋，质问这小子刚刚到底是想害他，还是太信赖他——要知道，只要他刚刚在阿六面前附和那种丛林法则的哲理，此时面前这位顺天府尹对他的观感也许就会截然不同。
“虽说听壁角不是一个好习惯，但我没出声这么站了一站，恰好听到了张博士你这一番真心话。这世间太多人发家靠的是巧取豪夺，还认定发家只能靠巧取豪夺，真正凭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创造财富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王杰说完这话，赞许地对张寿点了点头，等到被张寿请进了屋子，他见到桌子上那杯盘狼藉还没收拾的样子，却也没在意，目光往四周围一扫，脸上露出了非常少有的笑意。
“不枉我在皇上面前力挺张博士你接管半山堂。国子监那么多学官，能安之若素住在号舍里的，那简直是凤毛麟角。不过也是，就连监生们，大多数也受不了这个苦，更何况是学官？听说陆筑也住在这里？还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张寿没想到王杰一上来就夸了他一大通，心里顿时有一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异样感觉。他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大尹亲自前来，是为了九章堂的事？还是为了之前提过的，引蛇出洞？”
“兼而有之。”王杰也不坐，就往那一站，示意邓小呆解开背上的包袱，拿出了厚厚一沓考卷，他才淡淡地说，“这是最终筛选出来的卷子，很可惜，哪怕把标准放低到只答对一道题，通过的人依旧很少。其中甚至还有卷子完全雷同，疑似抄袭的，这就要靠你来甄别了。”
张寿这才真心实意地拱手作揖：“多谢王大尹和宋推官这些天来辛苦了。”
“算是还你一个人情。”王杰说得轻描淡写，可想到这些天但凡一有空闲就全都在看那些瞎扯淡的卷子，身心俱疲的他就忍不住一阵窝火。
不是张寿出了这样一个主意，以至于卷子堆满顺天府衙，他还不会知道，那些底下县令们曾经赞口不绝的某些京畿才子当中，居然也有人试图浑水摸鱼，蒙混过关！
张寿自然不知道王大头的复杂心思，谢过王杰，他就对邓小呆笑道：“小呆，这些天你看过这么多胡乱作答，蒙混过关的卷子，有没有什么感受？要说经史，也许很多人你拍马都赶不上，可说起算学，你却足够当很多人的老师了。”
邓小呆原本只觉得这些天看那些卷子实在是看得人要发疯，此时被张寿一夸，他却又有些腼腆：“术业有专攻，我那点小能耐算什么？宋推官才叫厉害，学问好，算学也精通……”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王杰就打断道：“小宋算学顶多只能算是粗通，算不得精通，和你比都要差那么一丁点，更不要说和张博士了。你现在跟着他，好好学一点经史打打根底。就算张博士没指望你去考秀才举人进士，但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总是有用的。”
张寿见邓小呆慌忙连连点头，他轻轻拍了拍这个农家子的肩膀，这才对王杰笑道：“那其他考卷，王大尹还没送走吧？”
“就按照你说的，我特地挑了六百张答卷，给京城专收贫寒士子的平民书院。让他们废物利用，练字也好，写文章打草稿也好，全都能用得上。当然，没有糊名。至于剩下的，大约还有一两千份，回头我派车送到国子监，将来给你九章堂的学生当演算的稿纸用。”
张寿顿时莞尔：“王大尹这所谓专门挑出的答卷，是按照什么标准挑的？”
邓小呆见王杰朝自己努了努嘴，他就立时接口道：“王大尹说，专挑那些字写得最好的，答题时拿圣贤文章糊弄人的卷子，又或者乱答一气，不知所云的卷子。这两类卷子送去平民书院，其他的则是回头送到国子监来。”
刚刚把铜锅端到门口的阿六不禁小声嘀咕道：“杀人不见血。”
他这声音不大，王杰却没错过，他却没有因为阿六这非议而恼怒，反而泰然自若地说：“在主持府试的时候，我宁可看到白卷，也不愿意看到在那费尽心机填满空白的卷子。所以，不懂装懂，却还试图滥竽充数想混进九章堂的，这种抱着侥幸之心的人，简直浪费我的时间！”
幸好我从当年开始，考试的时候那就是懒人一个，做不出就开天窗，绝不会煞费苦心把空白填满……否则碰到王大头这种老师真是要倒大霉了。
张寿心里正转着这么一个无稽的念头时，邓小呆却盯着他的腰间看了好一阵子，最终忍不住突然问道：“小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佩剑了？”
“你倒眼尖，今天还是我带剑出来的第一天！”张寿顿时一乐，见王杰眉头一蹙，他就把事情来龙去脉道了一遍，随即还把今日自己在半山堂中的那番鬼话也说了，末了就笑道，“我今天还有意拿唾面自干的典故打了个比方，想来那些监生应该已经传出去了。”
“这些魑魅魍魉之辈还真是无法无天！”王杰微微眯起眼睛，随即有些歉意地说，“那天朝会上我归功于你，后来在葛宅，事情又传开了，你解开那些密信的消息如今人尽皆知，看来某些人已经蠢蠢欲动。你如今公然把剑带了出来，是想再狠狠刺激一下幕后主使？”
张寿微微一笑：“没错，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不把人钓出来，我寝食难安。”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王杰若有所思重复了一遍张寿这话，随即就赞许地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好！那么，你是打算以身作饵了？”
“我是这样想的，能做出送剑威胁这种不明智举动，应该是像炮仗一点就炸的人。既然如此，何妨我高调一点，试一试能不能刺激对方忍不住动手？如今冒一点险，日后虽说不能一劳永逸，但也至少能杀鸡儆猴。”
见张寿说得淡然自若，丝毫没有埋怨是自己当初硬把人请来顺天府衙帮忙，这才让其陷入了麻烦的漩涡，王杰顿时有些过意不去。之前那大堆卷子积满顺天府衙，他忙活了好多天才能透口气的那点怨气，顿时被他抛到爪哇国去了。
从这一点来说，被人背后骂冷脸无情的王大头，其实是个很厚道的人。
“这件事我不能置身事外，毕竟事出有因，因我而起。赵国公府的人目标太大，你若是决意冒险，不用他们出手，我暗中布置好人手呼应你。”
张寿等的就是王大头此言。见王杰果然很有担待，他就立刻笑眯眯地一口答应了下来，接下来便和王大头小声商议着种种细节，对邓小呆那担心的眼神视若不见。
而同样是利用午休时间从顺天府衙溜达过来的王杰，显然没打算停留太久，该办的事情办完，该说的话说完，他就打算离开了。而邓小呆跟着他离开号舍之后，突然一拍脑袋道：“王大尹，我正好有件事要问小先生，我先回去一趟。”
见邓小呆冒冒失失往回跑，王杰微微一愣，却也没太在意。
然而，一溜烟似的冲回去的邓小呆，先看了一眼还在门口望风似的阿六，这才一把抓住张寿的袖子往屋子里拉，随即压低声音说：“小先生，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
他顿了一顿，竭力让自己喘气能均匀一些：“你是不是跟着大小姐进宫见过一次太后，还差点被人栽赃？皇上派了楚公公到顺天府衙，把那个犯事的小宦官直接扔给了王大尹，让他来处断此案，那时候我正好和宋推官一块在昏天黑地看卷子。”
似乎还是怕自己这话被人听去，邓小呆再次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阿六那个门神不至于漏人进来，他才把本来就很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王大尹破口大骂，说宫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凭什么丢给他管，楚公公只能一个劲赔笑说能者多劳。可发现王大尹仿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就把我和宋推官都遣退了出去。我装成睡眼惺忪昏昏沉沉落在后面，听到王大尹正在抱怨皇上纵容宗室，他又不是宗正。”
撂下这话，邓小呆就对张寿深深一揖，随即又以跑回来时的高速一溜烟跑了回去。
王大头还确实是能者多劳，别说赵国公府一而再再而三把麻烦丢过去，皇帝也老是把不属于人家职权范围的案子丢去顺天府衙……不过真正说起来，好像顺天府衙接手的这些麻烦案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张寿心里这么想，可当外头的阿六朝他看来时，他就立刻换成了满脸正色。
“以王大尹的神目如电，一定会明镜高悬，我自然信得过他。”
阿六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点头道：“那我就不去顺天府衙了。”
张寿顿时哑然。合着我不说这话，你还打算去顺天府衙再揍人一顿？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朱莹激公主
尽管半山堂的讲史课从来都不是成体系的一朝一代往下讲，张寿仿佛信手拈来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甚至时不时还会来几句离经叛道的话，把偶尔来听课的几位学官气个半死，但无论周祭酒还是罗司业，眼看半山堂的出勤率始终保持稳定，也就撒手不管了。
能让那群纨绔来上课就不错了，皇帝都不理会三皇子和四皇子会因此被带歪，他们瞎操什么心？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日后会继承秦国公爵位的张琛，反正也未必会在朝中占据高位，三皇子四皇子看样子也应该是等着封王了，更何况那些个徒有家世没真本事的贵介子弟？
至于每天第二堂的自然课，那就更加没人会来监察了——学官们全都生怕会被看到的听到的那些神神鬼鬼闹得方寸大乱。
但学生们除外，自从看过一次张寿演示的双缝衍射实验和小孔成像实验之后，本来就谈不上正确三观的监生们，那简直是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比妖法更神奇的世界。
三皇子和四皇子这两个被皇帝带得有些天真烂漫的小家伙，现如今那是根本连四书五经都读得心不在焉，每天中午都分外幽怨不能留下来，继续上下午那两堂选修课。
太后虽说对张寿的课程设置颇有微辞，可两三次劝下来，皇帝一句无妨，她也就索性听之任之了。至于后宫其他嫔妃，还有大皇子和二皇子……谁在乎两个应该不可能继承皇位的小皇子学什么？巴不得他们就此养废了的人，占了大多数。
然而，这其中并不包括听多了某些传言，越想越觉得不能放任不管的永平公主。
于是，本来应该还在筹备再一次月华楼文会的这位金枝玉叶，这天破天荒换了一身男装，随即叫上了裕妃身边最受信赖的管事牌子常宁，悄然驾临了国子监，统共只带了两个侍卫。然而，她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低调了，却在国子监大门口那大学牌匾下，和某人不期而遇。
那是和她一样，女扮男装，但乍一眼看去却英气勃勃，和她气质迥然有异的朱莹！
朱莹从小就三天两头进宫，永平公主可以说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可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和朱莹格格不入，哪怕她和其他姐妹相处得都还算不错，却从来看不顺眼朱莹。
她小字明月，是自小偏爱她的父皇亲自起的，甚至没有避讳国号，而朱莹的莹字却偏偏取的是莹白如月的意思，和她正好重了。
她喜欢素雅雍容，朱莹就偏偏爱俗艳，好金玉。
她喜欢读书、对弈、音律，号称才女，对于那些仰慕她的男子从来不假辞色；朱莹却喜欢骑马射箭，嬉笑怒骂肆无忌惮，常常有一批狂蜂浪蝶跟着转悠。
此时乍一见面，永平公主就只觉得新仇旧恨齐上心头，口气不知不觉就变得有些尖锐：“你这是来看张寿上课的？你就这么担心他这个老师镇不住场面？”
“关你什么事？”朱莹寸步不让地笑了一声，“皇上许我随时过来监学，我想来当然随时都能来。我是来看看我二哥是否安分守己的，至于阿寿上课如何，根本用不着我担心。这几日半山堂日日全勤，一个缺席的人都没有，放在过去，谁敢想？”
永平公主顿时被噎得一愣，而让她更不满的是，朱莹撂下这话后，竟是再也不理会她，直接长驱直入，往半山堂的方向去了。哪怕她平日在别人面前全都涵养极好，此时却气得拔腿就追，可一贯喜欢那些文雅之事，体态娇弱的她，哪里能追得上朱莹？
等好容易在半山堂门口看到朱莹时，她就只见其正在和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少年说话。她想了一想，这才记起，那恰是之前在月华楼文会上她见过一次的，张寿身边那个话语很少，存在感极低的少年小厮。
对于这样一个无须在意的人物，永平公主自不会放在心上，等人悄然退下之后，调整过呼吸节奏的她这才上前，可却不想朱莹没有进半山堂，而是径直转身直面着她，那眼神犀利如刀，仿佛要在她身上戳两个小洞。本来就心中不快的她毫不示弱，昂起头冷冷地看着对方。
“我和阿寿之前在遭遇那帮乱军的时候，曾经碰到过一个暗中放冷箭的刺客。”朱莹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一开口就单刀直入，“那个刺客被花叔叔抓到之后，被雄威押了回京。现如今那个刺客开了口，说是你指使的，只为了吓唬阿寿。”
永平公主顿时气得面色发白：“这是血口喷人，我哪会这么无聊！”
朱莹盯着浑身甚至在微微颤抖的永平公主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嗤笑一声道：“虽说我和你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可我也觉得，你不是这么无聊的人。怎么样，平生第一次被别人栽赃的感觉如何？要知道，那个刺客还活蹦乱跳的，皇上直接把人丢司礼监外衙当杂役了。”
永平公主登时醒悟了过来。就算是行刺未遂，凭父皇往日对朱莹的偏爱，再加上对张寿这个年轻才俊也似乎挺器重的，怎么也该严惩刺客才对，怎会随随便便把人丢去做杂役就当成惩罚了？而且，如果刺客真的供述是她指使，父皇怎会一个字都没对她说？
兴许是父皇根本不信；兴许是父皇已经知道背后是谁；兴许那个人父皇也不好随便动……可凭什么就要她来背黑锅！
朱莹就算此时说不相信是她干的，可只要那个刺客还活着，日后那样的风声传出去，她这脸面往哪里搁？
永平公主气得牙痒痒的，可紧跟着，朱莹的话就犹如火上浇油，让竭尽全力想要平静下来的她再次怒火中烧。
“上次那个拿东西栽赃阿寿的小阉奴，据说也被皇上丢给顺天府尹王大头了。你看看，连刺客的事情，别人也栽赃在你身上，这种小事，说不定也理所当然有人归结在你恨屋及乌，看阿寿不顺眼。”
恨屋及乌这种朱莹自造的成语，如果换成平日，永平公主一定会挑剔鄙薄，可她眼下却一点都顾不得这个了。因为朱莹说得确实没错，刺客这种天大的事情，都敢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更何况那件小事？
那一瞬间，她忘了自己此来是为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个弟弟的学业，忘了自己挑灯夜战列出的那一张长长的必读书清单想要指点张寿，直接拂袖而去。
而看到她一走，朱莹这才扬眉吐气地呵呵一笑，随即轻哼了一声：“从来都是你让别人背黑锅，这次轮到你自己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大小姐真厉害！”
朱莹一侧脑袋，看到是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出现在了自己身后，她就言笑盈盈地说：“以后要再有这样的事情，记得就这样直接和我说！阿寿真是的，国子监就算距离我家远怎么了，天天骑马来回，那也方便得很，他非要搬来那逼仄狭小的号舍，传个话也不方便！”
对于朱莹的抱怨，阿六照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她往半山堂里张望，他才突然问道：“陆尚书如何了？”
虽说不知道是张寿想问，还是阿六想问，但冷不丁听人提起陆三郎他爹，朱莹还是恨得牙痒痒的。
“别提了，因为葛爷爷和齐爷爷褚爷爷他们都听见了，我回去之后只好对祖母挑明，结果被祖母训了一顿，说我莽撞冲动！陆绾那家伙果然是骗我的，什么秦国公张川觊觎我爹和楚国公的位子，什么张大学士和张都督互为表里，和我爹有恩怨，全都是胡说八道！”
“那会儿葛爷爷他们三个也在，他偏敢睁眼说瞎话！”
知道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朱莹刚刚和永平公主说话时，声音一直都竭力控制着，此时此刻也不例外。对于我行我素惯了的朱大小姐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进步。
抱怨了一通之后，她到底没有继续下去。尽管她的大哥依旧没有消息，刚刚率兵马出关的父亲传来的消息也是滞后了很多天的，她心里一直都记挂着，可她并不愿意喋喋不休。
朱莹转身走向半山堂，在大门口静静地站着听了好一会儿张寿的课，目不转睛地看了好几个实验，这才悄然转身下了台阶。见阿六依旧等在那儿没走开，她就冲他微微一笑。
“你告诉阿寿，齐爷爷借给他和吴姨的那座宅子这两天总算安静了，吴姨搬了回去，我已经给她找到了几个合适的徒弟，有擅长绣花的，也有擅长织补和染色的。她很高兴，说当年家里没遇到变故之前，就做过织补绣染，做梦都想重振家业。”
见阿六点头表示记下了她的话，朱大小姐顿时笑了：“至于有人到门前送剑的事情，祖母和娘都说一定好好彻查，至于刺客还有那个珐琅盒子的窃盗栽赃官司，有郑明月去盯着，她这个人最讨厌背黑锅，绝不会轻易放手的，你告诉阿寿，他只管放心，一切有我呢！”
“不过空闲的时候，他别老是去葛爷爷那儿，葛爷爷肯定会抓他帮他算东西……”
说到这里，朱莹不由有些心虚。可紧跟着，她就听到了一声笑。
“我已经连续两天晚上被老师抓住推导水利公式了，也确实想偷个空。”
站在讲台上的张寿早就发现了朱莹，此时趁着交待张琛带人做实验的空子，从半山堂偷跑出来的他一点都没有摸鱼的自觉，而是笑吟吟地说：“莹莹，明天半山堂休沐，我们出城去赏秋，如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钓到了好大一条鱼……
帝都近郊，古迹遍地。
尽管这座帝都在大明建国之初，不少人觉得不如占据了江南富庶殷实之地的古都南京，逊色于占据关中天险，被太祖硬是改了名字的长安，从感情上来说，也不愿意让那座曾经被蒙古人占据过的大都作为帝京，但全都抵不过太祖皇帝的坚持。
而那位太祖皇帝又是个闲不住的人，虽说不能肆无忌惮动不动就巡行天下，可京畿附近还是被他走了个遍，留下了无数传说，顺便也让很多原本名气并不算太大的名胜一举成为如今游人如织之地。
比如说，始建于唐，而后历经辽金，屡毁屡建的灵光寺。
“当初太祖皇帝带人微服到龙泉寺中，游览到那座辽代传下来的招仙塔之后，硬是在塔中过了一夜。据说就是那一夜，太祖皇帝梦见自己掉了颗牙。第二天，他就叫来寺中主持，说要掘开这座塔。那些和尚当然不肯，可后来听说是皇帝驾临就慌了。”
“结果，太祖皇帝下令工部调来了能工巧匠，就挖出了佛祖的佛牙舍利！”
此时此刻，站在那重修之后宝相庄严的招仙塔前，沐浴在秋日阳光下的朱莹说得眉飞色舞：“就因为这个，太祖皇帝后来给那些佛寺还有和尚定下了那么多规矩，可谁都不敢吭声，因为那可不是泥地里挖出来的，那是一大堆和尚在工匠的指示下挖出来的石函！”
“当那些和尚最终起出佛牙舍利时，佛牙木匣的每一面上都还有善慧和尚写的佛牙题记，消息传到四野，也不知道多少善男信女赶过来顶礼膜拜……”
听着朱莹口中这太祖寻佛牙的故事，张寿忍不住暗自嘬牙。太祖这位前辈竟然提前就把尘封一千多年的佛牙给挖出来了。而挖出来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身上增添一层再世佛祖的光环，而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给佛寺和和尚们套紧箍咒，真是算计精明……
相比挖其他宝藏，这一手真是高明了许多！
“就因为挖出了佛牙，太祖皇帝大笔一挥，龙泉寺就变成了灵光寺。这附近三座山里的其他古寺庵堂也都被找了出来，太祖又添修了一些，总共八处，所以叫做八大处。因为灵光寺里有佛牙，所以排名第一。”
张寿刚刚上山时，就发现了八大处中的长安寺不见了踪影——不过联想到后世长安寺也同样是被毁之后就再也没恢复过原貌，更不要说开放，他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太祖皇帝神乎其神找到佛牙的灵光寺作为第一处，在如今这年头，也算是政治正确了。
至于其他几座古刹和新寺一一往前挪动了一个序号，这种小问题根本无所谓。
看了一眼灵光寺中那络绎不绝的朝圣人流，刚刚本来就是挑着佛塔一侧空地眺望瞻仰的张寿便低声问道：“人这么多，我们不如改天再进去？”
朱莹顿时心领神会地一笑，点点头后，就领着张寿往侧门走。等渐渐远离那汹涌的人潮，她才冲张寿眨了眨眼睛：“其实我很小就跟着皇上还有爹来这看过，反正我没见识，只觉得那佛牙瞧着挺普通的。你想看的话，日后我和皇上说，把寺封了，好好看个够。”
张寿顿时莞尔。他又不是虔诚的信徒，瞻仰可以，封寺何必？等到两人出寺和阿六以及其他护卫汇合，便又趁着游兴爬山，至于其他佛寺，张寿也就是转一转打个卡，陪玩的朱莹更是无所谓，须臾就到了山顶。
因为早起出京，上山前用过点心，到了山顶已经是午后未时，几个护卫知情识趣地和阿六一块到旁边张罗那顿迟来的午饭了——他们带来的两个食盒中，有酒有菜有点心，食盒中更是备有烧炭火加热的夹层，正适合野餐使用。
可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原本正和张寿在不远处说话的朱莹，竟突然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朱莹还满脸不高兴，气呼呼地在一张石凳坐下之后，便托着腮帮子不做声了。见此情景，几个护卫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便有人拿眼睛去瞟阿六，希望人能去张寿那边说和说和。然而，不论他们怎么看，阿六却只像木头人似的，坐在那看着食盒发呆。
朱莹不是一贯觉得张寿千好万好吗？今日难得出游，之前一路还一直都气氛很好的，怎么小两口就闹翻了？要知道，太夫人之前还暗示说，等国公爷回来就立刻办婚事的！
只有阿六注意到，朱莹一面在那发泄似的踩着地上的草根，一面拉过旁边一根倒霉的树枝，一片一片往下拽着树叶，却不时用眼角余光注意张寿那一边，嘴里还在咕哝个不停。
“气死了，不识好人心……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却还要打发我走！”
而疑似和朱莹闹翻的张寿，不知不觉也往另一个方向走出去了十几步。他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走路时埋头看着地面，根本不看前方。好在这山顶不比山脚下香火旺盛的灵光寺，因此没几个人，他直到听见前头争论不断，这才恍然抬头。
“这题哪里是这么算的……”
“你们都错了，应该这样演算……”
发现前头是三个围在石桌旁，正在一张纸上指指戳戳的青年，张寿略怔了怔，随即便上了前去。见三人争论的正是之前九章堂招生，他交给顺天府衙张贴出去的三道题目之一，他就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口述极其繁琐的步骤，把那道题做了出来，然后还炫耀道：“交到顺天府衙的卷子上，我就是这么做的！”
“哼，那位张博士最推崇简洁，你这么繁琐的算法，他未必看得上眼！”
张寿挑了挑眉，径直走上前去，可当他刚到他们身后时，几乎还来不及说话，两个青年就骤然一左一右夹了上来，紧紧把他包夹在了中间。而这时候，一个埋首仿佛在做题目的青年，方才抬起了头来。
“果然，用张博士你最感兴趣的东西，才能把你引过来。”
“你是谁？”
见张寿极力冷静，但那张清逸俊秀的脸却紧紧绷着，那个同样容貌出众的青年不禁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张寿腰间的佩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我是谁？呵呵，当然是送你这把剑的人。没想到，我都如此暗示你了，你不但不知道收敛，居然还继续招摇。”
“原来你便是那个送剑恐吓我的人。”张寿突然笑了，“我还以为，那是宝剑赠英雄。”
见张寿明明生死操之于自己之手，却还口出狂言，青年顿时恼羞成怒。然而，一想到今日目的，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负面情绪全都暂时驱逐了出去。
“废话少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朱莹！识相的就给我滚回乡下去！要不是她昏了头，说服了朱家那个昏头的老太婆，你还在乡下当你的泥腿子种地呢……”
刚刚恢复了气定神闲的张寿面色渐渐变了，不是恼怒，而是有些微妙且古怪。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青年，直到对方渐渐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显得越发愤怒而暴躁，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他才叹了一口气。
“我说这位公子，你特意往赵国公府指名送我一把没鞘的剑，就只是想威胁我离莹莹远点？”
“什么莹莹，你有什么资格叫她莹莹……呃！”
就在那青年拍案暴怒的时候，刚刚还明明被两人死死包夹在当中的张寿突然动了。他猛地狠狠一脚跺在了左手边那人的脚背上，当人痛苦地松手蹲下的同时，他便直接给了右手边那人一个重重的肘击。紧跟着，退后一步的他方才不慌不忙抽出了剑来。
特制的鞋子后跟和护肘戴着真的很不舒服，但看在打人踢人方便的份上，他决定大度地原谅阿六出的馊主意，同时也原谅这个让自己总算没白受折腾的“情敌”。
“我这剑术才学了一天，不知道怎么样，万一失手，还请你多多包涵。”
眼见一道寒光突然朝自己挥来，那青年顿时面色大变，完全忘记了自己和张寿之间还隔着一张石桌，竟是转身就跑。而装模作样拿着剑的张寿看到不远处原本看似空旷的地带，冷不丁窜出了几个彪悍的黑衣汉子，团团包围把人截住时，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和王大头都没想到，给他送剑的主使者，竟然和之前他帮王大头解开的那些密信没什么关系。这下王大头要暴跳如雷了，特意秘密筹划布置的引蛇出洞，居然引出的是不是幕后黑手，而是这么个家伙。
亏他昨天提出之后，王大头立时大为赞同，而且还说得到了消息，别人确实正在等待机会……亏他刚刚好不容易才劝走不放心的朱莹，一个人落单，结果却抓到了那么一个货色！
这真是钓到了好大一条鱼……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杀鸡用牛刀
那边厢张寿开始动手的时候，这边厢阿六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似的猛然动了起来。而一直都竖起耳朵倾听张寿可有动静的朱莹，也立刻跟着跳了起来。她非常庆幸自己之前号称为了少惹口舌而选择的男装，如此她就可以快步狂奔，而不用考虑裙子绊脚的问题。
至于几个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护卫，则是慢了足足两拍方才起步。然而，他们到底训练有素，到最后，不但两个人追上了朱莹，另外两个则是还超越了这位大小姐。
当他们看到阿六一脚一个把张寿身前两个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家伙给踹飞，而另一边几个黑衣大汉已经把明晃晃的利剑架在了一个脸都已经惊惧变形了的青年脖子上时，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大小姐和张家小郎君的闹别扭是假的，这是故意给人制造落单的机会，引蛇出洞啊！
可引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人物？
“阿寿！”
手中还提着剑的张寿看到朱莹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他随手把剑抛给了阿六，立时迎了上前。见她脸色通红，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他就苦笑道：“害你提心吊胆了一场。杀鸡用牛刀，抓错人了。”
朱莹先是一愣，随即转头往那几个黑衣大汉的方向看去，当她认出那个死命挣扎却又根本挣脱不得的青年是谁时，之前不乐意张寿去冒险时的恼火，顿时全都化作了此刻的大笑。
“郑怀恩，怎么是你！”笑了好一阵子，朱莹这才擦了擦差点笑出来的眼泪，转身笑吟吟看着张寿，神态自如地解释道，“他是皇上的堂侄，因为还没通过宗室大考，所以没有爵位。他家里当初到我家提过亲，但被我爹一口回绝了，没想到他还贼心不死！”
张寿顿时莞尔。敢情还不只是个单相思的家伙，还是个提过亲的情敌！
被张寿挥剑吓跑，随即一头撞进了那几个黑衣大汉早有布置的包围圈，随即又被人如同扭送人犯似的押了过来，又被朱莹叫出了名字，说出了那段最让他丢脸的提亲被拒往事，郑怀恩只觉又羞又怒。
“放开我，我就算没有爵位也是宗室！我只不过是吓唬吓唬张寿，其他什么都没做，你们凭什么抓我！朱莹，这个只有一张脸好看的小子有什么好，我哪里不如他！”
朱莹没好气地瞥了郑怀恩一眼，满脸的鄙夷：“你长得不如阿寿好看，主意不如阿寿绝妙，谈吐不如阿寿有趣，待人不如阿寿热心……反正你哪都不如他！”
见郑怀恩瞬间犹如泄气的皮球，张寿懒得生气，尤其是发现一旁的阿六也竟然嘴角一勾，似乎在偷笑，他只能淡淡地说：“这话还请郑公子去对顺天府王大尹说。今儿个全都是他布置设计的，原本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落网的却是郑公子你这位根正苗红的宗室。”
发觉抓住自己的这些黑衣大汉明明知道他是宗室却依旧不肯松手，郑怀恩就已经隐隐觉得不对，等听到张寿说这竟是顺天府尹王杰的设计，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能让堂堂顺天府尹亲自插手的，当然不可能是他送剑威胁张寿，又或者刚刚试图当面威胁这种小事，只可能是牵涉到更多大人物大事件。他虽说是宗室，那也扛不住后果！
“张寿，只要你放了我，今天的事情可以就这么算了！”郑怀恩极力镇定心神，试图把自己从泥潭中用力拽扯出来，“要知道，你一个出身乡下的小子，根本就配不上朱莹！”
朱莹顿时大怒：“郑怀恩，你要再啰嗦一句，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见郑怀恩立时闭嘴，张寿实在是很想笑。
从融水村到国子监，纨绔子弟真心见过不少，其中有陆三郎这种有追求的，张琛这种有性格的，张武张陆这种各有打算的，还有其他打酱油的，吊儿郎当的，我行我素的……反正，半山堂中什么类型的纨绔都有，他几乎看得审美疲劳。
可他真没遇到过如同眼前这个号称宗室的家伙那么蠢的。
送剑威胁不成，就直接真人上阵，完全没有一丁点技术含量！
就在他叹息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了阿六的声音：“王大尹来了。”
张寿连忙抬头看去，却没见有什么人出现，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几乎以为阿六是耍他的时候，他方才看到，刚刚他和朱莹曾经走过的那条山路，终于出现了几个人影。为首的是永远都是那张你欠我三百两表情的王大头，十几个护卫簇拥在人身边。
想到一会儿王大头过来得知经过，出主意的自己说不定要挨喷，他突然灵机一动。
“莹莹。”
朱莹正瞪着郑怀恩，心中盘算着是不是要狠狠抽这个该死家伙一顿，乍然听见张寿这叫声，她连忙侧头望去。见张寿对她挤了挤眼睛，随即挪动右手食指和中指，做了个溜之大吉的手势，她顿时心领神会地笑了。
“阿寿，这里的事交给王大尹，我们走吧，正好去其他地方逛逛。”
她说着便快步上前，一把拽起张寿的袖子就跑。直到跑出去老远，她松开手往回看，见阿六已经闪得不见人影了，反而是赵国公府的其他护卫一个脱身不及，全都被王杰的护卫给拦了下来，她不禁咯咯笑道：“还是阿六机灵！不管怎么样，王大头拜托你的事都算做成了！”
“只可惜，想钓的人却没钓出来，可送剑的人终于算是水落石出了。”
张寿随手抚平了刚刚被朱莹拽出褶皱的袖子，远眺四周之后，发现脚下就是一条下山小路，便随口建议道：“不如我们从这下山，免得折回去被王大头守株待兔？看这方向，到了山下，再绕点路，应该就能和赵国公府留在那的人会合。”
“好啊！本来就是难得出城赏秋，顺便帮王大头布网钓鱼，我还觉得挺有趣的，谁知道竟然是钓到了郑怀恩那蠢货，没意思！还是下山，我们折回海淀，我家在那儿有个园子，在那过一夜，明天早上再回京也不迟，反正你休沐两天！”
张寿和朱莹一前一后从那条不甚稳妥的小路下山时，顺天府尹王杰正面色冷峻地站在郑怀恩面前。和刚刚在张寿面前的嚣张气焰相比，此时此刻，这位宗室显得畏缩而安静，哪怕原本扭住他的黑衣大汉已经松开了手，可他依旧身子有些佝偻，不敢直视王杰的眼睛。
而王杰也丝毫没有问郑怀恩的意思，他此时正目视黑衣大汉当中最瘦削矮小的那个——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顺天府衙有名的刑房捕头林老虎。当着顶头大上司的面，哪怕林老虎已经早就意识到了今天的事情挺麻烦的，可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一五一十说明原委。
谁让张寿和朱莹这两个他根本惹不起的人已经跑了呢？
淡淡地听完了一应经过，王大头却并没有如下属担心的那样立刻大发雷霆，只是目光略过别人，唯独落在了郑怀恩的身上。恰好郑怀恩整理好情绪，正试图抬起头来打算对王大头解释一二，眼睛就正好对上了那犀利的目光。只一瞬间，他准备好的所有言辞就都忘了。
哪怕王大头没开口，可他仍是感觉到了那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怒火！
“宗室大考临近，怀恩公子倒是很有闲情雅致。”见郑怀恩额头隐现汗渍，不敢作声，王杰便冷冷说道，“就算被人笑话杀鸡用牛刀，我也认了，大鱼变成了小虾，总比一无所获来得好。”
郑怀恩就算再蠢，此时也觉察到势头不妙。当身后两个黑衣汉子突然上来，一边一个牢牢钳制住了他的胳膊时，他慌忙叫道：“王大尹，我只不过是一时糊涂，做出了一些不成体统的事情，但我没造成任何不良后果……”
“没造成任何不良后果？张寿都已经把你威胁他的那把剑装上剑鞘，直接带到国子监去了，半山堂那一百多个监生包括两个皇子都看到了，这还不够？你今天更是带人在这设局挟持他，要不是他早有准备，我也备了人守株待兔，你打算干什么？”
不等郑怀恩继续辩解，这位顺天府尹就极其不耐烦地说：“来人，堵上他的嘴，把人带回顺天府衙，宫里清宁宫那桩阉奴用瓷盒栽赃张寿的公案正好还没了结呢！”
听到这犹如秋风扫落叶似的无情发言，当一块手绢直接堵住了嘴，郑怀恩简直快疯了。
他在宫中买通人栽赃张寿这事情明明神不知鬼不觉，就连那做事的小宦官都不知道受谁指使，王大头这是千里眼顺风耳吗，怎么知道是他干的？
他完全不知道，王节此时此刻正心情大坏。
今天这引蛇出洞却成了这个鬼样子，回头皇帝很可能又要嘲讽他！
临海大营的那桩大案被推给顺天府衙，清宁宫那桩莫名其妙的窃盗栽赃官司也被丢给了顺天府衙，他是顺天府尹，不是兵部尚书兼内府总管！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图省事了，谁让郑怀恩撞在他矛头上！这些宗室就是欠收拾！

第一百三十六章 赵园本是大观园
抄小路下山的半道上，张寿方才突然意识到，为了形成落单的局面，去帮王大头钓鱼，自己那顿迟来的午饭暂时延后，而为了躲王大头拉着朱莹这一走，这顿午饭更是泡汤了，一时半会都没法补。当下他便扭头，问高一脚低一脚跟在他身后的朱莹问道：“莹莹，饿不饿？”
“当然饿！”朱莹想都不想就迸出了三个字，随即就苦着脸说，“可刚刚要不走，碰上那啰嗦的王大头，说不定立马就要催我们回京！当初在你家的时候，我们也不是在外头野地里吃了一顿？这儿找不到吃的吗？我还记得阿寿你的手艺呢！”
那时候和现在怎么比？那时候我是有准备，那儿又本来就是村里一伙半大小子玩闹偷吃的地方，现在你让我怎么变出吃的来？难不成我还去钻木取火？
张寿正想到这，背后就传来了阿六那熟悉的声音：“我有吃的。”
朱莹几乎和张寿同时回头，一眼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吊在了他们俩背后的阿六。见少年从背后伸出了手，左右手各一个纸包，朱莹连忙抢了一个过来，打开一看见是一包卤鹿肉，她顿时高兴地眯了眯眼睛。
毫无疑问，赵国公府大厨房里最擅长的秘制卤鹿肉，一向是她很喜欢的吃食之一。
而张寿接过另一包东西时，却忍不住瞪了阿六一眼。如果不是大白天，阿六这种如同幽灵一般的行径，真正是要吓死人的。他打开油纸包一看，发现里头是整整齐齐的八块米糕。
红色的红米糕，绿色的绿豆糕，白色的糯米豆沙糕，黄色的黄米糕，都是垫饥又可口的点心，下头用一张张青叶作为托底，看上去颜色可爱，却又方便手拿食用。不消说，这却是自家出品，刘婶做的点心。
边走路边吃东西，绝对和优雅沾不上边，张寿也就和朱莹停下了步子，先随便吃点东西填肚子，顺便问问阿六上头的状况。当得知王杰那下郑怀恩之后，竟直接把宫中那桩诡异的失窃栽赃案子安到这位宗室身上，张寿不禁愣住了，而朱莹在微微一呆过后立刻惊咦了一声。
“大皇子和二皇子虽说都不是什么好人，可这种小打小闹的烂事应该还做不出来。永平公主那种自视极高，整天把自己当成高洁白莲花的女人，也不会这么手段低劣，所以我之前才认为她是顶缸的。郑怀恩从前清宁宫去得勤，说不定真是他！”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张寿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对于那个莫名其妙的情敌，他只觉得啼笑皆非，对朱莹的猜测也没什么所谓。反正王杰拜托的事情他已经办完了，接下来便是他难得的休息时间。
当他们和留在山下的几个赵国公府护卫汇合，骑马东行，折返到京城西郊的海淀赵国公府别庄时，太阳虽说还没落山，却也已经过了申时。
如今的海淀和后世的海淀在一个区域，十几个大小浅湖和河流散落在平地之间，波光粼粼，各式各样的桥连接其间，水田无数，阡陌相连，风光极好。熟知京畿地理的张寿知道，日后的颐和园和圆明园，全都在这片京畿水系最丰美的区域。
而如今，皇家园林却并没有营造，但达官显贵却在附近造园无数。
这些园林无一例外都是引活水，堆假山，亭台楼阁起无数。但因为开国之后乱事一场接一场，不少园林都经历过重修和易主，赵国公府的园子也不例外。据说，那是太祖皇帝开国之前临时住过，后来赐给一位国公的，屡次易手，最终被睿宗赏给了赵国公朱泾。
而这座园子没有什么雅致隽永的名字，和附近其他勋贵园林相似，只是简简单单地被称之为赵园。
初来乍到的张寿第一时间发现，朱莹虽说是因为遇到王大头，于是临时起意和自己从小路下山，绕了一大圈才和其他人汇合，故而生怕回京不及，打算暂时在这里住一个晚上，但赵园里那些态度殷勤的仆役，明显不像是刚刚才知道他们会过来。
最后，不但是他，就连起初还有些木知木觉的朱莹都发现了。她陡然停下了步子，脸色不善地瞪着旁边殷勤引路的赵园总管：“瞧你这早有准备的样子，好像知道我要来似的？”
“大小姐难得出城，太夫人和夫人当然少不得让我们预备预备，说不定您一时起意来这儿住一晚上呢？毕竟，咱们赵园就在京城和八大处中间，那是顺路。”
赵园总管一面说，一面还笑着冲张寿点头哈腰，随即才再次看向朱莹道：“大小姐若觉得小的在这儿杵着多事，小的告退就是。”
饶是朱莹素来大方，也被赵园总管这话给闹得恼羞成怒：“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后头呆着去，有什么话要问的时候，我自然会叫你！”
张寿眼看那位上了年纪的赵园总管笑眯眯地躬身行礼，随即真的退到最后面去了，这下换成他有些不那么自在了。然而，这种微妙情绪很快在上船游园之后，无影无踪。在这秋日的夕阳残照之下，他跟着朱莹粗粗在园中转了一圈，恰是有了一个很意外的发现。
有朱莹这个最好的导游，在天黑之前，他先是坐船品茗，然后步行在园子里转了老大一圈，只发现这座赵园中的太祖御笔多如牛毛，全都是给那些亭台楼阁的题匾。然而，相比国子监那些非常正常的题匾，这些亭台楼阁的名字就相当令他无语了。
潇湘馆、蘅芜苑、稻香村、缀锦楼、秋爽斋……然而，唯独没有怡红院。
就不知道太祖皇帝是讨厌贾宝玉呢，还是纯粹不喜欢怡红院这名字呢。
以至于张寿用过一顿丰盛的晚餐，和朱莹饭后消食再次漫步园中时，他忍不住问道：“莹莹，这赵园从前叫什么名字？”
“太祖皇帝住的时候叫大观园，可太祖皇帝搬出去赐人之后，就让这园子改了那位功臣的封号，叫卫园了！”
朱莹没注意到张寿那微妙的表情，随即笑道：“太祖皇帝那会儿还想把所有题匾都撤回去，让那位卫国公自己改名，结果，葛爷爷的老祖宗说了一句，大家都习惯了这些名字，别这么小气，太祖皇帝才罢了手。”
张寿暗自呵呵，随即就若无其事地问道：“对了，我从前在乡间读过的书很杂，却没有关于太祖皇帝的，还是到了国子监之后，才知道太祖皇帝还写过不少诗，似乎还写过书？”
“太祖皇帝诗不多，统共那么几首，但却全都很有气势。”朱莹饶有兴致地一首一首背给张寿听，却没看清楚夜色中张寿那张晦暗不明的脸。等诗说完，她就笑着说道，“太祖换地还写过一本挺玄奇的小说西游记，是开国之前写的。”
“我最喜欢孙悟空那猴子了！猴子大闹天宫时可厉害了，只可惜却遇到了如来老儿，被压在五指山下。他被唐三藏救出来后，履行诺言保了他西天取经，可却不愿意成佛作祖，而是发誓要为天下妖族另外开辟一个天地，再不让他们被仙佛驱使，所以反出灵山……”
张寿听着那渐渐歪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西游故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却是进一步了解了太祖皇帝的性格。如果说那些诗词是抄袭的话，那西游记已经脱离了抄袭的范畴，进入了一个他曾经耳熟能详的领域……
当然，他很讶异太祖皇帝把暂住的居所命名为大观园，却并没有写一部红楼梦……
这一晚，朱莹住了秋爽斋，用她的话来说，这赵园的建筑中，她一向最喜欢此地那三开间不隔断的疏阔格局。虽说湛金和流银没跟她出来，但赵园总管精挑细选出来两个手脚麻利的丫头，却也里外照应停当。
至于张寿……怡红院都没了，他选择哪都无所谓，因此没多想，当那赵园总管笑容可掬地说，距离秋爽斋不远的暖香坞早已收拾停当，他就不假思索地选了此处。
大约是因为处在近郊，秋夜已经寒冷，大门口已经换上了深红毡帘，床铺也一应换了厚厚的被褥。三间隔断的屋子里，张寿选了西屋，此时，烫过脚的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却是没有多少睡意。
尤其是当阿六理所当然地抱来被子，竟赫然打算在那犹如小房子似的拔步床前地平上打地铺时，他更是吃了一惊。
无论是在融水村家里，又或者是在齐景山借给他们母子的小院，阿六从来都不曾干过上夜这样的活计，眼下这是要干什么？
没等他开口，阿六就淡淡地说道：“以防万一。”
张寿被噎得哑然，想想自己也曾经一朝被箭射，人人像刺客，今天若非准备周全，在郑怀恩那两个护卫突然挟持自己的时候，他未必能自主脱身，他就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就陪我说说话好了！我真没想到，王大尹信誓旦旦说万事俱备，只要我出城露个面就能引人上钩，居然闹到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张寿刚说到这里，突然就只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他低头一看，就只见钻进被窝的阿六已经酣然入睡了。不知道这小子是装睡还是真睡，他忍不住气乐了，可想想和个闷嘴葫芦似的小家伙说话也确实没意思，他索性也躺下了。
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儿，眼睛闭上的他也渐渐来了睡意，突然，他隐约闻到了一股醉人的甜香。骤然惊觉的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就想叫人，可下一刻，他就只见床前黑影一闪，竟是阿六如同幽灵一般闪了出去。
刹那之间，门前就传来了一声惊呼。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惊
当张寿跳下床几乎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冲出去几步时，门帘却被人高高挑起，紧跟着进来的，是耷拉着脑袋的阿六，而紧随其后的，则是朱莹。
此时，明明应该已经睡下的朱大小姐裹着一袭连帽大氅，下头穿着一双羊皮靴，帽子一放下来，便露出了那一头完全披散垂落的长发。大约是因为白天梳了个男子发髻的关系，长发略有些蜷曲，在灯光下乍一看仿佛天然卷似的，而她的脸上也还露着薄嗔浅怒。
“我这才刚进来，阿六这冒冒失失的小子就冲了出来，直接打翻了我拿来的安神香！”
朱莹一面说一面瞪了阿六一眼，见少年满脸不自在，她这才轻哼一声：“真是的，这是赵园，又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地方，祖母和爹都把这儿当成朱家大本营似的经营，怎么可能被刺客混进来！”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却变了一变，似乎有些愠恼。
但她还是自顾自地说：“这儿是府里老人养老的地方，一个个都在府里做了很久的事了，老来不愿意闲着，便在这里教导新人！好在打翻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让人回去再送一炉过来就是了……咦，阿寿你怎么还光着脚？”
张寿这才发现自己赤脚踩在地面上。好在这暖香坞里铺的是木地板，在这秋日踩在上头倒也并不算冷。然而，他很快就被朱莹指使着阿六赶回了床上坐着，而后，倒霉的少年更是被朱大小姐指使了出去重新倒热水来。
“不用麻烦……”
张寿那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朱莹对他眨了眨眼睛。眼看阿六悄然离去，他就只见朱莹脱下鞋子踩上了床前地平。只穿着袜子的她轻轻动了动脚，把阿六睡过的被褥给挪到了一边，随即就板着脸看他。
“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这话，她就轻轻弯下了腰，靠近张寿时，面上甚至露出了几分可疑的红晕。她用极轻的声音对张寿耳语了几句，等重新站直的身子，她那黑亮的眼睛里，明显流露出懊恼和不情愿，挺翘的鼻子甚至还微微皱了皱。
相比之下，张寿只是愣了一愣，随即就笑着说道：“我知道了，就这么办，你放心！”
“放心个鬼！”朱莹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恶狠狠地哼了一声。突然，她想到了几天前，张寿那个一时忘情的拥抱，不由眼神闪烁了一下，紧跟着，她竟突然上前一步，双手一把抓住了张寿的双手。
“阿寿……”
虽说她素来大胆，可像眼下这样大胆的举动，却也是破天荒头一回。见张寿有些意外地抬头直面她的视线，她就一字一句地说：“烫完脚安神香也该送来了，你早点睡，多多保重，身体要紧！”
而旋风一般离去的朱莹，好险没有在门外和端热水进来的阿六再次撞个满怀。两个人各自停下步子看了看彼此，朱莹见阿六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她不由得冲少年眨了眨眼睛：“你也早点睡，别再这么一惊一乍！”
“嗯。”阿六随口答应一声，目送朱莹和两个迎上前来的丫头汇合，随即匆匆离开。
进屋的他默默端水伺候张寿洗完了脚，又擦干溅了水的地平，随即端着木盆出去倒水，这时候，安神香也正好由一个仆人送到了门外，他递过去空盆，换了那一炉安神香，等拿进屋子时，他就发现床上的张寿已然盖被睡下了，呼吸均匀，竟是和自己刚刚的装睡如出一辙。
于是，嘴角翘了翘的他重新铺好了自己的被褥，留了一支蜡烛，这才再次躺下。
这一觉，张寿睡得很沉，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头顶的帐子和之前躺下时的花纹截然不同。他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帐子足足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听到一旁有人笑了一声。
“张博士还真是不同寻常，要是换成别人，早就一骨碌爬起身查看情况了，你却还能安安稳稳躺着。”
张寿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支撑坐起身，转头看见屋子陈设和之前截然不同，床边对面靠墙的太师椅上，一个青衣人正背对自己而坐，他就哂然笑道：“我只是想到，如果真有人能在赵园中把我劫出来，那我惊慌失措也没用，还不如继续躺着，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呵呵，你确实不是在做梦……不过，如果你觉得是赵国公府的安神香有问题，那就多虑了。那安神香的香味，正好可以掩盖其他迷香的味道，否则，你身边那个厉害的少年护卫在，我们也没能耐把你弄出来。赵园虽说守备森严，可百年中屡次易手，也不是没漏洞的。”
“哦，原来如此。”张寿看了一眼身上还是之前睡下时穿的中衣，眼睛眯了眯，当下意兴阑珊地问道，“那你就直说请我过来的用意吧。”
“我请你来，只为一件事。你之前是怎么帮王大头和陆绾破解那些密信的，可否赐告。只要你明明白白说出来，那我不但送你平安离去，还会额外赠你京城宅邸一座，良田千亩。你总不至于想两手空空地当朱家的上门女婿吧？”
张寿心下转过一系列念头，随即就淡淡笑了一声。
“良田美室，我自己也未必不能赚到手，尊驾这价码开得实在毫无诚意。更何况，我又如何保证，你不会过河拆桥，出尔反尔，万一等我告诉你之后，你就害了我的性命呢？能在赵园动手脚的人，还会顾忌赵国公的准女婿？”
那青衣人似乎没料到张寿的态度，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说道：“张博士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并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如果你敬酒不吃，那就不要怪我让你吃罚酒了！三木之下，便是勇士也禁受不住，更何况你一个文弱书生？”
“呵呵。”张寿意味不明地再次笑了一声，神情显得很从容。
“那天晚上在顺天府衙，被王大尹请去帮手的还有我的那三个学生。此外，兵部尚书陆绾动用了大批兵部小吏去验算。知道那种简单算法的人很多，就算最初因为严令而没有泄漏出去，找这些人，也比从赵园中把我带出去要容易得多。我很奇怪，尊驾为何舍易取难？”
“看来张博士你是真的明知故问，冥顽不灵了！”随着这句话，青衣人拍了拍巴掌，门外立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夺门而入。
张寿突然掀被子赤脚下地，双手一把抄起床边一个小几猛地砸向了那张太师椅。果然，随着砰的一声，那太师椅上背对着他的青衣人应声而倒，竟是一个假人，紧跟着，墙上一个铜管的口子就清晰呈现了出来。
而门外刚刚那杂乱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仿佛刚刚那少说也有七八个人的动静，只是张寿的幻听所致。
铜管里头一片寂静，似乎原本藏身其后的人在发现事情不妙之后，立刻就撤离退走了。然而，在足足许久之后，那里竟然再次传出了声音。
“姑爷真会拖延时间，戏也演得不错，人我已经抓到了。那两个家伙倒也乖觉，逃跑之前，还先堵住了传音铜管。”
铜管里的声音顿了一顿，随即呵呵笑道：“大小姐亲自截住其中一个，三拳两腿差点没把人给揍死。给你送安神香的家伙，阿六去收拾了，你如果乐意的话，可以再好好安心睡一觉。多亏了王大头那边杀鸡用牛刀，你们才会到赵园来，否则还引不出这两个人。”
假人，铜管传音，口技拟声……张寿心里这么判断，随口一笑，直截了当地说：“原来是花七爷。你那儿就只抓到了两个人？”
“就两个，临海大营叛乱中潜逃在外的一个参将和一个师爷。不过话说回来，我很想知道，姑爷你是只想脱困，还是看破了那太师椅上坐的是假人？就算大小姐事先通知了你，可你就不怕万一我们出了岔子，你已经被人成功劫走？这么随随便便动手，出岔子可不得了！”
“我住到暖香坞之前，就发现东次间上了锁，说是还没打扫出来，那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刚刚醒来，我注意到窗外月光的朝向，觉得我应该在哪座房子的东屋里。这样的巧合，我当然忍不住大胆猜测，眼下身在赵园，身在暖香坞，只不过是被人从西次间搬到了东次间。”
张寿顿了一顿，这才不慌不忙继续说道：“而且，如果不想露出真面目，只要身着宽袍，带上斗笠和面纱，正对着我却也无妨，可他却偏偏要背对我坐，其中肯定有玄虚。至于我会不会真的被人劫走，之前我的床前地平上可是躺着花七爷你的徒弟，我很信得过他。”
前有朱莹特地送信，后有阿六贴身保护，他再大惊小怪的话，那才是奇怪好吧……
话音刚落，张寿就只见大门猛然被人推开，紧跟着，阿六探了探头，也不知道人是不是听到了他刚刚的夸赞，面上分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可率先大步冲进来的人，却是朱莹。
“阿寿，你没事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和叛贼探讨学术问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的背后，却还站着一个悄无声息的猎手。
张寿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这难得休沐两日光景的最好写照。
他和王杰设局，拉上朱莹一块演戏，结果钓出来一个对他有敌意的宗室子弟郑怀恩，而且已经确证人就是送剑威胁他的人。然而，当他和朱莹似乎只是临时起意来到赵园暂住的时候，临海大营脱逃的两个余孽却盯上了他。而在两个余孽身后，那位花七爷早已张开了罗网。
当然，牺牲最大的，那还要数朱莹。换成了如今大多数千金大小姐，这还没成婚就想约出来赏秋游玩，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而换成后世的姑娘们，约会还要掺杂其他目的，那更是怙恶不悛！然而，朱大小姐却在他告知赏秋之后别有目的时，满口答应了下来。
所以此时，面对满脸焦切的朱莹，张寿不禁笑了起来：“我当然没事，毫发无伤！”
“真的？”朱莹已经来到了床前。东屋这张床并不是那种类似小房子似的拔步床，因此，身材高挑的她不用低头弯腰，可她还是忍不住半倾了身子。
似乎是生怕张寿说好听的骗她，她上下左右盯着张寿打量了好一会儿，最终确定他身上真的一点伤也没有，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你没事，真是吓死我了！除了我和花叔叔抓到的那两个人之外，赵园里还有人吃力爬外，趁着每年例行整修的时候，和外人勾结，私藏叛贼，安设铜管图谋不轨，给你送的安神香里还加了料！要不是这次生擒活捉了叛贼，回头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到这里，朱莹方才低下了头：“虽说花叔叔再三保证，说抓到人就是大功一件，这功劳都归你，你想升官发财就都有了，还说有阿六跟着你，不会有危险。可我真不想答应，听到可能是临海大营叛贼时，我就更不想你冒险了。阿寿，对不起，害你置身险地……”
“你刚刚不是特意赶过来告诉我了吗？既然是我自己答应你的，你还说什么对不起？”
张寿打断了朱莹的话，又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这才含笑看着面前的姑娘：“再说，花七爷需要我去做的事情，和我帮王大尹做的事情，从本质上来说没有区别。有一定危险，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再说，成天在国子监动嘴动脑子，偶尔换换脑子，其实也不错。”
“赶明儿我一定督促阿六好好把我们朱家的家传剑法练好，让他好好教你！”朱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不，你换个地方住？”
张寿本待说不用，可看到朱莹脸上那根本掩盖不住的红色，他微微一愣，随即就笑道：“怎么，你也要学太夫人当初让我住庆安堂厢房那样，让我搬到秋爽斋的东厢又或者西厢去，和正堂里头的你毗邻而居？当时在我家时，那是没办法，现在还不至于到这地步。”
见朱莹嗔怒地瞪了自己一眼，一脸你干嘛要说破的愠恼，他就温和地说：“莹莹，我已经占了你很多便宜。虽说你不介意，我也确实是一朝被箭射，人人像刺客，可也不至于杯弓蛇影到事情解决之后也依旧心有余悸。放心，你回去睡吧，还有阿六在呢！”
“你既然这么说，那就算了。”朱莹说完扭头就走，可到了门口时，她却停下了脚步，随即头也不回地说，“还有，谢谢你！”
谢什么呢？谢他冒险充当那个钓饵吗？
还是谢他钓出了两个藏在赵园的叛贼，成功避免了赵国公府可能会惹上的一场大麻烦？
可不管怎么说，他才应该感谢朱莹才是，因为若不是她，他也不会离开那乡间，踏入京城，真正看到如今这个时代的风光风貌。
张寿三言两语哄走了朱莹，但自己到底已经完全没了睡意。在吩咐阿六看好朱莹已经回了秋爽斋之后，他很快就起床更衣，随后叫了阿六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夜色出了门。有阿六这个鼻子和耳朵全都比狗还灵的小子带路，他很快就在北面的蘅芜院里找到了花七。
却只见这位很可能是皇家密探的中年人正大马金刀坐在正房的正中主位上，而地上则是五花大绑坐着四个人。其中两个赫然一身赵园仆役的衣衫，垂头丧气，另外两人全都鼻青脸肿，但一个眼神中还流露出几分怨毒，另一个则是显得畏畏缩缩。
“哟，姑爷这是来瞧瞧那个说话威胁你的人吧？”花七随手一指那个满脸惊惧的中年人，哂然一笑道，“就是这家伙，临海大营那个羞愤自尽的萧副将的师爷，好歹也有个举人功名，居然会愚蠢到去跟着谋叛。谋叛失败之后居然还不死心，想要从你这诈出如何解密。”
张寿见那桀骜大汉恶狠狠瞪自己，心想这另一个大概就是花七提过的那个参将，可他对这种武力型人物不感兴趣，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花七口中那个举人师爷。
尽管张寿的目光看似没有什么侵略性，但地上坐着的马师爷却觉得，张寿那目光就好似屠夫在权衡一头猪总共有多少斤，应该从哪动刀杀，回头又先割哪一块肉。哪怕他从来都没见过杀猪，可就是忍不住生出了这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此，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立刻想都不想地叫道：“寿公子，那十三封信里头，其中十二封信的解密方法，兵部那些小吏有人说漏嘴传出去了，所以，我跟着柳参将劫你，不是为了这个，是为了那剩下的一封古怪的信……”
马师爷这话还没说完，那个眼神桀骜的柳参将便勃然大怒。哪怕手脚被绑，可他却发狠似的一个头槌朝马师爷撞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张寿就只见刚刚还坐在椅子上做闭目养神状的花七陡然出现在柳参将面前，一个高踢，地上这魁梧雄壮的大汉竟是被一脚踢飞。
这还不算，阿六倏忽间出现在靠近门口处，不等柳参将落下，身材明显比人瘦弱许多的他竟是一脚把人踹了回去。好在花七显然没有和阿六玩什么蹴鞠的意思，一个闪身就回到了座位，好整以暇地柳参将如同一块巨石一般狠狠砸落在地。
而刚刚险些挨了一头槌的马师爷瞧见在军营中一贯凶狠的柳参将嘴角溢血，随即直接摔昏厥了过去，倒吸一口凉气的他哪里敢文过饰非，慌忙如同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了出来。
“临海大营接收密信的人，是萧副将，而平日里把密文翻译出来的人，就是我，那密文都是我帮他算出来的。”马师爷没注意到花七骤然面色一凝，而张寿则是大为诧异，因为他根本不敢抬头，生怕自己一抬头看到人家凶神恶煞的表情，他会被吓死。
“最要紧涉及日子的那封信，恰好不是我算的，那天我正好腹泻虚脱，根本下不了床，所以平日看过我如何算的萧副将只能亲自动手。他也读过书，算出来之后还给我瞅了一眼，我大致觉得没错，他就去照着千字文翻译密文了，没想到最终竟然数错了一个字……”
说到错了一个字时，饶是如今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多天，马师爷还是不由得黯然神伤：“我是被萧副将骗上贼船的，我一个举人，本来就不想做他的师爷，可我乡试考中举人的那篇文章乃是抄来的，他不知道从哪发现，就以此要挟我……”
还不等他继续说自己从逆的理由，明明很困，却还不得不在这继续听下去的张寿就不耐烦地打断道：“别打岔，那样的密文，是你想出来的？还有那封古怪的信是怎么回事？”
马师爷这才从自怨自艾中回过神来，但仍是满脸凄苦。
“那密文的奥秘是萧副将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学来。而那封古怪的信和之前的信都不一样，我根本就解不出来！可偏偏信上那些犹如蒙童涂鸦似的字都是千字文里的，我要不是因为熬夜算了三天没结果，后来又吃坏了肚子，那封最重要的信也不至于会出错。”
张寿不禁有些意外。他确实没想到，那封被他和学生们认定是伪造，而王大头后来也认定是另有玄虚的密信，竟然还一度真的出现在临海大营叛党的案头，人家还曾经算到两眼发花……他沉吟片刻，随即笑了一声。
“可我听说，那天朝会上王大尹解出了这些密信，为此还异常引人瞩目。那封信的内容，不应该已经公诸于众了吗？就算不至于散入民间，也总该不难打听才对，你干嘛找我？而且，临海大营叛乱都已经平定了，你们还追究那封信，甚至不惜置身险地，不觉得太愚蠢了吗？”
“因为打听到的那封密信内容，我们觉得根本就不对！而且，谁让柳参将这个蠢货觉得，萧副将在临海大营多年，贪墨无数，那封信关系一定有秘密，说不定关系到他勾连的那个人，关系着当初萧副将贪墨却没搜到的金银财宝。我们弄清楚，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马师爷说着就看向了张寿，竟是挣扎着试图起身。然而，因为手足被缚，整个人失去平衡的他重重前扑跌倒在地。可即便磕断了一颗牙，鲜血直流，他还是忍不住大叫。
“张博士，我现在已经是半个死人了，求你行行好告诉我，那封信里到底写的什么，否则我就是下了九幽黄泉也不甘心！”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就呵呵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我这个人不和将死的叛贼探讨学术问题。你下了九幽黄泉也不甘心，那就去九幽黄泉继续算吧！”
害我以身犯险折腾一晚上，我为什么还要满足你的好奇心？
眼看张寿带着阿六转身扬长而去，花七低头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马师爷，突然笑了起来。
这样的回答……着实不错！
哪怕是对将死的叛贼，也没必要存什么恻隐之心！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小姐的起床气
当朱莹和张寿各自因为房中那继续点起的一炉安神香，睡了半宿好觉时，后半夜的赵园却是大门紧闭，不许进出，开始了一场严密到一棵树一盆花都不放过的大抄检。
就算往日里自诩规矩严密，可这样兴师动众地一翻，也不知道找出多少犯禁的玩意，多少来处难言的金银。昨日里迎接朱莹和张寿时还满脸堆笑的赵园总管，面对那一堆堆抄检出来的东西，却是整个人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吭一声。
亲自领头抄检的朱宏看着那一堆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张脸已经是铁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怒道：“要不是我赵国公府从来都不会私刑杀人，就凭搜捡出来的这些赃物，足以让你们当中很多人死上十几遍！全都给我一个个仔细审，不许放过一星半点罪过！”
当张寿从一夜好梦中醒来，下床更衣梳洗之后，他就只听身后阿六开口说道：“昨晚外头闹了一夜。”
张寿打了个呵欠，忍不住又不顾形象伸了个懒腰，随即漫不经心开口问道：“莹莹呢？”
“大小姐还在睡。”见张寿扭头愕然看着自己，阿六也不解释，眼睛看向了角落中那一炉安神香。此时屋子里已经开窗通风，但空气中依稀还能闻到那一点点安神香的甜香，因此张寿当即恍然大悟。毫无疑问，朱莹能够酣然高卧到现在，也是靠着这东西。
早起的他换了一身檀色衣衫。至于作为赵国公府别院的赵园为什么会有符合自己尺寸的衣衫，他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是人家早早做好了十套八套甚至更多的衣衫，早早送到了这座赵国公府名下的庄园来。
对于这种周到极致的服务，他已经懒得多想了，此时出了暖香坞，他还没来得及查看四周，朱宏就已经快步迎上来，行礼后沉声说道：“寿公子，赵园粗粗抄检过一遍，大罪的已经都关了起来，小过的人却也不计其数，事关重大，我已经派人快马回禀太夫人和夫人。”
他顿了一顿，这才小声说：“我不想惊扰了大小姐好睡。”
“哦？你是怕莹莹回头醒来之后，发脾气说她就在这里，你却越过她不顾？”见朱宏顿时有些讪讪的，张寿就呵呵一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算你禀告了上去，回头府里很可能会传话回来，让莹莹全权裁度此事。”
就算朱莹的赏罚并不那么公正，在府里太夫人和九娘婆媳看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毕竟，在朱莹已经明确表达了想要长大那种态度之后，值此多事之秋，她们也一定会好好锻炼朱莹的。毕竟，甭管怎么看，朱莹都比他二哥朱二少要靠谱得多！
朱宏之前只是力求稳妥，生怕朱莹知道赵园上下藏污纳垢，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都有，届时气得受不了。此时听了张寿这话，他猛然醒悟了过来，顿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足足僵立了好一会儿，他这才低下了头。
“是我错了，一时糊涂，没想到这是朱家的事，大小姐本来就不该置身事外。如今大小姐还没醒，寿公子您能不能替我……”
他越说声音越小，只觉得难以启齿。张寿凭什么帮做错事情的他出面转圜？
张寿盯着朱宏看了好一阵子，没有等人吞吞吐吐把话说完，他就主动说道：“我去叫醒她，把事情说清楚。但你自己做好准备，她回头肯定少不了骂你一顿。”
朱宏不禁满心不安。如果只是骂，那就好了……他就怕大小姐一怒之下，认定他自作主张，故意欺瞒；更怕太夫人和夫人也觉得他处置欠妥……
都是花七爷押着最重要的几个犯人一走了之，丢给他一个烂摊子，他一时忙昏了头，发现朱莹那边早早点了安神香安歇，思来想去就决定不去叫醒她，只派人直接禀报府里。
当张寿敲开了秋爽斋的门，又足足在外头等了至少两刻钟，这才等到了朱莹开门出来。很显然，姑娘家早起出来见人，自然不能像男人那么随随便便。
就只见她换了一身迥异于昨日男装的海棠红衣裙，乌黑油亮的发髻上戴了一支红玛瑙钗子，乍一看娇艳如花，人却显得不太有精神，显然，前半宿没睡好的她这会儿颇有些起床气。
“阿寿，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朱莹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无精打采地说，“反正今天你也休沐，晚点回京也不要紧的。”
“不早了，你看看太阳。”
见张寿抬手指了指天上，朱莹瞅了一眼后，立刻用手遮住了那刺眼的阳光，小声抱怨道：“我还打算睡到中午的。熬了半宿，困死我了。”
屋子里两个丫头见张寿和朱莹正在说话，便蹑手蹑脚端水出来，随即都避开了去。
而看到这一幕，张寿心中不由得想，朱宏虽说确实是想得不够周到，可若是真的让朱莹熬夜，大小姐在发现抄检的结果之后，那一宿没睡的火气肯定会更高，说不定真的“大开杀戒”。当下他就斟酌了一下语句，大概把朱宏的话婉转地复述了一遍。
果然，刚刚还有些没精神的朱莹刹那间就因为怒气满盈而忘了困意。
“这帮该死的家伙……全都该死！”朱莹只觉得脸发烧，心发堵，整个人气得差点没炸裂开来，昨晚上因为睡着之后而被压下的怒气全都蹭蹭冒了上来。
“朱宏更是该死，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不叫醒我，还派人去禀告祖母和娘，难道呆在这儿的我就是死人吗？那些犯事的下人我不能杀，难道我还不能打？”
“再说了，朱家在京城还有田庄石场，难道不能把他们丢过去？贪财受贿的人就剥夺他们的财富，被人用女色诱惑的人就把他们送去没女人的矿场挖煤，欺上瞒下的人就让他们去做最苦的杂役。总之，他们最迷恋的是什么，就让他们没什么！”
“爹从前对我说过，律例这玩意很简单，重罪和轻罪的区别，如果是责打，那就是次数多少。如果是服刑，那就是时间长短而已！最重的时候就是丢脑袋！”
张寿不禁笑了起来：“我本来还打算劝莹莹你不要发火，没想到你居然都想得面面俱到了。那你就去吧。赵园的事就是你家的家务事，你这个大小姐出面，我想太夫人和九姨知道了，也会支持你的。”
朱莹刚刚一口气把话说完，这才发现，怒气冲冲的自己似乎有些霸道和凶悍。她微微迟疑了一会，随即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那阿寿你呢？你会不会觉得我手段太重了？”
“我？”张寿先是愕然，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如果我不支持你，就不会来这儿找你了。手段轻重，我相信你有把握。你快去吧，快刀斩乱麻之后，我还等着你一块回京！”
“那好，你等着我！”
朱莹顿时再无犹疑，一时喜上眉梢。她撂下一句话之后就快步出去，不一会儿，隔墙就传来了她那吩咐人的声音。
“传我的话，把人全都给我叫到晓翠堂来。一个都不许少。一刻钟之内，要是有谁迟来，每迟到一息功夫十大板，我看谁敢误了时辰！还有，把我的早饭也一块送到晓翠堂去，我可没工夫饿着肚子处置那些家伙！”
当张寿悄然从院门出去，回到暖香坞时，就发现自己的早饭已经送到了屋子里。吃饭的时候，他隐约还能听到南面晓翠堂那边传来各种喊叫声，但无一例外都是刚一放声，就立刻被掐断似的没了声息。
用完早饭后，他带阿六出了暖香坞一路往北闲逛，足足绕着偌大的赵园又走了大半圈，沿途赏景赏园林，来到了南边的园门时，却和大门前下马快步冲进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寿公子？”为首的李妈妈没想到张寿竟然会在大门口，讶异地叫了一声，见张寿冲自己微微颔首，她连忙退后一步屈膝行礼，“太夫人和夫人半夜里就得了飞鸽传书，所以……”
张寿没等她把话说完，就笑着说道：“莹莹正在晓翠堂里押人过堂审理呢，李妈妈不妨过去看看她断得是否公道。”
李妈妈登时一愣，随即连忙点头应是，却再也顾不得寒暄，加快脚步往晓翠堂赶去。可才走了两步，她突然心中一动。
夫人本待亲自赶过来，可和太夫人一商量，就觉得还是诱导大小姐来接手处置来得好。没想到她还没把话给带过来，大小姐就已经雷厉风行了。
如果这样，她这样着急地赶过去，岂不是显得信不过大小姐？
想到这里，李妈妈立时折了回来，满脸堆笑地来到张寿面前：“大小姐既然出面，那我去不去也一个样。倒是昨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寿公子能不能亲自对我说一说？”
张寿正想回答，大门外却起了一阵骚动。不消一会儿，外头一个家将就快步进来，看看李妈妈，再看看他，最终低头行礼道：“外间秦园张公子亲自过来，问赵园可是出了什么事，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张寿顿时心中一动。秦园张公子……是张琛？这样的话，可是个甩锅的好机会。

第一百四十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如果换成从前，听到秦园张公子亲自过来探问赵园状况，李妈妈一定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肯定是那个被惯坏了的秦国公独子张琛又来对大小姐大献殷勤了，接下来她就不得不头疼地寻思如何把人搪塞敷衍回去。可此时此刻，她的第一反应却是……侧头去看张寿！
她一直都很惊叹，就算有葛雍这个老师，张寿居然真能让张琛这个情敌服气！
而这时候，她就只见张寿笑问道：“是张琛吗？”
“正是。”那家将答话时，忍不住还抬头偷瞥了一眼张寿，随即迅速低下了头，“张公子听说寿公子和大小姐全都在，就说想见见寿公子。”
“他居然也正好来海淀园子里住，这还真巧。”
张寿说着就看了李妈妈一眼，李妈妈何等乖觉的人，连忙笑道：“我们家和秦国公张家也算是世交，再加上张公子又是寿公子您的学生，当然应该请进来说话。这样吧，我去大小姐那儿看看，也对她说道一声张公子过来的事。”
只是刹那间，本想从张寿口中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李妈妈就改了主意，见那进来禀报的家将匆匆出去，她更是隐约觉着，张琛会在这时候过来，恐怕不一定是昨天晚上这赵园的动静惊动了对方，而很有可能是她此番过来时，还带了几十个家将家丁的缘故。
要知道，她这一行几十个人，之前刚好路过了和赵园相距不远的秦园，如果张琛那时候本想出门的话，发觉这动静，顺道跟过来看看，那自然一点都不奇怪。
李妈妈匆匆赶去了晓翠堂，那家将也连忙出去，不一会儿就带了张琛过来。
虽说明明知道张寿在赵园，可打照面的时候，想到这是朱家的别院，张寿却犹如主人似的住在这儿，朱家下人甚至都不以为奇，和朱莹那关系显然已经是铁板钉钉，想到自己当初对朱莹那一腔心思全都白费，张琛到底有点心情郁闷，好一会儿才无精打采地叫了一声老师。
他如今是半山堂的斋长，张寿则是管着半山堂的国子博士，师生关系比从前更名正言顺。
张寿亲自点了张琛为斋长，此时只当没瞧见张琛那低落的表情，因笑道：“这大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莹莹这会儿在晓翠堂中发落人，我们去沁芳亭好了。”
赵园外头守着几十个如临大敌的家丁家将，而进了赵园，张琛发现偌大的地方几乎瞧不见什么人影，心中早就觉得狐疑，因此，张寿既然这么说，他犹豫片刻就点了点头。
往年他也是来过赵园的，此时他跟着张寿，沿那条曲径通幽的小径熟门熟路穿过假山，来到沁芳亭前时，他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赵园中这是出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在园子里发现了临海大营死里逃生的两个叛贼，闹了一场，后来莹莹生怕有什么万一，抄检了一夜。赵园毕竟在京外，她生怕有人和叛贼勾结，就这后半宿，查出来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所以这会儿晓翠堂里应该正一片鬼哭狼嚎。”
张寿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一下，却是绝口不提别人盯上了自己这种内情，更没说朱莹因为安神香的效果，其实睡到了一大清早。果不其然，张琛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便勃然大怒。
尤其是当此时此刻西边的晓翠堂里无巧不巧隐约传来了求饶声和惨叫声时，正好听到的他就更按捺不住了。
“好大的胆子！”
要说谁对临海大营的叛贼最痛恨，那么，绝对是张琛莫属，朝中无论皇帝还是其他官员们全都要往后站。想当初他“仗义执言”，揭破了临海大营里的某些黑暗勾当，就这被不少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而之前丁亥那伙叛军去翠筠间更是主要冲着他去的。
因此，一想到那一次被丁亥逼得险些丢丑，怒火中烧的张琛已经忘了自己刚刚才坐下来，蹭得站起身，义无反顾地说：“我也是偶尔出城到园子里散散心，平常都是那些下人打理内外，说不定秦园里也有一两个害群之马……不行，我也要立刻回去好好整治一下内外！”
再一想昨夜若是叛贼也窜入了他家的秦园，自己很可能在自家地盘上被那些叛贼羞辱，张琛就觉得一股邪火在四肢百骸中窜动。他生硬地朝着张寿拱了拱手，随即扭头就走。当快步冲出南边赵园大门口时，他就二话不说地伸手叫来了随行护卫。
自从那次在翠筠间遇险，哪怕在京城时，他但凡出门必要带上八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家将，这次趁着国子监半山堂休沐，他出城到秦园小住，更是一口气带了二十四个人！
“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有临海大营的漏网之鱼在附近出没，跟我回去把秦园好好搜捡一遍，以防万一！”
远远目送张琛离开，张寿就知道，自己这三言两语算是奏效了。他来到大门口，见李妈妈带来的一群家丁家将不但留着人尽职尽责地守在那儿，而且从大门口开始，沿着围墙隔一段距离就守着一个人，分明是严防有人趁机脱逃，他就招手叫了其中一个家将过来。
“赵园和秦园附近，应该还有其他不少园子吧？”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复之后，他就又吩咐道，“你们拨出两三个人去打听一下，这些园子里哪些是正好京中主人过来住的。打听到之后，你们就顺便提醒一声，说有临海大营叛贼在附近出没，然后拿赵园和秦园举个例子。”
被叫来的那个家将登时心中了然。若只是赵园这么一乱，回头也不知道有多少盆脏水泼过来，可如果其他各家园子也来一场大抄检，那么就算最终各家查出点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至少赵园这场骚乱就不会那么显眼了。他当下毕恭毕敬答应了一声，立时就赶出了门去。
当朱莹身心俱疲地带着李妈妈出了晓翠堂时，得到的便是海淀附近十几个园子，以秦园为首，全都在鸡飞狗跳大搜大检的消息。朱莹满面茫然，而李妈妈想到刚刚张琛来找张寿的事，立刻意识到这对于赵国公府来说，确实是最好的分谤。
她连忙低声说道：“应该是寿公子对张琛说了些什么。”
“是阿寿……”刚刚一口气或轻或重发落了二三十个人，朱莹只觉得到现在太阳穴还突突直跳。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非常懊恼地说，“阿寿真是被我连累了，昨天晚上才冒了一次险，今天就又帮我想主意！从融水村到现在，都是因为我，给他带去了多少麻烦！”
“大小姐怎么能这么说！”李妈妈知道朱莹看似开朗，但一旦事涉身边亲近人，她却常常钻牛角尖，赶紧劝解道，“若不是遇到大小姐，寿公子也许就会一直呆在那小小的村子，世人哪里会知道他的才华？如今他是皇上亲口点的国子博士，就连皇子也要叫他一声老师。”
见朱莹总算是表情松动了一点，李妈妈连忙趁热打铁地说：“昨夜他以身犯险，但到底是促成了叛贼被生擒活捉。以皇上对他的一贯态度，说不定又要给他升官。大小姐您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回头好好督促阿六练好剑术，寿公子日后学会了，也就防身有术了。”
有些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朱莹便径直往暖香坞去找张寿，谁知却扑了个空。屋子里空空荡荡，别说人了，鬼都不见一只。待要找人询问，她才想起，赵园被她狠狠清洗了一回，如今非战斗性减员三分之一，剩下的人都被她勒令回房里呆着了！
赵园这么大的地方，她上哪去找人？
就在这时候，朱莹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小姐！”
循声抬头望去，她就只见阿六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墙头。还不等她发火，少年就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少爷在大门口茶房，说请您一块去秦园。”
满头雾水的朱莹来不及细想，立刻匆匆往外赶。当来到大门口左手边的茶房时，她就只见张寿正坐在门房们往日唠嗑时常常坐着的长凳上，神情轻松自如，直到她上前方才站起身。
“阿寿，我们去秦园干什么？我听说张琛从这回去就搜捡秦园，不只是秦园，邻近各家园子听说都在那紧急搜捡盘查，乱成一锅粥了。”
“就因为如此，赵园作为率先传出消息的地方，也得有个相应的慰问和表示啊。我们去一趟秦园，告诉张琛，我们这抄检出了什么结果，发落了多少人，主动张扬一下家丑，其他那些因为我们递过去的消息而不得不大动干戈的人家，也就能少几分怨气，不是么？”
只一细想，朱大小姐就恍然大悟。一回头发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们三人的马匹也给牵了出来，她也就不耐烦派人再去找李妈妈，当即叫来门口一个家将，吩咐给李妈妈捎个信，随即就立刻跃上了马背，眼看张寿在阿六托扶下上了马，她就立刻使劲一抖缰绳。
“快，我们走！”
正如刚刚李妈妈一行人前脚刚到，张琛就追来了一样，张寿和朱莹阿六从赵园出发，策马小跑不到半盏茶功夫，就已经到了同样在湖边圈了老大一块地的秦园大门口。还没等他们下马，里头就传来了张琛那愤怒的咆哮。
“私藏兵器，还有来路不明的金银古董，这也就算了……秦园里竟然多出了不在名册上的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七个，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甩锅和背锅
秦园大门口，张寿和朱莹就只见里头那一条青石甬道上正跪着一排人，人人都耷拉着脑袋，衣衫都是一样的形制。可只凭刚刚张琛那愤怒的声音，他们就知道，这些人就是张琛愤怒的主要原因。
用一句易于理解的话来说，这些人都不是秦园，又或者说秦国公府的在编人员。
果然，下一刻，张琛的声音就一下子提高了不止一个八度：“私自容留外人？你信不信朝中那些嗡嗡嗡的御史逮着机会就敢参咱们家一个私纳亡命？简直无法无天！全都给我绑了，绑严实一点，然后给我送顺天府衙，就说他们……”
对于送顺天府衙的时候给这些人安设什么罪名，张琛却一下子卡住了。他对律例这玩意实在是不怎么熟悉，此时听到一阵哭天抢地的求饶，他却不但没有大发慈悲，反而打手势命令堵嘴。可他越是冥思苦想罪名，就越觉得烦躁，越烦躁就越怒火高炽。
恰正在此时，他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不在秦园名册上却莫名其妙在秦园里头，那自然是擅闯民宅，图谋窃盗。”
“没错，擅闯民宅，图谋窃盗！”张琛附和了一句，随即才立刻看向了门外。
发现是张寿和朱莹联袂而来，他连忙丢下马鞭迎上前去。还不等他开口，朱莹就抢着说道：“我家之前也是，查出来被外人蒙混了进来，而且那帮我之前还以为兢兢业业的下人，有藏污纳垢的，有私做账目的，有鬼混的，更有窃盗的……反正什么乌七八糟的人都有！”
得知赵园中也是这么一个状况，不仅仅是自家出了糟心事，张琛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一些。
而朱莹又接着说道：“我一早上在晓翠堂眼看板子打得劈啪作响，一口气把十几个人撵去了石场和煤场，又连好些跟过我爹的老人也给一并发落了，现在想想也觉得心里难受。不过，早发现总比晚发现好，否则日后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
“我这也已经抽了十几个人的鞭子，而这揪出来的七个外人，要按照我的性子，恨不得把石头绑脚沉了海子，至不济也狠狠抽一顿！”张琛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家里那些人平日里在我面前全都毕恭毕敬的，谁知道背后会引外人进来，私设赌局聚众滥赌！”
朱莹瞥了一眼张寿，见他在刚刚给张琛提了个醒之后，就不做声了，此时也是一样，她就只好开口说道：“听说其他各家接到我家的消息也都在查检，所以我打算和阿寿去各家转一圈，顺便赔个礼。毕竟，事情也是从我家而起。”
“那我也一块陪着去好了！”张琛那是想到什么就做的性子，当即竟是忘了自家的鸡飞狗跳都还没彻底平定，“万一有人没把你家的提醒当一回事，那我也好提醒他们一声。我这就真的审出了一个从前和临海大营叛贼有过勾连的家伙，还常常泄漏我的行踪，简直混账！”
于是，跟在朱莹和张琛身后的张寿，淡定地眼看着京城顶尖的千金大小姐连同世家贵公子联袂出马，旋风似的在邻近各家园子里刮起了一场绝大的风暴。
鉴于如今恰是一年之中最后一个适合在海淀庄园小住的时节，各家园子里大约一半是有主的，再加上叛贼两个字非同小可，所以少说也有三分之一的园子听了朱家的传话，在急急忙忙地抄检整顿。
尤其是朱莹和张琛亲自莅临，不怕家丑外扬，唾沫星子乱飞地形容了一番乱象之后，大多数人家甚至还加大了力度。
至于剩下的三分之二，一多半是主人不在，但看园子的总管也是慌忙开始隐秘并快速地敲打整顿，乃至于毁灭证据；而剩下的一小半，也虚应故事地少许处置了几桩小事。
反正，等这一日傍晚，张寿和朱莹约了张琛一块回京时，整个海淀区域的名门庄园，那就如同台风过境似的被狠狠扫荡了一遍，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凄凄惨惨戚戚地被严厉发落时，诅咒赵国公府和秦国公府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谁都没想到，这只是张寿的甩锅。
而由于这些名园的主人不仅仅是勋贵，还有不少文官——这其中便有家境殷实的陆尚书，以及家境清贫，却被皇帝赐予园林的几位大学士和高官大佬。就算消息也传回了京城，但一贯嗅觉最灵敏的御史们，也因为牵涉到文武至少十几二十位大佬而不敢妄动。
阜成门内，当张寿这一行人刚被查验的守卒毕恭毕敬放进去之后，就有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迎了上来。领头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后，刑房捕头林老虎就赔笑说道：“张博士，我家大人刚收监了那两个叛贼，他让小的给您带一句话。”
虽说朱莹那不悦的目光有若实质，张琛那眼神也分明有些恼火，可再大的贵人，也顶不住现管的府尹大人，因此林老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城门口，于是索性又上前了两步，随即进一步压低了声音。
“王大尹说，张博士您这一趟出城，顺天府衙牢房里先是关了一个宗室，紧跟着又被人扔过来两个临海大营的叛贼。紧跟着还有几家庄园送来了一堆所谓擅闯民宅的不法之徒。顺天府衙监牢就算地方再大，再这样下去也要关不下了！”
“关阿寿什么事，都是别人招惹他的！”朱莹顿时气恼得帮忙辩解，可紧跟着，林老虎又转向了她和张琛。
“朱大小姐，张公子，王大尹还说，他也知道这事不怪张博士，因为归根结底，如今这各种官司案子层出不穷，大多要归结到您二位身上。劳烦二位安分守己一些行吗？否则年关岁末他老人家实在是太忙，到时候指不定因为忙昏了头，误伤了两府里头的谁谁谁。”
这个谁谁谁不用特别指代，朱莹和张琛就都能明白。谁家头上没几个虱子，朱家有个从前成天在外闯祸的朱二，至于张家……不说别人，张琛从前自己就没少闯祸！至于打着主家名义胡作非为的豪奴，那更是很难禁绝。
就算心里再不痛快，碍于王大头实在是铁面名声远扬，再加上刚刚这话其实也没说错，朱莹和张琛却都沉着脸没做声。
而当林老虎毕恭毕敬行礼带人准备告退时，张寿却突然出声说道：“劳烦给王大尹带个话。我也不想的，可事情既然都被推给了王大尹，他这位大忙人能者多劳，只当是大扫除吧！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对他来说，一京不扫，何以扫朝堂？”
林老虎迅速环视左右，确定带来的都是心腹差役，应该都不敢乱说话，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张寿这位国子监博士怎么会知道王杰的心愿？就连他，也是偶尔一次听宋推官提起过府尹大人的这句原话，一京不扫，何以扫朝堂？
不过他只要面前这三位得罪不起的别把气撒在自己头上，那就足够了，当下便满脸堆笑地一口答应了下来。然而，他这次还是没有走成，因为张寿竟是又叫住了他。
“对了，九章堂面试的名单，王大尹之前答应我说，这两天就让顺天府衙派出差役把名单张贴出去，再一个个通知到位。但我忘了国子监毕竟是监生读书和上课的地方，不适合用来面试，所以，我想借用一下贵方宝地，这件事也请你禀报一声王大尹，就在府衙面试吧。”
林老虎顿时愣住了。这招监生的事情，为什么要借用顺天府衙？莫非是……
不用说了，自家府尹大人那张脸一黑，那是小孩儿都会被吓哭，更不要说某些侥幸之徒！
只不过，这一次林老虎很小心，他不敢满口答应，只说回去一定转达。等他一走，张琛顿时恼火地骂了一声，但字句却有些含糊不清。很显然，张大公子很不希望有人听到自己怎么骂王大头。他板着脸对张寿和朱莹打了个招呼告辞，随即就用力一鞭打算挥下。
可还没等他打马狂奔，朱莹就没好气地说：“京城街头打马狂奔那是犯忌的，小心王大头拎你过去狂喷一顿！”
张琛慌忙使劲一收劲头，结果半道上拐了个弯的马鞭险些打到自己。
而瞧见他那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的朱莹这才心情好了许多。眼看张琛愠怒地策马小跑离去，她咯咯一笑，斜睨张寿道：“阿寿，今晚你回国子监，还是……”
“当然是回去看我娘。”张寿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笑吟吟地说，“如何，你也来做个客？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打算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
朱莹微微一愣，随即便喜笑颜开：“好，你可得等我，我回府和祖母和娘先说一声，然后就去你家！”
张寿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却在心里想，无论是求萌妹子的陆三胖，还有其他几个希望求门当户对婚姻的贵介子弟，也该请朱莹出面动脑筋给他们做做媒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母亲
一顿丰盛的晚饭之后，送了兴高采烈的朱莹离开，当张寿关上院门时，他想到刚刚朱莹对做媒的事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莞尔。要知道，刚刚晚饭时，他和朱莹商量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朱莹平日确实也和一些千金大小姐来往，但是……那些姑娘们层次都太高！
也就是说，如果是命中注定要继承秦国公爵位的张琛，那么和这些名门千金自然门当户对，而无论陆三郎还是张武张陆乃至于其他人……对不住，他们的家世也许还算足够，但他们在家中不是长子，也不是受器重的儿子，没功名没出身，那些千金大小姐多数瞧不中他们。
所以，很少去参加什么游园会、茶会、赏花之类的朱莹，已然决定主动出击，至于那些个还算相处不错的千金贵女，她也打算去探探口风——毕竟陆三郎如今是皇帝亲口称赞过的天才小胖子，也许有人会喜欢他呢？
越想越觉得有趣，张寿忍不住喃喃自语道：“真不知道那些从前只是例行给赵国公府发帖子的人家，在看到莹莹登门参加什么赏秋会赏花会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阿寿。”
听到声音，张寿连忙转身，却只见是吴氏站在身后。他连忙歉意地说：“娘，难得休沐两天，我还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和莹莹出去玩了，实在是对不住您。”
“你长这么大了，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也没指望你一天到晚呆在家里陪着我。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就应该志在天下。可你说是带莹莹出去赏秋，可我刚刚听你们两个说话，这趟出去，竟然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去以身犯险，引蛇出洞的？”
张寿从来没见吴氏如此横眉冷对的样子，顿时暗叫糟糕。他正要解释，可吴氏却一时怒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来得多么不容易，怎么就舍得一次又一次拿去冒险？你要是有什么闪失，你让我拿什么脸去面对……你娘？”
吴氏顿了一顿，到底还是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见张寿面色渐渐变了，她就苦笑一声道：“如果我早知道你不单单是和莹莹去赏秋，而是去当什么钓饵，我怎么也不会放你出去的！你大了，我是管不了你，有些事，如今也是时候了该告诉你了。”
见提着灯笼的吴氏不由分说地伸手拉住了他，张寿顿时生出了一种预感，继之前裕妃对他说过一段当年之事的真相之后，吴氏只怕也准备对他说出她知道的那部分实情了。
果然，进正房之前，吴氏见阿六正把张头探脑的杨好和郑虎给撵了回房，她也不在意，径直拉了张寿进门。跨过门槛，她将手中的灯笼塞给了张寿，随即又亲自关好了房门，又下了门闩，这才转过身来，正视着屋里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
哪怕当年在他睡着时，她不知道多少次仔仔细细端详过他那清俊的脸，可她就是觉得百看不厌，此时也是一样。她甚至忍不住想伸出手去，犹如小时候那样摸一摸那下巴和眉眼，可最终手却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阿寿，你知道吗？你能生在这个世上，是你娘拼了命的。”她顿了一顿，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来，“你小的时候，村里很多人就私底下议论过，说我这样普普通通的女子，却能生出你这样仿佛聚集了天地灵秀的儿子，不是你爹实在太出众，就是我运气太好。”
见张寿仿佛有些发愣，吴氏这才拖着此刻犹如灌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到椅子边上，颓然跌坐：“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所以你才不像我。我软弱无能，当年若不是娘子收留，早就成了路边饿殍，可你却承袭了娘子那有担当敢拼命的脾气，所以才有今天。”
尽管已经从裕妃那儿听到过母亲张寡妇人生最后时光的那段故事，可此时真正听吴氏这另一个当事人提起，张寿还是觉得整个人有些恍惚。他没有做声，而是缓缓上前，就这么默默站在了吴氏跟前。而吴氏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讲述。
“外人都叫娘子张寡妇，她当然并不姓张，姓张的是你爹张秀才。娘子收留我的时候，他正在准备读书应考，夫妻俩生活美满。”
“张秀才是个很有前途的读书人，父母双亡，却还十八岁就考中了秀才。当一次路过看见披麻戴孝，刚给父亲办完丧事的娘子豁出去拿着镰刀对抗要她嫁人的宗族长辈时，他就一下子动了心，好容易才成功娶了她回来。他们俩一个和气，一个善良，都是最好的好人。”
吴氏抬头看着张寿，见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专注地听着自己说话，她觉得很欣慰。
“我对你说，我家中开过织坊，其实那是假话。我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是学过绣花，但那是因为家里太穷，不做活就要挨打挨饿，要不是我拼了命学了一手绣艺，早就被亲生爹娘卖了。可就算我那一手绣活能养家，那场雪灾之后，家里房子塌了，最后只活了我一个。”
“娘子好心收留了我，我自然也拼命想回报。家务、灶上的事，我都会做，我还跟娘子学织补、界线、染色，娘子就靠着那个绣坊，一针一线，辛辛苦苦赚钱维持这个家，给你爹张秀才备考。在发现怀了你时，娘子就和张秀才说好，不论男女，都起名叫阿寿。”
“可谁都没想到，张秀才在备考时染了风寒，又被庸医耽搁，不过半个月就去世了。街坊四邻都说娘子命硬克亲，娘子却不哭不闹，她说伤心垂泪对腹中胎儿不好，更对不起一直爱她护她的夫君。可是，不管是夫家还是娘家族中来闹，她都寸步不让。”
“我真的没想到，她留我在家里绣一件别人高价定制的嫁衣，自己去寺中为即将降生的孩子祈福时，却碰到了那样一场天大的乱子。当她带着那两位夫人浑身浴血回来的时候，我简直都快吓呆了。而我更想不到的是，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临产，偏那稳婆却喝得烂醉。”
说到这里，吴氏已经浑身剧烈颤抖，几乎再也无法说下去。
而张寿通过她的话语，逐渐在心中刻画出了一个坚韧善良的母亲形象。他蹲下身子，双手按在了吴氏膝头，而下一刻，吴氏突然抬头看向了他，随即伸出手来一把将他死死抱住。
“阿寿，娘子是拼死催了那烂醉的稳婆在她身上动了刀，这才把你最终平安生了下来！你不知道那时候有多乱，那两位夫人生的都是女儿，可因为那稳婆昏头转向，最后连谁生了谁都分不出来，赵国公府的人找来时，那简直都快气得发疯了！”
听到吴氏口口声声都只说是两位夫人，张寿便隐隐有个猜测，只怕吴氏并不知道裕妃的身份。可等到吴氏居然告诉他说，九娘和裕妃生下女儿之后，竟是难以辨别谁是谁的，他就不由得愣住了。
这是说，朱莹和永平公主两人，谁也不能确定哪个是皇家公主，那个是国公之女？
怪不得当初太夫人暗示过他，所谓婚约，并没有铁板钉钉的文字，一方是他，另一方说是朱莹也可，说是永平公主也可。朱莹和永平公主从小就彼此看不顺眼，难不成是这与生俱来的孽缘？又或者是，明显心思更细腻的永平公主察觉到了这段隐情，所以才对朱莹有敌意？
他摇了摇头，暂时制止自己继续发散思维，缓缓站直身子，轻声说道：“娘，如果这些旧事说出来很难受，那你就先不要说了。”
吴氏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我已经说了，娘子才是你的亲生母亲，我只不过是张家收留的一个无依无靠婢女，只不过是一个代替她看着你长大的外人而已，你还叫我娘？”
见张寿没说话，泪流满面的她忍不住把脸埋入了双手之中。
“当莹莹去了村子之后，我一直都在问我自己，若不是我当年一念之差，总觉得赵国公府会不会觉得女儿身世有疑就想夺子，也许能让你在赵国公府长大。如果不是我发现你读书读着读着就越来越病弱，气急败坏赶走了启蒙先生，也不至于赵国公府的人就不来了……”
“如果不是莹莹第一次见你就慧眼识珠发觉你的好，你一直长在乡间，岂不是白白被我耽误了？可我实在是怕，所以我拼命告诉村子里的人，如果发现你往外走，一定要拦着你，把你送回来。我害怕娘子拼了命留下来最宝贵的儿子，却在我眼皮子底下丢了……”
“娘，不要再说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张寿沉声打断了吴氏那形同自怨自艾的话，随即一字一句地说：“生恩自然重如山，但养恩也一样不可忘。娘，等今年冬至的时候，我会去拜祭母亲的。还记得我曾经在你拜祭祖宗的时候说的话吗？我会努力活得精彩，不辜负她给我的血肉和生命，不辜负此生。”
吴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寿，见他眼神清澈地看着自己，那口吻却坚定而不容置疑，她终于彻底确信，张寿在前一次从京城回村子时，已经知道了身世，可那时候的他却依旧对她一如从前，依旧口口声声认她为娘！她死死地握紧了张寿的手，低下头来泣不成声。
这样的儿子，娘子在天之灵，一定会时时刻刻看着，不会让他受到半点损伤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声声惊堂木
“琛哥，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叫上我！上次咱们组团抓到那二三十个叛贼，皇上之前往我家里赐了一套文房四宝，我家嫡母那张脸，简直拉得比马脸还长！”
“就是，张哥你就算快马往京城送个消息也好，我赶去海淀庄园，至少也能把我家庄子上那些个比主子还神气的仆人给狠狠处置上一批，让他们只知道捧我家大哥臭脚，不把我放在眼里！”
“张琛，快给我和三哥说说，老师和莹莹姐姐前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大发神威，把两条漏网大鱼给抓到的？听说之前那些天镇海大营再加上好几支兵马在整个京畿和北直隶拉网搜查了一次又一次，却都没发现他们的踪迹！这次人落在老师和莹莹姐姐手里，他们丢脸极了！”
陆三郎嘴里叼着毛笔冷眼旁观，见张琛被众星捧月似的围在当中，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那追问其在海淀园子里的所见所闻，他不禁打心眼里嗤笑了一声，但还是有点不痛快。
张琛怎么可能抓到人，那是因为张寿朱莹正好撞上了！否则就凭张琛这个冲动的蠢家伙，能对生擒活捉叛贼有什么贡献？
张琛压根没注意到陆三郎那鄙视的目光，因为就四面八方那些打探的、吹捧的、盘问的、冷嘲热讽的……他就已经应付不过来了。他压根没想到，就在昨天傍晚自己匆匆回京到了家里之后，宫中就突然来人颁赏，理由让他听了瞠目结舌。
虽说只是口谕，但却大大夸奖了他一通，核心意思是，他这个秦国公独子在此番抓获叛贼中出力不小，立功了！他听了之后满心都是懵的，他好像只是在自家秦园狠狠清洗了一番，抓到了几个偷溜进来聚赌的家伙，然后揪出了一个从前和临海大营有往来的仆役吧？
他还做什么了？他怎么就立功了？他顶多就是把那几个人按照张寿建议的罪名，一股脑儿绑了扔去顺天府衙，仅此而已！
张琛直到现在还觉得满头雾水，可表面上却还得装得冷硬高傲，对于大多数人的问题全都无视了。唯独对着三皇子和四皇子时，他不得不表现得稍微耐心一些，但这份耐心也就只是在回答时敷衍得稍微认真一点：“等回头老师来了，大家再问他吧。他才是真正的功臣。”
于是，当张寿走进半山堂时，就看到一大堆目光犹如探照灯一般倏然间全都落在自己身上。鉴于他刚刚来到国子监时，已经遇到过绳愆厅的徐黑子，所以他大致了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于皇帝高调给张琛颁赏这件事，他在最初的意外过后，就不禁暗赞妙计。
这和他之前在抄检赵园时，特地怂恿张琛回去抄检秦园，此后又放出消息让其他各家全都开始自查自纠的做法简直是异曲同工之妙！
但此时，他丝毫没有给这些学生们说一说昨晚那个故事的意思，嘴角翘了翘，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今天的两堂课，全都是……考试。”
顷刻之间，他就发现偌大的半山堂中，那气氛顿时凝滞到了僵硬的地步。他自己在这种突然袭击的随堂测验中尝过许多苦头，可此时却没事人似的，好整以暇地说：“只要之前那些课全都仔细听讲了，课后也有钻研精神地去翻过一些书，那么绝对能通过。”
张寿顿了一顿，这才直接点名道：“张琛，你上来。题目由你口述。张武，下一堂课的卷子在绳愆厅的徐监丞那里，你回头去取，届时题目由你口述。至于你们两个，念完题目之后，在上头监考。但凡交头接耳，试图舞弊的，全都记下来，就这样。”
等到满脸不知该如何是好表情的张琛上来，张寿便不由分说地把卷子往人手里一塞，随即很不负责任地说：“我要到顺天府衙去一趟，今天要面试九章堂未来的学生。陆筑，你这个未来的斋长跟我去打下手！”
在半山堂混了几天旁听的陆三郎顿时精神大振。毕竟，他对于考试两个字也有点发怵，万一这卷子做得有什么差池，回头被人笑话，他这个被皇帝都夸过的天才岂不是没面子？这又不是做算学题，做那些题他不会怕任何人！
于是，陆三郎没在意自己的大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张寿叫了出来，应声而起，昂首挺胸地跟着张寿走了出去。
他们两人这一前一后走了，半山堂中在片刻的沉寂之后，立刻炸开了锅。气急败坏的张琛只能拼命拍击惊堂木叫嚷肃静，等众人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他才没好气地说：“全都给我坐好了，考试总得有个考试的样子！”
生怕底下再闹翻天，心想自己好不容易逃过考试这一关，张琛连忙念出了试卷上的第一道题：“第一堂课中，藏机和尚真名是什么？他做过什么官，试举出三职。”
这题目一出，下头顿时再次喧哗了起来。其中最突出的一个呼声便是——藏机和尚的真名，张寿之前在课堂上根本就没提过！然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对视一眼，却全都觉得又高兴，又庆幸。因为他们回去之后，缠着父皇又问了更多的细节和内情！
别说藏机和尚真名是什么了……藏机和尚的父亲叫什么，他们都问出来了！
而张琛使劲又拍了两下惊堂木后，没好气地说：“老师没说，你们就不知道自己去琢磨去请教别人？没出息！我当初回去之后就问过我爹，立时三刻就知道答案了！至于藏机和尚当过的官职，老师说了不止三个，只要你们曾经仔细听过，就绝不至于不会！”
张琛在半山堂中摆斋长威风的时候，张寿带着陆三郎已经快走到了大学牌坊下头，却是迎面撞上了周祭酒。陆三郎抢先上去恭恭敬敬打招呼，才一说起要去顺天府衙面试，他就只见周祭酒立刻打哈哈，随即借口有事，飞也似地走了。
他这一走，陆三郎方才得意洋洋地低声说：“小先生，对这种动不动就要掉书袋的老夫子，老学究，用王大头来做搪塞，最有效了。”
“哦，你倒聪明。”张寿呵呵一笑，这才若无其事地说，“你上次提的事情，我拜托莹莹了。她这几天会去各家茶会宴请之类的露个面，帮你打听物色一下。”
陆三郎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谢了又谢：“要是事情真的能成，我回头一定给小先生和朱大小姐准备一份最重的谢媒礼！对了，你让我找的能工巧匠，我前天昨天跑了两天，已经找到了几个，只不过……”
张寿一直都觉得，这世上最不靠谱的就是只不过三个字。一下子生出一种不好预感的他没顾得上迎上前的阿六，停下步子看着陆三郎，接下来，小胖子果然吞吞吐吐迸出了一句话。
“找人时我刚好碰到渭南伯，结果他得知是小先生您要的……说有空请小先生你到听雨小筑坐坐。”
比张寿率先开口的，却是阿六：“大小姐一块去吗？”
陆三郎顿时脸色发苦。要知道，他那天突然提出此事的时候，张寿也是如出一辙的回答。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我对渭南伯说了，小先生如果去，朱大小姐很可能会一块去。他却说无所谓，还道朱大小姐想一块去也成，反正听雨小筑不是那种放浪形骸的地方。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实话：“小先生，我人是物色到了，但京城最有名的几个能工巧匠，全都隶属于军器局，至少从名册上来说如此。所以，小先生你要做的东西，如果普通匠人做不出来，那很可能就要管着军器局的渭南伯开口，才能让那些大匠出马。”
“所以，你和朱大小姐一块去一趟，有利无害。”
张寿没想到渭南伯张康一个蛮人居然是军器局的首脑，此时微微一沉吟，他就最终决定，去赴一赴这个邀约。
当然，带着朱莹去，那是他当初彻头彻尾的玩笑话。倒是朱二可以考虑。虽说朱二连日来在半山堂中低调到存在感都几乎察觉不到，但据朱莹的话，那是老纨绔一个，带着去听雨小筑这种地方，至少熟门熟路。
国子监到顺天府衙，那也就是一箭之地，因此张寿和陆三郎一路走一路说，索性安步当车走了过去。等到了顺天府衙大门口，早早等候在此的差役连忙上前，行礼问好后，就笑容可掬地把他一行三人带到二堂。
一进门，他就只见偌大的地方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其中有老有少，苍老的少说也有四五十，年少的也就和他年纪差不多。当瞧见他时，他就只见不少人都犹如认识他似的，慌忙站起身行礼，连带着那些反应较慢的也慌忙起身不迭。
“张博士！”
就在有人因为动作太急踢翻了椅子，四下里一片乱哄哄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竟是有人拍响了惊堂木，紧跟着就传来了一个冷冽的声音：“人已经到齐，张博士既然来了，你们就全都退回去坐好！若是谁敢喧哗，那就取消资格！张博士，三堂留给你面试！”
见一大堆人犹如潮水一般退下，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张寿想到半山堂中那一幕，顿时莞尔，心想铁面监学御史这种角色，那还真是不可或缺。
要是后世上课也能用惊堂木，那学生们保管没人敢打瞌睡……

第一百四十四章 自己蠢就不要找借口
王杰之前和邓小呆特意走一趟送来的卷子，张寿花了点时间快速翻了翻，已经大略明白了大多数人的水平。至于试卷雷同的抄袭者，他也并不在意。毕竟，有面试这种三言两语就可以看出人真水平的利器在，怕什么抄袭？
因此，他的面试名单上，那几个试卷雷同者，自然是放在最前面的面试序列。于是，当第一个气宇轩昂，一表人才，而且显然也对这幅相貌极度自信的年轻人昂首挺胸走进来时，他面对那极度敷衍的躬身行礼，却仅仅是不动声色地温和点了点头。
“十息之内，快速计算从一到一百的百数之和。”
不等对方有任何异议，他就慢条斯理地念道：“十、九、八……”
率先进来的正是英俊书生顿时惊呆了。博闻强记的他算是把九章算术倒背如流，可如今张寿一上来也不考问他诸如背出九章算术哪一章节之类的题目，径直出了一道难题？
这和试卷上第一道复杂乘法运算的题目有少许相似，虽说是加法不是乘法，数字却更多，要是给他足够的时间，从一加到一百他却也算得出来，可张寿竟是要求十息之内！眼看那倒数眼看就要逼近三时，急中生智的他立刻叫道：“这不公平！”
眼看张寿压根不理会自己，还在继续往下数，他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只不过十息时间，怎么可能算出如此繁复的题目……”
下一刻，张寿的倒数算是停止了，侍立在张寿身边的陆三郎却嗤之以鼻道：“十息功夫？我只要不到三息功夫就能给你算出来从一加到一千的准确答案！自己蠢就不要找借口，别浪费了老师的宝贵时间！”
英俊书生简直又惊又怒：“这题目怎么不繁复？你如果不是早就做过，又怎可能做出来？”
“自己不会做就认为别人不会做，有意思么？”陆三郎其实早就认出了对方正是老爹常用来打击自己的有才有貌兵部侍郎公子赵英，此时却故意装成不认识，还笑得云淡风轻，“不信你可以试着出题考我，四位数之内，无论是从一加到几，我都能最快速度给你算出答案！”
赵英哪里肯信，当即怒声喝道：“从一加到两千，你能知道答案？”
“2001000，不信你自己一个个数字死板地去加好了。自己蠢就不要找借口！”
被自己从前瞧不起的死胖子连骂了两次自己蠢就不要找借口，赵英顿时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怒火中烧：“陆三胖，你少给我摆这臭架子，我才不信你才跟人家学了几天就能是什么天才……”
就在这时候，张寿却淡淡地打断道：“陆筑被皇上称赞是浪子回头的天才，你是觉得，皇上看错了人？”
眼见对方那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他就哂然一笑道：“看你的考卷上，那三道题中的两道也算是解答得不错，如今却连这么一道简单到极点的题还答不上来，这未免不符合你那卷面成绩。既然你觉得这道题难，那我再问你，998-33-67-22-78-46-54，结果为多少？”
陆三郎幸灾乐祸地看着对面那张因为正在紧张计算而显得有些变形的俊脸，心中简直解气极了。老爹眼里千好万好，只恨不是自己儿子的家伙，刨除一张挺不错的脸，还有那能骗几个姑娘家的酸臭诗文，眼下原形毕露之后，还剩下什么？
瞧眼下这手忙脚乱的样子，显然之前那卷子就做得有猫腻！这家伙明显人品不好！
十几息过去，见人已经算得额头冒汗，张寿这才突然叩击了两下扶手，淡淡地说道：“连简便计算都没摸着边，之前那试卷上五十个数相乘的题目，我也不问你是一个个数字算到底，还是请了人一块算。好了，你可以离开了。”
而陆三郎见那赵英遽然色变，逮着机会的他立时洋洋得意地说：“如今这么简单的题目还答不上来，这么愚钝不知变通，还学什么算经？不用算了，698，我直接告诉你答案，自己蠢就不要找借口。来人，赶紧叫下一个人进来！”
听到大门骤然打开，两个黑衣差役重重咳嗽一声，催促之意不问自知，赵英这才怒气冲冲地转身拂袖而去。可他前脚刚一出门口，就只听后头陆三郎在那叫嚣了起来。
“他要是不来考九章堂，这才子还能继续当下去，他现在来了，这才子的真面目我算是看清楚了！回头我倒要问问我爹，阿猫阿狗都叫才子，这京城才子也太不值钱了！光有一张脸念几句酸诗算什么？他能有小先生你更俊？他那诗能比太祖皇帝更好？”
正气急败坏出门的英俊侍郎公子赵英险些脚下一个趔趄，心底把死活劝他来考九章堂的家中长辈骂得狗血淋头。要不是他们期冀于讨好皇帝，他怎么会受辱！
一个之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张寿见了试卷雷同的前三个人，结果一个个全都是趾高气昂进来，随即在连续不断的各种简单数学问题考问下败退，走的时候还不约而同摆出了自己遭到了不公正对待的样子，直到陆三郎毫不客气冷嘲热讽之后方才狼狈而走。
一口气面试了这么三个人，张寿这才侧头看了一眼三堂之中埋首做速记的邓小呆，随即开口说道：“小呆，把你记下的东西让差役拿出去。如果三人还没走，就告诉他们一声。如果他们不服，他们的题目和答问情况，我可以贴在顺天府衙，又或者国子监门口。”
“对了，也顺便告诉二堂中的王大尹一声。”
当王杰看到差役捧着墨迹淋漓的字纸回来，听到张寿捎带的这话时，他便扫了一眼那些正在极力镇定自若等待面试的其余人，冷冷说道：“若是在面试时就觉得有什么不公的，可以当面提出，可若是当面辩驳不过，背后大放厥词，别说张贴卷子，别怪我不客气。”
顺天府衙大门口，面试失败的三人确实还气咻咻地不曾走。然而，当府衙差役追出来，转达了张寿和王杰的话，就连刚刚准备破口大骂的赵英，看到那答题记录，也登时闭上了嘴。
被陆三郎骂蠢货，这口气是很难忍，可要是事情张扬到满城皆知，届时被皇帝乃至于其他高官大佬骂蠢货，那他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当其他两人忍气吞声的时候，他就算快要气爆了，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而张寿此时见着第四个进来的人时，对照卷子上的名字，他不禁暗叹了一声。四份卷子雷同，总脱不了是三个人抄一个人的，如今其中三个都已经确证是理科学渣，剩下这一个毫无疑问，应该是真正做出两道题的人。而眼前这个阎方恰是他认得的。
当初跟着朱莹第一次进京时，他就在葛雍门前见过对方，还送过人一本书。而也正是此人第一个流泪承认是被人指使来闹事的，方才让剩下的人不得不掩面退走，一场堵门事件最终不了了之。据楚宽说，此人给不少商人做过账房却被撵走，如今以写书信为生。
和上一次见尚还算体面的衣着不同，此时，阎方一身浆洗到略微发白的布衣，布鞋上甚至还打着补丁，整个人乍一看却还算整洁。他有些局促地长揖行过礼，随即就站着不做声了。
张寿端详了人片刻，就开门见山问道：“你之前这卷子，在送到顺天府衙前给人看过？”
阎方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痛苦地低下了头：“我答完之后本想立刻送到府衙，可邻居正好来访，我和他出门办了点事，回来卷子就不见了……我没办法，只能重新答了一份。如果真因为有人偷拿了我的卷子抄，因此判我不能入选，我也只能认了。”
张寿盯着阎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随口对一旁的陆三郎问道：“陆筑，你是九章堂未来的斋长，你说吧，怎么办？”
陆三郎没想到张寿竟然会问自己的意见。在一愣神过后，自觉受到了重视的他就想都不想地昂首挺胸问道：“我问你，从一加到一千，答案是多少？”
阎方没想到陆三郎会突然问这个，在踌躇了片刻之后，他就坦然答道：“500500。”
接连面试了三个蠢货，如今终于碰到一个足够聪明的人，陆三郎顿时非常满意，紧跟着又问道：“五层塔，挂了九十三盏灯，从上往下，下一层的灯都是上一层灯的两倍，我问你，每一层都挂着多少灯？”
“最上头是三盏灯，接下来是六、十二、二十四、四十八盏灯。”
面对这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答案，陆三郎的满意顿时化作了惊疑。
他干脆拿出了张寿从前拿来考问他的追击问题、水池问题等各种难题，题目由浅入深，直到对方终于哑然，他这才志得意满地暂时收手。
“小先生，此人是不是出卖自己的答卷，我暂且不知，但此人算学功底还是很不错的。暂且收入九章堂，如若发现将来他在其他事情上有什么差池，再革除出去也不迟！”
阎方刚刚被陆三郎问得几乎满头大汗，对这个肥胖贵公子顿时忌惮到了极点。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一口气出十几道千奇百怪的题目来考人，很多还不是那些算经典籍上有的题目！
听到陆三郎这么说，张寿就笑道：“你这斋长既然有信心管人，那便取吧！是不是有才无德，日后再见真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做人不能咸鱼
当半山堂午休的铃声快要摇响的时候，张寿带着陆三郎回来了。
站在讲堂上监考的张武如释重负，而下头的监生们，却是形态各异。有人神情轻松，有人喜气洋洋，也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冥思苦想，至于抓脑袋的，咬笔杆的，念念有词的……总归什么人都有。而反应最大的，却还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四皇子便第一个挥舞卷子跑了上来：“老师，老师，我第二张卷子也答完了！”
一上午面试了那么多人，最终遴选出二十一个监生，再加上陆三郎和齐良，张寿打算报上去作为九章堂的学生就二十三个，比当初翠筠间收的人都少。但以比例来说，张寿已经很满意了。
尤其是这其中除却阎方之外，他还看到了好几张曾经在葛家门口堵过门的熟面孔，亲自考问过后，他对于这些人的算学功底，已经没有多少怀疑了。
他唯一不确定的便是德。但就连堂堂天子用人，都未必能保证不看走眼，因此他也并不打算在一开始太过严苛，而是打算姑且边教边看。因此，心不在焉的他直到四皇子冲到近前，这才一下子惊醒，结果跑得太快的四皇子一头撞入他的怀里，小脑袋直接顶在了他的肚子上。
非常庆幸四皇子个头长得挺高，倒吸一口凉气的他揉了揉肚子，便对四皇子强笑道了一声无妨，等接过卷子看到那一手端端正正的毛笔字，他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就有些惊讶地看向了面前那虎头虎脑的童子。
虽然很多字中间都是空着的，足有一小半不会写，可只要数一数，就知道，四皇子至少会写一二百字，而这一二百字中间，也没什么错字。
“你居然会写这么多字？”
四皇子顿时得意了起来：“我和三哥很早就识字啦！不只是我们，大哥二哥当年也是如此！就是很多字我会认，但不太会写……”
他说着似乎有些心虚，吞吞吐吐地说：“所以我只能空着了。因为父皇说过，不会写的字宁可空着，也不能用其他的字代替。但老师你问的那些问题，我全都能答上来！因为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回宫之后我还问过父皇，做过实验……”
没等四皇子真打算现场来个口头回答，张寿就摇手阻止了他，随即笑呵呵地说：“不用了，你能有这样的向学之心就好。皇上没说错，不会写的字，确实不能用其他同音的简单字来代替。因为一而再再而三，你将来很可能就会形成一种写错的习惯。”
笑着把四皇子送回了座位上，张寿又顺便看了看三皇子的答卷，以示自己没有厚此薄彼，随即便示意张武下去收卷子。眼看有些人神清气爽，有些人却唉声叹气，他就来到讲堂上，不轻不重拍响了惊堂木。
“和你们从前经历过的考试不同，今天这考卷，我想大家应该都有体悟。只要上课专心的，那么至少能答出八成的题目，而如果上课专心之外，回去还能举一反三翻一翻书，请教一下长辈师长的，那么轻轻松松就可以答出所有的题目。”
“如果连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个稚子都能做到的事情，有些人却做不到，那么，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了？每天上课都来，每天虚应故事听讲，那只是一条被人任意拨弄抹盐晒太阳，永远都不会动的咸鱼。是愿意堂堂正正做人，还是做一条死咸鱼，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张寿说到这里，便摇了摇铃示意下课。
等到心情各异的监生们和三皇子四皇子都先后离开，陆三郎见剩下的也就是还在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的朱二，还有张氏三人组，他就抢先问道：“老师，回头九章堂的学生们过来之后，你这半山堂的课怎么上？你就一个人，总不能分成两半吧？”
“这边上午，那边下午。”
张寿淡定地迸出了八个字，见陆三郎又惊又喜，他这才懒懒地说：“你回头出去对阿六说一声，让齐良晚上在家等着我。小呆是立志做个良吏，但小齐不同。有可能德行有亏的人我都收了，没道理他我却不收。”
“还有，你们两个都做好准备。算学不比其他课程，有些东西，你们可以代我教。”
否则全都靠我一个人，一天上整天课，我岂不是要累死？
陆三郎简直惊到眼珠子都要掉了，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那不是……助教？”
“没错。”张寿点头的同时，心里却在想，什么博士、助教，这些后世常见的称呼，全都是从国子监来的！
“虽说不能给你挂助教的名头，也不能让皇上给你发助教的俸禄，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回头得给我干助教的活，否则这九章堂和半山堂放一块，我没办法周顾。记得回去好好翻翻你葛祖师的那几本书，那是日后九章堂的教材。虽说最初是最浅的几本，但进度很快。”
朱二眼见陆三郎喜形于色，随即慨然答应，转身就一溜烟跑了，看那架势很可能就要趁着午休去学那自己简直会认为是天书的葛氏算学，当了十几年咸鱼，自认为今后也一定会咸鱼下去的他顿时大为不是滋味。不说别的，今天他那两场考试就全都考得一塌糊涂！
张琛和张武就好了，借着监考，还各逃过了一场考试！
然而接下来，朱二就瞠目结舌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因为张寿竟是随口对张琛考问了几道讲史课的考题，结果张琛对答如流。而张武亦是如此，自然课的某些原理，人赫然说得头头是道，让他简直觉得天底下只有自己一个纨绔。
张寿却假装没看到朱二那精彩的表情变化，笑着对张琛和张武说：“你们两个不错，今后这种随堂考试会越来越多，下一次张陆也上来监考，张琛你就作为巡视，你在半山堂中威望高，有你巡场，等闲人大多就不敢作弊了。别辜负皇上一片殷切希望。”
一说到皇上希望云云，张琛顿时想到了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封赏，可他才刚开口，根本没来得及说话，张寿就笑眯眯地抢在了他的前面。
“不用谦虚，那都是你该得的。圣天子神目如电，你应该相信这一点才是。”
张琛简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上次在翠筠间，他和陆三郎只是演一场戏，结果事后就双双“擒贼建功”，得到了皇帝的赞扬和赏赐。这次更离谱，他根本连叛贼的影子都没瞧见，居然就再次“立下大功”。
昨天他前脚到家，后脚赏赐也跟着到家的时候，他母亲固然高兴得喜形于色，就连他那一贯不管事也不管他的父亲，也破天荒赞扬了他一句——“到底长大了，懂事了”。
从前他还不满陆三郎摇身一变成了天才，现在，他发现自己也可能成为各家长辈教育晚辈时的榜样，却简直觉得这是做梦……因为他和陆三郎还不一样，他压根就没做什么！
唯一和从前不同的，好像就只有他莫名其妙成了张寿的“学生”这一条了。
张寿依样画葫芦，接下来又勉励了一番张武和张陆。这两人心气就不如张琛和陆三郎那么高了，如今在家里地位上升，两人扬眉吐气，自然很高兴咸鱼翻身。
等到送走了这三个和自己同姓的“得意门生”，张寿不由在心中感慨，当今皇帝真是个妙人，这种有人托底的感觉实在是不赖。正这么想时，他就见陆三郎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随即溜之大吉出了门，他这才瞥见，朱二正磨磨蹭蹭地往他这边凑了过来。
朱二这些天那是不得不低调。被家里祖母和继母强行送到这国子监半山堂来当学生，他已经觉得够倒霉了，更让他五雷轰顶的是，他需得对着未来的妹夫叫老师！所幸他的座位靠后，更是在边角，所以他每每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怕被人嘲笑。
可此时此刻，咸鱼似的二少爷眼看陆三郎和张姓三人团全都渐渐出彩，终于有些无法忍耐。趁着没了外人，他努力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振兴朱家，这才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
“老……师，”这老师两个字，着实让朱二费了老大的力气。但既然叫出了口，他随即就小心翼翼地说：“我也很想一心向学的，但我又不像大哥那么文武双全有资质。如今我家那样子老师你也是知道的，我到底该怎么做？”
听到朱二这问题提得诚恳，张寿不由得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这位仁兄，随即他就笑道：“我看过你每天下午的选课表，礼乐你选的是鼓瑟，健体你选的是投壶，而且我那几日去旁听的时候，觉得你鼓瑟手法不错，投壶更是算得上佼佼者。”
朱二没想到准妹夫居然还观察过自己，立时眉飞色舞。
“那是，我从小就喜欢鼓瑟，琴和筝算什么，要说真正的雅，那还是瑟，秦汉盛极一时，唐时亦是名家多多，据说孔夫子便是鼓瑟高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不是还说秦王鼓瑟吗？可居然加上才两个人选鼓瑟，真不识货！”
可吹嘘完自己最擅长的乐器，他见张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股子刚刚高涨的气焰一下子就没了：“投壶只不过是富贵人家玩乐的博戏。我也知道玩物丧志，可蹴鞠马球之类的，我实在是玩不过人家，也只有投壶从小到大常玩，不容易被人笑话。”
爱音律，好博戏，这还真是个天生享乐的纨绔！
张寿心中这么想，随即就好整以暇地说：“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世上就没有无用的才能。还有，不是在讲课的时候，你不用那么勉强叫我一声老师。你叫着心里不痛快，我听着也觉得别扭。进取不能就守成，但你得好好想一想，自己如果未来出仕当官，准备做些什么？”
准备做些什么？眼看张寿离去，朱二不禁纠结得眉头紧蹙。
他要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还用得着问张寿吗？

第一百四十六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阿六做事，自然雷厉风行，这天晚上回到家时，张寿就发现，除却齐良之外，邓小呆竟然也来了。他原还以为是阿六一块把人请了过来，谁知道齐良上前后，却是笑吟吟说出了他意料之外的一番话。
“小先生，王大尹让我带话给您，明天他亲自审那三桩案子，您这个证人要是有空可以去旁听，当然没工夫去就算了。王大尹说，牢房都快关满了，不能再拖，争取赶在秋决之前！”
这就是很明显要杀人见血立威的意思。对照王大头的脾气，张寿觉得一点都不意外，当下就笑呵呵地说：“王大尹做事，不用我一个外人去指手画脚，你代我看看热闹就行了。”
邓小呆并不意外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就退了回来，使劲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齐良。
见轮到了自己，齐良迟疑片刻方才讪讪说道：“小先生，我……”
“我什么我？为什么不去顺天府衙送你的答卷？怕人说我徇私，还是怕你被人家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陆三郎都虚应故事地交了一份卷子，小呆是一心想当他的小吏，你却还没有功名，又没有去处，在国子监呆着，总比你到处乱撞参加什么文会来得好！”
齐良被张寿一席话砸得哑口无言，足足好半晌才硬着头皮说：“我是听说兵部赵侍郎家里的二公子赵英对陆三郎能进九章堂，传言还要当斋长很不服气，在外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陆三郎毕竟还是尚书公子，可我……我怕老师让人说闲话。”
“刺杀、送剑威胁、绑架挟持……我都已经领教过了，还怕闲话？”张寿哂然一笑，随即语气轻松地说，“如今人尽皆知你和小呆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不是你觉得不去国子监，就能给我少带去点非议的。小呆脱不开身，我已经少一个臂膀了，你还想躲？”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良慌忙把头摇成拨浪鼓，可张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陡然色变。
“再者，明年的院试你要想有所建树，去国子监才是正理。整肃学风的上命压着，你在国子监里能够找到更多踏踏实实可以交流所学的人。”
而且，国子监也是唯一他能够公然撬墙脚招兵买马的地方，没几个帮手怎么行！
见齐良终于凛然答应，邓小呆满脸羡慕，张寿这才说道：“好了，我今天提早让阿六把半山堂的那些卷子带了回来，答案我也早就留了，你们可都批改完了？”
他这个光杆老师要没帮手，日后怎么可能兼顾得了九章堂和半山堂？皇帝光说话不干，不给钱也不给人，他总不可能什么都靠自力更生！
次日一大早，半山堂中，张寿让张武和张陆讲前一次的考卷一一下发，同时随口表扬了几个成绩可圈可点的监生，却又重点突出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作答，甚至还把两人的卷子在整个教室里传阅了一遍。之前四皇子因为不会写而空缺的字，全都被他授意齐良补了上去。
于是，众多监生便心情复杂地发现，年纪还不到他们一半的两位皇子，那真是每一道题都答得不错——尽管漏字多了一些——可无论如何都能看出努力的表现。而得到夸赞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一个腼腆羞涩，一个神采飞扬。
而评点完这半山堂中第一次考试的卷子，张寿才再次开始讲课。这一次，却是正儿八经的春秋——《春秋》为辅，讲史为主。他已经摸透了，对半山堂中这些出身贵介，而且生性不好学的贵介监生来说，四书五经那就是最头疼的玩意，他就索性侧重讲史。
一上午的课讲完，张寿却提早了一点时间下课，随即便直接去了博士厅。作为皇帝钦点的国子博士，他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因此才一踏进门槛，他就收获了齐刷刷一大片目光。尽管此时并非所有的学官都在这里，但这样集中的目光洗礼却依旧非同小可。
然而，张寿早就习惯了集体注目礼，站定之后，他一眼就看见了罗司业，当下就拱拱手笑问道：“少司成，请问大司成在吗？”
罗司业见其余学官那副瞬间犹如遇到了天敌似的刺猬模样，他不禁心有戚戚，随即就故作从容地说：“大司成在东边屋子里。”
因为国子监学官太多，不比那些在外做一方父母的官员，一整座衙门全都仰你鼻息，这小小的博士厅不但要容纳所有博士和助教，而且司业和祭酒这样的高层官员，如果不是兼任，而是在本衙坐镇的话，那便不得不屈尊和其他学官分享这博士厅了。
至于绳愆厅，那就是另一个领域了。
而张寿之前几乎是在号舍和半山堂中间两点一线，偶尔回家又或者赵国公府，这博士厅很少涉足，此时听到罗司业这解释，他有些讶异，随即就谢了一声，来到东屋前通报了一声。等到进去之后，他见国子监祭酒周勋放下了手头的笔，少不得上前揖礼见过。
“大司成。”
周勋对张寿的观感极其复杂，又感谢其为自己洗脱了他觊觎太祖题匾的污名，却也懊恼这么一个并非进士出身，甚至也称不上正经读书人的小子犹如一根刺似的扎在国子监。可是，他到底直接把半山堂这个包袱甩给了人家，人家如今也干得不错，他自然也不会太倨傲。
他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张博士坐下说话。”
“多谢大司成。”张寿神态自若地落座，这才说道，“九章堂此次重开，招收监生的事多亏有顺天府衙王大尹倾力相助，如今我已经大致遴选完毕了。总共二十三名，还请大司成过目名单。”
见张寿从袖中取出名单站起身双手呈上，周勋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赶紧摇摇手道：“这件事乃是皇上金口玉言决定的，你既然已经选好了人，直接上书皇上就好了。别说是我，罗司业还有其他学官，谁都没什么意见。”
九章堂和半山堂不同，意义微妙，他可不希望回头被人说是自己和录取这些监生有任何关系。因此，见张寿踌躇片刻，便把那份名单收了回去，他不禁如释重负。
“那大司成，下官还有一事请示，九章堂正式重开授课那一日，是否要请我家老师等算学宗师莅临指正？”
“这个……”周勋顿时纠结了。要知道，当初半山堂开课第一天，皇帝都微服来转了一圈，如今皇帝亲口下令重开的九章堂重开授课，按照规格来说，理应比半山堂更重要才对。然而，他一点都不希望九章堂闹出太大的风波，可细细一想，他就决定放手不管。
“张博士，九章堂是皇上交给你的，那是对你的信赖，只要你觉得好，那就放手去做！”
周大司成你也打算用那句放手做，别要钱的名言搪塞我？
张寿心里嗤笑一声，随即满脸认真地说：“既如此，那下官明白了。”
他压根不说自己到底明白了什么，词锋一转道：“另外国子监对举贡和岁贡的监生素来是月给廪米，季给布帛衣料，逢年过节有岁赐，如今这些九章堂监生可有？”
一提这一茬，周勋就和刚刚外头那些学官似的，一下子变得犹如刺猬，声音也一下子有些尖细：“谁告诉你的？”
话一出口，他就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张博士，你说的这都是开国时期太祖皇帝的老黄历了。哎，太祖皇帝对国子监的监生那是真的好，供给优厚不说，还常常亲自莅临讲课，而当年皇后也拿出内库粮米资助监生的妻室，可现在不是当年了。”
他索性站起身来，直接走到张寿面前，坦然直视着这位年轻国子博士的眼睛：“现在，科举为重，就算是率性堂斋长谢万权那样的京城才子，想的也是先桂榜题名，然后杏榜提名，一举考上进士，国子监的监生那份廪米……哎，那都是只有考中秀才的廪生才有的。”
见张寿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周勋索性对张寿又大叹了一番如今国子监每况愈下的苦经。可当他以为沉默的张寿应该已经接受了现实的时候，张寿又问出了一句话。
“那九章堂所用教材，下官打算用我家老师所著的一系列算学书籍。但此次招收的监生中，家境贫困的占了绝大多数，只怕这些书也未必置办得起，所以请问大司成，国子监连这些书，也莫非不能出官费为九章堂提供吗？”
说这话的时候，张寿绝口不提陆三郎那个土豪整整有四家书坊，闭着眼睛也能把仅仅二十多人的书本费全都包圆了。
果然，周勋立时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不患寡二话不均，实在是国子监其他六堂，也素来不提供书籍的——当然，四书五经的话，监生们大多家中有自备。唉，若是张博士你能从皇上那儿争取到特旨赏赐，那自然是可以。”
张寿顿时暗自哂然。皇帝要给钱的话，我还要问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善恶有报，陆三难人
要粮米衣食补贴没有，要书本费没有，张寿最终做出一副退而求其次的样子，终于从周勋那儿要来了十间供监生住宿的号舍。至于对方如何腾出屋子的问题，他才懒得去理会。
再一次确认周勋这边得不到任何支持，张寿暗想，幸亏他对这种糟糕的状况早有预计，如今过来不过是履行最后的程序，否则日后要什么没什么，还上个什么课？亏得有陆三郎这个有钱的斋长撑着，很多事都能想到转圜的办法。
见张寿一言不发地拱手一揖，随即转身要走，周勋知道自己不是搪塞就是拒绝，这态度确实有些说不过去，连忙叫住他道：“张博士，你既然还管着半山堂，那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他们既然对你敬畏有加，你只要说句话，书本和粮米之类的……”
没等周勋把话说完，张寿就沉声说道：“大司成此言差矣。既然都是监生，彼此身份平等，岂有平白无故就厚颜接受他人资助的道理？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也许九章堂未来那些监生未必都是君子，可如果甫一入学便低人一等，日后再要直起脊梁，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转过身来，见周勋脸上有些不自在，他就欠了欠身说：“此事我会去想办法，多谢大司成费心了！”
从东屋出来，张寿就只见外间那群学官一个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似乎认认真真在那埋头工作，他不禁暗自呵呵。
他是抽了大中午的时间过来例行请示汇报——免得回头他折腾出事时，顶头上司们脸上不好看——可眼前这些人一个个全都不去吃饭在外头杵着，不就是想知道他的目的，然后看个热闹吗？当下他略一点头，随即就大步走出了博士厅。
本来就没指望官方资源，这下更是可以彻底死心了！
回到自己那作为临时居所的号舍，张寿一推门进去，就只见桌子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菜肴，小胖子陆三郎正在那馋涎欲滴，一见他方才连忙迎上来。
“阿六刚送来，说是赵国公府特地预备的。”解释了这么一句之后，陆三郎就满脸期待地问，“大司成那边怎么说？九章堂重开授课的那一天，是不是要好好办一办？”
“好好办一办？凉拌还差不多！”张寿懒洋洋地到桌子旁边坐下，随即大致把自己和周勋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见陆三郎满脸失望，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饭菜，示意人坐下来一块吃，随即就吩咐道，“教材你先预备一下。不过你放心，不白要你的。”
就算白要，这点钱我也无所谓的……上次你不是还拿我那儿的书去白送人么？
陆三郎心中这么想，脸上却一点都没表露出来，只是连连点头。
“至于开课第一天，上午是报到，下午正式上课。在此之前，你这个斋长好好树立一下你的威信。”张寿说到这里，便皮笑肉不笑地说，“至于客人，明面上一个都不请，我哪天晚上去葛府的时候，随口透一句给老师就行了。”
等到了晚上回到号舍，阿六溜进来报说了顺天府衙白天那几桩公案的结果。
栽赃的小宦官竟当堂招认是受郑怀恩指使，随即被重杖八十，发皇陵种树；柳参将和马师爷两个毫无意外地被判了斩立决；至于赵园和秦园等等丢过去的一堆闲杂人等，从笞刑到杖刑不等。而张寿最好奇的那个出身宗室的郑怀恩，恰是正好撞在了王杰的矛头上。
那位堂堂顺天府尹，竟然不顾英宗嫡孙，如今爵封嗣和王的郑怀恩之父求情，拿着皇帝御旨他主理案子作为凭恃，判了郑怀恩杖刑二十，一顿板子把人打得死去活来。
这还不算，王杰扬言上奏天子，革除郑怀恩的宗籍，话还说得振振有词——反正嗣和王你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听到这里，张寿不得不怀疑，皇帝是不是看准了王大头强项，所以才什么疑难都丢过去？
王大头既然把事情都料理干净了，他也就揭过了这一茬。等到了九章堂重开授课这一天一大早，当他照例在半山堂中开始新一天的课程时，陆三郎和齐良，则是分工明确。
齐良在九章堂中指挥杂役们再一次打扫内外，检查桌椅布置。而陆三郎则是早早就等候在大学牌坊下头，毕竟，跟着张寿全程面试过来的他认得每一个人。
他今天特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容貌。
虽说国子监号舍理论上只能住监生，不能住家人乃至于仆役，但他自有办法，直接安排了两个贴身小厮就近租了房子，每天权充家人探望，实则是全程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晚上再去租的房子睡。
所以，在两个小厮的精心打理下，此时圆滚滚的小胖子容光焕发，卖相甚佳。而他也充分发挥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特质，不管别人在见到他时那态度如何，他都能镇定自若地说出一大通欢迎的话，随即吩咐身边带着的杂役把人领去九章堂。
他原本预计要站上整整一个早上，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录取的二十一个监生全都来得格外早，不到两刻钟时间人就齐全了。
“老师之前不是说上午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行吗？你干嘛跑这么急？”
“赶早不赶晚，万一张博士是以此考验我们呢？”年纪不小的阎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能进国子监，如今能够跻身其中，怎么能晚？”
陆三郎一直都对监生这个头衔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此时虽说仍然很难理解，可想想张寿提及的阎方家境，他最终还是没笑话对方。
“好了，你是最后一个，其他人都到了。”见阎方微微色变，他就没好气地说，“别想那么多，老师还在半山堂中给人讲课呢，所以你们到得早到得晚真的无所谓，只要下午开课前到就行了。对了，国子监监生如今是没有廪米，不供三餐书本，老师只要来了十间号舍。”
阎方脸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我就是京城人，当然知道国子监的难处。能有住的地方就很够了，我才刚把祖传的屋舍卖了出去，那点钱大概能够我在国子监读书。”
饶是陆三郎之前是揣摩张寿心意，这才收下阎方的，此时仍旧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就不怕下这么大本钱却没读出什么前程来？”
“我活了大半辈子，张博士是第一个明知道我做了错事，却依旧和颜悦色赠书勉励的人。”
张寿有这么好吗？
尽管陆三郎对张寿的算学天赋和功底那是佩服到了极点，对人为人处世的手段评价也很高，可他却从来不觉得张寿就是个好人——在他的心目中，好人和滥好人要画上等号。所以，他盯着阎方看了好一阵子，最终呵呵笑了一声。
“横下一条心去走独木桥，勇气可嘉。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当陆三郎带着阎方来到九章堂前时，他见阎方抬头看着那那整修一新的九章堂，以及那块被红布蒙着，高高悬挂在正中的太祖题匾，脸上分明很激动，他就看向了其他那些还在九章堂前尚未进去的监生们。
毫无疑问，和不喜欢守规矩的半山堂中那些贵介子弟相比，这儿的人大多受过磋磨和挫折，所以都分外小心谨慎守规矩。
可陆三郎眼下，却并不愿意这些人都循规蹈矩。他直接走到最前头，就站在九章堂的牌匾之下，使劲清了清嗓子。
“这九章堂是奉皇上旨意重开的，招生也是奉圣命出题招生，所以不管你们从前如何，如今都是九章堂监生。老师还在半山堂中讲课，他这个人很好讲话，对自己的学生只有一个宗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八个字是他听张寿口述过的，所以他直接把这一层中心意思给点到了位，随即就开始自我介绍：“至于我，是老师亲自点选的斋长。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年纪比我大，大概免不了自忖学问比我精深。若想要取我而代之，很简单，你出一题，我答，我出一题，你答。”
陆三郎说着就昂首挺胸，顾盼自得：“谁若是落后两题，便算是输。谁要来试试？”
阎方这种被残酷现实折磨过很多次的，又曾经在面试那天被陆三郎问得汗流浃背的过来人，自然一点都没有争强好胜的心思。然而，陆三郎这圆滚滚肥头大耳的样子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不少人虽认得他是面试那天随侍张寿左右的，却都觉得他是那种饱食终日的富家子弟。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人贸贸然上前。
这种一点挑战都没有的局面，压根不是陆三郎想要的，当下他就不悦地皱了皱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算亦是如此！你们之中很多人都年岁不小了，若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天赋有自信，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卯足了劲考九章堂干什么？”
被他这使劲一撩拨，当下便有一个衣着寒酸的书生上前一步，高声道：“好，那我来！”
“今有竹九节，下三节容四升，上四节容三升。问中间二节欲均容，各多少？”
听到这么一个问题，陆三郎简直无语了。这是挑战呢？还是故意捧他呢？
他没好气地冷笑道：“九章算术我能倒背如流，这种第六卷均输里头原封不动的题，你居然也敢拿来考我？”
“下初一升六十六分升之二十九。次一升六十六分升之二十二。次一升六十六分升之一十五。次一升六十六分升之八。次一升六十六分升之一。次六十六分升之六十。次六十六分升之五十三。次六十六分升之四十六。次六十六分升之三十九。”
他一副我记得滚瓜烂熟的样子报出了数字，见那书生满脸意外，他才没好气地说：“我来问你，一辆驽马拉的马车日行四十里，先行两日，一辆良马拉的马车日行八十里，需要用多少时间追上前车？”
“这……只需两天！”那书生仔细算了一阵子，最终给出了答案。可还不等他问下一道，陆三郎就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狞笑。
“答对了！那如果变换一下，有甲、乙、丙三辆马车，各以一定的速度从京城开往通州，乙车比丙车晚出发一刻钟，出发后半个时辰追上丙车。甲车比乙车又晚出发两刻钟，出发后一个时辰又两刻钟追上丙车，那么甲出发后需多少分钟才能追上乙？”
他扫视了一眼那个蹙眉计算的书生，这才笑眯眯地说：“你们其他人也可以一块算算，只要算出来，就算是赢了我一道题，看看，这不是很划算吗？”
刚刚带了这二十多人进来的齐良只觉得啼笑皆非。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陆三郎这性子简直是，自己受过的苦难，一定要拿出来让别人也尝尝厉害！想当初刚进翠筠间的时候，这种追击问题简直是折磨得陆三郎憔悴苦恼。现在，轮到陆三郎拿出来折磨别人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揭幕
当张寿结束了半山堂的上午的课，连忙赶到九章堂时，看到的就是一大堆人在那念念有词，抓头发，揪胡子，掰手指头，苦恼到极点的样子。毫无疑问，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别说他了，就连他特意吩咐杂役们去买来当作午饭的馒头热汤，也都没人动用。
眼见陆三郎洋洋得意，张寿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肯定出题难人了。
他并不反对陆三郎用这样的方法立威，当下就朝齐良招了招手，等人悄悄闪过来后，他就问道：“这是出了多少题？”
“原本是斗题决定斋长，但后来，陆三郎一道题难住了所有人，就变成他出题考人了，这已经总共出了十道题。”
齐良一脸的笑意，又细细解说了最开始那番原委，随即才说：“这些人真不错，虽说上来第一道题就把人难住了，但接下来每个人都至少答对了五六道题。只不过陆三郎肚子里的习题实在是太多——因为他在翠筠间时做过得实在是太多，我估摸着他们撑不了多久。”
就和陆三郎当初被翠筠间竹牌上的那些题给折腾得欲仙欲死一个样！
张寿呵呵一笑，随即就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
见陆三郎立刻换成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迎上前来，其他人也都如梦初醒，慌忙围上来见礼，他就笑道：“这一上来就如此好学，虽说是好事，但也不能废寝忘食。这是午饭的时候，全都先好好吃完那顿饭，然后让陆三郎带你们去号舍。”
等到众人忙不迭地答应，他又勉励了两句，这才看着陆三郎雄赳赳气昂昂，犹如头羊似的领着众人离开。他不用猜都知道，陆三郎这厮一定会领人去看他那逼仄狭小的单人间，顺路晒一晒他这个老师的另一个单人间，从而进一步树立师生同甘共苦的印象。
从这一点来说，陆三郎这个最好的捧哏，从来都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因为下午便是九章堂第一次课，张寿中午这顿饭就不像往日吃得那么奢靡了。虽说赵国公府照例派人送来了满满当当一个大食盒，但里头都是各式各样易存放易食用的馒头糕点，底下还用炭火加热，立等可食。
知道号舍那边必定都是人，他不想回去，索性叫了齐良回没人的半山堂吃午饭。
果然，他才吃完一个花卷，喝了半碗汤，就听到门前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咳嗽，抬头一看，神气活现的葛雍打头，齐景山和褚瑛紧随其后，直接进了半山堂。褚瑛的脸上还明显带着不情愿，不知道是不是硬被人拽来的。当下，他便连忙带着齐良迎上前去。
“老师和两位先生怎么来了？”
“哼，我当初还在九章堂讲过课，如今九章堂终于重开，我怎么也得拉人来观瞻观瞻，谁知道跑到那边就只见铁将军把门，太祖题匾还遮了块红布，当然只能跑到半山堂来问你。”
“下午才开课呢，中午时分陆三郎带人去号舍了。这不是担心有闲杂人等闯进去吗？所以才把门先锁了。至于那块红布，回头揭幕，也算是一个开班仪式。”
葛雍顿时眉头倒竖：“挂那么高的匾额蒙上红布，怎么揭？让人爬楼梯上去？那还不如等正式重开授课的时候再挂上呢！”
“老师自己测过，难道忘了那块牌匾有多重？那天九章堂总算是修好，这牌匾挂上去的时候，用了一堆滑轮，好几个人，就这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张寿见葛雍顿时哑口无言，他就笑眯眯地说：“老师既然和齐先生褚先生一块来了，以你们三位算学宗师的名声，不如亲自揭幕，也算是给此次招收进来的监生们一个惊喜？要知道，看到您三位，他们才会给将来设定一个长远的目标。”
“算了算了，我一个老头子，出这风头干什么？”
齐景山瞅着葛雍明明很得意，却还要故作客气的模样，忍不住暗自摇头。而褚瑛却最看不惯葛雍这名为谦虚实为炫耀的做派，没好气地说：“这九章堂是张寿亲自招来监生，重开授课的地方，你本来就不该和自己的学生去抢。要揭幕，那也该张寿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葛雍气咻咻地朝死对头瞪过去一眼，但到底还是轻哼道：“老人家我本来也是这意思！张寿，你是我的关门弟子，这什么揭幕仪式，你亲自来，我们三个老头子帮你看着！”
说到这里，老头儿往里瞅了一眼，见食盒还放在地上，他就知道张寿恐怕还没吃午饭，当下立时改口说：“这么着，他们俩都有一阵子没来国子监了，我带他们四处转转，你不用管我们，回头在九章堂见。”
听出了葛雍是想让自己好好吃这一顿午饭，张寿不禁莞尔，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等送走了两人，他见一旁的齐良正在笑，当下打趣道：“怎么，笑话你这三位祖师爷像老小孩？”
“不是不是。”齐良赶紧摇头，随即压低了声音说，“我是觉得，葛祖师这三位一来，国子监大司成还有其他人这顿午饭，却是吃不好了！”
此话一出，张寿顿时大笑。周勋咬死了没钱没资源，其他学官看热闹看得起劲，现如今葛雍这三位老人家到场，活该这些人去发愁！
午后未初时分，当张寿带着齐良来到九章堂外时，就只见陆三郎已经带着一大群老少不一的监生来了。等到葛雍三人也由周勋和其他一大堆学官簇拥了过来，他就笑着点点头道：“今日九章堂正式开课，承蒙葛先生和齐先生褚先生莅临，各位日后也有个努力的目标。”
说到这里，他就举头望了一眼那块太祖题匾上蒙着的红布，下一刻，他却只觉得手中被人塞了一样什么东西。侧头一看见是面无表情的阿六，他连忙举手一瞧，这才发现，手中赫然是一截线头。他立时心领神会，因笑道：“既如此，现在就让太祖御笔九章堂重见天日！”
随着他暗自用力一拽，其他还在懵懂浑噩之中的监生就只见那匾额上的红布就犹如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然一抓，腾空而起，露出了当年那苍劲有力的太祖御笔。
而张寿只觉得手头那根线突然被人抢了过去，不用看他都知道，那必然是阿六。眼看着那红布犹如风筝似的从空中飘远了，他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阿六真会玩，但脸上却表现淡定。
相比刚刚这揭幕，要知道，他一开始是打算让阿六直接一跃而起将那红布揭开带走的。
看着如此情景，葛雍捻须微笑，褚瑛暗自嘀咕好大的玄虚，齐景山早就把目光投向了早已跑远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阿六……至于其他监生，有人目不转睛，有人长叹连连，有人赞口不绝，也有人激动兴奋。当然，追逐空中那红布的目光不在少数。
“好了，都进去吧，桌椅已经都安放好了。”
说完这话，张寿当先踏入了九章堂，等到陆三郎招呼了其他监生们鱼贯而入，他就指着偌大地方那空空落落的几十套桌椅发了话。
“前面三排桌椅是你们的，后面的桌椅是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每套桌椅上，都刻着你们的名字，都坐下吧。”要知道，除却半山堂，就连国子监其余六堂都没这待遇。
眼看众人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陆三郎喜滋滋地在头排落座，站在中央讲台的张寿这才沉声说道：“日后每日上午的课，由斋长陆三郎代授。主要是核对每日下午布置的功课，同时预习下午的功课。”
他嘴角一勾，没等任何人开口质疑，他就慢条斯理地说：“算学之道，博大精深。从前你们应该都是自学，而现在既然进了九章堂，那么就要循序渐进，重新把整个体系都重新学一遍。首先要背的，就是葛太师的术语手册。然后，是葛太师所著简易数学入门。”
接连听到两个葛太师，葛雍先是眉飞色舞，紧跟着脸色却不由自主地一黑。现在满大街都是葛氏算学典籍，天知道除却这术语手册之外，其他真心都只是挂羊头卖狗肉——只不过那狗肉还比较香甜，他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
张寿却没注意到葛雍的反应，笑吟吟地说：“当然，这对你们来说太简单。所以简易数学入门第一卷只学一天。但相应的习题，你们必须做，以便加深记忆。最初的十天，应该就是简易数学十卷，但相应的习题量很大。等基础牢固之后，才是真正的授课。”
“好了，陆三郎，你把书都发下去。”
眼见陆三郎神清气爽地开始发自己三三书坊印的教材，张寿这才继续说道：“九章堂不比其余各堂，所用教材并不是四书五经，更不是坊间常见的那些经史集注，这些书，都是我的老师葛太师所著，书坊才新印不久，要价不菲。所以，这不是送给你们，而是借给你们！”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书非借不能读也
张寿话一出口，葛雍和褚瑛齐齐扭头去看国子祭酒周勋，而这位大司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不太好看。而这时候，其他学官谁都没吭声，只有罗司业硬着头皮相当仗义地赔笑为自家大司成解释了一句：“葛太师，您知道的，国子监历来都是监生自备课本……”
没等罗司业把话说完，就只见葛雍突然掉头朝他看了过来，那眼神中满满当当都是讥嘲，以至于他接下来的话一下子就被堵回了喉咙口。
而这时候，张寿却不慌不忙地说：“你们当中的某些人，还曾经在葛府门口得到过老师送的书，那是为老师印制新书的书坊，特意以几乎相当于成本价的价钱卖给老师的。而如今，其实也有好心的书坊肯低价提供这些书。”
作为所谓好心书坊的真正东家，陆三郎不由得挑了挑眉，心想他是愿意全程免费提供各种教材，可这不是张寿不愿意吗？
而张寿这才提高了声音：“不提供九章堂上课所需要的书，而是借给你们。不是因为国子监没钱，更不是因为朝廷没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书非借不能读也！”
此话一出，刚刚还对罗司业横眉冷对的葛雍立时收回了目光，面露疑惑。而褚瑛则是皱了皱眉，低声嘀咕道：“书非借不能读也？还有这歪理？”
张寿在国子监这些天，也算是把太祖诗词文选都好好研究了一下，以免一个不好和人撞车。此时见学官们面面相觑，而监生们则茫然不知所措，他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往下说。
“书非借不能读也。七略四库，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者有几？汗牛塞屋，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
张寿原想省略袁枚的原文中，对天子之书的评论，但想到皇帝看似是开明君主，更何况省略掉此言，格调直线下降，再加上他另有目的，就索性原文引用，随即又继续往下说。
“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异日观’云尔。”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随即就一字一句地说：“这是老师从前对我的教诲，现在，我原封不动送给诸位！”
葛雍一下子完全懵了，然而，也许因为这不是第一次，老人家的脸上还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尤其是当他看见齐景山和褚瑛全都往自己看过来的时候，他心中纠结到了极点，有心不承认张寿往自己脸上贴的金，可想想当众拆穿对张寿不利，他终究是忍了。
最重要的是，张寿说出来的这话怎么听怎么有道理！
见葛雍一副默认乃至于默许的样子，张寿胆子就更大了：“老师曾经叹息，少时见宫中古今通集库一书，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省记。通籍后，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灰丝时蒙卷轴。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
葛雍只觉得无数道目光朝自己汇聚而来，其中学官们的目光颇有赞同，而监生们的眼神则满是崇敬，他唯有继续硬着头皮死撑，但心里却也不无讶异。
他年少时随祖父进宫，有幸逛过大学士们都不得一观的古今通集库，那会儿死活想借一本书，奈何就算英宗对葛氏子弟颇为器重，可到底没准许，他因此遗憾了很多年。等后来他官至帝师，古今通集库里除却密库的书，其余他尽可一览之后，那种读书的迫切性却没了。
这事儿他确实对张寿提过，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记住了！
张寿知道在座这些都是能看懂九章算术这种晦涩语言编撰算经典籍的人，所以没有再浪费口舌用通俗易懂的语言重新解释这篇黄生借书说节选，而是直接总结。
“所以，这些书也好，以后那些更加艰深的算学典籍也好，全都是借给你们的。若是学完之后保存完好，不收分文。若是不爱惜以至于损毁，却要你们赔补。我只希望，借者用心专，你们能切切实实做到这五个字！”
听到这里，刚刚一直没说话的齐景山不禁侧头看着葛雍道：“葛兄，若不是张寿这别开生面的训诫，我还不知道你又写了一篇绝妙好文。”
“哼，就知道藏着掖着！”褚瑛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即不太情愿地说，“似乎生怕别人忘了你七元及第似的，动辄长篇大论教训人！”
老人家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葛雍心里气坏了，可一旁国子祭酒周勋和罗司业等人却也一个个冲他赞口不绝，而那些监生在张寿训诫之后的齐声答应，却冲淡了他那心中的郁闷。只是痛定思痛的他下定了决心，回头一定要狠狠教训动不动就来一句“老师说”的张寿！
这世上哪有这样随随便便往老师脸上乱贴金的关门弟子！事先都不和他说一声！
既见下头的监生们充分接受了借教材这样一个设定，张寿少不得又抛出了另一个设定。
“算学不同于经史，不需要写大量文章，却需要做大量习题。这些习题虽说也可以让书坊印出来，但因为老师尚未整理完全，我手抄了不少，所以，等你们做习题的时候，也就直接传抄，这也是每日上午斋长陆筑和齐良需要组织大家做的事。”
时至今日，张寿还记得年少时那物资不充裕的岁月里，老师布置作业时的不二法宝，直接写上一黑板的题目，学生们抄下来作为回家习题！至于陆三郎在过一阵子之后会不会因为实在太累，把抄题改成听写，反正他不管。
而葛雍发觉四周围目光又有朝自己汇聚的架势，顿时轻哼了一声：“算学题本来就应该多做，一道道手抄更有利于记忆和理解。张寿这法子不错，他不是正好上午在半山堂抽不出空嘛，让陆三郎和小齐两个组织大家做题，正好两不误！”
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学官冷不丁说道：“可若是照张博士这说法，要做很多题就意味着要很多纸。京城书贵，但京城的纸可也不便宜！”
葛雍还没来得及回答，讲台上的张寿就又开口说道：“之前九章堂招生的时候，顺天府衙收进了将近两千份各式考卷。这些卷子几乎用的都是好纸，如若就这么堆积浪费，却也可惜了，所以我早已和王大尹说好，把废卷一部分赠予京城平民书院，剩下的送到九章堂来。”
“赠予平民书院的卷子，那些学生可以用来练字。而送到九章堂的卷子，你们可以用来演算。我日后会在半山堂中吩咐他们搜集写废的字纸，都可以供大家做演算用。”
听到这里，之前一而再再而三推搪了张寿要钱请求的国子祭酒周勋还只是五味杂陈，可其他之前听到张寿去向周勋要廪米要书本却遭拒的学官们，那就真的是心里不痛快极了。她们背地里闲言碎语，甚至在看张寿的笑话，哪曾想人已经想得面面俱到？
“好！废物利用，借书来读，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正契合了当年国子监草创时，太祖皇帝常常挂在嘴边的艰苦朴素四个字！”这一次，褚瑛终于忍不住抚掌赞叹，随即满脸嫉妒地斜睨葛雍道，“葛老头你真是运气好，张寿不但天赋高，治学也有一手！”
“哼，那是我眼光好！”葛雍才不会说自己当年乡居数月都没见到张寿，一气之下拂袖回京，结果如今却得到了一个自学成才，还很会教学生的关门弟子。他盯着讲台上口若悬河的张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老了。
这么年轻的关门弟子都已经当老师了，他能不老吗？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葛太师，我们能旁听老师上课吗？”
葛雍立刻回头，却只见三皇子和四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此时两人正眼巴巴地站在自己身后。他本能地开口问道：“不是说你们两个下午要回宫学四书吗？怎么没回去？”
四皇子才不像三皇子那样怯生生的，他立刻抢着说道：“父皇听说九章堂今天重开授课，所以特准我们下午放假，晚上再回去！”
见葛雍一脸头疼的表情，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紧紧抓住了葛雍的袖子：“葛太师，求求你了，你和父皇去说嘛，我和三哥想留下来多上点课！至于四书，我们回宫再补！”
小小年纪这么长时间上课，不怕揠苗助长吗？
葛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可是，他还没答应，就只见四皇子一把拉起三皇子，两个人竟蹑手蹑脚溜进了九章堂。晚了一步没来得及阻止的他张了张口，最终悻悻说道：“算了，让他们两个凑凑热闹，张寿既然说了进度极快，想来他们跟不上进度听不懂，也就回去了！”

第一百五十章 循循善诱
对于两个偷溜进来的小家伙，张寿只当作没看见，哪怕两人不去后头那些空着的桌椅，而是一左一右直接在陆三郎座位旁边站定，不顾陆三郎那无可奈何的表情，小眼睛一个劲在那偷瞟教材的时候，也是一样。
他知道，也许三皇子和四皇子第一天能坚持下来，第二天也能坚持下来，但很难持久。
因为济济一堂的，是三道考验基础和数学逻辑题目筛选出来，基础极佳的成年人。九章堂是成年人的世界，数学入门教材之后，立刻紧跟着就是大量对孩子来说非常不友好的内容。
所以，当他发现，半山堂那些选修其他科目的监生，除却三皇子和四皇子，张武和张陆以及另外三个曾经在翠筠间呆过的贵介子弟竟然也偷偷摸摸跑来，坐在后头旁听，不禁笑了起来。
尤其是当葛雍和齐景山褚瑛听了一阵子已经和一群学官们悄然离去，几个人却还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笑意就更深了。
哪怕学习的目的出于功利，并不单纯，可这至少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因此，第一堂课，他随手拈来之前用于九章堂招生的第一道题目，轻描淡写地抛出了简便运算的几大基础定律，顺便把那天陆三郎考校阎方时的连续数字相加也拿了出来当例子。
当他说完的时候，底下不少监生们固然有一种拨云见月的感觉，就连三皇子和四皇子也不由交头接耳。
等这一堂主讲加减乘除简便运算的课上完，张寿正宣布课间休息，就只见四皇子一下子窜了上来：“老师，以后每天下午，我和三哥都能来旁听吗？”
张寿见三皇子一脸想问却不敢的表情，而张武张陆等人分明也有同样的诉求，他就非常通情达理地对众人说：“日后你们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像当初陆三郎去半山堂那样，下午随时来九章堂旁听。当然，前提是你们那些选修课的老师准假。”
体育和音乐虽然很重要，但如果有人愿意翘掉这两门课来学数学，后世的老师们几乎没人会有意见，而现在的他也一样没意见。
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对视一眼，四皇子立刻喜形于色地齐齐上来问张寿要书。对于这样简单的要求，张寿却摇摇头说：“你们来的晚了一些，大概没听到我之前说的话。就是陆三郎他们的教材，也都是从书坊借来的。你们若是感兴趣，可以去买，我这里却没有多余的。”
说完这话，对着两个加在一起也还不如自己大的小家伙，他非常不负责任地再次来了一遍黄生借书说。果然，还正在打古文基础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听得两眼都是小星星，只理解了一个意思，要书可以，要么自己去书坊买，要么和其他人一样，问书坊借。
这么点买书的小钱，别说三皇子和四皇子，就连在家中地位不高的张武和张陆，那也不太放在眼里，然而，四皇子却想都没想就暗暗决定，也和其他人一样借来读。因为张寿刚刚那长篇大论，他别的没听懂，书非借不能读也，这几个字，他却听懂了。
至于阎方等其他监生们，当从陆三郎口中得知两个进来蹭书读的小孩子竟然是堂堂皇子时，他们几乎惊得眼珠子都掉了。几个年纪不小功利心颇强的，甚至几乎抑制不住地想上前巴结人，结果却只见张寿一手一个，把两人拉出了九章堂。
“三皇子和四皇子该回宫了。”
四皇子顿时抗议道：“可你之前明明说了，我们可以来旁听……”
“我说的是他们，不是你们。”张寿摸了摸四皇子的头，这才泰然自若地说，“要知道，九章堂接下来上课，是一天一本书，因为那些监生都有相应的算学基础，可你们却没有。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把那些书买回去，然后自己努力悄悄地学，就和我当年一样。”
“咦？”四皇子顿时眼睛大亮，“老师不是葛太师的学生吗？”
“老师告诉你们俩一个秘密。”张寿蹲下身来，平视着两个豆丁皇子，“想当初老师到村子里来的时候，我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煞有介事地编出了一个病童子错失葛太师，却在翠筠间竹屋里因缘巧合找到葛雍留书，然后自学成才，再被葛雍重新收归门下的故事，张寿见三皇子和四皇子那小脸上满是激动，他这才低声说道：“这是老师我的秘密，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只告诉过你们，你们要保密。”
“是，我们一定保密！”四皇子死命点头，随即三皇子才反应过来，慌忙也连连点头。
三言两语忽悠了两位皇子，张寿又勉励两人回去好好自学，随即终于把他们送去了和那些侍卫汇合。等他回到九章堂时，却发现除却张武张陆和另外三人之外，后排座位上竟然又多出了一个他完全没料到的人物——那竟然是朱二！
眼见人孤零零坐在屋子角落里，没和张武张陆等人一块，表情还挺郑重的，他最终当成了没看见这位，开始正儿八经地讲起了小数和分数换算和计算，以及各种单位计算。
当然，在如今这个公制完全没普及的年头，斤、两、丈、尺、寸、升、斗……完全代替了那些他耳熟能详的计量单位。尽管这是相当基础的知识，在太祖皇帝当年推行阿拉伯数字之后，小数这种计数方式也深入人心，但分数和小数的换算，仍然让几个贵介子弟满脸茫然。
当这一堂课讲完，意犹未尽的陆三郎正觉得今天课程实在是容易了一点，因见几个监生正围着张寿问东问西，张武和张陆竟也凑了过去，他就往门外走去，却不想正好瞅见了自己的一个小厮混在其他看热闹的监生当中，连忙就招手把人叫了过来。
等到从这家伙口中听到特地混到这里找自己的那桩事情，他那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结，苦恼得无以复加。张寿这两天忙到脱不开身，自然没工夫见之前他敲定的那几个匠人，可渭南伯居然还不是开玩笑，居然当真要请张寿去听雨小筑那种地方？
张康就不怕朱莹闻讯而去，把那座号称风雅的园子给拆了么？
可他从张康那好处实在是拿得不少，因此打发走了自家小厮之后，他耐心等到了其他监生渐渐散去，这才径直来到了张寿面前，低声说道：“小先生，渭南伯邀你晚上去听雨小筑小酌一番，说是有事烦劳你帮忙。”
他说完就立刻毫不停顿地补充了一句：“他还说，朱大小姐若想同去也无妨。”
张康居然真的想在听雨小筑这种地方见他？
张寿对这位蛮人出身的勋贵也确实有些好奇，他思前想后，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朱二竟然还在屋角的一张椅子旁坐着没走。他心中一动，就立刻扬声叫道：“朱二，晚上我正好要去个地方，你陪我走一趟吧。”
朱二已经好些天没能晚上出门了，此时面对张寿这邀约，他先是又惊又喜，差点忘了自己跑来这旁听的目的，随即就赶紧干咳一声道：“这京城我最熟，你去哪我都能奉陪。但万一我家祖母她们问起来……”
“不要紧，我让阿六去赵国公府报个信。”
听张寿大包大揽，朱二顿时满口答应。
陆三郎同样如释重负。只要朱莹不去，他就放一万个心了。至于朱二会不会因为陪着张寿这个准妹夫去听雨小筑这种地方而被打成猪头，那关他什么事？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夹道看张郎
京城的夜晚，忙碌了一天的大多数平民百姓疲惫地上床去享受温暖的被窝时，不少街巷中，新的一天却才刚刚开始。白天生意平平的酒肆饭庄充斥着客人，白天关门歇业的赌场重新开门迎客，白天冷冷清清的风月之地，也重新焕发了光彩。
只不过，禁止官员眠花宿柳的禁令仍在，所以那些有名的所在，常常有浓妆艳抹，衣着华丽的女子和乐班们被一辆辆马车接走，去各家府上专门表演。只有那些自诩绝不做皮肉勾当的高雅场所，则是有无数文人墨客趋之若鹜，号称十个里头九个都是才子。
而此时张寿跟着陆三郎和朱二下车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座宁静优雅院门，粉墙黛瓦，幽静小院，没有半点风尘之气。门前没有挂着艳俗的红灯笼，而是两盏蒙着绿纱的灯笼高高悬挂，内中还能听来叮叮咚咚演奏高山流水的琴音。
四下里听不见喧哗和人声，和沿途经过的那些市井之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了车的朱二整个人都是懵的。准妹夫居然来听雨小筑？开什么玩笑，这地方就算从不容留男子过夜，号称风雅，但骨子里什么名堂谁不清楚？最重要的是，张寿来听雨小筑，还拉着他一块，这是几个意思？
张寿见两个身穿绿衣的仆役迎上前来，提着的赫然是两盏荷花灯，因见陆三郎上前低声和人交谈，他就对一旁的朱二问道：“这听雨小筑的名字，你可知道由来？”
这种昂贵的地方，以朱二从前那点可怜巴巴的身家，那还真是不怎么来得起，更不敢在张寿面前充作常客——毕竟，只要张寿对朱莹一说，他回头必定吃不了兜着走。于是，本来还想询问张寿来这儿干什么的他只能装做没来过的愣头青。
“这种附庸风雅的地方，肯定是用了哪句诗词当作典故卖弄。”
陆三郎刚对门房表明是来赴渭南伯之约，刚转过身，他就听见朱二故作鄙薄。哪怕只是分了四成干股，他还是不由得讥刺道：“就连几位大学士开寿宴的时候，也请过这里的姑娘去歌舞助兴，其他的尚书侍郎那就不说了。你有本事也附庸风雅试试。”
朱二被陆三郎这一刺，顿时新仇旧恨上心头。可还没等他反唇相讥，就只听张寿若有所思地说：“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李义山的诗一向以晦涩唯美著称，这首诗也不知是不是听雨二字出处。”
之前留宿过那座没有怡红院的大观园，如今又来了听雨小筑，张寿的第一反应便是林黛玉最喜欢的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此时忍不住就拿出来制止了朱二和陆三郎那小孩子斗气似的互讽。果不其然，陆三郎和朱二两人面面相觑，却都接不上话茬。
李商隐的诗不少，陆三郎就记得一首赫赫有名的锦瑟，至于朱二……那更是一首都不记得，怎么接？
正在此时，门内却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张博士一语道破这听雨两字的真意，难得！怪不得您要过来的消息传出之后，十二雨全都说一定要来为您献舞一曲！”
张寿抬头一看，就只见出来迎接的，并不是什么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而是一个心宽体胖，至少也有两个陆三郎吨位的老者。尽管体态肥硕，年纪乍一看也不小了，但此人却一点都不显得臃肿，反而健步如飞。
他觉得那应该不是陆三郎和自己提过的渭南伯张康。哪怕从前是蛮人，现在那也好歹是一位伯爷，哪有屈尊来迎接他的可能？退一步说，张康是听雨小筑的真正东家，这事儿没几个人知晓，对方就算真的屈尊出来迎接，也不至于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
所以，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老者，只可能是陆三郎口中的京城首富，万元宝。
都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可搁在这位京城首富身上，真是连名字都金光闪闪，财气十足。
果然，肥硕老者一上来就自报家门，正是京城首富万元宝。随即，万元宝又非常热情地拱手问好：“陆三公子说把张博士您给请来了，我最初还不敢相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我这粗陋地方真是蓬荜生辉，来，里面请！”
朱二一直都觉得，张寿是走了狗屎运，这才和自家赵国公府搭上了关系，那所谓的婚约更是无稽之谈。可如今见万元宝这个在达官显贵当中左右逢源的老滑头竟然也对人这般态度，他再想想自己也只不过蹭别人的请来过听雨小筑两次，只觉得这世上简直不公平极了。
难不成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就能男女老少通吃？否则朱莹对人一见钟情，张琛陆三郎还有那么多贵介子弟全都被收服，葛雍逢人便说自己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关门弟子，就连三皇子和四皇子那两个小孩子，居然也口口声声都是老师说如何如何？
现在就连万元宝都只顾着巴结张寿，这世道简直没天理了！
对万元宝的热情，张寿应对从容：“我只是应邀赴会，怎敢当万老爷亲自迎接？别人来都是只谈风月，不谈公事，我却是只谈正事，不谈风月。歌舞娱兴无妨，否则，陆三郎之外，我还请了朱二公子做陪客，他说不定就要掀桌子了。”
朱二登时气得心里大骂。难得来一次听雨小筑，当然要上全套！我又不是我家妹子，会掀桌子才怪！然而，当万元宝笑意盈盈地朝他看过来时，他立刻就心虚地打了个哈哈。
万元宝也笑道：“那是那是，十二雨她们那是仰慕张博士风采，怎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陆三郎跟着张寿身后，闲庭信步地在万元宝的逢迎下往里走，曲径通幽时，他赫然瞧见几处拐角都站着三三两两的女子，不禁有些犯嘀咕。因为张康的缘故，他有一阵子来得次数不少，所以须臾就认出了其中有那些还未大红大紫的，却也有此地头牌十二雨身边的婢女们。
最初那还只是偷窥，可渐渐的，这些女子们便索性大大方方地站在那，热辣辣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张寿脸上，就好似他和朱二完全不存在似的。而即使在那样的目光中，他却发现张寿自始至终不慌不忙，目光虽说不时往四下看一眼，但更多时候都是在和万元宝谈笑风声。
陆三郎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救下张康之后，被第一次带到这里的情景。虽说没有真的开荤，可他那小身板突然面对那么些尤物，鼻血流了一地，结果被张康很是嘲笑了一番。
直到来多了，他才品出了苗头。在这种地方，谈琴谈诗谈人生，谈酒谈歌谈风月……反正，无论男女，谁都没有奢求在这种地方收获真正的情爱。
可张寿明明是第一次来，却似乎把握得挺好……是因为美艳绝伦的朱大小姐看多了，所以看那些庸脂俗粉就犹如土鸡瓦狗？可那是因为环肥燕瘦，各有不同的十二雨没出来，真要是出来了，真要是对你言笑盈盈，暗送秋波，甚至投怀送抱，张寿还会把持得住吗？
张寿早就发现，这段路似乎长了一点，更准确地说，虽然他并不知道这听雨小筑有多大，但万元宝故意带着他绕了一个圈子，那是确凿无疑的。两边一直都没有断过女子围观，眉目传情的，低吟浅唱的，半遮面目的……但对于见过无数阵仗的他来说，犹如看戏。
直到最终进入居中一座小楼，那些目光方才全都被隔绝在帘子之外。张寿四下一扫，目光就落在了那个正在起身的男子身上。只见其两鬓苍苍，但乌发更多，五官容貌颇为刚硬，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不怒自威，气势凌厉，不由自主就会让人忽视至少六十的年龄。
而领他进屋的万元宝，笑容可掬地行礼道：“伯爷，我把您的贵客带来了！刚刚在路上，那真是人人驻足，夹道看张郎，要不是还有最后一点矜持，十二雨只怕也会过来凑热闹。要我下去说一声，让她们预备好拿手的准备献艺么？”
渭南伯张康却没回答万元宝的话，做了个手势示意张寿和陆三郎朱二自己落座，这才笑道：“呵呵。还是再过一会儿吧。否则万一歌舞正酣时，朱大小姐打上门来，大家都尴尬。”
“哦？没想到伯爷位高权重，掌管军器局，居然也对莹莹畏之如虎吗？”张寿欣然落座之后，见陆三郎已经殷勤地上来给自己斟了酒，他就笑着反问了一句。
张康先是一愣，随即就大笑道：“别说是我，就连几位皇子见她也要让三分，怎能不怕？她这两年已经算是收敛了，否则就凭她从前的脾气，那些御史逮着赵国公就乱喷一气，她就敢提着鞭子找上门去论理！”
对张康那戏谑的目光仿若未见，张寿举起酒杯略沾了沾唇，随即便神情自若地说，“我却觉得，莹莹为人，冲动却仗义，霸道却讲理，要是她提上鞭子去找谁的麻烦，那么，肯定是别人自找的！如若她今天真的打上门，说不定也是因为这听雨小筑有什么不妥呢？”
此话一出，就连朱二也为之侧目。你们都还没成婚呢，你就这么不遗余力帮她说话？
而陆三郎则是直接笑出声来。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屏风后头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渭南伯，我就说阿寿是最了解我的人，就算我不在，他也绝不会说我坏话！不像我二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眼见朱莹神采飞扬地从屏风后出来，朱二简直欲哭无泪。我今天没招你惹你啊？为什么你一出来就针对我？

第一百五十二章 曲项向天歌
张寿还真没想到朱莹竟然会早来一步，此时见她一身男子冠服，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出来，他不禁微微一愣。当陆三郎已经眼疾手快地搬了一把椅子放到他身边，她毫不客气地在他身边坐下时，他就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不是让阿六给你捎过信了吗？”
“我不放心！”朱莹瞪了渭南伯张康一眼，“你哪里知道这些地方的厉害。想当初我干嘛非得要把我二哥从那种地方揪回来？不就是有些女人想入豪门想疯了，竟然给人下药，然后哭着喊着说怀了男人的骨肉？听雨小筑虽说名声好点儿，但天知道会不会有人痴心妄想！”
她顿了一顿，脸色不善地斜睨着朱二：“最重要的是，谁让你带着我二哥！万一他做了什么连累你了呢？”
得，知道朱二在朱家人眼里那么没不牢靠，我就不带他了！
张寿叹了一口气，随即语重心长地说：“莹莹，不能老是用旧眼光来看人。你二哥今非昔比，不是那种浮浪的纨绔子弟了，他之前还和我说，要好好为将来打算。”
朱莹没想到张寿竟然会帮二哥说话，见朱二连连点头，满脸讨好地看着自己，她这才轻哼道：“那我就姑且当你知错能改，以观后效好了。”
渭南伯张康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确定京城有名的任性刁蛮大小姐，如今是真的被那个乡下小郎君降伏得死死的。可他之前被朱莹堵门之后，不得不带人来到这听雨小筑，却不是为了确定两人关系如何的。当即，他就轻轻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莹莹你既然出来了，那人就算到齐了。老万，你就请十二雨进来，把她们排练许久的那套十二天魔拿出来给贵客掌掌眼！”
趁着万元宝下去，张康就笑容可掬地和张寿攀谈了几句，却决口不提巧匠之事，反而饶有兴致地问张寿一些算经的东西。果然，朱二和朱莹全都听得极其不耐烦，只有陆三郎不时笑容满面插上一两句。而当十二雨迟迟不来时，朱莹干脆就使劲朝朱二跺了一脚。
差点哀嚎出声的朱二瞧见朱莹冲自己使了个眼色，只好老老实实地随着她站起身来，去欣赏屏风上那幅他根本就毫无感觉的猛虎图。而直到这时候，瞅着机会的张康才低声问道：“张博士找巧匠，是想做什么东西？”
这位渭南伯还真是不管从哪看，都不像什么所谓的蛮人！
张寿转动着小酒杯，见陆三郎已经开始主动帮他望风——其实也就是防止朱莹和朱二突然杀回来——他就微笑道：“其实只是一点不成熟的想法，难不成伯爷除却军器局那些繁复的大家伙之外，对各种各样的奇器淫巧小玩意也感兴趣？”
“纯粹好奇而已。”张康笑得非常自然。
“张博士仿佛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前过往人人一无所知，但一出世就是葛太师口中少见的算学天才，我自然免不了好奇之心。我这个人天生如此，早年那一次就是因为单身出去的时候好奇跟踪了几个神神鬼鬼的家伙，结果被人捅了一刀，还是陆三路过救了我。”
见张寿顿时难以置信地去看陆三郎，而陆三郎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真的是正好路过，而那次，伯爷捡回一条命，但后来因此抓住的，并不是他以为的几个预备纠集人械斗的恶霸，而是偷孩子贩卖的人贩子。当然，伯爷没居功，别人都不知道。”
这简直好奇心重到连死都不怕了！
张寿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然而，他从来不是为了满足陌生人好奇心，就对人推心置腹的性子，当下就轻描淡写地说：“我之前一直偏居乡下，最近才知道身世。我母亲从前开过绣坊，做过织染，所以我想找些了解这些的能工巧匠，做一些好用的东西送给她。”
对于这样的说法，张康明显不大相信：“哦？以张博士的俸禄，觉得养不起令堂？”
“那是家母曾经的事业，哪怕我不用她养家糊口，可并不代表她就只能在家安享天年逗猫安宅。就好比有人喜读书，有人爱投壶，有人爱弹琴，有人喜鼓瑟一样。”
见张寿答得坦然，张康瞅了一眼朱莹，想到她也出面给张寿的母亲找过徒弟，张寿说的也许真是实话，他就打了个哈哈，把这一茬姑且岔了过去。
而一旁的陆三郎瞅了一眼安之若素的张寿，心里却总觉得张寿所求不是这么简单。可就算他拿过张康优厚的分红，却也没打算帮着这位渭南伯敲边鼓。他在找能工巧匠的时候被张康撞见，不得已吐露了张寿的所托，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帮忙请人来这地方，他已经够意思了！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随即，大门便被人推开，紧跟着，十几个乐人分两排鱼贯而入。见此情景，刚刚还离座腾地方给张寿三人讨论“算经”的朱莹，连忙拉着朱二回来坐下。等看到这些乐人一一入座，她的目光顿时投向了门口。
听雨小筑的十二雨据说都是妖娆多姿的大美人，她倒有些好奇，究竟有多美？
张寿连选美的大阵仗都在VIP区域现场见识过，兼且对歌舞从来兴趣不大，此时见张康不再追问，而外间绮年玉貌的婢女进来送酒菜摆盘，他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美酒佳肴上。
尽管一道道菜全都看似精美，但他见惯了某些创意菜的中看不中吃，因此看来看去，最终选择夹了一筷子鱼。可就当他专心品味，暗赞这味道总算是没辜负那漂亮的摆盘时，骤然听到一声鼓响。
随着那声音，他本能地抬头，就只见四扇大门几乎同时打开，随即十二个人影便骤然一弹，竟是轻盈地跃进了屋子。当众人乍一落地时，他就只见广袖飘落，犹如雾散云开，露出了一张张素颜。如果说朱莹那是丽质天生，艳光四射，她们便是雨中白荷，清新悦人。
而且，这样的丽姝不是一个，而是整整十二个！
饶是他最初还不怎么感兴趣，此时也不由得放下筷子，饶有兴味地看了起来。
然而，最初的惊艳过后，尽管舞姿优美，他对这所谓的十二天魔舞还是渐渐失去了兴趣。
他的口味早就被太多费尽心思博取众长的编舞大家给养刁了，至今印象最深刻的舞蹈，也就是当年那一曲千手观音。因此哪怕此刻一个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翩翩起舞，舞动之中偶有春光乍泄，可连比基尼美人都看过无数的他，又哪谈得上多少心动？
张寿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菜，心中寻思着，那道鱼做得还算鲜美，中间的红焖羊肉不知道如何，那晶莹剔透的蹄冻看上去好像还挺好吃，就不知道是不是徒有其表……于是，他间或瞟一眼场中，筷子却不紧不慢地在一道道菜色中穿梭。
而在拿出绝学的十二雨看来，她们最初登场时，确实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不过片刻功夫，那个在其他人口中，清雅俊逸犹如画中人的张博士，便时不时低头品尝桌上酒菜，仿佛那些只能满足口腹之欲的美食比她们更加吸引人。
尽管知道那是京城有名的千金大小姐朱莹的未婚夫，而朱莹此时也在这里，可面对这一幕，每一个人都忍不住生出了好胜心。
于是乎，抛媚眼的花雨几乎眼睛酸涩，不时甩动袖子露出凝脂白玉一般肌肤的绯雨却发现，自己还比不上一道凉拌脆藕，露出纤足上莹红玉甲的春雨却只见张寿在品尝蹄冻，只有刻意显露出纤长优美脖子的睛雨，如愿以偿等到了张寿的一个笑容。
然而接下来她听到的形容，却让她险些跳错了动作。
“这应该便是曲项向天歌吧？”
曲项向天歌的那是鹅，不是人！天底下怎会有这样不解风情的男人！
而同样听到张寿这嘀咕的陆三郎差点没笑死，却还得拼命忍着。而朱莹则慢了半拍，她先是一愣，随即直接伏在了桌上，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只有朱二还没反应过来，竟是连连点头道：“不错，就是曲项向天歌，舞美词更美！”
朱二，你将来如果被京城所有风月之地列为不受欢迎对象，那可不是我害的！
张寿自己也醒悟到他这有感而发用错了词，绝对会被人背后骂成毒舌。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见此时那一曲舞终于是停了，他就呵呵笑道：“舞美人更美，不愧是伯爷赞口不绝的十二天魔。今日托伯爷的福，方才能见识这一曲，不枉此行！”
觉得张寿这夸赞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康顿时哭笑不得。他甚至怀疑，张寿是不是天生就缺乏欣赏美人的眼光，否则怎会在别人如痴如醉的舞蹈之中，分心夹菜品尝，甚至还不时走神？最奇葩的还是那句曲项向天歌……难不成你当这是十二只白鹅吗？
朱莹却在此时直起了腰来。她若有所思地扫视着面前这十二个不分上下的美人，突然侧头对张寿问道：“阿寿，你觉得谁最好看？”
张寿见朱莹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他就索性笑吟吟地反问道：“你说呢？”
朱二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准妹夫会对妹妹朱莹说一句你最好看，现在看来，张寿总算还没有这般无耻。可下一刻，他就等到了朱莹的回答。
“那还用说？当然是你最好看！”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十四环密钥
张寿脸色平静，但心里简直是大写的一个懵字。他知道，刚刚的正确答案应该是对朱莹明确表示，你最好看。而且他现如今确实对鲜活明快的朱莹越来越有好感，也很享受这种相处的感觉，但说这种肉麻的话，那却不是他的风格，所以，他选择把这个问题推了回去。
可朱莹竟然不是毫不犹豫地表示我最好看，其他女人都靠边站，而是说你最好看……
这个画风，这个话术，真的很大小姐！
而这一刻，别说张康和陆三郎朱二都瞠目结舌，就连性格各异的十二雨，也都吃惊不小。可在一瞬间的呆滞过后，却还是这些姑娘们反应最快。刚刚才被张寿那一句曲项向天歌气得不轻的晴雨，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张公子确实如同明月，映衬得我们这样的群星黯淡无光。大小姐真是好福气，能有如张公子这般集天地钟灵毓秀于一身的未婚夫。”
这话明里听着自然是赞美，细品之下却暗含揶揄，渭南伯张康顿时眉头微皱，暗恼晴雨不顾身份，不知死活。然而，他却没想到，拍案而起的不是朱莹，也不是张寿，而是他从一开始就几乎忽略的朱二。
“就算我家妹夫是夜空皓月，但要说群星，那也是京城乃至于天下其他的年轻才俊，你把他和你们相提并论是什么意思？”朱二一巴掌拍得桌子上那些杯盏都跳了起来，声音也一下子大了，“再说了，他能有今天，那也归功于我家妹妹慧眼识珠，是他有福气才对！”
陆三郎顿时一乐。朱二这话水平可以啊，先是捧了一下张寿，随即又夸赞朱莹，这种超水平发挥，他还是第一次见！
见十二雨中的其他人顿时把晴雨拉到了身后，随即十二个绝色美人儿慌忙齐齐伏地行礼谢罪，他就嘿然笑道：“舞是天魔之舞，音是靡靡之音，确实不错，再接再厉，下次努力。”
他也不说下次努力什么，眼见张康打了个手势，诚惶诚恐的万元宝上来，把乐班和十几位美人给轰了出去，还要上来解释什么，他就直接站起身把万元宝一块撵了，随即才好整以暇去关了房门，随即回转身看向张康。
“伯爷，咱们是老相识了，我陆小胖子就老实不客气地叫你一声张叔。十二雨的舞已经看过了，你今天让我死活把小先生给请来，有什么话就赶紧直说！要是觉得闲杂人等碍事，朱二我拉走，朱大小姐你自己看着办，这总行了吧？”
见陆三郎站起身不由分说就拽着朱二出去，朱莹犹豫片刻，却低头对张寿说：“我就在外头，有事阿寿你叫我。”撂下这话，她也跟着出了门去。
直到大门掩上，张康这才哑然失笑道：“张博士之名为人所知才多少天，单单今日在座这三位，便已经为你折服，真是让天下无数号称才子的年轻才俊瞠乎其后。好吧，陆家那小胖子说得对，我要是再藏着掖着，也未免太小气。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张寿本以为张康要拿给自己的，很可能也是什么密码信之类的东西。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张康来到屋子一角的柜子里，从中取了一个小匣子出来。等到捧着那匣子放到他面前，这位渭南伯随手打开盖子，就只见里头赫然露出了一圈密密麻麻的转盘。
只是粗粗一看，张寿就发现，前世里那些旅行箱的数字锁，大多都是三环，顶多五环，而此时这匣子上那转盘锁就着实很壮观了，因为足足有十四环。
然而，当张康转动其中一环给他看时，他便发现，和通常密码箱上的数字锁相比，转盘上是文字，而且随着张康一格一格转动下来，他又发现，每一格赫然是四个文字。
心中一动，张寿就笑问道：“伯爷不会想要我帮忙解开这个锁吧？我想问问，伯爷找过其他人做尝试吗？”
“当然。”张康非常正经地说，“我找过顶尖的锁匠，但等到他们得知那是建国之初漂洋过海到我朝学习的高丽匠人结合前人智慧打造的锁芯，内中还有自毁机制，就不敢用蛮力了。我还让人不眠不休地尝试了很多种密码组合，但都失败了。因为，拼不成那些已知的诗句。”
“伯爷，一个个文字转动试过去这种土办法，确实不太可能。虽说这十四环锁用的是文字，而不是0到9的数字，所以可能的密钥组合要少一点，但每一环都有四种可能，整整十四环就意味着足足268435456种排列组合。”
说到这里，张寿不禁有些唏嘘，如果三环数字锁代表着10&#215;10&#215;10，总共一千种排列组合的话，这十四环文字密码锁，就意味着排列组合数达到了四的十四次方。虽说相比十四位数字密码锁足有十的十四次方，足足一百兆种可能性要稍微强点，但一样足以让人崩溃。
简单来说，若是靠笨办法逐个挪移想要解开，假设每分钟能够尝试六十次，就这么多种排列组合，每天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也需要尝试三千多天，将近十年的时间。
想也知道，每分钟六十次的匀速尝试，那是痴人说梦！还不如指望撞大运呢！
张寿随口报出来的那个长长数字，张康听了大为惊叹。虽说张寿说出来的话和其他人差不多，都是表示无可设法，可张寿至少是拿一个明确的数字来说服他。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就低声说道：“匣子里是军器局中保存的一份图纸，据说来自太祖皇帝。”
见张寿果然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就低声说道：“睿宗皇帝初年的那次动乱，打开箱子的密钥文字丢了，从此之后，这箱子就一直搁置到今天。虽说每一代人都在尝试，但大家的运气都很不好，无论如何都打不开。葛太师他们也来尝试过，但都失败了。”
“其实我今天带着东西来找你，没人知道，也并不是皇命，只是我的一时起意，所以你无需想太多。我只希望你能参详参详，是否有解开的可能就好。”
见张寿还是不说话，张康就长叹道：“其实，若不是张博士你解开那密信的消息传扬出去之后，我无意中琢磨这转盘上的字，发现全都来自千字文，我也不会死马当作活马医，想到求助于你。”
直到听见千字文三个字，张寿才若有所思地问道：“除了十四字都来自千字文，还有什么别的线索？”
“别的……”张康微微一愣，随即才若有所思地说，“匣子的密文据说是太祖皇帝亲设。”
张寿的第一反应便是国子监九章堂那据说空心的太祖题匾。倒不是说那里头就藏着什么密书遗诏乃至于这种密匣密码之类的东西，而是他发现，那位雄才大略，却又在有些地方相当感性甚至任性的太祖，还真是很喜欢玩这些小名堂。
他沉吟了片刻，随即坦然说道：“说实话，就凭你说的这些东西，我觉得希望渺茫。我知道匣子你应该不可能交给我，所以这每一环上究竟有哪四个字，抄本你给我一份。”
见张康立时笑着答应，张寿心想自己真是不知不觉就变成密码学家和数学家了，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而趁着这个机会，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但我也有个条件。”不等张康说出答应又或者拒绝的话，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我想看看地图。不是大明的地图，而是这个天下的地图。我听楚公公和莹莹陆三郎他们都说过，我朝的船队最远到过极西的国家，那么一定有相应的地图或海图，我想看看天下到底有多大。”
张康本以为张寿会提出什么苛刻的交换条件，一听到此项，他不禁怔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字斟句酌地说：“皇朝舆图我可以做主借给你一观，但天下舆图，却不那么容易……”
张寿笑眯眯地打断道：“我只要亲自看一眼，满足一个心愿，不用借回家研究。”
面对这么一个完全可以说得上简单的要求，张康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军器局中素来藏有我朝各种地图。你要想看，明日我就可以带你去看。”
厚道的张寿只提出了这么简单的条件，他再讨价还价，就太不厚道了！
“那就多谢伯爷成全了。我会尽力试一试。若是没头绪，也会尽快回复你！”
张寿呵呵一笑。他对于解密是有那么一点兴趣，但并没有多少把握，而这个条件，却是他早就想到的。要知道，自从楚宽和葛雍先后对他说过某些事情之后，他就生出了一个不小的疑惑。
大船航行四海已经有些年头了，大明的船队听上去还到了欧洲，觉得那边都是些妄自尊大的小国。但是，奥斯曼帝国这年头应该已经存在了，而且算得上一大霸主，甚至让后来的欧洲人来中国都不得不往西边绕路，以至于误打误撞发现美洲。
那么，大明的船队怎么会觉得奥斯曼帝国是小国？

第一百五十四章 念头通达
刚刚没怎么喝酒却突然酒气上脑，一时说出了那样的话，当被陆三郎拖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吹了一阵冷风之后，朱二才觉得自己终于有些冷静了下来。可就因为清醒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之前居然会附和张寿说什么曲项向天歌，接下来又拍案而起，简直是在作死。
他日后难不成就真打算老老实实做一辈子朱二公子，再也不上青楼楚馆这种地方了吗？
只要人家口耳相传，以后那些如花似玉的头牌们谁还愿意用正眼看他？
朱二正自怨自艾的时候，陆三郎却一如从前那样，勾肩搭背，亲切而热情地说：“朱二哥，你可以啊！刚刚你说的话那可真是……附和时有水准，损人时有水平！之前咱们哥俩疏远了，今后还是和从前一样。就那点小龃龉，你总不至于记一辈子吧？”
“你还好意思说？”朱二终于回过神来，一时怒道，“之前你就骗了我，今天也是一样，怎么早不说到听雨小筑来，还有十二雨献舞？我刚刚说的那话要是传扬出去……”
“传扬出去，你就是爱护妹妹，尊敬师长顺带向着准妹婿的好哥哥！”陆三郎笑眯眯地打断了朱二的话，随即循循善诱道，“知不知道你家妹妹在宫里太后和皇上面前是什么地位，知不知道你家那位准妹婿在皇上和葛祖师面前是什么地位？”
“护着他们，比在这些地方讨好那些女人要划算多了。这些女人替你扬的名，那都是你根本就不需要的。而她们糟践你的名，那也是你根本就无所谓的。”
见朱二顿时怔住了，陆三郎便哂然笑道：“你别看京城这些烟花之地捧出了一个又一个头牌，贵介也好，才子也好，一个个都趋之若鹜。可咱们和那些才子是不同的！头牌需要才子们帮她们扬名，而才子们也需要这些女人帮她们传播诗文，大家是各取所需。”
朱二已经是听得有些愣住了：“那咱们这些人……”
“咱们这些官宦子弟，贵介公子，那就是求一个家里没有的情趣。你家里的丫头们敢对你冷若冰霜，不假辞色么？”见朱二下意识地迸出了一个敢字，陆三郎顿时拍了拍额头，心想你家状况还真是和别人不同。他只能临时改变说辞，否则又会被朱二直接噎回来。
“贵介子弟逛这种地方，也就是图个乐子，你放下身段讨好，人家欲拒还迎，到最后还不是只要你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你信不信一会儿她们不但一个字都不敢传扬出去，回头还会再过来给你赔礼？否则，听雨小筑日后就不是十二雨了，改成十二花也无所谓！”
陆三郎拉着朱二嘀嘀咕咕，朱莹则是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张寿都让阿六给她送了信，她本来确实不打算过来，可听到张寿竟然带朱二去，她就按捺不住了。二哥做的蠢事数都数不清，张寿他倒不担心，万一二哥犯蠢帮着外人坑自己人怎么办？
可刚刚朱二拍案而起说出的那番话，她听了却着实心里有些小小的触动。
因此，踌躇再三，她最终还是走上前去。见陆三郎立刻闭嘴，朱二看到自己则明显有些胆战心惊，她懒得理会自家二哥，看着陆三郎道：“阿寿托我帮去留意的事，有了眉目。兴许等你下次休沐，又或者下下次休沐的时候，就能见着人了，到时我和阿寿陪你一道过去。”
朱二听得一头雾水，陆三郎却眼睛贼亮。朱莹和张寿陪自己一道过去……一道过去什么地方？毫无疑问，约地方彼此相看啊！他已经根本就不在乎门第了，只要能符合自己说的性格，只要身家清白的女子那全都可以！当下，他立刻不假思索地来了个深深的长揖。
“大恩不言谢，等来日事情成了，我一定重重报答！”
朱莹忍不住扑哧一笑。哪怕她最近已经越来越觉得，二哥曾经给自己选定的这个小胖子越来越有趣了，压根就不是她最初认为的猪头，可一想到自己竟然要成为小胖子的媒人，她还是觉得滑稽。
而接下来，看到陆三郎知情识趣地把朱二让给了她，想到从前小胖子涎着脸往自己身边凑的样子，她不得不嘀咕，这家伙真是演什么像什么，不去戏台上唱戏真是可惜了。
“莹莹……”
听到耳边的这一声称呼，朱莹顿时回过神来。见朱二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她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不轻不重踩了他一脚。直到人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呼痛，她这才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
“你是没大哥英明神武，可你也是我哥哥，不然你从前从我这坑蒙拐骗了那么多钱，换成别人我早就打死他了！你看中陆猪头时，就算是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可只要没经过我同意，那就是你混账！”
“可事情都过去了，祖母都罚过你了，我也不会再记着，否则娘回来后你还能好过？”
想到继母当初的厉害，朱二顿时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脑袋：“我知道莹莹你大人有大量，祖母和娘也都是大气量的人……”
“少说废话！就和你今天维护我和阿寿一样，你是我哥哥，关键时刻我当然也会帮着你！”朱莹伸手替朱二正了正那顶歪了的发冠，轻声说道，“大哥定亲多年的未婚妻还没过门就急病过世了，所以他硬是拖到出征前也没成婚，如今又消息全无。二哥，今后该你挑担子了！”
今天朱二还就这个问题问过张寿，然而却没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此时他忍不住再次问道：“可我该怎么做？我又没有陆三郎那样的才能……”
“张琛他们三个就有才能了吗？”朱莹哂然一笑，随即昂起头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做人就要有自信！别人都觉得永平公主是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才女，我却只有一张脸好看，但那又怎么了？只要我自己觉得我不输给她就行了！”
这是歪理吧？朱二顿时觉得后背心有些冒汗。
你觉得你不输给她，那就不输给她了？做人原来可以光凭一腔自信就能成事的吗？
而朱莹下一番话，原本满心不以为然的他听了却一下子怔住了。
“她觉得她能替皇上发现人才，收拢人才……可这有必要吗？科举本来就考八股文，不用她去做，那些考官也会兢兢业业把人选出来呈送到皇上跟前。她那月华楼文会，说句不好听的，把人家考官置于何地？她有那样的功夫去遴选人才，还不如好好给自己找个夫君！”
“就和我一眼就相中了阿寿一样！”朱莹坦然直视着朱二的眼睛，笑意盈盈地说，“所以，二哥，你要真打算上进，先好好把二嫂娶进门来。”
我的婚事好像不是我说了算的吧？朱二心中有些痒痒，但想想那些打过照面的千金大小姐，他却又觉得大多数人都索然无味。直到这一刻，他方才隐隐感到，虽然妹妹朱莹在他看来似乎有那么一大堆缺点，可人却至少鲜活有趣，不像某些姑娘那样古板木讷。
想到如今这是在听雨小筑，贸然讨论自己的终身大事实在是不妥，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不得不强行岔开话题：“张寿和渭南伯也已经说了挺久的话了，这到底是在商量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多半和什么算学有关。”朱莹有些发愁地皱了皱眉，“只可惜我一点都不会……”
就当朱莹再一次懊恼自己那贫乏的数学天赋时，她突然听到院门外似乎有动静。有些奇怪的她索性直接走了过去，当瞧见是刚刚跳了那一曲的十二雨全都来了，只不过此时却褪去了那些艳丽的霓裳，而是一个个素衣跣足，披头散发，像足了罪妇，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还没等她们开口又或者动作，她就不耐烦地重重一甩袖子。
“刚刚我二哥脾气发过了，你们赔罪也赔过了，这就算是两相抵消，还跑来演这一出干什么？舞跳得不错，我见犹怜，只可惜我家阿寿不解风情！入了这地方是你们时运不好，只要不来招惹我家的人，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不会因为一丁点小事就喊打喊杀。都下去吧！”
此时此刻，张寿拿了张康抄下十四环转盘密码的字条，正好推门出来，听到朱莹这话，他就对身旁的张康一笑，却只字不提外头那情景：“伯爷，刚刚陆三郎和莹莹他们腾出地方给我们说话，站在院子里吹了这么久的风，你是不是应该另找个地方，请大家吃一顿？”
张康正因为外间这乱糟糟的一幕而皱眉，听到张寿这么说，他立时摆出从善如流的姿态，笑呵呵地说：“好，那就换个地方，我再摆一席！老万，让她们散了，别好端端的败兴！”
眼见万元宝赶紧满脸堆笑，犹如撵什么似的把十二雨给撵了回去，朱二再想想陆三郎刚刚那番话，只觉得心念一下子就通达了。
听雨小筑也好，十二雨也好，其他风月之地也好，归根结底还不是看权势？那些流连这些地方的贵介子弟，有谁真敢纳个头牌行首回家里？养外宅的那都是偷偷摸摸好吧！
所以，他之前别说没说错话，就算真的说错话，怕个鬼啊！
想想他从前被几个所谓头牌行首的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甚至都还没沾上手，真丢脸！

第一百五十五章 男女有别
渭南伯张康爽快地另找了一家京城有名的馆子，招待张寿一行四人吃饱喝足之后，陆三郎笑眯眯地自回国子监，继续去当他那浪子不换的天才好监生。而张寿和朱莹朱二辞别了张康，坐上马车回去时，朱莹就按捺不住好奇了。
“阿寿，张康找你干什么？这个人一向很低调的，上朝都不太去，就连我爹和楚国公秦国公他们，他都很少往来，所以我听说他请了你去听雨小筑，实在是觉得这事儿不正常，这才决定上他家门口堵人！”
朱二忍不住侧目。不熟悉还敢上人家堂堂伯爵家门口堵人，换我的话，张康那气势，瞪过来我恐怕就跪了，这还不算，回去肯定要被祖母责罚一顿，可朱莹这么做……看看刚才张康那样子就知道了，人根本就是无奈纵容，至于回家之后，祖母和继母会骂她才有鬼！
男女之间，天差地别啊！
而张寿从朱二那变幻不定的表情，就轻而易举地读出这位二少爷羡慕嫉妒恨的心理。他当然不会去劝解什么，笑着拿出了张康的那张字条递给朱莹。
“没什么大事，渭南伯病急乱投医，想找我打开一个匣子，大概是他不知道从那搜罗来的宝贝，好奇心重的他就想打开看看。你看，就是这样一个十四环的文字锁。”
朱莹接过来之后，瞅了一眼后，她就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居然是这种锁！我家也有好几个，但多半只有三环，最多也就是五环，小时候我还觉得好奇玩过，虽说每环就四个字，可三环的锁，我也花了好久才最终打开，这十四环要试到什么时候？”
朱二也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随即却撇撇嘴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就不信用笨办法一个个试过来，还会打不开！”
“我之前对渭南伯说了，总共有268435456种组合，如果一个个试，就算是再快的手，不眠不休也得试整整十年。”
朱二登时吓了一跳。他两眼圆瞪地看着这张字条，眼见朱莹犹如烫手山芋似的赶紧还给了张寿，他灵机一动就嘿嘿笑道：“这事儿我和莹莹可帮不上忙，陆三郎那家伙还差不多！”
张寿哪里不知道朱二想要坑陆三郎，当即笑道：“谁也帮不上忙，据说就连老师他们都没解出来。至于我，渭南伯也就是病急乱投医。回头我随便试个几天，到时候就回复渭南伯，说我无能为力好了。”
听到葛雍也没解出来，朱莹却来了劲：“那可说不定！之前临海大营和兵部内鬼之间的那些密信，葛爷爷他们还不是束手无策？虽说阿寿你未必比葛爷爷厉害，可你比他有福运！”
葛老师你这会儿有没有耳朵痒打喷嚏？
哭笑不得的张寿心中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随即就摇头道：“你说得简单，哪有那么容易，反正我不抱什么期望。倒是我对渭南伯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我想看看大明之外其他国家的天下舆图，他答应了我，说是明天晚上就带我去看。”
话音刚落，朱二就叫道：“这也太亏了吧？你之前帮皇上解决了九章堂题匾那么大的一个难题，又帮王大头解开了那十几封密信，得到的好处却少之又少！张康那个蛮人当初从睿宗爷爷手上得过很多赏赐，如今六十多了又没儿女，你就应该问他要房宅田地，金银……”
朱二突然打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这才把美女二字给吞了回去。
“俗！”朱莹狠狠瞪了二哥一眼，随即就没好气地说，“等阿寿把那十四环锁解开来，再去问渭南伯要这些也来得及，现在就应该摆出云淡风轻，淡薄名利的态度，这就叫高风亮节，懂不懂？这样人家才会感激你。”
见朱二顿时哑口无言，张寿顿时乐了：“照莹莹你这么说，为了让渭南伯感激我，我岂不是应该卯足尽头把这锁解开？”
朱莹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只要解开，以渭南伯的性子，别说房宅田地，金银美婢，你要什么他肯定就会给你什么。而且还有我们给你作见证，他想赖都不可能！”
被大小姐你这么一说，我就是真的有线索能解开，也要说无能为力……否则日后我就等着一大堆人拿着天底下各种奇奇怪怪的信和书籍来求我解密好了！
心里闪过这么个念头，张寿笑吟吟地把字条重新收好，这才饶有兴味地说：“莹莹，张琛之前说是擒贼有功，秦国公府得到了宫中的颁赏。要说赵国公府也直接绑了两个叛贼给顺天府衙，如今王大尹连案子都判了，对赵国公府朱家就没个反应？”
“要说宫中的反应……那天晚上我和你从赵园回来，我先回家里见祖母和娘的时候，宫中是赏了祖母和娘两匹蜀锦，两匹云锦，两串紫檀佛珠，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还指名赏了我一串南珠，一对玉璧，两个赤金嵌宝石项圈，外加赏了我二哥一套文房四宝。”
说到这里，朱莹没注意朱二听到文房四宝时那凄苦的表情，突然恍然大悟，“宫里三天两头都有赏赐给我家，我那天晚上急着去你那也没在意，原来那次是给我们擒叛贼的赏赐？”
张寿原本还以为皇帝是想突出一下张琛的贡献，此时才知道赵国公府不是没得到赏赐，而是大小姐因为获赏次数太多，直接就忽略不计了！
果然，紧跟着朱莹就懊恼地拍了一记大腿——只不过，龇牙咧嘴的，却是倒霉的朱二，因为朱莹直接拍在了他的腿上：“怪不得祖母那天就对我说，你也许很快就会升官了！我都忘记和你说了！”
“升官什么的倒是无所谓。”张寿置之一笑，这才淡淡地说，“我倒是希望，王大尹这一次杀鸡儆猴，能够给那些鸡鸣狗盗之辈一个深刻的教训。”
“说得对！”朱莹立刻怒火再起，“郑怀恩虽说挨了板子，王大头上书要求除去他的宗籍作为惩罚，但这事情还没个结果呢！明天我就进宫去，直接请皇上主持公道，那郑怀恩简直丢了宗室两个字的脸，不狠狠教训教训他，以后这些宗室就更加烂透了！”
眼见自家妹妹杀气腾腾，朱二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想提醒她别在未婚夫面前表现得那么凶悍。果然，他就只见张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王大尹既然已经上奏，那我们只要静待结果就好。郑怀恩的父母不进宫求情才怪，你可别再去敲边鼓。”
“他爹那是活该！什么英宗嫡孙，那是因为英宗皇帝那些儿子都自相残杀死光了，就剩下他一根独苗，睿宗爷爷为了表示一下对英宗皇帝的尊重，这才立了他作嗣和王。偏偏郑怀恩还上蹿下跳，还打我的主意，哼！”
发了一阵脾气之后，朱莹到底还是答应了张寿，不去说郑怀恩那件事。但她却想起，她之前用激将法撵了永平公主回宫，也不知道她那个死对头如今把那一桩刺客的案子查清楚了没有。只不过为了这事儿进宫却没必要，还不如找个机会守株待兔。
话说回来，永平公主眼高于顶，至今也没传出对哪个男子青眼相加，而永平公主之外的两位适龄公主，因为生母都是怯懦小心的性子，婚事也没下文。回头她不妨去皇帝面前说一声，请皇帝亲自掌掌眼，免得礼部乱选人。
本朝公主并不愁嫁，夫婿除却不能当到尚书大学士之类的高官，其余的方面大员尽可凭本事去争，并不耽误前程。
等到马车遵照张寿的嘱咐在葛府门前停下，朱二眼看张寿进去，马车重新开动，他这才苦口婆心地说：“我的妹妹，就算你是为了张寿好，可你也太煞气外露了。就和你今天跑去堵渭南伯，然后跟去了听雨小筑一样，换成我是阿寿，我早就炸了！”
“你怎么可能是阿寿，差着老远呢！”朱莹没好气地把朱二堵了回去，但随即到底是低声嘀咕道，“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阿寿从来都没觉得我有什么不好。”
“等他觉得你不好，那就来不及了！”朱二换了满脸正色，可话出口之后，他却觉得心里一阵纠结。他明明觉得张寿配不上朱莹，怎么现在反而生怕妹妹脾气太大，日后被人嫌弃？
就在这时候，他只听朱莹开口说道：“海淀赵园那边都能查出这么多纰漏，我之前禀告了祖母和娘，正在亲自盘查家里所有产业，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害群之马。二哥，我昨天和今天才去过三四家铺子，问题都不小，提前告诉你一声，你自己想想，用的人有没有问题。”
没等瞠目结舌的朱二反应过来，朱莹就低声嘀咕道：“当初阿寿帮我招揽了那么多人，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我也得趁着这机会盘点盘点我的嫁妆和私房，否则怎么招兵买马，栽培自己的班底？他们的终身大事，我也得留意留意！”
我堂堂赵国公二公子都谈不上自己的班底，你就已经打算招兵买马，建立班底了？
而且，你居然还留意别人的终身大事，我这个二哥的终身大事呢？
想到自己那有限的月钱，再想想朱莹从来都装不下，满满当当都是好东西的梳妆匣子，朱二只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实在是够悲催。

第一百五十六章 老师常背锅
“好啊，你还知道过来！人人都说我葛雍收了个好徒弟，褚瑛那老家伙就快拿眼刀把我老人家给宰了，就连老齐看我都是一脸嫌弃，好像觉得我老是藏着掖着等着一鸣惊人！可我呢？谁知道我老人家被你耍得团团转！”
张寿一进葛府，就被又聋又哑的老仆给领进了葛雍书房。此时见葛雍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连忙赶上前去，熟练地给老师拍背揉胸顺气，随即又是轻声慢语。
“老师别生气，我也是知道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好撑船，这才以您的名义行事，否则那些监生好办，那些学官却镇不住！”
见葛雍脾气发完，就坐在那儿拿眼睛瞪他，张寿便把自己向国子祭酒周勋要资源未果的来龙去脉解说了一遍。果然，话音刚落，他就听到葛雍怒道：“廪米不给也就算了，国子监的监生逢年过节总有一份节礼可以领的，到他这就都变成朝廷不给钱了？”
一怒之下的葛太师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葛氏语录正在变得越来越多：“亏得你掰出一句书非借不能读也，否则若闹得九章堂监生要靠借贷读书，岂不是笑话？太祖初年那么穷，为什么还能对监生这般优厚？如今朝廷哪里就穷了，我看是天底下一个个官太多，虚耗了俸禄！”
知道今天葛老师这脾气一定得引导出来，否则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一直生闷气，那就是自己铸成大错了，因此张寿少不得为没有全程跟到底的葛雍细细说了今日上课的种种情况，这其中就包括，三皇子和四皇子被他撵了回去，而包括朱二等等乱入的旁听生坚持到最后。
见葛雍一副还算满意的模样，他这才笑着许了个空心汤团。
“只要九章堂一直这么开课，日后一定会有人因为好奇而过来看看热闹，长此以往，说不定就能吸引一些监生。而三皇子四皇子既然好奇，也一定会买了那些入门书去慢慢研修。如果这种风潮能够从宫里传到宫外，这些相当于给孩子的启蒙书，总会有人买。”
“不指望天底下每个人都能看懂九章算术中那些繁复的东西，但懂得基础的人越来越多，今后那些连最基本的数字都弄不清楚的官员，自然而然就会越来越少……”
葛老爷子那满腹火气，就这么被张寿润物细无声的话语，渐渐给浇灭了。只是，虽说没有当时在国子监时的那股邪火了，他却还是忍不住挑眉问道：“你小子为什么老喜欢把事情栽在我老人家头上？你编的书也好，你讲的话也好，非得说成我老人家的干什么？”
说到这里，葛雍的口气就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当初信了你的鬼，什么失传的典籍，失传的典籍会用那种鬼画符写？如果别人知道那些书是你编的，现在外头那些关于你的流言蜚语就不会那么多。不说别的，今天你在九章堂里说的书非借不能读也，也会助长你的名声！”
对于葛雍的嗔怪，张寿表现得安之若素：“老师，您是因为如今外头对那些书反响不错，今天我说那番话后，齐先生他们也大为赞同，方才觉得如果宣扬是我写的，会助长我的名声。可若是一开始就说那些书是我写的，您真觉得会有如今的反应？”
“不，绝对不会，人家会说，老师您为了抬举关门弟子，不顾脸面把自己的著作安在学生身上，把自己的文章送给学生去扬名。”
张寿不慌不忙地说出了这话之后，见葛雍顿时面色一沉，他就笑道：“老师，这是人之常情。对于年少的人多质疑，对于年老的人则多肯定，就算您是名声赫赫的葛太师，也没办法扭转这种固定的认识。而且，我这段日子已经够出名了，用不着这些无用的名声。”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说，他如今光凭一张脸就可以出名，这所谓的才名如果再继续往上刷，那就过头了。就比如今天这黄生借书说，如此老气横秋的论述，葛雍说没问题，换成他，光是评点天子之书那就非常要命了！所以，他下一番话的语气自然也就更加诚恳。
“如果能用您的名声，让那些书广为人知，让那些愿意去学算经的人多几个，几十个，几百个……那还是很值得的。所以归根结底，是我借助了葛氏之名，而不是老师您借着我出什么风头。到了您如今的年纪，如今的地位，还用得着我这点小名堂来给您出风头吗？”
葛雍忍不住盯着张寿的眼睛，见那清澈的眼神中只有笑意，看不到一丁点勉强，他只得悻悻轻哼了一声：“你小子就是这么不省心……我那么多弟子，就你最不省心！”
“好好，我确实不省心，让老师您失望了。”
“放屁！你最不省心，但你却最没让我失望！再说，我老人家收弟子，一贯最有眼光！”
葛雍轻轻拍了一记扶手，眉头一扬，顾盼神飞。而一旁的张寿分明看出，老人家确实心情极好，和今晚一开始见他时那种抑制不住的恼怒截然不同。又哄了老头儿几句，他正要借口此时天色已晚，请葛雍早点休息，谁知道人突然又冒出了一个问题。
“对了，你那九章堂的课不是早就结束了吗？怎么你这么晚才过来？国子监在北城，紧挨着顺天府衙，就是为了让学生能安心读书，少分心，你这个国子博士得以身作则！快说，去哪了？”
张寿这时候简直有一种逃掉晚自习夜归，结果却遭遇宿管老师查问去处的即视感。偏偏他去的地方，确实是有点问题的。于是，他只能低声解释道：“是听雨小筑，和莹莹和她二哥还有陆三郎一块去的。渭南伯张康的邀约……”
“什么！你居然去了那种见鬼的地方！”没等张寿把话说完葛雍一下子跳了起来，张口就嚷嚷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你小子这么多大道理都明白，这道理不懂？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等等，你和莹莹还有他二哥一块去的？还有陆三郎？”
葛雍那暴跳如雷的气势陡然全消，取而代之的是疑惑。陆三郎那也曾经是个纨绔子弟，朱二就更不用说了，然而朱莹……呵呵，这位大小姐是逛过青楼，可谁会觉得她不爱公子爱佳人？更何况是和张寿一起……
眉头一皱的他立刻没好气地问道：“张康那个蛮子请你们干什么？”
张寿二话不说，就把袖子里那张纸条递上。结果，葛雍只瞅了一眼就粗暴地塞了回来，骂骂咧咧地说：“这个见鬼的蛮子，都多少年了还不死心！还说什么实在不行就一个个字试过来，这么多年了，他试出来了吗？”
“是，我也告诉他了，如果要一个个字试过来，十四环密钥，也就代表四的十四次方，总共268435456种组合。”张寿见葛雍丢来一个你居然还真算了出来的眼神，他就笑道，“我也就是却不过人家盛情答应了下来，随便试个两三天，告诉他算不出来就完了。”
“这才对。”葛雍满意地点了点头，“算学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你之前解开那些密信，风头已经出够了，用不着再挖空心思帮那蛮子开那个见鬼的匣子。”
说到这里，老头儿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张寿确实已经鹤立鸡群，要是那些书和白天那些话都归在如此少年身上，说不定某些人真的会打坏主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当年七元及第，看似旷古烁今，可还不是葛氏代代孤臣，再加上当时英宗刻意造就的结果？
要不是他出身葛氏，老早被当时那些老狐狸啃得渣滓都不剩了！
“好了，白天你上了那么久的课，晚上你又应付了那个狐狸似的老蛮子，想来心神耗费也不小，我就不留你算什么东西了，客房早就给你预备好了，早点睡，别再算了。”
见葛雍二话不说就开始轰他回房休息，张寿自然不会拒绝，笑着道了晚安之后便告退出了书房。等到摆手拒绝哑仆的带路，熟门熟路回了葛府预留给自己的客房洗漱泡脚之后，他上床时，脑海中却禁不住仍是浮现出了那五十六个字。
他相信，如果那十四字密钥是简单诗句，也用不着他了。在没有线索和参照系，只有千字文这一个线索，就算有计算机辅助，这种一次性密钥基本上来说，那是神仙也算不出来。
倒是明天，就可以去看看这年头的世界地图了，还真是一个特别的体验。就不知道在已经有蝴蝶振翅改变了很多东西的局面下，世界的其他角落是不是也会有所变化！
而且，地图的水平，完全可以看得出如今真正的数学和地理水平。

第一百五十七章 地图
九章堂开课的第二天，二十多个监生们在陆三郎的习题流轰炸下，度过了一整个痛苦的上午，等到了下午，张寿用天元术三个字激起了监生们的巨大兴趣之后，就丢出了一元方程这个大杀器，然后不负责任地把讲解的任务交给了陆三郎，自己则是悄然离开了。
不当老师不知道辛苦，更何况他现在一天最多要上八节课，哪受得了，自然更多都要靠陆三郎又或者监生们的自学。
而且，让他去对一群压根不知道方程为何物的监生们讲解最简单的一元方程，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完全不够，也对当年太祖那些简易数学教材的遗落失传大为愤慨。
到国子监那大学牌坊下头时，他就只见张康派来的马车已经等候在了那儿，当然，也少不了永远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的阿六。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颠簸，累了大半天的他上了马车就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直到最终板壁上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他这才猛然惊醒。
“少爷，军器局到了。”
张寿拍了拍双颊，总算是恢复了还不错的精神，这才下了车，随即便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幽静的小巷子里。别说什么刺耳的工具敲击声，甚至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和军器局这三个字似乎很不相称。而迎上前来的一个青衫官员，主动解开了他的疑惑。
“军器局衙门在此，工场却在地下，这附近的地全都划归了军器局，不少都是空房子，所以没什么声音。张博士第一次来，恐怕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不得上命，纵使皇子乃至于亲王都不能进入军器局，所以伯爷请我带您去他在这的另一处私宅。”
见对方解说得很详细，张寿当即含笑谢过——保密单位嘛，规矩大很正常。而地图这玩意，对于那些商家乃至于船队也许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但对于军器局来说，应该贵重不过那些重要的武器装备，尤其是，他想看的还是大明疆域之外的天下地图，能带出来也不奇怪。
因为路上没有别人，张寿少不得和引路的青衫官员攀谈了起来，这才得知对方乃是军器局中的八品典簿李炜。虽说和他这个国子博士也就是差一品，但他可不会愚蠢到认为七品和八品之间真的就只差一点儿，因此对方既表现得恭敬而疏远，他问了两句也就住了口。
当他踏入一座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院子时，前头这位李典簿突然开口问道：“张博士此来，可是为了解开那个十四环玲珑匣？”
张寿想都不想就装傻充愣道：“什么十四环玲珑匣？”
李典簿见张寿面露迷惑，自然没想到他这样名声在外的年轻才俊还会装糊涂，当下就沉声说道：“那是军器局中保管多年的一个密匣，外头是十四环文字锁，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自毁，所以几十年来就没打开过。张博士您解密的能力名声在外，我自然以为是为这来的。”
既然决定装傻，张寿自然就决定装到底：“呵呵，我只是因为陆三郎和渭南伯有些小交情，昨夜见过一面，一时好奇，便希望渭南伯能通融一二，让我见识一下这天下万国的地图。”
李典簿顿时笑了一声，脸上分明有些不以为然：“什么天下万国，那些化外之地，顶多也就是几十上百个弹丸小国而已。等张博士你看到那些地图就知道了。”
对于这样的反应，张寿不禁越发心中疑惑。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因为，当他踏入居中的一间屋子，看到渭南伯张康时，这位年纪颇大，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雄毅，一点都不像蛮子的当朝勋贵，摆手屏退了李典簿之后，随即就指了指东屋。
“因为不是要紧东西，我就带了出来，你进去看吧。既然你说不是借出去，只想看一眼，那么我给你一刻钟，料想应该足够了吧？”
“自然足够，多谢伯爷。”
张寿拱手谢过，随即立时毫不犹疑地进了东屋。即便是在白天，这屋子里依旧点着灯，而借助光线，他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三幅地图。可因为光线还是不那么理想，他只看到了一个大致轮廓，紧跟着就发现地图下方的桌子上，有一样意料之外的物品。
那是一个硕大的地球仪。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年头西方不少人似乎还没相信大地是圆的，因为真正能证明地球是圆球的哥伦布航行都还没开始，就算有太祖皇帝这位前贤，明人居然已经摒弃了天圆地方，相信大地是个圆的球？
就在他心疑之际，背后就传来了张康幽幽的声音：“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东西，他说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天帝带到了高空之中，发现这世界不是天圆地方，而是一个球，于是最终就命匠人造出了这个。而后又在上头绘制了这些线和地图。当然，一次做了十几个。”
“既然这是太祖承天帝托梦做出来的，那三幅图中的第一幅，也是将球面放在平面上绘制成的地图。接下来的两张图，是船队在航海之后对比的图，虽说遇到的那些小国稍有不同，但大体陆地轮廓却差不多，太祖皇帝不愧是承天而生……”
已经走近的张寿心不在焉地听着张康的介绍，目光却没有去看墙上的地图，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球上那一条条经线和纬线，看着轮廓分明的七大洲四大洋，看着上头那标注出来的大明疆域所在，以及那欧洲大陆上森罗密布的各大国家。
他也是家中摆着硕大的地球仪，书房里搜集有各式各样世界历史地图的人。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地球仪后，发现七大洲四大洋的位置，竟是和他印象中没太大差别，颇具精度，随即就从西班牙和葡萄牙王国的大致位置判断出，这是十四五世纪的世界地图。
那一刻，他已然完全断定，太祖皇帝不但是个地图控，而且还是个地图技能点到了满值的地图控。换做是他，绝对不可能在标注西班牙王国的时候，还贴心地标出卡斯蒂王国和阿拉贡王国，更何况，就那曲折犹如狗啃的分界线他也记不住啊！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代表奥斯曼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颜色区块吸引了过去。而这时候，张康的声音也适时在他的耳边响起。
“大船航行四海之后，朝廷自然倾全力寻找太祖皇帝梦中那些较大的国家，而这两国自然在访查的前列。虽然他们和我国相隔挺远，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但最终在几艘船千辛万苦回来时，带回来的消息却截然不同。张博士，你可以看看第二幅图。”
张寿抬起头来仔细辨认，最终在那比例失真不太好认的第二幅地图上发现，拜占庭帝国已经丢了君士坦丁堡，版图萎缩，而后世曾经雄霸一时的奥斯曼帝国，除却在爱琴海东面，昔日的米西亚、吕底亚到以弗所之地，占据了一块不小的地盘，而且前锋已经越过君士坦丁堡，侵入了拜占庭帝国据有的昔日色雷斯之地。
回忆了一下奥斯曼帝国的扩张史，他便隐隐体悟到，奥斯曼帝国的疆域应该尚未完成。可张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陡然心中一动。
“太祖皇帝即位之初，大败了帖木儿国，帖木儿后来纳贡称臣。而这个帖木儿国的东面，便是太祖皇帝梦到的这个奥斯曼国。太祖皇帝授意边军不断招纳北虏降兵，屡败帖木儿大军，帖木儿只能西压，奥斯曼国几次大败亏输，后来他实力大涨想东征时，却死在半道上。后来我国大船抵达之后打探得知，就发现这奥斯曼国疆域不过如此……”
不等张康继续往下说，张寿就突然开口问道：“这地图是什么时候绘制的，此后可有重新打探消息，再行绘制？”
“没有。那片地方实在是太乱。”说到太乱，张康皱了皱眉，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而且西边那些小国天天打来打去，穷得很，通商也不能带回来多少利润，相形之下，印度那边倒是出产丰富，因此英宗之前，船队南下之后，大多是过马六甲海峡，航行到印度为止。朝廷中还有人打过主意，但因为某些缘故，都搁置了下来。”
朝廷官船出海，为的是访求太祖是否会有后裔流散在外，日后危及到皇家的统治权；而民间商船出海，要的是倾销商品，换取金银宝石香料。如此一来，当初版图还没扩张到最大的奥斯曼帝国因为曾经被帖木儿帝国屡次大败而被鄙视了，欧洲那些小国同样被鄙视了。
在没有发现富庶但却落后的美洲之前，欧洲那些小国确实根本刮不出太多金银和油水！
张寿的目光掠过墙上的三张地图，最终得出了结论。
第一张用的是日后最常使用的横麦氏投影地图，把地球仪上的信息给画在了平面上。
第二张是在第一张的基础上，通过海船航行的信息修改过的，但只看那些修改的信息只限于奥斯曼帝国拜占庭帝国和一些欧洲小国，分界线甚至不少都是简单粗暴的直线，他就知道，船队对那些国家的了解很肤浅，很可能就去过一两次。
至于第三张，则是基本上沿袭了第二张图，却在中心位置上进行了修改，把大明作为世界中央，经过调整后的这张地图，透出了一种浓厚的天朝上国意识。
不得不说，太祖希望国人能睁开眼睛看世界，但如今看来，眼睛睁开了，幅度却有限。
归根结底，内乱害死人。如今的大明能在几次内乱下还没有分崩离析，已经够神奇了！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就对张康笑道：“多谢伯爷成全了我这个冒昧的请求。”
见张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张康不禁一笑：“我知道你们读书人很喜欢一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地图你既然看了，那十四环锁，也请你多多费心。”
“那是自然。”嘴里答应得痛快，张寿心里却暗自呵呵。
随便试试看吧，他又不是神仙！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行我素
一贯不喜欢赴什么饮宴聚会的朱莹，一连两三天，竟然破天荒拿着那些只是礼貌性送到赵国公府的帖子，前往各家赴约，而且下午就去朱家的各家铺子盘点查账，这反常的现象在京城的贵妇名媛圈子里传开，自然震动不小。
联想到一贯避居寺中的赵国夫人竟然也回了家，免不了就有人猜测是不是赵国公战事失利，朱家才会联络人脉，清点账目。更有那些往日就对这位大小姐羡慕嫉妒恨的夫人小姐们，背地里说些不好听的话。
然而，朱莹听不见的那些闲话也就罢了，素来清高的兵部侍郎千金赵二小姐一个忍不住，竟是在一个茶会上当面拿话刺了朱莹两句。这下却不得了，朱莹直接把陆三郎骂她哥哥赵英的那句原话“自己蠢就不要找借口”拿出来反唇相讥，直接把人气得掩面而走。
有了赵二小姐这么一个教训，那些本来还有些想法的夫人小姐们顿时偃旗息鼓。这位大小姐入宫如同回家，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几乎比公主还随意，就算如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抽风到四处赴约，一般人直接离人远远的就行了，损人不成反被讥讽却不合算！
所以，这一天皇帝的妹妹清宁长公主寿辰，朱莹照旧出席的时候，纵使那些最瞧不惯她那傲慢任性的夫人小姐们，也不过顶多是躲得远远的悄悄说闲话，当面却一个个都满脸堆笑，一丁点异样的情绪都不敢流露在外。
而素来算是看着朱莹长大的清宁长公主，则是在人来到面前要行礼时，就笑着说了声免礼，硬是把她叫到身边坐。
朱莹熟不拘礼地上前挨着这位表姑姑坐下，答说祖母身上乏力，懒得动弹，母亲伺候着她不好出门，清宁长公主就嗔怪地横了她一眼：“就会找借口，你娘总算是回来了，你却也不带她出门逛逛。她在那清静地方呆了那么多年，也该静极思动了！”
朱莹直接抢过了一旁婢女手中的小刀，熟练地给清宁长公主削起了水晶梨，嘴里却说道：“娘说多年没伺候过祖母，如今要尽尽孝，所以三姑姑这儿，就只有我来孝顺一下了。”
清宁长公主顿时被朱莹给气乐了：“哟，莹莹你到底是快要嫁人了，从前可没这么乖觉！”
“三姑姑，不是我从前不孝顺，您又不是天天过生日！”朱莹说着便把削好的一片梨塞进了清宁长公主口中，随即四下里一看，笑眯眯地问道，“咦，永平公主呢？”
虽然水晶梨又水润又清甜，但清宁长公主还是觉得，朱莹这嘴才是真甜。她忍不住伸手在朱莹那吹弹得破的脸颊上掐了一下，满脸的宠溺：“你不是和永平一贯是见着就互相冷嘲热讽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居然惦记她了？”
“没人和我吵架，怪想她的！”朱莹瞅了一眼四周围那些正尽力表现出优雅大气的夫人小姐们，这才轻笑道，“前两天还有人自诩才女呢，在我面前讽刺我没才学，结果我反问了一句能写八股文吗，她就立刻变成哑巴了。这要是换成永平公主，随口十篇八篇就有了。”
这话既讽刺了某些不开眼的千金，却又讥讽永平公主的月华楼文会，一时间自然无人敢接话茬。
而清宁长公主却一向很喜欢朱莹这鲜活的脾气，甚至更胜过老是端着架子的永平公主，当下却也不恼：“谁像你，在家里你祖母和爹娘纵着，又有个能包容你的未婚夫，总得学着点傍身的才艺。你呀，等回头挑个好日子，也把张寿带来我瞧瞧。”
朱莹却一点都不像别家姑娘似的听着这话便羞涩难言，而是大大方方地说：“那得等他休沐。他如今在国子监管着半山堂和九章堂，上午下午全都要讲课，别提多忙了，我都见不着，皇上真是知道他能者多劳，给他压了那么多担子！”
闻听此言，夫人小姐们心里不痛快的占了绝大多数。虽说各家也有儿郎官职地位远远胜过张寿，奈何张寿如今这官职简直是清贵到了极点——多少勋贵官宦人家的子弟还在半山堂人家手底下蹲着呢！至于九章堂，大多数人都没怎么放在眼里。
清宁长公主听着朱莹这名为抱怨，实为炫耀的话，不禁哑然失笑。她今年刚刚三十，父皇驾崩的时候，她还是四岁的孩子，而太后虽说是她的嫡亲生母，却因为垂帘听政，更有皇帝这个最重要的儿子要照顾，不怎么管她，所以她的性子从小就养得有点野。
等她到了成婚的年纪，却没有被动地等候别人选婿，而是去软磨硬泡了皇帝，最后让这位天下至尊的兄长出面，自己躲在后头相看，看容貌看人品看性格，好不容易选中了一位合心合意的驸马。就为这事，太后气她太没规矩，足足三年都没怎么和她说话。
原因么，自然很简单，她的驸马既不是勋贵子弟，也不是书香世家，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举人——她那驸马后来连进士都不去考了，整个人都泡在金石学里，她也很喜欢陪着他研究那些石刻碑铭。而在别人嘲笑她那驸马不求上进的时候，她也一样会傲然反讽。
有这么一个书呆子驸马，她对朱莹的未婚夫，那个据说算学天赋一流的张寿，自然而然非常好奇。更好奇的是，一贯对封官许愿非常节制的皇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给了张寿一个国子博士的清贵官职。
因此，见朱莹得意，清宁长公主冷不丁拈了一个葡萄塞在人嘴里：“空口说白话不算，下次把人带来见我再说！”堵住了朱莹的话，她这才吩咐道，“传话下去，开宴，开戏！”
朱莹又是告饶又是撒娇，最终终于从清宁长公主那主席上下来，却是坐了右手第一席，至于左边头三席，第一席空着，后两席则是她同样还算熟悉的两位公主。很显然，姗姗来迟的正是永平公主。想到那一日自己激将法之后，永平公主就没出过宫，她不禁暗自纳罕。
直到酒过三巡，这位帝女方才抵达，满面歉意地赔礼过后，又主动自罚了三杯。清宁长公主并不是计较的性子，不为己甚地示意人落座，可朱莹却把玩着小酒盏离座而起，毫不客气地指使人搬了张椅子，就这么大剌剌地在永平公主旁边坐下了。
见此情景，戏台上的大戏照旧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但被邀请来的夫人小姐们却大多闭上了嘴，眼睛瞟着永平公主那一桌不算，耳朵也都纷纷竖了起来。
然而这时候，清宁长公主却一拍桌子道：“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光是看下头那些戏有什么趣味？莹莹之外，你们其他姑娘们都给我想一首应景的诗。我可说好了，不要吹捧。好不好的不要紧，我要的是各位一份心意！来人，戏先停了，给我击鼓计时！”
朱莹瞥见一大堆夫人小姐们顿时傻眼，一时再也没心思注意自己这一头，她顿时双手合十对正中央的清宁长公主感谢地拜了拜，谢她帮自己分散了众多夫人小姐们的注意力，看到永平公主身后忠心耿耿的婢女也被清宁长公主身边的侍女调开，她这才对永平公主笑了笑。
永平公主简直对朱莹这嚣张的做派恨得牙痒痒的：“你又想干什么？”
“你说呢？”朱莹轻轻晃动手腕，酒杯里那琥珀色的酒液显得异常漂亮，“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和我说话，也许我这手一抖，把你这条漂亮的新裙子给泼脏了，我们就得上三姑姑后头屋子里说私房话了！”
永平公主到底养气功夫好，须臾就调整了心态，当下硬邦邦地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之前说的那个刺客，几天前被你那如意郎君的身边人给死揍了一顿，几乎半死不活。我用尽办法从他嘴里撬了出来，是皇后指使他，说是吓吓你们。结果我刚问过他，人隔天就死了。”
说到这里，她一时冷眼看朱莹，眸子里满是怒火：“你知不知道，如此一来，这盆脏水就算是泼实了！我不是灭口，也是灭口！”
尽管两人的对话火光四射，但因为谈话声音很低，又有鼓声掩饰，因此也就两人自己能听见。此时此刻，朱莹压根不理会永平公主的怒火，笑吟吟地说：“只要我和阿寿觉得你不是灭口，只要皇上和太后觉得你不是灭口，那就够了。别人算什么东西？”
这个别人，却是把皇后和大皇子二皇子一块扫了进去。永平公主心中惊骇，可再细细一想，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裕妃之女本来就不怎么讨皇后喜欢，还用得着管她？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问道：“你打算如何？”
“别人要吓吓我和阿寿，那我当然也要吓吓他们！”朱莹冷笑一声，却是犹如亲近好友似的一把拽住了永平公主的手腕，手中那酒杯却是凑了过去，“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演一出被我泼脏了裙子气走的好戏？你这才女在这儿，谁都不能展才，你走了谁都高兴！”
明知道朱莹是避免外人觉得自己二人合流，可永平公主还是又羞又恼，当即怒道：“少说废话，快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等到听清楚朱莹在她耳边低低说出的几句话，永平公主正惊骇时，就只见朱莹一杯酒直接倒在了她那条裙子上。紧跟着，就只见面前这位美艳的赵国公府大小姐对她挤了挤眼睛。
“哎呀，实在对不住，我这手不小心滑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谁家千金慕贤郎
众目睽睽之下，朱莹竟然泼了永平公主的裙子一身酒，也不知道多少夫人小姐们看呆了。就连刚刚故意腾出空间让两人说话的清宁长公主，也不禁有些意外。
然而，更让大多数人难以接受的是，永平公主蹭得站起身来，却没有直接甩上朱莹一巴掌，又或者高声怒骂，而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就对着清宁长公主屈了屈膝。
“三姑姑，我突然有些头晕，这就先告退了，来日再来向您赔礼！”
眼见永平公主竟是径直告退，连争都没和朱莹争上两句，兼且满面羞怒，刚刚有心和朱莹争风的千金小姐们在面面相觑的同时，不禁都庆幸刚刚没由着性子来。连堂堂帝女，顶尖的金枝玉叶，那都扛不住朱莹，更何况是她们？
而朱莹在清宁长公主嗔怒的目光注视下，直接来到主位旁边坐下，却是抱着长公主的胳膊撒起了娇。此时鼓声仍未停，她便压低了声音说：“三姑姑息怒，不是我要搅乱了您的寿宴，这事儿是有缘故的……”
朱莹一丁点都没犹豫，就把张寿和自己在翠筠间清风徐来堂遭遇叛贼围堵的同时，还遇到刺客偷袭的事低声说了，随即方才气恼地说道：“那刺客后来被皇上丢去了司礼监外衙。阿寿身边的近仆阿六是花叔叔的徒弟，就潜进去揍了那家伙一顿。”
清宁长公主原本听着有些惊怒，可听到花七的徒弟也是这么个叛逆的性子，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听到随之而来的话，她就笑不出来了。
“阿六认出了那家伙的功夫竟然是御前近侍，就动了手段，人后来供述说，是永平公主指使的他。”朱莹只是顿了一顿，随即就话锋一转道，“但我根本不信！虽说我和她关系恶劣，可也不觉得她这么无聊。所以我前几天告诉了她，她自然就气得立刻回去查了。”
清宁长公主甚至都不用听后续了。能让永平公主刚刚都能在朱莹这样发作下暂且忍气吞声的，足可见这两个小丫头背后要对付的是什么人物？果然，接下来朱莹果然就说出了那个她意料之中的名字。
她沉下脸，没好气地说；“你们两个借着我的寿宴搞这种鬼把戏，简直是无法无天！罢了，反正我对皇后也没什么好感，随便你们折腾！”
她那个嫂子当年靠家世和所谓贤名打动太后，大婚立为皇后，自大惯了，就连她这皇帝的嫡亲妹妹都不大放在眼里，对妃嫔们更是动辄横眉冷对。
别看裕妃素来盛宠不衰，可那是因为只有永平公主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再加上皇后自己两个儿子都摆不平，否则就算有太后和皇帝在，兴许也会用出各种手段来，哪容得下裕妃？
朱莹就知道清宁长公主会是这么一个回答，顿时高兴地抱着人的胳膊，说了无数遍三姑姑最好了。至于她的那点小伎俩，清宁长公主却不至于当真，手指还在她脑门上戳了两下：“你这一向最懒得动脑子的如今突然就狡猾了起来，以后我得防着你，去，不和你说话了！”
知道这只是打趣，朱莹便笑吟吟地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等到她看热闹似的看了一大群人给清宁长公主献了诗文，想到大皇子和二皇子一个十八，一个十七，因为太祖皇帝祖训，成婚宁晚勿早，如今尚未纳妃，她哪里不知道她们的心思，不禁嗤之以鼻。
等到接下来一场戏听完，午宴结束，清宁长公主随口一言，让众人自由游园的时候，她独自落在最后，可走到半道上见工部刘侍郎家的幼女刘晴正在等她，她就笑着迎了上去。
刘晴也急忙上前，笑吟吟地叫道：“朱姐姐！”
在家里乃是最小的朱莹听到这称呼，自然是高兴得很。刘侍郎和她爹朱泾有点交情，为人不清高更不迂腐，在祖母口中也评价很高，她也喜欢刘晴那爽利可爱的性子，此时谈笑了两句，她突然就有些觉得，这么个好姑娘要是配了陆三郎，会不会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于是，她就低声说道：“陆三郎那厮虽说确实有点算学天赋，但你可千万别勉强。”
“我是很好奇陆三胖怎么就突然变天才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还有别的缘故。”
刘晴吐了吐舌头，随即压低了声音说：“我好几次偷听到爹和娘在背后说有人向我家提亲，为防他们偷着把我这个女儿卖了，我先未雨绸缪而已！我可不奢望和朱姐姐你似的有张博士这样谪仙人似的未婚夫，也不在乎形貌，但人要有上进之心，最重要的是性子人品要好！”
“那行，那就还是原定日子。”朱莹笑着戳了戳小丫头那仍旧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颊，正好碰触到了那只有一个的小酒窝，这才神采飞扬地说，“要是你觉得陆三胖不好，你爹娘那边看中的婚事也不牢靠，我请祖母出面和他们说！急什么，天下好儿郎多着呢！”
“那可就说定了！”
把刘晴送走，朱莹突然就沉下脸道：“听够了没有？”
此话一出，她背后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她转身，就只见一棵树后，一个少女便露出了身形。只见她有些尴尬地低垂着头，随即便结结巴巴地说：“莹……莹莹，我不是故意的。”
朱莹这才怔住了。她是在说了一半的时候察觉到有人，还以为是哪家鬼鬼祟祟的千金，打算送走刘晴之后再杀鸡儆猴，却没想到竟然是德阳公主——大多数人都称呼其为二公主，直接忽略了那德阳公主的封号。
她与这位二皇女平日里不能说极其亲近，但关系却也还算不错，当即就立时把脸上凌厉的表情给收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德阳姐姐你来了，还以为是什么心怀叵测的人在听壁角。刚刚的事，你千万别说出去，毕竟阿晴还小呢，再说事情也八字没一撇……”
“我不会说，我绝不会说！”德阳公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随即犹豫片刻，她突然快步上前来，仿佛鼓足勇气似的对朱莹说，“莹莹，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帮帮我？我不想让别人给我选驸马，你能不能帮我选一个？”
我？
朱莹顿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而紧跟着德阳公主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渐渐挑起了眉头。
“因为……因为你自己选中了张博士，父皇私底下说起他时，常常赞许点头，说你眼光很好。现在，你又帮刘姑娘在挑人……我很少能出宫，又不认识什么人，母妃也一贯怯懦，我就怕皇后娘娘听了什么人的话，把我随便许出去！”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希望他能是个踏踏实实，人品厚道的人！”
虽然心里已经有八分肯了，但朱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信不过皇后娘娘，倒信得过我？”
“当然信得过！”德阳公主不假思索地说，“我一贯不善言辞，宫里兄弟姊妹都对我淡淡的，只有你一向待我与待别人一模一样，我除了你之外，再也不知道还有谁信得过！”
“那好，我试试。”朱莹听了这话自然满意，但还是丑话说在了前头，“但我可告诉你，我认识的人里头就没几个正经的，几乎清一色纨绔子弟，如今一多半都在半山堂里头，要说上进之心，就一个陆三郎，其余人前途却说不好，人品我也得慢慢再看。”
“没关系。”德阳公主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至不济我也是个公主，只要安安分分的，总能保证将来的驸马这辈子富贵无忧。”
她说着，便从脖子上摘下一枚贴身佩戴，犹带余温的玉坠，塞给了有些愕然的朱莹：“这是父皇赏赐给我的。你平日进宫也不好去见我，我也很难说什么时候能遇见你，若是哪天有结果，你就说是捡到了这个想还给我，如此就方便来找我说话了！”
见德阳公主如此说，朱莹顿时笑了：“你这倒是好办法。嗯，行，就这么办！”
本来她最近出没这些往日最厌烦的各种聚会，就是为了给陆三郎寻找合适的亲事，当然也顺带帮那些纨绔子弟们看看可有合适的，如今德阳公主亲自出面找她，难不成她这从来没保媒拉纤的，信誉就这么好？
虽说朱莹性子傲气，但不论是因为门第还是性情，她自然也有几个交好的女孩子，只是家世都是顶尖的。刚刚因为座次的问题，她在席上不好找人说话。趁着自由游园，她就靠着这些闺中密友引见介绍，又结识了几个性情不错的姑娘，无一例外父祖都是新晋京官。
等到这一番社交活动结束，她离开清宁长公主府上马时，只觉得比骑马游猎又或者练了一上午的武艺更累。可转动了一下脑袋，捶了捶肩膀之后，她还是没好气地问道：“今天该去哪家了？”
想到这几天朱家那些产业刮起来的大小姐巡查风，朱宏不禁暗自替那些鸡飞狗跳的掌柜们默哀，随即就正色说道：“是崇文门内大街上的五福钱庄。”
“很好，硬骨头就要留到最后啃。”朱莹笑着揉了揉手腕，随即虚空挥下马鞭，掷地有声地说，“走，我们去顺天府衙，叫了邓小呆过来汇合之后，就去查账！”
虽说邓小呆其实只不过是户房新手，查账本事谈不上多出众，但张寿学生外加葛雍徒孙这一道光环，然后再叠加向顺天府尹王大头献数据图的功劳，她带人出马，恐吓意味却十足。
她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诈唬的效果！

第一百六十章 真·小黑屋
傍晚时分，当张寿在国子监门前下车的时候，就发现陆三郎早已等候在了那大学的牌坊下头。想到下午还是这小胖子代课，他正要开口询问，陆三胖却心急火燎扑了上来。
“小先生，十万火急，我家亲娘刚刚悄悄让人给我捎信，说是我家老爹给我相中了不知道哪家姑娘，说是就要准备文定了！”陆三郎哭丧着一张脸，整个人都仿佛是不好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着急的，再要不想办法，我就掉火坑了！”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陆三郎他爹兵部尚书陆绾他打过两次交道，只觉得是个颇有城府，也相当狡猾的高官，不管人和赵国公朱泾有怎样的恩怨，发现一贯不重视的幼子如今成了皇帝亲口嘉奖过的算学天才，不说立刻改变态度，至少也应该是不会随随便便坑儿子的人。
再说了，娶儿媳又不是嫁女儿，那是日后要进陆家门，一大家子一块过日子的，找个麻烦儿媳妇进门，日后吵闹起来，陆绾会不头疼？然而，陆三郎接下来嚷嚷出的话，他听了却不得不呵呵。
“我不喜欢那种贤良淑德的女人，就我娘那种凡事都听我爹的性子，我才受不了！其实朱大小姐那样爽利的性情是挺不错的，就是她太凶了，除了小先生你，别人都消受不起。再说了，贤良淑德的女人碰到我这种乱来一气的，估计没几天就要被气死！”
你也知道你会把人气死？
见张寿盯着自己上上下下打量，陆三郎那理直气壮的气势渐渐低落了一些，随即就小声嘀咕道：“盲婚哑嫁虽说不一定就是怨偶，但婚后相敬如冰——就是冰块的冰——那种夫妻还是挺多的，我才不乐意日后成婚之后一想到回家就头疼。总之，小先生你千万帮我！”
仿佛是生怕自己这话还不足以打动张寿，他又特地加了一句：“看在你抢了我未婚妻，还当了我老师的份上，你也得帮我！”
你小子这理由找得简直是……觉得我不会敲你戒尺对吧？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莹莹都已经帮你牵线搭桥计划相看了，谁知道你爹这么猴急！行了，我回头让阿六给她捎个信。对了，我总算是腾出点空来了，你之前说好的匠人呢？”
“那还用说，我早就把那几个人全都请了过来，好吃好喝供着，大房子给他们住着，随时等着小先生你有空去见。”陆三郎见张寿答应了立马去通知朱莹，脸上的焦躁立刻就无影无踪——不消说，小胖子三分是急的，七分是装的。
婚事这种事，谈来谈去总得有好些天，他之前那名声在外，任凭是谁家要嫁女儿给他，怎么也得打听个一阵子，所以只要朱大小姐雷厉风行，应该赶得上。
听陆三郎这么说，张寿看看天色，当即笑道：“那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就陪我去见一见这些人。”
“现在？”陆三郎抬头看了一眼眼看就快黑下来的天色，不由得吞吞吐吐地说，“这万一朱大小姐来找你，又或者赵国公府来送晚饭……”
他这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了阿六平淡的声音：“大小姐去盘账了，今晚没人送饭。”
张寿顿时莞尔：“对，听说莹莹这几日白天都在赵国公府的铺子里盘账，昨天晚上那是意外，今天她应该也未必有空来找我。至于送饭，阿六说没有，那就肯定没有。既然如此，就上你的地盘上去蹭一顿，你总不至于说，自己又有钱又有书坊，却没钱请我这一顿吧？”
“这哪能呢？”陆三郎面上赔笑，心下却连连叫苦。
张寿怎么能搞这种突然袭击呢？他事先没个准备，这是要出大问题的呀！
然而，看出了陆三郎那抗拒之意的张寿，怎么会给小胖子推脱甚至敷衍的机会？再加上有阿六在旁边，他轻轻松松就把陆三郎那最后一点垂死挣扎给压制了下去，把人拎上了马车。
一路上，陆三郎赔笑找出各种理由，又是说，自己请了匠人的那个书坊位置偏远，找过去不方便；又是说，要先给自己的掌柜伙计之类的人送信，让他们准备好吃的；又是说，他老娘还等着他的回话，得找个小厮派回家……可甭管什么理由，张寿都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张寿算是看出来了，小胖子号称好吃好喝好房子供着那几位匠人的地方，明显有问题。否则，怎么会一个劲地想办法先送信过去？
果然，在陆三郎垂头丧气的指路下，张寿就发现这马车竟是一路往南，如果不是他知道京城内城的城门到了晚间是会关的，他还以为陆三郎要把他带到外城去！
最终，马车在即将接近城墙的一条胡同停了下来。车夫刚打开车门，陆三郎就跳了下来，眼睛却在滴溜溜乱转，也不知道是想溜，还是想什么歪主意。可还不等他动作，旁边一个人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去路。看清楚那是阿六，他立刻就蔫了。
和这个身手高绝的哑巴小子放对，他想找死吗？
于是，在阿六虎视眈眈的押送……护送之下，陆三郎只能硬着头皮到了一座院门前，拍响了门环。不过三下，那两扇黑漆大门就打开了。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人探头出来，当认出陆三郎，他立刻满脸堆笑地把门拉大。
“公子来啦？您是来看这一期的书稿的吧？放心，咱们哥几个轮流看着。写完就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写不出来那就甭想出小黑屋，给我蹲死在里头……”
陆三郎简直是吓得魂飞魄散，偏偏他想要阻止这不会察言观色的家伙时，阿六却眼神冷冷地死死盯着他，他根本连使眼色都不敢，更不要说出言阻止了。直到发现再不阻止很可能就要出大事，他这才把心一横厉喝道：“胡说八道什么！”
见那中年门房终于察觉到不对，慌忙住嘴，陆三郎刚松了一口气，他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干嘛不许他继续往下说？我倒很好奇，陆筑你说是雇了很多书生写书，原来就是这么写么？”
陆三郎转过身，见张寿面上表情照旧一如既往的温和，他却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非常清楚，自从他表示了对自己那个学名的深刻反感，那么除非是在某些场合，张寿一贯不会叫他的名字。如今却直接叫了，足可见刚刚那个蠢货说的话，张寿已经生气了！
“小先生你听我解释，我是包吃包住，按字给钱，我真的是一文钱都没少给他们！可有些人实在是懒散成性，有了钱就一个字都不肯写，纵情酒色挥霍无度，一点都不知道节制，等到实在是没钱了，那才打算卷土重来，可那时候再续前文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面说一面观察张寿脸色，见人什么表示都没有，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所以之前有好几本原先在应考书生和闺中千金当中很流行的书都半途而废，我就痛定思痛，决心提供食宿，把人都招到我的地头来，然后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前提是他们能潜心写书……”
虽说陆三郎解释得天花乱坠，但张寿却压根不会上这个当。
不就是真&#183;小黑屋吗？陆三郎在当初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绝对是后世无数网友的怨念附体吧？当然，要怪，大概也得怪当初太祖皇帝开创了不定期连载这种方法，当然西游记诞生在乱世，那会儿的老百姓大概也顾不得去看书……
张寿无视了陆三郎，径直往里走，而那个刚刚发现做错事情的中年门房本来还想阻拦一下，结果被紧跟张寿的阿六一瞪，立刻连退三步，眼睁睁看着主仆二人越过自己进院子去了。这还不算，当陆三郎匆匆追进来时，又气急败坏地骂了他一声。
“蠢货！”
骂过之后，陆三郎又一溜烟地朝张寿追了上去：“小先生，你听我解释！那些书生喜欢什么，我就给他们准备什么。美酒、佳肴、华服美器……只要他们好好尽力写，什么都有……真的，他们名下现在都有房宅田产……”
张寿忍不住暗自呵呵。可就在这时候，一处屋门突然被踹开，紧跟着就窜出了一个雄壮的大汉：“我不干了！老子家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木工活要做，没工夫在这干等，给再多钱也不干！老子可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再不放人，老子就一路打出去！”
说完这话，雄壮大汉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三个年轻人。他一眼就认准了居中那清俊闲雅的小郎君，立刻快步朝张寿冲了过来，伸出大手就想去抓人，口中还嚷嚷道：“尚书公子就能随便扣人不放吗？我那家里有些细木家什还是阁老们家里订的呢……”
然而，他那伸出去的手，最终却反而被别人一把抓住，紧跟着，他甚至连感觉都没有，整个人就一下子腾空而起。直到听见耳边传来了一声阿六，他这才发觉自己猛然下坠，继而一屁股轻轻坐在了地上。他那股惊骇欲绝刚生起，就见刚刚那清俊小郎君蹲在了他的面前。
“大叔，你是木匠？”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老师是正人君子
雄壮大汉对于自己此刻这坐姿还有些发懵，故而面对这个问题，他本能地答了一声是。
而下一刻，当对方伸出手，似乎要拉他起身，他方才猛地惊觉过来。自己刚刚竟然想揪住对方质问不成，结果却被莫名其妙撂倒了！那一瞬间，眼前这个小郎君那张清雅俊逸的脸上，似乎写满了高深莫测，以至于他不但没有回应人家的伸手，反而满面警惕。
而张寿一看这雄壮大汉的样子，就知道阿六把人吓得不轻。
他有些无奈地斜睨了阿六一眼，见其满脸无辜，他就用食指点了点旁边的陆三郎，因笑道：“这位大叔，请你来的人，是兵部陆尚书的公子，这位陆三郎，但他是为了我这个老师才请你的。之前我一直都没抽出空，让你空等了好几天，实在对不住。”
大汉抬头看看张寿身旁脸色明显非常不自然，但还是挤出笑容的肥硕少年，再看看笑得温和大方，让人一见就很有信赖感的张寿，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我读书少，小郎君你别哄我，你年纪瞧着比这死胖子还要小，怎么可能是他老师？”
你说谁是死胖子！
陆三郎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可当张寿扭头看过来时，想到自己私设小黑屋这一关还没过呢，他只能赶紧满脸堆笑地解释道：“大叔是孙木匠吧？张博士确实是我老师，你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皇上钦点的国子博士。好多比我大的公子哥，那都是他的学生！”
被叫做孙木匠的雄壮大汉将信将疑，但见张寿再次伸手要搀扶自己，那只手骨节圆润，五指颀长，肤色白皙，乍一瞧就极其好看，他再瞅瞅自己那长着老茧，指缝中还留存着可疑黑色，指节突出的手，到底有些不太好意思，直到张寿主动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咳咳，我刚刚是因为耽搁了好几天，心头着急，所以有些冲动，张博士你别在意哈。”孙木匠站直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随即才疑惑地问道，“张博士找我干什么？对了，还不只是我，被请来的还有打铁的老张，造宅子的李二，修船的赵达。”
张寿再次看了一眼陆三郎，这次终于确信，人确实请来了不止一个匠人。而陆三郎为了竭力冲淡小黑屋的影响，连忙讨好地说：“小先生，相比军器局里头那几位大匠，他们是外头能找到最好的了……”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孙木匠顿时不依了：“什么军器局，军器局里打铁的也许比老张强点儿，但军器局里的木匠绝对没有比我更好的了！甭管粗木细木，但凡和木工活有关，我就没输给过别人，军器局里又不要最好的木匠，他们要的就是肯卖力气干活的匠工而已！”
见孙木匠不肯服输地大声叫嚣，张寿不禁莞尔，随即就连忙安抚道：“孙大叔你别和陆三郎一番见识，他哪里知道什么叫做工匠精神！敬业、精益、专注、创新，这种精神代代传承，这才有你如今这独门绝活，不是吗？”
很擅长话术的张寿随口打击了一下陆三郎，见孙木匠被自己赞得两眼放光，他这才诚恳地说道：“也怪我之前没对陆三郎说清楚。我从前长在乡野，对很多东西都不甚了解，所以我想找几位手艺精湛，眼界宽广的工匠大师，打听一下各行各业有哪些巧夺天工的成就。”
连着被戴上了好几顶高帽子，孙木匠自然极其得意，只觉得眼前这个相貌顶尖的小郎君不止凤仪无双，而且性格也好，听听这话，怪不得那个派人把他们请来却连面都不露的死胖子会叫人家老师！之前每天和那些矫情啰嗦的书生同在一个屋檐下，他都快烦躁死了！
当下孙木匠突然转身往自己出来的屋子跑去，到门口就嚷嚷道：“老张，李二，赵达，快出来，人家找咱们是打听事儿，别窝在里头生气了！”
没等里头传出声音，张寿就也快步来到那屋子门前：“各位，之前若有怠慢，我代陆三郎在这儿向你们赔礼了。毕竟，事情因我而起，还请各位见谅。”
随着孙木匠拽了一个头发如鸡窝似的干瘦汉子出门，后头总算是有两人磨磨蹭蹭跟了出来，但其中一个眯起眼睛的，却抢在孙木匠之前问道：“这位张博士，你既然是国子监的博士，一定看过很多书，有什么需要请教我们区区几个匠人的？”
“尽信书不如无书，毕竟我和其他那些博士不同，教的不是经史，而是算经。而算经如何应用，本来就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才想见见最好的工匠大师，了解一下，这天底下最好的船是怎样的，最好的房子都是如何的形制构造，最锋利的武器能达到什么精度，最精巧的纺车和织机能日产多少……”
张寿一口气问出了一大堆问题，见四个匠人终于不复起初的疑虑，他就笑着拱拱手道：“我是真心请教，能够与诸位到屋子里慢慢说吗？”
一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如此客客气气地和自己说话，口口声声请教，四个匠人你眼望我眼，最终都决定放下之前那点恼火。毕竟，陆三郎虽说是派人请了他们过来之后却不露面，硬扣了他们好几天，但酒菜管饱，待遇却还不错，如今明白人家目的，那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而外头的陆三郎眼看阿六这个煞星也跟着张寿进屋去了，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四下一看，眼见起头那个闯祸的中年门房在那张头探脑，他过去踹了人一脚，把人撵了回去看门，这才对几个刚刚闻讯出来却不敢上前的仆役招了招手。
等人都围了过来，他这才低声问道：“那些个书生呢？”
“少爷，那些家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昨晚上好不容易写完了这个月要印的书，好酒好菜吃得肚圆，这会儿都在睡呢，我看是打雷都不会醒，更不要说这动静了！”
如果是平日，听说这个月的任务终于能完成，陆三郎一定会很高兴，可此时他想想张寿刚刚那反应，却只觉得头疼。毕竟，就算他出发点是好的，酬劳也给得足够，可天知道张寿会不会觉得他手段凶暴！可他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人。
里头这些个家伙，明明颇有才华，可却科场蹉跎，成绩最好的一个也就考了个秀才，甚至有人连县试都没考过。结果，他给人指了一条生财之道，这些蠢货却不是想着挥霍，就是想着重新回去考考考……考个头啊，要能考中，还会四十岁还是老童生？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对几个狗腿子没好气地吩咐道：“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机灵点儿，回头看我眼色行事。对了，赶紧去备一桌酒席，丰盛一点，小先生这个人嘴刁得很！”
见陆三郎撂下这话就一溜烟也跑进了那屋子，几个仆役不禁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被陆三郎各种手段收伏的死忠，如今见这位卖相不怎么样，其实却很有心计的尚书公子真的如同一个乖巧听话好学生，全都觉得有一种幻灭感。
张寿却不知道陆三郎已经在紧急应对小黑屋曝光的问题，对人进来也并没有多大反应。他从孙木匠开始，一个个询问如今各种技术的发展，很快就了解了一个大概。
如今江南也如同历史上的明朝那样，丝织和棉纺业极其发达，把众多农业人口吸引到了工业，曾经是鱼米之乡的苏杭，如今已经要靠外界粮食输入，空余的地都种棉花去了。而孙木匠随手画的几张织机和纺车图，也被他收了起来。
如今富贵人家的房宅设计中，普遍建有浴室，设了锅炉，安了冷热水管，能够洗淋浴。甚至据说皇宫中还有拧开即用，类似于自来水雏形的东西，但主要用来防火，所以其他富贵宅邸也有类似的东西，但只是原理稍有不同。
如今的海船大小尺寸各异，最大的四层九桅十二帆，每次船队动辄就是十几条船结队而行。而民间船只则是尺寸有所限制，造船厂也都有官府定期巡视。在海上，有专门利用星图、罗盘和各种牵星术计算航线的人，而且，玻璃没烧出来，但水晶磨制镜片的望远镜却有了。
至于武器，各种刀枪剑之类的冷兵器暂且不提，火炮火铳的射程都远胜过他知道的那个明朝，因为不少都是开花弹，大大弥补了精度不足的问题，这不涉及机密，所以张铁匠随口说了出来。但各种小部件的精密和批量加工，仍然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张寿一边询问，一边倾听，直到他连着听见好几声咕咕的声音，这才侧头一瞧，结果就只见陆三郎正苦着脸看自己。他一时莞尔，当下就笑着招呼道：“我也没注意都这么晚了。还是边吃边说吧，若非各位，我还不知道，如今的天下，原来是这样的。”
对于态度绝佳且风度翩翩的张寿，别说孙木匠，其他三人也观感很好，当下自然一口答应。等到酒足饭饱之际，当张寿说日后有事会再次登门请教，说不定还会请求帮忙做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们也是一口答应。尤其听到张寿让陆三郎赠金送他们离开，他们就更高兴了。
而陆三郎这一次亲自送到门口，又让自己来时那辆马车一一送人归家，可特意来到车门前时，他却压低了声音道：“各位，之前不说明缘由就留着诸位不放，是我不对，但那些书生的事，还请你们能三缄其口。要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离了我，他们很多人要饿死！”
其他人还没说话，孙木匠顿时大大咧咧地说：“那些穷酸的闲事，我们才懒得管，瞧着好些人也是自作自受。你与其担心我们日后乱说话，还不如想想怎么对你老师解释。你老师可是温厚闲雅的正人君子！”

第一百六十二章 改话剧吧
我家老师是温厚闲雅的正人君子……陆三郎会这么认为才怪！
他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祖师爷葛雍也好，皇帝也好，还有刚刚那些匠人，全都会觉得，张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算学书的君子？看看人家周祭酒和罗司业，还有他爹，那就非常明白，张寿只是一张脸清逸出尘，其实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此时，目送着马车离去，陆三郎怏怏转身回来，看到张寿也站在门口，他心里着实是七上八下，好容易做好充足的准备后，这才挤出笑容迎了上去。
然而，张寿却只是直截了当地转过身去又进了门，只给了他一个背影。吓了一跳的他赶紧追上，却只听张寿头也不回地说：“带我去看看那些给你写书的书生。”
陆三郎本想说人全都正在睡，可话到嘴边，他就觉得张寿说不定另有深意，赶紧一溜烟跑上前去带路。当来到一间屋子前，他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酒气，赶紧回头赔笑道：“听说昨晚上写完之后，这些人喝酒胡闹，快到天明才睡下，所以这会儿肯定叫不醒。”
能叫醒那就麻烦了，说不定这些人会在张寿面前胡说八道，败坏他那本来就很少的名声！
张寿当然不会去费神叫醒那些人。他连着看了好几间屋子，见每一间都有一个酣然高卧的醉鬼，而屋子里床铺家具不能说精美，却也还整齐，算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那些书生身上没来得及脱下的衣裳也都能看出用的是不错的料子，他心里就有了数。
虽说手段简单粗暴，但从根子上来说，陆三郎的做法，也算是……治病救人？
小胖子的三观大概是这样的，富人才有资格懒，穷人懒那就活该懒死穷死！所以，我关你们小黑屋，那是在拯救你们，让你们能够衣食无忧，发财致富。
心里这么想，张寿转过身来悄然离开了屋子。等站在院子里，他就端详着陆三郎问道：“你把人关在这儿写写写，然后用酬劳给他们买房子买地，你觉得这是为了他们好？”
“那当然！”陆三郎本能地迸出了三个字，随即暗骂自己瞎说什么大实话，赶紧又解释道，“我都是定期把钱都给他们家里了。有人家里媳妇儿子就靠这些钱过活；有人家里老父老母也是靠这些钱赡养；还有人光棍一条，有房子有地日后就可以娶媳妇……”
没等陆三郎把话说完，张寿就笑道：“你那书能卖多少本，居然能让他们短短时间就有房子有地？”
“咳，不是内城，是外城，也就是个一进的小院子，地也是京畿附近零零碎碎的几亩十几亩，但好歹不是家无恒产了。”
陆三郎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但见张寿朝他走近了一步，他本能地觉着有些不妙，赶紧解释道：“能买这些闲书的人其实不多，可我买通了几个选家，让他们搭卖。”
想到如今已经到这份上了，他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大胆直言。
“那些故事里头的书生，若要金榜题名迎娶名门千金，当然不是空口说白话，考试之前也得复习，也得看哪个八股文选家的书，这自然是有讲究的。我和对应的选家谈好了生意，在故事里加上他们的书名，这就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而且，但凡看了我那些书的，回头去买新选集的也多，因为他们都想看后续。不过小先生你骂过的那个自称京畿第一选家的不要脸老东西，我已经不给他家里供书了！”
这小胖子简直是深谙买一送一，植入广告的促销之道，这竟然还被他弄成彼此互利互惠的产业了！
张寿忍不住并起五指，在小胖子脑门上不轻不重一敲：“脑子很好使，歪门邪道忒多！不过你以为这偏门能长久？就算如今你圈了这一二十个人，人家能圈更多的，就算只是仿照你那些书，也能恶心死你。你这生意，做不了太久了，趁早准备放人吧。”
“小先生你怎么知道？现在确实不如从前好做了！”陆三郎瞪大了眼睛，见张寿要往外走，他赶忙追了上去，嘴里却说道，“如今和我一般做法的书坊越来越多了，要不是我这三三书坊如今独门垄断了葛祖师的书，别人家因为葛祖师名头找上门，早就生意惨淡了。”
当然他也不怕亏，毕竟听雨小筑的红利那可是细水长流……
所以，这些书生也就是在他旗下还能混个温饱，去了别处，说不定会被压榨出血来！
张寿径直出门上了马车，见陆三郎也赔笑挤了上来，他从车窗探出头，直接吩咐让阿六驾车，等到车稳稳起行之后，他这才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说：“书太容易被人翻印，也太容易被人模仿了。你既然背靠听雨小筑这种地方，就没想过把书变成其他形式？”
“小先生是说，戏？”
见陆三郎果然想到了这上头，张寿就笑道：“不是戏，是剧。戏的话，还要琢磨如何写朗朗上口的唱词，还要找嗓子好的名家来精心习练，但如果是剧就容易多了，最重要的是，这比说书更有代入感，因为毕竟是人去扮演的。”
张寿把话剧这种艺术形式对陆三郎简单介绍普及了一下，见小胖子立刻两眼放光，随即专心致志地琢磨如此施行的可能性，他就好整以暇地说：“再说，书里的金榜题名，状元登科，哪有演出来有意思？布景花功夫去好好做，挑十二雨这种美貌姑娘去演，绝对很好看。”
“小先生你等等，让我好好捋一捋！”陆三郎赶紧阻止了张寿继续往下说，双手中指揉着太阳穴，飞快地往下想，越想就觉得越兴奋，越兴奋就继续往下想。
而张寿接下来说出的又一番话，简直让他更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如此演出来，不需要唱工，也不需要做工，要的是另外一种身段。你养的这些书生，何妨看看他们有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再者，给千金小姐们看，男主角要英俊不凡；给寻常男人看的，只要女主角美貌如花……”
张寿随口给陆三郎普及了在现如今这个年头，如果演话剧的受众问题，见人抓耳挠腮，简直是恨不得立刻就去做，他便突然再次拍了拍扶手，等陆三郎回过神才继续往下说。
“自古以来，唱戏的是优伶，是贱业，所以十二雨若是去演，也许阻力不大，但读书人也许平日里愿意混迹青楼楚馆，到底是否愿意登台，那却说不好……”
“些许小事，小先生你放心！”陆三郎已然精神大振，却是喜笑颜开地说，“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大胆尝试的人！要知道，为什么有人愿意跑我这写这些传奇话本？还不是因为科场前赴后继实在是太难考了！”
说到这里，小胖子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张寿随口给了他一个好点子，回头他和张康去打打商量，很可能把事情办成，异日绝对是更胜过如今这书坊的大生意。可赚来的钱就他和张康分，这似乎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聪明的小胖子眼珠子一转，立时就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涎着脸凑近了张寿，讨好地说：“小先生，这事儿我第一次做，没经验，你给我多多做一下指导如何？我知道你已经很忙了，这样，小先生，只要你肯指点，我给你三成……不，四成干股！”
张寿刚刚只不过是随口一提，算不得太认真，可此时陆三郎赫然是认认真真打算把这当成一桩产业来做，甚至还打算分他股份，他顿时把那点玩笑之意给丢了。沉吟了好一会儿，他就笑道：“似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从前那么多人都小看了你？”
见陆三郎被夸得心花怒放，他就泰然自若地说：“我想的主意，你找上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既如此，日后第一出剧，不要用那些金榜题名娶公主之类的话本，我另找好故事！”
原本只是出于感激和投资的念头，如今听到张寿愿意亲自捉刀，陆三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自认为确实是算学天才，可如果这样的话，张寿呢？可现如今，人竟然说在算学之外，还能写那些引人入胜的传奇话本？这简直不科学！
可话虽如此，陆三郎到底知道自己养着的那些书生写出来的东西也就那点斤两，和太祖皇帝那部耳熟能详的《西游记》那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真要演的话，十二雨那样的头牌未必就愿意，因此他踌躇片刻就连连点头。
师生俩便这么一路闲聊，突然，马车毫无预兆地陡然一停，随即外头就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少爷，大小姐骑马过来了！”
话音刚落，张寿就听到了得得的马蹄声，连忙从车窗探出头去。下一刻，他就只见朱莹一身红衣跃马而来，不远处正是国子监门前的大学牌坊。她尚未停稳，就大声叫道：“阿寿，陆三胖是不是和你一起？”

第一百六十三章 好奇心害死猫
一连两天带张寿出门，居然全都遇见朱莹，自己这是和大小姐抢人，简直要完啊！
陆三郎在听到阿六说朱莹已经来了的时候就开始东张西望，似乎想要跳车。然而，唯一车门的位置被阿六把持，而跳窗……咳咳，他这肥硕的身材根本就不可能从那狭小的车窗挤出去，绝对会被牢牢卡死。所以，他须臾就认命了。
于是，当听到外间马蹄声渐近，紧跟着朱莹的声音响起时，他甚至做好了被劈头痛骂一顿的准备。果然，朱莹在叫了一声张寿之后，竟直截了当问起了自己。他心中大叫糟糕，可下一刻，张寿立时侧头让到了一边，而紧跟着，朱莹竟是一手接过窗帘，弯腰凑近了窗户。
“果然是你，明明知道阿寿天天讲课累得很，还天天晚上带他出去乱跑！”
张寿见朱莹分明有些气恼，眼角余光瞥见陆三郎赶紧往他后头躲，就笑着解释道：“莹莹，是我让他带我去见几个匠人，然后吃过晚饭才回来。”
“哼！”朱莹白了探出头来满脸堆笑的陆三郎一眼，这才没好气地说，“陆三胖，这几天你给我老实点，回头休沐的那一天好好捯饬一下你自己，收拾得卖相好一点，那边我已经替你约好了。那可是性格好容貌好品行好的姑娘，错过这个村你就没那个店了！”
张寿不用看都知道陆三郎会有多欣喜若狂，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居然这么巧？莹莹你可真是雷厉风行，要知道，他之前才软磨硬泡让我央求你快一点，别等到下下次休沐，否则他生怕自己被他老爹不明不白许了人家，断送了清白！”
张寿这说法顿时逗得朱莹乐不可支。她缩回去坐直身子，手指对着陆三郎一点，神态自若地说：“就是下次休沐，不是下下次！我可是百忙之中偷闲帮你，要是这次不成，那就没下一次了！唔，地点是海淀我家的园子，你跟着阿寿过来就行了！”
说完这话，朱莹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张寿一眼，可意识到此刻天色不早，她还是叹了一口气道：“阿寿，这几天我大概没工夫过来了，你自己多保重，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对阿六说，府里肯定都给你备办好。至于那个刺客的事……”
朱莹陡然声音低沉了下来，流露出一丝寒意：“刺客的事有眉目了，不过阿寿你不用管……”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发现自己的手突然被人拉住了。低头看见是张寿那只温润而好看的手，她不由得一怔，目光再上移时，她瞧见的就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即使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她却依旧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满满当当的关切。
“不要乱来。”张寿说出这四个字，见朱莹没有挣脱自己的手，他就继续说道，“有些事不用急在一时。总之，一切都以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为前提。不要操之过急。”说完这话，他就缓缓松开了手，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手被一把抓住，紧跟着小指竟是被勾住了。
“那好，我就和你拉钩约定，绝对不乱来！”朱莹言笑盈盈地用自己那小巧的小指轻巧地勾住了张寿的小指，晃了两下方才松手抓住了马鞭，继而对张寿眨了眨眼睛，“等休沐那一天，我们一块去看陆三胖的好戏……我走啦！”
眼见红衣姑娘和来时一样迅疾无伦地飞驰离去，张寿缓缓把手从车外收了回来，想到刚刚那犹如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拉钩，他不禁哑然失笑。
和朱莹接触多了，他总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真的才十六岁……
“小先生，小先生？”
一旁陆三郎那突如其来的叫声，总算是把张寿叫回了魂。他侧头一看，就只见小胖子笑得一脸傻样：“你掐我一下，我不会是睡迷糊了在做梦吧……哎哟！”
陆三郎还没说完的话被一阵剧痛猛然掐断，差点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因为张寿二话不说就揪着他那胖脸颊转了半圈，他几乎都有一种脸上肥肉完全被拧掉的错觉。
“好了，梦醒了吧？赶紧回去，洗漱睡觉，明天还有课。早上那可都是你主讲！”
捧着红肿的半边脸正在那倒吸凉气，陆三郎一听到明天上午的课，顿时就更加哀嚎了起来。从前觉得做老师很威风，能在国子监当斋长也很威风，结果现在倒好，简简单单的一元方程，那些还是通过考试和面试进来的家伙，愣是有两个不开窍，他气得都想用戒尺！
可人家张琛那是被张寿授予了代行戒尺的权力，他却没有那玩意！再这么和那些不开窍的家伙磨嘴皮子下去，他觉得他那火气能够把那新盖起来的九章堂给烧了！
张寿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把那些最简单的课程推给陆三郎很不负责任。为了维护自己温和厚道张博士的形象，他实在不想去对成年人教导那些太基础的数学知识——他当初一开始在村里对邓小呆和齐良教授那些的时候，已经受够了，好在后来陆三郎接受能力更强。
只不过，日后开始讲一元二次方程以及函数等等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上阵。如此说来，他要不要提前给陆三郎先讲一遍，到时候也推给这小子去讲？
回到国子监号舍，张寿洗漱上床，却没有立刻吹灯入睡。下午和晚上的所见所闻都很有意思，他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却还没有多少睡意。因此，他索性拿着手中那张十四环密钥的转盘文字，试图把上头那些并没有规律的五十六个字都映入脑海。
“难不成要先把熟悉的诗句全都写一遍，然后再看看究竟哪些句子能够用千字文里头的字写出来的吗？嗯，恐怕这比埋头苦算还更容易一点……有了现成的诗句，再把这十四环文字中前三环的文字拿出来排列组合，一组一组对照，这个思路应该比较靠谱……”
喃喃自语了一阵子，张寿突然怔了一怔。他不是不希望自己这解密专家的名声越传越广，到最后离谱到难以收场吗？之前明明还决定对张康说解不出来的，现在怎么还真的琢磨起办法来了？思来想去，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张康能够因为所谓好奇被人捅一刀，他估摸着也是一样——好奇心能害死猫，那块九章堂题匾内藏何物他可以暂时放下，因为皇帝都没继续深究，但张康的那个密匣，毕竟是有可能毫无损毁打开的……
“明后天闲着的时候，试试看吧！”
次日上午的的课，照例又是半山堂讲史。而第二堂课，张寿则开始演示浮力试验，顺便将测试九章堂题匾是否空心的办法再次当众详细解说。对于满堂成人来说，尤其是曾经在翠筠间里呆过的，这是他们听过的东西，好奇心没有那么重了，但三皇子和四皇子却不一样。
两人问东问西，须臾就把一堂课给拖到结束。对此，根本就没有进度这回事的张寿无所谓，其他监生们那就更加无所谓了。因为张寿犹如闲话家常似的，左一个故事右一个故事，他们听得毫无压力。
下课后，见三皇子和四皇子照例揪着张寿不放，其他人自然三三两两散去。张寿的课是有趣不吃力，人也分明正当红，但贵介子弟们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家世背景，再加上没人觉得，能够胜过张琛的家世，能够胜过陆三郎的所谓天赋。
既如此，也没必要去撵在张寿屁股后头巴结。当然，曾经在翠筠间呆过的那些人除外。
此时，张武就觑着空子，等三皇子和四皇子一走，他立刻上了前来。先是谨慎地四下看了一眼，确定其他人都已经陆续离开，包括张琛亦是如此，他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小先生，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禁足令今天到期。听说他们俩今天一个去见秦国公，一个去见渭南伯了。”
张寿不禁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纳闷。秦国公张川是张琛他爹，但我不熟；而我和渭南伯张康也不熟。那俩皇子去见这两个勋贵，和我有什么关系？
见张寿似乎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张武不禁有些焦急。他组织了一下语句，沉声说道：“因为我跟着小先生你读书的关系，我爹近来对我颇有些另眼看待，我听他说，太后常常在人前夸赞你，说葛祖师有眼光，说朱大小姐有眼光，反正言下之意很像是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张寿简直觉得张武是想让自己猜哑谜。在他的瞪视下，张武到底还是吞吞吐吐说出了完整的话：“太后的话很容易让大皇子和二皇子觉着，太后惋惜他们不如小先生你。”
微微一愣之后，张寿便哂然一笑。他当初跟着朱莹去清宁宫见太后的时候就觉得，这位曾经垂帘听政过的天子之母对他其实颇为冷淡，如今却传出她对自己另眼看待的闲话，足可见他的感觉是一点都没错。
他懒得去琢磨那是捧杀，还是靶子，又或者是想要他去当那块打磨两位皇子的磨刀石，当下点了点头：“这事儿我知道了。你放心，当初我在翠筠间里对你的承诺，仍然有效。”
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别说他们如今还不是东宫，就算是东宫，也不能拿他怎样。
而且，这兄弟俩还不和，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九章堂的第一个课题
昨天不负责任地把一元方程丢给了陆三郎去讲，这一天下午，张寿就直接抛出了两元一次方程。如此飞毛腿似的进度，放在后世他会被无数教育学家喷死，但如今面对一群年纪至少十六岁以上，最高达到了将近四十岁的学生，他一点负担都没有。
都是好歹经过九章算术洗礼的成年人了，小学生半个月一个月掌握的东西，我花半天时间给你们讲，你们不能领悟那就是自己蠢笨了！
他却也不是单纯地只讲理论，而是把鸡兔同笼，上次王杰在顺天府试中出过的长绳测井深，以碗知僧等等各种问题当作示例，充分向学生们展示了两元一次方程在实际问题中的灵活运用。
果然，当这些学生们发现只要列个方程，曾经被人认为难的各种问题竟然如此易解，全都异常振奋。然而，张寿在两堂课将要下课的时候，却突然布置了一道完全无关的作业。
“你们当中，也许有四书五经不曾烂熟于心的，但启蒙的千字文，却应该都读过，唐诗宋词汉乐府，应该也读过不少。回去之后，你们回忆所学，看看哪些诗词歌赋里的句子，全都出自千字文，然后写出来。这项作业限时五天，五天之内，你们随时都可以交上来。”
别的监生只以为张寿是心血来潮，目的是让他们在修习算经的同时，也好好去温习那些诗词歌赋，但陆三郎却压根不会这么想。
前天晚上张康相邀的目的，张寿事后没对他说，可他和张康认识已久，自从回京之后他被皇帝夸赞很有算学天赋之后，张康就找他试开过那个密匣。
结果，陆三郎理所当然地失败了。连一点线索和头绪都没有，算个鬼啊……
因此跟着张寿回号舍时，他就忍不住好奇问道：“小先生莫非对那个十四环密钥已经有线索了？”
“哦，你也试过？”张寿笑问了一句，等到陆三郎尴尬地说毫无头绪，他就耸了耸肩道，“我哪有线索，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先试试看千字文里头那一千字，能组合成多少前人的诗词名句。然后再用之前王大尹找我解那封密信的同一种算法去撞撞运气。”
说到这里，他就耸耸肩道：“行就行，不行我也没办法。”
陆三郎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道：“我怎么没想到，这确实是个办法！小先生你早说啊，看看有哪些诗句里的字都出自千字文，这事儿渭南伯已经让人做过，但因为和那五十六个字对不上，也就撂一边去了。你等着，我去一趟他那儿，把那些诗句的抄本给你拿过来！”
见撂下这话之后，陆三郎拔腿就要跑，张寿心中一动，突然就伸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汉字总数足有上万，而常用汉字，后世统计的是三千五百个，但有统计说日常资料中，百分之九十八都是最常用的一千字，百分之九十九是常用的两千五百字。
千字文也是一千个字，但当中有不少生僻字，覆盖面没这么广，可从古往今来的诗句中找出几十甚至几百句，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当然，千字文里头，如双、若、单、涯、北、烟等等诗词歌赋里的常用字都没有，这肯定还会降低符合要求的诗句数量。
但不管怎么说，让他这些学生们立时三刻去整理出，哪些诗句是完全用千字文里的字写的，即便绞尽脑汁，也自然是及不上渭南伯张康这个追寻那个密匣秘密的人几十年来的不懈努力。可是，九章堂人多力量大，未必不能用来做这件事。
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转过如此念头，张寿见陆三郎疑惑地看着他，他便笑了。
“你既然去见渭南伯，那么就替我问一问他，他拜托我的这件事，是否能够当成一个课题，提供给九章堂的学生。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葛老师和其他宗师做不到的事，我也做不到，但参与的人多了，我也许会有点主意。”
陆三郎张了张口，本想问那些连方程也要费点神才能理解和领会的学生们，能帮得上张寿什么忙，但转瞬之间，他就领会了张寿的意思。
不说别的，这些人也许可能找出张康之前没发现的诗句；更何况，这些诗句里的字，到底对应千字文里的第几个字，这也需要人手来整理，他可不乐意亲自一个个字地去数！当然最重要的是，就算是再笨的人，有时候兴许也会灵机一动找出一条聪明人没想到的思路来。
当然，前提是密文真的和十四字的诗词歌赋有关，而不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
他立时昂首挺胸道：“我知道了，这就去！小先生你放心，这要是渭南伯不答应，咱们就随随便便糊弄一下他，反正这是他军器局的事，和我们又不相干！”
张寿当然很嘉许陆三郎这雷厉风行的劲头，点点头就示意人赶紧去。一个时辰之后，他就只见陆三郎眉飞色舞兴冲冲地推门进来，直截了当呈上了十几张纸。
“我就说，去找渭南伯要这些东西，他肯定有。他是在发现十四环文字全都来自千字文之后，紧急吩咐手底下三四十个亲信翻遍了诗集找来的诗句，足足花了大半个月！当然不能说没有遗漏，可有名的那些诗文集子，应该都找过了，下一步还没来得及算。”
“还有，小先生你之前说的，把这当成课题，渭南伯也仔仔细细考量过了，最开始还有些犹豫，可思来想去仿佛想通了，说愿意试一试。反正那个匣子一旦打开，据说能够重新设置新的密钥，不必担心日后不能用。”
那匣子居然还有重置密码的功能？挺先进啊！
张寿心里这么想，少不得接过纸开始往下看。只一扫，他就发现，大概是因为全部十四个字都出自千字文的诗句不那么好找，所以退而求其次，连七字符合的诗词歌赋都算进去了。
比如说，黄河之水天上来。下句第一个奔字千字文里头就没有，下句就没有列入。
比如说，古来万事东流水，上句世间行乐亦如此，第二个间字没有，上句就没列入。
比如说，愿逐月华流照君，上句此时相望不相闻的望字没有，上句也没有列入。
纵览那几张纸的诗句，十四个字全都符合的少之又少，甚至连五言诗，又或者那些字数不像绝句以及律诗那般严格对应的词歌赋都相当不少，显然张康的人没少动脑筋费功夫。
而陆三郎还在旁边解释道：“至于那锁上的五十六个字，就没有能组成诗句的。”
张寿点了点头，粗粗看一遍后就对陆三郎说：“明日一早，你在九章堂上看看有没有人交作业，如果和这上头不一样的诗就收录进来，一样的就不用麻烦了。然后，你就说这是帮军器局解一个难题，让他们把这些诗句里头每一个字在千字文里头代表的数字都摘出来……”
陆三郎一边听一边点头，到最后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然而，做人最聪明的陆三郎却也没有吃独食。如今是他这个斋长负责主持早课，而齐良则是负责在闲暇时间一个个找人谈天说地，了解个人情况和性格品行。所以这么大一桩任务，他当然不会撇下齐良。
至于张寿自己，在陆三郎走了之后，他在书桌上铺开纸，耐心地把十四环文字密码锁上的五十六个字换成了相应的数字，随即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击着指甲。
“与其一味简单地代入验算，不如顺便讲讲函数？如果是线性函数，再画个平面直角坐标系，把前后数字代入进去？这样还能顺便讲讲解析几何，一目了然……嗯，就是比较超前了，也浪费纸……”
当张寿准备利用九章堂中那为数不少的人手开始一次解密大会战的时候，渭南伯张康的紧急奏报，也送到了皇帝案头。对于那个从先帝睿宗年间就失落了密钥再也打不开的匣子，皇帝没有张康那么大的执著，但也免不了好奇，因此对张康先斩后奏的做法，他也并不恼火。
“九章堂这才上了几天课，张寿居然就用张康请他帮忙的这件事搞出了一桩大课题，这小子，有意思。”皇帝站起身，对楚宽送来的大氅视而不见，竟是揣着双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听说老二去见了张康？他知道这事吗？”
“应该……不知道吧？”楚宽竭力让自己的回答显得不确定一些，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说，“毕竟，二皇子是前天上午去渭南伯府见的渭南伯。和之前渭南伯两次见张寿，还有今天陆三郎找去见他的时间正好错开了……”
“好了，不用说了。”皇帝打断了楚宽的话，有些懒洋洋地说，“老大和老二，从小就开始争个不停，如今大了，有别的心思也不奇怪。老大至少还知道稍微节制一点，找的是秦国公张川这种修书读书不问国事的勋贵，老二就敢直接把手伸去军器局。”
楚宽本想说，他们大概也是想让您看看器量才干，可话到嘴边见皇帝面色讥诮，他就不敢再说了。尤其是看到皇帝突然大步往外走时，原本就打算伺候皇帝去清宁宫太后那儿昏定的他连忙追了上去，堪堪在大殿门前追上皇帝，为其披上了那一袭厚厚的狐皮大氅。
“你是司礼监秉笔，不是乾清宫管事牌子了，用不着整天围着朕转个不停。”皇帝头也不回地撂下这句话，楚宽因此进退两难，可目送皇帝走出去十几步，他到底还是再次追上。
果然，接下来皇帝再也没有撵他走，哪怕是进了清宁宫之后亦然。等到眼看着皇帝有些漫不经心地行礼向太后请了晚安，坐了不片刻就要告退，他才刚松了一口气，却只见刚刚离座而起的皇帝突然似笑非笑地抛出了两个问题。
“听说，母后在老大和老二面前盛赞了张寿？有意思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前一个问题，仿佛只是母子之间非常随便的闲聊，而后一个问题，哪怕是仅仅只有四个字，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质问和讥诮，以至于垂手低头的楚宽之外，其余宫人内侍都瞬间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相形之下，太后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有意思没意思，这是要做过之后才知道的事。你在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亲政治国，君临天下了，可他们却还只知道彼此针锋相对，根本不知道具体事务。”
“母后说笑了，我当初刚亲政的时候，闹出的笑话既不少，也不小，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每次大臣闹到您跟前的时候，您全都不动声色帮我挡了下来，兴许就我那会儿胡作非为，任性自大的样子，换一个皇帝，被人掀翻下来的可能都有……”
“皇帝！”太后这才遽然色变。她严厉地呵斥了一声，见皇帝终于显得正经了一点，她就目视左右，见女官玉泉立刻冲着左右打了个手势，内侍宫人们慌忙鱼贯推出，玉泉押后，而楚宽也躬身行礼，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直到东暖阁的门帘落下，她才一拍扶手站起身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年少无知，做错事情，这是人之常情，但太后用一介年少外臣去激将你的两个孙子，用得着吗？更何况，朕听说，当日张寿和莹莹来清宁宫时，那个栽赃陷害他的小宦官，险些就被什么都不问直接打死了？母后打算维护谁？”
太后脸上越发烦躁气恼：“你别忘了，王大头已经问出了郑怀恩是主使！”
“那个蠢货，自己无德无才，还痴心妄想娶莹莹，别说他父亲是嗣和王，就算他自己是嗣和王，那也有多远滚多远！”皇帝不耐烦地挑了挑眉，继而就淡淡地说道，“是皇后，对吗？”
太后顿时默不作声，直到皇帝说出下一句话：“之前那个去融水村射箭吓人的御前近侍，也是听了皇后的指派。朕就弄不明白了，她堂堂六宫之主，做这种事情，有必要吗？就算她不喜欢莹莹，可这种恨屋及乌的事情做出来，有必要吗？”
敏锐地听出恨屋及乌四个字是鲜明的朱莹风格，太后不禁眉头紧皱：“莹莹知道了？”
“她知不知道，朕没问，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朕是把刺客的事压下去了，甚至明月还背了黑锅。王大头也是照着省事的方式那么审了，郑怀恩自己也承认了。看上去，皇后那是一点关联都没有，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皇帝说到这里，已经是气得呵呵一笑，“她已经是有两个儿子的人了，就不能聪明一点？还有母后你，那两个小子好容易消停一点，你为什么还要撩拨他们？”
知道皇帝看上去并没有雷霆大怒，但其实分明已经是怒极，太后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道：“你至今没有册立太子，我知道，你不是想要立幼，而是觉得他们两个大的都不那么理想，可又明知道立幼很可能造成天下动荡，所以一直在犹豫。”
见皇帝微微眯起眼睛，随即侧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太后却走上前去，不闪不避地直接正对着皇帝：“你觉得，当年是你逼死了庐王，逼死了你唯一的弟弟。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和我疏远，一直到现在也再回不到从前……可你觉得我那么爽快地归政，是为了什么？”
“你是皇帝，他却只是亲王，他处处和你争，而你根本就不屑于和他争，眼里只有太祖皇帝，顶多再加上太宗、英宗和你父皇，你觉得我会更看重他更胜过你？本朝那些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那儿，我怎么可能偏爱幼子，更何况是一个自己找死的幼子！”
皇帝默默听着太后这仿佛是推心置腹似的话，面上纹丝不动，仿佛所有表情都冻结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若是有一个像你，我也不用这么煞费苦心！只会窝里斗算什么本事，让他们知道，宫外有一个比他们还小的少年，却已经得到了你的信赖和器重，而且还是莹莹的未婚夫，他们总该知道上进吧？老二去见张康，也是为了知道，我朝军械到底如何。”
太后顿了一顿，这才退后几步，缓缓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至于皇后……她当初处心积虑地宣扬贤名，再加上她的嫡亲祖父是英宗皇帝为皇子们选定的帝师，你父皇入主之后对英宗还有几分尊崇，这桩婚事对于你还主少国疑的时候来说，自然还算得宜。”
对于这样的解释，皇帝却有些讥嘲地耸了耸肩：“说实话，朕宁可那时候母后你有个合适的侄女又或者甥女。”
即便知道自己的儿子只不过是发泄一下怨气，太后还是啼笑皆非：“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却只有姐姐养出了朱泾这么一个好儿子，余下的那几个侄女，我连多瞧一眼都觉得闹心。你让我怎么给你娶回来当皇后？”
“就是莹莹，当晚辈固然瞧着很好，可她将来也不适合做皇后又或者王妃，她那脾气，一旦有事，能把皇宫又或者王府都闹得天翻地覆。你看看大皇子和二皇子就知道了，莹莹那样美艳绝伦，可他们俩固然爱看她的容貌，可就没有一个喜欢她的。”
“他们也配不上她！”皇帝意兴阑珊地哂然一笑，最终淡淡地说道，“朕已经忍耐了很多年，而且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朕也不想闹出废后这样天翻地覆的事情，所以，皇后那边，希望母后替朕多敲打敲打。另外，朕更不希望明月灭口刺客之类的消息四处传播。”
“她倒是以为，栽赃陷害就能把事情都蒙混过去了？”
说到这里，皇帝索性转身直视太后，口气不带一点余地：“朕知道，母后不喜欢裕妃，也不喜欢莹莹的母亲，但裕妃没有儿子，也从来没妄想过后位。莹莹的母亲更是一个性子倔强，不屑阴谋诡计的人。母后既然这么喜欢莹莹，为什么对昔日之事就不能释怀？”
“归根结底，当年之事，错的也是朕和朱泾。”
见皇帝说完这话就大步离开，太后右手紧紧握着扶手，好半晌才把到了嘴边的质问给吞了回去。那一瞬间，皇后到她面前的哀声痛诉又仿佛在面前重现。
“裕妃和赵国夫人就算当时确实是舍身让皇上他们先走，可难道这不是应该的吗？不是因为她们的枕边风，皇上怎至于和赵国公二人白龙鱼服，险些有性命之危？事后三个孩子同时降生，谁知道难以分辨的是两个女孩子，还是三个孩子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母后，裕妃独得盛宠，我可以忍，可她和赵国夫人沆瀣一气，以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我却没法忍！若日后闹出来什么民间沧海遗珠之类的传闻，皇上有什么颜面，您有什么颜面，我这个皇后还有什么颜面？”
太后自失地叹了一口气。当初之事，说是查清楚了，她也变装易服亲自仔细查问过稳婆，问过张寿如今的养母吴氏，更逼问过裕妃，质问过九娘，最终断定应该就是两个女孩子混在了一起，可那终究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所以，她对永平公主一直都谈不上多喜欢，只不过因为皇帝对她的偏爱，故而一直都对其比对其他公主优厚几分。反倒是从小就天真烂漫，天不怕地不怕的朱莹，让她从其身上看到了当年也是从小就一直很有主意的姐姐那影子，几乎不假思索认定她必定有朱家血脉。
而那个养在民间，却竟然那般仪表出众的张寿，她从第一眼看到开始，就本能地觉着有些心慌，哪怕得知其不止容貌，才华同样出众，她也没办法因为朱莹已经认准了那是未来夫婿，就爱屋及乌生出什么亲近之情。
呆坐了小半个时辰，随着一声轻轻的咳嗽，玉泉却是蹑手蹑脚进来，到太后面前屈膝行礼，这才轻声说道：“皇上以擒获叛贼功，令内阁拟旨，令张寿兼正六品翰林院侍讲，詹事府左赞善。”
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蹭得站了起来：“那几个大学士就居然听他的？这就算他们里头有人愿意违心拟旨，六科廊那些给事中，难道不会封驳？”
玉泉顿时苦笑道：“内阁那会儿只有吴阁老在，他亲自写的敕书。”
太后顿时气得凤眉一挑：“上次张寿进国子博士时也是他，这次让张寿兼翰林侍讲，詹事府左赞善也是他，他就知道阿弥陀佛仰承圣意拟旨，这个大学士难道就只会这个吗？”
“如今东宫都没定，詹事官是给朝中那些文官作为定品级的加衔，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一个新晋的国子博士？更何况还有翰林侍讲……他知不知道，天下读书人会因此翻天！”
和太后那边的惊怒不同，走了一趟清宁宫发泄了一下情绪，同时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把那道诏书给定下，皇帝的心情却很好。
六科廊封驳？呵呵，给事中里头要真有如此强项的人，他不介意出几个人去当县令，正好补充一下人才贫乏的地方官班子。要知道，若不是张寿，未必能把叛贼一网打尽，而且人都是实打实的关在顺天府衙大牢中，如假包换。为了这个，他连秋决都一直拖着没批。
太后既然想要张寿刺激一下大皇子和二皇子，那他就多给人加官几次好了！
谁让张寿这小子是一员福将，有本事的同时，还福星高照呢？
翰林院怎么了？翰林院新晋的一个侍讲，之前也当过国子博士，却连半山堂根本都管不好，这种连教化都做不好的都能进侍讲，有大功的张寿也同样可以！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在堂中坐，官从天上来
如果说，最初考九章堂的时候，不少学生即便清贫，面上也许已经习惯卑躬屈膝，骨子里却带着一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不合时宜傲气，那么，不过是在九章堂中呆了三天，他们这股傲气却被打没了。因为张寿抛出来的那些东西，着实是闻所未闻，接受和理解都需要时间。
偏偏讲课进度还快得吓死人！最开始他们还信心满满地觉着，一天一本这样的进度正适合他们，可现在却恨不得能慢一点，让他们多一点时间去好好接受这些全新的体系。
因此，这一天上午，当小胖子陆三郎再次神气活现地站上讲堂时，已经没有人会有意无意地挑衅这位身为尚书公子的斋长了。事实证明，陆三郎确实有斋长的资格，请教什么都对答如流。而那个出身乡下的齐良，也确实不愧为张寿最早的学生，懂的比他们多多了。
“昨天老师布置的任务，你们可有人做了？”听到参差不齐的答应声，陆三郎便授意齐良去收上了一些作业，拿在手中一扫过后，他便沉声说道，“能挤出时间先做这个的，值得表扬。但没有做的，也不必继续了，因为，老师改主意了。”
“老师从军器局那儿，给大家争取到一个大课题。”
见底下二十多人先是茫然，紧跟着便大多露出了惊喜交加的表情，他便得意洋洋地说：“军器局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十四环文字密匣，每一环是四个文字，总共五十六个字。这五十六个字，全都出自千字文。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老师，尝试解开密匣……”
当张寿解决完半山堂上午的课程，预备去九章堂中看一看陆三郎组织监生们展开“攻关”的进度时，他突然觉得背后似乎有人。转身一看，果然就只见三皇子和四皇子蹑手蹑脚跟在他的背后。他当即笑道：“怎么，还想去九章堂蹭课？那里进度太快了，不适合两位皇子。”
三皇子乖乖点头，四皇子却抢着说：“老师，我们不是去九章堂蹭课的，葛太师的那些书，父皇买了好多，说是一面研究，一面亲自教我们！我是想告诉老师，你要升官了！”
呃……
张寿听到这童言无忌的嚷嚷，不禁有些意外。他下意识地往四周围一看，就只见屋子里还没走的那些贵介监生们，包括张琛在内，几乎是清一色地紧紧盯着他，而再看看半山堂外，还没走远的人也纷纷止步，看向他的眼神也分明极其微妙。
率性堂那些志在科场的学子们，在这种时候也许会表现出矜持，可半山堂中本来就出身名门，家世显要的贵介子弟们，却对任何升官的字眼都很敏感。
谁都知道，张寿才当上国子博士没多久，这怎么就又要升官了？最重要的是，张寿如果不当这个国子博士，他们这学呢？是不是可以不上了？
张寿笑着摸了摸四皇子的头，这才温和地说：“不管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在还没有明确公布之前，都不应该贸贸然说出来。因为，如果事情是真的，有些人会因此指责你泄漏朝廷机密；如果事情有出入，有些人会说你造谣生事。明白了吗？”
四皇子顿时一怔，紧跟着，他就听到背后的三皇子低声说道：“四弟，老师说得没错……”
“可这是父皇亲口告诉我的呀。”四皇子没想到张寿不但没有兴高采烈，还训诫了自己一番，忍不住有些委屈，“父皇还让我一定要先告诉老师的。”
张寿没想到皇帝居然还会这么乱来，只能苦笑着蹲下身子，双眼平视四皇子的眼睛：“刚刚那不是教训，是提醒，你可以记在心里，回宫后再问问皇上，我说得有没有错。至于升官嘛，其实我比你多大不了几岁，升官的话以后也有机会，不着急，但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
四皇子对于这句谢谢，总算是非常满意。他欣喜地朝张寿点了点头，待要再说什么，突然只听见背后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就只见才刚离开的一个监生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老师，大司成叫你赶紧去一趟博士厅！”
有四皇子之言在先，张寿自然有所心理准备。果然，当他来到博士厅，面对的就是一大群同僚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以及周祭酒和罗司业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可即便有预备，当张寿听到自己即将兼任的官职时，他还是有点意外。
以七品国子博士，兼任六品的翰林侍讲和詹事府左赞善？虽说是侍讲，而不是侍讲学士，这个是质的分别，可谁都知道，翰林院和詹事府是比国子监更加清贵的地方！
来送任命的并不是什么宦官，而是一个通政使司的一个小吏——别说如今这年头，宦官的人数本来就少，就拿历史上的明清来说，要出动宦官来传旨，那也得升官者本身官阶足够高才行，否则宫里的宦官们就不用做别的事情，成天在外头跑的会是一支庞大的队伍！
而这位小吏之前已经被周祭酒和罗司业在内的众多学官从头到尾问了一个够，此时见张寿虽说意外，可接过任命文书之后，却气定神闲，不曾盘根究底，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看看人家张博士，不但长得好，为人也沉得住气，哪像你们这些读圣贤书却心思狭隘的家伙，拐弯抹角就只差问张博士这升官来得是否有猫腻了！
所以，见张寿诚恳地谢过他特地来奔走一趟，他在临走之前，还特意多说了两句：“据说张博士这升官乃是内阁吴阁老亲自拟旨，六科廊还争论过，但最终任命还是顺利发到了通政使司。毕竟，你前次擒获叛贼，这次又擒获叛贼，判断太祖题匾玄虚，又解出了叛贼密信。”
“就凭这些功劳，张博士这升官那也是应该的。”
说完这话，往日谨小慎微的小吏拱了拱手，挥挥袖不带走一丝云彩地走了。而张寿原本也无意留在博士厅中刺激自己那些同僚，可鉴于他对翰林院和詹事府都不那么了解，因此少不得又请教了周祭酒两句。得知詹事府如今是个空衙门，翰林院也不用点卯，他就放心走了。
他这一走，管着率性堂的国子博士杨一鸣终于忍不住抱怨道：“翰林院和詹事府何等清贵之地，他年纪轻轻谈不上才德，居然这么轻易就跻身其中……”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国子祭酒周勋就淡淡地说道：“那你也去抓几个叛贼，然后把叛贼往来的密信破解开，顺带再断出九章堂题匾玄虚，再说这话！”
杨一鸣刚刚那话尚且不敢在张寿面前说，此时周勋这一讽刺，他更是觉得无地自容，当下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出去。他这一走，周勋自顾自地回到了内间，而罗司业环视一眼其他面色各异的众人，便叹了一口气道：“日后不只是同僚，你们也别忘了，张博士品级比你们高。”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一群学官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一群进士本来就觉得张寿一个没功名的少年突然与他们同列，因此引以为耻，谁知道皇帝更是还嫌不够，继续超格拔擢。
而回到号舍午休的张寿，则是从朱宏口中，得知了六科廊不曾封驳这道任命的最新版本真相。因为，在内阁吴阁老被几个给事中围攻的时候，皇帝亲自让人把太祖皇帝在翰林院那块题匾的拓本送了过去。那块题匾上，写的恰恰是唯才是举四个字。
大概是因为最近贵介子弟集中入监的缘故，国子监的门禁也比从前松弛了许多，因此朱宏顺顺当当就混了进来。此时，他又解释道：“据说翰林院那块唯才是举的题匾下头，还刻着太祖皇帝的祖训，非进士可入翰林，非翰林可入内阁，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张寿忍不住暗自嘀咕。太祖皇帝这是和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对着干吗？
心里这么想，他却没表现出来，只笑道：“多谢你特意来跑这一趟。是莹莹让你来的？”
“大小姐又去楚国公府赴宴了，是太夫人和夫人吩咐我来的。太夫人说，有些事寿公子您心里有数就好。夫人说，请寿公子你注意身体，有功夫的话，就和阿六练练剑术。”
朱宏说到最后一句话，表情顿时很不自然。夫人这是希望张寿练成高手，日后和大小姐打架也能有来有去么？
他其实也咂舌于张寿升官之快。要知道，这不是乱世，而是承平盛世，就算是状元也得四平八稳慢慢升迁，哪有张寿从一介白身入仕，不到两个月就这么快升官的？
得知朱莹居然还在耐着性子参加那些各种各样的聚会饮宴，张寿不禁觉得，这位大小姐真的认真起来，那还是无人可敌的。当下他转托朱宏代为问候太夫人和九娘，等把人送走之后，他看着那照例丰盛的食盒，本想出门去叫陆三郎和齐良，但最终还是改了主意。
如今不比从前，九章堂那二十多人都是住号舍的，不要厚此薄彼太明显，他还是吃独食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临阵换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在国子监这一亩三分地上，之前因为皇帝金口玉言而管着九章堂和半山堂的国子博士张寿，因擒贼解密有功，授正六品翰林侍讲，兼詹事府左赞善，仍为国子博士这道任命，那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轩然大波。
尤其是这几天才低调回到率性堂的前斋长谢万权，那更是又羞又怒，却还不能再祭起生病的这一招来躲事。就因为他之前这“养病”，斋长却已经归属了别人。不是负责率性堂的国子博士杨一鸣不帮他，那是国子祭酒周勋的授意。
他已经因为被人激将而在融水村张寿面前吃了天大的亏，如今张寿不但是葛雍的关门弟子，还赫然成了师长这一层级人物，他更不知道更上层的博弈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哪敢胡来？
而最最欣喜若狂的，那当然是九章堂的监生们。大多数来自贫寒之家的他们对于身上的监生名头，尚且有些不自信，如今他们的老师张寿突然就升了正六品，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此时恰是国子监各堂午休的中午时分，哪怕一早上枯燥的重复性工作已经让大多数人头昏眼花，可每个人都很认真。就连陆三郎也没想到，只不过是张寿升官的消息，居然就能让二十多号人吃过再简单不过的午饭后就匆匆过来继续这桩任务。
此时此刻，抱着双手的他站在讲台上，第一次觉着，和这些他起初还觉得接受能力不如自己的人做同学，未必就很糟糕。因为和从小就看惯父亲冷眼的他一样，他们每个人都有很明确的目的，不愿意放弃一丁点的机会。
因而，当张寿出现在九章堂门口时，他瞥了一眼专心致志也在核算的齐良，连忙快步迎上前去，随即低声说道：“看这进度，兴许下午讲课的时候，他们就能有点结果。我把千字文调过来了二十几本，他们先在每个字上标注了数字，然后再一一核对，速度就快许多。”
张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授意陆三郎去搜集那些已经整理出来的诗句对应数字，然后把每一句诗的前三个数字全都抄写在一张纸上。然后，他拿出了另一张纸，那上头是十四环文字中，已经截取出来的前三环那十二个字对应的数字所组成的六十四种组合。
正如陆三郎所说，等到了下午九章堂上课的时候，分配给二十多个人的诗句便已经全数整理完成，张寿的手中赫然多了厚厚一摞纸。他随便翻了翻，随即就抬起头来扫了众人一眼。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升官的消息，虽然这话由我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似乎有些自卖自夸，但我这些日子确实有些小小的功劳。其中，有一件是破解开了叛贼往来的密信。所以，现在我才会收到眼下这么一个课题，破解一个十四环文字锁。”
在整修九章堂时，张寿就特意吩咐在讲台的位置后头留了一面粉墙，此时，他随手用蘸水的毛笔，在粉墙上写下了六十四组三个数字。等他回过身时，就只见每一个人都在奋笔疾书，显然不用他吩咐，底下这些人就已经明白了该把这些数字抄写下来。
他看着墙上那些水迹渐渐消失，这才笑着说道：“想当初，我在乡间教授齐良和另一个学生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办法，原因很简单，省事，省钱，而且可以反复利用，只是没想到如今到了国子监，居然还是沿用此法。好了，你们都抄下来了吗？”
见没人表示没抄完，张寿自然满意，接下来就淡淡地说道：“而要完成这次的任务，我需要提前给大家讲另一门课，也就是，函数。”
一下午的时间要讲清楚函数，那自然是天方夜谭，但是，因为如今涉及到的，仅仅是和一元一次方程相关的，最简单的线性函数，对于大多数监生们来说，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即便如此，当张寿画出只有第一象限的平面直角坐标系，大多数人呈现出大写的一个呆字。
连图解带举例，张寿将至少需要几天甚至十几天的课程浓缩到了一下午给人强行灌了进去，这才将话锋一转，谈到了刚刚抄出来的那六十四组数字。
“十四环五十六个字若是全部要一一验证，组合实在是太多，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取前三环总共十二个字来进行验证，如此一来，方才只需要验证六十四组。
之前分配到大家手中的诗句，大家也取前三个字所代表的数字进行验算，看看在规律性移位之后，和这六十四组数字是否有相应的线性关系……”
张寿言简意赅地解释着移位密码的相应原理，然后又一一提问，确定了陆三郎和齐良之外几个明白人之后，他干脆就让明白人教糊涂人。等到太阳落山时分，二十多号人终于大多明白了过来，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既然都明白了，那么，今天晚上回去，你们就可以动手验算，明日上午也都是验算。”
等到下课时，陆三郎见张寿往外走，连忙以自己这肥胖身躯少有的敏捷窜了上去，一回头果然就看见齐良被人团团围住，显然刚刚有些人自称明白了，其实根本就还没明白。他快步追上张寿，随即小声问道：“小先生，如果密码映射和线性函数无关怎么办？”
“那就用两次函数继续试，反正移位间隔也就是从3，5，7，9这样的额定增量，变成类似2，5，10，17这样的变数增量。当初在顺天府衙是我们时间不够，而且也没那人手，正好是一次函数简单，也算运气好，而现在我们人手足够，算个几天十几天，至少有一定的概率算出来。”
可说到这里，张寿见陆三郎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他却又耸耸肩道：“当然，如果当年太祖皇帝设计的密码不是用的诗词歌赋，又或者不是用的规律移位，而是随便选择十几个数字作为移位增量，那么我们就等于白忙一场。”
见陆三郎顿时傻眼，他就笑道：“本来密码学对于如今这年头来说就是最难的东西，更何况还是汉字密码。我早就说过，死马当成活马医，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个很好的锻炼。”
“可如果这样声势浩大地折腾一场，最终却没结果……那岂不是很丢脸？”陆三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继而生怕张寿认为自己小看了他，连忙又补充道，“我不是乌鸦嘴，可小先生你既然也说了有这样的可能……”
“失败了那就是我的责任。”张寿笑着拍了拍陆三郎的肩膀，心里却想，如果能成功，九章堂这些监生们自然能对未来充满信心，但如果失败了，那么也不过是数学太博大精深，而他还经验不够，反正他出面扛就够了。
如此一来，之前因为他解开密信之后，汇聚到他身上的关注度也能小一点。
反正他在把任务布置下去的时候就想通了，成败无所谓，那又不是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
仿佛是一语成谶，次日算了整整一天，稿纸用了一堆，上百句诗最终算下来，却是完全一场空，根本不符合。然而，让陆三郎和齐良没想到的是，张寿不但没有任何气馁，反而真的二话不说，就下令尝试二次函数。
当然，张寿又口干舌燥讲了一整个下午，而这一次坐标系是完全用不上了，三元一次方程却用得上……
第二夜，当九章堂的其他人在患得患失中辗转难眠时，张寿却睡了个好觉。然而，第三天早上第一堂课上完，他还没来得及去九章堂溜达一圈，看看攻关进度如何，他就看到齐良出现在了半山堂门口，恰是满脸的焦躁。
有些奇怪的他当下就出了门去，正要问是出了什么事，齐良就气急败坏地说道：“陆三郎家里派了人来，说是他母亲突然发了急病，火烧火燎地把他叫了回去。”
对于陆三郎的母亲，张寿印象还挺深，记得和陆三郎他爹陆绾不同，是个一心一意疼爱幼子的好母亲。因此，他在沉吟片刻之后，立刻沉声说道：“你以我的名义去一趟陆府，一来探望一下陆夫人，二来代我捎个话给陆三郎，别的事情少担心，先好好侍奉他母亲要紧！”
见张寿气定神闲，齐良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地。他连忙点了点头。
“你出了国子监之后，试着叫一声阿六，如果他在，就让他陪你一块去，买一点合适的探病礼品，别空手去……”
细细嘱咐了齐良一番，等到人快步离去，张寿回转身在半山堂中一瞧，突然扬声叫道：“张琛，你过来一下！”
九章堂中正在进展的那个课题，虽然监生们没有刻意张扬，但因为张寿没吩咐他们保密，其他监生也听到了风声。这会儿，张琛就正在和张武张陆低声八卦九章堂中那个十四环文字锁是否有可能解出来。张武信誓旦旦说肯定没问题，张陆觉得玄乎，张琛却笑了一声。
“要我说，这回咱们这位小先生自信过头。他亲自上还差不多，靠那些没学几天的九章堂监生……呵呵，我觉得这些家伙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张琛就听到张寿叫自己的声音，顿时以为背后说坏话却被抓了个现行，整个人都有些尴尬。直到张寿叫了第二遍，他才慌忙站起身来赶了过去，到了近前就立刻有些不自然地说：“我们就是随便说着玩玩？”
我管你们说什么！
张寿有些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张琛，随即没好气地说：“陆三郎家中有急事回去了，恐怕今天回不来。但九章堂那边，行还是不行，今天上午估计会有初步结果出来，你到九章堂去帮我看着一节课，这儿缺了的部分，回头我再给你补。”
张琛惊异地直接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
我就算去了也不懂啊！
“没错，就是你。你就去看看他们完事了没有，是成功还是失败，我又不用你验算！发挥你的领袖潜质，好好当个代斋长，懂了吗？”
眼看张琛愣头愣脑点了点头，随即疑惑不安地往九章堂过去，张寿这才呵呵一笑。
张琛这个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从来得天独厚的家伙，是该去看一看那些努力的人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主持课题的代斋长
如果说陆三郎在翠筠间是进一步觉醒了算学天赋，从一个浮浪子弟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都称赞的天才，那么，张琛的那段山居岁月却是饱受荼毒，不堪回首。而当他随大流去九章堂中旁听了一次课之后，他就更加确定了那样一个结论。
算经那玩意和自己犯冲！
此时此刻，当张琛硬着头皮踏入九章堂时，就已经做好了被那些出身低微的监生们冷嘲热讽的准备。他可是听说，陆三郎这个斋长上任以来没少接受明里暗里的挑战，最后这才坐稳了斋长的位子，他这个半山堂的斋长突然过来，哪怕是有张寿的吩咐，人家不盯着他才怪！
然而，当他进门之后却发现，根本就没人抬头，更不曾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每个人都在心无旁骛地埋头写字，有人拨弄算盘，有人掐着手指，还有人念念有词……那一副安静的场景映入眼帘，对比往日半山堂下课时众人的喧哗懒散，他不禁觉得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可即便如此，依旧没人抬头关注他。被忽略的他终于忍不住了，移步到坐在第一排的某个监生旁边，打算看看人到底写的是什么，可当发现纸上赫然是一个个他根本不懂的符号，还有密密麻麻一长串数字，他就头皮发麻了。
第一个人如此，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还是如此……足足在偌大的房间里绕着二十多个人转了一圈，张琛愣是没有看懂这些人到底在用什么办法破解那十四环文字锁，可脑袋却有些疼了。他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四书五经他不感兴趣，算经他似乎也不擅长，和谋略出众的祖父他没法比，和醉心读书的老爹他也没法比，难道他将来就要当个混吃等死的秦国公？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张寿曾经在那个叛贼丁亥面前说他正义感过剩，刚刚又说他有领袖潜质，他不禁有点脸红。
既然发现没自己什么事，百无聊赖的张琛干脆在后头找了个空座位坐了，目光一一扫过前头那些衣衫寒酸的监生。名门子弟中当然也是有人才的，而这些人要么通过恩荫，要么通过科举入仕，如今不少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这其中，官宦子弟比勋贵子弟要强得多。
就比如陆三郎那两个哥哥，人品如何姑且不论，读书却都很过硬，一个年方三十，去年殿试金榜题名，另一个据说也是明年乡试的大热门……相形之下，只要出众一点，名门子弟确实是机会多多，而寒门子弟如果文采出众的还能走科场，可如果仅仅是精通算经……
九章堂这地方，也许是这些人的最后一点希望吧？
正在胡思乱想之中，张琛突然听到了一声惊喜的嚷嚷：“这一句前三个字，和那六十四组中的第三十四组数字居然对上了！”
顷刻之间，他就只见刚刚都在埋头苦算的一群人纷纷抬头。而他也不自觉地往发声处看去，就只见嚷嚷的是一个中年监生，瞧着满脸沧桑，他一眼看去甚至都分不清楚此人年岁！
说三十岁也成，四十岁也成……说五十六十，竟然也能令人相信！
张琛并不清楚具体的算法，但他知道，以张寿的脾气，半山堂中除非是考试，否则那是不会轻易打断一堂课到这边来查看的。因此，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好歹当初在翠筠间里熏陶过一段时间的他就立刻当机立断地说：“把你认为匹配上的这一句交给其他人，先验算一遍！”
他并非是九章堂的斋长，原本这话说出来没有多少威力，可让他愕然的是，此刻没有任何人质疑他没资格发号施令，那说话的中年监生只是微微迟疑片刻，就坐下奋笔疾书写了一张字条，紧跟着，这张字条便在二十多个人中间传阅，紧跟着，屋子里就再次安静了下来。
不能确定自己是该留在这，还是该去半山堂中向张寿报个信，张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挪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验算过了，这一句确实能对上！”
“验算无误！”
“验算无误！”
一个个声音响起，张琛就是傻子，也知道恐怕是真的有了结果。他不是齐良和陆三郎，并不知道具体的算法，可这十四环文字锁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还是知道的，因此沉吟片刻，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既然找到了那句诗，那么，照此推导过去？”
此言一出，最开始惊喜出声报捷的阎方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张琛。不同于那些至少还试图结交其他各堂监生，打算就此拓展人脉的同学，他是实实在在的两眼一抹黑，九章堂之外谁都不认识，因此张琛是谁，他压根不知道。
可此时，他却赞同道：“那就反推吧，大家应该都推导出了那个函数，如此一来，推导剩下四个字，易如反掌！”
想到自己之前还在和张武张陆说，这十四环文字锁不可能轻易打开，张琛不禁有些心虚。可紧跟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重点，不禁瞪大了眼睛问道：“怎么只能反推四个字？”
“这一句是七言诗，下句并不是千字文里的字写的，所以只能推出七个字。”
张琛这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当下赶紧点点头道：“那好，就先照着这七言诗推导好了。”
当看到其他人两两对视一眼，竟然没有任何讥笑反对的声音，真的开始照着自己的吩咐就此推导时，他犹豫了一下，仍然没有离开。
他想看一看，算经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这些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出色，能够把别人全都束手无策的十四环文字锁轻易解开……不过听刚刚那话，也许只能推出前七环的文字？
张琛并没有等太久，他甚至都觉得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就只听角落中刚刚那第一个说话，而后又附和他决断的中年监生匆匆起身，随即把手头那张纸郑重其事地交了给他。而这样的开头之后，陆续不断就有人起身来到他面前交出写满字的纸片。
每一张纸上的算式他看不太懂，但打头第一句，他却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不明白。
那是李白《上李邕》的名句——宣父犹能畏后生。当然，后一句丈夫未可轻年少更有名，但却不在纸上。
张琛来不及想太多，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暂且等等，我这就去禀告老师！”
他这一走，刚刚安静的九章堂里方才有些喧哗。而如释重负的阎方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门，突然出声说道：“他不会拿着东西去冒充自己的功劳吧？”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了一声嗤笑：“阎兄，你这话幸亏没在人面前说，否则能被这位秦国公长公子唾沫星子淹死！那是半山堂的斋长，京城有名的顶尖贵公子，从前最是桀骜不驯的人！也就是咱们那位老师能压住他，换谁都不行，这么一位贵人，他会觊觎这点功劳？”
阎方见周遭其他人有的善意地笑，有人讥诮地撇嘴，还有人则是替他庆幸刚刚没说出口，之前算是运气最好，刚巧分到这句诗，于是率先对上号的他顿时面色通红，讪讪难以言语。
想当初就因为他这口快却又多疑的脾气，做账房时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而张琛却不知道，自己居然被人认为会抢功劳。他一路小跑到了半山堂，见张寿正好在指导一群学生们做摩擦起电实验，三皇子和四皇子玩得不亦乐乎，而张寿笑眯眯袖手旁观，正好还闲着，他就赶紧从旁边绕了过去。
到了张寿身侧时，他就发现人正好若有所觉扭头看过来。
“老师，他们说这一句能对得上……”
没等张琛解释完，张寿摇手示意人打住，接过纸条一目十行一扫，他却不像张琛那样只注意到那一句宣父犹能畏后生，而是看到了后头的那个非线性二次函数。
f（x）＝x^2+3x+3。
最初的明文，是宣父犹能畏后生，对应的数字是601，242，349，174，788，866，42。
移位后间隔为7，13，21，31，43，57，73。对应的前七个字密文，是青、尽、慈、克、炜、伦、黎。
那十四环文字锁的五十六字，他早就记得清清楚楚。此时只是一看，他就知道，这七个字确实是一到七环文字转盘上有的字。
因此，微微眯了眯眼睛，他就从袖中拿出另外一张纸，信手递给了张琛：“你去九章堂，用毛笔蘸水把这六十四组数字按照我给你的格式写上去，让他们按照同样的办法，试推后半句。”
等到张琛怔了一怔立刻往外跑去，张寿看了一眼半山堂众人，见除却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纪小不懂事之外，大多数人都瞧着自己，他却故意若无其事地只字不提。
若是十四个字都能解出来，那才是成功，否则同样是纸上谈兵。
话虽如此，听到九章堂那边的“课题”居然已经有进展，百多个贵介子弟无人不惊疑。而和之前传说中张寿在顺天府衙亲自解开所谓的密信不同，这一次张寿并没有亲自上阵，竟然只是靠一群刚刚考进九章堂不多久的菜鸟监生们！

第一百六十九章 贤母孝子恶尚书？
母亲突发重病，陆三郎自然是急得魂飞魄散。从来不大喜欢骑快马的他破天荒在大街上打马狂奔，也顾不得自己肥硕的身躯压得坐骑直喘粗气。不过，为防自己这纵马飞奔闯出什么祸事，他是一路高声吆喝过去的。
“让一让，都让一让，家母重病，我急着回家！”
虽说京城有禁令，但贵介子弟偶尔破个规矩，那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如今的顺天府尹乃是连根正苗红的宗室也要拿出来当靶子的顶真性子，因此陆三郎自然未雨绸缪。好在他这吆喝终究是起到了作用，一路上行人纷纷退避，由得他顺顺当当回到了家。
自从在国子监中拥有了自己的号舍，他就很少回来，此时一溜烟冲进大门后，他心里自然免不了悔恨。比起一贯瞧不起他的老爹，亲娘陆夫人甄氏却一向偏疼他这个胖胖的幼子，所以，这会儿他越想越觉得后悔，只恨自己没常回家看看。
当他一路冲到陆夫人的正院时，正好看到母亲身边的金妈妈送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出来，恰是他平时也见过的林太医。他三步并两步抢上前去，可还来不及询问，金妈妈却对他使了个眼色：“三少爷，夫人正盼着您回来呢，您快进去吧，我送送林太医！”
陆三郎微微一愣，可想想这些太医就喜欢卖弄医术，炫耀医理，听一堆云里雾里的话也确实没意思，当下他就点了点头，随即一溜烟进了正房。等他来到床边上，就只见母亲脸色蜡黄地枕着高高的靠枕，斜倚在床上，他顿时有些腿软，艰难地开口叫了一声娘。
原本半眯着眼睛的陆夫人甄氏立刻睁大了眼睛，一见是陆三郎回来了，她立刻又惊又喜，慌忙招手道：“三郎回来了？快，快过来！”
见陆三郎踉踉跄跄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地平上，脑袋低垂，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甄氏只觉得又心疼，又高兴，连忙伸手把陆三郎一把拖了过来。结果，她这手劲很不小，正伤心的小胖子一下子就发懵了。
说好的急病发作呢？怎么亲娘居然还这么大力气？
陆三郎疑惑地抬头看去，结果额头上就挨了母亲恼怒的一记敲打：“你这小子，放出去就不肯回来，想急死我吗？之前休沐那两天，你在干什么？”
虽说不明白甄氏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陆三郎从小就是最会讨好母亲的人——因为他从小就明白，自己这个不讨喜欢的幼子就只有母亲才在乎。于是，他立刻跪直了身子，老老实实地说：“我在号舍里读葛太师那些书。”
甄氏顿时以手扶额。从前觉得幼子不上进，担心日后自己不在了，丈夫和长子次子不庇护他，陆三郎会吃亏，可现在她却又觉得，陆三郎这一旦上进起来简直是有点傻！人家秦国公长子张琛能够在海淀秦园“巧遇”张寿和朱莹，捡了一桩功劳，儿子却硬生生没赶上！
明明张寿看重陆三郎，更胜过张琛的……否则，又怎会为了小胖子大闹尚书府？
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再次敲了敲小胖子的头，这才意兴阑珊地说：“我之前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天旋地转晕了过去，所以她们才慌慌张张去找你们。可三处都送去了消息，你爹自然不用说，在衙门不可能轻易脱身，可你两个哥哥也送信说回不来，只有你回来了。”
甄氏伸出手来握着陆三郎的手，这才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就知道，一向都是你最孝顺。既然你回来了，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你爹已经备好定礼，明天就打算给你下聘了。具体是谁，连我都没办法从他那问出来。”
“他大概是怕我向你通风报信，只说是门当户对，绝不会辱没你这皇上亲口赞过的人才。”
见陆三郎整张脸上全都是震惊，她就叹了口气道：“我想尽办法替你争了，可他却吃了秤砣铁了心，所以我也实在是没办法。而且……”
死老头子我要和你拼了！
那一瞬间，陆三郎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可下一刻，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金妈妈的声音：“夫人，老爷回来了！”
陆三郎只觉得新仇旧恨齐上心头，可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甄氏死死拽住了他的手，冲他使劲摇了摇头。而这时候，陆三郎也想到，老爹这兵部尚书昔日是练过骑射的，要打起来自己也绝对会被抽得满地乱跑，因此只能按捺了怒火。
可他又不愿意和父亲说话，灵机一动之下，干脆就直接趴在了床上，瞧着就像是大哭一场的样子。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见耳畔传来了甄氏的声音。
“对，你就装哭昏过去好了！听说你那九章堂这两天都在解军器局的一桩难题？你爹之前还提过，一会儿我说你昨晚才熬了夜，太疲惫了，省得你和你爹相看两厌，回头又争起来！”
这才是一心为我着想的亲娘，太贴心啦！
陆三郎连忙嗯了一声，心里满意极了。果然，不过须臾，他就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就是老爹那大嗓门：“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昏倒？那林太医看不好就换一个！”
随着这声音，陆三郎觉察到脚步声渐近，赶紧闭上眼睛装昏睡。果然，脚步到了他背后戛然而止，随即就是老爹那恼怒的责问：“这小子也回来了？”
“嘘！”甄氏立刻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就嗔怪道，“三郎在国子监日日读书，休沐也都还在研读算经，张博士之前才夸他勤勉！昨儿个晚上，他又因为尝试破解军器局那个什么来着……整晚上都没睡，刚刚跑回来哭了一场之后，人就睡着了！”
陆绾这才面色稍霁，但还是硬邦邦地说：“他要是以前有这劲头，早就考上进士了，还用得着十六七岁才开始读什么算经？你别信他那鬼话，军器局那个十四环文字锁密匣，也不知道搁了几十年，连葛太师都没解出来，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菜鸟能解？”
甄氏顿时有些不爱听：“张博士之前还不是解出了那些密信？”
被妻子这么一噎，陆绾顿时恼羞成怒。毕竟，纰漏是兵部出的，他那亡羊补牢还落在了王大头后面，才罚了半年俸禄！钱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丢脸！
他也忘了急匆匆赶回来是因为妻子突然急病，气咻咻地说：“那是张寿瞎猫碰到死耗子！而且这次又不是他亲自上，而是陆筑这小子带着九章堂那些家伙算，他们能有多少本事？”
又叫我陆筑！陆三郎气得恨不得一下子暴跳起来反驳老爹的狗眼看人低。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陆绾竟然又冷笑连连，撂下了另一个大消息。
“皇上力排众议，硬是给了张寿翰林侍讲兼詹事府左赞善，底下是没说什么，可张寿这一次要是解不出来，有的是御史摩拳擦掌等着炮轰他……”
“张博士之前那些功劳都是实打实的，那些御史吃饱了撑着！”甄氏反正自从上次见了张寿维护陆三郎那样子，就觉得那位清俊闲雅神仙似的小郎君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今想都不想就帮着张寿说话，“他只是升了正六品而已，干嘛揪着他不放？”
“什么只是升了正六品……那样的清贵官职，是将来能当尚书，能进内阁的必经之路，别人得努力至少三年五年，他一步就跨上去了，别人能不眼红？皇上拿太祖祖训能拦得住人一时，拦不住人一世，别人的怨气总要发出来！”
陆绾说着脸色就黑了：“也该让这臭小子看看，他那小先生也不是万能的。赶明儿他的婚事定下来，想来他也能安分一点！”
此时此刻，陆三郎终于忍不住了，猛然就想抬头。然而，他的脑袋上却突然压了一只手，随即他就觉得有人压在了他的身上，却是甄氏生怕他露馅，直接借着这个幌子，使劲把他压了下去。
“我这苦命的三郎，好容易遇到一个好先生，你这当爹的也不知道体恤体恤，居然也和那些外人似的作践他们师生……”
陆绾没想到妻子突然就开始抹眼泪，想到人才刚发了病，而林太医之前在大门口被他截下时，确实说甄氏的身体要格外注意，他只能赶紧岔开话题，再三安慰，好一阵子后方才吩咐了跟进来的金妈妈好好伺候，自己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否则难道留下来听妻子唠叨，让他去帮张寿解围吗？开什么玩笑，他幸灾乐祸看热闹还来不及，他巴不得那小子倒霉！赵国公正好连战告捷，这消息他才不想拿出来说！
可他才到门前，就听到背后传来了甄氏幽幽的声音：“那张博士就算有一千个不好，只要他真心教授三郎，在我心目中就是最好的老师。就和三郎一样，在你心目中他千般不好，可在我眼里却是孝顺儿子！大郎二郎如今是有出息，可你都回来了，他们连影子都不见一个！”
陆绾顿时沉下了脸，却什么都没说，径直出了门。
而他前脚一出去，陆三郎就立刻抬起头：“娘，多谢你为我和小先生说话！这十四环文字锁九章堂肯定能解开，我们不会给小先生丢脸的！”
“那是。”甄氏心疼地摩挲着儿子的脸，这才硬邦邦地说，“你放心，我今天晚上就是寻死觅活，也会把你爹要送定礼的人家给你问出来！要是不好，我绝不和他甘休！”
“娘，还是您最好，最好能帮我拖延几天！”陆三郎登时大喜过望，抱着甄氏的胳膊谢了又谢。母子俩正其乐融融的时候，外间就再次传来了金妈妈的声音。
“夫人，国子监张博士派了学生过来，说是探望夫人，顺带给三少爷带来了话！”
陆三郎顿时眼睛一亮：“肯定是齐师兄，快，请进来！”

第一百七十章 空心汤团
按理来说，男女有别，齐良又是外男，怎么都不应该登堂入室。然而，陆夫人如今是爱屋及乌，最疼爱的小儿子深受张寿照顾，如今名声大好，因此齐良哪怕只是张寿的学生，她却也另眼看待，放下床前一层纱帘子，她就让金妈妈把人直接请进了屋子。
而齐良之所以去禀报了张寿一趟，却只比陆三郎晚到了一会儿，是因为阿六驾着马车带他抄了近路。至于礼物，那是赵国公府刚给张寿送来的几味滋补药材，这还没给张寿过目呢，就被阿六自作主张地让齐良给带了过来。
此时此刻，在风驰电掣的马车上险些颠散了架子的少年步伐虚浮地进了内室，见陆三郎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他就知道陆夫人应该并没有大碍，不由得松了一口大气。
行礼问好说了几句套话，齐良就转致了张寿的问候，却又特意说道：“老师说，孝道为大，夫人既然身体不好，陆师弟不妨在家好好陪夫人几天，不用急于去国子监。”
陆三郎其实也挺担心母亲，可老爹刚刚回来那番话着实把他气坏了，因此他微微一犹豫，也不说好或不好，直截了当地问道：“齐师兄，你现如今这一出来，九章堂里谁管？”
此话一出，齐良顿时愣住了。九章堂之前实际上是他和陆三郎一块管理的，如今陆三郎请假回家探母，他被张寿派出来探病，九章堂眼下确实没人了！那些监生们固然渐渐习惯了环境，但平日上课还好，眼下那个课题缺了组织者，这宝贵的时间会不会浪费了？
他不禁额头微微见汗，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说：“我看过夫人就回去，些许时间不要紧。”
“怎么能不要紧呢！”陆三郎一下子提高了声音，“人家正想着看小先生的笑话，正想着看九章堂的笑话，在这种紧要关头，那就应该迎难而上，不给人机会！”
床上的陆夫人隔着纱帘端详和从前大不相同的陆三郎，不禁又是欣慰，又是骄傲，当下便也说道：“小齐，三郎说得对，既然张博士正需要人手的时候，三郎自然应该略尽绵薄之力。我这病没有什么大要紧，安养几天就行了。你就带着三郎回去。”
不等齐良开口劝阻，她就不容置疑地说：“只要三郎能帮着张博士，把这桩难题解决，那比什么嘴上孝顺，床前侍疾都好！要知道，我从前做梦都盼着他有出息！”
能说的话全都被陆夫人抢着说了去，再加上听到这位尚书夫人说话声音尚可，似乎确实是没什么大碍，齐良当然就看向了陆三郎。果然，他立刻就看到人冲着自己一笑。
“听听，我娘都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二话？”陆三郎说着就转身对床头母亲深深一揖，一字一句地说，“娘，你放心！区区难题，我还不放在眼里！您多保重，此去九章堂，不破难题誓不还！”
眼见陆三郎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往门外走，齐良愣了一下，方才深深施礼后拔腿就追，甄氏忍不住伸手撩起帘子，看这两个少年郎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她不禁满脸笑容，心中大畅。然而，当他们消失在门外，她就立刻看向了一旁的金妈妈。
“你去，看看哪些常跟着老爷出门的家伙眼下有没有正好在家里的，给我叫到屋子门前来。我要一个个亲自问，我就不信，老爷他不说，这些家伙还会不知道他到底去过哪？京城就那么点人家，猜我也能猜出来他的用意，他有本事不回家也能送得出去定礼！”
当陆夫人甄氏打着母为子则强的主意，决心为陆三郎找出陆绾给他定亲的对象时，陆三郎和齐良也已经坐着阿六那辆实在是行驶得太过暴烈的马车，匆匆赶回了国子监。相比已经体验过一次的齐良，陆三郎吓得魂飞魄散，下车的时候更是觉得自己快死了。
脚踏实地的他和齐良彼此搀扶着，随即幽怨地瞥了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阿六。果不其然，少年脸上照旧是没什么表情，反而很认真地解释了一句：“你刚刚上车时说，快一点。”
这是快一点吗？这简直是快得要死了吧！
陆三郎在心里大声怒吼，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软弱无力的提醒：“京城禁止纵马飞驰……”
“我们是马车。”阿六仍旧非常认真地回答，甚至还额外补充了一句，“走的是无人小路。”
见鬼的无人小路，这是京城，不是荒郊野外！
陆三郎再也不想和阿六说什么利害，拉了齐良就快步入内。等确定阿六没追上来，他这才心有余悸地说：“下次无论如何都不坐阿六的马车了，我快吓惨了！”
“他好像什么都会，平时也不这样的，这次应该是真的赶时间。”齐良嘴里这么说，可来回坐了这么两趟，同样脚发软的他和陆三郎彼此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前走，说出来的话自然没什么说服力。尤其是当陆三郎抱怨他不该立时去禀告张寿时，齐良顿时苦笑。
“那时候你家里的人都急得似乎要哭了，我自然以为出了大事，哪敢耽搁？若不是当时小先生在上课，我想他应该也会亲自去一趟的。”
陆三郎听着这话，心里不禁有些感动。毕竟，虽说他从来都不赞同外头某些人看着张寿那张脸就觉得这是温文尔雅正人君子，可却承认张寿对自己人素来是挺好的。否则，也不会为了他直闯陆府，也不会把到了手的功劳分给众人，尤其是张琛得益最多。
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其实才是得益最多的那个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士为知己者死，接下来咱们就好好干，别让外人看去了笑话……”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不过须臾就已经快到了九章堂。然而，还不等陆三郎在那想象没了自己和齐良坐镇的这地方会不会乱糟糟的，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张琛的声音。
“居然全都不符合？这怎么可能，上半句不是都已经算出来了吗！”
陆三郎顿时大吃一惊。张琛怎么会在这里？那家伙是半山堂的斋长，又不是九章堂的斋长？一瞬间生出了浓重危机感，他只觉得两条腿突然就有了力气，竟是立刻松开手，猛然间一个箭步往前冲去。结果，反应不及的齐良就这么被他丢在了原地。
“喂！”
只叫了一声，齐良就知道陆三郎绝对叫不回来，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快步去追。当他踏入九章堂时，就只见陆三郎正和张琛彼此互瞪，虽说不曾唇枪舌剑，可那情势也是一触即发。他赶忙上了前，正待询问原委，张琛就已经没好气地一甩袖子。
“谁稀罕和你争权！要不是齐师兄不在，老师让我临时来看着一点，我才不会到九章堂来！你小子回来了正好，十四个字里头的前七个字多半已经确定了，还有后七个字却死活都算不出来，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说完这话，张琛立时一副光风霁月似的模样拂袖而去。只不过一出九章堂，他立刻就把那副理直气壮的气势给丢到了九霄云外。
陆三郎刚刚要是不回来，他这个代斋长还真的是撑不住了，要知道，他那些发号施令只是强撑的，具体意思都很简单，大家努力拼命，事后人人有功有赏……他哪里懂什么破解密码，尤其是在困境之下该怎么做，他除了画个空心汤团，压根就两眼一抹黑！
而当张琛匆匆回到半山堂时，一堂课也已经临近尾声。正在指点众人收拾东西的张寿听到张琛报说陆三郎和齐良都已经回来了，不禁有些意外。可想想也许是陆夫人甄氏没什么大碍，陆家也就是虚惊一场，他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哪怕听到进展不顺，他也并不焦躁。
“嗯，之前算是辛苦你了。做得不错！如若此次真的能成功，你也有一份功劳！”
张寿这话说得声音并不大，然而，耳尖的四皇子却听到了最后一句，忍不住大声问道：“老师，斋长又做了什么大事立功了？”
瞬息之间，张琛就只见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尤其是张陆这种当惯了他跟班的，眼神中甚至有些幽怨，无非是有好事情琛哥你为什么不带上我的表情。他顿时额头见汗，可却愣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而这时候，回过神的张寿就笑着说道：“刚刚张琛不是去九章堂居中提调吗？他这代斋长做得不错，所以我嘉奖他两句，至于立功之类的话，那只是我对他的嘉许。那个课题还没完成呢，就算我这边觉得完成了，最终能不能奏效却也难说，所以，那只是对张琛的勉励。”
说到这，他就气定神闲地环视一眼众人，因笑道：“这也是平日里各位的长辈，乃至于日后的上司最常用来激励人的手段，屡试不爽，但日后我若是也用出来激励大家努力上进的时候，你们可不要觉得这是空口说白话，继续我行我素。毕竟，张琛可是代掌御赐戒尺的。”
用空心汤团激励人这种事，居然还能挑明的？一大群监生登时哑然。可看到张琛一点都没流露出失望震惊，众人也就意兴阑珊了。只有四皇子拉拉三皇子，决定回宫就去告诉皇帝。
日后父皇要是再许空心汤团来哄他们的时候，他们可就不会上当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易如反掌
陆三郎一回来就撵走了张琛，原本还很高兴，可当发现前七个字解出来了，但后七个字却试遍了所有的诗句却全都不对，根本对不上张寿后一次提供的那六十四组数字，他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这才明白张琛为什么走得这么痛快。
敢情这家伙是发现事不可为就溜之大吉了！
他还不死心，逐一查看了几个人的运算结果，可正在验算，就只听齐良低低说了一声小先生来了，这下子，他一下子脊背微僵，刚刚赶回来时的雄心壮志，一时化成了满腔气苦。他小心翼翼回转身来，见张寿已经开始从其他人手中接过验算的稿纸查看，他连忙赶了过去。
“老师，也许是因为渭南伯他们那边没收集完全，又或者是没完全给我们，干脆我再去一趟军器局！”
见张寿摆摆手，陆三郎也不知道张寿是不愿意，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又或者是……张琛这个不要脸的从中挑拨离间，他就把心一横，低三下四地说：“反正只剩下七环了，干脆请渭南伯把匣子拿来，我们一个个尝试过来，应该也不至于太复杂才是……”
“七环文字锁，足有16384种组合，而且，前七个字验算也许是通过了，却不能保证一定就是正确的。也就是说，你试了16384次之后，也许还会失败。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尝试的必要了。”
张寿说到这里，侧头一瞥陆三郎，见人满面沮丧，而四座不少监生也分明有些气馁，他就笑道：“大家已经很出色了，不过区区半日，就完成了别人几十年未曾攻克的难题的一半，何必愁眉苦脸？至于另一半没头绪，那也是非战之罪。”
他轻轻弹了弹手中的稿纸，心里飞快转过了一个个念头。那句宣父犹能畏后生移位后正好能对上前七环上的文字，理所应当不是巧合，思路应该是没错的。
按照之前的做法，那么就该把函数提高到三次，甚至是四次，但这样一来，三次函数需要试错的四位数字组合就不是64组，而是256组。四次函数需要验算的五位数字组合更是会达到1024，那就是旷日持久的重复劳动了，完全没意义。
而他自从在这年头接触到密文以来，还从来没有复杂到那个程度的加密方式。
所以，没必要想得太复杂，不妨往更简单的角度去想一想……
张寿看着手头那一张张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筋飞速转动着。他素来信奉一个道理，当思维运算到最高速的时候，如果是电脑就会死机，而如果是人脑，那么就会产生一种非常奇妙的现象，俗称，灵光一闪。
而想着想着，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一时嘴角微微翘了翘。
乾清宫东暖阁，当皇帝得到三皇子和四皇子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的汇报时，他不禁笑了起来。他不像这两个年幼的儿子一样，想什么事情都那么天真淳朴。
送走两个儿子，他饶有兴致地摩挲着自己那下颌上的胡须，最终侧头看着楚宽道：“母后也好，某些人也好，似乎都对朕给张寿的升官很不满？既然如此，那就把消息放出去，让人知道，张寿正在尝试打开军器局那个困扰了大家很多年的匣子。”
楚宽吓了一大跳，慌忙开口说道：“皇上，之前国子监周大司成有所禁止，所以这事儿除了国子监当中流传，外头知道的人不多……”
“不多？如果知道的人不多，会有那么多人看热闹？那些御史会摩拳擦掌，等着给张寿重重一击，顺便也算是给朕一巴掌？你以为朕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见楚宽顿时不敢吭声，他就淡淡地说：“朕已经忍很久了，自从朱泾最初战事不利之后，朝中牛鬼蛇神就简直是满地乱走，真的以为朕这些年就修身养性了？朱泾连战告捷的消息，兵部送了上来，但民间却鲜少人得知，对比之前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简直是笑话。”
“你悄悄去问问张寿身边的那个阿六，如果他说，张寿一定能解出来，那你就放出消息，说他解不出来，然后挑拨那些耐不住性子的家伙出来上蹿下跳。”
确定皇帝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楚宽再也不敢劝阻，只能躬身答应了下来。可正当他悄悄往外走时，突然就被皇帝叫住了。
“户部尚书缺位已经有一阵子了，廷推的名单却还没送到朕这儿来，去催一催。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葛老师的那个学生，之前丁忧的户部尚书陈尚，应该是资历最深的。”
皇帝就差没说陈尚当户部尚书最合适，楚宽自然心领神会，他答应了一声，立时便出了乾清宫。按理说户部尚书的人选是大事，但他却知道没什么悬念，因此只是派了个随堂去内阁问一声，而去询问张寿进展如何，他却决定亲自跑一趟。
要知道，古今通集库里头的太祖文卷，他当初就曾经打过张寿的主意，如今看来，他当初应该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的！当然，亲自进国子监就算了，他还不想召来口诛笔伐，就照皇帝的吩咐，去找上次闯过司礼监外衙的阿六好了！
而张寿直到这一日傍晚，这才从阿六口中得知楚宽来打探过进展。他眉头一挑，立时问道：“你是怎么回复那位楚公公的？”
阿六眼神莫名地看着张寿，随即理所当然地说：“易如反掌。”
即使已经猜到这么一个回答，张寿仍然气得牙根痒痒的：“你小子好歹问问我再做决定，这样信口胡说，害死我怎么办？”
“他问我之后，我溜去九章堂找你。”阿六嘴角上勾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弧度，“我看到你在笑，就回去告诉他的。”
张寿顿时哑然。九章堂那些监生都觉得他是强打精神安慰大家，陆三郎和齐良也这么觉得，可阿六竟然觉得他的笑容发自真心……这小子有读心术吗？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正想示意阿六凑近一点，打算冷不丁来一次突袭，耳提面命让这小子安分些，可紧跟着，他就只听到自己的号舍被人拍得咚咚响，紧跟着，阿六就犹如瞬移一般闪到了门前，一把拉开了门。紧跟着，他就只见朱莹闪了进来。
“阿寿，陆三郎呢？怎么不在号舍里？”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便笑道：“莹莹，你跑我这儿找他，不怕我误会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察到了自己那简直难以言喻的语病。如果说曾经那种难以抑制的感觉促使他情不自禁抱了抱朱莹，而后也拉过手，说过关切亲近的话，那么此时此刻这种脱口而出的戏谑，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刚刚说话的时候，他是纯粹的打趣，还是……带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感觉到的小小不满？
朱莹也愣了一愣，紧跟着，她那精致到没有一丝瑕疵的眉眼便忍不住一弯，脸上满是欣悦的笑意。原来，神仙似的阿寿也会吃醋吗？那种感觉还真不错。她当下就轻轻眨了眨眼睛：“我找他是因为十万火急，需要他去救个场子！谁让这事儿你干不了呢？”
陆三郎能救什么场子？
张寿终于回过了神，却觉得朱莹这说法很不可思议。
而下一刻，朱莹就笑吟吟地说：“不过，你干不了，我也打算拉你去凑热闹，听说你这两天被那课题纠缠得头昏眼花，就当出去散散心也好！”
张寿此时已经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当下释然地笑道：“那家伙应该在九章堂中秉烛夜战。顺带说一句，九章堂连蜡烛都买不起，这是他自费给其他人每人买了三根。我说了会伤眼睛，可却还是拦不住。”
“看不出陆三郎那小子居然还有点毅力……不过这会儿不是埋头苦干的时候！”
说到这，朱莹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拽起张寿就往外走，口中还说道：“两个人的终身大事，再加上还涉及一个讨厌至极的家伙，比解开那什么密匣重要多了。再说，那些在外头疯狂散布，说你们根本就解不开那玩意的流言，指不定就是那家伙煽风点火的……”
张寿正要说这是国子监，所幸出门之后朱莹就松了手。当一路往九章堂去时，他就从朱莹口中得知，某些关于他好大喜功揠苗助长，甚至沽名钓誉，故弄玄虚之类的流言正在四处疯传，只不过傍晚就已经在官宦人家都传遍了。
“所以你觉得，是有人在故意兴风作浪，煽风点火？”
“否则你和渭南伯又没有四处宣扬，怎么会传得这么广？我在查账的时候，刘晴来找我时，她这个深闺千金都听说了！”朱莹满脸恼火地骂了一声，随即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名字，当下咳嗽了一声说，“那就是对陆三郎挺感兴趣的姑娘，工部刘侍郎家的小女儿。”
她顿了一顿，这才轻哼道：“她也正在谈婚论嫁，本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然信得过她自己的爹娘，可她爹人不错，她亲娘却是个贪慕富贵的。礼部正在奉旨给两位皇子选妃，她娘在中间谋划，她吓得不轻。要不是这样，就算她对陆三郎再好奇，也不会这么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戏到一半乱纷纷
入夜的京城崇文门内大街上，人流却依旧不少。作为最繁华的主干道，商铺林立，商贾如云，即便夜间也有不少店铺依旧通宵营业，因此是顺天府衙重点关注的地点，没有之一。尤其顺天府尹王杰上任之后，整肃衙役，巡行不断，这条大街的秩序顿时为之一肃。
所以在这大晚上，白天工作不得闲的人，却也冒着寒风光顾某些店铺。只不过，如绸缎庄，首饰铺这种东西贵重的地方，掌柜和伙计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却也准备下门板关门了。否则，万一在大晚上遇到一桩窃盗官司，衙门又破不了，那简直是一年的工钱都不够赔补。
此时此刻，一个戴帷帽的女子便在两个侍婢和三五随从的簇拥下，从一家首饰铺出来。掌柜亲自送到门前，侧头对伙计打眼色收拾东西准备关门，这才满脸堆笑地说：“四姑娘慢走，您就放心吧，就算是紧赶慢赶，也一定给您赶出来，绝对不会误了大日子！”
“嗯。那就多谢齐掌柜啦！”帷帽女郎嘴一张，便感谢了一句，声音软糯，喜得那掌柜连道不敢，躬身目送人往那辆精致却不显奢华的马车走去。
而就在这时候，小胖子陆三郎大摇大摆地从旁边一家书坊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两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嘀咕个不停。如果靠近他，那就会听到，那赫然是在前言不搭后语的背诗。他目光似乎不经意扫了一眼帷帽女郎，见人家似乎也朝自己看了一眼，他就心虚地收回了目光。
可转瞬间陆三郎就后悔了。他怕什么呀？朱莹都已经对他说了，这是你情我愿的事，人家都乐意和他见面，他干嘛要畏畏缩缩的？当下他鼓足勇气往人看了过去，可恰是此时不知道从哪刮来一阵风，先是吹起了他的袍角，而当他抬头时，恰是吹起了那帷帽。
看见那下头露出的一张脸娇憨可爱，尤其是伸手去抓风中的帷帽时，嗔怒中带着几许气急败坏的样子，陆三郎只觉得鲜活动人，不知不觉地就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拿回帷帽，突然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时，他才赶紧移开眼睛，心里却已经千肯万肯了。
嗯，至于性格和人品，那是朱莹介绍的，应该、大概、可能、也许……不会差吧？
陆三郎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岂料就在这时候，大街另一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在这大晚上相对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往马蹄声来处望了过去，却只见来的赫然是一队人马，虽说因为昏暗的光线而看不清他们的头脸衣着，可他还是心中一缩。
他怎么觉着，这好似是来者不善？
糟糕的预感每每都会变成现实，果然，他就只见那一队二十余人赫然直冲这边而来。
陆三郎何尝见过这种杀气腾腾的情景，下意识地想要躲进刚刚那书坊，可一想到这是在第一回见的女孩子……也许是未来的妻子面前，他到底觉得露怯实在是丢脸，当下就强作镇定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而同样吃了一惊的，还有刚刚才打算戴上帷帽的刘晴。眼见那一大堆人竟是冲着自己而来，小姑娘不禁有些面色发白，可此时此刻无论下马车还是避到首饰铺，那都无论如何躲不过，因此她索性把心一横，也不戴帷帽了，就那么傲然站在了原地。
躲在一旁小茶馆中看热闹的朱莹却遽然色变，大晚上的，这是怎么回事？然而，还不等她出去，一只手就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与此同时，她就听到了张寿的声音：“阿六说他们正在勒马急停，不至于直接撞上，你先别动，看看来者何意再做计较！”
几乎是在张寿开始说话时，外间果然传来了陆续不断的马匹嘶鸣。就只见随着为首的那匹马在接近刘家那马车三四步远处堪堪停下，后头二十多骑人亦是纷纷勒马急停，竟然没有发生任何相撞，分明训练有素。
而借着外头悬挂的灯笼，朱莹终于看清楚了来人，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那居然是二皇子！
张寿也看清楚了来人，想到朱莹才对他说，外头那位刘侍郎家的小姐似乎是皇子妃的热门人选，他不禁微微挑了挑眉。对照自己之前在清宁宫见太后时，两位皇子截然不同的言行举止，他心里不禁对二皇子的来意有了几分预计。
而陆三郎也曾经远远见过二皇子，这会儿登时吃了一惊。二皇子跑来找刘家姑娘的麻烦？为什么啊！她又不是飞扬跋扈，四处惹事的朱莹，否则他也不会没听说过她！
二皇子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轻蔑地俯视着那辆刘家的马车，目光随即就落在了刘晴身上。和头一次看到刘晴就怎么瞧怎么满意的陆三郎不同，他只是扫一眼就觉得对方怎么都不符合自己的审美。
个子太娇小，风度不够大气，容貌不够漂亮……还有那眼神，一点都不够端庄温婉，甚至让他想到了朱莹！
本来就心情不好的二皇子顿时沉下了脸，当下硬邦邦地说：“你是工部刘侍郎家的姑娘？”
刘晴没见过二皇子，可此时这一行人飞扬跋扈，为首的那年轻人口气倨傲，她甚至都不用使劲猜测，就联想到了那位传闻中眼高于顶，凡事都要和大皇子争个输赢的二皇子。可人家既然没有自报家门，她也就干脆当成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阁下入夜时分带着随从纵马长街，难道就不知道朝廷律例，如非紧急状况，京城大街小巷不许驰马？”
二皇子没想到区区侍郎之女竟敢反唇相讥，一时不禁大怒，抬起马鞭对着人就骂道：“好你一张刁蛮利口！既然知道是入夜时分，你一个闺中姑娘居然还在外头乱晃？”
他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旁边的首饰铺，面上流露出了深深的讥诮：“这种时候来打首饰？想嫁人想疯了吗？你就真的以为，你那桩婚事十拿九稳？你爹区区一个工部侍郎而已，你哪来的底气！”
知道旁边就是陆三郎在看着，刘晴简直快被二皇子那露骨的讥讽给气疯了。她能和朱莹关系不错，性子当然不仅仅是娇憨，更是绝对不肯受欺负的，当下就呵呵笑了一声。
“我来相熟的首饰铺给爹打一个五福捧寿的金坠子贺寿，和你有什么相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已经谈婚论嫁了？来人，给我上顺天府衙去击鼓，就说有狂徒当街撒野，出言不逊，诋毁我家名声！”
二皇子见刘晴身后一个随从竟是转身撒腿就跑，他登时面色大变。今天他遇到大皇子，两人一言不合就争了起来，结果大皇子冷嘲热讽，说他未来的妻子是仕途到了尽头的工部刘侍郎幼女，他就窝了一肚子火。
今天他正好打算在宫外别院住，便让人打听了一下刘晴，谁知就得知人大晚上去崇文门内大街上一家有名的首饰铺，这下子，只当人家是迫不及待想要飞上高枝的他顿时炸了。
若是真的闹到了顺天府衙，他这张脸那就丢尽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给我追回来！”二皇子厉声叫嚷，见左右立时有随从护卫抢了出来，策马去追刚刚那刘家仆从，他心下稍安，当即就怒视刘晴道，“好你个倒打一耙的贱人，既然你不要脸，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还没等二皇子想好怎么炮制这个胆大包天的侍郎之女，一旁看得目弛神摇的陆三郎终于彻底回过了神。虽说从刘晴刚刚的应对来看，这好像和他最初要求的温柔可爱有很大距离，可他听了她的话之后，却觉着这位姑娘挺有勇气的。
如果娶回家去，肯定不会是他老爹的应声虫，而且也应该不是贤良淑德的那种好媳妇！
从来不喜欢和人硬扛的小胖子也不知道打哪来的勇气，一个箭步窜了出去，直截了当挡在了刘晴跟前，继而就昂起头说：“大晚上的，二皇子先是率人纵马长街，现在又当街欺负人家弱女子，不觉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吗？”
已经几次按捺不住想要现身的朱莹登时愣住了。她有些意外地瞅了一眼笑吟吟的张寿，小声嘀咕道：“陆三郎可以啊？我还以为他肯定躲事跑了……”
“那你就错了。”张寿看着犹如英雄一般从天而降挡在那位刘家姑娘面前的陆三郎，笑了笑说，“陆三郎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小看的人，但只要他认真起来，天皇老子都得怕他。”
朱莹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么说，回头不用我们跳出去救他？”
张寿瞧着满脸大无畏，下头腿却在微微打哆嗦的九章堂斋长，若无其事地说：“英雄救美之后如果还要人救，那算什么英雄？他也许能把二皇子撵走。莹莹你要不信，我们俩不妨打个赌？”
朱莹瞅瞅胖嘟嘟的陆三郎，再看看面色复杂的刘晴，又望一眼二皇子，最终没好气地说：“二皇子那家伙最不讲理了，我就不信陆三胖长了三头六臂，能把人撵回去，我和你赌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走
如果陆三郎知道，张寿竟然和朱莹打赌说他一个人能够独立解决二皇子，他一定会哀嚎，他哪有那胆子，哪有那本事！就算他觉得背后那位刘姑娘很适合当自己的未来媳妇，可那也是因为知道张寿和朱莹躲在幕后，所以他才有勇气出头的！
因此，骤然现身揭露了二皇子的身份之后，陆三郎虽说心里其实挺害怕的，但还是昂首挺胸，尽量让自己显得气势十足。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纵使此时已经入夜，可皇上神目如电，你以为他就看不见你当街欺凌弱女子吗！这位姑娘晚上出来又如何？她带了随身侍女，更带着随从护卫，她的父母长辈都不曾说什么，二皇子你一个外人却指手画脚，不嫌管得太宽吗？再说了……”
陆三郎顿了一顿，突然提高了声音：“再说太祖皇帝登基初年就说过，天下正百废待兴，何禁女子于闺中？太祖皇帝都提倡女子出门做事，你怎敢信口开河？而且，人家姑娘的婚事，关你一个皇子什么事！”
二皇子被陆三郎这个突然冲出来的不速之客给三两句说懵了，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他登时大怒。他当然认识这个曾经是贵介子弟之耻的小胖子，更知道如今人摇身一变，成了父皇亲自嘉许过的才俊，而一想到人恬不知耻拜了张寿为师，他那股火气就蹭蹭烧破天际。
“陆三胖，你给我住嘴！”他提起马鞭，对着陆三郎虚挥一记，厉声喝道，“连未婚妻被人抢走都无动于衷，还反过来拜人家为师，你就不是男人！快滚，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被人骂陆三胖，陆三郎早就不在乎了，可因为朱莹的事情挨骂，他就不能忍了。他满脸轻蔑地看着二皇子，哂然冷笑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什么婚事，那是我爹剃头挑子一头热，我也就跟着做做样子，也只有蠢货才会当真！我连婚约都没有，哪来的未婚妻！”
陆三郎背后的刘晴终于忘了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偷偷笑了起来。张寿则是笑着对朱莹打趣了一句，陆三郎惯会骂人蠢货。然而。二皇子却被陆三郎气得完全昏了头。
他终于忘记了这是在大街上，抄起鞭子就策马上前重重挥落。然而，几乎就在他动作的同时，陆三郎两眼一闭，突然扯开喉咙大声叫道：“快来人呐，二皇子当街欺辱民女，鞭笞监生，朝廷律例都被狗吃啦！”
小胖子这尖锐的声音瞬间划破天际，而二皇子因此手上一颤，再加上鞭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挥落的轨迹顿时发生了巨大的偏差，竟是和陆三郎擦肩而过。
然而，那一道利风却是货真价实地擦过小胖子的脸，就连被他那肥硕的身躯牢牢挡在身后的刘晴，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感动。
就算陆三郎本来就知道今晚是和她彼此相看，可能够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还是太难得了！换成大多数人，既然都谈不上婚约，怎么会为了她对上二皇子？
而二皇子正气急败坏的时候，陆三郎已经用更大的声音开始叫嚷了起来：“二皇子，你有本事就再动手！顺天府王大尹一直都在整治京畿治安，最恨那些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我今天就算被你打死，也绝不会让你越雷池半步！”
二皇子原本就喝了点酒，所以才会直接来找刘晴寻衅，继而被刘晴和陆三郎先后怒斥，他酒气上头方才动的手，可此时陆三郎这犹如魔音贯耳似的嚷嚷，却让他陡然清醒了过来，登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闯祸了。
这不是荒郊野地，这是京城街头！被人扯破喉咙似的这么一叫，回头若是他那大哥再去皇帝面前搬弄是非，他岂不是又会遭到禁足？不不不，父皇的脾气，亲自揍他一顿都可能！
知道那小胖子从前就是滚刀肉一块，他没指望能喝止，当下就冲着被挡在背后的刘晴喝道：“刘姑娘，之前是我出言不当，你却应该知道你前头这是个什么见鬼的货色！粘上这个牛皮糖，那就休想甩掉，你自己想清楚！”
万一真的惊动了顺天府尹王大头，你应该知道怎么说才对自己这个女孩子最有利！
破天荒放低了身段的二皇子使劲捏紧了拳头，心想如若刘晴想要拿着婚事要挟，他也只能先捏着鼻子接受这么一个皇子妃，大不了日后再想办法废了她。可下一刻，他就只见那个娇小的姑娘从陆三郎背后大大方方出来，却是呵呵笑了一声。
“纵马吓人，胡搅蛮缠，二皇子如今却敢道貌岸然地指摘别人心怀叵测？我刘家女儿虽说不过蒲柳，却还是知道是非对错的！陆三公子，今天多谢你仗义执言，挺身而出。只要我今天死不了，不论是上顺天府衙，还是上金銮宝殿，一定不会有一字一句的虚言！”
二皇子终于被气得七窍生烟，当下破口大骂道：“好一对狗男女！给脸不要脸，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骑虎难下的他只有这么一个选择，拿下两人后，扣一顶早有勾结，暗自私通的帽子，把自己摘出来！至于是否能摘干净，他根本就顾不得了！
见二皇子分明已经打算撕破脸，朱莹这才对张寿得意地一笑，随即霍然站起身来，打算出去救场。然而，就在此时，她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还在想呢，大晚上的为什么会鬼哭狼嚎，原来二弟你灌了一肚子酒之后，居然跑到这崇文门内大街上撒酒疯？”
原本凛然应命打算替主子去冲冲冲的侍卫们，闻听这话登时悄无声息地勒马，而大街另一头，就只见十几骑人从一条小巷里慢悠悠地拐了出来，头前一人可不是素来严肃的大皇子？这两边一打照面，二皇子纵使心头怒火已经能烧死人，但还是毅然决然地拨马就走。
至于狠话……面对陆三郎这个耍赖的滚刀肉，还有刘家那个尖牙俐齿的死丫头，他再放狠话也会被人反唇相讥回来！至于和大哥理论……绝对理亏的他怎么可能赢！
好汉不吃眼前亏！
陆三郎没想到张寿和朱莹根本连面都没露，大皇子就杀了出来惊走了二皇子，他登时暗自舒了一口气，却还得装成若无其事。当他转过身来，却只见刚刚在背后誓言和他共进退的刘家四姑娘已经戴上了帷帽，可隔着面纱却能看到她那带着笑意的眼睛，他不禁呆了一呆。
但紧跟着，他就冲人点了点头，快步过去和大皇子交涉。在四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很不少的情况下，他并没有再数落二皇子什么罪状，而是深深一揖，非常诚恳地感谢大皇子正好解围。
而大皇子本人似乎对惊走二皇子就已经心满意足，甚至也没打算费事上前安慰刘晴，略言语几句就带着从人离去。
直到这两拨天潢贵胄都已经走了，陆三郎这才赶紧往回走，却发现刘晴并没有上车，而是站在马车前等他。他有些踟躇地来到对方面前，见她突然深深屈膝行礼，他不禁慌忙伸手搀扶，可手一出去，他就赶紧缩了回来，讪讪地连忙打躬。
“刘姑娘不用这样，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但这世上，多的是路见不平躲着走，没几个人像陆三公子你这样古道热肠。”
“嘿……嘿嘿。”陆三郎傻笑了两声，随即就意识到了机会，当下似乎很不好意思似的低声说道，“二皇子出言伤人，实在是可恶！尤其是他还当众说什么狗男女，简直是欺人太甚……总之，刘姑娘你放心，我会负责任的！”
不过是一个蠢货骂一句狗男女而已，这也能当真，负责你个大头鬼啊！
朱莹忍不住捂着脑门，见张寿已经是忍笑得很辛苦，她不由得低声嗔骂道：“陆三郎这家伙，简直是打蛇随棍上，太会打主意了！”
而张寿听见刘晴支支吾吾地搪塞和告别，眼见姑娘家逃也似地上了马车，想也知道藏在帷帽下的脸必定一片通红，继而那几个自始至终根本就吓懵了没派上任何用场的仆从慌忙护持了马车离开，他就轻声说道：“阿六，送一程，免得有人想不开路上搞什么鬼把戏！”
朱莹侧头一瞧，只见之前一直都在另一桌的阿六毫不犹豫地出了门去，她这才不禁看着张寿，没好气地低声嘟哝道：“那个赌算你赢啦！谁知道你运气那么好，大皇子竟然会刚巧过来！”
“不是刚巧。”张寿呵呵一笑，这才轻声说道，“你之前和我说，刘家姑娘是皇子妃的热门人选，却没说是哪个皇子。既然如此，二皇子突然会跑来，肯定是中了人的圈套被挑唆来的，既然如此，那个挑唆他的人，不应该过来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吗？”
朱莹顿时一怔。紧跟着，她就突然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所幸这小茶馆被她刚刚让朱宏完全包了下来，就连伙计也都撵了走，这一巴掌却是没有惊动任何人。
“肯定是永平那丫头！我和她说好，挑唆大皇子和二皇子窝里斗，把皇后气个半死，她居然也不等我这边发动就先动手了，这个狡猾丫头，她真是心狠手辣，不顾别人死活！”
张寿顿时愕然，居然这事还和永平公主有关？话说回来，朱莹和永平公主这是要联手斗皇后？皇后招她惹她了？还是说，之前某些事情是那位他从未见过的六宫之主所为？
就在这时候，陆三郎突然偷偷摸摸地闪进了这小茶馆。他四下里一看，直接去抢了朱宏他们几个护卫一桌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对着嘴痛喝了一气，随即才来到张寿对面一屁股坐下，心有余悸地擦擦脑门道：“吓死我了，真的是好险！”
下一刻，他就挨了朱莹一个大白眼：“得了便宜还卖乖！一会我和阿寿送你回家去，你既然刚刚当众说了什么要负责任，那就赶紧的，明天就让你爹去刘家提亲，省得夜长梦多！”

第一百七十四章 各寻长辈
居然这么快吗？
陆三郎先是瞠目结舌，随即喜上眉梢，可突然就只见张寿摇摇头道：“莹莹，你太急了。”
朱莹柳眉一挑，正有些不服气，张寿就对她眨了眨眼睛：“做戏要全套，我们就这么送他回去的话，陆三郎和刘家姑娘配合默契的这一场戏那可就砸了！所以，怎么也得让陆三郎赶紧回国子监找我报信，然后我和你恰逢其会，于是帮着上陆家说情，这更妥当。”
没错，这样的话，那就天衣无缝了！
陆三郎顿时精神大振，连忙重重点头道：“对对对，这样办最好，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完一推桌子急急忙忙站起身，竟是二话不说径直冲出了小茶馆。见此情景，朱宏不假思索分出了两个人去跟着。而张寿简直又好气又好笑。陆三郎这平时挺聪明的家伙，眼下分明是一走桃花运就犯傻了！
当然，更大的缘故也许是，有个强势老爹逼婚，那就犹如老虎撵在狐狸屁股后头，狐狸纵使再有脑子，却也逃脱不了虎爪，所以一有救星就不假思索先抱住再说。
因此，叫上朱莹，一群人从后门悄然离开，从另一条小巷子上了马车，张寿就低声说道：“莹莹，明天你最好进一趟宫，把今天的事情解释一下。”
“是找皇上告二皇子的状吗？”朱莹登时来了劲，可张寿接下来的话却把她打蔫了。
“当然不是！告状有大皇子，所以用不着你落井下石。恰恰相反，你得告诉皇上，今天本来只是给陆三郎和刘家姑娘制造一次邂逅，让他们彼此相看一眼，看中不中意。所以，我们压根没想到会杀出来个二皇子，又杀出来个大皇子，于是事情完全变了个模样。”
见朱莹有些无精打采，张寿就耐心解释道：“因为陆三郎眼看就要被他爹逼婚，刘家姑娘你也说是她母亲在后头打主意，我们这才临时起意设计的这次见面，又不曾精密策划，破绽其实很多。所以，与其被人事后发现在皇上和太后面前搬弄是非，不如你先说。”
“至于我让陆三郎回去，看似亡羊补牢，可那是做给普通人看的，不是做给聪明人看的。”
“我知道了。”朱莹闷闷不乐地答应了一声，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那两个跑出来碍事的家伙！虽说要不是那两个皇子，今夜也就是纯粹的见面，没什么大问题，可刚刚闹成什么样了！算了，不等明天，这会儿宫门应该还留了个出入的小门，我这就进宫去说清楚。”
她一面说，一面就看着张寿说：“你是陆三郎的老师，陆家你去，省得我一看到陆绾那张脸，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阿寿，我这就先走了，反正就算二皇子闹到皇上那儿，皇上也多半偏袒我！哼，皇上也是我长辈！”
见朱莹说着就立刻叫停了马车，下车之后立时上了自己那坐骑，已经习惯了她这份雷厉风行的张寿只得掀开窗帘提醒道：“那你到宫里，说话也千万小心一些！”
“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宫，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马上的朱莹凑近车窗，随即低声说道，“倒是阿寿你，去陆家小心一点，陆绾这人，幺蛾子太多，说话也是鬼话连篇！”
张寿点点头，见朱宏分出四个人给了自己，自己则亲自护卫朱莹进宫，他也没再多想，独自坐在车上，想着回头上陆家应该怎么应对，是不是还需要去一趟葛府，把葛雍这尊大佛一块请上。然而，考虑再三，他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主意。
虽说他让葛雍背了一次次锅，但那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好事，如今这种要得罪二皇子的勾当，他自己上就够了！
在国子监门前和早就骑马抄小道回来的陆三郎碰头，演了一出非常随意的求救戏码，而且还“恰恰好好”让最近忙着整顿学风，大晚上都没回去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双双看到，张寿这才把被快马颠簸得有些昏头转向的小胖子给拎上了马车，却是改往陆府的方向而去。
当马车再次起行时，他还听到风中传来了国子祭酒周勋那气急败坏的声音：“这个陆筑，简直是闯祸胚子！这么大的事，就算是张博士陪他回去，他不得被陆尚书家法打死？”
张寿斜睨了一眼陆三郎，就只见绝对也听到这话的小胖子正在佯装镇定，可从额头上那滚滚滴落的汗珠，他却看出人此刻大约恰是心乱如麻。当下，他就突然出手，使劲揪住小胖子那胖脸颊转了半圈。
“嘶……疼疼疼疼疼！”陆三郎竟是在张寿松手之后才惨叫出声，随即捂着脸倒抽冷气道，“小先生，打人不打脸……”
“谁打你了？为了防止你再当成这会儿是做梦，我只能揪醒你！先把你额头上的汗擦擦，油光可鉴都能当镜子照了！”张寿说到这，见陆三郎赶紧那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他就若无其事地说，“你之前充英雄的时候，怎么没怕过？”
“怎么不怕？从前二皇子这种不讲理的家伙一出场，我肯定绕道走！”陆三郎叹了一口气，随即就挺直了胸膛说，“可在女孩子面前，我怎么能那么没出息？刘家四姑娘之前可是看到我了！”要是彼此没看到，他也许就这么溜了……
也是，男人在女人面前，大多会硬着头皮打肿脸充胖子……不过陆三郎不用打，就已经是胖子了。
张寿正这么想，陆三郎又干咳一声道：“再说，不是还有小先生你和朱大小姐在后头给我掠阵嘛，我总得表现得有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天塌下来有你们这种高个的顶着！”
“呵，你想得倒美！你就不怕我把你这老实话告诉人家刘姑娘？”张寿不禁啼笑皆非。
“有些时候就应该诚实一点。”陆三郎笑得极其憨厚，“否则她日后要是以为我就是那种大无畏冲锋陷阵的性子，那就不好了。我这人从不惹事的，可胆小了，但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我？”
这小子！
面对这比喻，张寿简直啼笑皆非。陆三郎这种人放在哪里都会发光，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风生水起。因此，他觉得自己压根不用交待陆三郎，在见到陆绾之后应该怎么说，因为，小胖子一定会趋利避害地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说法。
当马车最终在陆府门前停下时，张寿却发现，和上一次来时，陆府那种门庭若市的景象相比，如今这里显得冷清寥落了许多。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陆三郎他老爹因为兵部内鬼和临海大营勾连事件而罚俸，因此别人就不敢登门。
他已经摸清楚了这年头的官场常识。如今为官，各种处分往往会多如牛毛。一个督抚甚至会因为吃了败仗或者其他罪名而突然被褫夺所有官职白衣效力，可只要事情过去，所有官职基本上怎么去的怎么回来。而对于京官，区区罚俸甚至降级，警告的意义大于实质。
果然，正准备下车的他瞥见早一步落地的陆三郎正在和迎上前的一个门房说话。
“三少爷，老爷回来有一阵子了。但因为夫人早早传话下来，说是老爷今夜不会客，所以访客都早就被回绝了。三少爷您赶紧去上房看看，听说大少爷和二少爷都被夫人骂走了，夫人和老爷似乎还争了起来。”
当瞧见车上张寿下来时，那门房才恍然醒觉，对于在外人面前说陆府家事有些懊悔。然而，陆三郎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臂膀，一样东西突然落在他手里时，他却登时心中一喜。于是，在陆三郎说，带了老师张寿过来，有要紧事要禀告父母，他就只是犹豫了一下。
“你赶紧去通报，就说拦不住我，其余的你就别管了！”
那门房立刻明白，陆三郎这是酬谢他说明原委，于是授意他把黑锅甩给其他门房，于是，他转身撒腿就跑。而陆三郎则是二话不说强行带着张寿往里闯，虽说也有仆役反应过来想拦，但无一例外都被陆三郎喷得满脸唾沫。
“我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带老师去见我爹娘，要是被耽误了，你们死十次都赔不起！”
碰到老爹和两个哥哥的亲信那就威胁恐吓，碰到往日自己拉拢收买过的人那就撒钱开道，靠着这软硬兼施的手段，陆三郎带着张寿顺顺当当地在陆府横行，竟是抢在通报者之前来到了陆夫人甄氏的院落前。收了陆三郎钱的门房，则先去找的管家，默契地耽误了时间。
而在这里，陆三郎自然再不会遇到拦路虎，亲自守院门的金妈妈虽说意外，但一听陆三郎说了一句十万火急，她立刻让了路。几乎与此同时，屋子里陆绾的咆哮已经传了出来。
“陆筑也是我的儿子，难道我还会害他吗？我不和你说，那是因为慈母多败儿……”
“慈母多败儿？我那是母为子则强！这些年要不是我护着他，你是不是准备掐死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可现在谁不知道，我那三郎是皇上和葛太师全都点头称赞的才俊！陆绾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不知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母亲一向都是无才就是德似的模样，可此时此刻却开口就是一句论语，陆三郎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就连张寿，也不禁惊叹于甄氏强硬起来时那锐利的词锋。
可此时此刻，他更知道自己要是和陆三郎继续这么听下去，陆绾知道后绝对会恼羞成怒，因此他立刻对陆三郎使了个眼色。
尽管陆三郎很希望领略一下母亲如何与父亲继续针锋相对，但张寿懂的道理，他当然不会不懂，当下只能悻悻来到屋子门口，大声说道：“爹，娘，我有要紧事和你们商量！”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大皇子和二皇子，也相继到了坤宁宫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怒哼一声，扭过了头。

第一百七十五章 原来如此
只不过是片刻功夫，陆绾便亲自拉开了房门。见面前的居然不只是陆三郎，还有张寿，他本来就铁青的脸顿时更黑了。他本待指责陆三郎竟然不通报一声就把外人带进来，可陆三郎却抢先说道：“爹，我今天晚上在崇文门内大街上遇到二皇子当众欺辱女子！”
陆绾原本已是心头怒极，可此时一听这话，他顿时遽然色变，满腔怒火瞬间有一小半化成了惊疑。而这时候，张寿恰到好处地说：“陆尚书莫非想在院子里商谈应对？”
应对？难不成陆筑那时候竟然会像那些愣头青似的，当街顶撞了二皇子？
无法相信自己这个从前看似呆蠢，如今却分明滑胥的幼子会这么没成算，陆绾瞬间恢复了冷静，硬邦邦地点点头道：“内子正卧病在床，张博士随犬子到我书房来吧。”
可他话音刚落，屋子里就传来了甄氏的声音：“我还没死！张博士既然是三郎的师长，那么也和我家自己人差不多，有什么话不能在我面前说？三郎，把张博士带进来，你爹要是不想听，你和张博士说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一向温婉贤淑的妻子竟突然变得如同吃了火药似的，陆绾虽说又惊又怒，却还不能在张寿一个外人面前表现得太失态，更不能继续去和甄氏争执，因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三郎满脸堆笑地连声答应，随即用比对自己这个父亲还要殷勤的态度，请了张寿进屋。
他只能冷哼一声让开了路，随即气恼地关上了房门。虽说床上的甄氏已经放下了两面帘帐，可让张寿这样登堂入室，他心中自然是憋屈。可当陆三郎张口说出下一番话的时候，他那憋屈立时化作了惊骇。
“爹，娘，晚上我到书坊去买几本刚印出来的葛祖师新书，结果一出来就遇到公然驰马大街的二皇子。他要是直接就这么带人横冲直撞离去，那也无妨，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居然在我面前羞辱正好去订首饰的工部刘侍郎家千金！我最看不得欺负女人的家伙！”
此话一出，床上的甄氏立刻眼睛一亮。她不比丈夫陆绾，最了解这个幼子，陆三郎这话的弦外之音，很明显，那恐怕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否则还拖着张寿这个老师干什么？可想到得罪了二皇子确实是一个麻烦，她连忙问道：“那你是和二皇子起了冲突？”
“男子汉大丈夫，当然不能坐视有人欺负女孩子，我就站出来义正词严呵斥了他！”陆三郎慷慨激昂地把当时那番交锋复述了一下，随即就气咻咻地说，“我占的是正理，可二皇子竟然恼羞成怒，污蔑我和刘家姑娘是什么狗男女！”
这一次，甄氏终于忘了二皇子那天潢贵胄的身份，一捶床板怒道：“这简直胡说八道，陆家和刘侍郎家从前并未有过交情！”
直到这时候，进屋之后一直都没说话的张寿方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道：“陆三郎说，他那时候一时义愤填膺，却也知道单拳难敌四手，所以当街把二皇子那欺人行径嚷嚷了开来。谁知道就在二皇子气急败坏打算孤注一掷的时候，大皇子却突然出现，惊走了二皇子。”
身为在宦海浸淫了二十多年的兵部尚书，陆绾已经从这次事件中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更知道这应该不是张寿又或者陆三郎设计出来的。就算朱莹，也不可能调动两位皇子。只可能是那两位皇子彼此交锋，于是把陆三郎一个外人牵扯了进来。
可是……为什么是刘侍郎的幼女？
正在陆绾眉头紧锁的时候，陆三郎却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二皇子是可以一走了之，但我却要对人家姑娘的闺誉负责！所以我才紧急回国子监找到了老师，爹娘不是打算给我定亲了吗？我觉得刘侍郎家那位姑娘就挺合适的！”
“荒唐！”陆绾简直下意识地迸出了这两个字，继而就怒斥道，“你这简直是儿戏！”
“我当街已经把负责任的话都说出去了！”陆三郎理直气壮地把老爹给顶了回去，随即就斜睨了一眼张寿道，“如果老师亲自来说情的面子还不够，我就去找葛祖师！”
“逆子！”陆绾终于被噎得为之气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看着张寿说，“张博士既然肯为了犬子大晚上特地跑这一趟，到我书房说话吧，我有些事要和你详谈！”
和当初头一回见张寿，将其当成年纪轻轻的晚辈相比，此时陆绾已经不由自主地将其当成了有一定身份地位和影响力的平辈看待。而让他稍稍释然的是，张寿并没有拒绝，而是欣然点头答应。而这一次，总算和他胡搅蛮缠一晚上的妻子没再添乱，而陆三郎也不曾阻止。
眼看陆绾带着张寿犹如逃也似地离开，甄氏方才让陆三郎叫了金妈妈回来守住房门，这才没好气地再次一捶床板，怒瞪幼子道：“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老老实实直说，不许用刚刚糊弄你爹的那些话来糊弄我！”
“娘，你和爹怎么一样，我当然说实话！”陆三郎立刻满脸堆笑，把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来。至于说完之后，他自然是使尽浑身解数安抚劝慰，说哭就哭，最终成功打动了甄氏。
在甄氏面前，陆绾和他的两个哥哥陆大郎陆二郎加一块，也比不上他那小意哄人的功夫。
而陆绾冷着脸带着张寿走进书房之前，吩咐了所有下人都远离大门，只许在院门外呆着。而等到亲自关了书房的门，他见张寿气定神闲地在欣赏那幅中堂的字，就单刀直入地说道：“张博士，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本来明日要给陆筑下定的人家，就是工部刘侍郎家！”
张寿一脸这幅字写得真好的表情，但心情却是……一个大写的字，囧！
朱莹不是说刘侍郎和赵国公朱泾关系不错吗？陆绾之前既然是攻谮赵国公朱泾的幕后主使，如今就算是被揭穿立场之后，姑且偃旗息鼓，可也不至于突然就转向得如此之快，立刻就要和刘侍郎家结亲吧？还有，这消息瞒着别人不要紧，干嘛连妻子甄氏一块瞒了？
暂时没想明白，张寿却相当淡定地点了点头，吐出了万精油似的四个字：“原来如此。”
虽说不是面瘫脸，但对于前世把高深莫测这一个技能点到满值的张寿来说，维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表情，并不是难度很大的事。于是，他的这幅表情，成功地给陆绾带去了一种错觉。
陆绾只以为是朱家察觉到了端倪，因此那位厉害的太夫人提早就通知了张寿，而张寿却又不动声色地引了陆筑这家伙入彀——当然，大皇子二皇子这对兄弟应该是因为别的缘故乱入。以朱家的性格，等闲并不愿意和任何皇子公主走得太近，但也不会轻易交恶。
“既然遇到这种事，也算是时也命也，明日我仍然去刘家下定。虽说陆筑那小子简直莽撞冲动，但无论如何，他那番作为应该给刘家人留下了一个好印象。”说到这里，陆绾迟疑了片刻，最终有些不大自然地说道，“能否请张博士请葛太师他老人家和我同行？”
张寿不禁呵呵一笑：“陆尚书是觉得，老师和你同行，二皇子日后就不敢如何？没必要，我这点担当还是有的，我和你同去刘侍郎家。老师虽说是陆三郎的祖师爷，但他老人家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不必要也不应该去烦他，等成婚的时候，请他做个主宾却不错。”
陆绾本来就只是希望张寿能够分担一部分压力，提到葛雍只是一种试探——如果张寿真的一口答应，他回头反而一定会找借口再推脱，当然，那之后他再也不会把儿子这个名义上的老师放在眼里。没担当的老师算得了什么！
因此，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好，明日早上，你我同行去刘家。而为了届时更方便，今夜就请张博士留宿陆府如何？”
这是怕我跑了吗？
张寿继续淡定地直视着陆绾，非常爽快地说：“自然可以。”
于是，当甄氏接受了陆三郎的解释，随后派了心腹去打探丈夫陆绾和张寿究竟谈得如何时，她得知的就是张寿被陆绾留宿的事，而留宿的地方不是什么客房客院，而是……陆三郎那院子！虽说不明白陆绾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容易说服了，但她还是如释重负。
“好了好了，你总算是心想事成了。快回去好好谢谢你的老师……阿弥陀佛，刘侍郎家的小女儿我从前也见过，向来很乖巧听话，配你真是挺不错的……”
陆三郎一面干笑答应，一面暗自庆幸——这要是亲娘得知刘姑娘竟然顶撞得二皇子险些下不来台，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然而，他最好奇的还是张寿如何说服了自己那个最难缠的老爹，因此伺候了甄氏睡下，他就急忙赶回了自己的院子。
结果，他安排好四下守备以防偷听的人——主要严防的就是自己的两个哥哥，结果就从张寿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他完全瞠目结舌的消息。
“我爹……他本来就想我迎娶刘家姑娘？”
为什么啊？他辛辛苦苦展现了一番男子气概，到最后怎么还是遂了老爹的意愿？

第一百七十六章 皇子妃和童养媳
虽说最初哭丧着脸，压根没了刚刚在父母面前慷慨激昂的气势，而是有一种孙猴子怎么蹦跶都逃脱不了如来掌心的沮丧，但陆三郎最大的优点，就是不钻牛角尖，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当听张寿说，赶明儿就要和他老爹一块去刘家提亲，他立时就喜上眉梢。
“还好我今天晚上和人见过面了，否则回头两眼一抹黑，说不定还会有逆反的心思！而且要不是我正好在那，说不定刘家四姑娘也会碰到二皇子，到时候可就未必有我这个古道热肠的好男人出来解围了！”
看着复又得意洋洋的陆三郎，张寿忍不住很想戳一戳小胖子的脸，看看人的脸皮是不是和猪皮一样厚。想想陆三郎之前还抗议过打人不打脸，他就姑且打消了这念头，若有所思地岔开话题：“不过既然你爹把我安排在你这儿，我也正好有件正事要你帮个忙。”
要是别人，正在那甜蜜憧憬的时候突然插进来一件正事，必定会心里不舒服，外加嘀咕个没完，但陆三郎却立刻精神大振，捋起袖子就问道：“小先生难道又想出了其他线索？赶紧说出来，我帮忙一块琢磨参详，争取今天晚上就解答出来！”
然后明天早上就可以去九章堂里炫耀一下他这个斋长的能耐了！
张寿忍不住在小胖子脑门上敲了一下，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你去找一趟渭南伯，最好看看阿六有没有从刘家回来，叫上他同行。你今天当街力顶二皇子，风头出太大了，得防着有人对你恼羞成怒下黑手。你见到渭南伯之后，先问一问这件事……”
当陆三郎兴冲冲地从自己的小院溜出去找阿六时，清宁宫中，平日早睡早起的太后却破天荒地没有早早就寝。因为就在清宁门落锁之后，皇帝突然带着朱莹敲门进来了。她一贯颇为喜欢的这个孙外甥女竟是躲在皇帝背后，一副闯了祸不敢面对她的样子。
太后早就习惯了朱莹的不定期惹是生非，此时也懒得从床上下来。令女官玉泉去给自己身后垫了一个大引枕，她就斜倚在那儿没好气地问道：“莹莹，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我闯祸！”朱莹理直气壮地从皇帝背后探出头，随即就干咳一声道，“不过和我有点关系！”
“没关系你也不会大晚上进宫见皇帝，又跑来见我！”
脸上嗔怒，太后却没太往心里去。因为皇帝此时还微微笑着，理应不是什么大事。果然，接下来，她就只听朱莹一本正经地说：“陆三郎担心他爹乱点鸳鸯谱，心急火燎央求阿寿找我给他物色合适的姻缘，正巧工部刘侍郎家的四姑娘对他挺有兴趣的，我就帮忙牵个线。”
“绝对不是私相授受，就是在大庭广众下，彼此打个照面。”
太后深知朱莹胡闹归胡闹，这种大事理应不会胡言乱语，当下就气恼地瞪了她一眼：“都是常常和你三姑姑厮混在一起，学坏了！罢了，只是彼此打个照面，也不是什么大事……”
朱莹再次咳嗽了一声，随即小声说道：“但还有后来……后来二皇子突然就带人气势汹汹过来了。”
见太后刚刚流露出的一丝笑意瞬间全都僵在了脸上，她就索性原原本本把后来的经过都说了。只不过，她理所当然地把陆三郎的强硬减弱了几个层次，把二皇子的嚣张跋扈提高了几个层次，最后才说道：“后来大皇子也来了，三言两语把二皇子给惊走，事情才算完。”
“两个孽障，这两个孽障！”
太后既然曾经垂帘听政，对人心自然是有深刻的认识，又哪会不知道其中的猫腻？此时，她气急败坏地骂了两声，见皇帝面色淡然，她不禁住了口。她不知道皇帝只觉得这是兄弟争锋的小事，还是根本哀莫大于心死，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扭转了话头。
“礼部选妃也只是刚出了一个初步名单，也许他们被谁以讹传讹，会错了意思……”
“母后不用帮他们两个说话。老二他还敢嫌弃人家工部侍郎的女儿身份不够高贵？他除了是朕的儿子，还有什么地方拿得出手吗？是文采足以独步天下，还是武略足以指点江山？又或者能得人？太祖皇帝当年定下皇子不得随意封王的苦心，看来他们是早就忘了！”
皇帝嗤笑了一声，随即冷冷说道：“而且，想当初，不是没人提出，后宫妃嫔，王妃夫人，都从民间选，以防外戚干政，但太祖皇帝却拒绝了。”
“太祖皇帝那时候说，小门小户的女子，教导儿女往往也会把那套小家子气延续下去，容易教坏孩子。而把皇子皇女交给宦官甚至外臣，和母亲分开，那也同样不妥，常常会养出很大的性格缺陷。再者，母子本天性，本朝做不出杀母留子的事。”
“所以，自太祖年间开始，皇子妃大体是从三品及以下官员中选。”
虽说知道这种场合自己理应不该插嘴，可朱莹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太祖皇帝那点怜悯之心，这么多年全都变味了。当年是三品及以下官员，后来还不是一品二品甚至于勋贵公爵家里选，皇子娶妻的时候全都变成了比拼妻子的娘家背景，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见太后闻言顿时沉下了脸，朱莹立刻往皇帝背后一躲，可紧跟着，她就只听皇帝笑了一声：“莹莹说得对。所以，老二当街出言无状，羞辱刘家女，这固然要重罚，但我想和母后商量一件事。从今往后，皇子娶妻只从七品以下官员、举人、秀才、监生等开明读书人家选。”
皇帝嘴角一勾，淡淡地说道：“一次有几个皇子，一次就选定几个十二岁左右年纪的女孩子，若是怕中途出问题，多选几人也无妨。然后由宫中派人，教导经史、礼仪、驭下，再看人品，看性情，看气度，如此教导三四年，再挑选合适的许配给皇子。”
太后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娶个皇子妃，这就要教导三到四年？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朱莹，见这个我行我素的丫头也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就知道，皇帝恐怕是早有成算。
情知皇帝也许是自从对皇后不满之后，就一直在心中如此盘算，她沉默了片刻，这才叹了口气道：“也许日后可行，但如今他们兄弟都已经年纪不小了，他们等不了三四年。”
“三四年不行，两年他们却还等得起。更何况，朕的皇后心疼儿子，他们身边又不是没有女人。朕少年登基，母后教导严厉，十五岁之前尚且没有沾过女人，可那两个从十三司开始，却就阅花无数，只差给那些莺莺燕燕一个名分而已。”
知道皇帝此时面上淡然，其实已经怒极，否则也不会这样强硬地想要扭转一直以来选妃的宗旨，太后思量再三，终究点点头道：“也罢，就如此吧。让我身边的玉泉，和司礼监秉笔楚宽和那些礼部官一道去采选，不要过分惊扰民间，最终选出三五人足矣。”
“至于日后没能选上的，就配给皇室宗亲为夫人，不会辱没了她们。”
见太后终究是点了头，早就料到结果多半如此的皇帝面上固然还绷着，心里却相当满意，因此，瞥见朱莹脸上分明有些茫然，他就笑道：“其实朕这一招还是和莹莹她爹学的。只不过，从零养大的童养女婿，这实在是太久了，朕也只能勉为其难，把儿媳妇养个三四年。”
“也算是另一种童养媳吧。其实，朕更希望从女孩子六七岁的时候养起。”
明明很严肃，牵涉极广的一件正事，被皇帝用这样戏谑的口气说出来，太后顿时被呛着了。而朱莹更是气得抗议道：“皇上这是什么鬼话，阿寿什么时候是我爹的童养女婿了？我爹顶多也就是出了点钱，他是靠着葛爷爷那些书自学成才，本来就是我家欠他母子的！”
“好好，你家阿寿不是童养婿……他是你未婚夫，行了吧？”皇帝一如儿时一般在朱莹的脑袋上捋了捋，随即就笑眯眯地说，“莹莹今夜来告状，自知闯祸的老二，也已经去坤宁宫向皇后哭诉了，不过他那大哥也一样去了，只怕母后今天晚上这觉睡不好。”
你还好意思说？
太后正气恼时，皇帝就淡淡地说：“传令下去，清宁宫封门，今天晚上朕陪太后谈天说地，天塌下来也等明天再说！莹莹去太后东暖阁睡吧，女孩子晚睡不好。”
想当年他敬重妻子，成婚头两年没有碰过别的妃嫔，就连皇后身怀六甲时，也都常常在坤宁宫陪伴。然而，皇后生下二皇子之后，仿佛觉得地位稳固，此后妃嫔动辄得咎，宫人更是战战兢兢，当她最终因一件小事就下令将贴身宫人杖毙时，闻讯赶到的他再也忍不住了。
令司礼监审过那个宫人后，他最终把人逐出了宫，而他派过去给皇后看病的太医却被她撵了出来。此后，他便少入坤宁宫，常常去那些一度独守空房的妃嫔那儿。这其中，喜好武艺和骑马的裕妃，最得他的心意。
如今，两个皇子被皇后当成命根子似的养在跟前多年，他虽说也常常把人叫来耳提面命，但看得出来他们当面唯唯，背后另有一套。可老师也是她煞费苦心选定，而后辗转让大臣推选到他这里，他瞧着人也算是老儒，闭着眼睛同意了，结果却养成了这副模样！

第一百七十七章 清早呼上朝
深夜时分，宫中清宁门前，一架肩舆在众多宫人内侍的簇拥下缓缓停下。上头端坐的皇后头戴龙凤珠翠冠，一身深青色常服，哪怕只有随从灯笼的微光，但照在她那珠光宝气，彩绣辉煌的衣衫上，仍然带出了朦朦光彩。
她从肩舆上下来，瞥了一眼旁边随车步行过来的大皇子和二皇子，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愠怒。然而，她到底没有在这种时间地点发脾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吩咐人上去叩门求见。然而，她身边的徐尚宫到门前通报了她的来意，可里头迟疑了片刻，却没有开门。
“皇后娘娘，皇上正在陪太后谈天说地，道是就算天塌了也明日再说。”
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拒绝，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用严厉的眼神看向了二皇子。在她的怒视下，哪怕二皇子窝了一肚子火，最终还是只能迟疑着上前亲自叫门，道是自己前来请罪。而在皇后的无声催促下，自叹倒霉的大皇子也只能一块叫门。
奈何兄弟俩磨破嘴皮子，里头也只是小声道了一句先去禀报，可最终传出来的答复依旧一如之前：“皇后娘娘，您还是带着两位皇子回去吧。皇上说，时间太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另外，请大皇子和二皇子明日一早，同去上朝。”
两个皇子虽说都已经接近成年，偶尔也会一同上朝，但只能听，而且还不是天天都能去参加，如果是平时皇帝开口允他们一同早朝，兄弟俩高兴还来不及，甚至会互相较劲，彼此使绊子。可此时此刻，他们听了这吩咐，却冷不丁心里咯噔一下。
尤其是今天酒后失德闯祸的二皇子，那更是心情极其忐忑。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皇后的声音：“皇上拒我母子于门外，太后难道不曾有话吩咐吗？”
内中玉泉已经亲自来到了清宁门后。她是宫中少有年纪超了限制的女官，跟着太后已经超过三十年，此时听到皇后这话语里竟是隐隐讽刺太后不曾帮大皇子和二皇子说话，她登时心中大怒。可她好歹知道此时自己不适合出面，当即对门口那个内侍打了个眼色。
那内侍只能干咳一声道：“皇后娘娘，太后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老人家如今颐养天年，不管这么多了。皇后娘娘您家学渊源，教子有方，自然不用她再多说。”
这教子有方四个字便犹如重重一记耳光，打得皇后面色铁青。她后退两步，转身就一声不吭上了肩舆，随即重重一砸扶手，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字：“走！”
大皇子本来就不乐意为二皇子陪绑，奈何自己那点居心之前被皇后戳破，被骂得狗血淋头，此时冷哼一声就立刻赶到了肩舆边上，满脸堆笑地低声劝慰解释。而二皇子虽说也赶紧过去，可到了肩舆另一边时，等来的却是皇后痛心的责备。
“二郎，你让我怎么说你好？你为什么非要处处和你大哥争？你们兄弟就不能齐心合力吗？你都这么大了，就没听说过，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二皇子见大皇子得意地瞥了自己一眼，不禁气得心疼肝疼哪都疼。东宫无主，三皇子和四皇子很明显小得根本连竞争力都没有，而且皇帝把他们丢到国子监半山堂，分明已经流露出鲜明的意向了。如今他要是再不争，日后就要俯首称臣……凭什么！
就凭大皇子运气好，比自己早出生一年多吗？
这一晚上，有的是人没睡好觉。张寿和陆三郎便是相对到半夜，这才倒头就睡。毕竟，明天是半山堂的休沐日，却不是九章堂的休沐日——和吃不了苦的贵介子弟相比，九章堂的双休日被监生们自己给否了，于是只能每六天休息一天。
张寿本来打算把这多出来的一天上班时间丢给陆三郎这个斋长去带领众人温故而知新，然而，现如今是他自己弄来的课题，却不能一味地做撒手掌柜，昨晚上便累了个半死。
清晨时分，他再次凭借顽强的生物钟，努力睁了睁眼睛。
对了，昨天晚上陆三郎去了一趟渭南伯府回来后，他们俩就在屋子里算算算……到最后捎信出去后，索性是一个睡床，一个睡软榻……陆三郎很有弟子风范地把自己的床让给了他，总算是没有折腾出抵足而眠的佳话……
听到陆三郎还在呼呼大睡，鼾声不断，张寿瞥见外头天色正昏暗，而这里又没有国子监那专司敲钟叫起的人，正考虑是不是要叫醒他，门外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紧跟着，陆绾的声音透门而入：“张博士，还有陆筑，宫中捎话来，今天你们同去早朝！”
原本还在床上打鼾的陆三郎几乎是以一个和身姿完全不相称的敏捷动作翻身坐起。他茫然四顾，懵懵懂懂地说：“我好像听到了我爹的声音？是在做梦吧？肯定是做梦，我爹怎么会叫我去上朝！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张寿就只见小胖子怎么起来的怎么重重躺下去，不一会儿，再次鼾声大起。他甚至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陆绾的脑门上青筋正在一根根暴起。当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暴喝一声道：“陆三郎，上课了！”
顷刻之间，陆三郎就犹如装了弹簧似的，整个人弹了起来，甚至闭着眼睛就开始下床趿拉鞋子，随即窸窸窣窣去找衣服穿，口中还念念有词：“不能迟到，要有威仪，要有风度，时时刻刻牢记我是斋长，我是斋长……”
你小子这是给自己催眠么？
张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仅剩的一点睡意全都没了：“好了，快醒醒，你爹在外头等着，宫里捎话说，让我和你一块去上朝。”
说到这里，见陆三郎终于睁开了眼睛，明显清醒了不少，他突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平日在国子监讲课，只要着常服，今天上朝，这是极其正经的场合，却得穿公服——可他的公服好像还没有吧？六品和七品的服饰形制一样吗？
因此，当陆三郎开始手忙脚乱地打扮时，他却有些头疼了。
然而，当他下床披上外衣的时候，陆三郎却已经三步并两步冲到了门前，一把拉开了门。见老爹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外，根本不知道自己之前还说过梦话的他猛然往后一跳连连后退，这才满脸警惕地问道：“爹，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一个监生，上什么朝！”
“谁让你做出来的好事！”
陆绾冷笑了一声，随即才对身后人吩咐道：“把张博士和三郎的衣服送进去，赶紧换，上朝的时辰不等人！这要是换成前朝，眼下这时辰早就迟了！”
听出老爹是责备自己起来得晚，陆绾这才不服气地轻哼道：“那是太祖皇帝体恤百官，说是大清早浑浑噩噩起来对身体不好，所以冬夏上朝的时辰不一样，而且把常朝和大朝的参加名单也给删减了一番……再说了，我和小先生昨天晚上忙到半夜才睡！”
陆绾最恨有人和自己顶嘴，再加上昨天晚上被妻子闹得脑仁疼，他自然更加恼火。要不是张寿紧跟着就出现在陆三郎身后，笑着谢了他一句，他早就恨不得好好教训小胖子了。当下他也不愿意多呆，撂下一句话就拂袖而去。
“换好了衣服就快些出来，时辰不早了！”
眼见老爹离开，陆绾看到亲自来送衣服的恰是金妈妈，这才赶紧上去问道：“金妈妈，怎么就突然有命让我和小先生去上朝？宫里人就没多透露几句？还有，这上刘府提亲的事情怎么办？爹昨晚和娘都说了什么？小先生这衣服哪来的？”
陆三郎问题这么多，金妈妈简直啼笑皆非，见张寿笑而不语，她就嗔道：“三少爷别问这么多了，先换衣服，还得吃点东西垫垫饥，再带点东西路上吃。否则上朝了你肚子饿起来，那可没地方管你的饭，饿晕过去也是你失仪！”
陆三郎这才怏怏住口，眼见金妈妈示意丫头们进屋服侍他洗漱更衣。
跟进屋的金妈妈眼见两个小丫头在给张寿穿那身官服的时候，无不双颊绯红，眼睛往人身上瞟个不停，她不禁在心里唏嘘不已。
幸好张博士不是常来家中住的，赵国公府送衣衫来时，就隐晦提醒过，日后千万少让张寿留宿……否则，日后说不定还会传出一些不好听的闲话来！嗯，不是和丫头的，是和自家这位胖少爷的……
当大门口正预备上车的陆绾看见甬道那一头过来的师生两人时，他就再次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心情复杂极了。前头的张寿大袖飘飘，玉树临风，风仪出众，后头的陆三郎揣了个攒盒，笑眯眯地亦步亦趋，犹如个捧点心伺候公子的胖小厮。
这一幕真是不要太美！

第一百七十八章 都是护短的
哪怕一向不喜欢除却肥硕滑胥没有其他优点的幼子，但此时此刻看到陆三郎这样子，陆绾还是有一种痛心疾首的感觉。他承认张寿确实仪表出众，俊逸不凡，而且最难得的是有和容貌相匹配的才能，可他仍旧不乐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形容举止就好像人家的跟班。
然而，眼下却不是教训儿子的时候，因此，他只是冷哼一声，就眼不见为净地上马起行。尽管也有驮轿和马车这种交通工具，但作为年富力强的兵部尚书，他并不愿意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疲弱。至于准备给张寿和陆三郎的，毫无疑问，也同样是坐骑。
只不过，在启程之后他不经意往后头一看，却又再次气着了。张寿那匹马，是赵国公府一大早送过来的，看得出来温顺听话，如臂使指，但表面看去却是雄赳赳气昂昂，异常神骏。而驮着小胖子的那匹马恰恰相反，耷拉脑袋，了无生趣，仿佛在无声抗议主人的沉重。
陆三郎却不知道老爹正在那恨铁不成钢。作为幼子，他虽说在京城贵介中挺有名气——从前大多数是累累恶名，现在大多数是惊诧莫名——然而，要说进宫，小胖子却还是不够资格，更不要说上朝这种严肃场合了。
所以，当快来到外皇城的长安左门时，他忍不住左顾右盼，异常好奇。
若换成平日，陆绾早就恼将上来呵斥连连了，可此时此刻，他却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冷眼旁观张寿这个老师作何反应。然而，直到最终下马时，他也没等到张寿开口责备陆三郎这犹如乡下人头一回进城一般的丢脸举动。
张寿没觉得小胖子有什么丢脸的，他自己是去过各国王宫古堡参观的人，所以对于如今的皇宫并没有那么大的敬畏和好奇，小胖子头一回来，好奇宝宝似的多瞅瞅算什么？
然而，当父亲和老师全都因为各自的缘故而对陆三郎的举动置若罔闻时，却也有人看不惯。就在小胖子刚刚脚踏实地的时候，便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是长安左门，不是集市酒肆，陆三公子既然是第一次来，就不知道谨小慎微，目不斜视吗？”
陆三郎顿时循声望去，发觉是自己老爹从前用来给自己当榜样的赵英之父，兵部赵侍郎，他登时眉头一挑，很想讽刺一句，你就是自己蠢还找借口的赵公子父亲？只不过，小胖子到底是有脑子的人，父亲和老师挡在前面，他怎么想都不至于有他说话的份。
果然，气定神闲的张寿率先开了口：“昔日圣人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如今陆三郎正因为是第一次来，心怀激荡，自然要仔细看看这中枢朝堂之地，看看那些一言能决天下事的前辈风流人物，长长眼界。若因为谨小慎微而失去了瞻仰学习的机会，那才可惜。”
赵侍郎顿时嗤笑一声：“张博士这是拿自己的学生和圣人相提并论？”
张寿凝神定睛打量赵侍郎，这才淡淡地笑道：“不是圣人，难道就不能学习圣人那种超然物外的眼界？赵侍郎是觉得，眼前被民间百姓尊称为星宿，文才武略各有千秋的朝堂诸公，并不值得陆三郎瞻仰学习？还是觉得自己才德菲薄，不值得陆三郎瞻仰学习？”
陆绾没想到张寿竟然强词夺理，一副我就是帮着自己学生说话的样子，再看赵侍郎已经分明被顶撞得变了脸色，他登时暗自称快。他从前本来就只是拿着赵英刺激陆三郎上进，并不是真的就和赵侍郎关系亲近，此时人家对自家儿子如此刻薄，他怎会不火冒三丈？
当下他便轻描淡写地说：“张博士何必和墨守成规，只懂得循规蹈矩的人多说？须知当初皇上设立九章堂，赵侍郎就曾经坚决反对过，后来却又授意他那个人称才俊的儿子赵英前去应考，最终却在九章堂的面试中落选而回，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陆三郎没想到老爹看似不帮自己说话，可真正出面的时候，那却是话语犀利如刀，直接一刀穿心！再想到昨夜从张寿口中得知，老爹帮自己定下的亲事本来就是工部刘侍郎幼女，他不禁平生第一次觉得，一向很讨厌的老头子，其实还是有可爱一面的。
赵侍郎平常见人就夸自己那三个儿子。他的长子是进士，次子是举人，幼子县试第一，府试第八，比陆绾一个进士儿子，一个秀才儿子，还有一个废柴儿子要强得多！
因此往日里，他在陆尚书面前是分毫不怵，该顶就顶，力求不让自己这个左侍郎处于被压制状态。然而，他今天却竟然因为儿子，而被碾压了！谁让当初他一念之差，想着儿子在顺天府试中，就是因为算学稍差而没能再次夺下头名，所以才打算让人去九章堂中学一学？
涨红了脸的赵侍郎正要再争，前方文官序列中占据了最高地位的内阁大学士中，却有两个人先后发了话。
“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第一回上朝，就算有什么疏失，那也并非有意，何必矫枉过正？”
“谁都有上朝时心潮澎湃的一天，别忘了自己的初心。”
发现是吴大学士和孔大学士，赵侍郎虽不是真的就怕了他们，到底还是闭了嘴。不说别的，自家幼子的面试卷子如今却还压在顺天府衙，他可不希望再出什么纰漏。果然接下来他只见顺天府尹王大头以及国子祭酒周勋和张寿打招呼，就连陆三郎也得了他们几声赞叹。
暗自恼羞成怒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登时悄然下定了决心。
既然张寿瞎了眼，居然看重陆家那个胖子，而舍弃他那幼子赵英，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昨夜那桩事情，就算顺天府衙善后的时候用了不少功夫，但事情始末首尾也休想瞒得住他！只看皇帝居然破例让陆三郎参加早朝，就可见今日少不了要提到此事！
常朝的礼仪，张寿很陌生，陆三郎就更是两眼一抹黑，所以路上陆绾多少对他们解释了两句，但主旨就只有三个字——随大流。而张寿也觉得，按照自己对太祖草创制度的了解，至少今天是不用当磕头虫一个劲下跪磕头的。
而正如他想的那样，常朝的礼仪并不繁复，甚至可以说得上简单。而且因为人少，不用站在广阔的殿前广场上吹风，而是可以进入奉天殿内。在这种避风的地方，站位靠后的他有充分的空间。因此在随同一大堆官员大揖行礼之后，他就开始一边听一边想事情。
张寿猜到今天自己和陆三郎会被召来，多半是因为昨夜那桩突发事件，但也并不紧张。
不是他觉得事情不大，而是到了这份上，紧张也没用！
常朝并不是礼仪似的虚应故事，而是确确实实的议事场所。所有议题都是前一天晚上总结拟定，所以并不存在突然拿到朝会上来说的议题。
前面几桩关系到北面以及西南军事和政务，他凝神听了听，当发现赵国公进兵顺利，之前被掳的一部分军民更是煽动了北虏一个部族反叛之后，他心情舒缓，再听其他大大小小的事件就带了几分轻松。自始至终，皇帝很少开口，多半是在有了结果之后，道一个可字。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小事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他就突然只听得皇帝开口说道：“今日常朝议事，原本应该差不多了。但昨夜有一桩不大不小的突发事件，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今天拿出来说一说。顺天府尹王卿，你来给大家讲吧。”
王杰面无表情地站了出来，他瞥了一眼二皇子，见其低垂着头，脸上分明还有些忿然，别说反省了，只怕怨天尤人的可能更大些。心中暗叹了一口气的他再扫了一眼大皇子，就只见人还是往日那一副雄肃模样，可从前觉得也算是明主的面相，此时他却心中哂然。
收回目光和砸思，他就沉声将昨夜崇文门内大街上发生的一幕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尽管当时他并不在现场，但是，结合差役以及相关目击者的证言，哪怕顺天府并没有去传陆三郎这样的当事者，他却也将陆三郎当时数落二皇子的原话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而已经从各种渠道获知了昨夜之事的高官大佬们，也不禁三三两两隐晦地互相打眼色，一时间，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就落在了二皇子这个闯祸者的身上，就连大皇子也并没有幸免。毕竟，大皇子出现得实在是太巧，太精准。
把大致情况介绍完之后，王杰就轻描淡写地说：“大庭广众之下，二皇子纵马长街，其过一也；无端出言羞辱民女，其过二也；因国子监九章堂斋长陆筑仗义执言，就攀扯二人有私情，其过三也；若无大皇子喝止，险些当街鞭笞打人，其过四也！”

第一百七十九章 针锋相对
二皇子确实有些怕王杰，不是因为怕这位顺天府尹素来和张寿陆三郎师生有些往来，于是就故意往他头上砸黑砖——这位出了名铁面冷心的王大头，那是最公正无私的——可他就怕强项的王大头丁是丁卯是卯，把自己的过错全都一桩桩一件件数落清楚，定罪分明！
所以，此时王大头虽说把他的过错都抖露了出来，但却言辞分明地把这定性为过，而不是罪，他登时如释重负，连忙屈膝跪下，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父皇，儿臣知错。”
张寿身后的陆三郎顿时心头大恨。闹得这么满城风雨，王大头竟然就这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雷声大雨点小？想到自己这一次反正是把二皇子给得罪到了四处，小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脚下就准备跨出去至关重要的一步。
然而，他这脚下还没有迈出去，就看到了张寿侧头朝自己看过来。虽说这位小先生没说话，但陆三郎跟人学了这么久的算经，一下子就明白了那阻止之意，当下就老实了。果然，二皇子的诚恳认错还没有得到回音，他就听到王杰再次开了腔。
“二皇子这知错两个字，是不是太轻描淡写了？我朝从太祖皇帝初年，便有诏命，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而后英宗皇帝和睿宗皇帝，更是深恶痛绝皇室宗亲横行无忌，犯法不究，因此一再下诏严厉查禁宗室犯法。二皇子昨日晚间那一闹，如今满城沸沸扬扬，你可知道，天下官民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禁令？你之前确实只是过，但仅此一条，那却是罪莫大焉！”
二皇子没想到王大头的陷阱竟然会在这儿候着自己，已经伏地请罪的他顿时心头大恨。可哪怕知道自己这回确实麻烦大大，他却哪里甘愿罢休，因此立时横下一条心，抬起身子大声说道：“父皇，儿臣确实酒后失德，但陆筑他是故意的！他故意高声败坏儿臣的名声……”
这一次，陆三郎顿时怎么都忍不住了，然而，他却依旧被人抢在了前面。他就只见身前的张寿人影一动，紧跟着就横跨一步站了出来。
“皇上明鉴，如果酒后失德的人，全都怪罪别人故意败坏名声，那日后大明律中是不是要多一条，声明但凡酒后做出的事情，全都可以免罪，不论是窃盗、杀人甚至谋反？”
二皇子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脑际，下意识地扭头怒视声音来处。见张寿正漠然站在极后方的位置，眼神冷冽地看着他，他本能地想要反唇相讥，可话到嘴边，却被张寿再次抢先。
“二皇子说陆筑那时候高声败坏你的名声，试问那时候你带了几个人，而他有几个人？刘家那位无辜被你败坏名声的姑娘，身边又有几个人？他如果不高声引人注意，你可会投鼠忌器吗？我记得他说，如果不是大皇子出面喝止，二皇子那鞭子就要打到他们身上去了！”
张寿一面说，一面缓步上前，越过了身前那些四五品官的序列，竟是逼近了二皇子：“而且，我很好奇，平常官民百姓家成亲，尚且还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皇子贵为皇子，论理即便婚事将近，那也是礼部选妃，皇上圣裁，你哪来的消息？又凭什么就认为这是真的？”
尽管这质问算得上是咄咄逼人，但二皇子却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喜出望外。他想也不想就站起身来，怒视大皇子道：“我哪来的消息？还不是大哥有意灌醉了我，然后对我说了似是而非的话，否则我就算酒后失德，又哪里会这么糊涂！”
自高自大的人真是太好撩拨了……
张寿简直有一种爆笑的冲动，尤其是看见刚刚一直都装与我无关的大皇子那张脸一下子变得犹如猪肝红，一副气得直哆嗦的模样，他强忍笑意皱了皱眉，也不理会此时大眼瞪小眼的那兄弟二人，直接对皇帝深深一揖。
“皇上，昨夜发生的这件事，正如顺天府王大尹所说，往小了说，只是二皇子酒后失德，但往大了说，涉及到的却不仅仅是两户人家的声誉，还有我朝列祖列宗苦心经营的名声，民间对皇家的尊崇和敬畏。所以，昨夜臣便受学生陆筑所托，前往陆府和陆尚书相商他的婚事。”
刚刚在宫门之前，张寿就抢在自己前面维护陆三郎；如今在奉天殿中，常朝议事的时候，张寿居然又抢在了前面。此时此刻，兵部尚书陆绾不禁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儿子再不好，那也是自己的，可现在看这架势，赶明儿陆筑那小子管张寿叫爹都有可能！
陆绾作为兵部尚书，却从来不觉得自我感觉良好的二皇子有什么入主东宫的希望，否则昨夜也不会在张寿和陆三郎师生联手下，坦然应承了这桩婚事。
因此，他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沉声说道：“皇上面前，臣不敢有虚言。这几日臣原本正在和工部刘侍郎商量儿女婚事，打算为犬子陆筑定下刘侍郎幼女。本来今天就打算下定礼，臣家中妻子甚至因为臣一直瞒着儿媳人选，又不和她商量，大闹了一场，臣家中人尽皆知。”
说到这里，他完全无视了四周围那众多惊诧的眼神，深深躬身道：“所以，臣已经和张博士商定，今日下朝之后，就去刘侍郎家定亲。”
尽管昨夜已经得到了陆家派人紧急送来的陆绾亲笔信，但同样焦头烂额的工部刘侍郎，原本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尤其是二皇子今日在大殿上依旧如此大放厥词，他简直是气得想要忘掉礼仪，把这个诋毁爱女的登徒子给臭揍一顿，可现在，他觉得心安了。
不但心安，他还觉得之前居心总有些令人起疑的亲家实在是牢靠——有谁会在看中的儿媳妇据说是皇家挑中的人时，还能坚持本意？再说了，未来女婿的老师虽说年轻，可也同样可靠。不愧是赵国公朱泾看中的女婿！
因此，刘侍郎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朗声说道：“皇上，如今京城内外已经把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小女若不是心性坚韧，只怕早就自绝了！臣今日斗胆，请皇上为臣和陆尚书家的联姻做个见证，也好告诉天下人，二皇子之前所言完全是子虚乌有！”
大皇子虽说刚刚被二皇子攀咬了一口，恼羞成怒之际，见陆刘两家表态，他发现事情还有转机，当然知道决断。此时此刻，他也赶紧大声说道：“父皇，二弟所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皇子公主的婚事，儿臣又怎会知情？如今陆尚书和刘侍郎联姻，正是天作之合！”
见鬼的天作之合！这桩婚事要是成了，日后他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二皇子简直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心里越发确认是陆三郎和刘晴这对狗男女给自己下套。然而，他还来不及说话，御座上的皇帝却笑了一声。
“朕还真是没想到，陆卿竟然下手这样快，这是要和朕抢儿媳妇？不过也谈不上抢，朕都没听礼部说过定了什么人选！不过，你没有因为外间可能纷纷扬扬流传的流言而废弃初衷，这份担当着实值得赞许。既然你们两家都在今天这朝堂上提出来了，朕也算是个见证人。”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一顿，轻描淡写地说：“回头朕就送新人一幅字吧。”
此话一出，别说陆绾和刘侍郎双双大喜过望，就连陆三郎，那也是喜不自胜，差点没抓耳挠腮掐一掐自己，确定有没有做梦了。
外头官宦人家办喜事，宫里能够赏一两匹宫绸之类的东西算个意思，那就已经很不错了，赏精巧首饰和吉祥摆设，那得是圣眷深厚。如他这样的幼子，哪有这种待遇？可现如今，皇帝竟然说赐字……这是如朱莹这样出入宫中如同自家的天之娇女才有的优厚待遇！
于是，虽说皇帝没点名，可眼看前头老爹和准岳父已经跪了，陆三郎也赶紧圆滚滚地出来谢恩。可他膝盖刚着地，就听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皇上此言差矣！陆尚书和刘侍郎固然是国之重臣，然则儿女辈于国何益？何以劳皇上赐字？更何况，如若两家已经预备定亲，陆筑和刘家女街头偶遇，岂不是太巧了？”
张寿一眼就看到，此时发难的恰是兵部赵侍郎。对于有人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他完全不奇怪，因为这事情本来就属于太巧！如果真的纯属巧合偶遇，他也不至于让朱莹大晚上进宫对皇帝太后把事情始末解释清楚，昨天晚上也不会对陆绾和盘托出。
所以，他就不动声色地斜睨了陆绾一眼。果然，这位兵部尚书大人再次体现出了担当。
“皇上，赵侍郎所言偶遇巧合，那自然不是巧合。历来京城各家联姻，往往也会派家人前往相看，而臣担心犬子痴肥，万一为人不喜，勉为其难反而不美，所以特意对刘侍郎言语了一声。而犬子连日在国子监学习，只有晚上有空，自然只能让小儿女大晚上彼此照一面。”
陆三郎简直觉得，今天老爹一次次刷新了自己对他的认识，郁积多年的那股怨气全都飞到了爪哇国。甭管老爹从前打骂过他多少回，只冲这一次，他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老爹！

第一百八十章 设套和再发难
陆三郎平生第一次有了做孝子的自觉，话虽没说出来，但那种感动却满满当当都在脸上。
而张寿见刘侍郎也立刻跳了出来，主动把事情揽上身，一时间，原本是两边小儿女私底下策划的照面变成双方长辈那儿过了明路的会面。他见那位赵侍郎面色铁青，似乎想要反唇相讥，他就不慌不忙抢在了前面。
“陆氏子和刘氏女婚约定立在即，一个带着三五随从和随身侍女，出了一家首饰铺，一个正好从书坊买书而归，在大街上彼此相看一眼，相比戏文中相约后花园，又或者佛寺道观进香偶遇，难道还不够守礼？还是说，赵侍郎觉得这样简简单单的相看，是给二皇子设套？”
赵侍郎不会轻易上张寿这番言语的当，但二皇子却觉得自己终于逮着了机会，大声叫道：“没错，这就是给我设套！”
他这话才刚刚说完，张寿就怒斥道：“这简直荒谬！二皇子你的行踪，陆家和刘家知道吗？两家结亲本是喜事，二皇子你却当街大放厥词，败坏了两家名声，给你设套有什么好处？再者……呵呵，这真是好笑，他们有什么本事给你设套？陆刘两家难道和你有仇？”
二皇子被张寿这连番反问噎得说不出话来，而大皇子发现张寿咄咄逼人的对象只是二皇子，再想到之前人家明确指出是他出面制止了二皇子，他立刻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只见这位最年长的皇子大步上前，就在御阶之下推金山倒玉柱，低身伏拜了下来：“父皇，正如顺天府王大尹所说，二弟之过，看似只是小过，实则却是大错！可他不但不知道悔改，而且还巧言令色，先委过于儿臣，后委过于陆刘两家，实在是太没有担当了！”
他刚刚就察觉到父皇称赞兵部尚书陆绾，主旨就是陆绾有担当，在这奉天殿内君臣面前敲定了这桩婚事，因此打定了主意围绕这担当两字入手，因此直起腰时，恰是满脸痛心疾首。
“父皇，儿臣身为长兄，没有带好二弟，是儿臣的错。但儿臣可以指天发誓，绝不可能在二弟面前搬弄是非，要知道礼部选妃这么大的事情，名单自然是保密的，儿臣怎会知道半分？更何况，娶妻娶贤，哪有如二弟那般，在大庭广众之下，嫌弃侍郎不够尊贵？”
大皇子越说越是慷慨激昂，声音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极大：“刘侍郎也是从秀才、举人、进士一层一层考上来的，多年兢兢业业，方才任工部侍郎，我也好，二弟也好，不过因为是帝室血脉，这才能够跻身这朝堂之上，怎敢小觑天下才俊之士？”
二皇子眼睛一闪，当即一脸又惊又怒地破口大骂道：“你装什么温良恭俭让的长兄？当初讽刺刘侍郎懦弱无能的人是谁？”你就算没骂过又怎么样？我就是要拖你下水！
大皇子早料到二皇子会有这一手，却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也没有再辩解，却是缓缓伏拜道：“都是儿臣这个当长兄的没有给弟弟当好榜样，儿臣甘愿受罚。”
张寿在旁边见大皇子痛心疾首的样子，心想这位不去竞争影帝真是可惜了。他瞅了一眼刘侍郎，见其表情冷峻，一点都没有因为大皇子替自己说话而感动的意思，再看其他官员，那也是各自表情微妙，只有寥寥数人那表情好似是被打动了，但真正在如何想却也难说。
别说二皇子已经嚷嚷出是大皇子对他透露的王妃候选的消息，就算二皇子没说，常朝这些官员，有几个是没脑子的？谁会意识到这事儿背后是两个皇子相争？大皇子要是挑唆之后自己能按捺住不露面，而不是一副刚巧路过把人惊走的模样，兴许还能说这种话骗骗人！
这位皇长子，把满朝人精想得太简单了！
张寿正这么想，突然发现陆三胖此时正在地上不安分地挪动着身子，但因为动作幅度小，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所以大多没注意这小子的失仪。
当然，还是一直有人在死死盯着陆三郎，间或还阴冷地朝他瞥上一眼，那便是兵部赵侍郎。见此人那恼恨的目光一直不离陆三郎左右，张寿哪里不知道，当日在面试的时候被他淘汰，而后又遭到陆三郎冷嘲热讽的那个赵英，就是此时赵侍郎敌视他们师生的理由。
果然，赵侍郎没等大皇子和二皇子再次争出一个输赢，就突然沉声说道：“就算照张博士所说，陆刘两家并非有意构陷，这也不是皇上赐字的理由。否则，日后满朝文武全都能把小儿辈的婚事拿到这奉天殿议事的时候来说，成何体统？”
他越说越是激愤，用轻蔑的目光瞥了一眼陆绾和陆三郎，随即又挑衅地瞪着张寿，皮笑肉不笑地说：“再者，就算陆尚书的这个幼子确实有点算学天赋，但他好像还不曾和他的老师张博士一样，一再擒拿叛贼，破解密信，立下旁人无话可说的功勋吧？”
赵侍郎说着就环视周遭，口气中带着一种明白无误的暗示。我已经给你们营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这些本来把矛头对准赵国公朱泾的，还有看不惯张寿这番幸进的，还不赶紧上？
正如赵侍郎期望的那样，他这个堂堂兵部侍郎都跳出来当急先锋了，大殿上的官员除却几位大学士和尚书这样的高官大佬，继续在老神在在地看热闹，其他人却有些蠢蠢欲动。
当下就有几个官员跳了出来，却都是清一色附和赵侍郎，一口咬死陆三郎没功劳没出身，不该享受皇帝的赐字殊荣。
然而，今天同样来上朝的国子祭酒周勋，却忍不住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张寿，突然想起当初好像听人说过有那么一个场景……只不过那不是他亲眼得见，他眼下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别人不记得，张寿此时见被质疑的人换成了陆三郎，他立时有一种月华楼文会重现的即视感。那一次，京畿赫赫有名的某位八股文选家，还不是一样在那叫嚣他没功名没出身，却想凭借半篇文章力压满场前辈，所以太过狂妄？
当下见陆三郎涨得脸色通红，似乎马上就要爆了，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赐字给新婚夫妻，也不是第一次，又不是升官赐爵，各位大人却一再劝阻，甚至不惜大肆贬低陆三郎，是不是瞧不得一个素来被你们看不起的纨绔子，如今却一度被皇上称赞赏识？”
此话一出，刚刚唾沫星子乱飞的不少官员顿时怒了。好你个看上去丰神俊朗的张博士，说出来的话简直太坏了！陆三郎一个纨绔子谁高兴针对他！他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都还没入仕呢，我们这些至少五六品的官员为了他浪费口水，犯得着吗！
就连你张寿也没那个资格，若非你是赵国公朱泾的准女婿，葛太师的关门弟子，谁理你！
然而，不等别人反唇相讥，张寿就上前去拽起了分明有些跪得挺不住的陆三郎，还拉着发懵的小胖子向其他人展示了一圈：“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陆三郎固然体态肥硕，从前也确实不好学，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张寿先是给陆三郎正名，随即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夸奖人在九章堂重新开课之后的上佳表现，重点表扬了他这个斋长代为授课监督时的模范带头作用。
别说其他人被张寿在这种朝会的大场合堂而皇之地夸学生给震得呆住了，就连陆绾听着这些溢美之词，也不禁打心眼里怀疑张寿说的人和自己认知中的幼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以身作则，虚怀若谷，热心助人，不畏艰难……这些美好的词语能用在陆筑身上？
而皇帝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见张寿像足了维护弟子的好老师，而陆三郎从最初的呆若木鸡，到渐渐感激涕零，再到最后昂首挺胸，他想到朱莹看中的这位俊俏小郎君那温厚纯良外表下的另一面，顿时嘴角翘了翘，等待有人被张寿这番话气到昏头。
果然，从前张寿一口一个我家老师说，别人没办法拿他如何，可他今天如此为陆三郎张目，却终于有人受不了了。头一个响应赵侍郎的带头作用跳出来发难的吏部陈主事就忍不住讽刺道：“张博士九章堂那么多寒门子弟，难不成就都不如曾经的陆家纨绔子？”
“没错，除了从小就是我教的齐良，九章堂其他人确实都不如他。”
张寿淡定地说出了这句话，见对方一脸惊怒，满是你逗我的表情，他这才呵呵笑道：“你可以去九章堂问问，五天下来，还有谁对他们的陆斋长有什么不服？胜者为王，陆筑的斋长，是他以德服人，还是以才服人！”
此时货真价实被张寿气昏了头，陈主事立时眉头倒竖，厉声问道：“张博士既然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那我请教一下，军器局托付你们国子监九章堂解开的那个密匣，你和你这个陆斋长可解开了吗？”

第一百八十一章 狗屁不通！
陆三郎被张寿当成绝世好学生向四周围展示了一圈，心里一片空白，唯一想到的，大概就是葛雍当初拿着张寿洋洋自得炫耀的情景。虽说他也很自信于自己的天赋，但因为张寿这个老师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所以他从来不觉得，张寿有朝一日也会变身成葛雍这幅光景。
所以，当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时，陆三郎的第一反应是，他居然能成为张寿卖的瓜？
看到陆三郎愣了一愣，张寿却不慌不忙地看向那个吏部陈主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渭南伯只是私下托付，九章堂一群监生们没日没夜计算，大多数人甚至没踏出国子监半步。阁下真是好灵通的消息。”
陈主事哪里肯上这种恶当，当下哂然一笑道：“张博士自己口风不紧，对半山堂的那些监生们泄漏了出去，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传得满世界都是，还来怪我消息灵通？”
张寿笑吟吟地点点头道：“也是，陈主政连陆筑这个确实有天赋的九章堂斋长都不放在眼中，如三皇子四皇子这般年纪幼小的孺子，如张琛这样不过是顶着秦国公独子虚名的半山堂斋长，你自然更觉得不知天高地厚。”
“我没这么说！”陈主事差点没被张寿这话给气疯，可随即就注意到了四周围众人的微妙表情，登时暗自叫苦。他习惯性地把半山堂当成那帮纨绔子弟混日子的地方，而顶尖的贵介根本就挂个名头连点卯都不去，却忘了如今因皇帝一番话，逃课的监生全都乖乖呆在了那！
他立时改口说道：“总之，如今外头人尽皆知九章堂号称在为军器局解题，张博士又口口声声说陆尚书少公子各种好处，总不会想要说，你和他就毫无建树吧？”
张寿制止了要开口说话的陆三郎，哂然一笑道：“敢问阁下，你知道军器局那个密匣搁置了多少年？”
此话一出，刚刚屡遭挫折的陈主事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作为率先跳出来的先锋有一个坏处，那就是扛雷都得自己上！
只要张寿愿意，把前头在军器局这个密匣面前折戟的人全都拿出来说，那么哪怕他和陆三郎师生确实解不出来，他这种外人指责他们，岂不是把前人一块带进去了？
见陈主事登时进退两难，赵侍郎暗骂一声废物，最终还是决定亲自捋袖子上：“张博士这是觉得，你那些前辈们都束手无策，所以你和陆筑还有九章堂那些师生解不出来，那就理所当然？简直是笑话！你那些前辈，包括葛太师，全都循正途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
张寿神态轻松地看着这赵侍郎，仿佛听不懂似的，含笑不语。
赵侍郎才不想管张寿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在虚张声势，他只知道自己很生气，想要把这个站在那里就如同一道风景的年轻人和陆筑那个死胖子一块打倒，然后踩上一万只脚！
他的声音几近咆哮：“你那些前辈们各有各的职司，不可能在一个密匣上耗费太多时光，可你的官职，你的地位，全都是承蒙皇上一次次恩赏才有的，你怎能不尽心竭力，粉身碎骨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你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就应该日以继夜去做！”
面对这声色俱厉，占据了制高点的话语，张寿再次呵呵一笑，轻描淡写地反问道：“那么，赵侍郎是觉得，军器局中一个说不清楚到底装着什么的匣子，比秉承太祖皇帝遗志的就九章堂重要，比教导贵介子弟的半山堂重要？”
“你这是强词夺理！”赵侍郎已经彻底看穿了张寿。毫无疑问，这家伙根本就是借着军器局的那个任务抬高九章堂，根本就不可能解得开！
他使劲一甩袖子，拿出了当年做御史时的凌厉气势，转身深深对皇帝行了一礼，义正词严地说：“皇上，张寿一再虚词狡辩，混淆是非，足可见是欺世盗名之徒，他从前不过是凭着侥幸有了些小小功劳，根本不配妄为人师！”
他顿了一顿，随即才拿出了自己预备多日，一直在等时机的一个杀手锏：“此前皇上因功加他翰林侍讲，詹事府左赞善一职，现如今臣恳请皇上，若是事实证明他对那密匣无能为力，请褫夺他这些官职！要酬功，天底下官职多的是，何必要寒天下读书人的心！”
听出赵侍郎那险恶居心，哪怕陆绾其实根本谈不上对张寿有什么好感，可他已经请了人给自家胖儿子提亲，而且还是在御前提出的此意，根本就没有什么退缩的余地。
他立时起身怒道：“赵瀚宣，你也配代表天下读书人？张博士这官职，是他甘冒奇险，擒拿叛贼，呕心沥血，破解密信换来的，倒是你自己这二十年官路仕途到底都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忘了想当初你巡抚宁夏的时候，逼反蒙古一部，险些乱了河套！”
陆三郎今天第一次进宫，第一次享受到老爹护短，第一次看老爹和别的高官针锋相对，此时又是第一次看到老爹怒翻人旧账。因此，他只觉得今天这趟上朝简直是精彩极了，但不免有些遗憾自始至终自己都被护在后头，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磬响，紧跟着，刚刚还充斥着咆哮和各种窃窃私语的奉天殿中鸦雀无声，紧跟着就是皇帝那懒洋洋的声音。
“都够了没有？朕只不过是让你们议一议二皇子当街欺辱刘家女的事，你们倒是给朕离题万里，居然还翻起了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账！陆筑，你家老师刚刚说了你这么多好话，你现在给朕说说，刚刚兵部侍郎赵卿所言，你怎么看？”
陆三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他轻蔑地斜睨了赵侍郎一眼，随即直截了当地说：“皇上恕臣直言，他那番话，简直狗屁不通！”
就算陆绾知道陆三郎这脾气，此时见陆三郎竟然在御前这般粗鲁，他也不禁吓了一跳。而张寿更是以手扶额，心想陆三胖就是陆三胖，故态复萌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抢在赵侍郎和其他那些震惊的官员叱责之前，皇帝却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个狗屁不通？”
“他那个吹捧成才子的儿子，连个连续加法连续乘法的快捷运算都不会，之前交到顺天府衙的三道题还是抄人家的，却还好意思指责我家老师欺世盗名，简直笑死人了！赵侍郎懂个屁的算经，十四环文字锁放在他面前他就只会干瞪眼，耍嘴皮子倒是溜！”
陆三郎这人，有时候像油滑狡黠的死胖子，有时候也很容易被感动，甚至做出冲动的事，但很多时候，他是一块货真价实的滚刀肉。
所以，痛骂过赵侍郎过后，他就直接扬起脖子冲人冷笑道：“解不开那个匣子，就要老师把之前皇上赏他功劳的那些官职撤回来？那要解得开呢？你这兵部侍郎让出来给他当？”
他一面说，一面突然用极度不善的眼神瞪向了陈主事：“要是我们师生解得开，吏部这位陈主事是不是也可以把他的主事让给我这个九章堂斋长？是不是可以给九章堂其他日以继夜计算不停的监生们一个官当？站着说话不腰疼，哦，不对，羡慕嫉妒恨就不要找借口！”
张寿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当时面试那一天，陆三郎那句自己蠢就不要找借口，忍不住莞尔。而他这一笑，终于成功把陈主事给激怒了。
“黄口小儿，你要是能解开那个难题，我把这个兵部主事让给你当又如何！”陈主事说这话时已经彻底把心一横。你爹陆绾之前就罚俸半年是待罪之身，张寿更是根基不稳，我就不信你在忙着婚事的时候，还会专心致志做正事！
见陈主事和陆三郎彼此互瞪，皇帝突然嗤笑道：“很好，是不是你们还想要朕做个见证！”
话音刚落，一旁始终都在看热闹的勋贵队列里，渭南伯张康却突然慢吞吞地出列说道：“回禀皇上，臣倒想要请皇上做一个见证。臣昨夜见过陆三郎，他说，那密匣约摸能解开。”
陆绾顿时大吃一惊，正要说定是陆三郎报错了信时，他那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就吞了回去。昨夜陆三郎悄悄带人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去了哪，回来后就和张寿折腾到半夜，难不成是那时候的事？
“哦？”皇帝这才真的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张寿看着呆若木鸡的陈主事，满脸阴霾的赵侍郎，当下爽快地说道：“能否请渭南伯把匣子送进来？”
到底曾经是睿宗朝深受宠信的勋贵，张康虽说不能带着个沉重的匣子上朝，却早早就转托了司礼监秉笔楚宽。此时，楚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捧着匣子进来，毕恭毕敬送到了御前。而皇帝接了就这么放在膝盖上，摩挲着那自己记忆犹新的纹理，最终笑着点了点头。
“张卿做事果然是快。”
“应该说，是渭南伯之前那些尝试没有白费。”张寿笑了笑，随即诚恳地说，“臣和陆筑等监生在计算之后，并没有实际在匣子上试过。所以但有差池，是臣之过，和他们无关。”
“好！”皇帝想都不想就重重点头，“你且说来！”
张寿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算法无误，这十四个字应该分别是青、尽、慈、克、炜、伦、黎、辰、菜、聆、念、习、伤、庶。”
皇帝熟稔地快速拨动着十四环文字锁的转盘，当拨动出最后一个庶字时，在这鸦雀无声的大殿内，站在前排的不少高官大佬都听见了轻微的咔嗒一声，紧跟着，纵使排位靠后的人，也听到了皇帝那一声笑，紧跟着便是一句明白无误的赞许：“很好，这匣子终于打开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赐给你吧
偌大的奉天殿中，此时仿佛只有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不少人在听说了张寿和陆三郎师生被皇帝点了参加朝会的时候，都筹谋着借此发难，而赵侍郎和陈主事这样的先驱者，也真的跳出来撂下了自己掷地有声的发言，没来得及赶上的人自然是暗自捶胸顿足，觉得错过了扬名的大好机会。
但此时，这些之前后悔不迭的人无不庆幸他们的谨慎！看看陈主事，那张煞白的脸就和死人似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而且还是在御前，想赖账都没机会了！
就连渭南伯张康本人，见皇帝没有从匣子中取出东西，而是吩咐楚宽去拿一双手套时，他也不禁露出了惊诧莫名的表情。哪怕他觉得张寿解开匣子的希望确实很大，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一次就成功！在四周围这一片沉寂之中，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刺耳的声音，登时大怒。
“皇上，焉知这不是渭南伯和张寿师生勾结，将这匣子掉包……”
发现说话的是兵部赵侍郎，皇帝却漫不经心地打断道：“诸卿大概不知道，朕小的时候，先帝曾经把这个匣子给朕当玩具，大概是期望朕一个顽童随便拨拨转转，就能把这个匣子打开。只可惜，朕从五岁摆弄到八岁先帝驾崩，整整三年，也没将这匣子打开。”
说到这里，他的嘴边流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所以，这个匣子的纹路、形状、甚至划痕，朕都一清二楚，因为渭南伯肯定是把这东西当成宝贝，会随便折腾的，也就是当年皇宫里的朕这个顽童了。所以，掉包两个字朕不想再听见，因为那代表朕眼瞎心瞎。”
赵侍郎登时面红耳赤，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而陈主事则是更加彷徨无措，孤零零站在那里的样子，就仿佛下一刻便会昏过去。
而陆三郎却趾高气昂地睨视那些刚刚跳出来指责他们师生的家伙，趁着楚宽还没回来，他便满脸诚恳地说：“皇上，这次能解开这匣子，是老师提出的思路，然后给大家讲述的原理，我带着九章堂中其他人反反复复验算，完成了前面一小半……”
陆三郎一面说，一面昂着头高傲地扫了周遭一众官员一眼，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其实并不怎么复杂的原理：“老师认为，这十四环文字锁可能是将诗词进行很简单的移位处理，将原本的文字依照一定规律，在千字文中往后或者往前移位，最终形成移位后的密文。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其中对应的映射关系……”
然而，他眼中的不复杂，在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人听来，那却是如同天书。移位他们听懂了，映射是什么鬼？尤其是后头开始出现各种各样从未听过的术语时，虽说有些人能够喜怒不形于色地揣着糊涂装明白，但还是有更多的人非常诚实地面露迷茫。
而这些迷茫的人很快就庆幸起了他们的诚实，因为那些若有所思，甚至微微点头表示听懂了的家伙，立刻被皇帝点名提问——谁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能把那些复杂的术语用得这么溜，因此在被这位天子揭穿其实压根听不懂的情况下，不懂装懂的人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只有张寿知道，皇帝应该早就把葛氏算学新编一二十卷都买了回去，否则，三皇子四皇子也不会偷偷告诉他，皇帝在亲自教导他们。所以，皇帝能够有揭穿不懂装懂者的能耐，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这位天子实在是任性。
而眼看着不少人出了丑，皇帝这才懒洋洋地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之前既然有人代表天下读书人说话，觉得朕提拔张寿，那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那么这《论语&#183;为政》，应该不至于没有读过。”
尽管赵侍郎刚刚并没有和那些不懂装懂者同列，可皇帝拿他的原话来说事，他还是无地自容。而就在这时候，楚宽已经捧来了手套。皇帝一手一个套上那丝绢手套，这才头也不抬地说：“朕还记得，刚刚有人受不得九章堂斋长陆筑的激将，说是要把自己的官位让给他？”
如果说，赵侍郎还只是无地自容，那么，陈主事就可以说是货真价实摇摇欲坠了。他把心一横，咬咬牙就要去摘头顶的乌纱帽，可就在这时候，他却冷不丁听到了一声轻笑。
“陈主事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何必因为和陆筑一个黄口小儿打赌就当真？”
张寿说着就瞥了陆三郎一眼，警告他别得意忘形，见人立刻乖巧地低头，刚刚用了陈主事原话里的黄口小儿四个字揶揄对方，他就淡淡地说：“术业有专攻，赵侍郎和陈主事圣贤书读得多，在算经上却是外行，既如此，外行人说外行话，那也不足为奇。”
陈主事终于被张寿撩拨得怒火中烧，他下意识地一把拔掉固定乌纱帽的簪子，直接将这顶自己素来最看重的官帽子给扔在地上，可偏巧这时却只听皇帝突然惊讶地嚷嚷了一声。
“这是什么？”
张寿因为刚刚站出来和赵侍郎以及陈主事针锋相对，位置早已不像最初那样靠后，此时他抬头一看，却被皇帝手中那件东西给震惊了。如果他没有眼花的话，那似乎是一块……手表？而紧跟着，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太祖皇帝当年恐怕是直接真身过来的，否则怎有此物？
皇帝好奇地拿着那块手表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终甚至还晃动了几下，最终就有些失望地将东西放下了，随即却小心翼翼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张纸片。可映入眼帘的，恰是古今通集库中他见过很多次，但却犹如天书似的文字。而后第二张，第三张……一沓全都是如此。
这一刻，他对这个匣子出自太祖再无任何怀疑。
可费尽心思找出的东西却看不懂，他自然就有些意兴阑珊，只不过，面对脸色各异的群臣，他却还是神态轻松地笑道：“张卿，回头老师知道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定会老怀大慰。你在九章堂授课短短这么些时日，便能带领他们攻克如此难题，着实没辜负朕的期望。”
他说着又笑看了一眼挺直胸膛，满脸得色的陆三郎，轻描淡写地说：“至于陆筑，当街直斥二皇子行事荒谬，勇气可嘉，再加上帮着你家老师解开了这个匣子，斋长又当得不错，别说你新婚的时候朕赐一幅字，就是朕亲临给你做个主宾，也未尝不可。”
不等下头群臣一片哗然，皇帝就词锋一转道：“但朕要是去了，你家父亲和老师，还有祖师爷的那点风头，恐怕要被朕抢得干干净净，所以这热闹朕就姑且不去凑了，也省得别人劝谏个没完！朕之前得了一方上好的白玉镇纸，便赏了给你！九章堂监生，各赏好墨一锭，白纸一刀，在监期间，岁给米六石。”
“臣多谢皇上，更代九章堂监生拜谢皇上。”陆三郎心下狂喜，赶紧行礼谢过。等起身后，他却还满怀欢喜地对着一旁的张寿拱手行了一礼，用诚恳到十分的语气说，“多谢老师！”
张寿从来没把陆三郎当成循规蹈矩的乖宝宝，此时见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摆足了这么一副尊师重道的模样，他也就笑着说道：“陆筑，你应该谢令尊才是。他生你养你，又给你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如此慈父，你可不该忘记。”
大胖儿子谢了皇恩之后就忙着去谢师恩，陆绾只觉得又气恼又失望，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可听到张寿给自己戴了一堆高帽子，陆三郎赶紧转身，在这大殿之上又对他大礼相谢，他终于觉得心平气和，不由得反思从前是不是对幼子态度过分偏颇了。
可紧跟着，他就差点没气歪了鼻子。因为就只见陆三郎满脸堆笑地对工部刘侍郎诚恳赔情：“刘侍郎，昨夜都是我一时冲动，言行不谨，让外人有质疑您和令嫒的空子。都是我不好，我向您赔礼了。”
虽说之前和陆家的婚事已经敲定得差不多了，但刘侍郎心里也不是没有七上八下的——为了避免鬼迷心窍的妻子掺和到皇家那档子事情里，他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可昨夜女儿忍辱回到家中和他诉说的那段经过，却也让他在惊怒之余，对未来女婿多了几分好感。
而今天陆三郎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时的这份挥洒自如，则是彻底打消了他最后一点疑虑；胖就胖吧，只要身体健康就行了，但人品性情这种事，那却是改不了的！于是，此时见准女婿恭恭敬敬的样子，他不禁老怀大慰，就差说一句贤婿无需多礼了。
皇帝看着陆三郎巴结了老师又赶着去巴结准岳父，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手中匣子，突然灵机一动，因笑道：“至于张卿，朕才给你加官，却是不好再擢升你了。这匣子既然是太祖遗留下来的物件，又是你解开的，与你有缘，就赐给你吧！”
张寿先是一愣，随即赶忙收敛了所有情绪，行礼称谢。可当楚宽顶着众多官员那或惊诧或羡慕的眼神捧着匣子来到张寿面前时，皇帝却突然问道：“刚刚陆三郎大致说了你的思路，那你是否能告诉朕，太祖皇帝当年设的两句诗，到底是什么？”
“第一句是，宣父犹能畏后生。”张寿顿了一顿，这才不慌不忙地说，“至于下句，当时九章堂中众人竭尽全力却依旧不能对上，臣就灵机一动，让陆筑去询问了渭南伯，他当初找到了不少只差一字能和千字文合上的诗句，最终臣和陆筑据此侥幸推出。”
“所以，第二句是，天生我才必有用！不是李太白原句中木材的材，而是人才的才。”
就不知道太祖当年设密码的时候究竟是一时手滑，还是处心积虑用了一个错字！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公道和家教
直到这一日下朝，皇帝都没有再提赵侍郎半个字，更不要说已经当朝掼了官帽的吏部陈主事。然而，从奉天殿鱼贯而出的官员们却都知道，赵侍郎这个兵部侍郎也许只能说是失了圣眷，岌岌可危，陈主事这个“区区”正六品的吏部主事，那才叫是真正完了！
谁让他竟然受不得激，事后脸皮也不够厚，还直接掼了乌纱帽！
品味着今天这一波三折的朝会，只有寥寥数人发觉，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一对本来该是中心人物的兄弟俩，到最后竟然被忽略了，皇帝甚至都仿佛忘记了似的，压根没提如何处置二皇子的问题。而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张寿和陆三郎师生俩身上。
谁都没想到，一个昔日纨绔小胖子的婚事竟然得到了皇帝这般关注。谁都没想到，张寿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个尘封了几十年的匣子，而后皇帝竟然还把匣子里的太祖遗物赐了下去，这简直让人嫉妒得发狂！
而此时此刻，张寿无视了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正笑容可掬地和刘侍郎以及陆绾说话。至于陆三郎……矮了一辈的小胖子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竖起耳朵偷听的同时，也同时提防着其他人偷听他们的说话。
最终，陆绾还是决定，为防夜长梦多，现在就回家先去把定礼下了。刘侍郎自然千肯万肯，当下便说先回工部衙门告个假，随即匆匆就走。
准亲家这一走，陆绾那笑容顿时敛去了一多半，离开长安左门，等候在那儿的却并非他们来时的坐骑，而是一辆挂着陆府牌子的马车。上车时，陆绾眼看陆三郎乐呵呵地跟在张寿后头登车，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地斥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当奉天殿是国子监么？”
陆三郎习惯性地逆反心理上头，昂起头理直气壮地说：“我有说错吗？那个赵侍郎对算经狗屁不通，还想对九章堂的事情指手画脚，他以为自己是谁？他儿子就是个犯蠢还要找借口的蠢货，他这个爹也是一样。他不过是对爹你有我这么个好儿子羡慕嫉妒恨而已！”
张寿见陆绾那张脸上表情简直是五颜六色，精彩极了，他不禁笑开了：“陆筑，你瞎说什么大实话！你爹今天在人前已经那么维护你了，怎么，你一定要你爹夸得你天花乱坠，和赵侍郎从前那样浅薄地四处炫儿子，那你才高兴？”
陆三郎刚想说那有什么不好，就看到老爹面色不善地瞪着自己，想到定亲在即，他立刻乖乖闭嘴，老老实实垂手低头坐在那儿。下一刻，他就听到了陆绾一声冷哼。
“哼，要不是你运气好，正好跟着张博士把那个匣子给打开了，你以为今天朝会上那一关会这么好过？以后给我擦亮眼睛，记住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真要是惹上了……”陆绾顿了一顿，这才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杀气腾腾的话，“那就斩尽杀绝！”
陆三郎诧异抬头，而张寿却笑吟吟地问道：“那之前陆尚书对赵国公怎么不赶尽杀绝？”
以后教导儿子的时候，绝对不能当着张寿的面，这个看似风仪出众如君子的家伙实在是太会钻空子了，动不动就一剑封喉！
陆绾好容易才克制住心头羞恼。这一次，他却不像上一回在葛府时强行避开话题，此后又把别人推出来顶缸，只是没好气地说：“官场本来就是敌友难辨，非敌非友似敌似友的情况多如牛毛。我当初也不过是做个样子……”
他背后内阁那位孔大学士都已经不得不偃旗息鼓了，他还追着赵国公朱泾穷追猛打，找死吗？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给小儿子挑中了和朱泾素来关系不错的工部刘侍郎之女。
张寿得到了一个差不多的答案，当下自然也就不再多问，就连想要继续对陆绾穷追猛打的陆三郎，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接下来这一程路上，他和陆绾认真交换了对于今日去接下来刘家下定的一系列流程和意见。
至于当事者陆三郎本人……呵呵，这年头，要结婚的晚辈那是没人权的！要不是有朱莹这样古道热肠的人，陆三郎就等着盲婚哑嫁吧！
不但没份去刘家，陆三郎在半道上就被陆绾和张寿联手赶下了车。张寿吩咐人骑马去国子监，把今日奉天殿中的某些经过对广大监生宣传一下，顺便把皇帝的赏赐也提早通知一声。而陆绾则是心情复杂地说道：“既然口口声声自己是斋长，记得好好做！”
“老师放心。”陆三郎当着外人的面，老师两个字还是叫得很溜的。等看到张寿瞪过来，他才立时嬉皮笑脸地说，“爹你也放心，谁都知道，你儿子我如今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见陆三郎溜得飞快，作势欲打的陆绾这才收回了巴掌，但心情还是有那么一点憋屈。接下来，他带着张寿回家，先是派人给妻子报了个喜，随即则是命管家把预备好的定礼拿出来，毫无疑问，那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大白鹅。
至于为什么不是活的大雁，很简单，太祖皇帝说，雁乃贵禽，活捕易伤，多年旧俗以至于数量锐减，所以强行规定无论宗室贵戚，文武百官，一律用白鹅代替大雁作为定礼，于是这又成了一桩移风易俗的典型。
虽则按照一般的惯例，下定，也就是纳采这种事，用不着陆绾这个当父亲的亲自露面，然而，别说今天这桩婚事都闹到奉天殿里去了，就为了表示自己那点诚意，兵部陆尚书也自然要亲自出马，还拖上了张寿一起。就连昨日还卧床的甄氏，也差点要亲自去会一会亲家母。
好在陆绾听刘侍郎提过他那个有些心大的妻子，死活把甄氏给按在了家里养病。等到他和张寿到了刘府，把一系列流程走完，最终被刘侍郎请到书房喝茶时，更是很庆幸甄氏没来。
“内子突然就病了，所以小女侍疾，回头定会抽空出来拜见二位。”
刘侍郎也是太祖皇帝各种祖训的鼎力支持者之一，并不觉得让女儿出来拜见准公公和未婚夫的老师有什么不对。此时，他亲自给陆绾和张寿斟茶之后，便字斟句酌地问道：“今日皇上不曾提及二皇子，敢问陆尚书，张博士，你们觉得，这事情届时会如何收场？”
皇帝那任性我已经领教过几次，哪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张寿心中腹诽，但想了想，他还是避重就轻地说：“多半是申饬，然后禁足？”
最重要的是，二皇子和大皇子一样，都没封王，这要革爵位也没法革啊！他倒很希望皇帝能够动一下板子之类的东西，可天知道皇宫里有没有家法！
而陆绾则轻描淡写地说：“二皇子在序齿上就天然落后，再加上这种暴躁冲动的性格，这次皇上肯定会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他又不曾经管什么职司，刘兄不必担心得罪了他。”
刘侍郎顿时眉头倒竖：“他辱我两家名声，我哪怕得罪了他！我是怕皇上对他处罚不重，日后他故态复萌！哼，我就是拼了这个官不做，也要为小女讨回公道！”
见刘侍郎居然誓要追究到底，陆绾愣了一愣，随即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突然斜睨张寿道：“这就要看张博士愿不愿意请朱大小姐出面了。”
“皇上圣明，莹莹一个晚辈哪能影响得了？”张寿绝口不提昨天晚上朱莹就已经入了宫，一口推托得干干净净，“再说，奉天殿里，我们已经把话说得那么重，而皇上若是想要息事宁人，断然不会直接揭开盖子。由此可见，皇上明镜高悬，绝对会给陆刘两家一个公道的。”
刘侍郎不禁连连点头，陆绾则是眼神一闪，打了个哈哈。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轻轻敲门，紧跟着就是一声通报：“老爷，门外朱大小姐来了，她本要去见四姑娘，可听说陆尚书和张博士一块来府里下定，她就说要见见张博士。”
见陆绾和刘侍郎两双眼睛瞬间全都盯着自己，张寿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这才笑着说道：“说曹操，曹操到，我这就去见见莹莹。”
刘侍郎见张寿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起身出去，仿佛根本就不避忌是未婚夫妻，想到昨晚也从女儿那边听说过偶遇背后真相，他不由得面色古怪，等张寿一出门，他就看着陆绾问道：“陆兄，你家三郎可告诉你昨夜那桩街头偶遇的经过了么？”
陆绾一听就知道，人家刘氏幼女只怕也把真情和盘托出了。他只能干咳一声道：“陆筑那小子把来龙去脉都对我说了。小儿女不懂事，朱大小姐倒是好心，刘兄你多包涵。”
刘侍郎一听陆三郎居然也坦白交待了，仅有的那点芥蒂立时无影无踪，当下哈哈大笑道：“哪里哪里，他们不知道咱们已经在谈婚论嫁，居然还在私底下商量相看，又不是私订终身，不过大街上彼此看一眼，哪里是什么罪过，说起来那也是缘份！”
亲家翁在奉天殿也一口咬定是他们长辈策划的相看，如今又这么说，陆绾心头大石终于完全落地。他笑呵呵地举起茶盏，意味深长地说：“既如此，我以茶代酒，多谢刘兄！”
“哪里哪里，我还要多谢陆兄才是！三郎能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这般好儿子，陆兄家教真心不错！”
被人迎头这么一夸，陆绾刚喝下的那口茶差点没呛出来，心里着实有些发苦。
陆筑是他家教好养出来的么？那个大胖儿子……他真不知道张寿是怎么教出来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通风报信的大小姐
当朱莹兴冲冲地顺着甬道过了一道门时，就只见张寿正不疾不徐地从另一头往外走来，那一身普普通通的青色官服穿在他身上，就犹如春天的柳树发了新芽，满树青葱嫩绿，乍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面对这一幕，她眉眼一弯，不知不觉绽放出了满满当当的笑意。
“阿寿！”
张寿见少女步伐轻快地跑来，就笑着迎上前去：“莹莹，辛苦你了！”
就是这么一句状似平平淡淡的辛苦你了，朱莹却喜上眉梢，笑意盈盈地说：“有你这话就不辛苦啦！再说了，昨夜我在宫里睡得挺好的，大清早又不用早起，倒是难得睡了个懒觉！”
两句闲话之后，她猛地想到此来目的，赶紧上前两步，见那些刘府下人都知情识趣地避开了去，她非常满意，当下就示意张寿也靠近一些，这才悄声说道：“朝会结束，皇上回到乾清宫之后，就让人把二皇子那个讨厌的家伙绑到了院子里，亲自监刑，打了他三十大板！”
嘶——
张寿轻轻吸了一口气，着实感到惊叹。皇帝竟然还真的一怒动了家法！
而朱莹又得意地挑了挑眉：“大皇子还假惺惺去皇上面前求情，结果二皇子恼羞成怒，一口咬定就是大皇子透露消息，挑唆他去找刘晴的麻烦。皇上也没说信不信，就说要求情就有难同当，连大皇子也责了十板。皇后娘娘亲自来求情，打都打完了，皇上还责她教导无方！”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朱莹却压得声音很低，说两位皇子的坏话不要紧，人人都知道她从来不用正眼看她们，可说皇后的坏话……虽说皇后的家族已经是昨日黄花，但作为母仪天下的正宫，总要留几分敬意。见张寿满脸诧异，她更是悄悄对他眨了眨眼睛。
“皇上亲自监刑，两个想要假打讨好坤宁宫的家伙全都被揭破，结果他们俩结结实实挨了这一顿。大皇子还好一些，皇上说他既然维护弟弟，那么就算给二皇子陪绑，打他十板子算是一个教训，二皇子那臀腿都给打烂了！”
“皇上好几年没动家法了，想当初也曾经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听到朱莹这话，张寿着实有些意外：“哦？皇上从前居然也打过大皇子和二皇子？”
“那时候他们两个还小呢，起了冲突互相推搡时不慎打破一个花瓶，却还彼此栽赃，谁都不肯认，结果皇上气得直接拿了拂尘柄，打得他们俩屁股开花，皇后赶来之后哭得肝肠寸断。后来他们俩这种乱七八糟的事虽说不少，但皇上也懒得管了，多数都丢给皇后去管。”
说到这里，朱莹便哂然一笑：“也就是两个人上次为了封王的事彼此挑唆大臣，皇上动怒，把他们禁足宫中整整三个月，他们才看似消停了一些。结果，这兄弟才被放出来多久，这次竟然闹出了这种闻所未闻的奇事，刘晴真是倒霉极了！”
说到这里，她再次朝张寿靠近了一些，小声说道：“对了，阿寿，有件事我得托你。你觉得半山堂哪个监生性情又好，人又比较可靠？我答应了德阳公主，帮她物色一个适合托付终身的夫君，可你看看现在这乱七八糟的光景。事情没办，我都不好意思去见她！”
张寿之前还从没听朱莹提过此事，此时先是一愣，随即就哑然失笑道：“就这次给陆三郎牵线搭桥，你知不知道，你牵上的刘家姑娘，本来就是陆尚书打算定下的未来儿媳妇？”
“啊？”朱莹顿时傻了眼。等到张寿低声给她解释过来龙去脉，她不禁气得使劲拿拳头砸脑门，直到张寿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但须臾就立刻松开，她这才有些气咻咻地说，“陆绾那个老狐狸，简直是狡猾透顶！”
本来以为是一桩两厢情愿，极其成功的做媒，到头来发现竟然陆绾自己就定下了刘家，朱大小姐不禁觉得老大没意思，甚至有点挫败。可接下来张寿的调侃，却让她立刻就丢开了那点小小的恼火，转怒为喜，眉开眼笑。
“要是以后这种牵线搭桥的事都被你揽了过去，那些专门负责走东家串西家，上下一动嘴皮子就给人做媒的夫人们还有没有活路？德阳公主的事你既然答应了，想来那必定是个好姑娘，你还有什么要求吗？要是没有，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张琛和张武都不错。”
“现在谁不知道，阿寿你手里的瓜最好卖了！今天陆三郎骂兵部赵侍郎狗屁不通的事已经传开了，还有他一番滔滔不绝的算例讲述，把老大人们给讲晕了，就连清宁宫里也有人议论。不少人说有其师必有其徒，不愧是你门下出来的！”
夸赞过后，朱莹就骤起眉头道：“张琛好像不太合适吧？他身份太高了，未必愿意尚主，再说他愿意，他爹也未必愿意。张武是庶子……不过也无所谓，张武这人肯上进，性子也还算不错，他当初在翠筠间那晚上不是第一个来见你的吗？这样，你回头先探探他口风……”
朱莹在那高高兴兴地低声讲述德阳公主的性情和为人，张寿微笑听着，间或询问一句，等眼看快要到刘侍郎那书房时，他才突然停步问道：“我都差点忘了，你应该是来见刘家四姑娘的吧？要进去和我一块见陆尚书和刘侍郎？”
“呃……我还是不去了！”朱莹顿时止步。刘晴的父亲刘侍郎她虽说还算熟，可陆绾那个老狐狸，她却一点都不想见！可她刚想转身避开，突然就想起另外一件大事，赶紧又溜了回来，没好气地对张寿说：“都是阿寿你老岔开话题，我差点被你带得忘记了正事！”
张寿顿时啼笑皆非。大小姐你思路跳转太快，这也怪我咯？
“皇上说，日后皇子和宗室选妃以及选夫人，从七品以下官员当中选。而且凡在任大学士、尚书、侍郎、各地督抚布政使，五代以内血亲和三代以内姻亲不选。内阁吴阁老已经奉旨亲自拟诏了，所以我这不算泄漏机密。嘿，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二皇子嫌他三品官小？以后他岳父顶多七品官！张寿理解了皇帝的这一重意思，深深觉得皇帝从某些方面来说，还真是随心所欲。
然而，他深深知道，明朝中后期的后妃，选妃标准比这个更低，以至于外戚祸国的可能性固然是被大幅度降低了，但指望后妃们教导好儿女，那也几乎痴心妄想。然而，他才刚露出了有些微妙的不赞同表情，就被朱莹低声那一通童养媳理论给震惊了。
而这一番话，朱莹特意表明，是自己听到皇帝对太后的原话，随即又补充了两句。
“所以，阿寿，要不是你这么优秀，皇上也不会想到这一招。不过我对皇上说，阿寿你可不是什么童养婿，你是自己看着葛爷爷的书自学成才的，你厉害那是因为你天赋才情好，性情人品好，我爹顶多就是出了点钱，可当初你娘还帮过娘和裕妃娘娘，那是你应得的！”
张寿再次笑了。这样一个在各种时候都向着他的姑娘，怎么会不可爱？
“那我将来得更优秀才行，否则，岂不是会让人嘲笑你眼光不好？”
朱莹先是一愣，随即喜色便从眉眼之间满溢出来。她高兴地冲着张寿嫣然一笑，继而就大步转身离去。显然，她打算去瞧一瞧从昨夜到今天，经历了大喜大怒复又大喜的闺中密友。
而张寿回到刘府书房时，却只字不提朱莹刚刚透露的两皇子受责以及婚事之类的话题。朱莹什么都不瞒他，那是因为信任，可他却没必要在两个非亲非故的外人面前谈论这种话题——当然，换成聪明绝顶的陆三郎在此，他也许会略微透露一二。
而刚刚进一步达成一致的陆绾和刘侍郎，也同样只字不提朱莹跑到刘府却居然直接先找张寿，甚至仿佛忘了这么一个非同小可的访客，只是热忱感谢了张寿在两家联姻之事上的帮忙。如此官方辞令继续了几个回合之后，刘晴出来拜见过后，他便以回国子监授课为由告辞。
刘侍郎执意要送，陆绾也笑称该回兵部衙门了，张寿便和两人一同到了刘府大门口。辞过刘侍郎，见陆绾笑着指了指陆府那辆马车，张寿却笑着推辞道：“我去北边国子监，陆尚书要回南边兵部，这实在是南辕北辙，完全不顺路，还是各走各的吧。我那车也来了。”
陆绾一看，张寿那个有名的少年仆人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另一辆马车前的御者位置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匣子，他登时闭嘴。之前同车回陆府时，张寿到门口一见到阿六，就把那个御赐的装着太祖遗物的匣子交托给了对方，这一直到刘府也没要回来，足可见对人的信任。
更何况，他还从儿子陆三郎那边得知，这位是高手……
习惯于避开麻烦人麻烦事的陆尚书匆匆离开，而张寿来到阿六面前后，见人跳下车辕先把匣子递给了他，随即才搀扶他上车，他就随口问道：“匣子里的东西看过了吗？”
“没看过。”阿六稳稳把张寿扶上了车，等关上门重新坐好，背对着车门的他轻轻虚挥马鞭，这才沉声补充了一句，“我还把匣子锁上了。”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不禁笑骂：“你就不怕我忘了那十四个字？”
“再算一遍就好。”
面对这句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解释，张寿不禁气结，但手中却飞快拨弄锁盘，不一会儿就打开了匣子。当取出里头那块手表时，他摩挲着表盘右边那个旋纽，下意识地拧了好几下。当发现指针开始动时，他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居然是一块机械表，居然还能走，这质量！
接下来，就看看太祖遗书写的是什么好了。既然会用千字文设定移位密码，那封皇帝显然放弃了的太祖手书不会也是密文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太祖手札
尽管不知道皇帝把太祖遗物转赐给了他，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思虑和考量，可张寿戴上皇帝附赠的丝绢手套，扫视了第一张纸，他的感觉就是……之前他通过各种渠道，包括旁敲侧击探知的那些太祖奇闻轶事所建立起来的高大正面形象，此时一口气崩塌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也许会看到拼音写的手札。
如果更难一点，那么也许会是英语法语各种外语甚至小语种写出的日记。那样的话，只认识大部分英语单词和寥寥几个法语基本词汇的他就惨了……
他甚至设想过也许那位太祖皇帝会聪明地使用简体字——当然可能性非常小。汉语言文化一脉相承，从小学简体字的现代人看繁体小说尚且能认个八九不离十，就是累了点，那么，古人认简体字也应该不难。
可现在这手札，那就是各种中式英语再加上拼音的综合体。就算请个精通中文的英国人，那也绝对认不出来！
更何况，这年头的英语和后世还有区别，而且现如今正在英法百年战争后期的英国，距离强国两个字还有十万八千里。在这时段，欧洲的官方语言应是拉丁语。就连第一个号称日不落帝国的西班牙，也还不曾真正雄起。所以，要找个纯正的英国人来解密，基本不可能。
此时此刻，看着这充斥着no zuo no die，no door，太awful之类中式英语的厚厚一沓手札，张寿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随即又把翘起的嘴角按了下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冷静，千万别忍不住笑出声。否则声音传出去，是个人都知道他能看懂太祖手札了！
信笺发黄，保存却完好，大概是本着除了穿越者没人能看懂这些手札的恶趣味，而且看语气是在最初那段狼狈岁月时写的，太祖皇帝最初那些描述非常随意，嬉笑怒骂毫无顾忌，似乎很像是日记，但他随便翻了几张，发现笔迹却有微妙变化，应该是一段段积攒的。
“真是不作不会死，雷雨天去爬山，结果电闪雷鸣真身穿越，幸好那时我带了个背包！”
“早知道要穿越，我怎么会除了带几本历史参考书，只带了师兄那篇论中外各时期火炮结构和发展简史？少说也要把各种物理和数学课本全都带上才行，否则怎么开科技树？唉，悔不该和人打赌，说去山上闭关俩月写毕业论文，这下可好，我这闭关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居然是元末乱世，救我的大娘竟然是韩山童的妻子杨三娘，还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我在教韩锦儿练箭法……穿越是真身真是太好了，我还把我那把三十磅的弓给带了过来，在这个落后的年代玩速射，真是太酷了！可我带了备用的弓弦，但箭却带得不多，话说这年头的箭太糟糕了。”
“韩林儿竟然掉下山崖死了？虽说那小鬼挺讨厌的，可就算我是蝴蝶，可我什么也没干啊，他死的时候我还在和韩锦儿练射箭呢。话说韩林儿不是应该被朱元璋淹死的吗？”
“要我入赘？没门！虽说锦儿确实挺好挺可爱，但男子汉大丈夫，打死不入赘！”
“入赘之后，我就是白莲教的圣子？这个……他们竟然想要我顶替韩林儿冒充宋徽宗的后裔？这些搞宗教的，就是喜欢这种神神鬼鬼的勾当！我姓郑，又不姓赵！”
“杨三娘亲自来劝我了，不需要我改姓，他们愿意把养女锦儿嫁给我，因为他们相信我这个从天而降，衣着奇怪，射速厉害的人就是白莲教传说中的光明圣子！所谓入赘只是让韩山童安心，并不会对外宣扬……”
“好吧，锦儿找我哭了好几次，男子汉大丈夫，该心软时就心软，反正只有韩山童他们夫妻知道，又不改姓，入赘就入赘吧。但在我得先提醒韩山童不要只顾着煽动别人，得注意好安全，否则怎么会他死了，刘福通还活得好好的？”
对于太祖统一天下前的发家史，张寿非常感兴趣，因此虽说那些英文和拼音掺杂的文字辨认起来有点花时间，但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太祖娶妻之后，便靠着嘴皮子和射术，渐渐在白莲教教徒中赢得了威望，继而崭露头角，麾下集结了一批人。可他竭尽全力想要扭转起义军起事之初韩山童就被俘送命的局面，这一点却没有成功。
而此后太祖南征北战的那段时间，日记却都非常简略。常常是，今天谁来投，明天打败了谁，后天占了什么城池……总之，各种招兵买马，吸纳贤才，势如破竹。
虽说太祖在手书中谦虚地说，自己的论文方向就是论明太祖一统天下的战争艺术和揽才手段，参考书也都是这个时间段的，再加上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但张寿仍然不禁叹服。
纸上谈兵和真正去做，难度截然不同！
虽然一统天下的那部分手札并不完整，但还能看出具体时间，他粗粗推算，太祖比历史上朱元璋的统一进程提前了两年，登基时正当盛年，年纪还不到四十。
然而，比起太祖登基之后，前头的手札却已经很详尽了。因为作为帝王之后的那部分，太祖似乎字斟句酌，那些他最熟悉的中式英语不见了，更多的是用英语单词来代替中文字，自创了很多诡异句式，遮掩的意识更强了。
对于朝堂诸臣的明争暗斗，乃至于清除掉各种野心勃勃之辈，太祖记录得都很简略。而对于火炮火铳研发进度，太祖却往往说得非常详尽；而当说到造船出海等各种事务，那更是浓墨重彩，最让他无语的是，太祖姓郑，就给第一次官船出海的水匪出身将军赐名郑和……
而当翻到最后一张纸时，张寿终于看到了他最想知道的东西。
“我当初在国子监九章堂牌匾里藏下的那些论文和参考书，应该会一直封存在里面。而我一直都很喜欢李白的诗，所以选了他的两句诗，在千字文内规律移位后当作密钥，让那个高丽匠人打造了这个密匣，把我这最后一点手稿也封存了起来。”
“等到他日改朝换代的时候，无论是牌匾，还是这个密匣里的纸，应该也已经腐朽化灰了吧？既然如此，我决定留下这块手表，作为一个异时空者曾经留在此的最后一件证物。本来应该是手机和充电宝，可苹果手机没电比砖还差，我当初救锦儿拿它砸人，居然碎了，充电宝还用来挡过箭，电线还勒死过人……”
“锦儿小的时候伤了身体，大夫说她不能生育，所以她早早劝我纳妃生子，绵延后嗣。我对不起她。现在她已经去了，我的儿子们也已经长大成人，其中一个更是英伟不凡，日后一定会成为一代明主。既然退位了，为避免日后父子相疑相残，我决定亲自扬帆出海。”
“我要带上最擅长天文术数的人，最擅长设计和修补的能工巧匠，还有一批男女孤儿，就如同徐福当年一样，因为如果回不去，他们是未来的希望……当然东南亚也好，南亚欧洲非洲也好，全都太近了。我这个地图控决定向西走，穿过马六甲，印度洋，绕好望角走大西洋，走哥伦布那条路去美洲。这一生已经活得够本，既然如此，何妨走得更远一些？”
“我既然取代了朱元璋，用我的明代替了他的明，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抢在哥伦布之前，把大明的龙旗插在美洲大陆上？”
看完这最后一段话，张寿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将最后一张纸归位，郑重其事地把手中那一沓手札放回了匣子里，继而关上了盖子，若有所思地拿出那只手表。这是那位前辈留在大明的最后一样东西。
前世经历精彩的他当然能看出来，那块手表不是什么名表，表身和金属表带甚至表盖玻璃上划痕无数，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磨难，可他在沉吟良久后，打开扣子，将这块手表戴在了右腕。
就算是对前辈表达一下自己的敬意吧！当然，如果走得准，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少爷，到国子监了。”
听到车外阿六的声音，张寿这才将匣子盖上，拨乱了密码盘，捧着匣子下车。看到果然是大学牌坊，他不假思索地把这密匣塞给了阿六，却是直接露出了右腕那块表，因笑道：“匣子里装着那些天书似的手札，你继续帮我保管，这块东西我戴着做个纪念。”
阿六眼力极好，就这么一瞬间，却看见张寿手中那块表的表盘上，那似乎不怎么动的两根针之外，还有一根针似乎在走动。他眼睛眨了眨，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之前上发条的时候，并不知道此时几点，但国子监中却是有日晷的，因此张寿打算回头找个整点再对一对表。当然，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去看看自己管的那两堂学生。九章堂那些监生们还不用担心，但半山堂就很难说了，那些贵介子弟就没一个是省油灯！
路过日晷时他瞅了一眼，发现是巳正过一点的样子，就直接拐向了半山堂。远远看见那座和六堂迥异的建筑时，他就听到风中依稀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再细细一分辨，他便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那竟然是张琛。
“接着，是下一道题！甲乙两人，坐马车从京城去往通州……”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他这没走错路吧？这是半山堂，不是九章堂，怎么突然就讲起追击问题了？而且，还是张琛讲？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这位秦国公长公子那是最讨厌做题了。当他来到半山堂门前时，却只见斜里窜出一个人影，却是张陆。
“老师，你可回来了！一大早听说你和陆三郎一块去上朝，就有人想要逃课，结果琛哥气坏了，让我和阿武一块堵上了门，然后说谁能做出五道题就放谁走。结果……”
他顿了一顿，这才尴尬地说：“结果，琛哥总共出了二十道题，可就连那些在翠筠间里呆了个把月的家伙都没能做出五道题，琛哥还在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支持下，拿着那把御赐戒尺教训了七八个人。”
张琛可以啊！
张寿在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之后，突然就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张琛能记住那么多道题？”
“这个就多亏阿武了。”张陆赔了个笑脸，低声说道，“阿武从前把老师你从前那些题目都抄了一本手册，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再说，三皇子做出了一道题，四皇子做出了两道，其他那些人被琛哥骂还不如两个孩子，这才消停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你赔我美人！
当张寿踏入半山堂时，看到的就是一张张想死的面孔。没错，不是愁眉苦脸，而是了无生趣，生不如死。只有寥寥数人还在不服输似的奋笔疾书，掐着手指头念念有词。他甚至不得不咳嗽了好几声，这才终于拉回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
而恶狠狠地提着戒尺看人的张琛，则是反应较慢的一个。当他侧头看见是张寿回来的时候，他甚至没能立时三刻把那凶巴巴的表情给收起来。
“昨夜因为一点小事歇在陆府，没想到却突然听说要带着陆三郎一块去上朝，所以也没来得及对你们说一声，少上了半天的课。”张寿缓步走向讲台，见张琛忙不迭要让位，他却突然加快步子走上前去一把将人拽住，这才笑道，“只不过我没想到，张琛你这么厉害。”
张寿转身看了一眼讲台后方一堆木架子上墨迹淋漓的各种题目，他就笑着说道：“这是张琛他们当初在京郊融水村翠筠间里跟我学算经的时候，我教过他们的。当然，那会儿的题目太多，大多数人估计也未必记得清楚，所以做错了不奇怪。”
“而你们不会做，也不奇怪。毕竟半山堂的必修课，只有讲史和自然，并不包括算经。但是，张琛今天既然给大家出了这么多道题，却没有一个人能做出五道，昂首阔步地离开这里，自由自在享受半天假期，那么我就不得不说两句。”
顿了一顿，张寿就一字一句地说：“为一方父母，要知道一方土地多少，人口多少，赋税多少，驿路多少，桥梁水渠几何；为一方主将，得知道麾下兵员多少，军马多少，军械几何；为一府之主，要清楚奴仆多少，月收入多少，开支多少……所以，粗通算学乃是根本。”
“否则，为一方主司的，会被下吏架空；为一方主将的，会被偏禆挟制；为一府之主的，易被下仆欺瞒。就算你们日后未必会真正出仕，但想来不愿意被一两个下仆玩弄于掌心。所以，从明日开始，每隔一日，自然改为算经。不讲这些复杂的运用，就讲算经的活学活用。”
说到这里，他就笑吟吟地讲了昨夜陆三郎那番“奇遇”，随即又言简意赅地说了说今早朝会的事情，结果，除却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纪实在是太小，只理解二皇子耍横不成反而惨遭碾压，其他人或多或少了解了昨夜事情，此时那表情和反应实在是精彩极了。
虽说得过皇帝夸赞，可就陆三郎一直以来的那形象，那口碑，居然还能娶到刘侍郎家那位挺漂亮的幼女？而且还得到皇帝的赏赐，甚至允诺会在成婚时赐字？
最重要的是，陆三郎还为此硬顶二皇子，甚至顶赢了！
要是能得到如花美眷，圣眷恩宠，他们也愿意浪子回头啊！说到底，他们这些人会回半山堂来老老实实做这个监生，不就是因为图这个吗？
尤其是那些曾经在翠筠间中呆过，得到葛雍承认是葛门徒孙的贵介子弟，那更是想到了张寿曾经给他们的承诺——那时候他们还当张寿是赵国公府的心腹幕僚，代朱莹来招揽他们，那天夜里，如张武这样得到暗示可帮忙牵线搭桥找一门好亲事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如今陆三郎有这般好运，焉知不是张寿在背后指点帮忙？
因此，随着张武第一个站出来，义正词严地表示支持改课程表，张琛随即才恍然大悟加入了这一行列，偌大的半山堂中，最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竟是全都默认了课程的临时更改。甚至在张寿宣布提早下课时，不少人不但没走，还围了过来打探朝会细节。
张寿哪里会向人吹嘘这个，随口推搪，让人去问陆三郎，却是直接叫上张琛就走。他也不回博士厅，而是把张琛带去了自己的号舍。进屋之后，见四下里整洁干净，居中的桌子上甚至还摆着一个蒲包，上前一开盖子，里头温着一壶茶，他就知道阿六来过了。
从另一边茶盘上取了两个杯子过来，张寿随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张琛，见人愣了一愣方才急忙接过，他这才边斟茶边说道：“今天你这斋长立威算是不错，但这般强硬，就不怕别人记恨你？张琛，陆三郎已经定亲了，你呢？”
“忌恨我的人多了，我哪有功夫管这么多。”前面一个问题，张琛答得理直气壮，可听到后一个问题，他的脸色不禁变得异常复杂。
毕竟，陆三郎已经用事实证明，人最初只是追着朱莹做个样子，可他却是曾经真真切切地倾慕那位赵国公府大小姐。即使是现在，每当朱莹出现时，他仍然觉得她光彩夺目。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轻哼了一声：“我爹不急，我急什么？”
秦国公张川……这位父亲是睿宗时期顶尖谋臣的文官型勋贵，今天在朝会上，张寿特意往勋贵群里扫了一眼，貌似是有这样一个人，但真的是非常低调，几乎看不出任何特色。
张寿心里这么想，随即就淡淡地说：“莹莹帮人做媒上瘾，陆三郎之后，她还想帮当初翠筠间里那些人也看看。你既然不急，那么如果知道其他人有什么相中的姑娘，那就和我说一声。如果合适，莹莹会出面帮忙。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你这个斋长多留心。”
张琛顿时目瞪口呆。斋长管一管半山堂也就算了，还要费神操心其他人的婚姻？可当张寿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就不知不觉有些动容。
“毕竟，半山堂里和陆三郎一样，从前在家里不怎么受重视的人太多了。与其让各家或出于利益，或出于忽视，或出于打压，给他们定下不合适的婚事，以至于他们日后耿耿于怀，终身蹉跎又或者一时义愤做错了事，还不如试一试帮个忙。”
听着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张琛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其实我爹……他虽说就我一个儿子，可我觉得他也不怎么在乎我。如郑怀恩那种货色都软磨硬泡逼着家里人去赵国公府求亲，他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行动。他从来都不管我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他不禁重重一捶桌面，砰的一声，没盖好的茶盏被震得嗡嗡作响。
“他也根本不在乎我想娶谁！”他痛苦伤心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即突然自嘲地笑道，“小先生你知道吗？赵国公夫人之前避居在外，赵国公其实也有过没名分的侍妾，可我爹就我娘一个，连个侍妾都没有。但那不是因为他和我娘琴瑟和谐，而是因为他眼里根本没女人！”
“好像美人和丑女，在他面前都一个样！他眼里只有家里那越来越多的藏书，目光从来就没从那些书上移开过。所以，我小时候就在想，我一定要娶个天下第一大美人让他看看，我就不信他还能道学到不看一眼！”
张寿只觉得自己此时简直满脑门子汗。这是什么逻辑？你娶个美女媳妇来让你爹眼馋？
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此时却突然迸出了口，张琛自己也觉得奇怪。可紧跟着，又一句话仿佛没经过他的脑子，直接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小先生你既然抢走了莹莹，那你得负责赔给我一个美人！”
张寿盯着张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闲闲地说：“你再说一遍？”
张琛刚刚那句话一出口就大叫糟糕，而张寿那闲淡的语气，更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可因为与生俱来的傲气，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小先生你既然给陆三郎解决了终身大事，总不能厚此薄彼！我爹是不急着给我定亲，我也不急。但我娶妻一定要才貌双全的大美人！”
“想得还挺美！”
张寿没好气地呵呵一笑，“才貌双全的美人，性情就能和你契合？就一定能夫妇和美？诗经&#183;卫风&#183;硕人里曾经把卫庄公夫人庄姜描写得那样倾国倾城，据说人还能诗善文，结果和卫庄公相处得如何？还不是一对怨偶！”
“那是卫庄公暴戾无道，不懂得珍惜。如庄姜那样美貌和才华并重的女人，多少人求之不得，只有蠢货才会弃之如敝屣。”张琛忍不住一拍桌子，再次迸出了一句不经大脑的话，“就比如小先生你，遇到朱大小姐这样的绝色美人倾心爱慕，你会不动心吗？”
臭小子居然拿我打比方，真是讨打！张寿想都不想就冷不丁直接给了张琛一个暴栗。见张琛中招之后赶紧一步跳开，随即还不服气地瞪过来，他差点想说，我当初是不动心……可想想如今早已经习惯并接受了那个鲜活明丽的少女，他到底还是没法嘴硬。
他只能哂然道：“你要娶美人，那也得有目标，否则，怎么让你们彼此相看？郎有情妾有意，那才好撮合，否则盲婚哑嫁，揭开盖头时你满意了她不满意，还不是一样怨偶？”
“既然你抢了朱大小姐，那我……我要娶永平公主！”张琛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和朱莹并称，而且才貌双全的永平公主，见张寿并没有瞠目结舌，而是面色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他不禁恼羞成怒道，“我将来必定是秦国公，哪配不上她！”
想到永平公主的月华楼文会，张寿不禁呵呵一笑：“你会写八股文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婚事和锻炼
张琛从张寿那号舍中出来，自然是垂头丧气。哪怕他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倾慕永平公主，只是憋着一口气，可一想到诗词歌赋自己倒是能背不少，可如果要写，那却完全抓瞎，更不用说一看就头疼的八股文，他还是心中气苦。
张寿在问他是否会写八股文后，又说出了几句更让他哑口无言的话：“她和你谈琴棋书画，你和她说斗鸡遛狗；她和你谈宇宙洪荒，你和她说珍馐佳肴；她和你谈天下兴亡，你和她说求田问舍……自古才女爱才子，那是因为能说到一块去，你确定你和永平公主谈得来？”
“当然，永平公主不是那些只好吟诗作赋，谈玄论理，不爱功名的才女，你看她主持的月华楼文会竟然是比拼八股文就知道，有才的禄蠹能入她的眼，自负的才子她也兴许多瞧两眼。但有两类人她敬而远之。一，我这样不走科场的寒门郎；二，你这样不求上进的贵介子。”
结伴过来的张武和张陆正巧与张琛迎头遇上，见其低头自顾自想心事，根本没注意他们，他们不由彼此对视了一眼。张陆眼神一闪，便推托说自己去问问怎么回事，竟是匆匆先转身追了上去。如此一来，本就想单独和张寿说说话的张武便索性单独到号舍前敲门。
等到张寿开门，进了屋子的他尽管有满腹话语想说，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当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打探陆三郎这桩婚事。对于这个话题，张寿自然是不动声色，全都推到了朱莹的古道热肠。面对这么个结果，张武犹豫再三，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老师之前曾说过，我最需要的，不是姻亲，而是一个愿意支持我，资助我的贵人，这样的贵人比亲事更牢靠。当初老师说这个人是朱大小姐，可如今看来，还不如说是老师您本人。您虽初入仕途，可却是葛祖师的关门弟子，皇上也笑称一声师弟，所以我着实是运气好。”
他没有再用小先生三个字，而是非常正式地直呼老师，头也低垂了下来：“琛哥是半山堂斋长，我和阿陆随他左右，如今在半山堂中也算是有了少许威望，而因为我得老师看重，父亲难得对我这个排行第五的庶子有了点笑脸，嫡母也不再明里打压。但是……”
顿了一顿的他抬起头正要继续往下说，却只见张寿突然伸手阻止。他以为张寿不喜欢听这种诉苦的话，正想解释时，却只见张寿突然对他笑了笑。
“但是，一想到你爹又或者嫡母，会不会给你随便娶一房妻子回来，你就担惊受怕？”见张武低头表示默认，张寿就笑道，“当初我在翠筠间那水波不兴馆里，既然代表莹莹许诺过你们前程和未来，当然不会忘记。陆三郎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尽管张寿没有明确答应，但这最后一句话那却不啻为鲜明的表态。一时间，张武又惊又喜，随即慌忙站起身来。他也不顾自己动作太大，险些踢翻了凳子，直接大礼拜谢道：“老师，大恩不言谢，今后我成家立业时，绝不会忘了您和大小姐的恩德！”
张寿没想到张武这么激动，伸手去扶的时候，人却已经双膝着地跪下了。想想张武身为不受重视，也没有太杰出资质的豪门庶子，这十几年人生确实是举步维艰——毕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是那种庶子逆袭的主角，他虽说受了一礼，但还是把张武给拉了起来。
等到把人再次按回凳子上，他就若有所思地敲敲桌子，看着张武问道：“陆三郎当初对我说，他要一个温柔可爱，但却不能一味贤良淑德，循规蹈矩的妻子。而我刚刚也问过张琛，可想过将来要娶谁。现在，同样的问题，我再问你一次，你自己的想法如何？”
真正的名门千金，必定看不上他这种无依无靠，前途渺茫的侯门庶子。
而一般小家碧玉，却也未必能适应侯府错综复杂的环境，而他也没有多大能耐来保护她。
张武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沉声说道：“我的嫡母是一个厉害到极点的当家主母，大嫂出身名门，又是未来的宗妇，在她面前尚且不得不俯首帖耳，更何况是我的妻子？我借不到多少南阳侯府的光，我的嫡母也不喜欢看到我，所以，我希望未来的妻子能帮我分家别居！”
知道这样开门见山的提法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他就索性实话实说道：“我是庶出，但亲娘已经故世多年了，所以我出府另居之后，她头顶上也不会多一个二婆婆。所以，我希望能娶一个厉害泼辣，敢打敢拼，性子明快的名门旁支女或者庶女，只要她能帮我掌家。”
“不过，我的身份太低，从前也就是跟着琛哥胡混，各家适龄千金的情况我都不太清楚，尤其是那些并非嫡支的千金。”
这个张武，想得很清楚啊！
张寿心里这么想，随即就半是玩笑半当真地说：“你的要求比起陆三郎和张琛，那可是低多了。既然你不想受家里钳制，就没想过尚主？”
咳——
在最初的目瞪口呆过后，张武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咳了个惊天动地。等好容易缓过来之后，他就苦笑道：“老师就别和我开玩笑了。本朝公主不比唐时公主骄纵，也不比宋时公主容易被欺负，一个个如珍似宝，驸马都是精挑细选，从来就不愁嫁。”
见张寿依旧面带玩味的笑容，他就更加觉得窘迫了：“我这样一事无成的侯门庶子，如果真的尚主，立刻就能随公主开府别居，而且任凭我嫡母平日再厉害再精明，也不敢在公主面前摆什么婆婆架子，十有八九日后绝不会登公主府大门，我当然千肯万肯，但那怎么可能！”
“有志者，事竟成。”张寿打趣了一句，但终究没有透露德阳公主的事，也绝口不提张琛竟然号称对永平公主有意思。他突然站起身来，到门前打开门叫了一声阿六，当一个人影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笑着伸出手。下一刻，阿六就把那个密匣递了过来。
接过匣子转身回来，看到张武瞠目结舌地站起身来，面色骤然涨得通红，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话进了阿六的耳朵，那就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你不必担心泄漏。至于这个匣子，就是今天朝会上皇上赏赐给我的太祖遗物。”
张武顿时忘了刚刚吐露心扉却被阿六听去的那点羞恼，两眼圆瞪。看着张寿缓步过来，将密匣搁在桌上，随即拨动转盘打开锁。等到内中那一沓手稿放在了桌子上，他更是有些呼吸摒止，直到发现那一张张纸上头所书文字如同天书，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他方才大失所望。
“我希望你将这沓手稿原封不动地临摹一份。当然，这很不容易，你可以叫上张琛张陆一起，陆三郎若是有空，我也会吩咐他来帮个忙。等临摹完之后，原稿我会奉还皇上。毕竟，太祖遗稿，保存在我手中不大妥当。”
张寿没有展露自己垂落手腕上的手表，见张武脸上须臾就流露出振奋之色，他就进一步解释道：“当时受赐的时候，我一时考虑不周，所以回头就会上书把此节解释清楚。等抄完一份之后，你们要是愿意，那就再帮我多抄几份。”
这要是换成有些人，自然会叫苦连天，但张武如今怕的是没事做，怕的是边缘化，哪里会怕辛苦？他听出了张寿的弦外之音，立刻追问道：“老师要送人吗？”
“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还有顺天府王大尹，我都打算送一份。皇上那儿就算奉还了原本，再送一份抄本供他闲来无事翻一翻，那也不错。毕竟，原件是百八十年的东西了，随时可能损毁，翻阅多了，不利于保存。当然，东西我还是交给阿六保管，你们都到我这来抄。”
听说还要送到御前，张武那就更加不会犹豫了，当即重重点头道：“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原封不动地临摹，绝不会抄错一个字！我这就去找琛哥和阿陆！”
见张武恭恭敬敬行过礼后，转身就一溜小跑出门，张寿不禁呵呵一笑。结果下一刻，他就看到门前阿六眼神幽深地看着自己：“为什么？”
张寿没想到阿六居然会问为什么，愣了一愣就笑道：“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再说了，能够让自己的抄本放在皇上、葛老师以及齐先生褚先生王大尹这些人面前，对他们自然有利。我这也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实践的机会。”
“其实，是为了偷懒吧？”
“胡说八道！”张寿一脸严肃地斥责了阿六的无理猜测，将太祖手札整理好重新放回匣子，又重新丢回给少年，他这才义正词严地说，“我这是锻炼学生！”
太祖遗稿不同于他腕上那块手表，麻烦多多，而在御前如果推辞不受，然后声称要临摹的话，那势必要他自己动手，费神费力不说，还要小心翼翼不露出自己能熟练掌握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破绽，哪有差遣学生来得省力？
而且，学生们还会很高兴能有这样效劳的机会！
这才叫两全其美！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国事家事
对于太祖留下来的制度，皇帝大多数满意，但总有些地方不那么满意。尤其是对于朝会制度，他更是一直都有深深的怨念。太祖皇帝倒是改了历朝历代的上朝时间，上朝人数，于是他这个当皇帝的至少不用摸黑起床，呵欠连天上朝，但朝会的议题却并不是他能够做主的。
前一天晚上，由内阁筛选第二日朝会上的议题，司礼监呈送御前进行勾选，然后在事先决定的议题发言者中勾选官员，提早通知并限定时间。而每天的朝会上，天子可以提出一件不在议案上的事情，然后听取朝议。但是，朝会的时间却有严格的限制。
不允许超过一个时辰！因为太祖皇帝认为，官员从进殿上朝到回到衙门，路上至少还要花半个时辰，一次上朝如果要浪费超过一个时辰的话，怎么有充足的时间处理其他事务？
于是，今天早上这次朝会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以至于没注意最后自己提出的那件议题引来太大争议，于是超过了朝会限时，皇帝便只能自认倒霉地任由起居舍人在起居注上记下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帝御奉天殿常朝，因议皇次子妄言狂纵罪，朝议超时。
如此一来，当朝议结束之后，阴沉着脸的皇帝吩咐把大皇子和二皇子拎到乾清门，亲自监刑，狠狠教训两个皇子时，内侍宫人谁也不敢吭声。
傍晚时分，皇帝正打算离开乾清宫西暖阁，去清宁宫太后那儿昏定时，听到内侍报说皇后一直就在清宁宫没走时，他就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这是又打算求太后主持公道了？”
当着内侍宫人的面，他没有继续说什么，但心里却是不耐烦极了。他就这么两个年长的儿子，一个被她教得大诚若伪，一个被她教得暴躁冲动，她还不知道反省，只知道抱怨？因为懒得在清宁宫和皇后撞上，他干脆让人送了个信给太后，改换方向，直接杀去了内阁。
皇帝丝毫没有预兆，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突然驾临，一时自然惹来了好一阵鸡飞狗跳。毕竟，内阁中除却那些高品的大学士，还有众多草拟敕命诰命，处理各种杂务的中书舍人。而皇帝仿佛是闲逛似的在这里兜了一圈之后，却点了次辅孔大学士随自己出来。
到了外头那宽阔的甬道上，他就随口问道：“临海大营的事情，你查出结果了吗？”
那封王杰通过张寿解出来的，唯一不同的密信，因为朝会上只是虚晃一枪公布了假消息，因此真正的内容，皇帝只告知了寥寥数人，其中便有在密信中明确提到的孔大学士。
这位曾经担任过兵部尚书的次辅微微沉吟了一下，这才字斟句酌地说：“临海大营主将杜衡，乃是赵国公旧部，刚调入临海大营不满三月，因此绝难掌控军中上下。故而此前叛乱时，他只是靠着身边亲兵骁勇突围，随即强令两部未参与叛乱的兵马平叛，事后虽降罪解职，但可以说，他也算是戴罪立功。那封信上字句，应是陷害无疑。”
见皇帝不置可否，孔大学士便诚恳地说：“臣虽说弹劾赵国公贻误战机，但绝不会因私废公。杜衡此人，也算是个人才……”
没等孔大学士把话说完，皇帝就笑了一声：“孔阁老还真是大公无私啊！朱泾是朕软磨硬泡，这才答应出战的，结果他谨慎得等了几日，朕不巧病了几天，你们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逼他速战，把朕的那个外甥也坑了进去，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弹劾把朱泾给埋了。”
面对皇帝这直言不讳地揭破，孔大学士却是面色纹丝不动。他退后一步，举手一揖，这才沉声说道：“北虏来袭，朝中并非无将可派，皇上缘何要派多年未上战场的赵国公？”
见皇帝没说话，这位内阁次辅又加重语气道：“赵国公当年从睿宗皇帝南征北战，加封国公时，不到二十五岁，如今也不过五十出头，确实正在盛年。可皇上莫非忘了，赵国公乃是外戚？女为后妃则父兄子侄皆释兵权，这是祖制！”
“哪来那么多祖制！”皇帝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眉头一挑道，“太祖皇帝留下的那些祖制里头，可有这一条？”
孔大学士顿时被噎得面色一紧，继而就只见皇帝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朕不是非要用朱泾不可，是因为从前镇守宣府大同的某些人，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更何况，朕不但用了朱泾，还用了张瑞他们三兄弟。先帝功臣马放南山这么多年，也该拎出来看看是否还有用了！”
“可大战之前，怎是试人能耐的时候！”孔大学士依旧据理力争。
皇帝将双手随随便便地揣入袖子里，对孔大学士的质疑却显得淡然若定：“朕知道孔卿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坚持。但是，朕早已不是当年的稚龄孩童，也不是刚亲政那会儿的毛头小子。你既然说杜衡不错，那就调入京吧。锐骑营左营给他。”
此话一出，孔大学士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觉得杜衡此人应该并无叛心，所以可用，但把麾下出过叛乱之事的主将调回京作为锐骑营主将之一，皇帝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皇帝却施施然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至于雄威，之前平叛也算是小有功勋，调去临海大营。”
见鬼的小有功勋……那些叛贼还是张寿带着那些贵介子弟抓到的，雄威只不过是奉旨把人给押回来，哪来的功勋？孔大学士虽说满腹反对，但皇帝扬长而去，压根没有给他劝谏的机会，他只能暗自决定回头朝议又或者上书时阻止。
可当他怀着这心思回到内阁，却发现苗头不对。就只见素来弥勒佛似的，排位第三的吴阁老笑呵呵地对他眨了眨眼睛，犹如老朋友似的。
而下一刻，一贯强势的首辅江阁老便冷冷说道：“皇上单独对孔兄你面授机宜，还派人把守了出入之路，好些内阁文书送不出去，外头的公文也送不进来，这还真是信赖有加！”
因为政见激进，孔大学士一贯和保守的江阁老不和，此时面对这冷嘲热讽，他当仁不让地选择立刻顶了回去：“我是无所不对人言，但隔墙有耳，皇上如此提防，自然有他的道理！”
“笑话，老夫身为首辅，有什么话听不得！”
“那就要问首辅大人自己了！”
吴阁老一贯是阿弥陀佛，万事只听圣意的性子，此时见两强相争，他本来还和稀泥劝解。结果立刻就被江阁老翻了之前皇帝一有命就遵旨而行的旧账。而刚进内阁不到三个月的大学士张钰，素来沉默寡言，却也不知不觉被卷进了争端。
闹到最后，江阁老和孔大学士险些动手。
去了一趟内阁，和孔大学士吵了一架，皇帝并没有预计到之后会引来内阁首辅次辅几乎互殴，自顾自神清气爽地折返去清宁宫。这个时候，他忍不住赞叹太祖皇帝内阁票拟分权制。
就算是首辅，也不能独揽票拟大权，各方奏疏按照六部的门类一一分配给所有阁老。一旦没有六个阁老的情况，那就首辅揽两宗，其余依次分配。而每一季，所有阁老轮换一次，力求杜绝揽权。当然，一旦国有幼主，那就没办法了，但其后的天子都会进一步强调此节。
如今就是如此，最近这一季，兵部事务正好轮换到了大学士张钰主理，这位不哼不哈的大学士乃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比之阿弥陀佛的吴阁老更称得上心腹臂膀。如此一来，临海大营和锐骑营指挥使互调，应该能够完成。
至于朝中的反对……嗯，他这些年比起刚亲政那会儿，确实有点软，但绝不是不会强硬。
去清宁宫的路上，皇帝得到了司礼监秉笔楚宽特意亲自来禀报的消息，张寿已然上书请求归还太祖遗稿，并明言已经命学生抄录数份，自留一份，其余分送葛雍等人。对此，他不禁哑然失笑道：“朕刚从内阁回来，居然没听说此事。”
“在内阁诸位阁老眼里，这应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楚宽一路跟从皇帝去清宁宫，很想瞅个空子提起古今通集库，奈何无论他说什么，皇帝只是了无兴致地嗯一声，让他根本无从说起。直到清宁门时，瞧见前面太后身边的女官玉泉正好出来，他这才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皇后竟然会在清宁宫盘桓到这么晚？所以太后派人在外头守着？
“皇上。”玉泉匆匆上前，屈膝行过礼后，这才低声说道，“皇后娘娘刚刚走，她之前说，皇上既然要改皇子选妃的制度，那公主下降的制度，是不是也应该改一改？皇子选妃既然只选七品以下，那公主下降，自然降皇子一等，只选庶民！”
听到这话，纵使皇帝早有预计，知道自己那位妻子不是哭哭啼啼的性格，仍旧一时怒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熊熊怒火，这才沉声问道：“太后怎么说？”
玉泉整理了一下情绪，一字不漏地说：“太后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皇子宗室日后娶的王妃夫人，都是礼部精挑细选，而后再由专人精心教导，出身又相对较低的女子，自然不会自恃出身而骄纵跋扈，而是会时时不忘恭谨。而公主却不一样，金枝玉叶怎可轻嫁？”

第一百八十九章 扯平和故事
皇帝深知自己这位亲生母亲的性格，此时听到最后一句，金枝玉叶怎可轻嫁，他不禁笑了起来，刚刚那怒火无影无踪。当进入清宁宫之后，他径直入了西暖阁，见太后正斜倚在软榻上出神，他就步伐轻松地走上前去。
“其实皇家公主也不是不能低嫁。要是那些想要尚主的人家，肯把适龄的的童子全都让朕选一遍，然后朕挑出优秀的，派专人教导个七八年，这样的童养女婿，朕还是能够接受的。”
太后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可听到如此胡说八道的话，她顿时气恼地睁开眼睛骂道：“你们这一个一个，是都想要气死我吗？”
“朕是认真的。”皇帝煞有介事地说，“朱泾就是之前太道学，不肯把张寿这个未来女婿养在家里，否则莹莹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会从小就在外头一个劲惹是生非。而以张寿的天赋才学，也会更早入朕的眼，葛老师一定会更得意地四处炫耀他这个学生。”
太后终于听不下去这种胡说八道了，当下就坐直了身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皇后的脾气，朕很清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又是六宫之主，妃嫔公主都要俯首听命。她既然提出了这样一件事，想来朝中总会有人提出相应的议案来。所以，太后如果希望近些日子清宁宫清静一些，朝中清静一些，那么就请责令皇后闭宫思过一个月吧。”
见太后露出了并不赞同的表情，皇帝就淡淡地说：“当然，朕这个当父亲的，也一样会负责任。毕竟，儿子不止是她的，也是朕的。她在坤宁宫思过多久，朕就在乾清宫思过多久。每日除了朝会和必要的召见大臣，不会去任何妃嫔那里。如此一来，也算扯平了。”
此话一出，太后顿时先是怒容满面，可发现皇帝脸上表情相当正经，竟然是当真的，她不知不觉就怔住了。足足好一会儿，她方才叹了一口气：“好吧，依你。”
半山堂那些出身贵介，心思细腻的学生们，张寿都能够如臂使指，九章堂中那些出身市井，经历颇多的监生们，那就更不例外了。欣喜于入学未久就得到了皇帝的丰厚赏赐，而且是人人有份，但凡张寿说的话，每个人都如奉纶音。
至于白天在奉天殿上大出风头的张寿和陆三郎，晚上被葛雍亲自过来提溜到葛府，被足足训诫了小半个时辰这种事，正好在葛府的褚瑛转头就张扬了出去。但张寿上书将太祖遗稿奉还皇帝，同时请了几个学生抄录副本，准备呈送葛雍等几位老前辈的消息，却也不胫而走。
如此一来，原本已经准备弹劾张寿狂妄的寥寥几个御史，自然不得不偃旗息鼓。
相形之下，当二皇子受责，大皇子陪着也一块受责的消息从宫中泄露出去之后，那才是真正的轩然大波。然而，当皇子选妃的新章程泄露出去之后，群臣之中最常见的反应是——原来如此！
除却极少数恪守祖制的顽固派跳出来反对，更多的官员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全都默认了皇帝更改皇子选妃这个标准，对于教导皇子妃两到四年更是无条件支持。
难得睿宗皇帝到当今这三十多年时间，大明享受了一段少有的太平时间，没人希望日后再闹出来妃家支持各自的皇子闹夺嫡。寻常小官甚至寒门出来的王妃夫人，能给丈夫带来什么样的支持？如此一来，只要皇帝再斩断皇子结交大臣的手，那这天下就太平了。
大皇子虽说有点自以为是，但只要保证嫡长继位，至少能长治久安一段时间！
可紧跟着，大臣们就傻眼了。
先是据说宫中皇后因为不满皇子选妃的标准更改，跑去清宁宫大闹了一场，甚至扬言皇子尚且只能选小家碧玉，那公主便该下降庶民，结果遭到了太后呵斥，斥责皇后教子无方，勒令闭宫思过。而皇帝同样因教子无方遭到申饬，一样被勒令在乾清宫修身养性。
堂堂帝后，在太后面前，竟然一如寻常人家里那些闹腾不休的子女一般受责？
得知这个消息时，正是张寿这难得一天休沐的一大清早。见通风报信的朱莹一脸忿忿，他就忍不住打趣道：“怎么，替皇上打抱不平？”
“是啊，太后也太偏心了，明明是皇后教子无方，关皇上什么事？”
“你别忘了，他们不但是皇后的儿子，也是皇上的儿子。”
“他们什么时候听过皇上的话，从来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都是皇后教的！”
“天底下的父亲要都把儿子不好的责任推给母亲教导无方，那也太轻松了。”虽说对皇帝观感不错，但张寿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见朱莹顿时老大不高兴地瞪他，他就笑呵呵地岔开话题道，“难得休沐，我让陆三郎约了渭南伯，结果渭南伯邀我们一块去听雨小筑喝茶。”
“听雨小筑？”朱莹顿时瞪大了眼睛。她倒不在乎张寿去那种看似风雅的地方，也不在乎喝茶这种奇妙的提法。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不可思议地说，“这大白天的，别说十二雨，就算那些普通姑娘们，也还没起床吧？”
大小姐你不要用这种过来人的口气说这种话题好吗？
张寿不禁捂住了脑门，随即才叹了口气说：“是去谈一个新行当，所以才得去听雨小筑。不过莹莹，你老是跟去那地方不大合适，我打算叫你二哥陪我，再叫上张琛……”
“别人不都说那边是喝茶听琴的风雅地方吗？那我去有什么不合适？”朱莹二话不说打断了张寿的话，见他不甚赞同的样子，她就轻哼一声道，“干脆这样，把张琛张武张陆那三个叫上，回头我去叫上德阳公主她们一块……”
还没把话听完，张寿就只觉得头皮发麻，满身冷汗。我的大小姐，你这是要在青楼开相亲大会吗？他立刻不假思索地打断道：“绝对不可！”
可他话音刚落，迎来的便是朱莹那清脆的笑声：“骗你的！我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做这种离谱的事！我才不去呢，我早就约了人喝茶，这是来和你说一声！正好那家扬州茶楼在通往听雨小筑的必经之路上，回头我在二楼谈天聚会，居高临下，正好能看见你们。”
不知不觉，她竟是笑得连编贝似的牙齿都露了出来：“当然，这只能看到长相，你要是有办法，最好能让他们当街说些什么，也好让大家有个分辨。好了，我回去叫大哥在听雨小筑门前和你们会合，他准保会乐坏的。”
见朱莹来得快去得更快，张寿顿时唯有苦笑。然而，他不得不承认，相比动不动就街头偶遇，这样的方式确实更合适。当然，比起陆刘两家的默契，张武这些看似出身豪门，实则地位和资源都不高的贵介子弟，婚姻问题真不是郎有情妾有意就能解决的。
这年头可不流行什么皇帝太后赐婚！当然，被选中当驸马的除外……
听雨小筑门前，当张寿和陆三郎，外加张琛张武和张陆这张姓三人组抵达时，就只见朱二早就已经到了门前，一见他们就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彼此都是熟人，又没有朱莹，他哪怕面对张寿也嬉皮笑脸，自然了许多。
“这大白天的，听雨小筑向来不开，难不成我们要敲开门进去？”
陆三郎顿时得意地挺起胸膛：“当然不用！瞧我的！”
他直接打了个呼哨，继而又有节奏地拍打了几次巴掌，下一刻，刚刚那紧闭的黑漆院门竟是缓缓打开了。紧跟着，他才得意洋洋地说：“渭南伯对听雨小筑的东家万元宝有恩，所以这听雨小筑有他三成干股。”虽然真实情况是五成，可怜的首富万元宝只有一成。
众人你眼望我眼，无不大为震惊，就连曾经来喝过两次茶的张琛亦然。只不过，他们更不清楚的是，张寿带他们来这里干什么。等到从院门进去，眼见比陆三郎更加圆滚滚的万元宝出来接待，随即将他们引入了素来最清贵的居中水榭，他们就更糊涂了。
而渭南伯张康见张寿带了这么多人来，也同样大感意外。然而，他城府深沉，自然不会因此流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来，反而微微颔首，眼看一众小字辈被万元宝一一安排妥当席位，他这才笑看张寿道：“之前陆三郎对我说了张博士的构想，我确实很好奇。”
张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卷轴，笑眯眯地说：“伯爷请看看这个故事。”
陆三郎连忙站起身来，代张寿把卷轴送到了张康手中。可好奇心极大的他却没有走开，而是就这么站在张康身边，眼看张康打开卷轴后，他就立时把头凑了过去。他看书素来极快，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了之后，他登时抬头看向了张寿。
“小先生，这居然是……青楼名妓的故事？”和张寿一向的风格完全不搭啊！
“没错。”张寿微微一笑，接过万元宝亲自斟的茶喝了一口，气定神闲地说，“这是发生在某朝末年，偏安一隅的南京城中秦淮八艳的故事，这是其中李香君的故事，名曰《桃花扇》。”

第一百九十章 杜撰
虽然十二雨未必不能演绎金陵十二钗，但张寿却觉得，久在风尘的她们演不好那种深宅大院中少男少女们的纯真烂漫，相反，若是命运多舛的秦淮八艳，她们却无疑是本色出演。
张康顿时眼神一闪，随即便笑吟吟地说：“张博士这个某朝，想来是杜撰的故事？”
“是不是杜撰，我还真不知道，是陆三郎一日在某书坊里看到的一本旧书，大概有些年头了，仅此一本，被他买了回来。”见陆三郎配合默契地连连点头，张寿就呵呵一笑道，“古今中外，杜撰的典故，杜撰的故事，难道还少么？”
张康却嘿然笑道：“如太祖皇帝《西游记》那般神魔鬼怪的故事，尚且要加上一个大唐背景；如施耐庵将宋徽宗时的区区水匪小乱写成水浒；如罗贯中将魏蜀吴三国的故事胡编乱造一番，也能写成太祖皇帝都尚且津津乐道的三国演义；你这某朝，何不改为南宋末年？”
见张康分明认定这故事是他编的，张寿也不说破，不置可否地笑道：“伯爷此言，我之前倒也想过，只不过怕人说是胡编乱造。也罢，反正天下杜撰出来的故事多了，索性便把原来这故事里的某朝，改成宋末，南京改成临安吧。”
张寿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张琛等其他不明就里的人，这才好整以暇地解释道：“之前渭南伯在这儿宴请过我和陆三郎，还请了十二雨舞了一曲，我那会儿就在想，据说十二雨除却善舞，不少人更擅长诗词书画，因此名动京城。若是她们能以原貌登台演戏，想来也会更轰动。”
此话一出，张琛和朱二不禁面面相觑，其他人亦然。
听雨小筑在京城所有风月之地中稳居头把交椅，别看如今十二雨名气极大，可其实已经历经了几代人，她们的花名之前都有前辈用过。她们轻易不陪客，而其他各家楼阁院台靠着拼数量拼质量拼下限，奋起直追，这几年也不能说独领风骚了。
如果有新名堂，那确实挺诱人的。
可张武这种来听雨小筑却只是作为张琛跟班的，仍然忍不住委婉地开口劝道：“小先生，十二雨虽说各有才艺，但唱戏和诗词书画还有跳舞是不一样的……再说，听雨小筑太贵，一般人来不起，要说本来就很有名气的十二雨要比从前更有名，我觉得这恐怕不容易。”
“不是让她们唱戏，而是就像我们现在坐在这儿说话似的，用说，而不是唱，当然，台功很重要，也不是说演就能演。不用戴上那些花哨繁复的头套和戏服，却要让人看得出那个角色，其实反而更考校功底……”
张康见张寿正在对人解释，无暇注意自己，便对一旁的万元宝使了个眼色。见其知情识趣地悄然退下，显然是去把那些姑娘们带过来，他就坐在那儿，耐心且极有兴致地听张寿解释所谓的话剧是个什么形式，接着又开始对众人谈起桃花扇这个故事。
“有道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南宋自从迁都之后，便只偏安一隅，到了末年，蒙古崛起，先联宋灭金，接着却又磨刀霍霍，意图攻宋。当此之际，临安城中有识之士自然忧心忡忡。”
张康没想到张寿竟然立时便把之前那个某朝末年的故事改成了南宋末年，心中哪里不知道，这位国子博士只怕最初就是那么一个构想，只不过因为某些顾虑，比如怕有人说他借古讽今，方才改成了某朝末年。
“众所周知，宋时科举，每三年能中一千多个进士，远远胜过唐时那一年十几个的进士科。可考中的人多了，朝廷却不需要那么多官员，结果就是大堆人成了冗官，所有人都需要一再苦苦等着有官缺空出来，而没有名气的新进士更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这一年，蒙古兵马已经南征北战，占土无数，杨龙友在西湖边上的楼外楼，设宴开解已经在临安苦等候选两年的友人侯方域，此时湖面丝竹管弦声不断，侯方域便义愤填膺地骂了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可就在这时候，一位上楼的勾栏行首却不屑地讽刺了一句，不知亡国恨的，何止是商女？”
此时此刻，门外万元宝已经是引来了十二雨。知道里头来的是那位赵国公府的准女婿，朱大小姐的如意郎君，哪怕她们上一回已经见识了张寿那清俊闲雅的容貌，可一想到张寿对她们视若无睹，上回险些因暗讽而闯祸的晴雨就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然而，骤然听到张寿此时这最后一句话，晴雨却怔住了，其余人亦然。身在风月之地，早已习惯了强颜欢笑，所有眼泪和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可最让人觉得诛心的，还是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
因此，当听到里头的张寿继续往下说，一个自尊自爱的李香君跃然而出，尤其是血染桃花扇，不畏权贵勇于拒婚，一心一意只念着一个侯方域时，她们不知不觉，渐渐已是痴了。
然而，末了历经千辛万苦的两人重逢，侯方域却已经是降了元，李香君心灰意冷，怒斥良人，决绝撕毁定情的桃花扇，尤其是张寿再次引用了那句不知亡国恨的，何止是商女时，性格最冲动的晴雨不禁脱口而出，赞了一声好。
下一刻，发现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她顿时就知道自己又闯祸了。眼见素来和她最好的绯雨立时把她掩在身后，生怕有人开门怒责，又见其他同伴或嗔怒，或恼火地瞪她，她只能心虚地低下了头。而下一刻，屋子里却没有人出声责备，反而须臾又传来了张寿的声音。
“这只是一个李香君，而那时候，其他行首却也各有的千秋。”
屋子外头的十二雨就只听张寿三言两语勾勒出了嫁了某才子却在人投降后背负恶名，可自身竟然也封了诰命夫人的顾横波；嫁入豪门终遭冷落，却在丈夫被俘后筹钱为其脱身，随后决绝一刀两断的寇白门；情投意合，情郎却没担待的卞玉京；嫁给高官，对方投降后毅然投水却被救起，最后劝夫辞官隐居的柳如是……
一个个青楼行首或跟认错良人，或梦断情路，或青灯古佛的故事从张寿口中婉转流出，她们不禁听得痴痴呆呆，心头百感交集。
从汉唐到宋元，虽则也有关于她们这等风尘女子的传奇故事，但何尝如此鲜活生动？
而屋子里，张琛等人原本只是听着十二雨演戏这种事有些好玩，可当张寿真的煞有介事地说出了七八个女子的故事时，他们不禁都来了兴致，早就忘了刚刚外间有人叫好那点小事。
而才看过张康手中那卷轴的陆三郎，则是忍不住叫嚷道：“那书原本虽说有些意思，但经小先生这么渲染，那才更有兴味了。我当年也看过什么北里志，青楼集，教坊志，虽说看似将那些名妓说得头头是道，但不过三言两语，戏谑感慨一番，哪像这样荡气回肠？”
张琛也忍不住说道：“就是，真不像杜撰！”
“假作真时真亦假。”张寿哂然一笑，随即轻拍扶手道，“如今去宋末已经有数百年，谁人知道当时市井女子当中，是否有比这些故事更动人心弦的？你们不用说什么荡气回肠，说到底，只是看上去格调高而已，也不知道添了多少美化上去！”
渭南伯张康此时终于品出了滋味来，当下就含笑说道：“纵使只是看上去格调高，却也远胜过如今那些杂剧南戏一头了！不信问外头已经听壁角许久的十二雨，她们是否愿意扮演一下张博士你说的这些角色？”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万元宝推开，紧跟着，张琛等人就只见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十二雨鱼贯而入。如陆三郎这等托张康的福一度常来常往的，自然能够把人认全，可无论张琛还是朱二又或者其他人，却只觉得眼睛有些移不开了。
而就是这样十二个各有不同的美人儿，此时却齐齐说道：“妾身愿意！”
张寿想也知道多半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便含笑点头道：“那本书很短，我刚刚随口加了不少细节进去，粗粗讲个大概意思。你们若愿意，不妨自己挑一个人物，然后细细去完善那个故事。只需要记住，要格调，要警世，要和那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区分开来。”
“等十二个故事一一完成，彼此对照完善，这就可以排演了。这种戏和唱戏不同，不要唱段优美，要的是把自己当成那个角色……”
张寿随口给人普及了一下西方戏剧表演的某些基础知识，直到把十二雨和其他人一块说得一愣一愣，他这才笑吟吟地说：“我国子监的事情尚且忙不过来，却也只能提个想法，其他的便要靠你们自己了。对了，我刚刚给渭南伯看的，还有随便胡诌的一段台词，你们不妨试试。渭南伯，我们借一步说话，如何？”
张康见十二雨已经是人人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分明没有一个人不愿意的，他就哈哈大笑道：“张博士既然给你们指了这样一条明路，你们就来试试，看看谁能把这段桃花扇的台词演好了！唔，陆三，你和张琛朱二他们几个评一评谁最好！张博士，我们出去说话吧！”

第一百九十一章 暗渡陈仓
对于张康来说，听雨小筑并不是生财之道，而是另有用处。他虽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可一代代的十二雨美人迟暮之后，进入勋贵官宦家门的并不多，除却少数人选择修道修佛，大多数都是呆在听雨小筑中教导后辈，一想起昔日培养这些人花的心血，他自然有些意难平。
若是她们日后还能登台，还能继续为人追逐，自然比就此浪费了才能有用！
所以，当他和张寿一前一后出了小院，缓步往后院走，穿过一个小小的荷塘，站在木桥中央时，他看了一眼满池残荷，转身就看着张寿问道：“张博士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
张寿轻轻抖了抖袖子，露出了右手手腕上的那块手表。见张康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眉头一挑，分明是想起了这东西从何而来，他就直言不讳地说：“渭南伯是否相信，我已经琢磨出了此物的功用？”
要是别人在自己面前说这话，张康铁定嗤之以鼻，但张寿实在是在很多地方都表现出了非同小可的天赋，因此他在犹豫片刻之后，终究半真半假地说道：“张博士说话，我当然是相信的。只不过，那天只有皇上端详了一阵，我却没仔细看过，张博士能否给我开开眼？”
见张寿丝毫没有迟疑，含笑摘下手腕上那东西递到了自己面前，张康也不客气，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个够。尽管是别人眼中的蛮子，他实际上却是太祖皇帝那些理念的铁杆追随者，所以这会儿他先翻来覆去拨弄了一下表带的搭扣，随即又盯上了圆形表盘上的均匀刻度。
足足好一会儿，他最终把手中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张寿，这才若有所思地说：“看这圆形盘子上那些刻度，莫非此物是太祖皇帝当初给那密匣设密钥时用来计算的？”
呃，渭南伯你想象力真丰富……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然而，他还没办法鄙视对方，因为在如今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怎么可能想象数百年后的世界是何等兴旺发达？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就向张康走近一步，一本正经地向对方展示了一下表盘右边的发条，随即又示范了如何上发条的问题。
“我无意之中拨弄了这个，发现表上的针开始走动，就观察了一阵子，发现一根针周而复始，只要一会儿功夫就能转一圈。另两根针则是以不同幅度前进。我本来不清楚这到底代表什么，但无意中路过国子监中的日晷，就突然灵机一动，觉得这会不会是计时之物。”
听到张寿这番解释，张康再看那自己曾经觉得云里雾里的圆盘时，立刻就觉得那层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你的意思是说，圆盘上那犹如布店量尺似的刻度，代表的是时辰？”
他再次仔细看了看表盘，不知不觉就笑了：“我看大的刻度总共是十二，应该代表的就是十二个时辰……只不过，一个时辰是四刻，怎么一个大刻度里会有五个小刻度？”
中西计时方式不同的一点点小问题而已，渭南伯你不要太钻牛角尖……
对于张康一发现十二个刻度就本能地联想到十二个时辰，张寿不知道当初皇帝在看过手表和手札之后，是不曾联想到，还是根本不曾仔细去想，又或者是觉得他颇有这方面的天赋，方才一股脑儿都丢给他解密，他只能再次咳嗽了一声。
“这根走动最快的针，每转动一圈，长针移动一个小刻度。而长针转一圈，短针则是移动一个大刻度。而这花费的时间并不是一个时辰。我观察过日晷，应该是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一整天之内，这根短针会围绕圆盘转两圈……”
在如今这个时代，张寿知道，西方钟表业也不过是刚刚开始发展，什么摆钟，什么怀表，全都还没出世，所以他非常耐心地对张康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观察所得”。
果然，张康轻轻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若真是如此，那此物还真是极其精密的计时器。”
他顿了一顿，盯着张寿似笑非笑地说：“当初韩皇后的父亲韩山童曾经宣扬，太祖皇帝乃是宋徽宗之后，太祖皇帝登基之后，追赠了韩山童为王。张博士你觉得，太祖皇帝可是宋时皇室后人？”
“自然不是。我朝国号为明，不是宋，太祖皇帝更不曾改郑姓为赵姓。更何况，光是这样的精妙之物，太祖便来历不凡。”见张康露出了赞许满意的表情，张寿就继续说道，“此物乃是太祖遗物，皇上虽转赐了给我，我却不能因为这精妙绝伦的计时功能，就把东西拆了。可因为此物，我却想到了一件东西。”
“哦，是何物？”
张寿直言不讳地说：“元时郭守敬的大明殿灯漏。”
虽然上次张康还对他展示过地球仪，但地球仪和真正的天文仪器还是有差距的，如果渭南伯张康连这种东西都知道，那么，此人就绝对不能说是什么北虏蛮子了！
“大明殿灯漏？就是元史天文志里曾经提到过的，用来计时的大明殿灯漏？”张康先是挑了挑眉，随即就呵呵笑道，“被张博士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元史天文志里吹得天花乱坠，还记录了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记得那大明殿灯漏是水力发动，和你手中之物不同。”
说到这里，他就叹了一口气道：“太祖皇帝说，元末天下大乱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那些贪财的色目人聚敛无数，以至于民不聊生。而天下大乱之后，这些家伙不是跟着遁入漠北，就是被各地义军杀了个精光，所以元史天文志里，很多西域仪象都失传了。元大都的大明殿灯漏，也早就付之一炬了。”
张寿哂然一笑，因问道：“那如宋时水运仪象台那样的仪象呢？”
“那是钦天监负责的东西，我可不知道。”
张康哑然失笑，随即揣起双手看着张寿说：“说起来，当初葛太师和齐太常，先后都曾经管过钦天监，所以里头那些太史官，对他们还算服气，可你这样初出茅庐的少年却因算经超擢，他们就看不惯了。所以，你要想那边提供器具，解开你手上这计时器奥秘，恐怕很难。”
张寿没想到张康竟然担心钦天监的人为难他。别说这年头的钦天监，就算穷尽举国上下所有的算学天才，要想解密机械手表的工作原理，那也不容易。别看新中国号称纯人工造出了第一辆汽车，那是因为至少有车床等等加工设备，就这年头的理论和工艺水平……呵呵！
当下，张寿便笑着摇了摇头：“我并不奢求钦天监之助，只是想改进一下如今的时计而已。所以，我是想和渭南伯你打声招呼，我大概会再让陆三郎去请两三个年轻且脑子好使的匠人回去研究。当然，不是军器局的。”
张康并没有问，这种事为什么要和我打招呼的蠢话，毕竟，上一次陆三郎扣了几个匠人在那书坊的事情，他就曾经密切关注过。
此时此刻，见张寿那清俊的脸上露着浅浅的笑容，想到当年他一个异族小子，却被睿宗皇帝信赖重用，最终成了伯爵，而后又发疯似的读了半辈子的书，他不禁暗自感慨了一声不疯魔不成活，继而笑道：“既然张博士你有此雅兴，我这个外人就恭祝你日后马到功成了！”
“希望能承伯爷吉言！”
一面拼命回忆着自己关于钟表的那点可怜知识，张寿一面故意兴致勃勃地和张康说了一大通似是而非的原理，连单摆原理的公式都直接对张康挑明了，当然，他完全没指望对方能明白。见张康渐渐眼神闪烁，分明想赶紧结束这次谈话，他不禁暗自舒了一口气。
其实摆钟这种东西除却单摆原理和擒纵结构，还需要不少零件，绝对不是很快就能制作出来的，做出来也是奢侈品，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找几个匠人拿石英砂和碱花时间试验烧玻璃。
但正因为耗时持久，研究这个很适合用来蒙蔽一下外人，让那些家伙对沉迷奇器淫巧的他放松警惕。而对于赐了东西给他的皇帝，也是一个交待。当然，如果能最终把摆钟做出来，那就是万千之喜。在此期间，那些工匠他当然能假公济私，派点别的用场。
当张寿和张康回到了之前那屋子门外的时候，张寿就只听里头陆三郎大声嚷嚷道：“很好，晴雨，就是你了，大伙儿都同意，你来演李香君！不过，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要把这故事原原本本写出来，只怕不是一天两天，那干脆就别一下子写完，写一段，演一段！”
陆三郎说着就顿了一顿，随即嘿然笑道：“你演一段，就让书坊把这你写的这一段故事印出去满城分发。起初几天不要钱，凭你的名气和这个与众不同的故事，日后还愁没人买？不说别的，就那些新出的八股文选集，搭上这个桃花扇的故事，书肯定就更好卖！”
“而等到你演的这戏和书红火了之后，我再请上戏剧大家，配上唱词，满城传唱，那才叫真正脍炙人口，大红大紫！”
当初和陆三郎在马车中戏言书不如剧的时候，张寿就有过这么一个念头，如今发现陆三郎竟是如此的触类旁通，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而张康则是啼笑皆非，侧头瞅了张寿一眼就打趣道：“张博士，你醉心算经和奇器，陆三却沉迷赚钱，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第一百九十二章 死对头
午时前后，人来人往的宣武门大街上，一座外表雅致的二层茶楼却没有客人，早早就被一群护卫给看住了。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一辆辆马车又或者驮轿从四面八方汇聚来此，戴着帷帽，又或者大大方方露出真面目的妙龄华衣少女从车上轿中下来，或带着侍女，或就自己登楼。
不消一会儿，二楼就传来了阵阵说笑声。街上路人虽有不少看热闹的，可眼见二楼垂下了竹帘，楼前侍卫环伺，分明富贵气象，等闲人也就是看几眼就走。因此当最后一辆马车抵达，两个装扮相似，气质却不同的少女下车，继而一前一后上楼时，也就引来了不多的关注。
可当她们登楼之后，刚刚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却是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正在和人说话的朱莹更是柳眉倒竖，恼火地霍然起身质问道：“你跑来干什么？我又没请你！”
“我要是不来，天知道你会不会把二姐卖了？”永平公主哂然一笑，她身后的德阳公主连忙低声劝道：“三妹，莹莹只是好意请我出来散散心……”
“如今这种时候，你一个人出宫散心，父皇是肯了，可太后和母后回头若是知道，你少不了一顿说，就是你母妃也得挨一顿责备。我送你一块过来，回头要挨骂也能多一个人分担。”永平公主说着就大步走上前去，直截了当在朱莹对面一坐。
刚刚她和德阳公主一出现，其他各家的女孩子们就都已经起身相迎，朱莹却在永平公主出言讽刺之后，气得直接坐下了。这会儿见这讨厌的死对头竟是自顾自反客为主坐了，她就没好气地一拍桌子道：“好了，今天不论尊卑，她是不速之客，你们也都坐下，行什么礼！”
“今日都是莹莹请来的客人，只说情分，不论尊卑！”德阳公主本来就是腼腆人，此时连忙打圆场，“三妹也是担心我，这才送我来的，一会儿楚公公会来接她去月华楼。”
月华楼三个字一出，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位公主的月华楼文会又要开始了！其他人一想到永平公主一会儿就要走，自然而然舒了一口气，可朱莹却大煞风景地挑眉问道：“这次和上次好像隔了不止一个月吧？什么时候你那八股文大会这么不积极了？”
面对这针锋相对的问题，永平公主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文章自然要酝酿情绪，精雕细琢，再者，上次徐凤阳被你家张寿讽刺得无地自容，京城时文选家乱了一阵子，再邀来评判，不免会有失水准，我就停了一个月，仅此而已。”
本来还想冷嘲热讽的朱莹听到这你家张寿四个字，顿时如同夏天喝了一杯冰水，浑身都舒坦了，当下也懒得再和永平公主争。而一旁已经定下终身大事的刘晴又立时挑起一个新话题，在德阳公主努力却又有些笨拙的帮腔下，其他少女们自然而然就围了过去。
不消说，两边她们谁都惹不起，既然如此，惹不起躲得起！
眼见女孩子们正笑吟吟地在另一边交流着平日那些趣事，从庖厨、胭脂、女红再到家中兄弟姊妹，很不习惯这种氛围的永平公主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到了挂着竹帘的窗边，往外看了看，她就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这些天莫名其妙四处赴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管我呢？”朱莹没好气地来到永平公主身后，口气不善地说，“我还没问你呢！之前那事儿不可能那么巧，你干的吧？”
哪怕朱莹没有明指，永平公主还是遽然色变。她迅速转过身，见刘晴和德阳公主正说到什么趣事，一群姑娘们笑得前仰后合，根本顾不得她们俩这边，她才恼火地瞪着朱莹道：“你有没有脑子，这种事你也敢拿出来说？”
“你既然敢做，我有什么不敢说？你自作主张，差点害惨了人，你知不知道！”
见朱莹咄咄逼人，永平公主自然是针锋相对：“我哪里知道你竟然那样胆大，要不是陆家和刘家出来承认是他们安排的相看，你以为自己能脱身？再说，要没有陆三胖那个胆大包天的，二哥顶多当街乱发脾气，随后就会被大哥撞破惊走，根本不至于事情闹得这么大！”
“哟，一口一个大哥二哥，叫得倒是好听！”
两个人声音都不知不觉压得极低，你眼瞪我眼时，那却是凶光对杀气，仿佛下一刻争执就会变成扭打。然而，如今到底不是她们还是小孩子的那会儿了，彼此互瞪了好一会儿，永平公主就首先没好气地移开了目光，却是硬邦邦地说道：“我警告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用不着你啰嗦。”朱莹哂然一笑，满不在乎地说，“我还知道自己的斤两，所以陆三胖这事情一出，我就赶紧进宫去对皇上说了。就眼下这儿的事，我也和皇上打过招呼，皇上说，如果真的能成，那就是我眼光好，让我尽管放手去做！”
永平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皇竟然纵容朱莹如此胡闹！就连自己这个父皇的嫡亲女儿，那也不得不谨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凭什么朱莹这个赵国公的那儿却可以无视各种各样的规矩，任性胡来？
而眼看永平公主满脸不忿，朱莹又嗤笑了一声：“我这点事敢告诉皇上，你呢？”
永平公主顿时又惊又怒。朱莹这给人牵线搭桥保媒的事，父皇听过自然是当成看热闹，置之一笑也就过去了，自己的那点盘算怎么能说出来？别看父皇最宠爱母妃，也最疼爱她这个女儿，要是知道她在背地里算计两个兄长，绝对不会宽容！
而朱莹见永平公主哑然，这才得意洋洋地说：“所以，如果照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主意，不过是戏耍一下你那两个哥哥，大不了他们打一架，回头闹上一阵，气得皇后两面不是人，可你现在这么煽风点火，一旦被太后又或者皇上知道……呵呵，你还好意思说我自以为是？”
永平公主不禁咬碎了银牙，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地说：“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一个会这样算计，一个会这样冲动……我只不过是辗转让大哥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
“好了，过去的事，我也懒得说了！”朱莹没好气地打断了永平公主，这才不咸不淡地下逐客令道，“你不是要去月华楼吗？你去当你那才华横溢的高贵才女，我在这当我的蛮不讲理霸道大小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不算计阿寿和我家，我管你干什么！”
虽说早知道朱莹就是嘴硬心软的脾气，从前也从来没因为和自己争吵又或者其他龃龉去太后和皇帝那告状，可此时朱莹话说得如此硬邦邦，永平公主还是忍不住暗恼。可她知道之前就算死不承认那件事和自己有关也没用，最了解她的，确实是眼前这个死对头。
当下她就沉着脸转过身去，可正待要走，她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朱莹那又惊又喜的声音：“阿寿！”
永平公主微微一愣，扭头一看，就只见朱莹已经是将竹帘拉开了一条大缝，赫然正探出身子笑吟吟地从那空隙向楼下招手。想到自己如果这会儿离开，一出门恐怕也要和张寿正面撞上，她干脆就停下了步子，索性转身来到了朱莹身后。
居高临下望去，她就只见张寿骑在马上，正抬头笑着对朱莹打招呼。明明是非常朴素的墨灰色衣衫，可穿在他身上，却越发衬托出了那笔挺的身姿，哪怕是他因为要遮挡正午太烈的阳光而抬手遮眼，可那真挚的笑意依旧从那眉眼嘴角满满当当溢了出来。
“莹莹，这么巧？你是在这邀人聚会？”
即便永平公主素来觉得，那些从科场中过五关斩六将杀出来的方是国之栋梁，张寿如今虽说看似一再超擢，根基不稳，日后未必能走多远，对于背地里那些说张寿和朱莹郎才女貌的说法更是嗤之以鼻，可此时此刻看着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说话，她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哪怕她从来不是个爱慕颜色更胜过才学的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张寿除却那潘安之貌，自有另一番和其他人不同的才学。而就是这样一个胸有沟壑的少年才子，却竟然真的和那些只爱一张皮的轻浮少年一样，喜欢绣花枕头一包草的朱莹。
虽说她从来没有倾慕过哪个男人，但费尽心思对她献殷勤的贵介子弟却也很不少，是否真心，她还是觉得自己能看出来。朱莹生来就被家里父兄长辈，宫中太后皇帝捧在手心里，如今还能碰到这样的如意郎君……她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
虽说不知道背后永平公主是何等羡慕嫉妒恨，但就算知道，朱莹也会满不在乎地表示，我就是比你运气好，那又怎样！此时此刻，她笑吟吟地扶着栏杆对张寿说：“没错，我约了一群姐妹在这儿喝茶小聚，这儿的扬州茶点可出名了！你这是从哪来？”
张寿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竹帘缝隙后头那一双双窥伺的眼睛，当下就若无其事地说：“我刚带张琛和陆三郎，还有你二哥他们七八个人去了一趟听雨小筑，敲定了一件事。”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事无不可对人言
听雨小筑！
永平公主的脸色顿时僵住了。即便是她这种深居宫中的金枝玉叶，也听说那是京城无数达官显贵，才子公子们最趋之若鹜的销金窟，没有之一。而张寿不但自己去了那种地方，还带这么多人一块同行，甚至此时出口都毫不避讳？一贯小气的朱莹就这么大度？
她忍不住死死盯着朱莹，果然就看到朱莹沉下脸，没好气地问道：“刚刚可是一大早，你带二哥和他们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上次渭南伯不是邀约我们在那里看了一支十二天魔舞吗？我那会儿觉得她们身段不错，这两天正好陆三郎到一家书坊，看到一本前宋故事集，买了回来，我翻了翻觉得很有趣，有了个大胆的主意，所以就一时起意，约了渭南伯在听雨小筑聊起此事，又见了见十二雨。”
听到张寿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提起十二雨，刚刚或惊异或恼怒或疑惑的其他女孩子们，顿时一片哗然。然而，她们更没有想到的是，朱莹接下来说出的话。
“什么你觉得她们身段不错，上次渭南伯邀你，你顶多就看了几眼她们跳的舞，其他时候全都在那品尝美食，自己呆头鹅似的不解风情，还打趣说人家曲项向天歌。那些把她们当天仙美人似的才子们知道了，不恨死你才怪，你去还不如我去呢！”
尽管有些人知道朱莹被家里长辈惯得我行我素，可听到朱莹此时反过来说张寿不解风情，她们还是有些啼笑皆非。至于永平公主，那更是脸都青了，只觉得朱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口无遮拦，实在是太不像话！
“好好好，是你见犹怜，我不解风情！”张寿莞尔一笑，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陆三郎在那书坊里的那部书，讲的是宋末临安城中一众行首的故事，书很有意思，但我觉得，如果让十二雨演出来，应该更有意思，陆三郎，你说是不是？”
陆小胖子没想到张寿和朱莹说得好好的，突然就会把自己给扯进去，愣了一愣之后，他连忙抬头，却也来不及想自己的未婚妻是否在楼上，咳嗽了一下就一本正经地说：“老师说得没错，渭南伯正好和万元宝相熟，所以我们才去说这事。不信，大小姐你问张琛？”
陆筑你这个祸水东引的猪头，你自己解释就够了，还拉上我干什么！
张琛气得鼻子都歪了，然而，当发现朱莹旁边影影绰绰还有个女郎，虽说容貌看不清楚，但看身姿气度，仿佛有点像是永平公主，他一下子想到自己在张寿面前放出的豪言壮志，顿时大窘。虽说他之前那纯粹是气话，可也不乐意在永平公主面前露怯。
“没错，小先生在听雨小筑讲了宋末几个行首的故事，不同于坊间那些常见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这故事里既有两国相争，也有奸臣昏君，更有仁人志士，格局大为不同。”他说到这里，终于觉得有些掰扯不下去了，立时就跟着甩锅道，“小武，你来说？”
张武顿时头皮发麻。陆三郎和张琛把能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而且听到楼上那些清脆如莺啼的女孩子说话声，紧张不已的他想到那天大着胆子去求张寿帮忙，如今这场合也不知道是不是相看，他便使劲鼓起了勇气，大着胆子抬起头来。
而这时候，朱莹却突然开口问道：“听雨小筑白天从不开门，居然能为你们破例？”
面对这个问题，张武不得不绞尽脑汁地解释道：“大小姐这话问的，我却不知道怎么答了。也许是渭南伯面子大，也许是朱二少爷面子大，也许是老师面子大，也许是那位出了名会做生意的万元宝想听听老师和陆三郎的主意……至于我们，其实就是旁边看看热闹。”
“照你这么说，你们就和去凑数的一样？”
见朱莹轻哼一声，张武就满脸诚恳地说：“是的，我们就是凑个人头。当时老师在那复述故事的时候，十二雨还在门外，别说我们从最初的好奇到最后的大受触动，就连她们在门外听着，也忍不住出声叫好。老师那会儿还给了段词，让十二雨当面念来，让我们做评判。”
虽说之前去找张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人要去听雨小筑，可朱莹还真不知道，张寿所谓的新行当，居然是这样一件事。此时听张武说到这，她忍不住问道：“阿寿自己怎么不评判？”
“老师和渭南伯去外头商讨事情去了。”张陆终于瞅了个空子，连忙一脸正色地出来澄清道，“他和渭南伯在外头说了约摸一刻钟的话，这才回来。”
朱莹见竹帘边上那些姑娘们正在面面相觑，她就眼珠子一转道：“这大中午的你们从那边出来，难不成万元宝堂堂京城首富，连一顿午饭都不舍得留你们？”
这一次，一直都没找到说话机会的朱二赶紧抢着开口说道：“万元宝自然盛情留客，但渭南伯似乎另有要事，张博士也说还有其他事，我们当然也就跟着一块出来了……莹莹，这会儿大家都饥肠辘辘了，你既然包下了这座扬州茶楼，这一楼能不能留给我们祭五脏庙？”
“想得美！”朱莹没好气地瞪了自家二哥一眼，“楼上永平公主德阳公主都在，楼下怎么能容留你们？这一条宣武门大街，还怕没地方填饱你的肚子？如果只有一个阿寿还差不多，可带着你们这么多人，那你们只能自己解决这顿午饭了！”
见朱莹毫不犹豫下了逐客令，张寿一时莞尔，扬手告别就拨马前行。他这一走，其他人连忙跟上，而朱二听说楼上还有两个惹不起的公主，也只能悻悻跟着。
眼看他们这一走，朱莹有些恋恋不舍地盯着张寿那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在永平公主那一声咳嗽之下回过神来。她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斜睨了人一眼就慢悠悠地说：“阿寿他们都走了，你是不是也该走了？”
“你以为我想留么？”永平公主气不打一处来地冷笑一声，随即就哂然道，“一大早的，张博士带着几个学生去了一趟听雨小筑，还找了这么一堆理由，真新鲜！我倒没想到，你这一向小气的人，这回竟然大度了起来！”
“你用不着冷嘲热讽，如果阿寿他们真的去听雨小筑寻欢作乐，刚刚只要随便找个其他借口，轻轻巧巧就能把我们糊弄了过去，何必对我说实话？他那个人一贯是温厚诚实的性子，说什么就一定是什么，你要以己度人，那就随便你！”
被朱莹这样一反讽，永平公主顿时恼羞成怒，当下拂袖而去。她这一走，其他那些没说话的女孩子们顿时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本性。刘晴就第一个忍不住说道：“那十二雨名气大得我都听说过，说实话我实在好奇，要她们演的是个什么故事！”
“对呀，可没听说十二雨还会唱戏！居然说不是才子佳人？那难不成是当家主母爱人才华，助了自家夫君，把那位青楼行首娶了回来做妾，又是一个聂胜琼不成？”
虽说各府家教不同，然而，今天能被朱莹邀约到这儿的女孩子，大多不是循规蹈矩，三从四德的闺中千金，如西厢记这样的戏，家里未必演过，可书却肯定看过，所以全都好奇得议论个不停，甚至有人口无遮拦，提到了宋时名妓聂胜琼的故事，足可见文人笔记没少读。
而随着那位姑娘猛然醒悟失言，赶紧捂嘴，有和她熟络的立刻上去打趣，其他人更是嘻嘻哈哈笑得更欢快了。不论她们家里父兄官职几品，是嫡女还是庶女，可是，纵使听雨小筑这样听似雅致院子里的那些行首看似再光鲜，和她们却也仍旧是云泥之别。
因此，无论张寿所说的故事，会不会让那些名妓行首更名声大噪，于她们来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至于日后的丈夫会不会流连其中……她们谁都不会去想这些。没有阿猫，总有阿狗，如今这年头，就是她们的父兄，也是如此，何必多虑将来？
而德阳公主则是瞅了个空子来到朱莹旁边，低声说道：“莹莹，三妹刚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倒觉得，张博士也许只是找个借口，其实是特意去找渭南伯，否则也不会两人单独离开了一段时间。”
朱莹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德阳姐姐，你也以为我会不高兴？他若是真要悄悄找渭南伯，何必大阵仗带上这么多人，连我二哥也一块去了？而且要说假话，这一个接一个的说，至于一点破绽都找不到？所以，我相信一帮人就是去坐了坐，谈了点事，看了个热闹。”
德阳公主这才舒了一口气，可紧跟着，朱莹问出来的话，她一听就顿时窘得脸色通红。
“今天跟去的都是阿寿最亲近的几个学生。陆三郎之外，张琛是秦国公之子，阿武也就是张武，是南阳侯之子。后说话的那个张陆是怀庆侯之子。再接着就是我二哥，你觉得他们品貌如何？”
足足好一会儿，德阳公主方才低声说道：“张琛日后会继承秦国公爵位，他为人张扬，我这样的性情，又是公主，恐怕不是他良配。你二哥就更不要说了，太夫人应该不愿意家中子侄尚主。张武和张陆……就我刚刚看来，一个老成，一个机灵，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毕竟只是第一眼，她哪能看得出什么？只不过，机灵人太多了，老实就显得很难得……

第一百九十四章 纨绔擅长的领域
“去听雨小筑的事情，怎么能当街挑明呢？那事后岂不是会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这是另找了一家还算雅致的酒楼，把三楼连着三个包厢全都定了下来，随即招呼了众人占据了当中一个，还振振有词说防止别人偷听之后，朱二对张寿气急败坏的质问。不但是他，其他几人也有暗自赞同的，奈何师生名分已定，朱二这个将来的二舅哥无疑更适合出面。
“因为只要今天去过，当街不说，明日也会传得满城风雨。”张寿气定神闲地咬开满是汤汁的小笼包，随即任由汤汁流淌到勺子上，这才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那鲜甜的熟悉味道，随即不紧不慢地说，“与其别人去宣扬，不如自己揭开。”
顿了一顿，他就继续说道：“如此，大家也能够在莹莹和各家那些姑娘们面前留个诚恳老实的好印象。”
朱二不禁低声嘀咕道：“还好印象？听说我们居然去听雨小筑那种地方鬼混，人家肯定质疑我们的品行操守。”话音刚落，他就挨了陆三郎一个嗤笑的眼神，轻而易举就读懂了其中意思——你朱二公子还有品行和操守？要知道我当初第一次认识你就是在听雨小筑！
恼羞成怒的朱二顿时反击道：“我一个人的名声不要紧，可我们这么多人的名声当然要紧！还有张博士你的名声，那就更要紧了，这也关乎我们赵国公府的声誉！”
“所以才是白天出来，没像上次那样，快晚上了叫上朱二公子你一块来。”张寿头也不抬，见张武和陆三郎已经是毫不迟疑地和他一样开始动筷子祭五脏庙，张陆和张琛亦是犹豫片刻就跟上，只有朱二还在那焦躁彷徨，他就继续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再者，听雨小筑的常客里，有包括唐铭这样的解元，谢万权这样的国子监斋长，也有朝廷的科道言官，九卿一级的高官，地方的督抚。归根结底，那边是不留宿，不过夜，号称京城最雅致的地方，绝非青楼楚馆。我们又是白天过去，怕什么人言？”
“最重要的是，那戏若想要如期上演，还得你们不时过去看排演，今天就畏惧人言了，以后你们还怎么去？”
以后……还要去？就连陆三郎，也在惊愕之下险些溅了一身的汤汁，更不要说其他人。可在最初的讶然过后，几个人你眼看我眼，除了张琛和陆三郎这种脸色变幻不定的，其他人却都在暗地窃喜。听雨小筑这种地方，平时可是不便宜，他们压根去不起，日后竟然能常去？
可张寿紧跟着说出来的话，却在他们的兴头上又泼了一盆凉水：“当然，单单你们去，闲话无所谓，你们要是真的流连忘返，那却糟糕了。你们去的时候，不如我让阿六跟着。”
阿六跟着……见鬼了，有那个煞星跟着，谁还敢干什么其他的？
朱二想到阿六那会儿拖着他犹如死人一般的情景，冷不丁打了个寒噤，一时对于到听雨小筑去看什么美人都没兴致了。归根结底，家里家教太严，他本来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货色！当下他便小声嘟囔道：“陆三胖都已经是定亲的人了，他去那种地方，不怕被刘家姑娘嫌弃？”
“所以，你们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每七日去一趟，占用下午一堂选修课。你们之中，有京城顶尖出身的贵介，也有官宦人家的子弟，眼光高，她们演得好不好，当然一眼就能看出好歹来。经你们的眼认为好的，回头正式开演之后，自然也就不至于被人喝倒彩了！”
张寿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对着外人，你们可以这么说，乱花渐欲迷人眼……能在那种地方练一练心性，日后重任在肩的时候，你们谁还会被美色当前迷得神魂颠倒？”
居然还能找这么一个理由？
除了陆三郎之外，几个人你眼看我眼，大多傻了眼。而陆三郎却轻咳一声，若有所思地说：“那些个成天宣扬才名，要上科场的家伙能去听雨小筑，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去？身正不怕影子斜，回头我去求见一下刘侍郎，借两个跟班就是了。”
众人顿时被陆三郎那奇葩的思路给镇住了。这是要借岳父家的人给自己作见证？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之后，朱二突然发现，其他人的目光倏忽间就落在了自己身上。张陆更是嘿然笑道：“朱二哥，与其让陆三胖这么麻烦，还不如请你家太夫人派两个稳妥人跟我们去呢！”
哄笑之间，满桌子酒菜吃得干干净净。而张寿这才轻轻敲了敲桌子，随即开口说道：“之前我和渭南伯出去时，陆三郎对你们说的那个想法，你们不要当他是钻进钱眼里，又或纯粹只是说说而已。别看这小子肥头大耳，从前也不讨他爹喜欢，其实，他不只是有算学天赋。”
斜睨了一眼一本正经的陆三郎，张寿就挑着自己知道的，陆三郎开的书坊，他那把人关小黑屋的模式给随口介绍了一下，对面朱二和张琛张武张陆果不其然瞠目结舌。而当他避开陆三郎在听雨小筑中的干股，只说人和渭南伯因缘巧合成了忘年交的时候，四人就更震惊了。
别看他们在外人看来是光鲜富贵的公子哥，可哪怕是张琛朱二这般家世不凡的，也就顶多只是自己这个圈子的顶层，要想搭上父辈那个圈子，还远远不够格。如今就陆三郎这个一贯被人嘲笑的小胖子，不仅偷偷摸摸拥有了自己的产业，还能和渭南伯张康说得上话？
一时间，张琛只觉得自己从前那自命不凡简直蠢极了。他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陆三郎，好半晌才终于恢复了点儿意气，轻哼一声道：“陆三胖也就会这些小打小闹，那算什么！”
“是小打小闹，但七层宝塔，也得从根基打起。不然，张琛你能继承秦国公，这里其他人日后能当个什么官，那却说不好。如果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就和我之前在翠筠间说的那样，等日后成家，分家之后，你们乃至于子孙会过得如何？会不会还不如区区一个管事？”
张琛固然被张寿特意拎出来作为反例，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毕竟，他老爹对他的那种无视态度，一直都是深深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而且，继承了秦国公之后，他去干什么？难不成也和老爹那样，整天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做个文官似的勋贵？
“那么，小先生的意思是说，让听雨小筑的十二雨去演桃花扇，而我们时不时去观赏提意见，这其中还有目的？”相比走神的张琛，面色发黑的朱二，以及黯然神伤的张武，乖巧的张陆更快地觉察到了张寿的弦外之音。
“你们应该如何步入仕途，这事儿我帮不上忙，而如果你们不当官，日后如何谋生？京城看似商铺林立，但各种行当的竞争都非常激烈，不少产业背后，也许就站着你们自己家里的长辈。陆三郎之前选的是没什么大佬背景的书坊，可即便如此，他和时文选家也有合作。”
“你们呢？将来想要靠什么样的产业去应付一家老小的开销？别和我说靠也许会分给你们的那些地。要知道，从前在江南一亩稻田能出产四石，而到了北边，一亩地能产两到三石，这已经是高产了，还得多亏太祖皇帝力倡用肥。我们就照三石来算，一千亩地是三千石。”
“而如果是佃户耕种，又或者是长工，那么一年能够收上来的地租，是七成，向下取整，算两千石好了。”说到这七成三个字，张寿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当初融水村赵国公府的那些佃户，租赋确实是相当轻，迥异于这年头大多数达官显贵盘剥农户的贪婪吃相。
“而这两千石粮食，在丰年粮贱的情况下，大概能值个一千贯，而在粮贵的情况下，大概是两千贯上下。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能分到的有一千亩地，而粮食能一粒不少收上来。哦，我还没算上交朝廷的赋税。”
张武和张陆顿时苦笑。他们两个的家里说是侯府，田地自然不少，可他们这样的庶子，分到手的怎么可能会有千亩田庄这么大？分家能有个两三百亩，那已经要烧高香了。这样算下来，一年能到手的钱，多的时候五六百贯，少的时候一两百贯，而且，哪家管事不揩油？
而即便是朱二，想到大哥如果平安无事回来，家里未必会分家，可那就意味着他会一直依附于大哥过活。而如果分家，他兴许能分到不少东西，可要是管不好家，那说不定过得还不如现在。于是，他就索性直言问道：“那我们将来该靠什么产业过活？”
“如今京城要说还能插一脚的，无非是娱乐。所谓娱乐，就是找乐子。虽说戏班子不少，茶楼酒肆里吹拉弹唱的也不少，如听雨小筑这种往来非富即贵的也不少，但总体来说，花样其实并不多。你们从前游手好闲，该去的地方应该都去过，原本就应该擅长这一方面。”
张寿说着就环视了一眼几个人，笑眯眯地说：“今天你们为什么觉得今天我讲的那故事有意思，还不是觉得才子佳人太老套？陆三郎的书坊里，那些书生写的书越来越没意思，还不是因为天天都是穷书生金榜题名中状元，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用十二雨这种本来就很有名的姑娘，演绎一个不同的故事，这只是一个尝试。你们应该知道什么最吸引同类才对。”
张琛和张陆张武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略有所得。而朱二的反应，那却是直截了当的：“没错，往日只要京城有什么新鲜玩意，大伙儿唯恐落于人后，现在咱们何不引领潮流？”

第一百九十五章 被“请”来的客人
难得休沐，当这一天张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快申时了，背后还跟了个陆三胖。然而，吴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哪怕听说张寿已经在外头吃过了，仍然嗔着刘婶去厨房，把早就做好的点心上了笼屉蒸。就连同来的陆三郎，都被她连声只当自己家说得受宠若惊。
等吴氏笑眯眯地把两人引进书房后离开，陆三郎就唏嘘不已地说：“看到太师娘，我都忍不住想我娘了……小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隔天回去住？否则我在国子监这边是逍遥，我娘却在家里一个劲想我，怪可怜的！”
张寿被陆三郎这太师娘的称呼叫得头皮发麻，可当陆三郎说想念母亲，他就释然了，因笑道：“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想回去自然就可以回去。”
“可绳愆厅那徐黑子却几乎每天晚上都杀过来查房！”说到这事，陆三郎顿时恨得牙痒痒的，“这家伙还每次都说，国子监号舍少，不够住，我要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他铁定把这号舍收回去……可我爹实在是太难打交道，我可不愿意搬回去天天看他那张脸！”
张寿闻言不禁大笑，如果让陆绾知道，陆三郎这个当儿子的这么不待见他，非得气得七窍生烟不可！而对于徐黑逹那种如同宿管似的巡查，他也觉得可以理解。
“绳愆厅的徐黑子就是这样的性子，在他看来，勤奋好学的穷监生那才需要号舍，别说你，就连我占了一间，那也是抢了穷监生的资源。你要是想常回家，不如就出几个钱，在外头租两间房子，补偿那些住不上号舍的监生……尤其是率性堂的监生。”
说到这里，他突然灵机一动：“当然，对徐黑子那边，别用补偿两个字。说补偿，就变成你本来就有所亏欠似的，要用奖励……不妨用奖学金的名义。”
陆三郎如今早就习惯了张寿那比自己更好使的脑子，一听这话登时眉飞色舞：“对啊，朝廷没钱，可咱们半山堂的监生们有钱！不如这样，让朱二也出点钱，然后我动员大家凑点钱出来，然后把钱放在一起，正好做个奖学金。如此，别人也不能说我们沽名钓誉。”
和能够举一反三，甚至因为自己一个点子而迸出更多点子的陆三郎这种人说话，张寿一直觉得实在是轻松愉快。此时，他便大笑了起来。
“好，你这主意不错。但是，这样就不是一笔单纯的小钱了，如果就这样发下去给别人，又或者直接和各地那些私开的书院似的，买田置地作为日后奖励学生，以及维持书院运营的根基，却不如把这笔钱拿出来，每年拿出一部分奖学。其他的用来运营生利。”
张寿言简意赅地和陆三郎普及了一下基金会的构成和运营方式，随即笑道：“我觉得你来负责运营，就挺合适的。”
陆三郎原本就已经坐得腆胸凸肚，此时更是高兴得神采飞扬：“小先生你真是诸葛亮，这种主意也想得出来！我这就回去和徐黑子摊牌，省得他成天找我茬！替我多谢太师娘款待，改明儿我娘病好了，我带她一块来谢她！”
当吴氏再次送了点心回到书房的时候，却得知陆三郎已经兴冲冲回去了，她也没在意陆三郎不和她说一声就赶紧先走了，笑容满面地说：“他是应该回去，父子哪有隔夜仇，他爹能给他定下那样的婚事，足可见心里有他这个儿子。有他娘从中说合，日后也就好了。”
“娘，那是你没见当时陆夫人强硬时的样子！”张寿笑着把当时大晚上被陆三郎拉回陆府说亲时，陆夫人甄氏和陆绾的争吵大致说了说，随即就有些唏嘘地说，“陆三郎在他爹眼里，也许是最没出息的那个，但却是陆夫人最疼爱的小儿子，自然不愿意他受一丁点委屈。”
“那也是因为陆三郎真心实意对他母亲。”吴氏说着顿了一顿，随即迟迟疑疑地说，“阿寿，你这身世，什么时候也应该对外头挑明了。娘子和相公这些年虽说都以张家祖宗的名义，享受着咱们的供奉和香火，但也该正式一些……”
“再等一些日子。”张寿沉默了一下，随即温和地说，“我希望在以儿子的身份正式祭拜她的时候，能拿出一点像样的祭品。”
吴氏顿时满脸不解：“什么祭品？就算是三牲，只要提早置办，也都能备办齐全的。”
“娘，你就别问了！”张寿笑着握了握吴氏的手，随即不容置疑地说，“放心，听我的。毕竟，我的身世在太夫人和莹莹的父母那儿，又不是秘密，不用担心日后揭开的时候，会引来什么麻烦。再说，我又不是没见过麻烦的人。就算日后身世水落石出，你也是我的娘。”
“你……唉，我说不过你！”吴氏无奈摇头，可终究是看着张寿把她送来的点心一一都尝了几样，这才起身离去。
她这一走，张寿就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的那只表，随即将其取下，眼睛若有所思地盯上了那角落里的四颗螺丝。就这四颗在如今这个年代小到了一定限度的螺丝，就足以让仿造者望而却步了。更何况，几年功夫纯手工打造手表，纯属蛋疼……
但螺丝刀是好东西，十字螺丝也是好东西，但这些东西，纯手工打造那就真是太麻烦了。
张寿正在那攒眉沉思，完美的五官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以至于他整个人更像是雕像。然而，当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的时候，他眉头微微一挑，那静态顿时一下子被打破了。他并没有出声问是谁，而是直截了当地吩咐道：“进来。”
而随着房门被推开，进门的阿六如同的猫儿似的，脚下毫无声息。他没有关门，只是站在那儿说道：“人带来了。”
张寿对阿六说话的方式已经习以为常，可此时这太过简单的陈述，还是让他忍不住心情有些异样，不得不追问道：“怎么带来的？”问这话时，他非常担心下一刻听到的答案是，打昏带来的，又或者装麻袋带来的，甚至有些后悔之前悄悄交待阿六时太过含糊。
在他那炯炯目光注视下，阿六有些奇怪地瞥了张寿一眼：“用马车接来的。”
这个答案终于正常了一点。然而，等到阿六出去，随即又把人带进屋之后，张寿还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恼火地看向了这个做事实在是太诡异的小子：“这就是你说的用马车接来的？谁家用马车去请客人，要像你这样给人带上黑布头套？你当这是山匪绑架肉票吗？”
头套蒙头的雄壮大汉听到山匪绑架肉票六个字，忍不住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而，他虽说虎背熊腰，身强力壮，可肩膀上扣着的那只手却让他丝毫没有挣脱之力。虽说下车后堵嘴布就被拿走了，可之前亲眼见识过对方之前向自己展示的手劲，他就不敢冒这个风险。
直到自己头上那遮挡光线，更遮挡了视线的黑布头套被摘掉，他眯缝眼睛熟悉了一下那骤亮的环境，认出了面前那张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的俊脸，这才愣住了。
“孙师傅，对不住，我之前对阿六说请你来一趟，却没想到这小子会错了意，是我对不住你，我向你赔礼！”
愣在那里的孙木匠当看到张寿真的拱手对自己深深一揖时，他才陡然惊觉了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伸手把面前俊逸如同谪仙人的张寿给搀扶了起来。尤其是察觉到扣着自己右肩的手已经松开了，他就更是心头一松，嘴上却不禁嗔怪。
“张博士，你这让我说什么是好？上一次我可是对你那学生说，你老师是温厚君子，可你现在做出的这事情，那可是一点都不君子！”
“要是我知道他会这样请你来，我就亲自登门请您了。”
张寿顿时苦笑，尤其是见阿六竟然脚底抹油，悄然出门，还带上了房门，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这是在自己家见你，事无不可告人之处，哪里用得着让你戴什么头套？这是齐太常借我的屋子，就在赵国公府后街，哪里用得着保密？如若孙师傅不信，回头我送你。”
如果这是什么隐秘地方，见他的人也戴着面具神神秘秘，那么孙木匠也许会有疑虑，可此时张寿让他看到了真面目，还告知了眼下在何处，又承诺会送他回去，他自然是完全信了。他唯有咳嗽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说：“张博士，就当我是虚惊一场，你找我何事？”
嗯，可千万别忘了，眼前这位对他再客气，那也是朝廷命官，还是六品的，比县太爷大！
见孙木匠终于情绪稳定，张寿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将摘下的手表递到了孙木匠跟前，随即着重挑明，这是皇帝所赐的太祖遗物。果然，孙木匠那点不高兴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而等到他解释了手表的功用，这位自负的匠人更是瞠目结舌。
“我也听说过前辈高人做过能报时的大明殿灯漏，但相形之下，如此小的物事竟然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实在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孙木匠激动得连说了两个不可思议，随即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瞪大了眼睛问道：“难不成，张博士你想要我做这个？那绝不可能，别说我只是个木匠，就算叫上打铁的老张，那也是不可能的。光是这小而浑圆纯平的铁片，我敢打包票，他就做不出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你看中的全拉走
之所以让阿六去请孙木匠，张寿本来就是想着，之前在陆三郎那小黑屋中，和孙木匠等人闲聊这年头各种技术装备的时候，这位雄壮大汉很通情达理，据阿六讲，那一次孙木匠临走时还悄悄对陆三郎说，他是个温厚君子，让陆三郎想好怎么对他解释。
而此番被阿六形同绑票似的带了过来，孙木匠却须臾就放下了那点恼怒，投入工作状态，他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对这位在京城颇有名气的匠人自然更加客气。
“我不知道太祖皇帝当年这东西是从何而来，但我也知道，再做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恐怕很难。但是，孙大叔你看这四角的小钉子，和一般的钉子是不是不同？”张寿竭力诱导孙木匠去注意那四颗十字螺钉，随即就开始动用了忽悠大法。
他先是给人讲了讲螺旋线的数学原理，把孙木匠给讲得头昏眼花之后，这才在纸上画出了螺丝钉的图样，随即又试探性地把螺丝刀这种东西放上了台面。果然，对于理论孙木匠那是不怎么明白，可说到实践，一辈子钻研各种木工活计的孙木匠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唔，我大致明白张博士你的意思了。你想要把这四颗你认为是螺丝钉的东西起出来，然后就觉得需要这样一种螺丝刀？不过，这个我却不大擅长，恐怕得请打铁的老张。”
张寿对孙木匠的提议早有预料，当即微微一笑：“请张师傅的事，我回头自然一定会去做。但要如何做出螺钉和螺丝刀这种东西，我其实还有个构想。比方说，不用在浇铸之后手工打磨，而是用工具将其加工成型，这是否可能呢？”
没等若有所思孙木匠地断定可行或不可行，他就立刻忽悠道：“皇上把太祖遗物赐了给我，说不定就是想弄清楚其中玄虚。当然，孙师傅你和张师傅是京城名匠，手中囤积了多少活，我也很了解。你恐怕没那么多时间耗费在一件需要大量时间精力的事情上。”
如果说孙木匠本来就因为张寿的容貌以及他为人处世的态度，对其有几分好感，所以才会被人“绑”来也能渐渐消气，那么，此时听到这异常体谅的言语，他就简直觉得，自己如果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那就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再说了，毕竟是要解开太祖遗物的谜团，他要是做点贡献，那日后也有吹嘘的由头嘛！
所以，他急中生智，眼珠子一转就笑了起来：“张博士，你这一片苦心，在天上的太祖爷若是知道，也一定会保佑你的。不如这样，我有一大批徒子徒孙，挑几个给你帮忙，如何？”
没等张寿答应或拒绝，孙木匠就义正词严地说：“老张那儿，徒弟也一大堆，只要我去张口，他知道是你要人帮忙做事，那也肯定会派最好的徒弟来帮忙！”
“这倒是好主意。”张寿笑了笑，随即却摇摇头道，“可我这边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进展，所以未必要最好的，却要最有长性的，最能吃苦的。不如这样，我回头亲自去孙师傅你和张师傅那边一趟，挑两个人如何？我会和他们签长契，给工钱，绝不亏待他们！”
孙木匠顿时乐了：“那倒是好！张博士你是京城最聪明的人，需要的肯定也是聪明人，我和老张手底下那些小子，干活的力气倒是有，但真正要说有脑子的，那却是说不好能有几个。你亲自去挑，只要你看中的，全都拉走。至于工钱什么的，你倒不用忙，在我那做事的，除却几个我出师的徒弟，大多数都是还没出师的，包吃包住就行了！”
“既然如此，那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吧！”张寿见孙木匠登时大吃一惊，他就笑了笑说，“我不知道阿六那小子是怎么把孙师傅你带出来的，说不定你家里眼下急坏了。他做错了事情，我当然得出面弥补，此时亲自送了你回去，那也是应有之义。”
孙木匠先是一愣，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张博士你真是太客气了，让我怎么好意思……哎，别说你这儿，就是那些豪门大宅，下人狐假虎威做错事情，那也是有的。刚刚那位小哥年纪太小，说不定会错了你的意思……”
两个人客气了一番，张寿便送了孙木匠出门。想到刚回家就又要出去，见吴氏闻讯出来，他不禁有些愧疚，可他说明原委之后，吴氏就嗔怪地斜睨了门口的阿六一眼，这才对孙木匠说：“家里小孩子不懂事，委屈了客人，是应该阿寿亲自送你回去才是。”
吴氏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就叫了刘婶出来，吩咐道：“厨房里正好有现做的点心，你去装一个食盒。阿寿你且等我一会儿，我记得箱子里还有一块颜色不错的料子，我本来还想不出能做什么，等我去一块包好了拿来。”
孙木匠赶紧推辞，可却不过盛情，最终就眼见吴氏匆匆入内，不一会儿，阿六已经面无表情地从那个看似是张家厨娘的刘婶手中接过一个满满三层的食盒。等吴氏回来，她手中恰是拿了一块包裹好的细软料子。见此情景，他仅剩一点怨气也飞到了爪哇国，连忙谢了又谢。
等到出门之后，作为一个老京城的他一眼就认出这儿确实是赵府后街，心下就更踏实了。可他刚刚一只脚踏上马车，却发现不远处赵国公府后门口出来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身后跟着三两随从，竟是径直往这边走来。只一瞬间，他就醒悟到那是何许人也。
不就是传闻中张博士那位出身高贵的未婚妻，赵国公府的大小姐吗？确实漂亮得不像话！
匆匆过来的朱莹一见这架势就忍不住问道：“阿寿，你这是又要出门？”
“阿六给我强请了孙木匠过来，我这会儿送他回去，顺便到他那儿挑两个徒弟帮我做点事，也许还会去拜访另外一位张铁匠，所以回来可能要很晚了。”张寿歉意地对朱莹笑了笑，还没等他继续往下说，就只见大小姐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难得休沐，你还忙成这样……本来娘是想请你和吴姨去家里用晚饭的，现在索性只请吴姨一个人了！早点回来，赶不上晚饭还赶得上夜宵，祖母和娘有话对你说！”我也有话要对你说，今天德阳公主给我明白回话了！
“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大小姐如此通情达理，张寿当然不会说什么废话，笑着点点头。而一只脚上了车的孙木匠也赶紧跳了下来，赔笑对朱莹行了礼，见这位在外头出了名脾气大的千金大小姐竟然很和善地对他含笑打了招呼，随即才进了张家院子，他不禁暗自纳罕。
传闻这种事，看来还真是做不得数！人家朱大小姐，明明是待下和气有礼的人……
一路上，因为外头驾车的是阿六，孙木匠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因此也就是顺着张寿的话头随口胡侃。等到马车停下，他探头一张望，见果然是自己家，这才如释重负。他首先跳下车，发现门前一个人都没有，不免火冒三丈，快步到了门口就响亮地咳嗽了一声。
随着这声音，立时就有一大堆人从门口涌了出来，为首的那个更是几乎夸张地一把抱住孙木匠，嘴里连声说道：“师父你可是回来了！大伙儿简直吓得要去顺天府衙报案，好端端的人突然就不见了，也没见你出门……这是去哪儿了？”
正下马车的张寿又好气又好笑地扫了阿六一眼。之前乍然发现孙木匠被黑布套头带来的时候，他还觉得阿六兴许是图效率，或者说图省事，可路上想了又想，他就发现不对劲了。阿六是沉默寡言，又不是缺心眼，这么干有好处吗？
仔细想想，其实有好处，阿六做了一件蠢事，但只要事后他客气真诚地对待孙木匠，好好安抚人家那“受伤的心灵”，那么就能进一步维持住自己那温润如玉君子的人设。
果然，在徒弟那关切的询问之下，刚刚还很威严的孙木匠立时就尴尬了起来，但随即就摆出师父架子呵斥道：“那是因为你们分神没注意到我离开……好了，少说废话，快去，把厅堂收拾出来，你们师父我要招待贵客！再回去拾掇拾掇你们自个，一会儿到厅堂来拜见！”
见年岁不一的学徒们纷纷好奇地打量自己，但很快就在孙木匠的催促下匆匆回去，张寿就信步来到了孙木匠身边，赞叹了一番孙家这鼎盛气象。
他知道，这年头的木匠也好，铁匠也罢，因为没了匠籍这样一种束缚人身自由的东西，学成之后远比种地更赚钱，做得好的如孙木匠，那更是比酒肆茶馆的东家都要富有，因此寻常人家常常会把孩子送来当学徒。管吃管住，二十几岁往上再看水平决定是否能出师。
当然，碰到那种黑心师父，为了多一个免费劳动力，永远不放你出师，那也是有的。
但孙木匠显然并不是这种人，等到他跟着人到了厅堂坐下，一个尚在总角的小学徒来送了茶，不消一会儿，换上好衣裳的学徒们出来，他就先介绍了张寿的身份。
“这是国子博士张博士，不久前皇上才刚钦点了他进翰林，如今已经是正六品了。别看京城那么多才子，谁都及不上他！他如今想要找两个人帮忙做点事，所以就到我这儿来挑人了。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你们平日擅长什么拿手的，还不赶紧说来给张博士听听？”
是骡子是马，赶紧拉出来溜溜，错过这个村，那可就没那个店了！孙木匠这明明白白的暗示过后，立时就只见自己这些徒弟们纷纷交头接耳，继而一个个眼睛贼亮。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单摆和脉搏
如果说孙木匠因为平日里常常和豪门大院打交道，再加上两次相见，张寿都丝毫没有朝廷命官，公府贵婿的架子，说话客气有礼，所以还能在张寿面前相对保持一个名匠的那点气度，那么，他那些还没出师独立门户的徒弟们，就完全没有这样的底气了。
如果是别的国子博士，他们不认识，也就敬畏惊讶一下师父能请来这样的贵客，可是张寿不一样……这段时日张寿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
从最初别人口中因为走运才和赵国公府大小姐订下娃娃亲的乡下小子，到成为国子博士，当了一大帮贵介公子哥的老师，掌管两堂，再到因为各种各样的功劳升了六品……他们就只见这位芝麻开花节节高，眼瞅着便是当今皇帝近来最赏识的红人！
因此，几个会来事的立刻忙不迭地行礼，其他人醒悟过来之后也慌忙跟着乱糟糟拜见。至于在人面前毛遂自荐时，却又是最初那个在门口率先迎接孙木匠的机灵学徒抢了先。
“张博士，我跟着师父学艺已经六年了，各式各样的木工活，我样样都会……”
这一次，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旁边立时便有一个资历比他更老，面相也比他更老的学徒打断了他的话：“张博士，我跟着师父学艺十二年了，那些榫卯结构，我闭着眼睛也会，很多活我一个人就能做！不说别的，这儿不少师弟们，还是师父吩咐我去带，去教的！”
张寿一听就明白了，这竟然是个大师兄的角色，当下便笑着冲其微微颔首。能让孙木匠放心让其去带教，这位大师兄的技艺，哪怕还谈不上精湛，肯定是很过关的。
果然，在这位老学徒当仁不让毛遂自荐之后，其他人稍微安静了一点，可下一刻，众人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争先恐后地开始推介自己，那不遗余力的样子，就连最初很热心的孙木匠都忍不住微微皱眉。
然而，他却哪里能想到，他那些徒弟们对张寿趋之若鹜，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
别的不说，在外间传言中，张寿为人处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但凡做成了什么事，立下了什么功，全都不是自己一个人包揽，定然会分润到其他人身上。不管是那些半山堂中的贵介子弟，还是那些九章堂中的贫穷监生，只要出力了就一定有功劳，这几乎是铁律。
给这样一个人做事，岂不是比给师父做牛做马，却只能逢年过节有几个红包强多了？
而张寿面对眼前这人人自荐的情景，自然而然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而，他很快就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不要再争了，而是丢出了条件：“众所周知，我在国子监九章堂中授课，如今要做的东西，也和算经有脱不开的关系。所以，手艺很重要，能否理解算经也很重要。”
说到这里，他就侧头看着孙木匠，满脸诚恳地说：“能否让我单独问每个人几句？”
孙木匠听到张寿还要问算经，顿时有些措手不及。他正想说自己这些徒弟们，识字全的都很少，却见张寿又真挚地解释道：“孙师傅放心，我当然不会用九章堂招生那种题目来考校他们，更多的是想看看他们举一反三的能力，而且，还需要你帮一点忙。”
虽说心里有些疑惑，但张寿解释得入情入理，孙木匠最终还是答应了。然而，等到他先把徒弟们撵了出去准备，而后又在张寿的要求下，搭了一个木架子，随即张寿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铜坠，让他用一截细长的棉线穿过系住，随即拴在了架子上时，他就完全糊涂了。
而接下来张寿的所谓考问，他也同样不明就里，因为每个人进来时，张寿用手拨弄被细线吊住的那枚铜坠，让其摆动起来，随后就笑着重复完全相同的动作和问题。
张寿会把铜坠拉到相对较高的地方，而后放手，等铜坠摆动了几次过后，又将其放到相对较低的位置放手，再次等其摆动数下，然后才问道：“你觉得前后两次从高低不同的位置放手，铜坠周而复始从左到右摆动一圈时，哪一种耗时长，哪一种耗时短？”
孙木匠冷眼旁观，就只见一个个徒弟在冥思苦想之后，有人说在高处放手后，铜坠摆动一圈用时长，有人说在低处放手之后，铜坠摆动一圈用时长，总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竟是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徒弟里还藏着那么多口才好的。
而张寿也不揭晓答案，对每个人的回答都笑着点点头以示鼓励，直到最后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走进屋子。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神情有些畏缩，尤其是看到孙木匠之后，更是有些战战兢兢。而刚刚对徒弟们一直都很和蔼的孙木匠，此时却沉下了脸。
“关秋，就你那三脚猫的木匠功夫，还敢来这儿？还不赶紧回去练你的大锯！”
“我……”
“等等。”张寿却笑着阻止了吹胡子瞪眼的孙木匠，温和地说，“孙师傅何必苛责他，来都来了，就让他也看一看，想一想好了。”
张寿同样演示，同样询问了一遍，接下来就只见少年关秋攒眉苦思了起来。
看到这样的情景，孙木匠便没好气地说：“张博士，我这个徒弟没个长性，让他做器具，他老是走神；教他画线，他啰啰嗦嗦一大堆问题；让他做那些细致活，他又没那手艺。跟我四年了，没多少长进，亏得我和他爹是老交情，否则这种徒弟我哪会留着！”
张寿听了也不以为意，见那关秋自始至终低着头，仿佛是窘迫，又仿佛是对孙木匠这话已经习以为常，他就开口问道：“怎么样，你觉得前者用时长，还是后者用时长？”
他的问话迎来的却是沉默，就在连张寿也有些犯了嘀咕的时候，却只听关秋突然开口说道：“张博士，你能不能再演示一次？先让铜坠从第一种高度落下，周而复始摆动十圈，再换另一种高度，也摆动十圈，可以吗？”
对于这样一个要求，孙木匠张口就想骂，而张寿却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笑着应道：“好！”
他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真的就这么试了两次。而当第二次高度较低的摆动被他主动伸手停了下来时，他就只见刚刚一直都显得木讷的关秋沉声答道：“用时应该是一样的。”
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孙木匠顿时眉头倒竖：“你不懂就休要胡言乱语……”
“孙师傅，别急。”张寿阻止了要骂娘的孙木匠，因笑道，“为什么你觉得用时一样？”
关秋犹豫了一下，最终坦然说道：“我扣住自己的脉门数过数，脉搏数目是一样的。”
没等孙木匠骂娘，张寿就饶有兴致地问道：“人的脉息可是会变的，你怎么会觉得准？而且，你怎么能保证你的脉搏，就在一周开始的时候也同时跳动，能够开始记数？”
“我刚刚尽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而且，我并不是测十次，我测了其中七次，挑选的是铜坠落到最低点，又或者最高点的时候，我的脉搏正好跳动的时候测的，这样一圈测下来比较准，而且……”
没等关秋把话说完，张寿就伸手示意他不用再说，这才笑呵呵地说：“能想到用这样的办法来计算，而不是纯粹靠猜，靠感觉，你有点意思。”
他说着就转身对孙木匠颔首道：“孙师傅，这个孩子不错，我想他应该能帮上一点忙。至于另外一个，你挑个手艺好人老实的就行。至于那个能帮你带教徒弟的大师兄，我就不夺人所爱了，你想必也离不开这样的得意弟子。”
孙木匠虽说夸口说任凭张寿挑选，可如果人家真要把自己在室学徒中最得力的那个给挑走，他还确实有点头疼，所以，此时听到张寿竟然直接要了自己认为最没天分的关秋，紧跟着就让自己挑个手艺好，能做成品，人老实的，他不禁瞠目结舌。
虽说他自己都有些不明所以，可想想人家这位精通算经的博士看重的东西，他看不出来，那也很正常，当下也就没再多问，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大步出去挑人。而他这一走，原本欲言又止的关秋终于鼓起了勇气：“张博士，我刚刚说得，到底对不对？”
张寿笑着点头道：“算是对了，但也只能说，对了大半。”
“为什么只对了大半？”关秋瞪大了眼睛，可随即就意识到，面前不是自己的师父，却是比师父地位更高的那些官老爷。他立刻闭上了嘴，可紧跟着听到的话，他却不禁又惊又喜。
“你喜欢问为什么，这不是坏事。而你有善于发现的眼睛，有善于思考的头脑，这对于我即将要做的事情来说，也非常重要。但是，你既然是木匠学徒，那就不能好高骛远，但凡做事，先把手头的做好，才能去想其他的问题，明白了吗？”
见面前这少年点头如小鸡啄米，张寿不禁暗自点头。等到孙木匠又带了个面相憨厚的青年徒弟进来，他就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做的东西，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工的，所以需得和你们事先定立契约。三年之内，管吃管住，第一年工钱十贯，第二年十五贯，第三年二十贯。若做成了我想要的东西，我另给一百贯。”
闻听此言，孙木匠不禁嘬了嘬牙。这条件……对于关秋和赵四这年纪来说，极其优厚了！他沉吟片刻，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张博士既然这么照顾他们两个，若是回头有什么疑难的时候，随时让人叫我就是，我带出来的徒弟，要有差池，当然该我去给他们收场！”

第一百九十八章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
去了一趟孙木匠家，张寿又马不停蹄地由这位体格雄壮的匠人带路，去了一趟张铁匠那儿，依样画葫芦雇来了一个已经算得上能出师的铁匠学徒。而这一次，他虽说也重复了一遍单摆实验，却是再也没有关秋那样能够令人眼睛一亮的收获了。
即便如此，他依旧非常满意。等到被热情的孙木匠拉着，在张铁匠那儿吃了一顿晚饭，当他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树梢了。他本以为朱莹的夜宵只是随口说说，可把门的老刘头笑容可掬地告诉他，吴氏还没回来，他就不得不赶紧赶去了赵国公府。
所幸后门还留着，等候在那儿的江妈妈绝口不提已经苦候了多久，笑容可掬地把他迎了进去，一路上却是闷嘴葫芦，绝口不提府里的事，直接把他送到了太夫人的庆安堂。他才一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朱莹那微嗔的声音。
“这可总算是回来了！看看满京城那些自命不凡的才子，也就是吟诗作赋四处和人比拼文章而已，谁能像阿寿这样一天到晚忙正经事？”
随着这声音，他就看到正房大门口门帘一动，紧跟着，朱莹已经是没好气地一步跨出了门槛，一看到他就皱了皱眉头。
“小厨房本来都要关了，还是祖母和娘一再吩咐留两个人守着！你也不看看时辰，这都已经快到了亥时，明天你还要去国子监授课，成天那么奔忙，你也不问问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吃得消！吴姨都等得心神不宁，娘差点要差人去打探你的下落！”
张寿顿时大汗：“这是京城，而且是阿六驾车，哪有这么夸张！”
“想当初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还不是京城里出的？”朱莹轻哼一声，到底是转身让了张寿先进屋，自己跟进去的时候，却又戏谑地说，“再说，阿六那小子做起事情来简直是顾前不顾后，请个客人竟然弄得和绑票似的，刚刚吴姨说起，祖母和娘也都啼笑皆非。”
张寿此时已经看到了太夫人和九娘。见这婆媳俩居然都没睡，他上前歉意地行了礼，又冲着吴氏赔了个不是，这才笑道：“阿六这小子哪就真的这么笨，他是故意的，要不是有他对比，孙木匠现如今怎会觉得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简直是最好说话的朝廷命官？”
太夫人顿时笑了，而九娘也哂然笑道：“我就想，花七的徒弟，怎就至于如此？”
吴氏连忙问了问此行顺利与否，听到张寿说已经请到了需要的人，她也不问张寿请这么些人要做什么，当下笑容满面地说：“阿寿，大同那边来信了，北征的赵国公有了好消息。”
对于这样的好消息，张寿自然也相当高兴：“哦，莫非是赵国公大胜？”
“大胜算不上，不过是连场小胜。”太夫人不紧不慢接了口，脸上却到底是露出了几分宽慰的笑容，“捷报之前被人压了一压，这两天应该就会流传开来。不过，打仗这种事，却也不能看一时一地的胜败，得最终班师，那才知道输赢。所以，我们姑且听一听就好。”
九娘却对太夫人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并不赞同，眉头一挑就直截了当地说：“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败的时候就有人大肆宣扬，胜的时候别人却讳莫如深，凭什么？娘你为人不争，我却咽不下这口气。那些在背后捣鬼的家伙，也该付出代价了！”
“对对！”朱莹也立时挑眉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应该把捷报摔在那些御史脸上！要知道，这些年爹虽说没再打过仗，但和楚国公他们咨议军国要务，每逢北边有什么变故，皇上都会召集他们，在沙盘上也不知道推演过多少次战局，那些御史竟敢说他不堪为将！”
她说着说着便已经咬牙切齿，又怒道：“就是大哥现在没消息，何尝不是那些家伙害的！要不是一再让人明里暗里催促，何至于如此！”
“莹莹！”太夫人沉下脸喝止，见吴氏一脸插不上话的不安，而张寿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就问道，“阿寿，换成是你，你是想张扬开来，还是先静观其变？”
“如果是我……”张寿顿了一顿，随即就笑了，“若是按照我的本心，君子报仇，从早到晚，当然是把那连场报捷的消息张扬得人尽皆知，顺便纠集一批人回击那些御史，让人知道，赵国公府的名声可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践踏的！”
朱莹顿时喜形于色：“君子报仇，从早到晚，这话说得真好！”
可这时候，张寿却话锋一转道：“可这只是最理想的状况，毕竟，赵国公还没有凯旋。如果他回来了，那怎么做都不过分，反正他是勋贵，又不是宰相，用不着肚子里撑船装大度，回击才能对别有用心者显示力量。而现在尚未打完，其实战果暂时压一压不是坏事。”
这一次，九娘和朱莹母女全都皱起了眉头，朱莹更是满脸不高兴。
而张寿却笑着说：“这就犹如灶上正在烧一壶水，如果在盖子上压重物，那么虽说水烧开，盖子也能稳稳盖着，可是，到最后，沸腾的水会用巨大的力量，把盖子连同压的重物全部掀翻，而且滚烫的水还会把围观的人给溅得狼狈不堪。现在沉默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爆发。”
对于这样的打比方，太夫人不禁笑了：“阿寿这话说得好！所以九娘，你不要急，莹莹你也是，等着瞧就行了。等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那当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再说，莹莹你爹那边虽说有了好消息，可你大哥和他的‘残兵败将’，到底还没下落！”
朱莹这才怏怏。随着李妈妈和江妈妈亲自送了夜宵过来，中间有一碗是她特地吩咐给张寿预备的鲜虾鸡蛋羹，她眼看张寿喝了个精光，这才渐渐露出了欢喜的表情。等到太夫人也用过一碗清淡的羹汤，说是天色晚了，让人送了吴氏和张寿母子回去，她就霍然站起身来。
“祖母，我去送送吴姨和阿寿！”
见太夫人没有反对，她就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去。而太夫人却叫住了也要告退的九娘，等外间朱莹那欢声笑语渐渐远去，她就笑着说道：“莹莹这孩子，从小就眼高于顶，京城各家子弟当中，其实也不是没有长得好的，可她从来都看不上，和阿寿却简直是天生的缘分。”
九娘一时赌气遁入昭明寺带发修行多年，可青灯古佛却没有让她改变当年的脾气。然而，如今想想女儿成长的那些点点滴滴，她其实都错过了，哪怕她在昭明寺中也常常见朱莹，也不由得眼睛湿润，从来昂着的头不知不觉就垂下了。
“娘，我当初如果再强硬一些，应该直接去吴氏那儿，亲自承担照顾教导阿寿那孩子的责任，而不该赌气在昭明寺一呆就是十几年，莹莹也没带，阿寿也没管，什么事都没做，其实只求自己心安而已！”
太夫人不禁哑然失笑：“你要是真跑去融水村那地方，信不信莹莹她爹就算再好的脾气也会把你绑回来？有些事情是阴差阳错，有些事情却是天注定，就和他们的那桩姻缘一样。看莹莹这架势，还有阿寿这些日子做出的事，我觉得，这婚事该筹备了。”
九娘顿时眼睛一亮，随即毫不犹豫地说：“那就听娘的！”
见媳妇压根提也不提张寿如今连个真正的立足之地也没有，太夫人忍不住有些头疼。虽说以赵国公府的豪富，为小两口把房宅田地全都预备齐全，那也根本不是难事，但她并不确定以张寿那看上去温文尔雅，实则却很耐人寻味的脾气，是不是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
这世上，有太多成为豪门贵婿的男人，却在日久天长的生活中积攒了太多太多的自卑，于是把一腔火气全都撒在了妻子和岳家头上，又或者明里丁点不露，背后却策划着乱七八糟的勾当。张寿不像前者也不像后者，可就因为看不透，所以她才踌躇。
之前朱莹给吴氏物色过绣娘学徒和其他一些学徒，如今张家隔壁那屋子也被租了下来，难不成她要想办法给人送一桩大生意？但那也不现实啊，毕竟吴氏连织染坊的牌子都没挂！
当太夫人正在踌躇怎么不动声色给准孙女婿送一注横财，也好助其娶妻的时候，张寿和朱莹一左一右伴着吴氏往后门走，月光将三个人的身影映照在墙上，却是显得难舍难分。可相比张寿的自然，朱莹的明快，吴氏却觉得有些莫名的别扭。
瞧见后门近在咫尺，她就突然挣脱了张寿搀扶她的手，咳嗽一声道：“阿寿，你得好好谢谢莹莹，她今天特意嘱咐了厨房，晚饭准备得丰盛，你却没来。你呀，成天就只顾着忙自己的事，该对她好好赔个礼，要知道，你在国子监那些饮食，也都是她特意吩咐送去的！”
说完这话，她笑吟吟对朱莹点了点头，随即就借口先回家去吩咐准备热水之类的话，快走几步出了后门。她这一走，朱莹顿时脸上一红，随即没好气地说：“我没什么要避开吴姨的悄悄话要对你说啊，今天扬州茶楼那事可以回头再说嘛。她这一走，显得我们心虚似的！”
张寿却觉得自己能理解吴氏那微妙的心情，耸了耸肩道：“可我倒有悄悄话对你说。”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听你的
悄悄话……
即便朱莹再大方，仍然忍不住倏忽间东张西望，生怕什么阴影处藏着什么人在偷听，等回过头时，她便脸色微红，没好气地说：“有不适合别人听的话，你不会在庆安堂的时候先和我说？在这种露天的地方，天知道会不会被什么人听去了。”
“怎么会？这可是在你家。”张寿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出这句话，随后才将今天在听雨小筑中的那档子事和盘托出。尽管他深信不疑，朱莹不会因为旁人的闲话而生出什么误会，可有些事情能立时三刻说清楚，那就别拖拉，否则日后造成什么隔阂那就没必要了。
果然，等到他说完，朱莹就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你去那儿肯定和其他人不一样！今天在楼上看到你们的时候，永平那家伙听到你说是去了听雨小筑，还冷嘲热讽的想看我笑话，结果被我三言两语就噎了回去！你为人一向诚实坦率，从来不瞒哄我的！”
呃……其实我也没那么老实，这件事情可以坦诚，但秘密却还是有的……
张寿觉得朱莹的这份信赖着实有些沉甸甸的，片刻的沉默过后，他就笑问道：“那你今天在扬州茶楼的这场闺中茶话会，可有什么成果？”
对于闺中茶话会这个说法，朱莹却没有太大的异议，甚至兴高采烈地扬起了眉毛：“当然有！今天她们全都看见你了，除了永平那个不安好心的，其他人都说你长得好，性格好，声音好，什么都好，都说我有福气有眼光！”
张寿顿时啼笑皆非。然而，和朱莹在一起久了，他的脸皮厚度也已经得到了超限度的增长，当下就若无其事地问道：“这只能算是你的意外收获吧？你本来要办的正事呢？”
“这个嘛……来日方长。”朱莹先是眼神飘忽，闪烁其词，可等到看见张寿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才嘿然笑道，“我当然不会忘记！我可告诉你……”
她再次东张西望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将德阳公主对张武和张陆的评价悄悄告诉了张寿。见他若有所思地微微皱眉，她忍不住很想伸手抚平那小小的印痕，眼神不禁就有些异样。直到张寿咳嗽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连忙收回了有些太直接的目光，移向了一旁的黑影。
“这事儿咱们做到这，已经差不多了。你不妨去见见皇上，半真半假说一说。”张寿却是绝口不提张琛曾经嚷嚷说要娶永平公主的蠢话，气定神闲地说，“你不是说过，当初清宁长公主的婚事，是她自己向皇上求恳来的，人也是她和皇上一块看中的，那何妨再来一次？”
“皇上希望皇子迎娶知书达理的妻子，同时又希望未来儿媳家中不要太有野心；希望公主下嫁给知根知底的人家，未来女婿能够有高门子弟的雍容大度……这些天宫里的这些传闻，外头都已经传遍了。”
张寿说到这里，见朱莹再次抬头看向自己，眼神闪烁了一阵子，最终竟是重重点了点头，他不由得心中一松，当下便走近一步，低声说道：“毕竟事情牵涉到公主，和之前皇上答应你，让你帮人牵线搭桥不一样。至于今天，那只是你拉了她和其他人一块散心。”
出卖陆三郎，朱莹毫无负担，出卖其他希望得到一门好亲事的贵介子弟，朱莹也毫无负担，但出卖素来谨小慎微的德阳公主，她就有些踌躇了。此时听张寿如此面授机宜，她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知道张寿是想要把今天做成货真价实的街头偶遇。
按照这个思路想一想，张寿当街承认自己去听雨小筑，是不是也想让外人觉得，他们不是约好的？哪个未婚夫会让未婚妻知道，他大白天的就急不可耐去那种风月之地……
心里这么想，她脸上表情便更柔和了一些，竟是再次点点头道：“好，听你的。”
这种乖巧的回答，往日里就算是太夫人，又或者赵国公朱泾，那都很难指望能从朱大小姐口中听到，可此时，张寿却轻轻松松就听到了。而他还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成就有多难，当下又笑着听朱莹说了说今天闺中茶话会的那点小事，这才提醒她，已经很晚了。
出了赵国公府后门，眼看朱莹挥挥手后亲自关门，张寿沿着有些漆黑的后巷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叫道：“阿六，在吗？”
这样一个开门见山的问题，得到的也是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在。”
张寿没有问刚刚他和朱莹说话时，是否还有其他人在旁边窥伺这种问题。毕竟阿六既然在的话，那么假想的某种状况是不可能存在的。因此，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明天你去一趟孙家和张家，把那三个学徒都接来。中午的时候，在国子监附近先找个安静的地方等着我。”
尽管得到的回答只是简简单单的嗯一声，但张寿知道，明天中午，他必然能见到人。
尽管这一晚睡眠不算太充足，但当张寿次日回到国子监，继续授课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不错的精神状态。而这种精神状态，却在半山堂第二堂的算经基础课上被碾了个粉碎。原因很简单，就连三皇子和四皇子也能轻轻松松背诵出来的九九歌，竟然有人不会！
而那个不会的家伙……已经整整十八岁了！
那一刻，张寿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小学老师在面对学渣时那种痛不欲生的感受。当下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废柴先扔到了一边，从简单的四则运算开始讲起。至于那位不会背九九歌的家伙，事后被他毫不犹豫地丢给了斋长张琛。至于张琛怎么让人会背九九歌，他才不管。
等到这一天中午，张寿便去九章堂叫了陆三郎一块来到了国子监的大学牌坊下头，却只见阿六早已经等候在此。而陆三郎直到跟着张寿上了马车，这才从车门缝隙里看了一眼正在驾车的阿六，满怀敬畏地小声问道：“小先生，下午九章堂不上课了？”
“当然上课。就占用中午这一小会时间。”
尽管曾经做出把孙木匠黑布套头带来张家的事，但这天中午，阿六给张寿和陆三郎安排的地方，却并没有什么幺蛾子。那是一家位于僻静小巷子里，安静到没有任何客人的小茶馆。当然，掌柜和伙计也同样一个都没有。
当张寿踏进此间的时候，就只见三个忐忑不安学徒的面前，摆着琳琅满目十几个碗碗盘盘，其中从凉菜到热炒点心应有尽有，热菜底下还用小炭炉加热，都是些能够保温的食物，看摆盘，看花样，绝对不像是这种小茶馆的水准。
果然，跟在他身后的陆三郎只瞅了一眼就嚷嚷道：“这不是赵国公府最拿手的十八碟吗？”
没等张寿发问，小胖子就主动解释道：“十八道冷热点心，这是赵国公府从前宴客时最常见的花样。我和朱二关系好的那会儿，去朱家吃过两次，所以印象深刻。”
孙木匠的两个学徒，关秋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问为什么，赵四则是一心提升木匠手艺，对达官显贵的那点事毫不知情。而张铁匠那个几乎称得上能出师的徒弟罗小小，也同样是手艺精湛，人却有点单纯的。
所以，早就被这样的排场震惊到麻木的他们，压根没听出陆三郎的弦外之音。
张寿见陆三郎二话不说就先笑着把一张凳子搬了出来，请他先坐，他正要招呼一声阿六也索性过来吃，回头一看，少年早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叫了一声也不见有人回答。于是，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坐了下去，这才冲着三人点了点头。
“一大早把你们接过来，都饿了吧？这样吧，边吃午饭边说。”
尽管刚刚阿六把他们放在这家茶馆就走了——同时放下的还有这满桌子的各色菜肴，但三个人刚刚谁都不敢动筷子，此时张寿这么一说，见其主动开吃了，他们方才迟迟疑疑地拿起了筷子。然而，除却很快就开始放开肚子的关秋，另两人却始终小心翼翼。
而张寿先混了个半饱，这才放下筷子说：“我找了你们过来，是需要你们为我做几样比较困难的东西。但因为我常在国子监，所以我会在国子监附近租一座小院，再置办好相应的器具。当然，木匠活计需要的工具还算简单，铁匠却要更专业的器具。”
他顿了一顿，便笑着说道：“所以，阿六说，他已经物色了国子监不远的一个铁匠铺。虽说规模不大，平日也就是打打菜刀农具之类的东西，但对于我要做的东西来说，给小罗你用，基本上是够了。平日闲着的时候，你可以打点别的，不荒废手艺。”
陆三郎今天跟来，本是因为张寿带了他，此时醒悟到这就是上次张寿让他请工匠的后续，他登时来了精神，当下毫不犹豫地说：“小先生看中哪家铁匠铺？我这就去买了来！”
罗小小简直惊叹到了极点。他即便出师，那还要给师父张铁匠做几年甚至十几年，那才能够赚足够钱去自己开铺子。如今人家只因为要做东西方便，就直接去买铁匠铺？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心下不禁激动到了极点。
而张寿没有回答陆三郎的自告奋勇，而是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图纸：“这是其中一件我要做的东西，和旋床磨床这种东西，有不少相似之处，但我希望不仅是人力驱动，最好能够借助水力又或者其他外力，我随便画了几笔，你们先看看吧。”

第二百章 有我在，怕什么鬼
陆三郎从很小开始就一向觉得，自己很聪明，甚至有一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窃喜，而在得到了张寿的肯定，葛雍的肯定，皇帝的夸赞之后，他那种自信心更是膨胀到了极点。然而今天，他再一次发现，他并不是什么都懂的。
尤其是张寿拿出来展示给关秋、赵四和罗小小的那张图纸，他在凑过去看了之后，只觉得其中那些部件古古怪怪，完全不明白是些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就头皮发麻，脑袋昏沉。
当然，如果他知道张寿为了打击他这种数学天赋不错的家伙，顺手多加了一堆非常复杂的受力分解示意图，那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至于关秋三人，关秋认识不少字，另两个人则是大字不识一箩筐，可即便是关秋，除了看张寿那分解得支离破碎的部件图，他对些犹如天书似的附注仍然是什么都看不懂。
不过好歹后两个是学了多年木工和铁匠活计的人，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张寿又已经把玉匠常用的磨床两个字给他们挑明了，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子，总算大致理解张寿所画的号称车床，还有什么钻床镗床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自然，木质结构，那是归赵四做的，而那些用于切削以及钻孔刀具，那当然是要罗小小要去琢磨的事情。这位年纪不算顶大，身材却和孙木匠张铁匠差不多魁梧的青年挠了挠头，随即问了一句：“玉匠用的磨床，刀具全都要用好钢，张博士你这应该也是吧？”
张寿点头道：“我听令师说过，我朝草创之初，便是大炼钢铁，太祖十年的时候，天下冶铁便已经数倍于元时，甚至超过了宋时冶铁最盛的时期。而军器局因为要造火炮以及各色火铳等等，单单精铁还不够，很多部件都要用到好钢，所以军器局的铁匠是最多的。但民间铁器，也有不少是用好钢做的，这应该不难吧？”
罗小小赶紧应和道：“正是如此，所以孙师傅说是京城最好的木匠，那顶多有人骂他一句自以为是，但实际上排在前三总是有的。可我家师父却不敢说是最好的铁匠。不过师父在京城除却军器局之外的铁匠中颇有名气，轻而易举就能弄到好铁好钢。”
见张寿一脸果然如此的态度，他就不好意思地说：“但那些炒炼好送过来的钢，都是有定数的，只怕还要用张博士您的名义去和师父说一声，否则我出面只会被骂回来。”
对于罗小小的这个说法，张寿自然并不意外。这年头就算是大炼钢铁，钢铁的产量也许是这个时代其他所有国家的总和，可能够被称之为钢的顶尖熟铁，那是用在兵器以及各种高需求行当的好材料，自然不是罗小小出面就行了。
而在罗小小仔仔细细查看刀具形制的时候，关秋却已经是一个个问题把赵四给问得烦了。赵四本来就对这个脑筋不太好似的小师弟不大待见，虽说不知道张寿为什么要了这样一个派不上用场的人，但并不妨碍他对人敬而远之。
此时，他就不管关秋，对张寿问起了图纸上那些木制组件的尺寸和材料等等要求，等得到了大路化的“你看着办”这种回复，他方才放下心来。毕竟，看图纸就知道张寿只是一个初步构想，如果日后真的事事都要干预，那回头他们只会什么都做不出来！
而眼见自己插不上嘴，陆三郎也并不气馁，他干脆悄悄退席，到外头叫了一声阿六。见神出鬼没的少年果然立时三刻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就低声问道：“小先生之前说要在国子监附近收一家铁匠铺，你应该早就看好了吧？把地方告诉我，我这就去买了来。”
若是在寻常百姓面前，陆三郎这种买铺子犹如买白菜似的豪气，毫无疑问会使人瞠目结舌。奈何阿六根本不是寻常人，他深深看了陆三郎一眼，随即有些疑惑地问道：“还需要买？”
就算陆三郎从前也算是挺强横的人，他仍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地盯着阿六，好一会儿才心惊肉跳地问道：“不买的话，你准备怎么把那铺子拿下来？要知道，小先生这人虽说挺厉害，但有些地方却还是挺正派的，要知道你巧取豪夺，他非得大发脾气不可！”
阿六淡淡地说：“那里闹鬼四个月，房价大跌，前后换了好几个主人，铁匠铺是第五家。”
陆三郎目瞪口呆：“难不成是你……”
阿六用看傻瓜似的目光瞅了他一眼：“那时我还没上京。”
陆三郎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句蠢话，顿时干笑道：“照你这么说，那铁匠铺迟早也是要关门大吉的，那铁匠兴许已经急着在找下家，这么看来，确实不用急……不过，闹鬼的房子，能给人住吗？”
“有我在，怕什么鬼？”
如此简单利落的回答，陆三郎顿时哑口无言。确实，天底下有什么恶鬼能比这位更可怕？之前他和朱二杯酒泯恩仇之后，朱二说起在阿六手底下吃亏的那次，那简直是噤若寒蝉。因此，再次不自然笑了两声的他，不禁为那铁匠铺中的“恶鬼”默哀。
“不过你说得对，钱还是要出的，否则少爷回头又会啰嗦个没完。”阿六说着就斜睨了一眼陆三郎，破天荒多说了几句话的他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你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哥，我跟着你去走一趟吧。”
我刚刚说去你说不去，我现在说不去，你又说去……陆三郎心里直犯嘀咕，可到底没和不按常理出牌的阿六硬扛，眼珠子一转就满脸堆笑地说：“可我们这一走，小先生这边岂不是没人看着了？这要是万一有人居心不良来偷听……”
“听得懂吗？”
陆三郎再次被阿六这话说得哑口无言。如果是木匠又或者铁匠过来，应该能听得懂，但想也知道，会做出听壁角这种事的，只会是听壁角专业人士……那些家伙确实听不懂。
当下，他赶紧一口答应了下来，可当阿寿告知那家铁匠铺就在两条街之外，让他走在前头，他却满身不得劲。
让这么个杀手似的家伙走在自己身后，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犹如芒刺在背！
虽说发现陆三郎不见了踪影，但想到外头有阿六看着，陆三郎也是绝顶聪明的人，用不着太过担心，张寿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他之前在陆三郎那小黑屋里和孙木匠张铁匠等人也探讨过如今的技术成就，但那会儿他更多的是作为倾听者，哪像如今能肆无忌惮地探讨。
更何况，他昨天晚上已经在孙家和张家，与三人正式订了契约。
所以，赵四和罗小小本着谨慎小心的原则，一个一个部件地询问，他也就非常自然地和他们解释。而关秋却仿佛改掉了常用为什么的习惯，一直盯着图纸发呆，然而，当张寿对罗小小说起，因为弹簧部件很不少，所以不妨试做手动绕簧机的时候，他才突然活了过来。
“我听师父说过，军器局里常用这种弹簧，所以有专门用来做弹簧的绕簧机，但那是机密，外头能做的匠人，多半会被军器局招收进去。”
昨夜张寿就看出来了，孙木匠虽说嘴上对关秋凶巴巴的，但实则昨晚在去找张铁匠的路上，人却旁敲侧击探听他要关秋的用场，随即感慨交托孩子给他的老友是如何如何不容易，弦外之音便是非常不放心那个小徒弟。
因此，见赵四对关秋随口透露的隐秘非常惊讶，显然一无所知，他就笑道：“军器局的渭南伯那儿，我打过招呼。所以，就算绕簧机做出来了，你们也不用担心。做不出来，那就先手工绕制。但就像小关说的，既然是机密，我回头再派两个人做守卫，以防万一。”
张寿一面说一面想，回头就让在自家闲到无聊没事干的杨好和乔当过来充当守卫——两人都是很有力气，粗粗练过一点武艺的乡下少年，如果能就此生出兴趣，学一学铁匠和木匠手艺，那也是好事。当然，如果两人没兴趣，又没那天分，那就纯当看家护院了。
有了这话，赵四和罗小小全都如释重负，而关秋却再次沉默了下来，直到张寿再次拿出又一张图纸。赵四首先惊讶了起来：“这个……好像是纺机吧？我曾经跟着师父给人做过的，但怎么倒过来了？”
关秋却死死盯着那大大的轮子，似乎连呼吸都摒止了，好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这纺机和师父还有赵师兄你们给人做的不一样，这纺机锭子多，而且，这轮子的位置似乎能带动……”
赵四却很快回过神来。他跟着师父孙木匠十二年，也曾经见识过大户人家各种千奇百怪的要求，其中不乏打造暗格等等阴私勾当，而给各种作坊打造工具，那更是多如牛毛。虽说想不通张寿这样清贵的国子博士要做纺机干什么，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多做少问。
因此，他立刻接口说道：“相比刚刚那两个复杂的大家伙，这个很容易，顶多十天半个月，我一定做出可以用的成品。里头这几处要用到的弹簧，如果绕簧机一时半会做不出来，我自己拉丝之后手工绕！”
就在这时候，张寿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咳嗽，回头一看，恰是腆胸凸肚，面带笑容的陆三郎：“小先生，那铁匠铺我刚刚去买下来了，要不要趁着眼下去看一看？”

第二百零一章 脏兮兮的小鬼
站在那家铁匠铺门前，陆三郎脸上挂着谦虚诚恳的笑容。这是他和张寿学到的一招，那就是得意洋洋神气活现的一面永远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露出，而在外人面前，可以义正词严，可以义愤填膺，可以慷慨激昂，可以谦虚有礼……但绝对别露出让人想抽你的表情。
而这种正面的形象，让他显得平易近人。而他在这一路上，他和三个年轻且不谙世事少年谈天说地，收获了一大堆敬仰目光。
而张寿对陆三郎那点显摆的小企图完全不以为意。此时此刻，他看到罗小小站在门前，看着还没撤掉的招牌发呆，赵四正满脸羡慕嫉妒地往里头张望，似乎也很希望能有这样一家自己的木工作坊，而关秋则是不管不顾直接闯了进去，他就看着陆三郎低声问道：“阿六呢？”
“刚刚是他带我来的。”陆三郎赶紧解释撇清，“怎么谈价也是他先和我说好的，最后拿下这房子和地的价格是七十贯。我不可能揣着那么多钱，银子也不可能，所以就给了钱票，阿六就带着人走了，说是顺便去顺天府衙把房契和地契都改了，省得夜长梦多。”
见张寿有些狐疑地皱了皱眉，仿佛在质疑这个价格，刚刚还因为事情办成而有些小小得意的小胖子终于想到，这铺子入手的经过，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对张寿交个底。
他低声说：“小先生，不是我马后炮，是阿六不让我对你说。这家铁匠铺实在是有些邪乎，据说闹鬼快半年了！”他说着就不知不觉把声音压得只有他和张寿两人能听见，眼睛甚至还左顾右盼，仿佛生怕冒出什么不明生物来。
七十贯连地皮带房子买下一家铁匠铺，甚至还附赠了里头的各种工具和家具陈设，对于京城这种物价腾贵的地方来说，那确实是不可想象，所以张寿才狐疑陆三郎和阿六两人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此时此刻，听到闹鬼两个字，他那疑心顿时化作了乌有。
只不过，他前世里可以不信鬼神，如今经历了最玄奇的穿越，却是没办法断言鬼神不存在了。而且，如果有鬼神的存在，也许他能够回到那个曾经熟悉的世界中去呢？于是，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情微妙地说：“怎么个闹鬼法？”
“这个……”
陆三郎想到之前来买这铺子时，那位憔悴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死的胡铁匠简直把自己当成救星的情景，心里就忍不住发毛，再加上号称有我在，怕什么鬼的阿六不在，所以他只能安慰自己眼下人多鬼肯定不敢出来，随即转述起了自己从那胡铁匠处打探来的消息。
“我找上门说要买铺子的时候，找的借口是，我从小喜欢看那些志怪玄奇的故事，所以听说这房子闹鬼，就想买来好好研究研究。那胡铁匠听说这事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和看疯子似的。总算看在我给钱爽快，他又没有其他下家的份上，他对我吐露了一点。”
“这房子不到半年就换了五个主人。这总共两进院子，最初住的是一位致仕京官，但据说后来其夫人突然就病故了，他亲自扶柩归乡，就把房子给卖了。而闹鬼，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因为这儿地处北城，人虽说比较稀少，但至少是在内城，所以第一个买家是个小商人。”
“结果住了三天，就莫名其妙开始浑身发红疹子，然后半夜三更看到有白衣鬼魂飘啊飘，还有人磕磕巴巴背诗。”说到这话的时候，陆三郎忍不住抓了抓脖子，仿佛有一种人在背后吹气的错觉，“小商人是个迷信的，十天不到就把八百两买进来的房子六百两卖了。”
“接下来这里开过专为国子监监生提供饭食的小茶馆，结果几个监生也撞鬼了，回去后又病了一场，东家差点被人告到顺天府衙；开过小酒馆，结果一夜之间酒坛都破了；住过不信邪的军官，结果半夜三更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胡子被人剃光了，无颜见人。”
陆三郎说着一件一件的奇事，最后小心翼翼地说：“最后这位胡铁匠自信那铁匠炉子能克任何阴邪鬼怪，所以就用八十贯的超低价格买下了这儿，还带了好几个用他的话来说傻大胆的徒弟，可结果，有一天给一位地位显赫的伯爷打的剑竟突然断了，生意也一落千丈。”
“所以，他勉强住了两个月，但最终还是受不了，有我接手，那更是喜得无可不可。”
张寿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鬼怪传闻，如果不是他知道阿六才跟着自己进京不久，还以为是那个看似沉稳实则促狭的小子在使坏——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更偏向于认为是有人在恶作剧。因此在陆三郎吞吞吐吐重复了阿六之前有我在怕什么鬼的宣言，他就放下了心思。
“既然阿六那么说，那就不用担心了。走吧，先转一圈再说。”
并不知道自己来到了鬼屋的罗小小和赵四，在张寿的招呼下，高高兴兴地进了大门。前头店铺显然是新盖的，后头院落是老的，兼具经营和居住两重属性。两人转了一圈，就发现炉子和不少工具应有尽有，甚至连用于生火的煤炭都还留着，一时不禁使劲点头，道是省了老大的事。
而张寿看到前头店铺里那些来不及搬走的工具，还只是忍不住嘀咕那胡铁匠临走居然连吃饭家伙都不要了，可当他来到后院，看到正房里那清一色的黄花梨家具时，他就不知不觉收起了那点戏谑之心。
太祖好红木，这是他进京之后听说的相关八卦之一——于是，下南洋的那些船，在香料宝石之外，往往还会特意采伐众多木材压舱带回来。所以，京城最流行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红木家具。因此，当看到赵四进屋时，他就摩挲着那光润的表面，问出了一个问题。
“赵四，你跟着你师父学艺那么多年，可知道这样一套黄花梨家具，价值几何？”
赵四看到那成套黄花梨家具的时候，也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一下子冲上前去，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表面，随即又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隔板结构，最终满脸复杂地说：“这样一套家具，少说也要千八百贯。最重要的是，年代久远，工艺精湛，否则也不会这么值钱。”
他说着就有些不大确定地问道：“张博士，连家具都没搬走，这铁匠铺到底多少钱买的？”
你问我，我去问谁？
张寿简直啼笑皆非，见陆三郎缩着脖子，没了最初那刻意装出来的气势，他就叹了一口气道：“自然是有难言之隐的。不过不要紧，等阿六回来再说。”
说话间，罗小小已经也进了正房，发现这一整套的黄花梨家具，他同样惊叹不已。可当几个人从正房出去之后，张寿方才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当即皱眉问道：“关秋呢？”
一说关秋，赵四方才猛然发现，这个他从来觉得很奇怪的小师弟竟是不见了！吓了一跳的他连忙直奔东厢房，而罗小小看了一眼张寿，主动进了西厢房找人。而留在原地的陆三郎，恍惚间只觉得四周围阴风阵阵，鬼气森森，忍不住朝张寿靠了靠。
“小先生，不是真的有鬼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张寿没好气地撂下了一句话，而当赵四和罗小小脸色惊惶地从两侧厢房冲了出来，显然没找到人的时候，他就看着陆三郎问道，“这儿有后门吗？”
陆三郎已经是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连牙齿也有些咯咯打架。然而，还不等他战战兢兢地解释这是个鬼屋，却只听张寿哂然一笑。
“看来，这里兴许是藏着能够让人来无影去无踪的密道。”开什么玩笑，晚上百鬼夜行还有可能，要是妖魔鬼怪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京城掳人，那京城还谈得上什么秩序可言？
就在张寿话音刚落之际，他突然听到一声咳嗽，循声望去，却只见一侧的围墙上，蹲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少年，正是阿六。只不过，除开他之外，他左手拎着一个关秋，右手则是拎着另一个正在拼命挣扎的脏兮兮孩子，乍一眼从身高看去，人仿佛才八九岁光景。
而随着阿六毫不费力地纵身落地，他就给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解释：“就是这孩子装神弄鬼。”
陆三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指着那张牙舞爪的孩子就大叫道：“阿六，你刚刚跟着那胡铁匠去顺天府衙办房契和地契，难不成只是说说而已，实则是为了引蛇出洞？”
“我只是好奇。”阿六满脸无辜地放开关秋，另一只手却仍旧死死地抓着那个脏兮兮孩子的后颈，仿佛自己不是提着一个人，而是拎着一只猫。见那孩子无论如何都碰不到自己，他这才耐心解释道，“这围墙上有个狗洞，正好供他进出。”
他说着就淡淡地说道：“胡铁匠说，隔壁人家很少开门，也很少有人露面，但院子却很像样，瞧着应该是正当人家。可我之前来这里看铁匠铺时，翻墙进去却发现，隔壁压根没住人，院子倒干净，屋子却一片狼藉。”
“那是我家！”挣扎不动了的脏兮兮孩子突然大声嚷嚷，随即就嚎啕大哭了起来，“朱大哥打仗去了，周家姐姐也走了……只要把人赶走，周家姐姐和朱大哥一定就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第二百零二章 女孩子？
脏孩子这番莫名其妙的嚷嚷，赵四和罗小小听得一头雾水。而刚刚被放下地的关秋，同样也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刚刚进了这铁匠铺后东张张西望望，而后突然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脚，继而就如同掉落深渊似的，再见天日的时候，却看到阿六拎着个孩子。
而那孩子则是死死抱着他的脚……
之前已经听陆三郎解释过此地因闹鬼几番易主的张寿，此时已经有了猜测。他端详着那个脏到一张脸都看不清的脏孩子，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你说的朱大哥，是不是隔壁屋子的主人？”
脏孩子哭得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犹如大花猫，根本顾不得答话。可当阿六强行扳动他的脑袋，迫使他不得不抬头去看张寿时，泪汪汪的他却一下子怔住了。
阳光照在那张特别特别好看，而且还带着温暖笑容的脸上，他情不自禁地想到走了好久的朱大哥，当下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抽泣着说：“没错，朱大哥是好人，他没赶我走……”
虽说脏孩子前言不搭后语，但张寿心有定见，当下就笑着继续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原本借隔壁那房子栖身，然后，那房子被你那个朱大哥买了。好心的他却没有赶你走，而是收留了你。而眼下这座房子里曾经住着一位周姑娘，她也很照顾你？”
此话一出，那陆三郎顿时眼睛一亮，看了众多各种各样才子佳人话本传奇的他瞬间就已经脑补出了各种各样的剧情，当下赶紧问道：“是不是那个姓朱的和从前住这儿的那位周大人的女儿周姑娘有了私情，所以才特意买了隔壁的房子？可后来人跟着北征大军打仗去了，而周姑娘的母亲又死了，所以她不得不扶柩归乡，于是你这小子就成了孤苦伶仃的飘萍？”
张寿态度温和，说的话又简单易懂，而陆三郎说话和放炮仗似的，又是私情，又是扶柩归乡，又是孤苦伶仃的飘萍，八九岁的小孩子哪能听得懂？再说，他的脑袋还被阿六扳着，自然不可能随便乱动，所以也就只能看见张寿，哪里顾得上别人。
他咧了咧嘴，似乎又想哭，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我爹娘死了，叔叔婶婶不但不要我，还把我家给卖了！朱大哥买下我家，带着我去找我叔叔婶婶算账，把他们教训了一顿，后来就住在我家，还教我练武……周家姐姐不是隔壁刘老大人的女儿，她是刘老夫人的丫头！”
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剧情，陆三郎当然目瞪口呆，哑口无言。毕竟，就连戏文里头，红娘这种角色也只能是莺莺的配角，怎舍得你叠被铺床都只是张生随口说说而已，他根本就没有设想过丫头成为主角的可能性。所以，看到张寿竟然笑开了，他不禁很不理解。
“阿六，你带他先去洗个脸，找家成衣店，给他换一身衣裳，然后设法把隔壁院子房子都好好收拾一下。等下午国子监九章堂的课结束之后，再把这孩子带过来，我慢慢问他。对了，顺便找人给娘捎个信，把杨好和乔当带过来，让他们在铁匠铺看看门，打打杂。”
阿六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把拎起脏兮兮的孩子，也不管人倏忽间张牙舞爪再次开始反抗，轻轻巧巧跃上了围墙就走。而张寿则若无其事地对赵四罗小小和关秋笑道：“这铁匠铺从前是一个京官的私宅，后来卖给几任主人，结果都被这小孩儿闹鬼给搅和了。”
关秋这才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之前在墙边上被拽住了脚！”
赵四顿时毛骨悚然，随即就忍不住抱怨道：“这大白天的，你被人抓走也不知道叫一声？”
关秋却认认真真地说：“这不是没事吗？再说，张博士和师兄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发现我不在，肯定会救我的。所以我就想着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那小家伙被张博士那个厉害的护卫拎在手里。”
罗小小见赵四闻听此言一脸气不打一处来的表情，不由啼笑皆非。可如今张寿这么一解释，这样前店后屋的好格局，却轻而易举易主的原因，也算是真相大白，他自然松了一口大气。当下，他就出来给赵四和关秋做了和事佬，随即就带了两人赶紧开始盘点东西。
只剩下这样的琐事，张寿就不耐烦继续留在这看着了。当然，图纸他也并没有留下，而是借口还要琢磨修改，先拿了回去。
等到他带上满脸悻悻的陆三郎才一出门，他就听到一旁传来了小胖子那极其不得劲的声音：“不过是一个小鬼头，居然吓跑了那么多人，这简直太荒谬了！还有之前那个铁匠，给什么勋贵打造的宝剑都莫名其妙断了，小鬼头能办到？这背后肯定有大阴谋，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你把头割下来当球踢？”
张寿适时反讽了一句，见陆三郎顿时不做声了，似乎在寻思如此赌咒是否有必要，他却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知道，那小家伙口中的朱大哥，没有留给他一把削金断玉的宝剑，他的周家姐姐，没有给他留下一堆助人睡眠的香料又或者说迷药？”
陆三郎倒吸一口凉气：“小先生，我以为我已经够敢想了，你居然比我还更敢想！难不成只能在整个内城最便宜的北城置产的那姓刘的致仕穷京官，还有那个在隔壁买房子的什么朱公子，其实还是什么有名人物？这怎么可能，我可没听说过什么名人住在这儿！”
“大胆设想，小心求证。”张寿随口说出了一句理科生最常用的真理，这才好整以暇地说，“而且，你忘了葛老师也是住在北城？”
陆三不服气地嘟囔道：“葛老师是住在顺天府的东面，也就是内城东北，那可是好地段。”
张寿却懒得和陆三郎继续探讨京城什么地段达官显贵更多的问题，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反正闹鬼事件的源头应该揪出来了，剩下的事情不用着急，大可慢慢来。我真正好奇的是，阿六那小子是凑巧找到了这家，还是他早就发现这里另有玄虚？”
陆三郎这一次真正惊悚了：“这不会吧？阿六虽说挺厉害，想法也实在是出人意料，可他应该不是这样会耍心眼的人吧？”
“他耍不耍心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个极其认真的人。”张寿顿了一顿，仿佛在组织语句，随即才意味深长地说，“我在国子监给你们上课，你觉得以他的脾气，会安安分分一直在国子监外头等我，然后只干干送饭打扫屋子这种杂事？”
顿了一顿，他看也不看仿佛有些牙疼似的，脸色抽搐的陆三郎，呵呵笑道：“这一两个月，如果说阿六这小子已经把国子监附近所有屋宅店铺全都摸了个底，我也觉得不奇怪！”
“我……”陆三郎很想骂出一连串脏话，可话到嘴边，那种怕被人砸黑砖的敬畏以及老师就在旁边的压力终究占了上风，于是，他只能小声嘀咕道，“小先生你说得对，以这小子雷厉风行的脾气，确实干得出来……”不愧是那位花七爷的徒弟！
跟着张寿安步当车回了国子监，等到下午上课时，从来上课专心致志的陆三郎，这次破天荒走了神。好在他接受能力强，再加上又有预习的好习惯，故而两堂课上来，倒是也没拉下什么。可等到张寿宣布下课出门，他却立马窜了上去。
张寿见小胖子如同牛皮糖似的黏了上来，他不用想都知道，陆三郎那是因为一开始就猜错了重点，于是好奇心又或者说八卦心发作，再加上他刚刚对阿六的猜测，所以试图跟过来看热闹。他如今是拿陆三郎当自己人看待的，因此也没撵人走。
等到他远远看见那座大学牌坊，阿六那永远都笔直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然而，比那个冷峻少年更加吸引眼球的，却是……一个穿了一身翠绿色衣裙，乍一眼看去很突兀的女童！他对这样的结果倒能表示淡定，身侧的陆三郎却是直接吐出了一个脏字，随即才吸了一口气。
“阿六这小子，不会早知道人家是女孩子吧？”
“很可能。”张寿随口迸出了三个字，等到走近前去，他方才发现，远看仿佛是乖巧地站在阿六身前的翠衣女童，其实是正在死命地试图挣脱少年的魔爪。直到看见她时，小丫头方才安静了一些，随即不大自然地避开了目光。
而陆三郎却忍不住心头好奇，但考虑到打趣戏谑阿六，兴许会挨打，因此就先闪到了张寿身后，这才一本正经地问道：“阿六，你身边这小美人是谁？”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是小美人！”翠衣女童忍不住大叫抗议，奈何下一刻，抬头瞪向阿六的小家伙就挨了对方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继而就听到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你想让别人知道你在男扮女装？”
“我……”见之前还难缠的小鬼此时登时噎得脸通红，陆三郎暗叹一声一物降一物，但紧跟着就突然醒悟到更重要的问题。阿六这家伙，竟然逼迫人家一个男孩子穿女装？
而张寿同样哭笑不得。可非常了解阿六的他却觉得，那小子绝对是认为穿女装能让小鬼头安静，于是可以省力省事！
因为这是人来人往之地，因此张寿直截了当问道：“他那房子已经打扫整理过了？”
“请了八个人。”阿六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像狗窝。”
“我家不是狗窝！”翠衣绿裙的小鬼头忍不住再次抗议，但招致的结果便是按在肩头的那只手重到让他遽然色变。虽说他咬牙切齿想要忍住，可不一会儿就额头冷汗潺潺，而与此同时钻入耳朵的，还有一句让他分外不甘心的话。
“你那朱大哥回来能住？”
张寿见阿六已经能把人敲打得服服帖帖，当下不禁莞尔。因为路途非常近，阿六又显然因为要看着人而没办法驾车，他就打算和陆三郎一块跟着这一大一小步行过去。而其他正好离开国子监，看到这一幕的监生正好奇得心痒痒，他们就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阿寿！”
才走出去不多远的张寿闻声转头，发现是朱莹带着朱宏等几人策马小跑过来，他就索性停下来等他。
等到朱莹跳下马兴冲冲来到张寿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却突然狐疑地打量一旁那孩子时，不少监生就忍不住看起了热闹。可只是须臾，不少人就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张寿再大个十岁，那看上去粉妆玉琢的可爱小女孩兴许还能说是他女儿，现在嘛……
朱大小姐就算性格再冲动，也不至于搞错的！
而张寿自然也不至于会错了朱莹的意思，可是，见朱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盯着自己身旁的小鬼头打量个不停，他正待解说一下人的来历，朱莹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去，竟是掐了掐小家伙那脸颊，随即就懊恼地叫了一声。
“怎么脸那么粗糙……而且还那么瘦！”
陆三郎只记得朱莹从前来往那些豪门贵第，对那些装小大人的孩子们大多不假辞色，着实没想到她还有逗孩子的兴致，此时听到这抱怨，他忍不住低声嘟囔道：“这小鬼缺衣少食到都要闹鬼去吓人了，怎么可能胖？这张脸还能看，那就已经是得天之幸了！”
“缺衣少食？闹鬼吓人？”朱莹顿时眉头倒竖，“这是怎么回事？”
张寿却不想在这大街上解释，当下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去这小家伙的家里，我再对你细说吧。阿六既然说请了八个人打扫过了，眼下他家里应该至少是能招待客人了。小家伙，怎么样，能不能带我们去参观参观你家？”
被漂亮到犹如天仙似的朱莹掐了脸，翠衣绿裙的小家伙已经是惊得木了，等到张寿问了两遍，他才恍然回神，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然而，他的窘迫却被朱莹当成了乖巧，一时大小姐又忍不住摸了摸他头上的总角，慌得他赶紧躲到了之前还视作大魔王的阿六身后。
而朱莹笑吟吟地收回了手，看到陆三郎杵在旁边，她这才没好气地说：“陆三胖，你一个九章堂斋长，没事凑什么热闹！去，替我给张琛他们捎个信，说是皇上要为德阳公主和永平公主选婿，有意者去礼部报选，皇上亲自选，这消息已经公布了，有意者就预备着点！”
说完这话，她就二话不说撵走了目瞪口呆的陆三郎，这才笑吟吟地对张寿说：“好了，碍事的胖子走啦，阿寿，我们走！”

第二百零三章 奇怪的朱公子
如果陆三郎知道朱大小姐说他是碍事的胖子，会是什么感受？多数会若无其事，然后继续厚着脸皮来看热闹听八卦。
所以，正这么想的张寿当看见陆三郎走出去老远之后，还冲着自己拼命打手势，意思大概是表示回头传完话后立刻赶过来，他不禁哑然失笑。
虽说朱莹是骑马过来的，但听张寿说地方不远，大小姐立时二话不说丢了缰绳给朱宏，随即笑吟吟地说：“成天不是骑马就是坐车，今天在宫里又老老实实陪着太后说了一下午的话，我浑身都酸痛了，正好走走路活动一下！”
后头的朱宏简直哭笑不得。坐车也就罢了，骑马不是最好的活动吗？然而，包括张寿，没人拆穿她那点小心思，而且朱宏还特意亲自过去向阿六问明了那地方在何处，提早带了两个人过去，劝阻沿途闲人绕道。好在北城本来就是内城最冷清的地方之一，目标轻易达成。
一路上，再没有冒出一个煞风景的闲人。
虽说有自家的侍卫跟着，有阿六这样的高手开道，但到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朱莹也没有说什么今日进宫那些琐事，笑吟吟地说起母亲九娘在家里挑了几个丫头练武的事，但说着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湛金和流银也被娘叫过去了，结果试了两三招，就被娘骂是三脚猫，连我都挨了说。”
她苦恼地揉了揉手腕：“娘说我练箭术再好也没用，只能在每年秋猎的时候射射兔子山羊野鹿，又不可能上战场，平时也不可能背着弓箭招摇过市，还不如一心一意把剑练好。可我就是喜欢射箭啊，从小到大，最初几个木扳指都练坏了，现在这个还是爹给的……”
张寿微笑倾听着少女的讲述，直到她束起拇指给自己看时，他就突然开口说道：“莹莹，你为什么喜欢射箭？难道是因为太祖皇帝射箭很厉害？”
朱莹顿时瞪大了眼睛：“太祖皇帝射箭很厉害吗？”
张寿不禁暗自一愣。太祖手札里说因为一手极强的速射，这也曾经被认定是白莲教圣子的标志，如此鲜明的特征，应该在一统天下的过程中传得沸沸扬扬才是，结果听朱莹这口气，一贯很敬仰太祖的她竟然不知道？
他竭力让自己那微微吃惊的表情显得恰如其分：“我是在一本前人笔记里翻找到的，还以为人人都知道呢。”
“原来如此……那应该只是某些不着调的随口瞎掰的。”朱莹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这才摇摇头道，“太祖皇帝是文才武略，但他很早就是天下共奉的明王，又不冲杀在前，即位之后更推崇火炮火铳，箭术倒不知道如何……至于我会射箭，当然因为爹和大哥一手好射术。”
她一面说，一面又看了前面的阿六一眼，脸上流露出少许的懊恼：“当然，我射箭的准头不如阿六，他那一手速射，简直太厉害了！”
那些不涉及自己的话题，阿六只当是耳旁风，可当朱莹夸赞自己的时候，耳朵微微动了动的他却头也不回地说：“我的箭术都是疯子教的，他比我更厉害。”
朱莹顿时点头道：“是呀，大哥的箭术也是花叔叔教的，说是花叔叔在射箭上比我爹还厉害，可他就是不肯教我，说什么女孩子打打杀杀不好。可当年娘要是不会武艺，哪里能从乱军之中和裕妃娘娘还有你娘一块杀出一条血路来？”
说到这，大小姐仿佛意识到谈及亡人有些不合适，顿时有些不自然地闭嘴。而张寿却并不介意提到那位令人敬佩的张秀才娘子，心中感慨了一番巾帼英豪，倒是更庆幸最初关于太祖擅长射箭这个话题被成功岔开。
当下，他便试图把话题直接引到了花七身上。然而，虽说他对这个理应是皇帝的心腹，却呆在赵国公府的家伙很好奇，奈何朱莹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知道花七行事怪异，在赵国公府也很不讨人喜欢。
就这么一路说话间，阿六已经是带着众人来到了曾经真正的鬼屋前——毕竟，比起属于被迁怒的铁匠铺，这个小鬼头真正居住的地方才称得上鬼屋。等到他拽着翠衣绿裙的小家伙推开了院门，首先惊呼出声的，恰是刚刚还在拼命想要挣脱的女装童子。
“居然都修好了，居然都修好了！”感觉到阿六突然一松手，小家伙顿时飞也似地冲了进去，在院子葡萄架下流连片刻，却又飞也似地冲进了屋子。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叫嚷太好了的声音，至于其他太过惊喜而迸出来的字眼，别人就一时半会分辨不太清楚了。
张寿却已经看出了几分端倪，当下斜睨阿六问道：“你这是找人修旧如旧？”
阿六淡然点了点头：“捎话去了司礼监外衙。”
此话一出，别说朱莹，就连朱宏等人那也是面色古怪。司礼监外衙哪怕不是日理万机，也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做，居然还有功夫来管这种细碎的小事？而张寿却从阿六这简单的叙述中，品出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就算司礼监外衙真的能找到修旧如旧的人，可问题在于，人家怎么知道这屋子旧况如何？
等到朱莹吩咐了朱宏等人守在外头，自己先好奇地进了院子，张寿就突然对阿六开口问道：“阿六，曾经买下房子，里头那小鬼头叫做朱大哥的人是谁？”
阿六顿时无辜地挑了挑眉：“我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会去司礼监外衙找人来打扫这儿？”
“之前我发现他们在附近转悠。所以刚刚就找了他们。”阿六一脸理所当然，“他们也一口答应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院子的朱莹只听到后半截话，发现阿六居然还随便乱支使司礼监的人，她顿时乐不可支。就在这时候，偏偏刚刚她才掐过脸的小女孩已经是从里头跑了出来。只是跨出门槛的时候太急，扑通一下就直接摔趴在了地上。
她心头怜意大起，索性上去亲自把人拉了起来。
紧跟着，看到阿六没说话，她才扭头看着张寿问道：“阿寿，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得不多。这屋子好像是一位姓朱的公子从这小家伙的叔叔婶婶那儿买的，小家伙父母双亡，叔叔婶婶偷偷卖了他最后的家。那位好心肠的朱公子不但容留了他继续住，还带他去教训了他的叔叔婶婶，后来还收留他，照顾了他很久。”
“而隔壁曾经住过一位京官刘老大人，其妻子刘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周姓丫头，也对这小家伙很好。但后来，朱公子去北征打仗了，刘老夫人去世，家里人扶柩回乡了。于是，这个好不容易在父母双亡后又找到了倚靠的小家伙，又再次成了孤零零一个人，就固执地认为赶走买隔壁屋子的人，就能让他的朱大哥和周姐姐都回来。”
张寿说到这里就顿了一顿，随即对那使劲忍着眼泪的小家伙问道：“这些事我没说错吧？”
翠衣绿裙的小家伙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才瓮声瓮气地说：“没错。”
朱莹听到和小家伙口中的朱大哥和自己同姓，不禁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的朱大哥，叫什么名字？”
“朱大哥就是朱大哥啊。”小家伙虽说被朱莹抓得手腕生疼，但那张漂亮的脸近在咫尺，他还是没办法生气，只能小声说道，“他没说过他叫什么名字……”
“居然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你这个小笨蛋，太马虎啦！”
没等朱莹继续兴致盎然地逗孩子，张寿就突然打断道：“小家伙，你说的那位朱大哥是一天到晚都住在这儿，还是隔三岔五地过来？又或者是有固定的时间到这儿来？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是怎么生活的？吃的喝的从哪儿来？”
而对于张寿的问题，小家伙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最终磕磕绊绊地说：“朱大哥说他有家的，所以晚上都会回去，只有白天常常会过来。没有固定的时间，只要有空他就一定会来！朱大哥去打仗之前，给我留了一些吃的，还有钱，又托周姐姐照顾我。”
张寿斜睨了一眼仍旧满脸好奇的朱莹，温和地问道：“既然他托付了人照顾你，就算隔壁人家突然遭遇丧事，也不至于留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生活在这儿吧？对了，一直叫你小家伙也实在是不太礼貌，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萧成！萧太后的萧，成功的成！”
小家伙似乎没有体会到自己这昂首挺胸的自我介绍，给了张寿多少槽点，却是气鼓鼓地说：“刘老夫人突然急病过世，就有人上门闹事，刘老大人又气又急，就病了，我就出去找人打听朱大哥的下落，可四处问朱大哥，人家都不理我，还有人打我！等我回来，刘家竟然搬走了，周姐姐也跟着走了，我只在我家门缝里找到一张字条。”
萧成说着说着，已经是耷拉了脑袋：“可是我字还认不全，那张纸上字太多……”
听到那什么朱大哥自己还有家，并不在这里住，张寿就若有所思地说：“那你不妨把字条给我，我来读给你听如何？放心，我一定一字一句，好好解释给你听。”
萧成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张寿，见那张脸上照旧是让人温暖的笑容，他就迟迟疑疑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随即从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之后却是死死捏住边角，不肯松开，只是小心翼翼地高高举着让张寿看。
张寿却也不恼，探下身仔细看着上头的字，随即就一字一句地说：“朱公子，夫人突染重疾，虽重金求医，却回天无力。新丧之日，债主登门，老爷病倒，我不得已劝他典宅扶柩归乡暂避。小萧突然不见，我无力寻找，只得留字予你。”
张寿读到末尾，见萧成已经泪眼汪汪，他就开口问道：“你说的朱大哥，和那位刘老大人是什么关系？”
萧成垂头丧气地说：“朱大哥是隔壁刘老大人的学生。他告诉我说，刘老大人不但做官的时候很清廉，还很有学问，却因为几位大学士不喜欢他，结果就没官做了。朱大哥当初买下我的房子，就是为了拜师。他足足用了半年时间，才打动了刘老大人。”
张寿对朝中人物的熟悉还在初级阶段，尤其是照小家伙这意思，那刘老大人十有八九属于被排挤的边缘人物，他就更不会知道了，因此当即就看向了朱莹。
而朱莹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又气馁又心虚地说：“朝中官员这么多，我又一向不在这上头留心。如果是大学士尚书侍郎这些人，我还能记得，可一个赋闲在家的人，我就记不太清楚了……那些大学士一个个精似鬼，排挤的人太多了！”
张寿没想到朱莹也指望不上，顿时有些无奈。他细细思量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你这儿有你朱大哥写的信或者其他字条吗？”
终于找到了认识字，也愿意帮自己读信的人，萧成心情激动，压根没注意到张寿的话，只顾着自己在那伤心了：“朱大哥两年前买了我家，每天去隔壁刘老大人那儿诚心诚意敲门求见，留下自己的文章，足足半年才获准进门，刘老大人搬走时，连朱大哥送的家具都没来得及收，呜呜呜……”
他完全沉浸在过往的记忆当中，直到张寿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他才猛然惊醒了过来：“对，我还藏着朱大哥好多丢弃的废字纸，我拿给你看！”
小家伙飞一般地冲回了屋子里，不一会儿就抱着一个木匣子出来，张寿上前接过打开盖子，拿出第一张纸时，他就发现，入目的笔迹乍一看端正笔挺，仿佛没有太大特色，但仔细看时，却有丝丝锋锐之气透纸而出。正当他细细品读这篇文章时，突然就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侧头一看，正是朱莹。
和之前那纯粹只是闲来无事的散漫不同，此时此刻，朱莹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甚至没有注意他审视的目光。直到他伸手在她眼前招了招，刚刚几乎陷入呆滞的她这才猛然回神。
“是大哥……怎么会是大哥的笔迹？”
京城这么多人姓朱，怎会居然是大哥瞒着她和家里人在此悄悄求学？
最初那隐隐约约的猜测变成了现实，张寿不禁没好气地看向了阿六，直截了当地问道：“阿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巧合。”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回答可能不令人满意，再看到张寿脸色恼怒，阿六似乎很不情愿地又多补充了几句。
“我在国子监周边打探的时候，听说隔壁铁匠铺原本是宅第，原主姓刘，致仕前官好像挺大，而这里原主姓朱，但不住在这，两人是师生。朱公子去打仗，刘老夫人病死全家搬走，事情很奇怪。周边我碰到过三次司礼监外衙的探子，所以找铁匠铺的时候，我就决定买这儿。”
朱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把上前就拽住了萧成的手：“走，你先跟我回家！阿寿，你也带上阿六一起！哼，这事儿没完，我非得弄清楚不可！”

第二百零四章 辈数乱了？
赵国公府庆安堂中，当太夫人得知朱莹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回来了，张寿则是带着阿六跟在后头，纵使一贯睿智如她，却也不禁觉得莫名其妙。这要是过个十年八年，两个人成婚之后，朱莹这幅光景，还能说成是带着女儿回娘家，可现在嘛……
张寿这么一丁点大的年纪，怎么也不可能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就算是和别人也不可能！
当下太夫人便对一旁的玉棠吩咐道：“你去玉庆堂，请夫人过来一趟。”
万一是小两口难得吵架，那么九娘也许还能过来劝一劝……
虽说这只是以防万一的念头，可是，当朱莹犹如一阵风似的闯进了庆安堂，一只手还牵着一个懵懵懂懂，明显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女孩时，太夫人见她虎着一张脸，还是忍不住觉得，朱莹和张寿说不定真的是闹别扭。
果然，下一刻，朱莹就松开了手，直接冲了过来，委屈地叫了一声：“祖母！”
太夫人被这一声祖母叫得心中一颤，愈发觉得事情严重，连忙揽着这个自己一向最疼爱的孙女，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别急，慢慢说，我已经让人去叫了你娘……”她一面说，一面用眼角余光观察那翠衣绿裙上还沾着尘土的小女孩。
以她那犀利的眼光，自然看得出来，小女孩那衣裙看上去还算不错，实则并不是什么好料子。而且，人颇有些瘦弱，从脸色来看，分明有些营养不良，站在那儿不安地看着四周，眼神警惕，就犹如一头闯进陌生环境的幼兽。
等到看见门帘一动，恰是张寿也进了屋子，后头还跟着阿六，太夫人瞥见一旁的朱莹眼圈已经是红了，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兴师问罪，而是和蔼地对拱手行礼的张寿点了点头，这才温和地问道：“阿寿，到底出了什么事？莹莹怎么会这个样子？”
张寿从阿六手中接过匣子，缓步上前双手打开盖子递给了太夫人：“这匣子里的文章和笔迹，莹莹看了之后，说是她大哥的，还请太夫人您也看看，是否真的如此？”
莹莹的大哥？朱廷芳？
太夫人登时轻轻吸了一口气，立时伸手把匣子里一沓字纸全都拿了出来，只翻看了几张，她发现每一张纸上头都有抚平压实的痕迹，仿佛是从字纸篓里一张张捡出来，特意保存下来的。然而，她却分明记得，赵国公府一贯有最严格的规矩，所有废弃字纸一律焚毁。
毕竟，想当初便有很多官宦人家因为在这上头不够谨慎，而被下人出卖引来了大案。
确定那字迹确确实实就是自己最器重的长孙朱廷芳所写，她就连忙抬头问道：“确实是莹莹大哥的文笔和字迹，阿寿，这是哪儿来的？”
张寿把匣子往旁边一递，见阿六动作飞快地接了过去，他就拉了萧成过来，随即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始末和盘托出。就连阿六把国子监周边全都挨个摸底，早发现两家有疑，而自己为了研究皇帝赐物的玄虚，所以由陆三郎出面买那铁匠铺，他也并没有隐瞒。
一则是别人很容易有所猜测，二则是他对张康都透了个气，也没必要瞒着赵国公府。
太夫人最初有些惊异，随即就叹息连连，最终那表情，却是复杂难明。可当张寿解释说，翠衣绿裙的萧成只是因为阿六想让人安静一点，这才在成衣店给其买了一套女孩子的衣服，实则却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孩子时，她却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反应更大的却是朱莹。大小姐险些跳了起来，满脸恼火地说：“怎么会是男孩子！”
这一次，纵使她再漂亮，萧成仍旧不免羞怒，昂着头就叫道：“又不是我想穿的，都是被他逼的！”他一边说一边怒指阿六，可见人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不禁又有些气馁。
而朱莹气恼过后，见萧成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又为之莞尔。她从前在其他达官显贵家里遇到的男女小孩子都多了，乖戾高傲的固然不少，但乖巧可爱的却也很多，但相同的是大多人小鬼大，很会装。而眼前的萧成，却显得真实很多。
当下，她就看着阿六微嗔道：“阿六，下次不许再这样胡闹了！就算小，男子汉大丈夫，那也是有尊严的，怎么能这样戏弄？”
可就在萧成感激涕零的时候，只有哥哥没有弟弟的朱莹却又笑眯眯地说：“要他穿女装，那也该让他自己乖乖答应，怎么能随便强迫？”
张寿见那刚刚还如释重负的小家伙瞬间又气得眼睛圆瞪，他不禁笑了起来，随即就上前摸了摸那脑袋，温和地说：“别怕，你那朱大哥，也是这位漂亮姐姐的嫡亲大哥，是太夫人的嫡亲孙子。他既然收留了你，还教了你很久，那我们也会把你当自己人。”
虽说年纪幼小，但之前和现在听了这许许多多的话，萧成心中已经有所猜测，而之前车子进来的时候，因为并未停在大门，而是直接停在庆安堂，他下了车就被那雕梁画栋给震晕了。此时张寿直接捅破了真相，他顿时觉得脑袋更加晕乎乎的。
而太夫人也笑着点点头道：“阿寿说得对，莹莹的大哥要是早点告诉我们，他不在的这段时日，你也不至于颠沛流离，过得这么艰难，就是刘家，我们也能出面照顾一二。”
见萧成一下子就泪流满面，却是抽噎得说不出话来，太夫人就吩咐玉棠玉兰，带着萧成去换一身衣裳，等小家伙在张寿劝说下，迟迟疑疑跟着去了，她见九娘已经是进了门来，便三言两语简略对其解说了一下刚刚那事情。
紧跟着，太夫人才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
“莹莹的大哥从小就要强，更有文武兼通的决心，可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瞒着我和他爹，这样私底下悄悄去求学！”话虽如此，太夫人想到自己那个从小就很有主意的儿子朱泾，心中却隐隐觉得，她也许是真不知道，可朱泾却很可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朱莹已经忍不住伏在了太夫人肩头：“怪不得大哥从前常常以会友为名，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还不肯带着我，为此我没少怨他，原来他竟然去拜师求学了！祖母，那位刘老大人是谁？听说大哥最初为了拜师还在他那儿受了不少委屈，我大哥那么优秀，他为什么看不上！”
“如果说姓刘，你大哥还对他这么推崇，那么多半就只有一个人。”
九娘这些年在昭明寺带发修行，但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青灯古佛求清静。她比朱莹多十八年阅历，此时想了一想，她的脸色就微妙了起来，竟是斜睨了张寿一眼。结果，张寿倒还没什么感觉，已经擦了擦眼睛坐好的朱莹却眼尖地瞧见了。
“娘，你看阿寿干什么？大哥的那个老师难不成还和阿寿有关系？”
“差不多吧。”九娘少有地笑了一声，“你二哥如今算是阿寿的学生，而你大哥……他的那位刘老师，应该也要叫阿寿一声师弟，毕竟，刘老大人大器晚成，是阿寿的老师葛太师主持会试的时候录取的会元。所以，刘老大人要叫葛太师一声老师，岂不是要叫阿寿小师弟？”
朱莹顿时目瞪口呆，见张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她这才惊醒过来，当下就气急败坏地说：“可当初爹还请了葛爷爷来教我的！大哥那么厉害，那么优秀，爹应该也会请葛爷爷来教他才是，他干什么还要去找别人！”
结果大哥平白无故还低了张寿一辈……等等，她一直都是叫葛爷爷的，这样说起来，她岂不是也平白无故低了张寿一辈？
太夫人却不知道朱莹在瞬息之间把思路岔开得这么远，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面带嗔怒地说：“谁像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葛太师当初来教你，被你气得够呛，幸亏还捡到了阿寿这个弟子！你们俩和永平公主儿时经历一场大难，皇上觉得对不住你们，方才求了葛太师。”
“结果，永平公主更推崇葛太师的制艺时文，葛太师这些年对那些敲门砖却兴趣不大了。而你呢，学的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算经更是一窍不通，葛太师哪会收你们这种弟子！”
张寿原本听说葛雍当初还在融水村那竹屋里住了几个月时，就总觉得赵国公朱泾那面子实在是太大了一些，能为一个不知资质如何的孩子请动葛雍。如今听太夫人揭开那竟然是皇帝亲自去求了老师，他不禁百感交集。
有些事情是因缘巧合，而有些事情，还真的是时也命也。
听到出生旧事，朱莹顿时不大自在地看了张寿一眼，见他面色只是少许黯淡了一下，她连忙岔开话题道：“好好，就算爹当初没有求动葛爷爷，可大哥总该知道葛爷爷学问好呀！他只要诚心诚意去求，葛爷爷说不定也会收他的！”
“术业有专攻，葛太师文章写得好，算学上更是一代宗师，而且在民计民生上也颇有见地，但葛太师唯有一样是不喜欢碰的，那就是军略，更确切地说，是边务。但你大哥是一心希望能够出镇一方为总兵的，所以对于他来说，葛太师当然就不是最好的选择。”
出言解释的，正是太夫人，而她接下来也对张寿和朱莹，进一步揭开了谜底：“莹莹，你大哥拜师求学的刘老大人，就是曾经担任过兵部侍郎，后来被人攻谮参劾，一气之下就辞官在家的刘志沅。对了，当初张琛帮人告状之后，就是他奉圣命去清理的临海大营。”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那一次，营门前斩首一百零三人，流放苦役的更是无数，也断了很多人的财路。那一次，刘志沅就得了断头刘的恶名。”
“张琛那时候年少轻狂，出身显贵，别人不能拿他怎么样，刘志沅却是四十八岁才中的会元，六十出头才当到兵部侍郎，后来被人攻谮辞官，自然几乎是不可能再复起了。葛太师倒劝过他，但他说，把大好时光放在和人争斗上，还不如著书立说！”
朱莹仔仔细细地回忆，终于想起来当年是听说过兵部刘侍郎为人很强硬，临海大营杀了个血流成河，但具体内情，没人会在她一个女孩子面前说，她自然也是听过便罢。可此时此刻，她之前那一点为大哥抱不平的心思，到底无影无踪。
而张寿也不禁赞叹道：“如此刚正的一位老大人，确实是值得钦佩，朱大公子实在是好眼光。不过，能瞒着家里人和外人拜师求学这么久，他这保密的本事也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就是啊，瞒着家里人干什么！”朱莹对张寿的话的非常赞同，但紧跟着就若有所思地说，“可阿六说司礼监外衙的探子在那附近出没，这是他们因为阿寿的缘故才盯着国子监周边，还是本来就因为大哥和刘老大人的缘故，盯着那儿？”
朱莹确实是到这时候才木知木觉地注意到这一点，所以提了出来。见张寿没有答话，而是看向太夫人和九娘，她就连忙说道：“娘，既然是大哥的老师，又被什么所谓的债主逼得扶柩回乡，这事儿肯定和之前那些攻击爹和大哥的人是一伙的！赶紧派人去打探打探吧！”
“等你想起来这事的时候，早就晚了！”太夫人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随即看着阿六说，“阿六，你可告诉你师父了？”
“最近没遇到过疯子。”习惯性地用疯子两个字来指代花七，阿六想了想又解释道，“但刘老大人肯定不会有事。”
这样的担保，朱莹自然不满意。而这时候，张寿突然笑道：“就算朱大公子给萧成留下过钱和吃的，但总不可能坚持几个月，尤其是在隔壁刘家也搬走过后。小家伙仅仅只是瘦了一点，却不是皮包骨，应该这段日子也有人给他送吃的才对。”
太夫人和九娘立时心中了然。说不定，给那孩子定期送去食物的，就是那些司礼监外衙的探子。既然司礼监早就知道了，皇帝肯定也知道，那刘家的现状，大可不必担心。
相反，至今下落不明的朱廷芳，那才更值得担心！

第二百零五章 家有大哥压力大
翠衣绿裙变成了红色小袄，撒花绫裤，原本的总角被打散了，头发垂落下来，已经在九娘那灵巧的手下变成两根冲天小辫，乍一眼看去，萧成仿佛就像是年画上的白胖童子，如果他脸上的笑容不是那样僵硬的话。
而送到他眼前的那些菜肴，不但看上去精致漂亮，而且吃起来也确实美味，虽说他竭力告诉自己，要有礼貌，要有教养，可还是不知不觉吃撑了，最终所有盘盘碗碗都撤下去之后，他忍不住打了个饱嗝，随即就发窘到脸色通红。
“这孩子，着实吃过很多苦。”太夫人本来就是想心软就心软，想心硬就心硬的人，更何况眼前这还是长孙照顾过的孩子，太夫人自然很愿意把人收留下来。因此，等到玉棠和玉兰双双给在场众人送上茶来，她就温和地说道，“萧成，你以后就住在这儿，如何？”
见小家伙两眼圆瞪，分明很意外，张寿就笑着说道：“这儿是赵国公府朱家，你在这儿可以继续读书认字，学习武艺，然后安安稳稳等着你朱大哥回来。当然，一旦有你朱大哥的消息，大家也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赵国公府？年纪太小，萧成根本不能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可之前看上去和气而面善的张寿告诉他，这里就是朱大哥的家，他却能够理解。虽说很感激别人因为朱大哥而愿意收留自己，可想到自己那个好不容易恢复旧观的家，他却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他最终黯然摇了摇头：“朱大哥临走时，让我在家里乖乖等他回来。到时候，他会送我一匹适合我骑的马，送我一条雪白无暇的羊毛毯子，但条件是我能把太祖皇帝亲自编撰的《唐诗三百首》都背下来。可我这些天都荒废了，我要回去好好背书！”
“而且，家里还有朱大哥留给我防身的一把剑呢！”
对于他这番话，太夫人和九娘感慨的是他小小年纪却知道信义，朱莹感伤的是大哥至今下落全无，张寿则是腹诽太祖皇帝连唐诗三百首都不放过，而直到吃饭的时候才被拎来的朱二……
吃这顿晚饭时，他才刚明白大哥曾经瞒着家里人去向前兵部侍郎刘志沅拜师求学，只觉得人生实在是灰暗。大哥已经是那样优秀的人了，为什么还要那样不遗余力的提升自己，还给不给他这种庸才活路了？家里有这样一个大哥，他怎么会压力不大？
朱二的自怨自艾，并不像他认为的那样，无人察觉——当然，永远乐天派的朱莹，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的。太夫人和九娘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既有些踌躇如何安置萧成这个孩子，又有些烦恼如何让朱二这个如今家中仅剩的男丁振作。
而这时候，张寿却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太夫人，九姨，让萧成住在他自己家里，安安稳稳等待大公子归来，我看这更适合他。隔壁的屋子我正好买了下来，虽说一个铁匠，两个木匠，做起事来未免会有些吵，但我还把家里杨好和乔当也派了过去，萧成也能有个伴。”
他说着就冲那又惊又喜的小家伙微微颔首道：“横竖我也要回国子监，一会儿就送你回去。”见萧成连连点头，他却突然侧头看向了朱二。
“还要麻烦二公子和我同行，陆三郎之前琢磨出一个奖学金的点子，你也帮他一块参详一下。”见朱二先是愕然，随即就露出了犹疑的表情，他便咳嗽一声说，“这是正事，做得好，能惠及国子监中人，于你的名声也有利。反正如果晚了，有萧家寄宿，误不了你明天的课。”
朱二如今最头疼的就是自己那洗脱不了的名声，再加上今夜经受的打击太大，他不大想面对祖母和继母，当然更不想面对简单粗暴直接的妹妹。于是，他就当机立断地说：“好！”
祖母和继母因为张寿的话轻易就答应了自己外出过夜，朱二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不免有些委屈，只觉得自己是家里不需要的人。跟着张寿出门上了马车之后，他依旧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无精打采不想说话。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明显把自己的大哥当成神明一般崇拜的孩子。
随着马车的颠簸，紧张担心了一整天的萧成渐渐睡熟了，口中还不时喃喃自语，叫着朱大哥，朱二越发心浮气躁。可是，就在他被马车颠得有些头疼的时候，一旁却突然传来了张寿的声音：“你听陆三郎说过，皇上要为永平公主和德阳公主亲自选婿的事情了吗？”
什么，皇帝在亲自选驸马？
朱二又不是张琛和张武张陆这样在半山堂还要承担管理责任的人，下午又是选修课，他那鼓瑟的课又是除了他就只有两个人选，当然是上完课就回了家，所以张寿透露的这个消息，他竟是第一次听说！措手不及的他本能地迸出了五个字：“关我什么事？”
张寿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你不想尚主，那我就放心了。”
朱二本来就已经脸色略僵硬，等听到张寿竟然这么说，他不禁愣神了片刻，随即才有些恼羞成怒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放心？你觉得我配不上公主吗？”
“不是你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是因为想尚主的人太多。”
张寿呵呵一笑，继而就若无其事地说：“比方说，半山堂中那么多人，至少有几十个想要尚主。毕竟，既然在半山堂，你那些同学的读书的天赋以及勤学肯定要逊色一些，既然如此，尚主是一条很好的出路，将来和公主一起开府别居，能出外为官，有何不好？”
朱二本能地绞尽脑汁反驳：“他们就没想过，尚主之后，夫纲不振，说不定和女人多说两句话，那女人就被斩了手？”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传奇话本看多了吧？”张寿不禁哂然，“本朝公主虽说有厉害的悍妇，但总体来说，顶多有不许驸马纳妾的，却没听说过因为悍妒而随便打杀人的，皇家家教一直以来都不错。更何况，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和夫纲不振还不是差不多？”
朱二顿时哑然，但隐隐更有一种愠怒，只觉得张寿仿佛在说自己。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张寿接下来就淡然自若地说：“张琛从前追求过莹莹，如今发现木已成舟，他希望渺茫，那天还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说是让我赔他美人，然后叫嚣说他要娶永平公主！”
见朱二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张寿就耸耸肩道：“当然，我问他，他会写八股文吗？”
朱二顿时哈哈大笑，只觉得大为痛快解气：“就是，永平公主那样眼高于顶的冰美人，会看得上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他笑着笑着，见张寿盯着自己，顿时心情别扭，一下子就止住了笑，别过头看向别处。
“可是，公主好几个，却只有一个永平公主这样眼高于顶的，如德阳公主那样的金枝玉叶，如果张琛表态想娶，你说，她会不愿意下嫁？要知道，现在的张琛不是从前那个只有秦国公独子之名却游手好闲的家伙，是半山堂的斋长，而且还逐渐展露出了他的潜质。”
虽说和张琛出身相似，但张琛是独子，自己却是次子，此时，朱二就在心里不服气地觉着，自己要是和张琛对调，肯定比那家伙出色。然而，接下来张寿说出的话，却惊到他头皮发麻，随即立时有扭回头来，怒瞪张寿。
“你之前不是想把莹莹嫁给陆三郎，争取他爹陆尚书的支持吗？那时候，你应该想的是，你爹和你大哥如果不能回来，那就要换你支撑这个家了。”
“喂，就算你现在是我老师，将来是我妹夫，可我也要警告你，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那时候一时病急乱投医，其实我也是为了莹莹好！再说，我祖宗祠堂也跪过了，给你负荆请罪也来过了，连打都挨过，你还要我怎么样！”
张寿没在意朱二那如同刺猬应激反应似的，瞬间浑身是刺的激动样子，气定神闲地说：“即便是现在，你仍然得好好想一想，你爹坐镇大军，连战告捷，不久后也许能够安然凯旋，但你那位优秀勤奋到令大多数人都觉得汗颜的大哥如果真的不能平安回来，你怎么办？”
“我……”朱二只觉得喉头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和你大哥是完全不同的资质和性格。这不是贬低你，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天才，比如你大哥，而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天才还比你更努力。所以，你能走的路，本来就和你大哥不同。你想不想尚主，这无所谓，但能否在这种直面皇上的场合表现出色，却很重要。”
朱二一下子就愣住了。对呀，他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抗拒尚主——当然祖母和继母甚至妹妹是怎么想的，他并不确定——但是，如果不像朱莹那样成天把入宫当成家常便饭的他，能够在难得面圣的时候有所表现，那么他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不知道前路何方！
正想得兴奋激动，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慌忙看向张寿问道：“我怎么才能表现出色？”
这种问题，你居然问我？
张寿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我又不知道皇上会考问你们什么，我怎么知道如何才能表现出色？不过，你们斤两如何，我想皇上应该心里有数，所以我觉得，你不用担心他会考你们做文章，又或者算学题之类的，更可能是临机应变。”
临机应变……可这种我也不行啊！从小到大，我就没怎么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过什么问题！
见朱二开始不由自主地着慌，张寿只能耳提面命道：“是选驸马，不是考状元，所以这时候最好的做法是诚实坦率，大方爽朗，别为了表现自己而做出不切实际的表态和承诺。说实话，皇上可没指望每一个想当驸马的人都像永平公主赏识的才子那样惊才绝艳。”
“因为有那种才能的贵介子弟，如你大哥这样的，你该知道他们会做什么选择。所以，你千万把握分寸，别搞错了目的，是利用皇上选驸马的机会展示一下你自己，而不是为了展示自己而去参选。毕竟，后者那就叫做动机不纯。”
见朱二顿时恍然大悟，张寿便在心里吐槽道，这就犹如亿万富翁挑女婿，你却对人家女儿没兴趣，实则想要应聘总经理，侃侃而谈了一堆有的没的，结果却惹得对方恼羞成怒。
你看不上我女儿还来应选，居心不良！可人家是亿万富翁，你也许还只是丢掉一次工作机会，可如果面对的是一国之君，惹恼了他，你兴许日后都没机会工作了……
当陆三郎听到外间车马动静，匆匆从萧家院门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张寿和朱二一前一后下了马车，紧跟着阿六就从车厢中抱出一个孩子的情景。
瞧见孩子和之前那翠衣绿裙的形象完全不同，他只是微微一愣，但随即只以为张寿是在哪给孩子换回了男装，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小先生，你去哪了？我都差点想回去了……”
张寿并没有回答，而是先摆了摆手，等到吩咐阿六把萧成抱去放到床上安置好，随即带着陆三郎和朱二进了屋子之后，他才言简意赅地把此地原主人是朱莹的大哥朱廷芳等等一系列事件告诉了陆三郎。这下子，陆三胖那张嘴就有些合不拢了。
尤其是听到朱廷芳为了拜入刘志沅门下，足足耗费了半年时光，他瞥了一眼满脸苦色的朱二，也忍不住头皮发麻：“已经这么优秀却还这么努力，朱二，你大哥还真是不给别人留活路啊！”
“谁说不是呢？”
朱二苦笑一声，还没来得及答话，陆三郎就已经满脸堆笑地说：“小先生，今天朱大小姐还没把事情说全，正式消息后来就传到国子监了，听说这次皇上不但要选驸马，还要选仪宾。除却永平公主和德阳公主之外，还有两位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颇为得宠的郡主。”
他顿了一顿，这才冲朱二眨了眨眼：“皇上说，父母俱在的宗室女，他不会越俎代庖主婚，而那两位郡主父亲不在，所以他当仁不让要当好皇家长辈，一定会给她们把好关，挑选如意郎君。而且，可以越过父母自己报选。这下子，整个半山堂里，好多人都蠢蠢欲动！”
他顿了一顿，这才嬉皮笑脸地说：“姓张的那两个，还有好些从前在翠筠间里呆过的，央求我来找小先生你，说……”他顿了一顿，竟是挤眉弄眼，“说是要申请特别辅导。”
特别辅导？辅导什么？张寿先是大为惊讶，可紧跟着，他就看到了同样面色微妙的朱二。
这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这些家伙，居然觉得他第一眼就吸引朱莹，第一次登赵国公府大门就得到好感，那都是靠真本事？他要是说第一印象其实是靠脸，他们会不会绝望？

第二百零六章 终非同路人
有人说，人老了，心变软，自然而然就会怜老惜贫，又或者说，怜老惜弱。
然而，无论太后还是皇帝，对这句话却都嗤之以鼻。要想有那种悲天悯人的空余，那么你首先得保证自己强大，否则，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怜惜之后拿什么来帮助别人？另外，老弱也需要有可以怜惜之处，如果是那种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又或者是不知感恩的弱者，那简直就是帮了白眼狼！
所以，太后和皇帝固然对宗室多有抚恤，但前提只有一个，必须是恭顺守礼的宗室。
就比如此番皇帝亲口答应，要和两位适龄公主一块选婿的郡主，她们的父祖全都是至死都始终坚定不移站在睿宗皇帝和当今太后与皇帝这一边的。至于其余几家，比如儿子才刚被宗籍除名，以至于重病不起的嗣和王，家里倒也有两个女儿，但帝后谁会管这个？
而皇帝丢出来的那个理由，也很好地堵住了文武百官的嘴。当父亲的给女儿选婿，这不是天经地义吗？而同族之中没有父亲主婚的孤女，皇帝作为皇族真正的宗长，出面主婚不是理所当然吗？至于下头还有其他封号更低的县主宗女什么的，谁也不希望皇帝一揽子全管。
因为那就意味着朝廷兴许要多花不少钱！
虽则这样一件事反响挺大，但主要集中在官宦子弟当中，因此民间百姓也就是小小议论一下，不如从前听说皇子妃从七品以下以及读书人家中选时反响强烈。只不过，天子随口一说，礼部上上下下却是忙到腿断。因为预先的报选和初筛，完全要他们负责。
而在司礼监秉笔太监楚宽亲自笑吟吟地来和礼部尚书接洽，抄录了一份多达一百多人的报选名单回去之后，某些想做些小动作的人们也都偃旗息鼓了。初筛如果把某些谁都知道不成器的废物筛下去的也就算了，如果把皇帝兴许看上的人给筛掉，那结果真是不堪设想。
在这种纷纷乱乱的氛围中，尽管上一次永平公主的月华楼文会才不过结束几日，却已经没人关心那位一举夺魁，结果却被忽略的才子会是什么感受了。就连永平公主本人得到的关注，也并不比此次事件来得大，人们顶多是背地里议论一下，这位才女公主会花落谁家。
这一天午后，宫中出来的那一乘驮轿，最终落在了赵国公府门口时，门前门房从通报的侍卫口中得知来人是谁，自然而然便是目瞪口呆。
要知道，虽说朱家严格来说既是勋贵，也是外戚，可永平公主和大小姐多年不和，除非太夫人整寿这种大日子，永平公主是绝对不会登门的。
几个门房有人撒腿就往里头通报，有人上前迎着驮轿，说些不着边际的奉承话。直到李妈妈和江妈妈同时迎了出来，带来了太夫人的话，他们方才如释重负地放行。江妈妈安置了随行的那些侍卫从人，最终，只有两个宫女跟着李妈妈护了驮轿径直入内。
当永平公主踩着高高的梯子从轿子上下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穿堂门口迎接自己的妇人。对于她来说，相比一年总会在各种场合见上那么几回的太夫人，眼前这个身穿秋香色长衣，油黑发亮的鬓发间却不见首饰，腕间一双白玉镯的妇人显得很陌生。
可是，面对那有些漠然的眼神，她却本能地心中一颤，随即就低下头去，微微屈膝，轻声叫道：“伯母，好久不见了。”
即便是从昭明寺回了赵国公府，但这些天来，在外东奔西走各处赴宴怒刷存在感的人是朱莹，九娘却深居简出，此时永平公主这伯母的称呼，她自然觉得着实是陌生到极点的体验。她不由自主地发怔片刻，这才伸出手去想要搀扶。
可她的手快接触到人的那一刻，永平公主却避如蛇蝎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见此情景，九娘嘴角微微垂落，随即就淡淡地说：“不敢当公主如此称呼，不知道您会突然过来，娘早起就有些咳嗽，身上不利落，所以吩咐我在此迎候，也向公主您告罪一声。莹莹今天上午出去赴宴，下午还要去盘账，正好也不在。”
永平公主在下意识退出去那一步之后，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天底下最愚蠢的事。哪怕她不像没心没肺的朱莹，连那样一件事情都没察觉到，可察觉却并不意味着就表现出来，尤其是在眼下这种节骨眼上。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最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弥补。
她难道还能对九娘说，对不起，我刚刚一时昏了头？至于为什么昏了头，是想到你可能是我亲娘？要知道，裕妃从前去昭明寺探望九娘时，除却她实在太小，于是每次都被带着的那几年，后来她几乎全都是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到最后，裕妃便只带着朱莹去了。
她深深垂下了头，声音低沉地说：“我不是来找朱莹的……我是来见太夫人和伯母您的。”
九娘在见到永平公主时，心里便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她淡淡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在前头带路。虽然身后可能是自己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嫡亲女儿，但早在永平公主小小年纪便疏冷相待，后来更是避而不见之后，她就寒了心，哪怕裕妃再三赔礼，她心里却早已认定一件事。
她的女儿，只有她亏欠甚多的朱莹。而她最对不起的，是她那因为太后有所忌讳，于是一直被放在乡间的未来女婿张寿。至于从小便是天之娇女，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对她退避三尺的永平公主，她怎么高攀得起？
永平公主心情复杂地跟着九娘走进庆安堂正房，绕过隔屏，她就看到太夫人正斜倚在居中软榻上，似乎正在闭目养神，软榻前的踏板上，一个小丫头正在为太夫人捶腿。直到似乎是听见她们的脚步声，太夫人才微微睁开了眼睛。
但紧跟着，她就在一旁两个丫头的搀扶下坐直身体，随即趿拉了鞋子下地。
见此情景，永平公主连忙快走两步，上前虚扶道：“我是晚辈，您千万别多礼。”
“公主难得来，我怠慢了。”
太夫人微微弯腰颔首，但终究是等到永平公主入座，她这才坐了下来。等到九娘过来侍立在了身边，她就轻轻拉了儿媳的手，等人犹豫片刻斜签着身子坐在她身侧，却是顺手从那小丫头手中抢过美人棰，一下一下地给她捶腿，她便没有阻止，只是对永平公主呵呵一笑。
“公主好事将近，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好事将近四个字就犹如锋利的钢针，瞬间狠狠刺进了永平公主的心底。她竭尽全力抛开了一切顾虑，抬起头直视太夫人道：“姨奶奶，我知道今天来得实在是冒昧唐突了，可我虽然对父皇说了，他却不以为然。我……我不想嫁人！”
太夫人对永平公主的来意早已有所预计，此时听到的这句话，并没有出乎她的预料。毕竟，如果永平公主是有心上人，以皇帝为人秉性，只要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一定会欣然给予成全。可好端端的，永平公主却说不想嫁人，那皇帝却自然不会答应。
她靠在大引枕上，朝两侧看了一眼，见李妈妈立刻带着玉棠玉兰和两个小丫头悄然退下，而刚刚随同永平公主进来的两个宫人也忙不迭地跟着离开，她这才轻声说道：“公主是担心，你出嫁之后，裕妃娘娘会孤单寂寞，还是担心，你出嫁之后，再也不是皇上的掌上明珠？”
前半句话正是永平公主想要拿出来的理由，可后半句话却再次戳中了她的心。她咬了咬牙就想要矢口否认，奈何太夫人却压根没有给她机会。
“自从你当年跟着皇上出宫，却以激赏人才为由，开什么月华楼文会，而且比拼的是制艺时文，而不是诗词歌赋，我就知道，你的心很大。当然，如果你是皇子，你大概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你约摸是想着，你是公主，裕妃娘娘又没有儿子，所以皇上不会计较。”
永平公主从来就没有指望自己的心思能瞒过那些聪明人，可真的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拆穿，她还是避免不了羞怒，此时就索性直言说道：“那又如何？皇后将宫中所有妃嫔和皇子公主都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我若不能显得有价值，岂不是任她摆布？”
“太后和皇上还在呢。”太夫人简简单单吐出了几个字，见永平公主顿时哑口无言，她这才哂然笑道，“德阳公主的处境，比你糟糕得多，可她是如何做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好歹还是皇子，甚至皇上亲自为他们启蒙，要说受忌，比你更深，可他们又是如何做的？”
“公主，如今不是汉唐，你纵使学富五车，也不可能揽才无数，就算你推荐人才，皇上要用，那也绝不可能破格。所以，你该收手了，若真的赏识谁，喜欢谁，直接对皇上明说，以皇上对你这个女儿的喜爱，绝对会一口答应的。”
永平公主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她霍然站起身来，怒声说道：“我赏识过不止一个人，但我只是希望他们为朝廷栋梁之材，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下嫁他们！我又不是朱莹，只看人容貌俊秀，便像牛皮糖那样直接贴过去！凭什么女人就非要嫁人，凭什么女人就不能为官主政！”
见太夫人微微眯起眼睛，脸上表情分明冷冽了下来，九娘更是随手一丢美人棰，赫然怒容满面，永平公主知道今天自己的来意不但彻底变成了一场空，而且还深深得罪了她们，可心底的不甘和委屈，此时此刻却全都爆发了出来。
“你们觉得我是公主，母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父皇又对我宠爱备至，所以我在宫里的日子就过得很好……可父皇的宠爱，只是无根浮萍！母亲这么多年来始终都对我淡淡的，无论我怎么掏心掏肺对她好，她却从来都感受不到似的，似乎朱莹比我更像是她的女儿！”
“原来，你一直在嫉妒莹莹。”九娘哂然一笑，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一句让永平公主惊怒交加的话。然而，她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脾气，根本不在意激怒了这位金枝玉叶。
“莹莹的性子，爱憎分明，从不掩饰，所以喜欢她的人很多，讨厌她的人同样不少。皇上喜欢她，就是喜欢她这份毫无矫饰的直爽，而太后向来对我很冷淡，却也喜欢莹莹，正是因为她和太后，和太夫人从前一样，雷厉风行，果断爽利，不在意别人怎么想。”
她说到这里，脸上就露出了一丝寡淡的笑容：“我从前因为一时意气避居昭明寺，她每次来见我时，都会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事，无论大小。每一次，她都会恳求我回来。当我沉默以对的时候，她也会发脾气，可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她仍然是那个莹莹，不会怨怼。”
“一个一旦心里有事就会说出去，从来都是爽利明快的人，和一个心里有事却只会憋闷着，假笑逢迎的人，你觉得凭你父皇和你母亲多年的阅历和眼光，会看不出来吗？你觉得他们更喜欢莹莹，只是因为莹莹可能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永平公主已经被九娘说得摇摇欲坠，然而，她虽说竭尽全力试图稳住身子，却在听到太夫人接下来的话时，直接跌坐回了椅子上。
“莹莹为人大大咧咧，所以昔年旧事，她在遇到阿寿之前，从来没去多想，而在遇到的阿寿之后，她也仅仅只是替阿寿打抱不平，压根没去想，当年你们三个同日降生，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隐情。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到又或者是察觉到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当年既然那样做了，无论日后再有怀疑也好，有证据也好，你就是皇上和裕妃娘娘的女儿，永平公主。莹莹就是泾儿和九娘的女儿，我们赵国公府的大小姐。皇上金口玉言，永不反悔，我和泾儿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太夫人再次坐直了身子，淡淡地说：“所以，你不想嫁人也好，觉得那些应选的人不中意也罢，你不应该来这里，而是应该去明明白白地告诉皇上。你觉得女子不应该仅是相夫教子，那你也应该对皇上说，而不是到这儿来求助我们。皇家的事，外人插不得手！”

第二百零七章 请君为试金石
要求特别辅导的人，总共是十七个，略少于曾经在翠筠间里求学的人数，但也略多于张寿的预计。毕竟，当初除了张琛，还有人是出身不错，婚姻理应不愁的。而他也在最初那种啼笑皆非的情绪过去之后，把握到了这些人的心情。
就和他教训朱二时说的话一样，也许这些人未必想要真的尚主又或者迎娶郡主，达成一桩美好的姻缘，但是，他们肯定想要在皇帝面前展现自己，博取关注。如此一来，就算未必能够成为皇家贵婿，但别的人家兴许会关注到他们。
可是，张寿真的很无奈。如果是恋爱指导，也许他还能拿前世里那看似丰富的经验来客串一下，问题在于，要和德阳公主偶遇一次容易，要远远照一面永平公主也还算容易，要遇见那两位郡主兴许也不算困难，可说话就别想了。然而现在人家要他教的是，怎么应付丈人？
此时此刻，瞧见这些贵介子弟翘掉了下午的选修课，又死活求自己把九章堂交给陆三郎代授课一下午，一股脑儿全都挤在萧家大院里，张寿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随即就没好气地说：“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让我给你们说什么？”
张陆最为油滑，此时第一个赔笑道：“小先生，要不，咱们和当初一样，您一个个来，私底下面授机宜？”
“好吧。”张寿也觉得面对这一大堆期盼的目光有点尴尬，当即顺水推舟接受了下来，“你们自己想好想问什么，然后一个个进来问。我可不保证说的话你们回头就用得上……”
他才刚说到这里，门外突然传来了阿六那突兀的声音：“楚公公来了。”
楚公公三个字，满朝文武乍然听到都不免要多想几个为什么，更何况院子里这些贵介子弟？一时间，人人着忙，个个发慌，都连死活被张武和张陆求了过来——当然实则也想来探问一二的张琛，那也不例外——因为他万万没想到，母亲问都不问他，直接把他报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了张寿一个意思明确的动作。张寿直接伸手指向了身后的屋子！
顷刻之间，张琛带头，一大堆公子哥们争先恐后躲进了屋子，小心翼翼且满怀好奇地倾听着外头动静。至于占据了门缝和窗缝等各种有利位置的那些，则是顺便偷偷窥视着外头。
不多时，他们就听到了一个非常和气的声音：“张博士在么？”
“楚公公您真是千里眼顺风耳，怎么就知道我在这儿？”张寿说话间已经亲自到了门口。虽说他知道凭阿六的耳力目力，必定不会楚宽真到门口了才通报，可他还是想给里头那些公子哥们留点躲藏的时间和空间。等看到楚宽从马上下来，笑眯眯拱了拱手，他就回了个礼。
“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我是先去了国子监九章堂，旁听了一会儿陆家小胖子讲课，又问过他之后，这才特意找过来的。”楚宽说着就不动声色瞅了一眼那低矮的围墙，却没有进去，而是唏嘘不已地说，“谁能想到，昔日刘侍郎那般强项刚直的人，致仕后竟然大隐隐于此。”
张寿知道楚宽说这话肯定不是弄错了这里和隔壁铁匠铺的位置，十有八九就是暗示早就知道朱莹的大哥朱廷芳在此求学。当下他就呵呵笑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这样轻飘飘的话，楚宽自然不满意。可今天这种时间地点，并不是长谈的大好机会，他只能报之一笑，算是岔开了这个话题：“我是来给张博士你捎话的，礼部虽说还没初筛，但皇上看到了报选的大名单，笑说皇家女儿家教好，不愁嫁，所以邀张博士来选一选。”
这是什么意思？
张寿一下子就愣住了。他不至于错认为皇帝竟然鼓励自己也去应选一下，可是，如果说楚宽的意思是，皇帝让他去当面试官，面试准女婿和准侄女婿，这算是个什么心态？片刻的迟疑之后，他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让那群贵介子弟先进屋避开楚宽，张寿是为了防止彼此尴尬，并没有指望能瞒过楚宽，所以，此时他故意就往门内看了一眼，随即低声说道：“再说，报选的人里，应该有不少是我教授过的学生。皇上既然说是亲选，我乃是一介外臣，这不太合乎……”
他硬生生把规矩两个字吞了回去，换了一种说法：“这不太合乎常理。”
楚宽料到张寿会有这样的反应，当即上前一步，满脸诚恳地压低了声音：“皇上已经让礼部定下了章程，初筛之后，留下八十个人，然后让我和礼部陈尚书以及两位侍郎一块，看形貌，问家世，探性情，听音辨形，保留四十个人。而接下来这四十个人，皇上会一个个见。”
这不是没我什么事吗？张寿正这么想着，却只见楚宽对自己一笑。
“皇上亲自见他们的时候，请张博士在旁边陪着。”
楚宽见张寿登时愕然，尽管觉得皇帝交待他时，他也同样觉得太儿戏，但他还是不得不干笑着把话说完：“皇上说，见到张博士你这般容貌出众，才华横溢的同龄人之后，有些人难免会因为一时好胜心而拼命表现自己，也有些人难免会因为打击过度而畏畏缩缩。”
“而珠玉在侧，却还能够表现出平常心的人，不说才能，至少性情才是过关的。”
什么珠玉在侧……合着皇帝你这是把我放在旁边当试金石是吧？
张寿啼笑皆非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感慨皇帝的创意。但是，对于没见过他的贵介子弟来说，这确实很有操作性，因为只要他在那一坐，那些看到他的人，自视极高的肯定想和他比一比，而自信不足的则会担心皇帝拿来与他相提并论，正是筛人的良方。
但是……这对于那些已经成为他学生好一段日子的贵介子弟来说，他在旁边坐着，不但不是震慑，而且还绝对会当成是鼓励！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他的存在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皇上这是摆明车马要给半山堂的监生们一个机会？”
见张寿已经听明白了，楚宽不禁嘿然：“张博士要怎么想，那可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当然，每见完一个人，皇上还是会询问你对于那些人的评价和观感如何，皇上很想考一考，张博士你在观人之道上有什么心得。”
眼见楚宽说完这话，含笑一点头，就这么施施然离开，张寿站在原地想了片刻，随即摇头一笑。他转身回到了院子门前，这才没好气地叫道：“你们都偷看够了没有？”
随着他这话，门前那两个把门帘扯得乱七八糟的偷窥者不自然地先溜了出来，紧跟着才是其他人。当人再次在院子里站了一堆，他就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都散了！”
发现张寿竟是推翻了之前的允诺，众人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张琛就头一个忍不住问道：“怎么，难不成是楚公公对说了什么？他连小先生你指导学生的事也要管？”
“本来面圣就是一件很私人的事，皇上问什么我尚且不知道，有什么好指导你们的？不过，刚刚楚公公确实传了话，皇上吩咐，他最终亲选的时候，我会跟随在旁边，做一些咨议品评的事。你们要想到时候我能给你们说好话，就先好好表现，过了初筛和复选再说！”
啊？刚刚他们隐约听到选一选时，就觉得奇怪，没想到皇帝竟然点了张寿一块来选人！
一时间，众人目瞪口呆，但随着张陆欢呼了一声，其他人也都反映了过来，一时欢呼声此起彼伏。有张寿在，他们在面圣的时候，底气就会大很多，可别人却不一样，有了张寿陪在皇帝旁边，是个人瞧见他都会心绪不稳，不论男女。
“全都给我守口如瓶，别今天或者隔天就弄到消息满城皆知。面圣时都记住，坦诚一点。”
“是是是，那当然！大家全都三缄其口，知道的人越多，回头人家看见小先生时，出其不意的机会就越小，到时候什么结果，大家应该清楚！”张陆立刻大声附和。
“小先生您就放心吧，咱们憋着，绝对不说，回头看他们笑话！”
于是，在张寿的再次驱赶下，众人顿时高高兴兴散去。而张寿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重新进了屋子。到了东屋，他就只见萧成仍旧在认认真真地练字。很显然，刚刚就在那样嘈杂的乱糟糟环境中，小家伙依旧没停下笔。
他站在人身后看了片刻，就只见那一笔一划像极了之前见过的，朱莹大哥朱廷芳的笔迹，当下楉有所思地拍拍他的肩膀，直到人惊觉过来，有些错愕地转头看向他，他才开口问道：“萧成，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想做什么？”
右手仍旧握着毛笔的萧成没有答话，可捏着笔杆的手指却是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我想像朱大哥那样当一个将军……我想以后跟在他身后打仗！”
这还真是敬仰和模仿之后产生的志向……
张寿在心里感叹了一声，随即摸了摸他那圆滚滚的头，一字一句地说：“好好努力，我回头会对太夫人说一声，请当初教过你朱大哥的人来教你武艺看，你一定会达成愿望的！”
萧成猛然回头，见张寿大步出去，他忍不住死死咬着嘴唇，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从前他不知道朱大哥是谁，也不知道上哪去向谁打听，但现在他却渐渐有些明白了。原来，朱大哥就是街头巷尾曾经无数人议论的，那个带兵出击却没了下落的赵国公长子！
可他不信朱大哥会打败仗，他一定会平安归来！
虽说张寿没见过朱莹的大哥，但无论朱莹还是朱二对长兄的态度，又或者是太夫人对长孙的信赖和期许，以及这些日子以来耳濡目染听到的那些讯息，他已经有一个大略的印象，觉得这位赵国公长子是一个有能力有抱负，而且极度自律，嫉恶如仇的人。
然而，哪怕太夫人那边已经确认了赵国公那边形势看似大好，可朱廷芳依旧下落全无，他不能不往最坏的方面去考虑，点醒朱二就是为了这一层考虑。浪子回头变天才这种事，一百个里头都难得有一个成功的，而朱二一看就不是有那种资质和好运的人。
所以，娶个皇帝愿意出面主婚的宗室女，是个不错的选择。很显然，太夫人也是这么想的，否则，朱二的名字不会出现在礼部的大名单上。
既然萧成并不愿意搬去赵国公府，太夫人和九娘商量过后，就从家里挑了个三十出头的老成厨娘过来，本来还打算再挑两个小厮，但在张寿的劝说下，她们最终还是答应，让杨好和乔当两个十几岁的乡下少年顺便陪着萧成，却调了好几个武艺不错的侍卫过来看房子。
一则是保护这个朱廷芳也看重的孩子，二则是帮张寿看着旁边那个铁匠铺。张寿并不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刚刚通过陆三郎买下的这个铁匠铺牌子也摘了，最近不做日常生意，太夫人和九娘就要通过隐秘的关系，给自己送大生意上门了。
反正课已经丢给陆三郎去上了，张寿也不急着回国子监，先去看了看罗小小和赵四关秋的进展。看到赵四在自己那抽象派画风上，进一步完善丰富了图纸细节，已经可以开始试制成品了，罗小小也已经从张铁匠那儿弄来了很多大小不一的钢料，而关秋就显得不务正业了。
只见他面前赫然搭着好几个木架子，上头同样长度的丝线系着好几种不同的坠子，此时正在不同高度开始摆动。见少年眼睛通红地盯着这些速率几乎相同的单摆，仿佛想要搞清楚其中原理，张寿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用再试了。在理想状况下，如果摆长相同，单摆周期是相等的。”
关秋茫然回头，但原本已经略微有些凹陷下去的眼睛，突然渐渐绽放出了不一样的光彩：“那岂不是说，用这样的东西，也能够精确计算时间？”
面对那充满期盼的目光，张寿顿时笑了：“没错。”

第二百零八章 历法是个坑
关秋识字，会基本的加减乘法运算——身为木匠学徒，要计算各种尺寸，如果连这个都不会，无疑是干不下去的，只不过，除了千字文和几首唐诗，他看过的书并不多，至于算经十书这种大多得是家学渊源，又或者有钱有闲的人才能钻研的东西，他就更不懂了。
所以，当他执著地追问张寿单摆周期，最终却听到了那个对半文盲来说，极其不友好的公式T＝2π√L/G时，他顿时呆滞了，随即更是有些失魂落魄。这是他第一次在问人之后第一时间得到了答案，自己却完全听不懂的情况。
而张寿看出了他的窘迫，想了想就说道：“这样吧，你师兄和罗小小那儿，他们未必让你插手。我把我在国子监九章堂里的算经教材借一套给你，你自学试试，看懂多少是多少，陆三郎过来的时候，你可以请教他。等学会了竖式除法，就可以学着用竖式算平方根了。”
如今不比从前，各种各样的事情太多，所以张寿到底没有和从前在乡间对齐良和邓小呆那样，耐心对关秋从零开始讲解数学和几何，只是在答应借书之后，又对关秋点拨了基于单摆原理的摆钟构造。
当然，他前世里只是因为好奇而在网上查过一些资料，随手几张图上，画的那些东西和之前给三人看过的那些图纸一样，支离破碎。
临走的时候，见少年盯着图纸看得目不转睛，张寿不禁心情异常复杂。虽说太祖应该想过变革，但如今这些年下来，四书五经还是占据压倒性地位，曾经的算经十书全都要靠边站，更不要说其他东西了。因此，号称最有天赋的人才，全都扎堆在官路仕途。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代的达官显贵，富商大贾，都不可能资助什么科学文化——让他们资助致力于治国平天下的寒门士子，投资海运大发其财，那还有可能。
然而，其实中国人一向是很聪明的，当基础数理普及开来之后，从民国开始，整个中国涌现出多少天才，又造就了多少顶尖学者？他没那水平，但是，他的数理基础还算扎实，既然如此，何妨在葛氏算经之外，再推出一下葛氏物理？
当这一日晚间，赶上九章堂第二节课的张寿把课上完，随即前去葛府拜访的时候，他在书房里才刚小心翼翼探问葛雍有没有兴趣再出一套基础自然丛书的时候，就挨了个大白眼。
“你小子有完没完？”葛雍怒瞪张寿，一脸的痛心疾首，“有想法可以拿出来和我探讨，但你有什么灵感和成就，都推在我这个老师头上，是不是太不求上进了？从前你是籍籍无名的一介小卒，担心你说出来的话，写出来的书无处推广，无人问津，让我背锅也就算了。”
他顿了一顿，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可你现在都已经是名满京城无人不知了，扎扎实实写一部书出来，也让那些质疑你的人看看，那不是很好吗？再者，你给半山堂那些人讲自然课的时候，我也偶尔旁听过，那和算经没什么关系，谁能再诽谤是我助你成名！”
几乎被喷了一脸口水的张寿在最初的愕然过后，也终于回过神来。他最初拿出来的数学教材和从前的算经是完全两个不同的体系，再加上最初他本来就是冒充老先生在翠筠间教学生，多亏葛雍替他圆谎，所以，后来他就顺便打着葛雍的名声推广教材了，可物理不同。
在牛顿都还没出生的时候，那些后世累死学生们的知识点真的是前无古人……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干笑道：“既然如此，等我写出来之后，请老师先看一看。”
“这才像话！”葛雍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你虽说和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子是一个年纪，但你现在可是六品翰林侍读兼詹事府左赞善，国子博士，著书立说对你来说，那本来就是应该的。对了，我听说皇上回头要带着你去选驸马和仪宾？”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他才让人守口如瓶的，葛老师您老人家这消息也未免太灵通了吧！而下一刻，葛雍就自己得意洋洋地揭开了答案。
“这主意可是我老人家对皇上出的！要知道，国子博士按照从前的规矩要上大朝，可因为皇上上次亲临国子监，说要整饬学风，所以国子博士要亲自管六堂，除却正旦、万寿和冬至三大朝，其余日子的朝会都免了。朝中和外头不认识你的人多了，得让他们见识见识！”
所谓老小孩，就是说老师你这样的人么？
张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最终只能无奈苦笑道：“老师，你也说了，正旦万寿冬至，这样的大朝会我都是要去的。再说，上一次大皇子和二皇子的那场争端，皇上也不是召我上朝了吗？皇上选婿，是他看未来女婿或者侄女婿，你却想让人家看我，那不是本末倒置？”
“皇上都是这意思，你计较这么多干嘛？”葛雍一脸你别那么小气的表情，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对了，回头你那书写成之后，也打算在国子监里头推广？”
“不，我希望从孩子推广。”张寿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低声说道，“古人看日落星沉，看花开花落，看大江东去，于是计算出了星辰轨迹，播种时间，乃至于河水泛滥，潮汐时辰等等道理，这些万物运行之理，从小熏陶，比长大之后再学要容易得多。”
“老师，军器局的地球仪，你应该看过。如果那是真实，如今的大明其实很小。而若我们生活的大地是个球，那浩瀚星空之中，还有多少个星球？如果顶尖的人才，全都只致力于治国平天下，那么，这样的眼界是不是太狭窄了？”
见葛雍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就顿了一顿，随即沉声说道：“我打算在写出第一本书之后，先送给三皇子和四皇子两本。他们的算学进展很快，学这些东西也正相宜。”
“自上而下！”葛雍了然地指指张寿，随即就不满意地说，“什么先送那两个小家伙，你得先给我和老齐还有褚老头送来！要是我们三个觉得好，嗯哼，也许日后还能再帮你调教几个小孩子！”
尽管葛雍仿佛只是玩笑似的这么一说，但张寿知道，这位老师绝对是认真的。再说，他很清楚，自己能够获得像现如今这样的权限和自由，多亏葛雍当初现身融水村，承认了他这个关门弟子，否则，曾经一度风雨飘摇的赵国公府并不能给他带来现在这样的风光。
所以，算学宗师葛老师这种随时可能发挥最大作用的后援，他当然最欢迎了！
当下他就立刻长揖谢道：“多谢老师！”
“谢就不用了。”葛雍笑眯眯地揪了揪胡子，随即用极其轻描淡写地口气说，“钦天监说，从前的那部大明历用了很多年，也该到重修的时候了。这不，求到我和老齐老褚头上，我们都答应帮忙算一算，你既然来了，今天晚上就一块来帮个忙吧。”
闻听此言，张寿那笑容顿时就绷不住了。从前是算各种古今算学难题，是算大河流量和改道图，是帮老师逐渐理解平面几何和立体几何……现在这可高大上了，计算历法……他可不想和钦天监扯上半点关系，这次算历法，下次难道不会算日食月食？
现代社会有几个学过高等数学的大学生会算这个！他完全不会啊！
尽管张寿垂死挣扎，然而，葛老师的强势岂是等闲，因此他最终还是被留了下来。无可奈何的他只能多听多看少说话，直到葛雍对于郭守敬的《授时历》大发感慨，他这才回神。
“太祖初年，对郭守敬的《授时历》大加赞叹，所以当时钦天监就把授时历改头换面，改编了一部《大明历》算是迎合上意。但是，郭守敬固然是算学宗师，于天文地理等杂学上也造诣突出，但他那部历法被人献上来的时候，居然还改头换面，去掉了岁实消长。”
“结果年年都说加进去，年年都拖着！都是高宗时那群废物干的好事！而且，高宗的时候严禁民间学历法，编历法，更不许擅自观天象，要不是这些年渐渐解禁，像我在这儿和你说历法的事，那都是违禁！”
张寿顿时忍不住挖了挖耳朵，可他却并没有在意葛雍的抱怨，而是突然想到了一段历史。
他虽说对历法并不是那么熟悉，但至少还记得，直到后世还被无数人称颂得国最正的朱元璋，在政治手腕强大顶尖的同时，也在历法和天文领域上设下了严格限制。
朱元璋在和前边历朝历代一样禁止民间学历法编历法之外，甚至还禁止民间学天文。而而把负责天文和历法的人全都集中在了钦天监。与此同时，规定钦天监人员终身不得从事其他官职。甚至钦天监官员的子孙，那也不得从事其他职业，以保证世袭接替。要是有敢违背的，充军戍边没商量。然而，有点抱负的，谁乐意窝在钦天监一辈子？
要知道，古代天文学家一般都是数学家，天文是数学的第一推动力。当天文都被禁了之后，整个民间还有多少人学真正的算经？就算《算学统宗》，更大程度上是实用数学手册。
宋元的很多数学理论，明朝数学家都不会。某些有名的数学家不会开平方根，不会用天元术列方程，理论数学界黯淡无光，再没有新的突破……
而且，想也知道，钦天监最初那些人就算是优秀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他们的儿子就一定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家？这个命题，就犹如学霸的儿子永远是学霸一样，毫无道理。于是乎，整个大明，钦天监的历法常常和天象不合。这一钦天监中废物多的现象甚至延续到了清朝。
直到明末传教士来了，在徐光启的主持下，崇祯历书最终问世，而且这部历法还躲过朝代更替，在清朝改头换面，以《西洋新法历书》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张寿，你说吧，这个上元积年到底要不要重新再算一遍？”
正在走神想着明清历法沿革的张寿哪里听到了这个问题，直到肩膀上被葛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思维这才归位。他尴尬地请葛雍重复了一遍问题，随即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上元积年……老天爷，他还是当初历史选修课老师讲《授时历》先进性上听过这个名词。简单的说，就是和西方把耶稣诞辰当成公元纪年起始一样，上元积年，通常是选一个冬至朔日的夜半作为历元，这个朔日还得同时是甲子日。然后再通过这个历元往上推，求一个日月合壁，五星联珠的时刻，作为上元。上元到编制历法年份之间的间隔，称为积年……
嗯，对数字素来极其敏感的他不记得算法，但还记得，西汉那位第一个推出这种算法的强人刘歆，算出来的太极上元是一个吓死人的数字——23639040年……他记得自己年少轻狂时为了炫耀，背了不少偏门知识，用这个数字坑死过真正的学霸……
此时此刻，急中生智的张寿立刻摇头道：“这种早就被郭守敬丢进故纸堆里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了。只不过，要编新历法，却不是闷头算算就行的，我记得看史书上说，当年郭守敬编授时历，四海测验，派人到天下二十七处测影。现在真的要编新历，至少也要如此吧？”
见葛雍面色稍霁，张寿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唯恐自己被抓着算这些他完全抓狂的东西，他少不得又义正词严地说：“唐时编历法，僧一行也曾派人于天下十三处观测，元时则是二十七处，我朝若要编新历，自然也该同样办理。先测后算，这才能准！”
他说着顿了一顿，继而一字一句地说：“这是钦天监的职责，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建言可以，真正去做，还是应该让他们上，否则日后招人怨就没意思了！”
一番摆事实，讲道理，张寿终于说服葛雍，先让钦天监的人上书恳请皇帝在天下设观测点，再说什么改历法的事，成功逃离了葛府，随即才擦了擦隐隐见汗的额头。
历法是个坑，要真是葛雍日后再逼着他算，他就只能丢出公历了……可这种四年一闰，四百年去掉三闰，整整三千三百年才误差一天的简单精炼算法，他得先好好想一想，怎么对人解释来历和理论基础？

第二百零九章 劳烦张博士多多费心
满心希望避免历法这一苦差的张寿，接下来一连几日，自然都避而不去葛府，甚至连萧家都只是让阿六帮忙照看，关秋那儿也就是捎了几本书，其他时候都躲在国子监号舍里。
直到听说葛雍真的集合了几位老友以及钦天监官员上书请求四海观测，一时朝中众说纷纭，有支持的，有反对的，至少没听说葛老师出卖说都是他的馊主意，张寿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反正，以他现在担任的官职，出京主持什么测量，那是不大可能的……
而这种争议在选驸马选仪宾的大潮之中，虽说也涌起了几个浪花，但到底反响不算太大。每个人都在翘首盼望礼部初筛的名单，可当八十人名单真正出来时，仍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曾经到张寿这边嚷嚷着求特别辅导的贵介子弟们，赫然全体通过。要不是张琛把人训了回去，众人恨不得立刻摆酒请张寿好好喝两盅。谁都觉得，如果不是在翠筠间里因缘巧合叫了张寿一声小先生，这段日子又老老实实在半山堂，就凭他们往日那名声，早淘汰了！
初筛之后便是复选，当复选四十人名单出来，十七人依旧人人跻身其中时，众人那就真的是万千之喜了。虽说张琛板着脸说小先生不喜欢招摇，可禁不住张武张陆死活相劝，其他人一个个软磨硬泡，他只得在休沐日的前一天傍晚，硬着头皮在九章堂堵人。
“请我去秦国公府赴宴？这是邀我去你家？”
张寿顿时有些讶异。别看半山堂这些贵介子弟们当面都要叫他一声老师，背后学着张琛他们叫小先生的也不计其数，但真的把他当成师长看待的人家，那确实不是很多。陆家那是因为陆绾吃一堑长一智，余下则是大多派人送过礼，其余的就说不上了。
至于张琛的父亲秦国公张川，他固然听张琛说过这位沉迷书海不管儿子，在朝会上也远远照过张川一面，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而张琛两次得到皇帝褒奖之后，秦国公府派人送过礼物，也就是这点并不算多的往来。
“不是我爹相请。”张琛见张寿面露沉思，担心他会错了意，连忙解释道，“是阿武阿陆那些个同学说，我家里大，而且爹也不怎么管我，所以要借我家园子摆两桌谢谢小先生你。”
他说着就顿了一顿，很想附带一句，朱莹就千万别来了。哪怕他如今已经丢弃了那种奢望，决心找一个比朱莹更漂亮的绝色美人，比如永平公主这样的。可如果朱莹老是在面前晃，那种扎心的感觉他仍然有些受不了。然而，话到嘴边，他还是吞了回去。
他爹和朱莹的父亲赵国公虽说没有明显的不和，但也没有多少交情，朱莹应该不会来的。最重要的是，他的母亲秦国夫人林氏……一向也并不太喜欢朱莹。
而张寿只想了一想，最终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这一日晚间去赵国公府时，他对太夫人和朱莹祖孙说出此事时，朱莹顿时气得抱怨了一句：“难得休沐一天，张琛他们事真多，哪来那么多礼，最后当上驸马仪宾的时候，再来谢师也不迟啊！”
“莹莹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礼多人不怪！”太夫人却含笑点头道，“是该去，不过虽说不是秦国公请你，而且那是你的学生辈谢你，但秦国夫人到底比你年长那么多，你空着手登门也不大好。这样吧，你就替我送点东西给她。她常常眩晕头痛，带一点天麻吧。”
这种勋贵往来的套路，张寿自然不太懂，太夫人愿意提点，他也就从善如流地答应了。而当太夫人阻止了想要跟去凑热闹的朱莹之后，他就更没了后顾之忧。
等到了次日，他在家中早起更衣洗漱过后，还在吃早饭，老刘头就笑眯眯地进来通报，道是秦国公长公子到了。当看到张琛一身簇新的锦衣华服，还提着一个礼盒进了门时，他不由得有一种人跑到自己家来做客的错觉。
“是娘特意让我来接一接小先生的。”张琛比张寿显得更不自然。张寿在国子监的号舍，他是去过无数次，可这小院他却是头一次来，见识了自家的轩敞，再对比此地的逼仄，他再看看张寿这一身家居青袍，闲适自在，瞅见自己这号称不能失礼的装扮，只觉得很不自在。
还真让太夫人说中了，礼多人不怪！张寿一面想一面笑道：“那你吃过早饭吗？若是没吃过，就在我这吃了再走。这才什么时辰，你来得可真早！”
张琛刚要说吃过了，奈何肚子直接咕的叫了一声，立时出卖了他。他只能干笑一声，尤其是当张寿吩咐外头又送来清粥小菜四色包子的时候，他更是觉得有点饿了。等到坐下来陪着吃了一顿早饭，他请了张寿出门上车，这才小声说：“派车接是我娘的吩咐，而让我早来……”
“是我爹的吩咐！”
张寿顿时有些意外：“你爹？你爹知道你家里今天会来那么一堆人？”
“本来我没想告诉他，反正他也从来不管。”跟上车坐好的张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闷闷不乐地说，“谁知道一贯只看书不管家事的他，今天早上居然问了我娘一声，知道半山堂那些人要来，而且是请小先生你，娘又说派车来接，他就嘱咐了一句让我早来。”
“天知道他想干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张琛面上恼怒，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反正，他心里只有那些书，顶多也就是吩咐这一声，我从前也有朋友到家来，他从来就没见过！”
听张琛这口气，赫然是把自己归为朋友这个类别，张寿不禁莞尔。毕竟从外表看是同龄人，除却在上课的时候，他也没有太把自己当成老师。接下来的一路上，他随口问些不相干的琐事，直到马车最终停下。然而，还不等他起身准备下车，外间就传来了一个恭敬的声音。
“张博士，老爷说眼下到午时还有些时间，请您到香舍品茶。”
原本打算走在前头的张琛顿时愣住了。紧跟着，他直接探身跳下车去，见面前站着的恰是老爹身边最心腹的长随张凌，他就恼火地质问道：“这是我的客人，爹直接把人截走算怎么回事？事先也不和我说一声！”
张凌对张琛也是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少爷，张博士是您的老师，老爷请他前去一会，也是表示敬重。再者，老爷说，请您陪张博士一块去。”
这下子，张琛满脸怒气化作乌有，一张脸虽说还绷得紧紧的，但这一次却不是愤怒，而是惶惑。从小到大，虽说父亲那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整天却说不上几句话，不管他读书受到夸奖，还是写字写得好，又或是胡闹闯祸，被人告状，他从来都是一句淡淡的知道了。
于是，后来他也懒得再管自己的言行举止会让父亲产生什么样的反应，我行我素——反正只要别是天塌下来，他笃定张川肯定不会管！
所以这一次，他着实觉得有些不安。带着张寿跟张凌前去所谓的香舍时，他就故意一脸没好气地解释道：“那香舍是我爹调香的地方，他就是爱好这些读书人喜欢的风雅勾当。每年从秦国公府送出去的各色名头的香，就有少说几十上百瓶，光是原料就花费无数。”
明明是非议父亲，但张琛的声音却并不小，而前头的张凌也充耳不闻，甚至还快走了几步，仿佛是耳不听为净。而趁此机会，张琛这才立刻压低了声音说：“别看我爹在人前恬淡，可他也是一等一的老狐狸，小先生你可千万别小看了他。”
手中拿着太夫人让自己送给秦国夫人的一匣子天麻，听了这话，张寿忍不住暗自好笑。你爹就算是二代勋贵，那也好歹是秦国公，我敢小看他？
“那是你父亲，国之柱石，不可在背后随便非议！至于调香，这就和有些人迷恋金石，有些人爱好寻古，有些人喜欢诗词歌赋一样，都是正当爱好。你爹亲手做的香料送去各家亲朋故旧那儿，那是他的一片心意，花费多也是正常人情开支，轮得到你管？”
张琛见张寿一面说，一面瞪了自己一眼，他虽说知道这与其说是警告，还不如说是提醒，但还是老大不乐意。反正他说父亲坏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也没见人把自己提溜过去骂一顿，既然如此，说说又怎么了？他要是哪天真的不认这个爹了，他一句话都懒得说！
很快，随着张凌在一座看似普普通通的屋子门前停下，叩门通报后亲自推开了门，张寿便闻到，空气中传来了一股极其清雅的柑橘甜香。那香味和这年头很多香料不同，并不馥郁，但却仿佛在周身缠绕不去，人轻轻嗅着，就连精神也为之一振。
而张琛却显然并不喜欢这种香味，面露不耐地跟在了张寿后面。尤其是当入了内间，香味稍淡，他看见临窗大案后头，鬓发微霜，身材清癯的父亲张川正在专心致志地分茶，那动作轻柔神情专注，颇为好看时，当张寿随手把手中匣子塞给他，他就忍不住扭头看向别处。
自家明明是勋贵之家，老爹偏偏就喜欢这种调子！
“秦国公。”
“张博士，来，尝一尝这杯茶。”
不像闹别扭故意不理人的张琛，张寿却主动先拱手见过，可看到张川在打招呼的同时，还热情递了一个很小的茶杯，一点都没有张琛曾经说过孤僻冷漠，他就有些摸不透了。他双手接过茶，在对方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当即毫不犹豫地举杯一饮而尽。
反正他曾经对朱莹也说过，他压根就是个不会品茶的俗人，故而珍贵的社前茶他根本就尝不出来，所以这会儿也干脆把这种设定保持到底。
而这一喝，他就发现，刚刚喝下的这茶汤……是柑橘味的！
他记得，不管是这年头还是后世，真正的好茶者，全都最鄙视喝花茶以及水果茶的人，甚至有人痛心疾首，认定花香和水果香会破坏掉茶香。如果普通茶叶也就算了，拿顶级茶叶去冲泡花茶，那更是暴殄天物。可如果他味觉没问题，眼下喝的这似乎就是顶尖好茶！
张寿品着这种回味，见张川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就干脆自嘲道：“秦国公让我这种牛饮的人来品评茶水好坏，恐怕要失望了。话说我有个不情之请，这柑橘茶挺解渴的，能再来一杯吗？”
刚刚面色微紧的张琛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要说张寿虽说清俊闲雅，飘然若仙，但平日里并不常常端架子，也没那些风雅爱好，所以他和其他人自然而然就渐渐觉得这位小先生其实很好相处。此时张寿这大煞风景的话，他就忍不住觉得痛快解气。
喝茶本来就是为了解渴嘛，老爹还特意拿出了茶道来招待客人，这下子对牛弹琴了吧？
张川却气定神闲地真的接回了张寿双手捧来的小茶杯，又倒了一杯过去。见张寿果然再次一饮而尽，他就笑道：“我原先还以为，张博士你既然容貌风仪无双，必定举手投足都讲究风雅，却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兴之所至，洒脱自如的人。”
“怪不得犬子一贯桀骜，如今却能够在半山堂里正正经经地做一个斋长。”
张琛听到老爹没有用顽劣不堪等等词语来贬低自己，而是用了桀骜两个字，心底松了一口大气，心想总算一贯忽视自己的老爹还有点眼光。
“闲居山野时间长了，难免就有些我行我素，还请秦国公恕我失礼。”见张川示意自己坐，张寿也就毫不客气欣然落座，随即笑着说道，“至于张琛，出身公府，他却傲上而不欺下，想当初临海大营那桩事情就做得非常令人惊叹敬服。半山堂的其他人，全都很服他。”
“很服他？是被他打服了吧？”张川呵呵一笑，见张琛扭头不看自己，脸色却有些微红，他就若无其事地说，“我一向懒散不管事，他的事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管过，说起来这个父亲也确实当得太过安闲。张博士身为师长，却帮我尽了父亲的职责，我很感激。”
没等张寿接话，他就咳嗽一声道：“所以，张琛的婚事，就劳烦张博士多多费心了。”

第二百一十章 熊少年的书房
“你爹这是什么意思？”
“我爹这是什么意思？”
当张寿和张琛离开香舍走了没几步远时，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问出了一句话。张寿先是惊愕，随即哑然失笑，等看到张琛被自己笑得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他才咳嗽一声道：“你干脆就这么想好了，相比乱点鸳鸯谱，你爹很开明，把这婚姻大事的自主权，交给你自己了。”
“谁说的，他明明是让你费心……”张琛突然就闭上了嘴。让张寿费心……大概是因为张川知道，张寿不是那种会乱牵红线的人，之前陆三郎那次也是彼此照一面，你情我愿再成事，换成他当然也是一样的操作。也就是说，他都不用担心老爹会出来棒打鸳鸯！
可最初的惊喜过后，他就又恼怒了起来：“他这个当爹的倒是省事，连我的婚事都不管！”
张琛那点别扭的小心思，张寿当然清楚——无非是熊少年又想要婚姻自主权，又觉得老爹漠不关心。不过，张川的心思也确实令人难以捉摸，不过他也不想管人家有什么弦外之音，直接就当成准话听了就好。
“好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信一会儿你说给其他人听听，看他们对你是羡慕嫉妒恨，还是羡慕嫉妒恨？”张寿故意直接把羡慕嫉妒恨五个字颠来倒去说了两遍，见张琛这才有些气咻咻地闭上嘴，他就随口说道，“对了，这匣天麻是送你娘的，你代我送去。”
他说着就突然想起来，因为临时去见秦国公张川，自己刚刚却是什么都没送张川，倒是茶喝了一个饱，而临走时，张川还说，一会儿送他手制熏香，他还没能推辞。如此说来，两手空空的他见了这位秦国公，居然还白得了回礼……
“那小先生你到我书房小坐片刻，我去见我娘吧。”如果不是老爹张川突然横插一脚，张琛倒是有意带张寿去见自己母亲林氏的，可现在他却改主意了。老爹这莫名其妙的托付他实在是有些心里没底，所以打算找母亲问一问。当然，也是防着母亲见了张寿乱说话。
打定主意的张琛立刻叫来了一个仆人，吩咐人把张寿带去自己书房，随即就捧着那一匣子天麻一阵风似的跑了。见此情景，本来还打算叫住他的张寿索性也就放弃了那打算。
等到他被带到了一座挂着半山斋牌匾的屋子门口时，见一个小厮一溜烟跑上前相迎，他就忍俊不禁地问道：“这就是你家少爷的书房？半山斋这名字谁起的？”
“是少爷起的。”那俊秀小厮点头哈腰地说，“少爷说，他是国子监半山堂的斋长，这书房改名叫做半山斋，比从前什么宁心堂静心居之类的名字有意义多了。”
见张寿哑然失笑，这小厮见之前带路的那仆人蹑手蹑脚就要走，不禁心头大急，连忙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国子监张博士？您是贵客，我家少爷怎么没陪着您一块来？”
“他去见秦国夫人了，于是让人带我来他的书房，我就在这等他。”张寿没提送礼的事，见那俊秀小厮登时一张脸僵住了，他表面只当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实则却几乎笑破了肚皮。
张琛这家伙……书房那种地方，是能让外人随便进的？如果全都是正儿八经的经史子集也就算了，但以这年头书坊那百花齐放的架势，以张琛那种肆无忌惮的德行，会不会藏着各种XX书？甚至春宫图？再说，万一乱涂乱画写了某些东西，那是给外人看的吗？
瞥见那给他引路的仆人已经是迅速溜之大吉，他也不理会那小厮，径直推门进了那半山斋。而进门之后，他见靠墙有一张软榻，就立时打了个呵欠道：“难得休沐却起了个大早，困了，在香舍灌了一肚子茶也没解乏。你不用进来伺候了，我随便坐坐，一会儿打个盹。”
他一面说，一面看也不看门外那张焦急万分的脸，直接反手把门给掩上了。恶趣味地背手打量了一下张琛的书房，他就只见偌大的地方不曾隔断，就和张琛直来直去的性格一样轩敞通透，然而，但书架上的书却摞得乱七八糟，书案上更是一团乱。
很显然，张琛也是那种信奉书房再乱也不许外人收拾的家伙……而就这性格的人，居然敢放他这外人进书房？
张寿背着手，绕着书架转了一圈。那些明显被摞在最底下当垫子的书，他看也不看一眼，只随便瞅一眼最上头的几本书，当瞥见一本《素女经》时，他忍不住就嘴角抽了抽。等瞧见一旁安置着软榻的墙上竟然公然挂着一张露骨的《春宵秘戏图》时，他那就是哭笑不得了。
再看书案上，一张纸上正儿八经地抄着黄帝御女三千白日飞升。如果不知道的，只看这些东西，还以为张琛何等荒淫。就算不荒淫，按照张琛在家中作为独子的情况来看，估摸着早就不是童男了，身边通房大丫头，少说两三个应该是有的。
已经看到了想看的，张寿也不溜达了，到大案旁边随便瞅了瞅那些书，挑了一卷梦溪笔谈，随即到靠墙软榻上斜倚着看。他闲适自如地翻了一会儿书，就只听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紧跟着，一条人影就猛地扑了进来。
“小先生！”张琛还没站稳就四处瞟，发现张寿正安坐看书，他先是一愣，随即就面色大变，慌忙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前，想要伸手去夺书，可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妥，干脆不顾仪态蹲了下来，等发现那是一卷梦溪笔谈，这才如释重负。
可一站起来，他就看到那软榻上方恰好就悬着那一副春宵秘戏图，一张脸顿时就黑了。
“把这种图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也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张琛，平时也就算了，你就不想想今天什么日子？你以为今天到你这来的人，全都算得上是你的铁杆好朋友？这要是有个人闯进书房，看到这儿的景象，然后传扬出去，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张寿说着就丢下那本梦溪笔谈，见张琛尴尬得无以复加，他就没好气地说：“被我看到算你运气好，还不赶紧收拾一下你这狗窝？你之前还怪你爹不管你？就凭你这种把乱七八糟的书和图随便乱扔的架势，你爹要是真的管，就你这明目张胆的臭小子，早就被抽死了！”
“我这就收拾还不行吗？”张琛苦着脸答应了一句，随即慌忙就跳到软榻上，手忙脚乱地把那幅图摘了下来，随即卷起来系好丢在了卷缸里。
很显然，他非常清楚自己桌子上某些书的位置，三下五除二把那几本最要命的塞到了书架的最底下，随即又在外头严严实实堆砌了一堵书墙。
等到他三下五除二把书案收拾干净，又紧赶着把书架上其他几层的书调换了一下位置，这才讪讪地再次来到张寿面前，这一次，他却小声说道：“我又不是什么色中恶鬼，画也好，书也好，是我故意摆出来给我爹看的。可不知道他是真不关心还是假不关心，从来没问过。”
这熊少年整天都在想什么！
张寿只觉得秦国公张川和张琛这对父子，简直比陆绾和陆三郎这对父子问题还要大。可是盯着那张满脸都是不服气兼失望的脸，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从前。唉，谁还没熊过呢？
“我不管你是真是假，这种小把戏以后都收起来，你十六七了，不是才六七岁！要试探你爹什么心思，很简单，以后你给他添了孙子孙女的时候，抱到他面前看他理会不理会，那时候他要是还现在这个样子，那就说明他确实不在乎，你就可以死心了！”
“而你死心之后，不妨把心思都花在好好培养你的子女上，用实际行动让他看看，你这个爹比他这个爹强，那不是比现在这种儿戏似的闹别扭强上千百倍？”直到张琛的脾气，张寿索性顺毛捋，另辟蹊径。果然，接下来三言两语，他就把张琛说得面色正常了起来。
而当这一番对话，等到各家贵介子弟纷纷来临之后，张寿和张琛忙着应付那些人时，被一个小厮原封不动地禀报到了仍然在香舍调香的秦国公张川耳中。可听完之后，张川却只是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此话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有其他人听见，包括夫人。”
见那小厮慌忙答应之后告退离去，张川这才放下了手中那碾碎香料用的玉杵，缓缓直起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有些怅然的表情。
他真是没想到，张寿竟然给他那素来执拗的儿子灌输如何做好一个父亲？
秦国公府花园中的这一场小宴，在张琛的特意吩咐，以及秦国公府上下的精心奉承下，倒是办得风风光光，就连原本觉得张琛行事霸道蛮横的几个人，也都不禁觉着，这位秦国公长公子还是挺好相处的。只不过，毕竟彼此都是竞争对手，宴席上的气氛也谈不上真正和谐。
而仿佛喝多了几杯的张寿，则是借着醉意，笑吟吟地说：“你们只要记得，到时候在皇上面前不要畏缩，不要胆怯，堂堂正正，坦率诚恳一些就行了。又不是考状元，皇上不会问你们四书五经。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的那点勇气来。”
等到其他人或真或假地应和时，他这才慢悠悠地念道：“还有一件事，你们也记住。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们等待的那个女孩子，也许还在灯火阑珊处，等着你们蓦然回首。所以，别因为一桩婚事就灰心丧气，须知，来日方长。”
浩如烟海的众多宋词，也许纨绔子弟们不是每一首都读过，但其中不少优美隽永的名句，他们却多多少少听过，此时此刻张寿先用天涯何处无芳草点题，而后又用灯火阑珊处收尾，他们一愣之后，不知不觉就有人笑了起来。
等到一场午宴结束之后，张武和张陆自告奋勇留下来帮着张琛收拾，而朱二则是满脸堆笑邀了张寿同车而行回赵国公府。当车离开秦国公府还不过一箭之地时，朱二就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张博士，你有没有想好，回头你和莹莹的婚事该怎么操办？”
张寿正在随着马车颠簸想回头那天子选婿的事，一时分神没听清楚朱二的话，还以为说的是公主郡主们的婚事，当下就随口答道：“那当然是皇上怎么说就怎么办。”
朱二顿时眼睛瞪得老大：“你难不成还想皇上亲自帮你操办婚事？”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张寿这才回过神，等问清楚朱二之前的问题之后，他顿时汗颜。然而，朱二确实点出了他如今最大的问题。没钱没人没房子……在京城这种物价腾贵的地方，别说他只是国子博士，就算他是三品侍郎，单凭俸禄也是别想娶妻的。
当然，和这些身外之物比起来，最重要的是，他虽然已经习惯了那个明艳的姑娘，也渐渐喜欢上了她，但还缺了水到渠成的那一步。
而朱二见张寿沉吟不语，他想着外头是阿六挤走了那个车夫在亲自驾车，他就咳嗽了一声，用非常小的声音嘟囔道：“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家祖母和母亲正在悄悄筹备莹莹的婚事，说不定我爹一回来，我和大哥这当哥哥的还没定终身，她就先嫁了。”
说到这里，他才有些桀骜地看着张寿：“你要娶莹莹，至少得再拿出一点诚意来吧！虽说这话不该我说，莹莹也显然对你中意到了极点，可成婚过日子，那是要各种开销的。莹莹娇生惯养这么多年，难道你能忍心她跟你吃苦？”
“自然不舍得。”张寿微微一笑，随即淡淡地说，“她值得最好的。所以，我和她都还年轻，不必急于一时。”我本来就想着，将来我若娶她，自然要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啧……”
朱二正要嘲笑这是大而无当的空话，可发现张寿眼神迷离，仿佛在发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现在嘴贱一时爽，他回头可是要归张寿管的，更何况，届时皇帝召见的时候，只要张寿轻描淡写说两句话，他那小鞋就穿定了！于是，他赶紧就改变了口风。
“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声，有个预备，别等到被催婚就来不及了。我家祖母给莹莹的嫁妆都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年，少说也有上百抬的嫁妆。至于聘礼，你压根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来，寒门士子也常有娶到大家闺秀的事，难不成全都要掏空家底么？”
“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她嫁到你张家吧！”

第二百一十一章 倒啃甘蔗
第一次入宫，张寿是被清宁宫派来的驮轿接了进宫见太后，第二次是突然被皇帝从陆家召唤了去上朝，如今第三次入宫，当张寿走进乾清门时，心情却比前两次平静多了。他走的是北安门，正好和下朝的官员队伍错开，见乾清门时，他还看了一眼正在撤走的上朝銮驾。
很显然，皇帝也才刚刚从奉天殿回到乾清宫不久。
今天给他引路的内侍是他曾经在司礼监外衙见过一面的准熟人吕禅，刚刚一路上谈古说今，非常健谈。此时已经进了乾清门，人却没有刚刚那种随意了，一句闲话也不敢说，把张寿引到了台阶下头，往里头通报了一声后，不多时就听到了一个尖利的声音。
“皇上正在更衣，张博士少待片刻。”
虽说这会儿风有点大，但张寿这一身官袍乃是赵国公府特制，内中夹棉，在如今这种天里防寒保暖已经足够了，张寿见吕禅闻言踌躇片刻，似乎不知道是否该进去，他干脆就不催不问，目光低垂，气定神闲地站在那等候，对四周围那些端详审视的目光视而不见。
趁着这空闲的功夫，他自顾自地想着昨夜去铁匠铺时看到的珍妮纺纱机雏形。虽说他还没有真正试过机，赵四也说还需要微调。几个铁质构件，罗小小也尚未完工，但和他印象中的东西已经相差不远。至于能不能用，回头恐怕得回去请吴氏了。
织染和纺纱虽说并不是同行，但母亲总比他这样的纯粹外行人要强一些。
他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甚至有些习惯性走神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背后一个声音：“怎么让张博士在门外吹风苦等？”
张寿转身一看，见是司礼监秉笔楚宽正从乾清门往自己这边走来，他便颔首致意，却只见楚宽笑着还礼，又有些微怒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吕禅，这才快步上了台阶。很快，一个中年内侍就从里快步出来，面上也带着几分愠怒，可他来不及开口说话，就被楚宽直接喷了回去。
“柳枫，你是乾清宫管事牌子不假，但张博士是皇上特地请来的，更是三皇子和四皇子的老师，你就是这样慢待朝廷大臣的？”
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很想反唇相讥，区区一个六品小官，算是哪门子朝廷大臣，尤其是看到张寿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根本没理会他和楚宽的争端时，他更觉得心里不痛快，但更多的还是心虚。毕竟，皇帝只是吩咐让张寿少待，却没有说让人在乾清宫外等！
他并不是皇后的人，没理由更没胆量因为坤宁宫中的那位至今还被勒令闭门思过，于是就给张寿脸色看。要不是因缘巧合探听到，清宁宫中的太后并不怎么喜欢张寿，更不喜欢他掺和到皇家事宜中来，刚刚他也不至于暗示人让张寿在外头吹风。
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只是之前传话的人一时疏忽，小事而已，楚公公何必如此夸大其词？”他说着就立刻挤出笑容招呼张寿道，“张博士快请进来，刚刚那个连传话都不会的狗才，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张寿却不慌不忙地说：“皇上既是让人传话让我稍待，并未宣召我进乾清宫，我怎好擅自入内？虽说我曾经是山野闲人，但如今身为国子博士，自然不能让人说我不知礼。”
楚宽见张寿不软不硬地把柳枫顶了回去，当下立刻似笑非笑地瞥了这位乾清宫管事牌子一眼，旋即立时大步闯进了宫里。他是特旨出入乾清宫不用通报，不分日夜都能长驱直入的人，所以柳枫吓了一跳后，却也顾不得张寿了，连忙追了上去。
而两个人这一走，张寿顿时暗自呵呵。楚宽和柳枫一看就明显不和，所以借着他在这里等候这点小事还要掐一掐。不过，他虽说并没有什么鲜明的偏向，但之前都没进乾清宫，现在又不是皇帝宣召，那他之前不是白等了？
觉得双手有点冷，他就举起手来，轻轻哈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才刚做了一半，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院子角落中两个宫人正在一面洒扫，一面偷偷窥视自己，当对上他的目光之后，两个明显年岁挺小的宫人慌忙低头，其中一个一瓢水泼洒得高了一些，水滴顿时溅出去老远，其中几滴水正好溅到张寿官袍下摆。
见此情景，其中一个宫人登时吓住了，她下意识地拿了抹布上前想要弥补。可还不等她靠近，张寿就笑道：“几滴水而已，不妨事。这种干燥天气，干透之后就看不见了。”
而正好出来的皇帝，看到的就是张寿温言相对，那小宫人又激动又惶恐，连连屈膝行礼谢罪的情景。他莫名地觉着这一幕很有意思，于是就站着多看了两眼，谁知道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大煞风景的声音：“你个偷懒的丫头，让你和人洒扫，你怎么敢大胆兜搭张博士！”
张寿刚刚就感觉已经有人来了，此时顺势转身，见皇帝正笑眯眯地打量他，身后站着楚宽，而另一侧指手画脚的正是之前那个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他就长揖行礼道：“皇上，是有人在洒扫时稍有无心之失，臣知道皇上一贯宽大，定然不会怪责这等小事。”
“朕确实一贯宽大，不像那些小题大做的人。”皇帝语带双关地呵呵一笑，发觉身后悄无声息，仿佛就连呼吸也一同摒止了，他就冲着张寿微微颔首道，“礼部一会儿就会派人把那些小子送到乾清宫廊房，朕本来打算带你去见见太后，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他招招手叫了张寿上前，又示意人跟着自己进乾清宫，一面走一面头也不回地说：“朕和皇后全都被太后勒令闭门思过，朕这些天除却朝会，晨昏上清宁宫问安，其他时候都不出乾清门，如果今天因为你到就破例，还不知道被人说什么闲话！”
柳枫本待跟皇帝进去，然而，听到这一番若有所指的话，他登时打了个寒噤，尤其是发现楚宽正哂然冷笑看着自己时，他不禁越发后悔。
张寿虽说不是什么高官，也还没有真正把在皇帝和太后面前素来很得宠爱的朱莹娶过门，但很显然，皇帝对其颇为爱重的这种传言，竟然是真的！他真是失心疯了，听到别人嚼舌头传清宁宫的闲话就信以为真，这下就弄巧成拙了！
他也顾不得楚宽回头会不会利用这件事煽风点火，兴风作浪，连忙快步追了进去。然而，他本以为张寿会顺着皇帝的话头，继续刚刚被撂在外头吹冷风这样一个话题，谁知道张寿却是绝口不提此事，而是正在和皇帝谈论之前的太祖遗物。
“你有心了，太祖手札的原稿，朕放进了古今通集库珍藏，至于抄本，朕闲来无事也翻了好几遍，只可惜什么都看不懂，只能寄希望于你能解出来。”
“臣只能说试一试。但这和之前那些东西不同，难度很高，臣不得不预先对皇上说一声，希望渺茫。毕竟，那些符号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臣并没有什么头绪。”
“没关系，朕不急，古今通集库里，类似的手稿还很多。堆了快百年了，还是解不出来，死马当成活马医，所以你只要尽力就好。朕不会催你，你如果有什么进展，直接上书给朕就行了。唔，就用之前朕赐给你的那个匣子，你和朕约定一个密码。”
跟在柳枫后头进来的楚宽正好听到这番话，他只觉得一颗心猛然一跳，随即连忙出声说道：“皇上，古今通集库里那些太祖手稿放置多年，不如让张博士也看一看抄本？”
张寿很早就听说过，古今通集库里保存着很多太祖手稿，当初皇帝还调侃过，如果他再立功，就让他去里头看看，可后来他却从葛雍那儿得到告诫，就连很多大学士都没能获准，也就绝了这个心思。如今楚宽这一提，他迅速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最终干脆摇了摇头。
“那些文字太过诡异，就算是多一些参照，我也一时半会看不出什么来。楚公公还请不要焦急，我毕竟让张琛陆三郎他们抄出去了好几份分送各方，群策群力之下，总会有成果。”
见皇帝点头赞同了张寿这番话，楚宽就算心中再怏怏，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而接下来皇帝笑着只谈选婿之事，他就更不好拐到这个话题了。很快，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皇上，德阳公主、永平公主、信阳郡主、宁河郡主正在清宁宫。太后命奴婢禀报一声。”
听到最后一句话，张寿终于辨别出了这个声音。那似乎是他曾经在清宁宫中见过的，太后身边侍立的某个中年女官的声音。而此时此刻，他琢磨她这番话，只觉得太后此举似乎像是未雨绸缪，很可能是担心皇帝带着女儿侄女一块选女婿！
而皇帝则是若无其事地笑道：“母后还真是不放心，你回去告诉母后，当年因为清宁的事情，她就大发雷霆，朕如今不敢再那么离经叛道了。好了，楚宽，你去看看人都到哪了。到了之后就都安置在前头廊房里，给他们备好茶点，然后按照名单，朕一个个见！”
随着外间玉泉答应一声，随即悄无声息离去，楚宽也连忙满脸堆笑出了门。他这一走，皇帝见张寿站在那里，眼神宁静，端庄大方，他就斜睨了一旁脸上分明露出了惴惴然表情的柳枫，嘴角一勾就开口吩咐道：“柳枫，给张寿看座，然后去沏上最好的茶，再备好茶点。”
“四十个人，每个人就算问三五句话，这么多人恐怕也得见到下午去，得做好大耗时间，午饭都没空吃的准备。张寿，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说，你可是试金石。”
张寿见皇帝意味深长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位天子所指为何，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很显然，皇帝未必是怕他坐不住东倒西歪毁形象，恐怕是暗示他，憋不住了尿急就赶紧去！四十个人，就算五分钟见一个，那也得三个多小时，确实是打持久战！
趁着人尚未到，柳枫已经忙不迭地出去预备，他干脆就毫不犹豫地用理直气壮的口气说：“能否先让臣借用一下净房？”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就不禁莞尔。他指了旁边一个小内侍，嘿然笑道：“去吧！”
见皇帝没有恶趣味地派个宫人跟着，张寿顿时松了一口气。而等到在皇帝那宽敞却陈设雅致的净房里纾解负担时，他就有些惊讶地看到，这儿没有夜壶，没有净桶，直接用的是高处水箱流水冲洗污物的设计。不用想都知道，古代皇宫能有这种设计，必定是多亏太祖皇帝。
当他出来之后，却只见一张宽大的扶手椅已经摆在了皇帝宝座的右下手位置，旁边还搁了一张高几，上头摆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精致梅花纹茶盏，一旁是一个朱漆攒盒。他走近前一看，就只见里头是四色小点，杏仁酥、牛肉酥、绿豆糕、水晶饼，全都是一口一个大小。
他少不得谢了一声皇帝，这才坐了下来。等候来人的这段空余时间，皇帝竟是饶有兴致地问起了他半山堂那些贵介子弟，其中不少都是今日参加终选的人，他也就耐心地一个个解说。而侍立在皇帝身边的柳枫见张寿谈笑自如，对各人优缺点都毫不矫饰，不禁暗自纳罕。
就算皇帝这些年来大多以温和的一面出现在大臣面前，可他当然知道，皇帝大发雷霆时如何吓人，皇帝杀伐果断时何等无情。而大臣们也多数能领会到这是生杀予夺的天子，站在御前或严肃或郑重，或惶恐或小心……至于平常心三个字，除了资深大佬没人能做到。
可眼前这个他曾经认为就只有一张脸好看的张寿，却恰恰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就在张寿最后应皇帝询问而说到张琛时，外间恰是传来了楚宽的声音：“皇上，诸公子已经在廊房中候命，依照名单，第一个是张琛，可要带他进来？”
皇帝看了一眼从容自若的张寿，突然呵呵笑道：“就按照名单……但是，叫人的时候，你告诉他们，倒着来，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第一个进乾清宫，张琛放在最后。这就叫倒啃甘蔗，渐入佳绩。”
张寿显示一愣，随即就忍不住轻吸一口气。礼部那名单，很可能是按照家世排列的，现如今皇帝这一手，恰是让家世差的排在前面。然而，这对那些家世略差的人来说，绝非是利好，因为他们得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面对骤见天子那巨大的压力！
皇帝这一招，真够坏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无趣和有趣
正如张寿预想的那样，第一个进来的青年哪怕从面相上看，比他此时似乎还要大一两岁，然而，那种毫无准备之下的惶惑却是满满当当地写在脸上。尤其是当人有些身体僵硬地行过礼后，皇帝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之后，他更是发现，青年顿时懵了。
“你既然是第一次见朕，那就自报家门，说说你自己都有什么优点缺点吧。”
这好像和面试的自我介绍有点像……
张寿正这么想时，皇帝就笑呵呵地说：“想当初太祖皇帝招纳天下英杰时，据说每见一人，最初也是和朕现在似的，让人自述自身。哦，那时候天下大乱，还要再加上，擅长什么武艺。只可惜，后来科举日渐健全，为君者，就少有机会再亲自问臣下这些最浅显的问题了。”
皇帝说着就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有些感慨。往日能走到他面前的，都是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官员，每个人的履历都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但各人性情，那就不知道了。如爱好性情品格这种无法完全探知的小细节，则是依赖于他的父皇，睿宗末期时的那点小把戏。
他的父皇把那样一个地方托付给了一个其他人视作为北虏的降臣，而那个降臣却也打理得很好。他还记得父皇在临终托付他时说的话。
“朕从外藩而君临天下，天下官民面服心不服者众多，不得不以歪门邪道探知官民士人性情。他日你励精图治，天下兴盛时，切记勿要再用此等小道。”
父皇并不指望探知大臣阴私，然而，人在极度放松的时候，往往会露出真性情。而一个人的真性情，会影响一个人做出的决定和选择。如今他即位二十六年，本来已经有了把那地方彻底放出去的打算，可让他惊异的是，张寿竟然对听雨小筑贡献了一个有趣的点子！
此时，皇帝心里转着这些毫不相干的念头，直到眼见第一个应选者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战战兢兢，词不达意，他这才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就看了张寿一眼。同样是年纪差不多，家世还相差很大，两个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张寿也被这位工部某郎中次子的语无伦次给弄得有些头疼，见皇帝看向自己，他没顾得上这位天子是什么意思，轻轻咳嗽了一声，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皇上想要听的很简单，比方说，你家里有些什么人，平日喜欢读什么书，有什么兴趣爱好，将来有什么志向。”
听到有人说话，工部郎中次子许繁顿时下意识循声望去。当看到皇帝右下手坐着一个眉目清朗，眼若晨星的少年，容貌俊逸到让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黯然失色，他原本的七分紧张顿时化作了十分，心里满满当当都是乱七八糟的问题。
那是谁？那也是今天的考官之一？不对不对，这又不是科举，哪来的考官……
当许繁浑浑噩噩地离开乾清宫之后，他才猛然清醒了过来。我刚刚都说了些什么？我刚刚都在做什么？难得的面圣机会，皇上还让我介绍自己，我竟然都给弄砸了！
懊恼到简直想死的许繁狠狠砸着自己的脑门，直到一旁传来了一声咳嗽，他方才如梦初醒，惶恐地看向一旁，却只见之前带他来的那位司礼监随堂吕禅对他和气地笑了笑。
“许公子你是第一个，若是有什么差池，也不用太在意，皇上刚刚说了，日后好好练一练胆子就行了。”若非今天之事非同小可，也用不着吕禅亲自担当。他按照楚宽暗地里的吩咐宽慰了两句，见许繁明显脸色好转了许多，他这才笑吟吟地说，“好了，你先出宫去吧！”
许繁听到自己竟然不用回廊房，而是直接出宫，后悔不迭的同时，却又有些幸灾乐祸。如此一来，后面的人未必知道前面如何，他这丢脸的事也不至于传得人尽皆知。最好人人都和他一样紧张到手足无措，那样他也能心理平衡一点。
也许是许繁打心眼里的祈祷有了作用，第二个人的表现没比他好到哪去，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在张寿听来，几乎是等于在御前做了一篇我家都有些什么成员的命题作文，偏偏说到兴趣爱好的时候竟然还脱口而出爱看春秋，却在皇帝考问了两句春秋典故后哑口无言。
直到皇帝耐着性子见到第五个报选的少年，那自我介绍才算是从容自若了起来。和其他战战兢兢的少年们不同，人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张寿，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后，方才不慌不忙向皇帝行礼，而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不但报了祖上三代履历，还着重强调了他们的功勋。
“臣的祖父虽说当年只考到举人，但在一任教官之后，又不嫌偏远，做过云南和福建总共两任县令，他勤政爱民，离任时深受好评。家父进士及第，初观政吏部，后任主事，员外郎，如今官居吏部考功司郎中，兢兢业业，从未有丁点差错。臣自幼受他们熏陶……”
见人神情自若地谈起自己读过什么书，业已在院试当中脱颖而出，考中了第五名秀才，张寿不禁在心里暗自说，这看上去是个一心科举的读书公子——估摸着今天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表现自己，就是觉得娶个郡主对自己的前途有益无害。
至于是否真的希望娶公主，就要看人对自己的前途究竟是个什么预计了。是封疆大吏就心满意足，还是誓要入阁拜相才甘休。
人家表现得很好，他当然不用再去提醒，更不会随意开口询问，而是静静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从各方面看都仿佛很优秀的少年郎。等其说完之后，他正觉得没自己什么事，突然只听皇帝问道：“张卿，你觉得这位肖郎如何？”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就笑道：“落落大方，侃侃而谈，可谓一表人才。”
被皇帝亲切地称之为肖郎，肖云不禁心中激动，虽说试图使劲压住这股高兴劲，面上仍是不禁流露出了些许。他虽说并没有见过张寿，但观人形貌，再听到皇帝那张卿的称呼，他就知道人是谁了，此刻听到张寿这品评，他不禁更是自鸣得意。
就算张寿是皇帝钦点国子博士，而后又拔擢到翰林侍读兼詹事府左赞善，而且即将是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那又如何？难道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道他不够优秀？
而皇帝听到张寿这样的评价，却是突然笑意盈盈地问道：“那张卿觉得比之你如何？”
皇帝刚刚突然问自己觉得人家如何时，张寿就预感到他要出幺蛾子，此时见果然如此，他就不慌不忙地说：“先祖父为平民，先父为秀才，臣家世不如肖公子。臣从开蒙读书到现在不过数年，不如肖公子。臣闲居乡野多年，见识稀少，不如肖公子长在京城，见识广博。”
“臣素来每到夜间就不再读书，生怕伤眼，不如肖公子手不释卷，日夜勤读。所以，臣从未下过科场，也没有功名，不如肖公子年纪轻轻便已经是生员。”
他说着顿了一顿，见肖云那股志得意满根本连掩饰都掩饰不住，他就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臣比他强的，唯有两点。一则是对算经略有所得，于是薄有微名。二则是对于教书育人稍有心得，侥幸能让几个浪子回头，总算是不负皇上所托。”
“张卿为人坦诚，不，应该说是谦冲。”皇帝顿时大笑，见站在那里的肖云面露阴霾，眼睛忍不住往张寿瞟去，他就敲了敲扶手道，“不过你说得不错，肖郎能在出身不错的情况下刻苦攻读，着实难得。对了，肖郎在诗词歌赋之外，还擅长什么？”
肖云正在偷瞟张寿，心想人刚刚说的那一连串不如，这到底是明褒暗贬……还是明褒暗贬？当听到皇帝问自己擅长什么，他不由得呆了一呆，随即才朗声说道：“臣小时候曾经有些抚琴的天赋，但后来父亲教导，玩物丧志，与其浪费时间在这些上，不如早日踏上仕途，穷尽所学来安抚一方百姓，所以臣后来就放下了琴艺，如今早已生疏了。”
“哦。”皇帝微微颔首，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了笑说，“来人，赐肖郎经厂印制的新书一部，你且退下吧。”
肖云不知道皇帝对自己观感到底如何，却也不敢拖延，等到一旁有人给他赐书之后，他慌忙谢恩行礼告退。当他出了大门时，却正好听到张寿正在和皇帝说话：“若非今日时间有限，如此家学渊源，又勤学苦读，胸怀大志的少年郎君，臣倒是想再请教请教。”
“后头还有三十几个人，若再耽搁下去，怕是今天要见不完了。”
随着厚厚的门帘落下，肖云这才如释重负，脚下步子一下变得轻快了不少。而等到下了台阶，他的心绪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张寿之前说的话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文过饰非之处，而他也已经竭尽所能表现了，至于剩下的，那就听天由命好了！
能娶到郡主自然最好，娶不到的话，他至少给皇帝留下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印象！
而在确定人已经离开很远了，皇帝这才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是选地方官，肖云这样的人自然不错，可连抚琴都会因为读书而放弃，足可见他是个相对古板的人，如此郎君，只怕朕的女儿和侄女们会嫌弃太刻板无趣了。”
张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即才一本正经地说：“皇上，臣也不会琴棋书画，连骑马也只是初学者，骨子里其实也是个很刻板无趣的人。”
“是啊是啊，能在听雨小筑那种地方说人家跳舞的美人是曲项向天歌，你要不是遇见了莹莹，你这么刻板无趣的人，这辈子可怎么办？”皇帝没好气地打趣着张寿，见人满脸无辜，他看着那张斯文俊秀的脸，突然又觉得自己言过其实。
男子爱美人，女子又何尝不是喜欢美男子？别说张寿并不是真的无趣，哪怕他真的无趣，只怕也有的是女孩子愿意飞蛾扑火……咳咳，不对，不是飞蛾扑火，是自投罗网！
肖云过后，渐渐就轮到了半山堂中某些家世较为一般的监生。因为有些人早就知道张寿会在一旁陪选，所以会装着惊愕一下，然后再恍然大悟地对着张寿恭恭敬敬拱手行礼，在皇帝面前特意表示自己尊师重道，当然更多的是暗自希望张寿为自己说句好话。
对于这样的居心，皇帝何尝不知道，可看到张寿那张无可奈何的脸时，他却也懒得戳破。然而，让他惊异的是，几个明明身为官宦之后，却素来并没有什么好名声的家伙，在面对他的提问时，却都表现得颇为从容，至少并不怯场。
有人坦诚自己年少不好读书，耽误了大好时光，而在他再次问兴趣的时候，人就立刻说自己迷恋奇花异草，还在他面前侃侃而谈说了一大堆花草心得，最后醒觉到说了一堆废话，方才讪讪谢罪。
有人坦诚自己读书资质有限，前背后忘记，但很喜欢收藏前人法帖，家里少说也藏了有名头的没名头的各种法帖上百本，奈何字还是写得难看，惹来皇帝忍俊不禁。
还有人振振有词说自己娶到妻子后一定会竭尽全力对她好，绝不纳妾蓄婢，纵使河东狮吼也甘之如饴，结果被张寿一句“她要是罚你跪搓衣板呢”，不幸地噎了个半死，好半晌才悻悻回了一句打是亲骂是爱，被皇帝笑骂撵走。
皇帝原本只当这番接见多数会像是那个肖云那般，下头的人凛凛然如对大宾，最终人见多了就枯燥乏味，可二十多号人见下来，虽说他午饭都只是用茶点凑合的，却越见越觉得有意思，到最后当张武进来时，他听其自报家门乃是南阳侯第五子，就忍不住戏谑地笑了一声。
“张武，朕听莹莹说过你。听说你排行第五，你爹就给你用武字取名，你可有恨过他这个爹实在是太懒太随便，对你这个儿子也浑然不放在心上？”
“臣……”张武简直是完全懵了。这算什么问题？皇帝怎会如此刁钻？
然而，当他看到陪坐一侧的张寿满脸轻松，他就陡然冷静了下来。要否认很简单，要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孝子也很简单，但张寿既然这么一副表情，之前又说过不妨坦率诚实，他就横下一条心，当即垂下头去。
“回禀皇上，臣非圣贤，自然曾经是有过怨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大胆抬头直视圣颜，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但后来见过张博士，又在那融水村住了那么多天，臣就想明白了。父亲儿子再多，臣从前是有些被忽视，但至少并不曾让臣受过饥寒之苦！”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子赐
张武到底出自侯府，刚刚大胆直视御容，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此时那股胆气过去，他自然而然又低下了头，竭力避免去看张寿有没有给他什么暗示——他虽然觉得自己的回答应该还算不错，可多年的经历，却让他没办法树立起太大的信心。
但他还是尽力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我父亲和伯父全都起自卒伍，如果没有父亲浴血奋战，舍生忘死上阵拼杀，他也没有现在的爵位和前程。所以家里那荣华富贵，是父亲应该得到的，而我等儿孙能享用，已经是得天之幸，即便所得不均，也没有怨天尤人的道理。”
“因为如若父亲还是一个普通的小兵，那么，也许就没有臣这个儿子了。即便臣能够出生，那多半也就是一个从小顶了天混个温饱，在这么大年纪就不得不去光着脚种地、做工甚至乞讨挣饭吃的贫家子而已。父亲给我多少，对我多好，那是他的心意，而不是他的本分。”
就算他的嫡母很厉害，也只是打压，从来没有虐待或者暗害过他和其他庶子。较之其他豪门大宅那些乱七八糟的勾当，他只是被忽略，被冷落而已。父亲尚且能从一介小兵到如今的位置，他哪怕没有这样的武勇和胆略，但难道将来连温饱和小康都不可得吗？
张武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这些日子渐渐理顺的思绪，本来还只是纯粹给外人听的场面话，渐渐就流露出了真心实意。他突然转过身子，对着张寿深深长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多亏老师这些日子的教导，我才算是明白了。”
张寿本来就觉得张武这番话恰到好处，此时顿时笑道：“不要什么事都推在我头上，你有那样的想法，那是因为你自己成长了，也是因为你身边的同学和朋友都成长了，于是大家彼此影响，耳濡目染，你们自然而然就破茧成蝶了。”
人家既然表达了最初的怨尤之心，又说出了成长之后的体悟，还顺便捧了一下他这个老师，着实面面俱到，他就顺带夸夸学生呗？谁让这番话说得实在不错！虽然他并不完全赞同。
而皇帝看惯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明争暗斗，此时听到张武这个答案，那就更加百感交集了。尽管之前见过那么多人，其中有好几个都是远远要比张武优秀的，可他却觉得刚刚兴之所至，随口问出的这个问题，着实是带来了不小的收获。
“好，真是很好。朕很意外能听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一推扶手站起身来，竟是在宝座前来来回回走了两步：“这个世上，为人庶子者，大抵都希望为人后，继承家业，如此便可扬眉吐气，但大多数人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父亲，祖父……乃至于先祖，这家业又是如何来的？还不是筚路蓝缕奋斗打拼而来的！”
“埋怨长辈不公，该给你的没有给你，说到底，从一开始就输了。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输家的位置，只有输家才会喋喋不休埋怨不公。想当初南阳侯和怀庆侯当初从小卒到双双封侯爵，一向是无数人憧憬的榜样，可又有几人知道那险死还生的艰辛？”
皇帝感慨完之后，却又突然叹了一口气，随即重新坐回了宝座。
一个排行靠后的庶子，还能够理智地放弃本来就不可能继承的家业，可那些排行靠前根正苗红的嫡子，有几个能放弃那大好家业的诱惑，又有几个能不在背后怨怼父亲甚至母亲？
长子怨父母生儿子太多，分薄了家产；次子怨父母为什么不早生他两年；三儿子四儿子也可能在心里不服气，凭什么那些没能耐的兄长要骑在他们的头上作威作福……任何一个家庭要延续血脉都不得不开枝散叶，可开枝散叶的结果往往就是争抢家业。
就算本朝制度，家业诸子均分，可祖宅祭田，却是不分的，因为这是宗族传承的基础。
就和他能够把内库中的财产均分诸皇子，却绝对不可能把这皇帝宝座分下去一样。
意识到自己再赏识张武，却解决不了自己如今越来越觉得棘手的那个问题，皇帝最终还是有些意兴阑珊，继而轻轻点头道：“张武，你且好好奋发努力，朕很看好你。”
张武登时又惶恐又激动，慌忙屈膝下拜道：“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刚刚那番话是臣真正的心意，但臣其实文不成武不就，也并未真正想好将来应该如何。臣只能说，努力跟着老师学习世间之理，学习为人处世，学习如何经营将来。”
张寿忍不住以手扶额，随即就抬头看向皇帝，欠了欠身苦笑道：“皇上，还请宽宥张武第一次面圣，所以有些语无伦次。他说的是真心话，但是……”
“好了，别但是了，朕听出来了，他觉得你这个老师不错，那就行了。”皇帝笑着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说，“你刚刚说他有很多益友，他也认定了你这个良师，这不是很好吗？能有良师益友，方才能够让自己的心胸宽广起来，这是有利彼此的事情。”
皇帝接下来又问了张武几个问题，最后突然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柳枫，去东暖阁里，把朕书桌上那只梅花笔洗取来，赏赐给张武，算是朕嘉许他为子之德！”
张武登时大愕，尤其是抬头看见张寿也露出了一丝讶色，他立刻意识到并非人人有赏，心中又是狂喜，又是不安。然后，天子赐，不敢辞，他也只能叩头谢恩。等那即使擦过却依旧带着几分湿意的笔洗接了在手时，他更是心中一片滚烫。
这赫然是天子常用之物……他居然运气这么好！
眼见张武再次谢恩起身之后，转身出去时脚步分明有些不稳，张寿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张武，抬头挺胸，越是看脚下越是容易绊倒！难不成你想把御赐之物摔了，让人笑话你吗？”
张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先是停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调匀呼吸，随即微微侧身低头谢过了张寿的提醒，这才大步出了门去。
眼看门帘落下，人消失在门外，张寿这才站起身对皇帝说：“皇上这赐物，被外人看见，会误会张武已经入了圣心。万一传出点闲话……”
没等张寿把话说完，皇帝就嘿然笑道：“朕就是已经圣心独运了，否则怎会赏赐他朕用过的笔洗？他是个不错的孩子，不论从前如何，但至少如今这颗心是放正了。德阳那孩子一贯谨小慎微，给她一个热衷前程，又或者恣意张扬的丈夫，反而害了他。朕觉得张武不错。”
张寿顿时愕然。他记得朱莹说过，德阳公主对张武的第一印象不错，张武自己也说过尚主是福分，但不敢奢望。于是他思前想后，还是请朱莹对皇帝把某些话说清楚。那么现在，皇帝到底是带着定见选女婿，还是真的因缘巧合？
见张寿那呆愣愣的样子，皇帝不禁好笑。你以为朕为什么要问张武这些，还不是从莹莹那里听了她的敲边鼓？既然人还不错，那么自然也就定下了。想到这里，他就扬声叫道：“好了，下一个！”
张武之后，便是张陆。因为司礼监早就得了吩咐，前后两人错开，因此他并没有遇到张武，更不知道一贯视作为难兄难弟的张武竟然从皇帝那儿得到了难得的赏赐。此时此刻，他先向皇帝施礼，随即就小心翼翼地瞥了一旁的张寿一眼，连忙就侧身做了一揖。
见此情景，皇帝忍不住笑道：“你们这些半山堂的，道是人人尊师重道，只不过瞧见张卿却都不怎么惊讶。怎么，是他早就告诉你们这件事了？”
这个问题和之前问张武的一样，异常犀利刁钻。张陆素来性子滑胥，可正想绞尽脑汁搪塞的时候，他就看到皇帝目光直视自己，登时心中一慌。
他下意识地说道：“是，小先生早就告诉我们了……”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坏了。他也不知道平时很会临机应变的自己怎么会突然犯这种错误，更顾不得骂自己傻，慌忙解释道：“皇上，是臣和其他人对于面圣心里没底，所以央求小先生能指点指点我们，可就在那时候楚公公来传话，我们正好在，后来就死缠烂打询问……”
还没等张陆把话说完，皇帝就打断了他的话，继而问张寿道：“他们问了，张卿你就对他们直说了？”
“因为楚公公并没有说，事情要保密。”张寿坦然说道，“而且，不是他们死缠烂打问的，而是臣主动告诉了他们。然后就把他们给撵走了。他们平日里老是被人在背后说是没出息的纨绔子弟，臣想着届时待在皇上身边，多少能给他们一点底气，所以索性早告诉了他们。”
张武一下子更慌了：“不不，是小先生受不了我们问个不停，这才一不小心说漏嘴的！”
“狡辩！”皇帝没好气地捶了捶扶手，见张寿从容不迫地起身长揖，而张陆则是一咬牙就直接跪下似乎想要请罪，他突然就笑了一声，“此事本来也不用保密，否则楚宽也不会正好候着你们一大堆人聚在一块的时候去见张卿。”
他说着就笑眯眯地端详面色灰白的张陆道：“张陆，你胆子倒是不小，为了维护你的老师，居然在朕面前也敢打花腔？以你这老师的性格，他要不想说，别说你们死缠烂打，就算是拳打脚踢，也甭想撬开他的嘴！”
见张陆那张脸干脆从灰白变成了惨白，皇帝就轻描淡写地说：“天地君亲师，你这算不算是把师放在了君前？”
“臣……臣……”张陆双股打颤，最终颓然跪下，额头贴着地面，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即便是觉得皇帝从前似乎不是这样严苛的人，但皇帝这种生物素来多变，因此张寿不敢去赌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也只能走到张陆跟前，直接把人挡在了身后。
“皇上若是觉得张陆有错，首先那也是臣的错。教不严，师之惰，还请看在他年少无知，又是一心维护臣，宽宥他这一次。”
张陆只觉得今天自己实在是蠢极了，本能地抬头叫道：“小先生，那是我说错了话！”
皇上定睛看着面色依旧平静的张寿，见张陆竟然伸手想要去抓张寿的袍角，他这才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好了，朕不过是试试你们两个。今日又不是朝堂奏对，又不涉及什么大事，哪有那么多过错。只不过，张陆你需得记住这个教训，一个谎言，得要很多谎言弥补。”
张陆已经是觉得汗如雨下，闻听皇帝此言，他哪里还敢说半个字，慌忙叩头应道：“臣记住这个教训了，今后定然不忘皇上这番教诲。”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尊者讳，揽过于己身，这不算错，但错就错在你一开始就为朕威势所慑，乱了方寸。”皇帝似乎对这番吓唬人的效果很满意，接下来又好整以暇地问了张陆一大堆问题，最后点点头道，“柳枫，去把朕桌子上那支宣城紫豪拿来，赐了给他。”
居然有赏赐？这是什么鬼？满脑门子汗的张陆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甚至连抬头擦汗都顾不得，就慌忙谢恩不迭，可当接过了柳枫匆匆送来的赐物，他再次谢恩站起身时，却因为心神恍惚一个踉跄，直到张寿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回神。
感觉到那只手在他的前臂上重重握了一下，张陆终于丢掉了那些惶惑，但心下却是惭愧至极。早知道他就应该按照之前张寿吩咐的那样，坦率诚实，又岂会吓成刚刚那个样子？
而当张陆退下之后，张寿算一算接下来还有六个人，其中就有倒数第一的张琛和倒数第二的朱二，再加上另外四个，六个人清一色都是半山堂的监生，而且都曾经在翠筠间里呆过。当下他就单刀直入地说：“皇上，接下来全都是臣的学生，臣还是避避嫌，不再说话了！”
“张卿何必当真？朕只是另辟蹊径，想要好好看一看这些曾经被人认定没出息的后生小子而已。”皇帝笑容可掬地看着张寿，语气显得很诚恳，“你大可放心，接下来朕绝不吓人！”
你也知道这很吓人？张寿暗自腹诽，但在皇帝的目光注视下，他终究没有力争，却是重新坐了回去。皇帝赏赐笔洗给张武，意思还很明确，可赏赐紫豪给张陆，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意思？

第二百一十四章 你儿不如我儿，他爹胜过我爹
既然对张寿说了朕绝不吓人，接下来的四个人，皇帝一一接见时，问出来的问题就平常多了。而这四个按顺序进来的贵介子弟见张寿含笑端坐一旁，自然而然就有了底气，虽不能说是对答如流，在皇帝面前却也表现得颇为镇定，当然，这也是因为皇帝并未考学识的缘故。
只不过，临到末了，这一次皇帝却对每个人都提了相同的问题：“你们想要迎娶朕的哪个女儿或侄女？”
甭管是最初表现得多么淡然若定，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面前，张寿就发现，人人发懵，一个幸免的都没有。而在反应过来，四个人的回答也各有不同。
“臣倾慕永平公主多时，虽自知才疏学浅，但还是想厚颜试一试……”这是直截了当型。
“臣知道皇家宗女素来品貌兼优，不论能娶到谁，都必定是臣良配。”这是试图全不得罪型。
“臣听说宁诃郡主自幼父亲过世，兼且喜欢看戏，臣父亲心地慈和，正好是个爱看戏的……”而听到第三个家伙不知不觉就把话题带偏，张寿严重怀疑换成自己为女儿和侄女选婿，绝对会立马大骂，你是自己娶媳妇，还是想给你自己找一个继母？
“臣只远远看到过永平公主一面，但只见风华绝代，由此可见其他公主郡主风姿。臣希望未来的子女，能有诸位公主郡主那样优秀的母亲。”这则是媳妇还没有就开始想儿女的。
因为皇帝这一次并未每见一个人就问自己观感如何，这四个人见完，张寿只觉得心累。他甚至不得不庆幸皇帝之前没有逮着人就问这个问题，否则那千奇百怪的答案，绝对会让他气得笑出来。在这种婚姻全凭父母的年代，大多数年轻人，压根就不敢想另一半。
而且就算想了，你轻易敢在皇帝面前说？如果你真的指名道姓说是喜欢哪位公主哪位郡主，皇帝再多问一句，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们，那时候万一一个应对不好，皇帝勃然大怒呢？
偏偏就在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当第四人离开之后，皇帝竟还突然问道：“张卿，这四个你怎么看？”
尽管答应帮人说好话，但那也得要他们自己表现良好才行，此时，张寿就忍不住没好气地说：“第一个不会写八股文，光会厚颜打动不了永平公主；第二个那回答放之四海而皆准，实在是太滑头了些。第三个，也不知道是从哪听到宁诃郡主的喜好，居然还把重点搞错了。”
“至于第四个……”张寿顿了一顿，这才叹了口气说，“还没成婚就已经想到了子女，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要是此次没有娶到公主又或者郡主，臣怀疑他日后的妻子过了门，知道了这件事，光是看他的眼神就能让他狼狈一辈子。”
他说着就看了看大殿里为数不多的人，满面诚恳地说：“所以，为了这四个小子不要因为一时愚蠢误了终身，臣恳请皇上和诸位，不要笑话他们，不要把他们的蠢话传出去。毕竟，和他们一样，大多数未婚男子都没想象过未来妻室何许人，更没想到要当众说出来。”
“张卿，你这话提醒了朕。”皇帝似笑非笑瞅了一眼左右，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今天这四十个人表现如何，只有朕和张卿，还有尔等知道。若日后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在外流传，那么，朕唯你们是问，到时候可不要怪朕连坐！”
皇帝的警告自然无人敢当等闲，不论是皇帝身边侍立的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还是其他几个宫人，又或者是司礼监秉笔楚宽，全都齐声应是。至于会不会有人因此衔恨提出此事的张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如此明确的连坐威胁下，众人自会一个盯着一个。
而警告完自己的近侍们，皇帝就笑眯眯地说：“张卿刚刚只是品评他们对朕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不曾说他们前头的表现，未免有失公允。但总的来说，这评判实在是犀利入骨。接下来是朱家二郎和张琛，一个是你未来二舅兄，一个是你亲自点的斋长，不知他们如何。”
这两个……比张武和张陆的不可控因素还要多。幸亏陆三胖那小子已经订婚了，否则今天真是要头痛死！
张寿心里这么想，脸上却很淡定：“朱二公子素来心性不定，而且性格冲动，容易被人挑唆，但如今已经渐渐知道反省，也能客观认识自己和长兄的差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要说将来，却还太远了。”
“张琛曾经在临海大营造成的那桩乱子中挺身而出，有很难得的正义感。”张寿故意含糊其辞，没有明说是之前张琛的揭盖子，还是在翠筠间里的冒险行为，顿了一顿就继续说道，“他虽然桀骜不驯，暴躁冲动，但关键时刻却能振臂一呼，颇有领袖潜质。”
柳枫忍不住暗自呵呵。朱二那是赵国公府之耻，张琛也是连其父秦国公都不愿意管的纨绔子，就这么两个货色，张寿竟然能把他们夸得如此天花乱坠？
而皇帝却若有所思地说：“既然只剩他们两个了，他们又是老相识，那就这样吧，让他们两个一块进来，朕一块考问！”
毫无疑问，这不合规矩，对前头三十八个人来说，甚至可以加上不公平三个字。然而，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绝对的公平，楚宽当下就答应一声，竟是亲自出去叫人。而趁着等人进来的功夫，皇帝就突然笑问道：“朕听秦国公说，他把张琛托付给你了？”
这一次，张寿顿时异常错愕。秦国公张川不至于吧？你一个当父亲的不管儿子，全都推了给我这个老师，这就已经够离谱了，却还不觉得丢脸，竟然在皇帝的面前把这一点也说了？他当下就板着一张脸，冷淡地说道：“臣第一次知道，天底下还有秦国公这样的父亲！”
“哦，张卿何出此言？”
见皇帝对自己指摘张川并未露出什么异色，而是饶有兴致地反问，张寿就没好气地说：“身为人父，也该有身为人父的职责，怎么能小时候直接丢给母亲和保母，长大了丢给老师和儿媳？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秦国公养而不教，他就没反省过么？”
此时此刻，就连其他宫人也不禁暗自咂舌，心想张寿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在皇帝面前如此非议堂堂国公。而柳枫更是忍不住去看皇帝，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皇帝非但没有责备张寿如此逾越，反而意味深长地说：“照张卿这么说，秦国公好像还过错挺大的？”
皇帝说着就呵呵笑道：“难道张琛从前顽劣，他自己就一点过错都没有？”
“如果父亲管教了，儿子却不听，一味胡闹闯祸，那当然是儿子的罪过。但是，如果父亲撒手不管，以至于儿子生出了逆反之心，因此自暴自弃，那当父亲的当然有错。秦国公从前对张琛不闻不问，今天又把张琛托付给我，他这个当父亲的未免当得太轻巧了！”
“哦？刚刚张武还曾经说过，因为父亲浴血拼杀，这才有了如今的荣华富贵，他身为庶子，从小衣食无忧，所以不能苛求父亲一视同仁，更决意自给自足，奋发向上，朕看着张卿你那时候不是一副很赞赏张武的样子？”皇帝不依不饶，继续反问。
“皇上，臣赞同的是张武，而不是南阳侯。南阳侯不止张武一个儿子，而张武又几乎没有继承家业的可能，那么，如果张武不能把心胸放宽广，把眼光放长远，那么只会在日复一日的自怨自艾下毁了自己。可即便如此，臣依旧要说，身为父亲的南阳侯，管生不管养。”
“而张琛是秦国公唯一的后嗣，那么，别人理所当然地会把他和秦国公视作一体，他从小到大做的任何事情，无论好坏，都会被人归结到秦国公的家教上。我很纳闷，秦国公为什么不管他？所以，那天在秦国公府我对张琛说，等你娶妻生子之后，一定要好好对你的儿子。”
“而在臣看来，如果张琛努力提升自己，好好教导儿子，他日他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时，就可以达成一大成就。”
楚宽此时刚刚带着张琛和朱二来到乾清宫的台阶下头，恰好听见里头传来的张寿最后半截话，他不由侧头瞥了张琛一眼。见其面色发沉，他想了想，就决定暂时止步。下一刻，里头就传来了皇帝的声音：“哦？什么成就？”
张寿气定神闲地说：“他可以带着儿子对秦国公说，你儿不如我儿，他爹胜过我爹！”
乾清宫外，楚宽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然而，当他看到朱二直接蹲在了地上，笑得差点岔了气时，他简直气乐了，连忙上去一把将人拎了起来，低声斥责道：“这是乾清宫，小心失仪之罪！”
当他有些担忧地斜睨了一眼张琛，担心张琛因为张寿这太过戏谑的提法而火冒三丈时，却只见张琛口中念念有词，赫然正在重复张寿刚刚那两句话，须臾竟是眉飞色舞。
张琛的想法很简单：要真有儿子比我强，我又比我老爹强的那一天，那我一定真的像张寿说得那样，把人带去老爹面前耀武扬威，那也太扬眉吐气了！
见这一幕，楚宽着实觉得，这年头年轻人的心思，他还真琢磨不透，于是只能不理会张琛，径直到大门前通报，随即方才转身对神采飞扬的张琛和垂头丧气的朱二说：“皇上宣见。”
不管顷刻之间心情变化如何，反正张琛是使劲压下了高翘的嘴角，朱二则是使劲提升了耷拉的嘴角，随即双双上了台阶。尽管乾清宫的门够大，然而，因为天气渐冷，已经垂上了厚门帘，因此两人在进门时还争抢了片刻，最后朱二理所当然地败下阵来。
于是，可怜的朱二公子只能腹诽，前头都是一个个进去，为什么偏偏轮到他们这最后两个时，竟然是一块见。难不成皇帝是因为见的人太多了，于是最后不耐烦了？要真是那样，好好的名单突然被倒过来，他还真是够倒霉的！
等到双双行礼之后，朱二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情绪，他就被皇帝的话给打懵了。
“朱二郎，听说当初你曾经打算把莹莹许配给陆尚书家的三郎？”
朱二简直想哭了。我因为这不着调的乱点鸳鸯谱，都已经受了多少教训，皇上你为什么还要揪着我不放？他本以为是张寿耿耿于怀，待见张寿一脸愕然，随即就似乎要替他辩解，他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慷慨激昂地大叫了一声。
“皇上，臣早就知错了，求您能不提这桩丢脸往事吗？陆尚书为人奸猾，陆三胖更是滑胥狡黠，哪里是莹莹良配？臣当初要是早知道张博士和莹莹是家父定下来的婚事，两个人又一见钟情，情投意合，何其美满，哪里会动那种心思！”
而这一次忍不住笑的换成了张琛，可到底意识到这是御前，他笑过之后赶紧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吭声。而张寿原本还想替朱二说点情，结果被这首尾连句诗似的夸赞给弄得哭笑不得，当下就只能板着脸道：“皇上，朱二郎坦率认错，还请您不要戏耍他了。”
见皇帝果然呵呵一笑就打算岔过这话题，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朱二公子之前听说长兄求学于刘老大人门下时，便痛定思痛，决意振作，那些胡闹的往事恨不得丢到水沟里去。身为如今留守赵国公府的唯一男丁，皇上能否派个稳妥的高手，好好让他磨练一下武艺？”
朱二顿时愣在了那儿。练武？他从小就吃不起苦头练武，就这不知道挨过祖母和父亲多少骂。原以为有个大哥挡在前头，可现在……不，将来真的有万一怎么办？瞥见皇帝果然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他把心一横，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深深一揖，小声说道：“皇上，臣根基不牢靠，求您派个有耐心的，性子温和，不冲动不急躁的，能够好好和人说话的高手，臣一定努力学……只要他不嫌臣没资质……”
发现朱二声音越来越小，皇帝不禁哑然失笑。这是有心想要练武又生怕吃苦，生怕师父脾气大？可是，看着这个曾经人人都觉得是根废柴的表侄儿竟然能有这样的决心，他自然愿意成全：“好了，起来吧，朕答应你了！”
张琛没想到朱二这样离谱的要求都被答应了，瞪大眼睛瞅了朱二两眼，他也突然大声叫道：“皇上，臣也想求您一件事……臣想学写八股文，请皇上帮忙和葛祖师说说，让他能指教指教臣这个徒孙！”

第二百一十五章 各有所爱，因人施教
如果这会儿正在喝茶，张寿敢担保，他绝对已经一口茶噗的一声喷出去老远。
张琛这是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想要讨好永平公主吗？否则他一个好端端的未来秦国公，去学写什么八股文！
不但是他，朱二同样对张琛侧目相视。哪怕他没听说过张琛叫嚣要娶永平公主那档子事，可此时人提出这样的请求，他就算傻瓜也会往那方面猜。紧跟着，他不由得想起当初陆三郎追求朱莹只是故作姿态，如今再想到张琛竟然也转了方向，他突然就觉得邪火蹭蹭直冒。
你们一个一个，不会都是拿我家妹妹当个幌子吧？
他当即没好气地冷笑道：“张琛，你想学八股文？晚啦！你就算现在学，十年八年也未必能考出一个秀才，想要靠着这个去骗美人，更是三五十年都兴许成不了！”
张琛登时恼羞成怒，也一下子忘了这不是在街头又或者别的地方，而是在乾清宫，当下怒声反讽道：“那又怎么样，总比你一大把年纪才知道学练武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从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胡天胡地的时候，以为别人没看见吗？”
眼见这两个越来越不像话，张寿终于受不了，当即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时候，两个大眼瞪小眼的顶尖勋贵子弟才倏忽间回过神，小心翼翼地瞥了瞥御座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立时低头垂手而立，那样子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他见状便冷笑道：“还知道这是在乾清宫？”
见两人谁都不敢吭声，他又沉声说道：“你们两个，阿大说什么阿二！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们全都是一样的！朱二郎，你现在学武艺，未必能学出什么结果来，但学总比不学来得好，武艺平平也总比手无缚鸡之力强！至于你，张琛，你学八股文想干嘛？”
“我……”张琛当初对张寿失口说过这话，知道自己这心思瞒不了张寿，干脆硬着头皮说，“我听说永平公主最器重那些八股文写得好的才子……”
此话一出，别说张寿和朱二，就连皇帝也忍不住笑开了。可他到底没有在那继续看张琛的笑话，拍了拍扶手就笑骂道：“明月主持月华楼文会，脱颖而出的文人才子没有三五十，至少也有十几二十个，其中才貌双全的才子总少不了，要说八股文，哪个不比你强？”
张琛顿时哑然，随即下意识地去看张寿。而注意到他这目光，张寿干脆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听你这意思，此次报选是冲着永平公主来的？”
“不是……”张琛本能地否认，可当发现皇帝眼神一下子有些古怪，他便慌忙又解释道，“臣只是想试一试，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真的，臣就是……就是不甘心……”
说到不甘心三个字时，张琛终于耷拉了脑袋，随即就低声说道：“刚刚小先生说的话，臣都听到了，虽说一想到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的那一幕就很振奋，可要是这么下去，臣怎么可能比父亲强……祖父那么厉害的人，父亲却只是个书呆子，臣还不如父亲，将来怎么办？”
“如果张家真的一代比不上一代，就算有个秦国公虚名，日后岂不是就成了靠着祖宗余荫混吃等死的废物？万一臣真的有写八股文的才能，日后也像朱大公子的老师刘老大人似的，四十八岁大器晚成考中一个进士呢？”
他的声音并不大，说得也没有一点底气，可皇帝听在耳中，面上渐渐就露出了笑容：“如果你是冲着明月来的，朕本来还想提醒你，就明月推荐的那些才貌双全的才子，她都尚且和人没什么瓜葛，你要想靠着写八股文就能博得她芳心，那简直是痴心妄想。可现在嘛……”
皇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现在朕倒是得说，你有那么一点儿志气，但也只是一点儿。你说的莹莹大哥的老师，是前兵部侍郎刘志沅吧？你觉得他是大器晚成？你只知道他是四十八岁中了个会元，那你知不知道，他当初十四岁中了秀才，二十五岁就中了举人？”
张琛先是一愣，随即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张寿则是见怪不怪，要知道，历史上的明朝，意气风发的年轻举人一次次落榜，那简直是家常便饭。
不说赫赫有名的南直隶乡试解元，结果却卷进乡试舞弊大案，于是废置终身的唐寅唐伯虎，就说徐光启的恩师焦竑，人家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五岁中举人，结果考了一次次会试却始终落榜，直到五十岁才一鸣惊人考中状元，简直是一出活到老，考到老的奇迹。
而皇帝见张琛终于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他就语重心长地说：“制艺时文不是那么好写的，多少名士钻研一辈子都未必能金榜题名，你就不要和他们去争这块敲门砖了。至于明月……朕且问你，你喜欢她什么？”
张寿见皇帝分明没有点张琛去做驸马的意思，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立时也跟着问道：“永平公主姿容昳丽，人称才女，你是倾慕她的品貌，还是倾慕她的才华？”
张琛压根没想到，皇帝那么直接……而张寿竟然比皇帝更直接！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随即才小声说道：“臣只是想娶一个和家母不同的妻子。家母太过三从四德了，样样都依着家父，所以才以至于家父我行我素，不思上进……臣就是希望未来的妻子能特立独行一点……当然也一定要是难得的美人！”
朱二简直想骂娘。敢情你从前追在我家妹妹后面，就是因为她是特立独行的美人？你这家伙，就为了气你爹，又或者说要标榜和你爹不同，就来这一套？
而皇帝昨天才被永平公主气了个半死，今天再看到张琛这么一个活宝，哪怕他早知道这世上无奇不有，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当下他也不再理会张琛，而是看着朱二问道：“那朱二郎，张琛因为明月的特立独行，才貌双全而动了君子之心，你呢？”
朱二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愣之后，他就本能地说：“臣不像张琛那样不切实际。臣只要妻贤子孝就够了！”
希望有一个贤妻，这种要求不过分……可是你在媳妇都没娶上的情况下，就希望有个孝子的愿望是什么鬼？
张寿正在忍不住腹诽，皇帝却似笑非笑地说：“妻贤子孝，这个要求不过分，只不过，朱二郎，你自己想一想，你自己是孝子么？”
朱二顿时哑然。和有个撒手不管老爹的张琛比起来，他的家庭情况要正常得多。父亲严厉却不专横，长兄优秀而不跋扈，继母从前长居佛寺，现在回来了，对他也还不错，祖母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宠爱朱莹，对长兄和他却一向都挺好的。
顶多……顶多就是大家都不给他钱……这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问题。
对于月钱太少这个问题，他也就是在脑子里想一想，随即就小声说道：“臣正在学着做一个忠臣孝子，这不是正想努力吗？”
皇帝上下打量着明显有些心虚的朱二，继而笑呵呵地说道：“也罢，你既然想学武艺，朕就答应你了。你家大哥和莹莹都很擅长射箭，那是你家传家的武艺，年纪大了也能习练，朕选派一个射术卓绝，武艺不错的高手去教你，但有一点，拜师的学费你自己出！”
见朱二顿时嘴巴张得能放进一个鸡蛋，他这才看着张寿笑道：“这是从张卿当初那番书非借不能读也的话中得来的灵感。太容易得来的东西，未免就不容易珍惜，所以，你要学武艺，当然得自己付出代价。朕会对你家祖母和莹莹说，不许给你钱！”
“至于学费嘛……”皇帝竟是对张寿使了个眼色，“张卿可知道他月钱多少？”
张寿还真听朱莹八卦过她二哥那可怜巴巴的月钱，当下就落井下石道：“臣记得，好像是五贯钱，如今因为他要去国子监上课，太夫人就特意嘱咐，再添了五贯钱，总共应该是十贯。怕他乱花，一向都是他的长随带着，他自己身上的应该就是过年那点金银压岁钱。”
如今的风俗，皇家会在逢年过节时铸造一批金银钱币用于赏赐官员，而富贵人家也会自己用模子铸造一些金银钱币，作为压岁钱散给年少的子弟。所以，虽说金银并不用于民间日常流通领域，但商贾们通常还是很乐意收这些贵介子弟的金银钱币。
所以，听到张寿连自己那点最后的底子都抖露了出来，朱二顿时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皇帝说道：“那好，就定每个月五贯钱吧。这样高的学费，就算三天一次，那些高手定然踊跃，教你的时候也能尽心尽责。而你花了钱心疼，应该能好好学。”
见朱二面如死灰，张琛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皇上圣明！”
然而，他立马就看到皇帝朝自己看了过来，那脸上还挂着某种让他心惊肉跳的笑意。果然，皇帝接着就笑眯眯地说：“明月你就别指望了，她眼高于顶，如果她看不上你，朕要是乱点鸳鸯谱，只会让你们成为怨偶。但是，你既然说要学写八股文，朕就成全你，送你老师。”
张琛简直是惊到头皮发麻了。他想学着写八股文，那是为了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撼动永平公主芳心，如今没有这可能的话，他吃饱了撑着去写那玩意啊！
可还不等他苦着脸想要拒绝，就只听朱二声音响亮地大叫道：“皇上圣明！”
眼见这两个家伙再次相互拆台，张寿这一次却懒得再训斥了，直截了当地对皇帝欠了欠身道：“皇上圣明，这一文一武两个老师派过去，他们也能好好磨一磨性子。一个是练武其次，强身健体却是重中之重。一个是学习制艺时文在其次，好好学习经史才是其一。”
“毕竟，我这个国子博士，在半山堂只不过是讲一些最基础的东西，仅仅只能让他们不至于睁眼瞎到让人笑话而已。”
说到这里，张寿就诚恳地说道：“所以，臣恳请皇上，等到今年岁末，在半山堂中举行一次全面考试，彻底给所有人摸摸底。有上进心的，资质尚可的，擅长数理的，擅长其他的……臣希望把各种各样的人都筛选出来，然后相应择选师长，因材施教。”
“再这样混作一堂，内中若有人还有什么没能发现的天赋，那就真的是浪费了。他们毕竟大多还年轻，即便前头十几年浑浑噩噩，却还有弥补的机会。”
皇帝没想到选婿选到最后两个出身最高的贵公子之后，张寿竟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不禁有些讶异地端详了张寿片刻，随即就笑道：“照你这么说，到时候你就不当他们的老师了？”
张寿满不在乎地笑道：“臣擅长的是算经，于自然也有所涉猎，也会根据所读，给他们讲一讲经史。但后者毕竟粗浅，别看半山堂中的监生们对臣似乎很服膺，可在博士厅中，一直都有人对臣这种教法颇有微辞。如若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长处，好好受教，将来成才，怎么也比臣硬是赖在半山堂做这个老师，要合适得多。”
见张琛一愣之后，立刻不服气地就要反对，他就直接对人打了个手势，又沉声说道：“最重要的是，三皇子和四皇子毕竟太小，在这种年纪的时候，和半山堂中其他至少十六七的监生混在一起上课，短时间没问题，长时间下来，进度却难免有差异，臣要周顾哪一边？”
皇帝突然轻轻拍了拍手，这才笑着说道：“张卿此言，朕采纳了。只不过，半山堂依旧放在那里，依旧归你管，但按照你从前那选修课的模式，一大堆人的课可以分开上。至于国子监没有那么多讲堂的问题……他们大多有钱，家里捐资在国子监周围扩建十几间屋子吧。”
他一面说，一面笑眯眯地看着张寿：“朕听莹莹说，你让陆三郎去组织那些半山堂的监生‘乐输’奖学金，然后用于奖励资助其他六堂品学兼优者，甚至还提供房子？主意不错，但可以把上课也纳入进去，日后半山堂的课，也可以让国子监其他六堂的监生来听。”
“朕相信，你这种因人施教，因人延请名师的效应，还是管用的。请不来名师，让葛老师出面，再请不来，朕帮忙！”
这不就是后世大学同班分课制，动不动就请名人讲座的真正精髓吗？
张寿顿时笑了，随即起身行礼道：“多谢皇上成全！”

第二百一十六章 小家子气
乾清宫中，一个个贵介公子，官宦子弟陆续被召入，或呆上片刻，或盘桓许久。而清宁宫中就幽静得多。只不过，这儿却不像往常那样，大多数时候只有太后一个人，少有后妃前来陪伴，顶多就是朱莹进宫，言笑无忌地谈天说地，而是又多了两位公主两位郡主。
只不过，这会儿就连朱莹也闷闷不乐地低头而坐，其他人或不怎么喜欢说话，或没心情说话，或不敢说话，于是那气氛自然而然就显得僵硬凝滞。太后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却是最坐得住的，并不在乎这种安静，于是，几个宫人便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轻手轻脚。
“太后，这会儿秦国公长子张琛和赵国公次子朱廷杰一块进去了，他们是最后两个。”
当外间传来了女官玉泉的轻声禀报时，枯坐得犹如一座雕塑的朱莹陡然之间活了过来。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急不可待地问道：“玉泉姑姑，不是都应该一个个见吗？怎么轮到我二哥和张琛的时候，这规矩却改了？知不知道皇上和阿寿都是怎么说的？”
朱莹一边说，一边竟是站起身来，可整个人这么一动时，她身边一卷书却啪的一声掉落在地。见永平公主目光异样地看着她，德阳公主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两个郡主则是目瞪口呆，她却若无其事地把书捡了起来，然后直接拢进了袖子里。
原来，她刚刚哪里是在低头发呆，而是正借着这发呆的姿态，偷偷看着自己不知道从哪带进清宁宫的一卷书！
就连太后，也被朱莹这胆大妄为的举动给气乐了，当即笑骂道：“都多大的女孩子了，居然还这么一副孩子似的做派，想当初葛太师前头那几个老师给你上课，你个小丫头也敢在下头看小人书，你居然还现在居然在我面前也耍这一套！”
刚刚我看到都不说你，你却居然当众露出这样的破绽，这不是讨骂吗？
朱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随即就小声说道：“我今天进宫，本来是想混到乾清宫去看热闹的，可祖母说，太后娘娘您肯定不会放我去，所以我怕无聊，这才拢了一卷书带来看看。其实早就看完了，都两个多时辰了，我颠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
“你倒还怨我不放你去乾清宫看热闹？”太后简直被朱莹的胆大妄为给气死了，至于赵国太夫人早知道自己不会放人去乾清宫，她倒并不奇怪。当下她也顾不得问玉泉乾清宫那边的动静，只板着脸喝道，“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拿来给我瞧瞧！”
“这可不行！”朱莹二话不说把右手往身后一藏，耍赖似的说，“您要知道肯定骂我！再说，就是个提纲而已，故事都没成型呢！”要是让太后知道，这是她派人死活从听雨小筑十二雨那边诈来的，她们各自写了一稿的桃花扇，说的是青楼行首的故事，还不得被骂死？
见朱莹如此明目张胆地回绝太后的要求，信阳郡主和宁诃郡主虽说也常常入宫，也知道朱莹很受宠，可还是不禁暗地咂舌。德阳公主则是看到太后眉头倒竖，似乎要拍扶手发脾气，连忙站起身劝道：“太后娘娘，莹莹那脾气您还不知道，您就别生她的气了！”
永平公主冷眼旁观，见两位郡主也连忙加入劝说求情的行列，而太后半真半假地渐渐收起了怒容，只是嗔怒地瞪了朱莹一眼，原本就意兴阑珊的她更加不愿意在此待下去。
然而，她也知道太后留着她们几个在清宁宫，只是为了避免父皇一时起意让她们亲自相看那些应选者，传扬出去不好听，所以自己无论找什么借口也不可能离开，当下便悄然起身，对一个宫人道是要去净房。
然而，当她离开此时变得喧闹起来的前殿，来到后头的净房前，本来就只是拿此当借口的她却和另一个宫人撞了个满怀。她本并不是计较的人，可一想到躲不过嫁人的这一关，日后就要相夫教子平凡度日，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时踉跄后退两步，她便不禁喝骂了一声。
“你这是怎么走路的？”
那宫人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膝行向前苦苦赔罪道：“公主，都是奴婢一时没注意，奴婢该死！”见四周围只有永平公主的两个侍婢，她突然用极快的动作，将一个纸团丢到了永平公主的脚边。紧跟着，她就用极其敏捷的动作爬了起来，竟是一溜烟跑了。
感觉到什么东西丢到了自己脚下，再加上人突然就这么跑了，永平公主顿时勃然大怒。她身边紧跟的两个宫人更是毫不犹豫拔腿就追。她自己正待扬声叫人，可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她退后一步，弯腰捡拾起了地上的纸团，随即略一沉吟就将其展开。
当她一扫其中内容时，却一下子呆若木鸡。
“我娘遁入空门那么多年，你要不想嫁，学太平公主出家入道几年不就好了？”
永平公主原本打定主意将这字条立刻交给太后，可是，认出这熟悉的笔迹，她却有些犹豫了。这分明是朱莹的字迹，而且，她也出了一个相当可行的拖延时间主意。更何况，也只有朱莹这样性格的人，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提及当初九娘在昭明寺的旧事。
再想想朱莹平日和自己虽说不对付，可也就是言行举止针锋相对，却从来不曾有过陷害之类的勾当，而她此前去了一趟赵国公府，对太夫人和九娘直抒胸臆，也许正是她们告诉了朱莹她不想嫁人这件事，她不禁心情复杂地捏着那纸团，整个人竟有些恍惚。
可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公主，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永平公主登时抬头，见那容色带着冷意的，是清宁宫中仅次于玉泉的另一个女官玉荣，她登时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意识到这刚刚还打动了自己的字条，兴许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圈套！当下她不敢犹豫，想都不想拿起字条就往嘴中塞去。
然而，即便她是电光火石之下做出的动作，可那只手才刚凑到嘴边，却陡然被人牢牢地钳制住。意识到玉荣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她登时面色苍白，尤其是看到自己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无情掰开，那张紧攥的字条被人拿过去时，她更是心头凝重。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大大方方把字条给玉荣看！
果然，见玉荣松开手自顾自地展开字条看过之后，随即目光便冷凝了下来，永平公主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也不辩解，眼神桀骜地看着对方。然而，在她那冷硬地注视下，玉荣却是一丁点犹疑又或者心虚也没有。
“事关重大，还请公主随我去见太后。”
永平公主忍不住反唇相讥道：“事关重大？就这么一张来历不明，被人丢到我脚下的字条，就算是事关重大？难不成你认定这字条就是朱莹传给我的？”
“就是因为我不信朱大小姐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情，所以才要请公主尽快去见太后娘娘。毕竟，不知道先前那个被随侍公主的那两个宫人追赶的小丫头，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此话一出，永平公主登时怒极。朱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难不成你想说我用这么拙劣的方式来陷害朱莹？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因为不受控的婚事渐近而脑袋糊涂，越想越觉得心头窝火，但她只是哂然冷笑了一声，随即就大步走在了前头。
然而，还没走到前殿，她就只见一个宫女突然从旁边院墙处一道侧门匆匆出来，越过自己径直奔向后头的玉荣，屈了屈膝道：“荣姑姑，之前那个被追赶的宫人眼见无路可逃，竟是撞了墙，人这会儿晕了过去，已经紧急去御药局和太医署叫人了。”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
自从玉荣突然撞破，永平公主就预感到今日之事绝对不可能善了，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她却也无喜无怒，照旧昂首挺胸地朝清宁宫前殿走去。当她察觉到玉荣和那赶来的宫人只不过低声言语两句之后，就立刻紧紧跟随上了自己时，她也压根没有回头。
直到重新出现在太后和朱莹等人面前，眼看玉荣上前低声对太后说了几句话，静静站在那里的她却径直看向了朱莹。她就只见那个她从小到大都看不惯的死对头诧异地看看太后，再看看她，满脸不明白发生什么样子的表情。那一刻，她就知道，她之前真的想错了。
朱莹要是真的想给她出那么一个主意，那么哪怕是在清宁宫，也会毫不避讳地把她拉到一旁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而不会传这种容易引来麻烦的字条。然而，她确实是做了一件不够聪明的事，可在那个纸团丢到她面前的一刻，就已经注定结果绝不会好！
太后面色淡淡地听玉荣说完事情经过，哪怕提及已经有个昏死过去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救得回来的小宫人，她也没有多少动容。而当玉荣递过来那张字条时，她却看也不看一眼，直接侧头看向朱莹。
“莹莹，你过来看看，这字条上都写着什么？”
朱莹本来就好奇永平公主去了一趟净房回来后，那阴沉到极点的脸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此刻听到太后这召唤，她立刻毫不犹豫地上前。可接过那皱巴巴的字条只看了第一眼，她就愣住了。紧跟着，她却没有动怒，而是咯咯笑了起来。
“哟，这字是学着我写的？还挺像，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
她顿了一顿，随即又讥讽道：“就连这用词，居然也和我的说话口气挺像。”
“我自然知道，不可能是你写的。”太后嘴角微微翘了翘，见德阳公主招呼了信阳郡主和宁诃郡主，似乎想要退到哪暂避一二，她就笑了一声，“都不用忙，一个拙劣的小把戏而已，我还不至于大发雷霆。不过，莹莹你到底还是眼拙了一点，这字条应该别有名堂。”
朱莹一口否认这字条是自己写的，永平公主还在意料之中，而听到太后亦是如此认定，她就只觉得心里异常不是滋味。等到太后说，这字条还别有名堂，她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一下子意识到，太后说的是那些更加卑劣的手段。
比如，那些干透之后就隐没无踪，浸湿之后却能看到的字！
“名堂再多，那也是诡谲小道，上不了大台面！”朱莹冷笑了一声，随即轻蔑鄙夷地说，“而且，为了算计永平和我，兴许就坑进来一条人命，简直是阴毒冷血！皇上最痛恨的就是这等阴险手段，真要彻查，还会查不出来？”
“只要查，自然是一定会查出来的，只不过没必要。”太后从朱莹手中接过字条，这才用略显严厉的声音对永平公主说，“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做什么想什么，别那么轻易让人探知你的心思！玉荣，去取了火烛和铜盆来，就在我面前，把这乱七八糟的东西烧了！”
永平公主见刚刚钳制自己时还显得冷漠无情的玉荣答应一声，随即立时去取了铜盆和火烛，继而当着自己的面，将那张很可能引来众多事端的字条烧成了灰烬，她以为自己会觉得如释重负，可结果却没有，她只觉得心里那块本来就沉甸甸的大石头犹如重了万钧。
没过多久，张琛和朱二以及张寿被皇帝一块命人送离乾清宫的消息就传了过来。朱莹连忙起身告辞，随即却笑道：“太后娘娘，永平也该回裕妃娘娘那儿了，让她顺道送一送我呗？”
如此简单直接的借口，太后却轻而易举就答应了。见此情景，永平公主只能强压心头那说不出的憋屈和愠怒，跟着起身告退。等到她和朱莹出门下了台阶，走到殿前那偌大的空地，她就只见朱莹不由分说撵走了送出来的几个宫女，随即转身看着自己。
“下次有什么事当面和我说，看在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份上，虽说平日里两看相厌，可能帮你的我当然会帮你！还有，要是你再遇到这种事，别管什么公主的尊严和架子，直接揪住那陷害你的丫头死揍一顿！有些时候，斗智不斗力，但有些时候，斗力不斗智！”
朱莹说着顿了一顿，满脸讥刺地说：“皇后这报复，实在是来得小家子气！”

第二百一十七章 选婿之后
作为最后两个见皇帝的人，张琛和朱二却是空着手从乾清宫里出来的。外头的人看到这一幕，理所当然地就觉着家世出身最尊贵的两人此番一无所获，但只有乾清宫里陪侍皇帝的人才知道，这两个家伙有多幸运。
在御前差点吵起来，说出来那么过头的话，居然都没受罚，这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而且，张琛还说出了那样的非分之想，虽说被皇帝给骂了回去，但依旧够劲爆了。
然而，随着见过皇帝的人渐次出宫，更多的人得知皇帝竟然请了国子博士张寿在旁边陪选，顿时又惊又怒。等到盘点那些得到赏赐的人时，发现除了吏部郎中之子肖云得到了一整套的新书，其余如张武、张陆等人，几乎清一色都是半山堂的贵介子弟，便更有人不满了。
在众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张武抱着那只梅花笔洗，晕乎乎地回到家时，整个南阳侯府都轰动了。作为排行第五的庶子，他在家从前就是个透明人，若不是抱上了张琛这条粗大的金大腿，其他兄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就是下人在他面前也多数只是虚应故事。
也就是后来张武在半山堂中竟然和张武轮流执掌御赐戒尺，辅佐张琛这个斋长管辖监生，南阳侯夫人看在眼里，就给他多添了两个随从，在他提出想去礼部报选的时候，踌躇片刻就顺水推舟答应了。可谁都没想到，此次张武仿佛有那么一点希望！
南阳侯夫人却是耐心等到打探完了后续消息，这才把这个忽视多年的庶子叫到了面前，随即仔仔细细洗干净双手之后，小心翼翼接过了张武手中那个官窑烧制，图案精致的笔洗。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子，她就还给了张陆，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
“皇上赏给你的东西，也不要仅仅是供在架子上，放在书桌上用吧，这才对得起皇上一番苦心。我回头吩咐把你那屋子所在的院子腾出来给你，剩下的做书房，你去再挑两个人伺候书房。记住，挑一大家子都在府里的，如此出了事一大家子连坐，也就不怕他们使坏了。”
“当然，我也会吩咐下去，免得有些被嫉妒烧昏了头的人丢人现眼。你这些天自己好好预备预备，别好消息下来的时候却措手不及。”
尽管张武曾经对张寿说，希望找个厉害的妻子，将来分出去单过，可嫡母真的这么好说话，他还是不由得愣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这才意识到最后一句话，登时又欢喜，又惶恐。
“母亲，什么……什么好消息？皇上虽说赏了这笔洗给我，可什么别的话也没说。说不定还有别人也得到了皇上的赏赐呢？”
相比最初仅仅是一介小卒的南阳侯张汉洲，南阳侯夫人却是正儿八经的军中世家出身，祖上世袭指挥使，睿宗皇帝亲自做媒，可过门之后，她就发现丈夫内宠众多，多数都是作为胜利者赢得的战利品，少数是买来的婢女。
早就在家里经历过这些事的她快刀斩乱麻，把这些莺莺燕燕分门别类安置了起来，等到发现张汉洲根本不管内院事，她就更放开了手，立下了一条条家规。老实安分的，她该给什么就给什么，争风吃醋的，第一次拖下去打，第二次就立刻发卖。
两三次杀威棒下去，原本根本没规矩的家里整肃一清，和隔壁怀庆侯府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自己生了两个排行靠前的嫡子，一个早早就被她送出去跟着自己的父兄学习骑射武艺，如今已经封官娶妻，另一个从小拜在京郊一个饱学大儒门下，业已有了功名，剩下的庶子庶女，她衣食份例不缺，谁要想学什么，就一份南阳侯府的帖子丢过去，让他们拿着去求学。
她把话说得清楚，该分的家业日后一分也不会少了他们，但若是在外头乱闯祸，那就是直接扫地出门没商量。她精力有限，偌大一个家加上各种产业，整天操心都来不及，谁高兴还要再管十几个庶子庶女都是怎么想的——养活他们就不容易了，光靠俸禄喝西北风吗？
此时此刻，见张武满脸货真价实的惶恐，南阳侯夫人想到这个庶子自幼生母去世，虽说常常跟着张琛胡混，但本性却还是相对老实，她笑过之后，就气定神闲地说：“你大约不知道，你前头后头，总共有好几个人得到了皇上赏赐。”
“其中，吏部肖郎中的儿子，得了一部新书。你是这一只梅花笔洗。隔壁你伯父家的六郎，那是一支宣城紫豪……”她一口气把六七个人所得赏赐一一报了出来，见张武赫然惊讶得无以复加，她就笑道，“但凡家里有人报选的，谁没有派个人候在宫门看着？”
“另外，你从前一口一个琛哥的秦国公长公子张琛，还有赵国公府的二郎，两手空空从宫里出来。所以，不论从哪一点来看，你们这些得了赏赐的，简在圣心，那是一定的。所以，到时候你尚公主，又或者是娶郡主，都是有可能的。”
张武听南阳侯夫人说得信誓旦旦，心里虽说信了几分，再加上想到张寿曾经当面问过他，是否想过尚主，而皇帝问他的那个问题，又带着鲜明的倾向性，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事情还没个准呢，要是真的就被嫡母这三言两语说得得意忘形，那才叫蠢！
当下他就恭恭敬敬深深施礼道：“多谢母亲教诲。我一会儿打算去拜谢老师，今日在御前，老师也曾经出言为我说话。”
“去吧。”南阳侯夫人此时此刻哪里有一点儿别人眼中的精明厉害，微微颔首时，显得风度优雅，雍容大方，“你回去换一身衣裳，我吩咐人给你备好礼。”
当张武退下之后，南阳侯夫人抬手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光润的双手，依旧鲜红的丹蔻，却是认认真真地考虑起了一个问题。哪怕她并不觉得张武有那么优秀，然而，挑女婿和侄女婿，却和选人才不一样，这要是皇帝真的要张武尚主，那她还不用担心，可要是张武娶郡主……
哪怕再温良恭俭让的郡主，那也是郡主，进门之后绝对不能当寻常儿媳妇看！所以，她是绝对不在意郡主儿媳妇分出去单过的……
当强势的南阳侯夫人正在为难时，隔壁怀庆侯夫人……却是直截了当病了，躺在床上直哼哼。而受了一场惊吓，而后又糊里糊涂拿到了一支轻飘飘的御赐紫豪笔，整个人比张武状态还糟糕的张陆，回来后勉强打足了精神去嫡母那探病，随即才同样告退离去打算去见张寿。
然而，怀庆侯夫人就不比南阳侯夫人那番见地了，等人一走就恼火地丢下额头上搭着的布巾，恼火之极地骂道：“不过就是被赏了一支笔，居然还到我面前来炫耀？要不是隔壁那个该死的女人在侯爷面前搬弄是非，他压根没资格去应选！”
屋子里的人没人敢在主母发脾气的时候吭声，可听到怀庆侯夫人提及南阳侯夫人，还是有人在肚子里轻蔑鄙薄。隔壁那位作为弟妹，好心提一句那也是应有之义，否则，皇帝有言在先，张陆还是能够亲自去应选，毕竟家世清白的自己就可以报，那时候侯府就丢脸了！
再说了，隔壁南阳侯府那是规矩严明，自家府里却是乌烟瘴气，夫人一有事就立刻病倒哼哼，侯爷瞧着都不耐烦，夫人居然还乐此不疲……烦不烦啊！
外头消息满天飞，但对于今天和齐良一块，轮流在九章堂中上一天课的陆三郎来说，那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讲算经书。甚至为了不让外头疯传的八卦影响上课，他在征求过所有九章堂监生的意见之后，“毅然”决定把午休改为做题！
这些天来，为了保持作为斋长的威严，本来就比众人基础好的他充分利用和张寿的关系，早预习，晚温习，一旦有空就大量习题刷起来，因此这临时代课老师早就当得有声有色。当下午的课终于全部结束之后，他威严地一声下课，随即就步履轻快地走到门外。
憋了一整天，他现在就想知道，今天的选婿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他才刚一出门，就看到徐黑逹正脸色复杂地站在外头廊下。虽说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过来旁听的，到底是个什么意图，但小胖子还是立刻警惕地说道：“徐黑……徐监丞，我这可是应老师的要求临时代课，没讲一句题外话！”
“我知道……皇上和葛太师都亲口承认你天赋卓绝，又勤恳好学，我不挑你的刺！”
绰号徐黑子的徐黑逹眼神复杂地盯着陆三郎多看了几眼，随即才淡淡地说道：“皇上已经见完四十个人了。你们半山堂……不，你已经不是半山堂的人了……半山堂中有五个人得了皇上赏赐，另外两个则是吏部肖郎中之子，大理寺贺少卿的侄儿。呵，张博士风头出尽。”
对于皇帝选婿了，结果却是张寿出风头这种情况，陆三郎在听张寿说被皇帝请过去这个消息之后就有所预计。此时，他笑眯眯地挑了挑眉道：“珠玉在侧，要想表现得好，就得更加有才学，或者说有底气。而这种事，半山堂的那些监生习惯得多，自然能表现得好。”
“呵呵。”徐黑逹本来只是因为心情复杂，所以想随便站一站，不知不觉就站到九章堂来了，此时自然不想再和故意耍嘴皮子的陆三郎说话，当即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可他还没走两步，却被陆三郎突然拦住：“对了徐监丞，小先生回号舍了没有？”
“没有。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就连国子监六堂监生也有不少炸开了锅，也不知道多少人想问东问西，他肯定得明天再来。”
陆三郎这才笑吟吟让路，等徐黑子消失得没影了，他立刻一溜烟往外跑去。等到出了国子监，熟门熟路地到旁边一家小茶馆叫来了自己的两个小厮，牵出了那匹专供他骑乘的马，他就立刻让人牵着马匆匆往赵国公府赶去。果然，他到了大门一问，就得到了明确答复。
“皇上才刚把张博士和我家二公子，还有秦国公长公子从宫里直接送回到这儿来。”
啧啧，看看皇帝，想得多周到！陆三郎才这么想，紧跟着就听到了下一句话。
“怀庆侯家六公子和南阳侯家五公子都来了。”
陆三郎愣了片刻，这才醒悟到人家说的是谁——毕竟，和张陆和张武在一块的时候，没人会想起他们的家世，还有他们那有约等于无的父亲。他们和张琛不一样，张琛的父亲张川其实更没存在感，那个秦国公在朝中就是哑巴聋子，可张琛毕竟是独子。
他刚刚来得急，并不知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也懒得问，点点头后就打算下马。可那门房却非常知情识趣地上前牵了缰绳，满脸堆笑地说：“太夫人吩咐二少爷待客，如今张博士在二少爷的紫烟阁，几位公子都在那。”
陆三郎曾经是朱二的“挚友”之一，紫烟阁没少去，他还想做一做先拜访太夫人的样子，等听到太夫人说身体略有些不适，不会客，他才从善如流地改去了紫烟阁，可才刚到穿堂门前下马，他就听到了张琛的大嗓门。
“朱二，你还敢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谁让你自己说想学写八股文的！”
“你还说？我掐死你！”
换成别人，陆三郎指不定还会急急忙忙冲过去当个和事佬，可张琛和朱二闹起来，他却乐得坐山观虎斗。等被书童引进了紫烟阁，见张琛和朱二果然正扭打成一团，而张武和张陆则是团团围着张寿说话，压根没理会那两个瞎胡闹的家伙，他也立刻凑到了张寿跟前。
“小先生，今儿个听说半山堂的人有五个得了皇上嘉许？徐黑子说话只说一半，都有谁？”陆三郎见张武和张陆面色有些微妙，他立刻心领神会，“莫非就是你们都榜上有名？”
见张寿含笑点头，背后本来闹得翻天覆地的两个人却突然息声，陆三郎就倏然转身，嘿嘿笑道：“张琛，朱二，你们两个不会落空了回来吧？丢人不丢人？”
“你住嘴！”朱二和张琛几乎异口同声迸出三个字，随即彼此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而这时候，张寿方才轻轻敲了敲扶手说：“都给我消停点。我想，你们好事都将近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好事将近
你们好事都将近了，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说得四个人全都口干舌燥。
毕竟是在自己家，朱二就忍不住打头炮问道：“不至于吧？总共就两位公主两位郡主，总不能都让我们包圆了吧？真要是这样，整个京城都要炸开锅了！”
见张琛和张武张陆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而陆三郎则因为本来就是第一个成就好事的人，笑眯眯站在那儿不做声，张寿就似笑非笑地说：“这次确实就只有两位公主和两位郡主，但你们别忘了，皇家宗女多的是，皇上熟悉的，各家勋贵官宦的女孩子也不是没有。”
“用不着皇上赐婚，只要皇上恳切地替你们吹嘘吹嘘，还怕你们没人要？”更何况，张武和张陆这两个，皇帝似乎是已经有打算了，剩下的是张琛和朱二这两个家世不错的，但凡别人确定两人已经有浪子回头的倾向，单单秦国公和赵国公这两个姻亲，有几个人能推却？
张琛被皇帝打击了一番，知道永平公主那是没指望了，再加上之前在朱莹那儿受到的挫折，他不免有些意兴阑珊，此时便无精打采地说：“我和朱二这个死家伙在御前出了那么大一个丑，还两手空空地出来，让人看了笑话，皇上耍了我们一通，哪还会管我们！”
张武和张陆只知道自己面圣时如何，别人的情形那是一无所知，刚刚见朱二和张琛居然扭打成一团就知道情况不对，眼下张琛这么说，他们就更加好奇了起来。至于陆三郎，那种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心思，就更强烈了。
然而，张寿自己要求皇帝不要泄漏今日面选之事，自己当然不会透露，当下就笑吟吟地说：“皇上看似是耍了你们，但若不是拿你们当作亲近晚辈，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了你们走，哪里还会和你们说那么多废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琛登时愣了一愣，而朱二更是恍然大悟道：“对啊，皇上要是看不上咱们，大费唇舌和我们说这么多话干什么！哈哈，没想到我也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什么时来运转的一天！”随着这声音，大门被人老大不客气地一把推开，紧跟着，朱莹就不管不顾地悍然直闯了进来。她四下一看，见屋子里全都是自己的熟人，她就随便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张寿身上。
“我在清宁宫被太后留了大半天，好像生怕我去乾清宫偷看热闹似的！直到阿寿和二哥张琛你们总算出了乾清宫，我才被放回来。”朱莹一语道破了她今天的去向，随即才笑吟吟地说，“阿寿，今天别人见你端坐一旁，有没有疑神疑鬼，举止失措？”
“就算有，那也是最初看到我时一愣神的事。”张寿随口把这一茬给岔开了过去，随即就指着朱二道，“倒是你二哥，皇上亲口许了他，会挑选一个高手来教他武艺，只不过，每个月要他拿出五贯钱学费来。皇上明说，这钱是要他自己出的。”
见朱二立刻面露苦色，朱莹不禁扑哧笑出声来：“这主意好，他自己拿钱才知道心疼！祖母之前就发话了，以后绝不许多给二哥一分钱，还吩咐人管好他屋子里每一件东西，严防他拿出去换钱，也不许我拿钱拿东西给他。所以，二哥，你可要自己努力才行！”
努力个头啊，一个月五贯钱，在京城能干什么？也就够呼朋唤友上馆子喝两顿小酒！
朱二那哭丧着脸的表情，也感染了张琛。一想到永平公主这样特立独行的美人是肯定娶不到了，可自己说要学八股文这话却被皇帝给听了进去，他顿时欲哭无泪。因此，他只能求救地看着张寿：“小先生，你出个主意行不行？我不想一天到头背四书啊！”
他虽说不会写那劳什子的八股文，可他至少知道，要写好那些东西，四书必须烂熟于心！
“皇上吓你的而已，你就算把八股文写出花来，去考状元吗？他一定会挑个开明的先生给你，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只不过……”张寿说着瞧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朱二，突然笑道，“只不过要我猜的话，你估摸着也要掏学费，而且，皇上可能会吩咐秦国公和夫人限制你的开销。”
刚刚还自怨自艾的朱二一下子就精神了，一拍大腿道：“对啊，没道理限我不限你！”
本来就郁闷的张琛登时气得肺都炸了：“我有钱没钱关你什么事？你这家伙幸灾乐祸什么鬼？损人不利己！”
“损人不利己又怎么样？谁让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成天长吁短叹觉得自己日子不好过，我呸，看看人家张武和张陆，他们在家才叫不好过，人家也没天天在外头抱怨！”
眼见自家二哥和张琛先是争吵，而后互瞪，似乎随时可能打起来，朱莹不禁没好气地喝道：“吵什么吵？要吵出去吵，要打出去打！”
他这话一出，张琛顿时再不犹豫，上前一把揪着朱二就往外拖。而朱莹一把拦住想去劝架的张武和张陆，笑吟吟地等到两个人出去之后，她竟是直接上前把书房大门给闩上了。她转过身拍了拍手，这才对瞠目结舌的张武和张陆说：“我二哥就是嘴贱，该他受点教训。”
陆三郎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当即干笑道：“等回头朱二有了皇上派来的高手调教，那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打败张琛？今天吃点苦头，他决心应该能大点！”
“话是这么说，就看他毅力能持续多久了！”张寿笑了笑，但见朱莹那明艳的笑容之下，总好像情绪并不是那么高，他就开口说道，“好了，张武和张陆，你们来也来过了，该回去了。明日午间到我号舍来，好事将近，我还有话对你们两个说。”
至于陆三郎，他一见小胖子那笑眯眯的架势，就知道人根本不用吩咐，准会过来凑热闹。
听见门外喝骂声呻吟声不绝于耳，张寿到底怕出事，很快就出门喝止了那两个恼羞成怒大打出手的家伙，随即把其他人都撵了回去。张琛那四个人才刚一走，太夫人就立时派了江妈妈过来，把嘴角被张琛打破了，满身狼狈的朱二拎了过去说话，却把朱莹给留下了。
看到朱莹在紫烟阁中东走走西转转，仿佛把朱二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地头似的，张寿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张琛那书房，干脆也随便转了转。和张琛那故意想方设法激怒秦国公张川这个父亲不同，朱二在赵国公府显然是小心翼翼，他四面书架看过来，就只见全都是正经书。
其中最不正经的，也只不过是《搜神记》这种志怪玄奇类的书。很显然，如果真的有什么春宫画之类的玩意，绝对被朱二给藏得严严实实。他随便翻了翻一卷书页崭新的《四书集注》，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莹莹，今天在清宁宫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
张寿回过头，就只见朱莹已经半点不讲仪态地懒懒趴在了朱二的书桌上。当下他随手丢下书，走到她身后。
见那垂髫分肖髻的一缕燕尾垂顺地落在她的左肩，他不禁下意识地伸手绕了个圈，等醒悟到动作有些轻佻时，他刚要收手，却不想朱莹竟犹如脑后长了眼睛，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阿寿……”朱莹紧紧握住张寿的五指，好半晌才低声说道，“我今天才知道，永平不愿意嫁人！她明明知道的，不管她喜欢谁，哪怕是那些她赏识过的寒门才子，只要对皇上说，皇上一定会成全她的，可她竟然不愿意嫁！”
“就因为她有这心思，又不知道怎么就被人知道了，竟是冒用我的名义给她传了一张字条。如果今天不是太后娘娘果断，也许就会闹出大事情来！太后娘娘说，也许有人用我的口气明着在那字条上告诉她怎么才能不嫁人，暗地里也许另有名堂，说不定诬她私通。”
说到这里，朱莹倏然转身站起，见张寿那明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愕，她再一看自己的手仍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不禁面上微微一红，但随即就坦率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阿寿，你说她为什么这么傻？”
张寿自从第一次在月华楼见永平公主时，就在并不多的接触中觉察到，在那才女公主的面纱之下，掩藏的是犹如男子似的雄心，或者说野心。至于那种传奇话本中什么绣球选婿，诗文选婿的金枝玉叶，和这位一贯表现出空谷幽兰特质的公主，没有任何共同点。
因此，他想了一想就笑道：“大概是因为，永平公主要的不是男欢女爱，而是其他东西。”
“她要什么？像太平公主那样指点江山，安插宰相，甚至废立……呃！”朱莹有些恼火地挑了挑眉，可当说出最后几个字时，见张寿顿时面露告诫，她硬生生把天子两个字给吞了回去，随即就满脸不赞同地说，“她太痴心妄想了，如今又不是汉唐！”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张寿微微耸了耸肩，见自己的手还握在朱莹手中，他就顺手用力回握了她的手。见她这才一下子又意外又慌乱，他就笑道：“你不是和她一向不怎么和睦的吗？怎么突然就对她的事情这么上心？”
“毕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嘛，再说，裕妃娘娘一直都对我很好，我是……嗯，爱屋及乌！”朱莹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一脸我很同情她的表情，但眉梢眼角须臾就都是笑意，“而且，我从前也不怎么想嫁人，可去了一趟乡间却遇到了你，我就觉得，有缘千里来相会！”
“嗯，看我的心地多好，她从前老是和我过不去，可我却还想着，她只要别那么固执，肯定也能找到她的如意郎君！但前提是她别那么只顾着权势，好好去找！”
张寿终于再次笑了起来。也许有些人觉得朱大小姐骄横跋扈，蛮不讲理，我行我素，可是，眼前这位姑娘在那看似横冲直撞的表象之外，其实却藏着一颗很善良的心。
他当即伸出另外一只手，将她的手交握在当中：“如果我没猜错，爱管闲事的莹莹大小姐在事后肯定又提醒了永平公主几句，对不对？”
“那当然！”朱莹索性也大大方方把另一只手放在了张寿那温暖的手背上，这才笑意盈盈地把自己当时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即就轻哼道，“能在清宁宫指使人做这种事，绝对是皇后！她真是蠢极了，以为太后娘娘就会顺着她的意思去为难永平吗？”
“就算我是她老人家很宠爱的外甥孙女，比亲孙女还要更亲一点，可太后娘娘也肯定不会那么做的！祖母从前就常说，太后娘娘一贯是把求稳看得最重的人，所以老骂皇上冒失！”
说起来，皇帝确实……挺冒失的！当然，也可以解释成特立独行。
张寿顿时笑了。而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不等他准备松开手，朱莹就第一时间放下了手，随即旋风似的转身冲到了门前，随即一把拉开了门。看见是李妈妈满脸堆笑站在门外，朱大小姐就尽量用最自然的姿态问道：“怎么，是二哥又惹祖母生气了？”
“那倒没有。”李妈妈满脸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坦然表情，尤其是看到张寿闲庭信步走过来，和朱莹并肩而立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郎才女貌的一对，这才笑眯眯地说，“皇上派的高手已经来了，太夫人和夫人差我来禀告一声！”
“咦？这还真是好事将近！”
朱莹这才来了精神，她扭头一看张寿，见他同样满脸兴致，她就立时高高兴兴一把拉住张寿的袖子就走。而落在后头的李妈妈看到这架势，脸上顿时满是无奈。
然而，半道上朱莹到底还是放过了张寿，又或者说放过了他的袖子，第一个冲进了庆安堂。可她一进去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就发现朱二固然老老实实坐在那里，阿六正在认认真真地回答太夫人的问题，虽说主要是嗯嗯啊啊，可她想看的人，却半点没有踪影。
于是，她立刻问道：“皇上派来的人呢？这就走了？”
后进来一步的张寿就只见满屋子包括太夫人在内，人人面色微妙。很快，他就看到九娘朝某个方向瞧了一眼，少不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可随即就愣住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高手有高薪？
皇帝派来教习朱二武艺，而且每个月三天来一次，还收学费五贯钱的高手……是阿六？
虽然很对不起朱二，但张寿还是忍不住想笑。可看在太夫人和九娘都在的份上，他决定稍微给朱二留一点面子，就板着脸看向阿六问道：“阿六，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和我一块回来的吗？”
“楚公公和我说的，我就答应了。”阿六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单明了。
张寿见朱二简直想哭了，他就忍不住继续问道：“楚公公对你明说了，是皇上让你给朱二公子当老师，教习他武艺？”
“嗯，三天一次，一次五贯钱。”
朱二顿时大为惊恐地嚷嚷道：“是三天一次，一个月五贯钱！”真要是一次五贯钱，他就死了！就算他之前利用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好不容易贪污积攒了一点私房钱，那也不够这么用的！而且还是花钱去挨打，这简直比张琛花钱去学永远用不上的八股文还倒霉！
“是吗？”阿六有些疑惑地盯着朱二，那无辜的眼神把朱二看得心里直发毛。然后，他才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看着张寿，满脸坦然地说，“那是我记错了。”
见鬼的记错了……你小子绝对是故意的，故意的！朱二在心里大喊，可发觉人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和阿六，没人为自己说话，他简直觉得自己今天在皇帝面前提出想要学武艺实在是太蠢了。就在他暗中哀嚎之际，朱莹却开了口。
“二哥，你从前小时候不是一直都希望花叔叔教你吗？花叔叔只肯教大哥，我和你都不肯教，如今有阿六来教你，你这也算是达成心愿了。他这个徒弟说不定比花叔叔还厉害！”
阿六正想说自己还比不上疯子，就只见朱莹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于是立刻闭嘴。果然，他就只见朱二这一次真的绷不住了，抱头呻吟道：“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的事，自打看到大哥在花叔叔手底下吃了多少苦头，我早就绝了这心思！”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见朱莹笑吟吟地给朱二来了一记暴击，张寿不得不出面当和事佬，“我会让阿六收敛一点，循序渐进地教你，然后看你的进度再渐渐调整。我听莹莹说，从前秋猎时，你那名次常常落在倒数？你想想，跟着阿六练两年，日后在人前受到吹捧的风光！”
在张寿的循循善诱之下，朱二不得不幽怨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然而，当他委委屈屈地站起来，打算讨好一下日后的临时师父，却又纠结称呼时，刚刚一直笑着看热闹的太夫人突然开了口：“二郎，你年纪和阿六也差不多大小，就不用叫师父这么正式了。”
然而，还不等朱二高兴，太夫人就又笑着说道：“以后阿六来教你的时候，你就叫六哥吧，又亲切，又不失敬意，也不辜负了皇上的这一番苦心。”
朱莹终于再也忍不住，直接伏在太夫人身上笑了个饱，手还在那咚咚咚地捶着软榻。而张寿笑归笑，却对皇帝这别出心裁的安排更加叹服，因此，眼见朱二哭丧着脸叫出那一声六哥，他终于忍不住笑开了：“阿六，人家都叫你六哥了，你就没什么表示？”
阿六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朱二，随即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直接塞到了朱二手中，只说了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见面礼。”
朱二微微一愣，等低头看见手中赫然是一把不带鞘的开锋匕首，而那木制刀柄看得出手工打磨的痕迹，锋刃寒光宛然，哪怕他在这赵国公府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仍是不禁舒了一口气，刚刚那满腔哀切一大半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赶紧谢了又谢，等看到张寿告辞说是要回家，阿六跟着点头告别，他目送人到门口，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去送一送时，却只见朱莹突然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赫然追了上去。见此情景，他就算再傻，也知道这会儿跟出去不是客气礼貌有敬意，而是典型的煞风景。
而等到他从门口回来时，就只见太夫人和九娘全都似笑非笑看着他。他福至心灵，赶紧双手把刚收到的见面礼呈了上去：“祖母，娘，你们帮我掌掌眼？”
太夫人什么神兵利器没见过，对单纯的兵器兴趣很少，反而对阿六这个人兴趣很大。而九娘也同样是如此，更好奇的是阿六为什么会被皇帝亲自点中来教授朱二——如果不是花七脾气太怪，那家伙在她看来才更适合。
而等到她接过匕首，拿到太夫人跟前后，她多看了几眼，就若有所思地说：“看样子不是什么军器局打造的，反而像是铁匠铺又或者什么地方定制，然后再经过打磨开锋的东西，又轻又薄，比一般的匕首更短，不是我背后说人不是，刺客用起来也许更适合。”
太夫人见朱二顿时打了个寒噤，她就笑道：“你娘和你开玩笑呢。阿六是个好孩子，就是脾气古怪了一点，他在你娘这儿才学了没几天，就把她那剑术学了个八九不离十，简直是个天才。虽说你娘是让阿寿跟着阿六学，但估摸着阿寿是没那个功夫，你却不妨多学学。”
朱二本来就想到了之前朱莹得意洋洋说过九娘要教张寿剑术，结果却让阿六代授的事，如今听说阿六竟然三下五除二就把赵国公府的家传剑术都给学去了，他忍不住张大了嘴，最后再一次灰心丧气地接受了自己资质平凡的现实。
而张寿和阿六出门之后一前一后才走了没几步，朱莹就追了上来。她却是笑吟吟地说道：“阿六，这会儿没外人，快说，你到底怎么会答应给我二哥当师父的？我才不信皇上只是让楚公公给你捎个话，你就那么简简单单答应了。”
阿六见张寿也笑着看他，他想了一想，这才嘴角翘了翘：“一年有六十贯。”
这个答案张寿听了不禁莞尔，倒觉得在情理之中，可朱莹却觉得完全是意料之外：“不是吧？你就为了一年六十贯就答应了？凭你的本事，哪家府里都愿意每月出百八十贯要你！”
张寿不得不咳嗽一声，随即一本正经地说：“莹莹，你别忘了，我没钱。”
朱莹顿感失言，随即赶紧补救道：“我的意思是，钱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理由了？”
阿六再次攒眉苦思了一会，这才有些不确定地说：“因为他是……你哥哥？”
对于这个答案，朱莹方才真正满意了。她笑吟吟地冲着阿六竖起了大拇指，诚恳地说道：“那我就把二哥交给你了。不指望他能像你这样，也不指望像我大哥这么优秀，但至少能像我一样，有那么一点自保之力，那就够啦。对了，你也别只顾我二哥，好好教阿寿剑术！”
直到出了赵国公府后门，张寿好说歹说把朱莹给哄了回去，这才和阿六往自家走。他虽不至于全盘相信阿六在朱家说的那些话，但也不打算多问。等进了自家大门，他就开口说道：“阿六，抽空派个人回融水村，再让老杨头他们商量着挑两个人过来，娘这边得留两个人。”
“嗯。”阿六答应得非常爽快，可等到跟着张寿去见了吴氏后，眼见张寿又进了东边屋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神情专注认真，跟进去的他忍不住开口解释道，“我这是借调。”
张寿正在若有所思地推导蒸汽机的汽缸和活塞到底是个什么结构，随即在那思量着天然橡胶这年头好像还在南美洲，也不知道太祖皇帝带着船队去美洲，到底是为了包括玉米花生辣椒土豆红薯在内的众多食用农作物，还是因为可可豆天然橡胶之类的经济农作物。
因此，当听到阿六这话的时候，心不在焉的他先是嗯了一声，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回过神，抬起头愕然看着阿六：“借调？什么意思？”
“我是张家的人，皇上要借调我去教朱二公子。那么，除了朱二公子自己掏出来的学费，皇上当然也要付我工钱。”阿六这一次解释得很仔细，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浅笑，“楚公公说，我的工钱比照疯子的俸禄来算，每个月一百贯。”
我……张寿强忍住口吐脏话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想到了自己那可怜巴巴的工钱……不，俸禄。虽然太祖提倡高薪养廉，但还是认为宋朝官员那俸禄太离谱，所以本朝俸禄相比历史上明代六品官仅仅十石米的俸禄要强很多，一个月有五石米和十贯钱。
但相比阿六如今这一百贯，那简直是寒酸！花七不知道在为皇帝做什么事，所以俸禄高那是应该的，然而，皇帝给阿六足足相当于朱二学费二十倍的俸禄，他却觉得很不正常。
他想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觉得不贴切；想说无功不受禄，可觉得阿六其实建功了不止一次，这话也不贴切；最后，他只能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啊。”阿六有些迷惑地看着张寿，“拿回来的话，娘子和少爷就能过得更宽裕。”
张寿没想到阿六竟然打算拿这笔钱来补贴家里，顿时有些汗颜，当下只能语重心长地教导道：“这是你的钱，你应该一分一厘好好存起来，将来也好娶媳妇……”
“不是我的钱。”阿六一下子打断了张寿的话，随即加重语气强调道，“是给你的补偿。”
见张寿一脸错愕，他却用少有的耐心口气说：“楚公公告诉我，皇上说的，之前少爷的功绩，赏赐很薄，而且你在国子监管好了那些惹是生非的纨绔，也是一桩功劳。这是补偿。”他说着顿了一顿，继而认认真真地说：“皇上说，你得存钱娶媳妇！”
自己刚刚说阿六的话，却被阿六反过来说自己，张寿简直哑口无言。他当然能听懂皇帝通过楚宽和阿六这话传达到自己这儿的话，无非是觉得，他家中贫寒，将来要迎娶朱莹这样的赵国公千金，显然有些吃力，再加上觉得之前赏赐有点不足，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补偿他。
当然，皇帝也是看准了阿六那古怪却坦诚的个性，绝对不会因为钱而生出别的想头。
所以，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得娶媳妇，你也得娶媳妇，这钱回头就当我帮你存着。”
“嗯。”阿六一脸放心的样子，可瞥了一眼张寿桌上那张纸上诸如辣椒之类的字眼，他突然想到当初在翠筠间的那个晚上，临海大营那些叛军潜入进来，张寿也曾经为了缓和气氛，在清风徐来堂中念叨什么花生土豆辣椒之类的东西。当下，他再次把这些名词记在了心里。
纵使对前一日皇帝选婿时赏赐的随意和偏向性再有不满，但这是帝王家事，次日百官上朝之前议论归议论，却没有一个人会失心疯到上朝时拿出来说。可是，当这一日朝会结束之后，内阁接到一下子多份旨意的草诏任务时，几位阁老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不免意外。
将德阳公主许配于南阳侯第五子张武，一年后成婚。
将信阳郡主许配于怀庆侯第六子张陆，一年后成婚。
将宁诃郡主许配于都督佥事赵知远次子赵明祥，一年后成婚。
一则是永平公主竟然不在其中，二则是那两位作为半山堂斋长张琛左膀右臂的侯府庶子，居然一个尚公主，一个娶郡主，要说不是简在圣心，那也无人相信。至于那位赵都督的公子，据说婆媳和睦，家中和谐，本身资质普通，进了国子监后没多久就从六堂末尾掉进了半山堂。
所以，深究起来，最终皇帝选出来的这三人，竟然都是半山堂中的监生。要说其中没有陪选的张寿影响，谁都不信！
见同僚们脸色各异，从来都是笑脸示人的吴阁老就打了个哈哈道：“皇上嫁女儿，嫁侄女，咱们这些外人，就别想那么多了，照着拟旨不就好了？”
“你说的简单！”首辅江阁老刚顶了一句，旁边就传来了孔大学士的声音。
“既然是选，总该讲个公平，皇上爱屋及乌，这偏向也未免太过了！不过皇上既然执意，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硬顶，公主郡主婚后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不是纳皇妃！”

第二百二十章 驸马和仪宾
又不是纳皇妃。
这短短六个字，可以说准确概括了大多数官员从方方面面的渠道得知了那三桩婚事后的心态。正如孔大学士把首辅江阁老顶了回去一样，在各种官府衙门，发牢骚的人多数都想到了这六个字，除非本身势在必得的寥寥数人在那生闷气，其他大多数人也就是感慨两句。
然而，得到好消息的三户人家，纷纷把儿子紧急叫回家之后，那反应却也是截然不同。
都督佥事赵家，那是货真价实地喜出望外，放了一挂鞭炮出去，恨不得派人往所有亲朋好友那儿去报喜。身为次子，却一直都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的赵明祥高兴得只会傻笑，甚至人家问他面圣时都说了什么时，他想了老半天却挠挠头，道是不记得了。
其实他唯一记得的是，皇帝问他家里情况时，他一个劲地说父母和兄长的好话，渲染家庭和睦——毕竟他家里也确实和睦。说起自己因为偶尔犯傻却被教训的时候，那也是满脸骄傲和自豪。只不过，这事儿如今他就算是想了起来，却也不打算说出来……说出来讨骂吗？
而南阳侯府中，南阳侯夫人在接到旨意之后，立时叫了张武到自己面前，从头到脚一阵打量，又嘱咐了几句，随即就吩咐下人从即日起开始准备婚事，一年之期毕竟不长。至于昨天就答应张武的书房，她一大早就通知了另两个庶子，此时自然也命人催促他们开始腾挪。
至于那些昨天就品出苗头，对张武简直是羡慕嫉妒恨的其他庶子们，她也没费心去挑拨离间，反而派了个妈妈专门一一敲打了一番。谁让这些家伙没能早早抱上张琛这条大腿，于是捞到了那个监生的名额，而后又跟张琛一块进半山堂去当了张寿的学生？
而怀庆侯府的反应最初却显得压抑而平淡。怀庆侯夫人从昨天得知张陆受赏，就开始“病倒”在床，当圣旨到家时，她甚至还试图躺在床上装重病，还是被心腹妈妈一通连哄带骗地吓唬，这才赶紧起床梳洗前去迎候。当得知张陆竟然要娶郡主了，她差点没气晕过去。
很快，她派去打探的人就回来，禀报说信阳郡主在太后面前表现得贤惠温和，实则家中没父亲，作为长姊的她素来就是作为半个男孩子养的，什么事都是她当家作主，母亲反而没主见。而且，信阳郡主昨天从清宁宫离开后就去乾清宫求皇帝，成婚之后与丈夫分出去单过。
据说，皇帝压根问都不问太后，直接一口应允了。
之前接旨时的恼恨过后，怀庆侯夫人想到就算郡主儿媳出身再尊贵，那也是儿媳妇，因此也就打算捏着鼻子操办好婚事，到时候等儿媳过门，她这个婆婆少不得敲打磋磨，让她知道这府里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可如今听说一个素来瞧不起的庶子竟然已经由皇帝亲自答允了分出去，和那个郡主儿媳一块过，顶多逢年过节回家一趟，她这次就真的气晕了过去。
这还不算，等到晚间留守京城的怀庆侯回来之后，她满心不甘地在丈夫面前想要理论一二，结果直接就挨了怀庆侯一阵粗鲁的怒吼：“阿陆娶了郡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你啰嗦什么？分出去你可以眼不见为净，也不用成天装病让人家来侍疾了，这不是两全其美？”
“你还想丢脸丢到皇家的金枝玉叶面前去？”
当张陆从那些有心讨好自己的人那儿得知嫡母竟是被父亲拆穿装病，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痛快。当然，最让他欣喜若狂的，无疑是父亲把他叫到面前，直截了当告诉他，回头会分一份家产给他，让他和信阳郡主分出去单过。
“你二叔跟着赵国公在外，要是让他知道他家里小武居然尚了主，指不定得高兴到发狂。咱们张家是真正从小卒发家的，能有今天，我们兄弟两个几次险死还生，你和小武从小就关系好，日后也记得相互帮衬。至于其他兄弟，对你好的你就帮，不好的你不管也无所谓。”
怀庆侯张汉洲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我和你二叔打下了家业，生够了儿子，对得起祖宗了，接下来怎么样随便你们自个，反正我们死了之后，什么也看不到。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指望我因为你要娶郡主就多分给你家业，我一碗水自然会端平。”
当张陆心情复杂地见完父亲出来，随即去隔壁南阳侯府找张武时，他就发现，和自家那一言难尽的氛围比起来，南阳侯府的气氛明显要轻松欢快得多。
而等到熟门熟路来到张武的院子，看到从前与张武合居的南阳侯府老六老七都搬了出去，他们的屋子已经收拾了出来给张武做书房，院子里甚至多摆了几盆花花草草，下人们更是个个殷勤，对南阳侯夫人稍有几分了解的他着实有些意外。
毕竟，就连他父亲，也对这位厉害的婶娘赞不绝口。
虽说知道这里人多眼杂嘴更杂，可张陆一见张武，还是忍不住打趣道：“你这里变化还真是大，一下子就变成独门独院了，连那些下人都变得客气了许多。”你还说你嫡母厉害？比起我那个已经在想着怎么磋磨郡主儿媳妇的嫡母来说，她简直是态度软化太快了！
张武却是苦笑道：“别提了，我到现在脑袋还晕乎乎的。这书房里的书都是母亲派人刚送来的，除此之外，人手她让我自己选，还指点了我几句。但什么衣服月钱之类的，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过我想想也是，要是从明天开始就鲜衣怒马挥金如土，那也显得太暴发户了！”
这一次，张陆着实惊愕了。自己那个抠门至极的嫡母尚且都捏着鼻子吩咐人开库房拿衣料，给他做四身冬装，顺便象征性地把月钱从一贯提高到了两贯，而张武这边除却独院以及书房之外，竟然什么都没加！可在最初的吃惊之后，他琢磨了一会儿，最终就叹了一口气。
“还是婶娘为人把持得住，我家……我母亲那样子，你知道我爹是怎么说的？”
张武听张陆转述了怀庆侯的那番原话，愣了一愣之后，也不禁唏嘘不已。因为之前接旨之后，自己的嫡母南阳侯夫人把他叫过去之后，也说了类似的话。基于他是尚主，所以家里在婚事操办上会按照皇家的要求尽力而为，但分他的家业也就是他应得的那一份，不多不少。
“其实能分应得的一份我就满足了。好了，不说这么多。我们之前是从国子监被家里紧急叫了回来接旨的了，昨天小先生还说有事情要交待我们，结果我们却没时间去他那儿。我们快回国子监吧，看看他是不是在号舍，一来报喜，二来道谢，三来也听听他还有什么吩咐！”
张陆立时点头道：“你要是不来，我也正打算回去，我们赶紧走！”
未来的驸马和未来的仪宾被家里从国子监叫回来，却又连午饭都顾不得吃，大中午的突然又双双骑马赶回了国子监。这在不明就里的普通人看来，自然是两人勤奋好学，可自认为知道他们根底的人，谁都不会觉得他们就变性子了，只认定这两桩婚事全都是张寿的谋划。
当张武和张陆两人赶到国子监时，上午的课已经上完，六堂中的监生已经大部分都散了。偶尔走得晚的人看到他们时，有人轻蔑不屑，有人羡慕嫉妒，也有人指指点点，能维持平常心的终究只是极少数人。而在半道上，他们竟是又遇到了陆三郎。
“哟，驸马爷和仪宾爷居然又回来了？”胖墩墩的陆三郎笑眯眯地冲着两人拱了拱手，随即就干咳一声道，“你们不回来，我还打算去找你们呢，我很好奇小先生这到底要对你们面授什么机宜。说起来，今天半山堂到现在还没下课呢！”
张武和张陆对陆三郎的调侃倒不太在意，可听说半山堂还没下课，两人对视一眼，却都顾不得理会陆三郎，慌忙快步往半山堂赶去。当已经看见门口时，他们就听见了张寿那平稳的声音，竟是在讲述日后的分课制。
“这件事我已经对皇上提过，过了年国子监复课之后，就会逐步推行。当然，你们人还是半山堂的人，只不过大多数课程不再是这样一百多号人一块上，而是分散到各种小班，由专门的老师按照你们的进度单独授课，当然，我每隔两天，也会有半天课……”
难得拖堂的张寿大体将分课制介绍了一遍，随即就看到了站在最外头的张武和张陆，以及雄赳赳气昂昂的陆三郎，顿时不禁莞尔。而他这一笑，下头一堆男人就仿若心有灵犀一般看，倏忽间转头往后望去，一下子就发现了张家那对兄弟和陆三郎。
想到日后张武就是驸马，张陆就是仪宾，也参加了选婿的其他人中，不免就有人心绪不平，可谁曾想，就在这时候，最前头的四皇子突然嚷嚷了一声：“二姐夫！父皇说你又老实又踏实，不会欺负了二姐，你可别辜负他的信任！”
此话一出，偌大的半山堂里先是片刻的安静，紧跟着就爆发出一阵哄笑。然而，哄笑过后，就有人品出滋味来。敢情面圣的时候，皇帝从张武身上看出的特质是老实和踏实？难道这就是张寿最初指点他们要坦率诚实的真义？
他们也挺老实的呀……当然，某些地方也小小耍了些滑头，可难道皇帝真的神目如电，这种小细节也能察觉得出来？
张武同样被四皇子这一声叫得极其狼狈，如果不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面对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小舅子，他倒愿意郑重其事地给出自己的承诺，可眼下让他怎么说？
我绝不辜负德阳公主吗？可我都没有见过她，说这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可张寿此时却不开口给他解围，也没有岔开话题说什么下课，张武只能急中生智地说：“我自然不会辜负了皇上的信赖，还请四皇子放心！”
四皇子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正要侧头对三哥自卖自夸，却只见三皇子一脸慌张：“四弟，你说这话干什么？父皇和太后娘娘都会不高兴的……二姐也未必高兴！”
没等纳闷的四皇子追问为什么，张寿就笑着说道：“好了，今天上午课就上到这里。散了吧。我知道今天那结果出来，必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但你们别忘了，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焉知你们的大好姻缘，不会在你们意想不到时到来？”
“昨日你们面圣时，每见完一个人，皇上都会妙语连珠，一一品评，我都记着呢。比起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哪怕考中进士，也未必能单独面圣的那些人，你们已经都很走运了。所以，不要耷拉脑袋，这又不是失败者！”
虽说不至于真的因为张寿这三言两语就打消了挫败感，但有人想知道皇帝到底是如何品评自己的，有人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有可能得到其他好姻缘，更有人不敢得罪昨天一直在旁边陪选的张寿……总而言之，众人很快散去，就连三皇子四皇子也被张寿撵走了。
唯二没走的，是张琛和朱二。张琛往日和张武张陆就走得近，此时没了外人，他就大大咧咧地说：“恭喜你们了，这下在家里扬眉吐气，不怕再有人给你们小鞋穿了！”
朱二也嘿嘿笑道：“怀庆侯府出了个仪宾，南阳侯府出了个驸马，两家兄弟侯府里多了两个皇家儿媳，这可是本朝少有的！这种时候，你们还记得回来上课？”
张武和张陆这心态早就放平了，此时拱手还礼之后，张武就苦笑道：“各位就别笑我们了，若不是小先生提点，我和阿陆也未必有今天。我们紧赶着回来，倒不是真的因为勤学苦读到这份上，一来不想看家里那些下人前倨后恭的嘴脸，二来……”
张陆立刻接上话茬道，“二来是因为还记得昨天小先生提过，道是有话要对我们说？”
“你们有心了。”
张寿毫不意外这个答案，当下就笑问道：“知道皇上为何要你们一年之后成婚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全都是一头雾水，就连自诩聪明的陆三郎，冥思苦想也没得出结论。
张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就要成婚了，一个尚主，一个娶郡主。都是皇家金枝玉叶，就算婚礼的开销是你们侯府出，婚后你们总不能靠妻子的嫁妆过日子吧？这一年的时间，是让你们熟悉自己的身份，并努力用这个身份预备经营将来的。”
朱二顿时恍然大悟：“就和你要娶我妹妹一样，总不能让她跟着你吃糠咽菜！”

第二百二十一章 新式纺纱机
没等张寿发话，陆三郎就暗示张琛拿出御赐戒尺，直截了当地把朱二抽得抱头鼠窜。再让这个煞风景的家伙留着，众人怀疑，他会不会继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而陆三郎甚至直接跟了出去，声称要去看着张琛好好揍朱二一顿，体贴地把半山堂留给了张寿和张武张陆。
而张寿早已经懒得和朱二那家伙一般计较了，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张武和张陆说：“那家伙是说了一句不太好听的大实话，但你们俩的状况，确实和我差不多。毕竟，德阳公主也好，信阳郡主也好，如今只能算是你们的未婚妻，还不曾正式过门。”
张武和张陆全都有些尴尬，紧跟着就只听张寿说道：“走吧，跟我去个地方。否则回头等他们回来了，又要问东问西。到时候人多嘴杂，有些话就不那么好说了。”
有张寿这句话，张武和张陆自然不会反对。两人都知道，他们说是侯府子弟，可怀庆侯和南阳侯兄弟本来就根基浅薄，再加上他们是庶子，其实真的说起来，无论和陆三郎，还是和张琛朱二相比，他们都要差不止一截。至少，那三个其实是不用考虑未来婚后开销问题的。
就算是朱二……那也只是赵国公府平日卡着他的用度，不让其乱花钱。
所以，两人有些沉默地跟着张寿出了国子监，看见阿六驾车过来，他们俩就不约而同打发走了等在这的随从，径直跟着张寿上了车。等到最终下车，发现这是之前大家一窝蜂来过，据说是赵国公张公子朱廷芳收留了一个孤儿萧成的地方，张武和张陆不禁都有些意外。
而张寿却并没有进萧家，站在门口听见里头的萧成背诗，随即又一本正经地督促杨好和郑当，他不禁莞尔，随即就招手示意张武和张陆跟着自己进了隔壁铁匠铺。
当他们绕过正在奋笔疾书的关秋占据的空空如也店堂，又穿过院子，最终来到后头的正房时，张寿在门口却突然站住了，随即头也不回地问道：“你们两个，看到过女人纺织吗？”
就算父亲起自卒伍，就算平日用度不时紧紧巴巴，但张武和张陆毕竟是侯府公子，哪里知道这个，因此两人对视一眼，待要摇头才意识到张寿看不见，只能异口同声说：“没见过。”
“也是……其实我更多的是见人放蚕缫丝，然后丝织成绢，至于棉纺的手工纺机，村里不种棉，没见过。”张寿在心里说，要不是在村里生活三年见人织绢，我顶多就只在参观民俗村时见人象征性手工织布，在电视上看过那种国有大型纺织厂的纺织女工织布。
因此，他直接推门进去，见原本坐在纺机旁边地上的赵四抬头看了他一眼后，连忙跳起身来，他就打手势示意对方不用多礼，随即就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全都调整过了，应该没问题！”赵四喜形于色，“张博士，你找个擅长纺织的来试一试，我虽说只跟着师父做过几次纺机，那还是因为师父欠了人情，可还是记得做法。那只有三个锭子，这却能上八个锭子，一次八根纱，而且看张博士你那构造图，我觉得能带动更多锭子！”
张寿伸手去转了转那锭子，转头看见张武和张陆死死盯着那纺机，眼神中却都有些茫然，他就笑呵呵地说：“同样一个人，纺纱的速度却比从前提高了许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张武和张陆对视了一眼，哪怕他们对于经营之道谈不上擅长，但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张陆就又惊又喜地叫道：“同样的人手，同样的时间，可以多挣几倍的钱！”
“哦？”张寿呵呵一笑，见赵四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就不紧不慢地说，“但你们想过没有，棉田就这么多，每年的棉花产量基本上是相对平稳的，如果全都改用这样的新式纺机，那么，很可能会产生两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因为棉纱产量高，市面上在短期之内供大于求，价格就会被逐渐压低。一部分用新纺机的人固然会富裕，但更多没有改用这机器的人，产量低，卖出去的价钱又低，于是收入越来越少，不能再通过这一副业来挣钱糊口。”
“而这样的结果是，这些人会比从前更加穷困，那么在愤怒之下，可能会恨上了机器，乃至于用这些机器的人，最终也许可能出现惨剧。”
要知道，历史上珍妮纺纱机发明之后，很快就使得纱线价格大跌，发明者被愤怒的手工业者给砸了机器，赶出了故乡。虽说后来那位聪明而又勤劳的发明者重新开办了工厂，由此发家致富，但初期那场梦靥估计他是绝对忘不了的。
张寿说着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第二个结果，这种新式纺机逐渐铺开，因为效率高，用的人越来越多，再加上价格便宜，大多数纺工都用上了它。但是，因为原材料棉花产量有限，用来纺纱的棉花供不应求，棉花价格可能会提高。”
“因为棉田更适合沙碱地，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种好，那么为了有利可图，有些人会设法把荒地开垦为棉田，但也有些短视的地主也许会因为种棉花更加有利可图，就改稻田麦地为棉田。而在这种改种的情况下，又会有产量上的损失，于是由此影响农耕以及粮食产量。”
“但是，织布快不起来，最后前端产量高，又会倒逼更多人加入织布，又或者改良机器。”
张武和张陆哪怕读圣贤书的资质不行，但张寿把道理解释得如此简单直白，他们还是一下子就听懂了。至于赵四，他在愕然过后，就忍不住抓了抓脑袋，却有些不服气。
“既然有这样的担心，张博士你还要改良这纺机干什么？”
张寿呵呵笑道：“道理归道理，施行归施行。不可能因为机器提高了产量，却影响了人，就真的将其束之高阁吗，但是，这一点却不能不想到。除此之外，你不妨想想，如何更快地轧棉，如何更快地织布。因为单单纺纱快，反而会倒逼一整个产业发展。”
“这纺机既然做出来了，我回头会给你相应的奖金。其他的东西你要是做出来了，奖金同样少不了你的。等到日后机器试用确实有效之后，到时候你还会有额外的分成。”
赵四顿时喜形于色，连声道谢之后，他就有些尴尬地说：“不过，之前张博士你说的什么镗床钻床之类的东西，我还没琢磨出来。毕竟，这和磨床还是有差别的，而且水力的话……”
没等赵四把话说完，张寿就打断道：“那几种车床你慢慢研究，回头我会找人过来试试纺机，若是好用……我说不定还要找你师父帮忙，做个百八十台应急。”
见赵四果然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张寿瞥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罗小小，张寿就把人叫到了面前。果然，罗小小喜上眉梢地说：“张博士，你说的手动绕簧机，我做出来了，虽说因为抽丝的问题，那弹簧弹力各自有差别，但弹力总体来说不错。”
张寿一听手动绕簧机做出来了，顿时大为振奋。他跟着人到了另一边一个堆满了各色零件的角落，见他拿出来一堆各式各样规格的弹簧，当然，要说弹力标准，那就没法说了，他一一查看了一番，最终还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这绕簧机既然你做出来了，那自然也有相应的奖励。这样，赵四把新式纺纱机做出来了，你和他一块想一想，试一试，把从前织机上纺纱用的抛梭装上弹簧，改成可以自动来去的飞梭。当然，这是我的设想，具体如何去实施，要靠你们。”
见罗小小登时二话不说就去一旁揪住了赵四，两人激烈讨论了起来，张寿一时莞尔，等回头看到张武和张陆正在目瞪口呆，他就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出去。
等到了院子里，他就笑着对张武和张陆问道：“知道我刚刚为什么要告诉你们，那新式纺机如果真的有用，会造成什么结果吗？”
这一次，却是张武反应更快：“小先生是想说，简简单单的一件事，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错，这世上很多事情，都并不是孤立的，一个很小的选择，有时候会影响一连串事情乃至于大局。所以做一件事情，不妨想一想别人的反应和应对是什么。这和下棋不是想一步，而是想到两步三步甚至更多步，是一个道理。”
见张武和张陆全都连忙点头，张寿就不说教了，而是若有所思地说：“京城并不是产棉地，我听说除却江南山东这两个产棉之地之外，距离京城最近的沧州，棉田相对分布较广，此外则是邢台。所以，这纺机若真的要推行，棉花的来源怕是要着落到这两个地方。”
张寿话刚说到这里，张陆就叫道：“小先生，我家里在沧州就有四百亩棉田！”
“我家应该也有。”张武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沉声说道，“如果可以，我可以向家里提出，分家的时候就要棉田，不要其他！”
张寿见两兄弟的反应这么快，这么坚决，不禁莞尔。然而，想到最好的棉花品种是陆地棉和海岛棉，两样偏偏全都是从美洲传过来的，他就忍不住叹气。怪不得人们常说那块大陆是天赐之地，在那块土地上，其他大陆都没有的各种优良农作物真的是太多了！
说实在的，他越来越怀疑太祖皇帝当初一大把年纪还率先带头远航美洲，最大的目的不是为了移民又或者说殖民，而是冲着那些农作物去的。
他想着就笑道：“要推广纺机，未必得从根源的棉田开始。再说，几百亩地看似不少，可实际上一年能出产多少棉花？能纺出多少纱线？织出多少棉布？做出多少衣裳？而且，你们看过刚刚那纺机，应该能想到，只要是有心人看到，那么仿制起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张武和张陆全都没有真正接触过商业——身为庶子，家里的产业他们也插不上手。所以，此时此刻，两个人你眼望我眼，不得不承认张寿是对的，但心里就更糊涂了。
那到底应该怎么做？
张寿回忆着之前像孙木匠张铁匠等人打听到的各种手工业业态，若有所思地说：“当务之急，是先找一个熟练的纺工，试一试这台机器。如果这新式纺机真的能够提高几倍的效率，接下来，就要看你们两个的了。”
听到这话，张武和张陆对视一眼，张武就试探性地问道：“小先生，是要我和小武出面，卖出去百八十台纺机吗？”
“想什么呢，一个驸马一个仪宾，去向人兜售纺机？”张寿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也未免把自己看得太不值钱了一些。要知道，如今是很多人尚未消化你们俩的婚事，看着吧，三两日之内，甚至今天，一定会有官员商贾乃至于各色人士想要结交你们。”
“这时候，你们俩无论是谁，不经意地透露一句，想要买一座织染坊。记住，要丝和棉全都能织的。至于理由，更简单了，就说你们打算织染出最漂亮的衣裳讨好未来媳妇。如此一来，自然有人主动上门接洽。”
张武简直瞠目结舌，而张陆则是比他要乖觉多了，立时喜上眉梢地说：“对呀，说不定有人会主动双手奉上！”
“不，别人双手奉上的东西绝对不要。”张寿却立刻打断了张陆那得意劲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如今别人送好处，自然要的是将来你帮他各种忙。当然，你可以拿着驸马或者仪宾的架子不理不睬，但如此一来，名声就坏了。”
张陆虽说有些慧黠和贪心，但张寿这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父母那是靠不上的，而他能有那桩婚事，皇帝究竟是出于赏识又或者怜悯，反正他不清楚。如果为了一点小钱就把皇帝对他的那点好印象给败光，那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货了！
而张武则是答应得更快：“小先生放心，我和阿陆都明白了，到时候若有人找上门，我们就平价把那织染坊买下来……但后续该怎么办？”
张寿轻松地笑道：“后续很简单，有了织染坊，就以你们要求高为名，将从前给这家织染坊供货的那些纺纱和缫丝的人家又或者作坊主都召集起来。当然，缫丝的只不过是个幌子，最重要的是那些纺工，让他们集中到你这，高薪留他们纺纱几天，风声放出去就行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恤孤贫
听到这里，张陆已经是品出了几分滋味。见张寿突然打住了，仿佛是在考他们，他就若有所思地说：“让这些人用那新式纺机，这些人最应该知道新式纺机是否好用，只要他们用惯了，肯定会意识到这东西好用，绝对离不开手！”
张寿笑着认可了张陆的猜测：“没错，然后，你们只要泄漏出去一点消息，比如说，这新式纺机是从哪来的，定然有人闻风而动。而后，让那个新式纺机的发明者用高价卖个百八十台出去给那些冤大头，自然不在话下。”
张陆只觉得这全都一如自己猜测，可还是忍不住问道：“要是这样，小先生你之前说的那些用旧纺机的纺工却怎么办？”如果不考虑这些人，张寿之前何必说什么牵一发动全身之类的话？按照他对张寿的了解，对方素来偏向贫家的。
“不用担心，那是回头要做的事。我知道你们手头没什么钱，先不用从你们家里要钱，我这儿还有。”见两人慌忙想要拒绝，张寿哂然一笑，勾手示意张武和张陆靠近前，继而低声告诉他们，要买的织染坊具体什么要求。见他们连连点头，他就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这事儿就这样办，你们回去之后就先放出风声！对了，听雨小筑那边的事也别忘了。”见刚刚还喜上眉梢的张武和张陆立时露出了犹疑之色，张寿就若无其事地说，“用不着担心，昨天我和皇上自陈为人无趣的时候，他还嘲笑我居然在美人跳舞时却道曲项向天歌。”
“而莹莹在太后那儿还偷看了从听雨小筑那边弄到的，十二雨写的桃花扇概要。”张寿才不会说太后并不知道朱莹手中的小人书是什么，见兄弟俩对视一眼，稍稍舒了一口气，他就又补充道，“要是你们担心有人说闲话，回头我让陆三郎和渭南伯说一声，请十二雨出来。”
他说着就含笑补充道：“当然，这件事我会让莹莹去和德阳公主信阳郡主说一声，不会让她们觉着，你们是去寻欢作乐的。”
有了这话，张武和张陆这才如释重负。等到三人出了铁匠铺大门，张寿见阿六正跷足而坐，嘴里还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的样子，就和普通的少年小厮没有区别，怎么都看不出是皇帝给了比他这个国子博士还要高薪的高手，他忍不住心情微妙。
就算皇帝说，每月百贯是给他的补偿，但他更愿意相信，皇帝觉得阿六对得起那份高薪。
出神片刻，他就开口问道：“阿六，赵国公府派来的几个侍卫如今都到了？在萧家？”
阿六非常简单直接地点了点头，随即就问道，“要调两个人过来这边吗？”
“嗯。”这一次，换成张寿含糊地嗯了一声。见阿六二话不说就跳下车辕，快步去了隔壁，张寿朝张武和张陆招了招手，进了院子之后，他看到两个一看就相当精悍的侍卫出来行礼，随即二话不说就去了隔壁，而正房之中萧成则一溜烟朝自己跑来，就笑着冲人点了点头。
“张大哥！”也许是因为对张寿的第一印象很好，哪怕得知那个他一见就发怵的阿六竟然是张寿的亲随，萧成仍旧觉得张寿很亲切。此时，他习惯性地把对朱廷芳的称呼延续到了张寿身上，快步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后，他就挺直胸膛道，“我把唐诗三百首都背下来了！”
“哦？”张寿这几天几乎没顾得上小家伙，此时就笑道，“你能认得出那么多字？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萧成顿时耷拉了脑袋，小声说道：“都是赵国公府那几位大叔教我的，他们认识字……但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也说不好，所以我就是死记硬背。”
张寿突然问道：“那你想不想找个有学问的老师专门教你？”
“想！”萧成不假思索地叫了一声，但继而就闷闷不乐地说，“可我没钱……我不想再花朱大哥家里人的钱！”
“可你想过没想过，其实你就算住在这里，而不是住在赵国公府，你吃穿用度，也全都是朱家出的？就算你朱大哥留给你的钱，也是朱家的？”张寿似笑非笑反问了两句，见萧成顿时哑口无言，他就继续说道，“你已经八岁了，如果愿意，我可以给你找一份活干，如何？”
萧成顿时喜出望外：“太好了！张大哥，我什么都会做的！”
“国子监半山堂缺个杂役，每日一大早，擦抹桌子，打扫屋子，你能做吗？”
“能！”萧成差点没一蹦三尺高，尤其是等他听到了张寿接下来的话之后更是如此。
“那好我回头去对国子监大司成说一声。至于工钱，就不给你钱了，我找人在课余时间为你讲解唐诗三百首。”张寿说着就指了指张武和张陆，笑吟吟地说，“这两个是未来的驸马和仪宾，就他们俩轮流给你讲唐诗三百首吧！”
驸马是什么意思，听过戏的萧成当然明白，当下就瞪大眼睛朝张武和张陆瞧去。直到把兄弟俩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发毛，他才喜滋滋地露出了笑容，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做了个揖：“见过二位先生。”
张武和张陆简直是瞠目结舌。这称呼，这辈分……实在是不太对啊！然而，待想要纠正小家伙的称呼，想到朱二也算是张寿的学生，朱莹还口口声声的葛爷爷，两人就气馁地放弃了这个打算。可相比做人先生，两人最心虚的却是另外一点。
这唐诗三百首虽说是太祖亲自编纂，适合孩童启蒙的读物，但是，他们好像、大概、可能忘记了其中不少诗歌。至于这些诗歌是什么意思……呵呵，他们也许得回去紧急温书！
而张寿早就观察到了张武和张陆的反应，当下上前代为搀扶起了萧成，这才一本正经地说：“半山堂还有不少和你朱大哥出身相似的人，既然你朱大哥出征在外，没法教你，那么，我会让他们轮流为你讲解唐诗，作为你帮他们打扫半山堂，擦抹课桌椅的报酬。”
听到这里，张武和张陆完全确定，半山堂中他们的那些同学们，包括张琛在内，要倒霉了！须知萧成并不是普普通通的贫家少年，人家是赵国公长公子朱廷杰收留的孩子，据说赵国太夫人险些要把人留在家里当孙子养的！
这种年岁的孩子，那是最容易问各种问题的，要是讲唐诗的时候说错了丢丑，那可是直接丢到太夫人面前去了，人家可不会给他们留面子！得，回去先好好啃读唐诗三百首吧！
这一天的午饭，张寿自然是在萧家吃的。除了萧成和张武张陆，还有熟门熟路找过来蹭了这顿饭的陆三郎和张琛朱二。当张寿把刚刚对张武和张陆说过的，让半山堂中众人轮流为萧成讲解唐诗三百首的话复述了一遍之后，陆三郎是如释重负，张琛是瞠目结舌，而朱二……
直接找借口支开了萧成之后，朱二就哀嚎了一声：“我说妹夫，你自己这个国子博士教他不行吗？为什么要我们上？我唐诗早就忘光了……呃！”
见张寿目光不善地看向自己，他一想到这话传到祖母和母亲那儿的后果，登时垂头丧气道：“好好好，我日后会去好好温习唐诗三百首的，这还不行吗？”
“记住，小孩子问题多，你们得把能想到的都好好想一遍，别被人问住了。而且，他未必只问你们每天给他讲的那几首，说不定会问别的。别让他觉得，你们和他朱大哥相差太远。”
可我们和朱廷芳本来就不是一类人啊！我们本来就和他差得很远！
就连陆三郎，也忍不住在肚子里如此嘀咕。可他终究庆幸自己是九章堂而不是半山堂的，所以能躲过这一劫，比其他人幸运多了。可紧跟着，他那幸灾乐祸的心思就完全无影无踪。
“陆三郎，我和葛老师说过，最近要撰写一套自然丛书，所以，我暂时抽不出空来。那些基础的数学部分，你给我好好教一教萧成。就用葛氏算学新编第一卷。别像九章堂里讲那么快，他毕竟就是个八岁孩子，耐心一点，慢慢教。”
这下子，就连陆三郎也不禁叫苦连天。朱大哥你快平安回来吧，我没法替你带孩子啊！
张寿当然知道，半山堂那些贵介子弟学问大多不行，但他相信，紧急回去温习唐诗三百首，给萧成这个小孩子讲一讲，勉强还是可以的。至于陆三郎，以小胖子那水平给人讲数学启蒙，那已经完全是大材小用了，根本不用担心。
与其说他这安排是为了教萧成孩子，还不如说，那是为了鞭策这些出身富贵的监生们。
相比人员复杂的半山堂，九章堂中依旧按部就班地在推进课程。短短一个多月，课程早已经到了一元两次方程，正在因式分解上纠结。因此，张寿有的是时间在讲解之后布置大量课堂习题，然后在别人冥思苦想的时候，自己在讲台上抽空写一写自己的基础物理。
毫无疑问，他并不打算先推出什么星球说，而是打算从各种物理现象开始，渐渐深入到牛顿力学。对于这年头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应该是最容易接受的东西了。
而国子监周祭酒和罗司业这两天却是焦头烂额，半山堂中出了一个驸马两个仪宾，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朝中同僚动辄在他们面前冷嘲热讽，甚至有人摩拳擦掌，没事就抨击张寿挟私偏袒，他们纵容不理，这两个国子监中的真正大佬怎能不头疼？
偏偏皇帝早朝后又召了他们过去，丢出了张寿提的包括分课制在内的一系列议题，他们自然应接不暇。哪怕私底下商议讨论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承认，其中大多数确实可行，可仍旧不免觉得张寿多事。
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年龄，这个资历，一切都是求稳，求平，最讨厌的就是变化。哪怕变化的只是一个他们从前有心无力，根本不耐烦管的半山堂，那也是一样！
因此，当这一天中午，张寿来到博士厅，直截了当提出要在半山堂中招一个杂役的时候，周祭酒和罗司业尚未说话，其他博士中，资历最老经管率性堂，一直都犹如炮仗似的的杨一鸣就忍不住了。
“国子监杂役都是有定数的，张博士你就算要安插私人，也不该看上这小小的杂役缺口吧？一个月不过那点钱，你也要盯着？”
张寿不慌不忙地说：“你既然也说了，只是个小小的杂役，那么就该知道，我在国子监安插私人这种说法，传出去谁会相信？我只不过是看到一个父母双亡却被亲人遗弃的孩子可怜，所以打算让他在半山堂中做些杂事，自力更生，又不要工钱。”
杨一鸣原本就忌恨张寿年纪轻轻却得圣眷，如今官职却比自己还高，哪怕之前几次三番在张寿面前吃过排瑄，甚至还在皇帝面前出过丑。可消停了这几天，眼见皇帝都并没有拿他怎么样，他就故态复萌了，当下竟不依不饶：“既然不要工钱，你把人安插进国子监干什么！”
“一个八岁孩子，说什么安插？”张寿没好气地挑了挑眉，讥诮地说道，“更何况，国子监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又没有什么机密，难不成杨博士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怕人刺探？”
“张博士你不要血口喷人！”杨一鸣又惊又怒，“我只是看不惯你我行我素……”
“我怎么我行我素了？一个年方八岁，父母双亡的孩子，想要自力更生在半山堂中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换取那些监生教他读书而已，这是何等激励向学的好事，怎么到了你嘴里，却偏偏成了别有用心？”
张寿说着就再懒得理会那个老顽固，径直对周祭酒和罗司业拱拱手道：“大司成，少司成，这也不是单纯的体恤孤贫，这孩子父母双亡……”
他大略把萧成的身世介绍了一番，这才气定神闲地说：“若是按照和朱家的关系论，他勉强也算是国公府亲戚，没事进来国子监参观闲逛也是可以的，但是，我想让这孩子自力更生，更想给半山堂的那些监生们一点鞭策，当先生这种事，既是教别人，也是提升自己。”
见杨一鸣面色铁青，周祭酒就意兴阑珊地说：“就依你吧！”这种小事就算他拒绝了，张寿也能变个法子做成，他反而还要背个苛刻名声，何必呢？哎，恤孤贫可是君子行径啊！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文钱难死英雄汉
尽管朝中不少官员都不满意皇帝选婿的结果，然而，公主和郡主的婚事毕竟是皇家内务，太后都尚且没有置喙，他们除却私底下痛骂张寿如何徇私，却也无计可施。至于把这背后攻谮的话写在奏疏上弹劾……开什么玩笑，人是皇帝点的，难道还能说皇帝全都听张寿的？
于是，当有人听说，张武和张陆以及其他一些半山堂的监生们频频光顾什刹海边上的会贤堂，屡次出条子请听雨小筑的十二雨开堂会时，一时自然义愤填膺。
虽说寒窗苦读十几年方才步入仕途的读书人们，未必就见得真的想要尚公主，娶郡主，一举成为皇亲国戚，但对于张武张陆和赵明祥这样的平庸世家子弟能够盖过几个公认优秀的官宦子弟这件事，还是免不了不忿。更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御史，直接弹劾了此事。
然而，弹章一举入九天，接下来却消息全无，就仿佛没有这回事似的。虽说也有人游说高官大佬们在皇帝面前抨击这些贵介子弟辜负圣恩，可却几乎一无所获，最后，还是作为好好先生似的吴阁老，给了自己的一个门生御史一个明确的提示。
“你们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家伙啊，管那些闲事干什么？要知道，之前两宫的禁足令这就要过了，礼部就要开始为二位皇子选妃了。与其管皇家女婿的事，你们还不如好好盯着点选妃的大事。就算张寿再得圣眷，能入阁拜相，那也得是一二十年的事，盯着人干嘛？”
有了吴阁老这一番话，再加上不两日，礼部果然再次忙碌了起来，选妃之事喧嚣尘上，也不知道多少原本在暗中筹划的人摩拳擦掌，却是比之前选婿何止热闹了一倍。
这一天，张武和张陆再次邀了张琛陆三郎朱二以及其他几个相熟的监生，在会贤堂中出条子叫来了听雨小筑的十二雨。
这会贤堂本是一家带戏园子的饭馆，因为开国初年太祖皇帝亲自来过，酒酣之际御笔亲题写了这么一块题匾，方才改了这个名字，至今虽说已经易手多次，却是始终沿用会贤堂之名，原本的名字自然而然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一群公子哥的父兄原本就都是朝中有名的达官显贵，其中还得再加上张武和张陆这两个新鲜出炉的驸马和仪宾，因此虽说每次都是包下一整座会贤堂，伙计们就算心里犯嘀咕，可会贤堂和听雨小筑的东家万元宝都没意见，他们也只能暗自羡慕这些公子哥艳福无边。
此时已是午后时分，众人看着十二雨轮番演了几个片段，正在那三三两两各自品评的时候，突然只听到外间传来了说话声。最近隔三岔五光顾会贤堂，以至于被母亲敲打过好几次的张琛原本就心情不佳，当即没好气地拍扶手叫道：“不是早说不接待外客吗？”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外客。”随着这声音，大门被人毫无顾忌地推开，紧跟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笑容可掬地进了屋子。他这一现身，陆三郎直接给了乱说话的张琛一记肘击，随即一下子跳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渭南伯来了？哎呀，您怎么不说一声，我们也好去迎一迎！”
屋子里的众人，并不是每个人都和渭南伯张康相熟，可谁都知道和一个有职司的实权伯爵相比，纵使未来的驸马爷也要往后站。因此，眼见张琛朱二也好，张武张陆也罢，乃至于赵明祥这个未来的仪宾全都对张康客气恭敬，其他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而等到众人乱糟糟地见过之后，张康却坚决不肯坐居中，而是勾勾手叫了张武张陆兄弟到一边，一面吩咐台上十二雨继续排练，一面却看着两人道：“我听说，你们两个如今飞上高枝之后，没事投拜帖想要和你们亲近亲近的人挺多的？”
张武正要说话，却察觉到袖子被人拉了拉，连忙闭嘴把话语权让给了张陆。下一刻，他就只听张陆笑吟吟地说：“都是些趋炎附势的人而已，我们哥俩知道能有今天都是皇上垂青的，小先生教导，哪敢骄狂自得？不过是应付应付，礼重的一个都不敢收。”
“我当然听说了。”张康似笑非笑地说，“你们说要买一家织染坊，织染出最好的衣裳送给你们未来的媳妇，结果有人拱手送上，你们却义正词严地给回绝了，还派人四处打听买，两天前才刚花了六百贯买了国子监附近一家挺小的织染坊，这事儿没错吧？”
张武和张陆对视一眼，同时大为骇然。尤其是张陆，一想到自己之前甚至动过巧取豪夺的主意，他不禁心有余悸，暗自庆幸自己有张寿提点，避免了铸成大错。
他这一冒冷汗，答话的就换成了张武。性格本来就相对谨慎的张武赔笑说道：“没错，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们兄弟俩第一次经营产业，当然不敢太张狂。”
见张武并未自恃即将成为驸马就自高自大，张康不禁暗自点头，当即笑问道：“那么，将那些给这家织染坊供应丝线和纱线的纺工也都召集了起来，随后留了那些纺棉纱的纺工，把他们集中到了一处地方纺纱，这事儿也是有的？”
刚刚张康已经把他们的底摸得这么清楚，如今再问这个，兄弟俩那是一丁点都不意外。张武就痛痛快快地说：“没错，是有的。”
张康嘿然一笑，突然单刀直入地问道：“是不是从哪弄到了新式纺机，你们才来这一套？”
这一刻，张武和张陆方才险些惊得跳了起来。待要坚决不承认，看到渭南伯张康那一脸笃定的样子，他们又觉得心里没底。到最后，觉得瞒不住了，张武一把拖住张陆，尽量镇定地说：“没错，是小先生让人琢磨其他东西的时候，无意间正好做出来的新式纺机。”
“原来如此。”张康想到之前张寿对自己提过的事情，脸上露出了奇特的笑容，“你们的这位小先生还真是够有意思的。这虽然不关我的事，但你们知不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说你们请来的那些纺工都收了高薪，不能回家，可还是有人忍不住打探？”
这一次，张陆却制止了面露恼怒的张武，不慌不忙地说：“我和阿武自从承蒙皇上爱重，定了那样的婚事之后，就知道肯定会被人盯上。我们没指望能一直藏着掖着，只要渭南伯能为我们保密一阵子，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那倒容易。看在你们小先生曾经帮了我那么一个大忙的份上，这么一件小事，我装作不知道就是。”张康答应得极其爽快，随即又笑容可掬地说，“不过，要不要我再帮个忙，把那些窥伺的人背后到底是什么人，给你们揪出来？”
那可敢情好！
张武差点就迸出这么一句话，但紧跟着，他就忍不住看向了张陆，见人冲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他陡然之间想到张寿曾经说过的话，登时立刻改口道：“渭南伯好意，我们兄弟心领了，那些窥伺的人就随便他们去好了，我们没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张康有些意外地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哑然失笑道：“那好，我就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们一声，虽说你们在这儿是看十二雨排演新戏，而且又拉了一大堆人，可这种包下会贤堂的大手笔，仍然不免会引来他人非议。”
“尤其是非议的人还和坤宁宫相关，那就不那么容易对付了。”
张康说完这话，就站起身来，却是到陆三郎背后拍了拍这小胖子，又把人叫出去说了一会儿话。最后，回来的却只有陆三郎一个人。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陆三郎就没好气地说：“渭南伯就是路过来看个热闹，已经走了。继续看你们的，我得回九章堂了，下午还有课。”
半山堂下午的选修课可以请假，九章堂的算学课却不能请假，这是众人连日以来总结出的真理。可是，见陆三胖真的这么勤奋好学，如朱二这样从前与其算得上狐朋狗友的自然忍不住唏嘘。可他们眼中的浪子回头好少年，却压根顾不上别人怎么想的。
当骑马回到国子监那大学牌坊下头，陆三郎就压低声音叫道：“阿六，阿六，在不在？在就吱一声，江湖救急，十万火急，火烧眉毛啦！”
基于国子监地处北城较为荒凉的地段，又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衙门，这条街往来的人并不多，因此，他这声音只是引来两个随从为之侧目，倒没有引来路人围观神经病。而就在陆三郎侧耳倾听发现没什么反应，于是有些气馁时，他却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
“吱。”
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循声望去，见阿六正怀抱双手靠在围墙上，而刚刚那地方分明没人，倒抽一口凉气的他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拨马靠近前去，随即极其吃力地从马背上下来。至于埋怨阿六不伸手帮他一把……他还不想像朱二那样作死。
就跟着阿六练武四次，朱二那痛不欲生的表情，已经深刻感染了他们所有知情者。
站稳之后的他定了定神，连忙满面讨好地说：“阿六，我刚刚得到消息，皇后娘娘的禁足令解除了，二皇子挨了板子之后调养了一个多月，也勉强能下床了。现如今我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只是我，坤宁宫还支使人盯着张武张陆他们那个织染坊和他们的行踪……”
“知道了。”没等陆三郎喋喋不休把话说完，阿六就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才淡淡地说道，“黄花菜都凉了。”
陆三郎顿时被噎住了。敢情人家还嫌弃他的消息来得太晚，等他说这事情时，黄花菜都凉了！想到这位小祖宗神出鬼没，他不自觉地就相信阿六确实早就知道了，当下就悻悻说道：“我也是怕小先生被人算计，今天我见渭南伯时，他提醒我的……”
他嘟囔了几句之后，这才想到九章堂的课快开始了，连忙一溜烟就往里跑。因为背对着阿六，他自然也就没能瞧见，少年那疏淡的脸上，嘴角竟是翘了翘。
“骗你的。”阿六轻轻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情其实不太好。他就一个人，又不会分身术，一面要调配赵国公府借调来的侍卫，保护好那三个工匠和萧成，一面又要保护好那些纺纱工所在的张武和张陆那家织染坊，顺便看着国子监……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
他哪里还有功夫去查什么幕后黑手？窥伺的钉子他也就象征性地教训了两个而已！
当课间空闲的时候，张寿从陆三郎口中得知会贤堂中渭南伯张康突然驾临的那番经过，又得知陆三郎已经找到阿六说了此事，他就不由得打量了两眼小胖子。
“你告诉我就够了，去告诉阿六干什么？难道还指望他把暗处盯梢的那些探子全都杀了？”见陆三郎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张寿就没好气地拆穿道，“你是想提醒阿六他一个人分身乏术？还是想说你家里信得过的人没几个，张武张陆也是，赵国公府的人我也不能常用，让他去找点人？”
“咳，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小先生。”
陆三郎这才换上了满脸正色：“小先生既然要带着咱们做正事，那就要有自己的班底。我知道京城这种地方，人不能乱收，宁缺毋滥，可也不能没有啊。所以，阿六出面去找，那就最适合了！他对你忠心耿耿，本事又大，眼睛又亮，你也得提醒提醒他才行！”
张寿却仍然有些踌躇。阿六是很能耐，但他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花七的徒弟……他不担心阿六受人什么影响，但他担心阿六做什么，花七都在背后静静看着。再者，他并不希望给阿六太大压力。当然，之前他没钱养不起太多人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一文钱难死英雄汉！否则张武张陆也好，他也好，这么迂回干什么？
“我知道了。不过你与其指望阿六，不如动用一下你陆三公子多年经营的成就，我就不信你没几个心腹。至于张武和张陆，他们身边那几个人已经满够用了。既然渭南伯都对你说了，别人正在盯着张武和张陆那儿，交给你的那几场戏，你给我演好！”
“那自然不在话下！”
陆三郎得意地挑了挑眉，神气活现地说：“演戏对我来说，那是天生的本事！”

第二百二十四章 硬的不行来软的
张武和张陆兄弟俩合力买下来的那座小小织染坊，位于京城内城地价最便宜的北城，和国子监只相隔两条胡同。至于为什么买这家，一来是距离国子监近，方便随时照管，至于二来嘛……很简单，因为便宜。张武和张陆还没分家，穷鬼一个，钱都是张寿掏的。
就这么些钱，张寿可以说是倾其所有，把当初公子哥们在翠筠间求学时奉上的那点束修全都一股脑儿倒了出去，再不行够，他就自忖要问吴氏去张口要钱，那才叫窘迫。这还多亏了陆三郎掏钱买下的那家铁匠铺，否则，此时此刻的他还得更加精穷。
而此时此刻，那家大门虚掩，只有纺机和织机的各种运转声不断传来的织染坊附近，却是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哪怕大多数人都在关注大皇子和二皇子选妃的事情，可曾经被张寿害苦的某人，却是卯足了劲打算把这儿当成突破口。
“确定那个阿六在萧家？”
“是，老大你就放心吧！那个小子毕竟是赵国公长公子朱廷芳在外头认下的义弟，再怎么也比张寿名义上的两个学生置办的产业更要紧，所以突然有人从外头丢石头射箭，那个阿六立刻就赶过去了！再说了，这会儿张寿和张武张陆那几个，全都还在国子监上课呢！”
“很好，告诉大家全都利索一点，做成了这一票，二皇子给的赏金就足够大家一辈子不愁了！”说完这话，为首的骠悍大汉见身后那矮小汉子立刻喜形于色，随即猫腰去向其他人传递这话，他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等到各处就绪，他就鼓起双唇打了个呼哨。
随着这个清脆的声音，十几个人动作敏捷地往那小小的院落冲了过去。然而，他们全都默契地放过了那紧闭的大门，而是两个一组，一个手托，一个攀爬，须臾就有好几个人轻手轻脚地翻过了围墙跳入了院中，为首的大汉就在其中。
然而，就当在外头接应顺便望风的几个人听到里头并没有异样动静，刚刚舒了一口气的时候，里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又惊又怒的声音：“怎么可能……快，快撤！”
几乎是在这个撤字刚刚落地之际，外间围墙边上听出是头儿声音的几个人不假思索拔腿就跑，压根就没去管院子里还没来得及走的头儿和其他同伴。可他们也只是堪堪跑出去不过几步，就发现来路被人堵住了，而领头的正是似笑非笑的朱宏。
“还真是好大一伙贼盗！”朱宏冲着身后赵国公府的那些侍卫打了个手势，随即哂然笑道，“把这些贼盗全都拿下，送去顺天府衙！”
张寿拜托，太夫人亲自吩咐他带人化整为零在这守株待兔了这么多天，没想到居然真等到了一伙以为此地毫无准备的笨贼。至于贼抓到之后送去顺天府衙，那自然很简单，除却刚直强项的顺天府尹王杰，如大兴县令宛平县令这种小官，那是绝对扛不下这桩官司的。
当二皇子得知，他派出去打探张武和张陆那织染坊的人竟然被赵国公府的侍卫一锅端，然后送去了顺天府衙，那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面对这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消息，他气得狠狠砸了一气东西，但最后即便喘着粗气，仍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其他小官他也许还能拿捏，但顺天府尹王杰那种油盐不进的家伙……他对付不了！
之前皇后因为太后一句话而被禁足在坤宁宫，他和大皇子也再次被禁足在坤宁宫的东回廊中，时隔多日，这才刚刚得以离开宫闱，住进自己在宫外的别院。还没开府的他，居处只能是别院，而不能叫做王府又或者皇子府。而即便是这座别院，还是皇后给他的。
此时，二皇子犹如困兽一般在书房里团团转。发觉自己很可能又要倒霉，他虽说恨张寿更恨朱家，连带张武和张陆都被他诅咒了无数遍，可他到底知道眼下不能坐以待毙，思来想去，他就知道求谁都没用，母后也帮不上自己，只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就是把他那个讨厌的长兄大皇子一块拖下水！两个人承担，总比一个人承担好，至于大皇子愿不愿意背这个黑锅……那关他什么事？就好比当初大皇子故意坑他去找刘侍郎的女儿刘晴麻烦一样，现在只要大皇子在背后有点动作，回头他就可以把事情闹大了！
反正他那个好大哥前一次已经被父皇认定煽风点火，那以后就别想洗脱这一层印象！
在二皇子打定了主意赖上长兄的时候，大皇子也得到了二皇子派人突袭织染坊，结果所有人手却都被一网打尽，然后送去了顺天府衙的消息。他固然幸灾乐祸，可想到张寿一手将张武和张陆捧成了皇家女婿，一手却又把赵国公府的人支使得如臂使指，自然谈不上好心情。
面对这样的消息，同样出了宫呆在自己别院中的他来来回回在院子里踱着步子，努力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当院门外传来通报声的时候，他不禁非常不耐烦地喝问道：“是谁？”
“大皇子，皇后娘娘差人给您送来了玫瑰露。”
听说是母后派来的人，大皇子不禁心头咯噔一下，可避而不见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吩咐带人入内。果然，来的是坤宁宫管事牌子宁夕，人笑容可掬行过礼奉上东西后，就压低了声音说：“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二皇子闹出的那桩事情……”
他这话才刚出口，大皇子就不耐烦地打断道：“二弟他见天惹是生非，莫非母后还要让我去给他收拾烂摊子？这事情已经闹到王大头面前去了，我是无能为力！”
“皇后娘娘自然不会因为二皇子胡闹，就要把您牵累进去。”宁夕一面赔笑解释，一面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二皇子大约是觉着，张武和张陆那兄弟俩肯定是联同张寿一块捣腾什么名堂，可强行硬闯去探知端倪，这实在是太蠢了。”
见大皇子果然面色稍霁，他知道自己这表态算是对了大皇子脾胃，当下趁热打铁地说：“要破坏他们的谋划，只能智取，不能硬攻。皇后娘娘说，您肯定比二皇子有办法。”
听了这一番言语，大皇子终于心情渐佳。毕竟，确定了自己才是母后真正的倚靠，而母亲也愿意倚重自己，这比之前动不动就和二皇子各挨五十大板的境遇要好得多。当下他就矜持地微微点头道：“你回去禀告母后，那小小的织染坊到底什么名堂，我会弄清楚的。”
“是，奴婢一定禀告皇后娘娘。”任务达成，宁夕这才满脸谀笑地告退。皇后那边对大皇子的反应当然一定会很满意，而二皇子……他既然帮了这样一个忙，在皇后和大皇子中间两头游说，也就对得起二皇子送给他的那份厚礼了！
大皇子素来雷厉风行，打探到张武和张陆买下的那家织染坊留下了六个纺工，而这些人已经五六天没回家，他就有了主意。他对二皇子那没脑子的做法相当不屑，直接让人砸下重金买通了几个纺工的亲戚，让人去织染坊要求探望。
果然，最初这要求虽说被拒绝了，可几家人先后这么一闹，张武和张陆又不可能在里头一直守着，那些纺工最终见了家人。而这些家人也果然打听到了一个消息。当大皇子得知内情的时候，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些纺工居然告诉他们的亲戚，他们现在用的纺机，比他们从前用的，速度快了好几倍？这简直荒谬，怎么可能！”
亲自去做这件事的那个侍卫也觉得事情不可思议，可几个人都异口同声这么回答，最初不信的他如今也不得不相信，当下就信誓旦旦地说：“殿下，我敢保证那些家伙绝对不敢诓骗我。我琢磨着，是不是就因为这些新式纺机，张武和张陆方才把人圈起来秘而不宣？”
“你说得不错，确实大有可能！”大皇子越想越觉得事情确实如此，当下便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张武和张陆原本不过是侯门庶子，身份低微，而就算是将来，南阳侯和怀庆侯也未必能分给他们多少家业，所以这兄弟俩琢磨着靠这个捞钱，那也在情理之中。”
那侍卫连忙点头道：“殿下英明，肯定是如此！”
“可他们从哪弄来的新式纺机！”大皇子烦躁得以拳击掌，再次在书房中兜起了圈子，他说是皇子，实则也和他们一样没有什么产业，每年宫中内库拨给的那些钱，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不要说养什么人才了，他连结交人才的钱都捉襟见肘！
他攒了这么多年，再加上母后的各种贴补，至今也不过是攒下了五六千贯的家财，其中一多半都是母后娘家资助他这个将来很可能当太子的外孙的……然而，他那母后家里败落得太快了，也就这么一点家底，而且也没什么人才！那种新式纺机为什么不是他弄到的！
自怨自艾素来不是大皇子的原则，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一字一句地说：“去查，我不相信那样的纺机能够凭空冒出来！定然有人给张武和张陆供应纺机，不管他们是用钱砸，还是用了什么威逼的手段，总之，我要弄到一台成品！只要能弄到，我不吝厚赏！”
听说如今江南从棉田、纺纱、织布、成衣已经有了一整条产业，如若他掌握了那样的纺机，无疑就能和那些富甲江南的商贾扯上关系，也许就能让他们那财力成为他的后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大皇子的身份放在那里，有的是人肯为其奔走效命。在无孔不入的打探之下，他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那些纺工说，纺机居然是陆三胖亲自送过来的？还有人听到张武张陆答应日后所有利润给那死胖子两成？”尽管大皇子简直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匪夷所思，但想到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小胖子是葛雍和父皇全都称赞过的人，他最终还是决定姑且相信这个消息。
如果是二皇子，此时此刻兴许已经打算去绑架陆三郎威逼利诱了，可大皇子却自诩有气度有风度，再加上和陆三郎并未有过龃龉，与张寿也并没有发生过实质性冲突，他就挑了一天傍晚国子监下课的时候，直接等在了陆三郎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然后……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却压根没见那个体形扎眼的小胖子从国子监出来！
大皇子简直以为陆三郎那是勤学苦读到此时还没离开九章堂，可当他恼火地派人打探过后，这才得知，陆三郎除了每个休沐日回家，也就是隔个三天左右才回陆家一趟，其他大多数时间，全都宿在国子监提供给监生的狭窄号舍中。
直到这时候，大皇子方才想起，他确实曾经听说过这件事，但那时候只以为那是陆三郎放出勤奋的风声，没想到是真的！可正因为如此，虽说心里不痛快，可他却渐渐觉着，那新式纺机是陆三郎弄出来的可能性渐渐增大。毕竟，不勤奋，何以成才？
既然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大皇子便再不迟疑，差人以陆家的名义给陆三郎报信，只道是陆绾有要紧急事召这个儿子回去——当然，用陆绾又或者陆夫人突发重病的消息也许能更快地把陆三郎骗出来，但大皇子却深知如此诅咒人父母，定然会让陆三郎反感。
正如他预料那样，消息送进国子监之后，慢虽然慢了点，但最终，陆三郎还是出来了。人左顾右盼，最终上了那辆确实是陆府车夫赶着的马车。不多时，马车就在他这辆停在巷子里许久的马车前停下，而后，他就笑吟吟地看着那个陆府车夫打起了前头车帘。
“怎么突然就停了？不是说老爹十万火急找我么？”
陆三郎不耐烦地问了一声，可看到对面马车里坐着的大皇子，他脸色立刻就黑了，怒瞪那侍立马车一旁的车夫就骂道：“好你个刁奴，竟敢卖主！”
“我只是让他帮个小忙，陆三郎你别动怒。”
大皇子笑容满面地对陆三郎点了点头，随即诚恳地说道：“近来京城人人都说陆郎大才，我原本不信，可悄悄访查下来，却发现传闻不但不虚，甚至还不足你真实才学的万分之一，所以方才拜托了你家下人，私底下单独见见你。”
这要是从前，有人这么夸赞自己，陆三郎就算不能一蹦三尺高，至少也会喜形于色，可他如今早已被人夸得麻木了，当下心中冷笑，面上却得意洋洋地说：“大皇子您倒是有眼光。敢问找我何事？”
大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请你和我联手，共谋一场滔天富贵！”

第二百二十五章 狮子大开口
滔天富贵？是滔天大祸吧！真没想到啊，第一个找上门的竟然是大皇子！
陆三郎在心里冷笑连连，但在脸上，他还是露出了骇然变色的表情，随即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大皇子这话就当我没听到，大逆不道的事情，我是绝对不敢做的！看在大皇子你之前替我解过围的份上，我劝你千万别冲动，否则露出破绽，白白让你那个弟弟乘虚而入！”
陆小胖子是个聪明人，这是如今京城人尽皆知的秘密，因此大皇子刚刚说出那句重若千钧的话之后，就在仔仔细细地观察陆三郎的反应。若是人家直截了当一口答应，他反而会心存疑虑，可人家以为他要谋逆犯上，反而劝他别让二皇子得利，他却安心了。
当下他就笑容满面地说：“陆三郎果然是聪明忠义之人，放心，我身为父皇嫡长子，又怎么可能做出有违父皇心意的事？但你也应该看到了，之前二弟自恃身份，差点折辱了你和刘家姑娘，要是父皇万一被他蒙蔽，这天下会如何且不好说，你和刘姑娘却一定会被他忌恨！”
“所以，我邀你共谋的是将来富贵！我有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身份，若是陆郎你肯助我，将来我绝对不会辜负了你！”
呕——
如果不是在张寿面前自卖自夸说演技绝对过硬，此时陆三郎简直被大皇子这信誓旦旦的辜负两个字给说得呕出来！他好容易才止住这种反胃的冲动，故意装出有所触动的样子，却是表现得极其谨慎：“我就是一个监生而已，虽说名义上是九章堂斋长，可也没什么权力。”
“哦，你真的只是九章堂斋长而已吗？”大皇子自认为意味深长地对陆三郎笑了笑，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张武和张陆用的那些纺机，难道不是出自你之手吗？”
“呵呵，什么纺机？我可没听说过！”陆三郎忍不住干笑了两声，心底却大为不屑。老子还以为你打听到了什么底细，原来就是那些我有心让你知道的东西？就这样的本事，还共谋大事呢，老子和你共谋大事的话，到最后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故意目光游离，避开了大皇子那炙热的眼神，随即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就是一个胸无大志，混吃等死，顶了天爱好算经的公子哥而已，真的帮不上大皇子你什么忙。你找错人了，满京城那么多才子，你应该去找他们才对。”
“你何必虚词推脱？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你想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可那也是藏不住的。我那二弟虽说愚蠢到派人潜入张武和张陆的织染坊，于是事情被闹到了顺天府衙，可他终究还是打探到了一点消息……”
大皇子见陆三郎这态度，就知道自己确实没找错人，当下继续加紧攻势，接下来摆事实，讲道理，还把二皇子给扯了出来。眼看陆三郎渐渐已经犹豫了起来，他就加重了语气说：“陆郎，别看张武和张陆今后一个驸马一个仪宾，可那都是虚的，他们能给你多少回报？”
陆三郎终于松了口：“那大皇子又能给我什么回报？说实在的，我这人其实俗气得很，不看重将来的得失，只看重现在的利益！我给张武和张陆提供了总共十台纺机，你知道他们兄弟俩给了我什么吗？嘿，一百两一台，总共一千两，然后还有五成干股，我只要坐等红利！”
大皇子见陆三郎拿出了如此市侩的态度，却是不怒反喜。他就怕陆三郎不拿出条件，如今人家说出了张武和张陆给出的优厚条件，他反而觉得云开雾散了。他试探性地说道：“那么，不如你也卖我十台如何？等机坊开出来，我也给你……两成？”五成他就亏死了！
“大皇子，我和张武张陆是同门，又是签过契约的，这要是我出尔反尔，本来面上就已经够不好看了，你拿十台二十台这种数量来诱惑我，简直是当我叫花子！”陆三郎说着就轻轻扬起下巴，露出了几分倨傲。
“我若是想挣大钱，若是我和万元宝这种人去谈，你觉得他肯出多少？我这个人肯为朋友两肋插刀，所以，你要是没有诚意，那就不用再继续说了。我卖个十台二十台给你，然后你转手拆解了那些纺机，回头弄出个千八百台和京城乃至于江南富商联手做事，我呢？”
见陆三郎竟是须臾就洞悉了他的心思，直接把话给说死了，大皇子忍不住越发心烦意乱。他想了又想，最终把心一横，拿出了一个最优厚的条件：“那好，你要是能拿得出来，我就买下一百台，将来若是我和那些富商大贾谈成，我都分你两成利！但是……”
他突然一个转折，盯着陆三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先让人试验过！”
否则我怎么能确定你是不是诳我！
“行，随便试！”陆三郎非常豪爽地大手一挥，神情自若地说，“大皇子你直接派个纺工过来，不拘男女。但我要和你说好，只要这人实验出来没问题，那他就先在我这留十天。否则，万一这家伙贼聪明，把我那新式纺机的精髓全都给偷去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可以。”大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口答应了下来，继而却又提出要求道，“但有一条，你不许再将这新式纺机卖给其他人。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张武和张陆那边也不能再扩大规模。两年之内，你也不能再用这新式纺机大开工坊。定契为证！”
没想到大皇子居然还挺聪明，也是，他肯定还以为这话是从各种角度堵上了漏洞吧？
陆三郎眯缝眼睛盯着大皇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呵呵笑道：“张武和张陆那边，我本来给他们备了一百台纺机，现在既然大皇子你要和我谈生意，我回头给他们一两千贯钱外加一点干股，准能堵住他们的嘴。至于我自己，要开工坊的话，早就闷声不响去做了。”
“我就对大皇子你说实话好了，我呢，喜欢赚快钱，不喜欢费心思！我喜欢算经，其他东西那都是附带的！所以，第一批一百台你买下之后，这东西我也不做了，反正这玩意简单得很，你拆开之后仿制一台，一点都不费力！”
“等你把试用的纺工送来试过好用之后，就签契约吧，我这个人也觉着契约更可靠！”
见大皇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陆三郎就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到现在营造的那个专注于算学，同时又贪恋眼前利益的形象算是奏效了。他正要下车离开，却不想大皇子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择日不如撞日，区区一个纺工，我立刻就能找来。倒是你的纺机，是不是也能立时三刻准备好？如果试过无误，我今天就能和你签下契约，然后你一手交货，我一手交钱！”
啧啧，小先生说得还真有道理，幸亏他早有准备，这要是我真的只不过嘴上说说，其实却拿不出真实玩意来，那岂不是要遭殃？陆三郎心里这么想，面上就更是显得气定神闲。
“那敢情好，就现在吧，你把人找来，我们立刻就去看东西。不过呢，大皇子最好别像二皇子那样动粗。我爹从前是不大喜欢我，所以我身边当然也没什么高手随侍，可我如今朋友比从前多了不少，而且还有小先生这么个靠山，他可是有高手借给我的。”
听到陆三郎这话，大皇子顿时打消了最后一点侥幸。就连他那个骄狂的二弟，都不得不先用调虎离山之计把阿六调开才突袭那座织染坊，更何况是他？那是父皇都知道的人，是那个恶鬼一样的花七的徒弟，他吃饱了撑着去惹这家伙？
然而，越是知道，他心里就越是不那么痛快，尤其是自己命心腹去找来了两个织工，随即跟着陆三郎到了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宅，恐吓了两句让人进去试机器之后，他更是心浮气躁。一百两的价格买一百台机器，对于他来说，不但意味着所有积蓄成空，还得要变卖点东西！
即便事后肯定能弥补回来，可他堂堂皇子，凭什么要吃这种亏？他这个未来的太子，将来的天子都用如此诚意来见陆三胖，陆三胖不应该荣幸自豪地双手把他看中的东西奉上吗？
眼看夜幕逐渐降临，人已经进去许久屋子里除却机器运转的声音，却是没有其他反应，大皇子也顾不得陆三郎正在他旁边气定神闲地等着，不耐烦地叫道：“人都死了吗？半天也没有一句话！”
他话音刚落，里头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不消一会儿，两个纺工慌忙一前一后地出来，但你眼看我眼，却是谁都没说话。
恼火之下，大皇子就没好气地喝道：“哑巴了吗？那纺机究竟如何？”
两个纺工被人突然从家里带了出来，再听说是大皇子召见，本来就吓得魂不附体，刚刚在里头试用机器的时候，最初也是手忙脚乱，等发现那惊人的速率之后，他们就震惊了。此时吃大皇子这一吓，其中一个年长的慌忙叫道：“回禀殿下，那纺机……那纺机……”
结结巴巴的他一时找不到太好的形容词，随即被大皇子一瞪，顿时一下子把话说利索了：“那纺机简直太神奇了，居然那么多锭子！”
另一个年轻的纺工在大皇子那严厉的目光瞪视下，却也好不到哪去，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就期期艾艾地说：“没……没错，我真的没想到能那么快……比我们从前纺纱快好几倍！刚刚里头那位师傅解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可它真的就这么快！”
为了防止陆三郎提早买通京城有名的那些纺工，大皇子早就吩咐了侍卫，找那些最底层最名不见经传的，此时见两个人同时确定了这个讯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就看着陆三郎笑道：“好，好！陆三郎你果然有真本事，人就留在你这，一百台纺机，我要了！”
陆三郎顿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那就定立契约吧！”
两个纺工自知身份卑微，见大皇子根本不理会自己，却是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生怕触怒了大人物惹来滔天大祸。等到眼见陆三郎带大皇子往一边的厢房走去，站在风地里的他们不禁轻轻跺脚缩手取暖，却突然听到了陆三郎的声音。
“你们两个，到里头继续去用一用那纺机好了。接下来你们得在我这呆几天，不过我也不亏待你们，回头你们在我这用那纺机纺出来的棉纱，全都当报酬送给你们！”
两个纺工先是一愣，随即就喜形于色，慌忙拔腿就往安置纺机的正房冲去。而回过头的大皇子看着这一幕，心头最后一点怀疑也就此打消了。
这两个家伙应该知道，区区几天能纺出多少纱线来，可居然还这么急切地去干活，足可见他们相信工作那几天就能带来不菲的报酬！
陆三郎见大皇子倏然间眉开眼笑，他就知道，自己灵机一动的最后一招奏效了。当下他笑容可掬地扬手请人进屋，随即和大皇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了那张契约。等到商量到接货和交钱地点的时候，两个人又扯皮了一阵子，最后陆三郎爽快答应十天后交货收钱。
等到最后目送大皇子带人离开，陆三郎独自站在院子里，这才干咳一声叫道：“阿六！”
虽说没听到回答，但陆三郎知道阿六的意思必定是别废话，直接说，当下就清了清嗓子。
“人已经走了，可这地方距离国子监那边太远，总不能你一直在这守着吧？”
“我就先守一夜。”
见阿六没有现身，但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陆三郎这才舒了一口气，随即不由得有些心热。一万贯啊……虽说听雨小筑每年送给他的分红其实也相当可观，今年恐怕要超过这个数，可那种横财和这种他亲手赚到的钱是不一样的。
而且，张寿还告诫他，渭南伯张康暗中经营听雨小筑也许是近几年的事，但之前肯定还有过其他类似场所，只不过不叫这个名字而已。就算张康感谢他救命之恩，可他最好找个机会把那四成干股还回去。既然如此，干完这一票，他就把干股还给张康就得了。
虽说回头就算赚到大皇子这一万贯，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可这种成就感真的很美妙。
至于日后得罪人嘛……呵呵，他又没打算坑特定人士，谁让大皇子先找上门？

第二百二十六章 坐地分钱
要拿出一万贯钱，对大皇子来说自然是伤筋动骨。如果可能，他当然希望赖账，侵吞……乃至于其他各种更加隐蔽但有效的手段，把这笔钱抵消掉。
奈何陆三郎那是贼滑溜的人，当天晚上竟是没从那地方离开回国子监，他就连像二皇子那样调虎离山的手段都用不上，更不敢在如今风口浪尖的国子监附近挑事。而等到次日一大清早，陆三郎和阿六带着两个纺工是出来了，可出门之后就嚷嚷出了一句话。
“里头那纺机烧成灰了，人我带回织染坊去帮几天忙，不劳费心了！”
当周边的探子传回消息之后，气了个半死的大皇子只能认下了这桩交易，不得不再次派了个向着自己的监生去给陆三郎送了信，敲定五千贯现钱，外加五百亩沧州棉田的价码——虽说京城附近诸县的价格原本就比不上江南，可十贯一亩仍然算得上白菜价。
十天之后，就在外间礼部选妃之事喧嚣尘上，而顺天府尹王杰则是毫不客气地直接提审了二皇子两个身边侍卫的时候，大皇子和陆三郎的交易，却也算是完成了。让大皇子为之气结的是，整整一百台纺机，根本就不在京城，而在京郊一处临时木匠工坊。
那是早在张武和张陆买织染坊之前，张寿就通过赵四和罗小小，拜托孙木匠和张铁匠带着十几个徒弟，整整赶工了一个多月，这才把东西赶出来。
而用陆三郎捎带给大皇子的话来说，这地方偏僻安静，正适合招收纺工悄悄工作，闷声大发财，工坊就当是附赠给大皇子的。他更建议大皇子直接从沧州招纺工，以免惊动了别人。当然，实在不行，立刻训练人手也还不晚。
毕竟，一个熟练的纺工比一个熟练的织工要相对容易训练一点。
虽说心头憋屈，但当大皇子秘密出城，带着搜罗到的几个纺工当场试验过之后，得到的结果却终于没有让他失望。赵四和罗小小在重赏激励下，关秋也一块进来参详，出了个好点子，三个人合力改进的新纺机有十八个锭子，速度比从前江南常用的三锭纺机快了几倍！
大皇子立刻就吩咐人去沧州，把那几家最有名的织坊东家都请来共商大事，同时又打发人去江南会馆，打算和那些江南大族放在京城的代表接洽。他很有自信，凭着自己手中独一无二的技术，必然可以吸引到那些富商大贾。
当大皇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始自己的发家致富大业时，北城国子监附近萧家大院隔壁的小小铁匠铺，却也正式敲锣打鼓地开张了。只不过，同时挂牌的，却还有赵氏木工坊的招牌。对于一个店堂却是两家同样做生意，街坊四邻都大摇其头。
都说金克木……这两样东西怎么能放在一块？
把铁匠铺和木工坊放在一块，张寿却只是玩游戏时，一个店堂里各种装备一块备齐的那点恶趣味，然而，之所以挂牌，他更多是满足罗小小和赵四的心愿，其实压根就没指望他们去打造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因为他还指望这两个人再加上关秋给他进行各种设备的研发。
此时，眼见之前业已在孙木匠和张铁匠那儿正式出师的两个年轻人到了面前，他就笑眯眯地递上了两个红包：“这是贺礼！”
罗小小和赵四慌忙双手接了过来。虽然发现那红纸袋轻飘飘的，可张寿一直以来的慷慨大方，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两人忙不迭地谢过。等到带了张琛陆三郎等人在这儿替他们做面子的张寿笑着招呼其他人去隔壁萧家，两人回到各自的屋子后，方才赶紧拆红包。
不多不少，恰是一人一百贯，都是钱票。可要知道，之前他们的师父们带了一大帮徒弟们做了一个月，也就二百贯！
而当张寿进了隔壁萧家的时候，张陆就忍不住问道：“小先生，之前孙木匠和张铁匠带着那么多人在城外那工坊里赶了一个多月，这所有零部件怎么做，他们应该都烂熟于心了。回头万一有人琢磨出那纺机的图纸怎么办？”
“怎么办？”张寿呵呵一笑，见陆三郎同样笑得贼贼的，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我已经很有职业道德地告诉了孙木匠和张铁匠，请他们管好徒弟们的嘴，因为这是大皇子要的东西。他们这么多人没日没夜的苦干，我也没亏待他们，总共出了两百贯工钱，是他们平日的几倍。”
“而这要是还走漏出去，那就是大皇子自己运气不够好了。”其实他根本不打算瞒……
他笑着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所以我才告诉过你们，这新式纺机固然很有用，固然很厉害，但在现有的条件下，只要大规模用起来，那根本就不足以保密。哪怕大皇子的名声能够吓人一时，却不足以吓人一世。只要他真的去接洽各方，他也得意不了多久。”
说到这里，他就呵呵笑道：“好了，反正咱们现在已经痛宰了冤大头，他会碰什么壁，不关我们的事。既然我们已经打了土豪，当然应该分钱分田地了！”
张武和张陆同时眼睛一亮，但两人对视一眼后，同时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决意。当下，年纪大两个月的张武就诚恳地说：“小先生，我们俩也就出面当了个幌子，连买那家织染坊的钱都不是我们出的，是你拿的，就算如今有了收获，我和小陆也不应该分。”
张陆说着就看了一眼陆三郎：“陆三郎掏钱买了那家铁匠铺，又出面和大皇子周旋了一趟，又出了钱，又冒了风险，相比他，我们真的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做。”
他和张武能有今天，已经是运气顶天了，贪多嚼不烂，该知足了！
而陆三郎没想到张武和张陆竟然能抵得住万贯财富的诱惑，顿时觉得自己也应该高风亮节一点。然而，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张寿给直接打手势拦住了。
“你们也不用推来让去，大伙第一次联手做事，没有功劳的人，至少也有苦劳，再说，皇帝都不差饿兵，更何况是我第一次邀大家联手做事？张武和张陆刚刚成了皇家贵婿，虽说收礼不少，但开销也大，你们一人先拿一千贯去，存在钱庄里，随时可以支取。”
没等张武和张陆说话，张寿便又看着陆三郎道：“陆三郎，你之前光是买那铁匠铺就花费不菲，再加上大皇子回头若是受了挫折，这笔账还要记在你头上，又做了事情，又承担了风险，你就先拿两千五百贯吧。”
他顿了一顿，又笑道：“当然，那五百亩棉田按照大皇子的拿出来时十贯一亩的价钱算，谁若是不要现钱，要田地，也自便。”
知道张寿自己家境也不过平平，如今到手的万贯须臾就分出了将近一半，张武和张陆顿时大受触动。而陆三郎则是眼珠子一转，随即涎着脸道：“小先生，咱们这一回其实都可以算得上是空手套白狼，我又不缺钱花，这两千五百贯不如就放在你这里如何？”
说话间，他已经完全把思路给整理清楚了，越发笑得肥头大耳：“这次那新式纺机，图是小先生你画的，制作的工匠是小先生你请的，一百台纺机也是你请他们的师父带人做出来的，就连张武张陆的织染坊，也是你出的钱，我也就是做点打下手的事情而已。”
“就这样，我和张武张陆还分走那么多钱，这实在是天底下最赚钱的勾当。以后这样的好事，小先生你当然也要带挈我一把，所以这钱就当作是再投资。这次我是六百贯赚了两千五，现在我那两千五百贯留在你那，岂不是回头能挣回来超过一万贯？我最喜欢坐地分钱。”
张武和张陆全都被陆三郎这见钱眼开似的口气说得一愣一愣，等意识到小胖子那是故意的，两人方才如梦初醒。既然拒绝不了，那么与其把这钱带回去花光，还不如当作再投资，难道张寿这样慷慨而睿智的人，还会看得上他们这点钱？
想到这，两人也慌忙附和。张陆更是大声叫道：“陆三郎说得没错，小先生，那一千贯你要是真打算给我们，不如就放在你那一块掌管吧！”
“你们三个狡猾的家伙！”
张寿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但随即就笑了：“那好吧，钱姑且由我保管，至于五百亩棉田……呵呵，我不知道大皇子到底是出于什么缘由拿出来抵账，他还真是败家子！”
“是啊，我当初在他打算用棉田折价的时候，我都惊呆了。什么地不好拿出来，居然用棉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旦纺纱的效率比从前高那么多，棉花需求一定就会暴增，到了那时候，棉田说不定就会成为香饽饽，很可能就连棉花也会涨价……”
陆三郎得意洋洋地说到这里，突然侧头看向了张寿：“等等，不对啊！要是织布快不起来，纺纱快岂不也是没用？毕竟，市面上需要的是能够做成衣服的棉布，而不是棉纱！”
“你说得没错！”张寿顿时笑了，“正是因为能够更快织布的织机还没着落，我才打算挑个冤大头来宰一下！我可没想到二皇子傻乎乎地第一个撞在枪尖上，紧跟着大皇子也主动送上门来。否则，我也就是打算挑个贪婪却又对心存恶意的人来耍一耍，仅此而已！”
张武和张陆反应不如陆三郎，但听到这话，全都不由得笑开了。尽管对上的是两位皇子，可他们却没什么畏惧——毕竟，二皇子都已经欺上头了，大皇子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难道就那样贱骨头，还要逆来顺受？
张陆笑过之后，就试探性地问道：“可如果照陆三郎这么说的话，大皇子一旦去和那些富商大贾接洽，人家一定会很快发现这一点，到那时候，棉田的价格岂不是还和原来差不多？那样的话，这五百亩棉田说不定还不值五千贯。”
“可要是过几个月，织机就能更快地织布呢？”张寿呵呵一笑。虽说从思路到成品没那么快，但很多时候，一个思路往往是促进一个发明的基础。
见陆三郎登时眼睛亮得如同灯泡，仿佛立马就要追问新织机的事，张寿就泰然自若地对张武和张陆说：“你们从织染坊里挑一个脑袋灵活，人品可靠的织工出来，去帮着罗小小和赵四他们改进纺机。毕竟，关秋虽说喜欢问为什么，思路特别，但他终究不是织工。”
“是，我们回头就去办！”张武立刻一口答应了下来。可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却可怕的声音。
“小陆先生，还有两位小张先生在吗，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张武张陆也好，陆三郎也罢了，此时此刻登时头皮发麻，陆三郎甚至直接呻吟了一声，痛苦地抱住了脑袋。他们宁可去面对大皇子和二皇子这样心狠手辣却又贪得无厌的皇族，那也不愿意去面对外头那个一丝不苟到极点的小孩子。
朱大哥你要是再不赶紧回来，我们这些帮你带孩子的就要被折腾死了！
听到是萧成来了，张寿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们轮流给小萧答疑解惑吧，我先回国子监了。”
“小先生，你不能丢下我们啊！”陆三郎叫得委屈极了，“我那两千五百贯不要行了吗？”
张寿此时头也不回地大步出门，对于背后那幽怨到极点的呼唤声只作充耳不闻。等看到门口萧成侧身让路，随即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时，他还笑容可掬地颔首还礼，心中却是一百个一千个庆幸。
幸亏当初想训练一下半山堂中那些监生，让他们在还没成婚之前体会一下教导孩子的艰苦，否则就该他倒霉了！和当年的齐良和邓小呆，还有村里那些调皮却可以随便打的顽童们比起来，甚至老发呆问为什么的关秋都和萧成没法比，这小家伙简直是棘手到了极点！
最让人头疼的是，萧成还有一句口头禅——我朱大哥说……
如果不是人在国子监半山堂的工作可以称得上是兢兢业业，洒扫擦抹全都尽心尽力，他简直要怀疑自己请的不是杂役，而是小祖宗！

第二百二十七章 说来就来
收获了一大笔钱，而且敲诈的还是朱莹看不上眼，在清宁宫还用言词刁难过自己的大皇子，然后又把一个难对付的小家伙给丢给了别人，张寿的心情自然非常不错。尤其是明日又是难得的休沐，总算可以换一下教书教到发麻的脑子，他就更觉得整个人轻松了。
而当他步行走出萧家大门，却刚好看到那个石榴红大氅下一抹玉色衣裙的倩影从马上一跃而下时，他就更觉得心情不错了。这种鲜红配嫩色的着装，换一个人都根本压不住，也只有朱莹这样的大小姐才会肆无忌惮地穿出来。
就在他笑吟吟地打量人时，朱莹已经步履轻快地冲到他面前，直接露出了一个大笑脸：“阿寿，天大的好消息，大捷！就在刚才，爹派人快马急报回京，说是我大哥抄掉了那些虏寇一个制造火器的大本营，还带回来了请求归化的三个部落！”
尽管刚刚还在盼望朱廷芳赶紧回来，但此时真的听到了这样一个好消息，张寿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有些讶异地说：“之前外头都在传言说，你大哥打了败仗下落不明诸如此类的闲话，难不成，这都是你爹故布疑阵？”
“虽然我很想说是这样没错，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朱莹那明艳的笑容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郁闷和懊恼，“天知道我爹怎么想的，他从来都不和我说那些大事，大哥也是，成天都拿我当不懂事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渐渐有些惊疑：“之前爹那边传回来消息的时候，是说大哥那支先锋军死伤惨重……他应该不至于谎报这种败讯才对。而且，北虏好不容易才从我们大明弄到了那些工匠和火器的制造法子，怎么会那么轻易被大哥抄了老巢？这事儿不大对劲！”
“想不通就别想。”
张寿习惯性地安慰了一句，见朱莹顿时气鼓鼓地瞪着自己，那眼神好像在说，竟敢瞧不起我，他就笑道：“因为我也想不通。打仗的事，旁观者指手画脚只会碍事，看不懂的人占了大多数，所以我们不要学朝中那些不懂装懂的外行，只要专心替你爹和你大哥欢呼就好！”
朱莹顿时被张寿说得转怒为喜，当下嘴角不自觉地高高翘起：“阿寿，你为什么这么会说话，每次我一听你说话就高兴！你知不知道，今天那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刚巧遇到永平出来主持月华楼文会，还在路上遇到一个自命不凡的才子。”
她说着就冷笑了一声，学着他们那轻蔑不屑的口气昂着头说：“那些打仗的将军杀良冒功，文过饰非，以败为胜的事情还少么？说不定又是杀了几个牧人，然后冒充军功！”
说到这，朱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怒气冲冲地说：“我气得直接拿鞭子抽得那个嘴贱的家伙满街跑！我爹和大哥是那样的人吗？我爹想当初就杀过杀良冒功的败类，我大哥更是常常对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开疆拓土，保护一方平安，绝对不可文过饰非！”
虽然有些人是嘴上英雄，更有人是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放松，但张寿还是更愿意相信，赵国公朱泾和朱廷芳父子应该是心口如一的人——当然这只能说，他发觉皇帝对朱家似乎很信赖，而朱家这些人给他的印象实在是相当不错。
因此，他就轻咳一声道：“你说得固然不错，但你这当街一打人，却又要给你爹和你大哥惹麻烦了。而且，那个挨打的书生回头还可以四处宣扬你的‘暴行’，给自己树立一个不畏强权的美名。所以呢，以后要是遇到这种事，你就先装作不和小人一般计较地直接走开。”
见朱莹顿时柳眉倒竖，张寿却仿佛没看到似的，笑吟吟地循循善诱道：“然后，你再让人找些街头顽童，在那书生必经之路上编他十几二十不重样的故事。他能毁你家声誉，别人当然也能毁他声誉。我想，这种满嘴瞧不起人的家伙，绝对不可能是毫无瑕疵的圣人。”
“打人只能让人痛一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能让有些人彻底闭嘴。”
朱莹听到这里，她不禁瞪大了眼睛盯着张寿：“阿寿，你不是君子吗？这法子好毒辣！”
张寿不禁微微一愣，随即摸了摸鼻子，正想说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君子，面前的少女却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我喜欢！但我脾气急，报仇绝不隔夜，下次我遇上这种人先打了再说，然后再毁他声誉，让他尝尝这被人诋毁，众口铄金的滋味！”
见朱莹言下之意还是先打了再论其他，张寿顿时哈哈大笑。也是，如果隐忍不发，隔日再报，那还是朱莹吗？
笑过之后，见巷口朱宏等侍卫正在张头探脑，他便主动上前去牵了朱莹那匹神骏的坐骑。也许是见他多了，那匹漂亮的马儿显得非常温顺，而朱莹则是笑吟吟地和他并肩而行，说着些近日盘点家中产业的杂事，可却突然在距离巷口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阿寿，你之前说张琛和我二哥和张武张陆一样好事将近，可为什么就没消息了？二哥成天长吁短叹的，而且我听说你那半山堂中也有些人心情低落。不过那也难免，皇上暂且略过了永平，这次要许配人的公主郡主总共才三个，总不能每个人都那么好运。”
张寿会意地点了点头：“其他人也就罢了，翠筠间那些人，当初我代你许诺过他们前程，你盘点产业之后，有没有发现府里有什么不赚钱甚至亏钱的行当和铺子，拿来试验一下？”
朱莹顿时飞了张寿一个白眼：“我家那些管事里头虽说有中饱私囊的，可就是没有废物点心。经营的铺子不赚钱甚至亏钱的，不管资历多老，祖母早把人拿下来了！不过我好歹找出了几家有点问题的，我回头把单子开给你，回头你帮忙想想有没有用得上人的地方。”
她说着就顿了一顿，却是嘴角一翘道：“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更何况，你可是从大皇子那儿挣来了万贯家私的厉害人！”
张寿顿时吃了一惊：“你怎么这么快的消息？”
“呵呵，也不看看我是谁！”朱莹喜笑颜开地说，“是花叔叔告诉我的！”
虽然没打算瞒住有心人，但听到花七直接告诉了朱莹，张寿还是忍不住苦笑。然而转念一想，他就轻声说道：“莹莹，我想不通过通政司上书皇上，就用皇上之前赐给我的那个匣子，你能否帮我送去？”
朱莹立时不假思索道：“这事儿容易，你交给我，我替你送！”
“那可就拜托你了，奏疏我已经写好了，放在国子监，回头就给你！”张寿边说边笑道，“有个随时随地都能通行宫中的……真好！”
朱莹却敏锐地听出了张寿那缺失的字眼，登时微嗔道：“喂，你为什么不把话说完？有个随时随地都能通行宫中的什么？平白无故的，省什么字！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就不帮你送了！”凶巴巴的同时，她的眼神却有些游离，却有些害怕张寿沉默，又或者不接这话茬。
“好好，是我不对，我是想说，有个随时随地都能通行宫中的未婚妻，真好！”张寿很自然地说出了未婚妻三个字，见朱莹顿时面上露出了一缕娇艳的红色，但仍是喜滋滋地直接横了他一眼，他顿时呵呵一笑，随即继续牵马往朱宏等人迎了过去。
然而，两拨人才刚刚汇合，却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就只见一个少年策马飞奔过来，到了近前死命勒马，结果人差点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见人好容易稳住身形，张寿认出那是邓小呆，就笑问道：“小呆，这十万火急是来找我的？是你家王大尹有什么事？”
“不是找小先生你。”邓小呆满脸苦色，“是找怀庆侯六公子和南阳侯五公子，之前那桩案子，王大尹要问话。哦，还有朱宏大哥和赵国公府诸位，因为人是你们拿住的。”
说到这，他就苦着脸朝面露异色的朱宏等人团团作揖道：“王大尹说，其他人来肯定不容易办事，所以就差了我跑这一趟。”
“王大头真狡猾！”朱莹顿时不满地哼了一声，但紧跟着就被张寿说得哑口无言。
“王大尹已经够惨了，每次遇到什么事都是他背锅。要是换一个顺天府尹，谁会管这些很可能惹麻烦的闲事？”张寿见朱莹讪讪然，他就客气地对朱宏说，“要劳烦你和其他诸位去一趟顺天府衙了，我这就去叫张武和张陆，我陪他们一块去一趟。”
“我也去！”见朱宏立刻答应，朱莹自告奋勇之后，却又补充了一句，“又不是公堂审案，我去也没什么，阿寿你也一块去！”
知道大小姐打定主意的事，那是别想她改主意，张寿也就没有多费唇舌，一笑就转身回去叫人。果然，等到他带着满脸如释重负状的张武和张陆出来，就只见朱宏正无奈地侍立在朱莹身后，显然也是没能说服这位大小姐不去凑热闹。
当一行人到了相隔不远的顺天府衙时，一进大门，在前头引路的邓小呆就再次享受了众多小吏和差役的集体注目礼。他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出师告捷，来回仅仅一刻钟功夫就带回了王杰指名要见的人，可他自己却觉得高兴不起来。
就按照小先生和赵国公府朱家这行事的风格，日后只怕还会给顺天府衙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到时候他夹在当中，少不得要做今天这样的事。可是，王府尹人再好，未必能留在顺天府衙一辈子，他呢？
因为那些可视化图表的缘故，他就要升典吏了，如此擢升之速，就连他舅舅也吓着了！问题是换一个府尹来，还能容得下他吗？
邓小呆再纠结，把人带到之后，却也没他什么事了，只能心事重重回他的户房继续做事。而顺天府二堂，看到呼啦啦进来的这一堆人，其中还有他根本不想见的那一对年少璧人，顺天府尹王杰却觉得自己简直是脑壳疼。他是不怕事不躲事，但不意味着他就喜欢惹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当下直截了当地说道：“之前私闯张武张陆你们那织染坊，而后被朱宏等人扭送过来，号称图谋不轨的那些家伙，已经承认了是二皇子指使。但如今他们却反过来说赵国公府朱家和张武张陆你们兄弟勾结，图谋不轨。”
没等众人炸开锅，他就一拍桌子道：“他陈情本府，要求我亲自去查看你们的织染坊。他说，若是没有名堂，缘何会里外设伏，一举将他们擒拿？”
正要摆事实讲道理的张陆顿时愣住了。而张武更是反应直接地侧头去看张寿的表情。至于朱宏，他一个朱家的侍卫自觉没什么需要发言的机会，因此装聋作哑。反倒是朱莹没好气地说：“岂有此理，这不是猪八戒倒打一耙吗？小偷强盗被抓，还要质问主人为何防备森严？”
王杰没想到一贯不动脑筋的朱莹竟然打了这样一个恰如其分的比方，顿时哑然失笑。
而张寿则若无其事地问：“请问王大尹，二皇子那儿可有什么话说？”
“那边闭门不出，说是病了。”王杰对性格冲动，惹是生非的二皇子完全没有任何好感，此时便淡淡地说，“虽说事情报上去，他肯定又要吃不了兜着走，可他要是死咬这一条，只怕那些本来就看不惯你们的人又要大肆攻谮。”
“那就请王大尹移步去张武和张陆的织染坊一探究竟好了。”
见张寿说这话时，嘴角含笑，眉清目朗，恰是显得坦坦荡荡，哪怕王杰本来就不觉得张武张陆买下织染坊请几个纺工来做事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堂，他还是觉得异常满意。
他就说嘛，张寿做事，一向还是颇为堂堂正正的。
“那好，这就走！”王杰威严地站起身来，随即沉声说道，“若是查证并无此事，少不得要治那些信口开河的家伙诬告反坐之罪！”
当跟着这位顺天府尹出门时，落在后头的张寿不动声色地对朱莹说：“莹莹，你陪着王大尹过去，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一会我先回一趟国子监。把那奏事匣子取来。到时候若他要进宫，你也一块跟着走一趟。”

第二百二十八章 御前告状？
顺天府尹王杰刚直强项，当年二甲进士放出去当县令时，就敢和知府硬顶，却偏偏那位知府贪腐事发，境内又突然冒出来一群弥勒教徒，同知和通判吓得落荒而逃，他这个县令却被爱戴他的百姓藏了起来，而后竟是召集敢死之士深入虎穴直接斩首教首，成就一桩奇闻。
此后，他在地方官任上历练多年，先后当过知州、知府、按察使、布政使，能种地、懂纺纱、修过路、造过桥、通沟渠、懂舟船……民间赖以为生的很多活计，他哪怕不擅长做，至少都略通一二，天子每次扶犁亲农，只要他在京，他都是跟着相陪的那个人。
于是，当他这样一个用张寿的话说，特别接地气的三品大员走进织染坊大院，进入那些新式纺机所在的屋子，看到正在忙碌做事的几个纺工之后，他立刻就瞪大了眼睛，指着那纺机厉声问道：“这纺机是怎么回事？哪来的？谁的主意？谁做的？”
朱莹落地便是国公千金，只知道漂亮的衣服是从各种绫罗绸缎裁剪做出来的，却还是第一次造访织染坊这种地方。
她其实早就觉得张武和张陆买下织染坊肯定是张寿的主意，奈何祖母和母亲全都不允许她过来看热闹，祖母更是语重心长地告诫他，男人适当地有点无伤大雅的小秘密，女人千万不要去打探，因此，好奇心强的她只能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去凑热闹的冲动；。
然而，这会儿真的进屋之后，看什么都好奇的朱大小姐却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空中还似乎漂浮着各种灰尘，等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她就不得不赶紧退到了门口。可即便如此，当发现王杰这口气竟是出乎意料地严厉时，她还是立刻上前挡在了最前头。
“王大尹你这么凶干嘛？这些纺机怎么了？天底下纺机多了，不都是用来纺纱的吗？”
王杰啼笑皆非地扫了朱莹一眼，语气却立时缓和了下来：“朱大小姐第一次看到纺机吧？”
“是又怎么样？”朱莹有些不明所以，口气却比王杰刚刚还凶，“虽说我是第一次看到纺机，可这些纺工一看就都是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人，这织染坊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张武，张陆，你们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侧头去问张武和张陆，可却发现两个人竟然眼神飘忽。这下子，从来就不笨，只是懒得动脑子的朱大小姐顿时心底咯噔一下，随即就立时怒了：“喂，张武张陆，你们不是瞒着阿寿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是不是这些纺工是你们坑蒙拐骗来的？”
虽说来了一大群外人，身份高贵的两个东家竟是在旁边作陪，但纺机后头，几个纺工却正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工夫抬头。可朱莹这一声怒吼比刚刚王杰含怒的质问还要声音大，其中一个纺工分神听见了，冷不丁手一抖，差点出错。
他慌忙停下手中活计，大声说道：“两位东家都是好人，留我们在这儿做活，出的是双倍工钱，咱们都是自愿留下来的，并没有一丝一毫受人强迫！能用上这么快这么好的纺机，我们都觉得是福分，恨不得一直就留在这儿！”
他这话刚说完，王杰就瞅着面色微红的朱莹，淡淡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张武张陆他们兄弟俩作奸犯科？朱大小姐，正因为你从来没见过纺机，所以你领会错了我的话。要知道，如今通行的大多数纺机，据说都是从前黄道婆从海南带回来的技术，用的大多是三个锭子。”
“可你数一数，眼下这些纺机上，总共有多少个锭子？”
要是换成别的性格骄纵的千金，听到王杰这话绝对立刻就炸了，但是，朱莹性格固然也是骄纵任性，但对于不懂的事情，她却从来都不固执，从张寿那儿问清楚什么是锭子，她竟然真的认认真真去数了。
等到数完，她便会转身看着王杰问道：“总共十八个锭子……难不成锭子越多，纺出来的纱就越多？”
“应该是如此。”王杰微微点头，但随即就对张武和张陆问道，“这十八个锭子的纺机，纺出来的纱可是从前那三锭纺机的六倍？”
张武和张陆正要回答，门外就传来了张寿的声音：“不能完全这么算，多了那么多锭子，纺工一开始做起事来不够熟练，所以达不到快六倍那么多。但熟能生巧，日后说不定真的能达到六倍。”
转过身的王杰见张寿捧着个匣子进了屋，随即就信手将那匣子交给了一旁的朱莹，他不禁目光炯炯地盯着对方，突然单刀直入地开口问道：“张博士，这纺机是不是你的主意？”
“算是吧。”张寿的回答有些含糊。
“那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新式纺机如若推广开来，可以说是有益于无数人？而你将其藏着掖着，只能让一小撮人获利获益，不觉得实在是太过狭隘了吗？”
我就知道，这位强项到极点的顺天府尹是个大公无私，讨厌利己主义的人！所以我才会认为，在这种压根没有专利权，更谈不上专利保护的年代搞发明创造，真的很亏，因为很难做到垄断，一个搞不好连第一桶金都挖不到。
张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见几个纺工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色各异地看着他们这边的争执，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那王大尹是觉得，应该将这纺机推广天下，让天下所有的纺工都能体会到这产量大增，收入大增的喜悦？”
“那是当然！”王杰的回答铿锵有力。见张寿但笑不语，他顿时面色一沉，旋即一字一句地说，“男耕女织，国之大事，不亚于兵戎，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忘了利国利民的大局。此事我需得立时回禀皇上。张博士，告辞。”
见王杰说完转身就走，朱莹则是瞪着人背影，脸上满是气恼，张寿就把人拉到了一边。
“莹莹，快，赶紧去追。要是王大尹入宫，你就追在他背后，不管用什么法子，和他一块见到皇上就好。他见皇上所谈何事，你也说代我禀奏何事。只要见到了皇上，你不用管他说什么，不用和他争论，只要瞅个空子，把我的这个匣子交给皇上，就算大功告成！”
“好！你放心！”朱莹斩钉截铁一口答应，随即转身就出门追了上去。
虽说她也觉得这新式纺机是很好很好的东西，推广之后也许能让很多纺工更加省力，更加赚钱，但那是张寿做出来的东西，王杰凭什么就拿几句空口白话就打算把成果夺走！
都说他们这样的富贵子弟不讲理，可她看王杰更加蛮不讲理！
见王杰和朱莹一前一后走了，张武和张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这才连忙吩咐几个纺工赶紧做事，等跟着张寿出了屋子之后，张陆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汗珠：“幸亏小先生你果断，让陆三郎先出面做成了那一票，否则撞到这位铁面王大尹手里就惨了。”
张武也忍不住苦笑道：“真没想到王大尹竟然是这么固执的人。我还以为他和小先生你你关系不错，就算发现这新式纺机确实高效率，顶多醒悟到二皇子缘何想要刺探这织染坊，肯定不为己甚。没想到他竟然会要求把这新式纺机公诸于天下……凭什么啊！”
张寿顿时呵呵一笑。张武和张陆的想法，代表研发者和既得利益者，而王杰的想法，则是代表广大民众。这种冲突直到后世也没能解决，最典型的就是那些定价高昂到极点，却拥有专利的药品和高端器械。而这种在后世尚且无法平衡的利益冲突，在如今更是无解。
所以，纺机这种东西，他才打算只挖第一桶金，宰一个冤大头就收手。
“这‘凭什么’三个字，不该我说，也不该你们说。”张寿冲着义愤填膺的兄弟俩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这话应该大皇子说。”
咳——
这一瞬间，张武和张陆全都呛着了。心性更老实一点的张武更是咳了个昏天黑地，等好容易止住之后，他见张陆已经是眉开眼笑，他才舒了一口气道：“小先生说得没错，就算王大尹真的把这件事捅到了皇上面前，最倒霉的其实也是大皇子。”深刻同情大皇子！
“但是，想想还是有些冤枉，明明是小先生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却只能就此收手。”张陆在幸灾乐祸之后，却仍是觉得可惜。要知道，他的宗旨是，抱住身边这条金大腿，张寿吃肉，他们喝汤，张寿得到的那块肉越大越丰厚，他们能喝到的汤也越鲜美。
这和之前他们给张琛做跟班的时候又截然不同，张琛能给他们带来庇护，张寿却给他们兄弟俩带来了一个很美好的未来！而这样的未来，他们已经看到并体会到了！
“什么大展身手……这才是小试牛刀而已。”张寿耸了耸肩，随即无所谓地说，“再者，你们别看王大尹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们因私废公，气量狭隘，不恤孤贫，但很快他就会觉得，我们做事堂堂正正，高风亮节！”
张寿说这话的时候，自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王杰却是心里窝火——因为，朱莹竟是大大方方地策马走在他马车旁边，一副赖定了他的架势。等到他入宫的时候，朱莹跟在后头，他到了乾清宫的时候，朱莹也还紧跟在侧，甚至当他求见皇帝时，朱大小姐还赖着不走！
就连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见这情景，都不由得出离诧异了。尤其是当王杰说有要事求见皇帝的时候，朱莹竟然一个箭步挡在了他面前，他简直是暗自叫苦，却还不得不对这位小姑奶奶赔笑道：“大小姐，王大尹见皇上这是有正事……”
“我见皇上难道是闹着玩吗？”朱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侧头瞥了一眼王杰，挑衅似的说，“王大尹见皇上为了什么事，我见皇上也是为了什么事！快，为我去通报！”
见王杰气得面色铁青，柳枫不禁对人深刻同情。如果换成别人，他当然就置之不理了，可面对朱莹的强势，他却不得不苦着脸快步前往通报，把选择权交给了皇帝。进了东暖阁，当他说出外头那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场面时，皇帝饶有兴致地沉吟了片刻，最终就笑了起来。
“莹莹这丫头，胡闹归胡闹，却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她既然一定要赖着和王杰一块见朕，肯定有她的目的。嗯，就这样吧，一块宣见。”
柳枫顿时瞠目结舌。宣召顺天府尹和赵国公千金同时觐见？这合适吗？然而，面对皇帝那毋庸置疑的眼神，他不敢迟疑，立马答应一声快步出去。果然，当他到了殿外，硬着头皮说出这匪夷所思的天子口谕时，他就只见王杰那张脸就快要变成黑炭了。
“臣参见皇上。”
“见过皇上。”
同样是面见天颜，和王杰的一丝不苟相比，朱莹显得散漫而又随便。而皇帝面对这有趣的一幕，却是神情轻松，嘴角含笑，仿佛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和谐。他亲切地微微颔首，道了声赐座，随即就只见王杰坐得端端正正，朱莹则是一手抱匣子，一手托着腮。
“王卿有什么要事？”
不想皇帝开口先问自己，王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不满，满脸正色地将今日去张武张陆那家织染坊时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见皇帝听得极其认真，他就沉声说道：“皇上，农乃国之本，而男耕女织，更是从上古传下来的根本。如今既然有那样高效的纺机，怎能不推广开来，而是任其把持于私人之手？”
皇帝不动声色地听着，突然看向面露嘲弄的朱莹：“莹莹，你呢，来见朕何事？”
“我来代阿寿来送他的奏疏！”朱莹直接大大方方地捧着匣子站起身，笑吟吟地说，“阿寿这匣子他说是可以直达御前的，但我怕别人送不安全，就亲自拿来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理直气壮
王杰刚刚看到朱莹带着个匣子进宫的时候，隐隐约约就已经有些预感，此时见朱莹站起身上前将那匣子呈送给了皇帝，他的眼神不禁渐渐凝重了下来，最初的愠怒也变成了惊疑。
而皇帝没用柳枫代劳，亲自从上前来的朱莹手中接过那匣子，若有所思地瞧看那曾经困扰了无数人的十四环文字锁，他不禁笑道：“若当年太祖皇帝也和张寿似的，随便选十四个字当密码，估摸着就算从太宗皇帝开始，一大群人一个个字地试过来，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他一面说，一面按照自己和张寿约定的新密码，快速地旋转着文字锁，等听到喀嚓一声，他就轻轻松松打开了盖子。瞧见里头放着一本奏疏，奏疏下头还压着一张折叠成四四方方的纸，他却也不急着打开那张纸，先拿起奏疏，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然而，只是扫了过半内容，皇帝就忍不住笑骂道：“这帮小子，简直是胆大包天！”
坑了大皇子一万贯，竟然还敢告诉他这个当父亲的？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坑，能让王杰这个见多识广的顺天府尹特地跑到自己面前来提请呼吁，足可见那纺机真的有其应用价值。比寻常纺纱的速度将近快了六倍……他那个一贯眼高手低的长子怎么可能不心动？
只怕大皇子一想到自己能成为江南那帮富商大贾，地方望族巴结的对象，就高兴得忘乎所以，完全没看到背后的风险和利益纠缠！
而皇帝接下去继续看，就看到了张寿在那罗列利弊，讲述后果，条理清楚明晰，那种缜密的思维，那种详尽的推广计划，他看着甚至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那个英年早逝的张秀才哪来的运气，竟然能生出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明明同年同月同日生，如果……
几乎是顷刻之间把这危险的念头掐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想歪了。无论明月还是朱莹，全都是很好的姑娘，张寿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儿子……不过，总算张寿和朱莹这一对璧人眼瞅着是越发珠联璧合，这婚事真是将近了……
为此，朱家大郎和二郎的婚事，也一样不能再拖了，哪怕不少地方有习俗先嫁妹妹，可太后已经一再对他耳提面命，他这个长辈总得帮忙看看……
皇帝的思路一飘就是十万八千里，等到再次回神之后，他假装没瞧见顺天府尹王杰那死死盯着自己的专注眼神，继续往下看。等到看完全文，他不禁哑然失笑，当下随手把奏疏搁在一边，继而把底下那一张图纸给展开了来。
就只见在这张图纸上，王杰口中那新式纺机画在正中央，而四周围则是画出了部件分解示意图，每个部件旁边都用密密麻麻的字，详细说明了作用。虽然什么传动、进给之类的名词看得他一头雾水，但脚踏手摇之类的名词，他却总算还是看得懂的。
“竟然是手摇脚踏两用……还说是照顾腿脚不便又或者手有不便的行动障碍人士也能用。之前还有人说张卿往国子监安插私人，竟然罔顾那是个孤儿的事实，朕倒觉得，他为人最是恤孤贫……”皇帝意味不明地叹息了一声，随即看向了王杰。
“王卿，你来看看这东西吧。”
王杰压根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起身快步上前接过。他快速扫过中间那纺机图样，随即专心致志地审视着四周围的那些部件分解示意图，最终，亲眼见过那几台新式纺机的他确定，这就是那纺机的图纸，而且详细到仿佛生怕别人看不懂，只要手艺过关的匠人就能做出来。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随即双手将图纸原物奉还，这才退后一步深深一揖道：“皇上，之前臣在张博士面前说了相当过头的话，在皇上面前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愿意亲自登门向他郑重道歉。张博士愿意将这样价值百万金的图纸进献上来，实在是高风亮节。”
咦？一旁看热闹的朱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随即就一下子跳了起来：“王大尹你什么意思？阿寿这是让我来帮他献图纸的？”
见朱莹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匣子，皇帝不禁笑开了：“怎么，莹莹你还不相信？来来，他的奏疏朕给你，你看看他怎么说的！”
“他早说呀，早说我就不做恶人了！”朱莹忿忿不平地上前抢过皇帝手中的奏疏，等到飞快地看完，她刚刚那恼怒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叹，“阿寿懂得好多！除了想出那纺机，他还考虑得那么远……怪不得葛爷爷说，他正在写一部很厉害的新书！”
说到这，朱大小姐眼珠子一转，突然拿着张寿的奏疏径直来到王杰面前，粗暴地直接塞了过去：“哼，现在夸阿寿是君子，晚啦！你和他打过这么多次交道，居然还不相信他？给你，好好看看阿寿写的，你想到的他想到了，你没想到的他还是想到了！”
朱莹这种自豪的语气，皇帝听了很想笑，然而，王杰却没有笑，也没有动怒，而是看了一眼皇帝，得到了天子点头允准之后，这才双手接过，仔仔细细看了起来。当他看完全文，就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随即先将奏疏奉还天子，继而竟是对朱莹郑重其事深深一揖。
尽管刚刚还对王杰横眉冷对，冷嘲热讽，可人家真的这样行礼表示道歉时，朱莹还是一下子愣住了。紧跟着，她就立刻敏捷地往旁边一让，随即没好气地说：“你又不是对不起我，对我行礼干什么？不过，你自己大公无私，就老是觉得别人包藏私心，这简直没道理！”
朱大小姐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再说，有私心怎么了！既然主意是阿寿想的，东西是他指点人做出来的，他想怎么做，那是他的自由，难不成天底下那些藏着好手艺不教给别人，藏着好书不给别人看，藏着好学问不教授给学生的人，你全都要揪出来？”
“我虽然读书少，但我觉得这不对！”
朱莹哼了一声，神采飞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要没有作奸犯科，只要是堂堂正正自己创造的好东西，那就有自己享用这东西的资格。他要是肯拿出来大家分享，那自然是他高风亮节，值得夸赞。他要是不愿意，那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让他愿意。”
她顿了一顿，高高昂起了头：“否则，要是做出好东西的人都得不到褒奖，得不到肯定，得不到利益。长此以往，谁肯花力气去做出好东西？闲着没事干脑袋被石头砸了吗？有这功夫，不知道好好过自己的安逸好日子？”
皇帝见王杰被朱莹这番话说得眸色深沉，面色亦是不那么好看，他就叹了一口气道：“王卿为人至公，但也不能苛求天下人全都没有私心。就如同莹莹说得那样，无论是革新农具也好，革新纺机也罢，甚至于造出其他各式各样的东西，归根结底，是为了效率，是为了利益。”
“张寿到底还是有公心的人。若真的打算藏着掖着，他就不会那么大大方方让你王大头去张武张陆那两个小子的织染坊，让你看到那纺机了。你爱民如子的名声那么大，他会不知道你一看就能明白其中玄虚，然后紧赶着到朕这儿来奏报？”
说到这里，皇帝突然笑眯眯地看着朱莹问道：“莹莹，你给朕说实话，张寿是不是早就对你说，让你来帮他送这个匣子给朕？”
“是啊！”朱莹故意扫了一眼王杰，得意洋洋地说，“阿寿之前就托付我的，所以从顺天府衙出来之后，他让我陪着王大尹先去织染坊，自己就回国子监取来了这个匣子。刚刚王大尹一走，他就让我来追，还说死乞白赖也要跟着王大尹一块见皇上，把这个匣子送来！”
皇帝顿时笑了，手指虚虚点了点朱莹的鼻子：“你个丫头，还没嫁过去呢，就一心向着张寿，眼里还有朕吗？”
“哪里就没皇上了，我可是帮阿寿送了一份价值百万金的重礼呢！”朱莹不服气地反驳。
“浮夸！”
责备归责备，皇帝到底没有和朱莹继续争辩理论，而是对王杰说道：“王卿，张寿在他的奏疏上推荐张武和张陆将来去负责推广，你觉得如何？”
如果换在从前，王杰绝对不相信，一个不谙世事的侯门庶子能去主导这样的事，可如今他却不得不信，更何况，东西是张寿的主意，那个首次运用的织染坊是张武和张陆开的，他若是强行拒绝，那就太不近人情了。然而，因为一贯的刚直性情，他还是说了公道话。
“张武和张陆虽说是张博士推荐的人选，但他们毕竟全无经验，而事关重大，若是开始做了之后却做不好，那么，臣就不能顾及张博士和他们一个驸马一个仪宾的面子了。”
皇帝没在意王杰这依旧显得有些苛刻的言辞，见朱莹毫无淑女姿态地撇了撇嘴，他就嗔道：“莹莹，少做怪相，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呀！”朱莹一脸的无辜，“我觉得王大尹说得很对啊，能者上，不能就下，阿寿能帮的都已经帮他们了，要是张武和张陆做不好阿寿给他们争取的这件事，那就老老实实去当他们的富贵闲人呗！机会给了却没抓住，那还能怪谁？”
皇帝对朱莹的脾气知之甚深，因此对她如此回答并不意外，而王杰却有些诧异地多看了这位千金大小姐两眼，心中再一次修正了从前对这位赵国公之女的评价。
“不过，莹莹，此事张寿没带挈你二哥，你就不怨他吗？”皇帝突然问了一句。
朱莹满不在乎地一笑：“我二哥和我一样，什么耕织一窍不通，而且论吃苦远远比不得张家那两兄弟，他去做这事，只怕没几天就会灰溜溜地回来。阿寿不叫上他是对的，否则就连祖母也得提心吊胆。他要做，也得从不太重要的事情做起。”
“你呀你呀，也不怕你二哥悲愤至极地说你女生外相，只帮着张寿，把他这个二哥丢在一边。”皇帝见朱莹嫣然一笑，丝毫不以为意，他就若有所思地说，“你二哥和永平德阳，还有信阳宁河必定合不来，所以朕之前不至于乱点鸳鸯谱，今天倒是有个主意。”
他说着就饶有兴味地看着王杰道：“朕听说王大尹刚接了你的嫂子和侄儿侄女上京？你这侄女乃是你兄长老来得女，丧父之后照料寡母，支持家务，督促幼弟考中了秀才，是你家乡有名的刚强女郎，朕都听人提过几次了。”
王杰听到皇帝突然提到自己的侄女，陡然心生警惕，尤其是皇帝特意点明侄女柔韧刚强时，他更是意识到了下文。他很想立时堵住皇帝接下来的话，可皇帝却突然呵呵一笑。
“王卿，朕轻易不做媒，朱二郎确实看似纨绔冲动，一事无成，但家教甚严，如今虽不能说一心一意力求上进，但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能力极限，知道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就这一点，已经比很多人强了。当然，你要是拿那些寒门出身的进士来比，他确实还差得很远。”
皇帝一推扶手站起身，神态自若地说：“但你自己是一路科举上来的，应该知道这一条独木桥有多难。但凡金榜题名却没有婚配的，每一榜都不过寥寥数人，不少更是三甲。而这时候，榜下捉婿的富贵人家多如牛毛，你虽为高官，但以你的个性，当然不屑与人争抢。”
“至于秀才，举人，要考中进士的概率有多低，你也该清楚。更何况，看中对方读书有成把家中女孩子嫁过去，他日却发现姻亲不好，甚至这寒门婿不好，以至于反目成仇的，那就更多了去了。朱二郎至少有个好处，从小被人管惯了，赵国公府也很希望给他娶个悍妻。”
朱莹终于被皇帝这犹如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似的语气给逗乐了，扑哧笑出声来。
她当即一本正经地说：“王大尹，皇上这话虽说有些夸大，但也确实八九不离十，我敢说，天下少有比我朱家更好的姻亲。当然，若是你侄女要求的是天下无双的才子，能力无双的循吏，嘴炮无双的清流，那就当皇上什么都没说过！”
“什么叫嘴炮无双的清流？”皇帝终于忍不住笑骂道，“你这是把清流当什么了？这说法断然不是你想出来的，肯定是张寿！”
“才不是，是我自己想的，皇上你不要什么事都赖阿寿！”朱莹赶紧维护自己的如意郎君，更是连忙站起身，端庄大方地行了个礼，“阿寿的事情办完，我该回去啦，王大尹你也不用勉强，慢慢考虑，我二哥还年轻呢，他也不急，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第二百三十章 冬至
朱莹这一走，皇帝便对乾清宫上下再次传达了禁口令。
“今日张卿和王卿前来所谈之事，一字一句不许泄漏，否则，还是和从前一样，罚作终身劳役，遇赦不赦！”
此前那一次选婿时，尽管他再三禁令，还是有人禁不住往外透露了风声，而连坐之令在前，那宫人几乎是前脚传出消息，后脚就被人举发。从来对下宽和的皇帝一时雷霆大怒，直接把那宫人重责五十，罚作浣衣奴。勾引其泄漏消息的内侍更是直接杖毙。
这还不算，太后更是下令，若是那宫人被打死打残，行刑者同罪；若是在浣衣局不满三年死，则浣衣局掌事同罪，此前得她泄漏消息的内侍所在徐美人那一宫，徐美人褫夺封号幽闭宫中，余者全数分配到各宫苑洒扫。一时间，满宫噤若寒蝉，再不敢刺探乾清宫。
至于乾清宫的宫人内侍，那更是谁也不敢再起外心。宫人老老实实等着上了年纪放出宫去；几个内侍老老实实地等着擢升的机会。谁也不想撞在太后和皇帝整肃宫闱的枪尖刀刃上。
因此，皇帝石破天惊地亲自给赵国公次子朱二郎朱廷杰以及顺天府尹王杰的侄女做媒，这消息竟是无人所知。至于王杰禀报新式纺机，张寿献了图纸的事，那就更没人敢瞎传了。
在这一片静谧祥和之中，冬至大朝最终来临。这是张寿第一次参加如此盛事，他提早三天就和国子监的其他博士被一块拉去排演，那架势简直让他想到了后世各种晚会彩排。而且，正如有一部分晚会不能不参加，因为要保证曝光率，这冬至大朝会，他也同样没法溜号。
而太夫人几次三番耐心对他传授当日的各种经验——从如何应付内急；到如何事先填饱肚子预防饿昏；再到该在官服之内穿什么样的衣服，在官靴之内预备什么样的手段，才能防止在京城那骤寒天气中因为手足冻僵而失仪……结果，在旁边陪听的朱莹都忍不住抱怨。
“皇上每次说到正旦、万寿和冬至三大朝，也是唉声叹气，大诉其苦，就不能简单一点，别这么复杂隆重吗？这样对大家其实都好！”
张寿顿时笑了。这就和后世很多人抱怨各种会议形式主义，冗长乏味的话题如出一辙。他见太夫人嗔怒地瞪着朱莹，就咳嗽一声道：“莹莹，毕竟万邦使节云集，不少甚至都是发色肤色不同的异邦人士，朝廷要宣示威严，所以大家都得勉为其难去演好自己的角色。”
感谢太祖，省了低品官很多次朝会；更感谢的是夏天提早，冬天延后了朝会的时辰；当然更感谢的是皇帝，如果不是以整肃国子监学风为由，他这个国子博士上朝的次数大概会多很多。当然他高兴的同时，很多同僚那简直是痛心疾首，如丧考妣，比如率性堂的杨一鸣。
而这一次冬至大朝会的预先排演时，他亲眼看到，年纪一大把的杨博士激动得热泪盈眶，磕头时甚至额头碰出了青紫，以至于他当时一度很想提醒对方，皇帝压根没来，还不如把力气省到冬至大朝会上再用，免得到了那时候反而酝酿不出情绪。
此时，张寿没有提同僚参加冬至大朝会时的欢欣鼓舞，见朱莹也开始提醒他膝盖上衬特制软垫，还振振有词说这是太祖皇帝发明，又开始传授官服之内藏贴身小暖炉的妙招，他不禁笑了，一一接受了这番好意。
然而，他以为做好了准备，可真正到了那冗长的冬至大朝会时，他方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得简单了。
使节云集，百官环列，那盛大的场面无比壮观，而比起后世破损不堪的故宫太和殿前那些地面青砖，如今的地面光滑平整，配合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宫宇，再加上那冠服整齐的百官，无数奇装异服的使节，那种难以名状的庄严肃穆，是什么晚会什么会议都比不上的。
如果没有那没完没了的拜舞，也许这会是很新鲜的体验……
而且，他亲眼目睹，有鬓发苍苍的老官员直接一头栽倒晕了过去，被人匆匆架走，又听到一旁有人窃窃私语，说是主司劝过此人，道是不必硬撑，却被人一口一个参加冬至大朝会乃是身为大明臣子的荣幸给噎了回去，刚刚才生出几许怜悯的他突然觉得，不要同情心过剩。
这个时代的人，和他那个时代的人到底是有本质性区别——不是每个人都是朱莹，更不是每个人都是得天独厚的皇帝，因为就这两个人才有特立独行的本钱——大多数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坚持，哪怕这种坚持在他看来奇怪得很。
靠着年轻——穿越提供的本钱；体力好——最近在国子监天天上课站出来的体力，顺便每天还耍两回剑；再加上清俊闲雅的温文君子总会得到原谅——其实更多的是同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张寿终于撑到了这一日露天大朝会的结束。
总共一个半时辰，时间不长，但在寒风中站的这三个小时，哪怕暖耳护手俱全，他还是觉得从头到尾接受了一遍洗礼。好在结束之后，立刻有一群内侍推着炭火热好的姜汤送来，每人一碗下去，暖胃暖心，张寿就只见一大堆中老年官员都是一脸终于活过来的表情。
而在此时，他就听到了楚宽那熟悉的声音：“诸位的冬至节礼，皇上回头会命人送去各处官衙，以慰劳诸位终日为国辛劳！”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自然连声颂圣，其余人也有不少喜形于色。而张寿正打算跟着国子监的其他人一块离宫时，却突然被人横出来截了个正着，原来是二皇子。
这些天来，挑唆了长兄也去那织染坊打探，二皇子就开始苦等张寿带着手底下那帮人依样画葫芦对付他那长兄，结果却发现大皇子不但什么事都没有，反而还神采飞扬进进出出，大皇子府成天高朋满座，往来的不少都是有名的江南富商大贾，大户望族的代表。
这下他顿时坐不住了，等他费尽心机方才打听到，大皇子竟是高价买到了一大批新式纺机，连日以来正在和江南一大群富商大贾，大户望族谈合作，他差点没气晕过去。
他是想让这个德不配位的长兄和自己一样泥坑深陷，没打算让其得到一桩别样的好处！
张寿和张武张陆，还有赵国公朱家，绝对全都是故意的，他们肯定是觉得他这个二皇子没有继承皇位的希望，于是才去巴结大皇子！
恨意欲狂的二皇子哪里受得了这口窝囊气，少不得动用了自己在大皇子身边的所有细作，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打探那新式纺机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前前后后折损了十几个打进大皇子身边多时的探子，最终得知了一个对于他来说最坏的消息。
那新式纺机的纺纱速度，据说是老纺机的六倍……至少大皇子是这么对江南人宣称的！
此时，截下了张寿的二皇子满面阴沉，光是那股怒火就恨不得把张寿焚烧殆尽。总算他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眼见其他人避若蛇蝎，他就面带讥诮地低声说：“张博士真是好手段，一面把我耍得团团转，一面把我大哥捧到了天上，你就真觉得他必定是未来天……太子？”
急怒之下，他差点把未来太子说成了未来天子。可即便如此，那怨毒之意仍然是溢于言表。见张寿哂然一笑，并不回答，他顿时心头更怒：“怎么，张博士敢做却不敢说？”
“呵呵。”张寿再次笑了一声，随即眼见二皇子一时似乎要爆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二皇子无非是觉得那纺机你没弄到手，而大皇子却借此交接江南豪门望族，名利双收，所以心里不痛快而已。与其怪别人，其实你可以做一件破釜沉舟，不，两败俱伤的事。”
二皇子顿时狐疑了起来，随即用轻蔑不屑的口吻说：“你以为我会信你？”
“信还是不信，那是二皇子你的事。”张寿见四周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若无其事地说道，“二皇子你若是不忿大皇子独占其利，只要到皇上面前把此事直接捅出去。就说新式纺机利国利民，怎能让人以一己之私独占？”
他把当时朱莹转述的，顺天府尹王杰当时在皇帝面前说的话概述了一下大意，见二皇子登时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就笑吟吟地说：“我言尽于此，二皇子慢慢想，告辞。”
走出去老远之后，当张寿随意一回头，就只见二皇子还是呆呆站在那儿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位皇次子竟然还是下不了决心。原因很简单，二皇子大约还是觉得有机会从大皇子那儿把图纸又或者纺机给弄到手，到时候自己不但能得利，也能笼络到其他名门望族。
利益当前，点都点不醒，这种人还想去夺嫡？呵呵……
当张寿回到国子监时，一进博士厅，他就发现一众国子博士的脸色都非常不对。尤其是之前对冬至大朝兴奋热络，恨不得全身心投入的杨一鸣，那眼神更是恨不得把他给吞进去。
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张寿早已经习惯了同僚的敌意，此时干脆就当成没瞧见。可还没等他按照计划到周祭酒和罗司业面前点个卯，然后自己回自己的半山堂又或者九章堂去时，却只见罗司业从里头出来，笑容可掬地冲他点了点头。
“张博士，刚刚皇上给国子监诸位的冬至赐礼，已经送到国子监了。”
他顿了一顿，随即又补充道：“司礼监随堂吕禅亲自来的，他还说，本来你那詹事府左赞善和翰林侍读的一份，是应该送去相应衙门的，但知道你事务繁杂，为了避免你多跑，他也顺便直接送来了国子监。”
听到这话，张寿如果还不明白，刚刚那些古怪的目光，其实是羡慕嫉妒恨的表现，那他就白活两辈子了。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罗司业说出了更羡煞人的部分。
“国子博士的冬至赐礼是茶一罐，饼一盒，酒一壶，羊肉五斤。”
张寿听着，心里不禁有个很滑稽的念头。全都是吃的，这是怕国子监学官太清贫没吃的？
“詹事府左春坊左赞善的冬至赐礼是，御制新书一部，宣城笔一支，酒一壶，饼一盒。”
这是吃的和风雅之物各半，但说到底，还是不值几个钱。张寿依旧市侩地在计算价值。
“翰林侍读的冬至赐礼是……”说到这里，罗司业顿了一顿，想到自己和周祭酒两个高官的冬至赐礼，只觉得十几年资历也不过如此，“是绫袍一袭，铜香囊球一颗。”
话音刚落，之前只知道张寿一人独得三份冬至赐礼，于是羡煞的国子监众学官们，终于再次嗡嗡嗡窃窃私语了起来，其中，一大把年纪的杨一鸣更是眼神冒火。
毫无疑问，翰林院的赏赐是最丰厚，也最风雅的——没错，在他们的眼中，赏赐衣袍和香囊球，比赏书赏笔更风雅，这种认知在朝中普遍存在。这也幸好张寿品级不高，赏的是铜香囊球，如果是银的，只怕其他人的表情会更不对。
然而，罗司业仿佛深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特点，最后又道出了一句话。
“此外，皇上说很嘉赏之前张博士的建言，另赐蜀锦袍子一袭，吕禅还捎话，皇上准了。”
之前朱莹和王杰一块进宫那一趟，她跑得快，因此张寿问皇帝的答复时，她自然支支吾吾含含糊糊，避不过了就说回头再入宫特地去问，张寿无可奈何的同时，自然也就说不必了。
此时，得到了这相对正式的答复，他不禁莞尔，随即就笑着对罗司业拱拱手道：“多谢少司成转告。”
当张寿在国子监中领到三份年节赐礼和一份特赐，于同僚之中恰是风光无限的时候，二皇子也领到了自己身为皇子的年节赐礼。干巴巴的两段衣料，两坛御酒，其余什么都没有。
面对这样的凄凉场面，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给我弄到那纺机的图纸，我不管死多少人，一定要弄到！”

第二百三十一章 冢中枯骨，绵绵情话
尽管张寿确实指出了一条路，但二皇子根本就信不过他，再加上心头不甘，更不敢赌父皇对自己的信任，因此他到底还是决定破釜沉舟，赌一赌自己在大皇子身边多年以来下的功夫。毕竟，有着共同的母亲，他们的人手本来就有共通之处。
二皇子当然知道从张寿等人那边弄东西似乎更容易，但在已经惊动了顺天府尹王杰的情况下，再往张寿那边动手，太容易惊动自己的父皇，他只能选择用人命去填，从大皇子那儿打开突破口。
然而十数日功夫，一来二去，他身边的死士死了七八个，却是一无所获。不但如此，二皇子还得到了大皇子送来的五根手指头，匣子里还附赠了一张血淋淋的字条——入我手之物，鬼神难侵夺！
这尽显骄狂的字条气得二皇子直接砸了书房。他何尝不明白，大皇子根本就不是说得那区区纺机，而是暗指两人一直在角力争夺的东宫，乃至于未来的皇位！
越是清楚，他就越是愤怒，越是不甘，思来想去，他甚至还想过去求助于皇后，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毕竟，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比起他来，母亲总归还是更偏向于他那位长兄一点。因为人家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东宫的最大热门。
可心头的怒火越憋越是难以消除，王杰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审他府中侍卫，以至于人人自危，甚至于有人在背后议论，什么时候那位顺天府尹会铁面无私地把他这位二皇子也给带到顺天府衙去。尽管二皇子听到后一怒之下把人活活打死，但结果却是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惶惶难安之下，有人自忖与其朝夕战战兢兢，不如奋力一搏，竟是直接把二皇子杖死奴婢的事举发到了顺天府衙！这下子，原本就已经官司缠身的二皇子简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尤其是大皇子站出来，公然指责二皇子狂妄暴虐，玷污了皇族之德。
太祖旧制，奴婢凡背主、欺上、虐下、扰民、犯奸，为十恶不赦，主人可尽杀之。除此之外，因琐事杀奴者，罪减杀人一等，杖四十，不许罚金自赎。
眼见二皇子自己失心疯，先后犯下两桩大罪，朝中原本就看不惯这位皇次子的官员们自然群起而攻，其中不少便是恪守礼法，认定应当立长的清流。眼见风雨飘摇，哪怕皇帝并未召见二皇子，也并未发落，但那座曾经光鲜的别院却也门可罗雀。
如果不是那个跑去顺天府衙举发的奴婢没逃过铁面府尹王杰的发落，因为告发主人，四十杖挨得死去活来，险些没命，其他人早就如鸟兽散了，谁还耐烦伺候一个不但没希望入主东宫，反而还可能随时被重重发落，连一介富贵闲人都做不了的二皇子？
而在这种众叛亲离之际，二皇子反倒是豁出去了。他不但没有好好呆在府里思过，反而每日鲜衣怒马带着随从出游。虽则还不至于自暴自弃到当街调戏民女，欺压百姓，可所到之处，还是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就犹如虎狼过境一般。一来二去，他越发心头愤恨难消。
然而这一天，照旧破罐子破摔的他却当街撞上了一个煞星——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煞星外加一个克星。那竟然是朱莹和张寿！
因为转眼已经就到了腊月二十，国子监到了年关放假的时候，大多数监生都回家去了，再加上据说北伐大军即将班师回朝，高兴至极的朱莹便拉了张寿逛街采办年货，顺带给即将回来的父兄置办年礼。两个人和后头跟着的那些随从同样没想到，会这么巧遇到二皇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话对二皇子来说，原本是绝对的真理，可如今看到朱莹和张寿，二皇子第一反应不是寻衅，而是拨马便走，避开这两个惹不起的家伙。
他如今麻烦缠身，但只要不招惹父皇素来宠爱的朱莹，只要不招惹父皇最近器重的张寿，他自忖还能再享受一阵子肆无忌惮的岁月。
然而，发现二皇子竟然避如蛇蝎似的躲开自己，朱莹却不满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叫道：“站住！你是不是又捣腾了什么害人的事，否则好端端的躲我们干什么！”
二皇子原本已经策马疾驰了十几步出去，闻听此言差点没气炸了肺，立刻想都不想调转马头回来，他那些原本就无精打采的随从们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全都不禁目瞪口呆。
“朱莹，不要以为我一直都让着你，你就能在我面前放肆！”二皇子用马鞭虚点朱莹，面上表情仿佛是怨恨，又仿佛是急怒，但只有他知道，自己此时分明有些色厉内荏。但是，如果朱莹还不肯退让，就算他如今已经四面楚歌，却也不甘心服软。
眼看朱莹柳眉一挑，美眸含怒，正要反唇相讥时，张寿却突然咳嗽了一声，随即就把朱莹给拉了回来：“莹莹，何必去惹他？当断不断，却反而越陷越深，长此以往，就算苟延残喘，也不过是冢中枯骨。”
朱莹顿时转怒为喜，连连点头道：“阿寿你说得对，我们逛我们的，他好不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之前王大尹已经说过，若是再让他抓到二皇子扰民，他就要亲自上门了！”
二皇子听了朱莹的话，顿时心头咯噔一下，之前被张寿骂作是冢中枯骨的惊怒一时烟消云散，更多的是在心中反反复复思量着张寿那‘当断不断，却反而越陷越深’这句话。等到他想明白张寿这话的蕴含深意，再一抬头，哪里还有两人以及朱家那些随从的踪影？
而走远了的朱莹拉着张寿连着逛了两家古董行，见张寿自始至终只是嗯嗯啊啊，对于她要买给父兄的礼物根本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早把二皇子抛在脑后的她顿时有些不乐意。
此时走出那家古董行，她就闷闷不乐地说：“我爹和大哥还没见过你呢，我带你来挑礼物，是想告诉你，他们都喜欢什么！他们又不是我祖母和我娘，万一他们不喜欢你怎么办？”
张寿当然明白大小姐的深意，当下就笑道：“历来都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丈人翁看女婿，越看越讨厌。至于大舅哥，小舅子，更是十个里面十个都看不惯妹夫又或者姐夫。所以，莹莹你与其在这种方面帮我讨好他们，还不如另辟蹊径。”
听到张寿竟是坦坦荡荡地把女婿、姐夫妹夫之类的字眼挂在嘴边，甚至还把丈母娘丈人翁大舅哥等称呼说得如此自然，朱莹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虽说最初她更主动，可从张寿如今对她的态度来看，明显对她亦有情意。忧的是父亲明明早早就给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可从前却一点都没对她提过，即便是为张寿请过葛雍这个老师，可葛雍回来之后，爹好像就对人不闻不问，而大哥又是一丝不苟的性格……
想到这里，担心父兄真的会不喜欢张寿，朱莹立刻追问道：“怎么个另辟蹊径法？”
张寿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急切的姑娘，慢吞吞地说：“只要你有非我不嫁的决心就行了。”
“啊？”朱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大方如她，此时面上却是娇艳不可方物，直到发现张寿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戏谑，她浮上心头的那股羞恼便立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欢喜，竟是立时笑吟吟地说，“那好，阿寿，你快点娶我回家吧！”
“咳……咳咳咳咳咳……”
张寿忍不住被朱大小姐这直截了当的情话给呛着了，这丫头，竟是把他表白的话给抢先说了！难道这种人生大事，不应该是男人先说嫁给我吗？他看了一眼店门口那些个同样目瞪口呆的赵国公府护卫们，深刻意识到身边这姑娘是怎样的存在。
见朱莹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的表情，张寿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低声说道：“傻丫头，你不嫁我还能嫁谁？不过，过了年我们才十七，你再等我几个月。”
朱莹顿时眉头一挑，竟是有些懊恼：“为什么还要再等几个月？等爹和大哥回来，那不就行了？”
“因为娶你是大事。”张寿笑着替朱莹紧了紧那一袭大红猩猩毡的大氅，随即沉声说道，“总不能让人嘲笑你说，赵国公府大小姐平日眼高于顶，结果千挑万选，最终却嫁了个寒门出身，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只要我喜欢，爹娘祖母大哥二哥他们都能接受就好，其他人说什么我才不在乎！”
朱莹的回答，依旧干脆而直接，张寿听在耳中，心里自然是又高兴，又熨帖，可最终，他还是微微笑道：“你不在乎，但我心眼小，却在乎人言。就算不能给你好的，但至少也不能让你的生活比从前差得太远……走吧，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一旁的朱宏眼见张寿拉了朱莹去上了马，他连忙招呼那些护卫跟上，心里却忍不住在想刚刚这对未婚夫妻那惊世骇俗的对话。
朱莹的话简直能让那些道学君子们吓死，张寿的话却又能让那些既想要贵妻却又自命清高的君子羞死……只不过，要想让朱莹不比婚前的日子过得差，这却实在是太难了，要知道，朱莹从小何止是富养，太夫人和国公爷那简直是把人当成心尖子似的宠在手心里！
当张寿带着朱莹去造访他的“研发基地”时，二皇子也再无游兴，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别院。他下令众人预备跟他入宫，自己就匆匆回了房，而等到他出来时，那些对他敢怒不敢言的随从下人们顿时一个个犹如遭了雷劈一般。
那个素来张牙舞爪，冲动暴虐，不肯认错的二皇子，眼下竟是穿了一身布衣？
如果不是赤膊再披上荆条的话，那样子实在是太过显眼，而且过犹不及，二皇子甚至愿意把心一横来一出负荆请罪。只不过现在看底下人那呆样，他就知道，做到这样已经足够了。当下，他就面色阴沉地说：“都愣着干什么？驾车，送我入宫！”
尽管平日更爱驰马，而不是如同大皇子那样自矜身份，呆在车里与外界隔绝，但今天这样一副装扮哪怕是另有谋划，二皇子也生怕被人笑话，因此当然不肯就这样招摇过市。可即便是坐车，当他在东华门下车时，依旧引来了众多目光。
他只觉得这些看过来的家伙都在笑话他，恨不得把那些眼珠子都抠出来，可此时却偏偏只能对这些人视若无睹，快步往宫中赶。当他终于来到乾清门，声称有要事求见父皇时，就只见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最终其中一个拔腿前往通报，余下的也只是赔笑不说话。
虽说知道乾清宫的人和坤宁宫不同，往日也没几个巴结他的，可如今二皇子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自然心头越发震怒。可谁曾想那前去通报的侍卫出来之后，却是恭恭敬敬说出来一句硬邦邦的话：“二皇子请回吧，皇上说，手头事多，回头有空再见你。”
二皇子简直气得没发疯。他一个做儿子的都见不到自己的父亲？还比不得那些大臣！
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再去通报，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禀告父皇！”
那侍卫顿时满脸为难：“二皇子，皇上说了，手头正有好几份北伐军报等着斟酌，真的没工夫来见您……”
实际上皇帝的话说得更加直截了当：“他一身布衣来见朕，这就想抵消之前那草菅人命，胡作非为的勾当？他别做梦了，有这功夫到朕面前来做戏，还不如好好想想今后！”
二皇子哪里知道，就别人说出的这番话，已经是照顾到他那脆弱心情了。他只知道自己眼下那一腔怒火能焚尽这整座皇宫！忍了又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竟是直接屈膝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今天我求见父皇，确实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如若父皇不见我，我就跪死在这不走了！”
当皇帝听到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小心翼翼报上来的这个消息时，他不禁没好气地丢下了手中那本奏疏，满脸不耐烦地说：“他要是真的知道认错，何必等到今天？这是被人逼到穷途末路，所以才破釜沉舟！让他跪着，要是他真的能跪上半个时辰，朕再听听他说什么！”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为时已晚
从小到大，虽然一直都有个大哥压在头顶，但二皇子确实没吃过什么苦。母后虽然更偏爱长兄，但他毕竟也是亲生的，从上到下自然把他捧在手心里。所以诸如犯错被罚跪，他是完全没有过这种体验，纵使做错了事，母后也顶多轻描淡写说他两句。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是在这寒冬腊月里，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身上还只穿着单薄的布衣——毕竟之前在马车上有温暖的炭炉，车厢还蒙着厚厚的车围子，一点都不冷。若不是有侍卫给他披上了厚厚的大氅，又站在四周围给他挡风，他简直怀疑自己会不会被冻死。
膝头跪在地上，寒气顺着薄薄的皮肤一点一点蔓延上来，须臾扩散全身，以至于整个人瑟瑟发抖，嘴唇似乎已经失去了任何知觉，二皇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毅力，这才能够坚持跪在那里。他也不知道究竟要跪上多久，父皇才愿意见自己，他只知道自己唯有硬挺下去。
无论是母后看不下去他这么受苦，跑来求情也好，又或者是太后怜惜他这个孙子，派人来说两句话也罢，又或者是父皇最终心软——哪怕知道这些的希望其实并不大，他也只能赌一赌那些可能性！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他整个人都快要冻僵发木到没有知觉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柳枫那熟悉的声音：“皇上吩咐，带二皇子进去。”
一口始终提在心头不肯放掉的气终于泄了，二皇子以为自己会瘫软在地，但结果却是，他整个人竟是不会动了。他只知道左右胳膊被人一把拽住，紧跟着就被人架了进去，当进入乾清宫，扑面而来的温暖一下子包裹全身，又被人一碗热姜汤灌进去，他才觉得整个人活了。
“从小到大，你做什么都是三心二意，半途而废，这竟是你最有毅力的一次。说吧，来见朕到底是为了什么‘十万火急，利国利民’的大事？”
父皇那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二皇子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这才猛然清醒了过来。他抬起依旧有些发木的脑袋，抬头盯着面前皇帝那身穿常服的人影，他足足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父皇，儿臣知道先前是做错了事，犯下了大罪，儿臣不奢望父皇能宽宥谅解，但是……”
舌头也仿佛被冻僵了的他终于渐渐把话说得利索了一些，当下连忙甩开旁边伺候自己的柳枫，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踉跄两步就再次跪倒在地，不用装就已经泪流满面。
“但是儿臣固然胡作非为，可当初去打探张武和张陆那织染坊时，儿臣是想如果发现他们瞒着别人捣腾出了什么好东西，就抢过来献给父皇！”
他一下子用几乎是咆哮的声音叫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和子民全都是父皇的，最好的东西当然也应该是父皇的！可大哥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得到了那新式纺机，不思进献给父皇，却拿着去交接那些江南的富商大贾……他这是想干什么！”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脸上表情明显深沉了许多。而二皇子将他的这幅表情看在眼里，一时平添了几分信心。
“我不信父皇这么明察秋毫的人，却没看到这些天大哥正在结交那些江南望族，地方豪商，我都能想到一旦新式纺机把持在这些人手中，那么小民百姓会有多少人受害，父皇又怎么会想不到？可父皇不管为了什么没阻止大哥，儿臣却不得不奋力建言。”
“儿臣纵有千万不是，性情再差，却也比道貌岸然，实则嗜钱如命的大哥好！儿臣至少做人坦坦荡荡，不像大哥那样假惺惺！”
皇帝盯着慷慨激昂的二皇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哂然一笑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二皇子不怕皇帝的反诘，怕的是皇帝根本不理会自己。更何况，皇帝此时反问的话，是他在张寿那次提点他之后，他曾经反反复复想过的问题，因此他的回答自然又快又及时。
“父皇，儿臣觉得，应该把新式纺机的图纸公诸于天下，让天下那些以纺织为生的百姓全都能享受到这一高效的利器……”二皇子一面说，一面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把高门大户，富商大贾们垄断新机器的后果说得极其严重，尤其是见到皇帝微微颔首，他就更有底气了。
“更何况，江南之地历来富庶，而且连年海贸，营收无数，正该好好限制他们……”
听到二皇子甚至隐晦地点出，以防江南以及福建两广海商与当年太祖船队中失踪那些人的后人勾结，皇帝嘴角的笑意就更加深了一些。然而，兴奋激动的二皇子压根不知道，那不是赞许的笑容，而是嘲弄的笑容。
“没想到你倒是长进了。”皇帝淡淡地说出一句话，见二皇子登时喜形于色，他陡然词锋一转道，“朕确实不至于没看到你大哥那些动作，可朕也不至于没看见你那些小动作！”
“你要是在一开始耗费了几条人命才打探到，你大哥买到了纺纱比从前高几倍效率的纺机之后，不是左一个死士右一个死士给你大哥送人头，而是立刻来朕面前禀报，那么，你说的这些，朕倒不是不可以嘉许你一心为公。”
“可是，你连番受挫，又丢了好几条人命之后，再跑到到朕面前举发你的长兄，你自己想一想，你还有什么立场指责你大哥和那些江南大族？为时已晚了！”
“父皇！”二皇子登时面色煞白，待想再说什么，却在皇帝那严厉的目光下为之战栗。
皇帝接下来又冷笑了一声：“你们两个从小争到大，一个尽会做表面文章，一个尽会阴狠使绊子，但凡你们真的能够像你们母后希望的那样，兄弟齐心，说不定真的能其利断金，可惜了，你们谁也不服谁，宁可拆台也不愿意合作。不过也罢了，一母同出反目成仇的多了。”
说到这里，皇帝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淡淡地说：“今天你来了一出心怀赤诚，建言利国利民之事，虽说演戏的成分居多，但好歹总算是选择了唯一一条正确的路。要是你今天不来，朕来日只能在京城给你一座宅院，让你去闭门反省一辈子了。”
煞费苦心的一场戏却被父皇拆穿，二皇子本来还有些自怨自艾，但此时听到皇帝这话，他瞬间魂不附体，随即就是止不住地庆幸。这要是今天他没在半道上遇到张寿和朱莹，张寿没有说出那么不好听的话来，他根本下不了现在这样的决心。
哪怕结果不如最初预想的那么好，可也至少没有更糟。更重要的是，他揭发了大皇子那嘴脸，拉人……不，推人下水这个目的至少是办到了！
然而，他的祖母太后之前压根没有出面，任凭他在乾清门前跪了那么久，那也就算了，毕竟他在太后面前从来不是什么得宠的皇子，可他的亲生母亲皇后竟然也在坤宁宫中避而不见，这却实在是伤透了他的心！换成是大皇子，她会不来吗？
二皇子在乾清门前跪了至少半个时辰，随即皇帝方才宣见，这一幕因为看见的人实在太多，须臾就在宫中传了开来。之前狠狠心没有赶去乾清门的皇后自然是如释重负，可她在坤宁宫左等右等，等到的却是二皇子扬长出宫的消息。
最明白次子脾气的她哪里还不知道，二皇子很可能因为她没出面而怨恨上了她这个母亲！
皇后想不想得通，其他人压根没工夫去关注，皇帝在召见了二皇子，又放人出宫之后，以滥杀、扰民等罪名申饬二皇子，命其赔付擅杀的奴婢，滋扰的百姓，罚了他三年俸禄，继而又褫夺了其皇子冠服，罢朝一年，擅杀奴婢的四十杖记在了账上，过完年再打。
在别人看来，这是最明显不过的预兆。毕竟，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位年长皇子选妃的当口，二皇子突然因为惹出连番事端而遭到如此处置，而剩下的三皇子四皇子的年纪却还小得毫无竞争力，岂不是说东宫很快就要定下主人了？
就在大皇子闻讯之后，在别院中和党羽大摆宴席庆贺的时候，外间却突然通报，道是司礼监秉笔楚宽来了。一时间，笙歌暂停，酒宴暂歇，而主席上的大皇子只是微微愣了一愣，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各位稍歇，我去见见楚宽就来！”
匆匆到了书房门口，大皇子定了定神，刚刚在人前那淡定自若的表情立刻收敛了几分，变得殷勤却又不失身份。他推开门，随即就笑道：“楚公公怎么有兴致到我这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楚宽似笑非笑地拖了个长音，随即就正容说道，“我奉皇上口谕，问大皇子一件事。”
大皇子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就挤出笑容拱手说道：“还请楚公公尽管问，我无事不可对人言，更无事不可对父皇言。”
“那就好。”楚宽仿佛很宽慰似的点了点头，但接下来的第一句话就犀利如刀。
“皇上问大皇子，二皇子说你得到了一台可以让纺纱效率比从前提高了数倍的新式纺机，此事可是有的？”
听到二皇子刺探图纸和机器不成，竟然直接把此事捅到了父皇跟前，大皇子顿时心头大恨。可他就是再恨，也知道自己文过饰非绝无作用，只能硬着头皮说：“是有的，但儿臣……”
没等大皇子把话说完，楚宽就打断道：“皇上问，大皇子应该知道此等好物，利国利民，缘何不立刻献上，然后推广于天下？”
刚刚被打断时，大皇子就意识到事情不好，此刻他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只能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儿臣正想弄清楚那纺机究竟是否那样有效，否则怕献上却弄巧成拙……”
这一次，大皇子依旧没能把话说完，就只听楚宽面无表情地问道：“皇上问，不知道是否有效，你就去和江南那些望族和商贾商议合作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话是如此不假，但大皇子你身为皇长子，只看蝇头小利，是不是该好好反省一下了？”
此话一出，大皇子登时知道坏了。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二皇子会把事情捅到皇帝面前的可能性，但他总以为，这不过是两人之间的小纷争，和从前那些争斗一样，父皇根本不会管，母后也顶多只是劝解一下。可他万万没想到，父皇竟然从这样的高度突然插手进来。
“楚公公，我要见父皇，当面对他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朝廷在江南设有织染局，但那些织染局也是征用当地工匠，用的当地原料，我也是想着，如果能用这些纺机，吸引江南那些望族富商更好地听命于朝廷……”
大皇子绞尽脑汁想给自己找出一个好理由，可说到一半，就只见楚宽对他呵呵一笑：“二皇子的话，皇上直接收回了他的宫籍，三年之内，要进宫就必须先上书提请。大皇子您却不同，自然可以随时进宫去求见皇上。可是，天底下做儿子的，谁不把宝贝献给父亲？”
听到这样明显不过的暗示，大皇子只觉得心中直发苦。
虽说楚宽此言理论上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他乃是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才把东西买到手的，如此拱手交上去，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更何况，他已经和不少人谈好了合作，如果突然变卦，他这个大皇子的名声岂不是转眼间就要臭了大街？
见大皇子面色阴晴不定，竟然还不能痛下决断，甚至打算垂死挣扎，楚宽不禁暗自叹息。
君父君父，先是君，才是父，皇帝一贯对儿子们不太苛刻，大皇子竟然就会错了意！
张寿这个新式纺机的真正发明者尚且都知道赚一笔就立刻收手，甚至把图纸和推广计划等等都献了上去，大皇子居然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难不成还要让他明着告诉这位皇长子，吕禅已经去张武和张陆的织染坊里要一台纺机？
说到底，这只是个幌子，皇帝让两个儿子先后吃个教训，却要护着把纺机图纸完好献上来的张寿，否则，何必如现在这样做些表面文章，只要直接公布张寿献纺机图纸就好！
唉，张寿在那给皇帝的密匣奏疏上明说了，赚那一笔钱既是为了让张武和张陆将来能养家糊口，也是为了自己娶媳妇，可大皇子和二皇子呢？这些皇子私心重，却还不敢说！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皇帝竟然真的派人来要新式纺机的样品！
如果不是张寿事先提点过，当面对笑眯眯似的司礼监随堂吕禅时，张武和张陆简直不知道自己会是怎样诚惶诚恐的表情。可既然事先已经有所预备，两人立刻二话不说地满口答应，但却提出了一个条件，由他们亲自跟着吕禅运送纺机进宫。
至于这是为什么……他们并不关心，既然是张寿特意对他们强调过的，他们绝对会照做。毕竟，事实证明，他们跟着张寿确实没吃过一点亏，尽坐享其成了。
而吕禅也一点异议都没有，笑眯眯地同意了这个要求。不但如此，当东西送到东安门时，张武张陆兄弟要走，他却又咳嗽了一声道：“二位日后也是皇家女婿了，先好好熟悉熟悉东华门这道门户也不晚。再说，好事做到底，送人送到西，你们就送到东华门吧！”
张武和张陆虽说有些狐疑，但到底还是依言做了。而等到了东华门，他们方才发现，进进出出的除却那些冠服特殊的内侍，还有不少青色官服的低品官员，只不过，这些人一个个全都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一问之下他们方才得知，那是供事于内阁的中书舍人。
不是特别重要的各种制书敕书，都是这些中书舍人写的。
他们兄弟俩第一次看到这些前途无量的才俊官员，自然免不了好奇地多打量几眼，却不知道他们俩在东华门一站，同样引起了那些人的关注。因此，当吕禅笑吟吟地谢过张武和张陆，把他们打发走时，随即押着那偌大的车子进入东华门时，自然而然有人来探问。
虽说吕禅这个笑面虎的名声在外，可中书们中间总难免有几个混不吝的货色，比如性格和吴阁老相对投契，而且还是同姓，做事吊儿郎当却又性喜饶舌，传播各种消息的吴中书，那便是笑意盈盈地上前问东问西。他本来没指望能问出个所以然，没想到最终竟然大有收获。
吕禅轻描淡写地说：“车上就是害得二皇子擅杀奴婢，又告发了大皇子与民争利的所谓利国利民之物了。据说是张博士和陆三郎师生捣鼓出来的，比从前那些民间纺机速度快了好几倍的新式纺机。大皇子不知道怎么打探得知，硬是死活从陆三郎那边高价买了一百台。但最先用的，却还是张武张陆这兄弟俩的织染坊。”
吴中书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精光，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吕公公会不会言过其实了？我籍贯在江南，家里可不是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出身，从小也是看过家里长辈纺纱织布的，你要说有机器比她们用的那些纺机快，我信，但要说快好几倍，那是不是夸大其词了？”
吕禅顿时呵呵一笑：“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可如果不是真的有效，大皇子干嘛要花大价钱去买，二皇子干嘛吃饱了撑着举发大皇子巧取豪夺？既然二皇子口口声声说利国利民，不能把持于私人之手，皇上自然要好好看看真东西。”
见吴中书顿时打了个哈哈，眼神却颇有些闪烁，吕禅却是不慌不忙地说：“这会儿楚公公应该正在大皇子那儿问话，我是才刚从张武和张陆那织染坊回来。到底是皇上挑中的女婿和侄女婿，这织染坊还没好好开呢，先被大皇子横插一杠子，却还是心甘情愿献给了皇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吴中书又怎么会不明白？毫无疑问，大皇子那边铁定尚未做出决断，所以楚宽尚未回来，可去见张武和张陆的吕禅却已经顺利带着东西回来了！
他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皇上为何不干脆召见张博士和陆三郎？”
“顺天府王大尹早就抢在了前头，直接从张博士那儿把图纸都抢进宫了。”吕禅虽然对楚宽之前对他的说法有些狐疑，但还是若无其事地把这件事捅了出来，见吴中书面色异常古怪，他自然也跟着唏嘘了一下，“王大尹这个人太过刚直，要说张博士也确实够通情达理……”
吴中书却没有心思再去和吕禅扯皮了，他很清楚顺天府尹王杰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说连粗通耕织的王杰都觉得那纺机是好东西，那就绝对错不了！因此，等到吕禅带人推了那辆装着纺机的大车去往乾清宫，他立刻拔腿就赶回了内阁。
爱饶舌，好散布个消息？呵呵，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传播的都是别人希望他传播的消息，而那些别人希望他三缄其口的东西，他却从不会多说半个字。
今天吕禅干嘛对他说这么多？还不是指望他这张嘴把这件事散布开来！
既然知道这一点，吴中书回到内阁之后，先是去给最赏识他，也是他大靠山的吴阁老报了个信，随即就和其他中书吹起了牛。刚刚人人都看到他乐呵呵地和别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司礼监随堂吕禅说话，此时他把事情吹得天花乱坠，别人就算将信将疑，也只好听着。
可如此一来，等到这一天傍晚，关于新式纺机的消息，已经在整个京城各大官衙中疯传了一个遍。
当在楚宽面前千方百计拖延了一天时间的大皇子得知这个消息时，先是手脚冰凉，随即竟是仰天便倒，要不是下人们抢救及时，太医到得也快，也许可怜的大皇子会中风也没准……
而作为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张寿却正轻松闲适地帮着母亲吴氏包饺子，萧成也被他接了过来。毕竟，在这国子监都放了假，京城四处都弥漫着过节气氛的时候，把人独个撂在萧家，那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只不过，眼看萧成笨手笨脚地把饺子都包成了大肚汉，正在擀皮的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吴氏看在眼里，连忙把满脸气馁的小家伙拉到了面前，手把手地教了一会儿，这才对张寿嗔道：“阿寿，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吗？生而知之，看什么就会做什么？居然笑话小孩子！”
张寿忍不住无语。他哪里算是生而知之，只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想当年为了满足自己这张挑剔的嘴，他还曾经雇了个厨师在家，但到最后，他还是不甚满意，最后不得不下狠心钻研了一下厨艺，没事还琢磨过各种黑暗料理，至于包饺子……
上一世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对父亲嗔过，饺子就是要自己和面擀皮拌馅，一点一点自己包，那才有家的味道，其他都是邪道……那时候，他却是隔锅香的性子，更喜欢吃外面那各种各样的味道，等后来发现错过什么的时候，却已经是迟了。
那大概也是他喜欢自己下厨的最大原因。
就在他微微有些恍惚的时候，外间就传来了扑哧一声笑：“吴姨说得对，阿寿就是自己什么都会，所以才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
随着这声音，朱莹大大方方进了屋子，见吴氏连忙站起身来，到一旁盆子里洗去了满手面粉，随即迎上前，她与吴氏说道了两句后，就硬是把人按去坐下，这才看着张寿那手底下一张张擀出来的薄薄面皮，满脸好奇地说：“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看人包饺子呢！”
自从她小时候一次好奇跑到厨房却差点被烫伤之后，赵国公府的厨房就成了她的禁地，祖母也好父亲也好，甚至连大哥都是，严防死守禁止她踏入厨房半步！
见朱莹满脸跃跃欲试的冲动，张寿随手把手中擀出来的几张面皮往旁边案板上一扔，继而取了一张，三下五除二包了一个饺子，这才托在手心送到朱莹面前。
然而，不等大小姐要接过去看个究竟，张寿就把手缩了回来，因笑道：“先洗手！”
明明是厨娘，刚刚却不得不在旁边打下手的刘婶生怕朱莹着恼，连忙去打了一盆水，再兑上灶头一直吊着的热水送了进来，见朱莹一点都不以为忤地洗了手，随即就接过那饺子左看右看，仿佛那是什么稀罕的艺术品，她不禁在肚子里念了一千遍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对，是情人眼里出玉郎！当然，自家这位少爷也确实称得上是才貌双全……
朱莹看归看，却到底没有不自量力地要去尝试，从小到大，但凡这种需要手工的东西，她就没有一样做得好的。因此，她宁可笑意盈盈地站在旁边，一面说道今天大皇子倒霉的事，一面看张寿十指灵巧地包出了一个又一个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饺子。
她固然只当事情等闲，可一旁的吴氏听着却不禁忧心忡忡：“阿寿，这大皇子竹篮打水一场空，会不会恨到你头上？”
朱莹顿时冷哼一声：“他敢？君父管他要东西，他都敢虚词搪塞，这已经算不忠不孝了，他还好意思忌恨别人？”
张寿知道吴氏出身太差，因此凡事谨小慎微，当下就笑着宽慰道：“娘，他从前就看我不顺眼，今后的状况也差不到哪去。更何况，他眼下应该担心的是，怎么弥补今天搪塞皇上这点罪过，怎么应对二皇子疯狗似的咬他……他们兄弟得先拼个死活，没工夫理我。”
见朱莹眼珠子一转，还要开口说话，他就笑吟吟地说：“虽说年关将近，各家都有各家的事情要忙，但莹莹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西城几处地方看看房子？”
“看房子做什么？”朱莹本能地反问了一句，等看到吴氏哑然失笑，她才若有所觉。
“阿寿难道你是要……”
“这屋子还是齐先生暂时借给我的，虽说我心安理得住着也不付租金，可总不能一直这么赖下去。当然，要想赶在你爹和大哥回来之前搬家，兴许来不及了，而且腊月和正月也不适合搬家，可总得先看起来，趁着我刚发了一注横财的份上！”
虽然吴氏也从张寿那儿听说过，张寿借着卖掉那效率极高的新式纺机，发了一笔数目不菲的横财，但如今听说大皇子和二皇子双双倒霉，她还是觉得有些不那么妥当。而张寿竟然如此直白地对朱莹说出来，她就更担心了。
虽说将来要成婚的话，确实总不能住着人家齐老先生的房子，可若是朱莹不高兴……
然而，朱莹的反应却显得简单而纯粹。她笑得眉眼如花，脸上全都是欣悦：“好啊好啊，我陪你去看！虽说过年，但除却祭祖，其他时候我闲着也是闲着，娘和祖母都嫌弃我碍手碍脚的，毕竟连那些铺子都已经休息了……对了，我们还可以顺便见几个人啊！”
她说着就冲张寿使劲挤了挤眼睛：“你只帮张武和张陆还有陆三郎，那怎么行，张琛他爹秦国公，不是也说把婚事交给你了吗？”
大过年的，这是还要帮张琛相亲？绝色美人这个标准，朱莹觉得是能轻易达到的？没看张琛那眼界，先看中朱莹，然后看中永平公主……对了，永平公主这次没定下婚事，是暂时推迟，还是皇帝真的允许她就这么呆着不嫁？
张寿心里想着这些无稽的念头，却没打算在朱莹面前提永平公主。毕竟，他和人家算不上熟稔，更谈不上朋友，既然如此，有朱莹一个管闲事的也就够了。
这一天晚上，朱莹在张寿家里吃了一碗饺子，这才回了赵国公府，却是再也吃不下家里那顿正经的晚饭了。对于女生外相至此，朱二暗地表示鄙视，然而，见太夫人和九娘婆媳俩全都不当一回事，他这个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闭嘴闷头扒饭。
“对了，祖母，娘，最近这几天家里没什么事，我要去陪阿寿看房子。”
于是，满嘴是饭的朱二立刻就被这话给呛着了，险些没喷得满桌乱七八糟。可即便他总算及时把头往旁边一偏，饭粒却到底喷了个满地都是。瞧见太夫人身边的两个大丫头玉兰和玉棠满脸微妙地叫了人进来收拾，太夫人更是脸露不快，他只能赶紧解释。
“祖母，母亲，我就是好奇……好奇未来妹夫哪来的那么多钱。”
要知道这是京城！京城房宅可不是乡下，三五十贯钱就能造个一座院子，那点钱连在京城搭座棚子都只是勉强！看看他堂堂赵国公府二少爷，这些年私房钱才攒下来一百多贯，那真是听者伤心，见者流泪……
就在朱二腹诽之际，他就只见朱莹对他嫣然一笑：“阿寿刚发了一笔财，如今腰缠万贯！”

第二百三十四章 看房？造房？
既然要和张寿一块去看房子，次日一大清早，素来喜欢睡个懒觉的朱莹一醒过来就早早起了床。她三两口吃完送到房里的早饭，随即带上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平日里太夫人并不允许她带着丫头们招摇过市，可今天却不同。
湛金和流银将来是肯定要跟着她一块到张家去的。既然如此，当然要让她们看看，将来的房宅如何，顺便帮她和张寿出出主意。反而是平日一直都跟着她的朱宏还有那些护卫，她今天一个都不带，免得去看房时太扎眼。为此，她和湛金流银甚至都换上了男装。
然而，她带着两个丫头才刚到后门口，却发现自己的二哥正倚靠在门栏上发呆，一见她就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她一看那殷勤的表情就知道，人绝对是守株待兔，等的就是她。
想到从前二哥想坑她的那点往事，朱莹立刻警惕了起来：“二哥，你要干什么？”
“好妹妹……”朱二话音刚落，就只见朱莹敏捷地往后退开了两步，眼神里头满满当当都是提防，他顿时暗自懊恼。但凡他想求朱莹做什么事，往往都是这三个字作为开头，一来二去，朱莹就已经识破了他这点小伎俩，如今要骗她更是难上加难。
“我就是好奇……咳，好奇未来妹夫打算买什么房子。”当然最重要的是，昨儿个晚饭之后就从朱莹那儿百般打探，朱二终于确信那昨天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新式纺机是张寿捣腾出来的——他最初还以为是谣言。想到张武和张陆从中得到的好处，他简直是羡慕嫉妒恨。
这么好的事情，张寿也不带挈他这个未来二舅哥一把，太不讲义气了！
“好奇也等到我和阿寿选好了房子之后再说，你现在急什么急！”朱莹没好气地瞪了二哥一眼，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见朱二还不死心，她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什么好奇，你肯定是埋怨阿寿有好处不想着你……放心，我早就和阿寿说过，下次有好事准带挈你！”
只是顿了一顿，朱大小姐就坏笑道：“再说了，张武和张陆没多久就要娶媳妇了，不好好赚点钱，将来怎么养家糊口，你这婚事压根连个准信都没有，急什么？再说了，咱们家又不是没钱，你哪用得着钻在钱眼里？”
朱二顿时欲哭无泪。我们朱家是挺有钱，可我是穷光蛋啊！我的所有积蓄都买不起你这妹妹一件首饰！就连几块玉佩之类的，也都是祖母给我的大丫头死死守着，好像我就是败家子，会因为没钱花而去把东西卖掉似的……
“听话，好好在家呆着，回头我给你好好挑个二嫂回来！”
朱莹的口气就犹如哄小孩，可看到朱二可怜巴巴乖乖点头的样子，她想到皇帝亲自为二哥向顺天府尹王杰的侄女做媒，嘴角不禁露出了微微笑意。
虽然王杰当初那态度，理应是对二哥这个人选不甚满意的，但二哥有贼心没贼胆，如今也比从前收敛了许多，如果张寿能像教导张琛陆三郎，还有张武张陆那样，好好打磨一下二哥，这桩婚事说不定有很大希望。二哥这种人，就需要有个厉害媳妇好好管一管！
把想要当跟屁虫的二哥给留在了家里，朱莹这才带着湛金和流银出了后门，没走几步路就来到了隔壁的张家，见门口阿六已经套好了车等在那里，她就笑着对人打了个招呼，正待进去时，她却只听阿六开口问道：“大小姐喜欢家里人多还是人少？”
朱莹知道阿六在人前并不爱说话，可每次她问阿六什么，人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自己这份特殊待遇。此时，她虽说有些奇怪阿六的问题，但还是仔仔细细想了想，随即笑着说道：“我倒觉得无所谓人多人少。”
一旁的流银忍不住插嘴道：“可咱们家人很多啊，人多热闹，小姐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热闹那也得是和家人一起才行。咱们家之前也不是出了吃里爬外的败类？”朱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见流银顿时不敢作声了，她就看着阿六笑道，“只要是彼此知根知底，知心知意的人，人多人少都没关系。不过以后阿寿搬了大房子，张家总要再添一些人的。”
“否则阿寿和吴姨怎么能忙得过来？”
就在朱莹和阿六说话的时候，张寿已经出来了。见朱莹穿男装，佩宝剑，脸上不施脂粉，赫然英姿飒爽，身材相仿的湛金和流银也是清一色犹如孪生兄弟似的紧身天青色小袄，竟是露出了几分悍色，他不禁笑道：“莹莹，看你们这穿戴，怎么像是跟我去冲锋陷阵打仗的？”
“还不是为了保护你？谁让你这么能耐，还这么会……惹事？”朱莹轻声说出了惹事两个字，但眉梢眼角却尽是笑意，“再说，朱宏他们不跟着，我们也当然不能太招摇，要低调。”
此话一出，阿六一本正经地上了车辕坐好，一脸的目不斜视，仿佛是表示我很赞同，我不说话。而流银和湛金对视一眼，心里全都在犯嘀。如果是别人家未婚夫妻如此出行，那当然是低调，问题是小姐你也不看看你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也不看看姑爷的容貌！
就你们俩走在一起，那种惊艳是个人都要多看几眼，还哪来的低调？
甭管张寿信不信朱莹这低调的说法，大小姐都这么一副打扮出来了，他当然也不会挑剔她的穿着，当即招呼她们主仆三人上了马车。等到车行路上，他就开口说道：“我这个国子博士估计还得当个几年，所以，我之前就对阿六说，尽量在北城买宅子，今天先看三处。”
他说着就笑道：“阿六都已经先去一一看过了。他说都是清一色的两路三进大宅，从前的主人也是朝官，后来或致仕，或赋闲，或因为罢官贬职等等，这宅院就空出来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朱莹就立刻叫道：“从前出过罢官贬职的官员？那绝对不行，太不吉利了！对了，我倒是忘了一件大事，应该先去请个风水先生，让他跟我们一家家看过来。否则万一风水不好，影响了阿寿你的前程，那不是大大遭殃？”
张寿顿时笑了。风水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他自己都遇到了这世上最玄幻的事情，自然再不会把迷信两个字挂在嘴边。可他却不希望今天来一个风水先生夹杂在他和朱莹中间，当下就若无其事地说：“等我们先看完，再请风水先生来看不迟。”
话音刚落，外头却传来了阿六的声音：“不用，我请人看过了。”
咦？阿六什么时候做事如此专业了？看房子还知道带上风水先生？虽说这小子很能打，可在看风水这方面，会不会被人糊弄？
张寿正觉得狐疑，却只听外间驾车少年认真地补充道：“否则再买到鬼宅怎么办？”
朱莹还好，张寿却是亲生经历过当初关秋被萧成抓住脚从狗洞拖出去的那桩旧事，登时忍俊不禁。而朱莹也听说过那桩旧事，当即嗔道：“阿六，那三座房子都是风水先生对你说挺不错的？你就不怕人家诳你！再说，风水先生赞口不绝的房子，人家说不定会趁机抬价！”
“没人能诳我。”阿六这话说得极其自信，“牙行更不敢乱抬价！”
在这种事情上，疯子给他做了个很好的示范。凶名在外，很多时候办事情就容易多了。为了别人日后不敢算计张寿和朱莹，他也有必要凶狠一点……当然，还得去收几个人，家里日后大了，就这么一点人手，绝对不够用。
总不能让家里日后全都被赵国公府的人给填满，那到时候是朱家还是张家？
“阿六好霸气！”朱莹却不知道阿六心里竟然这么多想法，此时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那就靠你啦，等我和阿寿看过宅子，交易什么的也都靠你了，阿寿就算聪明，可他没那时间，天知道那些奸商会不会坑人！”
“好！”阿六答应得斩钉截铁，“有我在呢，大小姐放心！”
别说张寿听得为之侧目，心想你这小子到底是谁的人。就连湛金和流银，听到阿六这带着鲜明倾向的语句，也忍不住暗自偷笑。别说阿六如今还是教导二少爷武艺的师父，太夫人特意嘱咐二少爷称呼人家一声六哥，就说阿六不动声色把夫人那手剑法都学了，那就很厉害。
可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高手，却偏偏和姑爷一样，对大小姐百依百顺！
接下来众人一路闲话，当马车最终停下时，朱莹掀开车帘一看，发现那是一条颇为清幽的小巷子，她就忍不住眼神闪烁了起来。等到她率先下车站定，她就忍不住打量着那白墙黑瓦，渐渐眉头皱了起来。
“这好像是徽州那地方的风格吧……难道本来住在这里的那人家是徽州来的？这房子难不成是他自己造的，不是从前头房主那儿买来的？”
张寿也认出了那至少四人高的马头墙，因笑道：“十有八九是如此。”
因为如今盐业并不施行专卖，朝廷在边境的屯田在铁腕督促下，还算卓有成效，所以这年头的徽商，并没有像前世明清那些垄断盐业，富甲一方，但在经营银庄钱号和各种其他生意上，却依旧显出了卓绝的天赋。
更重要的是，徽人好读书，本朝也依旧如此，南直隶每年考中进士的数量，徽州府始终排在前三。既然如此，京官之中，徽人自然是一个很大的群体。
也不知道阿六是怎么和牙行说好的，等张寿和朱莹以及湛金流银都下了车后，他就拿着钥匙上前开门。可这么一开门，其他人就渐渐吃了一惊。阿六手中拿着两把钥匙，先是打开了一道赫然是沉重的铁皮包木门，然后是第二道木门，等进去之后，众人才发现青石地面上还有两个凹坑，按照阿六的说法，竟然是用来放置顶门的木制立柱！
防盗措施如此完备，湛金和流银不禁叹为观止。
然而，朱莹却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狭小的天井，满脸的不得劲：“都这么高的墙了，又是两层楼的房子，天井居然还做得这么狭窄，这光线也未免太暗了吧？虽说北方晴多雨少，可一旦天阴，这屋子里岂不是大白天也得点灯？”
湛金忍不住小声说道：“小姐，我们家白天也点灯的……”又不是点不起！
朱莹却没好气地瞪了湛金一眼：“可我们家最小的天井，也有这天井的三四倍大！话说墙头干嘛要砌得这么高，天井又只留这么小，感觉太压抑了！”
张寿一听朱莹这口气，就知道大小姐性格脾气和赵国公府那四四方方宽阔敞亮的天井一样，应该不大喜欢这具有鲜明地方风格的徽派建筑。
他对那白墙黛瓦却很有好感，当下就示意阿六带着朱莹随便看看，等朱莹看过好几处精美的木雕，最初的挑剔之色变成了惊讶，他才笑着解释道：“徽州商人多，官员也不少，而家里男人做官又或者经商去了，往往家里只有老弱妇孺，这高墙深井，至少能防小人。”
“至于你嫌弃遮挡了光线的高墙，不但能防盗，还能防火……”张寿继续解说了几句，等再次侧头时，却发现朱莹正在和湛金流银嘀嘀咕咕。
而最终，朱莹给了他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房子是挺大的，那些木雕也是真心漂亮，足可见前一任房主造房子的时候有多用心，但我不喜欢高墙，再说了，你就算不在，家里还有我呢，哪个强盗敢打上门？嗯，阿寿，我们再换一家看看！”
然而，第二家和第三家看下来，朱莹却挑出了更多的毛病。毕竟，赵国公府后园当年就是根据她的要求重新设计整修的，足可见她那眼光，如今她比当初更大了几岁，这些顶了天就是四品官住过的房子，格局自然有限，她如何能看得上？
当最终闷闷不乐上车之后，她突然认认真真地看向张寿：“阿寿，干脆我们买一块地，自己好好画了图纸，雇人来造房子吧！我们俩一块干，慢工出细活！”
张寿先是一愣，随即不禁哑然失笑。人家是夫妻双双搞装修，他们是夫妻双双造房子？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五十贯你拿走
前世里多少恩爱的情侣在一场装修之后反目成仇，姻缘落空，张寿没数过，但单单听过的各种反面教材例子就多如牛毛。所以，今天朱莹看了三处房子却无一满意，最后提出要造房子的时候，他虽然非常心动，但同时也非常头疼。
心动的是，这年头的房宅格局，其实不符合他这个现代人审美观，他是很想自己设计一个更符合他起居习惯的宅院；而头疼的是，朱莹明显是很有品位的千金大小姐，但和他的三观估摸着也有很大不同，万一造房子时意见不统一吵起来，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更重要的是，造房子这种事……费钱，费力，费时间！在如今这种年头，大户人家造一座宅子用个三年五载，不足为奇；十年八年，那也司空见惯。毕竟，各种各样的木构件再加上雕刻，那可谓是真正的慢工出细活。
因此，他只能苦笑着对朱莹说，这事情得考虑考虑，随即便上车打算送朱莹三人回赵国公府。然而，他们正要上车，之前把他们带进那三处房子，略加解说后就一声不吭的阿六，却突然开口说道：“其实还有一座房子。但因为不那么吉利，所以我刚刚没说。”
“不吉利？是闹鬼的凶宅？还是住过什么贬官去职的人？”朱莹浑然忘了自己刚刚还要求过，房子一定要吉利，竟是饶有兴趣地问道，“阿六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会儿说出来了？”
“因为之前这三处宅子，大小姐都不满意。”阿六的解释非常耐心，“而且那宅子很大，发卖了好多年都没卖掉，风水先生说风水格局挺好。但从前那位主人却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次，张寿也听出了内中玄虚，当即若有所思地问：“死得不明不白？是被人诬陷？还是贪腐犯罪？又或者……”没等他把话说完，朱莹就接上了他的话茬，好奇地问道：“要不干脆就是谋逆造反，所以人被赐死，宅邸也被抄家封门了？这才没人敢买？”
她说着就笑道：“阿寿你不知道，我刚刚让你不要买丢官去职那些官儿的房子，只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可京城遍地都是官儿，好一点的房子甚至换过好多主人，说不定就有那个被贬官的，所以忌讳其实不那么大。可只有一种人的房子有点麻烦，那就是谋逆造反的！”
湛金和流银顿时忍不住想要以手扶额。小姐，知道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刚刚说不要贬官去职的官员旧邸，那也是为了姑爷的前途，可你不要把谋逆造反说得和吃饭喝水一样！
阿六面无表情地说：“虽说宅子原主人谋逆造反的事情没公诸于众，但他算是大逆没错。”
朱莹顿时有些踌躇：“这种房子价格固然便宜，但不知道买下之后，皇上是否会不高兴，更不知道会不会继承前主人的霉运，所以这种房子除非皇上赏给谁，否则一般都会空关到成了荒宅为止……但能谋逆造反的人，就算现在被抄家封门，那宅院肯定还不错。去看看吧！”
张寿见朱莹把去看抄家封门的宅子说得像闲逛踏青一样简单，他不禁哑然失笑。只不过，阿六的话里也透露了一个讯息，那就是那座宅子除却意头不太好，但至少没有因为造反而发生过大规模屠杀事件。至于死人……呵呵，这年头京城的宅子，哪会没死过人？
更何况，就连这座京城，应该也是在死人堆上造起来的。
当下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阿六，别卖关子，到底那宅子的原主人是谁？”
阿六瞥了一眼朱莹，这才认认真真说道：“是庐王。那宅子不是庐王府，是庐王的一座别院，所以庐王没死在里面。”
张寿这些日子也深入了解了一下本朝旧事，尽管有些事情大多数官员都讳莫如深，他又不是编史的史官，也没处打听，但庐王这个封号，他至少还听说过，因为那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弟弟，睿宗唯二的皇子之一。
据说在他出生那一年，也就是永辰十年，业庶人——也就是皇帝的亲叔父业王掀起的那场变乱中，庐王突然暴病去世了。只不过，暴病这两个字，在京城总归是和各种阴谋联系在一起的，因为无缘无故的暴病背后，总隐藏着各式各样不足为人道的魔鬼细节。
但此时此刻，张寿如释重负的却是，庐王并没有死在那座别院中。而不仅仅是他，朱莹也立时喜出望外地叫道：“原来是庐王！没错，他是死在庐王府里的，和别院没关系。但传说那座别院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没有之一，还是从皇上那儿抢来的，所以发卖后没人敢买！”
朱大小姐一边说，一边露出了志在必得的表情：“阿六你真是好样的，居然能想到那儿！走走，阿寿，我们快上车去看房子，你不知道，庐王那座别院听说景致不错，还有一座百年牡丹园，里头各式各样珍稀品种都有。要不是祖母和爹不给我钱，早些年我都想去把它买来！”
张寿忍不住狐疑地瞥了一眼阿六，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早就知道朱莹喜欢那里，所以方才拖到最后才拿出来说。可是，当看到阿六同样诧异的表情，他就觉得自己想错了。
转念一想，他就爽快地说：“阿六，莹莹既然有兴趣，那我们就去吧！赶在傍晚之前把房子看完，否则就要耽误晚饭了！”
然而，当马车启程前往昔日那座庐王府别院的时候，张寿方才后悔，为什么要对阿六说什么耽误晚饭的话——这小子专挑小路走，而且一会儿全速，一会儿降速，忽快忽慢的行驶路线，让他差点没晕车。
更可怕的是，头几次加速又或者拐弯时，他和朱莹竟是撞成一团，而另一边的湛金和流银却都能坐得好好的，几次三番下来，他不得不抓住任何能稳住身体的突出部位，心里却已然认定，外头驾车的阿六绝对是故意的！
而朱莹最初是诧异，之后则是觉得新奇有趣，再加上张寿那种竭尽全力让自己显得君子的举动，她更是越看越笑得娇艳如花。当最后马车停下时，她见张寿直接钻出车厢去呵斥阿六了，便连忙叫了湛金和流银来替自己梳理刚刚被碰乱的头发。
“幸好今天穿的是男装，否则一路上这么一折腾，小姐这头发都不知道该怎么梳回来。”湛金一面小声抱怨，一面巧手翻飞地替朱莹把头发梳了回来。
而流银见朱莹表情轻松，不见半点愠怒，她就连忙冲着湛金丢了个眼色，暗示其不要继续这个话题。显而易见，外头的阿六是故意制造的那种机会，可朱莹却也甘之如饴，至于外间正在训人的张寿，要说真的不高兴，那却也未必。
果然，当张寿的声音告一段落时，车内的主仆三人就听到了阿六那淡淡的声音：“是少爷你自己让我加快速度赶路，以免赶不上晚饭的。再说……”
“别再说了，这儿的钥匙你有吗？有就去开门！”张寿刚刚那疾言厉色的教训，也就是表明一下自己并非占朱莹便宜的态度，却没打算让阿六真的老老实实把那明摆着的用意给挑明。他没好气地横了少年一眼，随即环视着面前那分明还保持着旧貌的围墙。
墙壁上依旧粉刷得雪白，上头的漆黑瓦片还显得很新，既然里头没有住人，那很明显，这地方就是一直定期有人整修。对于一座抄没的别院如此上心，分明是上头有人如此吩咐，而那个人不是皇帝就是太后。怪不得没人敢乱捡便宜，以免莫名其妙就见罪。
而朱莹看着这宅子的围墙，眼神中也露出了几许异彩：“听说这别院是有名的造园大师，江南的胡安山亲自画的图纸，而后又亲自督造的，可惜我生得晚，没进去看过，今天要不是阿六，我还找不到机会。阿六，你到底弄没弄到钥匙？要是没有，我们就翻墙进去！”
“……”
湛金和流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大小姐真是觉得和寿公子已经被赵国公府上上下下视作为姑爷，所以两人之间已经可以熟稔到不拘小节了吗？当她们情不自禁地去看张寿时，却只见张寿抬头看了看围墙，仿佛是在衡量那高度，决定是不是要真的翻墙。
好在就在这时候，阿六给出了一个让她们如释重负的答案：“我当然有钥匙。”
在张寿怀疑的目光注视下，阿六从怀中拿出了一串钥匙，随即走上前去，一把一把摸索着开门。见此情景，原本就觉得不大靠谱的张寿只觉得心情更微妙了。
他怎么觉着阿六像是溜门撬锁的小蟊贼在一把一把试开，看那把万能钥匙能开门进去？
然而，阿六动作很快，不过试到第三把钥匙，他就啪嗒一声把锁打开了。等到他推开大门时，朱莹就若有所思地说：“这都空关了十几年的房子了，居然推门的时候没社么响声？”
“大约是有人定期给门锁和合页什么的上油。”张寿口中这么说，却招呼了朱莹入内。这别院门楼倒是颇为气派，但一进大门入内，他就发现，格局和赵国公府那种方方正正的前堂后院好像有些不同。
偌大的院子后头，是一座五楹大堂，而堂上方的匾额上，却不是像别人家那样题着各式各样代表美好的字眼，又或者出自各种诗词典故里的词语，而是只有锋锐十足的两个字——无题。至于落款，日期，呵呵，完全不存在。
而阿六如同管家一般，提着一串钥匙上前，这一次，他熟能生巧地只用了两息的功夫就打开了这座无题之堂的门。
而两扇大门徐徐推开，张寿就发现，如果说外间大门没有任何少人进出的刺耳摩擦声，那也许只是巧合，可这落锁的大堂中桌椅陈设一尘不染，地面还铺着木地板，那就绝对是不正常了。要知道，房子是用来住的，一旦没有主人缺乏人气，房子和家具全都腐朽得很快！
朱莹对这种典型的厅堂并不感兴趣，随便转了转，她就立时回来一把抓住了张寿的手腕：“阿寿，这儿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看看那座牡丹园！”
不等张寿说话，她就冲着阿六叫道：“阿六，你既然来过不止一次，快带路领我们去看园子，这些各有千秋的屋舍回头再看！”
阿六看了张寿一眼，见其正低头满脸无奈地看着朱莹紧抓他的手，他就立刻答应了一声。接下来，他连开了数道门户，当推开两扇圆形月亮门时，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朱莹那高兴的嚷嚷：“阿寿，你看，这就是牡丹园！”
刚刚一路进来，见四处全都明显经过精心养护，张寿对即将看到的牡丹园自然有心理准备。果然，即便他看到的是冬天的牡丹园，但杂草不生，枝条经过修剪，不少地方还垒着明显簇新的花盆，足可见就在这一阵子，还有园丁在照料此处。
因此，趁着朱莹松开了刚刚紧抓他的手，又叫了湛金和流银去四下闲逛，他就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六道：“这宅子是谁让你带我和莹莹来看的？”
阿六非常坦然地直视着张寿的眼睛，一脸你干嘛明知故问的表情。
张寿顿时了然。毫无疑问，就和阿六上次被皇帝点了一份报酬优厚的差事——去担任朱二的武学老师一模一样，这一次他献给皇帝的新式纺纱机图纸以及推广计划，换来的是眼前这座昔日庐王别院。
然而，既然不是光明正大的天子赐，那就至少是有价之物，他立刻问道：“这座宅子皇上打算作价多少钱给我？”
见阿六二话不说，直接伸出了一个巴掌，张寿顿时哑然失笑：“皇上还真是掐准了我从大皇子那儿弄到的那笔钱。五千贯买下这样一个偌大的别院，真心不贵。”
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见阿六摇了摇头：“不是五千贯。”
“那是五万？”张寿顿时愣了一愣，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想岔了。皇帝这明显是补偿，怎么可能会给出一个他无法负担的价格？当下他就有些牙疼地说：“难道是五百贯？”
仿佛没看见张寿一脸这也太离谱的表情，阿六淡然自若地说：“皇上说，卖给别人，万两黄金，卖给少爷，五十贯你拿走，还附赠牡丹园内价值不菲的十余种珍稀品种。”

第二百三十六章 字付张卿
这要是买菜的话，遇到一个这样主动降价的卖主，张寿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捡便宜回去，然而，如今他是挑选未来的家，却遇到皇帝这样一个实在是太慷慨大方的卖主，他心情就着实有些复杂了。毕竟，他当初痛宰大皇子的时候，可是没怎么客气。
因此，眼见朱莹犹如冬季绝无仅有的轻盈彩蝶一般，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湛金流银也紧随其后，他就笑问道：“莹莹，你们三个觉得这宅子如何？”
“这牡丹园很好！”朱莹先大赞了一句牡丹园，随即又补充道，“你别看冬天到处光秃秃的，别说花了，就连叶子都看不到，但等到了春天，那花开起来的时候，绝对漂亮极了！”
她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胡安山造园子，素来不喜欢小家子气，也并不是一味堆砌假山，小桥流水，而是讲究疏阔，喜欢一种荒僻之美。只要稍稍做一点点改动，我们就可以搬过来住，确实比造一座房子容易多了。阿寿，就买下这儿吧！你要是钱不够，我借给你！”
张寿没想到朱莹竟然如此直接而主动，此时愣了一愣就笑道：“莹莹，你刚刚不是还说，你从前就想买这儿，可你祖母和你爹都不给你钱吗？怎么现在就有钱了？”
“从前我也就是想想，真要买这么大的别院，我将来拿来当陪嫁吗？谁知道会不会便宜了白眼狼！”朱莹习惯性脱口而出，紧跟着就意识到自己严重口误，顿时讪讪的，“我哪知道爹早就给我定下了婚事，阿寿你又这样十全十美……所以现在我就算卖首饰，也要买下来！”
张寿听到白眼狼三个字，顿时有些讶异。如朱莹这样被捧在手心里的天之娇女，他以为她对未来一定是始终乐观的，却没想到她竟然也曾经有过那样悲观的认识。
也许，是因为她父亲赵国公朱泾和母亲九娘多年来反目，让她对未来多了几分忧虑？
可当她说变卖首饰也要和他一块把这宅子买下，张寿就笑了起来，随即把刚刚阿六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这下子，本来微蹙眉头的朱莹一下子喜形于色，就差没嚷嚷皇上万岁了。
然而，张寿却给兴头上的她泼了一盆凉水：“话虽如此，但皇上如此慷慨，我却不能当成理所当然。所以，我想让阿六去捎个话，这座别院皇上就算便宜卖给我，五千贯的价钱还差不多，五十贯也太离谱了。不过，我打算拿两百五十亩棉田和两千五百贯来抵。”
“毕竟，我赚了一万贯不假，可其中一小半都是张武张陆和陆三郎存在我这儿的。我总不能拿他们的钱去摆阔气。”
朱莹正想反对，可看到张寿那一脸打定主意的样子，她微微一怔，随即就点点头道：“也好，如果你只出五十贯，就变成皇上变相赏赐你这座别院了，五千贯的话，只能算是便宜买下这地方，不欠皇上那么大的人情……可你那织机快做成了，那时候皇上估计要头疼了！”
刚刚发现小姐前半截话竟是说什么白眼狼，着实太露骨的时候，湛金和流银全都捏着一把汗，生怕如同天上仙人一般风仪和才华俱全的姑爷生气，可听到小姐那如同表明心迹，表示要卖首饰的后半截话，两人就同时安了心。可事实证明，她们受到的惊吓还远远不够。
此时，听到织机两个字，流银就下意识地问道：“小姐，什么织机？寿公子之前献的不是纺机的图纸吗？纺机和织机好像不是一样东西吧！”
朱莹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脸上异常得意：“阿寿是什么人？做出了纺机，自然就该改进织机啦！我才跟他去看过，不久之后应该就能有成果了。到了那时候，再挑个冤大头来痛宰一番，那才叫痛快！”
张寿顿时被逗乐了：“莹莹，你以为大皇子被狠狠宰了一刀这事情能瞒得住？这种事只能做一次，第二次就派不上用场了。”
“那你不是亏大了？”朱莹顿时眉头倒竖，“如果这样的话，这宅子我们就五十贯买下来，否则好处都让皇上赚去了！”
“皇上又不是只在织染局那些皇家经营的地方用新式纺机，而是打算推广于天下，所以说，皇上不但没赚，反而亏大了，毕竟这一座别院显然连皇上自己都很喜欢。”张寿说着就微微一笑，继而从容自若地说，“再说，哪怕不宰冤大头，那织机我也不是不能大赚一笔。”
朱莹顿时好奇了起来，此时连忙追问，当张寿一脸山人自有妙计的高深莫测表情，她不禁心痒痒的，随即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哎呀，既然那织机就快做成了，阿六今天带我们出来看房子，朱宏他们又在府里，那边不是没人守着了？”
湛金也陡然醒悟了过来：“对呀，万一还有大皇子二皇子那样的坏家伙打坏主意，那可怎么办？寿公子，你也太大意了！”
张寿呵呵一笑，这才侧头看向阿六。而朱莹和湛金流银主仆三人也立时顺着他的目光，全都盯着阿六。面对这样的视线，少年却显得气定神闲。
“有疯子呢！”
听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朱莹顿时舒了一口大气：“原来有花叔叔在那儿看着，怪不得阿六你这么笃定陪我们出来，那我可就放心了！花叔叔凶起来比鬼都厉害，谁要是打主意，那可就真想错了！”
“可花七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流银大为奇怪，随即便小声嘀咕道，“花七爷平日懒懒的，什么都不上心，这次居然也会出动，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是，寿公子造的纺机那么值钱，这次那织机肯定也很值钱，也许是太夫人亲自吩咐，花七爷才会去看着。”
阿六的嘴角翘了翘，而他这隐蔽的表情变化，张寿看在眼里，却知道这小子是在嘲笑流银会错了意。自打阿六告诉他，花七亲自在那座身兼铁匠铺和木匠铺的宅子附近看着，他就意识到那必然是皇帝的意思。而本来就没打算闷声大发财的他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花七看破那没有太大技术含量的改造，然后皇帝那边先把东西造出来的。因为，几次三番交道打下来，他已然断定，皇帝不是那种贪利的性子，在特立独行之外，还有一份难得的开明。
有这样的君主，别的不说，他至少觉着如今这当官的日子并不难过。
当下他就笑道：“好了，这牡丹园看过，我们再逛逛这别院的其他地方。大家都好好琢磨琢磨，各处房子派什么用场，也算集思广益。”
既然已经决定买下这座昔日的庐王府别院，一行五人离开牡丹园之后，少不得好好逛了一逛。但见牡丹园后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南是一座八角亭，亭子旁边杂树几株，又种着一丛海棠。而小溪尽头流入一座石壁，石壁旁边一座草亭，草亭旁边却是矗立着两块大石。
这两块大石材质颇有些奇特，其一上书内府，其二上书镇国，张寿原本还以为这是因为原主人乃是当朝皇弟庐王的缘故，可等到辨认出那落款的玺印，他才发现上头那四个字赫然是“明仁殿宝”。如果是别的，他未必认得，但明仁殿宝他却记得是元顺帝的小玺之一。
而朱莹更是瞪大了眼睛：“这好像是内库门口的镇石吧？当初我就听说，庐王去逛内库，结果看上了这东西，死活求了太后搬回了自己的别院。皇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庐王还真是任性狂妄到极点，怪不得有那样的下场。
张寿心中这么想，少不得又多看了两眼，随即笑道：“这是元顺帝时的东西了，庐王倒是眼光不错。既然是宫中内府之物，回头我们原样奉还吧。反正我对这种装饰用的奇石没什么喜好和研究，只看出那石头上的玺印应该是元顺帝的，当然，莹莹你要是喜欢……”
朱莹本来还有点兴趣，可张寿一说元顺帝，她立刻拉长了脸：“如果是唐宋的东西那还差不多，元顺帝……呵呵，那个亡国之君的东西，谁稀罕啊！”
她嗤之以鼻地一笑，随即就兴致勃勃地说：“庐王说不定就是被这种亡国之物给害死的。要是这宅子归了我们，这石头我铁定亲自还回去……咦，那边好像还有花！”
见朱大小姐撇下这两块奇石，一阵风似的往那边一丛隐约露出五颜六色的花奔了过去，湛金和流银连忙追上，张寿不禁有些奇怪。
要知道，这可是京城，要不是今天回暖，之前还有阳光，他也不会邀了朱莹出来看房子，没想到逛了一天，下午天就开始阴了，似乎要下雪的样子……可是，不管如何，在这种寒冬腊月，怎么可能有鲜花绽放？而且，五颜六色的一丛花，这得是多珍稀的品种！
张寿一边想，一边加紧步子赶了过去。待到近前，他就发现，那并不是花，而是在花枝上扎了五颜六色的彩纸条，远看在风中招展，颇有点花的意味，近看就原形毕露了。
朱莹恼怒地直接摘下了其中一张黄色的纸条，低头一看却发现上头竟然有字迹，顿时大为纳罕。等细细一看，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我还以为这是祭花神呢，可想着祭花神不应该是芒种的时候吗？没想到，这竟然是皇上留给阿寿你的字条！”
居然是皇帝留给他们的便条？
张寿也被皇帝这奇思妙想给镇住了，随即哑然失笑。而湛金和流银更是面面相觑，流银更是喃喃自语道：“这也太儿戏了吧？要是大小姐和寿公子全都没看见怎么办？”
“皇上是知道我脾气，才会这么干的。这大冷天的，一丛花上头扎着五颜六色十几根纸条，我肯定会好奇地上前看个究竟啊！”朱莹一面说，一面笑吟吟地把一张张纸条全都解了下来，随即一股脑儿全都塞给了张寿，“阿寿，你来看看，皇上到底说了些什么？”
虽说意外，但张寿也确实很好奇，皇帝这究竟是在闹什么玄虚。等低头一看手中第一张字条，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古怪。
“字付张卿，因朕之故，十余年无人敢买庐王府别院，长此以往，内库每年修缮投入无数。今知张卿待娶，莹莹待嫁，便以此宅为庆贺之礼。此非天子赐，乃长者赠。与阿六所言五十贯，不过玩笑。”
张寿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皇帝每一张字条都是这么写的，连忙去看接下来第二张，却只见那是介绍之前进门那座无题之堂的。而那无题两个字，并非庐王亲笔，而是这位当今天子的御笔。他此时再品味一下手中这字条和那匾额上的字迹，不由得苦笑。
好好地给人家庐王别院的正堂题两个字叫无题，皇帝的任性，也不输给庐王几分，就不知道庐王当时和业王掺合在一块的时候，是不是也有愤怒于皇帝那座无题之堂的因素。
他一面这么腹诽，一面继续看其他的字条，就只见一张张全都是在介绍这座别院中的各处建筑，比如亭子是何材质，耗费人工几何；树都是些什么树，何时栽下，又或者移栽自何处；竹林中的笋何时最鲜美；这片花丛旁边的水池和亭台堂阁圃等是何来历……
张寿最初还是带着有些戏谑的心情看这一张张字条，可七八张全都看完，他那点漫不经心就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怅惘。
不论皇帝是在当年造园之初就开始密切关注这里，还是在后来庐王死后，这座别院收归国有后便常来常往，又去打听昔日设计营造时的种种细节，可以说，那绝不仅仅是出于当初被幼弟夺去心爱之物的不甘和恶意。也许，皇帝其实一直都难以忘记庐王这个唯一的弟弟。
“阿寿！”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张寿顿时抬头望去，却见朱莹正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自己——而那亮闪闪的东西分明是水光。知道比自己更了解那些宫中旧事的朱莹说不定也体会到了那点内情，他就冲着她微微一笑。
“回家吧。挑到了好房子这种事，自然得先告诉太夫人和九姨，还有你二哥一声！”

第二百三十七章 母子
朱莹一大早出门，朱宏等护卫却全都被留在了家里，即便知道有阿六这个高手跟着，朱莹自己又是带剑出去的，太夫人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眼看夜幕都已经降临了，人却仍旧没有回来，她自然更是心烦意乱，听了儿媳九娘两句劝方才稍稍宽慰些。
“娘，这是大冷天，天黑得早，若是放在盛夏，这会儿外头太阳还没落山呢。现在虽说有些下雪了，但莹莹和阿寿都是懂分寸的孩子，还没回来肯定是因为耽搁了……”
太夫人微微点了点头，可瞥了一眼老老实实陪坐下首的朱二，她却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二郎，你说你本来还打算一块去的，就算莹莹赶你走，你就算赖也要赖在他们一块，怎么就这么容易被她三言两语说动？就这么放她出了门？”
朱二顿时欲哭无泪。祖母你说得容易，平日里但凡我和妹妹有什么纷争，你哪回不数落我，我敢招惹她么？上次我就是因为爹和大哥在外头打仗败讯频传，所以想把妹妹托付陆三郎那种他以为可靠的人，下场就是到现在都见人抬不起头，挨打挨骂负荆请罪全都来过了！
我要是真的跟去了，你回头肯定又要责备我没事插在两个人当中，只知道碍事！
他本待辩解，可看到太夫人哼了一声就心烦意乱地在那埋怨茶水凉了，情知祖母眼下是迁怒，他只得不做声，免得惹来更大的麻烦。终于，外间传来了一个如同仙乐的声音。
“太夫人，夫人，二少爷，大小姐和寿公子一块回来了！”
“这可算是回来了！”九娘代替太夫人说了这么一句，紧跟着就说道，“问一声寿公子，天色晚了，可要请他母亲一块过来用饭？”
太夫人满意地冲着九娘点了点头，儿媳在昭明寺中带发修行这么多年，性子总算不像当年那样高傲难相处了。然而，门外不多时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寿公子把大小姐送到庆安堂门口，说是天色太晚，又下雪了，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向太夫人和夫人赔罪……”
门外那仆妇才刚说完，门帘就被人撞开，紧跟着，朱莹就裹挟着一阵寒风进了屋子。她弹了弹头顶的雪花，轻轻嘶了一声道：“这天气，早起还晴空万里，说下雪就下雪！祖母，娘，阿寿担心他娘，又说这么晚带我回来不好意思，所以就先回去了，让我对你们赔个不是！”
“这还要赔什么不是，他这孩子！”太夫人嗔了一句，招手示意朱莹过来，见人脱下身上大氅塞给旁边的玉棠，继而大步过来挨着她和九娘坐下，她伸手握了握那手，发现一片冰凉，她连忙让人拿了小手炉过来，九娘则问道，“怎么去了一整天？什么房子要看这么久？”
揣着温暖的手炉，朱莹的脸上笑靥如花：“祖母，娘，我们今天看了四处房子……”
她叽叽喳喳对太夫人和九娘还有竖起耳朵的朱二讲述今天看房经过的时候，张寿也已经由赵国公府后门，平安到了家。正如太夫人心疼双手冻得冰凉的朱莹一样，吴氏也同样先让刘婶端了温水来，看着张寿洗脸洗手，又拿了面脂来强压着他涂了，这才问今日经过。
听到今天看的那前三处宅子，朱莹全都挑出了各种各样的毛病，吴氏就笑道：“莹莹毕竟是千金大小姐，住惯了轩敞透亮的大房子，难免挑剔一些，反正还早，你们多看几处，总能挑到合适的。实在是不行的话，不妨挑一个地方买了地下来，自己造房子也是可以的。”
张寿顿时乐了：“娘，你怎么和莹莹之前说的话一模一样？且不说开销，造一座房子可是三年五载的事……”
“啊，那可不行！”吴氏立刻改口，“你和莹莹的婚事最好明年就赶紧办，哪里能拖，娘子在天上也肯定盼着你赶紧成家立业！”
见吴氏说着就烦恼了起来，张寿不想弄巧成拙，连忙将那座庐王府别院的事情和盘托出。这下子，他就只见吴氏先是惊骇，随即便是惶恐，经他解释过后方才欢喜了起来。
“皇上真是慈悲心肠，真是关心晚辈，如此你和莹莹就不用担心日后的新居了。”她高兴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最后突然停下步子，随即看着张寿的眼睛说，“阿寿，等你成婚了之后，你和莹莹去那边住，我就先赁着齐老先生这房子……”
她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只见张寿顿时沉下了脸。虽说眼前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但随着这两年人渐渐长成，越发丰神俊朗，宛若谪仙人的同时，她却也不知不觉把他当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因此见张寿生气，她不禁就有些着慌：“阿寿，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
“娘，你不用说了。”
张寿直接打断了吴氏的话，这才淡淡地说：“生恩养恩都是恩。母亲赐予了我生命，让我能看到这个精彩的世界。而娘将我从一丁点大的孩子抚养长大，不知道花费了多少的心血，就算你认为自己只是我的养母，我也该孝顺你一辈子。”
说到这里，见吴氏忍不住背转身去，抬起手仿佛在擦眼泪，他才轻声说道：“娘以未嫁之身，给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母亲，我怎能不好好回报？当然，这回报不仅仅是供养孝顺，如果娘你觉得单单看着我和莹莹太过寂寞，只要你愿意，我会给你物色一桩合适的婚事。”
“不不不！”吴氏慌忙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抗拒，“我这样就很好，就很好！”
她连着强调了两遍，随即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张寿，只是有些神经质地说：“我多亏娘子才有今天，把你抚养大，却还不够偿还她的恩德，毕竟，那些年开销全都是赵国公府给的，我不过是和奶娘保母似的……我如今都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提什么婚嫁？”
知道自己这提法对于吴氏这种传统保守到有些固执的人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冲击，张寿便连忙和颜悦色地哄道：“好，好，娘你希望怎样就怎样，但是，皇上给的那座宅子是日后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你如果不愿以母亲的身份住在那，就以养母的身份住在那。”
不等吴氏答应或反对，他就一锤定音地说：“就这么说定了！”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却是祭灶扫尘的日子。众多的官衙大多在这一天之前就开始封印，然而就在上上下下忙着打算过小年夜的前两天，之前被二皇子将了一军，又被皇帝耍了一把的大皇子，终于是有了动作。
他慷慨激昂地上书请求将新式纺纱机推广于天下，同时更是主动请缨，希望由自己来主持这件事。不得不说，在发现自己一错再错之后，他总算是想出了一条突围之路。
但很可惜的是，他这个主意想出来得有点晚了。虽说他想尽万千办法，鼓动了一些支持自己的官员支持自己，然而，包括他和其他官员在内的几份奏疏送上去之后，大多数高官大佬们没有半点反应，皇帝也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么一回事，他自然是心急火燎。
当初在得知那新式纺机根本不是陆三郎的主意，而是张寿和陆三郎师生共同完成的，他那股受骗上当的憋屈感就越发高炽。可他好歹还有点脑子，思来想去，他觉得张寿和陆三郎再能耐，也没本事暗中鼓动自己去打他们的主意，他再仔细一琢磨，就想起挑唆的人是宁夕。
记起这一点，小年这一天他就进了宫，却是不去乾清宫，径直到了坤宁宫求见皇后。
因为二皇子上次进宫长跪乾清门，可见到皇帝之后就立时离开，压根没来看自己一眼，事后更是爆出二皇子告了大皇子的状，皇后对这次子简直是伤透了心，如今听说长子进宫就直奔自己这儿，她顿时心下舒服了几分。
然而，她完全没想到的是，大皇子进来见过她之后，暗示她屏退左右，随即就把坤宁宫管事牌子宁夕给告了。气得七窍生烟的她二话不说就令人叫了宁夕到东暖阁，审视片刻就怒容满面地拍了扶手：“当初我是让你送玫瑰露出宫，可你捎带的话，哪里是我吩咐你的？”
见宁夕惊惶无语，皇后就怒道：“这件事也是你拿到我面前说的，更是你在我面前先搬弄是非，道是二郎如何，大郎又应该如何！”
见皇后赫然动了怒，而大皇子更是眼神阴冷地看着自己，宁夕顿时暗叫不妙。他还试图文过饰非，奈何大皇子如今是恨透了他，皇后更是恼他挑拨离间，在两人威逼之下，发现再死撑的话，自己很可能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他立刻毫不犹豫地把二皇子给卖了。
这下子，原本就认定是二皇子坑自己的大皇子顿时急怒攻心，差点没再次气晕过去；而皇后更是雷霆大怒，只恨自己从前宠坏了次子，以至于两兄弟窝里斗到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外人。因此，当大皇子泣血求告，请皇后出面管管二皇子时，皇后一口就答应了。
“你放心，那个孽障就是再混账，却也不能不认我这个母亲……我现在就让女官拿着戒尺去他那别院，督促他把《孝经》给我抄一百遍。抄不完他就别想出来了！就是皇上又或者太后，也没有拦着我这个母亲管教儿子的道理！”
大皇子顿时热泪盈眶。皇后虽说一直都在他和大皇子中间劝和，试图一碗水端平，奈何二皇子这搅屎棍就是不肯服他，这次更是害得他人财两空，狼狈至极！当下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为皇子的威严，直接抱着皇后的膝盖大哭了一场。
他这一哭，皇后想起自己入宫之后那段舒心的岁月，再想想如今独守空房，和皇帝形同陌路，太后对她也不过平平，两个年长的儿子明明是最有希望入主东宫的人，可却偏偏闹得水火不容，她也渐渐忍不住泪流满面，一时母子哭成一团。
结果，这母子俩的情绪立时感染了整个坤宁宫，上上下下惶然不安，只以为皇帝是要废后了，又或者大皇子像二皇子那样犯了什么大错要挨处置了。
直到皇后免了宁夕的坤宁宫管事牌子，痛责一顿板子把人发落去廊下家，又派了身边的胡尚宫出宫去申饬二皇子，上上下下的情绪这才总算是稍微稳定了下来。然而已经有吓破胆子的人去清宁宫和乾清宫打探消息，自然而然把皇后和大皇子抱头痛哭的事儿传了出去。
皇帝本来因为昨天朱莹进宫，说起前两日和张寿联袂去看房子，又发现了他在昔日庐王府别院中的那番安排，他心情却还舒畅，此时听到坤宁宫的这事儿，他顿时一点好心情都没了，想了想就冲着管事牌子柳枫吩咐道：“传话下去，朕要去裕妃那儿！”
而当清宁宫中的太后得知坤宁宫那场闹剧，又听说皇帝直接去了裕妃的永和宫，她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然而，对于皇后命人申饬二皇子的事，她还是赞同的，当下就开口吩咐玉泉：“之前二皇子擅杀奴婢，那四十杖念在年节将近，暂且记在账上，你记得提醒我。”
这样一个胆大妄为的小子，再不教训，说不定他日就真的又要闹出兄弟阋墙的事情来！
皇帝只带着几个随从到了永和宫时，却见迎出来的只有裕妃和几个宫人，却不见永平公主。想到今日是过小年，他忍不住问道：“明月呢？这种时候，她也不陪着你这个母亲？”
裕妃见皇帝脸色明显不好，她就坦然说道：“我让她去一趟赵国公府，一来问候太夫人，二来也帮我捎点我亲手做的糕饼给九娘，三来，我要她去谢谢莹莹。”
皇帝知道裕妃的性子，顿时笑了。他点点头，先进了东暖阁，等伺候的宫人进来帮他脱去了外头的大氅，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十余年如一日，素雅到有些寒酸的陈设，顿时笑道：“九娘和你都是这种不爱外物的性子，于是明月也养得如此，可莹莹却偏偏爱华服美饰。”
“她就适合鲜衣怒马，华服美饰，再说赵国公府又不是没钱，怎么能委屈了她？”裕妃脸上笑容舒展，显然心情不错，“而且，她又得了一心一意待他的如意郎君，如此天之娇女，自然应该恣意飞扬，活得轻松快意。”
她说着就突然黯然了下来：“不像明月，被我这些年的性子带得有些阴郁，说来都是我害了她。当初不知道有阿寿这个未婚夫的时候，莹莹是明知道未来婚事未必尽善尽美，却依旧我行我素，一幅管你如何，我只管自己舒心惬意的样子，可明月她……”
裕妃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最终苦笑道：“明月却是想着，既然知道将来可能会是怨偶，那还不如不嫁算了！她老说，凭什么男人能出仕为官，一展抱负，女人却只能困于后宅，相夫教子？如果这次不是太后和皇上宽大，她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无心栽柳柳成荫
裕妃正在想方设法替永平公主在皇帝面前婉转陈情的时候，永平公主也已经到了赵国公府门外。而无巧不巧的是，她正好迎面撞见了从马车上搀扶吴氏下来的张寿。
虽说往日来往赵国公府，张寿也好，吴氏也罢，如若是从家里过来，多半是图个方便，直接走后门，但因为今天是小年，张寿陪吴氏去了一趟庙里上香，打算应朱莹之邀在赵国公府吃一顿午饭，晚上再祭灶，此时回来走的赵国公府正门，却没想到会正好遇上永平公主。
两厢一打照面，悄悄打量对方的吴氏顿时有些惊艳。如果说朱莹是国色天香的牡丹，那么，眼前这位气质高贵的少女便犹如空谷幽兰，眼神虽说淡淡的，却让人不敢直视。正当她在心中思量，那到底是哪家千金的时候，她就听到张寿说了话。
“见过永平公主。”
吴氏顿时大吃一惊，随即慌忙跟着拱手的张寿行礼不迭。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永平公主竟是径直来到了他们母子跟前，那双本来显得很冷淡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张寿，随即就笑了一声，那声音中却听不出什么喜悦。那一刻，她忍不住生出了一个非常无稽的念头。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当初只以为是赵国公府亲戚，和赵国夫人一块被张寡妇带回来的另一个妇人，却原来是裕妃。所以，阿寿和朱莹还有永平公主，那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彼此之间自然缘分匪浅。之前朱莹对张寿便是一见钟情，永平公主不至于也如此吧？
见张寿坦然不避自己的目光，永平公主想到之前选婿的时候，父皇尚且要拉着张寿在旁边陪选参考，而这次大皇子二皇子纷争焦点的那新式纺机，据说也是出自张寿之手，众多名声不好的纨绔如今老老实实在半山堂中当他们的监生……她不禁心情越发复杂。
“张寿，对你我确实看走眼了。”她说着却昂起了头，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淡然，一字一句地说，“朱莹运气比我好，但那是她该得的。我是一贯很讨厌她，可她固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却是坦坦荡荡的性子，希望你将来别辜负她！”
说到这里，永平公主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大门。身为皇家公主，哪怕太夫人和九娘并不亲迎，她也有让赵国公府开正门的资格。而张寿目送大门在永平公主进去后徐徐关上，他就搀着吴氏从西角门入内。迎上来的门房客气而殷勤，待要多送他几步路时，却被他笑着推辞了。
等到离开大门区域，吴氏这才低声说道：“阿寿，永平公主刚刚对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看走眼了？难不成她从前还瞧不起你？”
“娘，你想这些干什么。”张寿并不想提当初月华楼文会那档子事，不动声色地搪塞道，“你听听，她不是警告我别辜负莹莹吗？她和莹莹同年同月同日生，关系一直不那么和睦，却没想到在关键的问题上，倒是还向着她。”
吴氏成功被张寿引开了注意力，当下就笑道：“你们都还小呢，哪来什么了不得的矛盾，不过是小孩子彼此赌气那点龃龉。这永平公主气度高华，雍容贵气，虽说和莹莹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可也绝对是好姑娘……对了，之前你不是帮着皇上去选婿吗？”
张寿顿时暗叫糟糕。果然，下一刻吴氏就立刻追问道：“你那半山堂不是出了一个驸马两个仪宾？我看永平公主年纪也不小了，这次她就没定下人家吗？”
吴氏一下子变身坊间三姑六婆似的，追问永平公主的婚事，张寿顿时无可奈何，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永平公主是才女，所以皇帝一时没有选到合适的，打算再帮她好好看看，这才终于把这个问题应付了过去。等到母子俩一路来到了二门，就只见李妈妈已经等候在了那里。
“吴娘子，寿公子。”李妈妈笑吟吟地屈膝行了个礼，随即就解释道，“裕妃娘娘派永平公主来送东西，所以夫人接了她先进去了。她不会逗留太久，不会耽误晚饭的时辰。”
这话说得……吴氏只觉得额头有点出汗了，堂堂公主到这赵国公府来，居然好像还被嫌弃了？而张寿则是失笑道：“李妈妈你这话怎好似对永平公主有成见？”
李妈妈这才醒悟到话说得有些过头，连忙打了一记自己的嘴，这才苦笑道：“幸亏是被你二位听到，否则我这就犯了大忌讳了！唉，上次永平公主来，据说是讲了很过分的话，所以夫人好几天闷闷不乐，太夫人也气得不轻，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难免就有些不高兴。”
“当然，再不高兴，那也不是在背后非议公主的理由，所以寿公子还请把我这话忘了。”
吴氏知道自己见识浅薄，当下也就缄默不语，而张寿自然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大做文章，当下就笑着说道：“太夫人和九姨素来心胸宽广，此事就在我们这儿为止就行了。”
“是是是，多谢寿公子。”李妈妈口中答应，这才带张寿和吴氏前往庆安堂。小年夜请这母子二人一块来过节，是太夫人和夫人商量过的，朱莹举双手赞成，所以她才对不请自来的永平公主有些怨念。此时，她一面说着各种准备，一面不动声色地探问张寿的大年夜安排。
因为，朱莹软磨硬泡，希望张寿大年夜中午也能带着吴氏过来同乐，至于晚上，她就没辙了，总不能让人家母子大晚上跑别人家团圆。
而张寿的回答，却是让她有些意外：“大年夜的话，老师早一个多月就派人来和我说过了，道是请我和娘过去陪一陪他这个独居寂寞的老人。师母早就不在了，他儿孙又都不在身边，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所以我自然就答应了他，倒是对不住太夫人、九姨和莹莹了。”
说到这，他就笑眯眯地说：“老师说，明年他的孙子就能调回京了。等下一次过年，我必定带着娘到府上一块吃年中饭。人多热闹，大家图个喜庆。”
李妈妈顿时喜形于色。下一次过年的时候，张寿和朱莹肯定就已经成婚了，那时候张寿能带朱莹回赵国公府过年，这可比今年来一块过年更显诚意。要知道，女子出嫁之后，逢年过节当然都是在男方家过的，哪怕是午饭也未必回娘家！
如今外间尚且人言汹汹，都说张寿是赵国公府上门女婿，张寿却不在乎这一点，此时就坦然闲话将来，足可见这心胸气度！
“姑爷这话告诉太夫人和夫人，她们准高兴！到了那时候，您就是府里的乘龙佳婿了！”
她不知不觉又把姑爷这两个字带了出来，等到了庆安堂门前的穿堂时，她看到朱莹正站在那里左顾右盼，一见他们这一行人就立刻飞奔了过来，她不禁笑开了。
而张寿更是打趣道：“永平公主来了，莹莹你也不陪着？”
“我和她可是死对头，我干嘛要陪着她？”朱莹没好气地挑了挑眉，但当接触到张寿那视线时，她又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开到了别处，低声嘟囔道，“是祖母和我娘撵了我出来了，还让江妈妈守门。永平那丫头说什么话我不能听，简直是奇哉怪也！”
当日永平公主来见太夫人和九娘，李妈妈和其他人一样，也就是听到她声称不愿意嫁人，至于后来对太夫人和九娘说了些什么，奉命退开远远的她不敢偷听，当然也就真心不知道。所以此时见朱莹满脸我凭什么不能听的郁闷，她却也爱莫能助。
而张寿就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见朱莹情绪低落，他就上前悄悄抓住了她的手，随即笑着说道：“既然庆安堂这儿有客，我们去你二哥那紫烟阁转转如何？国子监这次放假，我给半山堂的监生们都布置了功课，正好去看看他完成得如何！”
此话一出，朱莹立刻忘了刚刚那小小的不快，喜形于色地说：“好，就该来个突然袭击！我二哥这次从国子监放假回来，他可努力了，整天闷在书房里不出来，可我才不信他转性子这么用功了！阿寿，我们快走！”
见朱莹竟然反手拖了张寿就走，李妈妈不禁大摇其头。可看到吴氏笑眯眯在一旁看着张寿和朱莹二人离去，不但不劝，反而乐见其成，她暗叹大小姐这样的脾气，遇上这样的婆婆，却也是一件好事。
既是突然袭击，朱莹自然在路上就吩咐人去紫烟阁附近踩点，以防朱二早早放了人在周边望风。等确定朱二并没有这样的预备，她就心安理得地拉了张寿悍然直闯。
因为先前朱二乱点鸳鸯谱的缘故，如今他的小厮只剩了两个跟他多年的，余下的都换上了新面孔。这会儿，两个多年老面孔被四个新面孔死死看住，甚至连大嚷提醒都不敢。而朱莹一一问过几个人，发觉人人都不知道朱二在房里干什么，她就干脆拉了张寿来到门前。
然而，张寿本来就是拿朱二当个幌子，省得朱莹揪着永平公主来见太夫人和九娘这件事不放，此时又哪会真的让朱大小姐就这么大大咧咧闯进去。他一把抓住了朱莹的手腕，随即对人摇了摇头，继而就把她拉到了身后，却又招手叫了一个小厮过来。
他低低对人耳语了两句，那小厮立时非常机灵地开口叫道：“二少爷，永平公主来见太夫人和夫人了。”
见屋子里没有动静，小厮又重复了一遍，很快，里面就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她来关我什么事，反正她又看不上我，我才懒得拿热脸贴她冷屁股！快滚！”
朱莹看到那小厮被骂得直缩脑袋，她差点没笑出声来。紧跟着，她就只见张寿又再次对那小厮面授机宜，人很快就鼓足勇气叫道：“二少爷，寿公子在门前正好遇见永平公主，说了两句话永平公主就去见太夫人和夫人了，听说寿公子正在庆安堂门口问大小姐你的功课！”
张寿一把将朱莹拖到了一边视线的死角。果然，不过片刻，书房的大门就被人从里头拉开了。出来的朱二压根没往旁边看，死死盯着那小厮，一张脸都抽搐了。
“他还好意思问莹莹我的功课？好容易放这么几天假，我连出门都不敢，尽在家做他布置的那些功课和算学题！他在半山堂只讲算学基础，可瞧瞧那几道题，是给人做的吗？”
那小厮没想到自家少爷竟然对着他就直接抱怨了起来，愣了一愣后，他就故意小声说道：“少爷，也不是一定就要做出来吧？随便涂几笔不也能糊弄吗？再说了，陆三公子不是人尽皆知的算学天才，你真做不出来，找他也是一样的……”
“我偏不，让那死胖子笑话我吗？”朱二顿时咆哮了起来，“我算到死也不会去求那死胖子！居然敢装庸碌无能骗我，要不是他也是妹夫的学生，我早和他断交了！反正春假还没结束，他也不能现在来查我功课……别烦我，我还得背几首唐诗，应付应付萧成那小家伙！”
眼见大门在自己面前砰的一声关上，那小厮顿时摸了摸鼻子，眼见角落里张寿和朱莹再次一同过来，他便赶紧小声说道：“我敢保证，绝对没有通风报信，二少爷肯定真的是在温书，昨天我还在字纸篓里发现了一堆写着各式各样数字的纸！”
张寿顿时忍俊不禁。朱二当时没去过翠筠间，后来在国子监，半山堂和九章堂那又是两回事，所以，即便陆三郎在九章堂那斋长当得有声有色，朱二却一直不太服气陆三郎的天赋，那也在情理之中。当然，这股憋气未必能让其在学业上更上一层楼，但至少是一种促进。
当下他也没进去，拉了朱莹回到那些小厮面前，似笑非笑地低声说：“记住，我和莹莹没来过。否则，二少爷知道了，你们人人都有知情不报之罪。”
见几个小厮顿时噤若寒蝉，连连点头，他这才拉了朱莹转身往外走。而到了外头，朱莹就轻轻舒了一口气道：“真没想到，二哥还有这么与人争胜的一天！哎，阿寿，你说我要是告诉他，皇上给他和顺天府王大尹家的侄女做媒，他会不会更发奋一点？”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朱二？配王杰家侄女？但凡王大头家里的侄女有王大头一般的固执和精干，朱二将来可就惨了啊！当然，他可以担保，王家出来的姑娘肯定是贤妻良母，但那种贤良，估计朱二能泪流满面，不过也绝对符合这家伙在皇帝面前提出的要求。
他低声追问了朱莹几句，见人不好意思地说是最初答应皇帝要保密，随即又透露了王杰的态度，他想了一想之后，最终笑道：“先别告诉你二哥，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呢。”
“最重要的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就和我们当初一样，这事儿，看缘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女生外相
朱莹很喜欢张寿拿他们俩来打比方，因此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张寿的要求，随即女生外相地决定继续对祖母和母亲保密。为了避开永平公主，她甚至想带张寿去自己的住处，结果被张寿给劝住了，可张寿也只好跟她在这大冷天去后头园子的水池旁边丢石头砸冰打发时光。
两个人只一会儿就吃不消了，少不得躲到通了地龙的水榭里，让人送了炭炉来喝茶，张寿又出了主意，在炭火上架了木架子，用木签穿年糕烤了蘸白糖。这种穷人家的奢侈美食，却吃得朱莹这个千金大小姐眉开眼笑，脸上不知道是被炭火烤得红扑扑，还是高兴得红扑扑。
两人又消磨了一阵时光，李妈妈方才亲自找了来，道是永平公主回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朱莹立刻眉飞色舞，也不问永平公主来意，立刻拉了张寿去庆安堂。
这一顿午饭，谁都没提永平公主这个不速之客，吴氏被九娘多劝了两盅，喝得面色微红，而朱莹也因为高兴而多喝了几口酒，同样因为不胜酒力而面露红晕。就连上午就被太夫人从张家接过来的萧成，觉得米酒清甜而忘乎所以地贪杯偷喝，最后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的。
至于张寿，他从来没有试过这身体到底有多少酒量，因此不过是浅尝辄止。他知道自己有多少秘密，贪杯这种事当然想都不敢想，唯恐醉酒误事。
而酒过三巡，就在最清醒的他一面照料吴氏，一面劝着老嚷嚷高兴要多喝两杯的朱莹，又用眼神示意朱二帮忙管着喜欢甜食不肯放下杯子的萧成时，太夫人突然笑眯眯地说道：“刚刚得到的消息，莹莹的大哥已经过了宣府，大约能赶在过年前抵达京城。”
对于张寿来说，这就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再看朱二同样大吃一惊，他就知道这消息只怕是太夫人故意在午饭时候放出来的。措手不及的他使劲冷静了下来，随即下意识地问道：“只有朱大哥一个人？赵国公没有一块回来？”
“这大冷天的，总得先把兵马安顿好，莹莹他爹这个主帅才能回京。毕竟，此番宣府大同几乎是出动了大半数兵马，再加上陕西、山西、河南等各地调集的兵马，他和楚国公两个人有得忙，全都要安顿了才好回京。”
太夫人说得轻描淡写，见朱莹眼神迷离，分明没听到自己大哥回来这个大消息，她不禁啼笑皆非，当下就嗔道：“莹莹，你这孩子，不会喝酒就不要喝，看把自己折腾得！玉棠，玉兰，扶她下去，再去厨房催醒酒汤，这一杯就醉的酒量，阿寿你以后可得千万看着她一点！”
张寿顿时被逗乐了。因见朱二一把捞起了同样醉醺醺的萧成，交给了一旁过来接手的李妈妈，他见吴氏也有些醺然，便和太夫人说了一声，也扶了她去一旁软榻休息。如此一来，刚刚还坐满的圆桌，就只剩下他和太夫人以及九娘还有朱二四人。
“莹莹他大哥从小就沉稳干练，以身作则，督促弟弟，爱护妹妹，是个毫无疑问的好兄长。他那为人，你应该也从萧成那儿体会到了一点。”太夫人一边说，一边又瞧了一眼同样有些讪讪然的九娘，“所以，他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高。”
朱二顿时小声嘀咕道：“是啊是啊，他自己过目能诵，武艺练一遍就会，却拿这个来要求我，差点没要求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比阿六对我还狠，简直是要人命啊！”
现在想想，阿六虽然督促他动作的时候一丝不苟，但对他的要求却没那么严格，顶多就是面无表情冷冷看他一眼，他就不敢再拖拖拉拉了。比起大哥直接拎着一根棍子站在旁边，哪个动作没做到位就是狠狠一棍子，那简直是要好太多了！
幸好大哥不是他老师，否则他早就死了！
虽说是当着继子和准女婿两个晚辈的面，九娘却也忍不住苦笑道：“我当初因为一时固执就避居昭明寺，家里的事情袖手不管，大郎这个长兄对二郎和莹莹简直是如母如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回来我该怎么面对他……他从小就太懂事了一些，我想想就对不起他。”
太夫人本来是想告诉张寿如何面对未来的大舅哥，可没想到朱二先表示出了畏惧长兄的态度，紧跟着九娘竟然也一块添乱，她不禁着实好笑，没好气地轻轻拍了拍桌子，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俩一个说得比一个吓人，这是想吓跑阿寿还是怎么着？”
张寿也被太夫人这口气逗得笑了起来，却是不以为意地说：“莹莹的大哥我虽说没见过，但好歹也从莹莹和萧成这儿了解了不少，如今九姨和二郎又告诉了我这么多，虽说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应付，可也不至于真见了人就战战兢兢。”
说到这里，他就气定神闲地看着太夫人：“毕竟，是莹莹嫁给我，又不是她大哥嫁给我！”
“这话说得好！”朱二顿时眼睛发亮，神气活现地说，“日后我要是和哪家姑娘两情相悦，她家里谁要是拦着，我也这么说！”
“咳！”太夫人咳嗽一声，眼睛一瞟，朱二立刻如同鹌鹑一样老实了。见慑服了朱二，她就笑着对张寿道，“阿寿你在皇上面前都尚且从容自若，当然不至于怕了莹莹的大哥。你记住，他强你就更强，他狠你就更狠，不要软弱不要露怯，大郎最欣赏的便是风骨硬挺的人。”
她见朱二撇了撇嘴，仿佛要反驳却又不敢，她就若无其事地说：“毕竟，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我赵国公府的未来女婿有才有貌，能力无双，就算大郎，也不能在这上头挑你的刺。”
九娘却有些不赞同地说：“娘，你这话似乎有些偏颇了。大郎对外人自然要求刚强坚韧，可如果是妹婿，如果阿寿表现得性子太强，大郎岂不是要担心人和莹莹合不来？”
太夫人呵呵一笑：“大郎对别人自然是如此，可莹莹和阿寿相处得如何，家里人不都知道，还用得着他这个当大哥的瞎操心？要知道，如今整个府里上下，也就是莹莹她爹和大哥不了解，更没怎么见过阿寿了。”
朱二刚刚被太夫人敲打过一句，于是就竖起耳朵听两个长辈分析怎么对付自己的大哥，却是不敢随便乱插嘴。
而张寿则觉得这一幕莫名喜感，好像他反而是自家人，朱莹的大哥朱廷芳反而是外人，因此索性坐在一旁，没事人似的看着太夫人和九娘婆媳合力，帮着他这个未来女婿。
“阿寿什么都好，就是武艺方面进展弱了些，之前阿六也告诉我，他虽说每日练剑，但因为这才刚打基础，连防身都谈不上。万一莹莹的大哥一定要考验他的武艺呢？”九娘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未雨绸缪，可越是未雨绸缪，她就觉得头痛。什么都能速成，武艺可不能！
而说到武艺这个话题，太夫人同样也有些为难。朱廷芳对武艺素来很看重，所以看朱二才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因为就连朱莹也比她二哥练武有成。张寿这武艺不只是短板，更是最大的破绽。
可这时候，朱二却没好气地说：“怕什么，到时候大哥要是敢试妹夫，还有阿六……不，六哥呢！大哥就算确实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武艺，可两两厮杀，他未必就打得过六哥。妹夫就算武艺不怎么样，有六哥形影不离跟着，他还担心个什么鬼？”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在理，声音不知不觉高了起来：“再说了，妹夫要是武艺太高，万一和莹莹争吵起来，两个人大打出手，家里不会打成一片废墟？而现在这样，莹莹总会让着点他，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莹莹，当然会更顺着她一点，这就叫柔能克刚……”
柔能克刚居然还能这么解释，朱二你还真有才！
张寿意味深长地看了朱二一眼，见本来还在滔滔不绝的朱二突然打了个寒噤，随即就朝他看来，他就冲人微微一笑。下一刻，朱二顿时再也不做声了。
可太夫人和九娘对视一眼，竟是真的接受了朱二的这个说法。朱莹被家里惯得确实有些任性骄纵，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和张寿看起来琴瑟和谐，可男女相处难免会有个拌嘴，万一冲突起来，要真的一个比一个能打，那确实是非同小可。
就连刚刚劝张寿到时候在朱廷芳面前表现出刚强一面的太夫人，在踌躇片刻之后，到底也语重心长地说：“二郎难得说了几句有道理的话。阿寿你就该怎样便怎样，日后只用平常心就对待莹莹的父亲和大哥就好。”
九娘也点头附和道：“没错，他们要是真为难你，还有我们和莹莹呢！”
“还有我还有我！”眼见祖母和继母全都立场鲜明地站在了未来妹夫这一边，刚刚都已经叫了好几声妹夫的朱二赶紧也表明态度——就他之前做出的想要促成妹妹和死小胖子那桩蠢事，一旦被父兄知道，一顿打是轻的，重则……反正他估摸不出那后果。
不趁着眼下的机会，争取抱住得到家里三代女人最高限度好感的张寿这条金大腿，他岂不是傻了吗？
当今天这一顿“别开生面”的午饭吃完之后，太夫人就吩咐将吴氏送上软轿，随即送张寿回家。毕竟，如今小年夜晚上的祭灶虽说流于形式，可终究还是要花点时间的。
而到了家门口，张寿搀扶了吴氏下轿子时，这才听到身边人还未老心却已老的养母低声说道：“阿寿，难得赵国太夫人和夫人她们都很喜欢你，哪怕赵国公和大公子他们回来，我也不用担心你这婚事有什么反复了。”
微微一愣之后，张寿就恍然醒悟到，原来吴氏那不胜酒力的样子，竟有一大半是装的！
此时此刻，感觉到她将头轻轻搁在了自己的右臂上，他就轻声说道：“所以，娘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对了，张武和张陆织染坊那边正需要人手，娘你这边调教的几个人，不如也派过去？”
不等吴氏答应或拒绝，他就耐心说道：“其实我能改进纺机，也是因为娘你的缘故。我在融水村见过乡人织绢，而且娘你做过织染，不如也常常去那里督促督促。虽然很多人巴不得在家享清福，可我知道，你是闲不住的性子，既然如此，就当帮我这个儿子，行吗？”
吴氏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终于露出了笑容：“好，那我就试一试。”
这一晚上的祭灶时，被吴氏推着去主祭的张寿无可奈何地依着规矩上贡进香，等到做完这些，眼看刘婶笑眯眯地上了一大堆盘盘碗碗，个个都是他一向爱吃的菜，随即就抹了抹手，竟是要出去，他就出声叫道：“刘婶，去看看小齐来了没，再叫上老刘头和那几个小家伙。”
“这怎么行。”刘婶忙不迭地就要拒绝，可看到吴氏也冲着她点头，她就有些犹豫了。
“日后如果搬了新居，人越来越多，那自然规矩不同，但现在，我还只不过是一介小官，又只是我们几个，那就没那么多规矩。在这屋子里摆上两桌，正好热闹。杨好和郑当第一次在村外过年，另两个在村中家里也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虽说刚到我这，当然不是外人。”
听到张寿这么说，又是摆两桌，并不是同桌吃饭，刘婶这才如释重负，当即连声答应了。等到她出外叫了一声，不一会儿，杨好和郑当喜滋滋地搬了圆台面进屋子，另两个刚上京没多久的少年则合力抬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反倒是老刘头贼兮兮跟在后头。
“对了，阿六呢？”吴氏扫了一眼屋子里众人，不禁有些奇怪，连忙问了一声。
而这时候，门外却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张大哥。”
听出这是萧成的声音，张寿顿时一愣。小家伙这不是醉倒了睡在赵国公府了吗？怎么又到了这来？他连忙到门边打起了窗帘，却只见阿六一手把萧成推到了他的面前，旁边是齐良。
“张大哥，我……我想和你一块过……过年。”萧成结结巴巴说出了一句话，却是把小年夜和过年直接给弄混了。眼见张寿不说话，他顿时有些发慌，连忙又解释道，“赵国公府太……太奢华，我……我不习惯！”
张寿这才终于笑了：“那好，正好赶上吃饭，来，大家一块吧！”

第二百四十章 如你所愿
小年夜的这一天晚上，赵国公府祖孙三代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哪怕当家的和继承者都没回来，那热闹照旧不差。张寿家里同样其乐融融，厅堂中摆开两桌，主仆同乐，喧闹直到入夜方止。然而，没能过好小年夜的人家，也比比皆是，其中代表之一，便是皇宫。
小年夜这一天，皇帝作为一宫之主亲自祭灶——当然，这是可以让人代替的，但对于大朝会常常会在背后唉声叹气的皇帝，对于祭灶却并无怨言。因为相传太祖皇帝便是得到灶君赐福，在祭灶这一日打了平生第一个大胜仗。
所以，虽说之前已经收回了二皇子的宫籍，但在这一天傍晚，皇帝还是召了二皇子进宫参加祭礼。然而，就在二皇子到了乾清门的同时，皇后却也带着大皇子一同来了。母子兄弟见面，那却不像之前明面上的和睦，竟是横眉冷对。
等皇帝因为皇后的不请自来而打发了柳枫去问究竟时，这才得知，皇后叫了身边的胡尚宫去申饬二皇子，结果二皇子竟是闭门不纳！哪怕胡尚宫拿出了皇后的名头，二皇子不但依旧不买账，甚至还扬言母后偏爱长子，嚷嚷得左邻右舍路上行人全都听到了。
如果不是大好的节日却遇到这种事，皇帝早就大发雷霆了，可此时此刻，召见了三人之后，他却强自按捺了心头怒火，冷冷说道：“若是你兄弟二人这么闹下去，今日祭灶，便让三郎四郎跟随朕陪祭好了，你们自己回去好好醒醒脑子！”
尽管刚刚还彼此怒视如同仇寇，但皇帝一说这话，大皇子和二皇子就同时陡然色变。他们不但立时沉默了下来，大皇子还快步来到皇后身边，小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好说歹说把恨恨的皇后劝了回去。这之后，这位皇长子才阴着脸回来。
他看也不看二皇子，径直走到皇帝面前，深深一揖道：“父皇，儿臣之前上书，请求将推广那新式纺机的事交给儿臣来办，但父皇之前一直都未批复。”今天这种小年夜的时节谈及这种事，原本完全不适合，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破釜沉舟，拼命一搏。
二皇子正想反唇相讥，可看到皇帝那冷淡的眼神，他立刻就闭上了嘴。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皇帝淡淡地说：“朕是没有批复你和其他那几个人的折子，因为如果朕如果批复的话，也只有四个字，为时已晚。”
尽管皇帝之前还用这四个字来骂过自己，但此时二皇子却觉得痛快至极。大皇子现在想要自己出面去主导这件事，从而维持住和江南那些地头蛇的关系？早干嘛去了！早要是痛下决心，先对父皇把事情和盘托出，那他就算想做文章也迟了！
当然，如果他早听张寿的话就好了……
大皇子还要再争，可皇帝却压根懒得再谈这件事，竟是招手示意三皇子和四皇子过来，随即一手牵着一个，径直去往祭殿。宫中祭灶，从太祖年间开始，就只有皇帝和未婚皇子参加，至于皇室宗亲们……呵呵，谁不是单独开府，有自己的灶王爷要祭？
祭殿是太祖年间特意辟出来的祭灶之地，往常都是皇帝打头，皇子们按照年纪紧随其后，可今天皇帝拉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大皇子二皇子反而落在后面，这样的情景落在外人口中，自然免不了猜测。就连早早等候在祭殿门口的楚宽和几个司礼监内侍，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虽说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到了祭殿门口，但等到真正进去时，皇帝终究并没有罔顾长幼尊卑，把两人继续带在身边。即便如此，落在最后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依旧挨了两位兄长的冷眼。两人和大皇子二皇子年龄相差极大，从小也是被父皇捧在手心里的，此时不禁委屈极了。
他们刚刚明明恭恭敬敬对两位兄长行礼的，也没多说一句话，凭什么要挨白眼啊？
勉强捱到祭灶结束，当皇帝带头出了祭殿时，三皇子和四皇子就手拉着手赶了上去。可还不等他们接近父皇，就再次被大皇子挡住了：“父皇，儿臣只恳请您给儿臣一个机会……”
皇帝终于彻底沉下了脸，他目视大皇子，见人硬着头皮和自己对视，他就冷笑道：“好，你既然要主导这件事，那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去沧州。沧州棉田乃是整个北直隶最多，你去把这新式纺机推广下去，朕会委派两个能干的监察御史跟你同去，把你一举一动汇报上来。”
二皇子原本想要反对，可听到皇帝说出了沧州两个字，他简直乐得想要立刻哈哈大笑。大皇子拼命接洽的，那是江南豪族，哪里看得上沧州这靠近京城的弹丸之地？眼见大皇子瞬间面色煞白，他忍不住叫道：“父皇圣明！”
然而，他这四个字才刚叫出口，迎来的却是皇帝那同样冷淡的声音：“太祖旧制，擅杀奴婢者，杖四十。过了正月，你自己去宗正寺，领你那四十杖！”
见二皇子瞬间僵住了，四皇子差点没笑出声来，幸亏三皇子赶紧使劲一拉他的袖子，甚至还捂住了他的嘴，他这才没有引来父皇和两位兄长的注意。等到他目送大皇子垂头丧气地离开，二皇子亦是满面阴霾地离去，他这才挣脱开了三皇子的手，一溜烟跑上了前。
“父皇，我听说那新式纺机不是老师带着陆三郎做出来的吗？为什么要让大哥去推广，不是应该改进的人去推广才更合适吗？”
见皇帝不说话，他压根不理会在背后拼命拉自己衣角的三皇子，大声说道，“而且，儿臣听说最初的纺机样品是张武和张陆献出来的，就是他们，也比迟迟不肯拿出东西的大哥更合适！父皇既然让大哥去沧州推广，何妨让张武和张陆去邢台推广！”
皇帝倏然低头看着四皇子，见这个幼子对自己那犀利的目光压根不在意，他就沉声问道：“是谁鼓动你来对朕说这些话的？”
四皇子顿时拉长了脸，继而不服气地说：“儿臣不是小孩子了，没人能挑唆我！”
就是这么一急，他完全忘了什么父子君臣，直接你你我我了起来：“你别看我小，我也向人打听过这新式纺机都有什么用！他们告诉我，纺纱速度快了，纺工就能多赚钱，纺工多赚钱了，就能吃饱肚子，多生孩子……”
多生孩子之后，他却卡了壳，可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他就立时眼睛一亮。
“多生孩子之后，就能多开垦荒地，多出产粮食，然后天下丰衣足食，大家就都能知荣辱啦！北直隶种棉花最多的地方，就是沧州和邢台，这是我问了好多人才知道的！老师和陆三郎都不肯告诉我，张武张陆也都不说，可他们忘了半山堂有好多人……”
听到四皇子勉强用还算有条理的话剖白清楚了心意，但随后就开始东拉西扯了，三皇子连忙在旁边求情道：“父皇，四弟的意思是，衣食足然后知荣辱……”
“朕没问你！”
皇帝冷冷斜睨了三皇子一眼，见三皇子顿时老老实实闭上了嘴，他就再次端详了一番虎头虎脑的幼子。虽然和三皇子没差几岁，但四皇子却是胆子极大，竟是梗着脖子和他对视。
最后，他不知不觉就笑了：“你那老师在国子监管着半山堂和九章堂，脱不开身，而陆三郎又是九章堂斋长，估摸着钻研算经还来不及，他们师生都没空管纺机这点事。朕既然让你大哥去沧州，也不是不能让有能力的人去邢台也试一试，比如张武和张陆……”
皇帝突然词锋一转道：“但是，你为什么要替他们说话？”
若是换成其他人，甚至于朝中那些身在高位的文武大臣，此时也绝对会被皇帝这骤然凌厉的口气而吓一跳，可四皇子却一直都只把皇帝当成是父亲，而非君王，竟是怡然不惧。
“因为张武和张陆都太老实了，他们一个将来是我二姐夫，一个也可以算是半个姐夫，总不能让他们老实人吃亏啊！”四皇子说得理直气壮，“否则要是不褒奖他们献出纺机样品，下次父皇管人家要什么东西，人家都拖拖拉拉推三阻四怎么办？”
四皇子这荒谬至极的理由，皇帝听着却笑了。他大步走上前去，摸了摸四皇子的头，这才看向三皇子道：“三郎，你觉得你四弟说得对不对？”
三皇子顿时有些纠结。他素来胆小，在背后说长兄坏话这种事，实在是有点挑战他的胆量。然而，在父皇那目光直视下，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四弟说得有道理，儿臣觉得……儿臣觉得可以让张武张陆他们去试一试。不行再换人！”嗯，这样打补丁应该够了。
“沧州去一个皇子外加两个监察御史，你们兄弟俩凭什么觉得，张武和张陆一个未来驸马，另一个未来仪宾，能压得住场面？”
皇帝进一步逼问，见三皇子顿时哑然，四皇子却是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他不禁饶有兴致地抱手而立。不一会儿，他就得到了一个意外的答案。
“那儿臣也一块去！”四皇子努力挺直了胸膛，但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有底气，“儿臣好歹也是个皇子，虽说年纪小了点，但也是能做事的！”
“哈哈哈哈！”
皇帝终于大笑了起来，见三皇子如释重负，紧紧拉着四皇子的手松开了来，想到两人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从小却亲如孪生兄弟，他就揉了揉两个人那圆滚滚的小脑袋，继而淡淡地说：“你们两个，很不错。”
他说着就瞥了一眼旁边的楚宽和司礼监的其他人，不用他吩咐，司礼监掌印徐留和秉笔楚宽便带头躬身行礼道：“今日之事，奴婢等必定三缄其口。”
至于祭殿旁边的其他人，皇帝并没有放在心上，徐留和楚宽既然在，那就不用他操心了。至于万一消息真的传出去，他也在三皇子和四皇子身边放了足够的防卫力量，并不担心会被人暗算。就连在国子监，他也都做了相应安排。
此时，他一手一个牵了两个孩子下了台阶，等回到乾清宫东暖阁，他把两个儿子拉到自己跟前，这才微微笑道：“邢台交给张武和张陆，这事情朕本来就考虑过，四郎你小小年纪却和朕想到一块去，着实难得。至于你说你去坐镇……你想过这是和你大哥打擂台吗？”
四皇子顿时愣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说话就没之前那么果断了：“父皇的意思是说，大哥会觉得我有意和他做对吗？”
见皇帝但笑不语，他不禁有些委屈：“可事情是大哥自己做得不对啊！父皇问他要东西，他怎么能拖拖拉拉不给？只要他早点给，然后再要求去江南，我觉得父皇应该会答应他的！”
“哦，你觉得朕真的会答应他？”皇帝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有些讶异幼子的敏锐。
“那当然！”这一次，不嫁思索插话的却是三皇子。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有些莽撞了，连忙小声说道，“儿臣和四弟平常犯错的时候，只要肯勇于承认，而不是搪塞狡辩，都一定会原谅我们，给我们机会的。对我们如此，对大哥也一定如此！”
看着并排而立，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兄弟俩，皇帝不禁百感交集。最终，他若无其事地说：“四郎你志气可嘉，但你实在太小，朕不会放你出京的。张武和张陆到底是不是能驰骋的骏马，他们得自己去好好证明自己。朕会随便他们挑人，要什么给什么。”
“如果还办不成，那他们日后就做个富贵闲人好了！这事情年后再公布！”
三皇子和四皇子对视一眼，对这个结果全都表示满意。毕竟，张武和张陆在半山堂中一贯很照顾他们，能有这次的机会，他们当然很高兴。可四皇子眼珠子一转，突然又问了一个让三皇子大惊失色的问题：“父皇，这次二姐许配了人家，可三姐为什么没有？”
此话一出，皇帝顿时愣了一愣，等看到三皇子使劲把四皇子往自己身后拖，哑然失笑的他便上前去，屈指轻轻弹了一记四皇子的眉心。
“人小鬼大，你三姐夫让你三姐自己挑，朕懒得瞎操闲心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大哥归来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割猪肉，二十七，添新衣，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去拜年……”
又是一个大晴天，和宣武门大街相交的一条胡同里，寒风之中，却有几个小孩子张罗着放鞭炮。一旁围观的几个孩子，则是把一双手拍得通红，口中唱着朗朗上口的童谣。
这声音很大，以至于一队骑马从宣武门大街上经过的人也驻马朝声音来处看了过去。为首的年轻人原本形容俊朗，只是左颊一道寸许的刀疤，破坏了他的面相，让人显得有几分凶狠。他细听了片刻，直到将这一首童谣全都听完，他这才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我记得，从前京城里过年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听过这样的童谣。”
一旁几个骠悍的汉子你眼看我眼，最终全都摇头表示自己从前也没听说过。见此情景，为首的青年竟策马到了路边，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糕点铺子，直截了当打听那童谣的事。那伙计被青年的相貌吓了一跳，赔了几分小心，斟酌了一会儿这才笑着开了腔。
“公子是问这首童谣啊，京城很多人都知道！据说是头前腊月二十三那天，赵国公府那位乘龙佳婿在庙里哄一个摔跤的小孩子，一来二去就传了出去，不少小孩子就都会唱了，没两天竟然全城小孩子都拍手唱个没完。您别说，还真是简单好记，挺有趣的！”
听到乘龙佳婿四个字，青年脸上那刀疤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随即他就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我也听说过那位张博士的名声，没想到他还有功夫做这种事。”
“咳，他做的神奇事情多着呢！国子监半山堂，公子您知道吧？从前那些纨绔子弟没事就斗鸡遛狗，乌烟瘴气，这几个月都在好好读书来着，这次过年前国子监放假，居然还有不少人在温书做功课！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新鲜！”
那伙计明显很饶舌，再加上面前这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年轻男子谈吐并不显得凶神恶煞，反而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的气息，他就放心了些：“听说这温书做功课的人里头，就有赵国公府的二公子！据说人已经把大多数功课都做完了，只剩下几道算学题，还不肯去求助陆三郎。”
“公子您看着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陆三郎应该知道吧？嘿，那是九章堂的斋长，皇上亲口嘉许过的浪子回头变天才，张博士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从前还是赵国公府二少爷的好朋友。现如今看着昔日厮混在一块的狐朋狗友名声显赫，朱二公子想必也是心中不忿。”
听到这里，青年冲人点了点头，却是差人随便在店堂里买了两盒点心，给钱之后道是不用找了，却是让那得了意外赏钱的伙计喜出望外。直到离开这小店，眼看身边几个护卫个个脸色古怪，分明刚刚是使劲憋着，青年这才哂然一笑道：“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
“大公子，真不是我们不信，实在是这事儿太匪夷所思了！”
“要二少爷真的改了性子，老公爷之前提起二少爷时，就不会那么苦恼了！”
“还有陆家那小胖子，我虽说没见过，却也听过，当初在京城简直是混不吝的滚刀肉，陆家两个儿子成才，就他一个小的是草包，就连陆尚书都恨得牙痒痒的。如今就这样的人还成了皇上亲口称赞的天才，我是真不信，哪怕听一千遍都不信！”
被称作为大公子的，正是赵国公朱泾长子朱廷芳。他扫了一眼众人，沉默片刻就淡淡地笑道：“横竖马上就要回家了，是真是假，一试便知。要不是因为突然回家能看到更多真切的东西，我也不至于瞒着家里确切的归期。走吧，赶紧回去！”
既然都不通知家里确切的归期了，此番回家，朱廷芳便特意舍弃正门不入，直奔后街。当他在后门口勒马的时候，却特意还扫了一眼不远处那疑似张寿临时居所的房子，随即才下了马。而他这大步一进门，后头几个汉子紧随跟上，门口玩耍的几个世仆孩子简直都惊呆了。
这是谁呀，竟然就这么悍然直闯赵国公府？
而听到孩子们嚷嚷，赶出来的几个仆妇最初还真以为有人擅闯，下意识地要高声叫人，可当朱廷芳淡淡地一眼扫过来时，她们仔细一看，方才认出那是大少爷。这才离家大半年，如今的大少爷不但比当初消瘦了很多，而且脸上还多了一道刀疤，她们都几乎不敢认了！
即便有人慌忙想方设法往庆安堂通报此事，可当太夫人闻听长孙回来的这消息，朱廷芳却已经来到庆安堂前的穿堂外头了。她听了忍不住捏紧了手中佛珠，笑骂道：“这小子，以为是率军突袭，要给我们一个出其不意？家里明明在城门口都放了人，怎也没个消息送来！”
而比太夫人更加反应激烈的，还是朱莹。朱大小姐霍然站起身来，脸色微红地嗔道：“我去迎一迎大哥，问问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是干什么呀？”
九娘见朱莹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她就瞥了一眼太夫人右下首此时此刻仍在淡定喝茶的张寿，因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大郎回来得这么巧，大概也是想要第一时间见阿寿一面。虽说他之前征战在外，但想必听阿寿这名字，也听得耳朵起老茧了。”
张寿侧耳倾听，就只听外间先是朱莹那声音挺大的嚷嚷，随即不知怎的声音就小了。他只当没看见九娘那打趣的目光，气定神闲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朱大公子应该是在外经历风霜战火，所以就算熟人也不那么好认，身边带的亲随也许都不是出去时带的那一批。”
太夫人不禁笑了：“这倒有可能，否则我还以为家里派到城门口的人都成了瞎子！”
下一刻，门外却传来了一个沉着的声音：“祖母，娘，我星夜疾驰赶了回来，事先也没有给家里报个信，让你们担心了，都是我的错。”
随着这话，张寿就只见一只莹莹玉手打起了门帘，紧跟着，一个剑眉英目，身姿笔挺的青年就跨过门槛见了屋子。发觉人左颊上有一道刀疤，周身上下风尘仆仆，略有些消瘦，但当眼睛朝自己看过来时，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悍之气，他就顺势站起身来。
果然，来人还没说话，身后就冒出了朱莹的身影：“阿寿，这就是我大哥！”
见朱莹拼命朝自己挤眉弄眼，露出一副你千万小心的表情，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当下便拱了拱手：“见过朱大公子。”
朱廷芳那目光如同利箭一般朝张寿射了过去，然而，他这甚至能慑服军中悍卒的眼神，落在张寿身上却有些失效了，他就只见面前那俊雅少年照旧从容站立，眼神清澈冷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彼此对看了片刻，他就笑了一声，拱手还礼。
“久闻张博士之名，刚回京就能在自家见到，实在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他正想继续再说什么，突然察觉到袖子被人拽住，侧头看到朱莹正嗔怒地瞪自己，他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只能装成没看见，甩开她之后，又上前对太夫人和九娘行礼。
而太夫人在最初这对准郎舅见面时，忍不住有些担心，可当看清楚朱廷芳的形貌，她那担心顿时变成了揪心，没等朱廷芳屈膝下拜，她就伸出手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大郎，你之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脸……”
朱廷芳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刀箭无眼，既然是上阵，总难免磕磕碰碰，都过去了，不妨事的，祖母别担心。”
然而，太夫人固然上上下下端详着长孙不放，九娘也忍不住皱眉审视这个年长的继子。她的目光顺着朱廷芳那破相的脸往下移，又仔仔细细端详着他那动作，随即目光突然一凝，当下沉声问道：“大郎，你这胸腹和右胁，是都受过伤？”
朱廷芳早先出去时，没想到一向性格最倔强的继母会回来，此时他也同样没想到，九娘竟然摒弃了当年看破不说破的一贯性格，直言不讳地说出了他身上的不妥。见太夫人面色大变，抓住他的胳膊死不肯放，他只能把张寿的事情先放在了脑后。
“祖母，娘，征战沙场，总不可能一点风险都不冒，就好比爹身上从前还不是伤疤处处，没几块好肉？我还年轻，这些皮肉之苦，调养一阵子就好了……”
见刚刚还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朱廷芳在软榻前单膝跪了下来，放软态度，满脸诚恳地安慰两位长辈，张寿见一旁的朱莹满脸不得劲，便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她身边，低声说道：“你不去帮着安慰安慰你祖母和你娘？”
朱莹面色变幻了一阵子，突然一把拉起张寿的手就往外走。而她的这一举动顿时惊醒了朱廷芳，他回头看去时，恰只见那一对少年男女消失在了门外。他心中咯噔一下，可紧跟着，一只手就重重放在了他的肩头。
“大郎，你不用说那些虚词安慰我们娘俩！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你从小就是这样不说苦的性子，可正因为如此，你说没事，我们才没办法相信！我知道你这么久不在，惦记着家里，惦记着我们，惦记着你妹妹和未来妹夫，还有你二弟……”
太夫人猛然语气一顿，一字一句地说：“可现在，你自己最重要。”
当太夫人正试图撬开长孙那张嘴，问出人之前失踪的那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庆安堂门外院子里，朱莹不耐烦地撵走了那些丫头和仆妇，这才面色复杂地看着张寿，随即轻声说道：“阿寿，我刚刚和大哥久别重逢，忍不住……忍不住抱了抱他！”
张寿顿时愣住了。却不是因为人家兄妹忘情之下的拥抱，而是……朱莹竟然对他坦白这种事！难不成她觉得他是这么小气的人吗？可再一想，他的脸色就渐渐变得凝重了下来。
“你抱你大哥的时候，他的反应是不是不对？是脸色不对，还是忍不住痛哼一声？”
“都有！”朱莹见张寿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面色稍霁，但还是忍不住拽着张寿的手不放，“阿寿，大哥一向是最坚强的人，小时候他练武受伤，大多一声不吭，而且我刚刚迎接他的时候，还听说他是骑马到了家里后门的。”
“可我刚刚抱他的时候，一时激动，再加上……再加上恼火他这样突然袭击，所以我很用力，大概就是这样挤压到了他的伤口！”
朱莹越说，表情越是烦乱：“你说，我们现在要不要请个太医来？”
张寿微微沉默了片刻，见玉棠玉兰和李妈妈等人竟是突然一声不吭从房里鱼贯而出，李妈妈出门时，还对朱莹使了个眼色，偏偏大小姐压根没瞧见，他就一声不吭地拉着朱莹又进了屋子。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就只见朱廷芳已经被九娘直接扒去了身上外袍。
面对这一幕，他忍不住瞅了一眼身边瞪大眼睛的朱莹，再看到听见动静回转头的朱廷芳满脸狼狈和羞怒，他就轻咳一声道：“朱大公子先回家，应该是因为担心家里，可你是征战在外的领兵将领，如今回京，哪怕兵部已经封印了，难道不应该先求见皇上吗？”
“对对，我险些就因私废公了！”朱廷芳简直觉得张寿这借口找得恰到好处，连忙伸手就想要去夺继母手中那件外袍，可伸出手却抓了个空。无奈之下，他干脆急忙后退两步，一本正经地说，“我这外袍确实也不适合再穿出去，我回房换一身衣服，先进宫去见皇上！”
眼见朱廷芳逃也似的离去，张寿见九娘面露嗔怒，而太夫人则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就没事人似的冲她们一笑，却是依旧拽着想要去追长兄的朱莹不放。
“太夫人，九姨，莹莹。大公子是大人了，有些事情他有他的主意，我们虽说关心他，但也不要逼迫太甚，否则效果适得其反。”
“他受伤的事情，赵国公也应该知道，但既然放了他回来，那肯定有所预计。当此之际，与其让外头人都认为他一个奏捷的骁将身负重伤回来，还不如让他先硬挺着，成全他在人前硬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愿望和决心。”
朱莹本待反驳，可眼珠子一转，她就大声说：“那好，我和阿寿陪大哥一块入宫！”

第二百四十二章 慈不掌兵
朱廷芳很后悔，为什么要一回来就径直回府。要知道，他只是为了先看看那个让眼高于顶的妹妹朱莹一见倾心的乡间少年张寿，到底是何方神圣，不但能得到祖母和继母青眼相加，竟连皇帝也颇为信赖重用，更让那些只会享乐的纨绔子们敬畏有加。
如果不是他回了府，他就不会被妹妹朱莹窥出破绽，就不会被继母一眼看出身上有伤，就不会在祖母那严厉却关切的眼神下，被继母扒了身上外袍，就差没被勒令坦白事实了。
而如果不是他回了府，此时他也不会因为张寿出言替自己解围，而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接受朱莹和张寿一同入宫这个事实。
身为赵国公府的未来继承人，他也是常常入宫的，可此时此刻在东华门一站报上来意，没等宫中回复，他就得以长驱直入，他很清楚那是沾了朱莹的光。虽说皇帝从血缘上来说，算是他的表叔，可实则却是君臣，他从来没办法像朱莹那样在皇帝面前散漫随便。
从东华门往内走了不多久，却要路过内阁所在的区域。尽管如今各家衙门都已经封印，内阁也只有一位阁老两位中书日常值守，再也没有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但一行三人还是无巧不巧地和内阁中出来的一位大员撞了个正着。
那正是一贯有好好先生之称的吴阁老。
一见三人，吴阁老先是一愣，随即就笑容可掬地叫道：“朱大公子这是回来了？吉人自有天相啊，不枉太后为你在佛堂请了长明灯，亲自为你抄了几卷经书，皇上也是连日念叨。”
朱廷芳还是第一次听说太后和皇帝为了自己的安危如此上心，此时便打算说几句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可他却没想到的是，吴阁老笑眯眯冲他点头过后，竟是又看着张寿道：“张博士，你那些学生真是不得了，昨天还居然还有人结伴探讨功课？用功到让很多人汗颜！”
再次听到有人说张寿的学生用功，而这个人还是堂堂内阁大学士，朱廷芳就是之前再怀疑，此时也有些信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九章堂那些研修算经的寒门子吗？”
“呵呵，那些寒门子用功，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我都不用说道。就是因为那些用功的家伙，好几个都是往日京城里出了名一事无成的纨绔子，我才忍不住感慨。当然，也不是人人如此，可半山堂中哪怕只有那么一二十个用功的，那都已经很难得了。”
见吴阁老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端详自己，张寿就瞅了一眼旁边的朱莹，见大小姐满脸都是得意，他不禁暗想，让好学生用功不稀奇，要让差生用功，当然得放个诱饵在前头吊着。
他之前在布置功课的时候就放下话去，鼓励众人抱团取暖，集思广益。功课完成好的那一组人，可以得到实际历练的机会——这个历练，曾经在翠筠间中呆过的人得到了再明白不过的暗示，那就是赵国公府和他共同出资，为整个小组量身打造成才方案。
包括但不限于张武和张陆这种明明只开了家小小织染坊，却直接被天子过问的例子……当然，也包括婚事。也不知道朱莹怎的说动了太夫人，太夫人竟一口答应，替那些浪子回头的家伙出面做媒。
当然，至于赵国公府出资，其实更准确地说，是朱莹直接预支了两家嫁妆铺子的结果。
然而，朱廷芳却并不知道其中玄虚，去看张寿时，却发现他和朱莹双目相对，眉眼中仿佛含情脉脉，他顿时就心情更加微妙了。于是，他也忘了顺着吴阁老刚刚的话头颂圣，匆匆敷衍了两句就想走，谁知道吴阁老竟是主动走上前来。
“正好，我也有事请示皇上，和你们一块去乾清门吧！”
和饶舌的吴中书性格类似，吴阁老也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至少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那就丝毫不用担心冷场，因为他一个人就能用各种话题把所有人都串起来。
而朱莹本来就是爱说笑的性子，张寿也言谈自若，于是，不善言辞……或者说并不喜欢多说话，而是更喜欢多做事的朱廷芳不知不觉就被动参与到了各种话题当中。等不知不觉到了乾清门时，他就发觉，自己对张寿最初的那种挑剔意识竟是淡化了很多。
仔细想一想，一个从小在乡间长大的少年，哪怕面对的是阁老当中脾气最好的吴阁老，却能谈笑风生，他至少不用再纠结对方那实在和朱莹太不相称的出身了。然而，想要让他承认寒门出贵子，那却还是不够。
往日朱莹过来，往往都是眼尖的宫人又或者内侍看到了跑进去报说，压根没人拦，但今天多了吴阁老朱廷芳和张寿，朱莹也就很讲礼数地陪着一块等在了乾清门，不消一会儿就只见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一阵风似的迎了出来。
这位宫中数一数二的内侍如今再也不敢投机了，对着张寿那也是笑容可掬，客客气气地把所有人都请进了乾清宫——哪怕按照规矩，这些来意各异的人应该分批觐见。果然，人才刚进乾清宫，他就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来都来了，都不是外人，一块进来吧！”
要是换成性格强硬的首辅江阁老，又或者绵里藏针的次辅孔大学士，闻听此言少不得会鲜明表态痛陈不妥，但吴阁老再次发挥了自己好好先生的个性，却是笑呵呵地说：“我本来就没什么要紧事，倒是朱大公子你是刚回京的大将，一会你先说，我也等着听听之前的战况。”
朱莹也抢着说道：“大哥回京本来应该先公后私的，但他惦记我和家里长辈，先回了家一趟，他一路风尘仆仆，回家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所以祖母和娘不放心，我和阿寿就陪他来了。大哥你一会儿在皇上面前可不许轻描淡写，你说的话我要原原本本禀告祖母！”
朱廷芳根本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众人顶在了前面，当下只能暗自苦笑。按照他的本意，并不想渲染之前的惊险和困苦，可进入东暖阁之后，他才刚行过礼，就只听上首传来了砰的一声，却是皇帝直接重重拍了一记扶手。
“好你个朱廷芳，总算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少来虚礼，好好给朕说说，之前你那号称大败，而且连人都失踪不见的那一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道皇帝就是这等脾气，朱廷芳只能定了定神道：“皇上，臣头一次出征，全无经验，即便是偏师，原本也是轮不到臣去率领的。但当时因为哨探全灭，甚至那些靠近边墙的牧人，也都翻脸劫杀我军，甚至还有往塞外走私违禁之物的不法商人里通北虏，军中一团乱麻……”
他顿了一顿，见一旁朱莹死死盯着自己，脸上却有些疑惑，而张寿则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一贯笑眯眯的吴阁老脸上也没了笑意，他就知道，妹妹固然还没反应过来，但张寿和吴阁老却分明已经猜到了什么。至于皇帝……那张带着淡淡笑容的脸，他从来没看透过。
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就沉声说道：“父亲召集麾下众将议事，发现山头林立，全无战意，便暗地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假装受不得激将而立下军令状，然后带兵出征，实则……实则作为诱饵。”
朱莹顿时浑身冰冷，脸色煞白。她以为自己会大声怒喝，爹怎能这样狠心无情，可话语却噎在喉咙口说不出来，直到觉察到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侧头看到那是张寿，这才觉得身上渐渐有了些温度。
而吴阁老也没有说什么赵国公胆大之类的评论，而是完全保持了沉默。而皇帝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你爹多年不曾掌兵，再加上之前大同总兵虽然被罢官，麾下故将却是盘根错节，也难怪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儿子头上！”
皇帝说着就霍然起身，继而直接走到了朱廷芳面前：“慈不掌兵，这话固然不假，但你爹他也不想想，就你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等你二弟磨砺出来，却还早得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办？赵国公府怎么办？他想过你祖母会如何伤心吗？”
朱廷芳微微低下了头，随即沉声说道：“父亲说，去冒险的并不仅仅是他的儿子，还有其他人的父亲，儿子，兄长，弟弟……他既然拿别人的命去拼，去赌，总不能却让自己的儿子呆在安全的地方。而除却我之外，他带来的其他几位将军都有各自的作用，不能大材小用。”
再次顿了一顿，他的声音又低沉了少许：“他还说，相信有我领兵的话，至少能保证败而不溃，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毕竟，这次不是诱敌深入。”
朱莹本来就已经听得揪心至极，此时更是忍不住死死抓住了张寿的胳膊，生怕听到接下来那些更惨烈的细节。而张寿轻轻拍着朱莹的手，随即就抬起头来看向了朱廷芳。
“朱大公子，赵国公此举，确实称得上大公无私，但是，冒风险的毕竟是你，不是他，这甚至还比不上他自己身先士卒来得感人。而且，他难道就没有想过，即便他让你领兵，被丢出去当诱饵的那些将士，知道之后也未必甘心？”其实他这话，是替朱大小姐问的……
朱廷芳没想到张寿竟敢这样非议自己的父亲，可看到朱莹竟然也露出了极其赞同的表情，他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当下就淡淡地说：“皇上也说过了，慈不掌兵，军营之中只有上下，没有父子。而且，除了我之外，我的麾下没人知道自己是诱饵。”
“而在我那一支偏师之后，父亲派的是大同两位悍将带两支兵马包抄，结果一如所料，他们按兵不动，坐视我中伏。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父亲坐镇大同只是一个假象，在我中伏之后，趁着敌军后撤，他带着一支精锐兵马赶到，将那一支北虏的后军吃掉了。”
“而事后，父亲挟小胜之威，拿下那两位坐视不救的大将，而我那败兵之中前去求救却险些被灭口的信使，则是成了最好的证人。要知道，我带的是大同中卫的兵马，和那两位麾下的兵马同气连枝，主将坐视友军求援而不救，甚至试图杀人灭口，军中当然一片哗然。”
“为了先肃清军中败类，父亲封锁了大同城中和附近多座军营，坐视败讯传回京城，先斩后奏，杀了那两个将领，又提拔了不少低阶将领……多亏皇上圣明，并未催促父亲速战，也没有如朝中鼓噪那般派人督战，这才有之后的胜果。”
尽管朱廷芳语气平淡，但在场众人全都能从他那轻描淡写的口气中，听出那其中蕴含的杀机和危险。尤其是他更多的视角全都集中在赵国公朱泾身上，却压根不谈自己的中伏和败战，更不提之后如何逃出生天，再次创造了奇迹，自然就引来了别人更大的不满。
而其中最不满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莹。“大哥，你够了没有！”怒喝打断了朱廷芳，大小姐就硬邦邦地嚷嚷道，“皇上也好，我们也好，要听的不仅仅是爹的故事，还有你自己的事！你打了败仗失踪之后，到底去了哪？后来你又怎么正好抄了北虏造火器的地方？”
见朱廷芳默然无语，吴阁老也不禁问道：“没错，朱大公子避而不谈自己的功绩，这可不是谦虚的时候，皇上要的，是真相。”
朱廷芳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的皇帝，又瞅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张寿，这才苦笑道：“回禀皇上，吴阁老说错了，臣不是谦虚，而是无颜面对皇上和京城父老。臣那时力战而竭，最终坠马，本来打算自尽谢罪，却因为看到麾下有不少人被北虏当作俘虏押走，一时气急，就……”
他踌躇着没有继续说下去，张寿却突然开口说道：“可是大公子想到了令尊的那句话，你能让更多人活下来，于是脱去盔甲战袍，略加伪装，主动混入了战俘之中？”
此言一出，别说朱莹遽然色变，就连吴阁老也好不到哪去。自古以来，战败被俘对于一军主将都是污点，更何况，朱廷芳还是一度被北虏俘获！
即便他们不会认为，朱廷芳那是力竭被俘，于是失节，可只要传扬出去，外人必定不会这么看！那些曾经攻谮赵国公父子的人，只会如获至宝拼命宣扬这一点！
朱廷芳有些意外地盯着张寿，见其面色坦然，不见半点轻蔑又或者鄙视，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几许敬意，他不禁心情更加复杂，许久才点点头道：“不错，我听说北虏常常在掳获的军民之中寻觅通晓火器的人，所以，我就划伤脸混了进去。”
“千古艰难惟一死……这话没错，但我不想毫无作用就这么作为诱饵死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边镇需强人
大哥的脸居然是自己划伤的！
当得知这个真相时，朱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再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如此才说得通，要知道，小卒的战袍如何她不知道，但中高级军官用的头盔，她从小就见过不知道多少。而为了大哥这次出征，祖母更是将父亲当年刚继承父职时用过的一顶头盔找了出来。
据她所知，那头盔几乎能把大哥整张脸全都遮掩得严严实实，除却露出眼睛之外，其他要害全都牢牢护住了。所以，除非大哥是头盔被人打掉，否则断然不会伤了左颊。
原来，是大哥自己划伤了脸，而他那张一直藏在头盔之下的面孔，大多数将士也确实认不得，再加上那道刀疤，所以大哥后来才能有惊无险地蒙混过去！
她本来就死死抓住了张寿的胳膊，此时心情激荡之下，她却是连抓人的劲头都没了，双腿甚至有些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都靠在了张寿的身上的。如果不是有这样坚实的倚靠，她甚至怀疑，一向自诩为坚强的她会不会倒下。
接下来，朱廷芳言简意赅讲述了自己被当成奴仆使唤，怎么假作通晓火器而被遴选出来，又是怎么在火器营地之中发现了那些卖硝石给北虏的商人，怎么和早就混进来的内应联系上，最终联络了众多奴隶，和赵国公一支奇兵一块里应外合，拔掉了那个火器制造营。
而皇帝一边听一边摇头，最终等朱廷芳说完，他就叹了一口气道：“朱大郎，你让朕怎么说你们父子是好？大军出征，稳妥为上，为什么要如此行险一搏？你爹就不曾想过，万一有其中环节出现问题，那就不但赔了你这个儿子，连他自己也要搭进去吗？”
这也是张寿想不通的一个问题，因此他也自然而然看向了朱廷芳，等待对方的答案。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朱廷芳突然屈膝长跪于地，面上流露出了深深的激愤。
“皇上，当年跟随先帝的那些勋贵，从我爹往下，从永辰初年开始，就不再掌兵了。那时候人人都说，天下太平，也该马放南山，刀兵入库了。这二十几年下来，爹从当初的正当壮年到现在的髀肉复生，如楚国公南阳侯怀庆侯等人，也因长在京城，不复当年之勇。”
“而各大边镇看上去是一片安定，实则却是官商勾结，走私猖獗，别说兵器，就连朝廷严禁的硝石也敢往外送！父亲本来当然是力求稳妥为主，可是不到大同，不知道情形严重，若非父亲还有几个当年旧部在大同三卫领兵，也许这场战事的结果会更加凶险！”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随即又垂头说道：“楚国公在宣府，也临战斩杀了数人，皇上也许听到过这消息，却不知道，这数人都是宣府大将的妻族乃至于母族，却里通外敌。父亲说，他审过那两个见死不救，还走私频频的将领，皇上可知道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凭什么江南那些官员和豪族能够从海贸中获取巨利，他们就只能苦哈哈地镇守边疆？更何况，如若北虏没有火器，不堪一击，那诸边重镇，在朝堂诸公的心目当中，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他们不是叛国牟利，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已。”
此话一出，别说皇帝面色骤变，就连在内阁一贯被认为是喜怒不形于色代表人物的吴阁老，都不由得露出了怒容。朱莹更是忍不住大骂道：“怎么有这样厚颜无耻，贪得无厌的人！他们比起下头那些冲锋陷阵的小卒，已经享受得够多了！”
张寿心中冷笑，想到了从前公司里永远不能满足所有人的薪酬分配方案。作为人力资源部门的负责人，你觉得有些部门没有效益更没有成绩，于是想要削减人的福利，可人家却根本不服气，觉得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但不该降福利，反而应该增加奖金！
如果拿如今的军队和后世的公司类比的话，普通员工就好比普通军士，中低层管理人员就好比中低层军官，分区高管就相当于各方大将，而总经理和人力资源部以及其他主要部门负责人却等于尚书大学士们，至于控股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董事长，自然就是皇帝了。
前方军中的矛盾，无疑就是空降的过江龙赵国公朱泾，挥刀砍向已经成气候的地头蛇。而地头蛇哪怕罪证确凿，却依旧不服气，因为他们看齐的目标是日子更滋润，自由度更高的江南地头蛇！和那些要求得不到满足就出卖公司的家伙相比，那两个骄纵悍将也差不多。
因此，当张寿发现皇帝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坦然直言道：“皇上，莹莹骂得固然有理，但这些已经习惯了利用职权谋私利的人来说，骂是骂不醒的，只能是赵国公这样铁腕的做法，才能剜掉这些已经烂透了的脓疮。只不过，如今想想，之前竟不只是生死之险。”
一贯以圣意为优先的吴阁老也破天荒长叹一口气道：“是啊，没想到是动辄倾覆之危。”
皇帝亦是眯了眯眼睛，脸上有些烦躁：“之前朕因败战而拿掉大同总兵和宣府总兵，其实已经有所预计，没想到竟然已经烂到了根子上！没有一个强项刚直的厉害人物坐镇，看来是难以根除那顽疾了！”
“如果皇上想要厉害人物，臣其实有个人选推荐。”张寿若有所思地开了口，可看到朱廷芳突然侧头瞥了自己一眼，目光中尽是不赞同，他哪里不明白朱廷芳是觉得自己不在其位瞎谋其政，他却只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说，“臣觉得若要论强项，无人能及顺天府王大尹。”
此话一出，朱廷芳还没来得及反应，朱莹就已经跳了起来，忘乎所以地蹦上前去，大声叫道：“皇上，阿寿这个人选实在是太适合了！”
皇帝似笑非笑地斜睨了朱莹一眼：“王杰要是不在京城，你们日后碰到点事再扔去顺天府时，可就不像现在这么轻易了。”
知道皇帝说的是自己和赵国公府频频给王杰扔锅，张寿只能装成没听懂，煞有介事地说：“王大尹这样的强项之人，如果一味呆在京城，顶了天也就是敲山震虎，让皇族子弟，权贵之家收敛一点而已，再让京城百姓日子过得更舒心一点，但到了边镇……”
朱莹立刻心有灵犀地接上了张寿的话：“王大头到了边镇，那些骄兵悍将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我就不相信军中能从上头大将一直烂到每一个小卒，提拔几个还算好的，把那些贪腐无能的杀他一个人头滚滚不就得了？”
“女孩子，不要口口声声杀杀杀。”
皇帝没好气地瞪了瞪朱莹，见她丝毫没有悔改的样子，反而侧头去看自家长兄，满脸的痛惜和关切，他就沉声说道：“好了，小朱你就起来吧，你的陈情和劝谏，朕都听到了。朕居于深宫，不少事情都只能听下头禀报，而一旦耳目闭塞，那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眼看朱廷芳站起身来，吴阁老有点后悔今天凑热闹凑出了一场天大的是非。然而，当皇帝开始自叹耳目闭塞，作为内阁阁老，哪怕排位中不溜，领导责任从前都是其他人承担，可此时既然只有他一个人在，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皇上，这是臣等身为辅弼的失察。”
“你不用说了。”皇帝摆摆手打断了吴阁老，随即笑容可掬地问道，“吴卿，你说如果朕任用王杰为宣大总督，这个任命如何？”
哪怕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可皇帝这么快提出来，吴阁老不禁有些踌躇。王杰的能力，已经在一任任地方官的过程中有目共睹，而王杰的品行和节操，只要看人在顺天府尹任上那不怕得罪人的强势，也能够确认无疑。然而，他眼下却着实担心，这会不会太矫枉过正。
按照朱廷芳的说法，赵国公朱泾已经杀了一批，这要是王杰跑过去再杀个人头滚滚……
想到这里，吴阁老不禁有些幽怨地扫了一眼张寿——你怎么就提出这么一个麻烦人选呢？
但吴阁老的犹豫并没有维持太久，只是片刻，他就已经做出了决断。他肃然举手一揖，随即沉声说道：“皇上，臣觉得王大尹这个人选非常合适。然而，宣大总督乃是要职，却也是最烦乱棘手的要职，臣认为王大尹应该要多带几个帮手。”
他说着斜睨张寿，意味深长地说：“臣听说，张博士在融水村教过的一个学生，很得王大尹赏识，没几个月就已经从白衣令史直擢户房典吏？这样一个精通算学的好苗子，何妨让他跟着王大尹去上任？”
见张寿微微一怔，他不等对方反应就连珠炮似的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而九章堂的那些监生们大多出自寒门，又没有功名，何妨也挑选两三个人跟随王大尹去历练一下？当然，时间不用太长，两三个月轮换一次，这样的历练，总能胜过闭门造车！”
吴阁老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就连不愿意动脑子如朱莹，都已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更何况皇帝和朱廷杰？
然而，皇帝是感慨吴阁老卯足了劲把推荐王杰的张寿拖下水。至于朱廷杰，他直到现在方才意识到，祖母和继母都已经认定的他这未来妹婿，竟然已经隐隐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势力，竟然已经渐成气候。
“皇上，吴阁老这个建议……臣也很赞成！”
张寿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对着吴阁老微微一点头，眼见人表情瞬间有些僵硬，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更何况如果只是做那些和实际脱节的题目，不能学以致用，那纵使皇帝支持九章堂，别人也会在背后觉得那是虚耗钱粮。”
因为如今的数学又不像经史，只做理论研究，根本就不可能。
“那好，就依吴卿和张卿所言。”
眼见皇帝一锤定音，吴阁老忍不住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错觉，心里非常不确定自己的推荐到底是遂了张寿的心愿呢，还是给人造成了麻烦。作为土生土长的山西大同人，哪怕出身小地主，可他哪里会不知道某些大将和本地商人是什么德行。
当下，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道：“既如此，臣先行告退。”
见吴阁老心事重重地这就要告退离去，朱莹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张寿的袖子，得到的却是张寿一个让她姑且别出声的眼神的。果然，下一刻，皇帝就突然问道：“对了，吴卿跟着这些小字辈一块进来，是有事对朕说？”
吴阁老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就忍不住暗骂自己简直是昏了头，听别人说事，结果把自己的正事给忘了！他连忙转过身来，有些尴尬地再次一揖行礼道：“臣兼管礼部，这是来替礼部转奏大皇子和二皇子选妃之事的。终选的十二位姑娘目前正在教习礼仪，这大过年的……”
没等吴阁老把话说完，皇帝就笑眯眯地说：“这终选毕竟还不是最后给朕过目后的终选，而且又撞上了过年，把她们先送回去吧，让她们好好和家人团圆过个年。唔，把宫中太后派给她们的宫人内侍也派过去跟着，让他们多分心看着一点。”
关于这个话题，吴阁老本来有挺多话要说，可此时他却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讲了，当下就匆匆告退离开，去消化王杰那个煞星即将光临他家乡的消息。而他这一走，朱莹就完全放松了下来，当下就连忙凑到皇帝身边。
“皇上，我大哥这样甘冒奇险，建功立业，你可得好好赏他！”
朱廷芳一张脸顿时红成了虾子，下意识地阻止道：“莹莹，别瞎说！”
张寿只觉得，逗这个看似冷峻的准大舅哥很有意思，看到朱莹使劲对他打眼色，他就横插一杠子道：“皇上，之前在赵国公府庆安堂，九姨一眼就看破了朱大公子身上……”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朱廷芳就恼羞成怒地叫道：“张寿，你不要多管闲事，不许胡说八道！我自己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
“你清楚，但是朕不清楚。”皇帝嘴角微微一勾，随即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柳枫，给朕把太医院陈院使叫来！就说……嗯，就说莹莹头疼病犯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历法和伤痕
尽管朱廷芳恼怒地瞪朱莹，但朱大小姐又不是吓大的，他的怒视一点作用都没有。不但没理会朱廷芳的怒视，朱莹甚至又跑到皇帝身边，有些懊恼地埋怨皇帝不应该用头疼病犯了这借口来叫太医院陈院使过来，结果却挨了皇帝龙目一瞪。
“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说你头疼，难道说朕头疼，说张寿头疼？也就是为了你，朕才能急急忙忙把陈院使叫过来！”
张寿见朱莹顿时讪讪的，而柳枫则是快步应命而去，他知道自己用不着再操心什么，当下就在那默默思量吴阁老提出，自己又认同的那个建议。
对于邓小呆要跟着王杰去趟那样的浑水，他自然免不了担心，可他更知道，王杰不在，邓小呆在顺天府衙中，哪怕有其舅舅的照料，可绝对不会受到新任府尹的待见，说不定那些同僚也会暗中排挤，还不如跟王杰走，看看能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
至于九章堂的其他人，可以说其中多数都是做过账房之类的营生，如果每次分拨三五个人去辅佐王杰，那么也算是术业有专攻。然而，这些人的课业就不可避免地会有脱节，既然如此，他不但需要让他们带上课本，而且恐怕还需要把相应习题也布置下去。
除此之外，他要不要把齐良也先派过去跟着王杰？当然，如此一来，他就算把自己的头两个学生都送去给王杰当左膀右臂了，换作是王杰之外的官员，绝对会认为他是安插私人。
张寿这一走神，正在和皇帝胡搅蛮缠的朱莹没注意到，朱廷芳却注意到了。可正因为发现了这一点，他心里着实有些纳罕。他毕竟是世家子，从小见皇帝的次数挺多，在皇帝面前能够冷静自若一点，那也不奇怪，但张寿刚刚谈吐自如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走神？
当朱廷芳一而再再而三往张寿看去时，皇帝也因此发现了张寿的发呆。他心念一转，这就笑眯眯地说：“张寿，前些天葛老师和朕说过重修历法的事，你怎么看的？”
一面想自己的心事，一面少许分点神注意一下另一边的动静，以防别人问自己的时候，他却只能呆愣以对，这是张寿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就练出的绝学，那会儿他常常能够做到这样的壮举，明明在打盹，可老师问了一个问题后，突然点他回答的时候，他却能对答如流。
此时，张寿便在皇帝直接叫出他的名字时清醒了过来。然而，这一次的问题他却没法回答，不但没法回答，他甚至不得不苦笑道：“皇上，臣对历法没什么研究，这种事情，不是理应交给钦天监吗？臣这个外行人不好置喙。再说，老师不是已经请求四海测验了？”
皇帝却不紧不慢，不依不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朕最好让你在钦天监也挂个职，你才好去和钦天监的人一道重修历法？要是朕不发你这份俸禄，你就不给朕干活？”
“臣不是这个意思。”见皇帝分明是蛮不讲理了，张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当下他干脆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历法之难，难于上青天，而且，任何一个历法都需要一个归元点，就比如上元积年里的上元，这个点很难计算。”
说到这里，他就用更诚恳的态度说：“臣虽说在算学上小有天赋，但很遗憾，不包括历法，因为臣对天文没什么研究。”
“哦？”皇帝眼神闪烁，突然似笑非笑地问道，“不是因为之前朝廷对钦天监为官者不许任他职的禁令，以及对民间天文星象学的禁令，你才不愿意去碰历法？”
“当然不是。”张寿满脸的正色，“臣的老师葛太师不是曾经执掌过钦天监一阵子吗？齐太常不是也曾经执掌过钦天监一段时间吗？英宗皇帝和先帝睿宗皇帝都已经破了这个禁令，而且钦天监如今也有不少精通算学和天文的人，不用外人来指手画脚。”
见皇帝似乎不那么相信地端详自己，他就索性轻描淡写地说道：“如果让臣这种外行人来编历法，臣就只能用一个省事的法子，比如说，统一每年天数，一年十二个月，一三五七八十腊，这七个月每月三十一天，二月每月二十八天，其余月份三十天，正好三百六十五天。”
他只当没瞧见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结的朱廷芳，自顾自地说：“然后，每逢四年为闰年，闰年的话，二月加一天，为二十九天，一年三百六十六天。而每隔百年，不能被四百整除的年份不是闰年，二月仍为二十八天，能被四百年整除的就是闰年。”
反正说都说了，他自然是说得头头是道：“至于起始点年份怎么算，唔，可以把新历和现在历法对照一下，根据二十四节气的日子而定。这个简易历法，每月四五号一个节气，每月二十二二十三左右，又是另一个节气，十二个月，每月两个节气，正好二十四节气齐全。”
说到这里，张寿就一摊手道：“这样一个简易的历法，就是臣一个历法门外汉的能力极限。皇上如果让我去和钦天监那些官员一道重修目前通用的那种复杂历法，臣大概只能做一件事……装病，或者说，装伤。”
“张寿！”朱廷芳终于彻底听不下去了，怒喝打断了张寿的话，“历法乃是何等重要的东西，耕种渔猎往往全都要靠历法而行，你怎能如此儿戏！”
谁让皇帝竟然要问我历法的？这次去算了历法，下次是不是还要我算日食月食？再下一次是不是还要算某些彗星出现的日期？我哪有这种经验！再说，这种玩意预测太准也许会引起朝臣惊骇甚至提防，预测得不准，却会成为别人攻谮我的借口。我干嘛自己给自己挖坑？
张寿腹诽的同时，脸上却淡定地说：“皇上，臣刚刚说过，臣只有这样省事的法子，朱大公子都说臣儿戏了，请皇上务必另寻高明。”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地盯着张寿审视了好一会儿，见人依旧淡然若定，他便突然侧头问朱莹道：“莹莹，你觉得你家张郎这历法瞎掰得如何？”
“皇上都说是瞎掰了，那还问我干什么？”朱莹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就嗤之以鼻道，“我又不知道历法是根据什么东西编的，我只知道，反正那大明历挂在那，每天撕一页，我也就知道今天是哪天就够了，其余的我才懒得管，平常人也就是婚丧嫁娶看看吉日而已。”
可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陡转道：“但是，阿寿这也就是随便说说，别说钦天监，朝中那些老顽固也是绝对不会接受这种新的简易历法的，所以皇上你就别难为阿寿了。他又不是无所不能，哪里就真的擅长所有要求计算的东西？”
她可是看到张寿悄悄对她打手势了，要不，她铁定帮着张寿说话，死也要把现在的历法改成张寿说的那种。可既然张寿自己都不希望趟浑水，她当然要帮人推掉这个麻烦差事。
要是去钦天监和那些整天看星星的白发老头儿打交道，张寿的空闲时间岂不是更少了？
皇帝本来也只是在等太医院陈院使来临之前，突然想到了历法这件事，于是随口一问，谁知道张寿竟然真的煞有介事提出一个想法，尽管他听着只觉得匪夷所思，但却也感觉到，张寿并不是随口那么一说，而是仔细考虑过的。
虽然他不会真的采纳，可对照张寿从前那些有趣的主意，他还是决定回头和葛雍说说，嘴里却调侃道：“既然你一再推辞，那就当钦天监没这缘分，朕也正好可以少发你一份俸禄。”
一听这话，朱莹顿时不干了：“皇上，你说得像真的似的，除却冬至的特赐，阿寿是拿了三份不假，可他的俸禄，户部那却是只发一份六品的，哪里有三俸？”
努力想要保持沉默的朱廷芳终于听不下去妹妹的胡说八道了，当下咳嗽一声道：“本朝官员兼任他职的不少，但一般除非特旨，也就是发官阶最高那个官职的俸禄。张寿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六品，正是皇上殊恩，莹莹你怎可非议？”
皇帝原本就只是一句玩笑话，朱莹使小性子反驳，对他来说也就是聊为取乐的小插曲，可朱廷芳这么义正词严地责备，他反而就觉得没意思了。
朱泾这位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直……难不成都是和前兵部侍郎刘志沅学坏了？
然而，当太医院陈院使匆匆赶过来之后，皇帝方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朱廷芳身上的伤。
尽管之前逃过了祖母和继母的检查，可在陈院使已经赶到，皇帝又是沉下脸坚持的情况下，哪怕朱廷芳再不情愿，也只能磨磨蹭蹭地解开了身上外袍，继而又脱去了内层夹袄和贴身丝衣，随即又除去了几乎包裹整个胸腹和右胁的大量白绢。
当那纵横交错，有的愈合，有些却依旧还能看出鲜红色的伤痕显露出来时，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朱莹更是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前，却被张寿死死拉住。
“大哥，你难不成是在千军万马当中独自冲阵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见朱莹嚷嚷的时候已经是气得带出了哭腔，张寿看了一眼面色同样难看的皇帝，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而太医院陈院使满面惊愕地盯着那些伤痕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才赶紧上前仔细查看，不一会儿就做出了判断：“一处最深的伤口是右胁穿刺伤，尚未痊愈，多处劈砍伤，胸腹这边伤口最长，另外几处倒是不太打紧。但剩下的这些纵横交错的伤痕……”
陈院使踌躇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剩下的伤更像是挨了鞭笞。而且这鞭笞乃是含恨而为，下手很重。”
怕不得挨了几十下！可谁会对这位赵国公长子，未来的赵国公府继承人下这样的狠手？
难不成是赵国公朱泾本人？不至于啊，朱廷芳品行操守在京城贵介子弟当中可以说是顶尖的，文才武略也相当出众，朱泾吃饱了撑着要这么折腾自己的儿子？就算是在军中犯了军法，也不至于动皮鞭啊！要知道，因为鞭笞比军棍更容易出现死伤，太祖的时候就严禁了！
听到鞭笞两个字，朱莹一张脸顿时变得杀气腾腾，哪里还想不到大哥这伤是怎么来的？毫无疑问，那绝对是被北虏俘获过去之后经受的苦！因此，她根本没心思听陈院使在那小心翼翼对皇帝说的医者废话——无非是不妨事，小心敷药调养，直接怒气冲冲转身就走。
可一出乾清宫，她踉跄往前走了几步，就毫无淑女仪态地一屁股在那高高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随即把头埋在双膝之间，眼泪禁不住掉了下来，却是死挺着没有放声。
这一刻，她忘了皇帝是以她犯了头疼病为由，把太医院陈院使给请了过来，她这匆匆出来，这么一哭，无疑让皇帝的苦心化作了乌有。
她只知道，自己这一刻恨极了狠心的爹，恨极了那些见死不救的将领，更恨那些下手毒辣的北虏，一想到大哥如果这次不跟着爹出征，也许就不会陷入绝境，她就更难受了。
可就在她自怨自艾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抚自己的发角，眼神迷离地微微侧头一看，她才发觉是张寿，而他的手指间，赫然缠绕着自己那燕尾髾。可是，她却一点都没体会到从前那种旖旎，使劲咬了咬嘴唇，竟是再次低头伏在双膝之间。
“莹莹，别使小性子，皇上都为你特意请了太医院陈院使来，你这一走，他岂不是尴尬？”
张寿干脆伸手按在朱莹肩头，见她微微颤抖，却仍然没有回答，他就低声说道：“你气恼那些之前诋毁你爹和你大哥的人，这份心思，皇上当然能理解。这世上是有些人不上战场，不干实事，成天只是以喷人为生，可你生气也不能和自己过不去。”
他一面说，一面用眼角余光扫视了其他人一眼，见不远处把守乾清门的侍卫依旧身姿笔挺，背对他们的身子动也不动，而院子里寥寥几个宫人也都在认真洒扫，似乎并没有人在看他们，仿佛对他这个借口置若罔闻，他就顺势伸手去拉朱莹。
这一次，朱莹没有反抗，很轻易地就被张寿拽起身，随即被拉进了乾清宫。等到重新回到东暖阁，她的眼圈还有些发红，尤其是看到陈院使正忙着重新为大哥包裹伤口时更是如此。
而皇帝也听见了刚刚张寿在外头那明显是说给别人听的话，此时就淡淡地说道：“因言降罪，到底容易引人不服，但朕会给赵国公父子一个公道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 让轿
即便身上的伤势到底是没有瞒住，但当离开乾清门之后，朱廷芳还是郑重其事告诫了朱莹和张寿，吩咐他们不要把事情告诉太夫人。然而，朱莹轻哼一声，直接把大哥这个自认为很合理的要求给打了回去。
“娘都已经看出来了，你还想怎么瞒？你以为祖母是能够随便糊弄的吗？”
朱莹阴着脸看都不看大哥一眼，也同样不去看刚刚在人前拿她给大哥当幌子的张寿，低声嘀咕道，“你敢做就别怕挨骂！再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能管住你身边每一个人的嘴，可你还能管住那些北虏的嘴？说不定他们巴不得把你受辱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出宫这一程路是什么都知道的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亲自送——即便是对于赵国公府这样皇帝一向亲近的人家，这种殊遇也并不常见，再加上柳枫一脸生人勿近，别人自然躲开远远的。所以，他保证了后头三位说的话没外人能听见，可却也使得自己一字不漏都听见了。
此时此刻，他就只听得那位身上伤痕多得连他都头皮发麻的赵国公长子开了口。朱廷芳的话很简单，但声音一入耳，听明白那意思，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个火器营里的虏寇，我们都杀了，一个不留。”
朱廷芳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叹了口气说：“在那边的时候，我们个个蓬头垢面，动辄挨打，谁还记得挨打的是谁？后来我被挑了上去做火器，也就没受那样的苦了，至于那些刀伤，有的是最初那一仗留下的，有些是最后剿灭那火器营的一仗里留下的。”
“而且，是我在北虏的手中挨过鞭子屈辱，还是我带人混进去，而后又直接里应外合完全端掉了火器营，他们更屈辱？当然，他们也许还留着如何做火器的图纸，也许还有那么一些工匠，但要重新开始，却又要花费时间。最重要的是，那走私硝石线路，再也保不住了！”
看了张寿一眼后，朱廷芳就哂然一笑道：“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受了伤，那是因为我不想让祖母和母亲担心，也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愿意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觉得我受了伤，朱家就能让他们有机可乘。但是，我绝对不是忌讳我之前那段败战又被俘的经历，莹莹，你懂吗？”
张寿见朱莹再次咬着殷红的嘴唇不做声，他只觉得自己进一步摸准了一点朱莹这位大哥的脉络。毫无疑问，这是个骄傲自负，却又刚强坚韧的人，所以不容许自己在人前露出丁点软弱，这样做人很累，但作为长子和长兄，这样的担当却很可贵。
“哼！”朱莹最终轻哼了一声，只当是就此回击了朱廷芳那番教导。当出了东华门，她却只见柳枫一招手，随即竟是一乘驮轿慢悠悠地过来了。
“皇上说，天冷风大，大小姐别骑马了，坐轿子吧。”柳枫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其他人都听见，“张博士也是，你可不是朱大公子这样打熬的好筋骨，就和大小姐一块坐轿子回去吧。毕竟从东华门绕去西城，可得好一阵子，你们正好一路上喝喝茶，说说话。”
此话一出，朱莹立时醒悟到，这轿子不是为自己和张寿准备的，只怕是皇帝为大哥而特意预备的。然而。见朱廷芳微微皱眉之后，竟是不做声，她意识到人根本就打算默认皇帝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当没听懂内中深意，一会儿还打算骑马逞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她想要发脾气的时候，却只听张寿开口说道：“皇上好意我心领了，但莹莹和她大哥久别重逢，这轿子应该让他们兄妹坐才是。毕竟，大公子一路鞍马劳顿回京，也该歇歇了。我虽然不像他打熬的好筋骨，可也是没事爬山下地的，只是骑马吹吹冷风而已，不碍的。”
说到这里，张寿又对柳枫苦笑了一下：“还请柳公公转告皇上，当着莹莹大哥的面，让我和她同乘一轿，那我怎么坐得住？”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驻守东华门的那些守军和侍卫听见，不少人都窃笑了起来。大舅哥看妹夫，一向是越看越挑剔的，张博士这要是真的按照皇帝的安排和朱大小姐同轿回去，朱大公子就算此时嘴上不说，回头也肯定会记着这件事！
张博士选择了推辞，那可绝对是做对了！
朱莹的嘴角顿时高高翘起，她笑眯眯地上前一把拽住了朱廷芳，随即对张寿挤挤眼睛道“阿寿，多谢你体恤大哥鞍、马、劳、顿！”
她特意加重了鞍马劳顿这四个字的语气，却也不管朱廷芳情愿不情愿，硬是把人推到了驮轿前，这才没好气地说：“怎么，大哥你要说什么七岁不同席，不肯和我一块坐轿子回去？”
朱廷芳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眼神复杂地瞥了张寿一眼，随即无可奈何地先上了那梯子。等到入驮轿中坐定，他见朱莹跟了进来，又关上轿门，随即也不理会他，径直打起一旁的窗帘，对柳枫打了个招呼，又分明对一旁骑上马的张寿打了个眼色，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莹莹……”
“你不许说话，给我好好歇着！”朱莹摔下窗帘，瞪着大哥，一张脸板得死紧，“有什么事回家和祖母还有娘去说，我现在很生气！”
她说着就直接托腮歪头看着旁边发呆，却也不管窗帘尚未扣好，冷风呼呼地往轿子里钻，直到外头有人轻轻敲车窗，她气呼呼地掀开窗帘看见是张寿，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莹莹，窗帘没扣好，刚刚风吹得露出那么大的缝，你冻着了怎么办？”
张寿一面说，一面看了轿子里还在发呆的朱廷芳一眼。就算大小姐你不怕受冻，也得考虑一下你身边这位虚弱的大哥吧？见朱莹先是一愣，随即就迅速侧头瞥了朱廷芳一眼，他就笑着说：“你从来就是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的人，豁达明朗从不迁怒，今天怎么这么小气？”
“谁小气了！”朱莹面色一红，瞪了张寿就迅速扣好所有窗帘，等忙活完之后，她一转头见朱廷芳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她就忍不住嗔道，“大哥，你看什么！”
“当然是看我越来越漂亮的妹妹。”
这种话如果从张琛陆三郎这种人嘴里说出来，朱莹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可此时听到大哥竟然这么说，她却忍不住柳眉倒竖：“大哥，你就出去一趟，怎么就这么油嘴滑舌了！”
“我说的是真话，怎么就油嘴滑舌了？”朱廷芳哂然一笑，这才认认真真地看着朱莹问道，“他真的很好吗？”
尽管这个他字看似没有明确的指代，但朱莹还是一下子就听出，大哥指的是阿寿。她立时露出了神采飞扬的表情，笑吟吟地说：“阿寿当然很好！大哥，你不知道，你和爹离京之后，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多了！先是御史弹劾，然后二哥……”
尽管知道把二哥乱点鸳鸯谱，打算把自己许配给陆三郎的实情说出来，朱二肯定免不了要挨一顿训斥，甚至被狠狠抽一顿，但朱莹知道，大哥肯定早就听说过了，而且让家里别人说，还不如自己主动说，这样大哥也许会看在二哥稍有改观的情况下，回头下手轻点儿。
然而，对于她来说，这些毕竟是细枝末节，关于张寿的那些才最重要。她把大量的篇幅放在了和张寿的相识相知上，浓墨重彩地渲染了张寿的才能和品行，至于容貌……大哥自己都看见了，也就不用她多啰嗦了。
朱廷芳静静地听着，从朱莹那鲜明的倾向性，以及数都数不清的溢美之词上，他就知道，妹妹有多喜欢张寿。在他眼中，婚姻只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传宗接代的保障，做丈夫的只要敬重妻子，两个人相敬如宾，那就行了，对两情相悦这种事，他看得很淡。
他听说父亲和母亲当年伉俪情深，哪怕多年未曾有子嗣，父亲也不曾移情，祖母也并未催促，可终究天人两隔。母亲死后，父亲和继母也感情很好，可后来还不是十余年形同陌路？
他甚至觉得，在两情相悦上投入越深，日后若有变故，受到的伤害也就越大。更何况，朱莹的脾气和她的母亲九娘有类似之处，别看现在开朗明快，但倔强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听朱莹那些讲述，人分明已经陷得很深了，朱廷芳想到妹妹那固执的脾气，等到她的话终于告一段落，他就沉声问道：“莹莹，你实话告诉我，你很喜欢他，他是不是也像你喜欢他那样，喜欢你？婚姻犹如一杆秤，如果你投入多，他却只当你平常，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朱莹没想到大哥竟然还会考虑这么长远，顿时愣了一愣，有那么点心虚，但随即便理直气壮地说：“阿寿当然也喜欢我！他说，只有对着我时，才会情难自禁，还说……”
她顿了一顿，却是扑哧一笑道：“他还对我说，我不嫁他还能嫁谁？”
朱莹这番话非但没能让朱廷芳放心，他反而一颗心更加悬了起来，慌忙质问道：“情难自禁暂且不说，他怎么会对你说让你嫁给他这话的？”
“我让阿寿快点娶我回家啊？大哥你不知道，皇上把那座庐王府别院送给阿寿了！这不是天子赐，是长者赠！”朱莹说着，便把当日那回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朱廷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原本正在暗怒张寿竟然如此厚颜无耻，可他万万不曾想到，这不是凤求凰，而是……凰求凤！除了他这位妹妹，有哪位姑娘会对男子说出这样丝毫不含蓄的话？亏得张寿居然没有吓呆，而是做出了正常回应！
第一次在心中暗暗偏向了张寿，朱廷芳突然觉得，外间那少年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无论是之前在祖母和继母面前给他留了颜面，还是后来在皇帝面前帮他说话，又或者是刚刚看到驮轿时，想都不想就让了给他坐……当然最重要是能容让他这个实在太胆大包天的妹妹！
至于皇帝那样大手笔地赠了一座奢华别院给张寿，他反而并不怎么在意。哪怕张寿一贫如洗，可如果朱莹真的喜欢，而张寿人品才华也确实过得了他和父亲这两关，那也就够了。可当朱莹笑眯眯地夸耀那座百年牡丹园，他终于陡然想起了朱莹提到的庐王何许人也。
这一想，朱大哥不禁对自己的木知木觉有些恼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莹莹，张寿不知道，你总该知道庐王虽说已经亡故，但却是一个麻烦人物。纵使皇上已经释怀，可太后却……”
“他是太后养大的，可又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
朱莹有些鄙夷地哼了一声，随即就微微昂起头道：“你以为我这么傻吗？我在太后面前说过这件事了。太后很高兴，还说那么一座园子空关着可惜了，不如给我和阿寿去住，还说皇上这次总算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太后和皇帝这态度……着实是坦然豁达得有些过头了！
朱廷芳心里这么想，可他不会怀疑太后和皇帝对朱莹一向的偏爱，此时也就哑口无言了。然而，一贯娇宠的妹妹竟是有了心上人，而且如今还心花怒放地正在待嫁，他免不了有些心烦意乱，当下就忍不住岔开话题道：“对了，张寿那几个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朱莹顿时眉飞色舞，朱廷芳连忙补充了一句：“不是问陆家小胖子和张琛那些人，我是问你，之前吴阁老推荐的，在顺天府衙当小吏的那个，还有我记得之前家里人说过，在顺天府试考了第七名，后来却没参加院试，而是去了国子监九章堂的那个！好像一个姓邓，一个姓齐？”
“祖母和娘还对大哥你说过他们？”
朱莹这一次出离诧异了。然而，邓小呆和齐良确实都是挺不错的少年，她当下就笑眯眯地介绍了一下他们，临到末了，她才猛地一拍扶手道：“我都忘了另一件大事……大哥，你好啊！在外头养了个孩子都不对家里人说，你太过分了！”
听到养了个孩子这句话，朱廷芳顿时瞠目结舌。生了个孩子？谁生的？他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转瞬间，他就雷霆大怒，是谁如此卑劣无耻，居然敢混赖他？这是找死吗？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朱大哥！”
当看到那个乳燕投林一般猛然冲上去抱住自己的小小身影，哪怕朱廷芳毫无准备之下再次被人重重碰到了伤口，不可避免地脸色微微抽搐，而且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可刚刚朱莹那带着歧义的话，他这会儿终于明白了过来。
原来不是不知道从哪来的骗子说是怀了他的孩子，而是萧成！
朱莹之前因为久别重逢抱过一次大哥，这才发现人身上有伤，由此懊悔不已，此刻发现萧成又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举动，她原本下意识就要扑上去把人给拎回来，不想却被张寿一把拉住，随即就听到张寿轻声说了一句：“放心，那孩子很聪明，他已经松手了。”
看到萧成果然很快松开了手，退后两步怯生生问了一句朱大哥你受伤了吗，朱莹忍不住侧头看了看张寿，既佩服张寿的观察力，又很欣喜大哥的眼光。敢情这孩子竟然和她同样敏锐。不愧是大哥决定收养的孩子！
朱廷芳没想到朱莹正在得意洋洋地以己度人，他同样对萧成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他更意外的是，自己明明暗地里给萧成安排好了生活，如今人怎么会在赵国公府？他干脆蹲下身来，并没有回答小家伙刚刚那个问题，而是直接问道：“谁把你接到这里来的？”
“刘老大人一家人突然不见了，我只能天天钻墙过去找……”
听萧成结结巴巴说了一大堆，朱廷芳只听出个大概，直到张寿在旁边插话，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情况，他得知自己的老师竟然不但遭遇丧妻之痛，而且还因给师母治病欠下了大笔债务，被人逼得离开了旧居，一时面色铁青，心中怒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温和地看着萧成说：“成成，刘老大人一家既然不在，你以后就住到我家好吗？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然而，他原本认为小家伙一定会答应，却没想到萧成眼巴巴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竟是摇了摇头：“朱大哥，张大哥就是担心我过年一个人孤零零的，这才把我从家里接了过来。平时我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再说，张大哥还给我找了一份活干，我不用别人养活！”
朱廷芳闻言立刻侧头去看张寿，心里颇有些愠怒。就这么小一个孩子，你让他一个人住？还有，找一份活干是什么意思？萧成这一丁点的身材，他能干什么？可下一刻，朱莹代替张寿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有些无言以对。
“大哥，阿寿想得可周到了！隔壁不是他让人开的铁匠铺和木匠铺吗？他让村里来的郑当和杨好去那边帮衬看门，晚上顺便陪萧成一块读书。萧成白天就去国子监半山堂打杂，那些监生没事可以教他唐诗三百首。你回来得正好，他已经都会背了，就是意思还没彻底读通！”
张寿居然能够安排萧成去国子监做杂役？
朱廷芳不用想都知道，这样一件事，绝对不可能是张寿随随便便就能做成的。他又不是没有在国子监呆过，想当初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当上率性堂的斋长。然而，他对国子监那种一个个小圈子的氛围并不热衷，不到三年就从国子监里结业出来了。
所以，他深知那些学官之中，有人固执，有人强横，有人道貌岸然，有人嫉贤妒能……虽然也有几个学识不错的，但往往独善其身，只把国子监当成官路仕途中的寻常一站，祭酒司业这样的高官往往是事事和稀泥，两面不得罪，于是不管想变动什么规矩成例，都很难。
别看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杂役，但只凭萧成的年纪，也是不太可能通过的。能把这件事做下来，张寿必定花费了巨大功夫。
他看了一眼正昂首挺胸，满脸等待夸耀表情的萧成，突然觉得自己从前虽说对小家伙很不错，可到底是忽略了，萧成这孩子从小就经历过那样惨痛的往事，最需要一个良好的氛围。虽说半山堂那些监生他不用想都知道大多是什么性格，可别扭的相处到底也是相处。
比小家伙一个人在家里要好得多！因此，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最终轻声说道：“那好，成成，你就继续住在家里吧，我会常常去看你的。等我日后把老师和你周姐姐他们接回来，你就又有伴了。”
见萧成眉飞色舞地答应了，朱廷芳这才一手拉着他往里走。当再次回到庆安堂时，他就只见穿堂门口正有一个人在翘首等待，不是二弟朱廷杰还有谁？眼见人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可却在距离自己还剩三五步时陡然停下，继而满脸讪讪地看他，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二弟，我临走时，让你照管家中，你就是这么照管的？”
来了！朱二心里哀嚎了一声，可他很清楚大哥的脾气，当下不但不敢顶嘴，反而还小心翼翼地低头赔罪道：“哥，我已经知道错了，也对祖母对妹妹负荆请罪过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抬头迅速打量了张寿一眼，决定赶紧再抱一条粗大腿：“我这些日子在国子监半山堂读书用功，从不惹是生非，我真的都已经改了，不信你问妹夫……”
“什么妹夫！”朱廷芳恼火地打断了朱二的话，可接下来就只听背后传来了朱莹一声轻哼，他立刻知道妹妹不满意了，当下简直是又无奈，又好笑。他只能狠狠瞪了朱二一眼，这才转身冲张寿微微颔首，试图解释一下自己刚刚的态度，至少别让朱莹生自己的气。
“张博士，你和莹莹到底还没有正式成婚，二郎这称呼传扬出去，对两家人都不妥……”
他这话还没说完，朱莹就嗔怪地说：“大哥你大惊小怪什么，就连祖母跟前的李妈妈她们，也叫过阿寿姑爷！叫一叫怎么了，我们朱家还怕别人说闲话吗？再说了，你口口声声张博士，这么生分，被人听见那才会心里犯嘀咕！二哥，你说对不对？”
见朱莹这话竟是反驳了朱廷芳，肯定了自己，平生第一次享受到这待遇的朱二顿时喜形于色。他立时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连声附和道：“对对对，当然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敢情除了自己和爹这两个在外打仗的，家里上上下下竟然全都已经接受了张寿？有了这么一个体悟，朱廷芳简直有一种自己不是离家大半年，而是走了十年八年，物是人非的感觉。可今天进宫，皇帝对张寿的态度他也看到了，他只能在心里第无数次叹了一口气。
“等我回头再收拾你！”对朱二撂下了一句狠话，朱廷芳这才大步往里走。
而因为他这句话，朱二却是着了慌，赶紧凑到朱莹旁边小声说道：“莹莹，就算是看在我帮了妹夫的份上，你回头你可千万要帮我。”
他生怕朱莹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又对张寿说，“我这些天功课可都好好地做了，就算没有完全做出来，那也是因为力有未逮。妹夫，你可得在祖母和娘面前替我说说好话，让她们管一管大哥！要知道，这些天萧成能把唐诗三百首背完，我可是第一大功臣！”
国子监放假，其他人都摆脱那个小煞星了，只可怜他一个人为萧成讲那唐诗三百首！
朱二这声音不大不小，确保自己那位大哥也能听到，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朱廷芳却是丝毫没有任何表示，既不回头，也不说话，而朱莹也只是冲他一笑，做了个鬼脸就大步追了上去。好在最终张寿扫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承诺。
“放心，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大哥不会对你怎样的。”他顿了一顿，随即又笑眯眯地说，“毕竟，他现在自顾不暇。”
咦，大哥居然也会自顾不暇？这次人不是打了胜仗回来吗？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名堂？朱二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故事，其中就包括各种看戏时常有的剧情，甚至暗暗期待长兄带一位身份非凡的大嫂回来。
只要一贯被家里和外头推崇的长兄闹出点什么来，他就能过得宽络许多，婚事也可以自己动动脑筋，不用听天由命了……当然，谁愿意嫁给他，那是一个问题……
张寿一看朱二那乱转的眼神就知道未来二舅哥在胡思乱想什么，但也没有叫破。和生来就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朱廷芳相比，朱二一贯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轻松，太随便，哪怕是这段日子的所谓刻苦攻读，那也不能确保是否三分钟热度。
当张寿跟在朱二身后，最后一个进了庆安堂，见朱莹已经三言两语把李妈妈江妈妈和玉棠玉兰等丫头都遣退了出去，而朱廷芳把萧成也先交给了她们，他就知道，朱廷芳这是不打算瞒了——因为朱莹显然也不打算再让他瞒。
于是，相比已经有所猜测的太夫人和九娘，已经完全是知情者的张寿和朱莹，毫无准备的朱二接下来就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先是看到了大哥被祖母催促，脱去外袍、夹袄和中衣之后，露出了白绢条条包裹的上身，等那些白绢除掉之后，他又看到了狰狞可怖的各种伤口。
那一瞬间，朱二甚至觉得头皮发麻，有一种转身夺路而逃的冲动。虽说之前也有大哥失踪之类的传闻，可自从捷讯传来，他就没有把之前所谓的败战放在心上，再加上他觉得大哥身为统兵将领，要拼也是麾下士卒去拼，不可能亲自冲锋陷阵，所以对打仗一直没什么实感。
可此时此刻，他平生第一次意识到，打仗那不是戏中演演，更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是真正要伤人甚至死人的！大哥有多厉害，他是知道的，可就这样都伤痕累累地回来，那岂不是说明，之前那确实是很危险？
而朱二更难以置信的是，朱莹一面陪着太夫人查看着朱廷芳身上的伤，一面讲述了他这位大哥此次征战的那番经历，当说到诱饵和战俘这两段的时候，饶是他已经觉得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大声叫道：“这怎么可能，爹是疯了吗？大哥可是他的亲生儿子！”
还是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最最看重的儿子！要说如果换成是他，爹把他丢出去当诱饵，那还差不多！
“你嚷嚷什么？”太夫人沉下脸来喝了一句，见朱二顿时闭上了嘴，但脸上分明还写满了不相信和不服气，她就哂然一笑道，“连番诈败，诱敌深入，这都是率军打仗最常用的伎俩，但你想一想，既然打败仗，要诱敌，就要死人，死的难道不是自己人？”
“死的人太少，败战演不像，死的人太多，军心大落，也许打着打着就变成真败了。而且，你以为古往今来那些诱饵，那些亲自实施败战的主将都是毫发无伤，轻轻松松就把戏演好了？更何况，你爹多年不领兵，下头阳奉阴违，这种事你大哥不做，谁做？”
太夫人骤然加重了语气，见朱二额头冷汗涔涔，她就亲自给朱廷芳重新包裹了伤口，又为他穿上中衣，压根不理会长孙有些惶恐的推拒，一边系扣子，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不止一个儿子，但为什么其他那两个我任凭他们自生自灭？你们那两个叔父，在睿宗反正那几年其实都上战场了。可一个怯懦畏战，一个连战连败，如果不是他们的长兄用血火和战功洗刷了他们的耻辱，哪怕我和太后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朱家也没有今天。”
“我和太后也还有其他兄弟，可他们文不成武不就，那么，就好好当他们的富贵闲人，不要嫌弃权力不够，不要嫌弃富贵不够，谁让他们没有功劳，更谈不上苦劳？”
“所以，大郎如今这幅样子回来，我是很难过，很伤心，但更多的是欣慰，是骄傲，因为朱家又出了一个足以支撑家业的大丈夫。”
听到这里，朱二的心情就更萧索了。反正，他这辈子是不可能胜过大哥的……
见朱廷芳对太夫人那过分夸赞有些意外，随即慌忙连称不敢，祖孙二人正在那彼此唏嘘，还有个朱莹在叽叽喳喳，注意到了朱二表情变化的张寿哪里还不知道，这位二少爷如果不能看来一点，很可能又要犯二。可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九娘突然来到了他和朱二跟前。
“二郎，你是朱家子嗣，总不能被外人比下去。你如果不想只当富贵闲人，就想想将来做什么。只要你想好了，我之前说服了娘，你要什么支持，就给你什么支持！不然，你看看你那些叔叔和舅公，那种日子你要真想过，没人拦着你。”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养废物
对于赵国公府的人和皇帝来说，朱廷芳的归来，代表之前那场北征的阶段性结束。
而对于京城中很大一批曾经叫嚣赵国公父子败战辱国，罪不可赦的官员来说，那位一度失踪的赵国公府继承人全须全尾地回来，看上去除却瘦了点，没什么其他大碍，那就已经够让他们心浮气躁了。哪怕是正值过年衙门封印的时候，他们也不得不四下串联。
于是在腊月三十大年夜的这天，一个消息传了出来，道是在顺天府衙没放出放告牌，也收起了敲响告状鼓那鼓槌的情况下，有老妇人用白发苍苍的脑袋撞响了那鼓，状告都察院一位曾经当过巡按御史的掌道御史罗织罪名，将乐善好施的地方望族方家逼得家破人亡。
事发之后，顺天府尹王杰亲自把人给接进了顺天府衙安置。
这还只是个开始。一直到傍晚为止，大兴县衙，宛平县衙，都察院和刑部门前，甚至就连登闻鼓，也被人敲了一次，总共四位御史被告发。而这四个人，全都是当初上蹿下跳，攻谮朱家父子最凶狠的人。
层出不穷的消息接踵而来，张寿在赵国公府那一顿年中饭没能吃好。而等到他带了吴氏回去之后，接下来祭祖之后，又有三桩告状消息传来，朱家那顿年夜饭也没有吃好。朱莹甚至一怒砸了筷子，气势汹汹地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她说着就拍案而起：“要是我们朱家指使人做的，哪里会这样发动苦主四处告状，还让人家一大把年纪白发苍苍的老人去拿命告状？这简直是草菅人命！我看是有人纯粹想把水搅混，这是想替那帮嘴炮无双的御史张目呢！用这样的手段，实在太卑鄙！”
朱二本来还没想明白，可朱莹一说，他顿时恍然大悟，也跟着拍桌子道：“只要证明这些罪名都是子虚乌有，那这些乱喷人的御史就都洗干净了了！”
可他刚站起身，就遭到太夫人和九娘以及朱廷芳三个人六只眼睛狠狠一瞪，慌忙吓得坐回原位。正当他以为会挨上一顿训斥的时候，却不想九娘突然看向朱莹，单刀直入地问道：“莹莹，今天你怎么这么聪明了？这些玄虚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当然不是啊！”朱莹理直气壮地重新拿回了筷子，这才气定神闲地说，“是阿寿说的。阿寿中午回去之前对我说，有一有二必有三，如果三四桩之后还有更多的，那么毫无疑问，人家就是想彻底搅乱这浑水，让我们朱家变成众矢之的！”
朱廷芳被朱莹这种不动脑筋只听人说还理所当然的口气呛得直叹气，可张寿告诉朱莹的话，正是他和祖母下午商议之后的判断，因此他忍不住挑刺道：“你那阿寿有没有说，朱家应该怎么办？”
“大哥，阿寿还没娶我呢，他还不是我的！”朱莹瞪了朱廷芳一眼，这才耸了耸肩道，“阿寿说，十有八九是咱们朱家的敌人，或者就是那几个御史捣鬼。而且爹这次出征，又打了胜仗，碍了很多人的路，再加上生怕咱们报复他们乱告状，当然是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浑。”
她顿了一顿，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但阿寿说，什么事都没做的人不会留下破绽，可上蹿下跳事情做得多的人，却会留下很多蛛丝马迹。有些人觉得自己很聪明，可那是自作聪明。所以，如果要说怎么办？嘿，那就是先什么都不做，看清楚别人的路数再说。”
朱二顿时很不服气：“什么都不做，就先看着？这岂不是显得我们赵国公府太好欺负了？”
“以不变应万变，这话大多数时候是没有错的，尤其是皇上正盯着的时候。皇上年纪不大，到今年却已经登基二十七个年头了，那些大臣的套路，看一天两天不明白，十年八年不明白，但看上将近三十年，他还会不明白？”
太夫人笑着示意李妈妈给朱莹挟了一筷子咸菜鸡蛋，见朱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有些愁眉苦脸地吃了，她就笑眯眯地说，“就如我爱吃这两口，也不管这大年夜，你们喜不喜欢吃，就让人做了端上来，夹给莹莹，莹莹还不得不吃。君臣相处，和这差不多，但更复杂。”
“朝廷有什么事要推行下去，势必要靠下头的大臣去执行，所以不同的君王做法不一样。若是强势的，不做就滚，甚至不做就杀，就如同秦始皇，鞭笞天下，莫敢不从。若是软弱的，便是大臣说什么就是什么，如同泥雕木塑，甚至傀儡。”
“就连明君，也要分两种。一种是如同唐太宗，一面和魏征默契配合，以虚怀纳谏的一面示人，但实则魏征所谏，大多数都是他其实打算去做的，两人只不过是互相得一个明君贤臣的名声。至于另一种，则是被动被贤臣裹挟，不得不照着大臣希望的那个明君去做，被人唾沫星子喷到脸上，还只能安之若素。”
太夫人一口气说到这儿，顿了一顿，这才又笑了一声。
“皇上不一样，他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坚持，对于内阁议定的事情，照此施行也就完了，可一旦谁以为，能够用公议和舆论压住他，那就是痴心妄想了。想想皇上最初亲政那一两年时的举动就知道，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当年要不是太后，他真能和人拼个鱼死网破。”
九娘想想自己了解的皇帝性格，此时也不禁笑了起来，当下点点头道：“娘说得对，若是以为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混就能玷污我们赵国公府的战功，那就太小看皇上了！”
众人说话间，门帘一掀，却是江妈妈进了屋子。今天赵国公朱泾没有回来，因此家中这个过年并不是特别热闹，祭祖之后，主人们在后头开席，仆役在前头开席，放了一些烟花爆竹图个喜庆，却没有请什么戏班子来取乐。
此时，江妈妈身上还带着几分烟火气息，屈了屈膝行礼之后就笑道：“太夫人，夫人，过年的赏钱已经都派发下去了，大家说，要过来磕头谢赏。”
“都辛苦一年了，不过是大家应得的，所以我就不留到过夜之后了。今年的赏钱奖赏的是他们今年勤勤恳恳，和明年却是无干。所以也不必磕头，他们自己记着，赵国公府素来赏罚分明，不养废物，但也绝不苛待人。朱宇还有朱公权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了。”
太夫人见江妈妈连忙肃然应下，随即就要出去，她就叫住人说：“今天是除夕，这种大过年的日子，我们朱家不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计较。等过了子时，也就是明天新年，你和阿李照我之前吩咐的去安排。想要自污求脱罪？呵呵！”
见江妈妈答应一声就快步出门，她一扫儿媳妇和三个孙儿孙女，这才笑容可掬地说：“过了新年，我们赵国公府也该好好办几桩嫁娶大事了！”
此话一出，朱莹固然喜笑颜开，可朱廷芳却忍不住心头咯噔一下。妹妹和张寿的婚事，他已经瞧出来，那不只是家中祖母和继母赞同，就连皇帝也分明在推波助澜。可是，就算如此那也只有一桩婚事，哪里来的好几桩？
而即便是把朱二算进去，这也只有两桩……难不成是长辈们连他也一块算进去了？
朱廷芳想到，自己此次出征时曾经在路上巧遇了一个相士，人说他命太硬，冲克亲朋，他最初还不信，可想想自己出生未久便生母亡故，而后继母出走，再接着是定亲不久未婚妻早夭，如今回京更是骤然得知师母也撒手人寰……既然他是这样的命，何苦连累别人？
就在朱廷芳眼神闪烁的时候，太夫人却突然感慨道：“话说回来，明年京城还确实有很多婚事要办，一位公主两位郡主，如若不是永平公主不想嫁人，怕是还要再多一桩。”
“永平公主不想嫁？”朱廷芳顿时微微一愣，对于和妹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位金枝玉叶，他印象很深，因为对方是和朱莹截然相反的性子。朱莹张扬，永平公主内敛；朱莹喜好华服美饰，永平公主偏爱清雅朴素；朱莹喜好骑马射猎，永平公主却喜欢琴棋书画。
当然，永平公主竟然喜欢八股文这一点，他始终觉得匪夷所思……
得到了朱莹添油加醋的回复，又听到张寿竟然被皇帝叫去陪着选驸马和仪宾，最终那脱颖而出的三人也全都来自张寿的半山堂，朱廷芳越发觉得张寿这未来妹夫有些说不出的神奇，这一走神，他就忍不住有口无心地打趣了朱莹。
“莹莹，论容貌永平公主比你稍逊半筹，论骑术射术你胜过她无数，但论才学心计，她却胜过你无数。从小到大，你们什么都要比，什么都要争抢，知道你这么喜欢张寿，她倒竟然没想到和你抢夫婿？”
“大哥，你真是学坏了！”朱莹顿时气得拿脚去踢人，结果脚尖蹬过去，触及的那条腿却犹如铁板一般，纹丝不动，她又怕伤着大哥，立刻缩回了脚。面对朱廷芳那若有若无的笑容，她就悻悻说道，“谁让永平没眼光，当初不但看不上阿寿，还纵容别人为难他……”
朱莹三言两语对朱廷芳说了当初月华楼那点事，又着重强调，张寿和永平公主后来就没怎么见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因此她底气十足。临到末了，她又来了两句霸气十足的宣言：“她是心高气傲的人，不会不要脸到和我抢夫婿！当然就算抢，她也绝对抢不过我！”
“阿嚏，阿嚏阿嚏！”
站在葛家院子里，看自己和吴氏带来和葛雍一块过年的一帮小家伙放爆竹，张寿被寒风一激，却忍不住突然打出了一连串喷嚏，而在他身边，阿六还在那自顾自地汇报情况。
“那个去顺天府衙撞鼓告状的老婆子，邓小呆说，王大尹已经让人指认了出来。是在外城一个土地庙旁边乞讨多年的乞丐婆，和什么地方望族毫无关系。”
张寿顾不得回答，回房先拿了一沓纸解决了形象问题，这才鼻子微微有些发红地再次出来。他笑呵呵地说：“反正去买通他们的人估摸着也抓不到，在别人看来，这脏水不是赵国公府泼的，那也是赵国公府泼的……没事，朱大公子都回来了，赵国公府有的是能人。”
阿六侧头看了看张寿，确定他这种撂挑子不管的口气不是开玩笑，而是当真，他顿时有些闷闷不乐地说：“可我让人去追查了。”
因为阿六刚刚说了一大堆话，此时却突然再次恢复了寥寥数字的语言习惯，张寿最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他突然醒悟到阿六说的是让人追查，而不是亲自追查，他顿时连忙转身看向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
“你让人追查？你哪来的人？是花七爷？司礼监外衙？”不怪张寿想到这些兼具特务职能的家伙……实在是因为他亲身领教过阿六那差遣人的本事！
阿六有些不解地看着张寿，加重语气强调：“他们又不是张家的人！”
鉴于阿六上次还着重指出花七的归属问题，自己的归属问题，张寿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但他随即便再次心中一紧，连忙问道：“那你让谁去追查的？咱家这些小子干不了这种事。”
“他们当然不行。”阿六露出了一个他们都是笨蛋的嘲弄笑容，随即淡然若定地说，“我找到了几个合适的人，他们谁能追查出结果，以后谁就是张家的人。张家不养废物。”
尽管阿六一口一个张家，这样的称谓张寿听着很满意，但是，阿六话里话外传达出来的讯息，那却让他哭笑不得，当下就板着一张脸道：“谁让你这么胆大妄为去乱收人的？”
当发现阿六不答话，只是盯着他的时候，张寿不禁更加为之气结：“怎么，你还想说是我吩咐你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那天从庐王府别院出来，你和大小姐说过，那座园子太大，也不知道要多少人洒扫。”
张寿简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知不觉提高了几分声音：“可我说的是洒扫！”
“我现在招收的就是洒扫打杂的人呀！”阿六仿佛有些迷惑，“看家护院的人我还没开始看，他们也没这本事！”
张寿简直觉得自己犹如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谁家洒扫的人居然要有追查阴谋的本事？那是招仆人，还是招侦缉高手？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过年
葛雍这两年过年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纵然有学生们愿意过来陪他这个老头子，也被他毫不留情地撵了回去。以他这年纪，学生们也都是成家立业，下头一堆晚辈的人了，还来陪他这个老头子，岂不是不顾家？
可如今他多了一个年少的关门弟子，今年却是主动开口邀约了张寿——恰恰抢在了赵国公府的前头。他往年并不常常熬到子时，大多早早就睡下了，随即又被外间官民百姓的爆竹声惊醒，因此每到过年往往觉得烦，但今天却不同，老头儿竟是兴趣很好地守到了子时。
而等到看着张寿带来的那些小家伙噼里啪啦放响了新年爆竹，他终于忍不住打起了呵欠。早在邀请张寿的时候，他就叫上了吴氏，也预料到跟来的人会来得很多，所以发现张寿把家里的人不分上下都带来了之后，他不但不觉得烦，反而还很高兴，可再高兴，精神却有限。
所以，葛老师压根没发现，张寿在和阿六说过话后，就一直都有些走神。直到张寿亲自送他回房歇息时，他像是没听到这大年夜一大堆乱七八糟消息似的，把张寿指挥得团团转。虽说给其他人都准备了客房，但他坚持把张寿留着和自己同室而眠。
当然，靠墙那张花梨木大床是属于他的，而软榻才是属于张寿的。当坐到床上之后，葛雍就笑眯眯地端详着正弯腰为他透开被子的张寿。
“阿寿，你那大舅哥既然已经回来了，你的婚事也就快了。等朱泾那家伙回来，我就给你做个大媒，和他商量你这婚事。你呢，有空赶紧带人把庐王府别院给收拾收拾……对了，就你身边那点人完全不够，赶紧招人，不够我给你想办法，找两家妥当牙行雇几个人来！”
张寿没想到葛老师竟然如此全方位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微微一愣之后，他就苦笑道：“老师说的招人，也是我本来想做的。可是，我身边有个行动力太强的小家伙，他做了件我压根没料到的事……”
张寿把之前和阿六那番交谈和盘托出，见葛雍无意识地开始揪胡子，他就又低声补充道：“阿六说他找的全都是地头蛇，老师你想想，这些家伙成天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是滑头不过的。这种人打听消息可以，但让他们安分做事，怎么可能？”
葛雍差点把胡子揪下来，这才呵呵一笑。他舒舒服服往身后大引枕上一靠，伸手指了指张寿说：“你小子，还是没看透阿六！你以为他傻么？会指望那些打探消息的人日后老老实实给你洒扫？呵，只要回头把查出端倪的人招一个进来，接下来没人敢往你家埋钉子。”
张寿顿时明白了葛雍的意思，当下不禁倒吸一口气，有些难以置信地说：“老师的意思是，他是千金买马骨……不，这词不够恰当……他招这么一个人来，是想向人表示，有实力查出所有仆役的根底？阿六居然还会用兵法？敲山震虎，一石二鸟之计？”
“谁知道呢？不哼不哈的家伙，未必就不聪明。”葛雍再次打了个呵欠，随即就懒洋洋地说，“至于赵国公府，对大年夜这些事情的应对，说不定也会出人意料……总之，既然朱泾父子平安，那就没大事，咱们看热闹就好！晚了，赶紧睡吧！”
见葛雍说完这话就直接钻了被窝，紧跟着就舒舒服服地眯了眼睛，竟是须臾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张寿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这睡相放松的老头儿，也没在意人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低声说道：“老师，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当初在村里，要不是你突然跑来给我撑腰，就算我曾经对翠筠间里不少学生露出过真面目，但欺世盗名四个字只怕也是跑不掉了。而我到了京城，要不是有葛太师关门弟子这个名头撑着，就算有擒获叛贼的功劳，也绝对当不上国子博士。”
“而没有你在我身后，张琛他们不可能那么轻易服我；半山堂那些自视极高的公子哥们就不用说了，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九章堂更是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重开招生。所以，你之前说我胸无大志，非要把那么多书都挂在你名下，其实我知道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知道，或者说你能猜到，那些教材其实背后有问题——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再天才再早慧，总有能力极限，不可能轻易写出那些书。即便最初兴高采烈当众认下我这个关门弟子的时候没察觉到，后来你也必定会有所猜测。
所以，张寿说完最后这句极度拗口的话之后，他就叹了口气说：“我觉得，如今大多数书院，进度有问题，七八岁的孩子学论语，和十几岁的孩子学论语，效果是完全不同的。师长和亲长都用天才的要求去衡量学生和晚辈，其实这不对。”
“算经也是一样，指望初学者一上来就看九章算术，只会把人都吓跑。所以，目前九章堂那快到极点的教学进度是特例，只适合九章堂那些算学悟性好的监生，不能普及。”
“我希望葛氏算学能够深入普及，让更多人从基础开始，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学起来。也许大多数人只要学会如何计算加减乘除就够了，没必要知道得那么深入，但是，就和我正在写的《物理》一样，其实，我希望更多人学会思考。”
说到这里，张寿轻轻吹灭了床边的灯，随即悄然回到了自己那张已经铺好床的软榻上脱衣躺下。之所以把正在写的自然第一卷改成了物理，是因为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物理两字更契合——并不仅仅是因为格物致理，其实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理解，物理乃是万物之理。
在他的学生时代过去之后，也觉得理科实在是鸡肋，既不如语文能够训练人的语言表达能力，也不如英语能在出国交流时学以致用，简直是出了校门就扔进垃圾桶，可后来他才渐渐品味到，对于普通人来说，理科培养的是思维逻辑，是一种看世界的眼光。
当他合上眼睛，渐渐进入梦乡的时候，呼吸均匀的葛老爷子却是再次睁开了眼睛，分明醒得炯炯的。看着头上的帐子，年纪一大把的老人很满意自己的眼光。
善抚民的循吏他见多了，明断案的清官他也见多了，能打仗的大将他见多了，开书院的山长他更是见多了……然而，和那些拿礼义廉耻教化百姓的大儒相比，张寿想要做的事情，却是截然不同。小家伙竟然想的是并不一样的教化。也许，人想的是开化民智！
如果换成某些人，一定会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甚至居心叵测，百姓全都会思考了，而不是由着皇帝和官员揉捏，让你干什么都干什么，那怎么行！可他却觉得那本来就是该走的路。要知道，葛氏从那位追随太祖的老祖宗那里，传下来了一句太祖皇帝的原话。
民智不开，国未明矣。
正月初一的清晨，张寿是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再次被惊醒的。他有些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意识到这是借宿葛府。可等到缓过神的他支撑着坐起身时，却发现靠墙那张大床上，早就没了人，就连被子都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他有些懊恼地捶了捶脑门，暗道怎么睡得这么死，可当他刚刚掀开被子，趿拉了鞋子要下床穿衣，就听到了外头传来了葛雍吊嗓子的声音。他最初还以为那是在唱曲，可侧耳听着听着，他发现那是在读什么东西，再听着听着，就发现不对了。
这似乎、大概、可能、也许……不，一定是听雨小筑那十二雨写的桃花扇的台词！
张寿不知道葛雍是一时兴之所至，还是故意念给他听，慌忙飞快地穿衣，穿鞋，然后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这是他在国子监号舍里住久之后的必备技能，因此不过须臾，他就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随即来到外间打开门。
虽说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但裹紧大氅之后，他还是快步向葛雍走去。
“老师这么早就起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你小子睡得和死猪似的，我就算掐你也未必会醒，怎么叫？”葛雍鄙视地斜睨了张寿一眼，随即就不容置疑地说，“幸好正旦大朝的时辰，太祖皇帝改了改，否则我才不会让你睡这么晚！赶紧吃早饭，然后赶紧去上朝，再接着回来跟我出去拜年。”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要知道，京城因为官员太多，拜年这种事往往也就是虚应故事，大年初一各处投张拜年帖子表示心意就完了，即便是很熟的亲戚，过年也只派个晚辈去拜个年，否则亲朋好友根本就走不完。可要是放在葛雍身上，这习俗就不成立了。
就葛老师这年纪，这威望，这身份，这地位，不应该家里安安心心坐着等人来拜年吗？
葛雍被张寿那惊讶的目光看得恼羞成怒，当下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当我是那些在家闲得没事等人给我磕头的老封翁？大年初一，我常常会去老齐老褚那儿溜达溜达，回来的时候，我那几个学生也应该来拜年了，你正好也见见你这些师兄们。”
顿了一顿之后，他就轻描淡写地说：“当然，路上要是遇见谁，我也能带你顺便认认人。如果家里人多，就出条子叫听雨小筑十二雨过来，跳个舞，又或者演场戏，岂不是热闹？”
前头的话都非常正经，也非常有道理，可听到最后这半截，张寿哪里还不知道，葛雍这是故意的！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解释了，当下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等到吃完早饭，张寿赶去正旦大朝应付了一回差事，再赶回来草草吃了点东西垫饥，就随着葛雍出门，发觉老头儿大冷天坐车却每每打起窗帘往外瞅，但凡遇到熟人就停车，然后拉着他和人一块闲话家常，张寿不禁大为无奈。
葛雍赫然是个炫徒狂魔，尤其当半个时辰只走了三条街，停了整整七次，每次都是我这学生如何如何，他简直假笑到腮帮子都有点痛了。
拜访齐云山家一帆风顺，齐老太常本来就是个笑口常开，和气讲理的老头，张寿不但得到了劈头盖脸一通夸，而且带去的礼品全都由葛雍一手亲自包办的他，竟然还得到了齐云山的一个红包！葛雍不但不帮他推辞，甚至还一脸不拿白不拿的表情，在旁边推波助澜。
而在齐家吃过正经午饭后的褚家之行，就没那么容易了，张寿再次目睹了两个老小孩针尖对麦芒的好戏，最让人无语的是，两人还差点就要当场斗题——这次算的东西就高大上了，竟然是日食！无奈之下，他只能和褚瑛长子想方设法插科打诨，最终把葛雍给拽了走。
等到这两边跑完，他扶了葛雍上车预备回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可刚刚坐定，他就听到外间驾车的车夫沉声说道：“老爷，刚刚听说的消息，昨天那些案子被涉及到的几位御史，他们家人在外头大声喊冤，说告他们状的人都是赵国公府指使的。”
“呵，瞧瞧，这果然是来了？”
葛雍笑容可掬地用手指头敲了敲车板，吩咐了一声回家，这才看着张寿，语重心长地说：“一边是告状，一边是喊冤，谁都可能看出来，那几个御史这一次把事情闹得天大，可是赵国公府呢？人可是安安静静，连个声音都没有。民间也许会因此觉得是有人构陷，可朝中……”
他说着就呵呵一笑，现世报，来得快，那几家人没算到自己家里人这么蠢吧？
而张寿品味着刚刚这突发事件，也已然听出了老师话里有话。按理已经让自己家处于被诬陷的受害者地位，那几位御史只要等着自己被“洗刷冤屈”就好。可就在这大年初一之际，他们家里却四处喊冤，这非但损害了受害者形象，还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想到这桶脏水说不定就是赵国公府主动引人泼上来的，他不禁哑然失笑，暗想这官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果然，随着马车在大街上慢慢悠悠地前进，外头各种嘈杂的声音中，不时能听到对大年夜和这正月初一连场闹剧的议论，他就知道，这事儿确实闹得天大。
车到葛府大门口停下，门房立刻匆匆赶上前来。看到先下车的张寿把葛雍给搀扶了下来，那门房就满脸堆笑地比划着手势。毫无疑问，张寿压根看不懂。
“好多拜年的？一直等到现在，没见到我就不肯走？”葛雍自己主动给张寿翻译了出来，随即眉头一挑，满脸的狐疑，“不是早说过，无关人等别放进来吗？”
见那门房又开始打手势，他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却是侧头看向了张寿，随即笑开了花：“我想呢，我在京城的学生就那么几个，大多数门生也就是送张帖子，会亲自过来的人不多，哪会好多人来拜年。原来是你那些学生都跑到我这来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拜年和骗婚
“给老师拜年了！给葛祖师拜年了！新年好，吉祥如意！”这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陆三郎，胖墩墩身材的他在喜气洋洋地弯腰行礼时，身上肥肉仿佛还在抖啊抖。
“葛祖师长命百岁，寿比南山！老师青云直上，多子多福……”这是自以为会说话的朱二，一边说还一边暗自感慨朱莹原本要女扮男装跟了自己来，结果被太夫人拖去进宫给太后和皇帝拜年了，于是临走拼命嘱咐他今天要多说吉利讨彩的话——他觉得自己够讨彩了。
“祝老师和葛祖师福如东海！”不经大脑把拜年折腾成祝寿的，则是张琛。而且，他一面说一面还左顾右盼，结果一帮小弟们齐齐跟着他呼喝，倒是非常有气势。
听着这乱七八糟的声音，眼见张琛和陆三郎等人把今天同样来给葛雍拜年的那几个中老年官员全都挤到了一边，乱哄哄地围着，说着各式各样的吉祥话，扶葛雍进屋的张寿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还不能打击他们积极性：“好好，大年初一就找来这儿拜年，算你们有心！”
等他把葛雍搀到了正中央太师椅上坐下，这才转身拿手指点了点为首那几个人。
“可你们这是早就都约好的吗？竟然一股脑儿都来了？尊师重道是好事，可你们看看自己，刚刚就这么一拥而上，也不知道尊老，竟然也不让一让几位前辈！”
今天来的不仅仅是半山堂的一批学生，还有九章堂的一大拨人。毫无疑问，一边是张琛张武和张陆去召集的，一边是陆三郎和齐良商议，早在放假前就都通知过的，还有昨晚回乡过年，一大早紧赶慢赶进京的邓小呆，人人正当年少，和几位中老年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时听到张寿责备学生，又看到张琛等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竟然齐齐转身对他们行礼道歉，几个前辈官员虽说刚刚就已经觉得纳罕了，可眼下发现一群纨绔子竟然也会如此懂礼貌，他们还是觉得刷新了一贯的认识。
虽说半山堂百多人中，来的也就二三十个，九章堂倒看上去人倒是来得很多，但他们知道国子监这两堂的监生出身悬殊，能有这么多人过来拜年，着实非常难得。不信的话看看其他国子博士，谁家能有几十个学生拜年？能记得投帖就已经很有心了，还奢望人家亲自登门？
当下，因为前头那位和张寿硬顶，以至于在皇帝面前“昏了过去”的户部尚书张怀礼“因病”去职，刚刚丁忧起复为户部尚书不久的陈尚，便笑眯眯地作为代表开了口。
“小师弟言重了，看到这么多后辈来给老师拜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再说，他们一拥而上，那也是为了迎接老师和你，我们还有什么可计较的？老师素来最爱热闹，只可惜我们几个门下荒凉，从前来拜年时，又不能彩衣娱亲，没法搏老师一乐。”
葛雍一点都不掩饰那份高兴和得意，嘿然笑道：“子真你还敢说，彩衣娱亲你们会演吗？不过，你总算是回京了，张寿这小子滑头，今天我带他去找老褚的时候，他也不帮我这个老师算日食，还不如你！对了，你也是这帮小子的前辈，回头多指点指点他们算经。”
让堂堂户部尚书指点一帮监生算经？这事儿张寿觉得葛老师也就是说说，因此姑且也就是随便听听。然而，当他真的看到陈尚苦着脸，竟然真的答应了下来时，他就有些诧异了。
这位户部尚书看起来真是对葛雍这个老师俯首帖耳的性子啊？也难怪朱莹说有一次被葛雍拉着算什么东西，算到差点耽误了上朝！
但他很快就没工夫去思量这个了，因为葛雍接下来就直接把徒孙辈先晾在一边，拉着他挨个把他介绍给陈尚为首的这些中老年官员。
从户部尚书陈尚以下，有太常少卿，有刚刚从右都御史兼云贵总督任上回来述职的，有刑部侍郎……清一色三品四品，和他们的年纪相当符合。
而被撵到一边的年轻人们，却也没有任何怨言，葛门徒孙这四个字，说出去那是响亮到无以复加，而凭着如此光环加身，贵介子弟在家里都能昂首挺胸，寒门监生们也再没体会过被欺负的滋味，此时还能见到这好几位朝中算得上实权人物的前辈，谁不想混个脸熟？
再者，按照他们那位小先生张寿的为人，有好事情怎么会忘了他们？
果然，在葛雍带着张寿一一见过陈尚等师兄之后，接下来，张寿也开始履行自己身为老师的职责，把学生们一个个引荐给了众人。当然，之前葛雍只介绍他一个人，眼下却是学生一大堆，他就只能言简意赅，尽量用最精准的描述，三言两语概括每个人。
“各位师兄，这是九章堂斋长，兵部陆尚书之子陆三郎陆筑，他算学天赋卓绝，从小就把九章算术自学了一多半，现在已经都学下来了，从他身上，我学到了一句话，人不可貌相。”
“这是秦国公之子张琛，半山堂斋长。他为人急公好义，很有担当，曾经的临海大营弊案，就是他揭开的盖子，为此还差点被叛贼盯上报复。当初半山堂这些学生，大半都是他带着张武和张陆去召集来的……哦，这就是未来的德阳公主驸马张武，他性格淳朴厚道……”
“这是我在融水村收的弟子齐良和邓艾。他们虽然出身贫寒，但好学不辍，更难得的是，于算学颇有天赋，如今一个是顺天府王大尹的左膀右臂，一个府试考了第七，正在九章堂中帮着带他那些师弟们。小邓为人有几分呆气，所以我常叫他小呆，小齐则向来不喜和人争……”
张寿一个个点评下来，无论是张琛陆三郎，还是张武张陆，又或者是朱二齐良，个个都觉得对自己的评价相当公允——压根没想到张寿那是只夸他们，几乎不谈缺点。
而张寿也没有厚此薄彼，一个个介绍其他人的时候，同样是只谈优点不谈缺点——毕竟，在这种还有其他长辈在的场合，他这个老师要是说自己学生不好，那就太二了！
就和父母当着别人的面数落自家儿女一样犯二……
而葛雍笑眯眯地耐心等到张寿介绍完了所有人，他这才拍了拍巴掌，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了自己身上：“今天这大过年的，我猜到我这儿也许能热闹一下，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过来。不过正好，我早起就让人送了条子去听雨小筑，一会儿十二雨就该过来了。”
什么叫做石破天惊，在场众人从前都觉得自己有体会，可此时此刻听到葛老爷子用如此淡定的口气说出听雨小筑和十二雨，他们还是全都陷入了失语状态。只有张寿因为早就听葛雍说过，此时表现淡定，还想起了朱莹曾经玩笑似的对他提过的传闻。
“葛爷爷年轻的时候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听说京城无数名妓都希望侍奉枕席，只求他留下一首半首诗，可葛爷爷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因此，他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便立刻开口问道：“老师准备让她们演什么？”
见张寿不但不劝，反而还问葛雍演什么，陈尚顿时觉得有些头疼，很想告诫张寿，你都快要是朱家的乘龙佳婿了，总该注意形象。可当瞥见朱二正在旁边喜上眉梢，他就顿时更加头疼了起来。得了，朱家二郎也在，他就别瞎操心了！
正值年节的顺天府衙，原本该是差役放假，小吏休息，享受一下难得的过节时光。然而，因为昨天突发的那几桩告状，不少人都只能放弃休息前来衙门随时听候王杰的吩咐。即便谁也不敢在铁面府尹王大头面前抱怨，可背地里却是人人怨声载道。
不能骂王杰，骂的自然便是那些御史们！
然而此时，二堂门前却是压根没人敢停留，不是因为王杰又摆黑脸给人瞧，而是因为那儿杵着个百无聊赖，满脸找茬状的小姑奶奶。一个年轻差役远远张望了一眼，随即就缩回脑袋，满脸苦色地对旁边的老差役说：“这位大小姐不会真为了昨天和今天那些事儿来的吧？”
“怎么会不是？那些个义正词严的御史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他们打的主意？自己去找一批人告状，然后证明那些罪名都是假的，再接着今天就是一盆脏水泼在赵国公府头上，指量大伙儿都是蠢货吗？那些家伙这么咄咄逼人，这位姑奶奶能气得过才怪！”
说话的老差役探头往那边偷瞟了一眼，脸上又流露出了几分狐疑：“皇上想来也是帮着赵国公府的，否则也不会派司礼监的内侍随朱大小姐来见咱们王大尹。可那位进去，朱大小姐却亲自守在外头，这算怎么回事？没道理啊！”
年轻差役轻咳一声正要说话，突然发现二门那边有人一阵风似的朝这边跑来，满脸的气急败坏，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当人冲到他跟前时，他认出那是户房典吏邓小呆的舅舅，他就立刻问道：“怎么，又出事了？”
他很希望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邓舅舅却苦着脸说：“不是出事，是出大事了！有人往咱们顺天府衙里丢揭帖，上头居然说……居然说……”
因为气息不匀，他老半晌也没能把后头的话说明白，两个差役都快被他气死了急死了，偏偏人在这府衙当中是老资格，还有个有出息的外甥，他们还不敢催。可就在这时候，他们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给我看看这揭帖！”
邓舅舅只是眼前一花，手中揭帖就被人一把抢了过去。他刚要发火，就看清楚面前那身穿大红鹤氅的倩影，他立刻闭紧了嘴，却是一声都不敢吭。他哪敢惹朱莹！
朱莹老早就发现有人在窥视自己，然而，从小到大，这是她早就司空见惯的情况，因此丝毫不以为奇，只当没瞧见。可是，发现外头似乎又有人来，而后几个人似乎在那嘀嘀咕咕，刚刚故意呆在外头懒得去见王杰的她就有些忍不住了。
她跟着来这儿给顺天府尹王杰传达新任命的吕禅，那是为了顺便看看邓小呆是否在，给他捎句话，如今听说人之前回乡过年，今天应该去葛府拜年了，她早就想走了。她很清楚，王杰就算再能耐，也不可能在过完年后马上就要去上任之前，解决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案子。
所以，她不想再去给人施压……这位顺天府尹大半年来已经背锅够多了！
不去给王杰施压，不代表朱莹就什么事都不管了。此时此刻，悄然绕过来的她劈手抢过那揭帖，打开一看瞅见最开始那些字，她的脸色就立时变了。一怒之下，她下意识地高高举手想要把这揭帖直接砸在地上，可最终还是硬生生停住了，气咻咻地冷笑了一声。
“告我和阿寿根本没有婚书，说我赵国公府骗婚？简直笑话！”
此话一出，两个差役顿时噤若寒蝉，就连邓舅舅都大吃一惊。眼看朱莹拢了那揭帖在手，转身大步朝那二堂走去，他微微一迟疑，最终拔腿就追，可当人径直进入二堂之后，他就不敢随便跟进去了，只能等在了门外。
不消一会儿，他就只见厚厚的门帘一动，紧跟着，自家府尹大人那张大多数时候没有表情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素来最怕那张冷脸，连忙低下了头，下一刻，他就只听王杰吩咐道：“既然你在，那就去户房查一查，看看赵国公府的婚书旧档可在。”
邓舅舅早就知道自己肯定会面对这么一个要求，迟疑了一下便满口答应。等目送王杰回了二堂，他叹了一口气，径直赶回了户房，可不消一会儿，他就回转了来，到二堂门前低声下气地说：“回禀王大尹，小的仔仔细细查过，那东西……那东西确实是没有的。”
想当初邓小呆就曾经托付他查过，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玩意！
“怎么可能！”朱莹一把掀开门帘，怒喝了一声后，见门前的人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差点从台阶上一脚踩空摔下去，她这才醒悟到自己失态，闪出来一把拽住了邓舅舅。
等他一站稳，她就松开了手，回头看到吕禅已经出来了，她就硬邦邦地说：“吕公公，张武张陆和小齐他们说不定去葛爷爷那儿拜年了，毕竟阿寿也在那，我们先去那看看吧！”
见吕禅微微一愣，随即便满口答应，朱莹甚至都顾不得去确定这婚书是不是真的并未在顺天府衙存档，转身就大步往外去。邓舅舅一愣，赶紧拔腿去追。
朱莹实在很想不明白，祖母和母亲都口口声声说自己和张寿有婚约，为什么却偏偏没有勋贵们照例早该存档在顺天府衙的婚书？

第二百五十章 众星捧月
大过年的时节，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小民百姓，自然都在休息，可京城的那些青楼楚馆，勾栏行院，却比往日里更加繁忙。因为这些天的重头戏不在于迎来送往，而是根据各家邀约前去赴会，歌舞曲艺，尽展所长，只为博得一个名声。
所以，葛雍那张临时送来的条子，着实让万元宝感到头大。然而，这却是没什么好想的，葛太师无论名声地位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因此他想都不想就亲自去原本订好了的楚国公家赔礼道歉。果然，他一说葛雍请人，楚国公府掌事的三老爷就叹气说，葛府早送了信过来。
于是，申时过后，十二雨就到了葛府，每一个人下车时，那脸上全都是惊喜和雀跃。毕竟，就连听雨小筑中她们的那些前辈，也有很多人心慕葛太师才名，却从来没能让他成为入幕之宾，更不要说登堂入室，进入这葛府大门了。而如今，她们竟然堂堂正正进来了！
等到见了张琛和陆三郎等人，得知葛雍要看的竟然是桃花扇，一群姑娘们你眼看我眼，全都又是惊喜，又是忐忑。惊喜的是她们一面写一面排演，早已根据张寿最初那故事和人物的设定，渐渐摸到了各自要演绎的人物内核，忐忑的却是毕竟还没磨合到极致，怕演出疏漏。
陆三郎倒是一副惜花公子似的派头，笑眯眯地安慰了她们几句，张琛却简单粗暴多了，扫了她们一眼就没好气地说：“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你们又不曾用功十年，能演个大概就不错了。再说，在葛府演得不好顶多被葛祖师骂两句，总比你们日后出错要好得多。”
此话一出，十二雨顿时哭笑不得，可那紧张的情绪到底就淡去许多。而且，葛府并没有戏台，有的不过是一座能容纳百多人的轩敞大堂——这是从前葛府老祖宗讲学的地方，号称桃李满天下的葛雍却没怎么用过，因为他的学生最多的是门生或者门生孙儿，嫡传极少。
葛府那位老祖宗据说学生上百，不少甚至是军中刺头，此地也就是过年之前方才打扫干净。陈尚等人虽说觉得为了一群歌妓动用这地方着实不妥，可葛雍兴致极高，他们也只能听之任之，直到晚饭都摆在这里，方才有人提出异议，却被葛老师给噎得哑口无言。
“人既然到了，我又是厚颜抢的别人家的预定，那自然就是边吃饭边看戏，说不定看完了，还来得及让人家到楚国公张家再去点个卯！”
就在中老年群体互相打眼色交换意见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葛爷爷，我给你拜年来了！张武张陆齐良和邓小呆都在葛爷爷你这儿没错吧？吕公公奉命给他们传话，如果都在葛爷爷你这儿，正好省得吕公公跑四个地方了！”
门外，跟在朱莹后头的笑面虎吕禅听到那连珠炮似的话，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今天皇帝交待那个任务的时候，他看到朱莹也在，他就知道肯定甩不脱这位小姑奶奶。
果然，去顺天府衙，朱大小姐跟着，还遭遇了又一件“大事”。等来到葛府，她更是直接带着他横冲直撞，没事人似的直闯进来，葛府也没个人拦她。
下一刻，他就只见门前那厚厚的绣有松竹梅岁寒三友的门帘被人高高打起，紧跟着就涌出来一大堆人。张寿的学生会来拜年，他是料到了，却没想到人会这么多；而葛雍的弟子们会过来拜年，他也预料到了，却没想到陈尚以下那几个官职最高的人竟然全都来了。
如今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人竟然还这么齐全。而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被簇拥在当中的，不是那位三朝元老葛太师，而是张寿！
对于此时这样的出场，张寿当然并不是自愿的。可葛雍一句，你带人出去看看，他就不得不从，等发现陈尚等几位师兄也被葛雍给撵了出来，他却已经占据了这正当中的位置。此时此刻，他只能无视这一点，招手让刚刚朱莹提过的四个人赶紧先过去。
相比世家子弟出身的张武和张陆，齐良和邓小呆却怎么都想不通，皇帝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因此来到吕禅面前的时候，他们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而朱莹已经是蹑手蹑脚溜到了张寿身边，挤开了原本占据左右的陆三郎和张琛。而她还不忘笑吟吟地先对陈尚几人行礼，随即才对张寿眨了眨眼睛。
“今天这事儿传出去，也不知道多少人会羡慕嫉妒恨！”那件糟心事且缓一缓再说。大过年的时候，还是让阿寿他们先高兴高兴！
因为是传话，不是圣旨，也不算口谕，因此吕禅说话时，并没有拿腔拿调。
“张武，张陆，皇上吩咐你二人去邢台推广新式纺机，予你二人六品勋卫散骑舍人衔，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可向皇上奏明。”
说到这里，吕禅见张武和张陆双双愣在当场，他就语重心长地说：“大皇子受命去沧州，你二人受命去邢台。其实这么一件事原本用不着委派专人，但皇上希望，那些寻常纺工不至于因为新式纺机被富家把持而衣食无着，被迫与大机户当牛做马。所以，方才有你们此行。”
张武和张陆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躬身谢过，连声答应的同时，更是齐颂皇上圣明。
而他们这一答应，吕禅就转身笑眯眯地看向了齐良和邓小呆。
“齐良，邓艾，皇上在今天正旦大朝之后，委任了顺天府王大尹为右都御史，宣大总督，主理此次北征战功赏罚等诸多事务。可宣府和大同如今都是千头万绪，王大尹身边不能没几个帮手。王大尹精通算学，不好糊弄，所以皇上说，不如九章堂调几个人跟随。”
闻听此言，邓小呆忍不住问道：“可我不是九章堂的呀？”
他这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一时间慌忙想要赔罪。可吕禅却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吟吟地说：“可你是顺天府衙的！吴阁老听说你进顺天府衙之后，在户房干得有声有色，所以被王大尹超擢为典吏，就举荐了你。怎么，你不愿意去帮王大尹一把？”
“不不，我当然愿意！”邓小呆赶紧连连点头，但须臾就意识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他就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吏，居然能让吴阁老推荐？这不是开玩笑吧？
而齐良比邓小呆少些呆气，此时便小心谨慎地问道：“九章堂中既然是调几个人，那敢问吕公公，都调哪几个人？”
张寿见邓小呆还在那纠结得眉头都快打结了，再看看齐良这一下子就抓到重点的样子，他忍不住暗笑。可是，在他还没推荐齐良的情况下，人就被选中了，这倒是有些奇怪。
果然，吕禅立刻脸上笑意加深，轻描淡写地说：“调几个人，都调谁，这自然就全凭其齐郎君你自己挑选了。反正，皇上的意思是，九章堂轮流派人辅佐王大尹，你带队。”
而推荐齐良的人，正是他顶头上司楚宽！
面对如此明白的话语，齐良哪里还会听不懂。他转身看了一眼张寿，随即又看向了陆三郎和今天前来拜年的其他九章堂众人，最终打定了主意。他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向吕禅拱了拱手。
“吕公公，人选也好，轮换期限也好，我没办法立刻提出来，我要和老师还有陆斋长商量。另外，如果是轮换派人辅佐王大尹……也应该征求他本人的意见才是。”
说到这里，齐良就看向了还在懵懵懂懂的邓小呆，轻轻咳嗽了一声，总算是把人给唤醒了：“小呆，你最好去见一见王大尹，把事情原委始末说清楚，请他示下。”
“哦……好！”邓小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忙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邓小呆这一跑，吕禅微微一愣，随即就笑眯眯地对张寿微微颔首道：“张博士这才在国子监多久，就有这么多英才涌现出来，以后那还了得？皇上说，名师出高徒，古人言诚不我欺，所以，上元节的特赐，张博士也和冬至时一样，该享三份！”
直到吕禅离去，其他人还大多在琢磨这位司礼监随堂这番言语当中透露的讯息。但很快，陆三郎就笑眯眯地上前把齐良拽到了九章堂众人当中，众人紧锣密鼓地商量了起来。而紧跟着，张琛还在那蹙眉沉思，张武和张陆就被半山堂的人团团包围，七嘴八舌全都是自荐的！
当然也不是没人试图挤到张寿身边走老师路线，可眼见陈尚笑眯眯地把张寿给请到了那年长者的圈子里，几个聪明人也只好怏怏打消了那个念头。
“小师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想当初听说老师一大把年纪还收了个关门弟子，我还以为是弄错了又或者听错了……等到我回京，一桩桩事情听过看过，这才发现老师慧眼识珠。”
陈尚这话是把张寿请回屋子里之后，当着葛雍的面说的，果然就把老头儿逗得眉开眼笑。而其余几人虽说在朝中都是出了名不擅长溜须拍马的，但在老师面前彩衣娱亲做不到，说好话那自然是张口就来。于是，张寿就发现，自己摇身一变，简直成了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好在葛雍今天炫徒已经炫得足够了，此时瞧见朱莹已经溜进了屋子，他就伸手示意众人打住，随即笑眯眯地说：“莹莹，我请了听雨小筑十二雨来演戏，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干嘛？”朱莹大大方方和众人见过礼，这才下巴微微一抬道，“我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哪怕在场的都是中老年了，喜怒不形于色乃是官场基本修养，可还是有人禁不住露出了相当微妙的眼神。
而葛雍呵呵一笑，气定神闲地说：“是啊是啊，莹莹你宽容大度，宰相肚里好撑船，那以后过年我到你和阿寿家里蹭饭的时候，我可就不客气地请那些当红行首去助兴了！”
“哎，一大把年纪了，真有些想念从前桃红柳绿环绕的那会儿……”他一时唏嘘不已。
朱莹见张寿笑而不语，她就没好气地哼道：“葛爷爷你不用在那说风凉话，我当然容不下阿寿有别人，但只要他喜欢我，他就不可能有别人！而要是他变心，那我就是一千个一万个提防也没用！所以，我才不会提防他，我相信他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
“咳咳咳咳……”
这一次，不止陈尚，好几个中老年官员几乎同时剧烈咳嗽了起来。一大把年纪却遭遇年轻人如此火辣大胆地表达情愫，而且还是朱莹这样特立独行的千金大小姐，这已经够让他们惊诧的了。可让人更惊诧的是，她最后一句话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陈尚甚至忍不住一边咳一边去看张寿，想要观察一下这位小师弟的反应，可看到的却只有张寿那掩不住的笑意。似乎对于如此惊世骇俗的话，竟然还很高兴。
“老师，你就别逗莹莹了，你该知道她是什么脾气。至于我，美人在前，酒不醉人人自醉，这固然是人之常情，但我的宗旨素来就是，远观即可。既然老师你想知道十二雨的那一出《桃花扇》排演得如何，让十二雨眼下就演出来给您老人家看看就是了。”
张寿嘴里说着，心情确实是很不错，朱莹这种坦率真实的话语，相当对他的胃口。
就如同张琛不喜欢贤妻良母，在皇帝面前直言提出想要娶特立独行的妻子一样，他也觉得，如果娶到这年头那些贤良淑德到给丈夫张罗纳妾蓄婢的贤妻良母，他大概会享受一段快活时光，但接下来就会厌倦。
夫妻二人既然一开始就是相敬如宾，日后自然而然就会变成相敬如冰。
而葛雍听到张寿这话，嘿然一笑，随即就点点头道：“好，我这大费周章地从楚国公张家把人抢来，如果不是再去请张家人过来，仿佛像是示威，我倒希望人更多一些，如此过年热闹！张寿，你去外头吩咐一声，可以开始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喜欢
葛雍一番话，算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尤其是当扮相清丽的晴雨出现时，在场的大多数男人多数都把目光投在了她的身上。能作为听雨小筑的头牌之一，她原本就天生丽质，此时不施粉黛，布衣荆钗，竟是比华服美饰更给人几分惊艳。
张寿却才听了几句台词，就知道这是倒叙寇白门筹措黄金后，与想要重修旧好的保国公朱国弼一刀两断的一幕。当然，寇白门还是寇白门，朱国弼却换人了……
前景故事和人物小传都是他做的，他更是看过众多关于秦淮八艳的演技或好或不好的电视剧又或者话剧，深知晴雨那演技兴许还比不上后世的流量小花，因此看了片刻，他就趁着其他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晴雨的台词和剧情上，悄然绕到了朱莹身后。
果然，心思根本就没在看戏的朱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眼睛一亮的同时，她一把就拽住了他的手，随即悄悄拉了他从侧门溜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十二雨的名声实在是太大，别说吴氏被葛雍请去设了隔屏看热闹，张寿带来的那些小家伙也都溜了过去，葛府之中的仆役哪怕那些又聋又哑的，其余人也都去讨了端茶递水的差事，从而好在旁边看热闹，所以院子里竟是空空荡荡。
溜出来的朱莹忘了穿大氅，不禁冷得直跺脚。而张寿也是出来方才注意，当下就笑拉着这位大小姐，直接溜去了葛雍的书房。进门之后，他就熟门熟路借用了老师的厨具，在小铜炉中加了无烟的红螺炭，专心致志地烧水沏茶。
朱莹盯着张寿那专注烹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忍不住说道：“阿寿，你不是说不擅长茶道，品不出茶叶好坏的吗？”
张寿顿时动作一顿，心里苦笑说那时候想得是让你敬而远之，所以随口瞎掰，可嘴里却还不能这么说，只能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只是在附庸风雅！”
朱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你这附庸风雅，比那些自诩真风雅的君子还要潇洒好看！阿寿，你在烹制什么茶？”
张寿这才侧过头来看了朱莹一眼，随即意味深长地说：“红糖姜茶。”眼看朱莹瞠目结舌，他就耸了耸肩道，“我们都没裹上氅衣就吹了不少寒风，当然先喝点姜茶御寒。否则要风度不要温度，结果就是自己害了自己的身体，我可不想大过年的时候病了！”
见张寿一边说，一边用银挑子拨弄了几片红糖到小茶壶中，朱莹这一次再次乐不可支地笑开了：“阿寿，你拿葛爷爷这平日里烹茶的茶壶煮红糖姜茶，回头里头一股甜味和姜味，那还怎么烹茶，你不怕葛爷爷吹胡子瞪眼骂死你！”
“骂就骂呗，大不了我留几道题给老师换换脑子。”说到这里，张寿才不会说这茶壶就是葛老师煮姜茶的，提起茶壶先倒了一碗姜茶送到朱莹面前，随即才给自己也倒了。等到捧了这热腾腾的茶碗在手，他见朱莹微微抿了一口，随即辣得直龇牙，他就对她笑了笑。
“莹莹，刚刚你来的时候，好像有点强颜欢笑，是出了什么事吗？”
朱莹没想到自己已经装得够若无其事了，张寿竟然还能察觉到。虽说她在顺天府衙时恨不得立刻找到张寿，把这件简直匪夷所思的事告诉他，可刚刚到葛府的时候却改了主意。此时此刻，面对张寿的问题，她不由得犹豫了片刻，但最终，她还是决定如实告诉他。
“阿寿，今天我跟着祖母、娘还有大哥进宫去给太后拜年，后来我又去了皇上那儿。正好大朝之后，皇上让内阁草拟了王大尹任宣大总督的旨意，我想着邓小呆也要跟着去，就索性跟送旨意去顺天府衙的吕公公出宫去找他。可没想到有人到顺天府衙告我家骗婚！”
说到这，她满脸都是怒色，简直是气急了：“那揭帖说，我们家早就看中你才貌，又知道你是葛爷爷的关门弟子，就把我骗去融水村，待我看上你后，就强行把你骗上京来，诱你这难得的才俊入我朱家彀中！”
张寿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这一笑，努力使自己严肃正经的朱莹顿时气坏了。她放下手中那盖碗，大步来到张寿面前，大声质问道：“我说正经事呢，你笑什么？”
几乎笑岔了气的张寿没理会朱莹的气急，又笑了好一阵子，他才终于直起腰来，却是腾出另一只手擦了擦刚刚那禁不住笑出来的眼泪，这才若无其事地抬头看着她：“就是因为你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这种事，我才笑的。真没想到，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
朱莹简直被张寿这没头没脑的话给气了个半死：“什么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你这是说什么鬼话呢？”
“怎么不是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想当初，不都是别人说我这个欺世盗名的寒门小子骗你这位出身名门的千金大小姐吗？我刚进京城的时候，你看看多少人觉得我幸运？没想到这还不出半年，说法居然倒过来了，竟然说是赵国公府骗婚我这个一穷二白的小子！”
“我说一句实话，都是因为你对我太好，才会让那些闲人有这样的错觉！”
张寿脸上笑意更深，看着朱莹那张嗔怒的脸此时因为微微含羞而娇艳不可方物，他就轻描淡写地问：“对了，这种你情我愿的事，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用什么理由告发的？难不成他说我们没婚书？”
朱莹顿时瞪大了眼睛：“阿寿你怎么知道？我送了揭帖去给王大尹看，他就立刻让人去户房查证是否有我爹存档的婚书，听说没有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
张寿顿时呵呵一笑：“顺天府户房的档案堆积如山，而今天是正月初一，你觉得谁能在这么快时间里确定有没有婚书？”
柳眉倒竖的朱莹顿时怒了：“你是说顺天府户房的人在骗王大尹？其实根本没好好查？简直胆大包天……不对啊，我和吕公公走的时候，那个最初送了揭帖，后来又亲自去户房查婚书的小吏还送了我们出来。他说是邓小呆的舅舅！他不至于骗我吧？”
见朱莹由怒转惊，张寿不禁冲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小呆的舅舅当然不会骗你。但是，他之所以能那么快给出答案，原因很简单，我早就拜托小呆帮我查过赵国公府的婚书。而小呆要查证这种事，当然少不得是要他帮忙，所以他这个知情者当然知道答案。”
“啊！”朱莹目瞪口呆地盯着张寿，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说……你是说……”
“所以，不是朱家明知道压根没有婚书，却还要骗婚我这个寒门子。是我明知道兴许压根没有那婚书，却一直都进进出出以你的未婚夫自居！我这么说，莹莹你明白了吗？”
“我……我……我不知道。”朱莹破天荒地有些犯了结巴，说出不知道三个字的时候，她却觉得心中欢喜得很。明明没有婚书，祖母和母亲却都说有婚约，那也许只是因为婚约不过口头约定。可张寿明明知道却始终没说破，此时又爽快对她揭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是不是想说，其实他真的也喜欢她？肯定是的，否则他那一次拥她入怀之后，就不会说情难自禁……可他到底没有亲口说过，只在她大胆说出让他快点娶她回去的时候，他笑谈她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
就在她想到心乱如麻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一双大手有力地箍住了自己。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温暖气息，以及那清晰可闻的心跳，她再次听到了张寿的声音。
“你既然不知道，那么，我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初见的时候，也许你很中意我的外貌和谈吐，但我那时候却对你心怀戒备，甚至敬而远之。因为在我看来，我一个从小长在乡下的小郎君，万万不可能和你一个赵国公府的大小姐有什么婚约，这肯定有阴谋。”
“我很早就托小呆去查一查我家的状况，后来又顺带拜托他去查一查赵国公府的婚书存档。不像今天王大尹一声令下，平常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好查的，所以小呆其实用了挺久，这才发现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婚书。”
张寿顿了一顿，这才轻轻松开了手，见朱莹整理了一下发梢，随即讶异地抬头看自己，他就笑了笑说：“可在小呆悄悄去探查的那些天，我却发现，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能用平常的态度去对待融水村里那些日子清苦的村民。”
“你真心愿意去帮助那些别人一眼就认定永远没出息的乡间顽童。”
“你愿意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村里人的生活，去和那些身份远低于你的人说话。而所有这些，都让我看清楚了你。而你的张扬你的骄纵，根本盖不住你的明快和真诚。所以，就连永平公主那样和你是死对头的人，都会在我面前说，让我别辜负了你。”
朱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有人赞美过她的美貌，也有人夸赞过她的张扬，但那更多的是因为她的家世和背景，而实际上真的喜欢她性情的人，除了她的亲人，只有皇帝太后等寥寥数人，顶了天再加上对她万般无奈的葛爷爷。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阿寿，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原来你也觉得我很好吗？”
“没错，我觉得你很好，是我见过所有女孩子当中最好的。”
尽管这是一句无比动听的情话，可朱莹听在耳中，甜在心中，却仍然忍不住问道：“你才见过多少女孩子，真的就觉得我最好？日后也不会后悔？”
“只要你还是现在这样，我就不会后悔。”张寿微微一笑，再次伸手轻轻抱住了朱莹，“我喜欢纵声大笑的你，喜欢言谈无忌的你，喜欢牵线搭桥的你，也喜欢无忧无愁的你，更喜欢喜欢我的你……也许，日后的生活会让你不再这样恣意，多上几分内敛，但是……”
“金子永远不会变成沙砾。真正的珍珠会黯淡，但永远不会变成死鱼眼珠。”
朱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快要欢喜得炸开了。只恨不得张寿再说一遍刚刚那些话，只恨不得他再抱得自己更紧一些。大哥私底下对她说的那些话，她说是不在乎，可一旦想起的时候，却难免有些患得患失，尤其是今天听说没有婚书的时候，她更是有一种迫在眉睫的急躁感。
万一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怎么办？万一张寿从前只是迫于婚约方才顺着她怎么办？
可现在，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她杞人忧天。原来张寿也喜欢她，原来他喜欢喜欢他的她！
朱莹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张寿那并不厚实，反而有几分单薄的脊背，努力让自己的语言显得平顺一些，可最终说出口的，却仍然只有那不断重复的几个字。
“我真高兴……阿寿，我真高兴！”
张寿忍不住很想感谢那告发赵国公府骗婚的揭帖，如果不是这样的东西，也许刚刚那样的话，他还没办法说出来。他素来是做多过说的性子，此时温香软玉在怀，他忍不住稍微用了点力气，将朱莹少许推开了一些，继而在她那不解的目光中，再次凑近前去。
他轻轻吻了一下那温软光洁的额头，等移开之后，见朱莹已经是完全愣在了那儿，他才微微笑道：“莹莹，其实我还想更亲近你一些，但既然没有婚书，那么就再等一等吧。待到他日我们两家的婚书定了，一切就好了。”
那时候，我应该就能名正言顺地亲吻你了，因为那个时候，你才是我真正的未婚妻。
朱莹伸手摩挲仿佛还残留着刚刚那滚烫温度的眉心，眼睛里最终流露出了无限欢喜的笑意。她突然扑了上去，猛然环住了张寿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记，随即才慌忙三两步退开，有些赧颜地抚摸着自己那娇艳的红唇。
紧跟着，她就抬起头笑道：“这下，我们扯平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刮目相看
尽管十二雨的戏很新奇，迥异于那种才子佳人大团圆，兼收并蓄大家好的戏码，剧情跌宕起伏，竟是从始至终以几个烟花女子为主，但陈尚毕竟是究竟沧海难为水的官场大员，因此，他的目光看似流连于那些绮年玉貌的佳人，但更多的却是关注今天这些葛门徒孙。
虽然丁忧在家将近三年，但陈尚对其中某些面孔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常常让兵部尚书陆绾提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的幼子，被人骂陆三胖的陆筑。秦国公张川独子，桀骜不驯，常常惹是生非的代表张琛。南阳侯和怀庆侯家两个不起眼的庶子张武和张陆，他倒只是只打过照面……
再加上不少在京城里不算恶名昭著，但也没太多好名声的贵介子弟。可以说，今天这二三十号人拉出去，京城无数百姓全都要绕道走的。
可眼下，这些人却在张琛和陆三郎的带领下，一部分人老老实实坐在那看戏，另一部分人竟然抢了仆役端茶递水的差事，那份殷勤周到，让人看着简直难以置信。
而九章堂的那些寒门子，竟然没有被支使得团团转，而是在陆三郎的安排下，人人都有一个座位，哪怕一个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可贵介子弟们不但没人在他们面前露出倨傲的态度，相反还有人为他们添茶续水，同时再和他们说笑两句。
因为竖起耳朵，他自然早就听到了陆三郎那只是稍稍压低声音和九章堂监生们说的话：“往日在九章堂里，你们一个个都得听我和齐师兄的话，到这里谁敢不听？让你们坐着就放心大胆地坐着，好好享受一下这京城一绝十二雨的好戏，不是葛祖师，你们想看都看不着！”
“这是奖励你们之前刻苦学习，勤奋读书，知道吗？也是为你们当中回头被挑出来和小齐同行的人践行！葛祖师那儿有我这个斋长去伺候，用不着你们！”
而张琛的声音虽然比不上陆三郎的理直气壮，但同样被始终分神留意他的陈尚给听到了。
“你们不是都很羡慕张武和张陆吗？眼下陈尚书和各位老大人们在，你们表现得好一点，说出去那不也是浪子回头的典范？那些乐意在家当富贵闲人的家伙，今天都没来，这就是你们和他们的不同。想让瞧不起你们的人另眼相看，眼下你们就都打起精神来！”
而陈尚更是听到，和赵国公长子朱廷芳相比，一直都是纨绔子弟代表人物的朱二，竟也趁着端茶递水献殷勤的空闲，鬼鬼祟祟地和其他人交谈，而交谈的话题更让他不可思议。
“喂，之前布置的功课你们做完了吗？谁把那几道算学题做出来了？好歹分享分享思路，我可不想去问陆家那死胖子……什么？没做出来？该死的，你们就不能好好动动脑子吗……我怎么不做？我当然做了！我都琢磨了不知道多少天还没个头绪！”
“过了正月十八国子监就开学了，开学之前大家约一约，至少把这功课都理一理。那些个不求上进的家伙不去管他们，咱们可不能输给那死胖子！我来年非得和张琛争一争，他能当斋长，我凭什么不行，总不能好事全都让他们姓张的给占了！”
陈尚最初还觉得自己幻听。可当发现朱二竟然真的一个个串连过来，拉帮结派的意图非常明显，而且这拉帮结派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想当斋长，他就更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时候纨绔子弟会成群结队，在还没开学前去理一理功课？什么时候纨绔子弟会稀罕去当国子监一个斋长？
想起刚刚和朱莹悄然离去的张寿，那和朱莹成双入对的姿态，分明就和等闲恋慕美人的少年没什么区别，陈尚就更觉得好奇了。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了一声叫好，他侧头一看，却只见是素来脾气急的刑部侍郎厉远出的声，而随着这声音，七嘴八舌叫好的声音不绝。
因为分神太多，几乎没怎么注意到剧情的他完全没注意刚刚演的是什么，有些尴尬，正打算跟着其他人一块抚掌叫好的时候，他却发现，张寿和朱莹一前一后，竟然回来了！
相比淡然若定的张寿，朱莹的脸上挂着欣喜的红晕，顾盼神飞，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样的喜事。可他再转念一想，最终自己也是哑然失笑。
就算是朱莹这样心高气傲的大小姐，一旦喜欢上了男子，也和寻常怀春少女没什么不同。从这一点来说，他这位怎么看怎么神秘的小师弟，确实很有本事。
于是，陈尚也懒得再假装自己在认真看戏了，干脆起身往张寿和朱莹迎了上去。他这动作虽然突兀，但此时大多数人都在看台上的戏，只有对剧情已经耳熟能详的陆三郎和张琛等人，好奇地顺着陈尚的去向望过去，看清楚是张寿和朱莹去而复返，陆三郎立刻收回了目光。
就算张寿和朱莹是避开众人出去谈情说爱了，那也不关他的事！
而张琛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尤其是朱莹那种由内而外流露出来的欣悦欢喜，他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可是，他随即就注意到了，朱莹的目光比往日还要更频繁地落在张寿身上，眉眼间分明脉脉含情。
就在昨天晚上，父亲还叫了自己过去，告诉他说，有人打算告发赵国公府骗婚。最初的惊愕过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通知张寿和朱莹，却被父亲直接拦了下来。
“人家都已经预备好发动了，你这时候去告诉他们，除了让人更加过不好年，还能有什么作用？你敢说你现在就真的和陆三郎一样，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妄想？如果你还不那么死心，那就不妨等等事发之后，看一看你那位小先生的反应。”
想到自己早起就派人关注着顺天府衙那边的动静，朱莹来时应该正好碰到了那件事，如今再看两人之间比之前更添一等的默契，张琛哪还不知道那桩闹剧根本对两人没什么作用？
那一刻，他终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别想有什么希望了。
张寿一回到这座大堂，就扫视了一眼众人，发觉包括葛雍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在饶有兴致地看这种新颖的话剧，他就放心了，至于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和朱莹离开，那并不是他最关心的事。可是，发现陈尚朝自己二人走过来的时候，他就有些意外了。
偏偏这时候，朱莹竟有些紧张地突然使劲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问道：“阿寿，陈尚书跑过来干什么？是不是我脸上的妆花了？”
“傻丫头，你脸上妆怎么会花……呃！”张寿挨了朱莹一瞪眼，这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不禁笑了起来，当下轻声说道，“大概是陈尚书发现，你比之前更加漂亮了。”
如果是别人，朱莹此时绝对是骂一句油嘴滑舌，顺便再狠狠踹一脚以示嗔怒。可哪怕体会到张寿这是在调侃自己，可此时她还是没办法发怒，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心里，还仿佛吃了蜜糖一般甘甜。
“小师弟。”陈尚微微颔首，见朱莹笑吟吟地对自己一点头，随即就步伐轻快地往葛雍身边去了，他当然不会打趣人家这对小儿女，而是笑容可掬地说，“十二雨这出戏我只是随便看了看，但你那些学生我却是仔仔细细观察了很久。不得不说，你让他们改变了很多。”
张寿没指望十二雨能有那么大的魅力，把一群高官大佬迷得神魂颠倒，可陈尚居然更关心那些半山堂和九章堂的监生，他还是有些纳罕，当下就呵呵一笑道：“我也只是尽自己所能，关键是要看他们自己。”
“陈尚书你也看到了，九章堂的人全都来了，半山堂却只来了二十多个。毕竟，不是所有贵介子弟都希望上进，也有人就想背靠祖辈余荫，做个富贵闲人。就如同一片树林中，不是每一棵树都能成才一样，人也不可能人人都是栋梁，资质、才能、机遇，缺一不可。”
张寿说得这样坦然，陈尚本来还想提醒一下他，不要给那些贵介子弟太大的希望，以防日后他们失望的时候心生埋怨，这下子倒觉得自己不必再提了。
当下他就欣然点头道：“你能看得这么深远，怪不得老师曾经写信给我时，对你满篇都是赞叹之词。小师弟他日若要去赵国公府求亲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老师若出面也就罢了，他若不去，我愿意做这个媒人。”
张寿没想到陈尚竟然如此主动，当下自然不会说葛雍已经主动把这件事抢过去了，立时抱拳谢道：“好，那我就承陈尚书这份人情了！”
两人相视一笑，陈尚自回自己的席位，而张寿则是去了葛雍那边。可他才刚刚在其背后站定，葛雍就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嘿然低笑道：“你今天这风头可真是出的够了！不过那也是应该的，谁让张琛陆三这几个小子都看上去和变了个人似的？”
“也是老师您教得好。”张寿笑看了一眼朱莹，见她正在无意识地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燕尾髾，分明正在出神，他就继续说道，“老师，刚刚莹莹对我说了点事……”
葛雍这么大年纪了，刚刚一边看戏，一边略用了点晚饭，养身惜福的他便已经让人把那些饭菜都撤了下去。此时他本来还想着张寿和朱莹刚刚不知道跑到了哪去，想问问两人饿不饿，可听张寿一说赵国公朱家被人告骗婚，他就不禁皱起了眉头。
“居然还有人这么无聊透顶？朱家觉着你好，你和你娘觉着莹莹好，那不就得了，婚书什么的补一份就是了，用得着他们多嘴多舌？吃饱了撑着……不对，应该是说，心怀叵测！”
朱莹在张寿说有人告自己家的时候，她就已经回过了神，此时听葛雍轻蔑地评判幕后主使，别说她从小就挺喜欢葛雍风仪气度，喜欢他那乖张行事风格，就算本来和葛雍不对付，她也会立刻把老人家奉为知音。可她还来不及说话，就再次被葛雍抢在了前头。
“莹莹，你回家去对你祖母说，当初去当阿寿的老师，就是你爹托付我照顾未来女婿，所以这桩婚事，就没人比我最清楚了。谁要是说三道四，让人先来找我！”
“葛爷爷你真好！”朱莹简直是喜上眉梢，但随即扫了一眼张寿，就凑近葛雍耳朵边上，低声说道，“葛爷爷，阿寿刚刚对我说，他很喜欢喜欢他的我！这下我放心了，原来我不是单相思！”
听完这话，葛雍眼看朱莹那艳丽的身影犹如轻快的蝴蝶一般消失在门外，他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突然头也不回勾勾手，等张寿上前一步来到他身侧时，他才似笑非笑说：“我从前还当你小子不解风情，没想到你说起情话的时候，居然还是蛮在行的嘛！”
“不解风情，那是因为对我来说，大多数人都不够风情。”
张寿含笑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葛雍先是一愣，随即就用手指点点他，满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他就不慌不忙地说：“人生在世，难得遇到莹莹这样娇俏大方的佳人，就犹如我在园子里遇到一朵怒放的牡丹，眼里自然而然就看不到第二朵花了。”
“行了，这话别在我面前说，去对你的牡丹说就够了！”
葛雍一脸嫌弃似的挥手赶人，悻悻说道：“有本事你回头在你岳父面前也这么油嘴滑舌！”
听雨小筑十二雨在葛府这一场戏，并没有演到太晚，戌时不到便结束了。葛雍到底知道自己抢了楚国公家的预约，这着实有些霸道，因此提早派人过去和张家三老爷言语了一声，商量着把那边原定的歌舞推迟了大半个时辰。
于是，来接人的张家管家虽说有些小小的郁闷，可知道葛府今夜是何等高朋满座，想想自家老爷尚在宣府未回，此次战功也比不上赵国公朱泾显赫，也就忍气吞声了。尤其是得知葛雍豪气大发，直接手书了一卷江城子送十二雨，他就连迁怒这些歌妓都不敢了。
谁不知道，葛太师的手书，早些年那还遍地都是，可随着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人人珍藏，现如今根本市面上找不到！即便那只是随手写了一首苏轼的江城子，可谁不知道这位葛太师会不会真的老夫聊发少年狂，来日在十二雨当中纳一个甚至几个美妾？

第二百五十三章 别苗头
对于葛雍和那些中老年官员来说，十二雨的戏算得上是此番过年期间一次不错的娱乐活动。而对于张琛等人之外，第一次看这种曲艺形式的九章堂和半山堂监生来说，能在这正旦佳节看一场听雨小筑的十二雨演绎的戏，再和一群朝廷高官共处一堂，那也是值得吹嘘的事。
在离开葛府时，穷苦监生和富贵监生们竟是差不多的心情。
可凉风一吹，大多数人就立刻清醒了。美人好戏欣赏了，美酒佳肴吃了，这口腹和耳目之欲全都得到了满足，可有道是欲壑难填，接下来自然就轮到了另一件大事。因此，当看到张寿招手把张武张陆和齐良都叫了过去的时候，一大群人竟是呼啦啦全都凑上了前。
见此情景，落在后头的朱莹就拉着吴氏说道：“吴姨，看样子阿寿今天晚上肯定要被这些人缠得脱不了身，我先送你回去吧？至于阿寿这儿，我二哥留着照应就够了！”
吴氏和朱莹已经熟稔得犹如一家人，看看那情景，她就没有推脱，只是不好意思地说：“那好，我和莹莹你同车回去。至于阿寿……”
张寿看这么多人围上来，就知道今天他不可能走得了，因此看到朱莹和吴氏在一块，他就高声叫道：“莹莹，请你顺道送送我娘。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去了。”
朱莹没问你住哪儿之类的蠢话，这么多公子哥，哪怕不见得人人在家里都混得好，但就算到外头包下一家客栈，那也不怕没说话的地方，总不至于要在这大晚上吹冷风商讨大事。于是，她笑着挥了挥手，冲朱二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随即就挽着吴氏上了马车。
看到这一幕，难掩殷羡的大有人在。如果不是朱莹美艳动人，出身高贵，这两年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追逐其后，但正如漂亮的花经常会带刺一样，朱莹也因为那极其火爆的性格，让人只能远观，根本生不出亵渎之心。
有那心思的人全都已经挺尸了。比方说提亲被拒却还不死心搞事的和王之子郑怀恩。
而且，就连和赵国公府朱家门当户对的陆尚书家和秦国公家，朱莹也不曾高看一眼，对于那两位全都是贤妻良母型的当家主母甚至还多有不屑。可现如今，朱莹却对小门小户都算不上的张寿之母吴氏这样殷勤，怎能不让众人掉了一地眼珠子？
目送朱莹离开，众人须臾就收起了心头那点唏嘘，把目光集中在了张寿身上。
美人固然很好，可相形之下，一个驸马两个仪宾，外加一个被皇帝誉为回头浪子变天才的九章堂陆斋长，一个如今方才被曝出昔日揭临海大营盖子，皇帝亲批仗义的半山堂张斋长，那才是他们的榜样。再说，不在乎前程的今天都没来，来的都是不甘心将来做咸鱼的！
而张寿环视众人之后，就被迎面的寒风吹得脑袋冰凉，少不得紧急思量该找什么地方说话。而这时候，张琛就主动提议道：“小先生，不如去我家吧。我爹反正是不管事的，我娘也从来不管我干什么。那儿地方又大，随随便便就能容纳下这几十个人。”
他这话音刚落，陆三郎就没好气地说：“张琛，你不就是想说，你家里就你一个儿子，所以你能当家作主吗？显摆你是独子？哼，我家里老爹是不好说话，我那两个哥哥也不是省油灯，但我娘已经给我把将来的婚房预备好了，那里才更适合大伙儿说话，没外人！”
张琛顿时对陆三郎怒目相视。你怎么就喜欢和我抬杠！
陆三郎却压根没把张琛那怒气冲冲的目光放在心上。这不是废话吗？你是半山堂斋长，我是九章堂斋长，我要是在你面前弱了气势，日后这个斋长岂不是要被你压一头？再说了，九章堂这些监生们在出身上原本就远不如半山堂那些贵介子弟，全都得靠我出面争！
齐良见张武和张陆对视一眼，仿佛是因为在家里的地位问题，都没插话，他想起这次是两堂斋长继续坐镇京城，出去做事的是他和邓小呆，再加上张武张陆，这人员配置着实微妙。这么一沉吟，他这个常做和事佬的，竟是忘了开口去劝阻陆三郎和张琛在葛府门口这相争。
而朱二倒也跃跃欲试，很想说自己家其实容纳得下这几十个人，自家祖母和继母肯定也不会有什么二话，可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决定聪明地留待最后，先看看张寿怎么解决这个争端。手心手背都是肉……咳，不是，他得看看张寿在张琛和陆三郎中间到底是偏袒谁！
果然，张寿旋即就一锤定音地解决了争端：“都别吵了。我有一个好地方。”
此话一出，张琛和陆三郎顿时齐齐侧头看着张寿，随即异口同声说：“不会是国子监吧？”
张寿被两人的默契逗得一时莞尔，当下若无其事地说：“国子监闭监期间，别说你们这些监生，就连我这个国子博士也进不去，所以你们就不用瞎猜了。只不过，那地方应该没人伺候，也没饮食供应，大家过去的时候顺路把茶水点心什么的都捎带上。”
什么地方居然会容得下他们这么多人，但却没人没饮食？
不但陆三郎和张琛心里犯嘀咕，就连其他人也个个纳罕，朱二却隐隐有了一个猜测。等到一大群人上马的上马，坐车的坐车——至于没马也没车的九章堂穷监生们，却也有他们的富同学们好心搭载他们上路。
于是，呼啦啦一行人足足占去了整条街。等到了地方之后，穷监生们在这没有月亮只有星光的晚上，只能凭借灯笼的照亮隐约看见那整齐的围墙，由此断定这应该是一座豪宅。然而，贵介子弟们的眼光就毒辣得多，哪怕是大晚上，不少人还是分辨出了这是哪条大街。
一路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陆三郎，更是脱口而出道：“这不是从前的庐王别院吗？”
穷监生们的反应依旧显得茫然，可张琛作为秦国公独子，却是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庐王别院？就是永辰十年去世的那个庐王？皇上的弟弟？”
原本就在心里犯嘀咕的贵介子弟此时全都明白了，而九章堂的监生们纵使有不少是如阎方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可皇帝的弟弟这种清晰无误的表述，他们还不至于理解不了。而齐良则是忍不住开口叫道：“小先生，这地方是……”
“我花了五十贯买的。”张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很儿戏，可他确实是在那天跟着阿六看了房子之后，出了五十贯去内府办理了一应手续，拿到了人生第一张地契和第一张房契。此时，面对周围那些犹如探照灯似的发亮目光，他却不想解释更深层次的缘由。
“因为刚到手，所以里头家具陈设用具都不缺，但下人一个都没有，饮食也没有，大家就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吧。我想，大家应该大多带着小暖炉。”
尽管有人在心里感慨，要是这大冷天庐王别院中真的什么准备也没有，那岂不是屋子也是冷的，灶里也是冷的，这么大的地方，区区小暖炉有什么用？
然而，当阿六开锁推门，众人跟着张寿后头鱼贯而入，又是惊叹又是羡慕地进了那座无题之堂的时候，却是推门就感觉到一股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这下子，别说其他人大吃一惊，就连张寿也大为意外，本能地转头去找寻阿六的踪迹。然而，阿六在看到他的目光时，却非常无辜地吐出几个字：“不是我干的。”
张寿这才释然。想来阿六也不是神仙，应该不至于想到他会在这大过年的时候光顾此地，自然也就谈不上来提早烧好地龙。想到之前带着朱莹来看房子时，发现整座宅院全都保养得很好，他就有了数。也许，是内府的人考虑到他可能来住，于是提早把地龙都烧了起来？
可是，那得用多少炭？他今天是一时起意来了，如果不来呢？
是了，那么多学生会去葛府给他和葛雍一块拜年，这是可以推测出来的，只要皇帝派人去传达任命，那么他肯定要留人商量，到这来的可能性很大。
张寿想到这里，索性招手吩咐众人都坐下来，而阿六则是悄无声息地出了门，不多时又进了屋来，报说别院大门前的两侧廊房里头也都生好了暖炉，足可供仆人们烤火等候，灶上留着火，茶壶里也都有水，里里外外的茶水供应问题不用担心，他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时候，陆三郎方才笑眯眯地亲自站起身来，招呼齐良一块搬动这厅堂里的方几，又把刚刚在路上买的那些卤味糕点汤水在内的各式东西都摆了出来。张琛动作慢了一拍，但也立时拉了张武和张陆张罗。至于其他人，除却一个朱二动作敏捷地上来帮忙，都根本插不上手。
虽说足有四五十号人，但屋子里椅子却还有得多，但圆几和方几却只能三五个人共用一张，但勉勉强强总算是够用了。只不过，众人最初还不太好意思当着张寿的面吃吃喝喝，可架不住张寿亲自带了头，这下子，众人方才啜饮着汤水，胡乱取点东西填肚子。
葛府那顿晚饭，因为看戏的缘故，说实话，那真是没人吃饱……
“好了，先议跟着小齐和小邓跟随王大尹去宣府的人选。”张寿因为和朱莹中途溜出去谈情说爱，这顿晚饭其实也没吃好，更悲伤的是，当着一大群满脸恭聆训示状学生的面，他还不能毫无仪态地大吃大喝。所以，他刚刚只能先垫了一碗路上买的甜豆腐脑下肚。
他说完就看着齐良说：“小齐，你之前和陆三郎都商量好了吗？人选怎么定？”
齐良本想征求张寿的意见，可没想到张寿直接就问他和陆三郎商量的结果，他微一迟疑，最终开口说道：“王大尹出任宣大总督，最初那段日子应该会是最困难的，而我和小呆在具体事务上，经验并不足，所以我和陆斋长商量，觉得第一批需得在九章堂遴选最有经验的。”
见张寿没有说话，齐良也不确定自己说得到底对还是不对，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道：“所以，有当过账房管事等经验的监生优先，有过库房经验的监生优先，而其中又以实际经验长的人优先。但是，精兵强将也不能都集中在第一批，以老带新方才有历练的价值。”
张寿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见自己左下首陆三郎满脸得意，却还故意拿眼睛去斜睨张琛。而右下首张琛则是根本没注意陆三郎的目光，铁青着一张脸正在和张武和张陆紧急磋商着什么，他就知道，张姓三人组固然商量过，但只怕根本没有往那些细致的方向去考虑。
因此，他自然不吝表示自己对齐良和陆三郎这一番商议的赞赏；“你和陆三郎想得很周到。你们两个在九章堂这么久，大家的情况应该都摸得很清楚，我记得陆三郎你还特意花了几个月做了一本九章堂监生的手册吧？别卖关子了，第一批你和小齐到底选定了几个人？”
见众人的目光焦点全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尤其是张琛那目光中分明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陆三郎顿时洋洋得意。
他欣然站起身来，先咳嗽了一声，这才拿起一本巴掌大小的手册，一边翻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身为斋长，了解同学的情况，那是理所当然的。”想你张琛也没我这么细致！
“九章堂中二十多个人，其中有账房经验的，总共有十九个，其中最富经验的人是阎方，而且他性子耿直，我觉得肯定和王大尹合得来，所以第一批他一定得去！”
阎方顿时愣住了。当初张寿赠书之恩，他一直都记在心里，所以之后九章堂招生，他想都不想就前来报考，即便出过报考试卷被人抄了的事，可张寿却取了他，他为此更是铭感五内，之后第一个试验出密码的人便也是他。
要说学习进度和月考成绩，他确实都名列前茅，可看看自己的年纪比其他人大那么一截，再加上寒微出身，之前和其他人一块得到皇帝嘉奖之后，他并未抱有多大的妄想，更不像有些比他更精明的同学那样，没事就去斋长陆三郎面前混个脸熟。
可即便如此，陆三郎竟然第一个就点了他的名！
他正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就只见张寿对他点了点头：“这第一个人选不错，就这么定了。下一个呢？”

第二百五十四章 遣将不如激将
下一个呢？自己居然这么简简单单就被选上了？
阎方脑海还晕乎乎的时候，陆三郎就已经开始不慌不忙地报出下一个人选。和阎方一样的账房出身，东家被人陷害而丢了产业，自己因为不会逢迎新东家，再加上被某些掌柜忌恨，扫地出门后去尝试吏考却被有背景的人挤掉——当然，那是王杰当顺天府尹之前的事情了。
除却这些履历之外，陆三郎又着重强调了人的卓越能力和良好品行，毫无疑问，他这第二个人选再次得到了张寿的点头认可。而接下来，风头出尽的他就让齐良出面介绍第一批大名单的剩下两个人。
齐良说出来的两个人选，便是他自己之前提出以老带新方案中的所谓新人——其实说新也不新了，相比他和邓小呆的年纪，这两人二十出头，士人出身，算经不过是他们的爱好。至于天赋如何，能考进九章堂，能在九章堂那飞快的教学进度中坚持下来，自然不消说。
紧跟着，陆三郎又和齐良轮流介绍了接下来的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就趁着之前在葛府看戏的那点时间，他和齐良总共拿出了一个十六人的大名单。
对于这样的结果，张寿早已有所预料。陆三郎那是顶尖精明人，齐良虽说出身乡下见识稍逊，但也是认真仔细，小心谨慎的性子，正好彼此互补。只看他们商量出的名单，他就知道在王杰手底下，这些人必定能物尽其才，人尽其用。
当下他就笑呵呵地点头道：“这个名单选得不错，看来是不用我多说什么了。话说回来，陆三郎，小齐和小邓都去了，你这个九章堂斋长就不想去帮一帮王大尹吗？”
我才不想去伺候那个黑脸王大头！跟着这么个难伺候的上司，绝对是整天被操练得欲仙欲死，却还常常吃力不讨好，说不定还要我殚精竭虑思考怎么应付那些地头蛇……我才不干！
陆三郎心里这么想，但脸上却流露出了非常恳切的笑容：“老师，我这个斋长当然愿意带着大家一块去的，可我好歹是尚书之子，不应该去和其他人争抢这种机会，对他们来说，这是人生的转折。再说，您身边也需要帮手不是吗？我和小齐都去了，九章堂怎么办？”
浮夸！虚伪！不要脸！张琛在心底狂骂装腔作势的陆三郎，然而，当他看见陆三郎身边和背后那些九章堂的监生们中，竟然有不少面露感动的，他就不由得愣住了。
就这样简简单单说几句话便能收买人心？这些家伙未免也太好骗了！
相比张琛，张武和张陆对视一眼，兄弟二人却同时觉得哪怕从前已经很重视陆三郎，可这种重视却还远远不够！不说别的，张琛和他们两个加起来，在半山堂的影响力也绝对没有陆三郎高！这固然是因为半山堂中贵介子弟不好骗，可他们对别人有陆三郎这么用心吗？
而张寿当然不会被陆三郎随随便便感动，闻言呵呵一笑：“你这谦让机会的心思很可贵，但你要知道，这不只是机会，也是历练。就算这次王大尹去宣大，也许九章堂的每一个人不能都轮换去那边实践学习，但我也打算找一些其他的机会让你们去实战。所以……”
张寿拖了个长音，这才笑吟吟地说：“小邓是直属王大尹的人，他不属于九章堂，而九章堂去的这四批人，陆三郎你身为斋长，总得至少带队一次，否则日后别人岂不是要笑话你只懂得纸上谈兵？不用多说，回头第三批你带队，就这么定了。”
我不愿意啊！陆三郎顿时在心中哀嚎。哪怕他不是一开始就去趟浑水的，可他真的不想离开京城这个安乐窝啊！又能挣钱，又能好好琢磨算经，还能享受到曾经轻视他的人动辄惊讶的快乐，那岂不是比跟着王大头去冲锋陷阵好多了？
然而，在张寿那目光瞪视下，小胖子到底还是委委屈屈地低头应是。可眼见得张寿扭头看向张琛等人时，对面张武和张陆倒还好，张琛却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自己，他顿时恨得牙痒痒，心里忍不住想，接下来怎么坑一坑张琛这家伙！
想看我的笑话？哪有这么便宜！
张寿见张琛在自己的目光注视下本能坐得身姿笔挺，张武和张陆亦然，他忍不住想起当初这三人组第一次来到翠筠间的情景。虽说只不过是小半年，可当初那事情仿佛是已经很久远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问道：“张武，张陆，去邢台的事，你们有计划了吗？”
小先生为什么这么问？虽说皇帝让他们去邢台，这确实很令人意外，但之前不是和他们商量过如何铺开推广的计划吗？当时陆三郎也在场的！张武和张陆几乎是同时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可当他们看到陆三郎冲着他们挤了挤眼睛时，不禁立刻醒悟了过来。
当下，张武就赔笑说道：“事出突然，我们都没什么准备……而且大皇子去沧州，我们去邢台，这事儿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和他打擂台，所以我们心里没什么底气。皇上是说要什么人尽管开口，但我们也不太清楚什么人比较能干，更没把握人家能听我们的。”
张寿见张武故意装成什么都不懂，他就笑看着半山堂其他人道：“你们其他人谁愿意去帮一帮张武和张陆？”
他这话一出，之前在吕禅传达了那个任命后就围堵了张武和张陆，希望能被带挈一把的一众贵介子弟，立时就骚动了起来。须臾，就有人挺身而出道：“小先生，家母就是邢台人，我觉得我可以帮得上忙！”
认出这是半山堂里一个并不怎么起眼的监生胡凯，至于其祖父，那就名头挺不小了，正是当朝户部胡侍郎，葛雍的学生户部尚书陈尚的副手，当下张寿就饶有兴致地问道：“哦，原来你是想利用乡党来帮助张武和张陆，说说看，具体是什么想法？”
听到具体什么想法，胡凯顿时愣住了。他只想到自己的母亲是邢台人这样一个优势，哪里谈得上有什么想法？
这一瞬间，他不禁觉得张寿那带着笑意的目光有些犀利，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我觉得，张武和张陆到了邢台，应该先要压服地方官，然后和当地缙绅打好关系……”
虽说绞尽脑汁，但他还是只能拿出一个从上而下推广的方案，见张寿最终不置可否地示意他坐下，他不禁有些沮丧。而有了他这么一个失败的例子，其他试图主动请缨的人就少多了。就算有人自告奋勇，却也在张寿那不紧不慢的几个问题之下败阵下来。
然而最终，张寿还是笑吟吟地点了胡凯和另外一个说话还算有条理的，太仆寺卿的侄儿邹明宇，吩咐他们跟去给张武和张陆帮手。但在他们欣喜若狂的时候，他却又兜头给他们浇了一盆凉水。
“你们刚刚那所谓的方案，大概都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没有什么可行性。之前在葛府，葛老师很欣慰徒孙们年纪轻轻就能为国出力，他答应推荐几个可用之人，顺便吩咐门生照拂一二，也免得你们这些第一次出门办事的人变成睁眼瞎。”
此话一出，胡凯和邹明宇那最后一点不服气顿时丢到了爪哇国。得罪老师那兴许只是在半山堂寸步难行，可要是让祖师爷葛雍觉得他们这两个徒孙不成器，那真是日后在整个官场都要寸步难行！因此，两人二话不说就赶紧答应了下来，随即这才正容坐下。
而张寿刚刚给九章堂的其他监生画了个大饼，眼下面对半山堂中更多正盼望让家人亲友刮目相看的监生，他也自然又少不得勉励了一番，同时又许诺接下来会有其他机会。
换做从前，难免有人觉得他这只是空心汤团。
然而，今天大晚上被带到这曾经的庐王别院，无数达官显贵暗中觊觎却因为皇帝而不敢打主意的豪宅，又眼见得这没一个下人的地方地龙烧得温暖如春，灶台上烧着火，茶壶水缸里都有水，竟是宛若主人仍在，大多数监生们对张寿的敬畏顿时更深了一层。
因此，眼看夜色渐渐深沉，张寿又把话都说完了，自然就有人陆陆续续提出告辞。而这一次，张寿就主动开口让人捎带上九章堂的那些监生。于是一个带上两三个，须臾之间，刚刚还热热闹闹的这座无题之堂，就逐渐显得空旷了。
陆三郎好不容易等到闲杂人等都走得差不多了，眼见张琛还坐在那不做声，他就嘿然笑道：“张琛，没想到你今天这么老实。怎么都不说话？你这个半山堂斋长也不起个表率！”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张琛一拍扶手愤怒地起身，却是冷着脸对张寿说，“小先生，我是不如陆三和齐良他们想得周到，而且之前那纺机的事情，我也不怎么知情，所以我是出不了什么好主意。这事儿你和张武张陆他们商量就是，我告辞了！”
眼见张琛拱了拱手，竟是就这么转身往外走去，张寿就好整以暇地轻轻敲了敲扶手，随即出声叫道：“你要是就这么一走，你信不信改明儿陆三郎就会四处宣扬，说你这个半山堂斋长不如他这个九章堂斋长？”
张琛顿时站住了，但还是头也不回硬邦邦地说：“他要想胡说，随便他就是了！”
陆三郎正要继续开损，却只见张寿斜睨了他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早些年那全都是张琛自恃秦国公独子的身份欺负他，现如今他好容易才靠着智慧扳回了局面，凭什么还要让张琛啊！
制止了陆三郎继续扩大事态，张寿这才不慌不忙地说：“之前我让张武和张陆去开织染坊，顺便捣腾纺机的事，又让陆三郎出面揽事上身，不只是你，朱二也没有掺和。”
见张寿终于注意到自己了，朱二顿时幽怨地说：“终于记得我了……好歹将来都是一家人，能不能别这么厚此薄彼？”
“这不是什么厚此薄彼。我之前想的是随便宰一个冤大头，却没想到居然勾来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二皇子，却又引来了一个欲壑难填的大皇子。一台新式纺机，整整坑进去两个序齿在前的皇子，所以我现在想想，没让张琛你和朱二趟浑水是对的。”
张琛顿时脸色发黑地霍然转身：“怎么，你是觉着我胆小怕事吗？”
“不，我最初只是觉得你和朱二不缺钱。”张寿笑呵呵地说出一句话，见朱二嘴巴张得老大，就差没哭诉自己很缺钱了，而张琛则是满脸不信，他就淡然若定地说，“张武和张陆日后就只有他们家诸子均分的那点家产，说不定要啃媳妇嫁妆为生，自然缺钱。”
“至于陆三郎，他爹不喜欢他，他娘也不能把家里财产全都给他，而且他定了亲正等着娶媳妇，当然也很需要钱。不过，他是你们几个里头私房钱最多的大户，又是人尽皆知的浪子回头变天才，我需要他出钱，也需要他出力，所以当然要拉上他。”
听到张寿如此直言不讳，张琛顿时脸色稍稍和缓了几分，但还是硬邦邦地说：“那意思是说，不能出钱出力的我就没什么用了？”
“至少在之前那纺机图纸献给皇上之前，你确实派不上用场。”
看到张琛一张脸顿时变成了锅底盔色，张寿就呵呵笑道：“你是能用讨好公主和郡主媳妇的借口去开织染坊？还是能拉下脸笑容可掬地高价请一批纺工过来做事？又或者是像陆三郎那样大言不惭地忽悠大皇子说这新式纺机是他做的，勾引人花大价钱来买？”
“张琛，你骨子里是个高傲却又仗义的人，他们能做的事情你做不来。所以，我不知道让张武和张陆去邢台推广纺机的事，到底是别人推荐的，还是皇上自己决定的。但在我看来，这件事情更适合你去做。因为，只有敢揭临海大营那种盖子的人，才能对付那些豪族！”
张琛那张满是阴霾的脸一点一点放晴，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可现在皇上已经点了张武和张陆……我张琛就算再没出息，也不至于和他们抢差事！”
见张武和张陆并没有因为他刚刚言语中小看了他们而生气，张寿就对两人点了点头，随即笑道：“有道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不觉得，他们很适合去修栈道，你很适合去渡陈仓？还是说，你真的想卯足劲把八股文学个精通，日后考个状元回来？”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群臭皮匠
八股文精通五个字，真的是戳中了张琛的软肋。他不知道朱二跟着皇帝钦点的武艺教头学武学得如何，他只知道，每天在半山堂的课，他都学得相对轻松自如，可每三天一次，晚上那位老翰林给他上的八股文特训，他都学得想死！
他现在一丁点都不想再碰什么破题、承题、起讲……他只想让那制式文章滚蛋！永平公主好端端的金枝玉叶，为什么就会更喜欢八股文胜过诗词歌赋呢？明明诗词歌赋朗朗上口，至少背一篇诗词歌赋比背一篇八股范文要容易多了！脾气也太怪了！
“小先生，你能不提这一茬吗？”不提八股文，咱们还是师生俩……
张寿见张琛一面抱怨，一面还是回到原位坐下了，他就笑道：“九章堂去宣大的这批人，其实我不担心，因为王大尹是一个刚直强项却又能力卓著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有担当，所以其他人只要跟着做事就好。可去邢台推广新式纺机，说实话很可能吃力不讨好。”
“吃力是因为有大皇子在沧州，可以说去邢台的人时时刻刻都会被人拿两边来比较，但张武和张陆的身份和大皇子却是天壤之别，劣势太大，两方得到的支持和资源都毫无可比性。至于不讨好，是说邢台那些靠纺织为生的人，很可能会对你们产生敌意。”
“这又是为什么啊？”这一次，张陆忍不住难以置信地问道，“用了新式纺机，他们每天纺出来的纱能多上好几倍，这收入岂不是会增加很多？他们为什么反而对我们有敌意？”
张寿看了一眼其他人，见张武也是一副赞同张陆的表情，朱二也在那连连点头，张琛眉头紧皱显然也想不大通，齐良在那攒眉苦思，只有陆三郎一脸若有所得，却好像又说不太出来的样子。
当下，他就直截了当地说：“前些天，我记得在半山堂和你们讲过王安石变法。他明明是一心为公，为什么这些看上去很好的新法，却会失败，我也都解释过。你们想一想，青苗法和如今皇上要你们去推广新式纺机，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要知道，我最初对你们提过一次的计划，也只不过是想着把新式纺机用借贷的方式租给那些纺工，让他们用每日出产的一部分纱线来抵偿租金。”张寿有意抛砖引玉，却是压根不提，他给皇帝的计划上，已经有了一个很详细的方案。
此话一出，陆三郎顿时使劲一拍巴掌：“小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青苗法本来是朝廷拿出钱去贷给那些没钱买青苗种地的贫民，但贫民不识字，那些申请文书都要小吏代写，而且经过衙门层层盘剥，最后到手的钱少了不说，利钱却增加了几十倍！”
“而那些纺工也是同样道理。买得起纺机的，有且仅有这样一台纺机，无力买新的。而在他们接触到新式纺机之前，很可能已经有那些大户用纺纱效率大增这种借口，压低了纱线的价格，同时又宣扬朝廷推广新式纺机乃是为了牟利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所以，就算朝廷派人下去的时候，提出小先生所讲的这样一个方案，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纺工也必定会心存疑虑，不合作甚至存有敌意！”
自己这分析一说完，见张武和张陆全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自己，尤其是朱二，那眼神里头满是惊疑，只有张琛冷哼一声故意移开目光不看他，陆小胖子心中得意，决定大度地不去和张琛计较。而接下来张寿的肯定，更是让他洋洋得意：
“不错，陆三郎说到了点子上。说到底，你们哪怕带着一大帮子人去了邢台，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很多事情依旧要靠当地官吏乃至于大户的配合。一旦他们因为自己的利益而诋毁你们，那么，你们要取得民众信赖就很难了。”
“我之前说的那个法子，是想着在京城附近的纺工中间开始，而在这里，皇上最大，顺天府有王大尹，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案也就够用了。”
“但皇上既然着力于从棉花种植、纺纱、织布最发达的邢台和沧州开始推广，那么，你们在邢台用的办法，我觉得应该调整一下。我先说说我的看法，你们听了之后，商量商量。”
张寿见几个人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注意力异常集中，他就慢悠悠地说：“第一，卖给大皇子那一百台纺机之外，我让张铁匠孙木匠他们在融水村另外设了一个工坊，目前为止，应该已经又造出了几十台纺机，但是，把这些东西运送去邢台，路途遥远，不方便且耗费巨大。”
张陆不愿意让陆三郎专美于前，立刻问道：“那小先生的意思是说，让我和阿武把这些工匠一块带去邢台？”
“没错。”张寿笑着点了点头，“要知道，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在当地征用工匠，是一件很麻烦且很容易被人动手脚的事。张铁匠和孙木匠这样的顶尖匠人，这些天都在京城，在工坊忙活的是他们的徒子徒孙。至于你们如何在当地采办木材打造构件，我就不多说了。”
见张武和张陆连连点头，张寿就不紧不慢地说：“第二，你们到了邢台，不用先忙推广，而是先找好一个地方，开工坊打造出十台八台纺机，和在京城时一样，招收纺工来试机，承诺将他们每天的工作所得，返还五成。也就是说，只要他们用惯机器，立刻就可以多劳多得。”
“当然，他们不用提供任何生产资料，却能够得到五成的出产作为工钱，这个比例确实是太高了，高到工坊亏本的地步。但这就和商鞅立木一样，是一种吸引人的策略。”
张寿说到这里，这才想起生产资料这四个字对于时下的人来说是个新名词，少不得又细细解释了一下生产资料包括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劳动工具是什么，劳动对象又是什么……
醒悟到自己再这样说下去，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马氏政治经济学，他连忙咳嗽了一声。
这时候，刚刚还一直故意露出不感兴趣模样的张琛霍然起身道：“我听说除却那些自家有纺机的纺工之外，现如今不少纺织工坊也都招人做工，给的工钱极其微薄，也就是勉强让工人们糊口而已。而且，那些有纺机的人，也往往因为工坊和商人操纵价格，难以为继！”
“哦，没想到张琛你堂堂秦国公之子，居然还去了解过工坊和纺工那档子事？”
陆三郎冷不丁嘿然一笑插了一句话，见张琛顿时自知失言，哼了一声就一屁股坐下，他就笑眯眯地对张寿挤了挤眼睛：“小先生，您看看张琛，他明明去了解过如今的棉纺织业，这还装作撒手不管的架势，分明是口不对心！”
“张琛确实了解得很仔细。”张寿没理会陆三郎的揶揄，一副赞许的口气，“而且张琛也说得很对，那些工坊克扣工钱，借此牟取最大利益。商人逐利，这原本没错，但逐利到过分了，那就有害于民了。”
见张琛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就继续说道：“但不论如何，只要张武和张陆在邢台做出商鞅立木的姿态，那些工坊主和机户，自然而然就会坐不住了。”
“这时候，你们可以把纺机租给感兴趣的纺工，然后约定，将每日纱线的六成交上来作为租金。当然，租金不是永久的，你们可以看情况，设三个月或者六个月作为期限。当然，如果那些纺工不想担风险，可以继续到工坊来纺纱，每日出产的三成作为报酬。”
听到这里，齐良顿时喜形于色：“用这两种办法并行，确实一定会有很好的效果！”
朱二看看正在努力思考的其他人，突然觉得没什么想法的自己很像张寿曾经说过的咸鱼。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没好气地说：“哪有那么容易，那些利益受损的家伙哪会甘心！就比如之前莹莹盘账查出来的漏洞，固然赶走了一批管事，可剩下的人还是会想别的办法捞钱。”
“那些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哪有那么容易认输！有句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这话刚说完，就只见张寿似笑非笑看向自己，其他人亦然，其中张琛一脸鄙视，陆三郎却是满脸坏笑。他不禁不满地叫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有计策，我有对策，你们就算想出再好的办法，人家也会有对策，哪就那么容易！”
“朱二说得没错，就算我说得这两种办法看上去很有吸引力，你们又选用最清廉正直的人去推行，里头也很可能会存在监察不到的环节。更何况，别人确实还有一招杀手锏。”
张寿顿了一顿，却不提上次对众人说的棉花源头这一节：“比方说，勾结那些原本收购棉纱的商人，压低价格，甚至根本就不收那些纺工手头的纱线。理由都是现成的，市面上的织工根本无法消化那么多纱线，那自然就应该降价。又或者他们已经收够了，所以就不收了。”
齐良听到这个推断，顿时连连点头：“如若如此，那些纺工哪怕拿到再多的纱线，说不定也会比从前收入更微薄，甚至难以糊口。如此一来，新式纺机对他们来说不但不是救命稻草，反而是催命钢刀，他们不敢怨恨朝廷，张武和张陆岂不是倒霉？”
见原本正雄心勃勃的张武和张陆顿时有些烦恼，张寿却不提解决办法，而是轻飘飘地说：“就像小齐说得那样，这是你们很可能遇到的难题。在临走之前，我希望你们几个群策群力，绞尽脑汁想一想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然后定出相应的预案。第一次出门办事，有备无患！”
张武和张陆心有余悸地答应了一声。瞅了一眼陆三郎和朱二。素来圆滑的张陆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打躬作揖：“陆三哥，朱二哥，我和小武两个人能力有限，你们可一定要帮帮我们。”
他一面说，一面又冲着齐良拱了拱手：“齐师兄素来古道热肠，对于民间那些勾当总比我们两个了解得多，还请千万指点指点我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师弟。”
张武也连忙跟着站起身团团作揖，正当兄弟二人乱哄哄地求助时，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咳嗽，转头一看，就只见张琛面色发青地坐在那，分明是生气了。
他们知道张琛这人大多数时候好相处，却很在乎脸面问题，顿时暗叫糟糕。可待要赔礼道歉，却又一时半会找不到借口来解释刚刚忽视张琛的举动，一时不禁双双脸上涨得通红。
就在他们尴尬惶恐的时候，张寿就笑道：“你们是明修栈道，张琛是暗渡陈仓，他还有他的任务。张琛，来，把这儿让给他们自己去讨论，我们去别处说话！”
他绝口不提此次的目标不是和那些工坊以及大户较量，而是逼得双方妥协，定下一条工钱和纱线价格的底线。这一点，还有那些各种各样的应对预案，就看他这个臭皮匠不在，眼下这剩下的几个臭皮匠能否通过商量推导得出。
张琛没好气地瞪了张武和张陆一眼，眼见张寿裹上大氅往外走，他又扬眉瞥了瞥陆三郎和朱二，却到底还是相对客气地对齐良点了点头，随即就大步跟在了张寿后面。
见他一走，朱二就气得骂道：“得意什么，投了个好胎还天天黑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你五百两似的，也就是我妹夫有容乃大，否则就凭你觊觎莹莹，他就能整得你哭都哭不出来！”
张武到底得张琛照拂了这么多年，此时忍不住讥讽道：“背后骂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当着琛哥和小先生的面说这话！”
朱二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喂，刚刚谁叫朱二哥，想让我帮你们出主意的！你们成天跟着张琛，得了多少好处？要不是我妹夫，你们俩能一个驸马，一个仪宾，这次能得到去邢台独当一面的重任？都已经是可以自立门户的人了，还抱着张琛的大腿不放，有志气没有！”
张陆眼神连闪，正想说话，却不防被张武一把扯到身后：“这不是有没有志气的问题，而是做人能不能忘本的问题！”
见朱二顿时愣住了，张武就一字一句地说：“你和其他人看琛哥，大概觉得他脾气坏，动辄出言伤人，可我和阿陆却多亏了他，这才能够撑到遇见小先生！”
“我知道，别人笑我们狗腿子，好端端的侯府公子却跟着琛哥奔前走后，可他这个人是真仗义！至少他帮我们的时候，也许没想着我们在家里如何如何，却从来都不是施舍的口气！”
张陆没想到张武竟然这样旗帜鲜明地帮着张琛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禁苦笑道：“小先生那样有本事又心地好的人固然天下难寻，可我们当初能遇到琛哥这样的人，也已经是三生有幸了。我和阿武要是有了好婚事好老师就抛开琛哥，那也确实太没良心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家人
门外，去而复返的张寿侧头看着一旁的张琛，见少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虚到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他不禁莞尔一笑，随即转身往外走去。当察觉到身后似有脚步声，分明是张琛跟了上来，他就头也不回地问：“现在你应该不会觉得张武和张陆忘恩负义了吧？”
背后没有回答声，只是呼吸声似乎粗重了一些。他也没有继续去刺激张琛，而是不慌不忙继续往前走。直到远离了灯火通明的大堂，四周围的黑暗仿佛乌云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拢，将他们紧紧包裹在当中，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小先生真觉得我适合去邢台？”
没有等到张寿的回答，张琛的心情不禁更加复杂了。正月里的京城本来就冷，而这入夜时分就更冷了，只不过是出了烧着地龙的大堂这么一小会儿，他就觉得全身上下都凉透了，似乎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可是，他却不想挪动脚步。
“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又不像朱二他大哥那样胸怀大志，从小就是得过且过，所以文不成武不就，人人都说我秦国公府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小先生你之前说，要让我在我爹面前扬眉吐气地说一句你儿不如我儿，他爹胜过我爹，我是觉得很高兴。”
“可我就这么点能耐，之前为了纺机的事情，我是去了解了一下这东西怎么回事，那些织工纺工又都是过得什么日子……但我只觉得他们换用新机器能过得更好，却根本想不到那么深远。就我这么个一天苦日子都没经历过的国公之子，暗渡陈仓到邢台，有用吗？”
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还问这样一个复杂的问题，我却只想问你一件事……在这北风呼啸的大晚上，站在风地里说话，你不觉得这很傻吗？
张寿摸了摸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涩甚至发痒的鼻子，没好气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没做过怎么知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但是你更要知道，人定胜天！”
“好了，废话少说，去书房说话！”张寿话音刚落，突然听到背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个声音：“少爷，灯笼。”
张寿倏然转身，却见阿六正站在那儿，手中提着一盏颜色喜庆的大红灯笼。如果是在一座正常有人生活的大宅院中，这一幕并不出奇，然而，在这座空关多年，眼下也只有前头亮灯有人的豪宅大院中，突然出现一个提灯者，那真是太惊悚了！
尤其是大红灯笼的光照在阿六那没有表情的平板脸上，简直就是恐怖片！
而张琛的反应比张寿更激烈——因为他和阿六没有那么熟——他甚至一口气连连后退了四五步，如果不是脚下是平滑的青石甬道，而后头又没有其他障碍物，他也许会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直到张寿喝了一声，他这才松了一口大气：“阿六，你这是要吓死人吗？”
阿六提着灯笼泰然自若地站在那，理所当然地问道：“少爷你知道书房在哪吗？”
张寿顿时被噎了个哑口无言。等到阿六转身在前头引路，他见张琛蹑手蹑脚又跟了过来，便索性实话实说道：“这座宅子我到手也不过几天，也就是之前带莹莹来过一次，除却那座无题之堂，还有百年牡丹园，其他地方都只是走马观花看了一圈，还真不知道书房在哪。”
平常看张寿凡事智珠在握，今天难得见人在阿六面前吃瘪，再一听这解释，张琛怎么都觉得好笑，偏偏还要强压那翘起的嘴角，努力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状。
“这不出奇，我家里那么大，我小时候也常常迷路。”但我可没有这么大还在家里迷路！
张寿哪会看不出张琛那努力忍笑的样子，干脆自己也无奈笑了起来：“阿六什么都好，忠心耿耿，武力超群，随叫随到，不叫也到……但缺点就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行动力实在是太强，偏偏你要说他的时候，却发现他还没错！”
张琛想想自己和阿六相处时的那点感受，再想想刚刚受到的莫大惊吓，不由得心有戚戚然，竟是赞同地点点头道：“这样的仆人，确实让人有点消受不起。”
呵呵一笑，张寿轻描淡写地说：“我从小体弱多病，后来渐渐身体好起来之后，除却和娘相依为命，大多数时候就是阿六陪着我在乡间四处乱走，领略这个不同的世界。我没有兄弟姊妹，其实一直都当他是家人。”
他没有在意张琛的惊讶，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他，武艺超群，骑马射箭驾车，好像就没有什么是不会的。哪天要是没了他在身边，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张琛闻言忍不住深深沉思。他身边从小和他一块长大的小厮和下人也有不少，可他似乎和谁都没有培养出多深厚的感情。认真说起来，其实他和张武张陆的关系也一样。
他只是在一次楚国公家寿宴的时候，随手帮了一对被人欺负的兄弟，而后就收获了两个跟班而已。他的想法其实一直都很简单，既然他们信赖他，愿意跟随他，那么就是他的人，既然是他的人，怎么能让别人欺负了？
哪怕是他们的父母兄弟家人，那也不行！
而走在前头的阿六步伐轻得犹如夜间捕猎的猫儿，悄无声息。在夜晚的寒风中，他手里提着的大红灯笼却稳稳当当，只有内中烛火轻轻摇曳，映照出他脸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尽管没有对张寿的话做出任何表示，可实际上，他的心情却很好，非常好。
当他在一座小楼门前站定，伸手轻轻推开了那两扇门之后，他就先走进了屋子。不消一会儿，刚刚还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就亮堂了起来。进屋的张寿就只觉得一股暖意袭来，刚刚在外头风地里走了一圈的寒意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而张琛也忍不住讶道：“这里的地龙也居然烧了？小先生，内府对你还真是照拂周到。”
这座宅子是怎么来的，张寿当然知道瞒不过张琛这样的人，当下就无所谓地说：“别说天子赐我不敢辞，长者赠，我当然更不敢辞。所以皇上既然想让我带你们到这里来商量一下这两件事，我就来了。而内府如果早就知情，提早做好准备工作，那自然不足为奇。”
见阿六提着灯笼竟是要出去，他就立刻叫住人道：“大冷天的，那边有陆三郎那个最不会把自己当外人的，用不着你去照应，你也不用在外头吹冷风守着，就在这坐着好了。”
阿六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默默答应了。他去一旁放下灯笼，却去一边检查了一下茶具等等，却又找到了一竹筒的泉水和几罐茶。因此，当张寿和张琛坐下来说话时，他已经是熟稔地在一旁烹起茶来。
看到这一幕，张琛不禁越发羡慕——羡慕的是张寿能有这样一个诸项精通的仆人。然而，他很快就没了这点遐思的功夫，因为张寿对他说出了一番他完全没想到的话。他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小先生，你觉得我真能行？”
“我觉得能行。”张寿见阿六端了茶盘送茶过来，他就伸手接过，先送了一盏给张琛，随即才自己拿了，又示意剩下的阿六自己去解渴，这才循循善诱地说，“当然，你如果不愿意，我就换别人。比方说，我那个不着调的未来二舅哥。”
“朱二那家伙也就会狐假虎威，再说，他大哥都回来了，日后赵国公府轮不到他继承，他就算出去，也未必镇得住人！”张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轻蔑地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背后串联，想要当半山堂斋长吗？我让给他当又如何？他真觉得他能压得住场面？”
嘀咕完之后，他瞅了一眼张寿，最终也不嫌烫，咕嘟咕嘟把茶一口气喝干，这才龇牙咧嘴地说：“我去！天涯何处无芳草……说不定出去一趟，我还会有艳遇呢？”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一时又想起了张琛上次让他赔他美人的情景。要说半山堂也不是没有真正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但他最熟络的这几个，还真是性格各异大不同。
正月初一的这个晚上，有些人过得烦恼，有些人过得愉快，也有些人却是夜半无眠，枯坐话凄凉——自然，这种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情景，坤宁宫的宫人们最近实在是看得多了。而上一个管事牌子被打发去了廊下家，新的管事牌子皇后也懒得派，她们无不小心。
作为最年长且在宫外有别院的大皇子，原本为了避嫌，不应该留在坤宁宫中过夜，然而，他用即将出京远行，想要多陪母后几天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硬是赖着不走，却也没人敢撵他。毕竟，皇帝知道后尚且没说什么，别人还能怎么着？
此时，他再次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随即仰脖子一饮而尽，见皇后面露怔忡，他就一抹嘴冷笑道：“我堂堂皇长子，主动请缨去江南，却被父皇打发去了沧州。而张武张陆不过是两个侯门庶子，甚至还没娶着公主郡主，却被委以去邢台的重任。”
“呵！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我也就和两个侯门庶子差不多吗？”
原本在发呆的皇后猛然惊醒了过来，沉下脸喝道：“住口！”
大皇子心中憋了一肚子气，没想到在母亲这里还要遭到呵斥，一时只觉得大为想不通。可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却被皇后那阴冷的目光给瞪了回去。
“他们拿什么和你比？你是堂堂正正的皇子，你父皇派你去沧州，却没有说让你一个人去，你不会在满京城那些卓有名声的官员当中，挑选能干却又偏向于立嫡长的？一趟沧州走下来，你就不能用你的能耐和度量打动他们？”
大皇子被皇后这三言两语激起了心中好胜心，当即重重握住酒杯，一字一句地说：“母后说得不错，虽说这比不上去江南，但也是一次机会！张武和张陆不过小角色，我怎么会怕了他们？但是……”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把心底深处的话说了出来：“可张寿和陆三胖这一次害得我人财两空，更是沦为了别人的笑柄，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咽不下。”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哂然笑道，“我还以为朱莹千挑万选，拣出来一个什么样的贵婿，却原来是贪得无厌，道貌岸然之辈！而且，他还是和朱莹和永平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个小子！朱莹的母亲当初和裕妃那番勾当，以为能瞒得住谁？”
大皇子顿时眼神一凝。在他如今这种焦头烂额的立场上，实在是不希望再出什么意外了。
尤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张寿和永平公主身世有问题诸如此类的……张寿若是秀才的遗腹子，那纵使父皇再宠信他也无所谓，纵使人娶了朱莹甚至永平公主也无所谓。
然而，如果闹出张寿和永平公主是抱错了这种传闻，那他的处境就糟透了。
那意味着在二皇子之外，他还要多出一个竞争对手！
因此，他非常不安地咳嗽了一声道：“母后如果要对付他们，还请千万小心一些，不要……”
皇后顿时不悦地挑了挑眉：“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我当然不会让张寿变成你父皇的儿子，可朱莹的母亲和裕妃那点博皇上同情怜悯的伎俩，我却容不得！当初她们就应该死在那些乱军当中，那就不会有如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大皇子虽然知道自己不该说，但还是忍不住冷笑道：“张寿朱莹固然可恶，裕妃母女也固然该死，但母后不觉得，如今咱们母子的处境全都是二弟造成的吗？他如果肯老老实实的，如果肯不和我争，我怎么会这般狼狈！他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哥哥，把您当过母亲？”
“那个逆子！我真是白生了他！”皇后一时怒极，差点掰断了自己那修长的指甲，但很快就强行压下了怒气，一字一句地说：“他回头还有那四十杖要挨，养好伤这段日子，那是什么事都别想做，先不管他！朱家以为把水搅混就能扳倒那几个御史？做梦！”

第二百五十七章 忍无可忍
年三十和年初一闹出的连番风波，除却几个当事者之外，朝中官员无论是例行拜年还是走亲戚，全都避而不谈，甚至绝口不提这些事。甚至连那几位御史，亲朋好友对他们都敬而远之，就连曾经和他们一块攻谮过赵国公朱泾父子的同僚亦然。
这种被疏远甚至被孤立的待遇，几个御史自然是又心慌，又不忿，当下自然是彼此紧紧抱团，同时期冀给他们出了这么个主意的人能够拿出接下来的后手。
而等到了年初五这一天，他们等待的后手，便终于来了。张寿和朱莹以及永平公主乃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个原本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消息几乎是如同旋风似的，在整个京城流传，其中那意思让无数人为之震动。
官场固然暂时一片平静，少有人见面时会议论这个消息，可民间百姓那就没有这么高的觉悟了。这种事本来就是法不责众，律法也没办法禁绝流言，窃窃私语的人不计其数。
“何止同一天生三个！我听说，国子监那位张博士，和赵国公府大小姐还有永平公主，那根本就是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生出来的！老哥，你年纪大些，永辰十年八月十五中秋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嘿，问我就问对了！你当时年纪小所以不知道，当初业庶人在中秋节那天谋反，整个京城乱成一团，难保就是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话说回来，同一天出生，要是三个孩子彼此抱错了……呸呸，老弟，你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过，赶紧都忘了！”
“老哥，别那么忌讳，这又没有别人！弄错孩子这事儿想来以宫中和赵国公府的谨慎，肯定是不可能的。要我说，这样门第相差悬殊的婚姻，保不准就是因为同一天生下来的缘分，这才定下的。可为什么是张博士和朱家大小姐？说不定是永平公主和张博士呢？”
“咦？这倒是有道理！听说皇上之前选婿的时候，要挑选的是两个驸马两个仪宾，可最终消息传出来之后，却只有一个驸马两个仪宾，永平公主突然就不嫁了……难不成是朱家那位进进出出比公主郡主还要飞扬跋扈的大小姐，把永平公主早年定下的驸马给抢了？”
当如此这般的传言渐渐飞入各家府邸，甚至于深宫内苑的时候，各家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赵国公府中，趁着国子监尚未开学，张寿照旧常来常往，朱莹照旧也常去隔壁探望吴氏，顺便商量如何改造那座庐王别院。
而太夫人和九娘甚至没有禁绝下人议论这件事，婆媳两人都知道，明面上禁绝那是可能的，但私底下却说不定会议论得更狠，既然如此，还不如不管。
当然，两人态度如此豁达，却还是因为正月初一那天晚上朱莹眉飞色舞地回来，转达了葛雍鲜明维护态度的同时，还喜上眉梢地告诉了她们张寿的话。得知小儿女果然是两情相悦，她们俩当然是再也没什么担心。
相比赵国公府的安定祥和，宫中裕妃的永和宫中，那却是货真价实的黑云压城城欲摧了。自从永辰十年那场变故之后，性子直爽却又执拗的九娘遁入昭明寺，而裕妃却由从前的明快爽利，变得沉默寡言，这也不可避免地影响了永平公主。
所以，当消息传进永和宫时，因为裕妃和永平公主母女待下素来宽和，两个内侍和大多数宫人全都默契得对她们隐瞒了这个消息。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先是永平公主在德阳公主那儿因宫女说漏了嘴而听到了这个消息，此后前来拜访的合妃又对裕妃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
当永平公主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母亲一身宝蓝色劲装，手提宝剑，英姿勃发……或者说杀气腾腾的样子。那一刻，见惯母亲面带轻愁，郁郁寡欢的她简直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见着她回来，几个本来正拦在裕妃面前的宫人如释重负，其中一个慌忙朝她冲了过来，扑通跪下便苦苦哀求道：“公主，您千万劝一劝裕妃娘娘，她说……她说要去坤宁宫讨公道！”
“娘，你也觉得，是皇后在背后煽风点火，兴风作浪？”
没有看那骇得快要魂飞魄散的宫人，永平公主死死盯着自己的母亲，随即就只见裕妃对她哂然一笑：“明月，你以为我真是不管事的菩萨吗？这种可笑的伎俩，除却那个女人，还有谁会使出来？我忍了她那么多年，她还真当我是好欺负的面团了？”
裕妃随手一甩，几个原本拦她的宫人便摔了个东倒西歪，而她轻轻一弹剑，脸上露出了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锋芒：“我忍她让她，不过是为了求一个安静平稳，省得太后不悦，皇上烦心，她倒越来越作威作福了！我这些年来不是修身养性，只不过是不想鱼死网破！”
“儿子没教好，本来就是她上梁不正下梁歪，现如今她反而倒过来指斥你们身世有问题，她倒有那张脸！”当年业庶人那些兵马是如何被引到她和九娘上香的那座寺中，指量她真的毫无猜测吗？要知道，皇帝和赵国公朱泾，都是临时起意陪她们去的！
从前永和宫中有宫人内侍暗地里议论皇后时，裕妃还会出面阻止，可如今她竟是明言指斥皇后无德，底下那些人自然人人瞠目结舌。而永平公主在最初的意外之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别说今天那点愤怒，就连从前的憋屈也仿佛烟消云散一般。
她想都不想就大步走上前去，双手紧紧握住了母亲那持剑的手：“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不平！不过，这样去坤宁宫，父皇反而为难。不如您在永和宫前舞剑给我看如何？这么多年了，其实我最羡慕朱莹不是别的，正是她善骑射，会武艺！我即便学过，却也不敢用出来！”
裕妃顿时眉头一挑。她眼神复杂地盯着永平公主看了许久，最终点点头道：“好！不过永和宫太小，你去换了衣服，我们去御花园！某些娇生惯养的花花草草，我看不惯很久了！”
当永平公主换了一身骑装出来，手捧宝剑跟着裕妃出了永和宫大门，几个宫人和内侍面面相觑了片刻，为首的大宫女立时匆匆往乾清宫赶去。
这种时候，只能指望皇帝去劝回打算大发雌威的娘娘了！
裕妃不打上坤宁宫，他们这些永和宫的人固然松了一口气，可御花园中可是种着坤宁宫皇后最喜欢的一丛珍品芍药！如果真的按照裕妃刚刚那口气，打烂了这些皇后的心头肉，那和直接对上坤宁宫有什么区别？
永和宫的那位大宫女火烧火燎地到了乾清门报信，而皇帝得知了裕妃那反常举动之后，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反而大笑了起来：“朕还以为她这些年性子日渐平和，没想到那份火爆只不过是压在了心底。不用担心她会打烂御花园那些花花草草，她不是迁怒外物的人！”
“有那功夫，她肯定会先打烂了坤宁门！”
话虽这么说，但皇帝还是想都不想就站起身来。他已经猜到了，裕妃放出这话，同时做出那样的姿态，并不是真的要打烂坤宁门，又或者在御花园中闹个天翻地覆，那明显是为了把坤宁宫里的皇后钓出来。他要是现在不去……大概回头就得面对一桩天大的麻烦！
果然，当皇帝赶到平日里并不常去的御花园——毕竟，常常有嫔妃宫人喜欢在那守株待兔，等着和他偶遇——他在门口就听到了里头皇后那尖利的呵斥声。
“裕妃，你明知道这株上上品的冠群芳是我的，你居然还拿剑砍削枝叶，你还有没有规矩，你是什么居心？”
“这冠群芳是御花园中难得一见的名品不假，但皇后娘娘凭什么说，那是您的？这花一不是种在坤宁宫，二也不曾挂个牌子，写着皇后所有，闲人退避，我只不过是带着明月在这舞剑，难不成就犯了宫规？”
永平公主从来没见过，一贯与人为善，在皇后面前也是沉默忍耐的母亲，竟然也会有这样锋锐刺人的一面！
那一刻，一直都在尽量学裕妃，希望能更像是裕妃女儿的她不由得心生迷茫，只觉得自己一贯以来的效仿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仿佛一个笑话。
皇后也没料到，这些年安分守己的裕妃竟然敢和自己顶嘴，一时气得浑身直发抖：“好你个裕妃，如此尖牙利嘴！这冠群芳乃是外地进贡，太后赏赐坤宁宫的，此事有案可查，岂容你狡辩！你舞剑去哪里不成，却要在这冠群芳面前，这遍地枝叶难道不是证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从子民到土地，都是皇上的。难不成到了宫中，就不是这个道理了？宫中上下，连人带物，尽是皇上所有，哪有私物？否则，宫中后妃岂不是都能把所谓私物拿了去资助娘家？”
裕妃不慌不忙地点了一句，见皇后顿时面色阴冷，她不禁哂然一笑。
这些年来，皇后娘家明明每况愈下，却还能拿钱贴补大皇子这位最有希望入主东宫的皇长子，钱是哪里来的？还不是早年间皇后悄悄把那些御用监送上，专供坤宁宫的首饰甚至瓷器用赏赐的名义送去了娘家，而后她的娘家又抵押这些东西添置了产业，运营牟利？
而裕妃的话，却还没有就此说完：“至于皇后娘娘说我砍削得这冠群芳满地枝叶，那就更滑稽了，不如叫个园丁来分辨分辨，看这到底是风吹下来的枝叶，还是我拿剑切削下来的枝叶？是其他花花草草上头的枝叶，还是这株皇后娘娘您的冠群芳上的枝叶？”
皇后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听到了消息就匆匆赶来，惜花不过其次，借此机会狠狠再打击裕妃，那才是真正目的。可她万万没想到，竟是落入了圈套！
见侍立在裕妃身后的永平公主嘴角上翘，仿佛是讥笑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登时大怒，当下哪里还记得什么忌讳，什么克制，竟是一时口不择言。
“好你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可你就算再巧舌如簧，却也瞒不了我！且不说当初你和朱家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张寡妇同日分娩，三个孩子的身世本来就缠夹不清，就是朱家对外宣称的婚约，那婚书根本就没有，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安知你和朱家那个女人是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让稳婆先给你们接生，害死了张寡妇！否则，朱家那个女人怎会同意把骄横跋扈的朱莹嫁给张寿那样一个寒门子！你苦苦拖着永平的婚事，是不是看着张寿不错，打算夺了这个女婿，又或者让永平和朱莹两女共侍一夫！”
裕妃故意来了这一场闹剧，就是等着皇后被怒火冲昏理智，闹得不可开交。可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真的被她戳中当年憾事时，她还是勃然大怒。
新仇旧恨齐上心头，她眼见永平公主气得要上前理论，突然右手挥剑，将其拦住。眼见皇后看到她手中利刃瞳孔一缩，她就哂然一笑，直接仗剑缓步上前。
这下子，皇后顿时吓得不轻。她可是知道裕妃在宫妃中是何等不同寻常的存在，想当初在那种几乎必死的绝境中，人都能够和赵国夫人九娘以及那个张寡妇一同联手冲杀了出来，最终还平安生下了儿子，她怎么可能打得过？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便高声叫道：“来人，快来人呐！裕妃要行刺本宫……”
就在她这声音最高亢的时候，一个声音陡然传了过来：“都够了没有？”
在门前听到声音，便加快脚步赶了过来的皇帝恼怒地扫了一眼皇后，见裕妃从容收剑屈膝行礼，他就没好气地伸手把剑抢了过来。
低头只看了一眼，他那愠怒就更增加了几分，当下再次瞥了瞥喉咙口仿佛被什么无形之手掐住，因而骤然止住了声音的皇后，这才阴着脸说：“行刺？皇后有看过人拿着没开过锋的钝剑行刺的？”
他随手把手中剑给递了过去，见皇后竟是吓得后退了一步，根本不敢接，他登时心头更怒：“当日之事，朕记得曾经下过禁令，不许妄自议论，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却信口开河，似乎生怕外间还闹得不够凶？而且，字字句句都和外间流言一模一样，坤宁宫消息灵通啊！”
不等面色煞白的皇后辩解，他就淡淡地说：“来人，送皇后回坤宁宫！”

第二百五十八章 残局
眼见柳枫带着两个内侍上前“恭请”皇后回坤宁宫，皇后虽说面色变幻连连，最终还是强自镇定地转身而去，裕妃这才收起刚刚那张扬的做派，凛冽的气势，垂下眉眼，重新变成了往日里那个内敛温和的宫妃。
而永平公主亲眼看到母亲三言两语将皇后逼得进退失据，而后又信口雌黄铸成大错，她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可皇帝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她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要抓皇后的错处，以你的聪明，能想出一千个一万个法子，何苦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让她把当初那血淋淋的旧事重新揭出来，你难道就好过，明月难道就好过？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明月想一想！不忿她兴风作浪，你大可以来找朕又或者太后要公道！”
“皇上言重了，臣妾乃是永和宫之主，富贵已极，并不在乎别人的诋毁，但明月云英未嫁，臣妾却看不得被人质疑身世之后，又诽谤她的终身大事！更何况，宫外莹莹和张寿何其无辜，居然连那桩已经快要水到渠成的婚事也要被人拿来非议！”
“臣妾忍了十六年，本来今天想要豁出去出了这口恶气，但既然被明月拦住，我不是不能继续忍下去，但既然如此，至少要吓一吓她！如果皇上来得再晚一些，我也许会真的把剑架在她脖子上，让她自己承认是外头那些事的主使！”
永平公主终于倒吸一口凉气。她再也不敢让裕妃继续说下去了，慌忙上前挡在了母亲跟前，低头谢罪道：“父皇，母妃只是一时气急，所以才行事冲动，她都是为了我。至于母妃引得皇后指斥当年旧事，那也是因为皇后一直都是这么在后头诽谤我们的！”
皇帝看看裕妃，再看看永平公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母为子则强。朕不想多说什么。张寿是个不错的儿郎，但不论有没有婚书，既然是莹莹……”
没等皇帝把话说完，永平公主就斩钉截铁地说：“张寿和朱家有没有婚约，那是他和朱家的事情，和母妃和我都没有半点关系！别说我是不想嫁，就算我真的嫁不出去，却也不会无耻到去抢朱莹的男人！”
见永平公主把自己说的话给说了，皇帝有些尴尬地揪了揪他那整整齐齐的一撮胡须，随即苦笑道：“好，好，朕既然答应过你，你就自己选吧，无论是文武状元，还是民间才俊，总之你自己好好看一看。但是，十八岁之前，你得把自己嫁出去，否则太后那朕挡不住。”
裕妃情知皇帝暗指只能拖延这一年，但还是不禁心中释然。
能给出这样的宽限和这样的条件，皇帝确实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可接下来皇帝说出来的话，却让她着实哭笑不得。
“如果实在挑不出人选，那你不妨考虑一下秦国公之子……就是张琛那小子。当初他在朕面前放豪言说想要娶你，为此还要学写八股文。朕挑了个老翰林去教他，听说他是叫苦连天，硬着头皮在那学。”
皇帝仿佛没看到裕妃那不以为然的表情，自顾自地说：“虽说他是爱慕你那绝色容貌和特立独行，谈不上真了解你，情投意合更是一点都没有，但至少是个人选。当然，你也许能选中比这小子更优秀的。朕也就是那么一说。大冷天的，御花园没什么好逛，你们也回去吧！”
眼见皇帝就这么转身扬长而去，永平公主心头又是羞怒，又是不忿，但更忍不住替母亲抱不平，当扶着裕妃回永和宫时，她就低声说道：“这种时候，父皇也不陪你回去……”
“他要去太后那里收拾残局。”裕妃哂然一笑，淡淡地说，“太后一直不太喜欢我，大概是觉着皇上当年就是太偏向了我，这才以至于帝后失和，宫中不太平。幸好明月你是个女儿，如果你是个儿子，那我这个裕妃就不是麻烦，而是祸害了。”
永平公主忍不住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随即再三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才强笑道：“娘说的是……父皇刚刚应该是听到消息特意赶过来的，如果不是他来，事情要收场起来恐怕更加麻烦……”
裕妃笑了笑，没有去接永平公主这明显偏向皇帝的话。但是，今天永平公主一直都没有称呼她为母亲又或者母妃，而是直接叫她娘，这却是从前不多见的，她心中自是不无欣慰。
她何尝不知道皇帝确实是为了她们母女而来？所以，她并没有不满意，而是已经很感谢皇帝这些年来对她们母女的偏爱。其实到现在，她想起进宫旧事，仍然觉得那是命中注定。
明明已经想方设法希望落选，明明太后也谈不上如何中意她，可她竟然从初选一路走到终选，竟然和其他几个女人一块，最终被选进了宫。
最初那两三年帝后和睦，她一个小小的美人，当然乐得关门自己过日子，谁知道后来皇后连生两个儿子却性情大变，皇帝一怒之下转向几个妃嫔，她方才发现，皇帝和她想象中截然不同。既不是独断专行的君王，也不是城府深沉的至尊，而是一个很真实的男人。
既有喜怒哀乐，也有颓唐无奈，是人，不是神，因此她很快就丢掉了惶恐，做回了自己。也正因为如此，她成了那时候最得宠的宫妃。那把未开锋的钝剑，便是皇帝得知她擅长舞剑之后赐给她的，两人甚至还在永和宫院中舞剑自娱，直到她确证怀孕。
那段日子，真的是她进宫后最愉快的一段日子。
而且，因为皇帝的纵容，她的闺中密友，嫁给赵国公朱泾的九娘也常常往来永和宫，当发现彼此都身怀六甲，日子居然还差不多的时候，便开玩笑地约为婚姻，之后又软磨硬泡求了皇帝松口，让她们俩一块去祈福。
说是祈福，其实更多的是自从进宫后就没出过那狭窄院子的她希望去透口气。所以，当发现皇帝和赵国公朱泾竟突然出现，陪她和九娘一块去的时候，她简直高兴到了极点。
而那之后，便是乐极生悲。她和九娘知道事情紧急，执意撵走了两个男人和那些侍卫，又联手平生第一次杀人突围……再接着，她们便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贵人，那个手持镰刀，和浑身浴血的她们一样杀气腾腾，而且也一样身怀六甲的张寡妇。
她们是如何彼此扶助从侧门逃开，又是如何回到张寡妇家里，更是如何将血衣脱下，有些情景她至今还记得，有些情景却有些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强撑着到了张寡妇家，她便已经有了临盆之兆，九娘亦然。
而这一次，又是张寡妇不顾自己也同样腹痛难忍，叫了吴氏去隔壁稳婆家，砸开门把那个醉醺醺的婆娘硬是拖了过来……
那时候，她就和九娘暗自发誓，如果能够母子平安，将来便把张寡妇当成亲生姐姐，她们的孩子互为同性就义结金兰，为异性便约为婚姻。只是没想到，最终事情会变成那个样子。
恍惚之中，裕妃仿佛看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影，耳畔又响起了她那托孤的话。而后当从吴氏口中得知张寡妇坎坷一生的时候，她的那种负疚感就更强了。
比起她和九娘，那才是一个真正命运多舛的女人。
直到耳畔传来了永平公主的叫声，裕妃才回神，却是对旁边的女儿微微一笑。
“你不用多想。你父皇为人素来有担当，这件事太后纵然责备申饬我，也不至于太过。至于皇后……她自己把两个儿子养成了那个样子，最近这些天更是如同疯狗一样，如果真的被查实，她那玺绶也许就保不住了！”
此话一出，永平公主虽然有些不可置信，可看到裕妃那张冷冽的脸，她不禁下意识地认真琢磨父皇真正的心思。等她们母女二人回到了永和宫，几个宫人慌忙迎了上来，为首的大宫女连声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这才带头跪了下来。
“娘娘，是奴婢拦着大伙儿呆在永和宫，又去了乾清宫报信。我们若是跟着您和公主去了御花园，不但没用，说不定还会被皇后娘娘拿来挟制您。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无能……”
没等她把话说完，裕妃就淡淡地说道：“都起来吧，不用再说了。你们呆在永和宫是对的，否则我之前和皇后针锋相对的时候，却也没办法顾得上你们，说不定到时候真的对她动了剑，那就麻烦了。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关上宫门，让小厨房预备晚饭吧！”
太祖年间，东西六宫和坤宁宫就都设有自己的小厨房，但后来变故频起，后宫妃嫔中拥有小厨房的就越来越少了，这也被视为嫔妃在宫中地位的标志。而如今裕妃吩咐预备晚饭，这并不出奇，可居然吩咐关闭宫门，这言下之意却让众人不得不惶恐。
难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今天晚上皇帝竟然不会来吗？
永平公主见裕妃径直往里走去，她却是心思细腻的人，当下慢走一步，招手叫了那大宫女和其他几个宫人过来，言简意赅地讲了讲今天御花园那件事。反正此事迟早都会传扬开来，与其让人瞎猜瞎打听，还不如她说个清楚。
当讲完整件事，见众人面色各异，她就沉声说道：“娘这次是为了我讨公道，这才一反常态，和皇后硬顶了一场。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接下来安分一点，别再惹事！”
闻听此言，永和宫众人唯有苦笑。裕妃闹出这么大的事，他们恨不得缩起脑袋装透明人，谁还敢去惹事？他们又不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二皇子！
当永和宫忙着关门消化自家娘娘大发雌威的一幕时，皇帝正在清宁宫太后面前努力消弭这件事的影响。当然，皇帝也没忘了派人出宫，把这事告知了太夫人和九娘。毕竟，当时御花园人不少，皇后诋毁朱莹和张寿的话，估摸着也瞒不住。
当柳枫如实告知皇后被裕妃气得进退失据，后来又对永平公主和朱莹张寿的身世口出恶言，而裕妃拿着一把没开封的钝剑把皇后吓得大叫行刺，太夫人一边听一边转动着手中佛珠，最终哂然一笑，摇了摇头。
而九娘则是在听到皇后竟然声称什么夺夫的时候，忍不住痛骂了一声信口雌黄。
奉命传话的柳枫却不敢提醒九娘，她骂的人毕竟如今还是一国之母，既然他带的话都已经带到了，当下就准备提出告退。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清脆的笑声。
“阿寿，在紫烟阁里和我二哥对牛弹琴了这么久，累了吧？你快进来！”
随着这声音，门帘高高打起，先进来的朱莹侧身一让，等张寿进来，她这才笑着放下了帘子。而柳枫看到这位小姑奶奶来了，哪敢多留，立刻干笑告辞。他这一走，朱莹方才皱眉道：“这柳公公怎么瞧着有点怕我，一见我就躲？祖母，娘，出什么事了？”
张寿见太夫人依旧笑得慈和，九娘却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他就知道宫中肯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果然，在朱莹的软磨硬泡之下，九娘到底还是说出了实情，这下子，朱莹顿时气得发昏，来来回回转了一圈就大发脾气。
“她还像是个国母吗！改名叫三姑六婆算了，竟然连这种不着边际的瞎话也敢说出来……等等，那几个御史背后的人不会是她吧？她是不是疯了，我还以为是大皇子又或者二皇子给他们撑腰，她一个皇后竟然比我还没脑子吗？”
张寿听到朱莹连自己都骂进去了，忍不住哑然失笑。
果然，下一刻大小姐旋即如梦初醒，可也就是懊恼了片刻，随即就发狠地说：“做得多错得多，我就不信这次她还能安安稳稳过这一关！阿寿，你之前不是说，阿六让人去追查那几桩御史被人告的案子了吗？就没个结果？”
张寿顿时想到了葛雍对阿六那番举动的猜测，闹得他之前看见那小子就犯嘀咕，心想这到底是假闷骚真腹黑，还是简单粗暴效果好……就在他犹豫时，突然听到了阿六的声音：“少爷，你和大小姐有空出门溜达一圈吗？”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月明亦是杀人夜
大晚上出门在京城溜达一圈……在没有宵禁的大明京城，这不算稀奇。而且，一年一度的正月十五上元节在即，满城都是过年未完，灯节将至的喜庆气息，不少人家都在门前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因此坐车行驶在大街上，张寿终于体验到了一把灯火通明的感觉。
而平日，即便没有宵禁，可除却各种花街柳巷和饮食馆子的闹市区，其他地方入夜就黑咕隆咚，所以他到了京城之后，晚上出门的经历并不多。
“本来朱宏还一定要跟着，说什么每年上元节前后，都是京城治安最差的时候，更何况顺天府王大头即将离任，上下人心浮动，差役们说不定无心干活……结果，我就那么一句话，他还不是哑口无言？”
说到这里，朱莹简直笑得乐不可支，竟是不知不觉就把头靠在了张寿的肩膀上：“他也不想一想，有阿六驾车，我们又不是骑马，而是坐车，就算遇到人流也不会把我们冲散，至于遇到什么危险？就算真有什么危险，还有阿六呢，再说我还带了剑！”
张寿见朱莹扬了扬手，露出了手中那把尺许长的短剑，他不禁哑然失笑：“莹莹，你不会忘了三国演义里曹操败走华容道的故事吧？他每每逃出生天在那得意忘形叫嚣的时候，一拨敌人就从天而降了，到最后要不是关羽放人，他哪里逃得出来。”
“呸呸呸！”朱莹猛地一僵弹起身，随即就嗔怒道，“阿寿，你怎么这么乌鸦嘴！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怎么就把曹操拿出来打比方？我哪里像曹操了！”
而与此同时，车外的阿六也幽幽说道：“少爷你真不会说话，没有大小姐你注定单身！”
张寿被阿六嘲讽得额头青筋直跳，当即没好气地说：“阿六，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艺高人胆大是好事，但艺高人胆大到目空一切那就不是好事了！万一约你去见面的人没安好心呢？千金之女，坐不垂堂你懂不懂？”
听到张寿竟然一本正经把人家成语给改了，朱莹终于再次笑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希望有人跟着，当然是觉得朱宏等人碍事，不比阿六收敛起存在感的时候那是真没存在感——而张寿却硬是叫了人跟着，是想显示坦坦荡荡，但更重要的是，他很看重她的安危。
因此，她嘴角一勾，笑吟吟地说：“好好，阿寿，我和阿六都听你的，这总行了吧？可万一朱宏那些人没跟上阿六，那就得怪他们自己了！”
张寿呵呵一笑：“那是没错……阿六，你别打加快速度抄小路甩掉人的主意！你要是再敢玩这花样，以后我宁可骑马也不坐车你信不信？我把马车全都卖了，还能省点钱，我看你到时候哪来的车！”
“我不会自己买吗？我每个月还有一百贯俸禄呢！”
阿六虽然嘴里那么抱怨，但他那刚刚狂飙起来的马车速度瞬间就降了下来。对于这样的变故，朱莹简直是笑疼了肚子，砰砰拍着板壁直叫哎哟。所幸阿六刚刚为了加快速度拐进了一条小巷，旁人才不至于听到这声音而觉得这马车里发生了什么，于是围上来仗义施救。
而阿六这速度一慢，后头的朱宏总算是一路狂奔及时追了上来。虽说没听到张寿刚刚在车里喝止阿六的话，可他还是松了一口大气，心想未来姑爷终究人还不错，否则就凭大小姐现在就动辄把他们甩一边的架势，就凭阿六甩掉他们这态度，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
他出来时略做了些伪装，此时隔了十几步跟着，沿途做好记号，以便让更后头的其他人悄悄跟上来。
就这样一车行，一人跟，大部队随后，如此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朱宏远远窥见阿六突然抬手虚挥了一记马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响，他立刻就心领神会地止住了步子不再前行，就这么等在了漆黑的小巷中。不多时，其他人便悄然追上，一个个都有些喘。
虽说骑马跟车更方便，但十几个人从不同方向骑马汇聚到一起，毕竟目标太大，所以他们出来时就是步行。此时此刻，众人好不容易调匀了呼吸，凝神静气一听，就分辨出了阿六的声音。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坐在车中，张寿听着这句非常简单的台词，忍不住嘴角一翘，心想这种放话的姿态，还真像是纯粹的诈人。果然，在阿六喝完这一句之后，外头鸦雀无声，根本不见有人回答。可下一刻，他就只听外头阿六冷笑了一声。紧跟着，他只听嗖的一声破空利响，不禁吓了一跳。
有人在射箭！等等，这一箭似乎是由近及远……是阿六这小子射的？
朱莹自己就擅长骑射，此时几乎跳了起来：“有刺客吗？阿六怎么射箭了？”
几乎在他们二人同时有所反应的时候，马车前方的阿六就冷冷说道：“这只是警告！”
如此宣告，简直就等同于示威，仿佛是再说，你再不出来，下一箭就直接奔着你去了。于是，顷刻之间，不远处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小六爷息怒，息怒！小的就是和您老人家开个玩笑，不当真的！小人这就出来，这就出来！”
一口一个小六爷，又一口一个老人家，朱莹怎么听怎么觉着好笑，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在阿六面前赔笑叫着六哥的自家二哥。然而，当她看到张寿那张脸上似乎有些凝重的时候，她就不禁有些疑惑了。当下她就低声问道：“阿寿，你觉得人有问题？”
“也不是。”张寿嘴角动了动，让自己脸上的表情轻松下来，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我听说，历来三教九流之中，多有人擅长前倨后恭，阳奉阴违，见风使舵，今天算是见识了。”
而这样的家伙往往很擅长察言观色，说一句藏一句已经算好的，说一句藏十句都可能！至于这种人当面点头哈腰，背后捅你一刀，这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然而，纵使那现身出来的矮胖汉字善于察言观色，可他这种本事，用到阿六身上效果却等同于零。他满脸堆笑来到阿六眼前时，可阿六手中依旧搭着那把短弓，却是直截了当地吩咐道：“直接说，只要有一句废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矮小汉子到了嘴边的溜须拍马顿时吞了回去。他悻悻看了一眼车辕上这个从来就没看准过的少年车夫，又端详了一下刚刚明显听到有动静的马车，最终小声说道：“小六爷，时间这么紧，我真的是花了很大的功夫……”
看到阿六手中短弓骤然抬高，他登时心头大骇，慌忙叫道：“我查出来了，那个老乞婆之前一直都在外城乞讨，却还带着一个七岁孙女，如今人却不见了。原来在年三十前的几天，她的小孙女被人拐走了，老乞婆就像发了狂一般，后来就突然去顺天府衙撞头告状。”
听到这里，车中的张寿和朱莹哪里还不明白，只怕是有人悄悄抓住了那老乞婆的孙女，要挟她去告状。尽管张寿从未自诩善人，但最看不上这等逼人就范的卑劣手段，朱莹就更加是个爆炭性子，此时气得站起身来，差点撞到了车厢的顶板，还是张寿使劲把人按着坐下了。
而车外的阿六却依旧显得沉着冷静，就连声线也没有变动半分：“然后呢？”
矮小汉子没想到自己已经把事情吐露了一大半，对面车里车外的人还这么沉得住气，他顿时有些踌躇。但很快，他就把心一横道：“老乞婆那孙女颇为灵秀，原本以她那处境，根本就保不住小丫头的，是外城一个把头难得怜悯心发作，发话说不许动她，否则早被拐了。”
“所以，我就去找了那把头，发动了外城无数乞丐，终于找到了那小丫头。”
说到这里，矮小汉子自觉终于掌握了几许主动，便气定神闲地看向了阿六。然而，他大失所望的是，那少年车夫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动容，反而嘴角一挑，流露出了一分嘲弄。
“你是让我去找那把头要人？”
张寿差点笑出声来。他不得不承认，阿六这气人的功夫真是一流，足可气死人不赔命。而朱莹干脆直接是扑哧一声，随即又小声嘀咕道：“没错，外头这家伙要是不肯说实话，阿六出马，大不了一路打过去！”
听到车内朱莹的声音，那矮小汉子额头已经全都是汗，生出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他唯有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这才干笑道：“小六爷您别急，我真不是卖关子，只是想把事情好好说清楚……”
见阿六手中的短弓渐渐抬得更高，他顿时心里直发毛，慌忙大声叫道：“那小丫头是被国舅爷府里一位……”
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只听又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利响，紧跟着便只见一支离弦利箭直奔自己而来，和自己之前藏在树上时，眼睁睁看那支箭擦着自己脑袋和肩膀钉入后头树干的惊险一幕如出一辙！
他几乎一动都不敢动，果然，那支箭再次擦着他耳边飞过，没入了他身后的黑暗中，随即却是带出了一声惨哼。意识到暗处还有别人跟着，他仿佛是被吓着了一般，面色惨白，尤其是当发现阿六手指一动，短弓连响，竟四五支箭连续不断地射了出去，他就更心惊肉跳了。
马车中，听到外间弓弦不绝，惨哼不断，朱莹顿时坐直了身子，一把抓紧了身旁的短剑。而张寿在最初的身体僵硬之后，几乎瞬间就松弛了下来，因笑道：“怎么样，莹莹，现在觉不觉得，我刚刚拿曹操的华容道打比方很有先见之明？”
“有个鬼先见之明！阿寿你简直真是乌鸦嘴！”朱莹紧张得连声音都有些变了，下意识地就想拿身体挡在张寿身前，等被他握住手腕时，她方才想起，要说乌鸦嘴，那也该是自己。
毕竟，是她逞强似的说，真要发生了什么事情，有阿六在就不要紧，她也能保护他……
想到此时阿六挡在他们前面，她想要保护自己的心上人，那应该护住车厢的后半部。于是，她忍不住使劲甩了甩手，好不容易才挣脱了张寿的钳制，想要就此护着他身后。偏偏就在此时，她听到后头不远处朱宏一声怒喝，紧跟着便是厮打的声音。
刹那之间，她就意识到，只怕连朱宏等人都被截住了。也就是说，眼下他们身边只有阿六可以倚靠，而暗中藏着的敌人却还不知道作何计划。
几乎想都不想，她就按动机簧，将手中短剑抽出了一截，整个人都进入了凝神戒备的状态。可张寿下一刻拽住她的手做出的动作，却让她险些跳了起来。
随着阿六那连珠箭不断响起的时候，那矮小汉子最初几乎抱头坐在地上，可随着朱宏那边也渐渐传来声响，他就眼珠子一转，竟是猛然一滚前扑钻到了马车底下。紧跟着，刚刚显得卑微而又猥琐的他，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刀身猛地透过车厢底板向上刺去。
发现刺中了什么东西，就在他心头大喜，立时就要懒驴打滚逃走的时候，却只觉得脖子一凉。意识到那是利刃加颈，他登时为之大骇，随之就听到了阿六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我等你动手很久了。”
“你……你……”
矮小汉子几乎用尽力气才憋出了那两个字，剩下的话只能在心里怒吼。你怎么敢拿你的主子来当诱饵！你怎么敢拿赵国公府的千金来当诱饵！而且，如今阿六就算拿住了他又如何，他刚刚那一刀力透车厢底板，应该已经奏效了！
然而，当他被阿六揪着头发从车厢底下拖出来时，却发现张寿和朱莹那一对璧人正毫发无伤地站在马车旁，相比气定神闲的张寿，朱莹已经短剑出鞘，赫然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而这时候，他又听到了阿六的话：“你说的老乞婆那个孙女，我早就找到了。”

第二百六十章 局中局
就连一直都很喜欢阿六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脾气的朱莹，此时听到的这句简简单单的话，明白那个无辜的小女孩已经被阿六搭救了出来，她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也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揍这小子一顿！
原来阿六刚刚不是装淡然，而是真淡然！因为这小子根本就是在看人演一场猴子戏！
同样领悟到这一点的张寿，那则是又好气又好笑。虽说阿六之前在庆安堂前请他和朱莹出来溜达一圈时，他就从这小子的语气中嗅到了不对劲，于是未雨绸缪，做好了两手准备，可现在看来，他还根本就低估了这小子那闷骚背后藏着的奸猾！
相比张寿和朱莹那各自微妙的心情，那个矮小汉子却是眼神连闪。他冷哼一声，嘿然笑道：“你别得意！我家主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别以为赵国公府那些不过如此的家伙能来救你们！就算你有三头六臂，可我后头还有几十上百号人，张博士和朱大小姐休想活命！”
“不好意思，赵国公府的人也许是不过如此，但大概比你想象中要强一点。”随着这句话，一个提着宝剑的消瘦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身上除却斑斑点点的血迹之外，他手中那宝剑却也有血迹滴落，分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当来人逐渐走近之后，刚刚因为他站在背光处看不清头脸的朱莹终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大哥？你不是在家里养伤吗？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听了这话，朱廷芳左颊那道深深的伤痕微微颤动了一下，见阿六手中拎着的那矮小汉子也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自己，他便淡淡地说：“怎么，你那主人是不是听到消息，说我朱廷芳强撑着回京进宫之后，就开始闭门不出，估计是重伤垂死，再也不用担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好整以暇地剑交左手，这才若无其事地冲张寿点了点头，随即就对着目瞪口呆的朱莹一笑。
“幸好张寿比你谨慎，出来时就先吩咐人和我通了个气，虽然他没说明白，也不知道阿六这小子是事先根本不知道这个会面地方，一路看人暗记又或者用别的办法找来，还是故意卖关子，但我在你们的马车上动了点手脚，带人找到这里却也不晚，正好给这小子收场。”
朱廷芳说着就没好气地点了点阿六，可还没等他责备这小子胆大包天，却只见阿六突然上前几步，伸手拽着那矮小汉子的头发，直接送到了自己面前。这动作完全出乎他意料，以至于当阿六手一松，把人丢在他面前时，他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大公子，这是战利品。”
饶是朱廷芳早就从祖母和继母口中听说过阿六的脾气，此时对于这匪夷所思的说法，他还是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以至于侧目瞥了张寿一眼。
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小子能有这样的脾气，说不是张寿教的，谁信？
他冷着脸一把捞住了矮小汉子的衣领，见其痛痛快快地闭上眼睛，也不挣扎，他就用左手直接在其手脚处咔嚓用劲，几下竟是将那矮小汉子的手足全都弄脱了臼。见人分明疼得脸色煞白，却也咬牙不吭声，但并不曾有咬舌自尽之类的激烈举动，他就哂然笑了一声。
“不怕疼，却也不怕落到我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刚刚嚷嚷什么天罗地网，还敢瞧不起我赵国公府的人？呵呵，那边鬼鬼祟祟的家伙被我带人包抄，也就小狗小猫七八只，哪有多少精兵强将？就这么点人，也想要我妹妹和我妹夫的命？”
朱廷芳神情倏然转厉，而他这最后一声怒吼，朱莹却听着心下一喜。而张寿却觉得，朱大哥只不过是情绪激动之下脱口而出道了妹夫两个字，人家确实已经差不多接受了他了不假，但要真的当成已经完全过了那一关，他就太乐观了。只能说，光明的未来已经不远了。
他正胡思乱想，就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大小姐，寿公子！你们都没事吧？”
朱宇手提钢刀疾奔而来，已经是心急火燎到了极点。可当他看到转身看向自己的人中，除却张寿朱莹和阿六，竟然还多了一个手中提着人的朱廷芳，他就不禁愣住了。
大公子人怎么会在这儿？
看见张寿和朱莹全都毫发无伤，就连衣衫都纹丝不乱，他顾不得多想，擦了擦脸上刚刚溅上的血珠就沉声说道：“那巷子两侧的围墙上突然跃出来二十多个拿着棍棒的家伙，弟兄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都是我太失察，这才来迟，是我的罪过！”
朱廷芳哂然一笑，直截了当地问：“那些人现在如何？”
说到这个，朱宏脸色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说：“就是些拿着棍棒的街头地痞混混，幸好寿公子早早吩咐我们别下杀手，尽量留活口，否则说不定早就打杀了几个！”
张寿一直都在注意那矮小汉子的反应，见朱宏说出被拦截的真相，以及伤人的事实之后，那汉子顿时面色一变，眼神亦是闪烁了起来，他就立刻看了阿六一眼。两人素来心有灵犀，阿六立刻一步上前，直接卸掉了那矮小汉子的下颌，随即一记手刀把人给击昏了过去。
朱廷芳在阿六靠近的刹那，身体下意识地做出本能反应，可就在他右手持剑要动手之际，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等看清楚阿六的动作，他就醒悟了过来。
他刚刚只让人手足脱臼，却没有防止人咬舌之后丧失说话能力，本来是不怕人寻死，因为张寿早就对他说过千万别杀人，他确定能留下足够的活口，可此时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恐怕还是上了当！他不假思索地把人丢给阿六，随即转身朝自己带来的人飞奔而去。
见朱廷芳走得飞快，张寿立刻对不明就里的朱宏说：“你立刻回去，再好好确定一下，看看那些地痞流氓是不是都活着！总之，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死了！”
朱宏从小长在赵国公府，能够被赵国公朱泾和太夫人倚重，当然也是个精明人。他一下子就领悟了张寿的意思，慌忙拔腿就跑。而他这一走，朱莹看看被大哥像丢垃圾那样扔下不管的那个矮小汉子，又东张西望望了望两边，最终不解地问道：“阿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寿哂然一笑道：“虽说阿六已经先下手为强，说是把那个老乞婆的孙女给救了出来，你大哥和朱宏他们也都很谨慎，但认真说起来，我们还是上了当。真正的死士恐怕只有面前这一个，余下的全都是送人头的阿猫阿狗。”
朱莹只是懒得动脑子，并不笨，此时恍然大悟的同时，她不禁柳眉倒竖：“这么说，人家是骗了些地痞恶霸过来，希望大哥和朱宏他们大开杀戒，到时候咱们赵国公府就少不得要背上一个滥杀无辜的罪名？”
“恐怕是的。”张寿说着就扫了依旧很淡定的阿六一眼，叹了一口气说，“而且，如果阿六把那老乞婆的孙女安置到了我或者赵国公府的地方，回头人家到衙门一告，这应景就是我们扣下人家的孙女，逼迫人家撞鼓告状。”
“这……”朱莹虽说从小也不是没见过阴谋，可这样的设计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憋了老半天才气咻咻地说，“这也太卑鄙无耻下流了！”
“算计我们却牵涉到无辜的人，确实卑鄙无耻。但这世上有些人素来自恃高高在上，就不把别人的身家性命当成一回事。”
张寿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思量这事背后到底是谁。他和朱莹出来之前，九娘把他拉到一边，把裕妃和皇后那场御花园纷争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他，其中就有指摘他和朱莹以及永平公主三人身世可疑的那一段。再加上之前种种，他原本最怀疑的就是皇后、大皇子又或二皇子。
然而，今天这种行事的风格，却让他觉得不太像是那愚蠢草包到一家去的母子三人。
就在他思量之际，突然却听到阿六低声嘀咕：“我是找到了那小丫头，但没把人带出来。”
“咦？”朱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见张寿也抬头朝阿六看了过去，而阿六正查看那地上的矮小汉子，她就立刻追问道：“喂，阿六，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四只眼睛的注视，阿六有些不解地说：“我找到人之后，当然就告诉了疯子，然后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寿忍不住替阿六把这句话补全了，随即就咳嗽了一声说：“你不是说，花七爷正在我的铁匠铺和木匠铺那儿盯着吗？”
“疯子又不是一个人。”
听到阿六随手扔下那矮小汉子，挺认真地对着他答了一句，可张寿面对少年看自己的眼神，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迟钝。阿六是一个人不假，但那个花七……是一个人才有鬼！所以，即便朱宏和朱廷芳那两边都尚未确定死伤，他还是轻松了不少。
见张寿正在和阿六说话，朱莹实在气不过，就上前狠狠踢了那矮胖汉子两脚，可随之突然眉头微皱。她用脚尖把人翻转过来，发现人面色惨白，似乎随时都会死。这下子，她不禁吓了一跳，扭头正要叫人，却只见张寿已经一步窜了过来，而比张寿动作更快的，则是阿六。
阿六直接掰开矮小汉子的嘴，皱眉嗅了嗅那气味，随即伸手骈指在其口中掏了掏，随即蹲下将人倒伏在自己膝头，在其后背猛击数下。
朱莹正想说话，冷不防旁边一只手猛然伸出将她一把拖开。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刚离开几步时，鼻子立时闻到了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再一看，却见那矮小汉子已然是吐了一地乱七八糟。
她哪见过这种场面，连忙捂住鼻子又退开好几步，眼见阿六不嫌腌臜，还在那不知道是救治还是折腾那家伙，她不禁心烦意乱地问道：“阿寿，这家伙要是死了，我们朱家难不成就真的有理说不清了吗？”
“那倒未必。”张寿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越是一环扣一环的计策，越是会留下不可避免的漏洞和痕迹。只有越简单的计策，那才会让人百口莫辩。而且最重要的是，阿六找到了那小丫头，还通知了花七爷，所以接下来应该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说话间，朱莹就只见阿六再次在人背部拍打了几下，随即把人侧放在了地上——毫无疑问，正好让那矮胖汉字对着那一摊呕吐物。她忍不住捏着鼻子转过头去，直到阿六过来，她才瓮声瓮气地问道：“人到底是死是活？”
“这家伙倒是厉害，被卸掉了下巴后，居然还是弄破了嘴里的毒囊，幸亏我打昏了他，因此他吞进去的毒物应该只有极其少量，催吐之后，有一定的可能保住这条命。”
说到这里，阿六用手绢擦了擦手，扫了一眼那个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脸上肌肉却还是正在一阵阵抽搐的家伙，随即淡淡地说道：“他刚刚大概是正等着最后的结果，所以才没有立刻就死。作为死士，其实这不太合格。因为死士无论任务是否完成都得死，不用操心别的。”
张寿见朱莹眉头都快皱成了一个结，就拉着她再离开了几步。果然，远离了身上还带着某些气味，说话还异常冷冽的阿六，朱莹的表情就渐渐自然多了。
然而，她还是不停地左顾右盼，观察两边的动静，显然还在担心朱廷芳和朱宇。于是，张寿只能安慰道：“阿六这小子精得很，别看他之前抬手就是一箭接一箭，但应该能做到伤人不死人。”
下一刻，他就听到阿六幽幽说道：“我知道少爷你让人去找大公子，还让他们别杀人，所以我那些箭都是威力有限的短箭，不适合远距离目标。死不了人，顶多身上多个洞。”
就在朱莹刚舒了一口气时，她突然只听得这夜色中传来了几声尖利的呼哨，紧跟着便是一个极大的声音：“别让那些狗东西在大过年闹出人命，否则王大尹怪罪下来，人人倒霉！”

第二百六十一章 从不甩锅王大头
宣大总督这个任命，有点出乎顺天府尹王杰的意料。相比呆在京城，他确实更喜欢主政一方，尽管那也有掣肘，可总比京城达官显贵满地走，高品大员不如狗要好得多，他也不用动辄面对各种麻烦。然而，纵使他再自信，却也知道宣府大同在战后的局面绝对不好收拾。
而且，之前吕禅来传达任命的时候，还非常贴心地告诉他，是张寿举荐他的。
一个六品官举荐一个二品官，这话传出去当然是笑话，而王杰更知道，如果不是吕禅早就得到了皇帝暗示默许，这种讯息根本就不可能传到自己耳中。至于皇帝吩咐从九章堂中调人来充实他的左右，他也不至于理解成皇帝不放心于是安插私人，倒是非常乐意接受。
大前提是皇帝非常明智，没有把陆家那个太会惹是生非的小胖子陆斋长塞过来！
然而，人人都知道王杰即将离京，但他这个顺天府尹却还没有解职——因为，各级官府尚未开印，就连之前宣大总督的任命都是皇帝紧急召集内阁大学士们，这才先姑且定下来的，所以新的顺天府尹还没出来，他不能上路。更何况，据说宣府那边正下大雪，路上也走不成。
于是，王杰这个顺天府尹虽然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却还安安稳稳地打坐在顺天府，从小吏到差役固然都在预备欢送铁面王大头，却谁也不敢露出半点欢容，做事也丝毫不敢怠慢。这大晚上的，前去收拾地痞恶霸斗殴事件的刑房捕头林老虎，就给王大尹带回了一批人。
此时此刻，二堂上的王杰盯着气定神闲的张寿，镇定自若的朱廷芳，左顾右盼的朱莹，面无表情的阿六，他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在那突突跳动，不由自主地就犯了头疼。
他努力克制骂人的冲动，死绷着一张脸说：“张博士，你倒来给我解释解释，你们几个大晚上跑去那等出了名荒僻，而且还常出各种案子的地方去干什么？还带了那么多护卫，总不能告诉我说，这是去除暴安良的吧？”
“怎么就不能是去除暴安良？”朱莹嘀咕了一句，可当发现王大头面色发黑，眼神中杀气腾腾，她就立刻乖巧地不敢开玩笑了，直接闪到了张寿身后。
而朱廷芳本待说话，可当看见张寿踏前一步，对王杰拱了拱手，抢在自己前面开始解释今晚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姑且保持缄默，站在那饶有兴致地听张寿到底怎么说。
“王大尹，今天晚上，有人私底下传信给阿六，说要告知那老乞婆撞鼓顺天府的真相。但是，一定要我和莹莹一块去才会开口，所以，阿六艺高人胆大，就驾车带了我和莹莹出门。但与此同时，有人给朱大公子送信，说恐怕有诈，不如多多带人，尾随其后……”
可听着听着，朱廷芳面上纹丝不动，心下却有些哂然，张寿那听上去挺像是那么一回事的陈述，其实根本就是在瞎扯！
哪里是别人给他传信，明明是张寿是让江妈妈告诉他，阿六早在年三十出事之后就找了一批地头蛇去查那些告状背后的玄虚，如今是其中一人查到了背后玄虚，怀疑有诈，所以让他多带几个人跟去，以防万一，但别和朱宏等人混在一起，动手时也尽量留手，不要杀人。
张寿先仔仔细细说明了前因，这才开始解释后果：“那约了阿六和我们出来的家伙，光是见面的地方就用心良苦，并不曾事先告知阿六，而是沿途设记号。而在我们到了地方后，又不出来相见，阿六好容易把他惊出来，他却又说那老乞婆的孙女被人拿住，这才撞鼓告状。”
见王杰听得仔细，他就继续说道：“那家伙说了一半，阿六察觉到不远处有人鬼鬼祟祟靠近，便抬手射箭打算把人惊走……”
这一次，王杰却突然板着脸打断了张寿的话：“你说阿六居然射了箭？京城之内，不得妄动弓矢，这禁令他不知道吗？”
朱廷芳微微一愣，这才想起，除非他们这样可以品级的贵介子弟，又或者军中有职司的将士，京城确实是严禁弓矢，心下不禁有些担忧。可当他向阿六看去时，却只见少年依旧显得镇定自若，就连张寿，也并没有流露出慌乱。
而下一刻，他就等到了答案：“阿六如今是赵国公府朱二公子的武艺教头，因为是皇上指派的，又要教习朱二公子弓矢，所以皇上给他在锐骑营挂了个名头，让他支领了一份俸禄。”
至于俸禄多少，张寿当然不会说——要是把阿六那份高薪说出来，那不引起公愤才怪！
王杰虽说不赞同地皱紧了眉头，但锐骑营那是天子禁军，堂堂皇帝要安置一个人，他却去硬顶，那就实在是为求名不顾一切了——好歹面前这少年也曾经在擒获叛贼之事上立过功。于是，他就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道：“张博士你继续说。”
张寿知道王杰并不是一味强项到不知道变通的人，当下就从容往下说。
“趁着阿六正在威吓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时，那个之前约他见面的家伙突然暴起突袭，滚到了车厢底下，一刀直刺车厢。如果不是我和莹莹听到外间有动静，生怕在车中被人瓮中捉鳖，所以提早一步悄悄打开了车厢后门下了车，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简短地将阿六把人擒获的过程说了说，张寿又将尾随在后的朱宏等人，说成是被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家伙们用棍棒逼住，于是只能奋起反击，而朱廷芳带着的另一路人马则是发现了被阿六逼得进退失据的那些鬼鬼祟祟家伙，于是上前擒拿……
总之，在亲身经历过此事的朱廷芳听来，张寿那是典型的避实就虚，九真一假，还假得挺像那么一回事！
而王杰也听出了张寿这番话不尽不实，然而，他却知道，不论如何，张寿又或者说朱家人想要弄明白背后谁人作祟，这却是很显然的。因此，他只不过是略问了朱廷芳和朱莹几句，见他们说的和张寿如出一辙，他却是压根不问阿六，直截了当做出了决定。
“去知会宋推官，那些地痞恶霸由他审理。问明缘由之后直接发落，该打就打，打完之后流刑或苦役，大牢里不要塞那么多人，顺天府衙的牢房快被层出不穷的案子堆满了。”
一旁的刑房捕头林老虎胆战心惊地连声答应，听到王杰竟然没有把那个最棘手的刺客丢出去，他不禁暗叹王大头到底是王大头，这种乌漆嘛黑的黑锅竟然打算自己背。虽说跟着王大头真的不好混，但在背责任方面，他却不得不佩服自家府尹大人。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他还是低声问道：“王大尹，正月十八之后，各大衙门也就正式开印了，想来接任您顺天府尹位子的也应该到了，这案子……”这案子不如等新府尹来接手，您不是就可以省事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王杰斩钉截铁地说：“这还用得着说吗？为官一任，事了再走，本府难道还要把手头没办完的案子拖到别人来接手？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公子王孙，本府又不是没处置过！快去，少啰嗦！”
眼见林老虎慌忙转身就跑，而阿六在外头思量片刻之后，竟也是跟着悄无声息地退下，朱莹不明白怎么回事，可她对王杰素来佩服，此时忍不住说道：“王大尹，阿六抓到的那家伙可是个死士，之前在我大哥手里还打算寻死，这种人只怕是严刑拷打也问不出实情的。”
“我有说过要严刑拷打撬开他的嘴吗？”王杰哂然一笑，随即看向朱廷芳道，“朱大公子大概不知道，你这未来的妹夫到京城之后，可是惹出来不少乱七八糟的事，光是被丢到我这里的无头案子就有好几桩，其中一多半，我都只好快刀斩乱麻。”
“当然，所谓的快刀斩乱麻，就是能问出来的，我就审，揪出幕后主使杀一儆百，比如那个郑怀恩。但如果问不出来的，我就只能处置首恶。比方说当初栽赃张博士的那个小宦官，我就只能处置那一个人了。”
朱廷芳毕竟刚回京不久，再加上伤势还需要调养，祖母和继母都严禁家里人拿那些烦心事来打搅他，所以他竟是只知道妹妹朱莹和张寿相识相知的那点经过，只知道张寿到京城之后的某些“丰功伟绩”。至于张寿都惹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他却一概不知。
所以，此时朱廷芳忍不住扫了张寿一眼。见张寿正在那不太自然地摸着鼻子，他略一思忖就问道：“难道王大尹就不能故布疑阵，放出消息说已经从刺客口中问出了主使，然后把人押送去刑部或大理寺，在路上引蛇出洞，再行擒拿？如此不是可以钓出幕后主使？”
“这种法子，对付一般人可以，对付死士却没什么用，对付这些死士后头的人更没什么用。再者，你以为我就没试过吗？什么人都没引出来，人家很沉得住气。”
王杰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就淡淡地说道：“我不是戏文里白天审阳，夜间审阴的包拯，而这段日子朝中内外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怎么看都和从前那几朝中，皇子夺嫡，群魔乱舞的乱象有类似之处，所以别说我查不出来，皇上有司礼监为助，查出来了吗？”
说到这里，见朱廷芳顿时哑口无言，这位顺天府尹又看着张寿哼了一声。
“而张博士举荐我去宣大，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我这个顺天府尹背黑锅太多，所以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想要让我离开这趟浑水，也算是送了我一个人情？”
张寿被王杰这直截了当的口气说得简直都乐了：“王大尹这话说得……我哪敢让您欠我的人情？宣大那趟浑水，比京城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只是觉得，王大尹您打坐在京城这顺天府，实在是大材小用，成天尽给人收拾残局了。”
这大材小用四个字，王杰就算素来刚直，听着却也忍不住觉得心里颇为舒坦。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张寿，最终没好气地说：“在京城是给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收拾残局，让小民百姓能有点好日子过，可到了宣大，我还不是给那些骄兵悍将收拾残局？”
他说着顿了一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了一些：“不是我夸口，换一个人来当这顺天府尹，顶得住那些方方面面的压力？说得更不好听一些，这六房小吏里头，滑胥的不计其数，但凡略软弱一些的人，连这些小吏都未必挟制得住，更不要说对吏试和府试动手了。”
把吏试和府试这两种天壤之别的考试同等排列，朱廷芳不禁对王杰的特立独行有了深刻认识。而朱莹对王杰的说法却有些不以为然，尤其是觉得王杰不识张寿好人心。
因此，她眼珠子一转，当即笑吟吟地说：“照王大尹的意思，这顺天府尹就得和您一样铁面无私，精明厉害的人去当？”
王杰知道这位大小姐特立独行，当下索性直言道：“我就是这意思，莫非大小姐已经有了什么合适人选？”
朱莹嘿然一笑，得意洋洋地说：“当然有！”
她这话一出，别说朱廷芳吃了一惊，就连张寿也不禁吃了一惊。但朱廷芳担心的是朱莹信口开河，激怒了王杰这个一看就铁面无情的顺天府尹，而张寿嘀咕的却是，大小姐这是突发奇想有了什么人选，别是坑人就好。
但很快，两人就被朱莹说出来的那个人选给齐刷刷镇住了：“我爹就很好啊！王大尹你看，我爹可公正无私了，文才武略全都是上上之选，而且他又是皇上的嫡亲表弟，保证不会被人三言两语说动……”
王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眼见朱廷芳和张寿那表情也比他好不到哪去，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了，既然那些地痞和恶霸你们都已经移交给了本府，那个刺客也已经交了过来，剩下的你们就别管了，本府自有理论！”
朱莹正想继续再争取给爹爹争取一下王杰的支持，却已经是被朱廷芳给拽住了胳膊：“多谢王大尹，那我们兄妹就告辞了！”
眼见朱廷芳不由分说拖了朱莹就走，张寿沉吟片刻，却不退反进，直接走到了王杰跟前，似笑非笑地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有个人选，请王大尹参详参详是否可靠。”
他说着轻轻蠕动嘴唇，说出了一个人名，随即笑道：“当然，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第二百六十二章 秋风扫落叶
正月十二这一天晚上的未成功行刺，张寿和朱家人固然没有大肆宣扬，但顺天府衙里直接被送进去一个刺客，外加两伙不明就里被骗去械斗的地痞恶霸被拿了个正着，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风声无数。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早上，已经是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当然，也不是没人非议张寿和朱莹明明没有婚书。却还孤男寡女在晚上同车出游，可因为赵国公长子朱廷芳也在场，这种声音很快就消停了下去。反倒是官场民间全都非常好奇，谁会用如此阴损的办法行刺这对怎么看怎么都是神仙眷侣的少年男女。
而正月十五这一天的大朝会时，还没有交割顺天府尹职务的王杰，在奉天殿内直截了当宣布了宋推官审理的结果，那位行刺未果的刺客，斩立决，不待秋后，两伙地痞恶霸，每人杖四十了，苦役两年。至于大家都最关心的幕后主使，王杰给出了一个很多人都意外的答案。
“那刺客乃是临海大营叛贼放在京城的钉子之一，之前混迹于三教九流，打听朝中内外各种消息，但之前逃散在外的叛贼因为张博士的缘故一一落网，他心中怀恨，就趁着此次有御史和赵国公府相争的机会，试图浑水摸鱼，却不想最终还是落入法网。”
知道这是一个很多人都会松一口气的答案，这位即将卸任的顺天府尹冷冰冰地环视着反应各异的群臣，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随即才看向了御座上的天子。
他其实早一天就面圣了，那个矮小汉子确实是个死士，先是抵死不招，后来反复翻供，一会说是御史指使，一会说是皇后之命，无论如何严刑拷打都得不出一个准确口供，因此禀报皇帝之后，天子既然也默认了，他就用了眼下这个可以公诸于众的答案。
见群臣窃窃私语之后，渐渐又安静了下来，他就淡淡地说道：“除此之外，那个以头撞鼓，告发某位御史陷害地方望族的老乞婆，是因为其孙女被人拐走要挟，这才不得已被人挟制，拼死告状。幸亏她命大没死，而其孙女，我也找到了。”
年三十发生的案子，在衙门封印的这十五天内，竟然就已经有了结果——这其中还包括把张寿和赵国公府朱家丢过来的刺客和地痞恶霸那桩案子给查了个清楚——如此效率，朝官们此时看王杰那眼神，都显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愧是最近一口气接了那么多乱七八糟悬案的王大头，果真是离任也不甩锅给下任！
而皇帝昨天没听王杰提及此事，心下不禁存疑，此时听出了这番话中的未尽之意，他立刻开口问道：“既然被当成人质的孙女被王卿救了回来，那你难不成是从这个诬告某位御史的老乞婆那儿问出了准话？”
王杰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站位靠天子极近的那批御史，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御史和给事中一样，位卑职尊，这从他们这些台谏官在朝班的位置上就能看得出来。只可惜，本来应该作为喉舌的他们，那种不畏权贵的假象背后，其实却是常常被另一拨权贵当枪使。
于是，他微微垂下眼睑，淡淡地说道：“那老乞婆说，让她去告状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她以头撞鼓告发的御史大人。”
尽管官场中早有类似的猜测，然而，王杰真的这样直截了当说出来时，依旧引起了轩然大波。这其中，那个本来就提心吊胆的陈御史更是又惊又怒，甚至顾不得这是在望日上元节的大朝会上，一下子跳了出来。
“王大头，这是你和朱家勾结，于是血口喷人！”那老乞婆怎么可能知道是他干的！
今天张寿本来是不用来上朝的，然而，王杰却在昨天对他挑明今天需要他到场围观，而皇帝也吩咐他务必要上朝，因此他不得不来。而现如今，他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来对了。
因为难得可以这么轻松自在地旁观别人交锋的场面！
果然，面对那气急败坏的反诘，王杰却依旧不慌不忙地说：“你家一个门房前些日子在外大肆宣称是赵国公府朱家陷害你，被至少数十人现场目击到。虽说你发现事情闹大了之后就把人关在了家里，但是，那老乞婆的孙女已经指认，这个门房见过拐走她的人。”
此话一出，那位四方脸正气凛然的御史简直出离愤怒了。他难以置信，一贯刚直著称的王大头竟然学会了诬陷，一时气得直发抖：“这简直荒谬！那小丫头不过八岁，她懂什么！”
面对那张愤怒的脸，王杰突然意味深长地一笑：“哦？陈御史怎么知道，那老乞婆的孙女才八岁？莫非你见过她吗？”
眼见众多目光倏忽间聚焦在自己脸上，陈御史登时暗叫不好，明白自己是因为一时急怒，上了王大头的当。然而，事到如今，他却只能咬牙硬撑：“那老婆子诬告我在先，难道我就不能派人去查她的底细？”
“查她的底细自然很容易，老乞婆带小孙女在外城乞讨，已经有两年了。但是，旁人只知道是她带着个小孙女，却很少有人会知道，那小孙女到底年方几岁。”王杰说着顿了一顿，突然加重了语气说，“更何况，那小女孩缺衣少食，七八岁却长得和五六岁差不多！”
张寿在看到陈御史被王杰激怒时，就意识到王大头是在用诈字诀，然而，这位顺天府尹在诈开陈御史之口后，竟然从如此细微之处发现破绽，然后撕开一条口子深入，他还是不得不佩服这份缜密。
“那又如何？我派出去打听的人问得很仔细，那老乞婆的孙女就是八岁！”
看到陈御史虽说强自镇定，可额头却渐露汗渍，王杰就继续不慌不忙地说：“那老乞婆常出没在外城一块固定区域，宋推官亲自带人在那儿转了整整三天，问遍每一个人，并没有人知道她孙女的年龄。所以，我请问陈御史，你是从谁口中得知她孙女不过年方八岁的？”
没想到王杰竟然真的会一查到底，那位宋推官又如此仔细，发觉自己越说越错，陈御史索性咬牙不做声，心中却忍不住暗恨那个暗中买通了一个地头蛇下手的心腹实在是混账。
那小丫头的年纪有什么要紧的，竟然特意告诉他，这是从小丫头口中套出来的话，还吹嘘说什么这八岁小丫头虽说蓬头垢面，可洗干净之后却是个美人坯子，养几年便是可人尤物……要不是这样，他怎么会记得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正又气又急，可接下来王杰说出的话，却让本来就觉得不妙的他一时头皮发麻！
“就在顺天府衙刑房捕头林老虎带着精兵强将去解救那老乞婆的孙女时，破门之际，里头诱拐她的人却竟然大声嚷嚷，说赵国公府的人杀进来了！一个挟持幼女的卑劣无耻之徒，却和你家那个在外嚷嚷是赵国公府诬陷你的门房用同等手段，实在是太巧了一些。”
陈御史不知道自己背后其他那些御史是何等反应，他只知道，自己被王大头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也顾不得那许多，眼睛圆瞪，满脸悲愤地大叫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大头，你有本事拿出人证物证来，不要在这虚词诬陷于我！”
王杰随眼一瞥众人，见不少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复杂，他知道，有些人是觉得自己和朱家沆瀣一气，有些人是觉得自己无凭无据，所以才在这奉天殿上玩弄言语圈套。他哂然一笑，这才直截了当地说：“证据？当然有。”
见陈御史登时如遭雷击，他就冷冷直视陈御史的眼睛：“陈御史，你家那个声称赵国公府诬陷你的门房还在你家吧？”
竭力不去看四周围那些目光，陈御史故作镇定地说：“此人胡言乱语，我将他软禁在家，以防他再出去胡言乱语，败坏我名声……”
“那陈御史可知道，那个诱拐了老乞婆孙女的家伙在落入林老虎之手时，捱不住打，主动供述，他确实碰巧见过你家门房。那次，人是和他上面那个地头蛇接洽，让他出手诱拐人？”
“你大概想不到吧，你派出去做这件事的那位心腹管事，因为根本不认识什么京城地头蛇，所以就用了这个很会溜须拍马的门房出面和人打的交道？而也是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对那地头蛇声称自己是赵国公府的人，又让那地头蛇吩咐诱拐的家伙遇事如此叫嚣。”
“只可惜，你那个门房是自以为聪明。他打着你的名义在顺天府衙和大兴宛平二县衙关说人情不止一次，早就留着案底。我之前那几任顺天府尹都是息事宁人的性子，几任县令也都是没担待的无能之辈，所以也没动他。可他千不该万不该自作聪明撞到我手里！”
王杰的声音一点一点提高，最终那凌厉的斥责在这奉天殿中回响，而陈御史则是面色一点一点地发白，脚下不知不觉往后退，最终竟是下意识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当他最终如梦初醒时，却已经只能从下往上仰视其他人的目光，看到那些或鄙视或轻蔑，或叹息或怜悯的目光，他就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糟糕了。
就算大皇子能够入主东宫，日后能够登基为天子，恐怕他也永无翻身之日！
而其他那几个本来还挺镇定的御史们，眼见陈御史被王杰步步紧逼的攻势给打击得体无完肤，最终一败涂地，他们一时也全都面如土色。谁能想到，陈御史其实是栽在他家那个门房手里！他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仆人？再想得深入一点，有没有这样的家人？
因此，当王杰转而看向他们的时候，他们仿佛觉得对方那眼睛里尽是择人而噬的凶光，无不双膝发软，头皮发麻，后背出汗。然而，就在他们等待判决的时候，却只见王杰对他们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显得有些冰冷。
几乎是下意识的，素来和陈御史关系不错的隋御史立刻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说：“皇上，臣驭下不严，家里竟是出了几个没有证据就胡乱攀咬赵国公的刁奴，臣实在是罪该万死！不论之前官府中和臣有关的案子到底是真是假，但到底说明臣官声有暇。”
“臣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臣请辞监察御史！”
与其被王大头再揪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来，还不如赶紧自己滚蛋，兴许还能保住名声！
隋御史这一带头，其他三个御史顿时如梦初醒，纷纷站出来告罪，先避重就轻地自诉御下无方，以至于家中出了如何如何可恶的刁奴，然后也不敢说去衙门告发他们的那些罪状都是瞎掰的，只能学隋御史那样含糊其辞认个错，最后诚恳到字字泣血地请辞。
眼看王杰撕开一个口子后，敌人就陷入了全体大溃退，张寿不禁暗自呵呵一笑。可下一刻，他就只见王杰看向了自己，竟是微微眯起眼睛对他一笑。紧跟着，这位人人道是一本正经的强项大佬，就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几句话。
“各位御史如此诚恳请辞，着实是高风亮节，须知我还没来得及查完所有案子呢。”
张寿分明看见，当王杰把话说完时，刚刚诚恳请辞的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王大头，那眼神之怨毒，仿佛是想要把人直接吞下去！虽说他料到王杰不可能有那么大能耐，把一桩桩子虚乌有的诬告案子都查明白了，可人明明已经大功告成却还自揭底牌，他还是不无意外。
然而，皇帝却清楚王杰是什么样的人。王大头确实还是那样强项，刚直，并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他人的看法，所以兵行诡诈，让诡诈之人露出真面目之后，这位顺天府尹就不愿意继续诡诈下去，而是选择把真正的事实直截了当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这样的臣子固然不讨大多数人喜欢，他却很中意。
当下，他就示意一旁的内侍高宣肃静，然后在众多朝臣的注视下，沉声说道：“罢陈迹监察御史之职，交由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审理其仆诬陷大臣，勾结奸人，诱拐民女之事。余下请辞者，照准。”
刚刚还对王杰怒目相视的几个御史登时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有什么侥幸心思。皇帝都已经直接动用三法司来审陈御史了，要是他们不识相继续恋栈不去，那回头三法司合审的人，岂不是一定会再加上他们？

第二百六十三章 童言无忌
当这一场并不算漫长的朝会结束之后，群臣鱼贯退出奉天殿，顺天府尹王杰的身边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纵使王杰算是葛雍的忘年交，可葛氏弟子诸如户部尚书陈尚等等，往常就都对这位油盐不进的王大头敬而远之，现如今就更加如此了。
一个刚刚在一场朝会上干掉五个御史的三品大佬，谁能够等闲视之？
张寿倒是想和王杰去说几句话——毕竟，今天他还是被这位顺天府尹给叫来的，然而，王杰比他官阶高太多，人自顾自地扬长而去，他也不好去追。可是，落在后头的他刚出奉天殿不多久，突然就听到斜里传来了两个稚嫩的声音。
“老师，老师！”
“四弟，你轻声一点儿，这么多人，别给老师招惹麻烦！”
他停下步子侧身一看，却见是四皇子一溜烟跑在前头，三皇子紧随其后。两个小家伙都还是小短腿，婴儿肥，一个穿红，一个着绿，小袄紧紧裹在身上，就仿佛是年画上的童子来到了人间，瞧得他忍俊不禁，干脆也不管四周围其他人什么目光，径直迎了上去。
“二位皇子怎么跑到这奉天殿前头来了？”
“本来正月初一我们就想出宫了，可父皇不答应，这都元宵节了，我和三哥还没给老师拜过年呢！”四皇子气喘吁吁地停下步子，随即就开始一本正经地整理冠服，最终肃容对着张寿深深一揖道，“老师在上，弟子有礼了。恭祝老师新年安康如意！”
“恭祝老师新年安康如意！”三皇子顾不得责备四皇子，赶紧也跟着整理衣冠深深行礼。
张寿没想到这兄弟俩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弟子姿态如此拜年，愣了一愣之后，他赶紧上前一手一个把他们搀扶起来，随即便退后一步，笑着作揖还礼道：“你们有心了。这大过年的，我也不曾给你们拜过年。祝二位皇子新年安康，心想事成！”
这心想事成四个字，顿时戳中了四皇子的心思。他喜上眉梢地迸出一声谢谢老师，随即就立刻上前拽住了张寿的袖子，悄声说道：“老师，你给我和三哥布置的功课，我们都做完了，我们还练了很多字，没有偷过懒！你和父皇说，让我和三哥跟张武和张陆去邢台好不好？”
前头那犹如汇报假期状况似的话，张寿越听越像是小孩子要糖果吃前的讨好。果然，很快四皇子那匪夷所思的要求便接踵而至。他呵呵一笑，直接反问道：“你为什么想去邢台？”
之所以是你，而不是你们，正是他发现三皇子在后面满脸急切地拖拽四皇子，可前面这位却根本不理会。而此时面对他的问题，四皇子脑袋昂得高高的，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张武和张陆能去邢台，是我向父皇推荐的！”
张寿最初以为这话不过是小孩子表功，可看到四皇子坦然仰头直视自己的眼睛，而三皇子在他的目光直视之下，犹豫了一下之后，竟然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就意识到，这听上去不可思议的话竟然是真的！
虽说他在此前上呈给皇帝的计划之中，那是从京畿逐渐向整个北直隶推广，但与此同时，派最得力的人切入江南，一面在海商当中寻找是否有海外优秀棉种的存在，一面通过织染局进行铺开，可大皇子突然主动请缨去江南，而皇帝却把人派去了沧州，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本以为会负责京畿推广的张武和张陆却去了邢台，这消息传来时，他虽说有些意外，但想想大皇子，那就觉得顺理成章了。可结果，这两人竟然还是四皇子推荐的！
他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其他官员们，见这空旷的广场上除却那些宫人内侍，竟是只剩下了他们师生三人，他就看着四皇子，郑重其事地问道：“那么，四皇子想要去邢台干什么？”
“不是我，还有我三哥！”四皇子一把将三皇子拖上前来，也不管后者急得都要哭了，却是一字一句地说，“我对父皇也提出过请求，可父皇说，让我好好想一想，因为这就意味着和大哥做对……可我现在想通了，如果大哥做得好，谁都抢不过他的风头！”
“可如果他做得不好，那么凭什么嫉妒做得好的人！我不是去和张武张陆抢风头，我只是想和三哥一道看一看，出了京城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天下百姓到底是过得什么日子！我不想和晋惠帝一样，听说饥民饿得没饭吃，却竟然在那问为什么不吃肉糜！”
张寿记得，这是自己不久之前在半山堂中讲过的故事，可贵介子弟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如张琛等看似桀骜不驯，实则开明的，当时就讥讽晋惠帝不知民间疾苦，至于某些愿意一辈子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则是完全不以为然。天塌了有高个顶着，关他们何事？
可四皇子却牢牢记住了，对于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年纪来说，确实还算难得。因此，张寿忍不住仔仔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个过了年才刚七岁的皇子，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怪不得当年太祖皇帝会不愿意立长，而是宁可立贤；怪不得很多皇帝会立幼立爱……至少就眼前的他来说，那肯定是觉得四皇子比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一对兄弟懂事无数倍。而且，当了四皇子好几个月的老师，他能够确定，这不是背后有人教，而是天生的资质。
然而，发现英主就眼睛一亮五体投地顶礼膜拜，那是仁义礼智信的古人——对于曾经历过蔑视权威、怀疑权威乃至于打倒权威的年代，习惯了怀疑一切的他来说，最初的惊奇过去之后，他看四皇子也就很平常了。
人小鬼大的小天才，他还见得少吗？
他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四皇子有这样的心思，那很好，但是，要走出京城的话，你可以循序渐进，第一次出京就想去邢台这么远的地方，那就好高骛远了。而且，张武和张陆是去做事的，你和三皇子跟过去，反而容易让他们分心。”
“不不不，我和三哥可以帮他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啊，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见四皇子说得振振有词，张寿暗自呵呵，随即却收起笑容板起脸：“四皇子觉得，你们以皇子的身份亲临，就真的可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吗？可你想过没有，除却皇子的身份，你还能做什么事情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是亲耕？是劝农桑？还是视察民间？”
他语气骤然转厉：“你想过没有，这些事情适合一个才只是刚刚启蒙，连爵位都没有的皇子去做吗？你这样心心念念想着要去邢台，在别人看来，不只是要和你大哥争风头，而是要和他争东宫。我问你，你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和决心了吗？”
四皇子被张寿问得面色煞白，然而，更加惊惧的却是三皇子。他一把将四皇子拖到了自己身后，随即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努力解释说：“老师，你别听四弟的话，他只是贪玩，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绝对没有那些坏心思，你千万不要误解他的意思……”
眼看三皇子张开双臂，挡在四皇子面前，张寿想起朱莹告诉自己说，两兄弟只差几个月，从小一块长大，感情非常好，皇帝又常常把他们带在身边逗弄，却不教政务，把人养得颇有些娇憨，他不知不觉就收起了刚刚那正色，干脆在两人面前蹲了下来。
“邢台也好，沧州也罢，这些即将有大风波的地方，是大人们去斗智斗勇的，你们还小，不懂得如何对付那些成年人的敌意。所以，别为了一时好奇，把自己陷进泥坑里去。”
见四皇子咬着嘴唇不做声，他就和颜悦色地说：“如果四皇子只是想走出京城，看看平民百姓是如何生活的，那么我可以帮你们，比方说，去我曾经长大的融水村，去葛老师曾经隐居过的翠筠间看看。先看祥和，再看纷争，这就和读书一样，要的是循序渐进。”
听到这里，三皇子终于如释重负，他立刻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道：“多谢老师教诲。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看着四弟，不再让他乱说话！上次他在父皇面前冒冒失失推荐张武和张陆，父皇差点发怒，这就已经很惊险了，我没想到他还不知道改！”
他一面说，一面侧过身子瞪了四皇子一眼。对于素来显得腼腆而懦弱的他来说，这是非常少有的举动。见四皇子还有些不服气，他就低声斥道：“你刚刚这话是对老师说，要是对外人说，你知道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我当然只对老师说，其他人我哪知道他们什么坏心思！”四皇子被张寿这么训诫了一番，又被三皇子骂了几句，这次换成他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当张寿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来时，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接了，擦过眼角，却又觉得鼻子发堵发涩，忍不住又拿去擤鼻涕，偏巧这时三皇子低低问了一句。
“老师，这不会是莹莹姐姐送给你的吧？”
四皇子眼睛鼻子全都红通通的，闻听三皇子此言，他忍不住立刻低头去看那块皱巴巴烂糟糟的手帕，随即就呆若木鸡。这不会真是莹莹姐姐送给老师的定情信物吧？要是那样，他会不会被莹莹姐姐给打死？
他正惊惶不安时，就只见张寿突然哈哈大笑，随即那只手就伸了过来，竟是在他脑袋上使劲揉了几下，紧跟着，刚刚说话的三皇子更是脑门被弹了一指头。
而本能地做出这两个动作之后，张寿方才想起，面前的不是两个邻家童子，而是身份非同一般的皇子！可做都做了，他见兄弟俩一副傻了似的样子，也就干脆若无其事地咳嗽道：“好了，回去好好温习功课，过了元宵节，国子监就要重新开课了。”
“要出去的话，回头请莹莹去皇上和太后那里磨一磨，休沐日的时候，你们有的是机会。”
说到这里，张寿也不再多言语，略一点头转身往外走去。至于刚刚那块给四皇子擦过眼泪和鼻涕的手帕……呵呵，他会要回来才有鬼。在这种没有抽纸的年代，他自从有钱之后，这种手帕都是让阿六一打一打买的，哦，这年头应该还没有“打”这个计数单位……
至于朱莹的定情信物……大小姐不会绣手帕，更不会缝香囊这种精巧的小玩意！
说起来，他们两个以未婚夫妻的名义常常成双入对出行，可朱莹却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而他也没送给过朱莹什么东西。倒是赵国公府朱家送给他的各种衣衫配饰，家里柜子都要放不下了，他还真是收得手软，想想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个未婚夫做得有点不合格。
所以骗婚什么的，真不存在，世上这么好说话的岳家还真是少见！
而四皇子看看手中那乱七八糟的帕子，再看看捂着脑门的三皇子，突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抓起三哥就走。一面走他还一面小声说道：“莹莹姐姐今天好像也进宫来看祖母了，我们赶紧回去先把这帕子洗了，然后再去清宁宫问一问。要真是莹莹姐姐送给老师的……”
三皇子叹了一口气：“老师都那么笑了，明显就不是。”
“可万一是呢？”四皇子不服气地顶了一句，随即却眼神闪烁地说，“而且，我也很想知道，莹莹姐姐都送给过老师什么东西……回头也好告诉二姐姐做参考！三哥，我们快走！”
当朱莹在清宁门被三皇子和四皇子堵住时，她不禁异常纳罕。
这两个小家伙是皇帝最喜欢的开心果，但太后对这两个小孙子的态度却不过平平，所以他们除却问安，并不经常到清宁宫来。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了，她是婉拒了太后留饭出来的，两兄弟跑来这干什么？
然而，四皇子一开口，她就直接愣住了：“莹莹姐姐，我和三哥就想问问你，你有没有送过老师手帕之类的东西？”
三皇子简直惊得魂飞魄散。你想死干嘛要拉上我！哪有这么直截了当问的！
然而，朱莹却并没有生气。她仿佛恍然大悟似的以拳击掌，大为懊恼地说：“对啊，我都没怎么送过阿寿东西……阿寿倒是还送过我一把油纸伞呢！”

第二百六十四章 花开时节动京城
尽管元宵节放灯从正月十二一直放到十八，整整七天，但正月十五的正灯，素来是京城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
除了内城东华门到外城东安门，再一直到灯市胡同附近的好几条街巷张灯结彩之外，达官显贵和大户人家也会在这一天扎彩灯，甚至点灯楼，早些年还为了出风头而明争暗斗不断。
也就是英宗睿宗到当今皇帝这些年，民间财富增长，但达官显贵之中攀比奢靡的风气却被三位天子一再抑制，灯楼的规模被严格限制在两层高，于是广大权贵和大户们只能在灯楼的设计上争奇斗艳，别出心裁，也算是为京城百姓奉献了一场这个年代的视觉盛宴。
于是，上元节这一天晚上，火树银花不夜天，家家户户往往都倾巢而出，官府为了维持治安，自然也是如临大敌。除了顺天府衙和大兴宛平二县衙三班差役全体出动，锐骑营也便装在城中执勤，各种窃盗官司固然不少，但斗殴诱拐之类的案子，却比从前少了许多。
而这一年的上元节，张寿早几天就接到了朱莹去看灯的邀约。虽说他曾经在各种摩天大厦和山顶观光台看过无数更绚烂多姿的夜景，其实对于赏灯兴趣不大，可佳人有约，他自然还是一口答应，傍晚时分就来到了赵国公府接人。
然而，当他看到朱莹时，却忍不住上上下下端详着她那一身新衣——黑色面子大红里子的斗篷，艳丽的大红蜀锦暗绣牡丹小袄，头戴棕黄色貂鼠卧兔儿，长长的金簪上，凤嘴中衔着一串浑圆的南海珍珠，颈间项圈点缀着一只宝石凤凰，乍一看，真是金碧辉煌，珠光宝气。
张寿笑着打量了片刻，这才迎上前：“你这一出来，我还以为画里的神妃仙子到了人间！你打扮得比平时还要华贵，是想让街上的人全都目不转睛吗？”
朱莹本来就盼着和张寿并肩去赏灯，此时听到这话，她忍不住看看张寿那一身看似平常，滚边却暗纹绣翠竹的青衫，又是雀跃又是欢喜：“阿寿你自己才是天上谪仙人下凡！幸好你不打扮，要是你也穿得那么醒目，满大街大姑娘小媳妇都不看灯只看你了！”
她说着又笑嘻嘻地说：“二哥刚刚还说我，灯市上人多，我如此穿戴出去，说不定会有人以为遇到了肥羊……呵呵，他也不想想，我今天带了整整三十个护卫！我就是要打扮得珠光宝气，倒要看看谁还敢打我们主意，来一个拍死一个，来两个拍死一双！”
来了一通霸气的宣言，见送自己出来的李妈妈又好气又好笑，招呼了一旁那些侍卫出去预备车马，朱莹方才来到了张寿身前，却是悄声说道：“阿寿你不知道，今天在清宁宫，太后下了懿旨，收了皇后中宫玺绶！皇后自然哭诉冤枉，皇上却拿出了皇后娘家的不少罪证。”
张寿虽说觉得之前那场莫名其妙的刺杀不像皇后手笔，但到底并不确定，更何况，他被那母子三人坑过不止一次，虽说也不是没有反击坑过对方，可到底碍于对方身份，他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如今听到朱莹透露的这个消息，他自然心情相当不错。
而看着叽叽喳喳犹如快乐小鸟一般的朱莹，他更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他笑吟吟地自然而然地牵了她的手，径直往外走去：“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走吧！对了，等看完灯，我们也学别人，去小吃摊上逛逛，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点心，至少吃几个不重样的元宵再回来，如何？”
“好！”朱莹注视着两人紧紧拉着的手，嘴角高高翘起，心情喜悦得无以复加，情不自禁地说道，“阿寿，我家也在灯市胡同里扎了灯楼，一会儿我带你去看，今天才刚摆过去的！”
张寿口中答应，心里却有些别样思量，自然而然就忽略了他拉着朱莹从庆安堂一路出来时四周围的那些目光，甚至连朱廷芳那视线都没有注意。等到出了大门上马，他发觉跟出来的除了朱宏和往常那些熟悉的护卫之外，果然还有很多生面孔，当下就冲着朱莹一笑。
“有这么多人跟着，我们走在灯市上那可真的是引人注目了。”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们还怕人看吗？”朱莹没有穿连帽斗篷，此时脸上赫然神采飞扬，“我就是要带这么多人招摇过市，有本事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出来和我们打一场？”
张寿顿时乐了：“别人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正月十五上元节，各府差役和各方兵马本来就戒备森严，面对我们俩这样前呼后拥的大阵仗，断然不敢来闹事的！”
“就是，再说，还有阿六呢！”朱莹习惯性地再次提了提那个少年，可随之就忍不住左顾右盼，随即疑惑地问道，“阿六人呢？今天他不跟我们去看灯吗？”
张寿若无其事地说：“难得元宵，知道你今天肯定会带足了人手出来，我就放了他一天假。”其实是那小子前两天因为那个刺客的关系发了狠，说是自己要去找那些地头蛇“理论”。至于理论的结果如何，说实话，他不太想知道……
朱莹虽说有些好奇阿六的去向，但听张寿这么说，她也就没太在意。等到朱宏连带张寿的坐骑一块牵了过来，她眼看张寿翻身上马，自己这才一个利落的动作跃上马背，随即策马过去和张寿并肩而行，这才笑道：“阿寿，你的马术比从前可强多了！”
“是啊，想当初就算是上马，没有阿六搀扶，我都上不去。而且动辄战战兢兢，生怕坐骑尥蹶子，我被踢上一脚。”
张寿毫不讳言自己当初的低劣骑术——其实他现在也好不到哪去，策马疾驰那是压根不敢的，万一马速太快把他摔下来，他难不成还要阿六当街表演飞身扑救吗？
朱莹闻言顿时笑得乐不可支，抖了抖坐骑的缰绳就兴冲冲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你那匹马是宫中驯过的御马，最最温顺了，别说尥蹶子，就是听到大声响也不会惊。”
张寿任由坐骑带着自己慢悠悠地前进，听朱莹在那解说着宫中御马要的是性情好温顺听话，而不是什么跑得快桀骜不驯，再从御马引申到军马，最后感慨自己若是遇到当年武则天为太宗皇帝驯马时的那种烈马，一定将其放归草原，任其自由自在……
赵国公府门口，朱廷芳目送着这一男一女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逐渐远行，一张脸就和此时逐渐黑暗下来的天色似的，着实称不上好看。
而看出他心情的李妈妈便赔笑说道：“大公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小姐从来眼高于顶，却和寿公子一见钟情，再加上两家早就定下了婚约，这是最好的姻缘。更何况，寿公子对大小姐也是真心的，否则太夫人和夫人也不会这么快就认可了他。”
朱廷芳依旧凝神看着门前大路的尽头，哪怕朱莹和张寿那一行人已经看不见了，可他执著地眺望了好一会儿，却没有搭理李妈妈的话，沉默地转身往回走。
他当然知道李妈妈说的是事实，朱莹用情已深，从她面对张寿的言行举止就能看出来。而他也当然能看出，至少在眼下，张寿对朱莹也确实颇有情愫，那看朱莹的眼神，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父亲看继母时的情景。可越是如此，他却越是觉得不安。
继母和父亲之前那几乎是恩断情绝，这一闹就是十六年，他万万难以容忍妹妹再次重蹈覆辙。可是，父亲和继母的矛盾，至少还不是因为父亲移情别恋。而且，父亲这些年来不掌兵权，在表面上不问国事，旁人看来不过是徒有尊荣的国公，可张寿却不一样。
张寿如今地位虽低，却分明长袖善舞，很善于与人相处，更重要的是还有真才实学，所以深得皇帝赏识。尽管皇帝如今很喜欢莹莹这个表侄女，可万一日后更器重张寿，以至于夫妇之间有了龃龉时偏帮张寿，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嫁给一个外貌太出众，同时内在却又和外表相称的男人，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好事！
哪怕朱莹那天回来时，眉眼尽是欣悦地告诉他，张寿吐露的那番心声。他相信张寿说这话时，应该是真心的，可他难以确信人一辈子都能维持这份真心。
想到这里，朱廷芳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看也不看身后的李妈妈，突然转身又往外走去，却是直奔南院马厩。当他自顾自地解开常用的那匹坐骑，随即策马小跑出了南门时，刚刚心道不好跟过来的李妈妈本待去追，可跑出去两步之后，她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灯市这么大，别说大公子未必追得到大小姐和寿公子，追上了还能如何？顶多就是在那一对彼此都深有情愫的小儿女当中碍眼而已。大公子从小就刚强冷硬，却从来过不了大小姐这一关，更不要说拆散她的如意姻缘了。
夜幕完全降临之时，张寿已经和朱莹站在了灯市胡同那无数彩灯的海洋之中。尽管这些灯全都是靠着外头糊着的彩纸又或者绢帛方才显示出五颜六色，但那些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的精巧形制，张寿还是颇为叹服其工艺。
尤其是当朱莹举手示意他看不远处那灯楼上硕大的牡丹花灯时，他看到那舒展的牡丹花瓣，看到那二层灯楼中各式各样花卉形制的彩灯点缀四周，就犹如众星拱月一般，他不禁笑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莹莹，那是你家的灯楼吗？”
“是呀！”朱莹笑得眉飞色舞，“我最喜欢牡丹，所以祖母答应我，今年就做牡丹灯王。”
她顿了一顿，这才扭头看着张寿道：“阿寿，唐诗我最喜欢春江花月夜，所以你送我的那把油纸伞，我一直收得好好的。但在此之外，我最喜欢刘禹锡的《赏牡丹》。但我只喜欢后半首，前两句我不喜欢。因为赞美牡丹，并不需要贬低芍药和荷花。”
朱莹的眼睛明亮清澈，仿佛不是在品评唐诗，而是在品评自己：“牡丹之所以艳冠群芳，那不是因为别的花不够好，而是因为她最好，所以才是真国色，所以才是花开时节动京城！”
最初听到朱莹坦言最喜欢春江花月夜时，张寿就不由得心中一动，听到她竟然珍藏了自己随便送给她遮阳的那把油纸伞，他那心情就更加微妙了。毕竟，那时候他对她其实很冷淡。
然而，她品评牡丹的一席话，那却深深打动了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笑道：“莹莹，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骄傲地说牡丹为什么艳冠群芳的时候，实在是艳光逼人，就连这些彩灯都失色了？”
“是吗？”朱莹脑袋微微一歪，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我也觉得阿寿你比这些彩灯更好看！今天我们赏灯，也让灯赏我们！”
后头跟着随时警戒的朱宏即便再克制，可耳力太好的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张寿和朱莹的每一句话，不由自主就是面红耳赤。
大小姐这些话委实太大胆了些！她就不能稍微谦虚一点吗？
然而，朱莹的话却只是说对了一半。在今晚这种正灯的时候，不会说话的彩灯自然没法来赏他们，可那些赏灯的人却也在顺便欣赏她和张寿。这其中，有些人只是悄悄打量，有些人却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好在朱宏等三十个护卫到底具有强大的震慑力，却是无人敢近。
至于心怀叵测的人，当然根本连这一对璧人身边五步都进不去。
骑马跟在后头的朱廷芳，此时不得不努力排开人群才能前进。若非他那一贯的心性依旧牢牢占着上风，换成别家一心只想着妹妹的大哥，只怕会直接动用马鞭驱赶人群了。
即便如此，当他看到两人从靠近东安门的灯市出口离开，却还不打算回家，而是逛起了皇帝特旨而开设在此的那些小吃摊时，他那心情就更糟糕了。
他们家中饮食极尽精美，朱莹却还常常挑三拣四。这些外头的东西天知道原材料是否清洗干净，天知道做的人是否洗干净了手，天知道是否戴上隔绝了气息的口罩，怎么能乱吃……吃坏肚子怎么办！
张寿自然丝毫不知道未来大舅哥已经在那抓狂。他带着朱莹一个个摊子逛过去，发现一个摊子里三层外三层时，朱莹忍不住好奇地硬是拉着他往里挤。无可奈何的他只能顺着她。当来到最前头，看清楚那个忙活不停的人时，他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那是阿六……
张寿赫然看到，阿六身前摆着一个木桶，木桶中间固定着一个铁皮圆盒子，里头仿佛是焦黄粘稠的液体，而在木桶下方，他赫然能看到阿六的脚正踩在踏板上。当他突然听到这小子轻轻哼了一声，就只见踏板飞快，中间的铁皮盒子倏然高速转动了起来。
片刻之间，无数丝状物体从铁皮盒子往四周射了出去，随着阿六用竹签在那木桶四周围不断搅动，他赫然只见一朵洁白的云渐渐成形。那一刻，他简直瞠目结舌，几乎以为自己是重新回到了现代的集市上。
虽说蓬松度差了点，虽说外形也稍微差了点，但这不是……不是棉花糖吗？
他记得他就只是在新式纺机做出来之后，随口对关秋提了提，这种利用手摇又或者脚踏带动转轮的方式，其实有很多种应用，又解释了一下加热融化冰糖，而后利用转速离心力拉丝这样一种棉花糖机的构想。但在他看来，在没有电机驱动的情况下，手摇脚踏的效率够呛。
所以，他也是说过之后转眼间就忘，没怎么放在心上。可现在……
张寿低头看了一眼阿六那放在机器下头踏板上的脚。就只见那脚飞快踏动不停，已经快得能看到幻影，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眼下踏动的高速。他很怀疑这机器的寿命是不是到今天为止，但他更好笑的是，阿六竟然把多年习练出来的武艺用在这种事上！
就在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时，骤然觉得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袖子。侧头一看，她就只见朱莹两眼放光地说：“阿寿，这是什么？你难不成是让阿六在这给我一个惊喜吗？”
不，我觉得这不是惊喜，是惊吓……至少我就被吓了一跳！张寿很想这样回答，尤其是发现四面八方看热闹的人全都把目光汇聚在自己和朱莹身上时，那心情就更是如此。偏偏在他还没回答之前，一支大大的棉花糖就已经送到了朱莹的面前。
“没错，是少爷吩咐我在这守株待兔的。”阿六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见朱莹又惊又喜地伸手接过，他就淡淡地说道，“这是棉花糖，甜的，可以吃。”
刚刚挤进人群的朱廷芳就只见朱莹毫不犹豫地接过阿六手中那可疑的白絮状物体，随即一口咬了上去，他顿时又惊又怒。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喝问，就只见朱莹一下子眯起了眼睛，随即高兴地叫道：“阿寿，这棉花糖好甜！”
“不甜怎么能叫糖？”张寿不由得苦笑，尤其是见四周围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用殷羡的目光看着朱莹，他不禁有些无奈地看着阿六问道，“阿六，你不会这才做了第一支棉花糖吧？”
“我看关秋做过两次，我自己是今天第一次做，刚刚在这儿失败了挺多回，浪费了不少糖。”对于自己的失败，阿六并不讳言，随即又补充道，“但之前做成了三支，上次来过的吕公公就挤进来拿走了，说是皇上在东安门上观灯，顺便与民同乐，所以想尝一尝。”
朱廷芳顿时以手扶额。得，皇帝都已经吃了，朱莹也吃了，他还能说什么？
而朱莹只当没瞧见四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围观者，三口两口吃了一多半，这才冲着阿六说：“阿六，再做一支，总不能阿寿就看着我吃！”
张寿根本还来不及拒绝，就只见阿六答应一声，随即就只见那无影脚再次开始踏动，不消一会儿，又一支雪白的棉花糖就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无可奈何地伸手接过，随即在朱莹那目光注视下不得已尝了尝，下一刻，那已经非常久远的记忆一下子浮上了心头。
小时候，这样一支棉花糖，是他最渴望，得到之后也最高兴的东西……只不过，那样简简单单就容易满足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他看着朱莹那欣喜的笑容，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被面前的姑娘吸引，正是因为她那种发自心底的喜悦，总是如同孩子一样，来得这么轻易。
她虽然也会抱怨，也会嗔怒，也会使小性子，可更多的时候，却特别容易知足而乐。
也许是因为张寿和朱莹手中那须臾就只剩下一根竹签的情景，众人得到了一个最好的示范，也许是听到皇帝都让内侍来拿了三支回去的强大效应。当张寿拉着朱莹重新挤出去时，他们就听到背后传来了无数争先恐后的声音。
“不管多少钱，给我一支！”
“也给我一支……不，给我和我媳妇各一支！”
“爹，我也要，我也要棉花糖！”
张寿不知道还不熟练的阿六会怎么对付这汹涌的购买人潮，但他至少确定，阿六肯定会开出一个相当离谱的价格。本来，糖在如今这年头虽然不再是奢侈品，可至少也不算特别便宜。更何况如果不定一个高价的话，阿六就算是无影脚，那棉花糖也会供不应求。
果然，当他最终挤出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时，就只听阿六的声音在那无数呼喝声中依旧清晰可闻：“五十文一支，不二价。”
还没挤出人群的朱廷芳就只见刚刚还汹涌的人潮瞬间停滞，随即竟是散去一多半。一时间，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有其主必有其仆，这简直是奸商。但多亏如此，他才不至于跟丢前面那对小儿女，可才走了两步，他就听到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侧头一看，见是满脸愕然的朱宏，他就不得不板着脸道：“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夜，皇上尚且在东安门城楼上与民同乐，我也出来随便看看。你少管我，还不赶快跟上莹莹他们？”
随便看看……可大公子从来都对人多的地方没兴趣，对凑热闹更没兴趣，这话怎么听怎么假，分明是对大小姐不放心才是真的吧！朱宏一面嘀咕，一面飞快地招手示意其他人去追朱莹和张寿，而他自己则在移步跟上去之前，鬼使神差地对朱廷芳说了一番话。
“大公子，寿公子对大小姐真的很不错。当初在翠筠间对付那些突然来袭的叛贼时，他还试图给大小姐挡箭。”说出这话的时候，朱宏忍不住想起那有趣的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虽说事实证明张寿那一扑其实扑错了，但仍然可以证明张寿的心思。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从心里认可了大小姐这位未婚夫。
而朱廷芳听了朱宏的话，眼见人和其他护卫一块往朱莹和张寿离开的方向追去，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朱莹用情这么深，有什么能比得上她喜欢的男人在危急时刻奋不顾身的相救？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还有他那个蠢货弟弟！
要不是人乱点鸳鸯谱，祖母也不至于要把朱莹送去乡下，于是邂逅了张寿！
尽管才刚吃了一支棉花糖，但朱莹那兴致依旧十足，和张寿分了一碗四个甜甜的芝麻馅元宵之后，她又看上了那金黄色的驴打滚，还是张寿苦劝大晚上不可吃太多，这才再次和张寿一人分了半个，却又去喝了小半碗面茶，这才再也吃不下了。
“好多东西都是宫里也有的，这些小摊子做得虽说粗，但也别有一番味道。阿寿，你不知道，太祖皇帝可喜欢吃了，驴打滚，还有什么艾窝窝，糖卷果，豌豆黄……好些都是他亲自指点厨子做，后来传到民间的。不只如此，听说他建国之初还常常微服出行找好吃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步子，笑吟吟地看着张寿：“太祖皇帝曾经自嘲说，他是个吃货。”
这话若是让别人听见，当然会觉得有些大不敬，然而，张寿更在意的是太祖皇帝这番原话。他想想自己对于吃的各种要求，也不禁笑了起来：“民以食为天，再说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足可见饮食的重要性。你知道吗？我从前就有个梦想，吃遍天下美食，至死方休。”
“呸呸，好端端的说什么死！”朱莹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声，但很快就转怒为喜，“这个梦想不错呀！我大明天南地北那么大，今后我陪你一块吃！”
张寿不禁莞尔。而朱莹已经再也吃不下了，看看四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流，她便笑着说道：“我们进东安门去看宫灯吧？东安门到东华门这一带，是宫中的灯市，人会少很多！再说了，如今皇后出不来，大皇子忙着预备去沧州，二皇子还得预备挨板子，没人会来扫我们的兴！”
对于这样的提议，张寿当然没有意见。然而，当他跟着朱莹顺利进入东安门之后，后头跟着的朱宏等人却傻了眼。他们虽说是赵国公府的护卫，可这宫门还是进不去啊！
于是，当朱廷芳假装“路过”的时候，得到的就是朱莹已经带着张寿进了东安门，据说是去看宫中灯市的消息。他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是朱莹的主意，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撂下朱宏，自己核验身份后进了宫。
此时已经过了亥时，天上一丝乌云都没有，圆月高悬中天，皎洁明亮，和下头的宫灯相映成趣。和外头民间那些彩灯以及各家达官显贵和富家大户争奇斗艳的灯楼相比，宫中的彩灯在数量上没有那么多，却极尽精巧，但最醒目的是，那各盏宫灯上的字。
“阿寿，你看，那盏燕子灯上写着长宁，那就代表是长宁宫合妃娘娘做的。当然，说是做，意思就是合妃娘娘掏的钱，然后自己请的工匠。”
“写着长宁、永宁、咸阳、长阳、永和、长寿这些字样的宫灯，属于东六宫，是各宫妃嫔三三两两合力备办的，不少宫灯是挂了一年又一年，只要保存得完好无损，每次元宵节都拿出来挂一回，皇上不但不会怪罪，反而还会称赞节俭。”
朱莹说得头头是道，没理会四周围那些目光，一个劲地拽着张寿往前走。很快，张寿就注意到，与其说她是在向自己介绍那些确实挺精巧的宫灯，还不如说，她似乎在有意带自己去看什么东西。终于，他就只见朱莹停下了脚步，而眼前是一盏绢纱所做，很朴素的宫灯。
而这时候，朱莹方才松开手，有些不安地捋了捋额旁乱发，随即小声说道：“阿寿，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正好我们的生辰也过了五个月，这盏灯……嗯，是我做的，送给你。”
张寿顿时愣住了，他抬起头来再次仔仔细细打量着那盏灯，就只见白色的绢纱蒙在竹制骨架上，不少地方还能看出不那么熟练的痕迹，甚至有些渗胶。而薄薄的绢纱上，赫然是极其娟秀的笔迹书写的一首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首韦庄的《思帝乡&#183;春日游》，张寿也是耳熟能详，此时低声吟出，他再看朱莹那张娇艳到双颊生霞的脸，又哪里会不知道其中意思？因为这盏灯挂得不高，他只是微微一踮脚，就直接把灯取了下来提在了手中。
“这礼物我很喜欢。”他含笑看着朱莹，却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做的灯放在这里，等他到这来才送给他，而是一字一句地说，“正好，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张寿从怀中拿出了一串漆黑的珠子，见朱莹两眼放光地盯着看，他就笑道：“前些日子京里正好从南边运来了不少菩提子，我去几家店挑了很久，这才选出了十八颗圆润又大小相近的，回家打洞串了这串手串。虽然不比玉石玛瑙翡翠珍珠华美，但是我的一片心意。”
朱莹喜滋滋地接了过来，一颗颗摩挲着那还带着几分涩意的菩提子，发现其中一颗上似乎有些痕迹，仔细一看是个莹字，她就直接套在了手腕上，越看越觉得那漆黑的颜色和自己雪白的肤色异常相衬。
她笑吟吟地说：“我可以送你最漂亮的宫灯，可我却要亲手做了这盏送你，就是为了我的心意。华服美饰，我喜欢，金屋丽宅，我很喜欢。但我更喜欢你亲手做了送我的东西。”
说着，她就上前轻轻环住了张寿的腰身，这才说道：“阿寿，那首韦庄的词我从前读过，却从来没放在心上，可前些天无意中再读，我就有些痴了，只觉贴切得让我心慌。大哥老说我太喜欢你是用情太深，将来若你变了心，也许我会吃苦。”
“我最初只是喜欢你的清俊闲雅，可后来和你一块呆了一天又一天，我喜欢你的谈吐风趣，喜欢你的为人处世，喜欢你的足智多谋，喜欢你的心善心软，也喜欢你的给人挖坑……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就如同词中那样，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若你真的不要我了，那便直接告诉我。到那时候，我不会再缠着你的！”
张寿没想到朱莹竟然会这么说。微微一愣后，他便笑着抓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远处，原本朱廷芳听到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一句，已经几乎要过来，待听到朱莹那真挚的剖白，他方才停下脚步。当听到张寿这坦然回应时，他最终叹了口气，悄然转身离去。
他的妹妹，终究已经长大了……
第三卷 龙蛇动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三月三日天气新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三月三上巳节，原本是祓禊之日，也就是水边沐浴，驱除病痛，祈求福祉的节日，自宋元渐渐淡出了官场民间，让位于清明，然而本朝太祖皇帝登基之后，却重新着力提倡曲水流觞，临河宴饮的古礼，因此这个节日也就保留了下来。
但随着时日推移，水边宴饮渐渐就变成了赏春宴又或者踏青出游。于是，三月三这一天朝官休沐，官府暂停办事，就连国子监的监生们也都得了一日假期。
在这个满城都换上轻薄春装或踏青或宴饮的日子，张寿却没有约朱莹出游，不是不想，也不是他没时间，而是……朱莹没时间。这虽说是一件很稀罕的事，但张寿和朱莹三天两头就见面，哪怕没有婚书，可婚事却已经是过了明路，他也不急于一时。
因此这个上巳节，他去了陆三郎出资，却挂在自己名下，那铁匠铺木匠铺合一的宅院。直到午后，他方才从里头出来，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就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六。
“你小子和关秋两个人行啊！就那样简易的棉花糖机，居然也被你卖了一千贯。”
虽说甘蔗在太祖皇帝的竭力推广之下，在各种适合种植的南方地带都有广泛种植，以至于糖不再是奢侈品，但和调味料以及各种甜汤需要的糖比起来，棉花糖这种玩意却绝对是奢侈品。所以，当关秋刚刚小心翼翼告诉他棉花糖机卖出去了的时候，他颇为惊异。
更何况，在他和陆三郎联手坑了大皇子一把之后，他并不觉得，还会有人买自己这边人制造的机器——不怕转眼间他把图纸往上头一献，而后人财两空吗？
见阿六一脸我什么都听不懂的无辜表情，他就没好气地问道：“别装了！这是你们两个赚来的钱，我又不会分你们的！你也是，不要再拿出来补贴家用，你也该想想娶媳妇的事情了！快说，卖给谁了？不会是强买强卖吧？”
不是张寿杯弓蛇影，实在是阿六做事太雷厉风行。二月的时候，他那庐王别院就多了十几个洒扫的仆役，也不知道从哪来的，然后半个月过去之后，他就从阿六手中拿到了一张绘有各种密室和地道的详细图纸——当然，是从前建造的。
最吓人的是，这些密室和地道，有些是皇家早就勘测出来的，还打扫过，分明是以备他日后使用。可也有不少在发现打开之后，那却是一片狼藉，其中甚至还有白骨！以至于他在听过阿六的详细报告之后，忍不住眼皮子直跳，险些打算下令把这些密室和地道统统填掉。
可这样一来，难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又曾经考虑去和皇帝商量能不能换个宅子。但那回和朱莹一说，朱大小姐却拍胸脯表示进宫去和皇帝太后说，然后给他带回了口信。
“尽管住，别担心，那些地道密室，就当成你家的工坊好了，给朕多做点好东西就行！”
张寿想想自己听到这话时的哭笑不得，忍不住暗自感慨，随即就再次盯着阿六。好一会儿，少年终于不大情愿地说：“皇上差人要的。他说，江南那边富得流油，地方豪族大户有钱没处花，所以就快马加鞭赏了这张图纸给织造大户。信使回禀他们今年云锦多贡一倍。”
作为四大名锦之首，云锦这个称呼，本来并不是眼下该有的，但很显然，太祖皇帝来了，于是定都北京的同时，也同时设了南京，顺便还给南京锦署织造的锦安了一个南京云锦的名头。然而，锦署并不会自己雇请织工，而是外包生产，那些大户的织坊便是合作伙伴。
朝廷不付钱，但这些织坊得到的，是海外云锦的免税出口配额。除了这些大户的织坊，其余人家不许生产云锦，更不许出海……
想到这些，张寿忍不住嘀咕皇帝的算盘精明。然而，阿六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再次吃了一惊：“还有，那图纸不是卖了一千贯，是皇上预付一千贯……要是南边那些大户有什么特别表示，皇上还会看情形再付一笔。”
说到这里，阿六便郑重其事地说道：“所以关秋也说了，东西固然是他做出来的，但原理却是少爷你告诉他的，他拿一百贯当成工钱，这就已经很出格了，其他的他绝对不敢要。至于我……我就是个出力的人，又没有花钱的地方，要钱干嘛？”
见张寿满脸不赞同，他却不管不顾地说：“所以，剩下的九百贯也好，皇上兴许会再给的钱也好，本来就是少爷你该得的。皇上之前给我钱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希望少爷你多折腾点好东西出来，他保证比大皇子给钱爽快，而且不会惹出那么多事。”
呵呵……皇上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亲自派内侍去阿六这买那棉花糖，之前怎么会有人因为棉花糖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弹劾我？还不惹事……这事情惹得够大了！
等回头赏赐江南大户棉花糖机图纸这种事情传出去之后，说不定我还会再挨一顿弹劾！
张寿已经无话可说了，当下无可奈何地瞥了一眼阿六：“那就这样吧，那钱还是和从前一样，我先帮你保管。另外，今天的事先别告诉皇上……我回头会去说的。至于关秋……他在折腾出钟表之前，估摸着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副产品，你要拿出去怎么用都随便你。”
“哦。”阿六答应了一声，随即就有些闷闷不乐地解释了两句。
“上次也不是我说的，是皇上买了棉花糖之后，又派人来要机器的。大多数时候，是疯子眼快，嘴更快。我觉得，少爷还是按照皇上的话，赶紧带着关秋他们一起搬到别院里去吧。那边密室暗道多，有什么动静也传不出来，疯子就算千里眼顺风耳也不知道。”
张寿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有什么动静也传不出来这种话，他怎么听着就那么别扭呢？知道的人明白他是在捣腾各种有趣的东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造反呢！
而一贯话不多的阿六，此时此刻却突然显得尤其话多：“少爷如果担心那么大的地方，人手不够用，我回头再安排一下。那些已经在别院里做事的家伙，我一个个都仔细筛选过。”
“门房是曾经的外城地头蛇安陆，他那瘸腿虽然不大好看，但人很能耐，当年一个能打八个，现在战斗力不强，但眼光手段还在，带一下后辈总是可以的，其他三个门房都是机灵的小子。厨娘徐婆子手艺很好，只是店铺被雪压塌了，她没卖过人肉馒头，少爷你放心……”
“被你这样一说，我一点都不放心！”
张寿忍不住以手扶额，但最终，他还是没去插手家里招人的事——他光是国子监就每天忙不过来了，还要不时过来看看各种器具的研发进展，这要是还管家里的下人都怎么招收怎么遴选，他就实在是太闲了！然而，对于阿寿催促他尽快搬进去这件事，他却还在犹豫。
不是说非得等到结婚才搬，而是现在他还没娶朱莹，家里总共就那么几口人，搬进那么大一座宅院，简直是犹如大海中撒进几颗小石子，根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而且，他接下来多数还是住在国子监号舍，免得通勤时间太长，吴氏一个人难不成天天把宅子当公园逛吗？
思来想去，张寿还是决定回去再和吴氏商量商量——那些外头的事，他能够独立做决定，吴氏也从不干涉他，但家事的范畴，他不想也不能撇开她。然而，当他一边想，一边骑马来到了自家门口时，却只见老刘头一溜小跑迎了上来。
“少爷，来客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四处张望，仿佛生怕有谁偷听了去，那样子着实像是个久经贼场的老贼头，见张寿抬脚进门，他方才慌忙又跟了上来，却是赔笑解释道，“是秦国公长公子。这不是人人都说他是在家养伤来着，所以我得小心点……”
张琛受伤，曾经是过年时京城一桩不少人热议的话题。原本张琛在京城就是个颇有名的贵介公子——从前是因为招摇，后来是因为浪子回头，虽说没陆三郎那么夸张，可那个半山堂斋长也当得有模有样。
所以，张琛不幸坠马受伤的事备受关注。经太医诊治，为了防止落下毛病，他少说也得卧床静养几个月，为此，国子监半山堂几乎是所有人都轮流去探望了一次，张寿也去了好几回，但后来课业繁忙，也就没去得这么勤了。
等到张琛的父亲秦国公张川突然接任顺天府尹，一时又是一波探望大潮，但这一次，去探望的人却都吃了个闭门羹，因为张琛放话出来，老爹升官和他没关系，他要静养，不见客！
谁也不知道，号称坠马的张琛除却最初那几天好好呆在家里“养伤”，其实很快就追着去邢台的张武和张陆，悄然带着几个心腹一路南下了，竟在张武张陆之前到的邢台。
此时，张寿大步走进自己起居的书房，见张琛正在那团团转圈，他就笑道：“张琛，什么事要你亲自这么回来一趟？派人回来说不行吗？”
“小先生！”张琛抬头一看是张寿，慌忙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气急败坏地说道，“那帮大户眼看新式纺机推广得不错，果然用阴招！就和之前你担心的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买通了那些收棉纱的商人，收购价格一降再降，甚至不收那些纺工纺出来的纱线！”
对于这样的结果，张寿丝毫不以为奇，当下就笑道：“可是，张武张陆当初不是商量过对策吗？人家不收，他们收，价格比从前的价格稍微低上几分，但绝对高于那些家伙的收购价，然后使得那些纺工能够获得高于从前的收入。怎么，那些纺工还能不卖吗？”
“张武和张陆是带着皇上之前拨给他们的一万贯钱，但这具体的数目也不知道被谁传得邢台人尽皆知，那几家大户合在一起，少说也有数十万贯的财力！张武和张陆快没钱了！”
此时此刻，张琛见张寿沉吟不语，他就唉声叹气：“大皇子在沧州，那至少是运河上的重镇，东面临海。不像邢台，虽然是顺德府的府治，又地处京城南下的一条陆路要道，但运送棉纱出来实在是不便。更何况，大皇子到沧州带去了两个户部的能员，再加上威逼利诱……”
“张武和张陆下去的时候，还带了胡凯他们两个，那时候何等信心满满。怎么，现在怕了吗？”张寿故意含糊指代，只想看看张琛到底是不是又仗义去帮两个小弟了。
“我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亏钱而已，反正我秦国公府别的没有，钱却不少，将来都是我的！”张琛把心一横，索性实话实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们还不如大皇子有能耐！”
张寿打量了张琛好一会儿，这才笑呵呵地说：“我们？如果我没记错，在邢台推广新式纺机，这是张武和张陆的任务。至于你，我是让你一路南下去收棉花，顺便沿途招募一批擅长织布的织工，然后带到邢台去的吧？他们是明，你是暗，你是又忍不住去帮他们了吧？”
面对这话，张琛顿时有些心虚：“我那些事情都做完了，这才随手帮帮张武和张陆。收棉花的事，我声称是二皇子心腹，把大皇子派到邢台的两个家伙给打了，又正好抓了几条那些大户的罪状，他们不得不从了我，所以除却他们自己要用的存货，其余棉花我都收完了。”
张寿顿时好一阵无语。他是想让性格张扬凌厉的张琛去给张武和张陆暗中托一下底，可这位倒是好，比二皇子还要跋扈！把大皇子的人打了……只有这位干得出来！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也不怕二皇子知道有人冒充他心腹？”
“我让人给二皇子送了一份厚礼。”张琛嘿然一笑，“二皇子用人之际，有人愿意出面给大皇子和张武张陆搅局，他有什么不乐意的？他连信物都给我了！”
张琛把手一扬，一面刻着延庆二字的铜牌亮了出来。张寿知道二皇子别院号称延庆别府，所以看到这块铜牌，再看到背后那序号，他忍不住哑然失笑。
“陆三郎坑大皇子，那还可以说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你这么坑二皇子，不怕皇上知道？”
“这确实是个问题……”张琛顿时讪讪然，“要不，小先生你在皇上面前帮我解释解释？”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其疾如风
得，既然是自己派了张琛出去，这锅恐怕还不得不背！
张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袋，随即没好气地说：“刚刚说到哪了？对，你借着二皇子的名义把市面上剩下的棉花存货都扫了……等等，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招的织工不要钱？你在那开织坊，租赁织机不要钱？我记得还让你招几个木匠备用！”
你要是有这么多钱，还会特地气急败坏赶回来说张武和张陆快没钱了？
这次张琛下乡去，张寿把之前卖给大皇子纺机的五千贯钱分了一半给他，另一半毫无疑问给了张武和张陆，而张琛自己也雄心勃勃，还瞒着父母带上了自己的两千贯私房钱——当然，所有这些钱全都是钱票，否则他就得拉着浩浩荡荡几十辆车去沧州了，根本别想保密。
为了方便，张琛早早就把盖着秦国公府印鉴以及张寿印鉴的庄票在京城换成了见票即兑的钱票。
然而，四千五百贯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一个绝大的数目，但当真正开始做事的时候，那却压根不够，他自然深有体会，此时就忍不住微微得意了起来。
“二皇子的名头很好用，我拿出了一千五百贯，剩下的钱那些大户一口答应借了钱给我。我又给他们写了借条。因为这些棉花还存在邢台仓库里没运走，我就算声称回京见二皇子，别人还认定我是真的回去向二皇子禀报，根本不会有半点怀疑。”
“至于织工，我出了双倍工钱，沿途轻而易举就招到了七八十个人，因为听说就干几个月，去的又是和真定府不远的邢台，他们当然都很乐意。织坊已经开起来了，木匠也招了，所以张武张陆他们收的纱线，我这织坊正好用得上。所以，我最后还剩下两千贯。”
说到这里，张琛才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所以，我看张武和张陆收棉纱没钱了，就把我手头那点钱姑且借给了他们，然后借着回禀二皇子，来见小先生你了。”
果然是仗义之心发作，自己的事情干完了，一听说张武张陆越来越艰难，立刻就把他带下去的钱支援了那两个小弟。仗义疏财属张琛，他真是一点都没看错人！
张寿确定了张琛果然一如自己所料，他就冲人勾了勾手，见人果然就上了前来，他便附耳对其低语了几句。三言两语说完，他眼见张琛嘴巴咧得都快都裂开了，差点就要仰天大笑，他连忙在其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矜持点！还没做成呢，你瞎高兴什么？”张寿好容易制止了张琛的得意忘形，这才似笑非笑地问道，“对了，你去邢台不是还想找艳遇吗？怎么，找着了你喜欢的美人吗？”
此话一出，张琛顿时脸色黑了。他如今在邢台的身份那是二皇子心腹，虽说别人拼命巴结，可也就是把他当成狗腿子一级的人物，因此大多数人哪怕不得不硬着头皮借钱给他，可他当时贴着小胡子现身人前时打跑了大皇子的人，却也让他在邢台彻底坏了名声。
这种狗腿子似的人物，能有多少人真正看得上？除了人家给他送的那种花街柳巷出身的妖媚歌姬，正经姑娘家他一个都没遇到，哪来的什么艳遇！
因此，张大公子忍不住愤愤骂道：“天下的好姑娘真是眼睛瞎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哟，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在背后骂我？”
随着这声音，朱莹直接闯了进来。她也是知道张琛“坠马”真相的人之一，此时看到张琛见了自己满脸尴尬，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就盯着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继而轻哼道：“‘养伤’养了这么久，你倒瞧着好像是胖了，怪不得连说话都嚣张了不少！”
一句胖了，说得张琛顿时为之骇然。要知道，他最瞧不起的就是陆三胖，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体型像那个最讨厌的家伙看齐，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当下他慌忙正色说道：“我回头一定早起骑马练武，这刚长起来的膘，一定会很快减下去的！”
朱莹也就是打趣张琛两句，见他还当真了，她顿时哭笑不得：“张琛，你都出门去做大事了，怎么还这么好骗！对了，你就这么大剌剌来见张寿，不怕被人发觉？”
“我当然是乔装打扮了的！”张琛立刻从怀中取出小胡子贴上，随即又在眉毛上捣鼓了一下，见朱莹立时有些愕然地打量着他，他就嘿然笑道，“一点小手段。再说，我在外头放了好几个人望风。而且，小先生就住在你家附近，还怕有人窥伺？”
说到这，他就对张寿郑重拱手道：“既如此，我就照小先生你的吩咐去做了。回头再有消息，我肯定派人回来，绝对不会自己再贸贸然跑回来了！”
“好，那我就等着你的佳音。”
张寿微微一笑，见张琛大步走出门去，依稀还能听到他对阿六说话的声音，不多时，门外就再次静悄悄了，他便看向朱莹道：“早起你不是还说忙吗？这是已经办完事情了？”
“别提了。”朱莹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无精打采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我陪裕妃娘娘去相看未来女婿，结果永平那丫头不知道从哪知道了，竟然找了过来，裕妃娘娘都被顶得够呛，更何况我？哎，下次我再也不做好事了，人家居然不领情。”
“你还真是牵线搭桥上瘾了！”
这次换成张寿啼笑皆非。他无奈摇了摇头，这才淡淡地说：“缘分这东西很奇妙，不能强求。永平公主不想嫁，那就让她去好了。”
“你当我乐意管她啊！还不是裕妃娘娘私底下告诉我，皇上说只能拖着永平的婚事一年，否则太后那一关过不去！要不是为了这个，裕妃娘娘也不会无可奈何地暗地悄悄物色人选！”
朱莹说着就一甩袖子站起身来，轻哼一声道：“不过你说的也是，永平在月华楼文会上见过这么多人，其中总有那么几个才俊，她要是真看得上，早就嫁了！人人都说我心高气傲，要我说，她比我心高气傲多了，看着对人和气，实则一点都不好打交道！”
见朱莹抱怨连连，随即意兴阑珊，张寿想起阿六之前对他说的话，索性就一把拉住她往外走去。当来到正房时，他刚要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了吴氏对刘婶说话的声音。
“你看，那织染坊现如今正有声有色，但纺出来的棉纱实在是太多，据说阿寿这新式纺机做出来，顺天府下辖各县棉价浮涨了一成，棉纱价格却降了一成，这还不是棉花产地。现在看来，织工完全不够……幸好我提前招了几个织工，据说现在京城织工已经很难招了……”
想到自己之前托付吴氏去照管张武和张陆那织染坊，张寿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母亲有了事情做，而且还非常投入，这对于吴氏来说无疑是件大好事。
于是，他笑吟吟地拉着朱莹进了屋子，见吴氏连忙放下手中账本站起身来，他就笑道：“娘，正好莹莹过来，我也有件事情和你们商量。阿六之前说，那边别院都已经打扫整理好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搬过去。你和莹莹觉得，是搬，还是不搬？”
他说着又补充道：“按照阿六的说法，不但我们搬，赵四罗小小关秋他们，还有织染坊，不妨都搬进去。毕竟，那座庐王别院地方实在是太大，辟出专门的一块给他们就行了。”
吴氏顿时有些愕然，尤其是看到朱莹也一脸意外的样子，她连忙说道：“这怎么行？别说打铁和木工全都吵得不得了，就是织染坊，纺机织机一块转起来，那也是声响不小，弄脏了地方就不好了。再说，我一个人住在这足够了，你和莹莹成婚之后搬过去不迟。”
“吵怕什么，那别院有好几间密室，给赵四罗小小和关秋他们三个干活最合适了，还可以省去值守防窥探的人！地底下的声音，地上几乎听不见！”
朱莹却笑吟吟地表示赞同，随即就上去拉了吴氏的手，用撒娇的口气说：“至于阿寿请吴姨你代管的织染坊，我看过了，园子西北角有个原本给打杂的下人住的大合院，咱们家现在人不多，空着也是空着，把织机搬过去就是了，家里有厨房，那些织工正好还能管饭。”
她说着就看着张寿说：“那个大合院距离主屋有些距离，再说，又不是日夜不停地开工，白天再吵也吵不到哪去。阿寿，你和吴姨赶紧搬吧！反正那边距离我家也不远，离国子监也算近，有什么事我去也好，你两边来回也好，全都很方便。”
吴氏还想再争辩几句，却只见朱莹冲她一笑道：“吴姨，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养了阿寿这么多年，养恩不逊于生恩，他对你好，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要是不过去，他怎么能安心？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住在那寂寞，我会常来看你的！”
“娘，你听到了吗？莹莹都这么说了，你再坚持，岂不是不近人情？搬过去之后，也省得你整天要来回织染坊和家里，太过辛苦……”张寿又劝了几句，见吴氏终于有所心动，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立刻看着朱莹道，“对了，莹莹，你爹还有几天回来？”
“说是已经过了宣府……宣府到京城三百五十里地，要是六百里又或者四百里加急军情，快马加鞭一天就到了，可如果按照行军一天八十里的最快速度，却得走四五天。爹还带着出征时皇上给他的京营亲卫好几百人，估摸着怎么也走不快吧？”
朱莹口气不太确定，随即就心烦意乱地说：“爹怎么还不回来，祖母和娘都挑了好几个黄道吉日，就等着他回来呢！”
如此大胆火辣的话，吴氏听着都不禁暗自咂舌，但随即就听到了张寿的回答。
“莹莹，你是他爹和你大哥的掌上明珠。你大哥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你给我妹妹吃了什么迷魂药？要是你现在这话让他听到，他大约连杀我的心都有！你爹也是一样，你抱怨他还不回来，焉知他就不想着插翅膀飞回来？”
朱莹听出了张寿的戏谑之意，却非但没有在意，反而柳眉轻扬：“我就算嫁了，也还是爹的女儿，大哥的妹妹，你不是也答应常常陪我一块回家吗？我还听说，京城有出嫁女儿回娘家住对月的习俗，难道你没听说过？”
张寿没想到朱莹连这个也打听了，顿时哑然失笑。他之所以问朱莹赵国公朱泾的下落，确实是想计算一下自己的婚期，可现在看来，这婚期不但是他在暗中计算，朱莹也已经是算到不耐烦了。至于对月，他现在很怀疑，朱莹到底明不明白何谓对月。
按照最严苛的所谓古礼，那一个月，新嫁女回娘家住，新女婿却是要在家里独守空房的！因为，所谓对月，其实最根本的意思，是要让正当情浓之际的小两口稍微节制一点，不要因为刚刚知道情欲滋味编沉湎其中，免得坏了身体……
他正在心中这么想，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老刘头的声音：“喂，朱宏你怎么回事，就算你常来常往，也不能这么横冲直撞吧？总得让我通报一声！”
“来不及了！”随着这四个字，张寿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朱宏那明显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声音，“大小姐，寿公子，老爷回来了！人刚刚进了城门，皇上派了楚公公专门在崇文门候着，如今人已经进宫去了。”
见朱莹愕然朝自己看了过来，张寿不禁呵呵一笑：“莹莹，你爹和你大哥还真是一个性子，一声不吭就到了京城，难不成他们这些当武将的，全都深谙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吗？”
朱莹面色一连数变，最终霍然站起身来，先是大为不忿，但随即就露出了狐疑的表情：“爹又不是大哥，不可能为了我的事就这么儿戏的！再说，皇上怎么能提早派人在崇文门等他？肯定是他预先给皇上送了信！”
说到这里，她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寿道：“阿寿，我们进宫去！当着皇上的面，我们快刀斩乱麻，把我们俩的事情立刻定下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丈人见女婿
快刀斩乱麻……
直到无可奈何地被朱莹拽进宫，张寿还在想着这很不恰当的五个字。他和朱莹之间的关系算一团乱麻么？
好吧，在外间仍旧有流言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地说赵国公府骗婚的情况下，就算是一团乱麻好了，可是，朱莹在父亲回来的当日就硬拉他入宫要说法，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逼宫？
和从小就通籍宫中的朱莹相比，张寿原本是没有这个待遇的。然而，之前他在上元节大朝之后，又是恐吓又是安抚地说服了想要出宫去邢台凑热闹的四皇子，事后，四皇子竟勇敢地对皇帝坦陈了被教训的事，于是张寿这皇子师算是坐实了，皇帝大方地特许他通籍入禁中。
刚刚进入东华门时，那些候见的官员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张寿习惯成自然地忽略了过去，可当到了乾清门时，他看到楚宽急匆匆出来，目光越过朱莹直接落在自己身上，眼神相当微妙时，他就不由得心中一动，暗想难不成刚刚皇帝和朱泾这表兄弟二人说了什么？
果然，根本不用他开口试探，楚宽引了他们进去之后，就低声说道：“张博士，赵国公和皇上说过一些前头用兵之类的事之后，就提及了你和大小姐的婚事，然后……”
楚宽微微犹豫了一下，仿佛在考虑该不该说，最终却叹了一口气：“赵国公说，当年不过是口头约定，确实是没有婚书，他也没想到此次出征之后竟是出了这么多事情，以至于这桩婚事闹得沸沸扬扬，他说，这要是物议太厉害的话，要不然……”
还没等楚宽这话说完，朱莹遽然色变，气咻咻地说：“爹到底想怎么样？连祖母和娘都知道这桩婚约，葛爷爷当初还是他请去阿寿那村子里的，如今满城都知道我和阿寿的事，他难不成还想反悔？娘和阿寿的母亲乃是生死之交，我们家总得对得起人家才是！”
眼见朱莹竟不管不顾地径直往乾清宫冲去，张寿一个措手不及没能拦住她，待想去追时，他才迈开步子出去两步，突然就停了下来，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楚宽：“楚公公你刚刚这话是不是才说了一半？如果我没料错，赵国公的意思，应该绝对不是不认这桩婚事吧？”
在张寿那目光注视下，楚宽若无其事地笑道：“哎呀，可不是？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呢，大小姐实在是太心急了！”
他过年之后正式接替了已经荣休的司礼监掌印徐留，成为了司礼监掌印。虽说这年头的内侍不多，品级也相当有限，也不如张寿记忆中那个大明一样阉宦遍地，但他依然算是一号人物。因此，张寿虽说明白人是故意卖关子激将朱莹，却也不至于像朱莹那样勃然变色。
他似笑非笑地调侃道：“楚公公就不怕莹莹进去之后大吵大闹，回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后，回头找你算账？莹莹可是爆炭性子，发起火来不认人的。”
楚宽呵呵一笑：“就算回头被大小姐骂得狗血淋头，也比我在乾清宫里看皇上和赵国公越说越气，一个个官员骂过来，到最后皇上恨不得杀一个人头滚滚来得强。”
张寿虽说已经隐隐猜到楚宽是想让朱莹去当一个搅局者，可人真的坦然承认，他还是略有些吃惊。尤其是听到人头滚滚这么个说法，他不禁有些讶异地问道：“不是说王总宪已经到了大同吗？以他那雷厉风行的个性，应该已经开始收拾人了，怎么还会……”
没等张寿把话说完，楚宽就哂然一笑道：“王大头也不是万能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要不是赵国公先杀了一批人，纵使他再厉害，到了那边也是各种头疼。而且，大同的兵马是被赵国公清洗过的，可王大头还得花时间才能理清头绪，需得靠楚国公拨给他的兵马帮衬。”
张寿这才知道，原来王杰先去宣府之后，那位据说和赵国公朱泾相当不合的楚国公，竟然还给了王杰这样的支持。他微微沉吟了片刻，干脆也不问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云淡风轻地笑道：“原来如此。”
楚宽刚刚故意卖关子说一半留一半，就是为了让张寿开口询问，这样的话，掌握更多宫中和朝中动态的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勾搭张寿入彀。
在他看来，张寿如今正当红，可却也把皇后和大皇子二皇子得罪到了死里，无论是从前途还是未来考虑，都会有向上爬的野心。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寒门出身的少年却要娶身为天之娇女的朱莹，哪怕是为了配得上朱莹，那么也应该竭尽全力提高地位。
可张寿竟然用一句原来如此，就把他的那点算盘给完全挡了回来！
而张寿自顾自地往前走，直到背后传来了相对急促的脚步声，知道是楚宽追了上来，他这才暗自呵呵。我想问的时候你不说，现在我不想问了，你却又准备说了？
果然，他压根没开口，楚宽就干笑道：“赵国公这次回程，故意放出风声要轻车简从回京，结果嘛，这还没进居庸关呢，一口气遇到了三拨刺客。赵国公也气急了，杀一儆百，抓了问话，不说就杀，直接割下人头，挂在过路的几座城头上示众。”
张寿早已从朱泾对朱廷芳的那份狠劲上，隐约窥出了未来岳父的秉性，可现如今听到这位回京途中遭遇刺客后的处断，他不禁进一步在心里勾勒出了一位强硬主帅的形象。
然而，当他不动声色和楚宽周旋，最终到乾清宫正殿门口时，听见的话却让他吃了一惊。
“莹莹，行行，我答应你了，不就是婚书吗？写，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写！你祖母和你娘都看中了他，又是你喜欢的，我怎么会不同意？你都说了，你葛爷爷当初都是我找去的，这个女婿我怎么会不认？不认的话，我不怕回家之后连家里大门都进不去吗？”
“好，那爹你也不用回家了！皇上就在这儿，我和阿寿的婚书爹你立刻写下来！”
“咳咳，你是女孩子，就不能矜持一些吗？张寿就有这么好，你为了他这么逼我这个千里奔波才刚回京，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的父亲？咳咳咳……我这也太可怜了！”
听到里头那听似痛苦的咳嗽声，张寿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侧头再看楚宽，就只见其微微笑着冲自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也不客气，打起春日刚刚换上的轻薄门帘，低头入内。至于通报……他不觉得楚宽会故意让他不报而入。
果然，他前脚刚刚跨过门槛，后头就传来了楚宽那清晰的声音：“皇上，张博士来了。”
而就是这么一点点时间，张寿已经足以看清楚这正殿里的情景。朱莹正死命拽着一个身材高大中年人的袖子——尽管那中年人发间夹杂着不少白发，显得颇为苍老，但此人眼下满脸堆笑，那五官看上去和朱莹颇为相似，很显然那便是朱莹的父亲，赵国公朱泾。
和他想象中不怒自威，额头上有深刻横纹，不好说话且固执冷冽的老勋贵形象相比，此时的朱泾就如同一个正在哄着孩子的慈祥父亲，正苦口婆心地应付自己的小女儿，甚至等到分神看他时，那都是楚宽的通传声过去好一会儿之后的事了。
而当人看过来时，张寿对上那最初眯缝，随即才缓缓睁大的眼睛，干脆从容不迫地走上前去，先对御座上一手支着头，饶有兴致看热闹的皇帝拱手施礼，随即才转身对朱泾长揖道：“张寿见过赵国公。多谢您这么多年对我母子二人的照顾，也多谢您请葛老师出山教我。”
“那时候我身体病弱，不能出门，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实在是枉费了你一番苦心。”
沉默不语的朱泾觉察到袖子再次被朱莹狠狠拽了几下，他只能无可奈何地侧头对朱莹说：“莹莹，我这一路风尘仆仆，这衣服本来就离朽坏已经不远了，你再拉的话，说不定我这袖子都要被你拽掉了！”
眼见朱莹终于黑着脸松手，他这才摇头失笑道：“女生外相，真是一点都不假。”
他上前两步，伸手将张寿搀扶了起来，顺便双手在张寿那看似单薄的胳膊上使劲一捏，听到面前的少年猝不及防似的嘶了一声，但随即就站直了身子，眼神沉静地看着自己，没有强行挣脱他的钳制，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突然用这种方式试探。
尽管朱泾已经听说过张寿的种种事迹，但道听途说，到底不如眼见为实，因此，他不动声色地放开手，这才笑着点点头道：“一晃这么多年，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之前听说你体弱多病，我还有些担心，所以刚刚忍不住试一试，看不出来，你看似单薄，竟然还挺结实。”
他是何等手劲，那样骤然一用力，若是一般养尊处优的贵介子弟，当场惨叫出来都可能，而身体孱弱者，他也能轻易试出来。可刚刚这么使劲一按，他赫然发现，张寿的手臂肌肉确实颇为结实，哪怕不能说是练过的，但至少绝非弱不禁风。
而张寿刚刚骤然遭到这么一下突袭，那还真是挺疼的，说不恼火自然不可能。可朱泾既坦然挑明，他也自然不至于记恨这么一点点小事。
因此，他笑吟吟地左右手交替揉了揉发痛的上臂，这才轻描淡写地说：“谈不上结实，只是后来身体稍好之后，我偶尔也在田间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后来到了京城，九姨怕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自保，所以特意教了阿六剑术，让他再转教给我。”
“只不过我没什么练剑天赋，九姨对阿六倾囊相授，而我跟着阿六练了这么久，也就是个花样把式，顶了天强身健体而已。”
听到九姨这两个字，朱泾这才微微色变。
妻子赌气在昭明寺一住就是十六年，却在自己出征之后回到了家里，之前母亲写信给他时就说，妻子对张寿颇为喜爱，对张寿和朱莹的婚事也是乐见其成的态度。
他虽说知道妻子对张寡妇感念至深，对于这样的情形有所预料，可教剑术这种事，他却还不曾听说。毕竟，信中篇幅有限，老母亲也不可能事无巨细什么都说。
偏偏就在他心情复杂的时候，朱莹却又慌忙三两步冲到了张寿身边，满脸焦急地说：“什么试一试？阿寿，爹怎么着你了？”
皇帝唯恐天下不乱地呵呵笑道：“莹莹，你爹把他称量麾下将校的法子拿来称量女婿了。亏得张卿看着文弱，却是个刚强的人，否则换成陆家那小胖子，只怕已经惨嚎连连了。”
见朱莹顿时扭头怒瞪自己，朱泾顿时有些心虚，连忙打哈哈道：“皇上言重了，臣就只是看看这孩子是否根骨孱弱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还有些怨气地瞄了皇帝一眼。你瞎说什么大实话，这不是有意让我女儿和我闹吗？朱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皇帝只当没看见表兄那幽怨的眼神，咳嗽了一声就一本正经地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莹莹，你和张寿一见钟情，恰好又是双方父母早早就口头定下了婚约，正可谓是天作之合。既然你爹回来了，别说他千肯万肯，就是他不肯，我也会压着他写婚书。”
“能得莹莹垂青，臣也觉得很幸运。”
张寿见赵国公朱泾那张脸简直是黑得犹如锅底盔，哪怕他知道皇帝这话只是善意的调侃，也不得不紧急出来打岔。否则，他担心日后准岳父把气都撒在他头上。
果然，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不但皇帝哈哈大笑，朱泾也面色稍霁，至于朱莹，那张脸更是明艳到了极点。于是，他词锋一转道：“但赵国公出征不到一年，朝中京中事情不断，他刚回来，千头万绪总得先理清楚。婚事是朱家家事，若要皇上管，传出去人言可畏却不好。”
朱泾见皇帝顿时哑然，而朱莹则满脸怏怏，他深深看了张寿一眼，最终笑道：“皇上，臣刚刚就说了，既然是莹莹喜欢的，她祖母和娘也都看中的，这婚事臣当然认。回头等臣回家，就请了吴娘子过来，两家先交换了婚书。”

第二百六十九章 教不严，师之惰
自从骗婚传言之后，朱莹的心里就一直都有个小疙瘩。哪怕张寿那一次明明白白对她表明了心迹，她却仍然希望尽快将那缺失的婚书补上。可是，皇帝刚刚都在帮腔为她说话，张寿却还不解风情地在那拖后腿，她自然有些生闷气。
可她没想到，父亲竟真的突然就这么爽快答应了！刹那间，她一把抓住了朱泾的胳膊，喜笑颜开地说：“我就知道，爹对我最好了！”
“爹什么时候对你不好？刚刚还有了他就忘了我，太让我这个父亲伤心了！”朱泾半真半假地调侃了女儿一句，等朱莹讪讪松开手，他就对皇帝拱手道，“皇上，臣刚刚该禀告的也都禀告了，如今可否容臣告退？这段时日臣不在京，家中老母和内子她们实在是辛苦了。”
“去吧去吧！”皇帝一脸体恤臣子的明君形象，甚至又对张寿挥了挥手道，“张寿你也送你未来岳父一块回去，顺便让他好好看看你，省得到了家里立婚书时又后悔。”
哪怕知道身为至尊的表弟从小就是这样喜欢耍人的性子，朱泾还是有些哭笑不得。可他意想不到的是，张寿竟开口说道：“皇上有命，臣本来不敢辞，也很想亲自送赵国公回家，让他能对臣有个好印象。可臣本有要事禀报皇上，若是出去一趟又进来，那也太引人注目了。”
“哦？”皇帝这才有些错愕地坐直了身子，继而就笑道，“那你说来朕听听。”
他话音刚落，朱泾就沉声说道：“皇上，臣如今刚刚回京，张博士说的要事，臣就不听了，让莹莹陪我回家就好。”
说到这里，他不等皇帝答应或拒绝，就对张寿微微颔首道：“张寿，你就留在这，把要禀报的事情对皇上原原本本说清楚。莹莹，我们先回家。”
朱莹还想听听张寿说什么，满心不乐意，可这一次，她的手腕却被朱泾紧紧拉住，一时只好嗔怒地瞪了张寿一眼，随即不由自主地被拖出了乾清宫。
才一出门，刚刚好不容易才忍住的她就低声抱怨道：“爹，你这是干什么啊？阿寿也没说要我们回避，你拖我走这么快干什么！”
“凡事要公私分明。”朱泾这才松开了手，脸色有些复杂地端详着从小娇宠到大的女儿，轻声说道，“张寿是没说要我们回避，皇上也没开这个口，但有些事情，自己该有数。如果张寿今天进宫禀报的事情真的很要紧，我留在那，皇上问我意见怎么办？”
“那爹你就直说啊！”朱莹本能地脱口而出，但随即就有些醒悟了过来，“爹，你的意思是，回头你要是向着阿寿，那会被当作是偏帮女婿，你要是不向着阿寿，那等于给他拆台。可皇上一向并不计较这些的，否则也不会这么看重咱们家，也不会这么器重阿寿……”
“为官大忌，便是恃宠生娇。”朱泾微微一笑，见朱莹满脸不赞同，他就笑道，“其实说到底，我就是为了避嫌。若是你相中的夫婿是个庸人也就罢了，偏偏他却胸中自有沟壑，总得为他着想一二。所以，我这个未来岳父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说这话时，朱泾哪有之前楚宽提起他时，那一路刺客杀到人头滚滚时的凌厉果断？
张寿并没有想到朱泾居然带着朱莹走那么快。眼见人一走，皇帝就乐不可支地打量着他，他只能轻咳一声，决口不提刚刚那有些尴尬的场面，直截了当地说道：“皇上，刚刚莹莹到我家之前，其实，张琛紧急从邢台赶回来了。”
刚刚还面带戏谑的皇帝立刻改换正容。而楚宽亦是知道张琛去向内情的人之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心中大为庆幸刚刚听说朱莹和张寿到来的消息紧赶着出来时，把那些伺候的宫人全都屏退了。
这些天来，沧州那边消息不断，一面是大皇子频频报喜，今天说自己成果如何，明天说纺工们欢欣鼓舞齐谢天恩，而另一面，地方官则是各说各的。有称赞大皇子爱民如子的，也有指责大皇子扰民的，也有人暗中密报大皇子和地方豪族沆瀣一气……
所以，对于消息并不多的邢台，楚宽不禁很好奇那边到底是个情况。毕竟，司礼监没那么多人手，顶了天也就只能盯住京城。
然而，当张寿把张琛那番替张武和张陆求救的话一说，楚宽不禁心中大凛。他偷眼打量皇帝，就只见这位至尊一时面沉如水，显然对那些大户豪族之类的家伙已然动了怒。
皇帝动怒归动怒，心里却知道，堂堂天子亲自收拾那些奸商，那却绝不可能。
太祖重商，甚至任用商人子弟出仕，因此本朝从开国开始，就有士农工商，一概平等的宗旨，可这些年下来，随着商人有钱有势，很多事情越做越过头，如今这也只是其中一件而已。更何况，沧州也好，邢台也罢，比起江南，所谓地方大族，顶了天也就是乡霸而已。
但是，相比张寿说的这件事，邢台的地方官却始终没有半点声音，这却比沧州那边消息不断更加可虑。顺德知府和邢台县令到底是和豪族沆瀣一气，于是知情不报；还是被人遮掩耳目，于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者有消息送来，消息却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皇帝越想越觉得烦心，却没想到张寿突然词锋一转：“明修栈道的张武和张陆进展并不顺利，但暗渡陈仓的张琛，却做了一件更加胆大包天的事。”
尽管之前并没有把张琛招来当女婿又或者侄女婿，但皇帝对性子粗疏，为人仗义的张琛，倒是颇有几分好感，之前张琛用“坠马”作为借口也跑去邢台了，他还有些期待人到底能做出什么成绩来。此时，他不禁兴致勃勃地问道：“哦，那小子都做了什么？”
楚宽同样也很好奇，然而，当张寿苦笑说出了张琛胆大包天冒充二皇子心腹，而且竟然还真的拿到了刻有延庆二字的身份铜牌，他不禁心惊肉跳。
张寿的学生们怎么一个比一个贼大胆？陆三郎坑了大皇子一万贯，张琛就敢直接钻到二皇子门下去了！
就在他暗自替张寿捏着一把汗的时候，果然，皇帝竟是重重拍了扶手：“好一个狂妄大胆的小子！他这是以为朕之前责罚过二郎，所以就不把二郎这个皇子放在眼里？”
张寿预料到皇帝会是这样的反应——二皇子再烂，那也是皇帝自己的儿子，不是捡来的，总不能任由外人随便戏弄折腾。之前大皇子的事还能说是意外，毕竟，二皇子招惹在先，大皇子骗出陆三郎威逼利诱在后，所以他们师生的责任要轻很多。这次却不一样。
张琛那家伙是主动去坑二皇子，说严重一点，这种主观恶性就截然不同了！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便长揖行礼道：“皇上，张琛是臣的学生，他为人仗义，但冲动莽撞，很多事情他觉得对就会去做，却不会考虑到背后的影响。臣知道他这番举动是大错特错，但恳请皇上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宽宥他这次罪过。”
“教不严，师之惰，归根结底是臣没有教导他凡事三思，以至于他做事不加考虑，剑走偏锋，铸成大错。所以，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
见张寿一躬到地，再也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而皇帝则是脸色阴沉地坐在那不言语，楚宽不禁大为心焦。然而，纵使他是司礼监掌印，一心想着请张寿去古今通集库看看那些积存多年的各种太祖手稿，可在这种事情上，他却也不敢轻易开口。
毕竟，那是天子家务！
这样难言的寂静维持了一段时间，最终，皇帝淡淡地说道：“你起来吧，先把张琛下去到底做了些什么，原原本本给朕说清楚。”
张寿刚刚并没有避重就轻，先说张琛做出的成果，再说他胆大妄为，为的就是眼下这个机会。因为他觉得皇帝的性子，应该不喜欢那样倒啃甘蔗的小花招。
他当下直起腰来，言简意赅地把张琛先骗到了二皇子延庆别府的铜牌，一路下邢台的过程中，冒充二皇子心腹，利用大户借款收棉花，而后又打跑了大皇子的人一五一十讲了，随即再将其招收织工，在当地靠着收来的棉纱开始织布的事也说了出来。
皇帝听到张琛打跑大皇子的人时，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等听到当地大户因此而不得不屈从张琛，把钱借给其收储棉花，张琛还假装和张武张陆做对，他已然无话可说了。
以他对张琛的了解，那小子绝对是认为冒充二皇子的心腹做事能够肆无忌惮，方便快捷，这才去做的！指望其想到什么后果，什么影响，那简直是高看那个冒失家伙了！否则，当初那小子也不会在人人避讳临海大营之事时，因为路见不平就突然揭开了那个盖子！
可听着听着，皇帝就不禁轻咦了一声，随即瞪着张寿质问道：“你还让张琛沿途招募了一批织工，又在当地开设了织坊？难不成，除却那效率大增的新式纺机之外，你连新式织机也已经做出来了？”
花七可不曾提及此事！阿六那小子之前他还召见过，却也没说过！
张寿仿佛没看到楚宽对自己连连使眼色，低头说道：“皇上恕罪，臣只是觉得，新式纺机之前已经闹出了那么大的风波，这新式织机就算差不多完成了，还不如先捂一段时间，等到时机成熟，再拿出来。”
皇帝语气不善地哼了一声：“哦，那现在你觉得时机成熟了？”
“现在原本时机不成熟，但张琛这一闹，张武和张陆又几乎快被逼到了绝境，时机不成熟也只能成熟了。”张寿说着就叹了一口气，随即抬起头道，“还请皇上赐臣纸笔，臣现在就可以把相应图纸画出来上呈御览。”
听到张寿这旗帜鲜明的表态，楚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他正要去张罗纸笔，却不想皇帝突然扬手阻止了他，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张卿是想用这新式织机的图纸，来抵消张琛之前犯下的罪过？你该知道，如若织机和新式纺机一样高效，那么朕应该重赏你。”
张寿不慌不忙地反问了一句，随即却摇摇头道，“皇上言重了，臣已经说了，张琛的错其实是臣这个当老师的没有提前叮嘱吩咐，是臣的罪过。所以真要按照皇上那么说的话，这图纸也是为了抵偿臣的罪过，他却有功无罪。而且，所谓绝高的收益，其实并不准确。”
他知道这样的陈述也许并不符合皇帝的预期，但还是不慌不忙继续往下说。
“纺纱也好，织布也罢，纵使效率再高，但源头的棉田若是产出有限，那么大批的纺工很快就会发现，没有棉花可以用来纺纱，开工天数不足。而织工也会很快发现这一点。所以，如果说是开工坊的机主，还只是蒙受少量损失的话，纺工和织工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受骗了。”
原本心情已经轻松下来的皇帝顿时坐直了身子，随即就点点头道：“朕记得你在之前上呈给朕的那份文书里，就这么说过。要开源只有两个办法，一则是开垦荒地种植棉花，二则是……改稻田麦地为棉田。”
“没错！”张寿重重点了点头，“在江南丰腴之地，因为逐利，这种现象会越来越严重。”
皇帝脸色顿时微微发沉。哪怕是重商的太祖，当年也同样是重农，或者说，重农还要更胜过重商，毕竟，只有农田里有足够的产出，天下人才能吃得饱肚子，天下人吃得饱肚子，那么就不会造反。除却外族入侵，各种水灾旱灾造成的饥馁，往往是亡国的第一原因。
而张寿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当然，如果棉花真的能够供应充足，纺出的纱也充足，那么最终织成的棉布，产量也会相当夸张。虽然因为棉布太多，布价必定会应声而跌，但纺工和织工所得，因为产量至少是四五倍增长，所得也许会稍多一点，具体数目虽说不能确定，但多一半总该会有。”
“而他们一旦有钱，自然会试图改善生活。平日买不起的各种肉蛋需求量也许会更大。”

第二百七十章 使耕者饱腹，织者无寒
皇帝已经隐隐约约听出了一点深意，而楚宽也同样如此。这两人一个君临天下，却很好学……或者说好奇，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精力和放眼天下的意识；而另一个则是因为常常要和全天下才俊当中的佼佼者打交道，再加上微妙尴尬的身份，于是在不断地努力充实自己。
因此，楚宽竟是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道：“这些有闲钱的人会去买他们不舍得买的肉蛋，于是市面上的肉蛋禽类也许会涨价……而养猪羊以及鸡鸭之类的人发现这些值钱了，自然又会多多饲养……”
他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又继续说道：“而这些东西多了，也许价格会应声而落，但也有可能他们会赚到更多的钱，那么对于这些养猪羊鸡鸭的人来说，从前吃不起的白米白面，各种好看的衣裳，甚至于贵重一些的首饰，兴许也可以买了！”
皇帝顿时抚掌赞道：“不错，类似就是这个道理，还有，肉食菜蔬吃得多，米面主食就会吃得少，只要手头宽裕的人越来越多，那么，哪怕稻米和麦面产量有所减少，但其实也能够让天下人糊口！”
张寿笑着点点头道：“皇上和楚公公果然想得深远。但是，这仅仅是一个理想的状况，单单一样东西的增产，未必能够拉动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甚至可能因为市面上充斥着棉布乃至于衣裳这样一种制成品，而使得其价格贱如草。可至少，这一条路没有错。”
“我曾经在国子监中说过今人胜古，为什么？如今的农具胜过秦汉，胜过唐宋，当然更胜过三皇五帝，尧舜盛世，胜过无数文人追忆的，周礼盛行的西周。
而有了好农具，田地的出产自然而然也远远胜过当年。所以，就和改进纺机和织机一样，如果继续改进耕作的农具，改进耕作的技术，培育优良高产的种子，亩产岂不会更高？”
皇帝的最后一丝漫不经心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郑重。他还记得当初读太祖实录时的那些记载，太祖做过很多事，很多当时不少人都无法理解的事，但也有很多事情广为人称道，这其中就包括亲耕，甚至曾经的外皇城北城中，就有多块稻田。
如今有人觉得太祖皇帝是为了表示重农，但他却从司礼监口耳相传的那些故事中得知，太祖皇帝是为了培育优良稻种。但因为开国之后百废待兴，后来太祖又倾力培养太宗，最后更因为避免夺嫡以及父子相疑扬帆出海，稻田却没能培育出优种，最终也就湮没在了历史中。
他轻轻点了点头，赞许地说：“你不愧是当年小小年纪就不辞辛苦奔波于田间地头，说服村人改种水稻，放养柞蚕，对于这些男耕女织的事情竟然看得这般深远。”
“臣只是觉得，乡亲父老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一些。”
说起这话的时候，张寿完全是一片真心实意：“臣曾经看过春种缺粮的时候，村人在面粉中掺杂大量野菜，不舍得放油盐，然后在锅中烘烤出一个个色泽焦黑，干涩发苦的野菜饼，以此果腹。臣也曾经看到过年幼的孩子发烧没钱看病在床上挣扎，父母却只能向老天祈福。”
“臣看到过辛勤耕作的农人一天只吃两顿饭，汗滴禾下土却不敢休息片刻。臣看到过放养鸡鸭的孩童看着鸡鸭生出来的蛋馋涎欲滴，偷吃一个却会被父母打得死去活来，只因蛋要卖钱。虽然我家，或者说赵国公府收租很低，娘也帮过他们，但终究难解众渴。”
“所以，臣听到京城每年都需要大量粮食通过漕运和海运北上，米贵面贱，所以方才试着让村人把麦地改成稻田，又买来蚕种，大规模放养柞蚕，鼓励女子织绢。所以，当初跟着莹莹到村里的朱公权在田间放话鄙薄农家子时，臣想到的就是那些诗。”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绫罗者，不是养蚕人。”
“使耕者饱腹，使织者无寒，这是为官者最应该做的。臣一个从来没考取过功名的白身，却承蒙皇上恩宠而官居国子博士，心里只希望能够在教化出一批才俊之外，再为耕织者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而且，臣还想在四海之内征集棉种，还有其他各类海外的种子。”
张寿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要知道，如今用来纺织的棉花，原本并不产于中原，而是从西边传来。而如今我们吃的西瓜也好，葡萄也罢，也同样并非中原所产。臣觉得，在我大明疆域之外，这些能使人温饱的种子，比香料，比宝石玉石等等各种货物更宝贵。”
“好，很好，非常好！张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皇帝丝毫不吝于表示自己对张寿的赞赏，一连用了三个好字。一旁的楚宽如梦初醒，再看张寿时，他的眼神中也同样满是不可思议。
就张琛坑二皇子这件事，换一个人来，绝对不死也要脱层皮，可张寿却不但轻轻巧巧一跃而过这道天堑，竟然还用这么一番道理博得了皇帝的赞叹！
虽然谈不上出了一口气，但皇帝此时已经完全把二皇子被张琛坑了这种事丢到了九霄云外。他招手示意张寿上前来，又问了张寿几句之后，听张寿说完了对张琛的那番安排，他就渐渐放松了下来。
“如果那些正憋着劲头和张武张陆硬扛的家伙，知道你布设了这么一个圈套等他们，不知道会是何等憋屈？”
张寿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乐善好施，家有余庆。为富不仁，天诛地灭！”
皇帝顿时听着一乐，用手指着张寿笑骂道：“人家都是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到你这里却变成为富不仁，天诛地灭了？你这话要是传扬出去，不知道多少大富之家会对你咬牙切齿！就连那些号称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山大王，都做不到像你这般！”
“人都有私心，臣也是一样。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果能在自己锦衣玉食的同时，让更多的人也能丰衣足食，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寿说着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另外，臣刚刚请皇上允准在四海之内征集种子，并不是想让朝廷下诏。因为一道政令传达下去，经过各级官府的时候，往往会不断歪曲，到最后传到百姓耳中，也许求良种就会变成求祥瑞，曲解了皇上的好意，御史也会群起而攻。”
皇帝顿时轻咦了一声，随即就赞许地说：“此言不差。历朝历代，各种很好的政令传达到民间时，却早已不成样子，此事想必亦然。既如此，那你准备如何征集？用你的名义吗？”
嘿然一笑，张寿就不紧不慢地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人爱细腰，有人爱丰腴，有人好文，有人嗜武。既然如此，有人突发奇想，好农不倦，那就很正常了。比方说，臣的未来二舅哥文不成武不就，另辟蹊径想着好农邀名，这应该很正常吧？”
张寿竟然打朱二的主意！
醒悟到这一点的楚宽暗自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替朱二默哀，可紧跟着就只听皇帝哈哈大笑：“朱二郎之前趁着父兄不在上蹿下跳，他大哥回来，他已经挨了一顿，如今朱泾回来，他只怕又要挨一顿好打！”
“别说你如今让他好农，你就是让他亲自下田，他也会心甘情愿！”
张寿正在乾清宫和皇帝深入长谈，而后皇帝还让楚宽去御膳房传了点心，一副你继续说，时间不够就留下来和朕用晚餐的时候，赵国公府却因为赵国公朱泾的归来而好一阵鸡飞狗跳。其中，最绝望的无疑是朱二。
尽管他一直都在计算父亲的归期，可他万万没想到，大哥会突然杀回来，而明明还带着几百号亲兵的父亲，竟然也会突然杀回来！哪怕父亲过家门而不入，直接进宫面圣去了，可他甚至来不及去搬救兵——而且等想到去求张寿的时候，他却得知了一个噩耗。
张寿被朱莹也拖着进宫去了！
而最让他五雷轰顶的是，当朱泾和朱莹回到家之后，他却得知，张寿有要紧事对皇帝说，于是还留在了乾清宫，他家老爹和妹妹就先回来了。意识到最后的救星也完全帮不上忙，心灰意冷的朱二干脆也不去庆安堂了，呆在自己的紫烟阁里犹如困兽一般等着最后的宣判。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李妈妈那熟悉的声音：“二少爷，老爷正在庆安堂太夫人那儿，叫您过去。”
“哦。”
原本父亲回来，当儿子的应该第一时间过去，可朱二实在是怕了父亲的雷霆大怒，所以只想着拖延一刻是一刻。此时，答应一声的他无精打采地上前开了门，见李妈妈侍立门外，他本待打听一下父亲心情到底如何，可转念一想，却又打消了这念头。
就算父亲心情再好，看到他肯定也就不好了！
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了庆安堂外，朱二看见穿堂门前婢仆罗列，却是鸦雀无声。等到过了穿堂，来到正堂前的院子里，他就听到了屋子里朱莹那清脆的笑声，间或还有大哥朱廷芳说话的声音。想到长兄优秀，妹妹漂亮，只有他这个排行居中的无能，他越发心情低落。
耷拉脑袋来到门前，他就听到李妈妈开口说道：“太夫人，老爷，夫人，二少爷来了。”
“我还以为他眼里没我这个父亲，不派人去请就不知道来见我！”
朱二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当旁边的李妈妈伸手挑起门帘时，他硬着头皮迈开僵硬的腿跨过门槛，可另一只脚还没跟着进来，他就又听到了那个许久没听到，仿佛越发威严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怎么，不敢进来见我？原来你朱廷杰心里，还知道一个怕字吗？”
膝盖都吓软了的朱二哪里敢辩驳，扑通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说：“爹，我知错了。”
“知错？你闹出这么大的事情，险些把我朱家的脸都丢尽了，现在居然就迸出来这么知错两个字？”当初刚刚听说家里这一大堆事情的时候，朱泾就已经气得想插翅飞回京城，一刀砍了这逆子，现如今看到人时，他终于忍不住怒发冲冠。
“你大哥不顾性命安危，这才端掉了北虏视作为性命的火器营。你爹我豁出去不要半生英名，也要把大同那烂摊子收拾成好歹能看。你祖母一大把年纪，却还要在风雨飘摇中支撑这个家。你娘也能放下当初那点事回家来帮忙，就连你妹妹也比你懂事！”
听到父亲说着其他人的好处，朱二根本连头都不敢抬。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好像不是爹娘亲生的，好像就不是朱家子弟——不只是因为他在家里的地位，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压根没继承到父母又或者祖母的任何优点。
就连朱莹……那也不像他从前认为的那么没脑子，她一见钟情，也能挑中张寿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
见朱泾已经是气得浑身发抖，朱莹看看父亲头上那已经白了一小半的头发，不知不觉就心软了。她本来就只是想让父亲口头教训二哥几句就算了——毕竟，祖母用家法打了二哥一顿，大哥回来又揍了二哥一顿，如果父亲此时再发火传家法，她真怀疑二哥会被打死！
因此，朱莹连忙抱住了朱泾的胳膊，撒娇似的说：“爹，什么叫做就连我也比二哥懂事，好像我从前就不懂事似的！祖母和大哥都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他了，再说二哥现在已经知道改了，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朱泾顿时有些愕然地看向女儿，偏偏这时候，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养不教，父之过，你若要怪二郎，也该反省反省你自己。就是我，为母而失职，却也不是没有责任。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二郎知错能改，能够上进就好。”

第二百七十一章 儿女亲家
他的继母和妹妹竟然都为他求情！
朱二只觉得峰回路转，整个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妹妹也就算了，虽说之前恨得他牙痒痒的，恨不得咬他两块肉泄愤，但从前他手头紧去求她借钱的时候，却几乎没有一次落空。她素来嘴硬心软，对他这个二哥很不错，所以气消了也就原谅他了，这不足为奇。
然而，继母一气之下离家在昭明寺呆了十六年，回来之后待他虽不能说不好，但也不过是淡淡的，如今却愿意为他说话，还归责自身，这份情就很可贵了！毕竟，他当初可是想把继母唯一的女儿许配给陆筑那个死胖子！感动之下，朱二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趴在地上涩声说道：“之前听说爹和大哥的坏消息，我真的是怕极了，那个朱公权又在我耳边一个劲地游说利害，我以为陆家那小胖子至少会对莹莹好，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我现在想起来也恨不得掐死我自己，我看错了陆尚书，更看错了那死胖子……”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咳嗽打断了：“二弟你说的那个死胖子，现如今是九章堂斋长，前几天才刚刚和刘家定下了婚期。虽然所谓的算学天才四个字也许要打点折扣，但把九章堂管得井井有条却是真的，不像你，半山堂这个代斋长当了一个多月，还镇不住场面。”
朱二没想到大哥朱廷芳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时整张脸都黑了，又想到了大哥回来之后他挨得那顿好打！可还不等他直起腰打算抗辩，朱廷芳就又接着说了一番话。
“爹，不是我给二弟求情。他此次留京，虽然也铸成大错，但如今确实比从前要懂事多了。皇上指派了张博士身边的阿六来教他练武，他每次都练得很辛苦，也没有偷懒。哪怕武艺进展缓慢，可至少是真正下了功夫去练的。半山堂自从重开之后，他也没有缺过课。”
“吃一堑，长一智，二弟能改过自新就好，还请您原谅他。”
就连一贯对他凶巴巴的大哥也为他说话，这一刻，朱二终于有了身为朱家人的明确实感。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竭力用最老实诚恳的目光看着父亲，生怕父亲在气怒未消的情况下，直接来一句就算如此也先打了再说。等了又等，他没等到父亲的回答，却等来了另一句话。
“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事不过三，因为二郎他做错的事，我和他大哥教训了他两次，如今九娘和莹莹都肯原谅他，你也不要一直揪着不放。”
太夫人见朱泾连忙起身应是，她就看着朱二道：“二郎，你自己记住这个教训。这一次是你运气好，朱家也运气好，没有下一次了。凡事多长一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他数钱！陆家父子就没有一个省油灯，但还不是大奸大恶之辈，若是奸恶之辈，那你才是铸成大错。”
“是是是。”朱二连忙把头点成小鸡啄米，随即就听到了朱泾一声大喝。
“还不起来？只会跪地请罪，什么时候能做出一点成绩让我瞧瞧！”
要是平时，听到这呵斥，朱二必定魂不附体，可这一刻，他却在爬起身的同时，昂首挺胸地应道：“是，我日后一定发奋努力，做出点成绩让爹看看！”
张武和张陆那两个只会跟在张琛身后的跟班都能有扬眉吐气的一天，陆三郎都能变天才，他怎么就不行？他这个代斋长现在是还威信不足，但他正在分化拉拢那些冥顽不灵的家伙，很快就会树立起自己的威望。等张琛养好伤回来的时候，斋长之位就不属于那家伙了！
刚刚坐下的朱泾没想到一贯吊儿郎当的次子竟然还会有这样信心满满的时候，不禁多看了他两眼。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声轻哼，抬头一看，他就发现朱莹有些嗔怒地看着他。想到自己在皇帝面前的承诺，他不禁哑然失笑，当下就咳嗽了一声，随即对母亲欠了欠身。
“娘，莹莹对我说了之前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甚至还有说我赵国公府骗婚的，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当年婚事乃是口头约定，并没有定下婚书，这确实是有失妥当。如今我既然回来了，那不妨立刻请了张寿的母亲吴娘子来，两家把这件事定下，如何？”
朱泾这立刻两个字，朱莹顿时听得面上大悦。而太夫人亦是笑着点头道：“好，就这样办。阿江，你代我去一次隔壁张家，请了吴娘子来，就说莹莹的父母找她商量儿女婚事。”
见江妈妈应声出门，心情绝好的太夫人瞅了一眼屋子里儿孙辈，顿时笑道：“如今莹莹的事情算是定下了，但大郎二郎你们也老大不小，婚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若有心仪的姑娘，不妨说出来，若是没有，那就不要怪我和你们的爹娘乱点鸳鸯谱了。”
朱二不禁瞪大了眼睛，随即讪讪地说：“我没什么要求，只要姑娘是贤妻良母就行……”
他这话还没说完，朱莹就抢着说道：“祖母，爹，二哥的事情不急，先尽着大哥再说！”
正想回答朱二的话，却被朱莹骤然打断，朱泾不禁有些疑惑，可看到朱莹拼命地对他眨眼睛，而太夫人和九娘则是一脸淡定，他就醒悟到定然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下一刻，他就听到朱廷芳开了口。
“我任凭祖母和爹娘做主。”朱廷芳苦笑一声，随即淡淡地说，“只是我如今已经破了相，年纪又老大不小了，只怕那些姑娘们未必愿意屈就。”
“这是什么话！”九娘顿时柳眉倒竖，满脸不以为然，“谁不知道我赵国公府大公子智勇双全，第一次上战场就建功赫赫？人不可貌相，更何况你这只是一道刀疤，说什么破相！若是真有那等以貌取人的浅薄人家，他还不配和我朱家结亲！”
此话一出，朱泾顿时想到了从前那个最护着两个年幼继子的妻子。他当初续弦的时候娶了九娘，就是因为曾亲眼见证过她的泼辣和正派。她过门之后到生了朱莹之前，确实对那时候还小的朱廷芳和朱廷杰兄弟非常好。若不是后来的事情，他们原本该是很恩爱的夫妻……
当下他就不容置疑地说道：“大郎，你母亲说得没错，你异日要继承赵国公府，又文武双全，若是人家挑剔你相貌，这等人家不要也罢！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你挑一个贤惠的媳妇，当然，就和莹莹张寿一样，总要让你们彼此相看过中意才行。”
朱廷芳对自己的婚事看得很淡，如今父母都坚持，太夫人又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也不便多说什么。见朱二有些幽怨似的偷瞥他，他就突然走上前去，撂下一句我和二弟去说说话，直接就轻轻松松把人给拎了出去。
他们兄弟这一走，朱莹立时笑着蹭过去挨着太夫人身边坐了，这才侧头看着朱泾说：“爹，你别以为二哥那样儿就没人家要，皇上亲口为他和顺天府尹王大尹……不对，如今应该是宣大总督王总宪说媒！王总宪虽说没答应，可却也没直接拒绝！”
朱泾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如果说是皇帝给长子朱廷芳做媒，那么这很正常，他此次把长子置之于险地而后生，其实心底也不是没有负疚，如果可以，他愿意用尽全力来弥补这一点。可是，长子却懂事得让他无话可说，根本不提过分要求。
然而，就那样顽劣不堪造就的次子，皇帝居然为人向王杰提亲？这是开玩笑吧？
他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王大头好像没有女儿？”
这一次，就连九娘也笑了起来：“是王总宪的侄女。莹莹回来告诉我的时候，我几乎也不敢相信。其实那次莹莹是应了阿寿之托，跟着进宫去告状的王总宪去送阿寿做的新式纺机的图纸和推广方案，后来不知怎的皇上就提到此节。王总宪应该并不乐意，但也没拒绝。”
“二郎虽然如今并不成器，但有那样的大哥激励，还有那样的妹夫耳提面命，将来未必就没有成就。再说，莹莹也告诉我了，她在皇上面前说，二郎耳根子软，需得厉害媳妇管着。”
“有你这么说自己二哥的吗？”
朱泾啼笑皆非地瞪了女儿一眼，见朱莹丝毫不怕地腻在太夫人怀里，他只好摇摇头道：“那二郎的事情就先算了，看看他能不能打动王大头再说……只不过，王大头……”
想到王杰那一路从宣府到大同干出的事情，哪怕自己回京这一路上也杀了个人头滚滚，朱泾还是不由得一阵阵头疼。
他这个已经身上惹了一堆麻烦的赵国公，要是和同样背了一堆黑锅的王杰成为儿女亲家……这是要比两亲家谁会惹麻烦吗？
偏偏在这时候，朱莹又兴高采烈地说道：“对了，王总宪这次由顺天府尹改任宣大总督，是阿寿推荐的他呢！还有，我还是这几天才从皇上嘴里问出来，就连秦国公突然出任顺天府尹，那也是阿寿给王总宪的建议，所以王总宪才推荐了秦国公！”
“想当初此事在朝中讨论的时候，听说朝会上直接炸开了锅，可好玩了！”
好玩……
这一次，就连朱泾也忍不住眼皮子直跳，待要呵斥朱莹吧，太夫人去偏偏把她揽在怀里，一脸宠溺到了极点的样子，九娘也不以为然地微微笑着。想想皇帝连这种事都告诉了这丫头，而她也从来都很明白哪些事情可以在外说，哪些不可以说，他也就干脆不想那么多了。
反正他这一回京，应该要赋闲很久……
缺了朱廷芳兄弟的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说了一会儿话，外间就传来声音，道是吴娘子到了。九娘二话不说立刻出去，不多时就把吴氏给引了进来。
尽管当年曾经见过，可时隔多年，朱泾几乎有些认不出，眼前这个略带几分风霜的妇人，便是当年那倔强中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张家婢女。见吴氏屈膝要对自己行礼，他就伸手虚扶道：“日后便是儿女亲家，你不用多礼。”
吴氏被朱泾这一句儿女亲家说得膝头一颤，差点没站稳。虽然她曾经气过朱泾将她和张寿安置好，在那个启蒙先生回去之后就不闻不问，可后来知道葛雍这样的帝师都来过，只是自己和张寿一度错过，她那点怨气就都消了。
人家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如今甚至愿意把千金之女都许配给张寿，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因此，她仍是屈膝行礼道：“我和阿寿承蒙国公爷照顾这么多年，实在是无以为报，这一礼，是我代我家娘子拜谢您的。”
朱泾顿时一怔，随即就觉察到脸上火辣辣的视线。知道那必定是九娘在看他，他只能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呵呵笑道：“吴娘子言重了。我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张寿能成才，却是靠他自己。更何况，我不在京这段日子，也多亏了他帮忙，朱家才能安然度过这场劫。”
他这番话却是说得真心实意。哪怕这个女婿来得实在是太快，但那是自己的女儿下乡遇上的，而后又是一见钟情，而张寿虽说倚靠赵国公府未来女婿和葛雍关门弟子这两重身份在京城站稳脚跟，但也是凭自己闯出一条锦绣前程，还帮赵国公府解决了几个棘手的敌人。
所以，纵使他曾经不是没想过悔婚，如今却绝对不会流露出这重心意。
只要是朱莹喜欢，纵使真是穷小子，他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为其铺就前程，更何况张寿绝非无能之辈？
而吴氏听到朱泾这样评鉴张寿，她只觉得又欢喜，又欣慰，却是忘了替张寿谦让几句。等到九娘请了她坐下，她听朱泾提到立刻定立婚书，她更是高兴得面露异彩。可就当太夫人请人去取纸笔时，她却又突然犹豫了。
“国公爷，我顶了天只能算是阿寿的养母，会不会不够资格代他做这种事？”
她这话音刚落，太夫人就笑道：“你若不够资格，天底下谁还够资格？”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不矜持，新人设
你若不够资格，谁够资格！
太夫人这轻描淡写的话，却让吴氏泪盈于睫。她背过身去擦拭那不争气掉下来的泪珠，随即才转回来，尽量镇定地用含泪的微笑面对朱家众人：“既然承蒙太夫人和国公爷不嫌弃，那我就代阿寿把这桩婚事定下来。他和莹莹两情相悦，如今终于算是有结果了。”
论理这种长辈商谈婚事的场合，当事者怎么都应该回避一下，可朱莹却喜笑颜开地杵在太夫人旁边，一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连一贯纵容她的朱泾都不禁有些尴尬，可频频侧目也不能让她有点即将为人儿媳的自觉，他只能咳嗽了一声。
“莹莹，你去看看你大哥和二哥！”
“有什么好看的，顶了天是大哥拉着二哥练武，好好‘教导’他一下而已！”朱莹加重了教导这两个字的语气，随即就满不在乎地说，“爹，你从前就答应我，只要关于我的事，那就什么都不瞒我的！既然如此，我就听听你们怎么定的，不行吗？”
九娘发觉朱莹说着就笑嘻嘻地从背后趴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只能无奈地说道：“莹莹，你这孩子就不知道矜持一点？也就是你吴姨和阿寿都纵着你！”
“所以我才喜欢阿寿和吴姨啊！”朱莹咯咯一笑，毫不忸怩地说，“我有话都可以直说，不用憋在心里，也不用试探他们的想法，做事小心翼翼，我在家里一直都是这样的！要是嫁人之后就要谨小慎微，那我干嘛要嫁，我还不如跟着祖母和爹娘你们过一辈子！”
“尽说傻话！”这一次，就连太夫人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照你这么说，天下那些在娘家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们就都不要嫁了！”
“所以我说我运气好，遇到了阿寿，还有吴姨！”朱莹对吴氏眨了眨眼睛，满脸得意。
面对那张娇艳明丽的脸，吴氏不禁笑了起来，连连点头：“莹莹说的是，都是一家人，本来就应该和和睦睦，有话直说，哪里用得着彼此小心试探？国公爷，太夫人，夫人，说一句实话，我真的很喜欢莹莹，自从她第一次到融水村，我就很喜欢她，比阿寿还要先喜欢她。”
对于这种说法，朱莹非但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乐不可支地直接把头搁在了九娘肩膀上。
“对对，我那时候就感觉到啦！阿寿那会儿挺嫌弃我的，和我相处的时候，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常常都会莫名其妙地保持距离，吃饭让我一个人吃，出去也不带着我，总算看到大太阳还知道让人给我送把油纸伞，要不是吴姨你帮着我，说不定他就把我撵回家了……”
就连太夫人和九娘，也只知道朱莹初次见面时，出人意料地挟持了张寿，至于朱莹独自留在融水村这段期间，在赵国公府派的婢仆去了之前到底什么情况，她们都不大知情。所以如今听到这些小小的细节，别说朱泾，她们也都有些好奇，但好奇的同时，却也有些惊异。
朱莹这样的美人主动表露好感，张寿竟然不是想的半推半就，而是躲开远远的？
就在吴氏有些尴尬地解释张寿年少不开窍时，外头又传来了李妈妈的声音：“太夫人，老爷，夫人，寿公子来了，眼下说是去紫烟阁见二公子了，回头再过来拜见。”
“咦？”朱莹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狐疑地嚷嚷道，“阿寿这是要去突然袭击，抽查二哥的功课吗？不至于啊，二哥现如今为了当好这个斋长，据说功课都是硬着头皮做完的。”
虽说刚刚母亲、妻子、长子和女儿，一个个都替他那个不成器的幼子说话，但朱泾说实话不太相信。可如今朱莹这么自然地肯定朱二做完了功课，他想想从前那个怎么打都打不好，嘴上唯唯诺诺，背地里磨洋工的儿子，不由得很想去看一眼天边。
太阳莫非是打东边落下了，他那个万年拖后腿的儿子竟然真能变好？
可紧跟着，赵国公朱泾就忍不住沉思了起来。看这时间，张寿应该是出宫之后就直接过来的……又或者回家之后得知吴氏被请到朱家，于是匆忙赶来。难不成是猜到他们在这儿定立婚书，于是避嫌方才去找朱二？
他正这么想，刚刚还一定要留下来听听婚书怎么定的朱莹却霍然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说：“祖母，爹，娘，吴姨，阿寿去找我二哥，说不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交给他去做，我好奇得很，这就过去看看热闹，回头也好给你们通风报信，我走啦！”
眼看朱莹犹如一只轻巧的蝴蝶一般飞了出去，朱泾唯有苦笑，待见母亲和妻子比他好不到哪去，唯有吴氏笑眯眯地一点见外的态度都没有，他不禁暗叹，被他们一家人骄纵到这副样子的朱莹，大概也只有张寿和吴氏这种特殊的家庭才容得下。
他简直难以想象朱莹在其他豪门贵第当中恭恭敬敬伺候婆婆，然后和妯娌明争暗斗的情景——他那被宠坏的女儿一旦被惹毛，一气之下估计能把夫家的天都给捅破了！
于是，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大自然地说：“去取纸笔吧，我和吴娘子这就定立婚书。”
张寿没回来，朱莹当然更愿意呆在庆安堂看着自己和张寿的婚书新鲜出炉；可张寿既然回来了，却又径直去找朱二，朱莹当然更愿意去找他说话。
她很好奇张寿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反正大多数情况下，他有什么事都乐意对她说。
所以，当她到了紫烟阁，却在院门口和朱廷芳迎面撞了个正着时，她就有些讶异地问道：“大哥，你怎么出来了？”
“张寿说是要和二弟商量正事，我就把地方让给他们了。”朱廷芳淡淡地说出了缘由，见朱莹瞪大了眼睛，仿佛在问他为什么要回避，他就笑道，“二弟今天险些挨了爹一顿好打，我看他也许有做一番大事的心气，所以干脆任由张寿去和他谈一谈。”
说到这里，朱廷芳就伸手拉着朱莹往外走，见她有些不情愿地往紫烟阁中眺望，他就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们两情相悦，但也总得给彼此留一点空间。你这样贸贸然闯进去，他固然不见得非要屏退你才对二弟说话，可心里说不定会觉得你不知轻重。”
“才不可能！”朱莹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但终究悻悻说道，“只要他能够让二哥更有出息一点，不至于老是被爹打骂，我不进去也无所谓的……对了，大哥你看到阿六了吗？”
朱廷芳不明白朱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就摇摇头道：“张寿一个人过来的，据说是宫中派车送了他回来。”
“那就怪了，我之前拉着阿寿进宫的时候，也没瞧见阿六。”朱莹顿时眉头一皱。若非朱廷芳知道阿六是张寿身边最得力的侍仆，看了她这表情，简直要以为朱莹移情别恋了。可再一听她喃喃自语说的话，他越发觉得心中疑惑。
“之前张……那家伙过来的时候，我明明还看到阿六在院子里的，可后来就不见了，我和爹出宫时也没见着，刚刚也没有跟着阿寿一块回来，难不成是跟着那家伙走了？不会去那么远吧……阿寿身边没有他在那怎么行？”
朱莹越想越觉得兴许是张琛的到来有什么问题，这才让阿六不得不丢下张寿。当下就想进去再问个究竟，可看到大哥那审视她的眼神，她就只能先放下这重心思。
她干脆似笑非笑地打趣道：“大哥，你看我干什么？我的事情已经定下来啦，可我大嫂还没有呢，你就真的不担心？”
哪怕朱廷芳再淡定，在朱莹接下来那一串层出不穷的问题，诸如哪家姑娘好，要不要我牵线搭桥，不如在选皇子妃的时候也顺带帮你看看……诸如此类的强烈轰炸下，他最终不得不狼狈而走。直到最终回头看见朱莹笑吟吟地站在紫烟阁院门前冲他挥手，他才知道上当了。
那丫头分明是想撵走他，然后再去偷听张寿和朱二说话！
张寿倒并不在意保密问题，因为他想让朱二去做的事情并无不可告人之处。此时，他已经把该说的都对朱二说完了，就只见面前这位不大着调的朱家二少爷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好一会儿才有些幽怨地说道：“妹夫，我这样的人对外说好农，别人不会相信吧？”
“没人会觉得你是真好农。”张寿非常无情地落井下石，见朱二果然一张脸拉长了，他就若无其事地说，“别人只会觉得，你为了在你爹面前做出一副回头是岸的好形象，为了在半山堂当好代斋长，所以才选择了这样一个借口。但至少，那比你从前那纨绔形象好多了。”
朱二简直不忿极了：“那岂不是我花钱还被人当笑话？”
“那就要看你是想一时被人笑话，还是一辈子被人笑话了。”张寿看着朱二，收起了脸上那点戏谑的笑容，“你应当知道，自己学武的天赋如何，自己读书的天赋又如何。而你在算学上又天赋平平，动手做实验也谈不上精通，各种选修课你应该也都试过了。”
随着张寿举出一个个例子，朱二的脸色一点一点发黑，到最后颓然叹了一口气：“张琛不在，半山堂里我这个代斋长一多半人都不服气，爹之前一回来就差点动家法揍我一顿，我这做人真失败。我确实这也不擅长，那也不会，再这么下去简直没出路。”
他说着就认认真真地看向张寿问道：“既然妹夫你建议我用好农的借口去搜集那些各式各样的作物种子，又说皇上也同意了这优种计划，那么我就试一试吧！不过，别人既然肯定会笑话我是借好农而邀名，那我干脆豁出去，这些种子买回来我全都好好亲自种一种！”
张寿原本是想借着朱二的名义搜集种子，然后另外辟农庄进行种植，此时朱二竟然发狠似的要亲自上，他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便哑然失笑道：“赵国公府虽说大，可你要是搜罗几百几千样种子，再大的花园那都是种植不下的。”
“谁说我要在花园种？”朱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才精神十足地说，“京郊赵园那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吗？再说，买种子又不是买一颗，大多数交给别人去种，但我可以在赵园那边开辟出专门的菜畦，一畦播种一点，这样有个几亩地肯定就够了。”
“我买下来的时候当然会问清楚，这到底是从海外哪里来的，开什么花，结什么果，什么滋味……我再去找几个年纪大的，懂耕种的好手，省得有人把我当成不懂行的肥猪宰了！”
听朱二说得头头是道，张寿突然觉得，这好农两个字，兴许真的会挺适合朱二——哪怕这小子不会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真的去当个种地的农人，可哪怕日后点歪了技能树，朝着花木爱好者等等发展下去，也总比当一个纨绔子弟好。爱好花木，在士人中也是一种雅致。
当下他就笑着点头道：“很好，你去写一个具体的条陈，回头我或者莹莹帮你呈递给皇上。本来只是拿你的好农当个幌子，买种子当然不会让你出钱。只要你想得周到，愿意吃得起这份苦，皇上会嘉许你的。”
“真的？”朱二简直是喜出望外，“这样的小事，也能扭转皇上从前对我的看法？”
张寿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没错，前提是你真的好好去做。”
“好，我这就写！”朱二一把捋起袖子，满脸的急切。在险些挨了父亲一顿家法之后，他已然醒悟到，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出现在面前多么不容易。
当张寿悄然拉门出去时，就只见朱莹正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来回转圈圈。他有些意外地迎了上去，因笑道：“莹莹，你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说话？”
“这不是大哥不让吗？他说，万一你有不想给我听的事和二哥说，我这样闯进去就不合适。”朱莹随口一解释，这才岔开话题道，“别说二哥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害他，阿六呢？难不成是跟着张……那家伙去那儿了？他走了你怎么办？”
面对朱莹的担心，张寿有些好笑，只能示意她附耳过来，三言两语把事情始末大致解释了一下，见她顿时如释重负，他又告诉了她刚刚给朱二的那个建议。下一刻，他就只见朱莹喜笑颜开：“好农的二哥？这人设不错啊，比浪荡纨绔子好多了！我一百个支持！”

第二百七十三章 婚期何日
因为张寿特意叮嘱，当朱莹带着张寿回到庆安堂时，绝口不提张寿去找朱二所为何事。而无论太夫人还是九娘，都觉得把朱二交给张寿管教很令人放心，因此压根没问上一句。于是，本来还打算询问一二的赵国公朱泾想了想，就放弃了这打算。
既然人人都说朱二有所改观，那他还是别管算了……他和朱廷芳都不是没管过，但棍棒底下也没见出孝子贤弟，拳脚也同样不行，反正是没把朱二给管好，还是交给张寿算了。
因此，见张寿再次行礼，他就点点头，随即直截了当地说：“张寿，我请了你母亲过来，如今两家已经定下了婚书。我已经让人去顺天府衙存档了。如此一来，外间也不至于再有流言蜚语。至于婚期，虽说大家也商定了几个日子，但我还想问一问你和莹莹。”
纵使为人大方爽利，但听到这就要定婚期时，朱莹还是双颊生红云。然而，喜悦终究盖过了羞涩，她看了张寿一眼，就笑吟吟地说：“我都听阿寿的！”
张寿见朱泾和朱廷芳父子那犹如利箭似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禁暗自苦笑。朱莹这话听着很普通，可在朱家人听来，会不会觉得她还没嫁就已经打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于是，他沉吟片刻，说出了早就在心里酝酿许久的决定。
“莹莹的大哥和二哥都尚未成婚，她身为妹妹，婚事不宜在兄长的前面办。承蒙太夫人和九姨之前信赖我，一直都任由她和我进进出出，成双入对，一直都没有避讳人言。我对此很感激，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将婚期放在年底。”
张寿顿了一顿，察觉到身旁的朱莹明显有些错愕，更有些掩饰不住的失望，他就转过身，诚恳而真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莹莹，你爹和你大哥之前出征在外，如今一回来，却发现你身边多了一个我。他们对我还不够了解，我觉得，应该让他们更了解我一些。”
“这样等你将来嫁给我的时候，他们应该也能更放心。”
见朱莹微微一愣，随即有些迟疑地偷瞥了朱泾和朱廷芳一眼，面上表情明显有些松动，他就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另外，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莹莹，我记得对你说过，希望你等我一段时间，因为我不想让你嫁给我之后，却要受穷受累。”
“虽然皇上因为那新式纺机，赏赐又或者说送了一座昔日庐王别院给我，但日后维持这样一座宅院的开销，我总不能再厚颜去向皇上求助，又或者向朱家伸手。之前从大皇子那得到的五千贯，我已经交给张武张陆他们去邢台做事了。而剩下的棉田，也轻易不能动。”
“就我手头那些钱，并不足以办婚事。所以，我才希望你等一等。”
“我希望他们去邢台做的事情能够有所进展。因为，他们的进展，也意味着我的成绩。而且，我之前请人在钻研的另外几样东西，应该也能够在年底之前有所眉目。而这一切，如果顺利的话不止是成绩，也不止是政绩，而是能化作实实在在的钱。”
“莹莹，你不要笑我市侩。贫贱夫妻百事哀，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都少不得。我知道没钱的滋味如何，所以不想让你也体会一次。”
听到这里，朱莹的脸上顿时云开雾散，再次露出了灿烂的阳光。甚至没有问长辈们的意见，她就斩钉截铁地说：“阿寿，我答应你！我们的婚期就放在年底……可腊月不办婚事，十一月太冷了，十月初吧，我可以等你到十月初！”
刚刚已经是捏着一把汗的吴氏顿时如释重负。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好，就是十月初，十月初六就是一个很好的黄道吉日……不知太夫人国公爷和夫人觉得如何？”
刚刚张寿说想要把婚期放在年底的时候，朱泾和朱廷芳全都吃了一惊，等听到他的理由之后，却都不禁沉默了下来，心中颇为认可张寿这番话。然而，当他们听到张寿后面那更加赤诚的言辞时，两人心里那最后一点不放心，却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能够在还没成婚之前就撇开未婚妻那极可能非常丰厚的嫁妆而考虑将来生活，而且希望凭借一己之力给未婚妻更好生活的男人，无疑是相当值得信赖的。
而太夫人则是一把拦住了想要劝阻的九娘，等朱莹主动说出把婚期推到十月，吴氏又慌忙说出了一个黄道吉日的时候，她就笑道：“也好，今年的黄道吉日我都已经看过了，就是这一天吧！阿寿，你也不要逼自己太狠，做事不用操之过急。”
张寿一揖行礼道：“是，我明白，太夫人放心。”
当张寿和吴氏一同告辞离去时，朱泾见朱莹理所当然地送了他们出去，他目送这日后必然是一家的三人离开，忍不住轻声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从前还以为莹莹是以貌取人，如今一见方才知道，此子非是池中物。”
太夫人顿时笑道：“那是当然，就算莹莹一时糊涂，我和你媳妇难道还是瞎眼的吗？”
即便从不违逆祖母，朱廷芳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可祖母您之前也从来没见过张寿，怎么就放心让莹莹去乡下见他？”
“那些融水村的人家都是你精挑细选的，我又派了那么多人跟着莹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那时候，朱家已经是风口浪尖，莹莹去乡下避避风头，我还能放心些。至于你说我之前没见过张寿……我怎么会没见过他，在送莹莹下去之前，我已经去过一次那村子了。”
太夫人说着便捏紧了手中佛珠，微微眯了眯眼睛：“我看到他在田间地头和那些农夫说笑，谈到收成的时候欢快喜悦，听到那些农夫对他说话时，个个又佩服，又尊敬，我就知道，那是个不错的孩子。至少，比京城很多高谈阔论的小子强百倍！”
她说着顿了一顿，又笑呵呵地说：“能有缘分和莹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又怎会是池中之物？他是风云际会之下降临在这个世间的，人品俊秀那是应该的。”
九娘微微颔首，用极其感慨的口吻说：“阿寿这孩子，没辜负他母亲给他的生命。”
朱莹一路送张寿和吴氏到了后门口，待到告别时，却依旧有些恋恋不舍。
眼看后门这边的婢仆早已知机地避开，而后街上却也没什么闲杂人等，张寿忍不住拉了她的手，随即上前轻轻抱了抱她，等放开手退后两步，他就笑道：“虽说还有大半年你才能嫁给我，但我们同在京城，时时都能见的。”
吴氏没想到张寿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就如此大胆，不禁吓了一跳，待见朱莹一点都没有被唐突的羞恼，反而面色越发娇艳，还轻轻嗯了一声，她就不禁笑了。觉得自己站在这碍着两人说悄悄话，她索性步伐轻快地往自家走去，心里却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刚刚定立婚书的时候，她和赵国公朱泾商定，在婚书上重新写明了张寿的身世——父何人，母何人，而她则是作为养母与朱泾定约。而且，朱泾已经暗示过她，一旦张寿官品渐高，那么就可以在家里建造家庙，供奉祖先。
如此一来，已故的张秀才和娘子就不会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享受香火。而她也不至于觉得自己厚颜占去了他们的美好生活。
张寿和朱莹说了好一会儿话之后，这才催促她回去，自己则是转身回家。
到家之后，听到吴氏说出婚书的那些细节，以及朱泾的告诫和提醒时，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娘，这些事情就听你的。至于接下来，恐怕得辛苦您了，这几天择一个合适的日子，我们就搬家吧。”
朱廷芳和朱泾先后归来，赵国公府自然是一片欢天喜地，就连下人们走路做事，也都带出了几分喜气洋洋。因为太夫人授意，朱家和张家已经定立了婚书，把原本口头婚约彻底定了下来，婚书也送去了顺天府衙，这些消息也顷刻之间散布了开来。
一时间，早就习惯了张寿常常登门的他们自是热议不断，婢女仆妇们更是逮着朱莹就恭喜连连。朱莹却不像那些羞涩的女孩子，笑吟吟地大发赏钱，以至于府里竟是流行一句话。
“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
当朱莹晚饭后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湛金和流银又笑嘻嘻地上前恭贺了一番，等到朱莹没好气地在她们白皙的手上各自一拍：“赏钱都已经给过你们了，还来闹！”
流银顿时吐了吐舌头，这才小声说：“大小姐，我还以为这两个月就要办喜事呢，没想到居然要拖到十月。也不知道老爷和那位吴娘子是怎么想的。”
庆安堂中张寿那番话，太夫人却授意不得擅言，所以外人都不知道，可此时朱莹被流银一言勾起，再次想起了张寿那会儿的掷地有声，她的脸上不知不觉又飞上了两朵红霞，随即喜滋滋地说：“阿寿也是为我着想！我就知道他很好！”
湛金和流银不禁对视了一眼，心下全都在窃笑。怪不得就连老爷回来那也是二话不说立刻定婚书，就自家大小姐这副样子，分明一颗心已经完全系在了寿公子身上，哪还容得有变？
相比朱莹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当赵国公朱泾从庆安堂回到自己的永宁居时，他却越走脚步越慢。不但是他，他身边的九娘也同样是如此。而男主人和女主人之间这种僵硬难言的气氛，自然而然也感染了此地的婢仆，一时间，四周围鸦雀无声。
九娘在昭明寺中带发修行时，并没有带侍女，凡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寺中尼姑知道她身份非凡，也让小尼姑们帮她做点杂事。等到她回到赵国公府之后，永宁居上上下下的婢仆早已不是当年那一批，个个存着小心方才渐渐摸到了一点她的性格。
知道她和朱莹不同，平时大多数时候淡淡的，并不挑剔，可对于某些错处却不会容情，众人面对她自然比面对赵国公朱泾更加忐忑。毕竟，朱泾为人粗疏，于身边小事并不怎么在意。此时此刻，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房，剩下的竟是没一个人敢跟进去，但也不敢离开。
没人知道这一对十六年前到底是闹了什么天大的矛盾，这才不顾还有个年幼的女儿朱莹，一个寺中修行，一个不去接妻子回家，但也不休妻，不纳妾，就这么虚耗着，这会儿谁要是做错了，万一成了被泄愤的替罪羊怎么办？
就当他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时候，就只听里头传来了朱泾的声音：“先去把浴室收拾一下，备好热水，我一会要沐浴。不得我吩咐，不许靠近这屋子！”
有了这么一个吩咐，众人顿时慌忙应喏，然后如鸟兽散。屋子里，九娘觉察到外头这动静，嘴角一挑，哂然一笑道：“看来，人人都怕功劳赫赫的赵国公一回来看到原本的下堂妻重新进门，于是大发雷霆。”
朱泾有些僵硬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九娘，过去的事情不是都过去了吗……”
“我回来是为了莹莹和张寿，也是因为对不起娘这些年来辛苦操持，对不起大郎和二郎两个无辜的孩子，不是为了你。”
九娘依旧冷冰冰的，哪怕是见朱泾面色一沉，她却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就这么站在那儿，目光犀利地瞪着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生气的是什么，当初那稳婆确实是醉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张寡妇也因为难产去世了，吴氏又惊又怕，昏了头什么都不记得，裕妃……”
朱泾顿了一顿，苦笑着摇摇头道：“裕妃怀胎之后在宫里，乱七八糟的事情经历了不少，再加上一番厮杀，孩子平安落地，虚弱的她就昏死了过去。当时我赶到的时候，确实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你知道的，我也是未雨绸缪，防患未然……”
九娘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随即哂然笑了一声。没错，当时先赶到的并不是花七，而是她这个记挂妻儿的好丈夫看到她留的记号折返了回来。她至今还记得，发现那又凄惨又混乱的情形时，朱泾惊怒之下的第一反应。

第二百七十四章 错
“这三个孩子混在一起，旁人怎会相信这么巧就是你和裕妃生的女儿，张寡妇却是生的儿子？他们不会相信这所谓的因缘巧合，很可能会认定这其中是我朱家耍阴谋！”
“就算你说裕妃也看见了，这男婴确确实实是张寡妇生出来的，并不是你又或者她的儿子，可你自己也说，她那时候已经几乎快晕过去了，回头说不记得了又如何？她乃是皇上宠妃，焉知日后不会因为膝下无子而心生他念？”
“宫中已经有两个年长皇子，帝后之间又生怨怼，若是再像前朝那样从夺嫡闹到被外藩乘虚而入，那我朝这一个个轮回就无药可解了！张寡妇的这个儿子必须送走，不能让他留在京城！哪怕她确实是在危难之际帮了你和裕妃，我可以用别的方法报答她的儿子！”
想到朱泾在那第一时间的反应，九娘嘴角微微翘起，随即冷笑一声：“对你来说，未雨绸缪，防止宫中再出乱子，比一个无辜的孤儿更重要，比报恩更重要。只怕你当初对娘说，为了报恩，所以定下莹莹和阿寿这桩婚事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对得起张家姐姐了，是吗？”
“九娘……”朱泾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话语就被妻子打断了。
“是，你还去请了葛太师这样的帝师去那种乡下地方教导一个孩子，确实是够仁至义尽了。可我问过吴氏，当初阿寿在乡间身体孱弱的时候，你是帮忙请过大夫，但也谈不上什么真有好手段的名医，因为你怕露出风声引起别人注意！”
九娘知道，门外必定有久久不曾回来露面的花七望风，而那些婢仆因为惊惧，也必定早就躲得远远的，因此，她这番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如今自然就肆无忌惮地说了出来。
“当然，吴氏没见识，还担心被人暗害了阿寿，这确实也不假。她撵走了你好心好意给阿寿请的第一个启蒙先生，只为了孩子一上学就病，这也没错。甚至因为她老把阿寿关在家里，生怕他到外头跌倒碰伤甚至于又旧病复发，于是错过了葛雍，这全都是事实。”
“但所有这些，全都无法掩盖一件事。毕竟是你把他们安置在了不便照料的乡间，是因为你阿寿才会早年身体病弱，差点错过了人生最应该读书练武的时光。可以说，阿寿能够在那样的乡野之间长成如今这栋梁之材，那是老天保佑他！”
朱泾知道妻子一贯性格执拗，如今听她说话，果然还是因为当年旧事，他不禁心中苦涩，只能默默忍耐。然而，九娘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渐渐面色大变。
“你不就是想防着祸起宫墙吗？你以为没有阿寿，两个皇子就能和睦？想当初你在京城的时候，大皇子和二皇子就斗成了乌眼鸡，等到你率军出征了之后，他们更是变本加厉，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皇后更是连一宫之主的体面都不要了，派出御前近侍去吓唬阿寿……”
“她敢说这是吓唬？我射她一箭，回头说这是吓唬，那又如何？更不要说她那两个好儿子，竟然派人在清宁宫门前栽赃阿寿，更是鼓动郑怀恩那个蠢货先是恐吓而后下手害人？你去问问你家二郎，这段时日，京城出了多少奇闻，王大同在任宣大总督之前接了多少黑锅！”
朱泾几次想要张口，可却在九娘那铁的事实面前无话可说。京城发生的有些事情他确实不太清楚，可但凡涉及到现任宣大总督前任顺天府尹王杰的，他却都一清二楚——王大头背了那么多锅，到了大同之后，怎么会不一五一十地对他说清楚？
更不要说他放在京城的人里，先出了一个叛主的护卫朱宇，后出了一个得人好处就心生他念的幕僚朱公权！
想到他当年那番措置，此后十余年韬光养晦，结果却换来此次出征未半就招人弹劾，险些牺牲长子，被朝中某些人掣肘得连战局都无法完全把控，那些军中将兵更是个个刺头，朱泾遥想自己当年协助皇帝平叛业庶人之乱后的近乎隐退，终于生出了深深的悔意。
他盯着九娘看了许久，最终缓缓低下了头：“当年的事，是我错了。”
九娘只是十几年的怨气无处发泄，今天干脆一吐为快，如果朱泾还是当初那态度，她也懒得多说什么，拂袖而去回她的昭明寺——大不了她去太夫人面前先行赔罪，日后她也就只打算见女儿女婿，旁的事情再也不管了。然而，她完全没料到，丈夫竟然会痛苦地认错。
别人一直都说她性格倔强桀骜，可只有她知道，朱泾才是那个更骄傲更强硬的性子。让他低下他的头，承认自己错了，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随即侧过头去不看他的表情，可眼角余光却还是掠过了他发间的点点银丝。遥想当年，他不过三十出头，而她也还在花信年华，如今她早生华发，他更是苍老了许多，她不知不觉就有些心软了。
“要是认错有用，这世上很多憾事岂不是能够重来？”
九娘转过身，竭力想让脸上表情镇定下来。可是，当感觉到背后有人突然靠近，紧跟着肩膀就被一双手紧紧按住，她待想挣扎，最终却又松弛了下来。
“听说莹莹对阿寿那孩子一见钟情的时候，我简直觉得老天开眼，而等到我见着他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在想，一定是张家姐姐在天有灵，这才会保佑她的孩子平安长大，才貌双全。因为我是很感激张家姐姐，但说实话，我并不打算拿莹莹的终身去报答她的恩情。”
察觉到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明显有些发僵，九娘就沉声说道：“儿女没长成之前，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是否会早夭。我不知道莹莹长大之后会不会性情乖张，也不知道阿寿长大之后会不会顽劣不堪，所以，自幼定娃娃亲这种事，我从当初不以为然。”
“但那时候莹莹把阿寿带来见我时，那兴高采烈的劲头，那洋溢满身的喜悦，再看看阿寿那相貌和谈吐，举手投足连世家子弟都比不上的温文闲雅，还有那番才干和手段，我自然是绝口不提当年我和你的那点纷争，立刻认下了他。”
“寒门出贵子，从前我不相信这话，因为没有最好的师长，没有汗牛充栋的书籍，养不出有见识的人，真不知道当年葛太师给他留的书，他怎么看懂的。”
朱泾一声不吭地听着，尤其是感觉到九娘身体渐渐松弛，就这么靠在了他的怀里时，他最终轻声说道：“当年的事情，确实是我想错了。我以为尽快让事情过去，免得节外生枝，那样才会对谁都好。我以为这样才能免得外人多想，可事实证明，不是每个人都是皇上。”
听到朱泾再次认错，九娘不禁大为黯然：“是啊，皇上虽说随性，有的时候还特立独行，但宽容大度，心无杂念。否则，这些年伤了身体的裕妃只有永平公主一个女儿，性子又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他却不曾移情，对永平公主也一直都很好，哪怕在婚事上，也愿意纵着她。”
哪怕永平公主前后两次来，都伤了她的心，但九娘谈及她的时候，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注意，不知不觉就抓紧了丈夫的手。
“所以，我不如皇上……他曾经劝我去寺中接你回来，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莹莹从那么小开始就失去了你这个母亲，娘一把年纪却不得不亲自操持这个家，说到底，都是我的一念之差。因为我一直都忘不了睿宗皇帝临终前对我说的话。”
朱泾缓缓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睿宗皇帝那张憔悴苍白的脸。
“本朝一代代天子，哪怕自己马上打下的江山，也都想好好栽培自己的儿子，可似乎就仿佛是魔咒，太平顶多不过两代，第三代就必定出乱子，一代代因果轮回……如果不是每次都不是打的天下四分五裂，都是直逼中枢一举斩首，只怕这天下早就不姓郑了。”
“泾儿，你是皇后的外甥，朕其实也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外甥。你务必要帮着你的表弟，务必要看着他的江山。日后如若他有了儿子，千万不要闹家务，给外人可乘之机！”
朱泾情不自禁地轻声说道：“我家几代都出自军中，父亲居功进指挥使，但到了我的时候，如果不是舅舅们不争气，如果不是弟弟们不上进，我也不会硬着头皮上战场，可如果不是睿宗皇帝一直信赖我，给我独当一面的机会，我也不会在二十出头就封了国公。”
“我知道。”九娘松开手，打断了朱泾的话，“所以你想防患于未然，哪怕那只是你一时恐慌之下的臆想。朱泾，你知道么？要不是你这些年太沉寂了，让人认为你软弱可欺，之前的仗又怎么会打成那个样子？朱家又怎么会被人蹬鼻子上脸欺负到这个样子？”
“是我错了。”
再一次坦然承认是自己错了，朱泾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本正经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夫人若是还不肯原谅我，我就只能让人去准备荆条了。”
九娘旋风似的转身，又惊又怒地斥道：“说什么傻话，你以为自己几岁？”
待看到丈夫哈哈大笑，她登时想起从前时他也曾经这样和自己开过玩笑，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要狠狠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时，她突然就只听到外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听清楚那声音，她顿时大为意外。
“爹，娘，再不开门我就进来了！”
别说九娘吓了一跳，慌忙前去开门，就连朱泾也赶紧整理衣着。等到朱莹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两张正板着的脸。于是，想到刚刚别人来找她通风报信，求她来这里劝和时说的话，大小姐越发觉得事情就是和自己想得一样。
她不禁嗔道：“爹，娘好不容易肯回来了，你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能让着她一点？”
说过父亲，她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九娘一眼，随即撒娇道：“娘，你也是的，爹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冒着生死之危打了那么久的仗，这才风尘仆仆刚回来，你也得让他歇一歇啊！”
身为父母，朱泾和九娘尴尬地彼此对视了一眼，正想说两句宽慰的话把女儿给哄走，结果朱莹就不大高兴地轻哼了一声：“看我和阿寿，多知道互相体谅。他忙的时候，我只要知道他好好的，那就不去打扰他，他有什么事都不瞒我，我有什么事也不瞒他，这样多好！”
毫无准备地被女儿糊了一脸恩爱未婚夫妻的范本，朱泾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刚刚到了嘴边的话也就顺势吞了回去。
而九娘更是没好气地斥道：“你听那些闻着风就是雨的家伙胡说八道，我只是和你爹屏退下人说点话，仅此而已。”
“真的？”朱莹有些不相信地瞥了朱泾一眼，见父亲犹豫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上前来，直接伸手揽住了九娘的肩膀，继而就用你再不走我就轰你走的眼神瞪她，她顿时喜笑颜开。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爹娘你们早点休息！”
朱莹嘿然一笑，冲着两人屈膝行礼，随即就步履轻快地出了门去，临走时还不忘非常体贴地掩上了门。被她这一闹，朱泾只觉得之前那感伤和唏嘘完全没了必要。
而九娘则更是尴尬。她吸了一口气，随即有些愠怒地低喝道：“放开！”
“放开什么？”朱泾看看自己放在妻子肩膀上的手，竟是明知故问道，“我们都是老夫老妻了，久别重逢之后，这有什么！”
“我是说你一身尘土，赶紧滚去洗澡！”九娘被朱泾这故态复萌的厚脸皮气得牙痒痒的，随即一把挣脱开了朱泾，沉着脸说，“回头再和你算账！”
见九娘已经是旋风似的去了里间，朱泾微微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多年苦行僧似的生活下来，他当然不可能心如止水，只是出于对当年旧事的愧疚。可就在他预备好好度过这个晚上的时候，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老爷，兵部陆尚书求见。”

第二百七十五章 打探和分班
赵国公朱泾回京这件事，对于京城的各大阶层的人士来说，全都算是一桩大事。小民百姓津津乐道的是，赵国公一回来就快刀斩乱麻将女儿朱莹和国子博士张寿的婚事定了下来，至于那些大人物们，就不太在意儿女婚事这种小细节了。
毕竟，哪怕之前外头乱七八糟的传言再多，可只要看张寿和朱莹照旧成天若无其事地成双入对，就没人觉得这桩郎才女貌的婚事会有什么变故。
他们在意的是，朱泾在大同大开杀戒，回程途中遇到刺客再次大开杀戒，如今到了京城之后，是否会疯狂报复之前攻谮他的那批人，又会不会对背后的某些官员们动刀子。
当然，这个动刀子只是打比方。人人都知道，这世上没几个像王大头那样刚直到让人没把柄可抓的清官，又或者说正人君子，政敌之间真要撕破脸时，根本不用愁抓不到把柄，因为几十年宦海沉浮下来，就没有几个人是洁白无瑕的。
可如果朱泾真的不依不饶打击报复，那就真的是一场牵连极大的大混战了。毕竟，尽管皇帝正月十五才刚刚接受了四位御史的请辞，顺便把某位陈御史丢给三法司惩办，但相比赵国公府曾经遭受的众多攻谮而言，当初曾经雪上加霜，落井下石的人还有大把完好无损。
因此，当次日一大清早，张寿准时出现在半山堂的时候，就发现不少人都在悄悄打量他。上课期间，没人敢乱开口，尤其是张寿随口开始继续讲前一天的列一元一次方程解应用题时，不少典型的算学渣渣也就顾不得其他了，纷纷开始抓起了头发，这其中，也包括朱二。
好容易等到他一堂课讲完，还不等那些受长辈亲友甚至于收了别人的好处想打探消息的监生们闻风而动，众人却发现，他们晚了一步。因为坐在第一排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动作敏捷，一左一右把张寿左右的位子给占了。
“老师，父皇答应了，下一次休沐日的时候，我和三哥就来找你！”
张寿见三皇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他就知道，这兄弟俩一直梦寐以求的出京之行，终于即将变为现实。虽说他们只能到京郊一游，可却也是莫大突破。
当下，他就笑呵呵地点点头道：“可以，回头你们直接到张园来就行了。”
见兄弟二人有些茫然，他就轻描淡写地说：“大概就这几日，我就要搬家。从今往后，那座庐王别院就要改名张园了。”
此话一出，正改换目标想要从朱二口中撬出点消息的几个监生顿时慌忙回头。见张寿脸色如常，就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们不禁全都暗自凛然。
要知道，当初那别院很多人馋涎欲滴，却因为顾忌皇帝而不敢买，如今宅子归了张寿，张寿不但敢住，居然还敢为其改名！须知就连赵国公楚国公秦国公那些位于京郊的别院，也不敢用姓氏名字命名，只敢用封号，张寿这简直是狂妄胆大到了极点！
张寿本来想把新居就直接改成张府，然而，那座昔日庐王别院的格局和一般的宅第实在是差别很大，反而和城外他曾经住过一宿的赵园很类似。因此在考虑过之后，懒得起名字的他就告诉吴氏，直接将其改做张园。
可此时瞥见其他监生那莫名惊诧的表情，他就感觉到，自己这举动似乎有那么一点出格……恐怕还不止一点。然而，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他也不想收回，索性就仿佛没察觉到，继续对三皇子和四皇子说道：“你们回头到我家来的时候，记得准备得充分一点。”
毕竟要去城外住两天！至于到时候究竟住哪……回头等朱莹问过皇帝再定好了。
见三皇子和四皇子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张园有什么不妥，喜出望外地围着张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其他人眼看插不进去，也只能继续围堵朱二。然而，朱二充耳不闻在纸上写写画画，直到被某个不耐烦的人抢去了笔，他这才坐直了身子，继而不悦地拍案而起。
“虽说是下课，但国子监有规矩，课间不得嬉戏打闹，你们要不要到绳愆厅去学学规矩？”
此话一出，他身边那些监生顿时面面相觑，但转瞬之间，就有不服朱二这个二世祖的家伙森然冷笑了一声：“朱廷杰，你还真把自己当斋长了？别以为你和张琛一样是国公之子就得意忘形……要知道，他以后可以继承秦国公爵位，你可不行！”
“区区爵位算什么！我爹的爵位是继承来的吗？他是自己挣来的！只会享受祖辈余荫，那算什么本事！”朱二说得慷慨激昂，手指头更是朝面前众人一个个点了过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不就是想探问一下，我爹回来之后是不是打算报复吗？”
张寿原本正在和三皇子与四皇子说话，见朱二身边那些人一个面色比一个难看，一副想溜却又生怕人进一步爆发的样子，他不禁哂然一笑。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往日较为滑头，而且到国子监上课也只是虚应故事，月考和年考名次大多相对靠后，甚至连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比不上的那种人——他在过年之前就已经禀明了皇帝，打算在半山堂中重新分班，但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下来。
皇帝已经下了决心，但还缺乏一个必要的契机。如今看来，这么多纨绔子弟，有些确实正在逐渐改观，有些却觉得泥潭里很舒服，两种态度截然不同的人，继续混在一起，那只会彼此看不惯。而他也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那些自甘堕落，蝇营狗苟的人身上。
而朱二见众人被自己训得面色难堪，终于找到了代斋长感觉的他，这才威严十足地轻哼了一声：“想知道我爹的态度，何必来找我打听？那些大人物当初授意人攻击我爹的时候，不是挺得意吗？既然做了，那还怕什么？”
他难得有这样狐假虎威的好时候，此时嘿然一笑，还要再继续借题发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咳嗽，抬头一看，就只见是张寿正看着他。虽说如今婚书已定，可他却没办法摆出二舅哥的架子来，只能悻悻闭了嘴。
果然，张寿这一声咳嗽，立刻就把朱二身边那几个人给吸引了过来。刚刚那个还拿张琛来打比方的监生，就厚脸皮赔笑道：“老师，其实不是别人托我打听，就是我家里有个昏头的亲戚，当初为了沽名卖直，竟然也跟着那些瞎起哄的御史胡闹一气……”
“我一个朋友做了这蠢事，正后悔得不得了！”
“我家表姐夫……”
听到这乱七八糟的解释，张寿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当即轻轻叩击了一下讲台，等几个人慌忙闭嘴，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赵国公为人，宽容大度，能容天下事，自然从来不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开什么玩笑，我爹心眼可小了，你们要相信这话，让你们来问的那些家伙就上当了！朱二不服气地一屁股坐下，随即突然想到，张寿和他爹只不过昨天刚见，哪里知道什么消息，分明是胡说八道一气。然而，下一刻，他就出离惊愕了。
“但是，就算肚里能撑船的宰相，也有无法容忍的事，所以，如果有些人希望赵国公能够息事宁人，那么，他不应该鬼鬼祟祟旁敲侧击，至少应该想办法去取得赵国公的谅解。”
说到这里，张寿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兵部陆尚书，据说昨晚拜访了赵国公府。”至于从哪里据说的……呵呵，内奸便是出卖父亲的陆三郎。很显然，兵部尚书陆绾用自己第一个出面求和解的态度，给其他人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
时至今日，也许仍然会有人看不起陆三郎这个斋长，但是，却绝对不会有人看不起兵部尚书陆绾这样的顶尖大佬。因此听说陆绾亲自拜访朱家，几个打听消息的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此时课间休息已经快要结束，几个人还是慌忙找各式各样不靠谱的借口溜了出去，分明是通风报信。对于这样的行径，刚刚还在腹诽张寿乱猜父朱泾心意的朱二顿时恼羞成怒。
“这些家伙哪里还像是监生！年纪轻轻不好好上进，倒是玩弄这些歪门邪道！”
见三皇子和四皇子有些疑惑迷茫的样子，再见这偌大的半山堂中，有人事不关己，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满脸轻蔑不屑，朱二就忿然说道：“要我说，这些不安心读书的家伙，那就干脆全都回家去，也别在这半山堂混日子，去巴结他们背后的大佬混日子好了！”
若是张琛，此时至少会有张武张陆这样的小弟跟着摇旗呐喊，奈何朱二名声不咋的，在家里的地位又不咋的，代斋长当了一个多月，在他那恼火的目光激励下，竟然没什么人出声应和，就连之前和他关系还不错的几个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把人撵出半山堂这种事，那是要得罪人……没看张寿都还没开口吗？
朱二顿时犹如被顶在了半山腰，不上不下。然而，就在他心中又气又急的时候，却只听外间钟响，却是第二堂课又开始了。而这时候，张寿突然开口说道：“在下一堂课开始之前，有一件事我要预先对你们说一说。大约就在这个月之内，半山堂会重新分班。”
此话一出，刚刚还有些嘈杂的半山堂中顷刻之间恢复了寂静，也不知道多少双目光都集中在了张寿的身上。
当然，也有人忍不住去偷瞥朱二，显然是在思量张寿的表态和朱二刚刚气急败坏说出的话有没有直接关系。
然而，朱二自己面上竭力装作一点都不意外，可心情那却简直是惊呆了。什么？分班？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未来妹夫你怎么也不和我这个二舅哥提早说一声！
在这鸦雀无声的环境中，张寿慢条斯理地说：“太祖皇帝当年设此半山堂的时候，是因为你们不适合国子监其他六堂，所以别设一堂。从来就没有任由半山堂的监生自生自灭的意思，但在我接手之前，说一句实话，其实半山堂就是名存实亡，自生自灭。”
“但现在转眼间就已经过去快半年了，你们之中有些人不甘被小瞧，于是奋力上进，这份志向不但我看在眼里，常常会调阅考试卷子的皇上其实也看在眼里。所以，我早就建议皇上，重新按照进度遴选分班，不让任何有天赋才情，任何有凌云之志的人埋没。”
“初步的意向，是半山堂再分成三堂，每堂三十余人，也就差不多了。至于老师不够的问题，算学课由我亲自遴选过的优秀九章堂监生来讲，讲史则由皇上钦点合适的老师，但我也会不时讲课，至于物理，当然还是我来讲。其中，第一堂以三皇子和四皇子作为标杆。”
看到底下一大片人的脸色都有些发黑，张寿就呵呵笑道：“这才刚刚过了年，三皇子八岁，四皇子七岁，但他们在之前月考岁考中的成绩，有目共睹。想来也不会有人厚颜说，我给他们另外开过小灶，因为我就算想也分身乏术。所以，要跻身第一堂，成绩得高于他们。”
如果可以，有人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比不上其他人也就算了，却还比不过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这确实是太丢脸了！
就连朱二，心情也是七上八下。要知道，他这几个月算是挺用功了，但要说次次都超过三皇子和四皇子，那却没有——那两个小子贼精，算学和物理天赋相当强！
如果他这个代斋长还落在第一堂之外，那还有没有面子？
然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张寿就继续说道：“第二堂，遴选的是有特殊才能的人。就比如陆三郎一样，如果不是有九章堂，他那点特殊的天赋也就浪费了。所以，自觉有其他天赋才能的人，可以上书自述，回头自然会一一考核，届时进了第二堂，也会因材施教。”
见有些人喜形于色，比如自认为“好农”的朱二，有些人却垂头丧气，张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第三堂，进度稍慢，然则却知向上者，从无缺席，功课也从无缺失的，便在此堂继续扎牢根基，争取日后再进第一堂。至于剩下的……皇上说了，都到军中操练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对调
刚刚出去通风报信的几人，此时正蹑手蹑脚回到各自座位，只来得及听到张寿说第三堂如何如何，这屁股还没落到椅子上，就听到了最后军中操练四个字，他们正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突然就只觉得四周围目光顷刻之间全都齐刷刷转向了自己。
那一刻，几个人全都傻眼了。虽说这是课间出去迟到，但也就这么一小会儿，怎么就好像成了众矢之的？张寿这个国子博士往常说是严格，可至少不像绳愆厅徐黑子难打交道……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刚刚探问的事情涉及赵国公朱泾的缘故？
见这迟到的几人还在发懵，张寿就似笑非笑地说：“代斋长，你起来给他们说说半山堂即将分班这件事。”
朱二只觉得扬眉吐气，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了那几个人一眼，随即慢悠悠地把张寿的原话一一重复了一遍。当然，他记性没那么好，没能一字不漏地复述，只能说个大概，但是，他却按照自己的理解添油加醋了一番，充分称赞了好学者和才能者，贬低了投机者。
即便如此，那几个人中除却一个成绩素来尚可的，其余全都面如土色。从前他们确实觉得，天天来国子监点卯混日子根本就是耽误时间，恨不得能让他们继续斗鸡遛狗当一个富贵闲人，可在皇帝也常常关注此地的情况下，退出半山堂就成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
因为就连他们的父执长辈也绝对饶不了他们！而且，张寿说的军中操练，那是什么意思？
很快，张寿就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解释：“既然文不成，那么总不能武不就。军中操练，就是皇上给剩下那些人的一个机会。当然，不愿意去的可以不去，也不用继续留在国子监，回家富贵安闲，也并无不可。读书也好，操练也罢，这从来就不是强制的。”
尽管张寿这么说，但每一个人都能想见被撵回家去的下场。这一刻，也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正好“坠马休养”的张琛，以及在外头办事的张武张陆和胡凯邹明宇二人。于是，在这迫切的压力面前，有人突然开口抱怨了一句。
“之前的月考和年考还有功课，谁知道所谓的成绩有没有猫腻？”
此人还期待着有人和他一块跳出来质疑，然而，他话一出口，却发现压根没有任何附和的，反倒是身边人全都用看蠢货的目光看他。顷刻之间，他就意识到张寿有皇帝撑腰，如今赵国公朱泾回来了，张寿和朱莹婚事也定了，这位本来就不好对付的国子博士简直无法对付！
他顿时打了个激灵，慌忙起身行礼赔罪道：“老师，我只是一时情急，随口说说……可若是半山堂真的要分班，恳请再给大伙一个机会，再考一次！”
这种要求要是放在从前，那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此时此刻，竟是有一多半人慌忙起身帮腔，纷纷请求在分班时进行考核。至于能不能考出一个好成绩这种事……相比被撵出国子监，要凄凄惨惨戚戚地去军中被操练得死去活来，甚至于回头军中也不收，这都是后话了！
而几个收人好处给人打探消息的家伙，则是再次遭受到了眼刀集火。虽说张寿口口声声说皇帝已经下了决心，但每个人都觉得，如果不是这些肆无忌惮的家伙，这所谓的分班说不定还能再拖一阵子。
当接下来的一堂课结束之后，张寿刚一出门，他就觉察到身后偌大的地方瞬间炸了开来，嘈杂得犹如菜市场。对此，心知肚明的他没有回头，暗想这对于朱二来说，也是莫大考验。
要是身为代斋长却不能进第一堂，他相信赵国公朱泾会让朱二直接凉拌的！
往日午休时分，张寿并不怎么喜欢去博士厅，几乎都是回自己的号舍休息，午饭也多半在那儿吃——大多数时候赵国公府用保温的食盒送来丰盛的午餐，小部分时候是阿六亲自到附近的食肆酒馆采买，常常还有张琛陆三郎等人厚脸皮过来蹭饭，美其名曰师生同乐。
但今天，张寿提早知会了陆三郎一声，此时就径直去了博士厅。一进门，他就发现各式各样的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对此，他只当毫无察觉，径直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桌子。
他刚坐下，隔帘就被人挑了起来，紧跟着，笑容可掬的周祭酒就和面色微沉的罗司业先后走了出来。前者一贯都是这么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后者看向张寿的目光却要复杂得多。
“张博士，听说你今天在半山堂宣布，要将半山堂一分为三？”
周祭酒身为国子监这座大明最高学府的一把手，自然不适合凡事冲在前面，罗司业却是开门见山，问了一句不等张寿回答就直截了当地说：“国子监总共就这么一点地方，半山堂还是最大的，这要是一分为三，国子监却是腾不出地方给你们了。”
这是刚刚课上才宣布的事情，如今下课之后自己明明是第一时间来博士厅，可不但罗司业直接询问，博士厅里其他人也分明是一脸探究的表情，张寿哪还不知道，之前恐怕有人在半山堂之外听到了风声，所以早就通知了这里的诸位学官。
面对这种情况，他气定神闲地说：“国子监讲课用的课舍确实一直都不够。我听说最近因为勤奋好学的监生实在是太多，升堂太快，率性堂因为逼仄，都已经快坐不下了？”
主管率性堂的国子博士杨一鸣素来是所有博士中最看不惯张寿的人，当下重重冷哼一声。
“率性堂是国子监六堂之首，超过两百人，却只能窝在只有半山堂一半大小的课堂里，别说从不设课桌，就连长凳都只能三人共用一张！从国初到现在，我朝监生数量增加了好几倍，你半山堂既然要分堂，我这率性堂也该重修了，否则这国子监第一堂岂不是徒有虚名？”
“何必重修，办法不是有现成的吗？”
张寿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地说：“那就把半山堂和率性堂的位置对调，把两块牌匾也对调一下，那不是就能容得下了？”
杨一鸣登时又惊又怒，拍案而起道：“简直荒谬！你休想打我率性堂的主意！”
“是杨博士你自己说，率性堂地方逼仄，难以容纳两百多号人的。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再说，什么叫做别打率性堂的主意，国子监这些讲堂全都是太祖年间一座座建造的，半山堂占地还更大更开阔一些，和率性堂对调，也是物尽其用。”
没等杨一鸣反驳，他就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你不愿意，一定要请朝廷再拨巨资重新修建新的率性堂，如此喜新厌旧，那我也无话可说。”
这一次，别说杨一鸣，就连其他人也忍不住脑门上青筋直跳。早就知道张寿相当擅长给人扣帽子，现在看来，这还真的是一点没错！
然而，张寿这歪理听着却还像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在国子监内部可以调剂课堂的情况下，杨一鸣却执意不肯，一力要求朝廷拨款，很容易被户部驳下来。更不要说，如今的户部尚书还是张寿的师兄，葛雍的另一个得意弟子陈尚！
和其他人相比，杨一鸣惊怒更甚，一时竟是气得口不择言：“率性堂乃是国子监六堂之首，怎么能和半山堂相提并论！被那么一群纨绔混账占据过的地方，送给我都不要！”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这种话私底下和人抱怨时讲讲没关系，但在这满是学官的博士厅里，那是绝对的禁忌！除却张寿之外，这里还有其他人和他也是竞争关系，还有其他人和他结怨，这些话传出去，半山堂那些监生的长辈绝不会坐视！
他慌忙改口道：“我是说，半山堂中素来乃是末学后进读书的地方……”
“杨博士你不用说了！”周祭酒本来只是希望下头众人问明白张寿的用意，没想到罗司业的问题被张寿轻飘飘一个反问给砸了回来，紧跟着杨一鸣又犯蠢上了当。
他有心息事宁人，沉下脸说道：“杨博士你身为人师，怎可如此出言偏颇？别说如今半山堂在张博士管辖下学风大好，就是从前，那也是国子监的一部分！至于末学后进，谁不是从末学后进开始修学的？半山堂既然比率性堂大得多，张博士说的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他说着就看向张寿说：“张博士，此事我不能擅专，会先在朝会上禀明。”
“大司成说得是，国子监乃是学府重地，自然当请命而后行。”
张寿一点都没有和杨一鸣继续较劲的意思，也没有和周祭酒讨价还价的意思，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提案。然而，显然有人并不愿意看到他这么轻轻松松达成目的。
“听说张博士要把半山堂分成三堂，这就算是率性堂和半山堂互换，也只有一座课堂吧？总不能把率性堂那小小的地方分隔成三块，那些出身贵介的监生们能受得了？”
“那就是我的事了。”张寿对那个质疑者微微一笑，却高深莫测地并不挑明。他施施然站起身来，冲周祭酒和罗司业略一拱手，竟是径直往门外走去。
等他一出门，杨一鸣顿时恼羞成怒地骂道：“简直狂妄！没功名没出身，靠着裙带方才进了国子监的幸进之人，竟然还在我们这些科场老前辈面前摆架子！”
虽然众人之中，和他有类似感受的学官不少，可却没有一个人附和他的话。在这样难言的寂静之中，发现周祭酒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入内，而罗司业则是叹了一口气，杨一鸣渐渐紫涨了面皮，醒悟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张寿如今铁板钉钉会成为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这固然没错，但之前能成为国子博士，是皇帝赏其擒贼有功，之后第二次加官，则是破解密信有功，这一前一后确实不能和裙带扯上关系。若是要强行攀扯，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毕竟皇帝和赵国公乃是表兄弟。
可如此一来，他就成了在背后非议天子的悖逆狂徒！
杨一鸣如何脸色雪白，担心自己会因为说错话而丧失三十年寒窗苦读得之不易的国子博士官位，那自然不在张寿的考虑之列。就连别人会在背后如何说他，他也同样不在乎。他早已过了因为别人几句非议就勃然大怒的年纪……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他更在乎的是实际利益，而不是这种口舌之争。因此，当回到自己的号舍，看到门口陆三郎和朱二正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冷嘲热讽时，他只是重重咳嗽了一声，直到回过神的两人赶紧一溜烟迎上前，他才笑吟吟地说：“把消息放出去，我想让率性堂和半山堂换个位置。”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三郎和朱二不禁忘了刚刚的对立，一时面面相觑。等到张寿大略解释了一下，陆三郎倒还好，朱二却是完全忘了此时还饥肠辘辘，正等着进屋蹭妹妹朱莹派人送给张寿的午饭，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他这一走，陆三郎顿时拉长了脸。
“小先生你也太偏心了吧？这种好事，凭什么要给半山堂？九章堂的监生可比半山堂那些家伙强多了！半山堂里除了那些个确实不想混吃等死的，其他大部分人，也就是看在你得圣宠的面子上，稍稍收敛一点而已，骨子里就是富贵闲人！”
“我知道，所以才打算淘汰一下，把合适的人选出来放在第一堂，把有天赋却不适合读书的人放在第二堂，勤奋且有志改变命运但没天赋的人放在第三堂，剩下的就扔出去，如果能受得了军中那番磨砺历练出来，那就算是意外之喜，其余的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陆三郎并不意外张寿这和平日表现不符，明显有些冷酷的话。因为张寿在九章堂加了那一门物理课时，偶尔也提过一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本来就觉得没必要在某些庸碌懒惰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此时自然连连点头。
等到他跟着张寿进了号舍，发现从前常见的赵国公府那食盒不见踪影，他顿时大为纳罕。难不成是朱泾一回来，两家订婚，反而就要避嫌了？他正这么想时，却只听张寿说出了一句他意想不到的话：“陆筑，有没有兴趣做一件别人会骂离经叛道的事？”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一条道走到黑
“我当然愿意！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和我爹做对，哦……不，是离经叛道了！”
虽说突然之间又听到了自己那非常不愿意让人念出来的大名，可陆三郎立马忘记了那一丁点不快，反而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见张寿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生怕张寿以为他是信口开河，连忙信誓旦旦：“小先生，我这人最看不惯那些假道学，要和他们做对一定算上我！”
“呵呵，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只不过是一个最初的设想而已。”
张寿微微耸了耸肩，随即瞥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屋子，他就若无其事地说：“阿六这两天脱不开身，我们午饭出去吃吧。”
陆三郎顿时有些意外。赵国公府真的不派人过来送饭了？这订了婚的未婚夫，还不如没婚书的野男人……咳咳，野男人这三个字是难听了点，可这样的区别待遇是不是明显了一点？可是，当他跟着张寿出了国子监那大学牌坊，确实没看见常见的几个朱家人，他就更纳了闷。
张寿却并不奇怪，阿六不在，其他人不能像那小子一样从最初地偷偷摸摸到后来的肆无忌惮直闯国子监，他觉得也不必要让朱家人在大门口招摇——免得朱泾这个当爹的心情微妙，所以他就提早对朱莹说了一声，让朱家不要再继续送午饭和晚饭了。
毕竟，如果没有阿六看着，国子监他那号舍素来是不关门的，谁都能进，真要有食物摆在桌子上，他也不敢乱吃——撇开下毒这种最极端的状况，倘若有人在饭菜里加点乱七八糟的料，乃至于吐口水，想想也让人反胃。至于是否会有人在他的号舍乱放东西，他倒很期待。
张寿带着陆三郎外出觅食顺便促膝长谈的时候，朱二则是兴冲冲赶回了半山堂，随即看着空荡荡的地方呆若木鸡。好在他很清楚那些贵介子弟们解决午饭的各种食肆酒肆，拔腿就找了过去。可当他来到这附近一家档次最高的酒肆大门口时，就听到一个很大的嚷嚷。
“我还以为昨儿个赵国公回来，朱廷杰会被教训得下不了地，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囫囵完整地到国子监来，我真是错看赵国公了！”
朱二登时大怒，他从前最好的狐朋狗友就是陆三郎，其他人当中自然也有几个交好的，但后来看他因为朱莹的婚事被教训得满头包，一度被禁足，这些没义气的人自然不敢登门，也就断绝了往来，直到他后来重回半山堂，他们见他这个朱二少似乎还好，就又凑了上来。
只不过，既然彼此都通过朱莹那件事明白了各自秉性，昔日的臭味相投自然不存在了。
朱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怒火大步进了酒肆。就只见一楼大堂看上去颇为冷清，仿佛没什么客人，二楼却不断有谈笑的声音传了下来，嬉笑怒骂，全无忌惮。他知道这些出身贵介的监生们都爱摆阔气，往往各自一个包厢三五抱团，当下就站在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我爹回了京之后没有大发雷霆，大开杀戒，你们就都觉得没好戏看了？指量我爹回来，我这个儿子就一定会倒霉？瞎了你们的狗眼！”
随着他这骤然响起的咆哮，楼上各种觥筹交错和谈笑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而面对这鸦雀无声的状况，朱二想到自己从前也是这种仗着家世指点江山品评人物，可遇到大人物就立刻怂了的二世祖中一员，他不禁大不是滋味。
“老子也懒得上来揭你们的真面目，全都给老子听着！半山堂既然要分成三堂，以后也就不需要这么大的地方了。正好率性堂杨博士抱怨他那地方小了，张博士就对大司成提了出来，把半山堂和率性堂对调，日后把半山堂第一堂挪过去。好了，张博士的话我已经传到了。”
等到楼下没了声音，楼上纪九支撑身体从窗口探身出去，确定朱二真的已经上马离去，他少不得冲着刚刚那个高谈阔论品评赵国公和朱二父子，结果却被当场抓了个现行的倒霉家伙嘿然一笑，随即才两眼放光。
“率性堂啊，多少读书人觉得那是国子监第一堂，大司成居然会舍得和咱们老师的半山堂换一换？这国子监得要炸锅吧？”
“这天底下县学、州学、府学，然后是南京和北京国子监，率性堂可是所有官学里排第一的。只不过，咱们半山堂因为太祖照顾功臣官宦子弟的关系，造得格外大，所以往往也就一百多号人，却比人家动辄容纳两三百四五百的率性堂还要大。和率性堂换，其实他们不亏。”
“亏不亏不是看房子大小！你们没看过国子监地图吗？那左右六堂的位子是对称的，至于咱们半山堂也好，九章堂也罢，却是散在外围的。所以，按照那些老古板们的意思，人家是大妇养的，咱们就是小妾养的！”
纪九嘴里说着这极其粗俗的话，见其他人顿时有些讪讪的，庶子出身的他却没好气地用筷子敲了敲饭碗：“怎么，你们还觉得心里不舒服？事实本来就如此！太祖皇帝当年虽然说了一堆好话，但本质就是把人扔进半山堂，有本事就爬出来，没本事就混着，仅此而已。”
“所以，要把半山堂换给率性堂，我虽说不知道周大司成会不会答应，或者说，做出答应的姿态，然后想别的办法。但我知道，朝中那些老大人们肯定不会答应。这事儿捅破天了！”
听到这里，包厢中的几个监生顿时悚然。而这时候，包厢帘子一掀，竟是隔壁其他人也一拥而入，顷刻功夫，这原本不大的地方顿时挤满了人。
“纪小九，你说得头头是道，那你说说，这事儿咱们该怎么办？今天张……咳咳，老师把话说得那么无情，咱们要真是被扫到军中丢脸去，还不如趁着他这次犯了众怒，争取把头顶上这重大山掀掉！这天天念书的日子，老子可过够了！”
纪九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烈酒，这才冲着这为首闯进来的大块头冷笑道：“掀掉头顶这座大山？你说得轻巧，先问问你旁边其他人愿不愿意！”
见大块头环视左右，发现无人应声后，面色渐渐变得有些阴沉，纪九就哂然笑了一声。
“咱们那位老师不只是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还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皇上选婿的时候他往旁边一坐，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张武张陆一个驸马一个仪宾，再加上姓冯的小子，三个人媳妇有了，前程也有了！”
“户部尚书改姓陈之后，九章堂的人分了好几拨，每次去户部实习三天，否则你以为王大头去当宣大总督，会轻易接受九章堂派人跟过去‘辅佐’？什么辅佐，那根本就是历练！还有咱们半山堂，岁考居前的那几个人，你们以为人家之前是在家里舒舒服服过年吗？”
纪九狠狠往地上砸了个杯子，带着酒意说道：“朱莹代表朱家，给资源帮了那几个人创业……别问我创业什么意思，我要是懂，就不会在这儿胡混了！”
大块头顿时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内情，第一等便是身为继承人且文才武略天赋不错的，那些人无不得到家里最好的资源供给，最好的人脉帮助，有的会在国子监率性堂里拿个资历，然后从科场一层层杀出来，有的则是进入军中，层层升迁，几年便跃升到极高的官位。
第二等则是有才能却并非继承者的嫡系子弟，也会得到家中的悉心培养，将来分出去开枝散叶。这其中，偶尔也会出现超越继承者的杰出人才。
至于他们这种庸碌且没有多少培养价值的，那才会在半山堂中滚一圈，回头混个监生头衔，再靠父祖荫庇弄个好听却没实权的官衔，至于捞不到官的，那也比比皆是。
所以在京城，碰到一个四五十岁的潦倒穷酸，对你说他的祖父是宰相，又或者他的伯父是某某国公，那居然有一多半可能是并非说谎，而是真的！
而眼前这举止粗俗的大块头，正是出自一门一公一侯一伯，堪称满朝第一家的张家。
只不过，他父亲不是楚国公张瑞，而是襄阳伯张琼。他是家中第三子，上头一个早早就进了军中的大哥，一个长袖善舞的二哥，轮到他却一事无成，又是庶子，自然相当不受待见。
此时，他阴着脸一屁股坐下，随即气咻咻地说：“你们自己扪心自问，几人能进第一堂？”
一句话说得包厢中鸦雀无声。然而，带着几分醉意的纪九却呵呵笑道：“不能进第一堂能怪别人吗？说三皇子四皇子天赋好，我信，但要说他们天赋好得能胜过咱们当中大部分人，那简直是瞎扯淡！就我们学的那些，只要稍微用点心，能学不好？呵呵！可有几个人用心？”
大块头这才想起，纪九看似放荡不羁，爹不疼娘不爱，但这些日子的月考岁考，确实是名列前茅的——如果不是这家伙从前在半山堂也是逃课的主，他简直怀疑人从前都是装的。
一怒之下，他重重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说：“那又如何？纪九，你当自己是张琛陆三郎，还是张武张陆，抑或是人家二舅哥的朱二？就算学得不错那又如何？赵国公府也没资助你创……创什么业吧？”
“是没有。”纪九呵呵一笑，随即自斟了一杯，可待举杯到唇边，他竟是突然停住了动作，随即一杯酒直接泼在了大块头的脸上。
眼见对方气得眼如铜铃，他这才冷笑道：“你信不信如果在这儿打一架，回家之后你就要挨一顿家法，赶明儿就会被赶出半山堂？大个子，你没看那些得了朱家资助的，都是些愿意依附他们的家伙，都是在翠筠间里呆过的家伙？”
“我敢打赌，他们肯定都付出过承诺，甚至定了契约也说不定！你不肯站在人家那一边，人家凭什么扶持你？至于我，我家里那个老爹当初还跟着别人骂过赵国公败师辱国，他屁股就歪了，除非我和陆三胖似的跟自己老爹对着干，否则别人凭什么帮我？”
大块头那冲天怒火被纪九这一番话渐渐浇灭。可他实在是不甘示弱，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怒声说道：“若是要出人头地，就得投靠朱家，那半山堂才多少人有机会？”
“没错，至少你这个朱家世仇之家出身的完全不可能有机会。”纪九见大块头强忍怒火用袖子擦了擦满是酒液的脸，他就呵呵笑道，“可张博士为人，你们应当看到了，他主意很多，而且连庐王别院那种地方都能得手，日后自立门户是肯定的，怎么可能是朱家附庸？”
见大块头和其他人一个个恍然大悟，纪九就笑容可掬地说：“第一堂进不去，那就第二堂，反正所谓的文武之外其他才能，绞尽脑汁总能想到一星半点，不是吗？再不行，刻苦勤奋一点，第三堂总不该进不去吧？我们要能在军中历炼出来，用得着在半山堂混日子？”
纪九素来就以小聪明小滑头而闻名，接下来他一番摆事实，讲道理，充分向众人展示了前景——他们这样的纨绔子弟给大佬们跑腿，顶了天不过锦上添花，出了问题还可能被丢出来当替罪羊，相反站在张寿这一边，兴许还可能是雪中送炭。
以至于最终这顿午饭散场的时候，包厢中固然杯盘狼藉，但每个人出门的时候却都有些失魂落魄。尤其是其中两个收人好处帮人打探消息的，那更是悔之不迭。
如果在张寿那儿的印象已经坏了，他们还能有扭转印象的机会吗？
在回国子监的路上，纪九随便找了个借口拐去了另一条胡同，去一家小南货铺随便买了点东西，继而见四下无人，又拐进了一条暗巷。
当他从另一头出来，见路口停了一辆马车，他就三两步上前，根本连看也不看车夫一眼，熟稔地钻上了车。见内中一个中年人正揣手坐在那儿，他就笑容可掬地打了个招呼。
“楚公公，今儿个张博士说是要分割半山堂……”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始末解释了一遍，见楚宽若有所思地听着，他又把中午自己对大块头等监生的话复述了一遍，最终就笑道：“半山堂里那些欺软怕硬的东西，多数到最后都不得不跟着张博士一条道走到黑。”
楚宽呵呵一笑道：“那是条通天的好路，当然应该跟着走。放心，不会亏了你！”

第二百七十八章 打人者朱莹？
前一天赵国公朱泾回到京城，入宫见了皇帝，这一天早上，当朱泾上朝时，就有不少高官大佬都笑容可掬地表示了善意——哪怕之前攻谮朱泾的台谏官里，不少都出自于他们的授意，但这等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而等到平淡无波的朝会结束，皇帝吩咐内阁和六部议定朱泾的封赏之后，兵部尚书陆绾在前一天晚上就拜访了赵国公府的消息，就因为张寿在国子监的特意泄漏不胫而走。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暗中大骂陆绾狡猾多变没底线。
想当初，就是陆绾一面放出幼子和朱莹联姻的风声，一面让御史攻击人家父兄，事情还没彻底败露，幼子陆三郎却又摇身一变成了赵国公府未来女婿张寿的得意弟子，陆绾自己还厚脸皮请张寿帮忙解开了兵部好几封密信。如今更夸张，朱泾一回来，这家伙就去登门拜访。
这要是说不是去虚词厚币结城下之盟……谁信！
于是，当朱泾在朝会结束，进宫拜见了太后这位姨母，甚至在宫中吃了一顿午饭，随即才回到家里之后，便迎来了不少事先未曾约定好的拜访。这样的拜访连续不断，一直持续到了傍晚，竟是仿佛大家都默契地算好拜访时间，你方唱罢我登场似的。
对于这些不速之客，朱泾的反应既不热情，也谈不上冷淡，逐个与人泛泛交换了关于朝中某些无关紧要问题的意见后，也就看似友好地结束了。
就连在书房伺候的两个心腹长随，也忍不住觉得自家老爷实在是太宽容大度，别人登门之后说些云里雾里的话，竟然就谈笑泯恩仇了。
他们却不知道，朱泾等到了庆安堂太夫人面前，却是显得杀气腾腾：“他们把我朱泾当成什么了？想要泼脏水的时候，那就一桶桶脏水泼过来，如今发现大事不妙，我还站得稳稳当当，这就立时登门来示好？当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小孩子过家家吗？”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笑着，手中佛珠一颗颗轻轻转动，语气依旧显得四平八稳。然而，她说出来的话，那却一点也不四平八稳。
“人心历来就是如此。陆绾昨晚倒也算是诚恳，说江阁老对我们朱家身为外戚却出征掌兵权颇有微辞，再加上更属意于楚国公独当一面，所以才授意他挑了几个人攻击你。至于陆三郎和莹莹的事，他其实并不是完全假意，心里想的是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
她顿了一顿，这才呵呵笑道：“这和我知道的情况差不多，他倒没说谎。只不过，他想要当我朱家的姻亲，却也实在是想当然了！别说当初的陆三郎，就是如今的陆三郎，那也不是莹莹中意的，更不是咱们家喜欢的。他是首辅江阁老的最得意门生，这次倒被坑了。”
“姓江的该退了。”朱泾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六个字，随即面上严霜渐渐解冻，却是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我明明没有对张寿说什么，就算陆三郎偷偷告诉他陆绾的动向，他怎么就敢暗示那些官职比他高一大截的家伙上门以求冰释前嫌？”
“我倒觉得，他这风声放得恰到好处。对陆绾来说也许有些难堪，可登门的人多了，他这个第一个过来的人也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更何况，有这么些人带头，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能死扛到底。真要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死扛到底，那他们还算有点风骨！”
太夫人说到这，见朱泾会心一笑，她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对于登门的人，虽说未必要一笑泯恩仇，但至少可以把打击延后一点，可那些硬是想要表示风骨死不登门不认错的，那就没什么好客气了。除非真是少有一干二净的清官，否则还怕找不到罪状？
她说到这，突然轻轻咦了一声，随即侧头对一旁的江妈妈问道：“今天阿寿在国子监张扬出去的半山堂分班那风声，现在怎么样了？”
朱泾今天忙着进宫、会客，只知道不少人都是因为张寿透露出去的风声蜂拥而至，此时听说张寿在国子监还放出了别的风声，他顿时吃了一惊：“什么半山堂分班？他又惹出了什么事情？他还年轻，为什么不韬光养晦，小心谨慎一点？”
“你年轻的时候知道韬光养晦？打了胜仗恨不得比谁都张扬，抢功劳的时候比谁都狠！想当初是谁在睿宗皇帝那会儿听说北虏要趁虚而入就嚷嚷着要当先锋的？年纪轻轻就应该锋芒毕露，藏着掖着那是我们这些年纪大了的人该做的事。”
太夫人说到这，方才不慌不忙开始讲国子监今天那档子事。朱泾被太夫人说得只能干笑，等听说张寿要分割半山堂的理由，原本还觉得对方多事的他却不得不暗自点头，心想半山堂中不少人只是不适合读圣贤书，却未必没有资质，张寿这做法不能说不妥。
“什么？还不赶紧叫人去！”
就在屋子里母子俩正在说着国子监中事情的时候，朱泾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李妈妈的声音。觉得情形有些不同寻常，他立刻出声叫道：“出了什么事，这么吵吵嚷嚷的？”
须臾，李妈妈就打起门帘进了屋子。她屈膝对太夫人和朱泾行了礼，随即就轻声说道：“刚刚传来消息，大小姐……”
她有些不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加重了语气道：“大小姐把国子博士杨一鸣给打了。”
这不是开玩笑吧？
饶是朱泾素来知道，朱莹被他们一家人娇惯得有些骄横，从前也不是没有打过人——比方说某些不长眼睛的狂徒，某些脑袋填满了猪油的纨绔子弟，当然，他也听说她还打过那些非议自己的御史……可他从来没想过，朱莹竟然能把国子博士也给打了！
下一刻，他就意识到，朱莹打的这个人，应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张寿。他想都不想就开口说道：“如今莹莹人在哪？身边带了多少人？那边事态如何？张寿人呢？这种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就不知道拦着莹莹一点？”
对于这样的质疑，同样是刚刚得知消息的李妈妈实在是答不上来。她只能告罪一声，又匆匆出去，不一会儿就重新进了屋子，只当没看见来来回回烦躁踱步的朱泾，低下头禀报道：“大小姐据说在国子监大学牌坊前碰上国子博士杨一鸣，一言不合挥了鞭子，张博士不在。”
紧跟着，她就补充道：“朱宏等人全都跟着大小姐，但国子监那边监生很多都出来了。”
朱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下子意识到，这要是事情没处理好，转瞬之间就会酿成一桩莫大的事端。而之前已经听说了早上国子监博士厅中那场争端的太夫人更是一时盛怒：“莹莹纵使动不动就会发脾气，可她却不是蠢人，定然是杨一鸣故意说了什么撩拨她的话！”
“我得去看看！”知道国子监出来的人未必就是人才，毕竟如今区区一个监生再也不如开国时那般有价值了，区区一个国子博士也算不得什么，但朱泾还是极其担心朱莹此时的处境。更担心的是张寿会否在关键时刻退步不前，让朱莹独自承受压力。
朱泾才刚三两步冲到门前，隔着帘子就只听门外传来了朱廷芳的声音：“祖母，爹，国子监那边我去。您二位若是出面，只会让某些人有机可乘，我出面就没这个担心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平平安安地带着莹莹和张寿回来。”
这声音之后，便是离去的脚步声。朱泾张了张嘴想要把人叫住，可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待转身时，他却发现，刚刚还显得又惊又怒的母亲，竟是仿佛冷静了下来。
“娘……”
“关心则乱，我倒是忘了，莹莹如今和阿寿呆的时间长了，就算学不会谋定而后动，却也不至于那么克制不了怒火。而且，她昨天晚上从你和九娘那回来，可是缠着我说了很多事。”太夫人说着便嘴角微微翘起，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
“阿寿选择这时候提出这么一件事，自然有他的考量。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在后头看着，关键时刻给他撑一撑腰就好。你不用担心，今天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让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他的你好好看一看这个未来女婿。”
听太夫人说得信心十足，原本烦躁不安的朱泾渐渐镇定心神，可随之而来，他就想到了一个问题，连忙高声问道：“去请夫人到庆安堂来说话。”
然而，朱泾注定是要失望了。闻声而去的江妈妈带来了一个让他惊愕到极点的消息。九娘午后就出了门，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出门前更没有告知去哪儿，别说护卫，连个侍女都没带。永宁居的婢仆更是告诉江妈妈，夫人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剑。
面对这个消息，朱泾简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的女儿刚把人家国子博士杨一鸣给打了，他的夫人午后也带剑出了门，这是要找人打架……不，厮杀吗？
被朱泾担心会不会与人说理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的九娘，此时此刻却戴着斗笠站在国子监那大学牌坊前拥挤的人群中，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衣着醒目的朱莹。
即使四面八方人群不断如同潮水一般挤来，可她却犹如水中游鱼，不时挪动脚步和肩膀，竟是显得游刃有余。只不过，这样的游刃有余，却也是建立在旁边有人经常被那长剑抽痛的基础之上。扭头打算评理的人当然有，却每每被那斗笠面纱后头冷冽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此时此刻，杨一鸣正右手捂着左肩，声音凄厉地大叫道：“我大明的列祖列宗，睁开眼睛看一看如今这风气败坏的朝堂，这没了公理正义的世道！赵国公府的人仗着是外戚，仗着一点昔日功劳就骄横跋扈，胡作非为！还有张寿……他更是要毁我国子监！”
朱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杨一鸣在那大声鼓噪，仿佛没看见其背后正蜂拥着大批监生，仿佛没看见某些监生脸上那愤怒的表情，似乎面前的人只是一群跳梁小丑。
杨一鸣知道朱莹个性高傲，很可能不屑和自己争辩，就趁着这机会继续鼓噪道：“国子监六堂乃是太祖皇帝制度，张寿却鼓吹要将太祖皇帝留给末学后进的半山堂和国子监六堂之首的率性堂对调，他这是什么居心？他这分明是为了邀名邀宠，我说错了吗？”
他说着就艰难举起似乎不怎么活络的左手，指着朱莹怒道：“可赵国公府这位大小姐，就因为听不得我非议她的未婚夫婿，竟是敢当街鞭笞我这个国子博士！”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国法何在？”
朱莹气定神闲地看着杨一鸣在那仰天痛呼，等他终于嗓子有点哑了，她这才哂然一笑。
“怪不得我从前就听说，国子博士里头，就数杨博士你是个戏精。成天演戏演多了，不但把日常这生活也都当成是戏台子了，还不停地给自己加戏，把自己当成主角了。”嗯，戏精这名词，她还是从张寿那儿听说的。
杨一鸣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朱莹竟敢……竟敢把他一个三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学官比成那下贱的戏子？
然而，还不等他凌厉反击，朱莹就突然又笑了一声：“你刚刚说我鞭笞你，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国法何在？呵呵，那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敢不敢给大伙儿看看伤痕？我这鞭子可是皇上赏赐给我，小牛皮夹杂金丝编的，想必打人的伤痕很独特？”
见杨一鸣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她就不慌不忙地说：“你是不愿，还是不敢？我朱莹确实名声不大好，骄横，跋扈，嚣张，无礼……所以你刚刚才有意在我面前骂阿寿，打算激起我的怒火，有意想让我抽你两鞭子，不是吗？”
“居心叵测，狭隘自私，我看你不是读的圣贤书，看的是小人经吧！”
太学牌坊前那群监生后头，刚刚跟着张寿赶到的陆三郎忍不住看看朱二，而朱二则是心有余悸地说：“她从前那就是凶，什么时候骂人这么损了？难不成是近朱者赤，近墨者……”
他一个黑字还没出口，就被张寿一声咳嗽给逼了回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珠联璧合
杨一鸣被朱莹骂得额头青筋直跳，气得几乎想要冲上前和人拼命。然而，他好歹还残存了几分理智，再加上今天一下午在博士厅冥思苦想方才得出的这条应对之道，他不想轻易就被朱莹给挤兑得退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横下一条心，猛地放下了捂着左肩的右手。
刚刚朱莹那鞭子落下来的时候，凌厉劲风扑面而来，犹如刀割一般，而且他还觉得肩头隐隐作痛，那一鞭子绝对是挨得严严实实，朱莹想抵赖也不可能！
“打了人还有理，这便是你赵国公府的家教吗？”
他义正词严地劈头痛斥，可话出口之后，他却赫然发现，对面的朱莹嘴角含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不但朱莹如此，她身后那些护卫也全都是类似的表情。就连围观众人，看自己的眼神也和之前截然不同。
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慌忙侧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就只见衣衫虽说略有些褶皱，但完好无损，什么鞭子击打下来划破衣衫的痕迹，根本找不到。心中咯噔一下的他不敢迟疑，慌忙一把撕开了自己的左襟，露出了肩头，然而这一次，他却再次陷入了恐慌。
因为那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干瘪的肩头，依旧不曾留有任何伤痕！
直到这时候，朱莹方才咯咯一笑道：“你大叫大嚷把这么多监生都召集了过来，还把这么多路人都吸引了过来，不就是想给自己讨个天理公道么？现在如何？衣服没破，你这肩膀虽说难看了点，可也好歹一点痕迹都没有，你是想自己抓破赖在我头上，还是想怎么着？”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刚刚那痛感不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见杨一鸣已经出离恐慌了，朱莹想起自己自从在翠筠间那边遇刺之后回家，没事就琢磨着如何提升武艺，奈何她已经算是天赋很好了，可到底就活了这么大年纪，于是只能在巧劲和花招上动脑筋。
刚刚她便是劲风拂面先给了杨一鸣一个惊吓，接下来那虚挥一鞭，果然就把这位国子博士吓得杀猪一般大叫大嚷。此时此刻，见杨一鸣明显正在拼命考虑接下来用何说辞，她就用马鞭虚点对方，轻蔑地抬了抬下巴。
“你刚刚说，阿寿想把国子监半山堂和率性堂对调，那是邀名邀宠，要毁了国子监？呵呵，你说半山堂是太祖皇帝专门辟给末学后进的，我问你，这话是落在纸面上，还是写在太祖实录里？太祖实录里没有记载的，那就是你胡编乱造！”
见杨一鸣登时面色铁青，朱莹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再说，什么叫毁了国子监？自从皇上亲临国子监，要求整顿学风之后，我听阿寿说，国子监六堂监生一心向学，所以升率性堂的监生尤其多，率性堂地方不够大，都快坐不下了，难道这事儿是假的吗？”
杨一鸣没想到一贯被讥讽为美艳却没脑子的朱莹，竟然也会知道只有国子监学官和监生才会关心的这些细务。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拉上了刚刚落到肩膀处的衣服，随即镇定心神，冷笑一声道：“率性堂便是坐不下了，站着甚至于坐到堂外，也能听讲！”
他说着就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是圣人门徒，那就应该头悬梁，锥刺股，何惧这点读书求学的苦楚？”
“哦，原来杨博士你自己当年求学的时候，是不惧风吹日晒雨淋，天天站着听讲的吗？”朱莹似笑非笑地呵呵一声，“四处抱怨率性堂太小，希望朝廷出钱扩建修缮的人是谁？成天抱怨半山堂地方大，桌椅时常换新，指桑骂槐说半山堂监生不配如此条件的人又是谁？”
“现在阿寿肯把半山堂换给你，你却又翻脸不认，看不上半山堂了，还危言耸听说什么毁了国子监……呵呵，你记性这么差，大概不记得吧，国子监设立之初，国子监六堂每三个月互换一次讲堂，你堂堂国子博士，难道是不读史的吗？”
“太祖皇帝鼓励莘莘学子，六堂无高低，学业无先后，勇攀高峰，学无止境，这刻在国子监太祖语录碑上的训诫，你是从来不曾看到，还是选择性地不去看？”
随着朱莹针尖对麦芒地把杨一鸣的所谓道理全都驳斥了回去，位于大批监生最后方的张寿敏锐地感觉到，原本簇拥在杨一鸣身后那些激愤的监生们，情绪明显在渐渐回落，尤其是当朱莹掣出太祖语录作为护身符时，他甚至听到了众多窃窃私语互相询问的声音。
在今天于半山堂提出分班的事情之前，张寿早就考虑得清清楚楚——因为他选择现在这个时机，就是要在京城把声势造足，把大多数吸引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如此张琛和张武张陆需要面对的，也就是本地那点势力，顶了天再加上自以为已经独当一面的大皇子。
所以，他事先预估过国子监某些保守……又或者说固执学官的反应，事先准备了一连串论据。可考虑到在博士厅和并非特定的某个人或某群人争一场时，他不能在周祭酒和罗司业面前显得太咄咄逼人，所以就考虑引入一个帮手。
本来，能说会道，而且还自带浪子回头变天才光环的陆三郎，那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奈何朱莹昨天晚上在安慰过父母之后，却又跑了来找他，开门见山就问阿六哪去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合盘托出，结果，一听说要惹是生非，大小姐立刻就来了劲。
他准备充分的各种论据，朱莹全都一一问了个清楚，随即拍胸脯表示，她会负责帮忙大造声势。可结果，他刚刚在博士厅那边听说朱莹把杨一鸣打了，差点没惊掉下巴。
此时，眼见朱莹层层递进，先把打人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再进一步扩展到半山堂和率性堂对调有无理论依据，成功地将杨一鸣逼到了悬崖边上，纵使他最初对朱莹的自告奋勇很有些疑虑，教过她各种应对说辞之后还是不放心，此时也不由得很想喝一声彩。
大小姐还真是天生场面越大越从容，她大概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怕，那颗心简直是大得惊人！
果然，在控诉朱莹伤人失败之后，杨一鸣本来就只是死撑，当朱莹口口声声拿出太祖语录，然后又举出国子监昔年旧例作为佐证，他终于觉察到了自己那不可避免的败相。
就在他一度绝望地考虑自己要不要像曾经户部那位张尚书似的，干脆利落晕过去时，他背后终于传来了一个犹如仙乐似的声音：“此一时，彼一时，太祖旧事，未必就适合如今。如今国子监六堂早已固定了下来，多年不曾轮换讲堂，突然改制，师生怎能不生困扰？”
虽然在人群之后，张寿看不见那个站出来给杨一鸣说话的监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前头不少监生都起了骚动，紧跟着，一个人名就由前往后，传到了他的耳中。
“是谢万权！”
“谢万权还真够仗义的，要知道，他之前在家养病那些天，杨博士已经让别人来顶替他的斋长！等到他病愈复出之后，竟是连率性堂斋长位子都没有了！”
“斋长之位本来就不能空缺，你去养病，当然就得交给别人。至于别人没出错，凭什么还给你？你们看看半山堂，张博士对那个张琛够信任的吧？可人坠马受伤在家养伤这几天，张博士还是提拔了他将来二舅哥当代斋长。真正说起来，那才叫做任人唯亲吧？”
张寿身边的朱二一张脸已经是黑得犹如锅底盔。在半山堂里被人说自己是靠着裙带当上斋长的，他能忍，可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任人唯亲……他实在是忍不了！再说，他就不信张寿能忍！果然，当他侧头看去时，就只见张寿已经绕开人群往前头去了。
“对对，太祖旧例，未必适合如今！”杨一鸣已经顾不得自己从前在国子监率性堂时，素来就是言必称太祖，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再说。果然，看到朱莹明显有些错愕，他只觉脑际灵光一闪，猛然间意识到，刚刚那些话绝不可能是这位赵国公大小姐临场发挥。
她要是有这脑子，还会和京城别的名门淑媛格格不入，和素来人称才女的永平公主从来就不对付？
然而，还不等杨一鸣利用这喘息之机整理好头绪，就只听自己背后的谢万权继续说道：“再者，国子监从前对调，都是六堂之间对调，未尝有听说过和半山堂对调的情况。六堂在国子监中呈东西对称分布，若是率性堂和半山堂对调，其余五堂又该如何自处？”
谢万权不慌不忙走上前来，坦然注视着朱莹的眼睛：“杨博士乃是管辖率性堂的国子博士，自然凡事偏帮我们说话。但是，其实不止率性堂，国子监其余五堂全都已经太过狭窄了，每逢所有人齐集一堂授课的时候，就算席地而坐，也未必能够容纳得下。”
“所以，单单率性堂和半山堂对调，哪怕我们这些率性堂的监生搬到了那座定期修缮，占地最大，课桌椅也最齐备的半山堂，却也只能看着其他监生继续在其余五堂拥挤不堪地上课。如此一来，我们于心何忍？都是监生，何来三六九等？”
朱莹端详了谢万权好一会儿，最终笑吟吟地问道：“你也是率性堂的监生？叫什么名字？见识不错嘛，比你那个只会强词夺理的老师杨博士强多了！”
正从后方绕过去的张寿听到这话，忍不住想替谢万权默哀。很显然，懒得记无关人等的大小姐早就把人忘记到脑后去了。
朱莹其实应该见过谢万权，至少也听过人的声音。当初这家伙还是率性堂斋长，和上科解元唐铭一块到融水村家里找他的麻烦，结果遇到葛雍这尊太大的菩萨，于是铩羽而归。他进了国子监之后，听说人在养病也就没太理会，后来谢万权回归了，他也懒得去找人麻烦。
毕竟，如今要是见面，谢万权不管是否情愿，都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张博士。
谢万权本来还以为朱莹是故意装作不认得而嘲讽自己，可看见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毫不掩饰那种欣赏，他那一腔愠怒终于化成了无奈和苦涩。
他尽量从容地躬身一揖，随即沉声说道：“学生率性堂监生谢万权。”
“谢万权，这名字怎么听着很耳熟？”朱莹眉头微蹙，拼命回忆自己在哪儿听说过这名字。可还没等她想起来，她就听到了一个让她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的声音。
“谢斋长这番话，确实是说到了点子上。国子监从开国至今，鼎盛时候一度有数万监生，如今除却挂个监生名头却不坐监的，在监读书者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六堂授课，往往不得不轮流分批。所以，杨博士口口声声抱怨率性堂人多容不下，实在是有些饱汉不知饿汉饥。”
“要知道，国子监六堂中的广业堂，整整有七百人，广业堂才多大？似乎和率性堂一般大吧！杨博士替率性堂奔走鸣不平，却不知道像谢斋长这样，放眼整个国子监看问题，难道国子监就只有一个率性堂吗？”
随着这话，张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而在他身后，恰是面无表情的朱廷芳和几个赵国公府的护卫。一看到大哥，朱莹顿时有些心虚，待见朱廷芳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她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连忙就想下马，可看到张寿经过她身侧时对她摇了摇手，她就停下了动作。
而谢万权却因为张寿这一口一个谢斋长而有些措手不及，随即更是感觉犹如芒刺在背。无论刚刚朱莹的褒奖，还是张寿这听上去赞扬他见识以及度量的话，却是以贬低杨一鸣为前提的。如此一来，杨一鸣在他最初挺身而出的时候有多感谢他，眼下很可能就有多恨他！
他还记得上次和张寿正面交锋时，人寸步不让，一字一句都打在他和唐铭的七寸上，再加上葛雍从天而降，他们最终败走。可这一次，他有礼有节，打算以柔克刚，却没想到张寿一改一贯的风格，直接捧了他来和杨一鸣打擂台！
果然，谢万权正想打叠精神度过这一关，却只听背后传来了一声怒斥：“好，好你一个自称尊师重道的谢万权！原来你是和张寿沆瀣一气，借着诋毁我这个老师来抬高自己！”
没等谢万权辩解，张寿就笑了一声：“杨博士，谢斋长好心好意帮你这个老师解围，你却只不过听我称赞了他两句，心里就不舒服，甚至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疑他不敬师长，如此为人师，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第二百八十章 师生反目
杨一鸣之前大叫大嚷的声音太大，再加上傍晚本来就是国子监下课时间，国子监太学牌坊下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最初那些本来就被他刻意从率性堂引到这大门口，目睹朱莹“打人”那一幕的监生，正义广业等各堂监生也都挤在周边看热闹。
至于那些衣着光鲜的半山堂监生们，则是抱团占据了另外一边一个角落。对于率性堂那破旧的屋舍，他们其实是万万看不上——地方比半山堂狭窄，光线不如半山堂来得透亮，桌椅板凳那就别提了，根本就是一碰就坏，摇摇欲坠——可他们都知道这背后的意义很重要。
如果两堂能够对调成功，那其实就是间接撼动了率性堂国子监第一的地位，也顺便让人知道，半山堂并不是国子监垫底！
而在其他监生看来，相比杨一鸣被朱莹驳斥得体无完肤，肩头更是丝毫没有鞭笞痕迹，那声嘶力竭的样子显得虚张声势，丑态毕露，谢万权的表现无疑更让人服气。再说，但凡不是率性堂的监生，不免都暗自鄙薄杨一鸣凡事只想着率性堂，根本不顾其他监生！
当下，人群中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胆的人叫嚷了一声：“谢斋长说得没错，国子监又不是只有一个率性堂！半山堂和率性堂换了讲堂，率性堂那些监生倒是能享福了，凭什么！要换大家轮流换，包括九章堂一块，国子监八堂每月轮换讲堂一次，这才是平等！”
听到这话，张寿身后的朱廷芳顿时心中一跳，目光立刻朝人群中望了过去。
可还没等他找到那个鼓噪的人，类似的附和声竟是此起彼伏，有不少人提出了朱莹最初说的太祖旧制，主张六堂轮换才是解决国子监讲堂大小不均最好的办法。在这乱糟糟的声音当中，少不了也有几个鼓噪朝廷拨款修葺国子监的，可都被其他声音给压了下去。
在这犹如狂风骤雨一般的呼吁声中，距离国子监不远的顺天府衙派出的差役们却姗姗来迟。为首的捕头林老虎脸色发黑地望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忍不住捏了捏胀痛的眉心。当身边一个捕快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头儿时，他立刻不耐烦地侧过了头。
“这儿人也实在是太多了，足有千八百，是不是要驱散了他们？”
“驱散？你给我说怎么驱散？这都是监生，不是阿猫阿狗！你是拿着锁链上去抖开锁两个人回去蹲大牢，还是怎么着？这么多人，你敢上去，信不信他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
那捕快被林老虎骂得作声不得，只能怏怏闭嘴。
而林老虎踮脚远望，见国子监那太学牌坊前人潮汹涌，身为始作俑者的杨一鸣因为被人群完全掩盖，他看不清其人面色如何，可高踞马上的朱莹他却能望见。
就只见朱莹一副看热闹的架势，不止一次用笑吟吟的目光看向某个方向。
他甚至不用猜都知道了，那必定是朱大小姐在看她的心上人。算一算，自从赵国公府这未来乘龙佳婿到了京城，他们顺天府衙就一直都在一种忙碌异常的状态。话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人还还进京城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接受过赵国公府送来的一个烫手山芋了！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朱廷芳虽说发现朱莹泰然自若，张寿气定神闲，反而是杨一鸣面色煞白，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晕过去，就连得到相当多赞叹和夸奖的谢万权，也脸色相当不好看，几次开腔都被嘈杂的声音掩盖了过去，他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控制一下场面。
朱廷芳和刚刚带着几个护卫赶到时，看到张寿出现却被人群挡住无法接近朱莹，于是亲自带着几个人护送了他排开人群与朱莹汇合，此时此刻，行动力强大的他毫不犹豫地从腰中锦囊中取出一个哨子，继而就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将其吹响。
随着那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外围的林老虎登时如梦初醒，他连忙掏出自己也常用的哨子，放在嘴里用力吹响。而他的带头响应，也给其他捕快带来了鲜明的提醒作用。一时间，那尖利的口哨此起彼伏，以至于骑在马上的朱莹直接捂上了耳朵。
而张寿……作为国子博士，他在一大堆自己的学生以及不是自己的学生面前，不得不保持自己的从容淡定形象。
然而，等到他听到有人在大声咒骂顺天府衙那些差役滥用职权，意识到大吹哨子的人竟然是三班差役，虽说知道是未来大舅哥那“模范”带头作用，可他还是忍不住暗自呵呵。
哨子是谁发明的，这事儿后世没人考证过，但这玩意的实际大批量应用，却是从十八九世纪的街头巡捕到后来的交警，再到军界以及体育运动界……反正绝对不应该在如今这个年代如此流行。要说不是太祖皇帝将其大规模装备于官衙的三班差役，他才不信！
这种疯狂吹哨子的局面实在是太有某种即视感了！
在这样持续不断的哨音压制下，众多监生终于受不了魔音贯耳，捂耳朵的捂耳朵，闭嘴的闭嘴，当哨音终于随着林老虎的一个变音而告一段落的时候，人群竟然恢复了安静，此时此刻，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的张寿也就赶紧深深吸了一口气，掷地有声地撂出了自己的话。
“大家的呼吁提请，不但我明白，大司成也明白。无论是国子监所有八堂定期对调也好，是恳请朝廷拨款修葺国子监也罢，大司成已经正在谋划进言。而皇上之前亲临国子监，勉励上下，又要求整顿学风，希望多出人才的同时，也早就注意到了国子监屋舍不敷使用。”
“国子监乃是我大明最高学府，哪怕不能如太祖当年一样，四季给衣食，家眷得供养，至少也应该有最好的授课之所！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囊萤映雪，这固然是古人好学不倦的最好示例，但是，如果有条件，那绝对是再穷不能穷学校，再苦不能苦学子！”
张寿随口把那句后世的名言给篡改了一下，随即就一字一句地说：“若是堂堂国子监，就连讲堂屋舍也比不上各地林立的私学，那这最高学府四个字，又从何说起？”
直到这一刻，看见底下众多监生喝彩叫好，看见朱莹神采飞扬，看见谢万权强颜欢笑，朱廷芳方才隐隐明白，张寿和朱莹这是联手演了一场大戏。
至于被坑的那个人……既然主动招惹他那妹妹，就该有被气死的觉悟！
杨一鸣年纪大了，刚刚的哨音对他的打击，要比对年轻的张寿强烈得多。此时此刻回过神，当听到张寿竟然借此机会在监生们大肆卖好，分明就是打的邀名邀宠主意，他气得双眼通红，偏偏又喉头极痒，竟是连连咳嗽，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顷刻之间冲了上来。
噗的一下，他竟是吐出了一口血。瞧见那暗红的颜色，想到自己入仕之后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还没来得及指点江山，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晦暗，勉强哆哆嗦嗦抬手指着张寿和朱莹，怒声说道：“你们，巧言令色，蛊惑人心……该死，该死！”
谢万权脸色复杂地看着摇摇欲坠的杨一鸣，忍不住上前想要去搀扶他，却被一把打掉了手。不但如此，杨一鸣又恶狠狠地怒瞪他，那种择人而噬的怨毒溢于言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居心！别听到张寿叫你斋长，你就是斋长了，只要我在一天，这率性堂斋长的位子，你就别想再染指！你既然敢勾结张寿狼狈为奸，我就没你这个学生，欺师灭祖之人，你走出去便是千目所视，千夫所指！”
一时心慌意乱地后退了两步，谢万权意识到自己这次竟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心中的不忿和怨怒使得他瞬间挺直了脊背，斩钉截铁地说：“杨博士，我敬你是师长，所以之前才出来为你说话，可你不但不识好人心，反而污我人品，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冷笑一声，骤然提高了声音。
“我扪心自问，从前当率性堂斋长的时候，从未敷衍塞责，从未给自己牟利，从来都是善待每一个监生。我养病归来之后，杨博士你既然任命了新斋长，我也从未与人相争，一心一意都在学业上。至于我和张博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张寿深深一揖。
“之前我受人蒙蔽，误以为张博士你欺世盗名，误人前程，这才和唐解元去了融水村，结果却闹了天大的笑话，所以回到京城之后，我因为惭愧而有了心病，再加上路上感染风寒，一病就是两个多月。”
“我一直都不曾为此向张博士你道歉，今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我向张博士你赔礼！”
张寿饶有兴味地看着谢万权，心想就连一个平日规行矩步的老实人，被欺负到极点的时候都要发疯，更不要说谢万权这样绝顶聪明的人，哪里会扛杨一鸣给人栽赃的这种罪名？于是，面对谢万权的当众赔礼，他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下来。
“虽然我很想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当初你和唐解元造访我家的那件事，更多的是误会，是你二人受人蛊惑，自然不能说都是你的错。所以，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至于杨博士说你和我沆瀣一气，须知我刚刚之所以口口声声谢斋长，是因为我还以为率性堂如今还是你为斋长。我自从就任国子博士之后，光是半山堂和九章堂的事就忙不过来，甚至不曾踏入率性堂一步，勾结二字从何说起？不知道杨博士是捕风捉影，还是信口开河？”
杨一鸣本来就在气炸肺的边缘，眼见谢万权和张寿一唱一和，竟是再次狠狠插刀，他险些又要吐血。可就在他竭力咽下那股腥甜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笑声。
“人家可是没挨打却要栽赃我打人的戏精，污蔑个把学生算什么？”
谢万权听到朱莹那一声冷笑，接下来又是一句诛心之言，他倏忽间从张寿公开表态既往不咎的如释重负中解脱出来，当即把心一横，做出了又一个决断。
“既然杨博士觉得我是恋栈率性堂这区区一个斋长，那么，我也有话要说。太祖皇帝尝言，尓之蜜糖，我之砒霜。我谢万权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何尝就如此不开眼，将这个率性堂斋长看得天大？你既如此辱我，别说斋长，便是这率性堂监生，我不当也罢！你不配为我师！”
张寿正觉得太祖皇帝的所谓名言，实在是让人掩面，等听到谢万权后言，他更觉意外。
而顷刻之间，周遭那些监生就犹如炸裂了一般哗然。率性堂在国子监六堂之中的地位素来坚不可摧，靠得便是用层层升级选拔，优胜劣汰的手段，留下了最好的生源。哪怕谢万权之前已经不是率性堂斋长了，可他依旧是率性堂中最顶尖的那批学生之一。
如今，这样一个人却因为被杨一鸣指斥勾结张寿，一时义愤就要退出率性堂，甚至直斥杨一鸣不配为人师，这简直是国子监百年从未有过的……这无疑是甩了杨一鸣重重一巴掌！
而听到谢万权当众与自己决裂反目，杨一鸣顿时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急怒攻心之下，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直接再次吐出了一口血，整个人也软软瘫倒在地。
就连之前顶替了谢万权斋长位子的那位率性堂斋长，此时在考虑再三之后，也决定做暂时不出头。杨一鸣之前就犹如疯狗一般，逮谁咬谁，就算他很高兴谢万权退出率性堂，给自己减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可谁知道此时出去会不会引火烧身？
而这一次，大步走上前去搀扶杨一鸣的，不是别人，而是张寿。他没有正面搀扶，而是直接绕到了杨一鸣背后，双手绕过其腋窝，直接把人架了起来，嘴里还用非常温和的口气劝说道：“杨博士，看在尊老两个字的份上，我扶你回国子监吧。”
果然，在最初犹如心灰意冷似的一动不动之后，听到这话，杨一鸣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拼命挣扎踢打，那狰狞恐怖的脸看得很多正面侧面对着他的监生们议论纷纷。
败军之将，也可以体面退场，杨一鸣却非得纠缠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太没有风度了？
杨一鸣那浑浊的眼睛扫见了众多监生看自己的眼神，就只见有人怜悯，有人鄙薄，有人嫌恶……但唯独没有他希望的尊重和敬畏。听到那些议论的他终于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郎舅（上）
猜中了开头，却没有料到结果。
对于张寿来说，这句话可以完美诠释他那复杂的心情。在最初进国子监那段高调的日子之后，他这几个月一直都相对低调，只希望润物细无声地管好自己那两个截然不同的班。今天骤然高调，也只不过是为了充分掀起风波，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可这样一件事，竟然是以率性堂前斋长谢万权忿然声称要退出率性堂，同时国子博士杨一鸣则是直接气晕了过去为结局，他就货真价实地头疼了。
而且，也许是因为谢万权的教训过于深刻，在杨一鸣昏倒后，竟是没人上前帮忙搀扶，以至于他只能求助自己的准大舅哥，最终和朱廷芳合力把杨一鸣抬上了马车，然后火速送去医馆，因为他担心去叫大夫往来这段时间，人会不会气得突发心脑血管急病而猝死。
尽管发现率性堂监生们对于杨一鸣竟有些避如蛇蝎，但张寿哪肯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风险，少不得让谢万权认了五六个率性堂的监生——当然，包括之前躲事不做声的现任斋长，令他们随同一块去医馆，继而又高声吩咐了陆三郎和朱二去博士厅通知其他学官。
于是，等到最终整件事情告一段落，却也已经是月上树梢时分的事了。
得知了事情原委始末的周祭酒无可奈何带着罗司业亲自过来了一趟，又用自己的车将杨一鸣送回了其在国子监附近的一处宅院，眼看罗司业对着那个请过来陪夜以备不时之需的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他却是叫上张寿出了院子。
“杨博士家人子女全都不在京城，幸好今天你不计前嫌，把他送到了医馆，否则他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对于杨一鸣这么个年纪大官职不大，凡事还特别喜欢如同年轻人一样争先的下属，周祭酒当然不喜欢。然而，太过特立独行的张寿，他也同样敬而远之。
可今天这件事，他从头到尾了解下来，虽说觉得朱莹在和杨一鸣理论的时候，恐怕确实虚挥马鞭做了点威吓动作，但究其根本，确实是率先挑衅的杨一鸣自作自受！
“也谈不上不计前嫌，杨博士毕竟是年长者，我虽说不齿他胡搅蛮缠，却也不能就看着他这么倒在地无人理会。但是，若非大司成你带人及时赶到，我本来只打算把他送到医馆代付诊金，然后把他留给他那些学生照顾，我立刻就走的。”
张寿顿了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毕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你能做到这份上，确实是已经仁至义尽了。今天那些事情，我和罗司业也商量了一下，其余博士也纷纷表示，杨博士这样子，实在是不适合再管率性堂了。他这病如果一时半会好不了，就因病致休。如果能好，我就奏请皇上，放他外任去踏踏实实做一任学官好了。”
“大司成和少司成费心了。”张寿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却是绝口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哪怕他知道，所谓的外任学官，其实绝非什么好差事——那又不是号称提学大宗师的提学道和督学御史！外任学官，县学训导才九品，府学教授才正八品，待遇更是和国子博士相差甚远。对于这绝对称得上是左迁的措置，他心里也只想说一句话。
不作不会死……活该！
当张寿走出杨家大门的时候，却只见对面墙根底下停着自家那熟悉的马车，可他分明记得，自己今天出来时是骑马，而不是坐车去的国子监。等他到了近前，却发现坐在车夫座位上的不是别人，竟是朱廷芳！
“大公子，你这是……”
“我家祖母和爹娘都不放心，让我来接你。”不等张寿道谢，他就又补充了两句，“当然最重要的是，莹莹坐立不安，如果我不来，她就会在这等着。所以我只能亲自来跑这一趟。还有，既然我们两家已经定下了婚书，你这称呼也改改，可以随莹莹叫我一声大哥。”
似乎是看到张寿那错愕的面孔，他就若无其事地说：“当然，二弟那家伙你可以不管他，直呼其名就好。”
直到这一刻，张寿方才觉得，一贯举止完美的朱家大公子，有了一点鲜活的气息。他想了想，快步走上前去，却没有进车厢，而是直接示意朱廷芳过去一些，自己与其并排在车夫的位置上坐了，笑着说道：“反正夜深了，也没人看见，我们就这样回去吧！”
自打第一次见到张寿，朱廷芳就明白了朱莹当初一见倾心的理由——那丫头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最初那个本分老实的奶娘被还是婴儿的她嫌弃，于是才换成了丰腴漂亮的赵妈妈，结果，等朱莹长大之后，赵妈妈不安分，朱莹渐渐讨厌她的性格，人就被送了走。
朱莹身边的两个大丫头湛金和流银都是百里挑一的美貌，为此还被外头人背地里嗤笑，可朱莹却始终理直气壮——她自己已经够漂亮了，用不着那些相貌平庸的侍女作为陪衬。
除此之外，从前赵国公府给她找来的老师，朱莹首先挑剔的便是人的容貌。这么多年来，最得朱莹喜欢和尊敬的，也就是人到老年却依旧风度翩翩的葛太师了。
所以，朱廷芳很明白，张寿那张清俊闲雅的脸对朱莹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然而，如果只有这张脸，人却鄙俗不堪，朱莹看上几天兴许也就厌烦了，可偏偏张寿却压根不像是乡间长大的寒门子，无论见识谈吐，哪怕是他与其接触过几次之后，却也不禁暗自服气。
如果不是整个融水村全都是他父亲精挑细选的人，如果不是吴氏对张寿那呵护和关心绝对无法作假，他简直要以为是有人早早探知了两家有过婚约，于是暗中把张寿给掉包了。
此时此刻，朱廷芳沉默着驾车前行了一阵子，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张寿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他突然忍不住问道：“之前莹莹就算只是挥鞭吓唬杨一鸣，可在旁人看来仍然不免跋扈霸道。张寿，你就真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张寿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说，“人人都说女子要柔顺，但太过娴静柔顺，那看上去便不再像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犹如泥雕木塑了。莹莹就算骄横跋扈，那也是对她讨厌的人，她比那些看上去犹如柔弱小花，实则心思阴毒的女人强多了。”
朱廷芳听出了张寿这番话中的真心实意，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随即悠悠说道：“母亲去寺中的时候，我不到五岁，其实还不太懂事。她临走时抱着我哭了一场，说希望我帮她照顾莹莹，别让她受委屈。母亲当初对我很好，所以我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祖母和爹都没有因为母亲离开，就把莹莹置之不顾，反而把她捧在手心里，我也是一样。但凡惹她不高兴的，不管是谁，都是我的敌人。在我们的娇宠之下，莹莹长大之后，虽然有些骄纵任性，但素来爱憎分明。”
“她曾经因为在赴宴时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她母亲的坏话，一时大闹一场，放话再也不想看见那女人，以至于那位嚼舌头的夫人被夫家送回老家，再也没在京城露过面。她曾经因为与人相争，一掷千金，被人骂成是挥霍无度，赵国公府迟早要被她败光。”
“但她也曾经因京城大雪成灾，在说动相识的人家施舍粥饭和御寒衣物之外，又拿出脂粉钱修建善堂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让人教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她也曾经和张琛一样路见不平，直接把人家的状子递到皇上面前……有些事，甚至是她还不到十岁时候做的。”
“虽然她转眼就忘了这些做过的小事，但我还是一直都觉得，她是个心善的丫头。”
“她是很心善，当初在村里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张寿微微眯起眼睛，想到她打着大红油纸伞，在那屋舍简陋的乡间增添了浓墨重彩的情景。顿了一顿，他就若无其事地说道：“其实就和大哥你说的一样，我最喜欢她的就是爱憎分明。隐藏自己的好恶很容易，但你不觉得，身为亲友，最不喜欢身边的人伪装自己吗？”
“说得没错。”朱廷芳终于捕捉到了这个最好的机会，单刀直入地说，“莹莹一向毫无隐藏，坦然示人，但你呢？你真的对她毫无欺瞒？对所有人毫无欺瞒？”
“我只能说，我竭力毫无隐瞒，但有些东西，那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而这既无损于我和她的关系和情分，也无碍于我的行事。也许有时候我显得不够坦荡，但事后再看，你就会知道，我事先的隐瞒不过是为了便于行事，并无不可告人之处。”
尽管张寿的话仍然有些含糊，但朱廷芳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国子监那场风波结束之后，他就把朱莹给拽了回家，在路上就问出了实话，朱莹说昨晚上和张寿商量停当，演了今天这么一出戏，至于杨一鸣主动挑衅，那完全是突发事件，她也就顺势借题发挥了。
而在事情闹大的关键时刻，张寿能出来，并没有让朱莹一个人去扛，这态度他还算满意。
准郎舅俩并不熟，因此接下来一路上，两人之间并没有继续进行友好而深入的交谈。更多的时候，是张寿饶有兴致地问一些之前北征打仗的事。朱廷芳并没有炫耀自己的习惯，提及自己时大多言简意赅，而涉及他人时，却常常不吝惜褒奖。
当最终停车时，张寿方才发现，这并不是在国子监外，而是在他那位于赵国公府后街，他在赵国公府隔壁的那座临时居所。
而朱廷芳当然能理解他的诧异，当下就主动解释道：“阿六既然不在，你住在国子监号舍多有不便，这几天还是辛苦一点，回家住得好。”
张寿顿时有些愕然：“阿六不在的事，是莹莹说的？”
朱廷芳微微一笑：“莹莹昨天念叨过好几次阿六，我要是再觉察不出来，那也未免太迟钝了。我不管你把人派去干什么了，但我不希望再发生之前行刺挟持栽赃之类的事，所以这几天，我会亲自带人接送你。”
听到这里，张寿简直目瞪口呆。
虽说他很明白自己因为朱家女婿的身份，再加上自己这几个月来折腾出来的众多事件，所以即便是在京城这种天子脚下，其实也不那么安全，可是，赵国公府如果要像从前那样派几个护卫跟他也就算了，堂堂赵国公长子亲自接送……
张寿忍不住想到了朱廷芳新鲜出炉的官位——正四品明威将军。虽然这只是之前因为端掉火器营而加的散阶，没有实职作为支撑，但和他一边担任国子博士，一边还带着詹事府左春坊左赞善，以及翰林院侍读头衔一比，怎么也还是高一大截的。
而如今这年头，还远远称不上文贵武贱。他忍不住苦笑道：“需要如此吗？”
“需要如此。”朱廷芳淡淡一笑，加重了语气说，“尤其是在你和莹莹今天又闹出了这么大场面之后。只要我日日护送你出行，想来有些人总能够称量清楚局势。”
张寿盯着朱廷芳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颓然放弃。这位大舅哥之前在军中连必死的任务都心甘情愿接受，想来是一个固执到极点的人，要想说服他，还是洗洗睡了吧……
“好吧，夜深了，我就不耽误大哥你了，晚安，告辞。”
见张寿干脆利落地跳下车，随即大步到门前叩门，朱廷芳目送老刘头开门把张寿迎了进去，这才跳下车辕，将这辆自家送给张家的马车交还，然后才来到了自家后门。
当他穿过自家后院，最终来到了灯火依旧亮着的庆安堂时，就只见李妈妈提着灯笼迎了出来。李妈妈笑着对他行了礼，随即才转述了几位主人让他捎带的话。
“太夫人和老爷说，大公子不必去庆安堂和永宁居请安，早点回去休息。夫人说，您今天辛苦了，多亏有你，否则她都忍不住要动手……而大小姐说，她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郎舅（下）
被妹妹称赞了一句大哥最好了，次日一大清早，最好的大哥朱廷芳，就带着几个护卫等候在了张家大门口。当吴氏送了牵马的张寿出门时，看到门前这大阵仗，不由得吓了一跳，等问明缘由，她不禁又感动，又惶恐。
张寿却不想再拖拖拉拉耽误时间——毕竟，昨天晚上他已经确定，朱大哥是劝不回来的。因此，他只能三言两语劝说了吴氏回去，自己就策马上前与人汇合。
领教过朱廷芳的不喜多言，他觉得和朱大哥说话实在是有点累，因此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也懒得主动搭讪。可没想到国子监渐近的时候，朱廷芳竟是主动开口说道：“大后天是黄道吉日，宜乔迁。”
这句话如果是太夫人笑眯眯说出来的，张寿不会有丝毫奇怪，可此时此刻，朱廷芳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只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他忍不住往人脸上瞅了好几眼，这才咳嗽一声道：“大后日国子监有课，我大概腾不出空来。”
“莹莹会去你家帮忙的。”朱廷芳用完全陈述句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随即又补充道，“而且祖母已经吩咐了，挑二三十个人帮忙。你家行李家什不多，听说张园那儿也一直在整理打扫，但刚刚搬进去，人手恐怕不够用。阿六虽然不知道从哪找了不少人，但还是不够。”
张寿不得不承认，朱廷芳这番话没说错。住宅犹如公园是很多人的梦想，但是，很多人都没考虑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好的环境是需要人手打理的，尤其是一片园林全都属于你家的这种情况！果然，接下来，朱廷芳给他报出了一连串数字。
“当初庐王别院在册的男女仆人，总共一百零五人。洒扫十二人，园丁八人，大厨房八人，小厨房四人，马夫八人，浣洗八人，那座无题之堂里伺候的小厮四人……”
“停停！”没等朱廷芳报出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张寿就直接伸手制止了朱廷芳，随即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来我之前是没有想错，这样一座宅院，穷京官就算接下来，也绝对承担不起。”
“说得没错。”朱廷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所以，你之前说要推迟婚期，告诉莹莹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话才是打动爹的关键。当初睿宗皇帝还是藩王的时候，太后虽说是王妃，祖父身为指挥使，但其实家道已然中落，祖母和爹都是知道过日子艰难的人。”
“所以，在你还未真正有足够的身家之前，希望你不要拒绝我家的好意。”
张寿顿时苦笑：“想来皇上把这座庐王别院给我，也是觉得每年在上头投入的钱实在太多了吧？一座宅子如果有人住，每年投入的钱也许还有限，但如果没人住，那腐朽之快，常人大概很难想像。光是每年花在修缮和维护上的钱，就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这其实就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朱廷芳点了点头，可就在这时候，张寿却说出了另一番出乎他意料的话。
“这座别院那么大，确实缺乏人手，但阿六并不止找了那么一点人。”
“我之前已经给融水村的杨老倌捎了信，村中但凡六岁以上，十岁以下，不能干多少农活的孩子。四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体力不够耕田，但还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事情的老人。带着子女，耕地艰难，织布有限的寡妇，如若愿意，都可以到京城张园来做事。”
说到这里，张寿见朱廷芳微微一愕，他虽然不至于小心眼到觉得扳回一城，但能够出乎这位朱大哥意料，他还是不禁呵呵一笑。
“村中都是赵国公府的佃户，要种的田地很多，而且他们也很珍惜这些土地，所以那些壮劳力我当然不能带走。而且，改种水稻的他们，如今收成很不错。妇人们放蚕织绢，哪怕不能说立刻就得到小康，日子也已经渐渐好过了。”
“相对而言，那些年幼的孩子，年迈的老人，独立支撑门户还要拉扯孩子的寡妇，很需要一份工作。就和我当初给萧成介绍了那样一份在国子监当杂役的工作一样，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价值，而不是单纯接受施舍。”
“而且，就和我让半山堂那些监生教萧成一样，以后等小齐他们回来，还可以在张园教点其他的孩子。说实话，教孩子这种事，最磨砺一个人的耐性，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温习所学，而孩子们也可以有人启蒙，可以说两全其美。”
“我当初就在融水村教过那些孩子，但也只是教导一些唐诗和简单的文字，教他们背九九歌，学简单的算数。很可惜，小齐和小呆两个人算学天赋很不错，在经史上的天赋却相当一般。可哪怕村里没有神童，走不了科举，但小孩子读书识字很必要。”
朱廷芳终于真正体会到，为什么除了朱莹之外，祖母也好，继母也罢，全都对张寿充满了好感。一个总是能为别人的未来多考虑那么一会儿的人，自然而然会赢得不少敬意。他想了想，最终点点头道：“也好，我家就先借给你那些人应应急，也顺便帮你训练一下人。”
常年居住在乡下的农家子们骤然来到京城，在深宅大院中做事，张寿知道这样的转变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也确实需要培训。因此，他当然不会拒绝朱廷芳这样的好意。
至于融水村的这些佃户中间，是不是从最初开始就被朱家或者别家埋入了钉子，他其实也完全无所谓。他不是什么阴谋家，也没有努力向上爬当一个权臣的迫切愿望，最大的心愿无非就是所知所学能够用上，所以压根不在意皇帝又或者朱家的人打探什么。
最有价值的是他的头脑，而世上从来没有读心术，自然也就不可能弄清楚他的所思所想。
昨天国子监大门口闹出了如此绝大的风波，顺天府衙的差役们虽说最终并没有派上用场——每个人都不觉得他们的哨子起了多大作用，但谁都怕那位绝无仅有以国公出任顺天府尹的顶头大上司怪罪，所以这天一大早，未雨绸缪的捕头林老虎就亲自带着几个人守在了这里。
于是，当林老虎看到张寿那一行人，他第一时间就浑身绷紧，心里想起了底下不少小吏和差役私底下谈论过的一个话题。
都说红颜祸水……这位张博士，那是不是该说蓝颜祸水？自从人到了京城，这闹出了多少事情？想当初太祖皇帝修缮北京城那会儿，为什么非要把国子监放在距离顺天府衙这么近的地方呢？他们这些捕快简直是天生背锅啊！
心中无限凄苦，林老虎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毕竟，他这个捕头在外头固然是挺威风的，实则却连最低的九品官都算不上，面对张寿这样一个绝对算是特例的正六品国子博士，赵国公府未来佳婿，当然得赔足小心。
尤其是当他发现张寿身边那位被刀疤破坏了几分面相的年轻公子之后，更是大吃一惊。尽管朱廷芳从前并不是招摇过市的性子，甚至还不如朱二广为人知，但之前人归来之后的风波不小，他不但自己记住，还吩咐下头捕快全都记住朱廷芳如今的最大特点——刀疤。
昨天监生散尽之后，见到朱廷芳时，他和下头捕快就没有一个因认不出人惹出事情的！
此时此刻，林老虎一溜小跑迎了上去，满脸堆笑打招呼道：“大公子这是顺路送张博士到国子监么？”
林老虎自以为自己这话说得极其得体，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却仍旧让他目瞪口呆。因为朱廷芳看了他一眼，用极其平淡的口气说道：“不是顺路送。反正我闲来无事，这些天会每日过来接送，也免得顺天府衙太忙。”
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的林老虎差点想跪了。要是京城这些贵介子弟都有朱廷芳这样不麻烦顺天府衙的意识，他们要少多少事？可是，别说对于未来妹夫，就是真正的姐夫或妹夫，有几个大舅哥小舅子会如此周到地亲自接送？
赵国公府对张寿的重视简直是非同一般！非同一般到他简直觉得张寿是不是人家赵国公失散已久的亲生儿子……
当然，如此念头，林老虎也就是只敢在心里稍微转一转。
于是，他看到张寿笑着和朱廷芳拱手告别，随即又对他和其他几个差役颔首打了招呼，甚至还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辛苦之后，他赶紧赔笑说不辛苦。目送朱廷芳带着护卫们离去，张寿也进了国子监，他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暗想有朱廷芳接送，他们的任务确实要轻一点。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几个只不过在那牌坊下头站了不一会儿，里头竟然一个八九岁的童子跑了出来，却是径直奔向了他们。想到三皇子和四皇子就在这国子监里读书，不认识那两位的他顿时头皮发麻，尤其是听到那一句可是林捕头之后，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屈膝行礼。
“可是林捕头吗？我是半山堂的杂役萧成。张博士让我送这个给你们。”
萧成没注意到林老虎的窘态，一本正经地把一个布囊双手送到了这位捕头面前，这才学着大人咳嗽了一声：“张博士说，这几天各位在此巡逻，辛苦了，拿去买点酒喝。”
他说着就再次小大人似的拱了拱手，随即压根不等林老虎说什么，转身就一溜烟跑了。直到他走后，几个捕快才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大胆探头，见那布囊里赫然是几个银角子，顿时喜形于色：“这可够打好几顿酒喝了，张博士比他大舅哥大方啊！”
话音刚落，林老虎就狠狠瞪过去一眼：“咱们一年到头，和各家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赵国公府算是出手大方的了，你们还在背后嘀咕，亏心吗？还要人家朱大公子亲自发赏钱给你们，这才心满意足？”
一句话说得其余几人讪讪不敢作声，他才没好气地把布囊里的银角子全都倾倒了出来，每人分了一个，眼见大家终于心平气和了，他这才低低嘱咐了一句。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说其他的，去两个人看好那位杨博士，免得他醒过来之后上蹿下跳又闹什么幺蛾子。”林老虎点了两个人去杨家，这才继续说道，“这国子监大门口再闹事的可能性不大，你们都回去换了便衣。在附近各家食肆酒肆蹲一蹲，听一听……”
两个两个给人分派了任务，林老虎最终孤零零地站在太学牌坊下头，却是叹了一口气。
之前王大头在顺天府衙的时候，赵国公府先后送来过两个姓朱的。虽说全都是快刀斩乱麻地乱棍一顿，让人吃过皮肉之苦后就丢了出去，但结果却不同。
朱宇到现在还拖着两条被打烂的腿在街口乞讨为生，之前那个漫长的寒冷的冬天，人竟然硬挺了下来。
至于朱公权，身为幕僚却卖主，这严格意义上和奴仆卖主不同，顶多是丢掉这个饭碗，日后无法再以此谋生而已，可赵国公府告他的是挪用贪污府中钱粮。
这就不是一般的污点，而是罪行了。
王大头看在朱公权是读书人的面子上，准其填补亏空，于是，朱公权几乎是倾其所有，曾经贪的钱，收的钱，人不得不拿出多年积蓄，一股脑儿全都赔补了进去，最终还是挨了十小板才得以脱身。为此，据说人在仓皇离开京城之后，就病死在了半路上。
可看看人家兵部陆尚书，明明才是真正的指使者，可照旧岿然不动！
支使了萧成去打赏了林老虎等人，张寿这一天上午在半山堂上课时，仿佛丝毫没有受到昨日事件的影响。而他的淡定，再加上杨一鸣已然病假在家，自然而然就让昨天亲眼见证那一幕的不少学生们觉得，半山堂分班乃是大势所趋。
而当张寿中午时分走出半山堂时，就只见陆三郎正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外等他。不等他开口，陆小胖子就挺直腰杆，神气活现地说：“小先生，事情办成了！”
他说着就冲张寿挤了挤眼睛，低低一笑：“我昨晚平生第一次吓唬我爹，感觉好极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吓唬还是忽悠
失败不可耻，失败之后却还不知道改正，一味死撑，不知道妥协的人才可耻。
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一旦目的没有达成，为了弥补，也可以不择手段。
这就是兵部尚书陆绾在几十年宦海仕途中一向的信条。所以，他才会在赵国公朱泾回京之后的当天晚上就立刻登门拜访，希望用十足的诚意来弥补之前的举动。为此，他不但把自己背后的首辅江阁老给供了出来，还一力答应会帮朱泾麾下将领，包括朱廷芳争取军功。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允诺，会用自己的手段配合朱家把某些嘴炮连天的御史给赶出朝中——当然，嘴炮连天这四个字，他没注意到是从陆三郎那儿学来的新名词。
然而，陆绾有些措手不及的是，尽管他第一个登门拜访，但朱泾对他的态度却相当冷淡，对于他的诚意也只是不置可否，仿佛并没有认识到多了他这个兵部尚书作为盟友，能够得到多大的利益。而他更措手不及的是，张寿竟然在第二天就把他去赵国公府宣扬得人尽皆知！
陆尚书当然不知道，是自己的幼子给张寿通风报信做了奸细，还以为是朱泾在定下婚书之后，没把准女婿张寿当外人，而和他关系微妙的张寿得知之后又故意告知了其他人。因此，这天下午在兵部衙门承受了下属各式各样诡异的目光之后，他不到傍晚就提早回家了。
而他前脚回家，后脚长子和次子就也跟了回来。次子气急败坏地希望他追究消息泄漏事件，长子小心翼翼地提议他是否要去找首辅江阁老商量。而等到他拉长脸询问两人意见时，兄弟俩竟然异口同声地说，朱家散布消息，居心叵测，干脆联络同僚和党羽，奉陪到底。
尽管陆绾从前很看好这两个读书不错的儿子，可听到他们这建议，却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很快就把两人轰了出去。可当朱莹因为杨一鸣诋毁张寿，而在国子监大门口一怒挥鞭打了这位主管率性堂的国子博士，这个言之凿凿的消息传来，他就犹豫了。
朱泾身为外戚，此番得胜归来，看不惯他的政敌很多，如他这样示弱，人居然还不依不饶，据说下午继他之后去拜访的其他人也没得到什么准信。而张寿年轻气盛，四处树敌，这次更是自不量力地想要动国子监旧制。
这翁婿俩全都这么不会做人，再加上朱莹这个没脑子的，万一激得众人群起攻之，真还会屹立不倒？须知朱廷芳之前在军中那番经历别人不太了然，他这个兵部尚书却是清楚的！
然而，就在陆绾派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陆三郎却大摇大摆回来了，直奔老爹的书房。对于两个书童的阻拦，吨位够重的小胖子压根没理会，直接悍然闯到了门口。
“爹，今天国子监出了一桩奇闻，国子博士杨一鸣诬陷朱莹不成，和他从前的得意学生谢万权上演了一场师生反目决裂的好戏，你想不想了解一下？”
陆绾这时候本来是听到声音就烦，听到幼子的声音就更烦，可当听到陆三郎这番话，他却顿时出离惊愕了。只是片刻沉吟，他就板着脸喝道：“滚进来说话！”
“不好意思，孩儿太胖，滚不来！”陆三郎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压根不像两个兄长那样，一面对陆绾就小心翼翼，如对大宾。他呵呵一笑，径直转身往外走去，“反正我就是来和爹你说一声，也没什么其他的要说，我回房去做题了！”
书房里的陆绾顿时一张脸僵住了。如果陆三郎仅仅是找个借口，那么他还能呵斥一番把人拎回来，然而，他这个大胖儿子如今是真的洗心革面，他曾经几次不言不语悄悄杀去查岗，结果人真的案头尽是算学书，每一道题中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都看得他头昏眼花。
因此，他只得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就怒喝一声道：“站住！给我进来，我有话要问你！”
虽说这次陆绾说话仍然不那么客气，但至少不是什么滚进来之类的话，因此，陆三郎到底还是慢慢悠悠转过身，随即吊儿郎当地跟进了书房。两个刚刚拦着他的书童面面相觑，忍不住直咂舌，随即就听到了里头老爷的嘱咐。
“给我在院门外守着，看好外头，不论是谁，都不许进来！”
眼看两个书童慌忙退出了院子，而陆三郎进门之后竟是连门都不关，陆绾顿时一阵窝火。强压下怒气，他就吩咐道：“国子监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陆三郎那是极好的口才，上午张寿要在半山堂分班的事情作为起因，博士厅中那场纷争是过程，而国子监大门口的乱子则是结果。在他的渐次展开下，陆绾虽说不曾亲临其境，却也能够清清楚楚地了解到整件事情。
正因为如此，在听完之后，陆绾就忍不住咒骂了一句：“一群酒囊饭袋！”
家里那群废物，打探个消息却七零八落的，还不如这个从前他当成废物的大胖儿子！
陆三郎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爹，你干嘛骂人啊？杨一鸣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率性堂也不全都是好鸟，但因为一个歪瓜裂枣而骂一群人，这就不公平了！看看我那老师多大度，谢万权当初还重重得罪过他，可他却轻而易举就把事情揭过去了！”
“别提你那老师！”陆绾脸色发黑，见陆三郎满脸不痛快，那表情仿佛是说你再非议我那老师，我就直接走人，他就更是气得厉害了。
我哪是骂国子监的人……我是骂家里这些去打探消息的人是酒囊饭袋，是骂你两个哥哥沉不住气！那兄弟俩刚刚居然在听到国子监出事之后又兴高采烈地来找他，建议他不要因为陆三郎就把张寿当成盟友，该出手时就出手，否则必定会被朱泾小看。
可想到事情若是陆三郎说得那样，他最初那打算就得重新来过——而这也意味着张寿有恃无恐，朱泾稳若泰山，他要保住自己，就不得不继续做小伏低——他把心一横站起身来，大步出门之后，又吩咐那书童去给几个心腹传话，让他们再仔细打探国子监那档子事。
等到他转身回来又进了屋子时，就只见陆三郎背对着他，正在书房里东张西望。人仿佛对书桌上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目光只一个劲地扫视着东西两面墙上的书画。
“展子虔的画……虽说是摹本，可听说老爹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藏有真本。哎，可惜了，以后说不定就成了别人家的东西了。”
“这米芾的字要不要劝老爹也卖掉？这年头墙倒众人推，就算有我，那也不顶用。我要不要干脆躲一躲？反正人人都知道我不受老爹待见。”
尽管只是只言片语，可陆绾越听心中越沉，总觉得陆三郎这话语背后仿佛藏着什么如要深究就异常可怖的东西。他忍不住喝道：“你都在那嘀嘀咕咕瞎胡说什么？”
陆三郎仿佛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陆绾回来了，他就立时顾左右而言他道：“爹，你该问的都问完了吧？我手头还有好几道题没解呢。再说，葛祖师还说，可以推荐我去四海测验，我正琢磨着要不要答应葛祖师……总之，老爹，我事多着呢，一时一刻都不能浪费！”
被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住，陆绾差点没气死：“你现在知道时间不能浪费了？那你从前都干什么去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现在笃信的是一寸光阴一寸金。”陆三郎状似信口胡柴，其实是巧妙地掌握谈话节奏，打算把老爹撩拨到难以自制时，再来一招一剑穿心。因为，从来都是他最了解陆绾和两个哥哥，陆绾却不了解他。
果然，陆绾板着脸来到书桌后头坐下，继而就一怒拍案道：“你这是看我这个父亲举步维艰，就想要畏难逃跑了么？”
“是啊。”陆三郎非常无辜地看着自家老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眼看大厦将倾，当然是保住一个是一个。等我去参加重定历法的四海测验立下了功劳，回头再回来娶了刘家姑娘，再为爹你求个情，到时候总能宽大……哎哟！”
他夸张地抱头一躲，竟是敏捷地躲过了陆绾大发雷霆掷过来的狼毫，嘴里却还叫着哎哟。眼见老爹似乎转眼间就要爆了，他方才赶紧放下手道：“老爹，你别当我是危言耸听，你别忘了，临海大营的事情里，你还罚过俸呢，这事儿可是最终也没查出个主使！”
陆绾登时暗自吸了一口气，猛然醒悟到自己还有另外一重尚未解决的问题。
他阴着脸怒瞪幼子，见陆三郎压根不怕，他只能深深吸了口气，复又坐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听到了什么风声？”
“人家赵国公为了打这一仗，差点折进去一个长子，还差点被大同那群骄兵悍将拖累了，结果朝中还乱七八糟事情一堆，总要找个替罪羊。那些御史官位不够，没有杀鸡儆猴的效果。东看西看，也就是爹你这个之前还罚俸的兵部尚书，最适合背黑锅。”
陆三郎说得煞有介事，特别赤诚，即便面对父亲那审视的目光也丝毫不怵。
面对这样一个看不明摸不透的儿子，陆绾只能冷笑道：“你以为你爹我是吓大的？”
“爹你自然见多识广，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但有些事情，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陆三郎呵呵一笑，满脸的不以为然，“你想想，昨晚你先去见赵国公，这事顷刻之间就传出来了，足可见赵国公对你不怎么谅解。”
“这也正常，但凡领军主将最讨厌的就是背后捅刀子的，更何况你还打人家女儿主意！”
陆绾差点没被陆三郎这口吻气死：“打朱莹主意的难道就没有你吗？”
“爹你可别乱说，我现在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陆小胖子满脸的义正词严，随即就一本正经地说，“赵国公要的是交待，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够给他交待的？再说，我现在可是有老师的人，皇上也夸赞过我，我还立过功！”皇上总不能打自己的脸吧？
他说着就加重了语气说：“再者，爹你昨晚上对赵国公说的话，也许不会传出去，可架不住有人胡思乱想啊。江阁老肯定要恨你入骨，指不定在背后捣腾什么事情。所以，爹你该好好筹划预备一下了，家里该卖的卖……”
还不等陆三郎把话说完，陆绾一怒之下抄起铜镇纸就想砸人。总算他在出手之前稍微收敛了一点怒气，止住了动作，而陆三郎也趁机抱头鼠窜逃到了门口。
“爹，别说那些御史之类的小人物，大人物也一样，都是落井下石的多，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我是觉得，与其等别人群起而攻，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恐吓完之后，把建议撂下，陆三郎拉开门就想开溜，可他还没来得及一脚跨出去，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冷飕飕的声音：“你是让我辞官？”
觉察到背后的老爹这话说得平淡，但仿佛积压了深层的怒气，陆三郎不慌不忙地转过了身，笑容可掬地说：“以退为进这种小把戏，我相信爹总应该比我在行。皇上扶持陆大学士，那不就是明摆着的态度吗？还是说，爹你觉得帮着江阁老，就能继续挟制皇上？”
“你这无法无天的小子，快住嘴！”陆绾又惊又怒，一言喝过去，却发现陆三郎压根不怕，甚至还呵呵一笑，耸了耸肩。
“这次赵国公打了胜仗，对皇上来说是最大的胜利，对江阁老那却是最大的失败。谁让爹你之前非要帮着江阁老冲锋陷阵，都做得这么绝了，这是去朱家服个软就能解决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陆家有钱在京城是有名的，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的收藏呢！”
“谁让爹你从前常常对人炫耀这些？”
尽管恨不得抽死这个该死的小子，然而，陆绾心里也清楚，自己从前行事强势，得罪人无数，再加上豪富的家境，确实有很多人嫉妒甚至觊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沉声说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爹我能退到哪去？”

第二百八十四章 送饭和探病
一路上，陆三郎得意洋洋地边走边说，当最终夸耀完自己的功绩时，已经到了国子监大门口。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正要说起张寿通过他给老爹提出的那个建议，他冷不丁就瞥见了不远处的一个人。几乎不假思索，他就直接闪到了张寿身后。
妈呀，朱大公子脸上多了道刀疤，比从前显得更深沉……不对，是更凶悍了！
虽然在陆绾面前显得理直气壮，但陆三郎非常明白自己从前和朱莹那所谓婚事传闻杀伤力多大——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张寿那样理解他装模作样的苦心，尤其是朱廷芳。所以，自从朱大公子归来，他是有多远躲多远，尽量防止直接打照面，就比如昨天，他后来就溜了……
而张寿被陆三郎这举动闹得好一阵无语，但更无语的是早上朱廷芳才刚送过他，眼下这是来干什么？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就只见一个护卫已经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手中提着一个三层食盒：“寿公子，大公子说，外头饮食不如家里干净，正好顺路，就给你送来了。”
顺路？朱廷芳暂时还没个实职，又不是喜欢出门呼朋唤友的那种人，见鬼的顺路？
正这么想时，张寿就听到背后传来了朱二的生意：“哟，陆三胖，你这鬼鬼祟祟的干嘛？我大哥又不是洪水猛兽，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得意洋洋地讽刺了一句之后，见陆三郎不敢作声，朱二就大摇大摆走了过来，看到那护卫提着的食盒，他顿时又惊又喜。听说朱莹不再亲自又或者派人给张寿送午饭甚至晚饭，他中午那顿也没了着落。因此，他立刻笑容可掬地说：“大哥你真好，还记得给我们送午饭！”
朱廷芳淡淡看了朱二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家里小厨房就只准备了张寿的份。至于你，狐朋狗友那么多，中午上哪去都能解决这一顿。”
哥，你真是我的亲哥吗？我怎么感觉我是捡回来的，张寿才是你亲弟弟！朱二顿时哭丧了脸，那幽怨的表情简直是见者伤心。
而朱廷芳面无表情地与其对视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还好莹莹惦记你这个哥哥，让小厨房给你多预备了一份。”
没等满脸放光的朱二欢呼雀跃，他就又补充道：“但是，如果你日后分班的时候进不去第一堂，对不起莹莹这份心意，你自己知道是什么后果。毕竟，爹之前就说过，你那顿家法只是姑且记在账上，不是就真的算了。”
说到这里，朱廷芳仿佛不经意似的扫了一眼张寿背后正幸灾乐祸的陆三郎，又呵呵笑了一声：“陆三公子从前不是和我二弟交情甚笃吗？最近也没见上我家里去，我爹和我都惦记你很久了。虽说你在九章堂当这个斋长应该很忙，可也不该忙到忘了旧地旧友。”
陆三郎只觉得尾椎骨一炸，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偏偏那脸上表情都仿佛僵硬了。直到朱廷芳举手做了个手势，又一个护卫上来放下了一个食盒，而后众人井然有序地随着朱廷芳策马离去，他才忍不住哀嚎了一声。
“小先生，你可一定要帮我一把！朱大公子可不像朱二这家伙似的没用，他下手可狠了！他从小就厉害，谁要是敢在背后非议朱家的事，尤其涉及到赵国公夫人，那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他揍人还能不留伤痕，昨天朱莹肯定是和他学的！”
如果是别人说自家大哥的坏话，朱二一定会勃然大怒，反唇相讥，可自己刚刚才被大哥威胁了一遍，他此时竟是不由自主地心有戚戚然。
“陆三胖说得没错，我家大哥简直不是人！我从小就没见他输过，无论读书，还是练武，从来都是第一，和他同辈的各家公侯伯府的公子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人人都会被家里长辈拿出来和他比！可我不是他啊，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狠狠抱怨了几句之后，朱二这才气苦地说：“我爹干嘛不多生几个儿子……”
“我爹就比你爹多生了一个儿子，结果怎么样，还不是我就被他各种看不顺眼？”陆三郎嗤笑了一声，但刚刚哀嚎时那失态之色到底还是没了。他上前拎起一个食盒，塞给正满面沮丧的朱二，自己则是提了另外一个，这才换作了笑脸。
“小先生，咱们去你那号舍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张寿对朱廷芳从昨天到今天这殷勤到过分的举动也有些无奈，可知道人家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也实在是没办法，此时对于陆三郎的建议，他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等到跟着张寿进了号舍，朱二和陆三郎把刚刚那点郁闷暂且放下，拿出里头那各色饮食的时候，两个人就再次震惊了。
因为，其中一个盒子里那不但荤素搭配合理，颜色还赏心悦目，另一个里头那却是普普通通的红烧鱼、粉蒸肉、炒鸡蛋、凉拌荠菜，哪怕其实也算是一顿丰盛的午餐，可怎么都透出一种敷衍的意味。于是，朱二再次忍不住抱怨道：“不用说，这肯定是给我的！”
“好了好了，就当是你家厨子的无心疏失。”张寿可不想把这顿饭变成诉苦大会。分好筷子，示意朱二别啰嗦赶紧开吃，他就对来蹭吃蹭喝的陆三郎说，“对了，下午你这个九章堂斋长代我去探望一下杨博士。”
陆三郎顿时就不干了：“凭什么啊！那个老不死现如今在整个国子监的名声都完了，要知道，谢万权给他解围却被他倒打一耙，这事儿看到的人实在是太多，谢万权愤而退出率性堂，那也是因为他，他算是把为人师表四个字彻底砸地上了！听说大司成都恨不得他死了！”
“让你探望他，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告诉他，眼下率性堂已经交给了广业堂的李博士负责，李博士之前能把七八百人的广业堂管得井井有条，区区两百人的率性堂自然也不在话下，所以，请杨博士不用担心国子监没他就不行，尽管好好养病。”
张寿似笑非笑地看着恍然大悟的陆三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他既然能想出诋毁我来诱使莹莹动手，妄想一箭双雕，激起公愤，那就得有事情闹大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觉悟。相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更喜欢报仇不隔夜，这次不得不隔夜，我已经觉得亏了。”
听到张寿叫陆三郎去探望杨一鸣竟然是出于这个目的，朱二顿时精神百倍：“陆三胖要是不肯去，我去！气人这种事，我最拿手！陆三胖你别和我抢，我现在就去！对了，去看人还得准备点礼物对吧？我去那些专卖丧葬之类东西的地方瞅瞅！”
陆三郎眼看朱二放下筷子，也不吃饭了，一溜烟就冲出了门去，再看张寿竟然没阻拦，他就忍不住干笑道：“小先生应该是本来就打算让朱二这家伙出马对吧？”
“他才刚刚被他大哥刺激了一场，让他去杨一鸣那里大闹一场，出出气也好。”张寿顿了一顿，满脸的无所谓，“至于杨一鸣是不是会因此气出一个好歹来，我相信他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再说，昨天他把杨一鸣送到家之后，大夫就说了，姓杨的身体底子不错，死不了！
“那是，别看朱二这家伙在他大哥面前就变成了一条虫，其实做事可狡猾了。他这个人，坏在心里，蔫在表面。”陆三郎凭借自己对朱二的深刻了解，认可了张寿故意激朱二去探望杨一鸣的做法，随即立刻一手撑着桌子，脑袋朝张寿凑近了些。
“我爹昨晚上听了我那建议后，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但他说，要好好考虑考虑。”
对于陆绾这样的反应，张寿已经觉得很满意了。毕竟，一个已经当到兵部尚书的大佬，不是轻易能吓唬……或者说忽悠的，就算是局势已经有些不妙的情况下，人也不会随便认输。因为这样的人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渠道，不会那么轻易折服。
所以，当陆三郎又凑了过来，低声探问是不是还有后续对付自家老爹的计划时，张寿顿时那张脸绷不住了，当即笑骂道：“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想当初你和刘家那姑娘事情闹开的时候，你爹可是坚定站在你这边的！”
“那他又不是为了维护我，是为了维护陆家的名声，还有他那张老脸而已。”
陆三郎一副不大领情的样子，但在张寿的瞪视下，他最终还是小声说道：“赵国公这个人，我因为和朱二当初关系还挺好的，一时好奇深入了解过。别看他不哼不哈，之前十几年都很低调，但他是个很记仇的人！我爹做出那样的事情，别想轻巧过关！”
“所以，与其让赵国公对付他，不如我吓唬吓唬……对吧？至少我是为了他好。”
见陆三郎一个大胖小子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竟然显得挺萌，张寿不禁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觉着，陆三郎一个看上去叛逆的儿子，其实打心眼里还是为父亲着想的。
就和陆绾一面表现出瞧不起和不信任陆三郎这个儿子的态度，一面却在关键时刻出面维护，而不是把这个胖儿子当成弃子一般丢出去一样。
“你小子这么滑头，不去朝中和那些老大人们斗智斗勇，实在是太可惜了！”张寿摇头一笑，随即就语气轻松地说，“接下来不用我们做什么了，只要在一旁看戏就好。昨天我和莹莹再加上杨一鸣谢万权把事情闹得这么天大，接下来就该别人出手了。”
朱二却不知道张寿和陆三郎一搭一档，怂恿了他去找杨一鸣的麻烦。才只是吃了两口饭的他并没有感觉到饥饿，出了国子监就找了附近一家食肆，随便买了几色便宜的糕点——按照他的性子，原本是决定买劣质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稍微厚道点。
别人挑剔他的诚意无所谓，怀疑他的居心也无所谓，但至少不能让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至于之前说的，买丧葬用品去气人，朱二到底还是进了店又退了出来。因为就在饶有兴致地检视那些平民所用诸如各种陶器和陶马泥偶之类殉葬品之后，他突然就想起了两个字，于是他就犹如烫手似的丢下东西就匆匆离开。
那两个字，便是在西汉闹得最凶，而后每朝每代都有人倒霉的罪名——巫蛊。
于是思来想去，除去一盒糕点，朱二还带上了太祖皇帝曾经向群臣普及过的，探望病人最好药方——水果。在三月这种万物回春的季节，如今市面上的水果并不丰富，而他手里的那个纸袋里，则是最昂贵的樱桃。
因此，当他来到杨家大门口，发现竟是守着两个顺天府衙的差役时，微微一愣的他就主动走上前去，直接把带的东西大大方方递了过去。
“国子监张博士让我这个半山堂代斋长来看看杨博士，我买了一盒点心，六两樱桃。你们有没有试毒的东西，且先试试看，省得回头杨博士又混赖我要毒死他！”
两个捕快顿时暗自叫苦。可明知道朱二是故意的，是甩锅，两人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查看了一下朱二带来的“探病礼物”，尽管那完全不是他们的职责。等到目送了朱二趾高气昂地进去，两人方才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交换了一下看法。
“朱二公子这是成心来气人的吧？”
“在这儿守着的那大夫说，杨博士虽然昨天被气昏了过去，但指不定是装的。别看他是读书人，惜福养身，这身体打熬得很好。既然如此，张博士哪会咽下这口气？”
两人彼此一笑，全都在那案子鄙薄杨一鸣，前任装昏倒的户部张尚书再次被他们拿了出来作为反面教材，言谈间对杨一鸣自然毫无半点敬意。陷害朱莹不成反而露丑，被久负盛名的监生忿然指责，甚至不惜退出率性堂来指责其不堪为人师，这样的人还会有前途吗？
果然，不过须臾，他们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咆哮声：“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杨一鸣就算再落魄，也轮不到你这纨绔子看笑话！”
随着这声音，探头到院中张望的两个捕快就看到朱二从屋子里出来，脸上笑容洋溢：“杨博士中气这么足，看来没什么大碍。对了，我带来的糕点和樱桃都让大夫尝过了，你要不放心，那就权当我孝敬大夫，请他好好看护你的报酬。好了，杨博士，咱们后会无期！”

第二百八十五章 知错能改陆尚书
因为常常挑事的国子博士杨一鸣不在，国子监中正风平浪静的时候，朝中却从这一天早朝开始就一片哗然了。焦点并不在于张寿要分割半山堂，甚至也不在于张寿建议半山堂和率性堂对调，焦点只在于一件事。
谢万权这个前率性堂斋长竟然因为一时义愤，要退出率性堂！
如果说谢万权曾经因为是国子监最年轻的斋长而名噪一时，那么随着陆三郎和张琛，以及后来的朱二，这三个纨绔子弟的代表都先后成了斋长，他就再也不如从前那样光彩夺目了。而且，他在张寿那儿栽了大跟头，又很可能开罪了葛太师，他曾经背后的靠山也偃旗息鼓。
所以，首辅江阁老在早朝上指斥谢万权欺师灭祖，要求革除其功名，追夺监生，逐出国子监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会遭致任何反对。在他看来，张寿和谢万权大概率不是一伙的，只不过杨一鸣愚蠢到曲解了学生的好意，这才会导致如此下场。
可站在他的角度，自然绝不肯放纵谢万权的这般举动——否则日后国子监人人效仿，那会是怎样的局面？而且他这个首辅有那么多门生，万一也跳出来谢万权这等欺师灭祖的呢？
“天地君亲师，师者为长，就算杨一鸣真的犯错了，那他也是师长，别说训斥谢万权几句，便是打他，他也该低头接受！以下犯上，以卑逆尊，如此狂悖之徒，怎能不严惩？国子监是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吗？”
然而，江阁老的义正词严非但没有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反而招致了群起而攻。
一贯和江阁老过不去的孔大学士第一个站了出来，冷笑一声道：“当学生的是应该尊敬师长，但那也得是严于律己的师长。像杨一鸣这样宽以律己，严于律人的家伙，就不堪为人师！谢万权都已经被当众辱骂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能忍，那不是圣人……”
“那是无用的废物！”孔大学士一下子提高了声音，看也不看江阁老那被他气急的样子，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谢万权此人，知错能改，也算是有点血性。此次哪怕做得过了一些，但不应该太过苛责。”
这时候，一贯好好先生似的吴阁老却也笑眯眯地说：“是啊是啊，明明是杨一鸣闹出来的事，谢万权只不过是出来想要当个和事佬，息事宁人，谁知道会被杨一鸣会错了意？他所言精到，只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要是按照江阁老这般措置，那实在是伤了一个人才！”
内阁排名第二和第三的大学士出来和他打擂台，江阁老自然又惊又怒。可让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两位阁老之后，今天竟然再次上朝的赵国公朱泾更是直截了当；
“杨一鸣哪是不堪为人师表，简直是卑鄙狭隘，自私自利！这等只会争名夺利的人在国子监能教出什么好学生来？周大司成刚刚实在是太宽容了，还说什么把人下放为州府县学官？省省吧，误人子弟！”
骂过杨一鸣，朱泾又目视江阁老，呵呵一笑，但那笑声明显有些冷：“我记得谢万权当初受人之托去融水村找我那未来女婿张寿麻烦的时候，背后好像就有朝中某些老大人们若隐若现的影子吧？如今这是发现谢万权没用了，打算把人一脚踢开，不留后患？”
陆绾满心都是陆三郎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上朝过程中始终心不在焉，当发现江阁老先被孔大学士喷了一脸，接下来又和朱泾扛上了，而且是因为谢万权这个人，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了一个最大的重点。
那一次唐铭和谢万权，就是他怂恿去融水村挑事的！而这件事从前也许瞒得住，一旦谢万权真的因为退出率性堂而被处罚，那么这个绝顶聪明的小子很可能会豁出去！
他又不是那种动辄杀人灭口的蠢货，既然如此，恐怕陆三郎说的话，他不得不考虑……
江阁老被朱泾这指责气得面色铁青，当即怒斥道：“朱泾，你这是捕风捉影！”
“想当初某些御史狂轰我父子的时候，难道便是亲眼看到了战事进展？一个个说得言之凿凿，就和亲眼目睹似的，那痛心疾首，让人简直觉得他们是不是军中死里逃生回来的，哪曾想是在歌舞升平的地方指点江山的口若悬河之辈！难道他们不是捕风捉影？”
喷过御史之后，朱泾这才冷冷说道：“我之前听说那谢万权去找过张寿的麻烦，还心想这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到脑袋坏了，可听说了昨天那件事，我倒觉得，这小子倒有些担当，之前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留在国子监里继续被杨一鸣这种小人荼毒，他有些可惜了。”
朱泾说着就环视了一眼其他人，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正准备捕猎的猛兽，看得不少人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而直到这时候，他才不慌不忙地说：“江阁老既然容不下谢万权，臣向皇上讨个人情，把他派去宣大总督王杰身边历练一下如何？”
这一刻，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王大头在京城的时候是专接麻烦事，背锅不甩锅的好汉，如今外放宣大总督，去面对那样一个出离棘手的烂摊子，还要继续给人当保姆，还要继续接受京城塞过来的麻烦……王大头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眼看江阁老那张脸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想到陆三郎说，朱泾绝不会因为他陆三郎是张寿的学生，就放过自己这个曾经冲锋陷阵的，如今看朱泾似乎卯足了劲打算和江阁老针锋相对，陆绾不禁心中一动，看向了其他人，心想这位赵国公不可能独自上阵。
果然，对于朱泾这样的建议，就只见户部尚书陈尚咳嗽了一声，随即竟是一本正经地说：“谢生虽然曾经犯过错误，但既然当众对张博士认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今又被杨一鸣逼出了率性堂，虽说论理他还可以继续下科场，但难保不会有江阁老这样苛刻的人。”
“所以，臣也赞同，让谢生去王总宪身边历练几年，看看他能否学以致用。”
听到江阁老竟然被陈尚不动声色地扣了一顶苛刻的帽子，一时怒容满面，陆绾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主动站出来说道：“皇上，刚刚赵国公说，上科北直隶乡试解元唐铭和谢万权一块去融水村，背后有人指使，臣不想文过饰非，那件事其实是出自臣的授意。”
江阁老那张脸顿时完全僵住。陆绾这是疯了？
你以为朱泾是什么人，会因为你坦白就宽宏大度地原谅你？
然而，陆绾却仿佛没发现四周围那些仿佛是当他疯子似的目光，微微低垂着头，声音微微带着几分听上去很真实的诚恳……以及颓然。对于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他来说，这样的表演简直是信手拈来，一点都不难。
可此时此刻他说出来的话，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因为他很清楚，走出去这一步，再要退回来，那无疑是难如登天。
可刚刚看到朱泾这硬顶上江阁老的势头，他很清楚，最近越来越不得圣心的江阁老恐怕在内阁留不了多久。而等到江阁老撑不住，他这个兵部尚书说不定就是人家那狰狞獠牙的下一个目标。毕竟，他虽说并不是最坚定的首辅党，可得意门生这四个字却是刻在脑门上的！
“皇上，臣之前一直耻于承认，是因为犬子陆筑突然就变成了张博士的学生，而且还浪子回头学了好。对比臣从前棍棒齐下，他却始终吊儿郎当的旧事，臣这个当父亲的实在是没什么颜面，说实话，就连之前犬子订婚，如果不是不请张博士实在无礼，臣也不想请他的。”
说到这里，陆绾顿了一顿，这才继续用相当低沉的声音说道：“臣之前因为道听途说陆筑在京郊一个小村子拜师学艺，而且那所谓的老先生被一堆人大肆吹捧，便心中不信，随即又因为赵国公府中有人嚼舌，就托了唐铭和谢万权前去查访，说到底，实在是心思狭隘。”
“臣不但对赵国公有些成见，而且因为大同那边所谓不利的战事传闻，对赵国公领兵也是心存不满。”他绝口不提当初还和朱家煞有介事地谈过儿女婚事——当然，是和朱二，不是和朱泾。而他仅有和朱二私底下接触过一次，完全不足以被人拿出来说事。
故而，越说越是愧疚的陆绾终于深深一躬身，说出了这许多铺垫之后，最重要的话。
“臣在任兵部尚书期间，兵部竟然有内鬼和临海大营叛贼互通关节，图谋不轨，虽说承蒙皇上宽容，不过罚俸留任，但这几个月来，臣想到不但没管好自己这一摊子，还险些误了军国大事，任由言官诽谤大将，心中不安，若是再恋栈不去，那简直是太不知羞耻了。”
“所以，臣请辞兵部尚书，还请皇上恩准。”
什么叫做一石激起千层浪，陆绾这辞呈完全可以称得上。就连刚刚听到陆绾坦然承认派唐铭和谢万权去戳穿张寿的“真面目”时，一度大吃一惊的江阁老，这会儿更是瞠目结舌！至于其他和陆绾熟或者不熟的朝官们，那也是忍不住窃窃私语。
而赵国公朱泾虽说不至于出离惊愕，却也不禁怀疑之前那个夜访家中，和自己谈笑风生，摆明了就是想不要脸地把旧事一笔揭过的陆绾，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要知道，哪怕知道陆三郎并不是最初得到母亲来信时认为的一无是处小胖子，而且人现在是张寿的得意弟子，他也并没有真的放过陆绾这个兵部尚书的打算。
他在前头打仗，陆绾身为兵部尚书却在背后拖后腿，甚至还谋算他的女儿和未来女婿，这样的人绝对不能再留在兵部尚书任上，这是他的底线！而且，都已经被人踩到头上作威作福了，如果一点回击都没有，他这个赵国公岂不是太软弱了？
他表情古怪地盯着陆绾，竟是忘了发表意见。然而，他忘了，别人却不可能装糊涂。江阁老面色极其难看，可才怒斥了一句简直荒谬，他就只见刚刚开口附和了朱泾的户部尚书陈尚竟是再次咳嗽一声开了口。
“陆尚书任兵部尚书多年，之前那兵部内鬼的案子，申饬了，也罚俸了，岂能再要你承担责任？至于你和赵国公还有张博士这点小龃龉嘛，不是不能解释，你若为此辞官，传出去于你，于赵国公翁婿可都不怎么好听。”
陈尚是绝对没料到陆绾竟然要辞官，所以忍不住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出来劝个和。可他话说出口之后，见陆绾表情诡异地瞥了他一眼，他就不禁纳了闷。
不至于啊，陆绾这种热衷升官的人竟然这次吃了秤砣铁了心？这位兵部尚书难道说出这话不是为了以退为进，希望有人帮他转圜一下吗？
别说陈尚纳闷，御座上的皇帝同样很纳闷。他又不是刚登基时的稚童天子，二十七年皇帝当下来，又因为太后时刻灌输太祖的祖训，他很注重了解自己这些大臣，所以他也不至于不知道陆绾是什么样的人。
这位兵部尚书从来就是热衷功名利禄的人，这次怎么敢如此辞官？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先试探性一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寿尚且能原谅一个谢万权，陆卿你又何必自责过甚？”
如果皇帝出言挽留，那么陆绾也许还会抱几分期待，可皇帝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不要自责，他哪里还会不知道，皇帝早就倾向于让他挪动一下屁股？他很清楚到自己这地位的人一旦左迁地方，大多就永远不能回来，甚至还可能被仇家踩上一万脚，因此立时直接一躬到地。
“皇上，张博士原谅谢万权，那是因为谢万权只是一时年轻气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臣却不一样。纵使皇上宽宥，赵国公不计前嫌，臣也无颜再呆在兵部尚书这个位子上。”
他说着就顿了一顿，随即不慌不忙直起腰来，却是从容自若地面对四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用平稳到自己都觉得惊讶的语调说：“只是，臣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多年仕宦至今，总算也有点经验，如若辞官之后就此赋闲，也实在是有负平生所学。”
“臣希望皇上准许臣发挥余热，在京城建一个公学。要知道，自太祖年间在天下州县推行官学，民间立社学和各种私学，求学之风大起。但大多数贫家子仍旧一字不识，往往受制于刁民胥吏。臣希望公学招生不分老幼，不收分文，七日一次，轮流上课！”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不如辞京去？
百十年来除却太祖年间，国子监提供给监生和学官们的号舍素来僧多粥少，因此如今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就学会了祸水东引，把号舍分配的事情全都甩给了绳愆厅的徐黑逹。这位对张寿之前要号舍都尚且深恶痛绝，更不要说对普通监生。
因此，但凡只要稍有条件，无论学官还是监生，全都不乐意住在国子监。谁乐意一面要忍受逼仄的环境，一面还要忍受徐黑逹仿佛无处不在的眼睛？
谢万权也是如此。从前他身为国子监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斋长，还是率性堂的斋长，师出名门，风光无限，自从被特贡到国子监读书之后，更是交游广阔，所以也不耐烦住在国子监。虽说在外赁房子的开销大了些，但他家境殷实，不少同乡商人也不吝赞助，所以日子还过得。
可自从去融水村闹了一场，他就有些走了背运。先是装病躲事，而后装病成了真病，两个多月后复出，斋长位子也丢了。而眼看他势头不妙，当初那些慷慨资助的商人也就闭门不见，而最让他惶恐的是，一贯对他不错的师兄唐铭竟然也据说离京周游去了。
谢万权当然知道唐铭恨他什么——因为去融水村找茬的事，是他从某位大佬那儿听到的风声，于是自告奋勇之后拖上的唐铭。而当日也是因为他在张家面对张寿时言语失当而露怯，更是被几道算学题给难到丑态毕露，所以唐铭方才那么轻易就露出败相。
至于后来葛太师从天而降之后，他们退走时的狼狈，那就都已经不用说了。唐铭虽说身为解元却因病错过了上科会试，明年却一定会参加会试的，不离京避避风头，顺便想办法提升一下文名才名，难道还留在京城当笑话吗？
所以，昨天谢万权想要出面在杨一鸣和张寿中间做个转圜，努力消弭自己曾经的愚蠢而造成的不良影响，然后再徐徐谋划未来。可这个本来应该很妥当的计划却被刚愎自用的杨一鸣全盘搅乱之后，他才会在失望到几乎绝望的情况下，做出了那样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谢万权能够预见自己面对的非议和冷遇，甚至打压，所以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默默地收拾行李，准备回乡——他甚至连回乡之后该做什么都计划好了。先去拜见老师，然后对其诚恳认错，反省自己在京城这三年来的自以为是，然后就好好沉下心读书做学问。
他也可以学习一下张寿，在乡间结庐，教几个农家子，然后在空闲时间好好分辨一下禾稼，省得下次再被类似张寿这样的人骂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唯一堪忧的是，他家里虽说还算殷实，在当地算是有名的地主，可如果辛辛苦苦供他读书求学十几年，花费钱财无数，最终却是这样一个结果，父亲母亲一定会很失望。而其他各房叔伯兄弟，一定也会群起而攻，到了那时候，父亲的族长之位只怕会坐不稳。
想着想着，已经亲自收拾好最后一个书箱的谢万权，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这座宅子。虽说这只是国子监附近的一个小院，但在京城这种地方，每年花费的钱足够小地方中等之家过一年不止。
因此，看了又看的他忍不住突发感慨：“算一算，这些年我还真是用了家里很多钱。”
旁边的书童满脸不甘心地开口说道：“公子，我们真的要这样回去吗？那杨博士出口伤人，辱您人品，就为了和这样一个人反目，您就断送前程，这也太过分了！京城还有那么多大人物，您就不登门去求一求他们吗？”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做过的错事别人更是忘不了。”谢万权呵呵一笑，叹了一口气，却在心里对自己说，要不是当初春风得意就忘形，也许他如今还太太平平地呆在国子监率性堂当他的斋长——当然，有杨一鸣这样的老师，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拱出去和张寿争斗。
就在那书童还想再努力劝一劝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公子，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发现外头那长随声音焦急，甚至还能听出几分气急败坏，谢万权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难道自己离开京城的这种态度还不够，别人还不肯放过自己？就在他心头又是后悔，又是凄凉之际，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笑声。
“我们是登门找人的，又不是登门寻衅的，怎么就不好了？”
随着这声音，谢万权发现外头自己那长随的声音戛然而止，足足过了好一会儿，那长随方才小心翼翼，结结巴巴地说：“公……公子，有客……客人来了。是……是……”
谢万权终于忍不住了，干脆大步走上前去拉开了门。可当他看清楚外头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他就愣住了。
但下一刻，他就立刻强挤出了笑容，快步跨出门槛迎上前去。可他到了两人身前，刚刚拱手行礼叫了一声张博士，陆斋长，就只见陆三郎冲着他咧嘴一笑。
“谢公子，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说退出率性堂，这就不去国子监了啊？你这胆子实在是太大，你知不知道，今天在朝上，内阁首辅江阁老首先发难，说你这是欺师灭祖，建议革掉你的功名，把你逐出国子监！”
听到背后一声惊呼，谢万权意识到自己的书童阅历不深，此时必定已经被陆三郎这番话给吓得魂不附体。可即便他有所心理准备，同样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心中却满满当当尽是无力。他不觉得陆三郎会信口开河恐吓自己，因为这是很容易打听的事。
他小小一个前监生，能够让堂堂首辅在早朝上对他发难，他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张寿重重咳嗽了一声，阻止了陆三郎恶趣味的吓唬，这才含笑说道：“陆筑向来就是这吓死人不赔命的脾气，说话又喜欢只说一半，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朝会上江阁老言辞过激，确实是有的，但为你说话的人却也非常不少。”
这一次，谢万权不由得愣了一愣，反而是他的书童闻听此言，如蒙大赦地跌跌撞撞从屋子里冲了出来，鼓足勇气问道：“敢问张博士，首辅大人都发了话，还有谁敢帮我家公子？”
“呵呵，首辅大人也不能一手遮天。”这一次，陆三郎就肆无忌惮地说，“首先，是孔大学士站出来，义正词严地把首辅大人给噎了回去。”
他复述了一下从某个消息渠道打探到的，孔大学士怼江阁老的原话，然后又笑眯眯地说道：“然后呢，一贯好好先生的江阁老，也站出来帮你说了话。再接着，赵国公还给你找了一尊很多人都根本奈何不得的靠山。”
陆三郎得意洋洋地把江阁老的和稀泥，朱泾推荐陆三郎去跟着王杰做事都一五一十说了，这才突然词锋一转道：“但相比这些人，我家老爹做的那件事，才叫石破天惊。”
听到自己一个小人物竟然成了大人物争端的焦点，谢万权几乎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尤其是当他听到兵部尚书陆绾竟然认下了当初挑唆他和唐铭去融水村的那档子事，他更是觉得头皮发麻，第一反应就是陆绾是怕他说漏嘴，所以才主动承认。
可他已经把杨一鸣得罪死了，打破师生尊卑又惹怒了不少人，哪会这么不明智？
谢万权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岂料接下来陆三郎就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后一个足以让他头昏眼花的消息——陆绾竟然因为这件事提出请辞兵部尚书！
他下意识地叫道：“陆尚书何至于如此？我又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张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刚刚滔滔不绝的陆三郎，则是笑眯眯地退后一步，站到了张寿身后。他甚至一度认为这师生二人是在用假消息糊弄自己，诱骗他说出真相，可却没想到张寿竟是对他点了点头。
“陆尚书辞官，并不仅仅是为了你我这件小事，说到底，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如今之势，急流勇退不见得不好，再说，陆尚书没打算致仕回乡，赋闲之后悠游山野。他还正在盛年，很希望能够继续扎扎实实做一点事。”
“但是，陆尚书想做的事情，很可能终其一生也没多少进展，除非他能有很多帮手。所以，赵国公建议你去大同辅佐宣大总督王总宪的这个推荐，可能不会成真。”
谢万权不禁暗自苦笑。王大头为官刚直不阿，大多数人都想敬而远之，他不认为他那点浅薄的阅历就足够辅佐这样的主司。
他又不是张寿那两个出身农家的学生，也不是九章堂那些有账房库房等各种经验的监生！
勉强提起一点精神，谢万权叹了一口气道：“赵国公和陆尚书抬爱，我实在是惶恐至极。可我才疏学浅，去大同自然是力有未逮，而要说帮助陆尚书，我恐怕……”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张寿背后的陆三郎正在冲他嘿嘿冷笑。对比张寿那张看上去听温和的脸，他怎么看怎么觉着心里不踏实，连忙改口问道：“陆尚书想要让我帮什么忙？”
“陆尚书虽说不当兵部尚书了，但他志存高远，希望能够招募一批学业优秀的学子作为先生，开设公学，教授目不识丁者。当然，平民百姓大多没什么时间去读书，就连孩子也往往要干活，要工作。所以每周……咳咳，每七天一次也就差不多了。”
张寿见谢万权顿时目瞪口呆，他就不紧不慢解释道：“谢公子出身地主，想来应该体会过家中森严的层级。主人有吩咐传到底下，如果是经由口耳相传，一道命令到最后很可能就会面目全非。而如果是经由文字，那么哪怕贴出去布告，识字者往往也能蒙蔽目不识丁者。”
谢万权渐渐回过神来。他努力不去想这件事是否大而无当，竭力试图顺着张寿的思路往下想：“张博士说得没错，我听说收税也是如此，朝廷因灾减赋也好，平日轻税也罢，最终到了最底下，往往是不但没减，反而增加！便是胥吏趁着平民百姓不识字，趁机作祟！”
张寿只是拿三人成虎做个引子，谁知道谢万权竟然会引申到收税，他不禁无语。
如果单单从这一层面来说，其实从官到吏，大多数是不希望底层平民个个识字，因为一旦刁民懂得多，那么就不容易糊弄——而且知道得多就会想得多，想得多往往就容易闹事，闹事的话——呵呵，结果还用得着说吗？
所以论语里头孔夫子的那句话，一向被人用断句曲解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其实张寿真正想说的是，识字是打开人学习能力的最基本条件，因为识字之后，普通人才可能学会很多需要书面教材，而不是口耳相传来传授的知识——他在看到关秋那脑洞在无限的资料和金钱供应下喷薄而出时，已经充分认识到了普通人的能力。
一来是日后肯定会需要更多粗通文字的工人，二来普通人中涌现的人才也是他需要的。
然而，他想说的话如果单纯用语言表达，不免苍白无力。因此他微微一沉吟，就笑着说道：“很多事情，单凭嘴上说，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总之，你昨天既然在人前撂下那样的话，国子监是肯定不能再去了，但若是就这么离京，你真的甘心吗？”
见谢万权顿时不说话了，张寿就笑呵呵地说：“后日我家乔迁，要搬过去不少人和东西，我在国子监脱不开身，谢公子有空的话，过去帮个忙可好？有些东西，我可以让莹莹带你去看看。”
想到张寿曾经坑过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赫赫有名的新式纺机，谢万权顿时好一阵无语。就连一度被同乡商人避如蛇蝎的他，那些天也有人登门来，拐弯抹角地希望他出面打探一下那高效纺机是否真的有用。可等到大皇子泄愤似的把图纸散布出去，这种人也就绝迹了。
如果张寿手头不止有新式纺机这一样东西，还有其他的……
谢万权心中大凛，随即正色点了点头道：“我正好闲来无事，这点小事，自然不敢推辞！”

第二百八十七章 借题发挥
堂堂兵部尚书要辞官，自然不是陆绾在朝会上请辞，就能够轻易决定的事情。
尽管太祖皇帝的时候，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比如给人升官要朝廷屡次下诏，被升官者屡次辞让，最终才能把人提到那个位子；而辞官也要本人屡次请辞，皇帝屡次挽留，最终朝廷才能放人；但时至今日，这种曾经被高效的太祖皇帝讨厌的陈规陋矩，再次盛行一时。
于是，哪怕陆绾甚至连自己辞官后的退路都当众提出来了，他这个兵部尚书依旧被皇帝留任了。而且，朝会之后皇帝甚至还亲自召人到了乾清宫促膝长谈，可长谈的结果转瞬间也从乾清宫传了出来，道是这位曾经热衷名利的兵部尚书依旧铁了心要请辞。
至于这消息是不是在皇帝的授意下放了出来，别人也就无从得知了。
从宫里出来的陆绾却没在意那各种各样的目光，神态自如地上马回到兵部衙门。等到进了兵部大门，远远看见自己的正堂，他就只见和自己有仇的赵侍郎正站在门前，神态不明地打量那屋子。这下子，哪怕他原本已经心态放平，却也忍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我这还是兵部尚书呢，你就觊觎我的地盘？就算我走了，那也轮不到你！
想到这里，陆绾就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到近前时，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赵侍郎这是有事找我？”
“呵呵，没事，我只是来瞧瞧。”赵侍郎自从儿子赵英落选九章堂，而后自己在那次朝会上被张寿和陆绾陆三郎父子挤兑得无地自容之后，就开始韬光养晦，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因此，掼乌纱帽的吏部陈主事固然是凄凄惨惨戚戚地回乡种地去了，他却还在位。
虽说人人都说他失了圣眷，他在兵部衙门也一度举步维艰，可如今竟然能熬到陆绾请辞，他自然看到了一线曙光，此时此刻那满腔怨气终于有了疏泄的地方，哪里还肯和从前几个月一样做小伏低？因此，他也索性似笑非笑，寸步不让地把陆绾的话顶了回去。
“我只是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尚书大人居然也会有今天。”
“呵呵。”陆绾哂然一笑，刚刚微微眯起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往别处，见不远处既有胥吏，也有各司官员，分明都想打探一下自己和赵侍郎说些什么，他就直截了当地上前了一步，把自己和赵侍郎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三步，一个抡拳就可以打人的距离。
“赵侍郎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不管我下场如何，这兵部正堂都轮不到你坐进去！更何况，你以为我今天在朝堂上是为了什么请辞？赵国公在前头打了胜仗，那么，曾经在他背后拖后腿的我们这些人，应该负责任的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厚脸皮坐着不动？”
他一边说，一边几乎直接把手指戳到了赵侍郎的眼睛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想当初都察院至少有两个御史那是你指使的，就是因为你儿子赵英那个蠢货在朱莹面前冷嘲热讽，险些挨了鞭子，你这个当爹的咽不下这口气！”
陆绾越说声音越大，别说不远处那些明目张胆看热闹的人，就连还在屋子里没出来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而他面前的赵侍郎则是瞬间面如土色，对自己不理智地跑到这来挑衅大为后悔。然而很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惹到的是正一肚子火没处发的陆绾。
“将士在前头流血流泪，我们这些在后头的人本来应该竭力调配军需，给他们当坚实的后盾，可我却被一时流言蜚语和平日偏见所惑，于是做出了诋毁大将的事，若非皇上英明，此战是什么结果还不得而知！所以我要请辞，至少也是用实际行动承担罪责……可是！”
声色俱厉的可是两个字后，陆绾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咆哮：“可是如你这样的无胆鼠类竟还有脸看我的笑话，你的脸皮是牛皮做的吗？我还知道惭愧内疚，无地自容，可你呢，幸灾乐祸，上蹿下跳，甚至还不知悔改，觊觎这兵部尚书之位，你以为你是谁？”
赵侍郎气得直发抖，可陆绾的理由实在是太强大了，而且正打在了他那七寸上，以至于他根本无从反唇相讥。情知自己留下来只会让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越说越来劲，他只能气咻咻地直接一拂袖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哼！”
见赵侍郎仓皇而走，陆绾顿时咯咯一笑，这才环视四周围一眼，一字一句地说：“御史风闻奏事，本朝太祖素来深恶痛绝，但还是出于纠风的认识，要求核实证据再行举告，若是信口开河，那就当担责。我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这才上书请辞，只希望所有人都引以为戒！”
这兵部衙门的一场风波，同样以飞快的速度四下传播。等到了晚间，已经是连民间百姓家都津津乐道。知错能改陆尚书这七个字，在有心人的散布下，竟是成了不少人的口头禅。酒楼里，食肆中，甚至连青楼楚馆，无数人都盛赞陆尚书做了个好榜样，乃是浊世清流。
于是，过年时几个心怀侥幸还往赵国公府泼脏水，被王杰察觉后才仓皇辞官的御史，就成了反面教材，三司拖到现在还未曾审结的那位陈御史，更是不知道被多少人戳了脊梁骨。至于如今朝中剩下那些曾经中伤过朱泾的人，还有可能存在的幕后主使，则无不如坐针毡。
如果可以，他们恨不得刻个陆绾的小人将其扎死！你这一跳出来勇于认错，承担责任，请辞兵部尚书，你让别人怎么混下去？
就连赵国公府庆安堂，今天这桩突发事件却也被朱二当成了笑话一般说了出来。他自然很舒畅，陆三胖从前扮猪吃老虎，之后摇身一变成了天才，结果他在家里被祖母捶一顿，被妹妹捶一顿，被大哥又捶了一顿，不是傻子也被捶成了傻子，当然怎么看陆三胖怎么不顺眼。
现在那小胖子老爹就要倒台了，看他今后还能这么得意么？
朱二正哈哈大笑，越想越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可突然就发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笑，再没有其他声音，再看别人时，就只见太夫人正好整以暇地拨弄着佛珠，朱泾正和朱廷芳低声交谈，九娘则是正在嗔怒地责备朱莹什么。他只觉得气氛有些僵硬，连忙小心翼翼坐好。
陆绾再怎么说都是在背后坑老爹的人，怎么他要请辞，家里谁都不高兴呢？不会真的因为那死小胖子成了张寿的学生，他们就和陆家冰释前嫌了？
“陆绾今天请辞，说实话出乎了我的意料。因为从他那天晚上第一个登门，表露出来的态度看，他自保之心很强，轻易是不肯放下兵部尚书这个位子的，透露出来的态度也是合则两利，不合就是死敌，软硬兼施。”
看到次子那一脸犯蠢的样子，朱泾本来不想说的，可看到母亲对他微微颔首，他到底还是提点了一下。紧跟着，他就若有所思地说：“而且，陆绾此人，功名之心极强，无利不起早，再加上如今外间人人盛赞他知错能改，也不知道这是否他想要借此诱使皇上留他。”
“没错，他还在朝中提出了一个大而无当的计划。”朱廷芳点头赞同父亲的判断，但总觉得有哪不太对劲，“但如果只是做出个知错能改，勇于承担的样子，他连提都不用提这个的。我是觉得，陆绾很可能是借此服软，倒逼爹你不好再继续打击报复他。”
朱莹低头腻在母亲怀中，听二哥胡说八道，听父亲和大哥分析陆绾的目的，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即就没好气地坐直身体道：“阿寿后天要搬家，他却脱不开身，整天忙得什么似的，我去问问他，那天是不是真的就放心全都交给我来干。”
她一边说一边离座而起，意兴阑珊地说：“反正你们说这些没意思的我也懒得听，我只知道陆三郎他爹是个出离狡猾的人，我走了，你们继续商量好了！”
见朱莹说着就对太夫人和九娘做了个鬼脸，随即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朱廷芳只能苦笑：“之前我看莹莹和杨一鸣唇枪舌剑，还以为她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般任性！”
“张寿动脑子就行了，莹莹还是糊涂一点好。”九娘若无其事地说，随即又瞥了朱泾一眼，“省得太聪明了，夫妻俩猜来猜去的，最终有了猜疑。”
然而，正被亲人们觉得任性糊涂的朱莹，走出自家后门的时候，那打呵欠的倦怠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神采奕奕。她兴高采烈地熟门熟路钻进张家大门，等见到张寿之后就笑吟吟地说：“阿寿，我可替你保守秘密了。爹娘他们都在使劲猜陆绾辞官的用心呢！”
一面盯着那张和自己记忆中有几分相似的擒纵结构图纸冥思苦想是否还有什么补充，一面脑子里却是关秋那几张粗陋原型机床的张寿，本来没怎么留意朱莹说的话。可当朱莹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他陡然回神，又请她再说了一遍之后，他就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莹莹，要是回头你爹和大哥他们知道，肯定会说你是有了相公忘了他们。这事情到这份上，其实告诉他们也不妨事。”
“不行，让他们先猜去，回头知道是你做的时候，那才惊喜。”朱莹却是执拗地摇头，随即才笑眯眯地说道，“谁能想到，你能不声不响就让陆三郎他爹辞官？”
只不过是动之以利，晓之以理罢了。
张寿暗想，这从来都是说动人的不二法门，更何况，陆绾畏惧的并不是他，而是朱泾的手段，是皇帝的圣心。最重要的是，纸里包不住火，总要有人负责。
而朱莹却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寿刚刚画的图纸，突然开口问道：“阿寿，你为什么老是能画出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去过你那工坊几次，关秋私底下对我说，他佩服你佩服得不得了，有些东西他曾经想过，有些东西他却从未想过。”
她顿了一顿，突然有些犹豫地说：“可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在赶时间似的，很心急？”
“是吗？”张寿没想到朱莹竟然看破了自己的心情，微微一愣之后就笑了起来。他其实是个慢性子的人，并不喜欢急功近利地铺开大干，可是，如今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京城，却总让他觉得似乎有些不那么太平，因此他最终选择了不去一味韬光养晦。
而且，如果一点东西都拿不出来，只能凭着俸禄度日，他凭什么迎娶朱莹？
张寿丢下笔站起身来，一手拉了朱莹到一边墙上，随即一把拽开了挂在壁上的一张毯子，露出了一张地图。这是他根据曾经在渭南伯张康主管的军器局中，看到的那些地球仪，大致画出来的。然而，他的地图技能距离满点实在是差得有点大，也就只能勉强一观。
作为军中世家的千金，朱莹从小就没少看过地图，然而，这样分颜色的地图，她却还是第一次见。此时此刻，见张寿点出京城、宣府、大同，而后那手指一路往西，点到那些她似曾听过，又或者非常陌生的名字，又说那是太祖皇帝曾经梦见过的国家，她顿时眼睛发亮。
“我从前就听说，这个世界其实很大，没想到比我想象还大……”
“没错，世界是很大，在元朝的时候，他们的军队最远曾经打到过这里。”
张寿把手指在极西之地的某几处点了点，随即就轻声说道，“但现在，占据了北边，被我们蔑称为北虏的那些蒙元后裔，虽说从我朝盗去了火器的制作之法，容留了很多叛逆，但其实正在衰落。我听说，你爹这次最大的战绩不是胜仗，而是让那位古勒汗气病交加死了？”
见朱莹点了点头，他就笑了笑：“和占据中原的正朔皇朝至少还有点规矩不同，对于这些边地之国来说，一个厉害的英主才是一切。因为其他那些弱势的君主压不住手下，会带来无穷无尽的觊觎和纷争。而他们距离我们近，所以我们的目光大多只能放得这么远。”
“但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其他的国家，在我们或与北虏纠缠，或是自己内斗不休的时候，他们也在逐渐成长。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有能够开在大海中的铁甲舰。他们会有能够一炮射出几十里的钢铁巨炮，他们能够以弹丸之地欺压天朝上国……”
张寿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画面，随即不慌不忙地继续说：“所以，这个世上除却那些精研圣人学问的人之外，还需要更多能学习万物之理，能够造出坚船利炮，能够造出纺机织机，能够造出精巧工具的人。当然，陆尚书未必是被我这种大话说动，但他也许想试一试。”

第二百八十八章 乔迁见闻
和杨一鸣的一场纷争之后，谢万权本已经下定决心回乡，然而，当张寿和陆三郎带来了那些让他震惊到失语的消息，而后又悄然离开时，他就改变了主意，决定再留几日看看风色。而接下来，他再一次体会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孔大学士和吴阁老为他说话这件事，被层出不穷的访客证实了——当然，他们同样证实的，还有首辅江阁老对他的深恶痛绝。当然，每一个带来这消息的人，全都会斩钉截铁地表示站在谢万权这一边，然后说一些世间自有公理正义诸如此类的话，让他别担心江阁老。
一两天下来，谢万权自然是不胜其烦，可他的书童和长随却都觉得如释重负。
自家公子不用背负恶名归乡，虽说恶了首辅大人，却已然得了次辅和三辅关注，在情况已经很糟糕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当这一天一大早，谢万权悄然带着他们出门时，两个人得知谢万权要去张家，而且竟然真打算帮张寿搬家，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公子，张博士虽说如今炙手可热，但您既然不是监生，他也就帮不着您什么了。您不用如此低声下气去为他做事的。”
听到书童小声替自己打抱不平，谢万权不以为然地摇头道：“这些事情你不懂，不要妄自评论。至于张博士请我去，他也挑明了，只是想请我帮个忙。无论是为了弥补之前的大错，还是为了我今后能够走得更顺当一些，这一趟都很有必要。好了，你们都不用说了。”
谢万权既然有了主意，他那书童和长随顿时闭嘴，谁也没打算继续用没眼色的犯颜直谏来表现自己的忠心。等一路找到了位于赵府后街的张家，他们就只见门口已经停着好几辆大车，十几个身强力壮，衣着统一的大汉，正扛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其中最多的就是书箱。
至于谢万权为什么知道是书箱，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一个个箱子上全都贴着标签。只不过，相对于他最熟悉的经、史、杂记这种标签，还有数、理、化之类他完全不熟悉的标签。
看着那足足一二十个沉重的书箱从面前被搬上了车，谢万权忍不住驻足观望，直到听见一声响亮的喂，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见来的竟然是朱莹，顿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才慌忙行礼道：“见过朱大小姐。”
朱莹上上下下打量了谢万权一会儿，随即就轻哼一声道：“阿寿和我说过，你今天要来帮忙。看你这单薄的身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做什么？算啦，阿寿既然说了，你就进来吧，反正没什么不能看的！”幸好她提早拦住了要来帮忙的大哥！
见朱莹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进屋去了，谢万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跟进了门。等他见到朱莹笑吟吟搀着一个理应还算年轻，可眉眼间却已经见了风霜的妇人出来，得知那是张寿的母亲，他急忙上前行礼见过，又说了几句话后，他心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样一个绝对称不上落落大方，见识也不足的妇人，怎么会养出张寿这样的儿子？就算顺天府衙那边已经传出了风声，存档的婚书上，张寿的生母并不是吴氏，可人是养母，这却是确凿无疑的事。
既然想不通，谢万权也顾不得多想，得知书房里还有不少书尚未整理好，他立刻提出愿意去帮忙整理。他本来还以为如此冒昧，一定不会被答应，可万万想不到的是，朱莹看了吴氏一眼，直接就代替她答应了下来。
“阿寿没什么空闲时间，各种书都是分门别类扔在箱子里的，你去帮帮忙也好。”
谢万权最初还不太理解所谓扔在箱子里是什么意思，然而，等到他打开那些箱子，发现书不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而是东倒西歪摞着十几二十本，一向习惯整齐的他顿时眉头大皱。
见确实没人来管他是否会偷看，他在整理完一个箱子之后，顺手就在那写着理字的书箱里装作不经意似的翻开一本书。可是，瞧见里头那密密麻麻的图形示意图，还有他完全看不懂的各种符号，他顿时头皮发麻。
这一刻，谢万权终于有点明白了，张寿为什么不怕别人看到这些书——因为除去某些特定人群，如他这样的，就算把这些书送给他看，他也根本看不懂！
因为张寿已然分类，谢万权要做的也只不过是码放整齐，至于搬运，自有赵国公府的仆人代劳，所以他也就是干了不到两刻钟，张寿这书房兼起居的屋子就完全搬空了。等到外头朱莹嚷嚷都上车去张园，他看了一眼那些明显是前主人留下的家具，片刻之后就跟了出去。
张寿一个真正在乡下长大的寒门子，到京城不到一年，走完的路比他三年走完的更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很不服气，可却又不得不服气。因为很多事情，是连他一贯认为是天才的解元师兄唐铭都没有做到的，更不要说得到皇帝青眼相加这种奇遇了。
谢万权骑马吊在那长长一行车队的最后，可当来到张园时，他就发现，这边的车队还没开始卸车，那边大门口却已经正在搬什么东西。其中有一架他依稀眼熟的机器。
他正细想自己在哪看到过这个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长随惊讶的声音：“那不是……纺车吗？难不成张博士的母亲如今进了城，还打算要纺纱维持生计？”
不像长随那样眼光短浅，谢万权一下子回过神来，记起了张寿的一大成就——那坑得大皇子和二皇子满脸血的新式纺机。他目送着纺机被送进园子，而紧跟着另一辆车上挪下来各种各样一大堆各种木制零件时，他顿时醒悟了过来。
张寿如果不是早就养了一两个木匠铁匠，那纺机怎么做得出来？
他正这么想，一个年轻到有些过分的少年就出现在了大门口，瞧着有些腼腆，和搬运东西的仆人说话时，还不住弯腰点头，瞧着仿佛是个小学徒。他正这么想时，就看到朱莹笑着朝人招了招手，紧跟着，人就快步跑了过来。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朱莹叫自己的名字：“谢万权，你力气小，这些东西用不着你搬，让你那两个跟班在这帮一把就行了。你去送一下关小秋，他对这儿熟，你看什么地方需要帮，顺手帮他一把就行了。”
关小秋？谢万权正狐疑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却只见刚刚自己注意过的那少年无奈地说道：“朱大小姐，我叫关秋，不叫关小秋。”
“小关秋，你就是不懂玩笑！总之都一样，反正你比我小！”朱莹有些蛮不讲理地瞪了关秋一眼，随即就对他使了个眼色，最终笑吟吟地说道，“你之前已经来过这里一次，别只顾着组装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冷落了人家谢公子，他可比你有学问多了。”
“本来是个人就都比我有学问，我只是勉强认得挺多字而已。”关秋嘀咕了几句，到底还是从容走到了谢万权跟前，用很不标准的礼节拱了拱手道，“谢公子请随我来。”
谢万权来不及多想，吩咐了自己的长随和书童一切听朱莹吩咐，他就连忙下马跟着关秋进了大门。只是在跨进门槛之前，他忍不住盯着门边那张园的牌子看了两眼，结果就听见前头的关秋低声说道：“这两个字据说是大小姐软磨硬泡，让皇上写的。”
尽管知道朱莹出入皇宫如同家常便饭，可此时此刻谢万权还是忍不住好一阵无语。纵使顶尖的高官大臣，能够得到皇帝赐字也是极大殊荣，能请动天子书写匾额那更是难如登天，可这位大小姐倒好，软磨硬泡一下要来了字，却不是供起来，而是随随便便挂在大门旁边。
就犹如寻常民家在门口旁边墙壁上挂个木牌，把自家和其他邻居区分开来……当然，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并不是那种高挂的匾额，并不太招摇，所以皇帝才轻易答应了题字？
谢万权正胡思乱想中，关秋已经带他进入了张园。
他到京城三年，也是有名的才子之一，所以不少附庸风雅的达官显贵饮宴时，他也曾经列席其中，因此见过许多富贵门庭。可此时走在这座张园中，他方才领悟到，为什么外间都传言这座园子是皇帝当初和庐王抢过的。
格局大气，屋舍精致，不少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都能看到极其精致的木雕和石刻，而且明明历经风雨岁月多年，却依旧显得保养得宜。纵使是在江南时也见过不少号称名园的园林，他也不由暗中赞叹，最重要的是，他须臾就注意到，这园子竟是引了活水。
就连顶尖达官显贵，也未必有这待遇！
心里正咂舌于张寿这般好运，谢万权不禁有些恍惚。可就在这时候，他就发现前头关秋已经停了下来。注意到自己置身于一个院墙高耸的院子里，可这院子却没有正房，只有院门处有一座小小的屋子，看上去和刚刚沿路看来的景致屋舍丝毫不相称，他不由得有些诧异。
“这里地下是当年留下的密室，差不多是把整个这院子的下面都挖空挖通了，所以地上大概才没什么建筑。张博士把密室图纸上呈，本来打算填平的，但皇上却说没必要大兴土木，还不如留着废物利用，张博士就把这改成了工坊，我那些东西就都搬了进去。”
谢万权对于所谓密室固然有些关注，可听到皇帝都不在意，他当然不会继续多想。等听完关秋的话，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我那些东西几个字，他顿时为之大讶。
“原来关小弟你不是学徒？”
关秋笑了笑：“我是还没出师的学徒，从前在师父那儿就喜欢东问西问，别说师父，就连师兄们也一个个全都嫌弃我烦。后来张博士招了我做事，只有他每次都觉得我那些问题很有趣，又给钱，又给材料，比我爹娘对我都好！”
尽管这话说得并不算很清楚，但谢万权到底是聪明人，连忙追问道：“那之前的新式纺机，是你做的吗？”
“不是，是张博士画了图纸，赵四哥和罗大哥他们做的。”关秋在院墙边上摸索到了开启的机关，打开了密道，随即就自顾自地下了台阶，也不管背后谢万权有没有跟上来，头也不回地说道，“张博士本来给了他们很多赏钱，但奇思妙想都是张博士的，谁也不能居功。”
听说那新式纺机并不是关秋做的，谢万权心下稍安，暗想到底年纪摆在那儿，一个张寿就已经很吓人了，要是每一个少年都能有卓越的才能，那别说是他……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年长者岂不是都要羞死？
他又问了两句，得知赵四和罗小小还是得到了一笔丰厚赏钱，而且日后那纺机也许会叫赵罗纺车，他还是暗自感慨，心想张寿真是不图虚名，否则就叫张氏纺车，外人还能说什么？
当最终走完那长长的台阶，脚踏实地时，谢万权就发现，空气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浑浊，四周的油灯虽说有些昏暗，但从通道走下来之后，他就发现顶部竟然还凿壁引光。等到他看清楚了这是一个方圆至少二十步的石室，心里不由想到这里不知道花了庐王多少力气。
然而，这些原本应该埋伏甲兵，存放武器的地方，如今却是堆放着无数木制零件。
“谢公子你看这个，张博士说，重物悬挂摆动，按照我们一般人想象，自然是从高处坠落，摆动一周用时长，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谢公子你看，一个铜球，一个石球，同样大小不同重量，从同一高处竟然同时落地。”
“谢公子你看这个……”
谢万权被关秋拖着看了一个个奇特小实验，想到了半山堂中据说常有这样的实验，而且这样的课叫做物理，他一下子明白了之前张寿那些书箱标签的由来。然而，关秋拿出来的下一个例子，却让他大为震惊。
“张博士说，水既然能用来带动水车，于是用来浇地。那么，烧开的水能把锅盖上压的重物掀翻，这样的推力能不能用来做别的？比如说，拉动或者推动重物？”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不期而遇
谢万权正在张园中被关秋拉着参观各色实验，顺便接受各种奇思妙想洗礼的时候，朱二这个代斋长却正在国子监中心不在焉地听课，心里思量着最近一向对张寿关切到殷勤的大哥会不会真的亲自去帮忙乔迁。
想到有些走神的他自然是忽略了今天张寿的讲课内容，直到中午下课时，他感觉额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这才慌忙抬起头来，举目四顾，却是其他人都走得干干净净，只有张寿在讲堂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还转着一支毛笔。
这下子，他顿时意识到自己上课走神事发了，连忙对未来妹夫兼老师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可还没等他绞尽脑汁解释，就只见张寿对他呵呵一笑。
“当初是你自告奋勇要代替张琛当这个斋长的，可都已经快两个月了，你却还是没能让人服气。你当你左右那些人没看出你在走神？人家大多在看你笑话！”敲打了两句之后，见朱二顿时怏怏，张寿就若无其事地说，“告诉你一件事，到时分堂试的题目，不是我来出。”
朱二顿时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巴还没来得及问，张寿就已经慢悠悠地说出了谜底。
“这几个月上午，每逢上课，绳愆厅的徐监丞常常会在半山堂外头转悠，你们听过的课，他多数也都听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这题目我会交给他去出。他这个人铁面无私，黑脸无情，所以没人会相信他徇私，到时候也省得有人叫嚣不公。”
说到这里，他就对呆若木鸡的朱二笑了笑：“所以，趁着半山堂分堂事件和国子监屋舍紧缺，六堂空间不足的事搅和在一起，一时半会不可能有结果，你要好农的话，最好抓紧，不要拖拖拉拉。好了，我趁着午休回张园看一趟，你要是有什么疑难，可以找陆三郎商量。”
当朱二拍了拍脑袋，如梦初醒地四处看时，发现张寿已经飘然而去，他顿时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天幸这年头就算男子梳头发也要上头油，戴发冠，否则那不叫蓬头垢面，直接会被人叫做光头，所以他那两下无损于自己的发型。
“我这不是想着循序渐进，正在请人物色地种得好，性格也合适的老农吗？”
要知道，完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见着他这样的公子往往是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那些太会说话的，往往又很难是出色的庄稼把式；他甚至还希望最终挑中的那个老农多少能认识字，读过书，有点见识，最好能够认识大多数种子，种过不下于二十种作物……
而最终听到他这要求的小厮，那简直是哭丧着脸回答了他一句话：“二少爷，您这是要请先生，还是要请能种地的农人？”
都说士农工商，要是有这么厉害的庄稼人，哪里还能轮到他去请？人老早就被官府推荐到御前，然后作为种地能手被表彰了！要知道，自从太祖年间开始，表彰农人就成了政治正确，这样的人在各州府县都是宝贝，因为贡到京城后，皇帝要亲自考问，甚至看人种地！
带着这样的无奈，朱二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半山堂，等出了国子监那大学牌坊，他没看到自己的随从，一时眉头大皱。
“这些个偷懒耍滑的东西，这都大中午了，不想着给我送饭也就罢了，连在这儿候着的人都没有！指量每次都让我这个少爷独自去食肆酒肆觅食？”
心情不好的朱二本能地忘记了，是他自己吩咐了随从傍晚下课再来接他，避免他午间会有各式各样的安排，比方说要陪张寿一块在号舍吃饭，比方说要出去办有人跟着就不方便的事，再比如……反正他站在那儿发了一顿脾气，却是连个搭理他的蚊子都没有。
好在朱二到底不是絮絮叨叨没个完的怨妇，脾气发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他又不是没人跟随就什么事都做不了的纯粹纨绔公子哥，身边的钱囊里也有以备他不时之需的银钱，因此略一思忖，他就决定去京城几处有名的集市上看看。
反正下午的选修课翘了就翘了，在命运攸关的情况下，他却也没兴致去玩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了。
于是，到一旁的车马行里随便借了一匹洗刷得干干净净，看上去还不错的马，朱二抖开缰绳就策马小跑了出去。然而，在东城几条有名的集市街上转了一大圈，他却发现只有林林总总各种店铺，压根不见什么看上去卖菜卖花草的农人。
再一问，别人看他的目光就和看傻子似的：“公子，这内城的店铺每月得花多少钱才能租下来，那些庄稼把式怎么可能出得起？从前那些年，卖羊肉的一大早去西城羊肉胡同，卖驴子骡马的，多半在东城驴市胡同，但现在，这些地方都换到外城去了。”
“这内城里，绸缎、珠宝、古董……哪里是泥腿子能买得起，卖得起的？”
朱二顿时满心讪讪然，还只能干笑一声谢了那人的消息，随即就匆匆从崇文门出了内城。
不比朱家的马厩日日清洗打扫，所以还算干净，骡马市那股味道却是极其难闻，他到了街口就被熏了一跟头，可菜市大街就在骡马市西面，他还不得不硬着头皮从那四处牲口的骡马市中穿过去。就只听四处都是各种嘶鸣，路中央甚至还有新鲜的粪堆，直叫他一阵阵恶心。
就在掩面而走的他几乎恨不得把香囊拿出来狠狠嗅几口时，他突然就发现那股让人头昏脑胀的味儿突然轻了不少，等到又穿过了一条宽敞的大街，原本两侧全都是各色牲口的格局就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溜菜摊菜店。
面对这一情景，刚刚才饱经骡马市“熏陶”的朱二顿时精神大振，立刻策马小跑了过去。到了第一个摊子，他就急不可耐地问道：“有什么新奇的种子么？”
下一刻，朱二公子看到的便是一张茫然不知所措的面孔。他立刻就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可究竟哪说错了，他却仍然不明白。他只能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试探性地换了个提法。
“有什么能种出奇奇怪怪东西的种子么？”
那菜贩看朱二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茫然变成了诡异。什么叫能种出奇奇怪怪东西的种子？你以为庄稼地里还能种出娃娃来？如果不是朱二衣着光鲜，又是骑着马，他简直以为面前这是个不知道从何处来的疯子。
意识到自己与其和一个人纠缠太久，还不如广撒网，多捕鱼，朱二立刻撂下那第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菜贩，一个个问了下去。然而，他锲而不舍地问了十几个人，得到的回答大多数都是沉默，其中一个肯搭话的人却是疑惑地问了他，什么叫奇奇怪怪的东西。
朱二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说：“能亩产千斤的稻种又或者麦种有没有？能结出百斤大瓜的种子有没有？要不，一棵树上能结出各种口味酸甜果子的也行……”
可听完朱二的话，那菜贩就把他当成疯子看待了。我要有这么神奇的种子，早就富甲天下了，还用得着在这里沿街卖菜，还要应付你这种兴之所至跑来捣乱的公子哥？
十几个人问下来，朱二收获的白眼越来越多，到最后当他已经快气馁的时候，却是有人一把牵住了他的缰绳，笑容可掬地说：“您和那些叫卖的泥腿子浪费什么时间，他们才不懂这些！公子您要找那些种子，我有！我带您去买？放心，如假包换……”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只听凌厉的一声风响，紧跟着，他就觉得肩头一疼。醒悟到竟然是挨了鞭子，他顿时面色大变，可没来得及叫，他就挨了第二下，第三下……兜头兜脸无数下，疼得他拔腿就想跑，不想后头那位他以为是冤大头的富贵公子竟是策马追上来继续打。
“混账东西，以为我那么好骗吗？少爷我就是拿这种问题试探一下，你还真跳出来行骗了！告诉你，少爷我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我姓朱，当朝赵国公那是我老子！”
那想要顺手捞一票的闲汉原本刚刚还有些报复之心，此时却一下子烟消云散——开什么玩笑，朝中那些个大佬从前指使了一堆御史和朱家父子为难，如今那帮御史眼看都要惨了，他一个小人物去得罪赵国公的儿子，那岂不是找死？
至于会不会有人冒充赵国公之子的可能……他宁可去赌没有！
朱二也就追打了人家十几步，最终就恨恨收手。其实他问出那个听似不经脑子的问题时，已经是带着几分火气，压根就没指望别人会有什么正确的回答。他算是隐隐约约觉察到了，自己跑菜市大街这种地方来找擅长种地的人，那还兴许还有点希望，可来找种子……呵呵！
人家要有那样的好种子，三缄其口还差不多，凭什么卖给你？
想到这里，朱二看到四周围刚刚看疯子似的瞧自己的那些菜贩，不少都在偷觑自己，不少人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后悔，他就眼珠子一转，没好气地说：“谁擅长种地？少爷我要找两个擅长种地的。但有一条，脑子灵活一些，只会种一两种东西的就不用说了！”
这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你怎么不去问你家那些园丁？”
“咦？”朱二一下子回过神来，循声望去，他就只见不远处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青衫少年。对上那鲜少有表情流露的眸子，他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可眼见人牵马徐徐走来，他再不敢耽搁，慌忙跳下马迎了上去。
“六哥，怎么这么巧，你也在这？”朱二满脸堆笑，恨不得嘴巴咧到耳根，“我之前还问这几天你都上哪去了，不来教我练武呢！”
“哦，我接下来就有空了，可以多陪你练两日。”
阿六淡淡地说出了一句话，见朱二顿时僵在了那儿，他这才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四下一看之后，见没有人敢和自己的目光对视，他这才对朱二微微颔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走吧！”
朱二正在疯狂腹诽自己的作茧自缚，竟然会在阿六面前说什么盼望练武之类的话，以至于浑身肌肉全都有了又酸又痛的本能反应。可是，阿六示意他走，他当然不会在这个刚刚还毫无收获的地方多呆，赶紧连声答应。
等到他跟着阿六原路返回，却不进骡马市，而是直接往北拐进了宣武门大街，他只觉得终于不用再受那各种各样的气味荼毒，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可就在他刚刚心情转好的时候，耳畔就传来了阿六的声音：“你要买新奇种子，不应该去菜市大街，那是人家采买菜蔬的地方，你要去专卖海外那些东西的集市。比如说，香市街。”
朱二没想到阿六竟然会指点自己这个，愣了一愣之后，他顿时连连点头道：“对对，之前是我犯蠢，多谢六哥你提醒我！”
为了少挨打，少挨训，认错态度一定要端正！
阿六没想到朱二竟然如此爽快认错，有些奇怪地侧头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把朱二看得头皮发麻，他才咳嗽了一声：“因为我也干过和你差不多的蠢事。”
“呃……”朱二简直难以置信，可看着阿六那特别坦诚的表情，他觉得人家没有耍自己玩的价值，可要问却不太敢，只能小心翼翼可怜巴巴地看着阿六。
“当初在融水村翠筠间里，遇到叛贼来袭的那个晚上，少爷曾经如吟诗一般，说出了几句话。”阿六收回刚刚看朱二的目光，悠然自得地念了起来。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宁可居无竹，不可无花生。宁可无花生，不可无番茄。宁可无番茄，不可无玉米。宁可无玉米，不可无土豆。宁可无土豆，不可无龙虾；宁可无龙虾，不可无辣椒……进京之后，我曾经跑到菜市大街买这些，只可惜什么都没买到。”
顿了一顿，他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但这次我却有了一点线索。”

第二百九十章 举一反三
张寿一直怀疑，皇帝把庐王别院赐给自己，一来是因为朱莹的关系爱屋及乌，二来是因为他在算学上的天赋确实对了推崇太祖的皇帝心意，三来是为了省下每年修缮房屋的大笔开销，至于四来……这座园子正好在国子监和赵国公府的中间点上，很适合国子监学官。
如果他一直在国子监的话，那么，这无疑是非常完美的住宅。恐怕，他做出的那种无意于前途，只有心教化的姿态，皇帝是信以为真了。
下课之后先敲打了一番朱二，张寿就出了国子监大学牌坊，却遇到了明显在这里等候了一会儿的朱大哥……只不过，这次人身后那些护卫手中，却没有提着食盒。而朱廷芳见张寿快步走上前来，他就微微颔首道：“乔迁的事我本要去帮忙，莹莹却硬说不用。”
“所以，我眼下过来接你一块过去看看。免得那丫头指手画脚，全凭自己的喜好。”
张寿不禁一笑：“全凭她的喜好也没什么不好，我听说莹莹从前就对园林颇有见地，就连赵国公府和赵园之中，也有不少地方因为她建议而改动了一二，足可见她在这方面很在行。张园有她费神，日后想来也必定安居，我何必劳心？”
他一向都不觉得自己全知全能，所以，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他心里非常清楚，此时更是悠然自得：“反正我只要书房三间，苗圃一座，其他地方随便她就是。娘也说，她恨不得莹莹样样都安排好，她也可以省心省力。”
对于张寿这样的态度，朱廷芳虽说事先已经有所判断，可此时此刻亲耳听到人这么说，他还是不由觉得心情更轻松了几分。说话间他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正在国子监读书。等护卫牵马上来，请张寿上了马，他就点点头道：“走吧。”
当一行人来到张园时，整条张园前头的大街，不但没了早上朱莹带吴氏和谢万权那一行人来时的长队车马，而且连整条路都已经洒扫得干干净净。虽然张园占地极大，可就和赵国公府一样，整条大街当然并不止这一座宅邸，左邻右舍虽并非顶尖富贵门庭，却也是官宦。
而此时朱廷芳亲自护送不说，还示意护卫在马前打了个张字旗号，那份招摇，张寿简直无语，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拐上张园门前这条街，左邻右舍竟是全都遣人门前行礼，打躬作揖说自家已经有道谢帖子送到门上，改日必当登门拜访诸如此类云云。
等一头雾水的张寿在张园门前下马，老刘头一溜烟上来抢过缰绳，殷勤扶他下马时，低声说出了几句话时，他这才明白，那些他前几回来时从不曾偶遇过的邻舍怎么会这么客气。
“大小姐派随行过来的李妈妈去邻舍各家送了乔迁的糕饼和果子，还有少爷你的拜帖。”
张寿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朱廷芳，就只见这位朱大公子若无其事地笑道：“祖母和母亲什么都没说，莹莹虽说自小性情骄纵乖张，但只要她真愿意做事情，堂堂赵国公府大小姐周到起来，那自然会面面俱到。绝不会让人挑礼节。”
得知是朱莹自己的主意，而并非是家里吩咐，张寿不禁哑然失笑。等到进了大门，他就只见丝毫没有仆人四下穿梭的忙碌情景，那座无题之堂前偌大的院子整洁幽静，就仿佛他当日随同阿六第一次来游园时的光景。
顺着甬道来到大堂前，他突然注意到，原本那偌大的无题牌匾竟然没了，他顿时有些意外——虽说他一向觉得皇帝当年亲题给庐王的这两个字实在是恶趣味，如今庐王别院变成了张园，这两个字就更加不合时宜，可随随便便摘掉皇帝亲题的牌匾，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要知道，当初在国子监，周祭酒就差点因为把太祖亲题的九章堂牌匾给收到了库房里，进而遭人诬陷！
他正这么想时，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欢快声音：“阿寿，大哥！”
朱廷芳眼角余光早就发现了蹑手蹑脚过来，想要吓他们一跳的朱莹。可当朱莹真的出声叫人，却是张寿在前，他这个大哥居后，他还是不禁心中郁郁。可是，看到朱莹那简直是由内而外的欣悦，他那心情渐渐又重新转好。妹妹都要嫁人了，他还指望她如从前那样？
犹如彩凤从天而降的朱莹看到朱廷芳一脸淡定，而张寿也是笑眯眯看着自己，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她就有些遗憾地轻哼一声。只不过，她刚刚看张寿打量这座正堂，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当即笑吟吟地眨了眨眼睛。
“这牌匾可不是我私自拿下来的，是皇上派了司礼监的吕公公带人取了下来，说这是庐王旧物，他要收到内库里去，却不能随随便便赐给外人。至于这座正堂题名么……阿寿你自取也行，求助于别人也行。可今天说是乔迁的黄道吉日，却不是你的休沐日，人也不好请。”
张寿想想皇帝那特立独行的性格，不禁呵呵一笑。他虽说觉得能为这座正堂泼墨挥毫的人，不说葛雍，齐景山和褚瑛全都够格，可再一细想，他就无所谓地说：“那这座正堂就如此放着好了。我不是什么讲究的人，无题的牌匾固然拿掉了，却未必要换上题字匾。”
这拗口的话顿时听得朱莹眉头大皱，而朱廷芳只微微一愣，随即就赞许点了点头。
“此言不错，空着却也并无不妥。”
大哥都赞同张寿，朱莹就懒得多想，抬头看看此时日头，她就笑着说道：“时候不早了，吴姨早就让刘婶她们去预备午饭，酬谢一下来帮忙的谢万权，还有辛苦几天的关秋他们。阿寿你和大哥来得正好。可今天到底是乔迁之日，晚上要不要在这里摆两桌庆祝庆祝？”
乔迁摆酒，这却也是京城旧俗之一，但张寿在京城有几位尊敬的师长，有一些有趣的学生，但唯独朋友却谈不上——如户部尚书陈尚这样他理应称一声师兄的，他却也不敢真的把人当成自己的朋友，因为从身份和资历年纪上来说，人家妥妥就是他长辈这一级的。
所以，张寿并没有把这乔迁之事看得很大，再加上这座宅院已经极尽招摇，他今天又没休沐，也就没有事先四处送帖子。此时朱莹问出来，他算一算自己在京城的熟人，除却师门那些长辈，最大的那个群体就是半山堂和九章堂的学生，他立刻就摇了摇头。
“还是不用了，过两天再聚一聚。到时和你二哥说一声，再加上朱大哥，我把萧成带来，如果陆三郎想凑趣就带上他，其余人就不必惊动了。否则那一堆学生跑来，有的送礼有的囊中羞涩，热闹一宿，他们谁要是缺课或者白天打盹，那就没意思了。”
张寿没等朱廷芳和朱莹兄妹表示支持或反对，他就若无其事地说：“乔迁只是小事，要热闹，等到他日我成亲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热闹。”
“嗯，说的也是，想要热闹日后有的是机会，等你以后成亲就热闹了……”朱莹习惯性地附和张寿，可等到成亲两个字说出口时，她才陡然醒悟到关键！什么叫你成亲……那分明是暗指他们俩成亲的热闹场面！
那一瞬间，纵使她再大方再爽朗，也不由得双颊一片通红，当即嗔怒地瞪了张寿一眼：“这话也是能随便拿出来乱说的，你也不怕我大哥揍你！”
朱廷芳不禁莞尔。眼见得张寿又是轻轻巧巧三言两语，朱莹便转怒为喜，紧跟着两人便一前一后往里行去，却是把他给撇下了，他没了最初那种妹妹大了将要出嫁时的郁郁，只是摇摇头就缓步跟在了后头。
此刻时辰已经不早，朱廷芳见到吴氏，却只是瞥了一眼他早起就知道过来帮忙张寿搬家的谢万权，对于敬陪末座的关秋，却也没提出什么异议。等到一顿丰盛却不奢华的午饭之后，他本待送张寿回国子监，外间却有禀报进来，说是老师有消息了，他便立刻起身告辞。
接送了张寿这几日，他已经算是给了京城各方人士一个警告，相信若再有人心怀歹念，也该好好掂量掂量！倒是他老师刘志沅的事，他必须先解决好！
而朱廷芳一走，张家的气氛立时松快了起来——别说面对这位亲家大公子素来就有些惴惴然的吴氏；对着朱大哥总不免多几分正经，不正经时也得注意分寸的张寿；就连朱莹，对着大哥固然敢撒娇，却也不敢太放肆，否则大哥那脸色一板实在是吓人。
至于谢万权，那就更不用提了。不说朱廷芳货真价实的贵胄出身以及如假包换的战功，就说这位朱大公子曾经在率性堂月考之中留下的清一色甲上考绩，以及从广业到率性六堂，每堂升堂考全都是第一，每堂全都是斋长，这几乎在国子监从未有过。
当然，在他之前，天下杰出学子，多数荟萃于各家私学书院，鲜少将国子监当成首选，这也是极大的原因。然而，自从有朱廷芳在国子监独领风骚，仿佛天下再无英杰的一幕之后，如他这样的后生晚辈，就多被私学和书院的师长以各种特贡选贡之类的名目送国子监读书。
天下文人，谁愿意看到勋臣子弟独霸国子监？可等他来到京城的时候，那位在国子监留下传说的朱大公子，就犹如太祖皇帝所言，挥挥袖，不留下一丝云彩，早就离开了……
谢万权心里这么想，但终究很快就把朱廷芳这个只能看见背影的前辈丢在了脑后。他更在乎的，是今天跟着关秋看到的那些奇奇怪怪东西！
“张博士，我今天在密室……不，在那工坊里看到有些东西……”有些语无伦次地叙述了一番自己的所见所闻之后，谢万权就盯着张寿问道，“当年太祖皇帝也曾经力主格物，但却对朱子的格物穷理不屑一顾，还说所谓格物致知，不是只闭着眼睛空想，而是要做实验……”
张寿听谢万权先是用几乎毫无条理的内容叙述着关秋那极其简陋的擒纵结构雏形，随即又非常费力地用文言叙述了单摆原理，随即就开始拿太祖皇帝打比方举例子，他不禁有些头疼。他可从来没想让谢万权一个纯粹文科生转理科啊！
他只希望谢万权能够产生一点点理科的兴趣，然后帮一把陆绾，普及一下初等数理教育。
尽管葛雍已经答应帮忙推广物理教材，但他必须承认，哪怕在经过当年太祖皇帝的洗礼之后，要推广数理仍旧是一条漫长的路。
可是，如果能够扎扎实实筛选出一批有天赋的幼小树苗，那么他只要做个开头，自然有人能成长到接过接力棒……他现在那点本事大概只够坚持到高等数学，复变函数积分变换已经够呛，再深奥到数学分析——其实他只见过教材，完全力不能及！
然而，谢万权的问题，他还是要回答的。因为陆绾不好对付，谢万权这个一再受挫的倒霉鬼，却容易忽悠，也必须忽悠——当然，说忽悠不太好听，说得好听，那便应该是重塑。
于是，他想了想，就起身示意谢万权跟自己去书房。等到了书房，他见满架子书摆得整整齐齐，上头还贴着书箱上自己原装的标签，他就走上前随便翻了几本，见果然不差，他就笑着回头对谢万权说：“这应该是你帮我整理的吧？其他人都没这么细心，多谢。”
没等谢万权谦逊，他就在书架上再次翻找出两本书，等走到谢万权跟前，他随手递了过去，见人连忙接过，他就笑吟吟地说：“这世上，有些人如你，天生就是通经义，精诗词的苗子，但也有些人，比如陆三郎，让他读经史文章简直难如杀头，但算经他却能举一反三。”
张寿见谢万权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就继续循循善诱地说：“而如算经，难道只能用在钦天监？治水需要计算，修路筑堤其实也需要计算，航海同样需要计算。而你之前在关秋那儿看到的那些东西，更是各种自然规律的实际运用。”
再次举出了自己之前的浮力测密度，用于检验黄金白银黄铜等贵金属纯度作为例子，张寿又简略说明了一下单摆原理可应用于计时领域等等，正待往下说时，却不料谢万权突然开口问道：“关秋说，张博士还让他研究一下如何利用开水的力量？”
呃……张寿没想到关秋连这个也对谢万权说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坦然点头道：“不错，但那只是一个设想，不但需要设计器具，还需要材料。”
他完全没想到，机床的问题还停留在原型机的基础上，钟表的擒纵结构也只不过是初具眉目，关秋却把他随口说过的开水力量记在了心里，前些天甚至还弄出过一场小规模炸锅的灾难，他不得不严禁其继续实验，以免惹出大乱子。且不说难度，天然橡胶还没有呢！

第二百九十一章 误打误撞
张寿游说谢万权，用的办法很简单，术业有专攻，仅此五个字。
他看得很清楚，读书人当中这数千年来出了张衡、祖冲之、沈括等许多异类，但更多的人则是对那些杂学不屑一顾。与其让那些致力于官场仕途的人去学数理，还不如从那些基础为零的人当中扒拉一下是否有天才，为九章堂的下一批学生做准备。
要知道，后世那些偏科偏到令人发指的现象，绝对不可能是时代所致，而应该是几千年中的普遍现象。只不过，是大多数根本没接受过完整数理启蒙教育的古人，根本没有机会证实自己的数理天赋而已。
而对于那些自视极高的读书人来说，读不进圣贤书，也不会和他们争抢进士名额，甚至根本不会走进仕途的那些连寒门都称不上的平头老百姓，纵使学会一点算经，学会一点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去学着操作甚至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那也绝对翻不了天去。
他不是那种研究哲学和经史，能够气定神闲给真正读书人讲学的料子，所以，只能想办法试一试自下而上的缓慢展开，看看能不能用足够的基数来夯实一门学问的基础。
而那些从底层涌现出来的有数理天赋的人才，也许不可能得到什么高位，也不可能主宰朝堂，但是，就犹如西方无数学者奔走贵族富商门庭接受资助一样，这并不可耻。
因为在这样的润物细无声之后，官宦阶层中总有陆三郎这样的奇葩，总有祖冲之张衡之类技能树点开旁支一大片，本身也是士大夫的天才，会逐渐关注那些领域。
当然最重要的是，就连葛雍这个最喜欢别人称自己为算学宗师的帝师从前都没能做到的事，他不想贸贸然以卵击石。别看陆绾姑且听了他忽悠，可皇帝总归还要下旨挽留几次，陆绾是不是真的会接这个很大的摊子，却还要看京城往南数百里那两个地方是何结果！
摆事实，讲道理，张寿忽悠了谢万权整整两刻钟，这才终于把人送走，紧跟着，他望了一眼自己这宽大的书房，心中默数了一下自己在乡间三年根据回忆积攒下来的各种教材知识点，以及之前编撰完的基础数学教材，以及才开始编的简单物理前两册，觉得任重而道远。
手写教材真的是要死人的，这还多亏了他之前那三年的回忆和积累！别看那上头一摞摞都是书，其实如果用现代印刷术，大概他手写的那些数理化方面的书，一格书架都摆不满，习惯了打字的人改成用毛笔，怎是销魂两字能形容的？
谢万权带着兴许又要和那位心机深沉陆尚书打交道的惶恐，以及不用回乡也可能做另一番有益事业的复杂心思，离开了张园。而他前脚刚走没一会儿，朱二就兴冲冲地和阿六进了张园门。一跨过门槛，从前也来过的他左顾右盼，却是迸出了一句话。
“这房子还差不多，否则连转身都转不开，怎么住啊！”
而阿六仿佛没听见朱二这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感慨，也没理会满脸堆笑过来打招呼的老刘头，目光却扫向了人身后那几个门房中一个非常醒目的瘸子，随即才打量了其他三个十八九的青年。
见他们努力站得笔直，精神奕奕迎上前来，和一向滑胥没个正形的老刘头截然不同，他就对那瘸子安陆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满意。
虽说朱二论理身份更尊贵，但他丝毫没在意阿六反而得到更殷勤地对待，直到阿六没对几个门房多言语，快步往里走去，他连忙跟上，一面走还一面不忘死缠烂打。
“六哥，我叫你六爷行不？你行行好提示我一下，我这好农的名声要是立不起来，日后我爹和我大哥要是真要求我非得进第一堂才行，我就死定了！沧州……”
“噤声！”阿六突然停步，利眼往朱二脸上一搠，见人果然立刻闭嘴不敢出声，他就淡淡地说，“该你的好处，总不会少了你的。”
朱二和阿六打交道多了，一下子就听出了阿六的言下之意——无非是陆三郎和张琛那些人都尚且能得到不错的机会和好处，更何况你是他的妹夫？
喜形于色的他连忙追上了继续往前走的阿六，可没走几步，肚子就响亮地咕咕叫了好几声。意识到自己今天完全把吃午饭这档子事给忘记了，他顿时觉得整个人一阵阵发虚，额头上的汗也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就在这时候，他只见阿六突然转身回来，一把拎住了他的领子。
朱二顿时吓了一跳，可他还来不及追问缘由，阿六就突然拎着他飞速前行，他身不由己地被人拖着飞奔，等回过神时，却已经置身于一个挺大的院子里。
眼见阿六松开手，快步走到东侧一处屋子门口，打起帘子往里张望，随即说了几句什么，惊魂未定的他不由赶紧拉扯了一下衣裳，暗自嘀咕每次都这样，随即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刹那间，本来就已经饿了的他只觉得整个人更虚了。可他很想循着香味前行，结果却双腿发软，半步路都走不动。就在这时候，那屋子门帘一动，一个年纪挺大的婆子端着一个堆了好几个馒头状点心的盘子，而他之前闻到的诱人香味，正是从盘子里不断散发出来的。
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的朱二见那和蔼慈祥的婆子径直走到自己面前，笑吟吟把盘子端到了自己面前，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就直接抓了一个往嘴里塞，可转瞬间就被烫得嗷嗷直叫。可等到连连倒抽凉气之后，他就突然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馒头……好吃，哪里做得都没这么好吃！”饿慌了的他也不嫌烫，拿手抓着，三两口就将那不小的馒头吞下去一大半，这才觉得那种快要虚脱的感觉渐渐有所好转。
阿六闲庭信步似的走了过来，淡淡说道：“徐婆子的人肉馒头当然好吃。”
见朱二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触电似的直接把手中馒头扔上了天，阿六信手一抓，又闪电似的把馒头塞回了朱二嘴里，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骗你的，你先吃，其他事回头再说。”
说完这话，阿六就撂下嘴里塞着一个馒头，根本说不出话的朱二，径直往书房而去。当他找到地方，在门前略一站，先敲了敲门框发出声音，随即才掀开门帘进去时，就只见张寿正拿着一本书刷刷刷迅速乱翻，听到动静方才抬起头来，等看到他便立刻愣住了。
“阿六？你怎么这么快？”
张寿忍不住掐了掐手指，怀疑自己是不是算错了数。从京城到邢台，再从邢台回来……这就算八百里加急也得走一阵子，更何况阿六不但要送张琛，还得捎带赵四和罗小小，以及某些工具和设备？
阿六见张寿那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惊吓的表情，他只觉得很有趣，竟是嘴角一勾微微一笑，随即才若无其事地说：“张琛之前让我带他偷偷回家一趟，却正好撞上了他爹。”
原来如此，张琛说是和他爹不和，但实际上却还惦记着，想想这父子俩还真别扭！
阿六提到秦国公张川，张寿想到的不是他顺手一推，张川竟然真的成了顺天府尹，而是当初张川将张琛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他的情景。对于这位人道是不如父亲，为官一向恬淡而低调，在顺天府衙任上也是远逊王大头那雷厉风行的秦国公，他却觉得一向都没看透过。
于是，他不禁饶有兴致地问道：“然后呢？”
“秦国公看到张琛，问了几句，张琛却故意一脸桀骜不驯。”说到当初那一幕，阿六脸上表情渐渐有些鲜活，话也多了，“结果，秦国公随手就派了十个护卫给张琛，让他们看好这个儿子。既然有人护送张琛去邢台，我跟出京三十里，就撂下张琛，自己去了沧州。”
张寿忍不住扶额。有秦国公张川特意给张琛的护卫，那么他确实用不着担心张琛的安全问题，这些护卫一个两个也许打不过阿六，十个一起上……嗯，应该、可能、大概、也许能打得过的！
他就知道，阿六这小子就不喜欢走寻常路！话说这个煞星去了一趟沧州，大皇子不会损兵折将吧？不会被烧了或者毁了什么花花草草吧？之前张琛冒充二皇子的人把大皇子的人给打跑，他在皇帝面前硬着头皮解释已经够为难了，阿六会不会闯更大的祸？
张寿越想越觉得头有点疼，但事情肯定已经发生了，他只能定定神问道：“你在沧州……到底都干了点什么？”
“就看了几场热闹，逛了逛集市而已。”阿六的回答非常理直气壮，随即又坦然无辜地看着张寿，“真的，我就看到有纺工成群结队闹事，抗议工钱跌去两成，还要解雇工人，而大皇子则是和沧州官府以及那些豪门大户勾结，一场火把几个为首者的房子给烧了。”
张寿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工业革命最初的那会儿，无数将人从手工劳动中解放出来的机器并没有迎来大片叫好，首先迎来的就是血与火的考验，原因很简单，生产出同样数量的东西，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力，于是理所当然，工坊主人解雇工人，很多工人就此失业。
而如今这条刚刚才开始走的路，也一样遇到了同样的问题。然而，纺工的闹事却被强权压制在了最初的关头。这还只是沧州，不是纺织业更加发达的江南！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的时候，最初的心思已然压下。他沉声问道：“烧了房子之后呢？那几个为首的纺工是不是被抓了？”
“他们当然没抓到。”阿六的回答依旧干净利落，“我把人安置在了外地，把打手绑在城头上挂起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小子绝对不可能仅仅看了看热闹！张寿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就强行岔开这个问题，又问道：“那你去逛集市的时候又看到了什么？是棉纱的价格大贱，还是棉花的价格上升？可曾影响到布价？”
“棉纱价格据说和从前持平。我打听过，因为新棉尚未采摘，库存棉花有限，所以，几家纺机最多的大户在逐步汰换机器的同时，通过解雇纺工来控制棉纱产量。我听说他们正利用水路之便，正派人去从江南收购原棉。”
因为事关重大，阿六再不像平时大多数时候那样惜字如金，而是解释得清清楚楚。见张寿脸色如常，眉宇间不见最初的忧色，反而带着几分嘲弄，他想起自己刚刚对朱二提到的事，便突然开口说道：“我去沧州有名的香市街上转了一圈，除了胡椒乳香，还发现了别的。”
他顿了一顿，随即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那应该是少爷你当初在清风徐来堂里提到过的……番茄……不，是番茄酱？”
在最初的愣神之后，张寿突然被自己的唾沫给呛到了，这一咳便是惊天动地，足足好一会儿才最终止住。等好容易摆脱那痛苦的呛咳，他立刻直起腰来，瞪着阿六就厉声质问道：“你确定，真的是番茄酱？”
“是啊！”阿六的回答非常坦然，“我很好奇，就买了点尝尝，酸得简直眉毛都要掉了。除了番茄酱之外，还有花生。是炒熟的，香脆好吃，外头还有一层红色的外衣，可以剥了吃，也可以一块吃。我因为没时间，也没继续打探，只记下了那家海商铺子。”
如果只有番茄酱，那么，张寿兴许还会觉得，一切都只是因缘巧合，然而，阿六却说还有炒熟的花生，他就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番茄也好，花生也好，那都是那些美洲作物从外来的船只传入中国之后才定下的名称，没道理在如今这个美洲都尚未发现的时节突然就出现在市面上，还拥有同样的名称！也就是说，当年太祖皇帝的船队，真的到美洲了……
他们到底是走了往西那条长却稍微稳妥一些的航线，还是往东那条短却艰难的航线？
他压下心头激荡，盯着阿六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苦笑道：“你小子一向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不但记性好，还真是一个福星！这一次沧州，你还真是走对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人贵有自知之明
未来妹夫乔迁新居之后，换的这厨娘，竟然连这普普通通的馒头竟然也能做得这般美味！
这是饥肠辘辘的朱二连吃了四个大馒头之后，心里的第一感受。张寿从前从融水村带来的那位刘婶，手艺倒也不错，还会做不少他从前没怎么听说过的花样，但要说做点心的手艺，那比起朱家就实在是相形见拙了。可他刚刚吃的馒头却截然不同！
明明是菜馅，可就不知道是怎么和馅的，最初第一个他只是觉得鲜美，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他都细细观看，细细品尝了。明明就是很普通的青菜、香菇、春笋，还有一点零零碎碎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为什么就能让他吃得感觉幸福到眉毛都要掉下来？
他虽说不至于山珍海味吃到腻，可也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
正在朱二眼睛滴溜溜直转，目光盯着面前这慈眉善目的婆子，心里甚至在转着是不是要想办法把人挖回朱家去——又或者是日后到未来妹夫这里多蹭几顿饭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朱二公子，我家小先生请你过去！”
说话的是杨好。作为杨老倌的嫡亲孙子，虽说跟着张寿也就是学了点唐诗宋词外加一点基础算数，甚至还没学好，但杨好还是牢牢记住了爷爷的话，到了京城之后，所有的称呼全都收起来，只用小先生这三个字。
此时此刻，见朱二如梦初醒，竟然对那个徐婆子拱了拱手，他顿时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不是因为两人身份悬殊，而是提早搬过来的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看上去好似邻家婆婆的徐婆子是多可怕的人……她昨天竟然做了一盘炸蝎子，然后旁若无人地吃了个干干净净！
杨好有些发毛地看着那笑眯眯端着盘子目送他们离开的徐婆子，好几次想要问朱二刚刚到底吃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都最终吞了回去。直到把朱二带到了张寿书房门口，他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小声提醒了两句话。
“朱二公子，那徐婆子是料理得一手好汤水，很多手艺都比刘婶强，但她这人……咳咳，什么东西都能入菜。之前还在和刘婶炫耀，曾经生剥蛇皮，生吃蛇肉，吓得刘婶快晕了过去。”
蛇肉入菜，这并不足为奇，朱二自己就是个猎奇的，蛇肉羹之类的也品尝过，只要不看到那斑纹点点的蛇皮，他完全没有任何心理阴影。然而，杨好描述刚刚那个厨娘徐婆子竟然生吃蛇肉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鸡皮疙瘩全都立了起来。
“还有……”杨好顿了一顿，又吞吞吐吐地说，“徐婆子说，她很擅长料理全虫宴。就是……就是虫子的那个虫。”
朱二终于彻底忍不住了。然而，就在他打算抠着嗓子赶紧把刚刚吃下去的馒头给吐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他却听到了张寿的笑声：“全虫宴可是好东西，至少，蚕蛹、蝗虫、蝎子，这些用油炸过之后，不用佐料，那都是相当可口的美味。”
打帘子出来的张寿见朱二那张脸吓得煞白，当即笑吟吟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放心，徐婆虽说喜欢这些吓人的饮食，但真正的汤水点心却也都很擅长，算是和刘婶各有千秋。听阿六说你之前在那吃了菜馒头？那是她拿手一绝。”
“那是曾经在外城菜市大街上，一天能够卖掉几百个的好手艺，绝对没加什么吓人的佐料。虫子这种另类美食，她也只做给那些能欣赏的人吃，否则岂不是暴殄天物？”
听到这里，朱二才终于魂兮归来。他扭头正要怒瞪杨好，却见少年讪讪地低下了头，小声嘟囔我都是亲眼所见，他也不好继续追究下去，只能悻悻跟着张寿进屋。
紧跟着，他就看到张寿冲屋子里的阿六打了个手势，随即阿六就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觉察到有些不对劲的他不禁试探性地往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谈不上出事，只不过阿六这次出去，有点意外所得。”
张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句，把刚刚阿六说的第一件事重新对朱二复述了一遍。话音刚落，他就发觉朱二立刻眉头大皱，随即轻蔑不屑地呸了一声：“堂堂皇子第一次出外，竟然镇不住官府，也镇不住豪族，还和这些家伙沆瀣一气，尽坑小民，太祖子孙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所以，我希望你去沧州一趟。”张寿看着朱二，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朱二讶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眼见张寿非常确定地点了点头，他先是一阵惊喜，紧跟着却又立刻情绪低落了下来，竟是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张寿的视线，“我又不是文武双全的大哥，除了一个七品的勋卫世职，那还是大哥让给我的，我什么官职都没有。”
虽然觉得张寿不可能坑自己，但朱二可不像一贯自视极高的陆三郎和张琛，经历过父兄出事之后自己折腾的那一场闹剧之后，他说实话对自己压根没多少信心，否则也不会觉得那好农的人设很适合自己。因此，他索性直言道：“当然就算有官职，我也对付不了大皇子。”
“我没那个本事。”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朱二带着几分颓然，但也带着几分坦然。
看着这样一个一向表现真实的未来二舅哥，张寿突然呵呵一笑。之所以先直接撂出大皇子那件事，他就是想看一看朱二的本性，也就是屁股坐哪边，再探一探朱二的自我认知能力。而最终得出的结论，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还要好一点。
“放心，不是让你去沧州和大皇子对着干。邢台那边张武张陆在明，张琛在暗，就这样三个人，还只不过是和官府，和地方豪族，和一群态度随时可能翻转的纺工打擂台，甚至谈不上占上风。别说是你，就算你大哥，也不可能一个人形单影只去沧州对付大皇子。”
“打仗都尚且要有千军万马方才能斩将夺旗，势单力孤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找茬，那不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而是龙游浅滩被虾戏。”
朱二一直都以为张琛是真的坠马受伤在家休养，还嘲笑过他的运气，可如今听说人竟然跟着张武张陆一块去了邢台，他在最初的愕然之后，突然就有一种更深的自暴自弃感。
他瞧不起的那三个姓张的，竟然如今都能做正事了，都能耐了！
只不过，张寿说大哥朱廷芳去沧州也难有解决之道，这种说法让他心中稍微舒服了一点。
而没等朱二在那打着自己的小主意，张寿就不慌不忙地说：“但大皇子如何，自有君父去管，我要管也是去管邢台那一摊子，毕竟张琛和张武张陆在那边。我希望你去沧州做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咦？朱二这才终于精神了一点。他当然也希望自己和去年当街力顶二皇子的陆三胖一样，能够和大皇子分庭抗礼，从今往后也能够让父兄刮目相看，扬眉吐气过日子，奈何他事后把自己代入那死小胖子当时的处境，最终觉得自己根本没那胆量和口才。
所以，此时立刻心安的他连忙厚起脸皮问道：“妹夫你要我做什么？”
“其实，当初我在葛老师住过的翠筠间，发现的并不仅仅只有他留下的那几本算学典籍。”
尽管打算对朱二透露一点，但张寿很清楚自己应该把握的分寸，因此毫不犹豫地将那口锅继续推在那片竹屋上。
见朱二立刻露出了大感兴趣的表情，他就不慌不忙地说道：“那片竹屋后来似乎还住过别人，所以我在内中找到了一本笔记，据说是太祖身边侍人所留。”
“那笔记上说，太祖昔日梦天帝，而见天下舆图，后命军器局制球仪，而知大明之外，天下之大。然太祖梦大明往东，过无尽汪洋，见一辽阔大陆，物产丰饶肥美。有酸爽之番茄，有香脆之花生，有辛辣之辣椒，有脆甜之玉米，有软糯之土豆……”
“也有比当今之棉种品质更优，产量更高的棉花，有只要轻轻割一刀，就能从树上流淌出来的橡胶，有只要采摘晾干炒制之后，就能磨粉冲水作为提神饮品的咖啡、可可……”
张寿毫不避忌地瞎掰了一通，见朱二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就语重心长地说：“我之前劝你去搜集种子，让人认为你好农，也是因为这缘故。如今很多物产，都并非大明独有，而是在漫长年间从其余地方逐渐传入的。如西域过来的西瓜、葡萄、棉花……”
就在此时可朱二却陡然之间想起了之前阿六对他说的话，当即脱口而出道：“阿六之前说，他曾经听妹夫你吟过打油诗！”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宁可居无竹，不可无花生。宁可无花生，不可无番茄。宁可无番茄，不可无玉米。宁可无玉米，不可无土豆。宁可无土豆，不可无龙虾；宁可无龙虾，不可无辣椒……我那会儿就觉得这些除了肉和竹子我都没听说，原来是海东边那大陆上的！”
你如果听说过，那就奇哉怪也了！倒是没想到阿六竟然会对朱二叨咕这个……大概是因为在沧州亲口吃到东西的时候，那小子确实受到了挺大冲击，又没把你当外人……
张寿心里这么想，口中就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次阿六去沧州，去集市上闲逛的时候，无意中却发现了卖番茄酱和炒花生的海商店铺。虽然不知道这店铺里卖的东西，到底是否真的海外出产，还是如今就有，但我很希望去查一查。”
着重指出了这两样东西，见朱二立刻悚然动容，他就笑了笑说：“虽然有可能只是名字相同，但阿六说了，番茄酱极酸，炒过的花生香脆可口，他都亲口尝过，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就买了点就走，事后就赶回了京。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朱二斩钉截铁地嚷嚷道：“妹夫你别说了，我去！”
朱二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紧拳头就一捶旁边的书架，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些肃然：“说实话，我们这样的勋臣子弟，从小就是听太祖皇帝的故事长大的，别说很可能是真的，就算是假的，我也要去问个明白。民间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太祖皇帝就是出海之后没了下落！”
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即硬生生改换话题道：“再说了，寻访种子这借口，也是现成的！”
“说实话，虽说这几个月我还算是挺认真上课的，妹夫你讲课的内容也不算太难，但要说分堂能进第一堂，其实我真的没什么把握。既然如此，我还不如留书给我爹和祖母，就说我志不在仕途，离家出走……毕竟坠马这借口被张琛那小子给用去了，我总不能装病吧？”
张寿没想到朱二竟然会打算“离家出走”，哪怕这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借口，却也比张琛的“坠马”要严重许多。
更何况，张琛是父亲秦国公张川根本不管他，随便他爱干什么干什么，要人给人，要钱就钱，与其说不管，还不如说是纵容。但朱二却不同。有那样的父兄，有那样精明的祖母，拿出离家出走的借口，如果没有成果，被拎回家之后，到时候被一顿家法打断腿都有份！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把话说清楚：“这固然是阿六亲自打探到的，但如果有出入，又或者你赶到沧州却人去楼空，那么这一趟不但徒劳无功，而且万一真错过了半山堂的分堂试，那么你可能会被人说是畏难而退的逃兵，连朱家也一并被扫进去，这后果你考虑清楚了吗？”
朱二面色有些发白，随即就故意满不在乎地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赌一赌运气呗！”
他不再嬉皮笑脸，而是郑重其事地看着张寿：“妹夫你不明白太祖皇帝这四个字在咱们勋臣子弟心目中的地位。从小大家玩在一起的时候，就都在那浮想联翩太祖皇帝漂洋过海之后，是不是在其他的地方开疆拓土，是不是还活着……毕竟，当初人人都说他是明尊下凡。”
“别说是我，你要是告诉张琛他们，说不定他们也会抛下任何手头正事去求证！被人笑话，挨一顿打，这点风险和太祖皇帝下落一比，那又算什么？这种事情，多亏妹夫你想到我！”
此时此刻，张寿忍不住心想，那位太祖还真是被神化的人，去开国多年，竟然还能拥有这么一大堆拥趸……嗯，粉丝！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呼。

第二百九十三章 私房钱
阿六明明已经去了外头看门望风，这又是在自己刚刚乔迁新居的时候，左邻右舍距离这书房也相当遥远，此时外间却传来分明有人的动静，张寿哪里还会不知道是谁？算来算去，来的也只有他默许了阿六在大多数时候可以放进来的朱莹。
他略一思忖，到底还是没装做不曾听见这声音，大步来到门前。果然，才一开门，他就只见门前那个满脸惊异莫名的俏佳人正和他大眼瞪小眼。
“莹莹，什么时候来的？”
“莹……莹莹？”同样结结巴巴叫出声的，还有朱二。
而朱莹瞥了张寿一眼，随即又瞧了瞧自家二哥，这才没好气地说：“我本来才不想偷听你们说话，是阿六说不妨事，撺掇我来的，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说这个！二哥，没想到啊，你从小做什么事情都没个长性，而且前怕狼后怕虎的，这次竟然这么大胆！”
朱二被朱莹说得脸上发烧，可正想为自己争辩一二，他就看到朱莹竟是笑了起来：“但这次你的决心下得不错，再说阿寿又信得过你，那我也帮你一次！爹娘祖母那边，我会去想办法，不过你护卫得带足，否则势单力薄打得过谁？关键时刻，说不定你还得拼拼大皇子！”
关键时刻得拼拼大皇子……妹妹，我是去沧州查访那几样太祖皇帝做梦梦见，我在大明却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同时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太祖皇帝的下落，可不是去打架啊！我这小身板又不是你和大哥，碰到大皇子我肯定有多远躲多远！
一直到被朱莹拽上骑马回家，朱二脑子里都还在转着朱莹说的这几个字。在自家门口下马时，他浑浑噩噩地正要往里走，却突然被门房拦了下来。
“二少爷，您这匹马好像不是咱家的？”
“不是咱家的是哪家的？难道二哥还能去偷马不成？”朱莹随口说笑了一句，可当回头再看了两眼时，她就发现，这匹坐骑确实蔫头蔫脑，一点都不像自家马厩里那些马的神骏，她当即讶异地转身拦住了走神的朱二，指着那匹马问道，“二哥，你是不是和谁调错了马？”
朱二这才如梦初醒，等瞅了一眼那匹马，他立刻一拍脑门道：“我大中午的想着去集市上逛逛，就到国子监附近的车马行去借了一匹马，后来逛着碰到了阿六，又去了妹夫的……咳咳，去了张园一趟，我就完全忘了这档子事了。”
得知是这么一回事，朱莹这才释然，当下就吩咐了一个下人帮朱二去那车马行还马，随即一把拖起他就往里走。朱家的下人都知道这对兄妹从小就是这般相处的，因此大多用同情的目光去看朱二，只以为是二少爷又犯浑得罪了大小姐。
而朱二也确实不敢得罪朱莹——他那离家出走的由头都被朱莹知道了，哪怕是有一个很冠冕堂皇的借口，可万一让她在父兄和祖母面前添油加醋一番，他绝对逃不了那场好打，就算是一贯对他还不错的继母也未必出面为他再求情。
于是，他见朱莹过他的紫烟阁而不入，竟然径直拽着他进了她的闺阁流霜馆，他顿时暗自叫苦——虽说什么兄弟不进姐妹屋的规矩，因为太祖当年嗤之以鼻，斥之为隔绝亲情天性，这些年尤其是在武门勋贵人家中不太流行，但因为他的某些前科，被他的祖母禁入流霜馆。
至于原因嘛……因为他曾经偷偷卖掉过朱莹梳妆匣子底层从来没碰过的几件首饰。
因为那禁令还没过去，因此朱二不免东张西望，生怕祖母身边那几位厉害的妈妈突然神兵天降，皮笑肉不笑地请他去庆安堂。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朱莹竟是直接对迎出来的湛金吩咐道：“你去祖母那儿通风报信一声，就说我拎了二哥回来和他说说他日后的婚事。”
见湛金一点都没有做内鬼的自觉，笑眯眯地去了，而后出来一步的流银则是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即悄悄闪到了院门口，分明是去望风，朱二顿时如释重负，等朱莹拽着他进屋，他就满脸堆笑地说：“莹莹，你能帮我，我很感激，只要你在祖母爹娘和大哥面前替我瞒……”
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朱莹就松开了手，径直到梳妆台前蹲下，打开了面前一个整整五个抽屉的紫檀木落地梳妆匣子。那里头装着无数千金大小姐羡慕嫉妒恨的各种首饰。
其中，一部分是九娘离家时留给女儿的，不是当年陪嫁，就是宫里和太夫人赏的，再有就是朱泾和她最情投意合的那两三年送的，即便如今回家也不肯收回去。另一部分，是太夫人自己的陪嫁和多年所得，借口年纪大了不喜欢戴金玉宝石，一股脑儿都送了朱莹。
至于另外很大一部分，则是宫中太后、皇帝、裕妃的赏赐——当然，素来看不惯朱莹的皇后，那是除却不得不送的压胜钱，连根金簪都不愿意给。
而朱莹每年过生辰时，各家以及下人孝敬的所谓寿礼，只有寥寥一些样式好看的，会被她挑中，其余多半赏了出去，但留下的大多数也只是压箱底，从来就没有得见天日的机会。因为她能戴的首饰，实在是多到一年到头每次外出都可以不重样。
所以，此时此刻，朱莹直接开了底下第一层抽屉，随手抓了一大把东西出来，继而就站起身叮叮当当在梳妆台上洒了一层。一转身见朱二那简直是震惊到极点的目光，她就笑吟吟地说：“二哥你当初不是拿过我的首饰去换钱吗？怎么还看直了眼？”
“我哪敢拿那么多。就挑了两支素金簪。”朱二强行别开目光不去看那金灿灿的一堆东西，随即小声说道，“我一个月……我一年的月钱都未必买得起一件……”
“那是因为祖母和爹都说，男孩子要穷养，姑娘家要富养。”朱莹理直气壮地微微一抬下巴，随即把梳妆台上那些头子尖锐的簪子特意挑选了出来，随即又蹲下到那抽屉里抓了一把东西。等到如是再三，她方才找了块绢帕，把那十几件沉甸甸的赤金首饰一股脑儿包好。
“都是些做工寻常的指环、耳环、手镯之类的东西，上头也没有镶嵌珠玉，带出去当盘缠正好。”
转身走到朱二跟前，朱莹笑吟吟地将这一包首饰塞到了朱二怀里，这才退后了两步，“从前你问我借钱，我问清楚你借去干什么，大多数都没让你空过手，这次你要去做那么大的事情，当然也是一样。而回头万一事发，我会说是我给你钱的，到时候责任我也帮你担一半。”
朱二顿时又是感动，又是震惊：“莹莹，可你不是说可以说服祖母和爹娘大哥……”
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朱莹回到梳妆台前坐下，托着腮帮子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脸，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那是在阿寿面前说出来让他宽宽心的，否则万一他听说祖母和爹还有大哥可能不同意，于是改口让其他人去呢？毕竟，你是半山堂代斋长，不战而退很丢人的。”
“二哥，我知道你一向很羡慕大哥文武全才，也一向知道自己不如大哥，但却又不知道往哪努力。”
朱二被朱莹说得面上通红，但那却不是被妹妹戳穿软肋而羞恼的通红，而是得到妹妹理解和认同时，那种五味杂陈心情激荡的通红。
他死死攥着那一包首饰，低声说道：“没错，我一向都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再加上横竖有大哥在，所以我就姑且得过且过，反正少不得一个富贵……爹和大哥再怎么严苛，至少是不会让我受穷的。可之前爹和大哥那连番坏消息的一次……我真的吓坏了，真的……”
“我那时候想的不是这偌大一个家，从今往后就是我的了……我想的是我今后怎么撑得起这个家？我有的只有那个死胖子似的狐朋狗友，有的只有满京城都知道的庸碌名声……所以我才会昏了头……”说到这里，朱二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再说这些也没有太大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其实，我从来都没种过地，这好农两个字要真的让人相信，真的很难。但这次妹夫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万一……万一真的有那么一线可能呢？”
尽管是在理应不可能有窃听者的赵国公府，门外又有流银望风，但朱二还是谨慎地略过了太祖皇帝这个称呼，随即就低声说道：“所以，莹莹，谢谢你。要是我这次真的能有所收获，那么都是你的功劳……嗯，还有妹夫的功劳。要是一无所获……那就是我的命。”
“呸呸呸！”朱莹顿时怒了，霍然起身上前就冲着朱二踢了一脚。可当发现自己一脚蹬在他的小腿上，他却依旧纹丝不动时，她便忍不住拽住了他的衣领。
“二哥你给我听好，凡事都要相信自己，不要相信什么命！豁出去往前冲，冲过头了大不了倒过来继续，就是不能认输！”
她说着就气呼呼地松开了手，随即轻哼一声道：“之所以给你首饰，那是因为我之前的钱全都拿出去和阿寿一块做其他事情了，一时不凑手。我那点金瓜子，大哥没事就要来点个数，但他可不会来查我的首饰，他也数不过来……对了，这个也给你。”
朱莹突然转身来到梳妆台前，从第一层抽屉里随手拿出一枚玉坠，继而随手递给了朱二：“阿寿年前支使半山堂一个家伙去那边……悄悄收了一家专收棉纱的老店。你拿着这个坠子，然后把首饰丢给那边，人家会想办法给你换钱。否则你冒冒失失去典当，肯定被当成贼。”
原来张寿和朱莹早早就在沧州有所预备了！
朱二心中倒吸一口气，心里忍不住再次想起了朱莹那句话。难道他此去沧州，真的可能和那位大皇子拼一拼？他拼不过啊！
见朱二一愣之后默默点头，朱莹就低声说道：“至于时间，便是我和阿寿带着三皇子四皇子出城去赵园小住的时候，到时候，我给你多少人，你一个不拉都给我带走。别以为你不去找人家的茬，人家就会当你不存在。只要发现你，我敢打赌，他一定会要你好看！”
“莹莹，你能不吓我吗？”一听大皇子认出自己肯定会找茬，朱二简直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你再这样说下去，我也许都要后悔了。”
“我二哥才不会那么没出息！”朱莹后退几步，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打量着朱二，这才轻声说道，“二哥，你可得争口气，否则回头我和你一块被罚去跪祠堂，多没面子！”
朱二终于差点没笑出声来。可接下来朱莹说出下一句话时，他就笑不出来了。
“而且，我保证你要是办成了这件事，回来之后，就能有媳妇了，而且绝对是你要的贤良淑德，出身名门的那种！”不等朱二说话，朱莹就轻盈地跃上前去，竟是如同小时候似的，抓住朱二的手轻轻一握，随即又快速松开，“可别辜负我资助你的私房钱！”
朱二唯有苦笑。谁家女孩儿的私房钱随便一抓一把首饰，至少价值几百贯钱？如果统统拿出去，也许能买一条街？
真的，那五层梳妆匣子只是朱莹财产的九牛一毛，最值钱的是各种地契，房契……张寿能娶到朱莹，那真的是发了一注大财，只是他那个未来妹夫凭借剑走偏锋，让别人嫉妒不来！
湛金的通风报信，只是给庆安堂的太夫人和九娘带去一点谈资，顶多只是笑言朱莹自己定下了婚事，给人做媒的兴趣却越发大了，一点都没有想到别的地方。
而今天去为恩师刘志沅的事奔走了一趟的朱廷芳，回到家听说朱二跟着朱莹从张园回来后，在朱莹闺阁盘桓了许久，他也没太放在心上。他很清楚，别看朱莹平日里对朱二凶巴巴的毫不客气，但实际上却常常偏向朱二。打听到张园乔迁并没有什么波折，他就放下心来。
陆绾请辞，又有人举荐赵国公朱泾提督锐骑、神武、威远三大营，江阁老连同门生故旧群起而攻之，一连两三日，朝中都是黑云压城城欲摧。而在这一片说不得的氛围当中，张寿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又一个休沐日，悄悄和朱莹朱二带上三皇子和四皇子出京前往赵园。
而对于极少数知情者来说，这趟出行，顶多只能算是皇帝任性，龙子凤孙贵介子弟们的一次胡闹而已。

第二百九十四章 春光词话
对于两位年少且被皇帝保护得很好的小皇子来说，什么朝堂纷争，那都是极其遥远的事，两人一出京便是神采飞扬，四皇子更是恨不得立刻从马车中出来去骑马。奈何朱莹在侧虎视眈眈，他也只能怏怏认命，可小脑袋还是不停地老是往外探。
他实在是看够了京城那横平竖直的大街和胡同，还有宫里那看似高耸壮丽，实则阴森森的宫室！如果不是领子被朱莹狠狠拽着，四皇子恨不得大吼一声，以表示自己逃脱牢笼的喜悦。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这次离京小住，下次什么时候能说动父皇再次出来。
三皇子就比四皇子乖巧多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眼睛不时透过四皇子打起的窗帘往外瞥，直到脑门上突然被朱莹戳了一下，他才陡然回过神来，赶紧露出了一个笑容：“莹莹姐姐……”
朱莹只有哥哥没有弟弟，之前大哥收养过的那个萧成，她都觉得异常稀罕，此时听到这娇软的声音，她原本想要诈唬一下两人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小小的遗憾。
大哥她是不敢让他来，生怕有精明的他在，回头二哥根本就跑不掉……而大哥不来，萧成却也表示要在家里好好读书，就不出城打扰她和张寿了。当然她知道，更大的原因是张寿三言两语就诳了朱廷芳去陪那个难得也“休沐”的小家伙，省得大哥突然杀到赵园来。
见四皇子也赶紧回过神来，放下窗帘老老实实做好，一脸你别骂我的可怜表情，她忍不住在他脑门上也戳了一下，随即才笑道：“坐车要往外头看可以，但不许把脑袋探出去，万一让人认出你们怎么办？要知道，半山堂那批人，只要休沐，大多数人都喜欢出城住两天。”
“但这次他们不是要准备分堂试吗？”四皇子嘿嘿一笑，满脸得意，“自打听说要分一二三堂，他们全都不得不在家临时抱佛脚用功，谁能和我还有三哥一样优哉游哉？”
他的成语已经用得很像样了，此时仰起脑袋的得瑟样子，朱莹看着不由得很想拧他的脸。而听到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她立刻把冲动付诸了行动。
“再说了，他们没我和三哥用心，也不像我和三哥，每天还有父皇特别辅导！”
朱莹使劲拧住了四皇子腮边软肉，见人哎哟叫了一声这才松手，似嗔实喜地说：“得了便宜还卖乖！别说皇上，就是民间当父亲的，有几个会亲自教儿子？我爹也就亲自教过我大哥和二哥武艺，读书启蒙那也是请了先生的，你们两个记住，以后这种事不许随便乱说！”
“四弟，我都和你说过了，这种事别拿出去炫耀！”三皇子瞪了四皇子一眼，随即就小声说道，“莹莹姐姐，父皇也一直都告诫我们不要炫耀的。他私底下饶有兴致地看过葛祖师和老师最近新出的那些书，学得津津有味，所以才顺便教我们。”
马车之外，张寿听到了里头那并不大的议论声，再看前后护卫离开老远，他不禁庆幸朱莹很有先见之明，在阿六驾车的情况下，早早吩咐其余人散开。
皇帝亲自教儿子，这种消息确实不宜传给外人知道，因为那位至尊早年不可能亲自教大皇子和二皇子，如此一来，亲自教出来的三皇子和四皇子，感情能不深厚吗？
只不过，照这样看来，日后兴许又要立幼，立爱了……甚至如果皇帝命长的话，立幼立爱的都未必是眼下那粉妆玉琢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皇帝也许还会有更多的儿子。那么，现在这看似温馨和睦的一幕，以后还会继续吗？
心里这么想着，张寿不知不觉策马靠近车厢。他沉吟片刻，轻轻敲了敲板壁。当车帘一掀，露出朱莹那张脸时，他就笑道：“不要拘束他们太严格了，眼下这天气正好适合踏青，万物回春，田地里也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麦子就要收了，他们要看，就让他们好好看吧。”
“对，我和三哥就是为了看这农忙的景象才出来的！”
四皇子顿时喜出望外，竟是挤到了朱莹旁边，那圆滚滚的小脑袋煞是可爱：“父皇很早就教过我那两首悯农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父皇还说，要真是闹到四海丰收，农夫还都饿死，那这世道就距离天翻地覆不远了！”
“当皇帝的要时时刻刻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掀翻了。”
话音刚落，张寿就看到他突然被什么人给拖了回去。知道很可能是三皇子再次摆出哥哥的架子教训幼弟，他不禁哑然失笑。果然，下一刻，朱莹侧身让了让，却是三皇子露出脸来。
这位只比四皇子大几个月的兄长有些尴尬似的咳嗽了一声，往前后看了看，仿佛是确定别人能不能听到，这才很小声地说：“老师，话确实是父皇说的，四弟一时口快这才说了出来，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听说，泄漏禁……嗯，泄漏禁中语，好像是很大的罪名？”
张寿心中好笑，面上却郑重其事地说：“没错，泄漏禁中语，这是非同小可的，纵使皇子犯了，那也不可轻饶。”
眼见朱莹已经笑得乐不可支，却还努力别过头去，不想让三皇子看到，他就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念在只是初犯，这次就算了。以后记住，皇上对你们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都不可说出来。言行不谨对皇子来说，有些时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三皇子顿时面色一白，随即竟是深深低头道：“学生谨受教！以后一定会管好四弟的！”
车内的四皇子简直给吓呆了，等三皇子退回了座位，他才赶紧抢上前去，刚刚那乍脱牢笼的高兴劲无影无踪，眼睛都有些红了。可还不等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就只见张寿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都不用说了，以后记着点就是。既然入学，你们就不是小孩子了。上次记得我怎么教训你的吗？虽说你知道我和莹莹都是不会搬弄是非的人，但祸从口出的道理，你还是需得好好提防。尤其……你父皇对你们越好，你们越是不可在外说。”
最后这句话，张寿把声音压得极低，虽说并非避开前后那些朱家和宫中的侍卫，但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正在提醒两位皇子这种不该提醒的话。
“嗯！”四皇子使劲点了点头，随即也深深俯首道：“谢谢老师教诲。”然而，他得到的并不是一声赞许，而是被揉了揉脑袋。
尽管张寿在出手之后，意识到自己又再次混淆了一般的师生和自己与这两位皇子的关系，可他用不经意的态度注意了一下前后左右，见无人关注这个，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原谅自己的一时兴起。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四皇子抬起头时，摸了摸脑袋，似乎很高兴。
而直到四皇子再次被三皇子拖回去坐好，张寿就看到朱莹对自己眨了眨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会糊弄小孩子。他对她无奈地笑了笑，心中却想，这两个皇子虽说早慧，但却并没有一般早慧儿童犹如小老头似的沉稳。
这样很好，如果是阴沉小老头，他早就敬谢不敏了。
他用耸了耸肩作为对朱莹的回答，随即悠然自得地说：“春光无限好，正是踏青时。”
朱莹不禁笑出了声：“阿寿，怎么就两句？要集句的话，不至于才两句吧？”
四皇子顿时好奇地凑了过来：“莹莹姐姐，老师难道不是随口感慨，怎么就是集句诗了？”
“怎么不是？”朱莹眼光俏皮地看着张寿，曼声吟道，“春水满池塘，春风吹柳。春草茸茸媚晴书。春烟骀荡，春色着人如旧。春光无限好，花时候。春院宴开，春屏环绣。春酒争持介眉寿。春衫春暖，春回遏云声透。春年常不老，松筠茂。这是叶景山的《春水满池塘》。”
“黄莺啼破纱窗晓。兰缸一点窥人小。春浅锦屏寒。麝煤金博山。梦回无处觅。细雨梨花湿。正是踏青时。眼前偏少伊。这是张元干的《菩萨蛮》。”
吊在马车后头的朱二自然听到了刚刚张寿朱莹和三皇子四皇子的对话，心中倒是很服气这小两口这种不把皇子当人物的平淡态度——就算是他，哪怕觉得将来两人继承大宝的可能性不大，那么也多半会客客气气地哄着，免得日后被人记在心里。
等听见张寿随口两句，朱莹竟是把全文连带出处一块背了出来，他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他的妹妹难道被什么才女给附体了？这么偏门的诗，她怎么能轻轻松松背出来？从小她读书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诗词虽说倒是翻过不少，可没听说过目不忘啊！
别说朱二，就连张寿也同样大吃一惊。因为他从前也就是熟读唐诗三百首的水平，这一世也就是这段神奇经历带来的强大记忆，所以他前世里但凡阅读过的内容大多都能过目不忘，否则他哪里能记住那么多数理化知识点。
但凡离开学校几年的人，早就把曾经印象深刻的习题忘到脑后去了。
当然，全唐诗全唐文那样大的篇幅，他就算家里有，却不可能全部一一看过。宋词中的那些名篇他读过，可也仅限于几十首上百首，那些非著名词人的非著名作品，他当然也没读过。反倒是有一阵子他好奇地瞅过不少八股文，所以记得十几篇，但下科场绝对没戏。
可朱莹刚刚吟的这两首，他确实一丁点印象都没有！要是朱莹其实是和永平公主一样的才女，只不过一向隐藏至深，日后她要找他谈诗论文怎么办？《全唐诗》好像是清朝编的？《全宋词》那更是后世才编的，他如果要恶补唐诗宋词，这得去翻多少文人集子？
而且更尴尬的是……就像四皇子说的，他刚刚那两句，压根就真的是随口那么一说！他压根没想到，“春光无限好”，“正是踏青时”，竟然都是有出处的。
而朱莹被四皇子那崇拜的目光盯着，最初还显得很淡定，奈何四皇子的那眼神她还能忽略，张寿看她那微妙眼神她却实在是有些心里发虚，于是很快原形毕露。
“其实，当初葛爷爷第一次来教我的时候，我压根无心学，眼看外头春光正好，想要去骑马，就对葛爷爷说，春光无限好，正是骑马时，结果，葛爷爷立刻夸我勤学，先给我讲这句春光无限好的出处，鉴赏那首词的意境，接下来又给我讲春光无限好可以接什么集句。”
说到这件昔年旧事，朱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堂课葛爷爷滔滔不绝讲了一上午，从诗词集句一直讲到宋史……当然那会儿我不懂，他也就是讲了一个个小故事。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到吃午饭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才死皮赖脸软磨硬泡请葛爷爷常常来。”
“所以，我能记住那两首词，也都是葛爷爷的功劳。对了，阿寿，我去偷偷听你上过课，觉着你和葛爷爷真心挺像的。”
张寿这才如释重负，否则，如果日后常常要被朱莹拉着探讨唐诗宋词，一次两次还行，常常来，那有趣的人生就瞬间变味了。他立刻笑着说道：“我可不敢和葛老师比。他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我顶多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这个世界。”
只不过那是远远胜过葛雍的伟大巨人，因为那巨人身后，是无数中外贤达的智慧，可惜他能记住的，连九牛一毛都没有。
等到一路抵达赵园，一行人中谈论的话题，已经从最初的集句诗，到了如今在京城风靡一时的《桃花扇》——当然，诅咒谩骂的士人很多，拍手叫好的士人也很多，而因为太祖皇帝一度带起来的小说风潮，歪曲前朝历史的小说话本不计其数，《桃花扇》不算出格。
而三皇子和四皇子虽然只是偶尔跟着朱二这样的同学兼亲戚去过一次，再加上还远远没到慕少艾的年纪，故而也就是在旁边嚷嚷戏文简单直白易懂，最好戏都改成这样的话。
因为三皇子和四皇子明显很喜欢田园野趣，朱莹和张寿一商量，到了赵园后就把人安置在了稻香村。眼看院外几畦农田，十几只小鸡四处乱跑，三皇子和四皇子简直是乐疯了，连道这地方好，两人压根就没注意到，和他们一块出来的朱二已经悄无声息不见了。
一块不见的，还有七八个朱家的护卫。

第二百九十五章 葡萄架子倒了
对于在京城，在皇宫呆的时间实在太长的三皇子和四皇子来说，离京来到海淀赵园，那是难得的乡居。而对于常来常往的朱莹来说，这大概只能算是偶尔调剂一下口味，换个环境。至于张寿……他觉得，这是一场非常悠闲的度假。
而且，后世除非富甲一方，否则哪能三五个人住这般格局仿效大观园似的园林，让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转？如果再加上京郊，海淀这样的前置条件，那更是得加上不可能三个字。
三皇子和四皇子抵达的这天下午，兄弟俩就在赵园里险些没玩疯了——就连一贯做出沉稳样子的三皇子也是一样，撒欢似的四处跑，跟着他们来的侍卫们一个个叫苦不迭，围追堵截，生怕这两个小祖宗有什么闪失。
朱莹作为主人，不得不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先在自家园子里转一圈，等发现两人开始放飞自我，她就直接把人丢给了留守赵园的下人们以及那些皇家侍卫，自己径直往回走找张寿。结果，她一路都没看到人，而因为下人们全都顾着那两位皇子去了，她连个问的人都没找到。
找了大半天，她又不可能真的逢屋必入，出了一头汗的她以为张寿竟然和自己玩起了捉迷藏，忍不住心头火起，当即大声嚷嚷道：“阿寿，你去哪了！”
“在这呢！”
朱莹微微一愣，随即循声望去，见那声音来处是一堵墙后，而那分明是自己每次过来大多都会选择自住的秋爽斋，她不禁脸上一红，赶紧赶了过去。可前院后院都不见人，直到她找到后头葡萄架，方才发现张寿正躺在一张竹制躺椅上，懒洋洋地翻着手中书。
这下子，她登时笑骂道：“好啊，你带了那两个小麻烦出来，自己却在这躲懒，你也好意思！这又不是大夏天，坐在葡萄架底下好歇凉，如今这天气，你坐这儿也不嫌冷！”
“这不是寻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享受一下清静么？”张寿呵呵一笑，依旧悠悠闲闲地躺在那儿，因笑道，“我很好奇，那秋爽斋三间屋子都不曾隔断，你说每次来赵园都最喜欢住在那，是不是因为觉得那疏阔爽利，对你的脾气？”
“对啊！”朱莹的回答不假思索，“抬头就是屋顶，看到底就是白墙，宽敞得让人心里舒服，也不像其他屋子，已经够小了还要一间一间隔开，看着让人憋得慌！我在家里也是这样三间不隔断的屋子，又大又敞亮，这样住着才心情好！”
张寿就知道多半是这个答案，心想探春是假爽利真计较，朱莹却是真爽利——心境不同，真正的脾气自然就大不相同。他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指了指头顶的葡萄架子说：“我还有一桩事情很好奇，这架子上的葡萄藤，真的能结出葡萄吗？”
“当然能啊！”朱莹嘿然一笑，“我小时候还爬上去偷偷吃过，结果差点没酸得眼泪都出来了！三皇子和四皇子如果是夏天到这来，肯定和当年的我一样，忍不住要爬上葡萄架去摘葡萄……我到现在还记得大哥一脸紧张在下头准备随时接住我的样子！”
张寿想象了一下满脸严肃的朱廷芳站在葡萄架子底下，张开双手准备接住妹妹的情景，随即忍不住也大笑了起来：“大哥既然从小就武艺高妙，怎么不上去带你下来？”
“那会儿我才五岁，大哥才不到十岁，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嘛！”说起旧事，朱莹面上也笑得相当开心，她走到张寿面前，轻轻一跃拽住了一截葡萄藤，但随即又松了手，等落地之后，她就拍了拍手。
“想当初我费了老大的劲才爬上去，在上头被那葡萄酸得哇哇叫，想要下来却又下不来，几串葡萄被我压碎了，弄脏了我的新衣服，我在上头哭闹个不停。可一个护卫想要上来救我，结果拿了梯子刚爬上来，就被我摘了两串葡萄给砸了下去，整个葡萄架子都摇晃了起来。”
“大哥吓得连声让人赶紧退开来，然后就使劲劝我，让我自己爬到边上，他会接住我。可我伤心被弄成青紫色的新裙子，就是不肯。那一次爹临时有事回了京城，就大哥带我和二哥住在赵园。结果，大哥平生头一回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我一气之下，直接就站了起来。”
张寿想想那小女孩因为贪吃而被酸到眉头大皱，继而更因为葡萄染色弄脏了衣裙而和兄长赌气的样子，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听到朱莹说她当时就站在葡萄架上，他想到她之前还说过葡萄架子因为她这折腾在摇晃，他不禁渐渐收起了笑容。
他神色微妙地问道：“莹莹你不会是说，这葡萄架子曾经倒过一回了吧？”
“谁让那帮家伙连葡萄架子都扎得那么不结实！”
朱莹哼了一声，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样子：“不就是我在上头跺脚和我大哥发脾气吗？结果这架子直接就塌了！幸亏倒下来的时候，花叔叔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直接抱着我跳下了地，结果大哥气得脸都青了，直接罚了我二哥关小黑屋。”
张寿简直叹为观止：“你犯的错，关的是你二哥？”
“谁让大哥当初是让我二哥带着我的？结果二哥去叫人斗鸡了！”说到这时，朱莹不由得带着几分笑意，“大哥连晚饭都不给二哥送，我就悄悄藏了两个馒头送过去。我到现在还记得二哥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还记得他和我说的话。”
“莹莹，看在你二哥我代你受过的面子上，你以后有好处，一定要多多分润我一点。”
听到朱莹学着朱二的口气说出这话，张寿差点没笑喷。笑过之后，他就若无其事地说：“没想到你这秋爽斋的葡萄架子，还真的倒过一次……话说回来，莹莹你就没听说过葡萄架子倒了的那个老故事么？”
朱莹顿时好奇了起来：“什么葡萄架子倒了的故事？阿寿你快说来我听听！”
张寿顿时有些意外。太祖皇帝给这个世界带来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诗词故事和各种名词，居然就没有普及那个经典的笑话？呃，笑林广记据说是清朝的，但号称是节选于各种明清的笑话，这时候难道还真没有？嗯，也对，没有苏轼的名句，所以唐朝就没有河东狮吼。
只是略一思忖，他就咳嗽了两声：“没听说过就算了，只是一个闲极无聊的故事……”
“哪有你这样的，起了个头就吊我胃口！”朱莹眼见张寿移开目光，分明打算岔开话题，她立刻不假思索地扑上前去，直接按住了他的肩头，“说不说？不说你就别想起来！再不说我还有终极绝招，我就不信你不怕痒痒！”
张寿先是一愣，随即唯有举手投降。怕痒这种人根本无法解决的缺陷，他当然扛不过去！
“好好，我说，我说，再不说这葡萄架子就真要倒了！”一句语带双关的怪话之后，见朱莹已经开始冲着手上呵气，张寿就赶紧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个小吏！”他再次用了自己在国子监半山堂讲课时的那个开头，见朱莹丝毫不肯放松，他只得叹了口气，往下说道，“那小吏最怕家中妻子，一天被她抓破了脸，上堂时，太守瞧见他脸上的伤就问他，他硬着头皮说晚上乘凉，葡萄架子倒了，被那架子刮破的。”
见朱莹恍然大悟，登时大怒瞪他，张寿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太守不信，说这一定是你家悍妇抓破的，当妻子的凌迫丈夫，这成何体统，立刻派差役把人抓来！不料太守夫人正好在后堂偷听，得知太守竟然要管这种闲事，一怒之下就冲了出来。那知府顿时就吓得慌了神。”
说到这里，他就形象地作势推了推朱莹，眼见人一个措手不及真的松开了手，他这才一本正经地骂道：“都是你给我惹的祸！快滚，我那内衙葡萄架也快倒了！”
朱莹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肚子都疼了，哎哟一声就要往地上蹲，岂料她脚下一个没站稳，竟是就这么跌在了张寿身上。虽然两个人也曾经有过等闲未婚夫妻绝不可能有过的亲密相处，可当她就这么撞入张寿怀中时，仍然是吓了一跳。
而张寿同样没想到，不过是因为葡萄架而随口说道的一个故事，最后结果竟然是软玉温香在怀。尤其是那两团绵软紧紧贴在了自己身上，不比从前那轻拥入怀时的触感，他顿时有些口干舌燥。几乎下意识地，他便伸手怀抱住了佳人的腰肢。
几乎是噌的一下，朱莹就觉得脸上如同火烧似的红。凭她的力气，自可轻而易举地挣脱起身，可伸手支撑了一下，她最终只是勉强探起一点身子。可就是这样似接触非接触的尴尬，她那张脸越发红得滴血。
为了避免自己失态，她只能竭力恶狠狠地瞪着张寿，可口气与其说是发怒，还不如说是娇嗔：“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分明是你杜撰！”
张寿当然不会错过朱莹那红云密布的脸，当下就笑吟吟地问道：“就算是我的杜撰好了。可这秋爽斋葡萄架子都是现成的，从前还倒过一次，我自然难免就想到这个故事，担心它以后会不会倒了。”
“倒你个鬼啊！”朱莹终于气急败坏地挣脱了张寿，随即气咻咻地叉腰叫道，“你想说我是悍妇吗？”
“悍妇有什么？只要那份凶悍是对外的就行了！”张寿一跃而起，却是和朱莹面对面，眼对眼，“对亲友像春天一样温暖，对正事像夏天一样风风火火，对背叛者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对敌人像严冬一样冷酷。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好吗？”
朱莹被张寿说得先是一怔，随即就转怒为喜道：“这还差不多！算你了解我的性子！这春夏秋冬形容得还算贴切！”
我都动用了雷锋同志的名句，这才终于稳住了葡萄架子，不容易啊……
张寿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随即就赶紧趁势岔开话题道：“要不要去看看三皇子四皇子眼下如何了？我真没想到他们疯起来会这么野。虽说这里的下人再加上护卫，足足有一大堆人，但能够天然压住他们的，也就只有你了！”
“你这个老师别想置身事外！”朱莹怒瞪了张寿一眼，随即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转身就拖了人往外走，“别忘了，皇上把人托付给你的时候，还特意说了，该打打，该骂骂，不用客气！”
我要真不客气，那我就是天下第一大蠢货了！皇帝的话能字字句句当真吗？要是拿着戒尺狠狠抽大皇子和二皇子一顿，那当老师的还有点成就感，打两个小孩子算什么？
张寿心里这么想，然而，当他和朱莹往回走，最终看到一群侍卫慌慌张张跑过来时，他还是吃了一惊，紧跟着，他就看到人群当中被毛毯之类的东西包裹得严严实实，抱在两个侍卫手里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三皇子满脸尴尬，而四皇子则是心虚地拿着毯子遮脸。
朱莹一问，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什么，玩疯了掉到水池里去了？快，看看稻香村那边汤池烧好了热水没有，赶紧把这两个小兔崽子丢进去洗刷洗刷，再去催厨房把红糖姜汤送来，着凉就来不及了！”
喝完这番话之后，她就一把挽起袖子，恶狠狠地瞪着这两个闯祸的小家伙：“欠收拾的臭小子，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们！”
想到落水有个万一的后果，张寿也忍不住心里一阵后怕，可是，等跟到稻香村，眼见四皇子动作利索地自行扒光衣服逃进了那热气腾腾的汤池，而三皇子则是连衣服都没脱就逃了进去，兄弟俩全都蹲在中央，隔水可怜巴巴地看着气得够呛的朱莹，他终于被逗得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臭小子还想躲开这顿打？想都别想！”才刚说过自己小时候那场淘气故事的朱莹，完全忘了什么叫对比，气咻咻地直跺脚，可到底她不可能下水去拎两人上来教训，当即就侧头瞪着张寿怒道，“阿寿，你快下去，给我好好揍他们一顿！”
张寿顿时啼笑皆非。眼看那兄弟俩低头窃窃私语，分明在商量怎么躲，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责打就不必了。正好，我这儿有一百道解方程，他们回头正好可以做一做。”

第二百九十六章 闲居轶事
外头春光明媚，芳草绿茵，不知名的鸟儿在不停地鸣叫，不时还能听到朱莹那清脆的笑声，四皇子却心浮气躁，越看那纸上的题目就越是火冒三丈，到最后站起身恨恨地就想丢笔。可还没等他做出动作，就看到兄长抬起头来，气恼地看了他一眼。
这下子，他顿时又坐了回去，嘴里却不服气地嘀咕道：“老师太过分了，难得出城一次，咱们有错他可以教训，干嘛出这么多题目？他真是比鬼还可怕！”
三皇子心里也同意四皇子的这个评价，相比戒尺打手心和抄书，做题这种惩罚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抄书不用动脑子，做题却需要。尤其是好不容易出宫离城，住进这么大这么好玩的赵园，却要被逼得在房间里做题，饶是他耐性比四皇子好不少，也实在是无法忍受。
可他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可在背后非议老师？”
“可是……”四皇子才闷闷不乐地迸出了两个字，就被三皇子一眼瞪了回去。
“昨天是你看到池子里的锦鲤漂亮，于是就想下去捞的，结果还把我一块带了下水！”三皇子左手一拍桌子，很有兄长的架势，“万一我们俩有什么闪失，你想到过母妃们怎么办吗？再说了，那些保护我们的人会怎么样？老师和莹莹姐姐会不会也跟着倒霉？”
“还有，要是这稻香村的汤池里没准备好热水，我们冻病了怎么办？你想在床上躺几个月吗？”虽然还想不到一个死字，但三皇子还是罗列了很多后果。见四皇子渐渐脸色发白，他就小大人似的皱了皱眉头，随即叹了一口气。
“赶紧做完题目，再去给老师和莹莹姐姐赔礼吧！”
门外默立的张寿听到四皇子终于轻轻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不禁微微一笑。他当然可以给两个人说一堆大道理，但说实话，效果未必有这两个小家伙主动反省来得好。而且，三皇子这个当哥哥的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如四皇子出挑，但有时候还真的很有当哥哥的架势。
不过，虽然知道兄弟俩好容易才能出京一回，张寿却并没有进门去，挥挥手减轻处罚。出尔反尔不是好习惯，更何况，他也想让两人磨一磨性子，免得回头再出事。要知道，此番这兄弟俩掉水里和当年朱莹把葡萄架子踹倒，本质上危险程度一模一样。
他可不想像朱大哥那样厚此薄彼，把板子全都打在当年可怜的朱二哥身上！
一百道解方程听上去很多，但实际上大多数题目也就是简单的加减法，只有十几二十道还涉及到乘除，只有三道题涉及到分数，但对于算学天赋很好的三皇子来说，认认真真定下心来，最终约摸两刻钟左右也就解决了。
耐不住性子的四皇子却是比三皇子多花费了好一会儿，尤其是看到兄长早早做完在那儿等候之后，他更是屁股扭来扭去，等做好之后就舒了一口大气，立刻蹭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三哥，做完了，我们快去交给老师看看！”
稻香村前的院子里，当四皇子近乎于把三皇子拖拽过来时，原本坐在外头看书的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在四皇子那期盼的目光之下，他随眼一扫，很快就拿指甲掐出了最上面四皇子那份卷子上七个错误答案，随即把答卷丢了回去，又看起了三皇子的。
这一次，他看完之后，却是赞许地点点头道：“三皇子全都做对了，不错。”
正耷拉了脑袋的四皇子顿时更沮丧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尤其担心张寿罚了自己去抄题。就在这时候，他只听三皇子开口说道：“老师，四弟只是一时不仔细，毕竟难得出城……”
“就因为难得出城，所以你们之前才直接玩到了水里？”张寿打断了三皇子的话，见这一回当兄长的也不禁垂手低头，他就笑了笑说，“谁都有淘气的时候，就是你们莹莹姐姐，当初还倒过葡萄架子，我小时候也没好到哪去。罚你们做一百道方程，是让你们记住教训。”
“要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玩闹可以，却不能忘记危险，明白么？”
见四皇子几乎把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张寿又看了看三皇子，见人郑重其事连连点头，他就笑道：“好了，趁着这会儿太阳还没落山，叫上你们莹莹姐姐，我们骑马出去转一圈，免得你们说出了城还是呆在这种深宅大院里！”
外头正过来的朱莹听到张寿又开始叨咕什么葡萄架子倒了，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当然最气恼的还是她自己说出了踢倒葡萄架子的旧事。可那时候她怎会知道，张寿竟然煞有介事地掰扯出了那样一个故事？更何况，他还占了她的便宜！
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是君子！
心里这么想，等到一行人真的出去骑马时，当张寿笑着一面指点风景，一面开始给三皇子和四皇子讲唐诗时，她就渐渐忘了起初那点羞恼，饶有兴致地也跟着听了起来。
“当初我在半山堂第一堂课，和你们说唐末白马之祸时，也顺便说起过唐时的开科取士。虽说那位一手缔造了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曾经自鸣得意，以为天下人才尽入吾彀中，可科举的确起于唐，唐时的制度却极其不完备，多少才子饮恨，所以孟郊方才会写下一首《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读这首《登科后》，也许会觉得他轻佻，可要知道，孟郊登科时已经四十六岁了。唐时考进士可是每年一次，年年岁岁守在京城，有家不能归，那是何等滋味？所以，他才会有那首更出名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你们听一听，全是真心实意，可能听得出一分一毫的轻佻？所以，太祖皇帝亲自选编的《唐诗三百首》中，只有孟郊那首《游子吟》，而不见《登科后》。”
张寿给三皇子和四皇子讲着，突然抬头看了看天边太阳，见眼看快要落山，他就抬手说道：“这就快要黄昏了。《唐诗三百首》里关于夕阳的诗，你们还记得吗……”
没想到张寿郊游踏青竟然还一个劲讲学，朱莹虽说听得饶有兴味，可也不禁在心里嘀咕，她刚刚在葡萄架子底下，怎么就会觉得张寿说笑话的时候竟然也挺风趣？这明明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
再看到三皇子和四皇子犹如课堂上听讲似的一面点头，一面看那夕阳西下的壮阔风景，朱莹远眺那夕阳，因为张寿的讲解忍不住想起了一首诗——嗯，前人的。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
她这一个昏字尚未出口，却只听四皇子突然嘟囔道：“这首诗父皇说过，好是好，就是有些让人提不起神来。父皇还说，李义山的诗，大多纤丽隐僻，但这首诗就很好，可还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说我们小孩子不应该多读，读不懂，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张寿没想到皇帝还会这样入木三分地给儿子讲诗，不禁大笑着附和道：“不错，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学生记住了。”
此话一出，他顿时收获了异口同声的两个赞同。见三皇子和四皇子一副如奉纶音的表情，他不禁有些讶异。紧跟着，他就只听朱莹若有所思地说道：“听说太祖起事初年，特意寻访了罗贯中和施耐庵，不但与之分享《西游记》，还请他们写北宋末梁山泊和汉末三国的故事。”
张寿走出小村至今还没满一年，虽说已经很努力地多方打听太祖皇帝的种种传奇，可到底不可能面面俱到，此时听朱莹说起这话时，他不禁呆住了。
原来，太祖皇帝不但写了西游记，还曾经作为作者和施罗二位交流切磋？很好很强大！
然而，朱莹的话却并没有说完：“太祖皇帝后来特意把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等定都京城之后，又每每派人催问书稿……嗯，后来总算是把《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催出来了。但太祖皇帝看完之后不大满意，还亲自提笔改过一回。”
张寿已经麻木了。嗯，亲笔改嘛……大多是改到后世通行的那个版本。不对，他也不能太高估太祖皇帝的节操，比方说人如果讨厌尊刘抑曹，那么说不定会把刘备写成长耳贼！他怎么就没想到去买一套《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来看看呢？
“对了，阿寿，你为什么说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
张寿顿时微微一愣：“这话太祖皇帝没说过吗？”
眼见三皇子和四皇子齐齐摇头，张寿心里非常意外。金圣叹的这句名言后世被无数人引用过，他还以为在三大名著诞生之后，一手写成了《西游记》，还打造了一座大观园，却放过了《红楼梦》的太祖皇帝，一定会早早留下这样一句话呢！
毕竟，《水浒》在明清两代，据说曾经都是禁书。难不成……
想到《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全都是太祖皇帝修改过的，而自己并没有看过那个修改版本，张寿顿时异常头痛，当下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少不读水浒，是因为水浒充斥着一种血气方刚的意气，少年本来就冲动，看了之后万一惹祸，那就不好了。”
“至于老不读三国。三国演义之中英雄辈出，老来对卷回顾自己前半生，大多数人难免心中郁郁。纵使英雄，也难免有英雄迟暮的感觉，所以不宜多读。”
张寿只想着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可偏偏看到三皇子和四皇子交换一个眼神，仿佛就要提问，他连忙火速岔开话题道：“好了，天色不晚，早点回去吧！明天派人去联络几家农户，让你们去看看放牛，下田，就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养蚕的，没有就只能日后去融水村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这才把注意力从唐诗和小说转换到明天去哪玩这种问题上——对于他们来说，放牛、下地、养蚕……这确实就是玩。再加上他们对张寿长大的地方非常好奇，立刻死缠烂打问个不停，就连朱莹也被他们带偏了思路。
而回到赵园吃了晚饭散过步，张寿就撵了三皇子和四皇子去睡觉。就和上次来赵园时一样，他依旧选择了暖香坞——哪怕他上次在这儿还被人下了迷香绑架到另一处屋子。然而，在烫脚上了拔步床躺下之后，他却突然出声叫来了阿六。
“等回城之后，你给我那书房再买三套书。《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
阿六轻轻嗯了一声，压根没问张寿要这些书干什么。只是，在拢上纱帘之后，他却想起了之前在张园书房，张寿对朱二说的那些话。张寿说在翠筠间那竹屋里头不仅仅找到了葛雍留下的那些算经，还有太祖皇帝侍人的一本笔记，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心里这么想，他却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打算——当然，也并不准备问张寿。人总是有自己秘密的，他有，那么，张寿有，这很自然。当他蹑手蹑脚在地上铺席子的时候，突然就只听到床上明明已经躺下了的张寿突然开口说话了。
“好好的软榻不睡，躺地上干什么？莹莹说了，这里被人暗自开出来的密道都已经毁了，凭你的能耐，要不是故意放水，还怕有贼子摸进来？赶紧去睡，别杯弓蛇影！”
听到外头没回话声，张寿顿时猛地起身，一拉帐子再一看，就只见阿六已经自顾自地抱着一床被子在床前地铺上躺下了。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地训道：“说你呢！杵在这睡觉，半夜三更我要是起夜，一脚踩着你怎么办？在家里你也没这么警惕。”
“小心无错。”阿六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随即就立刻闭上了眼睛。紧跟着，他那均匀得犹如机器人一般的鼾声立时响起，直叫床前手拉帐子的张寿哭笑不得。

第二百九十七章 骑牛和农事
张寿和朱莹把三皇子和四皇子带出京城，去往赵国公府朱家在海淀的赵园过休沐日，尽管做得很低调，皇帝也并没有声张，但因为宫中并没有刻意保密，又有很多人盯着进京之后就一直都身处众人视线之中的张寿，因此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当天傍晚这场骑马，张寿一行人倒是没有偶遇什么人，可第二天一大清早，当张寿早早把两位难得打算贪睡一会儿的皇子给拽起来，又去拍门唤醒了睡得香甜的朱莹，催促他们用完早餐出门之后，赵园的下人们正在忙忙碌碌整理屋子打扫园子，可随之访客就登了门。
“找寿公子和大小姐？”门房问过访客来意之后，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寿公子和大小姐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放牛了，大概就在附近哪块地里。”
虽说门房很聪明地绝口不提三皇子和四皇子，但来的纪九等几个人全都是最乖觉的，自然不会再问那两位天潢贵胄的下落。然而，等拨马离开之后，别说为首的纪九眉头紧皱，其他公子哥们也是出离惊诧。
“放牛？张博士竟然带着那位大小姐和三皇子四皇子去放牛？怎么放？就和年画里似的，牧童坐在牛背上吹笛子？”
众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纪九就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抽搐。那画面实在是美得不敢让人看啊。张寿如同水墨山水，朱莹就如同富丽工笔画，再加上那两个皇子仿佛是年画里跳下来的金童，和这水牛耕地之类的完全不配嘛！
心里再不解，他们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毕竟，就在昨天下课之后，分堂试的题目将由绳愆厅的徐黑子来出，这个消息就不胫而走。那一刻，无数半山堂的学生鬼哭狼嚎，甭管他们有没有挨过绳愆厅的小板子，可徐黑子的名声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纪九被人公推出来，带着几个同伴来劝说张寿“收回成命”。然而，眼下的情景和他们想象中的张寿给三皇子和四皇子开小灶截然不同——你敢说放牛是小灶？
好在几个人都是骑马，策马一路小跑在附近找了一圈，他们就看到了实在太醒目的朱莹。在大多数人都灰头土脸的乡间，那位骑着高大白马，一身大红的大小姐实在是显眼异常，让人根本就无法忽略。当然此时更引人注目的是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动作。
因为朱莹正趴在马背上，一副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
几乎不用多想，纪九一马当先，其余人策马紧随其后，只想着赶紧前去救援，可当他们已经距离朱莹很近的时候，却听到了她那抑制不住的笑声，再定睛一看，哪里是朱莹要掉下来，而是因为大小姐笑得太厉害，仿佛坐不住要从马上掉下来。
“阿寿，你戴斗笠干什么，不露出脸谁知道是你！阿六，看着点三郎和四郎，这两个小子就快怕得掉下来了！也不知道是谁一开始闹着要骑牛！”
众人顺着朱莹的视线望去，就只见不远处两头牛正一前一后悠闲慢行，前面那头牛上只坐着一个人，看那身量形容，哪怕戴着斗笠，可他们还是能认出那是张寿。至于后头那一头牛，两个童子一前一后坐在上头，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也能看出那份紧张和恐惧。
可不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后头那个死死抱着前头的腰，连眼睛都不敢睁，而前头那个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瞧着似乎都紧张到僵硬了？
至于牵着两头水牛的两条缰绳，全都握在一个少年手中。可即便是牵着两头牛，他依旧走得不慌不忙，间或还扯上一把草喂牛，动作熟稔极了。
骑牛舒服吗？当初曾经一时好奇在乡间有过一次体验的张寿可以明明白白给出答案——一点都不舒服，又没有马鞍，更没有缰绳，总感觉四面不靠，极其不安全！如果不是有阿六在，想当初他在第一次好奇尝试的时候估计就去掉半条命了。
今天要不是因为三皇子和四皇子和当初好奇心犯了的他同样提出那种蠢要求，再看到有阿六，他绝不会同意。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固然被阿六轻轻巧巧弄上了牛背，而他也同样被阿六来了个突然袭击。
天知道刚刚被拱上牛背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此刻面上淡定的他背上又出了多少汗！
朱莹嚷嚷着起了一阵子哄，就看到了纪九等人，那笑脸立刻收了起来。她微微抬起下巴，哪里还有刚刚花枝乱颤没个正形的样子，再次成了那个盛气凌人的千金大小姐。
“你们怎么来了？”
纪九知道朱莹对陌生人素来态度傲慢——但凡不是熟人，哪怕见过很多次，在这位大小姐眼中都是陌生人——于是策马上前的同时，他谨慎地保持着一个不至于触怒朱莹的距离，这才弯了弯腰赔笑道：“正好我们出城踏青，到前头齐园驻马的时候，听说老师也出来了。”
他仍旧半点不提三皇子和四皇子，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就到赵园拜访，又找到了这儿。当然，我们几个也有私心。听说分堂试老师已经委了绳愆厅的徐监丞出题，可徐黑子素来心黑手狠，我们怕他回头故意给我们半山堂和老师一个难堪。”
不说给监生们难堪，而是说给半山堂和张寿一个难堪，这便是纪九的语言艺术。然而，朱莹在打量了他片刻之后，突然就呵呵笑道：“纪九，你就对你自己这么没把握？我记得你在半山堂月考每次都在前五，甚至还考过一次第三，你担心什么？”
纪九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刺人的目光。他没想到朱莹竟然会知道自己的名次，想来也知道，那都是张寿告诉她的。知道后头那几个跟自己来的人本来就不是省油灯，他当即唯有干笑。
“我一个人就算真的能侥幸平安过关，可半山堂的名声若是有所损伤，岂不是对不起老师这几个月的辛劳？再说，也挫伤了半山堂监生们的热情，毕竟，大家好不容易鼓起劲来……”
不等纪九把话说完，朱莹就打断道：“好了，这事儿我自然会转告。你们放心，徐黑子不是杨一鸣，要比的话，把他和从前的王大头比一比，那还差不多。至于国子监其他六堂，他们很快就有的好忙了，没时间揪着半山堂不放！”
纪九大老远出城到海淀来，当然不会被朱莹这寥寥数语就打发走。他望着那边骑牛而行的三人，眼珠子一转就满脸堆笑地说：“话说回来，老师今天这是来……劝农的？”
朱莹没想到纪九这么会说话，当即笑了起来：“农人为了果腹，辛勤耕作还来不及，用得着劝？你们那位张博士是希望三郎和四郎知道耕作之苦。现在骑牛只是让他们看看远观时老实憨厚的水牛，真的骑在背上是何等滋味。一会儿让他们亲自下地，他们才知道厉害！”
嗯，她上次在融水村时虽然不曾亲自下地，可亲眼看到过农夫挥汗如雨的场面……而相比旱地，水稻田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尤其是吸血的蚂蟥，她那时候差点没吓死。所以，如果让张寿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下地的话，水田她是死都不敢让他们下去的！
纪九本来还以为张寿要让三皇子和四皇子看一看耕作之苦，民生多艰，所以觉得劝农两个字已经非常恰当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寿想要做的竟然更进一步！
天子亲农，尚且只是扶犁做个样子，这两个小皇子要知道农事如何干什么？他们日后又没有多大的希望入主东宫，进而君临天下，不过是两个富贵闲王而已！而且，朱莹这称呼也是大剌剌的，一口一个三郎四郎，是真的当成自家弟弟了，还是想要遮掩两人身份？
朱莹能感受到纪九的惊诧，以及他身后那些人的不以为然。如果换成之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农家生活的她，兴许也只会觉得这所谓下地不过是闹着好玩，可此时此刻，她一时兴起，突然就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主动凑上来的人。
“反正这块地是我赵国公府的，虽说被咱们这些不懂农事的人糟蹋一番，兴许回头产量减半，不过我已经对那佃户吩咐过了，这块地今年田租全免，我再贴补两石麦子。幸亏刚刚两头水牛也是我家的，否则累着了农家宝贵的财产，那也说不过去。”
“不过，你们既然来了，要不要一块体验一下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滋味？”
纪九本来找的理由就是不可糟蹋农人赖以为生的土地，可朱莹先开口为强，用地也是朱家的，牛也是朱家的这个强大理由把他的借口给堵了回来，他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搪塞。
而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朱莹竟是又笑吟吟地说：“你们老师既然要教学生，他当然也要下地，正好给你们做个表率。嗯，来都来了，你们可不要白跑这一回！”
朱莹的目光从纪九延伸到了他身后其他几个人，在她积威之下，纵使几个人无一情愿，最终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一一应下。于是，等到阿六牵牛把张寿和三皇子四皇子送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几张哭丧着的脸。
当阿六利落地把张寿从牛背上弄下来之后，张寿立刻不动声色地远离了那头大水牛——他一点都不觉得，那头看似温顺的水牛会亲近生人，还是分量不轻莫名其妙骑了它那么久的生人。只不过，看到朱莹对面那几个监生，他就把刚刚那点小小的后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居然追到了乡下来，这些监生真是耳目灵敏，心有九窍！
很快，三皇子和四皇子也被阿六轻轻巧巧送了下地，却是战战兢兢地躲在了朱莹那匹坐骑后头。两个小家伙心中暗地发誓，从今往后，再看到牛这种生物，绝对有多远躲多远！刚刚在牛背上，眼看着牛尾巴打来打去，而且还不时听到那哞的一声嘶鸣，他们可吓死了！
当那两头庞然大物被阿六牵走，交给了一旁的几个农人之后，张寿已经从朱莹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对于朱莹撺掇几人留下来体验农事，他倒是无所谓，扫视了众人一眼，就笑眯眯地开了口。
“刚刚我们是在水田里转了一圈，这附近倒是还有几块麦地。今年天时不错，小麦早熟，刚刚阿六和人搭话的时候，我还听说正赶着天气好，打算抢收麦子。今天既然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就下地帮着收割吧。收割完这一茬，日后正好地里还能种一茬豆子。”
收割……小麦？纪九顿时和其他几人的面面相觑。麦子磨成的面粉吃过，金黄色的麦地他们进出京城也常常见过，从前那油绿麦苗田他们更见过……但收割……嗯，他们只吃过面，没割过麦！
三皇子和四皇子那就更加发懵了。两人因为皇帝的教导，好歹还知道麦田里出产的麦子是要脱壳磨成面才能吃的，而要送到他们这些贵人面前的面粉，那甚至要磨上五六遍，细细地筛过，吃不出半点颗粒感，这才能够送进宫，用来做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
可真正站在金黄色的麦地边上，眼看那麦子都快比得上自己的身高了，兄弟俩还是一阵阵茫然。这玩意要怎么割？
眼看几个农人满脸堆笑地送来两个篮子，一个篮子里是几把明晃晃的镰刀，另一个篮子里是几双手套，他们更是不明就里。好在张寿随之就吩咐了一句。
“三郎和四郎暂且先在外头看着就好。等到我们收割完这一片，有人过来捆好担走之后，你们两个再下来，带上篮子捡一捡散碎的麦穗就行了。”
张寿随手把手中的两个篮子递了给三皇子和四皇子，却是非常谨慎地没有在佃农面前叫出皇子的称呼，又笑道：“回头等打完麦粒，就可以知道你们有多少收获了。”
此话一出，三皇子和四皇子方才如释重负。眼看张寿给纪九等人发了镰刀和手套，又给了他们两双手套，随即硬撵着纪九等人下了地，虽说他们很好奇，可到底只是稍微凑上前去，看一个佃农在前头领镰。
他们就只听刷刷刷，顷刻之间，那个领头的佃农一拧一割，身旁刚刚快有他们人这么高的麦子一片片倒伏了下来，而再看后头张寿的进度，虽说是比那佃农慢了不止一拍，但到底也勉强跟了上去。可再看纪九等人，兄弟俩先是一愣，随即就不禁捧腹大笑。

第二百九十八章 恰同学少年
一个正拿镰刀在那当锯子，一个正捞着一大把麦秆龇牙咧嘴地较劲，纪九倒是好一些，一把镰刀挥舞得寒光闪闪，可所到之处，麦茬留得极高，尖锐的杆子高高竖着，就犹如朝天的标枪，直叫他后头三人更加不敢贸贸然上前。回头看见这一幕，张寿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要不是朱莹补贴了佃农不少，他们今天真的不是来帮农的，是来添乱的……说起来，其实他自己也是捣乱的，割完这一垄赶紧撤退吧！
张寿一分神，就只见朱莹已经指手画脚，吩咐了几个在旁边看热闹的佃农下来帮忙，于是，他就出声叫道：“算了，纪九，你们几个就帮着捆麦子，把那镰刀放下，别割了手！”
纪九眼见张寿转身刷刷刷几刀竟是又赶了上前，竟还真的有模有样，他想到自己往日在背地里长吁短叹时运不济，否则不说出将入相，那也绝对是上马能管军，下马能治民，只要看什么就能学会什么，再看看手中镰刀，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嗯，看什么就能学会什么这一点，理应不包括干农活。他怎么能和从小就生长在京郊乡下的张寿相比？
可当他把镰刀还给赶上前来的农人，又被人“礼请”到后头，笨手笨脚地学习捆扎麦子，忙得腰酸背痛却还不甚像样的时候，纪九忍不住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远处的张寿，心里突然浮上来一个很无稽，却又很实际的念头。
张寿虽说长在乡下，但据说是从小就被赵国公朱泾出钱养活的，那么即便不是锦衣玉食，也绝对能够衣食无忧——而且听说人小时候还身体不好，所以一度错过了帝师葛雍这个老师，后来才阴差阳错再续前缘。既然如此，张寿怎么会下地，他从哪学会的这些庄稼把式？
被人琢磨怎么会干农活的张寿，却在勉勉强强割完第一垄之后，他就立刻交出镰刀上了一旁的田埂，脱下手套捶着腰歇气。如果不是对面还有朱莹在眺望，他觉得自己一定会丝毫不顾仪态地一屁股坐下，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腰已经要断了。
因此，眼看纪九等人撅着屁股在那费劲地捆扎麦子，再看到后头的农人已经动作飞快地将这一捆捆麦子担走，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则是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地，拿着篮子开始捡麦穗，他再次捶了两下腰，忍不住微微一笑。
做个样子……那也比不做好。就犹如皇帝亲农，皇后亲蚕一样，哪怕只是形式，却也至少是天子重农桑的一个标志。只不过，据说天子亲耕还一两年有一回，皇后亲蚕却已经很久不曾施行了。至于理由嘛……皇后看到一切蠕动的虫子都会晕倒，就这么个理由。
看到虫子就会尖叫的人，也许包括很多世家千金，诰命贵妇，甚至不少弱不禁风的贵胄，但绝对不包括正出于年少精力旺盛期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也不包括朱莹。
此时此刻，下了地里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一人拎着个硕大的篮子，一路走一路往里头扔麦穗，不消一会儿，两人就因为捡到一只体型硕大的黑虫子而大呼小叫起来，以至于朱莹不得不跳下马，裙角一扎就下了地。一看见他们好奇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就哼了一声。
“一只死了的虫子有什么可怕的？要知道，上次我在你们老师那村子里，还看到过手掌这么大的蜘蛛，每一只脚都有至少手指头这么长……”
“莹莹姐姐？你不是吓唬我们吧？哪有那么大的蜘蛛，那不是蜘蛛精了吗？难不成也会和西游记似的，七个蜘蛛精张罗布网要害人？”
听到这话，四皇子还仅仅是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而前头捆扎麦子捆到整个人都快累得虚脱的两个贵介子弟，却是忙里偷闲对视了一眼，随即暗自呵呵。
别的千金大小姐看到就要尖叫的可怕虫子，朱莹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这位大小姐大概也只有张寿这样的人才能消受得起！
正这么想时，刚刚走神的其中一人突然觉得有人在拍自己肩膀，等一回过神，就看见面前割下来的麦垛上，赫然正爬着一只朱莹说过的巴掌大蜘蛛。那蜘蛛通体黑色，八只脚却显得有些纤细，此时悠然自得地从麦垛上缓缓爬了过去，他看得头皮发麻，本能地惨叫出声。
他这一惨叫，他那本来就吓得够呛的同伴顿时也大声呼救。当赶上前来的朱莹看见那巴掌大的蜘蛛时，却是立刻得意洋洋地对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叫道：“看见没有？我之前看到的那只比这只还要再大一圈？这下知道我没骗你们了吧？”
尽管刚刚一路捡麦穗也看到好几只大大小小的虫子，但三皇子和四皇子当看到那只硕大的蜘蛛时，还是忍不住有点膝盖发软。四皇子嘟囔了一声蜘蛛精，三皇子则是东张西望想找东西把它直接打死，直到朱莹用一根麦秸秆挑了蜘蛛到旁边一条已经收割过的田垄里放生。
而朱莹转身回来时，面对两张崇拜的面孔，她就拍拍双手嘿然笑道：“它又没有碍着我们，所以就留它一条性命好了。别愣着了，赶紧干活！不说别的，至少干完这一垄，有始有终！纪九，你们几个也是，别偷懒！男子汉大丈夫，看到一只蜘蛛就吓成那样！”
被朱莹这一激，刚刚那位惊叫失态的公子哥简直是又羞又怒，接下来自然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于是，当他终于看到面前如山一般的麦垛终于为之一空的时候，整个人立刻累得虚脱到双膝跪地，纪九伸手去拖拽也没能把他扶起来。
不但他们，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纪九扶不起人，自己干脆也上前两步，不顾腌臜，直接蹲在了田埂上，犹如习惯如此的老农。倒是捡麦穗捡得又欢乐又喜气的三皇子和四皇子，跟着那几个还在收割捆扎的佃农屁股后，把篮子填了一小半，这才费劲地双手提着篮子回来。
这时候，兄弟俩也已经累得够呛。
勉强算是一回生两回熟，曾经背着吴氏下地过好几次的张寿看这一地残兵败将似的光景，却也不以为奇。他上前拨弄了一下三皇子和四皇子的篮子，随即就上前帮忙提起一个，因笑道：“好了，我们收割了多少麦子一时半会还统计不出来，但这些我们可以先带回去。”
朱莹也点点头道：“让小厨房烘干脱壳磨面，晚上说不定还能下面条吃。”
说到这里，她就笑吟吟地看着东倒西歪的纪九等人：“你们既然都来了，那就到赵园住一晚上，明日再跟着我们一块回去。”
说到这，她顿了一顿，这才似笑非笑地又添了一句：“不要再给我说什么惶恐，不好意思之类的废话。虽说三郎四郎不是什么天大的人物，跟我们出来那也是过了明路的，可要是让你们灰头土脸回去四处乱嚷嚷，天知道京城那边会胡说八道什么。”
朱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纪九等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当下只能讪讪答应到赵园做客。虽说有些被胁迫的成分，但每个人都知道，过去凭借他们的身份，跟着父母长辈也许有机会走进赵国公府或赵园，如果单单他们自个儿，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然而，等回程的时候，纪九方才发现，除却朱莹放下之前绑上的裙角，裙子上露出了一丝丝褶皱，张寿也好，三皇子四皇子也好，之前赫然都是一身布衣，极其朴素，此时那布衣有脏污，有划破，鞋子也都是泥，相形之下，他们来时鲜衣怒马，此时却形容狼狈。
不但他，其他三人也都发现了这一点，一时全都倍感尴尬。尤其是到了赵园，眼见刚刚他们见过的那个门房迎了出来，一看他们这装束就愣住了，他们就更觉得不自在了。
“赵园里和朱大哥他们身材差不多的备用衣衫有吗？去找几套出来，也好给他们替换替换。本来是踏青出游，结果却被我撵了下地学农，也算是难为他们了！”
张寿见朱莹立刻点头说有，随即打发了那门房进去叫人预备，他就又问道：“对了，稻香村那边的热水汤池，园子里其他地方有吗？看他们这样子，不洗刷洗刷也没法见人。”
“海淀这边没有温泉，倒是风景独好，所以我们赵园在内的各家园子也就只能费点事烧热水用了。”
朱莹说到这，就意味深长地扫了纪九等人一眼：“之前没想到这么多人来，所以只开了稻香村、暖香坞和秋爽斋这三处的浴堂，也别那么讲究了，让他们都到稻香村去好了。”
纪九很快就明白，所谓的“都到稻香村去好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早一步脱光了下水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四只眼睛瞪视下，他几乎是尴尬到极点的快速溜进浴池，紧跟着，他那满心抗拒的三个同伴就被阿六一一扔了进来，落水的时候还发出了巨大的水声，溅了他们满身热水，差点让他睁不开眼睛。
虽然这汤池很大，足可容纳二十个人有余，水温也刚刚好，可下水的三人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但如此，等挣扎着爬起来之后，他们还是牙齿咯咯打颤，其中就有那位同样姓张的大块头。而听到三皇子和四皇子说出来的话，他连最后一丁点报复的心思都没了。
“阿六哥是父皇都很赞赏的人，所以听说指派了去教授莹莹姐姐的二哥武艺，朱二哥好几次鼻青脸肿你们还记得吗？就是给阿六哥打的！所以，千万不要和他做对！”
张大块头憋屈得脸都红了。他堂堂八尺男儿汉，整个国子监都没人比他更高，刚刚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就被扔了进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眼见阿六悄然出去，他到底没敢说一个不字。直到隔壁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他才恼火地抱怨道：“就没有一点规矩吗？哪有这么多人这样共浴的？”
虽说他们平日在外头瞎胡混的时候，也有酒足饭饱，欲求满足后，包下个大浴池子好好泡一泡，松乏松乏，可那都是熟人！眼下这般裸裎相对的，却还有两个皇子，这叫什么事！
“我觉得挺好啊。”四皇子却满不在乎，“今天大家一块下地收割，亲近农事，既然一起吃过苦了，那么现在一块享享福，也是应该的？再说，又不是外人，我们都是半山堂的同学嘛，一起泡个澡算什么！”
见鬼的同学……一想到眼前这两个丁点大的皇子还确实是同学，还是考绩几次都压在自己头顶上的同学，张大块头和另外两个监生就忍不住一阵无力。可是，想到此次来见张寿的目的，见纪九竟然在那发呆，张大块头就整理了一下情绪，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气的笑脸。
“三皇子，四皇子，既然您二位说大家都是同学，有件事我想求二位在老师面前说说。”
张大块头言简意赅地将徐黑子出题的事说了，正要苦口婆心解说利害，却听见三皇子轻轻咦了一声：“徐监丞出题？那好像就是个幌子吧？应该是父皇出题吧？”
那一瞬间，无论是刚刚回魂的纪九，还是张大块头，抑或是剩下的两个人，全都为之目瞪口呆。最终，还是张大块头结结巴巴地说：“是……怎么可能是皇上？”
“怎么不可能？”三皇子满脸认真地看着纪九，一字一句地说，“父皇每天都要看我和四弟的笔记，听说还在半山堂专门派人记笔记以供父皇御览。父皇说，术业有专攻，官宦子弟就算不能下科场去考个秀才举人进士回来，可如果连起码的常识都不肯学，那就没救了。”
他说着就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亲耳听见的，父皇说要亲自出题。”
糟糕糟糕糟糕……如果不是跑这一趟，差点就被所谓徐黑子出题的障眼法给骗了！
张大块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也顾不上浑身湿淋淋，更顾不得身上的某些印记会被别人看去，忙不迭地冲到外头去擦干身子换干净衣服。至于在赵园住一晚上这种事，早就被他完全否决了。时间紧迫，他哪有这闲工夫？
原来张寿之前说分堂试得到了皇帝御准是真的……原来皇帝真的对他们这些吃干饭的废物不满意！万一三堂都进不去，他可不想被丢进军中日日被捶……那个炼字都可以省了！
他完全没看见，在另两个同伴慌慌张张出水，纪九也跟着站起来的同时，三皇子却突然转身伏在浴池边上，使劲忍住没笑出声来。平生第一次吓唬人，没想到居然真的成功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泄禁中语？
三皇子仿佛无心之言似的泄漏消息，直接导致了纪九和张大块头四人顾不得朱莹那赫赫凶名，打躬作揖地提出告辞，理由就是要赶紧回去温书，否则分堂试堪忧。至于今天所见所闻所作所为，绝对半个字不敢透露。
既然人家已经这样赌咒发誓，朱莹本来留人也是一时兴起，压根不怕泄漏消息，当下就让四人留下保证书，随即大手一挥放人走了。可等人一走，她越想越是纳罕，就索性叫人去给张寿送了个信。不多时，她就得知，已经洗完澡的张寿去稻香村见三皇子和四皇子了。
“这么说，是三皇子你谎报军情，把人给吓走了？”
听完四皇子那兴奋的告密，张寿简直又好气又好笑，端详着一贯以为老实乖巧的三皇子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果然，在他那目光之下，三皇子很快就扛不住了，一时耷拉着脑袋说：“我是因为听到他们说徐监丞出题，所以一时觉得好玩，就瞎掰了父皇出题这一回事。”
四皇子也立刻起哄道：“就是就是，他们自己不用功，还老是想这个想那个，三哥也是一时想要治一治他们！听说是父皇出题，他们当然就不敢再打小算盘了！”
甭管看上去是不是一个乖巧，一个灵活，这本质上其实就是两个欠打的熊孩子啊！小小年纪就敢随随便便在背后编排他们那父皇，长大之后他们敢怎么着？加上昨天那一次，他其实已经敲打过两回了，但不得不说，这两个小家伙更多地只当皇帝是爹，而不是君父。
说到底，还不都是被皇帝给惯的？可再惯下去，一不留神就会出大事啊！
张寿心里这么想，一张脸已然板了起来。看见他虎着脸，三皇子第一个感觉到事情不妙，而此番不是自己闯祸的四皇子则犹未醒悟，直到被三皇子使劲拖拽了一下衣角，头发还湿漉漉的他方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板脸的张寿，随即赶紧老老实实站好，眼珠子却还四处乱转。
然而，这一次，张寿却不打算越俎代庖——老师管学生，一次两次没问题，三番五次也没问题，但一次又一次管却不是涉及学业和品行，而是涉及到学生的爹，他还是丢回去让那个爹操心来得好！因此，他呵呵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赶紧让人把头发擦干吧，别感冒了！”
“只不过，纪九那几个人回了城，消息肯定会散布开来，我得立刻上书禀告你们的父皇。”
见张寿没训斥自己，三皇子先是舒了一口大气，可听到要告知皇帝，他登时大惊失色。四皇子原本以为兄长不过是犯了小错，顶多和自己一样被训上两句，此刻听说要告诉父皇，他同样吓了一跳，不等张寿转身往外走就立刻扑上前去张开双手阻拦在前。
“老师，三哥他不是故意的……他……对了，他就是因为听我嘀咕说这些家伙怎么无孔不入，所以就决定和他们开个玩笑……对，就是这样的！”
看到急中生智的四皇子大包大揽，把事儿全都包圆了，还昂首挺胸一脸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张寿哪里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果然，下一刻，三皇子就立刻冲了上来，一把将四皇子给拖到身后，随即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老师别听四弟瞎说，和他无关，那只是我一时兴起，瞎编乱造的。”
他比四皇子到底大几个月，平时虽说在半山堂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很低调，但此时他已经忘了那小小的得意，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办错了事。眼见张寿摇头叹了一口气，竟是绕过四皇子径直往外走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追上去拽住了张寿的袖子。
“老师，我知道错了，不应该乱用父皇的名义吓唬人……可我要是不这样的话，他们肯定还会对你和莹莹姐姐纠缠不休的！我们……我们难得出城玩一次，我不想有那些心思不纯的人每每在旁边窥探打听，那样就和在宫里，在半山堂没什么两样了！”
张寿顿时站住了，一回头见四皇子满面惊讶，随即就仿佛打算附和三皇子，他不知不觉还是心软了，转身正对着两人，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你们想过没有，要是回头发现半山堂分堂试并不是皇上出题，而是徐监丞，别人会怎么想？”
“心思浅的，也就是以为你们耍人玩；心思深一点的，觉得是我透过你们之口，警告那些耍心机的；心思再深一点的，不免就要觉得你们，又或者我是不是有什么其他企图，然后去深挖那根本不存在的阴谋诡计。至于本来就是替我背黑锅的徐监丞，他又置身何地？”
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纪虽小，被皇帝保护得很好，没经历过太多阴谋算计，那固然不假，但天真烂漫不代表就真的什么都不懂，更何况两人全都聪明灵巧，此时被张寿如此清晰明了地一教训，他们就意识到消息传出去之后有多麻烦。
尤其是之前说话时，只不过希望此番踏青能够更简单更纯粹……更好玩的三皇子，他的眉头已经完全蹙成了一团！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朱莹的声音。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阿寿，三郎今天信口开河确实是不对，但这事儿很好解决。分堂试的卷子还是让徐黑子去出，但请皇上亲自出个几道题，那不就好了？”
随着这个清脆的声音，朱莹大步进来。她身后的湛金和流银手中捧着两块软巾，而她直接拿过这两块软巾兜头朝三皇子和四皇子罩了下去，等到两人忙不迭地接了在手擦头发，她这才看着张寿道：“以皇上的脾气，这种事一定会满口答应的。”
“就算父皇满口答应，那也不是我之前乱说话的理由。”
没等张寿开口，三皇子耷拉着脑袋，到底还是小声说道，“我不该在人面前随口说话……就算真是父皇打算这么做，我也应该三缄其口。老师昨天才教导过我和四弟，不能泄漏禁中语，确实是我不知道谨慎，乱开口给父皇惹事，给老师添麻烦……”
见四皇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似乎很希望自己对三皇子来上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寿便走上前去，随手抄过三皇子手中那条大软巾，帮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等用手摸着觉得那头发已经半干了，他也不理会头发乱糟糟的三皇子，丢下了这条软巾，如法炮制，把四皇子那一头软发也擦干了，他这才随手一扔软巾，似笑非笑地说：“其实，我可以当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背后直接禀告皇上。”
还可以这样？
三皇子和四皇子先是大惊，可再回过头来一想，对照他们在宫中的某些经历，两个人渐渐就明白了张寿的意思。而张寿接过朱莹递来的梳子，随手给三皇子梳理了一下，这才含笑说道：“你们的周围，有很多双眼睛。见你们犯错，有些人会说出来，有些人却不会。”
“而你们犯错，不但有可能殃及自己，也有可能会殃及身边人。就比如二皇子，他挨了板子在家养伤的这些天，你们知道他迁怒了多少人，他身边又被皇上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扫除掉了多少人？而原本打着他旗号在外经营产业的人，又有多少受到牵连？”
“莹莹刚刚说得确实是没错，皇上对分堂试很有兴趣，亲自出一两道题不算什么。可皇上亲口提出，和你们信口开河，这其中差别想必你们应该知道。好了，既然三皇子你已经知道错了，那么，你自己好好写一封信送去京城，我就不派人去禀告此事了。”
说到这里，张寿顿了一顿，轻描淡写地说：“记住，写的时候，先说一说半山堂那些监生对国子监徐监丞作为出题者是何等不安，纪九等人来打探时，又是如何替半山堂大多数人担心，觉得徐监丞出题难为他们。然后再好好解释一下你担心徐监丞无端受屈。”
“最后，你再用最诚恳的态度，告诉皇上因为一时情急，所以就对纪九他们说了谎，否定了徐监丞出题，而是说成了皇上出题。事后，你深刻反省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才急急忙忙上书弥补，请皇上原谅你。这几层意思，你懂了吗？”
尽管刚刚已经大致明白了张寿的教训，但此时此刻张寿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三皇子固然都牢牢记在了心中，要说理解……他其实是一知半解，唯一能隐隐约约明白的，大概就只有张寿一番苦心都是为自己好这一点。
于是，他不好意思让张寿再解释一下缘由，赶紧连连点头表示明白了。
张寿见三皇子点头，又对四皇子说：“你既然刚刚要替你三哥认错，那么你也好好给皇上写一封信。内容很简单，替你三哥求个情，怎么诚恳怎么写，我就不教你了。”
“好！”四皇子对于这个简单任务非常高兴，连忙一口答应，可看到张寿给三皇子一边一个梳了两个鬏儿，他也连忙涎着脸要求同等待遇，最后却被朱莹给拽了过去。
“敢情你们两个小子没从宫里带身边人出来，就是想着指使你们老师？连梳头都要他帮忙，世上哪有这样大剌剌的学生！别动，我给你梳！”
四皇子顿时急得快要哭了。朱莹自己的头发是一向梳得很漂亮，据说太夫人是把身边最心灵手巧的梳头丫头给了她，所以常常能看到她各种各样漂亮的发型，不少时候还常常是独创，不多时就风靡全城，可朱莹自己的梳头手艺……早年他二哥曾经领教过一次！
那是如何可怕的发型，他没见过，但他听人说过，事后二哥差点没气得发疯，最后在皇宫里提着剑想要追杀朱莹，结果被父皇狠狠教训了一顿。自从那件事后，最初还曾经迷恋过朱莹那绝世姿容的二哥就彻底和朱莹闹翻了。
而现在……终于轮到他了吗？
四皇子被朱莹梳完了头之后，那是顶着悲壮上刑场的表情出的浴堂，而张寿看着三皇子和四皇子照旧手拉手并肩而行的样子，虽说觉得四皇子那两个鬏儿有些不对称，可到底没有嘲笑朱莹的手艺，而是轻声感慨道：“要是他们一直这样和睦下去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朱莹诧异地问了一句，“就像我和二哥，虽说我恼火起来打过他骂过他，他气急败坏的时候，也不是没怨过我，可自家人之间，本来便应该一会儿就和好的。”
可话说到这，想起彼此视之为寇仇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她就无话可说了。那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比三皇子和四皇子，比她和大哥二哥，理应都要亲近，可最终还不是那个样子？皇家和任何家庭本来就不一样，皇帝和当年的庐王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张寿也是随口那么一感慨，并不想延续这个话题，因此当即就上前抓住了朱莹的手，因笑道：“这浴堂里又热又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赶紧出去吧。”
朱莹平常都是动不动拽着张寿走路，如今她被不由自主地拽着走了几步之后，不由得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就想起了刚刚三皇子和四皇子携手而行的一幕。
虽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但那种温馨的感觉是相通的。难怪张寿会突然有这样的感慨！
三皇子和四皇子到底就这点年纪，虽说已经几乎把简单的字都认全了，成语也掌握了数百个，唐诗宋词和四书五经都装了不少在肚子里，但背会不代表会用，认得字不代表就会写，两人给自家父皇的这一封信，从晚饭后酉正，一直写到了亥时。
整整一个半时辰，四皇子绞尽脑汁写出了五百字的信，至于三皇子……不但没有多，反而更少一些。等到检查完，再誊抄一遍，兄弟俩竟是折腾到了快子时方才睡下。
而次日一清早，朱莹就派稳妥的护卫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然后以自己的名义直接递到了乾清宫皇帝面前。而当皇帝打开偌大的纸袋，发现赫然是两封信时，他忍不住呆了一呆。看了看署名，发现是自己那两个儿子送来的，他就更加纳罕了。
张寿送信，那是有正事，两个小孩子写信给他干什么？然而，等看完三皇子的信之后，天子的疑惑就变成了笑骂，尤其是等看完四皇子的求情信之后更是如此。
尽管张寿丝毫没有自辩，可他一点都不会认为那是张寿授意三皇子干的。
因为，张寿其实事前就请求过他在半山堂分堂试上出两道题，还再三请求他姑且保密，他也答应了。没想到，这个消息竟然被素来乖巧的三皇子信口开河，就这么泄漏出去了！

第三百章 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
当京城正因为国子监分堂试，以及各堂空间狭小，是每月对调以示公平，还是重新修葺，各种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时，邢台的一座小院子里，张琛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这次回京城，从张寿这儿，得到了他意想不到的支持，可相比之下，他接下来偷偷回家找母亲求助，结果却撞上难得中午回家的父亲秦国公张川，这一趟却得到了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支持。除了护送他们这一行人南下的那些精干护卫之外，张川还随手塞给了他一沓钱票。
那是在沧州有分号的福隆钱庄见票即兑，每张一百贯，一百张，足足一万贯的钱票！
张琛虽说不知道那是因为张川从前就没限制过他这个儿子的零花钱，所以如今见他出门在外，索性用钱来表示自己的关心，还是张川是真正关心自己，反正那会儿他收钱非常利索，临走时也刻意流露出一脸桀骜不驯不领情的样子，甚至没怎么和老爹打招呼。
可如今在一场大战即将开打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浮想联翩，直到外间几个护卫进来，他出门进了院子，看着地上那一个个箱子依次打开，看到里头那一串串被串起来的青钱，以及各种金银钱币，这才嘿然一笑，志得意满。
“很好，加上之前我们才回收的那一笔，这下又到账一笔，全都装车给张武和张陆他们送过去，做得招摇一些，就说是京城送来的钱！”
“是。”那护卫略站了一站，突然出声问道，“少爷，可要说是您从京城里给他们送来的钱？要知道，张家兄弟素来和您最交好，一直以来都是您照顾他们，这事儿在京城固然人尽皆知，在邢台这样的小地方，却未必人人知道。”
“他们一个未来的驸马，一个未来的仪宾，这都镇不住那些地头蛇，加我一个秦国公之子的名声有什么用？”张琛却觉得这实在是多此一举，可看到那护卫竟是不肯走，他不禁火冒三丈。然而，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想到那是老爹的人，他不得不再次仔细考虑了一下。
这大笔的钱送过去，张武和张陆要能从京城调来钱粮，别人总难免会追究出处——说是两家侯府给他们送钱，这种蠢话没人会相信；说是他们的未婚妻给他们送钱，那也简直是瞎胡扯；至于皇帝，自己的长子在沧州都没管，哪会管女婿和侄女婿？
所以，这个来由还确实要交代清楚，这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也是为了张武和张陆。
于是，张琛瞅了一眼面前这个容貌平平无奇的护卫，最后黑着脸说：“那你去办吧，就以秦国公府的名义，把钱给张武张陆送去，给那些土财主添上一把柴！至于我么……嗯，我这个二皇子的心腹，当然得继续去会会那些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作为侯府公子，未来驸马和未来仪宾，皇帝派到邢台来推广新式纺机的钦使，张武和张陆一到邢台，就一直都饱受瞩目。最初一切都很顺利，几家挺大的工坊千恩万谢地收了图纸汰换机器，而自家有纺机的纺工们，也多半接受了先赊机器，再用纺出的棉纱抵账的方案。
可最初那一个多月之后，几家工坊那边就开始不断裁撤纺工，而自己用上了新式纺机的纺工们，则是发现没人收棉纱了，往日那些固定收棉纱的织坊全都换上了一副晚娘脸！如果不是张寿给了他们不少钱，接下来张琛又支援了他们一笔，他们早就捉襟见肘了。
但更要命的是，他们紧跟着发现，市面上的棉花竟然也没了。要不是张琛告诉他们缘由，他们简直觉得此前那计划简直是笑话。
此时此刻，不是亲兄弟，但从小比亲兄弟关系还好的两个人相对而坐，彼此看到彼此脸上那愁容，忍不住又一同叹了一口气。张陆平时自诩比张武聪明多智，可此时此刻他却显得比张武更加颓唐，看看这屋子里的摆设，他那情绪更是低落到无以复加。
“幸亏我们是奉旨出京，所以能住进这一向用来接待京中御史和各种官员的京东会馆，否则就我们眼下这两袖清风的窘境，住客栈就要被人扫地出门了！哈，一文不名……就算从前我最穷的时候，也没现在这么穷！”
张武勉强打起几分精神道：“琛哥不是去了京城找小先生吗？要不是他临走时借给我们的钱，我们还撑不了那么久。只要他回来，说不定能带回来好消息。”
“算了吧，琛哥他是秦国公长子，不是秦国公……就算是秦国公，如今他是顺天府尹，也管不到邢台来。”张陆无精打采地以手加额，随即就低声说道，“我承认小先生足智多谋，很厉害，可他又不是财神，变不出钱来。我们事先虽说估计到了眼下的情况，但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可张武却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想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商人逐利的贪婪程度。在轻易得到了新式纺机带来的巨大红利之后，却立刻选择了过河拆桥解雇工人，甚至还大肆打压那些自有纺机的小户。
至于他们在出京之前做计划时，信心满满认为可以推行的最低工钱和最低收购价等等一系列东西，根本就没有推行的机会！也难怪张寿虽说对他们提点了一下这些新名词，却把计划都交给他们去做，压根一点都不曾插手，完全一副放养的架势。
他们现在是真正体会到了，要和那些老于世故的地方豪族打交道有多困难，要真正做一件事，有多困难。
如果不是他们承诺给那些被解雇的工人提供工作机会，又以逐渐降低的价格收购那些自雇者纺出来的棉纱，说不定早就有人起哄围堵这座京东会馆了！可即便如此，他们却已然发现，那些豪族也趁机把自己工坊纺出来的棉纱大批量卖给他们，以至于他们花钱如流水。
而到今天为止，他们所有的钱全都彻底用完，一文不名，两袖空空，马上就要成笑话了！
就在两人对坐长叹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大的喧哗。这两天一直神经紧绷的张陆立刻蹭得跳了起来，快步冲到了门口，可他正想要叫人询问事由的时候，就只见此番和他们一同出来的胡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赫然满面狂喜。
“张五哥，张六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了头一句话，见张陆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意思，反而狐疑地打量他，他好不容易调匀了呼吸，这才急急忙忙地说，“秦国公府派人送钱来了！足足十几辆大车，全都是钱！”
别说张陆听懵了，就连跟着出来的张武也听得目瞪口呆。兄弟俩对视一眼，随即赶紧出门，等到了大门口，就只见邹明荣正在和一个护卫打扮的中年人接洽。然而，那人瞧着虽说有些面熟，确实是秦国公府的人，但他们俩却都知道，此人却绝对谈不上张琛的亲信。
要是这么说……人难道是秦国公张川派来的？不可能啊，那位秦国公多少年都对张琛这个儿子不闻不问，现如今怎么突然就变性子了？
而这时候，那中年护卫已经是看到了张武和张陆，当即撂下邹明荣过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五公子，六公子，我家公子听闻二位在邢台做事被人掣肘，思前想后，觉得其他方面无可设法，唯独钱财却有的是，所以让我等送钱过来。”
眼见大街上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也不知道多少人看着那一个个大箱子眼睛发绿，如果有人煽动，转瞬间就会酿出大祸，张武不禁暗自踌躇，可张陆却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立刻大声说道：“琛哥真是仗义！各位远来辛苦，把箱子卸下来，就先进来休息吧！”
“不，如此不妥！”张武虽说平日不如张陆聪明机敏，但此时见围观者越来越多，他却当机立断道，“这么多现钱，放在这京东会馆实在是不妥！依我之见，先存放到沧州最大的福隆钱庄去，需要用的时候随时取用，这就安全多了！”
张琛的脾气他最清楚，绝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人，这笔犹如及时雨的钱，绝对是真的！但正因为是真的，那么就要让旁人无可置喙，更要保证这笔钱不会出岔子！
闻听此言，本来混杂在人群中，准备喧哗质疑一下所谓京城送钱真假的人，顿时为之失语。要知道，钱只要存到福隆钱庄，那谁都可以打听这笔钱到底是真是假。果然，下一刻，这些人就只见那中年护卫苦笑了一声。
“五公子这话倒是不差，可说实话，我等早两天就到了，只是忙着把这笔钱从福隆钱庄里提出来，所以才不曾过来拜见你和六公子。眼下要是再这么送回去存放，钱庄那些人恐怕就要叫苦不迭了。”
才刚从福隆钱庄里提出来的钱！
听到这个消息，混在围观人群中的几人顿时立刻挤了出来，纷纷代自家主人前去查探。当然，也有人耐心更好地留了下来，试图打探一下张武和张陆下一步的方略。果然，他们很快就听到了那中年护卫说出了更重要的一番话。
“我家公子听说了五公子和六公子遇到的麻烦，不以为然地说，天底下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是小事。既然此地有人不识相，那么，秦国公府就拿出钱来，直接在这邢台开一家比谁家都大的工坊好了！那些被无良奸商和财主撵出来的熟手，咱们照单全收！”
此话一出，张陆顿时神情大振。其实他们如今初来乍到时，本着推广以及日后制衡的需要，确实是利用那家张寿早就买下的工坊招人做工，但总共也就十几台机器，十几个人，后来既然钱都没了，扩建工坊，扩招工人，那自然无从谈起。
可现在张琛给他们送来了及时雨一般的支援，那就意味不同了！
张武从前有时候对张琛的霸道脾气也不是没有怨言，可此时此刻面对这样带着鲜明张琛风格的霸道言语，想想自己兄弟二人这些天的遭遇，他却不禁觉得大为解气。
耳听得四周围议论声渐大，他便故作为难地说：“这会不会被人说是与民争利？”
“那是我家公子自己的钱，只不过是看不惯那些害民的小人作祟，这才拿出来做点事情，从来就没想着要赚什么钱，便是都亏光了也不打紧，又谈什么争利？”
张武连忙附和道：“是是，我想岔了，京城谁不知道琛哥义薄云天，仗义疏财，便是我和小陆这些年来也不知道承了多少恩惠，如今又怎会与民争利？既然如此，那这些钱也不必放在福隆钱庄了，先在原来的工坊那儿再租下两座院子，然后招人就好。”
见张陆也是一脸赞同，那中年护卫便轻描淡写地说：“五公子和六公子只要招人就行了，至于工坊需要用的房子和地，还有另一拨人。租什么租，直接买就是了，秦国公府不差钱。”
即便早知道张琛慷慨大方，可听到这中年护卫这一番砸钱、砸钱还是砸钱的言语，张武和张陆还是忍不住叹为观止。当下，两人看了一眼那十几辆大车上的钱箱，张陆就试探性地问道：“既然不用不用花钱在房子上，工钱却也不需要这许多，那这些钱……”
“有备无患。”中年护卫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要是有不长眼睛的小蟊贼打这些钱的主意，那么咱们秦国公府的人，可不是光好看的。再者，我行前公子特意去了一趟赵国公府，又问赵国公借了几个人，全都是杀人如麻的顶尖高手，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
“琛哥真是想得周到。”
事到如今，张武可顾不得真假，煞有介事地赞叹连连。可即便没有他这样的帮腔，那押车的护卫们高大健硕的身材，骑马佩刀的威武，早已经深刻映入了旁观者的心底。
而等到张武张陆亲自将一行人请入京东会馆，而邹明荣则是忙着招呼剩下那些护卫的时候，刚刚报信时喜气洋洋的胡凯，却被人群中一只手突然拽到了过去。这一幕几乎没人瞧见，至于还未散去的人，则是不管不顾围在了京东会馆门前，竖起耳朵试图再听点动静。
“有了这些钱，不管是雇工人，还是采买棉花，总归就可以盘活了！”
“是啊，琛哥真是大手笔，回京之后一定要好好谢他！”
“不过，邢台的棉花听说全被一个自称二皇子的心腹给囤了，只怕接下来要狠狠用钱砸。”

第三百零一章 哄抬，咸鱼
和京东会馆这专门接待京城那些挂着钦差两字的官员，带着几分京城的富贵气息，清幽雅静不同，化名王深的张琛，他落脚的金玉小筑，那就是绝对的暴发户意味十足了。
作为整个顺德府最豪奢的旅舍，这里住一个晚上的开销一贯钱起，足够中等人家过一个月。然而，邢台不是在运河边上，又或者是临海的港口，从江南往来此地的豪商却并不多，往常大多数房间都空着，如今张琛更是享受着包场的待遇，从京城回来之后就是日日笙歌。
不过，张大公子在京城也是纨绔子弟当中的头面人物，听雨小筑的十二雨都见识了不知道多少回，如今早已把最初那点艳遇邂逅的心思给抛到了九霄云外，饮酒作乐也就是纯粹的欣赏乐曲歌舞，那些投怀送抱的歌姬舞女没一个能得逞，早就渐渐老实了下来。
此时此刻，想着钱送到张武张陆那边之后，两人必定大喜开怀，张琛不由眯着眼睛再次小酌了一杯，随即就自得其乐地用手指轻轻和着节拍叩击桌面。就在这时候，他觉察到身后突然有人靠近，身体刚刚紧绷，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公子，人已经来了。”
张琛这才意识到，眼下不是自己一开始出来时的势单力薄，甭管老爹究竟是什么心思，他给自己的这些人确实是好用。然而，心里再满意，他此时却显得倨傲而又矜持，微微抬手做了个手势，就仿佛再次沉浸在了歌舞和曲乐中。
不多时，外间就传来了一个明显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王公子，郑员外他们几位求见。”
“不是昨天晚上才见过他们吗？又跑来干什么？”张琛明显不耐烦地挑了挑眉，随即没好气地说，“又不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老是在面前晃，敢情是提醒我欠了他们钱是不是？叫他们进来，其他人都下去！”
门外等候的郑员外等人听到这嚣张跋扈的言语，面上却都纹丝不动。和这位据说是二皇子心腹的王深打过几次交道，他们大多了解了此人性格——狂妄乖张，胆大包天……否则一般人怎敢随随便便把大皇子的人给打了？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决定借助此人来顶着钦差。
毕竟那边四个公子哥中，两个是未来驸马和仪宾，另两个也是官宦子弟——其中一个还和郑员外本人沾亲带故，谁都不想把四人得罪到绝路上——虽说他们已经做得相当过分了。
此时此刻，见乐班和一群歌舞姬都退了出来，郑员外就一马当先进了屋子。
他的兄长不但早就中了进士，还是首辅江阁老的门生，如今正是翰林侍读学士，因此他在邢台各家之中，也算是头号人物。因此，他笑吟吟地和“王深”打过招呼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人身后那两个护卫瞥了一眼。
这位二皇子心腹进了京一趟，回来时，身边又多了好几号人，一看就都是精气神足的高手。如此气派威势，他自然再不会怀疑对方的身份。此时此刻，他言简意赅地把张武和张陆那京东会馆刚刚发生的事解说了一遍，随即就压低了声音。
“王公子，事到如今，那边竟是得到了京城秦国公长公子的全力相助，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呵呵，他们是有钱，能买房子买地雇人手，可棉花呢？”张琛呵呵一笑，重重一拍扶手道，“要是我没记错，除却你们留着自己备用的之外，整个顺德府的棉花，好像都被我收了，不是吗？”
听到“王深”一副要和张武张陆死扛到底的态势，郑员外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全都有些喜出望外。当下郑员外就满脸堆笑地说：“有王公子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只要你不卖棉花给他们……”
“我干嘛不卖？”张琛斜睨了一眼郑员外，一脸“你是白痴吗”的不屑表情。
“只要他们肯出大价钱，我当然愿意卖。囤积居奇，价高者得，这种道理你们还不懂？秦国公府是很有钱，可我不信秦国公府的钱就会无限量地给他们糟蹋！你们应该打听过了吧？这次秦国公府那位冤大头似的长公子，究竟给他们送了多少钱来？”
自己骂自己冤大头，张琛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但骂了一句，却诡异得觉着还挺爽——用钱砸人这种招数，他从前在京城虽说常干，但从来不是做正事，如今放在正事上，那自有一种让人五脏六腑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的感觉。
而他这高兴劲，很快就随着一句附和而烟消云散，因为郑员外下首的赵老爷立刻满脸堆笑地说：“那是，秦国公那位公子就算再有钱，难道还能把整座公府都搬来给人撑腰？也就是从福隆钱庄兑了八千贯钱。再说，就算秦国公，那也比不得二皇子天潢贵胄……”
放屁！放你的狗屁！竟敢拿二皇子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怂货和我家老爹相提并论！
张琛在心里已经给赵老爷给钉上了该死的标签，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比有钱……呵呵，谁怕谁？放出风声去，我这棉花先涨四倍，看那两个小子是否要得起！”
郑员外顿时精神大振，其余人也为之大喜，纷纷卯足尽头一番恭维。等到他们回去之后不久，很快就得知了下一步的消息——张武和张陆竟然真的接受了那四倍高价，买了不少棉花，又把那些自有纺机的零散户和没了工作的纺工都召集了不少过去。
一群人一合计，决定按兵不动，仍旧是说动了那几家收棉纱织布的织坊，照旧不收棉纱，自己却找了几人冒充落魄纺工，又送了一大堆棉纱到张武张陆等人那边去卖，打算进一步消耗他们手中的资金。一晃七八天过去，众人却愕然得知，秦国公府又派人去了福隆钱庄兑钱。
这一次……又是五千贯！
事到如今，哪怕郑员外家底丰厚，其余各家也都是堪称豪富，可谁也不想和又有钱，又有势的秦国公府去死扛。然而，眼见得那位“王深”竟是把棉花的价格涨到了最初那原价的六倍，张武和张陆仗着秦国公府的财力，仍然照单全收，他们就顿时耐不住性子了。
如此人傻钱多好赚钱的诱惑在前，谁还能忍得住？纺纱？那是什么，有什么比一个人都不要雇，直接转手卖棉花赚得多！早知道如此，就算“王深”是打着二皇子的招牌，他们也绝对不会因为乐于看人暗中给张武张陆使绊子，所以就借了钱给人收棉花。
这简直是给“王深”……不，给二皇子送钱！
一时间，郑员外静悄悄地派出人去邻近各地，尤其是去沧州，大批量购买棉花——包括如今还在地里尚未收获的，也全都一口气付定金定了下来。他还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想不到赵老爷探听到虚实之后，竟是直接派人去沧州，硬生生说动族亲，买了百亩棉田。
这两人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风声须臾就传递了出去，之前和他们一同去拜访过“王深”的众人无不痛恨这两个吃独食的家伙，慌忙也都加入了屯棉花的行列。至于更聪明的，就像赵老爷，想着人家秦国公府兴许可能涉足纺织业，使劲想着囤地。
尤其是眼见得“王深”直接坐地起价，竟是把棉花涨到了十倍，张武和张陆竟然硬扛着继续买，秦国公府居然又送来了一大笔钱的时候，郑员外为首的这几个邢台本地大家掌门人，他们的手笔更是大了一倍不止，伸到沧州的手就更长了。
因此，这一天当大皇子志得意满地又赴了一家官宦邀约之后，就得到了一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消息。
“市面上的棉花全都没了？笑话，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没了。”那回话的亲随满脸焦急，索性实话实说道，“都是因为邢台那边出幺蛾子。听说张琛为了给张武和张陆撑腰，也不知道从秦国公还是秦国夫人那儿弄了一大笔钱，一股脑儿送了给张武和张陆，结果那两个蠢货和本地大族怄气，自己开起了工坊。”
大皇子简直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他难以置信地问道：“自己开工坊？他们俩是不是以为马上就能尚公主娶郡主，所以昏了头？这工坊是那么好开的吗？要地方，要雇纺工，还要有原料，最后纺出来的棉纱还要有织坊肯收！”
相比之下，他软硬兼施，拿着皇子的身份勾引了那些大户联手排挤那些小工坊和零散纺工，同时摆平那些织坊，然后拿着干股，坐地抽取利润，要比张琛这愚蠢做法稳妥得多。
那小子是把在京城张扬跋扈的态度拿到邢台去了？人不能去帮张武和张陆，就直接砸钱去帮？这简直是钱多了烧手还是怎么着？
大皇子越想越觉得火冒三丈：“秦国公张川怎么就不管管自己的儿子！都已经摔断腿躺在床上了，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他要陪着张武和张陆发疯，可以，但别来碍我的事！”
他怎么就没有张琛这样人傻钱多的朋友？
大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大皇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地吩咐道：“既然张琛那家伙要和人拼财力，你去和那几家言语一声，从江南多买点棉花上来，卖给邢台那边的两个冤大头……”
说到这，他冷不丁想起自己之前从陆三郎手中买那新式纺机的样机和图纸，而付出的五百亩沧州棉田的代价，一时间再次心痛欲死。这要是那五百亩棉田还在他手里，那么，只要张琛还是这么败家子，他等到新棉上市时，就能把秦国公府的家底掏空不少，正好报仇！
“既然棉花没了，各家工坊就先停工好了。如今干一个月能顶得上从前干三五个月，反正他们不会亏！如今亏掉的，转眼间就能从秦国公张家身上榨出油水来！”
大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看那亲随连声答应退了下去，他想到之前把自己派到邢台的人给打了的二皇子那个心腹王深，只觉得犹如吞了苍蝇一般恶心。
虽说二皇子挨了一顿板子，据说如今还下不了床，可这家伙的人依旧能够大摇大摆出京，继续和他做对，父皇竟然也不闻不问！而母后如今被禁闭在坤宁宫，堂堂一国之母竟是还不如那些妃嫔。而他这个堂堂皇家嫡长子，却被困在沧州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
邢台正闹什么乱子，又怎么牵扯到了沧州，大皇子又是怎一个烦乱了得，这全都和朱二没关系。他带着几个护卫悄然从海淀赵园出发，一路恨不得昼伏夜出——却又怕被人当成是宵小，因此最终不得不做了点乔装打扮，抵达沧州时，正好是邢台人买空了沧州棉花的时候。
他却压根没理会人家两边在较什么劲，一到沧州连客栈都顾不得去找就打算去那家海商铺子，结果却被几个护卫给劝了下来。虽说几人都不知道大小姐和二少爷瞒着家里其他人这是在捣什么鬼，但他们到底更领市面。
“二公子，你这风尘仆仆地跑过去，别人立刻就知道你是专程去找他的。到时候不说给你来一通糊弄人的鬼话，你看中的东西，他们自然就会坐地起价。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然后再换一套行头，悠悠闲闲，让人当咱们是顺道闲逛的过路闲人，那才最好。”
于是，朱二只好先挑了家所谓的百年老店，沐浴之后换了一套不显山不露水的行头，这才带着几个护卫匆匆出了门。然而，等到他是依照阿六给他画的简易地图找到地方时，却只见那家在海商一条街上毫不起眼的小店下了门板，赫然关门歇业。
这下子，朱二公子简直是又惊又怒，那种紧赶慢赶却还扑空的巨大失望和愤怒糅合在一起，以至于他整张脸都有些抽搐了。
好在他身边那几个护卫异常乖觉，立时分出了一个去周边打探消息，不一会儿人就笑容满面地转了回来：“二公子，此间店主是专门卖海货的。明明北面的天津，南面的登莱和胶州都是更好的港口，可这家伙就喜欢窝在沧州，慢条斯理地卖他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人今天没开门，是去找人下棋了。那老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做生意从不积极，所以周围相邻的店铺全都在背地里叫他咸鱼。”

第三百零二章 各有所用
邢台和沧州的风波如何，虽说自有各路渠道通报京城，但朝中上下却着实顾不上。
一来国子监已经风波连场，从前管着率性堂的国子博士杨一鸣黯然退场，竟是连外放学官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因病”致仕；二来皇帝决定扩建国子监六堂，力求能够容纳更多的监生听讲，这笔款项由内库拨付，但这样的拨付却也有一个先决条件。
皇帝姑且同意了兵部尚书陆绾的辞呈，同时对公学之请亦是一口允准，因此勉励国子监监生以教化为己任，在国子监分堂逐一重新扩建期间，凡正在扩建的那一堂监生，全都分给陆绾，用于在京畿各处巡回授课，以至少教会学生读写两百字为限。
当然九章堂监生也一样有任务，他们需要去教授算学基础。但由于九章堂的监生本来就没有多少，他们也就被人理所当然地当成了皇帝一视同仁的添头。就和半山堂那些也同样领受了相同任务的贵介子弟一样。
这道旨意一下，国子监中简直是炸了锅，朝中也是一片哗然。江阁老的一个门生直接搬出了大名鼎鼎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加以劝谏，然后……他就被孔大学士拿出的太祖语录给砸了回来——太祖亲自断句，孔夫子的原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谁也没想到，原本只是国子监的一桩争端，须臾竟是变成了朝中两位阁老的角力。就连张寿本人也没想到孔大学士竟会突然跳出来，与江阁老直接扛上了。然而，想到之前临海大营那密信事件涉及谋害孔大学士，却还没个下文，他大概理解人家的怨气，也就作壁上观了。
而对于半山堂的监生们来说，往日这样朝中乱仗的当口，他们一定会幸灾乐祸地于各处酒楼食肆指点江山，可如今他们却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自从那一天纪九等人匆匆忙忙地带回了半山堂分堂试名为徐黑子出题，实为皇帝圣心独运的大消息，谁敢怠慢？
眼看分堂试只有不到三天了，这一日中午，张寿在那钟声中宣布下课时，立刻就只见呼啦啦一群人围上前来，其中为首的就是满脸堆笑的纪九。
“老师，我们想问一件事，回头这国子监分堂试，最后是按照成绩分，还是按照人数分？”
听到这个问题，张寿不禁呵呵一笑：“按照成绩分则如何？按照人数分又如何？”
虽然张寿直接把问题又轻飘飘地推了回来，但纪九却看到了某种苗头，不禁暗自振奋，连忙赔笑说：“按照成绩分，那无非是达到某个成绩的人，全都能入第一堂，乃至于第三堂，剩下的才会按照术业有专攻进第二堂，最后那一批去军中操练。而如果按照人数分……”
他顿了一顿，这才仿佛有些踌躇似的说：“比如老师本来就决定，第一堂只招收三十人，又或者四十人，那么就只取前三十或者四十，余下的就算成绩不错，那也只能黜落。”
纪九知道身后不少人都对各种科举考试的录取标准不甚明了，因此干脆解释得简单易懂。果然，说完之后，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大片恍然大悟的声音，而张寿却对他笑了笑。
“当然是以成绩为限。若是有一百人的成绩都达到了认可为优良的标准，那么这一百人全都划进第一堂又何妨？如果成绩只有十个人能达到标准，那第一堂就只进十人。说到底，就和之前的月考和年考一样，考核的只不过是用心与否，上进与否，黜落从来不是目的。”
听到张寿这样的回答，纪九哪怕早就有所猜测，心情还是不禁有些微妙。
限定人数，意味着张寿想要让外人看看自己是如何铁面无私，宁缺毋滥；而如果只是限定成绩，那么，照之前月考岁考的成绩来看，除非是那十几二十个实在无药可救的人，其余大多数人都至少能得一个中，第三堂保底，就是第一堂，留个五六十个人也不在话下。
也就是说，此番分堂试，正如张寿刚刚所说，确实并不是以淘汰为目的。
而不只是纪九听懂了，其余人也都听懂了，当下不禁欢呼了起来。而张寿直到这声音渐渐停歇了下来，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我还当你要问，张琛摔断了腿在家休养，张武张陆人在邢台，朱二离家出走，他们四个的成绩该怎么算呢！”
此话一说，偌大的半山堂再次鸦雀无声。斋长和两位副斋长先后缺席，而后代斋长朱二也突然出幺蛾子离家出走，据说赵国公府的那位当家人赵国公朱泾火冒三丈，派出人手四处寻找，眼看找寻范围已经遍及京畿，挖地三尺。对于这种情况，背后猜什么的都有。
纪九只觉得张寿那目光仿佛别有深意，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哈哈道：“张武张陆他们是奉钦命公干，这自然是国事为重。张斋长正月里意外受伤，错过考试也是没办法的，至于朱二郎……等赵国公府的人找到他之后，再补考也无不可……”
“兵无将而不动，蛇无头而不行，既然朱二郎几天都没下落，半山堂也得换一个代斋长。”说到这里，张寿就笑眯眯地说，“纪九郎你一向成绩优异，又颇有威望，这代斋长就你当吧。”
我？
纪九顿时惊讶到了极点，几乎想要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请张寿再次确认。
张琛是什么人？秦国公独子，未来的秦国公，当初张寿在翠筠间设馆时就在门下的学生之一，据说亲信程度仅次于陆三郎。那是京城纨绔之中的头面人物，嚣张跋扈少人敢惹。
朱二是什么人？赵国公嫡出的次子，虽说不成器，但身份摆在那儿，再加上又是张寿的未来二舅哥，哪怕很多人对其心有不服，可看在朱家和张寿的面子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他呢？区区一个庶子，还不是张武和张陆这样早早就投在门下，算得上同甘共苦的旧班底，就算他一贯成绩尚可，怎会轮到他去当这个斋长？当初翠筠间那班人会甘心，会答应？
他不敢多犹豫，赶紧低下头道：“学生才疏学浅，哪里能够担此重任？就算老师一时半会没办法选出一位代斋长，三皇子和四皇子也在半山堂中……”
纪九这话还没说完，四皇子就开口说道：“不用算我和三哥了！父皇说我和三哥经义底子太糟糕了，以后得在宫里正儿八经地先把经史学好，在半山堂只能呆到分堂试之前为止。”
说到这里，四皇子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张寿，这才小声说道：“以后老师的课，我们只能看他编的那些课本了。”
三皇子虽没说话，但脸上同样尽是不那么甘心的表情。从赵园回宫，皇帝就把他们拎到面前，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一番，最后却告知了他们这个决定。他为此和四皇子想尽办法恳求，但最后却依旧没能让父皇收回成命。为此，他只觉得自己唬人时那一丝得意实在愚蠢极了。
眼见这兄弟俩如此态度，不少监生顿时面面相觑。眼看大皇子竟然被派去小小的沧州去做那样一件小事——所担的职责不过和张武张陆仿佛，二皇子更是一顿板子挨得至今还下不了床，怎会没人动起烧冷灶，在三皇子和四皇子身上打算盘的主意？
可现在还没等他们抽出空来，这两位龙子竟然就要回宫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即将离开半山堂难道和自己之前的打探有关？纪九心中刹那间闪过这个念头，可仅仅是须臾，他就立刻不去多想，慌忙开口说道：“即便二位皇子将走，半山堂中人才济济……”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张寿就若无其事地打断道：“不用谦虚了，就你来当这个代斋长。好了，早就下课了，时候不早，大家散了吧！”
见张寿撂下这话就扬长而去，半山堂中众人你眼看我眼，最后无数目光就汇聚在了纪九身上。素来自诩聪明的纪九公子被看得犹如芒刺在背，偏偏还要强作镇定。可当他回到座位上想要收拾东西的时候，却突然觉得面前一黑，竟是被张大块头带着三五个人围住了。
“纪九公子，不对，从今往后，要叫代斋长了。”
“知道我是代斋长，那你就该把招子放亮一点。”
纪九弹了弹衣角，故作镇定地站起身来，却是嘿然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不就是想说，你一贯坐在我旁边，回头分堂试的时候给你行个方便吗？”
他只当没看见四面八方瞬间或灼热或危险的目光，嗤笑一声道：“你倒是想想，咱们这位老师都能让素来只给殿试出题的皇上，给咱们这些半桶水的家伙出题，这考试的地方会没个成算？和殿试似的，在奉天殿前广场摆上百来张桌子，彼此之间隔上三五丈，那也可能！”
这简直荒谬！
一大群监生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可再转念一想张寿的为人风格，不少人不得不承认，那确实非常有可能……皇帝出题这种诡异状况都已经发生了，更何况其他？
一时间，丢下一个不负责任重磅猜测的纪九趁机溜之大吉。而张寿也没有回号舍。这一天中午，他直接去了九章堂，而结束了早上代授课的陆三郎则是提早对众人言语了一声，等到张寿过来就让出了讲台。
这几个月，张寿充分见识到了，有数理天赋的人学习能力有多强，这才还不到半年，代数他已经讲到了二次函数，而几何已经结束了平面几何，进展到空间几何。至于后来才开始讲的物理，进展虽说稍慢，但经典力学也已经讲了一小半。
幸亏有太祖皇帝普及了那些阿拉伯数字，在最初艰难地接受那些用于列方程的符号之后，这些天赋者很快就展现出了他们的不同寻常之处。
有已经回来的阿六望风，张寿并不担心再有人跑来这偷听——如今这时候，国子监那些监生忙着确定彼此立场都来不及，哪有功夫管他？
“这几个月，说实话，半山堂折腾出了挺多乱七八糟的事，相形之下，九章堂就要风平浪静得多。除却做了个挺有趣的课题，一部分人随同王总宪前去宣府大同，核算清点账目等等，外间大多数人都忽略了你们。但并不是说，九章堂只要重开，只要有人，这就够了。”
张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这还远远不够！”
“数理有什么用？朝中那些老大人们，不少都会摇头晃脑地说，没什么大用，不过钦天监中的术数之学而已，不过治水时的微末计算而已，不过清点账目的胥吏所需而已。但实质上，你们应该看到了，这其中蕴藏世间奇妙之理。”
在一番开场白之后，见底下的人无一不是细细倾听，张寿就继续说道：“从前那些年，你们大多没有从自己的才能上得到太多的好处，甚至不足以养家糊口，但至少，你们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才能，而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根本不曾有发现天赋的机会，便泯然众人中？”
“所以……”张寿轻轻一拍讲桌，不紧不慢说，“教化万民，陆兵部提出的这四个字被很多人笑话，因为在那些人心目中，读书种子自然都是出自士人，那些目不识丁的人家，世世代代都目不识丁又有何妨？还省得和他们的后代争抢进学的资格。”
“所以，别看区区两百字的读写，那也是难如登天，从中会不会涌现出方仲永那样下笔成章的神童，说实话我不抱太大期望。但是，数理不同，有天赋的人会在相对很短的时间里展现出他们敏感于数字的才能，而你们需要的，就是把这些人一一甄选出来。”
“然后，作为他们的老师，把他们带上一条不一样的路，让他们成为九章堂的后继者！”
“没错，我希望，你们亲自挑选出自己的后继者！”
当陆三郎心情复杂地送了张寿从九章堂出来时，他就忍不住轻声问道：“他们这才刚学了不到半年，这就去为人师长，还要挑选出有天赋的学生，会不会……”
“事在人为。”张寿呵呵一笑。初中毕业的老师都能成名师，更何况这群初级数理学霸？

第三百零三章 考试
虽然纪九这个半山堂的代斋长威信严重不足，很多人不服气，可分堂试在即，张寿既然亲口点了名，他们也只能暂时不计较这一茬。纵使有人觉得纪九爹不疼娘不爱，又不像张武张陆那样有张琛倚靠，试图要挟他帮忙作弊，纪九却还有另外的招数。
于是，新鲜出炉的代斋长竟是顺顺利利就躲过了分堂试前两天这难熬的日子。
然而，等到分堂试这一天，风和日丽，张寿宣布就在半山堂考试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朝纪九刺了过去。然而，即便是在半山堂，大多数人也找不到机会，因为这里本来就大，每张桌子前后左右都相隔近一丈，几个人眼睛这么好能瞧见别人的卷子？
更何况，还有绳愆厅的徐黑逹亲自带了两个小吏巡查监考，想作弊的人只能徒呼奈何。
等到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几个动作快的监生迅速用眼睛一扫，就顾不得此时这庄严肃穆的氛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哀嚎，而这种异声转瞬间就蔓延开来，直到讲堂上传来了醒堂木的声音，偌大的半山堂里才再次鸦雀无声。
题目难不难，暂时还看不出来，但每个人都认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题目多！
而在开考之前，张寿就已经揭示了谜底——题目大部分是徐黑逹出的，小部分是皇帝出的，所以，在皇帝并未亲临的情况下，徐黑逹自然成了被那些眼刀集火的对象。只不过，绳愆厅大名鼎鼎的徐黑子却仿佛没察觉一般，照旧如同鹰隼视察领地一般在考场中巡查。
只不过，他心里却到底还是颇为感激张寿——他名气虽大，却不如国子博士们乃是正儿八经的清贵学官，而是杂职末途，处置犯了学规的监生是他的职责，可给监生们出题，他却没这个资格。偷偷旁听了张寿这么多课，他如今有一种没白听的感觉。
所以，张寿让他加大题量，他就毫不客气地出了整整三张卷子的考题，最终甚至动用了五名小吏关小黑屋抄卷子——为了保密，人到现在都还没放出来。从张寿最开始的讲史，到后来的自然和数理，全都囊括在内。难度固然不高，却因为题量大，却也不好答。
徐黑逹不是进士出身，但也是科场一路拼杀出来的，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到了秀才，但在考举人时却屡试屡败，也就是那时候，他听说了太祖初年一度停了科举，天下县学州学府学国子监，一级一级学校优中选优推送上来，最后国子监出来的方才授官，大为惊异这制度。
因此，在将近四十方才考中了举人之后，他就绝了考进士的念头，苦苦熬资格，最终进入了国子监绳愆厅。可国子监的状况却让他大失所望，久而久之，他便对监生们越发严厉，奈何他一个黑脸无私的监丞，却挽回不了渐露衰败之相的国子监。
直到张寿成了国子博士。
这位年纪轻轻的国子博士，就如同太祖皇帝曾经在朝堂上对大臣打比方的那条鲶鱼，搅得原本一潭死水似的国子监整个都活络了起来，而且，人还竟然搅混了朝中那一池春水。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当初这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正在一心只读圣贤书，正在苦苦地磨砺那四平八稳的制艺，那官样文章？其实那时候他也曾经想过，这种文章写好了就能治国理政吗？他觉得不能，可谁又在乎他？
所以，张寿把半山堂那些原本只会吃喝玩乐的贵介子弟们犹如抽陀螺似的抽动了，支使得众人团团转，从半山堂到九章堂，读死书的传统被渐渐改观，徐黑逹虽说只是远远站着看热闹，心里却很赞成。
年纪轻轻的时候不豁出去做点有益的事情，难道还等磨平了锐角之后再去做？那时候，大多数人早已经变成碌碌无为的禄蠹了！
徐黑逹一边想，一边站在监生们身后，浏览着他们的卷子。题目类型是张寿事先知会他的，所以他出了大量仿效帖经的填空题，然后则是名词解释。而最后的三道问答，却是出自皇帝御笔。所有三部分题目总共一百分，每道题分值不同，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
当他路过纪九身后时，眼睛只一扫，原本迈出去的步子就收了回来，忍不住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才确定，还不到两刻钟，他出的那一百道填空题，纪九竟然已经快做完了。做完了不稀奇，准确率非常高，这才稀奇！
徐黑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纪九身后伫立的时间太长，很快就挪移到了另一个人身后，也站了这么久，看到的却是惨不忍睹的谬误和空白。于是，等他又看过几个人，最终来到了讲堂最后的张寿身边时，他就忍不住哂然笑了一声。
“都是出身贵介，从前也都是学业平平，但如今张博士你教导了这么久，却竟是分出了高低优劣，而且差距还这么大，我真的是没想到。”
“徐监丞你只不过是旁听，都能轻松驾驭的题目，他们却是日日听讲，功课，却还做不出来的话，那么就足可证明无心读书。在书山半山腰上还知道前进的人，半山堂当然需要，但躺在书山脚下就不愿意登山的人，还是趁早换个地方的好。”
“当然，有些人对于经史算学之类的都没兴趣，却在其他方面有天赋有兴趣，其实也并无不可。反正至少是官宦子弟，出几个喜欢酿酒的，喜欢木工的，喜欢打铁的，喜欢种花的……那也是好事，至于什么都不想学的，当个单纯的富贵咸鱼就行了。”
张寿说到这里，就歉意地对徐黑逹拱了拱手说：“此番出题，监考，巡场，都劳烦徐监丞费心了。等考完之后，兴许还会有人迁怒于你。皇上也知道你在国子监多年，铁面无私，劳苦功高，若你有心外任，可以……”
“不，除了国子监，我哪儿都不去，准确地说，是哪儿都不想去。”
徐黑逹呵呵一笑，语气中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坚决：“我还想好好看一看，这座死气沉沉的国子监，重新变成太祖年间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国子监。我等着看张博士你带出一批不同以往的学生，所以，我愿意一直把绳愆厅的监丞当下去。”
张寿没想到一贯被人说成是不近人情的徐黑子竟还有这一面，对比他同样熟悉的前顺天府尹，现宣大总督王杰，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一声，强项铁面的都是偏执狂。
他欣然点了点头，因笑道：“若是如此，那自然最好。虽然难免有些被黜落的不肖子弟怀恨在心，但天子脚下，却不是几个权贵子弟就能放肆的地方，我会未雨绸缪的。”
“不用担心。”徐黑逹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淡淡地说，“我读书耗费了太多时光，如今父母已经双亡，老妻带着两个儿子在乡间耕读，并不在京城，他们若能越过崇山峻岭去我家里找麻烦，那也算是他们的本事！”
张寿对徐黑逹的家世并没有太深的了解，只是素来很佩服此人和王大头类似的那种不怕背锅，再加上也为了防止别人在背后诽谤他考试不公，所以他才想到请这位常常徘徊在半山堂和九章堂之外的绳愆厅监丞来出题。此时听到这番毫不在意的话，他不禁有些无语。
“尊夫人和令郎和你分隔两地，你就不想念他们吗？”
“京城居，大不易，我这点俸禄，如果不去贪墨，怎么可能养活他们？更何况，张博士你觉得，为什么那些跟父祖上任京城的官宦子弟中有人成器，有人却犹如烂泥糊不上墙？京城便犹如一口乌黑的染缸，心性不定的人转眼间就会被染黑。当然，州城府城县城也是一样。”
“而在乡间，你有钱也只能从货郎那买点小玩意，你没有车马得几天才能走出山头，那地方才适合读书，尤其是适合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既为农家子，本来就应该耕读为生。”
张寿没办法赞成徐黑逹这种太过鲜明的耕读理论。即便徐黑逹所谓的耕读大概并不是最原始的一边下地干活，一边读书，就好比读《出师表》的人，千万别把诸葛亮的“躬耕于南阳”当真一样，那只是士人乡居的一种自谦说法。
就算是所谓再寒素的士人，十有八九家里至少雇了三两长工料理田地。因为要把经史掌握到滚瓜烂熟可以下科场的士人，是绝对没时间亲自去种地的……亲自去种地的农家子，也很少有能够考中进士的。
但张寿终究觉得，徐黑逹为了能够让儿子们定心读书，就把人扔在与世隔绝的山村里，实在是有点偏激。他一向信奉的是，知识和阅历和眼界成正比，读死书要不得。
于是，他略一思忖，终究还是没太顾忌交浅言深，诚恳地劝说道：“即便徐监丞不能接他们到京城定居，但山居很难结识到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如今这天下虽不能说是日新月异，但新事物却也不少，你也不该约束他们太严格了。”
“乡间寒素，尽可为友，我宁可没有那些号称满腹经纶，实则沉沦青楼楚馆的所谓读书人带他们学坏。”
徐黑逹难得地笑了笑：“至于张博士你说的新事物，就比如葛太师的那些书，还有你的那些书，确实是从前没有的，我自己都感兴趣，当然也希望儿子们能看一看。然则京城书贵，我一个穷京官实在是买不起，所以我有空就手抄一些，等凑一箱子就托相熟的人捎带回乡。”
对于徐黑逹的交友论以及读书论，张寿唯有苦笑。
至于送你两本书这种后世结交朋友时非常好用的招数，他想想还是放弃了。
别看徐黑逹自嘲穷京官，甚至能坦然说出没钱买书只能抄，但越是这样的人，自尊心越是强，无功不受禄这几个字，可以说是刻在骨子里。因此，他最终就换了个说法。
“我还有两册书正在写，日后也会放在半山堂和九章堂作为教材，也保不准会让九章堂的监生们拿出去教授别人。我打算让陆三郎誊抄几份书稿，送给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他们斧正，到时候不如也转送徐监丞一份，我想听听你这局外人的中肯意见。”
学生们在苦逼地考试，张寿却兴致勃勃地和徐黑逹聊起了日后的教材。
“要知道，葛老师对我这个关门弟子素来偏爱，只要观点新奇，他往往都说好；齐先生褚先生虽说挑剔，但他们挑剔的地方太过专业，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至于陆三郎，我写什么他都大声叫好。所以，我正愁没人给我这教材提意见。”
徐黑逹微微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张寿乍一听这段《邹忌讽齐王纳谏》的原文，不禁哑然失笑：“徐监丞此言差矣，葛老师私我，陆三郎畏我，但齐先生褚先生，却不能说是有求于我。”
“齐老大人和褚老大人与葛太师这几十年一路行来，志同道合，虽说他们也见过不少于术数上有天分的人，可却没有一个人能把这天分用于教书育人上。因为他们想看一看你到底能把九章堂带往何方，所以，他们确实是有求于你，自然会不遗余力地鼓励你。”
说到这里，徐黑逹就点了点头道：“你让我这个局外人先看你的书稿，无非是希望知道，寻常人的观感如何。此事我自然责无旁贷，更要谢你省我抄书之功。”
既然徐黑逹是个明白人，张寿当下也就不再多说。就在他看了一眼考场中这一百多号人，随即也打算巡视一圈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张无忌，你好大胆子，竟敢在这半山堂中作弊！”
这一刻，张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陆三郎还嫌弃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半山堂里这些人，名字奇葩的多着呢！张无忌……他爹可不叫张翠山，乃是出自和赵国公朱泾有仇的张家，襄阳伯三子，昂藏八尺大汉，俗称张大块头的仁兄！
然而，还不等他出声，就只听徐黑逹陡然一声大喝：“全都给我坐好，左顾右盼的，喧哗出声的，分堂试成绩立刻倒扣十分！离开座位试图走动的，本堂考试成绩作废！”

第三百零四章 微妙的舞弊事件
到底是主管绳愆厅，竹板子打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黑面神，徐黑逹这怒吼过后，刚刚才传来嗡嗡嗡议论声的半山堂顿时鸦雀无声。尽管大多数贵介子弟并没有经历过被这位那两张嘴皮子一碰，便是小竹板子二十起敲下来的窘态，但成绩下调，成绩作废，他们还是懂的。
于是，浑水摸鱼者无不立刻凛然坐好，看热闹的人慌忙收回目光继续集中精神做自己的卷子，至于原本就只顾着奋笔疾书的某些人，那就更加不会抬头了。
这一次，日后不会继续呆在半山堂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并不参加分堂试，他们也少了一重压力，否则日后被人讥刺为连孺子都不如，那这张脸往哪搁？
张寿已然来到了张大块头的身后。见人肩膀微微颤抖，他就知道，那叫嚷作弊的人是何居心姑且不提，眼前这昂藏大汉有问题，这件事却是确凿无疑。果然，当他转过书桌来到人身前时，就只见其左手紧紧按在课桌上，手掌下方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见张大块头耷拉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和自己对视，他就轻轻用两指敲了敲对方的手背，发觉那僵硬的手渐渐一寸一寸地移开，露出了底下一本约摸两寸长，一寸宽的册子，他不由得嘴角一勾，心想倒是第一次见识这年头的小抄。
张寿两指捻起这本有些厚度的小册子，不动声色地拢在袖中，又转到侧面多看了几眼张大块头的卷子，见答了约摸一小半，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好了，大家继续吧！”
一旁那个指斥张大块头作弊的吴四郎眼见张寿不是当场将人逐出，也不是声色俱厉地呵斥，竟是就这样轻飘飘地拿走小抄就算了结，不禁又惊又怒。可还不等他想好接下来又该如何，就发现张寿突然朝他走了过来。发现张寿低头瞟了一眼他的卷子，他瞬间神经绷紧。
糟糕，张寿不但不惩处那个平日欺软怕硬的可恶家伙，竟然还关注起了他的卷子！
只是一眼，张寿就发现，吴四郎这卷子做得惨不忍睹。见其心虚地想要用手去遮掩底下某张卷子上不知是名词解释还是问答的巨大空白，他就呵呵一笑道说：“好好做你自己的题，徐监丞刚刚说的那些情况，都是扣分，本堂考试，可不存在加分。”
这分明是说揭发作弊也不会加分，一时间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也不禁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谁也不敢再动歪脑筋了。至于逃过一劫的张大块头是何等心情，却也没人去关心。
而张寿袖了小抄再次来到半山堂大门口，随手一翻之后，他就不禁暗自称奇。
这是一本记录了挺多他上课内容的笔记，字迹是很漂亮的蝇头小楷，内容详尽，语句通顺，不少都是他上课时的原句——别问他怎么记得，哪怕不可能记住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是，自己的语言习惯他自己还是有数的。
在这个没有速记的年代，他难以置信有人能在听课的同时，如此分神去做笔记。而且，这明显是精炼整理出来的。就这小小一本，囊括了大约十天的经史课内容，总结得恰到好处，在他这半山堂没有外人来旁听的情况下，写这小抄的人就很值得商榷了。
至于这笔记是一个人所为，还是几个监生的群体智慧，又或者是一个学霸整理，一群学渣誊抄，本来目的是为了学习，还是归根结底就是为了用来作弊，那就不得而知了。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至于那个嚷嚷作弊的吴四郎，那就更有趣了。
张寿觉得有趣，张大块头却一点都不觉得有趣。虽然刚刚避免了最糟糕的结局，但他却不能不想到事后的结果。隔壁那个该死的吴四那一声指名道姓的作弊嚷嚷得人尽皆知，他会不会被直接赶出半山堂？会不会因此被家中老爹怒斥乃至于痛打一顿？会不会……
心乱如麻的他有些茫然地举目四顾，就只见大多数人都在绞尽脑汁地埋首于试卷之中。当他看到纪九的时候，就只见这个出身和自己仿佛，但一贯却很有小聪明的家伙正神态自若地奋笔疾书，不时还微微一笑，仿佛做那密密麻麻的卷子对他来说不过牛刀小试，不值一提。
“还有半个时辰交卷。不要浪费时间。这百分题的卷子，七十分就能进第一堂，五十分且平日月考岁考都合格的就能进第三堂。至于剩下的，如果有一技之长的可选择进第二堂。除此之外的人，应该不用我多说。在这种时候，你们自己问问自己，还有时间分心他顾吗？”
被身后徐黑子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紧跟着，张大块头便如梦初醒。既然人家没有因为他可能作弊而把他赶出去，那么，他至少要试一试能否达到第三堂的标准。
至于实在不行的话——皮糙肉厚的他就只能去军中了！那时候，死活就掌握在他那在军中如鱼得水的大哥手里了！
徐黑逹再次巡视了一圈回到半山堂大门口之后，并没有问张寿为何不曾揪出那个作弊的立时逐出，以儆效尤。
绳愆厅固然职责所在，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依照国子博士等上级学官的要求加以处罚，除非直接犯在他手里，否则他并不会越俎代庖。
然而，当张寿随手把那本小抄递给他时，他还是接了过来，一目十行地翻了翻。
最初他还带着几分嫌恶，可等到大致翻完之后，他就不禁讶异地看向了张寿，压低了声音说：“这上头的内容确实是张博士你讲过的，但大概只有十天左右的授课内容，但其中内容之详实，简直像是把你上课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然后总结出来一般。”
“是啊，对今天的考试其实没什么用，但却是某些课程的精炼文字版。”张寿伸手接住了徐黑逹递回来的小抄，却是笑容可掬地说，“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从何而来。”
徐黑逹并不愚笨，此时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一笑之后并不说话。然而，接下来他带着两个心腹小吏再次巡视了好几次，鹰隼一般的利眼不断在一群监生当中搜寻，却是再也没找到偷偷带着小抄的——就连东张西望试图看人家答案的人都为之绝迹。
无论是早早做完所有题目，气定神闲检查结果的纪九；还是紧赶慢赶想着填满所有空格，赌一赌是否有过关可能性的张大块头；又或者是有些题目有把握，有些题目没把握，犹犹豫豫试探着答题的大多数人……当听到那一声钟响的时候，偌大的半山堂竟满是抽气声。
这就真的结束了？
收卷的时候，却是张寿亲自上阵，收的同时还不忘扫一眼名字。
他在前世里记得有一种考试作弊的方法，那就是威逼利诱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优等生，然后让人在卷子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至于自己的卷子……呵呵，那当然是写别人的名字。对于不核对准考证和试卷姓名的考试来说，这是最好的作弊方式，没有之一。
至于老师认识你笔迹，所以能轻易洞悉换名字那种极其罕见的状况，那绝对算是特例。
收着收着，当张寿拿走一份考卷，目光一扫上面的名字时，他的眼睛就微微眯缝了起来，随即就看向了面前那个垂手低头，在他印象中一直在半山堂表现得极其老实，成绩也素来优良的监生，随即似笑非笑地低声说道：“我却不知道，原来你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那老实监生刚刚发现张寿拿卷子时特意查看自己的姓名时，就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此时他面如死灰，可抬起头待想解释两句时，却只见张寿已经略过他走向了下一个人。那一刻，他只觉得万念俱灰，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凳子上。
他也不想的……那些题目他都会做，平日月考和岁考也都在前十，明明绝对能进第一堂，却被吴四郎威逼利诱，不得不在自己的试卷上写他人的名字，试图将他人双手保送进第一堂，自己却只能听天由命。可现在事情露馅，一切都毁了！
他只是家中排行中流不受重视的儿子，又不像陆三郎那样有天赋，又不像张武张陆那样早早就抱住了张琛的大腿，后来又遇上了张寿，更不像纪九那样大智若愚，一旦给点阳光就能灿烂……他这点勤奋并不足以让他得到好前途，却反而为他带来了不怀好意的觊觎者！
他摇摇晃晃试图站起身来，却只见张寿已经站在了朱佑宁面前收卷。虽说威逼利诱他的人没说出事情，但他的试卷上既然写的是那位吏部侍郎长孙的名字，情形就很清楚了。可此时此刻，对方恰是气定神闲，一点即将事情败露的沮丧都没有，甚至还嘲弄地望了他一眼。
老实监生至少还分得清善意恶意，微微一愣之后，他立刻醒悟到了对方的险恶伎俩，一时整个人如坠冰窖，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对方的卷子上并没有写上他的名字……这件事是注定要曝光的，那威逼利诱只不过是假象，为的只是让他坠入陷阱！可为什么？他又不是什么值得陷害的人物！
张寿在收朱佑宁卷子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那端正挺拔，却已经看到过一次的名字，他眉头也没有皱一下，更没有看朱佑宁一眼，随手收起试卷之后，一言不发就走向了下一个。等到一百多份卷子全都收齐全了，他这才交给了带着两个小吏上前来帮忙的徐黑逹。
“好了，考完了，接下来两日休沐，你们可以尽情放松一下。”
张寿就仿佛今天没发生两桩极其微妙的作弊事件，泰然自若地宣布了分堂试的结束。而等到他请徐黑逹和两个小吏帮忙，直接把试卷送到国子监的大学牌坊时，顿时引来了这位绳愆厅监丞诧异的发问：“张博士要把考卷带回去批阅？”
“又不是科举考试，没有糊名，没有誊录，自然也就用不着锁院批改了。若是徐监丞担心有什么不公，不妨跟我回张园住两日，帮我一把如何？我正愁只有一双手，批阅这一百多份卷子实在是吃力，正打算找人帮忙。”
如果是别人，此时一定会不假思索立时拒绝，然而，大名鼎鼎的徐监丞竟然认认真真地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在两个绳愆厅小吏那惊诧的视线中，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个小吏面上不敢表露，心中却是疯狂腹诽。自家监丞大人这不是摆明了说担心张博士批阅的时候有什么不公吗？这也太不会做人了吧，不怕招人恨啊！
张寿却呵呵一笑，状似毫无芥蒂地说：“那我真是要多谢徐监丞了。张园空屋子有的是，就有请徐监丞到我那里做客两天了。”
他一面说，一面笑眯眯地看着那两个小吏，微微颔首道：“你们两个既然是徐监丞的得力干将，也不妨到我那帮忙两日，我回头必然禀报上去，不会抹杀了你们一番辛苦。”
见张寿连自己两人也要拖下水，两个小吏你眼看我眼，全都觉得又惶恐，又无奈，可徐黑逹都已经答应了，他们两个微不足道的小吏怎好拒绝？思来想去，两人只好赔笑答应。
然而，等到了大学牌坊外头，眼见两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那儿，张寿吩咐把卷子搬上其中一辆，他们还来不及说话，就看到徐黑逹自顾自地跟着卷子上了车，这下登时暗自叫苦。其中一个慌忙跟上车去，另一个则是赶紧对着张寿赔笑说情。
“张博士，徐监丞就是这脾气……”
“他若不是这脾气，我倒不请他了。”张寿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地说，“他心里只有公平，只有学规，虽然就犹如丈量的尺子一般没有丝毫通融，但有这样的人执掌绳愆厅，未必不是好事。放心，我既然请他帮忙，自然善始善终。我巴不得有徐监丞为我把关。”
那小吏原本还以为张寿不过是说说而已，可等马车到了张园，张寿不假手他人，依旧请他们俩帮着徐黑逹运送卷子，又专门辟出一处院子供他们主从三人居住，一应被褥用具全都是新的不说，晚饭更是专程送来，丰盛美味，除却没有酒，竟是无可挑剔！
更夸张的是，张寿在来过一次，发现徐黑逹竟然打算挑灯夜战的时候，他就直接笑着说了一句能者多劳，就这么走了！

第三百零五章 棍下留人？
尽管半山堂的分堂试对于近来波澜不断的京城来说，仅仅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因为当时那一声鲜明的作弊，仍然是不胫而走。被指为作弊的襄阳伯张琼之子张无忌——也就是张大块头，虽说没有被立刻逐出考场，但回到家中便被自己的父亲劈头盖脸地怒斥了一顿。
“你大伯父和朱泾明争暗斗了一辈子，此次带兵还被朱泾在功劳上压了一头，原本我们张家就已经被人笑话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居然还在朱泾的女婿面前丢了张家的脸！”
骂过之后，张琼越看这个高高大大却没什么用的儿子越是嫌恶，气急败坏地直接就是一脚把人踹翻在地，随即厉声喝道：“来人，把这孽障给我捆了，再把家法拿来，今天打死他算数，省得他继续在外丢人现眼！”
张氏一门三勋贵，举朝独一无二，但性情却各有不同。老大楚国公张瑞稳重大气，打仗的风格更注重守，军法严明，不动如山。老二襄阳伯张琼性情暴躁，发疯的时候能够八百破五千，但势均力敌的仗却也能阴沟里翻船，所以爵位最低。至于老三武陵侯张瑁……
那是军中有名的阴人，常常能使出让人瞠目结舌的阴招。
但是，张大块头此时只希望眼前的是大伯父，又或者是三叔，而不是暴跳如雷的父亲。张瑞和张瑁都是讲道理的，不像他的父亲，一旦发怒时根本就不听你解释！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地张嘴想要申辩一两句，却不防张琼根本不听他说，而是突然咆哮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我叫你们把他捆上！再给我堵住他的嘴，我不想听他干嚎！”
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张大块头就被左右绑得严严实实，嘴里亦是被塞进了一团手绢。看到那几个侍仆瞧他的眼神满是同情，但却丝毫不慢的动作，他登时陷入了绝望。
父亲素来以军法治家，他也就是在外头能够呼朋唤友，横行霸道，在家里素来是老实得如同鹌鹑一般，就连两个成家立业的兄长亦是如此，这当口谁能来救他，谁敢来救他？
他在心里无声地祈求诸天神佛，只要能逃过这一劫，他愿意日后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可是，直到被人拖到春凳上，眼看家法的大棍子已经被请了出来，眼看行刑的家丁赫然是素来下手不容情的父亲心腹，他还没挨打就已经有一种自己死定了的感觉。
可就在张琼一声令下，他屁股上挨了重重几下过后，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老爷，老爷，国子监张博士来了！他说有一件事想当面问问三少爷，免得他平白无故背了黑锅。”
张大块头被那重重几棍子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最恨的便是告发自己作弊的吴四郎，其次恨的便是太过油滑的纪九，但第三恨的，却是张寿——如果不是张寿突然要分堂试，他怎会在被逼无奈之后出此下策？因此，乍一听张寿登门，他第一反应便是人家来兴师问罪。
可当昏昏沉沉的他听到黑锅两个字时，登时整个人猛然打了个激灵，竟是一下子清醒了。奈何此时手足被缚，嘴里还堵着一团破布，纵使他再想开口，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他更惊怒的是，因为张琼没吩咐，责打他的人却没停手，只是那大棍子落下的频率稍微慢了点。
又挨了三四下过后，他方才听到了父亲襄阳伯张琼那明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这个孽畜给人背了黑锅？好，真是好极了，先停下，去，把张博士请到这来！”
尽管总共也就挨了七八下，但张大块头很清楚那个行刑的家丁心狠手辣，压根就没有半点留手，此时挨打的臀腿火烧火燎，灼痛得他满头大汗，甚至神智都有些恍惚。他很想咬舌尖来保持清醒，奈何那团破布牢牢堵着他的嘴，他竟是完全挣扎不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到了张寿那熟悉的声音：“见过襄阳伯。”
襄阳伯张琼在上朝的时候见过张寿，然而，班次相隔太远，他只看到人生得玉树临风，静静站在那儿就有一种卓尔不凡的风度，虽说后来也见识过张寿的锋芒毕露，可他只是看热闹，没有真正和人打过交道。此时在自家相见，他不免就带上了几分挑剔。
面对他大哥仇人家的女婿，他干嘛要客气？
因此，他居高临下地端详了人片刻，这才哂然冷笑道：“张博士想来也看到了，我正在管教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可你刚刚说什么他不明不白背黑锅……怎么，难不成他在半山堂分堂试作弊的消息是假的？要真的如此，我可要替他讨回一个公道了！”
张寿见春凳上犹如半死人似的张大块头突然猛烈挣扎，他就不慌不忙地说：“作弊两个字，本来就是他的同桌吴四郎嚷嚷出来的，我却不曾以作弊为名，把他赶出考场。”
张琼眉头紧皱，想到了之前自己忽略的信息，当即硬邦邦地问道：“哪个吴四郎？”
“吴太仆家的四郎。”张寿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随即就走到春凳旁边，右手突然向下一挥，寒光一闪，那捆着张大块头粗腰的麻绳立刻断裂。他也不看张琼是什么表情，又直接断去其手足上缚住的绳索，这才摘了八尺大汉口中的那块堵嘴布。
重新直起腰后，他手指一转，手中那把短匕漂亮地转了一圈，随即就被他插回了牛皮鞘中。而以他此时此刻和张琼的距离，自然也不虞会被人误认为携带利器而入，图谋不轨。
见张琼的脸色已经不再像是最初那般僵硬，张寿就笑容可掬地说：“令郎已经受了教训，能否棍下留人？如果襄阳伯容许，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问张三郎，不知是否方便？”
尽管已经恢复了自由，但张大块头足足用了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从春凳上爬了起来。听清楚张寿说的这话，他忍不住偷瞥了父亲一眼，目光却与那双带着怒火和杀气的眸子不期而遇，登时吓得心中发颤，连忙复又低下了头。
尽管张寿语焉不详，张琼也并不是擅长谋略的人，但人在朝中多年，他不用细想就能脑补出无数条阴谋诡计，因此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幼子，当下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哼，张博士既然这么说，这逆子就交给你管教了！不过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看见他，人你带走就是！皇上一直都赞赏你能让浪子回头，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要是能让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孽障学好，我才服了你！好了，你们走吧！”
张寿没想到张琼竟然会如此直截了当地下逐客令，再一看连站都站不稳的张大块头，他不禁暗自摇头。他和这个名义上的学生并不熟，因此并没有伸手搀扶，而是直接问道：“张三郎，还能走吗？如果不能，我叫阿六进来。”
“能……能走。”尽管额头冷汗涔涔，但张大块头此时万分感激张寿的到来，更万分庆幸张琼竟然是撵了他跟着张寿走——否则，如果张寿只是私底下问完了话后离开，他十有八九还是要挨一顿毒打，还不如跟着张寿溜之大吉。
他顿了一顿，勉强站直身子，郑重其事地举起双手，竭尽所能地躬身作揖道：“老师，今天谢谢你登门为我说情。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
行过礼后，他不等张寿说出其他的话，复又对自己的父亲张琼行了个礼算是拜别，随即就咬着牙一瘸一拐地领着张寿出了正堂。
跨过门槛时，臀腿实在是剧痛难忍的他冷不丁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登时往前头一扑，所幸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竟是用一股他无法抗拒的大力猛地将他拽了起来，再一看，正是他见过几次的阿六。
知道这是让朱二畏如猛虎，连皇帝都称赞过的义仆和高手，此时心中惴惴的他连忙出声谢过，可待要挣脱人搀扶自己走时，他就听到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别逞强！”
张寿也听到了阿六的警告，见张大块头立刻就老实了下来，他不禁哑然失笑。见那些襄阳伯府的人都离得远远的，他就低声问道：“张三郎，我且问你，你那小抄是就那一本，还是另有别的？是别人给你现成的，还是你自己抄的？”
乍听此言，张大块头登时一凛，待想要否认，他想想自己眼下的处境，顿时心生颓然，当下老老实实地说：“总共三本，被老师你收走了一本，另外两本在我书房。至于那笔记……不是我抄的，是别人送来就现成的，我还花了整整五十贯钱。”
“既然如此，那你带我去你书房取来。”
一想到花大价钱竟然得了这样的结果，张大块头就不禁暗生狂怒，可紧跟着听到张寿的话，他就没工夫生气了，慌忙叫道：“可我爹已经撵了我走……”万一惹得老爹后悔怎么办？
没等人把话说完，张寿就不以为意地说：“你爹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尽管让阿六去一趟也许更容易，也不会被人察觉，但张寿知道如今不是自己刚刚入京，没什么人知道阿六能耐的那会儿，没必要轻率行事，因此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正如他所料，他和阿六跟着带路的张大块头去了书房，拿走那两本小抄离开，张琼却不闻不问。
而提心吊胆的张家三郎，直到艰难地上了马车，这才终于有了逃出生天的实感。他臀腿有伤，不敢坐，只能尴尬地告罪一声，跪着趴在一旁的座位上，随着马车颠簸，他的伤口也不断被牵扯，可他却硬生生忍着不敢叫痛，直到最终停车。
在阿六的搀扶下脚踏实地站稳，张大块头长长舒了一口气，等到张寿也跟着下来，他就郑重其事地举起双手，再次躬身作揖道：“老师，今天如果你不来，恐怕我就真的被我爹打死了。若是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还请尽管吩咐。”
张寿之前就知道，眼前这昂藏大汉一点都不粗豪，此时他莞尔一笑，也不答应，只示意阿六扶上张大块头随自己进门。等到背后张园大门落锁，他才头也不回地说：“你背上这作弊两个字，又挨了你爹这一顿打，就没觉得归根结底是因为这场分堂试吗？”
要是在没人阻拦的情况下一顿打挨到半死，张大块头肯定会恨天恨地，可如今到底是躲过了一劫，他脑子已经差不多冷静了，当下就苦笑道：“之前是这么想过，但再想想，是我读书没怎么用心，也没什么天分。别看我高高大大，可文不成武不就，所以父亲最瞧不起我。”
人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张寿也不好再勉励什么勤奋振作之类的话——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没有那百分之一的天赋，又没有相对的机遇，大多数人就是再多汗水也是白流！
“半山堂的人，十个里头九个是读书天分不高的，九个里头又有八个是读书不大用心的。之所以之前岁考月考成绩大多还过得去，说到底，是因为我讲的东西大多很浅显，没有太多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但是，因为没有教材，考试之后，记得的东西多半就忘记了。”
张寿听到背后张大块头的喘息声重了一些，他就笑呵呵地说：“但我没想到，竟然有人把我那些自由发挥的讲课，全都总结成了文字。所以我很想知道，这三本小抄哪来的？”
只是片刻的犹豫，张大块头就坦然说道：“纪九当了代斋长之后，我和其他几个人心中不忿，逼他在分堂试时传递一下答案，结果被他吓唬了一番。大概是怕我们不甘心，他就哄我们说有老师你上课内容的笔记，叫价五十贯，我和其他几个看过内容之后，就……”
张寿选择纪九作为代斋长的人选，并不是因为发现人如何出挑——百多个学生，他哪里有本事一一分辨性情人品，不过是看到上次人到赵园来时的言行举止，于是一时起意罢了。
所以，他完全没想到纪九竟然会有这样的生意头脑——虽说和陆三郎把人关小黑屋逼着写通俗连载小说还有差距，但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他微微一踌躇，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张大块头：“你就没追问过纪九这东西的来处？”
“当然问了，那小子说是他自己记录的。”张大块头满脸不忿，但随即就闷声说道，“我看那笔记上的字确实是他的笔迹，内容也是真的，所以就买了……他还卖出去六份。”
“很好。”张寿呵呵一笑，直接对阿六吩咐道，“阿六，你去找找，把纪九请到这张园来。没想到除了陆三郎之外，居然还有这么个聚财童子。”

第三百零六章 原来是他
自己喝了多少？三壶？五壶？还是七八壶？记不得了，只知道最后狂笑了一阵子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迷迷糊糊有意识的时候，纪九第一想到的，便是之前那酣畅淋漓的一顿酒。然而，等到再努力去想自己为什么去喝醉的时候，他的意识终于有几分清醒，当下使劲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就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挺宽敞的床上，身上还搭着一床轻薄的袷纱被。
确定自己眼下没有睡大街，松了一口气的他合上眼睛正想继续睡一觉，冷不丁却意识到了更重要的一件事——他这好像不是在家里！难道是谁把烂醉如泥的他安置在哪家客舍，又或者是带回了家？他的朋友当中，有这么好心的吗？
如梦初醒的纪九努力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奈何之前放纵之下，酒喝的实在是太多，以至于他勉强起身之后，竟是又重重摔落在了床上。因为这动静实在是太大，他很快就听到了一个脚步声，紧跟着，一只手就撩开了纱帐。
“醒了？看来醒酒汤效果不错。”
看清楚那张脸，纪九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睛，随即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是晃晃脑袋又使劲眨了眨眼，等到确认自己完全没瞧错，他陡然面色煞白，只觉得喝下去这满肚子酒水全都化作冷汗出了。还不等他想好说些什么，就发觉自己已经被人拽了起来。
尽管对方的身高还比他矮一截，可他就只见人竟是轻轻松松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当跨过门槛的时候，因为心绪大乱而导致配合不好的他双脚重重磕在门槛上，这一痛顿时惨哼出声，剩下的酒意也去了一多半。
“对不住，你太高了。”
纪九被这毫无诚意的道歉给噎得作声不得，好容易那痛意渐渐过去，他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哪儿？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这是张园，你是我从酒肆里带回来的。”阿六的回答言简意赅，但接下来，他却比平常要显得话多一点，“要不是少爷要见你，你差点就被人送到行院里过夜去了。”
纪九本来就已经冷汗出了满身，听到这最后一句话，他顿时流汗更多了。尽管过了年已经十八岁的他年纪比张寿还大，那些青楼楚馆之类的地方也去过，对于女人已经是食髓知味，但他还是知道分寸的。今天晚上要是他被发现留宿哪家行院，明天就会被人宣扬得满城皆知！
因此，他立刻赔笑道：“多谢六哥，你真的是救了我一次！”
这一次，阿六没有答话。他轻轻松松地架着纪九一路前行，等到了一处院落门口，见杨好正在那探头探脑，见了他连忙上前要帮忙，他却径直问道：“书房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杨好赶紧摇了摇头，可待要再仔细解释一下那位虎背熊腰张三公子的去向，却被阿六横了一眼，当下战战兢兢再不敢多说，眼睁睁看着阿六直接把纪九带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后就把人架了进去。
在外间那黑灯瞎火的甬道上被人架着走了老半天，骤然进了这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纪九忍不住眯起眼睛适应光线，随即就看到张寿正坐在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大书案后头，饶有兴致翻着一本巴掌大小的书。只一眼，他就判断出，那是从自己手上卖出去的东西。
虽说有人嚷嚷张大块头作弊时，他并没有回头，可此时他不用想都知道，那必定是张寿从那个愚蠢的家伙手中没收的。
虽不知道张寿当时为什么没有追究张大块头，但纪九很聪明地绝口不提此事，等阿六松手之后，他勉强站稳，就恭恭敬敬弯下了腰。
“我一时昏头，酒后无状，多亏老师派人解我困厄。”
“呵呵，阿六说你酒品不错，醉倒之后也不胡言乱语，只知道倒头就睡。倒是你那些酒友不是什么好路数，有人溜之大吉，有人冷嘲热讽，还有人打算把你送去哪家行院偎红倚翠，连那顿酒钱，也全都被推到了你身上，让掌柜到你家讨要。你看人交友的眼光实在是不太好。”
张寿说完，就把手中那小抄给丢在了书案上，见纪九只是面露尴尬，但眼神却显得很镇定，他就知道这位仁兄的交友恐怕有别的考虑，当下就略过此节不提。
“我让阿六找了你来，只想问一问，你卖给张三郎他们几个的这些笔记，是你的笔迹。居然辛辛苦苦抄出来六份，这等心志着实可嘉，不应该是只用来换钱的吧？”
纪九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事情迟早会东窗事发，但他又没明说让张无忌那个蠢货靠这个作弊，其他那些没被抓到的人想来也不会泄漏此节。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在分堂试结束的当天晚上，这就事发了！张寿竟然知道他抄了六份！
他努力地整理着有些混乱的思路，可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却被张寿接下来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我看过这三本笔记，内容详实，记录清楚，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有人这般用心。如此说来，是你在上课的时候埋头记录我讲的那些东西？”
张寿说着突然一顿，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如果真是你完整记录我讲的东西，事后再整理出来，这难度实在是不小。毕竟，半山堂不同于其他各堂，我讲课随心所欲的时候多，照本宣科循规蹈矩的时候少。所以，这三本笔记打包卖五十贯，不是卖贵了，是卖便宜了。”
纪九只觉得后背衣衫已经完全贴在了身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甚至都没注意到阿六已经悄然离去。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些恼火自己太过轻狂，考完之后就去喝酒，以至于此时脑袋一片浆糊，根本无法做出合适的应对。
可他至少知道张寿此时这一番质问的中心是什么——可是，那三本笔记到底是为谁记的，打死他也不敢随便透露。可他也想不出一个能把张寿糊弄过去的借口，当下只能选择沉默硬扛。然而下一刻，他却险些没跳起来。
“纪九郎，没想到你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却在宫中有人脉，真是不简单啊！”
张寿怎么知道的！
猛然抬头的纪九和张寿四目相对，见其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笑意，他才一颗心猛然一缩，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给了对方确证的机会！淋漓大汗的他慌忙低下了头，正打定主意绝对不承认时，却不想张寿又慢条斯理地说了话。
“这次分堂试中，最后几道题是皇上出的。皇上又不曾像徐监丞这样天天在半山堂外头晃悠，就算三皇子和四皇子常常回去对他说起，他也顶多只能听个大概。所以，我早就听说半山堂中有人专门记录课堂内容，送宫中给皇上御览，却没想到竟然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你。”
纪九登时如遭雷击。原来司礼监掌印楚宽吩咐他暗中记下课堂内容，并不是自己要看，而是给皇帝看！皇帝在看那些笔记的时候，知道是他写的吗？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可能会因此进入皇帝的法眼？
不，不可能，以楚宽的谨慎，说不定会再让人抄一遍，不会让人看出他的笔迹……
心中犹如万蚁噬咬，时而欢喜，时而惶惑，时而愤怒，时而惊恐……纪九面上的表情就犹如走马灯似的变幻个不停，他知道这是因为酒仍然未醒而导致的心绪杂乱，奈何此时他根本没有强行去镇定心神的机会，只恨一时为了摆脱麻烦，又想着弄点钱，惹来了张寿关注。
权衡再三，他终究还是决定坦白。楚宽固然是个始终很低调的人物，而且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但县官不如现管，不说张寿管着国子监，就说现在，他也还在人家的地盘上。
于是，他索性坦然说道：“老师说得没错，是司礼监楚公公吩咐我记录老师授课内容，然后整理出来，定期交给他的。”
原来是楚宽？张寿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意料之外是因为他没想到楚宽这个一贯不结交外臣的司礼监掌印竟然会悄悄地勾搭了一个官宦子弟——要知道，纪九的老爹，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都察院位居前列的大佬之一。而情理之中，则是因为若非楚宽这样的人物，趋利避害的纪九公子理应不会屈从。
他点了点头，又笑道：“你卖给纪九他们这笔记，又没有让他们去作弊，本来也无可厚非，但你这笔记做成这般大小，正好适合作弊用，难免要招人口舌。所以，就算你自己此番分堂试成绩突出，你就不怕回头招人非议，甚至诽谤？还有心思大晚上在外头饮酒作乐？”
“我……”纪九没想到张寿便犹如连环手似的，抽丝剥茧，直接挖到了最深一层。可最要紧的楚宽都已经供了出来，他把心一横，索性也就实话实说。
“如果我能考到半山堂第一，却又被人质疑作弊之类的事，就假装负气退出半山堂自证清白，届时楚公公许诺给我在京城之外谋一个差事，虽说未必很好，却也比在京城看家里人脸色强。我不像陆筑那样有天赋，也不像张琛张武张陆那样早早就得老师信赖，所以……”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张寿抬手示意纪九不用勉强继续说下去，这才呵呵一笑，“半山堂中那么多人，我确实没办法面面俱到，有时候也难免厚此薄彼。从前翠筠间那些人，我是曾经代莹莹承诺过他们的，难免要多看顾一点。你早有门路，有什么想法也很正常。”
张寿说得云淡风轻，但纪九却为之亡魂大冒。他可从来不敢去赌别人大肚能容天下事，此时此刻，他最怕的就是张寿将考场中发生的那一幕幕全都和自己联系起来！
他慌忙解释道：“老师，吴四郎指斥张无忌作弊，想来只是因为张无忌仗着出身襄阳伯府，往日欺软怕硬，这次又正好被人看见那笔记。但我知道，吴四郎想要煽风点火，兴风作浪。我听说，唐老实，就是唐指挥使家的，他用借据逼他在考卷上写别人的名字！”
果然有人要搞事情……但是，如今听来，似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寿心中这么想，淡淡地问道：“这事情司礼监楚公公知道吗？”
“应该……知道。”反正已经卖过楚宽一次，纪九也就不介意卖第二次了，“楚公公说，春雷一起龙蛇动，老师你自从进京之后折腾出那么多事情，别说和赵国公有仇的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是那些眼热老师你位子，又或者被搅和过好事的人，也都会趁虚而入。”
生怕张寿去找楚宽的麻烦，届时牵扯到自己，他赶紧又补充道：“楚公公说，正要那些人一个个蹦跶出来，皇上才好收拾局面。”楚宽应该是皇帝授意的……应该……是吧？
呵呵，果然，不就是先眼看我局势危急，然后再伸手搭救，如此就有一段人情好说话吗？现在想想，当初永平公主月华楼文会，当时还是司礼监秉笔的楚宽好像就是这么干。
张寿一边想一边微微颔首：“好了，你既然都坦白了，那么接下来怎么做，你可想好了？”
我能说没想好吗？纪九只觉得自己就犹如被两座大山挤压之下的肉饼，索性直接拱了拱手道：“正要请老师指点迷津。”
“我哪有什么可指点你的。你按照楚公公的吩咐去做，那便是把事情挑起之后，在外避避风头，另有一条出路。你帮了他这么多忙，料想他也不会轻易抛下你不管。”张寿说着就嘿然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而你要想破开这个局，那也有另外一个很简单的做法。”
他顿了一顿，轻描淡写地说：“谢万权那个现成的榜样，你可以学学，我推荐他去帮陆三郎的父亲了。另外，买了那三本笔记的张无忌人也在张园，你们两个不妨合计合计。”
纪九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便渐渐心思活络了起来。他当然不敢和楚宽对着干，可按照楚宽的安排离京，看似海阔天空，他这辈子也许就都回不来了。与其如此，他确实不妨学一学破釜沉舟的谢万权！至于张大块头那个蠢猪，他也得好好问问！

第三百零七章 鸡毛飞上天
“到底是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儿，好好的考试也能闹出作弊的丑闻，简直丢了国子监的脸！”
“简直好笑，学生作弊也能怪到张博士的身上？每年科场考试，哪次不会抓到几个甚至十几个夹带乃至于作弊的？国子监考试，又不曾搜身查夹带，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再说，那个疑似作弊的，我记得可是出自首辅大人你推崇的楚国公张家！”
“那是襄阳伯家的儿子，和楚国公有什么相干！再说，焉知不是有人陷害他？”
“监生作弊是有人陷害，可出现这种事却要怪老师？我倒是想知道，江阁老你从前当地方主司的时候，审理案子莫非都是这么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奉天殿前偌大的广场，又是一个御殿上朝的早晨。刚刚等候上朝时的各种议论声，此时已经不复存在了，除却呼吸声和脚步声，再也没有太多的杂音。然而，刚刚在朝房的那一番争议，亲自目睹又或在外耳闻的人却心里有数，一会儿可能要闹到御前。
就国子监半山堂分堂试的那点小事，首辅次辅居然能吵成这样，不是借题发挥，谁信？
只可惜赵国公朱泾自从回来之后上朝了两三天，之后就奉旨在家安养，否则刚刚就不只是江阁老和孔大学士两边针锋相对了，信不信那位之前杀人累累的赵国公能挥拳相向！唯一奇怪的是，一贯脾气暴躁的襄阳伯张琼在外头听着，竟然没有因为事涉自己而狂怒发火。
早朝的前半段，永远都是平铺直叙，乏善可陈，大多数人也就只需要当个背景板，看其他人上蹿下跳通过一个个议题。就连御座上的皇帝，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呵欠给吞了回去。虽说本朝的官员不像宋时那样蹬鼻子上脸，但失仪依旧是双向的。
官员失仪是不小的罪名，至于天子失仪……传出去同样要被人耻笑的。
然而，不失仪不代表不走神，就在皇帝心中第无数次心想，太祖皇帝为什么不把早朝给废除，改成逐级会议，缩减人数和时间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国子博士张寿屡次得到皇上褒奖，此番更是力排众议给半山堂搞什么分堂试，可结果却是乌烟瘴气！”
皇帝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回过神，等瞧见说话的是都察院素有大炮之称的左都御史，和朱泾同姓，之前更是攻击朱泾核心的朱恒时，他就心中了然，当下也不说话，只是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扶手，眼睛却瞥了江阁老一眼。
尽管这位已经屹立在内阁长达十五年的首辅面色纹丝不动，可他心里依旧能够断定，可以被称之为都宪的朱恒，也只不过是马前卒一枚。
“只不过是黄口小儿嚷嚷一声作弊，朱都宪就煞有介事地拿到朝会上来说，你是不是觉得大家太闲了？”户部尚书陈尚嗤笑了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天下多少需要管的大事不去理会，诬陷功臣的事也装作没发生过，反而盯着一个国子监，朱都宪倒真是舍本逐末。”
陈尚这位户部尚书自从丁忧起复回朝之后，那是铁了心护着张寿这个小师弟，这情势如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因此他第一个站出来怒轰朱恒，谁都不觉得奇怪。
而朱恒本人自然也并不意外，他只当没听到诬陷功臣这四个字，哂然一笑道：“陈尚书你一心顾着同门之谊，这固然全了你的私心，可你难道就忘了公义？皇上曾经亲临国子监，要求整饬学风，如今这所谓的作弊风波闹得满城风雨，难道这事情还不够大？”
没等陈尚答话，他就大声说道：“不过，臣之前听说此事的时候，却觉得事有蹊跷。谁都知道，赵国公和楚国公素有旧怨，国子博士张寿乃是赵国公的女婿，在他主持半山堂分堂试的时候，却抓到楚国公的侄儿，也就是襄阳伯之子作弊，焉知不是利用职权栽赃陷害？”
说到这里，他就看向了武官队列中面无表情的襄阳伯张琼，含笑问道：“襄阳伯，你就甘心让你的儿子背着作弊的黑锅吗？”
他娘的，还真是踩到老子头上来了！
襄阳伯张琼想到那天晚上张寿来找自己时说的话，想到后来对方那个神出鬼没的侍仆给自己送来的信，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硬邦邦地骂道：“放你娘的狗屁！”
这六个字骤然间让刚刚还充斥着窃窃私语的大殿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被镇住了，这可是早朝的奉天殿，不是大街，也不是酒肆食肆，这位襄阳伯的竟敢出口成脏？在一点点失仪都会被鸿胪寺和监察御史联合记名的这种场合，这简直是非同一般的勇士啊！
而已经气炸了肺的张琼却顾不得别人是何等看待自己了，他霍然跨出去一步，指着朱恒的鼻子就痛骂道：“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到我头上来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张琼的反应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而他那暴跳如雷的架势也让很多人不由得捏着一把汗。然而，这位襄阳伯却仿佛完全忘记了失仪两个字，直接冲到了朱恒的面前。
“嚷嚷作弊的那家伙，是你孙子朱佑宁的跟班，吴太仆家的老四，他平日在半山堂成绩垫底，所以才破罐子破摔乱嚷嚷混淆视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孙子朱佑宁自己不学无术，从广业堂里跌出来，整日里嫌弃半山堂里龙蛇混杂……我呸，有本事他到率性堂逞威风去！”
没想到一贯在朝堂上就打瞌睡的襄阳伯张琼，竟然也会有这样抖露别人黑材料的时候，这就有好戏看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皇帝来了精神，其他事不关己的朝臣们也有不少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激动了起来。然而，最激动的不是别人，正是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结果却捅了马蜂窝的朱恒。
他几乎是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怒瞪张琼就喝道：“襄阳伯，你简直不可理喻，不知好歹！你以为如此包庇你那逆子，就能颠倒黑白吗？”
“呵呵，我包庇他？我听到消息就把人摁在春凳上痛打了一顿，要不是张寿登门，说不定我就直接把那小子给打死了！”张琼毫不讳言自己的简单粗暴，抱着双手轻蔑地说，“我大哥是和赵国公朱泾向来不和，可我们张家人素来恩怨分明，朱泾是朱泾，张寿是张寿！”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神情倨傲，但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张寿虽说年轻，但这小子处事公允，待人以诚，我是没女儿，要是有女儿，说不定我倒要和朱泾抢一抢女婿！”
当听到一声响亮的咳嗽，他侧头看见那是满脸不以为然的陈尚，这才稍微醒悟到自己已然离题万里，当下就收起这犹如街头恶霸似的姿态，礼仪非常标准地对皇帝深深一揖。
“皇上，那所谓的作弊传闻一出，臣就把逆子拎到了跟前教训，结果还是被张寿登门一番别让孩子白白背了黑锅给点醒了过来，这才查到了之前说的那点事。臣所言字字句句属实，这都是可以让人去查证的。臣还听说张寿把国子监绳愆厅的徐黑子给请了去帮忙阅卷。”
说到这里，张琼顿了一顿，露出了一口保养还算不错的小白牙。
“就和之前陈尚书说得一样，这点小事，皇上要过问，回头召见相关人士质询就行了，这奉天殿早朝有多少事情要商议，何必浪费这么多人的时间？朱都宪成天只需要血口喷人，闲得没事干，其余各大衙门可是忙碌得很！”
这位襄阳伯真是太阴损了……怪不得他以往在朝会上犹如一尊石佛，敢情是因为一说话就气死人不赔命啊！
好在干御史这一行很多年的朱恒心理素质不像一般人，一大把年纪的他虽说被张琼连番言语噎了个半死，面色也涨得通红，但还顽强得屹立不倒。然而，他强行保持的这份镇定，却在外间一个声音响起后，化作了乌有。
“皇上，国子博士张寿陈情，道是此番半山堂分堂试上，竟然出现了两张名字一模一样，笔迹却截然不同的卷子。两张卷子上的名字，全都写着朱佑宁。”
没等这奉天殿里大多数人由朱佑宁想到朱恒，也没等少部分清醒的人想明白这样一件不算太大的事怎么够格在朝会上传进来，刚刚才怒顶朱恒的襄阳伯张琼就又开口了。
“敢问朱都宪，令孙一个人却做了两张卷子，你是不是应该好好解释一下？”
朱恒那一张脸本来就是猪肝色，此时更是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就在他已然快要气得肝疼胃疼哪都疼的时候，终于有人站出来接过了张琼越来越过分的话茬。
“襄阳伯，同为朝臣，还请你稍微收敛一些。既然没有证据，你就不要无端指责朱都宪了。”
然而，这貌似公理正义的话刚刚说完，那个站出来打圆场的人就轻描淡写地说：“朝会上不宜再议这件事。皇上不若在朝会之后召见张寿等人，好好问一个清楚，免得外间流言蜚语，届时朱都宪和襄阳伯牵涉其中不说，还要被外间猜测什么幕后黑手，无关人士就别去了。”
盯着此时状似和事佬的孔大学士，朱恒几乎想把人生吞下去，果然，孔大学士此言一出，他就看到江阁老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但最终还是没有吭声，迥异于之前在朝房中和孔大学士针锋相对时的强势。这一刻，他不禁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而看戏看够了的皇帝则是欣然应允：“好，既然朱卿说此事满城风雨，张卿又坚称儿子被人暗算，那朕就亲自莅临国子监裁断。正好之前陆卿坚辞兵部尚书，朕才刚刚从内库拨了钱款要扩建国子监，有些监生却嚷嚷朝廷不够优待士人，朕也该去国子监看看。”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向了那个空缺的位置。
没错，时至今日，兵部尚书这个大司马的位置，还空着……
至于曾经认为搬开头顶大山，于是就能顺理成章更进一步的兵部侍郎赵英，这位才刚刚左迁贵州布政使。而对于尚书和左侍郎同时空缺的这种情况，虽说朝臣们也都各有推荐，但至今却还没个结果，整个兵部的事务，暂时都是阁臣里头最好好先生的吴阁老代管。
于是，当这一日早朝结束时，发难不成反遭闷棍的朱恒气冲冲径直回了都察院，其余官员大多是看到襄阳伯张琼就绕道走——哪怕回头这一位肯定要被弹劾朝会失仪，可能够在早朝上骂出“放你娘的狗屁”这种脏话的家伙，人们大多都想着有多远躲多远。
张琼却不在乎自己被人孤立，出了宫就大摇大摆地回府。等到了家，他正寻思着要不要送个信去张园，却等来了司礼监随堂吕禅亲自过来传话——皇帝要去国子监了，请他同去。
“这么快！”哪怕知道皇帝做事雷厉风行——其实更准确的说是心血来潮，但张琼还是有些措手不及。这么一点时间，净街、布防……各种事情都来不及吧？
然而，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他还不能泼冷水，连公服都来不及换就匆匆出了门。等他甩开随从，策马小跑到了国子监大学牌坊下，却只见朱恒这个左都御史也恰是同时抵达。两厢一打照面，那真是相看两厌，彼此都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怒哼。
而就在张琼刚刚别开脑袋打算一跃下马时，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等扭头一看，他就见到了让他惊掉下巴的一幕。
就只见至高无上的大明天子，竟然就只带着十几个随行侍卫，悠悠闲闲地骑马小跑过来，那样子就仿佛是寻常贵公子带人逛街一般随意。
那一刻，张琼忍不住轻轻吞了一口唾沫，第一次觉得皇帝亲临国子监好像不那么妥当。这位天子不是经历过之前的业王之乱吗？怎么竟然还这么乱来？
不但张琼，就连闻讯赶到的张寿，第一想法亦是觉得这位天子着实随心所欲。
然而，皇帝在下了马背之前，便马鞭轻轻一挥，吩咐了一声免礼，旋即就淡淡地说：“此番国子监的分堂试，朕既然亲自出题，那么今日也顺带过来亲自做个裁断。裁断之后，让国子祭酒周卿召集一下人，朕要在明伦堂，对所有监生说几句话！”

第三百零八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皇帝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轻车简从，张寿这个有所准备的人尚且感到惊讶，那些没准备的人，无所适从已经算是心理素质很好了，更多的人都是惶惶不安，心惊胆战，就连纪九和张大块头这种在外头常常强横霸道的人都是如此。
要知道，此前天子选婿，他们并未应选——至于事后看着张武张陆和那个姓冯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子选中之后有没有捶胸顿足，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可既然缺乏单独面对皇帝的经验，也就意味着来到这种场合之后，他们紧张得腿肚子都有些打颤。
因为今天皇帝亲临国子监，那就是冲着作弊之事来的！
张大块头发现父亲襄阳伯张琼来了，登时更加战战兢兢。而纪九发现来的是父亲的顶头上司左都御史朱恒，父亲却没来，司礼监掌印楚宽也不见踪影，反倒是自己见过两次的随堂吕禅随了皇帝过来，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把握不准事态了。
而相比惴惴不安的当事者，张寿就显得轻松得多——他本来就坦坦荡荡，心里没鬼，慌什么？他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国子监周祭酒和罗司业，又数了数到场的其他官员。其实也不存在其他，只有襄阳伯张琼和左都御史朱恒两个。
满朝文武数百，他总共上朝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名字和脸对得上号的人屈指可数。但至少内阁诸位大学士，六部尚书之类的高官大佬，他还是认得的。也不知道这是因为皇帝发话无需他们过来此地，还是他们用不出场来表示无声的抗议。
坐在正中央的皇帝微微颔首道：“半山堂分堂试，朕亲自出了三道题，结果却不合听说分堂试上有人舞弊。今日，半山堂监生全都在此，而另一边，与此有涉的父执长辈也大多到了，朕就亲自来问一问此事。”
此时此刻，半山堂除却那几个派出去公干的，请假的，出走的，余下的监生全都齐聚在这明伦堂。即便足有百多号人，可这偌大的地方却仍旧显得空空落落。毕竟，这座国子监最大的讲堂曾经是太祖皇帝亲自定下规制的天下最大讲学之所。
如今皇帝虽说不是来讲课，但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气息声。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第一个说话的不是张寿，也不是周祭酒，竟是绳愆厅的徐黑子！
“皇上，半山堂分堂试，乃是臣带人寻常监考，事后阅卷，也是臣一人所为。所以这所谓舞弊，臣有话想要禀奏。吴庆祖所言张无忌作弊，乃是因为张无忌悄悄携带手抄笔记一册。臣已经查阅过，此手抄笔记乃是事前张无忌和其他五人于纪清臣处购得。”
徐黑逹的陈述就和他为人处世的性格一样，一板一眼，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而纪清臣的笔记，乃是他平日上课记录整理誊抄而成，总共整理了十五册，卖给张无忌等人的乃是其中三册，为张博士去岁年底于半山堂最初开讲时的内容，大约是十天的课。”
听到这里，朱恒顿时眼睛一亮，当即打断道：“皇上，臣听说纪清臣乃是国子博士张寿亲自点选的半山堂代斋长，如今徐监丞又说张无忌等人乃是从纪清臣处买的笔记，足可见早有预谋！众所周知，张寿讲课天马行空，若非与他早有暗中勾结的人，哪能记录下来……”
还没等他这话说完，皇帝就突然打断道：“纪九郎，你怎么说？”
纪九刚刚一听朱恒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就知道这位左都御史不怀好意，非但打算证死他和张寿早有勾连，兴许还打算把自己的父亲拖下水。然而，当皇帝亲自问时，他心中一跳，非常犹豫是否要把楚宽托付他的事抖露出来。
但最终，他还是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垂下头低声说道：“皇上，学生资质驽钝，但唯有对速记还有些心得，所以每天上课的时候大多会尽力记一些课程摘要，回去之后再整理成笔记，以备不时温习。至于卖给张无忌等人，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只是为了赚点钱。”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种道理纪九当然非常清楚，因此他直接把赚钱这两个字摆在了明面上，用非常坦然的态度说道：“臣每月只有一贯月钱，但平日性好奢侈，喜欢在酒楼食肆呼朋唤友，又喜欢品相精美的文房四宝。可没有其他的生财之道，之前臣一度债台高筑。”
“所以，分堂试在即，臣只好出此下策。”
张大块头没想到纪九竟敢这么说，一时暗自如释重负。他很想解释一下，自己压根没看过那笔记小抄，只不过是随身带着求一个心安——可皇帝没问到他，他也不敢开口。
“巧言令色，混淆视听！”朱恒一时大怒，“你若有此向学之心，又怎会落到半山堂！你若有此向学之心，怎会拿着笔记去换钱？一个月一千足文还不够开销，你让天下士子情何以堪？奢侈无耻，有辱斯文，简直是败类！”
“朱都宪这话我也很赞同，一个月一千足文，寒门士子确实是可以丰衣足食了。”张寿好整以暇地打断了朱恒的话，“但我想问一问，出身江左豪门的朱都宪，当年读书的时候一个月开销多少？我记得至今仍有朱郎进京，美婢环绕，艳姬入幕的佳话，不是吗？”
眼见朱恒登时气得胡子颤抖，皇帝顿时忍俊不禁。
这要是寒门出身的大佬指责纪九奢侈也就算了，朱恒自己一个豪门出身的高官说这话，那就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不知道这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张寿是从哪听说的……如果让他来猜的话，十有八九是来自于朱莹。
然而，张寿的话还没说完，张大块头就瞅准机会补上了最后一击。
“张博士说得正是！朱都宪骂纪九奢侈无耻，令孙在半山堂，每日衣衫从不重样，从最名贵的蜀锦云锦，再到闪缎杭绸，松江棉布，样样都极尽华美，文房四宝更是径昂贵，他常常对人炫耀说价值千金，半山堂中也是满堂皆知的，未知此举做何解？”
襄阳伯张琼见纪九身后站着的朱佑宁登时面色涨得通红，他难得觉得这个一贯觉得没用的儿子有点顺眼，当即哈哈大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朱都宪当御史时间太长了，只给别人挑刺，却压根忘了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朱恒没想到张寿揭了自己年少轻狂的底，张琼父子竟然也跟着发难，登时气得够呛。他不由得怒视长孙，只恨不得把这个不成器的一脚踹死。奈何他儿子虽有三个，孙子却连连夭折，最后养活的只有这一个，因此老妻和儿媳妇一个劲溺爱，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下他强打精神冷哼道：“我朱家的钱一文一文都来得堂堂正正，你们管我祖孙如何开销？再说，我就不信纪清臣几个月如一日整理这笔记，便是为了勤学苦读！”
“我是勤学苦读也好，是别有目的也罢，那十五册笔记一字一句都是辛辛苦苦整理而来，不劳朱都宪管我派什么用场！”纪九因为张寿和襄阳伯张琼的帮腔而振作了精神，当即硬邦邦地反唇相讥，“我既是用此换钱，确实不配当半山堂斋长，我今日辞了就是！”
这一次，纪九的话也没有说完，因为皇帝突然咳嗽了一声，随即笑呵呵地说：“纪清臣这笔记，张卿你拿来给朕看看。”
张寿立刻上前将那小巧玲珑的一册小抄呈递给了皇帝，眼见皇帝翻了几页之后，脸上就露出了相当玩味的表情，他便瞄了纪九一眼。
就只见人的表情从紧张到一张脸死死紧绷，再到渐渐松弛下来，想来也是确证了先前的猜测。
果然，在翻了好几页之后，皇帝就合上那册子，对纪九微微颔首道：“朕之前就很好奇，半山堂中究竟是谁能够几个月如一日，记录整理出那样详尽的笔记，以至于朕不用常常去国子监，也能对张卿讲课进度了若指掌，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似乎没看到朱恒那惊骇莫名的表情，笑吟吟地问道：“你叫纪清臣……那左副都御史纪长睿，是你父亲？”
纪九只希望皇帝能够知道自己的名字就心满意足，压根没想到皇帝竟会坦然承认派人收取笔记时时过目这件事！心情激荡到无以复加的他慌忙低头行礼道：“正是家父。”
“原来如此。不错。”
皇帝微微一点头，随即就泰然自若地说，“那所谓的笔记之事就不用再说了，要说指使，朕就是指使的人。既然绳愆厅赫赫有名的徐黑子都说其中内容和试题无关，那襄阳伯家里的老三行为失当不错，要说舞弊却还勉强。襄阳伯已经给了他一顿家法，也算是一个教训。”
朱恒顿时又惊又怒，可偏偏就在这时候，襄阳伯张琼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朱都宪，接下来是不是该弄清楚，你家孙儿一个人怎么能做出两份卷子？”
此话一出，朱佑宁顿时大惊失色。他下意识地大声申辩道：“此事是有人陷害我……”
这一次，出口打断他的人却是绳愆厅监丞徐黑逹。他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启禀皇上，承蒙张博士信赖，所有卷子都是臣一个人批改的，有两份朱佑宁的卷子，此事确凿无疑。臣对照过半山堂的学籍名单，最后确认，少了唐实的卷子。”
唐实是谁？一旁的半山堂众多监生只觉得刚刚这一幕一幕看得目弛神摇，乍然听到徐黑逹的这个名字，大多数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而这时候，人群末尾就传来了扑通一声。有人回头一看，就只见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监生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候，方才有人轻声说道：“什么唐实，原来是有名的唐老实！”
被人称作为唐老实的监生，此时便牙齿打颤地说：“是吴四郎逼我的……他带着我去赌钱，眼看我输了一百贯却拿不出来，就逼我写了借条，然后要挟我在卷子上写朱大郎的名字！”
“哟，又是吴太仆家的四郎？”襄阳伯张琼嘿然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狞笑，“揭发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作弊，也是吴太仆家的四郎。要挟这唐实在自己的卷子上写朱都宪你孙子名字的人，也是吴太仆家的四郎。人人都知道他是你孙子的跟班，你做何解？”
朱恒之前听到长孙的卷子竟然有两份，他就隐隐发现事情不妙，此时更觉得自己已然陷入了一桩险恶的阴谋。就在这时候，他听到皇帝沉声问道：“这吴四郎人呢？”
张寿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张琼，心想自己直接对这位襄阳伯点明关键人士还真是没做错，就凭张琼这性格，只要知道儿子是背黑锅，那自然而然就会去顺藤摸瓜。
果然，下一刻，张琼就嘿然笑道：“他做出了这么多好事情，还会不知道怕？那天分堂试之后，人回到吴家就说病了，就没踏出过家门一步。皇上要见，只怕还要派人去吴家请！”
“皇上，吴四虽说和学生有些交情，但他做的事情，学生又怎会知情？事情都是他忌恨于我，暗中使诈，学生也是被他害了！”朱佑宁终于慌了神，他直接冲了出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说，“学生要坑唐老实干什么？他成绩再好，也不过和学生仿佛……”
他这话音刚落，徐黑逹就冷冷说道：“有唐老实笔迹的那张卷子，判分为八十八分，半山堂排名第八，另一张署名为你的卷子，却不过七十八分。十分之差，名次更是相差十六名，哪来的相差仿佛？”
见襄阳伯张琼志得意满，一副已经胜券在握的姿态，朱恒已然申辩乏力，而朱佑宁更是哑口无言，而纪九以及张大块头满脸痛快，唐老实哭丧着脸依旧坐在那儿，张寿微微眯起了眼睛，心里猜测着某个重要人物应该出场的时间。
就在皇帝眉头紧皱，分明已然动怒的时候，他听到外间传来了楚宽那熟悉的声音：“皇上，奴婢奉旨去次辅孔大学士府上赐物，却在门口遇见一个被阻拦在外的监生。听说是半山堂的吴四郎，就自作主张把人带了过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觉得一整件事颇有些蹊跷，原来从一开始便是连环套！

第三百零九章 滚出去！
当楚宽带着一个满面惶恐的年轻监生进来时，不但朱氏祖孙那愤怒的目光几乎能把人吞噬进去，而且其他监生也忍不住窃窃私语，盯着这个曾经的同学打量个不停。纪九和张大块头反倒全都老老实实低着头了，只是用眼角余光去偷瞥对方。
就只见这位吴太仆家的四公子衣衫皱巴巴的，帽子戴歪，鞋子上满是污泥，最诡异的是，这衣衫明显不是自己的尺寸，又肥又大，仿佛是不知道哪个成衣店里胡乱买来的。乍一看，人根本就不像是出自官宦之家，就连寒门士子也比他穿得体面些。
“说曹操，曹操竟然就到了。呵，我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有些懵懂糊涂？既如此，我就给他解释一下好了。”襄阳伯张琼挑了挑眉，随即声若洪钟地将刚刚已经确定的几桩事由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吴四郎指斥自己那个百无一用的大块头儿子作弊别有用心时，就只见楚宽背后犹如受惊小鸟似的年轻监生已经摇摇欲坠了，等到他说出人指使了唐老实在卷子上写朱佑宁的名字时，他就只见对方的反应更加夸张。
吴四郎双膝一软，直接扑通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头已经是带上了哭腔。
“是朱佑宁身边的一个长随指使我的，他说他家公子说的，半山堂这种地方，全都是些庸碌无能的纨绔子弟，还折腾什么分班，都是张博士想要求名，这才不惜大造声势。他要我威逼利诱几个人，在分堂试的时候在卷子上写他人的名字，然后让这场分堂试变成笑话……”
听到这里，张寿忍不住呵呵一笑：“你说朱佑宁的长随让你去胁迫几个人，可你就只胁迫了唐老实一个？而且，这种如此容易穿帮的事情，你不假他人之手，却亲自出马。还在考场中亲自上阵，嚷嚷张无忌作弊？吴四郎，我平日看你是挺滑头的一个人，居然会这么笨？”
吴四郎被张寿问得哑口无言，等瞥见皇帝脸上怒色明显，而且还带着有些不耐烦，原本跪着的他不禁吓得一哆嗦，竟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我和朱家那长随悄悄说好，我说动唐老实，让他在卷子上写朱佑宁的名字，他回去劝朱佑宁写唐老实的名字，这样就算别的事情做不成，朱佑宁也能平白得了好成绩，不至于进不了第一堂，那长随也答应了。”
他顿了一顿，哭丧着脸说：“但其实这是因为我担心事情闹大，到时候穿帮之后会查到我，所以那长随说的，让其他人乱写名字这桩事，我压根就没敢去做，我想着只唬住唐老实一个，他又不敢声张，就不会露馅的！”
“毕竟，半山堂的监生像唐老实这般懦弱没用的再也找不出来一个！后来，我刚巧发现纪九卖了笔记给张无忌他们几个，我就想把这一茬嚷嚷开来，朱佑宁吩咐我说动别人乱写名字的这件事就算成不了，好歹也能交待得过去，他就算再怎么挑刺，也怪不得我了……”
“我哪知道，那长随居然没对朱佑宁说这件事，竟然出了两份朱佑宁的卷子！”
说到这里，吴四郎直接伏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我分堂试后从朱佑宁那打探到他没写唐老实的名字，就知道事情坏了，在家里躲了两天想不出办法，又不敢禀告父亲，今天是破釜沉舟想着变装易服去找次辅大人投书出首，没想到却被门上撵了出来……”
“呜呜，我真是被逼的，要是不干，朱家那长随就逼我还钱！朱佑宁这黑心黑肺的，往日假装对同窗慷慨解囊，其实却是放高利贷，我不是愿意当他跟班的，是因为借了一百贯却变成一千！他们朱家之所以豪富，还不是放高利贷放出来的，子传祖业，吃穿全是民脂民膏！”
这还真是图穷匕见啊！听到这里，张寿终于品出了另一道致命杀机，不由得暗自啧啧。
而他这个看热闹的有闲情雅致，朱恒却已然又惊又怒。别说这年头，从古至今，当官的能有几个人两袖清风？他素来以家境殷实，因此做官任上分文不取的清正作风示人，但那背后，朱家背景的钱庄却把印子钱放得肆无忌惮，没有谁会在官场攻谮上把此事宣之于口。
可如今吴四郎眼看黑锅背不住，却直接把这一茬给抖出来了！他那个没见识的孙子，没见过钱还是怎么着，居然对同学放印子钱，这是发疯么？
皇帝从前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如今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知道了，情况能一样吗？
祖父那表情变化，朱佑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慌忙赌咒发誓说绝无此事，吴四郎却一口咬定，还声称朱佑宁几次派人逼债，随即又丢出了杀手锏，道是自己为了自保，已然悄悄派人将那长随拿住，业已交给了楚宽……
眼见两人彼此攻击，已然攀扯出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皇帝终于拍了桌子。幸亏有那惊堂木，否则他一气之下，手都要拍疼了！
皇帝心里转过了这样一个很无稽的念头，随即就喝道：“推诿攀咬，敷衍塞责，蛇鼠一窝！亏得你们还是号称书香门第出来的，简直是丢了读书人的脸！国子监也好，半山堂也好，不是藏污纳垢之地，你二人给朕滚出去！”
堂堂天子的嘴里竟然迸出来一个滚字，足可见怒气值已经几乎爆表，张寿就看到朱恒这个左都御史固然闻声面色惶然，再也没了起初那滔天气焰。
只顾着冲杀在前，没注意后院起火，要说这位朱都宪要是领军，绝对动辄被人抄了后路。
果然，出言撵人的皇帝眼见吴四郎和朱佑宁连滚带爬地狼狈退出明伦堂，皇帝那怒火立刻就冲着另一边发了：“明为作弊，实为陷害，你养得好儿孙！简直是闻所未闻！还在朝会上把作弊两个字叫得震天响，要是朕真的在朝会上问这件事，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尽管证人并没有带到这明伦堂来，但人落到司礼监手中，朱恒却不敢抱着太大的侥幸。更何况他也知道，孙子被家里人宠坏了，未必就做不出这种丑事。于是，虽说简直快气得七窍生烟，他还是不得不出面谢罪。可谢罪的同时，他却不免深恨人不在此的吴太仆。
而余怒未消的皇帝却懒得和朱恒多说什么，斜睨了张寿一眼后就沉声说道：“半山堂总共才不过百多个人，张卿你之前却道是要再分堂，朕虽觉着你说得有理，可朝中却有不少人觉得你多事，现在看看这情形，朕却觉着你说得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再次一拍扶手道：“人太多了，难免鱼目混珠，更难免有人混日子，却还看不得别人好！不但半山堂如此，国子监其余六堂，约摸也是如此。”
“这数百人一班，身为老师的，大概连自己的学生都未必认得全，能知道谁成绩不错就已经很难得，更不要说还要了解其人性格品行。太祖年间，国子监六堂，每堂才不过几十上百人，现在呢？每堂少则两三百，多则五六百，人太多了！”
周祭酒正大吃一惊，心想皇帝莫非要因为一时发怒就裁减国子监的坐监名额，却不想皇帝很快就否认了他心里的猜测。
“如今这国子监不是每堂地方太小，人太多，而是一个老师照管的学生太少。从今往后，每堂分成数堂，六十人为限，然后于新进士中择选年长且文章精深的来当国子博士，三年为期，省得天下人人皆道所谓最高学府挂羊头卖狗肉！”
此话一出，周祭酒登时目瞪口呆，可他正想要劝谏皇帝三思，今天一直活跃到有些过头的襄阳伯张琼就扯开喉咙附和道：“皇上英明！”
这一句皇上英明，顿时把众多人的目光都牵扯到了他身上。就连皇帝也忍不住啼笑皆非地问道：“襄阳伯，你说朕这话为什么英明？”
“咳咳，臣是听说，每三年都有三百多进士及第，可每三年占着位子的那些官儿，可没那么多人死了病了，给他们腾出位子，所以不得不苦苦守选，等待出缺的人不计其数。既然新进士都在苦苦等人家腾位子给一个官做，那么让人来国子监教教监生，这不是挺好吗？”
说到这，张琼眼珠子一转，突然看向了张寿，竟是又大声说道：“但皇上刚刚说的话，有一句话臣不大苟同，凭什么只要年长且文章学问精深的？臣觉得只要人品好学问好，就不要管年纪！不是有一句话叫达者为先吗？要是和张博士似的人品才俊，年轻怕什么！”
原来父亲也会夸人？而且还是夸仇人家女婿？
张大块头简直以为自己耳聋眼花听错看错了，可张琼却振振有词地继续说道：“而且，选了好老师过来教是一回事，当父执长辈的也信赖老师，这又是另外一回事！比方说臣这个当父亲的，今天就撂一句话在这儿。我这儿子只要叫张博士一天老师，那张博士就随便管！”
他嘿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说：“不好就骂，不好就打！打死活该，打死算数！”
我说襄阳伯，你家这儿子难道是充话费送的吗？
张寿忍不住非常想吐槽，可看到皇帝一脸赞同，他就想到，皇帝那四个儿子，熊大熊二整天互撕，熊三熊四一个没注意就闯祸，大概皇帝正在寻思着两个大的就是小时候打少了，所以把两个小的姑且带回去打算慢慢收拾。
于是，他只能开口缓和一下气氛：“襄阳伯这话固然是望子成龙之心，但未免有些偏颇……”
“对那些只会打打打的所谓严师，我自然不会这么说，可张博士你……嘿，我信得过！”
好些年没打仗，只去云贵平过一次异族叛乱，人都快憋疯了的张琼只觉得今天是这几年来最痛快的一天——毕竟，难得能把朱恒这样的左都御史挤兑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所以，他只觉得张寿怎么看怎么顺眼，就连最初对人相貌的那点看法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嗯，男子汉大丈夫，长得招蜂引蝶怎么了，他要是招女婿，也愿意招这样长得好的！
张寿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对张琼说多谢信任，还是该说别的，最后只能摇头笑道：“皇上曾经予我戒尺，但我从前也只是交由张琛掌管，虽说是人多半畏威而不是畏德，但我更相信的是，棍棒底下打不出孝子，纵使看上去一时是打好了，但安知不是暗怀怨气？”
“所以，此次分堂试，我的宗旨是，合则留，不合则去。”张寿这时候方才对张琼点了点头，态度诚恳地说，“毕竟，不是每个监生的父执长辈都像襄阳伯这样通情达理。”
就襄阳伯这样暴躁冲动名声在外的，还叫通情达理？这是讽刺那位左都御史的吧？
不少监生都在心中疯狂腹诽，包括张大块头这个如假包换的襄阳伯之子在内。然而，刚刚捧了张寿却恼火人家不领情的张琼，这会儿终于心里舒坦了。既然已经互捧过了，这时候他也就没有再继续，而是冲着张寿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夸奖。
皇帝眼看这一幕，心中只觉得着实好笑。然而，张琼的建议确实正中他下怀，因此他见朱恒虎着脸不做声，剩下的国子监学官们面面相觑，大多数只会尬笑，虽说有人露出了明显凝重的表情，但如周祭酒罗司业这样的，却流露出几分惊喜，他就完全有数了。
那些自认为清贵的国子博士们，也许很担心被人分去了职权和尊荣，但对于祭酒和司业这样的高官来说，绝对会高兴下属官员的队伍不断庞大，自己能够管的人更多——当然说得更好听一些，就是国子监不再只是名头好听，实际上却被边缘化的官衙。
因此，看了一眼半山堂那些小心翼翼的监生，皇帝就一锤定音地说：“周卿，罗卿，把今日在监的监生，都召集到明伦堂前吧。每堂再挑选出监生三十人进明伦堂来。”
周祭酒之前在朝会上就听到过此节，此时他立刻一口答应，招呼了罗司业和一群学官出去安排，可他有意无意略过张寿时，却听到皇帝点了名：“张卿你把九章堂的人也都叫来。”
眼见学官们全都匆匆而去，皇帝这才离座而起，似笑非笑地说：“国子监衰颓已久，虽说不可能一朝一夕就重新崛起，但整肃却恰当其时！”

第三百一十章 鲶鱼
对于国子监六堂的监生来说，时隔数月再次迎来皇帝亲临国子监，甚至还有人有幸面见天颜，这确实是一件鼓舞人心的大事。然而，皇帝是为半山堂分堂试舞弊的传闻来的，这又不免让不少自诩优秀的学生心情不忿。
可当进入明伦堂的监生们听到皇帝说出的第一句话时，却无不为之吓了一跳。
“国子监半山堂监生朱佑宁、吴吉，构陷同窗，不思上进，品行不断，今逐出国子监，十年之内禁入科场，终生不得荫补。”
十年内禁入科场，对于半山堂的监生们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能下科场去博取功名的，这时候不说在率性堂，至不济也是广业堂中一员。然而，终生不得荫补，这却绝对称得上是要人命的。因为那就意味着如今父祖在时还能庇护你，父祖不在你就是草民一个！
想到自己只有朱佑宁一个孙子，朱恒登时面色惨白。而吴太仆却如释重负——反正他不止一个儿子，以他的官职和功绩，也不足以让所有儿子一一得到荫补，再说了，惹出这样的事情，他连把那个该死的儿子赶出家门的心思都有，还管得了吴四郎死活？
可明伦堂中的其他各堂监生们却无不对皇帝的铁腕噤若寒蝉——这还是官宦之家出身的监生，说逐出就逐出，说禁入科场就禁入科场，说不得荫补就不得荫补，这要是他们，那不是就意味着就此完蛋了？
于是乎，当皇帝说将重新修缮六堂，但与此同时，复国初时旧制，斋长不再是管辖一堂数百人，而是仿效宋时，三十人分斋，然后遴选文学出众的新进士作为学正督导讲学，内库出资，每斋至少保证房屋五间，号舍五间时，一时欢声雷动，别说异议了，竟是人人赞同！
一来从前六堂就已经渐渐坐不下那么多学生，所谓的大课已经渐渐流于形式，不少国子博士压根就不思讲课，更不要说管束监生，于是上下散漫学风平平，还不如半山堂和九章堂。
至于二来……如果朝廷真的能拨下那么多房屋，给足大家各种补贴，那监生两个字，也就不像从前那样只有面上光鲜，而是能带上真正的金字……日后兴许会变成金字招牌！
众多监生欢呼雀跃，随后又在周祭酒和罗司业的大声呼喝提醒下，渐渐安静了下来，可不多时，在有人带头大喝了一声皇上英明之后，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再次从明伦堂内卷到明伦堂外，虽说三四千人远远谈不上聚齐，也就是总共一千余人的光景，但声势却很大。
以至于原本还震惊于吴四郎和朱佑宁被逐出国子监的半山堂监生们，那声音也好，动作也好，全都慢了不止一拍，好一会儿方才慌慌张张加入了齐声颂圣的行列。
虽说晚了一点，但是，他们和完全在发懵的张寿相比，还是显得非常机敏。张寿一直到发现襄阳伯张琼那破锣似的声音简直能掀翻屋顶，学官们一个比一个嚷嚷得卖力，乃至于周祭酒和罗司业也犹犹豫豫加入其中，他这才跟着叫了两声。
不得不说，对于颂圣这种事，他很不习惯……非常不习惯。他心里知道，这不是因为朝会参加得少，而是因为山呼海啸似的情景经历过几次之后，他非常不喜欢这种被裹挟的氛围。
而身处被人称颂中心的皇帝，却也并不觉得高兴，他甚至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才在众人呼喝不见停止之后，抬手示意众人住口。
等到那皇上英明的声音终于告一段落，他才淡淡地说：“然则，宋时的国子监虽说完备，但他们的科举却不如我朝一层一层，从秀才、举人到进士遴选上来。而虽说在国子监上投入无数，到了南宋时，国子监学生却被权相拿来当作彼此攻谮的工具，甚至影响到了用兵。”
“学生就是学生，除非真的投笔从戎，放弃学业，否则，就不要卷入朝政，卷入党争！监生议政，太祖严禁，朕如今也重申此令。但有朝臣勾连监生，妄议国事的，决不轻饶！”
是朝臣中勾连监生的人决不轻饶，而不是议政的监生决不轻饶，这其中的差别，正噤若寒蝉的监生们也许还暂时体会不出来，张寿却是品出了几分滋味。
皇帝的话却还在继续：“朕知道，国子监中不少监生都出自寒素，你们的父母族人为了供养你们而不遗余力，但十年寒窗苦读，有多少人又真的知道民生多艰？所以，此前陆卿勇于承担责任，请辞兵部尚书，却提出想建公学时，朕心中嘉许。”
“除却县学、州学、府学、国子监之外，因为太祖提倡，乡间有社学，豪族有族学，各地大儒也能靠着富绅资助，各立私学，书院，但你们自己看一看周围平民，又有多少人能识字？所以，从今往后，监生择优发粮米以及四季衣料，但食粮米得衣料者，须有教化之责。”
听到这里，周祭酒已经有些肝颤了。
从之前的内库拨款修葺国子监，皇帝就开始从内往外掏钱，现如今许诺的这一桩一桩，全都是涉及到一个字——钱。国库里头说实在是没多少钱的，至于内库……因为太祖以来这些内侍的特性，几乎打听不出天子有多少家底。
而鉴于英宗睿宗当今接连三代天子都不好奢靡，在位时间又不长，内库里积存的东西，恐怕非常可观。可皇帝这样拿出自己的家底来直接拨付国子监使用，朝中难道不会闹翻天吗？至少，首辅江阁老那就一定会暴跳如雷的！更何况，皇帝的教化二字，着实有些意味深长。
“国子监的监生，除却举贡，县学州学府学特贡之外，其余各途进来的监生，却大多没有贴补，日后每堂岁考前三十名给粮米和四季衣料。而陆卿筹建公学之后，若能于陆卿教学满三年，又或者教会二十名目不识丁的蒙童乃至于成人读写两百字的，家中免役一人。”
鉴于本朝从太祖初年开始就是官绅一体服役，不想服役的则出免役钱，免役钱还相当不少，这一招终于打动了不少监生。
张寿眼看皇帝左一招，右一招，比自己最初设想的步子迈得更大，连番组合拳把一堆师生们打得两眼昏花，他也不禁暗暗吃惊。因此，当皇帝接下来话锋一转，终于提到了半山堂和九章堂时，他不由得生出了几许警觉。
这位天子的随心所欲，特立独行，他已经算是领教了，这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之前朕惩处了吴吉和朱佑宁，然则唐实和张无忌也有行为不当之处，交绳愆厅按监规处罚。”皇帝把之前略过的一茬重新提了提，这才泰然自若地说，“半山堂的监生去教人经史力有未逮，但好歹是粗粗学过点算学的，就和九章堂的监生一起，去教蒙童算学好了。”
“朕可不希望子民之中，有人看错了公告，算错了赋税！”
皇帝用看错了公告，算错了赋税这个借口，终于姑且堵住了不少学官们的嘴，张寿发现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也如释重负。等到监生散去，皇帝只带了寥寥几个侍卫，带着张寿走在此时闲人都被姑且排除在外，空空如也的那片百年历史号舍中时，却是感慨万千。
“朕早年就听老师说过，宋时的国子监极尽完备，巅峰时期，据说在国子监上就要投入几十万贯甚至上百万贯钱，但是，我朝国子监虽说每况愈下，可天底下的县学府学加在一起，投入比起宋时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可结果却和宋时那些太学生一样，大多百无一用。”
“而且，当初某几位天子因为户部尚书哭穷说国库没钱，还大手一挥同意了捐监，一时天下挂着监生二字的人多如牛毛，可正儿八经坐监读书的，却少之又少。国库没钱，呵呵，朕这些日子之所以大方地开了内库做这些事，就是因为内库其实很有钱。”
“你知道内库有多少钱？那些绢帛都快烂了，串钱的绳子都断了！”
张寿没想到能听到皇帝的吐槽……不，心声，他的心情不禁有点复杂。只是略一踌躇，他就低声说道：“宋时那一位位天子也不时开内库周济国用，但开着开着，大臣就打起了内库的主意，所以这说不定就是太祖皇帝之后都不大开内库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就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再者，绢帛腐烂，一来是因为存放太久，二来也是因为底下在交纳绢帛作为赋税的时候，习惯了以次充好。市面上的绢，就算在库房里存放相同时间，也不会烂这么快的。”
皇帝没想到张寿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不禁哑然失笑：“张寿，你是在安慰朕？”
“呃……”张寿顿时有些愣神，再一细想刚刚自己说得那些话，他不得不承认，这听上去确实像是在安慰皇帝。于是，他只能咳嗽一声道：“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意。”
同情皇帝？安慰天子？开什么玩笑！别看他和皇帝几次相处下来，一贯对这位的观感不错，但再不错，也抵不过那是执掌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独夫！所以，历朝历代无数士大夫们联合起来，试图架空皇帝，让其垂拱而治，还不都是出于制约和恐惧？
虽说他对那些架空皇帝之后肆无忌惮搞党争的家伙其实非常不以为然，但并不代表他是什么帝党……
皇帝仿佛只是纯粹调侃一下张寿，随即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呵呵一笑。
“朕、睿宗、英宗……其实再往前大约还有天子也是一样，全都想好好变革一下各级学校。奈何政令出京城就变样，到了府县还剩几成效力更是不得而知，所以只能从国子监下手。朕不顾旁人反对点了你国子博士，其实就是想你搅动这一池死水。”
我早就知道，你是把我当鲶鱼了……
张寿暗自呵呵，但面上却显得相当恭谨：“臣只是竭尽全力做了能做的事。”
“朕看得出来，半山堂不少人都很服你，当然，朱佑宁吴吉这些心思太重的人除外。”皇帝若无其事地摘了一枝垂柳，拿在手中如同拂尘一般轻轻摆动，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但凡有害就要扫除出去，如此才能保持屋子干净。读书人不是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吗？”
张寿落后皇帝一步，微微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不得不打足精神应对的话。
“朕把三郎和四郎带回宫中教导，你这个当老师的就没什么意见吗？”
“三皇子和四皇子和其他人年纪相差太大，臣从前就说过，他们本来就不适合半山堂。”
张寿义正词严地甩出了标准的回答，然后就一本正经地说：“臣的经史纯粹是自学，远远比不上对算学的兴趣，所以为免误人子弟，三皇子和四皇子还是回宫学习更好。如若他们对算经感兴趣，有葛老师和我先后编撰的那些书，能教他们的人很多。”
皇帝微微一笑，但随即就停下步子，转头看着张寿说：“张卿，沧州那边对于解雇和降工钱的风波，已经闹到点火烧房子了，你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张寿仿佛有些愕然，随即就无奈地说：“邢台那边也是类似光景。只不过有皇上拨付的那笔钱撑着，所以还勉强能支撑住……”
“只是勉强能支撑？张卿你未免太谦逊了吧？张琛和张武张陆联手做下了好大的局，一口气把那么多人坑了进去，还顺便让沧州的大皇子和那帮大户也都疯狂了起来，这和你当初禀告朕的计划，似乎有些不一样吧？”
“皇上，有道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所以前朝有些皇帝自以为是赐下阵图，反而害得前方打败仗，我朝太祖就严禁此举。而现在张琛和张武张陆他们虽不是打仗，但实则也是如此，就算做好了再多计划，有再多预案，可别人的应对不同，局势自然是瞬息万变。”
张寿耸了耸肩，非常坦然地说：“所以，皇上说这些，臣实在是莫名其妙，因为臣还没接到他们的信，压根不知道邢台乃至于沧州发生了什么……哦，朱二公子是去了沧州，但他不是冲着大皇子去的，而是因为阿六一句话去找海外良种去的。”
盯着坦坦荡荡的张寿，皇帝顿时哂然：“很好，那朕就告诉你，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百一十一章 骇人听闻
有了父亲秦国公张川支援的那一大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张琛确实是玩出了莫大的花样。
之前阿六是没跟着他一块去邢台，但秦国公府的家将们，却是护着赵四和罗小小这一对铁匠和木工的组合，安然抵达了邢台，然后这两个带头人领着张琛招募的那些匠人，只用十天时间改装出了十台新式织机，之前招来却一直吃闲饭的几个织工就开工了。
接着，张琛一面把自己囤积了好几个仓库的棉花“高价卖给”张武和张陆，把自己借出去的钱重新收回来，然后，他又派人暗中接了张武和张陆工坊里纺出的棉纱，以及两人收购来的那些棉纱，拿去自己的那家织坊织布，然后再将织好的棉布卖给早有联系的一家布行。
随着这样的良性循环，那座秘密织坊的织机越来越多，棉纱也越来越多，自然是产量越来越大，以至于在旁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市面上棉布的价格应声回落了一成。
然后，张琛再将卖布所得的钱通过福隆钱庄，用钱票的形式拿去反哺张武和张陆……
这就犹如典型的左手往右手丢乒乓球，右手再把乒乓球丢地上，左手接过地上反弹过来的乒乓球再丢右手……如此循环往复的交易，他玩得简直是兴高采烈，卖棉花的价钱也一抬再抬，最后因为郑员外等人也开始试探性出货，他方才立刻下调了棉花价格。
最后，他的价格就在四倍棉价上持续稳定住了。至于郑员外等人，试探性地放出一部分棉花之后，却被他突然跌价坑了一把之后，计算出“王深”手中棉花存量业已不多的他们，立刻就收了手。
没人打算和有二皇子当后台，且行事简单粗暴胆大妄为的“王深”打擂台。大多数人都打算等到“王深”手中存货告罄之后，再好好抬价，从张武和张陆背后的秦国公府手中狠狠赚一票。当然，为此郑员外等人甚至准备好了非常完美的障眼法，并不打算露出真身。
至于张琛，当听说邢台郑员外之类的大户纷纷高价去沧州收购棉花，一时仓库满溢，甚至还有人派了信使去江南联系船运棉花时，乐不可支的他重重赏了父亲给他的那几个护卫，尤其是那个常常给他出主意的。
然而，他固然是演戏演到兴高采烈，却苦了沧州的大皇子和那些大户。尽管在得知张武张陆的“败家子”行为之后，他们也慌忙开始囤积棉花，但生意场上，落后一步就意味着要挨打……不，挨饿。这对于刚刚尝到获利甜头的大皇子来说，简直是难以忍受。
在新棉尚未收获，缺乏原料无法开工的情况下，他们在拼命囤积棉花，打算卖给一面收棉花，一面拼命扩张工坊规模的张武和张陆，至于自己的工坊，则是停业停工。
而停工的结果，便是解雇工人。解雇工人的结果，便是一大堆失业的贫民在没有活路的情况下，直接围住了沧州的那座行宫——和张武张陆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相比，大皇子身为天潢贵胄，自然是有资格住行宫的，这也算是皇帝给他这个儿子的唯一优待。
“如今，那座当年巡幸天下的太祖皇帝下令修建，朕之前的那些皇帝多半没怎么住过的行宫，已经被数百贫民团闯了进去。有的是纺工，有的是家属，只有一点点驻军的沧州官衙固然派出差役和弓兵去驱赶，但竟是被愤怒的人们打得头破血流，大皇子也被人挟持了。”
当这样的消息经皇帝之口说出来的时候，张寿也维持不住轻松的表情了。他沉默了一阵子，随即沉声说道：“臣不是想推卸责任，但初衷只是想让张武和张陆利用张琛那笔钱的支持造一波声势，而张琛又通过棉布回流资金，着实没想到风波居然会从邢台蔓延到沧州。”
“真的没想到？”皇帝呵呵一笑，见张寿气定神闲地坦然和自己对视，并没有一分一毫的心虚，他想到自己那简直可以说是彼此比烂的长子和次子，忍不住再次叹了一口气。
“朕还好没有把老大派去江南，沧州这边他就已经闹得这幅田地，真要是去了江南，他也许能把整个东南都被逼反了！还有那群鼠目寸光，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们已经得了这么多好处，居然就不能少许收敛一点，给别人一条活路？”
“商人逐利，自古如此。”
张寿顿了一顿，随即突然直截了当地说，“而皇上说贪得无厌，其实东汉豪门世家兼并田土，民不聊生时，难道就真的没想过蚁民被逼到了极致的后果？那么多读圣贤书的高士，会个个都忽略了这些？说到底，是不愿意去看的就视而不见，不愿意去听的就充耳不闻。”
“只要觉得，民生如何，与我何关，自然就能心安理得。更何况，从小就长在深宅大院，颐指气使惯了，只要想着我所得一切又非偷窃，又非盗取，来得堂堂正正，就会觉得那些蚁民应该老老实实，我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应该感激涕零，我不给你，你就不能闹腾。”
“可他们何尝想过，自家下人，都尚且能因为蝇头小利而阳奉阴违，更何况那些一切都为了生存的平民？一个人触犯了他们，他们可以用各种手段轻轻松松将人铲除，可十个八个，百八十个，千八百个呢？万民洪流一成，就如同滔滔大势，什么阻碍都能碾压过去。”
其实，张寿更想用人道洪流四个字，奈何这四个字合在一起，实在太仙侠……
这最后一句话，皇帝听得悚然动容。因为，这种在后世司空见惯的句式，在如今确实具有莫大的冲击力。尤其想到沧州那边行宫的情景，他自然不得不考虑更糟糕的后果。
“照你的意思，朕应该重重惩处那些贪得无厌之辈？”
“不，臣不是这个意思。”张寿摇了摇头，镇定自若地说，“民间常说，破家县令，灭门令尹，更何况朝廷？如果是朝廷出手，不要说个把商人大户，就是几十上百个，也能轻松拿下。但皇上并不愿意这么做，不是吗？”
“你倒是了解朕。”
皇帝自失地一笑：“没错，杀一儆百很容易，压下这一次的事情也很容易，但就犹如太祖皇帝曾经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但那些贫民引燃的火可以燎原，富绅大户未必就不能。以官治商，可以，但如何治，却不得不慎。”
他说着突然一顿，看向张寿的目光就变得有些古怪。
用官府的力量惩治商人，太祖皇帝曾经用过强权，但以太祖当时的权威和力量，仍然受到了巨大的反噬，那也是太祖后来改变手段，放弃了坚持重农轻商的长子，同时悉心栽培太宗皇帝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些密事，如今也就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了。
而张寿这次让张琛下去暗助张武和张陆，虽说使了盘外的歪招，但究其根本，却没有动用任何官府方面的力量——当然，邢台的官衙完全不能作为助力，也许亦是缘由之一，可不管怎么说，用那样的手段撬动了整个盘面，确实很让他意外。
前提是没有沧州那场民变……但与其怪运筹帷幄的张寿，决胜千里的张琛和张武张陆，还不如怪他那个实在是烂到了根子上的长子。与其怪一贯宠溺儿子的皇后，还不如怪他这个当父皇的因一时之气就放弃了对这个长子的培养和管教，这才放纵得人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顿了一顿，沉声说道：“张卿，你愿意去走一趟沧州吗？”
皇帝之前说沧州的事情时，张寿就已经有所猜测，如今果然听到这话，他顿时哭笑不得。他非常认真地思量了一阵子，随即一本正经地说：“皇上厚爱，臣本不该辞，奈何这并非臣力所能及之事。如果皇上真要臣去，臣想推荐一个更适合的人选。”
没想到张寿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皇帝最初还有些愠怒，然而，当听到张寿竟说要推荐人选的时候，他那愠怒顿时变成了狐疑。可下一刻，当张寿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就直接忍不住笑开了。
“臣推荐赵国公长子，明威将军朱廷芳。”
“张卿，你这算不算内举不避亲？”皇帝直接笑骂道，“你就直接说推荐你大舅哥不就完了？”
“臣只是刚刚婚事议定，皇上这大舅哥三个字不太准确。”张寿咳嗽一声，非常严肃地说，“朱大哥顶多只能算是准大舅哥。”
这有什么区别吗？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但在沉吟片刻后，他不得不承认。张寿推荐的人选确实不错。在张寿没有出现之前，朱廷芳一直都是朝中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无人能及。如今这一仗打下来，更是如此，什么年轻进士，才子俊杰，完全没有可比性。
可心里这么想，他却还是调侃道：“你就不怕朱廷芳去了沧州，遇到朱廷杰之后把他暴打一顿，到时候你那二舅哥哭爹喊娘的时候，会不会恨上撺掇他去沧州的你？”
张寿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调侃这个，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不远处楚宽的声音：“哟，朱大小姐怎么来了？”
“别拦着我，我要见皇上讨个公道。成天就盯着阿寿的短处，那些人吃饱了撑着吗？那么多正事不管，他们的俸禄难道就是为了挑刺发的？简直不可理喻！”
楚宽简直是哭笑不得。可眼见不远处皇帝冲他微微颔首，他还是笑容可掬地把朱莹放了过去。瞧见张寿亦是朝他看了过来，一如既往的笑吟吟，可他想起之前听说的今天这一幕幕，笑脸相对的同时，心中却不免生出了几许忌惮。
要卖的人情没能卖出去，而且张寿竟然能这么轻轻松松就得到襄阳伯张琼的支持，他还是很意外。更何况，张寿有没有察觉到他在其中玩弄的手段，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而朱莹气咻咻地直奔皇帝，可突然眼前一晃，却见是张寿挡住了自己。乍一见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对上那仿佛带着笑意会说话的眸子，她那满腹怒火顿时化作了乌有，十分的气势消去了七分，最后就似嗔实喜地瞪了张寿一眼。
“让开，我找皇上评理呢！”
“皇上已经亲临国子监评理了。”张寿哪会不知道朱莹的脾气，一句解释过后，他就笑眯眯地说，“虽说我这细胳膊，是拧不过朝中某些老大人们的大腿，但也还不至于柔弱到不堪一击。倒是皇上刚刚问我的另一个问题，莹莹你不妨帮我答一答？”
“什么问题？”朱莹果然被张寿给带歪了思路，在他让开路之后，立刻疑惑地看向了皇帝，刚刚那兴师问罪讨公道的气势已然无影无踪。
见此情景，皇帝唯有暗叹一物降一物，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莹莹，沧州那边出了点事，朕本来希望你家阿寿去一趟，但他却以力不能及婉言辞了，却推荐了你大哥去。”
“咦？”
朱莹登时面色一变。她虽说平时不喜欢动脑子，可并不傻，沧州这两个字，透露的东西就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张寿自己推辞，却推荐了朱廷芳这种情况，她怎么想怎么觉着绝对有问题。于是，她立刻不管不顾地直接上前抓着张寿到了一边，追问事情缘由。
等听说了事情经过，她顿时又惊又怒，随之就气冲冲地回到皇帝面前，硬邦邦地说：“阿寿推荐我大哥，那是相信大哥一定能把局面收拾好。但是……大皇子闯出来的滔天大祸，如今却让别人去收拾，那他呢？皇上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这样的话，张寿不能说，别人不敢说，能说敢说的，也就只剩下朱大小姐一个人了。而被挤兑的皇帝虽说难堪，但却也没法生气，因为朱莹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这样直截了当，从不拐弯抹角的性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字一句地说：“他既然闯下大祸，那朕也自然不会包庇了他！”

第三百一十二章 偏心
皇帝莅临国子监，直接将两个监生开革出了半山堂，同时一口气发布了一堆让人惊诧莫名的政令，这消息就如同旋风一般，顷刻之间在京城各大官衙和豪门府邸中间传了个遍。当然，这一天并没有去上朝的赵国公朱泾，也并不例外地得知了此事。
只不过，赵国公同时得到的，还有另一个消息，那就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朱莹，赫然是怒气冲冲地直接去国子监了！
“她怎么偷偷摸摸出去的？谁放她出去的？”尽管朱泾一贯放纵朱莹，而且和张家的婚书也已经过了明路，但对于女儿这简直太过明显的护短行为，他还是倍感无奈，此时不得不冷着脸质问，“我不是早有吩咐，今天让她在家里好好练弓术，哪里都不许去？”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管事迅速抬头，用很奇妙的眼神偷觑了他一眼，随即就垂下了头：“回禀老爷，大小姐禀明了太夫人和夫人，这才出去的，她还带了朱宏那十几个护卫，是堂堂正正出门去的，没有……没有偷偷摸摸。”
很好……原来是母亲和妻子放的人！朱泾只觉得脑门隐隐作痛，随即就气不打一处来地问道：“那大郎呢？他也不看着一点他妹妹？”
管事心有戚戚然地觉得大公子实在委屈，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回禀老爷，大公子一早就出去拜访葛太师，说是为了刘老大人的事情，事先禀告过您了。”
儿子……确实对他说过！眼见没人可以迁怒，朱泾深深吸了一口气，怒声骂道：“二郎这个不中用更不成器的东西，真是气死我了！”
可怜的二少爷……又被迁怒了！但同样是被迁怒，管事会替大公子觉得委屈，可一点儿都不会替二少爷觉得委屈，当下就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吭一声。因为他很怀疑，自己再接下来说一句什么话，被迁怒的就会变成自己了。
果然，骂一个此刻不在这里的人，朱泾显然也觉得没什么趣味。几句之后，他就停了下来，随即死板着一张脸道：“等大郎又或者莹莹回来，立刻带他们过来！”
然而，他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了禀报声：“老爷，大小姐和寿公子来了，本打算来见老爷，但刚巧大公子也回来了，如今人正在前院说话。”
要见的儿子女儿突然一块回来了，还捎带了一个此时他并不怎么想见的张寿，朱泾不由得愣了一愣。然而，听到人正在前院说话，他生怕母亲又或者妻子又抢在了前头，连忙吩咐道：“快叫他们过来！”
外头的仆人应声而去，那之前禀报的管事觑着空子，也连忙告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朱泾一个人在书房里。朱泾早知道今天苗头不对，有意没去朝会，想要好好观观风色，可却没想到这风波远超自己预料。此时他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朱莹他们过来，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他也懒得叫人，直接大步到门口，可拉开书房门时，却发现本应该在院子里随时听候召唤的书童不见了踪影。他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就听到风中依稀传来了说话声。
“这关阿寿什么事，这是我自己对皇上说的，大哥你不要不讲道理！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
“我不讲理？你胆子太大了，居然敢向皇上提出这样的要求！你别帮张寿说话，他是你未来夫婿，你说错了话，当然他就应该帮你拾遗补缺，不能纵着你的性子胡来！”
听着这争吵的声音仿佛是朱莹和朱廷芳的，朱泾不禁心中称奇。朱廷芳平日里处处护着这个妹妹，如今到底是什么事情，能气得他这个比他还要稳重的长子如此失态？虽说潜意识中甚至有一种看热闹的心态，但他到底还是记得当爹的职责。
当他赶到前院之后，就只见看热闹的下人全都避开远远的，更不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脸上表情却都和刚刚听到动静时的他一样微妙，更不愿意散去。显然，朱廷芳这个大哥和朱莹这个妹妹争执起来，那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闻，谁都没见过谁都没听过。
张寿无可奈何地站在两兄妹当中，一手拦着朱莹低声劝解着什么，而朱廷芳却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恼火地一甩袖子道：“好了，你既然给我找了这么一桩棘手的差事，就不要在这装好人！莹莹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你？”
张寿正要说话，就看见朱泾赶了过来，他本来就知道这前院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是没想到朱莹遇到朱廷芳之后，竟然会得意地说出了和皇帝之间的那番言语，而朱廷芳这样稳重的人，竟然会突然暴跳如雷当场发难。因此，趁着朱泾过来，他立刻不由分说地拽住了朱莹。
“好了，莹莹，你怎么能和大哥这样说话？你看，赵国公也来了，我们去庆安堂吧。”见朱莹还在闹别扭，他就叹了口气，低声说：“都已经让你爹看到你们兄妹吵架了，你难道希望别人也都嘲笑你们兄妹失和吗？”
别人也许听不到张寿这极低的声音，但离得近的朱廷芳，耳力极好的朱泾，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朱廷芳本来就有些后悔冲动，可看到朱莹扭头瞪了张寿一眼，嗔怒中却带着亲近，但这风情转瞬即逝，接着朱莹就走上前来，小声对他赔礼道歉，他登时心情极其复杂。
妹妹即将嫁给她喜欢的人，当哥哥的确实应该高兴；可是，妹妹真的太听她心上人的话，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高兴得起来？他实在很担心，有朝一日张寿把朱莹卖了，朱莹却还帮他数钱！于是，他沉默了片刻，这才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转身就走。
可走出去没几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朱莹不大高兴的声音：“大哥这是还在生我的气吗？可是他先骂我的呀！我……”
尽管朱莹的声音很快就断了，也不知道是被张寿劝住，还是自己醒悟因而打住，但朱廷芳还是心情糟糕得很。直到他一马当先走进庆安堂，眼见九娘竟是迎了出来，他想到刚刚外那兄妹相争的传闻她必定已经知道了，这才有些发窘。
他一个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和妹妹置气……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那种脱口而出不顾后果的人！
朱廷芳不由自主地讪讪低头，轻声说道：“母亲……”
“莹莹不懂事，二郎又素来没个当哥哥的样子，这些年来多亏你照顾他们。要是莹莹说错了话，回头我让她给你好好赔礼。”
说到这里，九娘远望了一眼不远处并肩而来的那一双璧人，竟是忽略了走在他们前面的朱泾。直到朱泾已然到了她跟前，她才恍然惊醒。
她没怎么理会脸色古怪的朱泾，让开路示意这父子一块进去，特意留在那继续等待张寿和朱莹，等人近前之后她就板起脸道：“莹莹，怎么在前院就和你大哥争了起来？阿寿你也是，莹莹不懂事，你也该拦着她。就算家里规矩森严，难免也有那在外嚼舌头的人。”
没等撅起嘴满脸不高兴的朱莹说话，张寿就抢着说道：“九姨，事情都是因我而起，莹莹也是一时气急，方才在皇上面前提了个很离谱的要求，于是大哥听说之后就生气了。”
说着，他就低声把之前皇帝所言和朱莹闯来那番事由来龙去脉解说了一遍。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九娘柳眉倒竖道：“他们皇家的那点破事，却要你们来承担？皇上要是不给莹莹这承诺，那大郎就算有这本事，也不能去！”
朱莹听母亲这么说，顿时喜出望外：“对啊，所以我气不过才在皇上面前那么说的！从前我还觉得二皇子狠毒，现在看看大皇子，那才叫没脸没皮，心狠手辣！他闯了那样的滔天大祸，却要别人给他收拾残局，当然得付出代价！”
张寿见九娘满脸赞同，他已经无语了。有其女必有其母，朱莹这脾气，分明和九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扫了一眼庆安堂前这院子里一个个侍婢和仆妇，见人人垂手低头，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唯有赶紧请了这母女二人进屋。
而外间妻子和女儿在那说话，朱泾也听得清清楚楚，再听得朱廷芳低声对太夫人说明了朱莹所言，强行要皇帝做出的承诺，他自然而然就理解了长子难得发火的缘由。
儿子如此胡作非为，皇帝却还要替他收拾残局，心里已经很憋屈了，朱莹还要逼着皇帝承诺惩处……虽然做得在理，但万一皇帝心情不好，不但不答应，反而当场翻脸呢？
虽说皇帝一贯待朱莹如同自家女儿，可有些风险不得不防！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丫头……也怪张寿，他都不知道劝一劝！
朱泾正这么想时，九娘和朱莹已经进来了，张寿则是紧随其后。这时候，太夫人已经听完了朱廷芳的禀报，此时见九娘含笑拉着朱莹，母女俩一脸的理直气壮，她不由得摇摇头道：“莹莹虽说莽撞了些，但皇上知道她性格，她要跑过去却什么都不说，那反而显得假。”
“说了就说了，那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日后也不用怕他东山再起。知道皇上的态度，大郎去沧州也能从容方便一些。虽然朝廷里头能去收拾局面的人很多，但论身份，论才能，论人品，确实没人比大郎更加合适。更何况……”
太夫人顿了一顿，这才笑呵呵地说：“大郎你不是一直都在为你那位恩师奔走吗？你此行沧州，要是能顺顺当当把局势收拾好，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谈何容易。”朱廷芳虽说默然静立，但朱泾却忍不住开口说道，“沧州那边先前的情况我也打探到一些，官商勾结，大皇子从中渔利，简直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如今为了遮掩，多半会用出某些更加骇人听闻的手段，也不知道大郎过去能否来得及！”
朱泾的判断基于他自己的消息渠道以及经验判断，在场的众人自然谁都不会怀疑。而紧跟着，张寿就挨了自己的准岳父一记眼刀。
“解铃还须系铃人，张寿，事情进展到这幅光景，你难道不该指点指点大郎？”
“谈不上指点。”张寿知道躲不过这一遭，当下就把皇帝提到的那些信息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随即方才讲了讲张琛和张武张陆在邢台用的手段。
当听到张琛冒充二皇子的心腹蒙骗了那些邢台大户，随即又左手倒右手地那番操作，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啧啧称奇，九娘更是忍不住笑道：“从前我听莹莹提起张琛，只说他只会仗着家世，不过败家二世祖，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还不是阿寿教得好？”朱莹喜滋滋地夸耀道，“否则张琛也就在京城窝里横而已！”
“也是秦国公鼎力支持。”张寿把秦国公给张琛的钱和人略提了提，朱泾和朱廷芳还只是惊讶，太夫人和九娘却相视一笑。
“恐怕不只是秦国公，秦国夫人虽说素来事事都听秦国公的，但自家儿子出门在外做那么大的事情，她这个做母亲的能不担心吗？别说钱，就是要她倾其所有，她也会鼎力相助。要是秦国公真的对张琛不闻不问，信不信秦国夫人能把她的脸挠出花来？”
说这话的时候，太夫人带着几分戏谑，而九娘却点点头道：“要是我，大郎二郎在外头吃苦受累，我也自然没法坐视。莹莹就算了，她会闹腾，又有阿寿，吃不了亏。”
“娘，你就这么偏心啊！”朱莹顿时嗔怒地叫道，“那大哥这次出去，你给他什么？”
妹妹刚刚还在和自己争执不休，如今却转过来为了自己向九娘要好处，朱廷芳只觉得着实五味杂陈。眼见九娘瞟了自己一眼，随即就笑说了一句话时，他不免有些惶恐。
“和秦国公一样，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当然，人都是你爹的，我可是一个人都没有。”说到这里，九娘就笑吟吟地说，“倒是莹莹你和阿寿，不该给你大哥大变一回活人吗？”

第三百一十三章 男儿当自强
“什么……什么大变活人？”
面上显得茫然而又狐疑，但眼神却有些躲闪，朱莹完美地向人诠释了，什么叫心虚。就连张寿看到她那实在太浅薄的演技，也忍不住有一种捂脸的冲动。大小姐，你这完全等于自卖破绽，不打自招啊！
而朱泾和朱廷芳父子也听出了几分名堂，本待再问，却不想太夫人出言撵人道：“好了，你父子多少正事要做，不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都去吧，留下莹莹和阿寿陪我说话就行了。大郎你去预备一下，估计很快就有正式旨意下来。家里人手尽你挑选。”
说到这里，太夫人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说：“我们赵国公府还不至于不如秦国公府张家。秦国公能给张琛的，家里都能加倍给你。”
这种事难道也能攀比？朱廷芳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可祖母全都是一心为他的好意，他也只能连忙谢过，等到和同样被撵的父亲朱泾一同出了庆安堂，他就忍不住问道；“爹，母亲说的大变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朱泾斜睨了长子一眼，叹了口气说，“你二弟是跟着你妹妹和张寿他们出城去赵园之后，突然溜之大吉不见人影的，你不觉得此事和他们俩脱不开干系？你祖母和你母亲看样子完全知情，只是瞒着我们两个。”
呃……朱廷芳只觉得心情很复杂。虽说女人天生就是一边的，尤其是太夫人、九娘和朱莹祖孙三人，那更是天然的同盟，可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实在是很不好。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但最让他不满的是，张寿也是男人，可却被她们当成自己人！
但这样的情绪也就是持续了片刻，他就立刻发觉了更重要的问题：“爹的意思是说，二弟离家出走，张寿和莹莹不但知情，说不定还是背后撺掇的？不，不是莹莹，她有那胆子，却没那心思，只有张寿！就看他能把陆三郎和张琛这样的人指使得团团转……”
“二弟那没心眼的家伙就绝对逃脱不了他的手掌心！”
朱泾不禁冷哼一声：“二郎从小就做事情没有长性，文不成武不就，半点比不上你。张寿就算再有本事，难不成还能让他天赋异禀？就是陆三郎张琛，一时小聪明而已，和你也不能相提并论。否则，张寿推荐你去沧州干什么？他的学生多着呢！想来二郎此行无足轻重。”
尽管认同父亲的话，但因为自己说出来便是自吹自擂，朱廷芳到底没吭声。可就在这时候，他察觉到身后似有动静，立刻转过了身，果然就只见不远处庆安堂门帘打起，却是张寿快步追了出来。他当下就瞅了父亲一眼，结果朱泾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而张寿把这父子俩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来到近前后，就直截了当地说：“之前因为莹莹自告奋勇，我还以为朱二哥的事，她和二位说了，结果没想到她只告诉了太夫人和九姨，还在我面前谎报军情。其实，朱二哥人在沧州……”
张寿言简意赅地告知了朱二的去向和目的，没等朱泾质疑，他就诚恳地说道：“我一早就和朱二哥说过，不需要他去打探大皇子的动向，也不需要他去和大皇子放对，他要做的只是小心隐藏身份，把东西又或者人打探清楚，最好能带回来，那就大功告成。”
虽说张寿母子是他亲自安置在融水村的，所有村民也都是他精心挑选送过去的，就连老师也是如此，但如今朱泾征战归来，哪怕已经定下婚书接受了这个女婿，但他连日以来仔仔细细审视张寿，总觉得谜团重重。
他和葛雍不一样，他习惯了怀疑一切，否则当初也不会为了张寿的身世而做出那样的决断。所以，他实在是对天赋异禀，自学成才的这个说法将信将疑！
而此时张寿透露出让朱二去寻找良种，而那些良种据说来自海外，乃是太祖皇帝身边人留书记载的，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事情可疑。然而，要说太祖海外遗民和张寿有关，那就证明他留在融水村的人都是聋子瞎子，他又觉得这不太可能。
因此，没等朱廷芳对此做出回应，朱泾就一锤定音地说：“既如此，大郎你在我的亲卫里挑二十个得力的，一人双马，让他们先去沧州。以二郎那向来极差的眼力和运气，指不定会刚巧遇到什么事情。至于你，如果皇上真的点了你，又能让你选带去的人，你就选锐骑营！”
朱廷芳不由得看了张寿一眼。按照父亲这说法，朱二简直就是个走到哪倒霉到哪的扫把星，就连好好走着也会落水的倒霉鬼。张寿此时得知，以后还会让他二弟再去做什么正事？
可到底最后两句话才是重点，他连忙收回了略有些飘忽的思绪，沉声应道：“是。”
等到朱廷芳应声而去之后，朱泾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转身离去。他这才刚一走，那边庆安堂门帘一动，紧跟着，朱莹就蹑手蹑脚出来，东张张西望望之后，旋即长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爹和大哥都走了！”
“莹莹，你这话要是让人听到，还以为你是个欺瞒父亲的不孝女，是不敬兄长的妹妹。”张寿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才没好气地问道，“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怎么你二哥的事情只告诉了太夫人和九姨，竟然瞒着你爹和大哥？”
“告诉祖母和娘也是一样的。”朱莹顾左右而言他，但在张寿那目光注视下，她最终只能老大不情愿地说，“爹对二哥没抱多大的希望，一直都觉得二哥没什么能耐，就希望他老老实实就行。大哥也因为之前二哥乱点鸳鸯谱，不大相信他会干正事，所以……”
她咳嗽一声，面上竟是一本正经：“所以，我和祖母还有娘说了，男儿当自强，得得二哥一个机会！先瞒着爹和大哥，等到二哥一鸣惊人的时候，好好吓一吓他们，结果……”她气得柳眉倒竖：“结果好端端的事，全都被大皇子那个该死的烂人给搅和了！”
敢情这家里的三个女人，是希望朱二能一鸣惊人？问题是朱二就算真的能够成功连人带种子一块找到，在还没种出东西的情况下，能一鸣惊人起来吗？
想到这里，张寿不禁为远方的朱二点了根蜡烛。别怪我推荐你大哥去沧州……以我现在那点名声和权力，去沧州镇不住局面，但你大哥去就不一样了。至于你大哥到了那里，会不会因为朱莹的知情不报而狠狠揍你一顿，那真的不是我的问题！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朱二从来不知道，除却被老爹痛骂狠打，被大哥全方位碾压，被妹妹巧笑嫣然地欺负之外，人生还有什么其他更惨的的事。但他现在知道了。因为他刚刚发挥出十二分潜力，乘风破浪……不，是从岸边那重重围追堵截之下，拼了命跳下水，游上了那条救命的小船！
此时此刻，浑身湿透的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裹着一条破油毡之后，这才心有余悸地看着岸上那无数火炬。他怎么都没想到，私底下和老咸鱼接触了几次之后，他嫌弃几个护卫跟着太过烦人，于是这天就甩开了他们独自行动，结果就正好卷入了沧州行宫事件！
老咸鱼这家伙的外甥冼云河，便是被解雇又被烧了屋子的苦主之一，阿六救走了两人，他却是自己逃生。当其他忍气吞声的纺工也经历了被停工的风波之后，他方才突然现身出来，振臂一呼，纠集了好几百号人，不知用了什么招数出其不意闯进了行宫，直接挟持了大皇子。
于是，老咸鱼这个唯一的亲戚就倒霉了，而和他正好在一块的朱二就更倒霉了。
他倒是想高呼一声，我是赵国公府的二公子，可看那官兵如狼似虎的架势，老咸鱼带他逃跑的时候，他立刻拼了命地紧随其后，这一逃就是整整三天，险之又险混出城，竟然又被人蹑上，然后在最危险的时刻，老咸鱼让他跳水时，他也毫不犹豫下了水……不对，是跳海！
要不是他小时候在京郊赵园玩的时候，被大哥逼着学会了凫水，游泳技能还挺高，就刚刚那段水路，他绝对会淹死！
好容易喘过气，眼见那条小船在老咸鱼的驾驭之下，在海面上如同游鱼一般灵活穿梭，最后趁着夜色摆脱了追兵，朱二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心想自己那会儿要不是跟着跑，兴许会被那些黑心黑肺的沧州官府污蔑成赵国公府暗害大皇子。
这真不是他胡思乱想，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不是从老咸鱼口中知道衙门官府那些乌七八糟的勾当，他真不知道这世道这么黑！
“这次真被你外甥害惨了！居然占了行宫……他知不知道这很可能会被打成谋逆造反？”
绰号老咸鱼的海商五十出头，人本来还有几分仙风道骨，可如今浑身同样湿透的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全都贴在身上，越发显得瘦骨嶙峋，再加上那张满是愁苦的脸，一时倒更像是乡间老农。
他稳稳地把小船停在了一处崖壁的凹陷处避风，随即熟练地在一处突起的礁石上系好缆绳，蹲在了船头。盯着那漆黑仿佛蕴藏着巨大风暴的黑夜看了好一阵子，辨认出了几颗熟悉的星星，这才看向了朱二，似笑非笑地问：“二公子，你觉得官府会攻打行宫吗？”
“攻打个屁！大皇子要是死了，他们从上到下全都等着赔命吧！”
朱二恼火地嚷嚷了一声，随即就看到老咸鱼用很诡异的目光看着自己，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朝廷有法度，要是治下出现谋逆事件，各级官员都有大罪，如今失陷皇子，那就更加不得了了。可究其根本，大皇子的事件背后牵涉到的人太多，也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搏一搏的话，也许能打破行宫，救出大皇子，事后哪怕被追责，也许还能逃出一条命，甚至于保住家族。这要是朝廷发兵过来，追究事由，到最后整个沧州会有多少人卷进去？
他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麻地说：“就算他们想攻打行宫那也没有人啊，整个沧州又没多少兵马……等等，之前追在我们屁股后头的人，那也不是官兵！”
“呵呵，二公子你可终于知道了。”老咸鱼嘿然一笑，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和不屑，“那肯定是各家大户联手凑出来的家丁，拿赏钱喂得饱饱的，别说是抓我们两个闲人，就算抓皇子，那帮为了钱不顾一切的家伙说不定也会冲上去！龙游浅滩被虾戏，这道理你没听说过？”
老子现在就是龙游浅滩！
朱二在心里咆哮，可他又不能对人说，我是赵国公府的二公子。在他看来，老咸鱼已经被那个唯一的外甥给拖累死了，万一要知道他身上存在一线翻身的可能，指不定变成什么嘴脸。他可不是到哪都能顽强生存，落到北虏手上还能脱困的大哥，他没那本事！
他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这才小声说道：“就算那些家伙狗急跳墙想要攻打行宫，那我们接下来又能怎么办？”此刻回京，一事无成的他会被老爹打死！
老咸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都已经快被人打成大逆犯人同党了，还能怎么办？破釜沉舟懂不懂？当然是凉拌！你不是带着好几个膀大腰圆的跟班吗？怎么关键时刻，他们就一个都不见了？难不成你小子是雇了几个人充场面，消遣我老人家玩儿？”
朱二见老咸鱼脸色极度不善，他顿时恼羞成怒：“突发事件你懂不懂？谁知道我会这么倒霉地卷到这种事情里，他们忙着给我家里通风报信还来不及，再加上人手不够，又不知道我们在哪，怎么接应我和你？总之，他们现在肯定正满世界打听我们下落！”
“他们做的，倒是和官府差不多的事。”老咸鱼哂然一笑，这才认认真真盯着朱二，“二公子，你这人瞅着非富即贵，这些天缠着我一个过气的老海商干什么？”
“我……”瞅着老咸鱼那张脸，朱二不禁心里有些发毛。这要是护卫在旁边，他当然有足够的底气，奈何他现在是妥妥的落难公子一枚，可搭救的不是什么貌美村姑，而是一个谜团重重的糟老头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虎着脸往海里呸了一声。
“男儿当自强……老子不就想做点事情给家里人瞧瞧，打算出海做生意发财吗？”

第三百一十四章 公子落难记
老咸鱼用一种犹如看傻子似的目光盯着朱二——出海赚大钱？这位公子不会是脑袋被石头砸过，于是傻了吧？虽说海贸确实赚钱，但不论是江南、福建乃至于北面那几个大港口，家里有海船的富绅大户谁会派出真正核心的子弟？
只有那些在家里被排挤的旁支子弟，才会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搏命，希望在波涛中杀出一条前路……不，是钱路来！眼前这个明明是吊儿郎当的贵公子，难道是傻得以为海上的钱都那么好赚？
但同时，他也怀疑对方是装傻子糊弄他，其实把他当成傻子。
可他再想想无数戏文话本里的故事，隐隐约约觉得有一种形象和朱二此时仿佛重合了。他眼珠子陡然突出，霍然站了起来。
“二公子说你是离家出走？呵呵，离家出走还能带那么多随从招摇过市？不太可能吧！要我来猜，你大概才是真正的大皇子，那个沧州行宫里的是冒牌货！”
老咸鱼这一下动作非常大，船头因为他的陡然起立而有了少许晃动，结果船舱里头的朱二吓了个半死，不得不拼命攀着船沿，这才没有因为失去平衡而掉下水去。等这惊吓劲头过去之后，他便怒瞪老咸鱼，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
“死老头子你是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戏看多了！那个心思狠毒的烂货，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大皇子和二皇子简直是比谁更烂，在京城里乱七八糟的破事一大堆，谁沾染谁倒霉！从前是有母鸡护崽子似的皇后护着，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大皇子非得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堂堂皇子却被眼前这位自称齐二公子的年轻人骂作是烂货，老咸鱼自然不会等闲视之，只觉得眼前这人身份不凡，兴许是解决沧州局面的关键。但人不是大皇子，戏文里那种黑锅都是奸臣背，皇族都是光伟正的戏码也就没指望了，因此他不得不赔笑对朱二拱了拱手。
“二公子见谅，见谅。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吗？你要是大皇子，沧州行宫里是个冒牌货，那你转瞬间就能站出来弹压局面，惩处那些打着皇家名义肆意妄为的恶霸豪强，给小民百姓一个公道……那时候，你就算砍了我那外甥冼云河的脑袋，我也绝不皱半点眉头！”
废话，砍你外甥脑袋，又不是你的脑袋！
朱二心里疯狂腹诽，但更不以为然的是老咸鱼这种实在太庸俗的平民意识——堂堂皇子躲着不露面，让个冒牌货招摇撞骗，祸害民间？这什么见鬼的想法！要真是有这么一个偷偷躲在暗处的家伙，那么这家伙绝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想到这一点，他对自己的智慧就有了几分信心，当即呵呵一笑道：“老咸鱼，你也别操那份空心。你外甥是你外甥，你是你，诛九族的法令，那是从太祖的时候就完全废了，就算他造反谋逆，那也和你这个母舅没有半点干系。之前追我们的那帮家伙，蹦跶不了多久！”
他说着就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等京城那边得信派人过来，转眼间就能让那群该死的家伙灰飞烟灭！”
朱二这个说话的人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但对于老咸鱼来说，这话的问题那就多了。只不过，这大半辈子飘在海上，油滑到极点的老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还笑容可掬地连连点头：“要是人人都和二公子似的深明大义，沧州也不会遭此大难。”
他紧跟着就满脸恳切地看着朱二，唉声叹气地说：“沧州这是倒什么霉了，竟是招来了这样的弥天大祸！此番灾难就算是过去，在朝廷眼里，沧州百姓也成了逆贼的同党，到时候赋役上头难免要遭上头盘剥，可怜百姓啊……呜呜呜呜……”
老头儿说哭就哭，半点不含糊，活脱脱一个戏精。然而，他这演技也许能蒙骗一般的公子哥，但对于自己精明起来也能是个戏精的朱二，那段位到底还是不足。
因此，朱二没好气地喝道：“好了好了，给我打住！我就是个二世祖，哪有本事管这样捅破了天的事！”可说到这里，他又干咳一声道，“当然，我自己都被人追杀到这份上了，不可能没一点回报！只要和我的那几个护卫联系上了，也不是不能给你想想办法！”
老咸鱼顿时大喜，立刻连声谢过，随即就钻到船舱中去，不多时竟是在船头洗洗刷刷，做起了晚饭。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的朱二闻到那股香味，一时馋虫大起，可就在他抑制不住吞咽口水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对了，老咸鱼，你那铺子里不是一直都卖些挺奇怪的东西，比方说那酸酸甜甜的番茄酱，上次我还吃过，你赶紧也拿着做点菜来我尝尝，比如来个番茄鱼……”
他之前是装作偶遇和老咸鱼结识上的，后来虽说去过他铺子里，但为了避免引人怀疑，一直都只是假装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却也没有过分深究。
此时他一边说一边探头看着锅子里，正好完美躲过了老咸鱼那审视的眼神。
“眼下这是在船上，只有干鱼干虾酔蟹，两罐泉水，这还是我为了出海钓鱼备下的，哪有番茄酱！再说了，那些都是拿瓷罐子封好的，得卖给喜好珍奇的贵人，我自己拿来吃……疯了么？那一口一口都是钱！”
说到这里，老咸鱼见朱二不以为然地轻哼，想到这家伙前几天表现出来的不谙世事，之前逃生时的慌张狼狈，还有刚刚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出身来历，他就放缓和了语气。
“那番茄酱哪是什么酸酸甜甜的，你自己也吃过，主要就一个字，酸！为了让你这样的贵公子吃下口，我得调上好些糖，又或者蜂蜜！你要喜欢，回头捎你十罐八罐，回头你对京城那些正怀孕的贵妇人们好好提一提，我这也能多卖出去一点不是吗……”
他这话音刚落，朱二就立刻精神百倍地一拍大腿：“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哄我！等等……这既然是海外来的，十罐八罐是不是太容易了？死老头子，你不是诳我吧？那些海船上恨不得多装一点海外珍奇，谁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吃食装上一堆？”
“所以说你这种豪门大少爷哪里知道这种门道！”
老咸鱼一面搅动着锅子里香气四溢的汤，一面往里头加着形形色色各种朱二看不明白的佐料，也不管人那垂涎欲滴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他却自顾自地说：“这海贸，从咱们大明运出去的东西又多又重，比方说，绸缎、布匹、瓷器、茶叶，能把一条船填得满满当当。”
“至于回来的时候装的是什么？宝石、香料、金银，这些东西要比去时那些货物占的地方小得多，所以为了压舱，船上反而得想方设法加上沉重的东西。比方说，木材，比方说，咱们这里没有的珍奇石料……反正只要沉的东西就行了，捎带上这些吃的算什么？”
朱二嘴角上翘，脸上露出了有几分得意的笑容：“我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但我吃过那番茄酱，不像是那些腌出来的酸菜酸萝卜，明显是另一种酸。我老师说过，但凡没有经过发酵的，咳，但凡不是腌的，又不是干的食物，就很难保存那么长时间。”
“再说了，你那番茄酱放的糖不多，那就更加不耐保存了。哪条海船不得在海上漂泊一两个月，要真是海外带来的东西，又在你那店里积存那么久，早就放坏了！所以，我看是你这家伙贪得无厌，把自己种出来的东西冒充海外带回来的珍货！”
说到最后，朱二得意洋洋，只觉得拂面的海风也在夸奖自己。可是，当他看到抬起头的老咸鱼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就只见这个从前仙风道骨，现在狼狈不堪的老头儿，眼神中闪动着某种让人战栗的光芒，那就好像……
难道是被他说准了，老头儿现在正想着怎么杀人灭口！
朱二本来就胆小，此时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连忙东张西望，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跳水逃生比较好。然而，老咸鱼那如同鹰隼似的利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那眼神再次恢复了一贯的浑浊和黯淡。
“二公子你可真敢想……呵呵，我要是真的种了一大片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用得着窝在沧州开这么一家小铺子吗？哪怕到京城去找一家豪门，毛遂自荐当个园丁，指不定人家也会喜欢这些奇特的东西。毕竟，我听说京城很多权贵都最好炫耀。”
他说着就耸了耸肩道：“至于这番茄酱保存，其实得感谢太祖皇帝，要不是他那时候把如何制作烈酒的法子公诸于天下，这番茄酱也不能保存那么久。其实说简单也很简单，把做好的酱装到干净的瓷罐子里，上蒸笼，然后趁热在里头倒上烈酒，越烈越好。”
顿了一顿，他就继续说道；“烧热后，取出瓷罐子蜡封保存，这就可以放好几个月。虽说一旦开封就得立刻吃完，但好歹没开封的那些番茄酱能放很久。要知道，船行海上，很容易生病，缺医少药，人很容易死，也是太祖皇帝公诸于天下，那是因为没吃新鲜蔬菜和水果。”
“所以，这番茄酱对于海商来说，可是极好的东西。当然橘子酱梅酱之类的也都是如此。你大概不知道，海船上这些年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酱料！”
能煞有介事地说出之前那些质疑，对朱二来说已经是能力的极限，所以，老咸鱼这一大堆话说出来，缺乏相应常识的他虽说将信将疑，可到底还是说不出任何质疑的理由。
而等到对方直接盛了一碗汤送到他手里，虽说烫得险些洒了，但他实在是饿坏了，小口吹气，喝了两口之后，还是忍不住眉飞色舞，只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这晚上天凉，一会儿你喝过汤暖身子之后，就把衣服脱下来烤干，否则你非冻病了不可。”老咸鱼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见朱二没吭声，他不禁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见人瞅着之前裹身子的那条油毡满脸纠结，他这才想起，这也是贵公子一枚，少不得咳嗽了一声。
“你光着身子姑且凑合一晚上。别在意那股咸鱼味就行。非常时刻，你再这么挑剔就没法活了。在咸鱼和生病之间，你该选什么，这不该我说才对。”
好吧，在咸鱼和生病的问题上……我选择咸鱼，就好比在家里，生存和体面之间我当然选择生存！只要能好好过日子，体面是什么玩意，能吃吗？
吃饱喝足，朱二悲壮地脱光衣服，光着身子，在带着浓浓咸鱼味道的船舱中，裹着那条疑似包过咸鱼的油毡凑合了一夜，至于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大清早醒过来时，已经闻惯了那股咸鱼味的他恍惚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醒悟到自己此刻置身何处。
然而，等到那套被烤干之后的衣服被老咸鱼送来，朱二公子这才急了。这皱巴巴，干涩涩的衣服，他怎么穿？好容易被老咸鱼劝得穿上，他看着自己这一身穿戴，再抓了抓那因为泡过海水而干枯打结的头发，发涩的头皮，他简直觉得自己上演了现实版的公子落难记。
要是平安回京，他就算想尽办法，用尽钱财，也一定要雇人套麻袋狠狠教训大皇子一顿！
虽然心情愤懑，但朱二可不想继续在船上呆几天，唯有不情不愿，硬着头皮地跟着老咸鱼，从一个偏僻的地方上了岸，随即靠着两条腿走到了沧州城，脚都磨破了皮。
之前因为跳水逃生的时候嫌弃鞋子太碍事，他早就在水里蹬掉了鞋子，如今只得一双破布鞋，但总比老咸鱼的草鞋强。而这一身本来很体面的衣衫泡过海水，褪色严重缩水严重，以至于完全没了本来面目，也使得他的行头已经和城头悬挂的海捕文书完全不同。
最重要的是，朱二脸上那点伪装早就不存在了。
如今的他，和榜文上那个留着小胡子得意洋洋的年轻公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至于老咸鱼……如果说悬赏榜文上的老头子至少是个落魄潦倒的老书生，那么现在一身短打的老咸鱼就像是个寻常渔民，那手臂上的晒斑如假包换，盘查的兵卒压根就没怎么费神多看两人一眼，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记住，沧州城这几天许进不许出！”

第三百一十五章 前半辈子白活了
我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听到沧州城门口守卒嚷嚷许进不许出的时候，朱二心底已经是暗自叫苦。按照他从前的性格，那肯定是知难而退，哪里有危险他就绕道走，大不了被人笑话，可这次他是下了平生最大决心，这才出来的，要是就这么回去，别说父兄那一关，他自己就不甘心。
所以，眼见老咸鱼点头哈腰，又一个个铜子数出了入城税，一副心痛至极的模样，他也不得不佩服这戏精似的老头。可就在他将目光从老咸鱼身上移开，随即看向前方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和路旁一个犹如本地看热闹闲汉似的人对上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他就认出了那赫然是自己带出来的护卫之一朱宜，虽说及不上老爹给妹妹的护卫首领朱宏，但昔日也是和朱宏朱宇一样，被老爹捡回来的孤儿。见对方冲自己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之后，就悄然离开了人群，他只觉得心中那块大石头陡然落地。
虽说朱家那些护卫当中，出过朱宇这样的败类，但和老咸鱼这样一个外人相比，他当然更加相信自家人。然而，等到老咸鱼过来和自己汇合的时候，他却半点不提已然和朱宜接上了头，反而用一种焦躁莫名的口气问道：“既然进了城也出不去，那接下来怎么办？”
“呵呵，当然是……先到行宫附近看看风色。”昨天的生死逃亡，老咸鱼也耗费了不少体力，可此时的他看上去反而比面色苍白的朱二还要显得镇定一些，当然，是真镇定还是假镇定，那就不知道了。
“如果那些家伙真的打算招募人手夺回行宫，那么，我也不得不使出绝户计了！”
尽管已经联络上了朱宜——严格意义来说，那也不算联络，顶了天也就是看到，但朱二的心里已经很有了底。可即便如此，当听到老咸鱼这有些恶狠狠的话，他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慌忙问道：“什么绝户计？”
“说了还有用吗？天机不可泄露！”老咸鱼仿佛是看破了朱二色厉内荏的本质，拽起他立刻就往前走，嘴里还低声说道，“我一个老头子都不怕，你一个有出身有背景的公子哥怕什么？为了沧州一地的长治久安，为了万民百姓，拼了！”
朱二简直欲哭无泪。他又不是那种初出茅庐正义感爆棚的寒门书生，虽说他很愿意做点事情，一来为国为民，二来也好扭转一下自己的形象，可他没打算去搏命啊！
奈何老咸鱼的手就犹如铁箍一般，捏得他没法动弹。一路上，虽然他很想学着话本戏文里头的伎俩，沿途留下暗记，奈何老咸鱼根本就没给他那时间，于是他只能被动地随着这老头儿穿街走巷，最后突然从一处隐蔽的后门闪进了一个院子。
此时此刻，好容易挣脱了对方的他恼火地揉着手腕，没好气地叫道：“死老头子，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是什么鬼地方，难不成是你的老相好？”
“别瞎猜！还有，小声点，如果你不想被人当小偷送去官府！”
见朱二满脸目瞪口呆，老咸鱼却不管不顾地来到院子里晾着的那些衣服旁边，三下五除二一把捞了几套，顺便又顺了两双鞋子，这才一溜烟来到了他们刚刚进来的门边，往外瞄了两眼，就转头对还呆头呆脑的朱二招呼道：“还愣着干什么，衣衫行头到手了，走啊！”
这是……真的偷啊？他堂堂朱二少竟然有偷东西的一天！
当院内某处屋子传来了说话声，老咸鱼见势不妙，转回来再次揪着他狂奔的时候，朱二已经直接麻木了。等到了僻静角落，他以为这个死老头子要逼他赶紧换衣服，可没想到人瞅了他一眼，这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看到那口井吗？去洗个澡，换掉这一身！”
朱二简直都快崩溃了：“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种地方打水洗澡？不冻死也得被人当成可疑的犯人扭送去衙门吧？去澡堂子不行吗？”
“就凭我们这满身咸鱼味，穿什么好衣服都会被人揪到衙门去！别怕凉，我刚刚连擦身的软巾都拿了，要是可以，最好把你这头发一块洗洗……看看这艳阳天，擦一擦一会儿就干了……什么澡堂子？满身咸鱼味带着一堆偷来的衣服去澡堂子，这是找死吗？”
“放心，这沧州城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没人的地方。这旁边是个闹鬼的荒宅，哪怕是大白天，都没人往这边来，这宅院荒僻多年，就连再无家可归的乞丐都不敢住进去！”
几天之内，朱二觉得自己经历了自己前半辈子压根没想到的刺激和惊险——尽管他的前半辈子也不过十八年，可现在看来，那前半辈子白活了！
此时他虽说被所谓的闹鬼荒宅吓了一大跳，各种不情愿，可在老咸鱼的催促，又或者说逼命之下，他非常无奈地挪动到了井边，随即把那个绑在井轱辘上的木桶扔了下去，但却费了老大的劲才打上来半桶水。
见他如此没用，老咸鱼不得不把衣服撂在旁边，上来帮忙。只可怜朱二三两下就被脱成了一只光鸡，几桶凉水先后拎上来，浇得他直打哆嗦。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意识到，想当初大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到底是怎样的壮举。
这还是四月天，他都快被这冰凉刺骨的井水给冻死了！
为了去掉那可能存在的咸鱼味，以及海水的盐味，老咸鱼逼着朱二足足洗了好几遍身子，然后连头发也粗粗洗了一遍，这才简单粗暴地甩给他一块擦身的软巾，自己来到了井边擦洗。
当看似瘦骨嶙峋的他露出了精赤的上身，一桶桶往身上浇水时，朱二却敏锐地注意到了老头儿的肌肉。原来，老头儿一点都不瘦，只是没有一块赘肉，乍一动就能看到肌肉块块坟起，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力量。
虽说和父兄身上的光景并不相同，但朱二到底是见惯高手的人，只从这一身肉，他就隐隐觉得，眼前这老头儿一点都不简单。他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衫，扎好了头巾。虽说不能揽镜自照，但他却知道，眼下的自己已经不复进城时的狼狈。
就不知道朱宜有没有跟在他后头，若是跟了，看到之前那偷东西和洗澡的一幕，他这个朱二公子的脸可就完全丢尽了！
虽说心情憋屈，但看到老咸鱼穿戴整齐之后，朱二就不由得愣住了。因为此时此刻的这老头子和之前他初见时的仙风道骨不同，和逃脱生天后的落魄潦倒也不同，那一身打扮，很像是市井之中凭力气干活的老汉，年纪大了却不服老的那种。
“怎么样，我这装扮如何？”老咸鱼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声，见朱二足足愕然了好一会儿，这才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他也不逗这位倒霉的二公子了，满脸认真地说，“单单那些家丁，未必够用，勾结大皇子的那几家肯定还会招募一些人去打行宫，我们趁机混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审视朱二的打扮：“你虽说人单薄了点，但这样一穿，好歹像个凭力气干活的人。不过，二公子你一说话，准露馅，要是你想找大皇子算账，那么就听我一句劝，跟着我，别说话，你那些护卫来不及去通知了，要是他们也能和我们那样想，那就最好！”
此话一出，朱二顿时面色一变。他不确定老头儿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和朱宜见面的一幕，但他承认这番安排确实有能让自己立功甚至出气的可能性。于是，在踌躇再三之后，他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声，但思量再三，却是趁着老咸鱼擦身的功夫，捡了块石头在墙上划了一行字。
虽说朱二一点都不确定朱宜又或者别人能跟住自己，但他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期望。
果然，当他跟着老咸鱼离开这里之后不多久，朱宜就匆匆赶到。从地上那四处横流的水渍，他看出了几分不对劲，立时仔仔细细查看了四周，最终注意到了朱二的留字。
可只是扫了一眼，他就头疼了起来。朱二此行的目的，太夫人和夫人再加上大小姐三个女人专程把他召了过去，那真是声声叮咛，句句嘱咐，希望他在顺着朱二意思的同时，也能够好好保护这位不靠谱二公子的安全。但现在可好，二公子这是要上天啊！
居然要混进去攻打沧州行宫……天哪！
朱宜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二公子给带回来。
然而，因为找朱二可能遗留下来的线索，他耽误了不少时间。虽说有另外一个人已经蹑着朱二和老咸鱼追上去了，沿途也留下了各种记号，但当他最后找到地方的时候，却发现人头攒动，黑压压的都是人，别说朱二，他就连同伴都没找到。
“那些乱党挟持二皇子，罪不可赦！要是就这么继续下去，咱们整个沧州的百姓全都会受到牵累！想想那些名为官军，实为虎狼的家伙，你们愿意他们闯进你们的家园作威作福吗？你们愿意日后被人打上附逆的标签，回头被加重赋役吗？”
站在高台上嚷嚷的，朱宜虽不认得，可很快就从旁观者那里问出，人是长芦许县令。见这位声嘶力竭，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富绅许诺了丰厚的赏格，只要肯应募去攻打行宫，解救大皇子，立时就是青钱十贯，须臾就是一大堆人应募。
而他须臾就发现，朱二赫然就在应募的人当中！
当人领过一条短哨棒，肩膀分明在微微颤抖的时候，他虽说看不到自家二公子到底是什么表情，但想也知道，那绝对不会是在高兴！
朱二的心情确实是崩溃的。一群失业纺工及其亲属，顶了天再加上某些无业游民和乞丐之类的，居然也能浑水摸鱼攻进沧州行宫挟持大皇子，这就已经很离谱了。如今这位许县令居然招募一群“义民”去拯救大皇子，发的武器却竟然是这么一条短短的哨棒？
哪怕心里一万个不赞同，可朱二都已经陷身于被钱引诱的人群当中，朱宜也只能火速挤上前去报名应募，随即领到了自己的武器——不是哨棒，而是一柄斧头，大约是发武器的人发现他比较健壮的缘故。
当黑压压这好几百人到了行宫围墙外的时候，他就听到里头连声呼喝，不多时，墙头上就已经多了几十个人。两两对峙之际，也不知道墙头是谁嚷嚷了一声。
“那些狗官，竟然驱使了无辜百姓来攻占行宫！”
墙头之下，占了头排位置的老咸鱼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大喝道：“行宫里的人听着，县尊许太爷悬赏一人十贯，激励我们剿灭叛匪，救出大皇子！识相的就立刻缴械投降，否则到时候一把火烧了行宫，你们谁都跑不掉！”
在后头带着一群衙役押阵的许县令听到竟然有“义民”懂得攻心战，还不由得欣慰地点头，对左右夸耀自己这利用百姓打头阵的主意，可听到最后一句，他却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什么叫烧了行宫……他要是敢烧了行宫，他还用得着这么焦头烂额吗！
而围墙之内的前院里，权当是“义军”首领的冼云河听到这声音，却是不禁眼皮子一跳，险些就一嗓子嚷嚷出舅舅两个字。好在他总算是保持了镇定，立时带着几个得力臂膀赶到了大门之后，听到有差役大声嘶吼闭嘴，立刻攻打，他才清了清嗓门。
“沧州的父老乡亲们！姓许的狗官和大皇子还有那些大户勾结，鱼肉百姓，欺压良善，现在还要让我们沧州百姓窝里斗，可别上了他的恶当！他嘴里说得好听，给了你们钱吗？给了你们安家费吗？给了你们万一死伤的抚恤钱吗？”
他一边说一边透过门缝观察外间的反应，眼见那边已经是有些骚乱，他就毫不犹豫地命令人下了门闩打开大门，又命令墙头上的人也杀出去。一马当先的他甚至还不忘大声嚷嚷道：“活捉许狗官，让他去和那个心思狠毒的大皇子做伴去！”
朱二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呆了，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眼看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人群被冲散时，老咸鱼却拖着他不退反进：“我们是投诚的，我们也是义军！”

第三百一十六章 确实有问题！
去你娘的义军……你们全家都是义军！
朱二不由自主地被老咸鱼拽着迎向那群“义军”，手中的哨棒还被人扔了以示诚意的时候，他简直是整个人都在哆嗦。如果他听到过张寿对皇帝说的万民洪流，此时此刻说不定会感同身受。可即便没有，他还是觉得自己就如同怒涛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然而，老咸鱼这一声还真就是出乎意料的有效，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打扮，还是因为朱二那抱头鼠窜似的动作实在是太能够让人安心，反正那些从行宫中气势汹汹冲出来的人们竟是特意绕过过了他们，这才冲向了那些被官府招募而来的乱哄哄人群。
而老咸鱼一直拽着朱二逆流而上来到行宫门口，他方才松了一口大气，随即张头探脑，也不急着进去，而是直接叫嚷了一声：“我是云河那小子的舅舅，为了他差点没被外头人撵得上天入地，我看到他到前面冲杀去了，你们有个能说话的人没有？”
朱二没想到老咸鱼直接一嗓子就把真实身份吐露了出来，正诧异时，门前就闪出了一个满脸机灵劲的少年，上下朝他二人一打量，就喜出望外地迎上前：“叔爷，原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云河叔之前还念叨你来着，说您老人家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念叨个屁，还吉人……我差点没被他这小子给连累死！被人撵得和条狗似的，最后不得不跳海求生，换成你试试？他做这么大事情之前，怎么不和我商量商量？”
老咸鱼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见少年挠了挠头嘿然一笑，他扭头看见不远处那混乱的战况，立时沉下脸说道：“你们之前大概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光，再加上大皇子随行的人手不多，这才占了这行宫，挟持了他，现在看似占上风，但还是见好就收吧！”
朱二忍不住暗自嗤笑。你把自己当什么了，说收手就收手，人家能听你们的吗？可他正这么想，让他惊骇的一幕就发生了，因为面前那少年几乎想都不想就大声叫道：“快快快，敲锣，让云河叔他们退回来坚守！”
没想到老咸鱼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朱二不由得叹为观止，但紧跟着他就意识到自己没空去理会这些，先看看朱宜等人有没有及时赶来那才要紧。他连忙转过身使劲张望，随着那一声声铜锣催命似的响起，他很快就发现不少臂扎白布的汉子人飞也似地跑了过来。
在这人流之中，努力辨认的他终于找到了朱宜，只见人提着一把短斧，离开十几步不紧不慢地吊在最后，像极了闲庭信步追击败军的虎将。
果不其然，当人快过来时，先到一步正在和老咸鱼叙旧的冼云河看到来人，立刻面色一变，大声吩咐道：“快，快进门，关门，关门！”
“别关！”吓了一跳的朱二慌忙阻止，随即快步迎上前去。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和朱宜说话，就直接被朱宜一把拉到了身后。尽管身后那些被招募来的乌合之众已然溃败，许县令虽说没有被活捉，成功跑掉了，但此刻朱宜一个人面对一大群人，却没有露出分毫异色。
虽说发武器的人大概是看他体格健壮，这才发给了他这柄短斧，但有了这样东西，他哪怕没有万人敌的气概和本事，可眼前这些人，却是还有自信能打一打的……
前提是之前这些人成功闯进皇宫挟持大皇子，只是出其不意，趁虚而入，而且大皇子身边的护卫实在是太过无能……如果那位天潢贵胄身边有高手还落得如此地步，那么，他此刻也许是羊入虎口。但归根结底，二公子做出了选择，他就不得不跟着。
“二公子之前只是遭了池鱼之殃，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带他离开！”
朱二原本才因为朱宜的出现而有了几许底气，此时听到这话，他登时恼羞成怒地叫道：“我是要你来帮忙，不是要你来带我走！大皇子害得我这么惨，我当然要找他算账！再说……”
说着朱二就突然回头往后看，旋即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朱宜，匆匆朝行宫大门跑了过去。而刚刚还在嘀咕这主仆俩到底是什么来历的冼云河，往朱二身后一看，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他赫然看见，杀过来的另一批人和之前那些乌合之众不同，不少都提着明晃晃的刀剑。
“关门，快关门！”
随着朱二拉着朱宜进了行宫，两扇大门紧紧关上，紧跟着又有几个壮汉合力下了铁闩，随即安放上了两根硕大的抵门柱，整个行宫之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僵硬而凝滞。
虽说和面前这些人都是一样的短衣短衫力工打扮，但朱二却知道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而且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因此他东张西望之后，突然就瞅准了老咸鱼身边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他立刻松开了朱宜的手，大步走上前去。
“大皇子在哪？”他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随即又补充道，“外头那帮家伙肯定是打算先驱赶别人送死，然后趁势攻进来，没想到你们敢开门，被溃散的人群一冲，这才晚到一步，也没了气势，可人家到底有那么多兵器！这时候正面厮杀也许是送人头！”
冼云河已经从老咸鱼那里大体知道了朱二是不知道从哪来的贵介公子——很可能还见过大皇子，甚至有些恩怨，这就进一步缩小了此人的来历范围。可此时听到老咸鱼口中不谙世事，单纯到有些蠢的公子哥说出这话，他不禁有些意外。
其实看到刚刚朱二和那个壮汉仆从的对话时，他也觉得人有点蠢……没想到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最大软肋。这围墙和大门处布置的是他很信赖的几个兄弟带领的一批壮汉，但这些人只是有几把力气而已，并不是专业的看家护院出身，顺风仗还能打一打，攻坚战嘛……
因此，在最初的迟疑过后，他立刻先带着朱二走远了几步，待看其他人正忙着守御，就连之前接待的那个少年也正在忙着运送各种东西，只有老咸鱼和朱宜跟了过来，他就似笑非笑地问道：“二公子想见大皇子？”
“怎么，你总不会告诉我，因为心怀怨恨，直接把大皇子杀了，又或者打得半死不活了吧？”虽说朱二对大皇子也没有半点好感，恨不得这家伙越惨越好，但感情敌不过理智，他到底还知道要是大皇子死了，甭管人有何等大罪，那就不是风波，而是祸事了。
而他这个正好出现在此地的家伙，那就简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冼云河被朱二顶得面色微变，眼神也有些飘忽。可一看到旁边老咸鱼那狐疑的眼神，他知道瞒不过去，唯有强笑敷衍道：“那毕竟是龙子凤孙，我们哪敢冒犯……”
“都已经挟持了，还不叫冒犯？”朱二不耐烦地挑了挑眉道，“事到如今，你就别装糊涂了！只要你对我说清楚，未必没有转机。事后要是让人发现大皇子成了猪头，那才说不清！”
冼云河犹豫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道：“之前大伙儿火冒三丈，所以难免有些冲动……唔，就是……就是有人揍了大皇子一顿！”
此话一出，他原以为面前这位世家公子会遽然色变，没想到人竟然眉飞色舞。
朱二确实乐不可支，此时根本不加掩饰地表示出了自己的高兴：“揍了一顿？打了哪？有没有把他揍得鼻青脸肿？这个胆大的好汉是谁？干得漂亮啊，我早就想狠狠揍那家伙了，可惜只有我家……揍过！咳咳，其他人大多碍于大皇子那身份，顶多敢怒不敢言！”
对于朱二这诡异的倾向，冼云河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正是区区在下动的手。”
这句文绉绉的话还是他从戏文里学来的。话音刚落，他就只见面前这位年轻贵公子呵呵一笑，竟是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虽说这种态度有些出乎意料，但他还是不禁对人产生了几许认同，随即就干笑道：“所以，大皇子眼下这样子，只怕不太适合见人……”
“算了，只要他真的被打成猪头，我总归能看到，也不急于一时。”
朱二嘴上说得爽快，但面上却流露出了几许遗憾，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要是我不去见他，隔着门和他说几句话，这总可以吧？不是我吓唬你们，别看你们现在占住了沧州行宫，这是不能长久的。看看眼下这样子就知道了，人家迟早狗急跳墙！”
“我又何尝不知道？”冼云河听到外头已经嚷嚷着云梯，一颗心也同样提到了嗓子眼，一时竟也顾不得继续敷衍面前这位公子哥了，“但开弓没有回头路了！”
“我还不是一样，被你这死老头子舅舅坑得没了回头路？”
朱二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老咸鱼，继而眼珠子一转道：“别看外头那些家伙不是官军，但要是真的被喂饱了的家丁之类，反而不好对付。这样吧，你找人带我去见一见大皇子。我不进去，就隔着门对他说几句，看看能不能利用他拖延一下时间。”
冼云河有些犹豫，然而，考虑到人是自家舅舅带来的，乃是早就到了沧州，一直都和舅舅混在一起，随即倒霉地恰逢其会，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把皇帝的儿子狠狠揍了一顿，出了心头恶气，之前怒火中烧的他已然冷静了下来。自忖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不可能幸免，可攻占行宫容易，收场却难。振臂高呼一时爽，株连亲友悔断肠……这也不知道是要掉多少脑袋的事，他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后头几百人着想。
只不过，多了个心眼的他又对老咸鱼使了个眼色：“舅舅，你也陪二公子去吧？你年纪大了，这儿回头打杀起来乱得很，您老人家多歇歇。”
“呵……你是想让我歇一辈子吧？”
老咸鱼没好气地瞄了外甥一眼：“你赶紧过去主持大局，换了小花生过来，否则我哪知道你把大皇子那个天潢贵胄藏在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朱二敏锐地捕捉到了花生两个字，一颗心不禁狂跳了起来。
对于奉旨教他练武的阿六，他是又爱又恨，爱的是阿六能够教他很多投机取巧的法门，还常常很管用，恨的则是阿六只比他父兄的严格差一点儿。所以，阿六复述过的张寿曾经在乡下随口所吟的那首打油诗，他是牢牢记在了心里。花生这两个字……是巧合吗？
于是，等到冼云河答应一声匆匆而去，不多时，之前见过的那个机灵少年就匆匆跑来，二话不说在前头带路。意识到这就是老咸鱼口中的小花生，朱二一面走一面东张西望，仿佛对这座行宫很好奇的模样，还时不时与少年交谈两句。
突然，他开口问道：“对了，老头子刚刚叫你小花生？这名字怎么起的？难不成当初你出生的时候，四面八方开满了花？”
“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牡丹仙子！”
小花生忍不住笑了起来，压根没多想就斜睨了老咸鱼一眼：“我从前叫水生，后来爹娘没了，跟着叔爷过了一阵子，他就给我乱改名字，天天叫我小花生，以至于现在我那大名都没人叫了！”
“你小子懂什么？水生有什么好的，乡土，俗！花生那可不得了，嘿，你是没吃过……那真是又香又脆……咳咳，说那么多题外话干什么，赶紧去见大皇子，迟了说不定这行宫大门就被人打破了，到时候大家一锅端，不分贵贱都得死！”
朱二敏锐地注意到了老咸鱼那犹如紧急勒马似的岔开话题，心里已经对自己此行的任务信心十足。毫无疑问，这条又老又皱味道又大的咸鱼，确实有问题！
然而，当小花生带他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随即指着一把挂着大锁，但完全没人看守的门，轻声说大皇子就在这里时，朱二还是有些震惊。这好像是柴房吧？那个在京城不可一世的大皇子，竟然被一帮泥腿子塞在这种地方？

第三百一十七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大皇子就在里头，他最初一天一夜闹腾个没完，但后来饿了两天就老实了。云河叔特意吩咐，一天只给他吃一顿饭，清水管够，他连叫嚷的力气也没多少了。”
小花生对抚养过他几年，后来哪怕出海，却也常常给他留钱留粮米菜蔬，还托付冼云河照顾他的老咸鱼，有一种如同对亲人似的感情。所以，朱二是老咸鱼带来的人，他自然而然就对人多几分信赖，竟是小声把内情统统说了出来。
听到锦衣玉食享受惯了的大皇子竟然被人这样对待，朱二低低骂了一声活该，随即就冲着小花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人会意地后退了几步，他蹑手蹑脚上前，扒着两扇门的缝隙往里头张望了好一阵子，就只见地上桌椅翻倒，一个人颓然靠墙而坐，不是大皇子还有谁？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大皇子在被关起来的最初，打砸东西泄愤，可等发现这一招没用之后，人就破罐子破摔，再也顾不得仪态了……当然，如果说是大皇子已经没力气收拾这残局，那也不是没可能！可是，堂堂皇子落到这般地步，真不值得同情！
朱二一边这么想，一边扭头看去，见老咸鱼已经退到了小花生的旁边，一脸笑吟吟看热闹的架势，朱宜则是更靠近他一些，仿佛是打算一个不好上前援助，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轻轻敲响了房门，压低嗓音叫道：“大皇子，大皇子？”
透过门缝，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头那个靠着墙壁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也不知道是饿昏了，还是睡着了，又或者纯粹不想说话。
他对大皇子的脾气虽不能说了若指掌，可常听朱莹提起，至少比寻常人把握更深，当即又加重了语气说：“大皇子听到行宫门口那动静了吗？外头那位长芦县的许县令招募了一大批市井闲汉，家丁私兵，试图把大皇子你从行宫里救出来！”
说到这里，他就看见里头原本瘫成一团烂泥似的大皇子，渐渐有了点活气，人甚至缓缓扭头看向了他这儿，随即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的声音……我好像听过……你是谁？”
外间小花生还只是微微有些狐疑，老咸鱼却在放下一桩心事的同时，生出了另外一桩心事。听大皇子这话，自称齐二公子，和他厮混了好几天的小子是来自京城的世家公子，这已经是确凿无疑了。但是，人突然跑到沧州来干什么？是和大皇子做对，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听到大皇子说自己的声音很熟悉，朱二不禁暗自呵呵。如果在这儿的是朱莹，那大皇子肯定听两个字就能辨认出来。如果是大哥，说这么多话，大皇子也肯定会认出身份。至于他……大皇子从来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才仅仅只是觉得熟悉。
他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呵呵笑道：“大皇子只要知道，我是因缘巧合正好在沧州，打算拉你一把就行了。你也许觉得挟持你的不过是一群被逼急了咬人的兔子，但你人在他们手里，那位许县令却做出攻打的举动，你觉得他是为了救你，还是为了害你？”
朱二觉得，和大皇子这种心脏透了的人说话，那就得摸着他的思路去说。果然，这么一说到人家是救他还是害他的问题，他就只见刚刚只是比死人多口气的大皇子一下子翻身坐直，随即连滚带爬地往门边这边而来。
他几乎想都不想就往旁边一让，非常感谢门口那把阻碍了大皇子出来的大挂锁。
而与此同时，小花生已经拉着老咸鱼一溜烟跑到了门缝中看不见的另一边角落，而朱宜则是敏捷地冲了过来，在他另一边的门板前蹲了下来，显然是提防大皇子狗急跳墙。
使劲拽了两下，大门嘎吱嘎吱响了一阵子之后，最终纹丝不动，大皇子再次泄了气，声音里头多了几许绝望和癫狂：“你对我一个待宰的囚徒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些刁民连我这个皇子都敢打，就算是许澄想要对我不利，那又如何？我难道还有本事拦着他吗？”
他说着就使劲一捶地面，咚咚咚的闷响传来的同时，更有他那声嘶力竭的声音：“只要我能过得了此次的难关，我绝不会放过那些该死的家伙，绝不会放过那些阳奉阴违的狗官，绝不会放过那些口蜜腹剑的贱人……”
听到大皇子骂骂咧咧嚷嚷个没完，朱二只觉得异常烦躁，当下就没好气地打断道：“要是大皇子你只会骂人，那我就不奉陪了，你等着人家来杀你好了！”
他说着使劲抖了抖袍角发出声音，做出似乎要走人的架势。果然，他就这么一作势，大皇子立刻叫了一声：“你……到底想怎么样？”
朱二这才终于精神一振。他组织了一下语句，最后就换成了循循善诱的语气。
“这事儿已经捅破了天，那些挟持你的家伙怕被朝廷派兵剿灭，株连家眷；许县令那些个地方官和士绅担心朝廷怪罪他们，更担心朝廷追究你们之间那些勾当。而大皇子你，想来就算逃过这一劫，也怕皇上追究，不是吗？”
发现大皇子没答话，分明是默认，朱二就诚恳地说：“事到如今，大皇子你总归要对一方面低头。对皇上低头那当然是最理想的，到底是君父，可皇上远在京城，一时半会过不来。对许县令那些人低头，我琢磨着也没什么用。这些当官的贪起来，皇帝都管不住。”
大皇子顿时气得直哆嗦：“你的意思是，让我对那些贱民服软？”
听到这贱民两个字，老咸鱼轻蔑地呵呵一笑，小花生则露出了愤懑的表情。
而朱二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地觉着很不舒服。他清了清嗓子，这才沉声说道：“大皇子忘了你眼下的处境吗？再说，什么叫对贱民服软？那叫被贪官奸商蒙蔽，所以对受害的无辜百姓有愧！”
说到这话时，朱二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当下有理有据地继续忽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上一向很赞赏这样的人，没错吧？此刻你服一下软，对那些受害的纺工和家属还有贫民诚恳致歉，就凭天下子民对皇家的敬畏，你至少可以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只要你和这些人达成和解，然后再站到前头去，立刻就可以义正词严地斥退那些贪官劣绅奸商，把责任一股脑儿都推到他们头上，自己就可以洗脱至少一大半的污名。然后，你再站出来没收人家的财产，赔偿受害百姓。你又可以保住性命，又可以保住名声，何乐不为？”
大皇子终于被朱二说得渐渐动容。想想父皇的脾气，他忍不住觉得外头这神秘人的话很有道理。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他要是能表现得好一点，那么不但能抹平这件事，说不定还能重新树立自己在民间的形象。
不就是甩锅嘛？这种事从古至今多少王公贵族曾经做过？就连太祖皇帝当年都说过，死道友不死贫道……
想到这里，他毅然决然地说：“好，那就这么办！可我被锁在这里，那些贱……那些人除了送饭，余下的时间都不会过来，这还来得及吗？”
“这个嘛，我去想办法，大皇子你记住你自己要做的事就行了！”
大功告成的朱二眉飞色舞，冲着那边厢的老咸鱼和小花生做了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手势。而全程听取了两人谈话，不懂得这些官场倾轧的小花生一片茫然，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咸鱼却不由得对这位看似有点小蠢的齐二少刮目相看。
他低声对小花生耳语了几句，把人打发去报信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到了那小屋门前，见朱宜一个利落的翻滚，直接拉着一旁的朱二溜到了一旁无人的角落，仿佛生怕被里头的大皇子看见，心里有数的他瞅了一眼那把大挂锁，以及紧闭的房门，突然呵呵一笑。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就这么两扇破门就把你给难住了。你退远点，眼下小花生去通知人取钥匙，还不知道要多久赶回来，我弄开门先放你出来。”
大皇子如今就犹如落水的人，哪怕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要死命抓住。因此他也顾不得计较来者那不敬的表情，双手撑地的同时，死命蹬脚往后退出去老远。然而，还不等他考虑好这距离是否安全，就只听砰的一声，那两扇困得他简直要发疯的大门，竟是应声而开。
更准确的说，是一扇大门软软的垂落在边上，另外一扇则是直接因为老咸鱼那踹门的一脚而飞了出去，擦着大皇子的身子坠落在地，发出了又一声巨响，扬起了大片灰尘。
头皮发麻的大皇子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然而拉弓没有回头路，他只能硬着头皮挣扎起身，可跌跌撞撞还没站稳，他就只觉得有人拽住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见那是个短衣短衫，满脸堆笑的老汉，他本待挤出一个笑容，可看到对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不禁又打了个哆嗦。
老咸鱼盯着大皇子那鼻青脸肿的样子，莫名得有一种捧腹大笑的冲动，却还不得不使劲忍住：“大皇子你受委屈了。来，咱们出去。”
本来还想虚伪地客套两句，但大皇子察觉到抓住他胳膊的那双手就犹如铁钳一般有力，满心的话顿时都给吓了回去。他突然很怀疑，要是自己刚刚并没有听门外那个疑似熟人的话，那么，他是不是会被人挟持作为盾牌，届时长芦县令许澄要是不退兵，就杀了他祭旗？
这种说不出的担心萦绕在心头，尤其是出去之后并没有见到那个所谓的熟人时，大皇子就更加心里七上八下，再也没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心态了。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一溜烟跑回来的少年——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刚刚在外头的人，也是一直追随在那个打过自己的壮汉旁边的人。而少年跑到他面前，瞅了他几眼后，却是递给了一旁那老汉一个小小的盒子，随即小声说了一句话。
“叔爷，云河叔说，弄点脂粉给大皇子遮一遮脸上的伤，否则彼此都不好看！”
老咸鱼松开抓住大皇子的手，打开那个粗劣的盒子，见里头是一些寻常妇人用的香粉，他不禁莞尔。而大皇子见状又惊又怒，可趁着人松手而逃跑的念头，他却一丝一毫都不敢有。饿得头昏眼花的他别说跑了，就连走路的力气都不足，再说满行宫都是贼人，他跑哪去？
于是，眼见老汉把盒子递了过来，大皇子不得不屈辱地伸手接过。想想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他也就豁了出去，颤抖着手将那味道刺鼻的粉扑往脸上抹了几下。
不像民间男儿从来不会用女人的脂粉，宫中讲究护肤养身，从面脂到口脂都有很多讲究，不少东西都是专门供给男人用的。
眼下虽说没有镜子，那盒粉也是劣质的，但纯凭感觉，用惯了名贵珠粉的大皇子还是拍得异常均匀。
至少在老咸鱼和小花生眼里，大皇子那张还留着伤痕和淤青的脸，在那些粉的遮掩下，除了苍白，再看不出太大的异样了，隔着一大段距离更是根本看不清楚。
小花生着实看不惯一个男人细细敷粉，再加上担心外头战况，心急的他就一把抢过了大皇子手中的粉盒，随即嚷嚷道：“快走快走！再不走那边就来不及了。”
大皇子身不由己地在两个人左右挟持下，足不点地飞奔而去。而当他离去之后，朱二这才现身出来，拍了拍身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即轻轻抹了一下有些出汗的额头。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旁的朱宜轻声说出了一句话。
“二少爷刚刚对大皇子说的话，是当真的吗？”
“当真？”朱二侧过头瞥了朱宜一眼，随即嘿然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当然是骗他的！”
见朱宜先是错愕，随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朱二就得意洋洋地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大皇子和那些贪官奸商闯出的祸，让他们彼此去狗咬狗就好。当然，攻占行宫的人还是要惩处！不过我最想弄清楚的，是这些人怎么攻占行宫的，大皇子身边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第三百一十八章 狗咬狗
当大皇子被老咸鱼和小花生架到行宫正门所在的前院时，看到的便是一片混战的场面。
围墙上，许县令联同各家大户重金激励夺回行宫的的红巾汉子们试图借助梯子翻墙而入，行宫内的纺工们胳膊上绑着白布，在沿着围墙搭建的简易木制平台上死命还击，可即便如此，仍然有漏网之鱼——可寥寥几个哪怕落地却依旧会遭到数倍于自己的人围追堵截。
往往是几个胳膊上绑着白布，手持棍棒又或者长矛的人，围着一个手拿刀剑，头裹红巾的壮汉，厮杀得颇为惨烈。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个人，有些一动不动，有些则是正在痛苦地呻吟，地面上洒落着处处血迹。
看到这一幕，想起那些纺工出其不意攻占行宫挟持他时的情景，大皇子顿时有些恍惚。
天高父皇远，手头又有了钱，下头人使劲巴结他，他又对那些泥腿子根本不以为意，沉迷于美色无法自拔，甚至还因为送来的美人不够劲，刻意到街头偶遇，结果被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迷昏了头。他尚未成功一亲芳泽，冼云河就带人出其不意出现。
而他这个堂堂皇子，竟是一个不察被那女人用刀挟持！
那些亲信侍卫倒是想救他，可他见了血就吓得魂不附体，拼命喝令那几个侍卫放下武器，结果，那些侍卫不得不束手就擒。而在冼云河的威胁下，他又不得不带人进行宫，写下手令，把送他出京的那一百锐骑营兵马调来，在接见他们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人喝了加料的酒。
可等到这些有威胁的人全都被一一拿下，原本还对他稍有几分客气的冼云河立时翻脸，竟痛打了他一顿！直到那时候，他方才醒悟到这不是一般的阴谋，人家的目的就是他！
而眼下，大皇子同样无法确定，那个他觉得声音有几分熟悉的家伙，究竟是不是冼云河故技重施利用他。然而，生死在前，荣辱在后，再加上他确实也信不过那帮子无能的官员，贪婪的大户——要是他们能够警醒一些，察觉到底下的动向，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这么惨！
先把这一关过去，等逃出生天之后，他堂堂一个皇子，还会对付不了一堆泥腿子吗？
因此，当身旁那个老汉突然大吼了一声，惊得不少人全都住手时，大皇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大声叫道：“我是皇长子郑钧，全都给我住手！”
眼见原本扶着自己胳膊的老咸鱼和小花生都已经松开手，他那犹如芒刺在背的感觉终于好了些，随即就立时叫嚷了起来。
“我是被那些贪官劣绅奸商骗了，他们彼此勾结，堵塞言路，使得我听不到民间呼声，不知道众多无辜百姓因为他们的停工停业而走投无路。如今只不过是有人迫不得已用了激烈的办法来见我而已，说什么我被人挟持，行宫被人攻占，纯属胡言！”
大皇子虽说声音有些嘶哑，但此时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因此围墙内外的人大多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攻进来的红巾壮汉除了各家的家丁之外，也有被招募来的坊间恶霸地痞，此时听到大皇子这么说，不少人就忍不住面面相觑了起来。
这么说，大皇子不是被人挟持？
别说为了金钱而搏命的红巾壮汉们无所适从，就连占领了沧州行宫，随即以家园被毁，生活无着作为口号，在臂上绑白布作为记认，决定抗争到底的纺工们，也同样一片茫然。
他们原来不是攻占行宫，挟持了大皇子？只是来找这位龙子凤孙评理的？是这样的吗？
冼云河虽说之前大略听小花生提了两句，但心里到底没有抱太大希望——他可是把大皇子给坑死了，先是用男生女相的小兄弟去色诱，而后又挟持了人逼迫侍卫缴械，骗人手令调了亲兵过来，在酒里加料，药倒后缴械关起来，最重要的是他还忍不住揍了大皇子一顿！
这要说大皇子还能不计前嫌，那简直人就是圣人了！
可眼下，他却分明听到大皇子言之凿凿地说，和他们这些“反贼”只是误会，却指斥外头那些是贪官劣绅奸商！
他舅舅到底是结交了什么样的妙人？竟然一出马就说服一贯把他们当成贱民的大皇子？
大皇子眼见自己说的话还有那么一点效用，就试图稍微逾越一点，进一步控制一下局势，当即大声说道：“长芦县令许澄打着营救我的幌子，其实是图谋不轨！你们若是能将他和那几个奸商劣绅扭送到我面前，我一定禀明父皇，重重有赏！”
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大喝道：“许澄他们给你们多少赏钱，本皇子统统加倍！”
听到这里，刚刚还心存疑虑的不少红巾汉子都为之怦然心动。给本地县太爷和那些老爷员外们做事，哪里比得上给大皇子效力？更不要说，赏钱直接加倍！就连那些家丁，面对如此优厚的条件，也不禁蠢蠢欲动。
可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同样扯开喉咙的声音：“别上了里头那些反贼的恶当！那不是大皇子，那只是他们找来冒充大皇子的反贼……”
这话还没说完，本来对之前某人游说自己那番话还只是将信将疑的大皇子顿时勃然大怒。辨认出这个声音，他厉声骂道：“许澄，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小人，你竟敢说本皇子是假的？你才是这沧州大乱的罪魁祸首！”
外头闻听消息匆匆赶来的长芦县令许澄，此时一张脸就如同锅底盔一般，难看得要命。大皇子的刚愎自用，只要打几次交道就能觉察到，然而，那几家大户和他一说，他又收了厚礼，就心安理得地任由人胡闹。可谁知道大皇子竟然会这么蠢！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猜到了大皇子为什么会把屎盆子全都扣在了自己和其他人头上。哪怕人是皇子，但生死荣辱面前，那都要去他娘的。他哪会就此退缩，立时针锋相对地大喝。
“简直荒谬！大皇子为人谦冲，岂会如你这等冒牌货这般，口口声声本皇子，犹如暴发户似的让人笑话！”
不远处，悄悄跟过来的朱二偷听到这里，已经是捂住肚子蹲在了地上，还不住捶打墙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暴发户，哈哈哈哈，一向自诩高贵的大皇子竟然被人骂成暴发户！该……活该！成天作威作福，活该被人骂！这狗咬狗还真好玩！”
朱宜同样是面色古怪。他还以为二少爷这挑拨不能奏效，不想这还真是狗咬狗了……然而，不比朱二的幸灾乐祸，他考虑得到底要更长远一些，当即低声说道：“二公子，如果那位许县令真的咬死了大皇子是冒牌货，只怕两边还是要恶战一场。”
“不会吧？长芦县令许澄就算敢这么下令，别人也不敢真动手吧？”朱二仍旧有些不太相信，可看到朱宜那凝重的表情，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大皇子似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而下一刻，他就只听外间传来了许澄的声音。
“别被这些反贼给骗了！那是拖延时间的招数，本县的赏钱早已发放，如今再下新赏格，杀反贼一人，立赏钱十贯，多杀多得，绝不食言！大皇子落在这些反贼手中，说不定早就不幸罹难了！”
外头的长芦县令许澄已经决定豁出去了，直接丢出去了一个最大的砝码。在大皇子甩锅的情况下，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事后，因为要是他现在不舍得花钱，那么转眼间就会被人踩在脚底下碾死。果然，他这话音刚落，就只见那些原本犹豫不决的人，不少都变了脸色。
里头那个还不知道是不是大皇子，而外头许县尊那却是货真价实的，那赏钱也是货真价实的！和那些之前被一冲就散的乌合之众相比，他们事先真的拿到了钱，而且许县尊后头有那些大户做后盾，几个大钱箱已经都摆出来了！
“许澄，你意图谋害皇子，你简直胆大包天，丧心病狂！”前院之中的大皇子已经是急眼了。他这个金尊玉贵的龙子当然可以甩锅，可许澄小小一个县令，怎么就敢对他不利？
“胡言乱语，荒谬至极！你说你是大皇子，谁信？有胆子你就打开这行宫大门，让人看看你的真面目！躲在这高墙后头胡乱呼喝，冒充大皇子，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一边义正词严地呵斥，许澄一边暗自呵呵。
就凭大皇子那脓包样子，敢现身才怪！
果然，大皇子一张脸刷的一下白了，甚至为之股栗。要是之前胆气还壮，又没有许澄胆敢说他是冒牌货，也许身边老咸鱼和小花生催促一下，他会硬着头皮冒险露面，但他此刻却根本不敢！他生怕自己一冒头，立刻就是一箭射来！
想当初张寿和朱莹在融水村时，那刺客不就是如此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不能冒险！
想到这里，他正要说话，却不料冼云河突然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颇为不屑，随即就没好气地叫道：“外头的狗官竟然连大皇子都敢谋害，更不要说勾结奸商劣绅，荼毒百姓了！我等义民奉大皇子之命，誓杀狗官！”
他这一声吼，可比大皇子那叫声管用多了，一时四面八方全都是应和声：“誓杀狗官！”
冼云河对于这样的群起应和非常满意，当即又一字一句地大喝道：“誓杀奸商劣绅！”
“誓杀奸商劣绅！”
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大皇子原本以为对方是在看自己，等发现那眼神不对，他方才赶紧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的两道门里，更多臂扎白布的汉子鱼贯而出。虽说这些人全都是穿着锐骑营的行头，佩着锐骑营的兵器……可打死他也不信那是锐骑营的人！
冼云河拔出了自己从大皇子侍卫那儿缴获的刀，伸出手指轻轻一弹，听着那清越的声音，当即就哂然笑道：“我原本还不想闹得天翻地覆，可狗官既然如此凌迫，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少不得杀一个血流成河！弟兄们，随我冲！”
铿锵有力的拔刀声顷刻之间不绝于耳，原本突入院中的寥寥几个红巾汉子见这些人那整齐的服色，几乎想都不想就大声嚷嚷道：“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他们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原本爬上墙头预备攻下来的其他人，一时间一片骚乱。当行宫大门一下子打开，猛然间一大批身穿锐骑营兵马服色，手持兵器的大汉一涌而出时，遽然色变的许澄终于弄清楚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一直很纳闷大皇子的那些侍卫和随行兵马为何听凭别人攻占行宫，一直都没动静……如今看来，那帮反贼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早就撂倒了他们，剥了他们的衣衫，拿了他们的兵器！当一群手无寸铁，只有蛮力的反贼陡然之间这般武装起来……这还怎么打？
面色煞白的许澄哆哆嗦嗦嚷嚷不出声音，而刚刚才因为赏格而红了眼睛的家丁差役们，却没有许澄的判断能力，第一反应便是里头那真是大皇子，如今官兵们真的杀出来了！几乎是一瞬间，本来还好像气势满满的他们顿时一哄而散，直接把许澄和几个心腹留在了阵前。
两两对视，率先冲出来的冼云河瞧见许县令正颤抖得如同筛糠似的，想起自己之前费尽苦心方才见了人一面，可一听到自己代表纺工告状时就满脸不耐烦赶人，他顿时笑了起来。
那笑容狞恶而残忍，就仿佛他已经下定决心把所有恶意全都释放出来。
“许县尊，沧州城内这么多人受苦的时候，你却视而不见，现在你终于知道怕了吗？来不及了！”随着这一声怒吼，他挥刀前冲，高高扬起的刀朝着那张惊骇欲绝的脸重重劈落。就在他露出志得意满笑容的一刹那，陡然听到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利响。
顷刻之间，他只觉得手腕剧痛，五指一松，手中钢刀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就只见十几骑人风驰电掣而来，为首的一人面上一道刀疤，那长弓犹然在手。

第三百一十九章 羞辱
“明威将军朱廷芳，奉旨全权查办沧州事！”
一日之间，沧州街头到处都重复着这句话。而沧州行宫门口的那场乱子，更是因为当时在场的人不少，一时传遍了全城。什么许县尊拿出优厚赏格命人攻打行宫，什么行宫之中大皇子出来阻止却被人当成冒牌货……反正各种各样的论调都有，但最主流的却只有一个。
那位明威将军端的是了得！却说他一箭将领头占据行宫的反贼头子撂倒——虽说据大皇子的话，冼云河是否反贼还值得商榷——再一箭将大喜过望上前说话的许县尊官帽给射掉了，吓得人尿了裤子；最后一箭，直接扎在了匆匆出来的大皇子面前，把人吓得瘫坐在地。
朱廷芳乍一到来，就用三箭，让整个沧州从上至下都领教到了他的凌厉手段和坚定决心。
然而，少有人知道，那位看上去威风八面的明威将军，其实就只带了那十二个人。即便加上朱二那些在外头没能跟进行宫去的护卫，总共也就二十余人，全都是来自赵国公府朱家。至于他要的锐骑营兵马，被一人双马日夜兼程赶路的他这一行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此时此刻，朱廷芳没去理睬那些投帖求见的官员和士绅商贾，也没有理会外人的评价，甚至连满脸讨好的朱二都撂在了身后，在问出某些内情之后，他就带人进入了行宫一处用于战时隐蔽的地下石室。
锁具打开的刹那，他只见一条人影猛然窜出，不待左右家将抢上前来拦截，他直接飞起一脚把人踹了回去。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连声痛呼。举手示意身边众人不必慌张，他声音冷淡地说：“明威将军朱廷芳，奉旨全权查办沧州事！”
这句之前他吩咐人满城嚷嚷的话一出，石室中登时鸦雀无声，紧跟着，虽说有人痛苦地呻吟，但终究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可是赵国公长公子么？”
“不错。”朱廷芳这才一马当先，昂首直入，左右连忙举着火把上前护持。而随着他下了台阶，火把光芒照亮了前路，大多数人都看到了里头那让人不忍直视的一幕。尤其是落在最后的朱二，他探出脑袋瞄了下头一眼，随即就立刻一把拖了旁边的小花生往回走。
等重新到了地面，看到那辣眼睛一幕的他就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这样折辱这些侍卫和锐骑营？这是要不死不休啊，冼云河的脑袋是被门夹过了吗？”
一旁跟着他的老咸鱼，一张脸也变得阴霾重重。听说冼云河几百号人竟然拿下了皇家侍卫和那些锐骑营兵马，他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而且，就算拿下了，这么多人需要看管，一个不好甚至会发生动乱，可冼云河与其他人却置之不理，仿佛根本不担心此事。
直到看见刚刚那一幕，他才知道，人用了一个何等阴损的办法！
所有人全都被扒光了衣裤鞋袜，赤条条地丢在这个石室之内，而门口是两扇挂着沉重大锁的石门，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还动用了几十人挪动开堵门的十几个石墩子。
不但如此，小花生也是刚刚才吞吞吐吐说明，和大皇子一样，之前几天根本没人送饭，只是从石室的通风空隙之中，丢进去十几二十个馒头。僧多粥少，不用想都不知道不够吃！
小花生此时想到右手受创，被朱廷芳擒拿的冼云河，顿时气恨交加地瞪着朱二，直到肩膀被老咸鱼轻轻拍了两下，他这才忍气吞声地说：“就算绑了他们，他们也会彼此帮忙解绳子，再说他们的衣服云河叔要派用场！光着身子怎么了，蚕房里好多女人都是光身子的！”
朱二顿时一愣，老咸鱼在沉默片刻之后，却是淡淡地说：“你们这些富贵出身的公子哥，不知道最穷苦的人过的什么日子。一家人共用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女人和男人一样下地，最热的时候一样光着上身干活。一家三个男人娶一个媳妇。所谓羞辱，根本没人在乎。”
尽管老咸鱼声音平淡，但朱二却听得头皮发麻。
他眼中那些争抢食物的乞丐已经是天底下最穷的人，可没想到还有更加让人发指的……足足好一会儿，他就听到老咸鱼又开了口。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这番话，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多半是看过便罢，何尝知道民间的真正景象？被扒光了衣服便是羞辱，便恨不得去死？呵呵，要是这样的话，不知道多少贫民都经历过这一遭，要死的人大概能填满几条河！”
正好出来的朱廷芳听见这一席话，再看一眼自己“离家出走”的二弟，他不禁轻轻捏了捏双手，当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见听到动静的朱二回头看来，随即立刻噤若寒蝉地躲到老咸鱼和小花生身后，他方才呵呵一笑，那笑声中却听不出任何愉悦。
“护主不利，失陷皇子，衣衫武器为人所得……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莫大的罪名。无论这些侍卫和锐骑营的官兵是何等出身，曾经有过何等功绩，全都免不了被治罪。因为撇开什么阴谋诡计，妥协权衡不提，他们都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朱廷芳扫视了面前身份迥异的众人一眼，一字一句地说：“想当年韩皇后被挟持，要挟太祖退兵，然则太祖只做了一件事，明里答应，暗中选派精锐八百，亲自突袭，一举将韩皇后救了回来。事后太祖只说了一句话，但凡再有此等事，以此为例！”
“若因顾忌人质，便屈从匪贼，只会永无宁日！”
朱廷芳的声音不大不小，身后石室之中，或万念俱灰，或咬牙切齿，或怒火滔天，或无精打采的那些侍卫和官兵，不少都听到了。刚刚才挨了朱廷芳重重一脚的锐骑营左营指挥佥事段永辉，忍不住重重一拳击打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他怎么会想到大皇子一个龙子凤孙，竟然会被人挟持；他怎么会想到大皇子竟然会这么愚蠢，居然会骗了他们过去，让反贼有下药的机会；他怎么会想到那些反贼会那般无耻，直接扒光了他们的衣服和兵器！他又不是知道大皇子被挟持就放下兵器的那些侍卫！
而说完这些，朱廷芳就对身边一个护卫吩咐道：“去把那些衣衫行头都收回来，发还给他们。至于尺寸不对的话，让他们自己去调剂好了！要将功折罪，那就全都打起精神来，用实际行动洗刷掉身上的耻辱！想一想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起因到底是什么。”
他说着就顿了一顿，随即不慌不忙地说：“锐骑营左营两百人很快就会抵达沧州，领队的是左营指挥使，杜衡。”
石室之中，挣扎着想要爬起身的段永辉头皮发麻，不只是他，众多人都是如此。就连那些并非出自锐骑营的侍卫们，因为刚刚那尴尬境遇而无地自容的同时，也不禁都暗自惊悚。
锐骑营和临海大营互换指挥使，这是去年年底之前皇帝乾纲独断，力排众议定下的，当然，因为得到了内阁排名靠后的两位阁老吴阁老和张钰的支持，首辅江阁老又被次辅孔大学士牵制，最终整件事波澜不惊地通过了。
然而，当临海大营主将杜衡进入锐骑营左营担任指挥使时，锐骑营上下都不服他。被卷入之前临海大营叛乱事件却还安然无恙，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然而，杜衡手段高妙，分化拉拢，又不知道走通谁的门路调进来两个旧部，各种手段齐下，最终刺头都被整怕了。
好容易跟着大皇子出京，避开了这位指挥使，没想到又碰上了！而且这次他们还是待罪之身，无论遭到怎样的冷眼，怎样的处罚也没处评理！事到如今，他们还不跟紧朱廷芳这位赵国公长子的步调，那就完蛋了！
三言两语扰动了人心之后，朱廷芳这才勾勾手示意朱二过来。等到他带着朱二来到一处院落，踏进正中央那三间宽敞的书房，他四下扫了一眼那整整齐齐的藏书，最终反身看着朱二。却只见人进门之后竟是仅仅挪动了两步，仿佛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我要是一声令下，外间人人都会拦着你，你觉得你跑得了吗？”
朱二被朱廷芳一句话说得哑然，不得不再往前走了几步，却是打死不肯靠近朱廷芳周身五步之内。他可知道兄长的小巧擒拿功夫是何等厉害，即便可能性不大，他也希望能逃脱一顿打。正在他这么想时，他却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这次你恰逢其会，做的事情倒是可圈可点。尤其是煽动大皇子和长芦县令许澄在内的那帮人彼此视对方为寇仇，这一招算是点睛之笔。”
见朱二傻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去了，朱廷芳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只不过，你没算到许澄不愿意束手待毙，竟是打算破罐子破摔拼一拼；也没算到那个反贼头子竟敢扒了锐骑营的衣衫和武器装备自己人，胆敢杀出行宫，差点就杀了许澄。从这点来说，你还差得远。”
虽说被大哥说还差得远，但朱二仍然喜不自胜。
从前要不就是被忽视，要不就是被无视，好歹做了一件大哥点头称赞的事情，他就已经很知足了。然而，下一刻，他也不知怎的，不经大脑地迸出了一句话。
“大哥，那冼云河不算是反贼头子，大皇子已经说了，他们只是被逼无奈到行宫向他陈情，被当作反贼，那是许澄那些人胡言乱语的……”
“外间某些百姓也许会信，可许澄不信，那些士绅商贾不信，大皇子自己你觉得会不会反口？怎么，难不成你想为一群反贼张目？”
“我没有！”朱二下意识地反驳，但随即就把心一横说道，“我就觉得，他们也是被逼无奈的，难道就不能招安……”
“招安？他们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海盗，还是肆虐一方的山贼，又或者是蛮夷豪强？你以为招安两个字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给的？收起你那无谓的同情心。大皇子尚且自身难保，更何况其他人？至少也得只问首恶，余者赦免。”
“可大哥你要杀了那个冼云河，那几百号人一定会破釜沉舟的！”朱二顿时急了，“之前是老咸鱼死命压住了那些人，否则大哥你眼下就带着咱们家的这些人，万一他们跳反……”
朱廷芳顿时笑了。一贯吊儿郎当的二弟也能够稍微认真地思考一下正事，这着实很难得——哪怕人其实想得很肤浅，那也无所谓，肯动脑子总比不动脑子好。
“放心，我还没这么蠢。再说，是只问首恶，而不是只诛首恶。”见朱二长舒一口气，朱廷芳便进一步询问了朱二知道的那些情况。当得知冼云河竟然打过大皇子，他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叹了一口气：“看此人竟敢对许澄挥刀，我就觉得他大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
“大哥，我也是今天才见冼云河这家伙，并不是为了他说情，就是……”朱二纠结了一下，想想还是涎着脸说，“就是他舅舅老咸鱼之前因为他的关系被追捕，我也正好一起。这头子身上有点秘密，正好和妹夫托我查的事情有关，所以我才希望从轻发落冼云河。”
“多半难免，你不要太奢望。”朱廷芳哂然一笑，随即就泰然自若地说，“至于你说张寿托付你办的事……呵呵，他推荐了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我却也建议皇上让他来亲自看看他弄出来的这个残局。他就在后头，和锐骑营的杜衡在一起。另外……”
见朱二满脸呆愣，他就笑眯眯地说：“莹莹有祖母和母亲纵容，就算爹再暴跳如雷，她也多半偷偷跟来了。你与其求我，不如回头在他们俩那儿使使劲。”
“他们俩都要来？”朱二再次确证了一下，见大哥微微颔首，他就忍不住拍了拍额头，随即竟是喜形于色，“莹莹在宫里兜得转，妹夫更是主意左一个右一个，他们来了就好！大哥，先不说他们，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我之前被许澄和那些奸商的人逼得跳海求生！”
朱二正在语无伦次的时候，张寿也正深切经受着骑马赶路大腿被磨得生疼的苦难。他推了朱廷芳下水，却没想到未来大舅哥见皇帝之后，直接又把他也拉了下水。皇帝以半山堂分堂另外派老师，而九章堂有陆三郎代课为由，推了他出来，他自然不得不走这一趟。
当这会儿驻马休息的时候，他正拿着水壶喝水，眼角余光就发觉杜衡朝自己走了过来。他和人不熟，正狐疑时，却只见杜衡嘿然一笑，手中突然一道寒光朝他递了过来。

第三百二十章 赠剑，耿直
之前在京城时，张寿除却朔望并不上朝，平日的圈子除却赵国公府朱家，也就是学生们以及老师葛雍，并没有长袖善舞地四处结交人。一来这不符合一个乡下出身寒门子的人设，二来，他也没那功夫。整天的教学工作已经够繁忙了，好容易休息，不得轻轻松松谈情说爱？
所以，对于被皇帝从临海大营调到锐骑营的杜衡，张寿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尽管之前那封兵部内鬼给临海大营的信，还是他破解的，杜衡这个名字，也是他那时候就第一次听说的。之前那一路，杜衡一言不发，他也不在意，却没想到这休息的时候，人突然来幺蛾子。
看清楚到了面前的是一把尺许长的短剑，他微微皱眉，人却纹丝不动，果然，就在那剑尖距离他的胸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一旁陡然之间伸过来一只手，五指一合，稳稳扣住了剑身，正是阿六。见此情景，杜衡方才陡然收手，似笑非笑地对他微微一颔首。
“张博士果然好胆色，我还以为你会叫嚷我行刺你的。”
“谈不上胆色。”张寿笑眯眯地看了正把玩那把短剑的阿六一眼，这才气定神闲地说，“身边有个什么事都会未雨绸缪的好帮手，我已经习惯凡事相信他了。”
“我早就听说你这护卫是皇上都看重的人，今日一见确实不同凡响，张博士真是好福气。”
杜衡这才移开目光看向阿六，见人压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也不恼，非常坦然地拱拱手道：“事先不言语一声就贸然试探，是我不对，我在这儿先给张博士你赔礼，等到了沧州之后一定再摆酒给你压惊。”
“摆酒就不必了，小事而已。”张寿心中冷笑，却摇了摇头，饶有兴致地问，“我只很好奇，杜将军你这突如其来的试探缘由何在？总不成是特意为了送我家阿六一把好剑吧？”
阿六觉得张寿这话有趣，终于忍不住抬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而杜衡见这冷漠得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突然露出这般笑意，不禁多看了几眼，随即才若无其事地说：“这是出发的时候，楚公公托我交给张博士你的。我之前只惦记着我们的任务，一时忘记了。”
“哦？”
张寿顿时也好奇了起来。他伸手从阿六手中接过那把剑，端详了好一会儿就呵呵笑道：“看到这把剑，我倒想起了当初嗣和王之子郑怀恩悄悄让人送我的那把无锋钝剑。只不过和那相比，这把哪怕不是神兵利器，可瞧着也很锋利。但楚公公赠剑什么意思，我也糊涂得很。”
他顿了一顿，这才有些疑惑地说：“我和楚公公总共也就只见过几面，虽说有一次去司礼监外衙找过人，但那也是为了公事，他送这把剑给我是什么意思？而且他为什么不亲自给我，而是要托杜将军你转交？哦，我知道了，杜将军你和楚公公交情很好！”
我没有，你不要信口开河！
杜衡刚刚的一时忘记本来就只是借口，此时听到张寿直接认定自己和楚宽过从甚密，他顿时又惊又怒。见张寿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悟，表情变化异常真实纯粹，他不禁暗自大骂。
等到发觉不远处几个听到他们交谈的兵卒在那探头探脑，窃窃私语，他更是暗自后悔。他在锐骑营时间太短，心腹尚未培养出多少，虽说软硬兼施姑且慑服了下属，但真要说如臂使指却不可能，万一回头被人乱传闲话就糟糕了，想到这，他只好先把自己洗脱出来。
“楚公公是司礼监掌印，我是锐骑营左营指挥使，平时也就见过两次，哪里谈得上什么交情。唉，他之前是去锐骑营传皇上旨意时，顺道给了我这把剑，让我转交于你。也是我实在忙昏了头，一直都丢在行李中，忘了立刻给你。实在是对不住了！”
早知道他就把剑送出去就没事了，结果他一来担心是否天子私下授予张寿什么信物，到时候张寿在路上就侵夺自己对锐骑营的指挥权，二来又狐疑楚宽和张寿的关系，就借口事忙把剑扣在手上，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日，结果张寿一面做出大度之态，一面又给了他一闷棍！
但最大的原因是，楚宽真的是让他“顺带”赠剑，那说话的口气赫然是非常不经意，否则他哪敢这么做！
见杜衡这一次倒是很正式的躬身作揖施礼，张寿面上云淡风轻地说不妨事不妨事，心底却不禁暗自呵呵——扣着别人要你转交给我的东西不给，给的时候却还来一招试探？
呵呵，那就对不住了，我这么一说，轻则有人猜测你这个带着锐骑营的将军勾连宫中内侍，重则有人猜测你这个指挥使私自扣留楚宽……当然也可能是皇帝私底下给我的东西！
在这么一番简单却不简单的对话之后，杜衡匆匆又交出了一把样式朴素的黑皮剑鞘，随即就避若蛇蝎地赶紧离开张寿远远的。
他素来并不是那种很会做人的武将，能当到临海大营主将，归根结底，是因为张琛告发临海大营弊案，从上至下的官员被撸掉了一堆，而刚刚调任，很不会做人，于是也没机会与人沆瀣一气的他顺理成章地因为没有同流合污这一点，得到了脱颖而出的机会。
而之后，他在扫荡海盗时，又表现出了很高的战术素养，于是得到了皇帝的嘉许，先是署理主将，而后又正位主将，好日子过了没两年，就遇上了营中那场哗变。
即便如此，因为皇帝对他颇为中意，他看似贬了半级，其实却进了锐骑营。可他心里知道，这种嘉许不能当饭吃，可这次他又偏偏因为一念之差犯了错！还是麻烦挺大的错！唉，张寿毕竟是从来没有独当一面过的文官，他干嘛要担心人家夺权？
杜衡这匆匆一走，阿六方才上了前来，见张寿套上剑鞘之后，也不多说什么，径直把短剑递了过来，他有些讶异地接过，却忍不住问道：“可以吗？”
“宝剑赠英雄，就我从你那学到的几招，再好的剑给我也是浪费。”张寿笑着耸了耸肩，随即无所谓地说，“既然杜衡琢磨过也没琢磨出名堂，足可见剑鞘剑柄之类的地方藏东西，那是绝对不可能，而且楚宽也没必要这么麻烦。既然如此，单纯赠剑的可能性很大。”
“赠剑的话，那当然就是送给你的。”
阿六再次抽出剑挥舞了几下，又试了试分量，随即就回剑归鞘拢入袖中，这才点了点头说：“长短分量都刚刚好，很适合我。”
张寿看出阿六明显很高兴，刚刚被杜衡搅乱的心情也不禁变得很好，当下就打趣道：“你远战有弓箭，近战有短剑，可以说是远近皆宜，全无弱点。要是早两年我知道你有这本事，肯定就满天下转悠，饱览大好河山去了，怕什么山匪路霸？”
阿六没想到张寿竟然会说这个，想了一想方才认认真真地说：“以后也可以去。”
“哈哈哈哈！”张寿顿时笑开了，“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记住了！等回头闲了，我们就去周游天下，说不定日后还能写一本名垂千古的游记。当然，绝对不学那游历天下还要动用驿传，驱使夫役，用妇人抬舆的家伙！”
阿六当然不知道张寿随口讽刺的是公款旅游压榨农民，却还一副理所当然姿态的徐霞客，可听完这番话之后，他还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道：“那人是谁？我去打他一顿。要是当官的，回头大小姐可以抽他一顿！”
你小子真耿直！
张寿顿时哭笑不得，再见不远处那些原本竖起耳朵偷听他这儿动静的官兵纷纷溜之大吉，分明是怕了这煞星，他就叹了口气道：“这种人从古至今多如牛毛，要打是打不完的。就算你和莹莹再厉害，打一个别人拍手叫好，打两个别人噤若寒蝉，打一堆……”
他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就如同这沧州之乱一样，只怕会乱成一团！”
阿六并不是很明白张寿的话。缘何打了那些扰民害民的混蛋，最终竟然会引起动乱。但他素来习惯了张寿怎么说，他就怎么听……至于怀疑，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张寿从来就没有骗过他，因此他始终对张寿信之不疑。
等到他默默地跟在张寿身后，随同锐骑营大队人马到了沧州城门时，他就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但只见城门口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群人，十几个人哭拜于地，涕泪齐流，声声冤枉，他只觉似曾相识，再一想，那不是上次听雨小筑小戏里见过的拦钦差大臣轿子告状的情景？
张寿在之前看到城门的时候就不动声色勒马慢走几步，渐渐落在了后头，和阿六两人混在锐骑营众人当中，显得并不起眼。他此次出来时，朱莹死活劝他多带几个人，阿六也说张园中还有几个人可用，但他却仍然选择只带阿六一个，就是因为怕这种事。
这要他带着随从一大堆，哪能这样完美地隐藏自己？
杜衡继承父职之后一路当官到现在，一直是军中武将，这是第一次遇到平民拦马告状的情景。他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发现张寿掩映在自己的诸多下属之中，全无现身的打算。
如果说他之前还担心人夺权，那么他现在头疼的就是眼下需要自己来面对这棘手场面！
在左右权衡之后，杜衡到底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板着脸问道：“明威将军奉旨全权主理沧州事，你们有什么冤屈，直接去求见他即可，却来此处拦马干什么？”
他本来就是以一脸凶相出名，此时这眼睛一瞪，威势一放，赫然极其吓人，马前众人当中胆小的便连连打哆嗦，把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胆小如鼠，就有胆大的膝行两步上前，大声说道：“朱将军甫一到沧州，就擒拿了乱党，收复了行宫，但他……”
他顿了一顿，泣声说道：“但他直接拿下了许县尊，而后却又放任那些反贼活动自由，如今他带来的锐骑营将士把我等良民之家团团围住，不许擅自进出，我等真是冤枉啊！”
杜衡一张脸顿时变得极其古怪。他和朱廷芳虽说非常不熟，但之前朱廷芳随同北征的功绩，早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年后甚至还因为一度被俘有失国体而被御史弹劾，结果赵国公朱泾还没反击，皇帝就大发雷霆，一时再也没人敢瞎闹腾。
所以，想到皇帝对其他的母族亲戚不过平平，待赵国公一家却极其厚待，他本能地将朱廷芳在沧州的举动归结到了仰承圣意上。几乎没有太多细想，他就板着脸道：“锐骑营奉旨扈从明威将军收拾沧州乱局，我只管带兵，不管其他！”
听到这话，城头拦马的众人反应各异，但大失所望的人却占了大多数。而更多看热闹的人里，却有人起哄道：“他们确实是大大的良民，但那是沧州最有钱的良民了！”
混在杜衡身后卒伍之中的张寿听这些人喊冤的内容，本来就已经有所怀疑，待到周围人这么一嚷嚷，他立刻心中有数。敢情喊冤的并不是失去工作，家园被毁，以至于不得不破釜沉舟殊死一搏的纺工，而是那些曾经和大皇子沆瀣一气的大户！
杜衡虽说不了解具体内情，但听到有钱的良民几个字，他也已经恍然大悟。当下，他就不耐烦地凌空虚挥马鞭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激变良民的尔等！好了，我还急着入城去和明威将军汇合，没工夫和你们啰嗦，快让路，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拦路的众人见杜衡一个手势，麾下骑兵顿时有七八人逼上前，几个之前就吓得伏地不敢动弹的胆小人士立刻抱头鼠窜，然而，刚刚那个胆大指斥朱廷芳的中年人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大声叫道：“我们之前就算做错，那也是大皇子指使的，如今他一股脑儿把罪名推在了许县尊和我们身上，更是信口开河说那些反贼不是攻占沧州行宫，而是找他陈情理论，简直荒谬！”
“我等最大的罪过，就是听了他的蛊惑残害良民，就是信了他这个龙子凤孙！既然有罪，我今日就以死谢罪……只可怜我父母双亡，妻子早逝，一双无辜儿女方才八岁！”
说到这里，他手腕一翻，骤然亮出了一把匕首，对准胸口猛然直搠。

第三百二十一章 好剑，别小气
眼见这出人意料的一幕，杜衡顿时目眦俱裂。这要是让人死了，转眼间那些本来就对他很不满的老大人们，就会编排人是他一时失言逼死的！就算这家伙有罪，他也会惹上一身骚。可就算他和此人相距极近，此时要从马上一跃而下拦人，却也力有未逮。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就只听一声厉喝。那喝声就仿佛炸雷一般在耳畔响起，即使以他的武艺定力，也不由得心神一恍惚。
而相比杜衡，其他人就更加不济了。首当其冲的那个中年人便是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如同炸裂一般，动作更是迟疑，匕首在眼看快要触及胸口的时候停顿了许久。等到他回过神时，一道黑影已经飞速袭来，下一刻，他就只听叮的一声，再低头一看，他顿时为之大骇。
手中那匕首竟然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柄！
阿六很满意地看着手中这把短剑，心想回京之后一定要去司礼监外衙谢谢楚宽赠剑——虽然朱莹几次拖他去赵国公府的库房之中挑选武器，但他回回都拒绝了。一来是不想让疯子嘲笑他占朱家便宜，二来他也是记着疯子当年说，不要倚赖神兵，什么东西都可以当兵器。
但现在看来，有把削铁如泥的神兵挺好的，和人打架的时候，还能削人兵器玩！
阿六削断了人兵器，就开始饶有兴致地端详自己手中的短剑。而这一幕落在别人眼中，意味就绝不相同了。杜衡是立刻开始回忆阿六的出招过程，衡量人的武力高低。围观百姓是咂舌于这些锐骑营兵马中竟然有恐怖如斯的高手。至于那个没死成的中年人……
他看着光秃秃的匕首刀柄，心里直冒凉气，之前被人威逼利诱只有生出来的那么一点求死的决心，全都消散得干干净净！而直到惊吓劲头过去之后，他方才醒悟到了没死成的严重后果。下一刻，他就眼睛一翻，直接干脆利落地昏倒在地。
阿六非常冷静地看着人倒地，旋即就抬头看向后方将士之中的张寿——只是在旁观者看来，他仿佛是在看杜衡这个主将——这才言简意赅地问道：“要把人弄醒吗？”
见张寿没回答，他就补充道：“掐人中，泼井水，铁针扎……要弄醒人的办法很多的！”
旁观者顿时一片寂静。掐人中确实是唤醒人的好办法，但泼井水……这实在是太简单粗暴了。至于铁针扎，这不是衙门刑房里头的招数吗？这少年简直是恶鬼，不对，只看人刚刚轻而易举就把那匕首削断的情景，人简直比恶鬼还凶！
杜衡知道阿六不是问他，干脆就直接三缄其口，他可不想背上凶残的名头。而紧跟着，他就听到后头传来了张寿简短的吩咐：“带上他！”
闻听此言，阿六半句话也没有多问，径直上前把人扛了起来。虽然他身量尚未长足，看上去显得有些瘦弱，可就凭他刚刚做的事，说的话，没人会觉得他轻轻松松扛起一个比他还高还壮的人，这一幕有什么奇怪。
哪怕是等到阿六从容走进了那群骑兵之中，把自杀未遂又昏厥过去的中年人如同麻袋似的打横放到马鞍前头，随即自己又跃上了马背坐好，腰杆如同白杨一般笔直，不少人也只是吞了一口唾沫，半句话不敢多言。
当然也有人看到了阿六身边，和那些官兵服色全都不同的张寿，但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心中却不免猜测起这一队锐骑营中唯二不像是官兵的人到底是何来历。
京城对沧州之事的反应太快，派来的人更是迅若雷霆，即便是朝中有人，传递消息的速度还不如朱廷芳和杜衡张寿的脚步，因此城中上下自然一片惶惶。
被这么一耽搁，杜衡一行人进城时，正好和闻讯赶过来的朱宜碰了个正着。看到杜衡一行人时，他又发现了队伍之中的张寿，不禁面色异常微妙。
虽说他本来是跟着二公子的，但如今大公子来了，夸了二公子后却又把人关了小黑屋，朱宜也就姑且听自家大公子指令奔走。回头姑爷知道这事，是会为二公子张目，还是……
但张寿怎么做并不是最要紧的事，他到底知道杜衡带来的这两百人，方才是大公子的真正倚仗——大公子虽三言两语让那些跟着大皇子却被扒光衣服兵器受尽羞辱的锐骑营百人队勉强振作，但天知道这些家伙是否靠得住——因此，他很快就收回目光，向杜衡恭敬施礼。
“将军如今暂时征用了长芦县衙，请杜将军率军驻扎行宫。”
行宫之地，本来不是臣下能够占用的地方。大皇子是离京的时候得到皇帝特别允准，这才得以住进皇宫——当然他不知道的是，皇帝怕的是他随随便便就接受那些商贾大户送宅子送庄园的馈赠，所以才破例允许。所以，杜衡的第一反应是，驻扎行宫这种事实在太僭越了。
因此，他立刻反对道：“驻扎在行宫？这似乎不妥吧？”
朱宜再次看了一眼张寿，随即坦然说道：“大公子说，行宫如今需要整理盘点，看看到底是否有器具东西缺少丢失，他已经征用了几个账房去清点。”
“而曾经进入过行宫的那几百号百姓，大公子一一记名留册之后，让邻里具保暂时放走了绝大多数人，但还留着几十个人，这也需要足够的人手看守，非锐骑营不能胜任。”
说到这，朱宜顿了一顿，又上前了一步，满面诚恳地说：“行宫之中还有如同惊弓之鸟的大皇子。说实话，之前随行大皇子的锐骑营百人队若是驻扎在行宫之中，也许就不会发生他们匆匆应大皇子之命进行宫，结果却在大皇子那犒劳宴之后被集体放倒这种离奇之事了。”
虽然自己到锐骑营时间不长，但杜衡根本不相信足足一百人却敌不过一群揭竿而起的平头百姓，此刻听到这话，他立刻醒悟到了真相，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大皇子到底有多蠢，这才会被人挟持？得有多蠢才会在被人挟持之后骗来自己的护卫亲军，然后任由一群反贼把人放倒？这不是自断臂膀，自绝后路吗？
鉴于朱廷芳给出的这个理由太过充分，杜衡最终黑着脸说：“既如此，我就带人去行宫驻扎，也好保护大皇子……只不过，我只是奉旨为明威将军扈从，可刚进沧州就遇到有人拦路告状，以防日后再出现此事，若无朱将军之命，我就率军驻扎行宫不露面了。”
“杜将军此言，我会立时禀报。”
想通了自己只要好好带兵，其他的事什么都别管，杜衡此时心气已经顺了，当下也不在意朱宜这含含糊糊的回答，当下又径直说道：“我等安顿好兵马，再去面见朱将军。至于奉旨随我而来的国子监张博士，就先随你去见朱将军好了。”
赶紧送走这主仆两个瘟神！
张寿见身边将士如同潮水一般随同杜衡远去，他很想说杜将军你走得太快，沧州行宫在哪你知道吗？就这么走得飞快，难道还打算半路上向人问路，又或者叫个本地人当向导，抑或者整个城里武装游行一圈，最后顺利找到地方就进去，不顺利的话就继续在城中武装游行？
然而，杜衡既然走得快，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带着马背上还横着一个昏厥倒霉鬼的阿六，径直迎向朱宜。两边一打照面，他还没来得及问话，朱宜就立刻说道：“姑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立刻去长芦县衙吧！”
这话刚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犯了莫大的语病。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竟是把京城赵国公府又或者赵园时习惯的那个称呼不经意间带了出来。
外人可不知道，张寿还只是赵国公府的准姑爷……
张寿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一茬，更何况，杜衡这一走，众多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哪怕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偷偷打量，可他还是不想如同猴子似的被人围观，当下就点点头道：“好，你带路，我们快走！”
张寿随同朱宜去县衙的路上，自忖他对本地这场乱子又没有处置权，行前皇帝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交待，拿主意只要让朱廷芳出面去对付就够了，他也不急着赶去长芦县衙，干脆就让朱宜带路，先去州衙转了一圈。
见门前两个无所事事的老门子，大门斑驳掉漆，一旁的两个石狮子上头甚至还能看到青苔和尘灰污迹，也不知道多少时间没有擦拭清洗，而砖墙年久失修，从大门往内望去，偌大的院子冷清寥落，少人走动，他就好奇地就向朱宜打听了一下，结果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沧州是州，不是府，下头原本只有南皮、盐山、庆云三个县，州治就在沧州城。长芦本来只是巡检司，因盐业而出名。然而，太祖皇帝即位初年百废待兴，于是不得不盐铁专营，但后来屯田颇有成效，商贸日益发达，就改了盐法，长芦巡检司的事情就不多了。”
说到这里，朱宜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后来到了太宗年间，也不知道怎的，沧州州治设了长芦县，至于知州以及下头的属官，反而大多数时候都不太设。”
“于是长芦县令也就成了异数……虽然只是七品县令，但实际上却是相当于从五品知州，底下南皮、盐山、庆云三个县的县令说是与其品级相当，可诸多事务常常要禀报上来，再由长芦县令代转朝廷。所以，如今沧州州衙年久失修成了这光景，长芦县衙却气派得很。”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张寿在长芦县衙前下马时，就深刻体会到了这里和沧州州衙的差别。长芦县衙的八字墙青砖整齐，灰浆勾缝，乍一看便显得威严肃穆，衙门前的石狮子油光水滑，别说青苔，连一丝杂色都没有。门前的门子也是腆胸凸肚，膀大腰圆。
两个在外人看来神气活现的门子，在见到朱宜之后，却立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目光却不住地偷瞥朱宜带来的两个人——如果把后头一个冷淡少年扛的人算进去的话，那应该是三个人。因为被扛着的人脸朝后看不清楚容貌，他们的目光最终又转移到了前一个少年。
虽说沧州乃是运河上的要道，南来北往各种杰出人物他们也不是没见过，但如同眼前这般清俊闲雅，钟灵毓秀，却还显得温和可亲的少年公子，他们却还是生平仅见。
当人到近前时，他们并未闻到那些本地公子哥们身上常有的各种熏香乃至于脂粉香，只有一股极淡的墨香味。他们正在心中讶异这莫非是京城的最新喜好时，就只见人竟是侧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门子慌忙低头，随即就发现人停下了脚步，竟是站在了他们面前。
“阿六，给他们看看你带来的那个人。想来也应该是沧州城中名人才对。”
答应一声，阿六就放下了肩膀上的那个中年人，随即架起人的胳膊，又用手使劲抬起了人的下巴让两个门子看清楚。果然，只瞅了一眼，其中那个年轻一些的就惊呼了一声。
“这不是西城首富蒋老爷吗？”
“哦？西城首富？”张寿会心一笑，随即好奇地问道，“他是土地几万亩的地主，还是开钱庄的财主？又或者是经营什么产业或工坊的实业家？”
对于张寿这种奇怪的分类办法，两个门子不禁面面相觑。刚刚那个嘴快的门子本来还有些后悔，可当看到架着蒋老爷的冷淡少年随手从腰间钱囊里掏了一串钱出来，他意识到那是赏钱，连忙讨好地说：“蒋老爷有两千亩棉田，有一百台纺机，五十台织机……”
使劲又想了一想，他才继续说道：“他是苏州首富华家的姻亲，沧州城本地的两家钱庄都有他的股子，除此之外，别人都传说他还有两条大海船。但沧州不是大港，那船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真假。所以他只是西城首富，不是沧州首富。”
张寿见阿六点点头，随即竟是握紧拳头，似乎打算把刚刚抓出去的那一把铜子放回钱囊，他顿时哭笑不得。他当然很了解阿六，那三年他没钱也没处花钱的时候，老是看到阿六在一个一个铜板数钱，可真正到阿六教朱二武艺有“俸禄”的时候，少年却大方地掏钱贴补家用。
于是，他不得不咳嗽一声吩咐道：“阿六，把钱赏了他……那是他应得的。”别那么小气！

第三百二十二章 有活力？来谈谈心吧
当朱廷芳见到张寿时，就只见这个他觉得从来都没看透过的准妹夫神采飞扬，闲庭信步，如果不是走路姿态不那么自然，有些风尘仆仆，似乎不太像是跟着锐骑营拼命赶路，只比他晚到了七八个时辰。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张寿背后的阿六吸引了。
就只见少年板着一张脸，动作粗暴地直接把肩膀上扛着的一个人丢在地上——虽然说丢不太确切，人至少还没有像丢麻袋那样粗暴，但也并没有像对待人一样轻拿轻放，而是随随便便撂在地上。哪怕他和阿六并没有太多的往来，可他还是看得出，人似乎不太高兴。
出于好奇，朱廷芳忍不住问道：“阿六，是谁惹着你了，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朱宜没想到大公子竟会撇开张寿和阿六搭话，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阿六这小子，什么时候不生人勿近了？他以为阿六会和对待大多数人一样，并不理睬朱廷芳的问题，可没想到蹲下身放人的阿六站起身来，抬头望了朱廷芳一眼，竟是很认真地给出了回答。
“人人都能回答的问题，少爷浪费了一串钱。”
“……”朱廷芳只觉得额头青筋很不自然地蹦了两下，等到张寿无可奈何地说出了今天进城时的那番经过，以及长芦县衙那个门子的解释说明，他总算是明白了。若是平常，他一定会鄙薄那些贪得无厌的土财主，这会儿却是另一番心情。
张寿自己看着很正常，其实却很奇怪……可他身边这个明明武艺非凡的少年从者却更怪！就凭每个月从他二弟那儿得到的报酬，还用得着在乎区区一串五十钱？下一刻，正不知道说什么话是好的他就得到了一个令他不得不深思的回答。
“人不能惯，越惯越贪婪。”阿六却没有理会朱廷芳那有些诡异的表情，看着张寿，认认真真地说，“这是疯子说的。他虽然很疯，但大多数时候不骗人。”
疯子是谁，在场众人就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不就是朱家那位神出鬼没的花七爷吗？
更何况，阿六的意思似乎并不只是在说那个门子，好像还暗指了地上这个拦马喊冤告状的家伙。
因此，朱廷芳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最终就叹了口气说：“沧州之事，二弟因缘巧合做了点事，而我赶到的时候也很凑巧，所以要说解决的话，这件事其实已经解决了。所有参与过行宫一事的人我都已经登记在册，主犯冼云河以下最要紧的二十余人都已经押在沧州行宫。”
“大皇子已经平安无事。从长芦县令许澄到下头几个贪官污吏，我也已经先行拿下，如今六房我都换了一批小吏在做事——他们原本都是白衣令史，比那些司吏典吏之类的老油子要干净一丁点，当然做的时间长了就说不好了。至于县令的职责，由孙主簿暂代。”
他说到这里，突然词锋一转道：“但是，如果我们就这样上奏，然后把主犯押走，这里仍旧是一个烂摊子。那个冼云河很厉害，他拉拢举事的人里不止有失业的纺工，还有一批零散棉农。这些人往日被盘剥，如今棉价大涨，包括地上这姓蒋的在内，却依旧要压价收购。”
“如若不肯……呵呵，和对付那些纺工一样，已经有人威胁了他们，到那时候会无家可归。至于告状，长芦县令许澄在任已经五年，据说人已经不想升迁又或者调任了，打算援引太祖旧制，‘扎扎实实’干满九年。他和这些富商大户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
扎扎实实四个字，朱廷芳用上了重音，张寿当然能听出这其中的讽刺意味。
无奸不商，无商不奸，这话尽管并不全面，可但凡生意有成的大商人，十个里头至少九个都不那么干净，九个里头又至少八个利用资源不对称，挤压过下游供货商，压榨过雇员。
而在如今这个年代，眼下的桩桩事情里，纺工和棉农，便是最倒霉的人。
而朱廷芳见张寿点点头表示已经明白了，他就笑了一声：“我罚了二弟三日禁闭，今天还只是第二天，但你既然来了，要不要继续处罚，就让你这个未来妹夫兼老师来决定好了。他这次兵出险招，出奇制胜，倒是很让我意外，你自己去问他吧。”
张寿到了沧州先让朱宜带路去看了沧州州衙，就来长芦县衙见朱廷芳，更多的心思都花在体会沧州眼下的民心和氛围上，还没有问此间情形如何。他相信朱廷芳比自己更能把握局势，更能安抚民心，再加上朱宜瞧着没什么问题，他也就没担心过朱二。
可此时此刻朱廷芳竟然这么说，他就不禁有些惊讶了。朱二不是应该和大皇子没有正面冲突吗？这小子能干出什么让朱大哥都这般反应的事来？
当跟着朱宜去见朱二时，他少不得就好奇地询问了起来。可朱宜却顾左右而言他，最后更是无可奈何地说请他去问二公子，他就更疑惑了。不但是他，就连吊在后头的阿六也忍不住问道：“二公子到底干什么了？总不能他和反贼联手坑了大皇子吧？”
面对如此大胆的推测，张寿不由得为之侧目。
然而，发现朱宜竟是犹如见了鬼似的瞪着阿六，他顿时有了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怎么，莫非你家二公子真的和那群攻占了行宫的家伙混在了一起？”
“其实都是意外。”朱宜烦恼至极地挠了挠头，最后无奈地吐露了实情，“事情是这样的，二公子在沧州城内找一家铺子，结果……”
尽管朱宜并不知道朱二疯狂逃生的那一天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后头的事情都是他亲身经历，亲眼目睹，亲耳听到，说出来自然生动具体——可正因为这跌宕起伏的剧情着实精彩，张寿聚精会神地听着，当被一阵叫声惊醒，他方才发觉到了一处门前。
而门内那鬼哭狼嚎的声音，恰恰是朱二的。
“大哥，你放我出去吧！老咸鱼看似糟老头子，其实却很难对付，我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总比外人有经验……还有那些家伙，毕竟同甘苦共患难了一场，人家总更信得过我一些，你说对不对？你放我出去吧，不然把门打开让我透口气也行，我保证不逃出去……”
朱宜见张寿扶额长叹，他只能低声说道：“长兄如父，大公子从小就管着二公子，带着大小姐，所以二公子最怕的不是老爷，是大公子。每次受罚，他就讨价还价，我们都习惯了。”
“谁的声音？”朱二一下子就来劲了，随即里头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到了门前，可捶了两下门，人就大骂了起来，“大哥怎么还这样，这是长芦县衙，他怎么能擅自把人家的门缝都用木条钉上！他就不怕回头人家县衙告他滥用职权吗？”
这胡搅蛮缠却很有活力的口气，张寿突然觉得，他是白担心了，朱二这家伙根本就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活得很好的人。当下他使了个眼色，见朱宜赶紧上前开锁，他就索性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果然，等朱宜窸窸窣窣取下那把大铜锁之后，两扇门立刻就打开了。
“嘿，我就知道大哥你只是嘴上说说，其实还是心疼我这个弟弟吃了那么多苦！我和你说，你不是一直都想给妹夫一点颜色看看吗？要是我不告诉他我打探到的这些事，他这辈子别想知道……”
兴冲冲出来的朱二嘴里直嚷嚷，可当拿手遮挡强烈光线的他好容易微微睁开眼睛，看清楚院子里除却朱宜之外的两个人时，他却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足足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叫道：“妹……妹夫？六……六哥？”
“我不叫六六。”阿六没好气地纠正朱二，随即才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朱二的肩膀，“你竟然能逃脱几十人的追捕？嗯，看来武艺练得不错，和我去谈谈心！”
“别，别啊！”朱二吓得慌忙惨叫了起来，“我就是跟在那个老咸鱼后头拼命跑而已，他让我怎么做我怎么做，我可没和人打过！君子斗智不斗勇！”
张寿闲闲地说：“我只听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
朱宜差点被逗得笑出声来。等到朱二被阿六拖到一边去谈心，他到底不那么放心，连忙跟了过去。见二公子只不过是遭受了两下小小的教育——嗯，小时候大公子和二公子相扑角力的时候，也这么摔过二公子——他就放心了。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悄然退走。
等朱二再次出现在张寿跟前时，那赫然是老老实实。朱宜不在，又有阿六望风，他只好事无巨细解说了自己如何结交老咸鱼，如何被人追捕逃跑，如何杀了个回马枪进城，又如何甘冒奇险打入沧州行宫，如何忽悠得大皇子上套，大皇子又是如何与长芦县令许澄决裂……
他越说越是眉飞色舞，最后竟是手舞足蹈地说：“我第一次知道，苏秦张仪当年为什么游说六国，风光无限，我觉得我只是生不逢时，我有当顶级纵横家的潜力！”
这小子还真是自信心膨胀了！张寿暗自一笑，对朱二这样的变化倒觉得很乐观。然而，他最好奇的另外一件事，朱二却没说，当下他就冲着阿六努了努嘴。
心领神会的阿六立刻上前再次拽住了朱二，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再去谈谈心。”
朱二这才吓得赶紧告饶。见阿六一脸的认真，拗不过的他只能举起双手叫道：“我说，我实话实说！那老咸鱼据说从前是个海商，有一条小船，去过南洋西洋……就是太祖皇帝说的东南亚和欧洲，后来船出事了，水手死了两个，他才在沧州定居。”
“我吃过他的番茄酱，酸溜溜的，加了糖才甜……对了，他收养过一个叫水生的少年几年，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小花生。他那天说漏嘴，说花生香脆可口，很好吃！”
张寿只觉得一颗心猛然一跳。哪怕那一次阿六回京说及此事的时候，他已经有所预感，可当朱二打探到更深入的情况之后，他还是觉得笼罩已久的迷雾终于打开了一些。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笑道：“看来你这次真的没有白跑。你能不能当一个顶尖的纵横家我不知道，可你这好农的人设基本上成功了一大半，这却是确凿无疑的。好了，你大哥说了，只要我认为可以放你出去，你这小小的处罚就算结束了。”
“真的？”朱二简直觉得自己刚刚挨的那两下值了。因为如果张寿就是问他两句就走，那么他说不定接下来还得继续被大哥处罚，可如今有这准话，那他就可以重见天日了！于是，他立刻喜出望外地说：“怪不得大哥说你和莹莹都要来，有什么事求你们最好……”
“停，什么叫我和莹莹都要来？”张寿货真价实给吓着了，等到朱二讪讪地解说了一下朱大哥的推断，张寿忍不住好一阵无语。朱大哥稳重不乏果断，朱二平常有些呆蠢，但关键时刻却觉醒了狡黠这个属性，总算是不负朱家人的基因，可兄弟俩总体还是服从长辈的。
唯有朱莹……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恶鬼见她也要怕的性格……
想想也觉得无奈，他只能干脆就不想。问清楚老咸鱼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铺子卖咸鱼……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卖海货，只因人确实是被动卷入事件，朱廷芳已经放了人，他就让朱二带路，和阿六一块找了过去。至于朱廷芳所言沧州困局，他准备先看看再说。
然而，等找到那家铺子的时候，他就看到一个年方十五六的少年正在那直跳脚。
“云河叔被官府看押在行宫，现在京城又一支兵马开到了，这要是那位朱将军真的要大开杀戒怎么办？云河叔，你不是和朱将军的弟弟朱二公子是生死之交吗？他不是也帮过我们吗？你和我一块去求见他，求他帮忙好不好？”
老咸鱼被小花生磨得唉声叹气，可冷不丁一抬头，看见朱二正领着两个少年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个俊雅，一个冷淡，冷淡的那个还有点眼熟，似乎见过，他不由多端详了两眼，随即拍了拍小花生的肩膀：“放心，你云河叔应该能保住一条命……瞧瞧，朱二公子不是来了？”
眼见小花生一转头，突然就直接冲着自己扑了过来，朱二吓了一跳吗，只能大声嚷嚷道：“老头子，你别移祸江东！我给你拉了一个大主顾，你赶紧给我滚出来招待客人！”

第三百二十三章 双簧？铮臣？
朱二虽说用了一个滚字，但老咸鱼当然不会当真，当即笑吟吟迎上来，却不管正被小花生死缠烂打求说情的朱二，径直来到张寿和朱二面前。他也是在昨天朱廷芳刚到之后，这才知道所谓的齐二公子，其实是朱二公子，那是赵国公次子，顶尖的京城贵介子弟之一。
然而，比起看似人模狗样，实际上说话做事却时而呆蠢，时而神奇的朱二；比起身份不凡，可脸上那一道刀疤却显出了几分凶厉的赵国公长子，明威将军朱廷芳；比起名为皇子，却因为纵情声色，欺压百姓而面目可憎的大皇子；他反而觉得面前这俊雅少年更气度非凡。
更何况，他此时已经认出了那冷淡少年曾经光顾过自己的铺子，当即笑问道：“请问公子是……”
朱二虽说正被小花生缠得烦躁不已，可听到老咸鱼这话，他还是抢在张寿前头说：“这是我妹夫……”可当看到张寿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就赶紧改口道：“这是我老师，国子监张博士，不过，他也是我未来妹夫！”本来就是妹夫，难不成张寿还敢不承认？
别说小花生一下子就忘了继续软磨硬泡求朱二去说情，就连老咸鱼那也是出离震惊了。朱二的老师？却还是他未来妹夫？这辈分好像不太对啊！可想到皇家的婚事从来都是不讲辈分，料想贵介子弟那圈子也同样如此，老咸鱼还是对张寿肃然起敬。
能这么年纪轻轻就当上国子博士的，想来怎么都是很有学问的人！
于是，他立刻客客气气地说：“张博士，失敬失敬。您快里面请……呃，不行，还是另外找个清静地方吧，我这铺子里各种腌干的海鱼太多，味道太大，别熏坏了你这样的贵人！”
张寿就只见朱二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了恼火的表情，仿佛是想说——我也在你这儿常来常往，你怎么就不怕熏坏了我？他只当没看见朱二那有如实质的怨念，笑呵呵地微微颔首。
“我听说从前国用不足，食盐专卖的时候，太祖皇帝却不禁沿海渔民腌制咸鱼售卖？所以说，这咸鱼也许味道大了点，却曾经货真价实让很多人受惠，那真是德政。”
听到张寿竟然因咸鱼而提及盐业，又大赞太祖德政，老咸鱼笑得脸上皱纹都仿佛舒展了开来——相较最初那怎么看都有些假的笑容，此时他的笑容明显要诚恳得多，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唏嘘和怅惘。
“是啊，那时候不少人吃不起盐，可一条咸鱼，说起来真的够一个成年人好几天需要的盐了……而太祖皇帝说，盐铁专卖只限一时，也确实是说到做到，没几年就废除了。那样一个好皇帝，若是能长命百岁就好了，也不会有后来那百十年的动荡和纷争。”
这种话题，朱二在京城时也常常与人说起。盛赞太祖似乎是勋贵子弟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所以他之前和老咸鱼也相当投机。此时他便不假思索地附和道：“就是，如果不是太祖皇帝打下的好底子，后头好几位天子那样糟蹋江山，咱们大明早亡了！”
“英宗爷爷和睿宗爷爷虽说也都是强人，只可惜英宗爷爷没有好儿子，咱们睿宗爷爷在位时间太短！英宗爷爷在位十六年，兢兢业业，大明中兴，否则也禁不起他那些败家子折腾。先帝睿宗爷爷更是强人，慧眼识人提拔了一堆人才，这才有如今的太平日子。”
其中就提拔了我家战功赫赫的老爹！
张寿如今已经知道，英宗的儿子一个不剩，大部分是争皇位死的，硕果仅存的和王留下了嗣和王这么一个儿子，而嗣和王一个嫡子两个庶子，最得看重的嫡子郑怀恩如今连宗籍都丢了，因此英宗一脉的衰落自然可想而知。
相形之下，睿宗皇帝虽说两个儿子只活下来皇帝一个，可皇帝却有四个儿子，老大老二不争气，后头还有老三老四。更何况皇帝还年轻，将来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皇子诞生。即便不看这一点，如今老实得如同鹌鹑一般的嗣和王，谁也不担心人会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听到朱二由太祖皇帝说到英宗、睿宗，口气里头既有惋惜，也有自得，他就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老咸鱼一眼，就只见人面色如常，但嘴角却微微勾起，那笑容看上去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于是，他本来对老头儿的怀疑就有七八分，此时更是暴增到了十分。
说到太祖皇帝时就极其崇敬认同，说到如今时人认定为颇有贤名的英宗睿宗两代皇帝，却是不以为然，这条看似只会腌鱼的老咸鱼绝对有问题！
小花生年纪幼小，对于帝王将相这些实在是太遥远的事实在是没什么见识，再加上搞不懂老咸鱼为什么放着冼云河的正事不提，却在那一个劲说别的，他不禁有些焦急。
然而，虽说他不明白这位张博士是什么样的官，为什么人又是朱二公子的老师，又是妹夫，但他至少懂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位长得好看，言行举止也温和可亲的公子很可能比朱二公子说话管用！
所以，他想都不想就立刻果断舍弃朱二，扭头直奔张寿，咬咬牙直接往地上一跪，就想去抱住那条大腿。可他才刚刚一伸手，就发现面前陡然一空，再一看，张寿已经被他旁边的那个冷淡少年给拖到了身后，而那冷淡少年正虎视眈眈看着他。
那一刻，曾经遇到过恶狗的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人正衡量从哪边向他下嘴比较可口。
虽说吓得战栗发抖，但小花生还是竭尽全力地说：“张博士，求求你救救云河叔！他是叔爷的外甥，他也是被逼到绝路上，这才召集大伙儿做事的！他说，希望沧州这儿的情形能上达天听，他不是为了造反，他只是恨极了才打大皇子的。”
张寿顿时吃了一惊。那个带领一帮失业工人和棉农造反的家伙，居然还打了大皇子？之前朱宜和朱廷芳都没提过啊！敢情他们都认为这事情不重要？恐怕不是，朱家这几位，大概都觉得人做得太绝，伤害了皇家面子，于是正在那头疼吧……
尽管小花生的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可因为面前不是看起来就威风凛凛的朱廷芳，因此他竟是坚持到了把刚刚那番话说完。可发觉面前那个冷淡少年丝毫没有让开的打算，而老咸鱼也没吭声，张寿也沉默没表态，他不禁渐渐绝望了起来。
也不知道多久，他才听到老咸鱼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一个姐姐，也只有这一个外甥，当然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可云河做这么大事情之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他应该知道的，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光他做的这件事，就够他脑袋掉几回！唉，小花生你起来，别为难人。”
“我……”
小花生的眼圈顿时有些红了，可他正忍不住抹眼泪的时候，却只见面前多了一只手。再一看，却只见是刚刚那个他觉得好似很冷漠的少年向他伸出了手。尽管那脸上仍然没什么笑容，可他却忍不住觉得对方有那么一丝可亲。而这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句话。
“阿六前些天来过沧州一次。那一回，有几位纺工的房子被烧了。刚巧路过的他顺手就救了两个人出来，只是没想到后来竟然情况更坏了。”
见小花生闻声抬头向自己望来，张寿就冲着他笑道：“阿六面冷心热，其实是最急公好义的任侠性子。至于你说的事，我也好，朱二郎也好，都不能担保帮忙，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但我可以明确地说，如果你那云河叔逃不了国法，大皇子也一样逃不了。”
“咦？”
这一次，惊咦的不只是老咸鱼，还有朱二。朱二就忍不住叫道：“就算皇上并不怎么喜欢大皇子，可难道会真为了沧州这边的事重重惩处他？”
“别忘了二皇子从去年底到今年初，已经挨过两次杖刑了。”张寿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一句话太祖皇帝当年就曾经以‘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凌厉驳斥过。之前嗣和王之子郑怀恩，不但挨了板子，宗籍也没了。”
见小花生紧咬嘴唇很不以为然，他就淡淡地说：“贵胄和平民不一样，挨了肉刑，那就等于没了面子；失掉了宗籍，那就等于将来一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毕竟，就算是当年的商鞅，因为太子犯法，也只不过是治罪了太傅，还不如我朝太祖。”
老咸鱼顿时点头附和道：“确实，从古至今，未尝因为王公贵戚欺凌庶民而加罪者，纵使加罪也不过是仆臣领罪。我朝对于有罪王孙的处置，乃是历朝以来最公正的了。”
小花生正好奇眼前的冷漠少年阿六怎么会救人，救下的人又在哪儿，可当听到老咸鱼这话，他简直是无语到了极点。叔爷你到底是帮谁啊！
而朱二看看张寿，再看看老咸鱼，总有一种两人是在演双簧的错觉。
张寿也觉得老咸鱼有点过火，就仿佛知道自己的倾向而顺着吹捧似的。于是，他果断中止了这个话题，这才沉声说道：“之前那纺机的图纸，是我献给皇上的，样机也是我请人制造。而大皇子来沧州是他主动请缨去江南推广，皇上禁不住他求恳，方才把沧州当成试验田。”
这些消息都是老咸鱼小花生这样的普通老百姓不可能得到的内幕，一时两人面色各异。要说痛恨机器的制造者，老咸鱼一把年纪阅历丰富，不至于这么偏激，而小花生则是因为先入为主对张寿印象不错，再加上此刻心情复杂，老咸鱼一拽他，他就不说话了。
“所以皇上听说沧州事之后，痛心疾首，知道其他人来，未必能管束得了大皇子，这才指派了明威将军。”张寿绝口不提这是自己的推荐，随即又轻描淡写地说，“而因为有铮臣当面直谏，直指大皇子罪莫大焉，所以皇上已经承诺依法严办，决不姑息。”
有铮臣当面直谏大皇子罪大？王大头又不在，谁这么黑脸强项？朱二忍不住吓了一跳，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笑声。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就只见是一个青衫少年满脸雀跃地骑马出现在他的面前。只一眼，他就忍不住捂住了额头。
莹莹，你穿这一身男装……还不如直接平常打扮出来呢！想想看你那张哪怕不施脂粉也依旧艳光逼人的脸，这就算变身成了男人，也会吸引无数目光……
张寿只是觉得之前朱廷芳尚且因为朱莹的胆大提条件而火冒三丈，所以朱莹硬逼了皇帝承诺惩处大皇子这种事，他没有明说，含含糊糊用了铮臣两个字。可他真心没想到，朱莹这个“铮臣”不但来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甚至神奇地跟他到了这儿！
于是，还不等人到近前，他就瞪了阿六一眼。平时耳聪目明，可一旦遇到朱莹，你这浓眉大眼的小子就立刻变成了叛徒，什么都帮着她！说不定就是阿六在路上留了记号！
阿六却是依旧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张寿。指腹为婚的婚约，那样出身高贵却脾气好人品好的未婚妻，我要是不向着她一点，人家早就因为少爷你当初那冷脸怪脾气跑了！再说，我如今的“俸禄”……那也是朱家给的，家里吴娘子还靠这份钱养家呢！
朱莹却没注意到张寿和阿六的眼神，步伐轻快地上来之后，她并没有揭破那所谓的铮臣就是自己，而是轻咳了一声道：“家里不放心，所以我就又带了朱宏他们过来。这样也不用有什么事就去劳动锐骑营。那帮兵老爷们架子都挺大，爹和祖母都说杜衡不好打交道。”
阿六立刻点了点头：“杜将军脾气很怪。”
朱莹连连点头，其余包括张寿在内，人人大汗。你还说人家脾气怪？能有你怪吗？
张寿见老咸鱼和小花生都在不住偷看朱莹，只能把人姑且交给朱二，让这当二哥的对她先解释这一老一小的来历和某些来龙去脉，随即就若无其事地对老咸鱼说：“这样吧，你带我找家用新纺机的工坊看看，有话我们可以在路上说。”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多解释了一句朱莹的身份：“这是明威将军和朱二郎的妹妹，赵国公之女，我的未婚妻。”

第三百二十四章 泄愤和蹭饭
千金之女抛头露面这种事，秦汉不奇怪，唐时就要带足随从，北宋还能随时离婚，寡妇再醮也并不受歧视，反而是皇家公主禁锢严格，大多从一而终，到了本朝太祖的时候，因为元末那场大战即便早结束了几年，仍旧打得天下凋零，于是太祖早早就颁布法令平权。
至于这个权，不是科考权、出仕权、继承权……而只在于一般的出门和工作。平民女子婚前婚后都可以出门工作，从事经营、女医、记室等，当然婚后工作，那得自己和夫家商定。当年京城还建立过女学，只不过后来内斗都来不及，女学也就无疾而终了。
至于富家以及官宦千金，可以大大方方出行，不必戴帷帽，又或者及地幂离。
可即便如此，和唐时那些盛唐贵女似的身着男装随意出行，这还是大多数官宦家庭都觉着太张狂的行为。至少，老咸鱼和小花生即便是在沧州，也没见过哪家小姐这样胆大妄为。然而，人家当未婚夫和当二哥的都无所谓，他们当然不会多嘴多舌。
更何况，鉴于朱莹那男装都难以遮掩的艳丽容貌，还有那谈笑自如的性格，他们忍不住不时偷窥，两只耳朵更是高高竖起，偷听她和朱二的话语。
因此，对付这样一个分心二用的老咸鱼，张寿就觉得轻松多了。他非常巧妙地带着话题节奏，须臾就渐渐引到了小花生的名字上。
果然，听他提起朱二说小花生的名字来源于一种食物，老咸鱼一个没留神，心直口快地说：“花生这玩意确实很好吃，无论是连壳一块用盐水煮，还是直接剥出花生仁之后，拿盐一炒，那都是上好的下酒菜！哎，我也不太拿出来卖的，平时都是自己……”
最后一个吃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就陡然闭嘴，旋即迅速瞥了张寿一眼。就只见张寿正气定神闲地笑吟吟看着他，那眼神看不出什么打探，仿佛只是普通的闲聊。他那俶尔紧绷的的神经不知不觉在那样轻松的气氛中松弛了下来，也回了张寿一个笑容，只是有点勉强。
“存货不多，我平时也就是自己喝个小酒。”
“有机会可要请我尝尝。”尽管张寿刚刚很想撇开什么工坊，直接先去老咸鱼那儿见识一下所谓的番茄酱和花生，但是，好容易找到真真切切的“新大陆”线索，他不愿意太过打草惊蛇，因此，这个话题他也就到此打住。
等到跟着老咸鱼和小花生来到了一条小巷中的一座小门前，他见这步行的一老一少同时停下，不禁抬头望了一眼这低矮的围墙以及肮脏的环境。这时候，朱二立刻有些狐疑地问道：“是这里？工坊设在这地方，是不是太破了一点？”
朱莹顿时嘲笑道：“二哥你觉得工坊应该设在哪？最繁华的大街上？最好还是三间陈设奢华的铺子？那怎么可能。又不是生产成品的地方，越是破落，越是房租低廉，成本便宜。你当谁都是阿寿吗？在自家好好的房子里开工坊。”
“莹莹，我觉得你这好像不是夸我，而是讽刺我。”张寿有些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叹气道，“我那是因为穷……否则当初找地方招揽木匠和铁匠做东西的时候，也不会选了鬼宅隔壁……张园那么大地方，浪费了可惜，再者娘又明说了不怕吵，否则我也不会开自己家里。”
之前大皇子对新式纺机的事讳莫如深，再加上沧州虽说距离京城很近，可只要多多派人散布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他也就不怕张寿是做出纺机这件微不足道的事在城里四处流传，影响自己的名声。至于后来出事之后……他想散布消息也有心无力了。
所以，老咸鱼这才知道，张寿是自己雇人做出了那新式纺机，而后又自己开设了工坊。他眼神闪烁了一阵子，随即就指着门上那大挂锁说：“张博士，这里已经停工好些天了，你看，门上还锁了起来。”
朱二不忿刚刚竟然被朱莹嘲笑了一通，立刻问道：“就这围墙，这单薄的锁，不怕有人撬锁又或者翻墙进去，偷了那些纺机？”
“偷这个有什么用？”这一次用看傻瓜的眼神看朱二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六。没等朱二说话，他就淡淡地说，“棉花早没了。”
朱二顿时哑然。而老咸鱼又补充道：“而且只要沧州各家工坊换上新的，邻近各大州县乃至于江南，也就能全部用上了。重要的是图纸，而不是机器，这一台纺机值几个钱？”
完全被噎得哑口无言的朱二顿时悻悻，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那我们来干什么？”
阿六压根没理他，跳下马来到门前，对着那把锁倒腾了一阵子，顷刻之间，那把乍一看还很能糊弄人的锁就直接掉在了地上。而朱二见人径直推开门自顾自走了进去，他不禁回头看看张寿，瞧瞧朱莹，见两人全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他只能选择闭嘴。
人家都不怕被人告私闯民宅，他怕什么？
而老咸鱼倒是反应寻常，可小花生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竟是追在阿六身后，一溜烟跟了进去。不过一会儿，阿六还没见身影，小花生却是仓皇跑了出来。
“叔爷，里头的纺机都被砸了！”小花生满脸惶惑不安，结结巴巴地说，“一片乱糟糟的，瞧着仿佛是有强盗闯进来洗劫过似的！”
闻听此言，老咸鱼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快步冲了进去。而朱二心痒痒的正想下马进去看热闹，眼角余光却瞥见张寿朝朱莹勾了勾手，紧跟着，他那妹妹就立刻策马靠近，两个人耳语了起来。至于再后头的朱宏等三人，全都一脸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
他正在猜测张寿究竟对朱莹说什么，却只见两人很快分开，而朱莹竟是突然看向了自己，紧跟着，人就调转马头朝他这边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了他的缰绳：“二哥，我要借你去办点事情！你对沧州总比我这初来乍到的熟悉一些。好了，时候不早，赶紧走！”
等到满脸发懵的朱二被朱莹蛮不讲理地拖走，朱宏等几个护卫虽说心里全都是一团迷糊，但都忙不迭地朝张寿微微一颔首，随即拨马紧随其后。张寿见状不禁莞尔，不多时，他就只见阿六步伐轻快地出了工坊，而老咸鱼和小花生却还没跟出来。
“所有纺机都被砸了，就好像出手的人对这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但是……”阿六顿了一顿，这才有些不确定地说，“但是，要砸成这个样子，不可能是徒手，很可能是用上了锤子、斧子……但有一件事有些奇怪，所有的劈砍痕迹都很新，尘灰上的脚印也不对。”
阿六只有在对待正事的时候才会说这么多话，张寿验证了之前自己的猜测，就笑着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道：“还好我带了你来，若是别人，肯定会以为是冼云河那帮人打砸的……”
“不是云河叔！”
匆匆跑出来的小花生只来得及听到后头半句话，顿时急了：“云河叔下每一个命令的时候，我都在他身边，他绝对没下令干这种事！砸了纺机有什么用，官府还是会追缉我们，那些奸商狗大户还能做新的，对我们一点作用都没有……”
老咸鱼落后小花生两步，却是干笑了一声：“云河没干，你就能确定其他人没干？他这次虽说振臂一呼拉了这么多人，但也应该有人没有胆子跟着他干。但浑水摸鱼，把这些坏了他们好日子的纺机给砸了，这却还是能办到的吧？”
小花生正对老咸鱼怒目相视，可听到他说是其他人浑水摸鱼，他就渐渐变了脸色，到最后更是愤愤叫道：“不对，肯定是那帮黑心黑肺的狗大户，他们生怕云河叔死不了，一定是他们干的！几台纺机对他们来说不值几个钱，可却能够栽赃在云河叔和我们身上！”
见小花生总算是醒悟了过来，老咸鱼嘴角闪过一丝笑容，随即就注意到，外头只剩下了一个张寿，朱二公子和之前现身的那位朱大小姐以及几个护卫，已经全都消失了。他正有些狐疑，张寿就很爽快地给出了回答。
“刚刚阿六说，那些机器是用锤子斧头破坏的，但痕迹却很新，而且脚印在灰尘上方，我就怀疑才有人进来砸了机器不久，所以托朱二郎他们去其他工坊看看。如果真的是刚刚发生的事，那么其他工坊那边兴许还没来得及动手，运气好还能抓住一两个人。”
小花生不禁大急：“应该带上我的！沧州城里有几座工坊，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张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冲着这个瘦弱少年点了点头：“工坊在哪里，城里知道的人很多，哪怕朱二郎靠不住，后头跟着的人却精明强干，很快就会把所有地方都查探一遍的。再者，莹莹很聪明，应该派人回去向她大哥报信了。”
听到这里，小花生这才如释重负。而老咸鱼则是瞥了一眼表情淡淡的阿六，心想这个看上去怪怪的少年还真是颇有眼力，他本来还思量如何不动声色提醒这一点的。
于是，他就呵呵笑道：“既然那几家工坊有人去了，那张博士接下来还打算去哪里看看？”
“我初来乍到，就去你那好了。”张寿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咸鱼味重一点吗？反正我这一身尘灰也好不到哪去，回头沐浴换一身行头也就行了。朱二郎之前一个劲对我夸赞说你厨艺很不错，而且不少都是海外珍奇，我这个最好口舌之欲的实在忍不住想叨扰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又看了小花生一眼：“小花生，你不是想救你那位云河叔吗？回头对我说说你们的事。之前朱二郎虽说讲了一些，但到底是转述，不比本人详尽。”
小花生顿时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好好，只要张博士你愿意听，我什么都说！叔爷做菜可好吃了，那真的是十八般手艺，就连外头那些饭馆的厨子都不如他！可他就是愿意守着那个咸鱼铺子，还整天去找人下棋，不务正业，怪不得被人起了个绰号叫老咸鱼！”
想到张寿身边这少年也曾经光顾过自己那儿，后来又是朱二，老咸鱼本来还想推脱，可听到小花生这么说，他顿时气了个七窍生烟：“臭小子，竟然这么编排我？尊老你懂不懂？”
“可当初是您自己说的，尊老之外还得爱幼呢！”小花生冲着老咸鱼做了个鬼脸，随即闪到了阿六身后。虽说张寿也和他差不多年纪，但他总觉得这位国子监张博士好像挺有威严，而阿六虽说也有点怪，可刚刚和自己一同探查了一番工坊，他倒是觉得人更可亲些！
人躲在阿六身后，老咸鱼自然无计可施。他没好气地瞪了小花生一眼，最后到底是在前头领路，同时应付着张寿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完全如同闲聊似的问话。当他终于分神往后头看时，却只见小花生不知什么时候竟是坐在了阿六那匹马上，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
“小花生，你……你小子懂不懂规矩？”
小花生缩了缩脑袋，小声说道：“我刚刚对阿六哥说我没骑过马，一直都很羡慕能骑马的人，六哥就说让我上马试试看。是他扶了我上马的，稳当着呢，叔爷你要不要也来试试看？”
老咸鱼无奈地捂住了额头：“你这胆子简直是越来越大了，都是云河那小子纵坏了你！这是亏得碰到张博士和这位小哥，否则你非得被人敲得满头包！”
“只要阿六高兴就好。”张寿见阿六一脸平淡，也笑呵呵地对老咸鱼说，“你也别怪小花生，他年少好奇心重，我当初头一回看见马的时候，也一样眼馋得很。”
“他怎么能和张博士你这种文曲星下凡的人比？”老咸鱼刻意露出一副市井小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挺后悔刚刚引经据典，可看到张寿面色如常，照旧谈笑，他知道人家这顿饭是吃定他了，也只好无奈地在前头带路。等到了自家铺子，他的最后一丝指望也完全落空。
就他这里那浓重的咸鱼味，张寿竟然仿佛没闻到一般，神态自如地跟着他和小花生走了进去！
不但如此，即便他跟在旁边，张寿还是犹如那些没见过底层人民生活的贵介公子，东张张西望望，在他的铺子里转悠，就连咸鱼也仿佛成了稀罕东西。老咸鱼陪着转悠了好一会儿，见小花生跟着，终究还是无奈下了厨房。

第三百二十五章 久违的味道
茄汁炒蛋、茄汁鱼块、苔条花生、宫爆鸡丁、醋溜土豆丝……
当张寿看到桌子上这几道菜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老咸鱼一定是学校厨子穿越过来的！否则，这老头儿怎么能做出这么一大堆浓浓学校食堂即视感的菜来？当然，内心固然在拼命吐槽，但他的脸上却保持着恰如其分的惊讶，就如同第一次看到这般菜色似的。
而小花生也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就把头凑过去，小声对阿六说道：“六哥，我家叔爷这次可真是大方了一把，从前我来看他的时候，他能给我做个茄汁炒蛋，那就已经是顶天了，那花生我也只吃过没几次……不过这宫爆鸡丁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红红的东西是什么？”
孩子，那叫辣椒……后世无数人赖以为生的调味品……
如果张寿此时能开口的话，他一定会语重心长摆出一副白胡子老爷爷似的态度，好好对小花生普及一番辣椒占据吃货帝国半边江山的历史。然而此时，在老咸鱼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之后，他立刻想都不想地动用了勺子，直接稳准狠地舀了一勺宫爆鸡丁。
等到一颗花生米进了嘴里，细嚼之后，那种熟悉的香脆感蔓延了整个口腔，颗粒分明，张寿竟然生出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感动——从前司空见惯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这失去就是四年，曾经最喜欢各种坚果的他不免觉着，只靠核桃和杏仁的日子太单调。
更何况这年头的杏仁……那主要是用来煮杏仁露和做各种点心吃的，没有美国桃仁！
而此时入口的花生上那一层酱汁却有些差强人意，香辣味不甚突出，而等到他再吃了一块鸡丁，心里对老咸鱼的厨艺评分再次下调了一个档次。鸡丁不够新鲜，嫩度完全不够……完完全全的大学普通厨子普通大锅饭水平。要知道学校不少小炒的水平还是挺高的！
张寿挑剔，阿六却素来只要吃饱就行，小花生更是从小到大没吃过多少好吃的，两个人吃得又多又快，偏偏还都很珍惜每一粒饭食。因此，细嚼慢咽的张寿还在耐心品尝每一道菜的时候，这两位已经把几个盘子里的菜消灭了一多半。
而老咸鱼原本对张寿的怀疑，也在注意到张寿那吃饭的姿态之后，放下了一多半。
如此细细品，慢慢尝的姿态，除却那种自幼养尊处优，吃惯了好东西的贵介子弟，普通人哪里会有这样的吃相？由此可见，这位张博士之前说什么穷的时候，应该只是相对而言……如果人真的穷，赵国公府又岂会把千金嫁给他？
果然，等到杯盘狼藉之际，他就只见摸肚子大叫满足的，是小花生，满脸欣然，对他手艺显然很欣赏的，那是阿六；至于之前还自称饕客，要好好品鉴他手艺的张寿，却只是浅尝辄止，每道菜都吃了一些，但绝对不到饱餐的程度，饭也只是盛了两小勺。
然而，就在老咸鱼已经觉得自己看透了张寿本质的时候，却只见这位看似温润的公子好整以暇地放下筷子，这才笑吟吟地看向了他。
“话说刚刚那些食材和调料，还有吗？”
老咸鱼没想到张寿居然会问这个，愣了一愣后方才有些迟疑地说：“还有。”
“那能不能借用一下？当然，也顺带借一下锅碗瓢盆？你放心，照价给钱，绝不食言。”张寿说出这话的时候，见老咸鱼一脸疑惑，小花生则更是莫名其妙，他就冲阿六勾了勾手，见少年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解下腰间钱囊，从中摸出了一枚银钱，掂掂分量后递了出去。
虽说一入手看到那精致的文字和图样就知道是真货，可当把张寿带到那满是油腻的厨房，老咸鱼紧赶着收拾的时候，却是满肚子疑云。眼见张寿挽起袖子的同时，又向他借了一件外衫权当工作服，他越发在心底冷笑了几声。
瞧瞧这富家公子做派……到厨房还要换衣服！
他却不知道，张寿正在心里疯狂吐槽——没有围裙真不方便，没有洗衣机真不方便，更讨厌的是，这年头的衣服纯天然染色不假，可那却实在是不经洗，一落水就褪色，就缩水，怪不得动不动一季要八套衣服，年年都要重新做，因为根本就是一下水就不经穿！
在底层老百姓根本就没衣服穿的时候，上层消费市场那简直是浪费到了极点！他要是不套一件外衫防油烟，回头溅着一星半点，洗又洗不掉，这套衣服就没法穿了，这和路上那些尘土还不一样，掸一掸还能凑合……
等预备停当了之后，等老咸鱼重新烧火，张寿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灶台和自家在融水村时那灶台的区别以及火头大小，随即就二话不说地开始各种准备工作。而他这一准备，跟在旁边的老咸鱼就渐渐傻眼了。
他难得向邻居买了只鸡，张寿挑剔不是鸡腿肉；这也就算了，可人接下来又挑剔调料品种太少，随即自己一边问一边闻，随即就地腌制，那可真是大手大脚，丝毫不知道节约。
土豆削皮后，就在那刀光之下变成了细条长丝，乍一看顶多只有他之前切丝的四分之一。
而等到各种其他配菜准备完，上灶开火之后，他就只见张寿熟练地下锅、翻炒、加料，一应动作娴熟得仿佛那些食肆的厨子，而扑鼻的香味也不住提醒他，眼前看到的一幕绝对不会是幻觉。联想到自己之前还把人当成是不事生产的公子哥，他就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这个自诩为眼光最利的老家伙，竟然也会看走眼！
炒完一盘醋溜土豆丝，张寿直接用筷子尝了两口之后，这才满足地笑了一声，随手递给老咸鱼道：“手有点生，总算你这醋还不错，味道只不过稍有逊色。你尝尝？”
见张寿自顾自地开始下一道宫爆鸡丁，老咸鱼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拿了筷子尝了一口，这一口，他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继而忍不住死死瞪着张寿。
和这个比起来，他之前做得那道醋溜土豆丝……那实在是暴殄天物！
如果不是看到了老咸鱼的调料和食材，确定土豆会有的，花生会有的，辣椒也会有的，张寿此时哪里会把那盘菜递给老咸鱼，早就自产自销，炒完就当场祭祀五脏庙了。当然，他还有另外一重目的，眼看老咸鱼端着一盘菜心事重重出去了，他立刻加快了动作。
当一盘宫爆鸡丁火热出炉时，老咸鱼果然尚未回来，趁此机会，张寿三下五除二舀了两大勺先吃为快，虽说遗憾的是因为调料把握稍有些不如意，但不论如何都比老咸鱼刚刚做得要好吃的多。就在他使劲吞咽的时候，就只听外头传来了说话声。
“假的吧？张博士可是当官的，菜居然比叔爷你做得好吃那么多！”
“死小子你有完没完！给你吃了还这么话多！”老咸鱼气急败坏地瞪视着小花生，直到人熟练地往阿六身后一躲，他瞅了一眼厨房，表情和心情全都异常复杂，好半晌才头也不回地自言自语道，“说不定只是巧合……”
阿六有些同情地咳嗽一声，随即淡定地说：“少爷是看书就能无师自通的天才，当初家里上灶的刘婶，很多菜也都是少爷指点才会做的。”
这也太假了吧？老咸鱼倏然回头，见阿六满脸认真，他将信将疑地转头回去，就只见厨房那油腻腻的门帘打起，紧跟着张寿就端着盘子出来了。他一看那盘色香俱全的宫爆鸡丁，忍不住就吞了一口唾沫，根本没注意到之前准备的食材分量明明比这多很多。
当然，他就更加不会想到，做完菜的张寿第一时间偷吃了不少……
老咸鱼陡然举高盘子，躲过了小花生偷吃的爪子，随即方才赔笑对张寿说：“张博士，你这手艺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回头也教我两招，省得这小兔崽子有的吃还挑剔！”
“好说好说。”张寿笑着打了个哈哈，姑且把这个话题搪塞了过去，等到跟着进了屋子，他刚一坐下就只见本来还揉着肚子嚷嚷吃不下的小花生立刻拿着筷子开始出击，他也就直接先用勺子舀了足够分量在自己碗里，随即才一如既往地细嚼慢咽。
这一次却不是为了品尝自己的手艺，而是他试图品尝这些食材和后世的区别，以及调料不足带来的口感差异。
很显然，鸡腿肉只加了酒和盐腌制，没有上淀粉，腌制时间不长，不够入味；花椒不足，味道有差别；土豆疑似并不是当季新土豆，有些部分不够脆；辣椒面似乎不知道是什么辣椒品种，反正不够辣，以至于这大概只能达到南方省份水平；最可惜的是只有番茄酱。
因为相对于茄汁炒蛋这种异端……他更喜欢的是新鲜番茄炒蛋，而且，必须加糖！
相比小花生，老咸鱼到底矜持一些，吃得还算节制，可当发现阿六也是筷子不停，他一时心慌，就加入了和小儿辈抢菜的行列中，等到这一餐饭吃完，他回想今天这诡异的过程，方才忍不住拽了拽下巴上的胡子，只觉得心情乱糟糟的。
这位国子监张博士应该也是今天第一次吃这些菜色才对，可就那么一点点时间，居然就能改良他的做法……难不成读书读得多的人，就连这种动手能力也比他能耐？可要是如此，那些考中进士当了官却祸害一方的地方父母官们，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顿饭吃完，老咸鱼撵了小花生去收拾碗盘，眼见阿六也跟了出去，他不知道人是为了帮忙，还是为了别的，却也乐得能剩下自己和张寿两个人，如此刚刚一直都郁积在心里的那些问题，也总算是有地方问。
“这些漂洋过海的东西，也多亏是得有张博士你这样的手艺，这才没有浪费。”
张寿呵呵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非所问道：“手机、网购、移动支付？”
见老咸鱼满脸发懵，他低低嘀咕一声看来没经历过一零后，立刻换词道：“电脑、网络、房贷首付？”
发觉老咸鱼那眼睛已经瞪得能比乒乓球大，他只能第三次改词：“电视？冰箱？三转一响？七十二条腿？”眼见老咸鱼终于成功石化，他终于打心眼里叹了一口气。看来不是穿越的食堂厨子，只是个得到海外食材的人。否则，这位穿越同仁也混得太惨了……
张寿轻轻咳嗽了一声，以便化解刚刚随口说出那些乱七八糟名词的尴尬，这才一本正经地说：“之前我听朱二郎说的时候，我就在想，如今很多作物，都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我国之物。而刚刚桌上那几盘菜，如若能种到地里，想来也能造福无数人。”
老咸鱼没想到张寿竟会如此直白地提出这种要求，足足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艰涩地说：“张博士是觉得，这些东西，京城的达官贵人，王公贵戚会喜欢？”
“他们总是喜欢新奇的东西。而他们喜欢，也就有人会去种。”
张寿并不讳言自上而下推广某些东西的做法，但顿了一顿，他又笑呵呵地说：“而且，我刚刚切土豆丝的时候觉着，这东西应该很适合作为口粮。当然，南方喜好白米饭，北方喜好面条馒头饺子，这种习惯已经很久了。但我还是觉得，如果土豆产量高，荒年应该能用上。”
老咸鱼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两下，好容易才挤出了一个笑容：“我也只是因为这些东西能吃，在回国的船上带了一点，后来没事就琢磨着种一种，有些活了，有些没有。”
见张寿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这是赞同自己的说法，还是仅仅表示敷衍，他忍不住沉默了下来。足足好一会儿，他就声音低沉地说：“张博士真的想要将这些海外作物推广于天下吗？”
“是。”张寿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即满面诚恳地说道，“只要能让寻常百姓果腹的，那就是最值得推广的东西。穿暖衣，吃饱饭，朝廷官员既然是万民赋税养活的，当然就应该解决温饱这两件事！不是有一句俗话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第三百二十六章 出人意料的挟持者
红薯两个字一出口，张寿就看到对面老咸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并不是纯粹的口误，只是在说出当官不为民做主五个字之后，他突然不想把红薯两个字替换成其他的。虽然只不过是第一次见经历成谜的老咸鱼，但他还是决定大胆地把试探的步伐迈大一点。
在张寿那炯炯目光直视下，老咸鱼虽说极力想显出淡定和自然，但因为心情波动太大，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张寿的视线。然而，即便把目光投往别处，他依旧能察觉到张寿的眼神。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他甚至连最不好的念头都动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重新转过头来，干笑一声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张博士你这种没架子，心里惦记着万民温饱的官爷，真是吓了一跳……既然你都开口了，就我们今天吃过的那些东西，我可以把种子全都双手奉上。不但种子，具体怎么栽种的，我也能不自量力指点一下。”
张寿没想到老咸鱼居然没有用外甥的事情讨价还价，最初的意外之后，他就笑道：“就只有我们今天吃过的那些？你真的没藏下来什么其他的东西自己偷吃，不拿出来给别人分享？比方说……红薯？”
刚刚还表现得爽快洒脱的老咸鱼，当听到红薯两个字时，终于再一次绷紧了神经，甚至不自觉地上前了小半步。可是，见张寿笑看着自己的时候，他最终硬生生止住了那股冲动，脸上的笑容显得极其勉强。
“张博士从哪听说过红薯这种东西？”
“当然是太祖遗作。”张寿看着老咸鱼，面上的表情异常坦然，“你大概不知道，我在京城曾经破解过一个太祖皇帝留下的密匣，里头的太祖遗物，也都被皇上赏赐了给我。虽说我才疏学浅，只看出其中一样是计时器，那些手稿无从下手，但也因缘巧合琢磨出一点东西。”
“毕竟，太祖皇帝当年梦见天下四方舆图这种事，在朝中知道的人很多。”
见老咸鱼一张嘴张得老大，张寿愈发显得诚恳而真挚：“而且，我破解密匣，这是在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你是沧州人，大概不知道。你要是不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是愿意，可以随我去一趟京城。说起来，就算是为了你外甥，你恐怕也得去一趟京城。”
“因为这些可以让很多贫民饱腹的好东西，也许能让你换回他的命来。”
他说着就顿了一顿，脸上满是和煦的笑容：“朱二郎此番之所以会到沧州，也是因为那天阿六从沧州回京，朱二郎刚巧听说你这有那些大明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你别看他那德行，却很懂得农为国本，你要信不过我，可以和他聊聊，等在京城种出东西再做决定也不迟。”
在这样如同和风细雨似的游说下，纵使老咸鱼勉强保持着满腔的警惕和疑惑，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张寿的话确实有那么一点可信度。
更何况，姐姐唯一的外甥很可能要人头落地，他也不可能真的不管！
“这事情非同小可，毕竟我还得丢下沧州这点家业，张博士你得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你尽管考虑，我还得在沧州呆几天，不急在一时。”张寿呵呵一笑，点点头就转身出门，见门外阿六一手正转着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一手正挂着那把短弓，他哪里不知道人一直都留心着他的安全，少不得对其笑了笑。
阿六同样对张寿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才回剑归鞘，将短弓挂在腰间，随即用手指了指天色，言简意赅地说：“回去吗？”
“当然回去。”张寿说着突然停顿了一下，旋即就往院内厨房的方向看去，见明明没有风了，那帘子却在微微动弹，他就知道必定是小花生躲在后头偷看偷听，当即心念一转就对阿六吩咐道，“等回头你再去邢台送个信。”
阿六看也不看厨房一眼，立刻眉头大皱，一脸抗拒：“我走了你就没人了。”
张寿顿时笑了起来：“朱二郎和莹莹不都带了很多人？”
“他们和我不一样。”阿六不假思索地继续反对，“让他们去送信。”
张寿盯着满脸认真的阿六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是不得不退让：“好，一会见到朱宏朱宜他们的时候，你挑个妥当的去邢台给我传个口信，不管张武张陆还是张琛，让他们至少过来一个人！人在邢台，居然能让风波蔓延到沧州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当然得负责收场！”
阿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朱家那些人我都打过，挑一个最能打的就行。”
屋内同样在偷听的老咸鱼脸上表情都有些僵了。什么叫做都打过，挑一个最能打的？他上次见独自一人四处瞎转悠的阿六时，还只觉得这少年不爱说话，脾气有点怪，但出手大方，为人爽快。可这次他终于认识到，人究竟是有多乖僻！
张寿却没挑阿六的茬，他已经看出来了，阿六眼下是故意表现出最乖戾的一面来配合他演戏。当下他就继续不慌不忙地说：“既然邢台那边你让别人去，这沧州城里，你却要亲自走一趟。回头你去给那些和大皇子勾连的人家一个个送请柬，一个别拉下。”
阿六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嗯，我知道，鸿门宴。”
“知道了也别说出来！”张寿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眼见人立时闭口不言，他才转过身来。当瞧见老咸鱼终于磨磨蹭蹭出了门，他就对人颔首一笑。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只不过沧州城里我和阿六都不熟，能不能让小花生送我和阿六一趟？而且我初来乍到，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如果小花生正好闲着，我想借他帮我两天忙，应付一下各方人物，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小花生一溜烟从厨房里冲了出来，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这沧州地面上我最熟了，三教九流我都认识不少人，我会带路，我会喂马，我会……”
“好了好了！”张寿顿时莞尔，做了个手势让还要继续毛遂自荐的小花生姑且打住，他就看向了老咸鱼。果然，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儿在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最终点了点头，却把小花生给叫了过去，千叮咛万嘱咐了好一会儿。
他不用猜都知道，必定是吩咐人嘴紧一点，别乱说话……最好再留意一下他的为人处世，诸如此类。
而一出了这家前店后院的咸鱼铺子，小花生就如同从笼中放飞的小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死活再也不肯去骑阿六那匹马，哪怕阿六说愿意带他一块骑，他也坚持不同意，一个劲说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一力抢过了为张寿牵马的差事，一路走还一路说个不停。
“叔爷就是老把我当小孩子，老担心我受骗上当，想当初还让我别被云河叔卖了呢！云河叔对我可好了，对我就像亲生儿子似的……六哥也很好，我还没见过就因为我喜欢马，就肯把马让给我骑的好人！”
小花生一边说，一边扭头看了一眼阿六，见少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最开始的冷意，他顿时更加雀跃了起来，又转身对张寿说：“我之前还担心张博士你也和那些狗官和狗大户似的，可后来才知道，您也是好人！”
大概是因为动乱之后，天色又已经临近黄昏的缘故，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再加上有阿六在，张寿也不担心小花生的嚷嚷引来什么风波，笑着接受了这一张好人卡：“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好人？就因为我做了那一顿饭？”
“哪有官老爷做饭给我这样的人吃的！”小花生虽说倒着走，可脑后却仿佛长了眼睛似的，走得极其稳当，一边走还一边摸了摸鼻子说，“张博士你做菜那么好吃，对人还这么好，当然是最好的好人！你可一定要救救云河叔啊，他真的是被逼到绝路上才那么干的！”
听到小花生连发好人卡，最后方才又开始了碎碎念，张寿就叹了一口气说：“我会想想办法的……对了，听说之前大皇子之所以被挟持，是因为被冼云河派人色诱？能迷住大皇子，后来更是出手将他挟持，哪家姑娘那么有魄力？”
小花生先是支支吾吾，随即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试图把这个话题蒙混过去，等发现张寿还是揪着不放，他就只好耍赖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云河叔的老情人……”
“男子汉大丈夫，哪怕遇到了再过不去的坎，除非寥寥几个厚黑到不要脸的，绝对做不出把心爱的女人双手献上的事……哪怕只是做戏也一样。”张寿却打断了小花生的话，随即笑呵呵地说，“虽说我没见过冼云河，但就我听说的那些，他理应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
阿六见小花生心虚地低下头去，他突然开口说道：“不会是你吧？”
“六……六哥你别……别开玩笑了！什么是我，怎么会是我！”
见小花生就如同被人踩住了尾巴猫儿似的炸了，一开始连话都说不利索，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张寿原本还觉得阿六这猜测简直是无稽，此时也不禁犯起了嘀咕，扫了一眼四周，见路上已经没了行人，他就盯着小花生上上下下打量了起来。这一看，他就发现了端倪。
虽说身量不算很高，整个人也有些瘦弱，但小花生确实颇为清秀，而这样的清秀，若是能有个擅长化妆的人巧手一打扮，再加上那举止形态不同于那些搔首弄姿的美人，自有别样的风情，说不定大皇子那个眼光“独到”的家伙真会上钩。
而小花生虽说低下头不敢正视张寿的视线，但也就是坚持了一会儿，最终就垂头丧气地小声说道：“是我……是我主动请缨的。总不能为此牺牲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至于我……实在不行我就和他拼命，好在压根没等到那时候，我就逮着了机会……”
好小子，要不是阿六的丰富联想力，他竟然差点错过了这么一条大鱼？
张寿轻轻吸了一口气，等一侧头，看见阿六正饶有兴致地上上下下打量小花生，仿佛又成了之前那个打量人何处下嘴比较可口的怪人，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
“朱将军之前就没问过冼云河这件事吗？”
小花生顿时更加心虚了：“朱将军问过的……但云河叔打死不肯说，其他人则是不知道，再加上云河叔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所以……”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是愧疚，到最后眼圈也有些红了，“其实这时候，我应该和他关在一起的……”
就在这时候，阿六突然一跃下马，随即一巴掌重重拍在了小花生肩膀上，见人打了个激灵，立刻抬起头来，发现是他，方才惊魂未定地按着胸口舒了一口气，他就直截了当地说：“别辜负他。”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说得小花生险些再次掉下泪来。他连忙伸出手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破涕为笑道：“谢谢六哥。”
阿六对小花生点了点头，随即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这才转身径直回到了坐骑旁边，轻松利落地跃上了马背。而张寿看到傻笑摸摸自己的头后，重新打起精神在前头带路的小花生，忍不住再次瞅了阿六一眼。
不知不觉，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的阿六，竟然也会安慰人了！如果安慰的不是小花生这样一个曾经男扮女装的伪娘，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姑娘家，那他才能真正放心，因为那才意味着少年终于成年长大了。只可惜，任重而道远……
至于老咸鱼会不会因为某些事情就跑掉，张寿却是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就在他进城之后就已经听说，朱廷芳仍旧延续了之前沧州城许进不许出的禁令。这也就有效防止了相关人士的逃跑。至于特殊原因要出城的，去县衙报备，全都要朱廷芳亲眼过目，亲自令人护送。
当他这一行三人终于来到县衙门口时，却只见一条人影闪电似的扑上了前。

第三百二十七章 观刑漫话
那条人影当然不是刺客，而是喜形于色的朱二：“妹夫，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张寿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其他原因，他总觉得朱二此时有点热泪盈眶……不，应该说是喜极而泣的感觉。等到朱二近似于殷勤地搀扶他下马之后，他就完全明确了这一点。果然，接下来朱二就说出了一番让他吓了一跳的话。
“妹夫，莹莹使起性子来，简直拦都拦不住。我们跑了三家工坊，在第三家居然正好遇见一帮打砸工坊的家伙。那些家伙还拿着锤子和斧子，结果莹莹厉害得和个鬼似的，不管不顾带头冲了上去，她一个人直接踹倒两个，打趴下了一个，剩下三个才是朱宏他们收拾的！”
朱二伸出了三根手指头，一想到之前那情景就心有余悸：“你是不知道，那些个家伙的锤子好几次就擦着她的胳膊、肩膀……甚至脸，我都快被她吓死了！她绑了那些人回来就去见大哥了，我都不敢跟进去，生怕回头大哥知道这事，不去骂她，却来把我捶一顿！”
张寿还真不能说朱二这是杞人忧天，他瞅着可怜巴巴的二舅哥，回头对阿六打了个手势，就直接拽着朱二入内。而落在后头的阿六见小花生正目瞪口呆，他就体谅地再次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习惯就好。”
习惯……习惯什么？刚刚朱二公子说的，应该是他妹妹吧？那可是赵国公府的千金啊，居然亲自捋袖子上阵……打架？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就觉得人不像沧州本地那些大小姐似的盛气凌人，可如今看来，她还能打能杀，家丁恶棍狗腿子，全都不是对手？
小花生跟在阿六后面走进长芦县衙的时候，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以至于自己的秘密已经被张寿和阿六主仆识破的那点惶惑，他也都抛在了脑后。等到他浑浑噩噩地跟着来到了县衙大堂，听见里头那个冷厉的声音时，他才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不说？既如此，来人，拖下去，打，打到他说为止。记住，动作轻一点，节奏慢一点，打上一两个时辰，说不定他们也就招了！”
他瞪大眼睛往里望去，就只见两个壮汉架着一个手脚被缚，依稀还有点眼熟的鹰钩鼻汉子出来，直接把人丢在了月台上，拖翻了就打。随着拇指粗细的木杖雨点一般落在了此人的臀腿上，人抑制不住发出杀猪似的惨叫，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完全忘了刚刚在想什么。
而就是这么一会儿，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断有人被拖出来，丢在地上就打。但只听惨叫声、呻吟声、求饶声不绝于耳，间或还有高呼我什么都说的声音。可即便如此，那乱杖齐下的情景却并没有停止。
这时候，小花生就只听张寿轻声说道：“原来这年头打人的木杖是这般粗细……也是，如果真的用那种如同船桨似的大板子，也不用三五十，说不定三五下就能把人给打死了。”
虽说不明白张寿为什么会关心这种刑具的问题，但小花生还是赶紧说道：“我听叔爷说，这些刑具是特制的尺寸，但就算细细这么一根，打脊背的话，也很容易把人打死……所以太祖皇帝说，以后打人除了用小杖，一概打臀腿，不许打脊背，打死人，掌刑者同罪！”
小花生说着顿了一顿，模仿老咸鱼当初对他讲述时的语气，小声说道：“太祖皇帝说，杖刑拷打也好，刑责也罢，是为了让人皮肉受苦，不是为了把人打死打残。所以，怎么让人吃到最大的苦头，得到最大的教训，却还保留他下次挨罚的能力，掌刑者必须要掌握分寸。”
“至于那些奸人妻女、抢掠杀人、拐卖致人死亡、无端恶意杀人诸如此类的穷凶极恶者，全都是斩立决，决不待时。而斩刑之前，每三日在官衙前臀杖四十，直至斩首。以为后人戒。”
这些实在是太文绉绉的话，小花生说起来很不习惯，见张寿有些讶异地打量他，他才忍不住挠了挠头，赔笑解释了起来。
“叔爷平时很不正经，但一说起太祖皇帝这些老故事，那就动辄引经据典，还说是从书里看来的。因为我小时候听他念叨过无数遍，都能倒背如流了。”
张寿本来就对老咸鱼的政治倾向有鲜明的认识，此时小花生这话，不过是让他进一步确信自己猜得没错的，不禁会心一笑：“太祖皇帝痛恨为非作歹穷凶极恶者，于是严刑峻法，虽说曾经被人非议严苛，但如今看来，确实对作恶者是一大震慑。”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的必读科目再次添了一样——大明律。不得不说，那位穿越者前辈确实在很多地方和他有些共同语言。
他一向很鄙视某些人权主义者成天叫嚣废死，动辄批判死刑。在他看来，对于某些挑战人容忍底线的恶性犯罪，给一颗枪子都简直太便宜了！太祖在死刑前的附加刑，明显是针对那些恶贯满盈之人——这就是所谓的以律法为准绳，在行刑之前狠狠抽他几顿？
别人都是随口说说，可这位是把想象变成现实了啊！哑然失笑的同时，张寿没注意他们的话题竟是从朱廷芳拷打犯人转到了另外一个诡异的角度，却觉得这种事执行难度太大，而且很容易导致另一种情况。
“不过，明知必死却还要零碎受苦，这些犯人也许熬不到斩刑就会愤而自尽吧？再者，明知必死就干脆作恶到底，这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穷凶极恶很难界定，很容易因为朝廷官府的政令变化，蔓延到所有死刑罪名上。到那个时候，惩恶扬善的初衷恐怕就维持不住了。”
“听说，当年在斩刑前臀杖示众的，全都要太祖皇帝亲自勾决方可。”说起那么多年以前的事，小花生也有些不那么确定，犹豫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叔爷说太祖皇帝之前还特意在各地官衙树立铁牌，把适用于如此处置的罪名写在上头。至于没等行刑就自尽的……”
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小声说道：“据说那时候的旨意是挫骨扬灰，撒到黄河里去，这样会永世不得超生。别看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大多还都很信来世，再说有时候还期望大赦令，所以不免苦苦熬着。虽说每年这些大恶犯人就赦免一两个，但好歹也有盼头。”
“叔爷他看过一些当年留存下来的手稿，说太祖的大赦令其实是骗人的，往往那些报上来的死刑犯中早就选定了罪过不那么大，只需要狠狠打几顿以示‘薄惩’的家伙，回头轻轻放过，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大赦。不过这些话，还是不要对这位张博士说了。”
可说到这里，小花生突然回神，瞥见月台上那几个人被打得哭爹喊娘，突然想到了另一条法令，顿时面色苍白：“不过张博士你说得也没错，太宗皇帝之后，死刑之前还要臀杖示众的，又加上了十恶犯人，好像谋逆叛乱等等都算……云河叔不会也被归到这一类中吧？”
张寿见小花生仿佛急得要哭了，而阿六正再次轻拍小家伙的肩膀表示安抚，他就也出言安慰道：“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你先不要急。”
小花生使劲点了点头，脸上却尽是担忧：“叔爷不但收养了我，还教我读书认字，云河叔也是，可沧州这地方，没门路考不上小吏，后来他为了谋生计，就跟着叔爷出海了。叔爷的船沉了之后，他娘和叔爷大吵一架，死活不许他再出海，还逼着他去学纺纱。”
张寿微微眯起眼睛，随即问道：“说起来我有些好奇，沧州的纺工，似乎男子比女子多？”
“没错，一直都是男子比女子多。一来是沧州男多女少，二来是因为地少不够种，如今海运多过漕运，运河码头也不需要那么多力工，三来是如果家里有几台纺机，一家男男女女都纺纱的话，比种地赚得更多。”
“沧州织的棉布虽说没江南的那么多花样，但好在结实耐用，通过水路就可以把棉布送到京城，因为路途近，运费比江南棉布便宜，普通棉布价格只有江南普通棉布的三分之二。”
朱二没想到张寿和小花生看人行刑竟然也能把话题扯这么远，不由得使劲咳嗽了一声。
他可没那么好心理素质，面对这一幕实在是有些头皮发麻，甚至有去揉屁股的冲动。
而且，他还不禁由人及己，想到了自己那些年曾经挨过的家法。虽说不至于像如今这样雨点一般没个止歇，但十下起步，二十下热身，三十下鬼哭狼嚎……这种经历都没少过。当然，家法只打屁股，不像眼下，别说屁股，就连大腿都被木杖抽得没一块好肉！
回过神的张寿见朱二那副纠结的表情，就知道人在想什么，当下也不去戳穿这位挨打专业户的准二舅哥，却也没急着进去，而是在外头继续看热闹。
不多时，其中一个一个劲嚷嚷什么都愿意说，声音还最大的汉子，就被重新拖了进去。
只不过就刚刚这么一会儿，此人的臀腿就已经血迹斑斑，想来怎么都至少挨了几十下。
而其他几个正在挨打的见此情景，全都忍不住大叫求饶了起来。
可里头压根没传来喝令停止的声音，一个个人甚至连辗转躲闪都做不到，只能挺在那苦挨。没过多久，刚刚似乎是被拖进去问话的人，却又被重新拖了出来，照样扔在地上继续打。可这一次，人却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原来是嘴被一团破布给堵住了。
没等其他几个人幸灾乐祸，又有一人被拖了进去，同样是没过多久被拖出来，堵了嘴继续打，等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张寿已经看出了名堂来。
敢情是朱廷芳有意对比这些家伙的口供，同时通过这些家伙杀鸡儆猴。
果然，等到第六个家伙被拖出来又打了无数，朱廷芳方才徐徐从大堂中出来，身后还跟着女扮男装的朱莹。见了他时，前者只不过微微颔首，眼睛一亮的朱莹却立时绕过人群来到他面前，笑着说道：“阿寿，你真是料事如神，我们才去了第三家就截住了这些家伙。”
她一面说，一面得意地抡了抡拳头：“我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
“是啊是啊，你教训得倒是痛快了。可人家拿着锤子斧头，你赤手空拳就上……莹莹，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千金之女，坐不垂堂的道理？”
见张寿叹了一口气，朱莹顿时笑了起来：“我从小练武吃了那么多苦头，不就是为了万一遇到这种时候，不至于只能躲在后头指手画脚吗？没事，我有分寸的。再说，我祖母和娘说动爹放我出来，也是想让我好好历练历练。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全，我身上穿了软甲。”
这最后一句话，朱莹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张寿和他身边耳聪目明的阿六才能听见。
即便如此，听到的这主仆二人，反应却截然不同。阿六赞同地点了点头，至于张寿……他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这要是朱二，怎么历练都不为过，身上穿软甲防身那也是应有之义，可朱莹需要历练？就算是历练，也不会是要她去揍人！朱莹是自己忍不住想揍人才对！
朱莹见张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顿时有些心虚地避开了目光，随即轻哼一声道：“京城规矩太多了，就算是我，也不能没事就去找人麻烦……谁让这些人撞在我手里，活该！”
两人说话间，朱廷芳已经吩咐了那边暂且停刑，旋即吩咐把几个人送去行宫，交由杜衡看管——把堂堂行宫当成监牢似的，也就是他有这心性手段。
等到那些个虽说堵住嘴却依旧发出凄惨呻吟声的家伙被带出了县衙，偌大的地方渐渐安静，也就只有月台上的斑斑点点血迹，告诉人们刚刚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但随着两桶井水往上头一泼，几个差役卖力得拿拖布随便擦了擦，那点点血迹也就看不太清楚了。
只剩下那星星点点的深褐色污渍，也不知道是前人的血泪，还是纯粹的肮脏。
而朱廷芳叫了众人一块到二堂，这才言简意赅地说：“已经问清楚了，指使这几个人的，就是那几家开工坊的大户。是我昨天还没派人看住他们宅子的时候，他们家正好在外的人雇的，打算栽赃在冼云河身上，找的都是地痞恶棍，所以，之前他们那顿打也算是挨得不冤。”
张寿仿佛没看到偷偷摸摸也混了进来，此时正躲在阿六身后的小花生，似笑非笑地对阿六微微颔首道：“阿六，看来你该去送一下今夜的请柬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夫唱妇随
既然把张寿送到了县衙这种安全地方，阿六再去送信时，自然没什么后顾之忧。有朱廷芳和朱莹兄妹在，有来自赵国公府的三十多个护卫，他可不相信还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刺客闯进来。而且，花七也许还留在京城，但也许已经悄悄潜入了沧州城。
而朱廷芳亲自带路，把张寿安置在了县衙后头官廨中一个清幽的小院子，隔壁就是他和朱莹住的地方。虽说兄妹在家中时早就是一人一个单独的小院，但出门在外，他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而且朱大哥不觉得自己之外还有谁能看的住朱莹，至于张寿……
这小子大概会在朱莹打人的时候递刀子，又或者帮忙踹两脚！
而张寿眼看朱莹被朱廷芳拖走审问去了，他就招呼小花生进了屋子。这里大概原本就是官廨中的客房，从床铺到被褥全都是崭新的，桌椅也都收拾得纤尘不染，只是墙上的字画嘛……是贾宝玉很讨厌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但和县衙这种氛围非常相宜。
张寿却不觉得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有什么腐臭味，他又不是贾宝玉这种享受富贵却又没能力担起家业责任的公子哥。所以他转了一圈，见书架上都是四书五经，他知道往来此地的客人多半是读书人，很符合进士出身的县令许澄的交际圈，继而就在圆桌旁坐了下来。
等他想起跟进屋的小花生时，一扭头，却只见人正在认认真真地扫地，可扫来扫去也没见扫出灰尘来，头已经快垂到地上数灰尘去了。见这一幕，他忍不住笑道：“小花生，我从你叔爷把你借过来，是想要借助你这个小地头蛇了解一下沧州，不是为了让你当随身小厮。”
小花生顿时站直了身子。他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随即磨磨蹭蹭去放好了扫帚，这才上前小声说道：“我是觉得六哥那么能耐，张博士你觉得我没用，回头撵我回去……一天不知道云河叔到底会是怎么个结果，我是不会回去的，我赖也要赖在这儿！”
张寿顿时被小花生给逗乐了。尤其是这小家伙还曾经男扮女装骗得大皇子团团转，他就越发觉得好笑。于是，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人坐下，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沧州城里，曾经和大皇子以及长芦县令许澄勾结，经营工坊的那几家人，你都给我好好说说。”
小花生最希望的就是自己能对张寿有用，这样也许张寿就会好好想办法给冼云河脱罪，因此，他立刻打起精神，一五一十地开始仔细解说各家情形。
“本来还有不少小作坊，还有自家就有纺机的机户，但大皇子来了之后，和几家最有钱的大户勾结在了一起，再加上有许澄这个狗官牵线搭桥，镇压局面，那些小作坊和机户没地方卖棉纱，渐渐的就只能去给他们做工了。”
“如今开工坊的总共五家人。西城首富蒋老爷，南城的齐员外，还有……”
小花生一家一家认认真真地介绍，他也确实年轻记性好，每家都有些什么人，谁管家，谁做官，谁纨绔……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最让张寿觉得可贵的是，小家伙并没有因为对冼云河的倾向性，就拼命攻击那几家，对各家族人的介绍倒是颇为客观。
“对了，这几家人也算是沧州大户，那么平时可曾做过善事？”
张寿只不过随口一问。他从来不觉得做善事就能抵消一个人的罪恶——毕竟很多人不过是为了打消罪恶感才去做善事，动机已经不纯，更有些人不过是为了塑造一个善人的形象，也好麻痹大众而已。然而，小花生的反应，却激烈得让他大为意外。
“善事？他们当然做过善事，不少人还在外头标榜自己是大善人……去他娘的大善人，那是披着人皮的狼！”
当小花生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破口大骂的时候，隔壁院子里，朱廷芳看着自己那坐立不安的妹妹，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张寿是出来公干，而且还有我在，你就为什么非得跟来？就算祖母和母亲都纵着你，你也该想想，这会让外头人怎么说你们两个？”
“只要我们高兴就好，还怕别人说？”朱莹轻哼了一声，随即就不情不愿地说道，“是宫里传来的消息。坤宁宫明明被封闭了，可皇后还是不知怎的听说了大皇子被挟持的事，于是发疯似的要找皇上理论，最后虽说太后亲临，说一定会把大皇子弄出来，可她还是……”
还是两个字后，朱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极其烦躁不安的表情：“她还是不信，差点一头撞在坤宁门上！太后一怒之下回宫去了，她最后终于不闹了，但却有一句话传了出来。她说，阿寿害得她的儿子那么惨，不得好死……你说她都这么诅咒了，我能放心吗？”
朱廷芳压下心头那股急怒，沉声问道：“我应该最多只比你早出来一天……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前脚刚走，后脚就发生的！”朱莹理直气壮地说完这话，就气哼哼地说，“当然就算没这件事，我也肯定会跟来瞧瞧。阿寿这是第一次出这样的远门，万一你不顾念郎舅之情，看他的笑话不帮他怎么办？有我在，大哥你肯定不好意思！”
我就知道，你即便丢出来这么一件大事，但归根结底还是借口！我就这么像是没事给准妹夫使绊子的貌似凶恶大舅哥吗？
朱廷芳又好气又好笑，可面对朱莹，他也确实是无计可施。他只能勉强板着脸道：“爹在你出来的时候应该吩咐了你都听我的吧？可你今天才到第一天，就捋袖上阵打了那几个恶霸地痞，就算张寿不在乎你这千金大小姐的形象，你也好歹要注意自己的安危……”
他苦口婆心地说着，可不多时就发现朱莹已经开始环目四顾，一脸敷衍和嫌弃的样子，朱大哥就不由得以手扶额，心想自己这个大哥有这样的弟弟和妹妹，也不知道是前世里造了什么孽。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板着脸继续充当念经的和尚，直到朱莹无奈举手投降。
“好好好，大哥你都说了这么多，我都听！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这还不行吗？”
嘴里这么信誓旦旦地答应了，朱莹还是站起身来，振振有词地说：“阿寿第一次骑马赶这么久的路，我得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马术还是我教的呢，我这个当老师的都觉着颠得浑身疼，他怎么受得了……大哥你也不要一天到晚忙公事，我还等你给我找个大嫂呢！”
她说着就嘿然笑道：“二哥的婚事都已经有眉目了，大哥你可没剩多少时间了。你要是再不努力，可别怪我到时候和祖母和爹娘商量，把你拉出去给人家相看！”
没等朱廷芳气得骂人，大小姐就已经如同蝴蝶一般轻盈地闪了出去。等到了隔壁，她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屋子里却有说话声传来，想了想就蹑手蹑脚走上前去，可到了门前时，她却重重咳嗽了一声以澄清自己没听壁角。果然，大门顷刻之间就打开了。
“莹莹，你来得正好。”
张寿见朱莹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他就把人让了进来，言简意赅地将刚刚小花生告诉自己的某些话转述了一遍。果然，朱莹一听就气得柳眉倒竖，一时痛骂道：“天底下怎么有如此为富不仁的家伙？做善事邀名就算了，他们根本不是行善而是作恶，简直该杀！”
“晚上我下了请柬邀他们到县衙赴宴，到时候少不得要质问这些事情，但是，口说无凭，就和你在工坊人赃俱获才是最好的证据一样，我也不可能只凭小花生一面之词，就对他们怎么样。别说我，就算是你大哥，那也不行。”
张寿做了个手势示意要开口的小花生不要着急，这才继续说道：“所以，还是要劳烦你和二哥去走一趟。当然，沧州地面上你们俩都不熟，让他带路去找老咸鱼吧。你们不要带太多人，以免打草惊蛇……相比锐骑营，相比估计烂透了的三班差役，我当然更信得过你们。”
大小姐本来就是看谁顺眼那就说什么都好的脾气，张寿如此顺毛捋，她自然眉飞色舞。见小花生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不觉心情大好，走上前就在人脑门上弹了一指头，随即就转身说道：“小家伙，你就等着瞧好了，我保管把人证物证全都给你搜集齐全！”
“我们赵国公府年年号称轻租减租，还有人敢阳奉阴违，一家钱庄里也出过敢里外勾结昧良心谋取人家财物的账房，我之前把这些狗东西全都扫地出门，该送衙门的就送了衙门重重处置，这些更黑心的狗东西也逃不出我掌心！阿寿尽管开你的鸿门宴，我这就叫上二哥去！”
眼见朱莹兴冲冲地来，兴冲冲地走，小花生也顾不得脑门上那一丁点疼，又是激动又是惶恐。想起之前看她兴高采烈地报功，又亲眼见了朱廷芳重处那几个在沧州城也算是有名的地痞恶霸，他忍不住看着张寿，好半晌才迸出一句话。
“张博士，这位大小姐……她真的是赵国公府的千金？真的是明威将军的妹妹？”
张寿顿时莞尔：“如假包换。”
“我就没见过这么雷厉风行的大小姐。”小花生喃喃自语，随即才醒悟到自己评论的是张寿的未婚妻，这才慌忙解释道，“我是想说，大小姐真的好厉害！我听人说，大家闺秀们大多没事就赏花吟诗，伤春悲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只要喝喝茶聚聚会就好。”
“你对大家闺秀，大概有点误解。”
虽说张寿从来都知道，朱莹是独一无二的，无论容貌还是性格，但对于小花生这样的说法，他还是不禁哑然失笑：“你说的那种只懂得欣赏美，却不管生计的大家闺秀，虽然不少，但也绝对不多。大家闺秀有很多种，有才女，有侠女，但更多的是俗人。”
“因为大家闺秀也要嫁人，也要相夫教子，主持家务。看不懂账目，就可能被管事下仆辖制，入不敷出；不能督促丈夫上进学好，那么娘家再强，她也会越来越黯淡无光；不能教导好儿女，那么两代之后，也许门庭就会衰落；而生老病死，更是长年累月要面对的问题。”
小花生虽说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而张寿也不过是随感而发，并不打算继续大家闺秀这个问题——毕竟，他熟悉的大家闺秀，说到底也就仅仅两个，朱莹外加永平公主，全都是身份非同小可，性格和行事作风也相当不一般的女子。
“对了，你觉得傍晚的宴席设在哪？”
“问……问我吗？”小花生顿时连说话都结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能给什么意见？
“没事，随便说。”张寿不以为意地一笑，“请的既然不是佳宾，而是恶客，今夜此宴，没有美酒佳肴，没有丝竹管弦，更没有美人歌舞。宴席的地点越能给人警示越好。”
“那样的话……”
小花生只觉得一个念头在心里翻滚，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贴着张寿耳边低声说出了几个字，见张寿面有异色，他以为人会骂这是馊主意，正想解释时，却只见张寿突然哈哈大笑，顿时有些发懵。
“朱将军对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没有半点好感，我也一样。你这固然阴损了一点，但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走，我们去隔壁，若是朱将军能答应，那就这样办吧！”
张寿确实觉得小花生这主意不错，毕竟，赶路赶得大腿根都磨破了，既然没法怪朱大哥，张琛那个惹事的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当然得冲着沧州城这些狗大户出气！
再者，今天还没进城就碰到有人拦马，几乎上演了一出自戕明志的好戏，紧赶着他拖了朱二去见老咸鱼时，却又发现有人打砸工坊意图嫁祸，最后又听小花生说了沧州几家大户所谓积德行善的嘴脸……他一点都不觉得会冤枉好人。
如果能在一堆烂苹果中挑出一个不那么烂的，那已经是运气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宴无好宴
名帖这种东西，素来是贵贱分明，对于富贵人家来说，烫金的名帖，已经不足以称之为名贵了，往往还要别出心裁。比方说青竹打磨，请巧匠在上头刻字的名帖；比方说纯银薄片的名帖……但这些往往是某些高调的人喜欢用的，送出去之后，接的人往往会原物奉还。
毕竟，如果有人能发得起这样名帖，必定是高官显宦，一般人却也不敢随便收下。
而张寿此番送的是请柬，而不是名帖。样式简单，不过是拿着寻常名帖的材料写上几行字而已。他的字素来不太好看，虽说这些日子也不是没苦苦练过右手书法，但也就是那么一副风骨不足的样子，所以六份请柬全都是朱莹自告奋勇代劳，然后阿六揣着亲自去送。
六户人家全都被朱廷芳差遣那些“将功折罪”的锐骑营将士看守，每户人家也就分配到十六个人，别说苍蝇蚊子尽可飞过，就算是人，只要动作敏捷一点，其实也可以翻墙进出。
然而，朝廷的天威摆在那儿，再加上大皇子和长芦县令许澄的榜样在前，哪怕心里再有怨气怨言，大多数人也不敢造次。再者，在发现行宫被人攻占，情况不妙时，他们已经悄悄派出几个心腹家人在外头，这一次家中被围，这些人正好能派上用场。
这其中，也就包括在围府时“正好”不在府中，所以才能上演拦马告状的那位蒋老爷。
当阿六拿着朱廷芳给的令牌，敲开一家家的大门时，里头自然是好一阵鸡飞狗跳。可还不等接请柬的人出来，本来就急着完成任务的阿六却耐不住性子，一份份请柬或随意交给门口诚惶诚恐的仆人，人不收，他就直接往他们怀里一塞，随即扭头就走。
至于主人蒋老爷本来就刚巧在外，躲过前次封门的蒋家，那情形就不同了。蒋老爷去拦马告状，于是被阿六截断匕首，扛回县衙之后至今未归，蒋家人却并不知情。不但不知情，当家的在外头始终没有消息，顶替老爹主持家务的蒋大少自然积累了极大不安和愤懑。
于是，还没等敲开门的阿六说出来意，蒋大少就闻讯赶来。认定阿六只不过是个跑腿的随从，他便气急败坏地张口骂道：“十恶不赦的是那些狗胆包天的泥腿子，我们这些乐善好施的人家有什么过错？明威将军凭什么派人看住我家？莫非要构陷我们蒋家？”
乐善好施的人家？阿六顿时眉头一挑，原本对寻常人只是冷漠的他，此时此刻散发出的冷意却陡增十倍不止。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打消了立刻拿出请柬的打算，一个箭步上前。
这下子，养尊处优的蒋大少经历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梦靥。
正在冲着阿六大叫大嚷的他，被突然出手的冷淡少年扣住脖子，直接按在了院墙上，那种替父申冤的志气全都化作了惊惶，吓得差点没尿了裤子。当看到阿六用空闲的左手伸进怀中去拿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以为人家要杀他，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求饶。
“壮士有话好说，我之前是有眼不识泰山，壮士您千万别和我一般计较……”
没等他说完，阿六就已经掏出了那最后一份请柬，轻轻放在了颤抖如筛糠的蒋大少头上，随即就淡淡地说：“站好，别让东西掉下来。”
见蒋大少顿时身子僵硬，但脊背却靠在院墙上一动不敢动，他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道：“记得准时到。”
撂下这话，阿六这才转身就走，而旁观的家丁见人放开了蒋大少，不知道他来历，兼且又想在少爷面前表现忠义的，就立时有三五人扑了上前，妄图给这个看似不怎么起眼的少年一点颜色看看。然而，几个人还没来得及沾到阿六的衣裳，就是几声惨叫。
旁观者就只见这些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家伙躺倒在地哀嚎连连，而本来想要动弹一下的蒋大少吓得打了个哆嗦，慌忙抬手想要去扶着头上那不知是何物的玩意。可就在他刚刚抬手之际，便只见眼前寒光一闪，旋即就听到周围一阵惊呼，下一刻，他就觉得脑袋陡然一重。
那一瞬间，蒋大少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翻眼看就要栽倒，可整个人竟是神奇地挺立着倒不下去！不但如此，眼看就要昏过去的他竟是哎哟呼痛一声，又再度清醒了过来。
倒是四周围的家丁和仆人再也不敢去围追堵截阿六了，眼睁睁看人拍拍手扬长而去，随即才慌忙围到了蒋大少身边。就只见这位之前还张牙舞爪的大少爷，发髻连同那张请柬都被一支箭射穿。此时此刻那支箭正扎在墙壁上，把发髻和墙体钉在了一起，难怪他屹立不倒。
直到有胆大的人安慰了蒋大少两句，随即使劲伸手去拔出那支箭，结果牵扯到了蒋大少的头皮，人连连呼痛，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解开蒋大少的发髻，这才将箭头取了出来。
惊吓过度的同时，又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箭射的感觉，蒋大少双股战栗，好容易在人搀扶下站稳了，他见一个仆人小心翼翼把那被射穿的纸片拿过来，他顿时恨得咬牙切齿。可他劈手夺了过来，正想撕得粉碎，却突然有些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刚刚一时冲动险些酿成大祸，眼下要是他再闯祸，父亲不在，那可没人给他收场！形势比人强，从前家里是西城首富，可和京城来的钦差相比，其实什么都不是！
展开请柬一看，蒋大少原本就在微微颤抖的手顿时更抖了，那点还想找人报复的心思，也都飞到了爪哇国。可即便如此，嘴唇还在哆嗦的他到底还是迸出了四个字。
“欺人……太甚！”那上头盖的是钦差关防，可落款的两个字却是写的龙飞凤舞，他仔细辨认之后愣是认不出来！可就算不知道设宴的人究竟是否明威将军朱廷芳，他还能怎么办？
觉得欺人太甚也好，觉得屈辱不甘也罢，蒋大少到底还是没敢无视这份别人不走寻常路送来的请柬。下午时分，他换了一套行头，重新梳好了头，随即就精挑细选了几个体态雄壮，关键时刻也许能派得上用场的家丁到了大门口。
可家丁才一开门，他就只见外间一辆乍一看朴实无华的黑油马车停在那里，除却车夫，前后还有各两名随从。之前奉命看守蒋家的一个锐骑营小卒迎了上来，冷冰冰看了他一眼，这才硬邦邦地说道：“请的是你一个人赴宴，其余人就不用带了。”
蒋大少一整天连遭打击，此时虽说心头大怒，却还是不得不强颜欢笑地试图抗争一二：“这位军爷，我身上有些不适，带两个人服侍也不行吗？”
一想到之前被扒光衣衫扔在地底石室的屈辱，那锐骑营小卒就看这些贪得无厌的大户不顺眼——虽说首要痛恨的是那些乱民，但要不是这些家伙和大皇子沆瀣一气，他们怎么会这么倒霉？于是，人当即阴恻恻地冷笑了一声。
“身体不适那就不用勉强去县衙了，我给你请个大夫过来，你就在床上躺着好了。”
蒋大少不由自主地觉着身上一冷，好不容易提起的一点气势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眼身后压根不敢吭声的家丁，突然觉得带着他们也不足以为凭恃，只能赔笑表示愿意把人留在家里。可等到独自一人登上那辆朴素到可以称之为简陋的马车，他才渐渐有些发慌，一时如坐针毡。
昨天行宫大变的时候，老爹不在家，所以避免了被人堵在家里进退两难，他原本还觉得外头有主心骨在，心里不慌。可如今老爹下落不明，两个一直在老爹面前讨好卖乖，试图多分家产的弟弟却立刻装病，他这个代家主却得站出来承担责任，他就意识到了压力。
而且，刚刚对那个理应只是下人的少年耍威风，他还撞了铁板。
现在，人家说是邀请赴宴，可那送请柬的人和家门外头的守卫竟然如此跋扈，焉知是不是筵无好筵会无好会，或者干脆就是鸿门宴？打算把他和父亲扣在一块，彻底覆灭整个蒋家？
蒋大少越想越悲观，越想越绝望。他本想掀开窗帘看看外头沧州街头是何景象，可伸手去拽时，那窗帘却纹丝不动，再细看竟是被钉死了时，他就更加惴惴不安了。当马车最终完全停下，外间车夫催促他下车时，他那擦拭额头汗珠的手绢已经是有些湿漉漉了。
可就算再提心吊胆，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下车。往日这长芦县衙，他一年少说也得来个十回八回，门子都早就认识他了，哪次都是满脸堆笑迎上前来，然后因为他指缝里漏出来的几个赏钱感恩戴德。可此时此刻，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门子却伫立在那儿肃然不动。
那样子，竟然和他门前的那几个锐骑营士卒有点像……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做给他看。
“蒋贤侄！”
听到这声音，蒋大少连忙循声望去，见是和老爹蒋老爷素来交好的齐员外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他赶紧快走几步过去。还不等他开口发问，齐员外编已经笑容可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我很看好你这后辈的架势，随即和他并肩进了县衙。
眼见进门后没人跟着，齐员外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你爹的事情，你知道了吗？今天锐骑营左营的杜指挥使晚一天抵达沧州，你爹带着各家好不容易放在外头以备不时之需的几个人，破釜沉舟去拦马告状，结果……”
蒋大少只觉得身上所有汗毛都倒立了起来，连说话都不由得结巴了：“结……结果怎样？”
齐员外似乎是有些怜悯地看了蒋大少一眼，随即才低声说道：“因为杜指挥使不搭理他，于是你爹一个想不开，竟然拿出匕首，要当场自尽证明清白。”
见蒋大少倒退一步，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齐员外赶紧上前一把将人拽住，心想老子英雄儿软蛋，却还不得不和颜悦色地安慰道：“贤侄你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幸亏有人及时阻止，你爹只是情绪激动昏过去了。如今人说不定还在这县衙呢，兴许你一会能见到。”
老东西你就不能把话都一块说！知不知道刚刚吓死我了！
蒋大少气得差点没骂娘，但到底觉得劫后余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总共其实也就管着这个家一天多，可愣是心力交瘁。乍一听得老爹可能自尽明志，他简直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此时此刻，就算再气恼，他还不敢口出恶言，还不得不奉承着这个讨厌的老东西。
“齐伯父，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后生晚辈，家里从前都是爹掌总。今天这宴会，你们这些长辈做决定，我在后头跟着就行。哎，事到如今方知平安是福啊！”
齐员外呵呵一笑，却也不答话，直到看见已经有一个身姿笔挺，不同于那些差役的年轻人出来迎接，他才轻咳一声，一字一句地说：“我虽说消息比你略灵通一丁点，但也不敢说了解情况。今天设宴的主人恐怕不是明威将军，总之，大家守望相助。”
蒋大少还能干什么？唯有点头表示愿附骥尾……因为不跟着这些老奸巨猾的长辈，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幕！
请柬上只说在县衙设宴，并没有提及具体地点，等到跟着那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一路向西，当远远看到那边厢一座建筑时，齐员外和蒋大少方才齐齐变了脸色。
那边的建筑……不是县衙大牢吗？难不成人家是准备在大牢中设宴款待他们吗？要真是那样，这就意味着图穷匕见，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然而，等再近前时，他们方才发现，就在大牢的墙根底下，赫然摆着一张圆桌，几个差役服色的人正在忙碌，再细瞧时分明一个个都认得，都是往日和他们有往来的熟面孔。而除却他们，余下的客人好像都还没来。面对这样诡异的状况，蒋大少只觉得心里发毛。
“不会是一会若是谈崩了，钦差就直接把咱们投到大牢里吧？”
齐员外一张脸同样很难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低声音说：“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真的不行，那不管什么条件，都先答应下来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被人当肥羊狠宰一刀，那也先认了。”
见前头那带路的年轻人已经悄无声息退下了，他这才哂然笑道：“京城御史不是吃素的！”

第三百三十章 无耻的境界
先到的齐员外和蒋大少看着这紧贴着墙根的席面，压根生不出一丁点提早过去入席的冲动，甚至都有些后悔今天自己为什么不曾装病缺席。然而，这也就是想想而已，因为不多时之后，他们就等到了今天被请的另外四家代表，无人缺席。
蒋大少一看这四位就松了一口气。除了他这个硬着头皮代表父亲过来的蒋家代家主之外，余下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当家人——老头子们一个比一个年纪大。显然，钦差在前，没人敢于装病甚至装伤，把家里其他不重要的人推在前头。
而彼此打招呼的时候，后来的四位虽说看清楚了席面设置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点，可每个人全都视若无睹，照旧谈笑风生。而相较于齐员外看似对蒋大少推心置腹的那番话，其余人却只字不谈是否知道早上那场风波，甚至还有人对着蒋大少就是一通猛夸。
要是搁在往日，听别人盛赞什么贤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之类的话，蒋大少早就得意忘形了，可此时他却知道这些老狐狸是糊弄自己，一时心中暗恨，当下进一步打定主意，多多倚靠虽说卖关子，却好歹还透露了自己一点消息的齐员外。
就当几人谈天说地就是不提正事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一个冷冽的声音：“各位，我家将军和张博士来了。”
听到这话，蒋大少不禁懵了一下。将军自然是昨儿个一到就连连给人下马威的明威将军朱廷芳，可这位张博士……那又是何方神圣？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往后退，可没曾想他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其余人却纷纷闪到了他的身后，就连齐员外也不例外。
这下子，他登时出离愤怒了。你们这些年纪比我大，资历比我深……家业也比我家兴旺的家伙，全都躲在我一个后生晚辈后头，你们要脸不要脸？可还不等他骂出声来，胳膊却被齐员外拽住了，随即就听到了齐员外那语重心长的声音。
“贤侄，这个位子本来是属于你爹的，你就不要推辞了。当初我们几个定盟约的时候，他就是牵头人。你放心，钦差看你年轻，总不会太为难你。再说，你的嫡亲妹妹嫁到了苏州首富华家，华家可是每年江南的织造大户，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放屁！我家妹妹是华家少奶奶，可华家千金又不是我媳妇！华家会帮我才怪！
蒋大少已经气得脸都青了。可此时此刻那几个老狐狸已经齐齐站在了他身后，把他拱在了最前头，而那边厢人已经快到了，他只能在腹中暗自诅咒这些没担待的家伙，一面诚惶诚恐地上前两步迎接。
他虽说捐了监生，但没有正儿八经的功名，往日进出长芦县衙见县令许澄，那当然不用下跪，而后来见大皇子都是父亲亲自出面，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行礼的，所以他此时也万万不敢有什么自高自大的心思，瞥见人家的脚还在七八步远处，他就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那可是钦差！就算太祖开始，就把需要跪拜的场合简化了再简化，可这回情况不同……后头那些老头儿要是不肯跪，那就去硬扛好了，他可不奉陪！
然而，蒋大少前脚跪了下去，脑袋才刚一低，他眼角余光就瞥见后头那些老头子一溜跟着跪了一地。想想这些平日里在沧州城也算是跺跺脚震三震的家伙如此卑躬屈膝，他不禁在心里大骂欺软怕硬，但随即还是赶紧收回了这点遐思。
“学生蒋思源，拜见钦差大人。”反正不知道来的另一位到底是何方神圣，蒋大少干脆采用了这个含含糊糊的称呼，同时非常得意自己是个监生，于是可以如此自称。
然而，等听到身后此起彼伏自称老朽的声音，他不禁就嘴角微微抽搐了起来。他爹是这堆人当中最年轻的，他们三兄弟也没个人才，可后头几位却不一样，家里或儿子或侄儿，或倾力供出来的旁支子弟，好歹大小是个官，所以不少人都得到了敕封甚至诰封。
要不是因为之前把大皇子给陷了进去，而且还激起了沧州民变，这些家伙在一般大个两三级的朝廷命官的面前，其实也是很有底气的……
而张寿听到这参差不齐的拜见，不禁和朱廷芳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不会认为恭敬就是服软，也不会认为桀骜就是不服，此时见这集体矮了一截的情景，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到，也许很多人就是习惯居高临下看人后脑勺，于是再也看不到那张伏在地上的脸到底什么表情。
朱廷芳见张寿没有开口，就先开口说道：“都起来吧。皇上派了国子监张博士下来过问你们工坊的事，今日我只是个陪客。”
蒋大少已经是有点傻了。这工坊的事情引得沧州民变，于是惊动了天子，他能够理解。可已经派了朱廷芳这样的皇亲国戚下来，为什么还要再派一个国子博士？这种读死书死读书的人，知道工坊是怎么回事……不不不，人见过纺纱织布吗？
心里糊涂的他干脆就没吭声，但头却抬了起来。朱廷芳他也同样没见过，可此时一瞥那位容颜明明非常俊美，脸上却带着刀疤的年轻人，他就认定人肯定是那位明威将军。可当他目光扫过另一个人时，却一下子就怔住了。
那是一个俊逸闲雅的少年，瞧着约摸比他还小几岁，虽说不像朱廷芳那样气势外露，可当他的眼神与人不期而遇时，他却情不自禁地立刻低头，随即就忍不住疯狂腹诽了起来。
那便是朱廷芳口中的国子监张博士？不会吧？开什么玩笑！能当上国子博士的，不说学富五车，也至少是在会试殿试中出类拔萃，文名卓著的人，一般来说四五十的中老年人不奇怪，而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却反而是咄咄怪事！而且人还长得这么出众！
他当初在父亲给自己捐监之后，还特意去国子监里混过两天日子，深知国子监是什么样的学风。就这样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少年，那些监生是绝对不会乖乖听命的！
心里这么想着，蒋大少却忘了去看别人的脸色——和他相比，在朱廷芳介绍张寿的时候，包括齐员外在内的几个老头子人人都是一脸镇定。显然，他们不像初出茅庐的蒋大少，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而且并不是只限于知道张寿这么一个人，他们还知道更多的。
因此，蒋大少一个走神，齐员外等人却已经毕恭毕敬自我介绍，又请了朱廷芳和张寿入席。等蒋大少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这紧挨着大牢外墙的露天席面，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座位。
那个座位恰恰是在国子博士张寿的下首。至于之前还和他约定共进退的齐员外，则是坐在空位的另一边，正使劲朝他打眼色。
见此情景，他只得一面暗骂，一面赶紧赔笑一声，快步入席。才刚一坐下，他就只听齐员外使劲咳嗽了一声，竟是站起身执壶给他斟满了一杯，随即就把酒杯送到了他的手里。
这时候，齐员外方才开口说道：“贤侄，你今天是代表你爹来的，还不趁机给张博士敬一杯？就咱们这些人的工坊里头刚刚换上的新式纺机，就是他画图纸做出来的。”
蒋大少顿时手一抖，一杯酒差点洒出来一半，明知失礼，却依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去看张寿。这么年纪轻轻就是国子博士，而且还能做出那种让纺纱效率提高几倍的玩意？
可当他多瞅了几眼之后，却立刻回过神来，赶紧双手捧着酒杯站起身来：“学生孤陋寡闻，还是刚刚才知道张博士您是这么厉害的人！如此节省人力的好东西，学生敬您一杯！”
见蒋大少直接一仰脖子先干为敬，张寿想起之前他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拔刀自尽的老爹，只觉得这父子俩一点都不像。
眼角余光瞥见其他人都在看自己如何应对，朱廷芳也没吭声，张寿就举起面前酒杯，很随意地啜饮了一口。
“新式纺机节省人力确实不假，但节省人力却节省到各位只顾着打压棉纱价格，逼迫原本自己有纺机的机户入不敷出，又在发现棉价抬升之后，连纺纱都不愿干了，连工坊的纺工都姑且解雇了，干起了囤棉花这一本万利的勾当。如此说起来，我也许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张寿顿了一顿，见蒋大少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而其他那些老头子虽说笑容极其勉强，但却没人开口解释，更不要说求饶，他就随口说出了另外一桩事情。
“还有各位那铁将军把门的工坊，倒是能放心不派一个人看守，就这么空关着。我今天初来乍到就去转了一圈，却发现里头似乎闯进过强盗似的，从里到外一片狼藉。”
“岂有此理！”蒋大少还没来得及反应，齐员外却已经拍案而起，义正词严地说，“那些乱民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们不但衔恨大皇子，于是大逆不道地攻占了皇宫，而且还对我等怀恨在心，于是毁了工坊！”
说到这，鬓发苍苍的老头儿已经是痛心疾首：“大皇子年轻没经验，我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效率高的新式纺机，于是方才一时昏头做了错事。可那些乱民千不该万不该攻占行宫，挟持了大皇子，又毁了工坊和机器，他们简直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张寿呵呵一笑道：“哦，我只是说似乎有强盗闯入过，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齐员外仿佛完全没听出张寿那言语之中的不信任，干笑说：“除了那些乱民，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呵呵，说来也巧得很。我一个得力臂膀发现这破坏的痕迹很新鲜，仿佛就是今天的事，所以我请人到各家工坊都去看了看，没想到瞎猫碰见了死耗子，居然真的抓到了一批正在大肆破坏的人。抓了人回来之后，多亏朱将军雷厉风行，撬开了那几张嘴。”
蒋大少在刚刚齐员外信誓旦旦的时候就有些犯嘀咕，此时就忍不住问道：“莫非他们不是乱民？那他们会受谁指使？”
齐员外差点想拿针线把这不谙世事的小子嘴缝上，但既然没办法，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如果不是那些乱民，肯定就是有刁民眼红工坊里这些新式纺机……”
“不是乱民，就是刁民？可朱将军问出来的，却和你这推断正好相反。”张寿把玩着手中小巧玲珑的酒杯，却没有再喝上一口，而是好整以暇地说，“毁了那些纺机的人，号称是收了沧州城中几个有名的大户一百贯钱，这些有名的大户……不是你们吗？”
张寿劈手将手中那酒杯重重掷在地上。而就在他旁边的蒋大少不可避免地被溅到了一身的酒液，而比这窘境更凌乱的，恰是他此时的心情。
自己雇人砸自家的机器？这是干嘛？钱多了烧手吗？
还有，摔杯子这种动作，实在是太让人心惊胆战了，更何况旁边还是县衙的大牢，接下来会不会再冲出一百刀斧手……不不不，一百锐骑营，把他们一股脑儿拿下投入大牢？
蒋大少正在疯狂联想的时候，包括齐员外在内的五个老头子却齐齐色变。原本只是一招无可奈何的闲棋，可既然被人发现，那原本他们做好脱一层皮的打算就要重新的修正了。如果脱一层皮不够的话……那脱两层够不够？
刚刚还口口声声乱民刁民的齐员外说跪就跪，直接挪开椅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可他根本没找到说话的机会，就只见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国子博士张寿，在先砸了自己的杯子后，竟是直接拿起蒋大少那个空了的小酒杯，呵呵一笑后便再次狠狠砸在了地上。
“大皇子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出来的话，你们没听清楚么？说的是他被许澄和你们这些黑心黑肺的家伙蒙骗了，而那些你口中的乱民刁民，只是为了求见他用了点小手段，根本谈不上攻占行宫，也谈不上挟持他。恰恰相反，许澄为了灭口，指鹿为马，污蔑他是假！”
“指鹿为马的许澄如今已经身陷囹圄，可现在还有人想学他？”
听到这里，蒋大少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是大声答道：“张博士，工坊中破坏纺机的事，学生全然不知情！学生身为国子监监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张博士您这个老师怎么说，学生就怎么做！”

第三百三十一章 孝子顶罪？
无耻之尤！
在暗自大骂之后，齐员外却陡然一愣。刚刚蒋大少见自己的时候，那还一惊一乍，一副饱食终日的富家公子哥架势，怎么突然之间奸猾到如此地步？居然都会顺杆爬，去和这位国子博士张寿攀师生关系了，难不成之前这小子根本就像太祖曾经说过的那样，扮猪吃老虎？
不但齐员外等老头子惊怒，就连张寿，也忍不住瞥了一眼年纪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刚刚还满脸都挂着我是来打酱油那无辜神态的蒋大少。他对纨绔子弟素来没有太大歧视，毕竟他的半山堂里，曾经汇聚着全天下背景最硬的一批纨绔子弟。
当然，他也不会轻易把蒋大少就和这些人等同起来。打量了一下这个慷慨激昂的富家大少，他就不紧不慢地说：“那你可曾知道，你父亲之前拦马告状，见杜指挥使不理会，就因激愤而打算挥刀自戕，幸亏被我身边人拦下？”
蒋大少一千个一万个庆幸之前齐员外已经对自己提过此事，否则眼下一个没准备，他肯定又要露出发懵的蠢样了。他努力镇定心神，这才赔笑说道：“老师，家父肯定是一时被恐慌冲昏了头脑，这才干出了如此不理智的事情，还请您宽宏大量，饶恕他之前那举动。”
知道这空口说白话起不了太大作用，他就把心一横说：“之前父亲和其他这几位叔叔伯伯，还有长芦县许县尊，大皇子他们一块做了很多错事。学生虽然愚钝不知情，但身为人子，没有劝父亲行善，同样是莫大的过失。如今学生愿意代替父亲，弥补过失。”
“学生替家父认错……不，是认罪，也认罚！该赔补的，学生一定赔补，哪怕倾其所有，毕竟这是蒋家该承担的责任！但请从轻发落家父……要有什么罪责，学生一力承担！”
蒋大少趁着刚刚那会儿功夫，总算是想明白了，父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蒋家立马完蛋，他这个大少爷也当不成。看在老头子对他这个长子虽说严厉，但其实还算不错的份上，他就出面替他认罪，外加承诺赔钱消灾好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那些个老不死的家伙，全都试图把罪责往大皇子和许澄的身上推，自己拼命地想要逃脱罪名，至于赔补什么的，估计是死撑不住才会硬着头皮答应。
而他却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努力地表示出勇于承担的责任来……不是因为他有那么大胆子，而是没办法！其实他也提心吊胆啊，可谁让他是个孝子呢？再说，看在他主动认罪认罚的情况下，眼前这两位来自京城的钦差不至于太狠吧？总不至于杀头流放服苦役吧？
而且，虽说太祖痛恨用钱赎刑，但这些年已经不那么严格了。也许还有条活路呢……
蒋大少复杂的心理活动，别人当然无从揣摩，可他说出来的一番话，众人听在耳中，心情却各不相同。朱廷芳觉得蒋家这个儿子好歹还算成器，至少比蒋家那个以死明志的爹强；齐员外等人则惊怒于蒋大少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幺蛾子，还竟然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至于张寿……他从蒋大少的身上看出了张琛陆三郎朱二等很多纨绔子弟共同的优缺点，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会因为人认罪认罚而高抬贵手。他扭头看着自己的准大舅哥，似笑非笑地问道：“敢问朱将军，激变良民是什么样的罪名？”
朱廷芳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张寿这是要偷换概念。毕竟，大明律这种东西，除非精研刑名的师爷又或者小吏，就连一般的主司官员都难以完全厘清，更不要说眼前这帮靠着家世和财富碾压小民，一直高高在上的大户当家人了。
肉食者鄙，他们大概还不如他们的管家账房精通大明律！
于是，朱廷芳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刀疤，仿佛不知道这个动作显得有些阴沉，甚至可以说杀气腾腾：“激变良民，因而聚众反叛，失陷城池者，斩。”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压根不看众人脸色，却又补充道：“行宫虽说不是城池，但却比城池更重，所以罪名理应差不多。”他当然不会说，这个罪名还有个前提，那就是——凡牧民之官，失于抚字非法行事。至于并非地方主司激变良民的情形，那么就要由法司另外处置。
换言之，如果是一群士绅逼反了一群良民，这种情形并不适用于激变良民律。
而张寿见朱廷芳心领神会地和自己唱双簧，他不禁暗赞朱大哥到底是朱大哥——就这大明律，别说一般的世家子弟，就算是读书人也不可能说出来。他之所以仿若无心似的随口提起，完全是因为他记得明清两朝，因为乱七八糟的小造反层出不穷，所以似乎有这么一条。
此时，见蒋大少面色登时煞白，齐员外等人也好不到哪去，他就不慌不忙地说：“蒋公子，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替父顶罪吗？”
蒋大少张了张口，后悔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甚至还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仿佛要确认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还在脖子上。可犹豫许久，他最终还是狠狠心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父债子还，我认了！”
不是我真的这么大义凛然，实在是没了老爹，蒋家就完了。与其颠沛流离潦倒度日，还不如拼一拼呢！想当初太祖皇帝还曾对左右说过一个故事，一个亡国贵胄后裔替富人挨板子，以此赚钱勉强度日。换成是他，还不如亡国的时候轰轰烈烈与国同亡，那至少不会被人笑话！
齐员外简直不认识似的盯着蒋大少看，不但是他，其余老头儿也同样如此。都在沧州，各家什么情形，彼此都有数。蒋老爷确实是人杰，白手起家从一介小康之家挣到了如今这笔大家业，就算因缘巧合得到了苏州华家的帮衬，仍然很值得敬佩。
可蒋家的儿子们嘛……呵呵，那简直是在比谁更糟糕！他们私底下议论的时候，也常常在打赌，赌蒋老爷会把家业传给哪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又会在多长时间里把家业败光。
可现在看看蒋大少，他们简直怀疑人是不是被什么神鬼附体，怎么突然就变样了？
张寿却并不意外蒋大少的最终表态。纨绔子确实容易被人轻视甚至痛恨，可在巨变面前，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会幡然醒悟，甚至做出一番让人难以置信的功业来。眼前这位虽说未必有那样的能耐，可至少很识时务，该跪就跪，绝不死撑，比那些老油条要强得多。
当下他就微微颔首道：“很好。阿六，带他下去。”
蒋大少闻言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说不出的苦涩。这是连一顿饭都不给他吃，就要把他关进大牢里去吗？可大话也已经说了，纵使他怕的不得了，却也只能自怨自艾从前没有劝老爹日行一善，直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他不经意侧头一看，差点没吓得再次坐倒。
那那那……那不是之前差点没把他掐死的煞星吗？
阿六注意到了蒋大少的视线，见人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他甚至还体贴地又加了一只手，强行把人从快坐倒的姿势给拖着坐直了，随即才点点头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个鬼啊……我们才刚见过不到一个时辰！
蒋大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后悔——后悔的不是自己替父认罪……而是自己之前在家里碰到这位的时候，因为心下不痛快而对人出言不逊！他很想开口赔礼，免得回头被丢到大牢里之后吃苦头，可没曾想被人带离了席位，绕到大牢正门的时候，阿六却过其门而不入。
这下子，他顿时一下子懵了，竟是傻呆呆地问道：“我们不进去吗？”
“进去？”阿六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蒋大少，“你想坐牢？”
“不不不！”蒋大少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刚刚那几乎沉到无底深渊的心一下子就活络了。原来人家并没有让他去大牢里换他爹出来的心思！狂喜之下，他这才忍不住问道，“那敢问小哥，我们现在去哪？”
“去行宫，你爹关在那。”
听到一个关字，蒋大少刚刚高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不关在大牢，关在行宫，听上去似乎要好一点……可其实也好不到哪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是……要把我和我爹关一起？”
阿六只觉得这个蒋家大少爷异常奇怪，皱紧眉头问：“你不想见你爹？”
对，我不想见……等等，不想见才有鬼哪！为什么我总觉得我问的问题和你回答的问题就不是同一个？蒋大少有些纠结地在心里问自己，但嘴上却压根不敢露出来，还不得不使劲点头道：“想，想！我这人问题有点多，小哥你多包涵，多包涵……”
阿六带着蒋大少去行宫，但在其他人眼里，那就是主动认罪认罚的蒋大少却并没有得到宽大处理，反而被押进了大牢。这下子，原本做好脱两层皮准备的众人就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本来就打算把蒋大少当成马前卒急先锋的齐员外，更是如坐针毡。
没了蒋大少来挡箭，刚刚第一个下跪的他只能哭丧着脸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草民知错……不，知罪，但事已至此，希望能给草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半点不提自己有什么子侄在朝为官，和谁谁谁又是姻亲——在张寿揭出了他们自导自演的破坏工坊真相，然后又掣出了激变良民这条罪名之后，只有蠢货才会牵扯那些前途正好的人来给自己挡灾。
他这一带头，其余四个老头儿也连忙诚惶诚恐加入谢罪的行列。而他们比齐员外还要跪得彻底，除却老老实实口称草民，四个人还争先恐后地拿出了赎罪的条件。
这个说愿意出钱几百万修缮行宫；那个承诺愿意拿出几百万钱修路筑桥；还有人大概觉着张寿是国子博士，愿意捐资助学；最后一个消息最灵通，竟然知道张寿是葛雍的关门弟子，朱廷芳的准妹夫，于是直截了当说愿意助葛雍和张寿师生印书万册！
可是，没有一个人提及怎么重开工坊，怎么安置纺工及其家属的。
扫了一眼这些满脸讨好的老头子，张寿只觉得刚刚那个愿意替老爹认罪认罚的蒋大少，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可爱。他盯着众人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沉声说道：“既然你们知道，激变良民是罪过，而不是过错，那么，就不要拿出这种应付官府摊派，你们纷纷乐输的架势来。”
“修路？筑桥？助学？出书？你们是想说，你们是善人，不是吗？我虽说才刚到，但也已经听说了，你们每年都会舍粥，舍钱，舍寒衣，开善堂，但舍粥只不过是米汤水，喝下米汤的人照样没力气去干活。舍寒衣都是破衣烂衫，甚至还有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
见齐员外在内的众人登时面色惨变，不得不用双手支撑身体，再无一人敢和自己对视，张寿就继续说道：“至于舍钱，那是你们家中做寿娶亲的时候，大簸箕往外撒出去取乐的，能抢到的都是身强力壮的恶霸地痞，至于平民，每年都有多人因争抢伤残。至于善堂，呵……”
张寿似乎不经意似的看了侍立在朱廷芳背后低着头的小花生一眼，想到少年泪流满面自述身世时的惨痛，猛然咆哮道：“那些善堂里头的不法勾当，你们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全都不知道吗？说是收养孤儿，可送进去的时候就先筛选一遍，若有资质好的……”
“就先声称病死，然后送去某些见不得人的地方！至于那些长相一般的，那么就勉强给口吃的，一丁点大就让人搓麻绳，织鱼网，逼他们做工，故而所谓善堂，不少男孩女孩根本就活不过十五岁！可你们从他们身上榨取到的钱，早就十倍甚至百倍于那些口粮了！”
朱廷芳还是第一次见张寿这样雷霆大怒，然而，纵使是冷情如他，之前听到张寿转述时，也只觉得厌恶痛恨，此刻看面前这几个颤抖如筛糠的老家伙时，便露出了几分杀气。
自始至终滴酒未沾的他突然举杯饮了一口，随即猛然一掷酒杯。当今天这第三个杯子重重砸在地上粉身碎骨时，他却直接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来人，将这几个为富不仁的老家伙拿下！”

第三百三十二章 民情汹汹
“冤枉啊！”
哪怕不知道此时高叫冤枉是否有作用，但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齐员外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哪怕这长芦县衙里据说在昨天就已经被狠狠清洗了一遍，从长芦县令许澄以下的很多官吏甚至差役都被关了起来，可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
就是之前朱廷芳选的孙主簿，也只不过是在一堆烂透了的官吏当中矮子当中拔高子，并不是说人就干净到哪里去。因此，他干脆发狠似地叫道：“我齐家积德行善，沧州城中人尽皆知，朱将军和张博士却听信叛贼所言把罪责都推到我和其他人头上，我不服！”
趁着预想到的锐骑营兵马没有一拥而上将他拿下，自己还有开口的机会，他几乎想都不想就抬手指着朱廷芳身后侍立的小花生，提高了声音说：“朱将军你敢说，你身后那个不是一直跟在贼首冼云河身后的小子？你能把如此小叛贼都放在身边，却信不过我等士绅？”
“若是照着朱将军和张博士这幅做派，叛贼可饶，但激变良民的我们却是死路一条！那事情简直是奇哉怪也，一群叛贼，也能自居良民？更何况如今安然呆在长芦县衙里的各位，你们难道就不曾激变良民？想当初许县尊在的时候，不曾派你们去弹压？”
“把那些纺工打得头破血流的不是你们？在那些人家门前泼大粪写上刁民二字的不是你们？但这又如何？那些刁民本来就不识好歹，不服管束，而我们不曾偷，不曾抢，每一分钱都来得正正当当。至于张博士你刚刚指斥我们的这些罪名，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人证呢？物证呢？”
在齐员外那声色俱厉的辩解……又或者说反击之下，其他几个刚刚已经做好脱两层皮打算的老头儿也立时醒悟过来。既然主动认罪认罚的蒋大少显然也难逃囹圄之灾，甚至死活都操之于他人之手，那他们还不如摆出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
至少在乱事已经平息的情况下，朱廷芳也好，张寿也好，总不敢杀了他们示众！
朱家虽说深得皇帝信任，可在朝臣中间却也是树敌众多，之前就曾经遭到无数攻击。他们就不信朝中那些朱家的政敌不曾紧密盯着沧州局势的变化，不会抓住这个机会！
听着这一声高似一声的质问，张寿侧头看见小花生面露慌乱，而不远处侍立的那些差役，却发生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本来就是故意把小花生带来的他突然轻轻抚掌，满脸赞叹地说：“不错不错，生死之危果然能让人迸发最大潜力，我听得都不禁心生愤懑，更何况他人？”
“朝中御史们应该向齐老多学一学话术，也不至于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却因为词穷而理屈，最后不得不黯然退场！”
齐员外没想到张寿竟会突然这么说，扫了左右其他人一眼，他不得不压下心中那股说不出的不安，朗声抗辩道：“我说的本就是事实。沧州这场民乱，诱因众多，若没有我等，那些叛贼说不定也会暴乱……”归根结底四个字，关我何事？
他这话还没说完，陡然听到外间传来了巨大的喧哗，仿佛是有很多人聚集到了县衙外头。曾经历过一次莫大民变的他登时心生寒意，到了嘴边的话忍不住吞了回去。而那些之前被“精选”出来的差役们，也不禁面面相觑，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惧。
朱廷芳太过于托大，先前跟随大皇子那一百名锐骑营士卒，被他派去分别看守眼前这六家人的宅子，而刚刚抵达沧州的那两百人，则是派去了行宫“守卫”大皇子，以及以冼云河为首的几十个叛贼，再加上今天捉拿的那些个犯人。
就连他的那些精干随从，也被朱家那位二公子和大小姐给带出去一大半，如今身在县衙的恐怕只有十几个人。
若是外间再有民变……就凭眼下这点人手，怎么应付得过来？他们身上当然不干净，不会被眼前这两位扔出去平息民愤吧？
最初外头那喧哗和吵嚷乱七八糟，仿佛还有些让人听不清楚，但随着声音渐渐统一，如朱廷芳这样耳力卓绝的，渐渐分辨出了那不断重复的字眼。很快，不但是他，就连张寿、小花生、齐员外等人，甚至是那些差役，也全都听清楚了。
“请钦差大人为沧州百姓做主！”
齐员外等人登时脸色变了，而那些差役的脸色也变了。可让他们更加魂飞魄散的是，朱廷芳竟然呵呵一笑，随即站起身一弹衣角道：“这还真是新鲜，难不成是沧州城中又出了什么让百姓愤怒到围堵县衙的大案？既然你们恰逢其会，那就随我和张博士一块去看看吧。”
说到这里，他根本不给其他人拒绝的机会，厉声喝道：“来人！”
顷刻之间，张寿就只见一列清一色行头的大汉鱼贯而出，扶刀肃立，即便就只有区区十几个人，却仍有一股纵横睥睨的气息。随着朱廷芳一点头，齐员外等人丝毫没有反抗能力就被轻轻松松一个个架起，而紧跟着，那几个差役身前也站了七个人。
尽管刀未出鞘，人未出手，但在那七个人的虎视眈眈之下，几个差役却不由自主双股战栗，最终在那凌迫感十足的目光注视下，乖乖跟随着大步在前的朱廷芳和张寿往外走，甚至因为后头有人跟着而不敢故意拖延。
直到眼见快要到了县衙大门口，那嚷嚷的声音渐渐更加清楚了一些，听着虽说人多，但理应也就是几十上百人顶天了，不至于有个几百上千，他们方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只要人不多就好，只要不是又一堆乱民妄图占据县衙就好……谁能想到一群他们平日里可以随便欺压的低贱百姓，竟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上门来，都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门外的人听着，若有冤屈、苦情等等要诉，那就全都退开门前三步，等本将军出来再细细禀明，若开门之际，门前三步仍有闲人，以冲撞官衙论处！”
随着朱廷芳一声令下，本来紧闭的县衙大门被缓缓拉开。这一刻，除却心里略有些数目的张寿和朱廷芳，其余人不禁都一颗心提了起来。朱廷芳固然已经有言在先，但天知道外头那些人会不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到时候一股脑儿冲进来？
尤其是被人押着，不得不位于最前头的齐员外等人，随着两扇大门缓缓拉开，看到了一双双怒瞪的眼睛，感受到了有如实质的怒火，他们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请明威将军为沧州百姓做主！”人群中，一个大嗓门的人叫嚷了一声，随即就排众而出，大步走上前，指着齐员外的鼻子怒骂道，“就是这老匹夫霸占寡妇，夺人田产，更是将其一双儿女送入所谓善堂抚养，善堂管事逼他们日夜劳作，累死了那个年仅七岁的儿子！”
齐员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正想开口时，却又有人叫道：“我曾经在那善堂中做过工，小孩子若有反抗便是绳子吊起，木杖抽打，若有逃跑的更是凌虐不休，死了就绑了石头把尸体丢进后头臭水塘！我就因为多嘴了两句，被人赶出善堂，遭人威胁，只能栖身下街！”
此人之后，又有人大声嚷嚷了起来：“这帮狗大户和狗官许澄勾结，把粮仓里的好米汰换出来，然后换上发霉发烂的陈米放在仓库里！每次舍粥，也都是拿那些霉烂的陈米来糊弄人，哪一年不吃死几个穷苦人！”
“那个黄家老不死，一大把年纪却还强占有婚约的民女……他那个龙阳之好的儿子，也不知道占过多少好人家的儿郎！”
齐员外从来不知道，所谓民愤竟然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彻底爆发。尽管此时此刻的县衙门外不过几十个人，但此起彼伏的嚷嚷声中，把他们往日里根本习以为常，毫不在乎的那些罪行全都揭了出来。在这样的谩骂指责声中，他只能勉强镇定心神，试图申辩一二。
“简直荒谬，就凭这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也能够随意将罪名加于我等身上吗？”
然而，相比于他，其余几个老头子早就被这乱糟糟的声音和氛围给搅得心下惶惶，却是连这样的狡辩都说不出来了。见自己只能独立支撑，齐员外又气又恨，想到张寿先前把最年轻的蒋大少给投入大牢，他更是觉得对方是处心积虑。
他奋起最后一点气力，大声叫道：“因一群乱民乱言所指罪名就问罪于我等士绅，张博士，你这个饱读圣贤书的国子博士扪心自问，不是凭着一腔私心？”
就在这时候，刚刚喧哗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齐员外正以为自己的怒斥终于震慑了眼前这一群刁民，同时也把张寿问得哑口无言时，却突然听到了一个苍老却又沉稳的声音。
“士者，君子也，学以居位，才智用事，出仕则治理地方，保一方平安，居家则教化内外，保一家安宁。就以你这样沽名钓誉，实则恶贯满盈之徒，也配称士？”
随着这声音，一个鬓发白了一大半，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者却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只见他布帻麻衣，布带平履，乍一眼仿佛只是寻常市井老汉，可乍一对上此人，齐员外却倒吸一口凉气。而不只是他，其余几个刚刚被骂得又仓皇又愤怒的老头子也同样目瞪口呆。
那是屡试不第的老举人徐翁，但人在沧州城中却深受敬重。因为他学问精深，又在沧州开办学堂给人讲学，贵贱一视同仁，因此名气极大，纵使他们这些家中有子侄做官的人，也往往会对这位客客气气。区区一帮低贱百姓，怎么可能把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儒请来？
又惊又怒的齐员外好不容易才出声叫道：“徐老先生，你不要被这些乱民蒙蔽了……”
“我虽说老了，却还耳聪目明，没有那么容易被人蒙蔽！今天我亲眼看见从那水塘之中打捞出来三具尸骨，其中一具甚至皮肉都尚未化去，显然被扔下去还不久，仵作亲自眼看，根据其颅骨身量，每个人都绝对不超过十岁……简直是令人发指，惨不忍睹！”
“都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虽说也听过你们那善堂的传闻，但从未想过居然还有如此人间惨剧！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家，若出了事，推到管事身上，推到小厮身上，反正你们就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好像什么都没干……”
“可要是你们什么都没干，这沧州怎么会民怨沸腾，怎会发生之前那咄咄怪事，怎会这大半夜的有这么多人来围住县衙，要求钦差大臣主持公道！”
年纪一大把的徐翁越说越是激动，越激动就越是声音大，当最后一句咆哮出口之后，气得发抖的他脚下一个不稳，突然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往旁边一歪。就在这时候，侧里伸出一双手来，稳稳当当搀扶了他。而他有些尴尬地转头对人微微颔首，这才咳嗽了一声。
“官绅勾结，沆瀣一气，欺上瞒下，凌虐百姓……老天真是白给你们长了一身人皮！”
张寿已然看清楚了，出手搀扶这位徐老先生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男装的朱莹。她那张脸即便在此时一根根火把的照耀下，依旧显得艳丽脱俗。见大小姐正在笑吟吟地冲他使眼色，没想到今夜她居然闹这么大的他不禁回了她一个笑容。
而一旁眼看他们眉来眼去的朱廷芳，那心情真是异常复杂。他要是再看不出这和之前朱莹带来那几个恶棍地痞的情形如出一辙，他就是瞎子了！京城人人都觉着他这个妹妹是喜好华服美饰招摇过市的草包……现在看看她做的这一件件事情，那简直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他收回投注在朱莹身上的目光，对着徐翁微微颔首道：“这么说，徐老先生今天过来，是作为人证的？”
“不错！”徐翁重重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沧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岂能被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败坏了名声！恳请钦差大人将这些害民的狗鼠辈重重惩处，还我沧州一个朗朗乾坤！”
听到这里，刚刚开始就一直处于用力过度状态的齐员外登时脑袋一歪，直接昏了过去。他这一倒，一直对他马首是瞻的其余几个老头子登时没了方寸。你眼看我眼之后，随着第一个人直接倒下装昏，其他人慌忙也跟着装死，骗自己似的不去听那越来越高的嚷嚷。

第三百三十三章 自夸，乡音
“阿寿，你说我聪不聪明？我就知道，如果只是几个人证，几个苦主，再加上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那几个老不死的肯定不认账，所以我特意问老咸鱼，沧州城中有没有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学究……最好是个教书的，然后我就亲自出面去请他！”
“那徐老头起初还嫌我一个女人却抛头露面，实在是管太宽了，结果被我三言两语堵得差点没噎死！我直接对他说了，沧州出这么大的事情，富绅大户如此贪婪无耻没担当，天知道日后乡试时，沧州出身的士子会不会受到牵连，天知道提学会不会对沧州秀才另眼看待。”
“那个徐翁果然就吓坏啦！他自己一辈子屡试不第，没了去考进士的心气，但总希望自己花费了无数功夫教导出来的弟子能够有出息吧？真要是被这么几个狗大户牵连了，他岂不是连吐血的心都有？你不知道，他在眼看水塘打捞尸体的时候，差点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
“我看他是真被气急了。葛爷爷当初就对我说过，士人当中是有虚伪的，有无耻的，也有迂腐的，清高的，不问世事的……但大多数人至少还知道黑白分明，还有那么一点廉耻之心。徐翁就是真真切切地被看到的听到的吓着了，所以他才会在今天晚上带头出面。”
“他这个士人一带头，沧州城里其他士人要是还作壁上观，那么到时候非得被百姓戳脊梁骨骂死不可！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却不知道为民做主，要他们干什么？”
张寿静静坐在那里，听朱莹说得越来越兴奋，脸上洋溢着雀跃的红光，那种做对了一件好事的欣喜由内向外迸发出来，简直连整座屋子都能感染了，他不禁呵呵一笑，再见一旁的朱廷芳虽说无奈摇头，可脸上的赞许却也丝毫没有掩藏。
当下他就开口说道：“莹莹，你这次想得确实周到。如果不是你把那位徐翁请来，这几个死鸭子嘴硬的老头子恐怕会继续死扛下去。如今他们昏作一团，却也不可能蒙混过关，我已经命人把徐翁骂倒假善人的段子宣扬出去，如此士林舆论自然而然知道该怎么转向。”
朱莹顿时眉开眼笑，随即又看向朱廷芳，一脸求夸赞，求表扬，夸赞表扬多多益善的表情。面对这么一个妹妹，朱大哥只能叹气道：“虽然你威胁那位徐翁的理由实在是太过直白，但看在最终结果是好的份上，算你这次做对了。”
朱莹顿时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大哥，你就不能像阿寿那样，真心实意地夸夸我吗？”
“夸？你要是遇到硬骨头一点的人，别说这一招未必奏效，说不定还会惹上一身骚，还好意思表功？”朱廷芳忍不住再次责备了一句，见朱莹干脆躲到张寿椅子背后去了，微微翘着下巴睨视自己，他只能瞪了一眼张寿，“以后别这么纵着她，否则有的是你苦头吃！”
见朱廷芳说着就离座而起，大步出了门，朱莹冲着他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就老大不高兴地说：“阿寿，大哥这次回来之后，老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从前他从来不这样的！”
张寿顿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有心不说出实情吧，可看到朱莹在那捏着玉佩穗子闹脾气的样子，他最终还是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
“莹莹，世上当人兄长的，都希望妹妹嫁得好，但就算定下一桩看似合妹妹心意的婚事，他却又会觉得心里不痛快，时而担心妹妹上当受骗，时而担心她付出真心太多得不到回报，时而担心女生外相有了夫婿忘了父兄，时而担心未来妹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朱莹最初只以为张寿也要说教，因此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可当张寿说到那几个例子的时候，她顿时就有些发怔，忍不住盯着张寿讶异地问道：“阿寿，你这说得……好像就应该是大哥如今的心思吧？嗯，我想想他近些日子的言行举止，好像就是在担心这些！”
张寿没有明确回答，而是笑了一声：“患得患失，再加上妹妹出嫁了，万一遇事，长兄再厉害也难免鞭长莫及，所以朱大哥在你眼里才会变了个样子。说到底，都是担心你。”
“你说的也对，我从前和大哥最亲近了，小时候他还让我坐在他肩头去看灯呢……我得对他去说，不用担心我……这世上能欺负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再说我和你也约定好了。”
朱莹那笑容真切得一如既往，明艳不带半点杂质。
她深深看了张寿一眼，笑吟吟地说：“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的……而且，就凭阿寿你这么高的眼光，在这世上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我早就说过，若是你他日移情别恋，只要对我明说，我又不是那种泼妇！”
一面说不是泼妇，朱莹却在轻轻捏动自己的五指，一副你懂的表情。
见这位大小姐也就是嘴上大度，张寿只能赶紧上前拉开门，随即作揖道：“好好，就我这样的锅，自然也只有你这样厉害的锅盖才配得上。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去，省得回头朱大哥杀过来找我要人！”
“哼，说得你多怕我大哥似的……当我看不出来吗？你又不像张琛陆三郎那样，你压根就不怕他！”
当张寿笑而不语，目送朱莹步履轻快地出门，消失在院门外之后，他就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便想关门时，他突然犹如心有灵犀似的往旁边一瞧，果然就只见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围墙根的阴影里。早已习惯人神出鬼没的他朝人勾了勾手，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阿六跟着张寿跟进了屋子，犹豫了一下就低声说：“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这是在县衙，再说风波是莹莹一手捣腾出来的，哪里会出事，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张寿示意阿六把门关了，这才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很好奇，替父认罪的蒋大少和他那个自尽明志的老爹见面的时候，是个怎样光景？要我猜的话，我觉得多半不是父子相见抱头痛哭，估摸着是吵得不可开交，险些打起来？”
“少爷怎么知道？”阿六有些意外，随即嘴角勾了勾，“莫非也和我一样乌鸦嘴？”
“你小子现在不但是私底下话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会说冷笑话了！”张寿拿手点了点阿六，这才没好气地说，“什么乌鸦嘴，这叫一语成谶，懂不懂？”
“哦……原来这叫一语成谶，我又学了个成语。”
阿六用非常自然的语气答了一句，眼见张寿抓着茶盏盖子作势欲扔，他就立刻言归正传道：“父子最初相见的时候，倒是瞧着要抱头痛哭的，可等到那位蒋老爷问清楚蒋大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立刻就开始大发雷霆，后来脱了鞋就开始追着人四处抽……”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蒋大少最开始还只是四下逃窜，等发现逃不掉了，他大概是气坏了，夺下他老爹手上的鞋子就开始和人对吼，到最后父子俩就打了起来。”
张寿其实只是纯粹根据蒋大少和蒋老爷的脾气瞎猜猜，刚刚也没想到真能猜中，此时就饶有兴味地问道：“哦？他们俩都彼此说了些什么？”
“口音挺重，我没听懂。”阿六一点都不讳言自己的无能为力，随即又补充道，“似乎是南方那边的口音，但我没去过南方，听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地方的。”
张寿顿时拍了拍额头，心想吴侬软语那叫一个千回百转，别说北方人听不懂，南方人也一样未必听得懂隔壁那个县的方言……就如同他曾经在魔都呆过很久，好容易渐渐勉强能听懂魔都方言之后，跑到苏州同样歇菜，到了宁波照样傻眼。
现在想一想，之前人说蒋家和苏州首富华家乃是姻亲，看来蒋家人很可能在苏州呆过。否则，那一口能让阿六完全发懵的南方口音从何而来？
“本来我想请杜指挥使问问锐骑营里是否有南方人，可最后还是直接回来了。”阿六见张寿会意地点了点头，赞许他做得对，他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而张寿的想法很简单。
之前杜衡是把蒋老爷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他，但之后他就吩咐人把蒋老爷连同那些地痞恶棍全都押解去了行宫，请杜衡派人看管。以杜衡那脾气，若是看守禀报他，说是蒋家父子说话时用的南方口音，听不出具体在说啥，人一定会在麾下好好扒拉，搜寻人去当翻译的。
至于他……他其实并不在乎蒋家父子在私底下商量什么，可惜架不住别人不相信啊！
当阿六正告知张寿，因为口音问题，自己对蒋家父子的对话无能为力时，蒋老爷和蒋大少从谩骂到厮打的那一场父子互殴，也早就已经结束了。
因为守卫并没有进来阻止的关系，父子俩的战争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因此两人都颇为狼狈。蒋老爷两只鞋子全都丢了出去，此时正赤着脚。
蒋大少的脸上还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头发乱糟糟的，衣襟被撕开了一个莫大的口子，此时正气呼呼地瞪着自己的老爹。他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守卫已经换了两个，两只眼睛正狠狠瞪着自己的父亲，气得脸红脖子粗。
“死老头子，不识好歹！我为了谁才被关到这来？都是因为你乱来一气！”
此时此刻，他已经换成了官话口音，骂过之后就忍不住抓了一把烂稻草往蒋老爷扔了过去，眼见那些稻草半途就纷纷扬扬掉在地上，他就索性一手支撑地面爬起身来，随即找了个最远离老爹的墙角坐下，把脑袋伏在了双膝之间，似乎累极了在打盹。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和老爹用吴侬软语看似在彼此谩骂追打的时候，到底交流了多少讯息。父亲是沧州人，却在苏州起家，他的母亲就是华家姻亲之女，所以他父母都说得一口苏州话，他这个长子被父母熏陶得也能说一些，老二老三就没这能耐了。
而正因为如此，他刚刚方才骇然得知，老爹差点自戕明志，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悲愤之下一时昏了头，而是被人逼的！大皇子之前被乱民挟持，侍卫和随行锐骑营卫士全都被一网打尽，可却有一个心腹幕僚还在外头，正是人出面威胁他老爹做此姿态。
可大皇子的幕僚居然威胁他父亲把罪名全都推到大皇子身上……这是什么鬼？这不合情理对不对？真要是忠心耿耿替大皇子着想的下人，就应该让他老爹把罪名一股脑儿全都扛了，把大皇子洗干净，这才是正理！
蒋大少正在冥思苦想，蒋老爷也已经闭目养神，父子俩看似谁也不理谁，而这一幕落在外头匆匆赶来换班的两个卫士眼里，却是如释重负。
杜衡特意换了他们这两个祖籍常州和扬州的过来，试图听明白蒋家父子在说什么，他们不得不来，可心里却全都相当不以为然。整个南方多少府州县，乡音要多少有多少，他们就算勉强分辨出蒋家父子是哪的口音，那也多半听不懂他们的话！
既然这父子俩眼下不说，他们反而能省力一些！
夜晚一点一点过去，两个卫士渐渐也开始打起盹来，可突然，他们就听到了一声惊呼：“不对啊！那位小哥送我来的时候，说是让我来看我爹，还问我那么想被关着吗……这说明他没想关我啊！那他干嘛还让我在这里蹲着？不行，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两个卫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等透过门缝看见之前和老爹扭打过一遭，因此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蒋大少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拼命地用拳头擂门不止，其中一个就恼火地骂了上去。
“半夜三更，你闹什么闹？好好滚回去！”
“我又不是犯人，凭什么滚回去！”之前虽说听父亲说过真相，但也被狠狠骂了一顿，随即也是真的挨了打，蒋大少正觉得窝了一肚子气，此时不但没停下动作，反而把门拍得更响了，“我要见之前送我来的那位小哥，我要见他！他说了不关我的！”
这位大少爷是脑子有病吧？那卫士气得七窍生烟，随即就硬邦邦地说：“你要不想回头把牢底坐穿，就给我滚回去。今夜那位徐老先生已经带人把你们给告了，草菅人命，为富不仁，你们这鱼肉百姓的日子到头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跋扈，蠢哭
当次日一大清早，阿六再次来到行宫，随即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蒋家父子临时栖身的屋子时，他就只见门前两个卫士正顶着一双熊猫眼，一见他来，一个眼神幽怨，一个脸色愤怒，但当听到他要把蒋大少带走时，原本正要骂娘的他们顿时愣住了。
“带……带走？难道他不是犯了事，所以才和他这个拦住杜指挥使马头要寻死的老爹关在一起？这是要带回县衙给朱将军还是张博士审问？”
里头的蒋大少同样折腾得一宿没睡，可刚刚合眼的他一听到阿六的声音就惊醒了，此时连滚带爬到了门边上，竖起耳朵倾听外头的动静。
“他没犯事。”
阿六用言简意赅的四个字概括了真实情况，见两个卫士全都一脸不信，他不得不耐心地解释道，“他要替父认罪认罚，少爷嘉许他的孝心，就放他来和他父亲团聚一晚上。现在时间到了，当然要接他回去。蒋家和昨夜和他一块赴宴的那几家不是一回事。”
两个锐骑营的卫士都知道，阿六并不是很喜欢说话，如今这么耐心说明了一大堆，他们也都如释重负，心想总算可以对杜指挥使交待了。可即便如此，其中那个更老成的卫士还是满脸堆笑地说：“那小哥先去见一趟杜指挥使，再来我们这边提人吧。”
可这话一出口，他就只见刚刚还和颜悦色的阿六沉下了脸，看向他们的眼神明显流露出来了几分锐利。正当他心叫糟糕，打算赶紧好好解释说明两句时，却只见阿六手中寒光一闪，下一刻，门上隔绝他们和蒋氏父子的锁具竟是应声而落。
他眼睁睁看着阿六就这么推开门，直接如同老鹰捉小鸡似的把蒋大少一把拎了起来，却看也不看正挣扎想要起身的蒋老爷，转身就往外走。虽说明知道自己最好上前拦一拦，可他的视线仅仅是和阿六对撞了一下，所有的勇气却在一瞬间消失。
他再看看自己那另一个同伴，就只见人同样噤若寒蝉地站在那里，别说阻拦了，连吭气都不会。见此情景，心中羞恼的他不禁低声骂道：“快追，不然我们怎么交待？”
“追得上才怪……”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卫士却没好气地说，“别看人年纪小，听说那是在皇上面前都得到过嘉许的，与其去追那个煞星，我们还不如赶紧去给杜指挥使报信呢！锁都掉了，我们就说生怕造成冲突不敢拦他，于是忍辱负重，那不就行了？”
见老大哥还有些犹豫，他就加重语气说：“要是我们拼了命去拦，结果还是放走了人，不就和直接放人走没什么区别吗？”
这话真是好有道理……
既然无计可施，两个卫士最终还是选择了保全自己这个做法，把阿六提走蒋大少的事禀报到了杜衡的面前。杜衡最初还不愿意接受蒋老爷这个烫手山芋，可昨晚上张寿派阿六送蒋大少来时，他还是捏着鼻子默认了，可谁知道早上人就自说自话地又把人给提了走。
他不想让下属看到自己恼羞成怒的一面，只能冷冰冰地把人屏退了下去，等他们走后，他方才气急败坏地狠狠拍了扶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们这是把我杜衡当成什么人了！”
可发怒归发怒，杜衡也知道，自己这次被派出来，只是因为皇帝觉着沧州民变，锐骑营却应对乏力，所以让他这个主官过来镇压军心。至于沧州这边民变以及其他那一桩桩案子，皇帝压根没有给他这方面的权限，他想要插手也力有未逮。
可张寿身边那小子也实在是太跋扈了一些！
另一边，当张寿见到阿六拎着蒋大少出现在面前，听他说完事情始末经过时，他不禁无可奈何：“阿六，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你就不能到杜衡面前去说一声再把人带回来吗？”
“我不会说话。”阿六的回答简单而干脆，随即却又若无其事地说，“而且，人只是让他们代为看守，做主的是少爷你，不是杜指挥使。门前守卫又换了人，我不想和他们啰嗦。”
张寿知道阿六绝对不是单纯因为怕麻烦不想多说话，这才旁若无人地直接把蒋大少给拎回来，多半还是真的想替他争一争，再加上杜衡之前扣下那把短剑以及试探他的态度，让少年心中不痛快，发现门前果然换上了兴许出身南方的守卫，于是人就简单粗暴地做了这件事。
想想他也确实没必要和最初就表现出某种敌意的杜衡去交好——而且身为外臣去交好锐骑营主官这样层级的人，是想造反吗？当下他就决定不管这一茬了，反而看了一眼眼圈青黑，显然是没睡好的蒋大少。
恰好蒋大少正在偷窥张寿的表情，这下子，两边目光撞了个正着。蒋大少忙不迭低头，心里却忍不住咂舌，昨天阿六把他送到行宫的时候，也没去拜会什么杜指挥使，直接就把他送去和老爹“团聚”了，他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可刚刚张寿一说，他就品出滋味来了。
他昨天还不知道所谓杜指挥使是谁，可昨夜和齐员外一番攀谈，这才明白，原来只有他真的是被关在家里孤陋寡闻。如齐员外之类的人，全都有外头人通过丢掷石块传纸条的办法向里头传递消息，因此全都知道钦差除了早到一步的明威将军朱廷芳之外，后头还有两位。
昨夜他已经见过张寿，至于另一位，则是统管锐骑营左营的指挥使杜衡。这样一个民间常常会尊称一声禁军统领的人，张寿身边这个随从护卫似的少年，竟然不放在眼里？虽说他从齐员外那得知，张寿即将是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可这态度也实在是太跋扈了一点吧？
他的妹夫华家三公子从前来沧州迎亲时，虽说状似温文尔雅，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高傲，可那是因为华家确实要强于蒋家。张寿虽说年纪轻轻就是国子博士，可听说父母双亡，如今只有一个养母，就这样的家世，比起赵国公府简直是天壤之别，面对杜衡哪来的底气？
张寿注意到蒋大少仿佛有些走神，就故意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这才突然开口说：“看蒋公子这脸色，这一夜怕是都在和你父亲谈心，所以没睡好？”
蒋大少这才猛然清醒了过来。他哪还有功夫去管人家张寿为什么这么有底气？
想到父亲对自己透露的话，他虽说昨夜闹腾的时候打算尽快出去，想办法求见张寿又或者朱廷芳，救一救被人胁迫，随时有性命之危的父亲，可事到临头，他不由得又有些退缩了。
万一，人家根本就不想去追查背后的那些勾当，只想把他们这些沧州本地人杀一批以儆效尤，把风波压下去呢？他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把事情闹得更大？等等，昨夜他闹腾的时候，门口两个卫士甚至还警告了他一番，说是徐老先生把他们告了一……
他慌忙抬起头来，忐忑不安地问道：“张博士，我听守卫说，昨天有人把我们告了？”
此时此刻，他还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也许不是那个有名的徐翁，而是什么同姓之人。
然而，蒋大少很快失望了，因为张寿气定神闲地说：“就是在沧州开了那家有名的闻道义塾的徐翁，有人请他去做个见证，结果他亲眼看到，从齐家出资的某家善堂后头那臭水塘里捞出来好几具尸骨。仵作已然验看过，那是未成年的孩子，其中有一具应该是刚死没几天。”
蒋大少登时面色煞白，本能地大叫道：“不是我干的！”
听到这样的辩白，张寿不禁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如果不是朱莹打探得到的消息，再加上小花生的话，证明蒋家虽说也为富不仁，但吃相至少较其他几家要更好一点，他都要认为那家善堂背后撑腰的不是齐员外，而是蒋大少了。
要是换个人，指不定会认定蒋大少还亲手往那臭水塘里丢过尸体……
这位大少爷……不是有点蠢，实在是蠢哭了！
蒋大少嚷嚷完之后，这才发现自己犯了错误，慌忙赶紧说道：“我只是听说过那家善堂是沧州有名的，好像但凡有人捡到弃婴，自家养不了就会往那送。不过，也有人把孩子生下来，不能养活的话宁可溺死，也不会送去那家善堂，我从前听说就觉得很奇怪。”
他说着就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声音也小了些：“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善堂里头的孩子过得苦一点，但总比溺死了好吧？生下孩子却宁可杀了也不送善堂……实在太残忍了一些。”
好吧，我修正一下，这位蠢哭了的大少爷实在是不谙世事！
张寿忍不住无奈叹气，见蒋大少瞧见自己这表情似乎还有些狐疑，他就淡淡地说道：“那当然是因为，大多数聪明人知道，孩子生下来却养不起，直接溺死，那至少比送到善堂，日后旦夕且死的时候要少受一点苦楚。”
他言简意赅地将小花生讲的和朱莹打探到的那些事情说了说，就只见蒋大少先是不可置信，随即义愤填膺，最后整个人都气得在发抖。
“这就是那位徐翁愿意站出来呼喊为民除害的理由，否则，你觉得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怎么会在入夜时分和一群平民百姓一块来县衙前头陈情？”
张寿想都不想就略过了朱莹去威胁人家徐老先生的那点隐情，然后顺便再撩拨了一下蒋大少的情绪：“齐家的善堂只是冰山一角，其余各家的善事也多半挂羊头卖狗肉，如今县衙已经挂出放告牌，征集他们的横行不法事，当然，你们蒋家也一样，若有人告你们不法……”
“我们蒋家才不像他们这样草菅人命！”
蒋大少气得脸都青了，最初那点惊惶害怕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大声叫道：“之前爹是和那几个死老头子一块与大皇子商洽做事，可那是因为大皇子又是皇子又是钦差，爹生怕得罪了他之后满门遭殃……爹所谓的揽总只是抓阄输了，这才不得不被逼上梁山！”
他说着就气呼呼地说：“至于后来那些手段，是，确实不光彩，确实很过分，但那是商场上常用的，我爹既不曾派人去恐吓威逼，也没去烧人家房子，那事情真不是我们蒋家干的，是大皇子亲口授意姓齐的老头派人去干的，我爹还劝过！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
一口气说到这儿，蒋大少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大胆了，可事涉老爹的生死荣辱，他在停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之前就说了，认罪认罚，要真的有人揭出我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我代老爹一力承担好了！”
“好，你记住你这话就好。”
张寿呵呵一笑，见阿六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外头什么动静，他本以为兴许是少年察觉到了有人在门外偷听，谁知道阿六突然自顾自转身到了门边，猛然把门打开。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仅仅只有他猜测的朱莹，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而在张寿那讶异的目光注视下，来人嘿嘿一笑，随即就在门外深深一揖道：“小先生。”
张寿顿时笑了：“我昨天才差遣人去邢台给你送信，你今天居然就到了，是送信的信使通晓鸿雁传书，还是你长了飞毛腿，又或者新得了一匹夜行千里的宝马？”
“嘿嘿，我是听说沧州这边居然在囤积棉花停工停业，就觉得恐怕要出事，和他们一商量，就决定过来看看，谁知道在半路上就听说行宫都被人占了，大皇子也被人挟持了！”
“这么乱的情况下，我哪敢进沧州，就找了个近郊躲着看风色，可没过两天，朱老大来了，小先生你也和杜衡一块来了！我本来想悄悄溜回去，可想想你肯定会派人去找我这个‘罪魁祸首’，就算我推脱，说不定阿六会亲自来押我，我只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见张琛言语中自信又不乏风趣，想到人在京城时是纨绔圈子里的霸王，现在却大变样了，张寿不禁笑道：“你要真不来，我当然只好放阿六了！你来得正好，跟着大皇子的那帮家伙如今都在大牢里蹲着，你带着蒋家这小子去各家拜访一下，看看如何复工！”

第三百三十五章 礼贤下士？
蒋大少一直到被张琛一把拽着拖出了屋子，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他自从看到门外和阿六一块进来的这个年轻人开始，就一直都在悄悄琢磨对方是什么身份。
从那称呼来看，多半是张寿的学生，也就是说应该是国子监的监生；可人又说来自邢台，他想起曾听父亲说过，邢台那边有当今天子的准女婿和准侄女婿，顿时心下就有些活络了起来。眼见这个长相俊美，只是明显有些乖戾之气的公子哥打量着他，他不由脱口迸出了三字。
“张驸马？”
见对方顿时面色极其古怪，蒋大少连忙改口道：“张仪宾？”
“都错了。”张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方才不紧不慢地说，“唯一说对的只有姓氏。没错，我也姓张，不过和你说的张驸马和张仪宾，不是一家的。想当初他们俩在京城，那还是我罩着的，没想到如今才一到沧州，小先生居然还让我照应你。说吧，你是哪根葱？”
面对如此不客气的诘问，蒋大少确实又羞又怒，但因为对方这字里行间连准驸马和准仪宾也都当成自家小弟，他也不敢太过得罪，只好鼓起勇气反问道：“敢问公子你又是谁？”
“我是谁？呵呵，呵呵呵呵！”张琛这次出来，不得不掩藏身份，自认为是锦衣夜行，还从没找到报身份的机会，如今大皇子声名扫地，那些奸商劣绅狗大户也全都灰溜溜的，他不禁神采飞扬地说，“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秦国公之子，张琛！”
蒋大少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忍不住掐着手指头计算了一下如今沧州城内的这些人物——在行宫中压惊调养的大皇子；掌管内外军政大权的明威将军，赵国公长子朱廷芳；国子博士，赵国公的准女婿张寿；还有据齐员外所言，同样正在沧州的赵国公次子。
如果再加上眼前这位秦国公之子……这沧州城怎么突然贵胄子弟扎堆了？
想归想，他还是赶紧摆出了该有的恭敬姿态：“原来是张公子……”他还待再客气两句，见张琛斜睨他不说话，他醒悟到刚刚人家正在问他是何人，他就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在下蒋思源，沧州蒋氏长子。”
他原本还寄希望于张琛一个京城纨绔子弟不知道自己是何许人也，没想到张琛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眼，竟是突然呵呵一笑：“沧州蒋氏？就是大皇子拉拢的，那个联合了沧州好几家大户一块改用新式纺机，却还压低工钱，凌迫机户，最后看到囤棉花有利可图，立刻就停工停业，涸泽而渔的蒋氏？”
蒋大少被人这么直白得揭了老底，顿时心里老大不是滋味——至于惊怒，好吧，他从昨天到今天，惊怒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眼下是惊不过来，也怒不过来。于是，他只能忍气吞声地说：“我爹是昏了头，但我代他认罪认罚！只要能弥补，让我做什么都行！”
张琛这才有些意外地正色打量了蒋大少几眼，旋即就嘿然笑道：“怪不得小先生会把你丢给我，还算是有点担待，从你身上还能看到我们几个当初的影子！既然你有这个态度，那好办，你带路，我们去拜访一下那群龙无首的那几家，总得让他们脱几层皮！”
蒋大少虽说心中惊惧，但如今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时候，他也就顾不得替那几家默哀了——横竖他都觉得那几家是咎由自取。他调戏个民女都会被老爹打骂，两个弟弟多花两个钱都会被母亲罚跪，那几家真是好日子过得太久太长，得意忘形了！
于是，当张琛盘问他各家虚实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尽吐实情，直到被人拖上马车之后，听到张琛开口说出来的那番话，他才完全傻了眼。
“我说，蒋大，一会儿你打头，我给你撑腰，但不会多说话，你自己好好考虑怎么软硬兼施，怎么压服那几家人。我瞅着小先生的意思，对你好像还挺感兴趣的，那么接下来沧州这一摊子很可能要你来出面。我总归要回京，所以你得学着独当一面。”
见蒋大少瞠目结舌，张琛就笑吟吟地跷足而坐，闲适自如地说：“小先生呢，他就是这种看你顺眼就赶鸭子上架的性子，我被他赶过，陆三郎也被他赶过，你说的张驸马张仪宾，也一样，就连他的未来二舅哥，那都不例外。男子汉大丈夫，一回生两回熟，我看好你！”
张寿当然不知道，从前只会抡拳头威胁人的张琛，此时正巧舌如簧地把蒋大少推入洗心革面的回头浪子这一深坑，当然就算他知道，那么也一定乐见其成。
如今张琛和蒋大少既然走了，阿六又悄悄躲开了去，他就笑着对朱莹说：“你刚刚是带着张琛来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喜是有了，但阿六在，惊却不可能。”
“阿六的耳朵怎么长的！”朱莹气恼地瞪了张寿一眼，随即却又转怒为喜，“你既然把蒋家那小子丢给了张琛，让他们去重开工坊复工，昨晚上那些案子又有我大哥，那不是你就可以空闲了？要不要去沧州四处转悠一圈吧，我还是第一次离京走这么远呢！”
张寿先是愕然，随即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年代的人，小民百姓很难离开生活的乡村、城镇、县城，而富家子弟也未必会离开本府、本省，就连朱莹这样身份处于全天下最顶尖的，也未必能有看天下的机会。
当然，如今距离相对开放的太祖年间太远，不少大家闺秀更可怜，其中那些极端的，一辈子出门的次数，大概就是一家到另一家去做客的次数。终其一生，也就是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天天能看到的就是头顶那片天，纵使再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其实也不过可怜人。
所以别怪某些人只知道伤春悲秋，吟诗作赋。因为看不到更多的天空。
于是，想着这些完全无关的话题，张寿便对朱莹笑道：“我们去一趟老咸鱼那儿，如果顺利撬开他那张嘴，今天你就有口福了。”
“咦？”朱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是意外又是雀跃，“阿寿你又要亲自下厨吗？我真是好久没吃过你做的东西了……我之前也在跟着家里乔嫂子学做点心，等回京之后，我一定能做出最好吃的桂花糕送你当回礼！”
嗯，我很期待……大小姐你厨艺技能虽说差极了，但点心天赋勉强还算不错……
张寿心里这么想，当和朱莹出门时，却撞上了朱二。想到朱二离家出走到沧州，结果事情快有眉目的时候却又撞到这么一件捅破天的大案，随即哥哥妹妹全都扎堆似的过来了，他不禁觉得未来二舅哥实在是有点可怜。
当下他就开口说道：“我和莹莹要去老咸鱼那边，你也一块去吧？”
朱二正想要答应，可突然醒悟到人家成双入对，他这跟着实在是碍事，顿时就口不对心地婉拒道：“我就不去了吧？我看看能给大哥帮点什么忙就好……”
“你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不错了！”朱莹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了朱二，直接就大步往外走去，“而且你不怕大哥回头办起案子有什么不顺的时候，迁怒于你这个倒霉鬼？走了走了，回头你不得从那个老咸鱼那里先弄到种子吗？只要有这东西，回去爹也不好责罚你。”
妹妹如此通情达理，朱二简直热泪盈眶，然而，当叫上阿六和小花生跟随，朱宏等三人远远吊在后头跟着，他们到了那家咸鱼……海货铺子外头，朱莹撵了他进去找老咸鱼时，他才不由得愣了一愣。敢情这是嫌弃那里头味道太重，于是大小姐才带他来做个跑腿的？
朱莹却不管朱二怎么想：“你去请了他出来，让他把各种调料和食材都带上，再对他说，昨天晚上多谢他帮了我大忙，今天阿寿亲自下庖厨作为谢礼。他这厨房太小，阿寿连身子都转不开，不方便，我们去行宫里头的小厨房做好吃的，这可是一般人绝对体会不到的。”
张寿眼看朱二瞪大眼睛盯着他，随即拔腿就往里头冲，他不禁啼笑皆非：“莹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厨房连身子都转不开？你知道我在这儿下过厨……好啊，你刚刚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知道了，肯定是阿六这个浓眉大眼的又当了叛徒！”
见张寿转头瞪向自己，阿六满脸淡定，似乎是默认了。而他旁边的小花生却涨得满脸通红，旋即就小声说道：“是我……是我嘴不紧，对大小姐说的。”
哟呵，今天居然猜错了……可结果是又出了个叛徒！
张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见阿六拽着诚惶诚恐的小花生正说些什么，朱莹就笑吟吟地说：“我随口问问，小花生随口说说，反正又不是大事！再说了，做给我一个人吃也是吃，做给大家吃也是吃，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又能体现你平易近人，礼贤下士，这不是一举两得？”
朱莹这么一番大道理，小花生听得极度心虚。叔爷确实有点本事，可好像还没到人家朱家兄妹外加张寿一个国子博士礼贤下士的程度吧？
而张寿却已经听出了朱莹的弦外之音。这么说来，朱大小姐也认为这条看似又老又皱的老咸鱼是士？她应该是昨天晚上才刚刚接触到人，这还真是够敏锐的！
“好好，你说得都对。”张寿笑着对朱莹微微颔首，随即就耸了耸肩道，“不过行宫里的小厨房做菜是什么滋味，我还确实是挺好奇的。倒是阿六今天早上才刚得罪了杜衡，我们这么大剌剌地上门去，理由居然还是为了吃……是不是不太好？”
“怕杜衡干什么？此次是大哥为主，你为辅，要不是锐骑营之前出了事，也未必会需要他出来，他又不是行宫的主人！”
朱莹说着就瞥了一眼阿六，还动作隐蔽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这才若无其事地说：“至于我们去行宫的理由……嗯，就说是去探望大皇子好了。好歹我和他也算是表兄妹，我这个表妹就勉为其难地去看看闯了如此弥天大祸的他，也算是全了兄妹之情。”
小花生听到朱莹和大皇子是表兄妹，已经是傻了眼，直到阿六在其耳边低声传话，告诉他这对兄妹几乎不共戴天，他这才如释重负。紧跟着，他却生出了一个难以抑制的渴望。
趁着这个机会，他能不能去探望一下冼云河？
而说话间，老咸鱼已经是匆匆跟着朱二出来了，提着一个大篮子，满脸堆笑，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殷勤兜售货物的老货郎。他上前之后，先是对张寿和朱莹毕恭毕敬地问了好，随即就咧嘴笑道：“虽说我进过行宫，但要说在行宫里吃顿饭，那还真没有，还比不上小花生。”
小花生顿时气结：“叔爷，我们在行宫里头的时候提心吊胆，而且厨子和仆役也暂时让人看起来了，我们就是随便弄点吃的，还担心遭人围困，顿顿省着……你以为我们背着你成天在行宫里吃好吃的吗？”
“天知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活够了，在里头吃珍馐美味，睡龙床凤枕？”
打趣过后，老咸鱼立刻一本正经地举起了手中篮子：“该预备的东西我都预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吗？对了，不会在门口搜身检查我们是否带着兵器又或者其他危险的东西吧？”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阿六朝自己走来，顿时愣在了那儿。下一刻，他就从头到脚被阿六摸了一遍，篮子也被抢了过去仔细检查。最后，他有些尴尬地接过了人重新塞回来的篮子，忍不住还抬头擦了一把汗：“我就是开个玩笑……”
“如果你当真，那就已经死了。”说出这话的时候，阿六异常认真，认真到甚至带了几分杀气。见老咸鱼顿时噤若寒蝉，他这才看着张寿说，“我检查过，就不用他们检查了。”
这小子真是比我还记仇……
张寿想到这里，见朱莹和朱二全都对阿六竖起大拇指表示称赞，而小花生也偷偷摸摸竖起大拇指，最后惨遭老咸鱼怒瞪。于是，他不得不把这已经快滑落到喜剧的气氛给重新拉回来：“好了好了，时候不早，我们就去行宫吧。为免遭人诟病，顺便去看看大皇子和冼云河。”
见小花生差点没一蹦三尺高，老咸鱼也忍不住嘴角一翘，张寿却又告诫道：“但总而言之，说话记得小心些，别被人抓住了把柄！”

第三百三十六章 耀武扬威
沧州行宫这地方，小花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就是靠着挟持大皇子，这才让冼云河等人能够占据这里，将原本被死死捂住的沧州状况上达天听。而他也是在这里亲眼见证了一场为了彼此命运的殊死拼杀。如果不是朱廷芳从天而降，那么冼云河兴许已经把许澄杀了。
要是冼云河真的杀了长芦县令许澄，他当时也许会觉得痛快淋漓，但事后也就再也没有任何弥补的办法，他最敬重最信赖的冼云河，必死无疑，而他们这些跟着做下天大案子的从犯，也至少要死上几十上百人。
所以，跟在张寿众人身后踏入行宫的时候，他眼见没人盘问他这个跟班似的小子，更没人敢搜身，他虽说想见冼云河那热炭团似的心思更滚烫了，但心情不知不觉还是有些复杂。
这次要不是他们运气好，从京城先下来安抚局面的是朱廷芳，云河叔手上挨了一箭，却没有被立地斩首示众，以儆效尤。要不是张寿耐心听他分说种种，朱莹更是叫了叔爷去找人证物证，也许那几家为富不仁的还能继续逍遥下去。
可如果没遇到这样的贵人呢？他别说进行宫不用遭受盘查和搜身，只怕已经死了吧！为什么这天下人便要分三六九等，为什么云河叔会不得已差点走上绝路？
正当小花生越想越愤懑，越愤懑就脚步越慢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有一只手压在了自己肩头，再一看，却是老咸鱼。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儿冲着他笑了笑，随即就意味深长地说：“凡事往好的方面去想，别钻牛角尖。云河那小子要知道你过得好好的，一定会很高兴。”
小花生顿时眼睛红了，小声嗫嚅道：“可我明明该和他还有其他人关在一起……”
“别傻了！太祖皇帝说过，少年强则国强，所以希望要放在孩子身上。云河他们这些一把年纪的去死去坐牢不要紧，当然得让你这样的孩子好好活下来。”
老咸鱼习惯性地迸出了他的太祖皇帝语录，等发现前头张寿和朱莹并没有回头，阿六仿佛正在和朱二说着什么，没注意他，至于其余几个护卫，他自忖他们不可能联想能力那么丰富，这才安心下来。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他最近提到太祖皇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于是，他索性勾住小花生的肩膀，用语重心长的口气说：“张博士明明知道却不愿意声张，却还很照顾你，你心里记得人家这恩情就行了……对了，回头大皇子认得出你么？”
“他认得出……才怪！”小花生面上一窘，随即小声说道，“云河叔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手艺，在我脸上不知道涂抹了多少脂粉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等我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几乎不认得自己了，更何况大皇子！”那时候他看到镜子里那女郎，简直给吓傻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咸鱼却对小花生这个回答异常满意，又再次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知道，那位大小姐今天来见大皇子，显然就是来耀武扬威的，我们跟着她，多听多看少说话，只要看着就好。”看大皇子被噎个半死，不是也能出一口恶气吗？
虽说没回头，但就这么点距离，老咸鱼和小花生一老一少的那点对话，张寿其实一句都没错过。此时听老咸鱼说今天朱莹是来耀武扬威的，他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大小姐一眼。
“你朕打算先去看大皇子耀武扬威？”
“是呀，要说我才不想看他那张脸，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朱莹闷闷不乐地皱了皱眉，随即无可奈何地说，“可我总不能说，其实是来借用行宫那个小厨房的，既然如此只好先去见那个倒霉鬼了！看一看他那落魄样子，回头吃饭我还能多吃一碗！”
你这是拿大皇子的痛苦当下饭菜，我没理解错误吧？
张寿哑然失笑，但到底还是没反对朱莹的建议。既然进门时打的毕竟是探望大皇子和审问人犯这个借口，他们自然而然需得先往大皇子住的地方去。
他还是第一次来沧州行宫，朱莹也是，反倒朱二被老咸鱼拖着以义军的名义混进来过，小花生更是对这里相当熟稔，所以进门时问清楚大皇子住在哪里，他们也不用别人带路，径直就找到了地方。才刚到院门，朱莹见只有两个卫士守卫，不由得就多看了他们两眼。
而两个卫士乃是此番跟着杜衡和张寿一块从京城下来的，此时被朱莹这么一打量，打一开始就发现她是女扮男装的他们顿时极其不自在。能和张寿并肩过来，谈笑无忌的……除了传说中张寿的未婚妻，赵国公府的朱大小姐之外，还有别人吗？
至于人是怎么来的……他们就别管了，朱廷芳这个当大哥的人还在沧州呢！
朱莹也发现两人看见自己时很紧张，当下却挑了挑眉，含笑问道：“怎么，杜指挥使就派了你们两个值守吗？里面呢？有几个人伺候大皇子？”
身为锐骑营的人，当然知道朱大小姐和大皇子二皇子素来不和，此时其中一个就索性老老实实地说：“大皇子就一个人在里头。原本杜指挥使刚到就分拨了四个人过去照料起居，以免调了那些沧州本地人去，因为大皇子举止失当，再发生什么事，但大皇子……”
他顿了一顿，另一个卫士却有些年轻气盛，再加上知道眼前这些人和大皇子全都谈不上交情——要说有仇还差不多——因此立刻就接上了话茬。
“大皇子往日里前呼后拥惯了，如今才刚刚从那些个乱民手中逃出来，身边人一个不剩——无论随从小厮还是侍卫，失陷皇子的罪名背上，不待罪还能如何？可杜指挥使先后去了三拨十二个人，一个个全都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后来杜指挥使就发了话，只派人送三顿饭！”
“呵呵，他们兄弟俩还真是一模一样，虎落平阳的时候才知道服软，平时就知道耍威风！”
朱莹咯咯一笑，随即就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他要是觉得你们杜指挥使故意苛待他，于是故意不吃饭怎么办？”
那卫士对于杜衡这个锐骑营主官也谈不上有多尊敬，听朱莹这么问，他一点都没有帮人隐瞒的心思，嘿然笑道：“大皇子确实最初不肯吃东西，可杜指挥使说，既然说不合口味……爱吃不吃！听说杜指挥使把每天三顿饭的菜单都记录了下来，然后事无巨细地禀明皇上了。”
张寿顿时莞尔。杜衡本来就是有脾气的人，大皇子都已经闹出激变良民的事情了，还当自己是不可一世的未来太子……甚至未来天子？谁吃你这一套！
朱莹虽说对杜衡没有太大的好感，可此时听到人这么治理大皇子，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杜指挥使这一招不错，只可惜大皇子身边人没有一个敢学，全都是只知道表忠心的狗腿子，要是能多一点强硬厉害的人，他说不定还能有点自知之明……阿寿，我们进去吧！”
张寿眼看朱莹嘴里招呼自己，脚下却兴冲冲走得飞快，知道她是兴致勃勃地去看大皇子笑话，他就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至于朱二，他甚至把老咸鱼和小花生都让在了前头，自己则是鬼鬼祟祟躲在后头，打定了主意今天三缄其口，绝不出声。
要是让大皇子知道，他就是蛊惑其去和长芦县令许澄决裂，捏着鼻子否认了冼云河等人是乱民的罪魁祸首，回头肯定会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他可不像朱莹和张寿那样头铁心铁扛得住，也不像大哥那样功劳赫赫无惧中伤。
然而，越走越慢的朱二冷不防觉得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先是打了个激灵，随即方才醒悟到背后只剩下一个人，赶紧讨好地叫道：“六哥……六爷！人吓人可是要吓死人的！”
“你之前不是对少爷说，如果你生在战国，一定是舌辩无双的纵横家吗？”阿六难得调侃了一句，见朱二顿时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他却不由分说地拖了人上前，随即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有大小姐和少爷在一起，大皇子没工夫注意别人。”
话是这样没错，可朱二还是不由生出了一股被忽视被轻视的恼怒。然而，等到了那敞开的屋子门口时，他正寻思里头怎么这么安静，就听到了大皇子那惊怒交加的咆哮。
“朱莹，我就算再倒霉，也轮不到你来看热闹！你滚，带上你的男人一块滚得远远的，我不想看到你！”
“滚什么滚？这是行宫，不是你家，你连半个主人都算不得，还是皇上破例，你之前才能住在这，你倒是作威作福，真的把行宫当成自己的地盘了？”朱莹却是半点不饶人，寸步不让地反唇相讥道，“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就自己滚好了，皇上让我带话给你，让你滚回京去！”
朱莹背后的张寿好整以暇地看热闹，而老咸鱼则是看得眉飞色舞，对朱莹的做派简直不能再赞同了。而小花生听到朱莹以滚回京反击大皇子的那个滚字，同样觉得非常解气。
而大皇子也没想到朱莹非但不给自己留一点颜面，反而拿出了父皇来压制自己。面色青黑的他恶狠狠地说：“荒谬！父皇既然派了朱廷芳下来，有什么口谕自然是他代传，你敢假传圣旨？这是大逆不道的重罪！”
“这次来沧州，大哥是先锋，阿寿是中军，至于我嘛，我是压阵的。”
朱莹根本不理睬大皇子的恐吓，从小到大，大皇子的色厉内荏她实在是见得多了。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她就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不信，那就继续杵在这里好了，反正我会派人给皇上送口信的。亏得你之前还主动请缨去江南，要你真去了江南……呵呵！”
尽管朱莹没有明说他如果激起江南民乱会如何如何，但大皇子还是恼羞成怒。
他一下子忘了自己眼下的处境，气急败坏地扑了上去。可他还根本没有沾到朱莹的衣角，小腹突然就挨了重重一击。他痛得一下子蹲下身，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起，只觉得胃部酸水都快冒了出来，眼睛前头也尽是金星。
紧跟着，他又只觉着头皮一阵剧痛。往上看时，却骇然发现朱莹竟是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不得不抬起头。他气得恨不能杀了这个恶毒残暴的女人，可手足却根本不听他指挥。
“想打我？呵呵，你也不照照你自己什么德行，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我？”
此话一出，吊在最后的朱二顿时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心里补充道，他好歹还被大哥训练过一阵子，如今又被阿六也操练过一阵子，可即便如此也没可能打得过朱莹，更何况成天只知道学习权术，试图通过聚敛和招揽来谋取东宫的大皇子？
“莹莹，好了，大皇子只是说错了话。”张寿上前轻轻拍了拍朱莹的肩膀，着重强调了说错话三个字。见大皇子登时愤恨地盯着自己，他就似笑非笑地说，“大皇子，沧州不是善地，你孤零零呆在这里，滋味也不好受吧？既然如此，何妨先遵照圣意回京去呢？”
“我不回去！”大皇子却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硬邦邦地迸出了四个字。
他要是就这样回去，那就是丧家之犬了，一定会被他那个该死的二弟看笑话！
“哦，大皇子是希望勇于担当，至少做出一点政绩，再离开沧州？”
张寿根本不用想都知道大皇子打得什么主意，见人眼神闪烁，不敢和他对视，他就淡淡地说道，“就在昨天晚上，沧州名士徐翁带着一群百姓，把那些曾经和你沆瀣一气的大户给告了。他们在沧州横行不法的日子到头了，你要想说自己是被蒙骗，是失察，也未尝不可。”
没等大皇子露出喜色，他就笑了笑说：“但你觉得，别人会相信吗？就好比你在人前怒骂许澄和那些大户蒙骗你，又口口声声说冼云河等人是义民。可等到朱将军一到，我听说你就立刻叫嚷自己被人威胁，求他为你做主？你这出尔反尔的事迹，沧州城早就传遍了！”
说到这里，他见大皇子顿时面如死灰，这才一字一句地说：“留在沧州，你什么都做不了，还是趁早回京的好。至少，京城还有众多支持你的官员，会替你洗刷污名，你觉得呢？”

第三百三十七章 特立独行
眼看张寿拉了朱莹，闲庭信步似的走出屋子时，小花生忍不住瞅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大皇子，仿佛想要把这个曾经害惨了众多人的天潢贵胄刻在心里，随即才急匆匆地去追张寿。而朱二更没有一点兴趣和大皇子打照面或说话，也同样溜得飞快。
至于阿六，他和大皇子有什么见鬼的话说？然而，发现老咸鱼仍旧停留在门前没有离去，他想了想，虽说觉得张寿和朱莹的安全是第一优先，反而老咸鱼想要对大皇子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但出于少惹麻烦的考虑，再加上相信朱莹的武力足以应付突发情况，他还是留了下来。
但是，如今已经颇有些心计的少年，敏捷地闪到了阴影之中。
果然，老咸鱼发现人似乎都走了，刚刚一直都站在门槛之外的他就提脚跨过门槛进去，随即在距离大皇子还有六七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见人耷拉脑袋坐在地上，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雕木塑，他就轻声说道：“太祖皇帝要是看到子孙后代变成这样子，一定会后悔的。”
大皇子猛然之间听到太祖皇帝这个并不经常被人在他面前提起的专有名词，顿时一下子抬起了头。当看到面前的是那个曾经拎着他去前头面对一群乱民的老头，他不禁怒道：“你这样的乱臣贼子竟然逍遥法外？朱廷芳和张寿他们就如此徇私枉法吗？”
“第一，我是被殿下你骂过的长芦县令许澄和那些狗大户追杀的无辜人，乱臣贼子这四个字我担当不起；第二，要说人家徇私枉法之前，先想想殿下你自己和人蛇鼠一窝干的事情！”
老咸鱼这些年从来没有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直面过龙子凤孙，此时这蛇鼠一窝四个字说出口，他只觉得异常痛快。因此，当看到大皇子那有如实质的怨毒眼神时，他也依旧怡然不惧，反而还冷笑了一声。
“京城才是适合殿下你这种玩弄权术，贪得无厌的人呆的地方，沧州不需要你这种人！”
目送老咸鱼快步离开，阴影中的阿六这才闪出来，却是重新回到了房门前。见大皇子被骂得整张脸都抽搐在了一起，他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直到大皇子仿佛无意识似的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他才嘴角翘了翘。
然而，他那笑容着实称不上什么安抚人心的利器，大皇子登时如同受惊过度的兔子似的，双手撑地，双脚蹬地，拼命地往后退，直到最后脊背撞到了案桌的一条腿才停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这小子他知道，正是张寿身边最得力的狗腿子！
“不干什么，随便看看。”阿六迸出了这八个字，随即就仿佛寻常看热闹的闲汉似的，不感兴趣地微微耸了耸肩，“结果没什么好看的。”
阿六这种完全闲淡——如果张寿在，一定会说闲得蛋疼的口气，顿时激怒了大皇子。然而，之前挑战朱莹却惨遭蹂躏的前车之鉴，使得他完全不敢再去挑战明显要比朱莹段位更高许多的阿六，只能缩在那儿咬牙切齿。
“你们不会一直得意下去的！”
如此败犬的悲鸣，阿六自然没有任何回应的兴趣。他淡淡看了大皇子一眼，随即转身便走，哪怕背后传来了再难听的谩骂和诅咒，他也完全没有半点反唇相讥的冲动。只是快到院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步子，一把摘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弓，转身就是一箭。
正在痛骂张寿和朱莹奸夫淫妇的大皇子陡然之间听到一声弓弦厉响。曾经遭受过此等威胁的他登时吓得打了个哆嗦，竟是不敢擅动。果然，下一刻，一支短箭就擦着他的面颊飞了过去，那破空的劲风割得他脸上生疼。
当艰难扭头看见那支短箭钉在自己身后的案桌上，箭羽甚至还在颤颤巍巍动着时，大皇子终于出离愤怒了。他艰难爬起身来，一手攥住箭羽就想拔出这支箭。从来最怕疼的他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拔出之后就把短箭插在自己的胳膊上，随即大叫刺客。
他就不信，杜衡这个锐骑营左营指挥使连他遇刺也会置若罔闻！
可当他正这么干时，却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冷飕飕的声音：“这把短弓和短箭都是皇上因为我挡下融水村叛贼和刺客，赞赏我箭术，赐给我的东西。”
你栽赃的时候最好动动脑子……再者，我要动真格，你早就死了！
大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终究还是发狠似的一用劲，可紧跟着，他就傻了眼——不是因为那短箭入木三分，他根本拔不动，而是因为……就被他那么一用力，那支短箭竟然直接被他掰断了……就这么断成了两截！不是御赐的东西吗？竟然会如此不受力？
虽然没看到大皇子那目瞪口呆的一幕，但阿六可以想象大皇子会怎么做，因此在找去小厨房的路上，他一直都挂着一丝笑容，心里甚至还想起了皇帝对他说的话。
“这短弓所用木材和弓弦都很难得，倒是这短箭与其说是特制，还不如说是特意削弱。不但谈不上坚韧，而且不怎么用力就会断，也不知道做的那个巧匠到底什么心思，所以这副弓箭一直没人用，就送给你了。朕觉着，唯一的好处大概是……拔箭时箭头会嵌在肉里？”
“阿六，你跑哪去了！害得我差点要去杜衡那找你，我还担心你被他拦下来了呢！”
听到这个风风火火的声音，正在神游天外的阿六顿时回过神，见是朱莹，他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即耳朵突然动了动，这才开口说道：“杜将军宽容大度，不会的。”
一墙之隔，平生第一次被人说宽容大度的杜衡顿时黑了脸。他不能确定阿六是听到他来，所以这么说，还是那个简单直接粗暴的小子真的这么认为。眼下他过来原本是为了当面问问张寿，到底应该拿大皇子怎么办，拿冼云河等曾经作乱的人又怎么办。
他还想知道张寿到底打算在沧州干什么，又想让他干什么，可此刻他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刚刚张寿等人进行宫他就听到了禀报，于是就悄悄绕到了大皇子居处的围墙外，全程听到了这些人去见大皇子的经过。都说他脾气大，脾气怪，可他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脾气大，脾气怪……就算大皇子有千般罪责，可那毕竟是皇子！
朱莹看到阿六对自己挤了挤眼睛，聪明如她立刻醒悟到隔墙有耳。虽说很想讥讽那位听壁角的锐骑营左营指挥使几句，可她最终还是意兴阑珊地呵呵一笑：“是啊是啊，就因为杜指挥使宽容大度，所以我和阿寿才大剌剌地直接去见大皇子了，否则论理应该去见他的……”
杜衡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还是别见他们了，少和这几位打交道为好……省得被气死！
直到听见那极其轻微的离开脚步声，阿六这才冲朱莹说：“人走了。”
“哼！”朱莹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继而就发狠似的说，“有大哥在，根本不用他杜衡杵在这里，回头就让他带兵护送大皇子回京，如此讨厌鬼全都扫除干净了，阿寿和大哥也好腾出手来收拾沧州这边的局面！”
说完这话，见阿六又不做声了，她这才想起跑到这里来的正事，当下就重重一咳嗽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阿寿带他们去见冼云河了！”
阿六刚刚那显得有些散漫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就他和二公子小花生一块去的？”
“还有刚过来汇合的老咸鱼……”朱莹才刚说到这，就只见阿六一个箭步往前赶去，她微微一愣就醒悟到了他在担心什么，赶紧拔腿赶了上去，“冼云河是主犯，肯定戴着镣铐，没法拿阿寿怎么样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阿六心中闪过了这个念头，却没有解释，脚下步子反而赶得更快了。当他来到那个看似有些偏僻的院子时，就听到了朱二的嚷嚷声。
“这杜衡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这不是你们当初用来关大皇子的那个柴房吗？”
阿六微微一愣，随即就听到了小花生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云河叔，云河叔，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你说话啊！”意识到情况有些微妙，他也顾不得其他的，两三个起落就已经赶了过去。当看到老咸鱼一脚踹开了柴房门时，他的眼神更是锐利了起来。
而朱二则是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登时只觉得心情复杂。眼见老咸鱼和小花生一前一后地冲了进去，他见阿六已然来到了张寿身边，就赶紧凑过去小声说道：“那天大皇子也是被关在这里，一天只给一顿饭，人饿得气力全无，那老咸鱼也是等不及钥匙，破门而入的。”
朱二怎么忽悠的大皇子，张寿曾经听其炫耀似的细细说过，此刻再见那条貌似又老又皱的老咸鱼如此神勇，他瞥了阿六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少年如此快赶过来是在担心什么。
见朱莹一阵风似的也跑了进来，大概是因为步子太快，额头已经微微有了汗珠，他就笑着递了一块手帕过去给她，随即才来到了门口。见镣铐在身的冼云河已经醒了，但说话有气无力，他在门口都无法听清楚，就索性直接进去了。
这小小的柴房挤进来这么多人，自然就没了多少空地，而小花生小心翼翼用袖子给冼云河擦过脸之后，看到其那手腕上缠着的白布似乎还是当初朱廷芳来那一天包裹的，血迹宛然，眼睛不禁就红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那你说人家应该怎么对一个反贼重犯？”打断小花生的不是张寿，而是老咸鱼。见小花生顿时愣在了那儿，他就哂然笑道，“你们当初一天只给大皇子送一顿饭，人家现在也这样对云河，有什么错？他一个重犯，你还指望日日有人来给他换药包裹，好好伺候他起居？”
见小花生哑口无言，老咸鱼这才淡淡地说：“成王败寇，你小子好好体悟这道理。”
“舅……舅舅，小花生还小……”
冼云河吃力地说出了几个字，见老咸鱼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歉意地冲小花生笑了笑，随即才抬头看向了老咸鱼身后众人。
他并不认得张寿和朱莹，但至少认得朱二。能够让朱二这位赵国公府的二公子都要跟在后头的人，料想总应该比朱二更重要一些。
两天前，他被朱廷芳看押在了行宫，而且无巧不巧的是曾经关过大皇子的这间柴房。而他很快就知道，锐骑营又派了一批兵马过来，人驻扎在了沧州行宫作为看守。
虽说这批兵马不是之前被他扒光衣衫夺走兵器的那一百人，但同僚之间难免有些交情，而之前那件事纸包不住火，同是锐骑营出来的，难免要帮人出气，哪怕限于严令不能在明面上凌虐他这个重犯，可人家只要在吃食和换药上粗疏一些，他自然就不可避免地气虚体衰。
话虽如此，他却也知道舅舅说得没错，总不能指望人家把自己这个重犯当成座上宾，当下稳定了一下心神，这才苦笑道：“舅舅你说得对，我都已经是阶下囚了，不敢苛求什么。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是首犯，其他人不过屈从于我。”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之前的事情是我一个人一时起意发动人去做的，并没有和舅舅你商量，所以你才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二公子一同被人追捕。而小花生今年才十四岁，年纪幼小，他只不过是被我带在身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张寿突然出声打断了冼云河的话：“这年头，年少不是脱罪的借口。想来你应该知道，唐时两位同样不满十四岁的孝子，只为了被冤杀的父亲报仇，设下陷阱，手刃仇人，如此被无数人嘉许的血亲复仇，舆论大多都站在他一边，可结果他却照旧被唐玄宗处死。”
说到这里，他就加重了语气说：“你觉得你一个人承揽下所有罪名，就可以替小花生脱罪？他做的事情，真要追究起来，罪责不比你轻！”
冼云河登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朝小花生看了过去，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男扮女装挟持大皇子这么大的事，你竟敢在外人面前承认？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不悔
小花生被冼云河瞪得面色通红，很想澄清他并不是自己说的，在张寿问时还曾经含糊敷衍，谁知道却被阿六一语道破机关，这才露出了破绽，不得不承认。可这到底是枉费了冼云河一片苦心。于是，他躲躲闪闪不敢看冼云河，直到肩膀上被人拍了拍，一看却是阿六。
见那眼神中明明白白流露出别担心，没事的神态，他这才鼓起勇气看向冼云河道：“云河叔，张博士和大小姐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齐老头那几家为富不仁的全都被收拾了！”
和大皇子勾结的那几家绝不会有好下场，这是冼云河在束手就擒之后，看到许澄官帽被朱廷芳射掉时，就已经在心里断定的。所以，此时他听小花生这辩解，更在意的不是那几家怎么被收拾的，而是小花生嘴里这两个很奇怪的称呼。
很快，他就认出了女扮男装的朱莹，旋即目光就落在了刚刚说小花生同样有重罪的那个俊逸少年身上。他比涉世未深的小花生，又或者蒋大少这样的纨绔子弟要知道得多一些，毕竟，他不但狠狠揍过大皇子一顿，还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去试探过大皇子，于是知道一点内幕。
所以，他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说道：“公子便是张博士？你一手造出了那效率数倍于从前的新式纺机，如今却看到沧州这幅光景，不知心情如何？”
老咸鱼这时候却不做声了，自己外甥的脾气，他当然很清楚。一般人被逼上绝路顶多也就是占山为王，敢于拿朝廷官员开刀已经是很有魄力了，至于像冼云河这般挟持大皇子……呵呵，那简直是属于吃了熊心豹子胆。
因此，人此时胆敢质疑张寿，他虽有些担心激怒了这位国子博士，但到底没有阻拦，只是悄然偷窥张寿的表情。
而张寿一把拦住要发脾气的朱莹，却是气定神闲地说：“早在做出东西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也许有利，也许有害。但如果我藏着掖着，自己开一两家工坊先捞一笔，也会有人千方百计窃取技术，不多时也会天下皆知。”
“除非东西做出来却束之高阁，否则，如此利器一旦面世，是不可能埋没的。奸商倚仗来压榨纺工，欺压寻常机户，自然是大害，但如果能够推广得好，那么天下种棉花的人会越来越多，纺出来的棉纱会越来越多，最后制成的棉布，做成的棉衣也会越来越多。”
冼云河一下子目光犀利了起来：“那张博士就没想过，如今只是奸商大户逐利，于是就会逼得一群纺工家破人亡。如果天下农人也因为棉贵而不种稻麦，改种棉花，那么，天下粮田你觉得会少多少，天下粮食缺口又会有多少，又会有多少人饿死？”
“而且，你怎能保证棉布真的会便宜？你又怎能保证天下贫民能买得起那‘便宜’的棉布？你眼中的便宜，和寻常百姓眼中的便宜，从来就不是一样的！”
小花生只觉得张寿说出来的话很有道理，而冼云河说出来的话，同样很有道理，只能用求助的目光去看阿六，却发现一旁这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冷漠少年竟是表情纹丝不动。仿佛是觉察到了他的视线，阿六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就摇了摇头。
见小花生满脸茫然，阿六就淡淡地说：“我从不想那么多。”
既然想了也不明白，那么就相信该相信的人好了。
而朱莹却没注意到阿六和小花生这别扭的交流，因为冼云河这话着实是激怒了她。没等张寿开口，她就直截了当地说：“照你这么说的话，燧人氏根本就不该去钻木取火，因为一旦人掌握了用火，一个不小心让火蔓延开，就会毁坏房宅田地甚至于树林，造成莫大的损失。”
“而且，别有用心之辈还会因一己之私去纵火！”
“再者，照这么说，也不用造什么刀剑武器，更不用想方设法地琢磨火药，因为有了这些东西，打仗死人更多不说，平日冲突起来，也会动辄造成死伤。至于研制火药的时候，军器监几次爆炸，死了多少人？可如今天底下不少矿山全都是由军器监派人火药炸开，多少矿工都不用火烧水激来探洞？”
朱莹越说越高声，尤其是看到冼云河盯着自己的眼神充满着不可思议，她就觉得心里更不痛快了：“我说得有错吗？阿寿做出来的好东西明明是为天下纺织的人减轻工作的，可那些奸商却因此牟利，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张武和张陆去邢台前，他还让他们做了各种各样的应对计划，还让张琛去帮他们呢！至于你说天下人逐利，这也是可以另外想办法的！”
见朱莹气得粉面通红，张寿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用担心这位大小姐。
见冼云河登时沉默了下来，他就镇定自若地说：“莹莹说的这些话，也是我想说的。你担心的这些，确实很可能发生，但为人不能因噎废食。有些东西我没有做出来，那么也许就会有别人做出来。所以，我不后悔。”
“天下之大，并不只有一个大明，如果让别国的人发现这样的先机，届时商人逐利，不断改进技术，你觉得他们是否可能把价钱降到现在朝棉布价格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五分之一？而如果棉布太多，本国卖不完，再运送到布价高昂的大明来，这难道不可能吗？”
“届时这些棉布充斥于我朝天下，你觉得像你们这样的纺工也好，棉农也罢，包括织户，能活否？当然，棉田侵占粮田，在他们那边也一定存在。到时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开疆拓土，在别国的土地上种粮食，另一种便是和研究如何高效纺纱织布一样，研究高效种粮。”
“如果后一种尝试成功了，当他们能在同样的土地上种出我们一倍两倍三四倍的粮食时，那么，焉知会不会有一船船的粮食从海外运来，然后在全天下贩卖？这甚至都不用别人的船，就你说得那些逐利之奸商，他们全天下卖高买低，不会放过这种赚钱机会的。”
别说冼云河，就连老咸鱼，也被张寿这种朴素却恐怖的真理说得不寒而栗。
他们都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升斗小民，他们知道，当外来的米粮和布匹全都比本地产的更贱时，那绝对不会是一件万民大众拍手叫好的事。那时候，必定会有无数人在价格低贱的米粮和布匹面前饿死，冻死……
可即便如此，冼云河还是硬装得不以为然：“天下哪有能用米粮和布匹倾覆大明的大国？”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回答冼云河的不是张寿，而是老咸鱼。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见冼云河微微一愣，他就说道，“你别忘了在遥远的西方，其实并不是没有大国……”
张寿见这舅甥二人你眼看我眼，眼神明显不太对劲，他在心里画了一个更大的疑问号，随即就直截了当地说：“所以，我对你舅舅从海外得来的那些农作物很感兴趣。如果能够培植成功，那么不但餐桌上多了很多新鲜的菜肴，也许贫民在希望饱腹时也能有别的选择。”
“我已经把他的事情详细禀明皇上了，建议在国子监中设立农科，聘他为农科博士。当然，前提是他真的能够指导人培植成功，而那些作物又确实被证明为无毒可食用。”
冼云河顿时呆住了。再看老咸鱼时，他就只见舅舅不但没比自己好到哪去，甚至还在喃喃自语，又用双手使劲拍脸，分明是在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声音干涩地说：“国子监设农科……张博士你就不怕朝中那些觉得国子监就应该读圣贤书，写圣贤文章的儒生谩骂不休，天天戳你的脊梁骨吗？”
“我当然……怕。”
张寿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吐出那个怕字，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但感谢太祖皇帝，他留下了不少很好的前例。而且在他那个时候，国子监本来就有这些科目。所以，之前重开算科，那是复我朝太祖皇帝祖制，回头重开农科，同样是……复祖制！”
老咸鱼在张寿一提到太祖皇帝四个字的时候，就一下子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激动了起来。
等张寿口口声声地复太祖皇帝祖制，之前还想客气谦虚推辞一下的他，顿时迸出来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话。
“那些读死书死读书的老学究算什么……老子当年又不是没读过书！”
听到这里，朱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等老咸鱼面露尴尬，她才立刻一本正经地说：“满朝官员当中，有通情达理的，有宽容大度的，有远见卓识的，也有故步自封的，更有不可理喻的……你到京城就知道了，各种各样的人，可不止读死书死读书的老学究。”
尽管因为被削减餐食而导致发虚，因换药不及时而导致衰弱，但因为和朱莹和张寿这一番话，冼云河此时也显得精神了许多。
他看着精神奕奕的舅舅，又惊又喜的小花生，终于低声笑道：“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大户看来是逃不了一劫，敢问张博士，曾经因为没活路而跟着我进了这行宫，又因罪行轻微而被朱将军暂时放回家的那些纺工和棉农，你打算拿他们如何？”
他加重语气道：“我知道若是按照朝廷律例，斩首、流放、戍边……哪一种都有可能。”
“只问首恶，余皆不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多数是如此。”张寿仿佛没看到小花生那瞬间再次惨白的脸，笑呵呵地说，“但具体如何要等朝廷决断。对了，我派了一个能干的家伙和蒋家大少去拜访各家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种时候如果不拿出一点担待来……”
张寿收起笑意，声音变得有些凉飕飕的：“那他们就跟着他们作恶多端的家主，一块去喝西北风好了！虽然我很不喜欢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句话，但也不介意杀鸡儆猴……哦，应该是不介意请朱将军杀鸡儆猴。至于我，也只能杀两只真正的鸡而已。”
一旁始终在默默充当背景板的朱二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嘬了嘬牙。然而下一刻，他的肚子却响亮地叫了一声。见众人全都朝自己看来，他就干咳道：“要说咱们不是到行宫来找小厨房做好吃的吗？时候不早，是不是也应该祭祀一下五脏庙了？”
朱二不说还不要紧，他这么一说，朱莹也不禁觉得有点饿，尤其是再一看老咸鱼拎着的篮子，她就立刻催促道：“阿寿，我们走吧，都快到大中午了！”
见小花生想都不想就扑了上去，抓着冼云河的手低声说些什么，倒是老咸鱼叹了一口气后，上去拍了拍外甥的脑袋，竟是干脆利落转身就走，张寿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回头我会让小花生给你送点吃的来。当然，你之前有一顿没一顿的，也只能吃点清淡的。”
“本就是我咎由自取，张博士不用同情我……那天和我一同束手就擒的人里有人忍不住骂我，为什么不去想着敲登闻鼓，而是非要带他们吧闹得天翻地覆。”
“登闻鼓是那么容易敲的吗？我很可能还没到敲登闻鼓的地方就被拦下来，甚至还没到京城就无声无息死在半路上，可如今这一闹，沧州之事却至少能上达天听，纵使大皇子也不能一手遮天。事到如今，知道只问首恶，我就放心了，我不后悔。”
当张寿来到行宫小厨房的时候，他却依旧还在想着冼云河的不后悔三个字。
因此，直到发现一只玉手在面前摇了摇，他这才惊醒了过来。见是朱莹，他笑着捋起袖子道：“怎么，等急了？等急了也千万别进厨房，我可怕了你！”
“我才不进去呢，否则摔了什么你又要吼我！”
朱莹见阿六已经跟着老咸鱼进了厨房，而小花生正在那失魂落魄，反而朱二正在牛头不对马嘴地向人说着什么，她就压低了声音说：“阿寿，你有没有觉得，那条老咸鱼有点冷血？小花生那么伤心，他这个当舅舅的竟然不当一回事？”
“冷血未必……善于伪装才恐怕是真的。”张寿笑着朝厨房努了努嘴，“否则，你看阿六为什么寸步不离他？不过没关系，我不怕人有秘密，怕的是人没本事。你看好你二哥就好，我倒担心他回头被那条老咸鱼卖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饕餮
“妹夫他就是瞎操心，我哪有这么没用！”
当朱莹将张寿的原话似笑非笑说给朱二听的时候，朱二公子顿时有些恼羞成怒。然而，在朱莹那戏谑的目光之下，他不知不觉想起之前逃生时确实被老咸鱼支使得团团转，稀里糊涂进了行宫，若不是想到好办法说动了大皇子，未必能支持到大哥神兵天降的时刻。
于是，他尴尬地了鼻子，这才小声说道：“我早就瞧出那老小子有很多秘密了，别看他瞧着精瘦，其实身上肉很结实，力气也大，真打起来，他未必打得过阿六，但寻常人我看他一个就能打几个……我怎么会小看他？他如果要挑唆我做什么，我肯定得和你们商量。”
“二哥你知道就好。”朱莹这才笑嘻嘻地点了点头，随即没大没小地说打趣道，“我之前让大哥好好抓紧想想谁适合做我大嫂，至于二哥你就不用担心了。凭你这次在沧州做的这么一件‘好’事，等你回京之后，皇上自说媒的那桩婚事肯定能成。”
“你等等……等等！”朱二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不顾一切地赶紧拽住了朱莹的胳膊，满脸的紧张，“莹莹，你上次就说什么我的婚事有眉目，却话只说半截，这次你得给我说清楚！皇上给我说了哪家的姑娘？我要求是没张琛那么高……可好歹不能输给陆三那个死胖子！”
“张琛那小子我是知道他的，不要贤妻良母，他要特立独行……但我不一样，我可要贤妻良母，越贤惠越好！”自家厉害的祖母、继母、妹妹……他可是受够了！
朱莹上下端详了朱二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爪子，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放心，人贤惠能干，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女厨艺，管家账本，样样了得，在长辈和同辈当中全都是一等一的口碑……反正比我这个骄纵任，跋扈无礼的大小姐强无数倍！”
听到朱莹这最后形容自己的两个名词，刚刚心下大石落地的朱二不禁心下犯嘀咕，连忙赔笑道：“这哪能呢？这天下哪有比我妹妹更好的……”
“好了，用不着你讨好我，你又不是阿寿！”朱莹呵呵一笑，等瞧见老咸鱼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她就眼珠子一转道，“总之，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你既然和那条老咸鱼同舟共济过一回，他肯定不会太提防你，你这几天没事和他多混混，有什么消息告诉我。”
朱二虽然信誓旦旦不会被骗，但实则一点都不想和猾的老咸鱼多打交道，正想推脱，却只听朱莹打了个呵欠道：“我对付小孩子比你有经验，我去逗一逗小花生。”
见朱莹径直朝孤零零站在院子角落里发呆的小花生走了过去，三言两语就把人说得面耳赤，随即竟是泫然欲涕，他只能认命地朝老咸鱼走了过去，但心里却多了几分底气。
现在他是后头有大哥和妹妹妹夫撑腰的人了，你这条老咸鱼休想再蒙骗我！
厨房里，雀占鸠巢屏退了厨子，已经准备好了所有配菜，正准备下锅时，张寿无意间扫了一眼门口，就只见阿六正静静地站在门帘隙的旁边，眼睛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外头。这一刻，他只觉得少年像极了阴影中正窥视着猎物，准备捕猎的蛇……不，豹子！
因为阿六实在称不上，但猎豹的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却是少年最大的特质。
虽说很想打趣人两句，可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再次转回头看着面前那一个个盘子里准备的配菜，随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因为他之前提过一句薯的缘故，今天老咸鱼真的带了两个薯过来，然而，刚刚他洗干净蒸熟了一个，切开来一看那颜色，那纤维，他就觉得大失所望，心想怪不得前世里曾经历过那个困难年代的父母很讨厌吃薯玉米之类的玩意。
因为品种是最普通的品种，再加上成天吃，再好吃也腻了，更何况真的不好吃！、渣……总之不对味！如此看来，回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问问老咸鱼，木薯这玩意有没有从海外带来种植，没有木薯粉，就连想做芋圆都难……因为只有木薯粉做芋圆，口感才Q弹。
别问他怎么知道，前世里小时候被母那手艺惯得吃甜品的男人伤不起……
好在番茄虽说品种也远不及后世改良过的，但除了太酸没其他病，他勉强复原了恢复七成味道，一盘番茄炒蛋做出来，他拨拉了一小碟子，尝了两口，自觉能有七八成的水平，没退化太多，总算稍稍满意了一些。
他咳嗽一声，等阿六转身看过来，他就吩咐道：“你去外头叫他们把桌椅碗筷都摆好，别只顾着说话，准备开饭了！”
阿六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上前先往灶台旁边的桌子上看了看，见那盘番茄炒蛋正颜色鲜亮地摆在那，他就迅速看了张寿一眼，随即竟是眼疾手快地从旁边顺了一个干净的瓷勺，直接一勺下去往里一塞。
等到这一勺番茄炒蛋下肚，他见张寿目瞪口呆，他这才腼腆地笑了笑：“好吃。”
“你小子给我站住！”见阿六直接抄着那个偌大的盘子一溜烟跑出了厨房，张寿顿时气坏了。这要是捉弄人的朱莹，不走寻常路的朱二干出这种事，他还有心理准备，哪怕是曾经尝过的老咸鱼和小花生要来偷吃，他也同样不会觉得奇怪，因为那一老一少没吃过好东西。
但是阿六……这小子当初在村子里的时候，趁着他给刘婶做厨娘上灶培训的时候，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也从来没少吃，居然还来玩这一套！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虽说又好气又好笑，张寿到底没有去徒劳地追赶动如脱兔的阿六，只回转身来继续下一个菜。考虑到老咸鱼提供的辣椒品种以及其他人的适应，他没有选择再做宫爆鸡丁，这一次尝试的是八宝辣酱。
至于虾仁……幸亏沧州靠海，这儿又是处于所有人顶点的行宫，但凡有好东西都是专供此处，哪怕如今大皇子相当于被禁，驻扎行宫的主要是锐骑营，那也不例外，各种肉蛋菜蔬供应充足，甚至鱼虾也有。张寿刚刚便是直接从一桶海水里捞了一二十颗活虾剥虾仁。
当这一盘八宝辣酱出炉时，张寿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都吃完了……”
听出是阿六，他顿时气乐了，连头也没回，直接给自己准备了又一个小瓷碟，一勺直接划出去四分之一，这才重新把剩下的八宝辣酱在盘子里均匀分布了一下，继而就往后一递。
“去吃吧，你们这些图新鲜的饿死鬼……不用给我留了，我自己直接先在灶边吃了！”
见阿六这才二话不说接了盘子出去。张寿用勺子舀了八宝辣酱往里送，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与对辣椒辣度有一定要求的宫爆鸡丁相比，八宝辣酱那甜辣的口味相对要好做一点……
当然，他其实有点奇怪，对后世的北方人来说，加糖的番茄炒蛋属于异端，如今朱莹和朱二更是第一次接触番茄这种味道微妙的东西，居然能吃得干干净净？
眼下阿六这会儿端出去那一盘八宝辣酱的甜辣口味，其实也并不是人人喜欢的……
唉，小米椒朝天椒五爪辣之类的辣度较高品种，什么时候会有呢……没有这些辣度足够的辣椒，香辣还好办，口味更重的鲜辣麻辣却是别想了。就老咸鱼带来的这么点辣椒，做水煮鱼酸菜鱼之类的更是想都别想……所以他刚刚就打算换个法子做鱼。
张寿一面想，一面熟练地注油入锅，等油温适宜之后，就拎着改刀之后滚过淀粉的那条鳜鱼，浇油之后成形之后，随即再下锅油炸。等到瞧着鱼肉金黄，理应差不多了之后，他连忙将其捞起，顺便把鱼头也下锅炸了炸定型。
等到一条鱼勉强摆了个还算凑合的造型，他先是加糖熬番茄汁，随后将青豆虾仁等等加入，觉得味道差不多了，这才将酱汁均匀浇在了整条鱼上。
这道松鼠鳜鱼，他已经足足四年没曾尝过，此时从尾巴处不破坏卖相地小心翼翼挟了一筷子鱼肉入口，虽说觉得和曾经的味道仍有差距，他还是不禁心生感慨。
曾经拥有的时候，对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可当失去的时候，才觉得珍贵……这种心态，对人是这样，对物是这样，对美食来说更是这样。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宁可居无竹，不可无花生。宁可无花生，不可无番茄。宁可无番茄，不可无玉米。宁可无玉米，不可无土豆。宁可无土豆，不可无龙虾。宁可无龙虾，不可无辣椒……
幸亏阿六有心，记住了他那时候随口胡诌的这些字句，否则也许他这一世到死都未必能吃到这熟悉的味道！
张寿正这么想，打算开口叫阿六进来娶菜时，一转头就只见门帘悄无声息地高高打起，随即一个熟悉的人影脚下无声闪了进来。如果不是眼看到，而是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认为是看到了真正的幽灵。当阿六站稳之后，和他大眼瞪小眼，他就没好气地指了指桌子。
而阿六二话不说大步上前，见盘子里那条鱼只是尾巴上少了一小块肉，他不禁有些讶异地看了张寿一眼，随即瞄了一眼旁边那去鳞的小刀。他突然闪电似的出手把刀捞了过来，一道寒光下去，直接把鱼尾给剁下来一半，分到了另一个小瓷碟中。
张寿还来不及阻止就看到这一幕，顿时捂着眼睛呻吟了一声，随即就气得大骂道：“你小子知不知道这鱼要炸得定型多不容易？你这一刀倒是简单，直接让我那么久的心血白费了！知不知道这是行宫里唯一一条鳜鱼……剩下的就只有青鱼之类刺多的鱼了！”
“鱼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
阿六说得一本正经，见张寿满脸哭笑不得的的表情，他端着那盘只剩下半条完全失了形状的松鼠鳜鱼往外走，等到门边上方才说：“我不切，回头大小姐也会切一半送来的！”
这小子！
张寿深深叹了一口气，可看着那小半截鱼尾，他到底还是没客气——天天做饭的厨子一般回到家不喜欢做菜，也并不常常吃自己的菜，毕竟尝味算不得吃。可他不一样，当初学厨艺就是为了刁，如今正饿着，阿六既然已经破坏了那一道菜的卖相，他怎会客气？
三两下将鱼尾消灭干净，张寿擦了擦手，这才瞄向了一旁的玉米面。这玩意想要派上用场，那至少得用石磨再磨个好几遍，然后再用最细的筛子筛过……最后前提是做馒头的时候还要再掺上大量的面粉。后世所谓玉米馒头高粱馒头，其实里头的杂粮成分真是天知道。
因为精面掺多了才好吃，才香甜！所以，玉米饼子还是等下一次吧，否则成了忆苦思甜。
张寿心里这么想，接下来却和前一天一样，又炒了个醋溜土豆丝，接下来又做了一道同样是土豆做的老洋芋泥……等到转眼间七八个菜做完，他自己也差不多吃饱了，更没兴致收拾这些锅碗瓢盆，洗过手之后就径直往外走去。
还没来得及打起那油腻腻的门帘，他就听到了老咸鱼的声音。
“哎，一连两天都能吃到如此美食，我这辈子真是死而无憾了！大风大浪从海外带回来这些东西，我从前也就是自己种一种，自己琢磨着该怎么吃，大多是水煮，凉拌，清蒸……顶了天炒一炒，真没想到居然还能这么搭配，想想我从前真是暴殄天物！”
张寿顿时微微一愣，就在门前站住了，紧跟着，他就从老咸鱼的口气里听出，人似乎在那捶顿足：“早知道这些东西都能变成这么多好吃的菜，我怎么也得开荒个几十亩，至少也饱了口舌之欲……哎，我下定决心了，我去京城，糟践如此良种美食，要遭天谴的！”
尽管不知道这条老咸鱼是否真的因为两顿饭而折腰，但他还是不由得轻轻舒了一口气。至少，接下来让朱二跟着去看看人家的秘密花园，那应该不成问题了！花两顿饭的力气，得到原本至少还要几十一百年才能传入中的食材，以及太祖皇帝的线索，他赚大了！

第三百四十章 和你一起变老
张寿出了厨房时，小花生却已经不在了。据阿六所言，这小子每道菜都会留下那么一丁点，然后一股脑儿装盘给冼云河送了过去。想到厨房里另一眼灶台上正熬着的粥，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道：“灶台上还有皮蛋瘦肉粥，你们自己盛，我歇一歇！”
朱莹吃得心满意足，正揉着肚子苦恼为什么胃口还不够大，听到张寿说累了，她立刻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她知道张寿这一路从京城赶过来有多累，而且他又不像自己那样从小打熬筋骨，一到又马不停蹄处理各种事情，今天本来应该能休息，却又下厨忙了这么半天。
因此，她自然而然搀扶了张寿的胳膊，小声说道：“要不，你在这行宫找个地方睡一觉？”
张寿顿时嘿然：“这是行宫，我们在这借用厨房，杜衡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要是在这睡一觉，他不趁机发难才怪……我就随便找一张椅子眯一会儿，等小花生回来吧。你们自己去盛粥，不用管我。”
见张寿对朱莹笑了笑，随即搬着椅子到了一旁树下，竟然就这么蜷缩在那打起盹来，老咸鱼眼神闪烁，却是把朱二拖了过来，啧啧赞叹道：“你这未来妹夫还真是平易近人。”
“是啊，谁能看得出，他其实是从京郊小村子里出来的？”朱二故意透露了一点，见老咸鱼顿时愕然，他就斜睨了人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你对我妹夫很好奇？嘿嘿，他在京城可算得上是一个传奇了，只可惜你们沧州小地方，都没听说过他。”
老咸鱼虽说最初觉得朱二有点蠢，可后来见人巧舌如簧游说大皇子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些纨绔子弟哪怕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绝不是好相与的。
因而，听朱二这明显的欲擒故纵口气，他就呵呵笑道：“我一个老头子，本来就不识天下英雄，孤陋寡闻那也是正常的。不过……”他瞅了一眼正拿了披风过去给张寿盖在身上的朱莹，却是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你家这位大小姐，倒是用情很深啊！”
“哼！”朱二突然觉得屁股隐隐作痛，哼了一声后就佯装不耐烦地说，“废话，虽说是我爹早就定下来的婚事，但那是莹莹自己去看时一见钟情的！她这眼光就连皇上都觉着好……葛太师这样的帝师，亲口收人当关门弟子，一堆比我还横的纨绔子弟，老老实实叫人老师！”
老咸鱼眼神闪烁，见朱二正盯着那边厢闭目养神的张寿，他觉得心底终于又拼上了一块拼图——一个成长在乡间的少年，却即将迎娶赵国公之女，而且在京城风光无限，这是一般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吧？他昨天初见张寿时只觉得人品俊秀，可现在就不这么想了。
世上美男子多着呢！沧州齐家黄家……哪家没几个长得俊秀的儿郎，还花费无数资源供出过进士，可也没听说人在朝中混得如何风生水起，更没听说谁能结下一门能让沧州无数百姓津津乐道的婚姻。从这一点来说，张寿的来历和经历，都很值得怀疑。
更何况，张寿对他说，听说过红薯之类东西的理由，他始终觉得有些不安心……
朱莹蹑手蹑脚给张寿盖上了自己之前嫌热脱下来的披风，回过头见朱二和老咸鱼正在说话，她就撵了他们去厨房。不多时，她就看到老咸鱼偷偷摸摸出来，手上还盛着一碗粥，对她笑了笑就溜之大吉。情知人是去了冼云河那儿，她就冲着后一步跟出来的朱二努了努嘴。
等到朱二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她正在那出神，就只听阿六问道：“二公子应付那老头子会不会太勉强了？”
“你担心二哥？”
朱莹侧过头来看了如同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阿六一眼，她就狡黠地笑了：“二哥这人，有时候会犯蠢，有时候却很精明，尤其是他认为别人很厉害时，那就一定会打足十二分精神。比如说在我们朱家……”
她掰动手指，笑吟吟地说：“最厉害的当然是祖母，其次是我，再其次是爹娘，接下来是大哥，他只能排末尾。所以在我们面前，他大多数时候都会小心翼翼，就算耍点小脾气，那也绝对把握分寸。乱点鸳鸯谱那次不算，那次他以为爹和大哥都出了事，所以才乱来。”
“所以，一旦他知道老咸鱼很厉害，一定会绞尽脑汁和人周旋，用尽一切办法耍诈。”
阿六歪头想了想，最终微微颔首道：“大小姐说行就行。”
“我说行就行，你就那么信我啊！”朱莹顿时笑了，盯着阿六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眨巴眼睛道，“阿六，阿寿也告诉我了，说你浓眉大眼，稳重可靠，敢打敢拼，可只要一看到我就变了叛徒……你就那么信得过我吗？不怕我哄骗了你家少爷？”
“不会。”阿六很坚定地吐出了两个字，随即又加重语气说，“少爷很相信你。”
“是阿寿相信我，不是你相信我？”朱莹觉得，这样逗逗阿六很好玩，可当人认认真真看向自己的时候，她忍不住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可下一刻听到阿六说出来的话，她就不知不觉被逗乐了。
“你和少爷很般配，一开始就是。”阿六仿佛在斟酌用什么话来形容最合适，到最后便很苦恼地说，“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天造地设？良缘天定？”
“咳……咳咳咳……”
就算张寿之前打定了主意装睡，当听到阿六和朱莹这越来越扯，越来越尬的谈话之后，他也实在是撑不住了。他睁开眼睛瞪了阿六一眼，见少年丝毫没有任何说错话的自觉，反而满脸无辜，他就笑骂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亏你能找出这么多四个字的词来！”
“我学了很多成语。”
张寿实在是不想继续这冷笑话似的对话了，伸出一只脚作势欲踢，见阿六果然溜之大吉，他见朱莹站在那边，面上分明流露出了娇艳的红色，他就再次咳嗽了两声说：“那小子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有一点是真的……大概你第一次到融水村时，他就觉得你很好。”
“哼，别说是他，那时候吴姨都觉得我很好，就你清高，躲我远远的！”嘴上娇嗔，但朱莹还是丢了张寿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好在你后来还算很有眼光。”
“是是是，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张寿哑然失笑，这才看着头顶那荫荫如盖的大树，轻轻舒了一口气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没想出将入相，名垂青史，就想着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这一次沧州的景况……可以说，我有所预料，却没预料到会这么严重。”
“都是大皇子造孽，关你什么事！”朱莹眉头倒竖，随即干脆从后头伸手按住了张寿的肩膀，“再说，张琛不是已经来了吗？你让他带上蒋家那小子去拜访各家，回头等复工不就好了？就和你对冼云河说的那样，总不能因为担心会出事，于是就让一切都停滞不前！”
“话虽如此，可在那些只希望男耕女织，淳朴诚厚，士农工商全都甘于其位，任何人都不得僭越雷池一步，最好天下一百年一千年都永远保持原样的人看来，我自然就成了罪魁祸首。”张寿呵呵一笑，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毕竟，我放出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而这个怪物，本该几百年后才摧枯拉朽毁掉了中国小农体系……但小农体系那种强大的惯性，哪怕在一场改天换地之后，仍然又苟延残喘地持续了很多年，甚至还一度因为另一场更多源自自发的变革，显得很有生命力……
朱莹并不太懂张寿说的话，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说：“管那些叽叽喳喳的蠢鸟干什么？那些从来就容不得新人新想法新事物的老头子，早就该退场了！”
虽然早知道朱莹是什么性子，可听到这霸气十足的话，张寿还是不禁莞尔。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淡淡地说：“如果这次能把沧州这局面收拾下来，等回京之后，我打算再做一点事情。虽说我胸无大志，但也不能眼看有些东西就这么被糟践了！”
“好！阿寿你放手去做，到时候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听到这理所当然的口气，笑看面前那张神采奕奕的脸，张寿突然站起身来，直接把朱莹拉入了怀中。直到松开怀抱时，看着她那喜悦却又红扑扑的脸，他才忍不住用额头碰了碰她那光洁的额头，这才退后了一步。
“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能在这么偌大的天下偏偏与你有婚约，我真不知道是哪来的运气。”
“你现在才知道啊！”朱莹眉飞色舞，捋了捋耳畔一缕乱发，笑吟吟地说，“不过我觉得我运气更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多数人顶多是门当户对，日后相敬如宾，所以我从没想到爹给我定下的未婚夫会不同！阿寿，你可千万别变成上了年纪就变俗的老头！”
“是是，我日后一定以葛老师为目标好好鞭策自己，满意了吧？”张寿自然知道，年纪一大把却依旧风度翩翩，幽默风趣的葛雍，一直都很受朱莹推崇，于是干脆拿了葛老师来举例子。果然，他就只见朱莹立刻连连点头，当下就少不得打趣了她几句。
“你可别只顾着要求我，你自己也是一样。你听说过一句话吗……长大后，我就成了你……”见朱莹满脸不解，张寿就似笑非笑地说，“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小时候见娘姨姐姐精明世故，长袖善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心中万般不屑，可当及笄嫁人之后，却恍然发现，千般算计，万般心思，也不过是为了好好生存，于是也就变成了她曾经最讨厌的她们。”
朱莹微微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变成祖母那样算计精明，四平八稳的老封君，可我知道，我就算变成那样的老封君，明里待人也许会收敛客气一些，但对着自己人的时候，我还是会嬉笑怒骂全由性子，我就不信，你都肯让我，儿孙不肯让我！”
“……”张寿顿时哑口无言。朱莹这个理由真是很好很强大，他完全找不到可以反驳之处！而且，儿孙什么的这么轻易就说出口……他们还没成婚呢，这果然很大小姐！
当朱二和老咸鱼小花生一同回来时，张寿和朱莹早就说完了话。老咸鱼支使了小花生去和张寿朱莹说话，自己则是径直进了厨房，仔仔细细把剩下的食材调料全都收了起来，甚至还去搜寻了一下垃圾是否留下什么明显的残渣，这才提着篮子从厨房里出来。
鬼鬼祟祟在门口偷窥的朱二见这一幕，忍不住越发觉得老头儿可疑。这要是没什么别的心思，干嘛要一副不愿意留下任何痕迹的样子？
小花生被朱莹拿话绊住，压根没注意到朱二在厨房门口偷看的举动。
张寿则是在看见朱二那很不专业的监视举动之后，忍不住好笑地瞟了一眼阿六，想让少年回头好培训一下学生，可却只见阿六正老神在在地在那擦拭着那把出自楚宽所赠的短剑，神情极度认真，等擦过剑之后，人又在仔仔细细地保养那张短弓。
出来的时候为了避免扎眼，张寿坐了马车，如今回去时捎带上一个老咸鱼，马车就显得有些挤了，好在和小花生朱二挤在一块的老咸鱼老老实实，目光自始至终只注意自己那个装食材的大篮子。当一行人回到县衙前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了。
拐进这条街时，张寿渐渐听到外头喧哗阵阵。朱莹性急，早已好奇地挑起窗帘往外看去。就只见县衙前头聚集了不少百姓，不少人正在大声嚷嚷，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嘈杂得让人难以分辨话语。总算随着靠近之后，那话语声终于渐渐清楚了。
“多亏了明威将军英明，否则咱们沧州人受害多年却没处说！”
“那些为富不仁的狗大户盘剥了咱们那么多年，如今又激起变乱，朝廷要为我们做主啊！”
“做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恶事，就该抄家！他们从我们身上盘剥了多少，就应该让他们全都吐出来！”
听到这几乎是一个调子的嚷嚷，以及众多附和声，张寿只觉得嗅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苗头。就在这时候，车帘突然被人一把掀起，竟是一个人敏捷地窜了上来。

第三百四十一章 咸鱼发威，赏钱开路
朱莹下意识地就伸出脚，几乎直接把这个二话不说就突然上车的登徒子给踹下去，可下一刻认出人是张琛，她就收回了七成力道，只是在张琛的膝头象征性地踢了一脚。即便如此，张琛仍是忍不住一个踉跄，若不是张寿扶了他一把，他险些就直接摔倒在车厢中。
“一声不吭就往车上冲，你这是给人惊喜还是惊吓？”
听到朱莹这娇嗔的声音，张琛苦笑着揉了揉膝盖，见那边厢朱二老咸鱼小花生坐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自己断然坐不下，而这边张寿和朱莹正坐在一块，他顿时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心里终于理解了刚刚为什么被朱莹踹了这一脚。
因为他这一上来，坐哪去？
朱二虽说并不喜欢张琛——他这个半山堂代斋长对张琛这个正儿八经的斋长不服气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加上人从前还觊觎他的妹妹——然而，他到底是看出了抬起袖子满脸不自然擦汗的张琛似乎是为了正事而来，当下他斜睨一眼老咸鱼，随即就轻轻拉了拉小花生。
“人家要商量正事，我们下车去，给他腾个地方。”
朱二拉了小花生匆匆一下车，老咸鱼也就坐不住了，干笑一声就也下了车去，但依旧挎着他那个看上去破破烂烂还盖了一块蓝布的篮子。张琛看到对面的位子空了下来，他就赶紧挪过去坐了，随即赔笑说道：“阿六示意我上车，我也没多想，真不是故意的……”
“好了，别废话。”朱莹性急，拍了拍车板示意张琛住嘴，随即就说道，“你和蒋家小子去办的事情，我不问你，那是阿寿管的，再说我不信你连这点能耐也没有。可外头这么吵吵嚷嚷的，你又急着上车，到底怎么回事？”
朱莹确实有点心急，昨夜那场风波那是她亲自策划的，再加上有那条狡猾的老咸鱼帮着，一个德高望重的徐翁镇场子，所以看似闹腾，其实一切都在掌控范围之内，朱廷芳这位全权主理沧州事的明威将军出来，一切就平息了。可眼下却不同……这些人谁组织来的？
张琛看了一眼张寿，见人没说话，他就知道张寿想知道的和朱莹是一样的。他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这才郑重其事地说：“我就是为了这事急忙上车的。朱将军眼下不在这长芦县衙，他大概离开不到两刻钟。听说是东城那边传来消息，城门失火……”
说出城门失火这四个字的时候，张琛自己也知道非常无稽，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因为是纵火还是失火说不清楚，那附近偏偏还有一片货栈，存有漕米，所以朱将军就带人赶了过去。那时候我和蒋家那小子刚巧回来，可没过多久，这些人就突然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了！”
张寿会意地点了点头：“这么说，你觉着这是调虎离山？”
“对！”张琛重重点头，“没有这么巧的事！而且今天我听蒋家那小子说，他老爹告诉他，昨天拦马告状不是自愿的，是被人胁迫……那人说是大皇子的心腹，随即让他老爹记下了这番说辞。蒋家小子之前听说了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大皇子的心腹会让他委过于大皇子？”
张寿今早见到蒋大少之后，没和人说几句话，就把人直接丢给张琛了，没多问话。昨夜那场风波发酵，他就知道那几家之中，蒋家勉强算是手段较为干净的了——当然这个干净仅仅是说蒋老爷私德较好，个人行事比较谨慎，在商场上那手段仍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就和蒋大少说得一样，用强势的资金、人力以及人脉挤压别人的生存空间，对于这些人家来说，那是家常便饭，根本不觉得有错。但蒋家至少给人留一线的做法，以及蒋大少那有点小蠢的孝心，让他选择在矮子里拔高子，挑了蒋大少去出头做点事。
此时听了张琛的话，他想到阿六昨夜回来后说那父子俩在那用南方口音彼此互骂的情景，不禁哂然一笑：“原来如此。不论人是不是大皇子身边的忠臣义仆，看来这分心志都相当可嘉。大皇子人被挟持的时候，他悄无声息，事后倒是冒出来了，洗刷他主子的手法还很奇特。”
张琛连忙补充道：“蒋思源还说，他爹在大皇子身边见过此人，再加上人捏着他们几个和大皇子同进退谋利的字据，被人以全家老小性命要挟，这才不得不屈从。他爹说，既然字据落在别人手里，不得不承认罪责，人家让他委过大皇子，他也存着侥幸之心。”
嗯，初衷没错，但没想到这个西城首富，竟然是选择了和冼云河如出一辙不顾性命的做法，如果不是遇到眼疾手快的阿六，城门口那一幕真就是给自己和杜衡的最好下马威了！
想到这里，张寿轻轻拍了拍脑门，随即就冲着张琛一点头道：“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在这里等着，我下车去看看。不用担心有什么明刀暗箭，有阿六呢。”
说完这话，张寿刚要下车，陡然袖子被人一把拉住。见朱莹眼神炯炯地看着自己，他就笑着安抚道：“没事，我虽说没见过太多大风大浪，但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去做的。而且，你就算信不过我，也应该信得过你大哥才是。他是那么容易被人调虎离山的？”
张琛眼看朱莹松手，张寿下车，紧跟着，他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前头原本在车夫位置上的阿六似乎也紧紧跟了上去，他这才看着面露激愤的朱莹，小声说道：“小先生说得没错，以朱老大的性格，这确实很可能是将计就计，欲擒故纵。而且小先生厉害着呢，确实不用担心。”
“就算知道不用担心，但还是担心！等你日后有心上人，就知道这种感受了！”
朱莹白了张琛一眼，没注意到人到底遭受了多大的暴击，就不管不顾地直接下了马车。眼见小花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朱二和老咸鱼却不见了，再一看今天跟出来的朱宏等三人，也还讪讪留在原地，她不禁心烦意乱地冲着小花生问道：“你叔爷和我二哥人呢？”
“叔爷拉了朱二公子悄悄跟上了张博士和六哥，让我对大小姐说一声……”小花生满脸尴尬，只觉得自家叔爷实在是做事出人意料，“叔爷说有他在，绝不会让张博士有什么闪失。”
哪能让张寿有闪失？他有很多疑问都着落在张寿身上呢！
老咸鱼心里便是抱着这样一个简单而又直接的念头。他一手拽着朱二，一手挎着篮子，紧紧跟着前头的阿六和张寿。幸亏他们如今是贴着墙根前进，因此虽然前头人多，脚步却也不慢。眼看快到县衙门口时，他就听到有人大声嚷嚷了一句。
“我等陈情这么久，县衙之中的钦差却连个面都不露！大皇子身为龙子凤孙，却连同那些奸商劣绅欺压黔首，如今冼大哥等人却被禁锢于行宫，这公平吗？难道我等黔首，比起徐翁那样的沧州大儒，就真的一文不值？”
呵呵，露出马脚了！黔首这种词如今只用于行文，哪个平民百姓会文绉绉把这两个字挂嘴边上？
刚刚一直靠着阿六在前面开路方才得以前行，此时听到这绝大的叫嚣，张寿不禁嘿然。他几乎想都不想地喝道：“阿六！”
尽管只是这两个字，但阿六却已然心领神会。然而，比阿六更抢先出声镇压人群的，却是他后头的另外一个人。那声音几乎是如同炸雷一般在众人耳畔响起，一下子把那纷纷乱乱的嘈杂全都压了下去：“放你娘的狗屁！”
下一刻，朱二就只觉得大腿和肩膀一痛，等回过神来就傻眼了。却因为老咸鱼竟是在他大腿和肩膀上分别一借力，随即就腾云驾雾一般，踩着好几个人的肩膀越过人群，随即凌空直坠，就这么稳稳当当落在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
如果这是看杂耍，他简直要抚掌大声叫好，可这会儿自己被人当成了垫脚的凳子，他却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而他更气恼的无疑是，他虽说已经尽量高看这老头儿，可还是小看了对方。就人家这俶尔显露出的身手，他和朱莹带出来的家将们大多都不是对手。
当然，花七亲手教导出来的朱宏大概还能拼一下，阿六……那个简直是作弊的小子不算！
犹如耍帅似的从天而降后，老咸鱼就居高临下地厉喝道：“口口声声冼大哥的人在哪？给我滚出来？比起大名鼎鼎的沧州徐翁，你一个藏头露尾的人算什么东西！”
他刚刚暴喝那一声，震得不少人耳膜都嗡嗡作响，此时他这现身出来又厉喝连连，不明就里的人只顾着惊叹，自然不会出声。至于心里有鬼煽风点火的，此时畏首畏尾，那就更加不敢贸贸然出来了。
“冼大哥？呵，冼云河那小子认识的人，老头子我是他舅舅，一个个全都认得，怎么就没听过你这藏头露尾的声音？”
“他在行宫里好端端呆着，还有我和他收养的小孩子能去看他，用得着你在外头说三道四，兴风作浪？那些奸商劣绅是害了无数人，可你们这些市井闲汉冒充什么受害者！”
老咸鱼说着就拿手指挨个指了过去：“这不是混在码头上成天喝力工血的韩三吗？你嚷嚷什么沧州人受害多年？”
“还有你，李麻子，你成天不是在不夜宫，就是在长春院给人拉皮条，嚷嚷什么受人盘剥？当人没看到你出卖那些男孩子女孩子，从齐家老二手里大把大把捞钱吗？”
老咸鱼手指一个个点过去，不一会儿就已经点出了四五个平日或欺行霸市，或偏门九流的人物，一时间，那些从看热闹看到盲从的围观百姓方才为之哗然。而被他点名的几人则是恼羞成怒，也不知道是谁一时气恼嚷嚷了出来。
“你这条死咸鱼，今后你小心点你那破烂铺子！”
“小心？嘿，你想让我怎么小心？你是不是想说，要是我不识好歹，也就和之前云河还有那几个倒霉纺工似的，房舍被直接烧个精光，结果被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揭竿而起？你以为老头子我查不出那房子谁烧的？别以为蹲下就能溜，老头子已经看清楚你了！”
老咸鱼这上蹿下跳地一嚷嚷，张寿已然发现，人群中那层出不穷的呼声渐渐为之绝迹。他瞅了一眼正提着短弓满脸遗憾。仿佛没有用武之地的阿六，不禁为之莞尔。
而趁着老咸鱼姑且住口朝他看了过来，人群安静之际，他这才来到了县衙门前，却是不慌不忙地提高声音说：“刚刚有人说你们闹腾半天，县衙却没人出来见你们，对比昨天晚上徐老先生带队时的情景，好像钦差确实是只重儒生呼声，不恤小民死活。”
张寿的声音自然不比老咸鱼那么大，可刚刚那喧哗已经都被老咸鱼压下去了，此时他这声音已经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可那些叫嚣的人当然不会说，之所以这时候围到县衙前头讨要说法，是趁着明威将军去查看城门失火，是趁着我去了行宫查看大皇子和冼云河，故意来县衙门前闹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大声喝道：“都给我听好了，谁若能把刚刚被指认是恶棍地痞一流的几个人押送上前，赏钱一贯，绝不食言！”
此话一出，人群一下子发出了巨大骚动，原本张寿身后还做好准备去拿人的阿六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却是小声嘀咕道：“少爷好奸猾！”
而同样占据地理优势，本来已经准备扑到人群中去拿人的老咸鱼硬生生止住念头，随即目瞪口呆地看着四面群众大声呼喝，围追堵截，那喊打喊杀的声音简直是比之前自己的喝声还大。那一刻，他本能地想到了八个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而紧跟着，他就听到了张寿教训阿六的声音。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干嘛要亲自上去打打杀杀？”张寿斜睨了阿六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别人煽动百姓来闹事，那就利用群众的力量把他们绳之以法。付出几个钱就能让大多数人皆大欢喜，何乐不为？就算县衙没钱，蒋家齐家之类的，会很高兴掏腰包。”
有钱真好！老咸鱼再次在心里念叨了一回，随即就听到了四下那高兴雀跃的嚷嚷声。他也很确定蒋家等等那几家应该愿意出这个钱——人家都嚷嚷要抄家，谁还不乐意破财消灾？

第三百四十二章 直捣黄龙，绝妙捧哏
“大公子，张博士这一招还真是不错！他居然用在人手上盖章来甄别领赏的人！”
距离县衙半条街，正好可以俯瞰县衙前街的那座三层酒肆上，朱廷芳眼见那一个个煽风点火的家伙被人扭送上前，起初乱哄哄的闹事氛围变成了领赏的喜悦和激动，又听到张寿亲口嘉许众人擒拿贼人的英勇，请他们先在前街稍候，赏钱随后就到，他不禁赞许地点了点头。
城门失火的消息传来，他就立刻带了人出动赶去，可半道上却又分兵两路，一路人去查看火场，他自己只带了两个护卫摸了回来，还在某个街口发现两个鬼鬼祟祟疑似望风的。由此他判断出，幕后的人应该雇了更多人望风，因此竟是绕了个圈子悄然进了这座酒肆。
可之前远远看到张寿一行的马车从行宫回来，明明应该入了望风者的眼，他却发现闹事的人群却依旧没散去，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可再想想张寿固然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闯下了极大的名声，可在诸如大皇子等人眼里，兴许仍旧把人当成一个纯粹交了好运的文弱少年。
再者，人家恐怕认为张寿不是他，没有带过兵，没有正面应付过纷乱的民众，就算有阿六一个高手，可法不责众，未必抓得到躲在人群中的煽风点火者。可这些人压根没想到，冒出来那么一个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子破了局，紧跟着张寿又使出了一招极其无赖的戏码！
朱廷芳摩挲着面上的刀疤，呵呵笑了一声：“张寿的应对确实不错。好一个重赏擒贼，看来是用不上我亲自出马了！”
刚刚说话的那个护卫和另一个护卫对视了一眼，就讨好地说：“大公子您多虑了，大小姐看中的未来夫婿，人品俊秀，非同凡响，哪里是这些市井九流之徒能算计的？”
“你错了。这和人品俊秀非同凡响都没什么关系，真正说起来，就是因为张寿自己出身民间，和那些寻常人反而能相处得毫无架子，所以才能把人用得如臂使指。刚刚要不是那个老家伙跳出来搅乱了气氛，你以为凭张寿开的这点赏金，真的就能把所有人都打动了吗？”
说到这里，朱廷芳转过头来，见那护卫尴尬地笑了笑，仿佛是因为马屁拍在马脚上而尴尬，他就似笑非笑地说：“我把你们调来跟我，是因为你们能打能拼，不是因为你们会拍马屁，以后少学这些！虽说我不如张寿这样的性格能得人，但有你们在，还怕人不够用吗？”
他这些亲兵之中，从前出自赵国公府的家丁家将很少，因为当时他被父亲撵下去带兵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两个家将。如今这些亲兵里，不少人都是曾经的部下，跟着他被俘过，同甘共苦从必死的境地挣脱出来，彼此间都知根知底。
此时被他一说，那护卫顿时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说：“都是老喜那家伙教我的。我觉着他一向会说话，所以想向他学学怎么奉承人，没想到第一次在大公子这尝试就被嫌弃了！”
“你们跟我来沧州这么多人，我却只挑了他一个去四处打探情况，你们觉得那是因为他更会奉承更会说话？这次我要用的就是他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那油嘴滑舌是在民间练出来的，论钻营，论耍心眼，没人比得上他。”
“要你们去和人耍嘴皮子，耍心眼？你们会吗？”
说到这，朱廷芳见两人不禁赧颜，他就不慌不忙地说：“我早就派人去守着那跟着大皇子沆瀣一气的六家宅邸，要是他们全都安分老实呆在家里，那自然最好。而要是大皇子身边的人也全都被冼云河等人一举擒拿，全无疏漏，那自然更好。但如果外头有漏网之鱼呢？”
“更何况许澄在沧州经营这么久，虽说他被我一举拿下，但只要还有党羽逃亡在外，试图煽风点火，兴风作浪，那就防不胜防。”
两个护卫你眼看我眼，刚刚那个马屁拍到马脚上的护卫本待赶紧奉承一两句，可话到嘴边，他吸取了刚刚的教训，只得干笑道：“老喜吹牛确实厉害，但他一个人去做这么大的事，也实在是太冒险了，大公子当初应该多派一两个人给他帮手才是。”
比方说我，绝对比那个夸夸其谈的家伙强！
朱廷芳顿时就笑了：“他是自告奋勇，说孤身一人足矣。他说，有些人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大抵瞒不过那些市井之中混饭吃的恶棍、地痞、乞丐把头……因为一有风吹草动就很可能危及生存环境，所以这些人素来最擅长观察异动。”
“他还说，很多悬而未决的疑案，一旦碰到铁面主司，把市井浪人也都抓了下狱，拷掠审问，往往会牵出萝卜带出泥，一桩一桩都审出结果，就是因为这些市井之徒最知道趋利避害，看到听到不说破……横竖我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无足轻重，我就放了他去试一试。”
说到这里，朱廷芳随手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搁，似笑非笑地说：“我只是希望他能把沧州市井九流的那张网里给我钻出一个洞，那就是不错的成绩了，没想到之前蒋家那位当家闹腾一场，他就发现了蛛丝马迹，这次更是早早得到了有人来闹事的消息！”
两个护卫登时双目圆瞪，齐齐大喜：“这么说，大公子是要趁着别人调虎离山，我们直捣黄龙？”
“是啊，直捣黄龙！”朱廷芳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走吧，县衙这边就不用操心了，都交给张寿就好！”
县衙门口，因为赏金尚未到位，担心被人认为言而无信，张寿一直站在门口安抚众人。
他本来就俊秀闲雅，风仪出众，如今再摆出平易近人的态度，用使人如沐春风的口气与面前一个个沧州本地人交谈，纵使那些没能和他说得上话的人，也难免觉得这位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温和可亲。
张寿当然知道这年头的官员为了维持神秘感，需得和百姓保持距离……问题是朱廷芳已经明摆着是这样生人勿近的人设了，他这么一个过了年才十七岁的少年形象，又不是将来的沧州长芦县令，再去摆什么神秘莫测，雷霆雨露的官威，那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而且，这会儿另一边的老咸鱼，正在对人天花乱坠地吹嘘他这个国子博士如何学问精深，如何简在帝心，如何谦冲守静，如何教化纨绔……反正吹得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收获了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尊敬目光。
而在这些尊敬爱戴的注视中，就有人忍不住叫出了声：“那照你这么说，张博士岂不是徐老先生一般的人物？”
张寿昨晚上就已经发现，在沧州，那些家资几十万的大户固然声威赫赫，但那只不过是凭富贵骄人，要真正说受人尊敬爱戴，却还得数那位开义塾教导学生，不收学费的徐翁。所以，昨夜朱莹固然是得意了，可朱廷芳从他们这拂袖而去后，却是夤夜又去安抚了徐翁一番。
正可谓兄妹俩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只不过唱黑脸的是貌美如花的大小姐，唱白脸的却是杀气腾腾的大公子，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张寿自己不好去回答人群中这种似质疑非质疑的问题，老咸鱼却自有他的办法。
他一把将朱二给拖到了面前，笑容可掬地说：“张博士是刚刚从北边归来的赵国公的未来女婿！这位呢，就是赵国公家的二公子，如今那位钦差明威将军的嫡亲弟弟。”
老头儿可不管朱二那是怎样发懵的表情，唾沫星子乱飞。
“他从前在京城，那可是有名的纨绔子弟，可自从张博士到了国子监，主管了半山堂和九章堂，他这个从前天天逃课的监生被家里人押到半山堂去上课，不到半年功夫就成了代斋长，不但学业有了长进，为人更是大见仗义……”
朱二被老咸鱼前头那些评价给气了个半死，等老咸鱼开始夸他的时候，他才忍不住腆胸凸肚，神气活现，可听到老咸鱼那所谓的仗义说的是他因为大皇子胡作非为而看不下去，于是不顾危险混入了行宫，之后又给他添了一大堆子虚乌有的事迹，他这才有些头皮发麻。
正当他生怕老咸鱼说顺了口，直接把他游说大皇子如何扭转困局的话也吐出来，却没想到老咸鱼直接指着他说：“最重要的是，朱二公子此行，是为了访查沧州附近的农田耕作状况，生怕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因为棉田利大，侵占了粮田……”
朱二很想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他是怀着如此高尚的目的到沧州来的？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而张寿也没想到，仅仅是凭着听到的一星半点信息，老咸鱼居然拼凑出了一个似模似样的故事，一般不知内情的人，那恐怕还直接相信了！虽说叹为观止，可他对老咸鱼这张嘴已经颇有了些领教，当下只能分心二用，生怕人说兴起了胡说八道。
果然，在借着朱二给张寿脸上贴金，引来人们阵阵惊叹之后，仿佛是发现因为赏金迟迟未来，人们的情绪渐渐有些变化之后，老咸鱼词锋一转，突然又开始说纺机那档子事。
“但张博士最厉害的不是教书育人，于是让浪子回头，他还有别人都没有的才干，之前那新式纺机就是他画图纸请人做的！他原本想着如此效率倍增的利器，必定能让天下织户纺工得利，却没想到大皇子自告奋勇来沧州，却为了一己之私和那几家无良大户勾结……”
哪怕张寿一直觉得自己其实脸皮很厚，这会儿也着实有些挂不住了，当即出声喝止道：“好了，休要非议这许多。大皇子如何，自有皇上处断。那几家激变良民的，也自有明威将军秉公处理。至于那些无辜受害的纺工，我自会担负责任，妥善安置。”
“他们失业破家，陷入困厄，说到底都是我事先估计不足所致！是我的错。”
众人原本就被老咸鱼牵着鼻子走，见张寿喝止老咸鱼之后，坦言要担负责任，又说是自己的错，内中不少人是被人牵着鼻子而来的真正看热闹者，但也有之前被朱廷芳到来之后，甄别放出去的那些跟着冼云河闹腾的纺工棉农以及家属。
对比嚣张跋扈的大皇子，贪得无厌的长芦县令许澄，以及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大户，大多数人都觉得眼前这个痛心疾首的闲雅少年实在是太冤枉了。
而老咸鱼更是适时嚷嚷道：“做出这样的好东西，张博士没想藏着掖着自己发财，而是想着拿出来惠及天下，结果却偏偏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真是糟蹋人家好一番心血！”
张寿很明确，这条又老又皱的咸鱼捧哏不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暗中赞叹老咸鱼的话术。果然，在他们这事先根本没有商量，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言语洗礼下，人群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
“张博士你是好样的，我相信你！”
张寿先是一愣，随即循声望去时，他简直哭笑不得。那位嚷嚷的……好吧，是个姑娘！
然而，有人带头的好处便是，须臾四处就都是类似的声音。但中间常常夹杂着妇人女子的声音，他不由得有些额头冒汗。直到他举手好不容易才让人群安静下来，这才高声说道：“明威将军已经和沧州闻道义塾的徐老先生说好，向他借几个学生。”
“从明日开始，闻道义塾会每天派两个学生在此，帮各位书写状子。只要从前有冤屈不平的，都可以请人书写呈递进去。但有一条，不得诬告，不得造假，违者反坐。明威将军曾经在北征时端掉了北虏火器营，杀出了赫赫声名，眼睛里绝对不揉沙子！”
张寿刻意宣扬了一下朱廷芳的名声，等发现人群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敬畏，他这才继续说道：“至于你们刚刚说的那些事，明威将军也会仔仔细细彻查，那几家犯事的人该什么罪，便是什么罪，绝不会姑息，但也绝不会冤枉好人！”
“至于那盘剥多少，全都吐出来的说法，却是煽风点火，请大家别上了恶当！”
说到这里，张寿就听到背后传来了阿六的声音，随即立时提高声音道：“好了，赏金已经送到，刚刚手上盖过章的各位，上来领赏吧！”

第三百四十三章 陷阱？都杀了！
被朱廷芳称作为老喜的护卫，是一个足有四十出头，身材干瘦，其貌不扬，甚至连头发都有些花白的落拓中年人。如果放在大街上，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家境窘迫的寻常人。然而若是有人看到他笑容可掬与人打交道时的八面玲珑，那就绝对不会这么认为了。
然而此时，老喜却收起了那前几天逢人便露出三分的招牌谀笑，侍立在朱廷芳身边，满脸的凝重。他和朱廷芳此时正站在一条暗巷之中，而尽头依稀露出一片低矮的房子。
那里是沧州城力工聚集的区域之一，但也有很多无职无业，靠着歪门邪道过活的市井闲汉寄居于此，鱼龙混杂，脏乱不堪，就连眼下的暗巷之中，也散发着各种异味。
然而，站在其中的朱廷芳却没有分毫异色。他知道暗巷另一头有自己的两个护卫看着，就算有人想要抄近路往这儿走，也会因为那两个厮打的“醉汉”而不得不绕道。此时此刻，他眯缝眼睛，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到沧州也不过几日而已，你做得很好。”
“公子夸奖了，其实很多事儿也是巧合……所以我虽说悄悄给您送了信，但还是拿不准。毕竟时间太紧，线索虽说都指向那儿，我顶多只有七成把握。”
老喜这几天周旋于沧州那三教九流之间的挥洒自如，此时此刻全都丢得干干净净，不但有些局促，还有些说不出的担忧：“就算这里真的是那个自称大皇子幕僚的家伙藏身之处，直接出动县衙三班差役……不，干脆出动锐骑营擒拿他不是更好？”
见朱廷芳不置可否，他连忙又建议道：“至少，等其他人过来汇合，再过去也不迟。”
“不用了。”朱廷芳哂然一笑道，“来都来了，不去会会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不是白走这一趟？而且，也白费了人家调虎离山，闹事县衙的一片苦心。叫他们两个去守住那边后门，以防人逃跑。有你跟着我，足够了！”
见老喜满脸不赞同，却不敢再劝，行过礼后就匆匆去那边叫人，朱廷芳这才摸了摸腰间佩剑，面上的轻松已然无影无踪。等老喜去而复返，他就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
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这条暗巷时，就只见面前的道路完全没了任何横平竖直的样子，扭曲到了极致，仿佛只是在无孔不入建造房子时勉强留下一条还能给人走的路而已。
路边四处可见各式各样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也不知道多久才会清理一回。低矮的房子或是用木板搭建，或是用废砖石垒砌，还有不少低矮的茅草窝棚。有些已经朽烂不堪，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其吹倒。
眼下正值午后，四处却不见多少人，没有壮年，只有寥寥几个老弱——朱廷芳知道，就和草原上一样，壮年人是战士，老弱者则是干杂活，如果哪一天老迈体弱到连杂活都干不动，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而在大明腹地，看似祥和富庶，但真正的底层仍旧这般残酷。
背后传来了老喜指点的声音，朱廷芳便看向了路边一座看似平平无奇的木屋。唯一醒目一点的，只有门口那晾衣杆上晾晒的几件衣裳中，竟是夹杂着一件在这种区域很少见的长衫。
“就是因为有人看到这儿几次出现过样式类似的蓝色或青色长衣，所以就记在了心里，我在背后拿捏住了东城的乞丐头子骆老三之后，听说此事，就让他派人盯着此处。据说是一个力工来了个亲戚，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昨天晚上进进出出的人好几个。我闻讯赶到看，瞅准机会打昏其中一个，问出他们要在县衙闹一场大的，这才紧急给大公子您送信，但……”
“不用劝了，我意已决。”
朱廷芳抬手吩咐老喜不用解释，目光却往四周围扫了几眼，随即就大步往前走去。他今日并没有穿什么锦绣华服，然而身为赵国公府长子，此次主理沧州事的明威将军，他带的随身衣物中，最差的也是这一套容易活动的细布衣衫，走在此间自是与别人格格不入。
更何况，朱廷芳左边腰侧佩剑，右边腰侧挂着箭袋，身上还背着一张弓，老喜不但佩刀，腰间还挂着一溜柳叶飞刀，此时那笑口常开的架势完全收起，流露出一股极其精悍的气息。两人这一前一后，谁都会认为是要债的、找茬的……又或者寻仇的！
一个原本还在外头拿着木棒捶打脏衣裳的浣洗妇人瞧见之后，意识到了不对劲，连衣裳都不要了，慌忙躲避不迭。而两个年纪大一点正在劈柴的童子，也慌忙捧着柴禾匆匆归家，不一会儿，四下里竟是再无其他人影。
朱廷芳目不斜视地径直来到了那座木屋前，却伸手拦住了打算开口叫嚷的老喜，沉声喝道：“屋子里的人出来吧，三息之内若是不见人影，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见里头没人答应，朱廷芳伸手解下背上弓箭，又从佩戴的箭袋中拈出一支箭，等一旁的老喜慌忙用火石点燃了火绒，随即又将火绒凑上来时，他方才不紧不慢地说：“既然藏头露尾不愿意出来，那我只好用特制的火箭火攻了！”
他话音刚落，对面木屋中就传来了一声怒吼。
“朱廷芳，你敢！你可是读过圣贤书的，就不怕你这一箭烧掉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屋子，让他们无家可归吗？”
“就算真的烧掉了这些简易的木屋窝棚，我可以再给他们造一片更好的宅院。”
朱廷芳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无足轻重之事。
里头的人借着大皇子名义隐身于此，如果是真的，为了擒拿这个兴风作浪者造成的损害，大皇子回头自然应该拿出钱来，弥补此间百姓的损失。而如果是假的，毕竟是大皇子给沧州百姓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当然他也应该拿出钱来，接济这些倒霉的贫民。
因此，朱廷芳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不慌不忙地说：“我数到三，若你再不现身……”
一旁的老喜虽说刚刚亲自点燃了火绒，但此时此刻整个人都绷紧了。在他看来，朱廷芳根本就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不顾周边民宅是否有人，也不顾会造成多大的财产损失，执意要放火逼人出来，这简直不是冲动，而是莽撞了！
不都是即将落网的犯人为求脱身，于是不惜放火扰乱视线，然后趁机逃窜吗？怎么如今反而倒过来了，是抓人的他们威胁要放火？等等，莫非是……
老喜手一抖，点燃的火绒差点就引燃了箭头，待见朱廷芳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出言责备，而是开始慢慢悠悠地数数，他就知道，朱廷芳说不定是生怕人先点火烧屋，于是方才来了这一招。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怒火中烧的声音。
“朱廷芳，你好……你以为你赢定了是不是？”
只听一声巨响，那木屋朝向他们的一面竟是轰然崩塌，紧跟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除了一个中年青衫文士，还有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劲装男子，然而，和对方显然早有预备的景象相比，老喜最惊恐的却是，内中竟然有两个精壮汉子操控着两把弩弓！
“朱廷芳，你以为我是真怕了你？嘿嘿嘿，你以为是你这聪明过头的部下发现了我的蛛丝马迹吗？是我主动露出破绽让他发现的！用货栈纵火调虎离山引你出县衙，不过是第一计，让那些愚民去围堵县衙讨要公道，那只不过是第二计，至于第三计……”
那青衫文士厉声狞笑道：“第三计便是诱骗你这个自负的家伙自投罗网！你的人大多数都去货栈那边查看了，你身边顶多就只这寥寥几人！你这是自寻死路！”
朱廷芳持弓的左手连丝毫颤动都没有，右手也依旧搭在弓弦上，手指间扣着的那支箭亦是稳稳架在那儿。他仿佛没看见一旁老喜那冷汗涔涔以及紧张到了极点的表情，慢悠悠地说：“我妹妹曾经对我说过，当初她在融水村时，遇到那伙临海大营叛贼的故事。”
“那个叫丁亥的指挥使也和你此刻一样，只想着猫戏老鼠似的耍弄几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豪门子弟，出一口心头闷气，结果话说得太多，被我妹妹和未来妹夫逮着机会翻了盘。”
他说到这里，见那中年青衫文士登时面色异常难看，他就呵呵笑道：“辛辛苦苦筹谋这么久，这才引得我掉入你的陷阱，不说出来好好炫耀，就如同锦衣夜行，实在是不吐不快，对不对？”
“朱廷芳！你别得意忘形了，如今你生死尽操于我手……”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廷芳一笑打断了：“呵呵，我那未来妹夫当初在抓到丁亥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身为反派，应该要有觉悟，做个行动派，否则，反派一定会死于话多！”
话音刚落，他突然弯弓如满月，丝毫没理会老喜手中的火绒，骤然射出了那一箭。而在利箭离弦的刹那，他便一手抓住老喜猛然往旁边一跃。
几乎就是在一瞬间，两支弩箭便从他和老喜刚刚站立的位置穿过。双脚落地的老喜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哪怕战场上他也不是没有面对过生死临头的危险，这样差之毫厘的情景也不止一次，可那会儿身边总有其他袍泽。
不像此时只有一个朱廷芳，另两个家伙也不知道跑了哪去，竟然在这种危急关头也不知道出来支援……
下一刻，他就陡然想到了朱廷芳射出去的那一箭，连忙抬眼看去，却只见刚刚那青衫中年文士正蹲在地上捂着右肩，声音已经是变了形：“你这箭……这箭不是火箭吗？”
“对不住，我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火箭，什么火石火绒，也就是摆个样子诈唬你一下而已。”朱廷芳见老喜满脸呆愣地看着自己，他就微微颔首道，“先骗过自己人，才能骗过敌人。”
青衫中年文士已经是气得脸色发青，怒吼一声道：“快……杀了他，快杀了他！”
眼见那些劲装汉子留下两人看护受伤的中年文士，其他人则是朝着他们冲杀而来，那两个手持弩弓的则是在努力再次上弦，朱廷芳见老喜已经出刀护在他身前。他听到人嚷嚷出那一句公子你先走，嘴角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哪里都不去！这世上可不是只有别人会设陷阱，我也会……杜指挥使何在！”
随着这提高声音的厉喝，朱廷芳一把将老喜拨开在一边，连珠似的射出三箭，随即就一把将手中弓箭丢给了老喜，不退反进，竟是拔剑直接杀进了那群劲装汉子中间，俶尔便是血花飞溅。老喜只一愣就慌忙丢下弓上去想要援手，竟是没想明白杜指挥使四个字的含义。
但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声音：“朱廷芳，我算是认识你们郎舅了！”
杜衡确实是气得要死。朱宜给他来送信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朱廷芳给他找了个天大的麻烦！然而，朱廷芳在口信上明确说，如果他不去，就打算孤身直捣黄龙，死活听天由命！尽管此时有心让朱廷芳多挨两刀，最好身受重伤，但他还是不得不带着几个心腹加入战团。
面对这一幕，那青衫中年文士终于面色渐白。他眼睁睁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喜慌忙也上前帮手，眼睁睁看着三个朱家护卫从后头包抄，比预想中还多了一个人，不得不气急败坏怒吼一声。眼看四周围又涌出十几个劲装汉子，他觉得人数上再次占据了上风，这才安心了一些。
他捂着肩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笑道：“你以为我就只有这一路伏兵吗？朱廷芳，杜衡，你二人今天就都死在这吧！”
“我说过，你话太多了！”朱廷芳剑起剑落，当胸直搠，简单粗暴刺翻了两人，付出了身上两道刀口的代价，随即就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陡然之间打了个尖利的呼哨。随着这声音，就只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犹如苍鹰掠食一般扑入了人群之中。
那一刻，朱廷芳看了一眼旁边惊愣了的杜衡，这才沉声说道：“花叔叔，一个不留，都杀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木鱼脑袋要靠砸
一贯钱，即一千文，多重？
张寿前世里闲得蛋疼时，曾经找了个收藏不值钱古钱币的朋友试过，一千文钱拿麻绳串起来，这一贯钱足足八斤七两！所以，此时此刻他亲自捧着一串串钱交给那一个个喜出望外的领赏者时，七八个人之后，他就觉得胳膊有点酸了。
十几个人过后，他觉得脖子有点沉。三十个人过后，他甚至不得不放慢了动作。至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领赏的人？那自然是因为大家为了赏钱全都抢着抓人，甚至用上了叠罗汉。好在有老咸鱼指认，至少不至于有那些欺行霸市甚至欺男霸女的恶棍地痞一流混在其中。
而亲自去蒋家调现钱过来的蒋大少，对于这点开销也浑然不当成一回事。总共四十多贯钱而已，除了现钱箱子一个个搬上马车，然后又匆忙赶过来的时候有点累，其他的根本就不算什么！就是家里接下来就都是存的金银，装着一串串青钱的钱箱子不多了……
据说想当初太祖皇帝是想用金银铜钱来通行天下的，却因为太宗皇帝意外早亡，整件事就断在了半路上……
尽管商鞅立木用的是金子，张寿却只是撒出去四十几贯钱，而且还是慷他人之慨，但因为老咸鱼和他一搭一档的作秀，再加上朱二这个浪子回头的例子，当人群终于从长芦县衙门口散去时，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也就通过他们散布到了城中各处。
虽说不如朱廷芳甫一进城，便因为擒下冼云河而平息动乱，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因为是引来满城风雨的新式纺机发明者，张寿的名字还是传遍全城。
同时传遍全城的，还有他那出众的风仪容貌，温和的谈吐举止，最重要的是，每个领赏回去的人，全都津津乐道于张寿的担待，觉得他至少是个可信的人。单从可信这两个字来说，朱廷芳都比不上——因为明威将军没有一到沧州就给人发了这么大的一个红包！
一贯钱那可是能买好多东西，中等人家过大半个月，穷人家节省些，能过至少两个月！
当好不容易把这一场变故平息下去，张寿步入县衙之后，他却对那几个被人扭送来的煽动者不管不顾，直接吩咐朱宏把人押了下狱，等朱廷芳回来再作处置，自己却直接拎着张琛和蒋大少去了书房。而朱莹想了一想，最终却直接叫上还在发懵的朱二去了大哥的院子。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这二哥虽说时而精明时而糊涂，大是大非面前其实还算拿捏得住的人，可在老咸鱼面前那却实在是有些撑不住……那老货实在是精明太过！
而张寿把阿六放在外头看门，这才仔仔细细盘问张琛和蒋大少今天去见人的经过。
他原以为张琛一定会抢在前头，却不料张琛斜睨了蒋大少一眼，竟是不但不争抢，反而努努嘴示意人家先说。而蒋大少犹豫了片刻，随即就讨好地对他笑了笑。
“我家自然不必说，囤积的所有棉花都拿出来，立刻就能组织工坊复工。而且我家的工坊，里头的那些纺机还在，不用再请工匠重新做，这一点条件要比齐家他们好得多。”
说到这里，蒋大少显得很有几分得意：“那几个老头子为了嫁祸脱罪，竟然自己雇人打砸自己的工坊，结果欲盖弥彰！昨天晚上徐老先生带人这么一闹，齐老头不消说，先下狱关着，其他几个装晕的，大多身上也不干净，家里还被关了好几个管事的！”
“要不是我和张公子过去，狗急跳墙，下人们估计一个个就都跳墙溜了！是我越俎代庖对他们说，有罪的论罪，该罚的论罚，朝廷不会宽纵了罪犯，但也不会冤枉了好人！”
“齐家那个被齐老头纵坏的小儿子，因为他亲娘是受宠的继配，老大反而被各种嫌弃，我和齐家老大往日还算常来常往，就挑唆他站出来承担责任。”
蒋大少突然顿了一顿，迅速瞥了张琛一眼，见人不耐烦地示意他只管说，别担心，他就鼓足勇气说：“我支持他，把他那个放高利贷，私底下还通过善堂做人口买卖的继母给关到祠堂里去了……那善堂甚至和拍花子的有牵连，拐到人都卖到外地去，真不是东西。”
张琛见蒋大少说话中有些心虚，他顿时鄙视地瞅了一眼这没用的家伙，随即昂首挺胸地说：“小先生，这事儿是我在后头给他撑腰的。丈夫儿子全都被抓进去了，事到临头，那个齐家的老婆娘还在家里作威作福，我和蒋思源进去的时候，她还打算打死齐老头两个小妾。”
“这种乌七八糟的家务事，我本来懒得管，可那两个女孩子才十七八，看到我们进来发疯似的扑上来，说是她们是从小长在善堂的，四五岁就被挑出来送去了一家私娼馆子学艺，七八岁就被齐老头……咳，不说了，反正看到的不堪入目，听到的不堪入耳！一家子畜生！”
张琛越说越气，到最后干脆就不说了。他们这些睿宗功臣之家，父祖大多起自卒伍，他祖父是谋士，却也是出身军中，通晓武艺，父亲又是好读书的，家教不但不坏，规矩还森严。
就算纨绔如他，如朱二，顶多也就是在外呼朋唤友，没事纨绔子弟争风吃醋约个架，气头上来砸了人家铺子这种……回头家里长辈还会拿钱去赔。
哪曾想在距离京城数百里的地方，家世还远远不如他们的人家，竟是能坏到脚底流脓！
蒋大少见张琛把齐家丑事抖露出来这么一堆，张寿听着已然眉头紧皱，他连忙咳嗽一声道：“齐家在沧州经营几代人了，烂透也不奇怪。齐老头那个继室同样罪过深重，但民不举官不究，再说已经抓了她丈夫和儿子，把她拿下难免有些难看。”
“而且，也得留个人钳制齐老大，所以我就说，把她先关了祠堂……”
没等他把这前因后果说完，张寿就冷冷说道：“律法不是人情，既然张琛说烂透了，那就把烂透的部分全都割掉，不要留下一星半点恶心人。制衡的道理，我明白，但是，那个女人名分上占着父母之尊，日后要翻盘那就太容易了。等朱将军回来之后，就将齐家主母收监！”
这是……连女人都不放过？虽说那是个恶毒贪婪的烂女人，但传扬出去会不会……
蒋大少顿时目瞪口呆，再看张琛，就只见张琛非但没露出异色，反而眉飞色舞地说：“我就知道小先生你嫉恶如仇，最有担待了！男女有别，但律法面前确实人人平等！那个恶婆娘恶事做尽，就该让她下狱去走一遭！要不是我之前担心闲言碎语，早想这么干了！”
张寿没理会张琛前头那句奉承，却对他后一句颇为赞同。然而，他却没有在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直截了当问道：“齐家老大为人如何？性格如何？行事如何？”
张琛见蒋大少蠕动嘴唇欲言又止，他就没好气地抢着说道：“一个字，软；两个字，脓包；三个字，没担待！要不是那个姓齐的老头就两个儿子，齐家老大软弱到连作恶都不会，我和蒋小子实在挑不出人，而且先得把复工这事儿完成，会扶他才怪！”
“蒋小子就吓唬了他两句，他就立刻召集了家里勉强还向着他的那些下人，但却连话也不敢说，还是蒋小子越俎代庖，这才把他继母给关进了祠堂。接下来，又是蒋小子说激变良民，他吓得赶紧双手奉上家里囤积棉花的仓库钥匙，说随便我们怎么用。”
“哦，他还把家里账房都直接交了出来，说那些往来账目随便我们怎么调看。他说什么都不知道，还口口声声说，他和自家那个在京城礼部当司官的堂兄关系很好，若不是因为这个，早就被他继母给害死了。他又把他媳妇儿子叫了出来，差点就没当场托孤给蒋小子了！”
“总而言之，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是隐忍至今，只可能就是这么个畏畏缩缩的脾气！”
对于张琛是否能识人，张寿并不怀疑——尽管张琛当成小弟的张武和张陆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总体上却是人品还行的纨绔子弟——所以，他略一思忖，就看向了蒋大少。
“父母兄弟齐齐下狱，齐家老大若真一个人独得家业，传扬出去，他这个齐家子只怕也未必保得住。这个世上，可不相信烂透的家里会有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君子。更何况，他只是个软弱无能的家伙，一头羊没法在群狼环伺下生存。所以，蒋大郎，你再去走一趟。”
蒋大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张寿没有收回前言，他就头皮发麻地问道：“我能做什么？”
“你昨天在我面前做过的事情，让齐家老大也去照你那般行事即可。”
“我做过的事……”蒋大少先是莫名其妙，随即一个激灵惊觉过来，顿时瞪大了眼睛，“张博士是说……是说我代我爹承揽罪过，认罪认罚？让他也去代他爹……”
见张寿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他顿时为难至极：“我那是因为我爹对我素来不错，再加上两个弟弟虽说自私自利，可也好歹没有生死之仇，而且我家没我爹肯定就完了……可齐家老大不一样，他虽然软弱，可我觉着，他恐怕是恨不得他父母兄弟都去死！”
“父母不慈，他有这想法也不奇怪！”
张琛想起一贯忽视自己的老爹，不由也恨得牙痒痒的，但想想老爹这次又给钱又给人，痛快得无以复加，他到了嘴边的气话也就变了个样子。
“但在别人看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所以小先生说得没错，是我之前没考虑周到。他这个当长子的要是连这姿态也不肯做，那只要他父母兄弟发现必死的情况下，于是一气之下告他不孝，他一样完蛋。而且他又没什么能耐，咱们要保他费时费力还没意义！”
他说着就瞅了一眼张寿，见其微微颔首，分明很赞成自己这样的判断，但却没有开口指点让齐家老大也出面替父母顶罪之后又该如何，他只能自己从张寿的思路出发去开动脑筋。
想着想着，张琛就若有所思地说：“让齐家老大自己推荐个齐家旁支出来代管家业，然后他出来替父母承揽罪责？当然，以齐家那三个人的罪名，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孝子就轻飘飘地减罪，该杀杀，该关关，然后他这个孝子就去祠堂里守个三年，什么事都不管就行了。”
“反正要他管，他也未必管得好！”
蒋大少嘴张得老大，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几乎脱口而出道：“这不等于把家业拱手交给别人吗？如此大权旁落，他怎么可能愿意！”
“所以才让你出面去说，所以才让齐家老大自己挑人！”张琛不耐烦地斜睨了蒋大少一眼，“他要是连这点眼光都没有，那就趁早歇了这继承家业的心思得了。要知道，就算他老爹继母弟弟全都死了个干净，回头他也会被人吞得一点不剩！”
见张寿呵呵一笑，虽然不置可否，但蒋大少琢磨起来，似乎赞同的意思居多，他登时直冒冷汗，心想自己昨天晚上还真是误打误撞碰对了。
可万般想不通的情况下，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那……那我和我爹呢？”我也已经当众表态替我爹认罪认罚啊，回头我们父子俩会落得什么下场？
见张寿已经忍不住以手扶额了，张琛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今天他带蒋大少出去，已经算是处处点拨，回回提点了，到头来这小子居然还是这么木鱼脑袋不开窍。
真要你父子坐牢杀头……我费这么大劲带你出去办事干什么？
张琛气急败坏地抓起一个茶盏盖子就朝蒋大少扔了过去，见人不但不闪不避，反而还伸手敏捷地将盖子接住，随即就满脸讨好地送到了他面前，他顿时都气得笑了。
“你小子这倒是接得熟练，是不是被你爹砸惯了？你爹是不合受人蛊惑，于是利欲熏心，停工停业以至于逼反良民。然后又被人挑唆拦马闹事，情绪激动之下险些自戕。罪是大，但死不了。所以你现在腿脚勤快，做事麻利，赔补诚恳，好歹能帮你爹赎一点，懂不懂？”
“把你关祠堂去，谁去办事？赶紧的，别废话，其他各家的情形你还没说呢！”就在张琛催促蒋大少之际，张寿突然听到了外头阿六的声音。
“少爷，好像前头又出事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心累……
午饭吃了一餐在这个年头算是绝无仅有的饕餮盛宴——尽管没有那么多山珍海味，可毕竟好几样东西都是这年头没有的，朱莹觉得之前那场变故，勉强也算得上是饭后运动。
然而，对于朱二信誓旦旦不会让老咸鱼牵着鼻子走，可实质上还是被人拖去当了靶子，她不禁恨铁不成钢，把人拖到大哥房间里，耳提面命了许久。直到朱二指天发誓一定会严防死守，一定会瞅个空子让老咸鱼吃亏，她这才拍拍手走出了大哥的屋子。
刚到院门口，她就看到朱宏迎面而来。还不等她开口，朱宏就急匆匆地说：“大小姐，出事了，大公子他们回来了！但大公子浑身是血……”
没等朱宏把话说完，面色遽变的朱莹就快步冲了出去。当到了县衙前院时，她就只见朱廷芳衣衫上处处血迹，就连脸上亦是血迹斑斑。哪怕她并不是胆小的大家闺秀，此时也禁不住受惊过度，险些挪动不了步子。直到背后传来了张寿的声音，她才一下子惊觉过来。
“阿六说前头出事了，听到朱大哥浑身是血，我还以为听错了！”同样是急匆匆出来的张寿远远看到那一幕，见朱莹仿佛已经惊呆了，他连忙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随即拉着她一块朝朱廷芳狂奔了过去。等到距离渐渐拉近，他一下子就醒觉过来，立刻心定了。
要真是遍体鳞伤，那绝对不可能站着回来，绝对是躺着回来的……
朱莹的反应，却不止比张寿慢了一丁点。直到张寿拖着她在朱廷芳面前停下，随即问这都是哪来的血时，她方才如梦初醒。大哥要是流这么多血，还能这么好端端站在这？
先看了一眼张寿和朱莹此时仍然交握在一起的手，想到刚刚妹妹那惊怒交加却被张寿硬拽过来的样子，朱廷芳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有人先是调虎离山骗我离开，然后让一群恶棍地痞纠集一群无知百姓到县衙门前闹事，我既注意到破绽，自然就去直捣黄龙了。”
朱莹登时眉头倒竖：“谁要问这个……我只想知道大哥你身上的血到底怎么回事？”
“哦，大多是别人的血。”朱廷芳若无其事地说，“我就是一点皮外伤而已，不要紧的。”
朱莹从朱廷芳口中问不出什么，当即怒瞪一旁的朱宜。在大小姐的逼视之下，朱宜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大公子确实受伤不重，两处伤都是乱战中所致，但之前情况确实很凶险。大公子只带了两个人突袭沧州东城一处民宅，那边就是幕后煽动者藏身之处。但那是陷阱。”
单单陷阱两个字，张寿就品味出了其中意味。但是，仅仅三个人就杀去直捣黄龙……他不相信朱廷芳会这么莽！就算人曾经历过最凶险的绝境，习惯了冒险，也断然不会真就这么盲目自信。
朱廷芳见朱二也匆匆从里头冲了出来，一见他这浑身浴血的样子就几乎傻了，他这才不以为意地笑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是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方才不得已而为之。这次又不如和爹出征时的凶险，我怎么会在没有万全准备下，轻易拿自己当钓饵？”
“只不过是让人以为有机可乘而已。大皇子那个幕僚大概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重伤回京的消息，所以才把我当成好捏的软柿子。他聚集了十几个死士，最后人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全都死了？”张寿不禁大为诧异，“一个活口都没有？”
“要活口干什么？”朱廷芳挑了挑眉，声音冷淡地说，“最后审出是大皇子留下的最后一点班底，又或者是皇后派出来的人，只不过是在某些人已经确凿的罪名上再增添一条而已。再说，活人会开口乱说话，死人却不会，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大哥你虽说养了好几个月，但身体确实还称不上大好，足足十几个死士，你就三个人，到底怎么对付的？”朱莹终于回过神，不再纠结死人活人的问题，气咻咻地质问道，“你总不会告诉我说，绝境之下，你突然大发神威，于是就把那十几个死士摧枯拉朽都杀了？”
张寿顿时汗颜。这种绝境之下大发神威的话，好像还是他在融水村时没事和朱莹纳凉说故事的时候提起的……嗯，没错，他给她说的是圣斗士小强们绝境之下爆发小宇宙的故事。
见朱廷芳没说话，他不想让朱莹继续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质问下去，连忙对朱二招了招手道：“快来给我搭把手，把大哥搀扶到屋子里去，总得立刻包扎上药才行！”
朱二立刻恍然惊觉，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伸手要扶朱廷芳。他还做好了大哥不乐意，自己被训斥两句的准备，谁知道朱廷芳竟是异常顺从。他心惊肉跳，以为大哥又和之前回京似的遍体鳞伤，可接下来这一路上，他和张寿固然一左一右搀扶，朱廷芳却步伐矫健。
看上去竟然一点都不像受伤的样子……当然，上次大哥明明那么重的伤，回家也是这般若无其事的模样！
而朱二更有些意料不到的是，走出去好一会儿，他分心回头望了一眼，就只见朱莹竟然呆呆站在那里，没有跟过来。他顿时有些不安，急忙低声问道：“莹莹会不会真生气了？”
“她的脾气我知道，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一会儿就好了。”朱廷芳头也不回，但见张寿亦是含笑点头，他却不禁心下有些不痛快，“张寿，我这儿用不着你，你去陪着莹莹就好。”
“我这会儿要是不陪在你左右，回头莹莹才会怪我。”张寿想都不想就回绝了朱廷芳的话，却是气定神闲地说，“我刚刚在想，我之前和杜衡以及两百锐骑营一起到沧州。加上本来就在这里的一百人，总共就三百人。这几天他们不是在看守蒋齐等各家，就是在行宫驻守。”
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所以，我和莹莹还有二哥每次出门，要不就是带上十几个护卫，要不就是有阿六这样能以一当百的。大哥既然承认你这次是引蛇出洞，莫非是你的人确实是去了火场，但却调了杜衡的人过来直扑那个陷阱？”
“不错。”
朱廷芳爽快承认道：“我让朱宜送了口信过去，让杜衡自己看着办，来不来随他。他要是不来，我死了也就死了，断然不会怪他。”
这话说得，不是逼得杜衡不得不来吗？可怜的杜指挥使！
张寿见朱二朝自己看了过来，不禁莞尔一笑：“杜指挥使在行宫中憋了那么长时间，一出来就是处理这样一件事情，他会不会有怨言？”
“怨言难免，而且看到我说一个不留，还一个个补刀把人杀得干干净净之后，又惊又怒的他还上来理论，等大皇子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幕僚口口声声叫嚣，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斩除奸佞之后，他才黑了一张脸，直接一刀枭首杀了那家伙，然后才说我之前杀得好。”
张寿见朱廷芳说得若无其事，他反正没看到那死尸遍地的一幕，也就没往心里去，当即笑道：“之前莹莹还对我说，不如让杜衡押送大皇子先回京。莹莹声称是带着皇上口谕下来的，还当着大皇子的面让人滚回京去。”
朱廷芳微微一愣，侧头看见朱二正在那拼命点头表示张寿所言属实，他不禁有些头疼。
“她没在杜衡面前直言不讳地这么说吧？”
见张寿摇头，他稍稍舒了一口气，随即就正色道：“杜衡此人虽说有些刚愎自用，又有些偏私狭隘，但总体来说却是一个能人。如果真的把他就当成护卫头子把大皇子送回去，那么也未免太小觑了人，也浪费了宝贵的人力。我也赞同送大皇子回去，但用不着他送。”
说到这里，朱廷芳若无其事地说：“大皇子回京的话，派五十锐骑营随行，然后花叔叔暗中跟着保护，也就差不多了。”
“花七爷真的在这？”朱二下意识地东张西望，仿佛下一刻那个从小就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家伙会突然从天而降，见丝毫不见任何端倪，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气急败坏地大叫道，“花七爷在这，怎么会看着大哥你以身犯险？他一个人就能收拾那些死士了！”
“他是我半个师父，可不是我的护卫。而且好钢当然要用在刀刃上，最后关头，我还是请了他出来，否则我的人和杜衡的人，少不得要死两个。”
朱廷芳扫了朱二一眼，见人立刻吓得不敢作声了，他这才对张寿微微颔首道：“张寿，莹莹那边你要说说她。她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虽知道一些民生疾苦，却难免以为凡事都能顺顺当当，不付出死伤。今天我虽说不过皮肉伤，但赵国公府的人和锐骑营的人却重伤了两个。”
“对方动用了弩弓。”
此时此刻，别说朱二倒吸一口凉气，张寿亦是为之凛然。
“这是不死不休，直接杀你而后快？”
他觉得自己有些难以理解诸如皇后和大皇子之类的人到底怎么想的——而如果不是他们，他也实在是好奇能够把那对尊贵的母子玩弄于指掌之间的人到底是谁。见朱廷芳没回答，他想到被自己勒令留在屋子里看着蒋大少的张琛，突然心中一动。
他不知不觉松开了刚刚搀扶朱廷芳的手。
“强弩虽说不比火器，但同样是簿册记录，工匠留记认的东西。而且如今因为火器渐渐普及，强弩应该已经越来越少了。而且有如此利器，对付即便带着阿六和护卫的我和莹莹，也未必没有把握……如此说来，人本来就是完全冲着你去的？”
眼见兄长的院子就在面前，可后背凉飕飕的同时，朱二觉得双腿也犹如灌了铅，一下子迈不开步子了。他头皮发麻地说：“大哥，你之前只不过是跟着爹打了个胜仗而已，没得罪什么人啊！到了沧州之后，你也只是收拾了一群乱民，一伙贪官，还有几个狗大户而已！”
“你什么时候又得罪皇后和大皇子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得罪皇后大皇子二皇子那母子三人的……好像是朱莹和张寿吧？
朱廷芳不以为然地呵呵一笑：“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一箭射在了大皇子面前，而且懒得听他指摘什么乱民狗官之类的嚷嚷，直接把他‘请’进行宫软禁了起来？也许，是皇后和大皇子觉得，我们朱家的人从来就没怎么把他们母子看在眼里？”
“总之，要衔恨一个人，理由有千万种，如今人都死了，就不用再盘根究底了。”
张寿心中已经完全了然。朱廷芳并不是不能靠手中朱家人的力量解决那个所谓幕僚和刺客，之所以拉上杜衡，完全是因为要多上一些见证者，免得回头擅杀二字惹上麻烦。
但见证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未雨绸缪，所以为了省掉更多的麻烦，朱廷芳选择快刀斩乱麻。
当下他就松开手，轻咳一声道：“也是，这种杀伐决断的事，交给大哥就好了……莹莹似乎有点钻牛角尖，我担心她一气之下跑出去，先去把她拉来。二哥，你扶着大哥去房里！”
朱廷芳见朱二先是一愣，随即目送张寿远去时，那脸上竟然全都是喜色，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地喝道：“你有没有点出息？他不过脱口叫了你一声二哥，你就这么得意？”
“我可不像大哥你，成天被他叫大哥叫习惯了，他能叫我一声二哥，我当然很高兴。”
朱二眉飞色舞地嘿然一笑，这才满不在乎地说：“只要莹莹喜欢他就行了，其他的我们操心也是白操心。再说，我好歹当了他这么久的学生，也知道一点他的脾气。只要你别和他拧着来，做事诚恳认真一点，他都会对你另眼看待，给你机会……”
“嘿，大哥你不知道，等我回头回京，也算是建功立业了！”
看着神气活现的二弟，朱廷芳只觉得心累——当初有胆给朱莹乱点鸳鸯谱的人上哪去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明悟
张寿刚刚先扶着朱廷芳进去，撂下朱莹在原地发呆，那是为了让大小姐好好冷静一下；而如今大舅哥那边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又发现人其实没什么事，有朱二这个名正言顺的一母同胞弟弟在那照顾朱廷芳，他当然得掉头回去找朱莹。
否则，回头就算确定大舅哥真的安然无恙……未婚妻飞了怎么办？
果然，当他匆匆回到前院时，就只见朱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随即突然扭头就往县衙大门走去。他暗幸自己追出来快，连忙叫了一声莹莹。见这位大小姐先是脚下一停，随即竟是赌气似的继续往外走，步伐甚至还快了一些，他只能干脆大步追了上去。
“莹莹，你要去哪？”
“你刚刚不是不管我，直接扶着大哥走了吗？”使性子回了一句之后，朱莹瞅了一眼张寿那张一看就消气的脸，到底没办法口出恶言，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去找个地方出出气，冷静一下，省得回头又被大哥说任性！说不定还要被你说任性！”
“我怎么会说你任性？我知道，你是气恼你大哥不珍惜自己。”
听到张寿这么说，朱莹只得恨恨地轻哼道：“没错！就算你说大哥是觉得我要出嫁了，于是成天觉得我任性幼稚不成熟，日后被你嫌弃，他又没办法时时刻刻给我出气，成天患得患失……可他也不该什么事都瞒着我，我还没有那么大嘴巴，更不至于坏了他的事！”
“你大哥还是和我一块仰承圣命到沧州来的呢，他连我都没说一声，就连杜衡也是临机通知，逼人不得不来，他怎么可能对你透露隐情？你生气他瞒着你拼命……可你要知道，世上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在家或云淡风轻，或懒散无为，在外或拼命三郎，或杀伐果断。”
听到张寿如此盛赞自己的长兄，朱莹面上的嗔色终于渐渐收起了一点，但还是有些不痛快：“明明可以更稳妥，干嘛要这样拼！直接让杜衡出马，把那帮人拿下不就得了……再说，花叔叔神出鬼没的，他一个人出动，说不定也能把人全都拿下。”
“人家不动手的话，就算把人统统抓了，给个什么罪名？说句不好听的，我看你大哥就是打算杀人，要的就是这样一举诛除的震慑效果。反正断然不会是皇上的人，那么，无论是哪一方，损失了这样一批死士，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顶多画个圈圈诅咒你大哥而已。”
“噗……画个圈圈诅咒……阿寿你说话真逗！”
明知道这只是讽刺，朱莹还是歪头想象了一下幕后黑手画圈圈诅咒人的那种喜感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有张寿这样的解释说明，插科打诨，她的心情不知不觉渐渐转好。
可要说立刻去见长兄嘘寒问暖，她又拉不下这张脸，索性就一把拽住了张寿。
“不管大哥了，我们去见张琛和蒋大。反正，这次大哥管长治久安，你管民计民生。”
张寿拗不过大小姐，只好听之任之——至于朱廷芳会不会因为朱莹对亲兄长不管不顾而生闷气，他就顾不上了——哪怕是当大哥的，拼命拼到气着了自己的妹妹，那不得付出代价吗？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叫上了一旁没有退下的朱宜。
有些事不好直接问朱廷芳，还不能问去给杜衡送信的朱宜吗？
蒋大少还好，知道自己的身份，始终老老实实坐着，张琛却忍不住来来回回踱步，几次到门口却硬生生打住。在屋子里枯坐等待消息，这向来不是张琛的风格。然而，他本待出去打探消息，可阿六在外头看门，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乖乖退了回来继续等。
因此，当听到外间传来张寿和朱莹的说话声时，他简直是如释重负，赶紧拉开门迎了上去。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张寿就指着后头的朱宜说：“你不用问了，我也才刚从朱大哥那儿听到了一鳞半爪，所以才叫了朱宜过来，一会让他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朱宜又不是说书的，再加上生怕朱莹听了当时那凶险的状况更加的生气，因此尽可能说得言简意赅。而且，为了讨好大小姐和准姑爷，他还故意把朱廷芳那会儿讥刺对方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意识到是那是当初在清风徐来堂面对丁亥时，他讥讽人时随口拿来气人的反派死于话多的典故，朱莹竟是嘴快地告诉朱廷芳，张寿不禁哭笑不得。
“哈哈哈，没想到一向一本正经的朱老大揶揄起人来，也挺毒舌的！”
张琛也亲历过叛贼来袭的那一夜，对当初张寿说这话的背景自然感同身受，此时忍不住捧腹大笑。
而一旁的蒋大少见朱莹亦是笑得乐不可支，他却有些心惊肉跳，深悔自己眼色不够，没有见机赶紧告退。
这种很可能牵涉到皇族内斗甚至更深层阴谋的事，他一个小小的沧州富家大少爷听了干什么？朱廷芳今天还辣手无情把所有人都杀了，回头幕后黑手恼羞成怒，却动不了眼前这几位背景深厚的贵介公子千金，会不会找他泄愤啊？
张寿见蒋大少一脸的失魂落魄，而朱莹笑过之后，终于仿佛是对朱廷芳芥蒂全消，笑吟吟地说要去看看大哥如何，朱宜慌忙护送了这位大小姐离去。等到大门重新关上，张寿就岔开了话题。
“蒋大，既然你今天已经各家都跑过一趟，人人都情愿拿出囤积的棉花来，那就筹划一下复工事宜吧。但机器被毁掉那么多，一时半会不可能做出来，复工之前，每家先把曾经的雇工名单整理出来，按名单给一份口粮，免得出现饥荒。”
之前朱廷芳刚刚到时，虽说先拿下冼云河，随后又拿长芦县令许澄以及大皇子立威，但真正让他得以镇压乱局的关键……是他直接封存了大皇子的“小金库”，从中拿了一笔钱出来，以大皇子后悔之前鬼迷心窍为由，平价购买了一批粮食，用于安抚那群失地失业的游民。
当然，口粮只发了五天的……不是大皇子的钱不够，而是因为朱廷芳慷他人之慨也要有个限度。而且，之前利用压低价格又或者不收棉纱这个小手段，和大皇子以及大户们沆瀣一气的某个苏州商人，已经早早就溜之大吉，不在沧州了，他生怕粮商们也来这一招。
毕竟，粮商也同样逐利，他们又和激变良民无关，朱廷芳不可能一直强行“和买”。
听到张寿这话，蒋大少犹豫片刻，随即慌忙说道：“不是我不愿意，百十石粮食才多少钱？我是去了那几家之后，觉得人心惶惶，有人本来就和当家不和，有人和被人举告，明威将军派人捕拿下狱的兄弟叔侄不亲，觉着自己清白，就想分家又或者变卖家产走人。”
“虽说百十石粮食真没几个钱，可他们若是叫起撞天屈来，那却也不好对付……而且，不是每个人都和齐家老大似的懦弱无能，也有些人其实有主意有想法，只是平日被压制冷落太狠的。各有各的主意，很难拧成一股绳做事……”
张琛见张寿和朱莹全都看着自己，他就无可奈何地说：“这种人哪都有。今天我陪着蒋大跑了那五家，刘家和王家就是这样的。虽说囤积的棉花愿意平价吐出来，嘴上也答应复工，但那是怕朝廷追究激变良民，到时候就算肯拿出这份口粮，只怕后续复工也会扯皮。”
“哦。那也不强求，让他们把囤积居奇的棉花吐出来就好。”张寿哂然一笑，看着张琛直截了当地说，“先前在沧州投入使用的，不过是新式纺机，还有效率更高的新式织机。他们若不想干……”
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蒋大少，他就笑道：“那蒋大郎你不妨把他们的雇工一并接手过来。”
蒋大少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极其不可思议地说：“新式……新式织机？能和那纺机一样……一样快吗？老天，这要是一个人能织出七八个人才能织出的布匹……”
他拼命地掐动手指，试图计算效率以及利润，奈何他压根就不是那样有脑子的聪明人，掐了老半天，最后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唯一确定的就是，当新式纺机碰到了新式织机，那么原本制约棉布产量的末端那一环就被完全攻破了。
如果这样的话，此次变故对于蒋家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打击，而是一次天大的机遇！
蒋大少再次掐了掐手心，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这才小心翼翼地说：“张博士，你刚刚说的话当真？”见张寿微微颔首，一旁的张琛嗤笑一声，一脸你不信就滚蛋的表情，他慌忙大声说道，“如若如此，我自当倾其所有安抚之前那些雇工！”
才刚说到这里，他心里突然冒出了另一个念头，细想之后，不禁不寒而栗。
虽说知道这话自己恐怕不该说，但他既然想到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如若纺机和织机效率同时高了那么多倍，那么用的人恐怕真不需要那么多了。就算如今把人全都雇了养起来，那也坚持不了多久……毕竟，棉花是有限的，棉田更是有限的！”
见张寿非但没有制止他，反而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蒋大少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蒋大少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而且，就算这新式织机，张博士你想要瞒住不为外人所知，但出货棉布太快，肯定会有人发现端倪。而在工坊做事的人，也断然不会人人守口如瓶，总难免会有人为利益所诱，将其中关键出卖给那些趋之若鹜的商人。”
“可到了那时候，天下无业的工人，恐怕要多很多。像沧州这样的动乱，还会一直发生。”
“喂，你小子可别危言耸听！沧州这次的事变那可是有诱因的，要不是小爷我在邢台……”
张琛差点把自己“高价卖棉”的隐情说出来，可此时要收口也有些来不及，他顿时有些迟疑，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张寿发了话。
“事已至此，张琛，你在邢台做的那点好事，说给蒋大少听听吧。让他知道，大皇子和他们几家怎么就会因为一时贪念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既然张寿开了口，张琛顿时精神大振。他这次藏头露尾装伤从京城遁走，先是掩藏身份，接下来把一大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还偏偏不能对人说，那种心痒痒的滋味就好似锦衣夜行，白瞎了。因此，他嘿然一笑，立刻开始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
蒋大少听到张琛到邢台竟然冒二皇子部下的名，眼睛已经直了。等听到人把大皇子派过去合纵连横的心腹都打了，他甚至连嘴都合不上了。
待到听说张琛利用家里给予的资金支持，左手倒右手，又把新式织机一块用上，棉花高价卖，然后用现钱和张武张陆换棉纱，棉纱再织成棉布，随即转手给布商……他平生第一次觉得一向敬佩的父亲以及老狐狸齐员外等人实在是很蠢，蠢到被这样简单的把戏冲昏了头。
一系列流转下来，寻常人竟是只看到了前头棉花高价卖这一条，于是都以为张武张陆人傻钱多，于是拼命囤积棉花，这股风潮甚至还从邢台蔓延到了沧州，以至于大皇子和他爹蒋老爷以及其他几人纷纷贪心作祟，最终酿成了这一场沧州民变。
真是何苦来由……
蒋大少越想越是沮丧，越想越是无力，却突然听到了几句让他大惊失色的话。
“你刚刚说，如果这样高效的纺机和织机同时推行天下，富户必定少用雇工，届时必然多处都会酿成沧州这样的民变，这话确实不是危言耸听。我今天去见冼云河时，他还说过，发现棉田获利如此丰厚，从江南到江北，岂不是无数稻田麦地变棉田？届时粮食何来？”
见蒋大少惊恐地看向了自己，张寿方才一字一句地说：“一则是无业之人可能会增多，一则是粮田可能会减少。这两件事情如果合在一起，结果可能只有一个。”

第三百四十七章 调研，升堂
闲散无业的人多，能够出产粮食的粮田却减少，最终结果是什么？
蒋大少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是饥荒。而张琛则是在相同的两个字快要出口之前突然停住了。他和张武张陆在下来邢台之前做过无数预案，想过无数计划，但说不如做，这次真正做了之后，面对那样的连锁反应，他才终于有些不同的收获。
在想了又想之后，他的面色终于一点一点变了，最初那点散漫和自信全都丢到了爪哇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惧。
而张寿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就知道张琛出身贵胄，哪怕从小纨绔，可耳濡目染之间，到底是见识比蒋大少要高不少。如果你拿着这一个问题去询问现代人，那么只要有点脑子的，十个里头有九个人会立刻回答你——最终结果是战争。
没错，是战争，不是饥荒。因为饥荒的结果必定是导致战争。
张寿没去看已经够惊慌的蒋大少，对张琛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肯定他的猜测。紧跟着，他就轻声说道：“饥荒这点事，其实还好办，我在沧州另外还有些收获。如果真的成功，那么日后就能有其他口感虽说逊色于稻麦，但产量却高数倍的粮食作物。”
张琛和蒋大少对视一眼，全都觉得自己是在听天书。要知道，往前追溯两三千年，粮食确实并不止稻麦，还有粟米、高粱等很多种，但自从磨面以至于各种面制品在北地流行，而各种米饭也成为南方的主流，稻麦就成为了大多数人的主要粮食，其他的只是辅助。
还有什么粮食能和稻麦相提并论？而且居然产量还能高达数倍之多？
张寿当然不会现在就透露出老咸鱼那里就有玉米、红薯、马铃薯这三种完全可以当成粮食的作物。玉米和马铃薯的亩产他不能确定，但红薯……呵呵，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后世稻田能亩产上千斤的时候，红薯早就能五千斤七千斤了。
而且，红薯那层皮要比谷粒的那层糠要好对付得多。而且如果不那么在乎的人，洗干净蒸熟后，把红薯连皮吃，那也是完全没问题的。当然，常年把红薯当饭吃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但混在米饭中吃，却在后世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司空见惯的。
在填饱肚子和美味可口中间，只能先选择填饱肚子。
张寿心中不是没有负疚，但他更知道，哪怕是身为开国之君的那位太祖皇帝也没能解决一切问题，更不要说他了。此时此刻，见张琛和蒋大少虽说满脸迷茫，但到底没有质疑，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所以，归根结底，最重要的不是粮食问题，失业人口才是大问题。”
“至于如何解决问题，目前可以在沧州试点，尝试用各种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新式纺机才刚刚在这里推行不久，而新式织机还没有正式拿出来。也只有在沧州找到了应对之道，新式织机才能名正言顺推广到其他地方。”
直到听见张寿这最后一句话，蒋大少方才如释重负，心想自己总算不至于看到天下处处烽烟四起。光是沧州这一场动乱，就着实已经快把他吓坏了。
他立刻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总之张博士和张公子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都听你们的。话说回来，我这一天一夜没回家了，能不能先回家言语一声？我娘早死，我那两个弟弟没用得很，儿子还小，媳妇也没见过大世面，我怕家里一团乱……”
张寿非常通情达理地点头道：“你去吧，到外头说一声，让朱宏或朱宜陪你回去，日后你进出家门，也就不会受限了。”
眼看蒋大少如蒙大赦地连声道谢，告退离去，张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什么队友？还没开始干呢，就已经打退堂鼓往后头缩，一点担当都没有！这次小先生给他选的小弟不行啊……根本比不上张武和张陆！
“小先生，这小子胆小怕事，没用极了……”
张寿笑着打断了张琛：“你别拿张武和张陆的标准，来要求这么一个在沧州也只能算是纨绔无能的富家公子哥。他能做到现在这样，能主动去思考问题解决问题，那就不错了。”
“可他都已经知道新式织机的事了，万一他嘴不紧说出去了，那我们就丢掉了一个砝码！”张琛满脸不忿，气咻咻地说，“亏我今天在路上对他千般提醒，万般点拨，结果他还是这么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人是要一点点培养的，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一块好木头，而是一块烂了一半的木头。至于新式织机的事，不走漏风声最好，走漏也不要紧，你别忘了你的织坊是你秦国公府的家丁家将悄悄守着的，选点隐秘。至于我这里，没图纸没工匠，别人什么都打探不到。”
“日后泄露出去，也许会召来觊觎者，但怎么用好这些觊觎者，才是关键。”
张琛见张寿仿佛智珠在握，立刻自以为是地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小先生这是考验蒋大那小子！他怕事不要紧，但如果用怕事的他来钓出一些能用的人，好歹他也算是废物利用，没白瞎这一番苦心。”
张寿无所谓地置之一笑，随便张琛自己去猜。他才不会说，用蒋大少最初是一时兴起，然后是图方便省事，觉得天真小蠢还有点孝心的这位公子哥有点意思，后来才想到，使功不如使过。不过，蒋大少还是有想法的，只不过长久以来在家养得有点废，于是怕事而已。
张琛还好意思说别人，想当初，他自己这个秦国公长子不也只会耀武扬威，招摇过市吗？
但张琛来了，他多了一个相对成熟的帮手，张寿当然要人尽其用，当下就开始给张琛布置任务——又或者说，布置功课。
“邢台那边一时没有你，你那些家丁家将也能继续维持下去，你就先别回去了。沧州这边复工简单，重新雇人也简单，但接下来要做一件相当繁琐的事，你在沧州县衙挑几个稳妥人，去摸一摸如今城中各处有多少人无业，有多少人只是打零工，多少人工作稳定……”
举出了多种就业状况之后，张寿见张琛连连点头，他就继续说道：“当然，不用去所有地方，我给你几个样本。朱大哥今日格杀那些来历不明死士的瓦市后街、老咸鱼那咸鱼铺子所在的水市街，还有就是冼云河那些纺工曾经聚居的纺市街、坊市最繁华的极乐街……”
一口气拿出了五条街作为样本，他又细细解释了为什么选取这些地方，见张琛心领神会，随即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他想了想，最终又加了两句话：“你回头可以带上朱二，反正他本来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多少能减轻一点你的负担。当然，以你为主。”
一听说要带上朱二，张琛顿时老大不高兴。那个没用家伙，听说他走了之后还顶了他斋长的位子，要不是凭借裙带关系，凭什么？
可听到最后那四个字，他这才心气平了。只要能以他为主的话，带上朱二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就勉为其难……分朱二一条街让他去帮忙干活好了！
其实张寿最想在沧州做的一件事，是壮年劳力普查登记，可想想在这年头要做这么一件事，那简直是难如登天，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因此只打算做一做简单的壮年劳力用工情况抽样调查。而他选取的五个样本，包括了富人区、商户区、贫民区、集市区等等。
对于如何解决闲散劳动力，开发工作岗位这个问题，他还只是大略有个思路。
至于要说如果没找到老咸鱼，没有玉米红薯马铃薯之类的粮食作物，面对国内经济危机怎么办……嗯，其实他早在发现北征结果是我军大胜，敌军大败亏输之后就有的念头……
四海升平，高手寂寞，若是就这么止戈息兵，那么结果绝对不是埋头练内功，而是埋头内斗，回头必定是内忧重重，到外患发生时方才傻眼。既然外敌无力，不趁机开拓更待何时？
这个开拓当然并不一定是对外打仗……如果真的能开启工业化，总不能完全都靠内需吧？总得开拓海外市场吧？棉田一旦真的大批量增加，在稻麦产量没有极大提高的情况下，总不能让人天天吃红薯，海外粮仓是一定需要的。另外，东北是个好地方，就是太冷了……
明威将军朱廷芳在瓦市后街的这场厮杀，因为目击者没有——听到动静的倒是不算少，但少有人敢声张——因此当锐骑营兵马匆匆赶到，清理现场那一具具死尸时，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甚至连出来查看的人也没有。而锐骑营也没费事去问什么口供。
因为杜衡和他带的四个人，从旁听到目击再到参与，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落下。
城中虽说也有人热议，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明威将军朱廷芳重伤垂死，可当朱廷芳公布次日将亲自审理几桩案子，其中就包括齐氏幼子强抢好人家男子的时候，这种谣言不但没了市场，甚至还有人去县衙告发了散布此言的人，结果被朱廷芳二话不说拉出去笞刑十下。
至于所有的尸首，则是被朱廷芳命县衙内的仵作仔细验看记录过后，尸首焚化，首级一颗颗硝制，随即送往京城。他杀归杀，口供固然没问，可总要送到京城让某些人过目，说不定其中还有些人会被认出来。至于认出来之后如何，那朱廷芳就懒得管了。
与这些装着头颅箱子的马车同行的另一辆马车中，坐着形容憔悴枯槁的大皇子。当然，如果知道自己竟然是和如此恐怖的东西一同归京，估计大皇子早就疯了。
负责押送的，乃是杜衡此次带出来的两百锐骑营中挑的五十人。至于曾经随同大皇子下沧州的一百人，出于镇压局面，以及让人好歹有个将功抵罪机会的考虑，杜衡将人留在了沧州。仅仅这一条，杜衡就终于赢得了不少将士的心。
当然，他得人心程度，是和大皇子失掉沧州人心，又失掉锐骑营军心的程度成反比的。
城中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大皇子礼送出境，蒋老爷次日也终于从行宫里被放了出来——或者更准确地说，被提了出来过堂。亲自主审的朱廷芳直接把包括蒋大少，齐家大少爷等各家幸存的代家主召了过来旁听。而张寿却没有登堂露面，而只是站在大堂后头的屏风阴影之中。
朱廷芳素来不是拖拖拉拉的性子，简单的开场白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无端停工停业，烧毁民宅，激变良民，此罪一。又于我抵达沧州，命锐骑营看住各家宅邸时弃家不归，也不去县衙投案，而是拦住奉旨巡访沧州的国子监张博士和锐骑营杜指挥使喊冤，此罪二。”
同样在堂上的蒋大少本来胆子就不大，此时被朱廷芳这硬邦邦的言辞说得一颗心怦怦直跳，面色发白，甚至忍不住心想，是不是他之前急着回家那番话被张寿当成推脱，所以如今老爹才被朱廷芳当成靶子竖起来。就在他越想越担心时，朱廷芳的话却还没说完。
“明明是你作为各家之首和大皇子接洽，事无巨细全都参与，却委过于大皇子，此罪三。见钦差未曾表态便意图自尽要挟，此罪四。”
虽然在屏风后头，张寿看不见各家那些形形色色的代家主们此刻什么表情，但他猜也能猜出来。人人都觉得蒋大少既然是那天晚上县衙夜宴的唯一幸存者，被放出来拜访各家，代钦差提条件，提要求，那么蒋家肯定会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没想到事情却截然不同。
他们也不想想，大皇子此番回京都没好果子吃，蒋老爷作为明面上的各家之首，又做出了那样极端的事情——哪怕他说被人胁迫，可胁迫他的人都变成死不瞑目的脑袋了！
要是独有蒋家因为私德还凑合就脱罪，让其他罪行累累即将遭到重处的各家情何以堪？
几乎是下意识的，蒋大少直接横跨一步出去，扑通跪了下来，直接大礼下拜道：“父亲只是一时糊涂，父债子偿，父罪子当，小民愿意……”
他这愿意的话还没说出来呢，就被一声怒吼打断了。
“孽畜住嘴！”原本就长跪于地的蒋老爷一口喝止了长子，随即就低声说道，“犬子无知，请将军恕罪！千万罪过，都是草民一人之罪。犬子虽蠢，却还可承担家门之重！”

第三百四十八章 孝子分杖
“爹，蒋家可以没我，但不能没你！做错了事情，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你认罪认罚不行吗？我怎么承担得起家里，娘还盼着你回去呢！”
“住口，无知小儿，国法大如天，要是人人犯罪都是子孙出来硬顶，律法威严何在？你给我闭嘴，再说话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爹……”
蒋大少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爹，随即就直接呜呜哭了。因为他是长跪于地，每个人都能看到，已经二十五六的他瞬间泪流满面，却也没去用袖子擦，任谁都能看得出他的伤心。而之前听张寿说过蒋大少那蠢萌言行的朱廷芳，也不禁眉头微微打开。孝子总是有优待的。
而其他人的最大感受就是——蒋家父子感情真好！齐家大少爷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羡慕。对于自幼就在亲情淡薄环境下长大的他来说，这种父子之情简直不可思议。
其余几家的代家主们，年长的不住偷看蒋大少，年轻的则频频目视蒋老爷。年长的心想自己怎么就没这样一个儿子，哪怕其他方面再糟糕，单单孝顺这一方面也就够让人满意了。年少的心想自己怎么没这样的父亲，不但没小妾庶子，而且在儿子顶罪时却无一点委过之心。
蒋老爷被蒋大少哭得心烦意乱，按照他往日的脾气，早就狠狠呵斥人没出息太软蛋了。可如今这种关头，从前因为年纪小偏爱几分的次子和幼子面都不露，长子却四处奔走，他哪能再把孝顺却有点蠢的蒋大少往火坑里推？
当下他义无反顾地重重叩首道：“之前草民所言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将军所言四大罪，草民全都认承，只希望能给犬子思源一个带着蒋家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一天的案子，百姓虽说没能获准旁观，但县衙里差役小吏却很多，因为朱廷芳授意，有差役不断把堂上各种细节悄悄传递到外间看热闹的人耳中。
于是，那些聚集到长芦县衙之外的沧州百姓很快就知道，虽说蒋大少愿意替父受罚，然而蒋老爷却坚决不同意，竟是在堂上力陈长子对前事一无所知。
堂上朱廷芳最初所言四罪，蒋老爷虽也认承了下来，但最终朱廷芳拿来处置他的，却是业已完全查实的其中第二第三两条。至于烧毁民宅，激变良民，已经被齐家家仆出首，大半由齐员外去背了，蒋老爷算是逃过一劫。可即便如此，越诉这个罪名，仍旧够他脱一层皮的。
“凡军民词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若越本管官司，辄赴上司称诉者，笞五十。若迎车驾，及击登闻鼓申诉。而不实者，杖一百。事重者，从重论。得实者，免罪。”
张寿这两天虽说紧急看了一遍大明律，但要像朱廷芳在堂上对律条的倒背如流，他却做不到。听到这样一条，虽说昨天和准大舅哥商议过蒋老爷怎么判，但朱廷芳毕竟没有说明白，此刻他在心里一算，就知道蒋老爷告大皇子哪怕给算成半虚半实，至少也得挨上五十杖。
然而，外间堂上的朱廷芳，却还没把话说完：“而于长安左右门等处，自刎自缢，撒泼喧呼者，拿送法司，追究教唆主使之人，从重问拟。你虽不是在长安左右门等处自刎自缢，但在钦差一行前意图自戕，却是罪证确凿。”
“越诉不实，自戕要挟，本当从重论处，但念在大皇子此前在沧州，确有劣迹，再者你有孝子一心赔补，便从轻发落，来人，拖下去杖八十！”
杖八十居然还是从轻发落！
蒋大少已经惊得整个人都要木了，第一反应便是直接扑在了父亲身上，直接嚷嚷一声道：“我代我爹挨这八十杖！”等话一出口，他才陡然醒悟到，往常爹娘打他也动过家法，七八下就痛死人，八十杖挨下来他不会死吗？可话一出口，脸色煞白的他只能咬紧牙关不作声。
蒋老爷没料到儿子突然飞身扑救，呆了一呆后正要厉声呵斥，却不料堂上朱廷芳淡淡地说：“念在你有儿子愿意替父受刑，减半，先杖你四十。剩下四十，你三个儿子各自分担！”
蒋大少听到减半便是如释重负，可发觉是老爹要挨的减半，他还能和两个弟弟分担，他立刻如获至宝地大声嚷嚷道：“朱将军，朱将军，不能这样！既然是我等三子为父分担，应该平均一下，一人二十才是……”
他这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抢出两个人，其中一个直接一团手绢堵住了他的嘴。拼命挣扎的他认出这差役打扮的人竟然是张琛，顿时眼睛睁得老大，一时竟是忘记了反抗，直到和老爹蒋老爷一块被拖到外间月台上，他才陡然惊醒了过来，唔唔唔地叫个不停。
张琛实在是看不下去，只能没好气地蹲下低声说道：“闹什么？要真是往严里判，你爹发辽东充军是至少的，挨一顿打就能过这一关，已经便宜他了！能让你们三个儿子替他分担四十，那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还想怎么着？一个人硬扛八十？我可告诉你，一下都不会轻！”
蒋老爷也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眼见蒋大少露出惊恐之色朝他看了过来，似乎是怕他挺不过去，他只能深深吸一口气，大声叫道：“多谢朱将军公正严明，草民认罚！”
再次听到老爹说出认罚的话来，蒋大少这才心中一怔，待到发现老爹目光满是严厉，他顿时垂头丧气，心中却突然想到了两个被朱廷芳判定要一同受罚的弟弟。
不是要一同分担吗？人呢？他们两兄弟都死哪去了？
他正这么想时，却突然听到了两个同样咿咿呀呀仿佛被人堵住嘴的声音。他勉强挪动唯一还能动弹的脑袋往旁边看去，却只见这几天避而不见的二弟和三弟被差役架着，须臾就被摁趴在了他的旁边。六只眼睛对视了一阵子，他一下子浑身松弛了下来，竟对他们眨了眨眼。
然而，等屁股上挨了第一下时，蒋大少顿时乐不起来了。他只觉得一股剧痛瞬间从臀部发散到浑身各处，连思考的能力都因为痛而失去，整个人完全被打懵了。也正因为如此，当有人一下子掏出他的堵嘴布时，他都没发觉，直到听见自己的惨叫。
而早就被堵住嘴从蒋家带出来，刚刚全程旁听了堂审经过的蒋二少和蒋三少，此时也被取出了堵嘴布，那简直是被打得想满地打滚。这和老爹老娘的家法那滋味截然不同，每一下中间都留着一段时间让你体会那绵绵不绝的剧痛。而那剧痛又犹如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等到十三下挨完，两人已经不知道发出了多少声惨叫，因此甚至没察觉到蒋大少比他们还多挨了一下。当额头满是冷汗的三兄弟终于解脱的时候，却听到了一旁那声声闷哼。三人几乎齐刷刷地往那方向望去，就只见蒋老爷嘴里正咬着一根布条，后裳赫然已经血迹斑斑。
这一刻，三兄弟方才有余裕想起，他们是挨完了，老爹却才捱过了三分之一！那一刻，就连最初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冤枉的蒋二少和蒋三少，也不由得面色惨白。
他们年轻人刚刚都被打得痛不欲生，老爹一把年纪了，他怎么受得了？
当蒋家父子四人同受杖刑的消息从县衙之中传出来时，今天聚集在此处听消息的一众百姓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而不少悄然混在人群中，曾经被朱廷芳从轻发落的纺工和棉农，那却是暗地里拍手称快。
蒋老爷私德如何，他们感受不深，只记得人家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已然恨他入骨。而其余各家那些被关进大牢去的家伙，那却是劣迹斑斑，罪行累累，自然更加可恨。如果蒋老爷被三个儿子分担去一半，那都要杖责四十，那些罪大恶极的家伙，哪个不要重重再脱几层皮？
恐怕还有人要掉脑袋！
可不论如何，蒋大少还是得到了纯孝善良的风评，至于从前……富家子弟不谙世事，仅此而已。毕竟，就在昨天，蒋大少亲自带人去给曾经的雇工送米面，承诺复工之前尽力提供各家需要的口粮，并承诺尽早复工。就算是那些跟着冼云河闹过的，也觉得蒋大少为人尚可。
所以，对于蒋家的这等处罚，大多数人都觉得，朱廷芳果然大公无私。
整整四十杖，蒋老爷痛昏过去一次又被冷水泼醒，这才终于硬生生熬了下来。虽说不过是拇指粗细的木杖，可抽在屁股上依旧不是好捱的。如果不是他在行刑之前穿的是丝绢中衣，他简直怀疑自己就算能活着回家，最终那些衣衫被刑杖打到烂在肉里，他也要去掉半条命。
倒是看着三个儿子此时已经经人上过药，被人扶起来之后，彼此搀扶，一瘸一拐地围上来看他的状况，他心下稍安，却是气息微弱地说：“我还死不了！大郎，你去，叩谢朱将军恩德……”
蒋大少此刻只觉得屁股和刀割似的，心里异常气苦。然而，朱廷芳不是张寿，张寿更多的时候都很温和，让他觉着那确实为人师表，配得上国子博士这个官职，可朱廷芳那却是杀气腾腾，不，杀人如麻！当他前天被拎到县衙停尸房看到那一具具尸首时，直接吓吐了！
想到这两日夜夜噩梦，他眼见两个弟弟幽怨地看了看他，最终跟了抬着老爹出县衙的差役出去，他只好艰难地跟着一个差役回到大堂，忍气吞声地按照老爹的话行礼拜谢。他原以为朱廷芳还要再摆一摆官威，却不曾想人直接令他退到一边。
而看到接下来的情景，本来恨不得趴下来好好让屁股歇一歇的他才发现，自家父子四人刚刚挨的那顿杖刑，根本就不算什么！
“齐昌，为老不尊，霸占寡妇，逼死孤弱，兼且利欲熏心，纵火民宅，激变良民，罪无可恕，拟斩，决不待时！”
“齐硕，强抢良家儿郎，杖死其中两人，丢弃尸骨，罪无可恕，拟斩，决不待时！”
“齐刘氏，纵容夫、子行凶作恶，兼且纵容善堂拐卖良家儿女，致其中多人死，已起出骸骨四具。数年间杖死婢女三人，而此三人并无身契户口，不得以齐家婢女论，不属贱籍，不得从轻。拟斩，决不待时！”
当这三条消息也传了出去时，得知齐家那位继配夫人竟然也被判斩刑，无数人跌碎了眼珠子。没人想到齐家竟连女人都逃不过这一劫，可这位齐夫人那罪状实在是无可辩驳，尤其是纵容拐卖良家子这一条，着实是犯了众怒，一时间，有人摇头，有人却叫好不绝。
这一次，轮到齐大少爷面色煞白了。瞧见呼号不止的悍妇继母被人堵住嘴直接拖走，瞧见一贯嚣张跋扈的异母弟弟昏厥倒地被人架走，瞧见老爹呆呆愣愣，根本就没看见自己，被人带下去时两眼无神，仿佛已经魂游天外，他不由得瞥了一旁还在揉屁股的蒋大少一眼。
想到对方之前暗中告诉自己的那番话，以及刚刚那番实际行动，他一时毫不犹豫，直接蹬掉了脚上鞋子，就这么赤着脚走到了堂上中央跪了下来。
他今天原本穿的就是一身白衣，虽说在如今父母兄弟被判死刑的情况下，这有些事先诅咒的意味，可他此时突然踢掉鞋子这么走到正中央，在其他人看来，便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不是素衣跣足吗？怎么，齐大少要为父母兄弟求情？
虽说这位齐大少爷既不美，也不弱，黑胖黑胖，瞧着憨厚老实，人往正中央那么一跪，袖子一擦眼睛，立时就开始眼睛红肿泪流满面的时候，却也有不少差役面面相觑，随即生出了几分同情。毕竟，齐家那点破事，沧州本地人有几个不知道？
“父母兄弟同犯死罪，草民身为人子，身为人兄，不敢也没有理由为他们求情，只求将军开恩，容草民分担几分家父罪责。”
今天居然孝子一个接一个？
其余四家的代家主几乎齐刷刷地扭头去看蒋大少，见人痛得五官都有些抽搐了，忍不住都有些犯嘀咕。然而，和之前蒋老爷受杖刑，儿子们还能分担不同，齐员外那可是死刑，怎么分担？齐大少爷替他老爹挨上一二十杖，就能让人改判流放？不能吧！

第三百四十九章 托之以家业妻儿
“简直荒谬！”
正因为疼痛而微微分心的蒋大少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厉喝给完全惊醒，随即那一声响亮的惊堂木，更是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结果一下子觉得屁股更痛了。他看到齐家大少爷就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瘫坐在地，不禁暗骂了一声没出息。
可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帮一帮齐家大少爷一把，就听到了朱廷芳那冷冽的声音。
“一个个都想当孝子？是觉得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这话固然不错，可并不是出孝子之门的就必定是忠臣！蒋氏子替父顶罪，还好歹是因为他父亲往日品行尚可，你又凭什么给你那罪大恶极的父亲顶罪？来人，把齐氏子给我撵出去，去请国子监张博士来教化一下他这个榆木脑袋！”
既然是张寿让蒋大少出的主意，当齐大少爷呆若木鸡地被两个差役架了出去丢在县衙门口，张寿这个始作俑者自然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屏风后头，赶了过去。然而，等他看到齐大少爷失魂落魄地瘫坐于地，嚎啕大哭，又闻到那股胡椒味时，他还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果然是感情淡漠到哭都哭不出来吗？
如果真的哭不出来，那好歹联想一下自己之前被生父冷落，被继母苛待的痛苦生活，这总该哭得出来吧？要是被围观人群闻到这股胡椒味，你这孝子还怎么装？和蠢萌却还有点实诚，结结实实代父亲挨了十四杖的蒋大少相比，真的是差太远了！
心里这么想，张寿脸上却分毫不露。尤其是看到朱家那些家丁家将非常明智地将围观百姓隔绝在了一定范围之外，他便温和地对齐大少爷说：“孝顺是好事，但若是父母兄弟犯的是死罪，你却依旧因为所谓孝心而不肯承认现实，那就成了愚孝。”
“可那是因为我平日浑浑噩噩，一直失察，没有规劝，我没做好儿子，也没做好哥哥！”
虽说此时还在抽泣的齐大少爷知道自己如此做作，未必能骗得了多少人，但父母兄弟全都被判死罪，他还不至于傻到觉得自己能够独掌家业——就齐家这种景况，不被人吞得干干净净才怪！本来就坐在地上的他干脆伏地痛哭了起来。
“我这个当儿子的，当哥哥的，如何能面对父母兄弟全都死罪，只我一人幸免？恳请二位钦差能让其他人接管齐氏家业，我愿意遁入家中祠堂日日洒扫忏悔，替父母兄弟赎罪！”
见齐大少爷唱作俱佳，张寿的态度也越发温煦。反正他现如今在沧州民间就是这么一个人设，他也不介意让这一人设进一步深入人心。恶人都让朱廷芳这个黑脸去做了，他就努力扮演好一个体贴民心的好人就行了。
“你想让谁替你接管家业？”说这话的时候，张寿心里却在想，听说齐员外还有几个嫡亲侄儿，其中甚至还有读书不错的秀才，据说来年乡试有望桂榜题名。
虽说沧州也有其他富家大户，此次另外扶持几家人来接过这个烂摊子也不是不可以，甚至有人会趋之若鹜，但后汉书曰，夫使功者，不如使过。死于非命的章怀太子李贤曾经在这一句上留下批注，若秦穆赦孟明，而用之霸西戎。他觉得这个道理也适用于此次。
所以，今天朱廷芳清理这几家中的罪大恶极者，他则是从几家里头剩下的人中简拔尚可使用者。如果可以，他其实更希望挑个无关的旁支子弟出来掌管齐家。免得那些看似清白的嫡支日后不服管束，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但是，在人家家里还勉强有嫡支的清白子弟的时候，直接挑一个旁系子弟出来接管家业，这是大忌。很容易被人觉得，是官府强夺人产业。
听到张寿这个问题，齐家大少爷顿时哭泣更甚。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用抽抽噎噎快断气似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把齐家都托付给蒋家贤弟！”
张寿顿时愣住了。这是什么神展开？齐家这位大少爷竟然把自己的家业托付给蒋大少？没听说这两位是好基友啊！蒋大少之前在张琛的支持下把齐家大少爷那位厉害的继母给关到祠堂里，那也并不是纯粹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蒋大少这人……良知未泯。
几乎在刹那之间，张寿心里就转过了一连串念头。
发现四周围的吃瓜群众一时议论纷纷，他就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哦？何至于如此？你们齐家也是沧州望族，难道就没有其他身家清白，能力出众的子弟了吗？”
他这一问，人群中顿时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哪有把家业交到外人手中的道理？”
齐家大少爷仿佛没想到张寿竟然不是一口答应，而是提出了质疑。原本整个人都哭得趴在了地上的他可怜巴巴抬起头，脸上因为尘灰和眼泪显得黑一块白一块，眼睛哭得通红。
而他的声音也干涩无力：“齐家是有不少旁支子弟，但有的关系远，有些并未显示过才能，有的只擅长读书，我不能耽误他们下科场……但最重要的是，蒋家贤弟为人纯孝，我就是因为他方才醒悟到为人子该当如何。而且他心性纯善，定然能好好照顾我那妻儿。”
刹那之间，四周一片惊叹。而在这样的惊叹声中，蒋大少最近原本就蹭蹭见涨的名声更是如日中天。能让人托之以妻儿，在这年头那可是极高的信赖。没想到曾经被人视作为懦弱无能的蒋大少，原来是真孝子，大善人吗？
张寿面色微妙地看着齐大少爷，见人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就头也不回地说：“去堂上禀告朱将军此事，再把蒋大郎叫出来。”
蒋大少之前见齐大少爷学自己却被朱廷芳撵出公堂的时候，他就吓了一跳，别说出来求情了，就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因此，等到阿六匆匆进来，声音冷淡地请他出去时，本来就是勉强才能站立的他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直到朱廷芳发话，他才有些心虚地跟在阿六身后往外走，可出了公堂路过那依旧血迹斑斑的月台时，他只觉得本来就痛得不得了的屁股又开始抽了，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就低声说道：“齐家老大虽说是听我撺掇，可那也是张博士和张公子的意思……”
前头引路的阿六对蒋大少的解释只当是充耳不闻，直到人说着说着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继续而停住了，他这才淡淡地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蒋大少满脸茫然，甚至都没注意到，已经脱下那一身差役黑狗皮的张琛，已经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一块出来了。等来到县衙门口，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张寿突然侧头看向了他，紧跟着则是齐大少爷，再接着……
乖乖，那四面八方少说也有数百的围观百姓，竟然全都看向了他！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千目所视的感觉，蒋大少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膝发软，以至于张寿开口转述齐大少爷的那个要求时，他竟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站在那儿。
把齐家托付给我？把妻儿也托付给我？什么意思？
张寿见蠢萌的蒋大少嘴巴微张，眼神呆滞，一脸有听没有懂的茫然。再看其身后张琛那捂住额头不忍直视那蠢样的表情，他就收回了目光，冲着满脸哀求的齐家大少爷点了点头。
“你既是信得过蒋大郎，又托付妻儿家业，那么此刻蒋大郎在此，你就自己请他把你家的担子代为挑起来吧。”
齐大少爷又怎么会没看出蒋大少的错愕和茫然？尽管两人从前交往不深——毕竟一个是被父亲和继母幼弟压制到苦闷懦弱无所作为的齐家长子，一个是被强势厉害的父亲承担了所有家事，连一点精明皮毛都没学到的蒋家长子——然而，他到底知道蒋大少是个什么人。
他那软弱是从小养成的，蒋大少那天真小蠢也是被太优渥的生活给纵容出来的。所以，知道蒋大少事先压根没有一点准备，他就挣扎着爬起身来，到了蒋大少面前再次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随即带着哭腔道：“蒋贤弟，齐家倾颓至此，你一定要帮帮为兄……不，救救为兄！”
蒋大少此时完全乱了阵脚，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把人拉扯下来。可刚刚才挨了十四杖，臀部还正火烧火燎的，他怎么可能有力气把比他高比他胖的齐大少爷给拽起来？
于是，他不但没能成功，反而整个人直接摔在了齐大少爷的身上！这下子，他那刚刚挨了十四杖，因此渗出点点血迹的后裳，也就因为整个人前扑而一下子露了出来。
哪怕刚刚听到蒋家父子四人声声惨叫，眼见蒋老爷被人抬出来气若游丝模样，不少为官百姓依旧对所谓杖责有些怀疑。刚刚见蒋大少步履蹒跚地出场，此时见人去搀扶齐大少爷反而摔了，甚至哎哟惨叫连连，爬都爬不起来，屁股还分明留着痛责的痕迹，一时再无怀疑。
再加上齐家三人遭到重处，很可能会被处斩……这真是沧州城多年未曾有过的！
齐大少爷却并不介意蒋大少突如其来的这一摔，他甚至不顾身上被撞的疼痛，小心翼翼把人搀扶起来，随即就双眼含泪地哀哀求告道：“蒋贤弟，齐家落得如今这地步，是我父母兄弟胡作非为，也是我无能失察，但齐家上下必定还有其他胡作非为的狗鼠辈！”
“我无能也无力处置这些，料想家中那几个堂弟也好，远房叔伯兄弟也好，更是无从下手，所以我只能托付给你，相信你一定能把齐家那些混账东西都扫除干净！之前朱将军和张博士所言复工等等，我也一并托付给你，只求你能洗刷齐家污名，我也能对得起祖宗！”
他一面说一面以头撞地，没两下就砰砰砰撞出血来。
“若不是我家中儿子尚小，齐家嫡系如今只剩下了我和他两人，我恨不得就撞死在这儿赎罪了！蒋贤弟，你就可怜可怜为兄吧……”
蒋大少被齐大少爷哭得心乱如麻。哪怕这事儿还是他去对人提的，可他哪曾想这事情兜来转去竟然会落在自己身上！他无助地看向张寿，却只见张寿不置可否；去看张琛，却只见张琛满脸恨铁不成钢；再去看周边那些围观百姓时，他突然就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答应他！”
随着这一个声音，起哄声此起彼伏，以至于蒋大少的脸色也渐渐涨得通红。虽说知道齐大少爷那是做戏居多，但托之以家业妻儿想必是真心的，相信他也是真心的……至于围观百姓，他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有一天得到这么多的支持，哪怕只是看热闹似的从众心理！
张寿一直静静在旁边看着，当发现蒋大少抬手使劲擦了擦眼睛，他就知道，这位有点蠢的富家公子，应该是下定决心了。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盯着齐大少爷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郑重其事地回了一揖。
“你既然信得过我，那我必定不负你所望。我会召集最得力的账房，把齐家所有家业清点得清清楚楚。若财产有一分一毫落入我蒋家又或者其他哪儿，那我蒋思源就自刎谢罪！”
轰然叫好的声音瞬间响彻四处。哪怕人群中有看笑话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希望出一口恶气的……但此时这一幕无疑很符合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在这声声叫好声渐渐告一段落之后，张寿方才笑呵呵地说：“能有结果就好，我这就去告知朱将军。”
见张寿含笑一点头转身就走，蒋大少反应过来，连忙也踉踉跄跄追了上去。而齐大少爷还因为蒋大少刚刚那赌咒发誓似的言语而发怔，迟了片刻方才恍然惊觉，一时又羞又愧。
他把家业托付给蒋大少，只是因为生怕本家叔伯兄弟们更贪婪，日后雀占鸠巢！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就相信蒋大少到这份上……归根结底，他其实是利用了人家！
想到这里，他干脆屈膝下拜，大声说道：“蒋贤弟你无需担心什么家业增减，我信得过你！你这一番高义，我在这儿多谢了，来世必当结草衔环！”

第三百五十章 深藏不露
长芦县衙中，明威将军朱廷芳这一日审理案子的结果，经过几百张嘴传遍了全城。
六家人当中，因为种种劣迹而被拟定斩立决的，并不只有齐家那三个，还有另外两个，无一例外是逼死人命的官司，至于其他人，从杖责到发配辽东充军，总共十七人。
从当家的老爷，纨绔的少爷，再到底下的账房、管事、充军。反正只要能在这几天内拿到确凿物证人证的，朱廷芳在一天之内快刀斩乱麻全都判了。
从表面上看，和大皇子沆瀣一气以致于激变良民，这个罪名无论在人们口耳相传的言语中，还是在那张贴在县衙八字墙的布告上，都没有占据太过明显的地位。
然而，除却大部分拍手称快的百姓，真正能耐得下性子琢磨的聪明人都知道，此次朱廷芳之所以对一众人犯从重论处，不惜把很多人根本不在意的桩桩旧账翻出来，就是因为这些大户愚蠢地与一心捞钱的大皇子勾结，惹出了那桩惊天大案！
都已经使得一群泥腿子占了行宫，这还了得？哪怕大皇子一度改变说辞，声称冼云河等人是“义民”，长芦县令许澄才是贪官，而蒋家等各家才是奸人，可他在发现脱困时，就已经反口，再说，这话也要人信才行！
当然，虽说朱廷芳拟定斩立决的总共有五个人，但这并不是说，他立刻就能把这五人推上法场杀一儆百，震慑民心，还是要上报朝廷，等候大理寺刑部复核，大理寺覆奏，皇帝勾决。也就是说，这五人还能多活几天。而发配辽东充军的，也同样尚未执行。
反倒是被判了杖刑的，没有一个逃过那圆滚滚的刑杖。除却蒋老爷因为有个孝子蒋大少求情，非常“幸运”地折半挨了四十杖，剩下的四十被三个儿子分摊了，其余人实打实都是该打多少打多少，别说他们没有孝子愿意代替挨打，就算有，人也都被软禁在家里。
若是平日堂审，有兴趣在外头看热闹的不过是些市井闲汉，但今日却有不少人顾不得打零工，顾不得种地，甚至连午饭都顾不得吃，一直都在外头围观到日落所有案子一一审结。耳听得一个个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家伙被拖到月台上，一顿刑杖下来哭爹喊娘，众多人甚至连累都忘了，唯一的感受就是——痛快！
这其中，最痛快的人，却要属小花生。张寿最初在公堂的屏风后头，而他则躲在张寿后头，等张寿出去处理蒋大少和齐大少爷那档子事，回来之后就被朱廷芳设了一张椅子在公堂上旁听，这屏风之后就成了他的专属包厢。听到兴起时，眉飞色舞的他甚至不得不捂嘴。
他生怕自己因为太过兴奋而笑出声来。
也正因为如此，在傍晚案子终于审完之后，小花生很想找个人好好分享。他虽说觉得张寿是个好人，可人家到底是朝廷命官；朱大小姐也是好人，但男女有别，她又太会逗人；至于朱二张琛这样的公子哥，他又不像叔爷，一贯敬而远之。
所以，他想到的就是去找老咸鱼分享心中这说不出的痛快。然而，他从县衙前院找到后院，就差没到水缸里到屋顶上去看一看了，却愣是没有找到老咸鱼的影子。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想起，从一大清早开始就没看到叔爷了。
一向爱看热闹的叔爷，居然能按捺住不看今天这场沧州无数人都来瞧的热闹？
小花生心中纳闷，等回到张寿那个小院时，他抬头看到阿六正坐在围墙上发呆，就急忙冲了过去叫道：“六哥，你看见我家叔爷了吗？我四处都没找见他！”
阿六垂下眼睛，盯着小花生好一会儿，最后平平淡淡迸出了三个字：“看见了。”
小花生原本就情绪有些低落，听到这言简意赅的三个字，他本能地低下了头：“哦，原来你看见了……”陡然之间，他意识到不对劲，慌忙再次抬起头来，“不对，六哥你不是没看见，而是看见了？叔爷他去哪了？”
阿六小小地戏弄了一下小花生，这才轻轻一伸腿，直接从墙上跳了下来，突然伸手拍了拍小花生的脑袋。他虽说长得并不高，但还是比小花生高半个头，此时见小花生有些懵，他这才开口说道：“他和朱二公子一块出去了。”
小花生顿时更加奇怪了。在他看来，朱家三兄妹中，朱廷芳最令人发怵，朱莹最是我行我素，而朱二则是不那么起眼，不是被大哥就是被妹妹呼来喝去。就连如今新来的那位秦国公长公子，他也见过人把朱二支使得团团转。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只有朱二公子跟着我叔爷出去？没有带护卫吗？会不会有危险？毕竟，之前这沧州城还有人连朱将军都敢行刺……”
阿六面色古怪地瞥了小花生一眼，直言不讳地说：“打他们主意的人才危险。”
你那位咸鱼叔爷有多厉害，你不知道吗？
小花生却没看出阿六这眼神中的揶揄，竟是还仔细想了片刻，这才唉声叹气地直接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自己看审案子的感受。阿六静静地用一个奇特的姿势靠着那弧形的月亮门，直到小花生突然说出担忧，他那平淡的脸色才一变。
“朱将军重重惩处那些贪心的家伙，我是很高兴……可是，云河叔他们呢？之前去行宫那一回，我借着去给云河叔送饭的机会，还偷偷跑去见了其他人。还有八个人也被关着呢……他们会不会死？会不会也被砍头？”
这个疑问，阿六实在是答不上来，因此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好在他很确定，小花生很快就没工夫纠结这个问题了。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嚷嚷：“哎，我早上出门也没听说今天大哥要审那些案子啊，他怎么也不等我回来！”
朱大公子和少爷就是趁着你不在，才赶紧料理那些案子的，省得你只看热闹不干活……
阿六心里这么想，眼神也流露了出来。当兴冲冲大步过来的朱二对上他那大多数时候全都冷冷的眼神，人立刻就讪讪地闭嘴了。而落后朱二几步的老咸鱼却是背着一个偌大的背篓，一面走一面还气喘吁吁地说：“哎哟，人老了，走不动了，二公子你也不知道敬老……”
朱二顿时额头青筋巨跳，转身就气得大骂道：“你这条死咸鱼，刚刚是谁把这背篓里的东西当成宝贝，连让我碰一下都不行的？现在还倒打一耙，说我不帮你的忙？”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恨不得戳这条又老又皱的咸鱼鼻子上去：“还说什么要带我去见识你的秘密花园，他娘的半路上就把我眼睛给蒙住了，说既然是秘密花园，就不能让我记住路，差点害我跌几个跟斗！不就是个大菜园子吗？多稀罕！就你个没见识的老咸鱼当宝贝！”
虽说被朱二狂喷了一通，但老咸鱼却照旧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尴尬的样子——就更别提内疚了。尤其是当他看见张寿和朱莹一前一后从里头屋子出来，张寿风雅，朱莹娇艳，怎么看怎么登对，他竟是忍不住如同坊间登徒子似的吹了一声口哨。
直到看见阿六脸色不善地瞪着他，他才赶紧点头哈腰地说：“哎，看到张博士和大小姐，我都忍不住想起年轻风流时的那会儿了，失态失态，该打该打！”
他也拉得下脸，直接不轻不重打了一记嘴，随即就满脸堆笑地解下了身上的背篓：“刚刚就是和二公子开个玩笑，不是不让他帮我背，是这背篓实在太重，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今天跟我走了那么多路，估计鞋子都快磨破了，哪里还背得动这个！”
朱二顿时气得眉头倒竖，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拽住那背篓想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力气，可这一搭手，他的脸色就变了。拎了一下，那背篓纹丝不动，使劲拎了第二下，那背篓微微挪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能提起来，直到他使出绝大的力气，这才终于将其提得离地而起。
可再使劲，他就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这下子，他再也不敢逞强了，松开手就黑着脸瞪向老咸鱼：“你这里头是藏着金子还是压着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重？”
老咸鱼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就是些秦砖汉瓦之类压箱底玩意而已。但跟着我挺长时间了，若是真的去京城，不带上我实在不放心。就我那菜园子，回头真要走的时候，还得去拾掇拾掇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背篓上蒙着的蓝布，先是拎出了两个大包袱，随即才拿出底下的一块砖石。张寿对于这些物件没什么研究，朱莹凑上去看了看，等接过这块之后立刻大为咂舌，直接双手抱到了张寿面前。
“阿寿，怪不得二哥拿不动，这分量真是好重！”
张寿微微一愕，可入手试过分量，他也同样吃了一惊，就那么一块，足有十斤重！
然而，再细细看时，他就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秦砖汉瓦，而更像是残破的碑石，上头还依稀可见一些字迹。然而，当他眯缝眼睛试图辨认这些字迹时，他就愣住了。
这个好像是……英文？不对，分明是拼音和奇葩中式英语的集合体！至于问他为什么知道……任凭是谁，见到shen cang blue这种结构的时候，不明白才有鬼！
然而，这一小块碑石实在是太过残破，除却这一个词之外，其余字词全都是零零碎碎，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来。因此，他也就是摩挲着字迹端详了一阵子，随即就看向了老咸鱼。
“这不是秦砖汉瓦吧？上头这些字，我在皇上赐给我的那些太祖手稿里见过。”
“咦，真的吗？我就是瞧着好像是天书，这才会从那些盗卖碑石的人手里收的！”老咸鱼眼睛瞪得老大，一脸我很惊讶，我很意外的表情。紧跟着，他就貌似憨厚地笑道，“张博士你有学问，要是你觉得有用，那就转送给你吧？”
“哦？”虽说知道这老货就是打蛇随棍上的性格，但张寿还是没想到，人竟然会这么爽快地直接把东西塞过来。
他虽说没研究过什么石碑，但刚刚从这碎片的风化程度，却也已经隐约看出，这东西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而且那字母刻得非常有特色。至少，换成是他，他绝对写不出这样一手漂亮的英文花体字。他那一手英文字母自从出了学校，就完全不像样了，反正有打印机……
沉吟片刻，张寿就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若是能研究出什么，我自会告诉你其中进展。”
“那我可就等着张博士您的佳音了，这是剩下的，我收了好多呢！”
老咸鱼一边说，一边从背篓里把剩下的碑石碎片也拿了出来。而朱二瞧着他取了一块又一块，一块又一块……一时不由得为之气结。怪不得他刚刚提不动，这该死的咸鱼到底是在背篓中藏了多少这沉甸甸的玩意啊？还秘密花园呢……那是秘密石场吧？
张寿虽说看得也眼皮子直跳，但最终瞧见那大大小小十几块碑石，他还是一块块捡起来仔仔细细看过——至少扮足了一个太祖手稿研究者的形象。然后，他才让阿六一块一块把碑石碎片重新放进背篓，然后送进屋子里去。小花生也自告奋勇跟了去帮忙。
眼看阿六轻松不费力地背起那百多斤的东西送进屋子，朱二忍不住侧头去看老咸鱼，心想这么远的距离，老头儿背这么沉的东西竟然只是额头出汗，这是何等怪力啊！
如果真的让人和阿六打一打，会不会是不分胜负的结果？
而朱莹却注意到，老咸鱼之前拿出来的那两个包袱，竟是被其自然而然背在了身上，仿佛那些比所谓的太祖碑石更重要。她对人早就提起了十分戒备，此时索性过去，仿佛好奇似的抬手戳了戳那包袱皮。见老咸鱼并没躲开，她就笑吟吟地说了话。
“相比那些一时半会看不明白的碑石，老咸鱼你这包袱里的东西也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如何？有没有其他什么好吃的？”

第三百五十一章 橘生淮北则为枳
“咳咳，都是种子，我就是给大小姐你看了，你也未必认得！”
在朱莹那炯炯目光中注视下，老咸鱼显得异常爽快，直接就解下一个包袱递了过去，笑容可掬地说：“您瞧瞧，这就是我闲来无事折腾的东西！哎，从前我常在海上漂，也没个其他爱好，就常常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觉得好吃就种，不知道什么品种的也种。”
“日久天长，也就折腾出一个大菜园子，好多东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说什么秘密花园，其实也就和二公子说得那样，图个好听而已。但自从我年纪大了，不大出海，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丁点爱好了，所以藏着掖着不想给外人知道，之前真不是耍弄二公子。”
“而且，从前我不合信错了人，带他去了我当初的一个菜园子，结果那小子不是东西，竟然偷了菜去卖，我去追问还遭了反诘，恨得我把那菜园子全数铲平，挪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些年来，别说小花生，就是云河，也没去过我的那个新菜园，二公子还是第一个外人。”
朱二闻言悻悻哼了一声：“照你这么说，你带我去，那还是瞧得起我？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能看得上你那满园子只能吃的玩意？”
可他突然看见对面的张寿瞪了他一眼，一下子醒悟过来，赶紧改口道：“我是听了阿六从沧州回去之后的说法，为了访求那些产量高品质好的种子来的，可我一不图钱财，二不图前程，就是想扎扎实实做点事情而已。再说，你这点手艺，到了京城还不是得全拿出来？”
那可不一定！若是到了京城，发现皇帝老儿乃是成天吃喝玩乐，不理国事的昏君，又或者是被朝臣玩弄于掌心，自己却困于宫廷的庸主，抑或是状似铁腕，但实则喜欢玩弄人心的雄猜之主……他宁可装得无能一点，拍拍屁股走人！
老咸鱼一面想，一面却非常殷勤地把其中一个包袱递给了朱莹。见朱莹还真的解开了包袱，看到里头一个个纸包，就把包袱让朱二拿着，自己一包包打开，饶有兴致地检视里头的东西，他瞥了一眼张寿，又把另一个包袱递了过去，随即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张博士你既是国子博士，又有大学问，就我之前那些食材，你竟然全都知道物尽其用，那眼下这些种子，也请你给掌掌眼？说实话，有些东西其实我也不大认得。”
张寿在得知冼云河居然也没进过老咸鱼的菜园，便已然体会出，那个菜园子确实是老咸鱼最大的秘密——相反，刚刚阿六背进去的那些碑石，在那条老咸鱼看来，恐怕无足轻重——反正不认得。此时，他没有接过包袱，而是直接就在老咸鱼手中解开，从中取出一个纸包。
朱二见自己被朱莹当成拎包的，不禁有些气苦，嘴里就埋怨道：“莹莹，你连花都没种过，更不要说这些种子，你怎么可能认得？我之前在那菜园子里也瞧过，一多半的东西都是没见过的，愣是不认得。你别看妹夫他有学问，他肯定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说话间，朱二就看向了张寿，见人正从一个纸包里拈出里头一粒长着白毛的黑色种子，在那若有所思地翻来覆去看，他顿时有些不确定了。
张寿到底是在乡间长大的，总不会是真的……种过地吧？
果然，下一刻朱莹就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我第一次见阿寿的时候，他正带着人在水田里和人说丰收呢！这些种子就算我不认识，他肯定认识！”
老咸鱼一直竖起耳朵倾听众人的每一句话，听到张寿竟然下过地，他连忙赔笑道：“大小姐这话说得，我倒不信了……看张博士这人品，这样貌，就算生在小户人家，那也肯定是被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怎么舍得他下地？”
“我也没说他亲自下地干活啊！”朱莹微微一扬眉，狡黠地笑道，“我的意思是说，阿寿略懂农事而已。”
她咬文嚼字似的特意加重了略懂两个字的语气，这才不慌不忙地说：“他之所以和人在水田里话丰收，那是因为，开渠引水入田，改麦地为稻田，就是他说服村里人的。如今京城南方人多，京城常年麦贱谷贵，再加上放柞蚕收丝织绢，他村里的各家各户收入多多了。”
老咸鱼忍不住再次侧头偷瞥张寿，见人仍然在翻来覆去看那黑色种子，他就试探着问道：“张博士莫非知道这是什么？”
“要是我连这都不知道，岂不是要被你笑话死？”张寿呵呵一笑，随即泰然自若地看着老咸鱼说，“这不是棉花种子吗？莫非这也是你从海外带来的？”
朱莹倒还好，朱二却一下子暴跳如雷了起来：“好你个老咸鱼，你竟然耍我？这不过就是棉花种子，你骗我说什么是从海外带来的！”
老咸鱼不慌不忙，鄙视地斜睨朱二：“棉花本来就不是产在我国，最初还是从西边传进来的，二公子自称好农，莫非连这个都不知道？”
朱二顿时如同打足气却突然被戳了个洞的皮球，一下子完全泄了气。
见他满脸心虚，张寿就打岔道：“好了，也不用一直在外头说话，都进屋吧。至于这棉花种子，就如同老咸鱼说的，其实我国从前并不栽种，而且就算如今栽种的，品种也不算好，若有海外优种，真的种成功了，那可以说是比新式纺机和新式织机更重要的功绩。”
见张寿说完这话，拈着那一粒棉籽，若有所思地自顾自回屋去了，朱二见朱莹连忙三下五除二包好了手中那种子，塞到他怀里把包袱重新打过结，随即就匆匆往前去追张寿了，他想想自己刚刚那肯定被人认定为无知的话，心里顿时老大不是滋味。
大哥文武双全，妹夫又通算学，居然还能“略通”农事，他真是没法活了！
老咸鱼收起自己手中那包袱，随即又一探手轻轻松松从朱二手中把另一个拎了过来，这才意味深长地对朱二说：“二公子，你要真的好农事，还得和你那老师兼未来妹夫学很多东西，否则连个棉花种子都不认识，那说出去可就成笑话了！”
“哼！”嘴里发出了一声不忿的冷哼，但朱二到底知道人家没说错，跟着进院子的时候，他就悻悻说道，“我家是勋贵，武艺没天分，就会被押着去读书，就算家里有农庄，那也轮不到我去，我又不是从小在小乡村里长大的，怎么认得这些东西？”
说到这里，他觉得这话好像是在讽刺张寿的出身，赶紧又强行把话题岔开：“话说回来，你既然说那棉花种子是从海外弄到的，那我倒想问你，种出来之后和咱们这边的棉花相比如何？是产量高，还是品质好？”
走在前头的老咸鱼嘿然一笑，却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进了屋子，见阿六已经把那些碑石碎块整整齐齐摆放在了居中桌子上，小花生正好奇地看个不停，他这才开口说道：“这棉花是我在海外的时候见那些当地人种的，无论产量，还是棉絮长度，又或者是韧性，都比咱们这的好。”
张寿依旧拈着手中的棉籽在端详，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老咸鱼，似笑非笑地说：“但是，你拿回来试种之后，应该发现效果一般，远没有你在海外时看到的那么好，是不是？”
老咸鱼没想到张寿竟然判断得这么精准，愣了一愣后，他只当没瞧见朱二的幸灾乐祸，讪讪地点点头。
“确实。这玩意我带回来过好几次，也托别人带回来过几次，但种出来的结果都不怎么好，远不如那些番茄花生之类的东西。”
他却也坦诚，索性历数自己的一次次失败：“有一次都是因为船在海上漂的时间太长，最后到沧州的时候已经误了播种期，种下去的时候，这棉籽根本就没动静。”
“一次是种得太密了，好多棉桃都没法打开，于是产量稀少，结出来的棉桃又小又轻。我琢磨着，估计是日照不够的关系。”
“一次是好不容易种出了棉花，收成还凑合，我请人轧棉之后就发现，那棉绒又细又长又韧，确实是好东西，比咱们现在的强。我寻思着能不能混种，于是把沧州本地长势最好的棉田，拿了一批种子回来，结果混种的结果是越种越差……唉，真是气死我了。”
老咸鱼不惜仔仔细细说明自己的一次次失败，见张寿听得专心致志，他就苦笑道：“我这也是气不过。像那些番茄、红薯、花生之类的东西，哪怕是最初口味差异，可种个三五年，最终就差不多了，只有这棉花，我都记不得折戟过多少次了。”
这一次，朱二没了嘲讽老咸鱼的心情，他扪心自问，要是换成自己，有可能这么锲而不舍地只为了种好棉花？就连朱莹，亦是忍不住说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耐心。”
张寿则是又好气又好笑。要知道，后世大陆棉——民间大多称作为美棉——引入中国的时候，据说时间跨度长达几十年，最初那简直是官府拼命推广，民间却是哀鸿遍野，非但没成果，而且常常会少收甚至绝收，甚至辛辛苦苦种出来，所谓的洋棉还不如中棉。
而在那时候，从官府到商人到民间，不知道多少人投入进去，简直是遍及全国的大规模试种，动辄十吨种子，老咸鱼真的就靠一个人在推进这么一桩足可称得上伟大的事业？
之前老咸鱼既然说，后来还几次让人从海外给他带过种子，显见是有常年漂洋过海的人作为帮手，那么，那么，某人的那个菜园子，真的只是他自己亲自照料，没有外人在？
可种地这种事，朱莹朱二这样的千金和公子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哪怕只是一两天不管，浇水施肥且不说，光是杂草和虫子就能把菜园祸害得一团糟！尤其是棉花这种容易遭到病虫害的东西，杂草丛生很容易引来各种虫子，没人伺候根本不行！
张寿正这么想着，就只见老咸鱼突然朝他看了过来，他气定神闲地与人对视，直到人非常不自然地把目光避开了去，他就知道，老头儿到底还是心虚。
当下他也不揭破人这点鬼把戏，笑眯眯地说：“你手头大概有多少棉籽？不会就刚刚我看到的那一包吧？”
见老咸鱼踌躇着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说：“据我所知，这种海外过来的植物，刨除咱们这儿从来都没有的番茄那些不提，像棉花这样有本土品种的，一旦把海外品种和本土品种随意混种，哪怕外来品种再优良，种在一块的结果往往很糟糕。你是从哪听说混种的？”
虽然不知道张寿这据我所知是从哪知道的，但老咸鱼还是吞吞吐吐地说：“我听说，把不同品种混种在一块，授粉的时候捣腾一下，也许能培育出更好的种子……这好像叫杂交？”
张寿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这时候，他已经没有一点怀疑了，能在这时代习惯于用这样的名词，却又不是穿越者——那么，老咸鱼必定得到了当年太祖皇帝的某些遗泽。无论是资料、人脉还是其他什么的，总之这绝对是一个不能放过的人！
当然，现如今这不知道是海岛棉还是陆地棉的品种，老咸鱼应该是引进本地试种并不久，如果真的试种了很多年还这结果，那他们那失败他真是想鞠一把同情之泪。
就他前世里偶尔看过的一篇资料，谈及美洲棉的退化，声称直到二十世纪中期不断在引入乃至于培育优良品种的中国，退化还是大问题，现如今这年头，不先保证其始终自交，从而保持种子的纯化，避免退化，拿去和那些远远不如的亚洲棉品种杂交……这是搞笑吗？
要杂交，那也至少得是不同陆地棉品种之间杂交……话说这真的是一群种地老手在瞎忙？
于是，他不得不语重心长地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这话用在棉花上，其实也是一样的。正如同不同类者不为配，海外棉花的类别，其实和我国棉花的类别不一样。你就算要杂交，也得是不同的海外棉花带回来培育出种之后，再尝试互相杂交。”
“否则，那就和马与驴杂交之后的骡子没有生育能力，那是一个道理。”

第三百五十二章 请君游“花园”
种地这档子事，张寿其实在后世完全不能算是行家。但是，小时候每年去老家村里住几个月，没事去田间地头转一圈，享受一下田园风光的同时，自然而然就从规模经营的老叔那边，知道了不少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用得上用不上的知识。
所以，哪怕真要他下地，他也就能做个样子，比如上次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割麦子……但要说理论，尤其是育种杂交这样如今很少有人涉猎的方面，他绝对能冒充一把农学达人。因此，接下来他就语重心长地开始了他的农学知识讲座。
“不但不能让本土棉花和海外棉花人工杂交，甚至还要提防他们天然杂交。什么叫天然杂交？就是两块不同品类棉花的棉田相隔过近，蜜蜂蝴蝶之类可以授粉的昆虫能够自然而然地给两块不同的棉田授粉，造成天然杂交，造成海外棉花品种的退化。”
“哦，并不仅仅是天然杂交会造成品种的退化。棉花是一种很难伺候的东西，所以在本朝以前，棉花虽说从西边传过来，但一直都难以推广，就是因为它还会自然退化。种的时间长了，如果不常常进行人工选择，那么自然选择就会占据上风，最后出棉会越来越少。”
“你们问什么叫自然选择？自然选择就好比……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反正对于棉花来说，自然选择就是小株、小桃、小子的棉花更容易生存，要是不去好好侍弄，不断挑选大株、大桃、大子的种子种下去，那么两三代之后，那长势就会越来越糟糕……”
什么天然杂交、自交、退化、提纯复壮、人工选择要大于自然选择……
结果，朱二就只见朱莹毫不犹豫地跟着阿六一块溜出了屋子，而小花生只迟疑了一下，就赶紧跟在了后头。他同样听得一片茫然，可他总算还记着自己只剩下一个好农的人设了，要是就这样溜走，回去之后光是因为离家出走却一事无成，就能被父亲打死。
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仔仔细细听，听不懂的就拼命记在心里。唯一让他觉着心理平衡的是，老咸鱼同样也是听得两眼呆滞，显然有听没有懂。
而张寿之所以刻意滔滔不绝，一来是想看看朱二的耐性，二来是想看看老咸鱼到底像不像他说的那样，是个曾经呕心沥血培育农作物的好农民——事实证明，他猜对了，这条又老又皱的咸鱼也许是有相应的良种资源和人力种植，也许种过地，但那菜园并不是亲力亲为。
至少在种棉花上头，老咸鱼绝对没有他说得那么锲而不舍。
想想也是，这老头儿在水市街开着一家咸鱼铺子，还三天两头出去和人下棋，一副老来该享福的咸鱼模样，还天天侍弄菜园子？还努力琢磨种棉花？骗鬼吧！
因此，在一堂单方面滔滔不绝的棉花育种提纯防退化理论知识讲座之后，张寿眼看头昏脑胀的老咸鱼干笑着告退离去，他瞥见一旁朱二如释重负在那揉太阳穴，他也懒得打趣这可怜的小子，正想问其对于老咸鱼那个菜园子的观感，谁知道外头就传来了阿六的声音。
“你怎么又回来了？”
“咳，突然想起还有话没对张博士说，小哥你替我通报一下？”
“还通报什么，直接进来吧！”张寿顿时哑然失笑。
果然，他一出声，大门就被人推开了一条缝，老咸鱼伸出脑袋探头张望了一下，这才涎着脸进了屋子，随即就满脸堆笑地说：“我是刚刚才想起来，二公子不是外人，张博士你就更不是外人，改明儿你要有空，去我那菜园子看看，也给指点指点？”
朱二顿时为之侧目，随即恶狠狠地说：“你带我家妹夫去你那菜园子，莫非也要给他来两眼蒙上黑布，再甩掉他的护卫，就和做贼似的？”
“那哪能呢……”老咸鱼打了个哈哈，眼神有些飘忽。朱二这样的贵胄子弟，出去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人，总有护卫暗地里跟着，他稍稍使了点手段，半道上就把人给甩了。然而，如果是换成张寿去的话，只怕门口他至今都没看透的阿六会跟着，他还想把人甩掉？
所以，他乐得大方一点——再说，就为了张寿刚刚表现出来的某种专业性，他也必须要大方一点。因见朱二对他嗤之以鼻，张寿则是不置可否，他又赔笑说道：“之前那地方距离沧州其实不多远，就是我带二公子去的时候，绕了点路。”
“实在是没办法，沧州这地方一望无际，完全是平原，连座小山包几乎也找不到，而且各处田地都是有主的，我要是不想想办法，别说那些偷鸡摸狗的，就是乡间顽童也能闯进去把好好的菜园子给毁了……唉，这年头要有点秘密，那可不容易！”
“也罢，明日我正好有空，就去看看。”张寿说到这里，瞥了一眼老大不情愿的朱二，这才又开口对他说道，“你明天跟着张琛，先把那几条街的情况摸清楚。”
嗯嗯，不用再和这老咸鱼打交道就好！朱二顿时如释重负，心里却想，沧州这边那就是个莫大的粮仓，擅长种地的人肯定比比皆是，就老咸鱼这水准，明显是半桶水，他就不信不能在访查的时候找到真正擅长农艺的庄稼汉。
他可是堂堂赵国公府二公子，怎么能被这一点点难题唬倒？
而当老咸鱼心满意足离去之后，张寿转头就叫阿六请来了朱莹，笑眯眯地说：“明天我们出城去转转，如何？”没等兴高采烈的朱莹一口答应，他生怕她希望太大，立刻就说出了实情。虽说游山玩水变成了去看什么菜园子，但朱莹却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还连连点头。
“虽说阿六跟着你去我肯定放心，但那条老咸鱼实在是太油滑，我当然要跟你去。再带上朱宏和朱宜，其他人留下，也不怕大哥要用人时却身边没人。”
哪怕知道朱莹其实并不是娇纵任性，自我中心的大小姐，可看到她对他的事如此上心，张寿还是有些内疚，都完全忘了大小姐这次是偷偷溜出来的——虽说她经过了太夫人和九娘首肯，强逼着赵国公朱泾同意，甚至还骗来了皇帝的口谕，但在他心里这还是偷溜。
他想了想，就笑道：“沧州开元寺前的铁狮子赫赫有名，我到了沧州好些天，也没去看过……之前一直忙啊忙，都没顾得上这些风景名胜。等这几天忙完了，我再陪你四处走走。”
“那我可记住了。”
朱莹顿时喜上眉梢，笑吟吟地说：“就像那条老咸鱼说的，沧州附近都是一马平川，可我之前听县衙里头的人说，沧州城东面有座马骝山，是附近唯一的一座小山，每月十五日集会，乡民云集，很热闹。这倒也罢了，但听说山里的地道众多，我倒想去看个热闹。”
“哦，还有这么一个有趣的地方？”张寿这才真正惊奇了。他对于沧州那点可怜的了解，大概仅限于铁狮子和沧州金丝蜜枣这两项，除此之外，对武术和黄骅港也有点印象。
见张寿也似乎很感兴趣，朱莹自觉受到了鼓舞：“我到沧州来又没什么别的事，当然是找人打听风土人情，各种各样的趣闻都打听了一遍，所以才听说了马骝山。就是那座小山距离沧州城有点远，一日之间怕是不可能来回的。不过山上有寺院，应该可以借宿。”
朱莹既然提了出来，张寿就想都不想地爽快答应道，“好，等回头解决了沧州这些事情，我们就去马骝山好好看看。既然远，请个向导，住上几天就是了。”
两人只不过随口一言，却完全没想到，次日一大清早，眼看张琛和朱二拉了小花生出去帮忙做调研，他们正在门前笑语的时候，和阿六一块牵马过来的老咸鱼非常爽快地说出了此行的那个目的地。
“昨天我带二公子去的那个菜园子，相对比较小，其实我还在稍远的马骝山脚下弄了另外一个菜园子。只不过那地方比较远，就算是骑马，到那里也至少得小半日，再算上停留的时间，这一趟出去少说也得两天。大小姐一块过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朱莹没想到自己昨天才对张寿提起马骝山，今天老咸鱼竟然就提起了这么个地方，言语间甚至好像还不希望她一块去，她顿时眉头倒竖。
“有什么不方便的？怎么，你瞧不起我，以为我没在乡下呆过吗？”
“咳，我哪敢质疑大小姐？”老咸鱼赶紧叫起了撞天屈，“我真是为了大小姐您着想，不说别的，这乡下地方，外头的床也好，铺盖枕头也好，再加上各种用具，要什么没什么，再加上这天气热了，乡间各式各样的虫子那是层出不穷……”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张寿就慢悠悠地说：“想当初也是这快到盛夏的时候，莹莹在我那小村子里住了两个多月，成天在烂泥地里走路也没叫苦。你就别啰嗦了，她是不会打退堂鼓的。她又不是那些娇气的姑娘。”
老咸鱼简直忍不住呵呵。不娇气？怎么可能！他倒相信朱莹不至于看到毒蛇虫子之类的东西就惊声尖叫，但单单如厕这一点，这样的大小姐就绝对受不了！
但下一刻，他就闭嘴了，因为他很快就看到，朱宏直接驾了一辆马车出来，一旁还跟着骑马的朱宜。到近前时，朱宜策马迎上前，随即就含笑说道：“车上围障、帐篷和各种用具全都预备齐全了，如果当日不能回来，在外露宿一两日也不要紧。”
有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老咸鱼只能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随即不得不悻悻接受了这么一位千金大小姐同行的事实。
至于张寿，他并没有在这大热天上车赶路的打算，但在上马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对朱莹问道：“这马车我好像没见过……不是你平时出门偶尔坐车时的那一辆吧？”
“阿寿你记性真不错！”朱莹嘿然一笑，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平时坐的车太小了，这是特意改装过的车。祖母和娘都知道我这个人喜欢乱跑，所以在车里安设了诸多用具，我这一路追着你到沧州，也没来得及去什么客栈旅舍投宿，直接就是睡在马车里的。”
“从床铺、梳妆台、衣架、净桶……反正应有尽有。”
古代版房车啊……真是出门露营时的不二利器。有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单单这辆车，大概比很多人家里的宅子家具更值钱吧？张寿心中冒出了和老咸鱼一模一样的念头。
等到出发，张寿也没见朱廷芳，也不知道这位朱大哥是默许了朱莹和他一块出门，还是因为不允许却拗不过朱莹，于是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不过，有朱宏和朱宜跟从，又有阿六，大约对方也不怎么担心在沧州地界上还有其他叛贼土匪之类的出没。
在张寿看来，实在是一马平川的沧州没那个地理条件……北面和西北面倒是有白洋淀、五官淀、得胜淀之类的湿地大泽，但他们如今去的是东面，和这些水泊完全没有关系，除非水匪上岸……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那点地理知识并不全面。
老咸鱼这个老海客骑马带路，出城之后，众人沿官道一路往东南行，但渐渐的，大路就变成了小路，小路渐渐变成了没路。这里远离了运河附近的繁华区，又不是驿路所在之地，四周除却农田之外，竟是见了一条河，两岸除却农田，还有芦苇，赫然是一片水域风光。
而老咸鱼也笑容可掬地解释：“虽说海运便捷，但毕竟有相应的倾覆之危，所以我朝立国之初沿用了元大都为京之后，还是疏通了运河。到了咱们沧州，因为运河与大河（黄河）交汇，得另外开河，以防夏季河水泛滥的时候泄洪，所以就开了这么一条浮河。”
“这条浮河对沧州东面可是相当有利，一来使得运河不容易泛滥，二来也引水灌溉了沧州东南面无数田地。咱们沧州之所以在北直隶算得上富庶，靠得就是这多水……不过有利也有弊，早年睿宗皇帝争皇位，天下不太平的时候，浮河上的水匪还和运河上的漕帮火拼过！”
张寿听到水匪两个字，眉头就不禁微微一皱。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旁阿六的声音：“少爷，水上有船过来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顶尖的吃货
一般人绝不会草木皆兵，从区区水上有船过来了几个字，就推断为有水匪出没。然而，张寿对阿六的话素来习惯于发挥十万个想象力，因此第一反应就是拽住一旁朱莹的缰绳。
等到他极目远眺，看见那条水波平缓的浮河上，一条小船翩然而至，上头似乎就一个戴着斗笠的渔夫，他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而老咸鱼这时候再次发挥出了识途老马的特点，他拨马上前，大声叫道：“喂，是今天去打渔的吗？有没有新鲜的鱼虾螃蟹，要是有的话，报个价来！”
那小船上戴着斗笠的渔夫立刻撑船过来，笑着嚷嚷道：“早起刚抓了一网鱼，之前大多卖给了前头刘家村的刘老爷，这里还剩下两尾活鱼，足有四五斤，客人要的话，这两尾鱼我便宜点，一百个钱卖了。这可是鲜活的鲤鱼，鲜嫩肥美，绝对不输给黄河鲤子！”
“一百钱，你怎么不去抢？这浮河里头的鱼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乡间顽童，一个猛子扎到水里，说不定也能抱出一两条来，就你那两尾鱼，五十文顶多了！”
“老哥，你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要是放在京城，这样鲜活的鱼，少说也要一两百文一斤，咱们沧州水多鱼多，二三十文一斤却是至少的。客人们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还来和我算计这几十文钱？这也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老咸鱼已经是跳下马背到了岸边，唾沫星子乱飞地和人争执了起来：“骑着高头大马就都是有钱人？咱们是马帮刚刚从北边贩马回来的，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你说二三十文一斤鱼，那得图个新鲜，你这不过是别人挑剩下的……”
朱莹虽说也在融水村呆过，但哪曾看过这样激烈的砍价情景，眼瞅着老咸鱼和那渔夫你来我往，最终竟是花费了好几个回合，这才以六十五文的价格成交，她顿时迷惑地扬了扬眉。
对于她来说，铜钱从来就不是日常开销用的货币——她的钱囊里除了几颗铸造精美的金瓜子，就是十几枚银钱，铜钱这种又不值钱又重的东西，那是绝对不可能带在身上的。眼见老咸鱼一枚枚铜钱数给了那渔夫，像极了传闻中那种吝啬鬼，她忍不住侧头看了张寿一眼。
张寿却对她笑道：“你别以为老咸鱼是真的在乎那三十五文钱，你想想，我们还会让他掏钱买鱼？无论他花多少，我们还会不给他？”
朱莹才刚恍然大悟，已经给了最后一文铜钱的老咸鱼嘿然一笑，兴冲冲地用草绳提着两尾鱼回来了。他背后，那个渔夫也笑呵呵地撑船走了，显然，他对六十五文的价格其实也还算满意。而老咸鱼同样很满意，到了众人跟前就得意地炫耀了起来。
“虽说诸位都不在乎这几个钱，但该力争的时候还是得争，否则一个不小心就被人当成是冤大头宰了。这鲤鱼虽说网上来的时间长了，但到底还是活的，一会儿现杀之后立刻腌了，可以生火烤着吃。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歇一歇吃点东西走，也避开日头最烈的时候。”
这年头的出行经验，张寿自忖非常不足，当下就看向了阿六。而朱莹同样很有自知之明，立刻征询朱宏和朱宜的意见。
虽说阿六来过一次沧州，但他和朱宏朱宜一样，这都是第一次出城，所以他想了想，就冲着张寿点了点头。
而朱宏也开口说道：“快午时了，歇一歇也好。不过今日天气凉爽，歇过之后早点出发吧，毕竟到马骝山还不知道要多久。大小姐和寿公子若是累了，等出发之后，可以轮流到马车上睡个午觉。”
“午觉就免了。”张寿顿时大摇其头，“就这路面，马车中难免颠簸，还不如骑马。”有最好避震系统的那些越野车，开如今这种路都要颠簸，更何况马车……
“就是，这马车也就适合停下来的时候歇息，路上坐反而容易晕！”朱莹也对坐马车没有任何兴趣，但随即就有些怀疑地瞥了老咸鱼一眼，“话说回来，你真会烤鱼？”
仿佛是为了回击朱莹对自己毫无理由的怀疑，老咸鱼轻哼一声，捋起袖子便自去忙活。只有阿六拍了拍干粮袋子，推说自己不吃了，到附近看看有什么其他野味，须臾就不见踪影。
等到两刻钟之后，两条开膛破肚的鲤鱼最终烤好，树荫底下正用食盒中点心填肚子的朱莹顿时大为意外。至于张寿……他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了烤鱼上那一层辣椒粉上！
朱宏和朱宜虽说亲眼看着老咸鱼从腌制到烤鱼，可还是因为这一层红色的粉末而心里发毛，再加上到底不放心就这么让张寿和朱莹吃外头的东西，他们少不得小心翼翼抢先分食了一条鱼尾。
结果，毫无准备的他们竟是被那突如其来的辛辣呛得咳嗽连连，朱宏更是险些因而拔剑。
虽说人立刻被张寿拦住，但老咸鱼已经看到了对方那提防的举动，脸上表情显得无辜极了：“那是辣椒，张博士之前还拿来做过菜的，口味辛辣，他和大小姐都喜欢得不得了，绝对不是毒药！要是你们不信，全都我吃好了！”
说到这里，他又抱怨道：“真要下毒，哪里用得着在佐料里头做文章，一条河豚烤了送来，哪怕什么调味都不加，你们早被毒死了！”
这里的全都是北方人，对于河豚，朱宏朱宜也只是听说过，朱莹则是还从书里看到过，据说是太祖皇帝南巡时，放话说拼死吃河豚，结果被大臣泪流满面劝阻，最后没吃成的故事。于是，她立刻好奇地说：“河豚真的这么毒？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张寿眼瞅着神气活现要解释的老咸鱼，突然接过了话茬：“河豚那是大江中下游的特产，沧州距离大河都还有一段路，哪来的河豚？再说，河豚正月到三月是洄游的时节，肉质最为肥美，过了这个季节，捕捞难，肉质也不好，谁还会拼死来吃它？”
“不过莹莹你不要不当一回事，河豚固然味道鲜美，但确实毒性强烈，尤其是肝脏和鱼骨。厨子若是没处理好，自己划破手，那也同样有性命之危。”
“虽说东坡居士的诗里，有一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民间也有说法，道是蒌蒿，也就是柳蒿芽能解河豚的毒，同煮能够去除毒性，但到底怎么个去除，其实没人说得好。所以这话听听就行，别当真。真的吃死了，那可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老咸鱼没想到张寿一个北方人，还真的能就河豚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虽说他刚刚只是随口说说吓唬人，但到底有些讪讪的，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位国子博士好像对吃的太有研究了。
等到看见朱莹笑吟吟地拆了一块鱼腹肉细嚼慢咽，一面品尝还一面满意地称赞味道不错，他这才眉开眼笑。
人多鱼少，再加上老咸鱼炮制烤鱼的这手功夫确实不错，因此不过一会儿，香喷喷热腾腾的烤鱼就被众人分食一空。
虽说不过是简单的盐和辣椒调味，鱼肉腌制时间不够而导致不那么入味，但难得换一种吃法，众人虽还不至于吮指回味这么夸张，但最怕鱼刺的朱莹一个人就消灭掉了所有鱼腹肉，还是从侧面肯定了老咸鱼的技术。
因为张寿没提，朱莹又吃得津津有味，朱宏和朱宜两人直到吃完，都没想起没有给阿六留一点。于是，等到阿六回来，看到他的坐骑边上竟是挂着两只野鸡时，朱莹立刻想起了这档子事，懊恼没给阿六留一点。
可让她完全没想到的是，阿六斜睨一眼得意忘形的老咸鱼，突然呵呵笑了一声。
“不就是烤鱼吗？我吃过……少爷做的。”
老咸鱼差点没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呛着，瞅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张寿，他就悻悻说道：“张博士确实好手艺，没想到这种烟熏火烤的手艺也会，这还给人活路不？”
张寿笑着说说：“我这烤鱼和你这做法不同，这种荒郊野地却做不成。单纯腌制火烤，实在是太干，把鱼在火上烤过之后，然后在底下铺好藕片青瓜片之类的各种配菜——哦，土豆片应该也可以，然后淋上酱汁，加上你那辣椒更妙，用铁盘盛了放在炭火上再继续烧煮……”
说到这里，张寿顿了一顿，见老咸鱼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他就笑道：“这样的炭火烤鱼，酱汁入味，配菜鲜美，比你现在这样野地里的烤鱼更多几分风味。唔，我从前在家时，偶尔也做来吃，阿六这小子嘴刁，他最喜欢没骨头的黑鱼，不是黑鱼的话，他根本不吃。”
其实，江团、鳜鱼、黑鱼……好些刺少肥美的鱼都是烤鱼的上好材料。而在融水村这样的地方，找一条黑鱼或者鳜鱼，实在要费老鼻子劲。因为无论黑鱼或是鳜鱼，全都是食物链中的上层，那在水中也算是凶猛的掠食动物！
朱莹听得眼睛亮闪闪的，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阿寿，怪不得你能做一手好菜……就连烤鱼你都能琢磨出这么多名堂来，你真是顶尖的吃货！”
朱宏和朱宜不禁目瞪口呆。大小姐这说法……实在是太露骨了吧？会不会惹得准姑爷不高兴？哪个男人愿意别人叫自己吃货？
心里非常赞同朱莹这个评价，老咸鱼还特地偷瞥了张寿一眼，然而却没看到自己猜测的翻脸发怒景象，反而看到张寿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多谢莹莹你这夸奖。民以食为天，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好口腹之欲！君子远庖厨，对我来说，那可做不到！”
虽然自己的手艺被阿六嫌弃了，但再次启程上路时，老咸鱼心底那少许一点点懊丧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张寿坦然自若地承认自己是吃货，他心底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稍稍落下了一点——因为这证明张寿能够将他那些食材随手搭配，做出他根本没想到的美味佳肴，那应该是因为吃货的天赋使然。至于太祖皇帝的手稿，当然也发挥了一定作用。
所以，从阿六到朱二和他的接触，冼云河的起事，应该是纯属一大堆巧合全都凑在了一起，不会有其他缘故。
当众人来到马骝山下时，已经快申时了。毕竟，一顿饭吃了不少时间，再加上一路不少地方风光不错，张寿也就乐得陪朱莹驻马观赏片刻，不知不觉就晚了。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山道上依旧可见三三两两的乡民，用老咸鱼的话来说，山中那座望海寺香火鼎盛。
见天色还早，朱莹忍不住开口说道：“听说马骝山里有不少密道，这次来，我非得见识见识不可！”
“咦，大小姐连这个也听说了？”老咸鱼顿时有些诧异，随即就赔笑道，“这据说是当年战国的时候，齐国防御燕赵时挖的，说是柳亭亭障，也算是马骝山一景。只不过，这地道错综复杂，地图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从前还有小孩儿走失其中，所以不太有人去。”
没等朱莹继续这个话题，他就赶紧打哈哈道：“我那菜园子，就在山东面，望海寺下头的一个田庄。太祖皇帝不许佛寺道观占有百亩以上的土地，不过望海寺僧人当年抵御那些逃到东面海上那些小岛的山东匪寇有功，倒是得了一大片盐田和这附近四百亩地。”
“我一个把兄弟家人都死了，一气之下就在寺中出家。他武艺不错，在寺中无人敢惹，就抢了田庄管事僧的职司，每年上交个几百石米，几百担菜，其他的没人管他。他养着十几个棍棒使得好的徒弟，我这菜园子托庇于他，当然不怕有人觊觎。”
骗鬼呢！
张寿和朱莹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不约而同都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随即，两人就听到阿六那平淡的声音：“能养得起棍僧？这是望海寺，还是少林寺？”
老咸鱼却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倒叫小哥猜中了，我那把兄弟，就是少林出来的。”

第三百五十四章 西洋人？
望海寺的田庄，其实并不单单是田庄，而是建了一个小小的庙宇，而且也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藏海下院。
然而，和很多大寺都拥有的下院相比，这座庙宇拥有一片非常广阔的围墙，但内中建筑从远处看却显得很寒酸，就连最外面的那一座门头，也透着一股极其敷衍的意味，再往里看，瓦片似乎都有不少已经残破了，似乎并非原本就是庙宇，而是用什么房子改建而来。
而且，张寿一行人刚刚经过马骝山却还看到山道上有香客模样乡民，现如今在这货真价实的藏海下院之前，却是没看到半点香烟缭绕的兴旺景象。
甚至于当老咸鱼吼了一嗓子有人吗，里头半晌才出来一个年轻人，却是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即便顶着那铮亮的光头，可这样一个人如果出现在市井，张寿觉得，大多数人肯定都认为那是争强好斗的闲汉，而不是来自世外之地的僧人。
“咦，是咸鱼叔您来了！”年轻和尚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见老咸鱼脸色发黑地瞪着他，他立刻扭头就跑，不一会儿，小庙里头就传来了他的大呼小叫。等到人再次出来时，却是躲躲闪闪跟在一个中年胖和尚身后。虽说两人都穿了僧衣，但还是透出了一股精悍气息。
这时候，老咸鱼方才打哈哈道：“张博士，大小姐，这就是我那义弟，这藏海下院的主持，藏海。一旁是他的徒弟听涛，其他人大概还没练完功课，所以没出来。”
朱莹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一撞张寿，低声说道：“阿寿，我怎么觉着到了贼窝？”
老咸鱼那是什么耳力，朱莹虽说压低声音，可又不是耳语，他当然听见了。他狠狠瞪了一眼面前那师徒俩，随即大步上前，用最快的速度介绍了一下张寿和朱莹。
“你能不能把凶相给我收起来？这僧袍穿你身上，怎么就和山贼土匪似的？人家是京城来的贵客，一个是赵国公府的千金大小姐，一个是赵国公府的未来女婿，国子监张博士。”
“我说老咸鱼，你行啊？那种云端上的人物你都能够得到？你从前还说我凶横霸道弄出了一个藏海下院，望海寺那些人还敢怒不敢言……你要是出家，岂不是须臾就能混出一个弄到皇家敕封的国师？”
见藏海先是愕然，随即就眼神古怪地揶揄他，老咸鱼顾不得后悔事先来不及捎个口信，也没时间考虑张寿这些人会不会怀疑他和藏海的关系，一把将这个把兄弟拖得远了一些。
“沧州行宫案你听说了吧？唉，都是云河那蠢小子不和我商量一下就带人瞎胡闹，差点害得我这个舅舅也被人抓了进去。要不是前头那位钦差明威将军朱廷芳来得及时，那就真的闯出滔天大祸了。昨天才刚刚处置了那群激变良民的狗大户，云河现在还押着等候发落呢！”
“那位国子监张博士是晚了明威将军一天到沧州的，他也是钦差，那新式纺机就是他琢磨出来的东西。这人很不一般，他手里还有皇上赐给他的太祖手稿。我听朱二公子说，他在国子监整治得那些纨绔子弟服服帖帖，还在皇上支持下重开了关闭已久的九章堂。”
“而且，就我从海外带回来种的那些东西，对，就是番茄土豆辣椒花生那些……他才第一次见，居然就敢吃……不但敢吃，还做成了美味佳肴。最重要的是，我种了好些年也没什么起色的棉花，他说了一大堆头头是道的理儿……”
阿六策马隐在张寿身后的阴影之中，却是将老咸鱼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完全复述了出来。即便朱宏和朱宜一贯自负身手武艺，却也自忖没阿六这顺风耳的本领，只能面面相觑。
而张寿一听阿六这转述，就知道老咸鱼防着他们一手，这番话里头该透露的信息都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信息一分一毫都没露出来。老咸鱼把他和朱莹的身份全都抖露了出去，但人和他凶神恶煞的藏海和尚除却号称把兄弟，还有什么别的关系，阿六纵使偷听也听不到什么。
大约是被老咸鱼说明利害的话给打动了，藏海和尚终于笑容满面地上了前来，先是双掌合十行了个礼，他才干咳一声道：“没想到会有贵客驾临，我……咳，贫僧有失远迎，还请千万恕罪。都是我这义兄不地道，带贵客来也不事先招呼一声。各位快请进！”
对于这座门头都极尽敷衍的小庙，张寿和朱莹已经不抱太大希望，然而，等到下马进去之后，绕过那座乏善可陈的前院，两人就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因为第二道小门后，赫然是一座……演武场！
演武场的右边是一个偌大的兵器架，上头倒是没有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只有从细到粗各式各样的棍子——哨棒、齐眉棒、镔铁棍……而兵器架旁边，赫然是一溜从小到大的石锁。
瞧见还有徒弟在那拎着石锁闷头练力气，藏海顿时脸色黑了，好在耳畔立时传来了老咸鱼的声音：“没事，人家赵国公府是武勋起家，什么场面没见过。再说，我已经告诉人家，你是少林寺出来的，养一堆棍僧徒弟，那也没什么。”
我什么时候成少林寺出来的了！
藏海简直是被噎得够呛，眼见其他徒弟这才发现有客人，忙不迭放下手中的棍棒和石锁，慌忙呼啦啦围上前来，也不知道是谁人带头，那目光忽然齐刷刷落在了张寿和男装打扮的朱莹身上，不少人的目光露骨而炽热，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世家公子千金们，全都自视极高，谁能容得下被人无礼地这么盯着看？
张寿是早就被人看惯了，再说这是一帮血气方刚的和尚，又不是一群青春年少的尼姑，他自然是反应淡定。至于朱莹……大小姐最不怕被人看，相反还饶有兴致地扫视这一群光头。
发觉这一堆和尚有大有小，年纪大的足有三十出头，年纪小的却不过八九岁大，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她冷不丁想到了家里常来常往的萧成，还有三皇子和四皇子。只不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想要那三个小不点剃光了头让自己摸着玩，却是不可能了。
朱莹这一走神，藏海连忙喝道：“好了，别搅扰贵客，全都给我去干活！”
一句话把人全都给轰跑了，又用眼神示意听涛跟上去看着一点，免得有人又溜回来看热闹，藏海这才笑容可掬地对张寿和朱莹说：“别人都是从海外带什么香料宝石，老咸鱼这家伙，却常常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甚至还有不少种子，全都搁在我这儿种。”
“哎，他那个菜园子可是占了我这下院最大的一块地方，松土、拔草、施肥、浇水，比一般菜园和稻田麦地烦人多了。尤其是那什么棉花，他非得说是海外带来的，比咱们这的木棉更好……呸呸，浪费了多少力气！”
张寿这才斜睨了老咸鱼一眼的，笑眯眯地说：“我就说呢，阿六和朱二郎都说你常年在水市街，怎么有空跑来这里种地。原来是借了别人的地方，用了别人的人力？”
“没错，这死咸鱼惯会打别人的主意！”藏海见张寿和朱莹并没有因为刚刚他那些傻徒弟的无礼而生气，此时张寿甚至出言调侃，他就趁着在前头引路时，故意掰扯一些老咸鱼的糗事，引得老头儿在后头半真半假地怒声反驳，他却借机观察张寿这一行人。
他这辈子顶多也就和州县大户打过交道，县令知府之类的官儿都没机会见过，因此老咸鱼突然把地位非凡的如此一对未婚夫妻带过来，他着实心底发怵。
可走着走着，见张寿谈笑自如，朱莹不时好奇地东拉西扯，男的俊逸闲雅，女的花容月貌，那真是瞅着赏心悦目，却瞧不出什么凌人的傲气，就算一贯对那些世家豪门一肚子不满的他，也不禁暗暗在心里赞了一声。
在藏海下院外头只看到寒酸的门头，和圈去了一大块地方的围墙，而走在其中，张寿就发现，这围墙之内的地方除去前头的建筑和演武场之外，后头却是一畦一畦的菜地。其中有大白菜，有茄子，还搭了丝瓜架子，很显然，这边的米粮菜蔬都是自给自足。
然而，除却那些个已然脱去僧袍埋头干活的光头和尚之外，他还看到了不少同样赤膊的汉子。与之前那些和尚不同，这些人全都留着头发，有的健壮年轻，有的苍老干瘦，肤色大概是因为晒太阳太多而有些发黑——当然，距离非洲人的那种黑还是有很大距离。
当发现他们这些外人的时候，大多数人只是随便瞥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劳作，却也有几个人偷偷窥视他和朱莹。他发现其中一个人正在埋头摘的东西，立时走上前去。然而，还没等他走到人身后，老咸鱼已经一个箭步窜了过来。
“张博士你真是好眼力啊！这居然一眼就瞧见了番茄？”
张寿确实是瞧见了那一个个小番茄——在他那个年代，那叫圣女果，而这才是后世大番茄的原始状态。当初做番茄炒蛋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番茄的个头问题，但已经摘下来的果实，自然比不上如今看到实实在在的植物。而他心中更惊异的，是这些番茄全都搭了架子。
不是如同丝瓜架子那样的高大架子，而是犹如树木支撑架一样的低矮三角木架子——他曾经在农村学农时拔过番茄架，所以印象深刻。然而，他怎么都不相信，原产美洲……或者说直到欧洲人大规模占据美洲之后都最初没敢吃的番茄，居然这么早就有人知道搭架子了。
而知道给原始的西红柿搭架子，却不知道棉花引进之后怎么培育？
张寿没理会老咸鱼的打岔，他端详了两眼那依旧埋头摘番茄的中年汉子，温和地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要给这番茄搭架子？”
老咸鱼完全没想到张寿不但会饶有兴趣地过来看摘番茄，甚至还居然会亲自询问一个农夫打扮的人，登时面色一变。尽管他飞快地掩饰了自己的表情变化，但还是被一直都在注意他的朱莹看在了眼中。下一刻，大小姐想都不想就窜了过来，毫不避讳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喂，那边的架子上是什么？难不成是葡萄？我小时候还爬过葡萄架子呢，差点没把葡萄架子给压倒了……那上头的葡萄是什么品种，酸的还是甜的？”
见朱莹直接把老咸鱼给拽走了，张寿在心里为大小姐点了个赞，随即继续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那个有些茫然的农夫。而朱宏和朱宜此时也品出了一点滋味，直接拦住了藏海，笑眯眯地问东问西，好似就从来没见过菜地似的。
至于阿六，少年继续抱手站在原地，见四周围其他和尚因为藏海没发话，干活的干活，偷窥的偷窥，反倒是那些留着头发农夫模样的家伙不知不觉都停下手，甚至有人站起身来，他就不禁眉头微微一皱，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张寿两步。
而那个被张寿盯住的农夫，终于开了口，却是声音干涩地说：“搭了架子，长势好，结果多。”
“原来如此。”
张寿欣然点了点头，随即竟是笑着伸出手去，仿佛想要拍一拍对方的肩膀以示鼓励。然而，他才刚一伸手，人就如同兔子似的窜了出去，随即满脸提防地看着他。而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对方的体态和身高，当下宽厚地笑了笑，也不计较那番举动，笑着转身离开。
当他走到阿六跟前时，见少年挑了挑眉，似乎在问他接下来该如何，他就随手拍了拍阿六的肩膀，见被朱宏和朱宜缠住的胖和尚藏海连忙摆脱两人迎了过来，他就笑道：“原来你这藏海下院除去僧人自己劳作，还另外雇这些人干活的吗？”
老咸鱼正被朱莹撺掇着上葡萄架去摘葡萄，乍听得这话，他不禁眼神闪烁，可踌躇了片刻，他就撇下朱莹快步回来，随即赔笑说道：“张博士，不瞒你说，其实这些人……咳，不是雇的。他们是我从遥远的西洋带回来的，是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的可怜人。”
“什么！”
朱莹刚刚就觉得张寿的态度有些不对劲，此时一个箭步冲了回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你别以为我没见过西洋人，那都是些金发碧眼的家伙，和大明子民长得可不一样！”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东渡漂流记
对于外邦人，也许民间百姓一辈子都难能看到一个，所以但凡遇到一个就一定会当成稀罕玩意似的上去围观个半天——后世也曾经有过不要围观外国友人的外事规矩——而对于朱莹来说，自从懂事开始，她就常常入宫，大朝会的时候躲角落里看热闹更是家常便饭。
所以，各种各样穿着奇装异服，容貌千奇百怪的异邦人士，她从小时候最初以为是妖怪，到后来的司空见惯，早已过了那动辄惊诧的年纪。如今她大了，对大朝会早已没有任何兴趣，但并不代表她会忘记那些来自西洋的外邦使节那奇特长相。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老咸鱼在糊弄她，自然是立时不满地质问。然而，老咸鱼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就听到张寿悠悠说道：“莹莹，你说得并不全面。西洋人有金发碧眼白皮肤的，有卷发黑皮犹如昆仑奴的，但也有和我们长相类似，仿佛一脉同源的。”
“比方说，蒙古人，还有曾经的匈奴人，契丹人，党项人，如果他们和我们梳同样的发型，穿同样的衣服，那么，也就是有少许区别而已。”因为人种差不了太多……
朱莹平时大多赞同张寿的说法，但此时却不服气地说：“可那是和我朝接壤的异族才会是这样的，但凡相隔很远，不可能和我们长得一样！这是我当初看了那么多异邦使节后发现的！再说老咸鱼说的是西洋，不是南洋，我见过来自欧罗巴各国的商人，不长这样子！”
见大小姐来了脾气，张寿却不慌不忙地说：“太祖皇帝不是说，我们所住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球吗？你应该也看过军器局那球仪，越过欧罗巴再往西，其实隔海还有一片大陆，那里也可以说是西洋，当然把球仪转过来，就在我朝东面隔海相望，也可以说是东洋。”
朱莹登时心里咯噔一下。球仪这东西，她当然见过……皇帝乾清宫东暖阁书房里就摆着一个，她小时候还常常当成玩具摆弄的。但是，太祖皇帝称作地球仪，而他们省了一个地字的玩意，在民间并没有传播，只有太祖梦天帝的故事有无数个版本。
张寿这么大剌剌地在两个底细不明的人面前说出来，往西航行的结果最终是打东边转回来，这样真的好吗？要知道，就连东南那些以出海贸易为生的商人，也少有知道大地是圆的。
果然，她就只见老咸鱼微微一愕，随即就露出了一副聚精会神倾听的表情，反倒是藏海和尚不大感兴趣似的打了个呵欠，还用眼神示意刚刚那逃开的家伙赶紧回来干活。
不消一会儿，刚刚激起的小小骚动完全平息了下去。而这时候，张寿却又词锋一转。
“我倒是想起了一个故事，传说商纣末年，攸侯喜率兵十余万征讨东夷，半道上听闻周武王伐纣，忠心耿耿的他立刻率兵返回勤王，然而还没打几仗，就听说纣王自焚，诸侯闻风降周，他耻于和这些人为伍，却又无力和周武王抗衡，此后就带着十余万人销声匿迹。”
“史书上，周朝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统和有道，但凡殷商旧臣，哪怕不愿降伏的，如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和叔齐，至少也挑明了他们的结局，可攸侯喜和麾下那么多人却不见记载。有传言说，他们其实是制作了多艘大船，飘然东渡，而后到了大海对面的一片陆地，就此移居。”
张寿这故事竟是涉及到连史书记载都相对稀少的商朝，朱莹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过去。就连老咸鱼也忍不住问道：“张博士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可不是什么江河湖泊，那可是老大一片海，就算是现在那些大船，要过去也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更何况是三千年前！”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又没看过地球仪，你要是没走过，你怎么知道那是老大一片海，怎么知道要过去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怎么不质疑海对面未必有陆地！
张寿心情大振，这才嘿然笑道：“所以我刚刚说了，那是传说。”
朱莹都已经完全当真了，听张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顿时嗔道：“阿寿，不带你这样的！煞有介事说了这么一堆，末了再来一句，那是传说……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样的传说！”
所以说，幸好太祖皇帝没对别人普及过商人东渡的传说啊……否则我刚刚要拿这故事来诈唬老咸鱼还真不可能！就算在后世，这其实也没有得到史学界的公认。问题是和他们说蒙古人种通过北极白令桥进入美洲，后来白令桥因为板块变动而消失，谁听得懂？
张寿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呵呵笑道：“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无从考证。但是，那些儒生不是动辄说三皇五帝上古之时如何如何吗？谁能确定攸侯喜没有他的办法漂洋过海？再者，从古到今数千年，远离故土之人不计其数，在海外留下同源的族裔，那也很正常。”
“所以，老咸鱼说的，未必就是假话。”
见张寿只是用这样一个故事替自己辩解，老咸鱼顿时五味杂陈。又想追问张寿商人东渡到底是传说，还是事实，又生怕露出马脚，于是他只能干笑道：“幸好张博士博学多才，否则我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干净了。”
朱莹在肚子里哼了一声，你这条咸鱼还想洗干净？我现在是看你哪儿都可疑！
从海外带回来的人，居然不上报官府，而是悄悄藏在这种地方？而且看眼下的人数，还不是一个两个，这是想干什么？
仿佛是觉察到了朱莹那犀利的目光，老咸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又赔笑解释道：“我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当然是想上报官府的，毕竟，私自夹带海外夷人，那是大罪。可大小姐您和张博士也看到了，许澄这长芦县令足足当了五年，贪得无厌，谁敢和他打交道？”
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四面八方正在干活的和尚们和所谓的夷人，脸上写满了诚恳。
“你们看看他们，别说现在这种天气，进了四月，在干活的时候就开始尽量不穿衣裳，为什么，因为干活会折损衣裳，没那么多钱买！别说是他们了，就藏海这死和尚，还有他下头的那些徒弟，平日里谁不是能光膀子就光膀子？谁让做衣服太费钱！”
老咸鱼越说越是伤心，一时竟是眼睛饱含泪水。
“这就是穷苦人的生活啊……连多准备几身衣裳的钱都没有，哪来的钱到官府替他们一个个交税？哎，我就是存着一份好心把人接回来给他们一条活路，可我没钱啊！这还是藏海替望海寺管着田庄，种着菜地，否则根本没地方收留他们。”
见朱莹仿佛已经有些被这老头儿给说动了，张寿却突然开口说道：“这么说来，你不是把他们当成不要钱只管饭的奴仆使唤？”
“我哪有！”老咸鱼这一次终于像被踩着尾巴似的，一下子暴跳了起来，“张博士你不信问问他们自己，他们乐不乐意留在这……”
“你倒是打得如意算盘，他们这些没户籍的海外人士，一口官话都说得别扭，不乐意留在你这，还能去哪？”朱莹此时终于恍然醒悟，当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刚刚自己也承认了，连衣裳都买不起，就是只管饭。”
“我也确实只管饭，但一年也有两套衣裳，就这样，带他们回来，安置在这里的这几年，我也快被掏空了。至于收获……种点瓜果菜蔬，能挣几个钱？更何况一开始种出来之后，那还水土不服，棉花更是到现在都没个长进。”
老咸鱼也不计较朱莹的态度，径直叫起了撞天屈：“但是，即便我是只管饭，那也不容易，你们看看沧州，先前之所以群情激愤闹出那样的事情，不就因为想求一顿温饱不可得？”
说到这里，他脑袋一扬，硬邦邦地说：“一会就该晚饭了，你们也正好可以看看，藏海还有他的徒弟，和这些漂洋过海而来的夷人，是不是吃得一样！”
张寿刚刚看似只是随口一问，其实并不仅仅是想弄清楚老咸鱼对待这些所谓失去家园的“夷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否把人当成奴隶看待。他更好奇的是，人到底是来自哪里。
要知道，从东北亚到东南亚，人种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这些所谓的海外夷人，说不定并不是来自美洲，而是来自那些更近的地方。
而且，如果这些所谓的夷人真的来自美洲，那么，这些人是完完全全的美洲土著，还是太祖那只船队遗留下来的后人？
于是，当不多时有人一桶桶把晚饭的饭食挑了过来，揭开盖子，却是加了咸鱼的豆饭，张寿眼看每人都是一大碗，先前那个一惊一乍的“夷人”也狼吞虎咽吃得异常香甜，甚至他的同伴还有人和那些光头和尚们低声说话，他就转过身，对气呼呼的老咸鱼肃然一拱手。
“错怪你了，抱歉。”
大胖和尚藏海从刚刚开始都没怎么说话，尽在那看老咸鱼和这一拨尊贵来客的交锋了。此时见张寿竟是如此直爽道歉，他不禁大为意外，再见老咸鱼顶着那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说无妨，他忍不住抓了抓完全没毛的脑袋，都不知道两人到底谁才是戏精。
他一个忍不住，于是索性咳嗽一声，出来当和事佬。
“咳咳，一点误会而已，张博士也没必要太当真不是？其实老咸鱼把人丢给我的时候，我也火冒三丈，别看我名义上管着这望海寺的田产，每年往上头送那么些米粮菜蔬就行了，可那也要年成好。要不是有再东边那些盐田贴补，一旦遇到灾年就顶不过去。不过……”
他顿了一顿，这才冲着张寿和朱莹憨笑道：“不过，这些海外夷人也确实是只要衣食管饱就心满意足了。张博士和大小姐你们不知道，据说他们那地方，比蒙古，比西边的乌思藏宣慰司还要更吓人。什么拿小孩儿颅骨当法器，这都是小儿科了。”
“他们那边的大多数城邦，平日没事就拿人来祭天祭神。祭祀一次，杀个十几二十那是司空见惯。要是遇到大祭，一杀至少就是好几百。”
“这要是打仗有战俘还好，没有战俘就杀自己人。所谓的王就是掌管神事的大祭司……天灾最厉害的时候，甚至王还把自己的女儿奉献给什么天神，听着也让人毛骨悚然。”
藏海一边说，一边抓了抓脑袋，随即叹了一口气。
“听说早几十年的时候，有人漂洋过海到这些夷人那儿，教了他们咱们的官话，所以如今我们还能够和这些人沟通。当初老咸鱼带他们过来，我听到那些，我简直觉得自己是回到了夏桀商纣那会儿……咳，张博士你恐怕不知道，眼前这些夷人的部落才刚会造青铜不久。”
“而且，那还正是流落在那儿的一批海客指点的，那时候船沉了，人死了一堆，回来要造船吧？得，好不容易慑服了一个夷人部落，被人当成神供起来，可他们那地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成天水灾旱灾龙卷风，他们差点被失去权力的几个祭司给领着人翻盘成功了。”
“那地方就没什么大牲畜，他们当初足有三条海船，倒是养着十几匹马，可那也禁不住日久天长，病死老死之后也就没了，连交配都没办法。毕竟，出海的船上居然还带着草料豆子喂马，本来就极其奢侈，也不知道那是哪来的那么豪气的海客，走的还是那等航线……”
“这批海客在那边教化民智、鼓励生育、增加人口、育种耕织，还不知道为什么迁徙过好几次，虽说早就可以造船，可更多人觉得要把工具备齐，做好充分的计划，否则在海上也是等死。据说挺多年就这么过去了，幸存的海客老的老，死的死，结果终于捣腾出了青铜。”
胖和尚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结果在一次迁徙过程中，还和人家另一个城邦干了起来，虽说惨胜，可那群被奉为先知的海客之中，最后一个人都快死了，临死前让人抬着他到了海边。要不是老咸鱼的船刚巧到，大概他就悄无声息死在那了。为了回家，他也真是拼了，只可惜至死一愕没能回来。”
老咸鱼没有阻止藏海那娓娓道来的故事，只是临到末了，意兴阑珊地反问了一句：“只可惜，这最后一位海客也没能回来，反倒是这些夷人跟着我的船回来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孽缘天注定
这大概是大明版的《鲁滨逊漂流记》吧……而且不是独漂版，还是众漂版。
听着藏海和尚的这个故事，张寿忍不住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心中颇有些唏嘘。
美洲那地方，后世无数人都觉得那是一片要多好有多好的地方——且不说什么自由的空气，就说气候和环境，也有很多人向往不已——大多数地方不会太酷热，也不会太寒冷，土地肥沃，适合农作物的生长，有海滨，有瀑布，有五大湖，有黄石……可谓发达和风景同在。
但是，和彼此相连的亚欧非大陆相比，早期的美洲大陆一直完全是孤悬海外的一片大岛，什么文化、经济交流都没有，只能默默自己关门单干。更何况，和亚洲欧洲那相对容易驯化的小麦和水稻相比，什么玉米、红薯之类的从最初形态驯化到后期形态，不知道花了多少年。
而且，在完全与世隔绝，没有外敌，顶多就是城邦战争的年代，没天敌，也没太大的发展动力。就算发展到奴隶制的极致……连年天灾就把你打趴下了。
张寿还记得，直到后世，常常都能在新闻中能听到米国各种飓风龙卷风，动不动吹倒房子，引发城市内涝。由此可知，往前倒退个几百上千年，那地方的生存环境其实绝对不能算是优渥，再加上没事就祭天祭神杀一个人头滚滚，所谓惊人的文明连铁器时代都没进入……
所以，在那个地方，一小撮没有坚船，利炮估计也沉了，火枪还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海客，在自己科技水平都不够高的情况下，想要引导土著攀科技树，那是真的不容易，而且土著的人口和定居，以及统治阶级的反抗，外部城邦的敌人，各种天灾，全都是大问题。
要开发如此偌大的大陆，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做后盾，那是万万不行的。
大明是强大的国家，可那支会漂洋过海跑到美洲去，而后还遇到了海难的船队，怎么可能得到国家的强大援助？而且，就他旁敲侧击从渭南伯张康那得到的讯息，至少从来没听说过有官方船队按照地球仪的记载去往东面那块大陆，商船大概就更没兴趣冒这样的风险了。
是大明的土地已经够了，不愿意浪费钱去远洋航行，还是别的缘故，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张寿还忍不住想到了另外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藏海和尚这法号，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含义？这家伙能把那个故事说得这般熟稔，是真的只不过耳听得来，还是也曾经一道亲身经历过？这两个人……或许还有更多的船员，总不会是闲得“蛋”疼去寻找新大陆吧？
这又不像哥伦布，有女王资助，大明朝谁会资助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商人们忙着海贸做生意都来不及！如果有人资助，那么一定是明确知道那一片大陆，而且知道那一片大陆上流落着某些人！而且昨天老咸鱼露出的口风，他们还不止去了一次！
张寿思维越来越发散，就差没在那论证太祖皇帝流落美洲大陆可能性的时候，老咸鱼再次开口了：“其实，之前我送张博士你的那些碑石碎片，就是最初那群海客刻的碑，也不知道是那碑石材料问题，还是后来遭到了什么天灾人祸，碑碎了，迁徙的时候他们还带着。”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寿，脸上看不见一贯的油滑、狡黠和世故，取而代之的是非常认真的表情：“要是张博士你说，那些字迹和太祖手稿上的字很相似，那么，我大胆猜一猜，那批流落在上头的人，说不定是当年太祖皇帝派过去的，所以才刻碑称颂太祖皇帝？”
如果我不是听朱莹说过当年太祖禅位之后扬帆出海，而后再无音讯的某些内情，后来又接触到了挺多东西，我真会觉得你这大胆的推测听着好有道理……
张寿在心里暗自呵呵，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吧，你说的这可能性也不小。”
说到这里，他侧头一看朱莹，就只见大小姐那一张素来明媚多姿的脸此时有些茫然，满满当当都是我在发呆的表情。他还以为她是被那一连串的讯息给冲击得有些发懵，就索性伸出手去，在她面前使劲晃了好几下。
“莹莹，莹莹？”
“啊！”朱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老咸鱼和藏海全都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她就无辜地反过来瞪视两人，继而就打了个呵欠道，“哎，我刚刚听到祭天祭神，正在想乌思藏宣慰司的人皮唐卡呢……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更加野蛮的地方。”
“老咸鱼，刚刚是我错怪你了。要不是你刚巧船到那儿，说不定那位可怜的海客就只能终身埋骨异乡了。对了，他和其他人的骸骨，你带回来了吗？如果没钱替他们叶落归根，归葬故里，我可以资助你一点钱。困于海外这么多年，这才遇到国人，也算是一段传奇了。”
她这种既在意又不在意的态度，老咸鱼不禁心里直犯嘀咕，暗想她到底有没有听到自己的揣测？然而，他到底反应快，立时满脸堆笑说：“那我可就真的代他们谢谢大小姐您了。”
张寿则是呵呵一笑，却也只字不提所谓太祖手迹石碑的问题，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天色晚了，这菜园一时半会看不完，他们既然都吃晚饭了，我们也该好好吃一顿，歇一晚上再说正事。”
“咳咳，看我这记性。”老咸鱼连忙拍了拍脑袋，继而就涎着脸道，“这菜园子里新鲜瓜果菜蔬应有尽有，只那番茄之前是在我另一个菜园子里搭了暖棚种出来的，总共也没几个，这边也没什么存货，张博士你不想施展一下手艺吗？”
见张寿嘿然一笑，不置可否，脸皮极厚的老咸鱼又补充道：“其他要是您嫌麻烦，不如指点我烤两条鱼？沧州城里我没多少辣椒存货，这里却有好些晒干的，种类还挺多……”
他这话还没说完，张寿就咳嗽一声道：“好吧，厨房、餐具、佐料、食材，你全都给我找出来，做完了你收拾，但到底做什么，看我心情。”
“好嘞好嘞，我懂，我懂！”
藏海本来还有些鄙视老咸鱼在权贵子弟面前这么软骨头没骨气——哪怕是装的。然而，当他眼看张寿带着阿六带着一篮子他不知道是什么的用具亲自下了厨房，接下来眼看一道道自家菜园子里出来新鲜菜蔬做成了几大盘菜，最后则是两条烤鱼送来，他的眼睛就直了。
赵国公府的未来姑爷……这居然还会下厨？不都说君子远庖厨吗？
等到一顿饭吃完，轮到老咸鱼鄙视地拎着藏海去清洗那些盘盏碗筷了。面对那一整套花色精美，釉色漂亮的瓷盘瓷碗，见藏海啧啧称赞，嘴里仿佛要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言辞，老咸鱼使劲用胳膊肘撞了对方一记，用眼神制止人说话，自己却絮絮叨叨了起来。
“都和你说了，那位张博士是个很不同的人，我瞅着他除了不能打，就没有什么别的不会的……就算他不能打，他身边那个小小年纪的少年郎，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啧啧，怪不得能配得上赵国公府的大小姐……”
直到一边叨叨，一边把那一整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餐具给洗完，随即眼看着朱宏朱宜来取走，还去要了热水一一烫过才完事，老咸鱼这才拖着藏海和尚匆匆离开。
这藏海下院是自己的地盘，再加上还有那么多武艺不错的徒弟望风，藏海对老咸鱼这太过谨慎的做派非常不理解，眼看这越走越远，他不禁没好气地停下步子。
“我这十几个徒弟虽说不是什么顶尖的，可那也不是眼瞎耳聋的，你用得着这么杯弓蛇影吗？沧州这地方，历来就算是过江龙也得让一下坐地虎。”
“你就别扯这老黄历了！前有大皇子这顶尖的过江龙，后有明威将军朱廷芳这强势的过路蛟，坐地虎呢？谁蹦跶过？侠以武犯禁，谁敢真的和官府明斗？就是云河那个蠢小子，也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这才一气之下做了蠢事，可他到底还不敢反他娘的。”
老咸鱼反唇相讥了几句，见这多年的好兄弟依旧不以为然，他就没好气地说：“小心无大错，你以为我说那位张博士身边的小哥是个高手是奉承？那小子厉害着呢。上百斤的碑石碎片，他随手一拎就走。而且看那大小姐身边的精干护卫，全都对人敬而远之。”
藏海忍不住冷哼一声：“照你这么说，朝廷派谁下来，咱们都要跪他娘的？”
“派贪官污吏，当然退避三舍，否则人家也许会敲竹杠；派清官能吏，也退避三舍，否则人家很可能拿着武门立威。否则你以为沧州城这些天怎么死气沉沉？云河也就算了，和他一起被关在行宫里的八个人，个个都是磕头拜过师学过武的，你看谁家师父为他们出头？”
见藏海哑口无言，老咸鱼这才叹了一口气道：“像咱们这样的，只有在沧州这种武风昌盛之地，才能好比一滴水掉进了海里，显不出来。你还想蹦跶？生怕人家不知道我们回乡？”
“可我既然落在了朝廷眼里，那就别想脱身了。没错，你别瞪我，我怎么知道就在水市街卖咸鱼也能被人盯上？我怎么知道云河那臭小子会造反？总之，反正找上门的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仇家又或者官府，那不妨就大胆试一试……”
“试什么试？”
藏海一张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盔：“你想告诉人家说，我们当初九死一生漂洋过海去东边那片大陆，是受人资助去找太祖皇帝的下落？外头那对公子小姐那可是顶尖的达官显贵，一旦禀告了当今皇帝，不一刀砍了我们这妖言惑众的才怪！”
“我这两天言行举止当中已经透了不少底子出去，如果人家要砍，就冲着我是云河的舅舅，早就把我抓起来一刀砍了……忘了告诉你，因为云河那小子我被人追缉的时候，还差点牵累了赵国公府那位二公子。总之，我和他们朱家这是天注定的孽缘！”
见藏海一脸都是你连累我的嫌弃表情，老咸鱼就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别的，就是想着当初那位木老大人临死前见着我们时说的话，就觉得我们隐姓埋名躲在这沧州，也不是个办法。不说其他的，这菜园子里从那么远地方好不容易带回来的种子种出来的瓜果菜蔬，难道就永远都是我们自己吃，永远不让外人知道？”
“那些人在遥远东边那片大陆上做的事情，就一直都这么埋没？他们的骨灰，就这么埋在你这藏海下院，永远回不了乡？你别瞪我，我知道只要咱们分头出去，悄悄去他们的家乡，不是不可能把他们的骨灰葬入祖坟，又或者家乡的山水，可子孙不该不知道祖上的功绩。”
老咸鱼见藏海和尚终于哑口无言，他就轻舒了一口气道：“说实话，我这辈子也没像这几天似的见过那么多京城来的权贵子弟，见过之后才发现，就算表面上瞧着再没用的人，也不是一无是处。所以，我打算好歹试一试。要真的丢了命，那也是活该。”
“你自己活该，拉我下水干什么……”藏海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但终究无可奈何地说道，“知道了，你要试就去试试，我得为我这里一大堆要吃饭的人负责。反正我已经说了，人是你带回来的，我只是帮你养着，其他的我概不承认！”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老咸鱼嘿然一笑，突然若有所觉似的抬起头。
可不远处的围墙上空无一人，只有明亮的月色，仿佛他最初感受到的只是错觉。
虽说藏海下院不是没有空屋子，但朱大小姐还是睡在了她那辆特制的马车里。至于张寿，在马车外头搭上特制的牛皮帐篷，撒上驱虫药，虽说狭窄逼仄了一些，但对于他来说却也不难接受。晚间散步消食过后，回到帐篷里的他正要睡下，却听到有人轻轻叩击牛皮的声音。
下一刻，阿六的脑袋就探了进来。见张寿招手，他这才脱鞋进去，随即在张寿面前盘膝而坐。不用张寿追问，他就将自己偷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末了才开口说道：“虽然我躲得很快，但我觉得，那条老咸鱼发现我了。”
张寿对阿六的判断素来很信任，他默默沉吟了一会儿，最终笑了：“既然他不声张，你也就当没这回事。不妨事，等图穷匕见，再做计较。”

第三百五十七章 将死之……树？
南瓜田、番茄地、玉米地、土豆田、花生地……
当次日张寿终于有足够的时间，支使了朱莹带着朱宏和朱宜去马骝山上望海寺“观光”——实则当然是去踩点打探——自己则是带着阿六好好观赏了一番老咸鱼这规模宏大的菜园时，他就不得不惊叹，这赫然是一个货真价实囊括了多种美洲农作物的秘密……种植园！
然而，等到走过那些种着他耳熟能详瓜果菜蔬的菜田，看见小半亩不怎么精神的棉花地时，他就发现，一旁竟然还种着一株怎么看怎么和这菜园不搭，而且还蔫头蔫脑仿佛随时快死的尺许高小苗，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可随之就越看越是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感觉。
棉花田没有种好，这是老咸鱼早就坦陈的了。而这小苗种在什么地方不好，偏偏种在这里……到底是什么苗？不会是他想象的那样吧？不可能的，记得那只有在南方以及东南亚等地才能种植，怎么可能在沧州还能种活？光是这北边的冬天，就能把这小苗冻死吧？
莫非是今年春天才种的？想到这里，张寿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指着那孤零零的小苗道：“这莫非也是你和那些夷人一起从海外带回来的？”
老咸鱼没想到张寿一眼就看到了那树苗，顿时满脸苦色：“张博士你别提了，加上别人从海外带回来的那批，几次总共至少好一箱上万颗种子，只种出来这一棵！”
“是那位人家几乎奉为先知的将死长者告诉我的，说是这橡胶树如同奶牛产乳似的，用刀一割，就能流出乳白的汁液，那汁液黏黏的，像胶液，能做成黑色有弹性的球，好像还能派什么其他重要的用场，可他没来得及说。结果我几批种子就种成这样……气死我了！”
“大多数是开春之后根本就发不了芽，还有些是发芽却没多久就死了……亏我已经让藏海拼命地浇水……唉，想想也是，当地雨水丰沛，天气又热，不比沧州雨水不多，我看要不是藏海下院这附近水有的是，那群海东夷人也拼命浇水，也许连一棵都活不了。”
张寿非常能理解老咸鱼的郁闷。任凭是谁，漂洋过海辛辛苦苦带回来的东西，随即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种植，却是那眼看不活的下场，那是无论如何都会灰心丧气的。问题是，就和棉花一样，他们的力气真的是用错了地方……
联想阿六昨夜偷听到的话，他心想那被奉为先知的所谓木老大人，既然在当地那些夷人当中拥有很高的地位，没道理连这种很简单的移栽道理都不懂。很可能只来得及告诉老咸鱼和藏海，诸如玉米土豆番茄棉花橡胶等等具有怎样的价值，却来不及说移栽育种等等。
张寿有些古怪地瞥了一眼老咸鱼：“你从海东捎带回来这些种子之前，你有过耕种经验吗？我说的是，你种过粮食，种过菜吗？”
老咸鱼顿时有些尴尬。他环顾左右，见藏海完美避开了他的求救，他只好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我家那也是家道中落，从前是读书人家，我后来又迷上了出海，当然没种过地……”
他突然瞪向不讲义气的藏海，气咻咻地说：“但这家伙自告奋勇地说，他祖上都是种地的，庄稼把式那些他最清楚。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把这片地方交给他经营？再说了，那些夷人从前在那边就是种植照料这些东西的，谁知道有他们在，棉花和橡胶树还是种成这样！”
藏海这一次终于忍不住了，立时怒骂道：“你还好意思说？明明是你花言巧语诳我揽下了这事情，害得我在这望海寺的下院窝着做菜头……否则凭老子的本事，早就在沧州打出一片名声来了，哪里还要对望海寺那帮和尚赔笑脸！”
“是啊，打出一片名声……然后怎么样？这次明威将军一来，还不是填刀口的货？”
张寿见两人彼此互瞪，冷嘲热讽，不禁啼笑皆非。原来老咸鱼和藏海这两个根本就完全不懂种植，又忌讳重重没去请教那些有经验老农，就领着一群看似很专业的海东夷人……直接莽上了！
于是，他咳嗽一声，这才叹了口气道：“这橡胶树如果是照你们这么种，大概就这仅有的一棵也很快就会死了。既然你都说了，它在那边的生长环境是炎热多雨，那么在这里要移栽成功，当然也得是炎热多雨的环境才行。至少，沧州这样入冬就动辄冰天雪地的环境……”
“那是绝对种不活什么橡胶树的。”
见老咸鱼一脸我怎么知道的无辜表情，张寿就叹了口气道：“而且，移栽这种事，素来要求非常苛刻，本地移栽树苗尚且都是如此，更何况海外的东西？你又不怎么懂如何保存种子，别说带回来几箱种子，就是几十箱子，能种出一棵那也是你运气好！”
他还记得看到过资料，橡胶树从美洲移栽东南亚那会儿，人家还是有经验的，七万颗种子也只不过培育出来两千多株苗，概率之低令人发指。换成眼下这两个门外汉，呵呵……
果然，被他这么一说，老咸鱼和藏海面面相觑，随即前者挨了后者一个大白眼，就尴尬地嘀咕道：“我是不怎么懂，可海东那些夷人他们好歹也是照料过橡胶树的……”
“这东西在他们那边想来也是四处都是，用得着特意去种吗？用得着特意去浇水施肥吗？他们所谓的照料，大概就是你说的，定期去割胶吧？”
张寿说到这里，见老咸鱼终于哑口无言，他便淡淡地说：“我理解你为什么种在这，在大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再加上地大多都是有主的，就你这菜园也是从望海寺坑来的。至于在南方，你人生地不熟，大概也不可能带着一群夷人去特意种田。”
“张博士说什么坑这么难听……那是藏海凭自己的本事，从望海寺那帮和尚手中弄来的，反正他们又管不好……至于去南方，那边民风狡诈，我生怕一个不好就被人卖了。”
嘴里这么说，老咸鱼眼睛滴溜溜直转，脸上那讨好的笑容一时更殷勤了些：“张博士你学问大，莫非知道怎么种这橡胶树吗？”
“我又不是神仙，也没去过这东西种植的地方，我怎么知道！”张寿一本正经地给了他一个白眼，随即却气定神闲地说，“但所谓移栽，无非是育种，育苗。但我得提醒你，一来这东西不该种在这，二来……你觉得，要让这橡胶树长到可以割胶的程度，得多少年？”
没等老咸鱼回答，他就自己给出了答案：“不是我泼你冷水，我觉得三五年都未必能够，十年八年都有可能。”
“十年八年……”这一次，轮到藏海头大了。他恶狠狠地提脚冲着老咸鱼踹了过去，“十年八年之后我都多少岁了，好啊你，吹捧我几句就把这些东西丢给我管，自己在城里整日吹牛逍遥！我今天就把你这条老咸鱼先揍成死鱼再说！”
眼见藏海二话不说就朝人追打了过去，老咸鱼自是不肯认输，反唇相讥的同时也还以拳脚，两人打着打着就跑远了，张寿不禁哂然，心想这两个家伙肯定是借着彼此厮打，到远处去商量对策了。当下他，就索性来到了那硕果仅存的小树苗跟前，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
这一看，他原本的猜测就变成了确信。
不是确信这是什么橡胶树，他又不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胶农，之前是猜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但他现在已经看出，这苗固然不知道是撞了什么样的运气长出来了，但距离死期也确实是不远了。
他蹲下身去，随即看着这奄奄一息的小东西，心想直到各种人造橡胶铺天盖地的年代，天然橡胶的需求依旧庞大，可如今这年头，别说各种进阶应用，就算要找一种能够把胶液溶解的溶剂都不那么容易……难不成真的要学美洲土著，用天然橡胶做个球当足球踢着玩？
太祖的科技树全都点到武器上去了，而他的科技树就更歪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凡看过的大多都记得，问题是他其实没看过多少东西，很多科技他根本就没接触过……
就在张寿微微发呆的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阿六的声音：“这树很有用吗？”
“有用没有用，要看是否用得上。和之前老咸鱼的那些食材不同，这东西一时半会还派不上用场，而且要种在南方的话，北方如果有需求再运过来，路上开销又非常巨大，而如要推广，百姓看不到其中利益，那是不会去种的。最重要的是，他们说的胶液，谁都没见过。”
张寿身后的阿六顿时眉头一挑：“那少爷不信他们？”
“信，怎么不信？”都能把橡胶树这三个字说出来了，再说这树苗还种成这样，他怎么不信？张寿在心里这么想，随即呵呵笑道，“单单我信没什么用，这得取信于人才行。如果真像我说得那样，得种上十年八年，有多少人能耐得住等待和寂寞？”
“我可以。”
张寿微微一愣，直到阿六再次重复了这三个字，他才站起身来，随即转身面对少年，突然伸手去揉了揉那脑袋。见人完全没有躲闪，他就笑着说道：“你总不会想离开京城，独自一个人跑到南方去种橡胶树吧？再者，术业有专攻，这事儿你干不行。”
见阿六脸上也没什么挫败，反而很理所当然似的点点头，张寿知道，少年心中向来只有我能否帮上忙这种朴素的概念。一旦知道不能，而且不能在努力之后进阶为能，那么就会很干脆利落地放弃。
就如同阿六当初在看过那些数学题，发现接受不能之后，就立时有多远躲多远一个道理。
安抚过阿六，张寿心中却有些唏嘘。美洲各种新作物虽多，但要找齐，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某些作物往往长在不同纬度的地区，他真不知道那群先知带领夷人的所谓迁徙持续了多久，又持续了多远，是否真的是几十年如一日……
而且，他完全不觉得朝廷会承认太祖皇帝流落海外这种事——哪怕是太祖皇帝秘密派出去的人流落海外，这件事也未必会有人承认。当然，当今皇帝除外，那位年轻皇帝的任性，他已经深刻领教过了。皇帝出什么幺蛾子都不奇怪！
当他在这棵橡胶树所在的区域溜达看了一圈，又去看了看棉花田的长势之后，衣衫不整的老咸鱼就神气活现地重新出现了，却是独自一个人，一副打跑拦路虎的胜利者姿态。他拍打着有些褶皱的袖子，随即满不在乎地扣好了领子，笑呵呵地走上前来。
“张博士，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文绉绉地这么说了一句，见张寿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他想想这些年确实也没再读过书，不禁有些尴尬，连忙岔开话题道，“我的意思是说，我这点斤两也瞒不住您。您能不能运用影响力，设法在南方推广一下这橡胶树？”
“就和您这新式纺机在沧州在邢台推广一样？哪怕是为了不负那群流落海外的人？”
张寿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可以自然是可以，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于普通人来说，要耐得住十年八年的寂寞不说，等过了十年八年之后，橡胶树真的能够割胶了，但那胶液的价值和利益何在？”
见老咸鱼为之一怔，他就轻声说道：“当然，我会试一试，但是，必须要有人帮忙。”
没想到张寿先是泼冷水，随即却又开了一线可能，老咸鱼登时喜形于色。之前他也想到橡胶树是否一定要种植在湿热的南方，但到底抱着侥幸。毕竟，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凭什么去南方圈地……种树？再说，从前和某些南方地头蛇打交道的经历太糟糕了，他完全不敢冒险。
果然是官府有人好做事啊！老咸鱼在心里如此感慨了一句，随即就真心实意地对张寿打了个躬，这才一口答应道：“如果真的可以，我和藏海还有些朋友，他们应该能帮得上忙。哎，就算是为那位流落海东，一辈子没能归乡的长者最后做点事吧。”
“那好，我会在皇上那儿想想办法。”张寿轻描淡写地承诺了一句，见老咸鱼状似大喜地连声道谢，但那眼神却没太多敬意，他也不揭穿，而是似笑非笑地说，“话说回来，我都已经向上举荐了你，你这个农学博士不是不想当，就能不当的。斤两不够……用别的凑！”

第三百五十八章 美人带刺
张寿正在逼着老咸鱼不能好农知农，那就在别处使劲来凑功绩的时候，朱莹正带着朱宏和朱宜，在临时向导观涛小和尚的指引下，饶有兴致地登马骝山。
顺便说一句，给大小姐带路这样一个光荣的活计，原本是轮不到年纪最小的观涛，那些年轻的和尚们甚至都想用打擂台的形式来确定优胜者。然而，这一切都敌不过朱莹妙目一扫，最后冲着一个矮小的光头勾了勾手指。随即，从小都没出过藏海下院几回的观涛就被选中了。
用其他人捶胸顿足的话来说，就观涛那自己都会迷路的本事，让他给大小姐带路？简直是白瞎了！而且，这么个八九岁的孩子，估计连女色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对着个绝色佳人有什么用？他们也不是想干别的，可整天闷在藏海下院，看看美人也是好的！
可选中观涛的朱莹却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虽说并不在意被人偷窥容貌，当然堂堂正正被人看就更不怕了，可她却很在意向导有没有跟在她身边的价（颜）值。观涛虽然不是那种眉清目秀的小和尚，但长得虎头虎脑，很有些憨憨的，正对了她的脾胃。
马骝山这座沧州地面上唯一的小山，如果放在后世，科学界津津乐道的是其火山地质学的地位，然而放在如今，民间津津乐道的是其上望海寺的香火，是山上令人称绝的风景。此时，观涛就一边走，一边懵懵懂懂地充当向导。
“师父说，这山上有皇陵，是汉时一个小皇帝的父亲的。那小皇帝好像……好像叫汉质帝，被权臣毒死的时候，就我这么大而已，所以师父说，当皇帝其实也很可怜的……”
朱莹听着听着，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很古怪。当皇帝很可怜这种话，一般平民百姓好像是不会这么想的吧？
大多数百姓都幻想着自己能当皇帝，然后买豆腐脑的时候能够喝一碗，倒一碗，整天香甜的白面烙饼管够，在他们看来，皇帝的日子不过如此。但正因为百姓如此淳朴，从皇帝到朝臣，方才应该时刻自省，不负民心——当然，这话不是她说的，而是出自太祖语录。
心里忖度藏海这当着和尚却操心皇帝的做派，朱莹便恶狠狠地想到——果然那个胖和尚与那条老咸鱼一样，全都很可疑！话虽如此，她却没有迁怒于身边的小和尚，反而若有所思地伸手摸了摸观涛那光洁的脑袋，笑问道：“汉质帝为什么会被权臣毒死，你知道吗？”
“不知道。”观涛憨憨地摇了摇头，“师父没说过。”
朱莹顿时莞尔。此时山上香客和游客渐多。华服美饰的她便犹如鹤立鸡群，异常夺目，也不知道多少人偷偷窥视，见她粲然一笑，他们的目光顿时更加移动不了。更有士子或昂首挺胸，或高谈阔论，还有人心不在焉，分心偷听她说话。
“汉质帝八岁即位，在他之前，是年仅两岁就去世的汉冲帝。而掌权的，是汉冲帝的嫡母梁太后，更准确的说，是梁太后的兄长梁冀……”
朱莹虽说在京城被某些看不惯她的千金们讥笑是草包，但大小姐该读的书还是读过，只不过不喜欢的东西前看后忘，喜欢的东西却是听一遍就能记住。比方说葛雍给她讲的史书小故事，她此时娓娓道来时，那就像极了当初葛雍给她讲课时的语气。
于是，四周围普通的乡民们仅仅是不明觉厉，可那些自诩为饱读诗书，上来瞻仰汉时遗迹，吊古伤今，试图说服自己只是怀才不遇的书生们，那就简直喜出望外了。
能够遇到一个才华和美貌兼备的美人，何其不易？
没人觉得，用讲故事的方式复述史书，这算不得什么才华……美人从来都是有优待的。
当朱莹将汉质帝被鸩杀的故事讲完，观涛已经是眼泪汪汪，很为那个聪明却被权臣毒死的小皇帝惋惜。就在这时候，旁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汉质帝既然看出梁冀跋扈，就应该隐忍不发，等待时机。在朝堂上因为一时愤怒便嚷嚷此乃跋扈将军，实在是不明智。”
侧头望去，见是一个摇着折扇的年轻士子冲着自己微微颔首，仿佛风度绝佳的样子，朱莹眉头一挑，随即微微一笑：“那你觉得，汉质帝又该如何？”
那年轻士子看到美人一笑，骨头就酥了三两，等听到这一句，他更喜出望外：“当然是应该学汉桓帝，假装放纵，伺机而动，发现宦官可用，就利用他们将外戚梁氏一举诛灭……”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朱莹就笑吟吟地说：“是啊是啊，汉桓帝假装放纵，然后利用一群宦官杀了梁冀一党，可到头来又生怕被一群宦官捏在手心里，扶植起了另一群宦官，让宦官来对付宦官，于是最终成功控制了一群心思各异的狗，倒是确实耍弄得一手好权术。”
见朱莹将汉桓帝曾经重用的那群宦官比作是狗，又说汉桓帝耍弄得一手好权术，那年轻士子登时觉得遇到了人生知己，那简直是喜出望外。
“没错，姑娘简直是评点得犀利入骨！汉桓帝借助宦官杀了骄横跋扈的外戚梁冀，接下来既然知道该抑制这些贪得无厌的宦官，那么就应该趁机再把这些宦官连根拔除，然后换上忠厚之辈，如此在内有忠奴佐助，在外有贤明士大夫辅佐，何愁帝业不兴，何来党锢之祸？”
“简直荒谬！”
他这慷慨激昂的话还没说完，迎头而来的四个字就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其余士子原本还羡慕此人擅长表现，竟然和这绝色美人话语投机，可没想到刹那之间，美人儿就翻了脸！而一旁本来听到复杂之处就已经有点发懵的小和尚观涛，则是被朱莹这骤然怒喝给吓了一跳。
“桓帝利用了宦官的内部矛盾，鼓动其中一群人去杀了外戚，这一招驱狼吞虎确实不错，事后削权也确实应该，甚至接下来在宦官中扶植多座山头，也没什么不对。他是以外藩入继大统，文官们最初本来就不支持他，他干嘛要反过来讨好那些一事无成的士大夫？”
朱莹想起那时候葛雍对自己说桓灵二帝时的口气，竟是不知不觉也学着葛老太师当年的口吻，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那些士大夫没能杀得了梁冀，桓帝组织宦官杀了，单凭这一点，他就有资格瞧不起那些在朝上夸夸其谈，在梁冀面前却唯唯诺诺的家伙！更何况这些家伙和他扶植的那些宦官对立，却也不过是因为利益受损，装什么大义凛然！”
“不过是因为宦官专权，就意味着皇权大兴，没人愿意再回到当初被皇权压制，噤若寒蝉的年代而已！就算桓帝真的用上一群老实忠厚的阉奴，那群士大夫照样能找出打击他们的理由！说什么阉宦祸国殃民，他们自己的亲友子侄里头，祸国殃民的还少吗？”
仿佛是没看到那年轻士子的遽然色变，朱莹竟是嫣然一笑。只是此时，除却那些四周围纯粹看热闹的香客乡民，三三两两好几拨士子们就没多少人只顾贪看那艳丽的容貌了。
这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佳人，这不是借古讽今，指桑骂槐吧？
“扫除了一批所谓党人，桓帝倒也没做错，可他不去管天下平民都快活不下去了，也不去管世家占据高位，豪右称霸一方，更忘了自己还没个儿子，竟然就觉得已经大权在握了，只顾着自己荒淫纵欲，卖官鬻爵，放纵到连个子嗣都没留下，年过三十就把自己的命给送了。”
“结果却引出灵帝那个独夫！都说汉亡于桓灵二帝，呵，你现在倒说说，桓帝有什么资格说比汉质帝更明智？就因为他在梁冀面前是个胜利者吗？致使亡国的昏君笑话枉死幼主？笑话，让质帝和桓帝到九泉之下去见光武，你看光武喷谁一脸唾沫！”
直到朱莹骂桓帝昏庸，骂灵帝独夫，一群士子中间，方才有人脱口叫了一声好。
而刚刚还说质帝应该学桓帝的那年轻士子，却是满脸不服，兼且发现刚刚以为的绝色俏佳人竟是一朵带刺的花，他忍不住就出言讥刺道：“姑娘点评别人倒是犀利，却不知道姑娘这样言行举止肆无忌惮的做派，又是哪户书香门第里出来的？”
“该不会是哪家行院里养出你这抛头露面的胆子，出言不逊的刁钻吧？”
“呵呵。”朱莹哂然一笑，鄙夷不屑地说，“我就知道，大概也只有连史书都没读好的所谓书香门第，才会养出你这样得意时高谈阔论，失意时信口雌黄的废物！”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我爹是河间知府……”
眼见那恼羞成怒的年轻士子暴跳起来，朱莹就没好气地打断道：“好端端的游山兴致，被这么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给败坏了……朱宏，朱宜，让他闭嘴！”
刹那之间，朱宏朱宜就已经抢上前去，一左一右直接扭住了对方的胳膊，眼见人骂骂咧咧地召唤人来帮忙，又怒骂定要寻到什么行院去算账，朱宏不耐烦，干脆一脚踢在人膝弯将其摁跪了，朱宜则是面无表情地随手抓起一团泥土直接塞在了人口中。
见两人如此强横霸道，无论那士子的同伴也好，家丁也罢，一时都吃了一惊，竟是忘了上去救人抢人。而这时候，朱莹却好整以暇地来到人跟前，冲人一笑之后，便一脚把人踹下了台阶。见几个家丁这才如梦初醒，下去救那骨碌碌滚下台阶的家伙，她便轻轻理了理裙摆。
“要报仇的话，记住，冤有头债有主，让你爹河间知府来赵国公朱家寻仇！哦，对了，我大哥明威将军如今正在沧州地面上当钦差，你可以去找他理论，然后告状说，他妹妹狠狠教训了你一顿！”
“……”
顷刻之间，四周围一片寂静。尤其是那气急败坏正在拼命想要吐出嘴里泥土和青草的河间知府之子，更是刹那之间连呼吸都摒止了。
这简直坑人啊！堂堂赵国公之女，居然就带两个随从外加一个小和尚，就这么出来兜风？
被烂泥巴糊了一脸的河间知府之子悲愤无言，他的那些随从狗腿子们惴惴不敢言，而作为朋友，又或者说捧哏，跟着这位知府公子出来吃喝玩乐的两个书生，就没办法保持沉默了。县官不如现管，他们要是坐视金主被揍成猪头，以后“游学”的日子怎么混？
于是，其中一个强自镇定地开口说道：“黄公子刚刚确实言辞失当，但大小姐一言不合就动手，岂不是也有失风度？冤家宜解不宜结……”
这一次，他的话依旧没能说完，因为朱莹嘴角一挑，哂然一笑道：“要不是我还算有风度，早就提着鞭子狠狠抽他一顿了！书香门第？呵呵，丢人现眼！不用废话了，要是不想让我差人把他丢下山去，就带这个废物快滚！”
眼见黄公子终于被随从们搀扶了起来，两个书生对视一眼，却也不敢迟疑，赶紧上去一左一右搀扶了黄公子的胳膊，劝说了他两句，就狼狈不堪地拖着人下山，而几个狗腿子连大气不敢吭一声，更不要说确证朱大小姐的身份了。
那位明威将军直接剥了长芦县令许澄的官袍，还敢一箭射在了大皇子面前，老爷不在，他们哪敢出面去和那位出身这种人家，美艳绝伦却也凶悍绝伦的大小姐硬顶？
撵跑了一个搭讪不成恼羞成怒却又踢上了铁板的家伙，朱莹瞬间就清空了周围的闲人，至少再也没有不长眼睛的人敢靠近她周身三丈范围之内了。
而这也换来了小和尚观涛那崇拜的目光，而他的赞叹更是简单而直接：“大小姐刚刚那一脚踢得又狠又准，我师父就老说我出腿软绵绵没力道！”
朱莹顿时给逗乐了，她才刚刚笑眯眯地调侃了一句，“那你可以多练练梅花桩”，一旁就传来了一个讨好的声音。
“大小姐，您还缺看家护院跑腿的吗？小人自小练武，甘愿投效！”

第三百五十九章 没出路的武人
出门在外别惹事，但万一惹事，却也不要怕事，这是昨天出来的时候，朱廷芳千叮咛，万嘱咐的，朱莹表面敷衍兄长，但心里却还是记得这话的。所以她起初不过是随口刺一下那个自命不凡的知府公子，可当人开始恼羞成怒反唇相讥时，她就不客气了。
比家世，她会怕谁？
但是，朱大小姐完全没想到，她都已经立威了，居然还有人不怕死地上来搭讪，这也就罢了，而搭讪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自荐给她当看家护院？
她眉头一皱，随即侧头望了过去，就只见那是一个香客打扮的汉子，短衣短衫，布带布履，身材壮实，手掌粗大，乍一看便像是有几分力气的。
她还没开口说话，朱宏就已经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赵国公府不缺护院。”
即便是被朱宏硬邦邦地回绝了，那说话的汉子依旧没有气馁。他仿佛没看见四周那些偷偷摸摸打量他的目光，拱了拱手道：“小人知道赵国公功勋彪炳，府里自然有的是高手，但此次长公子明威将军坐镇沧州城，对于沧州下辖的其他二县却未免鞭长莫及。”
“如今那些横行不法的奸商劣绅业已严惩，可沧州地面上仍旧人心浮动，还请大小姐能够代为禀告明威将军，给大家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大哥是一口气判了一大堆的斩刑和流放，大概比沧州从前一年杀的人都要多，再加上好些养尊处优几十年，被民间都称作为老爷的家伙们竟然也有不少挨了刑杖，所以民间已然拍手称快。可眼前这家伙却偏偏说民间人心浮动，而且还说给大家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再加上刚刚说甘愿投效……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朱莹心下存疑，打量对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大小姐性急冲动不假，任性高傲也不假，却不是傻子，因此只是踌躇了片刻，她就淡淡地说道：“既然你是沧州本地人，又是来毛遂自荐的，那就代替观涛，给我做个向导好了。”
“多谢大小姐！”那中年人顿时喜出望外，当听到朱莹又问他名字，他连忙一拱手道，“小人曹五，对这马骝山也算是熟悉，这儿风景最好的地方是月角湖……”
于是，一群士子也好，香客也好，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来历不明却毛遂自荐的家伙，殷勤地伴随在那位性情莫测的赵国公府大小姐身边，殷勤地解说着马骝山景致。甭管是往日多自负才情的读书人，此时全都有一种想要骂娘的感觉。
炫耀才识的知府公子，被这位大小姐毫不留情地踹翻撵下山去了——当然人也确实蠢不可言，居然认为这般强势的大小姐是什么行院出来的——然而，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看似粗鄙的泥腿子，竟然被留下当向导了。
这世道是天翻地覆了么？
朱莹才不会去管别人是何等心思，她今天来马骝山，纯属张寿的授意——张寿请她帮忙，先去望海寺探一探藏海和尚的底细，顺便踩一踩马骝山上各处，看看能不能有些线索。
而她想着张寿身边有阿六在，也就要了个小和尚当向导，直接出来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曹五滔滔不绝，她心不在焉地听——当然，她承认，马骝山风光是很好，可刚刚被那样一个讨厌的人败坏了心情，她又惦记着张寿那边，自然而然就不比最初的兴致盎然。如果不是一旁的观涛小和尚常常笨嘴笨舌地说好话逗乐了她，她的心情还要糟糕。
眼看望海寺就在不远处，朱莹突然意兴阑珊地问道：“这望海寺修在山上，应该费了挺大的劲吧？百多个僧人聚集在此，得多少人才养得活他们？”
曹五眼神闪烁，随即就赔笑道：“这望海寺虽说没得到太祖皇帝敕封——太祖皇帝说了，敕封谁也不会敕封道观佛寺，免得天下人遇到什么事就遁入佛寺道观逃避责任——但是，它也是这附近有名的大寺之一，最重要的是，望海寺的主持德安大师为人公允慈悲。”
他虽说之前不知道这位大小姐什么性情，但先被朱廷芳在沧州城中那般行事震慑得噤若寒蝉，又眼看朱莹刚刚如此拿知府不当官儿，此时可不敢挑头让其和望海寺放对。
见朱莹眉头一挑，似有不信，他赶紧进一步解释道：“这望海寺之所以香火如此鼎盛，并不是因为这附近就真的人人信佛。是因为每逢初一十五的集会，就在这望海寺前。虽说就是交易些鱼和盐之类的东西，但德安大师会做见证，所以买卖公平，皆大欢喜。”
朱莹这才面色稍霁，却是似笑非笑地问道：“哦，敢情这年头和尚还兼职主持公道？话说回来，山下这观涛小和尚所在的藏海下院养着十几个棍僧，那这望海寺呢？据说太祖初年他们还打跑过海盗，现在总不会成天吃斋念佛，忘了他们起家的本事吧？”
这话题兜来转去，最后终于还是掉到了这个危险的话题上，曹五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然而，他就算想隐瞒，这位厉害的千金大小姐却也能从其他地方打听到，他还不能随便搪塞。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望海寺的僧人大多佛法精深，其中那些天赋好的，当然也会从小练武。”
“哦，原来是从小练武。”朱莹呵呵一笑，这才若无其事地问，“那藏海下院呢？”
眼见曹五眼神闪烁，她就懒洋洋地说道：“你可不要告诉我说，刚刚是因为正好听见我表露身份，这才跑上来毛遂自荐的。我可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既然一路尾随到现在，你眼下再推说不知道我是从藏海下院来的，指量我会信么？”
曹五看了一眼一旁满脸发懵的观涛小和尚，心想今天但凡换个和尚来当向导，那他都好糊弄得多，也不知道平日那个很精明厉害的胖和尚，怎就至于大意到派这么个小不点出来。
他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最终赔笑道：“下院的那位主持本来就是寺中长大的孤儿，可长大了却不愿意在寺中呆着，于是出海多年，后来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收心养性，又收养了挺多孤儿，这才开辟了下院。他为人仗义，对佃户也公允，望海寺的名声也一小半都靠他。”
观涛听到有人夸赞自家主持，连忙也跟着叫道：“是啊，我家师父可好了！四乡八邻有难，全都来找他的，之前还有河间府来的恶少横行霸道，直接被师父带人给打跑了……”
朱莹笑吟吟听着，突然伸手又摸了摸观涛那刮得光溜溜的小脑袋，这才示意朱宏和朱宜带人一边玩去。眼见两个护卫非常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几步，却不肯再走远，她就轻轻拍了拍双手。就这么一番打交道下来，她已经算是明白了。
“我早就听说沧州好武，可到了之后却发现不像那么一回事，可现在看来，你们倒是躲得挺好，有的藏在佛寺，有的深藏不露。可是，如果你们和之前那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无干，想来也不用担心我大哥会清算你们，你也不会说出将功补过四个字来。”
见曹五果然低头不语，她就似笑非笑地说，“至于你刚刚说人心浮动，也是说你们这些侠以武犯禁的人心有不安吧？”
曹五只知道朱莹的兄长，她的未来夫婿，显然都是各有厉害的人物，再加上刚刚看她对那位知府公子的强势，他在潜意识中就把这位大小姐看得很高。此时被人揭破来历和目的，他不敢也不会着恼，只是干笑了两声。
“大小姐言重了，朝廷法度在，侠以武犯禁，小人这些升斗小民却也是万万不敢的。之前大皇子强龙过境，沧州武林从上到下全都避其锋芒，后来虽有人跟着冼云河闹腾，但那都只是在各家学过武艺的人而已，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但是……”
他顿了一顿，这才小声说道：“但是，长芦县令许澄招募去攻打行宫的闲汉之流，也是一样。固然没有各家核心子弟，却也有不少人是在各家学过艺的。大家之前看不明白此番风波，不敢妄动，生怕引火烧身，心想等钦差来了再去效力不迟，谁知道……”
这一次，朱莹顿时乐了：“这么说，是我大哥收拾局面太快，抢了你们将功补过的机会？”
“不敢不敢，小民不是这个意思，断然不敢这么说！”
曹五赶紧拼命辩白，但很快就被朱莹打断了：“如果就这点事，那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好了。起头没掺和，后来不敢掺和，等到想要掺和却又晚了……只要大哥不想追究，那就没你们的事。只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冼云河他们失业之后几乎造反，你们呢？你们以何为生？”
曹五简直觉得，这位大小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安心药丸是给他吃了一颗，但紧跟着的问题却也同样让人不好应付。他强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的用词柔和一些。
“也就是做些保护商队的小活计，大家凭武艺挣钱，凭武艺吃饭，绝不是好勇斗狠，争强好胜，更谈不上侠以武犯禁……”见朱莹明显有些不信地看着他，他不得不避重就轻地说，“我们就只是开了几家保商队人货平安的镖局。”
“原来是保人货的镖局。”朱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和我想得差不多。”
这些年海贸兴盛，朝廷里头不少人都嫌弃疏通运河的花费，但之所以没办法将南粮北运划出更多份额给海运，归根结底就只有一件事，靠这条运河养活的人没地方安置。
就和张寿之前这新式纺机一用，多出来的人需要解决生计饭碗问题是一个道理！
想起张寿常常和她讲故事时流露出来的某些语句，想起皇帝曾经说过的某些话，朱莹在心里想了想，随即突然心中一动，遂故意漫不经心地说：“沧州既然武风这么兴盛，却只能给人看家护院，这也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一些，就没想过去军中谋个出路吗？”
曹五还以为朱莹是代父兄，代赵国公府招揽他们，刚刚还亲口自荐的他顿时暗自叫苦。可还不等他举几个沧州武林前辈投效军中却折戟而归，甚至下场凄惨的例子，朱莹却说了两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书生们可以去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你们为什么不去考武科？朝廷武进士科也是三年一开，下头也有武秀才，武举人，总比给人看家护院强。”
虽然觉得朱莹的提法着实有些天真，但怦然心动的曹五还是忍不住倒出了最大的苦处——毫无疑问，沧州武门的核心子弟，甚至都是读过书的，不至于担心读书不够过不了文试。然而，武科多年也就是摆个样子，武进士每三年一二十人，哪里是文进士两三百人能比的？
末了，他就叫屈道：“朝廷这武科，僧多粥少，有几个人挤得进去？”
“你们接下来号召子弟听候我大哥分派，只要建立一点功绩，这僧多粥少，形同鸡肋的武科，也许会变的。”复述了一下皇帝从前对她无意间提过的原话，朱莹就毫不犹豫地轰人，“好了，我难得出来透口气，用不着你这个向导了！你可以去见我大哥，就说我引荐的！”
虽说曹五还有一肚子疑问，但在大小姐的强势撵人下，他还是不得不满脸堆笑地行礼告退。他这一走，朱宏和朱宜慌忙拎着小和尚赶了回来。可还不等他们开口询问，朱莹就伸了个懒腰道：“好了，望海寺不用去了，我对拜佛没兴趣。”张寿交待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
其实她今天来马骝山，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之前在市井之中听到的另一个传闻……
她捏了捏拳头，皮笑肉不笑地说：“观涛小和尚，你去望海寺里找个从前钻过那些地道的家伙给我当向导，来都来了，我今天一定要下地道去见识见识！”
朱宏和朱宜登时面色大变，可根本来不及阻止，观涛就已经一溜烟跑去传命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感头疼。朱莹知不知道，这些地道根本就不是供人直立行走的？而且，废弃多年的地道，下去迷路了怎么办？他们怎么交待啊！
来不及细想，朱宏直接扭头就走。把张寿找来，他就不信朱莹会在未婚夫面前钻地洞！

第三百六十章 山中迷宫？
当张寿从山下藏海下院匆匆赶到马骝山上时，他就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朱莹说做就做，朱宜根本就没有拦住她，人早就已经带着呆头呆脑的观涛小和尚，以及一个望海寺中据说有过钻地洞经验的惠法和尚，再加上朱宜，一行四个人一块下去了。
亲自守在一个地道口的望海寺主持德安，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僧，一见张寿过来，他就先一丝不苟地转述了朱宜那无可奈何的传话。
“大小姐说，她之前在沧州市井转悠时，听到有传言说马骝山中密道中藏着太祖遗物，所以她一定要亲自下去看看。”
张寿简直是极度无语了。朱莹没对他说过这事啊！而且，就算真有这样的传言，那就和什么大山大河里埋着宝藏是一个道理，以讹传讹，骗人的可能性居多。还是说，他低估了朱莹那对于太祖遗物的热情？可他从老咸鱼那得来的几块碑石碎片，也没见大小姐去琢磨啊！
看着那黑漆漆的地道入口，他忍不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但紧跟着，听到德安老和尚说出来的话，他就稍稍舒了一口气。
“这马骝山地底下的地道，那些容易坍塌的地方，望海寺早早就已经探明的，就命人一一封堵了，毕竟，从前也有香客小孩儿下到其中，险些迷失，可最后终究是平安找到了人。至于地图，虽然没有十分详尽的，但也有草图，当向导的惠法就是曾经下去找孩子的人。”
德安既然在传言中公正明允，此时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那自然是态度极其诚恳，让人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虽说望海寺有的是僧人，就算跟十几个下去也不打紧，但是，大小姐执意不肯，再者寺中也担心下去的人太多，万一有哪个僧人举止失当，惹她误会，所以我就没有派更多人跟着。还请张博士尽管放宽心，大小姐理应也就是一时起意，等发现无趣的时候就会上来的。”
“本来大小姐身边那位小哥还建议她在手臂上绑一条绳子再进去，如此可以尽可能防止迷路，但得知马骝山中地道总长度足有数里，最终还是打消了这念头。”
听到这里，张寿心想无趣这两个字，还确实是评述得很贴切。
地道这玩意，看影像很有趣，亲自下去时就会很无趣，他曾经去看过冀中平原上那赫赫有名的某遗址，那是能直立行走的，但真正的地道……看影像就知道，大多数是不能直立的。更何况，即便有再多的通风口，仍然难免空气浑浊……
真不知道大小姐是哪来的兴致！
相形之下，京城张园的地道，那简直是豪华配置！真的就和影视剧里头一样，无论密室还是地道，全都用青砖和巨木加固过的，地下高度别说可以供人直立行走了，甚至还能让三个人叠罗汉才能够得着顶……
然而，理智固然告诉他，此时不必下去钻地洞，朱莹应该安然无恙，不一会儿就会憋不住退出来，但是，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对望海寺主持德安说道：“能不能劳烦请人给我带个路？我得下去看看。她是胡闹也好，是其他也好，我既然带她出来，总得平安带她回去。”
刚刚亲自飞奔去藏海下院通知了张寿的朱宏，直到听见这话，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一向觉得，自家大小姐自从遇到张寿之后，那就完全忘了什么叫做千金大小姐的矜持，不顾一切地沦陷了进去，也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真心实意。所以。当大公子当初找他过去，隐晦地表示了这同样一重担忧之后，他就时时刻刻竖起耳朵睁大眼睛。
好在张寿并不需要他盯着，因为张寿对功名利禄明显比一般人要恬淡，从来就看不出什么一心一意谋划前途的迹象，至于美人投怀送抱……大概是因为人根本就很少上外头闲逛，别人根本抓不到这个机会，更何况，张寿对永平公主这样难得的绝色才女的也态度寻常。
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张寿对朱莹不过是无奈纵容，实则并没有付出多少真心。
可此时此刻，看到张寿要来了一个和尚当向导，等人进了地道带路之后，立刻毫不犹豫地抢在阿六前头跟了上去，他慌忙追上去的时候，却忍不住在心里想道，也许大公子也好，他也好，全都是在白担心……否则就凭家里太夫人和夫人那脾性，怎会听之任之？
虽然很不愿意当钻地洞的土拨鼠，但是既然下来了，张寿就撇开了那乱七八糟的心情，专心致志地预备找人。然而，弯腰顺着那地道前进了一阵子，他觉得腰和脖子有点酸的同时，突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为了节约宝贵的氧气，四个人只点着一盏灯，然而，等到真正下来，眼睛渐渐熟悉了这昏暗，他却觉得，这里竟然并不像他想得那么黑。每隔不多远，就有开在高处或侧面的气孔射来一束束在黑暗中很显眼的光线，而四周空气虽说谈不上清新，但至少不算特别憋闷。
而扶着土墙前进的他，很快又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这地道并不像是开凿了上千年，而后就因为时代变迁而被废弃的古老工程。
想想当年战国七雄时齐国的人力和生产力，虽说确实在六国之中算得上富裕，可就算是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中唯一的制高点上大兴土木，眼前这地道是不是夸张了点？
从前的地道不是用于藏兵和运兵，就是用于战时贮藏粮秣军械，又或者是攻城的时候作为引爆城墙的利器——这最后一种可能还是宋元之后火药使用频繁方才兴起的。
这又不是战国版地道战，在这小小的马骝山不存在打游击战的可能，挖大规模迷宫干什么？一旦敌人真的打到了山上，你就算把整座山底下全部挖空，那在战略上也已经输定了！
想到这里，张寿微微皱了皱眉。可就在这时候，他依稀听到不远处似乎有声响传来。的他立刻拍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即方才转身拍了拍阿六的肩膀，见后方的少年看着自己，他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眼见阿六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即立时凝神侧耳倾听，张寿却也没有放弃，自己也同样用心倾听着前方动静，很快就再次捕捉到了一点微弱的声响。只不过，那声响仿佛很有些远，即便他集中注意力，也没办法分辨清楚到底是说话还是其他什么动静。
但很快，他身边那个耳力很好的少年就已然有了判断：“声音的来处仿佛是在前方偏左面，我听到了大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她应该没什么危险，反而还好像很高兴？”
居然还很高兴？好吧，大小姐的兴趣，真是和常人绝不相同。
张寿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而阿六趁机和前头那个向导和尚耳语了几句。下一刻，那个身材精瘦的和尚就回过头低声说道：“如果是前方左边的话，应该到前头岔路走第二个路口……但岔路太多，虽说望海寺探路画过地图，但地图并不是很全，因为无法确认是否还有密道。”
似乎是觉察到了密道两个字很容易引起歧义，他连忙补充道：“如果很远，我们也只能慢慢向前找，不能急，惠法师兄是很谨慎的人，也许在路上给我们留了记号。”
张寿并不打算随便给人施加压力，当下不假思索地说：“好，听你的，你尽心带路就是。”
落在最后的朱宏同样在一面走一面摸索四周是否留下了记号，心中甚至想过朱莹是否会留下随身携带的什么东西，比如金簪、银钱、金瓜子之类的东西来指路，然而，当听到阿六说听到了朱莹的声音，人还很高兴的时候，他就有些无言了。
在这种他一个大男人走着都有些胆战心惊，生怕顶上的土层突然坍塌的地方，朱莹居然非但不害怕，反而……很高兴？
当前后转过三四条岔道之后，因为常常还七拐八绕，又是在昏暗的地底，暗自记路的朱宏已然没了方向，只能踉踉跄跄跟在前头人的身后走。今年已经二十的他身量极高，往日这一直都是他很自豪的一点，可如今却觉得极其不便。
而他再看看前头那三个人，引路的惠明和尚个头不高，年仅十七岁的张寿身量也尚未长成，至于阿六……脾气古怪的少年比张寿还要再矮半个头，所以前头三人在这地道中只需要稍微低头弓身就能前进，他却几乎要把整个腰佝偻下来。
好在就在他腰膝酸软的时候，前头那说话声陡然之间清晰了不少，而那赫然是朱莹的声音。尽管听声音好像还隔着一段距离，可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这块碑当然要带回去，否则我不是白钻了这么久的地洞？坊间那传闻，我最初当然只是当故事似的随便听听，什么太祖皇帝重修过马骝山的地道……可你们算算这一趟走了多久？齐国就算是扼守马骝山，在山上挖地道固守以防燕赵，这是不是也挖得太长了？”
“当然，这块碑是有可能不是古物，而是故意放在这儿，然后有人故意传言给我听。可那又怎么样？我就算看不懂，阿寿总是懂的！”
地底深处一个偌大的地厅之内，朱莹手按中央一块古朴的碑石，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可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了朱宜的声音：“有人来了！”
虽说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朱莹还是第一时间闭上了嘴，脸上露出了警惕的表情，但紧跟着，她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莹莹，你就算下来找什么东西，也可以等我一起，你这么先斩后奏地下来，就不怕我回去被朱大哥兴师问罪追杀吗？”
“你怎么下来了！”朱莹心里顿时说不出的高兴，可眼看惠明、张寿、阿六一一出现，最后一个则是朱宏，她方才口不对心地迁怒道，“朱宏，你干嘛小题大做逼着阿寿下来找我？”
朱宏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唯有苦笑道：“是寿公子不放心，自己要下来找人的。”
当然，他也没有费神去阻拦，因为他巴不得张寿能更关心自家大小姐一点……
朱莹这才面色微红，然而，在昏暗的灯火之下，她这点神态变化被很好地掩盖了起来。她拨了拨耳畔那一缕头发，旋即就微嗔道：“阿寿你应该留在外头的，这样也好有个照应，你就是这样，只想着别人，一点都不顾惜自己！”
张寿顿时哑然。大小姐你有资格这么说别人么？想归这么想，他到底只是咳嗽了一声，随即就言归正传道：“好了，这地道里人太多，回头空气不畅就麻烦了，不要在这里多停留，你们前我们后，快走吧。”
朱莹这才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道：“要走容易，但这里有一块碑石，我看上头字迹和之前老咸鱼他送给你的碎碑相似，就想带回去。但朱宜这个没用的居然说扛不动。”
“我是扛不动啊……这至少数百斤的东西，怎么弄出去？”朱宜简直哭笑不得。
他索性直接把难题丢在了张寿面前，随即又斜睨了阿六一眼。别说其他人了，就算再厉害如阿六，就算把深藏不露的老咸鱼和那个藏海胖和尚一块拉来，谁说能把这碑扛出去？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阿六开口说道：“我不行。”
张寿目测了一下那碑石的长宽高，再随便乘一下普通岩石的密度，而且还是往小了算，他就知道他们这些人全都加一块都不可能，当下干脆接过惠明手中的灯，到石碑前上下这么一照。见果然是一大堆如同天书似的字母，他就凝神细看了一会儿，随即便暗自哂然。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石碑运送进来时那理应非常沉重的印迹，足可见东西在这儿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是，有些年头的古物，并不代表是真的。
就那些不成字词的字母，糊弄谁也糊弄不了他啊！
于是，张寿索性一锤定音地说：“搬不出去就回头再派人来，先拓印了字迹，然后再看看能不能搬动这石碑好了。反正这么一大块东西跑不了，我们先上去再说！”

第三百六十一章 大刀阔斧
朱莹突然要和张寿一同出城，朱廷芳表面上和朱莹激烈争吵，气得妹妹摔门而去，但实则他只不过用愤怒来做个幌子，希望的是两人姑且远离沧州几日，不要看到某些流血的场景。因为他在辣手处置了那些豪族之后，立刻就把刀砍向了那些市井闲汉。
在他看来，这些游手好闲，好勇斗狠的家伙，到哪里都是最不安定的因素。于是，没了大皇子这个需要锐骑营来保护或者说监视居住的人，他直接令杜衡亲自带领锐骑营出动，将城中欺行霸市的小帮派头头脑脑抓了一串，当天就在集市之中砍了两个罪名确凿的。
而这两人，也是长芦县令许澄曾经重金收买，打算第一波反攻行宫的组织者——只不过当初被老咸鱼那句我们是义军一冲，他们带着的乌合之众就被杀出来的冼云河等人冲散了。
直到两个人血溅刑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丢了性命的原因，究竟是曾经当过许澄的走狗，还是因为曾经敲诈勒索致人死伤之类的斑斑劣迹。
这是朱廷芳到了沧州之后杀的头两个人。和之前县衙大堂前月台上那打得噼里啪啦的板子相比，和他判的好几个斩刑一大堆流刑相比，和被他关在行宫等候朝廷发落的“乱民”冼云河等人相比，两颗人头落地的这一幕，无疑具有更强大的威慑力。
至少，陪绑去观刑的一群闲汉们，直接吓尿了裤子的足有七八个，其余的有人晕倒，有人面色苍白摇摇欲坠，能够若无其事硬挺着的好汉，竟是十中无一。至于那些并没有被绑到法场观刑，却自发三三两两隐于人群中，或藏身附近酒肆茶馆的好汉们，心情就更复杂了。
乱民被关押了，豪族被处置了，但朝廷视作为最不安分因素，需要杀一儆百，或者说杀鸡儆猴的，却是那些有武艺却没有正当职业的闲汉，这无疑是个很危险的苗头！
而当曹五次日傍晚匆匆赶回沧州城的时候，就从那在城门口专门候着他的徒弟口中，得到了前一日朱廷芳将两人斩首示众的消息。前一批拟斩立决还押在死牢，这一批两个人却突然押上法场，他听了也觉得心中发紧，直到徒弟压低声音叫了两声师父，他这才回过神。
“还有什么事？”
“另外三家镖局的总镖头全都到咱们家来了，说是在家里实在是坐不住，只能过来等您的消息……您既然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赶紧回去？”
曹五顿时脸色一黑：“我不在，你们好好招待他们喝一口茶，把人送回去就完了，留着他们干什么？昨天都已经杀了两个人了，他们还不知道夹起尾巴做人，居然还四处串联？我还有事要办，你回去告诉他们，我见着要见的人了，想平安他们就赶紧给我回家去等着！”
见小徒弟微微一愣，随即拔腿就跑，曹五抖了抖缰绳，最终直奔长芦县衙。当他到了县衙门口下马时，刚巧另一头几骑人飞驰而来。
为首两人都是容貌俊秀，衣着却很寻常的年轻人，一跃下马后看也不看他一眼，就一前一后进了大门，几个护卫紧随其后。他见状却也不急，下马径直走向大门口的一个门子。
如果是平时，他这么一站，那铁定认得他的门子早就殷勤万分地一声曹爷叫出口了。可此时此刻，那门子却人站得笔直，一声不吭，只努努嘴示意那一行人在，自己不敢说话，示意曹五先开口。
面对如此情景，曹五也不至于非要端着架子，当下就满脸堆笑地说：“麻烦通报一声，就说顺和镖局曹五求见明威将军……”
见那门子面露犹豫，他立刻又补了一句：“我在马骝山见着了朱大小姐，是她让我来的。”
他这话音刚落，里头就传来了一声惊咦。却是刚刚进门的一个年轻人又转了回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阵子，随即就嘿然笑道：“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莹莹素来只会对长得好的人另眼看待，看你这长相风度，要博得她另眼看待，本事不小啊！”
曹五刚刚看到那一行人时，就认出了此时这位年轻人正是朱莹的二哥，赵国公府的二公子。然而，此刻他却故意装作不认得来人，赔笑说道：“小人今天因缘巧合给大小姐当了一阵子向导，承蒙大小姐指点迷津，这才来求见明威将军。”
“哦？”朱二有些挑剔地打量了曹五两眼，想到刚刚正好入耳的镖局两个字，他心中一动，就微微一扬下巴道，“那好，把你身上的兵器暗器什么的都交出来，然后跟我进去！”
曹五本来就没打算能够带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去见朱廷芳，因此当即爽快地照办。等到他跟朱二进去，少不得又悄悄多看了里头另一个不耐烦等他们的年轻人两眼。他却不认识此人是谁，只知道这两日人仿佛一直都在和朱二公子进出。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朱二一点都没有在他这个外人面前替人保密的意识！
“这家伙是谁？你家朱老大现如今说是日理万机都不为过，你阿猫阿狗都往他面前带，不怕他万一气恼你多事，直接上来揍你一顿？”
“我大哥又不是成天只知道用拳头，他脑子比谁都好使，你别想挑拨离间！至于这家伙，他刚刚在那说是莹莹引荐他来的，是与不是丢给我大哥甄别就行了，用得着你这秦国公长公子瞎操什么空心？我那第一条街的样本统计都快做完了，你一个人三条街到底行不行啊？”
朱二说着就贱贱地拖了个长音：“你要是不行，我可以帮你再分担一条街……”
“用不着！”张琛恼火地哼了一声，这才硬邦邦地说，“别忘了小先生说，这次是以我为主，你就是个帮忙打下手的！”
见张琛说完就拂袖而去，朱二顿时悻悻：“打下手？没我这个打下手的，你就算累死都干不完！逞什么能啊，要是我那妹夫在这，肯定要说，凡事能支使别人干，那才叫本事，只知道一个人累死累活，那是笨蛋……”
曹五就眼见朱二在那嘀嘀咕咕，总算人还是把他顺顺当当送到了二堂，但仅仅是把他交给了门前侍立的一个亲兵，随即就二话不说直接闪了。他还以为自己要遭受一番严格的盘查，谁知道那护卫只是端详了他片刻，继而就向内通报了上去。
不多时，他就只见面前大门打开，紧跟着，一个随从模样的年轻人出来，只看了他一眼就径直出了门，而刚刚那护卫却冲他努了努嘴：“愣着干什么？门都开了，还不赶紧进去？”
曹五不敢耽搁，慌忙快步进去。好在他这样的学武之人脚下极稳，怎么也不至于因为紧张而一个踉跄被门槛绊倒。
然而，等到看见那个端坐在正中央，面上一道刀疤却依旧难掩俊雅，气势却和朱二张琛截然不同的年轻男子，被那犀利的目光一瞪，他心里已经打点好的话却登时忘记了一大半。
而当听见朱廷芳的问话，他就更加措手不及了。因为那位明威将军赫然是说话不带任何拐弯，直截了当地抛出了问题。
“我就不问顺和镖局的总镖头怎么会抛下所有事情，却特意跑到两百里开外，去马骝山给莹莹当向导。你和她都说了什么，你这会儿可以原原本本复述给我听，不然我回头问她也一样。不要避重就轻，我时间有限。”
曹五只是片刻的犹豫，就索性把心一横，把自己如何遇到朱莹以及后来那番对话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就连朱莹差点把河间知府之子踹下山去也没省略。
果然，当他说完之后，就只见朱廷芳把玩着手头一把短小的匕首，满脸的冷峻。
“一个卖弄不成却信口雌黄的酸书生而已，打了就打了，不用管他！至于你们这些沧州武人的担心……呵呵，哪家都有不肖子弟，这原本无可厚非，就算是蒋家齐家等等有恶迹的人家，我也没有株连，更何况你们？”
然而，还不等曹五安心，朱廷芳就冷冷说道：“但你们为了钱，只要肯奉上钱财拜师，不论贤与不肖，就都会教一些粗浅武艺，自然而然就惯出了一群自以为武艺不错，不事生产，整日无事生非的人。此次沧州事闹这么大，你们也难辞其咎。”
曹五如今是认打认罚，只希望朱廷芳不要把屠刀砍到武门头上来。
毕竟，单单一个明威将军，单单一个赵国公府，他们退避三舍，却未必会怕，可此番朝廷的脸面实在是被踩到了地里，天知道皇帝会有怎样的雷霆之怒？
当下，他就摆出了非常低的姿态：“将军所言甚是，都是我们从前没有仔细甄别人才，以至于有些害群之马……”
还没等曹五把话说完，朱廷芳就沉声说道：“既然莹莹给了你指点，那么我可以网开一面。第一，你们自己清理门户，那些劣迹斑斑的，开革出去。第二，近些日子的街头治安，你们出人维持。至于第三，自己挑选文武兼备，身家清白的子弟报上来，武科我可以举荐。”
既然都答应了那位徐翁，让张寿举荐几个出色的士子入国子监读书，那么他这里举荐几个武林子弟试一试武科，也不是什么大事。挥舞大棒和屠刀的同时，当然还得安抚！
曹五没想到那位坊间人人都说铁面无情的朱大公子，竟然会如此宽宏，登时喜出望外。可是，他到底见过世面，深知前头那两个条件，远远比不上后头朱廷芳开出的价码，当下就慌忙下拜谢道：“将军宽宏，小人感激不尽，回去一定好好清理门户。至于这治安……”
“之前和长芦县令许澄一块被我姑且拿下的差役捕快，却也有二三十人，所以如今县衙听差的三班差役缺额不少。你们如果要帮忙维持沧州城中治安，确实也不能没个名义。这样吧，你们各家都推荐一些精兵强将，补入三班。”
还有这么好的事？要知道，这次被拿下的，不少都是经制正役，而不是什么并不在衙门花名册上，也就是随时可以开革的帮役和副役。经制正役往往都是父死子继的差事，外人根本不可能染指！总共空缺的，据说超过二十个名额！
曹五正兴奋莫名的时候，朱廷芳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一下子遍体生寒，暗自叫苦。
“我查过长芦县吏房的册子，快班、壮班、皂班，这三班总共在册的经制正役，总共也就是每班额定三十人，总共九十人，但帮役和副役加在一块，却超过了三百。这样三百余人啃食民脂民膏，再加上那些市井闲汉，怪不得沧州民风难安。”
“你们举荐补进三班的这些人，先把副役和帮役给我筛选一遍。但凡有劣迹的，一个不留！这是命令，不是和你商量！”
知道这事没办法推辞，曹五只能硬着头皮说：“将军嫉恶如仇，小人自然明白。可如此一来，我们几家开革出去的害群之马，再加上这些被三班裁汰出来的人，少说也有好几百。这样数百个游手好闲的人一下子丢到沧州城里，恐怕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用你管。”朱廷芳冷峻地挑了挑眉，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去做就好。”
等到曹五唯唯诺诺答应告退，悄然退出了屋子，朱廷芳想起张寿走时对自己提起的张琛和朱二去做的那番调查——张寿在他面前，将其称之为人口就业情况统计——他由沧州想到其他州县，从其他州县想到天下，心情自是沉重。
无田又无业的人太多……确实乃是大患！那些所谓名门豪族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一点？
想想历来天下大乱，说是饥荒，但何尝不是因为耕地以及做工却不能养活自己以及妻儿老小的人实在是太多？他之前还怪张寿的那一台新式纺机惹出了这样的麻烦，现在从沧州的情况看来，麻烦早已在缓慢积累当中，只不过是从前尚未察觉而已。
就在朱廷芳沉思之际，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公子，大小姐那边有人送信回来，说马骝山的地道并不完全是齐国留存，可能是近年开挖，还发现……发现了奇怪石碑。”

第三百六十二章 谁人不解风情？
入夜时分，在山水环绕的地方搭起帐篷，生起篝火，吃着烧烤，喝着啤酒，陪着美艳佳人看星星，兴起时干脆再开上便携收音机，然后邀请佳人一块舞上一曲……在这一连串的操作之后，最后那个策划者多半能够搂着佳人在树木花草的芬芳中安然入眠。
这大概是很多文艺青年们梦寐以求的美好露营生活。当然现实中，你大概率碰不到美人，环境也并没有那么美好，四周围说不定还有一大堆抱着和你同样目的的男同胞，喧嚣吵闹不说，而且大概率会遇到垃圾满地，公用洗手间肮污水横流，乃至于各种各样的麻烦。
而张寿在藏海下院的这两夜露营，虽不是两人世界，却胜似两人世界。因为无论朱宏还是朱宜，全都有意避开不当电灯泡，阿六更是本来就存在感极低，再加上驱虫的药粉成功地撵走了那些容易搅局的虫子，他确实享受到了在城里少有的静谧。
然而，他在融水村也陪着朱莹看过星星，次数还不少，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对大小姐普及过所谓的星座学，煞有介事地给她讲过圣斗士星矢的故事，以至于朱莹对黄道十二宫之类的已经耳熟能详。可以说，观赏满天繁星这种后世情侣认为的浪漫，在他这早就变了味。
只不过，这两天离开沧州来到这里，一路奔波的辛苦之外，却也耳闻目睹了一大堆意想不到的事情，此时此刻拉手赏月看星星时，能够谈的东西就多很多了。
于是，郎才女貌的一双小儿女，在花前月下讨论的，却不是什么海誓山盟的话题。也许是因为先看了那些从海外带回来的植物，也许是因为钻地道却又收获了一块太祖石碑，朱莹忍不住看着星星问起了地理。
“阿寿，在海上航行的话，真的要会看星星？牵星术真的很好用吗？”
说到牵星术，张寿顿时就笑了。这年头的天文技术，他说实话是真的不熟，所以当初听说葛老师要拉他去四海测验重新定历法，他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躲。然而，对于老祖宗宝贵遗产之一，曾经在航海上发挥出莫大功效的牵星术，他却还略知一二。
“牵星术最初并不是航海所用，而是在地面立表，然后在表端牵引绳索对准天上群星，测算星辰的方位和角度，但后来有了浑仪和地平环等，也就渐渐用得少了。而海上所说的牵星术，其实和地上用的牵星术有很大区别，要用牵星板……”
朱莹的问题，打开了张寿的话匣子。
尽管并不是太祖皇帝那样随手就能画地图的地理达人，但他到底比这年头的人多了几百年的地理积累，更何况，在高空俯瞰世界的经历，在如今这世上还没人有过，因此，他自然能够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如果有超纲的部分，他还能用自己看过军器局的地球仪来遮掩。
而因为阿六听了张寿的吩咐，特意在望风的时候放了水，老咸鱼和藏海两个便得以在藏海下院的高墙后头听了许久的壁角。
胖和尚最初还生怕会听到一双小儿女的卿卿我我，到时候尴尬不说，万一被发现绝对要被追杀到天涯海角，等发现张寿竟是从牵星术这样的航海术说到天文，从天文又说到地理。
然而，等到张寿从如今大明所处这块大陆的位置，和海东那块大陆的位置做横向对比，然后从气候地理情况开始异同分析，他就渐渐开始犯晕了。
哪怕张寿并没有进行什么太过深度的阐述，但什么太阳入射角，什么直射南北回归线……他和老咸鱼一个小时候纯练武，一个只在小时候读过圣贤书，最后全都两眼直冒星星，完全是有听没有懂。胖和尚忍了又忍，最后终于扛不住了，直接瞪了老咸鱼一眼扭头就走。
他才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觉察到那个不靠谱的义兄一阵风似的追了上来，当即没好气地低声骂道：“都是你，非要来偷听人家说话……现在可好，听……听你个头！人家可是国子监掌管两堂的博士，你居然指望我们两个能听懂他说的话？”
“咳咳，我这不是以为，他们小两口花前月下的时候，也许不经意会透露点什么吗？”虽说老咸鱼已经察觉到了阿六有意放水，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没想到最后结果这么惨。他苦笑一声，无奈地叹气道，“我真没想到那位大小姐竟然受得了这样的男人……”
这么好的环境，竟然在说天文地理？这又不是国子监讲课！
然而，正当老咸鱼幽怨的时候，他却听到背后传来了朱莹那清脆的声音：“阿寿，你知道得还真多。对了，你刚刚说纬度不同，气候就不同……”
这一次，没等朱莹把话说完，藏海毫不犹豫一把拖起老咸鱼就走。直到走远了，完全听不到那一对俊男美女的诡异对话，他这才深深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那汗珠。
“不过，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相信这两位了……大小姐不像大小姐，就从没听说过有哪家大小姐对钻地道感兴趣的。张博士那就更不用说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居然还会造纺机织机这种玩意，根本就不像那种读死书后当大官的儒生……总之，算你运气不错！”
“唉，希望吧，贼船都上了，逃也逃不掉，哪怕是为了云河那个蠢小子，我也得硬着头皮上。”老咸鱼摸了摸已经有些稀疏的脑袋，叹了口气说，“我一向觉得见多识广，可现在真觉得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就冲他能做得一手好菜，我也决定信他一回！”
这一次，藏海破天荒没有嘲笑老咸鱼，而是唏嘘不已地点了点头。
“唉，这都是在海上飘荡时间太长给养馋的。每次都发誓靠岸时要吃香的喝辣的……尤其是在那所谓美洲大陆上漂泊的日子，那些夷人的东西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吃。如果那时候有张博士这样能够把各种没见过食材都能做出绝妙好滋味的人，那日子可就真的如神仙了！”
说到这里，胖和尚又补充了一句：“你说得对，不去琢磨升官发财，而是琢磨怎么做菜更好吃的吃货，确实应该是信得过的。至于那位大小姐……能看上这么独特的未婚夫，又这么特立独行，也就姑且相信一下她好了！”
张寿当然不知道，因为他和朱莹的“独特”，于是轻而易举就通过了信任这一关——当然，即使他知道，多半也会觉得滑稽——吃货的心思，普通人怎能懂？
次日上午，在他和朱莹用过早饭预备启程的时候，就拿到了望海寺特意命昨日朱莹那向导惠法送来的石碑文字的拓本。
拓本上的字当然都是反着的，再加上有些字母纵使能拼出字来，却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所以即便是熟练掌握拼音和英语的张寿，在反过来抄录的时候，也不禁大为头疼，足足用了许久的功夫，他这才终于将所有字一一抄写在了纸上，心想这无用功也是够了。
可表面工作还不得不做……否则别人就要问了，你怎么能解开那样无人能解的天书？
张寿站起身来，大大伸了个懒腰，见朱莹气馁地放下那几张墨迹淋漓的纸，而老咸鱼更是似乎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他就笑呵呵地说：“好了，我们回沧州吧！那石碑也好，地道也好，既然通报了你大哥，那我们就不用管了。”
他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其实，藏海下院窝藏的海外夷人，这事情反而更重要一些！”
老咸鱼这才变了脸色，唯一庆幸的就是望海寺过来送信的惠法已经回去了，屋子里没别人，外头还有阿六看着。他赶紧赔笑道：“张博士，这怎么是窝藏？藏海下院留有海外夷人的事，你就准备这么直接禀报上去？那可是大罪一桩，我和藏海这细胳膊细腿，扛不住啊！”
张寿鄙视地瞟了一眼这戏精老头：“放心，不会坑死你，此事我当然会等回京之后再说。”
见老咸鱼犹自不放心，可怜巴巴地放过张寿，却瞧向了自己，一大早香梦正酣时就被乡间鸡鸣惊醒的朱莹不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朱宏和朱宜那儿，我当然会嘱咐他们，让他们先别告诉大哥，这沧州地面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够他劳心了。好了，闲话少说，都出来两天了，也该回城了，我们出发吧！”
来时还有一种游山玩水的闲情雅致和悠闲，但去时，朱莹的情绪就不那么高了。毕竟，头尾这两天来回赶路的辛苦，再加上昨天钻地洞的疲累，深夜谈心一时爽，鸡鸣早起悔断肠……要不是她对于长途坐马车很有些发怵，早就直接钻到马车里去补觉了。
就连中午停歇的时候，她对于阿六打来的野鸡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意兴阑珊地说喝点解渴的饮子就好，直到老咸鱼提了野鸡说要去退毛烧烤，张寿却看到不远处水塘中荷叶，召来老咸鱼耳语了一阵，她仍然没能回神。
结果，不多时，老咸鱼大呼小叫连连嚷嚷烫手，却叫了朱宏去帮忙，最终用一个精致的盘子，送来了一只香气四溢的烤鸡，昏昏沉沉的她这才被那一股荷叶清香刺激得醒了过来。
纵使本来没有多少胃口，可朱莹此时却是不知不觉食指大动，等张寿撕了两只鸡腿递过来给她吃了，她觉得味道虽淡，却别具鲜美，这才看了张寿一眼，心情一下子好到了极点。
纵使是她这个千金大小姐从小到大习惯了有无数人察言观色，阿谀奉承，可她真心喜欢的心上人也能无微不至地体贴她，那总是完全不一样的。
用一道简易版叫化鸡唤回了大小姐的精神，张寿自己却只是随便吃了几口，毕竟，他的嘴可比朱莹刁多了。在四海食材全都可以上桌，调料丰富到眼花缭乱的时代，只要有钱，绝对能过得比这年头的皇帝王公更豪奢。如今大多是无公害食品不错，可种类到底不够丰富。
再次出发的时候，见朱莹好奇地打探刚刚那道烤鸡的做法，即便听老咸鱼在那瞎吹胡侃，她竟然也没骂人，张寿确定太祖皇帝没有抢先，这才笑着道出了叫化鸡的典故。当然，乞丐还是那个乞丐，钱谦益就不是钱谦益了，他随便在漫长的历史中找了个人物出来顶缸。
毫无疑问，看到乞丐吃东西，还会上去询问打探做法的人，那得是个吃货，而历史上最符合吃货这个名词的名人，自然是苏东坡。
果然，朱莹立时信以为真，可一直到进了沧州城，来到了长芦县衙门外，她还在那纠结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苏东坡确实很喜欢吃……可东坡肉东坡肘子之类的都很出名，他赞颂过的荔枝也人尽皆知，我怎么没听说过叫化鸡？”
听说妹妹回来，匆匆跑出来迎接的朱二恰好听见这话，忍不住朝张寿看了过去，待发现张寿嘴角含笑，他顿时就明白了。
定然是他这位面上看似沉迷算学农学天文地理各门学科……实则却很会讨女孩子欢心的未来妹夫，又让朱莹吃到了什么其他地方没有的美食。
他知道这一点上连大哥都没法和张寿相提并论，只能赶紧岔开话题道：“你们这三天来去匆匆，累了吧？这太阳都快落山了，热水也备好了，你们都回屋好好歇歇，回头再……咦？这小子是谁？你们从哪拐带了个小和尚回来？”
“什么拐带！”朱莹见观涛躲在老咸鱼身后，一脸怯生生的，确实累得够呛的她就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呵欠，“观涛他还没正式剃度呢，就是个小沙弥，这次跟着老咸鱼回来，就是给他打打下手跑跑腿之类的。你别看他年纪小，读书认字会种地，可不是吃闲饭的！”
张寿见老咸鱼满脸堆笑连连点头，不禁为之哂然。要说航海，老咸鱼也许颇为厉害，但要说种地，这个水货很可能还比不上这么个小孩子！
朱二眼见话题歪到不像样子，赶紧重重咳嗽一声，这才殷勤地拽着先下马的张寿进了县衙。至于自己那个难缠的妹妹，觉得讨好她实在太难，他已经完全放弃了。他一路走一路小声汇报自己从张琛那里虎口夺食抢到两条街做调研的情况，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就压得极低。
“整个沧州，如齐家这样的假善人之所以能招摇至今，就是因为每到冬春粮食紧缺的时候，不少人都要仰仗他们舍粥才能活下去。就我去的那两条街，无地无业的人，超过一百，而没有固定工作，只能打零工的人，超过三百。有大哥身边的老喜帮我的忙，应该出入不大。”

第三百六十三章 揍成想要的模样
作为运河边上的重镇，沧州素来乃是人口稠密的大城之一，而在册的户籍人口，据张寿在长芦县衙这段日子的翻阅统计，得出的恰是一条平滑上升的曲线。
大明立国之初，河间府人口二十一万，沧州人口三万。很显然，这是元末大乱的结果。而到了英宗初年，河间府人口三十七万，沧州人口六万，相比整个河间府的人口增长幅度，沧州人口增长得要更快。
而到了永辰十年，天下再次登记人口的时候，沧州人口则是八万人，而河间府的人口，才不过堪堪突破四十一万。从这个角度来看，沧州的人口确实是一直都在以更高的幅度稳步增长，哪怕皇位更迭一度导致京城各种变乱，却并未祸及这座运河重镇。
顺便提一句，永辰十年，也就是张寿和朱莹生下来的这一年，朝廷重新统计出生人口，那是当今皇帝亲自主持推行的第一桩大事——当初年轻的皇帝捣腾的其他激起朝臣不满，最终以至于宗室认为有机可图掀起变乱的各种乱七八糟政令，当然不算在其中。
而现如今沧州的人口虽说尚未再次统计过，但根据张寿的推测，十七年过去，因为当今皇帝算是这些年来在位时间最长的天子，朝局没有任何大的变动，边疆偶有战事，却大多成果不错，因此天下子民繁衍生息，整个沧州的人口包括隐户黑户，很可能超过了十万人。
当然，这十万人不可能全都扎堆似的居住在沧州城内，沧州下辖的三个县，永平十年在册人口两万多，如今至少突破三万，再加上各乡各村分流掉了众多人口，而且沧州又是平原地带，沧州城里能有四万人就顶天了。
这要是放在南方重镇，诸如全府人口两百万，城中人口超过五十万的苏州府，沧州那自然是渺小到极点的小城市，可放在北方，三四万人的城市，却已经算是繁华了。
因此，张寿在问明朱二，去调研的地方乃是水市街和瓦市后街——前一个是借助曾经和老咸鱼厮混熟稔的人脉，后一个是借助老喜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能力——他就知道，朱二分到的这两个样本虽然具备一定的参考意义，但还得等张琛的结果出来才能做最终判断。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问了问具体数字，而朱二也非常乐于展示自己的成果。
“瓦市后街上住的人特别多，壮年男子无地无业的七十四人，这些人大多是孑然一身，因为养不起家小。靠打零工为生的，总共是一百九十三人，这其中也包括他们那些妻儿家眷，因为他们也几乎都是打零工为生。男人做码头力工，女人给人浣洗……”
朱二此时只想抢在张琛前面，说话自然是有条有理，明显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说完瓦市后街，他又开始说老咸鱼那个铺子所在的水市街：“而水市街上都是商铺，无地无业的三十二人，大多是露宿在附近的乞丐，还有就是些市井闲汉……对了，大哥之前才辣手清理过一批，还杀了两个……”
朱二刚想继续说这个话题，突然若有所觉似的抬头看去，当瞧见朱廷芳赫然站在县衙大堂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引人进来，他顿时意识到自己不该提到大哥杀人的这一茬，立时后悔不迭地赶紧闭嘴。果然，当朱廷芳径直下了台阶朝他们走来，直截了当就是一句话。
“死的都是该死之人，你在张寿和莹莹他们面前搬弄什么是非！”
朱莹这才知道大哥竟然挑他们不在的时候杀人，正想质问缘故，结果就被张寿直接拽住了，等到发现张寿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她那悻悻的表情顿时也就变成了委屈。什么时候她和大哥之间，竟然需要张寿来调和了？大哥也太小看她了，她又不是见了血就尖叫的人！
可朱廷芳接下来的下一句话，总算是说得朱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那个曹五我昨天傍晚的时候已经见着了，莹莹你这次算是见微知著，建了一功。”
可才夸过妹妹，朱廷芳就收起了笑容：“至于你踹翻了一个知府之子，本来不算什么，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那样直接撵了人下山，至少也应该绑了带回来问罪，让他好好醒醒脑子。竟然因为说不过你就出言不逊，此等人就该痛责一顿，让他父亲自己来领回！”
张寿虽说很想略过这个话题，可最终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憋住：“此人信口雌黄，确实可恨，但难道还能真的给他治罪？”
“怎么不能？”朱廷芳眉头轻轻一扬，随即就淡淡地说：“凡毁骂公侯驸马伯及两京文职三品以上者，问罪，枷号一个月发落。他既然骂了赵国公府，那么这条罪名就用得上。你不用说什么不知者无罪，若真是不知者无罪，律例也不会有这一条。”
枷号一个月？如果真这么严格执行的话，那么一个公子哥绝对去掉半条命了吧？果然是再狠不过面上冷峻，实则护妹狂魔的大舅哥啊！
张寿见一旁的朱二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暗暗心想得罪谁也别得罪朱廷芳，随即看到朱莹眉飞色舞，一副很高兴长兄护短的样子，他果断中止了这样一个话题，因笑道：“几天没见，大哥和莹莹先叙叙别情吧，我和二哥回房去说话。”
他说完一把拖了朱二就走，等到了自己那院子门口，见朱二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就打趣道：“我真不知道你小时候那是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当然是被大哥天天揍过来的。”朱二唏嘘了一句，到底没有继续诉说当年悲惨世界的心情，振作了一下精神，就继续开始了他的调研汇报。当然，他绝对不会忘记渲染自己的辛苦，包括他的变装易服，包括他差点被警惕的悍妇乱棒撵出。
总之，过程很曲折，结局很美满——虽说朱二也不可能真的走访家家户户，通过一两户人家的嘴了解十几二十户人家，这是大多数时候他采取的办法，但张寿当然不会认为这就是偷懒。时间紧任务重，朱二能够有这样的成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当张寿和朱二的交流告一段落时，门外就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少爷，就在刚才，京城来使到了，朱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听说是来自京城来人，朱二顿时精神一振。当张寿出去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而且还昂首挺胸精神奕奕。他最近一直觉得自己是功臣，要不是他和老咸鱼“冒死”冲进行宫，而后又说服大皇子出面，拖延了一下时间，未必就有大哥及时赶到镇压局面的余裕。
既然是功臣，怎么能在京城来使之前弱了声气？尤其是他还背着个离家出走名声的情况下，怎么也得让人捎带点风声回去告诉他爹，免得他回去之后挨打……
张寿对京城来使倒是不觉得意外——毕竟，有些人朱廷芳是可以快刀斩乱麻处置的，有些人朱廷芳却无权处置，又或者说需要慎重对待。
比方说被朱廷芳直接派人送回京的大皇子，比方说现如今正关押在行宫的长芦县令许澄和一干官吏，又比方说，冼云河等八个乱民。
甚至范围再拉广一点，被朱廷芳姑且开释的，和冼云河等人一同占据过行宫的那数百人。一旦朝廷反悔，这些人早就在官府名册上挂了号的人，随时可能再次身陷囹圄。
当张寿匆匆进入大堂，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时，他顿时愣住了。别说是他，他身后的朱二那更是惊得连下巴都几乎掉了，脱口而出叫道：“祖……祖……祖……祖师爷？”
白头发白胡子却依旧仙风道骨的葛雍不禁莞尔：“别没事给我加辈分，我还没这么老！”
一句如同冷笑话似的俏皮话说完，葛雍这才笑眯眯地扶起了上前行礼的张寿，使劲在关门弟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头一回出京办事，还是被朱家大郎硬拖着一起，没想到你倒有些想法，就连我看了你那些奏本，都觉得新鲜。所以呢，这次出京的差事是我硬讨来的。”
说到这里，葛老太师顿了一顿，捶了捶腰道：“哎，要不是皇上借了一辆车给我，我这把老骨头三天时间走这么好几百里地，都快颠散了……”
他这才话音刚落，见朱二狗腿地跑过来要替他捶腰，张寿则是笑着搀扶了他，有感于徒子徒孙的孝顺，他心中异常得意，少不得轻咳一声。
“你那绕簧机绕出来的弹簧不错，就是要想用在马车上还是差点。不过，比起太祖皇帝那会儿专门弄了一批人大炼钢铁，又扶植了一批能工巧匠手工造弹簧，已经方便多了。”
张寿这才意识到，皇帝那辆马车上的玄虚，恐怕就是有弹簧避震，所以才会借给葛雍这位帝师。至于他那里手动绕簧机造出来的弹簧，说实话强度和可靠度还不能用在马车这种交通工具上——原因很简单，这弹簧还不能符合马车的承重要求，只能在织机上用。
这些零碎念头只是在他脑际打了个转，随即，他就忍不住笑道：“老师，这些题外话就先放在一边，你还是先说说，这次来，到底带来了朝廷什么样的旨意吧！”
“嘿嘿，你们猜猜？”
面对老小孩似的葛老师，张寿着实有些无可奈何。他看了一眼满脸爱莫能助表情的朱廷芳，以及面露茫然的朱二，他便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只是处置贪官污吏和所谓乱民，就算老师主动请缨，皇上应该也不会舍得派您下来……那么，是为了沧州的长治久安吧？”
“咳咳，你小子眼光不错。”
葛雍欣然一笑，但脸上那不正经的表情随之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你之前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的奏本，提及沧州无田无业之人众多，兼且不少人户籍并非沧州本地，而可能是通过各种途径在此居住，实际无田无业的人还要多，皇上就更重视了。”
“虽说皇上不是没有别的心腹，但派你岳父来太扎眼，秦国公这个顺天府尹脱不开身，其他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位置太高动不了，派什么精干的御史给事中吧，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未必和你合得来，所以看来看去一时没合适的人，我自告奋勇，他就只好答应了。”
老太师经历了一路颠簸，才刚从马车上下来，此时觉得站着有点累，见朱二极其狗腿地直接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就请他在大堂中央坐下，他就委实不客气地坐了，随即直接问道：“张寿，你不是说让张琛和朱二郎去调查的那什么情况？赶紧的，说来我听听。”
朱二顿时大为庆幸自己回来得刚刚好，赶紧清清嗓子开始了今天的第二次汇报。
对弟弟还存着几分偏见的朱廷芳在旁边静静听着，见朱二专注到根本没看见自己，只顾着在那滔滔不绝，他想起人从小打都打不好，犹如皮猴似的没个定性的样子，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既不可思议，却又异常和谐。
也许，他其实一直都想要一个这样的弟弟，所以才从小就想把朱二揍成他想要的模样？
而葛雍对朱二却没有那么大的成见。虽说当初宁可教朱莹也不愿意教朱二，那就是他考察过朱二的资质和性情而做出的决定，可如今人既然浪子回头，他当然也乐见其成。所以，对于朱二偶尔卖惨的言行举止，他不但没发火，反而笑眯眯地夸奖了人两句。
等听完之后，他听到张寿说张琛尚未回来，人还在外头奔波，他就忍不住笑道：“这些个曾经在京城让人头疼的小家伙，在你手底下居然都变得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说出去别人说不定还不信……好了，他虽说还没回来，但就目前这些情况，却已经很明显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沧州如此，想必江南就更是如此。人多地少，人多活少，长此以往只怕会出乱子。你说吧，该怎么办？”
见葛老师反过来问自己，张寿没有太多犹豫，直截了当地说：“对内，需要更多的用工产业，容纳更多的人做工，但单单对内是不够的，恕我直言，我听说从大明初年开始，便不断有人航向南洋，先是贸易，后来变为开拓、定居……”
“既如此，何妨把步子迈得更大一些？对了，老师听说过我举荐给皇上的那个好农之人吗？其实，我这次去了他的一个种植园，有了不错的收获。”

第三百六十四章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京城来使的突然抵达，对于老咸鱼来说，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也可以说是往心里正火热的他身上浇了一盆凉水。他在张寿身上下的功夫还没做足，沧州诸多武门的态度还来不及打探，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小和尚观涛那儿把那些种地的知识点都补上！
这要是被人发现破绽该怎么办？
他亲眼看见，那辆京城来的马车直接停在长芦县衙大堂前，紧跟着，那个从头到脚都笼罩在一袭黑斗篷中的人就被朱廷芳亲自接了进去，旋即就连朱莹也闷闷不乐地被人从大堂中“撵”了出来，而后才是张寿和朱二赶了过去。
他倒是想打听一下情况，奈何这位大小姐又不是朱二那样好骗，他别说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挨了两句揶揄。而想要靠近时，大堂前护卫环列，他根本找不到窥探的机会，而最重要的是，当他悻悻回转打算想个办法的时候，却发现……
阿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他身后七八步远处跟着，他就算想溜之大吉都不行，就更别提做其他的了。
好在心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面上却犹自保持镇定的老咸鱼，很快就不用纠结了。因为原本一直吊在他后面的阿六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径直翻墙而走。可还不等他生出什么念头，人却又翻墙回来，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淡淡地说：“钦使要见你。”
尽管一向自诩为胆大心细，但此时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老咸鱼还是忍不住紧张。
官面上的人物他见得不多——想当年资助他们出海去找人的那位，便是举手投足官威十足，而后来如长芦县令许澄等等，也是即便远看就官架子端得高高的，相比之下，朱廷芳这个看似冷峻威严的明威将军反而要显得平易近人一些。
因为朱廷芳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他对你不屑一顾，认为小指头一摁，就能把你这只虫子捏死，而且，朱廷芳的威风和杀气，全都是冲着罪犯去的，对一般人反倒态度平和……当然，张寿就更不一样了，站在人面前他只觉得那是个邻家少年，从来没觉得对方有什么官威。
而朱二朱莹张琛这些人，各有各的傲气，却也不至于在他这样的人面前摆威风。
想着想着，老咸鱼已经不知不觉跟着阿六来到了大堂之外。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心中仍然有些忐忑，可当看到那个犹如众星捧月似的被人围在当中的老人，他只觉得到了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原地。
只不过，当对方开口时，他很快就又紧张了。
“你认得我？”葛雍的问话，突兀而又直接，而且，不等老咸鱼解释，他就笑眯眯地说，“你不用绞尽脑汁去想怎么糊弄我，我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眼力好得很，我一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你认出了我来。”
“是，小人从前确实见过葛太师。”老咸鱼见遮掩不过去，索性爽快承认，“但因为时间太久，只是远远看到您一次，其实并不是很确定，只因为看到朱将军张博士他们对您的态度格外不同，小人斗胆猜一猜，也就猜出来了。毕竟，少有人到老时，还能如您这般洒脱不羁。”
“说我的好话也没用，老人家我这次好歹是钦使。”
葛雍嘿然一笑，这才慢悠悠地说：“你也不用一口一个小人，听着恭敬，实际上却藏着提防和疏远。你的事情，张寿已经大概都对我说了……”
听到这话，老咸鱼才真正差点没惊得跳起来。张寿不会真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海外夷人之类的事情说出来吧？这儿还有朱廷芳和朱二兄弟呢！
要不是因为前者心思深沉，后者没心没肺，他怎么会请朱莹帮他保密？
而葛雍仿佛没看破老咸鱼那强作镇定的表情，一撑扶手离座而起：“好了，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认得我的，既然你和行宫里那个冼云河是舅甥，那就跟着我一块走一趟。张寿，你带上阿六，朱大郎朱二郎你们留下看着点小莹莹，别让她又跟在后头乱跑。”
当老咸鱼忐忑不安地跟着葛雍和张寿师生出了县衙，上了葛雍那辆马车，他方才一时呆住了。朱莹那辆曾经带去藏海下院的马车，他找到一个机会掀开车帘偷窥过一次，只觉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豪奢异常，可如今登这辆车，他方才发现自己之前还是见识太少。
雪白绒毯铺地，厢壁镶嵌水晶灯，坐具都是手感温润的紫檀木打造，三四个锦缎面子的大引枕散放在其间，一旁的三层抽屉小立柜上，还摆着一只小小的银质熏香炉，内中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可以说，穷措大哪怕是寒窗苦读一辈子，也不可能企及这样的富贵生活。
而下一刻，张寿的话，却又把他从遐思中拉了回来：“这就是皇上体恤老师长途奔波，所以借出来的座车？我们这算不算是沾老师您的光，坐了一回天子之车？”
“当然不算。真要是坐天子之车，那是僭越，别说你们，我的脑袋也得跟着掉了！”
葛雍没好气地啧了一声，这才轻描淡写地说：“皇上素来最喜欢微服往外头跑，太后拦既然拦不住，总得给他弄一辆看似不起眼的车备用。这厢壁中间夹了一层薄钢板，可以挡一挡普通的火枪和暗箭。只不过，皇上就没坐过两次，也就便宜我和你们了。”
“皇上说过好几次要把车赐给我，我直接说不要。我一个糟老头子，要这样的车干嘛？反正我就是京城本地人，不是像这次出公差，哪会一大把年纪还跑远路？”
知道葛雍身份非凡，所以老咸鱼听到这竟然是天子微服之车，也只是少许惊讶。但听到葛雍力辞天子赐车，他不由得就肃然起敬。
“葛太师真是虚怀若谷……”
“虚怀若谷个屁？我又不是圣人，当然有私心。但我就那点俸禄和家底，没钱，养不起这车马。看到拉车的那匹个头高挑的骏马了吗？这车太重，得随时预备至少两匹这样的高头大马轮换，走长途路，那就得四匹马轮换，也就是张寿未来岳父那样的有钱人才养得起！”
一语道破玄虚，葛雍也不怕人笑自己市侩，却又看着张寿说：“张寿，你刚刚在朱大郎和朱二郎面前没来得及说的那些，眼下都细细说来吧。外头是阿六驾车，跟车的又是你自己点的朱宏和朱宜，其余人都吊在后头，应该没什么人能偷听。”
虽说葛雍不爱招摇，但此来沧州，他随行的亲兵就有百人，因此哪怕没有鸣锣开道，可那太师旗号高挂在前，街道上的行人却也自然而然为之让路。
张寿听到外间道旁喧哗阵阵，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偷听，千里耳都难，就轻声把老咸鱼去过有大明船只遇险沉没的某块大陆，还带回来一批夷人的事说了。
当然，他全都是顺着老咸鱼当初那故事脉络说的，也就是提了提老咸鱼送给了自己一些疑似太祖手稿类似文字的石碑碎片，至于自己的猜测如何，他却是只字不提。
葛雍听到最后，这才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咸鱼问道：“你在那边待了多久？”
“小人……”老咸鱼见葛雍厉眼瞪过来，慌忙改口道，“我大概呆了两个月。”
“两个月吗？”葛雍细细想了一想，这才沉声说道，“你知情不报，还把海外夷人隐匿了起来，这事情真要追究，够你掉脑袋了。你好好想一想，你的船用了多久时间到了那里，航向如何，当初那个将死的老海客又对你说了些什么，那边风土地理人情又如何。”
没等老咸鱼想好，他就伸手阻止道：“你先不用急着告诉我，回头都要仔细写成奏本……你不会写就让张寿代劳。总之，这件事是一定要上奏皇上的，但是否要让朝中其他人知道，我会再做判断。在此之前，你还有张寿以及其他的知情人，全都先三缄其口。”
“老师放心，莹莹早就吩咐过朱宏和朱宜，我也自然会先保密。”张寿说着就笑道，“毕竟，太祖梦天帝的故事深入人心，保不准球仪的存在也被泄漏了出去，有人因而扬帆出海，最终找到了海东面的那块大陆，最后却因为船沉了没法回来，这也是没准的事。”
“如果仅仅是那样，就好了。”葛雍叹了一口气，却是不说话了。
老咸鱼哪里会嫌弃葛雍态度审慎，他甚至巴不得这位更谨慎小心一些，当下连连点头。
然而，等发现葛雍似乎很疲惫似的，他有意岔开这个自己故意半遮半掩开启的话题，就低声问道：“葛太师，不知我那外甥云河，朝廷打算如何处置？”
这一次，葛雍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朱廷芳送了那么多硝制的脑袋回京，而后同时回京的大皇子遭受了何等处分？”
我哪知道……我巴不得那个败坏了祖宗名声的狗屁皇子直接死了倒好！
老咸鱼心里这么想，口中却当然不敢这么说，连忙赔笑道：“我当然不知道，想来皇上总会秉公处断。”
“呵呵，恐怕你心里在嘀咕，皇上肯定会偏袒自己的儿子，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吧？我告诉你，大皇子贪利害民，激起民变，事后又不知补救，一味委过于长芦县令许澄还有那几家大户，皇上怒其贪得无厌，没有担当，把他扔进宗正寺了。”
说到这里，见老咸鱼赫然满脸惋惜，而张寿则是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葛雍就知道，前者到底不了解皇族那些弯弯绕绕，想来也不是惋惜大皇子竟然遭受了这样严厉的处置，估计是觉得处罚太轻，后者却是根据皇帝的脾气，大略猜到了这样的结果绝非那么简单。
他也懒得替丢脸的大皇子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说：“按照皇上的意思，直接就革除了大皇子的宗籍，滚一边去。可首辅江阁老坚持说皇族颜面不可丢，次辅孔大学士却说太宗朝有过先例，两人吵了个天翻地覆，差点没打起来，皇上一气之下就把大皇子丢进了宗正寺。”
虽说自己身为太师，就算直呼内阁众人姓名也无妨，但葛雍却没有倚老卖老，仍是不称其名。但对于两位阁老差点打起来，他也没有在老咸鱼这样的外人面前避讳，反而在对方低头掩藏面上表情的时候，又淡淡地加了几句。
“之前嗣和王之子郑怀恩犯法，去的是顺天府，虽说挨了杖责，也革除了宗籍，但却比进宗正寺要轻省得多。进了宗正寺的犯罪宗室，就没一个人出来过，有宗籍等同于没有宗籍，更何况，宗正寺是关押犯罪宗室的地方，任凭是谁，一进去便是一百杀威棒。”
杀威棒这种提法，民间比官场中人印象更深，因此老咸鱼不由得呆了一呆，随即忍不住抬头说道：“此次朱将军令差役不得把人打死打残，如蒋老爷等人方才还捡回一条命，像大皇子这样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经得起一百杖？总会手下留情才是。”
“那是你不知道我朝制度，没有确凿的罪证，犯罪宗室不会下宗正寺，而一旦下了宗正寺，那么就意味永无出头之日，这时候谁还会手下留情？不会打死打残是肯定的，但这一百杖……我听说，大皇子在挨打的时候昏死过去好几回，每次都是被泼醒了继续打。”
说到这里，葛雍见老咸鱼终于一张脸渐渐苍白，张寿亦是面色凝重，他就淡淡地说道：“你们想来也明白了，重处了大皇子，之前攻占行宫，挟持大皇子的乱民，皇上自然也就不会宽纵了。就算大皇子一度在人前矢口否认他被挟持这回事，但朝臣不都是眼瞎心瞎。”
张寿完全能理解皇帝的心意。就和张琛冒充二皇子心腹，结果他不得不火烧火燎直接去皇帝面前代为请罪，挨了一顿教训一样，皇帝哪怕承认自家儿子是不成器的混蛋，把人拖回去狠狠教训一顿，甚至日后直接关小黑屋，剥夺继承权，但绝不意味着就真会对挟持自己儿子，还把人打成猪头的家伙从轻发落。
果然，葛雍微微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朝中初议的结果是，为首八人处斩，余者数百人，全部流放辽东充军。”

第三百六十五章 官民不同
听到为首八人处斩，余下数百人全数流放辽东这句话的时候，老咸鱼只觉得一股寒意席卷全身，第一反应便是下车夺路而逃，然后杀进行宫把冼云河救出来，不行就亡命天涯。虽然他并不是这样冲动的性子，奈何他就那么一个姐姐，也就那么一个外甥。
然而，最终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事先他什么准备都没做，什么人都没有联系，更何况行宫如今有那个杜衡带着兵马镇守，不是龙潭虎穴胜似龙潭虎穴，就连冼云河当初纠集了那么多人，也是靠出其不意挟持大皇子方才攻占了行宫，更何况是他此刻孑然一人？
虽说面前一老一少身份非凡，如果他能挟持，兴许也能有一线曙光，但老咸鱼在生出念头的一瞬间，就打消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于是，在沉默挣扎了良久之后，他就离座长跪于地道：“葛太师，小人知道这是奢望，可真的就没有让他们活命的机会吗？”
“哪怕充军流放，只要能活命就好……”
张寿还是第一次见或嬉皮笑脸，或慷慨激昂的戏精老咸鱼露出这样的表情。本来还习惯性地认为老家伙是在演戏，毕竟，除却去行宫探望的那一次，其他时候他并没有见到人流露出对冼云河的过分关切，可想到从前偶尔从对方言语流露出来的感情，他就瞥了葛雍一眼。
这一瞥，他就看见葛雍虽默然不语，眼睛却在看他。想到这位老师那有些老小孩似的性格，他心中一动，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应该怎么做。嗯，这时候装傻最好……
当下，他就轻声说道：“老师，真的无可设法吗？”
“还以为你聪明，结果这时候却犯傻了。”葛雍恼火地哼了一声，这才加重了语气说，“所以我刚刚是怎么说的？这是初议，又不是朝廷明旨，急什么？余地虽说是不怎么大，但要是只为了杀人，随便来个人就行了，我干嘛奔波几百上千里地，急匆匆地跑到沧州来？”
见原本跪在地上的老咸鱼一下子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期冀的表情，葛雍就语重心长地说：“不过，其他人也许还能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但我也不诳你，你那外甥是首恶主犯，要想活命几乎不可能。他不死，有的是人替大皇子叫屈。”
说到这里，葛雍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口气：“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这句太祖皇帝最喜欢的话，他在打天下的时候倒是如此施行的，杀的还是多年亲信，但真正得天下之后，却也一样没能做到，那时候一个心腹爱将纵马长街以至于踩踏死了百姓，也没能杀人偿命。”
“所以，如今皇上如此对大皇子，别人不会说他爱民如子，铁面无私，反而会说他为父不慈，冷酷无情……皇上都尚且要被人指斥，所以你想想看，冼云河凭什么免死？”
直到下车，老咸鱼依旧因为葛雍这丝丝入扣的话而心乱如麻。人是元老帝师，剖析得又入情入理——皇帝把长子丢进宗正寺，一顿杀威棒后，又把人禁锢了，在朝臣看来自然已经是给出了最大的交待，如此一来，乱民是不是也要给出交待？
而且，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朱廷芳之前对那几家大户的处置如此从重，是不是也是在为最终从重处置“乱民”做铺垫？冼云河那个愚不可及的小子，为什么在做那种事情之前就不知道和他好好商量商量！
进了行宫，葛雍并没有先去见冼云河，而是在杜衡闻讯匆匆迎出来之后，言简意赅地说：“先带我去见长芦县令许澄，皇上有话要我代为问他。”
杜衡有些羡慕地瞥了一眼在葛雍旁边搀扶这位老太师的张寿，心想若是自己有这样的老师，仕途哪会像如今这样一波三折。他本能地略过了跟在背后的老咸鱼，恭恭敬敬应了下来。
等到了一座偏院门口，他就指着正中央那三间正房道：“许澄关押在此，两边厢房是县丞、典史还有六房司吏典吏之类的小吏总共十一人。”
葛雍微微一点头，却也不说话，直到杜衡身边亲兵去门前开锁，推开大门，他借着夕阳那光线往里头望去，好一会儿才分辨出了屋子中央地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男子。
多日不见阳光，许澄抬手用袖子遮住了光线，好不容易习惯了之后，他终于看清了几个来人。
他不认识张寿，也不认识杜衡，但葛雍他却是见过的，哪怕只是中进士的时候瞧见过这一位在恩荣宴上被主考官特意请来，谈笑风生、挥洒自如的风范，可基于对方那显赫的地位，他却绝对不会忘记那一幕。只可惜，他考中进士的时候太晚了，不可能有这样的恩师。
即便如此，他仍是连滚带爬地到门边上，大声申辩道：“葛太师……葛太师！下官冤枉啊，冤枉啊！”
“闭嘴！身为县令却治理得沧州这般模样，简直是枉为牧守！”
别看葛太师走起路来大袖飘飘，仙风道骨，然而，在官场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他，却是什么人都见过，此时一语喝止之后，他就在张寿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前去，等站定之后就淡淡地说：“勾结豪族，贪得无厌，甚至听凭人纵火焚毁治下百姓屋舍，你还敢说冤枉？”
“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糊涂，畏惧大皇子威势，所以事事都听他的……”
“还要委过于人，还要百般狡辩！许澄，你从小到大读的圣贤书，都被你丢到哪里去了？皇上问你，五年县令当到这个份上，要是把你槛车押回京去，你觉得多少百姓拍手称快，多少百姓会放爆竹，又有多少百姓会兴高采烈砸你一身臭鸡蛋和烂菜皮？”
葛雍一声暴喝，见许澄下意识地伏跪于地，随即痛哭流涕，继续在那哼哼只是被人蒙蔽之类的话，他就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冷冷说道：“激变良民，因而聚众反叛，失陷城池者，斩。行宫与城池无异，而且你还失陷了大皇子，更是罪无可恕。”
“回头便有槛车解送你和其他沧州官吏上京，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刚刚直起腰的许澄完全没想到葛雍并不是亲自来发落自己的，自己真的要槛车上京走一遭，登时面色煞白，摇摇欲坠。
而让他更意想不到的是，葛雍在离开时，淡淡提及了大皇子进京后的下场。得知大皇子那样的天潢贵胄尚且都逃不过天子的雷霆震怒，他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
虽说本朝对文官并不像唐时那样动不动就宫廷杖责，暴虐残忍，但太祖的时候，却还是曾经重杖处死过官员的。而且，大皇子都在宗正寺挨了杖责一百，万一皇帝雷霆大怒……
再者，正像葛雍说得那样，要真的坐槛车出城，那些素来对他咬牙切齿的沧州百姓，只怕真的会放爆竹庆贺，而且也真有人会敢砸他一身的烂菜皮和臭鸡蛋……怎么办？
对了，沧州那些武人的孝敬他收得不少，给他们也大开了方便之门，他能不能指望这些人来救他？至不济，也维持一下秩序，给他稍存体面……不，不可能的！这些家伙趋利避害，只怕恨他往日讨要巨额孝敬都来不及，怎会救他！再说，谁敢替他传递消息！
当走出院子时，张寿回头瞥见老咸鱼心事重重，面色苍白，而一旁的杜衡则是欲言又止，他索性就代他们问出了心中疑问：“老师刚刚痛骂许澄，大快人心，可我觉得他那样性子的人，恐怕不会知耻悔改，反而在惊惶之下还会做出什么蠢事。”
“他能做什么？潜逃？他能从这行宫里跑掉，杜将军不妨把名字倒过来写。攀咬？眼下没人审他，也没人听他的，他喊破嗓子也没用。至于寻死……那倒省事了，京城三法司没有一个人愿意审他的案子，倒是直接夺了他的官职和出身。”
见杜衡面露焦急，分明是想到了人在自己这儿羁押期间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如何划分，刚刚故意挑起这个话题的张寿就若有所思地问道：“老师这是想要逼他自裁？”
“槛车送他上京，那还得要人押送，一路上吃喝拉撒开销巨大，还要扰民，又要挤占驿馆里的房间，朝中那些人不在乎这笔开销，但皇上在乎，不想为一个该死的人花这笔钱。”
葛雍顿了一顿，这才轻描淡写地说：“所以，他要是今天不肯自己死，明天就拉去长芦县衙，让朱大郎审了之后，直接把这个害民的牧守斩首示众就行了。我这次来，朝廷特意给了朱大郎沧州刑狱处断权。三个月内，沧州刑狱朱大郎一言可决，先斩后奏。”
张寿还以为是朝廷已经定下了长芦县令许澄的死期，人要是不自杀，明天就一道明旨拉去刑场开刀问斩——虽然这确实很戏剧，但无疑很符合大多数百姓的期待。
然而，他完全没想到，朝廷的决定竟然是甩锅给朱廷芳！和这样的行径比起来，从不甩锅王大头，那真是直率到了极点的人物。
不但是他，就连从进了行宫之后就一直没开过口的老咸鱼也忍不住说道：“全都交给朱将军？那岂不是说，得罪人的事情，全都让朱将军一个人干了？”
“谁让某人当初受人举荐，来这个是非之地？”
葛雍似笑非笑讽刺了张寿一句，见他尴尬地摸着鼻子，满脸心虚，他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许澄是永辰元年开始，第一个因激变良民失陷城池被问罪的牧守，不少文官都不愿意开此先例，否则将来他们的弟子，他们的子侄，兴许都要因为官逼民反而遭殃，所以都不愿意自己背这个锅。既如此，勋贵不把责任担起来，还靠那些天天嚷嚷刑不上大夫的家伙？”
杜衡登时想到了自己被陷害却查不到元凶，孔大学士险些丢命却也只能忍气吞声这旧事，再想到朝中某些风气，顿时恨得牙痒痒的。
想到接下来众人要去见冼云河等人，他和这群乱民没冤仇，而且因为人把锐骑营那一个百人队整得颜面扫地，他本人反而因此建立了几分威信，因此就没兴趣再跟着葛雍了。
有这时间，他还不如去预防许澄自杀！虽然对不住朱廷芳……但他不想负那个责任！朱廷芳好歹是赵国公长子，他却只是个好容易才调到锐骑营戴罪立功的小角色！
杜衡借口有事匆匆告退离去，老咸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说道：“葛太师刚刚那么一说，杜将军岂不是会派人去看着许澄，严防他自尽？”
“我就是故意说给杜衡听的。”葛雍嘿然一笑，至于缘由，他却不想解释。只是，看到张寿那若有所悟的样子，他却又觉得有些心痒，很想问张寿到底怎么想的。
这种挠心的感受，一直持续到他见到冼云河。和他想象中的昂藏大汉不同，对方显得憔悴而又枯瘦，等看到老咸鱼那极力掩饰的心疼表情，他再想想某些内情，心里也就大致有了点数目，当下就对老咸鱼开口说道：“把人带到院子里吧，那柴房太小，不好问话。”
随行的两个锐骑营亲兵见张寿淡淡扫过来一眼，想起数日前张寿来探望时，便是令人踹开了柴房的门进去探问，事后还吩咐过给冼云河换药包扎，换个地方，他们却只做了一半。
杜衡一直没管这件事，这都是他们这些下头人自作主张，真要追究下去，那还真是脱不开挟私报复四个字。可他们凭什么善待这样一个首恶主谋？给人换药包扎就算是很客气了！
老咸鱼匆匆进了柴房把冼云河扶了出来，也来不及细想对方处境，趁机低声在其耳边解说了葛雍的身份，顺带又告知了大皇子的下场，以及朝中对于所谓乱民应该如何处置的意向。
见人听到斩首两个字时，也并无多少动容，他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又死活不肯成家，连个儿女都没有，你也不想想，回头让谁给你娘扫墓上香？”
“舅舅你不是自己也没成家吗？你找个好女人成婚，若是有儿女，过继一个给我爹娘，也就行了。”一句话噎得老咸鱼哑口无言，冼云河眯缝眼睛熟悉外头的光线，见葛雍正目光炯炯看着他，他便挣脱了老咸鱼，踉跄几步上前，随即屈膝跪了下来。
“要杀要剐，听凭圣命。只求葛太师能够体恤众人困苦，他们都是被我拉下水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 将死亦可从容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红楼梦》中凤姐的这话，甚至连后世太祖都引用过，足可见深入人心。虽说张寿先前只和冼云河见过一面，谈不上知人知面又知心，但刚刚听到这舅甥二人的说话，他却觉得，冼云河确实是拼命把大皇子一同拉下水，那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死……只怕在做这桩胆大包天的事之前，人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刚刚一路上，他在心里合计了许久，此时此刻，他支走了刚刚那两个锐骑营的亲兵，眼见阿六一跃上了墙头，居高临下望风，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的葛雍，就开口说道：“老师，数百人充军辽东，家属怎么办？沧州城中好容易平定下来，接下来岂不是又要乱了。”
“不说本朝，前朝各代，也不是没有过变乱，唐时还有人趁着皇帝东行洛阳攻进皇宫。那是货真价实的谋逆作乱，比沧州百姓迫于无奈，被逼得不得不挟持大皇子，攻占行宫要严重无数倍，可最终仍然是只诛首恶，余皆不问。”
听到张寿力求把问题限制在首恶身上，却为其他人开脱，老咸鱼原本就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无论这首恶是限制在一人还是八人，冼云河毫无疑问都逃脱不了。可是，当他看向冼云河时，却只见人竟是露出了一丝喜色。
这下子，他慌忙大叫道：“你别说话！你个愚蠢的小子，你一个人还承担不起满朝那么多大佬的怒火！”
制止了冼云河之后，老咸鱼灵机一动，顿时生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立时冲到张寿跟前，大声说道：“张博士，你之前不是说那些橡胶树不能种在沧州吗？要说南边气候我也听说过一星半点，真要说和那些橡胶树原生地气候类似的地方，那肯定是琼州府！”
见葛雍和张寿师生二人全都看向了自己，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朝廷万难容忍云河他们这一批人，与其杀了他们，以至于沧州百姓躁动，何不如将他们发配琼州府种树？若是种出来，好歹也算是他们戴罪立功，若是种不出来，那也是活该他们老死在那！”
冼云河登时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叫道：“舅舅，怎么能为了我一个就连累其他人！”
“什么连累，你问问葛太师，朝中那些家伙真的就满足于只治罪你一个首恶？你别忘了，初议的就是你们八个全数斩首，但凡有份参与此事的人全都充军！皇上都直接处置了一个皇子，那是何等尊贵的金枝玉叶，没有足够的人填进去怎么够对等？”
老咸鱼一番话吼完，就立时略过若有所思的葛雍，诚恳地对张寿说：“张博士，你不是说那橡胶树很可能要种十年八年才能割胶的吗？一般富户也好，百姓也好，谁能受得了这许多年清苦？可云河他们若是死里逃生，自然可以任劳任怨……”
“好了，你不用说了。”
张寿刚刚只是想看看，老咸鱼到底还有什么招，当听到人搬出海南岛种树这个强大的理由之后，他终于确定，这条又老又皱的戏精老咸鱼，确实是个人才。
哪怕之前这家伙把来自美洲的大陆棉种成那个鬼样子，又把橡胶树种到只剩下一棵将死之树，而且事实证明人其实压根没多少农学才能，但是，这么快就把主意打到这年头的海南岛，还顺便想要趁机解决冼云河的生死问题，脑袋真是转得够快。
要知道，这年头的海南岛，也就是琼州府，隶属于广东布政司，虽说已经远远不是宋时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了，但也绝对不算发达，在广州下辖的众多府中，琼州府虽则下辖三州十县之多，但论人口，论经济，总体而言全都是倒数的。
如今的广东布政司，人口两百余万，其中人口最多的就是广州府，其次是潮州府和惠州府这样的沿海州县。而且更诡异的是，相比太祖开国初年的三百万人口，整个广州的人口历经上百年，竟是不升反降，英宗初年只剩下一百八十万，如今才缓慢回升到两百余万。
而福建比广东的情况更严重，明初是将近四百万，英宗初年降到二百万出头，等到了永辰十年再次统计户籍人口的时候……呵呵，又少了二十万，只剩下一百八十万了！
虽然地方官们一口咬定是人口出生率低，死亡率高，但当知道这一情况之后，张寿哪怕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在这种扬帆出海很方便的地方，如果是有田宅的人也就算了，如果没有，却又不得不承受沉重的赋役，那么……当然是下南洋跑他娘的！
至于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更容易解释了——任何时候都少不了隐户，那些为了逃避人头税的人，不惜直接把自己的户籍黑掉，至于今后……在连现在生存都保障不了的人，有几个人有那样的精力去思考未来？
也正因为如此，老咸鱼和藏海如果当初就算是想要在广东福建等地找地方种树，就算当地官府和地方势力没那么强大，不至于在你有所收获之后来摘桃子，在这些地方要找到充足而又可靠的人手来干活，依旧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此时此刻，打断了老咸鱼这番话后，张寿哂然一笑道：“你刚刚说的是发配冼云河他们八个人去琼州府种树，还是把跟着他起事的几百号人都算上了？”
葛雍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张寿自行发挥。
“云河你闭嘴，人家没问你！”老咸鱼敏锐地察觉到冼云河似乎有话要说，先把人给喝住了，随即就赔笑道，“刚刚张博士你不是说，只诛首恶，余皆不问吗？既如此，让数百号人背井离乡，这岂不是株连太过了？将他们八个人发配万里之遥，不应该够了吗？”
瞥见冼云河面色涨得通红，张寿这才打量着强作镇定的老咸鱼：“幸亏你刚刚不是说，要把那几百号人全都发去琼州府种树。如果为了自己外甥，就不惜让数百号人背井离乡，只恤一人，不惜无辜，这种做派和大皇子有什么两样？”
老咸鱼顿时大为庆幸。他其实是很想说如果那几百人要充军辽东，还不如去琼州府——至少比起那天寒地冻的地方，琼州府这种地方固然炎热，可热总比冷要好捱的多。
幸亏他仔细想了想张寿和葛雍刚刚的口气，因而没说错话。
直到这时候，葛雍才慢吞吞地说：“毕竟是大皇子有错在先，冼云河等八人充军，余下不问，如果没有大皇子被丢进宗正寺，这倒是息事宁人的办法。但现在恐怕不行，就如同首辅江阁老说得一样，此次行宫被占，各方面都是有人要负责的。”
张寿见老咸鱼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他这才适时说道：“莹莹她大哥之前判的那五人斩刑，再加上昨日刚刚落地的两颗脑袋，也不能抵过？”
“不能。”葛雍知道张寿这话并不仅仅是说给自己听的，便干脆利落地说，“京城禁锢了一个大皇子，沧州杀了两个闲汉，接下来还要杀五个无良大户，长芦县令许澄也非死不可。可与此同时，一群起事的乱民却没有一个人死，传扬出去，不是纵容也是纵容。更何况……”
老太师扫了一眼依旧长跪于地，脸色却已经恢复正常的冼云河，这才轻声说道：“把锐骑营那一百人剥光衣衫丢在地底石室当中囚禁，这已经做过头了。如今官心不安也就罢了，要紧的是，拱卫京城的禁军军心，也会为之浮动。”
尽管刚刚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办法，但此时此刻，老咸鱼终于心灰意冷了。
他是绝顶聪明的人，看出来张寿并不想要他那外甥的命，葛雍这样年纪一大把早已不管事的元老太师，也对杀人没什么兴趣，可如今的情势，却不是他们师生二人能决定的。
那其他七个人姑且不提，冼云河恐怕非死不可！谁让这个该死的小子亲手策划了挟持大皇子，而后又带人占了行宫，剥了禁军的衣衫，夺了他们的武器……他要是早点知道，阻止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子就好了！
“多谢葛太师能打开天窗说亮话，让我回头能死个明白，也多谢张博士能替我说话。我早就自忖必死，就怕我一死却牵连更多的人，如今若是只要死我一个，就能保其他那么多人活命，我已经知足了。”
冼云河非常坦然地俯身下拜，随即低声说道：“我出生之后，原本小康的家里早已经每况愈下，虽说我读过书，但既没有科举出仕的钱，也没有那份才能，少年时又不顾母亲反对跟着舅舅出海，后来才迫于母命不得不留在沧州谋生。”
“但定下的亲事在母亲死后就被人悔婚，我也无心成家，就连做事也不过是仅仅为了混口饭吃，一直都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每天不知为何而生，更不知道将来为何而死。”
“而这次被大皇子和那些大户烧掉房子逼到绝路上的时候，虽然死里逃生，可我却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所以他来安慰我的时候，我装作一时失意，把他给骗走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天是为了自己而活，但这一次，我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家。”
“我用尽了自己的所有能耐，想尽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只想做成这件事，没有想过太多后果。因为在开始做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多半会没命。所以，无论下场如何，那是我咎由自取，怪不了别人。但是，如果连累了别人，我就算死也心中不安。”
老咸鱼已经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两眼通红，泪流满面的样子。而葛雍活了大半辈子，早已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冼云河甚至不能算是求仁得仁中的佼佼者。但即便如此，这样坦然等死的态度，他依旧不禁动容。
而张寿……他固然不会圣母到将沧州发生的事全都归结于自己身上，可他从不觉得冼云河就真的该死。但感情是一回事，理智又是另一回事。然而，正在他思量自己那办法是否可行的时候，却只听耳畔传来了葛雍的声音。
“朱大郎那边，需要他杀的人不少，所以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他，你也需要承担一点责任。冼云河还有那另外七个人的生死，就交给你了。”
张寿错愕地看着葛雍，确定老师并不是开玩笑，他默然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事情既然因我而起，那么我确实应该承担……老咸鱼，把你外甥送回去，然后随我回县衙。”
老咸鱼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强迫自己镇定。
他转过身来，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冼云河跟前，一把将人拽了起来。等到扶着人回到了那狭窄的柴房，他才恶狠狠地说：“想当个昂首挺胸坦然就戮的英雄？门都没有！你给我等着！”
没等老咸鱼出去，冼云河就闪电似的抓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舅舅，不要做傻事！小花生就和我儿子差不多，你如果有三长两短，让他怎么办？”
见人一下子完全泄了气，他才故意轻松地说：“再说，我还等着你娶一个贤惠的舅母，给我娘和我留个上香祭拜的人呢！回去吧，我一条命换一个皇子落马，一个狗官杀头，外加一群奸商大户或死或流或挨打，已经是赚翻了！”
老咸鱼气得挥掌就想打人，可手抬到半空中，还是颓然落下，最终一言不发扭头就走。而当他跟着葛雍和张寿出了行宫上了马车时，却是再没了说话的力气。
直到回到县衙，张寿送了葛雍到客房安置之后，却叫了他去房中，听到张寿开口说出来的话，已经完全灰心丧气的老咸鱼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将信将疑地盯着张寿，见人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他登时天人交战，足足良久方才叹了一口气。
“如果能成……那今后张博士你但有差遣，我便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他不觉得自己还剩下什么足够张寿冒险的价值，因为就他如今能提供的所有东西，也比不上张寿要做的那件事风险巨大！在赫赫有名的葛太师已经那般明示无可设法的情况下，张寿如果真敢那么做，他还怕什么？

第三百六十七章 无影脚
连日以来，长芦县衙门前的八字墙，都是沧州百姓最爱聚集的地方。和从前那些常常数十日也不更新，直到风吹雨打日晒之后褪色脱落的各种告示相比，如今的八字墙一日至少一更新，甚至还有官府差役或是小吏在旁边高声诵读，谁都乐意过来看一看或听一听最新消息。
于是，一大清早长芦县衙门前就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的是附近店铺的店主，趁着刚开张还没客人来凑个热闹，有的是住在附近的百姓，早起赶来听听消息就打算去上工。当两个差役终于拿了几卷布告出来张贴时，立刻就有心急且识字的凑了上前。
眼见第一张布告贴好，不等那宣读的差役开口，他就眯缝眼睛边看边读道：“今日头条，明威将军将于辰正提审长芦县令许澄及县衙属官属吏及差役若干……”
他一下子愣住了，只觉得一股兴奋油然而生。之前外头还传说许澄等官吏要押回京城待审，多半会雷声大雨点小，贬官去职了事，没想到居然会放在沧州审理！反应过来的他慌忙对身边人说道：“太好了，朱将军要审许澄那个狗官！”
这个消息倏忽间从里传到外，以至于当差役偷懒地略过了第一张已经传遍众人耳中的告示，开始宣读第二张告示的时候，不少人根本没注意听。
“国子监张博士，将提审纺工冼云河等八人。”
直到有人意识到这消息同样非同小可，因此嚷嚷了开来，人们方才不禁面面相觑。之前是各家大户，闲汉恶霸，现在居然就轮到官吏和乱民了？果然不愧是快刀斩乱麻，速度好快！
那么，冷厉无情的明威将军来审许澄等人，温煦和气的张博士来审冼云河等人，这是不是就预示着最后的结果？
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工坊并未全部复工，大多数纺工和棉农都已经随着消息聚集而来，围在县衙门前，希望能第一时间见证许澄的最终下场。不但是他们，之前遭遇重创的各家大户，也都多少派来了人。有的是管事听差，而有的却是自己亲临。
比方说，蒋大少就不顾还没养好伤的屁股，趴在马车里亲自来了。然而，他那马车才刚刚沿着墙根停好不多久，闭目养神的他突然就听到外间传来了犹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打死许澄那个狗官！”
“许狗官，想当初你唆使那些差役用乱棍打走我们这些告状人的时候，你也有今天！”
“明威将军公正严明，一定会还沧州百姓一个公道！”
蒋大少几乎是一个激灵翻身爬起，也顾不得仍然有些火辣辣的屁股，慌忙掀开窗帘就探头望去。就只见许澄竟是坐在槛车中被送到县衙，槛车上赫然可见不少烂菜皮烂果子，他甚至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分明是一路被人砸过来的。
尽管也深恨这个没担待的家伙——因为如果长芦县令是个强项令的话，那么，大皇子说不定早就灰溜溜地滚蛋了，他爹和他们三兄弟也不会这么倒霉——然而，蒋大少到底还知道，作为曾经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蒋家和其他各家一个比一个惨，许澄当然不能免罪。
他不自觉地揉着臀部，想到当日那顿打就觉得恐惧，一时忍不住低声骂道：“往日你打过多少人，今天也活该你被打回来！”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外间车夫低声说道：“大少爷，你未免想得太容易了。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许澄到底是杏榜提名的进士，不管什么罪名，都不至于要挨一顿打。”
蒋大少顿时不高兴了。什么叫刑不上大夫——他们三兄弟合起来挨了四十，他爹一个人就挨了四十，这许澄凭什么就因为考了个进士就可以逃脱？就凭这位长芦县令在沧州数年间倒行逆施，挨上百八十杖是至少的！
至于杀了许澄这种事，他却根本没有奢望。那好歹也是七品县令，不是那么好杀的。戏文里什么八府巡按拿着尚方宝剑一路平推，杀贪官杀污吏杀恶霸劣绅，那是唱戏，当不得真。
许澄做梦都没想到，坐槛车之后竟然不是上京，而是被送到长芦县衙。昨天他确实动过自尽的念头，然而，杜衡亲自过来，摆事实讲道理，让他醒悟到贸然求死的下场之后，他就打消了这念头。
且不说官员自尽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死成了也会连累家眷，死不成自己还要倒霉到极点，就说他在京城也不是没有同乡同年之类的人脉。这些人兴许未必能帮他脱罪，可保他一条命应该不难吧？他又没杀人放火，不过是贪了一点钱，何至于就要死？
既然如此，一时羞辱算什么，捱过去就是了！
想到这里，当许澄被人左右挟住胳膊踏入县衙大堂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做好了忍辱负重的准备。可是，看到那熟悉的环境时，他仍然觉得心情异常低落，难过得差点掉下泪来。
曾经在这里，他高踞堂上，惊堂木一拍，下头告状的也好，被告的也好，全都只能乖乖地跪在下面听候他发落，他想打谁的板子就打谁的板子，想如何发落就如何发落。
那种掌控生杀大权的快感，是一辈子都在京城兜兜转转，伺候上司结好同僚，从未有机会主政一方的人无法体会的。
可此时此刻，他虽说不曾刑具加身，却是待罪堂下的犯人，即便不用下跪……
许澄刚刚想着幸好自己还不用下跪，膝弯却突然挨了重重一脚，紧跟着，他就情不自禁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须臾就回过神来，立时又惊又怒地叫道：“我乃是进士出身的县令，朱廷芳，你凭什么审我，凭什么让我下跪！”
旁听的张寿忍不住呵呵一笑，心想死到临头了还要摆架子，果然是读书人的优越感作祟。他再看看葛雍，就只见老太师果然也是眉头紧皱，一脸看不惯的样子。相比他们那仅仅是讥诮的反应，朱廷芳的应对就直截了当得多。
“你早就不是进士出身的长芦县令了，因为你已经被朝廷革职为民，追夺出身。也就是说，你从前在科场取得的所有功名，无论秀才、举人、进士，全都被褫夺得一干二净，一个不剩！以民见官，你敢不跪？”
那随着话语声砰然响起的惊堂木，许澄只觉得心情巨震，竟是一下子瘫软在地。那么多官员，因为一时政治斗争失利，又或者贪赃枉法以及其他各种罪名，被革职为民的人多了去了，然而，追夺出身却是最严重的一种。可以说，国朝以来，遭到如此严惩的人屈指可数！
为什么他会遭到这样的对待？从前又不是没有牧守官员激变良民……
朱廷芳却不理会自怨自艾的许澄，声音冷淡地说道：“你身为牧守，在任多年间，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侵吞粮库，夺人家产……”
一口气罗列出了许澄十余项罪名后，他便示意一旁的孙主簿道：“将许澄详细罪状，以及证人证言和物证等等一一念出来，让葛太师和张博士都好好听听。”
见孙主簿趾高气昂地瞥了自己一眼，随即就开始高声宣读他的罪状，许澄听着听着，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顿时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那个往常在他面前不得不赔小心的家伙如今却看着他跪在脚下，他虽说气恨交加，可这口气却还忍得下，但对方念的这些却非同小可。
因为那上头并没有涉及到他和大皇子沆瀣一气的诸多细节，只是把他在沧州这些年的诸多劣迹都汇集了起来，看似罪名一大堆，但其实却有避重就轻之嫌。然而，他赫然听见，不止这堂上，远处那县衙门口，似乎也有个大嗓门在对着百姓朗读他的罪状。
尽管他不知道之前朱廷芳处置蒋家、齐家等各家豪门涉事人等的时候，全都并没有着重突出和大皇子勾结等等，可此时此刻品出了这样的苗头，他仍旧为之不寒而栗。这是打算弱化此次民变，而是要把他打成贪官污吏然后重重惩处，于是安抚民心吗？
他使劲用手撑着地面直起身来，看到设在大堂主位左手边的那张椅子上，葛太师正听得聚精会神，想到昨日人来看自己时说的那番话，他就知道不可能指望这位德高望重的当朝帝师放自己一马，当即立刻把目光移向了另一边的张寿。
他不认得这个昨天搀扶葛雍来见自己的年轻人，但刚刚朱廷芳口中，称其为张博士，又见其人丰神俊朗，他再想起之前听说过大皇子那新式纺机的传闻，哪里还不知道那是谁？虽说完全不确定对方是否会站在这一边，但他已经顾不得了，只能抓住那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因为大皇子曾经在一次喝醉时不经意地提到，张寿虽说很得赵国太夫人和夫人喜爱，又分外得那位大小姐芳心，但和朱廷芳这个未来大舅哥，好像不那么和睦！
“张博士，昨日葛太师也说了，要槛车送我入京听候朝廷发落，可今日如何又会在这长芦县衙审我？你是国子博士，学问渊博，精通律法，应该知道就算我已经被革职为民，追夺出身，可我终究曾经是朝廷命官，该当是三法司审我的，明威将军他这是越权！”
你得多没有眼色，才会来求我？这是觉得我非要和未来大舅哥别苗头，抢风头？还有，精通律法是什么鬼？我对大明律的熟悉，比朱廷芳差远了，还是这几天临时抱佛脚看的书！
张寿心下哂然，随即就不慌不忙地说：“葛太师昨天是说过要将你槛车解送京城，但是，他此次还带来了朝廷授予明威将军临机处置沧州刑狱的旨意。你既然已经是待罪囚徒，自然也在刑狱之列。”
今日之事，张寿和朱廷芳事先商议，特意向那位徐翁借来了记性最好，反应最快的四个学生，将堂上发生的一切及时向外传达，一一公布，简而言之，就是建设了一条信息播报通道，因此，此时公堂上的每一个字，全都清清楚楚传给了县衙门外的围观百姓。
当听到张寿如此回击许澄时，人群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大声嚷嚷道：“没错，那许澄在沧州刮地皮这么多年，当然应该在沧州受审，否则我们沧州百姓岂不是白受了这么多年盘剥，白受了这么多年苦楚！”
外头的嚷嚷，许澄并不能完全听清楚，但捕捉只言片语却还是没问题的。他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民情汹汹，顾不得张寿这几乎等同于和朱廷芳站在一条船上的表态，奋力说道：“平民刑狱又怎能和士大夫刑狱等同？我不服！”
“你们赵国公府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一手遮天！”
“你在沧州城中一手遮天的时候，有人在你面前叫屈，你又是怎么回应他的？如果我没记错你的罪状，想当初就有人被你断案夺了家产，在县衙门前大呼冤枉，最后被你派人乱棍打出，而后死在家中吧？”朱廷芳振袍起身，径直走到许澄跟前，竟是一把揪起了人的领子。
见这一幕，纵使往日对未来大舅哥曾经有过多少嘀咕，张寿都不由在心里大赞了一声——尽管这样的做派实在是太乱来，但平心而论，对于一个厚脸皮到完全不要脸的贪官，他其实也很想捋袖子去揍人一顿。于是，他不假思索匆匆起身，快步冲了过去。
“朱将军不可冲动……”张寿一面说，一面假惺惺地阻拦朱廷芳，但却顺带一记无影脚狠狠踹在了许澄肚子上。眼见想要呼救的许澄陡然倒抽凉气，却因为领子被朱廷芳拎住而无法叫出声，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此等害民之辈确实罪大恶极，朱将军若是被他激怒，岂不是上了恶当？”
刚刚这一幕自然瞒不过朱廷芳的眼睛。他诧异地看了一眼张寿那只脚，心想别看未来妹夫文文弱弱，刚刚那一脚倒是挺狠的，却原来是性情中人，怪不得莹莹会喜欢他。当然，就凭这一脚，真要是打起来的话，估摸着还是打不过他那个妹妹的……
在这么一个完全无关且无稽的念头闪过脑海之后，他就淡淡地开口说道：“谁说我是被他激怒？既然他号称士大夫刑狱和平民刑狱无关，那么，我就带他出去，让他看看被他祸害多年的沧州民间到底是何等态度！”

第三百六十八章 死有万千难
当看到朱廷芳揪着许澄的领子，直接把人拖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几个被徐翁举荐过来的闻道义塾的学生，全都傻眼了。亲自带着几个徒子徒孙维持秩序的曹五噤若寒蝉，打手势吩咐己方那些人不得做声。不但是他们，刚刚还高声喧哗的百姓，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在这鸦雀无声的环境中，众多人胆怯地偷瞥朱廷芳面上的刀疤，就连后头推推搡搡想靠近一些的人们，也都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朱廷芳虽说到沧州的时间还不长，但只看他做的那几件事，每一桩都是杀气腾腾，以至于他的名字已经能止小儿夜啼。
见朱廷芳这等凶威，跟出来的张寿不禁叹为观止。他其实不想出来，奈何葛雍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分明是去看着点你大舅哥，他也就只好跟来看着一点，以免未来大舅哥纵容百姓把许澄给活撕了……这话虽说夸张一点，但他相信朱廷芳做得出来。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朱廷芳开口说道：“许澄的罪状，刚刚已经公布过了，那都是之前这些天，苦主到县衙一一递交状子申诉的，也许有人畏于他昔日淫威，不敢前来，但就眼下这些，却已经是令人发指。而刚刚他在公堂上却说，士大夫刑狱不与平民刑狱等同。”
没等人群再次爆发喧哗，他就神情冷峻地说：“这一点，我也认同。我是从国子监率性堂出来的，诸科第一，当然知道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但是，许澄你扪心自问，你还算得上是士大夫？”
张寿见朱廷芳说着就一顿，而后下头有人大胆地嚷嚷不算，直到朱廷芳瞟过去一眼，这才慌忙闭嘴，他就接上了朱廷芳的话茬：“刑不上大夫，是说士大夫饱学诗书，理当知法懂法，守法护法，若真的犯法，那么，上对不起读圣人书多年，中对不起功名，下对不起家门。”
他才不理会许澄那看过来的惊怒目光，自顾自地慢悠悠说道：“所以，既然是高贵的士大夫，那么犯法之后就应该有自知之明……”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气势凌厉地喝道：“就应该知道愧疚，就应该知道悔过，何至于已经罪证确凿却声声喊冤，满心不服？连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你也配做士大夫？连直面百姓的胆色都没有，你也配做士大夫？只会哀鸣求生的丧家之犬，你也配做士大夫？”
许澄的神经本来就紧绷到了极点，在张寿这连珠炮似的质问之下，他几次想要反驳却没有抓到时机，而等到最后终于等到张寿把话说完时，他却两眼圆瞪，喉咙似乎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然而，他没法说话，张寿却再次问了一句。
“那么，谁才是士大夫？”
“不是那些只会天天诵读圣贤书，自诩博学的迂腐之辈，而是那些饱学诗书，却愿意为寒门学子带去学问之光的夫子们，是闻道义塾的徐翁那样的名师高士。”
“不是那些在朝中高谈阔论，让其治水、赈灾、平匪、抚民时却推三阻四，言其不是士大夫事务的夸夸其谈之辈；是脚踏实地在地方上一步一个脚印，使州县大治，路不拾遗的循吏；是那些出生入死，披肝沥胆的实干家，是那些以身犯险，力挽天倾的仁人志士！”
“是那些一心一意坚持自己道路，无惧人言的人；是那些哪怕被人说是奸臣，却可坦坦荡荡说自己无惧无悔，做过实事的人；是那些浪子回头，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人；也是那些前半辈子功勋赫赫，临到老晚节不保，但幡然醒悟后羞愤自陈悔之晚矣留书明志的人。”
说了这一大堆，张寿这才看着面如死灰的许澄道：“所谓士大夫，至少应该知耻而后勇！所谓士大夫，唯独不是你这般贪得无厌，厚颜无耻，毫无自知之明之人！”
朱廷芳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继而就随手一松，任凭许澄摔落在地。他虽出身勋贵，但从小学文习武，从来都是佼佼者，多少自诩才子的家伙都在他面前败下阵来，就算是朝中那些老大人们，那些尸位素餐的他也完全瞧不起，张寿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回味着刚刚张寿那番极其对自己胃口的话，他信手拔出腰中长剑，直接抛向了许澄。眼见人瞬间亡魂大冒，竟是手足并用地逃开了好几步，他就淡淡地说：“刑不上大夫，本意是说地位高贵的士大夫如果犯了法，也不应该受到刑罚的羞辱，而是应该自裁。”
“你要是真的自认为是士大夫，面对这千夫所指的一幕，就应该自裁谢罪！”
先是被张寿那一浪高过一浪的连番话语给打得失魂落魄，紧跟着竟然被人丢了一把剑在面前，随即听到一句直截了当的自裁，许澄就如同巨涛之中挣扎求生的小舟，陡然之间又遭遇了一波眼看就要倾覆小舟的巨浪！
他颤抖地想要伸出手，可当触碰到那剑柄时，却只觉得那剑柄滚烫，一下子又把手缩了回来。可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人群中一声大喝：“狗官，自裁！”
这一声骤然激发了人群中刚刚因为张寿和朱廷芳那些话而郁积的情绪，顷刻之间，呼喝自裁的声音不绝于耳，以至于许澄面色连变，最终在这无数嚷嚷声中一把抓住了地上的剑。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见朱廷芳和张寿并肩而立，一个英武，一个俊雅，他突然就嘿嘿笑了起来：“你们这样落地就安享富贵的公子哥，除了会指摘别人，你们懂什么？”
“你们尝过十年如一日，头悬梁锥刺股，无论严寒酷暑，发奋用功读书的苦楚吗？”
“你们知道考场之中忍饥挨饿，只求磨砺出一篇好文章的煎熬吗？”
“你们知道在提学大宗师和座师面前卑躬屈膝，只求对方能记住自己一个微不足道名字的期盼吗？你们知道被人指指点点骂是永远不能出头的穷措大，那是何等苦痛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指摘我！”许澄发狂似的挥舞着手中那寒光闪闪的利剑，眼见身边那些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百姓无不慌忙后退，唯恐遭到误伤，他方才再次狂笑了起来。
“看到没有，这些蚁民就是这样，你退一步，他们就得寸进尺，但只要你挥剑……”
“他们自然就会敬畏你！”
他再次狞笑着挥剑逼了上去，果然就只见人群瞬间乱了起来。
可下一刻，他就只见曹五带着几个徒弟匆匆赶了过来，几个人有的去搀扶跌倒的人，有的去制止骚乱维持秩序，而曹五则是挺身直面自己，他立刻慌慌张张地退了几步，心里为之大恨。这些武门平时就如同俯首帖耳的狗，如今看他落难，却也竟敢反噬主人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却听到了张寿的声音：“人都有趋利避害之心，你从前鞭扑百姓，人自然畏你，但不是畏你威德，只不过是畏你官位！官位是朝廷给你的，不是你自己与生俱来的！你现在没了官位，还想要人敬畏你，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如同疯子一般挥舞刀剑！”
张寿见许澄倏然转身，那瞪向自己的眼神仿佛恨得想把他吞下去，他却冷笑道：“至于你刚刚口口声声说自己从前如何勤奋，如何艰难，那都不是你残害百姓，贪赃枉法，倒行逆施的理由！天下苦读之人千千万万，你已经够幸运了！”
“你寒窗苦读，你又怎知朱将军不曾闻鸡起舞，夏练三九，冬练三伏？你又怎知那些清官循吏不曾兢兢业业，唯恐辜负圣人教训，辜负了这顶乌纱帽？你又怎知那些提学大宗师和主考之类的考官不曾殚精竭虑，一心一意只求为替朝廷选出贤才？”
“只看自己苦，不恤他人苦！许澄，你就是再寒窗苦读一百年，也只是无耻的禄蠹！”
许澄终于被张寿这番话给激怒了，他下意识地狂叫一声，挥舞手中剑，大步朝着张寿冲了过去。
那一刻，他完全忘了什么利害，什么将来，只想把这个残忍撕开自己所有面具的家伙一剑刺死，只想把那张他梦寐以求的完美脸庞砍得稀巴烂。
如果在他中了三甲同进士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张脸，也许，即便他年纪不小了，又是丧妻，膝下还有一双儿女，说不定仍然有人会榜下捉婿，看中他这个前途无量的才子！
他又怎至于沦落到只能当一个县令的地步！
一群粗鄙的泥腿子能够挟持高贵的大皇子，许澄虽说第一次拿剑，可面对貌似文弱的张寿，他却不知不觉生出了十足的信心，甚至略过了旁边的朱廷芳，也忘记了身后还有曹五师徒那些如假包换的武人。
眼看和他看准的目标距离缩短到了咫尺之遥，仿佛剑尖只要稍稍一送就能刺中人的时候，他陡然之间眼前一花，紧跟着，他的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击。刹那之间，他只觉得鼻子酸痛到几乎难以名状，一股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瞬间喷发出来，糊了满头满脸。
都说手无寸铁的人面对持刀者，那是绝对的弱势——就连武术冠军也会死于持刀歹徒之手，只不过会一点三脚猫功夫的张寿当然也并不例外。然而，刚刚他却有一个最大的倚仗，那就是——朱廷芳丢给许澄的剑，其实没开锋……
那把剑是他们昨天晚上就商定好的，笃定许澄这样的贪生怕死之徒不会用来自裁。如此一来，事后别人问起时，他们也可轻松搪塞。不过是一把无锋之剑而已，还能怎的？
此时此刻，张寿非常从容地躲过那把剑，一拳直捣了许澄的鼻子之后，眼见人鼻血乱喷，嫌脏的他就退了一步，懒得因此再污了衣衫。然而，他这一退，刚刚因为朱廷芳用眼神制止而没有及时冲过来的曹五，却是紧赶着上前，直接反剪了许澄的胳膊。
而曹五的钳制须臾就结束了，因为他很快就看到朱廷芳给了他一个就你多事的眼神。于是，他慌忙松手后退，甚至没有费神去夺许澄手中的剑。
直到瞧见朱廷芳上前几步，轻轻松松信手摘下了那把剑丢给张寿，随即直接就是两拳打在了许澄左右眼窝，目瞪口呆的他这才意识到，这位赵国公府大公子，皇帝亲口晋升的明威将军，曾经在瓦市后街的那场厮杀当中杀了一堆死士。
左右眼一边挨了一拳，此时此刻的许澄双眼青黑流血，犹如熊猫眼一般滑稽，但狼狈的他却看不见自己的惨象，只顾惨嚎连连。因而，他根本无从瞧见朱廷芳突然来到了一个随从护卫跟前，一把拔出了一把钢刀。
“行刺钦差，藐视民意，怙恶不悛，冥顽不灵，不杀不足以正视听！到九泉之下，找阎王爷去叫冤枉吧！”
众目睽睽之下，就只见那一道雪亮的刀光倏然落下，刹那之间，那刀光就划破了许澄的喉咙。还没退出几步的曹五猝不及防，就被那喷涌的血箭给溅了满身，只躲过了头脸。而相比震惊到了极点的他，四周人群先是一片死寂，紧跟着……那也是一片死寂。
没人想到，朱廷芳竟然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人，杀的还是一个曾经的朝廷命官！就算他们曾经高呼让许澄自裁，可自裁和杀人却是两样的！
张寿想是想到了，可未来大舅哥如此雷厉风行地杀人，他还是有些不适应。再加上人手中还提着一把血淋淋的钢刀，他第一反应就是有多远躲多远。多亏那一次在融水村打过叛军的福，他见过血，也见过死人，此时总算不至于像手无缚鸡之力，见血就晕的书生。
而在阿六搀扶下站在县衙大院内，葛雍没看到那血腥一幕，但朱廷芳的话他却听清楚了，不由得以手扶额，不知道自己此时该是个什么心情。
好么，丢出一把剑去逼人自裁，却逼得那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举剑行刺，这还真是符合了临机处断的奥义，同时还能和杀鸡宰羊似的杀了个前长芦县令，三甲进士……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朱大郎还是那个朱大郎！
见人群还是震惊失声的状态，张寿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这才一锤定音地说：“来人，将许澄尸首先行入殓！去行宫，把冼云河等把人提来县衙！”

第三百六十九章 闲人不闲
尽管刚刚声声嚷嚷杀狗官，而后又从众似的嚷嚷逼许澄自裁，可如今县衙前围观的人们在亲眼目睹朱廷芳手刃疯狂挥剑负隅顽抗的许澄之后，情绪却久久转不过来。
就算沧州人都知道明威将军朱廷芳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前头已经有鲜明的例子摆在那了，可仍然没想到人居然能做到这份上！这里也许有不少人都喜欢去刑场围观杀人，见血时就欢呼雀跃，可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陡然目睹杀戮，那种冲击却和看斩首完全不同。
直到张寿令人去行宫押解冼云河等人，而后县衙之中的差役们匆匆出来，拖走了许澄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又开始提着井水非常随便地冲洗了一下路面，眼看张寿和朱廷芳先后回转县衙，众人方才回过神来。
而刚刚那两个在门口传达县衙大堂中审案情况的闻道义塾学生，则是在最初的震惊失神过后，一下子兴奋起来。其中一个就兴冲冲地说：“张博士刚刚那连番质问骂得许澄哑口无言，真是好口才，怪不得能当上国子博士！没这么好学问，也说不出这样痛快淋漓的话。”
“是啊是啊，而且张博士还特意说，像徐老先生那样的，才是真正的士大夫！”
他们两个这一议论，其他人听到了，也不禁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他们不像两个书生那样好的记性，只能记住一星半点，可无不觉得张寿刚刚那话说得很有气势。还有人一时兴起地叫道：“怪不得人家是赵国公府的未来姑爷，那位大小姐好眼光！”
朱莹之前出入县衙虽说并不招摇，可县衙之中人多嘴杂，早就有风声传了出来。没人认为那位大小姐是来探望两位兄长的，全都觉得那是追着如意郎君来的，这还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朱莹跟着张寿出了城，否则各式各样的猜测只会更多。
可如今，不少人都在津津乐道郎才女貌，甚至有闲人还猜测起了婚期，以至于才刚悲惨死去的许澄，竟是就这样被人刻意淡忘了。
而男装戴着斗笠隐在人群中的朱莹，则是听得眉飞色舞，心花怒放，完全忘了自己刚刚看到许澄持剑向张寿逼过去的时候，她即便早就得到阿六通风报信，知道那把剑是没开锋的，仍然一时紧张到呼吸摒止。
此时，她在朱宏和朱宜的护持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从侧门偷偷溜进县衙的时候，眉眼间仍旧带着深深的笑意。当她迎面看到满脸严肃的朱二和张琛时，不禁就打趣道：“你们死板着一张脸干嘛？大哥和阿寿一搭一档，那狗官死了，就算朝中老大人们也不能说三道四！”
“谁在乎那个许澄！”朱二有些气急败坏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随即就低声说道，“莹莹，你刚刚在外头，有没有注意那些纺工和棉农来了多少？”
朱莹顿时乐了：“纺工也好，棉农也罢，脑门上又没刻着字，我怎么认得出来？不过你如果说的是曾经跟着冼云河占了行宫的那批人，我虽没见过，可想来应该是精壮有力的，外头这样身材的人倒是不少。而且我听到不少人都在说许澄该死，冼云河他们无辜。”
“唉，那就没错了！”
朱二叹了一口气，旁边的张琛就接口说道：“昨天晚上葛祖师召见了我，问了我调查无地无业的结果之后，就旁敲侧击地对我说，冼云河他们几个恐怕难逃一死。大皇子等同于被褫夺了继承权，之前朱老大又把那些富绅大户敲打得够呛，如今许澄又被朱老大杀了……”
虽说张琛没说完就姑且停住了，但朱莹又不是笨蛋，沉吟片刻就若有所思的说：“说得也是，朝廷挨了狠狠一巴掌，其他人或死或倒霉，所谓乱民不杀几个怎么行？如果不杀的话，朝中那些老大人们还会把责任往阿寿头上推，毕竟东西是他做出来的！”
“没错，我就是担心这个！”
张琛恨恨地一拳砸在墙壁上，烦躁不安地说：“事情归根结底，是我惹出来的，如果小先生真的饶了冼云河那些人，却回头被朝中那些本来就不喜欢他的人攻谮，那我岂不是罪大恶极？而且……”
仿佛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句，他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也不觉得冼云河他们做错了！碰到大皇子那样贪得无厌之人，碰到许澄那样卑劣无耻的地方官，再加上一群在地方上一手遮天的大户，他还能如何？”
“进京告御状？登闻鼓可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就能敲的！狗急尚且跳墙，如果是我，被逼到绝路上，什么皇子，什么县太爷，我也顾不上了！”
朱二意外地瞥了一眼张琛，没想到出身公府，一向被认定是纨绔中头牌人物的这位秦国公长公子，竟然会同情那伙乱民——虽然其实他也觉得冼云河那些人没什么错，可他才不会不成熟到随随便便说出来。
然而，当他扭头再去看朱莹时，发现妹妹竟是赞同地连连点头，他立刻就忘了什么成熟不成熟，赶紧也附和道：“我也觉得那八个家伙确实冤枉，都说官逼民反，要不是活不下去，谁会做出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可是，张……你家那位的性格，莹莹你该知道的。”
朱二思来想去，还是选择把话说得含糊一些，而他用你家那位来指代张寿的做法，果然也取悦了朱莹。
朱莹想都不想就点点头道：“你们说得对，以阿寿那种善良的性格，哪怕听葛爷爷说了朝中那些家伙的态度，说不定还是未必会杀了冼云河他们八个。他这个人看似温和，其实犟得很，就算知道某些人会借题发挥，仍旧会坚持己见！所以……”
她顿了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那我干脆先回京去好了！”
“这……”朱二顿时头皮发麻，大小姐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要走？他本能地把心里想的话直接说了出来：“葛祖师那么厉害的人都不得已下了沧州，显然是为了劝服我那未来的妹夫，也就是他最看重的关门弟子，足可见他也没办法，莹莹你回京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不是说的，而是做的。”朱莹嘴上说得豪气，可那胳膊肘突然狠狠给了朱二一下，却说明她其实被这话气得不轻。等到朱二吓得捂着胸口一溜烟跑出去几步，她这才转而看向张琛，随即便嫣然一笑。
张琛从前迷恋朱莹，就是因为她容貌绝艳，一颦一笑全都让人颠倒迷醉。哪怕如今已经基本上绝了这心思，可此时看到她对自己这一笑，他还是有一种口干舌燥说不出话的感觉。
“张琛，你在邢台做的事情，我都听阿寿说了。虽说沧州会闹成现在这番光景，确实有一点点是你的缘故，但那更多的是因为别人贪得无厌，你只不过做了你不得不做的而已！”
能听到这样的夸赞，要是从前的张琛，他一定会觉得欣喜若狂，可现在的他却感觉不到多少安慰——当从葛雍的只言片语中体会到，他这牵扯出的一连串事件恐怕会连累到张寿，他就觉得恼火之极。
他早就完全忘了去年他刚知道对方是朱莹的未婚夫时是什么样的愤怒心情。当然，就算他想起来了，也一定会死鸭子嘴硬。他只觉得，是自己没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因此，这会儿他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有些硬邦邦地说：“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安慰我。”我又不是需要安慰的小孩子！
“谁安慰你了？我的意思是说，我大哥和阿寿好像总有点合不来，我二哥有点蠢，阿寿身边虽说有阿六在，但很多地方阿六也帮不上忙。所以，要靠你了！”朱莹嘿然一笑，这才洋洋得意地说，“将来你要是真想娶个绝色美人为妻，那这次就拿出真本事来！”
“记住，美人可都是喜欢英雄的！”
眼见朱莹说完这话，步履轻盈地转身离去，张琛足足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朱二那哧哧的笑声，他才恼羞成怒，三步并两步赶过去揪住人。两个素来瞧不惯彼此的家伙半真半假地扭打了一阵，最终分开时，张琛就虎着脸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衣襟。
“美人爱英雄，这话莹莹说得确实没错。”自觉婚事已经敲定，虽然还是不清楚女方到底是何方大家闺秀，但并不妨碍朱二用名草有主的态度来指点张琛。“京城那些千金小姐，虽说不少人都和莹莹合不来，但也有人和她交好。她给你说媒，比谁都管用！”
见张琛虎着脸不说话，朱二就循循善诱地说，“不说别的，陆三胖可不就是靠着莹莹撮合，和刘家小丫头见了一面？就算突然杀出来一个二皇子，可他居然瞅准机会表现出了英雄气概。结果，你看到了，他那事情闹到了皇上跟前，那死小胖子成了浪子回头的典范！”
“没事说陆三胖干什么！”
张琛嘴上发火，心里却并不完全赞同朱二的话——陆三胖那天赋确实出众，也难怪能脱颖而出，就连一贯不待见这个幼子的陆绾都不得不对其另眼看待。但是，张寿请朱莹给陆三郎说媒的效果确实不赖，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听张武提过，人也曾经求过张寿做主婚姻。
如今，张武是准驸马，张陆是准仪宾，就等着成婚了，而他的绝色佳人在哪？张寿可是不但答应过他的，而且，他爹还亲口把他的婚事托付给张寿了！
纠结了一会，张琛就意识到这样的纠结毫无意义，如果真的是美人爱英雄的话，他做的事情还和英雄搭不上边，至少不如陆三郎当街斥责二皇子有英雄气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看着朱二，强行岔开话题道：“调研无地无业人口的事，只做了三条街，而且还不太准确。毕竟，我们不是本地人。蒋家和齐家的工坊不是合并了吗？我们去见蒋思源，让他出面，再仔细排查几条街，同时把工坊安顿好……”
张琛只字不提接下来张寿要审的案子，可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一人做事一人当，真要是朝中大佬们暴跳如雷，他就出来扛好了！冒充二皇子心腹的是他，冒充高价收棉花的也是他……他就不信老爹就会袖手旁观！
赵国公朱家要是和秦国公张家联手，他就不信斗不过那些老顽固！
朱二见张琛竟是不肯接自己的话茬，他顿时大为遗憾不能继续揶揄人两句。可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突然想起早上发现的另一件事，连忙小声说道：“对了，昨儿个晚上我去找老咸鱼和小花生的时候，就发现两人突然不见了。他们这一老一少会不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张琛和老咸鱼一点都不熟，此时不禁眉头大皱。沉思片刻，他就心烦意乱地说：“先不管他们！一会儿锐骑营的杜衡肯定会亲自带人过来，纵使想要捣乱，锐骑营也不是吃素的！”
县衙公堂上，仍然是之前那番光景，唯一不同的，也许就是张寿和朱廷芳换了个位置。至于葛雍，老太师老神在在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闭目养神，仿佛在打瞌睡。
公堂两侧的差役们站得笔直，一个个昂首挺胸，就是最挑剔的上司也没法挑出他们的不是来。但是，站归站得笔直，却不时有人拿目光偷瞟堂上三人。哪怕葛雍地位最高，可窥视他的人却远远少于窥视朱廷芳和张寿的。
这些皂班差役和之前相比，已经有一大半换了人——而从许澄的遭遇来看，没人觉得从前那些人还能够安然回来。而填补那些如今还押在行宫之人空缺的，是曹五等各家镖局以及武馆推荐的弟子，虽说差役被某些读书人家视之为贱役，但经制正役依旧很有吸引力。
每月的钱粮以及各种油水，比趟子手风餐露宿冒风险要强多了！就在众人这难耐的等待之中，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回禀三位钦使，锐骑营杜将军把人犯都送来了！”
听到这话，张寿心道一声终于来了，随即就沉声说道：“请杜将军进公堂旁听，把人犯都押进来！”

第三百七十章 避重就轻
眼看自己带的锐骑营将士把镣铐加身的冼云河等人从槛车上押解下来，随即两个挟着一个，陆陆续续把人押进了县衙大门，一路上都如临大敌生怕有人劫囚的杜衡方才如释重负。
许澄之死的细节，派了心腹在县衙门口旁观的他第一时间就听说了，那种不一般复杂的心情直到现在还影响着他。昨天意识到葛雍希望激得许澄自尽，他就立刻赶了回去拦住了那位长芦县令，那时候他还觉得，这是在麻烦来临之前的未雨绸缪，现在他才知道那是蠢！
就许澄那种朱廷芳丢了剑给他，人都不甘心自裁，而是试图狗急跳墙攻击张寿的蠢货，他还用得着担心人会因为葛雍三言两语就自尽？幸好朱廷芳暴烈，直接杀了许澄，否则人要是说出来他劝阻其自尽，他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尽管人犯先押解进了县衙，但杜衡却是比他们先进大堂——他挑选出来的下属这点眼色还是有的，怎么也不至于把人犯放在了上司前头。只是，即便听说之前是张寿传命押人，此刻见张寿坐在中央，葛雍和朱廷芳分坐两侧，朱廷芳身边还留着一张椅子，他还是有些惊诧。
此前沧州这边完全是朱廷芳为主，张寿为辅，如今葛雍这位老太师来了，那么总应该是换这位元老主事，怎么却反而倒过来了？
虽然想不通，但杜衡还是假作毫不在意，先上前对葛雍施礼过后，又和朱廷芳张寿一一相见，这才在朱廷芳下首坐了。等到眼见八个人一一被押了进来，他见冼云河胡子拉碴，形容憔悴，其余人亦是一个个目光涣散，面色苍白，默不作声一一跪下，忍不住就想到了那曾经跟过大皇子的倒霉百人队。
虽说他这些日子是尽量派他们出去捞点功劳苦劳，可失去的精气神却没那么容易补回来，再加上前途堪忧，于是他即便知道有人通过同僚想要伺机报复冼云河等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张寿来探望过一次后，他少不得就额外多嘱咐了他们两句。
如今确定犯人一个个都囫囵完整地出现在此，自己不至于担责，他就垂下眼睑，决定今天就好好坐着当一回不言不动的菩萨。可谁知道下一刻，张寿竟突然开口问道：“你等八人此前看押在沧州行宫中十余日，和之前占据行宫那十余日比起来，可觉得有什么分别？”
杜衡瞬间一颗心绷紧。眼前这些将死之人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愤恨于在行宫关押时遭到苛待，在这公堂上一嗓子抱怨起来，被葛太师听到，那锐骑营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他这个主司也会连带受到责难。
他那鹰隼似的利眼死死盯着众人，可偏偏人人都低头垂眼，根本没有一个人和他对视，因而他也无法用那酷烈的眼刀来威吓他们。就在他心中有些焦躁的时候，终于就只听跪在最前面的冼云河终于开口了。
“最初冒死行事，是逼不得已，此前被押行宫，是罪有应得，无话可说。但整件事情从始至终都是罪民一人策划，其余人不过因一时没了活路，不得不冒死盲从，他们只是被牵累的无辜人，还请钦使明察！”
这家伙竟然一人揽下了所有罪责？
杜衡心中诧异，但随之却生出了一股赞赏。和许澄那种贪赃枉法时胆大包天，面临绝境时胆小如鼠的家伙比起来，眼前这家伙明显要让人顺眼得多。当然，他得承认，此人只言片语都不曾涉及到关押在行宫这些天里如何如何，这才是他那好感的关键。
听到冼云河一人承担，他身后七人中，顿时有一股微微骚动。紧跟着，竟又有一个年轻人出声叫道：“不，不是冼大哥一个人策划的，我也有帮手！大皇子太贪婪了，他和长芦县令许澄还有那些无耻的家伙勾结，我们被逼无奈，不得不……”
“住口！”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冼云河就一声怒喝阻止了他。他知道这叫做咆哮公堂，可依旧不顾一切地用手支撑着努力转过身去，怒瞪了那个无知的同伴一眼，直到其终于不情不愿闭嘴，他才再次转身回来，缓缓伏身大拜。
“千万罪过，都是罪民一人铸成，求钦使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其余人全都是被带上歧途，此前又在困苦中几乎无法生存，这才铤而走险的份上，饶恕他们的罪过，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必会感念恩德，戴罪立功。”
饶是两个因很可能会被处死而对冼云河心怀怨愤的人，此时听到其主动承揽所有罪责，也不由得默然低下了头。冼云河确实是振臂一呼，可要不是他们确实被逼得走投无路，又怎么会提着脑袋跟了他干？如今事败之后，真的就全都推给冼云河一个人？
猛然之间，就再次有人大声叫道：“钦使大人，锐骑营那些人的衣服是我扒的，我认罪！”
一人带头之后，立时就有其他人响应：“长芦县令许澄纠集人反攻行宫的时候，是我第一个跟着冼大哥冲杀出去，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冼大哥有什么罪？他的房子被大皇子派人烧了，他辛苦弄到图纸给大家改造的纺机，结果却被那些大户派出来的狗腿子砸了，我们辛辛苦苦纺出来的纱线，被那些奸商拒收，我们根本就没有活路了！既然不让我们活，那谁还管得了是不是犯法……先反他娘的再说！”
就在冼云河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之后，再也忍不住的他猛然挺身想要疾言厉色喝止的时候，就只听砰的一声惊堂木骤然响起。他一下子闭上了嘴，发现身后刚刚那犹如沸腾的水猛然冲破锅盖的声音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他登时心情异常苦涩。
没有和同伴关在一起，就没法让他们领会他的苦心……既然要死，死一个也就够了，为什么要带上一大批人！这些笨蛋！
用一声惊堂木姑且制止了那声声控诉和辩解，张寿这才淡淡地说道：“大皇子已经为锐骑营护送回京，然则刚一到京城就被皇上发落到了宗正寺，挨了一百杖。”
见众人一时鸦雀无声，他就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又一个人的下场。
“长芦县令许澄，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罪在不赦，此前朝廷已经明旨革除官职，追夺出身，然其在公堂之上咆哮冤枉，朱将军网开一面给他自裁的机会，他却反而丧心病狂，挥剑伤人，罪不可恕，之前业已伏法。也就是说，他是罪有应得，但已经死了。”
大皇子挨了一百杖，而许澄……居然死了？
除了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冼云河，其他人都愣住了。戏文里头都不敢写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犯法的王子顶多被皇帝训斥一顿关个几天剥夺爵位，当今天子竟然是这等公允贤明之人吗？
还有许澄，堂堂县令，真的罢官为民，真的说杀就杀？
见八个人中，大多数听到这个消息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张寿便趁热打铁地说：“至于那些曾经焚毁你们房宅，害得你们无法谋生求存的大户，也因为他们从前的斑斑劣迹各自得到了应有的处置。就在你们羁押期间，朱将军判了数人斩首，数人流刑，十数人杖刑。”
这同样是只有冼云河知道的消息，身后的七个人此时简直是快要呆住了，足足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人喃喃自语道：“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何不曾早一点？”
他这话才刚出口，一直没吭声的葛雍突然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不是老天爷开眼，而是皇上的眼睛一直都在注视民间，奈何宫墙深深，城墙高耸，于是只能靠牧守官员充当他的眼睛。然而，一旦出了许澄这样的地方官，那么，就相当于隔绝了他的视线。”
“如今皇上只不过是通过明威将军和国子监张博士，重新又看到了沧州的真实情形，那么自然会明察秋毫，还沧州百姓一个公道。”
对于葛雍这样的说法，张寿唯有在心里苦笑，心想老师也真够糊弄人的。普天之下那么大，天子代表的永远是一小撮人，与其说注重公平，还不如说是注重秩序——毕竟哪怕是那些腐朽的秩序，一旦被打破了，依旧会激起既得利益集团的巨大反应。
当今皇帝脾气独特，但从其一贯的言行来看，确实还是相当注重民计民生的，但换做是某些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只要不叛乱不谋逆就好的庸君昏君，公道正义是什么，能吃吗？能玩吗？百姓连粥都喝不上了，那有什么关系，不能吃肉糜吗？
然而，虽说曾经挟持大皇子，占了行宫，但冼云河等人却大多是真正的善良百姓。在葛雍这圣天子是被奸臣蒙蔽的说法面前，刚刚还大声叫嚣的犯人们完全安静了。
不但安静了，前头还嚷嚷着反他娘的这大逆不道之言的某个年轻人，甚至直接趴在了地上呜呜痛哭，口中嚷嚷着什么都是奸臣惑主之类的话。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刚刚还怨气冲天的人们，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认罪的认罪，悔过的悔过，竟是没有一个硬扛到底的。
最终，大堂上全都是俯伏的犯人们，而本待再次开口大包大揽的冼云河，也不得不暗自长叹一声，放弃了这份努力。大多数平民就是这样，只要朝廷能够给予公道，便已经心满意足，哪怕最初只不过他一个人有了必死的觉悟，此时也大概人人都有了吧？
“也就是说，你们都认罪？”
张寿再次问了一句，听到底下参差不齐全都是认罪的声音，刚刚故意没有提及众人具体罪名的他便轻轻舒了一口气。即便是在急怒之下，即便是在有难同当的心情之下，这些人甚至连反他娘的这句话都说了出来，连对付许澄反攻以及扒光锐骑营将士衣衫的事也承认了，但唯独每一个人都避而不谈挟持大皇子。
他无心追究这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又或者是因为出于对所谓圣天子的敬畏，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于是，他再次轻轻一拍惊堂木，这才沉声说道：“尔等既然认罪，也就是说，擅入行宫诸门，盗大皇子随身关防，调锐骑营兵马入行宫，而后又盗其军服兵器，这些罪过，你们都承认？”
其他人一一俯首再次承认的时候，冼云河却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一愣。他是绝顶聪明的人，此时一下子就听出了分别。侵占行宫，被说成了擅入行宫诸门；挟持大皇子，被说成了盗大皇子关防以及盗用军服兵器……
在如此偷换概念之下，他不知道这些罪名能把他们的罪过减轻到何种程度，但比最初要轻却是铁板钉钉的！
顾不得去想张寿为何会这样胳膊肘拐向他们，他也跟着俯首认罪，谁知却突然听到了杜衡的声音：“张博士，你刚刚这罪名好像有些不对吧？他们难道不是侵占皇宫，挟持……”
杜衡的质疑正在张寿的意料之中，事实上，在他想来，没有杜衡也应该有别人，这也是他没有要求更多的人旁听审讯的缘由。他不慌不忙地呵呵一笑，这才淡然若定地看着杜衡道：“我听说，大皇子曾经在光天化日之下，呵斥过许澄那一伙所谓反攻行宫搭救他的人？”
见杜衡为之一愣，他这才笑着说道：“记得我问过当时在场的人，全都说大皇子奋力高呼，道是自己所谓被挟持，行宫被攻占，完全是无中生有，只不过是一群受害百姓被逼无奈，于是设法见他。而后大皇子甚至开出赏格，号召众人反攻许澄。此事在沧州流传甚广。”
听到张寿竟然搬出这样一桩旧闻来，刚刚原本就是一时口快方才发问的杜衡顿时脸黑了。除却那些真正无知的百姓，谁都能分辨出大皇子那时候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滩，再加上要把黑锅甩给许澄，于是方才出此下策，张寿居然煞有介事将其当真的了？
这是明目张胆地要给一群乱民张目？
瞥见葛雍眯缝眼睛坐在那太师椅上不出声，朱廷芳似笑非笑，杜衡虽说也知道自己贸然挑刺胜算不高，更没必要给朝中某些人当枪使——毕竟也没人指使他。
可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大皇子事后可是还有另一种说法，道是他被人胁迫，于是方才胡言乱语，张博士不觉得你只取他前言，这实在有些避重就轻了吗？”
他这话还没说完，恰在此时，县衙大门外陡然传来了咚咚咚的重重击鼓声。

第三百七十一章 其罪当诛，其情可悯
县衙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百姓，比之前更多了一倍不止。闲人原本没有这么多，可自打一个时辰前许澄竟然在大门口被明威将军给一刀砍了的消息不胫而走，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百姓就把这里围堵得水泄不通。
如果不是大嗓门的差役一再高呼，不得喧哗，再加上朱廷芳凶威太盛，这里简直就会嘈杂到犹如菜市场。然而，和城中四处都传来的爆竹声相比，这县衙前街已经显得颇为安静了。因为大多数人都在努力试图听清楚公堂上审理的经过。
而在县衙门口以及公堂门口，闻道义塾那总共四个学生也没有辜负百姓的期望。尽管从公堂到县衙大门口有一段距离，但一个听完一段后出来复述，然后再回去替换另一个来传递下一段，四个人彼此交错，竟然几乎能把堂上的经过复述到一字不差。
可就在其中一个学生刚传了张寿质问冼云河等人罪名的话，下一个人还没来换人的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三人强行挤了出来。两个拼尽全力挡住了曹五师徒几个以及维持秩序的差役，另一个则是趁机冲到县衙大门口的那面大鼓前，直接从怀里拿出一把鼓槌，用力敲响了鼓。
这咚咚咚的声音顿时激起了围观百姓一片哗然。之前这些天，因为朱廷芳放话出来会接受各种诉讼，但前提是不得报假案，所以但凡有冤屈的，一股脑儿就全都报上去了，怎么还会有人在今天这种时候跳出来敲鼓告状？还准备如此充分？
要知道，县衙门口敲鼓的鼓槌平日全都是收起来的，告状的鼓也都是有专人看守的，哪能想敲就敲，否则半夜三更县太爷还要不要睡觉？
在被差役扭住胳膊的时候，那个因为同伴协力而得到了敲鼓机会的中年人就大声疾呼道：“我们三个就是当初被那些奸商烧了房子的纺工，死里逃生不敢回沧州，在外头躲了很久，前日才刚刚回来！今天听说县衙要审什么所谓乱民，我们不得不站出来……”
“沧州没有乱民！沧州只有被贪官奸商逼到绝路上，这才以身犯险的无辜百姓！”
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目睹了贪官授首的一幕，也不知道是被沧州没有乱民这一句朴素的话感染，人群中瞬间有人大声附和道：“没错，沧州没有乱民！”
随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跟着附和，四面八方全都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最初参差不齐，渐渐却整齐划一了起来，最终，那声音汇聚成了一道洪流，再加上从前街传到了别处，各条街道上竟然有其他人也跟随呼喝，隐隐有山呼海啸，地动山摇之势，就连公堂上的众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还因为冼云河等人的罪名而挑刺，此时听到这犹如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来的呐喊，杜衡顿时面色有些难看。想想自己完全没必要趟这浑水，他有心暂避锋芒，可心中却总有些说不出的不甘心，等看到葛雍也在微微皱眉时，他就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这定然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逼迫朝廷让步！”
这一次，他这话引来的却是朱廷芳的一声冷笑：“杜将军读书，到底是少了。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唐时魏征也曾经用以规劝唐太宗，更何况，外间众人有嚷嚷说要为眼前八人脱罪吗？他们想表达的，只不过是沧州没有乱民，仅此而已！”
葛雍这才悠悠说道：“昨夜我去过闻道义塾，见过那位沧州赫赫有名的徐翁。他比我小几岁，可教出来的学生却比我多得多。在最后送我走的时候，他也对我苦苦陈情，希望我能上奏朝廷，让天下人都知道，沧州没有乱民。”
张寿只知道葛老师昨天晚上出去了，至于去哪，他无意追问，更不要提监视，此时听葛雍提起，他不禁大为庆幸朱廷芳和他先后造访，推心置腹，终于成功打动了人。
不过，那位老夫子也确实豁达，不但对朱莹从前那次登门威胁居然也不以为忤，而且在葛雍面前说出了这么一句和他不谋而合的话。
听到葛雍也这么说，杜衡登时闭上了嘴。
知道自己再多言也没用，而且还会招致别人的恶感，他还能说什么？然而，他却暗自决定记下一会儿张寿的所有判词，回京之后看情形再做计较。
张寿对着老师和未来大舅哥先后点了点头，随即就沉声说道：“以大明律，凡行宫外营门、次营门，与皇城门同。若有擅入者，杖一百。内营牙帐门，与宫殿门同。擅入者，杖六十，徒一年。尔等擅入行宫诸门，当与内营牙帐门同，当杖六十，徒一年。”
“以大明律，盗关防印记者，皆杖六十。凡盗军器者，计赃，以凡盗论。凡假充大臣及近侍官员家人名目，杖四十，流三千里。尔等盗大皇子钦差关防，诈称大皇子近侍，而后又盗锐骑营众人兵器，数罪并论，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数罪合并，杖一百，流配万里。”
说到这里，张寿便一推扶手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沧州没有乱民，所谓乱事，不过贪官奸商劣绅勾结，最终酿成的祸端。然则追究起因，却是从区区一张效率数倍的纺机而起。此乃我之过，只想着可以令佣工少付出许多劳力，多得到许多出产，却忘了奸人逐利！”
“从古至今，从生民最初只会搓麻织布，缫丝织绢，天下尚丝，到后来渐有纺纱织布，天下尚棉。织机也好，纺机也好，一直都在变，我曾经看母亲织染，因此方才想改一改这些纺织器具，心想兴许有一日，天下棉布多如云朵，纺纱织布者再不会衣不蔽体。”
“然则奸人逐利乃是天性，哪怕如今明威将军雷霆万钧，沧州风气为之一肃，然而，能保三五年，却能保十年八年吗？就算能保十年八年，又能保三五十年吗？因此，我和朱将军商议，沧州产棉，纺织极盛，定价全都操之于一方之手，未免不公。”
“因此，我希望能在沧州试行棉、纺、织这三类合作社，棉农以田入股，工坊和织工以机器入股。统一配发种子，指导种植，统一改进机器，指点纺织要旨，统一收购包销，定佣工酬劳。每年棉花收获季后，对下一年的棉花、纱线、棉布价格，分别加以预估……”
张琛和朱二此时已经悄然来到了公堂侧面，见张寿口若悬河地说着他们从来没听说过的制度，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尤其是张琛，听到张寿随口就把蒋大少推到了纺纱工坊的合作社社首的位子，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道：“蒋思源那十几杖真是挨得值！”
朱二则是摸了摸下巴，随即低声说道：“说得简单，别人要不肯呢？”
“不肯那就继续让他们单干好了。”张琛哂然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什么政令都不可能面面俱到，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总得需要人不断改进。对了，纺纱的工坊给姓蒋的拿去了，他还代管了齐家的家产，姑且没人能和他抗衡。可织坊和棉农那边，却还没人能担当社首。”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说不出的光芒，随即轻声说道：“小先生把新式织机交给我了，之前我在邢台就是靠这个左手倒右手，这才骗过了那么多人，包括连沧州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也一块上了当。我觉得在外头和这些家伙斗心眼，比在京城和人争风斗气要有趣。”
朱二一下子听出了张琛的弦外之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想挑头揽总当那个织坊合作社的社首？你没开玩笑吧，你可是堂堂秦国公长公子！”
“那又怎么样？”张琛没好气地斜睨了朱二一眼，“我爹身体那么棒，少说还有二三十年好活，我这二三十年干什么，成天混吃等死，又或者随便去混个官儿当当？既然不高兴敷衍那些京城里走马章台还引以为傲的家伙，我干嘛不能当这个社首？”
朱二被张琛说得脑袋发胀，连张寿的说话，以及外间百姓那阵阵喧哗都忘记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说道：“偶尔玩玩也就算了，你看看哪家勋贵有嫡系子弟……尤其是长子亲自经商的？”
“那我就不用张琛这个名字，用王深不就完了？”
张琛不耐烦地反驳，见朱二终于哑口无言，他就神采飞扬地说：“到邢台这段日子我才发现，这比在京城斗鸡遛狗有趣多了。不是秦国公长子，我就不能一味用身份去压人，就得多多动动脑子，这种斗智斗勇的生活，非常有意思。”
朱二还想最后尽一下同学的义务：“你可还是半山堂的斋长……”
“都已经分班了，还什么斋长？再说，我私底下还可以和小先生求教。闭门读死书，哪里有实践来得有趣！而且，等我七老八十之后，有的是时间躺在床上读书！”
朱二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什么叫做七老八十之后就只能躺在床上读书？你这是诅咒自己还是怎么着？
然而，下一刻，听到张琛说出来的话，他就没有腹诽的余裕了。
因为张琛的问题简单而又直接：“我瞧着你和那个老咸鱼走得挺近，而且好像还去过他的什么菜园子？你这是打算另辟蹊径，公子好农吗？”
“既然要好农，与其嘴上说说，何不如留下来，和那些棉农好好打交道，看看用什么办法能够让棉田出产更多的棉花？要知道，纺机和织机的效率全都上来了，棉花却又不够用了！一旦棉花出产更多，那才能达到小先生说得那样，棉花如云朵，纺织者皆有其衣。”
朱二一下子怦然心动。然而下一刻想到自己的短板，他却又气馁了。他是真的……没种过地啊！就这两天他也试过在调研的时候找老农询问种地要旨，结果却很不乐观，因为种地那就不是靠说的，而是靠做的！
“没干过不是问题，先试一试不就行了？我和张武张陆之前也没真正干过大事，这次在邢台不是也还干得不错？朱二，你看着陆三郎春风得意，就没有一点追赶他的打算么？你大哥能文能武，别说是你，我们一堆人绑一块，一辈子也是追不上他的！”
张琛见朱二终于渐渐动容，他不禁暗自嘿然一笑，心想拖上你朱二一道出来大包大揽，回头在张寿那儿就不大容易被打回来。而按照老爹之前表现出来的态度，只要有张寿的支持，多半就会大手一挥，随他爱干什么干什么，说不定还会慷慨解囊支持。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爹比朱二和陆三郎的爹，着实要开通得多……
张寿并不知道，张琛和朱二竟然自说自话地决定了所谓合作社的另外两个社首。
他其实有很多成熟不成熟的设想，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和最初设想的一样，决定在沧州扶植起一个个有一点规模的小团体，因为在织机和纺机必定传入南方的时候，沧州这边要想和那些资本雄厚的大商人去竞争，就必须设法抱团。
当然，在这些他宣称出去的东西实现之前，他必须要先做到让人接受自己做出的判决。
然而，就在他在心里重温了之前预备好的那些话时，一旁的葛雍却突然开口说道：“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者矣。”
听到这一段老子最有名的语录之一，张寿微微一愣，见葛雍淡淡地又将此言解释了一遍，他就感激地对老师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说道：“纺工乃是浮食寄民，朝不谋夕，得业则生，失业则死。此前受人凌迫，旦夕且死，因而确实行为过激，铸成大错。”
他顿了一顿，一锤定音地说：“或许我之前这判词在某些人听来，或有避重就轻之处，然而，为他们开脱的话，是大皇子在许澄反攻行宫之际自己说的。而最重要的是，其罪当诛，其情可悯！所以为警世人，我已上奏皇上，充军之地，不当为辽东、口外、西南、云贵。”
“我近日得到了太祖皇帝曾经于手稿中提过的橡胶树种子，然则此树只能于湿热之地生长，因而，将冼云河等八人流万里，配琼州府种树！”

第三百七十二章 善地？恶地？
县衙之外，通过闻道义塾那两个学生，围观的百姓们几乎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堂上张寿的每一句判词，每一句话语。尽管有些文绉绉的话，他们听不大明白，但今天来看热闹的人里，并不仅仅是平民百姓，有读书人，甚至有考中功名的秀才。
在他们的解释下，哪怕那些一字不识的文盲，也能听懂每一句话的意思，例如葛雍那段源自于老子的话，他还没解释，就有个老秀才摇头晃脑地用浅显字句评注，这种时候就没人笑话他掉书袋了，人们甚至不得不分心二用，一边听闻道义塾那些学生讲，一边听人解释。
等到葛雍再一解释，那老秀才就立刻闭嘴了。而混在人群中，最初紧张到紧攥拳头的小花生，此时因得知冼云河不用死而高兴得泪流满面，尤其是听到张寿那句其罪当诛，其情可悯的时候，他忍不住抓着老咸鱼的胳膊低声问道：“叔爷，这话什么意思？”
老咸鱼虽说从阿六那接手了三个和冼云河一样房子被烧，却被阿六救走安置在别处的纺工，今早把人引到这里以壮声势，可他心里却依旧不那么确定张寿会怎么判。刚刚听到人避重就轻，把最后的刑罚定在了杖责和充军上，他也同样和小花生一样激动得情难自已。
然而，他到底是等到把张寿的话全都听完了，发现真的采纳了自己的种树提议，他心中大石头落下，这才呵呵一笑道：“其罪当诛，其情可悯，是说按照他们的罪过，该当处死，但是，按照他们犯罪的缘由和情状，却值得怜悯。”
他已然认识到，张寿巧妙地将“其情可悯，其罪当诛”这句话颠倒了一下，那判词就不再是冰冷死硬，而是多了几分悲天悯人。就算之前的判词到了朝中，兴许会引起轩然大波，但这八个字，也许足以打动一部分官员。
但不管怎么说，他这份人情，还真是欠得天大！也许只有拿出他最后珍藏的东西，才能报答张寿宁可得罪一大堆人，也保住冼云河一条命的恩情！
一旁其他看热闹的人听懂了老咸鱼的解释，再看他穿的不是读书人的襕衫，不由得就大赞道：“老哥哥厉害啊，这文绉绉的话也能听懂？那你道说说，这充军琼州府……琼州府是哪个犄角旮旯？会不会人没死在沧州，反而死在外头了？”
见不少人都等着自己的回答，老咸鱼沉默了片刻，随即嘿然一笑，刚刚那股正经的做派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往常那一贯的浮夸。
“琼州府那地方，乃是我大明极南之地，甚至可以说是最南之地也不为过。宋时东坡居士曾经被贬官琼州府，在那儿留下天涯海角的典故，那里距离沧州，超过万里之遥，气候湿热，四季无冬，和沧州截然不同……”
他这话还没说完，刚刚问话的汉子便瞪大了眼睛道：“居然真的这么远？不过，四季无冬那可是好地方，咱这儿每到冬天就得裹上棉袄皮袍，而且，要是买不起取暖用的炭，晚上就冷得没法睡觉，每年得多花多少钱！说起来，每到冬日，露宿的乞丐冻死多少！”
“这要是换成琼州府，那至少是不用担心天寒地冻吧？热总比冷强！”
小花生虽说已经很长日子不和老咸鱼一块生活了，但对叔爷的脾气却还知之甚深。一听刚刚老咸鱼这话，他就知道，那琼州府应该不是太坏的地方。而此时这问话的汉子竟然已经兴致勃勃说起热比冷强，不由得有些犯嘀咕。
这家伙不会是叔爷特地请来一搭一档糊弄人的吧？可之前办事跑腿他也有份，而且还时常和张博士身边那位面无表情的六哥在一起，他怎么没发现这个人？
他朝着这个意外的家伙多看了几眼。接着，他就听到老咸鱼啧啧说道：“可不是？在琼州府那边大多数时候只要穿一条裤子就行了。再冷的时候，大多也不过是单衣单裤，确实节省了老大开销。而且那里地少人多……”
就连小花生也不知道，从前老咸鱼走的是倭国和高丽，南洋那条线就没怎么走过，于是从来没去过琼州府。此时这个老人精根据道听途说的那些传闻，滔滔不绝地说着，见因为张寿那边已经断案完毕而围到自己这的人越来越多，他就说得更起劲了。
等到自由发挥够了，老咸鱼方才嘿然笑道：“不过说起来，琼州府那边其实是种棉花的好地方。就从前那老式纺车和织机，你们现在嫌他慢了，可要是放在一两百年前，那却是最厉害的玩意，只有琼州府那边的人才懂得如何使用。”
“想当初要不是有黄道婆从琼州府带回来更好的纺织器具，咱们中原哪来那么多人种棉花，纺纱织布？还在那用那又破又慢，半天也纺不出多少纱线，织不出多少棉布的老货色。而且，听说琼州府的天气和土地最适合种东西，稻子能够一年两熟甚至三熟……”
种棉花的人虽说不是个个都知道一二百年前的黄道婆，但只要有人听说过，三三两两议论过后，也就明白了琼州府那是个什么地方。至于不种棉花也不纺纱织布的人……对于南方人爱吃的稻米却也是听说过的，得知能够一年两熟甚至三熟，不少人已经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当然，背井离乡这四个字，在如今这个年代确实是大多数人跃不过去的沟坎，因此人们也就是啧啧称羡而已。有羡慕的，自然也就有不服气的：“我听说过那个东坡居士，不就是东坡肉的那个东坡吗？这要是琼州府那么好，他怎么会被发配到那去？”
“当然不全都是好处。”老咸鱼耸了耸肩，面露唏嘘地说，“每年七月到十月，那边有时候会有突如其来的大风大雨。再加上虫子多，湿热，总有人会水土不服，所以一般人还真是受不了那边的天气，一个不好被瘴气缠上了，那就是真得听天由命了！”
瘴气！
几乎是顷刻之间，原本对琼州府还有几分好奇和憧憬的人们全都被吓得立刻退缩了。北方人也许会向往南方的温暖和丰收，但对于那些可能要命的疾病，却是绝对敬谢不敏的。于是，顷刻之间，琼州府多瘴气，容易生恶疾，这一传言就以比刚刚更快的速度散布了出去。
而既然听说琼州府瘴疬横行，大多数人再也没有打听琼州府的兴趣。再加上听到县衙之中今日并不行刑，人们便纷纷四散离去。而早就憋不住的小花生立刻窜上前去，一把抓住老咸鱼的袖子，声音焦切地问道：“叔爷，那边瘴疬横行，云河叔这一去万一……”
“笨！”
老咸鱼又好气又好笑，直接一指头弹在了小花生的脑门上。此时县衙门口已经渐渐少人，再杵在这实在太显眼，他也就拖着小家伙匆匆回自己在水市街的店铺。
等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他就低声说道：“你想想，云河他们是流放，又不是让他们去享福，要真是那琼州府四季无冬，温暖舒适，就算是在万里之遥，你觉得这还能当流放之地吗？就算有瘴气，从我朝初年，云贵也好，西南边陲也好，琼州府也好，都不太有流人了。”
如今流配罪人最多的地方，是辽东，是甘肃，是口外，是各种和北虏打仗需要人力的地方。当然，如今北虏再次大败，也许那些地方也不再适合作为罪人流放之地了……
小花生这才眼睛一亮：“那叔爷你的意思是，刚刚说什么瘴气横行都是假的？”
“废话……都是真的！”
老咸鱼再次狠狠弹了小花生一指头，见人捂着脑门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己，他这才叹了一口气道：“那种病其实叫疟疾，不只是琼州府有，南方湿热多树的地方都有。而我当初远行海东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那一次是恶疟，一船二三十个人，死了八个。”
其中六个是陆续病死的，至于剩下的两个，却并不是。那时候，船上很多人都一样感染了那样的恶性疟疾，要不是撞上了那位来自大明的“先知”，这才侥幸保住了命。他们得到了一种名叫金鸡纳霜的宝贵药物，但即便是这样的宝贵药物，却也不能救回所有人的命。
两个人最终还是死了，还有两人因为服药而差点失明……但是，这样的结果和他听说过的染上恶疟之后船长不得不把人丢弃在哪个小岛上听天由命相比，这实在要强太多了。
正因为他仍然藏有这种药，也有把握能让人弄到种子，所以他之前方才会对张寿提出琼州府种树这种听上去很离谱的要求。
如果橡胶树能在琼州府种，那金鸡纳树也应该可以在海南种吧？如果可以的话，这种可以治疗恶疟的药物，他也许可以让张寿献给皇帝，也算是他还了一丁点人情！
至于冼云河去琼州府的风险，和丢命相比，生病根本不算什么。再者，和遥远的海东比起来，他相信琼州府应该要更宜居一些，否则朝廷也不会在琼州府设了整整三州十县！
小花生当然不知道，老咸鱼就那么一会儿时间居然想了那么多。他脸色发白地想要继续追问那恶疟能治否，结果脑袋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头。
“总之你小子别问了。要知道，去琼州府种树这主意还是我先对张博士提出的。”
小花生愣了一愣，到底没有追问下去，可随之就陡然想起了另外一桩更要紧的事，立时又紧张了起来：“对了，叔爷，云河叔他们还要挨一百杖，他们受得了吗？刚刚为何没有当场行刑？会不会回头在刑杖上做文章……”
“就云河现在那身体，经得起一百杖？”老咸鱼轻哼一声，旋即淡淡地说道，“人会从行宫转押沧州县衙，锐骑营那些人，也就没办法再报复折腾他了。”
当然……张寿也许还会因此得罪锐骑营上下的将士！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那金鸡纳树还不知道在哪里飞，所谓的金鸡纳霜也只有不多的分量，真要回报张寿，也许还完全不够。
长芦县衙，在并不漫长的两场断案之后，正如老咸鱼所说的那样，张寿并没有立刻吩咐施行杖刑，而是吩咐差役将冼云河等把人押去大牢。
对于这再次出乎意料的一幕，杜衡顿时眉头大皱，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怎么，冼云河这八人不再羁押于行宫了？”
见朱廷芳哂然一笑，却对杜衡的质问不作回应，张寿也不急，直到皂班那一批新加入的差役把冼云河等人都押走了，杜衡虽说面色非常不好看，但也没有实质性阻拦，他这才满脸诚恳地开口解释。
“之前把人犯押在行宫，本来就是事急从权，不是长远之计。之前县衙经过一再清理，从三班衙役到六房小吏，缺口都非常大，再加上县衙牢房中还因为许澄的恶政而关着不少人，不做甄别，根本腾不出牢房来。”
他顿了一顿，笑眯眯地说：“至于现在，有朱将军之前不懈清理刑狱，沧州的冤假错案全都得以澄清，而犯法却久久未曾断明的案子，也都有了结果，所以县衙大牢已经空了一大半，他们只不过八个人，也就能关得下了。而最重要的是……”
这一次，朱廷芳才接口道：“三班衙役已经换了一批新人，那些往日只会欺上瞒下，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的家伙全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各家武门举荐的，身家清白，武艺不错的子弟。县衙的守备既然再无问题，也就不用劳烦锐骑营去做牢城营的事了。”
牢城营？这话是讽刺，还是只不过陈述事实？杜衡顿时眉间一挑，刚刚预备好反唇相讥的话，却也说不出来了。尤其是葛雍虽不说话，就这么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可这位老太师资历人望地位全都摆在那，他完全不足以抗衡。
于是，他只能沉着脸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这沧州城中看来是不需要锐骑营兵马了。那我之后就上奏皇上，请求回京。”
他这话与其说是以退为进，还不如说是说气话。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朱廷芳非常突兀地问道：“杜将军从前乃是水军临海大营主将，依你所见，临海大营分镇沧州，此事可行吗？”

第三百七十三章 移镇的背后
自从唐时因为强支弱干，藩镇割据，天下大乱，从汉时就一直推崇的强干弱枝原则，从宋朝开始就再次占据了主流，宋时东京一度屯驻号称八十万禁军便是源自于此。
当然，宋朝在军事上不但强干弱枝，还一个劲崇文抑武，甚至朝廷中枢，尤其是皇帝没事发个阵图去指挥边将作战这种蠢事也不少见，西军山头林立，禁军更是烂到了根子上。
于是到了历史上的明前期，朱元璋推翻宋朝制度，分封诸子为藩王，给予了强大的军队作为护卫，试图充实边疆，结果闹出了靖难之役。最后的胜利者朱棣一手收回了大多数亲王的护卫，一手创建了三大营。可京营很快也烂成了渣，九边的边军又成了明军的真正主力。
清朝也好不到哪去，旗人入关之后很快就烂了，反而是江南绿营成了真正的主力，但随着绿营也很快腐败，到最后太平天国如火如荼之际，靠的就是诸如曾国藩自己拉起来的湘军，李鸿章拉起来的淮军，僧格林沁带领的蒙古兵……反正大多数时候朝廷正规军战绩可怜。
然而，从宋元到明清，陆军乏善可陈，水师也是先扬后抑。南宋的水师曾经是南宋偏安一隅的保障，后期连战连败；元朝水师在连场大战中逐渐成长，而后甚至能远征日本——后来也烂了；明朝的水军，郑和下西洋之后就不行了；至于清朝，看看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
因此，当张寿来到这个时代，就听说了太祖初年，一面把天下划分为各大都指挥使司，驻守兵马若干，同时又在毗邻北面边境部署重兵，同时在东部沿海大力发展水军的往事。
只不过，因为内地一向太平，没什么战事，各大都指挥使司的地位和权责在百年之内直线下降，而各大边镇的重要性却因为北虏时常有部落崛起犯边而始终不曾降低。太祖寄予厚望的水军，也确实不俗。水军的舰船曾经遮天蔽日，造访西洋时一度引得各国震动。
张寿从前还以为今人口中的西洋和郑和下西洋的西洋是一个意思，但他后来就知道了，南洋是东南亚，西洋是欧洲，甚至也包括南亚的印度，只有东洋……因为太祖皇帝的执念，并不能用来代指日本。他甚至觉得，太祖那两个字用来代指海东美洲大陆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因为两次大规模船队去西洋所向披靡，见者丧胆——遇到过两次海盗，一次是火炮近距离表现了一番火力压制，一次是指挥官玩性大发来了一次接舷战，以至于此后挂着大明龙旗的商船在欧洲各地也大多畅通无阻，因此几十条船耀武扬威似的下西洋，也就渐渐没了。
但如今水军虽说不再遮天蔽日地去往他国，但一直在更新船只。太祖初年，在天津、宁波、福州、广州四地修建港口，打造船厂，如今四地拥有整个大明最完备的舰船和水军。至于维持这样的水军干什么，查缉没有得到关凭就出海的走私船只大概是最主要的职责。
而为了避免上下勾结，水军将校大抵是五年一轮换，但因为天下总共就只有那么四支水军，其余沿海各地如松江泉州登州等地的水军都只是小规模，所以换来换去也就那么一回事。
这其中，天津巡海司所属临海大营和镇海大营兵力最多。临海大营分守北塘，镇海大营分守大沽，两大营总共八十条船，八千人。而宁波巡海司定海大营、福州巡海司靖海大营、广州巡海司南海大营，全都是单营编制，额定大小舰船五十条，兵员五千人。
自从太祖过世之后，临海大营和镇海大营是否要撤销一个，这种呼声就喧嚣尘上，无数朝臣为此从嘴上吵架到朝堂打架，英宗皇帝那会儿，甚至有阁老和尚书为此把头都打破了。
当初张琛一时仗义帮忙，揭开黑幕，最终直达天听，方才导致绝大清洗的临海大营连续以剿灭海盗为由劫杀商船事件，张寿听张琛说过，就有南方商团在后头资助挑唆的影子，为的是打击北商的商船。时任临海大营主将的那一位，之前一任就是宁波定海大营的主将。
因为地域和航行便利缘故，素来是北方，也就是北直隶和山东的商人，几乎包揽了前往高丽的海贸。至于南洋和西洋的贸易，因为北方在货物种类、质量和数量上，本来就居于劣势，因此根本无力与南方商团争夺。但唯一南北全都伸手可及的航路，就是日本。
因为两个敌对商团的船不可能在海上上演一场惊天大对决——因为一旦有人泄漏风声就是破家灭族的大罪，因此就有人铤而走险，买通临海大营主将，犯下大罪。当年，宁波府一家豪族因此被连根拔起，当家处死举家发配。这一次，临海大营营啸的后续处置也还没完。
此时此刻，张寿听到朱廷芳对杜衡抛出了这样一个话题，顿时有些讶异。因为，朱廷芳之前丝毫没有对他提起过所谓临海大营移镇沧州的事——也许是认定兵事他不懂，文武殊途，也许是认为文弱的他不该掺和这个，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但他细细一思量，渐渐就从近些日子那些琐碎细微之处，想到了一个之前并未想过的可能。因而，他看到原本已经拂袖而去的杜衡站住了，满面狐疑地看向朱廷芳，他就不由得认真考虑，自己是该留下来听朱廷芳到底对杜衡说什么，还是先回避一下。
“朱将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论是从前的临海大营劫杀商船，还是后来的临海大营兵变，你全都是亲历者，应该知道其中那点玄虚。前头的劫杀商船案成全了你，后来的兵变则是差点毁了你。虽然皇上如今把你调到了锐骑营，但是，难道以你的脾气，统领禁军就心满意足了吗？”
朱廷芳这露骨的话中，就差没有明示杜衡，这沧州的临海大营你有没有兴趣掺一脚。听到这里，张寿终于想明白了，他略一沉吟，干脆直接站了起来，随即来到了葛雍身侧。
“老师，在公堂上坐了这么久，我扶您出去走几步透透气如何？”
葛雍瞅了一眼张寿，顿时呵呵一笑。想留下你大舅哥和杜衡好好说话？想得美！也不看看我老人家好歹是个钦使！
然而，他狠狠剜了张寿一眼之后，却是干脆利落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在张寿的搀扶下出了县衙大堂。
当下了台阶之后，他就斜睨了张寿一眼道：“你就不想知道朱大郎接下来要怎么游说杜衡？你就不怕我们一走，他们这两个人私下说话，被人举发上去，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老师说笑了，大堂上是只有他们二人，但大堂之外，杜衡带的锐骑营亲兵还在，莹莹她大哥带的护卫也还在，这哪里叫私下说话？而且，照我对莹莹她大哥的了解，他做事谋定而后动，指不定早就上疏奏明了皇上，也指不定连皇上回音都已经到了。”
葛雍斜睨了张寿一眼：“是啊是啊，指不定我还带着皇上给朱大郎的口谕或者圣旨！那你还拖着我走干嘛？”
“老师就当帮我这个学生一个忙？”
张寿笑呵呵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既然事先没和我提过，我又对什么临海大营镇海大营一无所知，留在哪里岂不是碍事？不借着搀扶老师您出来透透气的机会溜出来，也找不到其他借口。”
“呵！”葛雍忍不住斜睨张寿，“说得你多老实似的！你既然非得拉着我老人家溜出来，那我倒考考你，你倒说说，朱大郎问杜衡临海大营分镇沧州，你觉得他是怎么想的？”
“朱大哥想说的话，其实很好猜。我记得张琛曾经对我说过临海大营劫杀商船背后的隐情，是南方某些商人和临海大营主将勾结，于是丧心病狂。但是，为什么从主将到下头将校都已经清洗了一遍，去年还会发生营啸，甚至还有人直奔融水村，冲着张琛和莹莹来了？”
张寿知道葛雍不会回答自己，因此干脆不紧不慢地自问自答：“因为烂掉的不只是将，还有兵。临海大营现在的情况，和唐末藩镇作乱的时候有点像。上头的节帅走马灯似的换，下头的小卒一窝蜂抱团之后，却是谁来了都不得不倚重他们，因为他们才是基石。”
“将校处置得再多，底下兵员都捞打劫杀人的油水习惯了，当然不肯善罢甘休。我听说从前的锐骑营那位指挥使雄威自从上任临海大营，其实一直在大刀阔斧地清洗，临海大营各级军官换掉三分之二，但兵士却没有换防移防他地，真的有用吗？”
“更何况，天津本来就是海路、运河和陆路的三方要道，京城东南面的屏障之一，商贾云集，龙蛇混杂，军商彼此勾结早已不是一时一日。只要还是原来那一批老兵油子驻扎在那里，任凭是否汰换一批军官，那都没用，因为底下的基石早已被各方面势力腐化了。”
“我听说过一个成语，腾笼换鸟，可如今笼子都已经坏了，笼子里的鸟也已经有了异心。要我说，莹莹她大哥想的恐怕是，何妨丢掉从前那个笼子和里头的鸟，重新换一个笼子，重新抓一批鸟？”
葛雍登时神情微变。他一向知道张寿这个关门弟子聪颖而敏锐，可听到人就从朱廷芳刚刚那一句话中想到了这么多东西，他还是不禁暗自惋惜自己没耐性，想当年就应该在融水村多留几个月，如此说不定能抓到张寿背后那家伙——没人教的天才？怎么可能！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得容易，沧州固然也是临海，但港口呢？水军人手呢？”
“水军人手好解决，沧州各大武门那些闲着没事干只能发霉的子弟还很不少。当然，他们并不是主流，因为很多人品行难料。而那些日后很可能因为丧失工作而再次陷入困窘的纺工织工，其实可用。再者，之前那临海大营之中，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汰换，不是吗？”
“至于会不会水性……沧州乃是多水之地，水性好的人不少。而且，水性是可以练的，水上作战也是可以练的，如今我大明在海上并没有什么对手，新的临海大营大可慢慢练起。至于老师您说的港口问题……我想北方商人未必就满意天津格局，建造的人手沧州有的是。”
直到这里，张寿这才似乎有些腼腆地对葛雍一笑道：“这只是我随便猜的。如果说错了，老师也千万别去问莹莹她大哥。连许澄都觉得他和我不那么和睦，于是在大堂上求救于我，万一莹莹她大哥觉得我乱揣测他的想法，那就没意思了。”
呵呵……我信你才有鬼！
葛雍没好气地白了张寿一眼，但心里却想着皇帝转给他看的朱廷芳那奏疏——朱廷芳上奏临海大营移镇沧州，一方面拆分临海大营中固有的将兵，一方面加强沧州防戍，以免再发生行宫被侵占等事件，甚至也提到了沧州的武风以及武人可用。
但有两点是朱廷芳没有提到的，一是因为新式纺机和织机而造成的冗余劳动力，二来就是新港口的开辟需要的钱粮和人手。
朱廷芳虽然很有见识，但毕竟是勋贵世家出身，对民间百姓的隔阂总要大一些，而且对水军和港口也没有那么深的认识。更何况，他恐怕也和大多数人一样，都觉得，这年头的水军压根没太大用场。所谓的巡海司三个字，已经把水军最大的特性概括进去了。
巡海司不就像是盘查人货的海上巡检司吗？更何况……
打北边的老对手，需要水军吗？
平叛剿匪抚民，需要水军吗？
就算是西南某些不那么安定的小国，就算水军开过去……那也只是用来运输兵员的！
葛雍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从前只觉得算学出众，教导学生也很有一手的关门弟子，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他。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淡淡地说道：“你放心，你和朱大郎这次一搭一档压下了沧州这场乱子，不会白费的，就和你说得一样，败犬的悲鸣，撼动不了什么！”
张寿顿时有些讶异：“老师您不怪我一条道走到黑，非要保下冼云河他们那几条命？”
“我早就说了，我又不是为了要他们那几条命才到沧州的！”
葛老太师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随即就瞪了张寿一眼：“看到你跟着朱大郎乱来，我确实很想掐死你。可想想掐死你，关门弟子我还得另找，太不划算了，就只能便宜你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本是同根生，性情各不同
虽然知道葛雍的所谓掐死你，只不过是玩笑，而葛老太师之前一再放风说冼云河等人非杀不可，也许同样只是做一个姿态，试探试探他的态度，但葛雍对朝中可能有的反应满不在乎，同时大包大揽善后的那种态度，张寿当然要领情。
所以，当葛雍说不回公堂，直接回房去歇着的时候，他不但把人送回了房，还去打了水来，亲自服侍对方洗了脸，又接过了阿六送来的饭菜，陪着老师好好吃了一顿饭。当然，在饭桌上，丝毫不顾食不言寝不语这老规矩的葛老师，少不得拉着他又探讨了一番天文。
天知道张寿一听到那些星辰轨道的时候，脑袋到底有多大——就算曾经是理工科毕业，有几个人在高等数学考了A之后，会饶有兴致去辅修行星彗星轨道问题？
直到葛雍饭后又拉着他消食散心谈算经，张寿在不得已之下，只能硬着头皮直接抛出了平面直角坐标系让老人家去琢磨用场，这才得以成功脱身。当然，被这种全新的体系缠住，老人家再没有心思睡午觉，甚至连晚饭会不会顾得上吃这种问题，他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反正葛雍是活到老学到老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学霸！
从葛雍那客房里出来，张寿却发现门外头不止是一个阿六，还有朱二和张琛。只不过，相比满面兴奋的张琛，朱二却是被张琛揪着的，一副想走却没能走成的窘态。果然，等到他招手示意两人跟出来再说话，朱二就一路走一路叫起了撞天屈。
“我这饿得连午饭都没吃，六哥却不放我们进去，说是别打扰了葛祖师和你说话！我这就说要走，回头吃完午饭再来，张琛却硬是不让，他也实在是太霸道了，我们白等了好久！”
张琛恨得抬起一脚就往朱二踹去，眼见人躲得飞快，他这才悻悻地想要开口，结果就只听张寿吩咐阿六去找点吃的送去房里，随即就示意他们俩跟着去住处。于是，张琛鄙视地瞥了一眼朱二，连忙快步追上，把自己之前和朱二在两桩案子间隙说的那些话又复述了一遍。
尽管在人前滔滔不绝丢出了一个所谓合作社的计划，但张寿确实打算先把有蒋大少这颗最好棋子的纺纱这条线先抓起来，然后再考虑其他，如今听到张琛自告奋勇要求去整合众多织坊和织工，又信誓旦旦地说朱二打算去组织海外带来的棉重试种事宜，他顿时有些愕然。
他没想到两人竟然不但听到了他的话，而且还当真了，又好气又好笑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两人确实很有眼光……
只不过，这件事他才刚刚提出，还不至于这么快做决定，干脆就一路走一路问两人想法，结果，好歹还实际开过织坊的张琛倒是能说出点思路来，而朱二……那根本一看就是被人赶鸭子上架的，支支吾吾老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想到朱二那所谓好农的人设还是他给指点的，张寿此时顿时哭笑不得，知道必定是张琛生怕一个人不够分量，于是拖上朱二一起。他更知道，相比在京城因为天赋正崭露头角的陆三郎，性格莽撞冲动却敢打敢拼的张琛，朱二实在是平庸了一些。
想想这位二公子也确实悲催，祖母、父亲、继母，人人都是雷厉风行敢说敢做的性子，长兄文武双全，就连看似任性冲动的朱莹，却也敢作敢为。都说鹤立鸡群，朱二却犹如鸡立鹤群，从小就被打击得太惨了。
于是，等回到住处，他见阿六已经送了一盒点心来，示意张琛和朱二先填填肚子，他仔细合计了一下，就对张琛和朱二说道：“你们回去好好做一份详细的计划给我，回头我看过之后，如果觉得不错，那么交给你们来组织筹划，也未尝不可。”
见张琛喜形于色，一口答应后，连吃了一半的水晶糕也不顾，直接先跑了，撂下满脸难色的朱二在那，他就不得不提醒道：“你不要只一个人闭门造车，出去多找人帮忙，之前冼云河也拉了一些棉农做的那桩惊天大案，你不妨去找小花生帮忙，让他给你找几个人商量。”
朱二却觉得这不大可行，当下吞吞吐吐地说：“我和那些家伙就只是在行宫里头见过一次，而且多数都没怎么说过话，再说冼云河和几个头目都在牢里，接下来还要流配，万一人家怀恨在心，又或者嘴上不说，行动上使绊子怎么办？”
“你想太多了！你之前能放得下架子，跟着老咸鱼又是跳海，又是闯行宫，又是游说大皇子，来了那么一次奇特的冒险，你不知道外头有人说你是仗义二公子吗？不管是谁，对曾经同甘共苦过的人总会对几分好感，你怎么就忘了你还有这样比张琛更有利的优势？”
朱二听着听着，渐渐就眉飞色舞了起来，最终使劲一拍手道：“对，死马当作活马医，我去试一试！嗯，老咸鱼他还欠我好大的人情呢，不愧是我的未来妹夫，就是想得周到……呃，我先走了！”
未来妹夫这四个字他常常挂在嘴边，可此时话一出口，他陡然之间醒悟到今天和别时不同，慌忙打了个哈哈转身撒腿就跑，那速度之快，就犹如有什么洪水猛兽在后头撵似的。
见此情景，张寿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但他这两天连轴转，实在是有点累坏了，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哑然失笑摇摇头后，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哈欠。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传来了阿六那幽幽的声音。
“少爷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张寿有些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等发现没回答，他侧头看了一眼阿六，见少年正有些不满地瞪他，他这才猛然之间醒悟到，他确实忘了一个人。
那位最应该第一时间出现，然后从来都是欢声笑语的大小姐……怎么不见了？联想到朱二那奇特的反应，阿六此时那不满的提醒，他忍不住有些苦恼地捂着脑门，叹了一口气问道：“说吧，莹莹又跑哪去了？”
别告诉我说又跑回马骝山去钻地道了就好！
“大小姐回京去了。”阿六的回答，照旧的简单直接明了。见张寿微微一愣，他想了想，最终补充了一句，“她带了朱宏他们六个人，还有马车。”
得知那辆赵国公府特制的马车，大小姐总算还是记得带着一块走了，而且这一趟是回京，张寿顿时稍稍放心了一些。只不过，尽管对于朱莹的性格知之甚深，对于她这样来无影去如风的风格，也深有体会，但他还是觉得大小姐这一趟回京实在是有些突然。
他疑惑地问道：“是京城赵国公府出什么事了，她这才急急忙忙赶回去？”
然而，他的询问，遭遇的却是阿六那有些鄙视的眼神。这时候，张寿方才反应过来，朱家兄妹三人全都在沧州，如果说朱廷芳是和他一样的奉命而来，不能擅离，赵国公府朱家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朱二理应跟着朱莹一道走！
怕挨打于是家里有事也不回去这种理由，在朱二身上是不存在的。如果家里有事朱二却硬撑着不回去，朱莹揪也会揪人回去，一个大小姐要是不够，还有朱大公子呢！
想到刚刚朱二确实有些心虚，张寿不知不觉就沉下了脸：“那么，是莹莹他二哥又闯了什么祸，于是要她赶回京去帮忙说情和善后？”
“不是她二哥，是你。”
阿六第一次觉得，一向挺聪明的张寿怎么就变笨了。简简单单七个字出口，见张寿满脸惊诧，他只好又补充了一句：“她是担心你。”
张寿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轻轻拍了拍额头，随即就摇头笑道：“按照她的性格，还真会这么风风火火。她要是先等一等就好了，我刚刚和老师把话都说透了，老师恐怕早就猜到我会对冼云河他们网开一面，所以早有预备。再说，如果真有人揪着不放……”
他顿了一顿，不以为意地说：“大不了我也去琼州府体会一下当年东坡居士的滋味。”
阿六顿时眉头大皱，一张素来就冷峻的脸一时更加冷了：“你去她也会去的！”
张寿没想到阿六居然这样把自己噎了回来，他很想说自己又不是求流放海南，只是想去考察一下那边的环境，看看如何大批量培育橡胶树，但他知道阿六就是想告诉自己，朱莹那性格是认准一条路就决定会走到黑，认准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放弃的性格，一时顿时无言。
说来也是，这年头的琼州府和后世那个度假胜地海南岛不能划等号，再考虑到陆路远到半年都未必能到，海路却也有天气以及各种风险，他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一个人无所谓，但如若再加上朱莹……那还确实得从长计议！这个年代的水土不服可是能要人命的！
既然朱莹已经动身回京，问明出发时辰之后，张寿确定人根本追不回来，他又确实是又累又倦，干脆便撵了阿六出去，自己上床睡了个午觉。
等到醒来的时候，他就只见屋子里一片昏暗，第一反应便是天怎么还没亮……足足好一会儿，他才醒悟到自己之前是在睡午觉，这会儿不是还没天亮，而是外间已经天黑了。
他用手背搭着脑门，喃喃自语道：“居然睡到日夜都分不清了，还真是……”
虽然没人来打搅自己，能够睡一个直到自然醒的好觉，这是好事。但睡午觉和晚上睡觉不同，当他翻身爬起来的时候，却只觉得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半晌都缓不过来。
等他下了地，懒洋洋地穿衣服时，突然就听到了外间传来了叩门声。那叩门声规律而又有节制，咚咚咚地三下，停顿片刻又是三下，继而停顿一次，再是三下。仿佛他如果不开门，那敲门就会永无止境地重复持续下去。
“来了来了！”
见外头人锲而不舍，张寿只能手忙脚乱地系好了衣带，粗粗整理了一下头发，随即就直接趿拉了鞋子到门口，一开门就看到了朱廷芳正站在外头。早就料到如此连敲门都一丝不苟的人肯定是未来大舅哥，他就开口说道：“怎么，可是有什么要事？”
“没有要事，只不过看你晚饭都没吃，所以来看看。”朱廷芳一副我没看过人睡那么久午觉的古怪表情，上下打量了张寿好一会儿，见人也不尴尬，一本正经和他对视，他这才开口说道，“望海寺那边派来一个和尚，找我商讨怎么把地道里的碑石运出来，你的意见呢？”
那见鬼的玩意根本不用理会就好！
张寿在心里这么念叨了一句，但是，在朱廷芳面前，他却不得不露出相对谨慎的模样：“那块石碑几乎埋藏在地道最深处，我和莹莹空手进出，都要耗费很长时间，更不要说派人进去，拖拽这样沉重的东西出来了。我认为，在沧州如今的情况下，爱惜人力为好。”
“爱惜人力？你不是一直都在让张琛和二弟调查无田无业闲人吗？既然闲人这么多，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不好吗？为什么还要爱惜人力？”
见朱廷芳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张寿微微一愣，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就算沧州闲人多，也一样不能滥用，毕竟，马骝山不在沧州城，就算马车运两车十几个人过去，来回得三天吧？几百上千斤的石碑，需要的人手也不是一个两个，还要考虑到进去是否会有危险……”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朱廷芳直接伸手示意打住，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
张寿顿时气结。你也是这个意思？那你还来怼我干什么？
仿佛没看见张寿的怨念，朱廷芳自顾自地说：“没必要为了一块来历不明的石碑，就大动干戈。毕竟，古今通集库里那些无从解读的太祖手稿，其实早已经多如牛毛，不缺这一块石碑，有拓本就足够交差了，我又不是莹莹。但望海寺声称，一部分地道是明熙年间挖的。”

第三百七十五章 吃货和意外
太祖皇帝《地道战》看多了吧？还是说《基督山伯爵》牢房里挖地道那段看得走火入魔了？再说，这年头的地道，除却达官显贵之家留后路使用，富贵人家藏金银珠宝时使用，就是攻城时用来配合炸药使用，其他用途都谈不上。
四海升平的时候，在马骝山底下挖那么多地道干什么？这是多大的工作量？这得是闲得多淡疼才会去做这种事？
电光火石之间，张寿心里转过了很多念头，随之方才注意到了朱廷芳刚刚的说法。好歹他还是好好重温了一下如今这大明的史书典籍，明熙并不是太祖的年号，而是太宗的年号。而太宗年间这实在是太宽泛了，前头是太祖退位，后头是太祖失踪，意义截然不同！
呃，就算不是太宗年间，而是太祖年间挖的，那也未必是那位太祖带人又或者派人挖的……他微微一愣，随即就哑然失笑道：“那又怎么样？”
朱廷芳见张寿不动声色直接把话题又挡了回来，不禁呵呵一笑：“不怎么样。这种牵强附会的言论，反正我是不会当真的。我已经把那和尚给撵走了，但又差了老喜跟过去拓印一份副本，只要和你还有莹莹之前拿到的对照无误，送到京城存档，这件事就算结了。”
“已经过去很多年的事，那就让他过去，没有必要再追究。”
“朱大哥所言极是。”张寿想都不想就立刻点头附和，“都已经过去快一百年了，以讹传讹的东西太多，深究下来，不过是民间那些关于太祖皇帝的传奇又多上几本不同的而已。太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功绩之大古今罕有，牵强附会的传闻多，那也不足为奇。”
朱廷芳从小就知道朱莹素来崇拜开国太祖，最怕的就是她把这一倾向传染给了张寿，再加上张寿还帮渭南伯张康破解过太祖密匣，他就更担心人陷进去了。
要知道，哪怕时隔这么多年，太祖皇帝旧事还是一个深坑，哪怕当年功臣都只剩下旁支了，不少旁支因为连续不断的变乱，连爵位都丢了，可天知道民间还散落着多少遗族。
如今见张寿态度坚决，他就稍稍放心了一些，当下竟是少有地关心了一下张寿的作息起居，提醒了一下回头应该补上晚饭，这才转身离去。他这一走，张寿不知道自己该感谢大舅哥的关心好，还是该苦笑的好，等站了一会儿，他才突然咳嗽了一声。
“听够了吗？我真是把你纵坏了，你以为人家不知道你躲在旁边？”
他是习惯性地诈一诈，看看能不能把不知道躲在哪看热闹的阿六给唤出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往日他这么一叫，阿六必定现身，可今天他这番话过后，四周围却是一片静悄悄，连个鬼影子都没出现。
意识到自己猜错，有些尴尬的他揉了揉太阳穴，回房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鞋袜，这才出了房门，打算叫个人送点夜宵来。可还没等他出院门，就碰到迎面过来，手提食盒的阿六。
四只眼睛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张寿咳嗽一声正想说话，却没想到阿六嘴角一翘，率先开口说道：“我刚刚是看他来了才走的！”
你小子就那么放心朱廷芳？不怕人家直接闯进来，或者一言不合和我吵一架甚至打一架？
张寿倒是想佯装恼羞成怒，奈何他和阿六实在是相处时间太长了，压根假装不出来，也只能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等阿六上前跟随他回房，进了屋子就把食盒中一个大海碗端出来，他看到那赫然是一碗鸡汤米粉，紧跟着少年又拿出一小碟辣油，他那愠怒就变成了诧异。
阿六这小子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还是怎么着？就算因为他在这儿做过两次菜而知道他嗜辣，可又怎么知道他喜欢米粉更胜过面条？他这几年根本没吃过那南方著名的小吃！
然而，当阿六又拿出一个个小碟子，从花生、木耳、腐竹、腌笋片等等各式配菜一应俱全，他就没力气惊诧了，眼看着人熟练地将一个个小碟子里的东西分别倒入海碗之中。然而，当阿六打算把那一碟子辣油一股脑儿都给他倒进去的时候，他方才一把伸出手去。
他倒不在乎满碗的辣油，反正老咸鱼的那些辣椒明显不太辣，但他在乎的是阿六这小子的态度！他一把就抓住了人的手腕，可少年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摆脱他的钳制，却偏偏没有挣扎，他就一张脸非常严肃地问道：“这米粉和配料哪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少爷真喜欢吃？”阿六确认似的问了一句，随即就绽放出了一丝笑容，“我想也是，你都让村里多种稻米了。”
呃……阿六居然是据此推测的吗？张寿顿时有些呆滞，不知不觉松开了手，但随之就想到，就算村里如今改种了不少水稻，可他这三四年从来就没吃过米粉，甚至没见过，怎么能今天第一眼见，就喜欢吃？难道他要把这口锅推给某些文人笔记？
然而，他很快发现，在阿六面前，他根本就不用解释。因为阿六直接把辣椒油倒进了海碗中，又用筷子搅拌均匀，这才解释道：“你觉得好吃的我都喜欢，那我觉得好吃的，你肯定也喜欢。我在外头吃过一次，今天特意把人请来县衙厨房做的，还准备了辣椒。”
好吧，这就是朴素思维的阿六，他不应该把人想复杂的！少年那嘴刁毛病还是他惯的！
张寿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就坐下，挑了一筷子米粉送入嘴中。他瞬间就品味出，顺滑爽口的米粉已经浸入了鸡汤的鲜香和辣油的香辣，那层次分明的感觉在嘴里瞬间爆炸，尤其是那韧性十足的嚼劲，和某些黑心店里把米粉泡到滚粗，而后又用热水汆烫的口感截然不同。
腌笋片的酸爽、木耳的脆嫩、花生的香脆、腐竹的弹滑、鸡汤的鲜美、辣椒的香辣……种种滋味在他口中翻覆，以至于他最初还矜持地一筷子米粉一勺汤，但很快就把勺子扔一边去，一边吃一边就着碗沿边上咕嘟咕嘟喝汤。
当最终一大碗米线下肚时，一碗汤也全都没了……
这一大碗吃完，他却是出了满头大汗，当阿六适时递过来一条软巾时，他一接过来就发现是用井水泡过拧干的，擦在脸上，那股冰凉刺骨和之前热腾腾的米粉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甚至干脆用软巾敷脸在太师椅上坐了好一会儿，随即才取了下来。
“惯出你这个合格的吃货还真不错，这顿夜宵是我到沧州吃得最畅快的一顿！”
阿六眼神闪了闪，随即饶有兴致地问道：“用老咸鱼的海外食材做的那些菜，难道吃了也不畅快？”
“你小子真会抓人语病！”张寿顿时再次被噎住了，随即有些气恼地说，“我自己做菜当然不算，自己做的自己吃，那不叫畅快，也不叫享受，那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是因为没有别人会做吗？我是懒人，恨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最好教会徒弟，师父就闲了。”
阿六顿时莞尔。等到他收拾了碗筷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时，就只见下午睡得太多的张寿已经完全没了睡意，他想了一想，就主动上前说道：“要不要去极乐街逛逛消消食？”
“……”
张寿的第一反应就是，坑人也没这么坑的！他都把极乐街拿出去让张琛和朱二调研就业情况，还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看字面意思就知道，那是沧州最繁华的坊市，从青楼楚馆到饭庄酒肆，再到各种布庄、钱庄、金银铺、香料铺、赌场……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去纺市街！”他一边说一边想，好歹是个钦差，莅临纺市街还能说是视察，去极乐街，兴许只要在某些地方门口路过，信不信只要被人看见，回头他就会被御史弹劾一本？就算御史选择性眼瞎，一墙之隔的朱廷芳还没眼瞎耳聋呢！
然而，他这一锤定音似的发言，却迎来了阿六言简意赅的抗议：“已经快亥时了。”
张寿顿时醒悟到自己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亥时……也就是快九点。对于权贵富户以及闲人来说，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纺市街的人确实应该已经早早入睡了，因为晚睡意味着要点灯，意味着腹中饥饿，意味着明日没法早起。这时候确实不是去纺市街的好时候！
他并没有死鸭子嘴硬，最终叹了口气道：“也罢，去极乐街走走吧，你去隔壁对朱大公子说一声，把朱宜借给我。就你一个跟着，万一有点什么事也顾不过来。”
阿六顿时二话不说地去了。而他回来的时候，身后没有朱宜，却跟着一个容貌陌生的干瘦中年人。对此，阿六的解释很简单，朱宜出去公干了，但他却没有帮那陌生中年人介绍。而张寿很快就只见人满脸堆笑上前，行礼后自报家门，却原来是顺和镖局的总镖头曹五。
让堂堂镖局的总镖头陪逛街，那是一种什么体会？
张寿虽说从前没经历过，而这天晚上出门时，看到曹五犹如跟班似的随在身后，他想到对方在沧州地面上恐怕是人人认识，心里觉得很不妥当，当下毫不犹豫地将其叫上前与自己并排而行。
而曹五在发现胳膊拧不过大腿之后，立刻知机地把称呼改成了张公子。他倒没想到朱廷芳竟然会让他给张寿做向导去极乐街，此时兴奋和惶恐兼而有之，他也就赔足了小心。至于青楼楚馆这种地方，他在带路时就故意绕开了，就为了防止遇上老相识……又或者老相好。
把人家赵国公府的准姑爷带去眠花宿柳？他不要命了吗！那位姑奶奶的凶悍他可见识过！
见过后世不夜城的豪奢繁华，又见过京城的夜景，张寿走在沧州这条看似繁华的极乐街上，反应自然相当平淡。而在一旁的曹五看来，这就成了国子监张博士见多识广，看不上沧州这小地方，于是绞尽脑汁想要让这位钦使有些意外的体验。
奈何他平日结交的顶多就是富家二世祖，县衙小吏三班头头，再也没有更高层次的人物，来托镖的商户也多半是管事出面，东家很少露头。层次不够高，也就使得他能够想到的只有吃喝玩乐。思来想去，他想起一个徒孙递的消息，心中一动，带路时就悄悄选了一个方向。
当一行三人路过一个饭庄时，就只听楼上传来了一声怒吼：“那是我们齐家的家产，凭什么托给姓蒋的那小子一个外人，这不合情理！齐家既然从当家的到主母再到儿子全都抓进去了，齐家老大还假惺惺地说什么祠堂忏悔赎罪，他就应该和他们一块去坐牢去受死！”
“他要是死了，这齐家家产就该是我的！”
张寿眉头一挑，随即就瞟向了一旁的曹五。他实在是觉得这一幕太巧了一些，巧到就好像是曹五在特定的时间带他到了这个特定的地点，听到这一段特定的话语似的。
然而，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曹五却非常镇定地解释道：“这人应该是齐员外的侄儿齐海，他成天花天酒地，这家得意饭庄的陪酒女是前头一家楼子里的，大多美艳温柔，所以他常上这来。他爹留给他的家产钱财全都败光了，大约这才觊觎齐家家产。”
张寿记下了这么个名字，随即便心想，幸亏齐大少爷私心重，没把家业托付给齐家什么人，而是直接拱手交给了蒋大少代管，否则就楼上这么个黑心货，还有的是麻烦。再说，什么叫齐家家产该是他的？齐大少爷还有个儿子，还没绝后呢！
虽然腹诽，但张寿可没兴趣与这种贪得无厌的人理论，哂然一笑就继续往前走去。而曹五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因笑道：“这种人就喜欢无事生非，张公子无视他就好……”
可他这话才话音刚落，猛地就觉察到什么，慌忙下意识回过头，旋即就只见一样东西从天而降，咣当一声，狠狠砸在了背后的地上，一时粉碎。紧跟着，他就看见一旁还有个被飞溅的瓷片划伤脸，正在那直叫哎哟的路人，可楼上却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叫嚣。
“朱家这几个人明目张胆地偏袒乱民，朝中又不是没有明眼人，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已经快马加鞭传信给我爹，请他这个河间知府上书弹劾……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得意下去！”

第三百七十六章 丝和布
这要是刚刚那杯子丢下来的时候，正好他们走在下头，那岂不是遭殃？
最初那一瞬间，张寿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么一个念头。可再细细一想，他就不由得暗自呵呵。阿六在他身边不说，一旁还有个在沧州颇有名声的曹五，别说掷杯子，就算掷刀子，也一定会被他们接下来。可这个路人却何其倒霉，何其无辜？
人家恨他恨朱莹都无所谓，可这行径却简直混账！他最恨这种高空抛物伤人的混蛋！
张寿见整条极乐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车马依旧川流不息，路人照旧走自己的路，两侧店铺的伙计拉客的拉客，叫卖的叫卖，看热闹的看热闹……总而言之，只有那个手忙脚乱包扎伤口，却只敢小声咒骂的倒霉路人，仿佛被每一个人选择性无视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对阿六使了个眼色，见少年立刻上去查看那倒霉鬼的伤情，他就侧头看了曹五一眼。
曹五当然知道张寿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事实上，此时此刻，他把肠子都悔青了。考虑到人家万一对自己产生恶感就亏大了，他只能低声下气地说：“张公子，我只不过是无意中得知河间知府家的公子前日狼狈回到沧州，就私下打听是否有人和朱家有仇，所以……”
张寿简直想为那位河间知府掬一把同情之泪……养出这样坑的儿子，那真是当到多高的官都会被拖累！被朱莹打了，跑到沧州想要来抓朱家人的小辫子？你也不想想朱廷芳那个杀神如今是钦使！须知之前朱莹都被这位长兄训了一顿，道是应该把人拎到衙门吃一顿杀威棒！
可按照朱廷芳这脾气和手段，至于放着这样一位上蹿下跳却又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吗？要说朱廷芳不知道此人如今在沧州城，那才是咄咄怪事！搞不好未来大舅哥是放长线钓大鱼2……
按照张寿报仇不隔夜的性格，他最初是打算让阿六上楼去把那个该死的公子哥揪下来，治其伤人之罪，可此时他却改变了主意。见阿六已经快步回来，随即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就点了点头，随即对满脸忐忑的曹五说：“好了，我们走吧！”
曹五本来也没指望张寿和那位河间知府公子直接面对面冲突起来，可刚刚那高空砸杯子的一幕实在是把他吓了一跳，生怕张寿当场发作之后又拿他撒气。
于是，此时张寿既肯善罢甘休，他哪里还有不愿意的？当下他就连声应是，挤出笑容把张寿往前头带。然而，当路过他早就物色好的一家在沧州颇有名气的馆子时，他本待介绍此间的特色酒菜，却不想张寿竟是抬手指了指对面一家还未下门板的绸缎庄。
“大晚上的，这家华氏绸缎庄居然还开着？晚上还有人会来买绸缎吗？”
曹五微微一愣，等抬头望去之后，他就赔笑说道：“那是苏州华家的绸缎庄，全都是从苏州运来的顶尖料子。其中不少都用了五彩丝线和金银线，越是到了晚上，拿着灯光一照，越是能显出五彩斑斓的颜色来，所以开在极乐街上，晚上也常常有人会去看货。”
想到蒋大少就曾经提过，蒋家和苏州华家乃是姻亲，张寿顿时来了兴致。反正他今天这一趟完全是晚上兴之所至的散步消食，当下就径直走了过去。而门前百无聊赖东张西望的小伙计一见有主顾来，立刻一个激灵站直了，却只是微笑以对，并没有招揽客人的殷勤言语。
一来是自家绸缎庄的定位摆在那里，不是殷勤招揽客人的小门小户，二来，他虽说瞅着张寿那相貌、衣着、举手投足，怎么看都像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但既然他在这干了三年却从来没见过，那么就必定是外乡人……
外乡人路过极乐街却买绸缎回去，那可能性实在是小得很！要知道，在沧州买苏绸和苏绣价格，相比在苏州本地买，少说也贵了一倍！
直到他看见张寿身后那满脸严肃的曹五。
虽说曹五不是这布庄的常客，但他是这极乐街上的常客，那小伙计当然认识他，原本略带矜持的笑容立刻变成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而等到听见曹五用殷勤的声音口称张公子，请了人入内，他意识到那真是来头不小的大主顾，就慌忙跟了进去，见张寿站在一块金线绣彩蝶穿花的料子前，他连忙到一旁小心翼翼取了一盏琉璃灯。
他非常热情地掌灯为张寿介绍道：“这是咱们华家独有的织法，而且，那金线在太阳底下瞧着只不过是金碧辉煌，但在灯光底下却好似会变色，所以才是彩蝶……”
他一面说，一面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反应，见这位年纪轻轻的客人，哪怕是面对这店里最出名的巧夺天工彩缎，也不过淡淡地赞一句，他越发觉得对方非富即贵，可领着人看了一圈，介绍了好些最出名的料子，他却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要求。
“你们这边可有普通棉布？”
小伙计愣了一愣，本能地看了一眼曹五。紧跟着，他就见这位被极乐街众多商家称为五爷的总镖头笑容满面地说：“公子，这华氏绸缎庄只卖丝绸，隔壁再过去几步倒有一家布庄，就是这天黑的时候已经关门了。”
偷看了口口声声叫张寿公子的曹五一眼，那小伙计却也不诋毁对手，满脸堆笑地说：“那家仁记布庄是松江的东家，卖的不是凡品，除了松江三梭布，有乌泥布、兼丝布，还有做袜子的尤墩布。全都是质料细密，又轻又软，质量比得上贡品，但价格比本地棉布要贵得多。”
张寿顿时轻咦了一声：“哦，贵得多也有人卖？看来这沧州的富贵人家还真是不少！”
曹五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摸不清楚张寿的意思，可随之就只听那小伙计嘿然笑道：“沧州地处运河边上，南来北往，无论是南边还是北边的好货色，都会途经此地。咱们家是因为和蒋家有亲，于是借了少奶奶的陪嫁铺子开了这么一家店，挣钱其次，扬名第一。”
“毕竟，沧州产棉，却不大产丝，咱们这绸缎，在沧州也算是独一无二了，那些大户人家买丝绸，当然首选我们家。至于那家仁记嘛……啧，他们可不是只顾着卖贵的，还想凭着品质压北布一头。要知道，沧州这儿用两个锭子那手摇纺车的时候，人家那儿就已经上了四个锭子的脚踏纺车。他们那纺纱织布也大多是女人，不像咱们这儿连男人都干这个……”
张寿没想到这小伙计竟然还挺健谈，此时也就乐得和人多聊几句，这一聊他才知道，这小伙计并不是沧州本地人，而是苏州来的，家里有亲戚在松江，所以对松江棉布的情形，却也能津津乐道。
“松江那边的男人，农闲的时候宁可满大街闲晃也不干活，反而是妇人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家织布，就连七八岁的女童也都会帮忙！其实真要是一家五口全都上阵，从棉花到棉布，一天就能织成一匹，卖给收布的，至少就是一百钱，一个月就是三贯，比种地安闲多了！”
“可那些男人就是没几个乐意给自家婆娘帮忙！就连前头有一任松江府上海县的知县都说，‘本地民间男子多好游闲，不事生业’！”
小伙计一面说，一面又啧啧说道：“反而是咱们沧州，男人去从事纺织的，比江南要多得多。我听说，那是因为早年太祖皇帝去往京城登基时，在沧州盘桓了小半个月，力促种棉，留下的祖训。道是纺织不分男女，只要赚钱养家。所以沧州有挺长时间都是男纺女织。”
“真的，比种地赚得多多了！”
这也能扯到太祖皇帝？太祖您真忙……
张寿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然而，经这小伙计一说，他只觉得那位穿越同仁的形象一下子更丰满了起来。反而是想到后世据说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上海男人，在这个年代给人的形象竟然是游手好闲，他就不免有些唏嘘。
想了想在人家这儿逛了这么久，又听人说了不少江南趣事，既然那家布庄晚上已经关门歇业了，他也就环目四顾，继而笑问道：“来都来了，也不能入宝山而空回。你挑两匹绸缎，一匹适合年轻姑娘的，要鲜艳夺目，挑最漂亮的！另一匹要端庄大方的。”
阿六原本倚靠在门边上，整个人都隐藏在灯光的阴影中，此时闻言却不禁眉头挑了挑，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要鲜艳夺目最漂亮的，还要适合年轻姑娘，显而易见，那是要送给朱莹。至于另外一匹要端庄大方的，很可能是要送给吴氏。只不过……
少年的眼睛眨了眨，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带的钱够不够？幸好张寿还没说要给太夫人和九娘也一人带一匹……不过，他听说京城那些大户人家，一般都是让人送上门时再给钱，又或者是一个月让人结一次账，甚至有人家在上门结账的时候暴跳如雷家里天翻地覆的……
阿六渐渐神游天外的时候，那小伙计却是喜出望外。
他天天要守着店铺，当然没见过张寿，可看到本地赫赫大名的曹五爷陪侍在侧，对方又对纺织很感兴趣，想到听说曹五爷为首的不少镖局和武馆中，有人进了三班当差役，还是经制正役，他就渐渐琢磨出了来者何人，因此打足了精神陪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没想到，人家竟然送了他这样一份大礼，如果真的能做成这么一笔大生意，他这个月在掌柜面前不但能交差，兴许还能拿到很大一笔酬劳！
小伙计一面想，一面一溜烟地冲到了那些样品面前，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他就径直从后门出去了，不消一会儿，他就叫了另外一个粗壮汉子，两人合力抬了一匹布回来，没错，是……抬！
张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时兴起，忘了这年头一匹布足足十丈，一百尺，换算成公制，也就是三十多米，即便是绸缎，那重量也非同小可！见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展开那匹绸缎，哪怕没了琉璃灯，只在四壁的昏暗灯光下，布匹却依旧五彩辉耀，他就点了点头。
这是他最初看的那匹彩蝶缎子，无论颜色还是式样，都很适合朱莹。
认可了这一匹，他接下来又用最快的速度敲定了另一匹宝蓝的料子，这才吩咐道：“明日送去长芦县衙，对了，这两匹绸缎多少钱？”
小伙计见这笔生意眼看就要做成了，又确定张寿真的就是长芦县衙中那位钦使，他顿时眉开眼笑，却还是故作不识地笑道：“张公子，这两匹料子，放在苏州本地那也是顶尖的，要卖到八贯钱一匹，而水路送到沧州，价钱就要翻倍，您要的话……”
没等人把话说完，张寿就点点头道：“阿六，给他定钱，剩下的明日到长芦县衙再结算，就算三十二贯。”
一旁的曹五见张寿竟然丝毫不还价，顿时愣了一愣，等看到那小伙计脸都吓青了，他暗骂一声有贼心却没贼胆的小子——让你报价你就报个实价，还狮子大开口干什么？没想到人家这位钦使压根不打算和你讨价还价，直接就答应了吧？
这要是被你家东家又或者掌柜知道了，非拍死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不可！
想着给苏州华家卖点交情，他赶紧上前砍价，总算张寿似乎不太在意，听到只要二十贯，也没追问先前那浮夸的报价，点头认可之后，就离开了这铺子。他正担心张寿觉得自己把人带进了黑店，追上去想解说两句，却听到张寿正吩咐一旁的阿六。
“明日你去一趟蒋家，让蒋思源过来见我。我记得松江布之所以在北方行销，是因为朝廷用松江布来发北面边镇的军饷。松江布中，价高质优的那些自然好，但平价布到了北边至少就要多一分运输成本，沧州又或者邢台的棉布不可能比拼不过。说到底，事在人为而已。”
听到这里，曹五登时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是打算破除松江布在诸边发军饷时的垄断地位？等等，可这种话在他面前说干什么？

第三百七十七章 撒手掌柜最轻松
当张寿这一夜消食散心，带着阿六回到县衙之后，他高枕无忧地睡了一个好觉。然而，沧州城内因为武艺而赫赫有名的曹五爷，回去却是因为听到张寿的话而彻夜未眠。
而派人远远吊在张寿后头，目睹了那骂人和砸杯事件，又得知张寿在那家华氏绸缎庄盘桓了许久的朱廷芳，同样因为收拾善后，以及和杜衡谈的那些事情，忙到了夜半才睡。
于是，等到次日一大清早，午觉加晚觉足足睡了超过六个时辰的张寿精神奕奕地去拜见了葛雍，见老师一副恹恹的样子，得知果然是琢磨平面直角坐标系的妙用琢磨到熬了夜，他赶紧陪人吃了一顿早饭，妙语连珠地讲述了一些实际问题。
本以为这就足以让老师忘我地钻研一阵子，谁知道葛雍仿佛是昨天琢磨算学琢磨到发昏，今天打算丢了数学，一时兴起硬拉他出门去看沧州铁狮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好从命。
而朱廷芳却不得不留在县衙二堂，冷着脸继续写他的奏疏。谁让张寿手快，在处置冼云河等八人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打算和将来的应对，全都写在奏疏里送京城去了？
他昨天杀了许澄，要上奏一次；接下来又确定某个被朱莹揍过的蠢材真的在沧州城中想要兴风作浪，他在收网之前，总得再上奏一次；和杜衡商议的事，虽然是皇帝暗示的，但也要上奏；葛雍昨天傍晚对他转述的张寿对临海大营移镇和沧州港那些话，他一样要上奏。
早起张寿跑过来说北布和南布的事情，他作为钦使中揽总的那个，更要上奏一次！他第一次怀疑，他硬是把张寿拖来沧州，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帮手，而是找了个大爷！
张寿却顾不得未来大舅哥是何等怨念了。虽然没能带朱莹去看那宋时铸造的铁狮子，少不得有点遗憾，但真的到了那边，看到那不复威武，只能看出岁月变迁和沧桑的硕大铁狮子，他就觉得朱莹不来，也少些失望。
然而，当听到路上还在和他探讨平面直角坐标系的葛雍此时竟然开始和他念叨治水，头皮发麻的他想到了之前人和自己探讨天文的情景，只能暗自叫苦不迭，赶紧甩锅。
“老师，术业有专攻，要我说，国子监既然重开了主修算学九章堂，不如再多开几科杂科，比方说天文、地理、水利、制图……纺织之类的也可以算在其中嘛！”
葛雍差点没被张寿这惫懒的口气给气死：“开一个九章堂就已经费劲了，这还是皇上揪着太祖牌匾被摘了丢在库房里的事发作的，否则你以为这么容易？亏得你找出陆家小胖子那么个浪子回头却算科天赋上佳的典型，又解出了太祖密匣，否则你以为九章堂能安生？”
张寿知道年纪大了的葛雍有些老小孩脾气，喜欢和人拌嘴，当下也就半真半假地和老师抬了一会的杠。等到坐车回去时，葛雍却突然转了话题。
“太祖遗稿，从前也临摹了一小段，给番人看过……对，那几个番人就是来自太祖留下地图上西洋那几个小国的人，什么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之类的，他们的文字和太祖遗稿上用的文字很相似……但就只有英吉利人翻出几个词。”
张寿虽说早就猜到过这个可能，但此时此刻他还是觉得有点囧。然而，他深知汉语拼音和英文有颇为相通之处，如若是精通英文和中文的人，那么说不定能窥破其中玄虚，所以就干脆兴致勃勃地问道：“老师，那后来呢？”
“后来……那就没有后来了！”葛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除了证明太祖皇帝学富五车，连数万里之遥的语言都能略通一二，还有什么用？如今朝中寥寥几个知道太祖遗稿的人，公认太祖皇帝自己创造了一门语言！”
“所以那马骝山地道里的东西，我听朱大郎说过，你不去追究就对了。你要是拿着从前借那把文字锁，还有密信的手段去算他的遗稿文字，很可能是白费时间。记住，谁让你干你也别干，哪怕是皇上亲自开口也一样！皇上那人最是任性，想着一出是一出。”
堂堂皇帝被这么说，足可见在平日求学和治政时给葛雍这个老师留下的印象……
张寿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是严肃至极地行礼应道：“是，学生谨受教！”
“别给我装老实！你之前说什么从太祖遗稿中发现了什么橡胶树，还弄到了海外来的种子……什么太祖遗稿你竟然能看懂？在我老人家面前装神弄鬼，你也不怕朝中某些人直接把笏板甩你一脸！”
知道葛雍也就是借机提醒，张寿呵呵一笑，这才低头说道：“老师放心，我明白您的担心，但事在人为，再说，太祖遗稿兴许并不是只有文字？”
当师生二人回到县衙时，张寿方才得知，他要人送的那两匹绸缎，他和葛雍出门之后不久，华氏绸缎庄的人就送到了长芦县衙。因为他不在，此事直接报到了朱廷芳那儿，因为阿六也跟他出去了，于是，他那位未来大舅哥，先自己掏腰包给他垫付了二十贯。
想到自己出门的时候还给张琛带过话，让人先给钱，可如今钱却由朱廷芳给了，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还没等他琢磨张琛怎么就至于手慢到让朱廷芳抢了先，那刚刚告诉他这个消息的门子却赔笑解释道：“那绸缎是朱将军把张公子和二公子都叫过去说话时送来的。”
“如今这会儿，张公子和二公子也还在二堂，您要不要去看看？”
得，别看张琛平日里耍横……在朱廷芳面前，这位秦国公长公子还真心横不起来！
话虽如此，张寿倒是想不明白，朱廷芳训弟也就算了，把张琛也一块拎过去是什么鬼？可就在这时候，那门子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对了，蒋家大少爷已经来了，还有之前跟过您几天的那一对祖孙，如今人都在县衙西厅里等着……都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今早的出门并不在张寿的事先计划之内，此时听到蒋大少来了，他并不意外。可听到那所谓一对祖孙，他就知道老咸鱼和小花生一块来了。只不过，把蒋大少和这一老一少两拨人凑到一块去等他，他却想想都觉得滑稽。
横竖两匹绸缎的钱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又不会一直占着大舅哥便宜，张寿就先把葛雍送回房，然后暂时不管可能正在朱廷芳那里遭受疾风骤雨洗礼的张琛和朱二，径直去了西厅。一到门口，他就听到里头小花生的抱怨。
“叔爷，我真的忍不住了……”
“忍不住也得忍！有一句古话你懂不懂？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是……”小花生的声音仿佛气得要哭了，“我就是忍不住了！”
张寿还以为是小花生年少气盛，想起旧事非要揍蒋大少一顿出气，可等到他加快脚步进了西厅，却只见蒋大少正老老实实站在左手边，双手搭在椅背上分担整个人的重量，两只脚还在分别轮换，分明是站的时间太长了所致。老咸鱼老神在在坐在右手边，至于小花生……小家伙正夹紧双腿满面通红地站在老咸鱼旁边。
到了这份上，他哪里还会不明白，所谓忍不住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明显水喝多了，尿急！
他一时啼笑皆非：“憋不住就赶紧去吧！”
有他这么一句话，小花生顿时如蒙大赦，慌忙夹着腿快步往外头蹦。待到外头传来他和阿六的小声说话，随即脚步声过去，就没声息了。这时候，老咸鱼才尴尬地说：“这县衙里的人头一回没有看人下菜，送的是解暑的果茶，还加了冰糖，小花生这小子贪甜食，喝多了。”
要是平时，蒋大少早就开口嘲笑了，但经历了那么多事，屁股上还挨过十几下，现在还不能随便坐，他早就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了。此时此刻，他只是咧了咧嘴，等张寿看过来时，他就赶紧一瘸一拐上前低头行礼。
“见过张博士……”
“我被老师一大早就拖去看沧州铁狮子了。”张寿含笑解释了一句，随即就说道，“昨天我在县衙说的话，想必你应该知道了。如今你兼管蒋家和齐家，有些事情责无旁贷。如何制定最低工钱，如何制定工作时间，如何保障不出之前那样的乱子，你要负责拿出条陈来。”
见老咸鱼竖起耳朵听，张寿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蒋大少，招手示意人跟着自己出了西厅。见这会儿阿六已经拦住了刚刚回来的小花生，两人正在不远处说话，他就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为难什么，不外乎是觉得如此无利可图不好交代，但你要知道，名声好才能财源广进。”
“你以为之前齐家老大为什么会托付你家业？他还不是是觉得你最近名声好，至少不会吞没齐家，至少会善待他的儿子，绝不会像齐家那个在坊市高声叫嚣，觉得齐家该是他的家伙。那会儿围观百姓万众高呼让你答应，你不会就忘了那种感觉吧？”
蒋大少顿时愣了一愣，随即竟是五味杂陈。
他怎么会忘呢？如果说老爹在行宫那屋子里用苏州方言骂他打他，实则却把家业托付给他的时候，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被亲人信任和需要，那么，齐家大少爷托付家业和妻儿，围观百姓高呼响应的时候，他就是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是一个能够被外人信任的人。
因此，当此刻张寿又招手叫来小花生时，他也顾不得腿酸腰软屁股疼，赶紧站直了身子，完全忘了来的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当他看到张寿亲切地摸了摸小花生的头时，就更庆幸自己的郑重态度了。
“小花生，我交给你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你敢接吗？”
小花生先是一愣，随即就抬头挺胸道：“当然敢！张博士你只管说，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一定尽心尽力，要是我说大话，我就是小狗！”
前头还有点市井闲汉滚刀肉乱发大头誓的感觉，但最后却露出了年纪还小的破绽。张寿莞尔一笑，随即就开口说道：“跟着你云河叔一块闹腾的那些人，你应该大多都熟吧？你去挑出几个人，一定要精干却本分不刁滑的，然后和蒋大公子坐下来谈谈。”
“有纺机的人怎么个办法，没有纺机只能做佣工过活的人又是怎么个办法。林林总总，只要想得到的，全都可以谈，把这些细节谈妥，写出方案来给我。至于不想和蒋大少一块干，打算自己抱团的，也可以把人数和方案报上来……”
张寿见小花生一面点头，一面念念有词拼命死记硬背，他又对蒋大少提点了一下合作社的要旨，比方说绩效、考核、奖金、处罚等等诸如此类的，等到将这一大一小打发出去的时候，他就见两人全都是一面走一面念叨，渐渐连走路脚步都有些同调。
至于蒋大少和小花生相处时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却完全不担心。
反身回到西厅，他就只见老咸鱼还坐在之前那张椅子上，仿佛连个姿势都没挪动过。他知道这必定是假象——就凭这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角色，会这么老实？
不过他也懒得拆穿这老戏精，见人起身相迎，他略一点头就到主位坐了，随即直截了当地说：“那三个人都安置好了？总算你分寸还把握得不错，他们要是再逾越一点，那就够得上过堂了！”
“我办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老咸鱼笑得眉眼都眯缝了起来，“先找了个小院子暂时住着，蒋大少派人代齐家来谈赔偿，我也让他们别狮子大开口，于是蒋大少那边答应在原来的地方给他们重新造新屋子。至于他们，嚷嚷出一句沧州没有乱民，就已经把力气都用完了。”
见张寿不置可否，也不提那让自己办的另外一档子事，他突然站起身来朝着张寿疾走几步，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张寿进屋的阿六陡然闪了出来，他方才赶紧止步，满脸堆笑地说：“张博士，其实我之前还有事儿没说。我在海东大陆，其实还得了另外一样东西。”
“据那位大明过去的‘先知’说，那叫金鸡纳霜，能治恶疟。”

第三百七十八章 偷换概念
早在番茄、玉米、花生等各种植物名称出现时，张寿就断定太祖皇帝的船队确实到了美洲，至于这位前辈是真的客死异乡，还是悄然回国之后再悄无声息死在什么地方，又或者是干脆死在海上，他就没法确定了。
毕竟，就老咸鱼和藏海和尚之前悄悄话被阿六听到的那部分，也只能说他们是受人之托出海，却也没有真的找到太祖皇帝的下落。
可是，此时听到金鸡纳霜四个字时，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愣。金鸡纳霜……不就是奎宁吗？虽说那曾经是疟疾的特效药，传入清朝时，康熙皇帝还当宝贝似的，只赐给最亲信的臣下，但最初提取奎宁的技术极其落后，最原始的办法甚至是树皮晒干再磨成粉……
当然，后来化学萃取总算是实现了，等到二十世纪的时候，人工合成奎宁已经成功了。但随着各种各样新式药物，尤其是青蒿素的发明，效果不怎么好的这玩意已经基本上退出治疗疟疾的大舞台，只用来治疗少量恶性疟疾。老咸鱼刚刚一再强调恶疟估摸也是听先知说的。
见老咸鱼一脸献宝似的郑重其事地看着自己，张寿很想说，与其千里迢迢引种并不那么有效的金鸡纳霜，还不如试试青蒿素提取。然而，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不要打击人家的积极性，当下就故意好奇地问道：“哦，能治恶疟？怎么回事，你说说？”
等听完了老咸鱼那个海上感染疟疾，而后在靠岸遇到将死“先知”的同时，却又得到了“神药”的故事，他就似笑非笑地说：“敢情你之前对我说的故事，还有这样的隐情？之前不说，现在倒是舍得说了？”
“张博士你担了这么大风险，我这不是实在过意不去吗？而且这金鸡纳霜我们当初试着服用过，药性是不错，但风险也很大，再加上你看我连棉花都没种好，这玩意能否种出来，我也实在是没把握，所以之前哪里敢说。”
老咸鱼脸皮极厚，哪里会在意张寿这区区揶揄，那笑脸连一丝一毫的尴尬都没有：“而且，我这样的小人物，胆小怕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是真的感念您恩德，这种只有药和种子的东西真的不敢拿出来。真的，这药虽说有效，但药性太烈……”
“好了好了！”张寿终于阻止了老咸鱼那喋喋不休的介绍，心想奎宁那玩意到底有多大效用，我还不知道吗？
本来金鸡纳霜，也就是奎宁并不是对治疗所有疟疾都有效，在如今这年头，提取的方法落后，又很可能造成纯度不够。就和青蒿素提取一样，他看过某些资料，说是青蒿种植在南北不同地域，提取的纯度也会出现高低，药效也会有分别，更别说奎宁了。
真正说起来，金鸡纳树比起天然橡胶树，价值远远不可同日而语。
话虽如此，张寿却到底知道一个道理，天然橡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效果不明，而金鸡纳树产的金鸡纳霜，却很可能挽救一些人的命，如此孰重孰轻就很容易理解了。
别小看疟疾，就算是这年头的达官贵人，感染疟疾的比例也相当高！
至于青蒿……他记得这玩意在中国传统治疗疟疾药物中本来都是很靠后的，而且和奎宁一样，青蒿素提纯起来麻烦得不得了，否则也不会一举摘下诺贝尔桂冠。而他又不是化学家和医师，这可不是什么水煮药汤就能见效的，贸贸然提出来，只会被当今那些名医喷死！
在心里这么想，他对老咸鱼献宝似的举动，还是给予了充分肯定：“此物若是能救人，确实是功德无量。”
然而，老咸鱼接下来走近两步，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出的话，却让他不由得眉头紧皱。
“张博士，之前你让我去捣腾的那块碑石碎片，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不刻橡胶树。不是我自作主张，金鸡纳树上出产的这种金鸡纳霜，是我们在海东那块大陆上试用过的，但橡胶树的汁液，除了黏性大，我们却不知道有什么用。您不觉得，如果要借用太祖之德的话，金鸡纳树更有效吗？当然，如果张博士你不同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老咸鱼顿了一顿，这才小声说道：“要是你同意，这事情我不会居功，一定会一口咬定，这是你根据碑石碎片，从我那些海东捎回来的种子当中找出来的，然后才在我这找到用途不明的金鸡纳霜！”
“你不居功的话，怎么告诉别人，你们已经试用过，确认其确实有那药效？”
张寿有些哭笑不得，可他随口一问，却只见老咸鱼的脸色恰已是变得微妙了起来：“试过的人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下了我和藏海，只要我们不说，就不会再有人知道。再者，朝廷肯定会找一批罹患恶疟的平民来试药，药效有无，让他们试一试不就好了吗？”
见张寿登时眉头紧皱，赫然是非常不赞同这样一个提议，老咸鱼不知道是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不愿争功的达官贵人，还是该恼火自己遇到了一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但不论如何，他当然更愿意遇到这样一个正人君子！
“张博士要是怕上头觉得你挂羊头卖狗肉，可以上奏解释这是不得已。我是自作主张，回头认打认罚，但我真的是一片好意，要知道，朝中那些顽固的老大人，恨不得天下男耕女织永远死气沉沉，哪会重视海外种子。要是他们有开拓进取的意识，说不定北虏早就平了！”
张寿没想到老咸鱼竟然一大把年纪却还是个激进派，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虽然气恼这家伙竟然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但考虑到事情也就过去两天，不是木已成舟的时候才来通知自己，他在沉吟片刻之后，最终沉声说道：“好吧，此事就姑且如此，但是……”
他一下子加重了语气，瞪着老头儿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下一次了！而且，你最好自己再搜肠刮肚想一想，到底还有没有什么瞒我的东西。否则，我不介意用皇上赐给我，只有我和他知道密钥的太祖密匣，专门上奏，给皇上讲一讲你这个传奇海客的故事！”
他这原本是恐吓，然而，老咸鱼听了之后，眉眼间却是流露出了非同一般的神采。
然而，这个老戏精的关注点，还是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张博士，真是太祖皇帝遗留下来的密匣？能不能让我看一眼？真的就一眼！只要看一眼，就算我死了也心甘情愿！”
张寿随手抓起一旁的茶盏作势欲砸，见人动都不动，他就没好气地说：“行了，你要是老老实实别出幺蛾子，回头自有让你见识的时候！有这功夫在我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大牢里探望探望你那外甥和其他人。这案子我这审了不算，得上奏听回音。”
老咸鱼顿时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对了，张博士你昨天暂缓行刑，是想让他们好好用点伤药，等回头他养好了伤再行刑流放？”
“哪那么容易！我是让你去见他一面，省得回头再没了机会！你别看我是把这案子姑且审完了，可万一判词和罪名在朝廷那边被打了回来，我也无能为力了。所以我拖着行刑也是这道理，如果伸头缩头都要挨这一刀，也就没必要再让他们挨一顿！”
“当然，如果朝廷有人搬出太祖旧规我也没办法。”张寿见老咸鱼瞬间面色大变，他就淡淡地说：“这本来就不是我一言能决的事，所以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好了，你跟着阿六去吧，牢房那边朱将军本来就打过招呼，断然不会让他们像之前在行宫中那样难熬。”
阿六不由分说地拖了有些失魂落魄的老咸鱼出去，张寿却开始考虑，自己应该怎么把这件事好好润色一下，用密匣给皇帝送去。
没错，因为之前在沧州的那些事情并不涉及到太需要保密的细节，所以他一直都没有动用这样可以直接递到御前的大杀器。
但老咸鱼唆使他用金鸡纳树替换橡胶树——偷换种树这个概念的说法，他必须先说清楚。
皇帝好歹都损失了一个儿子，哪怕是一个桀骜不驯的熊儿子，他也最好能够重视一下一个当爹的愤怒。一个愤怒的父亲，在很多时候都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之前那些碑石碎片他已经一一检视过了，因为老咸鱼拍胸脯打包票说擅长篆刻，而且擅长作旧（造假），他就嘱托人利用一块已经完全看不见字迹的石碑刻点橡胶树取汁液的图形，想来，现在那上头已经变成了从金鸡纳树剥树皮救人……想不到他也有假造文物的这一天！
但是，为了那些“先知”已经找到，至今却不曾传入中原的众多植物，造假也值得！
当张寿也好，朱廷芳也罢，正在绞尽脑汁写奏疏的时候，日夜兼程的朱莹，用了足足两天两夜的时间，也已经进了京城的外城。她素来很注重养身，能晚起绝不早起，能慵懒绝不勤奋，可这次一连两昼夜几乎赶路不休，每次都是深夜和中午稍微歇息一会儿。
此时此刻的她又累又倦，可外城和内城一样，都不好快马加鞭，因此她只能差使朱宏上前吆喝开道，直到进了宣武门，她就于御道旁边官道纵马小跑驰行，在不少惊诧的目光之下直接拐进了赵国公府前街，而后策马进了门。
大小姐突然这样毫无预兆地回来，府中上下自然是好一阵鸡飞狗跳。然而，朱莹却不管这些，她先差使人去给父母以及祖母报信，自己则是赶紧回房痛痛快快用热水洗了个澡，随即又换下了那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裳，连头都没梳就去了庆安堂。
进门看见祖母和母亲都在，父亲却不见踪影，朱莹也不在意，三言两语把张寿断案和判词说了，随即却又词锋一转道：“祖母，娘，我这会儿要进宫去见皇上。”
太夫人本待阻拦，可看到朱莹那高傲却又倔强的眼神，她忍不住就想起了孙女小时候。和同龄人在一起时，如若被人排斥，朱莹便会独自一人去结交同样落单的小伙伴，绝不与排挤自己的人妥协。只要是朱莹认定的亲朋好友，她就绝不会放弃，这是从来不变的事实。
因而，她见九娘默然上前，用玉梳替朱莹重新梳理了一下尚未干透，因此干脆全数披散下来的如云秀发，就开口说道：“去吧，记着早些回来就是！”
“嗯！”朱莹高兴地点了点头，随即就满不在乎地任凭九娘将她的头发扎成了低低一束，等九娘取来一件连帽斗篷，道是给她遮挡尘土，她就穿在了身上，随即匆匆转身出了门。
到了大门口，眼见牵出来的是那匹自己最喜爱，都不舍得带去沧州的御马，她笑着拍了拍那颈子，随即就跃上了马背：“走吧，直接去北安门！”
从下头人通报朱莹进宫，到看见那个活生生的艳丽少女出现在面前，仿佛只不过是前后脚功夫，尽管皇帝连日以来的心情都非常不好，可是，朱莹进门的一刹那，就仿佛是太阳肆无忌惮地照亮了整个屋子，他甚至忍不住不习惯地眯了眯眼睛，这才出声。
“莹莹，你怎么舍得从沧州回来了？”
这在旁人听来也许是调侃，但对于朱莹来说，却是犹如皇帝久别重逢的问候。她笑着上前行了个礼，随即就大大方方地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呆够了，当然也该回来了，反正阿寿回头也是要回来的！”
“哦，就这么简单？”皇帝哂然一笑，打趣的口气一如既往，“不是为了你那如意郎君才回来见朕的？”
“皇上知道还明知故问什么！”朱莹有些微嗔地打断了皇帝，这无礼的行径她也不是第一次了，噌噌噌上前冲上前之后，她就猛地伸手按着皇帝面前的案桌。
“阿寿和我找到了太祖皇帝梦天帝时曾经画出来的海东那块大陆……不对，是找到了曾经到过海东那块大陆的人，还见到了很多千奇百怪的植物！我听阿寿说，这些东西中的不少都是很多地方都能种的，但也有不少是只有特定地方才能种活的。”
“既然如此，我也赞同阿寿的做法，让一群原本待死的囚徒去试种一下！更何况……”她顿了一顿，仿佛是在组织语句一般，许久才一字一句地说，“更何况，有去过海东大陆的老咸鱼带路，也许朝廷的船队能够到达那里！”

第三百七十九章 犹如阳光
盯着朱莹那张从小看到大，越大越漂亮的脸瞅了好一会儿，皇帝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朕真是不该从你小的时候就给你讲太祖皇帝的故事……朕的两个儿子全都没往心里去，反倒是你一天到晚记在心里，都快走火入魔了！莹莹，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果从太祖皇帝出海失踪开始算，也已经八十多年了，各种各样的传言，实在是太多太多……”
“但传言和事实不一样！如果皇上你说耳听为虚，眼见甚至也可能为虚，那么，我亲口尝过的东西，总不至于有假吧？我落地便是赵国公府的千金，您和太后都宠着我，天下珍品，就没有我不曾见过的！天下珍馐美味，就没有我不曾吃过的。”
“但这次在沧州，我就吃到了从来没有吃过，味道匪夷所思的东西！”
朱莹神采飞扬地说着张寿亲手做的那些美味，脸上洋溢着满满当当的幸福，而皇帝看在眼里，脸上表情不知不觉就渐渐柔和了下来。他有几个女儿，在他面前不是恭敬就是矜持，就算才貌出色，生母是裕妃的永平公主，大多数时候也都表现得端方高华，从不会使小性子。
可大概就像他从前喜欢性情明朗，从不矫饰的裕妃一样，因为知道永平公主和朱莹难辨谁是谁的身世，自打襁褓中的朱莹常常被太后接到宫中小住开始，他就一直把人当成女儿似的看待，最喜欢看的就是她那鲜活的，犹如明媚阳光的笑容。
无论快乐还或是满足，厌恶还是愤怒，朱莹全都会毫不遮掩地放在脸上，喜怒哀乐让人一看就清清楚楚，根本不屑于遮掩。想到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他不由得站起身来，一如儿时对那小团子似的小姑娘一般，直接一指头点在了朱莹脑门上。
“哎呀……”朱莹赶紧后退一步，随即就嗔道，“皇上，我不是小孩子了，您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听着呢，你说那个绰号老咸鱼的家伙从海东带回来了番茄、土豆、玉米、花生等等各式各样的种子，但棉花却种不好，橡胶树更是种得只活了一棵……哦，那一棵都快死了。”皇帝说着就敛去了笑容，淡淡地说，“但这些事，张寿也都派人一一禀报了朕。”
“事实上，你那如意郎君做事很出人意料。自从他去了沧州，平常他只跟着你家大哥随大流地象征性上奏一下，私底下却是不停有信送到司礼监外衙，然后经由楚宽之手送到朕面前，端的是事无巨细。但是，私奏大于公奏，这是为官大忌，他就不怕别人说他媚上幸进？”
“他才不在乎呢！”朱莹轻哼了一声，脸上却没有气恼，反而显得很高兴，“他说对为官没多大兴趣，反而是看到我二哥和张琛陆三郎他们各有长进，他才更觉乐趣。奏疏那是不止给皇上您一个人看的，还得给很多官员看，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话多。”
“既然有其他的渠道可以直达天听，为什么要因为避嫌而不去使用？再说了，他还告诉我，那些来自海东的植物，好吃其次，果腹才是最重要的。很多地方不像水稻小麦的这么挑地，产量也高……”
“好好好，朕明白了，你不要在朕面前再夸耀你的如意郎君了，朕都要嫉妒了！”皇帝不得不打手势示意朱莹赶紧打住，等她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他却直截了当地说，“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些都不是他饶过一群侵占行宫，还挟持了大皇子之人性命的理由。”
见话题终归还是到了这桩最重要的事情上，朱莹不禁轻轻咬了咬嘴唇，随即就把心一横，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道：“那如果是我呢？如果是我被逼无奈，挟持了大皇子，要求皇上您给一个公道呢？其实要不是看在皇上您面上，我很早就当着您的面，狠狠揍他一顿了！”
“他从小就看不惯我出入宫闱如同回家，在我面前装得温文宽厚犹如好兄长，可却在二皇子面前挑唆人和我放对，甚至还唆使过下人放猫吓我，那次要不是祖母派给我的李妈妈厉害，我险些就被那只野猫抓了一爪子。我吞不下这口气，也不愿意求助人，于是拼命练武。”
“总算我在练武上头有些天分，比成天都只顾着和人斗心眼的他强。那天，我让人调走他的亲信，亲自拿着棍子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狠狠揍了他一顿，揍完之后我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是小人，所以只等得了一年！他要在背地里阴我，我就当面打他！”
皇帝没想到朱莹竟然会翻出当年旧事，大皇子那次鼻青脸肿却推说走路没看路摔的，他当然知道，后来楚宽又悄悄告诉他，那是被朱莹打的——可那会儿朱莹九岁，大皇子十三岁，他想想也就是两个小孩子胡闹，大皇子都选择隐忍，也就没太深究。
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他沉下脸道：“什么叫不愿意求助人？后来你到朕面前告状的时候，怎么就不矫情了？”
“后来那是因为我被祖母狠狠骂了一顿。”朱莹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祖母说，光是这样打他一顿，出气是出气了，可别人还以为我不讲理，所以但凡有人惹到我，就该毫不留情地到皇上面前告状。只要我没有文过饰非，而是老实说出实情，那就行了！”
见皇帝顿时哑然，朱莹就再次上前一步，双手使劲一拍那大案道：“不只是他，二皇子我也忍他很久了！自命不凡，冲动暴躁，想当初他十五岁的时候，还用那种让人作呕的口气说，可以勉为其难让我当他的妃子……去他娘的！”
要是平时，皇帝早就恼火地呵斥女孩子别骂脏话了，可此时此刻，他却不觉为之沉默。朱莹后来是常常在他面前告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状，然而，告的状往往是关乎这兄弟俩在外头做的蠢事错事，从来不涉及到她自己。
换言之，这个更喜欢靠自己的丫头，但凡涉及到她自己的，往往就亲自解决了，不至于闹到他面前。除非，那兄弟俩挠到了她的逆鳞。
那逆鳞从前是朱家人，现在……应该还要多一个张寿！
“三皇子和四皇子从小都那么乖巧，在半山堂里他们年纪最小，可阿寿却说，大多数监生都对他们很服气，纵使不服气的人在他们面前冷嘲热讽，甚至爱理不理的，他们兄弟俩也只是忽略无视，顶多和人拌两句嘴！”
“别说什么他们现在还年纪小的话，大皇子和二皇子小的时候是什么光景，皇上你自己知道！养不教，母之过，可皇上您自己也有过错，还有那些教导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大臣，他们何尝就没有错！说什么朝廷的颜面不可丢，不是为了给大皇子找回颜面，所以才要杀人吗！”
“住口！”
皇帝终于忍不住呵斥了一声，见朱莹闷闷地退后两步，却是低着头也不请罪，一副我又没说错的倔强样子，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那一股没来由的燥意。
“你想说什么，朕都知道了……”
“不，皇上你不知道！”朱莹猛然再次抬头，却是一字一句地说，“太祖皇帝希望的那个天下，不是现在这样子的！他希望天下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他希望天下的孩子都能从小就识文断字，知书达理。他希望大明能够扬帆四海，开拓进取。他希望天下万民幸福安乐！”
“古今通集库我溜进去的次数比谁都多！那些谁都看不懂的手稿我无能为力，但他的训示我至少还看得懂，可那些诫臣下的真迹，告儿孙的祖训，悔恨没能使律法公平的手札，林林总总要么被束之高阁，要么被压在箱子里！所以，我一直都觉得，太祖出海的时候……”
“一定大失所望，他是抱着在异国他乡重建净土的希望去的！”
“莹莹，够了！”
皇帝再次喝止了朱莹，见那个他看着长大的漂亮小姑娘眼眶微红，却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反而倔强地和他对视，他忍不住一阵头疼，但更多的却是觉着，朱莹要不就是像为人倔强到极点的九娘，要不……就是像用温雅来掩盖强硬本质的裕妃。
反正，他和朱泾都不是这样的性格。他任性冲动到有些特立独行，但却不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朱泾冷硬到甚至可以说冷酷，唯独不是朱莹这样从里到外仿佛都迸发光和热的脾气。
他缓缓坐下来，揉了揉眉心，随即放缓和口气说：“你大哥和张寿在一起，如何处置人犯，自然是他和张寿商量过的。而且张寿事先已经给朕上奏过，朕已经让楚宽转了个圈子重新把奏疏送进通政司了。而且，朕虽然气恼，但也很赞赏他其罪当诛，其情可悯八字判词。”
见朱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只是抿嘴不做声，皇帝就无可奈何地说：“但是，朝中那一关，却也不是朕一个人就能一言决之的。”
“那就辩呗，反正理不辩不清，道不辩不明！”
朱莹并不在意地挑了挑眉，这才目光清澈地说：“只要皇上您能够觉得阿寿没错，能够饶过那八个人，其他人是否会因为私心也好，其他也好耍什么手段，我都不怕！”
她顿了一顿，这才冷哼了一声：“虽然说出来您这个当父亲的肯定生气，但我真的是到了沧州之后，才知道大皇子那是怎样一个人渣！他比二皇子还要混账得多！”
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见朱莹用一种相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匆匆往外跑去，可到了门口却又回头对他嫣然笑道：“我先走啦，这就去清宁宫拜见太后！”
对于这姑娘犹如一股旋风似的卷过他这东暖阁，而后就消失地无影无踪那行径，皇帝唯有苦笑。然而，等想明白了朱莹那其中几句话的真正意思，他也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说来说去，朱莹担心的就是他因为大皇子之事而迁怒那些所谓乱民，迁怒护着这些人却苛责大皇子乃至于官绅的张寿和朱廷芳，至于其他可能曾经下注大皇子，因此事而恼羞成怒的官员，那些如今改换阵营，却致力于维护所谓皇族体面的官员……她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唉，被人骂了一顿子不教，父之过，却也不能发火，反而在这里略有些沾沾自喜的他，是不是早就被这丫头给看穿了？
去了一趟清宁宫，滔滔不绝说了自己在沧州的所见所闻，而后又被太后留下来用了一顿晚饭，又是责备又是提点了好一番，朱莹这才出宫。虽说她早就又困又累，尤其是之前回家洗过澡后本来就天然犯困，但她一直打足了精神，仿佛自己不是连续赶路回京的。
于是，等到上了太后专门命人给她预备的驮轿，她一上去就头一歪睡着了。当驮轿停在赵国公府门口，跟着的朱宏叫了两声没反应，打起轿帘一看光景就吓了一跳，赶紧命人去送信。不多时，李妈妈就匆匆出来，踩了车蹬子上去一查看就笑了。
“大小姐这是睡着了！哎，从前她是最渴睡的人，这次居然累成这样，也难为了她！”
先叫来了一架凉轿，李妈妈稳稳当当亲自把朱莹抱了下来，把人放在凉轿上，一路抬回了房。等到眼看湛金和流银铺床伺候这位大小姐睡下，全程人都只是迷迷糊糊嗯了几声，连眼皮子都没睁开过，她不禁愈发心生怜意。
于是，等她出来之后，立时就把朱宏提溜到了庆安堂，当着太夫人和九娘的面，事无巨细地盘问了一番朱莹此行沧州的经过。等得知张寿在那儿不但曾经亲自下庖厨展手艺，还在得知朱莹去钻地道后立时下去找人，太夫人和九娘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婚书都已经定下来了，彼此都不能反悔，如今看来，朱莹固然是付出良多，可张寿还真的是对她很好。
就在婆媳俩屏退了朱宏，打算商议一下沧州那边诸多事情的时候，却只听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不多时，门帘就直接被人一把掀起，紧跟着，朱泾大步走了进来。
“莹莹回来了？听说还是日夜兼程？她知不知道，临海大营虽说清理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有几个漏网之鱼！就在昨天，临海大营主将雄威竟然遭遇了刺客，她还敢走夜路！”

第三百八十章 自家人
当朱泾想到女儿的安危而一阵后怕，在家里暴跳如雷的时候，人在沧州的张寿和朱廷芳，也得知了雄威遇刺的消息。倒并不是因为他们消息灵通，而是那位曾经的雄指挥使相当会做人，特意命人快马加鞭赶到沧州，给他们送了个信。
很显然，人还记得融水村去年的那场变故，因此派人来提个醒——同时也报个平安。
“雄将军说，请二位不必担心他的安慰。他早就有了准备，刺客没能靠近他身前五步，就被亲兵格杀……”大概地讲了讲所谓行刺之事的经过，那信使就继续说道，“事后，雄将军封锁军营，亲自去下头安抚士卒，鼓励他们检举，没多久就有人告密。”
听到告密两个字，朱廷芳眉头大皱，张寿却觉得这才是应有之义。就凭雄威一个空降下去的主将，从前的职务又和水军不对口，哪怕带下去一些军官，能压得住场面才怪，不设法在铁板一块的营盘中撕开口子，还能怎么着？
果然，下一刻，那信使就说出了如今临海大营的那场绝大风暴：“雄将军一口气拿下了两个千户三个百户，又得到了确凿的人证物证，证明他们与那场营啸有关。卑职出来的时候，雄将军已经命人准备槛车，送这五个人犯入京。”
好么，原来不论这些人是不是曾经参与过当初谋害孔大学士的举动，雄威压根没准备自己审，而是预备好槛车往京城送，按照信使的说法，就人眼下到沧州的这会儿，槛车说不定都已经走到去往京城的半路上了！
而朱廷芳淡然若定地打发了那个信使，等人一出门，他却立刻变脸了：“不是说整个北直隶都已经拉网排查了一遍，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怎么还会让人混到临海大营堂堂主将面前行刺？是整个临海大营真的是已经烂到根子上，完全没救了，还是雄威无能？”
见一贯沉着冷静的朱大哥已经快要气炸了，又看到朱宜等刚刚环列周围的护卫都已经悄悄退下，就连阿六也很不讲义气地抛下他溜了，张寿唯有无可奈何地说：“朱大哥，你先消消气，冷静一下……”
他这话还没说完，立刻就挨了一道眼刀。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他只好诚恳地说：“莹莹突然回京，那是一时起意，别说外人，就是我们自己事先也不知情，所以就算某些漏网之鱼要想伏击她，那也是不可能的。当然，我希望你不要着急，最重要的还是另外一个理由。”
张寿顿了一顿，这才耐心地说：“你不觉得，临海大营这连槛车都直接往京城送了，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一点吗？遇刺也许不是假的，但与其说雄将军是不慎把人放到面前，还不如说他是故意让人以为有行刺的机会，然后借题发挥，一网打尽。”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省略了一句话——这样明目张胆的钓鱼，要说雄威不是事先和京城的某些重要人士通过气，有恃无恐，谁信！
朱廷芳眉头紧皱地沉吟了片刻，最终脸色渐渐舒展了开来，关心则乱，他刚刚一时想到朱莹赶路回京，便有些乱了方寸，却忘了去细细思量此事背后的关节。然而，看到张寿还能细细分析，他不免又有些不痛快。
当下他就硬邦邦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是是是。”张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随即就开口说道，“我让阿六日夜兼程回京一趟，一定叮嘱他看到莹莹精神奕奕，再回来。”
听到张寿连阿六都愿意派出去，朱廷芳刚刚那一丁点不满立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不满的阻拦：“你身边就这么一个能用的人，把他派出去你还能用谁？还是我找个人回京，顺带沿路打探得好！”如果真的不那么危险，就顺带把你给朱莹买的绸缎也送回去……
“最近既然是多事之秋，葛太师你也拦一拦，别让他轻车简从随便往外跑，你自己也是！”
张寿早就看破了未来大舅哥那冷硬（傲娇）外表下隐藏的另一面，因此自然是笑着答应。至于葛雍，去看过沧州铁狮子却失望不已之后，人就开始不出门，赫然和解析几何杠上了。
眼见这件事已经商定了，他正要借故离开，却不想朱廷芳突然叫住了他，踌躇片刻方才问道：“那沧州港的事，从钱粮到人手，你有几分把握？”
张寿顿时哭笑不得。这让他怎么回答？他要是说，一分把握也没有，会不会被朱廷芳给打死？可是，这事儿和他完全没有半点关系啊，他之前在葛雍面前，不过是因为葛雍问了，于是他煞有介事地从各方面分析可行性，怎么就赖上他了？
他想了想，这才避重就轻地说：“朱大哥这话应该去问杜指挥使吧？”
“杜衡乃是水师出身，如今到了锐骑营，虽说是恩宠，但对他来说，却如同海鸟折翼，海鱼出水，不能长久，他对沧州移镇自然很感兴趣。而且临海大营积弊太深，让他重新练一支水军，他其实是很愿意的。但是，他只懂得练兵和舟船等等，其他的一概不懂。”
朱廷芳坦然看着张寿，直截了当地说：“而我在军略上更擅长一些，政略虽说也还尚可，但对于民计民生，因为从小接触得少，所以不可能面面俱到。既然葛老太师说你有想法，那么，我希望你……帮个忙。”
帮个忙三个字说出口时，朱廷芳终于心头敞亮了。承认未来妹夫很能干，对他来说并不难；但承认未来妹夫在算学之外的某些地方比自己出色，对一直都在各方面力争出类拔萃他来说却很难；而承认某些地方他还需要未来妹夫帮忙，否则就无从下手，那就更难了！
但既然要做事，术业有专攻，他并不打算一个人大包大揽，到时候四处碰壁。
“之前临海大营移镇的事，我没有和你提过，因为这只是皇上和我谈过的设想，其实最初并不限于沧州，而是在京畿附近东部沿海各地选一个地方。但有一个前提，不能出北直隶。所以，只能在永平府和河间府中选。至于顺天府的芦台，距离天津太近，不做考虑。”
朱廷芳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本笔记，直接递给了张寿：“这是我几次奏疏的副本，你不妨先看一看。”
这还真是……逃不掉吗？
张寿心中叹了一口气，然而，未来大舅哥难得这样态度良好地请求帮忙，他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但却非常谨慎地说：“我之前也不过是在老师面前随口那么一说，实际操作起来到底如何，我也不能打包票，还得回去好好想一想。”
“你要是一口答应，那才说明我看错了人！”朱廷芳终于微微一笑，随即就淡淡地说道，“如今这些案子基本上都已经审结，那些贪腐的小吏差役，我已经把结案判词连同我杀了许澄的事一块禀报了上去，等朝廷那边有了回音之后，就和冼云河他们一块处置掉，不审了。”
张寿这一次回答得异常爽快：“这本来就是你的权责，我自无不可。”
当他颔首离开的时候，到了门口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了朱廷芳的声音：“韩昌黎公曾说，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你虽名为葛老太师关门弟子，但却是在小村之中自学成才。尽管这世上有的是天才，如王荆公的《伤仲永》中那位就是，可我却知道，你是不同的。”
“我不管你到底师承何人，只要对莹莹一片真心，只要对朝廷能够恪尽本分和职守，那我就当你是自家人。即便有人找各种由头攻谮你，你也不用担心！”
“那就多谢朱大哥了！”
张寿呵呵一笑，随即微微侧身含笑为礼。等到出了门，想到朱廷芳认定生而知之，于是猜测他另有老师，他只能暗自叹息。年纪小，阅历低，出身乡下——这三点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哪怕他不想表现得特别高调，但一旦做事出乎人意料且获得成功，仍然会引来关注。
人家既然认为他有子虚乌有的师承，那就让人这么认为好了！
一连两天，小花生都是两头连轴转，分身乏术。一面是蒋大少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忌惮，请他联络几个好说话的纺工和小机户，商讨工坊合作事宜；一面是朱二满脸堆笑追在他后头，请他介绍几个棉农，也好请教种棉事宜，人甚至不惜为此亲自跑到棉田里去不耻下问。
往常根本不屑于谈工农事的两个大少爷突然如此勤勉，他就已经够不习惯了，而当沧州城中各家武馆都开始清理那些浮浪子弟，抓到就自家先暴打一顿关起来，整个沧州城的治安和气氛全都大有好转时，奔前走后却再没碰到过闹事又或者觊觎者的他反而倒不习惯了。
然而，因为巡行的壮班差役中，多了不少各家武门的精英子弟，他在走夜路时再也不用担心会遭遇不知道哪砸来的黑砖，飞来的闷棍，这却是一桩意外之喜。要知道，虽说他那叔爷和云河叔全都是武艺不错的人，可他却自幼禀赋不好，不能习武，为此曾经耿耿于怀许久。
这天晚上，当小花生总算是抽空回到老咸鱼在水市街的那间铺子时，却发现在这四处都打烊的时候，在那搬动门板打算关门的，竟然是个小和尚。认出是曾经随着张寿和朱莹从马骝山那边回来的小和尚观涛，他不禁愣了一愣，随即瞪着对方问道：“你居然还没回去？”
观涛小和尚微微一愣，随即就老老实实地说：“老檀越不放我回去。”
“檀越是谁？”小花生满脸迷惑，“他怎么管得了你回不回去？”
“叫你小子多读两本书，连檀越都不知道，这书都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老咸鱼闻声出来，伸脚就直接朝小花生踢去，见人敏捷地躲开，他就没好气地骂道：“檀越是人家佛寺的说法，就是施主的意思，连这都不懂，走出去别说是我养大的你！藏海下院一堆没度牒的和尚，却养出了观涛这个懂经文的异类，也不知道你藏海师叔是怎么教的。”
小花生有些敌意地瞄了傻乎乎的观涛一眼，随即就小声嘀咕道：“他喜欢念经就应该去望海寺啊，跑到沧州来干什么？”
“因为这小子从小就跟着种地，不像我就是个嘴上吹吹的假把式。”老咸鱼也不怕说破自己的底细，笑眯眯地摸了摸观涛那光溜溜的脑袋，随即就开口说道，“再说了，这小子很得朱大小姐喜爱，还吩咐了日后把他带去京城，找家敕建的古刹挂单，我当然要留着他！”
小花生顿时脸色更不好了。一想到在自己当初跟着冼云河去过日子后，老咸鱼一贯嫌小孩子麻烦，所以一再婉拒娶个媳妇又或者收养个同族子弟的建议，如今却竟然留着这么个小和尚在身边，他就有一种危机感。
可还没等平生第一次萌生出嫉妒这种感情的他想明白，就直接被老咸鱼给拎了进去：“一来就和人家观涛闹别扭，你这小子就没有一点年纪大做哥哥的自觉！张博士正好来了，还问你下落呢，你快去见他，少在这儿啰嗦。”
小花生顿时大愕，这才慌忙快步跟随老咸鱼入内。通过前头那咸鱼味道极重的店铺，到了后头院子，他就只见阿六正百无聊赖似的坐在一旁的围墙上，而张寿则正站在院子里，左手负在身后，右手食指和拇指似乎拈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月光细细查看。
月光下，一袭青衣，头戴儒巾的他看上去清雅脱俗，小花生甚至觉得，人如果再拿上一卷书，那就简直是诗词里想要乘风归去的神仙！
就当他有些憧憬地盯着对方直看时，就只见张寿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突然转过身来，随即就对他笑道：“小花生，这几天你辛苦了。那两边的事情忙完了？”
小花生这才看清楚，张寿手中拈着的东西，恰是一粒棉籽。虽说此物立时拉低了张寿身上的那种格调，但他还是赶紧收起杂念，恭恭敬敬地说：“人我都已经给他们带去了，蒋大少爷和朱二公子这段日子名声不错，应该不至于起大冲突的，接下来也就用不上我了。”
张寿不禁欣然一笑：“那正好，接下来我还有些事情要办，阿六虽然能干，但要说地头蛇，却比不过你，你就跟着我好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就为了买绸缎？
在阿六的指挥下把脸擦了三遍，然后看着镜中自己平时就胡乱梳个鬏儿的头发，在阿六的手下服帖地变成两边的总角，小花生已经是发愣到连话都不会说了。就连叔爷都悄悄告诉很厉害的阿六，竟然还会梳头？天哪，他有一种佛寺中守门的四大金刚突然崩塌的感觉！
然而，阿六却不管小花生是怎么想的，把那对总角梳好，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还算满意，就直接一拍小花生的脑袋，示意人站起来。
等到人有些呆头呆脑地起身站到了自己面前，他就指着旁边搭在衣架子上的一套衣衫，言简意赅地说：“穿上。”
小花生眼尖，瞅见那衣裳竟然是上好丝绸做的，他立刻就有些发怵，结结巴巴地正想问两句什么，却只见阿六嫌弃他动作太慢，竟是直接上前拿了一件绢质中衣过来，一副你如果再拖延，我就替你穿的模样。他哪敢再犯拧，赶紧上前接过衣裳，一溜烟躲到屏风后去换了。
等到窸窸窣窣好一阵子，当他再次从屏风后出来是，赫然就是梳着总角，身穿白色丝绢中衣，外罩浅褐色绢质圆领衫，脚踏一双蓝色白底布鞋，收拾得清清爽爽，唇红齿白的俊俏童儿。哪怕是他自己，看到那镜子中的形象，都有些不敢认了。
虽然太祖皇帝的时候，就对某些朝臣呼吁禁止民间百姓穿绢衣，富民商贾穿绸缎的举动嗤之以鼻，下令除赤黄朱紫等王爵高官服色，民间婚庆可用，其余颜色衣料民间大可随意，但是，对于挣扎温饱都尚不可得的平民来说，丝绢仍然是高不可攀的料子。
小花生记得，自己上一次穿丝绢，还是老咸鱼在他十岁生日的时候，特意去裁了三尺，给他做了一件袍子。他最初还不舍得穿，可因为个头窜得太快，后来根本就穿不下了，他还为此大哭了一场。
阿六对小花生的这幅装扮也很满意，微微点了点头就沉声说道：“要说话的时候你上，不说话的时候站在少爷背后，懂吗？”
见小花生赶紧连连点头，紧跟着却有些欲言又止，阿六就补充道：“记得改口叫少爷。任何时候都不要慌，要打架的时候有我。”说完这话，他也不管小花生是怎样发懵的表情，拖着人就往外走去。
当张寿再见到小花生的时候，就只见人跟着阿六并肩而来，一模一样的衣衫、身高，如果不是容貌截然不同，他兴许会认为这是两兄弟。眼见小花生还有些局促地拉着自己的袖子和衣衫，他就笑着说道：“一回生，两回熟，多穿就习惯了。去备马吧，我们出门。”
小花生很想问一句去哪，可看到阿六点头径直出门，他只能赶紧追了上去，等到了马厩，帮着阿六牵出一匹马来，他本来以为就行了，谁知道阿六把缰绳交到他手里，紧跟着阿六又去牵了两匹马！当他懵懵懂懂跟着出了县衙大门之后，他才猛然警醒了过来。
“六……六哥，你是……是要我……骑……骑……”
见小花生连说话都不利索了，阿六哂然一笑，再次重复了张寿之前说过一次的话：“一回生，两回熟，上次你不是骑过吗？”
当张寿出门看到三匹马，再看到小花生耷拉着脑袋仿佛都要哭了，他就知道阿六给人出了怎样的难题。他自己这骑术也是在京城这几个月紧急突击练成的，深知没骑过马的人学骑术要突破多大的心理压力，他瞅了一眼阿六，最后笑着上前揉了揉小花生的脑袋。
“不要怕，有阿六在，你不会摔下来的。想当初，我练骑术的时候，也是他在身边。”
小花生见阿六酷酷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阵子，到底还是到了阿六牵着的那匹马旁边。他第一次骑马就是阿六牵着，此时唯有相信对方。等到踩住马镫，屁股被阿六猛地一托，他趁势坐上马背之后，只觉得视野高而广阔，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等到看见张寿上马，阿六也轻松跃上马背，策马过来与他并肩跟在张寿身后，他就忍不住小声问道：“六哥，我们不用分一个人去做前导吗？”
阿六的回答很简洁：“你去还是我去？”
小花生顿时哑然。他去的话，回头万一从马上摔下来那就出大洋相了，至于阿六去……万一他在后头一个没控制好坐骑，谁来救他？想到自己自诩为聪明伶俐，可如今却成了那个累赘，他顿时耷拉了脑袋，可紧跟着就突然听到一声厉响。
当回过神发现是阿六手中的马鞭擦着鼻梢略过，他顿时吓得不轻，可随之就听到了阿六一句毫不留情的警告：“垂头丧气像什么样子，抬头，挺胸，夹紧马腹，对，不要太用力，屁股别绷那么紧！打起精神，你这匹是御马，温顺得很，绝对会听你的话！”
小花生没注意到这话只是在自己耳边响起，更没功夫去细想阿六怎么突然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随即却忍不住低头去看身下这匹马儿的颜色，鬃毛，敬畏的同时却也不知不觉打起了精神，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感动。
他这辈子居然还能骑上御马？
走在前头的张寿虽说没听见阿六和小花生都说了些什么，但想当初他和朱莹学骑马的时候，阿六确实时刻紧随在侧，他就知道，此刻少年肯定是对小花生各种鼓劲打气。
当然，他要知道阿六竟然随便给小花生骑的那匹马安上了御马的头衔，一定会哭笑不得。
小花生一路绷紧精神，可直到走了好一会儿，他方才醒悟到自己压根不知道目的地，再一问阿六，他这次终于得到了一个明确的回答：“去极乐街，华氏绸缎庄。到了那里，你只要对人说，我家少爷要见你们掌事的，就行了。”
这是……要去买绸缎吗？也不对啊，如果只是买绸缎，伙计或者掌柜其实都能做主的，干嘛非得要见真正做主掌事的？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小花生再也不敢乱发问了。而他虽说是沧州地头蛇，对极乐街这种只有富家大户有闲钱的人才会光顾的地方，那却是同样一点都不熟。
因此，当拐到这个富庶繁华的地方，他原本已经渐渐放松的屁股再次绷紧了，尤其是当阿六示意勒马的时候，他差点使劲去拽绳子，直到旁边伸出一只手代为一拽，他这才醒悟过来，再一看，身下坐骑已经稳稳当当停住了。
满脸通红的他都有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马的，等见到一个小伙计满脸热情地迎上前来，他看到阿六已经站在了张寿坐骑边服侍下马，他这才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微微抬了抬下巴，模仿刚刚阿六那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我家少爷要见你们掌事的。”
他本来以为那小伙计还要多问两句，却没想到人竟是笑容满面地对正在下马的张寿打躬行礼道：“之前我家大掌柜听说公子您曾经光顾小号，一直都责备我招待不周，今天要是得知您再次光临，他不知道怎么高兴呢！您里头请！”
小花生这才明白，张寿已经来过一回。眼见门里又有两个壮汉出来牵马，阿六陪着张寿往里头走，他恋恋不舍地瞅了一眼自己的坐骑，强迫自己不去考虑什么马丢了伤了等等诸如此类的事，快步跟了上去。
一进店堂，他就只见四处都展示着华美的锦缎，那花纹和颜色让人目不暇接，但偌大的店堂中，却只有一个衣着鲜亮的中年人正在和一个矮胖的汉子说着什么。可当看到前头那引路的小伙计丝毫不停，竟是带他们径直往后门走，他就有些吃不准。
穿过店铺的后门，进了一个比水市街老咸鱼那铺子大一倍的院子，他就跟随前头那三人进了一座厅堂。小小的三间厅并未隔断，此时并不见有人。
眼看那小伙计把张寿迎到了上座，随即又匆匆出去，不一会儿就送了茶过来，他依照阿六前言与其在张寿身侧一左一右站了，见人给张寿送过一盏茶之后，竟是又笑眯眯地托着茶盘，将另外两个式样简单的白瓷茶盏送到了他们面前，他顿时大为措手不及。
这个……是接下还是回绝？
接下来，阿六给他做了一个示范。因为当少年接过茶盏之后，打开盖子闻了闻，见张寿正欣赏手中那釉面上的精美花样，他就端详了一下手中的白瓷茶盏，随即直截了当地对着那小伙计问道：“这是要我试毒吗？”
那小伙计差点没被阿六这一句话给呛到失语，等听见张寿哈哈大笑，他才赶紧有些尴尬地赔笑：“不不不，这是送给两位小哥解渴的。张博士这茶是太祖皇帝最喜欢，亲自赐名的太湖碧螺春。因为产自苏州吴中，我家掌柜最喜欢，特意命我沏给张博士您尝尝。”
太祖皇帝你连康熙起的碧螺春名字也要抢！张寿在心里吐了一句槽，紧跟着就只听那小伙计说：“两位小哥手里的是西湖龙井，只不过明前的茶叶难得，大多是贡品，这是雨前茶。”
张寿顿时笑道：“你这么分人送茶，倒也雅致。碧螺春和龙井，确实不分伯仲，只看品茶者的爱好。阿六，别逗人家了，什么试毒不试毒的，既是请你们解渴，就喝了吧。”
小花生见阿六先品了一口滋味，随即便咕嘟咕嘟直接牛饮喝完了，目瞪口呆的他方才有些犹犹豫豫地接过了那小伙计茶盘上的另一个茶盏，随即仿照老咸鱼教过他的喝茶姿态，小心喝了两口。
然而，他对于这种没有调味，只能品出苦涩的茶水却不热衷，再加上前次憋到尿急，这次怎么也不敢多喝，立刻就把盏子放回了茶盘，却是小声说道：“多谢。”
那小伙计这才如释重负。幸好这位张博士身边的人不全都是这样出人意料的奇葩性格！
张寿见小伙计托着茶盘要出去，他这才突然问道：“你刚刚说你家掌柜听说我来必定高兴，那他此刻人在何处？难不成外间那两位并不全都是客人，其中一位就是掌柜？”
那小伙计顿时尴尬了起来，好半晌才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外间那位是河间黄知府的毕师爷，代他家大公子给知府夫人买料子的，大掌柜不得不敷衍一阵子。”
他一面说一面偷看了张寿一眼，随即低声说道：“那家伙架子端得足足的，也只不过就是个师爷，和张博士您的谦冲大度差远了。”
说什么买绸缎，结果却一开口就把价格压到一成……就算沧州乃是河间府下辖，可他们这小店又不是州衙县衙，凭什么要给你让这么多利？这哪是买东西，根本就是抢钱好不好！
心里这么想，小伙计嘴上却不敢说出来，生怕多嘴多舌惹人生厌。见张寿只是一笑，并不做声，他就连忙又解释道：“我这就出去看看，大掌柜一会儿准来！”
小花生见人飞快退下了，他偷瞥了张寿一眼，想了想试探道：“要不，我也去看看？”
瞅准小家伙有点戴罪立功的意思——虽说不会骑马怎么也不算罪过——张寿就笑着答应道：“那你就去看看也好，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别露头，回来告诉我就好。”
答应一声，小花生就一溜烟出了门去，等到了刚刚经过的店铺后门，他就听到了一声冷哼：“华家在苏州家大业大，听说和这沧州蒋家也是姻亲，可想来大掌柜也应该听说了蒋家如今获罪的事。虽说县衙那边的两位是对蒋家从轻发落了，可朝廷说不定还有人持异议！”
“都说破家县令，灭门令尹，你可不要自误才好！”
虽说小花生也就是认字，很多深奥的书都没读过，但这样浅显的威胁俗语，他却不至于不明白，此时登时在心里大骂。怪不得之前长芦县令许澄能够稳稳当当坐在县令位子上，敢情是因为上司河间知府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就为了买绸缎而已，至于这样威胁人吗？

第三百八十二章 投名状，叹苦经
不只是小花生心中犯嘀咕，那刚刚回到店堂的小伙计也同样快气炸了。不就为了以便宜的价钱买绸缎而已，至于这样口出威胁吗？然而，当看到自家大掌柜朝他丢来了一个去门口守着的眼神时，哪怕心头憋屈，他也只能低着头去了。
可一出门，他方才突然想起，自家后院可还有客人在呢！大掌柜这到底是怎么想的？刚刚示意他出去迎接的时候不要声张，只管把人往后院带，如今又把贵宾撂在那儿……怎么看张寿堂堂国子博士，都比眼下这什么河间知府的狗屁师爷要重要得多！
店堂里，华掌柜盯着咄咄逼人的毕师爷，突然呵呵一笑道：“毕师爷，你家府尊虽说主理河间府，可远远谈不上一手遮天，更不要说长芦县衙还有两尊……不，三尊大佛在。你眼下这般上蹿下跳合纵连横，打算往朱将军和张博士身上泼脏水，我只问你一句话……”
“这真的是你家府尊的意思吗？”
这陡然一声大喝，毕师爷顿时心肝一颤，等他意识到自己不该露出怯意，却已经看到面前那位他视作为一介无足轻重华氏旁支的大掌柜，已经是面露冷笑。
他不甘示弱，当下就怒气冲冲地说：“好，华掌柜真是好气性！你家在这沧州开店以来，囤积居奇，害得多少小私商倒闭，妻离子散！就你们这等奸商，还想攀高枝？做梦！”
“我这等奸商就算攀高枝，也比尊驾这种科举不成却跪舔狗屁公子的读书人强！”华掌柜毫不相让地反唇相讥，见毕师爷这一张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他不禁开怀大笑道，“太祖皇帝当年骂人时这跪舔二字，你们读书人不是私底下骂粗俗吗？可用在你身上，却是大妙！”
毕师爷终于成功被彻彻底底激怒了。他下意识地抄起一旁最初那小伙计送来的茶盏，劈手怒砸了出去，却就只见华掌柜脑袋一偏，竟是轻轻巧巧躲开，只有肩头被倾倒出来的茶水淋湿了大半。然而，随着那咣当一声茶盏落地，他方才醒悟到了不好。
就在前几天，自家那位知府公子在一家酒肆说到兴起时，也曾经发怒将茶盏从二楼掷下，甚至据说还伤了人。虽然后来打听到伤者被路人送到医馆去了，人也没敢来讨要汤药费，可事后没找到伤者，他听说此事后，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
如今他人还在这华氏的地盘，却因为被人激怒而砸了人家的东西，万一对方讹诈说这茶盏是什么宋朝官窑瓷器……
还没等毕师爷想好怎么不卑不亢地象征性服个软，然后就赶紧拂袖而去，他就只见那华掌柜轻轻弹了弹肩头上沾着的一片茶叶，随即又笑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那笑声中并没有什么嘲讽的意味，只是却也没什么温度，听上去阴恻恻的。
“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怪不得人道是蛇鼠一窝！你以为你这些天借着你家府尊的名义四处招摇撞骗，就真的是见者就跪，畏你如虎？人家是敬府尊，敬朝廷任命的河间府一地父母，可就算你背后那位黄公子，没了他爹也算不得什么人物，更何况是你！”
说到这里，见毕师爷面如土色，华掌柜陡然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道：“来人，给我将这招摇撞骗的骗子拿下，送去长芦县衙听候处置！就说我华氏绸缎庄泣血上告，有奸人打着河间知府的名义在沧州城内招摇撞骗，图谋不轨，请诸位钦使主持公道！”
正在后门口张头探脑偷听的小花生差点没咬到舌头。
这是什么情况，不就是买绸缎想压价吗？怎么突然变成了招摇撞骗？
然而，他不明白不要紧，几乎是下一刻，他就听到小门内陡然之间传来了又惊又怒的喝骂。他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那好奇心，把门帘缝隙拨开得大了一些，这才终于看清楚两个彪形大汉正一左一右扭住了之前那个衣着华丽中年人的胳膊。想来，人就是那什么毕师爷。
“姓华的，你疯了吗！你这是死心塌地要和我家府尊大人做对？”
面对那拼命挣扎，拼命尖叫的毕师爷，身材肥硕的华掌柜嘿然一笑，不慌不忙走上前去，突然用手轻轻拍了拍毕师爷的脸：“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家那位公子既然是叫了一群读书人出来游山玩水，那就好好游山玩水，自己去招惹朱大小姐挨了打，却还想在沧州煽风点火？”
“再加上你这个没跟去马骝山，也没看到他丢脸的狗腿子愚蠢地奔前走后，你们这一主一从算是把你家府尊大人给坑死了！”
听明白华掌柜的意思，毕师爷登时亡魂大冒，可紧跟着，他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口中就被塞上了一个布团，随即就被那两个彪形大汉犹如老鹰拎小鸡似的轻轻松松拎了出去。
而直到这么个家伙被拎走，华掌柜这才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而后把肩头擦了擦，见刚刚被他派出去望风的小伙计一溜烟冲了进来，满脸担心地看着他，他就笑了笑。
“不用怕，我早就知道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很可能会来讹诈咱们店里，于是提早就送信请示过朱将军。就这种废物点心似的，以为读过书就了不得的狗东西，也想讹诈华家？痴人说梦！”
他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后门，就只见那门帘还在微微摆动，仿佛刚刚在那偷窥的人忙不迭扔下门帘跑了。他对此也不在意，擦了擦手就开口说道：“好了，我们这就去见真正的贵客吧！”
说是去见贵客，但华掌柜却并没有太着急，而是先到前头店铺一旁的隔间，换下了刚刚被茶水濡湿的衣衫，重新换了一套行头，这才不慌不忙地带着那小伙计穿过店堂往后院去。
至于浪费的这点时间，他本来就是让那偷窥者去把事情始末说给张寿听的。
治下出了沧州动乱这样一件大事，还有许澄这样贪得无厌的下属，那河间知府原本就会受到牵连，小则挨朝廷申饬处分，考评降等，大则贬官去职。当然，这都是可以运作的，河间知府也不是不能和朝中某些对沧州这边处置结果不满的大佬勾结，然后试一试翻盘。
问题是，这都需要背后的操作，而不是让一个愚蠢到不能再愚蠢的儿子和一个溜须拍马自不量力的师爷在前头名为冲锋陷阵，实则四面树敌。
要他猜测的话，恐怕这一行人离开河间府时，沧州还没发生乱民侵占行宫这一连串事件，而等人来了之后，事情又正好被朱廷芳压下去了。于是黄公子等人方才能得意洋洋地继续游山玩水，指点河山，然后在一头撞上那位大小姐铁板的情况下，又自不量力挑战朱家郎舅。
如果他猜得没错，河间知府真够倒霉的！不过也活该，养不教，父之过！
心里想归想，当华掌柜进入后院那小小的厅堂时，便把那位黄公子抛到了脑后，立时肃然举手行礼。可还不等他就刚刚的“怠慢”赔礼道歉，却只见上座那个眉目清朗的年轻人突然轻振衣袖，问出了一句让他完全措手不及的话。
“华家乃是苏州首富，却不是南直隶首富，据说是因为从不涉足海贸？”
这位国子博士从来没去过江南，怎么会知道这个？肯定是蒋大少嘴快！家里那位三少奶奶是个长袖善舞玲珑剔透的人，怎么就有个这么二百五似的大哥！
华掌柜迅速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对策，直起腰后就苦笑道：“张博士此言真是戳中了华家软肋。苏州地处东南，和松江府毗邻，当年太祖爷爷年间开始派船队出海的时候，就有人建议选在苏州府东面的刘家港。可以从运河到娄江运送各种材料，最是方便，但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最终叹了一口气：“但这个建议最终却被打了回来。太祖爷爷说，刘家港是不错，元时也曾经作为海运漕粮的起点，但是……但是那边地形不好，很可能日后会有泥沙淤积，所以，官船第一次出海走的是宁波府。现在，上海县也后来居上，刘家港却是多年废弃不用。太祖爷爷真是神人，刘家港确实渐有淤积，如今大不如我朝初年了。”
听到眼前这太祖爷爷神人的评价，张寿不禁哭笑不得。
刘家港在历史上的明初也确实极度光鲜，郑和下西洋的起点就在这，没想到如今的大明，竟然因为太祖皇帝一言就废弃至今！不过刘家港的淤积，在历史上也是真有其事……
然而，听了华掌柜这太过坦诚的话，他知道对方这坦诚也是生怕自己所求过多，当下就故作不知，饶有兴致地问道：“就算官船不能从此地出海，那民船呢？虽然太祖定天下水军五大营，但如福建的泉州府，广东的惠州府，又如你刚刚说的松江府上海县，不都有出海？”
“因为苏州丝品素来冠绝一方，织造局担心我们把一等品运往海外，把二等品送给朝廷，所以对刘家港开港一直都横加阻挠。毕竟，一旦每年衣料钱拨给不足，我们都是可以直奏朝廷的。织造局至今二十任织造，贪墨掉脑袋的就有十二任，所以织造和商家一直是对头。”
小花生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暗地里嘀咕道：“怪不得你敢和那什么师爷这么硬顶！”
华掌柜一听就知道，刚刚在门后偷窥自己的，必定就是这个僮仆似的小子。但是，见张寿并没有喝止，他就知道张寿对苏州本地商贾这种对抗贪官的行为至少并不反感。
于是，他就细细讲了讲太祖定的和买制度，朝廷屡次想要削减衣料钱，结果都常常有人捧着家传太祖祖训怼回去的种种故事——而且，被砍了脑袋的不少织造，有些真心是自己贪，有些是想替皇帝省钱，而抗争的苏州商贾，破家灭门的也不在少数，但也造成一个结果。
那就是商贾全都会善待自家佣工，因为和官府对抗的时候，需要这些佣工冲杀在前。也正因为如此，沧州所谓乱民的这点事情，搁苏州，那根本就不叫事！
除了没有挟持大皇子这么严重，苏州那些商贾和佣工更夸张的事都做过——他们把织造府给点着了，把英宗皇帝那位下江南刮地皮的皇子给撵得魂不附体，落荒而逃。而因为后来睿宗得到了锐骑营的支持，立时三刻定鼎大宝，这件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至于那个皇子……嗯，在仓皇回京的半道上死得不明不白也算是他运气。因为他那些其他竞争皇位的兄弟，也就活下来忍气吞声的和王这一支……
张寿本来就对本朝历史了解不深，之前了解的那些，大多数也就是从葛雍收藏的文人笔记里头看来的，具体到苏州一地，哪有华掌柜说得这么详细，因此他听得津津有味。
而他感兴趣的这些事，阿六却不怎么在意，少年索性就这么站在那儿闭目养神，赫然修炼起了站着睡觉的绝学。
至于小花生，如果不是想到自己眼下算张寿的随从，他好几次都差点听得一惊一乍。尤其是听说苏州一群对抗织造的织工，最终竟只有为首一人下狱，虽说最初论死，可后来囚着囚着，人竟然就这么放了的时候，他很想问一句，这操作能不能在沧州这儿沿用一下。
张寿随口一个问题，引来了华掌柜滔滔不绝的讲述，等这位大掌柜终于告一段落，他就呵呵笑道：“照你这么说，苏州虽说生产丝绸、苏绣，但海贸却不得不倚靠他人。若要出海，也大抵是运河到嘉兴，然后从河道走上海县出海？每年这番船运就要多花很多钱吧？”
“话是这样没错。”华掌柜毫不讳言，接下来又无奈地一摊手道，“所以以华家为首的苏州商人，更注重运河，每年各种丝绸和苏绣，过半数要送往天津以及京城，因为内销比外销的成本要低得多。海贸虽好，但松江那些商人联合起来，我们就算有钱有人，也拿不到关凭。”
“而宁波府与松江府的情况也差不多，海贸这块肥肉，没人希望苏州府的商人掺一脚。而福建的福州，广东的广州，实在是除了海路，陆路花费太大。至于运河边的天津……”
华掌柜无奈一笑：“天津临海大营劫杀的商船，除却北商的船，也包括咱们苏州一个商人的一条海船，再者去年那次营啸，真是把所有人都吓怕了！再说，天津早年就被东南不少商人渗透，早就是一趟不能轻易踩进去的浑水了。”
听到这里，张寿已经彻底明白了，他似笑非笑地问道：“如果沧州这边也想建港呢？”

第三百八十三章 从公式到建港
如果沧州这边也想建港呢？
这是什么意思？华掌柜顿时愣住了，脸上表情要多呆滞，就有多呆滞。但不多时，他最初那无奈的表情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张寿，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张博士，你不是在开玩笑？此话当真？”
张寿知道，这会儿别人最盼望的绝对就是他郑重其事地回答，自然当真。然而，他的反应却是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哦，华掌柜你不要太认真，我就是随便说说。”
华掌柜差点被张寿这漫不经心的口气给噎死。他怎么会相信张寿是随便说说——尤其是对方在一开口就问他华家为何不曾从事海贸，又仔仔细细追问了他一番情由，事无巨细地了解了一个清楚通透之后，却抛出来这样一个问题，说不是有备而来……谁信！
此时此刻，他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强笑道：“张博士，这等事岂是可以开玩笑的？”
“其实也不是开玩笑。老师过来这些天，一会儿和我探讨天文，一会儿和我探讨治水，之前又给我出了一道题目，道是用算学来计算一下沧州东面海岸航道泥沙淤积的情况，既然有关航道，所以我之前算到昏天黑地，刚刚也就一时失言，随口说出了建港两个字。”
用算学来计算沧州东面海岸航道泥沙淤积的情况？这是什么鬼？算学居然能够派这种用场吗？华掌柜已经是把眉头皱成了大疙瘩，满脸的不信。
张寿知道对方必定是这样一个反应，而他既然选择再次把葛老师搬出来背锅，当然早有预备，当下就从容自若地说：“黄河当年改道，从漳卫新河入海，后来却又渐渐南移，夺淮入海，这沧州东面一带沿海受黄河入海泥沙影响较小，受海水海风侵蚀影响较大，也就成了如今的海岸线。”
“沧州这边也有钦天监的人记录风情，沧州沿海夏冬大风天较少，秋天却是大风天极多，占了全年大风天的五分之一，而春季大风就更多，占了全年的一半，而这样的大风天，有可能导致海浪裹挟泥沙，导致航道淤积……”
说着说着，张寿突然朝背后伸手，而刚刚还状似一直都在打瞌睡的阿六，立刻睁开眼睛，用极其迅捷的速度接下背上一个小包袱，从中取出了笔墨纸……以及镇纸。
笔是鹅毛笔，墨是瓷瓶装的墨，而他熟练地为张寿在一旁的小几上摊开纸，随即用镇纸压了，继而将鹅毛笔蘸墨之后，就送到了张寿手中。一应动作熟稔而又轻柔，一旁的小花生看得叹为观止，想要帮忙，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
而一旁的华掌柜就只听张寿一边写，一边用非常平淡的口气说：“算学要在计算航道淤积中发挥作用，就必须建立相关模型，模拟大风浪中泥沙的运动，才能反映泥沙运动规律和航道回淤规律。当然，首先我们要描述强风中的波浪变化。”
“在直角坐标系下，波浪的动谱平衡方程为a/at N+a/ax Cx N+a/ay Cy N+a/aσ Cσ N+a/aθ Cθ N＝S/σ……而泥沙运动基于波流共同作用力下挟沙力的算学表达式为（a（hs））/at+（a（hu s））/ax+（a（hv s））/ay+……”
“……”
华掌柜眼看着张寿在纸上沙沙沙地写着字，尽管眼睛能看见那些符号，但他只觉得脑袋一片晕眩，别说看明白了，他根本就是越看越昏昏沉沉，最后甚至有一种在看天书的敬畏感。而张寿口中说出的那些词语，什么风增水，风增流，波生流等等，他更是一个都不懂。
不只是他，小花生努力辨识着张寿写的那些文字，也同样越看越觉得眼前一片小星星。当实在是吃不消的时候，他唯有求救似的瞥了一眼旁边的阿六，随即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道：“六哥，你看得懂吗？”
下一刻，他就看到了阿六斜睨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是傻瓜吗？想到老咸鱼也曾经骂他不看书，他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可随之就听到了阿六的声音。
“我又不是葛老太师和陆三郎，怎么可能看懂！”
华掌柜登时心中一动，陆三郎他当然知道，那曾经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之一，如今乃是九章堂的斋长，皇帝亲口嘉许的回头浪子，可听这口气，人竟然能和葛老太师相提并论？他正这么想，就只听张寿头也不抬地骂了一句。
“阿六，被葛老师听到你把他和陆三郎并列，非瞪死你不可！”
阿六却嘴角一翘，满不在乎地说：“葛老太师气量大着呢，他说自己最大的希望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上次还对我说，希望少爷将来能超过他，陆三郎将来能超过少爷。”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他放下了笔，信手将密密麻麻写满公式的两张纸递给了华掌柜，见其脸色僵硬地接了过去，他这才泰然自若地说：“这就是我和老师算的东西。综上所述，黄河入海的泥沙量，在干旱之年和洪涝之年完全不同，对沧州海岸以东航道的影响……”
耳听张寿那长篇大论的结论，华掌柜只觉得度日如年，第一次后悔自己去质疑人家的专业领域。综上所述？这四个字听着容易，问题是张寿前头都说了些什么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好容易捱到张寿说完，听到是外海风浪的泥沙更容易导致航道淤积，而且是外航道淤积，他终于如释重负，当下就挤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说：“张博士您说的我都明白了，这沧州建港的事到底成不成？”
没等他把航道淤积是否会影响建港这话问完，张寿就眼睛一亮，因笑道：“哦？华掌柜你都听明白了？那这个动态平衡方程……”
小花生怜悯地看了一眼在张寿的口若悬河之下面如土色的华掌柜，看到其身后那小伙计也忍不住伸手拭汗，他不禁在心里暗想，华掌柜要是笨一点直接承认没听懂，会不会眼下就不用承受这种恐怖算学知识的轰炸了？然而，他再转念一想，却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要是华掌柜刚刚不说听明白了，而是说不懂……兴许张寿就更要讲解了吧？
当再次经受了一番复杂方程解释说明的洗礼，华掌柜终于明白，眼下这位为什么年纪轻轻却能担当国子博士一职了。因为张寿实在好为人师！这一次，瞅准空子的他干脆坦白地承认了自己那可怜的天赋，随即方才用诚恳到不能再诚恳的语气求教沧州是否有建港的可能。
而这一次，张寿终于开了尊口，那回答异常直接：“沧州临近运河，又有减河直接入海，要说地理水文，虽说不如天津，但也相差不远，至于说航道泥沙淤积，只要不是什么万石大船，其实也不在话下。但如今最大的问题是……朝廷没钱！”
华掌柜背后那小伙计简直都快瞠目结舌了。朝廷没钱……朝廷没钱你说出来干什么，哄人玩吗？大掌柜这会儿肯定气得要死！然而，当他侧头去看一旁的华掌柜时，却惊诧地发现，大掌柜非但没有生气，脸上甚至还洋溢着某种他完全看不明白的惊喜！
“朝廷一时拨不出钱粮不奇怪，毕竟天下之大，各处都要用钱，皇上已经算得上是历朝历代以来最节俭的天子，再加上大臣动辄阻拦，这些苦处，我们也能感同身受。”
华掌柜的话说得极其漂亮，见张寿微微一笑，并不接他的话茬，他就试探道：“华家可以联络苏州那些商人，其实大家都有一腔报国之心……”
见张寿但笑不语，他哪里不知道自己这借口找得实在是不太聪明，干脆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苏州北面，扬州府和淮安府也靠海，但扬州府东面沙洲众多，不利于海运。而淮安府因为黄河夺淮入海，一样是水文复杂，海州是个港口，但又和运河不相连……”
他这话还没说完，张寿就笑呵呵地说：“如果是海州，从淮安走安东，然后从洪泽湖水道再走涟河，却也是可以的吧？”
“是，但也不是。”华掌柜没想到张寿对江南地理竟然如此熟稔，知道不能再遮遮掩掩，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如今盐虽不是专卖，但淮盐品质在整个东南都是有名的，有钱人需要品质最好的淮盐，甚至还用盐来洗澡，所以淮安各色商贾云集，苏商没太大优势。”
说来说去，还是你们苏州商人四面树敌？不至于吧，你们出了本府会被人这么欺负？
张寿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儿有些奇怪，眼神中就明白无误地流露出了自己的疑惑。
而对于他的这种疑问，华掌柜也干脆自暴自弃地自曝其短道：“当年太祖爷爷反对刘家港，此后又曾经对人说过苏松财赋半天下，于是苏州在东南一直都是众矢之的。人人都说苏州不受太祖爷爷待见……但实际上根本就没这回事！”
“要这么抠字面上的话，太祖爷爷岂不是也同样不待见松江？”
尽管华掌柜说到这里就闭口再不往下说，但张寿听在耳中，还是觉得有点滑稽。然而，他也不想追究某些太久远的历史，此时只微微眯了眯眼睛，就淡淡地说道：“说起来，从运河水路把苏州的丝绸运到沧州，然后再出海，成本太高了吧？”
华掌柜急忙提高声音道：“这多出来的成本我们能承受……”
总比被那些该死的奸商卡着喉咙，平价买过去，然后再送出海再卖高价划算！实在不行……他想到日后沧州必定要面对的人力多余的窘境，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日后可以把束丝都送到沧州来，在沧州本地招一批织工，而后再将成品送出海去！”
张寿顿时就笑了：“与其大老远从苏州送什么丝过来，然后在本地再招收佣工，织成丝绸后卖出去，何不如在沧州本地种树再放养柞蚕？柞蚕虽说不如桑蚕吐出来的丝，但价格低廉也是它的优势。当然，如果你觉得运送成品丝绸有利可图，从苏州送来沧州也无不可。”
华掌柜原本就只是硬着头皮那么一说，此时顿时松了一口大气。
要知道，苏州城里多少人都是靠着丝织为生，这要是真的把丝织转移到沧州，哪怕只是极小一部分，苏州那边的情况一定会比沧州之前的那一幕更恐怖——因为苏州人更多，一旦无业的人一多，那就是大乱！至于松江那边会不会因为新式纺机有变……谁管他们死活！
他连忙想都不想地应承下来，可正要继续就出资的问题敲定时，却不想张寿却又似笑非笑地说：“朝廷是缺钱，但缺的钱其实不多，而且想给朝廷送钱的人，其实不少。就在昨天，潞州一位大丝绸商人远道而来，打听我这儿可有能用于丝织的新式织机。”
见华掌柜登时神经绷紧，张寿就笑道：“丝织和棉纺织不同，所以机器当然也不同。我也很希望能做出效率倍增的机器，只可惜，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一蹴而就的。”
听得此言，华掌柜身后的那小伙计如释重负，心想苏州短时间之内不会和沧州这样出乱子，可华掌柜就不会这样轻松了。果然，张寿紧跟着说出来的话，就完全印证了他的预感。
“听说沧州兴许要开港，那人代替潞州那些经营潞绸的商人拍胸脯表示，定然会竭尽全力捐资相助。”
华掌柜顿时轻轻用指甲掐了掐掌心，提醒自己这是应有之义，不用气馁，更不用慌张。他竭力保持最稳重得体的笑容，镇定地说：“原来如此，北商受制于天津乱象久矣。”
他偷觑了一眼张寿，没有继续追问天津那边反应如何等等话题，而是单刀直入地说：“既如此，我可以代表苏商，承揽沧州建港所有开销的三成，还请张博士千万替我代奏！”
三成这个份额，是他刚刚在心里反反复复合计过的，既能够保证相应话语权和份额，又不容易刺激到其他北商，更重要的是，可以向张寿背后朝中那些支持沧州建港的人表一表苏商的支持和决心！至于他自作主张……呵呵，天知道族中老人为了突破海路忙活了多少年！

第三百八十四章 心虚的小贩
当张寿在华掌柜的亲自欢送下，从华氏绸缎庄中出门上马之后，沿着那天走过的极乐街前行不远，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阿六的声音：“要去那家松江人的布庄吗？”
张寿回头一看，见小花生满脸发懵，显然不太明白阿六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就笑道：“我就不去了……小花生，这次你这个地头蛇出面，去问问价。问问每个月都有多少布从松江运到他这家布店来卖，每个月能卖掉多少，价格几何……”
小花生慌忙努力记下张寿的每一个问题，等到听完一一记在心里之后，他就有些犹豫地问道：“可要是他们不肯告诉我，或者把我撵出来，怎么办？”
这一次，他没听到张寿说话，却听到了阿六呵呵一声笑。这下子，别说他不笨，就算他再笨，也知道自己恐怕想错了。
张寿更是哑然失笑道：“你看看你眼下这一身丝绢衣裳，别人第一眼总要让你三分。再者，刚刚华掌柜闹了一出捆了骗子送县衙，只怕他那门口附近不知道藏着多少双关注的眼睛，肯定看到他亲自送了我们出来。否则，我本来可以顺道去一趟，不用差遣你去。”
“不不，我很乐意被差遣！”小花生赶紧解释，随即就又补充道，“我刚刚也是担心那家松江人的布庄势利，忘了我现在不同从前了！我是给您跑腿！”
他说着就昂首挺胸一抖缰绳朝布庄的方向行去，可他策马走出去还没几步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阿六那幽幽的声音：“我说一回生两回熟吧？少爷你看，小花生已经会骑马了。一个身穿丝袍，骑着高头大马，看上去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少年，哪个店家会慢待？”
小花生浑身一僵，差点没抓稳缰绳，可随之就听到了张寿的笑声：“你小子幸灾乐祸是不是？小花生聪明伶俐，骑马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至于衣冠取人，世人难免都如此。你倒是难得话这么多，这是担心他被人欺负？”
听到阿六顿时不做声了，意识到对方竟然是在关心自己，小花生却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瞬间注入头顶，一下子就神清气爽了起来。再一想身下的乃是御马，他就更加不怕了，竟是还按照阿六之前教他的那样，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前行。
眼看他气势十足地去办事了，张寿不禁莞尔，见阿六真的只是驻足观望，没有跟去，他就故意问道：“你真的放心？”
阿六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竟是一本正经地说：“玉不琢，不成器。”
张寿差点被阿六这冷笑话给噎住了，可随之就听到耳畔传来了阿六那很轻的声音：“对了，那天少爷故意说话给那个顺和镖局的曹五听，是想让他传出去，还是不想让他传出去？”
看到不远处的小花生已经下马进了路旁边那一家布行，张寿没有回答，直接调转马头往来路去，预备回县衙看看那个被华掌柜命人送去的毕师爷到底是个什么下场。直到离开了这条白天也人来人往，除了青楼楚馆其他地方都正在营业的极乐街，他才开了口。
“其实是随便他怎么做都行。他要是去外头乱传一气，那这人要不就是喜欢乱揣摩别人心意，要么就是喜欢奇货可居，以小搏大，要么就是天生大嘴巴。他要是守口如瓶，那么就至少证明品行稳重可靠。至于他要是在守口如瓶的同时还能做点什么，那么值得刮目相看。”
阿六没有问张寿，到底期待对方做点什么这种问题。反正他只要确证曹五无害，不是需要提防的人，那么就够了。在保证张寿安全和舒适之外的领域，他从来不喜欢显示存在感。
果然，走着走着，他就发现，在自己照管的属于舒适这一领域的分内事来了。因为张寿突然问道：“你那天找到的会做米粉的师傅，据县衙小厨房说，做完那一顿就回去了，我都差点忘了问你，人是哪来的？”
阿六那张大多数时候漠然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在沧州运河码头边上，据说很多南来客商很喜欢这一口……现在要去看看吗？”
张寿顿时呵呵一笑。和美食比起来，仇人算个逑！而且，恐怕只是那位黄公子单方面地把他当成仇人，他可压根没把这位被朱莹一脚踹下山的家伙当一根葱。至于小花生曾经义愤填膺提到的那个毕师爷，他其实也不怎么感兴趣。
于是，他欣然点头道：“当然要去看看。说起来都到了沧州，我还没去运河码头逛过呢！”
尽管之前还流连在沧州城内号称繁华富庶的极乐街，但此时张寿跟着阿六出了沧州城西门，到了城外的运河码头，眼看高桅长篙，大小船只停满两岸，从东岸到西边城墙的这块区域，乍一眼看去也不知道挤进了多少铺子，人流如织，他就觉得这里比极乐街更为繁华。
“本地人都叫这儿城厢码头，各色商贾最多，饮食铺子也多，南来北往的小吃都能在这儿找到。”阿六在张寿面前素来很耐心，此时指着不远处招展的酒旗就说道，“那一家的酒也很有名。我听人说，是当年太祖爷爷亲自指点的。”
张寿终于忍不住吐槽道：“这也是太祖爷爷指点的，那也是太祖爷爷教导的……太祖爷爷若是在泉下有知，会不会觉得他实在是太忙了一点？”
话说回来，他一直觉得，太祖爷爷这称呼，听上去真的很乡土……但实际上却是，大明宫中对皇帝的称呼素来如此，早年间四处都能听到万岁爷爷这样的叫声，民间也多半是太祖爷爷，英宗爷爷，睿宗爷爷，当今万岁爷爷诸如此类的乱叫。
而到了幼年即位的当今皇帝，听说是不高兴自己还年纪轻轻就被叫老了，因此方才严禁爷爷这两个字，于是，他成了大明历代以来唯一没有被加上爷爷两个字的天子。
而此时，阿六却不知道张寿心里正在嘀咕的不只是太祖爷爷很忙，还有太祖爷爷这个称呼。他非常无辜地耸了耸肩，随即就严肃地说：“其实，我带回县衙的那个米粉师傅，也一口咬定是太祖爷爷教他祖上做的。”
张寿听了简直要绝倒，然而，更让他绝倒的，却是阿六的下一句话：“总之，要招揽生意，用太祖爷爷的名义；要标榜家世，用太祖爷爷的名义；要攀亲戚，也可以用太祖爷爷的名义……所以，太祖爷爷是大明百姓从日常起居干活到出门在外做生意的倚仗。”
很好……很强大！混到太祖这份上，就算出海之后杳无音信，却也真是值了！而且，从老咸鱼那儿获知的各种讯息来看，太祖出海不是为了征服美洲，而是为了考察移植美洲专有的那些粮食作物和经济作物，否则不会传下那么多名字，就冲这一点，这位前辈很值得钦佩！
既然张寿对那些号称很不错的酒兴趣不大，阿六也就带着他径直去寻那家米粉摊子。据他说，和挤在西城墙和运河之间这些鳞次栉比的铺子不同，那家米粉摊子是货真价实小本经营，就在运河边推一辆车货卖，至于鸡汤这种高配……呵呵，自然是不存在的。
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客商也好，船工也罢，也就是吃个家乡味道，谁要那么考究？烧开了水做汤底，然后把下好的米线沥干了放进去，靠的就是笋片木耳等各式各样配菜以及佐料的调味，至于客人如果需要的话，当然也可以放进肉末肉丝之类的荤食调味。
至于牛肉……就算没有朝廷禁令，小本生意那也绝对用不起！
当张寿跟着阿六穿过那狭小却又人多到几乎没处下脚的小街，最终来到运河边上时，他就只见除却那几乎塞满了小半个河面的船舶之外，就是河边无数叫卖的小贩。从卖蜜枣的，卖各色瓜果点心的，到卖特色解渴饮子的，叫卖声几乎能把人耳朵给震聋了！
好在旁边有个老马识途的阿六，他跟在人后头，很快就看到了正推车在一条漕船前叫卖的一个白头巾汉子。然而，阿六只是开口叫了一声，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就如同看到瘟神一般，立时推着车子撒腿就跑。
见阿六毫不犹豫跳下马背就跑上去追，张寿忍不住满心疑惑。
难不成是前一天请人回去做饭没给钱？不至于啊，阿六从来不是这种欺负人的性格！
他正想着，阿六却已经动作迅速地直接揪着那白头巾汉子回来了。眼见人推着小车，垂头丧气，一旁其余小贩却只是望过来一眼，没人来行侠仗义，甚至过来问一声的也没有，他就开口问道：“阿六，你都做了什么，怎么人家见你就跑？”
阿六满不在乎地斜睨了白头巾汉子一眼，当下就松开手沉声说道：“想跑就试试。”
听出那弦外之音，白头巾汉子只能苦着脸垂下了头，但突然又抬头瞥了张寿一眼。见这位年轻的公子正含笑看着自己，他想到民间传言说这位慈悲为怀，当下就鼓足勇气说道：“我之前只是一时糊涂……我就偷拿了那瓶叫什么辣椒的佐料，真的，别的什么都没拿！”
张寿听到人说一时糊涂，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阿六手中，等听到人竟然拿走了一瓶辣椒，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倒是好眼光，知道那瓶辣椒是好东西！
他故意沉下脸问道：“原来是不告而取，偷了县衙的东西，怪不得做贼心虚要跑……我问你，莫非是之前阿六请你过去，没有给你酬劳？”
“给是给了！”白头巾汉子垂头丧气地说，“他就给了我三百文，可为了做他这笔三百文的生意，我一下午一晚上都耽搁了，再没做别的生意。”
张寿一时哭笑不得，手指点点阿六就笑道：“阿六，原来你请人过来就给了三百文，你这是不是太抠门了一些？”
阿六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某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淡淡地说：“我不但给了他三百文，连鸡汤都是县衙厨房里熬好现成的，还额外给了他十颗鸡蛋，一袋米。而他在码头卖一碗米粉，不过二十文，一下午加一晚上也卖不掉几十碗。更何况，他只做一碗，成本才多少？”
见那白头巾汉子哭丧着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就狠狠瞪了人一眼道：“少爷的钱也是辛苦来的！你偷拿东西，却还有理了？”
白头巾汉子被阿六的利眼吓得噤若寒蝉，双膝一软，差点就想跪了。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真要是这么一干，日后生意就别做了。因此他只能舍下自己那赖以活命的小推车，到了张寿马前苦苦哀求道：“张博士，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鬼迷心窍……”
没等他把话说完，张寿就呵呵笑道：“放你一马也不难，你把偷了的东西还回来就是。”
这原本是再轻不过的要求了，可那白头巾汉子不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更耷拉了脑袋。他小声嘀咕道：“我只是想着这佐料味道独特，所以一时贪念带了回来。这两天我在汤料里头加了点，结果生意极好，全都用完了，就今天还有人过来问……我就是变也变不出来啊！”
他这卖惨的话才刚说完，阿六就已经幽幽说道：“胡椒之类的南洋香料的价钱，你应该清楚。”
一说南洋香料，白头巾汉子脑袋就垂得更低了。虽说本朝海贸发达，胡椒、肉豆蔻之类的调味香料价格全都不算高，小康人家也用得起，但断然不是他这种小本生意能用的。
由此可见，那辣椒他从前根本没听说过，想必是刚从海外传来，价格恐怕更是非同小可！比方说，主产于蜀中，只和辣椒差了一个字的花椒，那价格也相当不菲，他虽说为某些客商的重口味而预备了一点点，可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而且要收人钱的！
这下子，他更是站都站不稳了，带着哭腔说道：“我错了，让我做什么抵偿都行。可我这小本生意一个月也挣不到一贯的利润，断然赔不起。”
张寿虽然也讨厌这种顺手牵羊，小偷小摸的行径，但见阿六竟是一个劲吓唬人，他不禁有些好笑。斜睨了少年一眼，见其一脸淡定，他心想大概阿六也只是想敲打一下让人今后学好。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不远处一阵骚动，随即就是一声怒喝。
“这停船开船顺序都是水务司定的，你凭什么抢先！不守规矩？老子打死你！”

第三百八十五章 君子坦荡荡？
运河上因为争抢航道，卸货装货，甚至其他各种纠纷而厮打乃至于械斗，这从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沧州这种武风极盛的地方，那就更是如此。此时此刻这一声打死你的大喝之后，四处传来的都是看热闹的起哄声，就没听到有人喝止阻拦的。
张寿倒是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运河码头，就即将看到一场全武行，再瞥一眼阿六，少年正一脸的兴致勃勃，一副唯恐天下不乱，很希望观赏一场高水平打架的样子。哭笑不得的他倒是有些在意一个不好打出人命来，可紧跟着，他就发觉有人抢过了他的缰绳。
“您老人家慈悲为怀，一定担心打出事情来吧？这码头我熟，我带您去！”那白头巾的汉子满脸谀笑，连自己做生意的小推车都暂且不顾了，尤其是见阿六瞅了他一眼，却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他赶紧牵着张寿那匹马就往人群中走……准确来说，应该是挤了进去。
有了这么个地头蛇在前头带路，张寿靠着坐在马上的优势，很快就看到了运河上的那场全武行。和陆地上打架不同的，这里赫然是两边在船头拿着竹篙对戳，一方是一条灵活的小船，另一边则是一条显然满载的货船。
然而，货船上三个船夫一块竹篙上阵，却依旧奈何不了小船上的一个船夫。
眼见小船上只有一个人，那竹篙却使得稳准狠，和那边厢三人斗得难分上下，张寿越发好奇这斗起来的情由——真的就只是为了谁先走谁后走这么一点小事？就在他纳闷时，那小船的船舱中，竟是有人大声叫嚷道：“你别忘了已经收了我一百贯定钱，快走，快开船！”
张寿依稀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正回忆自己是在哪边听过，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阿六那冷冷的声音：“是那个狗屁知府公子。”
听到阿六迸出这狗屁两个字，张寿先是一阵好笑，可想到之前华掌柜把那个毕师爷押送去了县衙，如今这位黄公子又出了重金想要上船，明显是为了跑路，他顿时眉头一挑。可就在他打算吩咐阿六去掺一脚的时候，牵着他身下坐骑缰绳的那白头巾汉子就品出了滋味来。
“张博士，那条小船上的人是您老人家的仇人？”
再次听到这老人家三个字，张寿顿时啼笑皆非。天可怜见，他现在才十七……怪不得皇帝受不了被宫里人外头人天天喊爷爷，他这还没老呢，就被人叫老了！
但此时无疑不是去纠正人家这个称呼的时候，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人家把我当仇人，我却还看不上他。只不过他身边某人如今还在县衙里背着案子没清，却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跑了……阿六！”
阿六答应一声，正要立刻下马跳上运河那条船去抓人，谁曾想那白头巾汉子立时丢下张寿那坐骑的缰绳，上前大吼一声：“别放了那小船上的人走，他是国子监张博士指名要的人！”
张寿被这破锣似的怒吼给叫得差点懵了，随即才忍不住想，他这个钦使大多数时候都躲在朱廷芳后头，这家伙报他的名头有什么用？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就是这一声高呼，刚刚还在一人独篙和三个对手打得难解难分的那个船夫，猛然间停了手。
“我呸！他娘的，要知道这狗屁家伙是国子监张博士要缉拿的人，别说一百贯，就是一千贯我也不要他的！我这就把人揪出来！”
然而，这人往船舱里钻时，那边厢刚刚和他打得如火如荼的三个船夫也同样停了手，却赶紧撑船接近，其中两个艺高人胆大的轻轻一跃跳到了对面这船头，一副严防人逃跑的架势。这时节，就只听船舱中大呼小叫，仿佛里头的人不愿束手就擒，还在那负隅顽抗。
两个船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就起哄似的说：“岑三，你到底行不行啊！刚刚一个人和我们三个打了一场，瞧着倒是还没丢下当年那威风，怎么现在对付个软脚虾就不行了？”
“放屁，老子会拿不住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公子哥？还不是怕磕着碰着他！”随着这骂声，刚刚单人独斗三个的那船夫已经是揪着一个人出了船舱。见两个刚刚的对手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他也不怕他们抢人，轻哼一声就往岸上看去。
“刚刚谁嚷嚷说这家伙是县衙里头那位国子监张博士要的人？出来，人我已经拿住了！”
说话间，他就只见一个白头巾汉子满头大汗地挤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面，而他的身后，赫然跟着一人一骑。只是看了一眼，瞧见马上那赫然是个清雅的年轻公子，他登时眼睛大亮。而这时候，一旁的围观人群也都叫嚷了起来：“真是张博士来了！真是张博士来了！”
第一次来运河码头，此时眼见无数道炙热的目光朝自己射来，张寿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名气，或者说人气，微微一愣后，他索性就笑着朝四面八方的人群招了招手。当看到人群中一时骚动到沸反盈天，就差没有姑娘丢手绢了，他总觉得有一种自己化身明星的感觉。
好在随着人群让开一条路，那个一手拽着黄公子的船夫大步走来，他终于听清楚了那些议论的声音。其中，小部分人在议论他和赵国公府那桩婚事，在议论他和朱莹郎才女貌，但大多数人的说法却非常朴素。
他们议论的却是他安抚那些告状百姓，是他出面让蒋家等各家大户重新开业复工，是他不顾朝中反应饶过冼云河等人的性命，口口声声青天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那手拖黄公子上岸赶上前的船夫，弯腰行过礼后也直截了当地说：“虽说我收了这家伙的钱，但也一直犯嘀咕，这为了什么急事上京城，居然舍得砸一百贯？敢情是因为他犯了事，走官道怕被人追，这才包了我这条小船！”
“张博士你对咱沧州人公平公正，我虽是个一字不识的大草包，但也信得过你！这家伙我交还给你，那一百贯报酬我也原物奉还！”
见这船夫随手就把黄公子往地上一丢，随即就要到怀中去掏钱票，张寿心中触动，本待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想地上本来如同一条死狗似的黄公子陡然之间跳了起来，竟打算往人群中窜逃。他微微一愕，可还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呢，黄公子就被几个人打翻在地，扭送了回来。
“还想逃？知不知道咱们沧州是什么地方，咱们沧州就连小孩子都会武艺！”
“打死你这狗东西！”
眼见群情激愤，双股战战的黄公子在恐慌之下，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道：“我爹是河间知府，我爹是河间知府，我是读书的儒生！张寿，你有什么权力缉拿我！”
随着河间知府四个字话音落地，张寿发现四周围那无尽的骚动喧哗突然为之一轻，他就嗤笑一声道：“河间知府之子？你敢告诉别人，你这个河间知府之子在沧州都做了些什么？朱将军和我好不容易才安抚官民商贾，还了沧州平安，你呢？”
“打着尔父河间知府的名号，招摇撞骗，游说挑唆，就凭着一己之怨气，兴风作浪，妄图再掀起变乱，将沧州民乱这四个字钉在沧州人身上！”张寿陡然之间提高了声音，随即怒斥道，“你刚刚说自己是读书的儒生……呵呵，我问你，你有什么功名？”
被张寿拆穿自己这数日以来的行踪以及目的，黄公子登时面色大变，而等到张寿突然质问他功名的时候，他更是一下子闭上了嘴。
他那读书不过是被自家老子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加上有母亲溺爱，哪里用功过，哪有什么功名？就连一个监生，那也是凭父亲的官职而得到的恩荫……等等，他是监生的话，岂不是就意味着张寿这个国子博士能管他？
见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是再也不做声了，张寿就冷冷说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读书人，那之前在极乐街上，你于酒肆二楼饮酒作乐，而后因为一时心情不佳就将酒杯从二楼高处掷下，以至于伤人的事，可还记得吗？”
“别以为伤的只是个难得去极乐街看热闹的寻常百姓，就不当一回事！读书人常被百姓敬称为君子，君子三立，立德立言立功，尔有何德，尔有何言，尔有何功？”
刚刚张寿骂人兴风作浪的时候，四周人群就再次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此时张寿又提及极乐街伤人事件，一时围观人等登时为之大哗。
极乐街那种地方，这运河码头的小商小贩大多是没钱光顾的，但没钱并不意味就不能去溜达一圈。而他们这种人，也往往是在极乐街上被人推来搡去，被豪奴呵斥乃至于驱赶踢打的对象，可想而知，被这位知府公子砸杯伤了的，也多半是和他们同类！
如今张寿说伤的真是一个平民百姓，人们顿时出离愤怒了。河间知府的公子，这要是往日，足以令最任性豪侠的武门为之退避，令最跋扈嚣张的豪门为之丧胆，小民百姓唯有仰望，顶了天在背后跺脚怒骂，可如今却不一样。
因为有那位敢于和明威将军朱廷芳一块杀了许澄的张博士顶在前面，有敢于饶了冼云河那八个人活命的张博士，有敢于替无田无业小民张目的张博士顶在前面！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喝了一声：“张博士说得没错，除了打着你爹的旗号招摇撞骗，你还能干什么！”
张寿见人群一时喧闹，骂什么的都有，仿佛是一直以来因为被贪官污吏压榨至今尚未宣泄干净的那点怨恨，此时此刻也跟着迸发了出来，他就冷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牵扯着话题。
“而且，你要是真的理直气壮无愧于心，跑什么？你要是悄无声息地跑，好好的在船上等候起行也就算了，非要嚷嚷着你那一百两的定钱，仿佛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有钱似的！”
“出门在外不知节制，露富炫富，你知不知道，这漕河上可是大段大段都在荒郊野外，有的是见财起意的人，就算你这船夫人仗义，武艺高，可他一个人抵得住十几个几十个贪图你钱财的匪类吗？”
听到这话，刚刚三个人才和那船夫岑三斗了个旗鼓相当，此时也跳上了岸的船夫们顿时哄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就大声说道：“没错，也不知道你从哪听说岑三是个高手……他是个高手不假，可这运河上的水匪可是一窝一窝的，知道你有钱，还就一个人，不抢你抢谁！”
黄公子这才面色渐渐煞白。听说毕师爷被人扭送去了县衙，他就知道不好，立时吩咐几个护卫带着那几个之前和他一块游山玩水的读书人上路，假造自己从陆路仓皇离开的证据，却企图从水路上京，然后去找在六部当官的舅舅帮忙。
可现在张寿这一说，他方才醒悟到，身上带着一大沓钱票的他就是大肥羊！
他真蠢，不过是被朱莹教训了一顿而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应该先回去找老爹哭诉的，而不是留在这沧州城想要证明自己……
直到瞧见黄公子已经失魂落魄，张寿这才淡淡地说道：“好了，以防你担心我和朱将军，又或者县衙当中那些官吏差役觊觎你的钱财，你不妨在这里当着众多沧州父老的面实话实说，身上带了多少钱，回头我绝不会少了你父亲河间知府一分一毫！”
“张博士真仗义！”
也不知道是谁这般叫嚷了一声，四周顿时赞口不绝，全都在称颂张寿这君子作风。而黄公子被这各式各样的话语给说得方寸大乱，再加上他带的钱确实不少，也确实担心别人见财起意，当下就把心一横，沉声说道：“我带了八千贯钱票！”都是他老娘贴补他的私房钱……
话一出口，他就发现人群又起了一阵骚动，随即就看到张寿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一刻，他登时醒悟到自己好像错了，可慌忙再仔细一想，他却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慌忙又补充道：“那都是我娘给我的，一分一毫都干干净净！”
只有张寿自己知道，只要这位知府公子吐露出的随身钱财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那他爹就真的被这个儿子给坑死了！他可是早就特地向人打听过，这位河间知府出身清寒，夫人家境也只寻常，凭俸禄积攒了那么多家财，儿子出门就能拿出八千贯？呵呵呵呵！

第三百八十六章 狗咬狗，人捧人
张寿离开县衙的时候，不过只带着阿六和小花生两个人，然而，当他再回到县衙的时候，身后却是呼啦啦一大堆人。
这其中，戴着白头巾的徐八是最不想来的，却因为阿六虎视眈眈不得不来，而此外的那些，除却押着黄公子的岑三，和岑三打过的那三个船夫，还有不少纯粹凑热闹的吃瓜群众。然而，当众人来到县衙大门外的时候，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极大的嚷嚷声。
“冤枉，我也都是听黄公子指使，我只是奉命行事！我有功名，朱廷芳，你不能对我用刑，否则你就是和天下读书人做对！”
张寿瞅了一眼气得整张脸都快变形了的黄公子，再次呵呵一笑。紧跟着，他就只见刚刚还一直揪着人的岑三突然面色表情微微一变，随即仿佛很自然地松开了手。他见状不禁有些愕然，可再看阿六脸上笑容一闪即逝，他就知道，必定是这小子给人传了话。
果然，黄公子丝毫没反应过来是别人主动松手，还以为是自己挣脱了钳制，连忙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县衙，紧跟着人那愤怒的咆哮声就传了出来。
“毕云如，是你给我出谋划策，拼命怂恿，现在竟然还敢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只考了个秀才就再也没出息的穷酸，又不会刑名，又不通钱谷，就是有点小聪明，要不是我爹收留了你，你有今天！”
仿佛是因为毕师爷吓得不敢作声，黄公子的骂声赫然更大了一些：“要不是你打着我爹和我的名义招摇撞骗，至于坑得我这么惨吗！”
“黄威，你在马骝山上色胆包天，被人家朱大小姐揶揄后就气不过口出狂言，结果被人家踹下山去。你又咽不下这口气，跑到沧州要报仇，是你要我给你出主意，出了事你还想往我身上推？瞎了你的狗眼！你要不是有个好爹，你算什么东西！连秀才功名都考不出的废物！”
听到里头那位黄公子嚷嚷完之后，最初似乎被咆哮声吓呆了的毕师爷也开始大吼大叫，两个人很快就开始针锋相对彼此拆台，张寿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随即就呵呵笑了起来。
而他身后那些跟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虽说看不见他的笑容，但县衙里头那狗咬狗的一幕却还是能听明白的，一时自然议论纷纷。
直到这时候，张寿才转身对众人说道：“到底是河间黄知府教子无方，以至于儿子为泄私愤，听随行的毕师爷挑唆，以父亲的名义在沧州兴风作浪；还是毕师爷借着黄知府和黄公子父子的名义招摇撞骗。这事情恐怕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毕竟，毕师爷也算是半个黄家人，就算是如朱将军这般能谋善断的人，也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满面诚恳地对众人说道：“而沧州之事，其他的我不敢保证，但我业已和朱将军一起，将所有情由事无巨细地禀报了朝廷，而有葛老太师做旁证，断然不会让这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败坏了沧州好不容易方才得来的安定局面。”
见众人顿时叫了一声好，他又顿了一顿，笑着对岑三点了点头。
“至于刚刚岑三上交的一百贯钱票，乃是黄公子的随身钱财，我不能慷他人之慨赏赐出去，自然要物归原主。但你能够舍弃丰厚的赏钱，却扭送了他过来，此等义举官府自当奖赏，当然，赏钱不多，我可不是轻易就能拿出八千贯给儿子零用的那位知府夫人。”
调侃了两句之后，见岑三赫然有些惊喜，张寿就笑道：“见义忘财，值得嘉奖，十贯赏金，那是你该得的！”
此话一出，那些好事者顿时啧啧称羡，起头还和岑三打过的那三个船夫，也忍不住起哄。一百贯看似不少，但那要把人送到京城，自己再撑船回来，遇到运河枯水的时候，有时候还不得不雇佣纤夫，赚得虽说最终肯定比十贯多，但付出的却也不少。
哪像现在，扭送个狗屁知府公子，然后就是十贯赏金！
至于岑三会不会遭受报复这种事，已经没人在意了——或者说，数日前才刚经历过一个堂堂县令被一刀砍了的场面，今天再亲耳听到堂堂知府公子和师爷推诿扯皮，沧州百姓已经不把那位河间知府看在眼里了。
或者说，大多数人都觉得，那位河间知府距离下台应该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岑三接过那见票即兑的十贯赏钱，立刻就喜笑颜开，拍着胸脯就大声说道：“张博士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擦亮眼睛，但凡有作奸犯科的想混上船，我准保拿下他们送到官府来！谁不希望咱们沧州越来越好？”
耳听得四周围都是响亮的应和声，张寿不禁莞尔。他哪曾想今天无心去运河码头一趟，原本只是为了逛吃，结果却碰到了这样一桩匪夷所思的奇闻。他笑容可掬地对众人说了几句，等到转身进了县衙时，再一看，却发现阿六直接把满脸苦色的白头巾徐八给拽进来了。
他停下脚步，简直哭笑不得地问：“阿六，你这是干什么？他那做生意的小推车呢？”
“这家伙鬼得很，刚刚差点想跑。”阿六毫不客气地抓着人肩膀，随即很耐心地说，“至于他那做生意的小推车，少爷不用担心，我亲眼看到他叫了个熟人带走了。否则，这家伙就敢对着您叫撞天屈说，都因为跑了这来一趟，吃饭的家伙丢了。”
徐八心里的盘算被阿六这样简单直接地戳穿，顿时不敢再有丝毫侥幸。再加上如今再次踏上这长芦县衙的地盘，他就更不敢耍小花招了。于是，他立刻老老实实地说：“我哪敢有这讹诈的心思，刚刚张博士您要抓那个知府公子，我不是还振臂一呼……”
“人本来就跑不掉。”阿六仿佛是很恼火没有用武之地，硬邦邦地打断道，“多管闲事。”
“是是是，小哥你那么厉害，他本来就跑不掉，可难保人在狗急跳墙之下，不会乱嚷嚷一气败坏张博士的名声，是不是？”见阿六这才轻哼了一声，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随即就满脸讨好地对张寿说，“之前偷东西是我的罪过，可之前……能不能算我将功折罪？”
见张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也不说话，他就搓着手满脸不安地说：“我知道偷拿的那瓶辣椒肯定很贵，这点芝麻大小的功劳肯定赔不起。可我家上有老下有小……”
阿六再次打断了他：“你家只有你一个。”
竟然再次被戳穿了那点小伎俩，徐八忍不住一把拽下自己脑袋上的白头巾擦汗，偷瞥了张寿一眼，终于老老实实地说：“我家是我一个，可隔壁邻居家孩子七八个，还就是不肯学别人，或溺死或丢到善堂或送人，宁可拼命挣钱养活他们，有时候我也接济他们一点儿……”
生怕张寿不信，他赶紧又解释道：“真的，虽说我也接济不起什么值钱东西，也就是当天卖不完的米粉送他们吃！前两天生意太好，米粉卖完了，我还买了几个饼子送他们。”
“我要是真的因为这窃盗吃官司，他们家里说不定会饿死一两个……您老人家就发发慈悲吧，我以后一定管好这只不安分的手……”
这一次，张寿终于笑了。他没有再吓唬人，淡淡地说道：“你不告而取，偷拿东西，确实有罪过，而那瓶辣椒要说贵重，它确实是大明从前从来都没有过的，可以说是价值连城。但要说贱，它也是很容易就能用种子种出来的，只不过来自海外而已，其实没那么值钱。”
见徐八先是受到了惊吓，随即方才稍稍如释重负，纠结到一张脸都皱在了一块，他就不慌不忙地说：“只不过，既然你用辣椒做出了别人喜欢且称赞的美食，那就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所以，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而且，我还可以再给你一点辣椒。”
徐八的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随即，他脸上瞬间布满了狂喜——不只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是发了一注意外之财的狂喜。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几乎要笑出声来的冲动，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道：“此话……此话当真？”
“当真。”张寿呵呵一笑，非常自然地说，“只不过，量不会太多。你只要告诉喜欢这口味的人，东西来自遥远的海外，那就够了。”
“是是是，我一定这么说，一定这么说！”徐八已经是高兴得声音都变调了，头也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张博士您还真是宽宏大量，菩萨心肠，以后沧州百姓一定会把您当成菩萨似的供起来，天天上香……”
“免了，我没那么大功德，禁不起这样的礼遇。”张寿没好气地截断了这家伙喋喋不休的奉承，继而就似笑非笑地说，“你只有一个任务，一传十十传百，争取让更多的人知道你这里有一种来自海外的特殊香料。当然，我这儿存货也不多，不可能多给你。”
“要是真的别人为了一口吃的，把你家大门打破，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听到这冷笑话，徐八拿着白头巾使劲擦着额头上的汗，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幸福到晕过去了。不但不追究他的窃盗罪过，而且还会不断给他这样的好东西？天哪，天底下还会有这样的好人好事，他简直走大运了！人家为了吃的把他家门打破？那真是太好了，他欢迎人来打！
他赶紧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我一定照办，张博士您放心！”
“好了，那就这样，回头我会让阿六去找你，你先回去吧！”
如果说刚刚有多不想过来，那么此时徐八就有多不想走，哪怕是阿六那张面无表情，瞧着总有些碜人的脸，此时在他看来也显得那样可爱——能让他继续做生意，而且每天还能挣得更多的人，能不可爱吗？
他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等出了县衙之后，忍不住一蹦三尺高，和个孩子似的挥拳表示喜悦，随即竟是一溜小跑地冲向了西门，预备赶紧出城去继续做生意。就刚刚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他的耽搁可大了，应该让那岑三分他一点赏钱才是！
而他这一走，跟着张寿去大堂的阿六就忍不住再次轻哼了一声。这一次，张寿头也不回地安抚道：“他是偷了东西，但他刚刚其实愿意被你打一顿出气，但想来你不会这么做，不是吗？辣椒这种调味品要深入人心，总得先让其散布开来，他至少也是个渠道。”
阿六不乐意地低声说道：“卖吃的人可多了。”
张寿不禁笑了：“沧州的食肆酒楼饭馆是很多，但谁让他这么有缘分被你带了回来，又阴差阳错顺手牵羊偷了东西？反正你要不满意，日后去找他的时候，可以好好教训他……”
当说完这话的时候，他正好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看清楚了大堂中此时的场面。就只见之前那气势汹汹的黄公子赫然被那毕师爷骑在身上！这位先头在华掌柜面前装腔作势的毕师爷，此时此刻披头散发，拳头拼命地往黄公子身上擂去，嘴里还在那忿忿不平地叨叨着。
“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除了有个好爹，你还有什么！”
“把我这个师爷当下人使唤，你有没有想过我在科场上是你的前辈！连个童生都是磕磕绊绊才考出来的，你还好意思自称读书人，你不觉得丢人现眼吗！”
“没做成事你怨我，现在事情败露你还是都栽在我身上，你这个没担当的东西！”
张寿抬眼望去，就只见朱廷芳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冷眼旁观这绝对不对等的厮打，似乎完全不在乎那位可怜的黄公子是否会被活活打死。
想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骂过朱莹，事后还不知道赶紧开溜，竟然跑到沧州来图谋报复，他那最后一点同情心也无影无踪。总而言之，那都是活该！
他本以为朱廷芳是等着他来再发威，然而没想到的是，看到他进来，朱廷芳突然开口说道：“来人，将这招摇撞骗，煽动民心，厮打于公堂的二人给我下监收押！”

第三百八十七章 吃穿二字
没等正在拼命捶打黄公子的毕师爷反应过来，他就被人一把拖起，紧跟着，嘴里被塞进了一团麻胡桃，继而就被捆成了粽子。而地上的黄公子如同死狗似的直喘粗气，被人一把揪起来的时候，哪怕被堵嘴后利索捆了押下去，他甚至连一点象征性的挣扎都没有。
张寿目送两个人被先后拖走，刚要开口，就只听朱廷芳开口说道：“我正打算把这自作聪明的家伙给抓回来，没想到却被你抢了先。听说你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诳出他身上带了多少钱财？你这一招可是杀人不见血啊！”
“谁让他得罪了莹莹之后，还想把失去的面子找回来，在这沧州城中上蹿下跳？”张寿呵呵一笑，随口把在华氏绸缎庄中小花生听到的毕师爷和华掌柜那些对话大致转述了一遍。至于事情经过经过两人转述是否会完全歪曲，他自然不担心，朱廷芳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他说完顿了一顿，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不过，今天还真是巧得有些过头，这两个人全都被我撞见了不说，他们被扭送到县衙，竟然也都和我脱不开关系，这就实在是奇了。”
“前一桩是那华掌柜主动派人来见我告发，你正好说今天要去，我就对他言语了一声，所以才会让你这么巧撞见。”
朱廷芳爽快地道出了第一桩巧合的由来，随即却嘿然笑道，“至于你撞上这位知府公子，那就要怪你出门撞事几率太高了，听说你上一次还在极乐街上撞见他砸杯子？”
张寿没想到未来大舅哥还会开这样的玩笑，顿时反唇相讥道：“上一次撞见他，这就得问你推荐给我带路当向导的那个曹五了。”
“这家伙有点意思，又是莹莹推荐给我的，他又对不少镖局和武馆有些影响力，我当然要用一用。他带你见这个黄威，十有八九也只是为了提醒你有这么一个人在兴风作浪。当然就算没有他，那两个蠢货如此明目张胆地上蹿下跳，以为我是瞎子聋子吗？”
说到这里，朱廷芳就淡淡地说：“接下来他们两个会关在一间监房，由得他们去狗咬狗！等关个两天，我就把他们用槛车直接送去京城，让那位河间知府上京城打点告状去！”
大舅哥果然够狠！张寿再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可朱廷芳既然没问和华掌柜谈得如何，他也乐得姑且先拖着。毕竟，潞州的那位商人虽说大包大揽，但他却还没答应，谈不上后续，就和他今日与华掌柜的进展一样。
在朝中尚没有就此事达成定议的时候，他当然不能对人把话说得太满。当然，这些人知道后会不会在朝中卯足劲，那就是另一个问题。
当他从大堂中出来，这才看见台阶下头，阿六正在和小花生说话。小家伙明显是刚回来，此时正热得用袖子擦汗，可仿佛是擦着擦着才醒悟到身上穿的是丝绢，这是糟践好衣裳，人那动作一下子就僵了。尤其是看到他从台阶上下来时，小花生更是窘得满面通红。
“大热天在太阳底下说什么话？走，先回房去，看你们俩，脸都晒红了！”
小花生见张寿没训斥自己糟蹋东西，反而只说天热，顿时感激涕零，在看到阿六跟上去之后，他连忙也追了上去。至于今天回来时骑马到半路上差点因为动作生硬而撞到人摔下来这种事，他本来很想瞒着，可到底还是吞吞吐吐说了出来。
“没撞伤人，你自己也没伤着？”张寿问了一句，见小花生连连点头，他就笑道，“那就行了，不是什么大事。以后那匹马就暂且归你骑，记得没事在县衙附近多骑着练练。那是性格很温顺的马，骑惯了也就好了。”
得知这匹马暂时归了自己，小花生顿时喜出望外，慌忙谢了又谢。总算他还记得自己那正事，生怕这会儿在路上说被那些差役和小吏之类的人听见，他一直忍到进了房，这才迫不及待地说：“那家松江的布行价格太贵，难怪生意一点都不好。”
“哦？”张寿这倒是有些意外，“怎么个不好法？”
“我穿着丝绢衣裳，骑着高头大马到门前一停，伙计掌柜立刻围着我转，态度殷勤客气极了！”小花生说得绘声绘色，“我开始还以为是人家知道我跟着您从绸缎庄出来的，可后来就发现，店门前来来往往的人多，可进来看布的一个都没有！掌柜伙计都抱怨生意不好。”
他顿了一顿，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继续说道：“他们说，在这极乐街开铺子，一个月赁店铺的钱就要几十贯，而且他们铺面又大，人员又多，开销极大，可棉布是从松江府运过来的，也就是有钱人家裁制贴身衣物的时候才用得起，一个月也卖不了几十匹。”
“所以，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就要关门大吉了。两个小伙计都是本地雇的，一说起可能丢了饭碗就愁眉苦脸，掌柜的也说，自己恐怕要收拾铺盖滚回松江老家去。对了，我问了问布价，说是他们最好的标布都是松江府三林塘产的，上品中的上品，要一贯钱一匹。”
小花生整张脸都要抽搐了，竟是忘乎所以地吐槽道：“这是棉布，又不是丝绢，他们居然敢卖这么贵，怎么不去抢钱！”
张寿被小花生那义愤填膺的口气说得不禁莞尔，随即就语重心长地说：“这世上本来就有一种东西，叫做质优价高……更通俗一点说，那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看是宰肥羊才对！”在小花生那朴素的认知中，棉布就应该比丝绢便宜——他却不知道，往前推个几百年，数量稀少的棉布也曾经有过非常昂贵的时候。他又仔仔细细说了其他布匹的价格、销量，最后才拍了拍额头说，“对了，我回来时还遇到一个人。”
“那是顺和镖局的曹总镖头，他说请我给您带个好。还说那家松江人的布行价高质次，东西不怎么样，他才刚刚高价买了一匹布，要不是退了没面子，他就直接摔到人脸上去了……他还说，那家布庄掌柜也曾经偷偷摸摸见过那位河间知府的公子，因为知府是他的大主顾。”
张寿听到这里，心头一时敞亮万分。毫无疑问，甭管曹五是否因为运河码头的一幕而传递这消息给他，人家都没把他和阿六那谈话泄露出去，否则也不会刻意制造和小花生的偶遇。
至于那家松江布行……横竖他并不是为了买布，而是为了看看松江布和北布相比如何，结果，那家松江布行显然不是卖普通布的，或者说掌柜伙计并不想让别人认为他们卖的是普通货色。否则，也不会开出一贯一匹的价格来。
“很好，你这该打听的都打听了。”
张寿笑着摸了摸小花生的头，随即就问道：“要是想你叔爷了，就回去看看他。顺便代我问他一句，那辣椒还有没有？我要那种小而尖的，如果有的话，捎带十斤八斤过来！”
“十斤八斤……他怎么不去抢！”
当小花生到了水市街老咸鱼那铺面，原原本本把张寿的原话带给老咸鱼的时候，后者顿时暴跳如雷。然而，小花生却不依了，黑着脸抱怨了起来。
“叔爷你种那些东西好多年了，又没卖出去过，平常还不是自己吃，如今张博士要，你送给他，那不是顺手人情？再说了，他也没让我空手过来。”
小花生说着就打开了桌子上一个油纸包，赫然是一团犹如泥团似的东西，然而，曾经品尝过一次的老咸鱼却一眼就认出，那是曾经张寿指点他特意炮制给朱莹吃的叫化鸡。想到那鲜嫩肥美的味道，他立时觉得口中唾液满盈，肚子也忍不住咕咕叫了一声。
而小花生接着又打开了另一个单层小圆食盒，那里头的一个五寸小瓷碟中，赫然摞着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糕点，上头还撒着一层黄澄澄的桂花。
“这是赵国公府秘制的糖桂花，张博士让人做了拉糕，凉掉之后再撒上糖桂花，可好吃了，外头买都买不到的！张博士说，要是有花生也最好送一点去，他让人做花生酥给我吃，花生碾碎了，还可以包汤圆，宫爆鸡丁他已经教会厨子了……”
见小花生自己说着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老咸鱼顿时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跟着张寿这个顶尖的吃货，于是小花生也变成吃货了？他当初特意给这小子改的名字叫小花生，算不算一语成谶？
可问题是，十斤八斤辣椒，还要小而尖，外加晒干的……他没有这么多啊！
虽然没有，但叫化鸡吃了，桂花拉糕也吃了，老咸鱼在觉得口舌生津的同时，也不得不好好完成张寿的这个交待。无奈之下，他只能把观涛小和尚给差遣回了藏海下院，找人请求支援去了。而对于这样的结果，小花生表示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而张寿的奏疏以及他送去朝廷的碑石碎片、碑石拓本，却因为碎片太过沉重，在路上整整延误了好几天，在朱莹抵达京城后的第七天，方才同他和朱廷芳晚发了四天的奏疏，一同抵达了京城。
而同时送进赵国公府朱家的，还有张寿补了未来大舅哥朱廷芳二十贯，总算成了自己买的那两匹绸缎。他并没有写信，朱廷芳也同样没有，因此特意日夜兼程雇车送，以至于车马费都花费更高的那个朱家护卫，同样也说不上来从几百里外送绸缎的缘由。
即便如此，朱莹在一看到那匹彩蝶飞舞的料子时，立刻喜笑颜开地说：“这花样正好适合做裙子！我和娘一人做一条百褶裙，这样走出去不像母女，反倒像姊妹了！”
九娘简直哭笑不得：“莹莹你也太孩子气了，我都多大年纪的人了……”
“什么多大年纪，娘你才三十出头，本来就还年轻呢！”朱莹才不会说你根本还不老这样的扎心话，拽着九娘的胳膊就说道，“而且你看这彩蝶的颜色多好看……再说，怎么也是阿寿一片心意！”
九娘顿时哑然失笑。这年头的三十多岁，搁在某些儿女成婚早的家里，都可以做祖母了——他们家那是因为老大朱廷芳婚事多变故，老二朱廷杰则是之前太没出息，婚事高不成低不就，否则，就算朱莹还没嫁出去，她就算人在寺中，也早就为人祖母了！
然而，既然是朱莹一口咬定这是张寿的心意，她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下来。眼看朱莹又拿着另一匹宝蓝色的绸缎，发愁似的皱眉头，她见太夫人微微含笑，就知道人肯定猜中了朱莹在纠结什么。
不就是正想着一匹布怎么给祖母和未来婆婆分吗？张寿也是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送到赵国公府，再送一匹去张园岂不是就没事了？
“莹莹，你亲自送去张园给吴娘子吧。”太夫人主动开口，见朱莹顿时有些讪讪的，她就笑道，“阿寿和你大哥都没有带话回来，显然这与其说是特意买的东西，还不如说是顺手买了，没怎么当一回事，否则真要送礼，也不会连礼单都没有，连个话也不带。”
朱莹被太夫人说得顿时面上舒展了开来，当下就答应了。等到她兴冲冲地出去，太夫人就沉声说道：“朝中那争吵还没个结果？”
“哪里那么快就能吵完。再说，为大皇子叫屈的人前赴后继，更不要说有人隐指皇后为奸妃谋害，于是只能困顿深宫了。也不看看他们口中的那个奸妃连个儿子都没有，哪有功夫去掺和什么夺嫡大戏。”九娘摇了摇头，随即哂然笑道，“就连永平，这一次也醒悟了。”
太夫人和九娘正在商讨的这点朝中纷争，朱莹虽说知道，却懒得理会——她从来就没有自诩为是聪明人，所以也不费这个神。当她兴冲冲在张园门口下马时，却和另一个胖墩墩的家伙不期而遇。她眉头一挑，讶异地问道：“陆三胖？你怎么来了？”
陆三郎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等朱莹下马，他就嘿然笑道：“小先生不在，朝中乱七八糟的声音多，我这不是来看望太师母吗？你知道吗，最近那些替大皇子张目的声音，也有二皇子在后头撺掇的关系。你相信他俩居然就兄友弟恭了吗？”

第三百八十八章 光明正大！
朱莹当然不信二皇子竟然会改邪归正——如果真要改好的话，这家伙也只会改自己的脾气和行事做派，怎么会去管大皇子的死活？
大皇子如果是那种苦口婆心，仁义宽厚的长兄还差不多，可大皇子从来都是那种外宽内忌，器量狭隘的小人，二皇子原谅谁也不会原谅他！
别说二皇子这所谓的改正了，想当初陆三郎这个死胖子改邪归正，她都怀疑人是假装的呢，等后来发现这小子果然是天赋卓绝，连张寿都赞不绝口，后来那个九章堂斋长更是当得有模有样，她这才渐渐纠正了自己根深蒂固的认识。
此时此刻，她勾了勾手示意陆三郎跟随自己一块进门，眼见随行的人从跟来的车上搬下了那匹绸缎，她示意他们先把绸缎送进去，随即就和陆三郎慢悠悠地往里走，边走边说道：“你从哪听说这些事的？你爹辞了兵部尚书之后，他这个公学祭酒，不是正焦头烂额吗？”
“是焦头烂额，忙得昏天黑地，但却广获好评，尤其是知错能改陆尚书这七个字，在京城广为流传。没人觉得他怕你爹这才避位求去，都觉得他是勇于认错，勇于任事，不计前途。”
小胖子说着就得意洋洋地笑道：“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怕你爹，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再说他兵部尚书也当厌了，尤其是还有个赵侍郎天天虎视眈眈，还不如跳出兵部那一趟浑水出来单干。现在可好，他兵部尚书是不干了，但赵侍郎压根没能进那一步。”
“他可比我爹惨多了，被打发去了贵州任左参政，连个布政使都没捞到！不过消息确实是我爹递给我的，他门生故旧多着呢，更何况……”
陆三郎东张张西望望，随即脑袋往朱莹的方向偏了偏，压低了声音说：“首辅江阁老最近的情形很不好，孔大学士下头那些人在外鼓噪，说他是把陷害功臣的责任都推在我爹身上，自己恋栈权位不去。吴阁老不哼不哈，但皇上去年提拔起来的张大学士，也时常和他硬顶。”
“所以在皇上还没轻易表态之前，现在江阁老居然在那死撑着支持大皇子，揪着你大哥和小先生不放。可他这时候揪着嫡长不可罪，皇族不可辱，甚至还埋怨皇上当初不该为奇器淫巧所动，派大皇子去沧州，以至于人经不起诱惑铸成大错……这不是往皇上伤口撒盐吗？”
“皇上这些年脾气看似是好了，可这种倚老卖老的人，能不讨厌吗？”
“哼，那个老古板！”
朱莹也同样不喜欢江阁老。事实上，京城的这些贵介子弟，金枝玉叶们，就没有一个是喜欢江阁老的，因为一旦在路上遇到这位就会被狠狠呵斥一顿。就连朱莹也是，一次兴高采烈游猎回来，她已经驻马给人让路了，却还被停下驮轿的江阁老训了。
只不过，朱大小姐可不是省油灯，直接反唇相讥，拿江家某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街头纵马撞伤行人的纨绔子弟举例子，当街让江阁老险些下不来台。事后，江阁老那个倒霉的孙子被一顿板子打得一个月都下不了床，于是朱莹和江家的阁老夫人阁老儿媳成了死对头。
可朱莹才不在乎那种护短且无知的女人。她此刻骂过之后，见吴氏平素起居见客的那座小院快到了，立时就对陆三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就兴高采烈地嚷嚷道：“吴姨，阿寿给你捎东西了，还有陆三郎也来探望你来了！”
陆三郎忍不住为之侧目。你自己不也一块来了？居然就这么省略掉了不说？这还没嫁进来呢，就把自己当成张家人，这找遍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未来儿媳了……
暗自腹诽的他一进院门，见吴氏已经从屋子里出来，正在房门口拉着朱莹正笑吟吟说着什么，那架势真是如同母女，他连忙快步上前行礼相见。
本来他只是打算来隔门行个礼，宽慰吴氏几句再走，但如今既然偶遇朱莹，他也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跟着进屋之后，他秉承报喜不报忧的原则，只在那声称张寿在沧州得到官民称颂诸如此类云云，对朝臣的非议只字不提。朱莹就更夸张了，凭借自己跟去过沧州一趟，她把那座运河边上的重镇说得花好稻好，民风淳朴，仿佛那是比京城还要美妙的地方。
吴氏何尝不知道两人这是在安慰自己，外头的消息断断续续，时好时不好，张寿送信回来也是大多只字不提苦处，她也只能选择相信他。此时，她也没有询问太多，然而，当朱莹展开那匹料子，炫耀张寿的眼光时，她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寿吃东西嘴挑，可对于衣裳首饰这种东西，他却没什么眼光。他这人就喜欢鲜亮颜色，还说我穿宝蓝的玫瑰紫的好看，他自己却老喜欢穿各种青色的，还说如此搭配简单省力不用动脑子。莹莹，你眼光好，日后千万给他捯饬捯饬，否则他真能一辈子把青的穿下去！”
朱莹差点没笑出声来，一下子就想起张寿那喝茶牛饮的往事。
她眉开眼笑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日后他那衣衫，我来给他预备！一定让他这清雅的水墨山水，变成富丽堂皇的艳丽宫廷画！”
陆三郎本来正接了一盏茶在手，慢条斯理地啜饮着，可一听朱莹这话，他忍不住直接就喷了。他想象了一下张寿如同坊间那些富家子弟一样涂朱傅粉，金冠锦袍的样子，一时打了个寒噤，慌忙大声说道：“不可不可，小先生谦谦君子，还是以清雅为先，清雅为先！”
吴氏还没来得及说话，朱莹就已经侧头狠狠剜了陆三郎一眼：“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居然还当真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再说，就阿寿那模样，穿什么都好看！”
见吴氏也被逗得忍俊不禁，陆三郎顿时讪讪然。知道自己不过是代表张寿的所有学生来尽一下义务，没必要多呆，他又略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可出门的时候，他却看到朱莹冲着他使了个眼色。
虽说他怎么都不至于和她心灵相通，可出门略一想，认定朱莹有事找他，他就决定先在外头等一等。果然，这一等才没多久，他就只见先头见过的一个朱家护卫匆匆出来，拱了拱手就对他说：“三公子，大小姐捎话说，请你在老地方等她。”
这话乍一听非常有歧义，毕竟，能说出老地方的，那必定是相交甚深，而一男一女相交甚深……呵呵，那就很容易蜚短流长了。然而，陆三郎想当初就是朱大小姐身边飞舞的狂蜂浪蝶之一——哪怕是假装的——所以压根不用想就知道朱莹要他去什么地方。
嗯，那不是别的地方，正是老娘因为当初偏爱他这个幼子，于是从嫁妆里头偷偷拿出来送给他的一座两进小院。从前那会儿，他慷慨拿出来当成众多纨绔子弟们常常聚会的场所。因为人多，纸包不住火，他两个哥哥知道之后就捅到了父亲陆绾面前，结果……
他是挨了老爹一顿恨铁不成钢的数落，可是，他的两个哥哥也没有讨到好，全都被老娘狠狠训到几乎不给进门！
此时此刻再想到这个自从浪子回头就被丢一边去的地方，陆三郎竟是很有些亲切感。他立时带着几个护卫匆匆赶去打算打扫一番，可等到找到地方进门之后，发现院子里并未如想象中一般杂草丛生，再进屋舍，也没有看到丝毫蒙尘的迹象，他就不禁有些奇了。
等到找来留守此地的一问，得知母亲派人定期打扫整理，小胖子终于忍不住喃喃唱道：“世上只有母亲好，有娘的孩子是个宝……”太祖爷爷教给太宗爷爷的真是首好歌……
且不说陆三郎这卖萌的歌声吓跑了多少护卫，等他在后头葡萄架下的青石地上泼了两盆井水，湃好了瓜果，然后摆了两张藤制躺椅，自己舒舒服服占了一张闭目养神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突然觉得脸上一凉。
他睁开眼睛一看，就只见是朱莹正站在几步远处，手指还戳在一碗水里，很显然是刚刚正在蘸水弹他的脸！
他赶紧坐直了身子，心里甚至盘算着是不是要感慨时隔一年，又来这地方相聚了，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说不定会被朱莹暴打一顿，骂他是蓄意调戏。正犹豫的时候，他就只见朱莹笑道：“从前我就想说了，你这房子真不错。空关很久了吧，你不觉得可惜吗？”
见陆三郎有些愕然，她就笑吟吟地说：“我听说你正从各方面给九章堂的同学谋求资助，尤其是那些去给王大头打下手的人，你硬是给他们从朝廷那又要了一份廪米。但光是这样还是不行的，你不是挺有生意头脑吗？何不带着有兴趣的人好好再做点事？”
“要知道，张琛和张武张陆，一个在沧州，两个在邢台，都挺有声有色的，反而倒是你在京城一大堆人眼皮子底下，施展不开拳脚。你一个人就挺厉害了，拉几个同学，有什么事做不成？就是这地方，也可以作为九章堂的学社。你就不想着九章堂以后招生吗？”
陆三郎满脸古怪地盯着朱莹，突然笑了起来。
老有那么一些人说朱莹绣花枕头一包草，其实，他们自己是草包才对！
于是，他就诚心诚意地点头道：“我身为九章堂重开后第一任斋长，当然会好好谋划，好好干的！只不过，你也要劝劝小先生，别在沧州一直耗下去，国子监的学生才是他最大的后盾！沧州再好，他又不会去做地方官，再说他也不是要裂土封王，你说是吧？”
这大逆不道的话他对别人说出来，必定会挨个满头包，指不定还有人告密说他言行狂悖，然而，朱莹却不以为忤，反而还非常赞同地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会对阿寿说的！”
没等陆三郎唏嘘于从前不讲道理的大小姐现如今竟然通情达理了，他就被朱莹接下来的两句话给吓得打了个哆嗦。
“陆三胖子，你说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把那个讨厌的江老头给拉下马？”
尽管刚刚陆三郎还在抱怨江阁老，可此时真的涉及到这个话题，他感受到的不是跃跃欲试，而是头皮发麻。那毕竟是一个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旧满天下，出仕三十多年的顶尖朝廷大佬！没看朱廷芳的恩师刘志沅都被这位撵下去了？
就连他爹陆绾，也曾经要仰人鼻息，不敢轻慢，甚至还因为一时贪念，不得不上去替人冲锋陷阵——虽然人也是撵着御史上。但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是他爹都要仰望的敌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说道：“目标要切合实际，就算小先生在这儿，也不会赞同我们莽撞的。”
朱莹顿时不高兴地说：“谁说要蛮干硬上？皇上已经很讨厌姓江的老头了，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背后给人砸黑砖下黑手，而是要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和人硬顶！”
她才不管这一刻陆三郎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是怎样震惊的表情，径直振臂一呼道：“我们就是要直接揭穿姓江的老头那嘴脸！就说他只维护皇子体面，不顾百姓死活，就因为他曾经当过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师傅，所以不想担负教导无方的责任！”
“他是当过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师父，我没记错吧？”
陆三郎都快惊到木了，此时有些傻呆呆地说：“他是教过大皇子和二皇子，可他没教过很多天啊，而且，葛祖师其实也教过他们两天……”
“葛爷爷是皇上的老师，和大皇子二皇子的辈分不对，不算！”朱莹霸道地说：“总之，江老头就是有私心，就是私德有亏，就是私而忘公，就是德不配位！反正我和姓江的那一家本来就是死仇，你给我在后头看着点，我现在就去约几个人出来，当场把这话嚷嚷出去！”
我的姑奶奶，这是要人命啊！
眼见朱莹就这么扬长而去，陆三郎都快吓疯了。人家都是下黑手，砸黑砖，姑奶奶你竟然要明着来？你家老爹老娘祖母哥哥都知道吗？你和他们商量过吗？小先生你快回来吧，你不回来没人看得住这位要暴走的姑奶奶……我……我只能赶紧上朱家报信去！

第三百八十九章 通风报信，意外之喜
陆三郎的突然到访，对朱家人来说，确实是很意外。
虽说从前朱二把自己当成是朱家顶梁柱，决定把妹妹许配给陆三郎这个看起来还算可靠的朋友时，陆三郎曾经是这里的座上嘉宾，但后来张寿和朱莹的婚事几乎铁板钉钉之后，他素来是没事就尽量避免上这儿来，以免勾起别人心中的怨念。
所以，此时太夫人打量着久未登门的陆三郎，嘴角渐渐就浮出了笑容：“三郎你倒是很少见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什么风……邪风！陆三郎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随即就老老实实地说：“太夫人恕罪，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轻易不敢上这儿来惹人讨厌，可今天实在是十万火急。”
他不敢耽搁，三言两语把朱莹对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就连朱莹劝自己把那旧日狐朋狗友聚会的场所改成九章堂的学社，他也没有隐瞒。至于一旁九娘那审视的目光，他只能选择性无视了，一个劲在心里告诉自己，反正我不是她女婿，不是她女婿……
好在他想象中这婆媳二人暴跳如雷的一幕并没有发生。太夫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脸神游天外的架势，仿佛朱莹去挑衅的不是堂堂一个阁老，而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士。而九娘则是依旧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仿佛对他这个人，而不是对朱莹即将采取的行动更感兴趣。
憋了好一会儿实在憋不住，陆三郎只能干咳一声，非常诚恳地说：“太夫人，夫人，现在去阻止大小姐还来得及，趁着她还没来有……”
“为什么要阻止她？”太夫人哂然一笑，随即淡淡地说，“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我们朱家也没招惹他姓江的，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到我们头上来了，就连未来的女婿都不放过，这时候莹莹出去骂他妈的几句又怎么了？”
陆三郎顿时瞠目结舌。这是……这是不但不阻止，反而乐见其成的意思？
而当他看向九娘时，就只见九娘却也是轻蔑地冷笑道：“按照莹莹的脾气，没有打破他江家的大门，那就已经很收敛了，更不要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两句本来就没错的话！就是她爹回来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她的。将来皇上怪罪我们认，至于别人，还没怪罪她的资格！”
陆三郎忍不住使劲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不知道那是被热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可他想想自己当初那么不受老爹待见，可事到临头，老爹却还是维护了他，如今朱家人这态度也并不奇怪。可越是这么想，他越是压不下另一个念头，最终忍不住问了出来。
“大小姐这脾气您二位知道，我知道，外头也有不少人都知道，可是……可是皇上这次毕竟是把一个儿子丢进了宗正寺，哪怕皇上从前再不喜欢大皇子，会不会还是有一种迫不得已的感觉？如此一来难免就会把这口气撒到别人头上……”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太夫人和九娘的脸色变得非常奇特。他不知道这种奇特到底是因何而来，可刚刚他那种心情七上八下的感觉却渐渐消失了。因为他终于品味出了，朱家人好像很淡定，而那种淡定，仿佛是觉得皇帝绝对是偏爱朱莹更胜过大皇子。
虽然那是外头人心里一贯认定的事实没错，可这底气未免太足了一些！
九娘笑了笑说：“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护短是习惯，但那也要看值不值得护短。就如同二郎，哪怕他从前在家里再混账，可只要在外头没有为非作歹，那他如果被人欺负了，他爹就绝不会饶过那家伙！”
“就比如你一样，陆尚书会护着你，一来你之前已经浪子回头了。二来……呵呵，你从前就算名声再不好，也不曾横行无忌，鱼肉百姓吧？小小的胡闹和不可饶恕的大罪相比，为人父母的，总应该分清楚是非曲直，皇上的性格就更是如此。皇上从来就是嫉恶如仇的人。”
太夫人也低声叹道：“身在帝王家，其实这种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格很要不得，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皇上固然不需要什么伙伴，可要用的人不可能一个个都两袖清风，清如水，明如镜，那只有话本传奇里才有。可自己的儿子却贪利害民，他又怎么能忍？”
陆三郎这才恍然大悟，可话到嘴边又赶紧咽回去，因为他想起了皇家从前的那些黑历史。
三天两头闹夺嫡，皇帝应该看都看够了，深知儿子们没养好的后果，因此只要不是大皇子被人陷害，皇帝至少绝不会迁怒于人。当然如果是普通人，总难免会在大佬斗法之中受牵累，但这次去沧州的偏偏是朱廷芳和张寿！
于是，他就赶紧站起身来，深深施礼道：“原来是我想岔了，多谢太夫人和夫人教诲。”
“教诲什么的谈不上，只是你这孩子倒是心地好，急急忙忙来报这个信，也辛苦你了。”太夫人笑容可掬地打量了陆三郎，随即就亲切地说，“回头等你娶媳妇的时候，我一定让莹莹给你送一份重礼，就是刘家姑娘那儿，也会多费心思置办一份添箱礼。”
“你们这场婚事，可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也让你娘好好高兴高兴。从前她为了你这个小儿子，那可真是操碎了心！”
陆三郎没想到太夫人竟然会调侃自己这个，纵使他脸皮一向比猪皮还厚，也忍不住微微红了红，但还是涎着脸说：“那我就提前谢谢太夫人了。”
九娘顿时莞尔，等陆三郎告退时，她突然开口说道：“我正好要进宫去看裕妃，顺道送你到门口，我有两句话要嘱咐你。”
陆三郎本待说不敢劳夫人相送，听到是顺路，又说有话要嘱咐，他这才赶紧答应。等到出了庆安堂，他知道这位赵国夫人素来出了名脾气硬，再加上又是长辈，当然不敢随便偷窥，直到听见她那淡淡的声音，他才愕然抬头。
“大郎二郎虽不是我亲生的，一个文武双全，性格刚强，一个一事无成，性格软弱，但本性都是很顾着家里的人。你从前和二郎交好，还得他青眼，差点许配了莹莹，虽说这事儿着实有些好笑，可你终究没坑他害他，如今又成了阿寿的学生，也算是一段缘分。”
听到这翻旧账的话，陆三郎不由得背后直冒汗，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惊愕过后，只能讪讪地干笑。然而，听到九娘接下来的一番话，他就陡然愣住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阿寿和莹莹都提过，你做生意颇有头脑，虽说你娘很偏爱你这个幼子，不时多贴补你一点，但你还有两个哥哥看着，总不能一家一当都给了你。将来若是你有什么生意什么产业要做，却手头紧，钱不够，别处不好求援，我可以借给你。反正我那些钱，压箱底也是浪费。”
陆三郎简直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我……夫人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咳，不是，我意思是，小先生才是您女婿……”
九娘仿佛是被陆三郎这语无伦次给逗乐了，当下就笑着说道：“你还怕你家小先生会没钱用？只要他张口，就是金山银山莹莹也恨不得给他搬过去，只不过他不肯而已。而他想法太多，你虽说小有积蓄和产业，张琛也肯全力支持他，但有时候，还是不够。”
陆三郎多聪明的人？他立刻就秒懂了，敢情因为张寿实在是太有骨气，并不想接受朱家人在钱财上的过分支持，于是九娘生怕人强撑着，于是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希望他在张寿需要支援的时候，不要客气，直接来找她要钱，然后他再用自己的名义去支援老师！
这要是张寿，此时也许会百般设法搪塞，可他是谁？
他是最会借势的人！他是不占便宜就心不死的人！他是最不怕被人骂的人！
于是，陆三郎一下子就笑得连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原来夫人您是这个意思。那敢情好，回头只要小先生那有什么需求，我肯定第一个和您通风报信，和您商量。就我这细胳膊细腿，确实给他的支持不够，我娘也不能把整个家当都搬给我，就这样我那哥哥们都觉得她偏心。”
“张琛那货话说得好听，其实还不是要靠他爹掏钱……”
九娘见陆三郎答应得铿锵有力，话却说得喋喋不休，弦外之音便是他比张琛可靠。心领神会的她不禁呵呵一笑，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你答应就好，不答应，我说不定就要去找你娘和你未来岳母好好商量了。好了，你去吧，我这就进宫去了。”
陆三郎看到九娘登上驮轿时，那是登时如释重负——虽说他不觉得九娘会去找他老娘告状，但是，他很确定人家去调查过他的身家几何。可他到底有多少私房钱，才不打算告诉老娘和未来媳妇，更包括岳母。身为男人，要是回头支取一点钱还要找女人，丢人不丢人？
九娘三言两语把陆三郎撩拨得时而如升云端，时而如坠泥潭，可她自己却没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别说张寿是她恩人张寡妇的儿子，就是为了朱莹，她也会这么做。
然而，她也并没有像自己声称的那样立刻进宫去看裕妃，而是在出了前街后不久，向跟车的护卫问道：“能打听到莹莹如今人在何处吗？”
那护卫有些为难地说：“找是应该找得到，但一来得四处打听，二来得看大小姐身边人是否留下暗记，京城这么大，恐怕要至少耗费半个时辰。”
“那就先花费半个时辰找找看。”九娘轻轻用指节敲着车窗，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到时候找不到，那我再进宫去也不迟。”她总得先问明白朱莹的计划！
尽管九娘只带了十余个护卫，但在京城这种地方，赵国公府的标志自然能够使闲人退避，再加上九娘其实也并不是弱质女流，因此她找了一家小茶馆包下暂歇，只留了一个护卫和一个妈妈在身边伺候，其余人都派了出去。
她一直都安坐饮茶，看似不慌不忙，但心里其实却焦急得很。哪怕太夫人态度镇定，而她也并不反对朱莹豁出去把事情闹大，但她担心的是朱莹万一太没分寸，那就糟糕了。
她等了又等，直到渐渐有些坐不住了，这才终于听到了疾驰的马蹄声。随着一个人影在茶馆外一跃下马，继而就大步冲了进来，她就轻轻舒了一口气。
“夫人。”那护卫只来得及一拱手，甚至连喘口气都顾不得，就急急忙忙地说，“大小姐在正临棋盘街的天下太平楼里，把几个高谈阔论称颂江阁老，贬低陆尚书的读书人给狠狠骂了一顿，整个楼下都是围观的人！”
所以他才轻而易举找到了！幸亏他根据大小姐的脾气，直接找去了皇城附近那些地方！
九娘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按照陆三郎告诉她的话，朱莹不是应该约几个闺中密友，然后把某些话放出来吗？这怎么就又怼上读书人了？她这女儿实在是做事太随心所欲了！可是，挑这些趋炎附势的读书人做靶子，倒是效果更好……
正如陆三郎对太夫人和九娘禀报的那样，朱莹素来是说做就做的性格，让人去四面邀请那些闺中密友的时候，她就选定了棋盘街侧面，正好可以看见皇城前广场的天下太平楼。
原本这种地方是绝对不容许任何店铺存在的，然而，凡事都有特例。
没错，这座带着鲜明祈愿之意的酒肆，又是太祖爷爷亲自题匾的！
如果是张寿在此，少不得又要吐槽，然而，朱莹却觉得这地方很应景，正符合自己的要求——兼且这里招待最多的就是游学士子，很容易就能把事情闹大。
然而，有一句话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朱莹挑了个雅座包厢，对店家笑容可掬送上来的那套专用瓷器表示满意之后，她就听到了隔壁一群士人的高谈阔论。
“江阁老辛辛苦苦操持国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恰是忠臣良相，再加上自古以来，立嫡立长，大皇子不过是被奸人蒙蔽，这才犯了点小过失，岂可一棍子打死？罪皇子而不罪乱民，更是岂有此理！如若让张寿朱廷芳这样的奸臣继续蒙蔽视听，那这天下就没救了！”

第三百九十章 利口如刀
居然敢骂阿寿和我大哥？朱莹柳眉倒竖，按照从前的她那暴脾气，此时说不定就飞起一脚，直接踹开这薄薄的板壁，直接破墙找茬去了，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要请的嘉宾和要吸引的观众都还没到，不能一个人独自提早把戏开场。
先忍一忍……回头再打死这些狗东西！
天下太平楼建于太祖初年，因为邻近棋盘街，最初来往的文官士人素来不少，而因为太祖祖训，无事不可对人言，所以所有包厢都是板壁隔开，完全不隔音，如若嫌吵，隔壁的可以敲板壁表示抗议，当然也有暴脾气的直接闯过去骂娘，久而久之，官员们就不来了。
听到隔壁有人在骂自己自然不痛快，可闯过去和一群读书人理论，那就更辱没了自己的身份。至于闯进去方才发现是比自己地位更高的高官勋贵这种尴尬到无地自容的事件，却也不是没发生过。于是，如今天下太平楼最多的，一是士人，二则是……仕女！
士人们是为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仕女们么……如今榜下捉婿其实还是很流行的，而真正聪明的家族，断然不会只在榜下看着名字对着人挑女婿，而是会早早就把应试举子做成一本名册，挑出那些中进士概率高的报给家主。
而为了不造成怨偶，这些仕女们，自然而然就会在此之前，到这里来相看自己未来的如意郎君们——之所以加一个“们”字，当然是因为她们根本无法确定那个将来的他到底是谁。
朱莹之所以选这个地方邀人聚会，正是因为永平公主也常常出入此地——当然，不是永平公主一个人，往往还会跟着微服私访的皇帝！没有皇帝，楚宽也常常会一块来。她更清楚的是，永平公主此举不是为了相看未来的驸马，而是为了所谓的挑选人才。
从这一点来说，她总觉得永平公主是吃着公主的饭，操着太子的心，太闲了！
至于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会不会出安全问题，她还知道一个能让此地士人全都会激动到跳楼的消息。
这太祖御笔亲题匾额的天下太平楼，根本就不是对外宣称的一样，是什么曾经鞍前马后为太祖筹措军费的民间义商的产业，那就是皇家产业，这还是皇帝亲口告诉她的。否则，京城换了那么多皇帝，经常是接连坐在宝座上的根本就不是一系人，这地方哪能一再存在？
而这座楼存在也就罢了，就连那从不隔音的板壁，也依然如旧，从未有人去改。
此时此刻，正在那生闷气的朱莹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声咳嗽，紧跟着，门帘打起，之前来送过一次茶水的小伙计就满脸堆笑地进来，送上了一壶酒。要是平时，并不喜欢喝酒的朱莹直接就会赏给在旁边侍立的两个护卫，可此时此刻，她却想都不想就拿了酒壶过来。
直接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她举起酒杯一仰脖子一饮而尽，随即就被那辣味给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等好容易平复过来，她就有些气咻咻地骂道：“都说什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辛辣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那小伙计当然知道朱莹何许人也，此时见其如此鄙薄自己这店中源自当年太祖皇帝的烧酒，他也只是讪讪一笑，并不敢多言。然而，隔壁那些正觥筹交错的士人们，却有人耳尖，却是突然大嚷了一声。
“数日之前，那公学祭酒陆绾竟然说将来要在公学中禁师生饮酒，还说什么喝酒误事！”
“喝酒何尝误事？这酒香之妙，古往今来也不知道催生了多少才子文豪！李太白当年自号饮中仙，斗酒诗百篇。苏东坡把酒问青天，醉书望湖楼。江阁老昔日醉酒批会试卷子，一举取中头名状元，恰是为国选中大才。陆绾刚愎自用，乱颁禁令，简直是笑话！”
“就是太祖爷爷，若不是嗜好杯中物，岂能在军中制出这让今人赞口不绝的烧酒？”
朱莹本来打算忍一忍，等到人齐了再闹，可听到这里，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拍案而起怒道：“诗仙李白和吃货苏子瞻也就算了，便是太祖爷爷在的时候，也赞赏过他们的诗词。可江老头就算是首辅，他也不过大明臣子，焉敢和太祖爷爷相提并论？”
她这话含怒而出，恰是清脆响亮，别说这天下太平楼上的各方食客酒客，就是楼下行人也有不少听到了。涉及到那两位已经作古的大诗人大文豪也就算了，却偏偏还涉及到本朝太祖，当今首辅，至少朱莹这左右隔壁几间包厢，恰是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而朱莹既然一怒发作，此时也再顾不得什么计划不计划的了。她劈手砸碎了刚刚喝酒的那个酒盏，也没理会那小伙计极其肉痛的表情，怒声说道：“谁说太祖爷爷制烧酒，那是因为他嗜好杯中物？那时候天下大乱，酿酒的粮食全都是从军粮中节省出来的，那有多宝贵！”
“太祖爷爷做烧酒，那是因为连年大战，受伤的将士太多，他希望能得到纯度更高的酒液，给那些将士的伤口消毒，后续军医才好包扎治伤……用你们那点饮酒作乐，高谈阔论的心思来猜度太祖爷爷，简直是昏了你们的头！”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实有所口误，隔壁刚刚还高谈阔论的几个士人已经再也没了声息。然而，他们可以装哑巴，却不代表朱莹就会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们。
“首辅江阁老当初曾经醉酒批阅会试考卷？还取中了状元？呵，我怎么没听说过？”
“会试批卷总共才几天你们知道吗？批卷期间一律禁酒的规矩你们知道吗？最重要的是，状元从来就不是区区一个阁老，一个首辅能决定的，那要出自圣裁！哪个阁老敢越俎代庖决定三鼎甲，那便是大逆不道，你们知道吗？”
如果说暂时哑巴的一众士人刚刚还在盘算着如何想办法，回击一下隔壁那个实在是太过伶牙俐齿的姑娘，那么当这一个个反问砸回来的时候，他们顿时连呼吸的声音都放轻了。
然而下一刻，忍气吞声的他们就瞬间全都炸了。
“不读史，不知史，更不懂科场规矩，不知朝廷忌讳，却还在这夸夸其谈评判公学祭酒，朝廷首辅？就凭你们那学堂教出来你们这些不学无术，只会喝酒浪费粮食的废物，大明这公学方才非立不可！”
都被人骂成是废物了，一时就算是最初那个乱说话结果却被怼的家伙，也不能再用好男不和女斗这种话来麻醉自己了。人第一个拍案而起，随即带头直奔隔壁包厢。
然而，他才一打开帘子，看到那个一身大红衣裙傲然直立，美艳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姑娘，他那股被酒意激上来的勇气和胆略就一下子少了一半。
如果说，骂人的是勉强还能算是美人的姑娘，这并不让人意外，毕竟天下太平楼这地方不是凡地，但如果说，骂人的是个国色天香的绝色大美人，这就不得了了。
因为整个京城的美人虽多，可能够达到祸国殃民这一级别的美人，那却屈指可数。而这等美人却有火爆脾气的……简直是不用猜都能知道！
因为那位大小姐实在是恶名在外！
而他这么突然一个疾停，身后其他几个也同样义愤填膺的士子顿时措手不及。因为都喝了不少酒，此时一头撞在他身上的就有两个，剩下的三个也因为收势不及而撞在了前头那两人身上。于是，连带最前头的那个人在内，六人竟是踉踉跄跄全都一拥而入。
等到后头的人看清楚朱莹容貌，顿时有人酒意上涌，竟是忘乎所以地叫道：“嘿，还竟然是个挺漂亮的小娘子，敢问是哪家的？姓甚名谁？我可不嫌你嘴利，这就去登门求娶！”
他这话一出，前头那个第一时间就猜到对方是何人的士人登时魂飞魄散，满肚子的酒全都化作冷汗出了。果然，话音刚落，他就只听朱莹厉声喝道：“朱宏，替我掌嘴！”
朱宏干脆利落答应一声，一个箭步上前，对着那满面通红的醉鬼就是狠狠两个大耳刮子。
只不过，他这练武之人的力道却控制得很到位——什么把人耳朵打聋把人脑袋打破这种事，那是绝对不会发生的——那力道更多的只是集中在那张嘴上，就只见在那响亮的两下掌掴声之后，那家伙的左右腮帮子上各多了一个清晰的人手印，而一张嘴直接高高肿了起来。
“连科场制度也不知道，信口胡诌的一介禄蠹，也敢辱我赵国公府？瞎了你的狗眼！”
直截了当道出自己的来历，见那被打懵的了士人两眼直勾勾的，其余人的反应却是参差不齐，有人惊怒，有人畏惧，有人甚至在悄悄向后挪动脚步打算逃跑，朱莹这才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
“上次我在沧州马骝山，也遇到过一个所谓知府公子，高谈阔论之后被我反唇相讥，便恼羞成怒口出恶言，敢情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家伙全都是一个德行！”
“江老头好酒就是佳话美谈，陆祭酒禁酒就是刚愎自用？呵，你们去问问满京城那么多百姓，谁人不知道知错能改陆尚书，死不悔改江阁老！”
如果说刚刚四下其他包厢那寂静无声的偷听中，多少人只是幸灾乐祸看热闹，那么当朱莹自曝身份，而后又说出了这番话时，那众人就真的是轰动了。尤其是楼下那些看……更准确地说是听热闹的寻常百姓，那更是兴奋地不得了。
果然，在朱莹这露骨的讥讽之下，刚刚那个被掌掴到嘴肿说不出话的倒霉鬼没法开口，却有一个士子鼓足勇气硬顶道：“江阁老尚在其位，陆绾却已经避位求去，孰是孰非不是很清楚吗……”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引来了朱莹一声嗤笑：“原来恋栈权位呆着不肯走的倒是高风亮节，主动请辞的反倒是成了罪无可恕？再者，日后的公学里不是正在授课的先生，就是正在读书的学子，饮什么酒？要有李太白苏东坡的绝世文采，满天下放浪形骸去好了，去什么公学？”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连国子监的大司成和少司成，也打算在国子监推行非节日期间禁酒，难道这也是刚愎自用？学堂重地，要的是为人师表，兢兢业业的师长，要的是刻苦勤奋，学好本事的学生，你要喝酒日后有的是时候，连一时节制都做不到，说什么治国平天下！”
“还有，你一个读书人不是最应该懂规矩吗？谁给你的胆子直呼陆祭酒的名字？他确实不是尚书了，但一应待遇比照尚书，而且，他曾经是进士，你呢？”
“不敬人家官高，那至少要敬人家几十年宦海，至少还有些政绩；不敬人家年长，那至少要敬人家是你的科场前辈；你读的书，学的礼，全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包厢里的朱宏和另一个护卫不禁面面相觑。一贯最不讲规矩，最不讲礼的大小姐，这会儿竟然振振有词和一群读书人讲起了礼，讲起了规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还是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因为和张寿相处的时间太长，所以大小姐改性子了？
然而，那六个闯进这包厢的士人，却不知道朱莹现在这做派和从前已经有所不同，他们一个个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又偏偏被人抓到软肋，一时作声不得。
刚刚打头的那个好不容易重振旗鼓，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朱大小姐说我们不讲礼，江阁老乃是当朝首辅，你却直呼其江……老头，难道这就是规矩，这就是礼吗？”
对于这样的质疑，朱宏和另一个护卫顿时捏了一把汗。然而，朱莹却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没错，这就是我的规矩，我的礼。别说在背后，我就是在当面，也叫他江老头，你们在陆祭酒的面前敢直呼其名否？”
见六个人顿时为之气结，她就不慌不忙地说道：“他江老头家教不好，当年一个孙子撞伤路人却欺上瞒下；他江老头没有担待，在背后挑唆人攻谮我父兄，却让人家担责，自己依旧恋栈权位；他江老头媚上欺下，皇子有罪可以从轻发落，良民受欺却需逆来顺受；他江老头的原则就是重清流而轻循吏，踏实做事的比不上嘴上厉害的！我就瞧不起他，如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当九娘匆匆赶到棋盘街的天下太平楼下时，那场在此发生的一面倒论战，已经结束了。然而，楼下看热闹的围观百姓却并没有散去，还有人在津津乐道着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尤其是朱莹那口口声声的江老头三个字，竟是成为了无数人挂在嘴边的词。
至少，九娘在人群中就听到了“死不悔改江老头”、“媚上欺下江老头”、“良民可欺江老头”、“皇子无罪江老头”、“嘴炮无双江老头”等等各种口头禅。想来人们是觉得法不责众……难不成堂堂首辅江阁老还能因为这江老头三个字，派兵把满大街的人都抓起来？
听到人说那是朱莹的原话，哪怕她和太夫人之前在陆三郎面前都说赞成朱莹出面去闹一闹，此时她也不禁有些头疼。这比她想象中闹得还凶啊！
就在这时候，她又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路人的嚷嚷：“从前只知道朱大小姐厉害跋扈，打人凶猛，没想到骂人也这么厉害！那几个读书人被骂得最终掩面而走，抱头鼠窜，朱大小姐却没走，还大摇大摆得在楼上招待客人！听说就在刚刚，永平公主也来了！”
九娘还没开口，她旁边那个带路的护卫就咳嗽了一声，随即装作好奇地打听道：“那除了永平公主，难道还有别的客人？”
“还有德阳公主、信阳郡主、宁河郡主、工部刘侍郎家的千金……”
听到这，九娘顿时什么都明白了，除却永平公主，这不都是张寿那群学生们的未来媳妇？德阳公主是张武的未婚妻，信阳郡主是张陆的未婚妻，宁河郡主是那位都督公子赵明祥的未婚妻，至于刘侍郎千金刘晴么？那是陆三郎的未婚妻。朱莹这是在练习怎么当师母？
这样一堆明显都是自己小圈子的未婚千金们聚集在一起，说朱莹不是故意的，谁信！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朱莹原本设计好的场面，应该是等人都到齐了之后，再把某些话嚷嚷出来，而不是在人没到齐之前独自和一群读书人针锋相对。足可见，朱莹又冲动了……
心里这么想，但九娘已然确定，朱莹这边此时此刻那是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操心的了。在她当年遁入佛门的时候，朱莹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哪怕有祖母父兄，有太后和皇帝裕妃照拂，但如果自己没有一颗强大的心，那也是不可能长成现在这样子的。
于是，九娘打消了自己上楼又或者派人上楼去见朱莹的打算，对那起头开口询问的护卫打了个眼色，两人就悄然退出了人群，这时候，在人群外头望风的金妈妈已经等得有些焦急了。而当主仆三人重新回到了之前那小茶馆，刚刚派出去的护卫已经都赶了回来。
因为定的是半个时辰为限，大家都很有时间观念地赶回来，只是没想到的是，他们是回来了，可女主人却不见了！再想到不知道去那捣腾什么事的大小姐，如果不是九娘走时给他们留了话，此时人又总算赶了回来，众人几乎能抓狂到去撞墙。
把要护卫的主人给丢了，有他们这样的护卫吗？
如此一番波折，当九娘从皇城北安门进宫时，已经早就过了饭点。好在众人都在茶馆用过茶点权充那顿午饭，此时也不至于饥饿，而九娘到了裕妃的永和宫正殿前时，就只见里头才刚撤了膳桌出来。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跟在膳桌后面出来的人……竟然是皇帝！
自从十七年前那进香之变后，九娘就没有见过皇帝——一来是男女有别，二来她和赵国公朱泾别扭闹了那么多年，后来固然回了家，可她进宫去清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随着太夫人，永和宫也来得不多，就仿佛是因为当年旧事和裕妃疏远了。
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可当她低头屈膝行礼时，却发现皇帝竟然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最终那双黑靴子就在距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有时候朕想想真是有意思，朕的的所有儿女加在一块，大概也没有莹莹一个人胆大。她这胆子，简直让男人都望尘莫及。”
九娘那紧张和提防的心思，全都因为皇帝这一句话而无影无踪，等到她抬起头时，就只见皇帝已经在几个内侍和宫人的簇拥下渐行渐远。意识到皇帝恐怕已经知道了天下太平楼发生的事——不知道也不可能，那是皇家产业——她就觉得淡定了。
反正朱莹从小就是这性子，背后阴人她嫌麻烦，只要可以，那就直接明刀明抢上了！
当九娘进了永和宫去见裕妃时，外间那座大明公学中，新鲜出炉才没几个月的陆祭酒，也得到了棋盘街天下太平楼上那场一面倒论战的消息。至于传信的人么……正是陆三郎。他一面亲自去给朱家送信，一面派人悄悄跟着朱莹，所以出了朱家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了过去。
也就是说，如果九娘不要借口去见裕妃和人分道扬镳，其实本来可以赶上那场论战的。
而小胖子也只是有感于朱莹那强硬的态度，来给老爹报个信，报完信后立刻就麻溜地跑路了，等陆绾回过神还想再追问细节时，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对于这个滑不留手的胖儿子，他一向是没有太多办法，更知道人能跑来知会他一下这件事，那就已经很有孝心了。
只不过，朱莹今天这豁出去一闹，他已然想到了后果。恐怕在那位真正刚愎的江阁老心目中，他大概已经要算是叛徒了。关键时刻挂冠求去，抽身而退，却又谋了公学这样一个退步之所，他要声称不是和朱家达成了妥协和解，人家信吗？
本来他也是和朱家达成了默契……否则，那些冲锋陷阵的御史都快被割草一般割干净了，他这个曾经在背后唆使的兵部尚书至于这么逍遥吗？当然，如果他和江阁老继续抱团，也不是没有和朱家对抗的本钱，奈何这一次的敌人原本就不是朱泾。
“大司成！”
听到外间传来的叫声，见一个年轻人匆匆冲了进来，陆绾顿时沉下了脸：“我都说过几次了。公学不是国子监，我也不是大司成！”
“是，大司成。”那年轻人习惯性地答了一句，随即才尴尬地说，“学生知道了，只是外头都这么叫，一时改不了口，而且我从前在国子监也叫惯了……刚刚是江阁老派人过来，说是有要紧事和大司成您说，我一时也忘了您的吩咐。来人说江阁老邀您去家中一会！”
陆绾顿时眉头一挑，随即就沉默了。
他今年五十出头，按照太祖制度，进士出身的他和其他进士一样先为一年翰林，集中学习朝廷律令和各种制度，随即在都察院试御史一年（当然也有人去六部），外任为县令三年，此后回朝任浙江道监察御史、掌道御史，再出甘肃担任兵备道，临危受命当了两任山西巡抚。
等到攒够了亲民官资序，最终回朝时，他直升兵部侍郎，三年后就当上了兵部正堂。
从年纪上来说，二十五岁中进士的他比很多中年方才步入仕途的人要幸运很多，有足够的时间去熬资历。在中进士后的二十六年间，他迁转的官职并不算多，其中多有在一个官职上干满六年的情况。如果不是他年轻，说不定早就该退休致仕了。
所以，入阁之前的资序他都一一攒够了，就等着有朝一日大学士加身，完成宣麻拜相的最后一步。然而，不幸的是他是江阁老的门生，在很多官职迁转的关键时刻，都曾经有江阁老的插手。于是，当朱泾扭转不利，凯旋回京时，他这个兵部尚书也就陷入了尴尬境地。
在权衡利弊之后，他接受了儿子陆三郎提出的建议——虽然他知道那建议断然不是他那个聪明却还差点火候的大胖儿子提出的——急流勇退，直接交出了兵部尚书的位子。在他看来，这总比硬挺到最后，却被江阁老断尾求生割舍强，也比被皇帝撵下位子来得好。
然而，他这知错能改的故事一经传播，再加上公学如火如荼地筹办，立时就迎来了江阁老的强烈反弹。
就比如陆三郎转述朱莹和几个士人那番论战，如果不是江阁老的默许，其门生故旧的鼓励甚至唆使，有人敢于将他那并不算新事物的禁酒令拿出来大放厥词？
他已经算很仁至义尽了，又不曾挑明是江阁老在背后指使他，又曾经在那些御史被左迁后送过程仪钱，哪像江阁老那样，根本就只是派人无关痛痒地勉励了几句，一文钱不掏？
这位当了多年首辅的老大人倒是自诩两袖清风，却不知道他那孙子在外头挥霍了多少钱，还当底下官员全都一点怨言都没有吗？如今就因为他要自保，却还要揪着他不放，想要拿他当作继续展示威德的靶子？
此时此刻，见刚刚进来匆匆传话的那年轻人不住地偷瞥自己，陆绾就淡淡地说：“人走了，还是在外头？”
那年轻人连忙恭恭敬敬地说：“他传话之后就走了。”
“呵呵。”陆绾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声笑，随即就温和地对那年轻人说，“这公学之事，迎宾接待有门子，传话有典仪，怎么值得你亲自跑？要知道，你是九章堂的监生，临时抽调到公学来教九章算术……看我这记性，应该是教葛氏算学才对。你要把自己当老师，当先生。”
见那陆三郎向他举荐，来自九章堂的年轻监生先是愕然，随即就露出了激动到有些感动的表情，久经风雨的陆祭酒就拿出了更加使人如沐春风的态度。
“以后若还有人让你做这传话的事，你直接拒绝，为人师表，不是替这些人跑腿的！”陆绾一边说，一边亲切地拍了拍人的肩膀，又勉励道，“你们九章堂有人轮换到王总宪那边实习，有人到我这来教书，要我说，九章堂第一期的人真是太少了，不够用。你前途无量！”
见陆绾态度如此诚恳，那来自九章堂的年轻监生差点没掉下泪来，连忙躬身应是。可等他告退走出去两步之后，却是忍不住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问道：“江阁老那儿，您还去吗？”
“我如今已经不是朝廷官员了，这公学祭酒并没有品级，别人敬我三分，是因为我过去曾经当过兵部尚书而已，所以，江阁老这所谓商议要事，实在是高看我了。”陆绾仿佛并不在意这年轻监生的多此一问，反而非常耐心且细致地说，“所以，我会派人去说，不去了。”
那年轻监生先是错愕难当，可足足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小声说道：“是不是因为外间那些流言……可您已经做得够多了，难不成是江阁老还不肯善罢甘休？”
看来知错能改陆尚书，死不悔改江阁老的传言还真是深入人心！
陆绾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但话却说得非常婉转：“你在公学是老师，但在国子监九章堂还是学生，不可妄自揣测，坏了心性。这些杂事不要多想，以免心生杂念。这几日我延请的几位名师就快来了，你可是葛门徒孙，打起精神帮我接待好他们，对你自有帮助……”
三言两语安抚了这个嫩到犹如一根青葱，完全不解世事，不同于九章堂某些老油条的年轻监生，眼看人感激涕零去了，陆绾方才无声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随即就开始再次思量自己请的那几位是否会来。公学还在筹备阶段，所以他没有按照张寿所言的小学、中学来招生。
在师资力量还远远不足的情况下，他更多的是通过儿子陆三郎以及半山堂中的一部分学生来进行义务授课，而所教学生，则是京城中那些不足以负担私塾，却又真的努力向上的孩子。至于这些人如何遴选，一次入学试就足矣了，至于卷子，也是九章堂的监生批阅的。
从这一方面说，九章堂张寿亲自选出来的这一批人，确实比国子监其余各堂的学生在服从性、纪律性、上进心上要强得多！但是，名师还是不得不请，他相信有人等这一天很久了。
至于江阁老，派人来请他却不听回音就走，以为他还是那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门生吗？
晚上，当回到家中的江阁老，得知陆绾派人送了信来，委婉表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一个赋闲之人不便与当朝首辅商量什么要事的时候，他原本阴沉的一张脸顿时下起了暴雨。等到了书房，眼见几个幕僚纷纷起身，他就迸出了一句话。
“既然朱家人连脸都不要了，那还客气什么？我就不信朱廷芳和张寿扛得住！”

第三百九十二章 撒手掌柜做不成？
朱莹对江阁老当街发难的消息，朱家人当天就派人送信前往沧州，隔了一天一夜，朱廷芳就见到了信使。虽然他心知肚明这就是妹妹的一贯脾气，可心情还是不免异常微妙，哪怕他知道朱莹对江阁老如此毫不留情，不只是为了张寿，也是为了父亲和他这个哥哥。
可是，身为男人，身为兄长，怎么能让一个女人，让年幼的妹妹在前头冲锋陷阵？
爹也是的，他就难道不做点什么吗？不做点什么，还把眼前的心腹都给派出来了……
朱廷芳第一次对父亲朱泾产生了几许怨言，随即就当着信使的面立时写了一封信，称在沧州这边一切都好，无需挂念，等墨迹晾干，封入信封就请信使送回去。然而，信使接过信，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笑容可掬地问道：“大公子，二公子和寿公子不在吗？”
情知朱二那只是个被附带问一句的家伙，其实对方真正要问的却是张寿，朱廷芳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眼前的信使不但代表了父亲，还代表了祖母和继母，他只能用尽量平淡的口气说：“二弟和张寿出去了，去的是城外棉田，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
见那信使流出了明显错愕的表情，仿佛不知道和种地完全搭不上边的那对未来郎舅俩怎么会去什么棉田，他就耐着性子解释道：“二郎这些日子好农不倦，对那些海外传来的种子，还有棉田有了兴趣，拉着一群棉农说要办什么……合作社？”
说到这里，朱廷芳在心里恶狠狠都想，就他二弟那猪脑子，想得出来这种奇奇怪怪的名堂才有鬼，必定是张寿在背后撺掇唆使。而朱二倒腾到最后搞不定了，就苦着脸回来继续求了张寿出马，简直是没出息到极点！等回来看他怎么收拾这小子！
自从朱莹回京，朱家人就都知道，离家出走的朱二原来是在沧州。鉴于朱廷芳这个大哥和张寿这个未来妹夫都在此地，再加上朱莹帮朱二说了一大堆好话，于是朱泾就算再察觉到这离家出走中间有猫腻，但也到底没派人来押这个逆子回去，而是命信使顺道打探。
可这信使真没想到，大小姐信誓旦旦说的什么二公子好农……竟然是真的！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含笑问道：“大公子，京城太夫人和老爷夫人都很关心二公子的情况，我不急着回京复命，如果可以，能不能容我去看看二公子？”
朱廷芳不用想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最终沉声说道：“也罢，二弟把朱宜他们几个给带去镇场了，让老喜带你去一趟城外，看看能不能找到吧。”
找不到他就不管了！沧州棉田这么多，他也不知道人在哪！张寿这个不负责任的甩手掌柜，这些天连县衙的事情都不管了，而每天词讼这么多，那个孙主簿根本料理不过来，他只能亲自上，可怜他熟记大明律这么多年排不上用场，这次都快成朱青天了！
还有坑人的皇帝，拖沓的朝廷……派个县令，再补几个属官属吏来沧州很难吗？他可以用那些武门子弟填补三班衙役的空缺，可又不能自己委任一批临时官吏！朝廷不派人来，他就只有一直这么顶着，他又不是地方官！
当信使辞过朱廷芳，跟着这位大公子指派给他的老喜，从县衙往外走时，他想起刚刚大公子介绍过此人的名字，就饶有兴致地问道：“敢问老哥，可是曾经和大公子杀过刺客的那位勇士么？”
一听到刺客两个字，老喜顿时一张脸有些绷不住了。他是该说那一次主要都是朱廷芳以伤换伤，拼掉了几个刺客，还是该说后来的那位“花叔叔”从天而降，如同砍瓜切菜似的把人一锅端了？那样的话，他这个号称曾经随朱廷芳从北虏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亲兵情何以堪？
思来想去，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都是不值一提的事罢了。”
因为他在杀刺客中做的贡献确实不值一提……当然，比当初他那另两个同伴强一点！
那信使却不知道老喜那起伏的心情，又顺口恭维了两句，见人一张脸都要青了，他已然察觉到眼前这位绝非虚怀若谷，这才言归正传道：“大公子那十几个人头送回去，整个京城都为之悚然，最初还在背后非议大公子战功的人，现如今都不敢作声了。”
“毕竟，沧州百姓一片叫好，就算有人想说大公子是杀了平民冒充刺客，这却也不可能。而大公子能够逃脱这么多刺客的行刺，而且还将他们斩杀当场，足可见武勇。”
他见老喜默不作声，心想花七回京在朱泾面前压根不提行刺具体细节，他就又故意继续说道：“皇上震怒之下吩咐将这些刺客的首级挂在城门，据说当天吓得不少人都不敢往那走……只可惜这些人都死了，也不好追查刺客是哪来的。后来也就是往北虏那边一推了事。”
信使滔滔不绝地说着，老喜始终没吭声，心想所谓北虏行刺也就是骗一骗无知百姓，人人都知道是个笑话。等到他带着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大门，迎面就和一个飞身下马的人撞上。而直到此人下马，后头方才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有几骑人追了上来。
那信使一瞧见这第一个下马的人就愣了一愣：“张公子？”张琛不是号称坠马，在秦国公府休养吗？怎么会在这沧州？之前朱莹回京也好，沧州这边连番送信也好，全都没提起过！
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来人，张琛依稀觉得有些眼熟，等到老喜上前说那是京城赵国公府的信使，他这才微微一颔首，口气随便地说：“哦，我在沧州的事，你家太夫人和老爷夫人还有大小姐知道，皇上和我爹知道，我那小先生知道，其他不该知道的人，你就不要张扬了。”
那信使终于反应过来。对于自己先前是不该知道的人，他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应是。他这次出来，一面领的是太夫人和夫人的吩咐，另一面，暗中却还有赵国公朱泾的严命。
而老喜见张琛和他们打过招呼后就兴冲冲地往里走，他就连忙说道：“张公子是来找张博士的？他一大早就被二公子拖出去了，阿六和那个小花生都跟着……”
他这话还没说完，停下步子的张琛就气急败坏地冲了回来，张口就骂道：“这家伙能不能做事牢靠一点？三天两头就来找小先生帮忙，他就不知道自己动动脑子，想想办法？看看我，不但把自己那一摊子拾掇得有条有理，就连蒋家齐家那边都料理停当，他真没用！”
面对这样的抱怨，那信使唯有苦笑。而老喜却并不在意——反正张琛骂得再狠那也只敢骂朱二，又不是骂朱廷芳。他干咳一声道：“这位赵国公府来的信使奉命要见一见二公子，所以大公子吩咐我带他去找一找。但沧州棉田这么多，虽说我对城里市井熟，但城外……”
没等他把话说完，张琛就非常爽快地说：“行了，人交给我！朱二在哪，我最清楚。你去回复你家大公子，我带人去找朱二。还有，麻烦他好好教训一下弟弟，就算小先生是他未来妹夫，也没他这么涎着脸赖上不放的！小先生事多着呢，好多人都急着求见他！”
朱老大上次还把他和朱二拎过去敲打，哼，要不是看在朱老大太厉害他打不过，他才不会受这个气！
老喜打了个哈哈算是答应，眼看着张琛一脸不容置疑地把信使给带走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再也不想听到和那一拨刺客有关的事，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如今那个麻烦的信使已经交托出去，他也可以对朱廷芳交差了。
虽然张寿想做撒手掌柜，但不得不说，要想让这年头的人理解合作社这个概念，那还是难如登天——毕竟张寿自己其实也只不过一知半解。而当他把这些并不完全的概念传授……又或者说灌输给朱二张琛和蒋大少，三人的理解那就更加各有不同了。
蒋大少还好，蒋老爷虽说交出了大权，但还可以亲自给儿子做参谋，蒋家也有的是账房和生意能手。张琛也还好，因为人毕竟在邢台装了几个月的二皇子密使，和官面商场上的人物扯皮敷衍，再加上实际来了一次左手倒右手的经典操作，如今手里还掌握着一样大杀器。
没错，就是张琛自己在邢台才刚开始运用的，效率倍增的新式织机。
所以，真正一穷二白的朱二，确实是起步最艰难的一个。
种棉花的那批棉农，朱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又曾经在行宫中确立过仗义朱二郎的形象，外加小花生的帮忙说合，先说服了几个刺头后，最初推进顺利，但等到朱二提出要合并土地，统一分配，统一耕作，按照耕作情况进行考核，年终分钱的时候，就开始有人心存顾虑了。
这年头大多数农民拥有的地，就和后世农民承包的地一样，一小块一小块，犬牙交错，自家的两块地甚至很有可能都间隔老远。
不但他们，就是富家大户也是一样，几百亩连成一片的田庄非常罕见，价格常常比小片小片的地要昂贵几倍，几千亩那就更几乎看不见了，因为连皇帝都没那么多连片的地。
从前历代皇帝就算都会悄悄在内库里折腾一下存点私房钱，也有皇帝乃至于皇子私下置办地产庄园。但因为一次次夺嫡闹得太凶，事后这些东西全都会被扒拉出来成为罪状，因此睿宗和皇帝父子做了一件很奇葩的事。
睿宗把自己当初还是亲王时的一座田庄公示天下，声称自己就这么一点财产，死的时候就传给了当今皇帝。
至于当今皇帝，在成年亲政后就做出了一个更大的表率，皇子成年不分地，一人给一座别院，连王府都不给，再加上没能耐没功劳不封爵位的太祖祖训，大皇子和二皇子才这么惨。
至于直接隶属于皇室的一些工坊、矿山，内中劳作着多少重罪死囚和战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是皇帝和司礼监的秘密……大臣们纵使有人攻谮过，可皇帝理直气壮，我连皇庄都没有，你们还想怎么着？
言归正传，既然皇帝都没有几千上万亩连片的土地，小民百姓那就更不可能了，最重要的是，太宗训令，一家一姓连地过一千亩者，赋税加倍，官绅勋贵不得减免，百姓可到都察院检举，这一条政令虽说有一段时间等同虚设，但英宗睿宗两位都认真执行了一下。
于是乎，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天子，看到的农业图卷就是自耕农们凭借这边两亩，那边三亩的分散土地，保持温饱，大地主们和大财主们这边几十亩，那边几十亩，再有钱不过几千亩地，却都支离破碎，再也难能富可敌国的景象。再往下，则是长工雇工……
然而，这样分散的土地，并不适合集中耕作，更不适合精耕细作……因为自家有几十亩地的小富农要是不雇长工，根本就忙不过来，光是在几块地之间来回跑，那就足以累死人了！至于雇长工的结果么，又可能降低自己的收入，所以一般小康之家的解决办法是使劲生！
生多了，劳动力就多……但等到分家之后，除非经商和科举有成的，原本的小康之家也就变成了温饱之家，再分家，温饱之家兴许变成了勉强糊口之家。总之到头来，沧州大多数棉农，也就是农忙照料几亩地，农闲码头搬货忙，家里再弄台纺机或者织机，艰难求生。
而张寿在朱二拿着执行不下去的第一版计划，跑来叫苦之后，绞尽脑汁回忆自己记得的那点细节，这才发现了自己忽略掉的这个问题。而且，他发现自己还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提醒朱二反雇村民时千万不要年底结账，因为那和画饼充饥，许诺空心汤团没什么两样！
于是，一大早被朱二作为救兵搬了过来，此时出现在几个棉农面前时，张寿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就如同他在沧州这段日子被人誉为温和可亲竹君子的风评一样。
果然，他还没开口，几个棉农就已经争先恐后地开了口。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曾经跟过冼云河占过行宫，后来被开释回家的大嗓门棉农先开了口。
“张博士，咱们实在是被坑怕了，沧州这些大户，因为手头大多都有几十台上百台各种织机纺机，都需要棉花，尤其是之前棉花价格极高的时候，都打过我们这些棉田的主意。二公子虽说看上去是个仗义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以后如何！”
朱二差点没把鼻子给气歪了。什么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仗义朱二郎是假的不成！
张寿用眼神制止了朱二，还没来得及解释，另一个人就跟着说道：“就是，这年底分钱的时候，天知道是怎么个分法？我种的是别人的地，别人种的是我的地，这要是我好好干了别人却偷懒耍滑，这到底算谁的？”

第三百九十三章 别把钦使当二小子
看到自己在张寿面前信誓旦旦，声称稳重可靠憨厚老实的几个棉农，此刻却把张寿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唠叨个没完，小花生顿时额头青筋直跳，很有一种丢脸的感觉。
信不过朱二……那你们也得信得过张博士啊！云河叔还有你们几个，当初挟持大皇子，而后侵占行宫，那得多大的罪，人家还不是说饶过就饶过了？虽然朝廷的最终决断还没下来，可张博士到底还是冒着很大风险。现在人家帮你们谋划将来，你们还挑三拣四！
小花生忍不住开口嚷嚷了一声别吵了，然而，他又不是老咸鱼，这一声叫嚷之后，什么作用都没有，谁都不听他的。他正在那急得火烧火燎，紧跟着却只听一声暴喝。
“全都给我闭嘴！”
见四周围刹那之间安静了下来，但一双双眼睛却倏忽间都看向了自己，朱二顿时有些背心冒汗。他可是知道的，这些如今看似憨厚老农的角色，想当初还曾经跟着冼云河出去打过许澄召集的那些“义军”！在沧州这种武风极盛的地方，绝对不能看不起上年纪的大叔大爷！
然而，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撑住，不能软蛋，朱二总算还是端出了一副冷硬坚定的面孔：“我知道你们从前被沧州那些无良大户给坑怕了，所以信不过我。这很正常，我们总共也没打过几次交道，我又年轻，从前名声也一般，办事也不牢靠。但是……”
他拖了个长音，猛地提高了声音：“但那不是你们拖着张博士喋喋不休的理由！你们可别忘了，他是钦使，是他否定了沧州乱民这四个字，是他慑服了那些奸商大户，是他让你们沧州能长治久安，你们懂不懂什么叫规矩，懂不懂什么叫尊卑上下？”
“别把钦使当你家二小子！”
张寿原本还觉得朱二这难得的发威颇有点气势，心想孺子可教，果然是经一事长一智，可等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终于给气乐了。然而，看到一群刚刚还叫嚷跳脚的棉农一下子都老实了下来，有的面露尴尬，有的畏缩地偷瞧自己，他就知道，朱二的提醒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至少这会儿，人们已经想了起来，面前的不是他们去拉来主持公道的邻家读书郎，是有品级的朝廷官员，是奉旨而来的钦使！
因此，他也懒得去骂朱二那最后一句极其不像样的话了，咳嗽一声就开口说道：“你们的顾虑，我明白。你们这样背靠土地看天吃饭的农人，和朱二郎这样出身勋贵之家的人打交道，难免会担心他和之前那些无良的家伙一样，欺骗瞒哄你们。”
见众人一个劲点头，他就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但是，如若朱二郎和你们定立契约，难道你们就能信他了吗？恐怕也未必吧。契约这种东西，一旦官府有所偏袒，仍然是说不准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拿着契约却求告无门了。”
朱二见众人恨不得把头点成小鸡啄米，他不禁心情大为郁闷，刚刚一言既出，万籁俱寂的威势，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于是，他索性埋头生闷气，再不做声了。
而小花生终于逮着了机会，连忙开口说道：“是啊是啊，有张博士给你们作见证，你们还怕什么？又不是让你们卖地，又不是让你们把地挂在朱二公子名下，你们怕什么呀？”
虽然年纪小，但亲眼看着小花生从前跟着冼云河跑腿，众人也听冼云河说人在占领行宫一事中建下大功，哪怕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大功，可如今看人又跟着张寿跑腿，赫然挺受重视，他们自然而然也愿意听一听他的话。
此时此刻，听到小花生这么说，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就有人小声说道：“真的不用把咱们的地挂到朱二公子名下？”
听到张寿含笑说了一句真的不用，众人立时喜形于色，朱二就愤愤骂道：“白送给我我都不要！我堂堂赵国公府二公子，身家无数，又岂会把你们那点地看在眼里？”
什么高风亮节，名声清白，都比不上朱二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虽然身家巨万的富商财主，也会因为贪图邻家屋舍、花园、商铺而下黑手，就比如之前沧州的那些奸商大户一样，但朱二之前的所作所为再加上他此时的承诺，然后有张寿的旁证，终于让人们有了点确信。
当然最重要的是，地还是自己的，这一点确实让人安心！
见几个棉农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张寿这才开口说道：“之所以请大家把所有地都集中在一起，是因为连成片之后便于劳作。至于自己的地会不会因为不是自己种而产量低甚至荒废这件事，其实很好办。之前朱二郎说是每年收获按劳分钱，但我觉得应该按月分钱。”
此话一出，朱二和小花生就只见几个棉农登时神情一振，如果说之前还能看得出几分勉强，那么现在众人一副恨不得张寿赶紧往下说，他们洗耳恭听的样子。朱二正嘀咕长得好就真是什么地方都有特权，可随即就被小花生一声嘀咕给气得翻了个白眼。
“好好学学，别只会赌咒发誓撂狠话！”
张寿却没注意小花生和朱二之间的小小互动，面色和蔼地说：“从前你们是每年一次收获季，变卖掉的棉花来维持一年的生活。若是歉收，或者价贱，往往这一年都要节衣缩食，甚至无以为继。现在，若是你们加入合作社，那么每个月都可以取得一定的报酬。”
“而这个报酬只是一个基数，根据每个人加入时持有的田地不同，数字各不相同。但并不是说，你们能得到的钱就完全和你们的田地挂钩。根据每个人的耕作情况，每一季，也就是三个月，评定奖金，勤劳者能够得到一笔勤劳奖。”
张寿刚说到这里，立时有人叫道：“谁来评定？朱二公子么？”
朱二一看到有人斜睨自己，心里就顿时莫名不快，这是瞧不起他还是怎么着？虽然他确实不怎么会种地，连日以来到棉田走访，累出一身汗却也没学会多少名堂，可要他来看每个人是勤劳与否，他应该、大概、可能、也许……还是能看出来的吧？
虽然有些心虚，但朱二还是挺直了胸膛。一旁的小花生在一怔之后，也努力昂首挺胸，仿佛是在说，我也行的。然而，张寿却只是瞥了这一大一小一眼，随即就笑呵呵地说：“种地这种事，当然应该由专家来评定是辛勤还是偷懒，否则，难免会有人拿钱不干活。”
“马骝山上的望海寺大家应该听说过吧？望海寺有一座藏海下院，其中的的主持藏海带着一批自力更生，自给自足的徒弟，就连其中年纪最小的小和尚，也是坚持天天亲自耕种。让藏海下院中的这些师傅们来评定，我想再合适不过了。”
小花生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让藏海下院那些假和尚……咳，呸呸呸，被叔爷听见非被他打死不可……让那些家伙来评定种地好坏，张博士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而朱二则是顾不得自己被张寿嫌弃，喜形于色地一拍大腿道：“对啊，听说那条老咸鱼也常常向观涛小和尚学种地，可想而知那藏海下院里头的和尚精通农事！再说了，听说他们成天除了种地就是练武，身手都很高明，也不怕回头遭人打击报复……呃！”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一道道犀利的视线瞬间齐集在自己脸上，注意到几个棉农人人都脸色不善，他立刻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仿佛是讽刺眼前这些人会因为偷懒被评差等，而后去打击报复那些和尚似的。
然而，他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要解释，张寿已经笑呵呵地说：“各位都是勤劳农事的人，但如果加入的人多了，难免会有害群之马，那时候自然就需要强力的人监督，这也是为了奖优罚懒，仅此而已。而等到收获季节，你们也不用再任凭别人把持棉价。”
而这话就犹如一点火星，沉底引爆了原本就已经渐渐兴奋上来的众人。
按月给钱，按季奖惩，也就是说，他们不再是每年一次性拿到一笔钱，然后再节衣缩食，争取熬到下一次收获，每到家中生老病死等突发事件时就或是听天由命，或是孤注一掷，而后在下半年朝不保夕，甚至去借利滚利的印子钱！
起头那个在张寿来时第一个提出顾虑的大嗓门棉农，就第一个开口说道：“张博士，你的意思是，棉价能比别人往日从我们这儿收的更高？”
“收棉花的是另一个纺工合作社。”
张寿呵呵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蒋大少替他爹挨了十几杖，又得齐家大少爷托付了家产妻儿，他也应该知道世间疾苦了。每年棉花的结算价格，会由朱二郎和他接洽，核算之后制定。不能说一定有多高，但一定比从前定得更合理。”
见众人无不欢天喜地，张寿绝口不提张琛那边也会放手吃下蒋大少那边的所有纱线，顿了一顿就继续说道：“但如今纺机已经效率倍增，织机约摸也会同样如此提升效率，既如此，棉花产量就成了最大的短板。所以，我想让各位推荐最有经验的人，试种海外棉种。”
小花生敏锐地察觉到，张寿这话一说，众人立时面面相觑，明显都有些推三阻四的意思。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处你们要得，风险你们就都不想冒？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寿立时喝止道：“小花生！”
见小家伙悻悻闭嘴，他就淡淡地说道：“试种海外棉种，确实有绝大风险。毕竟那些种子成活度如何，将来长势如何，都还不清楚。我之前得了沧州五百亩棉田，已经让阿六去一一访查过，其中有七八亩和其他棉田都不在一块，周围是其他作物，我打算划出来试种。”
“如果能侥幸种出质量更高，产量也更高的棉花，那这些棉种就能在沧州推广开来，所有棉农都能受益，纺工织工也都能受益。”
听说张寿是拿自己的地出来试种，众人意外的同时，不免又有些尴尬。尤其是当朱二在旁边轻哼了一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时，哪怕不是人人都能听懂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随即就有人干咳一声站了出来。
“张博士要是信得过，我愿意试一试！就是……就是七八亩棉田不好伺候，尤其是又用的新棉种，很多东西要慢慢琢磨，我恐怕全家都得上去帮忙，其他的地就顾不上了！”
见说话的还是刚刚那个大嗓门棉农，张寿打量着那张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庞，那粗糙的皮肤，那骨节粗大的手，他就诚恳地点点头道：“你能帮忙，我很感谢你这份心。但这是一桩很艰难的任务，甚至很琐碎，还需要记录很多育种的细节，所以我需要一个识字的人。”
那大嗓门棉农仿佛是没想到张寿要求这么高，微微一愣后，他就拍了胸脯。
“我虽说只认识几个字，但我家有个读书儿郎！只不过他四书五经读得不怎么样，而且平日还要帮我下地干活，所以我一向就指望他将来当个账房就知足了。有他帮我，肯定能行！”
小花生一向记得这位大嗓门有些斤斤计较，此时见他竟是如此大包大揽，他忍不住问道：“周大叔，你答应得这么爽快，就不怕回头万一都种死了……”
“呸呸呸，你小子别乌鸦嘴！”
大嗓门老周没好气地打断了小花生，随即就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说：“不瞒张博士您，我也是当初跟着云河冲得最前头的几个，那被你判了杖刑流放的那几个家伙，其实我也和他们差不多。我侥幸逃脱了那一劫，可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要是我能帮您做点事，回头真的育出了好棉种，这沧州上下受益，我也算对得起我的良心了。真的，您要信得过，就尽管交给我！我种了一辈子棉花，不会让您失望的！”
就在张寿打算开口的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朱二，你个家伙赶紧滚出来！你家祖母和爹娘派人审你来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姑爷和育种
听到外头这嚷嚷，朱二几乎是火冒三丈地冲出了屋子，当看见张琛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他恨不得挥拳头上去和人打一架。他好不容易才建立了那么一点威信，可被张琛这么一嚷嚷，里头那些一个比一个油滑的棉农会怎么看他？异日会不会阳奉阴违？
然而，当他认出张琛身边的那个人时，他那一腔怨气顿时化作冷汗出了。别看此人这会儿嘴角含笑，看着温和无害，可他却认得人家的，那是他爹身边的得力幕僚之一！不是舞文弄墨的那种，而是武艺也相当不错的那种！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的，说起来真是两行泪……因为小时候曾经教他文武艺，让他挨过不知道多少戒尺的，就是这位！除了大哥，就连他爹都没打他那么多回！因为他爹太忙，哪有空成天摆弄家法棍子！
于是，即便要当着张琛的面出丑，可想到人家那戒尺之下，他抱头鼠窜都逃不掉的厉害，朱二还是低下头，老老实实上前躬身作揖道：“见过先生。”
张琛顿时愣住了。先生？张寿这不是还在里面尚未出来吗？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一下子侧头朝人望了过去。莫非这位其貌不扬，还有些啰嗦的信使，竟然是赵国公府的西席先生，曾经当过朱二的老师？
等等，可朱二从去年开始就在国子监读书了，西席先生什么的，应该不需要了吧？
张琛正越想越好奇的时候，却只见那信使已经笑吟吟地伸手把朱二给搀扶了起来：“先生二字断然不敢当，当初我也就是教过二公子一点不值一提的东西而已。而且我才疏学浅，文武不精，教人无方，二公子这一声先生，难不成是要愧杀我吗？”
朱二顿时唯有干笑。人家是他父亲都要倚重的人才，和朱公权那种家伙的段位完全不同，之前北征也是跟着一块去的，先头论功行赏的时候皇帝还赏赐官职，追赠父母，如果不是赏赐进士出身太容易被广大士人诟病，皇帝高兴之下，说不定连这殊遇都给了。
当然，他听说对方并无仕途雄心，坚辞了参议道这一官职，依旧当着他老爹的心腹幕僚。就这样的人，他敢说人家文武不精？那非得被他老爹捶死不可。就从前就学于此人的时候，他也被老爹指着鼻子骂过无数次名师在前却不学无术……
“先生哪里话，从前那是我驽钝不好学……”他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但实在是再也不想纠结这个话题了，赶紧岔开此事，满脸堆笑地问道，“先生怎么会到沧州来了？我爹身边怎么能少得了您？”
“二公子说笑了。如今东翁卸下了北征的重任，又暂时并未领新的职司，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我这个闲人又怎会不可或缺？所以，东翁请我到沧州来看看二公子近况，我自然是乐得走这一趟。刚刚在外听到二公子几句话，着实和过去不同了。”
朱二这才瞠目结舌，随即怒瞪张琛。敢情你小子早就来了，却在外头偷听不作声？见张琛一脸桀骜地轻哼一声，他突然想起刚刚在外头守着的阿六竟然也没示警，连忙抬头望去。
就只见屋旁一侧的大树上，阿六正垂足而坐，闲适自如，见他看来，还非常疑惑地和他对视，仿佛是不解他看自己干嘛……他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六哥，六爷！人来了你也好歹出声示个警行吗？好在我刚刚没说什么，否则就糟糕了……
等等，他刚刚说了一句，别把钦使当你家二小子！妈呀！
面对那信使似笑非笑的表情，朱二登时脸色煞白。他可以想象，要是换成老爹听到这句话，恐怕早就冲进来捶他了，可他这位曾经的先生，居然还好整以暇地在外头旁听了这么久！他已经顾不得热闹给张琛瞧了去，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补救，随即就听到了张寿的声音。
“朱二哥，既然有客人来了，怎么不请进来说话？”张寿其实刚刚已经听到了外间谈话，此时发觉自己若是不出来，朱二简直能尴尬死，他才不得不走出屋子。见朱二果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就快要哭了，他就出口解围道，“你不给我引见一下这位先生吗？”
没等朱二回答，那信使就立时主动上前两步，含笑拱手道：“怎敢当引见二字？在下南宫仪，见过姑爷。”
张寿那预备好的客气言辞对上人这一声姑爷，顿时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无奈地拱手回礼，尤其是听到身后屋子里传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声，他不用想都知道那群棉农肯定在偷窥偷听，于是只能咳嗽一声道：“既然南宫先生来了，那就和张琛一块进来吧。”
张琛没来由挨了张寿一记眼刀，顿时大为懊丧。他怎么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看似只是跑腿的信使，竟俨然赵国公朱泾心腹，还曾经当过朱二的先生？他爹也派人来问过他的近况，可那也是派的寻常人，谁会没事把心腹幕僚派到这边来啊！
赵国公朱泾真是怪人！
张琛完全没去想，人家两个儿子一个未来女婿全都在沧州，之前甚至就连女儿也在沧州，别说派一个心腹幕僚来看看，就算自己亲自来那也并不过分。和他那个从小就随手放养他，非常不责任的父亲秦国公张川相比，朱泾一贯算是个很负责任的父亲。
至于朱二这个儿子没教好……毕竟人也只是庸碌，而不是惹是生非，在京城的达官显贵当中已经算很难得了——参照江阁老那个坑爷的孙子，纵马大街撞伤行人，只不过是其中一件小事而已，才刚成婚的孙媳妇进门就喜当娘，还是丈夫抢来小妾生的儿子，那才叫坑。
而张琛跟着南宫仪进了屋子之后，见几个人忙着张罗给他们找地方坐，他见这地方总共也就只有两张黑乎乎看不出本色的凳子，就索性谦让道：“让南宫先生坐就是了，他这才刚从京城到沧州，都还没来得及歇过。我和朱二站着听。”
朱二见张琛硬是上前按着南宫仪坐下，随即拉了自己往张寿身后一站，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人一眼。可当听到张寿又开始说话的时候，他就不敢分心了。
毕竟，张琛可不管棉农这一摊子，万一听漏了一两句不要紧，他可是管这个的，万一出岔子，那就都是他的责任！他这才平生第一次独当一面做事情，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他就白“离家出走”了这一回！
虽说把来意不明的南宫仪和明显是来看热闹的张琛请了进来，但张寿在继续之前那个话题的时候，并没有顾虑两人的存在。
“既然老周你揽下了试种海外棉种这件事，那我就要多嘱咐你几句。海外棉种和我们现在的棉种，从种法来说，其实是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但是，有几项你要格外注意。”
见大嗓门老周赶紧连连点头，张寿整理了一下自己知道的那些知识，也不管那是不是纸上谈兵，自顾自地侃侃而谈道：“我之前虽说没有种过棉花，但考虑过引种，所以特地去打听研究过。同一种棉花，同一时间种植在不同地区，其收获结果可能会相差很大。”
“而这个同一地区，并不是指例如京城和沧州，甚至沧州不同地区之间，也会发生这一变化。所以，我之前说的试种七八亩，并不是连成一片的七八亩，而是分散在沧州东郊的三个地方。所以，我会提供你两头骡子，供你在两边来回交通。”
之所以是骡子不是马，张寿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相比喂养条件高，而且用途相对单一的马来说，健骡对于农家的作用，显然比马更大一些。果然，他此话一出，刚刚还面露难色的大嗓门老周立刻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至于其他人，此时一个个或懊恼，或沮丧，仿佛都很后悔错过了这样一个白得两头骡子的大好机会。要知道，这样的运输工具，对于一户农家来说，可以说是极其宝贵！可下一刻，听到张寿的下一句话，他们却都又生出了一丝希望。
“老周那算是替我试种，但各位也可以自行在自己的地里试种，种子我会提供一些。”
可张寿紧跟着又给众人泼了一盆凉水：“但是，种子数量有限，而且你们最好不要抱着侥幸之心，把这些海外棉种和自家原有的种子混合在一起。小花生的叔爷当初急于求成，混种的结果就是越来越差，不但棉铃重量轻，棉花产量少，甚至连原本棉田的产量都锐减了。”
“因为棉花不同于其他作物，混种的结果，就是品种退化，不但海外棉种退化，就是你们自己的品种也一样。所以，暂时要很小心地种在周围没有其他棉田的地方，以免昆虫授粉的时候，不小心把两块地弄混了……”
张寿尽量用浅显的语言对一群种了几十年地的棉农讲授着品种纯化、退化的概念，讲授着昆虫授粉时的自交和杂交，眼看有人抓耳挠腮听不懂，有人若有所思点点头，也有人始终只懂得傻笑……他就轻咳了一声。
“总之，我会写一份相应的说明，你们若是要试种，来领种子的时候可以一并领去。但不认得字的不妨三思而后行，因为试种之后，要记录衣分率，也就是单位重量的籽棉轧出皮棉的比率，还有单个棉铃内籽棉的重量等各种指标，以便我进行核对……”
大嗓门老周虽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然而，想到自家那个识字的二小子，他还是咧嘴一笑，得意地扫了一眼几个同伴。
还想和我抢？回去先让你们儿孙学会读书写字再说！
然而，到底还是有人不死心，一个棉农想了又想，最终似乎是把心一横，突然开口问道：“张博士，那我们要是试种出了成果，有什么奖励没有？”
“当然有，提供真实且详尽的试种报告，且当年在监督之下收获的，所有收获归你自己不说，这些棉田的籽棉会由我派人轧棉，且收购价浮涨三成。若是培育出优良棉种，经试种第二年确实有效的，我会奏请朝廷予以良农嘉奖，荐一子入公学，一应费用全免。”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苦恼的几个棉农顿时一下子骚动了，齐齐蹦了起来。然而，张寿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却让他们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们要是有认得读书识字，却在科举上头没天赋，脑子活络好使，至少种过地，或者愿意去研究农家事的人，不妨举荐给我。此番从海外来的种子，并不止棉花一种，很多东西都很有价值。但有些好种，有些难种，所以需要有头脑认识字且会种地的人来群策群力。”
“若是都能一一栽培成功，他们这样的人才，不说朝廷嘉奖，至少名和利，是不会少的。”
南宫仪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张寿口中迸出一个个他闻所未闻的名词，比方说提纯和复壮，又见人和区区几个棉农耐心细致地讲解，再听到人又许诺名利，他突然觉得，往日曾经远远看到的这个从相貌风度上看和大小姐异常相配的少年，他顶多只看到了一鳞半爪。
不但是他，赵国公朱泾，就算早早相中张寿的太夫人和夫人，只怕也从未看清楚张寿。然而，大小姐朱莹，应该也绝不仅仅是迷恋那张脸，更喜欢的是人那种和京城任何一个贵介公子都绝不相同的性格和行事。
张寿这个人，似乎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从来就和一般人不一样！
南宫仪在看张寿，却没注意到张寿背后的张琛一直都在分心看他。而等到张琛发现朱二念念有词，分明在死记硬背张寿说的那些东西时，他就忍不住低声讽刺道：“你用得着吗？没听小先生说，回头会整理一篇相关的文章出来？到时候你再背也来得及，现在急什么？”
“你管我！”朱二没好气地给了张琛一个白眼，这才轻哼道，“早点背出来早点能唬人！”
张琛顿时哑然，可紧跟着，他就听到朱二低声说道：“话说回来，这要是纺织的效率都高了，棉花的产量也高了，你说那轧棉机是不是也得效率更高才行？”
“咦？”张琛有些讶异地惊咦了一声，随即就嘿然笑道，“那是不错，怎么，难不成你有这改进轧棉机的脑子？”他怎么没想到？赶明儿他就在自己雇佣的那些工匠里发赏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万一有好结果，回头张寿肯定会大大赞赏他，让朱二捶胸顿足去！

第三百九十五章 公子好工农
当南宫仪跟随张寿这一行人回城的时候，他就只见朱二和张琛一左一右骑马在张寿身边，三人有说有笑，大多数时候都是张琛和朱二在针锋相对，张寿在旁边看热闹，不时调停两句，但偶尔也会煽风点火，火上浇油，但就是这么一路吵吵闹闹，他就渐渐明白了另一件事。
原来张琛根本就没摔断过腿，原来人一直都在邢台给张武和张陆撑腰，大皇子会利欲熏心干囤棉花卖高价的事，还是张琛惹出来的！而现如今这家伙不但一点事都没有，还正雇了一大批工匠，一大批织工和织女，赶制织机，囤积棉纱，打算在沧州和邢台分头大干一场！
联想到朱二竟然“好农”，想到刚刚旁听时得知的那些信息，南宫仪已然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张寿正打算从原料和生产两个环节入手，把控沧州甚至邢台的棉布行业。他最初觉得如此不免犯忌，可想想雄霸东南的那一个个庞然大物，而张寿不过是化零为整，他就释然了。
更何况，沧州也好，邢台也罢，全都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
而张寿询问过张琛那边的进展，确定就和人对朱二炫耀得那样，整个织坊行业统合得非常顺遂，织工们都愿意有统购包销的渠道，他就笑呵呵地说：“看来你这次出来确实是潜龙出渊，有了腾飞的机会。我没什么可以指点你的，要提醒你的只有一件事。”
见张琛立刻摆出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仿佛是准备聆听他关于不要贪婪不要自大之类的教诲敲打，他就出其不意地莞尔一笑。
“张武和张陆都是名草有主的人了，朱二这家伙也是，婚事就是八字差一撇。你爹曾经提过要把你的婚事托付给我，可你那要求又那么高，到现在还没下文。你这位顶尖的贵公子出门在外可小心点，千万别中了别人的美人计。”
张琛顿时悻悻：“别提了，我在邢台的时候，那帮子官绅成天给我送各种搔首弄姿的烟花女子，我走在路上都有人头插草标自卖自身，那楚楚可怜的姿态一看是那些行院里教出来的，装什么农家女，装什么落难的小家碧玉……要骗我，那也得先找个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
“夫差也是遇到西施才神魂颠倒，我就算不如夫差，那至少也得是郑旦那一级的！”
就连南宫仪，也被张琛这理所当然的口气给逗乐，更不要说张寿和朱二了。然而，那位赵国公府的顶尖幕僚在笑过之后，想到张寿刚刚声称秦国公张川托付了张琛的婚事，张琛竟然也没否认，他不禁更奇了。
要说秦国公张川一直都是勋贵当中的奇葩，什么都不管，仿佛只对修史编书感兴趣，连儿子也从来撒手不管，任凭其如同野草似的自生自灭，可这次张琛出京，他不信那个当爹的不知道，居然就如此任凭儿子胡来？还是说，张川就那么信任张寿？
哪怕想不通，但既然是已经发生的事，南宫仪须臾就决定将其认定为事实，重新考量张寿和秦国公府的关系。只不过，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他当然记得自己此来的目的，此时突然就咳嗽了一声，随即方才开口说道：“二公子，东翁有话要我带给你。”
朱二刚刚不是在和张琛互怼，就是借机请教张寿，竭力避免有落单的时候，就是不想单独面对那个曾经笑吟吟拿着戒尺把他的手心打肿的南宫先生。
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见张琛幸灾乐祸，张寿却冲他微微颔首，他总算是鼓足了勇气，当下就驻马等着落后几步的南宫仪策马上前与自己并行。
“敢问先生，我爹有何吩咐？”
平日里朱二都是畏父如虎，如今能够这般镇定地面对替朱泾传话的自己，南宫仪这才终于确定，这位二公子确实有了些好的变化。他突然起了几分玩心，当下就一本正经地说：“东翁说，你既然有本事离家出走，有本事就别回来。”
朱二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朱莹不是说会帮他说话的吗？怎么老爹还这么态度强硬！这要是往常的他，老早就吓软了腿，慌忙请人帮忙说情求饶了，可此时此刻，他硬生生忍住心头惊骇，强自维持住那副还算从容的表情。
“嗯，我知道了，我爹还说什么？”
南宫仪瞥了一眼朱二那垂落在马背之下，不自然乱晃的双腿，又看一眼那看似镇定的表情，他就呵呵笑道：“东翁还说，如果要回来的话，那就先好好做出点成绩让人看看，不要半途而废，让人说朱二公子烂泥扶不上墙。他相信，他儿子从前只是蒙尘明珠。”
吓死我了，您老人家说话居然只说一半！朱二的眼睛渐渐发亮，刚刚有多沮丧，他此时就有多振奋。老爹竟然认为他是蒙尘明珠，他怎能不高兴到发狂！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到最后干脆直接笑道：“那是当然，我既然出来了，就打算日后风风光光地回去！”
张琛忍不住轻哼道：“呵，想得倒挺美。”
“你说什么？”朱二顿时大怒，“我看你就是在嫉妒我！我爹一向关心儿子，怎么了！”
张琛被朱二说得恼羞成怒，调转马头就直奔朱二而来。知道自己武力值低下，朱二想都不想就直接往阿六马后一躲，嘴里还叫嚷道：“六哥，你看，张琛他就是蛮横不讲理，你千万要替我做主，好好教训一下他！”
“嘿嘿，阿六那是小先生的阿六，别说你叫六哥，你今天就是叫六爷也没用！”张琛最恨就是人家和他比爹，此刻恨得痒痒痒的，一面直扑过去，一面对阿六叫嚷。
“阿六，他平时跟着你学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看看他现在这点德行！我要是不好好操练操练他，以后他绝对会丢了你这个师父的脸！你可别护着他，他这人就是得给点厉害看看，否则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见两个人在后头围着阿六打闹成一团，南宫仪也不去管他们，挽着缰绳靠近张寿，这才含笑说道：“怪不得大小姐逢人就说张博士如何出众，今日我方才见识了。而且，大概是和你相处的时间长了，大小姐如今就是报复仇人，也不再动辄打破人家大门了。”
张寿先是一愣，随即只觉得哭笑不得。不打破人家大门，对于朱莹来说就是很大进步了？
他只能叹了口气道：“莹莹眼睛里不揉沙子，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也是率真性情。只是，她这不是刚回京吗？怎么又有仇人了？她没打破人家大门，那不会是当街堵住人家车马，抓住人家里作奸犯科的家伙当街示众吧？又或者是当街与人针锋相对，奚落得人下不来台？”
“唉，她也太冲动了，等我回京不行吗？她也能多个帮手！”
南宫仪没想到张寿直接设想起了朱莹如何报复仇人，而且听这话，与其说是担心两边的冲突，还不如说是担心不回去朱莹没帮手！而且，这猜得简直神准无比，赫然是摸透了朱莹的性格。那一刻，他想起那天临行前太夫人说过的话。
“莹莹纵使真要杀人放火，阿寿恐怕也是帮她递刀子递火把……因为他知道莹莹要杀的肯定是十恶不赦怙恶不悛之辈，要烧的肯定是大奸大恶之辈的巢穴！”
他一面想，一面含笑将朱莹那一日在天下太平楼上与人冲突的一幕说了。见张寿一点都没有错愕的表情，反而是满脸料想便是如此的释然，他就说道：“府里担心江阁老恼羞成怒，在沧州事上为难大公子和你，所以东翁就特意命我赶来沧州一趟。”
“还请南宫先生回去替我谢谢……岳父一声。”
既然南宫仪上来就叫姑爷，张寿想了想，就索性也回了一声岳父。见南宫仪立时笑眯眯地点头，他就似笑非笑地说：“至于沧州事，我和朱大哥联名上奏了多次，有些是走得通政司，但也有些走的是另外的渠道。说实话，我出京之前，还不知道朱大哥所谋甚大。”
南宫仪出京之前，赵国公朱泾召他去过一次，也略谈过沧州这桩牵涉极大的勾当，此刻张寿这一句朱大哥所谋甚大，他当然知道指的是什么，当下就有些踌躇应该如何开口。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张寿竟是笑呵呵地说：“莹莹这豁出去一闹，京城想必是满城风雨，江阁老肯定受不了被她如此羞辱，定然会大举反扑，届时绝对是一场龙争虎斗。不趁着这时候下手，就算皇上力主，朱大哥所谋的这件事还是做不成的。”
张寿说得含糊，南宫仪却知道，人家的弦外之音是，赶紧趁着这个机会让那位江阁老滚蛋——毕竟，出身福建的这位首辅大人，无论是出于乡党还是背后那些福建海商的怂恿，那都是绝对不会希望沧州这边建港分利的。
建港这种事太大，牵涉到的利益群体太多，哪怕是皇帝早有此意，哪怕是他们朱家也愿意支持，然而，不把反对派的领头羊打压下去，就算能够得到山西陕西等内陆各地以及苏州等地官员和商人的支持，那也绝对成不了！
因此，南宫仪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道：“赵国公也有此意。”
张寿顿时呵呵一笑：“岳父深谋远虑，我就知道不用我瞎操心。”
可说到这里，他突然词锋一转道：“倒是押在县衙监牢中的冼云河等人，还要等多久朝廷才有确切回音？”
“这个……恐怕要等到府里和江阁老交锋有个结果了。这些天来，朝中说大公子和你苛待大皇子，偏袒乱民的声音喧嚣尘上，也就是大小姐嚷嚷出去那一句‘皇子有罪可以从轻发落，良民受欺却需逆来顺受’在京城广为流传，舆论哗然，江阁老那边有些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南宫仪顿了一顿，旋即乐呵呵地一笑。
“只不过，江阁老的胃口也太大了一些。他要是单单狠狠回击大小姐也就罢了，可他麾下几个得力门生和几个故旧，在我离京的时候，已经同时和孔大学士张大学士两位大学士，陆祭酒这位前尚书，再加上朱家四面硬杠了起来。如今京城应该是一片乱战。”
四面树敌？就算是首辅，江阁老这魄力也未免太大了一点吧？
张寿心里正这么想，当看到南宫仪那张笑吟吟的脸时，他就顿时恍然大悟。集团太大，人物太多，那就很容易各有各的诉求，江阁老平日还压得住，可一旦稍微分心一点，那就很容易有人裹挟着他这个首脑硬上。再加上真真假假的消息，突然爆发这种局面也不奇怪。
就不知道被卷进去的那四方人士，是否早就已经连成一线？
想想这不关自己的事，张寿也就乐得装作不知道，打了个哈哈道：“京城再热闹，我远在沧州也看不见，还是好好先把沧州事安抚妥当来得好。所幸棉田就快收获了，原棉紧缺的局面能够稍有缓解，否则沧州这边无田无业的人多了，乱子避免不了。”
“对了，还请南宫先生回去对岳父也说一声今天这试种棉花的事。事实上，不但棉花，天下各种作物都是如此，有良种，也就有劣种，良种可以让农人多收三五斗，而劣种却会让他们歉收减收，甚至颗粒无收。朝廷既然以农为本，就应该在育种上多花功夫。”
说到这里，张寿就有些唏嘘地说：“春秋战国时，农家也曾经盛行一时，但此后这么多年，固然也有不少文人写过农家的书，但相对于各种传唱千古的诗词歌赋，农家的书却实在是太少了，农家子们能记住几首诗词歌赋，却甚至记不住几本农学书的名字，更不要说内容。”
“农科的事情乃是真正的民生，不能曲高和寡，所以我昨天刚刚给陆祭酒写了信，希望将来能在公学增设农科。此事也要请你转告岳父一声。”
南宫仪顿时愣住了。在陆绾已经因为朱莹几句话而被顶上风口浪尖的时候，张寿竟然还希望公学开农科？陆绾会答应？这迎难而上的勇气……他该说真不愧和朱莹是一对吗？
他转头望了一眼身后还在闹腾不休的张琛和朱二，心想两人可不是也正在潜心工农？于是，连犹豫都没犹豫，他就正色说道：“姑爷放心，此事我定然会第一时间转致东翁！”

第三百九十六章 二人转？
南宫仪来得快，走得同样也快。亲眼见证了二公子确实在真心实意地……好农，而张寿却也在不遗余力地促使二公子自立自强，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至于张寿，才干不用他操心，至于品行，朱廷芳那个从小就最疼爱妹妹的大哥自会死死盯着。
而且他这一趟沧州跑下来，只觉得进一步刷新了对张寿的认识，自然急着回去禀告朱泾。
这位来自京城赵国公府的信使一走，朱廷芳和张寿的感觉倒还好，而朱二却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神清气爽到差点就想唱歌了。而他一恢复精神，立刻以天气太热为由，请张寿在县衙好好呆着“消暑”，自己却亲自下乡走访，没几天，白朱二就晒成了黑朱二。
然而，往日看这个弟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朱大公子，却是罕有地对朱二态度和煦了起来。第一次看朱二不怕苦不怕累地忙活正事，怎叫从小恨不得一天打朱二三顿的他又欣慰，又……心酸？想当初人习文练武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个毅力和恒心呢？
张寿也很诧异朱二竟然真的能受得起这份辛苦，虽说未来二舅哥又不是未来媳妇，用不着他下厨展手艺去表示嘉奖，但他还是命人在厨房里随时预备着解暑的凉茶、金银花茶、绿豆莲子汤……不只是慰劳风尘仆仆四处奔波的朱二，县衙所有差役小吏全都有份。
虽然只是这样小小的夏日福利，仍旧得到了不少称颂——换成许澄曾经在的时候，连差役小吏的顶首银都要扒一层皮，还想发福利？完全是痴心妄想！
而许澄的家产之前被查抄，朱廷芳特意上奏，以沧州百废待兴，四处都需要用钱为名，截留下来了其中一部分作为本钱。因此，除却夏日的这一份小小开销，长芦县衙的众人还第一次得到了一份夏日补贴——每人从三百钱到八百钱不等，从门子到司吏，人人有份。
一时间，就连原本只是腆胸凸肚勉强装个威严，以免被钦使撸掉的门子，如今也都真正用心认真了起来。至于门包这种事物，因为从前拿到了也会被许澄雁过拔毛，更要被一个资历最老，背景最硬的老前辈抽头，到手也没多少，如今没了，他们嘀咕一阵也就罢了。
晌午时分，两个轮值的门子各自喝了一大碗放凉的绿豆百合汤解暑，出来和同伴换班时，就忍不住唏嘘不已地说：“虽说一碗绿豆百合汤不值什么，可朱将军和张博士还真是舍得放糖，真甜！听小厨房的老方说，就这些天，咱们厨房里采买的糖，那就是往日的十倍！”
“不止白糖……听说上次张博士还说饴糖好吃，不妨熬点饴糖发给咱们这些人，也算是夏日的福利，后来朱将军反对说除了孩子谁吃那个，这才改成了家里有孩子的才能发……”
“说的是啊，啧啧，那些单身还没娶上媳妇的，又少了一宗好处。就是这几天发的菜汤略咸了些，可也怪，喝了之后，倒是觉得人有力气。张博士说夏天得多吃点咸的！”
“哎，要真是好好干就能发这个发那个，谁去刮地皮！朱将军规矩严，但不犯规矩就没事，张博士周到可亲，面面俱到，两个人也算彼此互补！”
四个门子小声七嘴八舌说了一阵子话，随即两个换班的顶上，两个值守了一个时辰的暂时回去歇着——就这也是夏日里的特别福利。因为张博士说，夏日太热，他们这些室外做事的在太阳底下时间长了，容易中暑。
当然，往日许澄当道的时候，他们谁乐意在大太阳底下占着，早去阴凉地方乘凉了。
两个人刚站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马蹄声。最近这样的动静尤其多，两人也不以为奇，果然，等人到近前，他们就看到头前一个戴着斗笠，身穿霜白衣衫的年轻人一跃而下。要是往常，他们一定会犯嘀咕，觉得是哪家儿郎带丧往衙门跑，可此时却都满脸堆笑迎上前。
“二公子回来了？这一趟出去就是两夜没回来，您真是辛苦了！”
朱二随手摘下斗笠，赫然有些古铜色的脸上大汗淋漓。他随手用搭在斗笠后头的软巾擦了一把，这才满不在乎地说：“天天往回赶多浪费时间，有这功夫在外住两天还能多见几个人。就是这贼天气实在太热，要不是听我未来妹夫的话，戴斗笠穿白的，我都要晒脱一层皮！”
当初张寿提醒之后，他一度觉得斗笠难看，白色丧气，结果被晒了一次后脱皮，那可是真的吓着了，见大哥也没提忌讳不忌讳的事，他就乖乖这么全副武装地出了门。如今除却热一点，汗出得多了，但渴了累了就按照张寿的吩咐，喝一点淡盐水，几天下来他倒也习惯了。
总比那些天天在地里晒，没遮没挡的棉农强多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缰绳丢给两个门子，正要往里头走，突然听到好似有人在叫自己，侧头一看，就只见一个戴着白头巾的老汉一溜烟冲了过来。他正想着这是谁，却只见人直接一拉头巾，露出了那张又老又皱的脸。这下子，朱二顿时笑喷了。
“哟，老咸鱼你这一绑头巾，我都认不出你了！”
“大热天，二公子你都戴斗笠穿白衣了，我就省点事，直接绑上白头巾，又防晒，又擦汗，两全其美！”老咸鱼照旧是那喋喋不休的性格，一边说还一边笑吟吟地拉着朱二往里走，“我这是被张博士差人叫来的，你这回来也要去见他吧？走走走，咱们一块！”
“谁和你咱们！”朱二这些天打交道的全都是乡下老农，倒不至于瞧不起人，但一想到老咸鱼当初坑得自己多惨，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然而，挣脱了两下没能挣脱对方那只手，他想起朱莹百般提醒过他，这条老咸鱼有多难缠，他只能板起了脸。
“你有话直说，别拉拉扯扯的！这可是县衙，再拉拉扯扯我叫人了！”
“二公子，咱们好歹也是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的交情，你就不讲点情分吗？”
见老咸鱼缩回手，那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再看四周围那些差役小吏张头探脑正在看热闹，朱二只觉得自己额头青筋在突突直跳，简直都能把太阳穴给撑破了！
他确实是和这老小子同舟共济过……还跳过海呢，差点淹死，可这是生死与共吗？这是他被逼上贼船好吧！他是稀里糊涂被连累，差点连命都快没了！
就当他对人怒目相视的时候，他就只听老咸鱼小声说道：“二公子如今在沧州人送仗义朱二郎，名声如日中天，总不能就这么过河拆桥吧？”
这下子，朱二刚刚被太阳晒到有些发昏的头脑方才一下子清醒了下来。
跟着老咸鱼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固然不假，但要不是冲了一次沧州行宫，和不少纺工棉农都打了个照面，还劝了大皇子“迷途知返”和许澄决裂狗咬狗，他也不会得到仗义的名声。
而没有那次绝地大冒险，那些棉农顶多敬他是朱将军的弟弟，张博士的未来二舅哥，不会真敬重他。而如今他虽说不时还要把朱廷芳和张寿拉出来给自己撑腰，但至少别人不会像在京城那样把他当成纯粹无足轻重的纨绔子弟。
就这几天顶着酷烈的太阳出去，不嫌热地四处奔走，他图什么？不就是图人家真心实意地感激他，相信他？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相信他朱二郎是个仗义有担待的人，这是他在京城从来都没体会过的感觉。如果说原本他留在沧州很勉强，那现在他真不想走了！
因此，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朱二就平复了心情，虎着脸瞪了老咸鱼一眼道：“就你个老家伙花样多！有什么话直说……别杵在这说，边走边说！”
见朱二终于服软了，老咸鱼顿时笑容更盛。他素来是滚刀肉似的性子，哪里在乎什么重话或呵斥，一路跟着朱二入内时，他就小声说道：“张博士找人向我要辣椒呢，还要那小而尖的，我后来特意问过，他就是要味道辛辣的，可辣椒这玩意藏海下院种得真不多……”
“因为那玩意从前藏海就不知道怎么拿来做菜。我就寻思着，就算张博士喜欢这一口，大小姐也喜欢，也不至于要十斤八斤晒干的那么多吧？”
朱二顿时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妹妹和妹夫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也是你一个凡人能才出来的？”连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老咸鱼赶紧咳嗽了两声：“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求个情。我真的从那边把所有晒干的存货都搜刮来了。别说十斤八斤，就连五斤都没有。毕竟藏海那家伙不喜欢这一口……”
他这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觉得眼前视线有异，再抬头一看，他就只见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此时正眼神幽幽地看着他们……不，应该只是他一个！
纵使老咸鱼见多识广，可一看到阿六还是本能犯怵。上一次他还能感觉到阿六靠近，可这一次，大概是他和朱二说话时太入神，竟是没注意到人来，也不知道刚刚那话人到底听去了多少。此时此刻，他正想要赶紧解释一下，可阿六却对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少爷正在见客。”
见客？
这下子，就连朱二也诧异了。如果是张琛，那自然算不上客，而且如今张寿把种棉、纺和织三者分开，交给了他和张琛，还有那个蒋大少，而剩下的事张寿好像不管，全都丢给他大哥朱廷芳了，那这会儿还会见什么客人？
最重要的是，有资格被阿六称作是客人的人，似乎不多？
朱二一下子好奇心发作，连忙涎着脸上前对阿六问道：“六哥……六爷！到底是什么客人这么要紧，还要出动你来拦着我和老咸鱼？我们俩也不是外人吧？”
老咸鱼见刚刚还极其嫌弃自己的朱二，此时此刻却连咱们两个字都说了出来，他心下哂然，但脸上却堆笑道：“如果是张博士在见客，我们当然应该在外头等着。二公子也就是好奇里头是谁，没有打探的意思，毕竟县衙这地方人多嘴杂，六哥你不说别人也会说……”
他这话要是用来套别人的话，那自然是奇效，然而，阿六看他一眼，却淡淡地说：“如果来人并未通报姓名，你也能打听到是谁？”
见老咸鱼顿时哑然，他就直接伸出手道：“辣椒呢？”
本来还指望朱二帮忙说情，然后见了张寿再说几句好话，就能把这一茬蒙混过去，然而此时碰到最难说话的阿六，老咸鱼登时暗自叫苦不迭，但还是赔笑解下身上包袱双手奉上。他本以为阿六掂掂分量，然后会为难两句，谁想人接过之后，竟然又问了一句。
“种子有吗？”
老咸鱼先是一愣，随即喜形于色地说：“有，还有不少！”
“有不少就好。”一贯不怎么爱多说话的阿六歪着头想了一想，随即指着朱二说，“少爷刚刚提了一句，说是棉田里可以间作套种辣椒和土豆，也可以套种花生。”
朱二也尝过辣椒，深觉这味道之奇特，而至于间作套种这是什么意思，他就不太明白了。此刻听到阿六这么说，他赶紧解释道：“六哥，我问过那些棉农，平日他们种棉花之后，有些人生怕地力用尽，所以大多会休息半年，让土地休养生息……”
没等朱二把话说完，阿六就摇了摇头：“少爷说，间作套种，是一块地两种作物配合，同时播种的意思，不但不会竭尽地力，还能肥地。比如玉米土豆一块种，也可以长得更好。”
“反正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先用几块地试一试。但辣椒一定得尽早种下去！”
看着不明所以的朱二，阿六特意强调道：“那个卖米粉的徐八在米粉中加了辣椒，在运河码头上生意很好，加价十文也有很多人买。辣椒到处都能种，要能卖好价钱农人也得利。少爷写了一份辣椒育苗移栽之类的要旨，你们两个不是同舟共济过吗？正好来个二人转。”话说张寿提过一嘴的二人转，是这意思吧？

第三百九十七章 述而不作？
最终，从阿六嘴里套话的成就，朱二和老咸鱼还是没有达成，只能无奈地拿过阿六递来的那张纸，双双去隔壁朱二那屋子里去商量怎么个间作套种法了。
一个负责提供种子，日后兴许还要再去海外，一个要负责指导种法，日后打算达成公子好农的成就，怎么能一问三不知？
而阿六打发了这两个人，随即就回到了张寿的屋前。他往屋旁那棵大树上一窜，三两下就安安稳稳地落在树干上，一如既往地垂足坐了下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颗桃子。他轻松剥了皮，随手将果皮先扔在树上，右手转着一把小刀，一片片将桃肉削下送进嘴里。
阿六一边吃一边想，从前村后山上有一棵桃树，结出的果子是毛桃不是蜜桃，入口爽脆，村里人已经觉得是绝品……张寿却不喜欢，因为小时候唯一吃过一次赵国公府送来蜜桃的他，声称绝不吃毛桃。后来张寿身体渐好，也同样声称更喜欢皮包水入口即化的蜜桃。
只不过，在除却毛桃没有其他水果的时候，张寿也只好勉强答应吃两口毛桃，但前提条件却是……他动手剥皮切片。
说实在的，张寿什么都不挑，可那张嘴是真挑！可一回生两回熟，他已经习惯了从橘子到梨，从葡萄到荔枝，该剥皮的剥皮，该切片的切片，只因为张寿觉得沾一手汁水难受。甚至后来在油腻腻的厨房里，他都没见张寿这样挑剔……
不过，切片切得多了，一回生两回熟，他那刀工倒是越来越好，偶尔还能帮张寿切个黄瓜丝之类的……就不知道张寿不怎么练武，切菜为什么却还挺鬼斧神工的……
不过，他就连对朱莹也没提过张寿喜欢蜜桃。也不知道今天这位客人是什么运气，竟然能投其所好！
屋子里，一盘用大瓷盘子层层摞着的蜜桃放在角落里的高柜上，个个硕大如碗，圆润光洁，其赤如炭，清香扑鼻，给这不熏香的屋子里带来了一股自然的芬芳。
然而，这种直接把客人捎带的礼物拿出来放在醒目位置的待遇，却让来客有些紧张，至少从进了屋开始，他就没停下过擦汗的动作。
此时此刻，他再次擦了一把额头上滴下来的豆大汗珠，羡慕地看了一眼张寿那光洁无汗的额头，随即赔笑说道：“我就是人胖，爱出汗，比不得张博士您心静自然凉……”
我又不是天赋异禀，这大热天哪来的心静自然凉，我这是在青砖铺地，大清早井水泼地散热的屋子里呆着，再加上你来之前才刚吃过井水湃的西瓜，通身凉快，哪能和你这顶着大太阳从外头进来拜访的客人比？
张寿心里这么想，却没有打趣华掌柜这个大胖子的意思。他气定神闲地坐着，微微颔首道：“华掌柜你一进来都来不及歇一口气就说这么多话，这会儿若是热得受不了，不如我叫阿六请厨房送一碗冰镇绿豆汤来？”
“不不不，不敢当不敢当。”华掌柜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随即再次擦了擦汗，这才讨好地问道，“不知道我刚刚说的，张博士您怎么看？这沧州城内外破败的地方太多了，家主这些天正好在淮安那边，他已经回信，说是愿意联络苏州商人竭力相助！”
即便不是地方官，但若是能让地方面貌焕然一新，沧州子民对张寿的推崇定然会上升到一个新高度，只要张寿裹挟民意提出建港，在朝中再使点劲，何愁建港之事不成？
举手示意华掌柜不必再继续，张寿就淡淡地说：“华掌柜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如今我和朱将军在朝中正遭人大肆攻谮，提出的任何建议都被人恶意揣测，此事不是那么容易的。潞州那边的商人我也已经打发他回去了，我可不想将来被人戳脊梁骨说是借此求名。”
“张博士，话可不是这么说！这么大的一件事确实应该缓缓图之，可恕我直言，朝中做事本来就拖沓，要是再加上那些别有用心之辈党同伐异，那好好一件事拖上十年八年，甚至拖黄了，那也是有的！”
华掌柜却是遽然色变，身材肥胖的他竟是霍然站了起来，这一次再也顾不得满头大汗，一面挥舞胳膊，一面表示出了最大的愤怒。
“张博士您和朱将军此次来到沧州，除贪官，惩恶霸，治污吏，抚良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朝中还有人说三道四，那不是奸臣是什么？”
华掌柜才不管他这话算是把当朝第一大佬给扫进去了，反正耽误苏州商人复兴大计的，那就是奸臣！江阁老从前也一直都帮着那群福建商人，没少给他们苏州出身的官员使绊子！
见张寿眉头大皱，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张博士您放心，咱们绝对不会给您添乱！家主虽说令人快马加鞭给我送来了信，道是全力支持，而苏州本家的回复没这么快，但我们华家素来做事雷厉风行，家主的心思和几位执事是一样的，断然不会有人拖后腿！”
“而京城那边，我亲自走一趟。说实话，这沧州的华氏绸缎庄并不归我管，沧州这家店，也就是铺货到河间府，往日里随便一个掌柜也就够了。我是顺道路过沧州，听闻朱将军和张博士大名，于是特意停留几天，想要瞻仰二位风采。本来，我要去京城苏州商会就任会首。”
那天小花生慌慌张张来报知华掌柜把毕师爷给扭送去县衙，张寿就觉得，这位绸缎庄的大掌柜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如今听说人只是路过沧州，要前往京城苏州商会就任，他反而觉得这道理说得通了，当下呵呵一笑。
“华掌柜如此胆色魄力，原来是京城苏州商会新任会首，失敬失敬。我之前就在想，以你这般人才，又怎会局限于沧州一地？”
“不敢当张博士这般赞誉，如我这等中人之姿，在苏州一抓一大把，哪敢说什么人才？”口中谦逊，但花花轿子众人抬，被张寿这般称赞，华掌柜自然还是免不了有些得意。
他仿佛得意忘形一般，杀气腾腾地说：“谁若是和皇上过不去，和张博士朱将军过不去，那就是咱们苏州人的死敌！”
“京城里那些述而不作的家伙，该是下台滚蛋的时候了！”
张寿顿时一愣——述而不作？这话用在这里好象不对吧？论语里的述而不作是这个意思吗？等等，眼前这位不会是把这古语当成光说不做的代名词了吧？
而华掌柜仿佛丝毫没发现自己的口误，郑重其事地对着张寿一拱手道：“张博士为了沧州的长治久安殚精竭虑，我这一介商贾，也只能跑腿做点杂事。我刚刚乔装易服而来，也是怕消息传出去给您添乱，所以才会假充沧州子民，送几颗临沂的蜜桃给您，不当敬意。”
见张寿含笑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解释，他就很不好意思地再次欠了欠身道：“总而言之，我先行京城一步，还请张博士放宽心，尽管在沧州等我的好消息。人道是无奸不商，无商不奸，又说什么无利不起早，但既然利益一致，我们自然不会和那些老夫子似的述而不作。”
直到华掌柜告辞，张寿再次琢磨着那述而不作四个字，仍然有些哭笑不得。可等到他若有所思喝了一口茶之后，品味先头华掌柜提出的苏州商人那些援建沧州的条件，以及最初在毕师爷那件事上的坚决，他就忍不住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他虽说不参加科举，可也知道南直隶那种地方，是科举的重地，苏州那又是重地中的重地，华家哪怕是作为首富的商贾，可也不至于家中重要子弟却不读书吧？你就算不把四书五经都给读全了，论语总该读过吧？论语就算不能全背，述而不作的意思总该明白吧？
这个华掌柜至于浅薄到用错这种成语？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张寿喃喃自语地念着论语里头的原句，突然笑了起来。
述而不作的原意是，只叙述阐明古人的学说，而不加入自己的思想。可纵观诗、书、礼、易、乐、春秋，是孔子修订，而并非其著作，论语也只是弟子整理，看似孔子确实是在阐述先贤的学说，没自己的著作，谈不上夹私货，可只要会思考的人都知道压根不是那么一回事！
春秋笔法怎么来的？诗经怎么就剩下诗三百了？孔夫子的删订经典，删掉的东西现如今还有人知道是什么吗？要是按照后世人人口诛笔伐的《四库全书》毁书的标准来看，其实所谓典籍，早就在春秋被孔夫子他老人家毁过一次了……
恐怕华掌柜的弦外之音是，朝廷中那些死抠着古法祖制的家伙，也不过是借着古法祖制的幽灵，夹着自己那无尽私货，强行要让别人接受而已！
心里这么一想，张寿不禁呵呵一笑，也懒得再去考虑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想得过分复杂了，其实华掌柜就是个不读书的。他打了个呵欠，开口叫道：“阿六，人都走了，就别呆在外头了，快进来，咱们分桃子吃，你一半我一半！”
不一会儿，他就看到门帘一掀，却是阿六进来了，手中却还抛着一个光溜溜的桃核。见这情景，他不由得一愣：“你什么时候拿的？”这小子，竟然一声不吭就偷吃！
“摆盘的时候顺手就拿了。”阿六一点都没有偷吃的自觉，反而亮出手中的小刀，随即认认真真地说，“我先吃一个试试毒。”
张寿差点没被这小子煞有介事的冷笑话给逗喷了，瞪过去一眼就没好气地说：“废话少说，老规矩，我不想吃得一手桃汁，你去洗几个桃子先切片。我们二一添作五，你一块我一块，我可不占你便宜！”
说是不占我便宜，你一块我一块，哪次你吃到最后不耍赖，非要多一块才罢休？阿六心里这么想，但嘴角却不由得渐渐翘起。他到了那瓷盘前，随手一捏一掂，选了几个最软熟的桃子，又拿了个白瓷盘盛着，到外头舀了井水来清洗，却比自己之前吃桃的要认真得多。
等到把那一层果皮上的绒毛大略洗尽，他又净过手，随即一个一个逐一剥皮，把那些果皮随手丢在一旁，又和之前一样用小刀一一切片装盘，这才插上竹签。
然而，等到他再次洗过手，刚端着那偌大的瓷盘预备送进去，朱二和老咸鱼却去而复返。两人眼尖地看到那瓷盘里一片片诱人的桃肉，朱二立刻瞪大了眼睛，大叫一声道：“六哥，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快冒烟了？太好了，我想吃蜜桃很久了！”
阿六一闪身，直接让朱二扑了个空，却是理都不理站稳之后目瞪口呆的朱二，径直转身进屋子了。朱二懒得看老咸鱼那使劲憋笑的表情，三步并两步撞开门帘冲进了屋子，却只见阿六已经站在张寿面前，而张寿用竹签叉着一块柔软多汁到颤颤巍巍的桃肉，送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哪怕他在京城从来就没有少过各种新鲜瓜果吃，刚刚不过半真半假嚷嚷两句，可此时竟是真的口渴到嘴馋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张寿见阿六看也不看朱二，自顾自叉了一块入口，他就指着旁边那瓷盘里剩下的几个桃子说：“刚来的客人送的，想吃的话，自己拿了桃子出去洗了剥皮自己啃，阿六和我这一盘，你就别打主意了！”
老咸鱼见朱二立时喜气洋洋窜过去，揣了两个桃子就一溜烟出去，那模样简直像个三百年饿死鬼，而张寿和阿六一人一片，须臾就把一盘桃片吃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会抢似的，他只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大开眼界。
原来阿六还真是包办了张寿身边所有杂务……怪不得小花生上次说阿六连梳头都会！他一直都很好奇阿六为什么会跟着张寿，现在看来，这少年就犹如张寿的手似的。
张寿把老咸鱼那惊讶的目光看在眼里，却是只当没看见，不慌不忙地说：“你把该准备的种子都准备好，然后交割一部分给朱二哥。朱大哥已经告诉我，京城那边这几天之内估计就会有关于冼云河的最终处分下来，到时候我免不了就要送老师回京，你也一块去吧。”

第三百九十八章 治个病换心情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这是老咸鱼连日以来能够打足精神的最大原因。平心而论，他甚至希望朝中那些大佬们继续争执不休，争个十年二十年最好，冼云河这么关着就行。毕竟，朝廷的最后论断无非是两个结果，要么认可张寿的处置，要么推翻张寿的处置。
推翻的话，那冼云河妥妥的就是处死，再不可能第二个结果。
而要是认同，那就是整整一百杖，然后带着肯定没时间养好的棒疮流放琼州府，就算他有金鸡纳霜那样对付疟疾的药物，却还不知道是否有效，同样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赌博。
所以，在张寿面前还一脸如释重负表情的他，回到水市街自己那铺子时，却是步履沉重，心情糟糕，唯一庆幸的就是小花生因为朱二那边已经熟悉情况，于是被他派到藏海那边去跑一趟腿，因而他眼下这张死人脸也不怕被人看见。
接下来整整三天，老咸鱼都是浑浑噩噩，张寿吩咐他那些该准备的东西，他倒是早就准备好了，可他却是不愿意出门，不愿意开店，连吃饭喝水都提不起精神，甚至犹如掩耳盗铃似的，连去县衙打探消息都不愿意，唯恐传到耳中的是什么坏消息。
这一天午后，就当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听到外头大门擂得咚咚响。有心爬下床去开门，可他动了一动手指，却是发现整个人酸软无力。好容易挣扎着下床趿拉了鞋子，他脚下竟也是踉踉跄跄，等到勉强出了门走进院子里，他被太阳一晒，立时就有些晕了。
那一刻，老咸鱼很有一种出水的活鱼被太阳晒成咸鱼的感觉，朦胧之际的第一感觉就是——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再走了两步，他终于抑制不住，一头往前一栽，本以为必定要直接跌倒在地，可却被一双手稳稳当当扶住了。
直到有人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拼命摇曳，他这才恢复了几分意识。
再一看时，他只见眼前光影憧憧，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小花生。
“叔爷，叔爷！”见老咸鱼面色赤红，眼神茫然，小花生吓了一跳，等一摸他额头，觉察到那赫然滚烫一片，再一摸双手，赫然冰冷，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大声嚷嚷道，“六哥，六哥，叔爷他病了，他病了！”
老咸鱼总算是听懂了这句话，咧嘴一笑，刚想说我没病，结果就差点没被小花生给使劲摇断气了：“叔爷，你可一定要挺住！朝廷那边的旨意下来了，认了张博士对云河叔他们几个的处置，流放琼州……云河叔他们可不懂得怎么种树，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怎么办！”
如同大夏天突然被人灌了一碗冰冷的井水，老咸鱼猛地打了个激灵。可他才刚清醒了一丁点，就发觉一旁架着他胳膊的，不是阿六还有谁？
他根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被阿六直接扛在了肩膀上出门，肚子被阿六那结实的肩膀一顶，所幸他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否则非吐不可！等到出了门，他就更抓狂了，因为阿六竟是把他打横往马鞍前头一放，直接策马疾驰了出去。
当身下坐骑终于停下，他被阿六如同老鹰抓小鸡似的拎下马时，已经整个人都快意识模糊了，只依稀觉得被灌下了极苦的药，浑身上下仿佛被无数尖锐的东西扎了个遍，简直仿佛遭受了旷古未闻的惨刑。如此一番折腾过后，他最终什么意识都没了。
等到老咸鱼再次有了些知觉的时候，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真的不要紧吗？六哥，那可是整整一百杖，我听说一个不好三五十杖都是要死人的！而且，朝廷还专门派人下来行刑，会不会是皇上心疼大皇子受的罪，所以……”
“别乱想！”老咸鱼听到那三个字，就分辨出那是小花生和阿六在说话。而阿六足足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一口气说了挺多话，“少爷说了，要杀他的话，就不会特地派人下来行刑了。皇上应该是怕把人打死了。司礼监随堂吕禅亲自下来，总不能就是为了杀人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
“少爷说，他都不想看，更何况是你？这又不是大快人心的打贪官污吏，奸商劣绅，你看了只会担心。我还给你叔爷服了汤药，他正好多睡一会儿。他从前老吹嘘多厉害，原来也只是强撑，要是那天我们不去，这一场高热再加上中暑，他就死定了！”
“叔爷确实就喜欢硬撑……葛太师说，他这些年就没好好保养身体，只以为从小打熬的好筋骨就随便乱来，再这么下去少说也要折寿十年！我以后一定好好管着他，不让他糟蹋身体……可是，我要是去照顾叔爷的话，云河叔怎么办？”
原来他之前不止发热，还中暑了？怪不得身上那么难受……他都多少年没生过病了？
老咸鱼在心里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随即就陡然明白了刚刚小花生和阿六的对话。意识到冼云河今日要行刑，浑身紧绷的他下意识就要翻身坐起，可最终发出的却只有一声呻吟。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声轻呼，随即耳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抓住他的手说些什么，再接着，唇边就有清凉的液体流入，继而他觉得眼睛仿佛被冰块似的东西冷敷了一会儿，整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刚还耷拉到没法动的眼皮终于能睁开了。
勉力睁开眼睛的他竭力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大床上，顶上还挂着淡青色的纱帐，一旁小花生正趴在床沿边上，那眼睛赫然还有些红肿，分明是哭过。
而在小花生身后，阿六面色沉静地站在那里，见他醒来，人竟是按着小花生的肩膀，随即伸出一根手指对他晃了晃：“这是几？”
老咸鱼差点没气歪了鼻子，本能地骂道：“我还没瞎呢！”
声音一出口，他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难听，而一说话喉咙就火辣辣疼痛。直到小花生手忙脚乱又拿调羹喂了他一点碗中液体，他这才觉得火烧火燎的喉咙瞬间清凉了下来，随即就看到阿六那根手指还是一动不动竖在自己面前。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勉强说道：“这是一！”
“很好，这是几？”阿六又添了两根手指，等到老咸鱼气急败坏报出了一个三字，他就冲着小花生点点头道，“看来人确实是清醒了，我去禀报少爷，你看着他。别担心外头，你叔爷快死了的人葛太师都能救回来，更不要说冼云河了。”
“朱大公子说了，军中打军棍动不动就是直接一两百棍打上去，死不了人。”
听到阿六临走时迸出的这么一句话，老咸鱼简直唯有苦笑。他也知道军中军法森严，一个不遵守就是捆翻了一顿军棍臭揍不饶，前朝甚至还在军中使用更容易打死人的鞭刑！可不管怎么样，货真价实一百杖下去，总要去掉人半条命的，看看蒋老爷就知道了！
挨了四十杖之后，据说蒋老爷回去就发起高热，如今养一个多月了还没能下床！
目送阿六离开之后，老咸鱼顺手抓紧了小花生的手，低声问道：“真是葛老太师给我看得病？沧州城这么多大夫，怎么就惊动到葛老太师了？”
小花生顿时有些心虚，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叔爷，因为带着你去找大夫的路上，我一时心急，骂沧州城里那些大夫都是死要钱的庸医……小时候你请大夫给我看病，那大夫不是故意开了一张很贵的药方，讹去了你不少钱吗？我对那些大夫印象很不好。”
老咸鱼顿时哭笑不得。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这小子竟然还耿耿于怀！他那会儿是半夜三更火烧火燎去敲开一家药铺的门，几乎是把人家那个坐馆大夫给绑了来，人家不坑他才有鬼！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喉咙痛，咳嗽两声后，小花生连忙又给他喂了药水。
“这是您退了高热之后，葛老太师开的方子，里头罗汉果、金银花、银丹草等等各种药材，解暑清咽效果很好。叔爷你虽暂时没有大碍了，但还得好好养着，别以为自己还年轻……”小花生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见老咸鱼眼睛依旧瞪着他不放，他终于更加无地自容了起来。
“那天是六哥说葛老太师医术好像很不错，而且连日研究算学闭门不出不太好，就干脆把叔爷你带回了县衙。后来葛老太师不但给你服了药丹，还给你用了针灸，忙得满头大汗，最后把六哥臭骂了一顿，连张博士也挨了两句说……”
老咸鱼顿时深深叹了一口气。人家是帝师，是三朝元老，是赫赫有名的葛家人，如今却要屈尊降贵给他一个草民看病，不骂惹祸的张寿主仆还能骂谁？还肯给他诊治，那就已经很很好了，足可见老太师心善。可下一刻小花生嘀咕了几句，他就发觉，自己完全想错了。
“葛老太师骂六哥大太阳底下带着个高热中暑的病人乱跑，好人都快被他折腾死了，别说是病人。骂张博士有好东西在京城的时候不拿出来，害得他到沧州昏天黑地琢磨解读，还是六哥懂事，知道带个病人给他看看，让他转换心情，回头解读那些定理证明就更容易……”
老咸鱼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如果小花生说，葛雍看到他这个病人立刻全心全意抛开一切救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手段，也许他还不会这么惊讶，千金买马骨这种事虽然少见，但还是存在的。然而，自己只是用来给那位钻研算学钻研到废寝忘食走火入魔的老太师转换心情的，他的感觉就微妙了。
他甚至觉得，葛老太师说不定还会想，这个病人来得刚刚好，正好换一下脑子！
满心无奈和凄苦，变成了啼笑皆非，他终于完全提起了精神，在小花生的帮助下坐起了身。虽然很想知道外头到底如何了，但阿六既然那么说了，他就是再有疑虑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抬起手摩挲着小花生的脑袋，他就低声说道：“琼州府太远，你不要去。”
“可是……”小花生顿时大急，“云河叔身边总得要有人照顾他！”
没等小花生继续拿出理由，老咸鱼就呵呵一笑，再次使劲揉了揉小花生的头，这才声音低沉地说：“那些种子是我从海外带回来的不错，但真正种起来，却是靠着藏海和他那些徒弟，我其实也没干什么事。琼州府我熟，我会想办法求一求张博士，让云河他们坐船去。”
“然后，我亲自用船送他们去！如果朝廷允准，接下来我可以带人出海，去海东之地。至于你，你带着观涛去京城，他通经文，懂耕种，相比我这个老头来说，更是可造之才。而你机灵能干，请张博士收留你，多跑跑腿，多读书多学点东西，将来不要像我和云河！”
小花生一下子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叔爷，确定人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顿时嚷嚷道：“不，我不答应！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眼看小花生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他那哭声，老咸鱼顿时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心情又再次低落了下来。
琼州府那种地方，虽不能说穷山恶水，但总归不是适合小孩子去的地方。冼云河那是自作自受，他这个叔爷是疏于管教，怎么能让小花生去吃这个苦？那小家伙跟着张寿奔前走后，张寿从来都没有因为人的出身来历就有所歧视苛待，阿六也对人很好，这机会怎能不抓住？
就那小子身体瘦弱练不了武，书也没读过几本的德行，只有在张寿身边熏陶熏陶，将来才可能有点出息！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就听到外间小花生的哭声突然停了一停，紧跟着就是人那语无伦次的声音：“六……六哥？你……你回来了？外……外头……”
“咦，你怎么结巴了？”来去就这么一小会功夫，阿六看到小花生两眼红肿，仿佛又哭过一场，他只当是老咸鱼苏醒后，小花生太过激动所致，说不定也有担心冼云河的缘故，他就难得地打趣了一句，随即又冲人笑了笑。
“都已经打完抬下去了！应该只是皮肉之苦，要不了命。少爷和葛老太师还有朱将军在二堂，过一会少爷多半会下去看看犯人，你可以充作随从跟过去。”

第三百九十九章 老师常背锅
“小花生，小花生！”
尽管屋子里老咸鱼似乎也听到了阿六的话，在里头叫了两声，小花生却置若罔闻，想都不想就立刻一溜烟跑出去。他这几天住在县衙，穿的又是那一套丝绢衣裳，乍一看和阿六的打扮没什么两样，再说县衙里的差役和小吏都见惯了，根本就没有一个阻拦他的。
他已经知道张寿在二堂，可急急忙忙赶到了门口，发现只有朱廷芳那几个护卫在，见了他不过瞥过来一眼，谁都没开口撵他走，他不禁稍微心定了一些，却到底不敢贸然进门，只垂手在门口等着，耳朵却高高竖了起来，竭力试图偷听里头的说话。
“江阁老他想抓朱将军和张博士的错处，却也不想一想，老太师领了圣命亲自在沧州坐镇，他那些门生故旧却在那拼命攻谮朱将军和张博士偏袒乱民，邀名卖直，岂不是指桑骂槐，诋毁老太师？他门生满天下，但怎么能比得上老太师的弟子？”
二堂中，张寿并不知道小花生此时在门外偷听，可吕禅如此露骨地卖好，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江阁老门生满天下，但人所有的门生加在一块，想要和葛雍比，确实还差点，只因为葛雍还有一个弟子就是当今皇帝！皇帝亲口认的，老师两个字从来挂在嘴边！
当然，这要是皇帝软弱些，江阁老VS葛太师的结果也许不好说，可当今皇帝好欺负么？
“而且，江阁老突然就数面开战，实在是太托大了一些，孔大学士和他本来就是死敌，张大学士入阁未久却被他一再打压，这次他的党羽竟然又失心疯地往二人头上泼脏水，是谁都忍不了！再加上赵国公，还有陆尚书，不，陆祭酒，楚公公都说，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朱廷芳淡淡听着吕禅在那解说京城局势，眼角余光瞥见葛雍正在专心致志翻阅一本书，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还不时一面用右手手指戳戳书上的内容，一面用左手揪着张寿要其解说其中什么关节，哪怕他不用想都知道葛雍不过是做个姿态，却也不免为之气结。
葛雍要想拉着张寿回京去全心全意地研究算学，然后把沧州这边的事撂挑子给他……也不要做得那么明显！
因此，朱大公子虎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突然打断了吕禅道：“吕公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宦官等闲应该是不能出京的吧？”
没等遽然色变的吕禅开口解释或申辩，他就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是那些食古不化的文官，我只想知道，既然此次已然破例，那想来你总不至于就是一个传话的，因为传话的事谁做都可以，何必宦官？沧州从县令到属官再到属吏缺员十数人，朝廷不填补，却派你来？”
吕禅原本分心二用，正在偷听葛雍和张寿到底在说什么，等发现两人在说什么平面直角坐标系中圆方程的三种表达式，他听着那一个个发音古怪的符号，登时头皮发麻，等意识到朱廷芳出言犀利，他在色变之后再听到人竟是一针见血质问他来意，顿时更是措手不及。
虽然很想顾左右而言他，又或者含含糊糊把这一个话题先岔开缓缓再提，可朱廷芳的视线实在是太有压迫力。他甚至没办法回避那犀利的眼刀，到最后干脆把心一横，吐露出来意。
“沧州建港的事，朝中尚未传开，尤其是江阁老还完全被蒙在鼓里。但既然朱将军和张博士已经联络了山西和苏州商人，朝中围攻江阁老一派的官员当中，就有这两地的官员，这消息要想一直隐瞒到江阁老被拉下台之后，可未必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就算江阁老日后下台，孔大学士也好，张大学士也好，甚至从前不哼不哈犹如应声虫似的吴阁老也好，你们觉得他们就会和朱家，又或者更准确地说，和皇上一条心吗？不可能！这些官员在科场千军万马中冲杀出来，归根结底，其实更信他们自己一点。”
“既然那些人信不过，朱将军和张博士又是竭尽全力为皇上效力，就不想抛开那些掣肘，好好谋划一个全新的沧州吗？要知道，沧州隶属于河间府，可知州衙门却长久缺位，长芦县令固然因此一手遮天，可区区县令却终究受制于河间知府。若是把这旧制扭转呢？”
“更进一步说，如果能让沧州升格为府，将南皮县、盐山县和东光县全都纳入其下，那么不但能把运河区域从河间府分出来，也足够与之分庭抗礼了，而且临海区域全都纳了进来。如若担心将来的码头如天津一般不可制，税关和监军，司礼监愿意出一份力！”
吕禅说到这里，见张寿总算是从葛雍那算学书中抽离出来，看向了他，而朱廷芳亦是面色凝重，他本以为至少这郎舅二人已经重视起了他这番话，谁知道张寿却是直接站起身。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建港的事我只不过是应朱将军之请，随口和人谈了谈，具体细节也好，将来应当如何也好，我却不太了然，吕公公还请和朱将军商议吧。我不过是一介书生，顶天也就是国子监一个教书匠，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想那么深远。”
不等吕禅说什么反对的话，他就笑眯眯地说：“而且，既然你之前说，皇上对那金鸡纳树的效用颇有期待，那这几个犯人启程去琼州府的日程就不能拖延。他们刚刚挨了一百杖，我打算去看看如今情形如何，几时能出发，如此才不耽误事。”
“我还是第一次出京，这天文地理水文之类的东西全都不了解，不及博学多才的老师远矣。吕公公若要求教沧州事，我老师这现成的高人就在眼前，何必问我这初出茅庐的小子？”
见张寿说着就一拱手，直接大步出去了，吕禅顿时目瞪口呆。而紧跟着，他就听到砰的一声，扭头一看，却发现葛雍已经是气得砸了扶手。
“这该死的臭小子！有什么事就往老师头上推，有你这样懒散的学生吗？天文地理你不懂？那之前在我面前说什么动谱平衡方程，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的家伙是谁？”
已经出了二堂的张寿只当没听到葛雍的咆哮，至于后背心未来大舅哥那犹如刀子似的恼火目光，他就更加顾不得了，出门看到小花生，他毫不犹豫拽起人就走。
老师常背锅，多背背应该早就习惯了……是吧？
至于动谱平衡方程这玩意，没有计算机那是根本算不出来的，他列出来也就是糊弄一下华掌柜这种算学领域的完全外行人。
至于在葛雍面前列出那个方程，他也仅仅是先打个招呼，免得日后华掌柜真的傻到向葛雍求教这个时，他被莫名其妙背锅而气急败坏的老师追杀……
反正吕禅所求之事，他已经明白了，但压根不想掺和——不就是宦官希望能够进一步发挥作用，打的还是替皇帝制衡文官这一旗号吗？他应朱廷芳之请，已经说动了南北两路人马去合纵连横，接下来的事他这细胳膊细腿就懒得管了。
沧州又不是他的自留地，他这撇清的态度还是要摆正的！
刚刚一直在外头偷听的小花生压根没怎么听明白，毕竟，吕禅说得事情太大，太杂，人物层级太高，反倒是张寿出来时的借口相对浅显。此时此刻，他老老实实被张寿拽了出去，等远离了二堂之后，他就小声解释道：“是六哥告诉我可以过来的，我刚刚什么都没听懂。”
他本想说没听见，可这实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因此他只能声称没听懂。
张寿闻言呵呵一笑，漫不经心地说：“没听懂就没听懂，就算听懂了也无所谓。但现在把这些忘了，因为我们现在要去看冼云河他们几个，这比你听到的那些事更要紧。”
小花生赶紧连连点头，所有的精神顿时都集中在了冼云河的情况上，刚刚听到的那番言语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嗯嗯，张博士你放心，那些东西我很快就忘掉了。”
张寿被小花生这实诚的态度逗得一乐，心里却想起刚刚在大堂前的月台上行刑的情景。
今日行刑的消息是早就放出去的，和之前审奸商大户，审贪官污吏相比，到县衙大门前来围观等候消息的人远远没有那么多，甚至他听到外间差役进来报说，道是连之前曾经和冼云河等人同舟共济的纺工和棉农都没来几个。
乍一看，这仿佛是划清界限，然而他刚刚在结束时见到朱二时，朱二却小声告诉他，不少棉农纺工都不敢过来，因为他们觉得哪怕看不见，可听到那挨打的动静时依旧可能会物伤其类，忍不住情绪。
也正因为如此，他早早命人准备了受刑人堵嘴的布卷——说这是君子远庖厨，不愿意听到待宰羔羊哀鸣的伪善也好，说这是其他什么也好，反正如果不是他必须要在场，他恨不得找个什么借口避开这种场合。
此时，当他带着小花生进入县衙监牢，眼见几个才刚上任不久的新狱吏满脸堆笑迎上前来，他闻到那充斥于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药味，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朱廷芳之前辣手整治，一口气撸掉众多差役和狱吏，又利用沧州武门反手镇压掉这批被裁汰下来的人应有的反弹，其中一批民愤极大的直接送去晒盐劳役，老实的一批则是负责押着被判流放的齐家等犯人上路，这监牢若还是旧日那批人管，恐怕还会散发出霉臭。
而现在，随着之前众多刑狱的迅速了结，这里也被从里到外狠狠清扫过一遍，原本那空气已经改善了许多，奈何随着今天这一通集体行刑，眼下这股味道恐怕要好些日子才能散去。
闻到这股味道，小花生一张脸已经是惨白，不知不觉就拽紧了张寿的胳膊，整个人都有些发抖。这时候，他终于明白阿六说，张寿不让他过去看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他那时候真的看到那行刑的一幕，怕是他会忍不住冲上去！
张寿感觉到那股拽着自己手臂的大劲，不由得侧头看了一眼，见小家伙额头密密麻麻都是汗珠，他就咳嗽了一声，眼看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就伸手拍了拍那脑袋，随即沉声说道：“一会别乱动，别乱出声，明白了吗？”
小花生使劲咬着嘴唇，随即重重点了点头。等到进入大牢深处，惨哼声不绝于耳，他仍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到通道左右的木栅栏牢房中，草席铺地，几个人正趴在那儿，赫然有狱吏正在忙着给人上药，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可随即硬生生忍住了。
想到张寿的告诫，他几乎把嘴唇咬出了血来，却还是强忍着跟在张寿身后。紧跟着，他就听到张寿开口问道：“他们眼下情形如何？”
一旁的狱吏头子假装没看到小花生那张煞白的脸——张寿身边用的人，谁会不关注，谁又不知道这个少年是曾经跟着冼云河闹腾过的？只不过因为人年纪小，再加上最初还是随同其他人一块被朱廷芳开释的，别人也不敢乱嚼舌头。
“回禀张博士，到底是京城来的好手，这手艺绝了。”
仿佛是生怕这样的说明还不够，那狱吏头子又赔笑解释道：“一百杖下去，居然只破皮伤肉，不伤筋动骨，沧州城里练过这手艺的顶尖好手，那刑杖也比这差点火候。再说葛老太师吩咐，烧酒清洗伤口，然后再上药裹伤，痛是痛了点，但将来养起来快……”
听外间狱吏头子唾沫星子乱飞地解说着，牢房中一个正痛到用手使劲抓着烂稻草泄愤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骂道：“说得容易，你挨一顿试试？”
冼云河见其他人或脸色抽搐，或因为上药而呻吟痛呼，虽无人附和，但心情大约都差不多，之前在挨打时同样曾经痛昏过去两次的他不由苦笑。
就算也许真如外头那狱吏头子说得那样，行刑的人在下手时力道控制得很好，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苦头却没让他们少吃！但就算如此，哪怕想想是活该，还是难免怨气，人都是这样，总难免得陇望蜀。
仿佛因为被骂，那狱吏头子就恼火地叫道：“从前那些流刑之前先挨打的哪有这般待遇，别说清洗伤口上药了，抬了下来牢房里一扔，生死有命，家里没钱，捱不到起解的日子，直接活生生痛死病死的，多了去了！不是皇上仁德，不是张博士公正，你们这会儿就等死吧！”

第四百章 临行且谆谆
虽然张寿从前世开始就一直都是提倡有限度使用肉刑的人——比方说对于某些暴力犯罪，他很赞同使用肉刑来让人真正长长记性，就如同熊孩子不听话就要狠揍一样。但是，他认为一般犯罪的肉刑上限可不像现在这样，需要定到一百这么可怕。
所以，他一点都不认为皇帝和自己有什么值得吹捧的。
养不教父之过，皇帝养了个熊儿子，百姓不得不愤而反抗，还要为此挨上一顿狠打，要说仁德，只能说勉强还算过得去，但他相信，皇帝宁可大皇子是个好儿子，也不愿意背这样一个仁德之君的评价。
至于他，知道机器的推广会导致大批工人失去工作，却还是把这个怪兽放了出来，如今只不过是好不容易达成了受害者兼犯人最终免死，这所谓公正的称颂，他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滑稽！
因此，没等那狱吏绞尽脑汁继续溜须拍马，他就直接打断道：“好了，不要啰嗦了。既然知道皇上仁德，那么你们就用心一些，我将来不希望听到什么伤势沉重，高热不退等等诸如此类的借口。注意通风，保持清洁，还有防暑降温，从饮食到药物，定时定量，照吩咐做。”
尽管各有各的怨气，但都是成年人了，都知道自己曾经干的是掉脑袋的事，如今逃过一命，哪怕这一顿打挨得实在是够狠，可被那狱吏头子提醒，张寿又吩咐了这么一通话，任凭是谁，心里那道坎都姑且过了。
意识到能有现在这待遇已是得天之幸，他们上药时的痛呼和惨哼的声音渐渐都轻了下来。
冼云河便支撑双肘，试图抬起头往上看，可张寿他还没找到，却第一眼就瞥见了小花生那熟悉的身影。见少年对上自己目光时，嘴一张仿佛要叫出声，可随即就强行忍住，那牙齿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他不禁歉疚地对人微微颔首，随即就用尽力气转了个方向。
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张寿，当下就努力用最平静的声音问道：“张博士，皇上确实仁德，但您这活命之恩，我们也会铭记于心。我只想问一件事，我们需要多少天之内起解上路？”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这顿打挨也就挨了，他们皮糙肉厚，并不是熬不过去，可到底需要在几天之内要起解上路，那却是一个极其要命的问题。
比方说让他们这些刚刚挨了一百杖的家伙三五天之内就赶紧麻溜地启程，然后跋涉上万里到海南……那等于要他们的命！别说三五天了，就是十天八天恐怕也够呛！
张寿低头看了一眼大汗淋漓，却依旧用胳膊肘支撑着尽量挺身仰视自己的冼云河，这才淡淡地说：“按照从前受杖之后起解的规矩，最快需要隔日就出发，最迟，也需要在旬日之内起解，在规定的期限之内赶到流刑之地，否则就是大罪。”
眼见自己透露的这个消息就犹如重磅炸弹，眼看就要把这群人震得一片哗然，他就笑着补充道：“但这次和从前情形不同，毕竟琼州府太远。你们跋山涉水靠两条腿走过去，押解的人陪你们走上万里，这也太磨人了。我早已经禀报了皇上，你们从天津坐船走海路。”
“当然，皇上已经允准了。”
坐船……走海路！刚刚几乎炸锅的众人顷刻之间安静了下来，尤其是有过出海经验的冼云河，他知道大海上有多危险，也亲眼经历过几乎让人绝望到等死的狂风巨浪，可相比陆路走上万里，他当然知道从海路走，对于他们这群刚挨过一顿痛打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虽然可能会晕船……可他们至少不用忍受每天超过六个时辰的赶路，伤口化脓溃烂之苦！
冼云河松了一口大气，一时瘫软在地，同样如释重负的还有其他趴在地上的众人。任凭是谁，都不希望在忍受了那样一番痛苦的刑责之后，还要在挣扎着走一条赴死之路。海上固然也很危险，但对海并不陌生的沧州人来说，海船上路总比两条腿起解来得强！
在最初的放松过后，冼云河再次挣扎起身，这一次，他却硬是驾驭住了伤痕累累的臀腿，竭尽全力长跪于地，随即方才双手伏地叩首道：“多谢皇上仁德，也多谢张博士建言！”
其他人有勉强爬起来的，却也有实在是爬不起来，只能勉强以头点地表示道谢。面对这些货真价实的感激，张寿唯有虚扶道：“感念皇上仁德就好，至于我，本来就有未尽之责，当不起你们这一声谢。不过就算是坐船，也不会让你们旬日之内出发，毕竟，风向不对。”
从北方到南方，当然要等待北风起时再航海，否则就算是沿海岸线走，遇到台风算谁的？
冼云河跟着老咸鱼出过海，对每年的风向自然有所了解，此时听张寿这么说，心头更是感激。然而，他正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时，却只见张寿又轻轻咳嗽了一声，突然开口说道：“我还有几句要紧话说，所有狱吏都暂退出去，小花生，你去外头守着。”
尽管几个狱吏都是朱廷芳让曹五特别举荐，稳重嘴紧的家伙，但张寿还是这么吩咐了一句。见众人毫无异议地立刻照办，反倒是小花生犹豫了片刻，旋即低头跟在最后出去，走了几步还突然回头瞅了一眼冼云河，张寿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却也不出声。
直到小家伙最终消失在了那一道通向外层关押较轻犯人监牢的门外，他这才走进了冼云河那间牢房，丝毫不嫌弃地方腌臜，也不担心自己会遭受犯人的挟持。
“琼州府虽号称天涯海角，却是稻米一年三熟的肥沃之地，但气候炎热，夏季若是遇到大风时，沿海地带有时候会遭受狂风巨浪。但沧州有时候在夏天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形，所以你们心里有个数就行了，本来也没让你们住海边。至于需要你们在那里种的树，有两种。”
“其一，是金鸡纳树。那是在海船在海东一块大陆发现，当地人视之为神树的一种树，树皮刮下来磨成粉，据说可以治疗恶疟。而我朝南方号称瘴疬之气横行，其实就和疟疾有关，所以若是种成了，对朝中那些老大人就有个交待，这也算是将功折罪。”
虽然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但要去往遥远的琼州府，要说众人心中没有惶恐和担忧，那是不可能的，就连出过海下过洋的冼云河，那也不例外。因而，张寿这推心置腹的吩咐，成功地安抚了他们那极端不安的心情。神树这两个字，对于老百姓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当然，要种树，就你们这些人还是不够的，到时候难免要召集有些人手。而要验证药效，同时为了防止人多聚集却感染疟疾或其他疾病，我也早就禀报皇上，希望能派两个大夫与你们同行，如果你们在出发的时候，棒疮还没养好的话，他们也可以顺路照料一二。”
张寿说到这里就暂且一顿，见两旁监牢里包括冼云河在内的八个人大多喜出望外，他心想就如今的琼州府那地方，大夫也是怕死的，多数有多远躲多远。他原本在上奏皇帝的时候根本不抱希望，打算实在不行的时候在北直隶各地监牢里扒拉一下有没有犯事的大夫。
十个被告庸医害人的庸医里头，兴许总能找出一个得罪人，又或者被诬陷的？
谁知道特立独行的皇帝让他的担心和预备计划都白费了——太医院里有个被排挤的奇葩，那奇葩太医还兼职在顺天府尹王杰那做过仵作，如今王杰不在，秦国公张川却不肯接受太医干这个，于是奇葩求爷爷告奶奶想调到顺天府去改行，这事儿不知怎的被皇帝知道了。
由于人还曾经用汤药治好过曾经裕妃的一次怪病，于是，皇帝本着人才利用的原则——虽然他觉得皇帝大概是纯粹觉得好玩，觉得这样的奇葩在太医院那个狭窄的圈子浪费了——就把人踢给了他，附带人教出来的小徒弟两个。这下子，跟着犯人去琼州府的大夫也有了！
“张博士，大恩不言谢，我们……”
张寿呵呵一笑，摇了摇手打断道：“无需言谢，我需要的是你们种出树来回报。更何况，金鸡纳树只是对外宣称的，它的树皮只能治疗恶疟，而且不能根治，而且有些疟疾它也未必能治，我更需要你们种的，是另外一种树，橡胶树。”
详细描述了一下橡胶树割胶的情景，见众人无不对这种会流淌如同羊奶一般液体的树木惊讶到了极点，张寿却对橡胶树地用途只是轻描淡写提了提。
“这种树流淌出来的胶液，在很多地方都能派上用场。但因为要先育苗，再移栽，所以很费事，你们也许要费上至少几年工夫。当然，你们不用担心在琼州府会生活困顿，毕竟此事因我而起，在没有产出之前，你们的生活所需，我自会设法一一补足。”
“这怎么可以！”
冼云河第一个提出反对，这下子，其他人也慌忙争先恐后地推拒。皇帝能够因沧州事而惩罚大皇子，在心思简单的他们看来，这已经是超乎了他们最好的设想，而后皇帝能够合理处置他们和其他跟随他们闹过的人，在他们看来这一次圣天子确实得算是明镜高悬了。
而张寿如此平心静气地和他们说着未来，又许诺让他们能够好好生活，谁还没个不好意思？就算真想厚颜接受这种贴补的人，发觉同伴都推拒，那当然也就不得不随大流了。
“你们不用再说了，这是既定之事。到时候你们只要一切听安排就好。说起来，琼州府的环境，除了种树之外还很适合种很多特色水果。你们日后也许很难吃到沧州蜜枣，但若是闲暇时候，也可以种种其他水果……”
提到吃，张寿面上就渐渐露出了笑容。他说到了清爽可口的椰子，说到了软糯清甜的香蕉，说到了香甜诱人的芒果……甭管这年头的琼州府有没有这些水果，反正他一一举例，直叫几个犯人都忘了屁股上那火烧火燎的疼痛！
而冼云河虽然觉得，张寿是希望渲染琼州府是个好地方……可他听着听着，还是生出了几许希望。
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是否真有一片男耕女织的净土？
他正这么想，张寿却突然开口问道：“我倒是还有一件事忘记问了。你们家中可有妻儿老小？如果有的话，是希望他们跟随你们去琼州府，还是留在沧州？当然，去留两便。去的话，我会吩咐船上和当地照拂一二，如果留下，无论擅长纺织，还是种棉，我都可以安排。”
冼云河自不用说，万年老光棍一条，而其他人也有光棍，也有人还有父母妻儿，却不禁踌躇了起来。
张寿这去留两便的陈述着实让人很难取舍。妻儿跟去无疑就不用孤苦伶仃，担心的便是他们会不会吃苦。而留在沧州故土，那不用背井离乡确实好，可犯人家属这四个字，会不会日后引来觊觎和歧视？
看到众人犹疑不定，张寿索性把合作社的事情也大略解说了一下。当他说完，冼云河第一个反应过来：“若是真的能把一盘散沙的纺工、织工、棉农都聚集在一块，不盘剥，不克扣，让大家都能温饱，那真是太好了！”
不盘剥不克扣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能的，只不过是盘剥少一点克扣少一点，让原本血淋淋的资本显得稍微多那么一丁点脉脉温情。而且，当机器开始普及之后，还要利用大建设和其他的工程以及工作来分流冗余劳动力……
张寿心里这么想，却知道这是对寥寥几个听得懂的人才能提及的话题，当下就开口说道：“总之，家属的事情，你们可以慢慢考虑，回头让狱吏来禀报我即可。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好好养伤吧。”
说完这话，张寿就转身出了牢房，随即往外走去。当他快走到通往外层牢房的那一扇门是，就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让他极其无语的称呼。
那不是冼云河的声音，语气听上去却极其诚恳：“张博士，虽说刚刚我在挨打的时候恨得要死，现在还痛得要死，可刚刚听你说这么多，我还是想叫你一声小张青天！要是长芦县令是你这样的人，我们也不会闹到这一步！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管琼州府有没有这么好，这沧州我不会回来了！也许日后不会见到你了，但我会记住你这么个官儿的！”

第四百零一章 逞强就灌安息汤
小张青天，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够得到这么一个称呼，而且是在送称号的人已经知道，那些新式纺机来自于他之手的情况下……他是该说受之有愧呢，还是该说百姓的满足点真低呢，还是该告诉他们，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什么神仙皇帝？
当张寿出了这一道牢门时，仍有些百感交集，因此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小花生站在门边，正在一把一把抹眼泪。他微微一愣，再一次回忆了一下刚刚在里头说的话——他和众人好像没说什么会引得小家伙潸然泪下的话吧？
心中纳闷的他环目四顾，就发现几个狱吏并不在此。这边厢的几间牢房，也早就因为朱廷芳的清理刑狱大行动而被清空了。
想到这几个狱吏是刻意让他觉得没人能听到他和冼云河等人的谈话，于是避得更远，他就走上前去，突然揉了揉小花生的脑袋。
“既然正好没人，你要单独进去看看你云河叔吗？”
要是平时，小花生铁定想都不想就答应，可此时，他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狠狠一咬嘴唇，小声说道：“我去去就回来。”他低头对张寿行了个礼，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内。
张寿原以为小家伙必定有一肚子离愁别绪要说，可他意想不到的是，里头先是一阵哭声，而后就是一阵微不可闻的说话声，他甚至还能听到其他人调侃小花生的声音，但仅仅没过多久，随着一阵脚步声，他身边这道门就再次被推开，小花生竟是抹着眼泪出来了。
仿佛是看到了张寿有些意外，小花生一字一句地说：“我刚刚就是和云河叔他们告个别，说以后我会去看他们的，让他们一路保重。好人有好报，大家都会平平安安的！”
这样的话是告别时最常见的话，虽然很容易令人安心，但张寿觉得，这实在不太像小花生的风格。可他也不欲深究，微微颔首，先带了人出去，等到见着那几个干脆退到了监牢大门口的狱吏时，他随口嘱咐了几句，眼见人都赶紧各归其位了，他就带着小花生往外走去。
“我刚刚对他们说到家属的事，其实对你来说也一样。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一块跟去琼州府。想回来的时候，也可以随时回来，不用担心来回路费，这点钱我替你掏了。”
张寿此时心情不错地打趣跟在后头的小花生，本以为他会立刻忙不迭地答应，可这一次，小花生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随即吐出了一个意料不到的回答：“不，我不去了！”
见张寿突然停步转身，小花生把心一横，就把老咸鱼之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见张寿颇为错愕，他就小声说道：“我本来死也不肯的，可刚刚听到您对云河叔他们说的话，我就明白，我跟过去只会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了。我身体底子不好，万一水土不服，给大家添麻烦！”
“而且，张博士你费了那么大心思，担了这么大风险，这才让云河叔他们能够得以活命。云河叔他们今天又吃了那么大苦头，被打成了那个样子，我不能只为了自己高兴，就老是不懂事！去琼州府那种地方，肯定是叔爷那种有经验的人更合适。”
“我想跟张博士你去京城，哪怕让我卖身跟你当一辈子随从也行！真的，不只是为了报恩，我想在你身边学点东西，我真的很佩服你懂那么多，哪怕只要学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我也心满意足了！只有真学到东西，我将来才能养得起叔爷和云河叔！”
张寿没想到小花生竟然会把这个话题升级成这样的高度。他呵呵一笑，再次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在我看来，你已经算很懂事，很能干了，想当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好像还在到处惹是生非呢！可想到这里，张寿才意识到自己这怀念往昔实在是怀念错了地方——前世里，人只要超过二十就被人叫大叔了，他得装嫩才能在小花生面前以小哥哥自居，但现在他是货真价实的小哥哥，他才比小花生大一岁！
果然，他下一刻就看见小花生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在想象一年前的他会是怎么个样子，他只能一本正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既然你已经决定听你那咸鱼叔爷的话，那就跟我去京城吧。阿六也能再多一个伴，我家里还有几个比你还小点儿的……”
张园地广人稀，别说一个小花生，就是一堆小花生撒进去也装得下。他倒是希望能收获一堆这样能干的少年当帮手，只可惜小花生不是真花生，长不出花生田来。
如果老咸鱼真是打定了主意继续出海，把观涛小和尚丢到京城去指导海外作物种植事宜，说不定那个小和尚与其被朱莹丢到哪家佛寺去挂单，还不如他拎到家里住。
因为就藏海下院那种全都是肌肉和尚种田和尚的氛围，再加上本朝对僧人的严格管理程度，他觉得那个脑袋光溜溜的小和尚绝对不可能考出度牒。没错，当和尚的度牒要考的……
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张寿再次来到了朱廷芳安排给老咸鱼的客房。才到门口，他就不由得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因为他赫然听到，早起他来时还昏昏沉沉没能醒来，刚刚小花生口中还很虚弱的这老家伙，此时竟然已经有力气和阿六耍嘴皮子。
“六哥……六爷！别那么死板行不？你看我一个糟老头子，都已经病好几天了，这饿得简直是前胸贴后背，就那一碗粥，塞牙缝都不够。真的，再来一碗，你总不能虐待病人吧？”
相比站在那哑然失笑的张寿，动作更直接的，是小花生。人从张寿背后突然抢了出来，直接撞开门前挂的竹帘冲了进去。
但人进去得快，出来得更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匆匆忙忙又跑了出来。他一面高高打起那竹帘，一面小声说忘了规矩，一脸生怕张寿责怪的样子。
知道小花生正在努力学习怎么当一个随从，张寿不禁好笑，他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点点头跨过门槛进屋之后，他看见阿六侧身让开，就开口说道：“老咸鱼，你之前还病得七死八活，一醒过来就生龙活虎要吃的？你难道是属咸鱼的，喝一碗粥就活蹦乱跳了？”
小花生离开时还是躺着的老咸鱼，此时此刻已经靠着一个大引枕半坐在了床上。看到张寿和小花生一前一后进来，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说话，结果被阿六一个指头就摁了回去。
“葛太师说了，你至少还要再躺三天。”
“咳，再躺三天我就发霉了！真的，我这种忙惯了的人没那么娇贵，多下床走动走动反而好得快，就像病好了就得赶紧多吃点东西补一补一样！”老咸鱼涎着脸冲阿六恳求，见人不为所动，他眼珠子一转，随即肚子就响亮地咕咕叫了几声。
面对这样诡异的动静，小花生忍不住捂脸。他是知道叔爷这本事的，但凡需要打岔的时候，那肚子就会发出诡异的声响，真的是想要它咕咕叫，它就会咕咕叫……没打过交道的人，那是轻轻松松就会被骗过去！
然而，张寿也好，阿六也好，明显不是一般人。听到这样的动静，张寿只是莞尔一笑，阿六的反应却简单直接，少年直接嘴角一翘，继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肚子竟是发出了更大的咕咕声，还有节奏地连叫了好几次。等到看见老咸鱼瞠目结舌，他这才呵呵了一声。
“想骗饭吃？想都别想！”
老咸鱼差点没被阿六这揶揄给噎死。已然恢复了精神的他，虽说还不能够立时活蹦乱跳，但确实受不了就这么躺在床上养着，因此只能把求救的希望寄托在了张寿身上。可他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张寿直接给顶了回去。
“老师的话连我都不敢不听，更何况阿六？你要是违背，老师那慈悲为怀的性子，也不会打你骂你，但到时候丢一本葛氏算学让你背下来，那不是不可能的。”
见老咸鱼满脸你绝对是在逗我的表情，张寿就耸了耸肩道：“别不信，朱二已经尝过滋味了，那天他正好犯在了老师手里，结果被罚抄算学定理二十条，每条抄十遍。”
张寿说到这里，老咸鱼就已经彻底哑口无言了。他有几个胆子去和葛老太师硬顶……更何况人家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是，他只能缩了缩脑袋，可怜巴巴地说：“可我实在是饿得慌，没有粥的话，给条咸鱼也行……”
这老家伙这么大年纪还卖萌，不，是装疯卖傻！张寿简直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要不是后头小花生使劲拽着他身上的衣裳求情，他都恨不得去摸摸老咸鱼是不是发烧到糊涂了。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阿六竟然一转身，不一会儿，竟然真从角柜上拿了个白瓷盘来。
而后，他就两指捏起了一条只有拇指大小的小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床上的老咸鱼。直到老咸鱼真的厚脸皮伸手来接，他才缩回了手去，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喂猫的。”
直到确定阿六绝对会遵守医嘱到底，老咸鱼方才彻底认识到，想要坚称病好下床自由活动，甚至于离开县衙的图谋算是彻底失败了，他只能干笑一声，躲避阿六那太过明亮的视线，可他目光不管移到哪，总感觉那个少年的两道目光犹如刀子似的往脸上扎。
无奈之下，他只能重新抬起头来，尽量让自己显得坦然一些：“我就是觉得这病好得差不多了，打算出去联络一些朋友，看看能不能把开船航海那老本行捡回来。”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迎来了阿六那无情的讽刺：“然后开船去劫囚吗？”
“劫什么囚？”老咸鱼登时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海上还有囚犯吗？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他几乎是立刻看向了张寿，又惊又喜地说，“张博士的意思是，您真的打算用船把云河他们送去琼州府？不走陆路？朝廷能同意吗？”
小花生这才明白，老咸鱼刚刚那到底是为什么这样折腾。他赶紧上前去，趴在床沿边上将张寿刚刚和冼云河等人说的话一一道来，眼见老咸鱼惊喜交加，随即就心虚且尴尬地侧过头去，他这才低声说道：“我刚刚对张博士说了，我想跟他去京城！”
老咸鱼顿时露出了极其欣慰的表情。无儿无女不意味着无牵无挂，冼云河这个外甥看上去要学他，就这么一辈子孑然一身了，可小花生却还小，如果跟着他们，说不定那就是三代打光棍，那可就真的糟糕透顶了！
他笑着在小花生脑门上敲了两记，随即就真心实意地对张寿深深低下了头：“我有一帮老朋友和老伙计，要是张博士您信得过我，但凡海上的事情，我都可以出力效劳。”
“好，我可记住你这话了。”张寿一笑，随即就看向了阿六，见少年立时上前一把拎开了小花生，随即二话不说把老咸鱼按着躺下，他就乐呵呵地说，“你这大病初愈，不要逞强，继续好好休养。别忘了你刚刚还信誓旦旦说要出力效劳，身体没养好，怎么出力？”
老咸鱼还想争辩，可谁曾想阿六把他摁下去之后，转身又去拿了一碗汤药过来，随即略微扶起他的脑袋后，就不由分说把药碗凑到他嘴边。他敢发誓，自己要是不喝，人会捏着鼻子给他强行灌下去！
无奈地乖乖喝了药，瞅见阿六端着药碗下去了，他本来还想趁机和张寿小花生再说点什么，可随即就觉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睡意陡然袭来。他甚至来不及迸出一个字，就这么直接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面对这一幕，小花生简直都快看傻了，好半晌才如梦初醒地去看张寿。结果，他只听到张寿同样面带惊愕地说：“这药是加料了？”比强效安眠药还厉害啊！
“嗯，加了疯子秘传的安息粉。”已经搁好了药碗回来的阿六气定神闲地说出了答案，随即就满脸认真地说：“人只要睡着就不会烦人。”
张寿顿时笑出了声，而小花生则是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这样也可以？”
“当然可以。”阿六看着小花生，满脸严肃地说，“但记住，这东西用多了会有耐药性。比如家里老刘头，现在就要双倍才能安静地睡过去。”
张寿简直想为老刘头鞠一把同情之泪。阿六对付聒噪的不二利器，竟然是用安息粉催眠！

第四百零二章 祖制就是屁！
县衙二堂，张寿找借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溜了号，葛雍气得拍扶手大骂，然而，等他老人家同样想溜的时候，那就没那么便宜了，别说吕禅绝对不肯放走这位在天子面前能够一锤定音的老太师，就连朱廷芳也不会放人走。
已经放走了张寿，要是再放走葛雍，岂不是他得一个人独自面对吕禅？
然而，吕禅所求甚大，偏偏是直截了当提出来的，态度诚恳而真切，朱廷芳和葛雍虽然不至于轻易答应又或者做出承诺，但也不至于如同那些对宦官严防死守的文官似的，一口回绝。一阵来回扯皮过后，他们俩最终只是答应吕禅，姑且会仔细考虑这件事。
可等礼送走了吕禅，朱廷芳刚刚那副淡然却至少客气的面孔，顿时就变得冷冰冰的：“葛先生，我朝从太祖开始就限制宦官数量，更限制宦官出外为监军税监等等，这是作为祖制传下来的。如今吕禅这作为，理应并不是代表他一个，他背后还有楚宽，还有其他太监。”
见葛雍老神在在不做声，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皇上登基这些年，因为太后严防死守，他身边女官少，宦官多，以至于如今女官职权大多为宦官侵夺，司礼监外衙的手也越伸越长，而这真的是出自皇上授意？而吕禅刚刚提出的，算不算揣摩圣意，妄图干政？”
“太祖的祖制多了，最清楚的人还是常常钻到古今通集库里去翻太祖手卷的莹莹，你问问她，如今剩下真正还被人严格执行的，到底有几条？”
葛雍反问了朱廷芳一句，哂然一笑，这才喝了两口茶润嗓子，看也不看朱廷芳那张阴沉的脸，自顾自地说：“祖制这种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那就是屁，需要时想扔就扔，想捡就捡，敬天法祖算什么，只有传了几十上百年的利益才是真正不能动的。”
“就比如皇上，放在十年前，你觉得他就算抓住了太祖牌匾被束之高阁的把柄，但可能重开九章堂吗？不可能，别说张寿了，就是我在朝堂亲自呼吁也不能。为什么那会儿不可以，现在却可以？很简单，他栽培了二十年，希望能够扫除掉江老头那一批老人的家伙起来了。”
“于是，就算有人非议，但也有人会支持，所以去年重开九章堂才会这么容易。”
“但就算江老头此次真的落马，新的那一批人粉墨登场，你觉得这朝中就是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地方？绝不可能。有些人还会一如既往地作为他的喉舌，有些人却早已有了自己手底下那一大批人，不能罔顾党羽的利益。可以同患难的人，同富贵时就分道扬镳的多了。”
半辈子宦海沉浮的葛雍说到这里，随手把那茶盏在旁边高几上重重地一放，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而在吕禅他们看来，只有他们才是捧着太祖祖制作为金科玉律的人，在他们看来，他们才是太祖祖制的坚定支持者，皇室最忠实的鹰犬，而不像外臣那样索求无度。”
葛老太师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此时觉得有点累，他就站起身来，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可还没等老爷子掸了掸衣服预备往外走，就突然听到朱廷芳问了一个他意外的问题。
“这番入木三分的剖析，葛先生可有对张寿说过？”
“那个惫懒的小子，我和他说这些，他敢捂着耳朵溜之大吉，你信不信？”
葛雍没好气地吹胡子瞪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关门弟子，你那个未来妹夫，虽说鬼主意多，手段也不错，可他是别人惹上门才会一巴掌打上去的性子，没什么升官发财青云直上的野心。所以楚宽和他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看他和人有什么额外的交往吗？”
朱廷芳顿时哑然，而接下来葛雍的嘀咕，更是让他有些尴尬。
“所以这沧州出了事，皇上问他，他却推荐你来，认为你杀伐果断能够收拾局面。要不是你硬把他拖下水，他肯定不会来。可他既然来了，还是全心全意为这里的百姓做了挺多事情。但那不是因为他觉得做好了回去会受赏，是因为他这小子心软，觉得心中负疚。”
“你信不信他刚刚敢丢下我们直接扬长而去，这会儿说不定已经上书请求回京了？哦，应该是说，打着送我这老人家回京的旗号？”
没等朱廷芳说信与不信，老人家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我这次下来，是替他这个关门弟子背黑锅的，以免他那细胳膊细腿背不了这个偏袒乱民的罪过。如今事情收拾完了，我当然也打算回去了，这沧州没有褚老头齐老头，不是做学问的地方。我估摸着他要请求回京，那是肯定能成功的。”
“至于你……冼云河那几个没启程去琼州府之前，这长芦县令一职，朝廷是不会派人的，你得一直坐在这兼着，顶了天我回去和皇上说说，给你派几个属官属吏来帮一把手。换人来谁能保证不把你好好的故政推翻？”
“朝中某些人，最不满太祖皇帝的一条，便是不立嫡长，更有人认为这是后来继位时常出现动乱的缘由。所以大皇子再有千般不好，仍然有一批死抠着礼法的人支持他。你信不信一旦县令人选不当，冼云河等几人非刑而死都有可能？”
“再加上皇上想在沧州建港，这更是动了一堆人的利益。反正无论是长芦县令也好，沧州知州也好，又或者是吕禅说的沧州知府也好，总而言之，这个人选很难出炉。别说朝中那些人，就连皇上还有你那老爹，肯定都正在找可以过来给你接班的人才。”
见葛雍撂下话就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随即负手慢悠悠往外走，朱廷芳不禁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自从杜衡听到沧州有望建港的消息，这位曾经试图表现一下的杜指挥使立刻就安分守己了下来，还悄悄给他出了一大堆训练水军的主意，全都被他一股脑儿送去了皇帝面前。
而沧州这边他也确实干得得心应手，就连最初只是简单粗暴解决的词讼，如今也已经轻轻松松就能解决。否则，如果真的仅仅是凭借出身资历，他能震慑此地一时，却不可能长久。
可如果他一走，哪怕张寿留下张琛，留下朱二，真的不会人亡政息？就算朝中能选出合适的人选，能够延续他和张寿的举措，治理好沧州，将来真的建港，那一位能顶得住方方面面的压力吗？
尤其是一旦吕禅所求真的成功，宦官成功突破曾经的禁令，出任监军甚至税监，这位沧州的地方主司又能压制其人否？
说起来，沧州如果升格为府，沧州知府便是正四品官……哪怕没有升格为府，却也是正五品知州。秦国公张川都尚且能以勋贵兼任顺天府尹，他若要以武转文，谋一个五品知州甚至四品知府，却也是并不困难。可这值得吗？
而且，他如果想要留下来，朱二恐怕就不能留在这里了，否则长兄为主司，二弟却纠合了一群棉农集什么社，那像什么话？如此一来，朱二这些天来那顶着烈日的辛苦也是白费。
所以……还真是棘手的难题！
朱廷芳轻轻眯了眯眼睛，随即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张寿如果能留下，那就好了。只可惜，张寿对地方治政似乎不感兴趣，资历也还不够。
如果张寿知道，未来大舅哥竟然在考虑两人中谁留在沧州的可能性，他一定会觉得人是吃饱了撑着，瞎操心。
他从来都不会杞人忧天，觉得这天底下没有顶尖人才，只有自己才行——在后世那种学霸满天飞，科狗满地走的年代，自视太高的话，分分钟都会有强人把你的自信心碾成粉碎。至于在如今这个年代，他更感兴趣的是发掘人才，有事学生上，而不是事事亲力亲为。
所以，当回到自己那屋子里，带着阿六整理行装的他，突然听到一声重重冷哼的时候，他就想都不想起身笑脸相迎。果然，阿六快步出门，不消一会儿恭恭敬敬把他那位老师搀了进来。而葛雍一面走一面还骂道：“你这不肖弟子，每次都让我老人家给你背黑锅！”
张寿想都不想张口就来：“谁让老师天赋绝顶，算学无双，名满天下，英明神武……”
没等张寿这一大串乱七八糟的四字成语……甚至还不能说是成语的奉承说完，葛雍就受不了了。他没好气地瞪了人一眼打断：“你那未来大舅哥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看你这么清闲就满身不舒服，我倒更担心没你的九章堂不成样子，看你这样子，这是打算随时启程？”
“没错。”张寿呵呵一笑，见葛老师再次瞪他，他就诚恳地说，“我这也是担心九章堂那些学生。而且，算算日子，我觉得也该招收第二批学生了。日后一年招生一次，四年结业，当为永制，如此九章堂一直长长久久开下去，老师就再也不用担心算学后继无人。”
葛雍原本到了嘴边的教训顿时给噎了回去——尽管他那教训本来也就是做个样子。对于张寿这个各方面都很优秀，但就是某种脾气让人没法说的得意弟子，他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了，本来人也不是他教育成现在这样子的。
于是，他只能走上前去，气咻咻地拿出了对待小孩子的那一套，直接弹了一记张寿的脑门，见人不闪不避，他就虎着脸说：“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么？你都丢了四个学生在沧州和邢台，有什么事你就算在京城也能解决，确实不必留沧州了。”
知道葛老师跑过来也就是发泄一下背锅的怨气，张寿也就自觉自愿地挨了一记，直到送了老人家离开，眼看刚刚已经把两个箱子收拾妥当，他这才突然若有所觉地摸着下巴问道：“我来的时候是跟着杜衡骑马赶路，几乎连大腿都磨破了，好像没带这么大两个箱子吧？”
阿六早已经习惯了张寿那奇怪的关注点——因为在某些方面，他和张寿很类似。此时，他真的因为张寿这番话冥思苦想了一阵子，紧跟着，他的脸色就变得极其微妙了起来。
“大小姐上次来的时候，随车带了一大箱衣服来，我收了之后也没多想，每天给你换一套。她还拿着你的尺寸在沧州让人现做了四套，所以这箱子里应该是总共十二套衣衫，全都是各种青色的。”
“……”张寿一拍脑袋，尴尬得无以复加。
怪不得他明明记得自己临走匆忙，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就被不得不出发，直到这会儿阿六提醒他方才想起，朱莹来了之后，他好像衣服行头确实没断过……
否则就这年头的衣裳那不经洗，洗了就褪色缩水那架势，他那两套夏装来回换洗，这会儿恐怕早就要袖子衣摆短一大截了！
而因为他根本没在意身上的行头，反正莲青、石青、天青……各种青，一来颜色不扎眼，二来颜色形制都差不多，他甚至都没注意自己换过多少套衣服！
“那这两箱衣服要带回去吗？”阿六见张寿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布说话，他就补充道，“反正大小姐肯定早就在京城给你预备了十套八套衣裳，这些旧的直接捐助给沧州本地穷苦读书人也正好，还能减轻马车负重。”
张寿不由斜睨这一脸认真的少年。为了减轻负重就扔衣服，这败家子的习性好像在融水村时还没有吧？十几套衣服总不可能每一套都褪色缩水，总有还能穿的……他这个钦使从沧州走之前和送福利似的送人衣服，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过想想也是，阿六从来不考虑身外之物。可还没等他训人呢，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小花生的声音：“六哥，千万别浪费东西！改一改可以给我穿！”
随着这声音，小花生急急忙忙冲了进来，见阿六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他还误以为人家不愿意，正想赶紧解释一二，却不想阿六大步走上前来，和他比了比身材，随即就直接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倒忘了，其中几套已经缩水褪色，连我都穿不了，小花生倒正好，还不用改。”
张寿这才笑了：“也不用乱送人了。而且，沧州的那些读书人，需要的不是几件旧衣服。那位徐翁的闻道义塾招收的好像都是贫寒学生吧？让朱二张琛和蒋大少联手捐助一笔，我也捐个百八十贯，最重要的是，趁着还没走，我去挑挑有没有算学的好苗子，带几个上京！”

第四百零三章 小……师娘？
窗外阳光正好，窗内美人倚栏。那个托腮闲坐，慵懒至极的美人儿甚至还漫不经心地轻吟道：“红绡衫子郁金裙，轻罗小扇扑蚊蝇，浅蹙娥眉懒梳妆……”
她这还没念完呢，就只听一旁传来了一声赞叹：“好诗好诗，大小姐您真厉害……哎哟！”
满脸陶醉状赞美自家大小姐的流银，直接被那把轻罗小扇砸中了头。抱头呼痛的她惨兮兮地看着窗边那位大美人，结果却挨了一个大白眼：“这也叫诗吗？被永平那家伙听见，她不笑你一千遍才有鬼！我就是信口胡诌三句，第四句还想不出来，续不上去了！”
湛金见流银的马屁没有效果，反而挨了一扇子，她只能无可奈何地端着一个木托盘上去，木托盘上摆着水晶碗盛的冰镇酸梅汤，在这炎炎夏日，还透着丝丝白雾，让人一看就有几分清凉，旁边的一个白瓷盘里，则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蓝孔雀，尾屏五彩斑斓，恰是巧夺天工。
然而，这样的美食安抚，对于如今的朱莹来说已经是一丁点效用都没了。她早就过了盛器精美，摆盘精致就会心满意足的年纪。眼见那两样东西送上来，她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没好气地说：“你们两个分着吃吧，我没胃口！”
“大小姐。”这一次连湛金都忍不住有些急了，“您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这是小厨房挖空心思给您做的，酸梅汤开胃，这孔雀糕冰凉解暑，您好歹吃一点。我和流银一日三顿外加点心都没少吃，倒是您不能不顾自己。”
“谁让他们不许我出门的，不但不许我再去沧州，而且一关我就是十五天！整整十五天！”
朱莹沉着脸从窗前那张高高的书桌上跳了下来——没错，她刚刚那凭栏远眺，看上去非常慵懒的姿态，其实是毫无姿态地坐在书桌上往院子里看，放着二楼那可供凭栏的美人靠仿佛没看见。此时她一落地就气咻咻地往外走，慌得刚刚试图逗乐她的流银赶紧上前阻拦。
“小姐……大小姐，就因为您在外头嚷嚷的那些话，外头都乱好几天了，老爷也是为了您好。为了他把您关在家里，太夫人和夫人都和他吵了一架，如今老爷还一个人住在外书房呢，号称要守着门，谁敢放您出去，那就不是朱家人，夫人差点提剑和他打了一架……”
听到流银这没条理乱糟糟的劝说，朱莹这才渐渐停下了脚步，随即狐疑地侧头看向了自己这两个心腹婢女，见流银一脸我要是哄人就是小狗的表情，湛金则是低下了头，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啊，原来又是爹捣鬼！我就说呢，祖母和娘全都是最向着我的，怎么会无缘无故把我关在这里，他怎么老是这么霸道！祖母可是他娘，他连祖母的话都不听，还想怎么样！”
湛金和流银对视一眼，同感心头大汗。大小姐你还是老爷最疼爱的宝贝女儿呢，你还不是常常连爹的话都不听，现在还好意思说您爹？
话虽如此，见她们私底下对过一次台词，编出来的这套说辞总算是哄住了朱莹，两人全都如释重负，连忙拦着朱莹又是好一通劝。至于把黑锅全都扣在赵国公朱泾头上这种事，两人那是一丁点愧疚都没有。
反正这次把朱莹禁足十五日，确确实实就是朱泾的意思，太夫人和九娘全都不大赞成，只是出于朝中那鸡飞狗跳的架势，再加上老爷好像对那两位说了另一套她们这种内院侍女并不知道的说辞，人方才勉勉强强算是默许了。当然，朱泾这几天确实都被撵到了外院住。
好容易劝朱莹吃了半只孔雀糕，又喝了小半碗酸梅汤，两人本待再哄朱莹午休小憩一会儿，谁知道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见朱莹眉头一挑，立刻把裙摆往腰间一束，直接快步飞奔了出去，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先是惊呆了，随即就气炸了。
她们这每天变着法子哄人，容易吗？谁在这时候捣乱！
而朱莹束裙飞奔，纵身跃出院门时，就依稀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所以我第一时间就赶来了……”
只不过，乍一听清楚那声音是谁，原本惊喜雀跃的她就立刻飞快地放下了裙摆，那种喜不自胜的小女儿之态无影无踪，再次摇身变回了那个绝艳的千金大小姐。不是张寿回来，而是陆三郎那个死胖子，她这么高兴干嘛？
下一刻，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胖子，只不过陪着人来的那位，她实在是有些意外，一时忍不住张口叫道：“娘，您怎么来了？这陆三胖又不是什么贵人，还用得着您陪？”
“你爹把你关在这院子里，一关就是半个月，我要不是天天来看你，你能坐得住？我要是不陪着陆三郎来，怕是你都要和他商量怎么偷跑了吧？”
九娘知道对不起女儿，此时忍不住上前抱了抱朱莹，等松开她之后，这才转身瞅了陆三郎一眼。见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母女，一脸我很理解的表情，本来就觉得这小胖子挺有意思的她就冲朱莹微笑道：“不过最重要的是，今天陆三郎第一个带来了好消息。”
陆三郎看到朱莹狐疑地打量着自己，他就使劲挺直了胸膛，嘿然笑道：“我肯定是外头第一个得到消息，然后第一个过来报喜的人！从今天开始，大小姐你就会被全京城的人竖起大拇指说厉害，因为咱们那位首辅大人江阁老……他倒台滚蛋啦！”
和已经经受过一次好消息洗礼的九娘相比，刚刚匆匆忙忙出来的湛金和流银那真的是又惊又喜。甭管江阁老是为了什么倒台的，自家大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痛骂几个士子的话，绝对是燎原之火的最初那一点火星子。
和她们曾经担心的大小姐会不会因此闯祸相比，这个结果实在是太完美了！
然而，心直口快的流银那一声太好了刚刚出口，朱莹却没好气地说：“我还当是什么好消息，你急急忙忙跑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江老头肯定倒台，我早就知道了！我还当是阿寿回来了呢，真是，白高兴一场！”
九娘没想到朱莹的反应竟然这么直白，顿时有些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人家陆三郎好心好意来报喜，你倒是一点不客气。口口声声江老头，那可是首辅，你就这么大把握三言两语把他扳倒？”
“我要说他不得人心，你们肯定笑话我，毕竟，人心这玩意又不能决定宰辅的去留。”
朱莹得意地一笑：“因为我知道我爹也好，陆三胖他爹也罢，全都不会放过江老头的。再说了，江老头这些年人在其位，得罪了多少人？光内阁就至少有两个恨不得把他掐死的大仇人，我创造了这么好机会，要再不知道抓住，那两位就白当这么多年官儿了！”
敢情朱莹还觉得这光明正大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炮轰当朝首辅是做对了！
生出这么一个体悟，习惯性在背后戳人软肋的陆三郎不禁叹为观止。眼见九娘无奈摇头，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的他就打算功成身退。来卖个好就行了，他可不想在朱家停留太长时间。可就在他刚想走时，外间却偏偏传来了一个声音。
“夫人，大小姐，老爷听说陆三公子来了，请他去外书房。”
怕什么来什么，这一刻，陆三郎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没事来献什么殷勤！他可是听说了，想当初朱廷芳一回来就把朱二打了一顿，朱泾回来又几乎气得要把朱二打死，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朱二乱点鸳鸯谱。而之前九娘倒是对他毫无芥蒂的样子，可天知道朱泾是什么态度！
陆三郎那瞬间变色的表情，朱莹看在眼里，当下就没好气地大步走上前道：“男子汉大丈夫，见我爹怕什么？我陪你一块去！”
我……去！哪怕让你娘陪也好过让你陪啊！陆三郎还来不及抗拒，就被朱莹粗暴地推了一把。等看见九娘一愣之后微微颔首，似乎并无阻止之意，他顿时有些绝望了。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虽说在朱莹也没拎住他的领子强行拖拽他去见朱泾，可人在后头虎视眈眈地押解，等到了院门又看到朱宏在前堵着，他只能乖乖听命。
等到出了赵国公府内仪门，沿着一条甬道到了西边的外书房，还在做心理准备的他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负手站在书房之外，不是朱泾还有谁？他可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让人等，只觉得朱泾是早打算向他兴师问罪，刚刚在心里打点的某些托词顿时一下子都忘光了。
可下一刻，他那满腹紧张就突然被朱莹给完全打消得一干二净。就只见这位大小姐气势汹汹地越过他冲上前去，对着朱泾就质问道：“爹，你把我禁足在家，难道就是为了在外头给江老头一个交待，让人觉得我在家闭门思过？现在江老头倒台了，你还要关着我吗？”
要是他从前敢对老爹说这种话，绝对会被打死！陆三郎在心里想，所以他从来不和老爹正面冲突，宁可在背后捣鬼。所以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朱莹这女儿当得真惬意！
面对朱莹那质问，朱泾的反应却很简单。他直接伸出手去，却是摸了摸连头都没梳，只是长发垂肩的朱莹那脑袋。
“江老头算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你大热天在外头乱跑。”朱泾见朱莹恼火地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整了整头发，他就淡淡地说道，“再说，我对外头人可没有说你被禁足了，而是说，你被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气病了，这几日连御医都来给你看过，当然实则去看你祖母了。”
见朱莹目瞪口呆，他这才瞥了陆三郎一眼：“若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陆三郎。”
陆三郎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我也听说大小姐你病了，这才有了好消息第一时间送过来。为了你这病，赵国公不但几天没出门，还放出风声，说先是父子被江阁老陷害，如今儿子和未来女婿又被江阁老嫉贤妒能，你这个宝贝女儿还气病了，从今往后，和江阁老势不两立！”
朱莹惊讶地看着父亲，随即才醒悟到，她爹那是何等强硬到不讲理的人，怎么会因为她当街说江老头几句话就轻易和人服软。拿她发难的事趁机捅人一刀子还差不多。
于是，她刚刚那股气势立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正要老老实实地低头赔礼道歉，她却陡然听到父亲开口问道：“陆三郎，你倒是很会说话。”
陆三郎已经绞尽脑汁在讨好朱泾，降低朱莹的怒气值，眼见已经成功，他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却不想朱泾竟然又盯上了自己。暗自叫苦的他紧急开动脑筋，随即就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于是，小胖子憨态可掬地躬身行礼，随即异常乖觉地说：“事关重大，我身为我家小先生的学生，当然责无旁贷。再说，我就是打听一下消息，然后该送信就送信而已。要是小先生知道，小师娘都被江老头气病了，一定会插上翅膀飞回来的。”
陆三郎这突然一改口，江老头三个字朱莹倒是听着无所谓，反正她自己也是这么叫的，可陆三郎突然叫什么小师娘，她顿时愣住了，随即双颊赫然飞上了两朵娇艳的红云。
而赵国公朱泾简直是被陆三郎那厚脸皮给惊呆了。事情已经过去多时，他倒是没打算对陆三郎怎样，就是陆三郎他爹陆绾，既然服软认错了，他也姑且作罢了，怎会揪着一个小辈？
现如今，陆三郎这一声小师娘一叫，别说主动矮了朱莹一辈，还把陆绾给带低了一辈！毕竟，其他那几个口口声声叫张寿小先生也好，叫老师也好的世家公子哥，可没有这样称呼朱莹！
他盯着陆三郎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把这无耻的小子看得大汗淋漓，这才若无其事地说：“葛太师和张寿明天大概会从沧州启程，既然你如此尊师重道，你算一算时间，到时候就亲自去接一接好了，也算是你这个学生一片孝心。”
陆三郎还不知道这么个消息，此刻登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见朱莹赫然喜上眉梢，他就立刻大声说道：“多谢赵国公告诉我这么个好消息，我当然要亲自去接！”他说完这话，立时侧头对朱莹挤了挤眼睛，“小师娘，我护送您一块去？”

第四百零四章 不争这口闲气
原本是举荐了大舅哥去沧州收拾残局，结果自己却反过来被赶鸭子上架，张寿觉得，自己在沧州这数月的经历，虽然谈不上跌宕起伏——还遭遇过一次行刺的大舅哥那才称得上跌宕起伏，惊险刺激——但离开京城，亲眼见了一回民间光景，却也让他收获匪浅。
此时此刻，他坐在葛雍那辆皇帝平日微服坐过，大热天还摆着冰盆的马车中，只觉得相比来时那赶路的辛劳，这回程路上要舒适得多。他甚至还热心诚恳地规劝葛雍，不要在行驶的车辆中看书，结果却挨了老师好几个大白眼。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老头子没你这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不抓紧怎么行？再说，你看看后头车里你那两个未来学生，一上车就手不释卷，我怎能输给徒孙？”
张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临行之前几日，给闻道义塾组织了一次大规模捐资助学，同时又在葛雍的见证下，和徐翁商定了闻道义塾日后的扩大招生问题。在县学州学改革不易的情况下，他只能从教学和运营比较成熟，而且在沧州名声赫赫的闻道义塾下手。
至于顺道从徐翁那边拐了两个对算学很感兴趣，天赋也相当不错的学生，打算充作九章堂第二期的监生，那就算是意外之喜了。这不，那两个出身贫寒的学生全都在后头马车中刻苦钻研《葛氏算学新编》，居然还把眼前好学不倦的葛老太师给逼出危机感了！
“老师，时光是很宝贵，活到老学到老也是一种很值得钦佩的品质，但您别忘了，自己一点都不老。”张寿一句马屁拍上去，见葛雍一点都不为所动，他就笑呵呵地说，“我也知道学无止境，正因为如此，我更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群策群力，把算学推导到新的境界。”
“你那根本就是因为自己想偷懒吧！”
葛雍无情地揭破了张寿的本质，见人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欣然点了点头，他不禁随手卷起手中书卷，在张寿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见人照旧含笑自如，仿佛永远都是这么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他登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好，还是该无奈好。
“你小子资质这么好，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副懒散的死样子。”
“能者多劳，我可不想变成日理万机的朱大哥。”张寿呵呵一笑，丝毫没有愧疚地说，“要不是老师您带我回来，只怕朱大哥在沧州一天，就会拖着我给他帮手一天。他是兢兢业业的劳碌命，可我却是一个能偷闲时则偷闲的懒散闲人，怎能一样？”
“你还不到二十就想偷闲？做梦吧！真那么想悠闲的话，我说走运河坐船，你还不愿意！”
张寿打起窗帘看了看天色，随即才不慌不忙地说：“老师之前来沧州的时候，不是说皇上也建议过你走水路，因为太慢，这才派了马车给你吗？现如今这一趟上京，以老师你爱惜人力物力的习性，断然不会让马车空车返回，自己却坐船的。”
连这点上风都不让我占，你这个不肖弟子！
葛雍有些气结地瞪着张寿，最后干脆气呼呼地不说话了。然而，等到张寿殷勤地为自己斟茶递水擦汗，老头儿那点刚刚炸起的毛终于渐渐顺了，随即就意兴阑珊地说：“我是不喜欢坐船，尤其是从天津到京城那一段，遇到枯水期动不动还要用纤夫。”
“哪怕我知道，那些纤夫如果不做这个，那么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做别的，没活干就会饿死，可眼看人拉船前进，我还是觉着心里不舒服。所以，你之前想出来的织机纺车也好，正在想的其他东西也罢，我都很赞成。”
“能让人投入更小的力气，得到更大的产出，那本来就是前进的方向。哪怕有些人会因为机器越来越多而失业，但天下这么大，努力找一找，总应该能找出让人能干的活才对。就算有一天，所有人能干的活，机器都能干了，那也并不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
老太师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竟是有些神往地说：“如今没几个人愿意精研算学，那是因为这无助于他们做官，无助于他们生活，但如果有朝一日，人人都能衣食无忧，官员说不定也同样就不需要了，那么这剩下的大把时间，不就可以投入学习之中了？”
张寿顿时被葛雍那美好愿望给逗乐了——不得不说，有人悲观地认为，有朝一日所有物质生活被满足的前提下，人类一定会陷入空虚，但也有人乐观地认为，一旦从生存的危机中解放出来，人类一定会解放学习和探索的本能，那一定是一个高速发展的时代。
而他的观点介于两者之间，当然，现如今去想这个，实在还为时过早。
然而，他并不介意支持一下自己乐观的老师。于是，在他笑吟吟的赞同和奉承之后，葛雍的脸色呈现出肉眼可见的好转变化，随即竟是设想起了天下人齐齐钻研数学的美好景象。
面对这一幕，张寿真的很想告诉葛老师，在数百年之后，数学真的和语文一样并列基础学科之首，而且每一个人都得至少初学九年（义务教育），然后再进修三年（高中教育），再接着选了理工科的学生们还得经受至少一年高等数学的恐怖洗礼。
甭管学渣对此有多深恶痛绝，然而，那些资质出色天赋绝顶的人，一定会从中脱颖而出。
在这样的教育和遴选体系之下，绝对不会有任何漏网之鱼！
师生俩就这样鸡同鸭讲地在马车上憧憬未来，当这一日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通州。这是进京之前的最后一站，然而，当到了水陆两用的潞河驿，张寿扶着葛雍这位品级举朝第一的老师下车时，迎出来的那位驿丞在得知他们的身份之后，却是诚惶诚恐到了极点。
“葛……葛太师，驿站今天竟是正好满了。西向的一个院子住了浙江布政使，湖北按察使和新任天津道。东向的院子里住了三位巡按御史。另一个院子里住了……”
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另一个院子里住了刚刚以太子太保致仕回乡的江阁老……不，江老大人。”
这简直是冤家路窄啊！
张寿还是此时才得知江阁老竟然已经鞠躬下台的事。也不能说他消息闭塞，反正他们正往京城走，京城这边也就没急着给他们通报这样一个消息。至于在这里撞上，恐怕那就得怪那位前首辅收拾铺盖滚蛋跑路的速度，实在是快得出乎预料了一点。
见葛雍微微皱眉，张寿没说话，那位驿丞只觉得满头大汗，心里别提多苦了。通州潞河驿乃是通往京城的要道，驿站在整个北直隶也算是排在前三的，问题就在于往来要员实在是太多，别说油水，他迎来送往时，只要不惹怒这些品级高的老大人们就要阿弥陀佛了。
谁能想到前任首辅大人和当今帝师葛老大人，竟会在同一天先后都出现在他这小小的驿站里？江阁老即便离任他也不敢得罪，难不成要请其他住在驿站里的官员给葛太师腾房子？
都是江阁老排场大，家眷倒没几个，随从却一大堆，只因为皇帝一句驰驿回乡的吩咐，就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一整个院子！还是人家那位浙江布政使带头让出来的最好的那个院子！
葛雍看到那驿丞简直都快哭了，他就侧头看向张寿问道：“看来这驿站是真的满了，你说怎么办？”
张寿见围观者不少，其中除却来往此地的百姓之外，还有驿丁以及入住此地那些官员的随从家人等等，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老师是一品太师，按理来说自然得住驿站，但既然真的满了，那也不用折腾了。通州这么大，总不至于还会没地方住。”
他说着就对葛雍笑道：“老师，难得就让我这个学生表一表孝心，在城里找家百年老店住下如何？我上次还听莹莹说，通州有一家带客栈的百年老店，铜锅鱼乃是拿手的。”
见张寿想都不想就决定不去争这口闲气，葛雍顿时赞赏地点了点头。他资历是比江阁老更老，官品也比人家更高，更何况他如今虽说赋闲不管事，却因为籍贯京城，皇帝都不时要过来看看他这个老师，而同样致仕的江阁老却要灰溜溜归乡，可正因为如此才没必要争。
他当下就冲那满面惶恐的驿丞笑道：“满了就算了，我们别处去住。你也不用忙活了。”
张寿也对那驿丞微微一点头，随即就搀扶了葛雍打算上车。然而。葛雍的脚还没有踏上车蹬子，他就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可是葛太师和张博士吗？下官是浙江布政使刘川，下官和湖北按察使庆兄以及天津道陈兄同住，若是葛太师不嫌弃，我们那院子可以腾出来！”
“三位好意我这老头子心领了。但有道是先来后到，断然没有让人家先来的因为官品比我低，就让我这个后到的道理。”
葛雍先上车坐定说了这么一句话，见阿六在旁边一手替自己打着车帘，他就笑吟吟地说：“难得我这学生肯出钱尽孝心，我可不像错过这个机会。好意多谢，但着实不必。”
见葛雍这么说，张寿就对匆匆赶出来的那位浙江布政使拱了拱手。
“这位刘方伯，我难得找到这么个对老师献殷勤的机会，您可不要和我抢。我谢过您这番好意，也请方伯替我多谢内中庆廉访和陈道台。”
那位已经让了一次房子的刘布政使眼看张寿含笑登车，紧跟着，十几个一看便是精悍绝伦的护卫护着马车立时便走，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有没有不甘心不情愿他不知道，但人家不愿意多留却很清楚，他在愣了片刻之后，就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提高了声音。
“老太师真是为人师表，虚怀若谷，谦冲宽容，不愧为我辈朝廷命官的楷模！”
他这一带头，四周围围观的百姓也好，没敢露头这会儿却赶紧来露个脸的官员也好，甚至驿丞和驿丁也好，全都赶紧纷纷附和。称赞一位不惹事的老太师，这不是应该的吗？
毕竟，在驿站这种来来往往人员混杂的地方，往往只有为了入住个好房间好院子争执甚至谩骂的，却少有能在屋子满了的情况下心平气和相让的。那可是葛太师，人家资历人望官品摆在那，要是架子一摆，谁敢不让？
驿站朝南大院的正房中，当得知葛雍和张寿听说驿站住满，毫不犹豫立刻就走的消息时，刚刚致仕的前任首辅江阁老，一张原本就冷冰冰的脸顿时变得更冷了。
而等到那报事的亲随满脸堆笑地说什么他们到底敬老爷威名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重重放下了手中茶盏，厉声呵斥道：“敬我威名？我一个已经要归乡养老的闲人，还有什么威名可以让人敬的？若只有一个张寿也就罢了，葛雍那是堂堂太师，他用得着让我？此番要不是因为他在沧州给张寿撑腰，那么多非议会都被皇上一力压下去？”
见那亲随登时噤若寒蝉，江阁老知道自己已然大大失态，可此时此刻，他却是懒得忍也懒得管了，正要把人斥退出去，他突然改了主意，立时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去追那师生俩，就说我承蒙皇恩驰驿回乡，愧不敢当，如今哪能再厚颜独占一院，让两位钦使没地方住。”
“就说我让一半院子出来，请葛太师和张博士务必住到这潞河驿来！”
那亲随已经是完全瞠目结舌了，眼睛顿时看向了江阁老身边那位同样惊讶的幕僚。想当初就是这位司马先生吩咐他和另外几人远远看个热闹，一旦葛雍又或者张寿为了驿站无房可住的事而大发雷霆，那就想办法煽动周围人的情绪，结果这一招根本没用上。
人家不吵不闹直接扭头就走了！而现如今，他还要再去想办法把人给请回来？早知如此他刚刚就和那位刘布政使一样早早跑出去献殷勤了，至少这样还能卖个好！
见那位司马先生一声不吭，他到底不敢违背自家老爷的话，赶紧连声答应一溜烟去了。
而他一走，江阁老这才冷冷说道：“要是让人知道，我一个已经致仕的闲人竟然逼得皇上的老师退避三舍，那些家伙肯定又会揪着不放！我倒没想到，葛雍年纪大了竟然修身养性了，他哪有什么谦冲忍让，想当初他是货真价实的暴脾气！”

第四百零五章 君子行径
“我是老了，争强好胜的心没了，没想到你小子小小年纪，倒是能忍得住！莹莹都在京城当街骂江老头了，我还以为你肯定要讽刺人致仕了还占了潞河驿整整一个院子，真是好大的排场。”
“莹莹骂的时候，人家还是堂堂首辅，朝中元老，别人顶了天说她胆大包天，说不定还有人暗地里拍手叫好，称赞她光明磊落，不畏强权。可今天在驿站我要是不满发难，别人就要骂我落井下石，仗着老师的势，欺凌人家这位刚刚致仕回乡的老臣了。”
说走就走的张寿，此时已经扶着葛雍在一家挂着百年老店酒旗的客栈面前下了车。迎出来的那位掌柜满脸惶恐和激动，显然已经从早到一步前来打点的小花生口中得知了他们的身份，那双手伸在半空中，仿佛想要去搀扶葛雍，却又不敢。
结果，反倒是葛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直接把右手往那掌柜的手中一搭，这才声若洪钟地说：“莹莹说铜锅鱼好吃的那家百年老店，就是这儿吗？”
张寿瞅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阿六，心想在那驿丞面前声称是朱莹介绍的老店，那只不过是用大小姐来戳一戳江阁老的心窝子，其实朱莹唯一出京城跑远路的一趟，还是急急忙忙追在他后头到了沧州的这一回，哪有空停留通州品尝美食？这地方还是阿六介绍的。
真难为这小子出京送一趟张琛，结果却跑去了沧州，吃了两口东西就发掘了有问题的老咸鱼，回程时还在通州找到了一家号称挺好吃的百年老店！
他本待把这个解释说明的机会留给掌柜，可看到人小心翼翼搀着葛雍的胳膊，就仿佛那是易碎的玻璃人似的，却不太敢说话，他只能干咳一声道：“应该就是这家号称客栈整洁，被褥干净，饮食可口的百年老店，只希望不要让老师失望才好。”
那掌柜见葛雍笑得似乎挺高兴，这才稍稍大胆地说：“小店确实是从太祖年间开到现在，已经传了六代人，这铜锅鱼得看缘分，因为只有活鱼送来活杀现煮那才好吃，今天正好送来了活鱼，老太师您是有口福了。至于铜锅鸡、铜锅羊肉之类的，那是一直都有。”
他有些畏惧地迅速瞥了一眼葛雍，随即又看了看张寿，这才欲言又止地说：“至于房间，那是一定整洁干净，保管您满意。只是……小店统共有十七八间房，但之前已经有六间房住了客人，若是要把客人请出去到别处住……”
没等他把话说完，葛雍就乐呵呵地笑道：“为何要把客人撵出去？人家是住店，我也是住店，哪有为了我住店，就把人撵出去的道理？”他说话间已经进了店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这两层的店堂，随即就欣然点头道，“地方不错，剩下的空屋子都给我们留着就行。”
掌柜之前听那个打前站自称小花生的少年说葛太师和国子监张博士师生要入住自家小店，就已经快惊呆了，等意识到这会给自家百年老店带来多大的口碑，他就险些没高兴得合不拢嘴。可随之而来，他就想到了偶尔遇到过的那些大人物有多讲究和挑剔。
从卧具到摆设到饮食，这也就算了，这些人动不动就要驱赶客人，这却是最大的难题！去年一位知府不知道怎的突然挑中了他们这家老店投宿，整整包下了他这所有屋子三天，在此之前把入住的四位客人都给赶走了，而最终给他的食宿钱……呵呵，就两贯钱！
可现在，一个比那知府大不知道多少的一品太师，竟然这样平易近人，怎不叫他意外？
而当葛雍说完这话之后，看到张寿示意阿六直接拿出了五贯钱的钱票递上来，掌柜终于喜出望外地确定，自己真的时来运转了。于是，他亲自奔前走后，把这一老一少两位尊贵的客人引到了相邻的两间上房，眼见两人对条件表示满意之后，立刻麻溜滚下厨了。
没错，在这家百年老店，他这个掌柜的其实是东家，但更是大厨。至于伙计，一个儿子，一个刚十六的侄子，还有八岁的孙子，婆娘儿媳帮忙打杂，再也没有一个多余的雇工。
前世住过七星级豪华宾馆，住过豪华仿古民宿，今生住过乡间朴素民宅，住过豪奢的赵国公府，住过国子监简陋的号舍，也住过沧州县衙的客房，如今拥有张园那样一座豪华园林，张寿对于住的标准，已经下降到了干净整洁就行这样一个很普通的标准。
而当他吩咐阿六安顿好自己的行李，过去看葛雍时，就发现老师比自己更加随便，竟是已经开始看书了。知道劝也劝不好，本来就是自己惹出了这下场的他只能去看两个将来学生，可一推门就只见同屋而住的他们也同样正在刻苦读书，索性直接拉上门悄然出来。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站在二楼走廊里，张寿看见店堂里的灯已经点了起来，而走廊尽头还能看见有人张头探脑，可一发现他，就立刻缩回了脑袋。知道是自己一行人不住驿站却住在这客栈，其他住店的客人难免好奇，他也不以为意，径直走下了楼梯。
一个小伙计正要迎上来招呼，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葛太师和张博士住在这吗？”
随着这声音，满头大汗的江家亲随就冲了进来，一看到张寿，他就立刻挤出了满脸笑容，快步抢了上前：“张博士，我家老爷得知潞河驿的驿丞以房子住满了为由拒绝了葛太师和您入住，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说是立刻把他那院子腾挪出一半来，请您二位……”
没等人把话说完，张寿就打断道：“敢问你家老爷是……”
“我家老爷是刚刚致仕的江……江老大人。”那亲随险些一张嘴把阁老两个字说出了口，随即又力图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灿烂一些，“我家老爷说，那院子统共有十几间屋子，腾出一半就是七八间，咱们两边挤一挤也就够住了。”
“原来是江老大人。”张寿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口气也显得非常温和，“刚刚驿丞并没有拒绝老师和我，只是为难地表示已经住满了人。那时候浙江布政使刘方伯也说了让屋子，但老师已经当着大家的面婉言谢绝了，江老大人莫非没听说吗？”
见那亲随登时面色僵住了，他就呵呵笑道：“潞河驿既然正好住满，我和老师住在外头这客栈，也自无不可，没有什么不便的。而且，既然刚刚已经谢绝了刘方伯让屋子的高义，又哪能现在接受江老大人让屋子的盛情？这岂不是瞧不起那位热忱的刘方伯吗？”
“言行前后不一的事情，老师是从来都不做的。这家百年老店馆舍整洁，饮食美味，老师很满意，这点食宿钱，我这个学生还是出得起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而且江老大人出京回乡，料想仆从行李都不少，既然已经在潞河驿那院子里安顿下来，如今为了老师和我再腾挪屋子，不免要花费大量力气，老师和我怎么过意得去？所以，还是不搅扰了。”
他看也不看那明显想不出说辞的亲随，笑容可掬地说：“这样吧，想来你奉命而来，就这么回去也不好交差，我写一份帖子，劳烦捎带回去敬呈江老大人。”
那亲随越是听张寿刚刚这番话，越是觉得话里藏刀——无论是最初暗指自家师生在驿站门口，那位浙江布政使出来让屋子的时候，自家老爷不派人出来说话也好；还是后来暗指老爷回乡人多行李多也好，显然是不够廉洁也好；反正都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然而，人家到底还是把话说得非常婉转，而且又是自己乐意掏钱在外头住客栈，他难道还能把这两位硬是拖回去住驿站？
尤其是当看到二楼不少明显不像是张寿这一行人中成员的家伙在那鬼鬼祟祟窥视时，他就更加心情郁闷了。好歹也是当朝太师外加赵国公府的未来女婿，住客栈就那么不讲究吗？就算怕赶客人传出去不好听，给两个钱撵了人走，包下这一整座客栈，不是很正常吗？
甭管他怎样腹诽，张寿的帖子仍然一蹴而就，随即装进了信封。虽然觉得信封上敬呈江翁那四个字实在是写得不怎么样，可那亲随见葛雍连个面都不露，张寿也根本没有带自己去拜见葛太师的意思，他也只好怏怏告退。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那位刚刚连面都没露的掌柜就把自己三个当伙计的儿孙叫了过去，面授机宜后，把三个人放出去了两个。
一家在通州凑合着还算生意不错可以温饱甚至小康的百年老店，好容易迎来了自己百年历史上最尊贵的客人，人家钱没少给，其他客人也一个都没撵走，只要殷勤伺候着，临走时说不定还能厚颜求一幅墨宝，可刚刚却差点没被人给请回了驿站住，真是岂有此理！
这种故作姿态的伎俩，本来就是天天和各种客人走的掌柜怎么会看不穿？
于是，当那江家亲随去向江阁老复命的时候，江阁老硬逼得堂堂老太师出外住客栈，等人住了客栈之后又假惺惺去让屋子，这风评就从这家百年老店往外流传，没多久就在整个通州不胫而走。因为传这话的并不仅仅只有他一家，那位浙江布政使刘川也添油加醋了一番。
而当江阁老得到回报，又阴着脸打开信封，拿出张寿亲手写的那张帖子时，一扫其中内容，他就差点爆了。
因为那帖子上赫然写的是：承蒙好意，然老师性喜挑灯夜读书，不敢扰江翁清静。而江翁使人构陷鄙人未婚妻父兄在前，使人攻谮我师生在后，鄙人自当敬而远之，更不敢叨扰。
狂怒的江阁老几乎是第一时间将那帖子扯得粉碎，等那碎纸片犹如雪花一般飘落在地，他方才怒瞪那亲随道：“你就连看也不看，拿着这帖子回来了？你怎么不把这帖子直接摔到那个狂妄的小子脸上去！”
那亲随差点被江阁老骂到泪流满面。人家送给您老人家的帖子，还特意用信封封口了，我有多大的胆子，还当面拆开来看，看完还摔人家脸上去？
然而，老爷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辩解，只能慌忙跪下请罪。江阁老本就心头火大，此时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劈手一个茶盏砸出，喝了一声滚出去。而一旁默不作声的那位复姓司马的幕僚，则是直到这时候，方才赶忙上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东翁，东翁，消消气！此一时彼一时，且看他能嚣张几时！”
“我是气那些指斥我刚愎自用的人，无不口口声声说那小子宅心仁厚，虚怀若谷，乃是温厚君子，为人师表，在沧州又对百姓如何如何，可你看他这帖子上都写了什么？这是温厚君子？呸，这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司马厚嘴角抽了抽，心想人前君子人后小人，这不是朝中官员一贯的德行吗，你老人家还敢说别人？可他面上却没流露出一星半点，反而细声慢气地反复规劝，最后瞅了一眼地上那碎纸片，这才轻声说道：“东翁要是气不过，把这碎纸拼出来传出去，让人看看？”
“撕碎了再拼起来，别人还不得笑我没有容人雅量？”
江阁老心中后悔刚刚冲动，但不愿意做这种让人笑话的事，冷哼一声就不耐烦地说：“我不过是试探着自请致仕，皇上却只留了我一次就准奏，那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也不多留，让那些家眷去收拾行李慢慢走，我先轻舟回福建，朝中人自会寒心，这不是待老臣之道！”
他瞅了一眼身边这位幕僚，语重心长地说：“我接下来要乡居几年，你就要自谋前程了。这些年宾主一场，你送到通州就行了，今后且帮我看着朱家和陆绾，还有这小子的下场！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自会吩咐人把他这睚眦必报的行径宣扬出去！”
“东翁放心！”
口中答应得斩钉截铁，可当退出屋子的时候，人过中年的司马厚却是嘴角一挑，轻蔑地笑了笑。都已经是下台的阁老了，明明要摆出一副政见不同拂袖而去的样子，却还要在这通州摆威风摆阔气，还要和人家正如日中天的葛氏师生争……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至于宾主一场，呵呵，他干了多年，如今江老头一分程仪都不给，他还反送了人一百贯程仪，江老头倒拿得下手！朱莹之前还少骂了一句，那是爱钱如命的吝啬鬼！还想散布流言诋毁张寿……也不想想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相反的流言恐怕早已满大街乱飞了！

第四百零六章 民以食为天
铜锅鱼这样的菜肴，张寿记得乃是前世在云南品尝过的，最重要的一个字，那就是辣，所以在辣椒还没推广开之前，他对阿六推荐的这家百年老店，其实多少存疑。然而，他对于通州完全不熟悉，葛雍又乐呵呵一副随便他推荐什么地方住的架势，他也就姑且挑了这家。
至少，能被同样养刁了嘴的阿六说一句东西还算好吃，那总应该不太糟才对。
也正因为如此，基于葛老师在沧州的时候也尝过两次他亲手做的菜，对辣椒不但适应性良好，而且还表现出了相当的喜爱，所以在那位江家的亲随悻悻而走之后，他就亲自去了一趟厨房，打算旁观了一下那掌柜的铜锅鱼做法，如果不行……
他不介意亲自捋袖子上演一出亲下庖厨敬师长，说不定还会被人传成一段佳话。
虽说对张寿亲自到厨房来着实有些莫名惊诧，但掌柜就算从前再自珍手艺，此时也绝对不敢拒绝张寿的旁观——只不过一想到自己的拿手招牌菜，兴许会成为人家府上宴客的一道菜之一，他还是不由得有些心疼，尤其是张寿让他第一锅先做给别人的情况下。
张寿却没想到掌柜竟然还怕他偷师，旁观的他发现，铜锅和他记忆中的铜锅差不离，煮鱼时的辅料也是大葱和芹菜，至于其他调味料，那都是相当常见的，除了没有辣椒。他再一看掌柜做法，立时就完全了然，这就是把香辣咸鲜的铜锅鱼，去掉了香辣这最重要味道而已。
而掌柜见张寿看过主料辅料之后，似乎还有些不大满意，就大着胆子说：“公子，这铜锅鱼咱们通州有好多家都做，号称是太祖爷爷当年路过时，指导伙夫做的。锅子没分别，鱼也大多相同，但只有咱们家能做成这百年老店，就是因为我这祖传手艺，您要不相信……”
没等人把话说完，张寿就呵呵一笑道：“好了，我并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只不过老师和我口味有点重，所以我特意拿来了一味调料，你在煸炒葱姜之后，把这一味也给我加进去一块煸炒，然后再放鱼和水。”
见那掌柜先是愣了一愣，犹豫片刻就点了点头，阿六就一声不吭地拿出一个瓷罐子递过去，见那掌柜小心翼翼接过，他就瞅了张寿一眼，随即硬邦邦地说：“我在这看着。”
张寿哪里不知道，这小子是因为当初那个卖米粉的徐八顺手牵羊，这才看谁都像顺手牵羊的。眼见那掌柜打开瓷罐子之后，看着里头那红红的干辣椒，满脸好奇，他就笑着说道：“这叫辣椒，唔，你就把它当成和花椒差不多的东西。这是海外带来移栽的香料，味道独特。”
那掌柜没想到自己这小店竟然也有用上海外名贵香料的一天，一时眼睛一亮，激动得无以复加。于是，当张寿转身一走，他就赶紧专心致志做下一锅铜锅鱼，可当他在铜锅里煸炒葱蒜芹菜，打算打开瓷罐放这神秘的辣椒时，他忍不住就侧头看了阿六一眼。
“敢问小哥，是要全都放进去吗？”
阿六这一次终于吓了一跳，慌忙一步跳上前来，沉声喝道：“少放点！”
要不是自己的手腕被人死死握住，掌柜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手一抖，直接把一罐辣椒全都倒进去！然而，虽说已经够小心翼翼了，可是，当接下来看见阿六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添加这从未听说过的佐料，他不由得身体一颤，那手还是忍不住抖了。
就是这么一抖……超过分量的辣椒已经是直接随着他那手势，下入了锅中！紧跟着，那极其强烈的味道就直冲他的鼻子，吓得他慌忙退后，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甚至连自己手中的瓷罐什么时候被阿六夺走都不知道！
那一刻，做了一辈子菜的掌柜只觉得脑际一片空白，仿佛回到了儿时第一次跟着父亲学下厨，因为太过紧张，把糖当成盐下锅的时候——那一次，他被父亲打了个半死，只因为白糖实在是比盐贵太多了，而且还糟蹋了一盆好菜。事后，父亲逼他把那一锅甜鱼吃了个干净。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甜滋滋的诡异味道……唯一庆幸的是，接下来的另一次挨打，让他至少记住了，打喷嚏时要往后退侧过身子，千万不能对着锅子和调料。因为在顽固的父亲看来，哪怕客人看不见，那也是对饮食最大的亵渎！
直到阿六重重咳嗽了一声，陷入回忆杀兼喷嚏狂潮的掌柜方才恍然回神，等看见阿六竟是代替他正在那像模像样地在那翻炒调料，他慌忙去找了纸擤干净鼻涕，随即方才洗了手回来接过了木锅铲，心里万分庆幸这位凶巴巴的小哥竟然也会两手。
要不然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就该糊锅了！
鼻子仍旧有些不爽快的他瓮声瓮气地求饶道：“小哥，我知道这调料很珍贵，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说了！”阿六郑重其事地把刚刚那抢过来的瓷罐直接捏在了手里，没好气地瞪了掌柜一眼，随即不耐烦地说，“别浪费时间，快做你的菜！”
见人凶归凶，却似乎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掌柜不禁战战兢兢。等到他炒完各种料之后，又加入鱼块煸炒，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加高汤，盖上盖子焖煮，想到接下来应该也就是小火慢炖，再也不至于犯刚刚那错误，他忍不住擦了一把汗。
可发觉阿六依旧站在旁边不走，他顿时就有些好奇了。刚刚这小哥在旁边监视，还能解释为生怕自己滥用甚至盗取这珍贵的调料，可如今都已经下锅了，人为什么还守在旁边？
然而，他心里这个问题还没有问出来，阿六就主动替他答了：“等做好之后，先盛一碗给我尝尝。”
掌柜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难不成是要试毒吗？上次那位知府住在他这里的时候，虽说不时有人下厨查看，可也没有人先尝试毒。然而，想想区区知府和堂堂太师的区别，他虽说有些委屈，但还是赔笑答应了。而阿六接下来说出的理由，却让他更加瞠目结舌。
阿六见掌柜似乎表情有些勉强，他就加重语气道，“你是我推荐给少爷的，万一做不好菜还浪费调料，那我就推荐错了人，懂吗？”
这一次，掌柜终于认认真真打量了阿六几眼看，随即就终于想起，这确实是数月之前曾经路过自家小店，一个人一口气吃干净一锅鱼的那位小哥！只不过当初人是独自前来，如今却是随同葛太师这一行人，他完全没认出来！谁让这位小哥长得……毫无特色呢？
本来战战兢兢的他顿时眉开眼笑，随即就拍胸脯道：“小哥您放心！您把葛太师这样尊贵的老大人带到咱们这百年老店，我一定拿出十八般手艺，绝对不辜负您这番推荐！您就放心好了，准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阿六鄙视地斜睨了掌柜一眼：“不好吃？那就要换人做了。”
掌柜顿时目瞪口呆，这是出门在外还带着厨子？真是老太师，这排场天大！可紧跟着，他就发觉，自己完全想岔了。因为阿六往这厨房打量了一眼，这才自言自语道：“少爷嘴刁，要真不好吃，说不定他会亲自下来做。”
虽说刚刚一直都把葛太师挂在嘴边，但身在通州，掌柜又不是消息闭塞，当然知道张寿便是京城赵国公府的未来女婿，朝中正得皇帝宠信，炙手可热的国子博士，一大堆纨绔子弟的老师。
此时一想到自己这小店很可能会沦落成这位张博士洗手作羹汤，下厨敬师长的陪衬，他就生出了一种空前的危机感。于是，接下来，阿六就亲眼见证了真正顶尖厨子的拿手绝活。
就只见菜刀快如闪电，各种各样的配菜在掌柜那刀下几乎是变出了花来，哪怕只是准备下锅前的摆盘，瞧着依旧让人赏心悦目，尽管尚未尝到滋味，但少年瞧着瞧着，还是露出了相当满意的笑容。
有这样的好刀工好摆盘，再加上他自己尝过，应该能满足那嘴刁的一老一少才对。
而当张寿搀扶葛雍，又吩咐人去叫了随行那两个学生下来吃饭的时候，掌柜已经亲自带着一儿一侄一孙，送上了包括铜锅鱼在内的四菜一汤。按照他的本意，原本还卯足了劲要做更多的，但却被阿六直接拦住，道是那条整整有四斤的铜锅鱼至少一个菜抵三个菜，足够了。
而小花生和观涛小和尚，还有随行的护卫们，则是占据了旁边的四张桌子，一应饭菜和张寿葛雍几乎相同，唯一不同的，就是铜锅鱼变成了铜锅鸡——因为鲜活的鱼总共只有三条，前头住店的客人早早预订了两条，剩下的自然就不够了。小和尚面前则是一份素斋。
此时此刻，客人们也被掌柜吆喝着招呼下来吃饭了。原本他们还打算捱到张寿这一行人吃完再下来的，可掌柜叫嚷着说是葛太师吩咐，不用拘泥，这些人也就真的不拘泥了，一个个下来的同时，还借着最初那居高临下的优势去偷看那边厢吃的是什么。
当发现堂堂帝师那一张桌子上竟然只有四菜一汤的时候，就有人忍不住惊叹道：“葛太师还真是简朴，我还当这样一品大员吃饭，怎么都得攒珠似的摆满一张桌子！”
说话的那位客人直到发现自己声音太大时，他才慌忙闭嘴，随即就灰溜溜地跟着其他两个同伴在伙计指引下去自己的那桌，结果却发现，竟然就和那位葛老太师相邻，只要踮起脚张望，都能清清楚楚看到人家桌子上到底是什么菜！
他硬着头皮一坐下，就听到耳畔传来了葛雍的笑声：“一品官儿就要一顿饭十个八个菜的，那不是家境豪富，吃用不愁，就是奢侈成性，贪污腐败。我家里也就是个小富即安，还有儿子孙子，总不能一个人全都吃光用光，一点都不留给他们，当然得省一点。”
眼见那个刚刚还评论菜多菜少的客人忙不迭站起来，仿佛是慌忙想要赔礼，张寿就笑呵呵地举杯说：“老师就是和各位开个玩笑。其实老师只是怜惜我这个学生家底薄，所以特意给我省钱。老师这样的算学宗师，自然最懂得量入为出，绝不浪费的道理。”
听到张寿这么说，四周围顿时传来了好一阵恭维。那原本想要赔礼的客人也在张寿的手势招呼下讪讪坐下了。
而直到这时候，葛雍方才似笑非笑地斜睨张寿——就这一会儿功夫也要往他脸上贴金，他这关门弟子真是无时无刻不记得捧着他！
要是他从前那些学生敢这么肉麻，他早就一根筷子砸过去了！可谁让张寿肚子里竟然有的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内容，足以让他日以继夜研究？
而等到张寿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给他挟了一筷子鱼，他才尝了第一口，原本那漫不经心的表情立时就变了。紧跟着，他就立刻看向对面那两个还有些腼腆的未来徒孙道：“吃饭的时候，别讲客气，趁热吃，别等放凉了，那味道就不对了！”再不吃就没你们份了！
说完这话，葛雍一眼瞥见阿六正在店堂一角站着，那目光犹如鹰隼一般四处游弋，他就开口叫道：“阿六，别在那边站着了，这又不是在荒郊野地，过来一块吃饭！”
阿六见张寿笑吟吟看向自己，他就轻咳一声道：“我在厨房先吃过了！”
“这小子在外头都是这样，除非是亲手打的野味，抓到的鱼，然后眼看我自己炮制的东西，他会坐下来一块吃，否则，他肯定是先吃完了，然后在旁边守着。”
张寿向葛雍解释了一番，随即就指着铜锅道：“老师你信不信，如果这条鱼原本有五斤，现在锅里头顶多四斤，如果有四斤，里头现在最多三斤？不信的话，我们可以问掌柜。”
一旁的人早就听得有些呆了，然而，让他们更加呆滞的是，张寿招手叫了那掌柜过去问话，那掌柜犹豫片刻，随即吞吞吐吐地说道：“那小哥吃了两碗鱼，约摸是有一斤。不过，他还一个人吃掉半锅子羊肉，还有一盆饭。”
听到饭都能用一盆来计量，葛雍终于为之侧目。他看了一眼照旧神色如常的阿六，没好气地咳嗽一声道：“既然他吃过就算了，我们吃！你们三个年轻人别不好意思，我可告诉你们，我年纪是不小，但胃口却好得很！”

第四百零七章 请千万留他一条命
结果，胃口好得很的葛太师，一个人消灭掉了半锅铜锅鱼。
而剩下的一半，张寿吃掉一大半，两个沧州来的年轻学生吃掉了另外一小半。而且，相比神色始终如常的张寿，相比一面辣得稀里哗啦却吃得兴高采烈的葛雍，他们两个简直是涕泪齐流，所幸一旁还有解辣的汤和素菜，否则两人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而那个起头大胆评头论足的客人，却因为闻到了邻近这张桌子上那股不同寻常的香味，又大胆地站起身窥伺了一下张寿他们这一桌上的铜锅鱼，随即就把掌柜叫过去质问，等到得知人家的铜锅里，竟然加入了来自海外的一种叫辣椒的香料，他就顿时有些怏怏了。
可忍了又忍，眼见张寿和葛雍这边已经杯盘狼藉，显然吃完了，他想到刚刚这师生二人平易近人，并没有架子，就鼓足勇气上前拱了拱手。
“葛太师，张博士，敢问你们这铜锅之中的奇特海外香料，到底是……”
张寿临行前嘱咐朱二等人尽快把辣椒种下去的时候，就打算回京路上折腾点动静出来，就和让徐八在沧州码头上去叫卖加了辣椒的米粉一样。所以，此时见有人来探问，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当然也非常乐于回答。
“那是来自海外的辣椒。我从一位老海商那里得来的，虽说稀少，但如今已经在试种，不但能调味，而且还能祛湿，最适合炒菜火锅时调味。”
听到张寿这么说，那嘴快客人登时露出了更好奇的表情：“辣椒？和咱们的花椒胡椒只差一个字，难道是味道相似，这才起了相似的名字么？”
“倒是确实有些相似。”张寿对于这人因为一个椒字就有如此联想，倒是觉得人挺聪明的，当即点点头道，“胡椒辛热燥散，花椒温中散寒，辣椒驱寒止痢，都有各自的功效，但口味却是胡椒温和，花椒麻香，而辣椒才是真正的辛辣。而且做菜时加入，有画龙点睛之效。”
他说着就笑呵呵地说：“之前我在沧州的时候，曾经叫过码头上一个卖米粉的小贩来做过一次米粉，虽只是南方小吃，但滴入几滴浸过辣椒的香油，那滋味恰是极其不同……”
让一个吃货来描述美食，那自然是找对了人。更何况，张寿不但会吃，而且还会做。他不但描述着辣椒那难以名状的调味作用，还提到了土豆、花生、玉米、南瓜、番茄……一种种从前没人知道的作物从他口中变成一盘盘菜，最终，馋涎欲滴的何止一个人。
就当这顿饭变成张寿的美食推介会——只是众人有得听没得吃时，外间突然再次传来了一个声音：“请问葛太师和张博士住在这么？”
一听到这个声音，别说张寿眉头微皱，就连掌柜亦是立刻沉下了脸。一想到潞河驿那边的江阁老还在想方设法地想要把自己的客人拉过去，这位百年老店的最新一代当家人就满肚子不高兴。然而，作为这里的主人，他还不得不一阵风似的跑去门口。
然而，他才刚对人承认张寿和葛雍住在自己这，还没来得及找托词搪塞来人，他就只见那个马上下来的中年人一把将他拨开，随即大步直闯了进去。那一刻，他很有些发懵，等回过神后甚至忍不住有一种大叫有刺客的冲动。
谁让那冒冒失失的家伙差点都害他一个站不稳摔地上了！
张寿同样被那匆匆冲进来的家伙给吓了一跳。因为只从第一眼的印象来看，他就觉得，那绝对不可能是之前江家亲随似的下人。即便富贵人家的下人也能穿丝绢，但至少形制有所不同。而他正在分辨来人到底是何来历的时候，阿六已经一个箭步挡住了这位来客。
这一次，不等阿六有进一步动作，那位不速之客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葛太师，张博士，犬子年幼无知，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宽宥了他这一趟！”
什么情况？这都是哪跟哪啊！
张寿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来的竟然不是江家人，而是来求他们放过儿子的人，这画风着实让人始料不及。他还以为江阁老会谦逊忍让地亲自跑过来让屋子，死活请他和葛雍回去住，然后对外树立一个致仕阁老光辉高大的好形象呢！
此时此刻，莫名其妙的他瞅了葛雍一眼，很痛快地决定老师在，自己装哑巴算了。
而被人点名的葛雍，则是完全没好气了。他盯着人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说道：“阿六，把人搀起来，我最讨厌没事就往地上跪的！这都是谁啊，居然一跑进来连个名字都不报，就让我饶过他儿子……谁知道他儿子是何方神圣！”
听到葛雍发话，阿六立刻想都不想就上前将那伏地不起的中年人一把拽起。而那中年人挣脱了两下没能挣开，慌忙大声说道：“下官河间知府黄贤，犬子无知狂妄，先是冲撞了赵国公府千金，而后又在沧州兴风作浪，串联闹事，都是下官管教无方，罪该万死！”
张寿这才想起被朱廷芳直接两辆槛车送往京城的黄公子和毕师爷，不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自称河间知府的中年人。
不得不说，因为养出了那么个蠢儿子，再加上那个蠢儿子还声称身上有万儿八千的钱票，他对河间知府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教子无方的贪官。
而这样的贪官，一般都是厚颜无耻，弃卒保车的性子，在他看来，一上来就先把所有事情推到儿子身上，然后声称教子无方，那才是该有的画风。就连儿子的罪名，那也应该避重就轻，可此时这位河间知府黄贤，却爽快认下了儿子最大的两个罪名，却来求他们网开一面。
所以，他踌躇片刻，最终决定继续不说话。有老师在呢，哪轮得到他说决不轻饶又或者宽容大度的话？
果然，葛雍冷笑一声道：“既然知道你那儿子犯了国法，你还来闹什么？以为求情就能让他免于刑罚？你知道他在沧州都做了些什么混蛋的事！居然还派那个毕师爷游说商贾大户，让他们抱团去诬告钦使？你这不是管教无方，你这是纵子犯法！”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让他出去游历，没想到他会如此狂妄大胆，都是被我和他母亲宠坏了！”河间知府黄宽说着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他母亲从小就宠着他，我忙于公务也没怎么管束他，结果他文不成武不就，却偏偏自以为是……”
堂堂一位四品知府大人，此时以头抢地，哭得别提多伤心了。
“下官自幼贫寒，结发妻子也只是一个穷秀才的女儿，因此有了儿子之后，我们回忆往昔艰难岁月，内子就说，一定不能让孩子吃这样的苦，所以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从他们懂事开始，下官和内子全都是想方设法给他们最好的，一个劲富养过来的。”
面对这样的解释，葛雍这个典型的撒手放养儿孙派顿时大为意外，而张寿则是……有一种看到后世那些富养派家长的即视感！这一次，见葛雍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就不慌不忙地问道：“那敢问这位黄府尊，你这幼子出门游历却腰缠万贯，也是你们这父母给的？”
而他听到的回答，再次颠覆了他对于河间知府仅仅是个贪官的认识——这家伙确实有点贪，但不得不说，人就算真的有点贪心，那行径也和普通贪官有点不同。
“是，不瞒您二位说，下官和内子穷怕了，所以当官之后就想方设法敛财。”
掏出一块帕子使劲擦过眼睛和鼻子的黄知府，可怜巴巴地说：“下官考中三甲进士，留朝学习之后，就放出去做了一任县令，那是产粮大县，拗不过内子求财心切，再加上当地粮商丰年压粮价，内子就派人收了一家快倒闭的粮行，每到收获就每斗多加五文钱收粮。”
“因为童叟无欺……其实主要是价格贵一点，再加上我这个父母官撑腰，这粮行最终站稳了脚跟，后来……”他说着就有些吞吞吐吐了起来，好一会儿方才仿佛有些心虚地说，“后来其他大户和粮行受不了群起反扑，内子……内子的手段就狠厉了许多……”
也许是知道自己这知府恐怕当不成了，十有八九要获罪；也许是因为想要解释清楚儿子身上揣着的那万儿八千钱票到底从何而来，黄知府虽说有些犹犹豫豫，但还是说清楚了自家的发家史。
不外乎就是他做官做到哪，妻子的生意就做到哪——每次在任的时候笼络一派打压另一派，离任前还不忘和后头接任的那位搞好关系，有的附赠利益若干，有的直接产业半卖半送，如此虽不能说十几年宦海就挣出个豪富，但也竟然也挣出了一副远胜小康的身家。
曾经一穷二白的黄家，如今有田庄，有铺子，有三五万贯的流动资金——这年头放在钱庄的钱，在张寿看来应该算是流动资金。于是，在小儿子平生第一次出来游历时，宠惯了儿子的黄夫人手一松，就直接给了小儿子一沓钱票。
至于黄知府，当知道这个情况之后，小儿子都走一个多月了！而在他质问夫人的时候，夫人还振振有词地对他说出了一句话——小孩子身上没钱，那是要学坏的！
而张寿听到这论调时，第一反应便是，娇惯得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家长，在放熊孩子出远门的时候在他们手里塞一沓钱，然后谆谆教诲道，兜里有钱我怕谁，遇事就靠钱开路。于是，熊孩子就真的以为老子有钱天下第一，大摇大摆一路莽过去了。
而最大的问题是，那位黄公子的年纪……真不能算是孩子了！
啰啰嗦嗦说完一大堆之后，黄知府便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如今孽子闯了那么大祸，下官已经向朝廷请罪，如今是赴京听候处分的。下官知道，从前在任上的旧账难免会有人翻，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老实坦白。”
“该收的赋税，下官没少过朝廷一分，也没多收过一分；该断的刑狱，下官都兢兢业业。下官敢指天发誓，移交给下任的账目，全都是干干净净，一清二楚，下官在任，也从来都没出过冤案。这是经得起查的，若有一星半点虚言，下官甘愿受国法处置！”
“此外，修路造桥开沟渠，抚老济贫恤孤残，下官该做的真的都做了。下官千不该万不该利用职务之便经商敛财，把儿子娇惯得不成样子……不，把他宠得无法无天，胆大妄为。该认的罪，我都替他认，只求葛太师和张博士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稍稍从轻发落。”
他仿佛丝毫不在意那些围观的客人，以及已经目瞪口呆的掌柜和伙计，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即又把心一横道：“就是打他几十杖也好，就是流放他数千里也行，请千万留他一条命！”
直到这一刻，张寿方才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情绪。他冲阿六打了个眼色，眼见少年立刻上前一把将这位黄知府给拖了起来，他这才面色微妙地问道：“谁说你家儿子会没命的？”
黄知府被阿六使劲从地上拽起来的同时，脸上还带着发懵的表情。他下意识地张口说道：“不是连长芦县令许澄都被砍了吗？”
听这家伙刚刚的口气，官当了多年，政绩也还不错，怎么居然有点傻？张寿简直被呛得有些啼笑皆非，因为长芦县令许澄被砍了，于是就觉得自己那个惹是生非到闯下弥天大祸的小儿子也会被砍？这想法也太牵强了一点吧？
不过，也许对方是觉得，朱廷芳连朝廷命官都敢砍，那个得罪了朱莹，然后又狠狠算计自家郎舅俩的某位黄公子，定然也不会放过？
而同样品出滋味来的葛雍，此时终于忍不住哂然一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儿子要是该死，谁都救不了他，你儿子要是不该死，也不会因为别人喜恶就没命。倒是你大庭广众之下抖露出这么一堆，也不怕传扬出去，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找到这的？”
面对葛太师的问题，黄知府犹豫片刻，这才小声说：“通州满城都知道了，江阁老霸占了潞河驿一整个院子，害得老太师您和张博士没地方住，于是只好住客栈。”

第四百零八章 铁公鸡
这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或者说，好名声无人知，坏名声天下晓？
不过，还真是锦上添花的人多，落井下石的人更多！在他根本没有做过任何事情，甚至连暗示都没有的情况下，一盆盆脏水就已经疯狂对着那位已经下台的前首辅泼过去了！
张寿想到这，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这都是什么人在瞎传。明明是潞河驿已经住满了，所以我和老师听驿丞那么一说，就决定索性住驿站，哪里就有什么江阁老霸占一个院子不让这种传言？要知道，浙江布政使刘方伯还第一个出来让屋子，只是老师过意不去婉拒而已。”
朝江阁老泼过一盆脏水——或者说干脆就是脏水源头之一的掌柜，此时此刻已经心虚地把自己的一儿一侄一孙全都撵到了后厨去躲着，生怕阅历不够的他们露出破绽。而他更胆战心惊的是，张寿竟然没有顺着黄知府的口气承认，反而还帮江阁老做了澄清。
他一面在心里嘀咕到底是葛老太师的学生，光风霁月，不计前嫌，一面却也忍不住有些小小的怨言。就连他这通州人都知道江阁老在人家赵国公父子打仗的时候指使人构陷，而后又在人家朱家郎舅俩在沧州安抚官民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张寿干嘛还这么大度？
就说是江阁老倚老卖老，占屋不让不行么？就算是圣旨让这位前任首辅驰驿还乡，可也肯定没让人独占一个院子，却使得其他官员不能住驿站吧？等人家葛太师住到他这百年老店，这位前任首辅再假惺惺派人来请，一点诚意都没有！
而店堂中的其他客人，刚刚才看了一场知府为儿求情的戏码，此时此刻又亲眼见证了张寿替江阁老开脱，再加上之前不少人在楼上还偷窥过张寿把江家那个来请人的亲随三言两语打发走的一幕，一时间自然各自窃窃私语了起来。
于是，发现自己好像又闯了点祸的黄知府，顿时赶紧诚惶诚恐地说：“我只是道听途说，并不是真的就这么以为。咳咳，是我刚刚去潞河驿投宿的时候听说屋子都住满了，又听驿丞和那些驿丁说了缘由，还和浙江那位刘方伯交谈了几句，所以才追到这来的。”
“原来如此。”张寿心中顿时更加了然，看来泼脏水的人当中，至少包括潞河驿的驿丞和驿丁，甚至还包括那位浙江布政使刘川……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葛雍，见老师并没有什么明示或暗示，他就索性用温和的语气问道：“此次上京，黄知府难道就单身一人吗？潞河驿既然不能住，投宿的馆舍可找好了？”
黄知府不明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说：“我就带了两个随从，刚刚是直接从潞河驿赶过来的，投宿之事还没来得及……”
儿子早就被那位朱大公子槛车送进了京城，再慢一点说不定都会被砍了，一贯在商场上如鱼得水无往不利的妻子哭得和泪人似的，而他也被召去京城听候处分，在这种父子很可能要双双见罪的情况下，谁还能顾得上住宿这区区一件小事？
听到黄知府这么说，张寿便笑道：“既如此，那你就住在这家百年老店吧。我让人腾一间房给你，免得堂堂河间知府大晚上还要在通州街头四处找地方住。”
尽管张寿没有明说是否答应自己的请求，而且只不过是让一间屋子的小事，但黄知府还是喜出望外。
要是人家死揪着自己父子不放，还会这么宽容大度？
于是，他连忙千恩万谢，随即还有些得寸进尺地问道：“葛太师和张博士明日要启程赴京么？下官能不能同行？下官没别的意思，就是正好顺路，而且实在是心头负疚……”
没等他把话说完，葛雍就不耐烦地说：“忒多废话，腿长在你身上，你爱和谁一块走就和谁一块走！真是，男子汉大丈夫教子无方，还和媳妇一块把儿子惯成这样子……现在知道痛哭流涕，早干嘛去了……张寿，扶我出去走一圈散散步消消食！”
张寿自然连声答应，等到他对阿六使了个眼色，扶着葛雍出了店堂，才走出没几步，他就听葛雍哼了一声：“你就都信他说的鬼话？”
“姑且听之而已。”张寿不以为意地一笑，随即就无所谓地说，“朱大哥都把人家儿子槛车送去京城了，他都没打算泄私愤，更何况是我？送去让朝廷法司审就好。既如此，我信与不信黄知府说的话不重要，我又不是别人惹了我就必定要杀人而后快的性格。”
葛雍斜睨张寿一眼：“朱家老大看上去砍砍杀杀最在行，还砍了许澄，可那是因为砍了人有利于他在沧州树立威望，镇压局面，同时立威给京城某些人看。你也一样，刚刚看似给人吃定心丸，实则压根没许诺什么。那黄知府养出个傻儿子，又撞到你们手心里，算他倒霉！”
“养不教父之过，总要付出代价的。再说，他自己都做好丢官去职，儿子受严惩的准备了，那不是很好吗？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要他父子的命……”
当师生俩带着个远远跟在后头的阿六在已经彻底昏暗下来的街道慢悠悠溜达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这家百年老店的时候，店堂中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花生抢在那掌柜之前上来报说道：“葛太师，公子，黄知府和两个随从已经安顿好了，让出房子的两个护卫和人挤一挤，三人一间，虽说不那么舒服，但掌柜已经给他们加床了。”
对于这样的小事，葛雍轻轻一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就对张寿说：“我们这次带的人多，护卫又一大堆，就通州潞河驿那么几个院子，本来也不够所有人住，如你那两个未来学生，还有小花生，十有八九也要住客栈的，眼下这倒是正好。”
“我本来是打算安顿了老师您住潞河驿，我们剩下的人住外头，如今这样确实是省事了。”张寿一面说，一面搀扶葛雍回房，等到了房门口，他却还不忘嘱咐葛雍早点睡，别再看书，免得伤眼睛，结果被嫌他啰嗦的葛雍直接撵回了屋子。
这一夜，无论葛雍和张寿，全都睡得安稳踏实，小花生和观涛斗嘴半宿。阿六睡了两个时辰，就如同夜猫子似的在店堂和走廊中游弋，然后成功发现了某些人的辗转难眠。
没错，即便有张寿表示出“善意”，马上就要变成前任河间知府的黄贤黄知府，毫无意外地失眠了，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了一会儿。可他根本没睡着多久，就被随从的不断呼唤给叫醒了。
得知葛雍和张寿师生早早就起来，如今已经在下头吃早饭，兴许一大早就会启程上路，黄知府几乎是一骨碌爬了起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飞快地更衣梳洗。
等到他出现在店堂中时，不但眼圈黑得犹如被人打过，面色也极其憔悴。可即便如此，眼见得张寿和葛雍明显在用早餐，他还是强忍打呵欠的冲动，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张寿笑眯眯地回应了这位黄知府的问好，等人家探问启程时间时，他就若无其事地说：“我们行李都已经装上车了，一会就出发。”
听说张寿立刻就要出发，黄知府顿时吓了一跳，慌忙让掌柜去拿几个馒头当干粮，本来还要买卤肉，得知这天气太热，店里如今只卖肉干，他就胡乱点了点头答应，随即就让两个随从上楼整理行囊。至于他自己，就这么陪坐在旁边，仿佛生怕葛雍和张寿抛下自己跑了。
好在他这次出来匆忙，不过就几套换洗衣裳，一会儿就收拾完了。当两个随从提着包袱下来时，他就只见张寿扶着葛雍起身往外走，他连忙撵了两人出去牵马，随即一个箭步朝那师生俩追了上去。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哎，这位……府尊大人，您还没结账呢！”
黄知府窘得一张脸通红，随手在怀里一掏，发现都是最小五贯一张的钱票，他就顿时有些不自然。儿子是富养，可他从来都极其节俭，官袍和便服洗得快发白还不舍得扔，如今又要去京城为了儿子奔走打点，哪里舍得住个客栈还给人家五贯钱？那都够他半年零花了！
幸好昨天晚上张寿只腾了一间房给他，没能住上驿站的他总算能稍微省点开销，要是人家真的大方到腾三间给他们三个人，那这开销可就太大了！
要不是为了早点到京城，他也不舍得让两个下人也一块骑马，万一伤着马他得心痛死！
然而，此时让掌柜找钱，黄知府担心会拖慢自己的步伐，被前头的张寿和葛雍给甩了。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立时张口叫道：“百顺，你来先把住店的账结了！”
两个随从此时已经从小伙计那边接过了三匹马的缰绳，听到这一声唤，两人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被叫到的那个就丢下缰绳快步上去。
然而，人小心翼翼说出的话，却让正扶着葛雍上车的张寿也好，正追着要房钱的掌柜也好，谁都意想不到：“老爷，我身上没钱了。您昨天在路上那一顿饭钱还没给我呢！”
“岂有此理！我还会克扣你这点钱？到了京城自会给你！”
听到这辩解时，张寿就只见黄知府原本已经涨红的脸，此时已经赤红得犹如关公。想到这夫妇俩给幼子钱时的大方，此时却被随从闹出连饭钱都没给的笑话，他不禁嘴角一挑。
等到上车在葛雍身边坐定之后，他就笑道：“看来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呵，如此克扣下人，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却纵容儿子到那地步，也确实是好笑得很！”
葛雍摇了摇头，随即淡淡地说：“不管他，吩咐下去，启程！”
接下来的一路上，葛雍和张寿在马车中一路走，一路探讨着算学，时不时还夹杂着天文地理水文，始终就没停车休息的意思，以至于后头骑马的黄知府虽有意献殷勤，却也只能强忍瞌睡和火辣辣的太阳，紧紧跟在后头。
就当他昏昏沉沉，差点都快坐不稳身子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前方一阵大呼小叫，登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抬眼一看，他就发现京城朝阳门已经赫然在望。而更前方似乎有一前一后两人策马飞奔而来。他刚想让两个随从上前打听打听，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阿寿，葛爷爷，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听出这是女子的声音，黄知府直接打了个寒噤，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个屁滚尿流回来报信的随从所言之事。想当初在沧州那座马骝山上，他那个愚蠢的小儿子就是因为说错话，被这位大小姐直接从山路上踹了下来！
如此暴脾气的千金大小姐，他还是躲远点好，那可不是葛雍张寿这样讲理的人！
眼尖的阿六通报说朱莹和陆三郎一块来了，张寿就已经打起了车帘。此时此刻眼看着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疾驰而来，他本待吩咐先靠边停车，可此时还未到城门之前的开阔区域，官道上正人来人往，他也就只能姑且忍住，只笑着对来人招了招手。
等到朱莹策马快跑到近前，随即巧妙勒转马头在侧面与他们这马车同行，他看了一眼后方正在笨手笨脚预备转弯的陆三郎以及更远处的朱宏等几个随从，这才笑道：“这么大热天，莹莹你何必特地过来接一趟？”
“陆三郎说要来，我当然不能只让他一个人过来巴结讨好。”朱莹一面说，一面探头对车里的葛雍也打了个招呼，这才笑吟吟说，“再说，这天气已经没有前一阵子那么热了，到底也算是入秋了！最近好消息不断，我也是来见你报喜的，以后再也不用听江老头的闲话了！”
听到这话，张寿不禁哑然失笑：“老师和我差点在潞河驿和人打照面，早就知道了。他正好驰驿回乡，老师和我就索性投宿了一家客栈。”
朱莹满脸惊讶，正要追问缘由，可随即就瞥见一侧同向车马当中，有三人正鬼鬼祟祟躲避她的视线，试图混入旁边人群，她顿时柳眉倒竖，厉声喝道：“那边三个，给我抬起头来！”

第四百零九章 教学相长
黄知府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已经提前躲开，甚至带着两个随从混入到一旁寻常车马当中了，居然还会被那位传说中京城最嚣张最跋扈的千金大小姐发现。他很想装作不知道对方叫的人是谁，奈何他身边两个随从已经犹如听到圣旨一般，立刻把头抬了起来。
于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抬头，随即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却忘了，自己一晚上没睡好，再加上白天赶路的疲惫，那张憔悴的脸如今越发显得形容枯槁，虽说还不至于像骷髅，但在朱莹看来却显得更加可疑了。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了一会儿，朱大小姐就眉头大皱道：“你认识我？”
黄知府心中一跳，随即慌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认识！”
“不认识我你却躲我干什么？”朱莹眯了眯眼睛，一时疑心更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看你这是心里有鬼，非奸即盗！来人哪，把他们三个给我先看起来，等到了京城之后就押去顺天府衙，和那些海捕文书对一对，看看是不是通缉要犯！”
见这一幕，哭笑不得的张寿不得不站出来阻止道：“莹莹，人家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那是河间黄知府，不是什么可疑人！”
朱莹听到河间黄知府五个字，不由得眉头紧皱，狐疑地问道：“河间黄知府又是谁？我不认识他，他堂堂知府看到我躲什么？难道我是洪水猛兽？”她越想越不对劲，盯着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可却偏偏是满心茫然。
见朱莹竟然听到自己的来历也没想起来，黄知府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早知道朱莹如此记性不好，他躲什么躲，在后头装无关人士不就行了？此时此刻，他只希望张寿也好，葛雍也罢，千万不要多解释，让自己先混过去就行。
总算他心想事成，就只见张寿呵呵笑道：“莹莹你忘了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葛雍自然也懒得提醒朱莹，人家儿子被你从山上踹下来这种勾当——反正他也是道听途说。他没好气地咳嗽一声，直接岔开了这个话题：“小莹莹，听说你之前胆子天大，在棋盘街天下太平楼上当众骂了还是首辅的江老头，还被你爹给禁足在了家里？”
黄知府昨天是到了通州潞河驿才得知首辅江阁老突然变成了前首辅，此时听到葛雍这一言道破关键，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随便欺负他那个傻儿子的千金大小姐已经很可怕了，如今这位凶起来竟然连首辅都敢骂？
“谁说我被禁足的？”
朱莹直接眉头倒竖，不服气地抗议道：“我之前是在天下太平楼和那几个胡言乱语的书生吵了一架，是骂了江老头，就算江老头人在这里我也敢骂他！但葛爷爷你可别污蔑我爹，我之前是被那些家伙气病了，我爹连太医都给我请了，还放话说和江老头势不两立！”
“我爹可是最护着我和大哥二哥的，江老头先指使人构陷他和大哥，现如今又对大哥和阿寿下黑手，这怎么能忍！再说，那个顽固不化，因循守旧的老东西，早就该下台了！哼，不管怎样，我都把他从现首辅骂成了前首辅！”
张寿这才知道，赵国公朱泾竟然还在朱莹闹了这么一场后，放了这样的狠话——说不定还有相应的其他手段作为后续，真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可是，当他看到那边厢躲躲闪闪的黄知府赫然满脸土色的时候，他就知道，人确确实实是被吓着了。
就当黄知府心如鹿撞，犹犹豫豫，想走又不敢走的时候，朱莹却突然哎哟一声：“我想起来河间黄知府是谁了！好啊，就是你养出那个口无遮拦，毫无担当，却还心胸狭隘到在沧州兴风作浪的儿子！”
张寿见黄知府惊得都快从马背上掉下来了，他就“好心”劝解道：“莹莹，儿子是儿子，父亲是父亲，怎可混为一谈？再说，昨天晚上黄知府已经诚恳谢罪，养出这样的儿子，他也痛心疾首，你就不要苛责他了。”
朱莹这才有些狐疑地扫过去一眼：“哦，阿寿你是说，他居然还知道悔过？”
黄知府赶紧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下官深切悔过，深切悔过！”
葛雍挑起窗帘一看，见黄知府赫然因为张寿的说情而感动得一塌糊涂，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他昨天恨不得连一丁点小事都拿出来坦白，也算知错能改，你就不要因为儿子的罪过揪着人家当爹的不放了。那个谁……黄贤，你先进城去吧，这一大堆人，把路都给堵住了！”
本来就如坐针毡的黄贤巴不得这一句话，此时只觉得葛氏师生实在是宰相肚里好撑船。他慌忙在马上躬身行礼，感激涕零地说：“多谢葛太师宽容，多谢张博士大度，下官日后一定好生管教儿子，让他洗心革面……下官先行告退了！”
眼见黄知府犹如吓破了胆似的带着两个随从落荒而逃，张寿见朱莹仍旧盯着人家的背影不放，他就笑道：“老师刚刚说得没错，他昨晚上连自己怎么有那么丰厚的身家都当众抖露得一清二楚，倒是个有趣人……”
听张寿大略说了黄知府昨夜来访时那点言行，朱莹顿时有些意外。她探头看到张寿和葛雍所在的车厢非常宽敞，索性策马靠近，看见驾车的阿六非常知机地让出一点位置，她就冲少年一笑，随即轻轻巧巧跃下马背，直接钻进了车。
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应经过，她就啧啧称奇了：“我道是那个蠢家伙怎么教出来的，原来是被他们父母拿钱堆出来的！自己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却拼命地给儿子塞钱，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我爹和我祖母虽说娇惯我，可也没苦着他们自己啊！”
葛雍顿时给气乐了：“你还拿你自己和那个愚蠢的小子相提并论？”
“我这就是打个比方而已，葛爷爷你就喜欢抓我说话的空子！”朱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再说了，就算这姓黄的知府说的话都是真的，他这官做不成，他妻子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挣下的产业也别想保得住！他也不想想，就算官当得再大，儿子没教好，那都是白搭！”
她说着就傲然说道：“就和江老头养出那么个坑爷的孙子一样，就算再一世英名，也被毁了！更何况那姓黄的知府和江老头一样，都谈不上有多英明！当爹娘的，得学学我家和吴姨，看他们把我大哥和阿寿教导得多好！”嗯，她就不在背后说皇帝坏话了……
“咳咳……咳咳咳！”这一次，正笑吟吟当旁观者的张寿终于被呛得连连咳嗽了起来。他着实没想到，在针对黄家那家教问题大发感慨之后，朱莹竟然会拿他和朱廷芳出来做正面例子。
而听到这话，葛雍也忍不住凑热闹道：“你大哥不消说，放眼京城文武官员，就没人敢说他不优秀的，将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爹说不定也比不上他。至于张寿么？”
他斜睨一眼张寿，随即有些嫌弃地说，“这小子太妖孽，不作数！”没等朱莹嗔怒，他就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我这可不是骂他，这是夸他！你大哥纵使文武双全，那还是天才的范畴，可你这宝贝未婚夫，他会的东西，全都是人家根本不可能会的！”
甚至就连我老人家也不会，这像话吗？
朱莹这才转怒为喜，连连点头道：“葛爷爷你说得也有道理，阿寿在有些地方确实很厉害，就连我祖母和我爹我娘都这么说！所以，我眼光好，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不同凡响！”
张寿没想到自己不但无辜被牵扯进来，还因为葛雍这三言两语评论而躺枪，无奈地双掌合十道：“老师，我就是个凡夫俗子，求您放过好么？莹莹的大哥那才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别人家教育儿孙时拎出来作为榜样的人，至于我，距离朱大哥那标准还差得远。”
“呵。”葛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总而言之，最幸运的是莹莹她爹，生了个好儿子不说，又捡到一个好女婿，现在连他那个嫌弃得不得了的小儿子，眼瞅着也有扭转的希望。也不知道多少人现如今正在羡慕他。”
马车之外，刚刚总算是策马转弯跟上马车的陆三郎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连忙笑容可掬地说：“葛祖师说的是，我爹就甭提多羡慕赵国公了，老说只恨自己没个女儿，否则就能有小先生这么个能干的女婿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寿直接一句话给砸得缩回了脑袋：“是啊是啊，你爹有你这么个常常吃里爬外出卖他的儿子，当然想要有个贴心如棉袄一般的女儿！”
葛雍却挺喜欢小胖子这么个徒孙，一来他从没想到过，既是纨绔子弟，又是这么个吨位的陆三郎竟然颇有算学天赋，这竟是他那几个出色的徒孙中最年轻的一个，二来陆三郎嘴甜会说话，比他那些或不苟言笑，或忙于做官的门生弟子强多了。
所以，见陆三郎讪讪的，他就开口打趣道：“陆家小胖子，别尽拍马屁，你小先生不在这些天，都是你管着九章堂，可还顺遂么？”
“那还用说，我这个斋长可不是吃素的！”陆三郎昂首挺胸，那股得意劲简直是溢于言表，“除却派去王大头那实习，还有一批人被皇上钦点去户部和光禄寺核帐审计，其他那些，都已经把《葛氏算学新编》里的立体几何和三角函数学得差不多了……”
听到陆三郎神采飞扬地把《葛氏算学新编》几个字挂在嘴边，葛雍那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侧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张寿一面听陆三郎在那说教学进度——其实应该说是自学进度，一面还不时加以提点，他就连嘴角也有些微微抽搐。
而张寿就仿佛没看见老师那僵硬表情似的，语重心长地说：“《葛氏算学新编》是老师多年心血，是汲取《九章算术》等算学典籍的长处，又从西洋算学中提取精髓，从而编撰出来的教材，摒弃了从前那些典籍中拗口的描述，用数字和符号来阐述真理，具有简洁之美……”
尽管很想忍着，但听到张寿那滔滔不绝地宣扬那套教材的重要性，甚至还宣称不久之后会有新书印出来——其实就是他手头正在研读的两本手稿——葛雍终于忍不住了。
他眉头一挑，没好气地说：“张寿，你好歹是管着九章堂的国子博士，之前出去不务正业了几个月，如今回来之后也该好好带一带那些学生了，哪有成天让学生自学的老师？”
对于老师的吹毛求疵，张寿早已经习惯了，此时就笑呵呵地说：“老师这话就不对了。如今国子监也好，各家书院也好，不都是讲课的时间少，自学的时间多吗？如九章堂和半山堂，由我从前日日讲学的情形，反而是稀罕事。学生彼此互相补足，这才是最常见的。”
眼见葛雍立时哑然，张寿当然不会继续穷追猛打，指责这年头其实非常不靠谱的教育模式，而是若无其事地说：“如今半山堂分堂，各堂都有人督导，我一个人也不可能顾得过来，等觐见皇上禀报了沧州事之后，我这重心，自然而然就要转到九章堂上来。”
说到这，张寿就朝着后头的马车指了指，对陆三郎说：“不出意外，后头我从沧州带回来的这两个学生接下来会进九章堂第二期。到时你就是前辈了，没事可以多指点指点他们。”
一下子从斋长荣升前辈，陆三郎登时眉飞色舞。他立时摆出了一副前辈范儿，郑重而端庄地说：“小先生放心，我这个前辈一定会好好帮助后辈的！”
说完这话，陆三郎立刻拨马匆匆往后头去了，这一次身姿竟是说不出的灵活。他这一走，朱莹顿时噗嗤笑出声来，忍不住又想到前几日陆三郎把她爹朱泾震得目瞪口呆的样子，想到了他那一声出人意料的小师娘。
作为钦使，按理要在京城外驿站等候，但葛雍早就得了皇帝旨意，回京之后就进宫面圣，自然也就捎带了张寿这个学生，朱莹也索性跟着一块。等进了朝阳门，重新回到喧嚣而又热闹的京城，一行人便从灯市口胡同直奔东安门，却只见楚宽已经早早亲自等候在了这里。
一打照面，这位司礼监掌印就笑容可掬地说：“葛老太师和张博士可回来了！皇上正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在万岁山。请二位移步，葛老太师，皇上特赐了您肩舆。”

第四百一十章 来考九章堂吧
特赐肩舆，这是天子对于元老重臣的荣宠，本朝从太祖以来有这样待遇的大臣，大约也就一二十，而到了当今皇帝这儿，就只有葛雍一个，前任首辅江阁老也没这待遇。当然，按照江阁老自己对外人声称的话来说，就算给，他也一定会坚辞，他堂堂首辅，怎可言老？
然而，江阁老是没这待遇却想要夸耀尊荣以显年富力强，葛雍却没兴趣在这种皇帝尊师的时候显示什么臣子的风骨。虽说皇帝那辆马车确实是特制的，可赶路这么好几天，一到京城就马不停蹄来面圣，老人家还是累了，更何况一会还要去爬万岁山！
所以，葛雍毫不谦让地直接上了肩舆，眼见竹制遮阳油伞撑了起来，熟悉这些宫中轿夫步伐的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干脆就直接眯起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
而张寿眼见四个人稳稳当当抬起这肩舆往前行去，步伐稳健，晃动极少，他就转头看了一眼朱莹道：“从这到万岁山可是挺远的，莹莹你要不要先回府等我？”
他自从进过一趟宫就发现了，这座宫殿的格局，和后世的故宫几乎没什么差别，显然是地图能力点到了满值的太祖皇帝所为。既然如此，所谓的万岁山就很明显了，那不就是故宫后面的景山吗？
按照他熟知的地图，从外皇城东安门往北到景山脚下是不远，但爬那座山还是要花费一点力气的，这大热天，何必让朱莹费这个劲陪他跑一趟？
朱莹嗔怪地扫了张寿一眼，却不说话，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宽。在她的注视下，楚宽立时笑道：“从东安门去往万岁山，确实要走好一会儿。大小姐若要去不妨骑马？”没等朱莹答话，他又对张寿微微颔首道，“张博士这一趟沧州之行辛苦了，皇上特赐您外皇城骑马。”
一路坐马车，此时就算要走着去万岁山，张寿虽说觉得累，但也只能认了，如今能够省力，那当然最好。因此，他当着楚宽的面谢了一声皇帝的体贴，等楚宽大手一挥，后头两个禁军模样的军士牵了两匹马上来，他就翻身上了马背，可紧跟着他就发现，有人抢过了缰绳。
楚宽见是阿六主动牵了张寿那匹马，显然是要陪着进宫，他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只当没看见，又吩咐了一个跟着自己的小宦官去牵了朱莹的坐骑，这才身姿矫健地上了自己那匹马。
至于一路送到东安门的陆三郎，皇帝又不见他，他可不会像朱莹似的主动去凑这热闹——他还没这么大的脸面——于是，送了师祖老师小师娘进宫之后，他就麻溜地带着两个未来的晚辈以及小花生观涛，直接把人和行李打包送去张园了。
张寿进过宫，但去万岁山却还是第一回，而且此时走的这条路线，和前世参观故宫，然后从后门出去，进景山公园不一样，他和朱莹在一起，反正也不怕有人说他犯忌，索性就光明正大地东张西望。而他这游客似的举动，还引来了朱莹这个兼职导游的沿途解说。
“过了东上北门，沿着河边这一溜，是六部和各大都督府的直房，晚上若有什么紧急情况，就从这边可以经东华门送往乾清宫……”
“阿寿，你看，东边那座是内承运库，其实一般都省掉承运两个字，就是内库。里头有好多好东西，什么金银、宝玉、犀角、珍珠、玛瑙、羽纱羽缎……全都是皇家的船去南洋贸易得来的。我小时候和明月跟着皇上进去，皇上说，只要喜欢的都可以拿走，只要拿得动。”
无论是何等挑剔的游客，身边有这么一个美艳绝伦，声音动听的导游，那么大多会宽容一点，更何况张寿如今等同于游览皇宫，那更是有导游就心满意足的性格。此时此刻，他饶有兴致地听着朱莹口若悬河地介绍，当听到朱莹故意卖关子时，他自然知机地提问。
“莹莹你那时候拿了什么东西？”
“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我本来都喜欢，可祖母从小就告诉我，做人不能贪心。”朱莹笑得眉眼弯弯，却仍然先说永平公主，“明月那丫头拿的是一串个头挺大的珍珠，我嘛……我选了几片五彩斑斓的漂亮羽毛，请宫里的巧匠给我做了个毽子。”
张寿任凭再会猜，此时也被朱莹小时候那神奇的思路给震惊了。年纪还小的永平公主选了一串珍珠，这已经算很节制了，可对于喜欢漂亮衣服漂亮首饰的朱莹，竟然会挑看似漂亮珍稀，其实并不那么贵重的羽毛，还做了毽子？
“从前我随同祖母去别家做客时，有个丫头欺负我没娘，还炫耀她那毽子，我后来再去，就把这个新毽子带上了，她从此在我面前再不敢吭声。而且，每次毽子踢坏了之后，皇上又派人给我选羽毛做新的。用一次内库挑选东西的机会，换得京城最漂亮的毽子，我才不亏。”
即便楚宽就在身边，说起当年旧事时，朱莹仍然侃侃而谈，毫不避忌，仿佛自己儿时那点小心思丝毫没有不可对外人道之处。
而张寿转念一想朱莹那时候的年纪，也就觉得那时候的小丫头不爱金银珠宝爱毽子没什么好奇怪的。毫无疑问，那个从来都是京城最漂亮的毽子，应该让儿时的朱莹非常长脸。
而介绍过内承运库，接下来朱莹这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又对张寿介绍了中书房、北花房，就连那条围绕内城的护城河，她也解说了不少。
不外乎是太祖皇帝认为护城河这种东西对于宫城来说完全没必要——真要有什么作乱的兵马越过外皇城打到宫城来，那当皇帝的也就直接上吊死了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反正皇宫被占这种情况，英宗的时候一回，睿宗的时候一回，已经发生过两回了。
而对于朱莹评述这护城河在两次宫乱时都没派上什么用场，楚宽就仿佛没听见似的，根本没搭腔，而是悄悄在一旁观察张寿的反应。
然而，张寿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感慨和评述，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叹气、摇头、微笑，一点都没把自己的真实情绪暴露在人前。直到进了北上东门的御苑，绕到正中万岁门下，张寿下了马，随即去肩舆旁边，把安安稳稳小睡了一觉的葛雍给扶了下来。
接下来这一程爬山，纵使得到御赐肩舆殊荣的葛雍，也不会大剌剌地真的坐着这座肩舆去爬太祖皇帝赐名的这座万岁山，因为那寓意实在是太过犯忌了一些。
如今在节气上已经入了秋，天气已经不如真正的夏日那么炎热，再加上万岁山草木遍地，山上开辟出来的道路全都铺了青石，两侧树木从太祖年间种下，如今早已亭亭如盖，人走在其中，山风吹拂，总算还荫凉。
葛雍平日就一直多有锻炼，再加上张寿和朱莹一左一右扶着，他虽说走得慢，脚下却也稳当。可就这么一路爬到了半山腰，老人家就到底有些吃不消了，开口示意停下之后，他就站在那直喘气：“老了，这爬山实在是不行了，让我歇歇。”
“老师连日赶路从沧州回来，朕没让你歇一歇就立时召见，实在是欠考虑。”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话，张寿抬头望去，就只见几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山路上方，却只见是皇帝快步往这走来，而三皇子四皇子手牵手跟在后头，再后头则是几个带刀侍卫，除此之外，再不见一个宦官又或者宫女。
匆匆来到众人面前，皇帝一手扶起了躬身行礼的葛雍，随即对张寿和朱莹微微颔首示意免礼，这才瞪着楚宽道：“不是赐了肩舆吗？你怎么还让老师步行爬山？”
“臣今天要是坐肩舆上万岁山，明天那弹劾的本子就会堆满通政司，何必呢？”葛雍没好气地一笑，等看到三皇子和四皇子，他方才意味深长地说，“就和皇上今天只带着两位小皇子来登这万岁山，这是一个道理，明天有的是人要探问甚至劝谏这件事。”
“朕管他们干嘛？好容易请走了江老头这尊不动如山的大佛，朕难道还不能稍微恣意轻松一下？”皇帝眉头一挑，恼火地抱怨道，“整天就有人揣摩朕的言行举止，他们不烦朕烦！”
葛雍哂然一笑，这一次却是没有再规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面对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老师，皇帝不禁无趣地拽了拽自己下颌那一缕精神的短须，随即就一招手叫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上前：“三郎，四郎，还不见过你们葛祖师和老师？”
三皇子和四皇子刚刚只听到葛雍说父皇不该单独带他们登万寿山，心里都有些委屈。可听到皇帝让他们来拜见师长，两人还是立刻老老实实地并肩上前来，恭恭敬敬行礼。可当他们见张寿时，心直口快的四皇子见张寿上来搀扶他们，他就顺手一把拽住了张寿的袖子。
“老师，你真的不能回来教我和三哥吗？”
张寿顿时有些错愕，尤其是看到三皇子也用热切的目光看向自己之后。他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教了三皇子和四皇子半年，竟然会得到这样的认同和期待。
心里想了想，他没有去看皇帝此时是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摸了摸四皇子的头，然后，在看到三皇子也面露期待的时候，顺带也揉了揉三皇子的小脑袋。
两记摸头杀之后，他就笑道：“我能教你们的东西，其实不多。”
没等四皇子反对，他就继续说道：“我最近在帮助老师编纂算学和物理教材，让更多的人能够接触到四书五经之外的世界。而我不久后还要招收九章堂第二批监生，让更多有天赋，从前却因为科举只考四书五经而看不见前路的人，有另一种希望。”
“所以，我会很忙，不能全心全意教你们。你们需要的是全心全意的先生，而不是我这个三心二意，时而写写书，时而捣腾一下有意思的发明，时而甚至像这次一样，被皇上派去地方看看有什么能帮手之处的人……你们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而不一定要师生名分。”
四皇子那带着强烈期冀的眼神终于渐渐黯淡了下来。
他深深垂下了头，用强烈不甘心地语调说：“可老师你和其他的先生不一样。”
是不一样……因为现在天下只有一个我，可如果他日天下有很多个我这样的师长，那这个世道就真的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了。欧洲即将结束黑暗而漫长的中世纪，迎来一个蓬勃发展的时代，如果在这个时候不能让天下的人改变思维，那么这一落后，便是数百年。
张寿蹲下身，以便能够平视面前那两个资质很不错的小皇子，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要想我成为你们的老师，其实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通过入学试那道关卡，考进九章堂。”
那一瞬间，四皇子原本已经黯淡下来的眼神迸发出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光芒。不但是他，就连刚刚一直都任由四皇子抢在前头的三皇子也是如此。一向乖巧的后者甚至忘乎所以地叫道：“老师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张寿笑吟吟地伸出手指，极其坦然地说，“不信的话，可以拉钩！”
话才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两个养在深宫的皇子，拉钩这种民间的小伎俩，他们恐怕不会知道。可还没等他把小手指收回去，就只见四皇子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指勾住了他，紧跟着，三皇子也忙不迭地加入。
两个小家伙还用几乎相同的节奏嚷嚷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旁始终在静静旁观的葛雍直到这时候，方才斜睨了皇帝一眼，低声打趣道：“臣是不是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想当初太后把皇帝交给他教的时候，天知道那是怎样一个皮猴子！他也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才把这么个家伙摁在书桌前好好读书，结果人还动不动和自己拉钩，生怕他说瞎话糊弄——也不想想他要是真糊弄，拉钩这种小孩子玩意有用吗？
朱莹注意到皇帝赶紧搀扶着葛雍往山上走，她就上前一手一个拉了三皇子和四皇子，随即笑吟吟地说：“既然约定了，那就记得今后好好读书，阿寿肯定很期待在九章堂看到你们！”

第四百一十一章 风景这边独好
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来登万岁山，皇帝真心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尽管今年是永辰二十七年，掐头去尾取个整，他已经登基整整二十六年，但他本质上仍然是那个幼时就特立独行，随心所欲的天子，这是印在他骨子里的特质，也是被他父皇睿宗皇帝肯定的特质。
他至今还记得父皇在离世之前，抓着他的手说出的那番话。
“你是个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的孩子，和大臣期待的贤太子，圣明君不一样。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重端庄坐在皇位上，能够接受他们的劝谏，哪怕是他们唾沫星子喷在脸上，也不会动怒的千古名君。但那样的皇帝，不过是泥雕木偶，反倒是你这样的更适合。”
“要倾听，但不要偏听偏信；要制衡，但不要全凭权术；要贤明，但不要一味仁慈；要果断，必要时可以残忍狠辣……当然，你还太小，一切都先交给你母后，你要相信她，就如同朕相信你，把这江山交给你一样。朕已经给你选了最好的老师，你要跟着他好好学。”
此时到了山顶，回忆起父皇最后的谆谆教导，皇帝颇有些百感交集，随即就唏嘘不已地对葛雍说：“虽说父皇当年嘱咐了我很多，但如果不是后来有老师时时刻刻提点教导，兴许朕还是早就长歪了，要知道，朕那时候最喜欢做的是就是和大臣对着干，和母后对着干。”
“皇上还好意思说。”葛雍面色不善地瞥了皇帝一眼，“臣就从来没看到过这么顽劣的学生，比起这两个懂事的小皇子，皇上那会儿真是差远了！”
见三皇子和四皇子还在围着张寿问长问短，那脸上既有满满当当的好奇，也有真真切切的孺慕，皇帝顿时尴尬地别过头去，随即咳嗽一声道：“朕那会儿不是乍失慈父，严母又成天管头管脚，大臣们还喜欢指手画脚，朕心里有点烦，所以有点逆反吗？”
“还有点？何止是有点，换个一板一眼的人来给皇上你当老师，说不定都被你气死了！幸亏臣这一把骨头的老家伙懂得变通，还反过来整治了你几回，否则……呵呵！”
张寿没注意到葛雍和皇帝师生二人那翻旧账的谈话，他这会儿终于从两位小皇子那层出不穷的问题中脱身出来，把两人交给了很有应付经验的朱莹，于是就来到了葛雍和皇帝面前。还不等他开口，葛雍就笑着问道：“你这次吃瘪了吧？小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敷衍的！”
“老师说笑了，我没有想敷衍他们。九章堂如今贫寒者多，因为那些饱读诗书，家境尚可的士子中，纵使也有同样精通算学的，但恐怕不会把主要精力放在算学上。而如果有两位皇子凭真才实学跻身其中，那么将来他们就会成为一个醒目的标杆。”
见皇帝眉头一挑，仿佛有些讶异，张寿就笑眯眯地说：“但是，那得他们真正凭实力考上才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不说其他，今年的考题，我就打算出得比去年更难。”
皇帝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围着朱莹叽叽喳喳的两个幼子，随即就笑道：“你这欲擒故纵的手段，兴许真的有点效用。不过，如果三郎和四郎真的进了九章堂，你真打算就只教他们算学和物……嗯，好像叫物理？”
“臣除了这个，不会教别的。”
张寿用非常无辜的眼神看着皇帝，随即坦然说道：“难不成等三皇子和四皇子长大了，还要听臣用那种三脚猫的讲法，给他们讲史？随便从翰林院里扒拉一个人出来，都比臣讲得好，所以这等贻笑大方的事，从前在半山堂中尝试一下就足够了。”
“朕倒不觉得你讲得不好，如果浅显就是不好的话，那从前老师给朕讲课，也都是这么讲的，你们师生这也算是一脉相承。”
皇帝笑眯眯地称赞了张寿两句，见其仿佛想要谦逊，他就阻止道：“好了，且不说你们师生这教书育人的老本行，给朕说一说沧州事吧。虽说张寿你之前已经不时给朕送来相关禀报，但字面上总不如口头上详尽。老师，你也记得在旁边替张寿补充补充。”
尽管刚刚还和皇帝忆往昔儿时岁月，但此时谈及正事，葛雍还是很正经的。接下来，张寿开始事无巨细地讲述到沧州后经历的一件件事，就连和老咸鱼的结识以及往来也细细道来——当然，他见了那些阔别已久的辣椒土豆花生之类的好东西，于是亲下厨这种事就省略了。
至于朱廷芳如何从天而降，打破行宫乱局；如何斩杀许澄；如何把那些富商大户打的打杀的杀，他也不管大舅哥有没有禀报，一体都大致讲了讲。当然，朱廷芳平乱这一茬，他是从朱二和老咸鱼小花生的旁述中大致整理出来的。
当然，他自己的那一个个小计划，在沧州筹谋试验的那一个个小团体，他也都大致介绍了一遍。
至于先后坑了大皇子的张琛和朱二……尽管他不大想说出来刺激了皇帝这个当爹的，但瞥见三皇子和四皇子还被朱莹约束在不远处，不可能听到他们长兄的丢脸情景，因此他略一思忖，还是原原本本地拿出来说了。
皇帝听得很仔细，震怒、羞恼、后悔、自责……林林总总的负面情绪早就在他第一时间得知各种消息的时候都发泄完了，此时一面听一面分析一面总结的，是一个完全理性的天子，或者说，是努力让自己保持最大理性的天子。
当最终一一听完张寿主述，葛雍补充的各方面讯息之后，他就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苦笑道：“朕现在很庆幸，没有把那个逆子放去江南。但朕更后悔的是，因为一时心软，想着他总比二郎要稳重识大体一些，再加上他想要有所作为，朕就相信了他。”
“臣早就说过，皇上对大皇子和二皇子单纯恨铁不成钢，那是没用的。不论当初皇后再如何反对，只要皇上能够强硬地把两个儿子夺过来放到太后身边抚养，也不至于这般模样。”
葛雍说到这里，脸上就露出了极度恼怒的表情：“结果我还因为就教了他们没几天，这老师两个字就算背在头上了，如今和日后都要被人说有失管教是我的错，想想我真是冤！”
皇帝在这个老师面前素来是没多少皇帝的架子，此时唯有心虚地苦笑道：“朕是懒得和皇后吵，甚至懒得见她，只想着她总应该知道儿子才是根本，再加上老师撒手不管他们两兄弟后，她也找了名师，朕怎么都没想到，两个儿子居然会长成这样。”
这种比较犯忌的话题，张寿无意掺和——尽管他对于大皇子和二皇子相当反感，但这种皇族家事，他自然是希望离得远一点。于是，他默默退开两步，悄然来到了南面那亭子中。
这里能够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宫城，就只见三大殿的琉璃瓦在日头下熠熠生辉，那气势宏伟的宫殿，宫城后头玄武门墙外，那些衣着整齐进进出出的宫人和内侍，都让他不知不觉回忆起了当初于景山上俯瞰故宫的情景。
说实话，前世里参观故宫之后，他其实是大失所望的。因为太和殿前广场上的青砖已经坑坑洼洼，理应华美的宫殿黯淡无光，无数人乱哄哄地围在那狭小的宫殿面前拍照，还有那听上去就又破又小的东六宫西六宫……反正他从灰蒙蒙的故宫后门出来时一肚子不满。
他只觉得这故宫实在是徒有虚名……连徒有其表都算不上。
然而，这一切情绪在他登上景山俯瞰那座故宫之后就没了。那时候夕阳照在那宫殿群上，高耸的红墙别有一番壮丽，金黄的琉璃瓦气派恢宏，一座座宫宇整齐排列，完全看不见内中那无数如同蚂蚁一般的游客。
那一刻，明珠蒙尘的感觉从这座博物院完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历史的沧桑、厚重、大气。也正是那一刻，他真正理解了一个道理——距离产生美。
可眼下伫立在他面前的那座宫殿，你说只有百年历史吧，他却还囊括了一部分元大都的宫殿群。而且在规模上比故宫要大一些。不说别的，就他曾经进去过的，不曾改过名字的奉天殿来说，那就比太和殿大一倍不止，而清宁宫也比慈宁宫大不少……
也就是说，那位地图技能点到满值的太祖皇帝，很明显不满意故宫的规模。当然，人也到底没有卯足劲盖一座盛唐时的大明宫出来，因为乾清宫似乎还保持原本规模，而听朱莹说，后宫也并不怎么宽敞，如裕妃这种要求低的无所谓，皇后就一直对坤宁宫各种嫌弃。
鉴于这种在万岁山上俯瞰宫城的机会极少，大概他这辈子也不大会有第二次，张寿自然趁着此时悠悠闲闲地看个够。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背后突然伸出了一双手，猛地蒙住了他的眼睛。情知在这种地方做出这种事的只有朱莹，他索性也不挣扎，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站在那儿。
仿佛是因为他没说话，背后的姑娘不高兴地移开了手，随即嗔怒地叫道：“阿寿，你是块木头吗？怎么连是谁都不问一声？”
“因为我知道是你。”张寿微微一笑，这才转过身来。见一身红艳艳的朱莹就这么背手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分明写着懊恼，他就慢条斯理地说，“三皇子和四皇子纵使要和我开玩笑，他们俩身高也不够蒙我眼睛，皇上和老师不会干这种不合身份的事。而其他侍卫则不敢。”
“这种时候也要想这么多，你真古板！”
朱莹有些无趣地皱了皱眉，可紧跟着，她就一下子愕然了。因为张寿竟是大步走上前来，笑着拉了她的手。当被张寿硬拽着并肩看宫城时，她才恍然大悟，随即就忍不住娇嗔道：“阿寿，皇上也在那边，你怎么突然这么大胆！”
“你就当我一时兴起好了。”
张寿没去看皇帝和葛雍瞧见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依旧笑吟吟地拽着朱莹的手不放。当他觉察到朱莹嘴里嗔了他两句，实际行动却是反过来紧紧握着他的手时，他不禁心想，能够在这样的年代，遇到这样一个热情爽朗大方，从不扭捏羞涩的姑娘，实在是一桩有缘分的事。
“能够登临万岁山的宫外人没几个，而能够在此看到宫城全貌的宫外人大概也没几个。站在这里，我才觉得，当年太祖皇帝在元末那一片废墟上重建了这个京城，重建了这个皇宫，而不是单纯废弃，这份胸怀确实不凡。”
他顿了一顿，侧头笑着对朱莹说：“尽管元大都也是元时的国都，但那是因为蒙元是从草原来的，天然就倾向于更靠近草原的这里，而太祖是从南边起兵，最终却驱除鞑虏，却还依旧以元大都作为京城，传下了一句天子守国门，也难怪你一向对太祖那样崇拜钦佩。”
心上人能够推崇自己崇拜的人，朱莹自然眉开眼笑，此时想都不想就重重点头道：“那时候北虏才刚退入草原呢，北方一点都不太平，要是在南边建都，难保又重蹈宋时覆辙。再加上太祖爷爷又不想封藩边镇，自然昔日元大都就是建立都城时最好的选择。”
“虽说太祖爷爷设计的皇城图和元大都的宫殿差别很大，但那位设计重建京城的，就是葛爷爷的先祖，他很厉害，而且也信得过那批巧匠，不但完美地实现了太祖爷爷的每一个设想。不论是横平竖直的街道，还是对称的城池，对称的皇宫，细巧之处也都周顾到了……”
朱莹滔滔不绝地说着京城和皇宫的历史，一点都不觉得在这种地方提及这种故纸堆里的事有什么煞风景，以至于原本还觉得这一对小儿女不但如此亲近，而且站在一起实在是般配登对的皇帝，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捂住了额头。
“朕该说什么？什么锅配什么盖？这时候这种难得的地方，他们难道不应该海誓山盟？”
葛雍鄙视地瞥了一眼皇帝，随即面无表情地说：“皇上，你某些传奇话本看多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很少看见父皇被训，此时想笑却又不敢，只能用敬仰的目光去看传说中最厉害的葛太师。而葛雍在他们这两个孩子孺慕的目光下，就唏嘘不已地说出了一句话。
“有一句话说得好，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既然是心有灵犀的有情人，就别说什么煞风景不煞风景了……他们两个站在那里，哪里就多一道风景。”
皇帝若有所悟地看向那一对背对自己的小儿女。确实，风景这边独好。

第四百一十二章 磨刀霍霍向膳房
一大早从通州出发，中午之前抵达京城，随即又匆匆直入皇宫，爬了一座万岁山，张寿和朱莹聊了一段京城和皇宫往昔之后，自然觉得饥肠辘辘。因此当皇帝笑言预备了午饭，就在这万岁山中那座万寿亭里吃，张寿便松了一口气。
要是大中午前召见却不管饭，他就只能在出宫的路上靠着阿六随身必带的肉干来充饥了。当然，那只能躲上车才能吃，否则要被人看见，那真是什么风度仪表都没了！
只不过，万寿山上吃饭，风景是有了，情调也是有了，但那些装在暗格中储有炭火的食盒中，此时一样样拿出来的菜肴点心，模样极其好看，味道却是……极其普通，以至于张寿不由得想起了某些装修豪华，摆盘精美，服务周到……但唯有不好吃的高级餐厅！
而他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嫌弃的表情，奈何一旁自有两个被他养刁了嘴的人士。葛雍在随便尝了几口之后，那紧皱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而朱莹，那更是尝了一块点心之后，就直接抱怨道：“宫中御膳房的水准怎么比从前更糟了？太后那清宁宫小厨房明明还不错的！”
皇帝瞥了一眼反应直接的朱莹，满脸嫌弃的葛雍，淡然若定的张寿，随即就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就只见三皇子和四皇子正低头老老实实一口一口，别说抱怨了，恰是一声都不吭。这一刻，他就冲着两个幼小的儿子问道：“三郎，四郎，你们觉得这些菜好吃吗？”
三皇子和四皇子这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即齐声给出了回答。
“好吃！”
“不好吃！”
话一出口，两人登时诧异地再次彼此互瞪。四皇子抢先嚷嚷道：“三哥，你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这菜明明难吃死了，上次你还和我抱怨说，光禄寺管着御膳房，可御膳房的饭菜竟然越来越糟！要不是因为清宁宫里用的是小厨房，就连皇祖母都吃不到好吃的！”
硬着头皮瞎说好吃，结果却被自己的弟弟拆穿，三皇子顿时窘得脸色通红。
见皇帝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并无愠怒，反而似乎在鼓励他说实话，他就鼓足勇气说：“父皇教导过儿臣要知足常乐，老师之前也说过，民间还有人不能果腹，所以只是不好吃，儿臣就想忍一忍算了。”
他说着顿了一顿，声音随即又心虚似的轻了下来：“而且，父皇您也吃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没说过什么，儿臣以为您不希望别人觉得您是挑食的人……”
听到三皇子竟然表示是因为皇帝的态度方才如此说，张寿终于忍不住笑了。见皇帝摇头叹气不说话，他就开口说道：“三皇子，挑食和挑剔饮食，那是不一样的。御膳房是光禄寺下辖的，供给皇上和宫里其他人的饮食，每个月拨付款项，采买食材，并不是一个小数字。”
“而御膳房的御厨，同样是号称顶尖的高手。既然如此，高额的款项，出色的食材，顶尖的高手，最终做出来的菜肴点心却差强人意，你觉得这正常吗？”
四皇子本来就是事儿精，此时想都不想就抢在三皇子前头叫道：“当然不正常！”
这时候，张寿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那么，明明这是进呈御前的膳食，明明拿着高额的俸禄去做事，明明号称专人采买最好的食材，为什么会不好吃呢？”
面对这个有些复杂的问题，四皇子顿时有些茫然。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确定地说：“他们肯定是觉得父皇仁慈，不会追责……就和三哥说的那样，因为他们觉得父皇要做明君，所以才明目张胆地糊弄他！”
如此回答，三皇子顿时大为意外。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道：“不至于吧？他们怎么会这么大胆……不对，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大胆！四弟，你把人想得太坏了……”
没等三皇子把话说完，皇帝就慢悠悠地说：“其实，张寿说的，四郎说的，都对了一大半。从前深居内宫的那些个天子不知道所谓万民供养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曾经当过藩王的英宗也好，朕那仙去的父皇睿宗也好，全都是知道的。”
“比方说进贡到宫里的贡品，永远都不会是最好的，大多是上品，甚至中上品，倒是地方上拿去讨好上官的礼物会更费心。因为一旦把最顶尖的珍品进贡到了宫里，若日后贡品品质有别，那么主司便要担心会被追责。但这是可以容忍的，朕不会为了贡品不够顶尖就发怒。”
“但是，虚报开销，大肆牟利，阿猫阿狗全都能当上御厨，而且还堂而皇之一做就是那么多年，拿那种品质的东西来糊弄人，朕忍了这么多年，却不想再忍了！”
“皇宫一年十二个月的饮食开销，那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若是宣扬出去，全天下的官民百姓全都会在背地里骂朕奢侈，毕竟那些以奢侈著称的豪商大贾，那也只能瞠乎其后。可是，三郎四郎你们吃了好些年，应该知道朕也好，你们也好，实际上都吃了些什么东西！”
“民间几文钱一个，顶了天十几文的鸡蛋，到了皇宫，要几十文，上百文……哦，这还多亏太祖皇帝，因为他曾经举过皇帝被奸人蒙蔽，几文钱的鸡蛋却要花三十贯一个的故事，所以下头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而因为朕没事喜欢出宫，那些人就更不得不收敛一些。”
“要是真的深居内宫，垂拱而治天下，那真是粗茶淡饭，也能被人歪曲成龙肝凤髓！”
说到这里，皇帝突然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所以，今天请老师你和张寿吃这些御膳房的糟糕手艺，朕是故意的。光禄寺管着御膳房，这么多年尸位素餐，是该好好整治一下了。否则，朕和宫里人再这么吃下去，恐怕要把内库都吃穷了。”
皇帝特意强调了内库两个字。见张寿面色一怔，他就语重心长地说：“要知道，朕吃得这些价高质次的东西，一分一厘都是内库掏出去的钱。”
国库和内库的钱，据张寿所知，早在汉唐对此就有一定的区分，但所谓的分，其实界限压根就非常模糊。而到了宋朝，大臣还光明正大地借口国库不够问内库借钱，皇帝还只能答应。当然，这种借严格来说并不成立，因为内库的钱，大多也是每年赋税中额外拨付的。
因为就皇族那点产业，其实不可能维持那庞大的一家子开销。即便宋朝前期那些皇帝号称再节俭，其实也一样，皇帝的节俭和民间那种吝啬鬼的节俭怎能相提并论？吃得再节约有什么用，从服侍到起居摆设，什么东西不要花钱？
而张寿听朱莹说，睿宗皇帝以及被追尊为仁宗皇帝，也就是皇帝的祖父，父子两代人都是很擅长种田经营的藩王，所以产业庞大，如今皇帝的私产中包括两支海商船队，广州和宁波最好位置的上百间商铺，还有连片的田庄，于是从睿宗登基起，内库就和国库分家了。
当然，这种事情，和皇家算是亲戚的赵国公朱家知道，顶尖的那批大臣知道，有心的官员豪商知道，寻常百姓们……那当然不知道。
而睿宗皇帝将内库和国库分家的最大一个缘由，却是因为国库固然每年号称拨付巨款给内库供皇帝那偌大一家人开销，但实则内库却是户部管的，真正的开销账簿也是户部说了算。
自从睿宗之后，内库不归户部管，钱袋子捏在皇帝手中，而代掌钱袋的，自然便是司礼监。如今听皇帝这口气，御膳房的一应开销，反而是内库拨付给光禄寺。
然而，朱莹私底下对他透露了这些，张寿却绝对不会愣头青到皇帝面前说出来。因此，这会儿他就先看了看朱莹，随即满脸疑惑地问道：“内库的钱和国库的钱，难道不是一回事？”
如果不是张寿先看了自己一眼，朱莹险些直接就露馅了。等皇帝也侧过头来看她，她就故意无辜地眨巴眼睛道：“当然不一样啊！内库是内库，国库是国库。除了那些番邦进贡的贡品，皇上会挑一部分孝敬太后或自用以及赏人，其他的每年拍卖一次，钱就地入国库。”
拍卖贡品这档子事，朱莹之前并没有提过，因此张寿这一次吃惊的表情那是如假包换。
而皇帝看到张寿那诧异的表情，只以为张寿真的是一无所知，当下就把内库和国库的分别详详细细地讲了一讲。
这种事，葛雍当然是知道的，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却绝不知情。于是，两个年纪太小的小家伙听得眼睛瞪得老大，却仍然越听越糊涂。毕竟，就算再人小鬼大有天赋，那也绝对不代表能够弄清楚这种微妙的分别。
张寿则一面根据皇帝的话重温朱莹给自己讲过的这些旧事，一面在心中沉吟，心里只觉得皇帝借着吃饭和他说起要把刀砍向御膳房和光禄寺，这好像有点不正常。
他又不是葛雍这样的帝师，也不是六部的循吏，都察院或者六科廊的科道言官，这种事和他说有什么用？
他才不相信皇帝一向把朱莹当成半个女儿，于是此刻就把他当成女婿，在那闲话家常，一个帝王哪来这么多闲工夫？就算是真正的驸马，皇帝也没空这么接待。
想着想着，他突然心中一动，当即抬头看向皇帝，若有所思地问道：“我记得之前才听陆三郎说过，九章堂那些学生最近除却在王总宪以及户部实习之外，还有在光禄寺实习的？”
朱莹并不笨，只是一向不怎么乐意动脑子，可张寿都说出这话了，她立刻恍然大悟，当即一拍桌子站起身道：“原来皇上您早有预谋，这是派他们去查账来着？皇上您太狡猾了！”
楚宽一直静静侍立在旁边，虽说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对张寿若无其事挑明整件事，顺便对三皇子和四皇子撕开那一层轻飘飘的面纱，但他确实早就知道，皇帝打算借着九章堂那些大多没有背景，且对数字敏感性极强的学生去查光禄寺的底子。
所以，对于朱莹那明显不合礼仪规矩的举动，他只当作没看见，不但是他，四周围那几个侍卫的反应全都是一副我没看见，我没听见的表情。
而皇帝听到朱莹说自己狡猾，却不禁哈哈大笑，随即得意地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莹莹你才知道朕狡猾吗？要不是早有定计，朕怎么会在去年一力主张重开九章堂？当然，能碰到张寿这样的人才，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既然皇帝都已经承认了，张寿便笑着举杯道：“臣是不是该说，谢谢皇上的信任？”
抬手示意张寿饮了，皇帝就笑眯眯地说：“朕是相信老师和莹莹两个人的眼光。而等到看了你讲的课，带着那群学生做出来的事，朕就更加信你不疑了。不过就算如此，朕也没想到，你在沧州竟然没和你未来大舅哥相争不下，反而彼此互补。”
他说着就有些遗憾地自斟了一杯，耸了耸肩道：“朕还以为你们会打一架的。就连朱二郎也很出乎朕的意料，朕还以为莹莹他大哥看到他这个弟弟，一定会气不过揍他一顿。”
“可以说，但凡和你走得近的人，这番改变都实在太大了。”
没等朱莹娇嗔，皇帝就再次一饮而尽，旋即目光炯炯看着张寿，饶有兴致地说：“所以，朕想交给你一个任务，不但这一次，日后内库的账目，也都交给你这九章堂来审，如何？”
这是把九章堂当成会计师事务所还是怎么着？张寿简直哭笑不得。他很想说这其实大材小用，也不合专业，然而，想到欧洲的数学发展其实也是因为贵族需要会计和审计，而现如今九章堂的学生们大多出自微寒，这一条通天之路大概没人会拒绝，他就觉得自己不好回绝。
于是粗粗考虑了一下，他就应道：“承蒙皇上信赖，我会在学生当中遴选精通账目的人才。但是，如果日后持续需要这样的人，臣认为，有必要在九章堂中另开会计和审计两门课。”
说到这里，张寿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要知道，他对会计和审计是接触过，可那也只限于懂得皮毛，某些选修课其实都是混的，要说都是和体育老师学的也不为过，这两门课真的只能靠他给葛雍提供原理和思路了，让他编教材他会死的！

第四百一十三章 君子不争？
尽管葛雍在从沧州起行之前，就已经和皇帝约定了回京之后第一时间面圣，而且还捎带上关门弟子张寿，但别人却不知道。于是，这师生二人进城之后就直奔皇宫，还带着一个原本是去接人的朱莹，这一进宫竟然久久不出来，自然引得各方关注人士更加凛然。
于是，不少人挖空心思试图打探消息，很快从没有封锁消息的宫门禁卫处问出了一个让他们眼珠子掉了一地的回答——皇帝竟然在万岁山召见！
别说其他人，就连授意妻子九娘请了吴氏过府，因而特意吩咐朱莹去接时把葛雍一块请过来的朱泾，也大为意外。此时此刻，得知母亲在庆安堂中招待吴氏，饭后九娘领着这位未来的亲家去自己的小院里谈天说地了，原本在外书房假装修身养性的他匆匆赶到了庆安堂。
还不等他开口，太夫人就仿佛未卜先知似的，不慌不忙地说：“莹莹的未来夫婿能够在万岁山面圣，那是他聪慧能干有本事，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至于未来驸马和仪宾们都还没有这待遇，那就更简单了，谁让他们是阿寿的学生，能耐还不足？”
朱泾满肚子话却被太夫人一语噎了回来，顿时只能苦笑道：“可这也实在是太招摇了一些，他又不是葛太师……”
“招摇怎么了？莹莹哪一天不招摇？阿寿是要娶莹莹的人，要是低调到仿佛不存在，那才是咄咄怪事！至于你担心江老头下台，那些原本和你一块攻击江老头的家伙接下来会翻脸不认人，和江老头一样和我们朱家过不去……这种事担心也没用。”
太夫人嘿然一笑，漫不经心地剥了一颗葡萄，这才淡淡地说：“剥了皮的葡萄是甜是苦，尝了才知道。在你和大郎出征之前，人人都当皇上对外戚勋贵合二为一的朱家忌惮提防，觉得朱家是一颗熟了的葡萄可以随便吃，可等那层皮剥了之后，江老头第一个尝到了苦味。”
“你以为其他人吃饱了没事干，非得来惹我们朱家？”
对于母亲的判断，朱泾自然相信，事实上，从前太后秉政的时候，太夫人这个当姐姐的也一直都是太后的智囊。然而，他此时担心的事，和太夫人说的，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因此，他打了个手势屏退了人，见李妈妈这样的心腹也悄然退了出去守门，他方才上前去挨着软榻上的太夫人坐下，这才低声说：“娘，我并不担心那些扳倒江阁老的家伙盯上我，我担心皇上并不满足于撵走一个首辅，还打算在其他地方动手。皇上的性子，您应该知道……”
仿佛是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他斟酌了好一会儿，这才叹气道：“皇上自从亲政那一年出了业王造反那么大的事情之后，这些年看似随波逐流，阁老尚书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只偶尔在一些小处任性，但他最崇拜的是太祖，接下来才是先帝睿宗和再往前头的英宗。”
朱泾特意提这三位，太夫人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意识到儿子担忧的是皇帝在扳倒一座大山之后，打算如同太祖皇帝一样，大刀阔斧地推行某些东西，她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张寿年轻，遇到皇上这样特立独行，越次超拔他的天子，自然会觉得风云际会，不，应该说是风虎云龙。但是，如若他贸然卷入到皇上清洗朝堂这一场大变动中，结果未必会好。他既然更执着于算学，那么在国子监中潜心教学，那才是最好的。”
“我倒不知道之前对阿寿这么挑剔的你，竟然还这么爱护未来女婿，想当初是谁觉得他不够好，于是就丢在乡下不太过问的？”
太夫人呵呵一笑，见朱泾顿时有些窘迫，她方才郑重其事地说：“你不要因为前一次克服万难打了胜仗，大郎又死里逃生建下奇功，就觉得朱家已经可以功成身退。朱家是跟着先帝睿宗打下了江山，但换一个说法，何尝不是先帝给了朱家这千载难逢的崛起机会？”
她顿了一顿，淡淡地说道：“皇上不是刚亲政年轻气盛那会儿了，他知道该怎么做。就算他希望阿寿做什么，他也必定会考虑好一切。而阿寿如若真的答应了，以我对他的了解，那必定不是为了飞黄腾达，而是因为知遇之恩。”
“若只是为了图安稳，就万事缩在后头，不顾皇上超拔他于微末，那难道就是君子行径？”
朱泾被太夫人缠枪夹棒一番话，说得只能低头。然而，心底却终究还是有些不服。官场上有几个君子，如王大头那样强项，也不是一点暗地里的小动作也没有，难道就能说是君子？
而且，给皇帝当马前卒，那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他已经竭尽全力报答了先帝睿宗重用的恩德，也竭尽全力护着年幼的皇帝长大成人，开枝散叶，前次出兵更是殚精竭虑，生怕丧师辱国，对不住皇帝再次启用他领兵的信任。可张寿不一样，张寿太年轻。
而且，张寿若是那种野心勃勃积极钻营的人也就罢了，可人看上去分明有些懒散，那种不喜与人争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去趟这样的浑水！
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李妈妈的声音：“太夫人，老爷，大小姐和寿公子一块回来了，大小姐兴高采烈的，还捎带了皇上赏赐的一幅字。”
太夫人顿时笑道：“快去告诉九娘和吴娘子她们一声，请她们都过来！盼星星盼月亮，人总算是回来了，她们大约已经等到快不耐烦了。”
听到女儿和未来女婿一块高高兴兴回来，还有皇帝赐字，朱泾不禁心中咯噔一下。没等一会儿，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朱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对啊，皇上就是留了我们在万岁山上吃了饭才回来，然后赐了阿寿一幅字……娘你和吴姨猜猜上头写的是什么？”
说话间，门帘被高高打了起来，朱泾就只见朱莹扶着九娘走在前头，张寿和吴氏走在后头，两对人都是说说笑笑，那股高兴劲溢于言表。
而九娘进门之后就笑道：“我又不是未卜先知，怎么能猜到是什么？十有八九是夸奖阿寿的话，否则你不会这么高兴！”
“皇上赏赐给阿寿的那幅字上，写的是‘端方君子，贤良名师’！”
朱莹说着便是眉飞色舞，松开九娘的手之后，便从跟着进屋的阿六手中抢过了那幅字，随即炫耀似的在祖母和父母面前展开，张寿根本就来不及阻拦。
对于皇帝一时兴起泼墨挥毫写的这幅字，还盖上了随身玺印——虽然不是皇帝诸宝之类的正式玺印，而是一颗名曰昭明阁主人的随身小玺——张寿要说没有一点触动，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要说感激涕零，那也不可能，他又不是那种一片赤诚向君王的传统士大夫。
更何况，皇帝给他的这幅字，他对于后头四个字比较认同。毕竟，对于张琛等人的教学效果，他还是相对比较满意的。可对于那称赞自己人品的前四个字嘛……
他非常感谢皇帝的认同，但他还是觉得，端方君子这四个字和他根本搭不上边。因为他既不端方，也不君子！
可不管张寿怎么想，并不妨碍朱莹眉飞色舞地在那宣扬皇帝召见的经过，宣扬皇帝和葛雍对张寿的高度评价，当然，其中一小半是她添油加醋的结果，她完全就没看到朱泾那并不十分好看的脸色。
朱莹没看见，九娘却看到了丈夫脸上的表情。她不动声色地绕到朱泾旁边，声音冷淡地问道：“怎么，眼看阿寿如今风光，你这个即将做丈人的却不高兴？”
朱泾一个激灵回过神，见妻子眼神冷冽，他想到之前那些天自己把朱莹关在家里，又利用人被气病了这个借口在外头合纵连横，成功把江阁老拉下马，可九娘却借口做戏要全套，联同太夫人把他撵到外书房住，一次还提着剑亲自给他送大补汤，他此刻哪敢招惹妻子。
于是，趁着朱莹身侧，正有一大堆婢仆围在旁边，纷纷恭维奉承，没工夫注意他俩，他赶紧拉着九娘往后退了几步，这才低声说道：“皇上这八个字确实是赞誉，但你就没想过，这对张寿来说也是最大的桎梏吗？既是君子，他日后怎么用某些手段，而且……唔！”
感觉到胳膊被重重拧了一下，即便是堂堂赵国公，在猝不及防之下也险些惨呼出声。好在朱泾反应极快，赶紧忍住，这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你怎么老是好的不想想坏的？你也不想想，皇上都说了阿寿是端方君子，那金口玉言，他就是端方君子，日后若有人攻谮他人品又或者行事，那就是觉得皇上看走了眼！”
九娘没好气地剜了丈夫一眼，见朱泾那张脸依旧阴云密布，她就无奈地说：“我知道，历朝历代的天子，要重用一个人的时候，自然会把人捧到云端，要丢人出去顶缸的时候，也会把人贬损到极点，然后只说失察蒙蔽就轻轻带过。你要是担心这个，那就不用说了。”
见妻子终于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朱泾才要说话，就被她那最后一句话给堵住了嘴。
他顿时大为郁闷，憋了老半天才悻悻说道：“可莹莹就要嫁给他了，我怎么能不担心？”
“那阿寿要真的只是在国子监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低调到没存在感的书呆子，你就真的放心了？他是葛太师关门弟子，擅长的是算学，又把那么多人人视作为洪水猛兽的纨绔子弟都收服了，还干出了那样几桩大事，你还指望他将来就这么平淡下来？”
“你信不信，阿寿要真是平淡如水的性情，莹莹是不会喜欢他的！你就真以为要找个和莹莹互补，清雅到犹如画中竹君子，不知世俗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女婿？”
被九娘三言两语损得胸闷，朱泾只觉得自己压根就不该和母亲和妻子去交流未来女婿的前途问题——想也知道，当初没等他回来就已经把朱莹终身大事决定下来的她们，看张寿自然是一万个满意，人家做什么恐怕都会说好。
想到南宫仪从沧州回来禀报自己之事，因为家里这段时日的小纷争，他还不曾和妻子母亲提过，他干脆直接拉着九娘避到了西次间里，随即尽量言简意赅地对她复述了一遍，随即才低声说道：“所以，张寿既然算学之外还懂农科，为何要贸然卷入政争？”
“莹莹的陪嫁，足够他们一辈子吃用不愁，我现在真后悔答应了他把婚期拖到年末！他如果真是为了有财力迎娶莹莹而像现在这般，我宁可他穷一点！”
朱二之前就沧州事也写过信到京城，九娘大略知道，张寿似乎在各方面都懂得很多，可朱二自己的信都写得乱七八糟没个条理，朱莹又回来得早，很多事情也不清楚，她还是第一次知道，留在沧州的朱二竟然在张寿的支持下，即将要主管那么大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翘，随即坦然看着朱泾说：“我觉得你想错了一件事。哪怕是算学和农科，也不是单单埋头就能做好的，该争的本来就得争！如果阿寿不是之前一再争赢了那些诋毁他的人，此次到沧州又和大郎联手干得漂亮，怎能有人听他的？”
“而要争赢，一要有自己的班子，自己的实力，二要得到圣心，缺一不可。阿寿的那个班子要脱颖而出，当然要去争，要崭露锋芒，这种时候，不打掉几个老顽固，怎能立威？”
“你打仗的时候都没怕过，还怕将来莹莹和阿寿一块冲锋陷阵？你让大郎去冒九死一生之险的时候，怎么就没怕过？儿子女儿一碗水端平，否则你这就是对大郎不公平！”
朱泾很想说就算长子朱廷芳在这里，说不定也和他是一个心情，绝不希望张寿太锋芒毕露四面树敌，然而，面对柳眉倒竖的妻子，再想想外头兴高采烈的女儿，他只觉得朱廷芳哪怕站在他这边，那也不过是三对二……兴许还是四对二。
毫无疑问，他的母亲还有次子，肯定都是站在张寿这一边的。于是，这位患得患失的一家之主，只能选择缄默是金，哪怕他心里仍然有些反对。
而外间的张寿，直到里屋朱泾和九娘的争执结束，他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自然不是顺风耳，问题是他身后的阿六耳力超群，竟是悄悄把里头那争执一字一句复述给了他听。
他怎么都没想到，父子不惜冒生死之险打仗的朱泾，竟然希望女儿女婿能够平淡安稳，或者说，平安是福……甭管朱泾从前如何，这位父亲还真是心疼女儿！

第四百一十四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不管朱泾在私底下和太夫人和九娘有过怎样的交谈，这一天在赵国公府的这一顿晚饭，仍然是显得其乐融融，阖家欢喜——美中不足的是，朱廷芳和朱二这兄弟俩在沧州未归，因此怎么也不能算是完整的大团圆。
可即便如此，吴氏仍然喜不自胜。无论是朱家长辈释放出来的善意，朱莹对张寿那毫无掩饰的情意，又或者是张寿得到的皇帝那一幅字，出身低微的她只觉得这十几年来辛苦实在是值了。因此，当夜晚坐了马车回张园之后，当张寿送她回房时，她忍不住握住了张寿的手。
“阿寿，你此番去沧州也算是名声赫赫，如今又得了皇上赐字，你能不能禀告皇上，立家庙，让秀才和娘子都能够时时刻刻享受到香火供养？”
张寿没想到吴氏没有催婚，也没有提别的要求，而是提醒他应该给父母立家庙。虽说本朝的制度是五品官方才能立家庙，但制度不外乎人情，他如果愿意上书请求，可以想见这件事应该能够尽快批复下来。毕竟，他的身世，和朱莹和永平公主一向紧密相联。
他看了一眼满脸恳求之色的吴氏，想到那个拼死生了孩子出来，自己却撒手人寰的张寡妇，他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会立刻着手去做的。娘，你放心，如今的我，已经差不多有这份力量了。”
“好，好！”吴氏喜极而泣，擦了擦眼睛，这才欣慰至极地说，“我一直都盼着这一天，等到家庙落成，我和你一同去祭拜秀才和娘子，你在那儿展开皇上这一幅赐字，他们在九泉之下一定别提多高兴了……大晚上不说这些了，你快回去好好歇着！”
一大早从通州启程至今，张寿就马不停蹄从这边跑那边，此时确实已经疲倦得很。幸亏他从皇宫出来就和朱莹一块把葛雍先送了回家，否则若是带葛雍再到朱家去吃那顿晚饭，他很怀疑这位老师会不会直接在晚饭桌子上累得睡过去。
此时此刻送了吴氏进房，张寿往回走时，便是掩不住的疲惫，打不完的呵欠，等到恍惚间一侧头，发现就落后自己半步的阿六这会儿仍旧精神奕奕，他简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阿六，你昨晚上才睡了多久，这会儿还能这么精神，你是夜游神吗？”
“习惯了，我一晚上只要能睡足两个时辰就好。”阿六回答得丝毫没有任何勉强，见张寿犹如见鬼了似的打量自己，他就满脸理所当然地说，“要不我哪来时间学东西？疯子从前都是晚上来教我的。”
听到这话，张寿在呆愣片刻之后，不由得心生悚然。确实，从他过来之后开始，就记得白天阿六大多都在家里，偶尔出门去砍柴又或者做点什么杂事，那也绝对不会离开他的视线太久。要练出如今这武艺、骑术以及驾车等等各种技能，真的只能从睡眠中挤出时间。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走上前去，有些心情复杂地摸了摸阿六的头。他心里觉得，也许就是因为缺乏睡眠，所以明明只比他小几个月，阿六却比他足足要矮半个头。
“我从前都不知道，原来你才是黑夜里的守护神。”他笑着打趣了一句，随即退后两步，语气轻松地说，“以后出门在外也好，居家休闲时也罢，你没事就多睡一会儿，不要和昼伏夜出的猫儿似的那么警醒。我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没那么多人要我的命。”
见阿六没说话，显然是不打算听自己的，张寿想了想就改换了一个说法：“你不是给张园召了一大批人手吗？还有杨好郑当他们这些融水村出来的小子，再加上这次从沧州来的小花生，你不要事事亲力亲为，试试去训练培养其他人，把事情交给其他人做。”
说到这里，他就拿自己举例道：“你看看我，做事的时候，不是有张琛他们代劳？”
阿六被张寿说得有些心动，尤其是面对那清澈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他不知不觉就有些小小的感动。因此，只是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就点点头道：“我试试看。”
见阿六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张寿顿时笑了起来，接下来往自己那院子走时，他想起如今还在沧州的朱二，就开口问道：“我倒还忘了一件事，你不是一直都奉旨教朱二武艺吗？他如今人在沧州，你总不能够教他了吧？这几个月工钱，你可记得给他免了。”
听到这话，阿六顿时有些不情愿地嘀咕道：“那可是好多钱……”
张寿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这么财迷？你别忘了，我们从沧州出来时就已经确定了，沧州今年棉花丰收，再加上纺机和织机的效率，棉价不会降，只会涨。我好歹也是有五百亩棉田的人，怎么也能卖不少钱。再加上张琛和张武张陆那边的收益，我不缺钱。”
“哦。”阿六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想想每个月少的那一笔收入，他就觉得异常肉痛。
可是，想想张寿现在确实也不像从前那么缺钱，他就渐渐不再想这个了，反而不由得想到了今日张寿和葛雍面圣时的事。虽说他不至于能同桌，但和那些禁卫一样轮流去边上吃饭，再加上他一直都竖起耳朵，那些对话他就没漏过一字半句。
等到跟着张寿又前行了一段距离，他忍不住低声问道，“今天见皇上的时候，少爷为什么不问沧州建港的事？”
张寿没想到一贯不关心外务的阿六竟然会问这个，此时微微一怔，他就笑道：“因为这本来就是皇上交待莹莹她大哥的事，我不过是因缘巧合被赶鸭子上架参与了一下，没必要去指手画脚。你之前在朱家也听到了，赵国公已经嫌我太醒目，简而言之就是太会惹事了。”
“惹事你怎比得上朱大。”阿六满脸不高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朱二也好不到哪去！”
“是是是，他们兄弟俩那是惹是生非的祖宗，赵国公还以为他们多老实呢。”
张寿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随即突然问道：“阿六，你当初不是被你那疯子师父丢到我家来的吗？既然是带着任务来的，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当成我家人的？以你的本事，哪怕不做什么御前近侍，也应该会另有前程，如今却困在这样一个小家里，你就没有过后悔吗？”
对于阿六来说，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他想都不想地说道：“少爷记得吗，你一直都说我太矮，要多吃东西才能长个子，不管刘婶做什么，你都会给我留一份，把我胃口都撑大了。”
见张寿停下步子微微发愣，他就继续说道：“娘子平时省吃俭用，但每次让刘婶给你量尺寸裁四季衣服的时候，都会记着给我也添一套，她说捡我回来的时候满身破衣烂衫，太可怜了。后来，少爷你长个子穿不下的衣服，都是我穿，从丝绢到丝棉，我都没少过。”
阿六顿了一顿，面上罕有地流露出几分怅惘：“老刘头天天拿我逗笑取乐，但过年总会额外给我几十文，说是长辈给小辈的压岁钱，出门回来也总会给我带点东西。刘婶刀子嘴豆腐心，跟着少爷学做菜之后，她每次都拉我去当那个试菜的，其实是变着法子让我多吃点。”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但此时一口气说到这，却似乎觉得还是不够：“是少爷对我说，阿六，你要多说说话，否则日后会娶不到媳妇。是娘子对我说，阿六，你要照顾好阿寿，把他当成哥哥那样放在心上……至于少爷说的前程，后悔。那些我都没想过。”
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无其事的笑容。
“疯子教我那么多东西，让我保护你，我已经做到了。我和他两清了，如果他让我做别的，那么我只能对不住他了。这是我最重要的家，在这里我很安心，比什么前程都重要。我没什么可以后悔的。”
“你呀，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张寿一向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冷情的人，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看似很温和，其实骨子里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纵使朱莹那般艳丽无双，阳光活泼，在最初见到她的时候，他也是嫌麻烦躲得远远的，纵使吴氏等家里人，他在最初也只是用客气和礼貌与其相处。
可此时，他觉得自己不但心里滚烫，就连眼睛也有些温热。他看着那个放在人堆里异常不显眼，平日里沉默犹如影子，却把他照料得面面俱到的少年，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六，你不要只记得家里我们对你的好，你也要想一想，你对我们多好，你又帮我们做了多少事。没有你，单单靠我们，这家里还不知道是怎样一副鬼样子。”
见阿六有些不信似的扬了扬眉，他就呵呵笑道：“而且，你自己去问问朱二，问问张琛他们几个，他们在私底下是怎么说你的，是不是羡慕你永不疲倦，样样全能？你自己去问问小花生，他是怎么崇拜你的？”
“你是这家里不可或缺的人。但是，你也要把自己的身体看得更重要一些。”
一直到把张寿送了回房，眼看那房门关上，阿六仍旧忍不住在心里想，什么叫做把自己的身体看得更重要一些。他一直都在勤奋锻炼身体，因为有良好的身体，他才有能力跟着张寿走南闯北，才有能力应付各种突发事件，才有能力活得更久。
张寿是觉得他还练得不够勤快吗？还是觉得他的武艺还不够好？
这样说来，他确实比疯子还差得很远……
有了这样一个深刻的认识，阿六就直接来到了后院的演武场。作为曾经的庐王别院，这里样样设施齐全，也包括这个庐王曾经亲临观看亲卫比武的演武场。一旁的兵器架上，十八般兵器都擦得闪闪发亮，显然是他跟着张寿去沧州期间，家里那几个小家伙没偷懒。
他随手抽出一把大刀，试了试重量后，便在场中舞起了刀。在他这样的年纪，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花七教他的，只不过是各种武器使用时的要诀，所以他有些武器用得好，比如弓箭，有些武器却用得不怎么样，比如这种狭长沉重的大刀。
而他的一招一式，看上去也没有太多章法，但如果此时面前有一个对手，那一定会在那看似一片乱打的情形下品味到最浓重的杀机。
因为阿六并不局限于招式，而是在于杀人。在来张家之前那些日子里，他曾经被花七带到各种最险恶的绝境中，用布条缠柄的匕首，用绳子，用各种就地取材的东西，于生死相搏中取人性命。至于杀的是马贼，是恶棍，是地痞，是盗匪……还是别的，他早就不记得了。
“练得不错。”
听到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阿六顿时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紧紧捏着手中那把并不趁手的大刀，没有转身看向声音来处，而是暗自蓄力。
“很好，看来你还是记得我教你的，人在仓促转身的时候，最容易遭到偷袭。”
随着这声音，围墙上人影乍现，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人双臂一振，犹如大鸟一般轻飘飘地从天而降，恰是落在了阿六背后十余步远处。几乎是他甫一落地，那个背对他的少年就陡然挥刀回扑，刹那之间，两人便交手了十余招，彼此的招式全都毫无花巧，仿若生死相搏。
就这么多十余招之后，两人却骤然分开，这时候，阿六盯着花七双指套着的那一对黑色尖刺，忍不住挑眉道：“你又换兵器了！”
花七顿时呵呵一笑：“这是当年太祖爷爷颁赐给近侍的兵器，叫做峨眉刺。我从来都是用这个，只是在外头不太用，所以你没怎么见过。小子，这才多久没见，你居然能用你不擅长的大刀在我这峨眉刺下坚持十几招不败，又长进了。”
面对这样的称赞，阿六的反应却极其平淡：“你什么时候来的？听到少爷和我的话了？”
“唔？他和你说什么了？”花七似乎有些惊讶，他挑了挑眉，旋即就若无其事地说，“我来是要知会你一件事。你得好好多教几个帮手出来，皇上所谋甚大，你家那位少爷本来就是众矢之的，将来会更招人恨。这张园地广人稀，别再让我这样的人轻易混进来！”

第四百一十五章 查功课了！
虽然搬进张园还只有几个月时间，对这里还没有完全建立起家的认同感，但从沧州回来的这一天晚上，累了一整天的张寿还是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而且，皇帝给了他三天假期，只要他愿意，自然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当终于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时，他忍不住用手背搭着脑袋，足足好一会儿方才醒悟到自己如今已经不在沧州，也不在路上，而是在家里。注意到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定了定神让脑袋逐渐清醒，他就支撑着坐起身来，随即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公子是醒了吗？”
门外居然不是阿六？张寿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分别，微微一怔后就开口问道：“是小花生吗？什么时辰了？”
“是我。”小花生这才赶紧推门进来，手中还端着一个铜盆。他将铜盆放在盆架上，随即伸手想去搀扶张寿，见人已经趿拉鞋子下床站起身了，他连忙从衣架上取了衣服送上去，想要帮忙穿时，却只见张寿摆了摆手，他只好讪讪地退了两步，眼看人自己穿上了那件袍子。
“已经过巳初（九点）了。”
他这才想起了张寿刚刚那后一个问题，赶忙答了一句，见张寿满脸错愕，他慌忙又解释道：“六哥说，公子在外奔波了这么多天，难得就多睡一会儿也不要紧，娘子也是这么说的，还嘱咐厨房熬好粥底在灶上热着，等公子起来再做生滚鱼片粥。”
说到这里，小花生忍不住口舌生津，又想起了刚刚那顿简直让他瞠目结舌的早饭。
他从来没想到过，早饭也能吃得这么丰富，这么精致。加了猪肝和姜丝还有生菜的生滚猪肝粥，用各种素菜剁馅的蒸饺，香甜松软的枣泥糕，还有富含汁水的肉馅烧卖，如果不是想到自己初来乍到，他差点没吃撑！而所有这些，阿六告诉他都是张寿想出来的！
听说早饭的粥底已经预备好了，回头直接在粥底下鱼片就行，张寿不禁又打了个呵欠。
还是回家好，外头的厨子还要费心去教导，动不动还要他下厨亲力亲为，而家里的厨子嘛……如今很有危机感的刘婶和阿六不知道从哪找来，据说擅长人肉包子——咳咳，擅长各色点心的徐婆子正在各方面竞争，他只要说个大概，两人能给他做出一堆试制品来！
他正在洗漱，却听到背后小花生期期艾艾说：“公子，您是不是吩咐过人照顾我？今天那顿早饭，实在是有些丰盛得太过了。其实，您就把我当家里的普通随从小厮就行。”
正在刷牙的张寿差点把嘴里的盐水吞进去，一时哑然失笑。好容易三两下把牙拾掇干净，他漱口过后用软巾擦了擦脸，这才转头看着小花生，因笑道：“我家早饭，素来是花色多，品种全，原因么，很简单，你也知道的，我是个吃货。”
小花生差点以为自己私底下对老咸鱼说的话被阿六听见了，几乎魂飞魄散。可再一想张寿自己承认了，他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不觉得吃货是骂人的话吗？”
“这算什么骂人！民以食为天，身为吃货，应当自豪才是。”张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要搁后世，大吃货帝国的口号就是吃遍天下，你们外国人泛滥成灾的什么大闸蟹什么小龙虾，尽管送我大吃货帝国来，保证蒸炸炒煮，变成一盘盘美食落肚为安！
见小花生简直听傻了，张寿就语气轻松地说：“至于你说是不是我特意嘱咐人照顾你，那是自然的。你不要把自己当成那些卖身为奴的，你只是受雇于我，既然如此，我给你提供一日三餐，那也是理所当然。但只有一条，吃了多少东西，就要干多少活！”
“但要是偷懒耍滑，罚也不轻！”
对于最后一句补充，小花生半点不发怵，昂首挺胸地保证道：“我很多事情都能做，肯定不偷懒！一大早我就已经打扫了院子，浇了花……”
没等小花生把话说完，张寿就打断他道：“我之前从沧州出发时，布置你的功课做了吗？”
见人刹那之间瞠目结舌，他不禁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得就不像之前那么轻松，反而带出了几分戏谑：“你有功夫去和那些洒扫的杂役抢活干，还不如先把我要求你背的书，练的字，做的题都给我一一完成！路上来不及，现在却有时间。现在，你给我向后转，回房做功课去！”
小花生一想到要背一百首唐诗，二十张大字，还有五百道加减算术题，不知道要做几天，他就只觉得头皮发麻，此时不禁可怜巴巴地看着张寿，只能存着一丝侥幸把阿六拿出来当挡箭牌：“可我问过六哥，六哥说做这些没用……”
“哦，阿六对你这么说的？”张寿眯了眯眼睛，见小花生登时闭嘴，哭丧着脸看自己，他就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阿六是阿六，你是你，除非你比他能打，否则你就别学他。回房去，什么时候把这作业都补回来，我再吩咐你去做其他事，懂了吗？”
眼见小花生答应之后垂头丧气去了，张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嘴上那渐显端倪的茸毛，心里盘算着去找阿六算账。
你一个武力值超群，读书却是废柴的小子，居然还教唆小花生不读书？就那小子练武不成，几乎能被大皇子当成女孩子的身材长相，连当工匠，当水手，都嫌力气不够，再不好好读书，将来干嘛去？
否则，老咸鱼把人当成孙子养的，怎会忍痛把这孩子交给他？阿六别把人带坏了！小花生到底读书识字，比杨好郑当他们那木头脑瓜强多了，人又机灵，不好好培养可惜了！
然而，当张寿匆匆吃过早饭，随即找到了阿六所在的演武场时，他就只见这里横七竖八躺倒一片。别说杨好和郑当还有几个村中少年犹如死人趴着不动，就连那三个他上次见过一次，不知道阿六从哪招揽来的，年纪各不相同的门房，那也同样是四仰八叉，只有喘气的份。
如果不是阿六站在当中，张寿简直以为有个高手跑到了家里，横扫了这一堆大大小小！
而见到张寿出现，没等其质问这是在干什么，阿六就主动迎上前去，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查一下他们的功课。”
是少爷你让我好好操练他们，日后有事都交给他们的！
从阿六那无辜的眼神中，张寿就看出了这小子的理直气壮，顿时哭笑不得。虽然他觉得这实在是有点简单粗暴，但那几个门房都是阿六亲自挑来的，杨好郑当这几个出身融水村的小家伙，那也是非常羡慕阿六的武艺，否则这会儿早就有人上来抱怨了，他也就不说话了。
否则阿六怎么建立威信？
于是，他微微颔首，随即就看着众人说道：“你们互相看看伤势，如果是跌打损伤的话，记得敷药又或者药酒，如果还有哪疼，那就去请大夫，别不把小伤当一回事。”
阿六顿时小声嘀咕道：“我下手有分寸。”
就怕你的分寸和别人的分寸不同！哪有人像你这么天赋异禀，一天晚上就睡两个时辰，不怕过劳死！张寿心里恨不得拎着阿六的耳朵好好多教训两句，但最终只是板着脸往外走。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他这才头也不回地说：“记住，千万别揠苗助长。”
“他们都很高兴。”
阿六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见张寿没吭声，他以为人真的生气了，就低声把昨夜花七来时说的话转述了一遍。下一刻，他就只见张寿突然一个急停，随即转身走到了他跟前，伸出手指便弹了一记他的脑门。虽说他轻轻松松可以躲开，可他却老老实实站那没动。
“这么大的事，是不是我刚刚不过来，不问话，你就打算装哑巴不告诉我？”
“我就是想……”
“别你想了，我早就说过，你要多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别什么事闷在心里。”张寿打断了阿六的话，见人脸上满头汗，衣衫上也能看出汗渍，想来不是教导那些弱鸡武艺的缘故，必定是一大早就开始练武，他就无奈地说，“你回房去洗个澡换一身，再去吃点东西。”
“赶紧多长个子多长点肉，明白了吗？娘都唠叨好几次了，嫌我什么事都用你，也不知道体恤。所以，这是命令，不是和你商量，快去，我还等着你出门！”
对于阿六来说，最后一句那才是最重要的，他二话不说地转身就跑，那副赶时间的架势，张寿看得瞠目结舌。等他去见过吴氏，在人那里略坐了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外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少爷，我都预备好了。”
吴氏已经得知张寿要出门，自从进京之后，她早就习惯了他整天忙忙碌碌，当下就含笑目送了他出去。而出了屋子的张寿见阿六确实换了一身衣服，脸上也明显擦过了，但手里却还揣着一个纸包，里头还冒着可疑的热气，他走上去一看就气乐了。
让这小子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补充消耗，这个阿六倒好，为了不耽误他出门，直接揣了几个菜包子就匆匆过来了！
知道少年就是这样一条筋的性情，唯一能让他少许有些改变的情况，大概就是碰到朱莹时那毫无原则的妥协和退让，张寿到底没多说阿六什么，只摇摇头就带着人出了门。等到出了张园上马，他轻轻一抖缰绳，这才说道：“去国子监。”
阿六没问张寿为什么明明有三天假期，却仍要在今天去国子监，只是策马紧随其后。等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国子监那大学牌坊前头，下马的他上前去接过张寿那匹坐骑的缰绳，随即就一如既往牵马去了不远处的车马行托管。等再次回来之后，他就悄然潜入了国子监。
这是他走过很多次的路，此时还未到中午，各堂的课都还没结束，甚至还能听到琅琅书声，而他闲庭信步似的走在这座大明迄今为止的最高学府当中，目标却非常明确，正是九章堂。果然，当他绕到堂后时，就听到了张寿的声音。
“很意外，还是很惊喜？”出现在九章堂的张寿见陆三郎溜到下头自己那斋长的位置坐定，那张脸笑得连眼睛都不见了，他就笑呵呵地说，“我听陆三郎说了，你们的课业进展得非常快，所以虽说皇上给了我几天假，我还是打算先来看看，查一查你们的功课。”
眼见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腰背，一副神清气足不怕查的样子，他看到旁边正好有一幅理应是今天讲课用的木架和白板，他就拿起讲桌上的鹅毛笔蘸墨，刷刷刷开始当场出题，写完题目又直接横平竖直地开始作图。等大略一张立体几何图画完，他就把这木架挪到了最前头。
而回到讲台前的他轻轻敲了敲讲桌，笑容可掬地说：“好了，把这道题做一做，立体几何和三角函数一块考了，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天努力的结果。”
张寿突然到了国子监，也不去博士厅见上司周祭酒罗司业和其他同僚，却直接杀到了九章堂，这自然惊动了不少人。但其他博士多数碍于颜面不好过来窥探究竟，绳愆厅监丞徐黑逹却不管这些。而且他常常在九章堂上课时在外旁听，这会儿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
然后，才刚站定的他就发现，张寿竟是一回来就来这查功课了！
要是别人，兴许会嘀咕张寿不近人情，又或者是故弄玄虚，然而，徐黑逹这个绳愆厅监丞最恨的就是监生不务正业，博士无心教学，张寿的做派无疑却合了他的脾胃。因此，当看到张寿从九章堂中负手出来时，他就立刻迎了上去拱手行礼：“张博士，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了。”张寿嘿然一笑，随即问道，“九章堂我已经看过了，情形不错，倒是想请教徐兄，半山堂如何？”
面对这么个问题，徐黑逹的脸一阴，却是字斟句酌地说：“有些人好，有些人不好。”

第四百一十六章 我看好你！
在别人看来，纪九这段日子很风光。张琛和朱二还有张武张陆等人全都不在，而且也没参加半山堂的分堂试，所以他坐稳了第一堂的斋长，再加上之前得到了张寿的嘉许，就连一贯看他这个庶子不过平平的父亲如今也稍稍对他和颜悦色了一些。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眼下在第一堂当斋长的这日子根本就一丁点都不好！
张寿不在，于是司礼监那位楚公公就不需要他做笔记进呈御览了，如此一来，他和宫里那仅有一点联系也断了。至于新调来给第一堂讲课的老师，虽说也很明显是皇帝在年轻官员中挑选过的，讲史也算是风趣幽默，但很多关键时刻都是浅尝辄止，不敢轻易评论。
至于来上算学课的……能不能更有点谱？那根本就是九章堂的监生来兼职，有时候能遇到陆三郎这个九章堂斋长亲自来，但那也好不到哪去。因为这些家伙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把他们也当成算学天才了，那进度一个不留神就飙得飞快，连他这脑子都差点跟不上！
更不要说其他人了，那真是学得苦不堪言，还唯恐被那些九章堂的寒门子瞧了笑话！
唉，张博士这个正经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国子监？又或者正如传言中所说，张寿在沧州收获了绝大的民望和支持，因此不打算回来了，打算日后出任沧州知州？昨天人一回来就据说被召入宫中，甚至得到了登万岁山，宫中留饭的殊荣，却不见人回国子监来看看！
此时讲课的老师已走，纪九非常没风度地趴在课桌上，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发现原本正在课间休息，一片乱哄哄的屋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打了个激灵的他只当那是徐黑子突然来巡场了，慌忙起身坐直，可就是这么一看，坐在第一排的他就发现门口出现了一个完全想不到的人。竟然是……张寿！
在最初的一愣神过后，纪九几乎是猛然跳了起来，飞也似地冲到了门口，随即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道：“听说老师昨日傍晚出宫，皇上给了假，我等没办法不顾课业今日白天前去拜见，原本大家还说好了傍晚下学之后再去张园，没想到您竟然不顾这数月劳累，这就来了。”
纪九这话说得漂亮到无以复加……虽说此时他一口咬定约了这堂上所有监生晚上过去拜见老师，其他人都知道压根没有这么回事，可此时谁会拆穿这种无伤大雅的谎言？
于是，一大堆人乱哄哄起身，随即围到张寿身边，行礼的行礼，问好的问好，竟是全都默认了纪九这信口开河，全都声称理应是他们去张园拜见。
相比之下看，张寿还是更喜欢九章堂中那些昂首挺胸直面查功课的学生，然而，他更知道半山堂中的学生和九章堂那些人出身不同，不能一概论之，少不得不动声色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问了纪九几句课业，见人满脸堆笑地说一切都好云云，他就点了点头。
“既是你们已经习惯了，那就好，我去第二堂和第三堂看看。”
纪九没想到张寿竟然真的刚来就要走，心中顿时有些后悔。可再一想自己就算有话也不能此时说，眼见张寿转身，他慌忙叫道：“老师您刚刚回京，今夜不如我们备薄酒为您洗尘……”
他这话尚未说完，就只见已经出了门的张寿轻轻挥了挥手：“你们有这份心就已经够了，至于洗尘什么的着实不必，我昨儿个回京，该洗的尘也已经洗干净了。你们好好攻读，对得起皇上用在你们身上的这份心思，那就足够了。”
且不提纪九如何在心里后悔不迭，其他人却是大多各自满意。好学生的姿态做了，张寿看上去也仿佛很满意，那不就得了？他们现在这些能在第一堂的也算是回头浪子的典型，在家中地位也都各自提高，至于要像张武张陆和某个姓赵的那位幸运儿那样，就得看机缘了。
看纪九这般拼命阿谀奉承，成绩也算是顶尖的，可除了斋长这头衔，还得了什么？至于如今那几位新老师的问题，谁都不觉得告状有什么用。
张寿瞧出了纪九的言不由衷——他虽说承认纪九确实是个歪点子一堆的人才，但要说对这个油滑到极点，还和楚宽有所勾连的小子好感，那也有限——但只当是没看见。当他来到第三堂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只见襄阳伯三子，那个大块头的张无忌一溜烟冲了上来。
“老师您回国子监了？”张大块头的脸上满满当当都是惊喜，甚至还揉了揉眼睛，随即就嚷嚷道，“我还当您以后就不当这个国子博士了，外头人人都传言说您要去当沧州知州……说不定还是沧州知府！”
对张大块头如今竟是真心实意地叫出了这一声老师，张寿并不意外。要知道当初如果不是他特意去襄阳伯府一趟，这小子就要被打死了！
此刻，他故作诧异地啧啧一声：“咦，居然这么多谣言？”
见第三堂其他学生也参差不齐地起来，但与第一堂中那些热忱的学生相比，却是明显多了几分勉强，完全不像张大块头那般热情，他自然心里有数。
半山堂中最不长进的那些人都被剔除了出去，皇帝直接把他们扔去了锐骑营操练，但分到第三堂的人难免觉得自己中不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于是再没了上进心——就犹如后世每个班里的中等学生大多也有这种心思。于是，他心念一转，突然拍了拍张大块头的肩膀。
“我听徐监丞说，你近来日日全勤，读书用功，也算是名列前茅？不错，回头若是我见了襄阳伯，一定要夸夸他养了个知错能改的好儿子。”
张大块头没想到张寿竟然会关注他，而且徐黑子那种黑脸无情只会告状的家伙竟然会说他的好话！他又惊又喜地往门外看去，见徐黑逹满脸惊诧，他只觉得这个黑脸是没想到张寿会直接出卖了人说好话的行径，立刻满脸堆笑地说：“吃一堑长一智，我总要长记性的。”
“没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好好继续下去，说不定你年末能升入第一堂。”
此话一出，刚刚还只是小小骚动的屋子里顿时一片哗然。张大块头居然是第三堂的斋长，这任命自从公布开始，他们就已经跌了一地眼珠子，毕竟，人在分堂试的成绩都差点作废，最后公布的最终成绩也很勉强，却和纪九在第一堂亦是名列前茅不同。
等到发现这几个月每次月考，张大块头都能徘徊在前三，他们就更加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张寿不在，出题的是授课的老师，监考的是徐黑子，他们简直要觉得里头另有猫腻！
而现在，张寿竟然说，这个从前争强斗狠的死大块头，竟然可能会在年底升堂？
张大块头简直又惊又喜，他本来就是直肠子的人，此刻立刻声若洪钟地应道：“老师放心，我一定不负您期望！不但这第三堂中的功课，这些天爹还派人教我练武，我每天都刻苦地练一个时辰，然后我发现自己练了之后，效果竟然还行！”
他一面说，一面露出了自己胳膊上坟实的肌肉：“我从前一个能打三个，现在一个至少能打五六个！”
周围众人登时再次鸦雀无声，随即有人忍不住伸手捂脸。就这么个莽大汉，也就知道凭那一身力气欺负人，从前那也是文不成武不就的，怎么就偏偏投了张寿的眼缘？
然而，就只见张寿不但不恼，反而还哈哈大笑道：“我从前就一直想，你这么大块头，怎么会练武不成？好好去练，哪怕是强身健体也好！把你那争强斗狠的心都放在建功立业上，将来必定会有大成就！好好磨砺自己，你行的，我很看好你！”
这要是后世那些人精，听到这一句我看好你，一定会暗自撇嘴，觉得这不过是一句惠而不费的空话，然而，此时此地，在张寿那看好谁谁就走运的强大幸运光环加持之下，一大堆人全都在那羡慕嫉妒恨。张大块头本人那更是笑得嘴都快咧开了，恨不得把头点到地上去。
而当张寿走出屋子的时候，迎上来的徐黑逹就忍不住问道：“我什么时候对你夸过那个大块头？”
张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些许小事，徐兄何必在意？从小就被人责备谩骂长大的人，需要的是多肯定，多褒扬，而如果能把他树立成一个标杆，那么他在欣喜若狂之下，一定会不自觉地朝真正的标杆去靠拢。将来就有那么一丝成大器的希望。”
这是张寿自己的亲身体会。他初中英语老师水平糟糕，高中英语老师人品糟糕，而且唯一相同点就是不遗余力打击他，所以他高考时，英语就成了拖后腿的短板。而到了大学，那位英语系主任不知道哪看上他了，反正成天把他夸上天，结果他不但读了二专，还考了八级。
当然，对于大皇子和二皇子那种自命不凡，唯我正确的家伙，这一招就不管用了。这种从小被人吹捧到底的家伙，其实就是欠骂欠打欠收拾！
而张寿的这种说法，徐黑逹乍一听觉得新鲜。毕竟，任凭在何时何地，一个人的资质都是从小能看得出来的，别说张大块头的父亲襄阳伯张琼，就是其他人家的当家长辈大多也如此。庶子有资质有能力的栽培一二，可要是不好，那就直接扔一边了。
又没有母族可以倚靠，又没有家族援手，这种人长大之后，大多也就是混吃等死的废物一个，谁会在这种人身上多费精力？
他微微沉吟了片刻，等随着张寿一同往那更多是小班授课的第二堂走时，他就试探道：“莫非张博士想给这些往日在家中不受重视的人一个希望？”
“我不是一直在给他们一个希望吗？”张寿侧头对徐黑逹笑道，“张琛这个得天独厚的且不必说，陆三郎、张武、张陆、朱二、纪九……如今再加张无忌这个大块头，那也不算多。只不过比起前面那些人，大块头的经历要曲折一些，资质也稍逊一筹，就看他自己的了。”
徐黑逹啧啧称奇，等到跟着张寿进了第二堂，发现这边赫然仿若琴棋书画的兴趣班，他也就不再多留了。
而张寿转了一圈，见半山堂如今也算是在正轨，他这才回了九章堂，一进门，他就看到陆三郎正站在讲台上，那顾盼自得神采飞扬的姿态，显而易见，人是已经把题目做出来了！
果不其然，一看到他，那个眉开眼笑的小胖子就一溜烟跑了上来，随即笑嘻嘻地说：“老师，我已经做出来了，还有其他两位也都做出来了！”
就自己这一来一回，统共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做出这么一道大题，对于陆三郎来说，张寿知道不算什么，因为这小子老早就从平面几何精通拓展到自学立体几何了，还是唯一得到他授课答疑，然后自行代课的人，但另外两个竟然也做了出来，他就觉得有些惊喜了。
毕竟，和九章算术当中立体几何部分主要是各种求体积之类的实用计算相比，真正的立体几何那是一种思维转换，那些平面几何学得不错的高中生一上手都叫苦不迭，更何况这些从去年才开始接触数学系统教育，思维已经有了定式的大人？
当下张寿就笑问道：“你既然这般喜笑颜开，想来是已经看过你那两个师弟的答案了？”
陆三郎那张嘴咧得更开了：“已经看过，和我的答案一模一样，我瞧着准没错！”
虽说陆三郎一点都不谦虚，但张寿知道这小子的天赋，等到接过其献宝似的送上来的三张纸，他一一检视过解答过程，随即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确实是做对了！”这可是他拿了一道记忆深刻的高考立体几何摸底大题来考！虽说这些学生休沐日也都在刻苦学习，而且除了数学不学其他，不用在其他科目上分散精力，可就这样的接受能力和学习进度，足可见天赋可观！
更何况，这还是陆三郎代师授课，不是他亲自上的！
想到这里，他就笑道：“接下来九章堂第二期就要招生了，到时候师资有限，你们这些师兄日后倒是可以轮流去给师弟们授课。我这三天休假在家，陆三郎你一会把所有人的功课整理一下，送到张园去，我要看看。”

第四百一十七章 谢生婚否，会馆吃客
张寿昨天回京，风光无限，今天就突然不顾休假杀来了国子监，博士厅里一群人理所当然地紧张了一阵子。而等到张寿过来，先去见了周祭酒和罗司业，赫然交谈甚欢之后，外间那群竖起耳朵的博士和助教听清楚张寿说了九章堂第二期招生那件事，方才渐渐心安了。
等到张寿告辞离开，博士厅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博士就轻舒一口气道：“反正要折腾也是继续折腾九章堂，不涉及到六堂那一摊子。只要千万别再出一个谢万权，那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发现四周围鸦雀无声，顿时就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该提起那个禁忌的名字。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幽幽的声音：“能别提那小子吗？人如今在陆尚书……咳咳，陆祭酒的大明公学里如鱼得水，不少贫寒少年入他门下，全都骄傲得昂首挺胸。知道民间怎么说他吗？不惜与品行低劣的师长决裂，自毁前途的正直之士！”
“张博士在外奔波了数月，一回来就不顾休息来九章堂查功课，看作业，各位成天待在国子监里，却都不顾你们的学生，而是聚集在这说闲话，是不是太闲了？”
罗司业突然从里屋出来的一番训斥，再次把外头那纷纷议论给压了下来。只不过，对于罗司业所言之事，却是没人吱声。
在如今这年头，有钱人家中延请的西席先生，又或者是在家中收几个学生授课的私塾塾师，确实会定期给学生布置功课，然后仔细阅览，加以点评和指导。
但是，上升到书院这个层次，因为学生多了，师长们大多数也就只会挑选自己看重的学生加以详细指点，寻常学生一年都未必能得到一次点评。
而到了国子监……想也知道，全盛时期四五千人甚至更多的最高学府，从祭酒和司业，到博士厅的博士、助教、学正等等，再到下面各厅的小吏，加一块都不超过五十个人！就这五十个人，还有一多半都是从事纯粹管理工作的，其他人教学都未必够，还改作业？
更何况，高宗改制之后，太祖皇帝钦定的各科博士变成了五经博士……那些从科场杀出来的博士们一般只讲自己擅长的，讲完课算数，谁有功夫一篇一篇看监生们的文章？看几天几夜都未必看得完！
所以，国子监从前在育才方面，完败于那些书院，那是毫无悬念的。几千人的大锅饭学府——或者说一多半监生都是为了混个名头肄业，然后好去谋差事的学府，怎么能和那些少则几十人走精品路线，多则数百人走广博路线的私家书院去比？
这也就是半山堂和九章堂人员构成不同，几乎是半独立于原有的国子监，所以张寿才能在皇帝的支持下放手折腾。反正不会动摇到六堂的基业，如今半山堂一分堂，从第一堂到第三堂人数锐减，原来那偌大的屋子还让给了率性堂，大多数人就更没话可说了。
至于和张寿相争，有杨一鸣那惨痛的教训在前，谁会再去和张寿过不去？
张寿并不知道，自己突然杀去国子监查功课，竟然会引来博士和助教们们好一通烦恼。
视察过自己的地盘，出了国子监和阿六汇合，又取回了马匹，他就带着阿六转道去了陆绾的大明公学。因为他昨天才从陆三郎那知道，他离京时还仅仅是一个方案的公学，竟然不但有了办学场所，还有了第一批学生。
在京师内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陆三郎这位厉害的父亲不但弄到了一片带屋宅的地皮，张寿还看到了那大门口簇新的牌坊上，大明公学四字龙飞凤舞，落款赫然盖着皇帝玺印——至于他怎么认出的那小玺，因为昭明阁主人五个字，皇帝赐给他的那幅字上也盖着同样的。
闻讯出来的谢万权不比之前的意气消沉，赫然神采奕奕。他告知张寿，陆绾正好去和几家会馆商讨赞助事宜，随即就笑容可掬带着张寿巡视了一番屋舍，继而就说起了秋招。
而张寿听到其口中听到那小学、中学之类的字眼，想到自己通过陆三郎传递给陆绾的讯息，他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当然他更加唏嘘的，是谢万权那滔滔不绝的介绍。
“小学只教加减乘法之类的算术以及读写，因为都是贫家子，本想分批每五天上课一次，每次半天，但因为哪怕七八岁的孩子，在家里都要帮忙干活了，所以哪怕晚上读书伤眼睛，油灯也好蜡烛也好，全都花费不菲，所以陆祭酒和我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开一部分晚课……”
“算术之所以不教除法，是因为大多数人日常都用不到。而若是在算术上有天赋的，九章堂来兼职上课的那些学生一旦发现，就会把人额外遴选出来，用奖学金等各种形式加以资助……”
“现在就招了第一批三百个小学生，轮换上课。中学的话，陆祭酒觉得恐怕不能操之过急，因为没有经过完整小学教育，开中学的课恐怕会得不偿失……其实最重要的是没教材。”
“葛氏算学新编的第一册第二册还好，但后面的我看了看，从分数开始，难度陡增，觉得恐怕不适合那些只想能识字，会算数，谋一份好差事的孩子。毕竟很多人连寒门也算不上，更谈不上学子。”
带着张寿逛了一大圈，说了一大堆，直到口干舌燥，谢万权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大多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瞎卖弄……因为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陆绾告诉他的，至于陆绾，好像据陆三郎说，还是从张寿那儿现学现卖的。
他有些讪讪地咳嗽了一声，觉得自己似有些得意忘形，毕竟若不是九章堂那些监生轮流过来教学，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可还不等他开口，就差点被张寿下一句话给呛死。
“陆祭酒有没有问过你，谢生可曾婚配否？”
谢万权闹了个大红脸，正想赶紧略过这个话题，却陡然想到陆绾几次三番和自己说话时，那推心置腹，意味深长的态度，不由得愣住了。不会真的像张寿说的这样吧？陆绾不是赏识他的才能，而是赏识他别的？可紧跟着，他就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陆绾有三个儿子，可人家那就没有女儿！
哭笑不得的他就忍不住抱怨道：“想不到张博士你这么正经的人，居然也会开玩笑！”
“我可不是开玩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敢说当初就没想过榜下捉婿？”张寿故意继续调侃，见谢万权窘得一张脸都红了，想到当初这家伙和唐铭气势汹汹跑到融水村来找他茬时的趾高气昂，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其实也挺可爱的。
话说他好像没资格说人家是年轻人……他现在比人家还小好几岁，嗯，继续装嫩……
张寿却不只是调侃，更笑眯眯地说：“你可别当我是拿你开玩笑，你之前和你那曾经名义上的老师割袍断义，难免影响风评，纵使百姓向着你，可你要知道，写史书的，写文人笔记的，那是读书人。你至少要把你那些学生培养得上台面，这才能靠他们对抗舆论。”
“所以，在此之前，既然陆祭酒很看重你，你不妨请他帮帮忙，把你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如此一来，你才能为大明公学这伟大事业献了终身献子孙。”
门外侍立的阿六即便素来不苟言笑，此时也忍不住嘴角一翘，心想自家少爷这性子实在是没法说了。看上去好像是宽容大度不记仇，那是因为仇人转眼间就会被吃得死死的！如杨一鸣那种蠢货且不提，你看看当初的张琛和朱二，如今的谢万权？
当张寿忽悠得谢万权昏头转向，糊里糊涂就慨然答应亲自去编撰适合小学生的语文教材——语文这两字也是张寿说的——而后交由陆三郎那书坊印刷，他这才心满意足告辞离开。
至于没有见到陆绾这种小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不见那才更好，老谋深算的陆绾，那可比嫩得和根葱似的谢万权要难对付得多！话说如果有人偷听他的话报给陆绾，就更好了。
而当他带着阿六走出公学那硕大的牌坊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已经过了中天的日头，随即方才想起，因为自己早饭吃得晚，阿六出来时也揣了一袋菜包子，所以他先后来了国子监和大明公学，完全忘了吃午饭这回事。想到这，他就测转头看向了阿六。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阿六现在也算是一个称职的美食寻觅者了。
“阿六，眼下这时辰，知不知道哪里还有好吃的？”
“京城十二个时辰都提供饮食的店不少，但好吃的不多。”阿六非常认真地想了想，随即就眼睛一亮道，“外城那些会馆之中，倒有几家好店。而且，因为来往的商人和士子多，所以十二个时辰都留着灶火做菜，去那看看吧？”
张寿原本只是成心逗一逗阿六，可听到少年提起会馆，他登时就想起了业已主持苏州会馆的华掌柜。略一思忖，他就笑道：“好，那就出城去找家会馆吃午饭吧。”
然而，阿六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不去叫大小姐一起吗？”
“早就错过午饭的时辰了，再去找她，这是去叫人吃下午茶？”张寿调侃过后，随即不由得认认真真地想，自己在国子监时就常常在下午两堂课休息期间用茶食来补充消耗。既如此，下午茶好像是可以在合适的人群当中推一推……
这年头也有下午茶，但多半是各种糕饼、甜汤、蜜饯、蒸点等中式点心。话说奶茶虽说热量高，但说不定很符合女孩子口味……但奶绿虽好，奶茶好像要红茶？对了，茶叶出口销量大，现在红茶有了吗？不过要说起红茶的话，红茶好像和欧式蛋糕饼干更配。
预备去吃一顿迟来的午餐，脑子里却从中式下午茶想到了英式下午茶的张寿，就这么骑上马一路神游天外出了内城。如果不是他旁边还有个把控方向的阿六，他不知道会走到哪去。至于一路上某些大姑娘小媳妇那热切的视线，他早就习惯性无视了。
而阿六也早就习惯了张寿的不定时走神，直接就把张寿那缰绳攥在了自己手里。直到了外城那各省会馆汇聚的所谓会馆区域，他须臾就找到了那苏州会馆的所在，但微微迟疑了一下，他却拉着张寿那匹坐骑，停在了对面的扬州会馆外。
他把自己那匹马的缰绳丢给了迎出来的一个知客，随即又转身去搀扶张寿下马，见自家少爷竟是依旧在那沉思不休，甚至都没来得及抬头去看一眼招牌就径直往里走，他也顾不得马，双手虚扶送了张寿往里去，等过门槛时，还不忘连声提醒。
此时早就过了饭点，会馆一楼原本权充茶社的偌大地方，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大多都是借住在会馆的商人和士子。而看到两个面生却又没带着行李的客人进来，一个小伙计知道是来吃饭的，立刻笑吟吟地赶了过来，可他才一句老客出口，就被阿六的报菜名给惊呆了。
“脆鱼面、灌汤包、虾籽馄饨、豆腐皮包子、三丁包子、糖藕……”
一口气报了八个菜名之后，阿六才对那目瞪口呆的小伙计伸出了两根手指头：“全都来两份。”
小伙计一听就知道人竟然真的是来过这里的老客，可看看眼前这主仆俩大概都是十六七的光景，而且个头都算不上高大健壮，他都顾不得主仆同桌合不合规矩了，忍不住提醒道：“老客，各来两份这桌子恐怕放不下，您二位真的吃得下吗？这要是浪费怪可惜的。”
直到听见浪费两个字，张寿这才回过神。没听到前面的对话，他就不以为然地说：“我二人胃口好得很，你尽管去做就是。”
然而，眼见那小伙计唯唯诺诺地应声下去，看到不远处几个茶客全都在偷瞥自己，张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可阿六一脸淡定，他只能暗想有这个大胃王兜底，理应不要紧。然而等了足足许久，当他看到三个伙计捧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长条盘来上菜时，终于吓了一跳。
阿六这小子，这是想干嘛？当他们是猪吗？两个人吃得了这许多？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大胃王，拉客人
正如之前那个小伙计说得那样，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往常可以攒珠似的摆十一二个菜，而要放下阿六点的这一式两份的茶点，却是力有未逮，好在蒸点都可以两三个蒸笼这么摞着。
即便这样，偌大一张方桌上对坐的两个人，除却一个小瓷碟，一双筷子，一个勺子，却是什么都放不下了。
而在张寿的瞪视下，阿六若无其事地把那一碗脆鱼面挪移到了张寿面前，随即又把灌汤包送了过去，随即才满脸认真地说：“这是少爷爱吃的。”
张寿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次终于发现，这满桌的茶点，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苏州风味。然而，来都来了，点都点了这么多，他也懒得想这么多，索性挑了一筷子面条，等一入口就发现面条细滑，长鱼酥脆，再喝一口汤，却是鲜中带一丝辣，明显是放了胡椒！
确定果然是符合自己的口味，他瞄了阿六一眼，又夹了一个灌汤包小心翼翼咬开口，等发现那里头那汤汁入口滚烫，却又极其鲜美，他终于完全满意了，干脆也懒得管阿六怎么解决剩下的，自顾自地专心品尝起了面前这两样。
而阿六则是旁若无人地开始了他的大扫荡。两份三丁包子、豆腐皮包子和虾籽馄饨等等一块下肚，馄饨汤成了解渴助吞咽的不二利器，旁观的小伙计差点没看直了眼。
而与此同时，他右手筷子，左手勺子，动作快如闪电，张寿都没吃完那一碗脆鱼面和灌汤包，他却已经吃完了。等到张寿放下筷子和勺子时，就只见桌上杯盘狼藉，除了两份糖藕之外，其他的东西全都被一扫而空，他忍不住盯着阿六上上下下看个不停。
他平时嘱咐了那么多，阿六是不是就记着多吃点这三个字？这怎么光吃不长肉也不长个子？难道真的是运动量太大全都消耗了？
别说是张寿，旁观的伙计，不远处的茶客，全都看得惊呆了。大胃王他们知道，也有人见过，但多数是钻无限续面无限加饭的空子，而在这家饮食很不便宜的扬州会馆下茶社里这么稀里哗啦往肚子里塞东西的，还真是活久见！
最重要的是，吃这么多的不是主人，而是仆人——因为之前小伙计看得清清楚楚，阿六是搀扶的张寿下马，而且两人衣着也有区别。他不由得想到，养了这么一个大肚汉仆人，这位衣着并不奢华的公子此刻怕是马上就要体会到痛心的感觉了……这顿饭可是挺贵的！
因此，眼见张寿盯着阿六看个不停，那伙计就小声说道：“这位公子，这八样茶点各一式两份，总共是……九百一十六文。咱们这扬州会馆的茶社，请的是扬州大师傅，手艺一流，价格难免会比外头稍贵一点。”为免纷争，他决定把丑话先说在前面。
一顿茶点当午饭，居然吃了快一贯钱，这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张寿心里这么想，看到桌子上的糖藕还没吃完，他伸筷子挟了两片吃了，随即觉得实在是甜腻，就又喝了两口茶解腻，随即才看向阿六道：“别装吃不下了，赶紧吃了，付账！”
“哦。”阿六这才再次拿起筷子，蜻蜓点水一般把两盘子剩下十二片糖藕吃得干干净净，这才有些遗憾地扫了一眼那遗留下来的糖水，突然，他眼睛一亮，立刻向一旁那眼珠子已经快掉下来的小伙计勾了勾手指。
“再去拿两个白面馒头来，我蘸糖水吃。对了，都算在那九百一十六文里。”
吃了这么多，总该送点什么吧？那伙计从阿六的眼神中明白无误地看出了这么一个要求，简直是哭笑不得。瞅了一眼阿六那丝毫未曾鼓胀起来的肚皮，他只能唯唯应是。尤其是当看到阿六解开钱囊，拿出一卷钱票和碎银以及铜钱开始数时，他就赶紧一溜烟跑开了。
只要能付得起这一顿的餐费……送两个白面馒头这种小事，就算掌柜也不会说什么。
两个当作添头的白面馒头被拿过来的时候，阿六也已经数好了要付的钱——当然不可能真的是九百一十六文，而是一张一贯钱的钱票。而按照这个锱铢必较的少年的要求，小伙计只能认认真真用小木盘送来了八十四文的找零。
至于原本看热闹的茶客，也已经有两桌人先后离开了。毕竟，这年头的人可没有那么多的猎奇心思，大胃王什么的，看看也就好了，谁会没事在旁边一直盯着人家瞅个没完？
而张寿眼见先头那小伙计带着另两个人收拾了诸多完全空了的盘盘碗碗下去，而阿六则是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蘸满了糖水的馒头给解决了，他忍不住没好气地说：“出来的时候你还吃了一袋菜包子，这怎么就饿死鬼投胎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家从来吃不饱饭呢！”
“那是少爷没看见我加餐。”阿六终于吃完最后一口，随即咕嘟咕嘟把杯中茶水也一口气喝干了，这才用一旁那烫过的软巾擦了嘴，随即就咳嗽一声解释道，“家里每天剩下的饮食，都是我吃的。你说过让我多吃点的。”
张寿再一次端详了一番阿六那压根不起眼的身材，心中很纳闷从前在融水村的时候，家里怎么没有被这么一个大胃王给吃穷。可转念一想菜不够，饭来凑，他也就释然了。
嗯，作为代赵国公府管着诸多佃户的人家，其他的东西就算太缺，米面大概也是不缺的！
被阿六这突如其来的风卷残云景象给一打岔，他已经姑且忘了自己的下午茶计划。正当他站起身要往外走时，却只见门外一人匆匆进来，和他一打照面，立时就满脸堆笑地一溜小跑上来。
“张博士，早听说你昨日回了京城，今日竟然就有空到这外城，怎不到我那苏州会馆做客？这扬州茶社里的茶点固然是淮扬一绝，可我苏州亦是美食之地，光是茶点便有酒酿圆子、八宝饭、三鲜豆花、桂花拉糕……”
“就是苏帮菜，那也有……”
没等华掌柜把这些菜名报完，张寿就直接打断道：“我只是一时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补上一顿迟来的午饭，这才让阿六带路出城而已，华掌柜你就不用在我面前夸耀苏帮菜和苏帮点心的滋味了。”
这华掌柜明显有备而来啊，否则怎么会一来就报菜名？这是诚心勾引他的馋虫还是怎么着？他这吃货的名声难道已经名闻遐迩了吗？
而华掌柜则是笑得脸上肥肉都在颤抖，心中万分庆幸刚刚在这里吃饭离开的两位茶客并非扬州人，而是苏州人，回到会馆时开玩笑似的对他提起这一幕。他问过形貌之后，心下存疑，忖度反正就在正对门，于是过来看一看，这一看就发现了自己正要找的人！
瞧见桌子上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就干脆上前去伸手去扶张寿，嘴里更殷勤至极地说：“这会儿还早，您到苏州会馆去消消食，一会儿我吩咐大厨拿出十八般手艺来，晚饭准保让您好好尝尝咱们苏帮菜的精髓……”
张寿本来出城到这会馆区域，就是想顺道来一趟苏州会馆，谁知道他这一走神，阴差阳错就被阿六带来了扬州会馆，吃了一顿味道还挺正宗的扬州茶点。
此时见华掌柜三句话离不开本行，他也就顺势答应道：“好好，我去就是了，只不过晚饭且不要再提了。我难得三日假，总不可能成天在外头下馆子却不归家。”
华掌柜当初花了大力气才从县衙那边打探到张寿没有其他任何不良嗜好，唯有酷爱美食，甚至还亲自指点厨子，因而自从到了京城执掌苏州会馆，他就特意寻觅了几个苏帮名厨备着。此时他虽说有些遗憾，但还是笑容可掬地连声答应，当下就用最快的速度拖着张寿往外走。
然而，还没等他率先跨过门槛出去，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怒吼：“好你个华胖子，抢客人居然抢到我这儿来了，像话吗！”
随着这声音匆匆赶出来的，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如果说华掌柜是水桶，那他就是干柴，两人往那一站，绝对是一道美好的风景。可他人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走，脚下却飞快，一阵风似的冲到张寿身后，不由分说地就想去拉住人，结果手一伸出去……
他抓住的却是阿六的手腕！
被阿六那冷冽的眼神一瞪，干瘦的于会首想起这就是刚刚掌柜来说笑时说的，那位胃口奇大的少年仆人，连忙就松开手，随即退后一步，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道：“在下于诚，承蒙同乡信任执掌扬州会馆，没想到张博士您轻车简从莅临鄙馆，实在是令此地蓬荜生辉！”
见华胖子近乎恼怒地狠狠瞪他，于会首却是寸步不让地昂起头，嘿然笑道：“张博士既然是先来我这扬州会馆，足可见更喜欢扬州茶点。华胖子你这截客是不是太不地道了？”
华掌柜差点没被于会首这口气给气死。我和人家相谈甚欢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看看你这做的什么事，竟然还伸手想把人拖回来，却撞到了那位少年护卫的铁腕上，果然就吃瘪了吧？
他沉着脸哼了一声，随即却理都不理华胖子，挤出笑容对张寿说：“好教张博士得知，华家的家主四老爷，今天中午刚刚到京城，这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他对您仰慕多时了，既然能巧到在这儿碰上，能否请您拨冗见他一见？苏州会馆就在对面，两三步就到！”
于会首那再次伸出去的爪子顿时僵在了半空中。午前时分，他确实看到对面苏州会馆车马碌碌，仿佛是有什么客人到了，但无论扬州还是苏州全都是商贾云集之地，他从伙计那儿听说，也没放在心上，可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作为苏州首富华家的家主华四爷亲自莅临！
和这一位的分量一比，得到扬州诸商推荐，在京城主持扬州会馆的他，那分量就明显不足了——要说他之所以和这华胖子来抢客人，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求张寿，不过是别苗头的心思，毕竟，人是华氏嫡系，他不想这死胖子初来乍到就把他压下一头！
可眼下听这华胖子的口气，华四爷竟然好似是特地赶到京城，而且是为了见张寿的？这又是个什么缘故？
而张寿同样没想到华家那位当家的四老爷会这么快就匆匆上京。算算时间，原本在淮安的这位当家坐船上京，绝对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那么多半是坐车赶路，而在这暑气还未散尽的天赶路，身体不好的人那还真吃不消。
当然，也不排除人在当初得到消息之后就立刻坐船动身。
于是，他当即笑道：“我一个清寒书生，却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华四老爷见的，既然赶巧不如碰巧，你就带路吧。”
说到这里，他回头瞥了一眼面色明显不那么好看的于会首，因笑道：“今天我是被阿六带来此地，倒是饱尝了扬州茶点的风味，就谢过于会首的招待了。”
于会首登时想起刚刚那掌柜来说起这番奇事的时候，自己还戏谑地调侃了两句，此时登时窘得背后出汗。要不是他对华胖子的声音实在是熟悉，一听到动静就慌忙赶出来，说不定人被拖走才有反应。
然而，此时此刻要是就这么奉还九百多文饭钱，他又觉得张寿的反应兴许会难以预料，至少绝对不可能高兴，因此在心里反复斟酌之后，他就特意眉开眼笑地说：“张博士您二人喜欢我这儿的手艺就好，日后还请常常光顾……”
说到这，他就瞪了华掌柜一眼道：“华胖子，我看在张博士的面上，就不计较你截胡我的客人了！哼，别说笑话了，你那苏帮菜怎比得上我淮扬菜名闻四海？”
华掌柜无心和于会首斗口，当下看也不看这碍事的家伙，二话不说把张寿给领出了店堂，随即就指着对面那招牌，略有些幽怨地说：“两家就在对面，张博士您还真是过其门而不入。”
这能怪我吗？张寿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阿六，心想分明是这个犯了馋虫的小子捣鬼！然而，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因为他亲自去找别人，哪有别人特意闻讯迎上门的强？

第四百一十九章 弄巧易成拙
如果不是华掌柜在旁边当介绍人，张寿很难相信，被其称作华四老爷的，竟然是个不到三十，嘴上没毛，下颌微须的青年。要知道，这年头但凡在官场还是商场，老人都比年轻人要更让人觉得可信，所以弱冠少年也都忙着蓄须，仿佛随着胡子长了人老相了，威严也有了。
于是，上了三十却仍旧白面无须的人，那是几乎凤毛麟角，因为那样的话，就算戴上官帽，穿上官袍，在外人眼中也不像是当官的……至于像什么，四十开外却依旧白面无须的司礼监掌印楚宽请了解一下？
而张寿如今这还未加冠却已经做官的年纪，却是没打算蓄须来装老相，他还打算继续装嫩呢！所以看到一个比自己至少大七八岁甚至十岁，嘴唇上方和下巴却依旧光溜溜的人，他自然觉得很特别。然而，他却忘记了，自己在别人眼中，那却是更加特别。
华四爷从接到华掌柜的信之后，一面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信，一面派人去苏州整合本家执事以及其余豪商，自己就立刻坐船从淮安动身往北赶。在他看来，若能在沧州遇到张寿，那是最好，可要是人被召回京了，自己到了京城，总能想出办法见到这一位展开洽商。
可是，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今天会发生这样巧合的事，此时见到这么一位如他这般风华正茂的青年都要嫉妒的风仪出众翩翩少年，他还是觉得自己一贯引以为傲的二十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因此，寒暄过后，他就笑眯眯地以此打开了话题：“张博士别看我年轻，我是家里嫡孙，所以五岁开始，我家老太爷就把我带在身边，见客、盘账、会商……我从小就是这么熏陶出来的。所以家父早逝之后，承蒙老太爷信任，我年方弱冠就执掌了家业。”
“其实所谓的四老爷，这称呼不大准确，可都已经当家了，不好再让人叫我少爷，我四叔也不能盖过我这个当家的去，所以大家都这么浑叫一气。张博士你要是愿意，叫我华四又或者阿四就行，我家老太爷就是这么叫我的。”
华掌柜知道自家这位当家的四爷可称得上一人千面，或倨傲或温和或蛮横或凶狠，只要人愿意，什么面貌都能露出来，可这样谦逊的四爷，他却还是第一次得见。虽说他按辈分乃是族叔，却也不敢在这位老太爷一心教出的继承人面前摆长辈架子，此时就干脆避了出去。
天知道这位四爷会不会因为被他看到那装孙子的一面而忘了他的功劳，反而有所忌恨？
而张寿见惯了先装孙子再翻脸的人，对华四爷这幅面孔却也视之如常。
华掌柜退了，但他却没有让阿六退下，而是笑呵呵地说：“华四爷太客气了，论年纪你比我大，论阅历见识，你也远胜于我。虽说今日你是主，我是客，有道是客随主便，但也不是什么都能随便的。”
华四爷却不以为然地笑道：“张博士你之前和我那十九叔商议的事，若是能成，我苏州上下也不知道多少商户要感恩戴德，说得更过分些，我把你当成衣食父母那都轻了，恨不能把你供在神龛中日日三炷香，犹如供财神爷。商人重利，就是这般实际。”
听华四爷明明说自己实际，但话却又说得风趣，张寿不觉莞尔。与人又闲扯了两句，见人不动声色地说着极其漂亮的恭维话，他就索性直截了当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我如今既然已经离开沧州，沧州事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华四爷若要筹谋，要么在朝中设法，要么去找我那未来大舅哥洽商，找我却是找错了人。”
没等华四爷接话，他就含笑说：“我这一趟回来，也就管着国子监我那一亩三分地，其他的事，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华四爷未料想张寿竟然这样直陈撇清，微微一怔后，他就干脆也单刀直入道：“张博士真的就不顾你在沧州打造的大好局面？要知道，不管哪朝哪代，在朝堂上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地方上就是人走政息，这沧州也不知道耗费了你郎舅二人多少心血，真的说丢就丢？”
“呵呵。”张寿随口笑了笑，继而就轻描淡写地说，“华四爷你这话和之前到沧州的那位司礼监吕公公，着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寿当然不会细说吕禅的那番话，但他很确定，在游说他和朱廷芳之外，一看就很明显喜欢搞事情的司礼监掌印楚宽，总不会忽略掉苏帮官员之前倒江那番行动，说不定早就预备和华家之类的苏州商人接洽。
因此，见华四爷眼睛一亮，他就慢悠悠地说：“不过，因为太祖旧制，阉宦有伤天和，不许多进，所以宫中宦官素来人数稀少。就算司礼监有些什么打算，他们又时刻在皇上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朝中某些官员的想法素来根深蒂固，一个不好也很容易弄巧成拙。”
原本已经打算剑走偏锋的华四爷登时心中一动。朝中文官们自从当年太祖不屑于用宦官之后，那简直喜出望外，一直都齐心协力压制宦官的人数，唯恐此辈做大。他要是真的和宦官勾连，万一人家为了拖着他们在那条船上，把事情张扬出去，他就是想下船也晚了。
而且，阉宦大抵是什么德行？看看汉末十常侍，看看唐朝那些一手遮天废立天子的宦官，再看看宋徽宗年间借着天子之势横行无忌的梁师成童贯等辈，那就够让人警惕了。
若是为了开港，给自己头上找一尊祖宗……不对，一堆祖宗，那不是堵心吗？
而自己要传递的讯息已经带到，张寿自然无心多留——他在沧州事上确实下了很大心力，但不代表他要亲自下场，所以点到为止就起身告辞。
眼见华四爷丝毫没有芥蒂地言笑盈盈送了他出来，他在门口和这位年纪轻轻的当家人告辞时，自然也是客客气气。至于对面扬州会馆那些偷窥的人，他只当是没看见。直到上马折返，进了内城崇文门，他方才突然对阿寿问道：“那扬州会馆你是特意带我来的？”
“我只知道它饮食味道不错。”阿六回答得很轻松，但策马跟着张寿复又前行了几步，他就继续说道，“当然，我也记得它就在苏州会馆对面。”
张寿倏然回头，伸手指着看似老实木讷的阿六笑骂道：“你小子坑起人来，那真是让人防不胜防！亏你想得出来。要是让华掌柜知道是掉了你的坑，他肯定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阿六满不在乎地一夹马腹又上前了两步，只落后了张寿半个马身，这才干咳一声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少爷你学的。”
张寿很想骂一句好的不学你偏学坏的，可再一想这等同于骂自己，他也就只好摇头叹息好好一个憨厚少年竟是硬生生变黑了。可继续前行的时候，策马在前的他却不禁嘴角翘了翘，心情其实相当不错，但嘴里还是告诫道：“下次别一味弄巧，小心弄巧成拙！”
在京城这种地方，宁可腹黑一点，也千万别一味老实，像阿六这样沉默寡言的他一直觉得最令人担心，现在好了，他不用担心阿六太老实忠厚……有这功夫还不如担心日后那些自鸣得意撞在这小子枪头上的受害者，又能打又能坑人，那可是真了不得！
当张寿在张园门口下马的时候，就只见两条人影刷的冲了出来，最终齐齐抓住了他丢下的缰绳。见是老刘头和瘸腿安陆互瞪，后者很快就二话不说地让开，转而去牵了阿六那匹马，他这才面色稍霁。心想这两个总算还不至于竞争心强到误事。
紧跟着，一贯饶舌的老刘头就抢先说道：“少爷，朱大小姐和娘子去礼佛了。”
朱莹喜欢礼佛吗？张寿怎么想怎么觉得，佛寺这种地方和她完全不配，可再一想一急起来就喜欢念叨阿弥陀佛甚至诸天神佛的母亲，他就明白了，朱莹很可能是纯粹为了陪着吴氏才走这一趟。而联想到昨天吴氏的要求，两人说不定是去给死去的张秀才夫妇做法事的。
他正有些暗暗自责，身后偏偏又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大小姐一直都来吗？”
老刘头和阿六相处了那么多年了，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当下就呵呵笑道：“她回京最初那几天是天天过来，可后来……咳咳，后来大小姐和几个书生在棋盘街天下太平楼大吵一架，然后就气病了，连御医都去过赵国公府，那就不能来了。但赵国夫人倒是常常过来。”
得知九娘竟然也常过来看吴氏，张寿倒不觉得这位赵国夫人纡尊降贵有什么奇怪的，毕竟人本来就是直爽任性的性格。他无意一直在门前说话，当下就匆匆往里走。
可他偏偏听到背后阿六仿佛和老刘头说话说上瘾了，竟是又问出了陆三郎代表九章堂监生来过多少回，纪九代表半山堂第一堂监生来过多少回……甚至就连襄阳伯的三子，张家那个大块头，阿六都没放过。老刘头也说得头头是道，竟声称人人都来了至少三回。
当然，吴氏怎么也不可能摆出祖师奶奶的架势见这些人，不过是命人出来道谢一番，收礼回礼，也就让他们回去了，唯有陆三郎和朱莹碰到一块的那一次，吴氏一块见了两人。
就在张寿听得心下存疑的时候，拉着阿六跟进来的老刘头，又对他爆出了一个大新闻：“对付江阁老的事，我远远听着，好像就是陆三郎撺掇大小姐干的。”
“天地良心，真不是我撺掇的，我只是刚巧来看祖师奶奶，然后就在这遇上小师娘的。我就是顺便给她通风报信，说是江老头不怀好意……可我哪知道她竟然要硬上，吓得我把小先生你都搬出来了，说是你绝对不希望我们莽撞，可我拦不住她啊！”
“我特意让人跟着她，然后跑到赵国公府去找赵国夫人通风报信来着……谁知道赵国夫人说不要紧，这事情兜得住，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追去天下太平楼了，亲眼看到她大发雌威把那些书生给说得哑口无言……我真是比窦娥还冤枉！”
晚间过来时被张寿一质问，陆三郎那副泫然欲涕的样子，那简直是委屈极了。
他这夜间过来时，还带着四个身强力壮的随从，和他们一块合力从马车上搬了两个大箱子下来，却是满满当当的九章堂作业。而且，他亲自动手，一一摞在张寿案头，还都标注了是哪天的，关于什么类型，那简直是像足了天下第一代课老师的架势。
然而，张寿却最清楚陆三郎那是个什么德行，眼见人就差没哭天抢地叫撞天屈了，他就笑吟吟地说：“哦，那么看来是我错怪了你。不过你这一声小师娘倒是叫得脆生生的，想来就算你真的干了什么，莹莹也不忍心苛责你……哪怕知道你跑去对她娘出卖她。”
陆三郎顿时打了个寒噤，朱莹那脾气实在是天知道，他还是不要赌这种可能性来得好！
于是，他想都不想就立刻怂了，老老实实把当初在这里碰到朱莹时的所有交谈一一坦白。至于他怎么把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楚……不要小看了理科学霸，商业天才的记性！
而张寿本来只是怀疑朱莹怎么会突然就爆了，此时缺失的一环补齐，他虽说又好气又好笑，但也不得不感慨自己这边真是什么人才都不缺。
背后阴人的有陆三郎，当面怼人的有朱莹，擅长演戏的人有张琛，擅长装傻的人还有阿六，再加上一堆形形色色的人才，试问京城这么大，谁能像他这样一穷二白起家的人，竟然能有这么一个豪华阵容班底？说起来，他还真是阴差阳错聚拢了一堆一度被埋没的人才啊！
见陆三郎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张寿就笑道：“好了，既然审过了，你都老实坦白了，那我也和你说明话，既往不咎。记住，这是看在你在九章堂尽职尽责的份上，不可一味弄巧！”
眼见过关，陆三郎这才喜出望外。他赶紧讨好地说了一箩筐朱莹的好话，眼见张寿但笑不语，他连忙打了个哈哈闭嘴，随即就在旁边帮着张寿看那些作业。而张寿也就是看个大概，更多的是听陆三郎讲每个人的接受能力和学习进度。
而随着看作业，听进度，张寿也就把皇帝那天召见时的事情透露了一二。结果，刚刚还有些小心翼翼的陆三郎，听到九章堂会担负内库审计这种工作，他一下子兴奋得无以复加。
“小先生，皇上真的要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九章堂？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只要消息散布出去，何愁天下有算学天赋的人不会削尖脑袋往我们这儿钻！”

第四百二十章 兜来转去坑自己
兴奋到简直快爆炸的陆三郎，等到了走时却耷拉着脑袋。因为张寿严禁他把消息外泄，甚至以泄漏禁中语这个罪名塞住了他的嘴。然而，他素来体胖心宽，等到出了张园骑上马，立刻就再次眉飞色舞了起来。
“现在不能说，等到真正干起来，那怎么还捂得住？哎呀，幸好齐良去了王大头那儿，没人和我抢头功……不过齐良他肯定更愿意在王大头那踏踏实实干，在朝廷和老大人们放对，他肯定就算在也要推我揽总！嘿嘿嘿，我爹和我大哥二哥可曾想过，我还有这风光！”
“谁让我是九章堂第一任斋长，等第二期第三期进来，我就是大前辈？”
陆三郎越想越得意，越得意就越是往深处想，到最后那喃喃自语险些就变成了手舞足蹈。所幸跟着他的那几个随从都是从小就被陆夫人派了跟他的，习惯了这位三少爷那时时刻刻层出不穷的念头，出人意料的表现，所以只当没瞧见。
哪怕听到陆三郎那自言自语中似乎还提到了老爷和另两位少爷，他们也依旧装聋作哑，默默跟随。最后，总算是得意忘形的陆三郎自己察觉到失态，使劲咳嗽了两声，复又坐直了身子，其中一人方才上前低声说道：“少爷，今早老爷不是送信说让您今天晚上早点回去？”
陆三郎刚刚围着张寿畅想未来还来不及，哪里还想到过原本的打算？此时虽说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说：“没事，爹那儿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不但有九章堂的人跟着他忙，还有个谢万权给他当牛做马，哪还顾得上我！再说还有大哥二哥呢。”
几个随从全都在心里暗自呵呵。另两位少爷？一个原本已经结束了翰林院的学习，要授官了，一个在都察院试御史正等着转正，可如今随着老爷下台，两个人的下一步官职没着落，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反而在三少爷面前摆不出从前的架子了。
此消彼长，没了老爹照拂还照旧如鱼得水的陆三郎怎能不得意？
一行人护着陆三郎回到陆府大门，门上立时就是一片小小的骚动。其中一个门房一溜烟上前给陆三郎牵马，等到把吨位又重了的小胖子给扶下地，他就抢着说道：“三少爷您怎么才回来，老爷都差人问过好几次了，您未来岳家刘侍郎都来好久了……”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小胖子顿时呆若木鸡。未来岳父？刘晴她爹？不是吧，老爹今天让他早回来，为的竟然是这样一件事……他怎么不早说！
小胖子那满心淡定全都化作紧张的汗出了。他几乎是随手一丢缰绳，继而提起袍子前摆就一溜烟往里冲，结果那位话才说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卖弄下半截的门房反倒是愣在了那儿。
三少爷你跑也没用啊，我想说的是人来好久了，等不到你就先回去了……你这么急急忙忙跑进去，老爷火气上来说不定捶你一顿也有份！回头你可别迁怒我，谁让我还没说完你就跑？你怎么就这么没点耐心呢？
陆三郎当然不会听到那门房的心声，他一路脚下飞快，而且还在掐着手指头算人家从散衙之后到他家里来做客的时辰，意识到未来岳父也不可能这会儿还在吃晚饭，那多半是在老爹的书房，因此他就径直往那赶。
才刚到门口，他就只见那湘妃竹门帘突然被人高高打起，紧跟着大哥二哥就绷着一张脸从中出来。见到他时，兄弟俩齐齐一愣，随即就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见此情景，别说陆三胖本来就聪明，就算他是傻子也知道出问题了。
亲家见面这种场合，他这个当事人在还差不多，他两个兄长算哪根葱，要杵在那里相陪？
果然，大概是发现门帘迟迟不落下，里头就传来了陆绾的声音：“谁在外面？”
陆二郎立刻抢先叫道：“爹，是三弟回来了。”
在最初那片刻沉默之后，陆三郎就听到了里头一声分明压抑着火气的怒吼：“让那个孽障给我滚进来！翅膀硬了能飞了，天天就野在外头不顾家……”
没等陆绾说出别的，小胖子就麻溜地闪进了门去——但在进门之前，他却还趾高气昂地丢给了两位兄长一人一个大白眼，随即用很小的声音讽刺道：“我没了老爹帮衬，还还能有翅膀飞，你们这翅膀却被人打断了吧？没老爹就不会做官，你们平日里那神气哪去了！”
没等陆大郎和陆二郎火冒三丈，陆三胖就已经进了书房。站在那四下里一扫，发现果然不见未来岳父刘侍郎的踪影，他虽说有些遗憾，但心里盘算着改日亲自登门去拜见道歉，却是压根没把这一茬放在心上。
而他这幅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散漫，原本只是半真半假发个火的陆绾顿时真怒了。自己的儿子，成天泡在国子监把那狭窄的号舍当家了，这也就算了，他已经特意差人吩咐过让人今天晚上早点回来，人居然完全不当一回事，直接跑去张寿那儿献殷勤了！
那个嘴上没毛的老师，就比他这个爹外加那个岳父重要那么多？
气头上的陆绾完全忘记了，自己让人去传话的时候，压根提都没提刘侍郎今晚过府的事。
而小胖子固然惯会气自家老爹，但要论察言观色，他确实也是第一流人物，此时收回目光的他注意到陆绾似乎面有愠色，他就立刻满脸堆笑地上前行礼，因解释道；“爹，我本来是想早点回来，但今天小先生回了一趟国子监，正好查功课，我免不了要把之前那些东西……”
“哼，张寿又不止去了国子监，也来过公学，你不用给我找理由。”
陆绾不耐烦地打断了陆三郎的解释，想到自己得到的消息，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寿去了公学还不算，还特意单独拉了谢万权说话，据他放在那的眼线来报说了人和谢万权说的那一通话，他就算是听转述，差点也没气歪了鼻子。
当然，听了那眼线卖弄似的禀报后，他其实心底非常怀疑，要知道张寿身边那小子当初都能神出鬼没潜入陆家给陆三郎送信，还会防不到区区一个没什么道行的眼线？既然如此，那就是张寿根本不怕有人听，甚至干脆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可就因为如此，他反而心下憋屈。谁让张寿竟然授意谢万权找他解决终身大事！
他又不是张寿，有朱莹这种闲来无事的大小姐帮忙，他哪有保媒拉纤的本事！想当初他给陆三郎找了那么一桩婚事，结果还阴差阳错险些闹得天大，如今想想也觉得晦气！
因此，此时他冷淡地瞪着陆三郎，见人乐呵呵笑着，一点都不像长子和次子那样见了他就小心翼翼的姿态，他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欣慰这个儿子总算如今也有出息了，皇帝大概都没记着陆家老大老二，却偏偏记住了这小胖子，可恼怒的却是，这儿子简直是替别人养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硬邦邦地说：“今天你那未来岳父来找我商量婚期，我原本也想问问你的意思，但既然你没回来，那我就直接做主了。你口口声声叫老师的张寿都还没成婚，你这个弟子也就耐着性子等一等好了，拖到明年再说，你觉得如何？”
小胖子登时心凉了半截。他去年年底就下定了！虽说他后来因为有点忙，所以也没有太惦记这桩已经定下的婚事，再加上张琛那些家伙不讲义气跑到邢台去做纺织那一摊子了，京师这边的泛娱乐产业他还要管，所以似乎显得对婚事并不积极，可他是真心希望娶媳妇的！
如今老爹居然对他说……要拖到明年？还把张寿的婚事扯出来堵他的嘴？
是可忍孰不可忍！陆三郎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努力抗辩，谁知道陆绾接下来就收起了刚刚那张带着愠怒的脸，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是希望赶紧娶妻成家，也让你母亲高兴高兴，那就别见天地在外头野，至少多回来看看你娘，更要记得在公学的事情上多上点心！”
你不在的时候，我是常常回来看我娘的……老爹你那重点完全是在后半句吧？
陆三郎这才真心服气了，却突然觉得从前一直都觉得冷峻不好靠近的老爹，其实只不过面上傲娇，其实盼着他亲近。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他赶紧点头哈腰地表示一定会在九章堂中挑选最靠得住的人到大明公学承接教学任务，可这才刚承诺完，他突然又狠狠一拍额头。
只顾着讨好老爹，忘了张寿嘱咐的另一桩大事！
虽说后悔不迭，又不确定老爹是不是真和张寿站在一边，但思来想去，他还是不得不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最近九章堂又有大任务，恐怕公学那边抽调不出太多人，老爹你也可以自己在公学选几个机灵的学生好好栽培，小先生和我提过什么导生制，也许可以用得上。”
陆绾却没注意陆三郎后面那半截话，陆三郎说九章堂又有大任务，这着实让他不敢小觑。毕竟，张寿折腾的能耐，再加上他这个上蹿下跳的小儿子，那绝对是一加一大于二。
托这师生俩的福，他现在也学会某些算学术语了。
凭借一贯的敏感——以及老爹对于一个逆反心理极强的熊儿子的深刻认识，陆绾假装没在意大任务三个字，而是不耐烦地说：“让你做一点事而已，你就如此推三阻四，简直是不孝子！既然这事不成，那就交给你一个随随便便就能完成的任务，你给我听好了！”
“那个谢万权如今丢了功名利禄的心思，倒是能沉下心做点实事。但他和杨一鸣毕竟有一段师生情分，之前那么决绝，士林和官场很多人都对他颇有微辞，再这样下去，他就不止是科场无望，就连终身大事也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所以……”
“你帮我把他的终身大事解决了，让他能在公学好好做下去。只要你这事儿办得漂亮，你岳父那边，我就亲自去说。”
当小胖子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他看看天上那仍旧只有一大半的月亮，简直怀疑人生。
他到底是不是他老爹的亲生儿子啊，怎么他的婚事也没见老爹这么尽心尽力，如今却还要把谢万权的终身大事推给他？天地良心，想当初他为了防止被老爹乱点鸳鸯谱，那也是求了朱莹去帮忙的，否则……他活了这十七八年，总共才见过几个女孩子！
就他这幅尊容，压根没有女人缘好不？他要是有张寿一半的风度仪表那就好了。就他现在那位不挑长相，更重人品的未婚妻，那简直是老天爷可怜他前半辈子，赐给他的福气。他上哪去给谢万权找媳妇？
陆三郎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就这么一路抓到了亲娘那儿，他又拿出了撒娇卖痴的那一套，哄得陆夫人眉开眼笑，不但答应帮他骂老爹，还额外塞给他一沓钱票。然而，前一条陆三郎那是谢了又谢，后一条他却是死命推了回去。
“娘，我现在可是这京城最有名的回头浪子，要还是花你的钱，那岂不是成了笑话？你放心，我根本就不愁开销，您要是想帮我……嗯，明天您把您那未来儿媳妇约出来，让我和她说说话行吗？”
这就是陆三胖的策略——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把保媒拉纤的事交给他老娘。废话，要是那么容易，他老爹直接找他老娘不就得了？这些夫人们那是嘴巴最大的，一来二去满京城都知道了，到时候弄巧成拙其次，满城风雨才最吓人，那时就算陆绾不捶死他，他也要去撞墙！
当然，创造一个和未婚妻见面的机会，那也很重要，不然他直接拿这事去求朱莹就得了！
偷得浮生三日闲，虽说第一天贡献给了伟大的教育事业……以及吃货事业，但张寿接下来两天，还是非常自觉主动地去邀了朱莹出来，然后很没创意地选择了出城去海淀赵园避暑……顺带看作业。至于二人世界什么的，那只能拉拉手，当那一大堆婢仆随从是死的吗？
当他回城之后预备国子监开课事宜时，下午一回家就接待了刘晴这个闺蜜的朱莹，晚间过来就给张寿带来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消息。他支使了谢万权去找陆绾是假，有意说话给陆绾听是真，结果这事儿被陆绾推给了陆三郎，又被陆三郎拜托了刘晴，刘晴又来找朱莹……
这算不算长工差短工，短工差帮工？还是说……他是兜来转去坑自己？陆绾果然老狐狸！

第四百二十一章 只讲规矩，不讲人情
张寿回来这休假的三天，兴之所至，四处乱跑，盯着他的那些人却没有一个敢掉以轻心，一个个眼线不得不跟着他从城里到城外，从城外到城里，差点没被折腾得累死。毕竟，骑马跟踪太显眼，人人都怕被他身边最警醒的阿六给发现，无不严令眼线务必把自己藏在人群中。
因而，当张寿这一日终于回归了国子监的教学岗位时，那些被他调动得差点没磨破几双鞋的眼线们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
要知道，除却第一天张寿去公学见了谢万权，在扬州会馆吃东西却碰到了苏州会馆的华会首，被请到对面苏州会馆后，见了华家当家的华四爷，这算是两桩还算重要的消息，可之后他们在接下来两天中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尽看着张寿挟美游湖游园了！
然而，这些眼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当这一日下朝之后，他们就被各自主人派来接头的人给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
比如孔大学士的亲随，就传了孔大学士的话，把奉命盯梢张寿的那家伙给骂得狗血淋头：“你的眼睛耳朵是做什么用的，居然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打探到！”
“九章堂第二期招生，此番不止是针对顺天府，而是整个北直隶，吴阁老张大学士站出来鼎力支持，你不知道。皇上今天当众对光禄寺发难，号称要封存光禄寺所有账目交给九章堂那些监生来审查，你也不知道。皇上突然提出在沧州建港，你竟同样没打探到任何风声！”
那眼线被骂得不敢抬头，心里却不服气到了极点。他就是远远吊在张寿那一行人后头盯梢而已，有那个阿六这样厉害的人在，他怎么可能靠近，怎么可能知道人在商谈什么？
而那亲随在替孔大学士发泄了一通怒火之后，随即却体谅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刚刚是老爷的原话，我不得已，只能照着念一遍。你要体谅咱们老爷，他好容易把江阁老这尊大神给请走，可没想到首辅的人选迟迟不定，所以难免火气大了些。”
“其实我也知道让你盯梢张博士，实在是强人所难。”
那眼线苦着脸叹了一口气：“老哥你知道我苦处就好。那位张博士真看不出来有什么雄心壮志，感觉就是一个沉迷美人乡的幸运小子，在海淀赵园那两天，划船游湖赏残荷，听琴喝酒叫堂会，居然把听雨小筑的姑娘们都叫出城了，谁能想到他突然不声不响做这么大事？”
如果张寿知道，自己如今在不少高官大佬心目中成了惹是生非的祖宗，最擅长伪装的野心之士，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冤枉。
查光禄寺，那是皇帝想干的；建港沧州，那也是皇帝想干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唯有九章堂第二期招生，那确实是他打算着手去做的，可那是本来就没有瞒着人的，总不能九章堂就招眼下那一批学员，然后就够了吧？
而且，曾经的顺天府尹，最能背锅的王大头不在了，他最大的帮手没了，这回头评卷也是一桩麻烦事，好在他还有九章堂那群学生狗可以差事，但吴阁老和张大学士跳出来支持那是什么鬼？
他和这两位阁老可以说是毫无交情，人家不是在揣摩圣意，就是在卖弄人情！
然而，甭管张寿自己怎么想的，当接连不断的消息在午后传到九章堂时，所有监生却一下子就轰动了。九章堂又要招新生，这对于大家来说是预料中事，而且张寿早就说过，到时候他们这些前辈要更多地承担起教导晚辈的重任。建港沧州，那也和他们这样的学生不相干。
可光禄寺弊案陡然爆发，皇帝一举发难，并把查账的重担交给了他们，这却是他们事先毫不知情的！当然没人知道，张寿和陆三郎已经通过气了……
因此，当看到张寿站在讲台上，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时，人人都翘首盼望，希冀能够一朝名动天子前。尤其是原本就在户部和光禄寺以及大明公学各自实习，今天因为张寿回来而回来听讲的一大堆人，那更是人人竖起耳朵。
当听到张寿点到的，去光禄寺的查账名字中有自己时，甚至有年纪一大把的监生喜极而泣。至于最终没被点到的人，那股沮丧和失落简直是溢于言表，其中尤其是两个原本就在光禄寺中实习了两个月的监生，那更是又意外又失望。
而更多落选的人压根就没去想，他们就算数学天赋不错，可根本就不懂如何查账……因为不少人在户部和光禄寺也就是纯打杂而已，压根还没资格接触到账册这种机密的东西。
看到这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光景，张寿不得不着意安抚：“机会有的是，你们要记住，作为九章堂第一批监生，你们能够得到的机会永远都是最好的。将来，你们会承担越来越多的重任，所以不必急于一时。相比你们未来那些后辈们，你们已经够幸运了。”
听见这话，那些失望的监生们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想想跟着王杰去宣府大同实习的同学已经轮换了两批，去户部和光禄寺实习也是不久之前才有的事，他们在公学中虽说只是教导贫家子，但也是一桩不错的历练，众人很快就渐渐打起了精神。
而陆三郎忍了又忍，这才没有嘴快地说出，日后内库的账目全都会交给九章堂来审——他相信只要知道这么一件事，那么眼下这些看似安静的同学，定然会仿佛平静油锅中被泼了一盆水，瞬间兴奋到爆炸！
安抚了众人之后，张寿就沉声说道：“你们当中虽说有早年当过账房的人，但也有不少从来没接触过账目，纵使做过账房，也只是从前朝沿用至今的四柱结算法。老师对四柱结算法的缺点一直都颇有微辞，这些年精研算学，自然更是渐有心得。”
说到这里，他环视一眼九章堂中这些监生，这才笑眯眯地说：“所以，就和你们之前那些教材一样，今后于账目这一科，你们可以学更好的记账法。”
嗯，龙门账的原理他总算还记得，得亏应付考试的时候用了点心。至于老师又要背锅这种事……葛老师大概早就习惯了吧？但这一次编教材大概就真的要靠葛雍了，他唯一能确定的也就是，作为复式记账法的一种，龙门账其实已经够用了。
至于有人说龙门账比现在的记账法还要更先进，那就姑且听之就行了。当然，哪种记账法都不可能杜绝假账，毕竟账目这玩意，说到底是以人为本！
回归国子监的第一天，鉴于半山堂从第一堂到第三堂如今都有相应的师长在，张寿当然不会跑去和人家争锋，因而只在九章堂花了大半个时辰评点了之前粗粗看过的那些作业，等课间休息得知朝中那番决议结果后，他给一堆监生鼓了劲，随即又讲了半个时辰的课。
给学生布置了一堆功课之后，他就不负责任地回了博士厅。然而，四周围那些比平日还要更露骨的羡慕嫉妒恨目光实在是太炽热，因此他坐了一会感觉犹如芒刺在背，想想快中午了，干脆就站起身往外走。可他刚一出博士厅，就和从绳愆厅出来的徐黑逹正好撞上了。
张寿和徐黑逹称得上颇有默契，但平日里只有公义没有私交，此时他冲人微微颔首，正待要走，却不想徐黑逹突然郑重其事地问道：“张博士这要往哪去？”
“回号舍午休，顺便想一想九章堂第二期招生的题目。”张寿回答得言简意赅。然而，听到接下来徐黑逹的反问，他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张博士说的是你的号舍，还是九章堂斋长陆筑的号舍？”见张寿面色古怪，徐黑逹索性直言道，“如果你说的是九章堂斋长陆筑的号舍，那号舍就在原来的地方，但你的号舍如今却已经分配给了两位监生。因为你一去沧州数月，号舍空着就浪费了。”
博士厅中，几个博士正状似聚精会神地看自己的书，而几个助教那就没这么矜持了。此事数月前就引起一片哗然，此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哧哧偷笑，有人摇头叹息，都在看笑话。
谁都知道，张寿在国子监中和大多数人都是泛泛之交，就连周祭酒和罗司业与其也就是官面往来，唯有绳愆厅的徐黑子很奇怪地和张寿关系不错。
就连之前半山堂的分堂试，都是徐黑子亲自下场监考的，足可见这关系不是别人臆测。
可是，谁能想到，就在张寿离开国子监去沧州公干的这几个月，徐黑子竟然能把张寿的号舍都收了？这家伙是真的一板一眼到完全公而忘私，还是觉得这般强项能提高自己的名声？又或者是觉得张寿为保好名声，不会翻脸？
别说别人，就连张寿自己，对于徐黑子这不给面子的举动，他都有些不可思议。只不过，他和人虽说交往不深，但人是真黑脸，还是假装强项来邀名，他还是能看出来的——至少真正的邀名之辈绝不可能没事就在九章堂门口晃悠旁听，耐心听讲。
于是，有些恼火这家伙杀鸡儆猴到他头上来了，他就沉着脸质问道：“徐监丞趁我不在把我那号舍收了也就算了，但其中虽谈不上有什么贵重之物，但还有些书籍，如今在何处？”
“张博士你遗留下来的东西，都被九章堂斋长陆筑收到他那号舍去了。”
徐黑逹仍旧一板一眼地说话，见张寿登时眉头倒竖，他就诚恳地说道：“能否请张博士你借一步说话？”
见张寿虽说脸色不好看，但还是依言跟着他离开了博士厅门前。等到了僻静地方，徐黑逹就坦然解释道：“九章堂两位监生囊中羞涩，之前低价赁的房子又突然被房主转卖，所以来找我希望能借一间号舍栖身。但因为人多舍少，所以我就决定借用别你的号舍。但是……”
张寿一听这个但是，就知道后续肯定出人意料。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徐黑逹说：“就算我一口咬定你相让，但你那两个学生却很尊师重道，决然不肯。我知道你必定要说，陆筑家境豪富，他自己又擅长经营，也给同学找了不少打零工赚钱的机会，他们为何不找他？”
“但就因为是同学，所以他们敬重陆三郎的天赋和才能，却不想事事都去求他。所以，我把你的号舍腾给了两个在率性堂时日长久的监生，其中一人是率性堂分斋后的一个斋长。他们原有的旧屋子就让了你那两个学生。他们起初还不肯，但被我以监规责备，这才应了。”
“当然，事后陆三郎找我吵了一架，要不是我执掌绳愆厅，我警告他再闹下去就不客气了，他兴许还不肯罢休。这事情他没告诉过你吗？”
那个文过饰非的小胖子……人什么时候提过这一茬！
张寿在心里把陆三郎骂了个半死，虽说仍旧有些不高兴，但他如今不再是初入京时不得不借住葛府，后来借了齐景山那宅子栖身时的窘迫了，皇帝已经放水让他用那么点钱买下了张园那样的屋宅，他还要在国子监号舍中占一间，那确实还不如腾给那些贫苦监生。
话虽如此，他看了徐黑逹一眼，还是悻悻说道：“我离京时，你怎么不对我说此事？”
“因为如果没有这样的突发事件，我本来觉得那号舍为你保留其实也是应该的。”徐黑逹神情依旧坦然，“你在国子监借住在号舍的那段时日，成天忙的都是和学生和教学，若是所有借了号舍居住的学官都如你这般，那国子监重振指日可待。”
对于徐黑逹这种一面夸你，一面和你公事公办的性格，张寿唯有表示无奈。
这种只讲公道正义，基本上不怎么讲人情世故的家伙，怎么在乌漆墨黑的官场生存的？
懒得再和徐黑逹多啰嗦，张寿只能径直回了九章堂，随即把陆三郎叫了出来。这一次，他还没问呢，小胖子看到不远处刚走的徐黑子，立刻老实坦白：“之前我拖着不说，是觉得徐黑子欺负老师好说话，所以才希望老师一怒之下，认清他这种家伙的嘴脸，别再搭理他！”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张寿，随即就嘀咕道：“这是我号舍的钥匙，小先生你若是午休，去那好了。本来我想把我那号舍腾出来直接给你的，但怕徐黑子又捣鬼，我就先留下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秋风未到蝉先知
张寿听出了陆三郎那浓浓的怨气，原本心里也同样窝着一肚子火的他，不由得被小胖子这话给逗笑了，当即就问道：“你小子难得自作主张一回，居然是为了让我和徐黑子决裂？你就这么恨那个黑脸监丞？”
陆三郎顿时理直气壮地说：“我和徐黑子这种人天生犯冲！他摆出一副我就是天天盯着你，你小子别让我抓住把柄的挑刺表情，让人不舒服！我最讨厌这种不讲人情，只讲规矩的家伙，他比我老爹那种有用就用，没用就扔的性格还要讨厌！”
“这次九章堂那两个笨蛋被我狠狠骂过了，我对他们说，我是九章堂的斋长，帮他们那不是平白无故地帮，他们日后可以帮我做事来抵偿，干嘛到绳愆厅求徐黑子？小先生不在就我当家！原本我要他们把那号舍还回去，可后来想想，这次放徐黑子一马，示敌以弱算了。”
陆三郎连示敌以弱的话都说出来了，张寿不禁莞尔。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你呢？你爹如今对你这儿子也应该另眼看待了，你这号舍让给我，是愿意搬回去了？”
“我搬回去干嘛？嘿，小先生你还记不记得，萧成隔壁，原本朱老大的老师刘志沅刘老大人那老宅，还是我买的，你之前还把赵四罗小小关秋他们安置过去，可如今不是整座工坊都搬到张园去了，那屋子全都腾了出来？”
然而，当看到张寿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仿佛是以为他会搬过去住时，陆三郎却又嘿然笑道：“其实，我和萧成那小家伙打赌打输了，所以租了那老宅隔壁，萧成他家的屋子。”
陆三郎一面说，一面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满脸肉痛地说：“每个月要花两贯钱呢！”
如果不是深知小胖子那是个比张琛更早出道，更专业的好演员，张寿简直想呵呵陆三郎一脸。别说两贯钱，就算二十贯二百贯，对于小胖子来说，也是不值一提的小数字，亏得陆三郎还煞有介事地说出来！
然而，陆三胖前边说萧成隔壁，其实早就改姓陆的刘家老宅，这会儿又说赁下了萧成自己的房子，这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完全不对头。想想这无利不起早的小胖子那性情，他已然断定，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张寿似笑非笑地看了陆三郎一眼，突然收起刚刚人给他的钥匙，转身就走。果然，这还没走出去几步呢，他就听到身后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却是陆三郎赶紧追了上来，人一面追一面还忙着解释：“小先生，小先生你别走啊！我这不是卖关子，就是……”
“就是习惯了嘴碎卖弄，没错吧？”张寿头也不回，却是呵呵笑道，“你这肚肠九曲十八弯，以为我不知道？萧成那小子无依无靠，唯一当成兄长的就是莹莹他大哥，但如今人还在沧州，就算在京城，他那性格也和你合不来，你断然不会去讨好朱大哥，因为讨好也没用。”
陆三郎顿时讪讪然地抓了抓脑袋，咳嗽一声道：“小先生慧眼如炬，我当初被朱二坑了一把，再加上我爹心怀叵测，我恨不得离朱老大有多远就多远，怎么会讨好他？”
他就怕被朱老大捶一顿，那可没处说理去！
见张寿但笑不语，陆三郎东张西望看了一眼周围，确定此时还没下课，四周围没其他人，他就追上前两步，小声说道：“我爹不是辞掉了兵部尚书吗？那个赵侍郎也滚去云贵了，如今暂时署理兵部尚书的，是那个姓严的右侍郎，但这家伙资历很浅，肯定转不了正。”
张寿没想到陆三郎竟然会想到兵部尚书这个炙手可热的空缺上，他微微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心中一动，立时盯着陆三郎，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觉得，莹莹他大哥的老师，那位曾经当过兵部侍郎，后来赋闲在家，因老妻故世而黯然离京的刘志沅刘老大人，也许有希望？”
“嘿嘿，小先生你猜的真准！”
陆三郎笑得眉眼都眯缝了起来，随即就眉飞色舞地说：“妻故夫守丧，理虽如此，如今还这么做的人，已经很少了。想当初前头那位赵国夫人故去之后，赵国公两年多不近女色，就这还被不少人背地里说是矫情。我派人打听过，那位刘老大人回乡，结庐为老妻守了一年。”
听到这话，张寿不禁有些感慨——虽然太祖不禁女子再嫁，甚至鼓励寡妇再醮，可寡妇再醮的比率却远远低于鳏夫再娶。至于某些男子丧妻不到数月就续弦的，那更是比比皆是。
于是，能够为妻守丧的人，一贯会被人冠之以情深意重之名加以褒扬。至于朱泾为什么会被人骂矫情——估摸着是因为朱泾这真当鳏夫的时间实在是太长……因为人家妻死夫守丧，可没说不能亲近美妾侍婢……
他这遐思一飞九万里，但很快就收了回来，当下勾勾手示意陆三郎上前和自己并肩而行，旋即就没好气地问道：“别尽说这些道听途说的旁枝末节，说重点！”
陆三郎只是习惯性兜兜转转，此时被张寿一说，他就赶紧打了个哈哈说：“我本来就是想打听刘老大人的情况，回头告诉小先生，你好向朱大卖个好。这老刘结庐而居守墓，几个周围平民家的小孩子跑去玩，他竟然给人读唐诗启蒙，其中就有三个聪明的天天去读书……”
听听，这种包打听的学生，到哪里去寻？陆三郎这小胖子能有今天，那是真心不奇怪！
张寿瞅了一眼这个无孔不入的小子，忍不住失笑道：“你倒是未雨绸缪。那你打听到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之后呢？”
“后来，后来我就让人冒充朱老大的亲随，去劝这位刘老大人回京呗。”
陆三郎满脸正经地眨巴着眼睛：“可这真不容易。刘老头那就是个死硬的性子，他说自己恨透了官场倾轧，不肯复出，又说什么有朱老大这样一个有担当有胆略的学生就心满意足了，余生打算在家里教几个蒙童就够了，懒得再管世间事。再后来……嘿嘿！”
陆三郎见张寿被自己笑得面色古怪，他就笑得更加贼兮兮了。
“我就把小先生你建议我家老爹去出面请建公学的事，对他抖露了出来。结果，原本还油盐不进的刘老头，立刻就激动了！他说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曲解夫子本意，说什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最希望的，便是天下百姓衣食足而知荣辱。能够读书识字，不至于为庸官奸吏把持了解释朝廷政令的渠道。他最希望的是，不止寒门子能够读书，贫家子也能够读书，农家子更能够读书。如此上升通道始终保持通畅，天下就不至于死水一潭！”
“所以，六月的时候，人已经启程进京了！萧成隔壁这屋子，我正在那大兴土木恢复原样呢，否则让刘老头回来发现这还当过铁匠铺木匠行的光景，不得气个半死？我和萧成打赌也是为这个，我说他小小年纪肯定记不得刘家曾经什么光景，结果他说得头头是道。”
“赌注是我要赢了，他就给我当一年小厮，我让他往东，他不能往西。”
“至于要是他赢了，那我就搬到他家里去，每个月给他两贯算是赁屋子的钱。而他那衣食住行，我全都包了。结果我输了，当然愿赌服输，按照他的说法，赶紧翻修宅子等着那位原主人回来住啊！”
“反正我派去的那个亲随在刘老大人面前替咱们师生俩挣足了好感，还是以朱老大的口气夸的，听说人一直夸我呢！”
听到这里，张寿终于忍不住对陆三郎翘起了大拇指。且不说这小子见微知著，又或者说秋风未到蝉先知的敏感，就凭这一份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细致入微的心思，一般人也确实是望尘莫及。
陆绾当初还真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现如今觉得儿子白养了吧？后悔也晚了！
他笑着赞许道：“你这是一举两得啊。萧成小小年纪，心思却敏感纤细，之前莹莹她大哥和我都不在，多亏有你这般照拂。”
陆三郎顿时乐得眉开眼笑。如今虽说有的是人巴结他，他还是最希望听张寿的夸赞，因为相比那些阿谀奉承要实在得多。当下他就乐呵呵地说：“那小子犟头倔脑，还不时像猫儿似的动不动就挠人，我只好顺毛捋了。”
京城居大不易，不说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贵，这最贵的一样，便是房租——和后世北上广那高昂的房价和租金有的一拼。因此，别看什么三品高官，私底下的生活说不定就是租一个小小的院子，一家十几口人挤在一块过日子。
而更多的京官更是不得不忍住长夜寂寞，孤身在京城为官，否则带家眷怎么养活？
所以京城一座小宅子，真的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本钱。如萧成家中，就算只剩下他一个小孩子，其实也可以靠出租屋子来维持生计——当然遇到狞恶房客，反客为主乃至于谋害房主，那就说不准了。
而萧成自从和张寿等人相识，又进了国子监打杂，小家伙自立的心思竟是愈发浓厚，后来虽说和朱廷芳重逢，他却是连朱廷芳资助他衣食，都不愿意接受，卯足了劲要自力更生。
就算是朱廷芳说了好几次，也难以劝服他。从前隔壁还是铁匠铺和木匠行时，至少还能有人让他搭个伙，象征性地收点钱，现在赵四罗小小和关秋等人都带着学徒搬到了张园，萧家隔壁那老宅就搬空了。陆三郎过来指导翻修老宅的时候，就发现了萧家那“惨状”。
那何止是房宅蒙尘！从屋子里到屋子外，四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厨房灶台都结了一层灰，也不知道除却在国子监打杂吃饭读书之外，这小子是怎么在家里住的。于是，陆三郎眼珠子一转，就和萧成打了那个一箭双雕的赌。
说完这事情原委，陆三郎就笑眯眯地说：“我和徐黑子说了，日后这号舍是我师生合用，他要是再敢打主意，我就算去告御状，也不和他甘休！”
“你呀，徐黑子惹你算他倒霉！”张寿也懒得再理会陆三郎和徐黑逹这纷争了，当下置之一笑。然而，当他来到了陆三郎那号舍外时，突然就只听小胖子咋咋呼呼地嚷嚷了一声。
“哎哟，糟糕了！小先生平常午饭都是阿六送的，这要是他还按照从前那习惯送到那边去，岂不是便宜了别人？不行不行，得赶紧去看……”
陆三郎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头顶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你当我是木头吗？”
小胖子慌忙一抬头，见阿六从屋顶上悄然滑落，他不由得就瞪大了眼睛，随即赶紧去看自己走时锁得好好的门，却只见那挂锁早已不见了。他几乎是立刻扭头去看阿六，发现人手中正好端端地转着一把锁，他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阿六不是就这么进了他这号舍里去了吧？
这一次，就连张寿也忍不住责备道：“阿六，你怎么能乱闯陆三郎的号舍？”
“我没乱闯，我只是跟人到这里，眼看人用铜丝打开挂锁溜了进去东翻西找，我就跟进去看看他找什么。”说到这里，见张寿和陆三郎同时面色微变，他就指着虚掩着门的号舍道，“人现在还捆在里头，要不要审一审？”
陆三郎已经气得脸都快青了：“我这号舍又不是什么机密地方，怎么会有人偷到我这来？”
“阿六你没问过他因何而来？有无人指使？”张寿却直接先问了阿六，见人径直摇头，他就干脆推开门进去，第一眼却没看到人。这要是别人，兴许就以为人跑了，但他凭借一贯对阿六的了解，若有所思抬起了头。这不看还好，一看之后，原本心中狐疑的他差点笑出声。
就只见人被捆住四肢吊起，恰是犹如被捆了四蹄用杠子穿了的大肥猪；要不是嘴巴被一团破布死死堵住，再加上被吊得完全无法挣扎，此时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听到凄惨的哀鸣。
就连原本一肚子气的陆三郎，顺着张寿的视线抬头看去，发现这光景，他笑过之后，却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甭管是偷儿还是其他，撞在阿六这煞星手里，算这家伙倒霉！

第四百二十三章 奇妙的木人
虽然不是被手足反绑吊起，而是如四蹄倒攒的肥猪似的面朝屋顶背朝地，但那被吊起的汉子仍旧苦不堪言，尤其是此刻察觉到已经有人进了屋子，已经酸痛难耐的他只能奋力发出咿咿呜呜的呻吟声，无声地祈求人家把自己放下来。
好在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到了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声音：“阿六，先把人解下来。”
“哦。”随着这个简简单单的字，他只觉得原本吊住自己手足的那条绳子陡然一轻，还不等他生出欢喜，整个人就猛然下坠。这一下，他登时惊得魂飞魄散，可就当他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臀部却被人踹了一脚，紧跟着，他就平扑在了地上。
这一扑明明该摔个狗啃泥，但他却只觉得整个人摔倒在地时，竟然没太大疼痛，反倒是屁股上挨得那一脚着实不轻。
但是，他很快就顾不得屁股上的剧痛了，因为当他倒在地上，缚住手足的绳子突然挑断，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数块肌肉犹如针刺似的又麻又痛，疼得连眼泪都出来了。所幸他此时嘴还被人堵着，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在那拼命辗转反侧，想要抵消被吊时间太长的痛楚。
好容易等这折磨人的痛感消除了许多，他方才见刚刚一个照面就擒下他的少年上前来，一手摘掉了他的堵嘴布。可此时此刻，他已经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更怕自己一个举止失当，对方变着法子折腾自己，当下压根不敢乱动，只是沙哑着声音试图求饶。
“小的只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所以想偷点东西，求各位公子饶了小的这一次……”
还没等此人把话说完，陆三郎就阴着脸上得前来，居高临下打量了人一会，突然重重一脚踩在这家伙的左手五根手指上。然而，还没等人惨叫出声，他就只见阿六闪电似的把刚刚那块堵嘴布重新又塞了回去，将此人的声音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对于这等精妙的配合，陆三郎自然很高兴，他对阿六点了点头，随即就低头下看，一字一句地说：“还说这些糊弄人的话……你当小爷我是这么好骗的？这是国子监，闲人不得擅入，从学官到学吏，再到底下的杂役门子，小爷我一个个全都认识，却唯独没见过你。”
“一个外人，摸到国子监号舍里来当偷儿，这就已经是一桩奇闻了，偏偏你还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我的号舍，轻轻巧巧开锁而入，如今却说是一时糊涂？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
那汉子欺张寿和陆三郎师生俩年轻，更觉得那擒下自己的少年不过武艺厉害，本待拿出真心讨饶的姿态以求蒙混过去，哪怕被送到顺天府以窃贼治罪，顶多也就是挨一顿板子，压根不曾想陆三郎竟然如此敏感。
他心道不好，可此时再想求饶时，却因为那团堵嘴布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人使足劲却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陆三郎嘿然一笑，侧头对阿六说：“阿六，你武艺精熟，可你应该只知道十八般武艺，没听说过十八般酷刑吧？”
阿六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没听说过。”
张寿倒是第一次发现，陆三郎和阿六竟然也能很有默契，索性就抱着双手在旁边看这两人唱双簧。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陆三郎嘿然一笑，竟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其一，是唐时酷吏来俊臣诳另一个酷吏周兴时的请君入瓮。把一个人扒得光溜溜，投入大瓮之中，然后在大瓮周边放上柴禾，再点火。你要是不招，这火么自然就越烧越旺，到最后几成烹煮之势。任你是铁做的人，在这等猛火之下也化成了汁，你说招是不招？”
阿六脸上抽搐了一下，随即斜睨陆三郎一眼：“我读书少，你别哄我。”
“我哪会哄你？这故事最早出自《朝野佥载》，后来被司马光收进《资治通鉴》了。”
陆三郎看也不看地上颤抖如筛糠的那汉子，说得振振有词：“其二，梳洗之刑。唐中宗时名臣桓彦范得罪了武三思，被流放之后，武三思还不肯放过他，派人绑了他，然后将竹子削尖捆扎在一起做成竹槎，用这竹槎层层刷去他背上皮肉，等到肉尽见了白骨，这才杖杀他。”
这一次，就连张寿都忍不住心生悚然了。陆三郎这小子是不是从前被陆绾压制得太过分了，所以没事去研究酷刑？等到接下来当陆三郎绘声绘色地在那说宫刑时，就连阿六看陆三郎的眼神，都仿佛是在看怪物了，地上那汉子更是满脸惊恐，仿佛下一刻就会昏过去。
眼见那汉子神态不对，阿六突然一声不吭上前一把拎起人，随即就三两步来到门前，拉开门就把人往门外一扔，几乎就在人刚落地的时候，鼻子实在太好的他就闻到了一股臊臭。不但是他，反应慢了一步跟过来的陆三郎也闻到了，当下就立刻捂住了口鼻。
“居然吓尿了？看着高高大大的家伙，居然这么没用？”
张寿简直啼笑皆非。你在这左一个酷刑右一个酷刑吓唬人，连宫刑都拿出来了，现在还嫌弃人家不够铁骨铮铮？然而，笑过之后，他却已然认识到，此人若不是真的能屈能伸，那就是确实并非什么重要人物，而是普通欺软怕硬的市井之徒。
于是，他就冲着阿六使了个眼色，等到阿六立时上前再次取出了人嘴里那团堵嘴布，他就沉声问道：“说吧，你潜入国子监所为何事？谁指使你的？”
那汉子被阿六和陆三郎揉搓得已经成了一摊烂泥，此时此刻，他就带着哭腔说道：“小人真的只是收人钱财，给人消灾。人家给了小人二十贯钱和一张地图，让小人把一样东西藏在房间里的隐秘地方……”
此话一出，原本撬开了偷儿的嘴，正有些自鸣得意的陆三郎登时面色遽变。他倏然冲上前去，厉声问道：“东西在哪？”
“小人还来不及安放，就被这位小哥擒住了！东西在小人怀里，就是一尊木人，大概是有人想要栽赃公子你偷东西……小的真是一时糊涂……”
没等这家伙再次求饶，阿六就一个手刀直接把人砸晕了，随即用最快的速度在此人身上抄检了起来，那手法之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然而，不论张寿还是陆三郎，都没工夫去管阿六这份才能了。此时是在号舍之外，虽说眼下没有监生和学官至此，但难保不会有人过来，因此，陆三郎不等阿六找到东西，他就急急忙忙地说：“我进去看看，万一被人在这里头藏了东西，那可了不得！”
“你去吧。”张寿自然也知道轻重，顿了一顿就提醒道，“我从前在号舍中并没有留多少要紧东西，因为大多都搬回张园去了。你仔细翻看一下，注意可有混进去可疑的字纸。”
陆三郎阴着脸点了点头，随即就一溜烟跑回了屋子。这一刻，他非常庆幸自己这边除却一大堆数学题和演算稿纸之外，也没有别的重要东西。可就算这样，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想，连这边都有人打主意，看来这号舍是再也住不得了！
阿六的搜身卓有成效。什么钱袋、汗巾、耳挖子……从那汉子身上搜出的东西，在地上摞了一堆，而那尊小小的木人，却显得额外醒目。当他拿了送到张寿面前，随即又去检视其他物品时，张寿便拿着那木人仔细端详了起来。
只一眼，他就觉得那雕工精湛，神情生动的木人，好像是皇帝，当然，不是如今这年纪的天子，而是少年天子。尽管一身便装，但人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宝剑，眉头倒竖，嘴巴微张，仿佛是在骂人。如果不是这东西非比寻常，他甚至很有一种送给皇帝品评雕工的冲动。
他颠来倒去细看了一会儿，最终在底座上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字。哪怕眯缝眼睛，可在没有放大镜这种玩意，而且室外光线特别强烈的情况下，却一时半会难以看清楚。
于是，他想都不想就转回了室内，也不去看正在翻箱倒柜的陆三郎，熟悉了一下光线变化之后，他就倒拿着木人，再次眯起眼睛专心致志地分辨起了那些字。然而，等到基本上看清楚了那些字，他那表情就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此时此刻，他很希望自己读书读得少，于是没看过《红楼梦》，也就不会记得，这赫然是贾宝玉和薛宝钗那金玉良缘的由来——不就是那块玉和那个金锁片上头的字吗？他本来以为这木人底下的字必然是巫蛊厌胜诅咒之类的东西，可现在看来，诅咒个屁！
这分明是美好的祝福，再加上这惟妙惟肖都可以当成表情包的皇帝表情，他甚至怀疑是哪个名匠直接拿皇帝当模特雕刻的，又或者是一眼就能铭记人神骨风度的巧匠雕刻的！至于这十六个字为什么会这么巧合与红楼梦中相同……天知道会不会和那位神奇的太祖有关！
而这时候，翻箱倒柜却暂时没找到别人做手脚之处的陆三郎也终于注意到进屋的张寿，更看到了他手中那个木人，赶紧凑了过来：“小先生，这木人什么玄虚……咦？”
陆三郎一下子嘴巴张得老大，倒吸一口凉气，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了起来。
“这不是……这不是皇上吗？”
直到挨了张寿一记眼刀，小胖子方才恍然大悟，随即赶紧伸手捂住了嘴。等看到张寿面无表情地捏紧了那木人，他就放下手，有些惴惴然地问道：“小先生，这木人上头……不会刻了字吧？”
这要是刻了什么诅咒的字，那真的绝对就是一桩震惊朝野的大案子了！要是那样，不管他是不是被人诬陷，那也会惹出一场巨大的麻烦！别看他有个离职不退休的厉害爹，别看张寿有个满朝第一的老师，还有圣眷正隆的岳父，那全都是扛不住！
张寿瞅了瞅冷汗都快要流下来的小胖子，正要说话，他看到门一推，却是空着手的阿六进来了，他就问道：“那些东西你都查过了？”
“都查过了，我还用火烤过那汗巾和钱袋，又用水打湿试过，结果都没呈现字迹。”
知道阿六是一丝不苟的性子，张寿自然相信剩下的东西无关紧要，当下就把木人递了过去：“这木人底部刻的字实在太小，你再替我认一认？”
阿六不假思索地接过，等倒过来一看，眼力和耳力一样好的他就立刻念了出来：“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咦，这是什么意思？”
别说抬起头来的阿六满脸纳闷，就连陆三郎也为之目瞪口呆。紧跟着，后者就嚷嚷道：“我知道了，这肯定是……”他突然再次捂住了嘴，随即冲到张寿面前，用极低的声音说，“小先生，这肯定是皇宫旧物，甚至是皇上身边的旧物，有人要栽赃我偷宫里的东西！”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再次挨了张寿一记眼刀：“你进得了乾清宫吗？”
陆三郎顿时哑然。别说是他了，就连他老爹陆绾，从前进乾清宫的次数那也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说完话就退出，别说偷东西了，就是碰到哪件东西都不可能！于是，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悻悻说道：“指不定是污蔑朱大小姐偷拿皇上的东西呢？”
虽然这确实也是一种猜测，可张寿想想外头那个被人买通于是潜入国子监栽赃陷害的蠢货，怎么想怎么觉得这简直是儿戏到了极点。如此粗暴的设计，幕后主使是突发奇想，还是脑袋坏了？就算是二皇子这种很二的人，也不会这么蠢吧？
张寿微微摇头，随即突然呵呵一笑：“与其乱猜，干脆简单粗暴一点好了。阿六，出去绑上人，我们一道送去顺天府衙。陆三郎，你去赵国公府，先给莹莹送个信，告诉她这件事。”
他轻哼了一声，不容置疑地说：“事情都出了，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把事情捅出去。虽说顺天府衙没了王大头坐镇，张琛他老爹看似无为而治，但人家堂堂秦国公，也不是吃素的，至少先把有人栽赃你的事捅出去！”

第四百二十四章 撒手放养
自从王大头离任，顺天府衙从上至下，都觉得松快了许多。新任顺天府尹居然是秦国公张川，没人想到，但这位秦国公上任之后，那种温煦文雅的态度，饱受王大头荼毒的官吏们也没想到，那简直是如沐春风，让人乐于被其驱使。
再加上这段时日那层出不穷的案子少了许多，人们自然是在背后议论纷纷。王大头这一走，敢情是把顺天府衙的霉运也全都带走了！
然而，总算是空闲了几个月，成天也就是处理一下大兴宛平两县衙无法解决那种案子的顺天府衙，这一天终于再次迎来了一场巨大的骚动。
当张寿让阿六直接拎着一个软瘫如烂泥的汉子来到顺天府衙，紧跟着告发人潜入国子监号舍，试图栽赃前兵部尚书现大明公学祭酒陆绾之子陆筑，却被当场人赃俱获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众多官吏无不在背地里捶胸顿足。
敢情这位张博士是灾星吗？人才刚回京多久，居然就出了这种事！都是国子监和顺天府衙相隔太近，否则人肯定首先想的是县衙，不会什么人什么案子都找到顺天府衙来！
而最感头痛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任顺天府尹王杰器重信任，而今秦国公张川也同样倚为腹心的宋推官。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收下了那个家伙，然后就召集精干人手在理刑厅中开审。至于张寿和阿六，却被秦国公张川请到二堂去说话了。
相比陆绾，张寿和秦国公张川总共也没见过几次，这一回见面的情形尤为微妙，但张川却依旧谈笑自若，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书香世家熏陶出来的温雅，以至于张寿不得不怀疑，张琛是不是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父亲，于是才养就了那样截然不同的个性。
见张川绝口不问他和阿六扭送来的那个犯人到底拿什么东西栽赃陆三郎，更不问陆三郎本人怎么不过来，而是他和阿六代劳，张寿就干脆主动拿出了怀中那个小巧玲珑的木人。果然，他拿出东西的那一刻，就看到秦国公张川那张温和的脸瞬间破功，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然而，张寿却当成没看见这一幕变化似的，笑容可掬地把东西双手递了过去：“张大尹，那人试图偷偷放到九章堂斋长陆筑号舍中的，就是此物。”
张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一抖袖子伸出双手接过，只端详了片刻，他就抬起头瞅了张寿一眼，随即复又低头细看，那眉头已经是越皱越紧，直到最终翻到底部，他好不容易看清楚那些字，刚刚那僵硬的表情方才微微舒展开来，但却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狐疑。
“此物……应是皇上身边的东西吧？”那骂人的神情真是和少年时的皇帝一模一样！
“我也这么猜。”张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而且看着应该是皇上更年轻时候的东西，指不定是什么生辰贺礼之类的，而且是极其亲近的人才会敬呈的。当然，也不排除是皇上自己觉得有趣，这才使人雕刻了之后把玩。总而言之，我已经请陆筑去通知赵国公府了。”
这种事为什么要通知赵国公府，秦国公张川当然不会问这个愚蠢的问题——毫无疑问，张寿肯定是请了未婚妻朱莹立刻进宫禀告此事，也就是这位能够随时进宫的大小姐，在这种时候才能不至于延误时机。
因此，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将木人原物送还。这种烫手山芋，就算是他也不愿意沾手太久。当然，该有的态度，他却是不至于推脱的。
“此案宋推官已经在审，我也会严密关注。”顿了一顿后，张川就沉声说道，“但为免闹出更大的风波，在宫中有消息之前，张博士你们二人可以在这顺天府衙休憩片刻。当然，这只是建议，并不是强制。我只是担心，这是连环套，这东西还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张寿之所以自己带着阿六过来顺天府衙，让陆三郎去赵国公府报信，就是觉得去给朱莹捎话的人未必有什么风险，但带着这来历不明的木人去顺天府衙的路上，指不定会遇到什么意外状况，他和阿六一块来才更稳妥。至于凭通籍宫中亲自进宫告状，他却觉得太过孟浪。
因而，听了张川这话，他就不假思索地说：“多谢好意，那我就叨扰了。”
张川见张寿答应得爽快，心情不禁一松，随即和张寿谈天说地了一会，听到人渐渐就把话题引到了沧州之事上，说起了他那儿子张琛，他不知不觉就卸下了刚刚那张严肃的脸，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张寿说，间或发问几句，最后就笑了起来。
“张琛是我独子，从小就是他母亲娇惯长大的，我却一直都没怎么管他。张博士之前也责备过我这个当父亲的不负责任，我也无可辩解，因为我确实在为父之道上有所欠缺。天幸张琛虽说最初性情顽劣，可至少本性不错，跟着张博士这一年更是颇有长进。”
“他的祖父若是泉下有知，想来一定会欣慰。”
张寿忍了又忍，可听到这里，他终究忍不住质问道：“若想要儿子光宗耀祖，秦国公难道不该从小就言传身教，让张琛耳濡目染，如此方才能够把儿子教成栋梁之材吗？”
他这话出口之后，就意识到自己有点冲动了。然而，他完全没想到的是，张川不但不恼，反而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语气道：“我张家素来有祖训，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怎么长。想读书就读书，想练武就练武，如若游手好闲败家，那也随他们去。”
见张寿已然是瞠目结舌，他就认真地说：“如先父少时不好功名好奇谋，于是风虎云龙，因缘际会投了先帝睿宗；如我不好奇谋不好武略，唯独好编书，此番却出任顺天府尹，但好歹活了四十岁，知人善任却还是能做到的，更何况有王总宪这般前任，我只要萧规曹随就好。”
“如张琛，要是他就像从前那般顽劣下去，我虽失望，却也只能由着他。”
“我家族谱上，开始有完整记述的是七代之前那位老祖宗，他是一位考出举人，却无心做官，醉心商业的奇人；此后族谱上那一代代族人，有抛下家财入杏林的，有于边疆作军医，而后却因为举告走私而得官的；有贪赃的；有赌博败光家业妻离子散投井自尽的……”
“有直接由举人而出任县令，晚年安养花草，姬妾成群的；也有从一而终，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夫妻子嗣艰难，只得一脉单传，最后儿子还养废了的……到先父的时候，不少支系族人都已经离散了，先父也没去找。总而言之，我张氏家训，便是顺其自然。”
这种听上去非常为儿孙着想，特别讲自由的祖训，很好……很强大！没绝嗣真奇迹！
张寿心里简直哭笑不得，此时就干脆直截了当地看着张川问道：“那我敢问秦国公，这条祖训，嗯，也就是张氏家训，张琛他知道吗？”
张川笑眯眯地看向张寿，轻描淡写地说：“张琛还没到二十，尚未在家庙加冠，这条祖训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从前家中是每到儿孙六岁启蒙时就告诉他，但到了先父时，他说儿孙太小，尚不懂何为顺其自然的时候说这些，说不定反而不美，所以就改成了加冠再告知。”
张寿顿时啼笑皆非。他该怎么吐槽好呢？六岁的时候告诉小孩子，你将来随便做什么都没关系，混吃等死也行，那当然不好。
但你二十岁的时候这么对儿孙说，儿孙三观已定，确实可以选定前路，可在之前那些年要是儿子已经长歪了呢？好歹你也先管管你儿子，把人三观培养好，不要这么不负责任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嘀咕道：“就算顺其自然，可秦国公你从小不亲近自己的儿子，已经见人生出怨尤之心，却依旧听之任之，这总不至于也是祖训吧？”
这一次，张川终于有些尴尬了起来：“我儿时都在先父身边长大，当时英宗诸子夺嫡，诸藩或蠢蠢欲动，或居安思危，或局势动荡，我每日便是跟着先父和成年人相处，因而对小孩子应该如何，从来都没有什么认识。张琛出世之后，我看到那小小的婴儿，不免头皮发麻。”
“儿时既不曾抱过，更不曾教过，都是他母亲的功劳，等长大之后，我再拿出父亲的架子去教导训斥，那岂不是说不过去？既如此，家中他想要什么就随他去拿，他想要求娶谁，那也凭他高兴，凭他能力，再说有张博士你给他把关，我这个当父亲的就顺其自然了。”
这一次，张寿终于无话可说。
原来，这个看似高冷到管生不管养的父亲……是个不知道怎么和儿子相处的呆子！
张寿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满脸好笑地说：“秦国公相不相信，若是张琛知道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事情竟然是这般真相，他绝对会气个半死，然后找你这当爹的大吵一架？”
“那也随他了。”张川依旧说得很轻松，仿佛张寿所言不是父子反目的大事，而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反正我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日后张家上下都是他的，他若是恨我，日后养出一个更胜过他的儿子到我面前耀武扬威，鄙视我这个当父亲的就行了。”
此话一出，发窘的人就换成了张寿。果然，接下来，他就只听张川慢条斯理地说：“你儿不如我儿，他爹胜过我爹。这不是张博士你在皇上面前说的原话吗？”
那天他陪着皇帝在乾清宫见了无数贵介官宦子弟，可皇帝早就下了封口令，不许传言吧？是楚宽没管好那些内侍宫人，于是以至于风声外露，还是干脆就是皇帝本人大嘴巴？
就在他尴尬到心情异常郁闷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的笑声：“阿六，这是顺天府衙，怎么又是你亲自在外头望风，是秦国公和阿寿在说什么悄悄话不能让人听？能放我和表叔进去吗？”
朱莹这脆生生的一声表叔，张寿在最初的狐疑过后，立刻就跳了起来。而秦国公张川的反应同样不小，比张寿年纪大一倍有余的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就往门前冲去。然而，当他隔着斑竹帘影影绰绰看到外头那几个人时，就只见门帘被一只纤纤玉手高高打起。
但是，顾不得去看打帘子的朱莹那亦笑亦嗔的表情，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朱莹身后那位“表叔”脸上——那不是当今天子还有谁？
他简直无法想象，人在得知这么一个消息的时候，竟然第一时刻出宫了，还白龙鱼服直接跑到了这顺天府衙来！
张川差点没惊呼出声来，可看到皇帝很随便地摇了摇食指，他就只能无奈地请了人进来，等到眼看张寿过来躬身行礼，他连忙也同样见了礼，随即就打算把人请到主位落座。
然而，四下里一打量，发觉没有外人，皇帝却是二话不说，直接伸出手道：“莹莹说的那木人在哪？拿来给朕瞅瞅，看看是不是朕找不到的那个？”
看到朱莹正在皇帝身后朝自己打眼色，张寿就不再迟疑，直接呈上了那木人。而皇帝信手接过，只瞅了一眼就笑呵呵地说：“应该没错，这东西朕就是让人照着雕第二个，都未必是这股精气神，让朕看看这下头的字。唔，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直到这时候，随侍皇帝进来的楚宽方才开口说道：“那就应该没错了，就是不久之前乾清宫中失窃的东西，当初皇上生辰，一时兴起命巧匠雕了的那件巧物。太后极其不喜，还是皇上坚持方才没有毁弃，只是令人下头刻了这太祖皇帝留下的十六个字，作为镇压。”
我就说么，肯定是皇帝的随身之物，只是这来由还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吐槽是好！
皇帝斜睨了楚宽一眼，仿佛是在责他多事，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当初朕是得人敬献了一条精巧的核舟，惊为天人，可想想这样的奇人未免乖僻，再加上进宫之后战战兢兢，也许雕不出好东西，朕就趁着生辰便装找上门，可出重金人也不肯，朕一气之下，就拔了剑。”
此话一出，别说张川目瞪口呆，张寿亦然，敢情这尊小小的木人那拔剑骂娘的姿态是这么来的？而皇帝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了几分肃杀：“这么多年了，也有不少人给朕雕刻画像，但唯有这一尊最为神似，不想竟然被奸人盗出宫栽赃。”
直到这时候，楚宽方才低声说道：“奴婢这一年多悄然追查，已经查得，是御膳房周掌御与乾清宫郭尚宫勾结，郭尚宫窃出了这尊木人，而周掌御曾和临海大营叛贼有书信往来。”

第四百二十五章 奉旨试吃？
皇帝起初说得轻松有趣，楚宽却说得肃然沉重，一旁的朱莹听得糊涂，干脆趁皇帝不备，突然出手抢了那木人来看。这一瞧，她就忍不住扑哧笑道：“难不成那个本来不肯为皇上雕刻的巧匠，居然就直接照着皇上那时候拔剑相对，凶神恶煞的姿态，雕了这么个木人？”
别人就算已经想到了这么一回事，却也断然不敢说出来，可朱莹却是从小在太后膝头和皇帝嬉闹惯了，此时顺口就道出了实情，还用上了凶神恶煞这种形容词。可这里到底还有秦国公张川这样的外人，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失言，当下就赶紧改口。
“要真是这样，这巧匠还真是欺软怕硬！早答应不就好了？”
皇帝却毫不在意地说：“那时候朕年轻气盛，脾气比现在可糟糕多了，只要被人一撩拨就火冒三丈，更何况是朕以礼相请，以利动之，却还遭到别人的回绝和驱赶。直到看见那人能够在朕那利刃威逼下雕出这样栩栩如生的木人，那时候朕才真正服气。”
“最难得的是，那位巧匠直接把木人送给了朕，然后就没好气地撵人。他说，挟技者难免自傲，虽不敢说傲公侯，但都倔得很，就和朝中某些官员明知道错了却死不悔改，最终弄成意气之争一个样。”
“他是擅长雕刻，但更擅长的是造船，只可惜被人撵出船厂再无机会，所以曾经发誓，绝不为那些富贵骄人的家伙雕刻。但他还惜命，不想死在朕剑下，所以雕好了就赶紧走你吧。”
这一刻，张寿忍不住脱口而出道：“然后皇上就送了他一个船厂？”
“怎么可能！”秦国公张川不禁哑然失笑，“皇上那会儿应该是十六七岁的时候，尚未亲政，而且就算是亲政，太后也不会答应……”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因为他赫然发现，皇帝竟然用极其赞赏的目光冲着张寿微微颔首。
“张寿你倒是猜得挺准，朕虽说不能送给他一个船厂，但朕自己就有一个船厂，却是把他直接招募了去做大匠。这十几年来，他在船厂打造出的大船就有七艘，倒是没有辜负朕，就是这份雕刻的技艺不知道还留着几分。”
张寿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当年那位少年天子竟然真的会这么简单粗暴任性。他只能有些窘迫地干笑道：“臣也就是姑且猜一猜……”
一旁的楚宽却忍不住面色阴了一阴，他明明已经揭出了今天这桩事与宫中那桩窃案的关联，但被朱莹这么一打岔，在场众人的关注点一下子就歪了。
朱莹是我行我素，想着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张寿和皇帝相处时，大多数时候也显得很轻松随便，同样是有什么说什么，也难怪素来不拘常理的皇帝一向对张寿颇为偏爱，至于张川的态度，在楚宽看来，就有些故意避重就轻之嫌了。
然而，既然已经提过，他自不会纠缠不放，当下默然侍立一旁，静静等着话题转回来。他相信，皇帝断然不是连这种事都能轻轻放下的性格。果然，不一会儿，他就听到皇帝突然开口问道：“御膳房那个姓周的勾连叛贼也就罢了，他怎么就能和乾清宫郭尚宫勾结的？”
直到这时候，楚宽才低下头，轻声说道：“郭尚宫进宫时已经年过三十，因是精通诗书礼仪，又没有子女的寡妇，所以太后将她选入宫，看她谨慎，方才放在乾清宫侍奉，希望能借由她管束那些宫人。然则……”
他顿了一顿，最终沉声说道：“郭尚宫在当初文君新寡后，就和那姓周的结识，两人本是半路夫妻。但太后征召才女为女官的诏命之后，她为了这个机会选择入宫，却承诺为奸夫寻一份好差事。三年后，她立足稳当，就走通光禄寺的门路，把姓周的提挈进了御膳房。”
郭尚宫进宫时已经年过三十，皇帝记得那时候自己才十几岁，自然只是将其当成保母。而且他性格跳脱，和年纪大了喜欢说教的郭尚宫谈不上十分投契，也就更谈不上多少孺慕了。只不过，因为陪侍了那么多年，他到底还是给人几分礼遇的。
然而，若是按照楚宽这般说，郭尚宫赫然是处心积虑进入宫中，甚至提挈奸夫，这要不说图谋不轨，谁信？更何况，楚宽还言之凿凿地说，那姓周的掌御竟然和临海大营叛贼相关！
皇帝强压下心头怒火，这才看着张寿说：“光禄寺账目已经全部封存，你明日就让择定的九章堂监生前往光禄寺接手所有账目，给朕用心查，不要放过一丝一毫的漏洞。尤其是光禄寺中关于御膳房的那账册，给朕一条一条查清楚。”
见皇帝已然动了真火，张寿当然不会讨价还价，当即一口答应。而一旁的张川虽说是勋贵，但他因为天性好文，对那些文官也更有认同感，此时却忍不住问道：“这光禄寺账目一旦封存，那接下来的日常运作……”
“光禄寺所有账目和存有的银钱等物全部封存，从即日起的所有开销，另列新帐，由九章堂监生开列，一应开销，先由内库拨付，不走户部库，省得外头那些人在私下诽谤。”皇帝说到这里，突然又沉声问道，“楚宽，你既说查出郭尚宫和姓周的勾结，这两人可拿下了？”
没等楚宽回答，他就嘿然笑道：“你可不要说什么人死了留下遗书诸如此类的鬼话，朕最恨的就是什么脏水都往死人头上泼！”
皇帝能有这样的认识，张寿倒是不禁暗中赞叹，因为这原本是他想说却又忍着没说的话。然而，他没说不代表别人不说，朱莹就立刻附和道：“皇上说得没错，死人不会说话，什么罪名扣在头上也无可辩白。若是人死了，这事可就说不清楚了。”
楚宽坦然说道：“奴婢断然不敢用死人来欺哄皇上，郭尚宫和周掌御如今都还活着。他二人的关系不但有两人亲笔书信作为书证，还有人证。郭尚宫偷窃木人，乃是她亲口招认，道是周掌御要的。但周掌御虽不肯承认此事，但他和叛贼勾连却也一样有书证有人证。”
他说着又顿了一顿，随即沉声说道：“至于郭尚宫以宫侍的身份走通光禄寺门路，将御膳房要职私相授受给自己的奸夫，却还要彻查。不过，那位曾经经手的光禄少卿，如今尚在人世，但棘手的是，此人乃是孔大学士的亲家。”
这还真是错综复杂的关系一大堆！
张寿心中凛然，对楚宽的警惕不由得提高了一个层级。能在暗中牢牢掌握这一连串人物的关系，随即牵扯出了曾经的次辅，如今首辅的最热门人选孔大学士，单单处心积虑四个字都不足以概括此人城府了！
而且，楚宽所言这些事，乍一听极其容易勾人怒火。这要是换成这木人雕成那年代的皇帝，怕是会暴跳如雷到想要立刻杀人吧？
“姻亲而已，就算是同族同宗乃至于嫡亲父子兄弟，秉性为人也会截然不同，在没有彻查清楚之前，你不要把孔大学士牵扯进来。”
皇帝给出了一个一锤定音的表态，随即突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寿说，“张寿，御膳房从前那批人，朕不想用了，朕听莹莹说，你是个顶尖的吃货，不但会吃，而且会做，又很擅长寻觅美食。既如此，你给朕找几个真正好手艺的厨子来，朕会给他们和现在同样的薪俸。”
虽说不是高薪挖人，但皇宫里招御厨，张寿相信这种事只要公布出去，那绝对会是无数人打破头的美差，哪个厨子不好名？然而，这种事皇帝竟交托给他，他却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众口难调，他觉得好吃，皇帝却觉得不好吃，这已经是一个难题了，但最要命的是这种推荐是要负责任的！万一某个愚蠢的家伙也像那个周掌御似的出问题呢？
张寿正纠结该怎么想办法把突发奇想的皇帝给挡回去，张川就立刻开口说道：“皇上，既然已经有那周掌御的前车之鉴在，这御厨还是要仔细查探清楚根底，让张博士就这么凭空推荐，只怕他也会觉得为难。”
“有什么为难的！”皇帝直接摁住了正想说话的朱莹，随即就笑眯眯地说，“朕只需要他告诉朕，哪家的厨子饭菜做得好吃。至于查人家祖宗十八代这种事，张卿你和楚宽一内一外，分头核查。也就是说，张寿只管荐才能，至于品行和出身，你们俩去管。”
见张川登时瞠目结舌，明显没想到这开口劝谏却给自己兜了个大麻烦，纵使张寿也忍不住有点同情他。可看到楚宽已经想都不想就躬身答应，他权衡再三，见朱莹竟然在那拼命点头，又眨眼睛给他使眼色——他感觉大小姐似乎是想要他答应，最终只好做出了决定。
“臣只能说……尽力试试看？”
皇帝却嘿然笑道：“奉旨试吃这种美差你若是要推，也就真对不起吃货这名头了。借着这名头，你跑到哪儿，人家恐怕都会把你当成座上嘉宾，十八般本事恨不得都拿了出来讨好你，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到这里，明显心情复又转好的他低头看着那持剑而立，意气风发的木人，不由得有些唏嘘：“朕命楚宽在宫中找寻许久，如今才算是功德圆满，找回了这失物。不过话说回来，朕倒是想不明白，栽赃陷害陆筑是什么鬼？那小胖子得罪人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阿六那平淡的声音：“宋推官求见。”
秦国公张川正愁自己还没答应皇帝，皇帝却当自己默认，竟然就把这事定下来了，乍然听到这话，他本待吩咐让宋推官进来，可一想到皇帝在这儿，轮不到他做主，他索性就快步先出了门。等到他再次回转来时，却是斜睨了张寿一眼，面色却是有些古怪。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说道：“刚刚宋推官已经审过了那个栽赃的家伙，此人吃不住打，招认说给他钱财指使他做这件事的人他确实不认得，但对方指使他栽赃的人，不是九章堂斋长陆筑陆三郎，而是……而是张博士你自己。”
此话一出，张寿顿时愣住了。而朱莹则是眉头倒竖：“这简直荒谬，那号舍是陆三郎的，能做出盗取禁中物的人，难道连这个也会分不清楚？”
张川低声请示了皇帝，随即干脆就出去把宋推官叫了进来。因为他事先知会，宋推官进屋之后，却也不随意抬头，躬身行礼之后就不卑不亢开了口。
“指使者说，那号舍名为陆三郎所有，实则都存放的是张博士的东西，让他将木人混在其中就好。指使者还说，自己和朱大小姐有仇，此事可以顺理成章栽赃在朱大小姐身上。”
“谁这么卑劣，竟然把我和阿寿全都扫了进去！”朱莹气得想骂人，直到被张寿拉住，她这才气鼓鼓地站在一旁，但眼神却凶光毕露，忿忿不平地说，“要让我抓到那个该死的家伙，我非打死他不可！”
而皇帝若有所思地说：“既然是一头勾连宫中，那么指使者理应知道朕的脾气。虽说是曾经的心爱之物，可莹莹若是喜欢，朕也会送了给她，更何况，莹莹喜欢的是华服美饰，真喜欢木人的雕工，要雕刻朕的木人干什么？央求朕找人来给她和阿寿刻一对，那还差不多。”
张寿没想到皇帝直到这时候还有兴致开玩笑，顿时啼笑皆非。他正想安抚一下可能会暴跳如雷的朱莹，却不想朱莹立刻叫道：“皇上，这可是您说的，这话我可记住了！”
皇帝顿时哈哈大笑，随即就满不在乎地说：“小事一桩，朕答应你了！”
说完这话，他就对宋推官微微颔首道：“你继续审，把此人从前劣迹也都问出来，然后依法处置就好，不用因为涉及这些乱七八糟的就小心翼翼。至于幕后主使，查不到就算了，这不是你们顺天府衙能力范围之内的事。”
见宋推官忙不迭答应，很快就告退了出去，皇帝就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可继而说出来的话，却透出了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朕最恨的就是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这件事朕会责御前近侍去追查，给张寿和莹莹你们一个公道，也顺便给陆筑一个公道，宫里也是该清理一下子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顺天府衙人多嘴杂，皇帝因为是和盛气造访的朱莹一块来的，张川和宋推官还可设法掩盖，但张寿和阿六拎过来的那个人在理刑厅过堂的消息，那却是压都压不下去的，而且也没人特别费神去压。于是，这消息不到傍晚就已经在整个京城传了个遍。
而再加上今早皇帝在朝会上定下的那几件大事，这一日之间风波迭起，也不知道多少人幸灾乐祸，多少人扼腕叹息，多少人牢骚满腹，多少人忧思不绝……这还是因为大多数人不知道皇帝也竟然为了一桩小小的栽赃陷害而特意出过宫！
但是，皇帝虽说常常出宫溜达，可在今天朝会上这一连串消息公布之后，还是有不少人尤其关注他的行踪，于是顺理成章地就打探到了当今天子以朱莹的表叔这一身份，突然莅临顺天府衙。很快，某尊木人的故事也就在高层的圈子里流传，巫蛊魇镇这种说法很有市场。
可人们的猜测却只持续到第二日的朝会。因为皇帝直接把那一尊木人给带上了大殿，捅破了乾清宫那一桩窃案。这下子，原本看似平静，实则已然火热的滚油中就仿佛泼了一瓢凉水，朝官们一下子就炸开来了。
纵使是最初对皇帝清查光禄寺还颇有微词的内阁也好，六部也好，其他众多官员也好，此时此刻也全都变成了哑巴。皇帝拿出了一份详细明了的御膳房那些所谓御厨的资历，从贿赂到裙带，再到缠夹不清的师徒同乡……就没有一个不是通过关系挤进去的。
而皇帝接下来的一席话，最后仅剩的那些潜在反对者听了之后，也为之哑口无言。“内阁六部以及各寺监，从太祖年间起，一向是有公厨供应三餐，但其中滋味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们自己扪心自问，有几个人天天吃那大厨房的三餐？”
“而这些衙门所属的大厨房，乃至于接待各国使节的四夷馆等等，也全都是光禄寺管的，若非光禄寺从官到吏烂到了根子上，怎会让各大衙门的公厨形同虚设，大多数官员都不得不额外花钱到外头去解决三餐，朝廷投入的大批钱粮却也因此浪费了？”
见朝堂上一下子鸦雀无声，皇帝就淡淡地说：“从即日起，各大衙门的大厨房，一律裁撤，原本餐食花销，一律以补贴形式从光禄寺发放给一应官吏，具体数目，会由光禄寺重新审核计算。不过朕相信，哪怕就只补贴你们每月一百文两百文餐费，也比从前公厨的猪食强！”
本来皇帝这番话，应该震慑得那些光禄寺官员瑟瑟发抖，奈何这些家伙已经连颤抖的机会都没了。因为就在昨日傍晚，直接被押入大理寺天牢的，从光禄卿、少卿、寺丞，再到各署的署正基本上也都进去了，吏员关了一堆，剩下的只有小猫小狗两三只。
至于被临时抽调过去维持日常运转的，除却九章堂来查账的那几个学生，就是楚宽派来接管这一摊子的精干人员。可以说，光禄寺是从上至下扫除一清都不为过。
而今日亲自带队到光禄寺接收账目的张寿，当他走过光禄寺那存放各国进贡食材、美酒的几个仓库，闻到那说不上是香是臭的味道，又一一检视过那些或朽烂或不堪，只有面上过得去的存货，他就忍不住打心眼里叹了一口气。
皇帝选择从光禄寺下手，不是没有道理的，民以食为天，皇帝和高官也同样离不开饮食，在他们这些人吃的东西里头揩油，那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等几个学生跟着他出来的时候，他瞧见人人脸上义愤填膺，他知道，这明显是在愤怒于那些失职而又贪婪的蠹虫。然而，愤怒人人都会，可当真正坐到这个位子上之后，面对形形色色的诱惑，却未必就不会重蹈覆辙。更何况，光禄寺积弊，早已不是一朝一日的事。
但此时无疑不是给学生们泼冷水的时候，因此他点点头后就开口说道：“你们都是从前做过账房的老手，有几个人也曾经去宣大总督王总宪那边历练过，别的话我不想多说，只想告诫你们，既要大胆，又要谨慎，把账目查清楚，不要辜负皇上的信任。”
“但最重要的是，不要出纰漏。至于新帐，且用我之前教给你们的龙门账之法去做，如此日后无论是谁接手这光禄寺的账目，要做手脚的难度就大得多了。”
得到异口同声的响亮应和作为回答，张寿这才转身离开。
作为诸多衙门之中，唯一一座建在外皇城之中的衙门，光禄寺本来就形同于皇家的自留地，张寿出了光禄寺往北走了一小段路，便是一头能看到东华门，一头能看到东安门。由于能进入宫城的外臣相对稀少，他就在这驻足了好一会儿，却也不见禁卫和内侍之外的人。
而原本等在光禄寺门口和他汇合的阿六一直没说话，直到看见张寿终于停止了东张西望，转身往东安门走去，显见是要出宫，而不是打算凭借可以随时见皇帝的特权去乾清宫，他就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就忍不住说道：“接下来是去试菜挑御厨吗？”
张寿差点脚下一个踉跄，等停下步子他就瞪向阿六：“事有轻重缓急，别就知道吃！”
“可奉旨试菜本来也是很重要的正事。”阿六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坦坦荡荡地说，“少爷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去试吃不太好，为何不叫上葛太师和大小姐一块去？”
不愧是阿六，这个主意果然出得很六……
张寿哑然失笑，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而且，他正好有事和葛雍商量，因而就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们去葛府。至于莹莹就算了，回头再邀她出来。”
“哦。”阿六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有葛老太师在，你们俩是不方便。”
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会被阿六调侃，张寿虽说觉得这小子如今越来越人性化，可仍旧差点没气死，当下就板着脸冷哼道：“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回头我给你找一个漂亮媳妇之后，你也就知道什么是方便，什么是不方便了！”
见阿六眨了眨眼睛，却不说话，仿佛对讨媳妇之类的调侃完全没反应，张寿懒得和这小子继续斗嘴，等出了东安门就匆匆赶往葛府。可当那又聋又哑的门子压根不通报就把他和阿六带到书房时，他听到里头除了葛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之外，还有两个同样依稀熟悉的声音。
“葛老头你够了没有？一来就听你在那夸张寿，亏得你没孙女，有孙女哪还轮得到朱泾！哦，不对，还不能是孙女，那样辈分就乱了，你得当初一大把年纪再添个女儿才行！”
“哼，你这是嫉妒！你当我不知道你也想收张寿当学生吗？可当初被人家那道题目难住的人是谁？”
“老褚是觉得你偏心，我们相交那么多年也没见你夸过儿孙，如今倒好，尽夸学生了。”
听到这样的对话，为免自己闯进去让里头那三位老大人尴尬，张寿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以表示自己的存在。果然，在这一声咳嗽之后，门帘立刻被人直接掀了起来，露出了褚瑛那张脸。人脸上照旧带着挑剔和审视的表情，可等到和他对了一眼，立刻就变成了笑容。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葛老头，你这关门弟子来看你这个老师了！”
背后说张寿好话却正好被正主儿听见，葛雍顿时有些尴尬。然而，当张寿进来含笑团团见礼，随即直截了当道出了昨日皇帝交托的那个任务，他原本那一丁点尴尬，登时就化为了乌有，一拍扶手就爽快答应了下来。
“皇上这事算是托付对人了，要是让别人选，尽会考虑那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选御厨还不简单吗？先看手艺，再查出身，查人品，哪像有些人，尽在那比拼谁背景深厚了！这事容易，我跟你去！不过咱爷俩不缺钱，不用打着奉旨试菜的名义，咱们一家家吃过去！”
张寿见齐景山莞尔一笑，褚瑛却在那眼神闪烁地揪着那老鼠胡子，他就笑容可掬地说：“齐先生和褚先生若是有暇，可否同去？我一人说好，那还兴许不准，但你们都说好，那必定是可以入选的。而且，我还有事想要请教老师和二位先生。”
“请教我老人家就够了，问他们干嘛？”
嘴里这么抱怨，但葛雍还是斜睨了二人一眼道：“怎么样，老齐老褚，张寿都开口了，你们给这面子不给？”
不给面子的话，我老人家可就一个人陪着关门弟子去大吃大喝了！
齐景山只觉得葛雍这眼神仿佛就流露出这么一重意思，不禁笑了起来。见褚瑛清了清嗓子似乎要反唇相讥，他就抢先说道：“既然是张小友相邀，那就同去。”
张寿见褚瑛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他就笑眯眯地拱手相谢。等到请了这三位出门时，他心念一转，就笑着说道：“内城各家名厨，想来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都尝试过，不如我们就去外城会馆，尝一尝那各地不同的风味？”
没等三人说好或者不好，他就诚恳地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在我看来，既然地方官尚且要轮换，没道理御厨却是一个人长长久久做下去。除非是手艺精妙到上头亲口允准留着，否则的话，不如一两年就轮换几个新人，换一下口味，如此更好。”
他顿了一顿，随即意味深长地说：“而且，被放出御膳房的御厨，只要不是手艺差了，而是加上所谓的赐金放归这种名声，他们非但无损声名，还可以打着御厨的名号继续做他们的大厨，还能发一笔横财，岂不是一举两得？”
“钱钱钱……你小子这么好的算学天赋，却竟然就成天记着阿堵物！”褚瑛有些恼火地斥责了一句，见葛雍立刻斜眼睛瞪他，他就悻悻说道，“不过和官府一般人员轮换的话，这倒不失为一个杜绝日久天长弊病生的办法。俗话说得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齐景山对张寿的说法倒是觉着新鲜，要知道，这年头哪家哪户若是请到一个好厨子，必定是长长久久养着，甚至连徒弟都是学着师父的做法，顶多是加以少许改良，又或者创新几个新菜，但等闲不会跳出菜系的范畴。
而张寿分明意思是说，把各省会馆的名厨推荐几个上去，这还不够，一年半载就换一批，以便于皇帝常常换口味！
于是，一行人出得内城崇文门，到了外城会馆区，张寿就直接带众人先去了苏州会馆。两个小伙计之前见过华掌柜带张寿来，此刻又惊又喜迎上前，随即就听到了一个特别的要求。
“我们这总共四位客人，挑你们拿手的菜也好，点心也好，上八道。但是，这八道菜点装盘的时候一一分开盛给我四人，量无须多，只要每人一口就行。至于多余的……”张寿顿了一顿，直接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侍立的阿六，“多余的菜，一道道装盘，全都给他。”
齐景山和褚瑛虽说比葛雍年轻几岁，但那也有限，此时听到张寿提出这样的要求，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却都觉得很恰当。就他们这年纪，吃饭也就是尝个口味，真要多了那就是负担，浪费了却又可惜，这分食制，往年文会诗社也常见。
只听说剩下的菜全都给阿六，他们方才忍不住侧头去看那个瞧上去沉默憨厚的少年。而葛雍也同样瞅了人一眼，这就笑呵呵地说：“这么一来，说不定还能多吃几家，就这么办！”
两个小伙计只愣了一愣就慌忙答应了下厨去吩咐。而掌柜此时也连忙上来亲自端茶递水，等听到张寿的称呼，他又是惊喜，又是后悔。华四爷和华掌柜居然在今天双双出门了！
八道菜一一换成小盘，四份四份的上来，对于张寿来说，也就是尝个滋味，但对于葛雍三老来说，却已经是半饱了——这还多亏厨下装盘的时候听了小伙计的提醒，真的只盛一小口。至于这苏帮菜和苏帮点心的滋味如何，那就是各人感觉各不同了。
可是，当三位长者随张寿起身时，看见阿六径直去会帐，而那另外一张桌子上，八个大盘子中干干净净，赫然已经被风卷残云的某人吃得涓滴不剩，三人还是叹为观止。
等到依法炮制去扬州会馆吃了六道，又在山东会馆吃了四道，三位老人家就都吃不消了。纵使刚刚还调侃这是好差事的褚瑛，一个响亮的饱嗝打出来之后，却也不禁苦笑道：“我觉着接下来三五天，我还是粗茶淡饭吧。张寿你千万记着，御膳房一定得加个善做养生粥饭的！”

第四百二十七章 激进
张寿带着葛雍齐景山和褚瑛这三位老大人大摇大摆地到外城会馆区连吃了苏州、扬州、山东会馆三家，这才找了一家偏僻的小茶馆，出钱包下了这地方，请了三位长者小憩消食。阿六客气却不失强硬地请看店的老掌柜自己去休息，自己权充端茶递水的伙计在旁边伺候。
而这时候，张寿方才将皇帝之前交托内库审计之事道来。对此，葛雍早已知情，齐景山和褚瑛却不免有些意外，可再一想，张寿门下这些人纵使出身各异，但在九章堂中磨砺至今，也确实值得皇帝托付重任。然而，张寿接下来说出的话，就让他们全都愣住了。
“四柱结算法从唐宋沿用至今，虽说也有不断完善，但正因为时间太长，也已经被不少人找出了可以钻的空子。正如同光禄寺的弊病和亏空摆在那里已经很多年，可却一直不好动，也许是因为盘根错节，但何尝不是记账的时候，有太多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老师之前已经写了那样一套由浅入深，层层递进的算学教材，如今何不与齐先生褚先生联手，为天下苦于账目的东主、官衙乃至于朝廷，改革一下记账法？”
看到齐景山和褚瑛对视了一眼，全都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葛雍终于忍不住骂道：“你小子既然有主意就直说，我老人家已经给你背锅背习惯了，你还要再拉两个垫背的，这也未免太黑心了吧？这种小事，就算没有我们三个，你一个人难道就不能承担吗？”
他话音刚落，就发现褚瑛面色微妙地盯着自己，他顿时悻悻说道：“别看我，我老人家被这小子算计很多回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们，什么葛氏算学新编……全都是这小子写的！”
尽管齐景山和褚瑛早在这一年琢磨那《葛氏算学新编》中层层递进的算学体系时，就隐隐觉得，葛雍虽说确实算学造诣更胜过他们一筹，可要说本来还挺固执的老家伙突然就完全接受海外泊来的那一套数字符号，甚至将其整理提炼成一整套更完备的体系，这不正常。
毕竟，年纪大了的人，接受新鲜事物会更困难且不提，就算能扭转旧有的认识，可要说把新鲜事物融会贯通，然后变成自己的一整套东西，那就更难了。
如今，葛雍竟是主动吐露真相，褚瑛就忍不住重重一巴掌拍在方桌上，随即怒视张寿：“好啊，原来是你小子借用你老师的名义招摇撞骗！”
张寿早知道纸里包不住火，迟早会有穿帮的一天，此时不但不慌不忙，反而神情诚恳地说：“褚先生错了，这不是招摇撞骗，凭借老师算学宗师的威德，那就能让我想传播的算学知识散布更广。这充其量只能说是借用伟力，造福于人。”
“如今也是一样，我一个人去做，别人只会在背后讥刺说，不过是一个因缘巧合得了皇上眼缘，因而幸进的小子，那所谓的龙门账也许能在光禄寺暂时用起来，但更多的人却会抱着警惕提防乃至于排斥的心思。但有你们三位师长参与，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就干咳一声道：“之前的算学新编，用了不少西洋算学的原理，然后和九章算术中某些章目结合，其实更多的是整理，并非新创。”
“但这一次龙门账，是新创，但也借用了一些外来会计知识，而我也仅仅只有个思路。”
张寿一边说，一边直接在桌子上倒了茶水，开始蘸着茶水写写画画，给三位老大人讲解“进”、“缴”、“存”、“该”四项分账的原理，然后是进缴表和存该表，最后才是合龙门。然而，关于这其中那些细节问题，完全没做过账的他就只能两手一摊了。
而这时候，他只能用真诚的眼神看向面前的三位长者，一脸我只能想到这些，接下来就看你们了的表情。
葛雍是早就熟悉了张寿这个关门弟子的德行，齐景山却是第一次见识，而褚瑛却还忙着考虑张寿刚刚那四项分账的事——某人曾经在户部当过司官，对于核帐这种事，却是比另两位更在行。
至于研究理论数学却蔑视实用数学这种事……在如今这年头，纯粹的数学家那是不存在的，因为活不下去，会饿死！数学家素来兼朝廷官员，兼文学家，兼西席先生，甚至于……兼诗人，兼清客捧哏。一人多能，在如今这年头是再平常不过的。
阿六一点都没去听张寿和葛雍三人的谈话——因为他老早就发现了，自己和那些数字之类的东西完全不合。如果说诗词他还能在张寿强压下背个几十首的话，那算学这种东西，他能把加减乘除都弄清楚，就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他只是时不时去给四人斟茶，时不时去到后头茶炉上烧水续水，而一面做这些枯燥的事情，他还不忘一面在心里琢磨花七夤夜过来教导他的那门新武艺，同时盘算怎么更严格地训练家里那些人，让他们更具战斗力。
眼看葛雍等人喝水喝多了，连净房都去过两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一声大喝：“好，这件事就算别人不应，我褚瑛第一个应了，嘿，三老带一新，我才不怕沾你的光！光禄寺那边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张寿你尽管来找我！”
“还有，今年我会推荐几个人去考你的九章堂！”
褚瑛这一说，葛雍立刻没好气地叫道：“褚老头，你别自恃管过两年户部的帐就得意，这事儿还轮不到你占先。老齐，你就别犹豫了，如此一改，账册更加明了，是好事不是坏事。这小子既然要挤兑我们三个老人家顶在前面，我们就替他背锅好了！”
齐景山不禁苦笑。他当然知道这是好事不是坏事，如若推行下去，至少朝中户部、光禄寺以及内库、兵部、军器局等最经常和银钱账目打交道的地方，一定会在皇帝的强力下最快推行开来。然而，那些借着在账目中做文章为生的家伙，却绝对会恨之入骨。
他倒无所谓，就是张寿……这小子真的就不怕麻烦太多吗？
看到了齐景山瞧自己的眼神，张寿就索性呵呵一笑道：“齐先生，虱子多了不怕痒，我若要躲事，也不会惹那么多事出来。在这龙门账的教材编纂出来之后，我还想麻烦你们帮忙编一本《审计要诀》呢。”
说到这里，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说实话，在我看来，如若不是一个监生的名头对于很多人来说还是挺重要的，我以为九章堂不妨从国子监独立出来，挂到公学名下。因为短时间看来，是国子监成全了九章堂，让九章堂能够乍一重开就有人应考，但长远看来……”
“难道不是因为九章堂重开，而使人重新正视曾经被人视之为鸡肋的国子监？纵使皇上下令整顿学风，又拨巨资修整屋舍，奖励好学监生，但只要六堂第一的率性堂出来的优秀学生依旧要和其他士子一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不是直接做官，那国子监就仍旧是鸡肋！”
“而九章堂不一样，能考进九章堂，而且愿意去考九章堂的人，要么是不那么看重所谓功名出身的，要么根本就是没什么前途的，因此大多数人根本考不出举人进士的功名，也不指望能起居八座一呼百诺，成为部堂乃至于阁老这样名动天下的人物。”
“这些人，有的是为了求一条不至于一生沉沦的出路，有的只是为了能够有机会学习自己喜爱的学问，这和那些愿意把难得一点点玩耍休息的时间放在公学中，读书认字学算，从而改变家庭命运的贫苦孩子有什么两样？他们都是往日因为机遇没有上进希望的人。”
“而且，相比在国子监开诸科的难度，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不觉得，在大明公学中开诸科要简单很多吗？”
这一刻，三位长者尽皆无语。
葛雍素来注重算学，他人生鼎盛的那二十年间固然刚直不阿，等到后来年纪大了，又当上了帝师，却渐渐尽力远离政治，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学问上。
然而，他一面扼腕痛心于出色的人才却得不到机会，于是有的受雇于海商在海上观天文给船舶导航，有的为做官而无暇研修学问，也有的则是沉醉学问，日子过得穷困潦倒。于是，在他看来，研究算学等各科杂学的人，最好朝廷供养，人少碰政治，一心一意钻研即可。
可当初他一说出这样的感慨，就被褚瑛怒喷饱汉不知饿汉饥。他至今还记得对面这个老头儿气咻咻对他说的那番话。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安安稳稳老来研究这些，那还不是因为你姓葛！再说了，要不是有你前半辈子为官耿介刚直不阿的名声，你当得了帝师？你要不是当帝师，你能引导皇上重视算科？要不是皇上在算学上也有点天赋，还重视算科，能这么重用你那关门弟子张寿？”
“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
葛雍还记得，自己拿出当初沈括沈梦溪明明于算学和各科杂学上全都极具天赋和才能，却因为野心和嫉妒掀起政争，在军务上又选择失误，由是被人钉在小人这根耻辱柱上的旧例，结果却被褚瑛给反驳了回来：“人家沈梦溪至少晚年退居梦溪，还出了一大堆书呢！”
“人品卑劣归人品卑劣，但这家伙要是一个乡野村夫，没有在官场拼杀出一个名声来，那《梦溪笔谈》会这么出名？他之后那些士大夫就算骂他，他的书还照样有人看。”
而那时候褚瑛说完这话却还没完，又拿出元时那位名声赫赫的郭太史郭守敬来打比方。
“郭太史从历法到水利到算学，样样精通，样样顶尖，有人说他这辈子就没怎么参与政争，还不是成就无数，著作等身。可等他到了晚年，说是还管着太史院不退休，但实际呢？朝中一乱，等我朝初年，他的学生他的后嗣还找得着一个？天下大势，总要有人去掺和的！”
就因为那次争吵，最近这十年来，葛雍虽然和褚瑛是一见面就争，但交情其实却越发深厚，彼此互补不足的同时，都隐隐觉得，研究算学等各科杂学的人，那也不能真的就一心只读圣贤书，该崭露锋芒的地方就不该退缩。
葛雍一直孜孜不倦致力于在国子监重开九章堂培养后继者，最终在去年认了张寿这个关门弟子之后找到了机会。然而，如今张寿明言更希望另起炉灶，他自然意识到了张寿的不同。
这小子也许野心不足，但想做事的心思却一点都不逊色！他张嘴就想骂人，然而，面对丝毫没有玩笑之意的张寿，他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国子监因循守旧已久，与其对其开膛破肚，大动干戈，还确实不如另起炉灶……可是相比重开九章堂也好，新建大明公学也好，这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事！
褚瑛却嘿然笑道：“张寿，葛老头成天夸你，我从前一直都觉得他言过其实，可现在我得说，你小子还真是有胆子！就冲这一点，九章堂那边你若需要我去讲点什么，随时对我说。但你真的要另立山头，那动作得快一点，我半截都快入土了，希望快死之前能看到这情景！”
齐景山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见葛雍捂着脑门那头痛的表情，他就沉声说道：“以我之见，且等此次光禄寺之案有了结果之后，再徐徐图之，那才更妥当。在此之前，我们先把书编出来，再看看光禄寺用新记账法是否便利。要知道，欲速而不达。”
发现纵使自己那离经叛道的最后一个提议被齐景山忽略了，褚瑛则是明显很感兴趣——哪怕葛雍仍然有些气鼓鼓地瞪他，张寿还是不禁喜出望外。他连忙满脸堆笑地连连表示诚恳接受长辈意见，可这时候，葛雍却突然重重一搁手中茶盏。
“好了，你小子别拍我们马屁。你托付的这事情我们答应了，不就是推广龙门记账法，宣扬其优点吗？就和你之前在军中推广密码本和编码方式一个道理。不过这事还不能太急，而我们三个老人家和你逛了一下午，又在这坐了这么久，好歹得给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说到这里，葛雍一顿，随即笑呵呵地说：“好歹我们三个今天一口气吃了三顿饭，滋味倒是各具特色，大家挑两家中意的写了投票，选出来让顺天府衙和司礼监去查人根底好了！”
老人家说着就顽皮地眨巴了一下眼睛：“顶多让别人把我们看成和你一样的吃货！”

第四百二十八章 管家何人，选拔大赛
中午吃了三顿，张寿下午又在小茶馆陪着三位长者喝了一肚子茶，先说龙门账，再说九章堂，口舌费了不少，随即三个长者还拖着他像模像样地选了两位御厨候选出来——因为他特意吩咐，在每家会馆，所有菜都是一个大厨的作品——最终，淮扬菜和鲁菜被选中了。
至于稍嫌甜口的苏帮菜，他倒觉得不错，奈何长者们并不中意，于是四票中只得了一票。虽然他可以一人决之，但最终只决定回头额外对皇帝提一提。然而，与此同时，他心里倒还生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等到这一天傍晚，张寿把葛雍三人一个一个送到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中午吃了三顿饭的饱腹感早已没了，虽还不至于饥肠辘辘，但已经忍不住自嘲地想，是不是吃得越多越容易饿。
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身边的阿六低声嘀咕道：“算学真能当饭吃吗？”
张寿侧头瞥了一下午当哑巴的阿六，鉴于劝学对这小子来说完全是无用功，他只能哂然一笑道：“对于老师和那两位先生来说，那确实是珍馐佳肴，而且还是永葆青春的不死药。你能想象老师和那两位先生老了，研究不动这些东西时，他们会何等痛苦？”
阿六歪头仔细想了想，会意地点了点头：“也是，我想不出我老了打不动了会怎么样。”
你老了打不动了的时候……呵呵，我也想不出那是个什么光景！
张寿忍不住笑出声来，可随即他就听到阿六突然说道：“要不要我再去查一查，那栽赃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郭尚宫偷东西是真的，那个御膳房姓周的和她有奸情，在御膳房这些年里揩油无数也是真的，但那次栽赃有问题。”
对于阿六的敏感，张寿从不怀疑，而他自己也相信这事情背后说不定还有什么蹊跷，可此时此刻看到阿六那瞬间杀气腾腾的样子，他还是不由得笑了：“皇上不是让御前近侍去查吗？那就意味着有你师父带队，你还担心什么？”
阿六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但疯子做事很乱来的！”再说这事情源头还说不准在哪！
说得你好像做事不乱来一样！张寿不禁哑然失笑：“事涉宫闱，除非你想跳槽干回老本行，否则休想我答应你！别多想了，人家说不定是特意把那么一个蠢货和那个皇上常常把玩的木人送到你手里的，与其现在计较细节，还不如想想将来从什么地方找回场子！”
“我知道了。”虽说答应得很爽快，但阿六再次开始盘算起了京城地面上的三教九流之徒。虽然他已经用拳头揍服了一部分，用承诺挖过来一部分，还让一部分人盯着另一部分人，但作为初到京城一年多的过江龙，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手段少了一些，家里那些人太不努力。
不就是一天睡两个时辰，其他的时间不用来习武就用来做事吗？居然这都叫苦连天！
如果张寿知道，阿六竟然将对自己的严苛标准强加在别人头上，他一定会觉得好笑，责备这小子要求太高，但既然他不知道，家里上上下下处在某人威压之下水深火热的众人，也就注定了短时间之内还不得解脱。为了这事跑张寿面前告状，还没人有这胆子。
当主仆二人到了张园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门前两个写着硕大张字的灯笼正挂在门楼两边，两扇黑漆大门紧紧关着，只有一侧供人马进出的小门还开着。
按照张寿的品级，这门楼形制已经很显然违禁了，然而皇帝早已特旨在先，保持原样随便住，他也就只把朱漆大门重新刷成了黑漆——在这个只有皇宫和别宫才能大门刷朱漆的年代，光是大门颜色，就可见当年那位庐王曾经是何等风光和跋扈了。
他骑了马进门，听老刘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中景况，忍不住想到了从前在乡间的情形，一时也不觉得人啰嗦，只是下马之后把缰绳丢出去时，他方才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挺重要的问题。虽说阿六招募了不少人，朱家也借了不少人送了过来，但是……
内院还好，有吴氏当家，只要有两个管事的妈妈辅佐就够了，但外院，管家是谁来着？
他想到这问题，见阿六也已经下马跟了上来，他就随口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可紧跟着，他就看到阿六用异常古怪的眼神瞅了他一眼，随即竟是昂首挺胸。这一刻，他陡然之间想到了一个之前根本没想过的可能。
“难不成……是你？”
“本来就是我。”阿六迸出了掷地有声的五个字，见张寿犹如见了鬼似的，满脸不可置信，他顿时有些闷闷不乐，脸上还有些委屈，“怎么，我不行吗？外院开支陆三郎代审，待客老刘头兼管，防卫瘸子安陆兼管，外厨房徐婆子兼管，家里人手不够，只能一人多能。”
后头那几个兼管张寿可以理解，这也很正常，但开支陆三郎代审是什么鬼？小胖子怎么会答应管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他越想越狐疑，狐疑的同时还觉得好笑，但随之他就忍不住看向阿六道：“那你这个管家兼管什么？”
“我管他们啊！谁要是偷懒耍滑，顺手牵羊，吃里爬外……呵呵。”
听到这一声笑，张寿忍不住捂住了额头。他就知道！阿六这是真的把管家两个字提升到了字面上去了。管家管家，不就是管着家里……的人吗？他深深吸了口气，最后决定不要去对这个认定了自己很忠于职守的小家伙解释什么叫管家。
盘算了一下家里现在的人手，他已然认识到，就如今家里这么个配置情况，要说挑出一个能够震慑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管家，那确实只有他眼前的阿六了。因为其他人谁都镇不住场面！可是，想想阿六成天跟着他出门这情况，他就叹了一口气。
“好吧，你这管家继续当着，确实也没别人能够顶替你，别人没你这样的威信。”
见阿六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就继续补充道，“但陆三郎代审账目这种事，也不能长久，说出去简直就成了笑话。以后小花生可以学着……不行，那小子还被老咸鱼骂过不肯好好读书，这样，你回头记得提醒我，让九章堂的人每天人人给我出十道四则运算题给他做。”
“那些去光禄寺和公学的人没时间，让其他人帮忙出，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呼吸间就能完成的。等小花生做完之后，你拿过去找人帮忙批改。错一道，罚那小子抄十遍！”
阿六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深深的同情。想当初他在乡间时被张寿逼着每天算四十道题，就差点没被折腾死，更何况小花生如今一天得至少做两百道？
而他那时候经过百般求恳，错一道题罚蹲马步，总算不至于像小花生现在这么惨！
既然给小花生丢了这么个任务，张寿转念一想，又笑着说道：“干脆给萧成也找个伴，小花生虽说比他大几岁，但也是在民间长大的。他不是老嚷嚷要自力更生吗，让他也去九章堂打杂。如果日后能磨砺出一点数字天赋，至少还能给你这个管家帮忙看看账目。”
听到张寿再次强调了自己这个管家的正当性，阿六顿时眉飞色舞，当下立刻满口答应。
张寿这一天从出了光禄寺，接了葛雍三人出来，那便是逛吃喝茶，悠闲得无以复加，甚至压根没去光禄寺过问今天查账的结果。可是，盯着他的人却不免再次吃足了苦头。而晚间得到光禄寺那边传来讯息的众多朝中大佬，那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如孔大学士这样的，虽说不知道当日楚宽在背后狠狠给他上的眼药，可自己的亲家从前在光禄少卿位子上致仕，他总不至于不记得。御膳房一堆御厨一概革退，甚至有人下在狱中，家里抄检出了远远胜过其该拥有的家财，他也不至于不知情。
而如今听说光禄寺这三个月的账册就已经是一塌糊涂，哪怕还没有查到五年前，他就已经不得不考虑自己是不是需要大义灭亲了。有个那么蠢且贪的姻亲，他从前真瞎了眼！
头大的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孔大学士，素来与人为善，事事揣摩圣意的吴阁老也很头大，因为他的内侄在光禄寺里任闲职，虽说因为职位太低，而且时间不长，此次并不在下狱的人之中，但官职却还是没了，妻子在他面前哭个没完，差点没把他烦死。
至于皇帝去年初才提拔起来，在内阁众人中排位最低，性格却也素来刚强的张大学士张钰……人固然和光禄寺没瓜葛，可也不知道是谁人张扬出去，他的管家和御膳房那个姓周的掌御乃是同宗，他都还没来得及过问处置，这管家就跑了，于是他也一样陷入了麻烦之中。
这还仅仅是内阁，六部和都察院以及其余各寺监，那也同样有众多人与光禄寺和御膳房的人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哪怕皇帝仅仅把彻查的范围划定在光禄寺和御膳房这两地，而且更有尚宫盗取禁物，光禄寺贪赃的人证物证，却依旧不免有人自危。
光禄寺和御膳房往日虽不算极有权势的地方，却也是最近天子之地，于是与之交接的，自然而然就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没头没脸的人家也不理你！可一旦出了问题，与这两地有牵涉的昔日头面人物们也自然免不了要灰头土脸。
因此，当次日早朝，内阁三个面和心不合的阁老彼此碰到了一起时，孔大学士注意到了吴阁老那青黑的眼圈，吴阁老注意到了张大学士那发黄的面色，而张大学士……他发现了素来一丝不苟的孔大学士那落到官帽之外的一缕乱发。
这一刻，三人几乎心意相通一般，同时露出了一个苦笑。
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但当患得患失的时候，和普通人又有什么两样？
果然，这一日的朝会平淡而乏味，并没有什么值得说，又或者值得大动干戈的事，很快就平铺直叙地结束了。等到朝会结束之后，众官各自归各自的衙门，当孔大学士等三人也打起精神预备走时，却有人突然来请了他们移步前往乾清宫。
虽说三人如今是各怀鬼胎，当然心虚的程度各有不同，可当进入乾清宫时，他们还是人人满脸正色，那坦坦荡荡的风度任凭是谁都会赞一声宰相风仪。可是，当他们到皇帝面前行礼过后直起腰时，看到皇帝将手中那个木人转到正面时，却是齐齐面色一变。
甚至都不用皇帝解释，他们就知道，那就是宫中窃案的那桩因果了。
“御膳房从今往后收归宫内管辖。朕的饮食，内库拨付的开销，既然和外头毫无牵扯，也就没必要由光禄寺再经管了。这是其一。”皇帝似笑非笑说出了这话后，见孔大学士微微一怔，随即就立刻张口想要抗辩，他却伸出手直接阻止了对方。
“朕意已决，光禄寺和御膳房那些乱七八糟的丑闻已经在整个京师广为流传，甚至也不知道被多少文人写进了自家杂记之中。恐怕就连市井百姓，也都知道朕堂堂天子，竟然被一群勾结在一起的贪官和厨子克扣了饮食，就连宫中后妃，也都成了笑话。”
“之前那些和你们有关的传言，朕一概不信，但你们也不要有那些息事宁人的心思，更不要想将这一桩大案压下去。有些事，堵不如疏，相信你们比朕更清楚。”
皇帝都把话说到了这么严重的份上，三人你眼看我眼，最终尽皆无言。
要不是因为流言确实散布得越来越离谱，他们又岂会那样忧惧？
然而，孔大学士终究不是寻常人，心志刚硬的他只一瞬间就恢复了过来，当下再次长揖行礼：“皇上，御膳房都已经多人得咎了，可既然掌管宫中膳食，不可长时间缺位，不知道可有后备人选？若是无有，又信不过光禄寺，可令朝中台谏官举荐。”
让挑人刺的御史们给朕推荐厨子？你确定这不是开玩笑？皇帝哂然一笑，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朕原本吩咐了张寿这个吃货替朕留心选几个御厨，但张寿给朕出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既然京城官民最近惶惶不安，那便借着遴选御厨之名，办个御厨选拔大赛吧！”

第四百二十九章 好久不见？
什么叫做转移注意力？在最近京城各种事情层出不穷，一桩又一桩引来无数惊叹和关注的时候，用一桩声势更大的事，将京城百姓对前头这一系列事件的关注转移到另一桩更容易让人参与进去的事情上，这就是张寿的想法。
所以，他前一天晚上请了葛雍三人吃了那三顿午饭之后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就立刻差遣人送了信给朱莹，而朱莹一早就进了宫。至于她说服皇帝，甚至都没用上盏茶功夫……
此时，眼见孔大学士等三位阁老都走了，朱莹这才从屏风后头溜了出来，随即笑嘻嘻地说：“看他们脸色，一副恨不得和皇上您当场大吵一架，也好显摆一下刚正不阿的样子，结果却不得不忍气吞声，真是太解气了！尤其是刚刚孔大学士说台谏举荐却被皇上驳回来……”
“嘿嘿，他那副始料未及的样子看着真有趣！”她啧啧一声，忍不住又伸手去抢皇帝手中那木人，随即摩挲着那连衣褶都精细而生动的纹路，这才头也不抬地说，“不过，皇上你答应得好快。阿寿送信给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要花很大力气才能说服您呢！”
“那个御厨选拔大赛的点子是挺有趣的。一来，张寿在信上举了他和老师还有那两位老先生众口难调的例子，所以认为一个人推荐太独断，朕觉得很有道理。二来，京城最近事太多，来一桩喜庆的节目让普通百姓乐呵乐呵，顾不得那些纷乱，很符合朕心意。”
皇帝顿了一顿，随即一手支着下巴，兴致盎然地笑道：“三来，朕很喜欢热闹，而张寿的这一出，那竟是京城这些年来少有的大热闹！能够与民同乐，有什么不好？寻常百姓一年到头，哪里有多少娱乐，如今肯定有大厨为了扬名而引诱更多人去试菜，那不是很好？”
“盛世气象，不仅仅是天下识文断字晓礼仪，这等丰衣足食之后才能有闲钱闲工夫办的盛大活动，官民同乐，也同样是盛世气象！张寿既然说他来做计划，那就交给他了！”
朱莹眉头一挑，双手将那自己把玩到爱不释手的木人奉还，随即笑眯眯地说：“皇上还漏说了一样……我和阿寿的生辰就快要到了，那也是明月的生辰，皇上有什么表示没有？上一次我和阿寿是在融水村里过的生辰，还开了热热闹闹的流水席，这次可是在京城！”
皇帝顿时哈哈大笑，随即盯着朱莹意味深长地说：“那好，这御厨选拔大赛的第一天，就放在八月十五好了，就当是庆贺你们三个人的生辰！这一天，你们三个代替朕去主持盛事！那么多人替你们庆祝，还有什么比这更热闹？”
朱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得了皇帝这样的承诺，立刻兴高采烈地去了，却是压根提都没提那桩匪夷所思的栽赃案子。
然而，她没问，不代表皇帝就会装糊涂。他端详着那自己少年时最喜欢的木人，心想时隔多年，与其说是至今还爱不释手，不如说是变成了一桩习惯。而且，看到这个拔剑难制的自己，已经忍了太久的他，也就仿佛是把某股怒火发泄了出去。
不消一会儿，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皇上，臣奉旨来见。”
分辨出这个熟悉的声音，皇帝不禁眉头一挑，唤了一声进来。等到看见难得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却换了一身侍卫服色的花七进来，他忍不住上上下下端详了人好一会儿，这才嘿然笑道：“这次居然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既然有人故意把一个蠢货和皇上手中之物送到了阿六手里，那么臣这边只用一日就查到线索，自然是理所当然。”
花七说着就躬身行礼道：“臣已经查得，是坤宁宫徐尚仪冒充御膳房周掌御，模仿他笔迹给郭尚宫送的信，然后郭尚宫信以为真下手盗窃了禁物。而徐尚仪在交待此事时，忿然说是为皇后和大皇子报仇出气。”
皇帝顿时气得笑了：“你确定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她觉得这是报仇出气，而不是给皇后母子惹出天大的麻烦？”
“臣确定，她就是这么说的，而且不只是臣一个人听见，楚公公也在旁边听见了。最重要的是，”花七顿了一顿，这才抬起头来，非常无奈地说，“臣已经是在别室审她，可皇后竟然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她还认出了臣是赵国公府的人，于是大发雷霆。然后……”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犹豫着怎么组织语句，毕竟，皇后的那些话实在是很难听。
然而，皇帝却意兴阑珊地阻止了他：“如果是她搬弄是非，骂什么污言秽语，那就不用说了，朕懒得听，省得听了之后又火冒三丈。你只需告诉朕，皇后对徐尚仪招认的这件事有什么回应？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是破罐子破摔一口承认？”
哪怕花七一贯天不怕地不怕，但复述皇后骂皇帝和朱家时那些污言秽语，他确实还是有些忌讳。而皇帝最后这个问题，他却还是能够回答的，而且答得也很爽快。
“皇后一口就承认了，声称徐尚仪只不过是听她之命。当然徐尚仪一个劲否认，说只是自己自作主张，但皇后却冷笑说反正大皇子已经被皇上糟践成了那个样子，如果皇上要给外人一个公道，那就直接把她也一块打发去宗正寺吧。”
对于皇后的大放厥词，皇帝并不觉得意外，也许是因为哀莫大于心死的关系，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对她不抱什么期待了。然而，他此时还是认为，她应该只是因为事到临头而心头怨恨，于是方才不顾一切大包大揽。
就算人真的愚蠢，也不至于觉得这样陷害朱莹和张寿就真的会成功——而且成功了又怎么样，就算朱莹真的偷拿了他的东西，他难道不是把那丫头叫来劈头盖脸骂一顿就完了？
“好了，朕都知道了。这件事不用再查了，你回赵国公府之后，也对赵国公把事情原委说一声，就说事到如今，差不多也已经到那一步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等这件事完结之后，莹莹也没多久就该要嫁了，你也不用在朱家呆了，索性去张园，帮她和张寿多练几个人出来。”
见花七爽快地答应一声，随即立刻告退了出去，皇帝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想当初花七就是一听说可以去赵国公府卫护朱莹，就忙不迭满口答应，现如今也是，一听到去张园也同样乐于接受，但要是让人回宫……人绝对不会这么高兴！
宫里这种地方，住久了真的容易厌倦，容易狂躁……
当花七行色匆匆溜出宫，随即给赵国公朱泾捎去那个非同一般的讯息时，张寿正陪着陆三郎一块从国子监号舍往外搬。就算两人原本还觉得保留一间就在国子监的号舍比较方便，现在也不愿意偷这个懒了。
给别人添麻烦的同时，还给自己惹麻烦，何必呢？腾出一间号舍，至少还能住两个监生。
至于帮陆三郎一块搬东西，倒不是张寿身为老师这么没架子，实在是里头有一小半都是他的书稿。同时过来帮忙的，还有萧成。得知张寿平日中午也要借他的宅子临时午休，萧成简直喜出望外。
毕竟，身为小孩子的他虽说决意自立自强，可到底还是免不了会有软弱，希望能有人陪着作伴，否则从前扮过几个月鬼的他真要觉得自己也变成鬼了。
而刚被张寿提溜过来，刚在国子监挂了个杂役名头的小花生，则是晕乎乎地过跟着一块搬书、搬书稿、搬习题册……虽说国子监到萧家挺近的，但马术还完全谈不上精熟的他，来回走了一趟过后，就已经出汗了。
他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貌似憨厚的胖子，在阿六口中是个阴险的算学天才！
而且之所以跑这么多趟，就是因为这胖子东西多——除却算学书、习题册、稿纸……还有乱七八糟很多书坊中常卖的那种连载的传奇话本，一辆马车一次居然还装不下！他实在不明白，能看得下去那种连叔爷都骂乱七八糟东西的人，怎么还能是个天才！
他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进入更加水深火热的境地，一直在悄悄地好奇打量陆三郎。就因为这偷看分心，直到他再一次跟着前头的张寿陆三郎来到了萧宅门外时，他陡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嚷嚷：“小花生，怎么这么巧？咦，这不是张博士吗？”
张寿微微一愣，等抬头望去，就只见那个喜出望外一溜烟跑过来，随即把小花生从马上一把揪下，当众就开始揉小家伙脑袋的，不是老咸鱼还有谁？
然而，除却老咸鱼之外，他还看到那边厢马车旁还站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和几个仆役下人，但最醒目的是马车前头一个年约二十许的女子，只见人穿着翠绿色的比甲，柳绿的裙子，乍一眼看去青春活力，虽说并不十分漂亮，但那微笑的样子，却别有一番端庄。
他正在想这拨人是谁，怎会和老咸鱼一路，陡然就听到一旁的萧成大叫了一声：“周姐姐，刘老大人，你们回来了！”
张寿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朱廷芳的老师刘志沅正好在今天回京了，可竟然会和老咸鱼搭伴一路过来？他与其相信会事情真的就这么凑巧，还不如相信老咸鱼那个自来熟的家伙主动和人搭讪，问出了什么端倪之后就死皮赖脸一路同行！
看到萧成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溜烟地跑上去，随即一把抱住那个端庄少女就大哭了起来，他也跳下了马，随即就一把拖过了还在装模作样地和小花生嘘寒问暖的老咸鱼：“你不是说要重新熟悉一下出海的感觉吗？怎么有功夫到京城来？”
“咳，有几个老伙计正在京城，我就过来看看……”老咸鱼打了个哈哈，见张寿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就赶紧拍了拍脑袋，随即一溜烟跑到刘志沅等一行人那边，点头哈腰说了几句话之后，随即就从马车后头翻出了一个大口袋，随即一把背上，这才又跑了过来。
“这是我另外一个老朋友刚送到沧州的种子，他刚跑了一趟西边，那边各种各样的小国如今不像当年那样老是乱打一气了，比从前太平很多，丝绸、茶叶、瓷器这些东西都很好卖。不过那边不像南洋和东洋，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而且货物多了，他们还买不起。一堆穷鬼！”
“我那老朋友知道我和藏海在藏海下院折腾了不少地，也从那边弄了点种子，分门别类都记了一下大致的名称，食用口感，还有播种收获的月份。就不知道和海东大陆的那些作物比起来如何，要是又能填肚子，又好吃，那就好了。”
听到老咸鱼用鄙夷不屑的口气说西边欧洲那些小国都是穷鬼，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别看电视剧里把卢浮宫、凡尔赛宫之类的地方以及各种大教堂演绎得金碧辉煌，但实际上在如今这个西方诸国还没来得及从美洲掠夺黄金的年代，西方诸国真的大多数都挺穷的！
而那些完全被束缚在土地上的农奴，以及完全世袭的领主制，比华夏的制度不知道落后了多少年！那才是真正上升通道完全断绝，普通人几乎永远看不到希望的国度！
然而，现在却还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他笑着让阿六接过了那袋沉甸甸的种子，随即点点头道：“观涛小和尚被我留在家里指导下头人种地，这些种子一会我就让人先送回去给他。”
“近期京城多事，我刚建议皇上开大赛选拔御厨，让百姓也加入试吃投票，以此君民同乐。可惜这些种子短时间内还种不出东西来，否则和海东大陆种出的食材一块入菜，推广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刘志沅原本正低头看着泪眼汪汪的萧成，可当看到老咸鱼提了那袋海外种子过去，随即和张寿相谈甚欢的时候，他就立时分心倾听了起来。待听得张寿提到御厨选拔，接下来却又说推广海外良种，他不觉眼睛一亮，随即竟是大步走上了前。
这时候，陆三郎生怕刘志沅一开口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胖墩墩的他抢先迎了上去，热情洋溢地招呼道：“刘老大人你可是上京来了，你这旧宅朱大哥都已经给你拾掇好了，但里头摆设都是凭萧成的记忆复原的，还不知道是否一样，不如你先进去看看？”
刘志沅停下步子，若有所思打量了陆三郎两眼，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脸。这出人意料的一下登时让陆三郎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他就听到了呵呵一声笑：“小胖子，好久不见了。”

第四百三十章 当年糗事，循循善诱
什么叫小胖子好久不见了？我认得你吗？我之前派人去你面前献殷勤，可都是打着朱老大的名义，我压根不认识你啊！为什么你居然用这么熟络的口气和我说话？
一贯聪明的小胖子简直有点懵，甚至连面颊被人捏得生疼那点愤怒都忘了。可等到他吃痛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他方才想起好像在很久远的过去，自己似乎也被人捏得这么哇哇乱叫一回。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对了，好像是有一次短胳膊短腿的他溜进了兵部衙门！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小胖子就一下子回过神来，捂着那被掐红的脸蹬蹬蹬退后了三步，随即气急败坏地指着刘志沅大叫道：“是你！是你这个凶巴巴尽吓人的老头！”
刘志沅见张寿已然朝这里看来，他就似笑非笑地说：“哦，是我凶巴巴吓人，还是你这个小胖墩偷偷藏在给你爹送东西的藤箱里溜进兵部衙门，等溜出来之后还乱跑到我那里去溜达？我没有捆了你送去见你爹，等你爹来的时候，还把你藏在卷缸里，还不够仁至义尽？”
见陆三郎已经是气得在那团团转，刘志沅就呵呵笑道：“你这小胖子藏在卷缸里还不算，竟然因为你爹在我那呆的时间太长，还在里头睡着了，打起了呼噜。你爹问我的时候，我还只好说是一只四处乱窜的猫在卷缸里。要不是我给你遮掩，你逃得了那顿好打？”
张寿一听就已经明白，这竟是小胖子的当年糗事。瞧见陆三郎那张脸涨得通红，他对比从前朱廷芳又或者萧成描述中的那位刘老大人，只觉得眼前的老者实在是和想象中差太大了。这哪有刚直不阿，不苟言笑的样子？
哪家严肃板正的长者，上来第一下就把小胖子捏得嗷嗷直叫！然后再撩拨得人气急败坏？
他丢下老咸鱼走上前去，笑容可掬地说：“刘老大人原来和陆三郎早就见过？”
“是啊，就一次，如果不揪那一下，这小胖子应该老早就忘了当初私闯兵部衙门的往事。”刘志沅看着那张脸已经变成血红色的陆三郎，这才淡淡地说，“他那时候小小年纪，九九歌倒背如流，丢他一页作废的账目，居然能过目不忘。所以后来听说他顽劣，我还不敢相信。”
“我还以为少时了了，大未必佳，但没想到，他那所谓顽劣不堪造就的名声，都是因为他那个没眼光的老爹，都是因为陆绾从前以貌取人，也不能给他挑个好老师。他现在成了张博士你的学生，这浪子回头变天才的名声立时便显了出来！”
直到这一刻，陆三郎才终于顺了点心气——至于别人当着他的面数落他老爹陆绾如何如何，呵呵，他最喜欢的就是听人数落他爹没眼光，数落他爹浪费了他的资质，他听得甚至连刘老头刚刚折腾他和翻他旧账都忘了！
而张寿瞧见萧成已经被那位周姐姐擦干净脸牵着过来了，随即就像模像样地到刘志沅面前作揖，而刘志沅扶起了小家伙，又摸了摸人的头，随即就走到自己面前，肃然拱手，他连忙也举手还礼。
两人彼此相见之后，他就又笑道：“我从朱大哥那儿听说刘老大人的事情之后，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没想到您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当初您还为难了朱大哥好一阵子才肯收学生，定然耿介顽固不好打交道，却不像是如此爽朗可亲的人。”
陆三郎登时忍不住去看张寿——虽说这是先抑后扬，可当人家老头儿的面说人顽固？你那可真是不怕人翻脸！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刘志沅虽说敛去了笑容，但态度却很坦然：“我这个断头刘确实是个犟老头，尤其是半辈子做伴的老妻却最终撒手人寰，儿子也先我而走，其实扪心自问，我一度激愤之下很想跟着她去。但她一再嘱咐我说要好好代她活着，我毕竟答应了她。”
“至于耿介也好，顽固也好，杀气也好，那都是要分人的。这小胖子冒充朱大郎的名头来看我，又拿着大明公学勾引我回京，可话虽如此，我既然是当初就和他有过一段缘分，我与其板着脸一上来就骂他一顿？还不如吓唬吓唬这小子！”
见陆三郎犹如见了鬼似的瞪自己，他就莞尔一笑道：“怎么，你还当我不知道是你冒充了朱大郎？朱大郎那脾气，就算是他派人来请我，也断然不会想方设法讨我欢心，投我所好。他这人板正，用的人更板正，我还不至于不了解自己的学生！”
陆三郎登时心虚地避开了刘志沅的目光。而等到听见人下一句话，他更是干脆闪到了张寿身后。
“兵部尚书之位如今尚未有人补上，怎么，小胖子你难不成是觉得皇上属意于我？可你就没掐着手指头算算，我老头子都多少年纪了？”
张寿见往日伶牙俐齿的陆三郎已经是被压制到哑口无言，他只能咳嗽一声，不得不站出来替陆三郎解围，否则再这样下去，小胖子就真的要怀疑人生了。
他当下就笑眯眯地说：“陆三郎又不是朝廷官员，他只是帮朱大哥一个忙而已，哪里就想到兵部尚书之位了，他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呢！至于他有意宣扬公学，原因也很简单，刘老大人没有再进仕途的雄心，但不还是有教化天下的壮志？否则又怎会教导蒙童？”
没等刘志沅再说什么，他就笑容可掬地说：“您一路风尘仆仆进京，我们进去说话如何？顺带也看看，陆三郎仔仔细细问过萧成，然后复原的这座刘家老宅如何？”
“张博士说错了，应该说，这是我临走时已经卖掉的老宅。如今这座宅子不论姓什么，都至少不会姓刘。”刘志沅淡然一笑，这才看向一旁的萧成道，“我不是为了从前安家在此来的，我当初走得太匆忙，后来想想应该带走萧成才对，所以我进京就先来了这里。”
“你这一走，他确实吃了不少苦头。要知道，萧成年纪小，很多事情认死理，而朱大哥那时候不但出征在外，而且京城的风头很不好……”
张寿的回答同样直接。他没有轻描淡写描述萧成的境遇，从而让这位命运多舛，仕途坎坷的老大人少点内疚，而是从萧成的装鬼和这刘家老宅的数度易主，一五一十从头说起。但说话的同时，他温和却又不失强硬地直接搀扶了刘志沅的胳膊。
于是，趁着刘志沅因为听着萧成这一年多的故事而没办法挣脱他，他就顺便扶着人往院子中走。
“至于这房子，我当初曾经请陆三郎买下来当过铁匠铺和木匠行，但已经空置数月，刘老大人你既然和他有旧，那么就别辜负他这份心意。要是觉得还过意不去，你去给他老爹陆绾帮帮忙，早就抵消租房子的这点钱了。”
跟在后头的陆三郎登时恨得牙痒痒的，当即小声嘀咕：“给我爹帮忙还要我出钱，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回头看我不敲骨吸髓让他那吝啬鬼拿钱出来！我就是拿去贴补九章堂也好！”
本来听到陆三郎前头那抱怨的话，刘志沅心下已经打算拒绝，然而，等听到最后那几个字，他的眉头立时舒展了开来，竟是也没太抗拒张寿强行拉他去看这座宅子。
进了院门，看到那棵靠西边栽种的老树，老人那张脸不禁就怔住了。他徐徐走上前去，伸手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摩挲了许久，随即就看向了房门，只见那雕花隔栅木门仿佛是新的。
等到走到近前时，他便发现，这仍然是前一位主人把房子卖给他时的房门，只是新上了一道漆，于是颜色显得鲜亮。当然他不会知道，陆三郎让人紧急上这道漆，那是因为这屋子当初改变用途的时候，好些地方都碰擦得不轻……
而刘志沅确实对这座老宅很有感情。即便是这么一座小院，他最初也根本就买不起。而他的妻子从嫁给他开始就辛辛苦苦持家经营，带人做女红，最终卖掉了陪嫁的那个连成片的一百亩田庄，方才使他在京城终于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然而，一旦遇人凌迫，他却连最后的这点安身之地都难以保住。
等到看过正房和东西厢房，他就已然意识到，单凭一个年纪太小的萧成，是断然不可能把那些老物件都收集齐全的——哪怕有些东西似是而非，但可以看出，别人已经尽力了。而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至少历经了好几个月。
他一个早已淡出官场的人，还能有人为他做这些，他还能说什么？
于是，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头的陆三郎，又瞧着身旁一如寻常晚辈一般搀扶自己的张寿，这才沉声说道：“不论是张博士你，还是陆三郎帮我做了这件事，我都很感激。哪怕这已经不是我的房子了，我从前也没想过要回来，但这毕竟有我和亡妻一段最后的回忆。”
尽管刘志沅并没有热泪盈眶，甚至连眼睛都没红，声音也听得出那股仿若与生俱来的沉稳，但搀扶着他的张寿，能够清清楚楚地觉察到对方身躯的颤抖。
于是，他就坦然笑道：“这不是我的功劳，都是陆三郎细致入微安排的。而曾经占据过这里的那些匠人，我也早就让他们搬到我家里去了，所以这边宅子就空了下来。”
“而房子继续空置下去不免可惜，还请刘老大人不要拒绝陆三郎这一番整理还原布置的苦心和好意。因为，我和他因为在国子监里惹出的麻烦，今天才刚刚退掉号舍，把东西和杂物都搬来了萧成这儿，做一阵子萧家的房客，正好可以和你毗邻而居。”
“既然如此……好吧。”
刘志沅爽快地一笑，最终答应了下来。然而，他对张寿所说的在国子监里惹出麻烦却很好奇，等到听说那栽赃事件时，这才立时勃然大怒。
要知道，七十多岁却还筋骨硬朗的老头儿刚刚进京，连口饭连口水都没吃喝就直接来到了这里，哪里来得及打听京城近期发生的事。就算是老咸鱼这样的包打听，也还来不及发挥长处。而当他得知光禄寺弊案的详细内情，就更加面色凝重了。
“京城这一潭死水，也不知道藏着多少乌漆墨黑的东西……”
“都说池浅王八多，庙小菩萨大，更何况京城这么深的水？”
陆三郎却打断了刘志沅的话，随即乐呵呵地说：“不过这事儿不管他，皇上说了，不论涉及到谁，一律严惩。刘老大人你绝对不会知道，京城这明明是多事之秋，小先生他折腾出来一件什么事。他竟是鼓动皇上办个选拔赛，专门选拔那些御厨！”
刚刚已经听说过此事，这会儿听到陆三郎说着之前他和张寿两人商量的从初选，到复选，到终选的那些细则，其中一多半都是官府只挂个监督名头，而交给民间各大会馆和旧楼饭庄去承办，刘志沅最初觉得这简直是劳民伤财，可听着听着，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头。
他怎么感觉，这不像是选御厨……倒像是一场竭力吸引民间广泛参与的狂欢？
虽说一大把年纪才考中进士，六十出头才当上兵部侍郎，而后又因得罪人而去位赋闲，最终甚至连房子都卖了黯然回乡，但刘志沅和民间士农工商打交道的时间要长得多。
当张寿强行请了他在正房主位坐下之后，他摆手吩咐老咸鱼和小花生萧成在内的其他人都不用离开，这才目光炯炯地说：“如果不是官府去做这件事，那就意味着朝廷不用拿出多少钱来。而那些想要这个名头的会馆乃至于酒肆饭庄，定然会拼命宣传，招揽客人……”
见刘志沅说到这里停住了，仿佛在纠结该如何组织语句，张寿就笑眯眯地说：“没错，而就算是招揽客人，也绝对不可能是免费奉送。而只要看热闹的人多了，吃吃喝喝固然有了，卖东西的货郎是不是也能因为人流多了，而多卖出一点东西？”
“而原本只卖茶的小摊子，是不是也能顺便多卖出一点小食？”
“而这样的选拔大赛，如果不是放在内城，而是繁华程度要次一等的外城呢？如果是外城非繁华地段呢？如果甚至是周围荒地挺多的地方？能不能带动一片区域？如果这不是一次性的狂欢，而是日后每年举办呢？”

第四百三十一章 请君上船
作为在沧州城和张寿打过多次交道的老熟人，老咸鱼打一开始就从张寿对刘志沅的态度中嗅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意味。而当张寿问出了一连串问题，而那位刘老大人也果然开始进入了思考模式之后，他就知道，这位看似很精明沉稳的长者被张寿设套装进去了。
他自己就是很擅长忽悠别人的人，比如朱二就被他忽悠得团团转，但一山还有一山高，当他遇到张寿之后，那他就反过来被差使得团团转——即便没有冼云河那件事，他也觉得情况不会例外。谁让张寿总能画出一个美好的前景，而且还有望实现？
就他从沧州走的时候，第一茬丰收的棉花已经摘了下来，轧棉机正在紧锣密鼓地将籽棉处理成棉花，而新式纺车以及织机正在后头严阵以待。
而在另一边，沧州建港的消息也已经不胫而走，各方商贾已然闻风而动，奈何谁也不确定事情能不能成，更不知道地方究竟会选在哪，于是都只能四处打探消息。
而老咸鱼离开时也感觉到，别的地方暂且不说，因为新式纺机和织机提升的效率高，沧州这边迟早会出现纺工织工过剩，到那个时候，建港需要人力时，至少能延缓一下沧州马上就要发生的活少人多的问题。
此时此刻，老咸鱼正在那胡思乱想，突然就只听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慌忙一个激灵坐直了：“余弦老哥，你之前说你是在沧州水市街经营海产干货的，刚刚张博士所言这些，你觉得如何？”
问我？老咸鱼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种事情，还能问我这种小人物的意见？刚刚听张寿的话，似乎这件事皇帝都已经点头了！你刘老大人一个已经赋闲的长者，人家敬重你和你说说这件事，你还真打算指手画脚？
他之前在路上还帮过这位老大人，就顺便与之同行，等别人把他当自己人，露了口风，似乎是认识朱廷芳后，他更以搭伴为名一路陪到现在。那会儿他还有些沾沾自喜，可等看到那个小胖子被刘志沅耍得团团转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反过来被人耍了。
老咸鱼张了张嘴，有心搪塞一下这个问题，可面对刘志沅那眼神，他想到一路上摸着一点边的这位老大人的脾气，又看到张寿含笑对他点了点头，他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人多了，确实就很容易做生意，每个人掏一两文，十个人就是一二十文了，一百个人就是一二百文，够好多人过好几天日子了。但是，人多了，也会出问题，我不知道京城如何，但至少在沧州，每次初一十五，京城烧香拜佛赶集的人一多，就容易出事。”
他加重了语气，非常严肃地说：“想当初有传闻说摸铁狮子能攒福气的时候，就曾经在有一年佛诞的时候，无数人蜂拥而去摸，最后酿成了踩踏惨案，死了七个人。那时候还有沧州知州，虽说他不管事，还是因此去位，反倒是本来应负责此事的长芦县令许澄却只被申饬。”
见刘志沅沉着脸，张寿则是叹了一口气，老咸鱼知道自己这话应该说在了点子上，少不得又补充道：“除了踩踏，还有窃盗、拐卖等等，这全都是人多的时候需得提防的。”
听到这里，刚刚一直都在旁边装乖学生的陆三郎终于忍不住嘀咕道：“顺天府衙那些差役逍遥了这么久，也该他们忙活一下了！”
张寿却呵呵一笑道：“别忘了你被栽赃的这件事，他们差点没被吓死。这一年多来，顺天府衙这些人担惊受怕，够累了。当然，与其怕他们喊苦喊累，我更怕他们敷衍塞责。这次如果是在外城，那就没必要让他们出动了，我琢磨着，让阿六去带一批人压住阵脚就行了。”
陆三郎顿时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让阿六去？小先生你确定这不是开玩笑？你这是想要把京城那些鸡鸣狗盗的家伙都一扫而空吗？”
对于陆三郎这一副替鸡鸣狗盗之流担心的态度，张寿不禁哈哈大笑：“那些能给孟尝君分忧的才是鸡鸣狗盗之辈，寻常的三教九流之徒也就是坑蒙拐骗一把好手，事到临头溜之大吉。这些人抓了还能给他们留一条路，但那些拍花党……不杀一批，留着他们过年吗？”
张寿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拐卖妇孺，害人含屈忍辱流落异域他乡的拐子，因此说出这话时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而下一刻，他就听到砰的一声，再一看，原来是刘志沅拍了扶手。然而，老者似乎是太激动，这重重一巴掌拍下去，此时自己也在那痛得倒抽凉气。
然而，刘老大人一边晃动手掌，一边还是忍痛说道：“说得没错，那些拍花党绝对不能纵容！张博士你要是真有精干人手，不用顺天府衙那些差役自然最好。当然如若能出动锐骑营这样的精锐，那就再理想不过了，可以狠狠给那些大奸大恶之徒一个震慑。”
不，我还有更好的选择。让阿六去带人捉鬼并不仅仅只是他的玩笑话，按照皇帝的个性，也许可以动用花七那批人？
张寿在心里这么想，心里倒很期待某些作恶多端的家伙撞到这些人手中的光景。虽然很多人都认定什么有光必有暗，犯罪不可避免，但是，他却希望某些十恶不赦的家伙能铲除一点是一点。
他笑着附和了刘志沅，随即软硬兼施地把这位老大人拉上了这条船——当刘老大人得知初试去试吃的人当中，届时不但会有随机抽取的百姓代表，也有他和葛雍齐景山褚瑛这样的致仕官员，还有各种形形色色的花样，当即就慨然答应。
自然，能吸引刘志沅这个“顽固”老官吏上船的并不仅仅只有这样一桩看似与民同乐的喜庆节目，而是张寿挑明，日后这样的御厨选拔，将会年年举办，形成一个风尚，顺便把外城那一大片一度荒废的地皮，完全利用起来。至于那一大片地皮，毫无疑问，是皇帝的。
但是，在这所谓御厨选拔大赛之中运作土地，提升价值后或租或售，以及后续开展活动所得的一应收益，全都归公学所有，这才是打动刘老大人的关键！
陆三郎简直是对张寿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借用民间力量来举办御厨选拔大赛，充分调动各省会馆的积极性，提高各大知名酒楼饭庄的参加度，吸引京畿地区百姓前来看（多）热（消）闹（费）……这些都是他昨天在张寿的启发下很快就想出来的。
然而他想到的是自己投资囤地，顶多是拉上赵国公府，让皇帝插一脚，然后大家乐呵呵地数钱，却没想到张寿竟然并不仅仅是拉皇帝挣钱，而是说服皇帝把收益反过来投入公学！
这就是所谓的……以商养学？
张寿见说动了刘志沅，就笑道：“皇上的口味素来有些喜新厌旧，吃多了的菜难免就想要换个花样，一年换一次御厨正好。那些御厨退出来可以继续作为老店的招牌，而其他手艺好的大厨也有发挥的地方。当然更重要的是，等到明年，很多海外食材也可以用得上了。”
老咸鱼这时候自然喜形于色，但与此同时却也有些遗憾。
他这次上京，生的花生倒是带了不少，番茄酱也带了两瓶，可其他东西却是不适合在这白天依旧还有些炎热的天气携带，就连番茄酱他都生怕会坏……说起来，沧州距离京城实在是有点远。
但如果能够在京城也开一家藏海下院呢？
老咸鱼精神大振，突然大胆地主动开口说道：“张博士，你刚刚说在外城的那块荒地……不知道能不能拨出一点儿，我让藏海带几个徒弟上京，带一点海外的种子过来，在附近现种现摘现做，也好让人吃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想来能更快地有利于海外种子推广？”
你这老小子竟然这么快就想到了农家乐？
张寿早就知道老咸鱼这人脑筋很好使，此时就似笑非笑地说：“你不觉得就算是他插上翅膀飞过来，也未必来得及种地吗？更何况，藏海和尚理应是情系乡里，扎根乡土的典型，他能舍得丢下沧州父老到京城来？”
屁的情系乡里，扎根乡土……那死和尚只不过是和他一样，担心被当初让他们出海寻找太祖下落的家伙找着，于是才和他一样往犄角旮旯里一蹲而已。人怎么会不缺钱？
想到这里，老咸鱼索性直言不讳地说：“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这死和尚收了那么一堆徒弟，却是顶多只能让人吃饱，穿暖都做不到，哪里会不想赚钱？”
“沧州城里的人是因为太祖的缘故，多生孩子也多半硬挺着自己养，但城外这么大，乡民养不活的孩子随处一扔的多了，而且多半是女孩子。可他一个大男人，养着一群小和尚也就算了，哪里还能养女孩子？十几个人托付一个寡妇带，不少都还没到做女红养家的年纪。”
刘志沅在路上已经听说过老咸鱼的故事，听说过沧州那场令人又愤怒又惊讶的动乱，更知道人有一个差点就死无葬身之地的外甥。
所以，听见老咸鱼在听到张寿那个主意的时候立刻动了赚钱的念头，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等到当听人讲完藏海师徒的那点内情，他就不由得点了点头。
“从前我总觉得，金钱乃是身外之物，只要够用就行，但人到老时才经历大变，我才知道，人无财不行。一点点钱，就能改变很多人的生活。如果可以，张博士倒是不妨试一试。”
张寿本来就没有为难老咸鱼的意思，此时顿时呵呵笑道：“既如此，我让陆三郎做到计划里去。光禄寺那边我打算让阎方负责，这件事交给陆三郎掌总，刘老大人还请多指点他。”
陆三郎登时一愣。他还想在光禄寺那边一展身手呢，怎么张寿就不让他插手？怪不得之前那名单里头就没他，他还以为是掌总的不入名单呢！好在他极其乖觉，立刻笑容可掬地对刘志沅说了一大通好话。
直到发觉老头儿瞪他，他才赶紧拉过萧成往人那边一塞，随即借口去备办接风洗尘宴，随即就一溜烟往外走。果然，他才出门不多久，就看到张寿也出来了。
“去光禄寺查账这种技术类工作，显不出你的能耐，除非你日后打算朝天天和人针锋相对的御史这条路子走。”张寿三言两语把陆三郎的怨言全都给噎回了肚子里，他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你自己想想，皇上觉得我的优点是什么，你的优点又是什么？”
见张寿说完这话转身就叫上阿六到一旁嘱咐什么，陆三郎登时恍然大悟。
张寿的优点——还不就是即将迎娶朱莹……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张寿真的主意多思路广，遇到事情经常喜欢另辟蹊径。至于他的优点……绝对不可能是他胖，而是他擅长经营，擅长表演，当然他还很擅长让人轻视他，然后偷偷摸摸戳人一刀！
说起来他还真不适合跑去光禄寺攻坚，尤其是在人人都知道他是九章堂斋长，不会小觑他的情况下！
既然如此，帮着皇帝运营一次御厨选拔大赛，他可以尽情施展手段，那可就有成就多了！
于是，完全心领神会的他立刻满脸堆笑地一溜烟跑向了张寿，可正要搭话时，却被阿六那杀气腾腾的回答给镇住了。
“那些拍花党都该死，只要敢来，那就别想走！我去各处找一些人谈谈，人手就都有了。”
这谈谈两个字，无论张寿，还是陆三郎，全都不会认为这是字面意思，就连悄悄溜出来的老咸鱼也同样不会搞错。而当张寿转身看到陆三郎和老咸鱼时，他就笑道：“老咸鱼，你的事情不用再找我，直接找陆三郎，这件事我交付给他了。”
陆三郎微微一愣，随即本能地张口问道：“那小先生你呢？”
张寿呵呵一笑：“我？身为执掌九章堂的国子博士，我当然要赶紧忙着第二期招生，就全都交给你了。”在九章堂第一期现在一大堆人都忙，没剩下几个帮手的情况下，九章堂要第二期招生的话，他还得拉人来干活！

第四百三十二章 任劳任怨老黄牛
御厨……选拔大赛？
当这样一个名头在皇帝的亲口宣布下，瞬息之间在京城地面上不胫而走之后，也不知道多少酒楼饭庄的东家为之轰动，而各省各府的会馆也同样为之一片哗然。
这么多年了，御膳房的那点勾当很多人都知道，全都把持在光禄寺乃至于更上层的某些老大人手中，因此皇帝将光禄寺和御膳房的人一扫而空后，很多人期盼能够一改旧日制度，可谁都没想到会改得这么彻底！
尤其是当听到皇帝会在御膳房的御厨退职之后赏人御厨铜牌，送人荣归的待遇，不少大厨简直喜极而泣。
虽说这年头做菜做得好的厨子，那也算是很吃香的，绝对能够衣食无忧，可若是到高官显宦，公卿王侯家中供职，照样是被呼来喝去低人一等，老了做不动就会被人替代，可瞧瞧皇帝这次大刀阔斧改的这待遇，这让一直被视作为下等的厨子们怎能不欢欣鼓舞？
几家欢喜几家愁，在京城厨师界已经快要炸开来的时候，顺天府衙中，刚收到陆三郎那御厨选拔大赛详细计划书的秦国公张川，不免就盯着那详细的活动计划和安保计划出神。
安保两个字对他来说，不算是太新鲜的提法——安全保卫嘛，作为原本就理应拱卫皇帝的勋贵，他记得先帝睿宗即位之初那会儿，勋贵还有宿卫宫中的职责，为的可不也是安保？可就算是平易近人如他这个秦国公，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能够和寻常大众结合在一起。
但仔仔细细看过陆三郎罗列的每逢元宵节等喜庆日子，京城的各种窃盗、拐卖乃至于伤人等案件高发的趋势，他就最终收起了那点狐疑，变得郑重其事了起来。于是，一贯信奉用人不疑的张川，就召来宋推官，然后把自己还没看完的陆三郎那一本计划书递了过去。
然后，他便笑容可掬地说：“之前那桩国子监栽赃的案子既然已经审结，幕后主使也不用顺天府衙去理会，宋推官你的手头应该暂时没有太多事情吧？”
一连碰到两个很看重自己的上司，宋推官要说没有一点对这等知遇之恩的感谢，那当然不可能，但是，他最纳闷的一点就是，顺天府衙属官也算是很不少，但无论王杰还是张川，全都把他当成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使唤。
王大头的理念是，跟我冲，跟我干！至于张川的宗旨却是，给我冲，好好干，有事我挡着！虽然两人全都能归入好上司这一类，给他的评语也都很不错，但两人无一例外全都把他支使得如同陀螺似的。此时此刻，他接过那本计划书，竟是有些犹豫着不敢看。
他生怕一看之后，就会摊上一桩大麻烦。然而，他不看，不代表张川就不说。
“御膳房乏人，本来就要遴选御厨，而皇上说要开选拔大赛，固然有些突发奇想，但就和科举公平一样，如果能杜绝日后御膳房重蹈覆辙，这等选拔也有可取之处。因为皇上承诺此次由内库拨钱，朝中那些老大人也没办法拦着，一个烂透的光禄寺牵连到的人太多了。”
说到这里，张川仿佛没看出宋推官正在那纠结到极点，自顾自地说：“虽说不知道陆三郎这份计划，是奉旨拟定，还是他自告奋勇，但我匆匆扫了一遍，颇有可圈可点之处。之所以选在外城西南那块荒僻的地方，想来是考虑到人流较少，届时不容易有什么乱子。”
“但南城兵马司那点人恐怕不够，你在三班差役当中挑一些精干人手，届时这安保任务估计很重。”张川自然而然沿用了陆三郎在计划书中的提法，神情自若地说，“毕竟，再荒僻的地方，举办这么大的活动，那也是会有很多厨子去的，总需要人维持……”
宋推官听着张川在那絮絮叨叨地嘱咐自己，他不禁觉得头皮发麻。之前国子监那桩原本能让顺天府衙鸡飞狗跳的案子竟然这么容易解决，他也好，下头差役吏员也好，都松了一口大气，可谁曾想转瞬间一桩更大的麻烦却送上了门来。
张川从前那是个一心编书的书呆子，所以也许没觉察到这可能带来的汹涌人潮，他怎么会不知道？别看那是在外城某个荒僻地段，这就算是在京城之外某个小乡村，那小乡村也必定会变成无数人蜂拥而至的地方，而且会挤破头！
谁不想出名？谁不想赚钱？那些开饭馆的东家，那些自恃厨艺的厨子，恐怕快疯了！
而且还不只是厨子，京城百姓爱看热闹，那都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大的热闹，而且想也知道必定名厨云集，就为了吃一口好吃的，很多人说不定也会蜂拥而至！
尽管完全没看计划书，也还不知道陆三郎阉割了其中吸引人流，塑造商机，提升土地价值，打造新商圈这些部分，但焦头烂额的宋推官还是有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郁闷。当他回到了自己的理刑厅，随即就命人去把刑房捕头林老虎给叫了过来。
果然，之前受过虚惊一场的林老虎一听要去外城管这么一件事，那张脸登时纠结得都快皱成一团了。和宋推官一样，他也想到了，事情听上去不麻烦，但实际上很麻烦！
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哭丧着脸问道：“我的宋爷，张大尹那是世家子，您却是知道咱们疾苦的，这件事就不能推了吗？且不说南城兵马司本来就驻扎在外城，就说大兴宛平两个县衙，他们也不能总是不管事吧？最重要的是，皇上说不定会派锐骑营去维持呢？”
要是那样的话，他们这种差役之类的小角色，那就只有被人呼来喝去的份！既如此，还不如顺天府衙躲了这桩苦差事来得好！
宋推官盯着林老虎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人心虚地低下了头，他这才叹气道：“你以为我没这么想过？”正当他打算借用张川鼓励自己的办法，用我看好你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鞭策一下林老虎时，他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宋推官，国子监张博士命人送来拜帖。”
一听张寿，宋推官就冲着林老虎使了个眼色，林老虎立刻一溜小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双手捧了拜帖回来，还一脸我什么都没看的坦坦荡荡。宋推官却无暇顾及他这点小心思，打开拜帖一看上头那字迹，他那张脸上就满是无奈。
“中秋将近，鄙人于外城广宁门大街南越秀胡同兴隆茶社，略备清茶小点，请君午时赏光。张寿。”
在宋推官看来，陆三郎那名声全都是依托着张寿来的，他从来就不信什么浪子回头变天才的话——尽管那是皇帝说的——毕竟变天才那也得有个时间，想当初赫赫有名的恶少周处改好，那也不是旦夕之功，更何况陆家那小胖子？
所以，陆三郎这份所谓的计划书，哪怕他还没看，却也根本不信出自人本人之手，更觉得那是张寿在背后授意。既然如此，去见一见张寿，那总比他和林老虎在这发愁强！
宋推官硬是吩咐林老虎与自己一同赴约，这位刑房捕头也只能答应，回刑房吩咐了下头人一番，连填肚子也没顾得上就匆匆前来理刑厅和宋推官汇合。在他想来，既然是午时在茶社见，即便只备清茶小点，张寿总不至于这么抠门，连一顿午饭都不舍得请。
然而，等真正出城找到了地方，在胡同门口就遇到了张寿派来迎客的一个憨头憨脑的陌生少年小厮之后，跟在宋推官身后，决定今天自己就只带耳朵和眼睛不带嘴的林老虎林捕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什么兴隆茶社……这根本就是顶上只支了一块油布，卖一文钱一碗茶的茶摊而已！
谁家请客会在这种鬼地方？幸亏他扒下了身上捕头的那身黑皮，否则要让人知道堂堂快班捕头竟然会出现在这种破茶摊上，一定会有一千个一万种乱七八糟的流言在外散布……当然，如果知道同桌的是宋推官和那位国子监张博士，结果就不一样了。
林老虎一面暗自抱怨，一面暗自担心，而等来到了张寿的那张桌子前，他见一个年纪一大把的卖茶翁正在忙着烧水，甚至都没过来伺候，心里就明白张寿没表露身份。等到随着宋推官一块见过张寿，眼见两人寒暄过后落座，他忖度着自己只是捕头，就有些犹豫是否该坐。
“老林，你也坐吧。”
张寿笑着抬了抬手，见林老虎在片刻迟疑过后，就在宋推官下手，也就是自己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了，他就问道：“想来宋推官应该看过陆三郎那份计划书了？”
果然和你有关！
宋推官满心的怨念，但在张寿那眼睛注视下，他却还不得不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承蒙张大尹信任，我当然已经看过了。”尽管他就只是粗粗扫了一遍。
而张寿假装没看见林老虎在那偷偷打量自己，轻声说道：“其实外城和内城不同，不但屋宅便宜，甚至还有不少荒地，比如这附近就是。所以居住也好，种地也好，做生意也好，其实都比不得内城安全，不少人就算被欺压凌辱，也不敢告到衙门去。”
林老虎听到张寿这若有所指的话，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他偷瞥了宋推官一眼，就只见这位早已脱离了死读书读死书那种书生圈子的刑名老手，赫然也是同样眉头紧皱。
还不等两人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下一刻，他们就听到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哟，秦老头，你居然还敢出摊？上次我们兄弟三个喝了你的茶上吐下泻，你连汤药费都还没赔出来呢！我们三个人，一个人五贯钱，十五贯钱，你要拿不出来，你就别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呆！”
林老虎不知道突如其来的这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登时觉得后背汗毛发炸，情不自禁地偷瞥张寿。而今天便服出来的宋推官，则是眉头一挑，同样看向了张寿。
在他们俩的注视下，张寿却气定神闲地品了一口茶，这才淡淡地说：“外城某些地方就是如此，县衙府衙鞭长莫及，南城兵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六个字，管不着，不想管。”
尽管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刚刚来寻衅的三个人当中，却有一个耳力极好，登时扭头看了过来。此时，刚刚带着宋推官和林老虎过来的郑当已经不知道上哪去了，这空荡荡的茶摊上只有张寿他们这三个茶客，无论谁都显得很扎眼。
因而，正好听见张寿说话的那人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到了面前不问三七二十一，直接重重一巴掌拍在那张已经老朽不堪的八仙桌上：“刚刚是谁说怪话？嗯？”
见来人凶神恶煞地逼问，林老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同样一拍桌子怒道：“是老子说得又如何？有本事到顺天府衙耍威风去，欺负人家一个卖茶的老头儿算什么本事！”
还在那恶言恶气嘲讽卖茶翁的另外两个汉子登时望了过来，可其中一人看清楚林老虎的刹那，那满脸愠色顿时化成冷汗出了。他三步并两步抢上前来，随即满脸堆笑地说：“林捕头，怎么会这么巧……”
见林老虎脸色不善，他一把拖过那个瞬间僵住了的同伴，正要压着人给这位顺天府衙刑房快班捕头赔礼，却不想林老虎沉声喝道：“滚！”他哪敢有半点不满，慌忙连声答应，拽着人转身就跑。另一个人见势不妙，早一步就赶紧溜了。
那卖茶翁见这一幕，已经是目瞪口呆。而林老虎对张寿挤出一个笑容，正打算撂下两句整顿南城治安的空话。可还没等他开口，张寿就笑呵呵地说：“但御厨选拔大赛之所以选在这地方，这种行径自然不能容忍。皇上说，会调一批精锐来处置这种敲诈勒索之类的奸徒。”
林老虎瞬间头皮发麻。果然要调锐骑营那些大爷们吗？如果是这样，他恨不得最近出个什么案子，也好躲开那些瞧不起他们这些差役的家伙！不但是他，就连宋推官也不由得轻咳道：“既如此，再加上南城兵马司，顺天府衙若再出人，恐怕反而容易互相推诿。”
“说的也是。”张寿仿佛没听出宋推官的推搪之意，笑眯眯地说，“而且顺天府衙在北城，距离外城这城南之地实在是太远，而且天天在外城维持，三班衙役也容易有怨言。说起来，国子监九章堂又要招生了，此番出卷和阅卷，宋推官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第四百三十三章 坤宁宫下毒事件？
刚刚看了一场敲诈勒索未遂的猴子戏，宋推官本来还以为张寿是想要借此告诉自己南城是如何混乱，强压着自己答应在这所谓的御厨选拔大赛期间派出精兵强将维持治安，然而，他却压根没想到，张寿竟能就这么扯到毫无关系的另一件事上！
这是一桩交换条件，如果希望甩掉这个包袱，那么就要在九章堂第二期招生这件事上给人帮忙……如果这么算起来，他当然是宁可去阅卷，哪怕去年他和王杰都被折腾得够惨！总比掺和进这场从来没有过的御厨选拔大赛，阅卷这种繁琐工作来得好！
“一回生两回熟，去年我既是有过一次经历，今年张博士若还需要帮手，我自然乐意效劳。只不过……”答应得固然爽快，但宋推官还是决定讨价还价一下，“可今年报考的人恐怕比去年更多，张大尹却不擅长算学，我一个人恐怕力有未逮。”
“自然不会只你一个，九章堂虽说派了几个人去光禄寺，还会派几个人去辅佐陆三郎，但好歹还能再剩下几个人，正好可以给宋推官你帮手。当然，如若你实在是忙不过来，我还有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
还没等张寿把话说完，宋推官就立刻义正词严地说：“哪能麻烦你和那三位老大人……不，那三位老前辈来忙这种事呢？只要有帮手，这点力所能及的事，我自然义不容辞。”
林老虎眼看宋推官三言两语就答应了张寿去阅卷，登时为之大急。这不是意味着顺天府衙只剩下他来趟浑水了？
无论锐骑营也好，南城兵马司也好，他区区一个顺天府衙的快班捕头，怎么和人家抗衡，到时候岂不是遇到什么事都会被人拿来出气？至于捞油水……开什么玩笑，有锐骑营和南城兵马司两座大山立在前头，轮得到他捞油水？
他快速在心里盘算着，随即灵机一动，慌忙起身，满脸殷勤地对着张寿打躬作揖道：“张博士，九章堂招生的事情，我也愿意效犬马之劳！从前那试题散出去的份数不多，很多人不知道，这次我组织快班上下所有人全城张贴，全城宣传，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来报考九章堂！”
见张寿攒眉沉思，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林老虎把心一横，用最诚恳的声音说：“去年不是有人抄袭别人的初试考卷吗？我会吩咐下去，让所有快班差役都多长一只眼睛，多长一只耳朵，时刻留意是否有这样的情况，而且会在张贴试题的时候就鼓励别人举报！”
总之，为了能够不趟南城的浑水，林老虎已经准备拼了！他很确信，快班上下甭管是经制役还是非经制役，没人会恨他，只会感谢他！谁乐意跑南城来被一帮大爷们呼来喝去？
而听到这样的承诺，张寿方才笑了起来：“既然林捕头这样仗义，我岂能拒绝你这番好意？那就这么说定了。外城这档子事，我想一想，嗯，万一到时候人手不够，还有宛平县衙呢！他们也有三班差役可以用！”
这才对，这种事也该轮到宛平县衙或者大兴县衙去头疼了！
宋推官和林捕头对视一眼，心里全都舒了一口大气。等到那卖茶翁战战兢兢送了新茶来，还用两个粗瓷碟子装了江米团子权充点心，一副想问却又不敢问的表情，两人就算原本还疑心张寿故意请人做戏，可看到这老头的凄苦样子，却也觉得不像了。
于是，已经暴露了身份的林捕头就和蔼地探问卖茶翁之前那场纠纷的内情，得知这是个开茶摊为生的孤老，之所以选在这种人流稀少的地方，还是因为最近这附近有人大兴土木，人流渐多，再加上原本那茶摊遇到那几个混混开不下去，最终挪到了此地。
谁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寻衅的人最终还是找上门了。
于是，林大捕头立时拍胸脯承诺道：“你日后不妨把这茶摊开到顺天府街东边，靠着国子监的那条巷子去，从前那边摆茶摊的白眼老陈，正好突然发急病死了，那地方还没人占，你搬到那去，我这个快班捕头也能照应你一点。国子监学生多，买一碗茶的钱还是有的。”
眼看那卖茶翁简直惊喜得眼睛都快放光了，对着自己谢了又谢，林捕头这才赶紧一指张寿和宋推官道：“别谢我，要谢就谢国子监张博士和顺天府衙宋推官，你是遇到贵人了。”
卖茶翁从来没想到自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竟然还会有大人物光顾，此时简直是发懵到了极点。总算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对着张寿和宋推官说了无数声谢，然后在宋推官那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和张寿极其自然的笑容下，被送回了那茶炉旁。
然后，灌了一肚子茶水却只吃了两个江米团子权充茶点的宋推官和林老虎，就赶紧匆匆离开了，哪怕张寿很热情地邀请两人去外城某家很有名的会馆品尝私房菜，两人也完全无心多留，唯恐吃人一顿饭后，又不得不签下一堆不平等条约。
而送走了这两位，张寿留下一把茶钱，对那诚惶诚恐的卖茶翁微微一笑，这才径直离去。就如他对宋推官和林老虎说的，外城这种遭受欺凌的人多如牛毛，阿六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把，至于吸引人在这种时候到这里来砸（踢）场（铁）子（板），那更是轻而易举。
而堂堂顺天府衙快班捕头林老虎的庇护，对一个孤老来说，足够了。更何况还附带在顺天府衙和国子监附近支茶摊的热门市口！
离开茶摊，穿过一条巷子，张寿就和郑当以及阿六汇合了。后者两人一个是今天出来学着跟班，兼职迎宾，一个是去整合了一下附近三教九流，同时分心二用地做着张寿的安保工作。当一行三人离开外城，到了内城宣武门时，却发现早有人在这儿等自己。
“张博士，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叫人到外城广撒网找你了！府里还派了人在崇文门那儿守株待兔，总算你是回来了。”
张寿见快步赶上前来的人是朱宏，他不禁眉头一挑。这是又出了什么大事？他正要发问，朱宏却一把抓住了他的缰绳，低声说道：“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您先跟我去赵国公府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能在街头说的所谓大事，张寿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天大的麻烦。果然，等他跟随朱宏到了赵国公府庆安堂，见到太夫人时，就听到了那个犹如重磅炸弹似的大消息。
“御膳房不是从上至下都被一扫而空，只留下了几个杂役吗？可宫中皇上还有小厨房，不少宫妃却只能吃御膳房，于是，太后把自己厨房的厨子拨了两个过去御膳房，皇帝又临时征用了我们府里、楚国公府、秦国公府的三个大厨，算是不至于让宫里人饿肚子。”
太夫人年纪大了，难免会絮叨一点，此时先把前因解释了一下，她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为此，二皇子也打算表示自己的孝心，竟然号称亲自下厨房做菜，又送了进宫敬献皇上和皇后。结果，皇上那边只吃了一口，倒是没什么事，皇后却上吐下泻，几乎虚脱。”
“结果，坤宁宫中就嚷嚷出来了，说是有人陷害二皇子，毒害皇后。”
张寿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额头，心中大为无奈。也许二皇子是被人陷害的，也许人只是装出被人陷害的样子，顺便拿自己亲妈皇后当成出气筒。可问题是……
他皱了皱眉，直接问道：“此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太夫人很满意张寿这我们两个字，此时便语重心长地说：“因为二皇子送去宫中的是全套扬州茶点，并不是他做的，而是他请到自家别院，那位扬州会馆那位掌勺的大厨做的。你不是曾经带着葛太师齐太常和褚先生三位一块去过吗？他一口咬定是你陷害他。”
“真是信口雌黄！”
张寿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如果二皇子人在这里，他很想一个侧踢再加一个过肩摔，狂揍这个该死的家伙一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那位大厨眼下如何了？”
“人已经被召到乾清宫去问话了，具体如何却还不清楚。莹莹之前正好在太后的清宁宫里，消息是她让人送出来的。我让他们去找你，是因为二皇子口口声声嚷嚷着要和你对质。虽说皇上没答应，这消息也尚未散布开来，但总得以防别人找你麻烦。”
“简直笑话！我总共就是在那儿吃过两顿饭，连大厨的面都没见过！他自己请过去的大厨，自己从家里送去宫里的东西，出了问题却赖在别人身上，如此无赖之人，真是丢人现眼！”
说到这里，张寿已经是雷霆大怒：“至于说什么对质……他也敢开这个口！那从今往后天下杀人越货，窃盗拐骗的奸徒，岂不是都能信口胡诌说人栽赃，然后和人对质？他和大皇子真是一对混账兄弟！”
太夫人见张寿竟是少见地如此情绪激烈，她考虑了片刻，最终开口说道：“你说得是，既然和我们无关，对什么质？但是，在家里坐等消息，这也不是应对之法，既然你也回来了，不如你随同我进宫一趟？”
张寿对自证清白并没有什么兴趣——毕竟这等荒诞不经的指控，当真那才是心虚。然而，太夫人也是一片好意，他忖度朱莹如今也在宫中，就点了点头。
上了太夫人那驮轿往宫中前行的路上，张寿意兴阑珊，一句话都懒得说。而太夫人自然也理解他的心情，一路上始终沉默不言，直到驮轿进了北安门，最后在宫城最北面的玄武门停下，她才开口宽慰了一句。
“都是皇后言传身教，成天自己都在绝食断水地闹，大皇子二皇子兄弟自然有样学样。”
皇后确实不是一个好妈……但皇帝也不是一个好爹！要是人能像对三皇子和四皇子一般，从小把那兄弟俩带在身边，怎么会是现在这样子？当皇帝的，既然不可避免地要开后宫，指望一视同仁当然不可能，问题是帝位继承制要稳！
本朝太祖最终摒弃立长而选择立贤，甚至手把手扶着太宗登基，事实证明太宗也确实看似不错，但一个不错的皇帝没活太久，后来又是幼主登基，又是废长立幼，于是折腾大发了，归根结底便是因为立贤两个字压根缺乏依据，太主观！比如，什么叫贤？
除非你能够为了立贤，不怕毁誉，把排行靠前的儿子杀了断绝后患，详情请参考雍正。
张寿在心里如此腹诽，但面上却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太夫人这番宽慰。等他和太夫人下了驮轿之后，有人上来验看，核对名籍之后，这才恭恭敬敬侧身请了他二人进宫。而随同他二人的，除却太夫人身边两个妈妈，便是阿六。
太夫人却还是刚知道阿六竟也是通籍宫中，此时不禁心中纳罕，却也没有多问。直到一行人来到乾清门前，才刚见内中有人迎了出来，就只听里头陡然传来了巨大的喧嚣。
其中皇帝那声音简直是响亮到几乎能把屋顶掀翻了。
“莹莹，你疯了吗？人命关天，谁让你吃的！快，给朕传御医，不，把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朕叫过来，动作快，误了事朕饶不了你们！”
听清楚这一番话里的意思，别说太夫人登时面色苍白，甚至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张寿也大吃一惊，随即顾不得其他，径直就朝里头冲了过去。出来迎接的那个内侍先是一愣，随即就扯开喉咙叫道：“别拦着张博士，让他进去！”
有了这预先喊话，张寿最终和急忙跑出来的人擦肩而过，径直冲进了乾清宫。就只见正殿里，朱莹正满不在乎地傲然直立，嘴边还有可疑的食物碎屑，而在她面前，皇帝正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在那团团转圈，而地上则是一个摔得粉碎的盘子，几块点心散落在地。
而当朱莹看到张寿的时候，却毫不在意地三两步冲了过来，依旧神采飞扬：“阿寿，你怎么来了？不过是皇后和二皇子信口开河污蔑你，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张寿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迸出了嗓子眼。什么叫做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丫头！

第四百三十四章 虚惊一场……而已？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乱吃？就算本来大厨只是循规蹈矩地做菜，你知道别人在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还不快吐出来……吐不出来的话，用手指按压舌根，逼自己吐，动作快，别拖拖拉拉的，什么都比不上命重要，吐不出来就先喝水催吐……”
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拽住了朱莹的胳膊，张寿说着说着，险些已经语无伦次。等到发现朱莹先是惊愕，随即发呆，最终脸上露出了越来越明显的笑容时，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是能让皇后上吐下泻的这种毒药，那应该是下毒之后就会立刻有反应的，而朱莹也不知道到底吃了什么，吃了多少，能到现在为止还神采奕奕，那么至少说明她应该没中毒。当然，慢性毒药之类的可能，他完全不愿意去想！
而直到发现张寿赶紧松开手，朱莹这才笑意盈盈地说道：“皇上是关心则乱，这才吓得什么似的，我才不怕呢！什么饮食中有毒，早先皇后那的饮食都已经派人回收了，还喂了猫儿吃过，什么问题都没有。偏偏二皇子还在那嚷嚷你害他，那就我再吃两口尝尝呗！”
说到这里，柳眉倒竖的大小姐就掷地有声地说：“我现在既然没事，那就证明饮食无毒！”
刚刚差点被朱莹吓出一身冷汗的皇帝此时才终于缓过一口气，他看到李妈妈两人已经搀扶着面色煞白的太夫人进来，连忙擦了一把汗就大步迎上前去。
他伸手扶了要行礼的太夫人，随即就挤出笑容道：“为了小儿辈这点事，还惊动了姨母您亲自来这一趟，朕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莹莹她……”
太夫人看到朱莹正活蹦乱跳地围着还在发呆的张寿叽叽喳喳说什么，而在旁边几步远处，二皇子依旧瞠目结舌，仿佛完全傻了似的，她就叹了一口气说：“这真是多事之秋，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乱七八糟的事？二皇子不是也敬献了饮食给乾清宫，这些饮食验看下来如何？”
皇帝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二皇子，这才耐心地对太夫人解释。
“朕正好没什么胃口，只不过随口尝了两样，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剩下的分赏给了乾清宫中众人，也没人说有什么问题。刚刚莹莹吃的是坤宁宫中收回来的茶点蟹黄汤包。据说皇后就是吃了这个才不久就上吐下泻，猫儿吃了却至少没什么反应。”
“结果莹莹听到二郎冷嘲热讽，一个忍不住就做了蠢事，朕真是要被她吓死了。”说到这里，他就立刻厉声问道：“太医院的人还没来吗？难不成坤宁宫有事，就从上到下全都跑到了坤宁宫去了，一个人都没剩下不成？”
而直到这一刻，张寿方才恍然回神。见正失魂落魄的二皇子发现他的目光时，却立刻凶狠地瞪了过来，那种怨恨有若实质，他不禁暗自呵呵。紧跟着，他责备地瞟了一眼一旁压根没有任何后怕的大小姐，随即走向了皇帝。
“皇上，如果真的是所有饮食都已经验看过，确认并没有毒，那么，在臣看来，皇后上吐下泻，最大的可能性就很只有一个。听说她之前饮食不调？既然如此，骤然去吃蟹黄汤包这种油腻的东西，有这样的反应就不足为奇了。”
说到这里，张寿就瞅了瞅正看自己的朱莹，呵呵一笑道：“当然，莹莹吃了一个已经彻底凉掉的蟹黄汤包，寒凉之气进了肠胃，保不准肚子也要难受几天。所以，接下来她恐怕得清清静静养几天，喝几天白粥清清肠胃。”
朱莹这才终于意识到了张寿的“险恶”用心，差点没气坏：“阿寿，你这是想饿死我吗？”
“皇后这么多天了都饿得起，你有什么饿不起？”张寿似笑非笑，随即却郑重其事地说，“但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皇上，臣听太夫人说皇后时常绝食？”
对于张寿刚刚对于皇后上吐下泻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一直绷着一张脸的皇帝终于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就点了点头道：“没错，虽然坤宁宫早就是从太后清宁宫小厨房送去的饮食，但皇后还是三天两头闹腾不吃，就算是吃了，不一会儿也会吐得干干净净。”
所以听到皇后上吐下泻嚷嚷被人毒害这种话，皇帝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女人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他本来还很好奇，那明明是二皇子这个亲生儿子送去的饮食，她还能怎么着，却没想到二皇子竟然能无耻到因为张寿去扬州会馆吃过，就声称是那个扬州大厨下毒！
而听到皇帝这番解释，张寿原本的狐疑已经变成了确信。他意味深长地对着一旁满脸愤恨的二皇子呵呵一笑，气定神闲地说：“如果是皇后平日就常常绝食，甚至常常有吃了之后呕吐的习惯，那么恕臣直言，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重或者说沉痛：“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得就是那些本来应该好好辅佐君王的国士，为了博得君王重用，把三顿饭改成一顿，甚至连这一顿都不好好吃，就是为了饿得纤腰不盈一握。”
“但是，人都有口舌之欲，有些人又想瘦，却又嘴馋忍不住，所以在偶尔放纵大吃大喝之后，却又为了保持体形一个劲催吐，如此恶性循环，最终……”
稍稍顿了一顿，他就一字一句地说：“最终就会酿成一种很可怕的病——厌食症。当病入膏肓的时候，面前纵有千万珍馐美味，你却看都不想看一眼，更无法下口，因为吃了就会习惯呕吐。所以，楚灵王时方才会宫中多饿死。臣很担心，皇后再这么发展下去会重蹈覆辙。”
朱莹撇了撇嘴，心里极其不以为然，可当看到太夫人冲着自己摇头，她到底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暗想那女人不是死了更好？
而皇帝看着一脸坦然的张寿，却赞赏地点了点头：“张卿提醒此言，却可以称得上以德报怨了，真该让某些人好好看看你这心胸气度，他们应该惭愧得无地自容。”
二皇子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会相信张寿这鬼话，一时间气得脸都白了，本能地大声叫道：“父皇……”
“你闭嘴！”皇帝一个眼刀砸得二皇子面色惨变，随即就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再派人去坤宁宫中催，这都多久了，御医迟迟一个都不过来，这要是莹莹真的吃出个问题来怎么办？再有，皇后不是号称什么东西都吐了吗？去送她一碗野鸡汤，看看她还会不会吐！”
“如果这也吐了，她自己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垮了，得了厌食症，那便已经毋庸置疑了！”
一旁的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从刚刚开始就始终保持沉默，此时听到张寿三言两语就把皇后的所谓中毒定性为厌食症，他暗自惊叹的同时，却也不免暗自凛然。只不过，他却没打算贸贸然开口，只是迅速扫了二皇子一眼。
果然，就只见二皇子陡然之间露出了极其悲愤的表情，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说道：“父皇，御医都尚未诊断，您怎可因为张寿这胡乱臆测就当真……”
朱莹气得俏眉一挑，一个闪身就挡在了张寿前面，挡下了二皇子那怨毒的视线：“阿寿怎么了？他认得的食材比你走过的桥还多，怎么就猜不出你们母子这点小伎俩？”
“哦，你还想一口咬定是中毒？他只不过是去人家店里吃过两顿，怎么知道你会把人从扬州会馆绑回家？还是说，你想说他有妖法，能控制你去把人家绑回家给你做菜？对了，你之前还一口咬定是你自己做的饮食敬献，可出事就推到厨子头上，堂堂皇子有点担待没有！”
二皇子被朱莹骂得七窍生烟，可皇帝刚刚看到朱莹吃下那疑似有毒的东西，那副神情好像比得知皇后中毒还要震怒，他根本就不敢发作，只能暗自咬紧牙关，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但他紧跟着就再也忍不住了。
“你说皇后是中毒……我还说是你母子演双簧，猴子戏欺君呢！”
“朱莹，你不要血口喷人！”
二皇子顿时彻底爆了。他本来就是暴脾气的人，此时手一撑地爬了起来，竟是径直朝朱莹冲了过去。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这是乾清宫，他一向最敬畏的父皇还在面前，只想着一个巴掌狠狠甩在那个从来不给他脸面的女人脸上。
然而，他面对的却是一张笑颜如花，从容不迫的脸，下一刻，那张脸却在他面前消失，面前的那张脸恰是变成了张寿的。他那只扬起的手随之就被人一把抓住，紧跟着，他只觉得三根手指一阵断裂一般的剧痛，整个人竟是腾云驾雾飞了起来。
当他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脑袋还在发懵。张寿不是个只会躲在朱莹背后的文弱书生吗？他怎么能打他……他怎么敢打他！
张寿之前听到太夫人说那个消息时，就很想揍二皇子一顿，刚刚那一刻他终于找到这个机会，自然就趁机把朱莹给拨到了身后。此时给了人一个凶猛的过肩摔之后，他才仿佛恍然醒悟似的，立时转身对皇帝深深一躬。
“皇上恕罪，臣一时冲动了。”
刚刚张寿摔人的那一下，还真是下手不轻……这小子，好像从来都是这样行事果断到莽撞？皇帝吃了一惊的同时，想到之前维护张琛和张武张陆那些学生的时候就这样这样，现在维护朱莹的时候也这样，便觉得张寿看似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却是个异常强硬的人。
然而，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刚刚朱莹固然牙尖嘴利，可那也是二皇子自己口无遮拦，引火烧身。如果不是自己的儿子，他此时甚至都想骂打得好！
而在这时候，太夫人也轻咳一声，随即上前裣衽施礼道：“皇上，都是臣妇一贯纵容了莹莹，以至于她出言不逊。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张寿虽说冲动出手，也是为了维护莹莹。”
本来不服气的朱莹见太夫人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赶紧乖觉地上前低头认错——当然，那就是做个样子，低头的态度是有了，认错那却是想都别想！
就在这时候，外头终于传来了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回禀皇上，臣太医院院使陈……”
“别杵在门外，进来说话！”皇帝立刻不再去看地上似乎爬都爬不起来的二皇子，沉声吩咐了一句，等陈院使一进来，他就单刀直入地问道，“皇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朕不想听那些复杂的医理，你就直接给朕一句准话。”
陈院使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云里雾里的说辞，最后含糊过去就算完，可此时皇帝却如此逼问，他登时就有些犹豫了。等看见二皇子竟是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呻吟，仿佛爬不起来，他不确定那是被皇帝打的，还是怎么回事，慌忙吐露了实情。
“皇后娘娘虽说一口咬定奸人用二皇子名义毒害他。然而她多日少进水米，身体虚弱，吃的是性寒凉的蟹黄汤包，所以食道和肠胃一时受不得刺激，于是上吐下泻，如果要调养，只需细细熬了白粥，喝几天渐渐调养了胃气，然后再辅以其他清淡却又滋补的食材补气……”
陈院使还是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但中心意思却很明白，包括地上的二皇子和侍立如同木头人的柳枫在内，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不就是说皇后那就是饿出来的毛病，吃了油大再加上寒凉的东西，于是就直接上吐下泻了吗？什么中毒，根本就是虚惊一场！
“原来如此。”皇帝哂然一笑，这才淡淡地说，“那位扬州会馆的大厨无端受了这样一场无妄之灾，却也是委屈。他这些茶点做得色香俱全，又是张寿这个吃货曾经点头称赞过的，便直接留在御膳房供职吧。若是有人敢说三道四，宫人发落浣衣局，内侍去皇陵守陵。”
说完这话，他就沉声说道：“之前太后已经收了皇后玺绶，却不想皇后不知闭门思过，举止无中宫之体，传内阁吴卿进宫，起草旨意，朕要废后！”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然而，除了吓懵了的二皇子，其余人的想法全都一模一样。
话说皇帝忍了太久太久，这一天可算是来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琴瑟
尽管朱莹平日很喜欢凑热闹，但在皇帝已经做出那样鲜明的表态之后，不用太夫人提醒，她就立刻拉了拉张寿的袖子。而张寿同样一点都不想在这种微妙的时间留在这种微妙的地点，因此当下就打算赶紧告退。谁知就在这时候，太夫人却抢在了他们俩前面。
“皇上，难得进宫，臣妇打算去清宁宫拜见太后，顺带商量一下永平公主、莹莹和张寿的生辰怎么过，这就先带他们二人告退了。”太夫人说着就略一屈膝，随即坦然说道，“此间内情，臣妇也当一一禀告太后。”
皇帝也确实担心太后得知此事后或亲自来，或命人召了自己去清宁宫问话——毕竟他已经一时一刻都不想忍了。因而太夫人愿意把前去告知前因后果的这个难题承揽过去，他哪有不愿意的道理？于是，在点头答应的同时，他又添了几句话。
“还请姨母禀告母后，就说朕心灰意冷，所以不得不下定决心废后。然则多年夫妻，自当为其稍留体面，因而打算废其为恭妃，移出坤宁宫，但从今往后，朕不会再另立皇后。至于后宫事务，母后若是力不从心，便让明月协理吧。”
二皇子听到父皇再次旗帜鲜明地表示废后，原本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可等听到皇帝决意不再立后，他却又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因为那样的话，至少诸皇子全都是庶子，三皇子和四皇子那两个年幼无知的孺子不至于凌驾在他头上。
可等听到皇帝竟然不选择宫妃，而是令永平公主打理宫中事务时，他却是又惊又怒，同时更多的是深深的后悔。他那个惯会装模作样的长兄从前至少和永平公主面上关系不错，他却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成天端着才女架子的妹妹，所以他和永平公主根本谈不上交情！
他在私底下如同绑架似的把那扬州会馆的大厨“请”到家里来之后，在尝过那些饮食之后，觉得滋味不错，又听说皇后在宫中闹着绝食断水，他最终还是决定做出点孝子姿态，以便于给自己挣回一点名声，于是打算送点好吃的进宫，也免得没了御膳房，亲娘就这么挨饿。
谁知道阴差阳错，他不过是听说皇后在上吐下泻大嚷有人毒害他的消息后，为了自保，灵机一动嚷嚷是张寿陷害，可他压根么想到这竟然会惹出如此严重的后果！
二皇子的那点惊怒后悔，太夫人自然不会去管。既是皇帝请自己捎话给清宁宫太后，她自然一口答应，可刚刚皇帝的这些嘱托却实在是非同小可，她带着张寿和朱莹出了乾清宫之后，就忍不住对一左一右扶着她的孙女和未来孙女婿叹了一口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张寿知道她是在感慨即将到来的废后事件绝不是这突如其来的，而是因为皇帝对她日积月累的不满在今天到了顶点，于是彻底坏了夫妻情分。可这种宫里的家务事，他却一点都不想加以评论，干脆就保持了沉默。
朱莹却轻声嘀咕道：“我听裕妃娘娘说，皇后当年不是这样子的……她在娘家是以端庄贤良出名的千金大小姐。”
太夫人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太后确实就是看中了皇后母家曾经在英宗那一朝的影响力，又闻听皇后的贤名，这才做主为皇帝册立了这样一个皇后。当然，皇帝那时候对这样的皇后也确实很满意，婚后三四年都没去过其他嫔妃那里便是最好的证据。
可正是因为尝到了高高在上六宫之主的滋味，又多年被帝王捧在手心里，皇后自然而然就忘了再披上那一层贤良的伪装，嫉妒刻薄的一面就渐渐展露了出来。可她却没想到，当她不再掩饰那些丑陋的缺点，可宫中却还有别的女人存在时，还能得到几日好？
至于此后，那可以说就是恶性循环了。当然，皇后有错，皇帝并非就没有错，太后也同样并非就没有错。本朝太祖曾说过，若是帝王有欲无情，自可广纳美人，开枝散叶，若有情无欲，后宫专宠一人，则其余嫔妃可遣其另嫁，至于后嗣……天下郑姓皇族还少吗？
只是本朝这么多年，即便有君王专宠一人，却也不曾真的散尽后宫……
太夫人一面走一面暗自叹息，等到进了清宁宫，太后身边的女官玉泉已经出来迎候，她含笑随同人进门，见太后正坐在正中软榻上，一看到她连忙起身，她上前先行了礼，等太后拉了她到一旁软榻同坐，她也不寒暄，转述了皇帝的话，又细说了之前乾清宫中所见所闻。
尽管出事之后，清宁宫中就没断过消息，甚至朱莹也是在此得知那件事后匆匆赶去乾清宫的——正是太后授意她去稍稍宽解性急的皇帝，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些最新细节，太后还是不由得用手指轻轻揉着眉心，竟是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她还想长长久久拖下去，不要让皇帝留一个废后名声——古往今来，废掉皇后的皇帝，好名声的会烂掉大半，就连号称明君的汉景帝和汉光武也因废后留下话柄。可现在看来，这一步已经无可避免，好在皇帝不打算再立后这一点，勉强能堵住某些人的嘴。
只不过，皇帝竟然打算让永平公主，而不是任何一个嫔妃来管理后宫，这真是异想天开……这又不是当年鄂邑长公主主理后宫，抚养汉昭帝的年代！
想着想着，太后突然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张寿和朱莹那点小动作。
就只见朱莹一手拉着张寿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张寿则是轻轻摆了摆手仿佛想要挣脱，最后还是妥协似的垂下了手，任由朱莹就这么拉着自己的袖子，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似乎在安慰人稍安勿躁。
微微一怔后，太后方才恍然大悟，意识到了朱莹这番小动作由来。
敢情是她不曾吩咐两人坐！至于清宁宫那些宫人们，怕是早就因为听到太夫人所言废后事惊呆了，忘了这一茬。
想到昔年皇帝和皇后也不是没有过这般琴瑟和谐，在自己面前都表现出各种亲密的时候，皇帝也曾冷落诸妃，最后两人却还是这般结局，如今看到这一双小儿女的情态，太后不禁怔忡了片刻，随即方才开口说道：“张寿，你和莹莹坐下说话吧。”
朱莹在太后这位姨祖母面前素来恣意惯了，刚刚就是想让张寿不要拘礼，此时听到这话，她立刻展颜一笑，推着张寿上前一块坐下了，随即张口说道：“太后，就快中秋节了，我和阿寿还有明月的生日就要到了，祖母刚刚还对皇上说，要找您商量我们的生日怎么办呢！”
太夫人顿时眉头大皱。这边厢皇帝正要废后，她只是拿这当成一个借口来见太后，朱莹这丫头怎么还当真了？平常朱莹任性归任性，却一贯很有分寸啊！
然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张寿竟是也笑着开口说道：“太后，莹莹之前就对皇上提议过，既然御厨选拔近期就要开始，就把初赛第一天定在八月十五。一来中秋节本来就热闹，二来也算是一桩与民同乐的好事。至于我们，不过顺便借着生日也过去热闹一下而已。”
说到这里，他就诚恳地说：“而且，既然朝中宫中都多事，不妨把第一天的规模办得更盛大一些，若是能借着这般热闹，冲淡一下京城最近多事的阴霾，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一刻，太夫人和太后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恍然大悟。
如何庆祝生辰什么的只在其次——张寿和朱莹都已经十七了，年纪轻轻又不是整寿。但是，这一天正好是中秋，而且再和之前那所谓御厨选拔大赛结合在一起的话……
那确实可以尽量转移百姓的目光！让他们把更大的兴致放到这样一场盛事中去，而不是津津乐道皇家这点阴私。
太夫人轻轻一合手，随即笑着说道：“我在乾清宫的时候，听到皇上刚刚已经留用了扬州会馆那位大厨在御膳房？这个消息也应该放出去，如此外头那些人肯定会炸开了锅！”
太后微微犹豫了一下：“如若宣扬出去，皇后中毒之事岂不是也会广为流传？”
朱莹听懂了太夫人的意思，不禁笑嘻嘻地说：“太后，祖母的意思是，就要让人知道，这所谓中毒的事纯属皇后自己折腾，其实子虚乌有，所以皇上非但留了那位大厨在御膳房供职，反而不禁消息流传，那正是坦坦荡荡，宽容大度。”
她一面说一面翘起了嘴角：“反正就是禁口令，回头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消息在外散布，何妨咱们也推一把手，把别人对所谓宫闱密事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民以食为天，借用选拔御厨，让寻常百姓也能见识天下美食和各式各样的食材，我觉得这挺有意思的。”
“你呀，只要张寿说的，你都说好！”
太后似笑非笑地嗔了一句，见张寿照旧镇定自若地坐着，一副坦坦荡荡的表情，她原本到了嘴边的揶揄也不由得吞了回去，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既然皇帝之前也答应了，那这件事却也未尝不可。”
朱莹顿时喜上眉梢。虽然她不喜欢皇后，可废后关她什么事？她好容易才等到了即将和张寿一块度过的第二个生辰，才不想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败坏了兴致！
于是，她想都不想就上前死皮赖脸地在太后身旁坐下，笑吟吟地撒起了娇。
“太后，虽说皇上点了头，还拨了一点钱，消息也传扬了出去，阿寿还拉到了刘老大人帮忙，但钱不嫌多，人更不嫌多，您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干脆从手指缝里漏点钱漏点人出来给我们行不行？这样我还可以到外头打您的旗号，就说太后也很赞同这样的选拔。”
“你呀，不但不让人省心，还喜欢惹是生非，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太后简直被朱莹的无赖给气笑了，伸手戳了戳这个曾经小粉团子似的丫头，侧头看见张寿一副但笑不语，自得其乐的样子，她最终还是心软了。年纪大了，又经历了这么多事，看这样心意相通的金童玉女，怎能心中没有一点触动？
“玉泉，去开我的箱子，秤五十两金子出来。对外头就说，皇上要公平选拔御厨，我很支持，但既然他把御膳房收归宫中，不再由光禄寺管，又开了内库来做这件事，那么，我这个当太后的干脆便也来助助兴，出五十两金子资助。”
对于从小到大就从众多长辈那儿得到好东西无数的朱莹来说，五十两金子真心不算什么，她那根本戴不完的赤金项圈，大大小小的南海珍珠，各种质地的玉石，来自南洋锡兰等地，巧匠磨制的宝石，以及从太祖皇帝开始就令西南某个小邦进贡的翡翠……全都是论箱子的。
可太后此时这五十两赐金，却是代表认可她和张寿去做的这件事，因此，她自然喜滋滋地连忙过去拉着张寿一同谢过，随即就借口留地方给太夫人和太后说话，笑吟吟地拽着张寿一块先出去了。
她这一走，太后就叹道：“真希望能如莹莹所说，让人因此就忘了废后。”
“忘记不可能，但少些关注，却是可能的。”太夫人的看法自然谨慎，但随即就笑道，“张寿最初折腾这件事时，是为了让人别只揪着沧州、光禄寺和九章堂的事不放，却没想到突然会有废后这样一件天大的事杀出来。能有多大作用，就看他们能折腾到多大了。”
皇宫这种地方，自然不适合说什么悄悄话，事实上，张寿也就是跟着朱莹逛了一会清宁宫——而且这真心谈不上十分轩敞的地方，其实不到一刻钟就转悠完了——随即太后就命人叫了他们进去，却原来是太夫人要回府了。
而除了朱莹强行“讨”来的五十两黄金，张寿还得了一方歙砚，一块鸡血石印章——前者他鉴定不出好坏，但后者乍一看他就意识到价值不菲。至于赏赐他这两样东西的名目，太后直接就用了一个最好的理由——生辰礼。而朱莹干脆是揣着一匣子好东西走的。
而等到离开皇宫，这次没再坐驮轿的张寿就和太夫人道了别，却还拉了朱莹与自己同行。当他二人到了萧成的宅子，见到陆三郎时，张寿就直截了当地说：“陆三郎，拿出你最大的本事，八月十五的第一次初选，你给我提前造出最大的声势来！”

第四百三十六章 废后大赢家
哪怕到内阁传吴阁老进宫的内侍是嘴紧的人，但废后这么大的事，纵使一贯好好先生如吴阁老，到了御前听完皇帝的话，他却也不敢轻易下笔拟旨——他自忖没办法一个人背帮着天子废后这口黑锅，于是诚恳至极地请皇帝务必召见孔大学士和张大学士一块来解决此事。
而等到那两位一同到了乾清宫，孔大学士义正词严地劝谏了皇帝几句，张钰也同样苦口婆心地规劝了皇帝一番，但当皇帝摆出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态度之后，两人对视一眼，最终都选择了沉默。这种不反对，一旁的吴阁老一眼看出就是默许。
本来也是，最一心抱着嫡长继承不放的人是从前的首辅江阁老，剩下的他们三个，孔大学士常常在外鼓吹复太祖旧制，那么立贤也是旧制，大学士张钰则是皇帝一手提拔的，谁会去跟着母家已经式微，而且闹出过几次不堪之事的皇后一条道走到黑？
然而，真正拟旨的时候，三人却是你眼看我眼，尤其是孔大学士更是承受着左右两边张钰和吴阁老那微妙的眼神。眼见自己兴许要背上一个废后主谋的黑锅，他不得不开口说道：“皇上，虽说此次是因罪废后，然则传扬出去仍旧会伤了皇上英名。”
不能确定接下来这个建议说出来，皇帝会是何等反应，孔大学士不可避免地犹豫了。但权衡再三，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如果可以的话，不若请太后懿旨，责皇后不孝。”
此话一出，张钰和吴阁老不禁迅速对视一眼，同时暗自凛然。孔大学士这一招实在是毒辣，皇帝要废后，就犹如民间男子要休妻，在岳家式微的情况下固然未必很难，但很可能要背一个负心薄幸名。然而，太后出面，就犹如民间舅姑指责子媳不孝，没人能再说二话。
唯一的不妥就是，皇帝兴许不用背骂名，但太后说不定就会在背后被人说苛待子媳了。毕竟，上一次收皇后玺绶，禁其于坤宁宫，那也是太后所为！
果然，下一刻，两人就只见皇帝立时眉头紧皱，愠怒之色溢于言表：“朕已经不是三岁孩童，区区废后之事，难道还担不起，用得着惊动太后？若是民间有人说朕对不起发妻，那就让他们说去！你们三个全都记着，朕今日有言在先，日后不会再册立皇后了！”
皇帝都把话说得这么重了，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都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吴阁老就打哈哈道：“皇上家事，自然是皇上自己决断，我等听命而已。”
对于一贯软骨头应声虫似的吴阁老，孔大学士最看不上眼，等听到张钰也是一句臣听凭圣裁，他也懒得再说了，干脆就直接说道：“既如此，臣拟旨就是。”
反正回头事情传出去，你们也别想推卸责任！
正当皇帝命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亲自磨墨伺候，吴阁老笑眯眯地亲自上前抻纸，只等着孔大学士泼墨挥毫拟一篇废后妙文时，提笔默立的孔大学士却等来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外间就是一个极其小心翼翼的声音：“皇上，太后来了。”
皇帝刚刚已经听说，太夫人和张寿朱莹都出宫回府了，只以为太后已经默许了此事，却不想内阁三阁老齐聚乾清宫，打算拟定废后旨意的时候，太后却突然来了。
饶是他早已过了即位之初什么事都要太后代为决断的年岁了，也从来不是畏母如虎的性子——和母亲对着干还差不多，但此时还是不免心中咯噔一下。然而，他才匆匆出了东暖阁到了正殿，就只见大门口一行人已经是进来了。
太后并没有让玉泉搀扶，而是一个人走在最前头，一看到皇帝以及身后那三个阁老就沉声说道：“玉泉，你带其他人下去。”
这个其他人到底是什么范畴，孔大学士三人也全都陷入了为难。好在太后接下来就开口说道：“皇帝还有三位阁老，我们进去说话。”
孔大学士三人宦海多年，仕途之初也曾经历过太后垂帘的时期，因此早就领教了太后的性格，此时当然没有一个人会迟疑推脱。至于皇帝，他就更不会在人前和亲生母亲争了。然而，等到君臣四人跟着太后来到东暖阁，他们就只听人头也不回地说出了一句话。
“趁着眼下三位阁老都在乾清宫商议国事，我有一件事不得不说。皇后此前因罪收玺绶禁于坤宁宫，然则依旧不知悔过，恣意妄为，忤逆不孝，无子媳之礼。虽则皇后乃是我当年为皇帝择定的，但事到如今，却也不得不废了。”
几乎在太后话音刚落的时候，又惊又喜的孔大学士就立刻做出了反应，大声说道：“臣谨遵太后懿旨。”
吴阁老和张钰甚至连暗骂孔大学士见风使舵都来不及，就被人抢了先。然而，两人接下来却立时发现，皇帝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阴霾密布，仿佛下一刻就会刮起狂风暴雨。
这下子，他们俩登时醒悟到，虽说奉太后懿旨废后，这对于某些皇帝来说既能推卸责任，又能轻松成事，但是很明显，当今皇帝不乐意，非常不乐意！
而孔大学士须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说皇帝的这种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但在他看来，这只是无谓的自尊和坚持，等回过头来就能想明白。因此，他只瞅了太后一眼，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他就立刻到了一旁那之前为自己预备的小案桌前，略一思忖就开始奋笔疾书。
皇帝几次想要开口喝止，却被太后那严厉的眼神盯着，到最后干脆也不管孔大学士，忿然冷哼一声就拂袖而去。见他如此光景，太后却松了一口气。但等到吴阁老说起刚刚皇帝提到的恭妃名号，她就开口说道：“念在皇后与皇帝结发多年，还是废其为敬妃吧。”
恭妃这个名号，皇后那种性格的人，恐怕受不了。虽然事到如今她寻死觅活也无所谓了，但总不能给外头留下太大的话柄。毕竟，她和皇帝是二十年夫妻。
等到孔大学士须臾草诏完毕，就叫了张钰和吴阁老一同捧到了太后面前。
一扫而过看完，太后就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样就行了。你们三个记住，此次废后，是因为皇后忤逆不孝，无皇后之仪，无子媳之体。”
话说得这么明白，孔大学士三人自然心领神会。也就是说，太后已然表示，希望他们在外人面前一口咬定皇后被废是不孝，而非其他！想到太后一度垂帘，放权时却非常爽快，如今又在关键时刻为皇帝背黑锅，纵使三人年轻时还不满太后垂帘，现在却有几分敬意。
心头满是愠怒，却又不愿意去宫妃处，就连永和宫裕妃那儿，皇帝却也不想去，最后去御苑演武场中发泄似的舞剑舞到精疲力竭，出了通身大汗，他又在旁边的温水池子泡到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这才叫人来替自己换了衣裳，随即竟是就独自歇在了这御苑别室当中。
然而，皇帝没回宫，废后的诏书却在傍晚就已经出了宫去。面对如此大的一件事，最先炸锅的是台谏官，御史和给事中们几乎都要疯了。这如果早有消息传出来，他们光是来回劝谏就能大大刷一波名声，可如今事情竟是顷刻之间就走到了最后一步，他们还能干嘛？
为了劝谏不要废后，然后就去伏阙抗争？开什么玩笑，这付出和得到完全不对等！
更何况，这次废后的诏书上，赫然写的是，皇太后懿旨！而皇后最大的罪名更是铁板钉钉，忤逆不孝，无子媳之体！
而随着这道诏书，今天发生在坤宁宫的一幕闹剧，却也不胫而走。
二皇子给宫中帝后送饮食，皇帝啥事都没有，皇后却上吐下泻坚称受毒害，二皇子一口咬定是张寿害他，结果太医院所有御医联手诊断后，却发现皇后是常常绝食断水以至于厌食症，所谓中毒子虚乌有……这种种纷纷乱乱的消息也不知道惊掉多少下巴。
但最让人吃惊的，却无疑是那位起初人人觉得倒霉，可到最后却人人惊呼幸运的扬州会馆方大厨！谁能想到，那位方大厨被二皇子强硬地召入别院去做菜，而后又无辜背了个谋害皇后的罪名被押到宫中听候讯问，可最终却不但无罪开释，而且还被直接选入了御膳房！
被人用马车送回扬州会馆时，方大厨整个人都是懵的，下车的时候甚至一个踉跄，险些一个倒栽葱从车厢里摔出来。可被车夫一把拽住的他这还没站稳，陡然之间就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响亮鞭炮，这一刻，他吓得直接双腿一软，差点又没坐在了地上。
“恭喜方大厨，贺喜方大厨！”
“还叫大厨？这可是皇上钦定的御厨了！”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逢凶化吉！老天爷都在保佑你啊！”
在这七嘴八舌的恭贺声中，满脸茫然的方大厨被人伸手拉起，可他却觉得人家说的话他听得见却听不懂，就如同战战兢兢的他被人客客气气送出宫时，那种如同做梦似的感觉一样。
好容易穿过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顶着鞭炮声高一脚低一脚进了扬州会馆，他就眼见自家会馆的芦柴棒于会首笑容可掬迎了上来，使劲握着他的手上下甩着。
“方大厨，你可真是给咱们扬州争了气！这御厨选拔大赛的方案刚在外城传开，别人削尖脑袋也不确定能不能钻进去，你却直接就得到了跻身御膳房的机会，咱们扬州人以你为傲！你无惧于二皇子淫威，坚持自己的厨道，日后天下大厨都要以你为榜样！”
这都哪和哪啊？我哪里就无惧于二皇子淫威了我？我被人强行请了去二皇子那座别院之后——那强请其实和绑人差不多——压根不敢拒绝那位强硬却又暴躁的龙子凤孙，还不是人家说什么，我就干什么？而且，我就是拿出全部手艺做了一桌子茶点，怎么就厨道了？
见方大厨整个人差点没晕头转向，于会首眼珠子一转，很快就命人关门，把那些嘈杂和喧嚣都隔绝在了门外，随即才小声说道：“方大厨，你出宫时有没有听说，皇后被废了？”
当看到方大厨那张震惊到煞白的脸，于会首就不用问都已经知道了。不消说……人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他同情地拍了拍方大厨的肩膀，亲切却又带着几分羡慕说：“总而言之，你嫌疑洗脱，人也进了御膳房，好好打起精神来……”
于会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垂头丧气一点都没有御厨气势的方大厨给安抚好了，随即也得知了今天这一系列事情的内情——当然只是方大厨知道的那点内情。
即便如此，他也吓得不轻，背上差点出了无数冷汗，随即赶紧吩咐小伙计去烧热水给方大厨洗浴去晦气。等到这一番折腾完，快虚脱的方大厨吃了小半碗银丝面，这才算是渐渐回过神。然而，还不等人摇头叹息自己这见鬼的运气，外间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叩门声。
在这入夜时分，这声音实在是有些让人心惊肉跳。尤其是今天才经历过惊险的方大厨，那更是吓得直接打了个哆嗦，筷子都吓掉了。见他这幅鬼样子，于会首眼珠子一转，干脆亲自去门前探问，结果隔门和人言语了两句，他就喜上眉梢地打开门让了人进来。
见方大厨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位胖胖的客人满面惊疑，领人进来的于会首就上前到方大厨身边耳语道：“这是国子监那位张博士最得意的学生，九章堂的斋长陆筑。他老爹从前是兵部尚书，现在虽说不是了，可还是大明公学祭酒，他是皇上金口玉言的浪子回头变天才！”
方大厨满脸迷惑。这样厉害的人找他干嘛？他就算当上御厨也和人差十万八千里啊！
陆三郎耳朵很灵，把于会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陆筑两个字，他更是把人给记住了。可面对如同惊弓之鸟的方大厨，他却表现得温和可亲。因为他记得，张寿就最会用这一面待人。果然，他信步上前，和风细雨似的宽慰了一番，方大厨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陆三郎安慰他，废后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他这个御厨是因为皇帝怜惜其受屈，赏识其厨艺。
直到眼看方大厨彻底平静了下来，陆三郎这才笑容可掬地说：“御膳房那些御厨一扫而空后，扬州会馆出了第一个御厨，接下来这厨艺选拔大赛，方大厨有没有兴趣来做个评判？还有于会首，有没有兴趣带着你这扬州会馆的人手去露露脸？”

第四百三十七章 人人争先
之所以选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其不意地造访扬州会馆，陆三郎就是为了赶在方大厨这个御厨刚刚新鲜出炉，无数人盯着扬州会馆的时候。
果然，才刚经历了大起大落惊魂一天的方大厨原本还极其担心，自己这个御厨是否仅仅是皇帝平息舆论的工具，实则风平浪静过后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置掉，一听到陆三郎竟然想让他出风头，他登时觉得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竟是不假思索就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于会首那就更不用说了，自己这会馆陡然之间拔下头筹，他压根没想到，可最初的关注度一旦下去之后，少了方大厨坐镇的扬州会馆，这茶社的生意到底如何就说不准了，毕竟这也是一条经营会馆的生财之道。既如此，带着精兵强将去耀武扬威宣传一番，何乐而不为？
万一扬州会馆还能出第二个御厨呢？
于是，两边一拍即合，皆大欢喜。尤其是于会首此番真正确定，此次御厨选拔大赛，具体的经办人就是眼前这位九章堂斋长，他登时眉飞色舞，方大厨更是顾不得一天担惊受怕，捋起袖子就要亲自为陆三郎下厨去做夜宵。
面对这样殷勤的两位主人，小胖子自然是百般客气，百般推拒，两边竟是一个要做菜，一个要拦着，那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自然而然惊动了楼上客人。
须知江南之地，扬州苏州素来豪富，旅居扬州会馆的大多乃是淮扬商人，派人一打探，于会首又是性喜张扬的人，立刻把小胖子的身份和带来的好消息传扬了出去。这下子，不少人根本就连睡觉都顾不上了，全都慌忙穿衣下来试图和底下那位小胖子结交。
谁不知道陆家这位胖公子，那是连皇帝都亲口夸赞过的人？更何况，人这一次还得到了皇帝的信赖，亲自经办这么一次选拔？那可是关系到天子饮食的大事！
于是乎，经由陆三郎的嘴，太后居然也亲自拨付五十两黄金筹办此事，这消息在传开的同时，也引来了一阵骚动。至于傍晚之后疯传的废后之事，在这一刻竟是被扬州会馆的众多人完全抛在了脑后！
废后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又没有亲戚在宫里当妃嫔，谁当皇后和他们有半分钱关系吗？哦，也不能说是没关系，如果要册立新后，织造局必定还要做一批新礼服，到那时候民间各种匠人和机户应该要忙活好一阵子！但总体来说，废后事件对他们毫无影响。
如果强行要说影响的话，大概也就是不用担心大皇子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会继承大宝……也就是沧州那些愚蠢且贪得无厌的商人会跟着大皇子瞎搞，换成他们扬州又或者苏州，四处都是给人做工为生的佣工，谁敢这么逼着人没活路？逼人造反吗？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扬州会馆，在这深夜之中的外城会馆区，自然而然显得格外引人瞩目。更何况，对面苏州会馆的华掌柜和华四爷，更是老早就盯着这里。眼见动静越来越大，华四爷看华掌柜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发愁打探不到具体情况，须臾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与其在这儿焦急打探不到消息，不如主动一点。你去附近其他会馆，把人都召集起来，我们一块去对面扬州会馆大大方方敲门，直接当面问个究竟。我就不相信那个姓于的芦柴棒敢对这么多的同道置之不理！”
华掌柜登时恍然大悟，他慌忙答应了下来，随即亲自到四邻去敲门。果不其然，早就盯着扬州会馆的众人都发现了有人夤夜到访——而且还是个披着连帽斗篷形迹可疑的人。如今人没出来，扬州会馆却热闹成这么一个样子，有苏州会馆华家人挑头，谁不愿意去一探究竟？
于是，不到两刻钟，华掌柜敲开了五家会馆的门，请出来五位会首，而凑热闹的商人足有十几个。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去敲门，闻风而动跟着过来的，又有三家会首，七八位商人。于是，再加上华四爷，到了扬州会馆前强势围观的，竟是汇聚了几十个人。
当扬州会馆的小伙计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去查看时，一看这黑压压的架势，人差点就吓傻了，急忙跑去向于会首报信。一张口，惊慌过度的他就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咱们会馆被人围起来了！”
刚刚还沸反盈天的大堂顷刻之间鸦雀无声。无数目光立时汇聚到了方大厨身上，就连方大厨本人亦是瑟瑟发抖，犹如受惊的小鹿。
而之前才刚见过张寿和朱莹，陆三郎却最知道宫中如今是怎么回事。他镇定自若地笑道：“没想到这深夜访客还不止我一个，挺热闹的啊！大家要不要一块去看个究竟，是谁这么兴致勃勃地要当不速之客？”
没等人应声，他就大步走在了前面。他这一带头，于会首也顾不得其他，慌忙紧随其后。再接着，其他商人你眼看我眼，都琢磨出了滋味来。这要是方大厨真的见罪，人怎么可能出宫？还怎么可能被皇帝钦点为御厨？如此看来，外头肯定不是来抓人的官兵！
随着大门打开，扬州会馆一大堆人跟着陆三郎涌了出来，一看到外头人群，他们就愣住了。于会首认出为首的华掌柜和华四爷，那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这些人竟然一块找上门来了，真是好快的动作！
陆三郎虽说不认识外头这黑压压的一堆人，可看衣冠认人的本事他却是第一流的，因此一眼就断定这都是些商人。而他认出了别人，别人也一眼就认出了他，毕竟，他这招牌式的身材实在是太好认了。
人群之中，为首的华四爷笑意盈盈地上前拱了拱手道：“在下苏州华四，敢问这位可是九章堂的陆斋长？”
“哦，尊驾就是是苏州首富华家当家华四爷？我听我家老师提到过你，果然年轻才俊。”陆三郎巧妙地避开了承认自己身份的这个话题——因为他可不想报出陆筑这个名字。而且，他还老气横秋地端着身份，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张寿一样，比华四爷至少小十岁！
而他这一承认，四周顿时一阵骚动，很快就有急性子的人上来询问他的目的。陆三郎本意就是照着张寿的吩咐张扬声势，自然大大方方当众说出了请方大厨做评判，以及请扬州会馆于会首带精兵强将前往展示厨艺的事。这下子，众多会馆的人就不干了。
尤其是山东那位大嗓门的卢会首，那嚷嚷更是如同打雷似的：“天下能做美食的人，又不全都在扬州！陆斋长这是瞧不起我山东吗？”
陆三郎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我怎会看不起山东？别说山东，我家老师常说，天下美食各有千秋，御膳房正该博采众长，皇上就是因为取他这说法，所以才决意摒弃光禄寺说了算的习俗，办这样一次盛事。”
见众人无不屏气息声地听自己说，他就笑眯眯地说：“而且，此次若是能办好，皇上有意日后年年举办，定为永制。”
尽管外头也曾有过这样的传闻，道是御厨遴选日后说不定都会沿用这样的制度，但大多数人还是不大相信。此时陆三郎这一说出来，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见此情景，没等陆三郎继续解释为什么独独选择扬州会馆的缘由，华四爷就当机立断地说：“于会首，这么多人闻听陆斋长莅临赶过来请教，难道你这扬州会馆就不尽一下地主之谊，就让大家这么在大门口说话？”
于会首顿时暗自咒骂，明明是夤夜不请自来的恶客，竟然还要我们招待，凭什么？可骂归骂，这么多同道在外头，一个不好，得罪的人就多了去了。因此，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招呼了伙计把这几十号人全都请了进来。
这下子，原本宽敞的扬州会馆大堂竟是人头攒动，别说椅子，就连条凳都不够用，大多数人不得不站着。而陆三郎则是被狡猾的于会首直接请到了二楼楼梯上，一来是居高临下易于说话，人人都能看得见，至于二来……那当然是于会首想避免让人直接接触到陆三郎。
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让别人都占了便宜，他扬州会馆岂不是亏大了？
对此，陆三郎压根没什么所谓。他没有去用手压着栏杆，因为他对于这种看似结实的东西从小就不太信任，生怕用力过度把栏杆给推断，那时候自己掉下去就不划算了。
他只是虚虚扶着，清了清嗓子道：“刚刚有人问我为何只到扬州会馆，是不是瞧不起其他各省各府没有美食，这其实是冤枉我了。”
“皇上虽说是直接从内库拨钱来办此事，太后也掏了私房钱，但钱不多，得花在刀刃上。各位也都听说了，堂堂天子后妃，其实之前还被光禄寺的一群小人克扣了饮食，说出去真是听者伤心，见者流泪……”
说到这里，小胖子竟然真的还抽了抽鼻子，做出了几分伤心状。
而他这作态虽说有点假，可关于光禄寺那一团乱麻的烂账，各方面消息都很不少，于是底下众人中，竟也有不少人跟着唏嘘感叹。
但如华四爷这般敏锐的，立刻嗅到了陆三郎替皇帝哭穷背后的玄机。于是，他抢在了众人前头，第一个大声说道：“皇上力排众议，用这等公平的办法遴选御厨，给了各省各府平等的机会，那我等力推各自名厨的时候，又哪能让君父操心开销？”
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就大声说道：“但请陆斋长告知此次盛事到底在哪举办，我们苏州会馆愿意负担从头到尾的一切开销！”
华四爷想得非常清楚。这次的事情来得太突然，苏州那几位名厨是赶不上了，就是插上翅膀都飞不到京城，但苏州会馆那位吴大厨却可以推上去，而且谁说这就只是美食的盛会，还可以顺带推销一下苏州各种精妙的丝织品嘛！
就算这些想头行不通，那至少也是宣扬苏州的一个最好方式！
他这话音刚落，之前那位山东会馆的卢会首就不干了。他立时以山东人特有的豪爽拍胸脯叫道：“陆斋长，我山东会馆虽说比不得江南那些家伙有钱，但这点开销还是掏得起的！”
随着这南北两家先后表态，其余各家亦是争先恐后，拼命承揽这次盛事的所有花销，到最后不少穷地方的会馆只能嚷嚷出大家各自分担之类的话来。
可即便如此，陆三郎仍旧觉得，如若自己贪得无厌，那么说不定可以各家一概通吃，然后还是能把这么一次盛会办得漂漂亮亮！
但是，他早就过了有钱万事足的阶段，当下笑眯眯地伸手压了压，随即语重心长地说：“各位，各位！我之前的话说得不准确，太后也好，皇上也好，并不是缺钱，只是不想把这桩堪称前所未有的盛事办得太奢侈，于是被那些不明就里的人指摘。”
他话锋一转，随即却又嘿然笑道：“然而，等选定了举办此事的地方之后，若是各家能够自己在会场附近搭建展位，请了拿手的大厨当众演示厨艺，向京城百姓展示美食，这却是各家自发行为，当然别人就无话可说了。”
这种类似美食展会似的活动，在如今这年头自然很新鲜——尽管京城也有云集着美食摊位的小街，然而，那往往卖的是是几文钱的小玩意，绝对不可能有一大堆名厨汇聚在一块集体展示厨艺。所以，底下在片刻的沉寂过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陆斋长这主意确实不错！”
“如此才能各展所长！”
面对如此热烈的反应，陆三郎咧嘴一笑，随即拱了拱手道：“至于地点，我也挑明了告诉各位，就在会馆区西边，外城南越秀胡同那一片。那边地势平整，如今那边一座茶楼已经扩建好了，便是此番主会场。干脆这样，明天大家去瞧瞧地方，预热一番，如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绊脚石须除
幽闭在坤宁宫的皇后，大概是最后一个得知自己被废的人。
原因很简单，废后诏书是太后吩咐内阁孔大学士拟定的，吴阁老和张钰也就在旁边象征性拾遗补缺，皇帝都给气跑了，因此太后看过诏书后，直接吩咐发通政司通告天下。然而，没有一个人记得，这废后诏书应该先送去坤宁宫，宣读给那位被废的昔日国母。
于是，等皇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一大早他在演武场边别室一觉醒来，急急忙忙洗漱更衣赶回乾清宫，预备上朝的时候了。而小心翼翼提起此事的柳枫见皇帝一脸呆滞，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皇帝这根本就是忘记了！
果然，皇帝须臾就神色转为正常，却是没好气地问道：“太后怎么说？”
太后……什么都没说啊！柳枫心中暗自叫苦，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太后送走三位阁老之后，就回清宁宫了，她老人家没说话，也没人敢去问。至于坤宁宫，一直遵从太后和皇上您先前的吩咐，御医一走，就由人监督先把坤宁宫大门关上了……”
“好了！”知道自己确实是犯了一个大错，皇帝只能轻轻拍了拍脑门，随即就打断了柳枫的话，竭力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你去和楚宽说一声，让他挑个稳妥一点的人去坤宁宫传诏吧。至于移宫，你先在东西六宫盘点一下有无合适的宫宇，不用急。”
是不用急，皇上您后宫不多，东西六宫总共十二座宫室根本就还没有住满！要想腾出一座和其他宫妃都不在一块的宫室来安置废后，确实不难！
不过，柳枫最如释重负的是，皇帝没让他去办这件事，而是吩咐了司礼监掌印楚宽。于是，他却也不乐意亲自跑一趟，送了皇帝上了去上朝的銮驾之后，就立时派了个小宦官去给楚宽传话。然而，等到那小宦官回来一禀报，他就吃了一惊。
“你是说，楚公公亲自去坤宁宫了？”
见那十三四岁的小宦官拼命点头，一副我绝对不会记错的表情，柳枫顿时迷惑了。可这并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毕竟皇后已经变成了废后。哪怕楚宽是和废后昔日有什么交情，此时打算去宽慰一番，又或者是楚宽和废后有仇，此时打算去耀武扬威，反正都不关他的事。
他须臾就抛在了脑后，甚至都没费神再派个人去坤宁宫打听那边到底是什么动静。
不但是他，所有嫔妃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呆在了宫里，并约束宫人们不得外出。包括素来为人直接，甚至敢对皇后动剑的裕妃，也没兴趣在这种时候跑去坤宁宫看皇后的笑话。用她对永平公主的话来说，那就是痛打落水狗最没意思。
于是，当皇后骤然听到自己被废为敬妃这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时，她幸运地避免了在一群她往日从来都是居高临下俯视的嫔妃面前露丑。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生出一丝一毫的感激，因为此时此刻的她满心满脑都是狂怒，都是悲愤。
“皇帝在哪？他为什么不亲自来？他为什么不敢亲自在我面前宣读这诏书？而是只敢用奉太后懿旨，责我不孝这种可笑的借口……”
见人发疯似的嚷嚷着，楚宽静静站立在那儿，既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开口嘲讽，仿佛自己只是一尊佛像。直到她颠来倒去都在那念叨着相同的话，周边的那些宫人或面色煞白，或失魂落魄，显然是想到作为废后身边人的凄惨结局，他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此时，地上披头散发的昔日皇后已经声嘶力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其他人则是一个个噤若寒蝉，四周恰是鸦雀无声，他这才用极其平稳的声线说：“废后诏书是昨天下达通政司的，今天这时候，怕是已经通过快马通行天下。而之所以没有第一时刻在坤宁宫颁布……”
他顿了一顿，这才含笑说道：“是皇上体恤敬妃昨日身体虚弱，所以才延迟到今天。至于皇上此时没有亲自来，敬妃抬头看看天色，这种时候，皇上自然是上朝去了。再说，纵使不上朝，皇上平日也少有在午前时分就往哪家嫔妃处去的，这不是您当初常常唠叨的？”
尽管楚宽口气温和，态度恭敬，可敬妃是何等敏感易怒的人，此时立刻就暴怒了起来。然而，她刚刚用手支撑身体摇摇晃晃站起身，楚宽竟是脚下微动，顷刻之间就已经后退了五六步。她只能怒喝一声道：“老阉奴，你敢欺我！”
“奴婢从来都知道，自己只是一介阉奴。”
楚宽再次躬了躬身，声音依旧很恭谨，“奴婢进宫就学的是忠义仁孝，学的是从太祖爷爷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所以深知贤后不好当，如太后那般掌权时大刀阔斧，放权时爽快利落的女中豪杰，都尚且被人指摘过。敬妃可知道你为皇后时，外间人是怎么说你的吗？”
不等敬妃接话茬，他突然抬起了头，一字一句地说：“身在福中不知福！纵使寻常勋贵官绅迎娶正妻之后，大多也远不如当年皇上待敬妃！当然，若是敬妃能够教出两位贤良皇子，那么皇上无话可说，臣子们也自然会鼎力支持，可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什么德行！”
敬妃未曾想楚宽竟敢当面直斥自己，那张曾经秀美的脸上顿时满是戾色。然而，她跌跌撞撞才走了两步，正要伸手去抓楚宽，却只见人已经灵活移动脚步，再次离开了她七八步远。
“敬妃有今日，还请好好闭门反省。要知道，大皇子不知仁义，残害百姓，已然是监在宗正寺中，但二皇子信口雌黄诬陷国子监张博士，却还不曾论处。”
“哪怕是为了如今还有希望的二皇子，也请敬妃勿要被怒火冲昏了头。”
说到这里，见敬妃猛然停下了脚步，楚宽这才含笑说道：“另外，好教敬妃得知，御膳房上下几乎被一扫而空，皇上已经答应了张博士所请，于外城南越秀胡同那一片，开御厨选拔大赛，于京城各大名厨之中遴选御厨，这可是少有的一桩热闹喜庆盛事。”
“皇上还亲自为那座重新修葺一新的茶社题名曰兴隆，听说这是张博士随口道出的一个名字，皇上却觉得雅俗共赏，非常嘉许。”
眉头倒竖的敬妃几乎掐断了自己的手指甲。这件事她之前也听说过，但并未在意，可她几乎难以置信在自己被废这凄凄惨惨戚戚的时候，皇帝竟然还会毫不在乎地把目光投注在另一件她觉得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甚至觉得这是热闹，是喜庆！
她恶狠狠地瞪着楚宽，最后恶毒地咒骂道：“皇帝就不怕有人混在这些厨子当中，日后藏身皇宫，在他饮食中下毒！”
“敬妃多虑了。如果连这种事都做不好，皇上还要司礼监何用？”楚宽坦然直视敬妃，却是丝毫不怵那择人而噬的视线，淡淡地说，“更何况，宫外所有食材和用具全都不许夹带，而御膳房所有东西从今往后由奴婢亲自负责监督采买，不会让人混进一根头发。谁能下毒？”
“至于他们的来历，我也会从他们出生之后就开始查，但凡可疑的，就别想供职宫中。”
见敬妃那张脸终于僵住了，楚宽这才再次深深躬了躬身道：“奴婢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明。所以，若是有人不利于皇上，那就得先从奴婢的尸体上跨过去！”
尽管对面那个阉奴的腰佝偻着，整个人显得卑微而又恭顺，但敬妃却仿佛觉得那是一头恐怖的怪物正在借着一层人皮遮掩自己。当看到楚宽告退出去，坤宁门在自己面前再次缓缓合拢的时候，刚刚还一直勉强傲然直立的她终于觉得浑身力气犹如被抽干了一般。
可就在这时候，正在缓缓关闭的宫门似乎突然停了一停，紧跟着她就再次听到了楚宽的声音：“皇上已经吩咐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安排敬妃移宫事宜，还请敬妃多多保重。”
这一刻，敬妃终于再也站不住了，她双脚一软，直接就瘫坐在了地上，而在她身后，纵使有众多宫人，却足足好半晌才有两个恍然惊醒，冲上前去想要搀扶她，可却被她甩开。
“老天爷，你眼瞎了，心也瞎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已经离开坤宁宫的楚宽听到了这撕心裂肺一般的嚷嚷，不由得哂然一笑。做错了什么？不能认清自己的地位，不能认清自己的性情，更不能教导出最成器的儿子，这就是最大的错。
凭他对皇帝的了解，如果皇后能够教导出足够出众的儿子——比如朱廷芳那样的，那么甭管对皇后有多冷淡有多反感，那么以皇帝的性格，说不定早就册立太子了。
早在过去这些年间，皇帝不知道多少次对他感慨过对赵国公朱泾的羡慕，羡慕他有个朱廷芳那样文武双全的好儿子。
“总算是扳倒一块碍事的绊脚石了……”楚宽在心里笑了一声，步伐突然变得更轻快了一些。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这种已经彻底定型，无药可救的货色，他早就不用担心威胁性了。当然，人活着，总有不确定性，但他很明白，皇帝是不会杀子杀妻的人。
就是经由别人的手也不行，那样的话，恐怕最震怒的人就是皇帝。
皇帝竟然会在废后诏书公布天下之后，再突然派一个人去坤宁宫宣读，这种乌龙事件，张寿当然不会知道——事实上昨天出了这么大事，他已经对朱莹千叮咛万嘱咐，这几天不许再入宫。他实在是怕了这位一言不合就胆子贼大的大小姐。
制止了朱莹，把大小姐交给了太夫人禁止她出门，张寿也就放心窝在了国子监。九章堂因为一个个人全都抽调去了各处，如今白天上课只有小狗小猫两三只，因而暂时停止授课，只剩下了各人利用闲暇时间自修补习，因此他白天自然而然也空了下来。
然而他回来之后这课本来就是有一节没一节，评点功课也都进行得很快，再加上各种事务都交了出去，这天干脆就坐在九章堂出第二期招生的考题。
至于仅剩下几个还没摊上一大堆任务的监生们，则是在认命地刷题……对于主修算学的他们来说，题目那真是刷不完的。因为张寿出了一个让他们叫苦不迭的主意，那就是学生自己学到哪就自己出题出到哪，每单元出题五道，拿来考自己的那些同学们！
当门外纪九张头探脑的时候，就只见稀稀拉拉坐在那儿的几个监生正在时而攒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而直接占了陆三郎那张桌子的张寿也同样在埋头写着什么。
见这一幕，他犹豫了片刻，就蹑手蹑脚进来，却是绕了个圈子到了张寿背后探头张望。
而这一看，他就发现了张寿写的字，画的图，他乍一看每一个字全都能看懂，可那些字合起来，他却有点犯嘀咕。尤其是那道设定圆周率为π，已知半径为r，求一个复杂图形上圆弧长度的题，他更是看得瞪大了眼睛，心里计算了许久，却依旧觉得不算很有把握。
他都自学过葛氏算学新编了！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陆三郎那样的天才，只不过学习和接受能力比寻常人高一点，他不禁有些气馁，但随即就听到了前头张寿的声音：“看够了吗？”
“老师！”纪九慌忙站直了身子，随即赔笑道，“我就是生怕打扰您，所以没敢出声。”
“打扰我没事，打扰其他人……你看正解题的他们是不是在瞪你。”张寿毫不在意地把考题撂在了课桌上，随即指指门外，果然他离座而起往外走时，纪九立时三刻就跟了出来。
没等他发问，他就只见纪九欲言又止，似乎在组织语句，足足好一会儿，人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竟是低声说道：“老师，皇上征了几位名儒上京的事，您知道吗？”
张寿不禁有些莫名其妙，随即就若有所思地想到一个问题。难道这是竞争对手来了？
纪九一看张寿的表情就知道人根本不知情，当下就加重了语气道：“听说皇上是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前例，于是特意命人打听之后，从四家书院征辟了四人。他们是进京来给皇子们做老师的。一个鼓吹以农为本，一个号称杂学也须学，一个精通多种西洋文字……”
没等纪九把话说完，张寿就不禁呵呵一笑。皇帝这是觉得皇子学经义还不够，所以打算把人训练成诸科精通？三皇子和四皇子那两个小学霸还可能，大皇子二皇子还是洗洗睡吧！

第四百三十九章 学生易哄，孺子易懂
“如果你就是来说这个，那说完就行了，这不关我的事。”
纪九见张寿打了个呵欠，一副我不感兴趣的表情，他顿时就傻眼了。思来想去，他就一咬牙道：“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老师你是君子，所以你不知道那些民间书院的勾当。他们彼此之间为了争抢生源，扬名立万，勾心斗角，互相打压，无所不用其极。”
“那些书院的山长也好，先生也好，长年累月都是互相攻谮，只因为学派不同就攻击对方的人品，更希望能够成为官学，好在从太祖皇帝开始就不大吃这一套，而且若是有人自傲学问，不受征辟，那么太祖制度，其人学生弟子就永远不得入仕，所以本朝没有真正的隐士。”
“于是，这些开私家书院讲学的人，就算自己在仕途上并不顺利，却都想自己的学生能够出人头地，这么多年来，也确实是如此。所以您别看这四位受征辟的所谓大儒，也就是一个只当了一任县令就在家里赋闲的进士，其余三个都是举人，但他们的学生……”
“那可是大把大把的进士！”
纪九再次提高声音强调，见张寿只是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他不知道人到底有没有重视自己的话，只能用诚恳到极点的态度说：“老师，这些人连葛太师都不大买账，更何况是年轻却又名声大的您？而且，您还当过三皇子和四皇子的老师，就怕他们存心不良！”
张寿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学术之争从古至今都一样，否则怎么会有学阀存在？而且这玩意，有时候真的会演变成生死之争。别说诸子百家那论战，以及后来的儒家打压黄老以及其余各派，恨不得踩上一万脚……反正总而言之，哪朝哪代学术之争不得斗一个头破血流？
当然，他不能也不会怪皇帝怎么会想起征辟这么四家书院的四个人进京，要他是皇帝，要发展诸科的话，也不会都倚赖他一个人。别说他了，就是葛雍这个帝师也一样。如果说学阀希望的是一统学术界，那么更上层的人士无一例外都希望百花齐放。
如此说来，他确实应该警惕一下，因为学问越好，人品越差这种现象，真心非常普遍。
只不过，刚刚纪九只介绍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甚至还有精通多门西洋语言这种描述，他可不可以理解为那是一个多语种精通的人？
在这个英语还是小语种，法语甚至也谈不上多流行，西班牙语嘛……因为西班牙目前正在统一，但距离达成第一个日不落帝国的成就还遥远的很，所以目前为止欧洲上层社会最流行的语言，很可能还是拉丁语，那么问题来了，那个家伙到底学得是哪几种语言？
在海东大陆都已经被太祖那支船队流落海外的后代给普及了汉语的情况下，居然还会有精通经义的大儒去学外语？这真够进步的啊！确定不是外语学院的语言天才穿的吗？
“嗯，我都知道了。”张寿心里转过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终于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有心了，此事我不会掉以轻心。”
见纪九终于露出了喜形于色的表情，仿佛这一句夸赞就代表着无上的肯定，张寿不由得稍微改了一下自己之前对这个小油子的认识。当然，他知道这小子的上进心——否则纪九也不会在半山堂始终名列前茅，更是接受楚宽的吩咐去做课堂笔记给皇帝御览。
陆三郎的上进心是不同的，一切都是基于个人天赋和兴趣；张武张陆是只要从原生家庭独立就已经心满意足，能娶到公主和郡主完全是意外之喜；张琛是希望老爹能正眼看他，当然能超过老爹张川就再好不过；朱二是希望别那么废柴，老是被老爹长兄妹妹吊打……
而纪九，那完全是一个见缝插针，野心勃勃的人。但野心本来就是上进的原始动力，其实他也需要这种人。
因此，见纪九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张寿也就嘉许地冲人点了点头。
“你若是觉得课业轻松，闲着的时间太多，却又不确定日后向哪方面发展，不妨各个方面都涉猎，找一找方向。我的初等物理刚印出来第一卷和第二卷，你可以找来看看。四夷馆的通译那边，你不妨去学学海外文字，看看是否有天赋。治水和营造，你也可以去了解……”
还没等张寿说完，纪九就突然开口问道：“老师，今年这九章堂第二期招生，我可以试试看吗？”
张寿没想到纪九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不由得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人两眼，随即就笑眯眯地反问道：“有何不可？”
没等喜形于色的纪九开口，他就慢条斯理地说：“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纪虽小，但也说想考九章堂。不过我觉得他们今年恐怕没什么可能考进，当然也说不准，别看他们小，资质却很不错，而且葛氏算学新编一直到最新卷宫中都有，还有皇上一边看一边亲自教他们。”
如果说刚刚纪九只是试探，那么此时得到张寿的回答，他就完全是决意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竟然都打算考九章堂，他还有什么说的？在大皇子囚禁，二皇子待罪，皇后被废之后，那两位曾经被无数人忽视的小皇子，竟是变得炙手可热了！
想到这里，纪九立刻长揖行礼道：“多谢老师提醒，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刚刚他可是已经看到了一道题目，虽说张寿事后可能会改掉，但他至少可以把《葛氏算学新编》中关于这些的类似章节都好好看一看，错过今年虽说还有明年甚至后年，三皇子四皇子也未必就能今年就考进来，但他必须试一试！
“嗯，那你努力吧。我那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他们，大概还会编撰几本关于审计和账目之类的书，近几日兴许就会有样书付梓，你若感兴趣，等印出来之后，可以去陆三郎那书坊买一本回去看看。虽说赶不上光禄寺查账，但说不定你家里账房也用得上。”
见纪九眼睛一亮，谢了又谢方才告退离去，张寿这才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即重新回到了九章堂中，见几个学生还保持着刚刚的姿态，他就知道，大概没人注意他刚刚都和纪九说了点什么。
对于这些大多出身贫寒的监生来说，与其去管太遥远的东西，还不如把握眼前。
于是，张寿轻轻拍了拍手，等几个人都抬起头时，他方才笑道：“好了，你们也都注意劳逸结合，刚刚纪九都溜了过来一趟，足可见其他各堂这会儿都课间休息了。这些天只剩下你们几个，讲课也都停了，老是让你们自习又或者做题，显得我这个老师也太苛刻了一些。”
他嘿然一笑，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之前让你们出题目互相考，现如今你们有没有兴趣动动脑筋，考一考你们未来的后辈，也就是第二期的师弟们？”
“当然，不能拿你们现在的课程去考，整体难度可以维持在比你们进来的那两次考试略高。如何，你们有没有信心好好显示一下作为前辈师兄的能力？”
他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得到的自然是底下几个监生们摩拳擦掌，喜出望外的齐声应和。
本来嘛，几十个人最终只剩下他们这寥寥几个，哪怕他们不是在宣大总督王大头那边轮换下来的，就是去大明公学也实习过的，并不能算是未曾实践过的书呆子，可别人在忙的时候，自己只能在这留着学习，那当然免不了有点不自信。
可现在，张寿一句话，让他们也找到了接下来这段日子的工作重心。尤其是当张寿笑眯眯地再补充了一句，道是笔试和面试的题目全都可以好好想想，日后面试的题目，兴许也会在他们这些前辈师兄们出的考题中抽取，他们一个个就劲头更足了。
最终，当中午时分张寿信步离开九章堂时，恰是轻松写意。他曾经鄙视过后世某些把学生当长工的导师，但现在自己压榨起学生来……嗯，有事就差遣学生，感觉其实很不错。
鉴于他和陆三郎如今在国子监都没有号舍了，他在国子监的大学牌坊下和准时过来接的阿六汇合——其实他从来都不知道阿六到底几时抵达，又等了多久，一整个上午又究竟去了哪儿——随即主仆两人就去了附近不远处的萧家。
至于隔壁终于再次有了主人的刘家——刘老大人一大早就被陆三郎过来接走，两人一块去忙活了。作为前兵部侍郎，哪怕刘志沅只是给陆三郎当一下顾问，小胖子也已经够幸运了。
而张寿一进萧家大门，就听到了小花生那痛苦至极的哀嚎：“怎么会有这么多做都做不完的题？公子不是说让我去九章堂当杂役的吗？怎么把我关在这儿做题，我宁可去干活……哎哟，小萧子你干嘛打人！”
“六哥说了，你要是偷懒，就拿戒尺打你屁股！真没用，我比你小那么多，每天也做很多题！你别忘了，你那咸鱼叔爷今早过来时，还骂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你是你，我是我！我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材料……我宁可去种地挑水放牛看门唱戏，我也不要做这些一看就犯晕的题目！”
听着这两个未成年人的低水平吵架，张寿最初不禁莞尔，可听到小花生那抓狂之下的抱怨，他不禁心中一动。
因为老咸鱼的缘故，再加上小花生确实是个挺乖巧的小子，所以他才有意培养这小子一下，可没想到这却是个学习困难户，远不如萧成的自觉，后者年纪虽小，可只要拿出朱廷芳激励鼓舞一下，人就会焕发斗志。
否则，萧成怎能一面打杂一面学习，唐诗和四则运算全都掌握得精熟，如今能做的数学题已经突破了四位数加减，三位数乘除？要知道，人才那么一丁点大！
因此，他在门口驻足听着，发觉里头小花生被戒尺抽得嗷嗷直叫，却只敢抱怨诉苦骂人，没敢反抗管教，就突然咳嗽了一声。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只见萧成一溜烟跑了出来，紧跟着才是满头大汗的小花生，走路甚至还有点一瘸一拐，显然刚刚被萧成抽得不轻。
话说那个比小花生矮了至少一个头还多的扮鬼小豆丁竟然还真敢下手抽！
相比扑上来叫张大哥，随即又开始自豪地炫耀自己今天做完了多少多少作业，随即开始问下午什么时候去九章堂打扫干活的萧成，小花生只觉得自己简直是一无是处，原本就因为那些四则运算题而满头烦躁逼出来一身大汗，现在连后背都是担惊受怕的冷汗。
而张寿的下一句话，成功把他的通身大汗逼回去了一小半。
“最近九章堂只剩下没几个人了，也没有太多事情可做，打扫只要早上一次就够了。下午九章堂那边自修，所以你们不用过去。倒是陆三郎正和刘老大人在外城为御厨选拔大赛预热，听说还会请戏班子唱戏助阵，估摸着会很热闹，你们想不想去？”
“想！”这个大喜过望毫不犹豫的声音，自然属于小花生。
“不想！”这个斩钉截铁反应平淡的声音，毫无疑问属于萧成。
于是，搭伴才没几天的两个小子彼此之间对视了一眼。小花生纳闷于萧成小小年纪竟然不喜欢凑热闹，而萧成则是疑惑于小花生那不爱学习的疏懒。
可是，前者不愿意放弃这难得见识京城名角的机会，后者却不愿意浪费宝贵的时间，两人顷刻之间再次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回答，随即就又开始彼此互瞪。
“好了，既然一个想去，一个不想去。那么萧成你先陪我们出城去看一看，等看完回来，我押着小花生陪你读书做题。”
见萧成张了张嘴还想抗争，他就看也不看满脸狂喜的小花生，笑呵呵地说：“咱们不只是去看热闹，也是去看看，刘老大人回京之后是不是还宝刀未老。”
嘴上如此说，张寿心里却想，小花生当初能扮女人迷倒大皇子，该不会是天生旦角吧？

第四百四十章 兴隆茶社的预热日
如果昨天来过越秀胡同的顺天府衙宋推官和刑房捕头林老虎，今天又旧地重游的话，就会发现，张寿原本信口给起了个好名字兴隆茶楼，实则却是破旧至极的那个小茶摊，已经因为那个卖茶翁的转移阵地而消失了，但原地却不见秋风扫落叶的萧瑟，而是挤满了人。
并不是这座茶摊所在的地方突然就热闹了起来，而是在越秀胡同附近，宋推官他们昨天来时还蒙着幕布，连日来正在大兴土木的一座建筑，今天突然就露出了真面目。
三层的茶楼八角重檐，攒尖顶，红漆门窗，黑亮的瓦片，乍一看完全没有民间茶楼的简朴——或者说寒酸，反而显出了一种富贵人家建筑的奢华。檐角之上甚至还嵌着铜制风铃，清风拂过，铃音清越。
今天赶过来的各家会馆会首和大厨在底下眼看那重重幕布撤去，无不惊叹。
不只是这些人，就连附近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人们，也无不张大了嘴巴。这地方被人用木柱以及各种围障围起来，是年初的事，那会儿还有手脚不干净的人偷偷溜进去想要看看有没有油水可捞，但最后结果都是有进无出，到最后就成了某些人口中的禁忌之地。
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知道是哪传出的消息，说这是渭南伯张康的产业，人家打算把原先这里的那座三层小茶楼改造一番，日后用来金屋藏娇。鉴于附近一大块土地确实有传闻说是某大户人家的，寻常百姓就更加不敢窥探内中动静了，谁知道如今落成，竟是这般光景。
只有陆三郎知道，之所以把御厨选拔大赛选在这，除了因为这块地是皇帝的，还有就是因为这里有一座快修好的皇家茶社——没错，皇帝就是想把这改造成一座平日可以对外经营，他偶尔微服出城时可以包下整个三楼，带人赏玩外城风景的私人会所。
当然，与之相对，皇帝原本的建造计划绝不止这一丁点。还包括了把这附近宣南坊的几个水塘连成一片，造成一片仿苏式园林，提供给老师葛雍在内的几位算学宗师作为日常活动的据点，甚至提出了和九章堂相对的九章学社这种令人惊叹的组织。
反正当陆三郎听张寿提起皇帝的这一系列宏伟计划时，他是觉得叹为观止，深深佩服。可当听说内库有钱，皇帝却不敢这么过分乱花，所以这是十年前的计划，到现在才改造了一座茶楼，他就觉得惊悚了。
堂堂皇帝，花点钱还这么束手束脚，真郁闷！
此时此刻，面对一大帮连声惊叹叫好的会首们，陆三胖当然不会表现出这种情绪，而是云淡风轻地对众人说：“这是渭南伯的别业，我和他也算是忘年交，所以好说歹说，把他这座还没正式经营的茶楼给抢了过来。你们要惊叹，得赞渭南伯心思精巧才是。”
“不过他也不亏，这兴隆茶社四个字，还是皇上亲笔御题的。就这四个字，他这茶社的生意日后就保管兴隆！刘老大人，您说是不是？”
见小胖子笑容可掬地问自己，刘志沅不禁呵呵一笑。要不是张寿对他推心置腹，此时此刻不明就里的他真容易被小胖子三言两语给忽悠进去！而且，看看一旁那位亲自跑来站台的渭南伯张康，人是皇帝派来的，还是真的和小胖子是忘年之交，那还真说不好！
“我如今已经赋闲在家了，你这老大人三个字，就不要再挂在嘴边了。”刘志沅咳嗽一声提醒了一句，这才笑道，“至于渭南伯这新鲜出炉的好地方却腾出来办这次盛会，确实是难得，也难怪皇上泼墨挥毫，御笔亲题兴隆二字。”
张康对刘志沅一笑，算是谢过老人家这番评价，毕竟两个人从前压根不熟，但他心中却着实吃惊。谁站台他也没猜到是这位老先生出来给陆三郎站台，要知道，往日这位的名号是什么？断头刘！相信这位和气生财的人，全都被杀伐果断地填坑了！
“我这地方反正还没开张，借出来作为此次盛会的场地，日后正式开张时，自然会客流不断，说来我也是赚大了。”张康说着就斜睨了京城首富万元宝一眼，因笑道，“不过谁也比不得京城赫赫有名的万元宝万爷慷慨大方，竟然连听雨小筑的十二雨也都借出来了。”
“渭南伯说笑了，我算什么万爷？再者，这么大的热闹，我怎么能不来？只可惜我手底下没有拿得出手的大厨，既如此，当然就只有让各位姑娘们来助兴一番，凑个热闹了！”
纵使是今天这一大群商人以及会首当中毫无疑问的第一等人物，苏州首富华家的当家华四爷，此时见万元宝满脸堆笑地和张康说话，他却知道自己和万元宝仍有差距，不是家族实力差距，而是苏州过江龙和京城地头蛇在人脉上的差距。
所以，他深知此时绝对不是自己贸贸然凑上去表示亲近的时候。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张康甚至用极其熟不拘礼的态度握拳在万元宝肩膀上捶了捶：“你这无孔不入的老鬼，既然十二雨来了，附近有这么多人来看热闹，那边搭起的大戏台拉上幕布围上，让她们演起来。”
张康犹如半个主人似的吩咐了万元宝，随即又笑容可掬地对着其他众人道：“各位就请便，反正今日只不过是预演，想要下去准备展位也可以，在这看热闹也可以。”
“要知道，听雨小筑的十二雨登台献演《金陵艳》，也就是从前的《桃花扇》，这可是难得的，往日一旦演出，那可是一票难求，就是达官显贵想要把人请回家去演都不行。毕竟，连皇上也曾经带着永平公主去看过，拍手叫好，这算是在御前过了明路。”
见张康说完这话后，就请了刘志沅和陆三郎登楼，华四爷就先对一旁华掌柜耳语了几句，眼看其匆匆离开，他才跟着前头人登楼。果然，等到了二楼，眼见得楼下幕布围着的戏台上，已经开始演奏起了丝竹管弦，紧跟着便有两个女子登台，他不禁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起来。
可当他以为她们会献唱的时候，却一下子就愣住了。却原来那并不是他熟悉的各种唱腔，而是……而是抑扬顿挫的大白话！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却只见楼上张康刘志沅和陆三郎也好，其他的会首商人也好，惊讶的只是少数，会心一笑的却是大多数。
这算是哪门子的戏？
同样心中存疑的还有华掌柜。然而，他在底下听到那对白时，还只是意外惊讶，等看到众多围观百姓那饶有兴致的样子，就意识到这种形式在京城肯定不是一两日了，否则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认同度。果然，他略微转了一圈，就听到了不少议论，其中有些还颇为精到。
“十二雨这念台词比从前强多了。想当初那声音真是绵软无力，如今带着几分铿锵之音，倒是合了南宋亡国之前的氛围。将兵绵软无力，反倒是女子铿锵决绝，实在是妙。”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啧，那是某些文人的满腹牢骚而已，真要是对亡国胸怀不平，自己就应该振臂一呼反他娘的！自己只能坐在酒楼里借酒消愁，却还嘲笑人家歌姬不知亡国恨？呵呵，矫情！”
“兄台说的是，十二雨的这戏，朝中曾有不少人颇有微辞，说什么不合历史，全是杜撰。要我说杜撰也没什么，南宋那些家伙，大敌当前窝里斗，还不如歌姬呢！我曾经因缘巧合跟人去看过从前那全本，那真是精彩。嘿，南宋最后那段日子简直是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说话的这几人明显有学识，所以华掌柜也就干脆站着多听了一会。果然就只听人滔滔不绝地诉说所谓的《金陵艳》取自什么题材，后来又是怎么一个发展，出演的十二雨分别在其中是什么角色……以至于华掌柜分心二用，错过了幕布后头的不少台词。
“总之，听是听不出多大名堂的，得进去看才行！这要是御厨选拔大赛的时候真能进去品尝未来御厨的手艺，看十二雨演的戏，我宁可省吃俭用也要去凑这个热闹！”
虽说周遭百姓对刚刚几人的议论都很感兴趣，但听到省吃俭用也要看戏时，还是有不少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华掌柜却是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毕竟，寻常百姓也许确实没钱去内场一边品尝美食一边看戏，因为今天事出突然，外城这边有钱有闲的人又少，可等到今日这预热的一天结束后，消息传了出去之后呢？哪会有多少人闻讯而来凑热闹？这得关系到多少钱？
就在华掌柜越想越是心动的时候，他陡然之间听到了一个嚷嚷声：“正宗扬州茶点，皇上钦点扬州御厨……的大徒弟亲自掌勺！煮干丝、清炖狮子头、扬州炒饭……”
没等把这报菜名似的嚷嚷全都听完，华掌柜就慌忙挤出了人群，却只见这兴隆茶社楼下，竟然已经摆开了一个摊位。
说是摊位，比集市上那些一辆推车就算一个摊位的小贩要强得多，因为那周围还摆着好几张方桌，几辆推车上从炉灶、柴火到各种砧板用具一应俱全，一个身材高大的厨子正在灶火边娴熟地翻炒出锅，周围顷刻之间就聚集了好些人。
毕竟，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情况下，香气四溢的美食比起美人演戏要吸引人得多。
而见此情景，华掌柜却是心里咯噔一下，尤其是看到就在那大厨背后得意洋洋抱手站着的芦柴棒于会首，他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被人抢了先。
于是，他没工夫再去管什么听雨小筑十二雨的奇怪戏剧，天子脚下京城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他只知道，苏州会馆已然落后了扬州会馆一步，要再落后就完了。
这沧州建港的事情虽说已经有眉目，但还没有彻底敲定，要是连现在这样公开的制度之下，他们苏州人还不能往御膳房送一个御厨进去，那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家乡父老？
于是，当张寿带着萧成和小花生这两个小家伙来到兴隆茶社附近时，就发现比起他昨天在这招待宋推官和林老虎时，人流量陡增了二十倍都不止。甚至在离开还很远的时候，他都能听见那边厢如同叫卖似的巨大喧嚣。
“扬州特产水晶肴肉！”
“姑苏美食肠肺汤，十文钱一碗，只要十文，平民美食，贵族滋味！”
“山东孔府菜，让你品尝圣人赞不绝口的手艺！”
小花生已经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他早就听老咸鱼说过这所谓御厨选拔大赛，本来只以为也就是走个过场，其实早就选定了相应的人，可现在到现场一看一听，他就觉得一切颠覆了自己的想象。竟然能办得这么盛大，这么热闹？
一想到这又是张寿建议的，他忍不住往旁边瞅了一眼，可没等到张寿的回答，随着不断前行，却等到了前头一个异常软糯的唱词。虽说他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唱腔，却还是听得差点迷住了，不由自主就往前挪动着步子，甚至不知不觉就越过了张寿。
见此情景，张寿已经彻底相信了自己最初的判断。
怪不得小花生之前在萧家失口把唱戏两个字说了出来，而后他说起有戏班子过来时，人也表现得兴致盎然，原来是个戏迷。然而，在如今这个年代，戏子素来被视作为贱业，就比如此时在内中台上表演的十二雨，如若换成十二个良家闺秀，只怕会激起轩然大波。
小花生要是真的对这一行感兴趣……他倒无所谓，老咸鱼会不会气得把这小子打死？
张寿心里转着这无稽的念头，浑然没注意自己须臾就成为了引人注目的焦点。
平日他出行，并不怎么喜欢去人多的地方，逛街的次数也不多——而且那时候常常有朱莹相伴，朱家那护卫呼啦啦一围，别人就只能远观，可如今阿六牵着马不知道上哪去安置了，他身边除却小花生和萧成，就是杨好郑当，几个半大孩子全无威慑力，哪里还能震慑得了人？
于是，别说大姑娘小媳妇，竟有几个汉子见他容貌，不由得彼此对视一眼，随即悄悄凑了过来。眼见一群女人们正在那贪看这清俊少年，其中一个汉子就陡然轻喝道：“好你个逃奴，老爷遍地找你都好多天了，你还敢出来招摇过市，上，把他拿下回去向老爷请赏！”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一旁兴隆茶社高处却传来了一声笑：“哟，张博士也来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诬良为贱的惯犯
这几乎不分先后的两句话，张寿周边围着的那些女人们登时不知所措。这边厢几个大汉正在嚷嚷抓逃奴，另一边那最新落成的华丽茶社上则是在叫张博士？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而微微走神的张寿则是在这时候才回过神。他随眼打量着周围人，对着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微微颔首，也不看她们顷刻之间或红脸羞涩，或喜形于色的样子，径直看向了那几个偷偷摸摸往后退的汉子，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刚刚说老爷家里出了逃奴？是哪家的老爷，家住京城何处？几时逃的人？可有向顺天府衙报案？”
甚至都没等他把一系列问题问完，就只见这几个刚刚死命挤过来的家伙，此时已经扭头撒腿就跑。可他们溜之大吉的计划，却在半道上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只是瞬息之间，他们的去路已然被人堵了个正着。发现拦路的是几个寻常百姓，几个大汉不管三七二十一，发狠似的冲了过去，试图强行闯过拦截，可他们出手快，人家出手也不慢，几个看似寻常百姓的家伙也是齐刷刷冲上，两边须臾就扭打在一起。
这一交手，立时就看出了两边在打架这一层面上的差距，几个打张寿主意的汉子畏首畏尾，那几个出手拦截的百姓却是挨了拳脚也不在意，只顾着把对手撂倒。到最后，就连其中一个见势不妙拔出匕首的家伙，也在一个回合之内就被夺刀，如同破沙袋似的被摔在地上。
眼看这番情景，原本只是情不自禁聚集过来看美男子的女人们方才吃了一惊。有些心思细腻的人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一身简朴青衣的翩翩美少年绝非普通人物，于是慌忙往后退去。她们这么带头一让，其他人不由自主也跟着退避，于是不一会儿就让出了一条通路。
而直到这时候，张寿方才不慌不忙顺着她们让出的这条路径直来到了这几个汉子跟前。眼见刚刚下手拦人的那几个“仗义”百姓已经把人揪了过来，他手中折扇突然一合，随即挨个在几个人的脑袋上重重抽了一记，就连那个已经翻白眼似乎摔晕过去的家伙也没放过。
果然，这一记记狠的抽下去，原本已经晕过去的家伙竟是疼得嗷嗷直叫，分明是假晕。至于其余几个，此刻无一例外醒悟到自己是踢上了铁板，别说只是挨了这么挺疼的一下，就是打破了头，那也不敢吭声，唯一的希望就是人家能放他们一马。
就在这时候，刚刚才传来过声音的兴隆茶社楼上又是一个爽朗的声音：“张博士，这些不长眼睛的家伙让人送南城兵马司就行了，何必脏了你的手？”
听了这话，几个汉子顿时松了一口大气，可那个刚刚装晕却被“打醒”的家伙却是一张脸抽搐了起来。两声张博士，他要是还看不出这么年轻这般相貌的少年是谁，那就是猪脑子！
那可是赵国公府的未来女婿，皇帝面前的红人！他一心只想着前些天某户人家的特殊需求，于是猪油蒙了心把人当成肥羊打算诬为逃奴抓回去卖掉，这回真是闯下弥天大祸了！就算是一贯拿了他们无数好处的南城兵马司，这一回还肯不肯对他们网开一面？
想着想着，那个本来就被摔掉半条命的汉子只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要想打动南城兵马司的那些家伙，怕是他这好几年赚的钱全都填进去都不够！背后那位爷说不定也会下杀手！
这年头如果一个不小心，什么人兴许都有可能被拐卖，但问题那得做得天衣无缝，不被人发现……做他们这一行的宋时那些前辈，据说曾经还拐卖过皇族宗女，当然，最后却在元宵节拐卖某礼部侍郎之子的时候，被小孩子识破，还反抓了个正着。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下手的时候也会仔细看看风色，没带随从的公子，离家出走的小姐，模样周正跑出来玩的孩童，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又比如张寿这样模样顶尖，身边又只有几个半大孩子的少年，刚刚他其实打算把那几个半大孩子也一块捂嘴带走的！
这样年岁的少年，那是最好卖的！
张寿没理会那几个大汉，他抬头看了看那兴隆茶社二楼，见凭栏处正是渭南伯张康，此时人还似笑非笑地冲自己点头，他就朗声说道：“渭南伯此言差矣，他们并不仅仅是不长眼睛冒犯了我，我现在怀疑他们谎称逃奴，诬良为贱，拐卖人口，而且是惯犯！”
他说到这里，就看了一眼四周围那些女子：“今天如果是换了其他人遭遇这等事，说不定毫无辩白之力，就被这几个家伙得逞了！还请这几位路见不平的好汉押着这几个人到外城游街一圈，让人都来认一认，往日这几个人是不是曾经四处指称旁人是逃奴而后将人绑走！”
话音刚落，那几个汉子就面色大变，而人群中则是突然有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大声嚷嚷了一句：“我是曾经听说，外城常常有人替大户人家抓什么逃奴，肯定就是这些专门拐卖人口的狗东西！要不是有张博士，说不定被拐走的就是我……哎呀呀，吓死我了！”
见人捂着胸口做西子捧心的惊恐状，四周不管是男是女全都慌忙退开了好几步，就连张寿都不禁脸上抽了抽。
就你这虎背熊腰的样子，哪个不长眼睛的敢拐卖你？不怕被你蒲扇一般的巴掌给打出去三丈远？
可就是这么被人一打岔，原本那些围观百姓，以及听到动静好奇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渐渐都叽叽喳喳议论了起来。
在外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因为生活成本比内城便宜得多，除了本地人，还有各式各样的外乡人生存，甭管那个犄角旮旯，少个把人根本就很少会有人在意。
但是，各种都市传说在这种地方也异常流行。尤其是在那个五大三粗的壮健女人突然这么一嚷嚷之后，也不知道多少人想起了这样类似的传闻。忽然之间，就有人突然开口说道：“说起来外城动辄有人抓逃奴，而且抓的大多是些模样周正的姑娘妇人和后生！”
“是不是这几个人我不记得了，但上次遇到过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就这么给绑走了，人最初还嚷嚷说是来京城寻亲的，但她被打晕了，人家硬说那是哪家偷了东西跑出来的丫头，我怕惹事，也没敢多管！”
兴隆茶社二楼，临窗而坐的渭南伯张康听着下头这参差不齐的声音，原本带着几分轻松的脸上，戏谑之色渐渐消失，眼神也渐渐锐利了起来。
今天他与其说是被陆三郎请来站台的，不如说是受皇帝之命来押阵的，虽则是皇帝甚至还对他透露，应张寿之请，派了不少御前近侍乔装易服隐在人群之中，随时预备突发事件，但他一开始还是很不以为然。
这么多官场商场顶尖的人物汇聚在此，光是护卫随从就恐怕有上百人，这些人不够格进入这座总共三层，今天却只开放了两层的兴隆茶社，散放在外面之后，至于发生什么案子吗？
可现在事实却是，一群拍花党竟然把一时兴起过来看热闹的张寿当成了好捏的软柿子，于是动起了歪脑筋，却似乎是被混在人群当中的那些御前近侍给直接制服了。这还不算，当张寿直斥这些人乃是拐骗惯犯之后，竟然还真有百姓揭出他们曾在外城横行！
尽管渭南伯张康是个蒙古人，但他是早已归化，将已故睿宗视作为比长生天更伟大真神的蒙古人，而他在管着军器局的同时，还顺便按照皇帝——其实主要是先帝睿宗的安排，扶植出了万元宝这样一个首富傀儡，然而，从本质上来说，他最关注的是军政而非民间。
所以，对于京城寻常百姓的生活，对于一道城墙隔开的，同样属于天子脚下的外城，他是真的不大在意，直到此时听说之后，他方才渐渐回忆起自己当年在草原上的日子。
那些牧民，那些马贼，那些贵族……那弱肉强食，只能化身一匹恶狼才能生存的生活瞬间在面前重现，但很快，他就变回了那个已经花甲之年，刚硬冷酷的帝国勋贵。
“看来若不是张博士发作，这么一群恶贯满盈之辈还会一直逍遥法外！”张康重重捏紧了酒杯，下意识地就要丢掷下去，召集人手绑了那几个拍花党游街，可随之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了。他愕然抬头看了过去，却发现制止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家小胖子。
“渭南伯，千万别摔杯子，万一砸到楼下人且不说，就是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当然最重要的是，摔杯子这事有失形象，您没听说过京城如今人尽皆知的儿子摔杯坑老爹事件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张康又好气又好笑，却只见陆三郎一本正经地说：“要知道，前几日刚被免官的那位河间黄知府，就被他那个只当摔杯子很帅气的儿子给坑得满脸血。”
“他那个儿子先是在沧州马骝山出言不逊被朱大小姐教训了一顿，而后又在酒肆大放厥词，从二楼摔杯子砸伤了人，还纵容随行的师爷去诬陷朱大公子和我家老师，数罪并罚，这次不但挨了一顿板子，褫夺功名，据说还要充军，可黄知府却反而喜出望外。”
虽然陆三郎说得煞有介事，但张康听着听着，却稍稍品出了几分滋味。
这是暗示自己不要掺和这件事，任凭张寿去发作？
就在张康被陆三郎劝住时，刚刚在楼上看到张寿于是出声招呼的刘志沅，却是已然不再去看楼下那一幕幕情景。他沉声对众人道：“京师外城之地竟然有这些败类横行，足可见从前是什么光景。如今这盛会期间，各位也应多多费心，让随行从者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此话一出，无论华四爷还是万元宝又或者其他会首又或者商人，无不连声称是。
某些家伙已经嚣张到胆敢在这种场合出手了，他们怎能不让下头人瞪大眼睛看着？小偷小摸之类的勾当还无伤大雅，要是再有拐卖人口、斗殴伤人之类的案子，这御厨选拔大赛还怎么继续下去？出了事他们也脸上无光！
顷刻之间，一群衣衫鲜亮的人就匆匆下楼，却没有立刻叫来各自的随从紧锣密鼓地叮咛嘱咐，而是先各自谈判扯皮，把这兴隆茶社附近几横几纵的几条胡同和横街全都进行了分割摊派，每个人各管一摊子，随即才召来自己的人开始分派。
而华四爷借着这个机会悄悄出了兴隆茶社，就只见刚刚那几个惹出绝大风波的汉子已经连影子都不见了，仿佛在这会儿已经被那几个“热心仗义”的路见不平人士绑了去游街示众。至于张寿一行人，则是眨眼间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而恰在此时，帷幕之内的戏台上，十二雨的《金陵艳》却暂且告一段落，重新登台的人一张嘴，却是一句他再熟悉不过的《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知……”
而解决了刚刚那件事，任由大批或激愤，或惊怒，或纯粹看热闹，兼且已经垫了一肚子各式各样美食的百姓们跟着见义勇为人士去押着人贩子游街，张寿这才发现，小花生竟是不见了。一问萧成和杨好郑当，他却发现，三个人全都被刚刚那突发事件给震惊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注意小花生的消失。
想到自己把一群拐骗妇孺的拍花党给抓了个现行的时候，说不定还有人悄悄拐走了小花生，张寿真是差点没气死。可再想想今天隐藏在人群中的眼睛和耳朵不知道有多少，小花生又一向机灵，他又觉得这种猜测不太可能，于是干脆也不进兴隆茶社，带着三小就开始找人。
等他绕到帷幕另一端，却顿时气乐了。却原来小花生正痴痴呆呆地站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赫然是在重复念着里头的台词。看这情景，人恐怕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当台上切换了剧目之后，《金陵艳》的台词变成了《长恨歌》的唱词，他原以为小花生恐怕要没辙了，却不想人也切换得极快，竟然在跟着里头那位名伶在那轻轻哼唱。
如若不是他很清楚，小花生能背的唐诗中绝对不包括《长恨歌》这样的超长篇，他还以为这小子早就把这白居易的千古名篇给背下来了！
直到那一曲《长恨歌》终于唱完，张寿这才来到小花生背后，云淡风轻地问道：“想不想有朝一日自己站在那戏台上，一露面，一张嘴，就能颠倒众生？”

第四百四十二章 堵不如疏
“想。”
小花生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迸出了一个字，可紧跟着，浑浑噩噩的他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慌忙利落地转身，等发现恰是张寿站在他的背后，他一张脸就刷的一下白了，整个人本能地往后退去。
眼见这个小笨蛋再往后退恐怕就能撞破帷幕，直接跑到里头去大闹戏台，张寿只能没好气地一把揪住了人的领子往外一拖。虽说他看似文弱，但实则每天早起慢跑锻炼，顺带和阿六胡乱练一两手剑法，身体并不弱，小花生又不是什么高手，轻轻巧巧就被他拽了出来。
“公子，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见小花生急得语无伦次，张寿直接用眼神示意人闭嘴，随即瞅了一眼正满脸古怪盯着小花生看的萧成，他就对杨好和郑当说：“你们两个带萧成去买点东西吃。不用想着省钱。难得出来，又碰上这种美食盛会，错过就可惜了。”
他说着就直接解下腰间钱袋，掏出一串钱就丢了过去。刚刚阿六安置好马匹，估计现在已经带着那不知道从那招兵买马来的三教九流之徒去当便衣了，所以往常不带钱的他，也在钱袋里揣了一点，这沉甸甸的一串估摸着有一两百文，够这些小家伙买点东西吃了。
见杨好接了钱过去，就立刻喜形于色地和郑当叽叽咕咕说道了两句，随即两人满脸堆笑地到了萧成面前，三言两语就把那个一脸懵懂的小家伙给拉了走，他这才松开手，随即轻轻拍了拍巴掌，漫不经心似的对面色煞白的小花生笑了笑。
“喜欢看戏听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生在世，总会有爱好。”可眼看小花生面色稍稍和缓时，他却陡然词锋一转道，“但如果你喜欢唱戏，而且希望登台做个戏子，将来成为名伶，那你就要想好了。那绝对不是你那咸鱼叔爷希望你做的事，他估计会恨不得打死你。”
小花生的脑袋已经彻底耷拉了下来。尽管不远处又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地上演了一出新的戏，但对他来说，那却显得格外遥远，遥远到不可企及。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才用几乎是呢喃似的声音说：“我小时候想学武艺，像叔爷，像云河叔那样能打能拼，可我筋骨先天就没那么好，怎么练也没用。后来我就想好好读书，可我没天赋，就连《论语》、《诗经》也背得磕磕巴巴。”
“我会游泳，但水性不是很好；我会算数，但经常会算错；我跟着云河叔学用纺车，可结果老是弄断纱线……我也就只是比跑腿传话的伙计多认识几个字，其他全都做不好，我实在是没用极了。只有闲时跑到那些酒楼和戏班子偷偷听戏的时候，我才能忘记这些。”
说着说着，小花生就情不自禁地抹了抹眼睛：“我之所以能扮女人，就是因为我常去的一家戏班子里的一位姐姐看我年纪小，却又喜欢溜过来，一时突发奇想就给我化妆穿了她的戏服，谁知道却被云河叔给发现了。”
“事后我被狠狠骂了一顿，叔爷和云河叔就再也不让我去那种地方了！可我真的很喜欢那些唱词、身段，很喜欢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之前在大皇子面前……”小花生的声音一下子更低了，低到只有张寿能听见，“我也是把自己代入戏文里头那些女子，这才能骗到他。”
我就知道，大皇子怎么说也是个见过女人的人，怎么会被你一个男扮女装的伪娘给骗得昏头，原来因为你小子从小就有这样的天分。这么说起来，如果现在有京剧的话，你就是个天生的旦角？想来之前去骗大皇子……说不定都是你小子自告奋勇的！
张寿在心里呵呵一笑，随即就伸手拍了拍小花生的头，这才抱手说道：“老咸鱼和冼云河没有儿孙，一个把你当孙子，一个把你当儿子，当然不希望你去唱戏。要知道，在今人的眼中，哪怕是所谓名伶，也依旧是贱业，是权贵的玩物。”
小花生咬着嘴唇，小声说：“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想辜负他们的期望……可我就是忍不住。公子你别对叔爷说，我刚刚就是一时忘乎所以，我以后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呵呵，忘乎所以，重蹈覆辙？你这成语已经学得不错了。不过，你平日背一首诗还不如萧成速度快，刚刚那长长一首长恨歌，我听你却记得挺清楚。不如这样，你背一遍……不，就用刚刚那调子唱一遍《长恨歌》给我听，今天的事情就算一笔勾销，如何？”
小花生顿时高兴得整张脸都仿佛在放光：“公子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我骗你干嘛？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不是望子成龙的老咸鱼和冼云河，不就是喜欢唱戏吗？那才是多大点儿的事，你喜欢就唱好了。”张寿说着就笑了，“不过就听过一遍，我倒不信你真的能够把那全文八百四十字都唱出来。”
小花生没有拍胸脯说自己能，但脸上却露出了坚定的神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低低唱了起来。如果说之前那位歌姬的声音幽怨而凄美，那么他的声线便是低沉而又婉转，仿佛是局外人在感慨唐明皇和杨贵妃那一段凄婉的爱情，曲调竟和之前那歌姬唱得不甚相同。
大概是小花生只听过一遍，记得不大分明，不知不觉就加上了自己的理解，但和原版比起来，竟是别有一番质朴的风味。张寿不禁有些感慨，人在这方面竟然真的有点天赋。
尽管从张寿那一贯的爱情观来说，他其实一点都不觉得唐明皇和杨贵妃的那段爱情有什么称道的，毕竟他对抢儿媳外加事到临头抛弃女人的唐明皇李隆基一丁点好感都欠奉，然而，当听到小花生这甚至还有些磕磕巴巴的唱词，他却不知不觉就有些恍惚。
他仿佛跨越时空，看到了正在书写这千古名篇的白居易。
都说一首长恨歌，开千古艳情诗先河，只不知道白老先生当初下笔的时候，是真的相信唐明皇和杨贵妃之间的爱情，还是将其代入了自身一段曾经拥有的爱情？否则，人为什么将安史之乱这般震动天下的大事轻飘飘一笔带过，却一个劲描述那段艳情？
白居易总不会把自己代入唐明皇又或者杨贵妃，如果自己不是有求之不得，又或者最终失之交臂的爱情，怎能写出那样的诗句？
当小花生一曲终了，张寿这才渐渐回神，随即就醒悟到，就这样少有的一首超长叙事诗，小花生竟然利用唱词，完完整整唱了下来。虽说中间他有些出神，没有听仔细，兴许小花生把忘记的词含糊了过去，但就他听到的这些，足可见小花生在这上头的天分非常惊人！
怪不得有些人背课文完全不行，背歌词却能力超群。
简直是被埋没的人才！堵不如疏，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张寿赞赏地打量着小花生，见人有些畏畏缩缩地看着自己，他眼珠子一转，便笑容可掬地说：“既然老咸鱼和冼云河都明显不愿意让你抛头露面登台唱戏，其实也不是不能想个额外的办法。比如你不登台，就在幕布之后唱你的，那不就结了？”
小花生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惊又喜地说：“真的可以？不不，我只是跟着乱唱一气，我不行的，我又没学过……”
没等小花生把话说完，张寿就呵呵笑道：“刚刚十二雨的《金陵艳》你也听到了，虽然剧情不错，但毫无唱词，有些喜欢听曲的人来了，自然就不免无趣。若是能够找个顶尖的文人，加进去一两首小令，然后配上别开生面的调子唱出来，那也是一个卖点了。”
他说着就拍了拍小花生的肩膀，若无其事地说：“鉴于你叔爷和你云河叔将来都要为我做事，请人回来教你唱戏这种事，我就没办法做了。到时候我让陆三郎找几个人来写几首小令，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怎么唱。要是唱得好，我可以推荐你去听雨小筑偶尔客串一把。”
“您是说……让我……我自己编曲子？”
“怎么，你怕了，还是说觉得你自己不行？你可别和我说刚刚全都是照着原来那调子唱的，我听着你明明唱着唱着就自顾自了。”
见小花生窘得脸色通红，讷讷似乎想要解释点啥，张寿就笑眯眯地说：“但你这也不能算是乱改一气，曲调倒是很有意思，至少很应景，听着还不错，所以我建议你试试。如果你想不出来，我到时候还可以给你做个参考。”
京剧、越剧、评弹……他虽说绝不能算是看戏很多的人，但来个两句还是勉强可以的，至于小花生到底能二次创作成什么样子，那有什么关系？就如同他刚刚说得，他又没打算真的把人当成一代名伶去培养！
尽管张寿的话完全谈不上承诺，只是虚无缥缈的一个建议，但小花生还是欢喜得整个人都快发抖了，只觉得张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因此，他几乎是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等到张寿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他又再次愣住了。
“对了，那《长恨歌》足足八百四十个字，你只听了一遍就能背个差不离，虽说是唱词的作用，但平日读书的时候你记不住的那些东西，何妨自己也编个唱词出来？一则朗朗上口，二则便于记忆。要真能有用，日后说不定还能推广给别的学生。你说对不对？”
小花生只见过那些拿着戒尺板着脸骂人的先生——因为民间大多数的私塾先生不如此就无法震慑顽童，只会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无限的管教学生过程当中。所以，面对循循善诱的张寿，他只觉得又感动又认同，立刻喜形于色地再次连连点头。
“我都听公子您的！”
真是一个好忽悠的少年啊！
张寿见小花生感激涕零到恨不得给自己烧香拜佛的架势，想想这小子的那两位各自都太独断专行的至亲，他不禁为小花生的童年掬了一把同情之泪。虽说看上去衣食饱暖，但被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长辈们抚养长大，寄予了太大的期望，也难怪小花生压力巨大。
此时话说开了，他就笑着安慰道：“好了，你跟我进茶社里头，那里不但能听戏，而且还能看戏。但你也给我提起精神，别做得那么明显，更别像刚刚似的一听戏就丢了魂，连其他地方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我刚刚都差点以为你被人拐走了。”
小花生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只觉得惭愧到无地自容，唯有连连点头。于是，当跟随张寿进兴隆茶社时，他就竭尽全力排除那丝竹管弦的勾引，那仙音贯脑的诱惑，直到登上二楼，眼看临窗那一桌的陆三郎迎了过来，他方才有些羡慕地往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应该就能看到戏台上的表演了吧？
张寿和陆三郎交谈了两句，随即就只见分散在四周围各桌的那些会首和商人正蠢蠢欲动似的要围过来。见此情景，他就直接伸手一压阻止道：“我今天就是个看客，不，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个食客，所以还请各位放过我，让我悠闲轻松地吃好这顿饭。”
原本已经站起身的华四爷看了一眼邻桌的于会首，见人也悻悻坐了回去，他就欣然落座，但目光却始终紧随张寿。果然，随着张寿这么一来，原本嘈杂的茶社二楼竟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眼睁睁看张寿走过去，和临窗那一桌上渭南伯张康以及刘志沅陆三郎亲切交谈了起来。
而那货真价实地是在讨论什么菜什么做法更好吃！
随着底下有闻风而动的大厨送来了新鲜出炉的美食，不多时，原本就攒珠似的摆了一大堆的桌子此时此刻更是完全放不下了，就连小花生也被乖觉的伙计塞了一纸包的黄桥烧饼。
哪怕陆三郎殷勤地劝吃劝喝，他本人也表现出了绝大的胃口，张寿又没吃午饭，刘志沅和张康也算是年纪不小胃口更不小，可四个人同时大吃，这桌上仍然是空盘刚刚撤下，却又有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新菜送上。眼看这永远都吃不完了，张寿只得探头往楼下叫了一声。
“阿六，你在哪？上来开饭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楼上吃饭不要钱
于会首曾经亲眼见证过张寿和阿六主仆两人在自己店里吃掉正常六个人的饮食，而今天，当别人看到那个子不高，身材不壮，瞧上去也不怎么起眼的少年风卷残云一般将桌子上一个个盘子彻底扫干净，于是瞠目结舌时，芦柴棒似的于会首却是满脸淡定。
不但别人，就连渭南伯张康和刘志沅，盯着阿六的目光，那也同样是充满了惊异。至于陆三郎，他已经习惯了阿六身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保持淡定了，再加上有朱二被人耍得团团转那先例在，他不但若无其事，反而还殷勤地问道：“六哥，这些菜口味如何？”
阿六有些疑惑地看了陆三郎一眼，随即却反问道：“能参加御厨选拔的还会不好吃？”
能有资格在这二楼占有一席之地的众人，刚刚都惊讶于少年凶残的吃相，可此时听到这简单却又质朴的评价，人们顿时咧嘴的咧嘴，得意的得意——还以为这小子饿死鬼投胎尝不出滋味呢，没想到嘴巴还是很灵的。
而陆三郎则是一点都没想到阿六会给出这样讨巧的回答，如果不是他知道少年从来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还以为人一下子就变得机灵百变了。但毫无疑问，这样的回答有利于他继续接下来的工作，因此他立刻笑眯眯地冲着阿六竖起了大拇指。
“六哥真是好味觉！你说好那肯定是好，你说话做事最一丝不苟，否则皇上怎会钦点你去教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朱二郎？”
他不动声色地给阿六脸上贴金，见四面八方那些本来还有些居高临下审视阿六的目光登时多了几分敬畏，他暗自一笑，心想就你们这点段位，在人家面前还不够自鸣得意的本钱！
而阿六看出了陆三郎的用意，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这样的高帽子。可紧跟着陆三郎的下一句话，他的不满就全都被打消得干干净净。至于陆三郎煞有介事地说了什么？其实很简单，人只是非常诚恳地看着他说：“我从前就一直认为，能吃又能打，那才是好汉。”
张寿坐在那儿，见陆三郎拿阿六耍人，他就不禁哂然一笑，等瞥见一旁小花生手中的点心好像不再是最初那黄桥烧饼的纸袋子，明显是下头人送菜肴点心上来的时候，又非常贴心地给人准备了别的，此刻人嘴边还沾着葱花，目光却不住戏台瞟，他就不禁摇了摇头。
相比张寿的轻松写意，刘志沅却紧盯着楼下那人流熙熙攘攘的盛况，当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到了茶社门口，却被人拦住时，他不禁有些急躁地站起身。而一旁的张康立刻就有所觉察，当下朝身边侍者低低吩咐了一句。
这侍者匆匆下去，不消一会儿，他就带着刚刚那个被拦在门口的人上来了。刘志沅这才醒悟过来，对张康点头致谢后，就招手把人叫到了面前，直接问道：“下头情形如何？”
“老爷，各家会馆总共是摆出了十三个展位，每个展位少则一个大厨，多则两三个。人多的展位前头已经排着二三十号人，人少的也至少有七八个看热闹，再加上附近蹭戏听的，我大略数了数，周边至少已经有四五百人，而且还在不断有人往这边来。”
刘志沅微微点了点头，在事先并没有放出太大风声的情况下，这样的人流量是很正常的。毕竟，这是在哪怕外城也算相对荒僻的地段，而且京城闲人多不假，大多数人却还是要干活来维持生计的，哪能全都跑来看热闹？
然而，等到刚刚和阿六一搭一档演了一会儿戏的陆三郎重新回到座位上时，他直接伸出手去对着窗外打了个响指，不消一会儿，再次有人噌噌噌从楼梯上来。
而这一次，张寿一眼就认出，这分明是他分派去给陆三郎帮忙的一个监生。只见人此时嘴边还留着可疑的油渍，大概是才刚吃过不久，一开口甚至先打了个响亮的嗝儿，随即透出了一股浓浓的大葱味。
人须臾就意识到自己的过失，慌忙闭上了嘴，随即又意识到这样说不了话，他只能拿手遮住了嘴，随即小声说道：“我们几个照着陆斋长的吩咐，在附近几个街口定点计算进出人数。兴隆茶社北面第一个街口，一个时辰内进入的人数为七十一，离开的人数为两人。”
“东面第一个街口，一个时辰内进入的人数为六十二，离开的人数为三人。西面第一个街口，一个时辰内进入的人数为四十八，离开的人数为五人……”
“对了，离开的人里头，没有计算一开始跟着那几个仗义出手的民间义士押着拍花党去游街的人，那些人总共是十七个。”
听着这个九章堂监生非常流利地报出了一个个数字，又从东南西北第一个街口，延伸到东南西北第二个街口，之前只是让自己的随从去观察人流量情况的刘志沅顿时暗自吸了一口气，而渭南伯张康也不禁讶异地看向了专心倾听的陆三郎，继而才瞥了张寿一眼。
张寿见周围那一张张方桌上的会首和商人也有不少在偷听，他就笑着对张康和刘志沅解释道：“这是很简单的数人头方式，可以大体计算一项活动吸引来的人流，尤其是对于在外城这种本来没有多少人路过的荒僻地段，这种计算进入和离开人数的办法很直观。”
“当然，如果更精准一点，还可以计算这些人中男人和女人比例，购物与否，停留时间长短，但那需要的人手就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现在只是派人简单计算周边路口人流量情况，以此作为参考。当然，这是很简单的工作，接下来应该就不用我九章堂的监生再做了。”
这一刻，华四爷几乎想都不想就第一个站了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我们苏州会馆愿意出人……”
他这话还没说完，山东会馆的卢会首就立刻不干了：“不就是几个人手吗？我们山东会馆要多少有多少……”
而陆三郎眼见得又要演变成上次自己在扬州会馆时的那番情形，赶紧站起身安抚道：“各位，这种事其实枯燥乏味，还很容易出错，诸位如果愿意做，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而且各位如果人手有富余，其实还可以做一件事，那就是统计一下自家展位上的人流状况。”
小胖子早就被张寿提点过所谓的大数据是怎么一回事，此时显得底气十足。
“比方说，每个时辰为一个节点，统计自家展位的围观人数，卖出饮食份数，然后一一记录下来，画成可视化图表。不知道可视化图表是什么意思？哎呀，这是老师当初传授给他的得意学生邓小呆的，只不过人跟着宣大王总督出去了，否则也轮不到我给你们讲这些……”
虽说陆三郎的讲解带着几分炫耀学识的得瑟，但张寿见刘志沅和张康也全都渐渐听得专心致志，更不要说不少恨不得把每个字都记下来的商人，他就知道，小胖子这番宣讲已然有了几分现实意义。
当然，在这个连经营都尚且谈不上规范的年代说什么大数据，说什么数据可视化，其实有点扯淡，但即便如此，他也希望把这些东西散布出去，人们相信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这么做了，算学就除了账房应用之外，具备了另外一种象征意义。
于是，小胖子在那滔滔不绝地给人上课，张寿却和刘志沅以及张康打了个招呼，拎着看戏看入迷的小花生，叫上阿六，悄然下了楼。
他知道一定有人注意到了自己的离开——毕竟他已经瞧见了好几个满脸茫然只是在强撑听小胖子那些理论的人，包括华四爷也分心二用地朝自己看了过来，但他只当没发现，照旧走自己的，当出了茶社大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小家伙已经在外头等他了。
即便是之前死活不太愿意出来的萧成，此时也赫然眉飞色舞，更不要说满嘴流油的杨好和郑当了。后头这两位出身乡间的少年拉着萧成快步上前，杨好先瞥了阿六一眼，这才小声说道：“少爷，钱都用完了。”
这是一个张寿毫不意外的回答。在这种美食云集的地方，就这么约摸一两百文钱，三个人吃饭，一旦吃到兴起，那绝对是不够用的，他疑惑的反而是这点钱不够，怎么也不见人上楼来问他再伸手要钱。
下一刻，他的这个疑惑就已经得到了答案。因为杨老倌这个孙子挠了挠头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后来六哥额外给我们的两百文也都花光了。”
阿六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犀利的目光扫过三小只的脸，就在张寿嘀咕这小子不至于就小气到这份上时，他就险些被阿六说出来的话给气得脚下一个趔趄。
“干嘛不上楼？楼上吃饭不要钱！”有渭南伯张康和那陆小胖子付账！
就连一贯全方面崇拜阿六的小花生，听到楼上吃饭不要钱这神一般的七个字，他也完全傻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阿六竟然这么财迷。
然而，让他更傻的，还有一旁傻乎乎的郑当那恍然大悟似的惊叹：“早知道我们就带着小萧子上楼去吃了！我们三个人足足吃了六家！”
“都够了！”张寿很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刚刚在楼上被陆三郎那完美表现给安慰得心情极佳，此时就会被这几个家里的活宝给气死！
唯一庆幸的是，萧成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突然大声岔开了话题：“张大哥，刚刚押着那些拍花党去游街的人，已经有人回来了，说是那几个家伙被指认了出来，用捉拿逃奴，帮人找逃妻，又或者接亲戚为借口在外城横行，前前后后两三年，他们拐骗过很多人。”
萧成这一说，杨好登时醒悟到自己应该干什么，他也赶紧跟着说道：“没错没错，刚刚消息传来的时候，外头都闹腾了好一阵子，尤其是好多人都吃饱喝足了，于是就赶过去看热闹了。就在菜市大街上，有人声称丢过儿女又或者其他人的，气得快把那几个家伙打死了！”
听到这样的话，张寿不禁眉头一挑，随即沉声问道：“那后来呢？”
如果真的听凭所谓苦主把那些人贩子给打死，那么他就不得不对皇帝这些精兵强将的工作方式持保留态度了。可正当他这么想时，却只听阿六不慌不忙地说：“我对他们吩咐过了，那几个拍花党被人打了泄愤可以，但若是他们死了，他们几个就要偿命。”
此话一出，除了唯一没注意那一幕的小花生云里雾里，其他人不禁都吃了一惊。郑当甚至忍不住嚷嚷道：“六哥，难不成那几个拍花党是你让人拿下的？”
“是啊。”阿六非常坦然地答了两个字，见张寿诧异地瞪着自己，明显才知道是他让人干的，他就理直气壮地说，“我前天才刚收服了铁衣帮，自然该他们出力。”
疯子的人不适宜多露面，所以就让疯子带人掠阵了！
尽管阿六没把话说完整，但张寿还是大致明白了这意思。对那几个人贩子他是丝毫不会有同情之心，但那名字起得威风八面的铁衣帮，他却觉得那些家伙有些可怜。而当他表示出希望知道进一步后续的意愿之后，阿六立刻就鼓唇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呼哨。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个子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人先是小心翼翼扫了阿六一眼，随即就点头哈腰地说：“那几个拍花党正押在菜市大街上，虽说群情激愤，但咱们铁衣帮在外城也是有些名声的……”
没等他把话说完，阿六就硬邦邦地打断道：“说重点。”
小个子登时犹如被捏住喉咙的鹌鹑似的立刻住嘴，随即乖巧至极地说：“兄弟们按照六哥您老人家的吩咐，打算引蛇出洞，瓮中那个……嗯，捉鳖！”
见阿六挥了挥手把人撵走，张寿看向阿六的眼神简直不是惊诧，而是惊异了。什么时候一贯显得很闷的阿六，竟然已经学会了用兵法？在他的注视下，阿六竟是高深莫测笑了笑：“疯子说，只要不说话这样笑笑，别人就会合理推论，用心做事。”
这一刻，张寿简直是哭笑不得。这道理当然好懂，就和帝王高深莫测，臣子揣摩圣意似的。但原来所谓引蛇出洞，瓮中捉鳖，根本不是阿六的计策，而是铁衣帮的脑补吗？

第四百四十四章 进击的赵帮主
在这个每年秋后大刑杀人都在内城西四牌楼的年代，外城菜市大街……那就是真正的菜市大街，每天清早运菜进城售卖的农人以及买菜的人，能够把这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除此之外，它就没有什么额外的功能了。
而在如今午后过了申时的这个时段，这里本来应该是遍地菜叶，人流稀少，可眼下却是众多人闻风而至，至于焦点，自然就是被围在当中的那几个汉子。此时此刻，这些人再也没了刚刚在兴隆茶社楼下时的衣衫鲜亮，一个个全都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却还不敢吭声。
不是他们不想说话，而是只要他们一开口，就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就在刚刚，一个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妇人，就对着围观百姓哭诉了自家女儿半年前出门到亲戚家送东西，然后就再无影踪的旧事。就算此时此刻，她还在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个不停。
“我的女儿啊……我当初整整一个月都在外城找人，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我都差点不想活了！我差点没把整个外城翻了一个遍，最后才听说人是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伙说是抓逃奴给直接塞上了一辆车，可到南城兵马司去告却没人管！这些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个妇人并不是唯一哭叫不休的那一个，事实上，在她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控诉自家丢失了孩子，丢失了妻子，丢失了妹妹……总而言之，甭管是不是眼前这几个人干的，此时此刻众多苦主都把满腔怨气和怒火发泄在了他们的身上。
如果不是见义勇为的有活力社会团体——也就是铁衣帮的那些汉子们努力维持秩序，只怕那几个捆得严严实实，光挨打不可能还手的家伙早就被活活打死了！
这般闹哄哄的局面持续了许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铁衣帮的人渐渐就有些撑不住了。他们从前也就是在京城刮刮地皮，向那些店铺收点例钱维持生计的有活力小团体，都是外城土生土长的人士，因为没有太大的后台，更恶劣的事情当然也不敢做，所以规模也不算大。
总共就二三十号人，即便全都集中在这里，可他们也已然发现，此时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至少那些间或冲上去拳打脚踢的家伙，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和最开始一样一个个全都拦住。
没办法，所谓苦主实在是有点太多了。他们甚至难以分辨，哪些是真正的苦主，哪些是浑水摸鱼的人，哪些又是别有用心之徒。
可是，想到那个赤手空拳把他们从上到下全都揍了个遍，然后让他们不得不俯首帖耳的冷漠少年，每一个人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维持。尤其是因为力气大，打服其他人坐了帮主的赵铁牛——铁牛不是真名，而是因为力气大打架狠得的诨名——更不得不奋战在第一线。
挺身而出的他用自己的力气拽住那些拼命拳打脚踢泄愤的人，往日和人讲道理更多都是用拳头而不是用嘴的他，今天竟是异常苦口婆心：“好了好了，婆婆你打几拳消消气也就行了，真要把人打死，你上哪去找你们失踪的儿媳妇？”
“大娘你也是，别哭了，小心把眼睛哭坏！什么，你说衙门不管？呸呸，这事情已经通天了，这家衙门不管也有那家衙门！这京城衙门可多着呢，刚刚亲眼看到这几个家伙试图诬良为贱，而后又吩咐我们押了人游街示众的，就有渭南伯，知道渭南伯是多大的官吗？”
赵铁牛正磨破了嘴皮子劝导那些愤怒到极点的苦主，可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了一声吆喝：“让开，全都让开！谁允许你们聚集在大街上闹事的！不想挨鞭子就赶紧让开！南城兵马司办事，闲杂人等退散！”
一听到南城兵马司五个字，赵铁牛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对于他这种在外城讨生活的人来说，任何官府都是最大的，一个甚至都没有编制的非经制役，比如说白役和帮役，也能够对他这个所谓帮主呼来喝去，更不要说衙门就直接在外城的南城兵马司。
那可以说一直就是外城所有百姓头上的天！
因此，哪怕那个冷漠少年给过他们非常明确的保证，他还是忍不住战战兢兢。当看到人群不由自主让出一条通路，南城兵马司那个他只远远见过一面的马副指挥和一群兵卒大摇大摆地出现时，他先是吞了一口唾沫，随即反复告诉自己如今是有后台的人了，这才迎了上去。
“马三爷……”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只见一鞭子迎面抽了下来。
要是搁在平常，赵铁牛顶多只会忍气吞声用肩膀又或者别的部位挡住这一下，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又或者说火气，竟是突然出手一把拽住了那鞭梢，随即更顺手用力一扯，差点把肥头大耳的这位副指挥马三爷给拉下了马！
而直到做了之后，他才一下子恍然醒悟，对面这位不是他平常打架时招呼众人一拥而上对付的强敌，而是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可这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眼见人在马上狼狈不堪地怒视自己，仿佛立时三刻就要吩咐下头人抓了他这个刁民，他干脆把心一横，挺胸怒喝。
“马三爷，我和兄弟们敬你是朝廷命官，你却一上来就蛮不讲理，抬手就要鞭笞我，要知道我们这些兄弟才刚被渭南伯亲口嘉许是仗义出手的勇士！”
“眼前这些家伙在外城横行了不止一两天，打着给富贵人家抓逃奴的名义，也不知道多少良民百姓被他们掠卖，你这南城兵马司却从来不管，今天却要在我们身上耍威风吗！”
马三爷已经是又惊又怒。几个在外城活动了好些年的拍花党突然踢到了铁板，在即将开御厨选拔大会的当口犯在了国子监博士张寿的手上，现场目击人士还有渭南伯张康和公学祭酒陆绾之子陆筑以及众多商人，这消息传到南城兵马司时，他这个副指挥顿时头大如斗。
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几个拍花党背后的那位汪四爷紧急派人给他传信，这几年拿了人家太多好处的他不可能坐视不理。否则他生怕人家把事情抖露出去，他也一块完蛋。
从下头人口中得知是在外城讨生活的铁衣帮惹出来的事，心中本就不痛快，马三爷自然一上来就拿赵铁牛撒气，可他万万没想到，往日甭管他怎么挥舞，那都绝对没人敢躲的鞭子，今天却不但失去了威慑力，反而他自己都被赵铁牛顶了个面红脖子粗！
“你……好你个刁民，你狂妄大胆！”
平常跪得多了，今天既是一时昏头硬顶了上去，赵铁牛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非但没有把话说得和软一些，甚至更硬邦邦地继续怼了上去。
“是我狂妄大胆，还是马爷你想要偏袒这些拍花党！你自己看看，这到底有多少苦主！有丢了女儿的，有没了儿媳的，有失了妹妹的，至于家里儿女小小年纪就被拐走的可怜夫妇，全都在这儿！这还只是刚得到消息过来的，要让人在南城到处嚷嚷一遍，你说有多少人受害！”
能被人推举做这个帮主，赵铁牛自然不仅仅是力气大，敢打敢拼，也是因为他很有与人交涉的能力，可此时此刻他和南城兵马司副指挥马三爷这么正面交锋，铁衣帮的人都看傻了。不但这些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围观百姓中，竟也有人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好。
民不与官斗，谁能想到，这区区一个市井小人物竟敢和赫赫有名的马三爷扛上！
仿佛是被赵铁牛的当面硬顶和四周的叫好激起了勇气，本来在地上大哭大叫女儿的那个妇人，也突然嚷嚷了起来。
“没错，我当初女儿不见了，去你们南城兵马司报案却被赶出来，现在这些该死的狗贼被人抓了，你们官府却又跑来为难人家仗义出手的好汉，你们定是收了那些拍花党的好处！”
一个苦主带了头，虽说还有些人慑于南城兵马司往日淫威不敢出声，但叫好起哄的人却是更多了。眼见那声音一波高似一波，一时间，马三爷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哪里想得到，往日他背后那被人敬畏的南城兵马司，有一天竟然也会招致这样的责难！
好在他往日也是常讨好上司的人，这膝盖说弯就能弯，身段说软就能软，此时他立刻就挤出了一丝笑容，竟是打了个哈哈道：“本官也就是听说发生了大事，性急了一些，谁知道就惹来这一番埋怨！你们都急什么，本官不就是来打算捉拿贼人回去法办的吗！”
等这风头过去了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铁衣帮，还有这些起哄的家伙！别看那些大人物们现在关注此事，他们哪有空一天到晚盯着这些鸡毛蒜皮！
赵铁牛哪会不知道马三爷是什么德行，此时顿时见人拿腔拿调，如此作势，他就冷笑道：“那敢问马三爷，按照大明律，就凭掠卖人口这个罪名，该如何处置这些家伙！”
马三爷正想说还没有切实的证据，可发觉情势不妙，再加上人家来找自己时只说尽快把事情压下去，对这几个蠢货反而另有安排，他眼神一闪，当即慷慨激昂地表态。
“掠卖人口，国法不容，当然该严惩！要是本官碰到这些家伙，早就把他们给活活打死了！你们这些苦主若是心头难耐做出了什么过激之事，却也情有可原。古话说得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君子报仇不隔夜！”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这些煽动的话，眼见有几个苦主果然按捺不住，转身上去就动手动脚，尤其是之前那个还控诉自己和南城兵马司不作为的妇人，更是扑上去又踢又打，他不禁暗自盼望之前汪四爷承诺的灭口者能够动作利落一点，赶紧弄死这几个贪心不足惹出事的蠢货。
可是，马三爷这副不同寻常的表态，却已经引来了赵铁牛的怀疑。尤其是眼见得刚刚自己好不容易安抚好的苦主们竟然已经被重新撩拨了起来，又围逼了上来，对着那几个汉子拳打脚踢，他立刻冲着铁衣帮的那些帮众们打了个眼色。
这引蛇出洞没能把人的同伙引出来，却先引出了官府，而且马三爷竟然忍气吞声没和他继续理论下去，反而还说什么有怨报怨，这绝对有问题！别是有人混在苦主当中想灭口！
虽说有什么问题他瞧不出来，但赵铁牛却还知道提防。他毫不犹豫地退到那几个被捆成粽子一般的人当中，竭尽全力地制止那些踢打怒骂的苦主们，口中大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冷静一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别回头闹出人命，反而把自己送进了衙门！”
围观百姓此时已经都看呆了。代表官府的南城兵马司马三爷嚷嚷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平日里争强好斗的铁衣帮赵铁牛，竟然正在安抚人家要冷静？
这是倒过来了吧？
而马三爷亦是被赵铁牛气了个半死，可煽动的话已经说了，再说下去更露骨，说不定就会成为把柄，因此他只能在那暗自着急。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他等得心急火燎之际，陡然之间就只听到了一声抑制不住的痛呼。
“杀人啦！”
骤听这一声惨叫，马三爷不怒反喜，精神大振，可他正以为是已经有人被灭口干掉了，却只见刚刚正在泄愤的苦主们犹如遇到了鬼似的慌忙散开，紧跟着，循声望去的他就看到了令他意料之外的一幕。
却只见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举重若轻地一手捏着一个持匕首之人的手腕，随即只是轻轻一抖手，就将那比自身高至少一个头的家伙重重摔在了地上，最终这才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
马三爷惊疑不定，而赵铁牛却是喜形于色，慌忙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前，恭恭敬敬地说：“六爷，您来了！”
“这个喊杀人的正打算灭口。”
阿六一句话解释清楚了自己出手的由来，随即就抬头看向了那位面如黑锅底的南城兵马司副指挥马三爷，随即淡淡地说道：“我家少爷说，堂堂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竟然鼓励苦主和凶嫌冤冤相报，而不是秉公处断，这桩案子还是换个衙门办来得好！”

第四百四十五章 秋风扫落叶
来历不明的冷漠少年，再加上我家少爷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原本完全不足以吓退马三爷这个南城兵马司的老油子，然而，当他看到阿六背后不远处，人群让开了一条路，一个俊逸闲雅，风仪出众的少年不慌不忙出来时，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没见过人，可却知道，赵国公的未来女婿国子博士张寿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清俊美男子！更何况，他之前就听说，今天这些四处找人下手的蠢货正是撞上了张寿，一时贪心发作，又开始祭出捉拿逃奴那老套路，于是恰恰好好踢在了铁板上。
如今他哪里还会不知道那是谁？
马三爷很想据理力争，然而，看到那个捂着手在地上打滚哀嚎的杀手，看到对方那手腕不自然弯曲的弧度，意识到就只是刚刚这俶尔过招的瞬间，那个冷漠少年仿佛就扭断了人的手腕，他不禁觉得头皮发麻，那种对抗的心思一下子就打消了大半。
他好容易才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正试图解释一下，自己绝不是鼓励人冤冤相报，却不想阿六突然大步走到那个辗转呼号的家伙面前，突然一把扣住了人的脖子。耳听得原本那难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犹如人临死前喘息的声响，他竟是连马背都有些坐不住了。
片刻之后，他就只见阿六陡然手一松，随即就淡淡地问道：“说吧，指使你来杀人灭口的人是谁？这些拍花党背后的人是谁？”
这一刻，马三爷已经是惊到整个人都木了。这是当街审问……不对，当街逼供？这小子怎么敢，怎么就能这么肆无忌惮？难不成是张寿办什么御厨选拔大赛是假，想要一扫南城的某些势力是真？心乱如麻的他还没整理出一个头绪来，随即就又听到了一个惨叫。
“想做好汉是吗？嗯，我成全你。”
打了个激灵的他定睛一看，却只见是阿六面无表情地将那人原本就已经扭断的手再次转动了一个弧度，就好像扭麻花似的。即便是他见惯了凶残的人，而且麾下也有兵士对待犯人时手段极其凶暴，可也没有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嚣张的，因而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而那个被阿六再次炮制了一手的家伙，却是连叫嚷都不能够，因为他的嘴里已经被原本自己腰间的汗巾团成一团塞了个严严实实。疼出一身冷汗，却又叫都叫不出来的他惊恐交加地看着自己的手在对方手下渐渐变形，却连昏厥过去都不能够，渐渐便已经濒临崩溃。
终于，阿六再次放手，一手又抽出了那条沾满口水的汗巾。眼见人已经抖得如同筛糠似的，他这才再次问道：“我再问你一次，指使你来杀人灭口的人是谁？这些拍花党背后的人是谁？如果不说的话，那你这辈子就不用说了。”
满头冷汗的杀手登时心防失守，他带着哭腔声音沙哑地叫道：“是汪四爷！是南城有名的汪四爷！”
阿六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马三爷那张脸瞬间为之变色，随即眼神不自然地游移不定，他就松开手缓缓起身。就当地上那个如释重负的杀手以为终于躲过这一关时，他却突然又再次蹲下了，随即竟是随手把那汗巾再次堵回了人嘴里。
“你的话我不太相信，这样，我再审一次。”
当看到阿六如法炮制，地上那杀手本来就已经完全变形的右手顷刻之间已经不能看了，刚刚才勉强坐稳的马三爷终于完全抓不住缰绳，不由自主地从马背上滑落了下来，当落地的时候，他只觉得那个瞧着很普通，就是神情有点冷漠的少年完全是可怕的怪物。
而张寿不禁万分庆幸自己在现身之前，就已经在第一时间让小花生、杨好和郑当把萧成带远点，否则他很不确定这一幕让那四个涉世未深的小家伙看了，会不会产生心理阴影。
不说那四个小的，此时此刻他都觉得自己蛮对这一幕胃里有点不舒服了，还不得不强撑。
所以，看到马三爷吓得从马背上掉下来，看到四周围的围观百姓噤若寒蝉，看到刚刚还在痛殴那几个家伙的苦主们鸦雀无声，他不得不把阿六的凶残度往上抬升了一个层级。
今天这一幕要是传出去，以后他会不会不得不对外承诺，如果不遇到重大事件，绝对不会先放出这个实在太凶暴的小子？
阿六却不知道，也不在乎别人对自己是什么观感，此时此刻，他再次抽出了那团堵嘴的汗巾，瞧见之前那个捅匕首取人性命时又准又狠的家伙已经一团烂泥，整个人甚至是进气少出气多，他就淡淡地问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是汪四爷，真的是汪四爷！”那个杀手已经完全崩溃，叫嚷声甚至有些声嘶力竭，“不信你问马三爷，他这个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也知道的！”
这一刻，马三爷只觉得额头冷汗涔涔，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这个号称杀人如麻此时却像死狗的家伙给一脚踹死！尤其是当看到阿六那一双黑亮的眸子瞥向了自己时，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发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是脱口而出道：“不，汪四爷没找过我，他没找过我！”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招供和解释，就犹如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管是苦主还是围观群众，甚至马三爷的那些随行兵士，全都陷入了呆滞状态。
而已经因为极度的疼痛而陷入狂躁状态的那个杀手没有觉察到，马三爷却是顷刻之间就醒悟到了，自己在恐慌之下做了什么样的蠢事。如果是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那么只要恐吓住让人别往外传就无所谓，可眼下却有这么多人，而且还有张寿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甚至没来得及细想，他就慌忙大步冲上前去，可还没靠近张寿，他就只觉得眼前一花，再一看，刚刚还守着地上那个杀手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挡在了自己面前，那眼神赫然透着几分凌厉的杀气。
他本能地连退几步，这才赶紧叫道：“汪四爷是南城一霸，不止掠卖人口，放高利贷，盗挖坟冢，夺人家产……反正他无恶不作，在外城就犹如土皇帝一样！”
既然打定主意，马三爷就决定把这条路彻底做绝。直接把汪四爷卖了之后，他就冲着四周围的人大声说道：“汪四爷人称汪大善人，别说在外城，就是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可除了眼前这些在外城突然丢了至亲的苦主，内城还有京畿附近乡村，他掠卖的人多了！”
“我们南城兵马司也想管啊，可谁都管不了！我才不过正七品，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也不过正六品，实在是奈何他不得！”
张寿自从临时起意，把皇帝让他这个吃货选御厨，变成光明正大的御厨选拔大赛的时候，他就仔细考虑过这年头那防不胜防的安全问题，于是让阿六预先到外城趟路，那几个盘踞在外城各占一方的地头蛇他当然不会不知道。
可就因为知道，他只觉得马三爷这话说得不免有些滑稽。
汪四爷确实是贩卖人口、开设赌场、放高利贷……无恶不作，但那也仅仅是外城地头蛇而已，说得人仿佛连着天，连南城兵马司一群当官的都治不了？好处拿多了平日不想治而已！
他哂然一笑，正要说话，却不防阿六已然退到了他身边，低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听到这话，他有些讶异地扫了一旁那少年一眼，见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就不禁笑开了。
“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啊，用得着吗？”
然而，张寿那轻松写意的态度，在马三爷看起来却更加觉得不安。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尤其是当注意到自己带出来的兵马中似乎少了几个人，他就更加紧张了起来。要知道，万一有人报信被汪四爷跑掉，张寿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兴许不怕报复，他却受不了！
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带着这么多人招摇过市，而且他也未必还能继续当这个南城兵马司副指挥！
顾不得对张寿身侧那个冷漠少年的忌惮，他鼓起勇气赶上前了几步，尽量靠近了张寿一些，随即低声下气地说：“张博士，我真不是危言耸听，我手下已经有人溜过去给他报信了，再不出手的话，这样一个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的家伙就要逃之夭夭了！”
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马三爷把心一横，索性直截了当地低声说道：“这家伙确实并不算什么背景深厚，可单单人口买卖，京城官宦和勋贵里头，十家里头至少有八家买过他提供的人！从丫头到小厮，从侍妾到二奶，我要是有一字一句虚言，管教我天打雷劈！”
那老天爷索性用雷把你劈死算了！
张寿差点就一句话脱口而出，简直是嗤之以鼻。某些门风败坏的官宦之家，老老少少从汪四爷这种卑劣无耻的小人处买几个来历不明的侍妾妓女供淫乐，这自然是可能的，但更多的官宦又或者勋贵，根本就不会从外头的人牙子手中去买人。
因为这样买来的下人或是姬妾，有可能是自卖自身，身家清白的，但也有可能是遭受拐卖，心怀怨恨的，回头万一出事找谁哭去？就连他这种曾经一穷二白，如今骤然多了个大园子的“暴发户”，那也从来没动过从人牙子手中去买人的念头。
因为一来心里不舒服，二来他生怕一个不好就成为人贩子的帮凶！
反正他的融水村还有不少赵国公府朱家的佃户，还有不少他曾经看着长大的小孩子，还有带着儿女艰难求生的寡妇……他吃饱了撑着去买那些不明根底的人，不用自己熟悉的乡里乡亲？至于担心什么乡下熟人奸猾之类的，他早在乡居期间就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
当你比他奸猾，你比他厉害的时候，乡人服软之快，那绝对是比市井之徒强！
他看着赌咒发誓似的马三爷，随即哂然笑道：“阿六，这猴子戏已经够了，你让铁衣帮那些人带上苦主和疑犯，哦，还有这个杀人未遂的杀手，全都给送到顺天府衙……不，送到宛平县衙去。顺天府衙的宋推官和快班捕头林老虎才刚答应帮我的忙，这次放过他们算了。”
阿六立刻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就补充道：“我知道了，要不要再知会顺天府衙张大尹一声，免得宛平县衙推搪敷衍？”
“也好。”张寿想了想，觉得自己到底在宛平县衙没有熟人，当即就点了点头，“顺便去知会张大尹一声好了，否则有些人投鼠忌器，未必敢接这个案子。”
尽管自己也是正七品的官，和顺天府衙宋推官也是平级，比张寿不过低一品，比正六品的宛平县令也只低一级，但此时马三爷那是一丝一毫的底气都没有，刚刚出场时挥鞭打人的倨傲早已是丝毫不剩。
尤其是张寿这样拿宛平县衙只当等闲，拿顺天府尹秦国公张川不当大人物的淡然，更是让他额头汗水滚滚。
可他更怕的是汪四爷逃脱法网，眼见那个阿六已经去吩咐赵铁牛等人，一大群比少年高大许多的汉子点头哈腰忙活了起来，他只觉得张寿这实在是本末倒置，不得不赔笑在旁边一个劲劝谏，只希望张寿能明白严重性。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张寿倒是仔细去询问了几个苦主家中失踪人口的状况，承诺一定会请官府严加追查，可对于他的劝谏，人的回答却轻描淡写：“不用担心，那个汪四跑不掉。”
眼看赵铁牛一行人已经要押送人去宛平县衙了，已经急到犹如热锅上蚂蚁的马三爷正要说话，突然只听得一阵哗然。他循声望去，就只见人群陡然之间散开，而那片被人让出的空地上，赫然正躺着一个人事不知的家伙。
心中惊疑的他还没来得及赶上去看，就只见自己带来的那些兵士中，有人极其失态地大叫了一声：“是汪四爷！他昏过去了？他怎会在这里？”

第四百四十六章 太过火了！
听到这么一个明显带着惊恐的叫声时，张寿的第一反应是太夸张了，怎么会这么快。而第二反应才是，如此神出鬼没地把罪魁祸首丢在这，是不是太过头了，回头人家说不定要以为他身边有无数顶尖高手，那传言绝对会说得神乎其神。
可就在他看到马三爷撩起袍子下摆，一阵风似的冲过去查看动静时，他却偏偏听见耳畔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既然连苦主带人犯加上杀人未遂的凶嫌都要送去宛平县衙，那就连这个被人指认是幕后黑手的汪四一块捎带上好了，免得回头还要多跑一趟！”
张寿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当下简直是哭笑不得：“花七爷，你这动作太快了吧？不过，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一身寻常打扮的花七显得格外无辜：“我这不是让阿六知会过寿公子你吗？”
对于这轻飘飘的知会这两个字，张寿顿时为之气结：“阿六只说你会去把这个逃之夭夭就麻烦了的家伙抓回来，可没说你会用这种法子给我抓回来！你信不信明天京城就会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我肯定是家里养了一大堆神出鬼没的绝顶高手，谁得罪了我就没好果子吃！”
“这有什么不好吗？”花七一面说，一面还打了个呵欠，“在京城这种地方，怕的是有野心没手段，怕的是有手段没人手，你什么都有，日后敢惹你的人就要掂量掂量。如果能够吓得以后没人敢再算计你，那我做的这一票岂不是很值？如此一来，我日后也能少忙一点。”
张寿却觉得花七这日后少忙一点的陈述有些不太对头——仿佛并不仅仅指的是在这御厨选拔大赛期间能少忙一点。因此，他眉头一挑，立刻追问道：“什么叫日后少忙一点？这一场盛事也就十天半个月而已，今天杀鸡儆猴，日后你和你的人不是就能清闲了？”
“呵。”花七嘿然一笑，这才若无其事地说，“以前我是被放在赵国公府保护莹莹大小姐的，但莹莹大小姐既然都要嫁给你了，我那时候还呆在赵国公府干嘛，让赵国公给我养老吗？日后就要靠你养着我了，所以我现在努力一点，日后岂不是就能少忙了？”
你居然要跟着朱莹陪嫁到我家来？咳咳，这好像不算是陪嫁……但意思是相同的！
张寿正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紧急评估这个阿六口中的疯子到自己家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毫无疑问，从安保的角度来说，原本人手训练不足，安保等级稀松，大多数时候只靠一个阿六撑起内外的张园，那无疑是得到了一根定海神针。
然而，从安定的角度来说，他能管得住花七？管不住的话，万一人像今天这样自作主张，那可就不是一点点问题了！因此，只是瞬息之间，他就立时做出了回应：“如花七爷你这样的人，到哪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但我这小庙恐怕容不了你这尊大菩萨。”
眼见马三爷和几个兵士正围着不省人事的汪四爷在那紧急交谈着什么，而阿六在朝自己这方向瞥过来一眼后，也已经带人凑了过去，花七这才挠了挠头，随即笑出了声。
“你是觉得我这样一个听调不听宣的人在家里，不太好安置是吧？”
张寿毫不避讳地说：“没错，我和赵国公不一样，他是风里来雨里去，战场上打出来的国公，府里精兵强将一大堆，多出你一个也无所谓，纯当养一个清客，但我不一样。钱粮支出是小事，多一个算不准行踪，猜不透性情，行事随心所欲的人，我会觉得不够安定。”
当初自己被派到赵国公府的时候，花七眼见得赵国公朱泾明明眉头大皱，却不得不无奈答应，而如今张寿比当年的朱泾从权力还是地位年纪上都差得很远，却竟然一口回绝自己，他只觉得很新鲜。
因此他索性就直接问道：“那你是想向皇上回绝此事？”
“我还不至于这么冒失！”
张寿已经转过身来正面直视着面前这个行事我行我素的怪人——虽然正是花七把某种行事风格遗传给了阿六，但他还是觉得，阿六至少还是可控的，而眼前这家伙是不可控的。因而，他坦然正对着对方的眼睛，给出了一个刹那间就在脑海中成型的方案。
“既然你从前就是听调不听宣，今后估摸着也命令不了你，当然也不想给你下令。所以，我打算聘请你为教官，你帮我训练一下家里的那些人手。要知道，如今我家里不是阿六从市井之中搜罗来的，出身性情各异的人手，就是从融水村乡下来的，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乡下那批人，阿六完全能够镇得住，但市井之中的人，他都是靠着拳头又或者别的什么召来的。我不希望市井之徒把坏习惯带到家中来，所以希望有个强力的人帮我镇住他们，想来这对花七爷你来说轻而易举。而且，让他们改一改旧日习性，想来你也能做得到。”
“我不需要家里这些人上战场，拼刀枪，舍生忘死，奋不顾身，但需要他们在保卫家园这一点上能专业一些，至少防守住那些容易被人侵入的死角。当然，这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我希望你在他们防不住的地方布置些东西，至少能第一时间发现有人入侵。”
花七再一次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张寿，随即就咧嘴笑道：“寿公子你是个爽快人，成交！”
张寿没想到花七嘴里称赞自己爽快，实际上却更爽快，这一次换成他发愣了。
不是这疯子早就是抱着跑他这里偷懒摸鱼的主意，如今他这么一说，正中下怀了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一个不能拒绝，但用起来却又不那么顺手的人物，能够用这样的方式让其发光发热，他已经很满足了。至于把这种人收为腹心，然后将其使唤到如臂使指这种痴心妄想，他是绝对不会有的。
花七这样的人，就算权势地位足够都未必能收服，他指望王霸之气一放让人纳头便拜？
就在张寿和花七谈妥条件的时候，失魂落魄的马三爷已然断定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真的是汪四爷。他眼睁睁看着铁衣帮的赵铁牛一群人将其架起之后，如同破麻袋似的搬到一辆大车上，随即把那几个捆得如同粽子的犯人以及只剩半条命的杀手丢上去，心情复杂极了。
他再看看之前那些个怒火熊熊的苦主，就只见此时此刻一大群人非但没有大仇得报的轻松，反而一个个都有些茫然，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理解他们。
他们一向认为再也找不到亲人，一向认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仇人，报不了仇。他一向认为这南城就会是他的地盘，任何人都动不了他一根手指头，就犹如汪四爷这样的地头蛇永远都能盘踞在那里。然而现在看来……
一切都是屁！
苦主的冤情从前没人管，他从前过得舒坦，那是因为权贵从来都没往他们这边看！如今只是一帮蠢货无意间冒犯了张寿，这铁板踢得……汪四爷之前还只是漫不经心似的派了个人找他，希望把这事静悄悄抹平，结果现在汪四爷自己就和条死狗似的即将被人拖衙门去了！
一面想一面走，昔日威风八面的南城兵马司走得高一脚低一脚，不时还抬起袖子去擦汗，也不知道在这快到中秋节，天气早已经转凉的日子，他哪来的这么多汗。
当马三爷来到张寿面前时，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个笑容：“张博士，这次的事情……”
“这次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张寿似笑非笑打断了马三爷的话，轻描淡写地说，“说到底也只是某些人眼瞎撞见了我，我又是个受不了气的，既然正好有仗义出手的民间勇士出手拿下了人，我也就顺便管一管而已。”
鬼才信你是顺便管一管……刚刚你身边那个凶神恶煞的少年一出现，“仗义出手”的铁衣帮帮主赵铁牛不是屁颠屁颠上去行礼问好的吗？
马三爷暗自大骂，但却无可奈何。因为他知道，就算张寿原本对外城的现状不满，可如果不是那几个家伙正好打这位的主意，人家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兴许还得继续等一阵子。此时此刻，他谦卑地低下了头：“说到底，都是下官等人失职……”
这一次，张寿没有打断马三爷的话，而是任由其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赔礼认错的话。尽管他是认为南城兵马司上下该清洗换血了，但也没必要流露出口风，否则，保不准人家在万分绝望之下，会直接狗急跳墙。
因此，直到马三爷那好话说了一箩筐，他这才淡淡地说：“过去的事就当过去了。既然是罪魁祸首已经落网，那就等宛平县衙那边审理出一个结果就好。”
“是是是，张博士真是宽容大度……”马三爷自己都不相信张寿真的能够宽容大度，至少他知道自己遇到这种事，那是宁可杀错也不可放过，绝对会除恶务尽。
他只想着态度谦恭一些，不要像倒霉的汪四爷那样立时三刻就被收拾，至少能回去赶紧转移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财富，留给妻儿家小一份家业。
总算他如释重负的是，直到他最终试探性开口告辞，张寿也始终是淡淡的，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这下子他顿时放心了，就他这样的小人物——这也是他难得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是小人物——当面被人发火现开销才是常理，完全没道理还要留到事后算总帐。
而他这一走，刚刚循规蹈矩站在张寿身后，一副我就只是个随从模样的花七，这才出声说道：“南城兵马司上下都烂透了，皇上届时肯定打算换一批人，姑爷你有人可推荐吗？”
没注意到花七对自己的称呼又突然发生了变化，张寿呵呵一笑，没好气地反问道：“我才来京城不到一年，中间还在沧州呆了几个月，你觉得我有没有人可以推荐？”
“我还以为姑爷你打算再推荐几个自己的学生，比如襄阳伯张家那个大块头之类的。”
张寿这时候才发现花七那个称呼，但他现在被人叫姑爷叫多了，早已脸皮厚到无所谓，反而花七这话实在是意味深长，他完全无法确定这是人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毕竟，阿六口口声声把花七称作为疯子，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家伙说话不能当真。
所以，他没有太多细想就不以为然地说：“张大块头如今虽当了斋长，成绩也尚可，但人也只不过是刚刚稍有上进，就算他是勋贵子弟，贸然进南城兵马司任职，却也是揠苗助长。当然，如果皇上有意简拔勋贵子弟入内历练，然后配上诸如当初王大尹那样严厉的上司……”
“这样以老带新，我觉得兴许能练出一群可用的人来。”
而张寿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只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花七竟是递过来一个让他再次完全没料到的问题：“那姑爷你觉得，朱大公子，也就是你那未来大舅哥去当这个上司如何？”
我……去！原来花七早早埋下的坑竟然在这儿等着！这家伙真是太过火了！
张寿很庆幸自己已经历炼出了心里吐槽面上不改色的本领，此时虽说已经在心里使劲骂娘了，却还能淡定地看着花七，甚至连声线都没什么变化：“花七爷你自己觉得这合适吗？要知道，朱大公子人在沧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我记得他已经四品了吧？”
做沧州知府还能算是武转文，勉强不算辱没这位未来的赵国公，可如果是南城兵马司的兵马指挥……那才正六品，这任凭是谁都会觉得是左迁吧？
总不能就因为朱廷芳手段厉害，能给广大勋贵子弟做榜样，顺便管教他们，就把人调到南城兵马司这个明显有油水没前途的地方吧？他已经坑了朱廷芳一次，不想坑人第二次了！
花七非但没有因为张寿这反问而有太大反应，反而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话说得也是。皇上也说南城兵马司品级太低了，镇不了人，长此以往，在任的人也不会大费周章整顿治安。更何况和内城的东西北城兵马司比起来，南城兵马司管辖一整个外城，其实更重要。”
“回头我就对皇上说是你说的，建议把南城兵马司的兵马指挥提拔为四品。”

第四百四十七章 自挂东南枝
你这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疯子，我哪里说了，我没说！
张寿甚至还没来得及骂出口，来无影的花七就直接去无踪了，他顿时气得不轻。直到这时候，他才算是第一次意识到，阿六口口声声的疯子，那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真疯子，就连这种乱传人言的事都做得出来，那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让这种人去帮忙训练人手，不会在家里上下也训练出一堆疯子吧？
这么一个突兀的念头生出之后，他真是越想越担心，等到阿六回来之后，他干脆就对其说了花七刚刚过来之后的那番言行，果然，就连小怪物似的阿六，也不由得眉头大皱，随即就小声抱怨道：“少爷这儿有我就够了，皇上派疯子那个家伙过来干嘛？”
“我也这么想，但大概是皇上觉得，那个疯子在莹莹家里呆的时间长了，干脆陪嫁过来算了。当然更重要的是，谁让你阿六只有一个，分身乏术？”
张寿总算恢复了过来，此时玩笑似的冲着郁闷的少年打趣道：“要是有两个你，家里放一个，我随身带一个，那就什么事都没了。要是有三个，家里放一个，我再带一个，再放一个去外头给我打基业，那我一辈子就吃用不愁了。所以，给我一堆阿六，打下世界也不是梦。”
对于阿六来说，这简直算是最大的夸赞了。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随即就有些闷闷不乐地说：“可惜世上没有分身术……我要是有几个兄弟姊妹就好了！”
张寿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然能激起阿六认认真真的思考，他不禁哭笑不得，捶了捶少年的肩膀就笑道：“龙生九种，各有不同，你就算有兄弟姊妹，他们也有各自的性情和爱好，哪会和你一样？又不是复制人，全都和你一模一样的德行！”
他在阿六面前无所顾忌惯了，说完这话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口误，继而转身就走，可谁知道紧跟着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阿六的声音：“什么是复制人？”
张寿一下子停下了脚步，随即拍了拍脑门：“我真是昏头了，竟然和你说这个！”
他本想岔开这个话题，可回过头看到阿六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他只能叹了一口气道：“复制人就是从生理特征上来说，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如今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技术，所以你就死心吧。”就算我前世里有这样的技术，复制人也是禁止的，更何况记忆还没法复制。
至于复制性情这种东西，那就更加没有了。也只有科幻小说里才有……话说他想这个干嘛？难道还想真的复制一堆阿六出来？真是，全都被花七那个该死的疯子带歪了！
张寿正无奈于自己那太过发散的思维，阿六却在遗憾自己没有兄弟姊妹，更不会分身术，浑然没去想如果这一点真能实现的话，那么兴许会变成恐怖片。
主仆两个和小花生四人很快汇合，张寿却发现，四人仿佛全然没有觉察刚刚另一边的闹剧。再一问，他更是哭笑不得。
原来，就这么丢着他们四个在一边的这会儿，小花生在往日常常自惭形秽的萧成面前，炫耀似的唱了一遍那首《长恨歌》，还号称是只听一遍戏词就记下了，而萧成却压根不信，一大一小竟是就争执了起来。
最后，两个小家伙甚至还打了个赌，看谁能更快地背出一首长诗。只不过，对于腹中诗书全都很有限的两人来说，找哪首诗来测试记忆力，却成了一个难题。
因此，此时此刻看到张寿，他们就全都找他做评判。难得看到读书困难户小花生和好学分子萧成比拼，张寿顿时觉得很有趣，因而他沉吟了片刻就笑着说道：“那就《孔雀东南飞》吧。这样吧，我先一路给你们讲一讲这首诗，回头你们俩到家之后，再试试看谁背得快。”
话说回来，小花生你别背了一首《长恨歌》就得意，刚刚我走神了，指不定你怎么缺词少句呢！而且，要知道《长恨歌》你是听到过曲调的，而《孔雀东南飞》这首长篇叙事诗，虽说肯定有那些戏班子改成唱词，可小花生你却没听过，得你自己现编！
等回头背诗……不对，唱诗输给萧成的时候，你别哭就好！
张寿心里这么想，嘴里却笑呵呵地讲起了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果然，焦仲卿和刘兰芝那段因为孔雀东南飞而千古流传的故事，萧成和小花生全都没听过。一个是因为年纪小还没读到《孔雀东南飞》这种长篇叙事诗，一个是因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来就没好好读书。
再加上一般人也不会拿这种故事讲给小孩子听，所以张寿绘声绘色地这么一讲，哪怕小花生和萧成都还小，却都听得眼泪汪汪，对于恶婆婆和恶哥哥一通咒骂，就连对读书从来不感兴趣的杨好和郑当，也不禁都觉得眼睛有点酸，鼻子有点堵。
“刘兰芝真可怜！”杨好瓮声瓮气地说，“她怎么没碰上我奶奶那样的婆婆，我奶奶对我娘可好了！我爹和我娘只要一吵起来，我爹肯定要被我奶奶骂得狗血淋头！我爷爷也一样，他因为我爹自己心情不好就冲我娘发火，下狠手揍过我爹好几次了！哎哟！”
杨好刚说完，脑袋上就挨了张寿的一记暴栗。
“你爷爷娶你奶奶之后，只要对你奶奶一丁点不好就被你太爷爷打。你爹娶你娘，也是对她只要声音高一点就被你爷爷打。你爷爷成天在外头说，杨家的祖训就是成婚之后，小夫妻有什么错打儿子就对了！”
“你爷爷当初还说，不论穷富，娶个媳妇要花多少钱，多少精力！媳妇不好那当然是要管教，可要是好儿媳却因为被儿子不懂事又或者公婆不懂事被逼走，那是自己作死！他也不知道从哪听了孔雀东南飞的故事，那一阵子见我就说焦仲卿他老娘是脑子有病！”
说到这里，张寿想起那年纪大嗓门却也越发洪亮的杨老倌，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个已经有两个儿子几个孙子，在整个村里算是德高望重的老头儿，是个脑筋极其清楚的家伙。因而，他说到这里，就似笑非笑地瞥了杨好一眼。
“杨好，等你日后娶媳妇之后，你就能体会一下你爹拳头的厉害了！”
还没想过娶媳妇这档子事的杨好顿时傻笑了起来，一旁的郑当看人这蠢样，不由得捂住了脸，你都没娶媳妇，傻笑什么！
而萧成和小花生你一言我一语，却都在骂焦仲卿没用，护不了媳妇管不住娘，到最后只能上吊，简直笨死。到最后，本来很有几分水火不容的小家伙，一双手竟是紧紧握在了一起。
面对这样的情景，张寿已经是无话可说了，等到了萧家，他就在书架上自己给萧成买的那一大堆启蒙书籍中，找出了那一本《太祖钦定长篇古诗集》，寻到了那一首《孔雀东南飞》。
感谢太祖，当年钦定把《木兰辞》、《孔雀东南飞》、《春江花月夜》、《梦游天姥吟留别》等几首八竿子打不着，但有一个明显特色，那就是篇幅过长，名声却很大的诗，全都归到一本诗集里了。否则他此时还不知道在这年头的各种诗集里，《孔雀东南飞》该往哪找去！
总不能他还特意为两人默写一遍来看吧？
此时此刻，拿着书的张寿先给四个小家伙全都念了一遍，见刚刚听故事时还挺起劲的两个融水村少年杨好和郑当此时听着那一首长诗，四只眼睛全都变成了蚊香眼，他就没好气地把人都给撵了走，随即才发现阿六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溜了。
张寿也没打算一直教两个孩子背诗，两遍之后，他就把书交给了认字的小花生，让他务必教了认不全字的萧成好好通读完，至于背诗的成果，他隔日再来检验，随后就不负责任地出去了。反正，他打算一直把小花生扔在萧家，也好让两个竞争对手相互促进。
当一行人回到张园时，已经是傍晚了。
中午吃得饱，一天不会饿，至少正在长身体的他和阿六也好，杨好和郑当也好，在外头兜兜转转一下午，甚至还悄悄溜去宛平县衙附近转悠了一圈，发现衙门因为那一桩突如其来的案子从上到下鸡飞狗跳，方才满意溜走，可他们这会儿全都觉得满腹美食还没消化干净。
此刻，才刚进门的张寿，迎来的却是一样高速飞来的神秘物体。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阿六就窜上前一步，眼疾手快正要拦截时，少年却看清楚了飞来之物后头那个气鼓鼓的人，一愣之下顿时忘记了动作，结果那个掷过来的毽子正中他脑门。
面对这一幕，朱莹先是一愣，随即就叉手恼怒地质问道：“阿六，你明明能躲开，也能伸手拨开，怎么干站在那儿不动？”
阿六想都不想就直截了当地说：“躲开会砸中少爷，伸手拨开你会不高兴的。”
“你就知道护着阿寿这根木头！”
见朱莹恼火地一跺脚，再看她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张寿就知道她对阿六后头半句回答其实非常满意，这娇嗔只不过是习惯性使然。当然，他更知道她这会儿生气的是什么，无非是自己跑到兴隆茶社去凑热闹，却没有带上她，于是大小姐不高兴了。
发觉挨了一毽子的阿六已经朝杨好和郑当一招手，直接牵马溜了，而老刘头招呼门房把门关上，他就走到了朱莹面前，随即一本正经地说：“我今天是去看看陆三郎操办得如何，想着第一天乱哄哄的，就先自己去，打算下次带你一起。果然，最后出了一场不小的乱子！”
他在兴隆茶社下那一出闹得这么大，接下来又在附近的菜市大街上演了一场更绝的，南城一霸汪四爷直接如同死狗似的被人送进了宛平县衙，这么大的消息，赵国公府怎会不知？
朱莹就是因为听说了，这才吃了一惊，可跑来张园问究竟，张寿却迟迟不见回来，她足足等到傍晚，再好的脾气也耐不住了，更何况她从来就不是好脾气。
可此时此刻，张寿直接说起当时的那一幕，她顿时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忘了之前的愠怒，连忙问道：“那些狗东西没伤着你吧？你就应该叫上我，怕什么，再大的乱子我也见过！要是当时我在的话，我看有谁敢打你的主意！”
是啊，我一个人虽说显眼，但带着几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半大小子，就很容易让人认为是好捏的软柿子，可只要再加上大小姐你，那再贪得无厌的人也会动脑子想一想。到时候，这南城第一枪也不会以这样出人意料的形式打响，更不会收到眼下这样的结果！
要知道这样的戏码并不是提前预备的，他只是让阿六提防各种人多时可能发生的大小案子，做好相对的预案，当然，诸如那天他约见宋推官以及林老虎目睹的那种欺压良善的小案子类似的小事是最容易处置的，结果因为那劲爆的诬良为贱，压根就没用上！
张寿心里这么想，可他更知道，要真的直截了当对朱莹这么说，那么他就可以自挂东南枝了。于是，他只能咳嗽一声道：“我知道莹莹你不怕这些小乱子，可我怕。自从我们认识，你算算已经卷到多少危险的事情里去了？所以，我想在你去之前先把那些不安因素给除了。”
“否则，到时候大煞风景不是吗？”
直到听见大煞风景四个字，朱莹方才有些发怔。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等惊醒过来后就嗔道：“真是的，阿寿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什么叫我卷到多少危险的事情里去了，明明好多次你也是被我害的！都这么久了，你和我还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张寿没有再辩解，而是笑看着她。果然，只是片刻功夫，朱莹就旋风似的背转身去，随即低声嘟囔道：“这几天你明明闲了，却只顾着自己在外头乱逛，问你你就这么敷衍我。”
知道朱莹就是抱怨抱怨而已，张寿自然也就顺势上前牵了她的手。发觉大小姐毫不犹豫就反握了他的，他就知道此时她其实已经消了气，也就顺便一路走一路说着今天那几个倒霉的惯犯。当他说起这几人用这等手段也不知道在外城掳去了多少人，朱莹就爆了。
“南城兵马司那些尸位素餐的，就该自挂东南枝！和光禄寺一样，把他们全都扫地出门！”

第四百四十八章 帝王心术
继光禄寺之后，也把南城兵马司从上到下一扫而空？
当初阿六在南城征战了没几天，得到了那么一份大体情况表，发现了笼罩在整个南城百姓上空那深沉的黑暗之后，张寿也想这么干，可问题在于，他之所以建议办这么一个御厨选拔大会，那是因为近期朝中发生的大小事情太多，于是转移注意力，不是为了继续惹是生非！
给宛平县衙送去一个汪四爷，这还能说是因为他自己险些都被人当成逃奴抓了，所以采取的对等报复原则，可要是把清洗范围再扩大为南城兵马司……那之前这转移视线不是白整了吗？朝中那些老大人们一定会恍然大悟，哦，什么厨师选拔大赛，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完全是冲着南城兵马司找茬去的！
所以，张寿不但苦口婆心地拿着温水煮青蛙这个比喻来让朱莹姑且消气，同时还把另一件事告知了这位大小姐——不消说，就是花七说的让朱廷芳回来执掌南城兵马司，顺带把兵马指挥提升到正四品。果然，当他无奈说花七把升品级栽赃在他身上时，朱莹立刻眉头倒竖。
“花叔叔怎么能这样！阿寿你说得对，南城兵马司不宜立刻就动，我进宫去对皇上说！嗯，回头要是太晚的话，我就直接住在永和宫裕妃娘娘那儿了，你不用担心我！”
见朱莹竟是风风火火立刻就要走，张寿顿时有些过意不去。他忍不住握紧了朱莹的手，笑着说道：“放心，接下来我肯定不会再瞒着你去逛吃了。等八月十五中秋节，我们俩生日那天，再一块去那边凑个热闹！”
“好！”朱莹这才喜笑颜开，随即看了一眼两人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她就小声说道，“我本来还想和你商量谢万权的事，陆三郎那死胖子居然把我当三姑六婆，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才懒得理他，这事儿已经有眉目了。但反正这不要紧，我回头和你说！”
“那就等清闲的时候再说！”张寿本来就是拿这件事去为难陆绾，哪有那么急——他自己都还在打光棍来着，管谢万权的终身大事，他还没那么悠闲！
等到命人通知了朱宏等人，又把朱莹送到了大门口，眼见她跃上马背，那大红衣裙的艳丽身影在人簇拥之下，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张寿这才轻轻揉了揉眉心，随即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八月十五还剩几天。哪怕他随随便便就能算清楚，可这种仪式感的计算却让他有些唏嘘。
嗯，还有四天……而他在这个世上度过的中秋节，这似乎是第五个。算一算前三个只有吴氏和刘婶忙着做月饼，有些孤单的中秋节兼生辰日，自从和朱莹相识之后，别说那个生日，他好像每一天都过得热热闹闹，精精彩彩，和乡居的缓慢相比，那真是过得极快。
朱莹从张园出来，也不回赵国公府就匆匆入宫，这在时时刻刻盯着张寿的某些人看来，便是又一次大风大浪的预兆，如孔大学士这般认定张寿最会搞事情的，更是对门生亲朋断言，继光禄寺之后，下一个被清洗的，很有可能就是南城兵马司。
至于接替的人手……只要皇帝愿意，锐骑营有的是人可以用，更何况，张寿曾经在半山堂还有那么多出身显贵，只是从前在家中不受重视的学生，说不定又是给学生谋福利？
就和之前这些天，九章堂的众多学生埋首于光禄寺那账册小山中一样！
然而，次日早朝，皇帝就犹如不知道南城发生的那件案子一般，别说特意询问，甚至连一个暗示都没有，正好来上朝的宛平县衙沈县令顿时觉得一颗心就犹如吊在半当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在整个朝会几乎结束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皇帝的声音。
“对了，宛平县令沈卿留一下，朕有话吩咐你。”
一大堆在废后之事上没能发挥的台谏官刚刚在朝会上憋了许久，就是没等到皇帝又或者其他人谈及昨日南城之事，如今好容易皇帝开了口，却只留了沈县令，顿时有一个年轻性急的御史憋不住开口说道：“皇上，臣听说昨日南城兴隆茶社下……”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就被皇帝连珠炮似的话给直接堵了回去。
“兴隆茶社那案子，朕听说不是都已经移送宛平县衙了？你堂堂御史，数不尽的事情要过问，怎么会突然关注这么一桩人证物证确凿，南城百姓群情激愤的案子？要过问，回头直接去宛平县衙问沈卿，不要在朝会上浪费时间！”
皇帝竟然直接砸出了浪费时间四个字，别说那自认为铁骨铮铮的御史傻了眼，就连那些昨夜闻讯就认定张寿要搞事情，所以请了未婚妻朱莹进宫去游说皇帝做主的人，也都大为意外。怎么皇帝竟是这样一个态度？
“身为朝廷命官，你们对外都是自称日理万机，殚精竭虑的人，怎么全都这么闲？张寿请人转奏，原以为不过一时巧合碰到了几个见猎心喜的拍花党，于是就顺手除了他们，谁知道竟然顺藤摸瓜抓出了一连串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南城一霸，需尽快审结给苦主一个公道。”
“怎么，朕听你们的口气，是觉得这案子还有深挖的余地，所以要进谏朕除恶务尽？”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满脸认真，那郑重其事的语调不由得让那个御史大惊失色。
他哪会劝谏皇帝除恶务尽……他是想痛心疾首地劝谏皇帝不要连兴大狱，以至于京城动荡不安，谁知道结果却被反将了一军！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想说，既然是突发案子，就应该就事论事，不应大肆株连，以免……”
“张寿请人转奏的时候说，只是民间奸徒作恶多端而已，严查严办就是了，什么叫就事论事，不应大肆株连？”皇帝眉头一挑，随即声音亦是变得无比严厉，“有人说过要借着此事大肆株连了吗？株连谁？还是说，你听到了什么人和这些奸徒勾结的风声，嗯？”
这一刻，也不知道多少人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了那个倒霉的御史——就连孔大学士亦然。当然庆幸的人那更是不计其数，毕竟，这位御史是用惨痛的教训替别人挡雷了！
可谁能想到，张寿竟然打算到此为止，而且皇帝也好像没有大肆株连的念头？
南城的那一泥潭深水，哪怕大佬们平日不关注，但只要一关注，怎么还能瞒得过他们？那简直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烂到一塌糊涂，南城兵马司更是烂到犹如一摊烂泥，可比光禄寺那程度要严重得多。一贯不喜欢和稀泥的皇帝竟然能忍住？
哪怕大臣们纳罕的纳罕，惊疑的惊疑，然而，在皇帝凌厉的质问声中，到底没有人站出来步那位倒霉御史的后尘。于是，倒霉蛋只能一人做事一人当，免冠叩首，再不敢多言。虽然皇帝并没有继续追究质问，可谁都知道，这位铁骨没能硬起来的御史，是名利双毁了。
眼看朝臣们次第退朝，刚刚被皇帝点名留下的沈县令顿时心中惴惴。
虽然皇帝仿佛已经说了不会株连，可案子是送进他宛平县衙的，人犯也全都进了宛平县衙的大牢，苦主也全都在他这里，往日大事都有顺天府衙背锅的他怎能不压力山大？此时此刻，人人都走了，他也不敢擦额头上的汗，只能低头问道：“皇上不知有何事垂询微臣？”
“放心，那种铁板钉钉的案子，朕还不至于要揪着你问进展。”
皇帝看了看四面不靠的宝座，懒洋洋地想打呵欠，可最终还是因为多年的帝王教育而忍住了，继而语重心长地说，“大兴宛平二县将京城一分为二，是因为京畿太大太重要，是为了让你们用心，而不仅仅是为了分权，否则也不至于天下县令，唯有京县是正六品，你懂吗？”
沈县令有点愣。皇帝这话什么意思？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提到品级上了？而等到听了皇帝下一番话，他就简直如同被金子砸中了脑袋，一下子懵了。
“而虽然京县有正六品，比起其他七品县令来说要高，但相比地方上那些正五品知州，却又显得低了。所以，想当初太祖皇帝在时，曾经力排众议，将国子博士等职全都设在了相对较高的品级，以彰显国家养士。而同样，京县县令这样的紧要职务，曾经也是正五品。”
沈县令并不是什么年富力强，资历漂亮，很多同僚羡慕的那种能员，他中进士已经四十出头，用了八年时间老牛拉破车稳步升迁到这个位置上来的，而且身上还挂着江阁老门生这样一个不利的头衔，所以，面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的反应显得迟钝而又茫然。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接口皇帝说的话，足足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回答：“太祖皇帝高瞻远瞩，臣一向是敬仰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天底下还能有几个人不敬仰太祖皇帝？
而皇帝却似乎并不在意沈县令的废话，微微一笑就云淡风轻地说：“所以，不日之内，朕会复太祖皇帝旧制，重设宛平、大兴二县令为正五品。哦，不止京城，南京也一样办理。上元、江宁二县令，悉数为正五品。”
沈县令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哆嗦。身在官场，五品是一道坎，而三品又是一道坎，尤其是京官比地方官更甚。地方官五品回朝，甚至很难以同级在京官序列中任用。就比如即便是如他这样的六品京县县令，将来要晋升到五品也一样艰难。
不少时候，他只能去外任分守道又或者分巡道，然后再兜兜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而现在，皇帝一句话，他就可能凭空登上正五品！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哪怕皇帝并不是提拔他一个，沈县令还是生出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当即躬身长揖道：“臣谢过皇上信赖，今后当恪尽职守，兢兢业业，让京城治安靖宁，宵小之辈难以横行！之前那桩案子，臣一定会秉公处断，如从前顺天府王大尹一样！”
你知道拿王大头当榜样就好！
皇帝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心想要不是朕拿出了这样的条件，你会表这样的态？但他留下沈县令，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这样一条，否则他就连大兴县令一块给留下了。于是，天子轻轻咳嗽了一声，等沈县令抬起头后，他就伸出手指，对着人勾了勾手。
这动作原本有些轻佻，但如今的沈县令那正是在念君恩的当口，竟是想都不想就前行了数步，结果，皇帝顺势一把就拉住了这位年纪不小，容貌也不好看的宛平县令。
“沈卿啊。”
皇帝仿佛没看到沈县令手背上连汗毛都炸了起来，整个人也剧烈颤抖了一下，笑容可掬地说：“沧州长芦县令缺位已经很久了，而在此之前，沧州知州就一直都是断断续续一阵子有人，一阵子没人。朕希望分河间东为沧州府，也就是说，沧州设府，长芦继续设县。”
见沈县令茫然看着自己，他就笑着说道：“朕听说，沈卿闲暇时分组织了一个诗社，还是社首？你们都是已经致仕的江卿的门生，江卿一走，你们不免就有些心灰意冷，不是么？”
这下子，沈县令简直是惊到后背心都凉了，慌忙挣脱皇帝的手，一下子俯伏在地，想请罪却不知道怎么说。而皇帝不但不以为忤，反而直接把人搀扶了起来，语气竟是比之前还和蔼了一些。
“你的那个师兄，没错，就是胆子大到曾经和江卿这个座师都吵过的家伙，朕听说，他对军略、海事和农商都有些见地，就是成天牢骚满腹，说是在工部呆得快要发霉了？你对他说，给朕写一个沧州海事和农商的条陈上来，要是写得好，这个沧州知府，可以让他去当。”
沈县令正惊吓于自己那位师兄的牢骚都被皇帝知道了，可等听到后半截，他不但冷汗都化作了惊喜，甚至还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羡慕。但等皇帝说完，他那羡慕就都化作了兴奋。
“你们只是江卿的门生，却没必要就把自己视之为江氏私人。朕用人，一视同仁，唯才是举，量才任用！”

第四百四十九章 风波度尽生辰到
沈县令神采飞扬地出了宫门，随即一回到宛平县衙就雷厉风行地审案问案，当汪四爷一攀咬，他就立时堵嘴一顿小板子敲下去，把那个曾经在南城叱咤风云的霸主打得死去活来。而就在当天，他又出动三班衙役，把还没来得及卖掉的男男女女从某个巢穴中解救出来。
因为如此雷霆万钧的行动，沈县令在苦主当中立时三刻就得到了沈青天的名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准确的消息来源，那些主动提供的人证物证，全都来自外城的那些民间有活力团体——至于铁衣帮这三个字，官方自然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拉帮结派四个字，乃是官方大忌。可既然是有利于他的事，他也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帮助。至于某些到他耳边吹风，说铁衣帮乃是国子博士张寿身边某随从的手下，他却是充耳不闻，甚至还有跟随多年的老仆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通。
张寿这才到京城一年不到，哪有这本事？那什么铁衣帮的人，说那是皇帝的马前卒还差不多。更大的可能是，张寿帮皇帝背个黑锅而已。
一天之内，在沈县令的快速处置之下，汪四爷的党羽、势力、产业，全都被连根拔起，南城——或者说外城立刻出现了势力真空。
然而，即便再垂涎三尺的人，却也只敢观望，不敢逾越雷池一步。毕竟，朝中大佬们都还在看风色呢，谁敢在这时候贸贸然伸手？
而不敢伸手的南城地头蛇们，很快就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了。因为就在宛平县衙以掠卖人口等多项罪名，把汪四爷以及他手下的人抓了一大堆，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审问处置，其中判了斩监候的就有多人，如今一应判决用最快速度送到大理寺之后，汪氏地盘就有了新主。
不是人们在阴暗中猜测的，那位国子博士张寿决定在婚前捞一笔横财，这边傍晚就亲自带人有条不紊接手这些产业的人，竟然是京城首富万元宝！
而之后传出来的万元宝在接手之后说的那番话，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汪四及其党羽罪大恶极，所有田地产业，大多都是非法所得，原本都该充公的，但沈县尊上奏，既然有御史亲自在朝中质疑此事，那请皇上亲自管一管善后。与其充公了之后再让户部发卖，零零碎碎未必能卖个好价钱，还不如就直接丢给我这个总算有点公道名声的。”
“沈县尊既然如此信赖，我届时会请国子监九章堂的监生们估算出价格，然后照价拿出相应的钱来。宛平县衙沈县尊会赔补那些苦主。正好从汪四家中抄出了一本历年掠卖奴婢，以及强买强卖夺人家产杀人伤人等等的账簿，沈县尊也是精明人，总不至于被刁民讹诈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心情郁郁。历来民间都说是一家跌倒，朝廷吃饱，贪官污吏经营一辈子，最后一个籍没就什么都没了。但是，这却是不少达官显贵趁机捞钱的大好机会，因为那些被没官的财产，朝廷拿在手中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要发卖！
至于那些犯罪的富商大户，那就更不用说了，一旦倒台，那就是一场瓜分的盛宴。
这种时候，背景硬的，只要花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的价钱，就能拿到往日华美豪奢的庄园宅院，日进斗金的店铺产业，至于美貌的妾婢，俊秀的小厮，更是应有尽有。可这一次，就是某个蠢货御史在朝中说错几句话，沈县尊揣摩上意，皇帝竟然堂而皇之插手进来了！
当年万元宝突然从一个被继母打压的元配嫡长子反攻成功，把那位贪得无厌的继母扫地出门还不说，继母家那本来还算是京城豪门的家族也一下子完全败落。这样一个犹如奇迹一般在京城崛起，成为首富之后就一直屹立不倒的家伙，从前谁也不知道人背后什么背景。
见人和渭南伯张康往来甚密，那些有心的聪明人还曾经觉得，也许这是渭南伯张康扶植起来的人，但现在，不少人都隐隐生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万元宝不会是皇帝的人吧？张寿在兴隆茶社下遇到的那件事不会是给皇帝背锅了吧？又或者是，导演的人原本就是天子，没有张寿那也有李寿……当然因为张寿对外从来不讳言自己是吃货，所以出现在兴隆茶社的概率很高，正好撞上某些家伙的概率更大。
否则，这怎么解释只不过是顷刻之间，作为南城一霸的汪四爷就竟然死狗一般被人丢在街头？张寿身边那个有名的少年护卫那会儿可是还跟随在他身边！
当张寿得知那些汪四爷的家业如今改姓了万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真的意外到了极点。明明已经请了朱莹去皇帝那儿游说，意思是姑且放过南城兵马司，等回头风声过后再一锅烩。可谁曾想，皇帝是听了一半，朝会上直到有人发难时才翻脸，可事后竟然来了这么一招！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还是隔天之后某位工部员外郎上了一大篇论沧州事。也不知道通政司是懒得帮人保密还是怎么着，这一通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疏竟是被人传抄了出来。
除此之外，从这位工部员外郎乃是昔日江阁老的门生，到他为官数年的履历，再到其人分河间府为河间府和沧州府的神操作……反正各种消息满天飞，震动了官场上下。尤其是还在讨论商议阶段的沧州建港事，骤然被这么直接掀了出来，华四爷甚至都顾不得御厨这事了。
这下子，就连张寿也不大明白，皇帝到底是怎么个想法。不过，他给出的转移注意力大法也只是灵机一动，不想背上亲自选御厨这样一个不合适的担子而已，后来又是因为废后风波竟也扯上了他，于是他又建议把选御厨声势造得更大，如今皇帝别有设想，他就管不着了。
说不定皇帝是希望那些人把一度集中在废后以及后宫和立太子诸如此类事情上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朝廷那些大小事务上呢？只要皇帝不怕背锅，他怕什么？
既然去探过了兴隆茶社，又搞出了一桩挺大的事情，外头惊涛骇浪之际，张寿这三日却在闭关，顺便利用剩余学生的力量，群策群力把九章堂第二期招考的题目给一口气出完了，然后直接让阿六给顺天府衙的宋推官送了过去。
当阿六从顺天府衙回来的时候，却是神色古怪地说：“少爷，宋推官说，多谢你没有甩锅给他们。”
张寿不用想就知道宋推官和林老虎此时此刻一定会有劫后余生的感觉，此时顿时暗叹那天把一群犯人送去宛平县衙算是错有错着——当然，他完全没想到，这事情根本不用顺天府衙那边秦国公张川多看着点，宛平县那位一向传言为人软绵绵的沈县令就一下子雄起了。
“宋推官和林老虎没意见就好。”张寿呵呵一笑，随即就伸了个懒腰道，“既然考题不日就要四处张贴，剩下的人也已经都跑万元宝那里去‘帮忙’核价去了，九章堂第一期算是就只剩下我这个光杆老师一个，这下子是真的可以清闲一下，好好过个生日了。”
他这话才刚说完，就只见阿六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登时有些疑惑。结果，阿六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就直接把他逗乐了。
“少爷你打算送大小姐什么生辰礼？”
“这种事难道不是秘密吗？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张寿一副你小子又来了的表情，随即就呵呵一笑道：“反正我早就准备好了，你就别打破砂锅问到底。反正不会亏待我的未来媳妇，你未来的少奶奶。你有功夫关心我，就不能好好想想你自己的大事吗？”
“你成天在外头闲晃，甚至还有时间收伏铁衣帮这种有活力的社会团体，怎么就不知道多看几眼那些大姑娘？难不成真的要将来我给你拉郎配？”他自忖已经够苦口婆心了，可接下来阿六那满不在乎的回答，却把他直接给噎住了。
“我又没有少爷你长得好看。”阿六看着张寿那呆滞的表情，竟是认认真真地说，“所以我娶不到大小姐这么漂亮的媳妇。”
张寿简直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和张琛一样，阿六的期望也是娶一个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的大美人做妻子？虽然朱莹确实美艳动人，但民间自有佳人在——要知道四大美人当中，王昭君、西施、貂蝉、杨玉环，哪个是出身显贵？很多美人不过是被出身耽误了而已。
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阿六却又突然多话了起来：“美人爱才子，美人爱帝王，美人爱英雄，美人爱君子……哦，美人也可能爱和尚……但无论如何，美人都不会喜欢我这种呆子的。既如此，我一个人就好，疯子也是一个人。”
对于阿六这逻辑严密的理由，张寿终于无话可说，心里却在认真思量，自己要不要真的想办法让人注意一下隐藏在民间的那些美人——说不定不但能解决阿六的终身大事，连张琛那拖到现在还没个结果的终身大事也一块解决了。
当然，也得和朱莹说一声，免得这位大小姐万一听到风声会错了意……
想归这么想，张寿却绝对不会在阿六面前再露出半点口风。他很怀疑自己多说一句，结果就是被这小子给气死。于是，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他就干脆又差遣阿六把之前的试卷副本给葛雍再送去一份，至于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很怀疑一见面就会被葛雍狠狠教训一顿！要知道，他这位老师从来都很嫌弃他不务正业，这次去南城逛吃又惹出来如此巨大的风波，葛老太师不发火才怪！
阿六一走，张寿这才悄然去往了地下石室，见证了关秋最新修改方案的那个成果之后，他才满意地出来，随即又去见了吴氏，对这位养育他多年的母亲说起了之前已经拜发的一道奏表。一听说立家庙的提请已经上呈了皇帝，吴氏顿时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张寿那天对他说过之后，无声无息就把这么一件事给办了。忧的是如今京城各种各样的大事小事全都挤在一块了，张寿又来这么一出，会不会让那些正愁无缝可钻的人找到趁虚而入的借口。
吴氏本来就不是极有主意的人，担心归担心，可被张寿三言两语一说，最终还是转忧为喜，随即就到了后头小佛堂中拜佛，祈求保佑此时顺利。对此，从前只能说是进庙了心情好就顺便拜一拜，顶了天连个浅信徒都算不上的张寿，被硬拖进去时也只好从了。
只不过，一想到那尊佛像，是朱莹安排好了，亲自陪着吴氏从庙中请回来的，他就深深觉得，朱莹哪怕平日再任性，只要她愿意懂事，那真是哪家未来儿媳妇都比不上她。
时光就这么翩然而逝，转瞬间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也是张寿和朱莹生辰的正日子。
按照张寿之前对陆三郎吩咐过的，这一天也是预热多日的御厨选拔大赛第一个初赛日。在过去数天中，因为南城一霸汪四爷的意外落马，原本在预热第一天只是小小热闹的美食展示会吸引了每日数以千计的客流，整修一新的兴隆茶社更是一座难求。
为此，在陆三郎的建议之下，财大气粗的苏州、扬州、山东等会馆商人在发现自家那最初的小小摊位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之后，接受了他的合理建议，紧急雇了人，竟是只用了几天时间就用竹子在附近搭出了几座竹屋来，于是另外几家会馆群起仿效。
随着京城其他酒楼也来凑热闹，兴隆茶社周边一座座竹屋错落有致，乍一眼看去，就仿佛是回到了乡野。而这时候陆三郎又提出了精致路线小份菜，然后卖低价的策略，一时间原本还因为价格问题而犹豫不决的食客们纷纷跟进，各家会馆一算开支收入，竟是小有盈利。
这下子，原本以为要亏本的各家会馆和商人无不欢欣鼓舞。而每个大厨都对自己的厨艺更有了信心，当这一日车马不断停在兴隆茶社，上头下来的人不计其数，小伙计急匆匆地进来把一个个名字告诉他们时，在灶台前忙碌的他们就更加精神十足了。
尤其是听到葛雍、齐景山、褚瑛这些老一辈的官员先后莅临，顺天府尹秦国公张川和赵国公朱泾，还有渭南伯张康竟然也作为评委亲自来了时，众多厨子就和打了鸡血似的。而就在一堆人预备今天定要拿出十八般厨艺的时候，外头就又传来了一阵嚷嚷。
“永平公主来了，说是今天要在兴隆茶社上庆祝生辰！”

第四百五十章 张寿的加赛题
初选日评委保密，这是全权负责筹办此次御厨选拔大赛的陆三郎，面对众多打探消息者时，从来没有变动过的回答。
所以，在葛雍等三位老先生，赵国公朱泾等那三位勋贵没来之前，瞧见只有万元宝和另两位京城豪商登楼，后头还有三个东张西望的小民百姓做评委时，众多大厨还以为就这么六个人来评判，最初那股失望简直是有如实质。
毕竟，谁都没把握能过层层筛选，最终跻身御膳房，得到那一个御厨的名号。他们更大的希望是博得权贵的青睐，到时候一句称赞，就能为自己博得莫大的名声，日后自己开饭馆也有个吹嘘的本钱。
可随着重要的来宾一个个莅临，大厨们就开始从振奋了，等到听说永平公主莅临，今天甚至要在这兴隆茶社上庆祝自己的生辰，他们就不是兴奋，而是亢奋了！
甭管御厨选拔结果如何，到时候他们说出去就是操办过公主生辰宴的人了，多有面子！
不止大厨们兴奋，今天特意来凑热闹的百姓也同样兴奋，因为奉旨陪侍永平公主出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楚宽笑眯眯地宣布，时值公主芳辰，永平公主亲自出题一道，请今日所有考选御厨的大厨们，做一道贺生辰点心，最好只一口就能下肚，而且需得控制成本，越低越好。
但是，到时候除却楼上诸多宾客试吃的份之外，还会随机挑选在场百姓四十人试吃评判。
听到下头欢声雷动，独自呆在三楼的永平公主淡淡一笑，随即就对楚宽说道：“朱莹和张寿这两个寿星迟迟不来，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却也憋闷。再说，这虽说是父皇当初想要赏玩风景的地方，可一直都空关着却也没有道理，不如请葛太师赵国公他们全都上来如何？”
虽说皇后被废，皇帝甚至亲自发话让永平公主帮着太后协理宫务，但永平公主在太后面前却一力推了，理由都是现成的——宫中有女官们在，根本不用她多事，而最重要的是，皇后既是被废，其他后宫嫔妃全都相安无事，没多少事需要管，总不能让她监督给嫔妃发月钱？
想到自己听到此事时暗自赞赏永平公主的明智，楚宽就笑道：“公主说的是，自当如此。”
有了永平公主这吩咐，他自然少不得亲自走这一趟。毕竟，那几位都是赫赫有名的老臣和勋贵，就算皇帝也不会怠慢，更何况是他？虽说稍微费了些口舌，但他到底还是很快就把人请了上来。至于陆三郎那小胖子，人却笑容可掬地说要留在下头操持，他也就随人去了。
而这些顶尖的权贵们上了三楼，二楼的诸多会首和豪商不免就有些遗憾。只不过包括万元宝和华四爷这两个首富在内，谁也不觉得自己真有资格去和永平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同楼饮宴，就算太祖皇帝开始就一直对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嗤之以鼻，但男女到底有别。
于是，两人只能对同桌之人戏称巧逢公主生辰，是不是也应该敬献一点贺礼。这样一个非常理所当然的建议，自然而然就激起了一片赞同的声音。至于事先没准备什么的，对于他们这种不缺钱的人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可就在这时候，偏偏楼梯上突然又传来了一个小宦官尖利的声音。
“公主说，今日是她生辰，事先约好了赵国公府朱大小姐和国子监张博士同庆。但既然不是什么整寿，正好借了这御厨选拔的机会，到这兴隆茶社一品名厨手艺，所以今日不收礼，只品美食。若是诸位有意贺寿，回头等楼上传令下来时，痛饮一杯，共贺芳辰就行了！”
这算是堵住了某些人试图溜须拍马的行径，于是，众人你眼看我眼，也只能接受了此事，同时暗暗记下，若今后再碰到这个重要的日子，一定要事先有所准备。
要知道，之前就算外头早就有传言说张寿朱莹和永平公主这三人是同一天生辰，可因为这一天刚巧是中秋节，他们近来又因为这御厨选拔忙得昏头，都几乎忘了！
当然也有没忘的。万元宝叹息地按了按胸口，那是他花费重金命人琢磨的三枚羊脂玉佩。打算送给永平公主的那枚清雅，送给张寿和朱莹的乃是一对，今天他觉得恐怕是送不出去了。
而华四爷也一样摸了摸袖子中的那个暗袋，心想永平公主和朱莹也就罢了，两位一个喜爱字画古籍，一个喜欢金玉首饰，这种价值不菲的东西今天是肯定送不出去了。但送给张寿的这份生辰贺礼，是他在上京之前就精心预备的，今天兴许还能够送出去。
这东西对于很多人来说完全不值钱，但对张寿这样特立独行的人来说，却兴许很欣赏。
就在楼下已经有伙计开始吆喝着，有大厨已经做好了点心，立时就会送上来供试吃的时候，下头却陡然之间又传来了一阵骚动，紧跟着，临窗那边有人探头张望，随即陆三郎就呵呵一笑道：“老师和朱大小姐总算是一块来了！”
此话一出，四座顿时一片笑声。
只不过笑声之中，有人想起正在三楼的赵国公朱泾，却免不了挤眉弄眼。女儿还没出嫁，就成天和未来女婿成双入对，这位赵国公还真是不拘小节到了极点。
可更有人酸溜溜地想，自家要是有女儿，许配给张寿这样相貌堂堂的君子，那绝对也是心甘情愿的。
然而，三楼的赵国公朱泾面对几个同僚和长辈的打趣，那却是脸上笑着，心里纠结着。早知如此，想当初他何必答应张寿年末再成婚？就是逼，他也要逼得张寿和朱莹赶紧成婚。否则像现在这样没成婚就像小两口似的同进同出，叫怎么回事呢？
朱莹哪怕和永平公主一块来，那也比这会儿两人双双出现来得好！
朱大小姐可不知道老爹心里是什么滋味，当然就算知道，她也一定会笑吟吟地娇嗔朱泾太古板。先走一步的她蹬蹬蹬先上了二楼，就只见偌大的地方都快坐满了——因为朱泾和葛雍等六人上了三楼，这会儿二楼多余的位子上，陆三郎都给安排上了几个人。
毫无疑问，被安排上来的是来凑热闹的平民。陆三郎让自己的几个心腹在下头一楼乱转，号称随机选择了几个人，却都是瞧上去还算老实的。此时此刻，几个顶多是中人之家出来的平民混在一群至少也是个酒楼饭馆东家的商人当中，怎么看怎么都有些畏畏缩缩。
看到这一幕，朱莹的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轻快地笑道：“今天是我和阿寿还有永平公主的生日，挑了这日子当作御厨选拔的初赛日，是我特地向皇上讨来的福利！所以，大家吃好，喝好，最后也给评判一下，只当这是一个节日就行了！”
朱莹这一句极具乡土气息的吃好喝好，后头的张寿不禁莞尔。他见身边的老咸鱼，还有东张西望的观涛小和尚以及另外三个头上没戒疤的年轻和尚听到朱莹这话，明显愣了愣，就笑着说道：“都听到了没有？一会儿上三楼，吃好喝好就行了，别太当一回事。”
话说得简单，上了二楼，看见四座坐着众多身穿绫罗绸缎的人，自觉见惯大风大浪的老咸鱼表现淡定，观涛年纪还小，只是好奇地多瞅了几眼，三个出身藏海下院，还没真正剃度，也没有拿到度牒的乡下和尚，却已经有些惴惴然了。
他们之前走得最远的也就是到过沧州，谁能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上京？而且任务竟然是上京种地？而等到张寿带着他们登上三楼时，听到张寿和人打招呼时的那些称呼，以及老咸鱼在旁边抓紧时间给他们做的解释，三个准确来说应该叫做沙弥的年轻人都快傻了。
听到张寿向其中一个人称赵国公，又笑容满面地说想不到能请到人大驾光临，老咸鱼在一边说：“记着点，那就是张博士的未来岳父赵国公，沧州那边坐镇的朱大公子就是赵国公的长子，那个在四处田地里转悠正在搞合作社的就是赵国公次子。”
听到张寿称呼那个明显要比赵国公朱泾年轻一截的中年人叫秦国公，老咸鱼忙着在旁边解释那是现如今的顺天府尹，人的儿子张琛还在沧州开织坊开得兴致勃勃。
听到张寿叫渭南伯，老咸鱼小声提醒三大一小四个和尚，那是军器局的头头，管辖朝廷和军方所有大炮和火器。至于听到张寿和葛雍三人打招呼时，他又忙着解释众人之间的关系。
而犹如夜空明月一般清冷淡然的永平公主，三个年轻沙弥只听到张寿那一声公主，就已经陷入了雕塑状态。虽然刚刚他们已经听到朱莹说了，可谁曾想堂堂公主并未遮掩真容？
而他们三个和观涛一块被张寿带上来，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才是既新鲜又奇怪。永平公主甚至忍不住觉得，要不是她现在已经把昔日那孤芳自赏，目中无人的脾气改了好些，就凭张寿这种奇怪的行径，她早就翻脸了。
就算她从前也常常在月华楼文会上出面，但那和通常意义上的抛头露面还是不同的，她很少在那些士人面前露出真面目。今天张寿连说也不说一声，直接把三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带上来算怎么回事？
而且还是没有戒疤的假和尚！
张寿当然能觉察到永平公主那困惑中带着几分羞恼的情绪。一一见过几位长辈亲友之后，他就先把观涛拉了过来，随即笑着说道：“我之前也说过，之前去沧州略有所得，其中最大的收获，就是找到了不少海外移栽过来的食材。”
“借着今天是我和莹莹的生辰，又是御厨选拔的初赛日，所以如果永平公主不介意，我还想给下头那些大厨们出一道加赛题。”
见永平公主微微挑眉却没说话，其他人则是有的露出了好奇的表情，比如渭南伯张康，有的露出了然的讥笑，比如深谙他习性的褚瑛。
但是，既然带着楚宽，明显是代表皇帝过来的永平公主都没说什么，其他那些可归类为张寿亲友团的人，自然就更不会有什么反对了。
“这四位都是沧州藏海下院的僧人，观涛小和尚早就跟着我上京，他是从小念经文长大的，其他三位刚刚从沧州快马加鞭，这些年全都在兢兢业业地种植那些海外食材。他们这次也特地带来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种植成功，我们从前没见过更没吃过的不少新奇食材。”
“既然是大多数人没见过更没吃过的食材，第一次见就要大厨们立刻上手去做，当然不容易，所以，我已经吩咐我家里的厨娘刘婶去给那些大厨做个示范，然后请他们尝过滋味后，自创一道运用海外食材的菜肴。”
说到这里，张寿露出了促狭的表情：“我从沧州回来这才没多少天，我家厨娘就已经懂得如何用这些食材入菜。换言之，既然想要入选御膳房，当然也得活学活用。能够把第一次见第一次吃的东西入菜，我觉得这应该是御膳房御厨应该具备的才能！”
朱莹使劲憋着笑，尤其是看到张寿身后，老咸鱼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时，她更是差点没破功。刘婶哪里是自己琢磨出来怎么拿那些海外食材入菜的，分明是张寿手把手教的！
那些成天埋首灶台的大厨，怎么能和一眼就能确定那些食材特性，然后进行最合理的搭配，做出最好吃口味的张寿比！
张寿当然不知道，大小姐竟然会因为他在沧州那几次下厨，就把他当成无师自通辨食材的天才，他之所以提出这么一项加赛的题目，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为难下头那些大厨，而是为了在如今这个年代尽快开发新食材的新做法，同时顺便推广这些美食。
尤其是辣椒、土豆、南瓜、花生……这些东西简直是后世人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美食！
而永平公主听着张寿这乍一听毫无瑕疵的理由，不由得又看了那四个和尚一眼，见三个大的局促不安地低着头，压根不敢直视她，而一个小的则是好奇地左顾右盼，当对上她的目光时却也不知道回避，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神清澈而明朗，她那点火气终于渐渐消了。
于是，沉吟片刻后，她就展颜笑道：“那好，就按照你的提议，加赛这一题！”

第四百五十一章 忽悠和煞风景
嫁了老刘头这样一个碎嘴啰嗦的货，又听从赵国公的吩咐，跟着老刘头在京城郊外乡下伺候吴氏和张寿母子，住了这么多年，刘婶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是看着田间地头那一成不变的风景，然后慢慢变老，她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除了回到京城，自己还会这么风光！
哪怕这会儿围着自己问东问西，殷勤到生怕她不耐烦的那帮厨子中，没有一个青春美少年，可把她供着捧着的那种意味却是一样的。而且她掌勺做出来的那些菜，这些人在品尝之后，一个个或惊呼，或叹息，或称赞，或叫嚷，总之一个比一个激动。
那一刻，在张园甚至常常要和徐婆子争抢厨房大权——尽管一个管外一个管内——刘婶此时却生出了一种身为大厨的醺然，哪里还看得到角落中满脸纠结满脸提防的老刘头？那个又老又皱又不会讨好自己的老头子，活该让他在那着急！
而一众大厨之中，因为已经确定了入选御膳房，于是被众星拱月的方大厨，此时一道道菜品尝过去，惊叹之色比谁都浓。刘婶这点厨艺在他看来，勉强能够达到中上，离开顶尖还差得远，但问题是那几样他闻所未闻，更不要说吃的食材，人却做得相当精到。
于是，当最后吃过那一道爽脆的酸辣土豆丝之后，他终于为之动容，再看自己后头那些大厨，有人已经被辣得伸出舌头拼命吐粗气，他不由得对刘婶竖起了大拇指。
“若不是张博士慧眼，我们还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好食材；若不是刘娘子这好厨艺，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怎么做！有您这示范，大家虽不能说十分有数，但至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可以完成张博士这道加赛题了。”
刘婶被方大厨恭维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嘴巴更是笑到合不拢了。对面这可是未来御厨，没想到未来御厨也会夸奖她的手艺……这么有眼光，难怪皇帝会选中人当御厨！
“方大厨你过奖了，我那两手也就是寻常，哪里比得上各位大厨上灶多年，厨艺高超？”花花轿子众人抬，就算得意，刘婶也还不至于忘形，当下就笑眯眯地奉承了众人一番。见哪怕是最初面露苦色的人，这会儿也总算是脸色好转，她就又神秘兮兮提醒了两句。
“楼上那些评判的人，别人我不知道，但我家少爷那张嘴可是顶尖挑剔的，你们可得把真正的本事都拿出来。虽说他一个人总不可能盖过其他评判，可要是他说不好，别人不说，大小姐肯定也说不好。”
刘婶传授着似是而非的心得，见众人无不连连点头，她看也不看正朝自己拼命打眼色打手势甚至在那跳脚抹脖子似的老刘头，笑吟吟地说：“所以，我告诉你们一个诀窍。少爷嗜辣，无辣不欢，就这辣椒做的菜，做得好少爷一顿能多吃一碗饭……”
听到刘婶在那对着一大堆大厨面授机宜，而那些人如获至宝似的在那连连点头，老刘头只觉得额头青筋暴起，很想打昏了把人给拖回去。
他怎么从前不知道自家婆娘居然这么会忽悠人呢？
这话一说，那些大厨在这道加赛题上，不会一个个全都拼命想做一道加入辣椒调味的菜？那菜那么好做吗？
他那婆娘即便有自家少爷手把手教了，还花费了老大功夫才掌握到调味要诀呢！
为了避免刘婶太坑人，老刘头最终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随即开口说道：“各位大厨只要稳定发挥就行了，不要为了我家少爷的口味就去迁就。比方说擅长淮扬菜苏帮菜的师傅，与其绞尽脑汁做什么辣椒，还不如好好琢磨怎么把土豆南瓜之类清淡的食物做得好吃。”
见刘婶恼火地朝他瞪了过来，他就没好气回过去一个白眼，这才诚恳地说：“因为京城这边才刚播种下去，所以短时间之内不可能种出来，如今这些现成的食材也就是沧州带过来的，极其有限，每个师傅只能挑选一样，但这一样，大家可以先截取一部分水煮品尝一下。”
“我家少爷说，水煮能品出食物的最原始滋味，然后才能想出该怎么做。”
尽管在场的全都是厨龄比张寿年龄更大的大厨，但老刘头转述的这样一句话还是引来了一片赞同声——和之前相比，此时此刻不少人都觉得，张寿确实无愧于他自称的吃货之名。
因为水煮确实才能吃出一种食物最原始的味道！
发觉自己的提点很明显被人接受了，老刘头这才嘿然笑道：“当然，诸如南瓜、土豆、花生之类的食材都只能挑选一种，但辣椒和番茄酱不算，这是佐料，所以每人都会分到大略一碟油辣椒，一碟番茄酱，但只有一条，可千万节省一点，这些都金贵得很。”
刘婶这才终于瞅着了空子，赶紧开口说道：“没错，辣椒这玩意如今很少，所以比那些南洋香料更贵。沧州运河码头边一个普普通通推着小车卖米粉的小贩，自从在里头加了辣椒之后，生意比从前好了几倍都不止。甚至有那些嗜辣如命的人，就这么一小碟，肯出一贯钱！”
婆娘你今天是不忽悠就心里不舒服对吧？
老刘头都快被刘婶今天这张比自己更厉害的嘴给气死了，当下赶紧上前拉起人就往外头撵：“好了好了，家里娘子也在筹备着少爷的生辰，你该回张园去准备准备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快走快走！”
虽说老刘头飞快地把刘婶给哄走了，但刚刚刘婶那几个菜确实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宫爆鸡丁、八宝辣酱这等酱香浓郁的菜，更是让不少大厨觉得摸准了张寿的脾胃。
当然，也有不少人觉得老刘头说得有理，不应该完全照着张寿的口味为准绳去做——毕竟，这又不是张寿一个人遴选大厨，那么多评判摆在那，总不能为了讨好一个人而太过猎奇。
于是，一大群人纷纷仔细认真思考了过后，就开始上前挑选自己要用的食材。
然而，负责审核发放，并由小花生和萧成两个人进行登记时，老刘头还是发现，其他的食材一众大厨固然各有喜好，但只有辣椒……那是每个人都取了一碟！
番茄酱都没那么热门！
底下发生的那些小故事，张寿自是浑然不知。作为今天过生日的寿星，虽然秦国公张川和渭南伯张康开玩笑说让他和朱莹与永平公主一同坐首席，但他哪里肯。男女不同席的这种避讳就算他不在乎，可和朱莹同席也就算了，他和永平公主又不熟！
于是，在他的坚辞之下，还是朱泾把朱莹叫过去耳提面命了一番，让她去陪着孤零零独坐一桌的永平公主，这才总算是把座次都排好了。
毫无疑问，张寿得陪着葛雍和褚瑛齐景山三位爷爷级的师长，而朱泾和张川张康则是同桌，朱莹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永平公主，三大一小四个和尚和老咸鱼也分了一桌，偌大的地方就只开了这临窗的四桌。几个跟着永平公主从宫里出来的小宦官则是担当了传菜的小伙计，楚宽亲自站在永平公主身后伺候。
对此，永平公主觉得很不自在——她就不明白，今天又不是月华楼文会，父皇要想知道情况，随便派个内侍跟她出来就行了，为什么偏偏让楚宽这个内侍第一人跟着。然而，当她看到朱莹旁若无人大吃大嚼的样子，却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太敏感，远不如没心没肺的朱莹。
果然，她就盯着朱莹看了一会儿，朱莹就抬起头莫名其妙地问：“你看我干什么？难不成我吃到脸上去了？”
见那边厢三位曾经随侍过睿宗的勋贵在谈笑风生——张川虽说年轻一些，看似和朱泾张康不是平辈，但也算是在睿宗皇帝年间成长起来的——而葛雍三人则是拎着张寿好像在讨论什么算学题，永平公主不禁对着朱莹轻哼了一声：“你从来都是老样子，永远没有危机感！”
“从前我有祖母和爹娘还有大哥，以后我有阿寿和吴姨，皇上和太后也都会看顾着我，我干嘛要什么危机感？就你这性格，说的好听叫细腻多思，说得不好听就是太闲了瞎想！”
没等永平公主恼怒，朱莹就坏笑道：“要知道，想太多了容易老！”
永平公主顿时被讽刺得柳眉倒竖，偏偏在这时候，她听到一旁砰的一声，转头看去时，却只见是葛雍已然站起身来。她还以为老太师和张寿这个关门弟子因为什么事而不高兴发火拍了桌子，再仔细瞧时，却只见那是老太师把两本薄薄的册子拍在了桌子上。
“你小子要的《审计要诀》、《龙门帐要诀》，这可是我和褚老头齐老头三个人绞尽脑汁给你写出来的。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你这次九章堂第二期出的考题是怎么回事？怎么最后那一道题出得这么怪？”
葛雍压根没注意到其他两桌上的那几位用什么眼光看他，此时只顾着自己在那气咻咻了。
“你在沧州给我的那一卷解析几何，其中的平面直角坐标系，我和这两个老头子都差不多弄清楚了，可你这次在那道题上画了个坐标系和函数曲线，然后又说是求特定区间的面积。这玩意我和褚老头齐老头都算了好久，你指望那些尚未系统接触算学的小家伙能做出来？”
张寿不得不站起身把自家老师按在椅子上坐下，这才歉意地对关注这儿的永平公主和朱莹笑了笑，随即对朱泾三人歉意地拱手打了个招呼，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随即低声说道：“老师，这种时候讨论这种学术问题，您不觉得煞风景吗？”
“反正上次我们三个跟着你吃了三顿饭，这次不吃也无所谓！你小子成天不务正业，今天还想岔开过去？门都没有！不讲清楚，你今天这生日就别过了！”
见葛雍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褚瑛和齐景山却不约而同都在旁边看热闹，张寿一看就知道，老师恐怕是忍了好久。于是，他只能把面前盘子往旁边挪开一些，随即倒了些茶水在桌子角落，随即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个x轴和y轴，画了一条通过原点的曲线。
“设有一个函数f（x）＝x^3，在定义域（1，6）上，函数图像和这一横坐标之间围成的图形，求解其面积……我记得，我在入学试的最后那道题就是这么出的。老师说计算了很长时间，那么，应该是用的穷竭法，其实，这和我们往常求解径圆比的做法是相通的……”
“当然，穷竭法其实对一般的人来说很难，所以，我在题目上也注明了，只希望学生提出思路，并不需要明确解答。这道题有一种很便捷，但是很绕脑子的解法……”
一旁正提了茶壶上楼来的阿六听到这一连串词语，立刻蹑手蹑脚直接挪到了朱莹那一桌上。这种时候，他还是躲远一点来得好！果不其然，他就只见原本正在偷听的朱莹也在痛苦地揉眉心，就连一贯被称之为才女的永平公主，眼神也有些呆滞。
张寿一面说一面思考，尽量试图用深入浅出的语句来解释。毕竟，想当初他刚开始接触高等数学时，光是接受微积分这样一种和初高中数学截然不同的东西，他就耗费了……嗯，大概是一个暑假中的一个星期，这才彻底接受了这样的思路。所以他绝不是什么天才。
“在定义域（1，6）内，把曲线f（x）＝x^3均分成n份，每份间隔为△x，然后作垂直x轴的竖线，与曲线相交，然后将这些竖线一一连接，就能得到一系列的长方形。当n越大，这些长方形的面积之和，就会更趋向于定义域（1，6）内曲线f（x）和x轴所围图形的面积。”
“而如果n趋向于无穷大，这些长方形就会无线趋近于一条直线，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趋近于无数直线的长方形面积总和，就是这个图形的面积？”
当初在阐述几何的时候，张寿之所以用长方形而不是矩形这样一个名词，就是因为通俗易懂，此时他也力求简单，但说着就渐渐歪楼了，从极限说到求和，又从求和说到定积分……反正等到好容易把一种“简单”的思路说完之后，他就只见面前那三位算学宗师脸都绿了。
他一点都不意外三位这年头堪称算学宗师的长者这副表情，他也是实在没办法，大致编个小学初中高中的数学教材还行，编个系统讲述微积分的教材，他得先证明微积分基本定理吧？说实话他已经觉得自己记性超常了，但这种体系，还是忽悠了这三位大佬和自己共建吧！

第四百五十二章 先尝后买
即便是一贯信奉容颜老去，才华不会老的永平公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琴棋书画无一不晓，就算是杂科也略懂一二，可她当真正面对自己仅仅连入门都谈不上，而且越听越是糊涂的算学，甚至明显比九章算术更难懂时，她忍不住有一种和朱莹一样，使劲翻白眼的冲动。
于是，眼见葛雍根本就连饭都顾不得吃了，拉着张寿在那问个没完，几个从楼下小伙计那儿接过上菜条盘蹬蹬蹬上楼的小宦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就最终站起身亲自上前。
刚刚瞥了一眼那些菜色，她想起自己刚刚那个过分彰显朴素的题目，这才觉得张寿这突如其来的加赛题实在是恰到好处。否则，就凭自己要求的，那又便宜又好吃的小吃摆上一桌子，这传出去固然能给她挣个好名声，可在座这几位老大人和老勋贵可就不这么看了。
于是，此时想着帮张寿解解围的她到了葛雍身边后，就笑着说道：“葛老太师，下头大厨们辛辛苦苦都已经把菜做好送上来了，您看是不是……”
嫌弃永平公主这态度太过温和，朱莹直接跳了上去，按着葛雍肩膀就嚷嚷道：“葛爷爷，今天是我和明月还有阿寿的生日，你就行行好，给阿寿他放个假行不行？大不了勒令他多少天之内给您把这些东西都明明白白写出来！”
“多少天之内把这些内容都写出来？”
葛雍顿时呵呵：“小莹莹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繁难吗？就张寿这小子刚刚和我们解释的时候，自己还常常要想一想该怎么说的架势，足可见这得涉及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真要他写，就不像从前那些东西了，那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完成的！”一年半载都写不出来！
眼见有朱莹打岔，永平公主劝说，张寿赶紧趁机说道：“有些东西我自己也没有想好，所以拿这当成题目，也是想抛砖引玉，这并不是为了难学生，是想看看他们的思路，当然更需要老师和两位先生的帮助。不过莹莹说得对，今天是御厨选拔大赛，可别变成了讨论会。”
见此情景，齐景山就打趣道：“没错没错，这是人家大厨的盛会，老葛你可别辜负了那些大厨的一番心血。”
而紧跟着他，褚瑛则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张寿，你小子竟然把大好时光都浪费在了吃上，还从不避讳自己是吃货，简直白瞎了你这天赋！你去年收了这么多学生，现在一个个都不在九章堂好好呆着，全都被你送到四面八方去打杂了，这算什么！”
葛雍自己骂张寿可以，但别人指摘，那却万万不行，因此他立刻忘了刚刚争论的话题，拍案而起。
“你从前不还说我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看你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九章堂里头一大半都是贫寒学子，要是没个正经职司，将来谁养活他们？你吗？你要现在拍胸脯，我这一大帮人回头全都送你家里让你养活！”
“葛老头，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土豪吗？我两袖清风，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你自己还不是嫌弃你这关门弟子见天的管那些闲杂琐事，现在我说一句，踩你尾巴还是怎么着？”
眼见褚瑛眼睛一瞪，两位年纪加在一块早就突破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家就要争执起来，张寿只能赶紧从中劝和，再加上齐景山也无可奈何地出来劝解了两句，总算让两个斗气的老人重新坐了下来。好在葛雍的火气来得快去得更快，须臾就恢复了平静。
“张寿，今天你和小莹莹还有永平公主都是寿星，你们三个坐一块去，否则也没个过生日的样子。你没瞧见我瞧见了，小莹莹都偷看我们这儿不知道多少回了，再这么看下去，我背上痒痒！再说了，和这么个鸡蛋里挑骨头的家伙坐一块，你不膈应我还膈应呢！”
没等恼火的褚瑛反唇相讥，葛雍就一把将张寿拖了起来，随即把人往朱莹那一桌一推一按，将其摁在椅子上坐下，他这才淡定地回过头，瞅了朱泾一眼就干咳一声道：“赵国公，反正张寿和小莹莹婚书已定，早已是一家人了，你不会有意见吧？”
我就算有意见还能怎么着？你老人家都已经把人硬放在同一桌了！
朱泾心里叹息一声，忍不住暗想今天他真是不该来——可母亲和妻子全都在后头撵着，而且还口口声声说，好容易女儿和未来女婿在京城一块过生日，如果不是生怕她们来了之后，铁定要分男女，她们就也都来凑热闹了。
于是，他只能干笑一声算是回答了葛雍，可当看到朱莹喜滋滋地在张寿旁边坐了，他忍不住又觉得这一幕实在是有些刺眼。
如果两个儿子都有了媳妇，他会不会还是这么一副样子？不，肯定不会！怪不得男人对儿媳大多能多几分容忍，对女婿却往往要多几分挑剔！
至于永平公主，她倒是并不介意张寿过来同席，毕竟和朱莹大眼瞪小眼，没事斗嘴，这在只有她们俩的时候可以，在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朱莹不要面子，她却还要维持自己这个公主的仪态。可是，张寿一落座，两个小宦官慌忙上前上菜，然后她就哭笑不得了。
因为朱莹直截了当伸出手去，接过黄杨木条盘上那一盆颜色红艳的鱼，直接放在了张寿面前，紧跟着又是一盘黄鳝，再接着是一份鸭子，三大盘满满当当放在张寿面前，最后放不下了，朱莹才把剩下两盘菜放到了她这公主面前，一道是长条形的素菜，一道是黄色的汤羹。
饶是永平公主确实平日吃素多，吃荤少——她可不像朱莹这样运动量巨大，于是根本就吃不胖，不得不时时刻刻注意体形——可朱莹如此露骨地照顾情郎，她还是被震惊了，愣过之后就嗔道：“朱莹，你还当自己是当初吃独食的小孩子吗？”
“吃独食是我自己吃，现在我可是拉了阿寿一块吃！再者，我听说你不是每逢初一十五就要吃素吗？今天可是十五，那土豆丝和南瓜汤你尝尝，那可是从来没有的味道，我特意留给你的，你尝尝，保管好吃！”
张寿见朱莹刚刚那分菜的架势，忍不住想到了那些护食的小孩子，不由也是啼笑皆非。于是，面对永平公主那张微妙的脸，他只能充当解说员的角色。
“公主应该从来没有吃过土豆和南瓜吧？这是用土豆和南瓜做的土豆丝和南瓜汤，那些大厨具体是怎么个做法，我没尝过却也说不准。据说在海东大陆时，当地人将这两样食材当成我们这儿米饭面条之类的主食。”
一面说一面看了老咸鱼一眼，他就又笑容可掬地说：“当然，如果要当成主食，可以加盐水煮，然后剥皮捣成泥食用，但现在作为一道菜，味道就很重要了，不知道做菜的大厨是怎么调味的。不过，土豆和南瓜的口感我要是事先透露，未免少了些惊喜，公主不如先尝尝？”
永平公主信不过朱莹，但她至少还知道，张寿并不是花言巧语哄人的性子。
然而，没有见过的东西，她平常是绝对不会尝试的——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喜欢新事物的性格，谨慎和小心占据了她的性格的大部分，就如同冲动和火爆永远都是朱莹的性情一样。
此时，她正在犹豫时，却见朱莹已经毫不客气地隔着半张桌子把筷子伸了过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朱莹大剌剌地虎口夺食，挟了一大筷子土豆丝放入嘴中，可嚼了两下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当发觉朱莹那脸色明显不那么对头，刚刚还在犯嘀咕的永平公主一下子就愣住了，随即生出了一股不那么好的预感。
要知道，坤宁宫下毒事件虽说被证明只是个笑话，可如今是在宫外，不会真的有事吧？
“快拿……”张寿才叫出两个字，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杯子，觉察到那温度刚刚好，他也来不及看这么巧送茶水的人是谁，直接扶着朱莹就是半杯水灌了下去。
果然，当咕嘟咕嘟半杯水下肚之后，朱莹就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哪个大厨做的！天哪，我一看就知道这是辣的，可没想到会这么辣！爹还有葛爷爷他们怎么能吃得惯？这不是坑人吗！这些大厨今天才刚认识辣椒吧，怎么就敢这么没数目地往里头放这么多佐料？”
张寿面色古怪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随即就忍不住挑了挑眉。对于多年没有经历过前世那种至高辣度洗礼的他来说，这土豆丝其实还算好，但朱莹这点吃辣的本事比他还差得远，乍一口就立时出现刚刚那光景，也算是情有可原。可就像朱莹说的，下头那大厨至于吗？
然而，他刚想提醒其他两桌上那几位——毕竟三大一小四个和尚和老咸鱼应该是久经辣椒洗礼的人，不至于如此不济——可他扭头一看，却只见勋贵们那一桌上，赵国公朱泾、秦国公张川、渭南伯张康，三个人三双筷子几乎齐刷刷夹了一筷子的土豆丝。
这还不算，就连另一桌的葛雍、齐景山和褚瑛也是一样。
如果朱莹仅仅说好吃，他们兴许还会有所怀疑，可朱莹刚刚这失态的光景，却激起了他们的好奇。于是，几乎是入口后的顷刻之间，两桌六个人至少就有三四个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永平公主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脸色好——朱莹冒失也就罢了，可是，那些个年纪都一大把的老大人们，怎么也会和孩子似的？
就在这时候，她就看到刚刚那无声无息给张寿递茶杯的低调少年凑到张寿身边，低头说道：“是刘婶对那些大厨说少爷你无辣不欢。”
张寿这才发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他没想到这诡异调味的最大“功臣”竟然是刘婶，一时啼笑皆非，于是立刻说道：“你赶快下去吩咐一声，这辣椒使用务必谨慎，这等新奇滋味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得了的，回头要是影响了对他们的评判，可得他们自己负责！”
他这话音刚落，阿六就答应了一声，然而，少年刚下去告诫那些大厨，渭南伯张康就突然开口说道：“这滋味虽说猛烈了一点，但回味无穷，我倒是挺喜欢。这佐料叫辣椒？也是海外特产，沧州种植的？等回头京城这边要是种出来了，我先订个每月十斤！”
每月十斤……张寿顿时大为意外。渭南伯你觉着吃得完吗？等等，忘了种出来的是鲜辣椒不是干辣椒，十斤其实没多少，晒干磨成碎末，然后撒在烤好的牛羊肉串上，那倒应该很不错，就不知道这位归化多年的蒙古人，是不是还喜欢烤肉那种粗犷的玩意。
哦，堂堂渭南伯府又不止张康一个人，那几十上百号人，十斤辣椒送过去，估计大多数人连一口辣椒水都喝不上……
张寿想着想着，突然又冷不丁回忆起了某个嗜辣如命，小米辣十斤十斤往家里买的强人朋友，顿时哑然失笑。再看到那边厢观涛后头三个年轻和尚无不喜形于色，他就知道，作为长年累月种植这些的专业人士，他们很高兴自己的劳动成果受欢迎。
而张康之后，张川则若有所思地说：“这辣椒我倒是一时半会吃不惯，但这土豆丝的口感倒是很特别。若是还能有别的做法，倒是不失为一道好菜。而且能做主食的话，我倒是想研究研究。这样，等种出来之后，每个月往我府里送个十斤……不，二十斤吧。”
朱泾才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朱莹的表现而尝了一口，而就是这一口呛得他不轻。无论土豆丝还是辣椒，都不对他的胃口，他自然也无心往家里拉这些，可他总不能输给张康和张川。
否则回去之后，太夫人和九娘会不会埋怨他都不肯帮着点未来女婿？
于是，他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说：“日后记得给府里每月送十斤辣椒，二十斤土豆。”
张寿听着这一个接一个的报数，忍不住大为意外，只觉得刚刚那种呛咳的反应后竟然是订单不绝，似乎有点不太正常啊！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褚瑛的埋怨。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口味，你们居然还觉得好？我还是喜欢清淡一点儿的！”

第四百五十三章 规则是用来歪的
见朱泾那一桌，三位顶尖勋贵六双眼睛全都朝自己看了过来，褚瑛却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然而抱怨过后，他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这南瓜汤倒是不错，香浓，带着丝丝鲜味，回头等种出来之后，这南瓜每个月给我留五斤！我可说好了，我没钱，贵了我就不要了！”
齐景山也跟着笑道：“我年纪大了，这辣味实在是太冲喉咙，我冬日常常咳嗽，这滋味确实有点消受不起。但这土豆爽脆，若是单纯加醋炒制，应该滋味不错。而且，我也很好奇张寿刚刚说的盐水煮土豆而后剥皮捣成泥的做法。当然，这南瓜汤更好。”
“若是种出来，每月这土豆和南瓜一样给我留三五斤就好。”
葛雍听到这里，已经是不知不觉咧嘴笑了。他也是两道菜都尝过了，滋味在于其次，单从那口感上，他已然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些东西代替米面的作用。如果真的容易种，而且能利用某些荒地来种，那么他很确信，不少农人应该会有尝试的兴趣。
比起灾荒之年连树根草皮都要挖出来吃的窘境，比起明知道吃观音土必死却不得不将其吞入腹中的凄惨，只要海外传来的这些比麦子和稻谷更加容易种，为何不推广？
于是，葛老太师笑眯眯地说：“张寿，只要是你在京城这儿种出的东西，回头每样都给我留……十斤。我家里人口可多着呢，上上下下一分，也就不剩多少了！”
这一刻，永平公主只觉得今日这御厨选拔大赛似乎变成了食材推介大会，眼前这六位或资历老，或功劳大，或圣眷正隆的大人物竟是并不太在意口味，反而更在意这来自海外的食材。刚刚一直谨慎地没有动筷子的她，终于忍不住伸出了筷子。
见朱莹注意到她只夹了一根土豆丝，嘴角一挑嗤笑了一声，早就习惯的永平公主压根懒得理她，入口细细品尝之后，有所准备的她并没有体会到太辣的滋味，那恰到好处的辣反而激发出了鲜香，她竟是不但不反感，反而还有再尝两口的冲动。
好在她素来克制能力强，接下来就放下筷子，舀了一勺南瓜汤，一喝之后，她就不由得眼睛一亮，只觉得这略带鲜甜的滋味，完美缓解了口腔中残余的辣味。
就是她这么一回味，等再抬起头时，却发现这两道菜已经空空如也。朱莹甚至还满脸无辜地看着她说：“下头正参选的大厨这么多，菜也这么多，所以送上来的每道菜，我们只要浅尝辄止就行了，否则接下来怎么还能有胃口去吃其他的，怎么可能吃到最后？”
听到这里，张寿顿时莞尔。话是这么说，听着也很有理，但朱莹趁着永平公主不注意，偷偷转移到旁边，还小声吩咐那个小宦官说回头留着给阿六，当他没听见吗？
于是，他只能咳嗽一声道：“我倒也忘了，这样一道道菜上来，分量不可太多，最好每人一口就好。而且，最好再备上给人漱口的茶水，免得口中留有余味，影响到对后续菜品的评判。虽说这世上不可能绝对公平，但我们至少要相对公平。”
他这话顿时得到了葛雍的大力赞同，而楚宽见永平公主点头，立时召来一个小宦官，命其下去传话。不一会儿，陆三郎竟是蹬蹬蹬上楼来了。
小胖子笑容可掬地团团做了一揖，随即就一本正经地说：“老师这主意一点没错，我也注意到了。而且，我是觉着，这品尝菜品，其实是越到后头越容易吃亏，可评判打分的话，却是越在前面越吃亏，因为在前面没有多少菜品作为对照，于是就容易压低了评价。”
“所以，我建议，大家不如先记个大概的口味印象，回头等一个个菜都吃下来之后，再总体评判，如何？”
陆小胖子昔日是什么样的人，在座这些人当中，有如渭南伯张康这样印象深刻的，也有如齐景山褚瑛这样不过耳闻不曾亲见的，然而，如今他是怎样光景的人，这边厢却是人人都早已见识到了，无不觉得这小子简直是贼精贼精。
所以，对于陆三郎如此神情自若地主持今日之事，提出这样的建议，没人奇怪。张寿这个名义上做老师的更是呵呵笑道：“这法子是很好，否则最开始送上来的菜品，评分总会难免有些偏颇，而一边吃一边顺便做个评注，心里也好有个数目。”
“毕竟，吃多了口味混杂了，未必就能再记得头几个菜是什么滋味。不过如果仅仅是最后汇总评判的话，却也有不方便的地方。陆三郎你想想，这里在座的诸位也许都能记得丝毫不错，但普通人吃过十几二十道菜品之后，真的还能清楚记得第一道菜是什么回味？”
见陆三郎微微一愣，张寿就笑眯眯地说：“我觉得可以这样，每上五道菜又或者六道菜，就让大家做一个评判，筛选出两道最好的，这样能够在口味还没有忘干净之前，做一个最合适的评价。当然，诸位如果觉得我这法子不好，便是立刻就开始评判也无妨。”
陆三郎何等聪明的人，瞬间就体悟到张寿是将三四十个厨师加赛做这三四十道菜的混评，改成每五六个人的阶段性评价，到最后轻而易举就能够筛选出一定数量的人给予加分，这样反倒是方便了。
当下他立刻重重点头道：“这法子简直再妙不过了！”他刚想说我这就下去传话，随即就想起还有永平公主和司礼监掌印太监楚宽在这儿，立刻又笑吟吟地问道：“老师这主意，公主和楚公公觉得如何？”
永平公主只一沉吟，就点点头道：“张博士这主意确实不错，哪怕是我，吃过十道二十道菜之后问我第一道如何，多半也是记不得的，就五道菜评判一次好了。”
见陆三郎又看向了自己，楚宽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我今天不过是奉旨跟着公主出来看个热闹，这事情哪有我插嘴的余地。公主怎么说，那就怎么做好了。”
当阿六给下头厨师们传完话上楼时，就正好遇到了从三楼下来，满脸轻松惬意的陆三郎。两人对视一眼，他就只见陆三郎笑容可掬地对着自己竖起大拇指道：“这么大的活动，下头竟能够秩序井然，这放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六哥您真是威武！”
“多亏了那些身穿黑衣，臂扎红巾的铁衣帮众人把秩序维持得这么好，我之前从窗口看到，有小偷小摸的人被直接扭了出去揍了个半死，比出动南城兵马司还有效。”
阿六对陆三郎的恭维却反应平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不可见的弧度：“那是他们应该做的。”铁衣帮这些人，没想到还真的有点用，以后看来可以更好好地用他们。
错身而过的时候，他轻声对陆三郎说：“小心有人质疑公平。”
对于阿六的提醒，陆三郎呵呵一笑，完全不以为然。甭管是他，还是张寿，又或者楼上的永平公主乃至于其他各位勋贵大佬，谁都不确定回头选出的人是谁。
因为这完全是比谁做的菜好吃，而不是看谁的名气大，谁的背景硬！
因此，从三楼下到二楼之后，陆三郎就先对众人宣布了刚刚最新调整的评判细则。对于这小小的改变，众人虽说起了一阵骚动，可楼上那些大人物决定的规则，他们哪里有资格去质疑？
而让他们更没想到的是，陆三郎来到栏杆处，竟又开始对下头喊起了话。
“鉴于初赛日总共有三十五名大厨报选，菜品太多，因而既然是先做的加赛题，每五道菜品一评判，届时各位评判对每道菜给出的分数会一一公布，而后在五道菜中择优，口味分数高的两道菜直接得到五分，其余的菜都是两分。这便是加赛题得分。”
说到这里，陆三郎顿了一顿，随即又开口说道：“而永平公主刚刚宣布的主赛题，则是总共二十分，以口味得分，也是五轮一组公布。当然，因为大厨太多，菜品和点心也太多，楼上诸位受邀而来的贵宾，未必每个人都能吃得下，届时要吃不下，可以指定其他人代评。”
“最后将所有人打的分数取平均，得到每个大厨的主赛分数，再加上加赛得分，便是大厨在这初赛日的最终得分。取前十进入复赛。至于其他有志于御厨的大厨或是厨子，可以参加五日之后下一个初赛日的选拔，在此期间，可以借用附近展位向京城百姓展示厨艺。”
三楼临窗处，听到陆三郎信口就已经掰出了更合适的细则，张寿不禁莞尔。可以说，这第一届的御厨选拔完全就是脑袋一拍的产物，所谓的计划也好，细则也好，全都是用来歪的，就算有人事先打探到，现在估计也都傻了眼。
因为他请朱莹去游说皇帝的时候就明说了，第一届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反正怎么闹得大怎么来，只要能最终选出做菜水平上佳的御厨就好。
值得一提的是，朱莹回来传话说，皇帝一口答应，连个犹豫都没有。而且皇帝还不无遗憾地说，如果不是亲自莅临前头的初赛日太过惊世骇俗，他其实很想来凑个热闹……
有了土豆丝和南瓜汤这两道插曲，带着番茄酱酸味的酱鸭，以及咸辣香鲜的辣子鱼，并没有引来太大的反响，而那道味道诡异到极点的花生炒鳝背，更是让张寿简直瞠目结舌，于是朱莹忍不住气恼刚刚只顾着把荤菜摆到张寿面前，完全忘了荤菜未必就好吃。
而当每个人对前五道菜的评判一一公布下去时，底下的大厨们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恰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纵使有人想要闹事，可上头某某某选择了哪道菜，全都公布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且大多是各自选择不相同，算学太差的大厨们好多都在拼命掐手指头。
到最后陆三郎的计算结果出来时，恰是两道全素的菜占据上风，五位大厨里至少有三位捶胸顿足。其中，那位来自山东会馆，脾气暴躁，和卢会首同姓同宗的卢大厨就最是不忿。
“难道就因为我只用了佐料，没用那些其他海外食材，所以挑中我的人就最少？”
他这话音刚落，二楼就传来了一个比他更暴躁的声音：“你这蠢货，花生这种口感香脆的东西，和鳝背一块做，创意是不错，可你这鳝背做得都是什么鬼！要是拉油炸一遍再炒，也不至于这么软趴趴的没口感！我山东会馆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卢会首凭窗怒吼了几句，见卢大厨吓得抱头鼠窜，他这才狠狠地一捶栏杆，却看也不看众人，就在那尽生闷气了。
眼高手低，硬是要过来参加初选，早知道他就把人拦住了！害得楼上朱大小姐抱怨那菜难吃，声音大得他都听到了，转眼间四座一片嗤笑声，他这个自己吃了也眉头大皱的本来还想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谁知道那蠢货还在那嚷嚷！我来做也比你做得好！
有了卢大厨这么一个例子，接下来六轮竟是都没出太大的岔子，虽说也不时爆出冷门，因为得到那加赛题五分的大厨，有些并不是名声极大，前几日在附近展示厨艺时受到追捧的那种，但毕竟还有点心的主题在后头等着，因此哪怕落后的大厨们，也有不少人信心十足。
当第一道点心送到二楼时，那小伙计就笑容可掬地说：“这是京城月牙小馆宋大厨的手艺，名为人参果贺寿。”说实话，他一个京城人都从没听过那所谓的月牙小馆……
果然，他此话一出，二楼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人人都在寻思那月牙小馆是哪家馆子。等到上菜的小宦官接过那小伙计手中的黄杨木条盘，见偌大一个蒸笼里，赫然立着一尊尊手托寿桃，憨态可掬，乍一看栩栩如生的粉色小人，他在纳罕的同时却也不禁有些心里犯嘀咕。
人参果他听说过，好像是太祖皇帝最喜欢的西游记里头的，说是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五官俱全犹如小人……可真把点心做成这般模样……朱大小姐也许敢吃，可公主敢吃吗？
果然，当他送到众人面前时，就只见一大堆人都是眉头大皱，四个被张寿带来蹭吃蹭喝的和尚更是有人露出了不忍之色。唯有朱莹听到人参果三个字微微好奇，可看清楚实物就顿时不高兴了：“要真是西游记里头那真的人参果也就算了，拿假的来糊弄人有什么意思？？”
永平公主更是直截了当地说：“撤下去吧，告诉那位别出心裁的大厨，有道是物伤其类，更何况是人？他做出这样的点心，有几个人敢吃？”
张寿没想到居然就连朱莹反应也这么剧烈，盯着那笼屉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就笑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从人参果到芋圆
身为后世大吃货帝国的合格成员，张寿对美食的容忍度很高——除了炸虫子实在是接受不能，挖猴脑这种血腥残酷的东西绝对不碰，其余他就没什么忌讳了。至于各种捏成人形的小吃，在他印象中，从各种糖人到翻糖蛋糕巧克力人偶，人形的东西从来就不妨碍品尝。
只不过一般人不忍心吃，那是因为太精致了舍不得，很少会因为不忍心……不得不说，如今这个时代的人在道德观上，其实是很严苛的——当然，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姑且不提。
所以，此时一笑过后，他就解说道：“公主别动怒，莹莹也别生气，我倒觉得，恐怕这道点心未必就是让大家尝这所谓人参果的味道。公主别忘了，你之前出题时，还限定了这点心的成本，而且刚刚尝了三十几道菜了，哪怕有些菜只是略略沾唇，也差不多饱了吧？”
见永平公主沉吟不语，而朱莹则是好奇地看着自己，张寿抬手示意那小宦官把一笼屉的人参果给端过来，随即就伸出筷子，夹取了那个人参果娃娃托举的寿桃，这才笑着对众人说：“如果我没猜错，恐怕这才是大厨真正要给大家品尝的点心。至于人参果，应该是好看的。”
朱莹顿时瞪大了眼睛：“照你这么说，要是刚刚真按永平的意思，就这么让人撤下去的话，说不定还会被人笑话？哎呀，我尝尝！”
虽然肚子已经很饱了，但那小小人参果托举的寿桃，却只不过比拇指指甲盖稍微大一丁点，一口吞下肚时，未必能尝出是什么滋味。为了好好品尝，朱莹直接伸手从张寿那儿接过，放进嘴之后，还特意闭目细嚼慢咽。
等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她才有些讶异地睁开眼睛说：“这么小小的一个，居然是有内馅的！这味道好奇怪，不像是红豆沙，不像是绿豆沙，也不像是枣泥，更不像是芝麻馅……但吃上去甜而不腻，挺好吃的。”
朱莹一口气报出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内馅种类，到最后眉头差点就已经拧成了一个结，迷茫极了。她也算是吃过很多好东西的人了，怎么会吃不出这味道挺好的内馅是什么做的？
看到朱莹蹙眉绞尽脑汁思量的这幅光景，见张寿笑眯眯地对自己做了个请的姿势，原本心情复杂微妙的永平公主，也终于下定决心，伸出筷子夹起了一个小小的寿桃。
等慢慢细嚼时，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不由觉得心情突然有些莫名的愉悦。她一贯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饮食也以素淡为主，为此还被裕妃说过。
就连皇帝也常常在她耳边唠叨，说是女孩子用不着太苦着自己，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诸如此类云云，可她却还是我行我素。当然，也大概是因为御膳房的甜品难吃，就连母亲那小厨房也做不出好甜食。
可在回过神之后，她就若有所思地说：“这内馅……好像是芋头？”
“怎么可能是芋头，芋头那滋味我还会吃不出来？”朱莹却立刻不服气地扬了扬眉，这次是自己一筷子又夹了一个寿桃，完全没考虑到如果大厨是根据今天这初赛日评委人数，没有多做一点备着的话，自己这是不是把别人的份给抢了。
而这一次入口之后，朱莹却轻呼了一声：“这个好像和刚刚不一样，是枣泥的！似乎还去了皮，挺细的……咦，难道是每个寿桃的滋味都各不相同？”
见此情景，永平公主立刻毫不示弱地又尝了一个，紧跟着，眼前这一笼屉人参果娃娃捧寿桃，就变成了朱莹和永平公主争抢的舞台。张寿见状不禁笑了，当下干脆袖手站在一旁，也不和两个女寿星去争抢。
至于其他三桌上的叔叔辈爷爷辈，就更加不会在意自己的份被人吃了。
就连赵国公朱泾，难得看到两个女儿——毕竟他面上不说更不会表露出来，心底却一直都把永平公主也当成自己的女儿——争食，心情竟非常轻松，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对秦国公张川道：“看来下头这大厨心思倒是精巧得很，只不过一点点小花样，却是玩出了几分新意。”
而楚宽在看到永平公主竟然和朱莹争出了意气，那一笼屉的小寿桃，竟然顷刻之间就只剩下了三个，他就冲着身边小宦官低声嘱咐了几句，让其下楼去二楼对陆三郎言语几句。
做这道菜的宋大厨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当初让人一一查背景时，也曾经大吃一惊。
不消一会儿，那小宦官就匆匆回来，却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陆三公子也窥破了玄虚，下头众人也都在琢磨这些寿桃的口味。不过，大概是因为口味仅仅是清甜，所以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奴婢告诉了陆三公子公主和朱大小姐争抢的事，陆三公子表示知道了。”
陆三郎既然已经说知道了，楚宽也就心定了。这么个最知情识趣的小胖子，一定会安排得妥帖周到，不至于让那位心思灵巧，手艺精湛，来历有趣的宋大厨白费苦心。
而这当口，朱莹和永平公主也已经把一笼屉的寿桃吃得干干净净。还在回味的朱莹这才笑吟吟地说：“我知道我吃的第一个寿桃是什么内馅了，那是南瓜馅。第二个是枣泥的。第三个是茉莉花味道的，大概还加了其他的，没吃出来。第四个是酸甜的梅子味……”
朱莹在那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尝味所得，而永平公主则是在心里默数。她吃的第一个绝对是芋头味，第二个带着丝丝甜酒的清香和醉人，第三个仿佛是不知道什么水果捣成泥……不得不说，如果御膳房曾经的那些御厨有底下这人的十分之一尽心，父皇也不至于如此失望。
当然，太尽心的人也不是都会得到好结果，刚刚若非张寿敏锐，也许她也就错过这一道很不错的饭后甜品了。
然而，等听到朱莹干咳一声，回过神的永平公主见人起身上前对葛雍朱泾等一群长辈团团道歉，说是自己不该贪吃抢了所有寿桃，她才猛然间面色比一红，整张脸就如同火烧一般。
天哪，她刚刚都干了什么？居然和朱莹抢吃的，还是在自己十七岁生辰日这一天！
她从来都没有这么丢脸过！
永平公主这窘态，张寿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虽说他是和永平公主不太熟，平日也对这位心思太重的金枝玉叶敬而远之，但只看朱莹嘴上说和她合不来，实际却常常还出手帮人，他就能意识到，这位公主并不是什么坏心眼的姑娘，只不过把自己困得有点狠。
归根结底，那就是个端着高华端庄才女范的丫头，仅此而已。
于是，情知永平公主兴许正在为难如何对几位长辈赔礼，他就笑着说道：“看来这道甜品颇受欢迎，只不过就算是一口下肚的东西，对于挑出来作为额外评判的那四十位百姓来说，恐怕也实在是太小口，还没尝出滋味就没了。而且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忌讳那人参果造型。”
说到这里，他就对身边的阿六笑道：“阿六你悄悄去打听一下，这是哪来的大厨？如果此番人没能入选，我和莹莹下次可以去照顾一下那家月牙小馆的生意。”
见阿六立时再次悄无声息下楼，朱莹顿时赞同地连连点头道：“没错，我家那小厨房的甜品一向都做得好，可却也不及这位大厨，头一次见的南瓜，也能做出这番好滋味，很有心。”
虽说从来就不是满分的大吃货，但老咸鱼见永平公主和朱莹竟然如此盛赞，倒是颇有些好奇，心痒痒那寿桃到底是什么滋味。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张寿开口问了一句。
“老咸鱼，你和你那些朋友既然常常去海外，可有听说过真正的人参果吗？”
老咸鱼微微一愣，随即就干笑道：“人参果不是《西游记》中杜撰出来的长生不老药吗？我哪有这福分见过……只不过，常在海外漂，什么方丈蓬莱瀛洲之类的仙岛，我却是早就不信了。要知道，我从前出海的那些年，大岛小岛见过无数，差点要命的风暴也碰到过很多次。”
他说着说着便歪楼了：“但唯有仙岛，我真是一次都没遇到过！有时候天气好的时候，能够看到远处天边仿佛有无尽山峦森林，但等船行近了也就没了。后来我有幸读过流传在外的一卷太祖手记，说那是海市蜃楼，其实就是近海的那些市镇折射到空中，其他我就不懂了。”
听到老咸鱼竟是夸夸其谈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太祖手记上，张寿微微眯起眼睛，这时候，葛雍却若有所思地说：“人参果原本确实是《西游记》里才有，可因为太祖皇帝的关系，《西游记》这本书风靡海内，于是各处都号称自己有类似人参果的东西。”
“这不，乌思藏宣慰司，就号称有一种藏药，叫人参果，之前还进贡了过来，长得挺丑，但号称有多种功效。什么强心补肾、补脾健胃、舒经活血……总之就是神药。那边说是高僧都喜欢吃，就当宝贝似的进贡了上来。”
“小莹莹，永平公主，你们要是想长生不老，就上我家里来，我那里还堆着十几二十斤，全都是皇上赐给我的，我那些哑仆又是熬粥，又是煮汤，之前有一阵子吃得我都快疯了，吃到现在都还剩一堆，你们要真对人参果感兴趣的话，全送你们！”
听葛雍说起了人参果这种药材，张寿顿时莞尔：“我在一本海商的破烂手记上，也看到过人参果。相传有一艘船在离岸远行了无数天之后，抵达了一片陌生大陆。然而，船上的瓜果菜蔬早就吃完了，不少人都生了病。结果，梦中神人指引，他们找到了一片神奇的果林。”
反正说了是破烂手记，张寿此时信口胡诌的时候，那是一丁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他煞有介事地说：“那是一片低矮的果林，大概只有我们腰那么高，每一棵上都结了十几颗果子，那果子大概拳头大小，颜色白中带紫，香味淡雅，入口脆甜，船员们大喜过望地把这果子带回了船上，喂给那些病人，而后没过多少天，这些船员竟然奇迹一般病好了。”
说到这里，他方才笑眯眯地说：“这些船员本来只觉得这果子香甜好吃，颜色艳丽，所以把它叫做艳果，等到发现竟然真的能救命，而且一救就是好些人，他们立刻就想起了《西游记》，于是将其改叫做人参果。只可惜，这条船后来在海上遇到过风浪，种子丢失了……”
张寿说着人参果从发现到失落，船员从遇险到得生再到遇险的故事，绘声绘色，就仿佛亲见一般，而在场的人也是一个个含笑听着，至于真假，没人在意，只当听个好玩。
要知道，这年头的文人笔记那是最没有节操的，压根没见过的东西就敢依照道听途说往纸上写，比后世网上的猎奇还狠，而且写着写着还夸大其词，再加上文人常常爱传播这些真真假假的小故事，传到最后，那故事就早已偏离了十万八千里，谁也看不出本来真面目了。
因此，张寿只管放心大胆地胡编乱造——其实也不能算是完全胡编乱造，因为他后世真的吃过人参果。但此人参果非彼人参果，那是据说原产地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北麓的一种水果，滋味很特别，和《西游记》里的人参果也八竿子打不着，也不知道这名字从何而来。
而在这年头，既然先后有人抵达了美洲，那他就随口拿人参果出来取乐，那有什么关系？
张寿一面瞎编故事时，又有两道点心先后送上，然而，和人参果贺寿相比，却是口感尚可，创新不足，众人不过随意品尝一两口便罢。就在这时候，刚刚悄悄下楼的阿六竟是又上来了。然而，他并不是空手上来的，手中竟然还捧着一个条盘，上头是两个精致的瓷碗。
这时候，张寿已经把话题从人参果扯到了美洲土著血腥祭祀历史，照旧把事情一股脑儿推在所谓海商手记上，压根没注意到这个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一般的小子，但赵国公朱泾和渭南伯张康却本来就只是随便听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动静。而分心二用的楚宽亦看向楼梯口。
见阿六捧了这明显是点心的东西上来，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立刻含笑亲自迎了上去，随即就故意板着脸道：“难道下头那些人就如此偷懒，连这点东西也要你亲自来？”
“不是。”阿六仿佛不太习惯和楚宽说话，退后一步之后，他这才低声说道：“这是那个宋大厨用余下的食材做的甜品，好像叫……芋圆？”

第四百五十五章 敲人头壳问配方
芋圆……
那一刻，听清楚这话的张寿第一反应是，有个爱吃甜品还会做甜品的人和自己一块穿越了！毕竟，有太祖皇帝在前，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事情有什么奇怪。
然而，想到《葛氏算学新编》热销至今，而太祖题匾测密度的事情也发生过许久，也没见老乡偷偷窥探甚至借机拜访，他又不禁有些不确定。
而阿六一番详尽的解释，成功把他那浮想联翩的遐思给拉了回来：“那个宋大厨说，之前看到那些海外食材时，他心里惊疑不安，加赛题没发挥好，后来才如梦初醒。所以之前的正赛题做点心，他除了在寿桃中用了他向来拿手的各种馅料之外，还用了南瓜馅和花生馅。”
“而现在用来做这一道芋圆的，不但用了刚刚提供的红薯，还加入了他之前带来，已经由人验看检视过的木薯粉，用得是海外一种名叫木薯的食材。他就是因为自己也用过海外食材，所以看到海外食材时才吓了一跳的。”
见张寿愕然看着自己，阿六又补充道：“我一字没改，这都是他的原话。”
张寿忍不住哑然失笑。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不喜欢说话的性格素来得分人分地方，你就算不解释也行。
他摇了摇头，随即就问道：“那后来他清醒过来了，于是一道人参果贺寿倒是颇具匠心？那又是怎么会想到做了这一道芋圆送上来，然后还只有两碗？他觉得这么一点点东西，够这里这么多人分吗？”
永平公主还以为张寿是嘲讽她刚刚和朱莹争食，可随之就听到朱莹叫道：“就是，三个寿星翁，他怎么也至少应该送三碗！”
楚宽见永平公主看朱莹那表情简直是难以言喻，他就上前亲自接过了阿六手中的托盘递给旁边的小宦官拿着，自己却也饶有兴致地问：“我也很感兴趣，你怎么就会这么轻易答应人送了这两碗……嗯，芋圆上来？”
张寿见阿六看了自己一眼，眼神似乎有些纠结，他突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最大的可能性，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但随即就干咳一声道：“算了算了，阿六有时候也会兴之所至做一些他自己都未必明白的事情。再说，都说了是剩下的食材，只能做出两碗也不足为奇。”
他敢保证，且不说阿六怎么会答应帮人送了这两碗芋圆上来，可为什么只有这两碗，肯定是阿六执意要亲自尝尝“试毒”，于是还有一碗已经进了这小子的肚子！
对于这样的解释，朱莹表示完全理解，完全接受，可她的眼神却告诉张寿，她也已经想到了那个可能性。永平公主却有些狐疑。然而，她此时本来就已经差不多饱了，此时看着那红豆汤中沉浮的一个个或白色或黄色的芋圆，她并不是太感兴趣，因而就索性乐得大方。
“我已经吃不下了，既然只有两碗，就干脆送给张博士你和莹莹这两个寿星吧。”
这一次，张寿没等朱莹答应就呵呵笑道：“我吃了这么多菜品点心，就算有的只是略略沾唇，却也够饱了，再让我吃下这一碗，却也有些力不从心。就算别人是为我们贺寿，可大家分而食之，也是分享福寿，不是吗？”
朱莹这才想起刚刚自己还因为和永平公主争食去团团道歉，此时眼珠子一转就立刻指使一旁的小宦官去拿碗碟来分食。只不过，当她几乎是一个个数碗中的芋圆，随即在那分时，其他大叔大爷辈的亲长们还是为之忍俊不禁，朱泾甚至很想把女儿揪过来告诉她一句话。
要真舍不得，那就自己吃就行了，他们都一把年纪的人，对甜食没那么感兴趣！再说谁还会和你这小丫头抢食吃？
可朱泾却被渭南伯张康一把拉住，于是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朱莹干笑着端了那一个个可怜巴巴只有两颗芋圆的小碗送给他们。这下子，别说是他，就连张川和葛雍等人，也都觉得自己能理解刚刚这两个小姑娘争抢甜食时的场面了。
这个宋大厨也是的，东西就送那么一点上来，怎么够吃？
而张寿看着朱莹将那个同样只有两个芋圆的小碗送到了永平公主面前，继而偷偷摸摸地把那有四个芋圆的碗送到了自己的面前，真不知道是该说感动好，还是该说无奈好。只不过，再看朱莹自己那一碗竟然也有四个，他就觉得，大小姐的公平分配简直是明目张胆作弊。
当那白色的芋圆入口，张寿顿时微微眯起了眼睛，记忆忍不住飘到了前世里母亲带给他的那种熟悉味道。四年前刚到了这里时，从惶惑不安，到渐渐的麻木接受，再到主动熟悉四周，主动融入，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从前的生活追寻不回来，但还是试图追寻出一点东西。
哪怕是那些熟悉的味道也是一种慰藉。而现在，他已经找回了足够多的东西，也邂逅了一段很美妙的缘分。
“哎呀，这比我家厨房做的糯米小圆子更好吃！口感真的很特别！”朱莹只吃了一口就露出了高兴的笑容，随即就一拳捶在了桌子上，却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表情，“我决定了，要是这位宋大厨入选御厨，我就天天去宫里蹭吃的！要是他落选，我就把他聘回去做厨子！”
永平公主也同样觉得那芋圆甜糯的口感，红豆汤浓郁的滋味，全都异常别致——当然也非常好吃。就算是她从来都觉得一日三餐不过是为了例行公事，此时也渐渐觉得父皇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对御膳房下手。
从前那些御厨简直是白瞎了这个名头！御厨不就是为人带来美食享受的存在吗？
然而，她却不至于和朱莹这样简单直接，只是矜持地笑了笑，随即云淡风轻地说：“这样的人才既然来考选御厨，若是能过五关斩六将，自然能有他一席之地。”但凡和朱莹争抢什么东西，她素来赢少输多，但这次她却不能让！
眼见两个姑娘家那眼神中仿佛爆出了激情四射的火花，张寿摇摇头，随即把自己碗中芋圆都吃了，见几位爷叔级的人物也都吃完了，有的脸色平常，有的微微点头，远不如这两位姑娘的劲头，他就对一旁的阿六笑道：“你再去问问那个宋大厨，这做芋圆的方子卖不卖，再有……”
他顿了一顿，随即若有所思地说：“他虽然说，这芋圆的原材料除却芋头，还有我这次提供给他们的海外食材，红薯，还有木薯粉，可这木薯粉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我也希望他能告知一二，顺便说说芋圆到底怎么做的。当然，如果是秘密，他不想说。那君子不夺人所好。”
君子是不夺人所好，但我可不是君子！当阿六心里想着这话，再次点点头答应一声后，转身下楼。就只见又有伙计忙着将做好的点心送到了这兴隆茶社，而楼上的陆三郎赫然已经开始公布头五道点心的评分了。毫无意外的，那道人参果贺寿技压群雄，姑且名列第一。
阿六虽说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却也觉得，就算那位宋大厨不能从今天的初赛日脱颖而出，只凭朱莹和永平公主的态度，将来也不会平庸。当然，哪怕是够格来参加今天初赛这一点来看，宋大厨也绝不会是个普通大厨。
因为负责遴选的陆三郎可一点都不好糊弄，所有报名的大厨，全都经过了这小胖子之手。
心里这么想着，阿六就再次悄悄溜进了那临时搭建的大厨房。虽说这里内外都有人把守，但把守的人来自锐骑营，而作为得到皇帝允准，常常去锐骑营“学艺”，打遍上上下下一堆人的他，自然而然没人敢拦。
转了一圈，到角落中之前遇到人的那口灶台前，他都没找到那个年轻到过分的宋大厨，不禁有些迷惑。等到出了后门口，他才发现人正在一张长凳上坐着打瞌睡，双手拢在袖中，脑袋一点一点往前倾，犹如小鸡啄米，就差鼻子上冒泡了。
哪怕是阿六来到他面前轻轻晃动巴掌，人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少年有些困惑地收回了手，见大厨房门口有同样做完了两道题的厨子正朝自己张头探脑，他若有所思想了想，最终屈指在宋大厨的脑袋上敲了敲，那种犹如敲门咚咚咚的敲法，那个好奇观望的厨子顿时看呆了。
而原本正在呼呼大睡的宋大厨也被这敲门似的敲脑壳给惊醒了，整个人差点蹦了起来，捂着脑袋就惊叫道：“什么情况？下冰雹了吗？”
他嚷嚷完，才看清楚阿六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微微一愣后就赶紧赔笑道：“咦，原来是小哥你啊！那芋圆要是不好吃可不赖我，毕竟那红薯芋圆我也是第一次做……”
饶是素来表情不大丰富，但此时的阿六还是嘴角微微下拉了一下。没错，那两碗芋圆并不是人家特意用剩下的材料做了，于是送给上头的三位寿星做添头品尝的，而是饿得半死，用剩余材料做好，打算自己吃的，仗着是最边上的灶台也没人看见，结果就被他撞见了！
而这位正在偷吃的宋大厨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他是谁，为何而来，而是鬼使神差地推上来一碗，还笑容可掬地对他说：“很好吃的，小哥你尝尝？”
至为什么他会送上去给朱莹和张寿他们，是因为他一口气吃完一碗之后，就盯着对方问了一句还有吗，于是，在他那执著的眼神下，宋大厨就乖乖把剩下的芋圆放在红豆汤里煮了，然后给他盛出来两碗。
这就是刚刚为什么只有那两碗芋圆的由来。
此时此刻，阿六再次用那种别人接触到会觉得碜人的眼神盯着宋大厨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单刀直入地开口问道：“做芋圆的木薯粉你从哪里来的，配方有吗？”
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换一个厨师说不定立刻就翻脸了，而宋大厨惊愕了片刻，却是挠了挠头，随即就干笑道：“哈，哈哈，没想到小哥你一个大男人还喜欢吃甜的。咳，其实那芋圆是我从一本书上看来之后瞎琢磨的，谈不上什么配方，根本用不着保密，简单得很。”
“就是芋头之类粉糯的食物用水蒸了之后捣成泥，然后加木薯粉之后，和面似的揉成一个面团。当然，这配比得掌握好，具体我也说不准，因为我也是纯凭手势，大多是靠习惯，你得自己多试试。至于木薯粉……”
说到这，宋大厨就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是从海外带来的一种东西，我瞅着和薯蓣，就是山药挺像的。我老家后宅让人种了一大片。产量很高，但给我捎带此物的人，说是此物有毒，最好别像山药那样直接吃，磨细之后最好再用石灰水漂浸一下，说是太祖皇帝说的……”
阿六用心地听着对方的解释，默默记下一字一句，等宋大厨都啰啰嗦嗦讲完，他就突然对人笑了笑。这对他来说，是少有的善意表示了，然而宋大厨却吓了一跳！
因为除非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阿六的笑容……那真是僵硬得很！
然而，少年自己对此却没有什么自觉。宋大厨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赶紧打躬作揖道：“小哥你别笑了，笑得我浑身寒津津的。总之你有话就问，我保证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你。咳，你看，我捞到这个参加初赛日的名额不容易，加赛题还砸了，我已经够倒霉了！”
“不过没想到主赛刚刚竟然得了第一，虽说是五人当中的第一，但我已经快要乐死了！所以，那道人参果贺寿的内馅配方，我可不能告诉你，以后我还指着这名头开店呢！”
“哦。”阿六对宋大厨这番话的反应简单而又直接，点点头后转身就走。
他这么一走，宋大厨却不由迷惑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就使劲拍了拍脸。他似乎还觉得这样有些不够，干脆回到自己那灶台前，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就这么径直泼在了脸上。随着冰冷的水珠子激在脸上，继而一颗颗滴落在地，他终于稍微振奋了一点。
他还以为那栩栩如生的人参果会犯了忌讳，毕竟某些权贵的脾气是很难说的，却没想到评价还不错，如今看来，这次临时决定的参赛，好像结果会出人意料啊？可问题是他除了雕工和甜食做得不错，其他都不行，要是万一晋级，复赛怎么糊弄过去？啊啊，真愁人！

第四百五十六章 跌了一地眼珠子
有道是，心想事成……甭管宋大厨是如何又高兴又纠结，反正当初赛日这一天结束时，加赛题和大多数人一样，只得到了两分安慰奖的他，却得以跻身十人大名单，尽管只是吊车尾，得了个第十名，但至少是进了复赛。
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当大名单公布，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时候，竟然有个小宦官匆匆找了过来，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之后，随即就认真地拱了拱手。
“是宋大厨对吧？公主请你上三楼说话。”
这一刻，宋大厨只觉得周边其他那些大厨的目光瞬间就如同刀子一般，狠狠扎在了他的身上——那种扎千刀的感觉，着实让这几日睡眠不足的他整个人都瞬间清醒了过来。要是换一个性情桀骜的人，此时早就左右一看，随即放出狠话了，但搁他身上嘛……
他有些不安地挠了挠头，随即又抓了抓肩膀，就仿佛浑身上下痒痒似的，等瞧见那小宦官满脸诡异地瞧着自己，他方才慌忙站直，随即疑惑不解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召见我？公主吗？可今天大厨这么多，我顶了天就是个第十名，公主怎么会……”
此话一出，那些带着敌意的大厨们恨不得把宋大厨抓了过来扎小人。什么叫顶了天才第十名，这都已经晋级了好不好！更何况，还有三十多个人挂在你后头啊，混蛋！
那小宦官也通过被宋大厨那口气给惊了一下，但人显然和戏文里那些到了外头就傲慢无礼的货色不一样。作为楚宽一手培养出来的新一代五好宦官，他只是微微一愣后，就笑着说：“没错，公主和朱大小姐对宋大厨你的甜食印象深刻，刚刚六爷又说了你不少好话。”
“原本是之前就想宣你上去的，但尚未有结果之前那么做，未免有一种钦定的感觉。朱大小姐甚至说，要是你没能跻身御厨，回头要请了你回赵国公府供职，所以如今既然是那么多人评判过后，你还能跻身前十，公主再召见你也就不妨事了。”
如果说之前是一堆人都已经对宋大厨羡慕嫉妒恨了，那么此时此刻听到这小宦官的温言笑语，那些负面情绪顿时化作了沉默。
如果这位名不见经传，不知道从哪个小馆子冒出来的大厨突然得到了初赛日资格，随后又“幸运”地跻身了日后的复赛，他们还有在背后玩弄一点手段的信心，那么，在听说公主垂青，那位性格火爆的朱大小姐也很喜欢人做的那口味之后，大多数人就偃旗息鼓了。
得罪永平公主，那兴许还结果未知；但得罪朱莹，某些人倒霉的例子已经很明显了！
宋大厨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最终才在那个小宦官打了一个请的手势之后，满脸不自然地跟随人离开。等到他进了兴隆茶社，之前被请到一楼的那些大众评审早就都散去了。他更不知道这些人虽说仅仅是评判点心，但大多数人都在三十多道一口闷的点心之后吃了个饱。
而等到他上了二楼，他就注意到，四周围一大堆衣着富贵的人齐刷刷朝他看了过来。只不过，还没等他把人看清楚，就已经被那带路的小宦官催促上了三楼。
一时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二楼都坐了些谁。
而他还没来得及走完二楼到三楼的一半楼梯，就看到了那个从楼梯栏杆处探出头来的人。看清楚是之前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奇怪小哥，他不由得愣了一愣，这一惊，脚下险些一脚踏空直接摔在楼梯上。好在给他带路的那小宦官也算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把就拽住了他。
而紧跟着，他就只觉得另一只有力的手也猛然抓住了他，随即硬生生把他拖了上楼。这真不夸张，他甚至觉得自己脚都没沾地，就这么飞上了最后这半层楼。当最终站稳时，惊魂未定的他忍不住再次盯着阿六那张脸看了一会儿，随即还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而自从看到人开始，张寿就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位竟然知道木薯粉，竟然第一次看到红薯就知道和芋头一块拿来做芋圆的大厨。
可观察了这么一会儿，他却没能得出结论来。因为阿六刚刚回来之后悄悄对他描述了一下宋大厨的反应，他就觉得，此人如果不是个并没有太多心计的二愣子，那就一定是个心思深沉到让人不可捉摸的家伙。此时乍一看，他虽说觉得人更像二愣子一点，但却也拿不准。
阿六却不管宋大厨正在那惊疑什么，直接把人拽到了张寿面前——当然也是永平公主和朱莹面前，随即就指着对方的脸说：“这人就这样，有点笨笨的。”
葛雍听到阿六一本正经地说别人笨笨的，正在喝茶的他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去。正坐在他对面的齐景山躲得极其迅捷，那真是一个闪身，犹如二十多岁年轻人一般，反倒是更后头一桌的秦国公张川反应慢点儿，多亏渭南伯张康一把将其拽起，这才免受了余波洗礼。
而葛老太师却顾不得失态，眼睛直往这位奇怪的宋大厨身上瞅。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可要不是阿六陡然出手把人往后拖，人那脑袋险些就会磕到桌子边缘！就这还不算，这位醒悟过来之后，还在那一个劲解释。
“公主恕罪，各位恕罪……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全都在那兴奋了！”
就连一直端着架子的永平公主，也忍不住被这位上来之后的一系列动作给逗乐了。然而，她终究是笑不露齿的金枝玉叶，此时也只是微微笑道：“宋大厨这么好的手艺，今日初赛便在一道加赛题落后时奋起直追，跻身前十，居然也会因为参赛而兴奋？”
“咳咳……我只是去找陆三公子报名试一试，他前天才给我答复的，我没想到今天真的能到这来。所以，其实我不是一天没睡，是两天……”
宋大厨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随即竟是忍不住想打呵欠，好容易硬生生止住，他这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其实我是瞒着家里人，找了家小饭馆挂名，这才能作为大厨过来的。那掌柜起头看我的时候就和看怪物似的，我还给了他两贯钱，他这才答应的。”
见永平公主笑容顿时一僵，楚宽就笑着说道：“公主，陆三郎只管品尝菜品，看人是否有足够的厨艺报选初赛，至于审查这些大厨到底是什么背景，自有其他人去做。”
尽管他没有明说，但在座众人无不是人精，全都能猜到，这审核背景的事，司礼监下头那些御前近侍自然早就悄然做了。对此，赵国公朱泾不以为然，秦国公张川眉头微皱，渭南伯张康毫不在意，而葛雍和褚瑛齐景山三个老的，知道楚宽明了人真身，他们也就是呵呵。
只是凑个数的老咸鱼瞥了一眼都在好奇打量宋大厨的三大一小四个和尚，心想这种大人物的事情，他就别去多想，纯看热闹就行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好奇宋大厨的真身。
鉴于之前的担忧，如今都已经被公主召见了，宋大厨一路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坦白。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他再次抓了抓脖子，仿佛觉得很痒，声音变得更小了一些：“我不是什么可疑人，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纯粹觉得这样的御厨选拔大赛挺有趣挺好玩的。”
“所以，我就大胆来试一试，压根没想到能晋级。其实我不是厨子，我家是广东海商，我嘛……咳咳，我是个举人，上一科病了没赶上，这次是被家里人逼着上京考进士的。”
除了早就看过御前近侍们调查过的，今日参选大厨的履历，在得知人名姓之后就心中有数的楚宽，其他人此时几乎无一例外地讶异到了极点。
就算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厨子是个不错的职业，哪怕烟火气重了点，可到底能挣钱。
但有道是君子远庖厨，这位宋举人被家里人逼着上京来考进士，人不好好备考也就算了，竟然钻营到这御厨选拔大赛来考选御厨？这家伙不怕回头把家里长辈气出个好歹来？
就连觉得和这位宋大厨——现在应该说宋举人有些吃货类共同语言的张寿，这会儿也觉得哭笑不得。在跌了一地眼珠子的寂静之中，他咳嗽了一声问道：“宋公子，要是今天永平公主没想到召见你，莫非你就打算一路浑水摸鱼，坚持到最后不成？”
“这个……”宋举人顿时眼珠子乱转，可当发现永平公主眼神有些严厉地瞪着自己时，本来就心虚的他只能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说，“其实我从小爱吃甜的，所以甜食做得好，其他汤品菜肴之类的都只能糊弄一下，雕工是小时候因为兴趣拿萝卜学人刻印章练的。”
他说着再次抓了抓脑袋，小声嘟囔道：“我觉得我闯过初赛日就挺幸运了，不可能继续一路走下去。反正凭着这名声，我要是考不中进士，说不定将来还能开家糖水铺子，让我这手艺有用武之地。我们广东糖水铺子四处都是，这京城却没有，说起来实在是怪可惜的。”
这一次，绝倒的人更是一大片。完全忍不住的永平公主更是一怒之下拍了桌子。
“你有没有出息？寒窗苦读这么多年，难不成志向就这么低吗？”
“又不是我想读书科举的，是家里人逼的！”
宋举人这次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就不服气地辩驳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听说这还是太祖皇帝说的！我都已经考到举人，能够免一部分赋税，对得起家里人这么多年的培养了，干嘛还要浪费时间去考那个肯定考不中的进士？”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我这种人要是去当官，黎民百姓才苦不堪言！我除了能把某些圣贤书倒背如流，能琢磨出很多食材的做法吃法，我又不懂得什么钱粮赋税，刑名律例，农田水利……我可不想以后灰溜溜地罢官回乡吃干饭！”
“哈哈哈哈！”
直到这时候，刚刚已经笑喷过一次的葛雍方才再次大笑开怀。他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等众人全都朝自己看了过来，他才笑吟吟地说：“都说术业有专攻，可这么多年了，能把世人以为的不务正业坚持到这份上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和你一比，张寿这吃货都不够格！”
因为看到宋举人直接把永平公主给顶了个面色发白，朱莹也差点没笑破了肚子。
此时此刻，她好容易才捂着肚子直起腰来，随即就一本正经地说：“宋公子，你和永平公主争论这些，那是不会有结果的。别看她刚刚还和我争抢你做得那些甜食，还赞不绝口，可她这个人，一门心思想的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永平公主顿时气得忘了仪态，重重一拍扶手豁然起身：“朱莹，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只看你那月华楼文会就知道……人家文会诗社是吟诗作赋，谈论时政，哪有什么文会居然每个月齐集了一堆八股文选家，在那品评什么制艺时文？”
朱莹才不怕永平公主发火，眉头一挑就针锋相对。眼见人被自己噎得面色通红，哑口无言，她这才笑眯眯地看着被这番争执惊得呆若木鸡的宋举人。
“宋公子，你既然自己说了，只会做甜食，其他的菜肴汤品都不太擅长，那估摸着你还想突破复赛，那是确实不可能了。而且万一被你家里人知道你这么乱来一气，说不定要被赶出家门。这世上大部分书香门第都是这么个德行，好像人不考科举就没别的出路似的。”
见宋举人果然一脸心虚，她就看了张寿一眼，见人对自己微微点头，似乎知道她所思所想，大小姐顿时就更高兴了。
“既如此，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要是愿意，可以去阿寿的张园借住读书，你先别皱眉头，你好歹是拿着家里盘缠上京备考的，难不成连下场试一试都没勇气？你要是过意不去就这么白白借住，只要有空去厨房做点甜食就行了！”
见宋大厨不置可否，朱莹又展颜一笑道：“至于第二个选择，很简单，你要是不怕家里人和你翻脸，就在这兴隆茶社边上，我和阿寿掏钱资助你，你直接开一家糖水铺子就行了。”
刹那之间，宋举人那脸上绽放出了狂喜的神采，毫不犹豫地叫道：“我选第二个！”

第四百五十七章 道不同
这世上还真的有人不爱做官爱下厨！
永平公主一向沉着冷静，可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认知之塔正在慢慢崩塌。尽管在二皇子和大皇子相继出事之后，她就知道，为了让自己显得有用而堆砌的那一层端庄高华才女面具，其实已经没有太大必要，可装得太久，有时候就形成习惯了。
所以，她虽然很嘉赏眼前这位宋举人的心思和手艺，却对人竟然打算放弃科举的鲁莽行为极其不理解，此时更加让她更加难以置信的是，朱莹提出的两个选择，明明第一个代表着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可宋举人却偏偏不愿意，直截了当就选了第二个！
她比朱莹更了解自己二人和张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身世，不免对张寿有敬而远之的心思，哪怕这位自打横空出世后就骤然成为父皇面前的红人，那容貌风仪更是举世无双，但她素来自诩为不看皮囊看内在。然而，张寿对身边人那是真好，这一点却毋庸置疑。
看看曾经被人觉得是纨绔子弟的张琛、陆三郎还有张武张陆和其他那一堆人！
宋举人只要一点头，今后就能借住张园，届时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说张寿能够轻易带挈人在葛雍这样的帝师面前混个脸熟，说不定还能有机会见到父皇，岂不是比这位年轻的举人自暴自弃，认定考不上进士就去开糖水铺强得多？
永平公主越想越是烦躁，越烦躁就越是觉得眼前这位年轻举人实在是贻误良机，当即冷冰冰地说道：“朱莹，你自己吃用不愁，富贵自足，当然可以不拿人前程当成一回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宋举人看上去固然是一时遂心了，日后呢？”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刚刚喜形于色，这会儿正赶紧把这表情收回去的宋举人，一字一句地说：“人生在世，不是任何人都能随心所欲，不顾后果的，宋举人你应该知道这一点才是。既然参加过一次御厨选拔大赛，好歹顺了一次心意，那你就得好好打算将来才行！”
“在京城这种地方开店，你以为容易吗？除了那些拥有众多店铺，每年坐收租金就能衣食无忧的富人，其他租了店铺做生意的人，你知道能有几家赚钱？几家勉强维持？几家倒闭？朱莹刚刚说可以借钱给你经营，但这钱以你的为人真的会不还？”
“不会。”宋举人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永平公主这么一长篇教训，他却只回答了最后这一个问题。而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永平公主还没来得及露出欣慰的表情，就只见这个在自己看来有些呆头呆脑的年轻人突然变得郑重其事了起来。
“公主，我家里人口很多，其实并不差我这么一个举人，家里之所以想逼我考个进士，不过是想让宗祠附近竖起的进士牌坊再多一块。说实话，我堂兄堂弟都是进士，我就算差点儿，但好歹是个举人，总比别的兄弟强些，就算去开店，别人顶多摇头叹息我玩物丧志。”
“至于公主说开不下去店铺倒闭时该怎么办……那我就再去考进士呗。”
见永平公主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就犹如在看疯子，宋举人就挠了挠头，嘿然笑道：“朝廷总不至于限制经过商的举人就不能考进士吧？考不中就算了，考中了我就告病不去做官，免得去祸害别人。嗯，那时候我就可以领到族中给进士的补贴了，积攒两三年也该够还钱了。”
还能这样？
张寿简直快笑破了肚子，只觉得这家伙实在有趣。就在这时候，他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似乎有人上来了，一看是陆三郎在前，华四爷和万元宝在后，他不禁心中一动。但他并没有去多想，而是转回目光对宋举人笑问道：“哦，你就甘心这样一直领补贴做米虫？”
“有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有道是，潜龙在渊，腾必九天。我就是暂且蛰伏，蛰伏而已。等攒足了钱，我再继续开馆子！既然能让公主和各位都觉得我做得东西挺好吃，我就不信开不下去，就不信不能打出名气让人看看！”
宋举人越说越是慷慨激昂，最后挺直了胸膛，那股不破楼兰誓不还的勇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会试之前的誓师，而不是开店之前的表决心……而他接下来拿出的理由，也让葛雍一听之后险些再次喷茶。
“反正我们宋家在广东也是有名望的，我到同乡那儿打秋风要点钱容易得很！”
“何止有名望。广东宋家不但有广东最大的船队，更是广东首富，赫赫有名。”
华四爷一说话，见一大堆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他上前恭恭敬敬躬身行礼，随即一脸歉意地说：“从前这位宋公子跟随他叔父路过苏州，我见过他一次，刚刚公主召见他，他经过二楼时，我瞧着有些眼熟，就忍不住央求陆三公子带我上来了。”
万元宝顿时咳嗽了一声：“华四爷只是说瞧见宋公子有些让人眼熟，好像是他一个熟人，我一时好奇，就厚颜也跟着登楼看看。其他人正好都散了，二楼楼梯处的守卫听到我们是跟随陆三公子上来，也就网开一面，还请公主和诸位大人宽恕这擅闯之罪。”
而最后一个开口的小胖子，那更是满脸堆笑：“老师，公主，诸位老大人，我这也是问出了宋大厨的身份来历，实在是太好奇了，这才上来看个热闹。毕竟，这事儿宣扬出去也是一桩传奇，堂堂举人亲自来考选御厨，竟然还一举击败一大堆大厨跻身复赛！”
“住口！”
本来就气得不轻的永平公主这会儿终于爆了：“陆三胖你说得轻巧！这话宣扬出去，你就不怕他被人口诛笔伐？他自己刚刚也说了，家里的人希望他读书仕宦，并不希望他去屈身为庖厨……”
“我没觉得我是屈身为庖厨，我就是喜欢。”宋举人再次忍不住顶撞了永平公主，“消息传出去，要是我再这么一开店，别人就算只图一个好奇，也会来光顾吧？这样我岂不是就能迎来一波大客流？口诛笔伐我不在乎，我宋家那位打基业的老祖宗，当初也是弃笔从商！”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永平公主此时只觉得又无力，又羞恼。
她习惯了那些士子得到她的嘉赏后欣喜若狂，习惯了那些才子对她的提点言听计从，也习惯了某些人的阳奉阴违，甚至于张寿这样的敬而远之，她也并不陌生，毕竟对于她这样抛头露面的公主，自有一批不以为然的人。
可她唯独没遇到过敢和她争得面红耳赤，忘了她这尊贵身份的人！
就当一气之下的永平公主几乎想要拂袖而去时，她就听到宋举人低声咕哝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世上有很多求上进的人，也有很多不求上进的人，比如我。既然家里又不缺钱，也不缺我一个当官的，我自己好好为我自己活一回，不行吗？”
为我自己活一回……这短短几个字就犹如巨大的重锤一般，狠狠砸向了永平公主的心灵。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跌坐在了椅子上，想到了自己自从知道身世，察觉到了母妃窘境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她小心翼翼，她在规矩和分寸之间为自己谋取一条出路，她不希望随随便便嫁一个陌生的男人，相夫教子，她更不希望一贯高傲却坚强的母亲在哪个皇子登基之后，沦落尘埃。于是，她决定不但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母亲，绝不贪图一时安逸把自己嫁出去……
想一想她这些年，何尝为自己活过一天，甚至一瞬？
为什么她一向和朱莹碰上就针尖对麦芒，每次都没办法和平共处，难道不是因为她羡慕朱莹那自由自在的生活，羡慕朱莹一直都被父兄长辈捧在手心里？父皇一直以来是已经对她够好了，母妃也一向很维护她，可她从来就缺乏安全感，所以她最讨厌缺乏危机感的人！
比如朱莹，又比如这个明明考出了举人，却偏偏还不知道珍惜的家伙！
泪水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当永平公主站起身，一边以袖拭泪，一边跌跌撞撞往外走时，刚刚还只是饶有兴致看这番争执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而楚宽也是一愣之下慌忙追了上去，眼看永平公主扶着栏杆要下楼梯时，他就更觉得棘手了。好在这时候，一个人影抢在了前头。
“喂喂，就是争几句而已，你不至于吧？”窜上去一把拽住永平公主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莹，见人使劲甩袖子要挣脱自己，却又一言不发，她本待发火，可想到今天是她们的生辰日，她不禁又心软了，索性扶着人下楼。
“走路也不小心点，万一摔下去怎么办？这是别人的事，你倒是生什么闲气啊！他自己不要前程，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你是不是平时看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人太多了，所以看他才看不惯？别人过日子，你气什么啊！好好的生日，你偏偏哭成大花猫似的！”
“朱莹，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听到朱莹那牛头不对马嘴的劝说，以及永平公主在气急败坏之下的反驳，张寿不禁看向了不知所措的宋举人，随即似笑非笑地说：“宋公子，你这随心所欲过日子的性情，好像把公主给气着了。她大概平生没见过像你这样不求上进的人。”
这不求上进四个字是刚刚宋举人自己说的，此时被张寿这么丢回来，他虽说有些小小的郁闷，但摸了摸鼻子之后，到底没吭声。他毕竟心虚，自己这一个小人物竟然把人家公主好好的生辰日给搅和了，还把人给气跑了，这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吧？
左思右想，他最终小声说道：“要不……我再下厨专门给公主做一道甜品，安慰安慰他？”
那一瞬间，楼上鸦雀无声，好似有一阵说不出感觉的凉风打着旋儿掠过。足足好一阵子，张寿才忍不住捂着脑门叹息道：“宋公子，你这人有时候瞧着很迟钝，但有时候瞧着却很敏锐。可你这敏锐能够用对地方吗？”
如果你是大厨，此时下厨再做一道可口的甜品来讨永平公主欢心，她一定会很高兴；可你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举人再去下大厨……你不觉得这不是安慰人，而是故意和人对着干？
楚宽本待下去看看永平公主此时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此时此刻也不禁笑了。他面色微妙地端详了一番这位宋举人，见其面目清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慵懒和迷糊，他不由得心中一动，随即笑着对四座一揖道：“既然公主心气不顺，我就先护送公主回宫了。”
陆三郎眼见楚宽就这么施施然下了楼去，几个小宦官紧随其后，他一个箭步窜到了楼梯口往下张望，随即竟是明目张胆在那竖起耳朵听。听到楚宽正在和永平公主说话，而那位公主明显连话都不想说，只是嗯了一声就往下走，他顿时回头望了宋举人一眼。
紧跟着，他就对人竖起了大拇指。
就和京城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这对兄弟偶尔会惹朱莹一样，除了他们俩之外，这京城里绝对没有人会去没事招惹永平公主，就连从前的废后也是如此！因为皇帝会站出来撑腰！
宋举人对陆三郎这竖起大拇指的手势完全一片茫然。而更让他糊涂的是，这会儿他终于看清楚了楼上几桌人，一桌七老八十的老者，一桌中老年，一桌老头与和尚，还有一桌……就是刚刚永平公主坐过的，但这会儿只剩下了那个和自己说话的风姿秀挺翩翩少年。
因为人说了几次话的关系，此时他也猜到那是张寿。而就是这么四桌人，此时看他那表情都透着诡异，以至于他使劲拍了拍额头，这才可怜巴巴地问道：“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召见我的永平公主都走了呀！
张寿正要说话，却不防旁边的华四爷突然塞过来一个锦囊，随即就满脸堆笑地说：“张博士，这里头是些海外种子，我一个朋友弄到的，里头有张纸片，写明了大概是什么东西，不过我也吃不准，更无心照料这个，就借花献佛，当成生辰贺礼送给您了。”
说完这话，不等张寿拒绝，华四爷就笑容可掬地说：“我再替宋公子讨个情，他是没心眼直肚肠的人，要真的得罪了永平公主，您和朱大小姐能否帮他说说话？”

第四百五十八章 任是无情也动人
曾经热热闹闹的兴隆茶社门口，此时美食展位还在，因为这一天的大热闹而凑到这里来的百姓尚未散去，但今天来评判的众多大人物们，却是已经准备各回各家了。
“葛爷爷，回去之后多走动走动，消消食，别没事就在那伏案研究。您身体越好，阿寿折腾出的那些东西，您才越有机会多指点指点他不是吗……我这怎么是气你，本来就是说的实话，活到老学到老是没错，可首先也得要能活到老才行啊！我也希望年年给您贺寿辰！”
把快气歪鼻子的葛雍给送走，然后在骗到褚瑛的一个大拇指点赞，又谢过他和齐景山的两份生辰礼后，朱莹就笑眯眯地把褚瑛和齐景山一块送上了马车。可转头再看时，她就只见秦国公张川和渭南伯张康已经要上马走人了，于是少不得又过去说笑了两句。
刚刚张川和张康都没少了她这晚辈的礼物，每人送了她一个荷包。至于荷包里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好东西实在太多的大小姐却也不大在乎。此时笑着谢过他们之后，朱莹就少不得拿眼睛去瞟正在一旁说话的朱泾和张寿。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一个不好，自家爹爹就会为难张寿。
而朱泾也清清楚楚领受到了女儿那女生外向的疑惑目光，只能又心酸又无奈地从袖中拿出一个顶多半个巴掌大小的小巧玲珑的长条木盒，面无表情地递给了张寿。见人微微一愣方才连忙双手接过，他就板着脸咳嗽了一声。
“又不是整寿，所以刚刚秦国公和渭南伯本来说要送你生辰礼，被我拦住了。过个生日而已，不要这么兴师动众。毕竟刚刚就连永平公主也婉拒了收礼。”
话音刚落，他就瞥见那边厢朱莹分明听到了自己和张寿的对话，竟然已经面带嗔怒，当下就不得不改变了一下略有些硬邦邦的态度，语重心长地说：“你和莹莹还小，这种日子就不要太当一回事了。这枚印章是我从前闲来无事刻了解闷的，你拿去赏玩吧。”
见自家爹爹就连给张寿生辰礼也要拐弯抹角，朱莹这才终于笑了起来。直到看见朱泾丢下张寿朝她走了过来，一张脸那叫一个严肃正经，大小姐赶紧迎上前去，刚开口叫了一声爹，她就只觉得脑袋上一只手压了下来，这下子顿时惊得花容失色。
“我不是小孩子了！爹你别弄乱我今天好容易才让湛金和流银梳好的飞仙髻！”
张寿看到朱泾那只手硬生生停在距离朱莹脑袋——或者说头发还有一寸远的地方，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替这位可怜的别扭父亲掬一把同情之泪。下一刻，他就只见朱泾右手下移，犹如对男孩子一般按了按朱莹的肩膀，继而大步离去。
随着人一上马就急驰而去，瞬间就没了影，他不禁呵呵一笑，当下就来到了满脸纠结的朱莹面前：“莹莹，你也不怕刚刚那抗拒的样子气着了你爹。要不是今天你过生日，陆三郎就是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你爹请来这初赛日做评判。”
“我知道，可谁让爹老是喜欢摸我脑袋，我都老大不小了！”朱莹轻哼一声，随即幽怨地看了一眼张寿，“爹还特地送了礼物给你，可我什么都没有！”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永平公主之前让小宦官放话说不收礼，其他人也确实没有一个去自讨没趣的，但朱莹和他都从葛雍褚瑛和齐景山处收到了礼物，或是笔，或是书，或是扇坠，或是佩饰，唯有朱泾一直拖到了刚刚，只没想到最终竟然什么都没送给朱莹。
“你爹那是外硬内软的人，肯定是碍于在外头不好表达，等你回家时，肯定有无数礼物正等着你。”说到这里，张寿就笑道，“不早了，我也还有礼物送给你这个寿星，你随我回一趟张园，然后我送你回家吧！”
朱莹原本听到张寿说不早了，还以为他就要送自己回家，顿时有些怏怏，可等到张寿说有礼物要送给她，她顿时为之大喜，当即喜笑颜开地说：“好，那我们快走！”
看到这一幕，陆三郎啧啧连声，随即就斜睨了一眼自己身旁东张西望的宋举人，意味深长地说：“宋公子，看到没有？你要是有我那老师一半的细腻心思，今天就绝对不会把永平公主气哭了。我真是服你了，就没见过你这么笨拙的人。”
而阿六也附和道：“我都说了他笨笨的。”
听到一连两个人都说自己笨，宋举人顿时蔫了。这低落的心情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气哭了今天过生日的永平公主，也是因为之前华四爷特意送了张寿一包种子替他求情，却特意请张寿收留他在张园暂住。也就是说，他开店的计划就要暂时泡汤了！
看到张寿和朱莹已经上马，阿六对陆三郎打了个招呼，一把揪住宋举人就到了两匹坐骑旁边。见宋举人惊讶地看着那匹高大的马，少年就皱眉问道：“你不会骑马？”
“会，就是骑得不太好……”宋举人已经顾不得去想阿六之前来找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连连点头之后，他有些笨拙地踩马镫上了马背，可还没等他侧头去找阿六说话，却只见旁边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手中那缰绳抢了过来。
扭头发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另一边，宋举人登时呆了一呆，可当看到阿六直接一抖缰绳，拉着他那匹马一块前行之后，他慌忙叫嚷了起来。
“能不能先去客栈把我的行李收拾收拾？还有，我那书童还在房里，为了今天甩掉他跑出来，我不得不给他下了药，为了生怕他醒来四处乱跑，我还把他绑在了床上，万一出事就麻烦大了，人命关天！”
这话声音不小，别说阿六，就连前头的朱莹和张寿也听见了。朱莹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立时策马停下回头，随即伸手一指朱宏身后某个护卫道：“你去问问这位宋公子的住处，赶紧把人接出来。记得收拾一下行李，万一还有房钱没给，就全都先垫上。”
不多时，见那护卫已经向宋举人打听到了地方，扬鞭打马匆匆赶去了某家客栈，朱莹就复又策马前行。可还没走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有几分犹疑的声音。
“那个……谢谢，但我的房钱都早就给过了那家客栈，而且还是我那书童预付了大半年……因为家里怕我乱花钱，都是让他保管的……咳咳，付钱容易退钱难，人家恐怕未必肯把剩下的钱退我……话说，真的要我搬过去吗？这不太方便吧，二位这新婚燕尔……”
这话还没说完，朱莹蹭得一下脸色绯红，就连张寿也简直给气笑了。而阿六的反应却相对平淡，只是一扯缰绳，把宋举人直接朝自己拉近了少许，随即方才一字一句地说：“少爷和大小姐要等到年末才成婚，明白了吗？”
宋举人这才脑际轰然一响，再一看朱莹确实是少女的发式和衣着，再对上她那嗔怒到有如实质的目光，他陡然想到自己只听人说两人天生一对，没说两人已经成婚了！
好半晌，他才讷讷说道：“我之前没注意，真的，我只顾着看公主了……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们很恩爱……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们很般配！”
这家伙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真是奇迹！一闪念间，张寿简直觉得面前这位宋举人简直是难得的一枚奇葩。
然而，朱莹虽说面上红霞仍然没能减退，但娇艳的笑容却显示出了她此时其实很不错的心情。恩爱也好，般配也好，这些话她其实最爱听啦！
于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宋举人一眼，那眼神就好像在说算你还说了两句好听的之后，大小姐就自顾自策马绕到了张寿另一边。
她压低了声音说道：“阿寿，这家伙放出去开店，只怕三天赔本，五天惹官司，八天人家上门打人，十天就能关门，不如还是就让他老老实实呆在张园吧！”
张寿顿时呵呵一笑：“人家到底是举人，你想就这么关着人给你做甜食？不怕他家里找咱们算账？你刚刚可是听到了，人家家里是广东首富……我现在突然觉得，咱们是不是和首富太有缘分了？万元宝也就算了，华四爷和这位宋公子可都是自己找上来的。”
朱莹被张寿一口一个咱们说得心情越发舒悦，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管他什么首富，是条龙到了京城也要趴着……反正这个姓宋的笨蛋想自得其乐地活一回，我们就罩着他，让他自得其乐好了！”
说到这，大小姐突然俏皮地冲着张寿眨了眨眼睛，声音突然压得极轻：“再说了，阿寿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永平那丫头突然发火很奇怪？”
当然是有些奇怪，可就凭永平公主那种功利却又冷静的性格，她面对后头那个一意孤行的糊涂蛋时被气得差点爆了，也就不奇怪了！
张寿心里这么想，继而就笑道：“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活法，没必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头上。其实从永平公主对人对事的眼光来看，我何尝不是一个不求上进的人？”
朱莹这下顿时不干了：“谁说你不求上进，谁敢说你不求上进！阿寿你是我见过最能干也是最努力的人……嗯，除了我大哥……反正上进不上进的不要紧，只要不是混吃等死就好，就像宋家那小子，喜欢做甜食，那也没什么不好……等等，阿寿你都把我的话题带歪了！”
如梦初醒的大小姐瞪了张寿一眼，随即就左顾右盼了一阵子，这才神神鬼鬼地说：“你不觉得，永平说不定是对这小子有意思吗？”
见张寿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看就要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她顿时急了：“你别不当一回事啊！我可告诉你，我从小和永平那丫头一块长大，就连皇上和裕妃娘娘都未必能比我更了解她！别看她冰雪聪明，人人说是什么才女，但她其实对人对事都是很冷淡的。”
“不像我常常一个不好就会火冒三丈和人争起来，她平日都是尽量克制，不和人起冲突的。照她平日的脾气，刚刚直接拂袖而去，根本不会和姓宋的吵架……所以，我觉得……”
没等朱莹把话说完，张寿就摇了摇头：“莹莹，你会错了意。这世上如果说有一见钟情的人，那是你，敢爱敢恨，一切全凭心头那股意气的你，但绝对不会是你刚刚说的，冷淡甚至称得上冷情的永平公主。她对那位笨蛋宋公子，距离你说的有意思，大概还有十万八千里。”
见朱莹满脸不服气，张寿却自顾自说着自己的判断：“她只是吃过人做的甜食，对人的手艺有几分嘉赏。可后来又得知人是进京考进士的举人，是她平日用心善待的那个群体——哪怕那用心只是为了她自己利益——所以她才会生出恨铁不成钢的心态。”
“至于争执……”他顿了一顿，随即漫不经心地说，“一个从来都不曾肆无忌惮为自己而活的人，乍然看到一个愿意打破常规，打破别人偏见，为自己活的人，那么天生就会有冲突。就和永平公主其实对你羡慕嫉妒恨一样，她对宋公子也是这么一种情绪。”
朱莹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永平那丫头居然对我羡慕嫉妒恨？有吗？”
在这方面有些迟钝的大小姐想了好一会儿，最后隐隐觉得好像事情确实如此，可随之就垂头丧气了起来：“我还以为裕妃娘娘托付我的事有指望了呢。你不知道，德阳公主和那两位郡主终身大事定下，永平却一个人被撂下了，裕妃娘娘其实心情很复杂的。”
“我还以为她好容易碰到了一个愿意关注的人，结果闹了半天……唉！”
见朱莹犹如没能做成大媒的三姑六婆似的，正在那懊恼，张寿不禁觉得大小姐此时这样子很有趣——明明她对京城大多数待字闺中，贤良淑德的名门淑媛们都不怎么熟悉，但朱莹却每每能够神奇地替人解决姻缘问题，这会儿更是替永平公主操起心来。
如果不是这大庭广众之下，朱莹对那飞仙髻又明显很得意，张寿也很想做一做刚刚朱泾没能做完的事，摸一摸大小姐那明显和普通人构造不一样的脑袋。
而最终，他只是看着人笑道：“我觉得，莹莹你很需要我打算送给你的那件礼物。你成天风风火火，也该停下来，看一看四周围那美好的风景。”

第四百五十九章 好时光
中秋的圆月尚未现身，此刻的张园，风和日丽，风景正好。
从赵国公府临时借调过来的园丁，让这座昔日皇家园林焕发出了勃勃生机。尽管园中花草树木，从前就在皇家派人精心照料下长得很好，但没有主人的房子，哪怕定期修缮维护，总是少了几分活气，可现在朱莹走在其中，却觉得花草树木都很鲜活，和建筑相映成趣。
此时此刻已经是下午申时，太阳渐渐偏西，比起前些日子那大热天，如今的太阳明显热度减退了很多，空气中已经多了几分凉爽，因此当她徜徉在花园中时，她自然是步履轻快地四处乱逛，直到发现荷塘里满池荷叶，早已不见盛夏的荷花，她这才觉得有些没意思。
而且在园子里逛了这么一大圈之后，只看见绿草茵茵，大树亭亭，百花犹自缤纷，可偌大的地方却仿佛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大小姐自然意兴阑珊。她东张张西望望，想回到之前路过的亭子坐一会，却陡然想起，张寿说送给她的礼物时，提到希望她停下来看看风景。
“就会卖关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要这样神神秘秘的！”
朱莹嘀咕了一句，眉头一挑，却是反身往回走。当她快看见那座小巧别致的亭子时，却发现旁边那一棵少说也有百余年树龄的参天大树下，张寿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而在其旁边，正有一样被油布覆盖，看不见真形的东西。
她一阵风似的迎了上去，饶有兴致地扫了那东西一眼，立时直截了当地笑问道：“阿寿，这就是你说的，送给我的礼物？是什么？”
虽然一向并不太喜欢卖关子，尤其是在朱莹面前卖关子，但张寿这一次还是忍不住想逗逗她，当即笑呵呵地反问道：“你猜呢？”
“我猜……”朱莹却很喜欢这种猜猜看的小花招，竟是认认真真地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突然眼睛一亮，竟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面前那棵郁郁葱葱，亭亭如盖的大树，随即喜笑颜开地说，“莫非是一个秋千吗？”
张寿顿时愣了一愣：“秋千？为什么是秋千？”
朱莹却没注意到张寿那古怪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因为上次我到你这花园里就觉着，这里好像少了一样东西。刚刚逛了一大圈，我终于想到了，就这棵树，挂个秋千，一定能荡得很高，而且也一定会很稳当。”
忍不住瞧了一眼张园里头年岁最久远的这棵大树，张寿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无稽却也很重要的问题：“这棵树高，而且那条横着的树枝又高又结实，所以秋千装上去能荡的高，这没问题，但是，什么叫一定会很稳当？我记得你身手挺高明，难道还会掉下来？”
对于张寿这样的疑问，朱莹顿时有些眼神闪烁：“只要荡秋千，我就忍不住能荡多高就多高，小时候就因为调皮，把秋千反向荡上去太高，险些从秋千上摔下来，还是花叔叔接住了我。自从那时候开始，但凡有我的地方，就再不见秋千了。就连出门做客也是。”
但凡她出门，祖母还会特意恳求人家把可视范围之内的秋千拆了，否则就绝对不放她出去，哪怕是她已经长大之后也是如此，真是气死了！
张寿没想到朱莹对秋千竟然如此怨念，顿时莞尔。艳冠群芳的少女在花园中一边欢声笑语一边荡秋千，这确实是一幅非常美好的画面，可万一掉下来或者绳子有什么问题，那就变成惊悚片恐怖片了。嗯，朱莹所说的情景很有必要防止一下，张园绝对不能装秋千！
否则她日后要荡秋千的话……难道阿六时刻盯着？就算阿六盯着他都不放心！动不动就预备来个飞身扑救算怎么回事？媳妇怎么能让别人抱！
张寿想着想着，思路就歪得没边了，可他这发呆时却依旧温和可亲的微笑，却看得朱莹眼波潋滟，当下情不自禁地轻声吟道：“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反被无情恼……”
而听到这一首豪放派老东坡难得的婉约词，张寿这才回过神：“你居然会喜欢这首《蝶恋花》？这首词听上去清新婉约，实则是有一种暮春的怅惘，我还以为你绝对不会喜欢的。”
朱莹对张寿做了个鬼脸，这才笑吟吟地说：“从前我娘还在寺中修行的时候，每次我去看她，她都喜欢教我背诗词，但我不是永平那丫头，从来都敷衍了事。而且，我娘还最喜欢老东坡的这一首《蝶恋花》！尤其是那句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位大娘去世之后，我祖母见我大哥二哥没了娘，我爹身边又没人，心里不放心，就四处打听可有合适的女孩子，希望我爹续弦，后来就看中了我娘。但我爹是个死心眼，她不敢早说，足足等到过了一年多才对我爹提的。”
“我爹最初很抗拒，可一次鬼使神差从我娘家中后墙过，听到里头几个女孩子在荡秋千，又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笑声，他才最终答应彼此相看一面。那一面之后，我爹发现我娘就是那个笑声清脆的姑娘，又接触了几次之后，他渐渐了解了我娘的性情，最终才点了头。”
“我爹最初一向觉得委屈了我娘，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却嫁给了他这个一把年纪的老男人，所以一直都对她很好。在他们成婚那最初几年，两个人关系真的是蜜里调油。而我娘也对祖母很好，对我大哥和二哥很好。可即便是嫁为人妇，娘还一度很喜欢荡秋千。”
说到这里时，朱莹露出了一贯的明朗笑容。
“不管我娘是因为暮春忧思重，还是因为当初和我爹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所以喜欢《蝶恋花》，反正我不喜欢上阕。我喜欢下阕，喜欢的是那个墙外行人不论是暗恋还好，是怅惘还好，都影响不了的那个墙里佳人。佳人就应该不在乎外人所思所想，自得其乐！”
好强大的逻辑……
听到朱莹振振有词地直接歪解《蝶恋花》的下阕，张寿顿时哑然失笑，可随之他就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那真是巧得很，当年背诗词的时候，我也很喜欢这首《蝶恋花》。只不过，你还是猜错了。如果真要送你秋千，这会儿这秋千就应该装在树上才对。”
见朱莹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张寿就顺手掀开了那油布，露出了底下那东西的真正外形。果然，他就只见朱莹微微一愣，满脸莫名其妙地问道：“这不是……躺椅吗？”
“不，这叫摇椅。虽说其实更适合送给太夫人，但我后来左思右想，却觉得送你也很合适。因为你这活蹦乱跳的姑娘大概难能有空安安稳稳坐这么一会儿。”
张寿说着就将靠背微微扶起，示意朱莹坐在那张关秋带着两个融水村出身的少年小学徒全手工制作，只上了一层清漆的古朴摇椅上，见她有些茫然地坐下之后，却没有立时靠上靠背，他突然坏笑一声，竟是一下子松开了原本扶着靠背的手，甚至还生怕动力不够压了压。
结果，本来重心在前的朱莹一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倒在了靠背上。要是别人干这种事，她肯定下一刻就跳起来教训人了，可出于对张寿的信任，她在惊呼之后仅仅是努力平衡身子，可紧跟着她就发现，根本没办法平衡，因为就如同张寿说得那样，这是摇椅！
尽管不像秋千的晃动幅度那么大，但这摇椅也始终在不停地摇摆，只是轻柔舒缓，不像秋千那么激烈。而且，这张摇椅椅背极低，她几乎不是坐着，而是躺着。
花园中的景致仿佛也不断在面前轻轻摇摆，湛蓝的天空和云朵也在视线中摇曳，甚至连此时正在落下的日头余晖，也正在眼前闪动。与此同时，鸟语在耳边回荡，花香在鼻尖徘徊，确实是往日她行走和坐下时都不能体会到的。
这一刻，朱莹依稀明白了张寿的意思，一贯风风火火的她，确实很少有这样的悠闲静谧时光，就算有，那也是站着，坐着，甚至骑在马上……这样半躺着和张寿说话的经历，确实很奇特，但其实也挺羞人的，即便她从来都不怎么在乎行走坐卧的规矩。
“阿寿……”
听到朱莹这慵懒中带着几分迷惑的声音，张寿这才咳嗽一声道：“其实我一直都在想送你什么，前几天阿六更是借着在外城巡逻的机会，把各式各样的店铺都逛了一遍，给我出了很多主意。但我想想你从小到大，收的礼物应该堆成小山了，想别出心裁，奈何却没辙。”
一边说，一边推了推摇椅，让那渐渐快要停下来的摇椅继续缓缓摆动，他这才继续说道：“正好我画给关秋乱七八糟一堆图纸，有些东西他完全还没多少头绪，比如钟表，有些东西他却很意外地琢磨出别的东西来。所以，两天前发现他的最新成果时，我就决定送你这个。”
“你也一样，我也一样，如果累了，疲了，不仅仅可以坐下来，还可以躺下来，看一看一向被忽视的风景，一向被忽视的天空，也许回头就能精力百倍地去做接下来的事。”
朱莹原本就是笑着，此时听完张寿的话，她那笑意顿时更深了，什么秋千，什么往事，什么蝶恋花，全都被她完完全全抛在了脑后。
发现张寿从她背后绕到她面前，看着那个俊俏郎君，她只觉得心里异常满足。去年的八月十四，他们在融水村中后山竹屋遭遇了惊险刺激的叛军入村，而后设计围杀，再接着，张寿用千里共婵娟来安慰她父兄一定会平安回来。
如今她的爹爹和大哥确实都已经平安从战场归来，而张寿也不再是最初见她时那敬而远之，接着的若即若离，后来的渐渐对她萌生好感……他们已经定了婚书，再不久就是一家人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不是找到一个喜欢的人，而是找到既被她喜欢，又喜欢她的人。
直到摇椅再次停下，她才终于支撑着坐直了身子，随即就站了起来。
她站在张寿面前，坦然直视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突然再上前了一步。这一次，她完全贴近了张寿，甚至能看清楚他脸上那每一根毛发，眼睛上那每一根睫毛。下一刻，她突然凑上前去，犹如蜻蜓点水一般在张寿的嘴边落下一吻。
紧跟着，朱莹就立刻后退了好几步，眼见张寿面色错愕，她知道自己此时的脸上温度必定烫得惊人，就娇嗔地看着他说：“这是今天的生辰回礼！”
这样的回礼……还真是没想到！他该说果然是别出心裁的大小姐吗？
张寿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脸，可看到朱莹已经犹如轻飘飘的蝴蝶一般躲开老远，他只能有些气恼地喝道：“吃完了就跑，莹莹，你别说本来就打算送我这个！”
“确实本来就打算送你这个啊！”朱莹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锦衣华服，豪车美宅，金银财宝，店铺产业……这都很俗，配不上你。至于文房四宝，各种古书典籍，葛爷爷他们送你还差不多，又不适合我。至于把我自己送给你，还为时过早！”
见张寿先是一愣，似乎快要被自己给气坏了，大小姐顿时又做了个鬼脸：“好啦，我要回去了，否则祖母和娘那儿不要紧，爹肯定又要揪着我说老半天。我让朱宏他们过来搬这张摇椅。嘿嘿，回头我一定要找一大堆人炫耀！”
张寿顿时呵呵，只那笑容却有些促狭：“那从明天开始，这玩意的仿品就要铺天盖地了。”
没等眉头倒竖的朱莹说出谁敢仿制我就去砸了他招牌的气话来，他就笑呵呵地说：“其实，我这里还有其他一些有趣的东西，但是，有些得等到日后我们有孩子之后才能用了。”
饶是朱莹再大方，刚刚甚至做出了那样主动的行为，可此时听到张寿这露骨到极点的话，她还是不由得一阵呆滞，随即原本脸上那发烧一般蔓延的红色立刻占据了整张面庞。
就在大小姐要暴跳的时候，外间终于传来了一个让她得以缓解这羞恼的声音：“少爷，大小姐，宫里来人了，特意给你送诰命卷轴，说是皇上给你升官了，追赠父母，准立家庙！”
面对这个到得实在是太及时的消息，张寿微微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原来是双喜临门！

第四百六十章 生辰夜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首简简单单被称之为《喜》的诗，道尽了人生最能称之为喜的四件大事。当然，对于张寿来说，八月十五生辰日这一天的喜，即便与这四件事有所不同，但也丝毫不逊色。
皇帝以他超标准完成了沧州之行，同时又为朝廷推荐了众多可用海外作物为名——其中最难得的就是金鸡纳树，之前在沧州从老咸鱼那得到就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的这药材，经过太医院的测验，确实极大缓解了几个得了恶疟的患者病情——于是破格又升了他一级。
如今，张寿的加衔重新改换了一下，进阶为詹事府左谕德，翰林侍讲学士。品级全都定格在了从五品。乍一看似乎只是前进了一小步，但一步跨入了五品序列，却足以羡煞众人。最重要的是，他连科场都没有下过，让一群苦苦熬资格的进士情何以堪？
更何况，他如今是什么年纪？今天刚刚年方十七岁的毛头小子！
至于他的本职，照旧是国子博士不曾变动——但是，张寿很怀疑等明天去了国子监，罗司业会用何等诡异的眼神看他。如果不是太祖皇帝提了国子监学官的品级，这会儿他的品级恐怕就要超过罗司业，直追周祭酒了。
而因为品级提到了正五品，追赠父母这件事也就理所当然了。不过在如今这年头，七品官固然在理论上就可以追赠父母，封妻荫子，但朝廷往往会为了省事，一年一次大批发。
去年九月初诰命敕命大批发时，张寿还没入仕，而现在新的大批发尚未开始，皇帝大概是想到他的生日，再加上他上书陈情，于是顺手就把他父母的追赠提前了。
来张园传旨的是一个小宦官，此时满脸堆笑地把诰命角轴，钦赐官服都一一颁赐了之后，他就满脸堆笑地说：“皇上说，赶在张博士生辰前办妥这件事，也算是安了他的心。不过，当然还不止这些，还有别的……”
他说着就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了一个卷轴，随即笑容可掬地说：“皇上说，历来嫡母、继母、生母，三母不并封，但张博士您的情况又不一样。吴娘子虽非三母，云英未嫁却抚育您多年，辛苦操劳，不可不嘉赏，因而除却追赠您生母为宜人之外，另封吴娘子为安人。”
“为了这事，皇上今早召见内阁诸位阁老，期间还吵了一架，孔大学士都快气黑了脸，怒斥您连这一个月都等不得，九月就是吏部封赠的日子了。多亏吴阁老和张大学士站在您这一边，声称为子者为父母正名，天经地义，何必拘泥早晚。”
小宦官顿了一顿，继而又讨好地说：“而皇上说出了当年您生母在那京城大乱的一天救助裕妃娘娘和赵国夫人的事。这下子，就连孔大学士也哑口无言了。”
尽管自从进京之后，自己和朱莹以及永平公主的身世传言就早已在街头巷尾传播，但那也仅仅是流言的程度，各种乱七八糟的说法，连张寿都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世到底是什么鬼。好在他只决定偿还一定的因果，所以也就姑且信了太夫人对他的那番说辞。
此时，他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这么直截了当对内阁阁老们揭破。哪怕那三位绝对是守口如瓶的人，可只要说过一次，那么以皇帝的性格绝对不会继续捂着，很可能会拿出来对其他人说，经过这么金口玉言亲自扩散，他这身世从今往后就是经过至尊天子亲口承认的。
也就是说，就算别人想要泼狗血，那也绝对不会有机会了！
虽然今天这生辰日突然派内侍来颁赐诰命卷轴，看似是皇帝亲自拍板敲定，但其实是经过内阁、吏部，特事特办，用通俗的话来说，仅仅走的加急程序，因此并没有戏文上那么繁复的仪式，张寿一一接下东西，和吴氏一同谢过颁赐，也就把一整套并不繁琐的流程走完了。
而这时候，站在张寿身后的吴氏已经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若非刚刚有朱莹出手搀了她一把，她简直连站都站不稳。
当看到张寿转过身来，随即直接伸手抱了抱她时，她不禁更是难以自已，随即却想到那宫里来人还在，顿时慌忙想要推开他。
“阿寿，皇上既然因你的上书追赠父母，又升了你的官，日后外人都会知道，我不是你亲娘，只是张家从前的婢女，你怎么可以……”
“生恩养恩一样重。若非如此，皇上怎么会破格封娘一个敕命？”
张寿笑着松开手退后两步，这才正色长揖行礼道：“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母亲的蒙难日，更是娘开始辛苦抚育我的日子，还请受我一拜。”
吴氏先是一愣，随即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避开，直到张寿端端正正一躬到地，她方才颤抖着伸出手去，把人扶了起来。见那张眉目清朗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阿寿你很好，你比娘子从前想象中更好！”
“养大你是我应该做的，可你能长得这么好，却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的天资和努力。我只是沾了你的光，其实没做多少事。”吴氏说着就擦了擦眼睛，随即笑道，“对了，天色不早了，你快送了莹莹和这位小公公回去吧。”
那小宦官之前跟随楚宽去兴隆茶社，而后又去召见宋大厨，最是聪明伶俐。刚刚见这母子之间亲情流露的情景，他默立一旁一声不吭，此时听到吴氏这一开口，他才笑道：“小的何德何能，就是一个跑腿的，哪里能让张博士送？既然一切顺当，这就回宫去复命了。”
说完这话，人笑嘻嘻地拱手行礼，随即走得飞快。
而朱莹刚刚一直都站在旁边笑看这一桩喜事，此刻眼见没外人了，她就抓住吴氏的手握了握：“阿寿过生日的时候迎来这样的喜事，吴姨你该高兴才是。养母也是母，没有你，阿寿哪会像现在这么好！我也很想留下和阿寿一块过生日，可再不走我爹就要杀过来了！”
吴氏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只见朱莹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就退后几步朝张寿招了招手：“阿寿，我走了。这儿我一向当成是自己家似的，也不和你客气了，你送我的礼物，我这就让朱宏他们去搬，你不用送我，好好陪陪吴姨说话！”
眼见外人口中那位高不可攀的大小姐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去了，吴氏见张寿把手中一个卷轴递过来，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给自己的，不由得心情百感交集。
她从前颠沛流离的时候，何尝想到过能有今天？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娘子养了个好儿子！
深深吸了一口气，吴氏接过卷轴，甚至也没看一眼，直接放在了一旁的高几上。也许对于当年还只是懵懂小丫头的她来说，这样的敕命卷轴足够她欣喜若狂，压在箱底当作宝贝。然而，她现在拥有这世界上更加宝贵的东西。
一个最好的儿子，还有一个还没过门，却和自己亲近得犹如一家人的儿媳。哪怕她自己当年嫁人生子，日后也未必会有这样的佳儿佳妇承欢膝下。
“阿寿，今天晚上你生辰，大家都说了，要一块为你过生日，刘婶从外城兴隆茶社那边回来就开始忙活，徐婆子也正在做她拿手的点心。听说杨好郑当那几个小子，都给你准备了贺礼，就连阿六也不例外！”
听说家里一堆人不但在筹备自己的这一次生日，竟然还准备了贺礼，张寿心中不禁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如今的那些达官显贵之家，少爷小姐们每一次生日都会办得热闹喜庆，宾客盈门，贺礼无数，自己这过生日如果不是凑在御厨选拔的这一天，其实根本谈不上热闹。
然而，他不是不能把八月十五这一天的生辰办得像去年融水村中摆流水席那样场面天大，但是，他早早回绝了陆三郎和纪九以及张大块头那一群学生来出面帮自己操办，更婉拒了朱莹最初提出的两人一块过生日的建议。
他当然不是怕朱泾一怒之下觉得朱莹有了郎君忘了爹，而是朱莹日后有的是机会和他同庆生辰，但在父母长辈环绕下过生日的美好少女时光，却只剩下了这最后一次。
想着这会儿家里上上下下这番忙碌，张寿不禁笑道：“怎么，家里这帮人是生怕我这生辰过得太冷清，所以要折腾闹一番？”
“不是因为怕你生日过得冷清，而是他们平时找不到机会谢你。”吴氏一直都把张寿当成独立的成年人看，可此时忍不住亲昵地抚摸着张寿那越长越是像娘子的眉眼——那眉眼生在妇人脸上稍显冷硬，可却正好配张寿。见其仿佛有些僵硬和尴尬，她就放下手，却又笑了。
“阿寿，你不知道，当年在村里，很多人不但很喜欢你这个小先生，也很感谢你。”
“那时候除了邓小呆和齐良跟着你攻读之外，很多小孩子跟着你背诗词，背九九歌，学那些简单的算数，不少人都学会了简单的读写。而就是这些小孩子，现在被你派人接到了张园，懵懵懂懂地学做各方面的事，他们一个个都要求签了终身的死契。”
见张寿顿时脸色一变，吴氏就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不像那些达官显贵，把他们当成家奴，但对于他们来说，原本大概一辈子也未必能够走出田间地头，就算凭着能读写，会算数，外出学艺做学徒，最终能够当个匠人，在铺子里升到掌柜，却也不知道要过多少年。”
“而跟着一个有前途的主人，只要他们肯努力，肯好好学，也许短时间之内就可以做管事，做管家，做账房。而如果是轻易就会契约到期的人，你觉得主家会悉心培养这样的人吗？当然，你不是这样把人当成牛马使唤的主家，可就因为你不是，他们才不愿意让你吃亏。”
吴氏说着就笑道：“那些小孩子也许不懂这些，但他们的父祖辈别看不少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是当年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军，却很懂得这个道理。你之前不在家里的这些日子，从杨老倌往下，村里一拨拨来人，几乎是硬逼着我和他们签下生死不论的死契。”
生死不论……这些人也是的，居然就这么容易相信人，把子孙的一生放在他手里。
张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再一次见证到了两种不同思想的剧烈碰撞，他已经不奢望纠正老一辈了。虽说出身乡里的那些小孩子适合读书的很少，就犹如后世父母几乎无不狠抓学习的情况下，孩子该是学渣还是学渣，但他还是一向觉得，这些孩童的可塑性很强。
而且现在，他比当年在村中时，又多了更大的权威。
所以此时，他就决定放下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想法，直截了当地说：“好吧，随便他们怎么操办我这生日好了。只不过，他们在这时间最长的，也就干了不到一年，时间短的才几个月，如果真的花钱去置办礼物，恐怕得花销一大笔。”
吴氏心有灵犀地接口道：“既然家里正好喜事临门，不如发一点赏钱让大家沾沾喜气？”
“也好，就这么办！不过不用急，等我把那收礼收到软的生日过完。”张寿呵呵一笑，心里却在想，总得要这些小家伙先有点肉痛的感觉，否则提早给他们发赏钱，他们这番提早一个月甚至两个月就开始拼命节省，然后竭尽全力准备的心意，岂不是白费了？
可怜巴巴借住在张园的宋举人，在这个原本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中秋之夜，却是见识到了一个和从前自己过的别人过的都截然不同的生辰晚宴。
张园那偌大的前院中，映着皎洁的月色，摆下了一张张大圆桌，紧跟着就是一个个大瓷碗送上菜来，同时搬上来的还有一坛坛米酒和黄酒。当泥封打开时，他闻到那香冽的酒气，又只见一个个大瓷碗被挨个倒满，就连硬是被拉过来同庆的他面前也是满满当当一碗。
稀里糊涂的他甚至还来不及说什么，就有人捧起那酒碗塞进了他的手里，当认出那是今天见过好几次的少年小哥，他就只见人突然举起酒碗重重一磕桌面，那简直不可能是木瓷碰撞的声音瞬间往四处传播，四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那位小哥清冷的声音：“恭贺少爷千秋！”

第四百六十一章 祝寿
“恭贺少爷千秋！”
听到一大群人齐声嚷嚷着这六个字，随即举杯痛饮，原本就心情很好的张寿也欣然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香冽的米酒在口中蔓延开来，口感绵软，乍一品似乎是丝毫不带任何劲头，可当一声声千秋又在耳畔响起，他却仿佛是醉意上头，忍不住有些恍惚了起来。
和万岁不同，千秋两个字，从来就不是皇室的独享，而且含义之丰富，简直能让任何接触中文的外国人瞠目结舌。千秋可以代指撒手人寰，驾鹤西去；也可以代指长长久久的岁月；但更可以代指人的寿辰，甚至恭贺人的寿辰。而除此之外，这个多义词还有更多其他意思。
可他此时很高兴听到这一声声少爷千秋，不是因为自我陶醉，以为自己真能长长久久，万寿不老，而是他能真真切切感觉到，这呼声当中满是喜气洋洋，满是兴高采烈，听不出多少勉强的意味。哪怕这股高兴劲未必是因为他过生日，说不定也为了有吃有喝，他也不介意。
但很快，张寿就没办法高兴了。因为随着刚刚带头满饮祝寿的阿六第一个上来再次敬酒，一个个小家伙就如同商量好了似的，竟然排成了一条长队，手里无一例外都是捧得满满的酒碗，嘴里一个个嚷嚷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吉祥话，他连喝了三碗，随即终于吃不消了。
当看到阿六之后第四个小家伙端着酒上来，嘴里叫嚷着什么日月昌明，松鹤长春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左手抢过了那个酒碗，右手合拢五指就是一个手刀敲在小家伙的脑袋上，没好气地训斥道：“知不知道松鹤长春是什么意思？那是给你爷爷那一级的人祝寿用的！”
见后头排队等着的少年们明显都愣了神，他就没好气地说：“还有刚刚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一样！敬我酒可以，想想自己学到的诗词又或者成语，找几句应景的话来，否则……”
张寿不怀好意地扫了一眼那些交头接耳的小子，正要在后头再加上几句吓唬人的后缀，刚刚挨了一手刀的那小子突然福至心灵一般大声说道：“祝少爷早日洞房，早生贵子！”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之际，四周围就是一阵哄笑，但片刻功夫就戛然而止。
简直啼笑皆非的张寿直接赏了这小家伙又一记手刀，可紧跟着，他就只见一碗酒送到了自己嘴边，再一看，那个一手稳稳当当送酒的小子，不是阿六还有谁？尽管那酒液几乎是满到了碗口，可却神奇地一滴不洒，而张寿很怀疑，要是自己不喝，阿六会不会直接来灌。
无奈之下，他只能伸手接过，可才喝了两口，寻思着是不是找个作弊的法子让其漏在地上，又或者其他，他就只听到阿六开口说道：“少爷，米酒是村里乡亲用泉水酿的，黄酒是他们早两年就酿好埋在地里的。”
无论是黄酒还是米酒，全都需要粮食，对于素来节省的乡人来说，这是他们能拿出最宝贵的东西。今天你生日，你就看在大家高兴的份上，多喝两口，别辜负了大家的心意——虽然这纯粹是张寿对阿六这番话的脑补，可他知道，这小子应该就是这意思。
他无奈地朝阿六看了过去，可阿六却无辜地反过来看着他：“喝完这碗，我给你换小盅。”
在这种承诺之下，张寿唯有闭着眼睛再次一口喝干。不得不说，自家地里种出来的粮食，然后是自家村里后山汩汩流出的一眼泉水，如此纯天然无公害酿造出来的米酒，确实如同蜜水一般好喝。
问题是喝酒如喝水没问题，可喝水却还有个要命的后遗症！
即便是接下来换了小盅，当再次灌下去少说七八小盅之后，张寿终于觉得自己有些憋不住了。好在还不等他说什么，一旁就伸出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继而就是阿六的声音。
“没敬酒的一会再来，我先扶少爷出去吹吹风解解酒。”
别人说这话，一帮小的还要闹腾一会儿，可阿六一发话，哪有人敢说一个不字，竟是眼睁睁地看着阿六把张寿给扶了出去。而陪着吴氏的刘婶见此情景，慌忙悄悄对女主人咬耳朵说：“娘子，您看少爷都快娶媳妇了，阿六也老大不小了，这终身大事是不是也要多看着点？”
没等吴氏接口，刘婶就把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阿六他希望娶一个绝色大美人！”
“阿嚏……阿嚏阿嚏！”
到了净房一通放水，等到张寿再出来时，就听到了阿六竟然连打了几个喷嚏。正值一阵凉风吹过，他也不禁打了个寒噤，随即就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当下就快步上前道：“这秋风一起就凉了，你穿得太单薄，快回房去加一件衣服，顺带把我的那件披风拿来！”
只要撵了这小子回房，看还有谁敢灌他的酒！
然而，张寿这话用来哄别人自然百发百中，可面对阿六，迎来的却是少年那淡淡的一瞥。少年随手从怀中取了一张纸擦了擦鼻子，这才有些瓮声瓮气地说：“不是受凉，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少爷你这寿星别想躲，一会儿就算小盅换小酒杯，你也得把敬酒都接下。”
张寿差点被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小子被逼疯，此时忍不住气急败坏地骂道：“知不知道喝酒误事？我明天可是没假，还要去国子监的！”
阿六却是一点都不上当，嘴角翘了翘就反问道：“九章堂的监生都各司其职了，少爷你去国子监干嘛？让人羡慕嫉妒恨吗？”
呃，说起来国子监那些监生确实最近没空。在光禄寺查账的一拨，帮陆三郎办御厨选拔大赛的一拨，在户部学习办事顺带吓人的一拨，在帮万元宝查账清点那位南城一霸汪四爷产业的一拨，再加上在宣府大同王大头那边实习的一拨，齐良至今还在那里管着带队事宜……
九章堂第二期的学生要是不招进来，他就是光杆司令！今天是中秋节放假，自己明天要是去国子监，那还真的会遭致一大堆同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醒悟到这一点，张寿终于明白，阿六是早就算准了明天他可以一觉睡到日高起，所以才亲自带着一帮小孩子在这胡闹，自己这一顿酒是绝对逃不掉了。于是，他只好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身往前院走，可这才走了没几步，他就听到了阿六那幽幽的声音。
“敬完酒就是大家送礼了，少爷想着这个就好。”
这话说得……好像我就是想生日礼收到手软似的！张寿心中嘀咕，虽说知道阿六不是这意思，可对于少年的语言艺术已经完全绝望了。
当他快来到前院侧门时，就只听那边厢赫然是一阵响亮的划拳声，再到门口定睛一看，那个兴高采烈轮流和几个小孩子划拳的家伙，不是宋举人是谁？
这位之前还出钱买通人家某小馆子冒充大厨，煞有介事跑去参加御厨选拔大赛的奇葩，这会儿前襟敞开，满脸兴奋得通红，划拳的手势变化极快，口中的嚷嚷更是大声得很，直叫人怀疑，这家伙于市井之道上如此多才多艺，那个举人功名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
然而，当张寿带着这嘀咕踏入院子时，那划拳声却暂时告一段落——或者说，不是告一段落，而是只剩下了宋举人那我赢了的高兴叫声以及拍桌子声，而那个本该输了喝酒的小子，却端着酒碗一溜烟迎了上来。而在他之后，原本围着看划拳的小子们全都一哄而上围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刚刚稀里糊涂喝了几碗酒，兴头上来就和人划拳解闷的宋举人，这会儿顿时又郁闷了起来。可看着一群小子围着张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最后被张寿身旁那位少年小哥轰了去老老实实排队敬酒，他不由得又有些羡慕。
广东宋氏乃是首富，官商一体，即便做官的都不在本地，可几十年经营下来，却也已经成了庞然大物，规矩体统全都成了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别说是那些老爷级别的人做寿，就算是他这样的年轻人过生日，热闹归热闹，却也不能过分，你可以邀请平时那些亲朋好友，可绝对不可以和下人厮混在一起。
就连他身边的那些书童丫头，也都是给他磕头祝寿，送一两件针线活或者其他小玩意贺寿也就完了。至于敬酒的同时还要眼巴巴看着主人喝完，不喝完就不肯依……那绝对不可能！就如同他刚刚和这么一帮少年小厮们喝酒划拳，被家里人看见那是绝对要挨训的！
然而，看着张寿无奈归无奈，却很快就由着阿六在一旁执壶倒酒，哪怕是换了更小的小酒杯，但真的一杯一杯喝了下来，宋举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突然拿起一旁的酒坛子给自己倒了满满当当的一碗，随即摇摇晃晃走了上去。
张寿虽说在喝着众人的祝寿酒，但却也看到了那边厢宋举人的举动。可发现人端着酒碗上前之后，竟是没有自恃身份直接插到一帮小家伙的最前头，而是老老实实在后头排队，他不禁对这位举人生出了一种更深的认识。
这是一个比想象中更有意思的人！
好在小家伙们的敬酒极快，富贵吉祥、平平安安、步步高升……似乎世间只有这几个吉利词，他们嘴里颠来倒去地说，而随着一碗碗酒下肚，又看着张寿一杯杯酒喝干，他们也就喜滋滋地爽快撤了。最后，就只剩下了宋举人站在了张寿跟前。
“我运气真不错，今天在兴隆茶社上刚巧遇到公主的生辰，晚上又在这儿蹭了张博士你的生辰，总算大吃了一顿……要知道，中午我要不是快饿昏了，也不会想到做芋圆吃。要不是那小哥突然出现，眼睛直勾勾地看我，我也不会一时昏头，直接也送了一碗给他。”
也许是因为有点酒醉了，宋大厨说话不免有些语无伦次。然而，张寿听到他这么一说，顿时面色古怪地去看一旁的阿六，可这一看他才发现，刚刚明明正站在身旁的少年，这会儿竟然没了踪影！等到发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小家伙们当中去了，他不禁为之气结。
没说的，今天那两碗芋圆送上楼之后那场小闹剧的锅……绝对是应该阿六来背！
当然，气归气，这却压根谈不上是火气，张寿最终只能干笑道：“中午的时候你和其他大厨一样，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胜出，所以在没结束之前无心吃东西，这也很正常。”
“我那时候只想到重在参与，能够掺和一脚就已经喜出望外了，压根就没有想到胜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所以没吃东西，完全是因为被吓得。”
宋举人说着就耸了耸肩，随即举起碗对张寿一敬，也不管张寿什么反应，直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随即才唉声叹气地说：“早先看你家刘婶演示那些海外食材是怎么个做法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广东宋氏子弟的身份被人拆穿了，那是警告我，于是加赛题我完全胡乱做的。”
见这回轮到张寿目瞪口呆了，他就苦笑道：“张博士你该理解的，我今天中午偷偷摸摸去参加这御厨选拔大赛的情形，就好像一个根本就没有秀才功名的人偷偷摸摸混进了乡试考场想去考举人，只想着先了解一下具体流程，压根没想考上，因为就算考上也不给你功名啊！”
对不起，我不能理解……因为我就从未见过你这么个既糊涂又跳脱的货！
张寿心里这么想，脸上却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可你之后那道人参果贺寿不是做得很好吗？就连公主也赞不绝口，不然也不会召见你。你大概不知道，之前这道点心送上来的时候，她和莹莹争来抢去，把所有寿桃吃得干干净净，包括我在内，别人一口都没吃到。”
听到自己做的东西大受称赞，宋举人露出了几分得意的表情：“那是，甜品我最拿手了。那些南洋带回来的各种食材和水果，我全都喜欢拿来做甜品，所以要说怎么运用从前没见过的食材，还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我，因为他们没机会！我还去过南洋好几次呢……”
说到这，他突然发现自己把这话题岔开太远了，赶紧咳嗽一声，这才苦巴巴地说：“可张博士你说说，公主既然挺喜欢我做的那些甜食，干嘛非得和我家里那些长辈似的，觉着我做这些就是不务正业，就是玩物丧志？话说我那报名到底是做了手脚，回头会不会被追究？”

第四百六十二章 奇葩，送礼
张寿起初觉得宋大厨来找自己敬酒和说话，仅仅是因为抒发心头郁闷，可没想到人竟然唠唠叨叨一大堆，最后这才拐上了比较正常的话题，又是担心和永平公主吵的这一架要不要紧，又是担心是否会被追究。
他一边听一边小口啜饮，喝尽了自己手中那小酒杯中的米酒，旋即笑吟吟地说道：“要追究的话，你当时在现场就被打出去，又或者押送到哪关起来了，哪里还会让我带你回来？再说，华四爷不是还上来为你求了情？公主和司礼监那位楚公公之后不都是不为己甚了？”
虽然张寿说得轻巧，但宋举人呵呵一笑，醉意醺然地歪着头说：“我和华四爷总共也就见过一次，人家比我就大那么几岁，已经是苏州华家的当家，我却是个吊儿郎当，得靠家里养活的宋家子弟，他为我求情，只不过是一个上三楼和大人物套近乎的借口而已！”
瞧不出这个挺奇葩的宋举人，确实在某些方面挺敏锐的！
张寿稍微调高了一点对宋举人的评价，至少把人从单纯笨笨的二愣子提高到了略通人情世故，只是大部分时间懒得去考虑周详的厨呆子。于是，他就轻松地笑道：“总之，不管华四爷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他的求情，公主接受了。总而言之，你放一万个心。”
“公主从前在京城就是出了名喜欢推荐才子的性格，见到你这样的堂堂举人竟然不顾君子远庖厨的古训，所以未免有些恨铁不成钢，那点争执根本就不算什么。哪怕你走的歪门邪道来参赛，只要你确实做出了好东西，身份也没什么可疑的，没人会追究你。”
“说不定，以皇上那特立独行的性格，还会记住你这样一个人才。”
要是换做别的读书人，铁定会认为这人才两个字是讽刺，所谓皇帝会记住更是讥笑，此时轻则暴跳如雷，反唇相讥，重则拂袖而去，割袍断义——当然宋举人和张寿也还不熟，距离割袍断义的程度还差点儿——而宋举人这会儿的反应，确实和常人的范畴距离很远。
“皇上会记住我这样一个人才？记住我的厨艺吗？那要是我现在立刻去开一家店，皇上会不会因为听说我的事，特意微服私访来品尝一下？哎呀，到时候我应该怎么招待才好……”
张寿眼睁睁看着宋举人捧着空空如也的酒碗就开始在他面前转圈圈，口中念念有词，他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会脑补的人！
可笑过之后，他却觉得，宋举人之前和永平公主的那番争执一点都不奇怪了。宋举人分明是很多时候都一门心思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人，之所以还会去考出那么一个举人，只是因为家里人逼着，天赋不错，读书大概也挺勤奋，而且也很会装喜羊羊，其实却是灰太狼。
好像这形容也不太准确，但总而言之，这种人不暴露本性也就算了，一旦暴露，天皇老子在面前他也要争出一个输赢来！所以，永平公主被气哭了，而朱莹也会错了意思。
他咳嗽一声提醒道：“醒醒，先醒醒！宋兄你现在还是我这张园的座上宾，你的店现在还八字没一撇呢，先别做皇上亲自光顾的美梦！”
宋举人那团团转这才终于停下，他按着脑门想让热乎乎也同样晕乎乎的脑子平静下来，可刚刚看人给张寿敬酒多喝了两碗，后来和人划拳又多喝了几碗，然后亲自上前给张寿敬酒再次喝了一碗，酒量其实并不高明的他已经确确实实有些醉了。
很喜欢市井那种氛围，所以才和几个小家伙划拳，嚷嚷声虽大，其实输了不少，此时他并不觉得自己喝多了，摇晃了一下脑袋，见那边厢一群小子们正在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商量着什么，终于又回过头来，看着张寿嘿嘿笑了起来。
“张博士，我很羡慕你，既有国色天香，性情明快的未婚妻，也有不会管头管脑的家中长辈，还有信得过你的君王。但我现在最羡慕你的……”
他猛地一挥手，使劲一划拉，把满院子的人都给圈了进去：“我现在最羡慕你的是，过一个生日，有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为你高兴，祝你天长地久！真的，我看得出那些小子是真开心，不是只为了今天能大吃大喝热闹一番，我之前还听到人在窃窃私语怎么送贺礼给你！”
因为动作太大，宋举人脚下一滑，险些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所幸张寿刚刚就觉得他状态不对劲，一个箭步上前把人一把拽住，却险些被这劲道太大的家伙给拖到了地上去。而等到他再看时，就只见宋举人已经睡眼惺忪，仿佛直接醉过去了。
而这家伙在醉过去的同时却还不老实，嘴里一个劲地嘟囔道：“我要在京城开一家最大的糖水铺子，天大地大，甜食最大，那么多有钱有势的千金夫人们，我就不信生意不好！以后我每开一家店，就会有一堆人来贺喜送礼，我也要收礼！”
见人已经直接往地上躺了，自己再不松手只怕也得被拉过去垫背，张寿只好无奈松手，随即叫了老刘头过来，吩咐把人安置去客房。可还没等老刘头叫杨好帮手把人给架起来，他突然又想到了之前完全忘记的另一件事。
“对了，之前莹莹不是派人去接他身边的那个书童了，如今人呢？”
此话一出，他就只见老刘头面色一僵，杨好则是一脸傻乎乎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前者知情，而后者不知情。他当下就让杨好再去叫郑当过来把宋举人架走，随即就盯着老刘头问道：“怎么，这点小事难不成还有什么纰漏？”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阿六那熟悉的声音：“那个笨笨的家伙之前说话避重就轻了。”
老刘头看到阿六出现了，立时如释重负，赶紧搪塞道：“少爷您之前和大小姐在花园里赏风景，朱家那个护卫就过来报信了。这事儿挺复杂的，还是让阿六对你说……”
没等人开溜，张寿就直接将人一把按住，皮笑肉不笑地说：“谁不知道你嘴碎，阿六却是个闷嘴葫芦，谁更适合来解说事情原委还用问吗？别卖关子了，说！”
见实在是逃不过，老刘头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那位宋公子真是天底下第一奇人。他随身不止带了一个书童，还有两个随从护卫，一个马夫，然后他为了去兴隆茶社那边参加御厨选拔初赛，把人全都药倒了。书童被他绑在了床上，两个护卫被他绑在了床腿上。”
他顿了一顿，哭笑不得地说：“这还不算，他还给自己的坐骑下了巴豆，让马夫带着马去找兽医治。当大小姐的人赶到那客栈救人的时候，正值马夫匆匆赶回来，一见客房里的情形就嚷嚷着自家公子被人绑票了，那嗓门嚷嚷得三条街外都听到了，整个客栈都乱了套！”
看来我还低估了这家伙，这何止是奇葩，这简直是天下名列前茅的奇葩！
骗走马夫，药倒护卫和书童，就为了去御厨选拔上一试厨艺，宋公子，你成功地让自己名镇京城，但凡广东首富宋家在京城有什么辈分高的人物，都要快气急败坏找上门来了吧？
目瞪口呆的张寿揉着眉心，简直觉得自己今天这生日的精彩程度，绝对不比去年差。单单那位醉醺醺被架下去的奇葩一个，就顶得上去年那个死于话多的叛贼头目和一堆叛贼了！
“那后来呢？你不会告诉我说，那个马夫和宋家仆人跑到宛平县衙大兴县衙又或者干脆是顺天府衙去报官了吧？”真要是那样的话，他真是懒得救这奇葩了，把人丢出去，让宋家那些长辈来打死这个做事太出格的小子算了！
“没有没有。”老刘头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朱家那个护卫精明，赶紧亮明身份，说知道宋公子如今的下落，好说歹说把马夫和仆人们哄了出来。想着咱们家应付这些人没经验，就一股脑儿先把他们都接到赵国公府去了。消息传来时，朱宏还使劲安慰我。”
“他说……”老刘头稍微吞吞吐吐了一下，继而就干笑道，“既然有太夫人和夫人捎话，说些许小事，还请少爷不用挂心，她们会料理得妥妥帖帖，那就肯定没事了。”
居然送去了朱家！张寿顿时面色古怪，心想朱莹的护卫真不愧很有朱莹的风格，生怕给他惹麻烦，于是就把人送去了赵国公府！而太夫人和九娘婆媳就更加有揽事上身的担当，直接把那几个倒霉的家伙留住了，还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些许小事。
嗯，也好，这下就算事情能够传开，估计宋家找人的话也会先去朱家……
想了一想，他就又问道：“那宋公子可知道了这件事？”
老刘头顿时呵呵一笑：“这是他家的事，哪能不告诉他？他呆了老半天，最后很光棍地迸出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然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富家子弟，他也真够胆大妄为，真够下得去手！”
呵呵，这奇葩都能和永平公主争执起来，对自己人当然也下得去手！
张寿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无奈地说：“既然事情赵国公府接过去了，那我们就不管了。”
老刘头就担心张寿一时忍不住要管闲事，此刻立时连连点头：“对对，不管才好，不管才好！他惹的事，干嘛要我们帮忙收场？”
就连阿六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没错，一人做事一人当。”
张寿正想提醒阿六，这俗语貌似用错了地方，他突然就只听到一个响亮的嚷嚷声：“少爷，大家要给您送贺礼了！”
听到这声音，张寿立时把刚刚关于某奇葩的那些想法全都丢开到了一边，大步回席。还不等他入座，就只见刚刚敬酒的队伍瞬间重现，须臾就是长长一队。然而，和最初那仅仅是一群少年相比，此时队伍当中还多了几个小丫头。
至于起身晚了的十几个成年男女，见再次被一群小孩子抢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毕竟，张园的人员构成很复杂，融水村那些从前压根没有豪门大宅当差经验的半大孩子占据了绝对的主流，总共有十一个男孩，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不等，四个女孩，年岁从十一岁到十三岁不等，两个在村中度日艰难的寡妇，两个在村中一把年纪却依旧亲自下田的孤老。
两个寡妇如今负责浆洗，两个孤老如今在东北角菜园种着几亩菜地，府中大半菜蔬都是出自他们之手，没有一个吃白食，全都可以称得上是自食其力。
再就是赵国公府借调过来帮忙的两位妈妈，两位管事，两个园丁。剩下的，则是阿六不知道用何等手段收伏的一群成分很杂的人——包括门房瘸子安陆在内的三人，包括外头厨房的徐婆子，包括洒扫兼护院六个人。
此时此刻，后头那一帮或出自赵国公府，或出自市井的成年人就眼睁睁看着兴高采烈的半大孩子们抢在他们前面，排队给张寿送礼，他们虽然觉得那排队的架势怎么看怎么滑稽，但张寿明显并不在意，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只是，看着最后头的两个寡妇和两个老头，他们就忍不住三三两两交换了一个眼色。
除了张园，大概再也没有哪家在招收奴仆的时候，还会捎带上寡妇孤老这样的人了。
而张寿收到的第一件礼物，就让他差点觉得这年头的孩子简直比后世还要早熟。送礼的正是之前那个祝他早日洞房，早生贵子的小子，人竟然神秘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直接塞到了他的手里。还不等他低头翻看，人就慌忙阻止了他。
“不能看，千万不能现在看！您以后和大小姐一块看就好！”
张寿疑惑地瞄了人一眼，见这小子撂下这话就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不禁生出了一种非常微妙的预感——这个臭小子……不会送他春宫画吧？
他几乎想都不想就立刻翻开看，心里打定主意如果是的话，哪怕把这其他送礼的人都姑且先晾在那，他也非要把人抓回来狠狠揍一顿。可当翻开一看，发现是一本传奇故事，他那提着的心就姑且放下了。可他很快发现，自己高兴得实在是太早！

第四百六十三章 礼轻情意重
正打算合起这本不知道打哪来的传奇故事时，张寿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了某一页出现的两个名字。只是乍一眼，他就觉得那两个名字好像有些眼熟。张涛？朱茕？这名字怎么那么古怪？这不是影射他和朱莹吧？
顾不得后头还有小家伙眼巴巴等着给他送贺礼，张寿立刻翻了几页，眼见赵国公府变成燕国公府，而那所谓张涛则是摇身一变成了山林高士，隐逸贤人的关门大弟子，然后和朱茕一见钟情，开始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他简直是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翻到了末页，一看印书的书坊是三三书坊，价钱赫然是一百文，他就恨不得立刻把陆三郎那小胖子抓到面前来一顿臭揍。
如果这背后没有陆小胖子的手笔，他就把张倒过来写！就这破书还叫价一百文？也不知道骗了多少人！他这名声都快被败坏光了！
气归气，张寿随手把书递了给旁边的阿六，这才僵着一张脸继续收礼。好在刚刚那不着调的小子之后，礼物就正常了很多。
两个女孩子不约而同送的是针脚细密的布鞋——一看那鞋的式样和大小，他就知道是送给自己的，而另两个女孩子送的是尤噋布做的袜子，同样也是送给他的。而送上之前，四人不约而同表示，鞋袜尺寸是吴氏给的，只有布是自己攒钱买的。对此，张寿当然不会会错意。
至于男孩子，那礼物更是五花八门。有不知道哪里淘换来的古书，但只翻了一页就能看出是赝品，号称花了两百文；有纹饰漂亮，质料却很差的青玉佩；有打得很漂亮的扇络子，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手艺；还有抱着小花瓶的；送帽子的；送护膝的……
有些东西张寿根本不觉得自己用得上，可这些小子全都郑重其事地送了上来。对此，他只能照单全收，顺便说一两句勉励的话，同时告诫他们不要乱花钱。
当然，即便他们这一次很多人其实都是乱花了钱，他也并不觉着有什么不值得。那一番淳朴的心意，比什么礼物都要更珍贵。
而当轮到那两个寡妇的时候，两人一同上前，却是一块递上来一个包袱。见张寿愕然伸手接过，其中一个素来寡言少语的顿时讷讷，另一个则是连忙说道：“少爷照顾我们的这情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报，所以就向娘子打听了尺寸，给您做了这件衣裳。”
“料子是我和阿李一块去布庄里，和人反反复复讨价还价买回来的，不是绫罗绸缎，只是上好的棉布。我们俩裁剪过后，轮流一针一线做出来，虽说肯定比不上那些大户人家的针线人，却也是我们一点点心意。”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就直接打开了包袱，他仿佛没看见两个寡妇那微微有些难堪的脸色，见里头赫然是一件他宽袍大袖的天青色襕衫，他就拿出来抖开，随即对旁边的阿六说道：“阿六，帮我套上试试合不合身！”
虽说国人收礼的传统素来就是含笑收下，然后等客人走了再打开，并以此为礼仪，但张寿这拿出衣服立时就试的动作，刚刚还有些难过的两个寡妇却很快觉得喜出望外。眼看张寿直接把衣服罩在外头试了试，继而就说明天便穿，两人只觉得眼眶发红，欢喜得难以自已。
但凡送礼的人，当然希望自己的礼物能中别人的意！
两个寡妇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衣裳当作贺礼之后，就轮到了两个孤老合力提着一个麻袋上来了。他们一个是老伴死了，唯一的女儿嫁出了村子，于是不得不独守空房，靠两亩薄田艰难度日的周老头，另一个是一辈子的老鳏夫，和杨老倌一样出身老军的严老头。
此时此刻，周老头解开麻袋，而力气更大的严老头则是直接费力地把里头一个硕大的冬瓜给抱了出来。见这情景，张寿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赶紧让阿六上前接过冬瓜，正要感谢两句时，他就听到阿六突然开口说道：“少爷，冬瓜上有字！”
张寿微微一愣，等阿六用手挪动了两下，把有字的一面对着他时，他方才看清楚，上头竟然用漂亮的隶书刻着八个字——德才兼备，君子无双。
他微微一愣，随即就惊讶地盯着严老头和周老头：“这是你们刻的？”
周老头立时拿手指着同伴，毫不犹豫地把人卖了：“我只负责种菜，刻字是他刻的！这家伙就是炫耀刀工，没事还糟蹋萝卜刻花来着，原本还嚷嚷要送少爷一把萝卜花做贺礼，让我骂回去了，园子里百花都有，送什么萝卜花，他也送得出手！”
张寿却立刻笑了：“怎么送不出手？那是手艺，也一定是他一辈子最骄傲的东西，如果他刻了一把萝卜花送了我，我肯定会欣然收下。不过，我在融水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他能写得这么一手好隶书，如果早知道，我就找他练书法了，也不至于如今一手字被人笑话。”
严老头顿时嘿嘿直笑，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他斜睨了一贯喜欢和自己斗嘴的周老头一眼，这才笑眯眯地说：“少爷，就这一手隶书，我练了好多年了，家里还藏着一堆字帖，上头好些字我甚至不怎么认得，但依样画葫芦写了那么多年，我就是能写得很好看。”
“我就这么拿枯枝在地上写，照着抄照着瞄，反正我又没媳妇孩子，成天拿这个解闷，写上几十年，当然就写得好了。”
果然是民间多高人，也同样印证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想到这里，张寿直接对严老头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就笑道：“萝卜不止能雕花，还能雕美人，雕亭台楼阁，雕许多奇千奇百怪的东西。你以后可以尽管试试。”
周老头简直惊呆了：“少爷你还让他去雕别的？他一年到头也不知道糟蹋多少东西！想当初他在村里那块地比我还大，可却经常有上顿没下顿，全都是让他给糟蹋的！”
“什么叫糟蹋，你那是嫉妒我！你成天只知道种地，不知道欣赏好东西！算了，我也没指望你能有少爷这样的好眼光！”
眼见两个老的在自己面前就吹胡子瞪眼，仿佛接下来就要吵个天翻地覆，张寿赶紧示意阿六出马。果然，就只见面无表情的阿六上前两步，两个老头儿的嚷嚷顿时变成了嘟囔，到最后在阿六亲自撵人时，他们就齐齐哼了一声，退了下去继续吵。
而他们这一走，其他成年人这才终于找到了贺寿的机会。赵国公府的众人合在一起送的礼，是一套金鳞跃龙门的木雕。雕工细腻，木质圆润，张寿收下之后，也对他们道了谢。
至于其他那些曾经混迹于市井，而后被阿六收伏的人，送的礼物那就五花八门多了。有来历可疑的琉璃盏——虽然其主人信誓旦旦说绝对干干净净，乃是祖传；有一串血玉珠子，虽然很像是后世那某种禽类血液沁进去的；有缺了一个角的玉碗，但光亮如新，号称古董……
而等到张寿收下了这么一大堆人的一大堆礼物之后，就只见阿六虎着脸捋起袖子，显然去找某些人聊天谈心，顺便质问东西由来去了！
唯有徐婆子的礼物还算符合职业特性，那是一笼屉水晶包子，据说是老妇人亲自去集市上买的时鲜蔬菜，时令菌菇，然后天还没亮就起身，亲手磨粉，亲手擀皮，亲手拌馅，费了大半日功夫做的。张寿当场尝了两个，觉得鲜香可口，就立刻笑吟吟地送去了吴氏面前。
吴氏胃口不大，品尝了一个就赞不绝口连连称好，又让刘婶也尝了一个。后者和徐婆子明争暗斗比试厨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时别别扭扭地筷子夹了进嘴，面色随即就变了。
她很不想承认徐婆子的点心就是比自己做得好，可面对笑眯眯的张寿，她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说：“那个死老婆子，平时不哼不哈尽阴人，可这手艺还真是没得说！”
吴氏对和自己一块相处了十几年的刘婶素来亲近，此时就笑着安慰道：“阿寿不是常常喜欢说，术业有专攻吗？你做菜做得好就行了，这点心之类的，就让徐婆子去发挥好了。对了，这水晶包子还剩下这么多，不要浪费了，趁热分给大家尝尝吧。”
出身小民的吴氏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一种朴素的分享意识，张寿早就习惯了，因此当然不会反对。于是，老刘头窜过来涎着脸夹了一个直接吞了，随即就笑呵呵地端了笼屉去隔壁一桌，须臾就一群小家伙围了上来。
然而，这一笼屉总共才几个？四个眼疾手快的小家伙直接抢了一个，其他人就没份了。尤其是送了醉酒的宋举人回房，晚一步回来，礼物也没来得及送，好东西更没吃着的杨好和郑当，那更是气坏了。
在这个乱哄哄的时候，平时常常一副和气老妇样子的徐婆子，却是笑眯眯又端来了几个笼屉。她的菜包子如今在张园那是赫赫有名的，此时一群小家伙见她准备充足，哪里还有怀疑，欢呼一声就齐齐扑上来争抢，只要捞到一个就往嘴里塞，根本不去分辨。
结果，转瞬之间，四面八方就传来了一阵哀嚎。有人嚷嚷辣死了，有人嚷嚷酸死了，反正是各种各样的声音不绝于耳。而站在这一片鬼哭狼嚎的小孩子中，徐婆子这才露出了一个非常慈祥的笑容。
“这是我试做的新口味，不敢贸贸然送给少爷去吃，只能让你们先尝一尝试毒了。有酸辣的，香辣的，苦瓜馅的……总而言之，应有尽有。”
张寿敏锐地察觉到，在一大群苦恼到极点的面孔之中，却也有几张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面孔，显然，徐婆子也不是坑了所有人。一堆人被坑了的同时，另一些人也尝到了美味。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厨娘，刚刚那说话的样子像狼外婆。
收回关注那边的目光，他见老刘头和刘婶正嘀嘀咕咕，就笑呵呵地说：“别人都送过礼了，老刘头，你和刘婶打算送我什么？”
“咳咳，我还想给少爷你一个惊喜来着。”老刘头假装郁闷，但随即就眉开眼笑地说：“我这礼物是和婆娘商量了好久才有眉目的，少爷你和大小姐肯定喜欢！”
他仿佛没察觉到自己送给张寿的礼物还要再加上朱莹也喜欢这个大前提，神秘兮兮地说，“我找到了一本记载了一大堆食谱的古书，找了葛老太师亲自鉴定后，老太师居然说是太祖皇帝亲笔。少爷不是喜欢亲自做东西给大小姐吃吗？这不是正好？”
张寿都快被老刘头这得意劲给气乐了。我又不是那个姓宋的二愣子！我是因为没人做得好才亲自做，要是有人做得好，我哪有那么空没事下厨吸油烟？这年头连个抽油烟机都没有！
然而，所谓太祖传下的菜谱，还是经过葛雍认证的，他还是不得不挤出笑容收了这份“重礼”。而紧跟着，他又收到了吴氏给他精心准备的贺礼。
和从前那些年一模一样，恰是一条长命锁，唯一不同的是，从前是银质，现在却是金质，手工精湛，理应是到了有名的金银铺里请名匠打造的。他能理解吴氏对于他那长命百岁的良好祝愿，少不得笑着谢过，随即收在了怀里。
等宴席终了，他又随着吴氏去了后院那小佛堂中，再一次拜了拜已故双亲，眼看那诰命卷轴供奉在案上，他不禁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终于，他算是还上这份因果了。没有那个面目模糊的张秀才，没有那个勇敢却又坚韧的张寡妇，也不会有他这再世为人。
安顿了吴氏，从那时常弥漫着檀香的小院子里出来，张寿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因而当看到站在院子门口的阿六时，他甚至非常有闲情逸致地调侃道：“怎么，难不成你刚刚又去查家里某些人的功课了？”
自从阿六上次回归京城就开始查功课，把一帮大大小小全都揍到心服口服之后，这四个字在张园就成了给人一个教训的代名词。此时张寿这么一说出来，阿六非但没有否认，反而耸耸肩道：“少爷你说的，玉不琢，不成器。”
“不是少爷我说的，这是《礼记》说的！”张寿很想上去敲一敲阿六的脑瓜，可紧跟着阿六接下来的一个动作却让他吃了一惊。因为人直接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双手送到了他的面前：“给，礼物。”

第四百六十四章 黑暗英雄
对于这言简意赅的介绍，张寿只是呆滞片刻就笑了起来，随即笑呵呵地伸手接过。可等到他一层一层解开那布包，看到里头那一枚东西，顿时就愣住了。
阿六这竟然和赵国公朱泾想到一块去了？朱泾那一块是田黄石印章，而此刻这一块，那赫然是一枚鸡血石印章……看那红而通灵的色泽，怕不是一块俗称大红袍的精品！
自从昌化鸡血石于本朝初年开采之后，据他所知，这样品相的鸡血石已经很稀少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别看阿六因为皇帝金口玉言，也算是个高薪族，可他的学生朱二人在沧州呢，阿六这段日子少了一份收入，而且另一份薪俸一直都是吴氏收着，怎么可能拿出去买这玩意！
他翻过来看了看印章面，见那赫然刻着福寿之主四个字，他不由面色古怪地瞥了一眼面前那个依旧脸色淡淡的少年，心里转过了无数乱七八糟的想头。
这玩意阿六哪来的？是劫富济贫？还是杀（恶）人越货？又或者是哪儿得到的赏赐？这小子知不知道这玩意如果拿去给那些嗜好此道的勋贵富豪，可以在京城换一座不错的宅子？
想想对这小子旁敲侧击都根本没必要，张寿就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这份心意，我本来应该收下，但这实在是太贵重了。你说说，这东西哪里来的？”
“抢来的。”阿六见张寿遽然色变，他就特别淡定地说，“当初跟着疯子做马贼时，我杀过很多人，抢到很多东西，疯子每次都分给我一半，我也不知道好坏，随便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后来全都是疯子帮我存着。这次回京，他把东西都还给我了。”
见张寿瞠目结舌，少年就补充道：“我从里头挑了这块最好看的石头，在街头找了个刻字匠人刻了印章。因为少爷没有字也没有别号，我就让那个刻字匠人刻了这四个字，福寿不是很吉祥吗？那做福寿的主人肯定更吉祥。”
张寿顿时轻轻捶了捶脑门，怪不得他觉着这福寿之主四个字太过简单直白，而且这四个字的刻工中规中矩，实在称不上优秀——就连他那点欣赏水平也能看出这点好歹来。
敢情阿六是随便在街边找了个刻字匠人，然后让人在一块价值不菲的鸡血石上刻了这么四个字！虽然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暴殄天物，可张寿随即就笑了。鸡血石再好，那也只是个玩意，相对而言，阿六的这份心意，那才是最贵重的。
于是，他将这块鸡血石包好了揣入怀中，继而笑道：“你这番心意我收下了。这么多年，多亏有你替我遮雨挡灾，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我的家人，日后凡事不要只想着我，也要想想你自己。还有你那些破烂玩意，别以为不值钱，回头让陆三郎找人替你估价。”
说到这，见阿六满脸不以为然，他顿了一顿，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别不当一回事，就你送我的这块鸡血石印章，卖出去可以供某些人家过一辈子！等回头估过价之后，你挑好看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就让陆三郎去卖，到时候你转眼就会变成一个富翁，懂吗？”
阿六皱了皱眉：“变成富翁又怎么样？”
张寿微微一愣：“那时候自然是不愁衣食住行……”他微微一顿，随即坏笑道，“也不怕没有美女喜欢你这小子。”
“美女爱富翁，那是爱他们的钱。”阿六的回答爽快而直接，随即就补充道，“再说，我现在也不愁衣食住行。”
见这一次直接把张寿给噎住了，他就坦然说道：“我拿了钱也不知道怎么用，少爷如果能让陆三郎帮我把那些破烂卖掉，那钱你收着就好，拿来干什么都行。”
你小子这种对钱财太过于无所谓的态度，让我压力很大啊！
张寿第一次觉得，替人保管钱也是一件很让人苦恼的事，毕竟，之前阿六从朱二那赚到的工钱以及从皇帝那拿到的所谓俸禄，一直都是吴氏帮忙收着，吴氏一笔一笔记录，私下告诉过他已经积攒了挺大一笔钱。
他叹了一口气，随即拍拍阿六的肩膀道：“你的钱就是你的钱，我要是需要，会问你借，但绝对不能混为一谈。总而言之，我会想点钱生钱的法子，让你这死钱变成活钱。”
“当然，还有一条最要紧的……”张寿顿了一顿，冲着阿六一笑，“也许大多数美女是喜欢英雄，喜欢权贵，喜欢富豪，但你别妄自菲薄，因为在我眼里，你本来也是英雄，只不过你大多数时候喜欢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
“你大概没听陆三郎说过，因为你当街拿下那个杀人灭口未遂的汪家刺客，在南城很多人心目中，你就是个大侠客，大英雄。你如果在外城被人认出来，大概会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姑娘小媳妇围观你。”
见阿六满脸不解，张寿就呵呵笑道：“怎么，不信我说的话？要不要我下次带你去外城的时候，大嚷除恶霸汪四者在此，那时候，你信不信外城百姓为了围观英雄倾巢而出！”
饶是阿六平时脸上表情从来就谈不上丰富，此时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有些腼腆，好一阵子才摇摇头道：“我就是照吩咐做事而已。”
“别老是以为自己是照吩咐做事的应声虫。我一直都觉得，你做事很有创造力。”
张寿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吐槽道——当然有时候你小子做事太有创造力了，执行的过程简单粗暴，以至于事情结果让我始料未及，目瞪口呆。比如今天宋举人那件事，我就真没想到你突然窜到人家灶台边和人家分享吃的，然后还把剩下的芋圆都要了过来送到楼上……
可他这样的评价，阿六却信以为真，当下竟是点点头道：“少爷觉得有创造性就好，以后我也会继续这么做。”
呃……这话阿六竟然完全听进去，完全当真了！这小子还打算继续用有创造性的方式披荆斩棘！不过他好像该怜悯一下他的敌人，而不是该拦住行动力太强的阿六吧？
因为有些微微醺然的缘故，张寿此时也是乱七八糟想法一大堆，这会儿呵呵一笑，随即上前轻轻拍了拍阿六的脑袋，这才笑道：“好，那以后很多事，也一样都拜托你了！”
阿六点了点头，心情很好地送了张寿回院子，随即搀扶着人先进浴堂洗浴，这才回房去整理换洗衣物。可当他在箱子里翻了一会儿之后，动作就一下子僵住了。紧跟着，他就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就不知道走大门吗？”
“门房全都跑到后头来给你家少爷过生日了，我敲了三声连个答应的都没有，怎么从大门进来？”现身的花七见阿六霍然起身转向自己，他就笑呵呵地说，“再说，我不是答应了你家少爷，要帮着看看哪里有疏漏，然后操练一下人手？”
“结果，四处是疏漏，人手几乎就没有专业的。”不等阿六火气上来，他突然又轻轻一拍手道：“当然也有专业的，但只有你一个。而且你身兼管家、贴身仆人、护卫，你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忙了一点，分身乏术吗？”
见阿六这才终于沉着脸不说话，花七才若无其事地说：“不过也难怪你如此，我刚刚远远看着你们说话，你家少爷是对你亲近得很，犹如一家人……放心，我没听见你们说什么，你小子如今本事见涨，我离开太近估摸着就会被你揪出来了，所以只是远观。”
“哼！”阿六从鼻子里不满地冷哼了一声，这才不耐烦地说，“你要觉得这张园防戍不利，那就过来接手，别只知道说风凉话！”
“你小子真是被你家少爷惯坏了，脾气越来越大。”花七闲庭信步似的上前，屈指就往阿六脑门上弹去，却没想到人脑袋一仰，脚下两个错步，倏忽间就往旁边躲开。见此情景，他眼神一闪，立刻轻移脚步，竟是直接追了上去。
一大一小就在这并不算太大的室内来回腾挪追赶，到最后花七一把拽住阿六的衣领，可就只见少年猛地一缩脖子，紧跟着整个人就如同金蝉脱壳似的，直接从那件衣服中脱身出来，随即虎着脸退了三步。
面对阿六那犹如发怒小豹子似的恼怒表情，花七最终耸耸肩，随即信手将那件外衫朝阿六丢了过去，见人不闪不避，却也不去接，任凭衣服就这么轻飘飘落在地上，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就算是一直都在安安稳稳的环境中，你到底还没有退化。”
“你到底想干嘛！”阿六极其不耐烦地瞪着花七，一双手已经向背后伸了过去，“你要再不说明话，别怪我不客气！你别忘了，我可以上皇上那儿告状！”
听到阿六这最后一句话，花七终于露出了异常惊讶的表情。他从来都没想到，一贯直来直去，不知道用计，更不知道何为同伴，更不要说求助后援乃至于靠山的这匹小小孤狼，如今竟然也学会了告状这一招绝户计！
面对那过分坦然的表情，好像你来捣乱我去告状天经地义，他最终就意兴阑珊地说：“看来你是真的变了。算了，我来只不过是代皇上给你家少爷捎一句话。九章堂第二期招生尽快，否则他这个国子博士手底下没学生实在不好看。另外，回头几个通晓杂科的大儒要上京来。”
阿六的眼神倏然转厉。就算张寿之前对他转述纪九的提醒时，说满不在乎也好，说漫不经心也好，总之就是没放在心上，可他却不一样。
世人所说的高士、贤者、名流，纵使名声再大，风评再好，在他眼中，全都只是无关人士。而如果这样的人带着敌意或恶意，那么他自然不会容情。
“别那么大敌意，又不是你死我活。”花七嘿然一笑，可见阿六丝毫没有任何松懈的表情，他知道小家伙杀性重，当即若无其事地说，“学术之争，有时候确实是不止你死我活，而且是连对手一整个团体都想完全抹杀掉，其实残酷之处更胜于政争。但是……”
他拖了个长音，随即意味深长地说：“皇上不会允许的，朝中那些勋贵也好，老臣也好，也都不会允许的。更何况，杂科原本就从来不是主流，这些人如果聪明的话，那就更加不会贸贸然和你家少爷放对。如果真放对，那必定是人背后站着谁。”
阿六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这直截了当的撵人，花七一点都不意外，而且他更能够确定，要是继续撩拨这小子，人恐怕会真的不顾今天是张寿的生日，在这屋子里和他大闹一场。
于是，他只能耸了耸肩，随即转身往外走去，随即又轻轻挥了挥手。
“我进来的时候，顺便抓了个鬼鬼祟祟的小蟊贼，人我打昏了丢在前院，一会出去的时候，会顺手丢给宛平县衙，给顺天府衙省点事。你家少爷过生日，我也没准备什么贺礼，就帮他抓个贼当贺礼好了。”
“再附赠他一条消息。废后想尽方法给二皇子送了一封信，结果信被二皇子上交了。”
知道自己这时候若是回头，阿六必定满脸这关我什么事的疑惑，他就呵呵笑道：“告诉你家少爷就行了，他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二皇子还上书恳请去宗正寺探望大皇子，劝人悔过自新。总之，人一面大义灭亲，一面兄弟情深，可像那么一回事了。”
虽然阿六还是脸上没太多表情，但至少知道这事情应该一字不漏地告诉张寿。可花七转瞬间透露的下一个消息，却是迟钝如他也不禁为之一呆：“二皇子痛心疾首地表示，他从前恣意妄为，就是不读书的过错，所以要求……嗯，进国子监读书。”
“当然，放心，他拉不下脸去当你家少爷的学生，只是想进国子监率性堂。要知道，自从皇上亲临国子监要求整治学风，率性堂的监生里头，多了不少有名的才子，有了危机感的周祭酒还亲自去当了老师。他也算是门生满天下了，二皇子说不定就是冲他去的。”
见花七说完这话飘然而去，阿六在原地默立了好一会儿，最终哂然一笑。反正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甭管别人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直接碾压过去就是了！
第四卷 群贤会

第四百六十五章 外乡人
“黄灿灿的撒子，麻花，不好吃不要钱哪！”
“猪肺汤，猪肺汤，热气腾腾的猪肺汤，喝一碗暖心暖肺！”
“哎，国子监张博士亲创的夫妻肺片，香辣鲜香，皇上娘娘全都说好哎！”
还不到外城兴隆茶社，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就已然快要震破人的耳膜。这里最核心的地块，已经早就由各省各府会馆和大酒楼占据了，大多数房子都是动用了最多的人力，最多的物力，然后在最短时间内造起来的，至于晚了一步招不到足够人手的，则是只好依旧沿用竹屋。
而往外散开的胡同，其中几条被各色小摊贩给占据了。在这里，别说车马，就是步行也得费老大的劲，因为四处都是闲逛的食客，相比那些更靠近兴隆茶社的馆子中相对高昂的价格，这附近的吃食便宜，味道却也尚可。尤其是外乡人，最近都爱到这里来体验京城风情。
当然，也有因为骑马无法通过，再加上这人山人海，于是望而却步的。此时一行风尘仆仆的骑马路人，就只是驻马在巷口张望了一下。见四处都是油烟味，其中一个年轻人便没好气地说：“这简直是乌烟瘴气，败坏了大好京城的形象！”
可他话音刚落，那边有一个正在做生意的小贩就不乐意了，他立时重重放下手中正在炸制撒子的筷子，一把拉了旁边帮忙的侄儿来继续，自己则连手都不擦就大步走上前来，张口就嚷嚷道：“外乡人，初来乍到京城，嘴巴放干净一点，大家凭本事做生意，要你指手画脚！”
那年轻人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区区一个小贩挤兑，登时脸色涨得通红。然而，还不等他回击，那边厢满嘴流油的食客和其他正忙活的小贩顾不得这边的争执，却有身穿黑衣的两个汉子上了前。这两人端详了一下这拨来人，确定果然是外乡人，其中一个壮汉就笑了一声。
“钱老四，争什么争，好好回去做生意，别人不过说几句而已，你又没少一块肉，这么火气大干什么？”一言喝退了赵老四，那黑衣壮汉就对着这一拨外乡人笑了笑，“各种摊子扎堆，味道确实有点大，但就这附近几条胡同的一堆摊子，养活的小贩就不止三五十。”
那年轻人刚刚被骂时还不服气，可此时听到养活两个字，他原本就赤红的脸色顿时更红了。发现同伴们没有人上来帮他，他就只能强自说道：“三五十个百姓能得全家温饱，但却阻塞了道路，再说，周边民众受得了这乌烟瘴气？”
那黑衣壮汉对这乌烟瘴气的说法不像刚刚那小贩似的暴跳如雷，他犹如看傻子似的看着这年轻人，随即意味深长地说：“所以说你是外乡人，外城这片地方本就是荒地，如今在附近大兴土木造馆子造酒楼的都是有钱人，希望这里更乌烟瘴气都来不及，谁还嫌弃？”
“至于平民百姓，都不是住在这的，闲时过来逛逛吃点东西，谁在乎这点气味？”
懒洋洋说到这里，见那年轻人已然哑口无言，眼神中却仍旧透着不服气，他这才嘿然笑道：“至于你说堵塞交通，那就更不至于了。这附近哪几条胡同准许摆摊卖小吃吆喝，哪几条绝对不允许，只能让车马行人通过，那都是有规矩的，明白么？”
“不但交通需要随时随地保持畅通，有人在附近专门负责管理，尤其是有什么紧急报信的信使路过时，更是沿途都有人疏导指挥，就说这每天因为摆摊而产生的垃圾，也全都由摊主负责收拾，然后运到指定的荒地去，这里还专门雇了人负责清运填埋……”
他滔滔不绝地从交通秩序、垃圾处理、市容市貌、治安稽查等种种方面对这个没见识的外乡年轻人进行了教育，最后才语重心长地说：“不懂就别乱说话，你想到的别人都想到了，你没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
见那年轻人已经被反驳得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窘迫到无以复加，他的那些同伴中，这时候终于有人不得不站出来帮他一把：“阁下说了这么多，那你又是干什么的？”
“我？”黑衣壮汉这才立时得意洋洋了起来。他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南城治安队的队长赵铁牛！”
见这群外乡人对这个奇怪的称号不解的不解，怀疑的怀疑，他就呵呵一笑，直接拉了拉手臂上的红巾，干咳一声道：“南城兵马司要管辖整个南城，未免有些顾不过来，而宛平县衙大兴县衙也是一样，所以我们这些曾经铲除过南城一霸汪四的义民，就自发组织了起来！”
从铁衣帮到治安队，赵铁牛此时自称义民时，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们维持这边的治安，疏导这里的交通，还负责管理垃圾清运事宜，这附近一大片地方，盗贼绝迹，闹事的也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得到处置……”
“那些拿发霉变质等有毒有害食物害人的，也会第一时间被揪出来！因为我们还查食材！”
那个刚刚出面帮年轻人说话的，此时也不由得呆了一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扫了一眼这个明显属于某种有活力社会团体的壮汉，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干这些事，哪来的报酬？”
“呵呵，你们肯定是想，是不是我们坐地收钱，盘剥这边做生意的小贩？”赵铁牛见惯了这些偶尔会出没在此地，各种质疑的假道学，见那人果然默不作声，他就得意地说，“那些会馆之类的大商家也希望维持这附近的安定祥和，所以每月会拨付钱粮给我们。”
“最近御厨选拔初赛已经进行过三次了，人流特别大。这些小商小贩不用向我们出一个子儿，就能在这附近做生意。当然了，他们得向拥有这些地的主人上交一定的管理费，可那和我们不相干。他们占人地方做生意，出点租金天经地义，莫非这种事情各位也要管一管？”
听到这里，这些人中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见几个本想开口反唇相讥的学生立刻闭嘴，他就温和地笑了笑说：“阁下刚刚也说了，我们都是外乡人。外乡人到了京城不免就会觉得什么都好奇，什么事都多问问。”
“如今看来，这看似气味特别大，人流特别乱的地方，实则是养活了一堆人的好地方，而且还让京城人能够有个解闷解乏的去处，确实是不错。”
听到这样有道理的肯定，赵铁牛这才咧嘴一笑：“这位先生总算说了一句公道话。何止是这些小商贩，原本外城这一片区域，那都是荒僻的地方，往日里别说小偷小摸，就连更可恶的事情都有，现在这里热闹了，我们又维持了治安，这里临街的一排商铺也都有主了。”
他掰着手指头道：“有开书坊的，有卖布匹的，有成衣店……反正应有尽有。”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又笑道：“我知道您必定要觉着，这块地的主人那真是赚得盆满钵满，可人家早已放出话来，聘请了九章堂的学生来审计账目，所有收益全都拿来捐资助学，哦，就是直接捐给从前陆尚书的公学了。”
赵铁牛说着突然又一拍脑袋，继而笑道：“看我这记性，叫惯了陆尚书，都忘了人家如今乃是公学祭酒，应该叫陆祭酒。反正陆祭酒把第一批免费读书的小孩子招进去之后，整个京城也不知道多少人家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反正寻常人又不考科举，认字算数才最重要。”
对于公学的这些消息，尽管这一队外乡人中有不少都听说过，却远不如从京城本地人的言谈中了解之后，震撼感强烈。
此时此刻，众人三三两两彼此对视，心情异常复杂。最终还是刚刚那个说了公道话的中年人笑道：“原来如此，多谢阁下相告了。”
他从容拱了拱手，随即就打算拨马离开。谁知道就在这时候，赵铁牛竟是一个箭步抢上前来。见此情景，其他人吃了一惊，以为对方图谋不轨，却不想赵铁牛嘿然笑道：“外乡人，你们不知道这附近哪几条胡同能够通行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送你们到宣武门。”
不等有人反对，他就一把拽起这中年人的缰绳，随即交待了一声同伴就往前走。他原本就是昂藏男子汉，从前因为混迹市井时而常常佝偻的腰如今挺得笔直，一面走还一面不时和四面认识他的人打招呼。如此一来，他后面这一行外乡人全都深刻见识到了他的人面之广。
而赵铁牛也没有絮絮叨叨给人讲个没完，接下来一路顶多也就是解说解说沿途那些建筑，等把人送到宣武门前，他就重新把缰绳塞给了马背上的那个中年人，随即拍了拍手。
“京城人有京城人的活法，各位既是初来乍到，日后还请稍微注意一点。我是现在改了脾气的，否则按照我从前那性子，绝不是和你们用嘴理论，兴许就会忍不住和你们用拳头理论！这世上不是只有读书人才懂得道理，大家懂的道理也很多！”
“吃饱饭，穿暖衣，最好还能认字，如此不至于被人蒙骗，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眼见赵铁牛说完这话随便一拱手就转身扬长而去，那中年人看了一眼自己那个羞红了脸的年轻学生，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就开口说道：“这个教训都记住了吧？出门在外谨言慎行，别自恃读过书就对人品头论足。”
“就和这位仁兄说的，如果不是他如今已经不再脾气暴躁，兴许已经有人要挨打了！初来乍到就闹到衙门去，难不成是一桩很光彩的事情吗？”
此话一出，那个原本就羞愧到无敌自容的年轻人顿时下马长揖谢罪，而其他人也纷纷低头称是。如此一番训诫过后，那中年人方才拨马走在前头，他身后的一个学生立刻上前出示了路引，而守卒验看时，只瞧了一眼，就立刻拿着一溜烟跑开，不多时就叫来了自家队长。
那匆匆过来的队长对中年人做了个揖，这才笑容可掬地说：“原来是召明书院岳山长，失敬失敬。上头早就吩咐各大城门留意，若是您来了，务必要礼待。您的住处安排在国子监附近，我这就让人带您过去。只不过……”
他扫了一眼这位岳山长那多达十几人的从者队伍，满脸为难地说：“那边大概能容纳下您这儿七八个人，再多恐怕就有些难办了。”
刚刚见岳山长备受礼敬，心情稍好的一群学生们，此时听到人多安置不下，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总算有之前的教训在，他们还是顷刻之间安静了下来。果然，就只见岳山长笑道：“这是自然，朝廷征召的人是我，他们不过是来京长长见识，住客栈就行。”
那队长立时赔笑道：“岳山长您体谅就好。好了，我这就带路，请各位随我来！”
然而，等到有人给这位队长牵来马匹，人上马在前头带路时，岳山长却隐隐约约听到风中传来了一声冷笑。
“现在说得好听而已，住客栈……呵呵，他们这一路上敢说就没有蹭住过驿站？要知道，当初张博士和葛太师过通州的时候，驿站被致仕江阁老占了，他们就二话不说去住客栈！所谓高士……理所当然占朝廷便宜，叫什么高士！”
岳山长这个年纪还不小的尚且听见了，他那些年轻的学生们又怎会听不见？虽说立时有人怒形于色往后看去，但扫来扫去却不见说话的人在哪，而岳山长本人则是始终目不斜视，直到离开城门那段范围，他方才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在本地名声再大，教出了再多有前途的学生，甚至桃李满天下，也不过是一介地方名士，到了京城就不一样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因为地方官一时礼待，给他开路引时多加的那几个字，他在路上就不假思索地带着一群学生去住驿站。
沿着宣武门大街一路北行，随即在太平仓附近往东边拐弯，然后沿着皇城北大街一路东行，众人近距离瞻仰了一番皇城，但更多的目光却都放在了那如同钉子一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锐骑营将士身上。当一行人路过北安门时，却只见十几骑人从里头策马徐行而出。
紧跟着，他们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今天九章堂第二期面试，三哥，我们可不能输给其他人，一定要考进去！”

第四百六十六章 九章堂聚贤
口中嚷嚷表决心的四皇子挥舞着小拳头，脸上满满当当都是自信。相比于他，三皇子那面色就显得极其没底气了。即便四周围有父皇精心挑选的精兵强将护卫，但他还是显得有些弱声弱气，和四皇子的干劲十足形成了鲜明对比。
“四弟，你真觉得我们能考上？之前那些题目，我们好像是绞尽脑汁才做得七七八八的。而且，之前公布笔试成绩的时候，我们俩也是最后几名。”
“吊榜尾有什么关系，我们俩又不是最后一名！”四皇子从来就是阳光小男孩一个，此时此刻依旧显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三哥你比我名次还高两名，我都不觉得没希望，你发愁什么？我们一没请人代做，二没请教师长，绝对比很多人强！”
三皇子简直心虚极了。我们确实没请人代做，也没有请教父皇和葛老太师之类的强人，就连陆三郎暗示帮忙，我也当成没领会，可我们其实也作弊了啊，因为我们兄弟俩是互相请教，一块琢磨，这才齐心协力把大多数题目都做出来的！
两人在一行锐骑营将士的护卫下并肩前行，丝毫没有注意一旁避让的岳山长那一拨人。而三皇子思来想去实在是不放心，此时策马靠近四皇子之后，他就小声问道：“四弟，那些题目到底是我们两个商量着完成的，小先生万一知道了，会不会……”
他还没来得及问，这会不会让张寿对他们的观感变差，结果却挨了自家四弟一个大白眼。
“三哥，你也太小心翼翼了！三个臭皮匠都能顶一个诸葛亮呢，更何况我们兄弟俩？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再说我们不是都使劲想出了两种解法，然后一人一种吗？我们俩的卷子一丝一毫雷同的痕迹都没有，保管比很多人都强！”
直到这一刻，三皇子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每道题都想多种解法，是他在四皇子提出联手后的唯一要求——否则，他很担心两个人的卷子一模一样，到时候牵累了弟弟被张寿认定是作弊。其实，一部分题目他们只能想出两种解法，他们在另一部分题目上还有相当大的突破。
有两道题，他们分别想出了四种和五种解法！然后他们还两个人瓜分了一下都写上去了！
直到三皇子和四皇子一行人过去，岳山长这才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就侧头对一旁那位队长问道：“这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吗？刚刚听他们说的，这是去考了国子监九章堂？记得他们还不到十岁吧，国子监九章堂第一期监生最小的似乎十六七了，他们是不是太早了点？”
听到这话，那队长先是一愣，随即就干笑道：“听说这是三皇子和四皇子死活求了皇上，一定要去考的，还说一年考不中第二年再考，皇上也拿他们没办法。他们确实是今年笔试通过的人里年纪最小的，而且还是吊车尾。不过他们的卷子贴了出来，解题思路据说别出心裁。”
他说着就着重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是不懂这些，这是其他跑去围观贴出来卷子的人说的。三皇子和四皇子每一道题目的解法都不一样，就连想说他们是彼此抄袭的人也全都哑巴了。听说他们的师兄，九章堂第一期的陆斋长公然说，两位皇子天分很高，绝不逊色于他。”
岳山长沉默了片刻，随即就笑道：“听说国子监如今为了吸引全天下最好的生源和老师，有定期对寻常人等开放的规矩？”
见那队长微微一迟疑，干笑说今日便是开放日，只要有官府发放的凭条即可，他就顺势说道，“既如此，我也想带学生参观参观国子监，想来我也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而且我对那位皇上亲自点评浪子回头的天才陆三郎很感兴趣，很想看看他称赞的两位皇子是何等光景。”
面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要求，队长登时有些为难。他犹犹豫豫好一会儿，见岳山长脸色坦诚而镇定，他最终就点头答应道：“岳山长日后兴许也是要到国子监讲学的，既如此，我带你去就是。只不过……国子监开放日有名额限制，你这些学生恐怕不能都去。”
岳山长哂然一笑，知道这讨价还价只是小人物的处世之道，当即爽快地说：“既如此，那我就带四个人好了，其余的人先去找家客栈安置吧。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全天下的人才都汇聚在此，你们也可以好好见识一下天下风流人物，认清自己的位置。”
见岳山长此言得到了响亮的齐声应和，那队长便无可奈何似的一摊手道：“既然岳山长这么说，那我就担这么一个干系好了。今天想来是国子监附近的顺天府衙维持开放日的秩序，我正好和刑房捕头林老虎熟识，我找他说个情吧。”
国子监九章堂中，今天把陆三郎这个第一期斋长叫来坐镇的张寿，此时勾勾手把小胖子叫到面前，随即就一把揪住了他颊边肥肉。
“陆三胖，是你对外头说三皇子和四皇子资质不逊于你？吹捧也要有个限度，你拿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和你这妖孽相提并论？”
眼见人鬼哭狼嚎，他知道一多半都是这小胖子装的，当下就没好气地放了手。
陆三郎一面捏着面颊倒吸凉气，一面幽怨地说：“小先生你错怪我了，我不是吹捧，顶多只能算是……嗯，推波助澜？”虽说如今是正式师生，但他还是喜欢私底下叫旧日称呼。
他用了一个成语，见张寿呵呵一笑，似乎盘算怎么继续教训他，他才赶紧讨饶道：“他们两个小皇子确实和我儿时差不多，鬼灵精，而且比起我当初，他们身份还不同，有皇上在，谁都不敢轻易欺负了他们。这样最适合做学生的好苗子，不招进来，便宜别人吗？”
陆三郎在心里得意于刚刚张寿对自己的评价——他一点都不介意被称之为妖孽，反而还认为这是最高的评价。因此，振振有词地拿出自己的理由之后，他就循循善诱地给张寿灌输收下两个皇子学生的好处。然而，他费尽唇舌，最终却得来了张寿的一声呵呵。
“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你以为万事会如你所料？”张寿见陆三郎干笑两声，眼神飘忽，他就淡然若定地说，“虽说我让九章堂的学生们出了那一大堆题目，但是，给别人做一做自然不要紧，但如果是三皇子和四皇子，自然要额外出几道题考考他们。”
陆三郎登时大惊失色：“小先生你不是吧？差不多出两道题考考他们就行了，你这不是故意想要为难他们两个吗？”
“就是为难，因为如果我不为难，有人故意给他们提供方便，他们轻轻巧巧就能越过其他考生最难越过的沟坎。”
张寿似笑非笑看着陆三郎，直到人非常心虚地躲开自己的目光，他这才呵呵一笑道，“我相信这世上有天才，也相信三皇子四皇子天资不错。但是，就算有皇上亲自教，再加上第一时间拿到最新教材，不时还能跑到我那位老师面前去讨教，但这不是他们轻易过关的理由。”
“你敢说，你在第二期招生之前，没有去悄悄给他们答疑解惑，甚至传递某些东西？”
“我就是去教教他们而已，小先生你不是教我君子爱才吗？我敢发誓，绝对没帮他们做过任何考题！”陆三郎直接叫起了撞天屈。可他话音刚落，就被张寿揶揄得哑口无言。
“是啊，你没有帮他们做过题目，但你把复试的题目泄漏了一堆出去，对不对？陆三郎啊陆三郎，你这小胖子怎么就歪门邪道那么一大堆？”
歪门邪道怎么了……歪门邪道用得好，一样能够成功不是吗？陆三郎此时脸上就更委屈了，可这种表情要是在小孩子脸上还有点萌，他一个如今越来越胖的小胖墩，即便再露出这样可怜巴巴的表情，张寿也不可能就此心软。
“总而言之，你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要知道，眼看九章堂这第一期监生尚未结业就已经都有了着落，在光禄寺查账的那几个，更是拎出了好几条已经功成身退，还以为能颐养天年的大鱼，得到了皇上的嘉奖，那些把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怎会不盯着这边想抓错处？”
“真的要是随随便便就把三皇子四皇子招进来……”张寿哂然一笑，淡淡地说道：“那才是害人害己！”
尽管陆三郎仍旧满脸不服气，可心里却有些不安。不多时，随着外间报说参加面试的四十八人都已经到齐了，张寿就直接对陆三郎吩咐道：“你带着阿六出去，让他监督抽签，把所有人随机打乱成八个小组，然后每组六个人。届时，他们将以小组形式进来面试。”
这一刻，陆三郎已经完全傻眼了。这和事先说好的不一样！可等到阿六面无表情地上来，几乎是推着他往外走，他这才醒悟到，他是突然被张寿从御厨选拔大赛那边给拎过来的，压根就没有什么事先和张寿说好的问题。
他私底下给四皇子支招的那点设计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于是，等到被阿六给拎出去，他就忍不住小声抱怨道：“六哥，不带这样的啊！送上门来的学生却要往外赶，三皇子和四皇子又好学又勤奋，这样的好学生打着灯笼到哪找去？如果真的是把这样的人才双手奉送到了别人手里，那是要遭天谴的！”
阿六丝毫不为所动，见他这幅情景，阿六只能苦口婆心地说：“六哥，我知道你是最为小先生着想的人，小先生既然知道九章堂是人眼中钉肉中刺，那就应该招两个皮糙肉厚……不不，金尊玉贵的皇子来挡一挡啊！”只有这种挡箭牌那才够劲！
说到这里，陆三郎就非常诚恳地盯着阿六，仿佛是想让对方看清楚自己那诚恳的眼神。然而，在四只眼睛对视的过程中，最终还是试图用“坦诚”来打动阿六的陆三郎直接败下了阵。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顿时垂头丧气了起来。
“反正既然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心甘情愿，又不是强买强卖，小先生何必就非要这么谨慎呢？我就不信小先生对他们兄弟俩有成见，往日他一贯很喜欢那俩小子的。”
“你这话别对我说。”
阿六的回答照旧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不但如此，他还领会了刚刚张寿的另一重意思，那就是授意他务必把三皇子和四皇子分在不同类型的组里，虽说他有些不解，但他早就习惯了理解不理解全都要执行。
见阿六油盐不进，陆三郎这才彻底蔫了。当他见到那些来参加面试的考生，而后无精打采宣布了这条新规则时，大多数人固然发出了参差不齐的惊呼声，但总体来说还是情绪稳定，就连三皇子四皇子亦然。反而那些正好因为国子监开放日而来看热闹的人，竟然反应更大些。
混在人群当中的岳山长就若有所思地说：“突然改变规则……看来张博士还是如同传言中一般，做事不循常理，喜欢独树一帜。”
中老年人对年轻人的评价，独树一帜，不循常理，绝对不算是什么赞美——因为在饱经世事，阅尽风霜的他们看来，没事瞎折腾破坏陈规的年轻人那犹如害群之马，会拖累一支本来稳健前行的队伍。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身旁那队长呵呵笑了一声。
“九章堂原本就是重开，又没有那么多陈规陋矩，改一改有什么不好？再说，皇上征召岳山长你这样的高人名士入京宣讲，也是从未有过的德政，何尝不是不循常理，独树一帜？”
岳山长面上含笑点头，心里却对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城门守卒小头目说的话大为警惕。他固然只有举人功名，并没有官职在身，但桃李满天下，而且上一代召明书院山长还有众多学生正当壮年。可即便如此，人家对他却缺乏事实上的尊重，却很推崇张寿，这代表什么？
那岂不是说，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那个年纪轻轻却官居高位的国子博士，就犹如一座必须跨越的小山横亘在那里？
陆三郎却没注意到别人正在质疑张寿，见没人反对张寿别出心裁的新主意，他也只好拖拖拉拉地去做抓阄的那些纸条。虽说他很想用些从前和人博戏时练出来的小手段，可阿六火眼金睛似的跟在旁边，于是，他只能无奈看着放满纸条的大盒子依次送到每个人跟前。
而当按照名次抽签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依次抽出自己的纸条时，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快一看，却同时愣在了那儿。却原来一个是一，一个是八，完全不是一组不说，还分在了一头一尾！

第四百六十七章 真不是内定的？
完全意料之外地分在第一组，三皇子只觉得整个人都快慌了神。他和四皇子年龄只差一点点，从小到大就一块在皇帝膝下长大，甚至还干过躲在龙椅后头看皇帝接见（臭骂）大臣的事，结果也就是被皇帝不咸不淡训一顿。总之，他和四皇子素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要第一批进去面试，还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另外五个年岁比他大不止一倍，又完全陌生的人在一起。紧紧捏着这纸条，他只觉得手足冰凉，甚至有直接逃走的冲动。
而看到兄长这幅脸色发白的样子，四皇子立刻就冲到三皇子面前，毫不犹豫地拿出手中那张纸就要与其交换。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一只手却猛地伸了出来，一把钳制住了他的手腕。侧头看见那是阿六，四皇子顿时大声叫道：“就分组这点小事，我和三哥换一换也不行吗？”
“不行。”阿六不闪不避地直视着有些发急的四皇子，见人不像是那些在他眼神下须臾就败退的人，包括朱二和陆三郎，而是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一般怒瞪自己，一点都没有往日和他说话时的调皮邻家顽童，他却依旧没有退让。
“抽签就是为了公平公正，要是人人都和四皇子你这样与人去换组，那抽签也就没有意思了。”随着这声音，张寿已然从九章堂中出来，见四皇子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低着头只不吭声，而三皇子那一张脸更是一阵青一阵白，他就温和地笑了笑。
“你们兄弟情深，这是好事。但就算你们感情再好，日后也有的是事情需要独自面对，那时候难道你们还要去寻找彼此来互相依靠？三皇子，你之前能够在解一道简简单单的题目时用了三种解法，现在居然还担心一次小小的面试吗？”
三皇子没想到张寿竟然夸了他，顿时有些脸红。这样明显的激将法，对于四皇子来说那是百试不爽，可对于他来说却没用，因为他从来缺乏信心。再者，他那道用了三种解法的题，其实是和四皇子一同解开的，其中三种都是四皇子做的贡献，他不过勉为其难想出了两种。
而四皇子那时候毫不犹豫地让了三种给他，还振振有词说当弟弟的应该让哥哥，他也只好照样写了上去。所以，如今想到这一点，他此时非但没能振作，反而更多了几分畏怯。
犹豫片刻，他却看到张寿招手把第一组的其他人给叫进了九章堂，这下子，他就更加脑袋一片空白了。恰在这时候，他突然只觉得有人从后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遇事不决，那就向前看，向前冲！”
微微一愣的三皇子扭头一看，见摸他脑袋的赫然是阿六，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非但没有生出被冒犯的心思，反而有些感激。他一向知道阿六对外人话不多，此时毫无疑问是在安慰他，因而，他就一如既往地按照从前的称呼小声说道：“谢谢六哥，可我就怕……”
没等三皇子说出就怕之后的话，阿六就直接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这才淡淡地说：“怕的话，那就先做后想！”他顿了一顿，随即又补充道，“少爷说，这叫莽一波。”
虽说从来没听到莽一波这个新鲜的名词，但这三个字也算是简单易懂，三皇子登时恍然大悟。扭头看见阿六冲自己点了点头，他反反复复咀嚼着先做后想四个字，迟疑了一下，最后自己伸出双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随着啪啪两下，他终于稍微清醒了过来。
只不过，三皇子理解的莽一波，却实在是和阿六的弦外之音有所偏差。
当他昂首阔步走进九章堂的时候，旁人竟能感觉到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尤其是四皇子，感同身受的他甚至不由得擦了擦眼睛，随即握着拳头给人鼓劲。
“三哥你一定行的，要相信自己！”
刚刚发生的这一幕一幕，岳山长全都看在眼里，却只觉得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荒谬。上下尊卑的分际似乎在这里早已失效，张寿对待三皇子和四皇子仿佛就只像对普通学生，而那个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督促抓阄的冷漠少年，竟然敢用这样亲狎的态度对待三皇子？
他知不知道在大皇子被囚，二皇子一度见罪之际，三皇子这个序齿之后排行在前的皇子，其实是太子之位的最有力竞争者？
陆三郎虽然也惊讶于三皇子和四皇子竟然被分配在一头一尾，可事情都发生了，三皇子也认了命，他就算再担忧也只能接受。至于怀疑这分组有没有什么猫腻，别说怀疑，就算确定，他还能怎么着？因为那必定是张寿暗示，阿六执行的！
他早就见惯了张寿和阿六主仆不把皇子当成人物的淡然——有句话说得好，有其主必有其仆——于是，此刻他只能拍了拍手，眼见旁观人群以及其他分组面试者渐渐安静了下来，这才挤出笑容再次开了口。
“一会儿各位按照抓阄分组的号码进去面试，一切记得听老师分派。对了，之前笔试是顺天府衙宋推官评判，国子监绳愆厅的徐黑子……徐黑逹徐监丞辅佐，之前你们的笔试卷子，就是他们一块对着老师的答案批阅的……至于今天，是我这个斋长给老师帮把手。”
眼见陆三郎交待完这番话，也没有对其他的旁观者聚集有什么异议，竟是自顾自直接进了九章堂中，岳山长就冲几个学生打了个眼色，见他们都混入了人群中，他就不慌不忙地落在了最后。
虽然他并不忌讳让人知道刚刚进京就来国子监看九章堂第二期招生，但身为召明书院山长，他到底还是自矜身份，不愿意和一群寻常士人厮混在一起。然而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大司成和少司成来了！”
岳山长还没抵达京城就已经听说过张寿升官的事，再加上之前国子博士杨一鸣和张寿扛上以至于被学生背叛，最终身败名裂的往事，在他看来，国子监其他学官和张寿就等同于绝对不可能融合的两方。
所以，刚刚看到九章堂第二期招生，竟然只有张寿书生坐镇，连之前的笔试也是宋推官一个外人帮忙，顶了天只有一个绳愆厅监丞搭手，他就越发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然而，现在周祭酒和罗司业竟然一块来了，他不禁有些疑惑，可等人群让开一条通路，而匆匆现身的周祭酒和罗司业赫然是直接走向了四皇子，他就暗自哂然一笑。
他还以为是这两位是要在外人面前做出一个国子监学官安定团结和睦的假象，现如今看来，这两位绝对连这点装样子都懒得去做，仅仅是冲着三皇子和四皇子今日应考而来的。
果然，接下来他就只见周祭酒和罗司业上前之后，和蔼慈祥很有师者风范地和四皇子攀谈了起来。只不过，与其说是攀谈，还不如说是周祭酒和罗司业在单方面说话，而四皇子只是心不在焉地间或嗯上一声，目光始终都在往九章堂里张望。
鉴于已经有几个学生在那边关注九章堂的面试到底是什么光景，岳山长干脆不动声色地在旁边观察着四皇子。就只见这位年幼皇子几次都露出了很不耐烦的表情，但每到似乎想要发火的时候，都会硬生生忍住，只是那游移的目光却显示出，他这时候非常不高兴的心情。
大概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岳山长发现周祭酒和罗司业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因为两人仍然在那唠唠叨叨，笑容可掬地和四皇子说话。见此情景，终于看够了的他就客客气气向周边众人说道：“能否劳驾让个路？我有话想要对周大司成说。”
能在国子监开放日拿着凭条进国子监参观的，多数是或求学若渴，或雄心勃勃的士人，总之他们的年纪或许天差地别，但傻子很少。因而，听到岳山长如此说，大多数人再端详一番他的衣着相貌气度，大多赶紧让路。
可看到岳山长突然要上前，刚刚领人过来的那个队长却吃了一惊，连忙追了上去问道：“岳山长，你这是……”
“呵呵，我和周大司成昔日也是旧识，今日既然来了，总得拜会一番。”岳山长对这个过分机灵的队长自然相当有疑虑，随口解释的同时，脚下却更快了几步，须臾就穿过人群来到了周祭酒和罗司业以及四皇子的面前。
见周祭酒和罗司业立时有所察觉，罗司业甚至立刻一个箭步挡在了四皇子跟前，仿佛他就是什么图谋不轨的刺客，岳山长就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道：“在下召明书院岳不凡，见过大司成，少司成。”
召明书院四个字，对于京城的普通百姓来说，绝对不算如雷贯耳，但是，如今国子监开放日云集的是各方士人，哪怕年纪不一，但见识却远胜过寻常百姓，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广东赫赫有名的书院，哪怕规模并不算最大，学生质量却极高。
这家书院并不是从本朝初年建立的，却在这四十年间声名鹊起，尤其是接连三位山长都号称精通杂科，博学多才，虽说对科举都是浅尝辄止，考到举人就开始专心进入书院教书育人，积累经验之后接掌山长，但闽粤出身的进士，出身召明书院的很不少。
而此时这些士人当中，就有召明书院的学生，刚刚因为岳不凡在后面没看见，如今人既然现身，当然就有人赶紧上前施礼。而岳不凡笑着抬手示意免礼之后，见周祭酒和罗司成那脸色都变得相当热情，他就知道，他们明白自己此番应召上京，也许是给皇子做老师的。
尽管他们并不一定乐于见到一个外人却摇身一变成为皇子师，但是，能够有一个人甚至几个人来制衡一下张寿，他们一定乐见其成。
周祭酒和罗司业号称全天下学界最大人物，国子监正副学官，此时也确实觉得委屈。国子监从前那是形同鸡肋，生源烂，学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制等于没有，学风散漫，所谓最高学府不过是好听的，各种制度若非还有徐黑逹这样的死心眼撑着，恐怕早已名存实亡。
可如今这所谓的复兴，全都是张寿一手推动，他们就如同拉车的马一样，被一条鞭子在后头赶着走，看似品级提高，可却实在是没存在感，哪能不苦？
所以，此时周祭酒罗司业和岳山长寒暄过后，立时就想把人引荐给四皇子，却不料四皇子突然迈开两条小短腿，一溜烟跑到了九章堂门前。恰是在这时候，其他虽见岳山长现身，却依旧分心二用留意九章堂内情况的那些士人当中，就有人嚷嚷了开来。
“张博士刚刚吩咐，第一组面试的考生，每人可以现场出题两道，让其他人解答。无需最后答案，只要有正确思路就好。最后以谁答出的题目多为胜！”
“面试我从前听说过，但这样别开生面的面试，我还是第一次见！应试者互相出题考人，这可比从前那些考官出题的情况要公平公正多了！我还以为张博士肯定会偏袒三皇子呢！”
岳山长和周祭酒罗司业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前探头张望，仿佛似乎打算冲进去帮忙的四皇子，脸色一时各有不同。都是胸有城府的成年人了，谁都不会如骚动的人群那样乱说话。尤其是刚刚还因为说张寿独树一帜，而被那个队长暗讽了一句的岳山长，那就更缄默是金了。
而九章堂中的三皇子此时却再次脑袋一片空白，之前阿六鼓励他时，他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已经完全无影无踪。而让他更加预料不到的是，张寿扫视了他和其他人一眼之后，竟是又开口说道：“有道是尊老爱幼，就从最小的人开始出题吧。三皇子，你先开始。”
我？三皇子险些伸出手指向自己的鼻子，那脸上既惶惑，又惊惧。而他这幅犹如受惊小鹿似的表情落在其他人眼中，原本还对自己和这位皇子分在一组的五个人不禁心情微妙。
难不成这次面试……真不是内定的？
眼见张寿对自己点了点头，三皇子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什么都想不出来。昏昏沉沉的他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突然，他脑际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离开半山堂时张寿提过的一道难题，立刻如获至宝地大声说道：“有四个数字，它们加在一起是四十，而其中的单个、两个、三个或四个之和，能够组成四十以内的任何一个数字，问这四个数字分别是哪四个？”

第四百六十八章 颠倒的兄弟
竟然用梅齐里亚克的砝码问题来考一群竞争者？谁说三皇子这孩子老实来着！
这孩子看来是得逼迫一下，不逼就太软，现在一逼，你看看，人实在是太凶残了！这道题目别说在面试时短时间之内解出来了，大多数人就算想个几年都难有思路！
主位上的张寿见其他五个人立刻开始攒眉苦思，再看到三皇子按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分明正在那如释重负，他就笑道：“外间各位也可以都思考一下，尤其是报考九章堂的诸位考生，如果一会儿能够想出正确思路，那么，我可以在此承诺，届时可以免试录取。”
外间的吃瓜群众本来正在窃窃私语，可此话一出，他们顿时就轰动了。有人刚说了一句这么容易的题目还不好解，结果就被人喷了个满脸花：“你懂什么？真要是这么容易解出来，那张博士还会给出这么宽松的条件，只要答出来就能免试录取？”
那个嚷嚷这么容易还不好解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就只听九章堂中又传来了张寿的声音：“三皇子，你出的这道题目，你自己能答出来吗？”
三皇子立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当然能！”
而门前原本替哥哥捏着一把汗的四皇子，此时也不由得喜形于色。这道题他当然也记得，是他们从前还在半山堂时，张寿开玩笑似的对学生们提出来的。他最初还很感兴趣，然而在琢磨了几天却依旧不得要领之后，他就果断放弃了，可没想到三皇子却坚持琢磨了很久。
至于这个很久的时间到底是多少……呵呵，他记得那一两个月三皇子试图用笨办法解出这道题，都快走火入魔了。结果，在张寿离开京城去沧州之后，三皇子终于忍不住了，先去问陆三郎，两个人一块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去请教葛雍，老师加俩徒孙一块总算有了答案。
所以，这四个数字他那位三哥真是死都不会忘的，天知道那些天，三皇子总共浪费了多少纸，以至于就连在宫中换老师上课的那些日子，人也在分神想这个，上课一直无精打采，心不在焉，甚至还导致别人跑到父皇面前告状，说人学习倦怠！
见九章堂内外全都在冥思苦想，陆三郎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看来他真是白担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在关键时刻，三皇子还是很聪明的嘛，居然知道拿这道题目来难人！
果然，即便张寿早早将解题标准从答案放宽到了正确思路，这道看似简单的题目仍然如同天堑一般，把里里外外众多人姑且全都给难住了。而眼看时间须臾已经过去了许久，张寿这才突然问道：“怎么样，你们可有思路了？”
刚刚还只觉得三皇子只不过拥有龙子凤孙的身份，如今却被难倒，第一组的其他五人自是面色各异。终于，有人突然不服气地开口说道：“这道题只是繁琐而已，只要穷举……”
“穷举是可以，但你知道，从一到四十的数字，以四个为一组进行组合，能有多少组吗？”张寿微微一笑，提出了这个问题，见人登时瞠目结舌答不上来，他这才慢悠悠地说道，“答案是91390，就算真的能够排出这九万多种组合，然后一一求和实验，你觉得要花费多久？”
如果是渭南伯张康在这里，他一定会想起当初那个坑爹的文字锁。他曾经也想过那种最笨的笨办法，结果耗费多年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而等到张寿开始按照一定规律做实验，虽然动用了整个九章堂的人，却是数日而决，速度快到让人不可思议。
而此时张寿这91390的数字，外头人听到亦是一片哗然。岳山长的几个学生里，之前那个在街头说话冲动差点引火烧身的方青想质疑这样一个数字毫无根据，可眼看其他小组的应考者中，竟然有不少人陷入沉思，生怕丢人现眼，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然而，九章堂中的张寿却没有当众讲解这道题，而是又吩咐其他人来出题。有了三皇子这么一个最好的示范，那五个人自然无不绞尽脑汁，拿出自己或好不容易解出，或无解的问题，试图把竞争对手斩落马下。然而，随着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外间的人就不免心情复杂了。
因为接下来的五个问题中，三皇子竟然真的想出了其中两道的思路，而且被张寿肯定为思路不错，至于其他五人，只有一个想出了其中两道，余者竟是全军覆没！
这下子，刚刚那个保持沉默的召明书院学生方青顿时忍不住了，当下哂然笑道：“原来这所谓的分组面试，就是为了突出三皇子小小年纪却天赋异禀吗？”
见周围很多人都立时看向了自己，方青极力试图保持镇定。可这种众矢之的的感觉，哪怕他之前在兴隆茶社周边那条胡同时曾经历过一次，但这会儿情形却和那时截然不同。
因为那时候反驳他的只是一群小民百姓，而此刻一群士人的注目礼却不好受。尤其是当他看到岳山长这个老师看向自己的眼神幽深而冷冽时，他就更加犹如芒刺在背了。就在他心中越发打鼓之际，却只听里头的张寿又说话了。
“陆三郎，你把之前准备好的卷子一一发给第一组那没有答出题目的四位。”
眼看陆三郎立刻去发下卷子，张寿就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你们未来师兄给你们出的考题，当然，名目繁多，总共二十道题，但只要你们能够在其中挑选三道题正确答出思路，便也算入今天的成绩，现在，先下去吧。”
见那四个人先是垂头丧气，听到能有再一次的机会，又喜出望外，张寿却没有理会有些惊疑的三皇子和另外一位，扬声叫了第二组进来，而这一次，他面前就站了八个人。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规矩，你们八个人轮流互相出题，依旧按照年龄顺序。三皇子，还是你这个最小的来出题。”
“啊？”三皇子轻轻叫了一声，脸上却再也没有最初的惊惶，而是多了几分兴奋。他偷瞥了那七个少说也比他大七八岁的人，这才憨厚地咳嗽一声道，“有一个农人养了一群公鸡和母鸡，分别有白色的，黑色的，杂色的，黄色的，其中，白色公鸡的数量多于黄色公鸡，多出的数量是黑色公鸡数量的一半再加上三分之一……”
如果说，张寿刚刚已经觉得三皇子很凶残……那么，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个一向貌似比四皇子温顺纯良的小家伙实在是凶残到了极点！
把阿基米德分牛问题改成分鸡提出来？这小子绝对记得他那时候在课堂上说，这道题虽然有解，但那数字已经突破天际了！
虽然阿基米德分牛问题号称是丰富了数论研究，可从后世人的研究来看，阿基米德自己压根就没有算出过结果，这就好比那个棋盘放米粒的问题，坑人不浅啊！
果然，如果说三皇子第一个问题只是看似简单的难题，那么这一道复杂到无以复加的题目，终于成功地把里头和外头的大多数人都给绕晕了。
尽管刚刚质疑三皇子的方青已经因为发现这道问题的难解而面色煞白，却依旧喃喃自语，试图坚持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可是，当张寿授意其他七个人不用继续想了，直接出题之后，三皇子竟然又在七道题中的一道题中给出了一条有趣的思路时，他终于为之色变了。
也许张寿可以在抓阄时安排三皇子和某些设计好的考生在一组，可这第二组也不是那么好突破的，因为其中三个人都吃了零蛋，另外三个人分别给出了一道题的思路……其中一个人还只是仅仅摸到了边，张寿表示出于鼓励把人留下。
至于另一个第一组留下来的考生，虽说本轮没能答出题，却因为在上一轮答出题而得以幸存了下来。
而等到接下来第三组，第四组……第七组，三皇子那千奇百怪的问题始终把九章堂内外的人难得几乎不约而同怀疑人生，可他自己竟然在每组面试中都能有所斩获，唯一零蛋的那次，却至少能给出错误却有趣的思路，渐渐醒悟到自己过分阴谋论的方青终于面如死灰。
别说外头那些啧啧称奇的围观者，就连四皇子都有些难以置信兄长今天的神勇。
出题这种事对他们兄弟来说，其实想明白了就一点都不难，因为他们好歹跟着张寿学了这么久，甚至有时候还能得到私底下的辅导，所以张寿也会拿出很多难到他们两眼冒星星的题目来逗他们。只要他们能在关键时刻想起用这些来为难人就行。
可解答题目，那却不是容易的！四皇子自忖刚刚如果换成自己，有些组中面试者提出的问题，他好像没法在那极短的时间内给出思路。
“难不成三哥是天才？往日是为了让我才藏拙？”四皇子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那争强好胜的心思就立刻发作了。
他从小就胆大妄为，横冲直撞，因此虽说是弟弟，其实却是兄弟两人中的保护者角色，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前面护着三皇子这个哥哥。而且不论读书写字，还是算术杂科，他全都比三皇子都更出挑。如今却发现兄长好像一直都在让他，他怎么能忍？
他可不要被人让出来的胜利！
因此，当第八组被张寿叫进九章堂的时候，四皇子看了一眼旁边那十几个从之前五轮面试中至少答对一题，因而留下来的幸存者，尤其是盯着三皇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朗声说道：“这么多人里肯定也是我最小，这次应该是我来出题吧！”
张寿一看到四皇子那气势十足的样子，就知道刚刚三皇子的表现恐怕刺激到了这个当弟弟的。对于这样的变化，他乐见其成，当下就笑呵呵地点点头道：“好，你出题！”
“今携一壶酒，游春郊外走。逢朋加一倍，入店饮半斗。相逢三处店，饮尽壶中酒。试问能算士：如何知原有。”
听到四皇子竟然出了这么一道题，张寿不禁微微有些诧异。这题目拿到这里来为难人，似乎有些……太简单了吧？
果然，他正这么想时，果然在片刻之后，立时就有人声称自己有答案，而不仅仅是有思路，而且一个之后就是另一个，那高兴的嚷嚷声简直堪称此起彼伏。
而且他能看得出来，那些回答的人全都因为四皇子这道很明显比较好答的问题而如释重负。这一刻，他不由觉着，三皇子和四皇子这会儿就仿佛是彼此的性格完全颠倒了一般。
按理来说，素来憨厚弱气的三皇子出容易的题，四皇子变着法子出难题来给人使绊子，这才正常！
然而，当看到三皇子也纳闷地去斜睨四皇子这个弟弟的时候，四皇子却目不斜视，仿佛对一道题没有能难倒一个人丝毫不在乎的时候，张寿就品出了其中意味。毫无疑问，四皇子是不想利用他曾经给他们讲过的那些难题，打算堂堂正正和兄长比一比。
可这个小笨蛋实在是想当然了！他就没想到在别人都得到一分，自己却是零分的情况下，已经落后了吗？这可是第八组，之前在外头的时候就充分观摩了前头其他人的问题，你以为别人还会给你留下和你哥哥争强好胜的空间？张寿忍不住暗自叹息，对四皇子很不看好。
果然，包括第八组其他人在内，一个提出的问题比一个刁钻，那真是完全不想让人答上来的节奏，三皇子犹豫了片刻，也出了道难题。饶是四皇子绞尽脑汁，可每次都只能不甘心地放弃。一旁记录这些题目的陆三郎不由暗自咂舌，心想如今这些师弟真是够狠。
这为难别人的功底，还有这难题的储备量，呵呵呵呵……就连他都只能答出几道！
而轮到最后一个人时，却是纪九。论年纪，他其实并不是六个人中最大的，怎奈刚刚别人争先恐后，他就干脆就在后头压阵。之前他已经答出了四皇子那道题，自忖至少已经保住了进入九章堂的一线机会，此时见四皇子那张脸黑得和锅底盔似的，他就心头有了成算。
四皇子既然自己都出了一个简单的，他再出一个简单的，别人也不至于指摘他才是！

第四百六十九章 方程
“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人分一个，大小和尚各几丁？”
纪九这一道题目一出，偌大的九章堂中顿时鸦雀无声。倒是九章堂外头的喧哗声大了一点，不怎么了解算学这种东西的人，免不了向周边刚刚一看就似乎有点门道的人打听。而对算学有些了解的人，此时则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虽说这问题也并非简单到轻轻松松就能解出来的地步，可相比之前那些让人怀疑人生的题，那也实在是太容易了——就和四皇子出的那道题一样儿戏！
果然，顷刻之间，就只听九章堂中争先恐后全都是回答，那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生怕自己落在了后面。因为人人都知道，在刚刚那没有最难只有更难的竞争中，这样简单的题目只出现过一次，没想到全都落在了他们第八组头上。
而张寿却没等任何一个人把答案说出来，就直接拍了拍扶手。发现这十几个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始作俑者的纪九面上有些惶恐，似乎没想到这样的结果，而四皇子脸上却赫然有些气咻咻的，他就淡淡地说道：“这道题目，请用《葛氏算经》的二元一次方程来求解。”
“陆三郎，把白纸和笔也发给他们，让他们一一列方程，然后求解。顺便出去通知其他人，要求列方程求解此题。此题作为附加题。”
此话一出，刚刚还气氛活跃的九章堂中，顿时再次寂静了下来。不多时，第八组中刚刚跟着纪九和四皇子一块进来的一个中年考生就有些不忿地叫道：“这道题我已经心算解出来了，为什么一定要列方程？”
“这道题本身并不难，如果掌握诀窍，确实很轻松就能解出来。之所以让你们列方程，因为日后九章堂所用的标准教材，就是《葛氏算学新编》。此书印制之后，在京城流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志于九章堂的人，至少不应该错过此书，更不至于错过其中的方程篇。”
“更何况，因为老师的要求，卖此书的书坊还专门设地方供人抄录，所以买不起不是借口，因为买不起的人，至少还能抄书来进行研修。如果报考九章堂，却连《葛氏算学新编》中，最基础的方程篇都不曾去了解和领会，甚至都没有概念，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刚刚那说话的中年考生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随即不服气地抗争道：“葛老太师的《葛氏算学新编》是很出名，但那和从前的《九章算术》也好，《周髀算经》也罢，体系截然不同，就算是研修算学的人也未必人人能读！既然是九章堂，当然该学源远流长的那些《算经》！”
面对这样的质疑，张寿丝毫没有动怒，他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从陆三郎手中接过纸笔，以及那一块用来衬底的木板，随即立时开始奋笔疾书的人，这才对那中年考生笑了一声。
“我曾经对很多人说过，今人胜古，因为今人的生活必定比古人富足。而对于算学来说，那也是一样的道理。老祖宗的算经固然很好，阐述了许多真理，但在这些算经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你刚刚说《葛氏算学新编》很出名，但并非必修，那你看看你身边其他人。”
那中年考生扫了一眼四周，见三皇子四皇子也好，其他人也罢，竟是大多都已经解答完了这道题目，此时有人气定神闲，也有人用古怪的目光看自己，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而不一会儿，从外头进来的陆三郎就笑道：“外头那七组考生都很感谢老师加试的这道题目，再加上只要列方程求解，那无疑是送分题。就我转了这么一圈的功夫，一大堆人都已经列好方程了，已经算都算出来了。”
到了这时候，那中年考生的脸上已经不仅仅是刚刚的惶惑，而是货真价实的惊怒了。
他退后一步，大声叫道：“这怎么可能！我虽说没读过《葛氏算学新编》，但也听说过，列方程脱胎于天元术！天元术我也略通一二，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列出来！”
“天元术也许很难，但是列方程很简单，所以，这就是今人算学更胜古！”张寿微微一笑，心想九章堂这一年来简直是从来都没淡出过京城人的视线，再加上那些九章堂监生一个个就如同是散发消息的源头，所以带动了很多读圣贤书不成就希望另辟蹊径的人。
只从陆三郎反馈的《葛氏算学新编》的出货量，他就能大致计算出有多少人在接触这样一个渐进的数学体系，因而陆三郎说外头一大堆人列方程犹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他毫不意外。因为对于真有天赋的人来说，只要能够接受方程，那么入门简直是太简单了。
他站起身来，泰然若定地说：“有志算学的人，大多都会锐意进取，碰到与算学相关的新鲜理论便会花力气琢磨，而不会因循守旧，甚至到现在还在口口声声天元术太难。”
“我要求的并不是一种解法，而是接受新知识的心胸和能力！好了，陆三郎，给这里剩下的人也发放一份你那些同学出的考题吧。然后把外头人都叫进来，就在这九章堂中坐下，把手中的卷子做完。”
“我知道里里外外的人时间不同，但就不另行划拨时间了，毕竟抽签是一种运气，而运气也是考核的一种。这张卷子限定时间是三刻钟，只要做出三道题，只需思路，无需答案。”
那中年考生渐渐面色苍白，可等听到张寿这最后一句话，他就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回过神来。然而，当他拿到那份卷子的时候，却是渐渐两眼圆瞪，气得浑身哆嗦了起来。因为那卷子上从头到尾，几乎每一道题都有特定的要求。
列方程、列方程……还是列方程！
张寿不用看都知道，那个刚刚还嚷嚷天元术很难的家伙此刻是个什么表情。九章堂第一期监生们如今养成的习惯，他当然比别人更了解。
事实上，见识过方程有多简便的人，是不大乐意去想其他解法的，因为很多九章算术中特意列出来的问题，一个方程顺手一列就完了。
至于解方程……对于计算能力强大的人来说，大概呼吸之间就够了。
这就如同后世学习了微积分，很多高中时候冥思苦想的问题，那简直是轻轻松松就有答案。所以不少学了高等数学和大学物理的大学生，回去给高中生当理科家教的时候，往往是习惯性地把微积分拿出来解题……任凭是谁，有了简单的解法，干嘛还要去想复杂的？
所以都不用他暗示，学了《葛氏算学新编》，觉得方程很好用的监生们在出题时，就毫不犹豫地把解法限定在了方程上。
一来，方程本来就是《葛氏算学新编》第二册中的重要知识点……二来，曾经被各种奇葩的方程题荼毒过的他们，很希望将来的学弟们也迎来一次洗礼。
然而，四皇子却已经顾不得一旁有个如何心情悲愤的倒霉鬼了。他只知道自己之前想要挑战一下解题能力，但结果却是若非因为纪九那道过分简单的题，他说不定就直接被淘汰了。
所以，他此时此刻全心全意都投入到了那张卷子上，拼命地希望自己能解出比张寿规定的三道题更多的题。然而他很快也遭遇到了迎头一棒，因为给应用题列方程……他不擅长！
见四皇子那张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甚至想要去咬笔杆，张寿不禁莞尔。刚刚的面试题是考生之间互相出的，除却三皇子这个凶残的熊孩子拿着他曾经开玩笑出过的几道绝世难题，横扫一大批人，其他人出的题就算难，却大多离不开几部算经的范畴。
毕竟，《葛氏算学新编》中理论不少，但给出的题目却大多偏简单，至于真正的题海洗礼，除却九章堂的监生们，其他自学成才的还很难有所体会。
至于天资不错，但实在是年纪太小，想来也不可能把列方程这种解题方式玩出花来的三皇子和四皇子，此时要想给三道题列出最合适的方程，其实并不容易！
果然，在他的注视下，就只见四皇子面色越来越烦躁，咬笔杆泄愤的动作也越来越粗暴，但很快，人就开始左顾右盼，发现和自己一样一筹莫展的人便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发现埋头奋笔疾书，显然很有思路的人时，脸色就很不好看。
最终，别扭熊孩子的目光就落在了凶残熊孩子的身上。
而被张寿认定为凶残的三皇子，此时确实一点也没有平日的老实憨厚。他并没有一道一道题顺下来做，而是靠着第一眼的印象来评估自己能否做出来，所以统共二十道题，他须臾就把前头七道全都摒弃了出去。
等看到第八题的时候，小家伙才露出了几分喜色，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笔后，他就立刻眉飞色舞地开始往下写。须臾把这一题做完，他略看了几眼就继续往后看。
从头到尾，他都是采用一种机制——一眼看去不会做的立刻就跳，会做的演算一番就往纸上写。当一路做到第二十题，瞥了一眼发现全无头绪，三皇子就长长舒了一口气，揉着手腕歇息了片刻，这才开始偷偷瞧看周围的人。就这么一瞥，他发现了四皇子明显有异的目光。
那眼神中，没有往日的关切和亲近，反而莫名透露出一种莫名让他很不安的东西。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眼看四皇子收回目光，随即又低头做题目，他方才压下了心头那股迷惑，重新检视了一下自己刚刚的成果。这么一看，他发现自己竟然正正好好做出了三道题，登时欣喜若狂，连忙用心地复查了一遍自己的思路是否有错。
而如此笔试，对于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来说，自然就不像之前看分组面试时那么有趣了。再说，这样的国子监开放日不过是一个月一次，又不是人人都冲着九章堂招生而来，不多时就有一大半人散去。
这么一来，召明书院的人，自然而然就很显眼了。
站在周祭酒和罗司业旁边的岳不凡，见自己那个质疑三皇子的年轻学生方青此时孤零零站在那里，就连其同门也都离开其远远的，他不禁皱了皱眉，心中着实后悔把这么一个才学不错却是愣头青的家伙带到了京城。
长幼有序，再加上三皇子谦恭之名在外，据说四皇子也素来很尊重这样一个兄长，他也好，想来其他人也罢，都更希望成为三皇子的老师，潜移默化地用自己的学问来影响这样一个日后东宫的热门候选人。
可这个愣头青学生却竟然当众质疑张寿是和三皇子串通作弊！就算人的出发点是想拆穿张寿，却也不想想，如此一来岂不是败坏了三皇子的名声？
再次瞥了一眼他曾经器重过，如今甫一入京就一而再再而三失态，如今茕茕孑立，失魂落魄的方青，岳不凡就摇摇头道：“方青，我之前就已经告诫过，刚到京城，当谨言慎行，不要妄自揣测，出口伤人，你却一再犯忌。”
“既然你是举人，此番进京预备明年考进士，你就不用跟在我身边了，就去找一个清静地方，好好温习功课吧。戒骄戒躁，也许明年还能有一个好名次。”
这话听上去似乎温和慈祥，既有长辈的训诫，也带着殷切期许，然而，那些召明书院的学生却知道，自家山长素来不喜欢打骂学生，平日都是和你谈笑风生。可如果什么时候人突然轻描淡写地说你几句，又告诉你不用再跟在他身边，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从今往后，你就不算是他的学生了……召明书院也不再欢迎你！
年轻的方青登时面色惨白。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向老师求情，又求救似的看向了那些师兄们，见人人都回避了自己的目光，他登时心如死灰，当下一句话都不敢说，深深施礼后就步履踉跄地往外走。
可他才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只见迎面一群壮硕的便服武士飞奔而来，顷刻分站两侧。他只以为刚刚讥讽三皇子惹来了这一群人，一时又惊又怒，可就在他惊骇的时候，面前就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盛年公子大步走来。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背后一个惊讶的声音：“皇上？”

第四百七十章 慈父和严师
皇皇皇皇皇……帝？
那一刻，年轻的方青整个人都懵了。
虽说今天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位堂堂皇子竟然跑来考九章堂，这件事已经给了他莫大的冲击，所以发现三皇子竟然在第一组面试时表现神勇时，他和往日在召明书院中一样，心直口快说错了话。可他往日挤兑富家子弟时几乎无往不利，这次竟是翻了船。
而现在，皇帝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如果这位至尊君王知道他刚刚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质疑，一怒之下责问下来，他该怎么办？
只不过，方青此时此刻那心情是何等惶恐震怖，却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了。周祭酒和罗司业震惊的是皇帝竟然御驾亲临，不怕消息传出去引起朝中内外的议论，只能慌忙迎上前去。
而岳不凡在听到周祭酒那失声惊呼，觉得意外的同时，却也不免再次调高了屋内那两位小皇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换做是他，就算是心爱的幼子要去考自家召明书院，要拜入其他师长的门下，他也绝不会这样失态……君父君父，难道不应该先是君，然后才是父？到皇帝这儿，竟然变成了先是父，而后才是君？
至于周围其他几个召明书院的学生也好，尚未来得及散去的士人也好，这会儿瞠目结舌的占了大多数。谁都没想到会遭遇皇帝，就如同谁都没想到三皇子刚刚会表现神勇。而在那些便服武士的虎视眈眈之下，也没人敢做出引人误会的动作，一个个如同鹌鹑似的老实。
皇帝却只是敷衍似的冲着周祭酒和罗司业点了点头，随即只是很平常地扫了众人一眼，随即立刻就往九章堂中看去。见内中依稀只见一个个奋笔疾书的背影，想到今天本来是面试，他不禁有些迷惑地皱了皱眉，随即才咳嗽了一声。
“三郎和四郎非要考九章堂，朕虽说遂了他们的心愿，但想到他们俩的年纪加在一起恐怕也比不上其他人，所以实在是不放心，就趁着国子监开放日过来瞧瞧。”
皇上你那“趁着国子监开放日”几个字是多余的！谁不知道你是关心爱子……你从前若是对大皇子和二皇子这样用心，那兄弟俩大概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周祭酒暗自腹诽，但当面直谏这种事，却和他的个性不合，因此他只是笑容可掬地说：“张博士刚刚突然改了面试的规则，把所有人都分成了八组……”他先把抓阄的情形说了说，见皇帝很诧异三皇子和四皇子竟然被分在了一头一尾，他才说到了正题。
“三皇子刚刚很厉害，随口几道题目就把其他人难倒了，而答题的时候却又思路敏捷，张博士明显对他这个学生很中意……”张寿到底是否中意三皇子，周祭酒压根不知道，此时只提了一句就饶有兴致地复述三皇子给人出的题，毕竟，那题目把他都吓得不轻。
他也算是因为张寿的缘故去通读过《九章算术》的人了，可刚刚算了算，人就快糊涂了！
而皇帝听完第一题，脸色就变得有些微妙，等听完了三皇子那八道题——当然也包括这个哥哥面对弟弟时也没有相让的那道绝顶难题，作为葛雍学生的他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还一直觉得，就凭三皇子这性格，遇事优柔寡断，踯躅不前，而且被他娇惯得有些娇憨，以后长大了会不会被坑死，可今天一看，那个他曾经认为软弱可欺的儿子，竟然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也会拿出十八般武艺来坑人！很好，他日后不用担心了！
而周祭酒琢磨着皇帝那脸色变化，随即又略解释了一下张寿如今这笔试的由来。而在他说话时，罗司业一直都默然伫立在一旁，别说介绍岳不凡这位召明书院山长了，他甚至连个正脸都没让人在皇帝面前露出来。
对此，岳不凡非但没有心怀不满，甚至很感激两人替自己吸引住了皇帝的注意力。
如果没有方青这个学生的自作主张，他就是一个单纯来国子监看热闹的闲人而已，哪怕被皇帝问起，只要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关节解释清楚，可有了方青，他就很容易会被人认定是来寻张寿比个高低——哪怕他擅长的那些东西与张寿根本就不相干！
然而，哪怕周祭酒言辞风趣，罗司业又装木头人，岳山长更是恨不得让自己不存在，可这在场众人当中，那些士人固然是这每逢国子监开放日都少不了的风景，可是，却也有人衣着打扮与众不同，引人注目得很。
当皇帝用眼角余光瞥见岳山长身边那个明显一身武服打扮的壮健汉子，他就突然转身面对着人，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何人？莫非如今学武之人也想进国子监么？”
那队长这才终于寻到了光明正大说话的机会，立刻赔笑道：“小人戍守宣武门守城营第一营队正廖畅，见过皇上。小人职责在身，原本是绝不该来国子监的，但今日在宣武门遇到召明书院岳山长一行手持路引关凭，便自告奋勇送他进城，不料岳山长说想到国子监看看。”
此话一出，周祭酒虽说在心里把这位多嘴多舌的城门守卒小头目给骂了个半死，但他到底还想替岳山长说两句话，当下就挤出笑容道：“我和罗司业过来时，岳山长正在后头观摩九章堂招生……他和我也算是旧识……”
没等周祭酒把话说完，皇帝就伸手打断了他，随即笑眯眯地打量着岳山长，因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岳山长，朕刚刚竟是险些错过你这名门高士了。”
岳山长不确定皇帝这名门高士四个字是不是讽刺，只能上前长揖失礼道：“甫一入京，风尘仆仆就来凑热闹，确实是臣一时兴起。臣出身寒素，三代务农，乃是先师教导才有今日，所以志趣学问还算有成。所以臣勉强可称之为高士，而这名门嘛……”
他直起腰来，笑了笑说：“若以师承论，臣这召明书院山长可以说是出自名门，但以家门论，臣恐怕连寒门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个农家子。”
无论是谁，初次面君都难免紧张，可岳山长此时言行举止落落大方，自信得甚至可以称之为自负，周祭酒和罗司业暗自赞叹的同时，不免有些同行相忌的小小心结，可其他看热闹的人中，自然就有人为之心折，心想不愧是南方名士。
尤其是岳山长的另外几个学生，此时不约而同地昂首挺胸，仿佛如此就能为人增光添彩。果然，皇帝似乎并不介意有人在自己面前如此自夸，竟是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莞尔一笑。
“历来英雄不问出身，草莽乡野之中自有英才。岳山长多年一手栽培出了众多英才，如今桃李满天下，这名门高士四个字，却也当得起。”皇帝笑眯眯地揪了揪自己那漂亮的小胡子，随即就兴致盎然地问，“你今天来看这场热闹，觉得怎么样？朕的三郎四郎如何？”
这种问题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问？
今天第一次见皇帝的岳山长只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刷新了认识。他能够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四周围的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无论他说好还是不好，兴许都是不那么安全的。因为这些人当中有些人也许会敬仰他，但也有些人很可能对他有敌意！
因而，他立刻毫不迟疑地说：“臣眼拙，只觉得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是真性情的人。”
真性情三个字用来评价皇子，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什么好词，然而，皇帝却偏偏很赞赏这三个字，此时笑得连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不错，你的眼力不错。朕这两个儿子，从小被娇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再加上一个聪慧的撺掇另一个老实的，也不知道闯了多少祸。”
“他们要是能把这真性情好歹收敛一点，朕这个当父亲的大概能少头疼一点。”说到这里，皇帝自己都没察觉到，脸上赫然有一种慈父的温情光辉。
就在他还打算再问两句，希望从这位赫赫有名的召明书院山长口中听到更多夸赞儿子的话时，突然就只听内中传来了一阵铜铃声，随之而来的就是张寿的声音。
“好了，时间到了。陆三郎，你去收卷子。”
外间的那点波澜，张寿当然没错过，因为今天阿六也进了国子监，皇帝一现身，他就得到了阿六的示警。不但皇帝，就连之前那位突然现身的召明书院岳山长，以及其某个学生的不当言辞，还有后来岳山长训诫学生的话，因为阿六这个顺风耳，他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此时此刻，他眼看陆三郎把卷子一一收上来之后，就一份一份亲自看，墨笔随手在上头一圈一勾，就当场批了分数。随着一旁陆三郎心领神会地报出一个个人的得分，下头恰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得了三分甚至五分的神采飞扬，只得了一分甚至零分的，则是垂头丧气。
而当拿起又一份卷子三两下批改完之后，张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随即就笑了起来：“三皇子不错，做对了三道题，虽说没有超额，但三分稳稳当当到手。”
尽管张寿没有明说，但陆三郎已然喜形于色。加上之前三皇子那出色的面试成绩，此番考进九章堂，那绝对是毫无悬念！
而三皇子听到张寿这一句夸赞的时候，饶是他素来性情腼腆，此时不至于手舞足蹈，却也忍不住挥了挥小拳头，随即压抑着声音轻轻欢呼了一声。
而他这种完全孩子气的反应，却也使得刚刚对这阴险孩子颇有些忌惮的成年人们一时脸色各异。只有和三皇子好歹做过一阵子同学的纪九知道，在卸下身上的包袱之后，三皇子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弱气小皇子。
又报过几个人的成绩之后，张寿看了看手中的卷子，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纪九，这才漫不经心地说：“纪九郎，能做对四道题，足可见你这些日子是真用心了。”
虽说纪九确实对自己的成绩颇有几分信心，可此时真的听到了张寿这样的肯定，他还是欣喜若狂。他下意识地想要庆贺自己的突破，然而瞥见张寿那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想起自己放水想让四皇子过关的举动，登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当下他直接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学生从前做错了很多事，承蒙老师不弃，再三提携，方才有今天，日后定当一心向学，专心致志！”
对纪九这表决心似的话，张寿不置可否，摆了摆手就吩咐人坐下，随即又笑道：“这是特例，你们不要去学纪九郎溜须拍马。有成绩归功于师长，有过错委过于学生，在我这儿没这样的规矩。有成绩有功劳，那是你们的，有过错甚至罪责，那也是你们的。”
语带双关地这么说了一句之后，他就掷地有声地说：“当然，如果你们没有做错事情，却要遭致无端指责；又或者直言不讳，道出真相却冒犯了人；又或者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事，却最终被人责难……那么，不管得罪的人是谁，我都一定会护着你们！”
“做人老师的，要是不能为学生遮风挡雨，让学生们安安稳稳地一心向学，那就不配称之为老师！”
九章堂之外，皇帝已然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得意洋洋地说：“张寿不愧是老师的关门弟子，朕的师弟，这做派和老师简直一模一样。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然则为人师者，更重要的是一定要护着自己那些有品行有才能的学生，绝不是有事学生顶缸！”
如果不是岳山长很确定张寿刚刚进去之后就没曾出来，也不见有一个人从九章堂中离开，他简直要怀疑张寿这些话是听到外间动静，所以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此时此刻，他虽然依旧嘴角含笑，神态自若，但心情却是渐渐有些糟糕。
不只是因为张寿那番话暗讽他，更因为三皇子很可能会进入九章堂。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句完全意料之外的话：“四皇子，你虽说总共做了二十题中的七道，但只做对了两道题。”

第四百七十一章 录取和升留级
只做对了两道题……
尽管事先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真正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四皇子还是面色苍白。哪怕他小小年纪却老是爱装小大人，常常对动不动就畏畏缩缩的三皇子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如何如何，可即便此刻他一再告诫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金豆子还是快要忍不住了。
他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不是一直都比自己的兄长要强吗？
见四皇子那副泫然欲涕的样子，张寿哪里不知道小家伙是又惶惑又委屈。然而，此时纵使千言万语的安慰也没用，除非他把录取的门槛主动降低，但如此一来，九章堂的公信力就会大大降低。因此，他扫了一眼满脸震惊的三皇子，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录取标准。
“之前在分组面试，互相考核环节，答出一道题目及以上者，又或者在笔试中做出三道题目以上者，此次可录取。当然，第八组中，如果只做出四皇子和纪九那道题，在笔试中却没能答出三道题的，不予认可。”
没等有人提出异议，他就沉声说道：“原因很简单，四皇子出的那道题目，对有志考九章堂的人实在是太简单了。就和纪九那道题一样。”
虽说已经意识到刚刚那一题使得自己成了送分童子，可张寿这样直言不讳的话，本来就因意识到自己这次竟然没能考进九章堂，因而难过到想哭的四皇子顿时受到了更大的伤害。尤其是他瞧见不少人都在偷瞥自己，甚至还有人眼神中带出了怜悯之意时，他差点立刻炸了。
而直到这一刻，三皇子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一次进了九章堂，但四皇子竟然落选了！想到三皇子一旦落选，张寿隐晦地指出人出题太简单这一点，兴许会给他那个一贯冲动却自信的弟弟很大的打击。甚至不用多想，他就立时做出了决定。
“我刚刚出的那些题也不是自己想的……是从前在半山堂时，老师玩笑间说给大家听，我记下来的！除了第一道题我当初求教过陆斋长，后来又去请教过葛老太师，其他的题……其实我也不会做！”
坦然说出了实情之后，三皇子就索性继续实话实说道：“我刚刚只是因为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其他的，这才灵机一动出了这些题目……四弟其实记得比我更多的难题，可他却没有拿出来为难人，我比不上他这份胸襟气度……”
九章堂外，皇帝只觉得心情乱糟糟的。三皇子明显表现奇佳，眼看就要以那一丁点大的年纪进入九章堂，实现最初的心愿。可四皇子却竟然会落选，而且听张寿的言下之意，落选并不仅仅是因为人只做出了两道笔试题，还因为人在面试环节出题太草率。
这样的结果，他已经很纠结了，但他更惊讶的是，眼看四皇子的黜落已经成为定局，三皇子竟然自陈题目都不是自己出的，又竭力为弟弟寻找失利的理由！
就在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合拢双手，心中紧急思量是以皇帝又或者父亲的身份让张寿破格一次收了四皇子，又或者是干脆借着三皇子这番自陈，让张寿直接把三皇子也一块黜落下来时，他更预想不到的一幕就发生了。
“别说了！”
陡然吼了一声打断三皇子，四皇子就硬邦邦地说道：“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我明年再考就是了，三哥你不用强行给我找理由！”
当他转身跑出九章堂时，刚刚一直都控制得好好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竟是没发现外间比之前多了许多人。当听到一声熟悉的四郎，他抬头一看认出是父皇，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再没了血色。那种丢脸丢到父皇面前的惊怒盖过了委屈，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脸色难看的皇帝正想要追，可随即就看到一条人影敏捷地从九章堂中窜了出来，犹如一缕轻烟似的往四皇子的去向追了上去。认出那是阿六，皇帝虽说舒了一口气，知道不用担心四皇子的安全，心里却一时更乱了。
眼见四皇子撂下这话转身就跑，九章堂中，三皇子登时懵了。他习惯性地想要转身去追，却突然只听张寿笑道：“三皇子刚刚直言不讳出题的玄虚，倒是赤诚，只不过，你问问在场其他各位，有几个人敢说出的题全都是自己这些年来苦心钻研算经，自己想出的难题？”
就如同各种世纪难题以及猜想的提出者，往往也是大数学家一样，在中国自古以来那各种算经上，编撰者收录的题目，其实也都是在算学上有相当造诣的人出的。
有那样造诣的人，大多不屑于报考九章堂，因为那就算入他的门下。而哪怕他们真的脑袋一抽……咳咳，一时冲动而报考了，即便在之前顺天府衙张贴出去考题，而后进行的投卷笔试上没有上佳表现，在之前的互相出题环节也会崭露头角。
可很可惜，张寿刚刚并没有发现这样的人，所以他很确定没这样的天才。
果然，在三皇子那有些诧异的注视下，大多数人都回避了他的目光，更不要说一口咬定刚刚那都是自己出的题了。少部分勉强和三皇子对视的人，却也没敢说满话。于是，当小家伙扭头回来时，脸上满满当当都是发懵。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又只听到张寿开口说道：“三皇子，四皇子不够九章堂第二期的录取标准，你却已经达到了标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三皇子一时为之语塞。他想说自己也放弃，可话到嘴边，想起四皇子刚刚那态度，他只觉得脑袋里空空如也，可想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又觉得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似乎也不太对。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使劲晃了晃脑袋。
“我……我想要进九章堂……我想要跟着老师学习。”说到最后，他竟是提高了声音。
三皇子是什么性格，别说任京官已久，还在国子监中亲眼目睹这位如何学习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就连初来乍到的岳山长，也都事先有所了解。可是，刚刚三皇子在面试时的某些言行举止，却和他们自认为了解的那位年少皇子截然不同。
就连皇帝，此时听到这清晰明了的表态，也不禁再次诧异地挑了挑眉。
如此明确无误的态度，这对于他那素来弱声弱气，好像谁都能欺负一下子的呆儿子来说，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张寿却并不意外三皇子的表态。虽说他在半山堂教导三皇子的时间不长，可他却能隐隐觉察到，相比有几分冒进——或者说冒失的四皇子，三皇子的怯弱，其实只是一种习惯，因为人在潜意识当中觉得，别人不需要一个英明果决的小皇子。
更何况，三皇子需要用这样的形象，来给太过大胆冲动的四皇子拖后腿。至于资质问题，那两兄弟反倒是差不多，四皇子今天的失利，与其说是输在水平上，还不如说是输在性格上。
“好，无论面试还是之后的临场笔试，你都无可挑剔，所以你被录取了。”张寿并不觉得自己把三皇子单独拎出来宣告这样一个结果有什么不对，因为从今天的结果来看，分在第一组的三皇子过五关斩六将，固然有些运气的成分，却也颇见功底，成绩其实很不错。
而接下来，按照自己刚刚宣布的标准，张寿淡定地点出了三十多个名字，赫然占了此次面试人数的四分之三。而在这样一个明确的标准之下，又发现四皇子都尚且被黜落了，就连之前那个因为张寿要求列方程而惊怒，如今也被黜落的中年考生，最终也沉默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张寿却突然开口说道：“若是你们之中，有人还打算继续考九章堂，可以免予再参加下一次的投卷笔试。而如果你们在接下来一年之中生活有困难，那么我建议你们不妨去公学里当老师。如今的公学得到了大笔捐资，愿意去当老师的都有一份补贴。”
“也许这样一份补贴未必很多，但你们却能有更多的空余时间去自学我老师的《葛氏算学新编》，也就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对列方程这样犯难了。而且……”
张寿顿了一顿，直接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就如同国子监的升堂制度一样，我打算把所谓的九章堂一期二期，改成九章堂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以此类推。等到老师把整个崭新的算学体系整理完，那大致就可以推算出学完整个体系需要几年级。”
“而只要是日后考上九章堂的学生，每一季度都能申请升级试。也就是说，你也许会因为今天一时的失利，比现在你身边的对手晚一年进入九章堂，但只要你自学不辍，那么，一年之后再过三个月，兴许你就能再一次站在你旧日对手的身边。”
“而只要你取得更大的进步，那么，你兴许就会超过你的旧日对手，成为他的师兄。而你要不求上进，每季度季考成绩太差，你就留级和师弟们一块重学一遍吧。”
那一刻，九章堂中爆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骚动，纵使今天的失利者中，也有不少人兴奋激动了起来。而九章堂外，同样是顷刻之间一片哗然！
周祭酒和罗司业又惊又怒，仿佛看到了国子监六堂之外一个新的体系就此降生，万分后悔之前在张寿要为九章堂招收第二期学生的时候掉以轻心，虽说没有支持，却也没有反对，以至于如今张寿眼看就要做成此事。
而岳山长这样的外人，虽说意识到张寿所谋甚大，却觉得张寿突然推出的这样一个体系其实谈不上突破，只不过将国子监的升堂制度搬到九章堂而已。可是，当看见刚刚面上阴霾重重的皇帝，那张脸在刹那之间云开雾散时，他就不得不暗叹张寿狡猾了。
收下一个皇子，黜落另外一个，别人恐怕都要说张寿公正无私，可人却放下了一个钩子！
只要刚刚那个新制度传到四皇子耳中，人说不定会重新振作，奋起直追。不管一年之中四皇子到底能够学到什么地步，明年张寿都能够想办法堂而皇之地把四皇子收进来，然后再给人设计一个升级的机会，如此一来，那兄弟俩还能够在一起。
这样的办法，又岂是张寿一个人能想出来的？此子年少得志，不但是葛雍的弟子，又凭借容貌风仪得到赵国公府千金朱莹垂青，这一切哪有偶然？
这位崛起最速的少年身后，不但站着朱泾，而且还站着那个在帝师之位上雄霸多年，让他那位当年号称博学多才的师叔败北归乡的老太师葛雍！这一文一武左右了当今天子，眼看还想要左右下一代天子！
“将军！”葛府书房，葛雍急不可耐地走出了那决胜的一步，见褚瑛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就得意洋洋地一拍手道：“怎么样？我说我就算再臭棋篓子，也比你强吧？”
没等褚瑛翻脸，一旁始终作观棋不语真君子状的齐景山就咳嗽一声道：“今天九章堂第二期招生，你们两个就真的那么淡定，不去凑热闹？”
“有张寿呢！”葛雍和褚瑛异口同声地迸出了四个字，随即就彼此瞪视了一眼。紧跟着，葛雍才呵呵一笑道，“那小子贼精贼精，只有不了解他的人才会觉得，他是靠着我又或者朱泾那小子成事……反正我一点都不担心他！”
“是啊是啊，你不担心。”褚瑛嘿然一笑，毫不留情地揭破道，“不担心的话，又是谁派人去国子监打听结果的？”
“那叫打听吗？我派出去的人又聋又哑，那根本就是看个热闹！”葛雍死鸭子嘴硬，还想继续否认，可在褚瑛和齐景山那四只眼睛的注视之下，他最终悻悻说道，“他好歹是我关门弟子，我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外头就传来了砰砰敲门声。紧跟着，书房大门就被人一把推开，紧跟着一个褚瑛和齐景山最熟悉不过的哑仆就冲了进来。然而，还不等哑仆比划着把话说清楚，紧跟着就又有两个人闯了进来，准确地说，赫然是臂弯处夹着个手舞足蹈熊孩子的阿六！
看到这一幕，葛雍微微一愣，随即就面色古怪地问：“阿六，你把四皇子绑过来干嘛？”

第四百七十二章 教训熊孩子
手舞足蹈的熊孩子四皇子简直都快气疯了。他在路上被阿六追上拎住时，本来就想嚷嚷求救的，可被阿六在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随即就是一句“你想让人看皇子当街乱嚷吗”，他立刻就闭上了嘴，只能拼命挣扎来抗争。
奈何他这短胳膊短腿，哪里比得上当年同等年纪就杀过人，如今更厉害的阿六？
此时此刻听到葛雍这一句话，四皇子终于如梦初醒，立时大声叫道：“老祖宗，救救我，他疯了！他在路上就打我屁股！这是诱拐，这是绑架……唔！”
还没能来得及把话说完，四皇子屁股上就又挨了一巴掌。尽管那力道不轻不重，但对他来说还是挺疼的，而且相比于疼痛而言，更大的是屈辱！他完全没想到阿六当着葛雍和褚瑛齐景山的面还敢打他，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你……你还打我！”
“不敬师长，该不该打？”淡淡说了一句话后，见四皇子登时闭上了嘴，阿六这才再次直接在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不敬兄长，该不该打？”
这一次，四皇子直接就炸了：“我没有不敬兄长！我一向都对三哥他最好的！是他一直都骗我，是他偷偷让我，是他装成比不上我……”
没等四皇子把话说完，阿六再次一巴掌拍在这位龙子凤孙的臀上，这一次却加了几分力道。预料不足的四皇子登时哎哟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他登时吸了一口气，狠狠咬住了嘴唇。下一刻，他就听到了阿六那冷淡的声音。
“是他在让你，骗你，还是你心乱了？”
刚刚见阿六夹着个四皇子进来，大吃一惊的三位老人家，此时此刻终于体会出了几分意味，最初的惊疑就变成了看热闹的闲适，别说葛雍，就连一度起身的齐景山和褚瑛也都坐了下来。褚瑛更是还有兴致低声打趣道：“葛老头，你听听刚刚四皇子的称呼。老祖宗……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皇家那位长辈呢！”
葛雍瞧着眼泪在眼珠子里头打转，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茫然的四皇子，只觉得看到了小时候被自己教训过的那个熊孩子皇帝，也没理会褚瑛的调侃，呵呵一笑道：“小家伙是急着求救乱叫一气……再说了，在学问方面，我当他老祖宗也没什么不够格吧？”
反正都是老朋友，既然葛雍摆出了我就是这么厚脸皮的架势，褚瑛也无话可说了，只能在那里哼哼道：“你个老小子还不是仗着皇上尊师重道……看你把张寿惯成了什么样子，张寿又把这小子惯成了什么样子！连四皇子都敢打，传出去也不知道多大风波！”
“谁敢说？”葛雍见阿六这会儿没再动手，却依旧夹着四皇子没放下来，后者则是正在茫然失神，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就冲着刚刚那惊慌失措进来通报的哑仆打了几个手势，等人躬身一揖退出之后，他就干咳道，“放心，阿六这小子很有分寸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只见阿六竟是再次扬起巴掌在四皇子的屁股上拍了一记。这一次，四皇子嗷嗷叫了一声，终于回过了神来，随即立刻大声叫道：“六哥你干嘛又打我！”
只听到这一声称呼，葛雍就知道，四皇子算是变相认错了。他立刻笑吟吟地问道：“阿六，教训教训人就行了，可别真把这孩子打坏了！你说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阿六却素来不喜欢解释什么前因后果。他随手把四皇子放下地，见人揉着屁股就立刻一溜烟地窜到了葛雍身边，随即气恼而幽怨地瞪着他，他就直截了当地指着四皇子道：“老太师问他自己。”
见葛雍把自己拉到面前，三位老者六只眼睛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四皇子登时有些心虚。然而，他左顾右盼想要躲避这些审视的目光，奈何除非低头却完全躲不过去，而他又是素来最不喜欢低头的。于是，迟疑片刻之后，他就小声把今天面试时的经过说了出来。
当说到三皇子不但给人出难题，自己也状态神勇过五关斩六将时，他就满脸不忿地说：“我在三哥面前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什么事都不瞒着他，结果他却偏偏瞒着我！他明明很厉害的，却老是表现得不如我，那不是他在骗我，在让我，那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但很快就发现，葛雍、褚瑛和齐景山，全都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他，就好像他脸上长着什么奇怪的东西。足足好一会儿，他就只见葛雍突然把双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使劲压了压。
“小四郎啊，如果你把谦让当成了欺骗，那你这个弟弟确实就太不像话了！”葛雍起头口气温和，但语气突然转厉，见四皇子愣了一愣，他就语重心长地说，“再者，你怎么知道就是你三哥让你，而不是你擅长表现，而他一向都反应慢半拍，所以这才落在了你的后面？”
四皇子顿时有些发急：“可他这次……”
“他这次怎么了？不就是突然大发神威斩落一群对手，也包括你这个弟弟吗？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你三哥也就是平时不声不响腼腆胆小，其实却资质不错，又肯用功？为了自己喜欢的老师，为了自己喜欢的课程，他拼一把不是应该的？”
葛雍可比四皇子更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三言两语一说，就只见四皇子业已哑口无言。而他接下来一松手，往太师椅上就这么一靠，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再说，临场发挥这东西，本来就是看气势。你三哥心无旁骛，只想着一定要考上，所以当然无往不利。”
“至于你小子……你竟然会在最后一组面试的时候出那样离谱的题目，你扪心自问，想的难道不是绝对不学你三哥，绝对要凭自己的本事突破重围？呵呵，结果呢？你那一门心思的三哥倒是成功了，你小子却心有杂念，结果考砸了还迁怒于人？”
“我……”四皇子的辩解才刚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再次砸了当头一棒。
“小四郎，人生在世，总有成功，总有失败，而这些之外，更重要的是对手。你和你三哥从小一同长大，两个人既是兄弟，也是对手，只不过你之前没想到过这一点而已。你想没想过丢下那种话跑出国子监，你三哥会怎么想？你老师会怎么想？你父皇又会怎么想？”
见四皇子成功被葛雍一通组合拳给打得完全发懵，眼眶中泪水还在，但人的精神状态不再是一出现时的气呼呼只会委过于人，被一训斥就茫然失神，而是似乎正在后悔，阿六就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对葛雍和褚瑛齐景山拱了拱手，随即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根本就没去想自己打了四皇子的屁股，回头人恼羞成怒报复他是个什么后果。可他不想，不代表别人就不去想，因此他才刚出了书房大门，紧跟着就只听后头一阵脚步声，接着又是四皇子的叫声。
“六哥，六哥！”
阿六倏然停步转身，见四皇子一溜烟冲了出来，结果面对他那张冷脸之后，立刻硬生生停在距离自己只剩下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就淡淡地说道：“如果四皇子你觉得委屈，刚刚我打你那几下，你现在就可以打回来！”
“不不不！”四皇子立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尽管这会儿屁股上还有点疼，刚刚挨打时的疼痛和屈辱感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老虎屁股摸不得，这道理他还是懂的。就算阿六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当真的，他现在确实可以上前去打回来，但他可不敢。
就如同父皇一贯很信任张寿一样，父皇其实也一直都没拿阿六当外人——甚至还曾经当着人的面煞有介事地和他们打赌，说谁能让阿六破颜笑一笑，那就给什么赏赐之类的……虽说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和父皇一直都很信赖的花七其实是师徒，但他可是被花七打过的！
小时候父皇担心他和三哥太娇气，把他们丢给花七去训过几天，希望他们能够有危急关头的自保能力，结果他们自保能力倒是没训练出多少，屁股上却没少挨过踢！
四皇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此时此刻，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毫不相干的东西，但在阿六那幽深的眼神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把刚想到的那些话都忘了。
他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六哥，我……我跟你回去。”
阿六有些讶异地扫了一眼四皇子，见别扭的熊孩子一面说一面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直视自己，他就上前两步，突然拽住了人的手腕。这一次，四皇子立时想到了被人挟在臂弯下头到了葛家的那段经历，一时吓得慌忙大叫道：“我们正常回去，我不要再被你夹着走了！”
可那抗争根本无效，他随之就被阿六顺手甩了出去。正当他以为抗争无效，自己又要遭遇什么疾风骤雨的洗礼时，整个人在空中飞坠落下，他不禁骇出了一身冷汗，可下一刻他就觉察到，自己似乎趴在了一个人身上，再定睛一看，不正是阿六在背着自己？
当耳边传来了一句抓紧时，他不敢迟疑，下意识地搂紧了阿六的脖子。
随着阿六迅速跑起来，刚刚还惊疑不定的四皇子渐渐安下心来，心里竟有些激动。尤其是当阿六背着他出了葛府，他发觉人竟是不走正路，随即突然拐上一条暗巷，又非常利落地跃上了一面墙头时，他就更加兴奋莫名了，但也情不自禁更抱紧了阿六的脖子。
“六哥，这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书里做侠客的感觉？”
阿六微微一愣，随即头也不回地说：“你看的什么圣贤书里会有侠客？”
“当然有啊，《史记》就有刺客列传，李太白还有一首《侠客行》呢！”四皇子顿时自知失言，连忙振振有词，可迎来的却是阿六呵呵一声笑。下一刻，他就发现阿六的行进路线一下子开始变得忽上忽下毫无规律，不少时候还会侧翻，吓得他一面搂紧，一面哇哇乱叫。
“我说，我说就是了！不是圣贤书里头的，是我在父皇乾清宫东暖阁书架上找出来的传奇！那一次还被父皇发现，结果看到我偷瞧这书，父皇就弹了我脑门，后来唏嘘不已地说，他当初和我这般年纪时，偷看这书却被葛老太师发现……老太师也就弹了他一指头。”
阿六的嘴角顿时微微上翘，随即一本正经地说：“下次你可以告诉皇上，少爷其实满肚子这样的故事。当初在融水村的时候，他常常在睡不着觉的时候给我讲。”
“啊？”四皇子没想到张寿竟然除了会讲史书中的故事，竟然还会讲侠客的故事。原本他就兴奋，再加上阿六这会儿的路线不再像最初那样奇诡，他少不得缠着阿六给自己讲一段。于是，在葛府到国子监这一段并不长的距离，阿六竟真的给四皇子讲了一段大唐游侠传。
虽说阿六并不是过耳不忘的人，也不像说书人那般，抑扬顿挫，钩子包袱左一个右一个，最后还要来一段且听下回分解，再加上时日长久，他记得不那么清楚，讲得颇有些清汤寡水，平淡异常，可对于四皇子这年纪的孩子来说，只要故事新奇就完全足够了。
一路上，他一个劲地追问后续剧情，原本还时不时扭头去观察的沿途建筑和风景，这会儿也完全顾不得了，甚至完全没注意阿六已经一个腾跃轻轻巧巧带着他翻过了一道围墙。当最终阿六突然停下，他忍不住再次催促人往下讲时，突然就察觉到四周环境不对。
还死死抱紧阿六脖子的他慌忙抬头，却只见迎面不远处，那个正神情莫名瞪着他的人，不是自家父皇还有谁？而在父皇旁边，还有周祭酒和罗司业，以及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人。至于尚未散去的那些围观人等，他干脆就完全忽略了。
从阿六背上滑落下来，稳稳当当落地，心情纠结的四皇子迟疑了一下，随即整理了身上衣衫，昂起头来大步上前，到了皇帝面前就深深一揖道：“父皇，之前是我错了！是我自己在面试的时候选错了方略，后来在笔试的时候又自不量力，坏了心态。”
“今年考不上就考不上，明年我再考！”四皇子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输给三哥一次，没什么了不得的，我下次凭自己的本事赢回来！”
原本在听完张寿的新章程之后就心情不错的皇帝，此时顿时哈哈大笑，一把就将幼子给拉了起来，随手摸了摸人的额头：“你当着这么多的人面说了这样的话，若是完不成，那可是丢你自己的脸！回头等张寿和三郎出来，你去赔礼道歉！”

第四百七十三章 乌鸦嘴和宋混子
兄友弟恭，和睦无间，周祭酒和罗司业从前都觉得，这样的情形只可能出现在民间的少部分家庭，可今天，两个人却亲眼看到了三皇子和四皇子重新相见时，四皇子二话不说就上去先抱住了哥哥，随即等松开手后就不好意思向人行礼道歉的情景。
而三皇子先是手忙脚乱地搀扶人，随即抹着眼泪摇头说都是自己错的神态，他们相信等过个十年八年，一定会成为自己一段很微妙的回忆。尤其是数日前已经无奈接受二皇子也要进国子监率性堂的周祭酒，此时此刻很有一种天下风云汇聚国子监的错觉。
至于去给张寿道歉，尽管皇帝说得很轻描淡写，四皇子也原本准备照做，可张寿笑着一说之前在九章堂宣布的新章程，四皇子讷讷才道歉了一半，就忘乎所以地把事抛在了脑后，一个劲在那团团转圈圈欢呼雀跃，随即挥舞拳头表露信心，发誓要来年重考，后来追上。
面对这么一对完全不像高高在上皇族的兄弟，不管之前考上的还是黜落的考生，此时那心情都不由得轻松了不少。至于刚到京城，不免喜欢用阴谋论来揣测一切的几个召明书院学生，眼看四皇子哭了又笑，眼泪未干就拉着三皇子上前和张寿说话，不免又有些酸溜溜的。
别说皇子，就算是富家子弟，小小年纪就会因为家中那复杂的圈子而变得圆滑世故，堂堂皇子怎能如此天真？一定是装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一个很短却又似乎很长的国子监开放日，却是最终圆满结束了。皇帝的亲临成了无数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而九章堂的最新一期监生，以及张寿突然抛出的新制度，却也引来了众多议论。相形之下，召明书院岳山长这一行人，引来的关注就少了很多。
再赫赫有名的地方名士，初到京城哪来那么大轰动？
岳山长却也希望别有太多人关注又或者议论自己现身国子监的事，因此离开国子监，他就立刻跟随那位明显用心不明的队长去了早就安排好的住处，随即把人打发了走。等到安顿下来，他就打探得知，自己是此番应召上京的四人当中，第一个抵达京城的。
论理广东太远，他应该是最后到的，然而，他却是早早就以游历的名义，带着学生周游东南，因此皇帝的征召令并没有发去广东，而是因为他一个御史学生的提醒，直接发去了扬州。如今自己到京城的第一天就邂逅了皇帝，他自然是有喜有忧。
至于希望将召明书院从偏安一隅的格局中带出来，最好能够在京城另设别院的大计，如今岳山长也只能姑且放在心里，甚至连几个学生都没有透露过一星半点。毕竟，今天方青失言险些惹祸的例子就是一个最好的教训。
而被岳山长归为害群之马的方青，在离开国子监之后，他孤零零徘徊在偌大的帝都街头，很有一种断肠人在天涯的落魄凄凉。尽管他如今还是举人，上一科只不过是因故错过，对明年的会试也一度踌躇满志，可此时别说希望了，他甚至有一种前路黑暗的感觉。
“地道的糖水！来自广东的正宗糖水！太祖爷爷当年也说好的糖不甩，正宗的双皮奶……”
走了不知道多久，听到这奇怪的叫卖声，方青顿时愣了一愣。人在广东，他当然知道，从广州府到顺德府，各地都有各地的糖水，据说这要追溯到太祖皇帝当年南征时的往事——因为那位圣天子曾经对左右大发感慨说，广东乃是美食汇聚之地，尤其是各式糖水做得好。
于是，为了符合太祖的这番期待，当最后广东终于成为大明版图的一部分时，广东的厨子们绞尽脑汁做出了不少太祖皇帝点名要吃的东西——哪怕最初完全没听说过。虽然最终那味道据说参差不齐，差强人意，可后来一代代人钻研琢磨，如今糖水确实在广府极其流行。
可这是在京城，不是在广府，怎会有人这样当街叫卖糖水？而且还口口声声太祖爷爷？
方青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这只是一条人流稀少的小街，而那叫卖糖水的人推着一辆小车站在街角，衣着朴素……又或者说寒酸，低着头，佝偻着腰，双手甚至很冷似的揣在袖子里。哪怕他其实自己已经很落魄了，可此时此刻却突然很想帮上同乡一把。
不是同乡，又怎么会做广式糖水？尤其是那一道双皮奶，据说就是为了迎合太祖对于奶制品的喜爱做的。只不过，为了去除水牛奶中可能有的腥膻味，多少厨子在挑选水牛品种上也大费脑筋，可如今这位同乡的厨子到了北方，总不能把水牛也一块带来吧？
至于糖不甩，为了蘸料中的果仁能够没有苦涩感，给核桃去衣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工夫，最终才博得了太祖皇帝一声好。但是，太祖皇帝曾经提过的花生，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于是，想到就做的方公子直接大步走向了那辆小推车，等到了近前就直截了当地说：“给我一份双皮奶，一份糖不甩！”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照顾生意的举动，引来的却是对方瞪着自己直瞧。而直到这一刻，他方才发现对方口鼻围着纱巾，颇显得有些鬼鬼祟祟。可他刚刚生出了几分警惕，却突然觉得对方流露在外的眉眼和神情有几分熟悉，于是不知不觉就皱起了眉头。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哪能呢？小的就是个卖糖水的，怎么可能见过公子？公子，这糖不甩很容易，双皮奶可要慢慢等，你真有时间？”
发现对方这回答的声音明显有几分干涩，而眼神更是显得飘忽，就是不愿意和自己对视，方青顿时更加怀疑。尤其是他看到对方十指圆润，皮肤光滑细腻，怎么看都不像是常常做粗活的人，那三分的疑心渐渐就增加到了七分：“当然，我有的是时间。”
他答了这么一句，眼看人干笑一声，随即动作熟练地开火下了糯米团子，搅拌糖水蘸料，随即竟是在另一边煮起了乳白色的牛奶，一应动作都显得十分麻利，他又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因为今天经历事情过多而警惕心太重。
很快，对方就笑容可掬地盛出了糯米团子，又将那浇了核桃红糖水蘸料的一份四粒糖不甩递了给他，他低头尝了第一个，登时就感觉品尝到了家乡滋味，那甚至比家乡大多数厨子的口味更加香糯可口，这下他立刻忘了其他，一口一粒，须臾就是四粒全都下了肚。
当吃完的时候，想到离乡时的雄心壮志，想到从前对老师的尊崇爱戴，再想到刚刚从岳山长再到召明书院其他人的疏冷排斥，方青只觉得悲从心来，不知不觉就是两滴眼泪滴落在了那只剩下少许核桃碎的小瓷盘中。
眼神迷离的他甚至都没注意，相对于街边小吃大多使用的粗瓷碗又或者干脆就是纸包之类的便携玩意，此时他手中的瓷盘，实在是有点精致得过分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虽然在这种刚刚吃完故乡的特色甜品，忧思过往，想念故乡的时候，这么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确实很应景，但重阳节早就过了，而且方青总觉得对方这一首诗念得有些阴阳怪气。
再一抬头，看见人已经没再管他，正小心翼翼地趁热将锅中牛奶倒在了另一个碗里，等碗中奶皮凝结，就用筷子将碗中奶皮开了个口子，把底下的牛奶小心翼翼倒在另一个碗里，留下最上头一层奶皮。
紧跟着，人又开始打蛋取蛋清，再将蛋清打散，加糖和倒出的牛奶混合，撇去上层浮沫之后，这才放入原来那有奶皮的碗上锅蒸。眼看这一道道工序，他顿时有些出神。
记得家里的母亲，曾经也很会做这个，他临走时曾经夸口说要考个进士回去，若是异日传出他竟然被召明书院逐出的消息，母亲会不会伤心欲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青突然听到了一声咳嗽，一抬头，就只见对方把一个小盖碗递给了他：“这是双皮奶……客人，你要的两道都齐了，两道甜品承惠五十文钱！”
方青满心的嘀咕，可是，碗中那香浓的奶味，却让他暂且忘记了这一丝疑虑。他随手从腰中钱囊里掏出一把钱，可没数过又怕不够，干脆再抓了一把递过去，这才接过盖碗，以及对方递过来的又一把小巧玲珑的调羹，只尝了一口，他就完全满意了。
那真是地地道道的家乡味道！不过也有一丁点不同，似乎奶味和故乡的不同，但也香醇！
也顾不得烫，三口两口把这一小碗双皮奶吃完了，方青常常舒了一口气，正要交回盖碗和调羹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了那用具上的纹路，随即又发现，这盖碗也好，调羹也好，瓷质细腻，别说路边摊，大概就连上好的酒楼饭庄，也未必会舍得用。
这下子，他最初那惊疑一下子全都浮上了心头。
然而，刚刚询问却落空的记忆还在，于是他假装什么都没察觉，等递过去的用具被对方接过，他方才猛地伸手一抄，却是直接拉下了对方蒙脸的纱巾。看清楚那张脸的一刹那，他就完完全全愣住了。
“宋叔德？”
“姓方的，你吃你的，我做我的，你好好的拆我的台干什么！”宋举人一时大怒，三两下把瓷碗和调羹收在了一旁的挂袋中，骂了一句后就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戴纱巾，继而推起小车就要走。可方青既然认出了他，哪里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人，赶紧上前阻拦。
“你这是在干什么？如果是别人突然家中遭变，只能亲自沿街卖糖水度日也就罢了，可你家里是广东首富，就算这是京城，也有你们宋家人在，至于要你沦落到当街卖糖水？”方青越说越觉得不对劲，随即陡然之间提高了声音，“难不成你被赶出宋家了？”
“呸呸呸！”宋举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乌鸦嘴，谁说我被赶出宋家的？”
方青素来心直口快，也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若不是出自召明书院，早就不知道惹上了多少麻烦，所以在广府素来就有乌鸦嘴的绰号。可他今天因言见罪，原本就特别忌讳这个绰号，如今宋举人陡然重提，他顿时为之大怒。
“宋混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就是仗着你宋氏家大业大，所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天不务正业吗？”
宋举人也一样被这宋混子的绰号给气得七窍生烟，一时脱口而出道：“什么不务正业，我前些天还刚去参加了御厨选拔大赛，直接进了复赛，就连永平公主都说我做的糖水好味！”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方青瞠目结舌，这下登时醒悟到自己说太多了。可之前兴隆茶社的事情早已不胫而走，想来就算方青刚到京城，但只要再遇到几个同乡就会知道此事，他也就懒得瞒了，破罐子破摔地冷哼了一声。
“叔叔还特意跑到赵国公府找人，口口声声说家门不幸，结果被赵国公一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皇上也嘉赏我的话给噎得灰溜溜败退，我怎么就不务正业了？”幸好我不在那！
见宋举人赫然是理直气壮，刚刚还觉得不可思议的方青，此时终于完全确定，人不是在和自己打诳语，而是说真的！想到宋叔德一个堂堂举人居然突发奇想去参选御厨，宋家必然会是一场轩然大波，他先是觉得好笑，可想到自己身上，却又觉得宋举人这离经叛道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这事就算传出去，到底也是一桩佳话，总比我闯了大祸来得强。”
宋举人原本撂下话气哼哼就想走，可听到方青说闯祸了，他顿时就停住了。两人同科中的秀才，一个第三，一个第四，又是同科桂榜题名，中了举人，一个第十七，一个第十八。再加上平常那些文会之类的活动往往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以说是极其熟悉了。
他疑惑地的打量着方青：“乌鸦嘴，你这张嘴又得罪谁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负荆请罪？
宋举人见方青满脸沮丧，根本不肯说，想到刚刚人吃糖不甩时，竟然也莫名其妙掉过眼泪，他那时候还以为是思乡，现在就不这么想了，只觉得这个乌鸦嘴肯定得罪了非同小可的人。虽说他素来和方青并不和睦，但关键时刻，他还是很有同乡之谊的。
“男子汉大丈夫，人你都得罪了，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别看京城里这些大人物，有些心眼比针还小，但其实有些人却宽容大度，我陪你一道去登门道歉赔礼好了，别人说不定一笑置之呢？要实在不行，我刚好认识一个挺有名的人物，我去求他帮你说说情做个中人！”
方青从前和宋举人虽算不上死对头，可从来就看不惯对方，然而如今正在自己最失落的时候，宋举人不但让他吃到了家乡的风味糖水，还如此大包大揽承诺帮忙，要说他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可他一贯性情骄傲而别扭，此时便倔强地摇了摇头。
“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是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扛就行了，免得连累到你！”
“这怎么就连累了？我说方青，你小子到底干什么了？”宋举人不禁有些抓狂，“就算杀人放火也不至于株连同乡的，你小子从前在广府就乱说话得罪人，肯定这次又是乱说话惹的祸！你再不说，我就去打听，你都这样子了，事情肯定不小，到时候你更丢脸！”
方青虽说很不想提，可架不住宋举人本来就是牛皮糖，他吃不住缠，最终如实道来。当他说到自己跟着老师岳山长去了国子监九章堂的招新现场，又一时冲动说出了三皇子的神勇表现疑似和张寿有所串通的话时，他就看到宋举人一张脸完全变了。
“对不起，你这祸实在是闯得有点大，告辞！”
见宋举人说完推车就要走，虽说方青本来不抱希望，可此时还是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他下意识地上前拖住车把，怒声叫道：“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想说，你偏偏在那逼着我说，现在我都告诉你了，你却这么撒手就走？”
“不然怎么着？谁让你小子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乱说话！”宋举人可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打开方青的手后，就指着人鼻子说，“我告诉你，我现在就住在人家国子监张博士家里，不但一分钱租金都没掏，他还帮我挡着宋家那些烦死人的家伙，至于三皇子……”
他顿了一顿，想起了上次在张园看到的那个腼腆孩子，脸色就更黑了：“三皇子那就是个挺可爱的小孩子，他来的那天，我做的糖水有点多，当然也就给他备了一份，他不但谢了我，尝过之后不但又惊又喜连声叫好，还一个劲夸我手艺比宫里的御厨强！”
“我告诉你，三皇子和四皇子原本在半山堂，那就是张博士的学生，张博士要是真想做他们的老师，当初就不在半山堂捣腾那些名堂了，安安稳稳一个皇子师的名义到手。再说，只要皇上发句话，张博士还会不收他们进九章堂？”
“之所以要他们去考，我琢磨着，这本来就是想激励天下有志向有天分的人去考九章堂！方青，你从前就喜欢以己度人，这次也是一样！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对，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其实就是仇富，仇贵，富贵人家出身的人，你从来就瞧不起！”
如果是从前，被人指着鼻子这么怒骂一顿，方青早就炸了。可此时此刻被方青这么骂了几句，他却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猛地惊醒了过来。
没错，他今天若不是潜意识中认为三皇子这样年纪的龙子凤孙，根本不可能有真才实学，所以才会冷嘲热讽，口出狂言！
县试、府试、院试、每年的科考、乡试，宋举人从前每次考试都往往要和方青撞在一块，就没有一次吵架吵过对方的，此时他也只是一时恼火反唇相讥，却没想到能够把方青说得失魂落魄，哑口无言，不免生出了一种身为胜利者的扬眉吐气。
可郁积多年的这股气出完之后，他推起小推车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忍不住回头一看，见方青竟然还呆呆站在那儿，他不禁眉头一皱，随即竟是丢下自己的小推车又折了回来。
“喂，你在国子监只因为一时疑心就乱说话，这确实是不对，但三皇子还小，再加上他其实是个挺大度的人，就算听到这事也不会对你怎样的。至于张博士，那就更不用说了，他哪天不被人在背后说个几百遍？你要是觉得得罪了他们就在这担惊受怕，那也太小看人了！”
方青呆呆地抬头看向了满脸恨铁不成钢的宋举人，半晌才苦笑道：“就算人家大度又怎么样？我犯了老师的忌讳，他不要我这个学生了。”
“嗯？”
宋举人这才一下子愣住了，随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这不是开玩笑吧？就为了你说错话，你那一贯敬若神明的岳山长竟然把你逐出了召明书院？”
见方青没说话，但脸上表情越发苦涩，宋举人不禁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才冷着脸上前粗暴地拽住了方青：“我想呢，怪不得你竟然这么一副天塌了似的死样子，原来是那个伪君子害的！我家里那几个老头子从前就说过，召明书院那几任山长都不是好东西！”
浑浑噩噩跟着走了几步，方青突然反应了过来，立时使劲挣脱，又惊又怒地喝道：“你竟敢诋毁老师！”
“我诋毁他怎么了！”宋举人嘿然冷笑，“我只知道，身为老师，只要学生不是犯什么欺师灭祖的大错，那么都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或教训或引导，又或者想其他的办法，总而言之绝不是随随便便把人往外头一撵，让人自生自灭完事！”
“你知道张博士的不少学生本来是什么人吗？那都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现在呢？好几个人都已经改邪归正了，做的事情还可圈可点。而且你看看三皇子和四皇子，那算学基础就是跟着张博士打的……反正，人家年纪比你那老师小得多，可却比你那老师有担当！”
方青被宋举人这番话气得发抖，可偏偏又无可辩驳。他很想说老师把自己逐出门墙并没有错，因为人初到京城根基未稳，满腔热血正亟待报效君王，一身抱负正待伸张，可事涉自己，他怎么都不可能和对待别人似的，就这么轻轻巧巧说出来。
因此，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随即身不由己地被宋举人拖到了那辆小推车前。
“看在我请你吃了两碗糖水的份上，你帮我推个车，不过分吧？”
什么你请我吃的，我明明付了你五十文钱！
虽说方青很想大骂，可眼见宋举人说着就自顾自地推车，他也只能闷头用力在旁边帮忙。等到渐渐走出了这条巷子，他见宋举人竟是熟门熟路往另一条明显也很僻静的小街上拐，他就忍不住把刚刚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
“就算你想考御厨，看上去也喜欢做糖水，那也用不着这样鬼鬼祟祟的吧？你不是说永平公主和三皇子他们都很喜欢你的手艺吗？还用得着你这样推车出来卖？”
“因为……无聊！”宋举人迸出了一个让方青差点翻白眼的回答，却显得理直气壮。
“本来张博士和他那未婚妻朱大小姐都说，可以资助我开一家店的，但我去参选御厨闹得太大，最近风声太紧，所以我没法这么招摇。虽说张园上下人人都说我的糖水好吃，但我也想出来试一试手艺是不是能让别人也都说好。你刚刚不是吃过了吗？到底正不正宗？”
尽管很想给宋举人泼一盆凉水，但话到嘴边，方青还是悻悻说道：“大概……还行吧。”
宋举人这才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能让他旁边这自视极高的别扭小子说还行，那看来他的手艺是真的足够开店了。可惜张寿给他的限定条件是不许在一个地方定点摆摊，而是必须一天换一个地方，在内城那些偏僻地方叫卖，只要一天能做出一笔生意就算成功。
如此只要能够一个月三十天，日日不落空，那么回头不管宋家人是怎么个态度，人和朱莹这一对准小两口就会和他合股开店！
等走完这条巷子，他看见路口一个半大小子正百无聊赖地在那拿着本书愁眉苦脸地读着，他就上前打招呼道：“小花生，还在背诗？”
“宋公子你今天完成任务了？”
小花生合上书，见宋举人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更年轻的读书人一块推车，他瞅了一眼，心想这奇葩竟然也能遇到好心人，随即就无精打采地说：“少爷实在是太心狠手辣了，《长恨歌》之后是《孔雀东南飞》，《孔雀东南飞》之后是《琵琶行》。”
他说着就忍不住想拿脑袋去撞墙：“《琵琶行》之后是《木兰辞》，《木兰辞》之后是《连昌宫词》……这简直是逼死人了！”
宋举人见身边的方青明显一头雾水，他就轻咳一声道：“这小子平时记性不好，但只要把诗词变成唱词，他就都能记下来。所以呢，张博士就让他自己给诗配上曲调，一边唱一边背。这不，这一首首长到不得了的诗，他居然都背了下来，配上的曲调竟然还挺好听！”
怪不得你会住在张寿那里，原来这位国子博士很喜欢收留各式各样的奇葩！
腹诽归腹诽，可当小花生抱怨过后，随即转身在前头带路，继而口中竟是轻吟浅唱，将那一首《连昌宫词》唱了出来时，方青就有些惊诧了。他并不喜欢上青楼楚馆，对各种吹拉弹唱也不感兴趣，但总难免有推不过去的应酬，所以也听过那些歌姬的曲调。
可那些或柔媚，或清越，或婉转，或如泣如诉的歌声，却和此时前头这少年的歌声截然不同。少年的歌声很干净，尤其是前头那描述天宝奢靡繁华盛况的诗句，在人口中唱出来，自然而然就带着几分孩童转述盛世的烂漫。
他很想问一问这曲子难道真的是人随性所作，可见宋举人只笑眯眯在后头推车，他就不由得用胳膊肘撞了这家伙一记，低声问道：“这小花生是什么人？”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宋举人顿时眉飞色舞，“我可告诉你……”
当宋举人对方青普及了那段源自沧州，可歌可泣的故事——然而还加入了他一大堆艺术加工的故事之后，张园的大门也已经到了。方青直到进了西角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可还不等他松手之后就拔腿想溜，宋举人就咳嗽了一声。
“安老哥，张博士回来了吗？我给他带了一个负荆请罪的家伙过来！”
什么负荆请罪，你才负荆请罪！方青登时脸色通红，可生气的他刚刚旋风似的转身想走，却被背后突然出现的一个人给吓了个半死。因为那人脸上丝毫表情都没有，见着他也连眼睛都不眨。如果这是大晚上，他绝对会认为自己这是被鬼附身了！
“宋公子说的负荆请罪之人，是他吗？”
正向瘸腿安陆打听的宋举人立刻转身，见方青被突然出现的阿六吓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不禁嘴角抽了抽，想到自己当初在灶台边遭遇这么一位小哥的情景。
于是，他赶紧窜上去一把托住了方青的后背，随即少不得抱怨道：“我说小哥，人吓人，吓死人，这家伙虽说看着傲娇，其实心眼小胆子也很小，不经吓的！”
方青都快被宋举人给气炸了：“宋叔德，你说谁胆子小……哎，你干什么！”
随着这简直连魂都快吓出来的惊呼，宋举人就只见方青直接被阿六给扔了起来——确切地说，应该是人高高飞了起来。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眼看阿六丢出人后就窜上前几大步，抢在方青落地之前抓住人又是这么一扔，他登时醒悟到阿六恐怕知道方青乱说话的事。
嗯，说错话就要受教训，这点苦头……该那别扭小子吃一回！

第四百七十五章 就是打击你
当听到砰的一声推门，紧跟着看到阿六拖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年轻人进来时，张寿的第一反应就是家中进了贼，被阿六给抓住了。可再定睛一看，他就只见那年轻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但衣衫好像还能看出是士人打扮，再看相貌，分明也透着几分书生意气。
于是，他第一时间把人给划出了可疑分子的行列，当下就有些迷惑了：“阿六，这人是谁？你揪他进来干什么？”
阿六瞅了人一眼，随即沉声说道：“他就是那个指桑骂槐的。”
这没头没脑的话，换个人还未必听得懂，可张寿早就习惯了阿六有时候能事无巨细娓娓道来，可有时候却过分抓重点的语气模式，此刻一下子就明白了。可就在他审视对方的时候，就只见人一脸气恼地叫道：“没错，我是在国子监说错了话，妄自揣测错了！”
方青着实没想到甫一进张园就会遭遇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刚刚犹如一个球似的被人上上下下扔着玩的经历，实在给了他太大的心理阴影。
然而，换作别人，这时候早已经软到了极点，可他怒视阿六的同时，却不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免得被人再折腾一回，而是告诉自己，就算这是在别人的地盘，无论比地位，还是比力气，他都比不过，但这口气还是一定要讨回来。
可就在他一个劲在心里积蓄气势的时候，却只听张寿呵呵一笑道：“哦，你妄自揣测错了？你都妄自揣测什么了？”
要把自己说错的话当着正主儿的面再说一遍，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太容易，因此方青是横下一条心，这才悻悻说出了自己当时在国子监那愚蠢的揣测。等话刚说完，他就立刻大声叫道：“是我无知，是我肤浅，所以才看错了三皇子和张博士你，所以我认错！”
他说到这就退后一步对张寿长揖到地，接着也不等张寿说话就径直起身，这一次却怒视阿六道：“可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这么羞辱我！我是应该对三皇子和张博士赔礼道歉，认错认罚，但你也必须对我赔礼道歉！”
阿六也盯着方青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面无表情地说：“好，我向你道歉。”
方青一下子就傻了。刚刚乍一看到这个冷漠少年，他就打心眼里有一股畏怯，等到被人那么一折腾之后，他其实已经是怕了，鼓足勇气地这么争一争，是为了坚持自己一向的做人原则，可此时此刻阿六真的这么轻易松口道歉，他却明显预料不足。
因而，在愣了一愣后，他就结结巴巴地叫道：“道歉……道歉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的！”
“你刚刚认错难道不随便？”阿六冷冷回敬了一句，见方青登时哑口无言，他就淡淡地说，“你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些话的，我是在这张园私底下折腾你的。所以我可以在私底下对你道歉，你却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三皇子和少爷认错。”
这个逻辑……很好很正确！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今天这是举人遇到兵，无理对无情。最终结果，本来就不占理的方青落得这么个结果，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张寿差点没被阿六这话逗得笑出声来。
好在他如今老师当多了，已经能够非常完美地维持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
果然，眼见张寿似笑非笑地在那儿作壁上观，方青虽说最初还强打精神和阿六对视，可人家两眼一眨不眨，他自己却吃不消了。坚持了才没一会儿，他就垂下头，满脸憋屈地说：“好，是我错了，我愿意当众向你们赔罪认错！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事情，认就是了！”
他说着就抬起头来，倔强地直视着张寿道：“没错，我就是一直都觉得寒门出贵子，富家养娇儿，所以最初听说三皇子和四皇子要去考九章堂的时候，我就觉得对其他人不公平，所以没弄清楚事实就随便乱揣测，随便乱说话。”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如果当众认错还不够，你还想我怎样，直接吩咐就是了。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会做，只要能弥补我的过错，但是……”
方青猛地一顿，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但是，这不是因为我得罪了张博士你和三皇子，所以胆小怕事这才折腰，是因为我是召明书院的学生，如果因为我，就辱没了老师，辱没了书院，那我就万死莫赎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心思狭隘，信口开河，和别人没关系！”
“喂，你小子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承揽行不行？说得就像是人家想要借此追究你背后的老师，你背后那召明书院似的，你小子这是自己心思狭隘，就觉得别人都是一路货色？”
刚刚宋举人眼看阿六把方青揪走，就优哉游哉跟在后头到了书房外听动静，当他一开始在门外听到阿六和方青那有趣的交锋时，就差点没笑出来，可当接下来听到方青这破罐子破摔的话，他就彻底忍不住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悍然闯了进来，见张寿甚至还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阿六也不动声色地让开了两步，他就立刻心定了，知道自己这乱闯的举动没有引起这主仆二人的不满。而且，人家也明显没把方青那所谓的得罪真的当成一回事。
于是，之前才在小街上劈头盖脸骂过方青一顿的宋奇葩，此时此刻再次指着人鼻子骂了起来：“以己度人，肤浅！你当你老师是天下名士，当你家书院人尽皆知，可你问问人家张博士，他听说过你那召明书院吗？听说过你老师岳不凡吗？”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阿六那淡淡的声音：“没听说过。”
宋举人顿时气势更盛：“你听到了？人家听都没听说过，哪会因为你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根葱失口冒犯，就不但对你喊打喊杀，然后还迁怒于你后头那位老师和书院？你当你是谁啊，就算皇上知道了，顶了天哂然一笑，然后说一句不过是年轻人不懂事而已！”
见宋举人说得煞有介事，张寿终于忍不住笑道：“宋公子，别说得我好像孤陋寡闻，两耳不闻窗外事似的，我又不是阿六这小子，召明书院和岳山长的名头，我还是知道的！”
张寿早就充分领教过了阿六那神助攻的本领，适才简直对这小子的睁着眼睛说瞎话无语了。他本来是没听说过召明书院山长岳不凡，但前有纪九，后有陆三郎一个劲地提醒他，把此番应召上京的几位全都列为了大敌，他还不知道那就是咄咄怪事了。
所以，见宋举人被自己说得讪讪的，他就看着满面铁青的方青说：“宋公子是把话说得太夸张了，但是，他确实有幸见过一次皇上，所以大致了解皇上是什么性情。你今天在国子监九章堂前说的话，皇上大度，即便得知，确实可能会一笑置之。当然，也有人一定会记住。”
“那时候，也许有人会迁怒于你背后的老师，你背后的书院，原因很简单，人家会觉得不是你自己心思偏狭，而是他们把你教得心思偏狭。你在召明书院也不是一两天了，你在召明书院的师长会看不出你这毛病？而如果他看出来了，为什么却一直不加引导，不加训诫？”
方青顿时又惊又怒，可他压根没有反驳的机会，张寿就已经说出了更狠的一番话。
“寒门出贵子，富家出娇儿，那只是俗语，并不是普通现象，你一个能考中举人的人，难道就没见过出身豪门，却天赋极佳，好学不倦，读书上进的富家子？你就难道没见过出身贫寒，却被父母娇惯，于是好吃懒做，混吃等死的贫家子？”
“贫富本来就只是一层外皮，重要的是家教，是门风。门风败坏的，子弟不成器，不用三代就会败落得干干净净；而门风严谨的，纵使贫寒之家，也能养出一心上进的贵子。富贵不可骄人，难道贫贱就应该骄人？富家子弟就应该让贫寒子弟三分，这又是哪来的道理？”
张寿这话说得颇重，就连宋举人也忍不住暗自嘬牙，更不要说方青了。身在一向以面向寒素而闻名广东的召明书院，富家子弟的比例很少，就算有也大多数是谦虚平和的性子，否则就呆不下去，寒门子弟则是个个锋芒毕露，力争上游，所以他的某种认识一向根深蒂固。
可此时张寿这形同于往他胸口插刀似的逼问，却成功地攻破了他的心防。当然最重要的是，今天三皇子那上佳的表现，那事后和四皇子相逢拥抱的和睦姿态，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让他动摇了。
而这时候，刚刚才耍弄了方青一番的阿六，却静悄悄地退出了书房，看到小花生正在外头院子里徘徊，他就上前问了一番情由，这才得知之前宋举人是推车回来时，捎带着方青的，他就不由得挑了挑眉，随即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那个姓宋的奇葩，看似有时候是个呆子兼愣头青，但有时候却挺有担待和义气的！
书房中，方青已经完全沉默了下来，而宋举人却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如何巧遇方青，如何问出了事情缘由，张寿此时才得知，方青已经被岳山长逐出门墙。他本有些狐疑此事的真实性，可看到方青咬紧牙关，眼眶却已经微微有些发红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事情是真的。
正常人就算想找人配合演这样一出苦肉计的话，也不会挑这样一个心思敏感，不谙世事，自尊心强，但其实自卑心更强的寒门举人吧？再说，宋举人卖糖水的路线，那可是每天随机决定，完全没有什么事先计划和规律可循的。
可即便如此，面对这么一个刚刚被逐出师门的寒门少年，张寿却一点都没有挑人剩菜的念头，当下就哂然一笑道：“怪不得宋公子刚刚这么义愤填膺，原来是因为你家老师居然对你这个学生这么……严厉。”
张寿这严厉两个字似乎斟酌了一番才说出来，自然而然就引来了宋举人一声嗤笑。方青很想据理力争，可如今他连召明书院的学生都不是，自知没有什么辩解的资格，一时憋得脸上通红，直到张寿又说了一番让他受到更大打击的话。
“好了，既然前因后果都说开了，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不用担心皇上会迁怒，更不用担心三皇子和四皇子会记恨，至于有人借此而打击你家老师又或者书院之类的担忧，那更是大可不必，京城有京城的规矩。你有这功夫，还不如担心你自己会不会流落街头。”
“我盘缠还够，总不可能饿死！”方青只觉得胸中憋着一团火，犹自死鸭子嘴硬，“就算明年考不上进士，实在不行我还能给人去当塾师……”
“你想得美！且不说谁敢要你这种嘴上没门的人教授自家孩子……你还考进士呢，你身上盘缠带够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召明书院的德行，出门全都靠师兄师叔之类的同门养活，又或者是那些商人慷慨资助。就你现在这处境，谁资助你？你那盘缠能坚持几天？”
“宋混子，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方青终于彻底爆了，“你以为我是你这样不愁吃穿的富家子吗？”
此话一出，他登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语病，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宋举人非但不怒，反而呵呵一笑，却是毫不在意地说，“我家里是有钱，但我那可是一大家子！我从前靠着家里拨下的月钱，确实不愁吃穿，但现在家里已经断了我的钱，我却还是饿不死，因为我有手艺！”
张寿顿时哈哈大笑，见方青那张脸僵得无以复加，他就火上浇油地说：“不错，宋公子这些天虽说是推车卖糖水，却也卖出了一点名气，谁都知道北城有一个神出鬼没的糖水车，上头样样东西都是好滋味。我是激他卖一份就算数，但他有时候一天还能卖个十份八份的。”
甚至还衍生出了那是拐骗大姑娘小媳妇手段的都市传说，差点没把宋举人给气死！
方青气得脱口而出道：“就算那些富贵人家我进不去，一般的私塾也不要我，我就不信我堂堂一个举人去公学里教人读书认字，那还不行！”
“那当然不行。”张寿直接摇了摇头，无动于衷地看着难以置信的方青，淡淡地说道，“因为你这样一个信奉寒门出贵子，富家养娇儿的人，万一对那些贫家子灌输偏激的认识，那公学乍然立起的根基，岂不是从最初就歪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天有多高，心有多大
“这世上的机会只有这么多，从来就不够所有人均分，就如同富家子不可能把自己的机会让给寒门子一样，寒门子也不可能把机会让给更下一等的农家子和贫家儿，而后两等人，更是需要家里人负担大部分他们的工作，他们才能够在公学得到读书认字算数的机会。”
“这些农家子，贫家儿中的佼佼者，也许能够得到更进一步深造的机会，但要知道这世界上的天赋者本来就很少，大多数人纵使再努力，也只能去做那些普通的工作。”
“如果这时候，再有个性偏激的人去给他们灌输似是而非的道理，让他们在学了一点点本事时却又被灌了毒汁，认为不是自己不够强，而是这个世界不够公平，是因为富家子弟利用出身优势，这才不学无术也能高高在上，那公学就不是教化，而是害人了！”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公平，顶了天也只能实现相对公平，公学要做的是给更多的人创造教育机会，让他们能够有相对多一点的见识，日后传给儿孙一点点朴素的道理，一点点微薄的学问，让家训不再是书香门第，寒门小户的专利，而不是让他们一味去鄙视别人。”
哪怕已经过了一天，可当方青想起张寿对自己说的这番话，他就恨得牙痒痒的。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也已经准备改过了，张寿竟然还认定他这样的人不堪在公学为人师！这也就算了，张寿甚至还以改过为由，逼着他跟宋举人一块推车出来卖糖水！
而这时候，他万分庆幸自己用白色纱巾遮住了口鼻，否则他简直都不要做人了！
两个举人卖糖水……这场面简直太美了！而且幸好这是在外城不是在内城，往来的人多，他大概、可能、也许不至于被人认出来吧？但最可恶的是，张寿竟然带着那个恶鬼一样的少年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当监工！
知道宋举人手无缚鸡之力，方青也是个文弱书生，张寿虽说恶趣味地把两人放在一起搭伴，却也做了预先防范。于是，虽说瘸腿却依旧很能打的门房一霸安陆被派了过去，远远跟着以备不时之需，阿六又传话给南城治安队的赵铁牛，让人看着点那两个奇葩的举人。
所以，此时阿六陪着张寿跟在那一辆小推车后头，他只觉得满心不解：“少爷你是怕那个方举人跑了？要是怕他跑了，我可以……”
“咳咳！”张寿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阿六后半截绝对不和谐的话，这才没好气地说，“我哪有那兴趣看他们两个卖糖水，我是想去看看兴隆茶社旁边，藏海和尚那些徒弟们经营的菜园子。听说大半个月里已经抓到了七八个偷菜的？”
想当初得知菜园大盗出没的时候，他简直有一种偷菜游戏现实版的感觉。
阿六有些悻悻地打住了刚刚那个话题，随即意兴阑珊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一群小蟊贼而已，那几个和尚对付得来！”就连观海小和尚，之前也用水瓢敲晕过一个笨贼。其实那些贼真是笨到了极点，压根不知道大多数种子根本就没种下去。
说到这个，张寿自己也觉得唏嘘。在沧州藏海下院的那个菜园子，自然是按时播种，所以各种菜蔬的供应从来就不间断，但京城这边却根本就来不及，因为就连最初的观海抵达京城时，那都已经错过大多数农作物的最佳种植期限了。
南瓜、玉米、花生、红薯的种植期已经过了；至于番茄和辣椒，皇帝得知种植的时间之后，已经命人在宫中试种，等天气寒冷之后移栽温室，但说实话，张寿很怀疑这年头那不成熟的温室会把原本就如同后世圣女果似的小番茄种成什么样子，辣椒就更难说了。
所以说，如今那个菜园子，与其说是种菜的地方，不如说是沧州武林人士在京城外城的分舵！但凡有沧州人士上京，就会到那边去拜一下码头，就当一群连度牒都没有的和尚们是地头蛇似的。哪怕大小和尚对此颇有些尴尬，那也改变不了这个既成事实。
而阿六听到张寿叹气，不由得认认真真地寻思，张寿是不是觉得那群和尚武力值不错，又有种菜的能力，所以打算把人招一部分到张园去帮忙？要说观海本来是跟着他们上京的，如今却因为这边正在筹备就姑且到了这里来，他应该把小和尚拎走才对……
在不时回头的方青看来，当路过一个街口时，后头犹如监工的张寿和阿六，终于拐去了另一个方向，算是和自己二人分道扬镳了，他那股如释重负的感觉简直是有如实质。但很快，他就完全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宋举人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竟突然吆喝了起来。
“地道的糖水！来自广东的正宗糖水！太祖爷爷当年也说好的糖不甩，正宗的双皮奶……”
这家伙竟然连叫卖都不肯费神想新词，竟然还是昨天他听到的那老一套！方青正气了个半死，却没想到宋举人突然又踢了他一脚：“你还呆呆愣在那儿干嘛？叫卖啊，你不出声，谁来买我的糖水？你可是听到那话了，累计不卖出去五百份，你别想脱身！”
“卖出去的钱捐到公学，你之前的帐才算是一笔勾销。你看看我多仗义，还陪着你来……”
方青被这奇葩气得只想口水糊人一脸。什么叫你多仗义？是你陪着我，还是我陪着你？要不是你这奇葩好好的举人不当，好好的富家子不做，好好的进士不考，却偏要去考选什么御厨，如今却不想着参加御厨复试，在这捣腾卖糖水，我至于这么倒霉地陪你来抛头露面吗？
宋举人和方青这两个看着就像是冤家对头的家伙今天会不会闹笑话出闹剧，张寿这会儿已经丢到了脑后。眼看之前皇帝随手一个圈，划拨给和尚们的菜园子已经渐渐在望，他甚至还远远看到两个光头正在赤膊搬石头砌围墙，不禁看了看阿六身上也严严实实的衣着。
都已经这么凉的天气了，就阿六这种大概能打老虎的身体也老老实实长衣穿着，这些个大和尚是赤膊狂人吗？他记得皇帝可是慷慨大方地拨给他们充足衣食的，怎么还像在藏海下院时那般苦巴巴的样子？
而他这么一看，阿六就撇了撇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你小子竟然还和我吊起书袋了！”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等到他策马到了原先那参差不齐拴着铃铛的竹篱笆外头时，早有眼尖的和尚看见，但最终迎上前来的却只有一个鞋袜还相对干净，衣着也相对整齐的观涛。
“张博士，六哥！”
一溜烟跑了过来后，观涛笑得眉眼弯弯，双掌合十行礼道：“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巧过来，沧州那边来人啦，这才刚刚进去呢！师兄们刚刚还说，以后就不怕再有盗贼了！”
这话乍一听完全没头脑，但跃下马背的张寿却很熟悉观涛那跳脱的思路，当即就笑道：“怎么，是你师父又派了一堆师兄过来助阵？”
观涛正在摇头，阿六却已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笑道：“少爷，沧州来的不是一堆光头，而是一堆公子。”
一堆公子……张寿顾不得笑骂阿六这小子用量词太诡异，立时也抬头望了过去，很快就只见一大群人从菜园那个简陋的门头蜂拥而出。跑在最前头的家伙棕黑色的脸庞，个头乍一看比他还高，此时直接张开双臂迎了上来，那夸张的动作简直让张寿哭笑不得。
虽说人又不是千娇百媚，性情明快的朱莹，但看在那家伙此番在沧州很努力，也做了不少事情的份上，张寿还是接受了朱二这个特别热情的拥抱。可下一刻，他就后悔了。因为朱二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竟然一边使劲拍他的背，一边在那碎嘴地唠叨个不停。
“妹夫，我这次表现得够好吧？我打小就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今年棉花大丰收，试种的事情我也已经都布置好了……唉，天天在乡下跑，鞋子都磨烂了，大腿都磨破了，美人一个都没见着，你说我有多苦……”
“总比你在京城混日子，你爹没事就教训你来得强。”
张寿挣脱开了朱二那个报复似的拥抱，顺手还在朱二肩膀上捶了两下，见人立刻夸张地捂着肩膀呼痛，他也不理会这么一个活宝，却是往朱二身后望去。果然，就只见皮肤不比朱二白皙多少的张琛正站在那里，一见他就笑得露出了白牙。
“朱二这家伙，整天叫苦，但居然真的坚持了下来，我还以为他早就会溜回京的。”
张琛上前笑眯眯地对张寿拱了拱手，随即就得意地说，“从沧州到邢台，我们把两边从种棉到纺织这一条路全都打通了，如今合作社全面开花，再也没有杂音。”
听到再也没有杂音这几个字，张寿不禁大为意外。
要知道，这年头难的不是做事，难的是要压下反对的声音，否则，再好的善政，也可能被无数反对和鼓噪的声音硬生生冲垮，就如同沧州和邢台最初那无数明里暗里的反对者一样。他虽说很想问个究竟，但也知道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当下就干脆拍了拍张琛的胳膊。
“行啊，看来你这是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日后肯定在经营之道上比我强！”
“这哪能呢？我顶多也就是顺着小先生你指的路往前走，顶了天那也就是有点小聪明。你回京之后这随口一提，南城这片本来闲了好些年的空地一下子就变得日进斗金，这可比我和朱二那瞎忙活强多了！”
嘴里这么说，张琛却依旧难掩得意，他四下一看，对阿六打了个眼色，随即和朱二一左一右把张寿拉到一边，这才低声说道：“蒋家老大也来了，这次他跟着我们，捣腾棉纱赚了一大笔。但是小先生，就算沧州和邢台一块加起来，种棉和纺织仍旧远远比不上山东。”
而朱二立刻跟上道：“连山东也比不上，当然更加比不上江南，所以，新式织布机恐怕不可能隐藏太久，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张寿没想到两人刚一回来就对自己问计，顿时呵呵笑道：“这事嘛……从长计议，不急。”
他说着就撇下面面相觑的张琛和朱二，往他们身后看去，就只见正等在那里不敢贸贸然上来的一群人中，除了几个醒目的光头，就是满脸堆笑的蒋大少，还有顺和镖局的总镖头曹五。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蒋大少直接扯着曹五迎了上来。
已经过了这么久，之前挨了十几杖，屁股险些开花的蒋大少，如今走路已经不再一瘸一拐了，只是在张寿瞥了一眼自己的臀腿时，他忍不住觉得肌肉一阵抽疼。
他连忙咳嗽一声，讪讪地说：“张博士，我来是因为听说京城公学的事，所以打算问一问，如果咱们在沧州也建一座公学……不不不，这名头有点大，其实就是识字学校，你觉得如何？一来是产业大了，其实很需要识字的人跑腿，二来是账房好像有点缺。”
他顿了一顿，见张琛和朱二全都对他打了个赶紧说别拖拉的眼色，因为身份地位问题，不得不受那两位公子指使的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说：“而且要知道，如今各地报房盛行，咱们沧州又是在运河边上，京城的消息很便捷，如果单单靠抄报，那效率太慢了，就连雕版……”
他再次顿了一顿，赔笑说道：“雕版这玩意，也不是很适合印制份数并不多的小报。但如果用活字来印的话，认字的读书人，哪怕没考出功名的，那也不屑于去做排字工人。所以，我琢磨着，通过识字学校培养出更多认识字，尤其是阴文字的人，然后就可以把报房……”
没等蒋大少把话说完，张寿就已经在盯着朱二和张琛看了。虽然这两个家伙都在回避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瞧出，蒋大少那绝对不是自己的主意，绝对是朱二和张琛的主意。
兴许还不止这两个家伙，还要加上在京城动不动就往他耳边吹风，要求他重视未来群贤争鸣，其实却是京城第一传媒大亨的陆三郎！这些家伙，如今心真是更大了！
看着渐渐声音越来越小的蒋大少，看着一脸我是打酱油笑容的曹五，再看看张琛和朱二，张寿终于呵呵一笑道：“你们不就是想通过识字学校训练排字工人，通过报房抢占舆论阵地吗？当然可以。要知道，京城公学这边早已经特训出了一批排字工。”

第四百七十七章 海上保镖团？
当张寿说早已在京城公学这边特训了一批排字工时，被张琛和朱二联手撺掇来说事的蒋大少瞠目结舌，曹五照旧那一脸憨厚可亲，仿佛我什么都听不懂似的笑容，原本就在面面相觑的张琛和朱二听了这话，则是继续面面相觑。
而真正听不懂这些话的观涛，那才是眨着眼睛满脸迷糊，至于不敢贸贸然围过来，跟着曹五上京找机遇的那群沧州武林人士，即便凭着卓绝的耳力听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那还是处于完全看热闹的状态。
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朱二才冲着张琛气急败坏地叫道：“都是你，成天和陆三郎快马往来互通信息，搞得和真的似的，我还真以为你们有什么好主意，搞了半天，都是人家早想到的那一套！我就说嘛，我这未来妹夫走一步看三步，怎么会小看那些应召而来的名士！”
张琛却没理会朱二这明显拍张寿马屁的言语，眉头大皱道：“没道理陆三胖不知道啊？他自己就是开书坊的，那公学祭酒还是他爹，里头教什么东西，他竟然会毫不知情？呃……”
他突然闭上了嘴，见张寿果然似笑非笑看着他两个，他知道自己和陆三郎这是坐实了内外勾结，只好不大自然地坦白：“陆三胖那小子的确杞人忧天，成天派人给我和朱二说什么要防微杜渐，我们没办法，只好拉上张武和张陆，这不是想着几个臭皮匠能顶诸葛亮……”
“我们这不是想着身为葛门弟子，总得帮咱们的师门发扬光大，所以努力想个主意吗？”
听到张琛供出了张武和张陆，又把葛门弟子的大旗给扯出来了，朱二立刻直接出卖道：“结果，还是张陆从报房想到了这么个主意……他说，反正很多人都是通过报房从衙门抄录邸报等等，咱们可以直接吞并沧州几家小报房，如此就可以传播有利于我们的消息。”
“其实在京城也可以这么干，但京城大佬太多，所以要谨慎……哎哟！”见张寿直接合起扇子往他头上重重一敲，朱二顿时意识到张寿嫌他太大嘴巴。可能够被他和张琛带到这的，那都是打算用作外围的人选，可这个话题之前毕竟没和张寿商量过，所以他只能悻悻闭嘴。
而张寿把朱二的话头打住之后，就打量着一直都尽量降低存在感的曹五，因笑道：“曹总镖头，你这次是带着一大批人上京……拓展业务？是打算开武馆还是镖局？”
“咳咳，京城居大不易，我们本不敢奢望能够在京城站稳脚跟。”曹五再次貌似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就瞥了张琛和朱二一眼，干笑道，“但多亏有张公子和朱二公子给我们撑腰，所以我们打算在京城接一点不起眼的事做做。比如，给这座菜园子布置一下防戍之类的。”
你们一群成天给富贵人家运送各种人货的高手，特地到京城给区区菜园子布置防戍？
这确定不是大材小用？
张寿不禁哭笑不得，但看到曹五那一脸表情满满当当都写着我就是认真的，他终于明白观涛之前为什么兴奋地说，今后不用再担心那些菜园大盗了。高手看家护院，那还用担心？只不过，曹五既然不想立时三刻透露真正来意，他当然也不会急，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你们要是愿意屈就做这些小事，那也并无不可。只不过，观涛和他那些师兄们都是穷和尚，只怕付不起你们的酬金。”
“张博士把海外的这些好东西推介给了京城的人，也算是替我们沧州扬了名，如今既然有宵小觊觎那些种子，我们当然应该出一份力，又怎么能要钱呢？”曹五说得慷慨激昂，但见张琛和朱二全都一脸不信，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干笑了两声。
“其实，我们当然也是有私心的，这菜园子既然有名，我们也可以借着它的光，把名声打出去，否则，就凭我们这些外乡人，也未必能让京城人知道我们的本领。”
张寿知道曹五这种人无利不起早，就这听上去好像挺像那么一回事的理由，他也觉得未必就是实话。因而，他就无所谓地说：“既如此，你们两边自己去谈去做就是了。不过难得有同乡从沧州过来，小花生却正好没跟我出来，否则那小子应该能高兴高兴。”
“少爷你只要不再逼他背诗，小花生肯定高兴。”
听得到阿六突然幽幽说了一句，张寿顿时气恼地瞪了他一眼——我刚刚这是随口胡扯岔开话题，你小子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实话？可就在这时候，阿六突然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们又不是老咸鱼。”
好些日子不见阿六，朱二和张琛全都觉得人这种说话的口气实在是值得怀念，更何况难得看到阿六和张寿抬杠，两人自然是乐得作壁上观看热闹。
张寿当然能听懂阿六那言下之意——就凭小花生那别扭的性情，除非老咸鱼或冼云河过来，否则人绝对不会一见着同乡就高兴。他唯有没好气地骂道：“老咸鱼不是回去联络去琼州府的船了？一旦扬帆出海，他一年半载回不来。”
“所以小花生才担心他啊！”
阿六仿佛不知道此时正在和张寿鸡同鸭讲，完全扯不到一块去，更仿佛没看到张寿那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突然斜睨了曹五一眼，若有所思地说：“小花生怕海上不安全……其实我觉得，镖局生意难道不能去海上做，老咸鱼他们出海也可以带上保镖吧？”
此话一出，刚刚正在难得看张寿和阿六主仆俩笑话的朱二和张琛顿时愣住了，而曹五那假笑也顿时僵在了脸上。
而隔开几步，以表示亲疏有别的其他镖局人士当中，那些人的反应就大了。其中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直接一拍大腿，但刚想说话时，就被曹五一记眼刀给逼了回去。
张寿同样没想到阿六会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愣之后，他不禁有些讶异地看着这小子。
阿六在乡下时常常是沉默到有些木讷，而到了京城后，又大多数时候显得冷漠肃杀，对读书更没兴趣，成天就老是把自己定位成打打杀杀的人。可如今看来，他实在是把人看扁了，这小子还是挺会思考的。
然而，当这么想的张寿无意中瞥了曹五一眼时，他就发现人明显有些慌乱，就仿佛……一直极力想要隐藏的意图突然被人拆穿了一般。认识到阿六很可能真的无意中道破了曹五的真心，他当即饶有兴致地呵呵笑道：“曹总镖头难不成也有过海上讨生活的雄心？”
“我哪敢这么不自量力！”曹五立刻打哈哈道，“海陆非一家，陆上那些称霸一方的好汉，真的上了海船，有多少人吐得稀里哗啦。我就是有这心，也没这胆，没这人啊！”
见曹五竟是极力否认有这意图，张寿心中一动，当即笑呵呵地说：“所以，我才说阿六这也真是异想天开。毕竟，就算曹总镖头你自己是一条海陆都能玩得转的好汉，你手底下的人却很难说了。阿六，你小子没出过海，就不要给人乱出主意！”
张琛比朱二擅长察言观色，见阿六虽说被张寿数落了一顿，但脸上仍然是淡淡的，曹五那一瞬间却是神情剧烈变化，他自然觉得这个自告奋勇当保镖护送他们上京的家伙有问题。
想当初他就是天津临海大营第一次整肃的导火索——甚至都没有之一，因为是他揭开了盖子。此时张琛虽然不知道曹五到底什么意思，张寿又是个什么意思，但不明白的事情只要跟随张寿就好，因此他立刻口若悬河，把自己包装成如同一个精通海务的专家似的。
“阿六你这次难得出了个馊主意！海上有海上的规矩，海盗们的打打杀杀和陆上明刀明箭你来我往不一样，多少陆上高手跑到海上就成了一条虫。”
他使劲搜刮着当年那苦主告诉自己的往事，然后再加上其他从书本上看到以及道听途说的东西，故意夸大其词：“海上打仗，个人再高的武艺也比不上带着粗大撞角的大船那么一撞，据说在极西之地，自古就有海盗驾驶这样的船劫掠商船客船，撞上去之后再接舷大战……”
“但这一条对我朝的兵船行不通，因为等你快要撞上来时，那就在火炮火铳射程之内，到时候火炮火铳齐发，你是船也沉了，人也死了。而且，就算在接舷战时，火铳之类的火器也比刀剑要强得多。就连弓箭，也因为在海上容易受潮，远远不如火器好用。”
“不过，我朝的商船上没有火器，所以在碰到海盗后的海战上，自然就很吃亏，其中也有不少人雇佣过挺多能打的高手随船，但事实上没个卵用。”
张琛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堂堂一个未来国公说脏话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完最后四个字之后，甚至还嘿然一笑。
“几年前天津临海大营那场滔天大案，就是兵船对出海的商船下手，打的借口就是稽查海盗。那时候，有一条船上还雇了河洛两个很出名的镖局高手，可结果却是人家官兵登船时，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而等到人家十来个人堵住门窗乱枪一放，他们就连个全尸都没有。”
一口气说到这儿，张琛这才意犹未尽地耸了耸肩：“总之，镖局把业务拓展到海船上去，这事早就有了，但结果却很惨，河洛那家镖局，两个最出名的高手那次死无葬身之地，还被苦主上门追讨赔偿，顿时就树倒猢狲散了。”
“总而言之，曹五你可自己掂量掂量，别贸贸然去海上开拓事业！术业有专攻，你就算要做，也得先想了万全之策，否则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张寿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泼了一盆凉水，而张琛就干脆说出了一番等同于直接把曹五扔进了冰水池子里的话。
然而，曹五极力维持着脸色，打哈哈连声说着受教，一旁刚刚那个使劲拍大腿，却因为曹五眼神而没说话的彪形大汉，这次终于忍不住了，却是心有余悸地连连点头。
“多亏张公子，否则曹大哥和我们恐怕就要被人坑大了！沧州建港之事不是有眉目了吗？苏州首富华家私底下找我们，希望我们提供人手，在海船上做保镖，还承诺了丰厚的报酬。”
曹五没想到自己这结拜兄弟这么嘴快，此时简直进退两难，尴尬到无以复加。刚刚一口否认，如今若不能找一个好借口，他一直以来在朱二和张琛面前树立的知情识趣形象就白搭了，就连为自己和华家牵线搭桥的蒋大少，一会儿恐怕也会埋怨他没管住义弟的嘴。
所以，他立刻当机立断，一面绝口不提蒋大少的牵线，一面在那满面诚恳地在那自责。
“我刚才真不是存心隐瞒，弟兄们虽说有会游泳的，但据说海上游泳和江河是完全两回事。真要掉下水去，连收尸都不可能，所以这事儿我其实一一直都挺犹豫的。”
“但这天上砸下来的馅饼实在是太大，我心里没底，却又贪心，想着不论如何，先进京见一见苏州华家的当家华四爷再说。要是风险太大，谈不拢，那我就辞了这件事，再看看京城可有其他的机会。因为怕丢脸，所以我刚刚也不好意思说实话。”
张寿这才知道原来是苏州商人未雨绸缪，已经连聘请镖局的主意也想好了。
然而，他刚刚故意在那夸大海上保镖的难度，却并不是真的想要阻止曹五带人进入这个行业，因此见曹五连连对他和张琛朱二打躬作揖，他就摇了摇手。
“这种事本来就是私底下谈的，你三缄其口也是恪守商业道德，没什么不对。”
他说着就莞尔一笑，用两指轻轻拈了拈下巴，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刚刚我说陆上高手不能习惯海战，这确实是事实，但曹总镖头你既然愿意带人到京城来找华四爷面谈，想来相信你那些人手在水上也能有战斗力，但就是没考虑到刚刚张琛说的那些难处而已。”
“毕竟单单一群入驻海船提供人货保护的保镖，在茫茫大海上确实用处有限。”
他顿了一顿，仿佛在思量这么一件有趣的事，随即就笑道：“曹总镖头你不妨在京城多留一阵子，像这菜园子似的，需要提供安保的地方，其实很多，说不定会财源广进。”

第四百七十八章 务实的教育
阔别京城数月，如今一左一右和张寿并肩走在内城宣武门大街那宽敞的大道上，张琛踌躇满志，朱二顾盼自得，可不多时两个人就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那就是回头去看了一眼不紧不慢跟在他们后头的阿六。
至于其他那些亦步亦趋的护卫……那怎么能和阿六这个奇怪却又厉害的小子相比？
“阿六（六哥）不会生气了吧？”
再一次同时问出了几乎相同的问题之后，张琛和朱二顿时彼此互瞪了一眼。抢先开口的朱二就嘲讽道：“刚刚口口声声说六哥出馊主意的时候，你倒是振振有词，现在知道后怕了？嘿，你在那炫耀自己无事不晓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一点？把六哥说得孤陋寡闻似的！”
“你小子少一口一个六哥拍马屁，谁不知道你那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果不是在马背上踢不着朱二的屁股，张琛早就直接踹过去了。
骂过之后，他也懒得理朱二，径直拍马追上不回头更不回答的张寿，有些尴尬地说，“我就想接着小先生你的话茬，吓唬吓唬曹五而已，没想嘲讽阿六。曹五这人八面玲珑，一个武人一点骨气都没有，别说和阿六相比，就我和朱二这些护卫，看上去也都比他铁骨铮铮。”
张寿差点没被张琛这形容词给逗得笑出声来，当下就回头对阿六说道：“阿六，你听到没有，张琛说你，还有后头那几位赵国公府秦国公府的小哥铁骨铮铮！”
“我耳朵好得很。”阿六为了证明这一点，还特意掏了掏耳朵，随即才淡淡地说，“曹五如果知道，他一定会说，铁骨值几个钱？”
张琛被阿六这话噎得有些讪讪的，而朱二则是笑得乐不可支。这时候，张寿才笑着说：“在你这么一个秦国公长公子面前，你要他怎么表现铮铮铁骨？”
“指着鼻子骂你一顿？你又不是害民的纨绔。表现出卓绝身手和你的护卫切磋一回，把人都打趴下，显示身手？哪个有脑子的人会这么干？至于你有事叫他的时候他不来，硬邦邦回话说我不是你张家的奴仆，你确定你那时候不会气得火冒三丈？”
张寿见张琛那越发尴尬的样子，他就耸了耸肩：“铁骨铮铮这种性格，适合迎难而上百折不挠的勇士；适合孤军奋战兵败被俘，誓死不降的硬骨头；适合那些为国为民不惜得罪权贵乃至于昏君的真正名臣；适合那些为报知遇之恩不惜粉身碎骨的能人志士。”
“不是说混迹市井的三教九流之士就不存在有骨气的人，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不会表现出来，所以你当然看不见。因为但凡需要他们展现那隐藏在佝偻弯曲的腰背之下，他们几乎自己都要忘记的铁骨时，那多数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时刻了。”
“你想想冼云河他们。”
想到冼云河那一群赤脚汉在沧州掀起的巨大风波，张琛顿时哑口无言。而紧跟着，他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了阿六的声音：“还有，我没生气。”
当看到张琛和朱二不约而同再次回头看向自己时，阿六就很平淡地说：“我就是觉得小花生一个人挺可怜的，所以随便替他出个主意，用不上就算了。”
随便出了这么个主意……结果居然和曹五上京的意图撞车了！就连张琛，此时此刻也不禁想替曹五掬一把同情之泪。而朱二就更不用说了，抱着肚子笑得就在那叫哎哟，如果不是在马背上，他非得再找什么东西捶两下来表示自己的幸灾乐祸。
“可行最好，不可行也没办法。阿六做事说话，向来就是这么任性的。”
张寿接了一句话，随即就突然咳嗽一声，随即笑眯眯地看着从刚刚开始就完全走神，竟然没发现这是到哪的张琛和朱二：“公学已经到了，你们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就突然养出了一批识字的排字工人吗？那么现在，你们可以去看看人如何上课！”
此话一出，别说张琛和朱二，就在远远吊在后头，却一直都竖起耳朵听前头众人说话的蒋大少，也觉得有些好奇，思前想后，他就决定厚脸皮地赶过来，免得回头被拦在公学大门之外。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顺顺当当进了公学大门！
和国子监不同，这里连个看门的都没有，竟是完完全全一副随便进出的架势。
而相比国子监那些看似恢宏壮丽，实则不少地方都年久失修的建筑群，这里不少房子都能看得出是紧急赶工造起来的，甚至就连众人在进入的时候，还能看到大兴土木的情景。至于三三两两在此闲逛张望的人，更是非常不少，其中不少都是衣着寻常的半大孩子。
只不过，造房子的人除了工作之外，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四下闲逛张望的人也多半都很克制交谈的声响。因而这里虽不像国子监那般安静，却也并不显得嘈杂。
常来常往的张寿领着众人来到一间教室前，就只见前头站着的赫然是一个身姿秀挺，容貌清秀的年轻人，人一面用教鞭轻轻点着前头的大黑墙，一面用白笔在上头快速写着一行行数字和算式。
而下头那些半大孩子们则是在飞快地抄写记录，有些跟不上的人露出了明显的苦色，但一边抓脑袋一边还在拼命地在那记着。
而看着这一幕，张寿就低声解释道：“最初我是建议把松木大板漆成黑色，然后用特制的石膏笔在上头书写，以此教授学生算数。但松木大板还是太小，一堂课往往两三块板根本就不够，后来陆祭酒想了个好主意，改成了用熟石膏、石灰和锅烟子混合，用来把白墙刷黑。”
“如此一来，一面墙大概足够一节课用，写完之后再由学生轮流清除，比松木板可以多写很多板书，虽然不时要重刷，但总比一堂课要换五六块松木大板强。”
对于从古流传至今的，口口相传的古老教授模式，如今这种相对直观的教学板书，张琛和朱二看着都啧啧称奇，而张寿说着却摇了摇头：“但这也有不足之处，书写板书用的笔，不太好用，所以还在改进，也有老师用的是沙盘授课，学生围观的模式。”
“总之在这公学，讲的是创新，各种想得到的办法都可以用。因为在这里上课的，不是要下科场搏功名，然后出仕为官光宗耀祖的人，在这里上学的学生，不是为了挤那座独木桥，更希望的是学习一门力所能及的本事，养家糊口，让家中能够过得更好。”
张琛和朱二去了沧州一趟，此时当然再也不会问什么为何不贴上满墙白纸，然后用墨笔书写作为板书之类的话——因为差的纸根本禁不住这样的书写，好的纸那得花费多少钱？更不要说能够书写平滑的笔墨。这些东西总比公学祭酒陆绾用来刷墙的材料贵得多。
虽说张寿用运营御厨选拔大赛的形式，得来的收益全都注入了公学，但也禁不起大手大脚地败家。毕竟，农家子也好，市井贫家儿也罢，没人掏得起那份学费。
而跟在后头的蒋大少虽不至于完全没见过贫家生活，但眼看满屋子都是衣着破旧的孩子，可授课的年轻人虽穿得朴素，可明显能看出几分儒雅气息，他眼看张寿要带人去下一间教室的时候，就忍不住快走两步凑到人身边。
“张博士，那位授课的老师看上去挺气度不凡，这样的人才应该不是寻常人吧？”
“哦，那是国子监前率性堂斋长谢万权。你也许听说过，就是和老师国子博士杨一鸣割袍断义，破门而出的那一个。”
张寿见蒋大少顿时瞠目结舌，他就笑眯眯地说：“虽说士林之中不少人都对他颇有微辞，但也有人欣赏他秉持正道，不畏强权，所以前两天襄阳伯把女儿许配给了他，也算是一桩在京城轰动一时的佳话。”
确切地说，那是襄阳伯家的小女儿，张大块头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想当初朱莹在生日那天忘了说这件事，回过头来第二天又和他表功似的说起时，他也几乎瞠目结舌。
赵国公朱泾和楚国公张瑞是死对头，按照他的想象，襄阳伯是楚国公的二弟，就算那位襄阳伯家的姑娘真的心仪谢万权的“铁骨铮铮”，这事情传到襄阳伯张琼耳中，这位暴躁的勋贵也一定会棒打鸳鸯，顺带冲到赵国公府找朱莹算账。
可结果却是恰好相反，朱莹这桩大媒竟然就这么神奇地说成了！
而这会儿他当众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瞠目结舌的就变成别人了。张琛对脾气暴躁的襄阳伯张琼还挺熟悉，此时就忍不住怪叫道：“那个成天大嗓门乱嚷嚷的襄阳伯？他愿意把女儿嫁给谢万权？我的天，他那个大块头儿子就没说什么？”
朱二则直接呵呵笑道：“张大块头能说什么？别看他块头大，见了他爹比老鼠见了猫还要更怕，还不如我见了我爹呢！他爹要嫁女儿，他还敢在旁边拦着？”
襄阳伯张琼那人他是有多远躲多远，否则若是被那蒲扇似的大巴掌扫到一下，他可没处说理去，因为哭着找爹的结果他小时候已经体会过一次了，那一定是被老爹狠揍一顿！而且，张琼就算对他那个优秀的大哥朱廷芳也不曾手软过，大哥后来武艺有成才不再吃亏。
然而，他那妹妹朱莹却是例外。就连和他老爹彼此一碰到就要从争执发展到动手的楚国公张瑞，对朱莹也大多少见的能给个笑脸，更不要说襄阳伯张琼了。
反正他绝不信陆三胖的老爹陆绾有这种说媒的本事，更不相信襄阳伯张琼能有这样的慧眼挑女婿，这婚事肯定是他那妹妹在中间捣鬼！
而蒋大少问出了答案，心中却不禁油然而生羡慕。然而，跟着张寿参观了几处教室，发现除了非常基础的千字文认字，就是加减乘法初步，并没有见到什么排字工，他又渐渐有些疑惑，可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个极大的嗓门。
“阳文认得，换了阴文你们就不会了？我说过多少遍了，布置给你们的抄写，不许写阳文，全都用阴文写，如此一来这些东西就会牢牢刻印在脑子里，排字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取用。这就叫做效率，效率懂不懂？”
“阴文一个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你们写的时候就会习惯成自然，日后还可以去当刻字工。比起码头扛包当苦力，比起给人砌墙筑炕当力工，比起酒楼饭馆跑堂当伙计，刻字也好排字也罢，风吹不着雨淋不到，也不用十分力气，一个月工钱两千五百文起步！”
“一个极其熟练的排字工又或者刻字工，一个月工钱动辄三千五百文！但是，一旦掌握技能的人多了，那也就不值钱了。能够抢先一步，你们已经走在了很多人前头！”
如果此时此刻听见如此功利言语的是那些儒生，十有八九会勃然大怒，痛斥这等说法简直是亵渎了学堂，但蒋大少出身商贾，讲的本来就是务实不务虚，张琛朱二更是觉得这些话比那些大道理更有说服力不，因此三个人竟是不约而同齐齐点头。
“你们知道里头这位教授的师长是谁吗？”
见蒋大少和张琛朱二齐齐摇头，张寿这才呵呵笑道：“是我张园中一个普普通通的种菜老汉，然而，他多年没事就在沙地上写字，在冬瓜萝卜上刻字雕花，无论阴文阳文全都很擅长，写得一手好隶书，纵使不比那些书法大家灵动有风骨，但用在印书上却足够了。”
“正好之前陆祭酒和我说，给这些人上课的老排字工突发重病干不了，我就推荐了他来。本来只是姑且让他试试，现在看来，他一身本事并不是只能用在刻萝卜刻冬瓜上。”
就在蒋大少震惊于张寿家里竟然如此藏龙卧虎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一个爽朗的笑声。回头一看，他就只见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随即就听到张寿笑着叫了一声陆祭酒。
而陆绾现身之后，扫了一眼众人就笑吟吟地说：“这些阴文班的学生，虽说距离出师还很远，但就在今天，他们第一次参与刻字和排字的书已经印出来了，就不知道销路如何，能不能让我家那个自称引领京城书坊的胖小子焦头烂额一阵子。”

第四百七十九章 被坑之后急求援
“我千辛万苦给十二雨改的唱词，让她们练身段，练气息，练台步，把她们从听雨小筑的头牌捧成京城万众瞩目的红人，现如今竟然有人把这《金陵艳》写成书印了出去卖？还突然之间铺货全城？这也太不把我陆三郎放在眼里了！这简直是挑衅，是打脸！”
三三书坊中，陆三郎正在那暴跳如雷。而在他那唾沫星子乱飞之下，几个管事全都大气不敢吭一声，至于那几个“御用”写手，那就更不敢说话了。
因为就在刚刚，陆三郎把他们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原因很简单，之前交给他们去写的《金陵艳》传奇，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改了好几稿，愣是没有一稿能够让陆三郎完全满意的。用陆小胖子的话来说，那就是他们老是脱不了艳情文写多了的毛病，老喜欢剧情不够，床戏凑！
此时此刻，脸色铁青的陆三郎拿起那本刚刚买到的第一卷《金陵艳》，用力在桌子上拍打了两下：“看看人家这文笔，看看人家这剧情，你们总比人家早起步吧？现如今竟然被这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的家伙抢在了前头，丢脸不丢脸？对得起我给你们的高薪吗！”
被陆三郎骂到都想逃进小黑屋的几个书生耷拉着脑袋，此时只有一个人小声嘀咕道：“那还不是因为十二雨写的台词本就太浅显，不算太好，这次的《金陵艳》第一卷，虽说不知道是哪个对头的手笔，但绝对请了厉害人物出手，文字上乘，分回精妙，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我还不是花了很多钱！”可听到接下来某个书生的一番话，陆三郎却顿时为之气结。
“公子你排的戏本来叫做《桃花扇》，可后来因为纯粹杜撰，于是把南宋的临安改成了金陵，又把朝代从南宋改成了模糊化的金陵，但写的是宋时故事，那是确凿无疑。”
“如今这《金陵艳》更是露骨，把那些世受南宋皇恩，结果兵马过境就投降的武将都写得活灵活现，把那些前线打仗，后头勾心斗角，拖前头大将后退的文官写得入木三分，却把几个歌姬写得铁骨铮铮。你说，咱们能不能宣扬出去，说这是在讽刺我朝那些文武大臣？”
“蠢！愚不可及！这要是闹大了，听雨小筑的十二雨一样要扫进去，她们这戏还能演吗？”
陆三郎顿时再次暴跳了起来，他打一开始就知道，所谓的文武误国，歌姬救国，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张寿那时候对他说起这个故事时，就暗示他把南北宋的故事糅合在一起，把韩世忠梁红玉的故事也不妨嫁接上去，总之想怎么模糊就怎么模糊。
所以渐渐的，《桃花扇》才变成了《金陵艳》。此时此刻，他迅速思量着这件事背后是不是有阴谋，可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到最后就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
“我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只想知道，哪个家伙盗用了我这呕心沥血的结晶……”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弱弱的声音：“公子，咱们前些天卖过的两卷传奇，一卷是张涛和朱茕一见钟情，历尽波折终成神仙眷侣的《蝶恋花》，一卷是霸道老父偏心长次子却一事无成，三儿子逆袭成状元，老父无地自容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觉得会不会……”
那说话的瘦弱书生见陆三郎倏然看了过来，他顿时声音就更小了：“会不会是您那老师还有您那父亲发现了，所以……”
“别胡思乱想！”陆三郎面色一变，虽说立刻喝止了人，但他自己心里也不禁有些打鼓，却犹自嘴硬道，“不过是各印了几百册，给闲人看看消磨时间的传奇而已，我家老爹和小先生那是日理万机的人，哪里有空看这个！再说了，他们又没印过书，没道理突然抢我生意。”
其他书坊都是用雕版，所以只能印些四书五经老掉牙的东西，至于活字，排字工有限，只能接一些肯定有人会买的八股文选集。而他从当初开始经营书坊开始，就花钱好好养了一批排字工人，所以哪怕只印几十上百册的书也都能付梓，销路好就续集，销路不好就腰斩。
所以，他不信陆绾和张寿会因为两卷胡说八道的传奇就花费成本和他争这样一口闲气。
于是，驳斥了这种无稽的猜测之后，陆三郎就疾言厉色地吩咐几个写手回去闭关，一定要尽快写出比他手头这《金陵艳》更好的一稿，等几个人垂头丧气下去之后，他就对下头掌柜伙计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挖出背后的主使。
而他这些无孔不入的手下也确实是效率高明，午后申时不到，确凿的消息就已经被人送到了他面前。这一卷《金陵艳》，署名的作者只有一个字——唐。这个执笔的唐，是被公学祭酒陆绾数月前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请去公学为客座讲师的，上一科顺天府试乡试解元唐铭。
然而，知道这个和谢万权一样得罪过张寿的人也去了公学，这还不是陆三郎最傻眼的。
他最傻眼的是，参与印书的，那是公学在分班之后特设的排字班，而且据说是授课的老师严老头亲自刻木活字，其他学生负责转轮排字，总之从书稿到付梓，据说没用多少天！
而严老头就是张园的人！自诩聪明的他竟然被老爹和老师联手耍了一记！
虽说之前在雇佣的写手们面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老爹和老师绝对没有那闲工夫和他玩这种戏码，但如今真正确证了，陆三郎就彻底蔫了。得罪老爹他是不怕，反正他从小到大气老爹不是一两回了，而得罪张寿，他也……不怕，因为那卷《蝶恋花》，朱莹很喜欢。
可现在问题是，同时得罪老爹和老师，这两个人竟然联手了，他能怎么办？
于是，满心惶恐的小胖子，左思右想就决定去搬救星。打听到朱莹今天下午去工部刘侍郎家做客了，显然就是去见他那未婚妻，他干脆厚着脸皮直接去刘府投帖求见。结果，这一份拜帖进去，主人刘侍郎不在家的刘府自然是鸡飞狗跳。
未来女婿突然来了，刘夫人很意外；而未婚夫这么登门，刘晴更意外；至于得知小胖子厚颜求见未来岳母和未婚妻之外，还搭上了一个求见自己，朱莹虽说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最终还是撺掇刘夫人出面见人。
虽然按理说这完全不合规矩，但规矩这玩意，在陆三郎和刘晴那桩婚事敲定时就已经打破了一堆，再加上刘夫人去陆家做客的时候，也见过小胖子几回，少不得还是答应了。
当她看到那个胖得还有些气宇轩昂的少年气势十足地进了屋子——丈母娘看女婿，总不免越看越欢喜——于是在人行礼之后抬手示意一旁坐之后，她就听到女婿提出了一个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的要求。
“姨，我有要紧事相求，您能不能把人都屏退了？”
听惯了陆三郎上来就拉近距离的称呼，刘夫人只是愣了一愣，见一旁陪坐的只有朱莹，女儿老早躲到屏风后去了，她微微一思忖，到底还是让心腹妈妈带着丫头们都下去了，还特意吩咐离远点。反正有武力值远超小胖子的朱莹在，她不至于担心陆三郎有什么邪念。
可下人们才刚出去没一会儿，她就只见陆三郎推金山倒玉柱，直接跪了下来，伸手就抱她膝盖，随即就嚎啕大哭道：“姨，你和晴妹妹千万要救我啊！我把我爹和小先生一块得罪惨了，他们联手给我挖了个不见底的深坑！”
屏风后头的刘晴因为一句晴妹妹而在心里嗔骂了一句该死的小胖子，而刘夫人则是在听到陆三郎同时得罪父亲和老师而吓了一跳，至于朱莹……她瞪大眼睛盯着陆三郎，随即皱眉问道：“陆三胖，你少卖惨！阿寿没事怎么会和你爹联手坑你？”
陆三郎见刘夫人竟然没拒绝自己抱大腿，他顿时心中一喜，而朱莹没有立刻眉头倒竖，而是明显带着几分调侃，知道她们没生气，他大喜过望，少不得赶紧一五一十地说出，陆绾和张寿怎么联手，怎么各司其职，悄悄印了一卷《金陵艳》铺满全城，抢他生意的事。
见刘夫人简直是哭笑不得，而朱莹则是一脸你活该的讥笑，他就可怜巴巴地说：“一卷书事小，我爹和小先生他们联手，那就事大了。我想来想去，肯定是因为我下头几个捅娄子不怕事大的写手偷偷写了两本影射他们的书，所以把他们气着了。”
“但天可怜见，我一点都不知道啊！”小胖子说着就叫起了撞天屈，随即就偷瞥朱莹一眼道，“我是后来才知道，那《蝶恋花》是写小先生和我小师娘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是写我和我爹的！”
朱莹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确认小胖子是在信口胡诌，但是，陆三郎当着刘晴的面直接大声叫小师娘，就冲他这厚脸皮，再加上那本她曾经看过，甜宠到让人脸红的《蝶恋花》，大小姐就决定万一小胖子说的是真的，回头劝张寿放他一马。
而屏风后头的刘晴，此时此刻终于忍不住现身嗔道：“陆三胖，你还好意思说！你书坊里印的那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把你爹写成老顽固了，还不许你爹教训你？”
话音刚落，她就发觉两道视线倏忽间落在自己脸上，一看是母亲刘夫人，她就不由得暗叫糟糕。
她私底下偷看那些传奇话本不说，还在亲娘面前不打自招了！
刘夫人此时那是又好气又好笑，笑的是未来女婿气父亲和老师的法子简直是闻所未闻，气的是女儿竟然还真去看过陆三郎那书坊印的乱七八糟的书！
当然，陆三郎所有的那书坊，是早就对她坦白过的，不但那家在京城颇有名气的书坊，陆三郎还在私底下对她掰着手指头老实透露过这些年积攒的家底，甚至连一度因为和渭南伯张康的交情，在听雨小筑中占过干股，而后又都退回了这档子事也没有隐瞒。
也正因为如此，最初非常不满意丈夫挑中的这门亲事，对陆小胖子也很反感的刘夫人，这才会在后来对这个未来女婿渐渐改观，如今更是和朱莹的祖母和母亲看张寿似的，怎么看小胖子怎么顺眼。
于是，她咳嗽一声后就正色说道：“底下人随便乱写两本书，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去找你爹和你老师说清楚就行了！你呀，素来小聪明太多，老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我看你是作茧自缚！”
“就凭你家老师一向对你那份信之不疑，他就算和你爹一块捣腾出了那一部书稿，又印好书开始卖了，怎么就能说一定是挖坑埋你？这么一堆熟练工培养出来了，回头放在哪里使用最合适？当然放在你的书坊最合适，说不定那就是为了将来替你的书坊扩大影响力。”
“放着现有的炉灶不用，而去另起炉灶？他们是你父亲和师长，又不是仇人！指不定他们就是等着你去找他们负荆请罪，把话说清楚呢！”
陆三郎本来是明为求未来岳母和未婚妻，暗则是向朱莹讨主意，可没曾想朱莹都没开口，刘夫人一席话就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使劲一拍脑袋，大声叫道：“姨，你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您比我亲娘还亲！”
见圆滚滚的陆三郎一骨碌爬了起来，随即一溜烟就转身往外跑，刘夫人简直啼笑皆非，当即叫道：“慢点，别摔了。这小胖子，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都要成亲的人了！”
而刘晴也正因为陆三郎那句您比我亲娘还亲的露骨言语而哭笑不得，眼见朱莹听到成亲二字，突然皱了皱眉，她不禁有些讶异，：“莹莹姐姐，难道张博士最近冷落了你？”
“那怎么可能？”
朱莹轻轻一笑，这才有些意兴阑珊地说：“我是突然想到今早进宫听到的事，有人说大皇子二皇子老大不小，应该要娶妃了。我想着好人家的姑娘嫁给他们，实在是进了火坑！”
见刘晴顿时面色一白，她知道人是想到了当初被二皇子当成二皇子妃人选，于是当街遭到羞辱的那段往事，她就握了握小姑娘的手，继而嘿然笑道：“听说是有人还没到京城就上书请求把之前的皇子选妃之事做完，也好繁衍皇家子嗣，我很想说他女儿干嘛不嫁？”
“要想标榜仁德无双，那首先就得有地藏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心！”

第四百八十章 浪子回头今成才
大老远从沧州回来，连家都没回就先在公学里逛了一圈，张琛和朱二当然没醒悟到他们已经有点大禹治水过家门而不入的风范。
他们见到了最简单的幼学班——张寿简称为通识班，除却乡间社学也教的识字和诗礼诵书之外，据说教授的还有最简单的算数和自然地理等等；此外则是会计核算班、排字刻字班、看图制图班……用张琛开玩笑的话来说，将来难不成还有厨子班、木匠班、铁匠班？
而张寿的回答，却很坦然：“公学之所以突出一个公字，就是因为针对的是贫民，所以和私塾不同。目的是让学生能写会算，而相比社学，更希望他们掌握技术能力。厨子也好，木匠也好，大多能够师徒相传，而且不少都对识字要求不高，所以就不用在公学中特设了。”
“当然，现在这些都是极其初级的教育，而若是遇到资质极佳的学生，那么就会遴选出来，比如解元唐铭和谢万权这等饱读诗书的老师，其实本来是给这些有文章天赋的学生预备的。当然，如果对数字有很高敏感度的学生，那也一样会作为九章堂监生后备……”
蒋大少跟在后头听着，心里不由觉得，自家老爹虽然从前也有捐资助学，但那都是用来资助有望将来进入官场的年轻才俊，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去资助那些困顿科场几十年考不出个秀才的穷措大，说不定人也会时来运转，至于泥腿子的儿孙，只要给义学社学捐钱就够了。
张琛和朱二出身显贵，只要不作死就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更有寻常人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地位，因此，他们虽说并不觉得对公学的老师对学生谈名利有什么不对，其实他们自己却无所谓名利，至少，他们更倾向于能够做点事来证明自己，而不是追求什么飞黄腾达。
于是，两人这一番转下来，对公学那些各式各样的班级都兴趣颇高，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在那出主意想法子，早就把刚刚得知的，张寿竟然和陆绾联手坑陆三郎的事忘了。
直到夕阳西下，两人跟着张寿往外走，已经累计想出了不下于十个的新鲜点子。张琛甚至还使劲握着陆绾的手，热情洋溢地说：“陆伯父，从前因为那死小胖子的关系，我老觉得你太阴沉，没想到你这么能做事，善做事！这公学多亏有你，换谁都成不了这场面！”
一贯桀骜的张琛都这么会说话，如今乖觉很多的朱二哪还不会拍马屁？他顺口就是一大堆奉承话砸上去不说，还拉了蒋大少上前，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想在沧州也开一座公学，请陆绾一定要帮忙题个匾额挂上……三言两语把昔日陆尚书今日陆祭酒给说得心花怒放。
而陆绾也确实心花怒放。
从前兵部尚书固然位高权重，但站队不容易，合纵连横更不容易，今天的盟友兴许就是明天的对手，而明里的后台说不定也是暗中筹谋对付的敌人……如今自己鞠躬下台的同时，还把江阁老也顺便拉了下台，他重新博得了皇帝信赖，却把自己从曾经那个圈子里摘出来了。
又不掺和朝廷大事，又得到了皇帝的鼎力支持，自己开创了现在的场面，看似淡出朝堂，却始终哪都有自己的影子自己的传说，这种神仙似的日子过下来……他却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至少年轻了十岁！
所以，此时此刻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朱二的所谓在沧州建公学和题匾要求，甚至还笑吟吟地勉励了朱二两句，对其在沧州的那番作为大加表扬——哪怕他也只是道听途说的。
等到看见张琛虎着脸上前，一手拖着朱二，一手拽了蒋大少，立刻到一边商量这临时起意的细则去了，陆绾就看着张寿笑道：“我那胖儿子也好，张琛朱二也好，昔日京城诸害，现在转眼间就都成了做事的栋梁。”
“从前陆筑也就是在京城捣腾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我只觉得他不过是一丁点小聪明，可如今看看张琛和朱二，出了京城竟然也能凭自己的本事造福一方，张博士，我现在才算是服了你。天下师长要都是你这样因材施教，也不会有这么多让父母不省心的儿孙。”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这就是当没法管住孩子的父母，遇到一个能管住孩子的老师之后，于是发自内心的怨念和感慨吗？
他并不觉得自己真是什么世间罕有的好老师，如果勉强要找优点的话，他只能说，他比较擅长看人。
从四皇子这小一号的熊孩子，到张琛朱二等等这一群大一号的熊孩子，他在一段时间相处后，看出这些小子们都有极强的上进心和表现欲，只不过平时总是被压制了而已。
因此他当下就爽朗地笑道：“归根结底，无论陆三郎还是其他人，其实本质就是好的，只不过从前优点都被缺点掩盖了。”真要是本性太烂的学生，他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扭转。
见陆绾顿时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眼看快到了公学大门口，张寿就对后半程一路陪同，刚刚更是一路送出来的这位公学祭酒笑道：“今天我们贸贸然过来叨扰了这么久，还劳动陆祭酒你亲自相陪，都到这里了，就不用送了。听陆三郎说，你如今可是大忙人。”
“呵，他还敢说我？”刚刚说到陆三郎时，还用了捣腾乱七八糟的事这样一个评价，此时陆绾自然是一点都不客气，“他翅膀硬了会飞了，如今连国子监中的号舍都没了，却不肯回家，居然就赖在了刘志沅隔壁，他干嘛不认刘老头当爹！这个不孝子，一个月才回来几天！”
虽然年纪不算大，但陆绾的火气此时却挺大。而听到这话，刚刚计议停当，又拉着蒋大少转回来的张琛和朱二，立刻不约而同地嗤笑了一声，可随之他们就从陆三郎想到了自己身上，一时又干笑着各自别过头去。别说他们，就连蒋大少那张脸，也显得表情很微妙。
别看张琛之前出京，秦国公张川又出钱又出人，之前他也是天天和老爹闹别扭的儿子。
朱二就更不用说了，比起他那文武全能样样优秀的大哥，他一向很被老爹嫌弃。
蒋大少现如今是被沧州百姓齐齐道是孝子，人道是蒋老爷后继有人，可不久之前，他还在家里混吃等死，对继承家业一点概念都没有。
所以，这会儿陆绾骂陆三郎不孝子，他们三个想到自己也孝顺不到哪去，最初的幸灾乐祸一过，也就赶紧慢走几步吊在后头，省得被陆绾的话扫进去。
而张寿则是有点意外陆绾这态度，就当初他第一次去陆家拯救小胖子时，陆绾看陆三郎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如今这口气，怎么好像是……吃醋了？
而且，还是和刘志沅那一大把年纪的老人吃醋……人家刘志沅是朱廷芳的老师，又没说要收陆三郎做学生，陆绾这么火大干什么？难不成当初在兵部的时候，两个人有过龃龉？
张寿心里转过了一出出恩怨情仇的大戏，随即才寻思怎么说两句话宽慰一下这位受伤的父亲，可他突然就听到了刚刚一直都没说话的阿六出声提醒：“陆三郎来了。”
张寿本待抬头望去，可随即就瞥见陆绾率先看向了公学大门。暗想这当爹的还真是口是心非，从前看小胖子各种不顺眼，如今人成才了，立刻就摆出一副那是我儿子的理所当然。不过，当初陆绾在大皇子对上陆三郎和刘晴那件事时，站出来维护陆三郎，总算还是慈父。
相比之下，反而秦国公张川……要不是之前人对他吐露心扉，张琛能闹别扭一辈子！
他一边想，一边朝匆匆赶来的小胖子看去，就只见陆三郎正一手抓着袍子下摆，一溜小跑地往这冲。等人到了近前，这小胖子不顾自己正在气喘吁吁，就开口说道：“小……小先生，爹，那……那本《金陵艳》……”
陆绾一听到陆绾竟然把张寿放在自己前头，登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再听到人竟是直接先提那本书，哪怕他本来的用意就是让这小子急一急，这会儿就气得更够呛了。
于是，不等张寿说话，他就板着脸说：“你这么急匆匆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书？”
“是……咳，不是！”陆三郎这会儿正上气不接下气呢，被陆绾这么厉声一逼问，他委屈的同时，却又有些不忿，可被张寿一瞪，再加上张寿身后，阿六那一对幽深的瞳仁正瞪着自己，他本来就只有五分的气焰顿时更少了三分。
于是，他立刻满面诚恳地说：“我是听人说，爹你和小先生一块培训出了一批会刻木活字，更会排字的人？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人？有实习的地方没有？这京城那些经史典籍，还有八股文选集等等，全都有固定的书坊印制，要印书的话，没有练手的业务可不成……”
小胖子一面说，一面掰着手指头把各家有名的书坊每年雇员情况、印书状况、盈利状况娓娓道来，那就犹如心中刻着一本明帐似的。
而他仿佛没看到陆绾那有些惊诧的目光，把这些经营状况滔滔不绝这么一讲，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爹和小先生培训这么一批人，想来是打算要印书的吧？这公学的教材，以及对外的某些宣传材料，再加上各位师长的文章结集又或者其他，确实是不少。”
迅速瞥了张寿一眼，见人不置可否，陆三郎不禁有些失望，但还是立刻就打起精神来：“但对于印书、宣传、铺货这一系列事宜，小先生和爹肯定都不如我在行。再说，这些学会刻字和排字的学生也需要一个历练的舞台。其他书坊要不起那么多人，顶多每处要几个人！”
“但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四个字，小胖子脸上满满当当尽是信心和气势，“印书这行当，我是专业的，而如何把文字转变成书，转变成剧目，我虽说才刚开始，但也是专业的！只要爹和小先生能够让我和唐解元还有谢公子接触接触，他们会比现在名声更大……”
还没等陆三郎把最后头那更大一百倍几个字说出口，就陡然只见老爹阴着脸一个箭步抢上前来。从小到大多年历练出来的躲闪技巧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想都不想就直接往张寿身边一闪，随即更是把阿六给拽到了前头替自己当挡箭牌。
预料到老爹可能会说什么，他立刻理直气壮地说：“我知道爹和小先生突然印出了那《金陵艳》第一卷，不是为了和我打擂台，肯定是为了看看我如何应对！我肚子里可不是满腹肥肠，我陆三郎胸有沟壑，志存高远，又怎么会在意这一时一地一书的得失。”
“即便是遇到突发事件，我也都有预案的。而整个京城优秀的传奇写手，我手中网罗了十之七八。而八股文选家之中真有水平的，也大多和我合作。我的书坊的编校，不像其他书坊用的都是落魄书生，我那儿都是九章堂的同学们出力，我给他们工钱……”
“至于总编审，现如今是刘志沅刘老先生友情担当，挂了他编校名头的书可好卖了……当然，那些传奇之类的杂书，我不会拿给他去看，让老先生气出个好歹就不太好了……”
如果只看小胖子此时那信心十足的模样，谁都不知道半个时辰前他才去刘府喊过救命。
就连很熟悉陆三郎的张琛和朱二，此时此刻也被这样一个侃侃而谈的小胖子给镇住了，更不要说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见陆三郎的蒋大少。
这位沧州西城首富的大少爷，就这么瞠目结舌地看着陆三郎大秀口才，把自己那书坊的多年盈利增长率、雇员增长率、铺货渠道、辅助业务，以及其他别人没有的人脉渠道等等一一道来，他听到那一个个国公、伯爵、太师之类的名头，那钦佩之情真是如同滔滔江水。
别说是蒋大少了，就连张寿知道陆三郎那八面玲珑的个性，此时也知道人带着吹嘘的成分，可看到陆绾都听得一愣一愣，明显被唬住了，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明明是被他和陆绾联手坑了一记，可现在小胖子跑来谈合作，秀优势，这小子要是放在后世，说不得就是一个优秀的忽悠家……不，出版人！
因此，眼看小胖子口若悬河的宣讲终于告一段落，陆绾纠结地揉了揉眉心，突然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他赶紧一把拖住了这位前兵部尚书，随即笑眯眯地说：“陆三郎，不错，遇到突发事件不急不躁，没让你爹失望。那帮人主修排字，辅修刻字，回头就去你那实习吧。”
“他们也正好可以拿着报酬贴补家用。至于之前你爹在这公学印书的转轮木活字，你去找严老，那是他多年闲来无事用边角料刻出来的，总共不下三万颗木活字，这次因为印的册数多，很多常用字他还每样多刻了十几份备用。你要是有诚意，他肯定愿意和你合作。”

第四百八十一章 蹭住、声势和敲竹杠
如果可以，陆绾恨不得扑上去抱着张寿欢呼一声，因为他压根不指望老爹会对他说实话。而且，他习惯性地觉着张寿做事往往出人意料，和他爹联手坑他一把，目的应该不会那么单纯。可他没想到，这么一件事的目的竟然就很单纯。
而等到他和张寿并肩骑马离开公学时，他就得知，张寿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让那些初学排字的学生们能够真正上手一次，至于那位执笔的唐解元……
人是被江阁老致仕给吓住，所以才在陆绾下帖延请到公学来挂名当个老师时，赶紧满口应下，对陆绾的其他要求当然也不敢拒绝。否则，以唐铭作为谢万权师兄，骨子里比人更高傲的那份性格，又怎么会去把一群艳姬主演的《金陵艳》写成书？
“你那老爹为了保密，关了这位唐解元一个月的小黑屋，人除了每天清晨出来放风，除了吃饭睡觉全都在写，一个月下来，原本还算是俊朗挺拔的唐解元直接瘦了一圈，本来他还要求不能署真名，但拗不过你爹，不得已署了一个唐字，结果你爹还是派人去宣传了一番。”
“否则，就算你的人再擅长钻营，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来。”
张寿说到这里，见陆三郎笑得狡黠得意，他也懒得问人是自己参透，还是有人点拨于是使其醍醐灌顶，对着后头那两位还在嘀嘀咕咕的世家公子叫道：“张琛，朱二郎，你们也赶紧回家去吧，一走就是几个月，家里人肯定也都想你们了，有什么其他话明天再说。”
张琛和朱二齐齐朝着陆三郎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后不约而同哼了一声，继而就招呼了自己的护卫，对张寿拱拱手道别后拨马便走。
他们这一走，被剩下来的蒋大少顿时就有些傻眼了。他倒不愁在京城没处落脚，就凭他带的钱，包下京城任何一家大客栈那也能住一年半载。再说姻亲苏州华家的当家华四爷尚且也在京城，他实在不行还能去苏州会馆借住一阵子。
至于曹五等人如今占据的外城那座菜园子，也就是外城最热闹的兴隆茶社附近，也不是找不到可供他落脚的下处。
可是，他此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哪来的勇气，竟然策马靠近张寿另一边，见阿六瞥了他一眼就稍稍放慢马速让了一个空位给他，他就满脸堆笑地凑上前说：“张博士，我在这京城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又素来没什么经验，一个不好说不定就被人骗得连家都不认识。”
“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在您那儿借宿一阵子？当然，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蒋大少到底胆小，更做不出死皮赖脸硬是要蹭住的事，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解释。果然，他随之就只见张寿另一侧身边的陆三郎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继而竟是趁着张寿也在打量他的机会，在张寿背后悄悄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虽说不知道这到底是表示赞赏，还是表示讽刺，但蒋大少也顾不得想这么多，只是不安地等待张寿的回答。终于，他就只见人对自己呵呵一笑。
“你既然都说人生地不熟了，那我要是再把你往外赶，你不是要露宿街头？张园大得很，你就带人过来住几日吧。”
听见这话，蒋大少登时喜形于色，而他带来的那些护卫和随从们也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主仆一行人都没想到张寿会这么好说话，当下蒋大少带头道谢不迭，其他人绞尽脑汁凑趣，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还是陆三郎看不下去这低水平的奉承，使劲咳嗽了一声。
“张园人少地方大，所以容纳你们一行人绰绰有余，但小先生这人随兴，我可有一件事必须要提醒你们。”
陆三郎眉头一扬，随即神秘兮兮地说：“张园从前是庐王别院，这宅子虽不能说是凶宅，但各种各样的地道密室却是不少，我家小先生那是光明磊落的人，探明的全都上报了皇上，可难保还有遗漏的。你们住下之后，要是屋子里有什么动静，可千万警醒一点。”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就更加诡秘了。眼下太阳已经下山，光线本来就有些晦暗不明，照得他那一张脸有些扭曲，因此蒋大少竟是被他这神态吓得打了个哆嗦。
“要知道，想当初小先生和我那未来小师娘结伴出城去海淀赵园游玩，当天晚上就有叛贼图谋不轨，利用的就是赵园之中偷偷挖出来的密道，幸好最终被阿六识破。你们这次住进张园，记得也多多以局外人的身份，替小先生这个主人好好排查隐患……”
听着陆三郎这煞有介事的胡说八道，张寿如果不是手中折扇够不着，恨不得再给这小子一记。眼见蒋大少都快被吓出心理阴影了，他不得不以目示意阿六，直到少年无声无息上来，随即直接把陆三郎连人带马给拽到了一边，他才摇头笑了一声。
“张园又不是龙潭虎穴，昔日庐王别院收归皇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纵使有些密道暗室之类的没有彻底清理封填，那也是皇上认为不用麻烦，所以，你别听陆三郎在那唬人。”
见蒋大少明显笑得非常勉强，他也懒得再解释这些，却是着重补充道：“张园这些日子正在训练整肃，如果你真的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当没看见听见就是了。主持此事的，是阿六的师父，赵国公一位心腹家将，算是帮我一个忙，我那里人手太杂了。”
之所以不说花七是皇帝的人，张寿就是考虑到蒋大少的接受程度，把这件事定性在未来岳父出人帮未来女婿管理家门上。然而，他还是错误估计了蒋大少的反应。
也许是被刚刚陆三郎那神秘兮兮的态度给吓着了，也许是被张园正在训练整肃的消息给惊着了，反正蒋大少那脸上明显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此时此刻正在那拼命点头，仿佛生怕回头撞破了什么秘密被灭口似的。
直到拐进了张园前头那条大街，张寿指着那大门笑言已经到了时，蒋大少方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可当听到里头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紧跟着看到一行六个人冲了出来拦在他们面前时，他还是吓了一跳。
尤其是见一群人高矮个头整齐有序，跑步姿态也几乎如出一辙，他心里更是直接迸出了私兵两个字。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见这六个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叫道：“少爷回来了！”
面对这一幕，张寿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他现在觉得，自己把家里一群缺乏训练的人交给了花七这个疯子，大概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错误决定，没有之一！如果只是要整齐划一的话，还有什么比得上大天朝的军训？他自己还能划拉出一大堆各式各样的要诀，用得着这家伙？
而面对这一幕，阿六同样是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沉声喝道：“疯子，你捣什么鬼！”
蒋大少惊疑不定地东张西望，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身为门房，那就是家里的门面，东倒西歪像什么样子？迎来送往的时候当然应该进出有序，这就是一个阵列而已，进可攻退可守，他们这套合击阵已经练了有几天了，正好有外客，就显摆显摆呗？”
听到花七理直气壮地说出了显摆两个字，张寿顿时无语。然而，他更在意的是，刚刚花七这番话里还明确无误地说，这是合击阵。
他再次仔细定睛看去，就只见六个人当中并没有老刘头，也没有跟宋举人和方青出门的瘸子安陆，三个是融水村出来的半大小子，三个是阿六招揽来的市井人士，然而此时此刻甭管什么来历什么年纪，六个人站出来赫然都是一个精气神，比起军训的展示效果丝毫不差。
于是，见花七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也懒得追究那许多了——反正看阿六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一会儿恐怕就要亲自去检查这些人的战斗力。
当下他就点点头道：“以后若有客人来，你们别这么张扬，别被人传出去说我张园以军法治家……我这又不打仗，这也不是赵国公府！话说回来，前几天我进进出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拿出这样的气势？”
这时候，众人方才你眼看我眼，最后方才是杨老倌的孙子杨好摸了摸后脑勺，随即讪笑道：“花七爷说，还没练好呢，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今天是为了要给少爷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惊吓才对！
张寿呵呵一笑，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见众人立刻轰然而散，上来牵马的牵马，问好的问好，顷刻之间就乱哄哄了起来，而除却自己这边挤了三个人之外，阿六身边堆着三个，至于客人蒋大少那一行人……完完全全就被人忽略了！
因此，见这会儿从大门口出来的老刘头，和赵国公府的一个管事，一个嘴角直抽抽，一个摇头叹气，不住往四下里看，显然是在寻找花七的身影，仿佛痛心疾首于这些人在外人面前气势有余规矩不足，他干脆把阿六丢给了他们，自己叫上蒋大少进了家门。
而一进张园，还沉浸在适才那荒谬一幕的蒋大少，心情就更加平静不下来了。
他家在沧州乃是首富，房宅连片，再加上和苏州首富华家联姻，在园林建造上也算一掷千金，甚至不远千里从南边运来石头，堆砌假山，挖池蓄水，还请了南边的园林名家亲自设计，最终那后园在沧州也算是首屈一指。
可如今对比这片张园，他只觉得自己家里那被父亲得意了多年的园林，那就犹如村姑碰到了千金大小姐，完全没有可比性。但很快，他就听到张寿笑了笑。
“你刚刚也听说了，这宅子是昔日庐王别院，皇上贱卖了给我，至今都有人说不合规矩。好在这里不是王府，除去门头之外，其余建筑倒是并没有太多逾越规制的地方。”
想起刚刚陆三郎也曾经提过庐王别院这四个字，蒋大少这才终于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浅薄了。民间的园林再豪华，能超过皇家亲王的别府？
而且，他听人说过，当年庐王乃是皇帝最亲信的弟弟，如果不是和业王之乱搭上关系，如今这里说不定乃是京城最门庭若市的地方，没有之一。然而世上没有如果，正因庐王败死，于是这座曾经的别府，如今改姓了张。
蒋大少挤出了一个笑容，强迫自己别去想所谓的皇帝强卖是怎么回事，随即用很夸张的言辞赞美了一番这座宅院，竭力想要让自己像一个称职的乡巴佬。
可他很快就装不成了，因为张寿闲庭信步地把他带到前院一个非常宽敞的院子，然后就指着那整齐的北上房和东西厢房说：“这里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总共十一间屋子，你们在京城期间可以在这住着，但是……”
张寿拖了个长音，见蒋大少似乎有些战战兢兢，他就笑道：“既然你自己说要住，那回头就别给我找乱七八糟的借口，说什么要搬走！”
“还有，食宿钱我固然不会收你的，但却也不能让你白住。毕竟，我这儿如今还有一个房客，一位是之前奇葩到去参加御厨选拔大赛，还进了复赛的宋举人，一位是他捎带来的房客方举人，两个人虽说都没付房钱，可至少还在做事抵偿。”
蒋大少怎么想都不知道，张寿会需要自己这个在京城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什么，此时就算再后悔之前胆大求借宿也晚了，于是只能赔笑道：“那我该怎么个抵偿法？”
“很简单，你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之前你说的仿照公学模式，在沧州开设学堂的事，不必另起炉灶，那位徐翁的闻道义塾，不妨并入，甚至不用改人家多年的名字，只要把规模扩大就好。我觉得徐翁算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人，他不会拒绝此等善事的。”
见蒋大少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张寿这才呵呵一笑，一字一句地说：“另一桩，你这个沧州的土豪，能不能顺便给公学捐助一笔？当然，张琛他们也是一样，赚了那么多，捐资助学也是应该的。我想，这件事的声势可以办得盛大一点。”

第四百八十二章 谁爱嫁谁嫁！
中秋节兼那个生辰日过后，张寿忙着九章堂招新，忙着替光禄寺查账的学生兜底，忙着给风风火火办御厨选拔大赛的陆三郎支招，忙着在已经很捉襟见肘的九章堂一期监生中挑选合适的，去宣大轮换在那边已经呆了两个月的人……
总之，他和朱莹见面虽不少，相处时间却不可避免地少了。
朱莹嘴里对刘晴说张寿不可能冷落自己，但心里却不免有些寂寞。这不仅仅是因为张寿太忙，而是因为她实在太闲。从前她还常常呼朋唤友，叫上张琛这一堆跟在她背后乱舞的狂蜂浪蝶去玩闹，可现在大多数昔日玩伴都收心养性，她的知心手帕交却又不多。
于是，朱大小姐虽说好几次都跑去给御厨选拔大赛的初赛做评审，但在永平公主似乎因为宋举人的事而余怒未消，不肯再出面，张寿却又没空过来，她不免就觉得有些无趣。
这一天傍晚，当照例又是一份请柬送到她手里的时候，朱莹就忍不住嗔道：“复赛有什么了不得的，别人都不去，就我去，那有什么意思！阿寿不去，葛爷爷他们也不去，永平那丫头更是不去，我一个人坐在三楼当木头吗？”
那些老一辈官员，就算真的陆三郎请上一两个，也和她完全说不到一块去，她又不可能把揽总的陆三郎叫上来作陪，最初的新鲜劲头一过，再好的美食也就索然无味了。
湛金见朱莹发火，拿着那请柬的她不禁就有些进退两难，而旁边的流银却素来活泼，此时干脆抢过湛金手中的请柬，见封皮上果然写着御厨选拔复赛，她就索性大胆地打开了，可只看了一眼，她就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
她窜到朱莹背后，巧笑嫣然：“小姐，你真的不去？这次可不是陆三郎下的帖子？”
“哦？那是谁下的？”朱莹没好气地问道，“总不成是皇上给我下诏，逼着我去捧场吧？”
“不是皇上，但对小姐来说，那人的地位却也差不多。”流银笑着在朱莹肩膀上按捏了两下，随即把请柬凑到了朱莹面前，“是姑爷，而且，他还说，想要借着这一次的御厨选拔大赛复赛，敲一大笔竹杠，所以需要小姐您帮忙。”
一听说是张寿相请，刚刚还意兴阑珊的朱莹立刻来了兴致。她一把抢过流银手中的请柬，随即霍然起身，嗔怒地瞪了人一眼，随即就点了点湛金道：“你这丫头就不如流银鬼灵精，好好的献殷勤机会，都给那小妮子抢去了！”
湛金这才笑道：“我哪像她，指名送给大小姐的东西说看就看，一点都没规矩！”
流银才不管那么多，用手指轻轻刮了刮脸皮，她就得意地说：“每天指名送给小姐的东西多了，一多半不都是我们处置的吗？陆三郎从前哪有东西直接送到小姐面前的待遇，现在那是多亏了姑爷，他才能得到特殊对待的。所以，看看他有什么新花样，这怎么叫没规矩？”
“好好好，你有规矩。湛金，你把这个有规矩的丫头带下去，随你怎么收拾！”
朱莹随口把这两个嘻嘻哈哈一路打闹了出去的丫头给打发了走，随即却是把那请柬一口气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自问完全掌握了张寿的意思，她这才展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虽说三姑六婆的那种任务，她也并不排斥，毕竟那是帮张寿的忙，而且闲着也是闲着，但这当然比不上张寿这次交托她的正经事情。游手好闲的日子过久了，人就不免想要忙一点，嗯，这是人之通病，她当然也不例外！
张寿让人送来的这张请柬，当然绝对不止刚刚胆大妄为的流银一个人看过，事实上，任何送给朱莹的东西，那是事无巨细都要禀报给太夫人、九娘和赵国公朱泾的——当然如果朱廷芳在，还要加上这位大公子。
如今虽说回京的只有一个朱二，但因为在沧州历练小有成效，不久之后还要再回去，他也就得到了这样一份殊荣，被祖母和父母留在了庆安堂一块议事。这对于他来说，可以说是平生第一次，可当他正准备就张寿这份送给朱莹的请柬发表一下意见的时候，却傻了眼。
因为率先开口的祖母，第一句话就和那请柬完全没关系：“今早我带着莹莹去了清宁宫见太后，太后‘无意间’说起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婚事。因为有人带头上书的关系，废后却成了敬妃，管不了这件事了，皇上这个当父皇的总不能装聋作哑。所以这事大概快了。”
这关我家什么事？朱二好容易才忍住了吐槽的冲动。然而下一刻，他就只听到继母说出了两句极其彪悍的话：“谁替他们两兄弟操心，谁就把自家女儿嫁过去好了！那种火坑，谁乐意跳谁跳，凭什么要祸害别人？”
“九娘！”
朱泾忍不住喝止了九娘，随即见朱二面色微妙，他就威严地扫过去一眼，见人立刻低下了头，想来也绝对不敢乱说出去，他这才淡淡地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怕皇上确实对大皇子和二皇子失望透顶，但也不至于希望他们孤老终生，又或者娶一个太不像样的妻子。”
太夫人赞同地点了点头，见九娘还有些不以为然，她就淡淡地说道：“九娘，你只要想想二郎，那就能明白了。就算二郎当初再混账，若是谁都看不上他，甚至打算随便找个乱七八糟的女人塞给他当妻子，就这么糊弄过去，你难道能忍？”
这也能和我扯上关系？朱二简直委屈极了。可紧跟着，他就看到继母为他说话了。
九娘此时满脸鄙夷：“那两个混账能和二郎比？二郎一不曾欺男霸女，二不曾胡作非为，顶了天也就是不懂事而已，从来不曾犯了律法。我们又没逼着谁家千金嫁给他，曾经那家拿着拒婚幌子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二郎他爹立时怒斥从未看上他女儿，他不是大丢颜面？”
“更何况，二郎现在那是洗心革面，发愤图强，至少我如今走出去能堂堂正正地说，有这样一个儿子，我很满意，我很知足。皇上敢这么说自己对那兄弟俩满意知足？”
换做别的婆婆，这么被儿媳妇顶撞上来，老早就大发雷霆了，但太夫人早知道九娘这倔犟脾气，更何况，维护的还是自己的嫡亲孙子，她当然也就一笑置之了。
尤其是看到朱二那感动到极点的表情，她就笑道：“二郎，听到没有？不要辜负你母亲这一番话，以后千万要做个让她走出去都能堂堂正正夸赞的孝子。你这婚事，皇上亲自开口替你保媒，我和你爹也已经派人去宣大和王总宪提过了。”
朱二虽说当初听朱莹说过自己婚事有眉目的事，但具体是谁，朱莹却从来都咬紧牙关不肯泄漏人选。此时此刻，他终于听到了一句准得不能再准的准信，登时瞠目结舌。
皇帝保媒？而且还和王大头有关？不会让他娶王大头的女儿吧？天哪，但凡人有王大头那一半的固执和强硬，他就死定了！
没等惊恐交加的朱二跳起来，太夫人就笑吟吟地说：“是王大头寡嫂的女儿，据说为人贤淑能干，定是贤妻良母。”
听到贤妻良母四个字，朱二这才少许冷静了一点，心下盘算，侄女大概不会和女儿像父亲那样恐怖。再者，他是不是应该相信一下皇帝的眼光？
于是，他终于挤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却根本不敢提自己的婚事：“其实，皇上大概也挺苦的，毕竟再差也是自己的儿子。皇上也想要一个大哥这样出息的儿子，只可惜没法心想事成。别看三皇子和四皇子资质不错，可将来未必比得上大哥。”
“没错，再差也是自己的儿子。”朱泾点了点头，随即就有些唏嘘地说，“至于像你大哥这样的儿子，可遇不可求，但正因为他太优秀，有时候人言可畏，我就不得不把他放在最危险，最风口浪尖的位置，所以，天才不见得比庸才幸福，因为他要承担的太多。”
朱二这才终于哑口无言。然而，朱泾显然也没有继续拿自己儿子和皇子相提并论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道：“选妃之事会重启，之前看过的那些女孩子，恐怕会重新列出名单来……”
他这话还没说完，外头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克制的敲门声，紧跟着就是李妈妈的声音：“太夫人，老爷夫人，刚刚通政司那边有人紧急捎信过来。”
通政司这种上通下达的地方，各方显要大多都会派人打探，于是那些公开的奏疏之类，几乎是送进去不多久就会有消息传到各家。至于那些机密的，虽然也有神通广大的会打探到端倪，但大多数人家都会相对谨慎不去打听，赵国公朱家就更是如此。
所以，此时家里三个做主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谁又在什么公开的明折上写了不得了的事。而作为平日连旁听份都没有的朱二，此时那简直是一颗心痒痒得厉害，直接窜了起来到门口开门，涎着脸对李妈妈打了个招呼，这才直接请了人进来。
对于二少爷的过分殷勤，李妈妈虽说有些啼笑皆非，但事关重大，她还是快步入内。等进了屋子，她就对上首太夫人以及分坐左右的朱泾和九娘屈了屈膝。
“刚刚送到的消息，之前应召上京的那位豫章书院洪山长，就是前两日上书建议大皇子和二皇子应当早日成家立业的那位……他请求将自己的长女嫁给大皇子。”
这一刻，正在后头关门的朱二简直完全傻了。
别说是朱二，座上那三位久经风雨的朱家主人，也全都为之瞠目。九娘反应最快，柳眉倒竖地骂道：“他这是疯了吗？天底下哪有他这样当父亲的！”
而太夫人则是在震惊过后，摇摇头说道：“他既然敢提出来，想来应该对自己女儿的性情和容貌全都很有自信，绝对不可能拿有缺陷的女儿来开这种玩笑。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姑娘，知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被父亲推了出来。”
朱泾微微眯起眼睛，心情突然觉得很复杂。换成是从前的他，如果有人愿意把优秀的女儿许配给朱二这样一个挺混账的儿子，那么他在惊讶之后，兴许还会生出几分欣喜。但那是因为朱二确实还不曾伤天害理，败坏家名。
而皇帝已经对大皇子失望透顶，此时此刻得知这个消息，那又是怎样的心情？
皇帝的心情如何？比赵国公府朱家更早得知消息的他，那心情简直就如同热油锅里被突然泼了一瓢凉水，都快炸裂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婚事，从前废后也就是现在的敬妃管得更多，他则一门心思打算给两个小儿子挑两个好的儿媳妇，最好能在面前这么养着。
他非常有自信，这样能养出两个合心意的童养媳。至于长媳次媳，他们满意就好。
但现在，他虽说决定把长次子的婚事再次抓起来，但仍然很纠结怎么为至今还关在宗正寺的大皇子选妃，婚后又怎么办，可现在，人家竟是拱手把自己的女儿推到了他的面前！
连清宁宫都懒得去，不想听太后对自己提及此事，皇帝犹如困兽一般在乾清宫中转了老半天，最后就突然沉声说道：“给朕备马，朕要出宫去转转散散心！”
没等那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宫人跪地劝谏，也没等人去把管事牌子柳枫给叫来，又或者去给司礼监掌印楚宽报信，皇帝就已经拔腿往外走了。而等到柳枫匆匆追出来，看到的就只有……皇帝和几个御前近侍消失在夜空中的背影。
没错，艺高人胆大的皇帝……竟然不走正路，不开宫门，直接翻墙了！
而当消息传到楚宽耳中时，他得知皇帝已经出了宫门。意识到事情严重，他第一时间就去了清宁宫求见太后，结果却发现这位天子之母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斜倚在榻上看书。
见楚宽诚惶诚恐谢罪，太后却呵呵一笑道：“小楚，皇帝的去处，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没等楚宽开口，太后就伸出一根手指道：“他绝对是去了当年那座业王之乱时烧成了一片白地的废寺。随他去吧，他能拦得住，那也不是皇帝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郑鎔和斋长
相比赵国公府朱家的人，张寿得知那桩沸沸扬扬的奇闻时，已经是次日早上的事情了。
他也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亲自过来传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陆三郎，他当然不会怀疑这精明小胖子以讹传讹，道听途说。果然，小胖子确证消息是听他爹亲口说的，随即添油加醋地说出这个消息在京城上下引起的剧烈反应，就在那嘿然冷笑了起来。
“我爹说，那姓洪的是想出名想疯了，不惜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就大皇子那种性格的人，就是你让天上仙子下凡，也不可能让他改好，因为他本性已经坏透了！”
“而我又派人打听下来，对那姓洪的此番做法，说法有好几种。有人说，姓洪的这是重视礼法，长幼有序。大皇子身为皇室血脉，纵使犯罪也不可无妻。而为了不让他人因为自己这上书而不得不赔进去一个女儿，他索性高风亮节地把自家女儿送出去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说姓洪的那女儿也不是省油灯，所以他打算把人嫁给大皇子之后，让他们夫妇合力扭转如今的困局，然后让大皇子做出改过自新的姿态，想办法从宗正寺出来。虽说皇上已经废后了，但大皇子毕竟是序齿居长，未必就没有机会。”
口若悬河的陆三郎见张寿没说话，随即又抛出了自己打听到的第三种议论：“更有人说，姓洪的只是为了告诉皇上，大皇子不成婚，不免被人说君父无情。只要给大皇子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皇上就仁至义尽了。他并不希望大皇子放出宗正寺，而是希望皇上维持原判。”
“如此一来，皇上威严公正之中，不失仁德慈爱，天下人谁也不能说二话。”
见张寿听了这最后一种议论，一脸牙疼似的表情，陆三郎这才一摊手道：“小先生你也看到了，这等名声在外的人，简直是心狠手辣极了！而且这事做得……你说谁能说什么？”
“难不成你说人家姓洪的堂堂豫章书院山长，堂堂名士的女儿，还不足以匹配一个犯罪被囚的大皇子？如果按照我打听到的第三种议论，人就是打算搭进去一个女儿陪大皇子在牢里过一辈子！这简直是……反正这种父亲比我家老爹当初还要烂一万倍！”
张寿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决定……不去想了！别人愿意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他一个外人，就算再不齿这位所谓名士，难不成还去反对？怎么反对？
皇帝你的儿子这么混账混蛋，就不要成婚生子祸害别人，生出坏子孙了？姓洪的你堂堂名士，不要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害她终身？呵呵，这种闲事除非当事者抗争，没人能管。
于是，他直接示意还打算继续忿忿不平的陆三郎打住，面无表情地说：“人家想嫁女儿是人家的事，和我们无关。好了，你给我仔细整理一下衣冠，拿出你最精神的模样来，别丢了身为前辈的脸，从今天起你是二年级的斋长了，一年级新生第一次上课，你去做个表率。”
没错，这一日是九章堂一年级的学生们头一天上课，此时三十多个人各自穿着监生的襕衫，却是高矮胖瘦不同，年纪更不同。
最大的监生已经四十出头，最年少的则是三皇子这个小豆丁。一大早进课堂彼此找名字落座的时候，自然乱哄哄的。
然而，只有唯一一个人身边，别人不敢贸贸然靠近。那就是三皇子。眼看三皇子有些孤零零的，纪九就率先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去。果然，一认出他这个昔日同学，三皇子顿时绽放出了欣喜的笑容。
年幼的他本来就腼腆，这笑容纯真而干净，不知不觉就有几个年轻人也靠近了过来。而纪九很清楚，皇帝肯放人到九章堂，张寿肯收人进九章堂，肯定是并不希望这些同学真的就拿人当皇子，敬而远之，因而就笑着说道：“三皇子，自从在半山堂一别，转眼就挺久了……”
“不是三皇子，是郑鎔。”三皇子一本正经地纠正纪九的称呼。
想到就连张寿也不大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三皇子那腼腆的脸上就显得有些纠结：“平时你们都可以叫我名字没关系的。名字就是给人叫的，从前我在半山堂的时候，同学和现在不一样，大家不肯叫也就算了。如今九章堂里不论出身只说学问，我又年纪最小……”
絮絮叨叨说到这里，他就把心一横道，“我就希望大家把我当成普通同学那样看待！”
这话虽然带着他的殷切希望，然而，别说其他那些面面相觑的年轻人了，就连纪九也唯有苦笑，随即就无可奈何似的解释道：“我觉得，三皇子若是要大家直呼你的名字……不妨从老师开始？只要老师肯这么叫，大家当然也可以照着学，对不对？”
纪九虽说是庶子，但他素来就很擅长待人接物，此时他这一说，那几个围过来的年轻人顿时附和不迭，等看到三皇子那脸上露出了明显丧气的表情时，好几个人不禁都想到了那些熟悉的孩子——从自家的兄弟，到邻家的孩童……一时间，距离感仿佛降低了许多。
此时此刻他们占据的，却是他们的前辈——九章堂二年级监生曾经的课堂。这也是完全没办法的事，毕竟，九章堂重开之后虽然经过修缮，虽比国子监其余六堂略小，但容纳区区几十个人却也绰绰有余，然而，要把九章堂一隔二甚至一隔三，那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好在，二年级的监生如今那是香饽饽，早已经在各方面展开了实习，也不至于和一年级的后辈们抢课堂。只不过，除却张寿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不可能长久，其他人多半都没想到这么深远，此时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扎堆，你一言我一语，喧闹得不得了。
而当张寿带着陆三郎进来时，他见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赶忙落座，他就开口说道：“如果有对排座位不满的，那就去找你们师兄陆三郎。这是他安排的，不仅仅按照年纪长幼，还按照身高以及视力好坏，这也是之前在录取之后，他让你们一一登记信息时就想到的。”
陆三郎很享受众人那倏忽间集中在身上的敬畏目光。
见没有一个人质疑座位安排，他就挺起胸膛，摆足了前辈的架势，和蔼可亲地说：“各位师弟，你们都是读过《葛氏算学新编》之后考进来的，比之前的师兄们基础更好。希望你们日后能好好钻研学问，不要辜负了老师厚望，争取一代新人胜旧人，胜过我们这些师兄。”
“还有，大家年纪不一，更要彼此爱护，须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要看三皇子年纪小，他之前的入学考试发挥如何，你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更不要觉得他真实学业水平未必高过你们，要知道，他一开始就是从葛祖师的新体系开始学，基础很扎实。”
要不是见过这小胖子无数种面目，张寿还真觉得这大尾巴狼装小绵羊真是挺在行的。
而在不少人一面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陆三郎，一面偷看自己，虽说和人不算太熟，但自忖总比其他人熟一点，三皇子突然就站起身来，竟是很严肃地举手一揖。
“陆师兄刚刚这么夸我，我实在是愧不敢当。日后我有不懂的，一定向陆师兄，还有其他各位求教。但是，今天我也有一件事相求。既然是在九章堂，老师也好，陆师兄你也好，以后能不能叫我的名字？”
“我有名字的，我叫郑鎔，不叫三皇子！”
张寿见陆三郎都被三皇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在了当场，其他人则是一阵嗡嗡嗡的小声议论，但要说惊讶，那却远远比不得陆三郎，他顿时意识到，恐怕这个话题刚刚三皇子也提起过。此时见陆三郎有些迟疑地看向自己，他就轻轻点了点头。
有他这首肯，陆三郎那是多大胆子的人？他立刻把什么顾虑都抛在了脑后，使劲咳嗽了一声，神气活现地说：“我知道了，郑鎔，你可以坐下了。”
三皇子顿时脸上放光，他又惊又喜地看了一眼陆三郎，仿佛在确认刚刚那称呼不是自己幻听。紧跟着，他就大声应了一声是，随即高高兴兴坐了下来。
这时候，陆三郎收获了一大堆敬畏的目光，包括纪九的。哪怕是三皇子自己要求的，就这样直呼三皇子的名字，一般人还真心不敢！
接下来，本来就腆胸凸肚的小胖子，立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着九章堂上一期监生都做出了哪些功绩，有了哪些成就，如今学习进度如何……这都是他掌握得一清二楚的东西，自然说得头头是道，于是使得那些敬畏的眼神中渐渐又流露出了崇拜和憧憬。
好在他总算记得今天主角是张寿，没有一直说个没完，瞅着差不多就赶紧让位给了张寿。
而张寿登上讲台之后，却是轻轻拍了拍手：“之所以今日把陆三郎叫来，不是为了让你们看看这位皇上口中浪子回头变天才的榜样，而是为了告诉你们，就和你们从前那些师兄一样，今后有些课都会由你们这陆师兄来给你们上。”
“因为九章堂如今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分了两个年级，以后可能还会有三个年级，四个年级甚至更多，我一个人就是会分身术也来不及。”
“所以，你们当中那些优秀的，进度超前的，日后也可能成为代课的讲师，因为你们的师兄们会进入三年级，四年级，更高的年级，而你们也一样。”
“就和我之前说得那样，你们可以申请跳级，甚至在修完所有课程之后，可以申请提前毕业。而你们在各种实习的过程之中，也许会找到自己最喜欢做的事，遇到赏识自己，而自己也愿意为之效劳的上司，甚至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
见众人顿时哄笑了起来，他就笑呵呵地说：“天下这么大，诱惑这么多，就如同国子监的监生也可以离开一样，你们也可以追求自己的前程，但是，这一切有个大前提。”
“那就是，你们必须认认真真去对待每一次季考，每一次年考，至少修完一个年级的课程。否则若因为跟不上而留级，最终甚至不得不退出九章堂，那么，你们需要为现如今享受的一切待遇，付出应有的抵偿。这样的抵偿包括但不限于，根据朝廷要求做各种事务抵偿。”
“因为你们现在所得的一切，都是得来不易。都是从应该拨付他处的资源中挤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见众人终于露出了相对谨慎，或者说紧张的表情，他就笑道：“总之，你们的未来就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上。当然，谁要是觉得郑鎔和你们是同学，于是想拉拉关系，抄一下近道，那么你们自己问问郑鎔，听他怎么说。”
三皇子没想到张寿竟突然说到自己。他微微一愣之后，意识到张寿也叫了自己的名字，登时喜形于色。他霍然站起身来，冲着四周扫了一眼，随即就团团作揖道：“来九章堂上学的是郑鎔，不是三皇子。学业上，我们可以互勉，生活上，我们可以互助，但其他……”
他腼腆地笑了笑，但声音却显得不容置疑：“我和四弟从来都不管国事的。”
对于三皇子这样鲜明的表态，张寿觉得超乎了自己的预计。因此，他欣然点了点头，随即就淡淡地说：“好了，今天第一课，不讲正经内容，我只交给你们一桩任务，把斋长选出来。当然，郑鎔年纪太小，身份不一般，他就不参选了。”
“你们当中，有意当斋长的可以自己站出来，到台上发言，说出自己的优势和弱势，鼓励其他同学们投你们一票。毕竟，你们和你们的师兄们不同，当初陆三郎的进度远远超过同侪，所以足够担当斋长，再加上有齐良佐助，你们当中却没有人进度超过其他人这么多。”
说完这话，他就冲着陆三郎招了招手，师生二人就丢下这满堂学生，施施然往外走去。刚出了门口，他就听到里头炸锅似的喧闹了开来。
陆三郎不用想也知道这对里头那些监生来说，会是何等冲击，当下嘿然笑道：“官员是朝廷任命，乡长里正都是暗地里的操作，就连廪生之类的，也往往脱不了黑幕，可如今这样一个选斋长的机会摆在这些家伙面前，他们当然要惊讶。就不知道最后会选出谁……”
“你真不知道吗？”张寿呵呵一笑反问了一句，见陆三郎登时讪讪的，他就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是三皇子去选，那么肯定是他，但我既然排除了三皇子，那么最后肯定就只会便宜了一个人，那就是纪九。走吧，我们去兴隆茶社。”

第四百八十四章 贵客云集兴隆来
新班开课第一天，张寿这个负责九章堂的国子博士就和陆三郎这个二年级斋长一块悄然离开国子监，去了兴隆茶社，如此行径换成别人当然会偷偷摸摸，因为这要是被人看到，绝对会说不负责任。然而，张寿在离开时却大大方方地去了一趟绳愆厅对徐黑逹报备。
而原本对各种歪风邪气最反感的徐黑逹，一听说这九章堂竟然正在公选斋长，而张寿把这当成了给新生的第一课，他立刻就把到了嘴边的质疑吞了回去，不用张寿提出请求，他就立刻赶去了九章堂，打算亲眼看个究竟。
陆三郎一向反感徐黑逹，眼看这人如此热心学风，在走出国子监大学牌坊上马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徐黑子是拿着绳愆厅监丞的俸禄，操着四品的心？”
张寿知道陆三郎这是讽刺徐黑逹当的是绳愆厅监丞，却操着四品国子监祭酒的心，不禁呵呵一笑：“这种真正愿意做事且不怕得罪上峰同僚的人，你又何必太苛责？”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岔开话题道：“你都准备好了吗？”
“那当然。”陆三郎此时直接笑得咧开了嘴，“这是第一次复赛，就和上回第一次初赛一样，我也请了很多人。渭南伯那是不用说了，他肯定来。但面子更大的是小师娘，她差人告诉我，她请来了怀庆侯、襄阳伯，定陶伯、临汾伯……”
听到陆三郎在那理所当然叫着小师娘，又报菜名似的报着一个个爵位，张寿只想呵呵。
这难道是……张氏恳亲大会吗？
怀庆侯张景洲、襄阳伯张琼、定陶伯张谦、临汾伯张无熙、渭南伯张康，如果再加上秦国公张川、都督张信陵和大学士张钰，不在京城的楚国公和南阳侯，这好像就是朱莹当初在他打听身世，问及京城有哪些张姓名人的时候，大小姐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的好吧？
暗中吐槽归吐槽，张寿还是不得不感慨，幸好自己去找了朱莹，大小姐这面子简直是大得让他难以置信。上次朱莹就出面给谢万权和襄阳伯张琼的女儿说了一桩亲事，这次更是把张琼本人直接都给请了过来，朱家这是和张家有世仇？这光景下来，说有亲他都信！
陆三郎见张寿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小师娘的称呼，顿时就更肆无忌惮了，上马之后一面走一面津津乐道地说：“这还不算呢，小师娘说，她会再去请一下吴阁老和张大学士试试。听说这两位今天正好休沐，如果能请来，那就是添头，请不来也只好算了。”
张寿此时心中腹诽更甚。听听，堂堂阁老是添头！这还真要是张氏恳亲大会了！
陆三郎没看出张寿这微妙的心理变化，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道：“张琛和朱二回来了，他们两个就代替了他们两个的爹，毕竟秦国公和赵国公这样的贵客，我请到过一次就很了不得了，再请一次我也没这么大脸面。都是张琛和朱二没用，请不来他们的老爹。”
张寿也不去管陆三郎给张琛和朱二上眼药了，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家老爹呢？”
“那怎么能少？”陆三郎眉飞色舞，却还不忘补充了一句，“解元唐铭和谢万权也来。嘿，如果当初撺掇这两个人到融水村找小先生你闹事的家伙不只是姓江的老头一个，还有别人……今天我就活活气死他！至于岳山长，我也下了请柬，他来或不来，都不要紧。”
对于这样很有陆三郎风格的回答，张寿一点都不意外。当下他就冲着陆三郎竖起了大拇指：“今天虽说没有永平公主，但有四皇子，再加上这一堆人，声势算是足够了。”
“那是当然。”陆三郎正要继续洋洋得意，可突然看到一侧一双利眼不时朝自己飞来，他见是阿六，这才赶紧收敛了一点，却连忙又笑道，“听说小先生还死活撵了宋举人去参加复赛？万一他要是出丑……”
“你以为他就真像自己说得那样，只擅长糖水，别的烹炸煎炒都不行？”张寿打断了陆三郎的杞人忧天，满脸不以为然。“你别忘了，他到底是先过了你这张嘴，然后进入初赛的，他又不确定人家一定会出点心题又或者甜品题。”
“他是擅长做糖水，但别的厨艺也不至于太糟糕。”
要是宋举人知道，张寿竟然如此高看于他，那么他绝对没时间感念知遇之恩，而是会抱怨张寿竟然说话不算话。如果是曾经他籍籍无名的那会儿，那么没人会关注他这个挂着小馆子名头出来参赛的人，可现在人人都知道他堂堂举人混迹于一群厨子当中！
当他今天一露面，就不知道是哪个闲人嚷嚷了一声这就是那个宋举人，于是，他就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万众瞩目的待遇——天可怜见，他就连当初中举人的时候，也没这么风光过。
而和宋举人一块来的方青，那更是觉得自己简直遭了池鱼之殃，仿佛无数双眼睛正在那审视着他，无数根手指正在那指指点点，他差点想要拔腿就走，奈何宋混子一只手牢牢拽着他，他竟是想跑都跑不掉。
恼羞成怒的他顿时骂道：“今天是你来参赛，你非要我来干什么？”
“反正每个大厨都能带个帮厨，上次我是没有，这次有你正好。”见方青气得额头青筋都要爆了，宋举人就循循善诱地说，“你可别不当一回事，上次永平公主就来了，葛老太师和赵国公秦国公等等好些显要也来了，说不定这次皇上也会来呢？”
“来你个大头鬼！”方青使劲想要挣脱宋举人的钳制，奈何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哪比得上这个举人之中的奇葩。于是，他只能恶狠狠地低声骂道，“你别忘了我们刚刚来时在路上听到消息，豫章书院洪山长请求把自家贤良淑德的女儿嫁给大皇子，皇上肯定焦头烂额！”
“这谁知道呢？”宋举人眼神闪烁，但表情分明很不以为然，“民以食为天，君王肯定也不例外，万一皇上来了，想到我这个奇葩，你不是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两人还在这拉拉扯扯，于是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时，突然只听到了一声极大的嚷嚷：“快看，来了好多人，全都是骑马的，没有坐车的！”
这后半截的形容词听得方青一头雾水，而宋举人却低声嘀咕道：“文官骑马的虽说不少，但除了特别年轻的，多半不是坐车就是驮轿，既然骑马的多，那来的都是勋贵？”
果然，他这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好事的开始报菜名……报爵位了。随着一个个显赫的名头被报了出来，就连最初还觉得宋举人这完全是瞎胡闹的方青，也不知不觉露出了郑重其事的表情。
而随着接下来各省商帮以及会馆的头面人物纷纷抵达，他正要习惯性地仇富一下时，却只听那边厢又有人大声叫道：“朱大小姐请了吴阁老过来！”
尽管吴阁老在内阁素来有好好先生的美誉——其实就是在私底下被人叫做天子应声虫——但在外间，他仍然是民众敬畏，位高权重的阁老。
而听说那是朱莹亲自请来的，哪怕方青并不知道其他勋贵大多也是朱莹的手笔，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张博士这未婚妻这般神通广大，不是说赵国公和很多文官都不和吗？”
“天知道。”宋举人才不会就自己不懂的方面发表议论，耸了耸肩就嘿然笑道，“怎么样，我刚刚没骗你吧？来了这么多人，说不定皇上也会来？”
“那也不关我的事。”方青瞬间摒弃了刚刚那有些热切的期盼，硬邦邦地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厨房里的事我都不擅长，就算给你打杂，大概也只会烧火，你要不想烧糊了东西，那就留着我这个‘帮手’好了！”
宋举人这才无奈松手，眼见方青一甩手就往人群中挤去，他只好慢慢吞吞地去大厨房之前的登记处，嘴里却小声嘀咕道：“烧火怎么了？太祖皇帝当初还亲自评点了北宋天波府的那部传奇，对其中的烧火丫头杨排风赞不绝口呢……”
方青此时奋力挤进了人群中试图离开，当然不会听到宋举人那抱怨，可他随之就发现了和汹涌人群相向而行是什么滋味。因为他几乎是进一步，就被人挤着退三步，最后竟是非但没能离开，反而被人直接给反推了回来！
如果不是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么多人记得他是和宋举人一块来的呢，不再有人冲着他打量议论指指点点，他恐怕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姑且躲着。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陡然听到了一个比之前更大的声音：“皇上来了……皇上带着四皇子来了！南城治安队上下都听着，全体戒备，行礼！”
随着人群一阵骚乱，后头的人收势不及，前头的人却回头张望，眼看就要发生踩踏时，却只听兴隆茶社高处传来了一个声音：“今日沿街茶棚设了五百个位子，只要入内歇脚，都可以附赠今日参赛大厨所做随机饮食两份！”
随着有人在前头指引，人潮顿时有了一个疏导的方向，方青这样被挤在前头的人很快就不由自主被后头的人裹挟着前进，最后糊里糊涂地就在一处茶棚的一张长凳上坐下了。
而同一张长板凳上，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个兴高采烈的七八岁孩子，一个笑呵呵的驼背老汉，祖孙两人一面在那和别人议论这遇到圣君驾临的幸运，一面在议论一会儿能尝到的美食。只有稀里糊涂撞上这一幕的方青，却只觉得自己和四周其他人格格不入。
因为他听到皇帝驾临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合规矩，第二反应则是……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然而，此时这些茶棚门口已经有全副武装的卫士把守，他虽说一度半个屁股离开了座位，但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为了劝谏皇帝微服而被人认为是可疑分子，他还没有这么愚蠢。而此时此刻，下头百姓们大呼幸运，兴隆茶社上的一大群客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次仍然和从前的初赛日一样，陆三郎差遣自己那些同学，再加上南城治安队和顺天府衙的捕头林老虎带着捕快，从外城百姓中遴选出四十人，调查过底细后请了过来，四人一桌，把他们放在一楼。而各大会馆头面人物和京城有名的富商大贾，则是占据二楼。
至于刚刚抵达的吴阁老和一大群勋贵，则是去了三楼。然而，别说一楼二楼的人了，这会儿就连三楼那些和皇帝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达官显贵，此时也不禁面面相觑。当看到皇帝牵着四皇子出现在了视线之中，早就站起身的吴阁老唯有苦笑。
“皇上……您这突然驾临，是把我们这一大堆人架在火上烤啊！”
“别人能把朕架在火上烤，朕就不能把你们架在火上烤？”皇上的口气颇有些冷硬，而等话说出口，他仿佛才觉得这样有点迁怒于人的意思，扫了一眼发现朱莹正非常显眼地夹杂在一群老功臣当中，他就没好气地用手指点着她。
“朕就说怎么会有这么多意想不到的人，莹莹，是你出面请的？”
“是啊！”朱莹一点都不讳言，甚至还对着四皇子挤了挤眼睛道，“就连四皇子也是我去请的，只是我没想到他来了不说，竟然还多了皇上你这个不速之客。”
能够把皇帝归类为不速之客的，也就是理直气壮的朱莹了。皇帝和人对视了片刻，见她眼睛一眨不眨，他最终放弃了这徒劳的兴师问罪，四下里一看，他在行礼后起身的人当中发现了见过一次的岳山长，他就微微颔首，随即眉头大皱地问道：“张寿和陆三郎呢？”
“阿寿今天九章堂第二期……不对，现在该叫九章堂一年级，新生开课，他应该不会来吧？”朱莹随口答了一句，可随之就听到了楼下一个声音，“皇上，张博士和陆筑一块来了。”
走在前头先上了三楼，张寿一眼就看到了皇帝，见人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他就从容上前长揖行礼，语气自然地说：“见过皇上，今天九章堂新生开课，臣让陆三郎作为师兄给他们宣讲了一番之后，就给他们布置了第一道题目——自己推举一个斋长出来。”

第四百八十五章 天子出题
能把逃班翘课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岳山长只觉得今日见到的张寿，和两日前国子监开放日恰逢九章堂招新时遇到的张寿，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细细一想，同样的随心所欲，同样的肆无忌惮，这又印证了他根据那些传言对张寿产生的印象。
而皇帝之前带四皇子出来时，就从他口中问出了张寿托朱莹转告四皇子的某件事，虽说猜到张寿今天应该会翘课过来，可此刻听到这么一个理由，他还是登时生出了兴致。
哪怕即位这么多年，当初的熊孩子早就变成了如今的昂藏青年，但皇帝骨子里的性情却没有变。他依旧是那个特立独行，标新立异的皇帝，只不过是往日在非必要的时候，他会把这些特质好好掩藏起来，在群臣面前装成是一个贤明君王，而一旦故态复萌……
呵呵，比如今天突然圣驾莅临这座兴隆茶社，去年突然跑到国子监视察，昨天晚上突然跑去那座废寺凭吊自己逝去的青春，顺便为当年某些无辜死伤的僧人上一炷香……这全都是皇帝会做得出来的。
宫中太后即便听到，也只会和楚宽打赌，置之一笑，因为生了这么个儿子，动不动就生气的话，她绝对会气死！
此时此刻，皇帝饶有兴趣地盘问张寿，九章堂选斋长到底是怎么一个选举法，听到张寿竟然全都丢给了一群学生去自主决定，却还把三皇子排除在外，他的眉毛不免轻轻一扬。
而旁边的四皇子却忍不住了，他突然大声问道：“老师，你怎么能把三哥排除在斋长人选之外！”
发觉四皇子嘴里叫着老师，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气咻咻的，四周围那些勋贵大臣不免都安静了下来。四皇子随之就从别人的反应上意识到了自己态度不对，慌忙讪讪地拱手作揖道：“老师，我是心急，可是，这对三哥本来就不公平，大家应该公平竞争……”
两天前四皇子没考上九章堂就负气而走，随即被张寿身边一个随从找了回来，然后不但老老实实道歉，甚至还发下豪言壮语明年必进九章堂，这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如今众人见四皇子仍然一口一个三哥，一口一个老师，还替三皇子抱不平，大多数人就不由得心中叹息了。
什么兄弟失和，什么因怒生恨……三皇子和四皇子这对兄弟分明仍然和从前一样，照旧和睦得很！至于四皇子，哪怕此时对张寿有所质疑，可看得出来，其实仍旧相当尊敬！
而张寿见四皇子声音越来越低，他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圆滚滚的小脑袋，也没注意别人对他这动作是什么表情，笑眯眯地说：“要是三皇子参选，四皇子你觉得，其他人有可能当上斋长吗？”
果然，此话一出，他就看到四皇子眼神有些飘忽，躲躲闪闪不敢和他对视。当下他就又笑道：“如果三皇子再大四五岁，那么我肯定不会把他去除在候选之外，但他现在年纪太小，如果仅仅是因为出身而当上了斋长，那只是揠苗助长。”
“而且，九章堂又不是一年制，今年他不是斋长，明年后年大后年，那就说不准了。”
皇帝虽说心里渐渐赞同了张寿的判断，但他面上却绝不肯显露出来，不但如此，他甚至还流露出了几分不耐烦：“好了好了，总之是你这个老师撂下一群学生跑到这里来凑热闹，却还振振有词，比谁都有理了。”
没等明显不慌不忙的张寿谢罪，他就似笑非笑地说：“不过，三郎执意要去考九章堂，还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朕拦不住他，但朕有言在先，三郎还有其他课业，每日只能在九章堂半日，余下半日，他还要和四郎一块上学的。”
看到四皇子立刻流露出了十分喜色——就仿佛是本以为会失去小伙伴的孩子陡然之间听说，小伙伴只是每天离开半天，剩下半天还是能和自己在一起，于是欢天喜地——张寿只觉得这一对兄弟实在难得。
因而他再次伸出手来在四皇子肩头压了压，随即欣然点了点头：“皇上说的是，自当如此。诸科之中，三皇子和四皇子不当有所偏废。”
吴阁老早就看出皇帝刚刚虽说时而懊恼，时而不耐，时而敲打，但从本质上来说，要不是亲近的人，皇帝压根就懒得对你多说。
所以，他此刻立时打哈哈道：“谁不知道张博士擅长教书育人，不说他身后的陆筑，就是刚刚到的张琛和朱廷仪，如今还不都是成器了？”
“皇上，张博士做官如何，其他人兴许能挑毛病，但他当老师如何，却早已有目共睹。”
皇帝的表情这才有所变化。他指了指此时忙不迭要挤过来的张琛和朱二，咳嗽一声道：“你们两个在沧州做的好事，回头朕再好好问你们。好了，今天朕是出来散心的，不是听这些大事的，吩咐那些大厨，拿出十八般武艺来，朕今天亲自出题，题目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顿，也不看其他人什么表情，径直说道：“就只有一个要求，家常菜！”
岳山长第一时间抬眼去看张寿和陆三郎的表情，就只见张寿笑得非常自然，而陆三郎那更是心花怒放到恨不得直接大笑开怀的样子，他不禁有些迷惑。
按照他的想法，张寿既然和陆三郎合谋，提出用这样的方式来遴选御厨，那么肯定会有看好的人想要最终保送到御膳房，那么考题一定会事先经过无数琢磨和考量。如今皇帝突然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题目，张寿这师生二人竟然反而很高兴，这完全不合情理！
只有张寿和陆三郎两人自己知道，什么考题……他们根本就没有准备过这玩意。相对于这样一个大赛能够引来的人流、拉动的消费、带动的商业，区区御厨遴选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再说，既然最终选出来的人厨艺得让皇帝满意，那么临场随便找人随口出题才是最妙的。
而还有什么人出题，能够比皇帝钦点更有权威性？
皇帝那个一点都不特殊的要求，很快就被随行的小宦官通知了下去。之前三次初选遴选出来的总共三十名大厨，在听到家常菜三个字之后，有人大喜过望，有人一筹莫展，有人念念有词，但也有人额手称庆。
最后这一种额手称庆的人，当然就包括宋举人。他很确定，如果今天公布的是一个很偏门的题目，那么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弃权！可皇帝竟然宣布了这样一个非常宽泛，且非常适合他这种非正常大厨的题目，那么他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淘汰不要紧……可要是弃权淘汰，那就实在是太丢脸了！
兴隆茶社三楼，皇帝听身边那小宦官低声叙述了考题公布下去之后，底下那些大厨的反应，尤其叙述了宋举人这样一个奇葩异类如释重负的反应，他不禁眼神闪了闪，随即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想当初听楚宽说，永平公主竟然因为那姓宋的堂堂举人，却竟然隐藏身份来考选御厨，便一度大发雷霆，可那姓宋的竟然与她针锋相对时，皇帝就对这样一个奇葩的读书人很感兴趣。一则是对人的手艺感兴趣，二则是对女儿的终身大事感兴趣。
毕竟，德阳公主和两个郡主的婚事，都已经定了，永平公主却就这么撂在那儿，哪怕是她自己的竭力要求，可他这个当父皇的情何以堪？
然而，他正筹谋着去张寿那里相看一下人，进宫的朱莹就把张寿的判断带了给他。
听完之后，他虽说对朱莹带进宫的，宋举人亲手做的那两份糖水颇为欣赏，但出宫去相看未来女婿的心思却是彻底没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张寿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他怎么还会不明白永平公主为何发火？但之前没有特地去张园看一看人，今天既然来了，皇帝就决定顺便看看这位有趣的宋举人。
此时此刻，因为带着四皇子占据了单独一桌，最爱热闹的皇帝不免觉得很没有趣味，四下一看，他就直接咳嗽一声道：“莹莹，张寿，你们两个过来坐！”
而叫完这两个，见其他人中，如张琛陆三郎朱二这样的，也都眼巴巴看着自己，皇帝就没好气地说：“陆三郎，这御厨选拔不是全程都由你主持？你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到下头去好好做你的事？张琛和朱二也是，别呆在这里偷懒，下去看看，朕看到二楼也有很多人！”
直接把三个后辈给撵了下去，皇帝审视了一下文武大臣，见张寿和朱莹已经过来了，他就面色不善地问道：“朕听说第一次初赛，不是还请了老师和齐老先生褚老先生，怎么这次文官当中就只有吴阁老？是没请，还是请了别人却没有来？”
张寿轻轻拉住了要解释的朱莹，气定神闲地说：“皇上，不是臣不去请老师他们，而是因为这样的美食评审，对平民百姓来说，也许是难得一见且一辈子都值得对人说道的体验，但对于老师他们来说，这么多菜品一一品尝下来，却实在是一种美味的负担。”
因此，他顿了一顿，这才转身对着吴阁老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地说：“所以，我和莹莹商量时，就劳烦她去试着请一请吴阁老，因为我听说吴阁老年富力强，身体康健，而且最重要的是，热爱美食，享受生活，和朝中某些人口口声声追求恬淡的田园风气不同。”
吴阁老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这随遇而安，随性而为的人生态度，如今张寿赫然指出非常赞同他的人生理念，他只觉得这个少年人比之前更顺眼了几分。更何况，张寿摆明了夸他身体好，肠胃好，吃嘛嘛香，这种奉承他当然听得心里特别舒服。
官当到这么大，绝大多数人都是宁可迎难而上，不愿意急流勇退，谁乐意人家说自己老？
人称好好先生，天子应声虫，从来都在内阁排名中不溜的他笑吟吟地拈动胡须：“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可惜如今不是大唐，文官们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越来越多了，纵使心里想得是及时行乐，对人也要说自己是节欲恬淡。”
“啧啧，我不行，我老了，花自己的钱好好享受享受，有什么不应该的？”吴阁老说到这里，就伸手指着旁边被自己拉来同桌的陆绾，笑呵呵地说，“所以我很佩服老陆，他不但急流勇退，忙归忙，却还很知道享受生活，见天的去听雨小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噗——
就算是陆绾素来知道，吴阁老是喝了两杯就上头，兴之所至，胡言乱语的性情——当然这胡言乱语仅限于对人，绝对不会涉及到家国大事——但此时此刻，在皇帝面前被人戳破他的风流行径，陆绾还是禁不住喷酒了。
见吴阁老敏捷地偏身躲开，陆绾顿时怒道：“吴棉花，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吴阁老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我什么都没说，你就是去听曲解闷散乏，又不是去眠花宿柳，比那些假道学强百倍，我是夸你。”
看到堂堂阁老和前兵部尚书，现公学祭酒竟是就这么冷嘲热讽了起来，而皇帝面对此情此景，不但没有恼火，反而饶有兴致地小酌，其余勋贵大多笑眯眯在那看热闹，岳山长不由得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朝堂官场远远比自己之前道听途说的那些要复杂。
而偏偏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张寿的声音。
“我听说召明书院素来学风郎朗，因材施教，随学生之天性而为，不像某些书院那样一味要求学风肃正严明，也不像某些书院那样上下等级森严，凛然如在朝堂，所以才请陆三郎下请柬邀请了岳山长，可到底还是做好了岳山长不能来的准备。”
“如今岳山长能够来，总算是稍微拉平了今天这文武的数量差别。”说到这里，张寿就笑吟吟地伸手指了指吴阁老和陆绾，另一桌的唐解元，然后是岳山长，最终才点了点自己，“所以皇上刚刚说只来了吴阁老一个文官，这不准确。五对五，其实正好对半开。”

第四百八十六章 陪客和眼光
还能这么算？
当张寿这么振振有词地一算，别说皇帝愣了一愣，就连刚刚作壁上观的勋贵们，也都不由得呆了一呆，等发呆过后，他们就齐齐哄笑了起来。对于张寿，在场总共五位勋贵，最熟悉他的是渭南伯张康，其次是襄阳伯张琼，然后才是怀庆侯张景洲。
渭南伯张康结识张寿于听雨小筑，接下来不但带张寿看过太祖皇帝梦天帝后留下的球仪，还给张寿出过一个解开太祖密匣文字锁的绝顶难题。而张琼因为儿子张大块头，也就是张无忌作弊事件，和张寿不打不相识，也算是相对熟悉他的性情。
而等到怀庆侯张景洲，虽说他儿子张陆是张寿的学生，但他也就是逢年过节遣人送礼，自己对张寿的熟悉程度仅限于在张寿寥寥几次上朝的时候见过面，单独说话绝对不超过五指之数。印象最深的……嗯，那就是张寿是老上司赵国公朱泾的未来女婿，仅此而已。
至于定陶伯张谦、临汾伯张无熙，他们对张寿的了解那更是比寻常京城百姓多不到哪去。除了张寿那几桩轰动京城的事，他们对人可谓是一无所知。
所以，张寿这五对五的描述，他们笑过之后，怀庆侯张景洲就忍不住打趣道：“岳山长好像还不算是文官吧？唐解元也是一样，他虽说是顺天府乡试的解元，可终究只是个举人。”
“太祖皇帝有言，地方治学者，若立学堂教授正学，门生上百，师者五人，则山长视同七品。”这一次，说话的人是皇帝。见张景洲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他就唏嘘不已地继续说道，“而太祖年间，天下进士稀少，能考中举人者，入京进国子监，又或者入部院实习，往往直接授官。所以从这一点来说，岳卿和唐解元说是文官，也不为过。”
居然还能这样解？
这一次，诧异的人变成了张寿。他只不过是强行诡辩，拉平一下文武比例，其实自己也知道岳山长和唐铭算不上文官——而严格意义上来说，陆绾这个已经交出兵部尚书之职的现大明公学祭酒，同样不是官。
就连祭酒这样一个名头，都是皇帝为了表彰陆绾的魄力，给他破格加上去的，甚至还保留了其曾经的品级和待遇。
而皇帝都亲口做出了解释，谢万权就只见自己的师兄唐铭那张脸，此时涨得通红，着实精彩极了。想来平生能够有一次让皇帝为自己说话的机会，不管是谁都心情兴奋。可相较之下，谢万权只觉得自己坐在这满楼大人物中间，着实有些格格不入，不禁很想溜下楼去。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底下传来了陆三郎的声音：“刘老先生，您慢点儿。”
随着这声音，陆三郎搀扶着一位老者上了楼梯出现在众人面前。只不过，只看那老者步伐矫健，身姿笔挺，任凭是谁都能看出来，陆三郎那搀扶不但没必要，而且只是做样子。果然，人上楼站稳之后，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径直上前长揖行礼。
而皇帝则是眉头一挑，立刻一推身旁的四皇子道：“四郎，去把刘老先生搀扶过来，让他挨着朕坐。”
“臣万不敢当。”刘志沅笑呵呵地再次行了礼，见四皇子竟是执拗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低头看了人一眼，这才无奈地说，“皇上别忘了，臣曾经在朝的时候，一大堆人都说臣煞气重，血气更重，否则也不会有断头刘这种名声。臣一个煞星挨着皇上坐，不大好吧？”
“都说治乱世当用重典，朕却觉得，治世也当如此，否则一而再再而三地宽泛下去，重罪轻刑，长此以往，不少人就都抱着侥幸之心。再说，你杀的都是当死之人。”
皇帝对四皇子招了招手，见人死活拖着刘志沅过来，按了这位老先生在自己右手边的位子上坐下，而张寿和朱莹则坐在了自己的正对面，他左手边的位子却空着，他就又看了四皇子一眼：“四郎，你再去自己请两位客人过来相陪。至于选谁，你自己看着办。”
和皇帝同席这种事，传出去自然是莫大的光荣，然而，在剩下的文武当中，却没有一个人是省油灯。尤其是几位勋贵，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自己不适合坐到皇帝身边去。
这要是赵国公、楚国公、秦国公这三位还差不多，前两位那是睿宗皇帝封了国公，他们全都十分服气的人，虽然秦国公已经是第二代了，论功勋不如，但爵位到底还在他们之上。
所以，在座众人当中爵位最高的怀庆侯张景洲见四皇子那眼神滴溜溜直转，他就赶紧嘿然笑道：“四皇子，我老张这样的粗人可不敢上去和皇上同席，再说刘老大人和张博士那都是有学问的，我上去除却喝酒吃菜，再也干不了别的。”
不管四皇子这一出到底是不是事先设计，张景洲都决定，先把自己摘出去。
而他带了这么一个头，剩下的张姓四勋贵自然也纷纷旗帜鲜明地表态不掺和。然而，让他们如释重负却又喜出望外的是，四皇子默立片刻，随即竟是让一旁的小宦官用小酒杯倒了一杯茶，随即直接到了他们这五个人共坐的八仙桌前。
“各位都是先祖睿宗爷爷的重臣，辈分高，年岁大，我知道大家这么推辞是为了帮我，我也没什么别的好谢大家，就以茶代酒，敬各位侯爷和伯爷了。”
见四皇子说到这里，竟然举杯一揖，众人忙不迭站起身来，等四皇子竟然真的像模像样直接喝了杯中茶，他们也不顾面前酒盏里还剩下多少酒，赶紧一饮而尽。而喝完之后，见四皇子竟然还上来小声赔礼，无论心情到底如何，此时众人都至少觉得面上有光。
因而，等到四皇子往吴阁老和陆绾那一桌去时，襄阳伯张琼就忍不住低声说道：“三皇子和四皇子还真是各有千秋，光是这性情这一点，就比他们那两位哥哥强千百倍。”
谁说不是呢？
别说一群大老粗们全都这么认为，就连看到四皇子那姿态的陆绾和吴阁老，也都是同样的心情。而当发现四皇子朝他们走来，吴阁老迅速瞥了皇帝一眼，见这位天子面色如常，嘴角照旧流露着那一贯的笑容，他心里就立时警醒了。
皇帝登基二十七年，而他仕途至今也正好是二十七年，作为恩科进士，他虽然不能称之为看着皇帝长大，但绝对能说是深谙皇帝性情。否则这天子应声虫怎么当得好？
于是，他立刻打哈哈道：“三皇子把老陆请过去作陪就好，我这么一块老菜皮，皇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这种场合再过去杵着，那有什么滋味，还是换几张生面孔来得好！老陆，你也不用担心我没了你就孤零零一个，唐解元，谢公子，过来陪我喝酒聊天如何？”
唐铭和谢万权顿时面面相觑。等看到四皇子果然从善如流，却是一杯茶谢过吴阁老，随即就把明显面露诧异，仿佛准备不足的陆绾给请了走，他们虽说完全不明白接下来会如何，可也到底不至于拒绝堂堂一位阁老的邀请，连忙就离座而起，直接搬了碗筷挪了过去。
而这时候，本来就因为远道来京，谁也不认识，于是索性独桌而坐的岳山长，到底也已经完全明白了。
当看到四皇子把陆绾送去了皇帝身边坐下，随即又笑吟吟地来到自己身前长揖行礼，他连忙也起身还礼。尽管他本来预备用最和蔼可亲的声音谦逊一二，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换做了另一个问题。
“不知道四皇子除了算学，诸科之中还喜欢什么？”
“还喜欢什么……”四皇子对岳山长并没有什么认识，只知道人大概是到京城来当自己老师的。虽然他对张寿更孺慕，但冲动却很聪明的他也不至于随随便便给人颜色看，因此歪头想了一想，他就笑呵呵地说，“我还喜欢史科和物理。”
史科很好理解，小小年纪却喜好史书的孩子，足可见聪明，可物理又是什么？
岳山长心里决定，近期一定要把京城各家书坊好好扫一遍。但他面上一点都没有露怯，笑着点点头仿佛在表示勉励，随即就跟在四皇子之后，来到了皇帝面前。
虽然这是他第二次面见君王了，但当时在国子监九章堂外那一次照面，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甚至就在此时此地，他也很担心会有人揭出方青当时不够谨慎的那段言语。然而，直到他行礼入座，也始终没人提起这一茬，直到有小宦官端着条盘过来上菜。
而等到菜送到众人面前时，却只见是一个个拳头似的小碗，清汤寡水，小葱两三根，内中恰是有银丝一般的面条半浮半沉，顶多就是一筷子的光景。
头一次亲自莅临兴隆茶社品尝未来御厨手艺的皇帝，见此情景，他的眉毛就忍不住跳了跳。就这么一点点？连填牙缝都不够吧！可是，眼看张寿和朱莹接过之后立刻就用筷子挑着吃了，随即在那细嚼慢咽品评滋味，显然是很有经验的样子，他就有些迷惑地先喝了一口汤。
那汤乍一入口似乎有些淡，但等到面汤在口腔中渐渐扩散，那种隐隐带着酸辣的滋味就瞬间在整个口腔中蔓延开来，于是他也不用筷子，直接把剩下的面条带面汤全都倒入口中，他只觉得那面条爽滑劲道，那面汤酸辣爽口，竟是吃不出是什么高汤调味。
这一刻，从来都对御厨这种生物缺乏期待的他忍不住直接把碗拍在了桌子上：“再来一碗！”
话音刚落，皇帝迎来的却是张寿一声咳嗽：“皇上，这第一道开胃面，是扬州会馆方大厨做的，人已经是御厨了，只不过尚未进宫供职。皇上要吃他的手艺，回头有的是机会。”
什么？就是那个被二皇子绑了回去做菜，弄出一场所谓坤宁宫下毒事件里最倒霉却也最幸运的家伙？他那时候心情虽坏，但还是不愿意迁怒于人，于是就随便给个御厨待遇安抚一下，甚至都不打算真的把人召入御膳房，结果这么一位大厨还如此有真才实学？
有真才实学干嘛不尽早送进宫，害得朕这些天饮食单调！太后的小厨房那口味固然比御膳房好，奈何花样太少，又老是讲养生，朕都快嘴里淡出鸟了！要是这位方大厨真的做菜都有这一道开胃面的水平，朕以后绝对举双手双脚支持这样的御厨选拔！
皇帝恨不得现在就吩咐把方大厨绑回宫……送回宫去。好在他反应极快，当下立刻恢复了矜持的表情，微微颔首道：“不愧是御厨，这面条不错。”
不愧是素来很有眼光的朕，直接点了人当御厨！
张寿从皇帝的眼神中诡异地看出了这么一种情绪，不由啼笑皆非。好在他今天本来就是借着品尝美食的机会卖私货，当然也不会拆穿皇帝的小心思，当下但笑不语。
接下来，一样样极其精致的小份菜送了上楼，显然是为了方便皇帝的取食而特意改动的。毕竟，除非是张寿和朱莹这种心脏强大的人，大多数人对于在皇帝筷子底下抢食，那都是很有心理阴影的。
而皇帝从最初唏哩呼噜一口闷，打分犹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渐渐放慢速度，大多只尝一口，张寿就知道，在最初的惊艳和喜悦后，二十多道菜吃完，皇帝不可避免有了饱腹感。
因此，问明大概还剩下七八位大厨没有送上自己的作品，他就笑着说道：“你们下去看看这些菜是还没做，还是需要功夫。需要功夫就不妨慢一点，让皇上有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再慢慢品尝。若是还没做，那就干脆停一停等一等。”
皇帝对于张寿的知情识趣非常满意，此时瞥了人一眼，他就打了个饱嗝，等看到陆绾和岳山长那也是查不多快饱了的表情，可刘志沅和朱莹却依旧气定神闲，就仿佛肚子通大海，他不禁有些意外，等再次去看张寿时，他就发现，张寿那样子就和之前没吃一个样。
而这时候，还是朱莹笑嘻嘻地揭开了谜底：“皇上和各位老大人从前没来过，所以没经验。这等场合，一道菜再好吃也只能尝一口，否则你嘴里想吃，肚子却撑不住！”

第四百八十七章 商圈和正名
被朱莹说没经验，皇帝却也不恼。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饕客——身在宫中，早就被各种各样送上就凉了一半，即便用火重新加热也谈不上好吃的温火膳给闹得没了脾气。而出宫的次数虽然比历朝历代任何一个君王都要来得多，但皇帝到底不至于为了一口吃的随心所欲。
因此，此时回味着之前那二十多道菜的滋味，当今天子摩挲着下巴，非常一本正经地说：“朕在考虑，这之后的复赛到决赛，朕是不是都来。”
同样品尝得心满意足的吴阁老这一次终于露出了骇然的表情，他慌忙重重咳嗽一声，随即可怜巴巴地说：“皇上，就今天这事情，孔张二位要是知道，臣就绝对要焦头烂额，而且还免不了要被人骂作是陪着皇上胡闹的同谋。这背黑锅一次也就算了，要是背两次三次……”
就算我一直被人骂作是天子应声虫，那也吃不消啊！吴阁老那愁苦的面色非常充分地表现出了这样的悲叹。
而面对他这样的表情，岳山长见张寿和朱莹笑而不语，既没有规劝皇帝的意思，也没有帮衬吴阁老的意思，坐在自己上首位子的陆绾则是一脸的事不关己。而对面那位前兵部侍郎，赋闲已久的刘志沅，仿佛也完全只当皇帝的话是耳边风。
这时候，斟酌良久的他终究是开了口：“皇上御驾亲临这兴隆茶社，且不说单单警戒就是兴师动众，更何况这是外城，人流杂乱，万一混入可疑人等，那更是非同小可，为安危计，臣也不得不劝谏皇上谨慎。毕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是天子？”
没等皇帝对这样的烂俗大道理做出反应，他却突然话锋一转道：“但是，臣进京时正好路过此处，见人流如织，堵塞交通，易存隐患，一度心生不满，后来幸亏有熟悉情况的南城治安队人士一一解说，又送臣和学生们到了宣武门，臣这才知道，这所谓御厨选拔只是其一。”
“而其二却是解决了一批人的生计。”
他说着就看向了张寿，却是满面诚恳地说：“所以臣觉得，皇上刚刚说想要日后常来，嘉许的应当并不仅仅是三两大厨做出来的美食，而是嘉许这片地方的繁荣和兴旺？”
不愧是闽粤第一书院的山长，这话说得……朕都不好意思说朕就是想出宫散散心！皇帝自忖自己要是再年轻个十岁，兴许都会因为脸皮薄而露出破绽，可如今到底是年纪大了脸皮厚了，因而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欣然点头：“不错，朕确实很嘉许这荒僻之地的奇迹。”
见皇帝果然因为自己的奉承而心情愉悦，岳山长就更能够把握这谈话的基调了。他诚恳地朝着张寿笑了笑，随即竟是朝着对方拱了拱手。
“虽然当时那位南城治安队的人士对我解说了这片地方如今养活的人口，但他到底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张博士既然在这里，可否为我这外乡人再好好解说一下其中玄妙？”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此中关节，应该不仅仅能够运用于京城这一地，理应是能够放之四海而皆准吧？”
岳山长这话乍一听仿佛是非常高的评价和夸奖，但张寿知道，自己要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那么人兴许会反口就一大堆入木三分的批判砸下来。而要是他清清楚楚地说出一个所以然，那么，这位一看就非常精明的召明书院山长，兴许就真的要堂而皇之拿到别处去用了。
但是，御厨选拔大赛只是他为了推脱皇帝交付的任务而灵机一动想出来的，而之后的计划，也只是灵机一动后的谋划，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而且，这是一种看似很容易复制的模式，说到底这只是数百年见识和阅历的差距，但真要复制，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因为天底下只有一个京城，只有一个皇帝！
当下，张寿就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岳山长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我的主意很简单，在一个原本贫瘠地带建立一个地标性建筑，用全新有趣的东西吸引人流，同时因为声势和人流再吸引更多的商家入驻，然后又用商家的规模进一步带动人流。”
“这就犹如滚雪球，只要能够有足够的商家——甚至都不用多大规模的商家，哪怕小摊小贩也可以，但前提是他们愿意遵守在这里做生意的规矩——那么就会有足够的人流。因为京城之中固然有东四牌楼西四牌楼等等商圈，但要品尝各种美食，往往要走遍整个京城。”
“而现在，只要在这一隅之地，天下美食尽网罗，再加上这些大厨之中可能有将来的御厨诞生，谁不乐意去预先尝一尝日后皇上才能品尝到的绝顶美味？”
如此露骨的言语，换成一个道学君子老学究，一定会站出来痛斥张寿竟然连君父都拿出去当卖点。然而，岳山长却听得专心致志，似乎一点都没有向年少资浅者求教的尴尬和不自然，反而还微微颔首。
“世人都有猎奇和扎堆凑热闹的心思，张博士把握得确实很准。”
而此时此刻，怀庆侯张景洲等几位老勋贵虽说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但喝酒的人酒液滴到衣襟上却没发觉，吃菜的人筷子在空盘中来回拨拉，竟是也都在凝神细听张寿的话。
尤其是张景洲和张琼，儿子在张寿手底下大为改观，他们这两个当父亲的却对张寿没多少了解，自然希望趁着这机会多多探究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人。
而张寿见岳山长果然丝毫没有质疑的意思，他就不慌不忙地继续往下说。
“这片外城荒僻地块，原本是某位贵人打算用来做庄园的，只不过后来计划有变，也就因此闲置多年。”
“听说御厨选拔之后，他先是慨然借出了兴隆茶社这座刚刚修好的建筑，又把附近的地块都慷慨拿了出来，如此方才能构建一片以兴隆茶社为中心，几横几纵胡同和小街为辅的地块。在京城其他地方，哪怕是外城，怕也没有这样连片的地了。”
此话一出，岳山长就意识到，张寿所言的这些，若是拿到别处去，除非有坐拥当地中心乃至近郊位置大片土地的地主或首富鼎力支持，否则很难成功。而且地方上可没有皇帝这样具有极高号召力的人物，至于以艳姬揽客，那和花街柳巷还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若有所思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自顾自地说：“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因为御厨选拔大赛乃是为各省各州府大厨争光添彩的机会，换言之，也就是给各地在皇上面前扬名的机会，所以他们自然会竭尽全力参加，争取最好的名次。而选拔的结果并不仅仅掌握在一两个人手中，而是有不少百姓也会被应邀参与评审，所以百姓参与度很高。”
不愧是执掌一大书院的真正名士，此中关节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寿含笑点头：“确实如此，所以很多百姓流连于此，也是希望能够有幸被选为某一轮赛事的民间评审，能够坐到这兴隆茶社中，和达官显贵同楼，日后说出去也是一大谈资。”
岳山长丝毫不放松，立时又问道：“小商小贩成本低，一辆小推车就能做生意，把价格定得低廉一些就能挣钱。但那么多会馆和酒楼扎堆在此，而且乐此不疲，想来也是为了拉拢潜在的民间评审？张博士你就不怕最终舞弊成风？”
“舞弊是不可能舞弊的，因为民间评审的人数绝不会超过一半，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占据总人数的四成。而且，这些人的选择完全随机，不是你天天来就会选你，也不是你从不来就不选你。”张寿嘿然一笑，却没有解释具体办法，而是突然词锋一转。
“至于岳山长你说拉拢，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这应该称之为运作。想要把己方大厨送进御膳房，无论会馆还是旧楼饭庄，原本是要花钱投入去宣传的，可当美食展示宣扬出去之后，自然会有人蜂拥而至看热闹，这些人都是潜在的支持者。”
“哪怕不是每个人都有钱有闲，可只要有几个人尝试过美食后给出正面评价，自然有的是人因为从众心理去品尝。如此一来，一买一卖，就犹如静止的水得以流通，流动了起来。你又不是白送给人吃，而且我鼓励大家卖小份菜的同时，还鼓励各地商人在此展销特产……”
张寿气定神闲地说着饮食业带动人流，人流吸引商业，商业又吸引更多人流的朴素道理，又着重强调了消费互相拉动，因此在兴隆茶社附近，不仅仅是分区，而是混合经营的问题。
当他说到此间消费分各种档次，因此大多数京城市民乃至于外乡人都能够承受，甚至有人把这里当成最好的解闷去乏的场所流连忘返，这才笑了起来。
“民以食为天，如今甚至皇上都亲临了，不管皇上是否真的会在接下来几次选拔时再度亲临，臣都希望皇上能够不吝墨宝，为这一片地方正名。如此一来，哪怕将来御厨选拔大赛暂时告一段落，这个地方也会成为京城新兴的地标。”
“毕竟，如今这原本的荒僻之地引来了无数因商机蜂拥而至的小贩，外城有一大批人借此寻觅到活计。而农人因为这里需求大量蔬菜瓜果到肉食的关系，附近菜市大街的交易陡增一倍。那些来自海外的食物甚至因为新奇，在这附近圈下的一个菜园子甚至屡遭大盗……”
“一个区域的繁荣，不仅仅能带动这个区域的人流，使这个区域工作生活的人能够赚取更多的钱，而且也能够在其他的领域有所带动。而这到底有多大的带动作用，需要精密的计算，臣希望，将来九章堂的学生一旦学成，从中遴选优异者，专门计算这些问题。”
“比如说，在兴隆茶社这儿举办御厨选拔大赛之后，这附近人流相比平日如何？菜市大街交易人流如何？在这附近经营的商铺，比其他商铺人流多出几何？交易人数又有怎样的增长？人们只倾向于逛吃，还是在吃的同时购买其他品类的东西？”
张寿随口列出了十几个问题，足以组成一页问卷调查表。如此新颖的看问题方式，其他人听得自然神情各异。几个今天自觉作壁上观的老勋贵彼此面面相觑，都感慨赵国公这个女婿真是想法多……要是再早十六七年，说不定皇帝会兴奋到把人留在宫里抵足而眠！
那会儿皇帝刚刚亲政，意气风发，看满朝文官，那真是一个个都不顺眼！若不是阁老们联手压制，皇帝也不知道会提拔多少锐意锋芒的年轻人……然后不知道闹出什么来！
而如今的皇帝，哪怕心中极其意动，他却只是笑眯眯喝了一口茶。他没理会背后四皇子在那拼命戳着自己的背，摆明了是希望他答应张寿的提议，而是在心里迅速权衡利弊。
答应这么一件事容易……他也很想答应，反正这块地就是他的，只不过如今没有大肆宣扬，除了张寿等寥寥数人，也就是刘志沅这样的心里有数。其他那些乱七八糟对于此地主人的猜测，全都被站在前台的渭南伯张康挡了下来。
可他如果真的答应张寿，在兴隆茶社之外再大字一题，加上今日这一亲临，如孔大学士和张钰这样的内阁阁老，如朝中部院大臣乃至于台谏清流，那可真是要闹成一团的。
见皇帝明显在沉吟，张寿立刻迅速瞅了一眼对面的陆绾。陆老爹，该你上了！
这时候，在来之前早就知道自己任务的陆绾，立刻满脸真挚地说：“皇上，这御厨选拔大赛开办至今，从卖到租，各种盈利所得，全都捐助给了公学。然而，如今公学开在内城，能来读书的，大多都是内城百姓，并未惠及外城。臣希望能够在外城也设立一座公学。”
这位曾经的兵部尚书，此时俨然一副公益教育引领者的姿态，说话慨然有力。
“这附近一带生意红火，欣欣向荣，吸引无数商人和小贩的同时，他们的孩子却不免更加顾不上了。有的孩子被丢在家里，散放在街头，有的带过来，却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玩耍。虽说因为南城一霸汪四的倒台，如今外城拍花党暂时偃旗息鼓，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而朝廷虽屡有下令适龄孩童送入社学，但京城社学数量反而不及乡间。”
“臣之前就已经有所设想，公学设幼学、小学、中学三等。幼学两年，小学三年，中学三年，至于年在十五以上，愿意学一门技艺的，无论识字与否，可收入特设职学班。”
“臣已经在兴隆茶社附近选了一块好地打算建学，恳请皇上能够赐一块匾额！”

第四百八十八章 办学办报，出人出钱
相较于楼下的人声鼎沸，此时此刻的兴隆茶社三楼，恰是鸦雀无声。
刚刚四皇子只是站在皇帝边上，根据皇帝的吩咐给四下众人敬酒，至于吃菜，那都是小宦官悄悄上来单独送给他的，所以很多菜他都只是匆匆吃个三两口，觉得美味，可如果再问他什么滋味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只顾悄悄拿拿手指头戳父皇，希望父皇千万帮着张寿一点。
可此时此刻，他也愣在了当场。张寿让朱莹告诉他，今天会提到为此地正名，顺带在此建学的事，可他完全没想到整件事会这么大！
见人人都没吭声，四皇子顿时有些急，可正当他张了张嘴想要打破这难言的沉寂时，却发现刘志沅突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即竟是对他笑了笑。他正觉得脑子一片糊里糊涂的时候，却只见这位父皇刚刚命他亲自去搀扶的刘老先生缓缓站起身来。
“皇上，天下私学极多，就连聚族而居的乡间，也往往有乡学，而朝廷又大力倡导社学，甚至为此向乡间大族劝捐，于是各府往往有社学数十，一省之地更是能有数百，而顺天府所辖社学六十二座，但全都在京城之外，内城外城，只有各一座。”
“但真正算起来，天下各乡大概是十个百姓当中，有三人识字，仍有七人目不识丁。而放眼京城，各种私塾族学固然遍地都是，识字的和不识字的却仍是五五开。”
“而京城百姓不是识字比例真的如此之高，而是因为京城汇聚天下英才，官员人数天下之最，加上他们的子侄、学生、各种仆从，若是把这庞大的人群剔除出去，京城不识字的百姓比例，和天下其余各地不过仿佛，而若是按照人数算，仍有数十万。”
“这对于天子脚下的京城来说，实在是有些不相称。而且，社学教的很多东西，虽说名为教化，教习认字、诗礼，总脱不了死记硬背。然则，若是对于要下科场考功名的学生来说，这是相宜的，但对于一辈子都不可能下科场的寻常孩子来说，此等课业却实在是枯燥。”
“他们能够理解圣贤书吗？他们能够把圣贤书教给自己的子孙吗？毫无疑问，不能。而他们的识字，有助于将来成年之后下地耕作，进工坊做工吗？毫无疑问，也不能。”
说到这里，刘志沅这才长揖行礼道：“陆祭酒刚刚说要在外城立公学，臣虽则年事已高，但却愿意竭尽全力担当此责。只希望让天下那些不能读书出仕的寻常孩子，有一条适合他们的出路。毕竟，天下人越来越多，比如京城附近，地少人多更是尤为明显。”
“京城居人当中，务农为生者不到一成，另有九成的人乃是靠其他行业为生。而闲荡无业者的比例，也在日渐增加，这绝不是长治久安之策！”
皇帝顿时眉头紧皱。虽说他确实有重新启用刘志沅的意思，但并不是兵部——之前对北边那一仗之后，某些人终于被打疼打怕了，所以兵部如今并不是最需要强硬的官员去硬顶的地方，恰恰相反，刑部又或者大理寺很需要一个强人。
可现在，刘志沅竟然旗帜鲜明地对他表示，有意在外城立公学之后出任山长！
他有些纠结地揉了揉眉心，见底下朱莹正在和张寿眉来眼去，他不禁心中有气，当即故意板着脸说：“太祖皇帝定下制度，天下义学社学无数，只不过大多数如同昔日国子监，老师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学生敷衍了事，只不过拿一个监生名头就算了，虚应故事。”
“如今这公学虽说办得尚可，但也是因为砸下去无数钱的关系。若是要在外城再建，陆卿，刘卿，你们哪来的钱？”
此话一出，刚刚从听完陆绾和刘志沅的话之后就暗自惊怒的岳山长，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他怕的就是皇帝偏心，因此轻而易举就答应了这样一个方案，可如今皇帝显然犹豫，他就有话说了。因此，他立刻连连点头附和。
“皇上所言极是，单单各地社学，就已经耗费地方官颇大心力，更何况还有民间大族及商贾资助的义学……”他正想要想方设法说出一座公学就已经耗费无数，多立公学实在是没有必要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皇上，钱这种小事不要紧！”随着这声音，张琛敏捷地窜上楼来，随即满脸堆笑地说：“臣代家父捐一千贯。”
如果不是张寿一再提醒他，千万别太张狂，张琛恨不得一张口就来个一万贯！反正他说了，是“代家父”出钱，又不是他本人掏。就凭秦国公府的家底，一万贯现钱就算拿不出来，那直接拿一块地出来供养公学就够了。
而他说完这话之后，后头立刻传来了一个更大的声音：“崽卖爷田不心疼，你代你爹认捐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捐三百贯！不是我爹的钱，是我自己的钱！”
噌噌噌跟着张琛窜上楼的朱二团团朝四面做了个揖，随即就昂首挺胸地说：“这是我攒了好几年，再加上这次到沧州做了点事，这才攒下来的，是我所有的家底，总比慷老子之慨的张琛来得实在。刘老先生，我大哥素来最推崇你的，你可千万要收下！”
哪怕明知道张琛和朱二就是张寿推出来的“托”，可两人加起来就是一千三百贯，刘志沅还是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哥不在，二哥把他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我也捐一千贯，以后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朱莹见皇帝倏忽间看着自己，她却突然站了起来，随即犹如彩蝶一般轻盈地飞到了渭南伯张康等人的这一桌，随即笑意盈盈地说：“诸位叔叔伯伯，你们能不能多少也捐那么一丁点，也算是一个心意？”
她说着就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非常小的幅度，这才眉飞色舞地说：“不捐钱也不要紧，比如张无忌这样常常会闲着没事干的家伙，去公学里挂个名给人讲讲课，那也不失为助学之道，反正相比闲着，这才是真正的正事。”
一面说，朱大小姐还一面打量其他人，满脸都是俏皮的笑意：“诸位叔叔伯伯，就当是帮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好不好？不出钱，就出人，只要有一样就好！”
襄阳伯张琼见朱莹巧笑嫣然，一点都不怕自己的模样，就冷不丁想到了自家畏他如虎的那些子女，心一下子就偏了。
想当初朱莹小时候粉妆玉琢犹如一个粉团子的时候，就一点都不怕生，而且只要见人一面就会把你记得清清楚楚。他自从在宫里偶尔见过她一次，抱着她的乳母介绍了一回，此后每次见到他，她都会笑吟吟地叫着张二叔撒撒娇，仿佛丝毫不在乎两家所谓的仇怨和芥蒂。
久而久之，他和赵国公朱泾那是连面上交情都没有，就算朱莹那个文武兼通的长兄朱廷芳，他也没少下过黑手，但唯有对这小丫头从来硬不下心肠。想想自己反正从来就不是奢侈的性子，也不缺钱，这会儿他就干脆利落地说：“好，那我出五千……”
“张二叔，太多啦！你家人口多开销大，我只要一千贯，一千贯足矣！多谢多谢，您这份情我会一直记着的！”朱莹兴高采烈地握住襄阳伯张琼的手摇了摇，见张琼摇摇头，哑然失笑，她这才松开手看向了其他人。
结果，渭南伯张康同样爽快地赞助了一千贯，她自然也连忙上前道谢不迭。余下三人你眼看我眼，见朱莹眼神闪烁看向了他们，他们就都无奈地笑了。
一千贯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对于他们来说……也同样不是什么大数目，哪里匀不出来这么点钱？因此，当瞧见皇帝只在那兴致盎然地作壁上观，怀庆侯就无可奈何地说：“原来朱大小姐你今天硬拉了我们来，这是不怀好意啊！好好，大家都一千贯，我也一千贯好了！”
“只不过，我这钱拿出来，以后吃饭下馆子没钱，我就上你家去，赵国公别嫌弃我就行！我这不就是爱财吗？他一见就骂我是烂肉，我根本都不好意思登门了！”
朱莹自己当初对张寿介绍怀庆侯张景洲的时候，还模仿过父亲朱泾的口气骂过人家是烂肉，此时被张景洲这么一说，她顿时很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这才笑嘻嘻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景叔叔，你尽管来蹭饭，我保证不让你饿着！你已经够有钱了，就别这么爱钱嘛！”
“那不行，我和老大穷怕了，子女又生得多，将来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儿子一份家产，女儿一份嫁妆，这总不能少的吧？”怀庆侯张景洲却仿佛没看到皇帝还坐在那，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贪财做辩解，“我当初某些事情是做得贪，但谁要我穷啊！要不然……”
他顿了一顿，这才对朱莹展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要不然，莹莹你让你的如意郎君有什么好事，也带挈我一个？他能把我家小陆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带出来，更何况是我？”
“好啊，原来景叔叔你还想着放长线钓大鱼！”
朱莹顿时嗔怒地瞪着张景洲，随即又扫了张寿一眼，见张寿但笑不语，一副任凭你自由发挥的模样，她就微微翘起下巴道：“要是景叔叔你今后能够表现好，不再闹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那我可以考虑考虑，回头和阿寿说说……总之，这一千贯你不许赖！”
“好好，肯定一分一毫都不会少你的！”
至于定陶伯张谦、临汾伯张无熙，前头三位已经起了良好的带头作用，他们虽说有些肉痛，但最终还是慨然应允，各自捐了一千贯。当然，和张景洲这滚刀肉似的耍赖冲朱莹要承诺，这种事他们却是做不出来。
就这么顷刻之间的功夫，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已经凑出了七千三百贯的数目，陆绾和刘志沅虽说事先预计到了这样的场面，但这样的数目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而就在这时候，陆三郎竟是也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来。
他笑眯眯地对皇帝躬身行了礼，随即就笑道：“下头各位听说要在外城立公学，全都愿意慷慨解囊。沧州蒋大公子带头捐八百贯，一时应者云集，刚刚我粗略算了算，至少就已经超过了一万贯。苏州华四爷捐了八百贯，山东卢会首捐了八百贯，扬州于会首……”
这一刻，岳山长陡然又明白了一件刚刚忽略的事。唯有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方才会有这么多豪商大贾因为各式各样的缘由云集于此。而因为一件明显已然进了皇帝耳朵的善事慷慨解囊，别人不但不会拒绝，反而会趋之若鹜。
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事，谁会不舍得？那么多会馆扎堆似的建造在外城，本来就是为了随时能够能够和京城达官显贵权要沟通！今天这样的机会，大概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机。
而且，陆三郎多会做人，这连珠炮似的一个个名字报出来，这可是让人名字直达天听！
皇帝呵呵一笑，拿手指了指陆三郎，随即又点了点刚刚率先跳出来当托的张琛和朱二，却又移过手指冲着朱莹点了点，最后才最终指向了张寿。
“好啊，这走一步看三步，张寿，今天这一堆事情，背后全都是你在指使吧？不但说动了两位老前辈替你冲杀在前，还支使了一堆小的替你跑腿，刚刚四郎都在背后拼命那手指戳朕脊背，希望朕答应这些事。更别说莹莹了，她不仅自己掏钱，还在那哄别人掏钱！”
“不敢当皇上此言。”
张寿镇定自若地站起身来，随即笑了笑说，“其实，刚刚陆祭酒和刘老先生说的这些，还只是一部分，建学之外，臣还建议陆祭酒和刘老先生，开设报房办报。为此，公学之前就办了一个刻字排字班。如今，这些人都已经和陆三郎的工坊定了契约。”
“报房将出一份学报，出一份商报。学报网罗京城文坛以及学林的各种讯息快报，以及国子监和公学之内的各种教学进度，包括学生投稿等等。而商报，则是刊载各种商界人士关注的信息，比如市面某些粮食又或者南货的供需情况，比如御厨选拔大赛的各种进展……”
他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地说：“这第一期的大明学报和京城商报正好已经印出来了。今天皇上既然正好莅临，那么不妨亲眼看一看？”

第四百八十九章 将嘴贱进行到底
二十多道菜上完，兴隆茶社下特设大厨房中，大多数大厨自然不想留在这里再遭受灶火炙烤，早已经离开到专门的地方休息，而上头对那些菜点的评分，包括皇帝的评分，不管是离开去休息的那些，还是此时仍然在奋战的那几个大厨，全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因此，正在准备几道功夫菜的大厨，心焦固然心焦，却也不免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可此时此刻正在慢条斯理用勺子在砂锅中搅动的某个人，刚刚优哉游哉哼着的那首歌固然是停了，可人却又在这时候给众人泼了一盆凉水。
“咳，都已经二十多道菜上去了，皇上只怕是早就饱了，一会儿就算山珍海味送上去，他还是否能吃下，那就说不好了。”
说到这里，宋举人察觉到四周围那一道道目光犹如针刺，他自知失言，登时打了个哈哈，随即就冲众人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各位就只当我是闲着没事随便说说……咳，反正就我这点三脚猫手艺，再突破复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恭祝大家能有个好结果。”
“幸好这一次是三十进十五，五五开的概率。可比初赛那会儿胜出的概率大多了。”
宋举人都已经表明自己不是对手了，那几位大厨郁闷归郁闷，却也只能选择不和人一般计较——这位奇葩的大厨却偏偏是举人，而且现如今人正躲在京城正炙手可热的国子博士张寿家里，连这姓宋的本家想要把人拎回去都没法做到，他们还能拿人怎么着？
而这时候，和宋举人隔着几个人的一位大厨，仿佛心中不忿，又仿佛是为了抒发心中郁闷，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真失算，早知道这道佛跳墙如此浪费时间，我就改做其他菜了！”
人本来只不过是自我安慰兼抱怨似的言语，可宋举人却忍不住再次嘴贱地说：“佛跳墙本来就不是家常菜吧？那里头鲍鱼海参鱼唇花胶瑶柱花菇蹄筋……咳，珍贵食材的种类，多到我数都数不过来，山珍海味都齐全了，哪里家常了？”
尽管同是粤人，但那位说话的大厨此时却很想把宋举人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打死！
为了今天这场比赛，他临时预备了很多道菜谱，最希望能够用上这道佛跳墙。毕竟，这是太祖当年南巡时随口提到的一道菜名，其中食材也提过，可终究因为准备不足，兼且囊括山珍海味太多而没能做出来，那位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也没有吃到，所以这很有象征意义。
而这一次御厨选拔大赛，所有赛程中需要的食材，都是司礼监外衙采买，原本传出来的风声是简朴为主，避免开销过大，但各大会馆却都很擅长钻空子，之前第二次初赛日之前，就全都琢磨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出资捐助，随即把自己需要的食材列单子送上。
原本这也不免会成为舞弊的法子，可司礼监那边楚宽亲自把关，所有捐助的钱除却采买食材，全都送去了公学，因而这次在自家广东会馆的宋会首捐助了一大笔之后，他预先就知道，自己需要的那一系列山珍海味，司礼监外衙已经全都采买到位了不说，还全都发制好了。
等知道皇帝来了，宣布了考题，原本并确定能否做佛跳墙的他就打定了主意。反正今日评审的人很大可能不会有广东人，也未必知道佛跳墙里头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家常菜。
只要回头把那一罐精心调制的汤送上去，内中所有的料全都留下来，谁知道是怎么做的？只要皇帝能赞一句好就行了……
正因为如此，刚刚在选食材的时候，他还是拼命挤在前头，最终方才得以把这些东西弄到手。可现在全都被这个讨厌的姓宋的给揭穿了！
见其他几位大厨全都用相当诡异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位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的陈大厨就故作镇定地说：“天家的家常菜，怎么能和庶民百姓中相比？你说的这些东西，在皇家不应该是最常用的吗？”
然而，今天的宋举人仿佛是誓要将嘴贱进行到底。他直接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说：“外头人常常会猜测皇家过什么日子。有些田间百姓猜测皇帝老儿喝豆浆，喝一碗倒一碗，天天白面馒头管够，因为他自己也没吃过更好的东西。”
“有些就是自诩为有见识的人，就猜测皇宫里天天龙肝凤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什么都能入菜。可谁的肠胃受得了天天吃这个？朱大小姐是常常进宫的人，在宫里没少吃过饭，之前还抱怨过，从前光禄寺管着的御膳房，那简直是做得如同猪食。”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如今御膳房正缺大厨，太后心疼皇上，于是把自家小厨房里的厨子拨了两个过去。太后素来节俭，平日又多以素食为主，于是皇上这些天常常是各种养生素食，有时候炖点人参鸡汤便算是进补，幸亏如今不是光禄寺管采买了，否则那活鸡和鸡蛋的价格更是贵得离谱……”
宋举人本来还打算往下说，等发现自己相邻那位大厨的表情明显不对劲，仿佛打算冲过来揍死他，嘴贱的他就呵呵一笑，又闭上了嘴。
可他这不说话了，那位倒霉的正等着佛跳墙炖好的陈大厨，怒火却是根本压都压不住。
他恶狠狠地瞪着宋举人，一字一句地说：“宋公子，就算你知道宫里头那点消息，可随随便便拿出来炫耀，是不是犯了皇家的忌讳？”
泄漏禁中语，那是大罪！我要是当不了御厨，也不让你这个嘴贱的家伙好过！
宋举人只是因为自己眼下做的东西就是磨功夫，再加上对于突破复赛的未来没有期待感，不像是初赛日那样患得患失，所以就情不自禁地拿出了从前和方青针锋相对时的脾气，然而却忘记了眼前这帮都是几十年灶台边呆下来的大厨，不是方青这样的愣头青。
此时此刻，他本来已经打算偃旗息鼓，可突然被人这么大帽子扣下来，刚刚那息事宁人的心思顿时就没了，当即没好气地反唇相讥道：“这算什么泄漏禁中语，皇上之前彻查光禄寺的时候，曾经在朝堂上就光明正大地指摘这些年宫中那糟糕的饮食。”
“至于太后娘娘那饮食习惯，更是早年间就人尽皆知，你不知道那是你孤陋寡闻！”
话说到这份上，陈大厨终于不想忍了。哪怕对方是宋会首的侄儿，哪怕对方是有功名的举人，但他还是一把抄起那长长的大勺，怒吼一声就朝着宋举人冲了过去。见此情景，宋举人自然是反应极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还继续嘴贱。
“君子动口不动手！陈大厨，身为大厨，你也太没气量了！没气量怎么做得好菜！”
“老子今天就是没气量！就是拼着挨一刀，我也非得揍死你这个嘴上没毛的臭小子！”
其他大厨那是有人惊，有人乐，还有人幸灾乐祸地在旁边冷嘲热讽，可当发现宋大厨竟然绕着他们的灶台跑，想到自己苦心孤诣制作的饮食还在锅里，要是被气急败坏的陈大厨给破坏了，那就得不偿失，几个大厨顿时慌忙齐齐上前拦截。
总算人多力量大，随着有人眼疾手快夺下了陈大厨手中的大勺，又有两个人一个从背后，一个从前头把人死死拦住，总算最终把已经快要气疯了的陈大厨给拦了下来。
然而，人是拦住了，喘着粗气的陈大厨却仍是忍不住高声叫骂。
“姓宋的，你少得意了！你堂堂举人却和我们这些大厨来抢饭碗，不知羞耻不说，还罔顾你家里人对你的栽培！”
“你不就是会做点糖水吗？有什么了不得的，咱们广东会做糖水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别人只是没你这机会到京城来而已！你又没长一张俊俏的小白脸，初次见面就气坏了公主娘娘，想要仗着这点小手艺在京城走歪门邪道飞黄腾达，门都没有！”
这一次，气得脸色发青的变成了宋举人自己。可他正要重振旗鼓骂回去，突然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宋公子，您这菜还没做好吗？”
宋举人微微一愣，循声望去，这才见门口恰是上一次初赛日时打着永平公主的旗号来召见自己的那个小宦官。
见人好奇似的往其他人身上瞥了一眼，刚刚还喧闹不休的大厨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也不确定人到底有没有看到刚刚那荒唐一幕，顿时面上有些发烧。
他赶紧回到灶台旁边，先是小心翼翼开锅瞅了几眼，随即又用精致的银勺在里头轻轻搅动，见差不多了，就手忙脚乱加葱花，又用软布垫手，将那硕大的砂锅从炉火上上端下来。
紧跟着，他才搓了搓手，憨厚地对那缓缓上前的小宦官笑了笑：“我就是熬了点砂锅粥，因为没用现成的高汤，而是之前自己现熬的，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看到那个小宦官出现的时候，陈大厨就已然意识到，初赛那一天得到公主召见，据说之后还和公主大吵一架，却竟然堂而皇之住进了张园的宋举人，确实是比自己在上层拥有更大的优势。可这会儿听到宋举人竟然做的是砂锅粥，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刚刚宋公子还说我做的菜不家常，你这砂锅粥难不成就很家常吗？粤式的砂锅粥里，那一锅高汤就耗费不菲，更何况之后要加入进去的那些海鲜和肉类……你敢说你这一锅粥里头加了多少东西吗？哼哼，不用你说，领取食材的时候全都有登记的！”
宋举人这才嘿然一笑，轻蔑地瞥了陈大厨一眼：“你这等人只知道食材以珍奇为贵，哪里知道世上还有一句话，那就是化腐朽为神奇！”
他说着就翘起了下巴，一副懒得和你多说的样子，也不管陈大厨是气得如何七窍生烟，自顾自地将那砂锅放上条盘。当他正要亲自伸手去端时，那个小宦官却已经抢过了那个条盘。
“我来送去三楼就好，只不过，我看宋公子你这砂锅虽大，如果真是熬粥的话，分给那么多人，只怕一个人都分不到一勺子。”
“哈哈，哈哈哈。”这一次，轮到宋举人干笑了。他不用看都知道这会儿其他几位大厨，尤其是陈大厨怎么看自己，却只能非常心虚地说，“我就是熬完汤之后，才想起楼上楼下有近百客人，就算是那汤全都熬粥恐怕也不够分。总之，我就是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意识到宋举人真的只是重在参与，其余大厨有人如释重负，也有人却不免拿怜悯的目光去看被宋举人三言两语撩拨到当众失态的陈大厨。而陈大厨瞅见那小宦官竟是叫了宋举人与其一同送菜上三楼，他自己也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好端端的说什么佛跳墙，想要炫耀一下所谓的太祖遗留菜谱，结果惹来一身骚！
仇结得快，忘得更快，说的就是宋举人这种人。当他进入兴隆茶社一楼的时候，刚刚在大厨房时的那场纷争，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而等到上了二楼、三楼，经受一次次集体注目礼的洗礼，他更是压根不记得那微不足道的争执，只顾得上紧张了。
而等到面见了皇帝，行过礼后，眼见皇帝听完那小宦官关于砂锅中粥分量不足，以至于不够分的解释，抬头朝他看过来时，一贯傻大胆的宋举人竟是情不自禁地后背心冒汗。
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反正他觉得皇帝看他的目光中有杀气！
皇帝确实目有杀气，一则是腹中半饱之后，被张寿策划的这一出戏码给激起了胸中意气，兼且看到那第一期学报和商报之后，他在嗅探到背后那商机的同时，却也觉察到了隐患。二则是……一想到就是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举人把宝贝女儿气成了那光景，他就心里不痛快。
于是，他低头瞅了一眼那尚未揭开盖子的砂锅，随即淡淡地说道：“既然你没做足够的分量，那是不是说，你打心里就并不想当这个御厨？不想当御厨却来参加御厨选拔，朕之前听说的时候，就觉得是一桩奇闻……呵呵，好吧，你过来，给朕盛一碗。”
说到这里，见宋举人满面惶恐，皇帝就笑着露出了几颗闪亮的小白牙：“若是真的还好也就罢了，要是不好……呵呵！”

第四百九十章 不够分！
皇帝真可怕！
尽管之前还在方青面前说，皇帝如何宽宏大度，绝对不会计较人当初在国子监冒犯三皇子的那番话，但此时此刻站在皇帝面前，听到皇帝那意味深长的话，宋举人终于感受到了那些传奇又或者戏文中，所谓天威莫测四个字的精髓。
虽然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然而，刚刚因为和陈大厨的那一场打闹，他完全没来得及品尝滋味！虽然大多数大厨在做多了菜之后，大多是一气呵成，不尝味道就起锅装盘，但问题他又不是那样的大厨，万一味道有了偏差呢？
张寿一眼就看到宋举人在上前盛粥时，两只手一直都在抖——如果不是他很了解这奇葩，还以为人是在锅里下了毒，于是此时此刻心惊胆战所致。实在看不下去的他只能干脆站起身来，随即绕到宋大厨身边，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眼疾手快捞住了宋举人因为受惊过度而没拿稳直接掉下去的汤勺，这才笑眯眯地说：“宋公子，当大厨要手稳，我可记得你一向是对我这么说的。你紧张什么，皇上乃是仁德之君，又不会为了一口吃的拿你怎么样！真要是不好吃，那只是你自己大失水准，不是吗？”
宋举人先是侧头看了一眼张寿，随即战战兢兢瞥了一眼皇帝，发现皇帝脸上那笑意一闪即逝，他登时如梦初醒。
对啊，别说他不是御厨，就算他真是御厨，皇帝又不是昏君，怎么可能为了一口吃的做得不好就拿他怎么样！
大有底气的宋举人立刻就恢复了平常心，他没有再去看皇帝，而是专心致志地用汤勺舀了小半碗粥，随即双手送到了皇帝面前。见这位天子信手接过，他竟是没有坐等人品尝，而是又拿过陆绾和刘志沅面前的小碗，顺手也给盛了，然后才看向了其他人。
而这一看，他除了看见已经归座的张寿，以及旁边的朱莹这一对璧人之外，更是看到了对面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岳山长。这下子，刚刚才完全镇定下来的他顿时傻了眼。
别看他在方青面前信口开河，道什么自家长辈全都说召明书院岳山长不是省油灯……可他自己知道岳山长在广东士林学林到底是个什么地位。作为广州府年轻才俊之一，他当然也见过对方不止一次。如今在这种场合遇到，他心里的感觉简直是微妙极了。
不用说，就今天遇到他这档子事，岳山长一定会在外头口诛笔伐，回头本来就恼火他这档子事的宋氏长辈们，说不定更要对他大肆批驳……今天怎么会请这位，他事先为什么不知道！早知道他说不定就托病不来了！
嗯，反正已经盛了给皇帝和旁边这两位老大人了，要不要当成没看见这位岳山长，垂手退回去？他正这么想时，却没想到旁边突然递过来一只空碗。侧头一看，发现是皇帝，他就不由得呆了一呆。
“再来一碗。”见宋举人犹如傻了似的呆呆愣愣看着自己，皇帝顿时有点脸色不自然。刚刚还质疑人家东西是否好吃，如今转眼间就说再来一碗，这确实是有些……只不过，身为天子，他早已厚脸皮惯了，此时干脆又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等到宋举人慌忙接过碗去盛粥，他盯着人审视了好一会儿，突然就出声提醒道：“盛满。”
陆绾和刘志沅此时正打算吃，听到皇帝这提醒时，两个本来连君子之交都谈不上的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随即就生出了几分好奇。陆绾用勺子舀了一口凑近嘴边，先是被滚烫的热气给烫得下意识把勺子拿远了一些，及至稍凉之后送进嘴，他就渐渐眯起了眼睛。
粥他喝过的多了，有咸的有甜的，顶了天就是高汤熬制，鲜的能让人掉眉毛，可鲜美过后，也就是那点滋味了。可刚刚这一口下去，他却只觉得那鲜味极淡，仿佛就这么缠绕在米粒之间，可在刚刚那二十几道美味之后，他那原本已经有些腻的味觉却渐渐恢复了几分。
而等到两口三口四口，一小碗粥全都下了肚，陆绾就发觉刚刚半饱之后稍稍有些不适的肠胃，就如同被一股暖意包裹了起来，竟是有一种懒洋洋到伸懒腰的冲动。
而张寿见皇帝那抢食以及陆绾和刘志沅吃得颇为满足那光景，就知道宋举人今天再次超水平发挥了。他虽说不觉得宋举人真的会做出超乎他预料的美味，可眼见朱莹明显很好奇的样子，他还是朝宋举人勾了勾手。
瞧见人赶紧盛了两碗送过来，他就理所当然地先送了一碗给朱莹，随即就递了一碗给旁边的岳山长。见宋举人一脸措手不及，随即竟是有些幽怨地瞪着自己，他这才想起，人和岳山长全都是广东人，想必早就认识。
可难不成就因为是认识的人，你就故意不给人吃？
张寿一时哑然失笑，当下就索性再次起身，可他正要督促这位明显很没有自觉性的非典型大厨赶紧回去把粥盛给其余人，却只见皇帝再次放下了空空如也的碗。
这一次，张寿干脆亲自上前，给皇帝盛了满满当当的一碗，随即方才赶忙催着宋举人给怀庆侯等五人以及吴阁老谢万权和唐铭盛了送过去。
而等到这么分送之后，锅中最终只留下了薄薄一层，眼见宋举人很不好意思地舀出来盛了小半碗递过来，他不得不呵呵一笑。
然而，他转手却把这小半碗粥直接送了出去。毫无疑问，这是递给皇帝身侧，从刚刚开始就那一脸好奇到了极点的四皇子。
岳山长素来讲究饮食节制，之前二十多道菜不过浅尝辄止，腹中不过半饱，而张寿递过来的宋举人这半碗粥，他吃得那是极其心不在焉，尽在那想这位宋家的奇葩子弟了。等到半碗粥全都下了肚，他方才发现完全没有尝出滋味来，只觉得口中清淡，隐隐甚至有些回甘。
而这一抬头，他就发现四皇子从张寿手中接过一个碗，纠结了一会儿就赶紧道了声谢，继而真的溜到皇帝背后去吃了，他迅速瞥了一眼其他人，见人人都露出了明显相当满意的表情，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是个什么心情。
陆绾、刘志沅、张寿刚刚那连番发言再加上顷刻之间募集到的善款。就连吴阁老，也在最后笑眯眯地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号称捐助一千贯——面对这一幕幕，岳山长已经觉得受到了莫大冲击。毕竟，虽说他号称精通杂科，但召明书院的根子却依旧是经史。
而如今公学明显针对的并不是士林，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读书人，这对他也好，对召明书院也好，对天下各大私学也好，全都不会造成大冲击，可他却始终觉得不安。
尤其是皇帝之前非常轻易地就把三皇子放去了九章堂，四皇子也明显很偏向张寿，对于此次进京，想的是对皇家下一代继承人宣扬自己这一派学说的他来说，这更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今，宋举人离经叛道地弃学就厨，皇帝竟明显不以为忤，这在从前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君子远庖厨，这虽说从根子来说乃是重在推行仁术，可千百年来也一直都被读书人奉为至理名言，至少就算有人下厨，也不至于以之为正职，可眼前这个宋举人完全颠覆了这一点。
岳山长如何想，张寿当然不知道。
作为此时唯一没份品尝宋大厨这砂锅粥的人，他看着四下里那些吃得相当满意，不像是吃多了美味佳肴完全没胃口的人，他不禁会心一笑，继而就听到了宋举人讷讷道歉的声音：“张博士，都是我做得少了，你千万多包涵。”
“小事而已。”张寿顿时莞尔。
“潮汕砂锅粥的名声，其实我早就有所耳闻。大多数时候会先熬高汤，然后再用高汤熬制粥底，等到客人需要的时候，在粥底中加入各种海鲜、肉类乃至于蔬菜。但我看你这送上来的粥几乎近似于白粥，顶了天就是撒了几片葱花，你这心思倒是很不同。”
张寿一言既出，宋举人就状似憨厚似地笑道：“怪不得我听阿六说，张博士你深谙厨艺，没错，潮汕的砂锅粥确实大多都是这么个做法。其实我今天这也是熬的高汤，但不是那些猪骨鸡架鲍鱼海参之类的荤腥，那是素高汤。”
“而且为了避免味道太浓，我只用了两样东西，白萝卜和海带。本来还需要加香菇、芹菜之类的提鲜，尤其是菌菇，有些野山菌那真是能鲜掉眉毛，但且不提刚刚上头提供的食材里头有没有那些野山菌，我寻思着，刚刚大家肯定吃了太多鲜美的东西，还是清淡一点好。”
“所以，本来打算加进去的青菜之类我也没加，就是一点点葱叶提色增香。而且，这一道粥应该算是很家常了，萝卜海带葱花，都算是很平常的东西，价格更是便宜。”
“这是一道恢复味觉，让口中恢复清爽的粥，否则接下来那些大厨的手艺就算再好，估摸着皇上和各位老大人也都吃不下了。就是没想到皇上竟然吃了这么多。”
皇帝刚刚差不多灌下去三碗粥，原本正轻轻舒了一口气。毕竟，前十道菜也就算了，后头那些菜里，偶尔夹杂其中的几道汤类，他也顶多只品尝了一口，因为那些东西鲜味实在是太浓，吃第一道第一口也许还会觉得鲜美惊艳，可吃到后来就乏味了。
只不过，这清淡的粥灌下去三碗，他才消化掉一点的肠胃却给填满了。可宋举人的这最后一句话，却把这位至尊君王给气着了。怎么，你小子还嫌朕吃得多？
他正要板着脸敲打一下这个实在太嘴贱的举人，却不防张寿突然开口说道：“多食伤身，看来这是陆三郎这个组织者实在是想得不够周到。把那么多大厨都放在同一天选拔，各式各样的菜一道又一道，评审的肚子又不是通大海，吃到后来不免就没了味道。”
“下次，每次顶多只能十人参加选拔，不能再多了，否则哪里品得出滋味。”
皇帝那原本的斥责到了嘴边，此时立刻化作了一声赞同：“说得没错，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就成了负担！”
而刘志沅和陆绾此时也都喝完了粥，听到皇帝这话，两人不禁会心一笑。张寿明明在八月十五第一次初赛日就发现整整四十多号人参赛，吃得一群评审肚圆撑死，却直到今天才说要把一次参赛的人缩减到个位数，实在是狡猾至极。
几次初赛时参加的人多，牵扯到的各方势力多，大家彼此争相宣传，声势就造起来了，而等到复赛，决赛，参加的人少，日程就会不可避免地拖长，而悬念集中在一小撮人身上，却能带来更大的热度。而最重要的是，皇帝明显已经来了兴致，说不定真的会次次来！
等陆绾发现他和刘志沅实在是笑得太有默契，不禁嘴角抽了抽，可转瞬间也就想通了。
这不是曾经和他在兵部共事时的那个断头刘了，人如今显然不打算重回官场，而是打算和他搭班子，有默契那是好事！于是，前兵部尚书大人立刻轻咳一声道：“皇上所言极是，微臣眼下就只觉腹中饱胀，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而就在这时候，刚刚不哼不哈的吴阁老也笑眯眯点了点头：“宋举人这道粥虽说清淡，但上来得实在是晚了点。解腻是解腻，可却也把老臣胃里这最后一丁点空间给填满了。从滋味来说，可以给他打个高分，但从他本来解腻开胃的意图来说，却只能打个低分。”
到底是陆绾和吴棉花，替朕说出了朕想说的话！
皇帝此时面色大霁。尤其是看到宋举人那张脸又是尴尬，又是委屈，他更是觉得心情极好。叫你小子不但敢和永平公主争执不说，还竟敢嘲笑朕！
当今天子就欣然笑道：“张卿刚刚所言那好几件事，先一件一件做吧。首先，这兴隆茶社附近几条街，全都从原有的里坊中分出来，就叫……兴隆坊。朕题字，回头让陆三郎出钱造牌楼！至于公学嘛……既然凑足了钱，那就建吧。学报和商报，每期送进宫先给朕过目！”

第四百九十一章 翻版必究？
“皇上赐名兴隆坊！”
不用三楼之上张寿扬声去把这个好消息传下去，身为这一次次御厨选拔大赛的总负责人，却守着二楼楼梯口那一桌，始终竖起耳朵倾听上头的陆三郎，就已经高声把这个消息公布了出去。一时间，整个二楼的各方富商大贾在最初片刻的寂静之后，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尤其是扬州苏州等几家会馆的会首在一开始就积极响应，于是占下了最靠近兴隆茶社的中央地段，先是搭建竹楼，如今一边营业，一边在后头大兴土木，而后还顺带在附近大手笔买商铺，以供本地商人经营南方特产的，那全都觉得这笔生意做得实在是太划算。
单单这几个商铺，他们转手就能赚一大笔！
而华四爷虽说得到了众多恭喜，甚至有那些年纪比他大一倍甚至两倍的，也都不得不满脸堆笑夸他慧眼识珠，抓住了好机会，于是苏州会馆借此扬名云云，他脸上含笑，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因为他看到，扬州会馆那位于会首，恰是笑得最开心的。
别的不说，扬州会馆那位方大厨不但自己已然铁板钉钉跻身御膳房，而且刚刚第一道面条据说也深得圣心！
等到最后最费功夫的几道菜上来，论心思无不是精巧，论味道也能算上乘，其中就有苏州会馆竭尽全力推荐上去的那位大厨，他却不得不打心眼里叹了一口气。就算花费心思再多，忘记了楼上皇帝在内的那些贵人们能吃下的东西都是有数的，那就是最大的错误了！
而且，当华四爷看到那个率先响应捐资助学，于是此刻也被人众星拱月的蒋大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他和蒋大少说是姻亲，但娶了蒋家小姐的却是他一个关系并不是特别近的堂弟，只知道蒋老爷人能干，蒋大少却才干平平，现在看来，谁说庸才就没有崛起的机会？
偏偏就在这时候，满心杂念的他乍然听到有人大呼噤声，随着四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四下里的人却全都起身，跟着起身的他就意识到，恐怕是那位天子下楼来了。他虽然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却一个劲地偷偷往上瞟，终于被他成功看清楚了那下来的一行人。
就只见一个俊朗青年慢悠悠地负手走在一个前导小宦官身后，顾盼神飞，悠然自得，乍一眼看去，他竟是难以判断对方的年龄。他记得皇帝应该有三十六七了，可此时这青年看来，就和二十六七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因为刚刚天子一行上楼的时候他低头不敢乱瞧，此时却也不能完全断定那是否当今皇帝，可当他看见一个美艳少女走在人身后右侧眉飞色舞说个不停，而清俊闲雅的张寿正闲庭信步地跟在人身后左侧，他就一下子确定了。
除非皇帝，否则哪里能让这一对京城号称神仙璧人的跟随在侧？
华四爷虽然很想在这种难得的场合表现一下自己，但他到底知道这只是个愚蠢的念头，因此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皇帝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竟是转头看了身后众人一眼。
皇帝看了看今天被朱莹讹诈过的几位勋贵，还有仿佛只是纯粹到此一游，客串了一回评审的谢万权和唐铭，突然笑了起来。
“你们几个，要么今天就是被莹莹敲了竹杠，要么就是美食没品着，尽在那战战兢兢缩在那当鹌鹑了。”
他嘴角一翘，笑眯眯地说：“被莹莹敲了竹杠的……这样吧，莹莹之前敬献给朕一样很不错的东西，朕干脆就罚她送你们一人一个。至于唐谢二人，让莹莹到他爹书房里去挑两本古书送给你们，权当是今日当评审的报酬。”
被朱莹敲竹杠这种事，五位张姓勋贵本来就没什么人放在心上，此时皇帝竟然还代他们向朱莹要补偿，他们顿时就笑了。怀庆侯张景洲就满口答应道：“幸亏有皇上替我们做主，臣这接下来几个月可是手头紧紧巴巴，不得不收心养性，没点补偿抚慰一下可不行。”
襄阳伯张琼也嘿然笑道：“多亏皇上开口，那臣就等着莹莹的好东西了。”
张寿诧异地看了一眼朱莹，正琢磨朱莹敬献给皇帝的是什么好东西，就被大小姐接下来说出的话给惊得差点脚下踏空。因为朱莹竟是立刻叫道：“皇上，那是阿寿做了送给我的摇椅，我好不容易才在他府里骗了小关秋悄悄做了一个敬献给您，您怎么能随便慷他人之慨！”
大小姐你这难道不是慷他人之慨？张寿简直啼笑皆非的时候，朱莹却又说话了。
“皇上您要我送给怀庆侯襄阳伯他们五个一人一个，那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答应我，那可是阿寿亲自画的图纸，要是今后市井之中出现仿冒的，那有一个罚一个，有两个罚一双！就好比市井之中但凡有哪家书坊出了好书，必定就会有人盗印似的，这翻版也是偷！”
原来朱莹私自从张园工坊中诳关秋做了个摇椅送给皇帝，归根结底竟然是为了防盗版？
张寿只觉得大小姐这脑回路实在是清奇，可眼看人一脸认真地看着皇帝，醒悟到她竟然是当真的，他就体会到了她那维护自己的心意。想来，朱莹是把之前他的玩笑话当真了。为了不让他曾经送给她的心意变成无数粗制滥造的仿制品，她竟是打算申请皇帝的禁令！
“莹莹，大庭广众之下，你也不知道矜持。”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地指了指朱莹，可看到她那坦坦荡荡的模样，想到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的永平公主，他不由得暗自想，一个太坦率，一个太含蓄，这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丫头难道就不能互补一点？
张琼和张景洲只要有补偿就万事皆足，此时自然附和朱莹，一个说民间歪风邪气该杀一杀，一个说翻版本来就应该必究。反而是渭南伯张康笑说官府哪里管得过来，临汾伯和定陶伯则是在旁边起哄一气。闹得谢也不是拒绝更不是的唐铭和谢万权不知所措。
眼看这光景，张寿便笑着解释道：“皇上别听莹莹的，就如同新式纺机藏不住一样，她敬献给您的那小玩意只要面世，也一样藏不住，而且，皇上就算真的下禁令，也只能管到京城，难不成还能在天下州府都兴师动众下禁令？”
皇帝这才欣然点头：“这话说得不错，都说令行禁止，哪有这么容易！张寿你不错，没莹莹那么贪财。”
朱莹顿时不干了，平滑的额头上立时出现了一个川字：“皇上，我哪里贪财了！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阿寿他可是白手起家，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怎么能让他用心想出来的好东西便宜了别人！他是客气，别人可不能当成福气！”
见朱莹一面说一面怒瞪自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张寿不禁哑然失笑。
“莹莹，你说我白手起家那是客气了，其实我就是穷，否则当初也不会连张琛陆三郎他们的束修也要算计。不过，那摇椅既然是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我难道还至于穷到拿这个去卖钱？就是送给怀庆侯他们五个一人一把，我也还不至于送不起。”
华四爷在一旁听着，此时虽还不知道皇帝随口提出，朱莹却如同炸毛的小猫一般暴跳，张寿却仿若没当一回事的摇椅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这应该是自己能够抓准的一个机会。于是，眼见朱莹闷闷不乐，皇帝在旁边看热闹，他就立刻试探性地开了口。
“张博士刚刚说的摇椅，应该和纺车不同，不是能用来纺纱之类生产的用具吧？”
张寿闻声看去，见是华四爷不慌不忙从众人当中走了出来，他就笑道：“没错，那是纯粹休闲用的。”
“那就对了。”华四爷心中把握更大，当即笑眯眯地说，“既然不是能有所产出的用具，小民百姓当然不会有那闲情逸致买回去享受。会用这种休闲家具的，总得是中等殷实人家以上，甚至富贵人家。”
觉察到包括皇帝在内的每一个人都看着自己，他就继续从容自若地说：“富贵人家讲究面子，凡事总得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尤其今天皇上说是朱大小姐敬献的，朱大小姐又说是张博士送的，既如此，此物出自张博士设计，那就确凿无疑。”
“作为大户富贵人家，若不是从张博士这里拿到图纸，再去请巧匠制作，又或者请了张博士你自己用过的巧匠去设计制作，那么就难脱仿制两个字，传扬出去，名声就不好听了。”
“而如果是中等殷实人家，只为了纯粹图个新奇，那么没有门路，也不敢求到张博士头上来，自然而然免不了便宜了坊间那些无孔不入的匠人。毕竟，花一点小钱得一点享受，他们还是能负担得起的，这就不讲究什么是否翻版的问题了。”
皇帝顿时哈哈大笑：“好，只不过一样小物，你就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倒是心思缜密。能坐在这兴隆茶社二楼的想来都是天下豪商，你报上名来给朕听听。”
华四爷冒险出面，就是为了皇帝的这一句垂询，此时心中狂喜的他连忙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道：“学生苏州华四，拜见皇上。”
之所以自称学生，原因很简单——别看华四爷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从小就被祖父一手培养起来，可他却好歹考出了一个秀才功名！
而下一刻，皇帝就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你就是苏州首富华家的当家！啧啧，朕听说过你，年纪轻轻就执掌家业不说，难得的是还能叱咤商场，让一群比你年纪大一两倍的人吃瘪。怪不得你刚刚能说出那几分道理，之前更是联合了一堆苏州商人推动沧州建港。”
如果说听了皇帝之前的称赞，华四爷一时激动莫名的话，那么，等到听了最后一句话，他就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不仅冷静了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然而，皇帝却是隐隐点了一句，随即就再也不提建港这一茬了，甚至还兴致盎然地对朱莹说：“莹莹，你既然觉得张寿太大手大脚，他送给你的东西，你爱怎么拿去卖钱是你的事。这位苏州华四爷看得透，你就找他合作，怎么才能让没人敢翻版，他肯定在行。”
华四爷眼下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不等朱莹答应或拒绝，他就慌忙低头道：“学生不敢当皇上谬赞……”
没等他把话说完，皇帝却没接这话茬，再次笑道：“陆三郎，你这御厨选拔大赛办得不错，有辛劳也有苦劳，更有功劳，接下来按照你老师说的，把人数减少一点就行。朕今天这一趟出来时间太长，就不等你这评分统计出来，先回宫了。”
“不过，要说今天这些大厨，大体手艺都算不错，心思也很精巧，但家常菜三个字精髓，就贵在家常两个字，要的就是平淡之中见真滋味。朕后头那个姓宋的，心思不错，手艺也不错，但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算了，回头记得马马虎虎算他最后一名晋级好了。”
宋举人从刚刚开始就察觉到皇帝对他的态度好像有点嫌弃，听到皇帝的评价，他本来以为晋级无望，倒也无所谓。可皇帝后半截话竟授意陆三郎直接放他晋级，他顿时给吓住了。
头皮发麻的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刚想要说话，却不防前头的张寿回头给了他一记眼刀，他到了嘴边的言语顿时吞了回去。果然，他就只见陆三郎丝毫没有意外似的连声答应，而身边那些个平日想都不敢想的老大人们竟都半真半假恭喜起了他。
这还不算，吴阁老甚至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句……后生可畏！
他简直都不知道这是揶揄，还是讽刺，又或者根本就是告诫！
直到一路送到一楼，眼看皇帝在众人拱卫下上了马车，而后各处锐骑营又渐渐归拢，严防死守地护送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宋举人这才只觉得膝盖一软。要不是身边的阿六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只怕能直接坐到地上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传来了张寿的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就放心吧。”

第四百九十二章 别多一分钱
张博士你话说反了吧？我现在的状况应该是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宋举人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可张寿此时已经在笑眯眯地送别怀庆侯和吴阁老等人，他没法插上嘴，只能心里挠痒痒似的在那纠结。好容易他瞅见朱莹一个人落在后头，连忙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甩开阿六就迎上前，可怜巴巴地小声问道：“大小姐，皇上他到底什么意思？”
“呵呵。”
朱莹冲着宋举人笑了一声，这才没好气地说，“皇上是气你这家伙嘴贱不会说话！上次气着了永平公主，这次气着了皇上，之前在楼上他要是再夸你，你不得上天！吓你一吓，然后再让你晋级，这是警告你回头机灵点！”
不但宋举人听得瞠目结舌，就连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楼上下来的华四爷，同样也听得目瞪口呆。而后者心念一动，立时就快走几步，等到了朱莹身后就小声问道：“大小姐，那皇上说我的那番话，您能不能帮我解一解？都是我不好，素来忍不住卖弄，总喜欢冒头……”
朱莹点拨宋举人时不假思索，可此时扭头看见是华四爷，她就挑了挑眉，却不像是刚刚那位爽快明果的大小姐了。她上上下下端详了华四爷一番，最终笑眯眯地说：“华四爷，你这次可是奉旨要帮我卖摇椅呢，我怎么敢得罪你这财神爷？”
见人慌忙要解释，她直接伸出一只手示意人打住，这才不慌不忙地说：“不用说了，你什么意思我知道。皇上应该没有着恼，否则刚刚根本不会理你。但做人太八面玲珑，大多数时候当然没问题，但碰到不吃这一套的，那有时候你就不免要有苦头吃。”
她说着就瞅了一眼正在和吴阁老以及陆绾刘志沅说话的张寿，轻轻伸出食指对华四爷勾了勾，这才含笑说道：“阿寿做的摇椅，既然我送了皇上，回头再分送怀庆侯他们，迟早不是秘密，他既然无心做这种生意，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这椅子我回头送你一张样品好了。”
“哦，说错了，这不是送你，这是合伙做生意。你也不用想着给我多少钱合适，以后卖出去一张，你所得多少，就在账上给我记上十分之一的钱，那就行了。若是一张都没卖出去，那就一分钱都不用你掏。我也好，阿寿他也好，绝对不会查你的帐。”
华四爷最初一愣，等听明白之后立时满口答应道：“大小姐放心，我自然不会少您一分钱……”
“错了。”朱莹嘴角一勾，见华四爷面色明显很不自然，她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少钱不要紧，重要的是，千万别多一分钱。你刚刚也看到听到了，阿寿他人穷志不短——虽然我从来就没觉得他穷……反正你要是借机会送钱，那以后就别怪我不客气。”
华四爷遇到过贪婪的，也遇到过耿介的，更遇到过耻于谈钱，暗地里却搂钱欢快的，但他却第一次遇到朱莹这种大大方方谈钱，却明着告诉他一分一厘算清楚，绝不多要一分钱的人。作为商人，其实他最愿意碰到这样的合作伙伴，可这合作伙伴却偏偏地位不同！
可眼下他没有追究朱莹是否真心的时间，只能立刻满脸堆笑地说：“那就依照大小姐此言。想来当初太师椅风靡一时，也不过是借着一个名头，这摇椅说不定也会成为富贵人家的风尚……”
朱莹无意听他那奉承，没等人说完，她嫣然一笑，转身就要走，可走出去没两步，她就突然停住，因笑道：“对了，你可别拿着这摇椅，硬塞给你们苏州商会，让他们每人高价认购一张，然后再堂而皇之送钱过来！这样吧，我给你定一个最低价和最高价。”
头也不回的她当然不曾看到华四爷此时那张脸上是何等表情，歪头一想就自顾自地说：“嗯，最低别低于一贯钱，毕竟用料太差，传出去也就成了笑话。至于最高价么……如果是用南洋运来的那些木头，估摸着一整张做下来，吹破天顶多卖三四十贯，算四十贯好了。”
见朱莹撂下这一个最低价，一个最高价，就这么扬长而去，华四爷顿时苦笑。刚刚在楼上皇帝那番话是当众说的，他要是回头在苏州商会说一声，本来就想要交好张寿这位新晋天子信臣以及朱莹的人，须臾凑出个万儿八千送上，那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可朱莹竟然和他谈了一个低到不可思议的分成比例，以及一个限价区间，他能说什么？他这钱送不出去也很绝望啊！
不知道更不去理会华四爷因为自己提出的条件而纠结到什么样子，更没有去看一旁全程围观讨价还价这一幕，此时正犹如一尊雕塑的宋举人，很快就心情转好的朱莹，瞧见怀庆侯张景洲等人分明还在等自己，连忙上前道谢。
为了如意郎君，她这一番人情欠得着实很不小，但大小姐平时倨傲任性的时候归倨傲任性，如今长袖善舞的时候，却也不逊于任何一个同龄千金。当张景洲等人离开的时候，全都捎带上了朱莹送给他们的小小“薄礼”。
今天在皇帝面前一直都低调呆在最后面，几乎就没怎么多说过话的渭南伯张康，在一行护卫簇拥离开这即将更名为兴隆坊的区域之后，这才轻轻拢了拢袖子，啧啧笑了一声。
他归化很早，早就把自己当成明人了，只是依旧喜欢醇酒和烈马。从前也喜欢美人，但自从听雨小筑开起来，他反而就不怎么沾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了。而朱莹送给他的，是两坛窖藏多年的柳林贡酒。这不得不让他暗赞朱莹有心。
而除了他之外，喜欢宝刀的襄阳伯张琼得了一口刀；喜欢马的临汾伯张无熙得了一匹名马；房中多内宠的定陶伯张谦，得到的是一瓶小药丸——听朱莹的口气，应该是纯粹的大补药丸，绝不可能是坊间常有的金枪不倒丸之类的东西……
至于怀庆侯张景洲……张康此时一想到朱莹送人的那东西，他就忍不住想笑。
那是一条编织得极其华丽，镶金嵌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马鞭！他记得很清楚，怀庆侯张景洲出身卒伍，性喜奢侈，尤其是喜欢在随身携带的东西上炫耀。
曾经在拇指上套了一个纯金护指，在佩剑的剑穗上大做文章挂了一串金铃，如今再拿上那华贵的马鞭，那画面真是太美了！不过他倒希望张景洲拿着马鞭回去管管正房妻子。
而张寿送别了吴阁老，却被陆绾和刘志沅拉着说了许久的话，等他终于抽出空来，陆三郎已经在二楼亲自公布今日排名了。可这时候，他就只见宋举人还在兴隆茶社门口犹如泥雕木塑一般站着，就仿佛人不是今天再次挤上末班车的幸运儿，而是一个失败者。
他本待上前打趣一下这家伙，可耳朵边上突然传来了阿六的声音。这下子，他顿时再也顾不得宋举人，连忙根据阿六的话环目四顾寻找朱莹的踪迹。终于，他看到了朱宏等一群护卫簇拥在当中，正站在一处大棚门口张望的朱大小姐。
一想到那是今天陆三郎为了分流看热闹的人群，于是特地开辟出来的一个试吃区域，想来是龙蛇混杂，张寿连忙加快脚步赶了过去。随着越来越近，他就听到了里头那不小的喧哗。
“你这后生还是读书人，怎么就这么挑剔，这京城大小里坊的名字都是太祖爷爷那会儿起的，如今皇上也是圣明君王，在外城再多加一个里坊算什么！”
“就是……兴隆坊，皇上这名字起得着实应景，霸气！这么热闹的地方，怎么能不兴隆！借着这个名字的东风，日后这兴隆坊就更加热闹了！”
“对了，听说距离兴隆茶社最近的那家姑苏小馆，正在招打杂的，这工钱给得挺高……我隔壁赁房子住的那个姑苏举子说，这一家菜色和苏州会馆差不多，但却走得是平价路线。既能吃到家乡味道，价钱还便宜，他这囊中羞涩的就不用为了家乡味道去苏州会馆了。”
张寿见朱宏等人在发现自己过来时就立时让路，他悄然来到朱莹背后，往那个大棚里一瞧，就见到那个被人数落到狼狈不堪的后生，正是方青。不用想他都知道，肯定是这个愣头青又乱说话，于是被一群市井百姓给教育了……同时也被朱莹围观了。
他轻轻拉住了身前朱莹的手，见她竟然连头也不回，他就笑道：“莹莹，你就不怕有人趁机占你便宜？”
“朱宏他们又不是吃干饭的！”朱莹回头瞄了张寿一眼，随即就直接顺手拉了张寿往外走，这才笑吟吟地说，“我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刚刚那会儿，方青那小子被骂得可惨了。好像他是说皇上不该轻易赐名，又让人造牌楼之类，结果被人骂……”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声音说：“天下难道只有你们读书人才配得起牌楼？”
张寿不禁笑出声来，可随即他就想起了刚刚阿六说的话。等到远离了那边看热闹的人群，他就低声说道：“莹莹，你之前和华四爷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不说，刚刚还送了怀庆侯他们一人一份重礼，从名马到名酒各有不同？”
“生意只是小生意，礼也不是什么重礼。”
朱莹嘿嘿一笑，随即不以为意地说：“而且送出去的东西我也都是借花献佛，那是别人从前送给我的各色礼物。我家里这些东西堆了一屋子，好多我都没用，浪费也是浪费，不如转手送了需要的人。就是那两坛酒是从爹那儿偷拿的。反正我总不能让张二叔他们亏了本。”
“送他们的哪怕不值一千贯，却也是难买的东西，否则，以后我请人的时候，谁还敢来？”
她仿佛不知道自己一掷千金，笑得神采飞扬，一只手反过来牵了张寿的手：“阿寿你不用觉得我是破费，毕竟，其实最简单的是我拿钱来捐钱助学，可我一个人这不是声势不够吗？再说，你信不信今天怀庆侯他们回去之后，还有一大堆人会捐钱？如此声势就造起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朱莹终于侧头看了张寿一眼。
“而且，我送出去的礼，他们日后也都会还回来，一点都不会亏！”认认真真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察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一时瞪大了眼睛，“你刚刚不是在和吴阁老他们说话，什么时候注意到我和人说了什么话的？”
没等张寿回答，她就恍然大悟地叫道：“原来是阿六这个千里耳……阿六，你给我出来！”
下一刻，她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我在这。她旋风似的转身，结果却忘记了自己正拉着张寿的手，这一下脚下一绊，直接把自己给摔进了张寿怀里。虽说张寿扶正了她之后就立刻松了手，可她站稳之后见阿六已经溜了，这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骂两句，就只听张寿突然开口说道：“莹莹，我只想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今天这样长袖善舞的你……”
“怎么，你不喜欢？”朱莹情不自禁地打断，心里一时竟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不，虽然乍一看和从前的你很不同，但是……这很朱莹，我很喜欢。”张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了这几个字，耳畔那喧哗，周边那人流，仿佛都已经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面前那满面都是喜悦红潮的少女。
双颊娇艳的朱莹平生第一次听到人用自己的名字来充当形容词，她既觉得新奇，也觉得激动，但更欣悦的，是心上人显然对她的行事风格并不排斥。
可她虽说素来大方，但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身边还有家里好几个护卫跟着，一想到这理该私密的言语却被别人听见，她就着实没办法再待下去了。于是，她嗔怒地使劲伸手推了一把张寿：“阿寿，你简直被你那些油嘴滑舌的学生给带坏了！不和你说了，我先回家了！”
眼见朱莹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催着朱宏等人去牵马，只在上马时瞪了他一眼，面上红霞未消，他不禁摇了摇头，眼看人离开，这才慢吞吞地回到了一楼大门口。而这时候，就只见宋举人竟是犹如穷汉一般蹲在了门槛边上！
他轻轻拍了拍这失魂落魄家伙的肩膀，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宋公子你最好做一下当御厨的心理准备。”看皇帝那态度，大概很想把你拎皇宫里亲自教训一阵子！

第四百九十三章 求同存异
兴隆茶社这一天的复赛日是怎样一个热闹光景，国子监九章堂一年级的监生们无从得知。因为选斋长这一件事，就着实给他们出了一个非常大的难题。最重要的是，本来论身份地位最够格压住众人的三皇子，竟然被张寿排除在了候选人之外！
然而，除却三皇子一个未成年人，到底其他人都是成年人了，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一个诸葛亮，有人振臂一呼之后，这喧哗的一上午过后，斋长还是新鲜出炉了。
当吃过一场热闹到极点的午饭，然后从外城兴隆茶社回来的张寿，悄然走到九章堂大门口时，就发现这里并没有人去屋空，反而恰是济济一堂。站在讲台中央的纪九正一字一句地问道：“第九条规定有反对的没有？反对请举手，不反对就通过！”
听到这种话，张寿不由得莞尔，颇有一种现代会议的即视感——如果说赞成的请举手，也许不会有人全部举手；但如果说反对的请举手，大多数时候却没有人会费神费力地特地出来反对，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从这一点来说，纪九这小子也是另一种天才。
“好，既然如此，那这九条咱们就通过了，日后就暂定为我们九章堂一年级的规定。当然，国子监的那些规定，该守还是要守，之前绳愆厅的徐黑子可是在旁边观摩我们选斋长整整一上午，他这个人素来喜欢他挑刺，大家要时刻注意……”
只看纪九那和陆三郎如出一辙的防火防盗防徐黑子的口吻，张寿就忍不住想笑，可等发现内中竟然没有反对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哄笑，他不由得心里犯嘀咕，暗想早上徐黑子赶过来之后，是不是给这群学生们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而紧跟着，纪九更是提出了一个让他大为意外的建议：“郑鎔年纪小，但我觉得，大家也不用太照顾他，他在半山堂的时候也很会照顾自己的。我建议，回头老师要是顾不过来，需要人代课的时候，若是要从我们本年级推举人代课，从他第一个开始。”
三皇子那惊慌失措的声音随之响起：“我？不，不，我不行的，还是纪斋长你……”
没等三皇子把话说完，纪九就将其打断了：“郑鎔，你忘了之前入学面试的时候了？你那次可是一道道题目把我们难得几乎怀疑人生……你别把这题目都是老师出的拿来搪塞，我也曾经是半山堂的，我就记得没你清楚。”
“而且，第一个讲的人最没有心理负担，因为没人能和你对比，你尽可把所有的本事都先拿出来。再说，按照年纪大小来，这不也是老师面试时的规矩吗？”
三皇子被纪九三言两语说得作声不得，好半晌才讷讷应道：“那好，我试试，大家到时候千万别嘲笑我就行……但我觉得，别到老师需要人代课的时候，我们再做这种准备。其实教材都是现成的，我们可以事先预习，然后轮流给大家讲，讲的不清楚的再请老师出面。”
他原本还讲得有些磕磕巴巴，但渐渐就流利了起来，不知不觉更是抛出了自己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一个疑问。
“从前父皇给我和四弟讲葛祖师的《算学新编》时，就不耐烦逐一讲解，而是让我们先自己看书，然后再提问，他再一一回答。他要是再弄不懂的，就带我们去请教葛祖师。我听说无论国子监其他六堂还是天下各大书院，好像都是这样的？”
“师长就只是笼统讲一讲，答疑解惑却要看是否亲信弟子，所以大多数学生需要自己去努力，自己去想，如果想不通的就是自己悟性差？”
“我在国子监呆的这几个月，听说就连率性堂从前都不是日日讲学的，是因为老师在半山堂和九章堂每天亲自讲课，给他们带来了危机感，那些国子博士和助教等等学官才开始不得不如此？可是，从前韩昌黎公有一篇《师说》，不是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吗？”
三皇子这么一说，某些没上过书院的学生面面相觑，但其中到底有人上过私家书院，当下就有人开口摇了摇头。
“这很正常，不论私塾还是书院，弟子收进门，学业靠个人。如果不靠自己多问，不靠自己多交朋友，彼此互助，共同进益，只是一个人勤学，除非你资质顶尖。”
“可就算是那种资质顶尖却孤高不群的人，自己一个人勤学苦读，最终一路考出来了，中了进士，其实也未必会有什么大成就。因为没有朋友的人，也大多不受师长的欢迎，在官场和上司下属也往往很难相处得好。所以，哪怕能力卓著，这种崖岸高峻的人往往折得很快。”
三皇子顿时怔住了。他从小和四皇子一同长大，身在皇家，当然也说不上什么知心朋友，还是后来被父皇放出来上半山堂，这才终于能和别人说说话。
可他们俩和其他人年纪相差太大，本来就谈不上什么共同语言。固然那些出身富贵的纨绔子弟大多都很会来事，包括纪九在内的人也常对他们兄弟献殷勤，可张寿盯得紧，张琛朱二这两个斋长也都警告过很多人。
所以三皇子没接触到太多丑恶的东西，也一向认为，优秀的人就应该人生一帆风顺。就和他从前跟着几位皇帝挑给他的老师学史，那些人给他讲的古今诸名人的例子那样！
哪怕张寿在半山堂的讲史天马行空，但哪怕听过白马之祸这种因阶层和集团矛盾日积月累最终爆发的惨烈屠杀，可三皇子很难相信一群跟着乱臣贼子的落拓文人能有多优秀。所以，能者居上，皇帝对他灌输的这个理念，他一向奉为至理名言。
可现在却有人对他说，优秀的人哪怕最终脱颖而出，可如果太孤高，最终还是会折翼。
所以，这会儿他很难接受地蹙了蹙眉，随即就认认真真地说道：“那大家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有问题拿出来，大家多多商量，多多交朋友，不要一个人读死书……而且，老师人很好的，他很愿意为大家答疑解惑，他是很好很好的老师。”
听到三皇子用那样理所当然的语调描述他，纵使张寿这两年已经因为太多的赞美而历练出了很厚的脸皮，他还是觉得有点脸红。
要知道，相比三皇子说的那些私塾或者书院中信口教一教，然后让学生自行领会的老师，他这种老师其实更懒，之前有事丢给学生，然后冠之以历练之名，那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去年底到过年之前的那几个月，每天上下午大多上课，十天才能休沐一天的日子，是他两段人生中最勤勉的一段时光，他实在是累得够呛，所以早就在酝酿找学生助教来帮手了。
想也知道，甭管是哪个时代的老师，真的给每个学生都答疑解惑……哪来的时间，哪来的精力？
也就只有富贵人家重金请来，只教授一两个子弟的西席先生，勉强能撑得住！
心里这么想，张寿最终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才走了出来。
他看到室内先是鸦雀无声，随着台上的纪九就瞧着门口的自己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偌大的九章堂中一个个脑袋倏然间转了过来，看见是他后，又齐刷刷转了回去，张寿不禁想到后世老师突袭自修课时的情景。
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这才抬脚跨进了门槛：“看这样子，你们是把斋长选出来了？”
纪九见张寿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哪怕他今天这斋长乃是众人推举出来的，也谈不上用什么手段，但他还是有点小小的心虚，好在他立刻就把这情绪强压了下去。
“老师，大家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推举和被推举，我就自告奋勇站了出来，提议想当斋长的人上来说一说为什么想当斋长，当上斋长之后，又打算怎么做，可以怎么帮上大家。正好绳愆厅徐监丞来了，郑鎔又不参加推选，我就建议郑鎔和徐监丞一块在旁边监督投票。”
他顿了一顿，语气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毕竟，老师信任我们，如果发生舞弊那就不好了。而且，既然是我先提议的，我就第一个站出来说了自己的心里话。”
三皇子看到张寿已经走到了讲台边上，他也连忙站起身开口说道：“没错，纪斋长是第一个说想当斋长的，他说了很多心里话，我听了很感动也很受启发……”
张寿觉得很受启发四个字相对正常，毕竟以三皇子相对贫乏的阅历，纪九要想忽悠到这个小子，那绝对不难，可是，三皇子放在前面特意强调的很感动，他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不过，这时候绝对不适合问这种话题，因此他只是含笑冲小家伙点了点头。
然而，感觉受到鼓励的三皇子却越发有了信心，他昂首挺胸地说：“而且纪斋长之后，他还鼓励大家都上来争当这个斋长，因为斋长并不是意味着居高临下管束其他同学，还意味着一种责任……”
听到三皇子开始替纪九宣扬斋长责任说，张寿不禁再次笑看了纪九一眼，见人虽说尽量镇定地和他对视，但表情却分明很紧张，他就知道这个滑胥到能和楚宽有往来的小子，绝对是凭着三分真情七分口才赢下的斋长之职。
因而，没有等三皇子真的把所有人的“竞选纲领”都说一遍，他就笑眯眯地打断道：“郑鎔，之前我在兴隆茶社见到了皇上和你四弟，皇上说，你每日只能在九章堂半日，余下时间还要回宫上课，眼下早已经过了午后，你为何不回宫？”
“我……”
三皇子没想到张寿竟然把这个他一直都不想提的问题给抛了出来，顿时面色一变，吞吞吐吐一个我字之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仿佛觉得四周围其他人全都在讶异地看着自己，讶异着他和别人的不同，再想到之前自己坚持希望别人叫他的名字，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你之前说，希望我和你的同学们都叫你的名字郑鎔，我照办了，而看纪九郎的意思，其他人应该也照做了，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出身乃是与生俱来，没有必要回避，大家称呼三皇子，固然是敬你的出身，但那也是敬皇上能令天下太平，繁荣昌盛。”
“所以，你不要觉得，大家不能接受你和别人的不同。”
见三皇子刚刚有些黯然的眼神渐渐恢复了过来，张寿就笑道：“正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而不是强求相同，那也是成长的标志。好了，今天虽然已经晚了，但你这会儿回宫，还犹未为晚。记得把你刚刚没说完的这些选斋长的事，都告诉皇上。”
“好！”三皇子这才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就开始收拾自己带的课本，最后，他恭恭敬敬地对张寿做了个揖，随即又对其他人也一一拱了拱手，这才开口说道，“老师，各位，那我就先回宫了，明日再见，告辞！”
目送了三皇子匆匆回去，张寿这才扫了其他人一眼，见众人大多面色如常，他颇为满意。
“刚刚我对郑鎔说的话，其实也是对你们说的。你们之中，有纪九这样的官宦子弟，有商人之后，有贫寒书生，有账房弟子，也有仅仅是从小就擅长算数的普通人。”
“大家出身本来就不同，将来的前途肯定也都不相同，如今却都坐在这里。如果不能正视这些不同，如果不能求同存异，那日后一定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纷争。”
“所以，我希望你们好好看看那些二年级师兄，这一年来他们的表现不但可圈可点，而且自始至终，同学之间就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所以你们最好能够好好学一学他们。这世上哪里都有阴暗诡谲的角落，但在这来之不易的学堂中，这种勾当尽量少一点。”
说到这里，张寿没有去看纪九此时是什么表情，径直说道：“早上我让你们选了斋长，接下来我再做一件事，那就是分组。此番一共录取了三十二人，那就八个人为一组，总共分为四组。但是，这次不是自由分组，而是……抓阄。郑鎔不在，我代替他。”
“这样一个分组，将延续到你们离开九章堂。”

第四百九十四章 出言不逊引祸来
斋长是大家选的，分组是抓阄抓的，组长么……是张寿指定的。
当九章堂一年级的这一系列议程最终结束时，除了早早回宫的三皇子，纪九等其他人坐在那里全都是脑子一片晕乎乎的，没有一个能回过神来，今天这一天课着实和他们想象中不同。而紧跟着，晚张寿一步回来的陆三郎，就对他们宣布了一个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
“如果是京城人士，而且家中距离国子监还算近，每日能保证按时出勤的，那可以继续住在家中。而如若原本是在外租赁房舍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登记，统一安排地方住宿，那边也会提供饮食。当然，不是住在国子监号舍，毕竟国子监号舍僧多粥少，早已经不够住了。”
“哦，对了，做人要自食其力，所以你们并不能够白住，需要付出相应的劳动来抵偿食宿。当然，你们大可放心，谁也不会盘剥你们的劳动力，你们要做的事情，大抵会和你们的食宿费用相当。”
陆三郎说到这笑了笑，直接把刚刚躲在他身后的萧成给拉了出来：“这是萧成，他这么小就自食其力，去年一直在国子监九章堂打杂，他家里房子一直都空着，只有我一个人借宿在那，一直都这样也怪可惜的，两进院子，大概有十来间房，就算你们都住下也够了。”
看到不少人直接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没有等到陆三郎把话说完，张寿就莞尔一笑，随即悄然转身离开。
原本萧成那屋子隔壁住着铁匠木匠，噪音太大，除了萧成这个念旧的，没人受得了这样的噪音，所以张寿也就没想过把屋子重新整修之后备办家具作为九章堂宿舍。
而现在陆三郎把隔壁关秋等人腾退出来的屋子重新整修一新，请了刘志沅回来住，人自己退了号舍住在萧家，那萧成从九章堂杂役变成九章堂宿舍管理员，却也挺有趣的。那个做事太认真的小家伙，不知道会怎么管一群出身经历各异，年纪比他大很多的学生们。
要知道，这些天小花生就被萧成管得叫苦不迭！
和阿六汇合回张园的路上，好容易轻松下来的张寿忍不住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可他刚刚揉了揉眼睛，就只听的一旁传来了少年那轻轻的嘀咕声：“风平浪静……真没劲。”
张寿顿时哭笑不得。这小子以为今天肯定有人来闹事？开什么玩笑，就算本来有那预案，在皇帝突然驾临兴隆茶社的时候，聪明人也一定会选择偃旗息鼓！他也知道阿六也就是顺口抱怨两句，因此直接就岔开话题道：“宋举人和方青两个都回去了吗？”
“我不知道。”阿六直截了当地迸出了四个字，见张寿侧头瞪了他一眼，他就理直气壮地说，“有瘸子安陆看着呢，只要他们别犯了众怒，那就出不了事。”
宋举人莫名其妙晋级，很可能会让别的大厨怀恨在心，当然去暗害一个皇帝亲眼见过的人，只要有脑子的人就大多数不会这么蠢，但也难保有人被仇恨和嫉妒冲昏了头脑，一时愚蠢铸成大错。至于方青……那个傻小子根本就是个愣头青，说话比宋举人还要不经大脑。
这一个乌鸦嘴，一个宋混子，拉仇恨还需要理由吗？
张寿忍不住轻轻捂住了额头，可想想宋举人嘴贱归嘴贱，但总体来说还是属于趋利避害的人，再加上还有外表不哼不哈，其实却挺厉害的安陆看着，兴隆茶社附近更有阿六征召的那一支南城治安队在巡视，他也就懒得操心了。
然而，当他快到张园门口时，就只见迎面一辆马车行来，车前左右还跟着几个护卫。
见这辆车明显陌生得很，张寿正觉得奇怪，却只见头前一个护卫模样的汉子策马上来，随即恭恭敬敬对他拱手道：“张博士，家主命我把宋公子和方公子送来。”
仿佛是发现张寿明显有些意外，那汉子就含笑解释道：“小人是苏州华家的护卫，家主回苏州会馆的途中，因见宋公子和方公子似乎在奔逃，就请了他们上车。家主到苏州会馆时先下车了，嘱托我等护送宋公子和方公子回来。”
这居然怕什么事就出什么事！
张寿暗地里叹了一口气，旋即见人来到那辆已经停在张园门前的马车旁边，拉开车门挑起车帘，他就只见里头黑乎乎的。知道是因为光线问题，除非两人下车，否则自己一时别想分辨清楚车厢之中到底怎么个情景，他就冲阿六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心领神会的阿六立刻一跃下马，快速冲到了马车前。见刚刚那汉子立时侧身让了位置给他，他直接探身进去，一手一个就把人拽了下来。
这时候，张寿终于看清楚了宋举人和方青那模样。两个人下地的时候，宋举人压根就没穿鞋子，脚上只有乌漆墨黑的袜子，衣襟都被人扯烂了，方青是额头上：还有淤青，披头散发。而在发现他那打量的目光时，宋举人直接露出了悻悻的表情。
“都是这乌鸦嘴不好！他非要和人家恶犬理论，结果我们被追了三条街，差点被咬死！”
“宋混子你还敢赖我！你当时还不是说那恶犬实在是可恶！”方青习惯性地反讽了一句，可当看到张寿那张脸上尽是戏谑，他就立刻闭上了嘴。果然，随着阿六一声呼哨，立时就有人匆匆从门里出来，二话不说就两个服侍一个，直接把他和宋举人给架进了大门。
而直到这两个活宝被架走，张寿这才沉着脸冲那汉子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他们真的是被某条恶犬追了一路？华四爷总不至于救人时也没打探个究竟吧？”
“这个嘛……”
那汉子眼神飘忽地往四周围扫了一眼，随即这才重新走到了张寿马前，再一次躬身行礼道：“小人确实只看到有一条大狗在追赶他们，因为家主把人拉上车及时，那狗又很训练有素地停了，家主带几个人留在那，让我们先用车把人送到张园，所以后续如何我们也不知道。”
得，原来华四爷回了苏州会馆这件事也是假的，人正在那收拾残局！
虽然张寿并不在意欠人情，但如果是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欠人情，那他却是绝对不会接受的。于是，他哂然一笑，继而就冲那汉子说道：“你回复你那家主，就说此事我知道了，如果他料理干净之后，不妨过来见我一面。”
等到那汉子连声答应，随即招呼了其他人押着马车离去，张寿这才对阿六吩咐道：“你挑一个人去一趟南城那片菜园，看看曹五是不是还住在那。如果人在，就带上他过来。”
张寿是吩咐他挑人去，而不是自己去，因而，阿六目送张寿进了张园大门，只一想就进了门房。不一会儿，刚刚送了宋举人和方青进去的四个门房就回来了，再加上留守的两个，总共六个人非常精神地站在了他面前。
问了问他们在花七手底下的训练情况，他就用手指向了杨好。吩咐了杨好去外城把曹五叫来，他就转身出了门房。自忖此时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他突然打算巡视一圈，尽一个管家的职责。于是，当他兜了一圈来到二门时，已经是过了好一会儿。
见到他来，在那张望的小花生慌忙一溜小跑迎了上来：“六哥，六哥！刚刚他们把宋举人和那个方青送去少爷的书房了！少爷进去之后，那里头就鬼哭狼嚎的，总不会是少爷气急败坏对他们动手了吧？”
阿六先是一愣，随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直接弹了一记小花生的脑门。见人抱头痛呼，他就没好气地说：“一个打两个？少爷又不是我。”
小花生顿时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心里却在想，一个打两个对别人来说也许有点难，但对无所不能的张寿，应该、大概、可能……不那么难吧？再说宋举人和方青那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肯定很不经打！不对，宋举人应该还能练练，方青却肯定完全不行！
当阿六和小花生一前一后来到书房门口时，里头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既没有张寿斥责人的声音，也没有任何打斗的声音，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就犹如……里头根本没有人！阿六照旧气定神闲，或者说面无表情，小花生却有些慌张了起来，下意识地直接推在了两扇门上。
而随着两扇门打开，看到里头的那一幕，这个机灵少年就直接呆在了那儿。
因为他看到张寿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居中主位上，然后剩下两个人嘛，宋举人正半死不活躺在地上，方青正抱着一条椅子腿趴在那，两个本来就衣衫不整的人，这会儿看上去竟是更加衣衫不整了！他再仔细看一看，起头就额头上有淤青的某人，这会儿嘴角似乎都破了。
难不成真的是张寿痛殴了这两人一顿？小花生正在无限联想当中，随即就听到张寿语气淡然地问道：“怎么样，现在你们两个打够了没有？”
“没打够！”宋举人怒瞪方青，气咻咻地骂道，“这个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要不是他惹出来的事情，我们怎么会这么惨！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就没被那恶犬给咬死！他在广州的时候就是一次又一次乱说话惹是生非，到了京城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居然还不知悔改！”
虽说刚刚方青也有过一定的反省，可刚刚挨了宋举人一拳头，随后还手未果，两个人在地上摸爬滚打了一番，再听到嘴贱的宋混子骂他嘴上没把门，他立刻就被怒火冲昏了头。
“我乱说话？那条恶犬当街狂吠，路人避之惟恐不及，还有小孩儿吓得跌倒了，那个纵狗吓人的恶棍却在哈哈大笑，我站出来指斥他有什么不对……”
“对对对，你既然敢站出来义正词严骂人家是豪门家奴，狗仗人势，那人家放狗来咬你的时候，有胆子你别跑！你跑得和兔子似的，估计没听见人家骂你，被你带累还没你跑得快的我却听见了，那家伙在那骂骂咧咧，你才是家奴，你一家子都是豪门家奴！”
“他怎么不是豪门家奴了？一个人带着那一条油光水滑的狗出来溜达，而且还镶着金牙，穿着根本不配他的绸缎衣裳，放任自家的狗狂吠吓人，我没骂他豪门狗奴就已经算客气了！”
张寿刚刚一进书房就看到两人正怒目相视，还没等他问清楚缘由呢，这对活宝举人竟然就彼此厮打了起来，打到最后甚至滚在地上互相撕扯，这份斯文扫地的场面真是不要太美。可此时听清楚两人惹祸的经过，他登时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嗯，当街看到狗仗人势，欺人太甚，于是跳出来仗义执言，这确实没错，但方青这个愣头青竟想都不想直斥人家是豪门家奴？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这家伙是不是脑袋被驴踢过？
果然，这么想的并不仅仅是他一个。宋举人就怒气冲冲地大骂道：“牵着狗出来溜达，穿一件好衣服镶着金牙吆五喝六的就是豪门家奴？你这人不是眼瞎，简直是心瞎了！外城虽然是外城，但那也是天子脚下，更何况今天皇上都御驾莅临外城了？”
“得要是多缺心眼的豪门家奴，才会在这时候跑到外城去为非作歹？就算是那些坊间恶棍，今天也会收敛一点，甚至干脆就躲家里不出来！”
见方青被顶得面色铁青，却还不服气地要反唇相讥，张寿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阿六以及偷笑的小花生，他就没好气地问道：“既然这么说，人家就是因为这一声豪门家奴，直接放狗追咬了你们一路？”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宋举人说到这里，简直气得恨不得咬方青一口。
还不等他说继续骂娘，阿六耳朵动了动，随即突然一声不吭悄然出门。等到他再推门进来时，身后却跟了一个华四爷。尽管这还是第一次上张园，但华四爷却仿佛没看到宋举人和方青那狼狈的样子，熟不拘礼地拱了拱手，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张博士，都是一场误会。”
“那条追咬他们的狗，是南城叶子胡同一条鼎鼎大名的看家犬，听说还曾经咬死过挟持人的强盗，所以虽然就喜欢没事狂吠，但大家都习惯了，就是不熟悉情况的外人难免吓一跳。养狗的是叶子胡同的富户李三儿，放狗就是负气想要教训教训出言不逊的人。”

第四百九十五章 有眼无珠
不是豪奴是富户？
方青完完全全傻了眼，脸色顿时比锅底盔更难看。他很想指责华四爷是胡说八道，为人开脱，可没想到华四爷随即竟是满面诚恳地说：“那个李三儿听说自己放狗吓唬的人竟然是张园贵客，立时傻了眼，随即死活求了我要亲自登门道歉，如今人已经在门外。”
听到这里，宋举人顿时忘了刚刚在华四爷这个认得自己的人面前丢了脸，直接哈哈大笑道：“我就说吧，哈哈哈哈，人家是叶子胡同有名的富户，豪门家奴和他差着十万八千里！”
见方青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张寿就对小花生使了个眼色，见这个机灵透顶的少年立刻上来，满脸堆笑地把方青和宋举人请进了隔壁的次间，他就对华四爷笑道：“有劳华四爷之前替他们两个解围了。阿六，你亲自去一趟，去把那李三儿请来。记住，态度客气点。”
听到态度客气点这几个字，当小花生安顿好他们，从次间出去之后，里屋的宋举人也好，方青也好，全都心里大不是滋味，竟是不约而同占据了门帘两边缝隙往外偷窥。可两人随之就察觉到彼此竟是步调一致，当下又互瞪了一眼，但终究没敢出声。
张寿和华四爷随口闲谈了两句，不多时，就只见书房大门再次被推开，紧跟着，阿六领着一个衣衫鲜亮的汉子进来。只是第一眼打照面，张寿就明白为何方青会口口声声说人家是豪门家奴了。
因为这汉子明明身材颇显得干瘦，但一身绸缎衣裳却做得很宽大，于是人就好像衣架子，那衣裳挂在上头飘啊飘，再加上面相怎么看都像是苦大仇深的干瘪样子，富户两个字无论如何都和这副尊荣搭不上边。
不但如此，人一进门就快步上来，随即诚惶诚恐地屈膝就要下拜，好在已然从次间出来的小花生心思灵巧，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拦住了这位礼数太重的外城富户。
一面把人拽起来，小花生还一面说道：“这位李三爷，我家少爷不喜欢人多礼的。”
“不敢不敢，什么李三爷，那是外头人乱叫一气，我就是有一点闲钱，哪敢当这个称呼。”李三儿本想一上来就磕头认错的，可行礼被人拦了，诚惶诚恐的他只能连声解释，等看到座上那个自己只在街上远远见过一次的张寿正坐在那儿含笑对他点头，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既然人家摆明了不要他磕头，他只能打躬作揖道：“张博士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人平素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养狗。那条大黑跟着小人已经七八年了，最是忠勇，就是平常吵了一点，但街坊四邻看在它曾经救过人，半夜三更又最警惕，吓跑过好几次偷儿的份上，也都素来多几分宽容。”
说到这里，见张寿笑而不语，他就环目四顾，找寻今天那两个苦主，发现人不在这儿，他就小心翼翼地说：“前些天大黑病了，这是好容易病好了出来，所以一时高兴就叫个不停。街坊都习惯了，但今天外城人有点多，不知道的人难免惊吓。”
“也是小人一时糊涂，看热闹看到兴起就笑了两声，不想那小孩子摔倒了激起人怒。其实大黑最听话的，他就是凶神恶煞叫两声而已，而且只咬恶人，从来不咬好人！”
里屋的宋举人和方青差点没气得七窍生烟。敢情他们是恶人，不是好人，所以才会被狗追咬一路，狼狈到一个人衣服被扯破，另一个人鞋子也丢了？
而李三儿意识到自己刚刚这话有些语病，他赶紧又赌咒发誓道：“小人是叶子胡同的老住户了，您不信可以找人去问，别说我们这条胡同，就是附近几条胡同都是知道的。您别看小人长得寒碜了一些，小人真的是好人，那点家财也都是正经营生来着。”
他挺直了胸膛，话语中尽是理直气壮。
“小人只是一时气恼有人骂什么豪门家奴……小人和豪门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这些钱也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小人自己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家业！小人当初曾经当过走街串巷的锡匠，因缘巧合帮过万元宝万爷，后来万爷发达之后，借给了小人几百贯本钱。”
“小人就盘下了前门大街一家经营不善的店，开了一家金银铺。因为小人价钱公道，又请了两个年轻却有本事的首饰匠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勉强算得上一个富字……”
听到这里，宋举人顿时侧头去看一旁的方青，眼神间满是讥诮。而方青虽说嘴角直哆嗦，可到底咬牙没做声。见他这幅光景，宋举人就轻轻龇了龇牙，竟是伸手刮了刮自己的面皮。这种孩童之间彼此羞辱的动作顿时激怒了方青，可他才想张口，却听到了外间张寿开口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是真的，那你固然是有错，但别人也不应该出言不逊。”张寿并不怀疑这李三儿的话，因为华四爷的性格，决计会打听清楚人的底细再把人带到这来，而且这些状况都是最容易打听的。
李三儿没想到张寿竟然这样通情达理，原本的惴惴然此时顿时化作了满腔感激，连忙再次打躬作揖。
“多谢张博士您宽宏大量！我就是因为早年吃了太多苦，过了太多苦日子，所以就爱穿件好衣裳显摆，那颗镶着的大金牙其实也是如此，还为此差点遭人绑架，幸亏有大黑这个保镖……所以小人那时候听到有人骂什么豪门家奴，狗仗人势什么的，就气炸了。”
“小人愿意向您府上那两位公子道歉。尤其是其中一位，他应该只是被同伴连累，可到底大黑不认人，所以连他一块追了……”
听到这里，张寿不禁呵呵一笑，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虽然你说的是真话，但猛犬当街狂吠，吓唬路人，还吓得小孩跌倒，这却大错特错，若是人家追究起来，可以到衙门告你！得意不可忘形，否则必定自取其辱，不想被人骂狗仗人势，你就得自身立得正！”
李三儿顿时后背出汗，连忙把腰压得更低了一些：“小人知错，不，小人知罪，以后一定铭记在心，绝对不敢再放纵大黑……今后出门，小人一定对它严加管束！”
华四爷见张寿只不过训诫了李三儿几句，明显就打算不再追究的样子，他不禁暗想张寿收留宋举人看来确实只是一时起意，倒没想从这个广东首富之家的奇葩子弟身上得到什么。
他知道宋家远在广东，把持海路，对结交当朝显要并没有自己这样的迫切需求，因而虽说乐见宋举人托庇于张园和宋家打擂台，但也想把自家优秀子弟送一两个到张寿门下。
不比那些饱学诗书的儒生，像华家这样的商人之家，通晓算学往往是优秀子弟必备技能，因此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在不久的将来挑出合适的人选。
因此，虽说之前朱莹给他划定了那么一个合作条件，但他并不打算在这当口拿出来说事。
恰恰相反，眼见张寿冲着一旁的小花生使了个眼色，随即人就下来笑眯眯地李三儿给带了下去，他就连忙开口说道：“张博士，之前我送您的那些种子，未知可有用吗？”
那包华四爷送来当生辰贺礼，他让小花生给观涛那些师兄们送过去的种子？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暗想因为最近各种播种季节都已经错过的缘故，他都差不多快忘了这一茬……
毕竟，因为九章堂招新，再加上美洲作物已经有一大堆的关系，他一时间没有太关注华四爷的馈赠。然而，正当他想要找个理由搪塞一下，华四爷下一番话就让他心中一动。
“宋公子当初第一次参加御厨选拔初赛的时候，据说还曾经做过一道芋圆？那其中的木薯粉，应当就是来自海外的木薯。很可惜，我那一包种子里头没有木薯种子，毕竟，苏州没有海商，就我所得的这些，也是因为从前和广东宋氏颇有交情，于是宋公子的叔叔送给我的。”
张寿之前虽说因为宋举人那道芋圆而心情复杂，但事后问过宋举人，人说木薯粉是通过家里管事弄到的，至于芋圆做法，来自他省吃俭用高价收购的所谓《太祖糖水秘方十三篇》——他曾经被这个名字雷得外焦里嫩——他也就没多理论。
但那时候他心里已经完全确信，老咸鱼那一条船应当不是漂洋过海到美洲的第一条船，绝对还有其他人去过美洲。否则，又怎么会带回来原产南美号称世界三大薯类之一的木薯？
但此时华四爷这一说，他就知道，人在悄悄暗示，要海外种子，找宋氏就对了。因此，他欣然点头一笑道：“既如此，宋公子手头的某些存货已经快要告急了，看来我应该找一找他的长辈们，否则他就算真的成了御厨，那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博士，你就别寻我开心了。”
眼见那个镶了金牙的李三儿走了，宋举人这才终于从里屋的门帘背后钻了出来。他这人素来脸皮极厚，反正刚刚已经被华四爷看到过自己的狼狈样子，此时也就浑然不当衣衫不整是一回事，反而一出来就涎着脸求华四爷帮他去叔父那儿讨要原料。
而同样默然出来的方青，却没法像宋举人这样若无其事。
只认衣冠不认人，从前他最瞧不起就是这种行径，可一进京城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这种错误，哪怕别人不说，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简直是蠢到犹如猪头。因此，见华四爷正在和张寿说着什么他并不太了解的话题，他只是微微一迟疑，最终就把心一横往外走。
而宋举人看见了之后，本待开口把人叫住，可念头一转，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别人还说他嘴贱呢，就姓方的这张嘴，那可比他贱几倍都不止！
当依旧披头散发的方青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张园大门口时，就只见金牙李三儿正出门要走。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冲动，他突然厉声叫道：“你给我站住！”
正送人的小花生转头一看，认出是方青，顿时暗叫不好。宋举人他是已经相处得熟了，知道这是个很有趣很随和的人，别说富家子弟兼青年举人的架子，人能够毫无顾忌和包括小厮在内的任何人混在一起。而方青却不同……人老是死板着一张脸，似乎谁欠他八百贯似的！
刚刚事情来龙去脉他也听说了，对方青这气量狭窄到追出来的行径顿时大为不齿。还没等李三儿反应过来，他就干脆挡在了人前头。
“方公子还要找这位李三爷兴师问罪？”
“我……”方青一时为之语塞，但随即就一咬牙道，“我只想确定到底事情是不是他说得那样！要真是如他所说，他往日并没有横行霸道，我愿意向他道歉！但如果是他骗我……”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呢，李三儿就终于反应了过来，当即爽利地拍胸脯道：“那好，你跟我出城，随便问……”
“不用了！”恰在此时，拖着一条瘸腿的安陆从门外进来，瞅了一眼方青就开口说道，“之前李三儿养的狗街头狂吠惊吓了路人，方公子当街怒斥结果被狗追的情景，我正好都亲眼目睹，只不过因为瘸腿追不上你们，于是就顺便向街坊四邻求证了一下李三儿的为人。”
见方青眼神一变，死死盯着自己，安陆就淡淡地说：“这条狗在叶子胡同附近很有名，虽说凶猛，叫得也响亮，但大多数时候都很温顺，还挺有灵性，咬过偷儿，咬过强盗，甚至还咬过拐骗孩子的拍花党，算是一条守护四邻有功的的狗。”
“至于李三儿，他就是喜欢炫耀了一点，平素没有大过，别人有难还会掏两个钱救救急，但碰到乞丐从来是一毛不拔。他最常说一句话，救急不救穷，但为人并不凶恶，反而算是个小善人。方公子，这次是你这个举人太心急了。”
别人在这么短时间里打听到了自己和自己那条狗的秉性，甚至连他的口头禅都打听到了，李三儿非但没有心头一松，反而觉得满心惊惧。而让他更意想不到的是，方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竟是退后一步，深深一躬到地。

第四百九十六章 肃然起敬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之前骂阁下豪门家奴，狗仗人势，是我出言不逊。”
虽说刚刚在张寿面前时先小意赔情，再直抒胸臆，最后低头认错，但李三儿之前从华四爷口中得知自己放狗咬的是两个举人时，心中就已经吓得不轻，这会儿被方青追出来，他已经做好了万一不行就再次磕头认错的准备，可没想到人家竟是……反过来向他道歉了！
被压在心底的那点不痛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诚惶诚恐。毕竟，虽说如今风光了有钱了，但在有功名的读书人面前，李三儿到底还是觉得矮一截。
自知自己也有错，还是大错，他慌忙深深一揖回礼道：“方公子言重了，是小人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了约束大黑才是。而且方公子骂狗仗人势其实没错，大黑可不是仗了小人偏爱，这些年老是把自己当成叶子胡同一霸？总之，您千万别再说道歉两个字，该道歉的是小人！”
方青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嘲讽甚至被谩骂的心理准备，可此时听到这诚恳之极的赔礼道歉，不知不觉直起腰来，他顿时有些面色怔忡。他心情复杂地盯着李三儿，最终再次做了一揖，这才转身就走。
不要用衣冠容貌取人，更不要认为那种貌似凶神恶煞的人就一定粗鄙。更不要看着风流儒雅的人就为之心折……他明明已经有过很多次教训，可为什么从前却一直都执迷不悟，直到这一次来到京城方才终于醒觉过来？
是不是如同宋混子对他说的那样，从前他的师长们都在利用他冲动冒失的特点，于是放任他在前头当马前卒？还是宋混子只不过是信口雌黄，污蔑那些他曾经非常敬爱的师长们？
李三儿见方青就这么转身离去，刚刚根本来不及对人那躬身一揖还礼的他顿时有些心虚，东张西望之后就下意识地拦住小花生，从随身钱囊里掏出一把铜钱就递了过去。然而，对付外城那些地头蛇以及南城兵马司时无往不利的这一招，却在小花生面前完全碰了壁。
见小花生态度坚决地伸出双手，把他那一把钱给推了回来，李三儿只能使劲赔笑脸：“小哥，这只是我感激你提点我的一点心意而已……好好好，我收回，收回总行了吧？可我还有一件事请教，这方公子……他刚刚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他是真的不在意我那点罪过？”
“人家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着？”小花生有点鄙视地瞥了李三儿一眼，随即耸了耸肩道，“方公子这人脾气固然坏了一点，说话常常带刺，但他心地还是正的，只不过眼力不太好……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家少爷说的，所以这事儿肯定过去了，他也算是吃了个教训。”
“你要是还觉得过意不去的话……”机灵的少年眼珠子一转，突然就有了一个很大胆的主意，“我听说今天兴隆茶社那边，少爷和陆祭酒刘老先生他们提出要在外城也办一座公学，还分什么年龄招生。你既然是有名的富户，不如去捐一点钱？”
“听说皇上还会给那座学校题匾额呢，今天捐资助学的人可多了，到时候还会竖碑纪念。以李三爷你的身家，我觉得也不必太多，捐个五十或一百贯就够了。”
李三儿听到捐资助学四个字的时候，脑海中一度想起南城兵马司某些家伙打着乐输名头，强逼人捐款的旧事，虽说心中肉痛，但也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小花生竟然告诉他，只要掏个五十或一百贯的数目就行了，而且还能在皇帝亲笔题匾的公学之中，树立的那块石碑上留个名字！
早就攒下几千贯身家，他当然不会把五十一百这种数目放在眼里，立刻点头如啄米道：“这可是一等一的善事，我当然乐意凑个数。只是，就只捐这一点点，会不会太少了？”
“朱二公子竭尽全力也只拿出私房钱三百贯，怀庆侯那些顶尖的勋贵捐了一千贯，华四爷他们那些顶顶有钱的富商也就是八百，李三爷你干嘛打肿脸充胖子？要的是这份心，不是钱多少。”小花生振振有词地提点着李三儿，见人连连点头，他顿时就更得意了。
“不过捐钱记账的事情，现在是陆三公子在管，你直接去找他就好，千万别听信别人，回头被讹诈了钱去。好了好了，我还要回去给少爷回话呢，不送你啦，慢走！”
见小花生笑眯眯对他拱了拱手，随即转身要走，李三儿愣了片刻，随即立刻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把拦住，这才殷勤地问道：“小哥你给我指点迷津，我还没问过你名字呢？我这个人最好交朋友，否则也不会有缘和万爷结交，我们也交个朋友？”
小花生有些讶异地扫了李三儿一眼，却也没在乎人是因为张寿的缘故要和自己结交，还是真的因为自己指点迷津的缘故要来攀交情，当下呵呵一笑道：“少爷和别人都叫我小花生。”
这要是在数月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花生两个字的李三儿还会觉得这名字着实古怪，可如今花生和土豆之类的东西在南城那可谓是如雷贯耳。
所以他知道，在前时第一次御厨选拔大赛时出现过的花生，那是来自海外的一种食材，据说又香又脆，如今在南城根本是有价无市，也就只有兴隆茶社中能吃到，其余那些会馆又或者旧楼饭庄开的馆子根本就没有。
因此，他瞬间就对拥有这样一个名字的小花生肃然起敬：“原来是花小哥。今天你这点拨的情分我记下了，等你来日正好不当值的时候，我在前门大街找家老店，请你喝酒！”
见李三儿郑重其事拱手谢过，随即转身大步离去，小花生忍不住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
谁是花小哥啊！他本名叫水生，自从父母双亡，跟着老咸鱼过活之后，这位叔爷就自作主张给他改名叫小花生，于是张寿也沿用至今，可他又不姓花！
算了，反正如今也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做罗水生。被人叫一声花小哥就花小哥吧……
既是华四爷特地因为方青和宋举人的事情赶了过来，张寿当然也不会慢待这位苏州首富，当下就留了人在张园用晚饭。而华四爷也千肯万肯，当小花生回来，张寿吩咐人带他先在张园转一转，自己则声称先去见养母吴氏的时候，他便连忙起身送了人出去，心里异常高兴。
走在这座带着很明显苏式园林风格的张园中，他就不会像蒋大少那样拿自家后园来暗比了——虽然华家在苏州那座园林和张园乃是同一个当世有名的园林大师设计的，但那位大师在业王之乱后都绝口不提园林，他就更不会拿出来提了。
一通乱转之后，华四爷就发现，偌大的张园很明显的人手不够，不少院子虽说开着，但内中那些屋子却都铁将军把门。
而对于这一点，小花生也并不讳言：“少爷常常说，就张园这么大地方，要填满所有屋子的话，至少得有比现在多两倍的人手，可要是那样的话，每个月开支恐怕得多好几倍。所以在没赚到那么多钱之前，屋子该空着就空着，人少一点就少一点，不用摆那样的排场。”
华四爷早就知道张寿出身京城外头的某个小村，说是人和赵国公千金朱莹自小指腹为婚，但各种传言满天飞，甚至连朱莹和张寿怎么一见钟情都活灵活现，坊间甚至还有《蝶恋花》这种甜得发腻的传奇，可他自小生在豪门，却知道所谓传奇故事从来就不可靠。
戏文和传奇里各种俊雅书生和富家千金相约后花园私订终身的故事，那不过大多是落魄文人的痴心妄想，而就算是万中无一癞蛤蟆真的吃到天鹅肉的情况，曾经花前月下的美好也一般持续不了太久。
就犹如卓文君当垆卖酒之后，便是司马相如最终的见异思迁。穷小子自知配不上大小姐，婚后因为自卑，往往会变本加厉地追逐名利，又或者作威作福。他在苏州就见证过好几桩当初看似美满，后来却一拍两散收场的婚姻。
本以为张寿和朱莹多半也是如此，可自打亲眼见过一次张寿，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而如今走在这说是皇帝贱卖，实则却很明显是天子厚赐的张园里，听到张寿身边这亲信小厮如同闲聊似的复述主人的话，他更能察觉到张寿当初说这话时的豁达。
这种不在乎出身，不讳言昔日的豁达，出现在饱经风霜的人身上很正常，可出现在张寿这种少年郎身上，他却没法不觉得惊异。因此，他忍不住就试探起了小花生。
“那张博士难不成就一直都打算把这些屋子空关着？要知道，屋子要人住才会有人气，若是长时间没人住的话，那屋子里的陈设用具也好，屋子本身也罢，都很容易坏，修缮起来的费用，那可未必比多买多雇几个人来得少。”
“如果张博士担心外来的人不可靠，何妨派人找可靠的来源买一批孩子？这些从小开始养在家里的孩子都是最可靠的，往往能忠心耿耿，大多数世家豪门的下人，便是由此而来。”
“再者，就算考虑到有些孩子也许是拍花党不知道从哪拐来的，可换一个角度去想，这些孩子落在张园，总比卖去某些见不得人的去处要强得多吧？”
小花生本来只把华四爷当成一个有求于张寿的富商来看待，可听到华四爷的这番话，他不禁觉得这位年纪轻轻的苏州首富当家有些眼光。
沧州那位西城首富蒋老爷的继承者蒋大少固然如今被沧州人盛赞是能干的小子云云，可在他眼中，也就是一个需要张寿点拨才能幡然醒悟的前废柴。大皇子那还是天子之子，可残暴贪婪在前，被他耍得团团转在后。
所以就和方青从前认定寒门出贵子，富家养娇儿一样，小花生也瞧不太起那些一帆风顺的富家子弟——当然张琛和朱二等等这样浪子回头的不算。而且在他看来，他们都是因为近朱者赤，被张寿教过才变好的。
因此，他此刻觉得华四爷确实颇有眼光见识，就对着人点了点头，随即就郑重其事地说：“华四爷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我回头对六哥说说看。”
见小花生明显听进去了，华四爷先是一喜，随即不禁愕然问道：“为何不是对张博士说？”
“六哥是管家啊！”小花生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见华四爷那分明是眼珠子都快掉地上的表情，他就憨厚地笑了笑说，“我哪能什么事都去少爷面前嘀咕，让六哥去说才最合适。别看六哥好像只跟着少爷出门的样子，其实从少爷的饮食到家里的防戍，他什么都管。”
“就连家里的账目，也都是六哥总揽。”小花生说到这里，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就算阿六在这方面很不擅长，架不住他能请的外援不要太多。从陆三郎到九章堂其他学生，一堆堆精擅账目的高手。再说，如今是徐婆子兼作家里账房，吴安人也识字会看帐的。
华四爷唯有苦笑：“我之前就很好奇张园的管家到底是谁，却原来有眼不识珠。”
当小花生带着华四爷来到小花厅时，正出来的阿六就发现，华四爷看自己的目光竟然和之前有点不同。而等到他一如既往只是用手势请了华四爷入内，小花生上前对他低声转述了刚刚华四爷那番话，他转身瞧了一眼那花厅门口已经落下的门帘，随即就笑了笑。
“杞人忧天。”
见小花生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阿六就耸了耸肩道：“以少爷的性格，肯定不愿买孩子来训练，因为这等于助长了人口买卖。再说，我们曾经住的那个村子人口挺多的。”
之所以没有全部召来京城，是因为很多人习惯了男耕女织的乡野生活，未必喜欢到京城的豪门来过规矩重重的日子，张寿也不勉强。但是，不少五六岁的孩子其实全都想来京城这座张园，还是张寿考虑到府中人手不够没法看那么多孩子，于是直接请了个老师送去融水村。
而花厅中，原本打算迂回策略在张寿面前刷好感度的华四爷，却是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壮汉。他乍一眼看去，只觉不认得对方，可发现人看他的眼神中赫然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异色，他就觉得不对劲了。而下一刻，张寿就对他揭开了谜底。
“这是沧州顺和镖局的总镖头曹五，华四爷你应该知道他。”

第四百九十七章 海上镖船
号称武风卓著的沧州，镖局少说也有二三十家，不少都是总部设在沧州，其实却把镖局沿着运河往南北拓展，但这么多镖局之中，公认第一高手的，却是眼前这个曹五！
华四爷向来信奉儒以文乱法，侠以武乱禁，所以得知眼前这么一个明显对他流露出几分敌意的壮汉，就是曹五，他顿时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随即才想起如此一来恰是露了怯。他却也反应极快，站稳之后就立时苦笑自嘲了起来。
“之前我和苏州会馆的其他商人筹谋从日后的沧州码头扬帆出海时，若是遇到海盗时该怎么办，思来想去就决定和运河和陆路上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一样，雇请镖局随船护卫，他们都说沧州顺和镖局实力非凡，曹总镖头威震八方，所以我就派了人过去联络。”
“如今看来，不是闻名不如见面，而是见面更胜闻名。曹总镖头你这气势在外，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是被你吓住了。”
曹五这还是第一次见华四爷这位苏州首富，没料想人不但并不强势，反而还有几分弱气，一时就有几分鄙夷。可下一刻，他就只见华四爷突然面色一正，竟是直截了当问道：“可之前曹总镖头一直都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今日既然刚巧遇见，我倒想问问你意下如何？”
见张寿但笑不语，曹五登时硬邦邦地反问道：“华四爷，你从前出过海吗？你知道海上那些海盗是如何劫船的吗？你知道数年前天津那闹得沸沸扬扬的临海大营劫杀商船事件，也曾经有镖局高手随船，却毫无建树就饮恨当场吗？”
华四爷顿时一愣，他下意识地瞥了张寿一眼，随即就有些踌躇地说：“海盗我倒是听说过，不过是那些驾着小舢板在波涛之间做一些没本钱买卖的盗贼而已。至于天津临海大营之事，皇上事后不是派遣刘志沅刘老大人杀一儆百，将所有涉事将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吗？”
“听说此次临海大营营啸之后，皇上又再出重拳，严厉整肃，不但天津，据说沿海各地军营全都为之一肃，理应不会再发生劫杀商船这种震惊朝野的大案了。”
“你就知道这些？”
曹五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见华四爷这一回终于露出了疑惑却警醒的表情，他就干脆把当初张琛绘声绘色对自己说的那些海上风险一一道来。果然，他就只见华四爷一张脸渐渐变色，最后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
张寿一看这情景就明白了，这位对商场很熟悉的苏州首富，华氏当家人，一度把陆上和运河上的经验翻版到海上，就和曹五一样，完全忽视了海上和陆上以及河上截然不同的风险。
当然，这不应该是华四爷一个人的失误，而很可能是有人把一直都在误导他们。
看明白这一点，他就笑着说道：“华四爷，你帮我解决了宋方二位的那桩麻烦，我也没什么别的好谢你的，一顿晚饭之外，就是把曹总镖头请来，让你们两个人能当面聊一聊。好了，这都已经是晚饭的时辰了，有什么话大可边吃边说。”
见张寿一脸我只是牵线搭桥的表情，别说华四爷了，就连曹五……那也绝对不会相信！
然而，张寿愿意留他们吃这一顿晚饭，他们当然不会不识趣，当即就赶紧一口答应。
等到随着张寿落座，眼见两个明显粗手大脚的小厮进来上菜，而不是阿六又或者小花生，曹五就没话找话说道：“要是我那些兄弟们知道我今天竟然能有幸吃张博士这顿饭，肯定都羡慕死我。我那镖局里就是一群粗人，您之后若要送什么东西，无论天涯海角，只管说一声。”
华四爷见曹五直接溜须拍马奉承上了，他虽说能够给出更多更大的承诺，但十几岁就开始经历商场，如今执掌华氏的他，当然不能像曹五这样露骨。
再者他隐隐觉得，张寿今天把他和曹五凑在一起，应该绝对不仅仅是为了牵线搭桥，再加上刚刚隐隐察觉到了几分问题，他当下就诚恳地说道：“张博士，苏商虽则富甲东南，但不出海，于海事上当然也就不可避免地会闹笑话。不瞒您说……”
他顿了一顿，直言不讳地说：“请镖局在海船上作为护卫，这是宋公子的那位叔父建议我的。苏州华氏子弟众多，联姻也不仅仅局限于东南。除了张博士你知道的沧州蒋氏之外，广东宋氏也是一样。宋公子的一位婶娘，是我的姑姑，而我的一个嫂子，则是宋公子的族姐。”
“只不过，苏州到广州实在是太远，江河水路不通，所以借用广州港口出海无疑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既然是姻亲，又谈不上冲突，宋会首给我这个海运门外汉出的主意，我自然就找上了曹总镖头。”
沧州武林之间也是联姻多多，所以曹五对华四爷所言的这些也并不陌生。此时此刻，他飞快地在心里思量华四爷此番话是不是暗指广东宋氏在暗中加以误导，可随之就听到张寿笑了一声。
“其实，我是觉得，阿六之前对曹总镖头提出的那个建议，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而张琛说从前那两位镖局好手不但没能保护好商船，还死在了海上，却也不能怪他们，毕竟谁都没想到天津临海大营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顿了一顿，这才笑呵呵地说：“但我也赞同张琛的话，如果单单随船护卫，哪怕是精通水性，能在颠簸的海船上照旧如履平地拼杀的高手，真正碰到危险时仍然不能说有十足的把握。因为，海盗船上一窝蜂全都是海盗，可一条船上能搭载多少镖局高手？”
曹五顿时哑然。而华四爷敏锐地听出了张寿似有弦外之音，连忙问道：“那张博士你的意思是……”
“镖局在陆上有马队随行护卫镖车，在海上，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镖船随行护卫？”
此话一出，华四爷悚然动容，曹五喜形于色，但紧跟着，两个人就同时眉头紧锁。
相较于只是忧心于自己根本没钱置办海船，也没有这么多人手的曹五，华四爷明显想得更深远一些。他直接叹了一口气，随即摇了摇头。
“张博士你说得没错，如果有真正的武装船只直接跟着商船作为随行护卫的话，那么当然是最安全的，但朝廷必定不能容许，毕竟纵使镖局，那也是民，不是兵，平素带刀带棍带众多兵器，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要是连镖船都有了……这是要造反吗？”
“没错，朝中很多人确实会这么说。但是，如果换一个名义呢？比如说，民兵？比如说，预备队？”
张寿随口抛出了两个纯粹的概念，这才笑容可掬地说道：“太祖皇帝之后，最初常有朝廷的正经官船航行于南洋、东洋、西洋，但此后很多年，因为有人始终认为开销太大，而且放眼海外都是小国，因此除了偶尔的使节船之外，朝廷的官船已经很多年不出去了。”
“但是，这是和太祖皇帝的祖训相悖的。太祖皇帝昔日梦天帝而做球仪，此后官船出海，所见处处大多都和这球仪相符，如今这球仪还藏在军器局。”
说到这里，张寿顿了一顿，见曹五明显满头雾水，而华四爷虽说面露惊诧，可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惊诧有点假，心里就不禁暗自猜测，恐怕渭南伯张康认定的那个秘密，其实早已随着日积月累散布了出去。
甚至如广东宋家这种海商之家，早就有相应的实物作为导航地图也不一定。
“既然朝廷官船不出去，又不想花这么大一笔开销，那么，何妨给民间有活力的社会组织一个名义，然后朝廷只要运筹于帷幄之中，就能决胜千里之外，坐收对方打探的情报？”
张寿话一出口，就发觉自己把往日和阿六说话时那些调侃的名词带了出来，但索性也懒得改了。而且说都说了，他接下来就直接把话说透了。
“从古至今，无论哪一朝哪一代，最讲究的就是名正言顺，但朝廷愿意给一个个远在万里之遥，有时候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小国之主一个册封，何妨也拿出一个轻飘飘的名义，让己国百姓能够真正有一种探索天下的底气？”
“要知道，如今不是立国之初，休养生息，地多人少的时代了。历经百年，大明人口较之从前，三四倍的增长幅度总是有的，而且还有很多逃避赋役的隐户，如今天下固然还有荒地，但若不把眼界放宽一点，再过百年，天下承平，人口数倍于现在，到那时候怎么办？”
人口暴增这种事，作为就在运河边上的苏商领袖华四爷，沧州一霸曹五，自然都心里有数。如果不是土地都有了主，不需要那么多人耕种，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苏州城里做各种活计来生存？
而如果没有这些土地消化不了的人口，华家雇不到那么多人来缫丝织绢，曹五也不可能带出那么多徒弟走南闯北护送镖货为生。可如果再这么人口倍增下去，那恐怕真的不妙了。
曹五还只是在震惊于张寿的大胆提议，而华四爷却已经是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迅速合计起了张寿的话。
就和沧州建港之事，他联络了众多苏州籍官员以及相应的盟友在朝中鼓吹一样，这一次的事情，张寿是不是也想让他在朝中掀起一定的声势？而且，赵国公府和秦国公府乃至于陆家，再加上张寿那些学生的家里，好像都和海商没有关系，看不出张寿有任何牟利的迹象。
可要说这是纯粹为华家着想，他又觉得人不会这么高尚。
而震惊之后的曹五，却忍不住迟迟疑疑地开了口：“若是按照张博士你这说法，朝廷给名义，那么买船的钱无疑还是要我们自筹的。我们沧州这些镖局看似有名，但无不养着许多张要吃饭的嘴，就算大家合在一起，恐怕也买不起半条船。”
“而且若是日后真的有生意，一条商船就要一条镖船来护卫，这本钱是不是太大了？”
张寿这才呵呵一笑，泰然若定地说：“你们各家镖局合在一起买不起半条船，那么大可以人家出钱，你们出力，大家合股，组建一家海上镖局。而且又不是你们一条船只能护卫一条商船？人家几条船一同出行，你们一条镖船跟随提供保卫也就行了。而且……”
顿了一顿，张寿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要知道，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被当地土著仗势欺人，若是有一船武力足够的队伍随行，自然而然便能够为我朝子民撑腰，也向外宣扬了朝廷的威名。至于这些不要朝廷饷银的队伍，其实可以挂在兵部旗下。”
见华四爷已然是两只眼睛圆瞪地看着自己，张寿就似笑非笑地说道：“朝廷若是不放心，可以特派文武官员随行作为监察官，每一年或者两年轮换一次。”
说到这里，他就仿若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口气：“我朝从前有商民航行在外，被小国刁难，朝廷鞭长莫及，于是很多事情只能当事者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可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发生，某些小国不免就胆子越来越大。如果我说的方法可行，那么也许能改观一下这样的局面。”
“就和太祖皇帝之后官船出行，威扬宇内一样，如果没有威慑力，那么在天下番邦眼中，也许还真要当我大明已经垂垂老矣，威名不再。”
作为生意人，华四爷对于开疆拓土没有兴趣，但对于威吓外邦开拓市场却很感兴趣，此时此刻，他由张寿这番话想到了当今天子，于是……一下子就想歪了。莫非皇帝要翻旧账？
当今天子冲龄即位，别说年纪尚幼没亲政那会儿，就常常有种种匪夷所思的传闻在外，等亲政之后，更是曾经对某些文官大肆抨击，直到后来业王之乱后才一度消停了下来。
但这些年，随着年纪最大的首辅江阁老黯然致仕，当初在永辰初年叱咤风云的那些文臣领袖，已经大多或死或退。最重要的是，那些曾经给先帝定下庙号睿宗的文官领袖，子侄固然有通过恩荫或是科举在朝为官的，但据他所知没人突破四品。由此可见当今天子最记仇！

第四百九十八章 愿为前驱
身在商场，华四爷对官场的了解一向很不少。这既得益于他有一个祖父时时刻刻关注朝局变化，然后做出相应调整，尽力让华家不要站错队走错路，也得益于他自己年未弱冠就考出秀才，而当时录取他的南直隶督学御史，却也是声名显赫的士林翘楚。
所以，他不但很清楚永辰初年那几位阁臣以及尚书们的子侄如今前途如何，家里还藏着永辰元年的恩科殿试金榜和接下来那几次春闱金榜，其中前十名的那些进士履历，他甚至都能够如数家珍。
当年那些大佬在当座师主持会试时，能够跻身前列的进士们，在当时都是享誉天下的才子，当时那位首辅许阁老，甚至还嘉许过当时恩科的那位状元是治世之才，将来必定能够封麻拜相，可结果……呵呵，人在去年因病致仕时，不过是四品四川某地分守道。
别说距离入阁，就是距离一省督抚，侍郎尚书都还距离老远！
而如今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的主司们，几乎都出自永辰初年的恩科和会试，其中十个里头有九个都自认天子门生，和座师往来少甚至于没往来。而那剩下的一个也并不是漏网之鱼，人遇到座师家的子侄大概会客客气气以世兄称之，但人家要帮忙的时候就爱莫能助了。
记得当年就是那位首辅许阁老带头给先帝上了睿宗的谥号，之后更是在皇帝亲政之后，竭尽全力以劳民伤财为由，反对派出官船重走昔日巡洋路。可这些年来，许阁老真正视之为接班人的门生凋零殆尽，子侄更谈不上成气候，如今如果真的再被翻旧账，看起来略凄惨啊！
华四爷正在为许阁老身后门生弟子的凄凉状况而心生唏嘘，而曹五就不像这位苏州儒商一般多愁善感，长吁短叹了。
他被张寿这话激起了满腔热血和雄心，当下竟是朗声说道：“我是个粗人，从小不喜欢读书，只喜欢习武，虽说被认识的人送了什么第一高手的名号，但说到底，不过是打打杀杀的粗人一个。若是真的能够如张博士所言，为我朝海疆稳定出一份力，那是义不容辞！”
华四爷没想到曹五竟然如此乖觉，立马就对张寿摆出了惟命是从的态度，一愣过后，却也觉得能够理解。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奈何读书人有渠道可以卖，大多数武人却没地方可卖，最糟糕的是如今连仗都没得打了！
他在心里一合计，立时满脸堆笑地说：“张博士你这主意确实犹如拨云见月，但兹事体大，我却还得回去和人商量商量。不过，我听说前任首辅江阁老的一个门生，这一个多月来多有海事和农商的条陈上奏，似乎有意沧州知府，张博士你要多多留意才是。”
张寿打了个哈哈，抬手示意华四爷和曹五不要只顾着说话，自己也满饮了一杯，随即淡淡地说：“沧州是朝廷的沧州，沧州升格为府，任用谁为沧州知府，那自有皇上和朝廷诸公操心，哪里用得上我去费心费力？”
“就算真的是那位江阁老的门生最终脱颖而出，也必定是有人赏识他的远见卓识，能力不凡，这样的人难不成还能乍一上任就去破坏沧州好容易才安定下来的大好局面？”
华四爷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张寿对沧州的局势到底有没有掌控能力，如果有又有多大，可看到张寿这样毫不在意，他又顿时迷惑了。
于是，接下来这一顿饭，他吃得可谓是食不甘味，相比曹五那大吃大嚼风卷残云，丝毫不在乎什么体面，简直是另一个极端。直到眼见满桌杯盘狼藉，他这才忍不住看向了正兴高采烈和张寿谈笑的曹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粗人真是粗人，一被撩拨就心痒难耐。
然而，当他和曹五一块告辞出去时，才一出张园，他就只听曹五呵呵笑道：“华四爷刚刚肯定是在笑我，被别人三言两语一说就立刻心花怒放，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曹总镖头言重了，我哪里敢笑你？我自己还不是被张博士说得目弛神摇，满心都是那美好的前景？”在华四爷心目中，镖局中从上到下全都是刀头舐血的亡命之徒，身家豪富的他哪里会招惹人家，当下他自然是极力否认。
可是，曹五却满不在乎地呵呵一笑：“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你是家资巨万的豪商当家，我是领着弟兄们打打杀杀讨生活的粗人，原本就相差甚远。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这次跟我进京的好些弟兄，那都是沧州武林道上响当当的人物。”
“本来他们都是跟我进京想见你一面的，毕竟你给大家画了个挺美妙的大饼。但是，在海上给人保镖，和在陆上江河上给人保镖没什么两样，照旧是脑袋别在裤腰上，挣两个辛苦钱。要不是沧州学武的人太多，但武人能做的事却越来越少，谁也不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可如果冒同样的风险，却能够从朝廷得到一个相应的名义，哪怕只是一个名义，那对我们来说，也是意想不到的绝大惊喜。”
“华四爷你是苏州首富，这天下响当当的豪商之一，但天下并不仅仅只有您一个豪商。”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曹五刻意加了重音，见华四爷果然面色一肃，分明是听出了这里头的警告之意，他就冲着人咧了咧嘴。
“您要是不乐意，可以当今晚张博士这番话没有说过，可要是您不乐意却还把消息散布出去，背后使坏，那我们这些眼看前途破灭的粗人，也许会做出点冲动愚蠢的事情来。”
曹五一面说，一面轻轻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随即放在手心里搓了搓。眼见各种碎渣渐渐落地，他这才拍了拍手，口气冷淡地说：“这天下读书人能够科举做官，商人能够钻门路赚钱，唯有我们这些习武之人，纵使去从军，没人罩着也会被当成炮灰一样消耗掉。”
除非再撞上一次英宗和睿宗起事，捞到从龙之功，否则别想有出头之日！
他略过了心底深处的这样一句心里话，随即就嘿然笑道：“所以哪怕是一线可能，我也要试一试。华四爷你要是不愿意，其他有钱的豪商也多得很。”
“退一万步说，张博士那些学生家里各自拔下一根汗毛，外城就有一座公学建起来。那么他们若是再拔一根汗毛，那么我这船说不定三五条都有了！”
华四爷见曹五很随便地冲自己拱了拱手，随即策马扬长而去，他默然伫立了片刻，随即一声不吭转身上了马车。今天这档子事，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但曹五却应该是张寿请来的，所以孰近孰远很明显。
而且，正如同曹五说的，天下富商多的是，就如同之前沧州建港，暗中鼎力支持的商人绝对不止苏州商人这一拨一样。再说，最重要的不是他们，是天子的态度！
在这夜色已经降临京城的时候，朱莹却并未回家，而是仍然留在清宁宫太后那儿。然而，这一次不是太后留饭，而是她主动留下来蹭饭，只不过，太后小厨房的那清淡养生口味，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所以，她随便吃了两口就推说饱了。
太后哪里不知道朱莹这脾气，此时慢条斯理把饭吃完，她就开口说道：“怎么，中午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大厨的手艺，如今却嫌弃我这里厨子手艺不够好了？”
“倒不是不好，是我吃腻了。”朱莹却也没有虚词敷衍，做了个鬼脸就直截了当地说，“我家小厨房那都是成天琢磨着换口味，两个厨子还常常去外头尝试新菜回来试做，阿寿也教给他们不少菜谱，可太后您这清宁宫的厨子却几十年一点变化都没有。”
太后顿时莞尔：“因为不变就意味着不会出错，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和皇帝，求新求变，恨不得把那些过了时的老东西全都丢进垃圾堆才算好？”
朱莹被太后说得唯有干笑，眼神飘忽了一阵子，这才小声说道：“不是说身为天子，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所以皇上这喜新厌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喜新厌旧，别人就摸不清楚皇上到底喜欢什么……哎哟！”
见太后直接一指头戳过来，朱莹立时往后一仰头，随即夸张地叫出了声。
果然，太后哪里舍得真的碰这个孙外甥女一根指头，收回手就呵呵笑道：“怪不得皇帝从小就喜欢你，你们这脾气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御厨选拔，我从一开始就没反对，还出了钱，怎么，莹莹你还打算让我这个老婆子再干点什么把声势造大？”
没等朱莹开口，太后就笑眯眯地说：“比如说，再给你们要造的学堂也捐点钱？”
“哎呀，那可太好了！”见朱莹喜不自胜地跳了起来，太后顿时啼笑皆非，指着这个兴高采烈的丫头就笑骂道，“你还真是一心一意都想着你那如意郎君，连我这点钱也要讹，真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哪有什么迷汤！”想到今天张寿在对自己说的话，朱莹顿时眼神迷离，随即就坦然说道，“他只是说，他喜欢率直冲动的我，也喜欢长袖善舞的我。”
这样堂堂正正地说喜欢，太后自忖自己若是倒退回少女时代，也许听到如此真诚的情话，那都招架不住，更不要说朱莹这个本来就感性的丫头。于是，她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随即一口答应出钱助学，果然就收获了朱莹一大堆感激的话。
直到目送了神采飞扬的朱莹心满意足出宫，她才召来玉泉，详细问了今日兴隆茶社的情形。等得知种种内情细节，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陆绾也好，刘志沅也好，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竟然也会事先就被这张寿三言两语说动，足可见他们看重的是公学未来的前景，看重的是这样一件事能够惠及无数人，看重的是自己能够青史留名。从这一点来说，我捐一点钱，那是应该的。”
可张寿这个人，他是真的只醉心于为朝廷育人才，还是仅仅以此为进身之阶？纵使太后曾经垂帘听政，权握天下，可她却依旧无法确定。她甚至和葛雍生出了一样的猜测，那便是张寿在融水村那十几年里，也许还有其他人曾经去教过那个明显天赋异禀的少年。
而朱莹离开清宁宫，却没有立刻出宫，而是让引路的小宦官带自己去乾清宫。她是宫里常客之中的常客，比太夫人进宫的次数还要多得多，自然没人敢违逆她，因而她顺顺当当就到了乾清门。可她才刚一进乾清宫前那偌大的院子，就听到了皇帝的咆哮。
“她如果要绝食，那就让她去。两个儿子都快被她教成了废人，现在还怀疑朕要给她挑两个乱七八糟的儿媳？她也不想一想，朕还担心自己的儿子苛待了别人家好好的女儿！”
朱莹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会儿自己好像不那么适合进去。可是，她就在外头踯躅了一小会儿，就听到里头又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大晚上的，谁在外头犹犹豫豫？有话就进来说，朕还不至于迁怒于人！”
盛怒之下的皇帝随口这么一说，可当看到正殿那宽大的门帘被人挑起一条缝，紧跟着探头进来的是笑意盈盈的朱莹，而后她就敏捷地闪了进来，他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是莹莹你……怎么，你还得朕保证不迁怒你才敢进来？”
“谁让皇上少有这么雷霆大怒的时候。您这些年脾气越来越好，很少这么大声骂人了。”朱莹耸了耸肩，随即就笑靥如花地问道，“我就是想问问皇上，我大哥是不是要回来了？他这一回来不在沧州，我和阿寿是不是就可以在那边放手做点事了？”
听到朱莹问朱廷芳归期，皇帝还打算随口敷衍一下，逗一逗这个一直当女儿看的小丫头，可当朱莹一说朱廷芳回来，她打算和张寿一块干点什么，他就立刻头疼了起来。
又是张寿那个最会折腾的小子！他中午回宫之后，痛心疾首的孔大学士和张钰联袂而来，还裹挟着一个无奈的吴阁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类的话都快把他耳朵根子说出了老茧，对建学和兴隆坊虽说只是稍加点评，但对学报和商报却表现出了极高的警惕。
皇帝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即谨慎地问道：“他又要干什么？”

第四百九十九章 今夕何夕
“就这样？”
“就这样。”
朱莹小声讲，皇帝仔细听，在这样六个字之后，他们这一番交谈终于告一段落。两人交谈的场地，也从最初的乾清宫正殿，挪到了乾清宫东暖阁。眼见皇帝已经开始来来回回踱步沉思，朱莹也不去打扰，自顾自地转到了一侧靠墙的大书架上，随即在上头翻翻捡捡。
当皇帝陡然醒悟过来想要阻止的时候，却发现朱莹手中已经拿着一本书饶有兴致地翻看了起来。再看她那拿书的位置以及那本书的封皮，他就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了一声。果然，下一刻察觉到他视线的朱莹就抬头瞄了他一眼。
“皇上，你也未免太闲了一点吧？这种书你也会看？被人知道不怕被笑死。”朱莹抖了抖手中这本书，似笑非笑地说，“我之前还在想呢，陆三郎哪来的胆子写我和阿寿的那点私事，敢情因为皇上你在背后给他撑腰？要不是有人告诉他，他怎么会起《蝶恋花》这种名字！”
皇帝顿时显得有些狼狈，幸好这会儿没有别人在，就连那些亲信的宦官和宫人，此时也都离开远远的。他只能干笑一声道：“什么撑腰，朕是听楚宽说，这书和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样，卖得差点没脱销，几次加印，所以就让他捎两本给朕看看。”
“皇上你要是推到柳枫身上，也许我还信。至于楚公公，他堂堂司礼监掌印，会这么闲？”
朱莹呵呵一笑，但到底还是若无其事地把书放了回去：“不过这书虽说写得很无稽之谈，但那朱茕至少性格还直爽坦率，张涛也算是个正人君子，否则要是那死小胖子歪曲我们，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好了，天色都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否则祖母和爹娘怕是要着急了。皇上你日理万机，少看这些传奇，那都是给闲极无聊的人看的。”
没等朱莹往外走两步，皇帝突然叫道：“莹莹，四郎前两日对朕说，之前阿六给他讲了一个大唐游侠的故事，结果只听了一点就没了下文，只知道故事是张寿讲给阿六听的。他这两天一直抓耳挠腮似的，只恨没考进九章堂，没法追着张寿听下文。”
“你回头不妨对张寿说一声，陆三郎旗下那点读书不成于是写书谋生的家伙，让他们写才子佳人还行，写那些侠义的故事，短篇勉强还能写出意头来，长篇却只会那些俗套，出不了佳作。张寿既然胸中有故事，却没时间，何妨口授大意，让他们去写？”
朱莹顿时转过身，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皇帝，随即扑哧一笑道：“皇上，你这是为了四皇子要听下文，还是为了您自己要听下文？您真是什么都像太祖爷爷，太祖爷爷也喜欢看书，想当初为了《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对那罗贯中和施耐庵以礼相待，留下了好一段佳话！”
皇帝最爱听的就是被人说自己像太祖皇帝，如今朱莹这脱口而出的话，更是成功取悦了他。他作势板脸做恼怒状，随即轻喝道：“你来给他做说客，朕都只当没发现，朕让你做一回说客，你却这样推三阻四，果真是女生外相，气煞朕也！”
朱莹知道皇帝也就是佯怒，当即犹如蝴蝶一般飘了回来，一本正经地屈膝行礼道：“是，是，我知道了，回去一定对阿寿说，这总行了吧？陆小胖子要乐疯了，阿寿让陆老爹在公学训练出了那么多的排字工，如今要是还能给他想一堆故事，他简直是闭着眼睛数钱！”
听朱莹直接用陆老爹三个字来指代陆绾，皇帝不禁笑了起来。等朱莹出去之后，他听到门外传来了朱莹嘱咐柳枫的声音，尤其是别给皇上乱买乱七八糟的书这一条，他那嘴角上翘的弧度就更深了。不多时，听到外间传来那丫头叫人出宫的话语，他就唤了柳枫进来。
“去永和宫吩咐一声，朕去看看裕妃和明月。”
皇后被废这段日子，皇帝就一直独居乾清宫，从来没有去过嫔妃那儿，为此柳枫都被太后私底下召见问了好几回，此时听见这话简直是喜出望外。
哪怕皇帝只是说去看看裕妃，没说留宿，但总比日日在这乾清宫独守空房强！
而等到皇帝驾临永和宫，却只见门外挂了两盏宫灯，亲自出来的裕妃永平公主只带着两个宫人，此时甚至连头发都披散在了肩头，分明是原本准备睡了。见了他来，裕妃照旧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坦荡，永平公主却笑了一声：“父皇终于舍得晚上出乾清宫了？”
听到这话，皇帝顿时有些尴尬，可女儿调侃，和妃嫔幽怨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因而他只能干咳一声道：“朕中午胡吃海塞吞下去一大堆东西，直到现在这肚子还饱着，当然要出来走动走动。”
“中午吃的东西，晚上还没克化？父皇你这话传扬出去，该有人说那些御厨候选不知道体谅圣体了！”永平公主少有的说话丝毫不客气，见皇帝干脆装模作样在那仰头看月亮，她就上前搀扶了自己这死鸭子嘴硬的父亲往里走，却不忘对后头跟的柳枫和几个宫人打手势。
见他们知情识趣地落后了几步，她就笑吟吟地说：“找借口也该找高明一些，我看父皇你是之前被气得太狠了，到现在还心里不痛快，这才来找娘说话。不过说话不如动手，我看你们还是到后头院子里去练剑出出汗好了。”
裕妃没想到永平公主竟然会出这么一个主意，此时待想反对时，就只见皇帝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转头看了过来。四目对视，她陡然想到了当年进宫之后皇帝第一次真正和她二人相处的时光，便是因为看她练剑时加入了进来，她登时不知不觉就怔住了。
“练剑出出汗……明月你这主意不错。”
皇帝前些日子是心情烦闷，今天是心情烦闷之后又遇到朱莹这个开心果，所以才有出来散心的心情，平心而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对裕妃说什么——他不是喜欢对人抱怨的性格，就算当年和皇后失和，也不曾在裕妃面前抱怨过，而裕妃也是一样，从不曾提过皇后苛刻。
可年少时和裕妃畅谈什么大好河山，壮丽风景，憧憬日后能够离开京城周游天下，如今这上了年纪再拿出来说，不免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因为只是去了一趟佛寺进香就差点被那场业王之乱给掀翻，皇帝如今虽然仍旧常常出宫，但对于出京巡游天下，却已经不抱指望。
所以，永平公主的建议，无疑解决了他一个很大的难题。
而裕妃回过神来，见皇帝竟然活动了一下胳膊，随即带着几分期待看着自己，她到底还是微微点头道：“既如此，我去换一身衣服……皇上也是，这宽袍大袖的便装，练剑就不相宜了，还是换一身好。”
柳枫早已在听到永平公主那建议后，紧急差遣人回乾清宫去找皇帝练武的行头，此时见皇帝扭头朝他看过来，他立刻就打了个万事俱备的手势。
于是，等到收拾停当的两人来到永和宫后头那小小的院子时，反手持剑的裕妃神色如常，而皇帝扫了一眼这有些狭窄的地方，却不由得眉头大皱：“在这里舞剑实在是有些逼仄……朕记得不是在御花园里特意留了一块空地造了演武场，还说了你可以随时过去的吗？”
裕妃笑了笑，脸色显得很恬淡：“御花园是嫔妃少有可以散心的地方，我去那边练剑，大概会扰了很多人兴致。而且那边从前又种着不少奇花异草，磕磕碰碰就不好了。就在自家院子里练剑，即便地方小了点，但清静自在，还不用担心别人多话。”
皇帝顿时无语。身为天子，纵使与皇后不和，他在宫里那也是没有什么地方去不得的，心情要是再不好，还能去宫外溜达转悠一圈。然而，对于身为宫妃的裕妃来说，当九娘一度在寺中青灯古佛的时候，她就只能守着永平公主这个女儿默默呆在小小的永和宫。
他想要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但最终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声叹息：“好吧，那朕让你先攻，朕看看你这剑术可有生疏！”
永平公主站在最旁边，看着裕妃哂然一笑，二话不说便运剑如飞，身姿飘逸地舞起了剑，她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要教自己剑术时，自己那坚决排斥的态度。
“我才不要学剑，我不要向朱莹那样只会打打杀杀的！再说练剑有什么用，我又成不了万人敌的高手，如果什么人都要靠蛮力去打倒，那么以后遇到难事，别人就只会远远地看着我自己去迎战……娘，您不觉得您一直都太好强了吗？”
“这世上有些事情可以靠自己，但有些事情不能靠自己！我不要学武，我就算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还可以靠聪明的头脑，还可以靠父皇来帮我！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学朱莹！”
然而，此时此刻，看到皇帝突然仗剑加入，两人双剑交击，刹那间便犹如两团银光在月下飞舞，煞是好看，她忍不住想到了朱莹日后嫁给张寿之后，那个泼辣冲动的丫头对上闲雅君子的张寿，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可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又笑了。
她还有功夫去操心朱莹？不该多想一想自己吗？
永平公主是怎么想的，皇帝不知道，裕妃也不知道，或者说，这对父母往常在闲着的时候一定会替这个女儿多想想，但此时此刻，在最初舒缓的纯粹剑舞之后，两人渐渐就变成了真正的交手，现在已经完全没了想其他事情的余裕。
因为裕妃的动作越来越快，剑势也越来越凌厉，而与之相对应的，皇帝的应对招式也同样越来越快，最初存下的谦让之类的打算早就烟消云散。打到酣处，若非两个人拿的都是没开锋的钝剑，只怕站在永平公主身后的柳枫都能叫出声来。
已经兴起的皇帝完全忘了面前是自己的爱妃，女儿的母亲，嘴里渐渐叱喝出声，而裕妃同样很久不曾这般酣畅淋漓地施展过剑法，虽不至于如同皇帝那样打到了忘乎所以，可她一贯古井无波，只有清冷和浅笑的脸上，也渐渐流露出了几分潮红。
而这时候，别说柳枫渐渐有些胆战心惊，就连永平公主瞧着两人这架势，也有些没有看热闹的心情了。她下意识地想往前走两步，试图阻止这一场已经越来越不像舞剑这样的娱乐活动，而更像是真刀真剑的比拼，可随之就被扑面劲风给逼退了回来。
而后头的柳枫见势不妙，连忙把永平公主给拦住，随即小心翼翼地说：“公主，皇上这一旦练武的时候疯起来，那是眼睛里只有对手，没有其他人，您千万小心误伤。这会儿就是喊话他都未必能听见，要不，您叫裕妃停手试一试？”
“母妃是女人，本来就力弱，这要是她收手了，父皇却来不及收手呢？”永平公主这会儿真心开始后悔自己的那个提议了。早知道她的父母疯起来会这么不管不顾，她哪里敢让他们舞剑？幸好她就没有学这个，否则若是平常被父皇拉过去当陪练……
见永平公主不肯出声提醒裕妃，柳枫只能暗叹倒霉，随即就上前一步，大声叫道：“皇上，裕妃娘娘，您二人差不多就行了，这算平手行不行？”
最后这半截话仅仅只是调侃，他压根没指望那两位会回答，于是，当随之而来这帝妃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时，他登时就傻了眼。
“谁要平手！”
几乎在迸出这四个字的同时，皇帝和裕妃同时挥出了凌厉的一剑。随着双剑交击的那一声厉响，两人倏忽间对攻了七八招，最终方才力竭，几乎同时踉跄后退。相较而言，裕妃明显多退了三四步，立足未稳的她甚至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好在永平公主一直都有留心，此时慌忙疾步赶上搀扶了母亲，这才有些嗔怒地瞪了皇帝一眼：“父皇，你怎么真的把母妃当成对手了？就算是钝剑，用了这么大力气，万一斩到身上，那难道不会出事吗？”
皇帝随手一松，任由手中那边钝剑叮的一声落在地上，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明显非常舒缓的笑意。只不过，对于永平公主的责问，他就有些尴尬了，只能干笑一声，假装没听见似的打了个哈哈：“好久没练过，裕妃你的武艺竟然丝毫没退步！”

第五百章 双去双来君不见？
刚刚开打的时候说看看你剑法可有生疏，打完之后称赞武艺丝毫没有退步，这种话用在两个武人身上自然是丝毫没有问题，可放在皇宫……至少永平公主就忍不住想要扭头装成没听见。可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裕妃非但没有生气，竟然还笑了笑。
“说起来是有很多年没有和皇上练过剑了，皇上的剑法非但没退步，反而比从前更精熟了。”裕妃刚刚并没有绾发，而是把满头青丝用银环高高束起，此时看上去竟是显得英气勃勃，比实际年龄少说年轻了十岁。
见裕妃把宝剑交给了永平公主，随即迎了上来，听到夸赞心中高兴的皇帝顺手便拉过了她，随即笑吟吟地说：“那是当然，朕可是牢牢记着父皇的教训，每天练武健身，否则怎么能比那些老家伙活得长？”
永平公主目瞪口呆地看着父皇直接牵着母妃往后头某座偏殿走去，看方向那赫然是永和宫的一座浴堂，她不禁脸上有些发烧。
虽说她从懂事之后就知道母亲是父皇的宠妃，也正因为如此很招皇后忌恨，但在她印象中，父皇在永和宫留宿的次数好像并不多，而且因为她从小养在永和宫的关系，纵使父皇留宿，多数时候也常常会先逗她这个女儿入睡。所以父母真正亲密的场面，她是没怎么看见过。
此时看到皇帝旁若无人地拉起裕妃就走，一贯清冷的母亲竟然也不反抗，而是二话不说地随着皇帝的性子，她只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偏偏就在这时候，她还听到身后传来了柳枫的声音：“哎哟，这下总算能向太后交待了。这都好些天了，皇上除了上朝，出宫，其他时候全都窝在乾清宫里，哪都不去。多亏公主您撺掇着皇上和裕妃娘娘练剑，否则兴许皇上坐一坐说说话也就回去了。”
永平公主不由苦笑。把这功劳算在她头上，好像实在是有点勉强吧？应该说，她的父母原本就是很契合的性子，否则刚刚父皇不会露出那种发自肺腑的真心笑容，而母妃也不会拿出在她面前从来没展露过的真本事。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意兴阑珊。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四句念罢，她就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她这一走，柳枫不由得无趣地摸了摸眉角，但旋即就觉得恍然大悟。去年皇帝亲自选婿，德阳公主和另两位郡主都已经许配了人家，唯有永平公主照旧没着落，如今眼看着朱莹都快要嫁给张寿了，一贯凡事都喜欢和朱莹较量一个高下的永平公主，心里应该孤单寂寥得很吧？
而刚刚看到帝妃之间那种默契，永平公主恐怕又受了一番刺激才是。
想到这里，柳枫便喃喃自语道：“看来，回头得和皇上说一声。就算嘴上强硬，永平公主其实也向往和心上人双宿双栖的日子……等等，哎呀，糟糕不好！”
当柳枫如梦初醒大叫糟糕的时候，皇帝和裕妃却已经进了浴堂。看到那空空如也，干净整洁到连一滴水珠都看不见的浴池，两人立刻同时尴尬了起来。
皇帝是临时起意来的，而裕妃更是原本已经准备就寝，结果却突然起意打了一场，现如今两人全都是通身大汗淋漓，可问题在于，热水这玩意可不像打架，烧得没有这么快啊！
就当裕妃实在是尴尬到忍不住甩开皇帝的手转过身去时，就只听一声轻响过后，大浴池四面的凤口之中突然传来了水流汩汩的声音。这水流最初相对很小，但渐渐总算是稍大了几分，很显然，也不知道是哪个机灵鬼意识到了浴池没水的囧事，慌忙去烧了水。
可即便如此，刚刚的尴尬却不可能这么快就化尽，皇帝只能没话找话说，把今日去兴隆茶社试吃的那番情景一一说了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把重点放在张寿、刘志沅和陆绾身上，而是放在了宋举人这个有趣的家伙身上。
果然，早就听说过女儿在第一次去当御厨选拔大赛评审的时候，就一度被一个举人顶得下不了来台，最后竟是负气流泪而走，裕妃确实对宋举人很感兴趣。
她听着皇帝用非常八卦的语气对她说着宋举人在大厨房和其他大厨耍嘴皮子，把别人气得嗷嗷直叫，随即又在送粥上来之后，不会说话到把皇帝本人气得够呛，不由得为之莞尔。
今夜的她本来就显得很有些情绪化，此时这一笑，更是显得妩媚而动人：“明月素来眼高于顶，从前在月华楼文会又见惯了那些才子，其中不但有后来考出进士的，还有跻身三鼎甲的天下风流人物，按理来说，她就是见了什么天大的才子也不会失态，就比如莹莹的如意郎君张寿这等人才，她也视之如寻常一样。”
皇帝被裕妃说得忍不住有些牙疼：“就是，从前我还觉得莹莹眼光高，现在看看……明月这丫头眼光比莹莹何止高几倍！朕让她在月华楼主持文会，是让她去自己选婿的，她倒好，直接给朕挑起人才来了！”
“那是因为莹莹一贯自信满满，所以见到喜欢的人，她就会勇往直前，而明月……她就算在正确的地方遇到了正确的人，可她也未必愿意为了这样的如意郎君而不顾一切。说到底……”裕妃顿了一顿，声音低沉了下来，“说到底，她没有安全感。”
皇帝没问堂堂公主为什么没有安全感这种愚蠢的话，而是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足足好一会儿，这位至尊天子方才叹了一口气道：“说到底，都是朕年少轻狂时犯的错。但现在朕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做了之前那些事，那么明月就不用再绷着脸悬着心了。你又没有儿子，将来朕会留一道旨意，朕百年之后，让她接你出宫，你就不必再闷在这宫闱中……”
这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挨了一记凌厉的眼刀，眼看裕妃狠狠瞪着自己，他正要解释，却只听到裕妃淡淡地说道：“皇上既然说练武强身，如今为何又贸贸然说什么百年之后？日后如何，我不感兴趣，我在意的是当下。”
“就如同你之前想让永平协理宫务，她却坚决不肯一样。我知道皇上你放言不立后是用心良苦，但你也该知道，我虽说从当年就已经是有女万事足，但从来都没想过将来当太妃。”
皇帝登时面色微白。他知道裕妃从来不喜欢说假话，因而眼下这无疑是告诉他，已经完全不打算再生育子女，也无意于后位，甚至都不在意日后储君是谁，天下会交到谁手中。
眼看那浴池中转眼间就已经蓄了半池水，他突然一言不发，就这么宽衣解带后径直走到池边，随即蹬掉鞋子，径直一跃而入。在他身后的裕妃见这一幕，原本眼神微闪想要说什么，可随即就听到了皇帝的一声惊呼。
吓了一跳的她慌忙上前，可连衣服都顾不得脱就入水想要救人的刹那，却听到皇帝开口大骂道：“柳枫，你这个蠢材，这是要冻死人吗？”
已然入水的裕妃顿时哭笑不得，在这已然入秋的天气里，这水确实是……很凉！尤其是她眼下这衣衫湿透全都紧贴在身上的当口，那更是觉得愈发凉了。然而，看到此时此刻那四面雕着凤头的出水口中，流出的水已然水雾缭绕，分明后注入的才是热水，她就笑了起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烧水哪有这么快……阿嚏！”
听到裕妃这一声喷嚏，皇帝这才慌忙回头，看见裕妃此时那光景，禁欲多日的他登时脑际轰然巨响，眼神中原本隐藏很好的那一丝火苗，也瞬间被勾动了起来。
守在浴堂之外的柳枫竖起耳朵倾听里头的动静，听到那一声喝骂之后，却没有骂人的动静，紧跟着却是哗哗水声传来，他不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暗叹御前的活真不好干。
放冷水也好，放温水也好，但总不能不放水，要是那个大浴池一直都空着，回头就是皇帝裕妃会放过他，太后也不会放过他！眼下这紧急烧好的水正不断注入浴池，论理总不应该会冷了。当然，他还得去吩咐一下那些家伙，以免人紧张掺了太多的热水，那可要烫死人！
一场酣畅淋漓的沐浴之后，皇帝和裕妃最终双双抱膝坐在了寝殿那张大床前宽大的地平上，一如他们当年曾经做过的一样。
此时此刻，包括柳枫在内的人全都被遣退了下去，皇帝这才说出了朱莹晚间在乾清宫对他说的那番话——毫无疑问，那是张寿托付朱莹转而禀告他的，他此时说给裕妃听时，恰是满脸的感慨和唏嘘。
“张寿真是运气好，遇到了现在的朕。要是早个十五年二十年，朕大概会对他这些奇思妙想拍案叫绝，然后给他一个大大的官儿，哪怕和朝中那些老大人干架也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一顿，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当然，接下来他这个出头鸟就会被一大堆人掐死在鸟巢之中，就和业王之乱中死了的那几个年轻人一样。”
时隔多年，皇帝已经能够若无其事地提到当年那场乱子了，而裕妃也已经能够在听到那场几乎改变了自己人生的动乱时保持平淡。
而且，此时谈到的是和自己以及九娘的女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张寿，也是她们救命恩人的儿子，她自然不想更不能保持沉默。
“我不知道张寿在乡野之地是如何长大的，更不知道他如何能有现如今的这份见识。但我知道，皇上你一直都对没能保护好当年看重的那些年轻人耿耿于怀。既如此，你何妨再多信张寿一点？要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没有让你失望过。”
“你说得没错。”皇帝呵呵一笑，这才淡淡地说，“如果他有别的心思，就不会让莹莹对朕说，可以把这些海上走镖的人挂在兵部名下，可以在其中安插朕信赖的文武官员作为监察……他的想法很明确，既知道天下这么大，却固执局限于所谓天朝，岂不可笑？”
“朕只是担心，步子迈得这么快，这么大，朕这些年在朝中提拔起来的这些人，打下来的这些根基，是不是能坚持住？而在这些人之中，又有多少人是阳奉阴违的反对者，而外头又有多少人和当年一直都在等着朕露出破绽的业王庐王一样，等着刺出那雪亮的一刀？”
“朕不喜欢瞻前顾后，可是，过去发生的事又让朕不得不瞻前顾后。就比如……”
皇帝直接往后一仰，整个人很没仪态地靠在了床沿边上：“就比如朕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从那个豫章书院洪山长之请，把他女儿洪氏许配给大郎。就算她爹不在乎，但朕不希望将来等到事情不可收拾再出来收拾残局。就和大郎在沧州闯祸一样。”
裕妃知道，当年的皇帝任性冲动，但却有一种皇族身上少有的坦率和直接，拥有一颗很柔软的心，可这样柔软的心固然在这么多年帝王生涯中磨砺得渐渐冷硬了。但在很多时候，只要允许，皇帝常常会表现得犹如一个平常的父亲，一个平常的丈夫。
就如同皇帝从前对她自嘲的那样，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天子。但古往今来那么多皇帝，昏君庸君的数量，远远多过圣明君王，哪怕那些所谓的圣明也常常是昙花一现，到老了又是一个昏君庸主。
可是，她喜欢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冷硬的皇帝……
因此，裕妃哂然一笑，随即用极其淡然的口气说：“听说那洪氏随她父亲一同入京了，皇上何妨见见？如果真是一个好姑娘，而且也真心愿意嫁给大皇子，然后感化他回头，那么就成全了他们父女。但如果只是她父亲存着私心，那么皇上就另给她挑一桩好姻缘就是了。”
“强扭的瓜不甜，凡事总要两厢情愿。至于张寿的事，那也一样，他愿意皇上也愿意，管别人干什么？张寿不是一味热血的少年，能保护自己，赵国公也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婿。”
皇帝被裕妃这话说得顿时大笑。等笑过之后，他就伸出手指点了点这个依旧如昔日一般坦率的女子，欣然点头道：“好，朕就都听你的。不过，别人的事操心完了，你来说一说，我们那女儿对那姓宋的，真的就和张寿对莹莹说的那样，纯属不甘心，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五百零一章 正宾和陪客
尽管已经在国子监和兴隆茶社接连见过皇帝两次，但当正式召见的旨意传到了那国子监附近专门辟给他们这四位受召大儒那宅院时，作为召明书院的山长，岳不凡还是不得不从头到尾思量了一番届时应该如何应对，当晚就早早睡下，生怕明日精神不济。
而次日一大清早，他就起床洗漱，却还特意在院子里打了一通据说是太祖皇帝遗留下来的太极拳，确信已经神清气爽，这才去用早饭。召见他的时辰是在早朝之后，而且会派车马来接，所以他并不担心会耽误了。
至于最让他得意且欣慰的是，因为他到得早，其余三人全都尚未抵达京城，因此他这头筹算是占定了。而且如今这偌大的地方只有他和两个学生两个随从作为住客，宽敞雅静，当他装束一新，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天青色儒衫走出屋子时，立刻就迎来了两位学生连声赞叹。
虽然早已过了在意相貌仪表的年纪，但岳山长知道，人靠衣装马靠鞍，第一眼印象尤为重要。哪怕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皇帝了，却也不会更不能马虎以对。然而，这种虽说重视，总体却还算轻松的心情，却只维持到他登上马车为止。
因为那车厢中竟然不是空空荡荡，而是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稳稳当当坐在其中！
岳山长原本还以为，那是来接自己的某位小官，又或者干脆就是宦官，可看到对方稳坐钓鱼台的姿态，他又觉得不像。带着几分惊疑坐定之后，他就只见马车外刚刚迎接自己的那个锐骑营卫士笑容可掬地对他举手一揖。
“原本这车是专门接您进宫的，但因为这位豫章书院洪山长刚刚抵达京城，皇上得知之后，就吩咐顺道接了洪山长和您一道入宫觐见。”
乍然听说对面这个长须冷面的消瘦中年人，竟然就是那个上书请求皇帝尽快为大皇子和二皇子纳妃，同时还推荐自家女儿贤良淑德，堪配皇长子的豫章书院洪山长，岳山长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起头的意气风发和从容不迫几乎一下子烟消云散。
好在他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竭力维持住了脸色，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等到车帘落下，他眯起眼睛端详了对方片刻，就笑呵呵地说：“洪山长大名，我早有耳闻，没想到今天会这么巧在这车里遇上。要说你抵达京城的时间，这还真是算的刚刚好。”
洪山长就仿佛没听出岳山长这话中的嘲讽之意，面上同样纹丝不动，异常冷淡地说道：“我一路坐船而来，漕运繁忙，且走且停，自然比不得岳山长带学生周游天下走得飞快。只可惜我不能早到几日，没有看到九章堂招新，也没有看到皇上亲自莅临兴隆茶社。”
“天下制度，有的能变，有的不能变，尤其礼法二字，素来是国之柱石。想来岳山长也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洪山长仿佛没看到岳山长那一下子僵硬起来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皇上不能因为一时偏爱，日后给乱臣贼子留下可乘之机！”
“这天下太平，哪来的乱臣贼子！”岳山长哪里肯让洪山长在言语上占了上风，眉头一挑就正色说道，“再者，皇上何尝变了什么制度？应该是这些年来，朝中某些贤达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太祖皇帝的祖制才是！”
洪山长哂然一笑，针锋相对地说：“太祖皇帝乃是一代雄主，昔日祖制大多乃是雄才大略，不可变易，但唯有一条立嗣……那却是想岔了。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此乃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继嗣之法，历朝历代全都用血的教训证明这是没有错的。”
“唐太宗迫父杀兄诛弟，则天皇后不但杀子，还大杀宗室，唐玄宗同样也是迫父杀子，于是纵观唐时两百年，真正安定的日子，不过短短几十年，其他时候都在内斗。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唐太宗给后代开了个坏头！我朝至今亦是如此，若不想延续这场面，自当严明制度。”
岳山长死死盯着洪山长，难以置信此人竟然会在外间全都是锐骑营将士的这马车车厢中，如此放肆地谈什么立嗣，谈什么制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皇上春秋鼎盛，洪山长不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吗？更何况，身为外臣却贸然提及天家内务，甚至推荐自己的女儿，如今却又说什么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你又敢说自己不曾有私心？大皇子之罪，皇上已经公诸于天下，你莫非还在想放太甲于桐宫？”
“就是因为皇上已经公诸于天下，方才要让天下人知道，这样一个不贤不孝之子，虽不可继嗣，却不可弃之不顾。至于太甲……岳山长还请自重，太甲乃是商汤之后正经继位的天子，可大皇子却连太子都不是，如今不过是有罪在身的庶长子而已！”
岳山长虽说没见过大皇子，但他很确定，如果大皇子人在此地，听到这庶长子三个字，一定会气得一巴掌直接甩在洪山长脸上，更绝对不会要这样一个岳父。
难不成眼前这个人，真的愿意牺牲一个女儿来成全皇帝当个仁德之君？而不是想要作为岳父来辅佐大皇子东山再起？
马车之外，随车而行的卫士当中，装束很不起眼的花七听着车中动静，忍不住微微嘬了嘬牙，心想这天下心思最复杂多变难测的，果然就是这些读书人。
说什么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刚刚就连他听着都觉得洪山长是希望皇帝立嫡立长，可结果呢？人家现在对岳山长说的话那简直是坦坦荡荡！
大皇子只不过是有罪在身的庶长子，算不得嫡长，更不要说入主东宫了。也就是说，正如坊间那种最不流行的传言，这位豫章书院洪山长只是纯粹希望有一个贤惠能干的皇子妃看住大皇子，规劝或者说管束其不要继续堕落。
如此一来，给长子挑选了一个贤妃的皇帝，就无需背上一个苛待儿子的名声。而为了其他那些不想嫁女儿给大皇子的人家为难，提出这个建议的洪山长就主动把自己的女儿作为人选报了上来。
听听这话，那简直是光伟正，高大全，就差没在脸上贴圣人两个字了！
如果这位洪山长知道皇帝在收到这样一道奏疏之后，本来就糟糕的心情更是坏到无以复加，气得深夜出宫，去了一趟当年业王之乱时那座曾经遭劫的佛寺凭吊死者，还会这样理直气壮吗？这幅坦坦荡荡，无愧于心的气势，到最后见了皇帝之后，还能剩下几分？
想归这么想，花七今天只是受皇帝之命来看看洪山长和岳山长这两位名士兼名师，顺便瞧瞧两人在私下相对时会是怎么个光景，如今看也看了，他就记在心里，脸上却分毫不露。
护送着马车到了东华门，见前来迎接的一个司礼监随堂笑吟吟地迎上了洪山长和岳山长，他四下里一瞥，看到楚宽一个人站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一跃下马的他就走近了过去，笑呵呵地问道：“楚公公若是想观察这两位，该到乾清宫中去才是，站在这远看有什么用？”
楚宽和花七也是老相识了，睨视了人一眼后，他就轻描淡写地说：“皇上给皇子们请来的老师，当然是皇上亲自考校，何必我一个阉奴在旁边杵着多事？再说，不是有更合适的人在御前陪着掌眼吗？”
花七顿时诧异了起来：“更合适的人陪着皇上掌眼？你是说葛老太师？”
“老太师什么身份的人，要是皇上召见的四位一块齐集京城，那兴许还能劳动他老人家来看一看，如今请了他来，皇上可不好意思。”楚宽嘿嘿一笑，见花七露出了若有所悟的表情，他就耸了耸肩道，“皇上已经派出人去反反复复探听，结果却还是混进来一个假道学。”
花七顿时莞尔，随即低声把自己听到的洪山长对岳山长那番话对楚宽复述了一遍。而楚宽听完之后，又问了召明书院岳山长的应对，得知人最初反唇相讥，可之后就干脆冷笑以对，他就微微颔首道：“和那个哗众取宠的假道学比起来，这个岳不凡倒是聪明得多。”
洪山长并不知道，自己在楚宽的嘴里已经变成了假道学。此时和岳山长并排走在领路的那个宦官之后，他就不像在马车上那般言辞锋利了，一路沉默是金。而他都不说话，岳山长就更没有兴趣说话了，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思量，这位洪山长到底是几个意思。
于是，当心思各异的两人进了乾清门时，那一个个犹如钉子似的钉在地上的侍卫，心事重重的两人甚至都没有注意，直接跟着引路的那个司礼监随堂来到了正殿前。随着门前有人高声通报，他们只不过是默立了片刻，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宣见的声音。
可正当岳山长迈开步子打算往里走的时候，他就只见洪山长昂首挺胸，硬生生抢在了他前头。虽说对此大为光火，可此时冲上去和人相争，那却也不符合自己一贯为人处世的原则，因而他索性就任由洪山长打头阵，自己冷着脸紧随其后。
就他和皇帝两次打交道之后的体悟来看，若是洪山长觉得竭力表现就能博得天子信赖，那绝对是小看了当今天子！
当岳山长跟着洪山长踏进乾清宫之后，他并没有和洪山长似的，恭恭敬敬地低头垂手，显得谨守礼仪，恭敬谦卑，而是大大方方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围。紧跟着，他就注意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是皇帝右下首站着的，满脸气定神闲，仿佛只是陪家中长辈见客的张寿！
一个是张寿背后探头探脑的小孩子，那赫然是他已然在国子监和兴隆茶社见过两次的四皇子，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见了，足可见皇帝对这个幼子的喜爱。
事实上，如果不是张寿在人进来之前主动起身，这会儿岳山长和洪山长看到的情景，应该是他正气定神闲地坐在皇帝右下首第一张椅子上。考虑到岳山长和洪山长的年纪比自己大一倍有余，陪坐在一边见人的景象不太好看，张寿这才站起身来。
而就在外头通报时，四皇子更是突然从皇帝宝座之侧一溜烟跑到了他身后，这也让他有些始料不及，摸不清楚这个小号的熊孩子到底是几个意思。
皇帝将四皇子的放肆举动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瞧见。事实上，他找了张寿来替自己掌眼，原本就是想用常常会有出人意料之举的张寿来刺激一下面前的两人，借此观察他们的反应。果然，此时此刻，他敏锐地注意到，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反应截然不同。
走在前头的洪山长头也不抬，眼观鼻鼻观心，那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肃穆。而走在后头的岳山长，则是不但坦然和他对视，甚至还在发现张寿之后，含笑冲人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对比，想到自己前两次见岳山长，人一直都表现得不卑不亢，皇帝不知不觉在心里就有了偏向。虽说据楚宽所言，召明书院一个学生曾经在国子监和兴隆茶社两度大放厥词，但皇帝在听说张寿竟然收留了那个心直口快的年轻人后，他也就一笑置之，并没有太在意。
此时此刻，见两人并肩上前施礼，皇帝就淡淡吩咐了一声赐座。眼见洪山长当仁不让地在自己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而岳山长却也不争，在其下首的第二张椅子上坐下了，他不由得更是在心里给两人打出了截然不同的评分。
而当看到张寿已经施施然坐下，而四皇子却依旧呆在人身后不肯过来时，皇帝就忍不住笑着冲其微微摇了摇头，这才开始了今天的正式召见。
相对于之前的非正式见面，今次召见，皇帝自然不像之前那样平易近人到随便了。他先是询问了召明书院和豫章书院如今有多少学生，学生课业如何，贫富如何，科举状况如何，自食其力与否，乃至于学中费用、师资状况等等细节，也全都不曾放过。
而这一次，不论是岳山长还是洪山长，全都表现出了一个优秀山长的特质，对于自家书院的情况了若指掌，如数家珍，甚至还趁着这召见的机会不遗余力地推介自己的学生。
对于这样的场面，从前也常常借机向皇帝推荐学生的张寿终于觉得遇到了竞争对手。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就只听皇帝笑容可掬地问道：“张寿，你觉得你为人师长，可比得上这召明书院岳山长和豫章书院洪山长吗？”

第五百零二章 巧言令色
皇帝你这是给我拉仇恨吗？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可皇帝一脸朕想要听你好好说说的表情，又容不得他推脱。
因此，虽说对面洪山长那审视的目光有若实质，而岳山长则是笑得意味深长，他却仍然从容不迫地说：“皇上把臣和桃李满天下的岳山长和洪山长相提并论，臣这个初出茅庐的师长实在是惶恐。但是，正如同学生如何，并不完全是比出来的，老师如何，也不是比出来的。”
“比方说，洪山长教出了一个杏榜会元，殿试又得第一，文名卓著的状元；而岳山长却教出一个虽说没考中进士，只是磕磕绊绊出仕，可却能使一方百姓安居乐业，被人称颂乃至于离任时无数人相送的循吏能员。他们这两个学生能比吗？他们这两个老师又能比吗？”
“又比方说，洪山长教出一个敢于炮轰朝中阁臣尚书，人道是不畏强权最清流的台谏言官；而岳山长却教出了一个能治水，能造桥，能够给一条几十上百年来吞噬掉无数良田的大河开出良方的治水能臣。他们这两个学生能比吗？他们这两个老师又能比吗？”
见洪山长和岳山长面色各异，而皇帝则是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张寿就无所谓地笑了笑。
“皇上别看我，我可没有这么大查人履历的本事。岳山长和洪山长有能干的好学生，我也有能干的好学生。要不是陆三郎和纪九郎，我这个出身乡野孤陋寡闻的国子博士，还不知道洪山长和岳山长门下有这样多的人才！”
笑过之后，他就一字一句地说：“但是，臣虽说才只当了学生们一年师长，但却能够坦然地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臣一直都在尽力去做。有些人资质好，有些人资质不好，臣不能做到完全的一视同仁，却愿意竭尽全力帮他们去寻找一条未来的出路。”
“有些人只要付出一分的努力就能得到十分的成果，有些人却付出十分的努力只能得到一分的成果。但如果一直都无视于这样的现状，那么对努力者就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所以，臣只有一个很简单的目标，让天下那些愿意努力的人，都至少能看得到自己的未来。”
“让天下那些愿意努力的人，都至少不会失望甚至于绝望。”
第一次见张寿的洪山长是什么心情，岳山长此时不得而知，但他不得不感慨，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少年实在是正如传言中一般，根本就不像是乡野之地走出来的。
皇帝这问题问得可谓是刁钻，可张寿不但连消带打，成功地将这个问题化解得干干净净，甚至还顺带标榜了自己一番，偏偏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一点都挑不出毛病来，顺便还推荐了两个学生。相比他和洪山长刚刚推介的学生，张寿的话语分明更巧妙。
而洪山长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已经渐渐睁大了。他两眼圆瞪地盯着张寿，见人神清气朗，毫不畏怯地和自己对视，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巧言令色！”
这一刻，即便岳山长对张寿很有警惕心，又因为路上洪山长这番话而对洪山长颇为提防，他也不禁觉得洪山长这怒斥荒谬到了极点。
就这么公然评判张寿巧言令色？这姓洪的是昏了头还是失了心，又或者自视高到已经完全忘了此时此地的场合？
人家张寿就算在话里话外流露出豫章书院学生中多才子，多清流，可那也不是在骂你，你用得着仿佛被人踩住尾巴似的跳出来痛斥人家吗？
张寿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格，如今这位第一次见的洪山长竟突然莫名其妙地骂自己巧言令色，他若是当成没听见似的息事宁人，那就不是他了。他当下毫不迟疑地哂然一笑道：“我再巧言令色，也及不上洪山长在奏疏中慷慨激昂，结果转头却推荐自家贤良淑德的女儿！”
洪山长顿时勃然大怒，竟是不顾这是在御前，直接霍然站起身来。
“就是因为朝中诸公唯唯诺诺，不能正风气，不能劝圣上，这才惯出了你这等看似诚君子，实则真小人的小子！你不过才几岁，皇上任你为国子博士，你就该谦辞，哪有你这样恬不知耻就占据其位，更逼走同僚的！”
“你一面献媚于权门子，一面却又收买人心，令那些贫家子对你感恩戴德，一面大兴学校，一面却又拼命指使学生出去在地方上捞钱！沧州民乱，本来便是该大刀阔斧处置罪民，你却一味委过于大皇子，施恩小民，沽名钓誉，却不顾圣上和皇家声誉！”
气喘吁吁说到这里，他压根看也不看别人是什么表情，斩钉截铁地说：“臣上书皇上，请为诸皇子择定婚姻，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而臣举荐小女为大皇子妃，也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小女三岁习文，女论语等女德之书倒背如流，针黹女红更是娴熟。”
“前时江西一年水灾一年旱灾，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更是不计其数，是小女出面，聚集妇人，以养蚕织绢纺纱织布制袜等等手工，勉强维持了数百人的温饱。而她之品性德行，素来乃是有口皆碑。而最重要的是，小女年长于大皇子，相貌平平，不虑狐媚之祸。”
此时此刻，张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翻白眼。
虽然无缘无故被人骂一顿确实很冤枉，刚刚他正准备应该怎么骂回去。可现在听到洪山长突然理直气壮地开始夸赞女儿，还举出了贤良淑德的实际证据，最后甚至还解说了女儿为什么适合当大皇子妃的原因，他就无语了。
比大皇子大，长得不好看，通读那犹如贤妻良母教条似的女德诸书，然后还擅长女红等等手工活计……他怎么觉着这是照着世上最出名的那些丑女模板刻出来的呢？
于是，张寿就干脆没好气地说道：“敢问洪山长，接下来你是不是举出四大美人的例子？无论西施、貂蝉、杨贵妃、王昭君，四大美人都没好下场，可史书所载的四大丑女却人人都是贤妻良母，和丈夫琴瑟和谐，所以令嫒虽然相貌平平，却一定能规劝大皇子一心向善？”
这也是刚刚岳山长想说的话，这会儿他嘴角抽动了两下，强行压下跟在张寿之后反唇相讥的冲动，暗想洪山长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迂腐？
而下一刻，他的疑问就有了答案。因为洪山长坦然面对皇帝，一字一句地说：“妇人之容，不过只能维持一二十年，时过境迁之后，怎能比得上其德、其言、其功？嫫母能辅佐黄帝，孟光能举案齐眉，钟离氏能够规劝齐王，阮氏能训诫夫君。”
“此四女者，得之至少可安家室，佐夫君，不像某些祸水红颜，只会引得家宅天下不宁。臣之前上书时就已经言明，如今大皇子乃是因罪囚于宗正寺的庶长子，自然可以任其自生自灭，然则臣切身体会，皇上身为父亲，囚长子于陋室，心里又何尝不难过？”
“诚然，若是真的只为了大皇子的后嗣着想，皇上尽可以在民间挑选女子为大皇子妻妾，若是不好选贵家女，也可以挑选民间孤女教导后送到大皇子身边，但皇上治理天下多年，您到底是怎样的人，臣也好，天下子民也好，全都很清楚，皇上宅心仁厚，并不愿如此！”
尽管刚刚也一度被洪山长那番言语气得七窍生烟——虽然人是在骂张寿，但皇帝却觉得某些话也同样是在骂自己。可当听到洪山长用那样的口气否定他会为了大皇子而随便牺牲无辜女子的时候，皇帝那张脸还是不知不觉霁和了下来。
他看了张寿一眼，见人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却垂在下头，再定睛一瞧，可不是正拉着四皇子的手？就只见他这小儿子此时此刻正气鼓鼓的，仿佛是随时都会冲出去找洪山长理论。
尽管刚刚他自己也几乎耐不住性子想要轰人出去，可眼下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之后，皇帝还是微微冲着张寿点了点头，随即就开口说道：“张寿为人师张时日虽短，但成果有目共睹，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抹杀的。”
见洪山长顿时露出了极其震惊且不能接受的表情，皇帝就自顾自地说：“至于你说他讨好权门子云云……你大概弄错了，就他在半山堂这如鱼得水的架势，不是他讨好别人，而是别人讨好他才是。就比如朕的三郎和四郎，要不是因为喜欢他这个老师，也不会去考九章堂。”
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四皇子立刻大声说道：“没错，老师讲课讲得好，对学生更好，这是国子监里人人都知道的！杨一鸣那种人品低劣的家伙，连学生都要和他割袍断义，又怎么能说是老师逼走同僚！”
他越说越激动，冷不丁感觉到肩膀上似乎压了一只手，侧头一看见是张寿，他就犹如气鼓鼓的皮球一下子被扎破了似的，顿时泄了气。
可在退后到张寿身边时，他仍旧在那嘟囔道：“大皇兄是什么人，我和三哥还不知道吗？重色轻德，当年皇后……嗯，敬妃给他挑宫人的时候，给他选两个相貌平常的，他都不乐意，一定要绝色！他还老是在二哥面前炫耀，说将来要娶比莹莹姐姐更漂亮的美人当王妃！”
张寿忍不住瞥了皇帝一眼，见这位天子此时面色极度微妙，很显然小儿子童言无忌爆大儿子的黑材料，这位当父亲的也很无奈，他就顺势也站起身来，镇定自若地对皇帝躬身一揖。
“多谢皇上为臣正名。”
“刚刚洪山长说臣沽名钓誉，不顾皇家声名，臣不想辩解。毕竟，洪山长都已经替大皇子选择了最合适的皇子妃，还替皇上辨明了利害，臣一个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臣只是想问问，孟光三十岁方才出嫁，无盐君为后则是四十岁，敢问令嫒比大皇子到底年长几岁？”
听到这里，岳山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竟是也坏心眼地问道：“如阮氏之夫，当年也一度因为妻子貌丑而落荒而逃，洪山长固然满心好意为皇上着想，却也得替大皇子想一想。”
张寿见岳山长终于不禁给自己助攻了起来，他自然暗叹人识趣，当下又笑呵呵地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洪山长可曾问过，令嫒自己是什么意思？”
洪山长没理会张寿和岳山长的联手进击，硬邦邦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素来是孝女，更懂得忠义二字，因而在我上书时她便已经慨然应允，定会劝得大皇子弃恶扬善。”
听了前面这一席话，偌大正殿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四皇子在内，全都觉得之前上书那事儿全都是洪山长一手操控，那位样貌平平年岁不小的洪氏大概也就是听天由命。
可听到后面半截，每个人都有些难以置信。敢情这还真是一个贤良淑德到把《列女传》中榜样奉为金科玉律的女子？一时间，众人都没注意洪山长避而不谈女儿的年纪。
而岳山长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尤其是一想到要和洪山长这么一个脾气古怪，行事更是刻板的家伙一同生活在那一座临时居所之中，他就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他好半晌才重振旗鼓，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敢问洪山长，令嫒难不成是跟随你一同上京城的？”
“那是自然。”洪山长傲然一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臣当年丧妻之后就不曾别娶，家中俗务皆为小女打理。就连整理书稿，也都是交给她来完成。四乡八邻虽说有很多人慕贤名前来求娶，她却难舍臣这个父亲孤身一人，不愿出嫁，臣规劝不得，也就只能随了她。”
“她自己常说，世间男子多数重色轻德，因而此生便用于帮助那些孤弱妇孺，我觉得此言大有道理，也就随了她。此番要不是我感慨应该给大皇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不会对她提起此事，她也不会一口答应。”
说到这里，洪山长便朗声说道：“皇上责臣错怪张博士，臣远在数千里之遥，也许是道听途说。但是，张博士责臣别有用心，这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自知才疏学浅，兼且豫章书院离不开臣这个山长，恳请皇上容许臣在京停留几天便赶回去。”
眼见眼前人说完就是一躬到地，张寿不禁破天荒地和岳山长交换了一个眼色。这家伙是真迂腐还是假道学？还有这话，是以退为进呢，还是……以退为进呢？

第五百零三章 迂腐老夫子，记仇熊孩子
“既如此，洪卿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皇帝这短短十来个字，张寿丝毫不意外，岳山长则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而洪山长，此时反而是一脸的平淡。他一板一眼地深深躬身道谢，等到直起腰时赫然一脸坦坦荡荡。
“多谢皇上成全！臣无意于仕途，更无意于显达，只求天下太平，民风淳朴，朝中风气肃然，能够为国多教出一些正人君子。臣举荐小女，也是因为小女淡泊名利，不求富贵，所以若是有其余贤惠女子心甘情愿，并不是非她不可。”
“大皇子从前便是因为敬妃为母失职，方才会一错再错，若有贤妻规劝，将来有爱子陪伴，想来他总能稍稍改过。不但他如此，二皇子也是同样如此。臣听说京城从权门到百姓，婚姻往往先看门第，再看相貌，人品这种看不出来的东西往往就忽略了。”
“比如说二皇子，据说就曾经因为道听途说的传言，在街头羞辱官宦千金，便是这种陋习之故！所以……”他顿了一顿，目光突然落在了一旁的张寿身上。
“臣对张博士固然理念不合，也看不惯他的做派，但对于赵国公能够遵守当年婚约，把女儿下嫁给门第完全不相称的张博士，却还是得赞一个好字。糟糠之妻不下堂，多少飞黄腾达的官员说是如此说，却无不是左一个右一个纳妾蓄婢。而贫贱时为子女定下的婚约，更是在显达之后说毁约就毁约，简直是人品低劣！”
“婚姻二字，难道不应该是娶媳娶贤，嫁女嫁贤？”
在旁边听着的张寿简直有些无语。这老头一上来就先疾言厉色数落了他一通，而后却又给他——或者说他那未来岳父赵国公朱泾戴了一顶高帽子，若是想就这么一笔勾销，他自然不可能这么大度地就放过。可现在他算是听出来了，人就是个刻板到古板的老头！
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在婚姻以及日常生活中都死抠着贤德两个字？这就和某些死抠着上古圣贤之世如何如何的老学究一个样！大道理人人都懂，但现实生活中，有几个人不是先顾着利益，这是你号召大家讲仁义道德就有用的吗？
见张寿和岳山长全都在看自己，皇帝自己的脸色也不知不觉变得有些诡异，心里更是哭笑不得。要知道，他此次召上京的四位大儒，全都派人访查过，确信并不拘泥于所谓圣贤书，而是博览群书，在诸科上都有所涉猎，甚至可以说颇有建树的人。
就比如这位豫章书院洪山长，虽然给书院定立了名目繁多的规矩，书院中有众多鼓吹复古的老师以及曾经的台谏清流，因而比不得重视水利以及农科的召明书院，但在诸科上却也有相当有趣的亮点。派出去的人就访查到，豫章书院出过一些有趣的小事件。
比如说，江西布政使进贡的，能够看清楚远处事物的望远镜，据说出自豫章书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之手用白水晶磨制而成，业已被军器局引入。比如说，南昌府悬而未决的一桩疑案，是豫章书院一个学生提供破案思路，于是最终告破，其中思路颇为有趣。
再比方说……豫章书院居然还有一个班招收女学生。而且招收的不是那种富贵人家，生活无忧，读书也就是为了吟诗作赋，消磨大好时光的千金，而是针对贫寒人家的女孩子，甚至还有寡妇。教习的除却针黹女红之外，还有很多有趣的实用技能……
学生如此，那掌管书院的那位老师就可想而知了。
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觉得好奇的皇帝这才把洪山长给加入了这一次召见的大名单中，谁曾想洪山长没到京城就突然来了一道让他又惊又怒的上书不说，还大言不惭地推荐了一个大皇子妃的人选。
而就在他召见人时，这老头儿更是一张口就是一堆听着很有道理，实则却迂腐之极的话。
此时此刻，见洪山长说完这话之后，就直接一躬到地，心里转过一千一万个念头的皇帝努力管理好了自己的表情，这才微微点头道：“洪卿此言，确有道理。”
谁不知道娶媳娶贤，嫁女嫁贤……问题是看得出来吗？他那皇后当初刚进宫的时候那也是容貌性情都不错，太后可不单单是冲着对方家世给他定的人选。可有道是人心易变，现在好好的人，谁知道三五年后是什么光景！
然而，张寿一听见皇帝这模棱两可的话，他就知道坏了。果然，下一刻，直起腰来的洪山长那就犹如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到无以复加。
“皇上圣明！天佑我大明！以臣之见，朝中如今这风气，是该整治一下了……”
眼见这么一个刚刚还对自己大肆批驳，之后又是一番大道理的老头儿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张寿赶紧趁机对四皇子耳语了几句。
于是，最讨厌这些大道理的四皇子立刻一溜烟跑到了皇帝身边，然后和刚刚张寿与他说话一样，悄悄对皇帝耳语了一番，只当没看见洪山长的异色。
而因为熊孩子的这一跑腿，得到张寿提示的皇帝终于找到了终结今天这番谈话的关键所在。他轻轻咳嗽一声，及时打断了洪山长的口若悬河。
“洪卿，朕对令嫒实在是有些好奇。这样吧，儿女婚事并不仅仅是朕一个人能决断的，太后为了大皇子也操碎了心。令嫒既然和你一同入京，明日就去清宁宫觐见太后吧。岳卿数日前抵达京城，好歹是休整了几日，你刚到京城，也不妨先回住处休憩。”
说到这里，见洪山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皇帝不确定人到底是要答应，还是要抗争，当下立刻霸气十足地说：“这是朕的旨意，不是和你商量！来人，送洪山长回雅舍！”
洪山长这才有些失望地开口答应。随着之前带他来的那个司礼监随堂赶忙进来，他并没有认识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今天却已经愣头青了好几次，一丝不苟地长揖行礼，随即正面对着皇帝小步后退，最终才一声不吭地转身出去。一举一动，无不深合礼仪。
他这一走，偌大的乾清宫正殿中，竟是人人齐舒一口气，就连小小年纪的四皇子亦然。
而一贯很注意仪态的召明书院山长岳不凡也如此，那却完全是因为和这样一个顽固的老头儿一同受召见，此时那心情憋闷得着实无以复加。
所以，在长吁了一口气之后，他就立刻开口说道：“皇上，洪山长之前在来时的路上也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但还请皇上看在他年长的份上，稍加宽容。据臣所知，这些年来，豫章书院人才济济，只因洪山长不但严于律己，而且更严于律人。”
他可没打算浓墨重彩全都花在别人身上，就这么一说，随即就立刻把话题岔回到了自己身上：“各家书院有各家书院的规矩，就比如召明书院，学生收进门，修行看各人，除却经史之外，余下的全凭学生自己兴趣。”
“而因为召明书院中寒门子乃至于贫家子农家子最多，所以对农科感兴趣的人着实不少。他们都希望能够将所学用到家乡，使家乡父老能够每年多收三五斗，安居乐业。如今东粤、琼南，都有三季稻，而其中良种，不少都是召明书院亲耕的学生们改良流传出去的……”
张寿坐在旁边，聚精会神地听岳山长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家书院如何注重农科，如何改良种子，如何努力研究更高效肥料，心中把人和刚刚老学究似的洪山长加以对比，心想陆三郎和纪九一个劲让他重视皇帝特召的四位贤达，岳山长此时的表现还算不负他们的警惕。
而等到岳山长在农科之后又转而大谈水利，他就更在心里给人打了个高分。因为这位赫然在那摆事实，讲道理，将曾经召明书院出来的两位水利名臣拿出来，却没有大说特说他们的功绩，而是只谈他们对后辈们做出的榜样，如今召明书院的学生在广东主持修水渠的不少。
这一次，就连起初心存反感的四皇子，此时那不耐烦的表情也渐渐消失了，甚至一边听一边磨着张寿给他讲解其中那些他不明白的名词。
皇帝更是一边听一边问，当确证岳山长确实如访查到的那样颇有真才实学，他方才微微颔首，随即就突然开口问道：“之前葛老太师曾经对朕建议，建国之初用的历法到现在已经越来越不精确了，因而请求仿效元时郭守敬四海测验那般重新测算，未知岳卿怎么看？”
突然被问到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岳山长顿时微微变色，差点忍不住去看张寿。好在他把控自己的本事极强，立时就恢复了过来，当即含笑说道：“术业有专攻，历法这种事，葛老太师比臣这种半吊子要懂得多，皇上就是问张博士，也比臣来得强。”
没等皇帝看向自己，张寿立刻不假思索地说：“皇上，臣只是略通算经，于历法只是门外汉，但既然岳山长对农科如此重视，想来应当知道如今的历法是否适合如今的农时才对。”
自己的问题被人就这么直截了当推了回来，岳山长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如果说他对张寿是七分警惕，那么对张寿背后的朱泾，那就至少是九分警惕，而对张寿那位老师葛雍，说是十二分警惕也不为过。
尽管人已经不在朝堂了，但朝堂满是这位老太师的各种传说，眼下人年纪这么一大把却还要推行什么四海测验，重订历法，他怎么想怎么觉着这位老太师是在为张寿铺路。
于是，哪怕张寿说对历法是个门外汉，他还是立刻拿出了十二分重视，打起精神说道：“皇上既是不吝垂询臣这个门外汉，张博士却又如此谦逊，那么臣觉得，葛老太师年纪大了，虽然臣听说还有齐褚二位老先生佐助，但毕竟年老体衰，此事也不能全靠钦天监那些人。”
“所以臣建议，不妨下诏天下，允许民间精通算经的人才于官府自荐，然后召入京城，以备皇上垂询。”
听到岳山长用异常恳切的态度说出这么一句话，张寿差点要拍大腿叫好，然后大大称赞一声岳山长神助攻。要知道，如今招进九章堂的这些人，顶多只能算是天赋尚可，前途无门的潜在数学苗子，离开人才两个字还很远，那些真正的高端数学人才估计还看不上他。
但如果借由编修历法，朝廷放开天文禁令，那么一定会有很多高端人才云集京城！就算其中有的是人看不上他，但也肯定能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人！
于是，他立刻慨然响应道：“皇上，岳山长所言极是，臣附议！”
皇帝见岳山长闻听此言脸上闪过了一丝明显异色，随即就迅速掩藏似的微微低头，他就暗自呵呵——张寿这小子师承葛雍，想法自然与常人不同，你们这些城府深沉的人老喜欢用世俗想法去衡量于他，那岂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而且……朕其实也等着你这话！
嘴角露出笑容的天子欣然击节赞赏道：“岳卿此言精到，就这么办。来人，去内阁传命，此前因钦天监人才不够的缘故，四海测验进展缓慢，如今因岳卿之谏，当放眼天下召集精通算学之才。为求延揽的是真正的人才，请葛老太师和齐褚二位出题，有意者可于地方官府解题，然后公车送京城！”
这一刻，很难要用什么字词来形容岳山长的心情。他只觉得之前一直自认为表现得体的自己，被皇帝和张寿联手耍了！
可此时面对气定神闲的天子，兴高采烈的四皇子，喜上眉梢的张寿，他却又不能再反对，只能暗自在心里生闷气。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四皇子突然问道：“父皇，我听说之前三哥和我报考九章堂时，有召明书院学生在那质疑三哥，后来岳山长就把人逐出门墙了？”
张寿记得自己收留方青的这事儿早就知会过皇帝，皇帝也完全没有追究的意思，却没想到四皇子竟会突然拿出来说。这小小熊孩子，居然这么记仇？
他正这么想，就只见四皇子狡黠地笑了笑：“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岳山长教都不教就把人逐出门墙，是不是有点太严苛了？”

第五百零四章 就是赖你！
如果说三皇子性格有点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么，四皇子的性格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了再说。所以，即便此时面对的是父皇请来的天下名士，但小家伙仍然毫无畏惧，此时说完话之后，甚至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
而这时候，见岳山长那极力若无其事的样子，张寿就呵呵笑道：“四皇子从哪听说的有人被岳山长逐出了门墙？你说的那个家伙如今还在我家里呆着，他可没这么说。”
岳山长刚刚被四皇子质问得有些措手不及，却还只能佯作镇定，可张寿此时一说，他方才终于忍不住色变。张寿竟然收容了方青？这是为什么？为了穷追到底？还是为了其他？
四皇子这时候也瞪大了眼睛：“人在老师家里？那柳枫为什么没告诉我！”
此时正侍立在正殿一角的柳枫差点没气疯。四皇子你好端端地挤兑这位岳山长就是了，出卖我干什么？我只是遵圣命在雅舍的仆役那边打探到了岳山长两个学生的议论，所以才知道那个骂过三皇子的方青被逐出了召明书院，可我也不知道人转头就被张寿给招纳了啊！
而张寿见皇帝侧头去看柳枫，而那位乾清宫管事牌子恨不得把头埋到地缝里，他就轻咳一声道：“四皇子想不想知道，方青怎么会在我家？”
见四皇子立刻忘了出卖柳枫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人可不是会看父皇近侍脸色的人，赶紧连连点头，他就笑着把宋举人小推车出去卖糖水却碰到方青的事情说了，当然略过了宋举人骂方青的那一席话，只说人因为同乡同年之谊，于是把失魂落魄的方青给捡了回来。
然后，他又说了之前方青在街头把人错认为豪门家奴，于是连累宋举人与其一块被狗追了一路，回来之后还在他面前打了一架的事。
当他说到华四爷把那位诚惶诚恐的富户李三儿带来家中赔礼时，四皇子已经笑得蹲在地上捶着张寿的扶手，完全忘记了眼下这是什么场合。
而岳山长此时虽说竭力想要维持脸色镇定，但方青和宋举人的那番行径实在是突破了他能够设想的底限。
尤其是一想到方青就是他这么多年惯出来的冲动冒失性子，他就觉得脸上直发烧，越发觉得张寿收留方青不可能是巧合，而是早有预谋。
至于皇帝，此时也被张寿说的这番情景给逗乐了。尤其是一想到那个嘴贱的宋举人竟然也惨遭狗追，一路奔逃到鞋子都掉了，他就觉得很解气，仿佛连永平公主那口气也一块出了。
“这两个还真是活宝……张寿，你还真是什么人都敢收容！”
“宋举人那是因为莹莹喜欢他做的糖水，再加上他身份暴露，宋家人恨不得把他这个特立独行的家伙绑回去，所以我不得不给他一个栖身之地。至于方青……”张寿耸了耸肩，非常随意地说，“反正宋举人把他捡回来了，多一个不多，再说他那食宿费也是自己挣的。”
他说着就笑道：“宋举人强押了他在身边打下手，然后给他开工钱，那我就当一回赁房子给人住的房东好了。不过，四皇子你不要道听途说，方青并没有说过他被逐出门墙，只觉得是自己乱说话连累师长和同学。他如今已经彻底幡然醒悟，知道自己从前是存有偏见。”
“寒门出贵子，富家养娇儿，这只是俗语，不是放之天下而皆准的真理。所以，他很后悔，觉得愧对岳山长多年教导。”
尽管张寿话里话外仿佛都在替自己说话，但岳山长此时只希望结束这一场让他如坐针毡的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想办法找借口告退时，就只听皇帝咳嗽一声道：“四郎无状，岳山长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计较。而且，听张寿所言，这方青不过是愣头青而已。”
皇帝哂然一笑，毫不在意地说：“年少轻狂的时候谁都有，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郎冲动胡言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再说张寿已经用最好的方式罚了那小子，那就是让宋举人那个活宝带着人去走街串巷吃苦头。”
说到这里，他就严厉地瞪了四皇子一眼：“四郎也是，一点小事就耿耿于怀，甚至在朕面前质问师长，你这规矩怎么学的？回头罚抄论语述而篇二十遍！”
四皇子顿时哀嚎了一声，可他脸上的笑意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很明显，小孩儿此时心情很好，非常好……能够知道骂过自家三哥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受挫，而且还正在被宋举人折腾，张寿监视，他觉得很安心，很解气。
而看出他这心情的皇帝，立刻毫不犹豫地打发走了这个幼子，紧跟着就对诚惶诚恐起身谢罪的岳山长微微颔首道：“就这么一丁点小事，岳卿不用揽在身上。今天朕突然召你和洪卿同行入宫，也是为难了你，你就先回去好好休整休整，朕来日再召见。”
“臣万万不敢当这为难二字。臣才疏学浅，德行不足，愧对皇上信赖……”
几句相对俗套的颂圣之后，岳山长终于如愿告退。当走出乾清宫正殿的时候，他忍不住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却发现手心已然微微泛着油光。今天被洪山长以及张寿先后挤兑了一场，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等离开皇宫上车后，他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因此，当车离开东安门，他就开口说道：“劳烦去外城广东会馆，我想去见一见宋会首。”
岳山长打算以宋举人的情况作为借口去见广东会馆宋会首的时候，轰走了四皇子，遣退了岳山长的皇帝，也离开了乾清宫，却是径直赶往了清宁宫太后处。只不过，他却没有放张寿走，而是直接提溜了人和自己一块去的。
至于多嘴多舌给四皇子提供了某些消息的柳枫，则是被他罚跪在乾清宫中反省。
虽说张寿入宫已经并非首次，清宁宫也同样来过，但被皇帝这样如同带着自家子侄这样登堂入室，他还是有些哭笑不得。此时此刻，当他见过面露诧异的太后，随即听皇帝笑言之前见洪山长的经过，随即又说出了他通过四皇子给的那个建议之后，他就发现太后表情有异。
果然，太后打量了他两眼，随即就似笑非笑地问道：“张卿，今日幸好有你几次出言搪塞住了那个洪山长。大郎当初与二郎那般设计于你，在沧州又惹出了那样天大的祸事害得你去收场，你这次倒是以德报怨，居然阻止了人硬塞一个女人给他。”
“臣这算不上以德报怨，只是以己度人。”
张寿早就觉得，太后对朱莹也许确实是真心很好，但对自己哪怕谈不上有什么敌意——真要有敌意的话，身份地位相差太远，他也不会过得这么悠游自在——然而，太后对他的态度很平淡，这却是他在第一次来清宁宫时就已经意识到的。
因此，在这位曾经垂帘听政，权握天下的老妇面前，他觉得自己需得比面对皇帝还要更谨慎。但谨慎归谨慎，坦然归坦然。
这会儿他开口回答时，泰然自若，连眼皮子都没有眨动一下：“洪山长说娶媳娶贤，嫁女嫁贤，谁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实际上，这却是纸上谈兵。为人父母，挑选女婿和子媳时，若是不想造成相敬如冰的怨偶，那总会稍稍顾及一下子女的性格。”
张寿特意把一个冰字念得极重，至于皇帝和太后会如何理解，他就无所谓了。
“洪山长夸赞她女儿胸怀大义也好，贤德能干也罢，可他却根本不知道大皇子最注重的是什么。大皇子和二皇子一样，从前攀比的时候，两人不但希望未来的皇子妃拥有顶尖的容貌，更拥有顶尖的家世。至于是不是贤德，他们应该根本就不在乎。”
太后登时眼神转厉：“你就这么认定大皇子不堪造就？”
皇帝之前答应大皇子之请，放了他去沧州，结果如何，你们母子还没看到吗？
张寿寸步不让地和太后对视，在心里这么冷笑了一声，嘴上却没有那么直截了当：“若是那洪氏在贤德之外，还有国色天香，闭月羞花的容貌，那么也许还能收住大皇子的心，但若是年长且相貌平平的话……”
他顿了一顿，语气平淡地说：“那洪山长会赔了女儿，而太后和皇上，赔了大皇子。”
如果张寿只说洪山长赔了女儿，那么太后和皇帝就算再对大皇子之前那罪过深恶痛绝，也难免心里不舒服，可张寿却说他们也会赔了大皇子，这对全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俩顿时哑然。
毕竟，哪怕洪山长把女儿夸赞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仿佛钟无盐再世，可让大皇子娶一个丑女……这绝对会造成一对怨偶。大皇子什么性格，不止张寿知道，他们更知道！
如果说现在大皇子就必定对皇帝和太后满腔恨意，那么强压着人成婚之后，他那恨意恐怕就要突破天际了。皇帝也好，太后也罢，固然不怕人还有什么本事对他们如何，可是，那一腔怒火若是发在新妇身上，酿成什么惨剧，那就真的是一桩完全无法掩盖的丑闻了！
因而，太后忍不住低声叹道：“若是那洪山长的女儿既美貌又贤德就好了。”
反正洪山长主动提出此事，又信誓旦旦地说自家女儿也愿意嫁，甚至更不求名利打算回乡去继续主持他的书院，并不愿意出仕为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大皇子一个获罪被囚的皇子，娶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之女，说实话还是高攀了！
皇帝见太后叹息完之后，立刻就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仿佛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他就威严地看着张寿道：“张寿，虽说那豫章书院山长洪仁卿实在是有些迂腐，但朕事先派人访查打探过，他为人确实还正派，两袖清风，一心为学，很得学生爱戴。”
“他既然是明折上书，如今满京城都已经传遍了他提出将女儿许配给大皇子，朕固然可以轻易回绝，但是……”皇帝组织了一下语句，随后觉得压根没法组织好，干脆就蛮不讲理地说，“反正你若是不想让大皇子娶洪氏，你就给朕想出个回绝的理由来！”
“另外，大皇子算是被你一手送进宗正寺去的，被洪仁卿这样一嚷嚷，他的终身大事确实是不能拖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也得给朕出个主意。”
见太后一脸深以为然的样子，张寿顿时哭笑不得。这种事居然赖我……你们二位这一个当父亲一个当祖母的，是不是太惬意了？这关我屁事！
虽然他着实不觉得洪山长力主的这桩婚姻是合适的，可却也不想坚决反对，此时面对这蛮不讲理塞过来的两个难题，他只能发挥脑筋急转弯的特性，绞尽脑汁地思量对策。
很快，前一个问题他就有了相应的主意，当即开口说道：“如果太后见了洪山长的千金，觉得人确实贤惠稳重，大方能干，那么她既然在家乡就曾开设班级，教授妇人，何妨给她一个相应的旌表，留她在京城主持善堂之类的？说实话，京城善堂虽多，但大多弊病横生。”
“就好比沧州那些烂透的善堂一样，名为善堂，实为藏污纳垢之所，需要有个贤名在外的人出来整治整治，她虽说是女子，但既然有贤名，岂不是也算众望所归？”
见皇帝若有所思地在那摩挲下巴，太后却在那点头，显然觉得如此人尽其用，张寿一想到那更棘手的第二个问题，本来就很头大的他突然灵机一动，笑眯眯地说：“至于大皇子的婚事，太后明日若是召见洪氏，何妨亲自问她本人？”
没等太后开口，皇帝顿时笑了：“这倒是一个可行的办法。朕之前也觉得奇怪，这豫章书院据说也出过好几个非同一般的人才，可今日一见洪仁卿，不过是寻常老学究似的人，兴许他女儿有些不凡，母后不如多试探试探。”
太后见皇帝一副都交给母后你的撒手不管表情，她顿时啼笑皆非，瞄了一眼张寿，她就突然轻描淡写地说：“既如此，明天我把莹莹叫来，张寿你和她陪着我一块见人。若是真的贤德能干，那么即便面对你们这样珠联璧合的一对，也应该绝不会露怯才对。”

第五百零五章 题海无涯，陪衬难当
就算洪山长这么一闹，他的女儿洪氏如今在外人眼中确实是大皇子妃的不二人选——只要不是失心疯，绝大多数有资格和皇家联姻的人，是绝对不会愿意让女儿跳这个火坑的——可是，太后作为大皇子的祖母即将召见洪氏，这风声传出去之后，仍然引来了不小的骚动。
而张寿很确信，如果让人知道，太后竟然点了他和朱莹一块陪着见洪氏，那么舆论恐怕会更加一片哗然。这种场合，永平公主绝对比朱莹合适，而三皇子四皇子这种小孩子也远远比他合适，太后非要带上他干嘛？
嗯，排除掉太后对他另眼看待这种不切实际的理由，这正常吗？如今看来，他的身世应该是不会爆雷了，可太后对朱莹好像比对自家嫡亲孙女还要好，难不成是朱莹的身世狗血？
虽然觉得明天这事情滑稽到不合逻辑，但张寿在清宁宫和太后据理力争到最后都没能推脱，这事儿还是成了铁板钉钉。于是，中午出了皇宫之后，缺席了一上午课的他在下午给一群新鲜出炉的学生们上满了一下午的课，然后……
鉴于明早又没法上课，他就给学生们布置了明天足够做上一上午的习题！
如果放在后世，张寿大概会成为最遭人痛恨的魔鬼教师，然而在如今，和以往一样，他这行径非但没有遭致学生的痛恨，反而在这一天散课之后得到了人人称赞——当然，理直气壮以张寿早上进宫有事为名，下午硬是留下来听讲的三皇子，那是张寿最铁杆的拥护者。
“老师就算有正事也没忘了我们，真是兢兢业业……话说我回宫一定对父皇说，明天下午我也不回去了，谁让他老是没事就召老师进宫！”
三皇子，要是咱们那位年轻的老师不常常进宫，几乎不用上朝的他那岂不是在朝堂上全然谈不上影响力？再说要不是人在皇帝面前那么出彩，你又怎么会成为他的学生？
纪九这个斋长，本来就是张寿最大吹捧者。天赋及不上陆三郎的他，只能在这种方面实现自己的超越。此时他一面腹诽三皇子的幼稚，一面立刻接着三皇子的话吹捧了起来。
“要想出这么多题目，老师肯定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九章算术》里，每种类型的题目也就是一两题，我们却是学一点，就能做大量题目巩固所学，真是太幸运了……”
当这一日离开九章堂回家的张寿，因为阿六一直都在默默旁观的缘故，于是得知纪九和三皇子领头的一群学生“溜须拍马”的行径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复杂。题海战术居然也有被称赞的一天，这是什么世道？这大概是后世学生们绝对不可能想象的。
不过也是，这年头的读书人，最受重视的能耐就是死记硬背。不到两千字的《大学》，背！不过三千来字的《中庸》，坚决拿下！一万三千余字的《论语》……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三万四千多字的《孟子》，虽然有点难，但要考科举，必烂熟于心！
这还是四书，四书之外还有五经！尤其是《春秋》，因为原版太过简略，往往和春秋三传作为合集，但左传、谷梁和公羊全都是相当可怕的大部头，虽然学生多半挑其中的一种进行研修，可仍然要面对谷梁和公羊动辄四万字的篇幅，左传更是洋洋洒洒十九万字！
古人寒窗苦读十年，也未必能把这些书全都倒背如流，哪来时间去学别的？
于是四书里头出题目都要出烂了，从院试、乡试、会试，再到各种低级的岁考科考，以及相熟的人彼此出题互试，无数的题目和范文，这才养活了那么多的八股文选家，形成庞大产业。可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大一批寒门贫家的学子得不到足够的练笔，游离在门槛之外。
至于数学也就是算学，研修的人数都严重不足，哪来那么多有本事够本事能出题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张寿轻轻念出了这句话，随即就释然了。只要学生们满意，那当然就万事大吉，不是吗？他呵呵一笑，随即就对一旁的阿六说道：“你回头去见一见曹五，就说是让他稍安勿躁，要是觉得闲着难受，就帮我个忙。你把杨好他们几个轮流调过去，让他们那边帮忙磨砺磨砺。”
原本有些没精打采的阿六立刻就振奋了起来。他甚至快走两步直接绕到了张寿的面前，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了某种慑人的神采。这种神采，熟悉他的人绝对不会猜错。
张寿自然就是最熟悉他的人，此时不禁无可奈何一笑，就干脆利落地说：“好了，你如果要去找人过过手瘾，随时可以去，想邀人回来练手也随便你，反正家里空屋子多得很。”
听到张寿这句承诺，素来面色变化不大的阿六终于喜形于色。他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又想了一想，突然开口提起了当初华四爷对小花生的话。见张寿一脸并不意外的表情，他就又把自己对小花生的回复说了，结果就看到张寿对自己笑了笑。
“知我者莫如你，你说得没错，有融水村那些知根知底的乡亲，放着他们的孩子不去挑选栽培，去外头买，我不是舍近求远？只要村子里愿意送进京城的孩子，我都会留下来，就算不能在我这里做事，还有的是其他需要人手的地方。”
“去买一些三四岁还不懂事的小孩子回来养着很容易，从小用严苛的规矩以及灌输忠心勇武的理念培养人也很容易，但这样的需求，无疑会催生人口贩卖，谁都知道那些人牙子背后乌漆墨黑？没办法，我不是赵国公，捡不到那么多孤儿来养着。”
“我就是娘子捡回去的孤儿……”
听到阿六这小声嘀咕，张寿忍不住一阵无语。开什么玩笑，你小子能算进去吗？你小子可是花七特意丢到我家附近，特意看着吴氏去捡的好不好？可想到这里，他猛然间想起赵国公府那一溜朱姓的护卫，从朱宏朱宇到朱宜等人，心下不禁有些犯嘀咕。
刨除已经背叛的朱宇不提，朱宏等人总不能个个都是弃婴吧？而且按照昔日睿宗反正那时间来算的话，朱宏等人也完全算不上。那么，这些人又是因为什么事件成为孤儿的？
按照他们的年龄来算的话，莫非是……业王之乱？
虽然一时浮想联翩，但这毕竟是朱家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张寿想想也就算了。可还没等吃过晚饭，朱莹就派朱宏来见他。他还以为大小姐急得这么火烧火燎，是为了追问明日之事，可他完全没想到的是，朱宏竟然满脸尴尬地给他带来了一块看上去顶多四五两的银子。
与此同时捎带来的，还有朱莹一番让他目瞪口呆的话：“华四爷卖出去了一把椅子，是楚国公府定制的，要最好的木料，最好的做工，预付了五十贯，所以他立刻送来了五贯钱。五贯钱整整五千文，实在是太重了，我就换成银子让朱宏送来给你，算是取个好意头！”
如果是赵国公朱泾，又或者秦国公张川，闲来无事买一张椅子玩玩，张寿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可楚国公府居然会横插一杠子，他着实觉得有些荒谬。
而他看看朱宏，却只见这个精明强干的朱府护卫，那赫然也是满脸苦笑，他就只能摇头叹道：“话说我真的很好奇，皇上让她送给怀庆侯他们的五把摇椅，她难不成都已经做好送出去了？关秋那边这几天没空，还再那折腾摆钟呢！”
“那五把摇椅是华四爷去做。”朱宏没有替自家大小姐搪塞，直接说出了事实，“大小姐说正好省了关秋小哥一大堆麻烦，本来还想明算账给钱的，华四爷坚持不肯，她也就算了。”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这个朱莹，果然是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抓，什么时候该放的性子！皇帝直接把华四爷推去合作，是不是看出了朱莹一面想赚钱，一面却又不愿意费脑子？
次日一大清早，当他洗漱用了早饭过后，正打算叫上阿六预备出门时，他就听到了外头大呼小叫，随之来传话的小花生就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
朱莹直接坐着太夫人那专用的驮轿，来接他一块入宫！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坐那驮轿了，但当张寿匆匆出门，从特制的踏脚梯登上这高高的轿子，看到朱莹玉手打帘，露出了那张亦笑亦嗔的脸，他还是忍不住打趣道：“莹莹你这时间还真是算得刚刚好，早一刻，我还在吃早饭，晚一刻，我大概就走了。”
“那当然。”朱莹得意地扬了扬眉，等张寿入内坐定之后，她这才松手放下了那刚刚换上的宝蓝色如意镶边帘子，随即笑吟吟地说，“我让他们赶着马绕你家张园兜了两圈了！”
这一次，目瞪口呆的张寿终于完全无话可说了。一路上，他提也不提今天太后叫了自己和朱莹去当陪衬人的这件正事，而朱莹也同样默契地只字不说，两人反而在那饶有兴致地交流起了楚国公府指名要买的那把躺椅，话题越来越歪。
朱莹甚至歪着头道：“听说王大头在宣大，他在前头杀得人头滚滚，楚国公在后头收拾烂摊子收拾得心力交瘁，他们文武两个简直像倒过来了。王大头倒像武官，楚国公倒像是文官。我听说楚国公撑不住了，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要求回来养老……”
嗯，前有断头刘，后有王大头，个个砍人头，神魔鬼见愁？
张寿在心里直接掰了一首打油诗，可那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否则这么一吟，朱莹固然会被逗得乐不可支，可外头那些人听到了，说不定会轰然传开，到时候他可就更出名了。
于是，他就索性又把话题扯到了之前和楚国公一块去前头打仗的那位南阳侯。听说人打了胜仗却又因为揩油了军资，甚至还有杀俘冒功之举被弹劾，他想起之前怀庆侯张景洲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贪财，他不得不觉着，赵国公朱泾那烂肉的评价，其实并不过分。
就这么说说笑笑，驮轿从北安门长驱直入，最终停在了玄武门。先一步从驮轿上下来的张寿不好伸懒腰，只能悄悄活动手脚，可紧跟着就看到玄武门前只有一排钉子一般的禁卒，并没有他曾经在景山上看到过的那些由此进出的宦官宫人，倒是有两乘小轿正等候在那。
这时候，晚下来一步的朱莹却忍不住叫道：“从玄武门去清宁宫那么近，坐什么轿子啊！”
换作别人欣喜若狂都来不及的待遇，放在朱大小姐身上……那却是避之惟恐不及。甚至今天如若不是要避人耳目，顺带和张寿同乘驮轿说话，她根本不乐意闷在轿子里。
而一见她不乐意，抬轿子的四个粗壮宦官不禁面面相觑。而原本悄然站在他们身后的玉泉，这才无可奈何上前。还没等她说什么，看到她的朱莹就直接捂住了眼睛。
“太后连玉泉姑姑你都派出来了，我还怎么回绝？好吧好吧，我坐轿子，坐还不行吗？真是的，也只有宫里能看到肩舆和这暖轿……不就是为了避人耳目吗？有什么好避的！”
朱莹都屈服了，不过是区区坐轿子的小事，张寿当然不会争。当他坐入这青布小轿中，那轿子须臾就被人抬上起行，体会着那晃晃悠悠四面不靠的感觉，他渐渐有些晕了。
这晕的滋味……比驮轿可厉害多了！
太祖皇帝禁止大多数人坐轿子，除却奢靡以及浪费人力之外……是不是也因为晕轿？
轿入清宁门，而后在清宁宫前停下，朱莹闷闷不乐地下了轿子，随即很不讲仪态地打了个呵欠，见张寿也明显露出了倦怠，她就径直上前拉了他就往里走，丝毫不管四周人的视线。
当进了清宁宫正殿，她就直截了当地说：“太后，那洪氏什么时候来啊？阿寿忙得很，我也有挺多事情做，没空在这等她。”
张寿见朱莹揪着自己不放手，他也只好听之任之，见太后看向自己，他就笑着说道：“九章堂早上的课，我倒是都安排好了，莹莹她就是心急。”
见朱莹顿时气结瞪张寿，一副你干嘛拆台的表情，太后就笑吟吟地说：“算算时间，人已经从东华门进来了。第一次进宫，让她先四下里看看也好。”
张寿顿时无语。这叫不叫……下马威？既然如此，还要他和朱莹这陪衬人干什么？

第五百零六章 闻名不如见面
长在乡下的人第一次进城，难免会被大城市的繁华富庶惊得目弛神摇。而就算大城市中的小市民，第一次进侯府官衙，也难免会战战兢兢，缩手缩脚。至于侯府官衙的头面人物，第一次进皇宫，那表现也不会比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好不到哪去。
太后就是想用这样很朴素的真理，检验一下那个洪氏的成色。可是，她正这么想时，却只听到朱莹笑了一声：“太后娘娘，这法子听上去是很不错，但这个世上，有一种人就是与众不同的。说的好听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毫不在乎。”
朱莹说着就得意地瞥了张寿一眼：“就比如我家阿寿，想当初我这么一个大美人从天而降，他愣是避若蛇蝎，天天就恨不得躲我远远的！等到他入京时，对那座城门都好像比对我家那深宅大院更感兴趣，后来他进宫之后，我看他也挺淡定的！”
张寿没想到朱莹竟然拿自己来举例子，只能呵呵一笑。他又不是真正的乡下小郎君，这年头有的，他几乎都看到过，后世的园林也许很多都是翻修的仿古建筑，但论精巧绝对不输给古人的设计，古街古镇园林他更是快要看得审美疲劳了。就连皇宫他也瞧过十来个国家的。
资讯爆炸那个年代出来的他，也许在斗争智慧上未必比得上这年头那些老狐狸，但论起眼界和见识来，他却甩出他们很多条街。豪宅和宫殿有什么好惊叹的，顶尖的自然奇观，从太空看地球的宏大和渺小，那才会让人激动莫名好吗？
而太后却不知道张寿心里在想什么，因为朱莹这话，她再次打量着张寿，见这个闲雅清俊的少年正有些自嘲地笑着，她不禁拈动着手中佛珠，也随之笑了笑。
“莹莹，我看你是逮着机会就要夸赞自己的眼光。能让葛老太师都赞不绝口的人，天下能挑出几个来？那洪氏如今也只不过她父亲自己在吹嘘，若是她真的能够入皇宫却对那富贵气象视若无睹，旁若无人，那才说明她父亲推荐对人了。”
说到这里，太后就似笑非笑地说：“今天去迎接她的，楚宽倒没有主动请缨。但我听说，他以下的司礼监头头脑脑全都出动了，此外还有两个尚宫，两个尚仪。”
张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就算他从前也经历过各种强势围观，但今天洪氏这围观待遇却也不比他当初低了。如果人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在这么多利眼审视下，就算小毛病也会被挑出大毛病，就算没毛病也会被挑出小毛病！说实话，这有点欺负人了。
他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而这表情立刻就落在了一直都仔细观察他的太后眼中。
然而，太后没想到，比张寿那反感更直接的，却是朱莹。
“虽说那个姓洪的老家伙很讨厌，可先带他女儿在宫里转转，看看她反应而已，一个司礼监的头头就够了，何必这么一窝蜂扎堆似的去？”才刚坐下的朱莹冷笑一声，干脆就站起身来，“宫里从前多少人在大皇子面前献殷勤，怎么，现在却又开始盘算起其他来了？”
见朱莹下一刻撂下一句我去看看，随即二话不说径直出去，张寿本待拦阻，可看她那风风火火的样子，他不知不觉又打消了这念头。等那门帘落下，屋子里只剩下太后和自己，还有刚刚见过的女官玉泉和几个宫人，他才笑了一声。
“就和刚刚莹莹说的那样，想当初我见她时，只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侯门千金，就是漂亮得不像话而已，那当然是有多远躲多远。可后来相处时间长了，看到她性格坦率，虽说我行我素，但却光明磊落，我就渐渐觉得，这真的是一个很特别，很有趣的姑娘。”
“多亏有太后皇上，有最好的祖母父母和兄长，才能让这样性子的她无忧无虑长大。”
太后没想到张寿竟然在自己面前这样评价朱莹。如果把朱莹换成别人，她一定会觉得张寿的盛赞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就因为是朱莹，她却只觉得是自己精心呵护的珍宝遇到了慧眼识珠的人，看向张寿的目光不知不觉就柔和了下来。
多少人只当朱莹是个外表俗艳的草包，何尝看懂过她？
她一直觉得朱莹是特别的，从最初到她面前，就伸手要抱的小粉团子，到之后每次进宫就如同欢快的彩蝶一般的小丫头，每次见她，那丫头都仿佛犹如灿烂的阳光，把这个阴霾重重的皇宫都照亮了，那是一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宠，于是心无邪念的光辉。
所以比起那些公主郡主，她一直都更加稀罕这丫头。
如果没有他们这些长辈护着，那种小小的光辉也许早就被世俗的黑暗给玷污了。
“莹莹就是这样，一面痛骂甚至痛恨一个人，一面看到那个人受了不该受的委屈，却又忍不住想出手帮忙。”太后不知不觉就笑了，甚至眼角的皱纹都微微舒展了开来，“这次我倒是很好奇，她的一番真心，会不会喂了驴肝肺！”
听到太后这么说，张寿就知道，太后对那洪氏到底还存着深深的提防。当下他只是莞尔一笑，心里虽也有些好奇一会儿朱莹回来时是怎样的局面，但却没有开口说话。
他和太后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接下来与其勉强进行彼此都不舒服的谈话，还不如保持沉默，休息一下来得好。他既没有讨好太后的兴趣，更没有这样的必要。
因此，最能坐得住的张寿就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神游天外地在心里做着自己的学生培养计划——不论是张琛陆三郎这些第一批的学生，还是九章堂的二年级，又或者是现如今这些一年级，他脑海中一个个人名数过去，倒是根本不愁打发时间。
而他这堂堂正正地走神，太后看在眼中，渐渐却生出了几分赞赏。倒并不是见惯了在她面前战战兢兢的臣子，如今乍然见到一个从容自若的，她就会欣赏对方的风骨，而是她已然觉察到，张寿确实并没有那种钻营仕途，飞黄腾达的勃勃野心。
因为但凡有这心思的人，即便面对她这个已经交出大权的太后，也会想方设法展现自己。
而一旁从永辰初年开始伺候太后，后来一度主持过尚宫局，等册封皇后之后才把大权交出去的清宁宫第一女官玉泉，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惊愕了。
她很清楚太后对张寿的真实态度，张寿这个聪明人也应该能察觉到，如今张寿难得来清宁宫，竟然还敢在太后面前这么我行我素？难不成是跟朱莹相处太久，把那位大小姐我行我素的个性都学了个齐全？
怠慢也好，不在乎也罢，反正张寿直到外头传来了朱莹和人说话的声音，他这才回过神来。很熟悉朱莹的他一下子就听出，大小姐的声音很欢快，显然这会儿她心情很好。果不其然，当外间帘子打开，朱莹率先进来时，那张脸上赫然洋溢着笑容。
“阿寿，洪家娘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之前还以为她很古板呢，没想到她竟然有些很特别的本事，如今京城流行的那些花色杭绢，甚至有些就出自她的设计……”
见朱莹兴高采烈地快步过来，一面说一面绕到自己身侧，竟是靠近了他的耳朵说起了悄悄话，饶是张寿见惯了大小姐一贯那肆无忌惮的做派，也不由得微微一愣。但很快，他就被朱莹那低低的耳语给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阿寿，这个洪氏她确实长得很寻常，但穿衣服却很会搭配，整个人看上去也很精神，让我觉得很舒服，很耐看。而且她说话的声音很柔和，不卑不亢，却很有道理，让你不知不觉很愿意听她说下去。而且，我直言不讳问她为什么愿意嫁给大皇子，她说……”
朱莹顿了一顿，似乎有些踌躇应该怎么说下去，可是，等到那个刚刚认识的女子已然进了正殿，就这么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就惊觉了过来。
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她说，嫁给大皇子，她不是为了自己的父亲，而是为了自己。她想告诉那位一直都以出身为傲的大皇子，和他不一样，一个没有容貌家世的女子，到底能够做成什么样的事业。”
虽然朱莹的声音已经刻意压到极低，但千里耳之能绝不逊色于阿六的玉泉却听得清清楚楚，当即便在太后耳边一字不漏地复述。
然而，太后却没怎么注意玉泉的话，因为那个女子一进来，她就盯着人打量个不停。
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孔——放到人群中一定会被忽略的平凡五官，微微有些高的额头，泛黄的皮肤上甚至能看出较粗的毛孔，若不是那挺翘的鼻子和红润的嘴唇，以及还算窈窕的身材，那相当会搭配的衣着，说她的年纪上了三十也许都有人相信。
然而，最吸引人的，却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从那双眼睛中，阅人无数的太后仿佛看到了那些曾经沉默寡言，但在关键时刻却不惜一切绽放出所有光和热的熟悉身影。
既有她的嫡亲外甥，曾经不过是低阶武官，却在她两个嫡亲弟弟临阵畏怯时毅然决然接过重任，以寡敌众，最终打出绝大名声的朱泾；也有那位最初不过是郁郁不得志的同知，可在英宗末年帝位争夺关键时刻劝她的丈夫睿宗皇帝不惜一切奇兵突袭的初代秦国公张允。
还有很多年纪轻轻却挺身而出，于腥风血雨之中撑起她丈夫睿宗皇帝那杆大旗的人。
尽管这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但瞧见洪氏落落大方屈膝行礼，太后最初那点戏谑和漫不经心却无影无踪，在玉泉遵照她的示意吩咐免礼后，她就含笑问道：“你就是洪氏？今年芳龄几何？从小读的是什么书？”
这是往日太后接见官宦夫人以及千金时常常用的开场白，但此时问出来，朱莹和张寿却都觉察到了那言语当中的几分考校。而张寿想都不想就一把握住了朱莹的手，见朱莹朝自己看了过来，他就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俩的这种小动作，在别人看来不过是未婚小儿女之间的小小互动。太后没在意，相貌平平的洪氏却忍不住看了一眼，随即竟是微微露出了几许笑意。
紧跟着，她才坦然开口说道：“回禀太后，臣女今年二十有八，因为父亲研习经学之故，从小读四书五经，史记汉书，百家文集，律法音律，也学了一些杂科。”
太后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记得皇帝告诉我，你父亲说你能把各种女德之类的书烂熟于心，又精通针黹女红，可没有说你读过这么多书。刚刚莹莹进来时，也只说你心灵手巧，竟然设计过好几款花样别致的杭绢。”
“刚刚和朱大小姐遇上也只是一小会儿，还来不及说及其他，而在太后面前，臣女自然不敢隐瞒。至于父亲说臣女只读过女德诸书，那是因为父亲眼中只有他的礼法学问，书院学生，并不怎么管束臣女这个女儿，所以他并不清楚臣女的读书喜好。”
洪氏这样坦然挑明所学，太后听在耳中，当下就笑着问道：“那你是觉得，女孩子从小若是只读女德诸书，那远远不够？”
“不是不够，而是远远不够。”
洪氏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当初宋家姊妹自己不婚不嫁，诗书传世，在宫中号为女学士，为嫔妃公主之师，但却传了女论语给世间女子，未免言行不一。若是要讲究妇道，她们当年逾期不嫁，本来就有违朝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政令，凭什么著书立说教导别人？”
朱莹没想到洪氏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太后说话，一时不禁目露异彩。
而张寿却从洪氏这番话中，听出了一种很明显的话术痕迹。因而，他依旧紧紧拽着朱莹，以防这位大小姐一个忍不住乱插话。下一刻，他就只听洪氏从容不迫地说：“男主外，女主内，勤俭、和睦、治家、柔和……这些并不是不该学，可只学这些，未免太不够了。”
“臣女不知道宋氏姐妹和班昭这样的女子，为何最传世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这些文章，可臣女从小看完了父亲书房中的所有藏书后，又忍不住去找了很多书读，后来又看到无数孤弱女子挣扎求存的惨状，臣女便立誓，只要有能力，一定要让女子们能够开阔眼界。”

第五百零七章 因为无知，所以弱
孝悌、柔顺、贤淑、和睦、持家……从古至今那些所谓贤德女子很多，不少甚至都是曾经文字动天下的才女，然而，她们的无数诗词文章都失传了，可诸如女论语之类的东西却留了下来，这其中深意，太后身为女子，当然不会没有想过。
至于有名的才女谢道韫李清照之类的，她们的文章辞赋倒是传了下来，至于劝导女子柔顺卑弱之类的话，那却没有，原因很简单……她们自甘卑弱吗？对丈夫称得上恭顺吗？谢道韫压根看不起那个没用的丈夫，至于李清照和赵明诚固然曾恩爱过，可人到底还再嫁了一次！
就算有人打算冒用她们的名义掰扯出女训女诫之类的，那也得别人肯信啊！
此时此刻，即便事先对这场召见多有猜想，但听了洪氏这番话，太后还是倍感意外。
身为普通的武门之女，她最初并没有想到最终会坐在如今这个位子上，所以不同于那些深居内宅的贵妇人，她见过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女子，包括很多民间地位卑微的妇人，也包括很多极有见识和才华的女子，于是哪怕永平公主这样号称才女，在她看来也不过平常。
因此朱莹这样特立独行，直来直去的姑娘反而讨她喜欢。可是，她以为洪氏有个那样的父亲，那么，人要么和洪山长一样顽固守旧，要么就是心思深沉，别有用心。可如今洪氏竟然异常坦率地表示，她一直都在欺瞒洪山长，这个父亲从来不曾真正明白过她！
不但欺瞒，人甚至坦言平生志向，竟是为了孤弱女子张目！
这一刻，就连一直都被张寿死死拉住的朱莹都忍不住了，立刻开口问道：“洪娘子你说的孤弱女子，是那些被夫家休弃的可怜人吗？”
“不。”洪氏微微抬起头，大胆地直视着太后的眼睛，“并不仅仅是那些被夫家无故休弃，又不被父母接受，于是只能在庵堂苦苦挣扎，甚至流落街头的女子才可怜，同样可怜的是因为贫穷被卖到见不得人去处的女子，是被长辈打着各种名义安排人生的女子……”
“是从前养尊处优，遇到大变却茫然无措，连求生技能都没有的女子；是看似精通诗词歌赋，却根本不懂如何治家持家，最终眼睁睁守着没用的丈夫一同眼看家道中落的女子。”
“也是那些生在贫寒之家，从小只懂得如何操持家务，挣扎求存，这才勉强能够得一温饱。但不管她如何勤劳持家，嫁人生子，却仍然对子女前途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子女即便努力也无法向上的女子。”
“大小姐，孤弱二字，孤并不是孤单，哪怕有些女子有父母兄弟，丈夫儿子，但在这个世界上，她却依旧是孑然一人，没人懂她，更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懂她，甚至她自己都未必懂得自己要什么。至于弱，也不是因为不贤不德，所以弱。”
“很多出身贫贱的女子其实性情坚忍不拔，可她从小长在尘土淤泥之中，没有机会更没有办法知道这天下有多大，知道如何才能够活得更好，于是再美好的性情，再美好的容貌，最终零落成泥碾作尘，甚至连其香都未必有人记得……因为无知，所以弱！”
“好一个因为无知，所以弱！”朱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击节赞赏。
“陆放翁的诗大多浅显，这首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倒是称得上佳作。”
太后则是和朱莹的着眼点不甚相同，她口中如此说，但陆游并不是她喜欢的诗人，要说陆游的风骨名节，品行抱负，也没什么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太后真正不喜欢的，只是那一首《钗头凤》。
一面因为母命而忍痛休妻，一面却又在重逢之后难断旧情，于是在沈园粉墙上大笔一挥，题下了那样一首《钗头凤》，却也不管有多少人会看到这样一首题词，也不管这样的风波传扬出去，会对自己的前妻唐婉造成多大的伤害。而最后，陆游倒是活了八十六，唐婉呢？
那个可怜的女人，本来就放不下这段感情的她，在题了那一首钗头凤答和陆游之后，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太后当年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还是不起眼藩王的睿宗皇帝，婚后为了陪着丈夫度过那段最难熬的岁月，因为需要周顾的各种事务太多，太繁忙，生下当今皇帝时已经二十有五，可当她带着五岁的儿子进入京城时，面对的却是头上突然多出来一个耀武扬威的婆婆。
那个曾经只是不起眼太妃的女人以为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自己水涨船高成了太后，不但对她颐指气使，还死缠烂打要儿子提拔她的娘家，要儿子纳娘家外甥女为妃。可最终，虚与委蛇不过几日的睿宗皇帝，就彻底被自己实在太过愚蠢的生母给气得爆了。
然后，那位被尊为太后的女人就被软禁在了清宁宫，那贪得无厌的睿宗母舅一家人干脆被送去了天津“颐养天年”，所有男丁都给了官位，给了丰厚的俸禄，唯独不给实权。
而睿宗皇帝对她说的话，她至今都还记得。
“朕最凄惨的时候，是你陪在身边；朕最危险的时候，是你的外甥披挂上阵，冲杀在前；朕的军需是你和你的姐姐亲自带领妇孺日夜赶工；朕的后方是你们一批妇孺劳心劳力，激励将卒，不眠不休奋力守住。”
“那个女人当年是生了朕，但她也不曾养过朕一天，就忙着和其他女人一同争宠去了，哪里比得上夫妻同甘共苦的恩德？孝道大如天，但要是一味被孝道困住了手脚，违背了本心，那就不过是愚孝！”
“孝这个字固然是天子治天下的不二法宝，但那是做给别人看的，那么，朕只要把人供在清宁宫就够了！她要是再不满意，那就随便她去吧，反正清宁宫上下都是听朕的，不是听她的。想要凭借孝道左右朕的人生？痴心妄想！”
此时此刻，在评判了陆游的那句诗之后，太后不由得恍惚了片刻，等回过神后方才发现不但洪氏没有开口，就连张寿和朱莹，也同样没有打断她那难得回忆往昔的这段时光。因而，她不由得自失地笑了笑。
“人老了，难免就会怀旧忆旧，然后觉得年轻时如何如何，任凭帝王将相全都无法幸免。我没想到，你能因为陆放翁这首诗而想到了那些孤弱女子身上。不过话也没错，哪怕是那些号称才女的女子，在遭遇逆境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如谢道韫那般敢于持刃杀敌。”
“所以，这世间太多女子，确实都无知，确实都不够强！”
太后突然顿了一顿，随即似笑非笑地说：“不过，若是天下女子都自立自强了……那天下男人都配不上她们时，你又觉得该怎么办？”
洪氏却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回禀太后，虽然臣女很希望天下女子都自立自强，但这天下更多的是逆来顺受，并不愿意改变处境的女子。对于这样的人，固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也只能随得她们去了。”
“所以，天下女人不可能都自立自强，就好比天下男子也不可能个个都出类拔萃，建功立业。就好比张博士这般心胸才学，他教过的半山堂学生，也不是个个洗心革面，不是吗？”
张寿从刚刚见面开始，就一直在仔细观察，或者说仔细分析这位洪山长的千金，等到此时听见对方这句话，他终于确认，那种异样的感觉来自何处。
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竟然和他有点像！当然这种像不是指别的，而是指说服人时采用的话术。当然，他也谈不上对洪氏有什么反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奇。
他并没有像思量那位太祖皇帝一样，怀疑洪氏和自己一样是穿越的，而是他很好奇，洪氏抓住了那位根本不了解她的父亲洪山长的心思，于是来到了京城，那么到底希望怎么做？
还是说，和小说中某个最让人讨厌的门派似的，收容一堆孤女，先打造出某种声势，然后再于达官显贵的千金当中建立影响力，进而一面用那些孤女联姻官宦，一面在那些官宦千金当中收弟子，最终达到指点天下的目的？
要是那样的话，可就白瞎了刚刚那一通听着很有道理的话。
因此，见朱莹也看向自己，他就笑着说道：“洪娘子说我什么心胸才学，着实是谬赞了，我只不过是从前在融水村时闲着也是闲着，就教一教村里那些孩子，后来遇到莹莹，她一时好玩，硬是编造了一个饱学的老先生出来，给我招来了一堆学生。”
“所以后来我那是将错就错，如今执掌九章堂，那也是阴差阳错。至于你说半山堂中某些在分堂试中表现差强人意，于是被皇上送去军中操练的学生，那也不能说他们都不愿意洗心革面。也许他们只是还没找到自己将来该走的出路，仅此而已。”
“倒是你刚刚说，想要教会那些挣扎求生的孤弱女子求生的东西，那敢问，是什么求生的技能？你说无知就是弱，那你打算让她们如何有知？”
张寿一开口就大开大阖直奔中心，太后顿时露出了微微笑意，心想今天若是只叫了朱莹，就冲人那直上直下的个性，说不定被洪氏几句大义凛然的话一说，最终就被完全折服了。
当下她就似笑非笑地说道：“张寿这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洪氏瞥了一眼面露好奇的朱莹，这才满脸坦然地说：“臣女希望能够太后允准，于京城兴办女学，招取民间女童。学中洒扫帮厨杂役以及其他人等等，全都雇佣民间妇人担当。”
张寿听到女学两个字时，他不尽心中一动，笑了笑就沉声问道：“刚刚洪娘子不是说，希望能够尽你所能，给天下那些孤弱女子带来一线生机吗？倘若招收的只是民间女童，此外则是一应杂事全都由妇人去做，不免和你的志向不符吧？其他如果女子你就不管了？”
洪氏不慌不忙地抬起了头，大大方方地说：“虽然臣女很希望和在江西时一样，招收一些挣扎求生的可怜妇人，但是，臣女在江西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极限，而且，那时候靠的是父亲身为豫章书院山长的名声，打的是教导妇人规矩体统之类的旗号。”
“臣女早年因父亲膝下无子而立誓不嫁，侍奉他终老，于是以贞节自许，洪氏应门无三尺之男，全都是靠女子操持，可也始终只能把那女诫堂维持在三十个人左右，因为若是聚集更多的人，某些顽固不化的人不会觉得那是在与人为善，而是会觉得臣女心怀叵测。”
“所以，那些妇人一旦学到了日后立身的技能，无论是针黹，还是书信代笔，又或者是其他，而与此同时，又知道了这个世界有多大，外间其他的人都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而她们又应该去怎么活，那么，她们就会离开臣女那个小小的女诫堂，然后去自谋出路。”
“正因为流水不断地有旧人离开，然后又有新人加入进来，不过是在某些地方又多出了一些绣坊织坊书信坊之类不起眼的小工坊，再加上父亲的那些学生里，颇有几个天资灵秀的受过臣女一点恩惠，于是照拂她们，所以这许多年方才能够支撑下来。”
“但在京城这种地方，江西的名声对臣女来说并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地方。所以，若是在京城建女学，当然只能首选那些未来可期的民间女童。”
“因为，只要有更多的孩子不无知，更懂得自己，她们将来长大之后才不会孤弱。”
当听到这最后一句时，张寿终于完全明白，洪氏为什么会答应洪山长这个父亲的提议，主动答应当这个大皇子妃，然后跟着父亲上京。
因为矢志不嫁的她根本就是觉得，给一个犯罪被囚的皇子当正妃固然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但若是能打动太后和皇帝，那么她一直以来的夙愿就能够达成！
果然，在看到太后微微变色之后，洪氏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如果太后觉得，大皇子需要一个色艺双全，能够讨他喜欢的女子，臣女自然不可能胜任。但若是太后希望能够有一个人能规劝他，能管束他，使他能够太太平平过完此生，那么，臣女愿意毛遂自荐。”

第五百零八章 嘉尔志高华？
太后不希望皇帝背上迫子杀子的名声，如果不是眼看一切无法挽回，她甚至不希望皇帝闹到废后那一步。但既然废后已经成为定局，她又是用自己的名义下懿旨的，那么，现在她不得不管的，也就是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一对难兄难弟了。
二皇子还好，虽说被皇帝和她屡次申饬责罚，但还不像大皇子那样，在沧州捅出那样天大的篓子，选一个正妃不难。可大皇子……你问问满京城有哪个体面人家肯嫁女儿给他？早先皇后……如今该叫废后了，她看中的那些姑娘，早就吓得一个个都许了人家。
要是按照太后当年的性格，少不得会把这些人家全都列入某个名单，记着一辈子，但如今年纪大了，再加上大皇子确有让人切齿痛恨之处，因而她只得暂且搁下。可即便大皇子的婚事成了难题，之前皇帝又一度丢在旁边，她也没有忘记。
然而，公然上书提及此事的洪山长，她却不觉得人有什么好心，一度认为那是居心叵测，而洪氏也自然是有非分之想的女人。可此时此刻，太后终于明白，说人居心叵测没错，说人有非分之想也没错，只不过，那居心不是她想的居心，非分之想也不是她想的非分之想！
太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随即这才淡淡地说：“好，你说得我都知道了。玉泉，赏洪氏潞绸一匹，送她出宫吧。”
玉泉连忙答应一声，这才朝洪氏走去，见洪氏泰然自若屈膝行礼，不见丝毫仓皇，更不见点滴卑微，想起刚刚人在太后面前那番言行举止，她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声，等引着人从清宁宫出来，她就立刻命随行宫人前去传话。
一匹潞绸那么重，总不能让她或者洪氏本人抱着走出宫去吧？
很显然，那是要有专人记档之后，送到宫门，让人看见顺便传扬出去的。当然，和这个相比，她亲自陪着洪氏出去，这已经是一个相对很鲜明的态度了，她更知道这和最初太后对洪氏抱持的态度截然不同。
然而，当玉泉带着依旧镇定的洪氏离开清宁宫之后，太后却突然转头看着张寿，似笑非笑地说：“张寿，你知道刚刚我看到这洪氏侃侃而谈时，想到的是谁？是你。虽说我没有亲眼看过你是如何游说皇帝的，但皇帝也好，葛老太师也好，花七也好，全都多次提过你。”
她顿了一顿，压根不理会此时听到她的话立刻为之大急的朱莹，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自己觉得，洪氏所求和你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确实和我有点像，我之前也这么觉得。”
张寿耸肩一笑，态度轻松而坦然，仿佛说的并不是和自己相关的事，同时，觉察到身后的朱莹大急之下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就伸手在她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安慰她不要多想，但随即索性抬头直视着太后。
“但是，我可没有她这么高尚，这么想着普渡众生。”
“而且，我和她出身不同，经历不同，于是即便看到的是同样的景象，想到的是同样的目标，但养成的性格，采取的策略，那自然截然不同。而且，和我用这张还算能看的面孔把莹莹拐到了手不同，那位洪娘子却终究在外表上欠缺，太后不是对此已经有了决断？”
朱莹这时候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了，当即忿忿不平地叫道：“什么叫把我拐到了手，什么叫这张还算能看的面孔，阿寿你干嘛这么贬低自己！这个洪娘子确实有点本事，也很会说话，行为举止都很得体，但她怎么能和你比！”
太后不禁被朱莹这急切的话给逗乐了，刚刚朱莹把洪氏带来时，言谈间分明对人颇为认可和欣赏，可此时张寿仅仅是一调侃，她就立刻翻脸了，说是翻脸如翻书都不为过。
“莹莹……”张寿见太后没说话，他只能哭笑不得地说，“我这只是打比方开个玩笑。我可不像那位洪娘子似的一心为公，我是有私心的，否则我也不会一面希望皇上全力推动公学，一面却偏向陆三郎和张琛这样的豪门子弟？星星之火，固然可以燎原，然而……”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天下，终究是自上而下的天下。若是没有陆三郎的才能，没有张琛的个性，我也做不到现在的地步。就算是现在，我最倚靠的人，依旧是当年莹莹坑蒙拐骗到山中清风徐来堂的这些权门子，而我对此也毫不讳言。”
“至于公学，那是陆祭酒的事业，也是刘老先生非常注重的事业，至于我，顶多就是个敲边鼓的。而我也对皇上提出了很多建议，有些皇上会采纳，而有些看着实行难度很大，皇上也许不会采纳。而哪怕皇上采纳，却也未必要我去揽总，更未必要我去经手。”
“我只是一个提议者。我最感兴趣，也最不能放手的，终究只有九章堂。而洪娘子不同，如果这女学建立起来了，若是她不能去担当这个山长，她大概会觉得有些挫败。”
朱莹顿时眉头一挑，不假思索地叫道：“如果是那样的话，换人来当山长不就好了？陆三郎的未婚妻刘晴就不错啊，她也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姑娘。当然永平更合适，只不过这丫头自命清高，未必就愿意出来挑这一摊子……”
见太后用一种完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朱莹，张寿不禁莞尔。哪怕朱莹的这些亲长都知道，这姑娘艳丽的外表之下，其实并不肤浅，但大多都知道她平时不那么愿意动脑子。可是，真正当大小姐动起脑子来，那神奇的脑回路往往能让人耳目一新。
于是，他没有继续谈及太后的决断到底是什么，揣测上意再说出来，那就是蠢了。他笑呵呵地说：“其实我也觉得，若是永平公主能够出面主持这座女学，那么一定会是一桩盛事。”
“你们俩是不是珠联璧合，然后来气我？”
太后故意把脸一板，见朱莹那一脸根本就不怕她的神气活现表情，她只能叹了一口气，继而轻描淡写地说：“洪氏贤良淑德，然则相貌平常，年纪已长，嫁给大皇子一个获罪被囚的皇子，岂不是朝廷不知体恤名士之后？”
说到这里，她就微微笑道：“既然洪氏早先就不愿意出嫁，如今勉强嫁给大皇子，一来和她志向不符，二来……也体现不出朝廷尊崇名士的态度。虽说宗室中挑一两个出挑的来配她，未必挑不出来，但也要她心甘情愿，洪山长能够觉得不辱此行。”
太后这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张寿和朱莹全都能听出来，那说的绝不仅仅是洪氏心甘情愿，也是说另一边的宗室未必心甘情愿。
毕竟，在宗室在政治上没有太大进步空间的现如今，娶一个贤良淑德名声在外，偏偏还不好看的大龄姑娘有什么作用？那种女人如果是贤后，也许还能引来无数赞颂，可如果放在家里内宅，天天相看两厌，那有什么意思？
朱莹微微蹙眉，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后，那您到底想怎么办？洪娘子刚刚说得这些，我听了也觉得其实挺有道理的。就算她打算嫁给大皇子的目的不单纯，但她的志向也确实有意义，您可不能随便把她嫁出去。要知道，除却选妃，咱们大明素来不插手民间婚事。”
太后被朱莹说得顿时哭笑不得，当下佯怒道：“莹莹，我在你眼里难不成就是个食古不化，刻薄阴险，看谁不顺眼就定要让她倒霉的恶婆子？”
“太后说笑了，莹莹怎么可能这么想。”
张寿见这次面色发红的换成了朱莹，他就不得不插嘴道，“莹莹只是直肚肠，虽说洪娘子不过是初见之人，但她还是希望不违对方本心。就刚刚那个换人当山长的提议，莹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那后悔不该给她使绊子了。”
朱莹顿时嗔怒道：“阿寿你干嘛拆我的台？要不是因为太后拿她和你比，我也不至于……哼，她明显是个有心机但也确实有本事的人，我只是不希望她这一腔意气在后宅就给随随便便消磨了，只要她不是和你唱对台戏，我也不是不乐意稍微让她能够实现一下心愿。”
嘴里这么说，朱莹忍不住想起了满腔嘀咕的她初见洪氏时那番情景。本来是抱着满腔找茬的心思，可没想到甫一照面，对方非但没有露出一般相貌寻常女子乍一见到她时的各种负面情绪，反而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艳。
而等到她好奇与人交谈了几句，发现对方不但博览群书，而且对市井之道竟然也颇知一二的时候，她对洪氏的态度自然而然就有所改观，而紧跟着，这位豫章书院山长之女更是说出了一番搔到了她痒处的话。
“我一直很好奇传说中的朱大小姐，毕竟家父一面不齿张博士幸进，一面却又觉得赵国公不负婚约，颇守古礼。可我却听人说，这婚事并不是赵国公坚持，而是朱大小姐慧眼识珠，觉得未婚夫才华横溢，胸怀大志，所以非他不嫁。”
“世间女子对待贫贱男子，不是不屑一顾，就是折节施舍，再要么就是相约后花园。朱大小姐出身显贵，甚至有人诋毁你肤浅，可到头来，却反而谁都不如你的眼光。”
朱莹最爱听人家说自己眼光好，此时想到这相见时的情景，最初那点小小的意气过后，她就立刻催问道：“太后，你到底打算怎么安排她？”
太后瞥了一眼张寿，见人虽说面色纹丝不动，可在她看来，张寿分明已经相当了然她的打算。因此，眼看朱莹还在那瞎急一气，想到刚刚就是这丫头一语道破天机，此时却还傻乎乎的，她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莹莹，你要是时时刻刻都愿意多动脑筋，那就好了。”
眼见朱莹顿时满脸不服，她就淡淡地说：“既然这个洪氏博览群书，也明显很有见识，又提出了女学这样一个很新鲜的想法，那么，我这个太后嘉赏她贞节自许，志向高华，就留她在京城，礼聘为永平公主侍读，当然，名为侍读，实为友人，这总不辱没了她。”
朱莹目瞪口呆地看着太后，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说：“还能……还能这样？”
她见太后笑而不语，不禁扭头去看张寿，却只见张寿正冲着她笑：“莹莹，这不是你自己提醒太后的？你说还不如永平公主去主持那座女学，既如此，太后当然要给洪氏一个公主侍读的名分，如此一来，将来让她去辅佐永平公主，那不是很合适吗？”
“她如果真的希望天下少一些无知的孤弱女子，真的想要兴建女学，那么，得到皇上太后的支持，只是第一步，让那座女学有足够的公信力，那却是第二步。还有什么比身为帝女的永平公主亲自主持，来得更加有说服力？”
“而如果她的所谓愿望，仅仅只是一定要自己亲自出任这个山长，而不能甘心处于辅佐者的地位，那么这所谓夙愿，到底还有几分成色，那就说不准了。”
张寿说着就呵呵一笑，就比如公学，他这个建议者那是提出建议就暂时抽手了，完全没想着自己一个人大包大揽，就和半山堂，和御厨选拔大赛，和沧州诸事一模一样。
朱莹顿时有些懊恼地轻哼一声，随即低声说道：“如果换成是我有这志向的话，我也信不过别人……不过也好，总比让她嫁给大皇子来得好。那样的话她一定受不了，大皇子也肯定不会接受她这样一个妻子。”
太后见朱莹这次又开始想当然，只能再次点醒道：“莹莹，你想错了，对洪氏来说，相比一个轻飘飘只是名头的公主侍读，又或者是公主友人的名头，远远不如大义凛然地嫁给名声糟糕的大皇子，成为别人津津乐道的贤良淑德皇子妃。”
贤良淑德，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大皇子妃，这样的名头也意味着关注度！而以大皇子妃的名义来主持那座女学，相比永平公主出面主持，绝对更符合洪氏的计划。
心里这么想，可见朱莹明显已经流露出了几分犹疑的样子，张寿最终还是没开口。当他最终告退出来，打算先回九章堂时，却还没来得及走出清宁门，就已经被匆匆赶来的朱莹直接追上。她直接拦在他身前，一个眼神把旁边人都撵得远远的，这才直截了当开了口。
“阿寿，太后说了，让你陪我去见永平那丫头，嗯，顺便也见见裕妃娘娘。”

第五百零九章 不避嫌疑
当初在月华楼时，张寿就见过裕妃这位看似愁绪万千的天子宠妃，那时候只觉得人如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端的是我见犹怜的美人。当然，他印象更深刻的，却是裕妃非常坦然地对他说出了他和朱莹以及永平公主三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离奇身世。
然而，在月华楼见人，那是有楚宽陪客，葛雍也在旁边，相比此时直接去裕妃的永和宫，那却是意味绝不相同。要知道，别说他和裕妃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就是裕妃的嫡亲子侄，也不可能这么大剌剌地在后宫走动吧？
可有兴高采烈……又或者说得意忘形的朱莹陪在一旁，追出来的另一个圆脸和气女官也重申了太后口谕，张寿也只好信了——不然他能怎么办，再去求见皇帝请示一下吗？
虽说他前世里也参观过东西六宫，可如今和那会儿的情况完全不同。那会儿熙熙攘攘的只有游客，现在却是正儿八经一大堆宫人。
而且除却少数大于二十三岁的宫人会留宫之外，其余的全都是到了年纪就会放出去，同时由六宫局负责婚嫁和嫁妆。这也就意味着，宫中几乎看不到年长的老面孔，大多都是一张张年轻朝气的脸。哪怕不见得人人都是美女，但养眼那是一定的。
可养眼的人太多了，这也就造成了一种负担。因为张寿从清宁宫出来进入东六宫之后，就只见每座宫门全都有三四个甚至五六个宫人，在那好奇地探头打量他，而且还是大大方方的打量！而一旁的朱莹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还得意地说道：“阿寿，她们都在看我们呢！”
我知道她们在看我们……问题是一旁清宁宫送我们过来的那个年长圆脸女官，难道就不管一管？就任由这群宫女明目张胆地围观？
张寿心中腹诽，随即就听到后头一个笑声：“这些丫头难得看到张博士这样的俊逸公子，又是和大小姐一起成双入对，郎才女貌，所以有些放肆了。不过张博士想必是各宫娘娘都很好奇的人，她们自己不能出来看看，派了宫人探看，这也无可厚非。”
张寿差点回头想去看看这位圆脸女官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不是满脸促狭，可只不过为了这么点小事，他却也懒得太过追究。结果，下一刻，他就只听对方又笑了起来。
“原本太后是打算命各宫妃嫔闭宫，省得造成眼下这宫人围观看张郎的局面，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让人瞧瞧也无妨，正好顺便让人看个清楚，坊间热议张博士和大小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到底是不是言过其实。”
朱莹顿时也咯咯直笑：“阿寿，你听见了吗？她们全都在夸我眼光好，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一表人才的美男子！”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没想到你是这样在乎外人议论的大小姐！
眼看曾经在月华楼见过一次的永和宫管事牌子常宁一溜烟迎了过来，他就把那些叽叽喳喳给丢到了九霄云外。
常宁先笑吟吟地对送张寿和朱莹过来的那位年长圆脸女官打招呼，说了几句客套话，见人含笑交待了太后的吩咐，随即就径直带着那几个一同送过来的宫女悄然离去，他这才舒了一口气，擦了擦根本就没有汗的额头，赶紧回到了张寿和朱莹面前。
“娘娘听说您二位来了，那可真是高兴得不得了，您二位快请。”
本能地觉着此时与其称呼张博士和大小姐，还不如直接用您二位来指代，常宁就满脸堆笑地给出了这样的称呼。见朱莹果然笑靥如花，张寿似乎也不反感，他就立刻在前头引路，等到进了永和宫大门，瞧见后一步进来的张寿扫了四周环境一眼，他就咳嗽了一声。
“这永和宫里真不像外人觉着的这么大，就这前后不过十几间屋子，其实逼仄得很，裕妃娘娘连舞剑都施展不开，前时皇上过来……”他的话戛然而止，随即人就打了个哈哈，“咳，张博士你也不是第一次入宫，看到乾清宫的时候心里就该有了数。”
张寿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心里却在想，他后世去参观紫禁城的时候就觉得，这种方方正正的建筑，固然在格局上符合威严肃穆宏伟壮观等任何形容词，但在宜居方面，那就真的是呵呵了。
这些宫室也就罢了，那座小小的御花园，简直是袖珍到难以相信这是皇帝老儿闲来散心之处。不说别的，要是真的有一群嫔妃宫人打算在此玩偶遇，那简直能让这小小的地方被堆满！至于西苑，那座传说中的园林后世虽说没了，可他知道那不是妃嫔宫人们随便就能去的。
所以，妃嫔们看似尊贵，实则和那些豪门大院中的妇人没什么两样。相比这逼仄的皇宫，反而是那些民间园林，走在其中确实能让人神清气朗，心胸一阔。
所以，面对裕妃这座小小的永和宫，张寿只能不予置评。就连一贯直来直去的朱莹，也只是叹了一口气，竟然也少见地没有评头论足。
就他们说话的这么一会儿，永平公主已经是匆匆出来。她一身艾绿色的衣裙，瞧着素雅得体，异常相衬她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容貌风仪，但此时她那脸上表情却一点都不见往日的淡然。
“朱莹，你把张寿带来永和宫干什么！”她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后，见没有清宁宫的人护送过来，她更是眉头紧蹙道，“就算是太后开口，你也可以和张寿一块婉拒的，你这不是送给人说三道四的机会吗？”
“怕什么说三道四。太后娘娘亲自说的话，管她们干什么？”朱莹眉头一挑，随即就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了永平公主，“你就是心思太重，成天畏首畏尾！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嗯，常宁你带阿寿去见裕妃娘娘，我和永平去商量一点事！”
见朱莹一边说，一边已经是强硬地把永平公主拖走了，早知道朱莹这脾气的常宁只能干笑道：“大小姐常来常往，别说眼下这样子，就是和公主争得面红脖子粗的时候都不少……咳，我说这个干什么，张博士你随我去见裕妃吧？”
对于永和宫管事牌子常宁的殷勤和嘴碎，上一次在月华楼时，张寿已经有所领教，因此这会儿他只是置之一笑。而等他进入永和宫正殿时，就只见中间的宝座上并不见人，只有东次间里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
“常宁，把张寿带进来吧。”
当张寿随着常宁踏进东次间时，这才发现，这偌大的两间房并没有隔断，其中三面墙全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无数书籍一本本摞着，满满当当，颇有一种书山瀚海的感觉。两个角落里摆着巨大的卷缸，里头斜斜地插着约摸十几个卷轴。
居中是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头的笔架上悬挂着十几支大小各异的笔，一方砚台中，过半的墨汁正浸润着一支笔，随着笔尖饱蘸浓墨离开了砚台，一支雪白如玉的手提着这轻飘飘一杆笔，恰是笔走龙蛇，在手中长卷上泼墨挥毫。
而玉手的主人正全神贯注地提笔，仿佛丝毫不知有人进来。
但张寿却知道，这仅仅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刚刚裕妃明明还出声吩咐过常宁把自己带进来。他上前了两步，觉察到常宁没有跟上，扭头一看，却只见人已经是低头垂手退出了门去，仿佛并不怕什么人言可畏，他就索性坦坦荡荡地回过头径直走到了大书案旁边。
凝神一看，他就只见裕妃并不是如同自己想象中那般在写字，而是正在画一副浓淡皆宜的水墨山水图。以他这点贫乏的鉴赏眼光来看，水平如何他说不上来，只根据画面来看，那仿佛是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裕妃那只很好看的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随即就抬起头来看向了他。正当他以为接下来裕妃会问他画得如何时，却没想到那张他上一次记得还常常愁绪万千的脸上，竟是流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你和莹莹好事将近，我那时候也不可能出宫去贺。到时候就送你两幅画好了。”见张寿满脸错愕，裕妃就似笑非笑地说，“当然，不是我这些粗浅的陋作，皇上送给过我不少字画，有展子虔和宋徽宗的画，也有张旭、柳宗元、黄庭坚和米芾的字，让你挑的话，你选谁？”
张寿一愣之后，就若有所思地反问道：“裕妃娘娘珍藏的书画，就只有这六个人吗？”
“哦，六个人还不够？你还想要谁的？”裕妃顿时饶有兴致地问道，“要是宫里有，我不是不可以帮你去要来。”
“我喜欢王羲之的《兰亭序》，喜欢颜真卿的《颜氏告身》，喜欢展子虔的《游春图》，喜欢宋徽宗的《瑞鹤图》……其实，我这个人就喜欢那些一看便觉愉悦，心生惊叹的传世之作。但这样的佳作与其在我家中压箱底，还不如留给裕妃娘娘你这样真正懂得鉴赏的人。”
裕妃没料到张寿竟然会用这样的话来婉拒自己的好意，先是一愣，随即就释然地笑道：“既如此，那你自己直接说，希望我这个长辈送你和莹莹什么作为新婚贺礼？”
“这个嘛……”
考虑到裕妃看上去是个眉目含愁的冰美人，但实际上却是个性格刚强的女子，与人绕圈子反而太虚伪，张寿索性直截了当地说，“虽然我更希望的是作为先母的旧识，莹莹敬爱如母的长辈，您能够亲自来出席。但这如果有些强人所难的话……”
他再次顿了一顿，随即笑吟吟地说：“娘娘能不能打一对红络子送给我们？莹莹说，您和我那未来岳母当年乃是闺中密友，不但擅长剑术，而且也很擅长编织这些小巧的东西？等到我和莹莹的大好日子，您若能送给我们一对大红喜庆的络子，那比什么稀世珍宝都贵重。”
门外的常宁简直听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裕妃的家底有多丰厚，别人也许不清楚，他却是最知道的。
这位天子宠妃最初恩遇平平，但后来就极得宠，皇帝知道裕妃不喜欢珠玉首饰，所以往日赏给裕妃的东西，往往很笼统地说是古书一部，古画一幅，书法一幅……诸如此类等等。
然而，所谓的古书，是早已经绝版的宋书甚至唐书隋书，其中甚至还有珍贵的名人手抄本。而所谓的古画，则是魏晋南北朝和隋唐宋元诸大家的真迹。至于书法，那就更不用提了，民间人士重金欲求一观而不可得的不少名人法帖，宫里搜罗了很不少。
其中一多半都是太祖皇帝搜罗到的。最终这些东西却没有跟着进陵墓随葬，而是放在了皇家宝库之中。用太祖皇帝的话来说，他一辈子已经看过无数次的东西，与其在暗无天日的陵墓中陪着他，还不如留给后人。至于或赏赐或败落流散，那都是命。
但无论怎么说，裕妃家底的这些书画都是宫中宝库里的珍品。两幅兴许就价值万金！
张寿身为国子博士不可能不知道，可他竟然拒绝了，只要两个裕妃亲手做的络子，那固然说出去是极大的体面，可那值几个钱？
然而，听了这话，裕妃看向张寿的眼神，却是比最初流露出更多的欣慰和满意。她欣然点了点头，随即就笑问道：“那好，太后让你和莹莹来，到底所为何事，你不妨告诉我听听。”
张寿也不迟疑，直接把今日太后接见洪氏的经过一一道来。里头的裕妃淡淡听着，外间的常宁却几次都恨不得闯进去，告诉张寿绝对不要相信洪氏那种端着才女范儿的女人。
至于问他怎么知道的，呵呵，自家裕妃娘娘年轻的时候就号称文武双全，名声在外，而永平公主更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第一才女，可她们俩却实际上都是很有心计的女子。而这母女俩至少都是容貌出挑的美人，洪氏既然没有这最重要的一点，那么心计上说不定更胜十倍！
而这时候，常宁却只听里间裕妃淡淡笑道：“若真要和重开九章堂似的开一座女学，那真是天下女子幸事。明月这丫头别的不行，于学识和能力上，那却是顶尖的，必定能胜任！”

第五百一十章 千里马和伯乐
知女莫若母，裕妃一点都不觉得如果斗心眼的话，永平公主会胜不过洪氏。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胜不过，永平公主背后还有她，还有皇帝，如果这样的出身背景，都胜不过背后缺乏一个力挺女儿父亲的洪氏，那么永平公主就索性不要顾虑那么多，太太平平嫁人算了。
她更知道，哪怕从小到大朱莹和永平公主就合不来，但朱莹从来就是凭蛮力取胜的那一方，从来不屑于阴谋诡计。所以，朱莹根本意识不到，那灵机一动的随口一说，对于不甘当一个平凡主妇的永平公主来说，那是一个多么大的机遇。
裕妃竟然代永平公主一口答应此事，张寿并不觉得奇怪，当下甚至还笑着附和了两句。不多时，他就只见朱莹和永平公主一前一后进来，朱莹赫然是一脸得意洋洋的笑容，而永平公主依旧是那般恬淡的表情，但眼眸中分明掩映着某种极度喜悦的光辉。
“多亏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永平这丫头才勉强答应了！”朱莹微微仰着头，一副我很有功劳的样子，她毫不见外地上前在裕妃身边坐下，随即就笑道，“裕妃娘娘，等永平当上了女学山长，你也可以去帮帮她！那个洪娘子挺有本事的，永平被她比下去可没面子……”
永平公主见张寿对朱莹这番话但笑不语，她顿时知道人肯定看出了她的欲拒还迎之意。然而，既然张寿不拆穿，她当然也乐得让朱莹去表功，即便是朱莹在那说洪氏如何如何能耐，她也没太往心里去。
别说她腹有诗书气自华，哪怕她这个堂堂公主目不识丁，还至于辖制不住一个民女？
当张寿和朱莹从永和宫告辞时，却不是空着手的，裕妃送了朱莹一对珠钗——朱莹时常进宫，和她关系情同母女，自然谈不上什么赏赐。就连张寿，也得到了裕妃馈赠的两本书，却不是什么古书，而是司礼监经厂印制的……《葛氏算学新编讲义》！
说实话，之前接过那厚厚的两本书时，张寿整个人都有点懵，而亲自送他和朱莹出来的裕妃，则是笑吟吟地说：“这是你从前给九章堂那些学生们讲课时，陆三郎做的笔记，皇上命人从陆三郎那儿要来之后，就让司礼监经厂去印了，说是外头那些自学的学生正好适用。”
“要不是你从前给半山堂那些学生讲的算经太粗浅，皇上也原本打算让司礼监经厂去印两本纪九郎的讲义出来，也好让民间那些孩子能看看。后来想想，买得起的人不是不感兴趣，就是不屑于这种粗浅的程度，可真正该学这些的小孩子，家里却买不起。”
居然没有我的允许就印制讲义……稿费呢？版权费呢？这是明目张胆的盗版好不好！
张寿心里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吐槽冲动。虽然这年头出书环境比唐宋要好一些，书坊在印书之前会在扉页上言明版权，甚至还有盗印必究之类的话，但总体来说，除非真是受到追捧的名人，否则一般人出书那不但没稿费，反而要倒贴印书钱，根本不在意什么盗印与否。
因为一般人印出来都是分送亲朋好友的，如果书坊真的把你要印一百册的书多印了几百册，甚至最终还卖出去了，那么出书的人反而会觉得千里马遇到赏识的伯乐，欣喜若狂。当然，那些多印出来的书卖的钱，书坊就算赚了，也不会多分你一贯……
问题是，张寿他在乎，因为有陆三郎这样一个经营京城屈指可数大书坊的学生，他根本不愁自己的书印不出来，又或者是印出来卖不出去亏钱，别说他有的是营销手段，陆三郎那头脑更是好得很。结果转眼间，皇帝当了伯乐，让司礼监经厂抢在前面把他的讲义给印了。
然后裕妃还当成礼物送给了他……张寿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自己挺亏的。
之前是太夫人特意吩咐为了避人耳目，所以朱莹叫了张寿一块坐驮轿进宫，可等到出宫的时候，既然连裕妃的永和宫都去过了，甚至还被一群宫人围观了，她就完全把那点顾虑抛在脑后了，离开东六宫，她就随口叫住一个纯粹路过的内侍，让他去命人准备两匹马。
张寿既有点晕轿，当然也不愿意骑马，虽然眼看那个可怜的内侍先是目瞪口呆，随后还不得不苦着脸答应，也就当成没看见。等出宫城北面的玄武门时，他看到除却赵国公府的朱宏那些护卫，还有两匹貌似神骏的马儿等候在了那里，不禁啧啧称奇。
可还不等他调侃一下朱莹在宫里这脸面之大，就只见朱莹突然加快脚步，一阵风似的冲到了两匹马前。前前后后这么一绕一转，大小姐就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居然是飞白和小红！上次我就问皇上要了，结果他一直都不肯松口给我，没想到这次皇上竟然这么大方！”
两匹马之后侍立的是一个富态圆脸小眼睛，乍一看很像是个富家财主的中年人，但是，在宫城北面外皇城的这一亩三分地，最大的衙门就是六宫局以及司礼监下辖的各局，因此除非是从来没进过宫的愣头青，否则绝不会认错了他的身份。
张寿当然也认得对方，因为想当初他第一次去司礼监外衙寻人的时候，就遇到过这位。这个看似富家财主的中年人是司礼监随堂吕禅，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笑口常开的吕禅人称笑面虎，相当难缠。然而，他分明记得之前人去了沧州，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回来了。
当他走到吕禅面前时，这位司礼监随堂已经是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张博士，皇上说，您丢下那群刚收进来的学生，和大小姐一连两天进宫帮忙，有功劳更有苦劳，这两匹陕西牧监长乐苑精挑细选敬献上来的千里马，就赏赐给您和大小姐了。”
吕禅说这话时，见朱莹已经在那摩挲着两匹马儿，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他就意味深长地说：“这次长乐苑总共送上来的贡马也就是八匹，皇上前几日刚刚赏了赵国公和楚国公各两匹，自己留了两匹，剩下这两匹就一直都留在马厩里，今天终于有主了。”
张寿不由心中一动。如此一来，就是皇帝和楚国公府各两匹，赵国公府和张园各两匹——这样算并没有问题，毕竟朱莹就要嫁给他了，朱莹的马也就是他的马。而想着这个很简单的算术问题，他就突然笑了。
“若不是我知道吕公公你之前还在沧州，还以为你是经管这些贡品的人，这么了若指掌。”
吕禅顿时面色一僵。此时此刻，难道他要说自己确实就是司礼监中经管各方贡品的人，所以才对这八匹御马的状况这么熟悉，连皇帝赏了赵国公和楚国公那四匹马的时间都还印在脑子里？卖弄不成的他不由得咳嗽了一声，尴尬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而朱莹此时终于欢喜够了，步履轻盈地又飘了回来，斜睨了吕禅一眼，她不大在意地说：“阿寿，我刚刚已经看过了，那匹飞白性格温顺，就给你吧。那匹小红明显是个暴脾气，我先驯一阵子再给你送去。这两匹马回头就给你和阿六骑。”
御赐的东西，别人捧着供着还来不及，会用这种满不在乎的口气直接把归属权送给别人的，张寿很确信，大概也只有面前的朱大小姐。他正要推拒，朱莹却抢在了前头。
“你别和我客气，我家里各种各样的马匹多着呢，之前向皇上要，也是想送了给你！我知道阿六那身手，驯马肯定没问题，可他性子急，又成天跟着你，未必有这时间，我闲着没事干，正好和小红好好磨一磨性子！”
这一次，吕禅终于抓准了机会，因笑道：“张博士和大小姐很快就是一家人了，皇上赏赐这两匹马，本来就没有说二位如何使用，张博士还请不要辜负了大小姐一片好意才是。”
朱莹这才满意地瞥了吕禅一眼，随即就看到张寿无可奈何地冲她一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却是仿佛好奇似地问道：“这两匹马的名字是叫飞白和小红？”
想起这两个名字，吕禅顿时有些头疼，谁想朱莹竟是大大方方地说：“没错，就是我在皇上面前改的名字，这匹飞白毛色纯白，撒欢时四蹄如飞，所以我就叫它飞白。至于小红，它脾气不好，发出的声音好像老是在轰啊轰啊，而且它年龄最小，我就随口叫她小红了。”
“给马起名字而已，简单易懂就好，我最讨厌文绉绉引经据典起拗口名字了，原本他们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怎么，阿寿你觉着我起的名字不好？”
张寿不禁汗颜。他就不该想着大小姐是不是正好对飞白体的名人法帖感兴趣，于是起了这么个名字——虽然朱莹的字确实比他写得好，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他很难想像这位跳脱的大小姐会为了写飞白体而去特制毛笔，然后去学那早已不再是潮流的飞白体。
于是，他摇摇头之后，见朱莹有些嗔怒地瞪视自己，就笑吟吟地说：“我只是想着你身边的丫头都叫湛金和流银，居然给马儿起名的时候却这么简简单单。”
“金银不是富贵气象吗？再说她们跟我的时候我还小呢，我就给她们起了名字叫小金和小银，至于湛金和流银，那是娘改的，朗朗上口，她们都很喜欢，我也就这么叫了。”朱莹说着就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我从小就俗得很，文雅不起来！”
能坦然承认自己庸俗的朱莹，张寿早就习惯了。如果未婚妻是一个明面上淡雅如菊，私底下却追逐名利的女人，他才会头疼。
就比如志向高远如洪氏，就比如不甘寂寞的永平公主……他只能说佩服她们，祝愿她们能够心愿得偿，余下的……呵呵，他这个胸无大志的不适合与她们来往！
“我只是好奇问问，飞白和小红，这名字挺不错。就依你，飞白归我，小红归阿六，回头我对阿六说，他这就算欠你一个大人情，让他好好想想该怎么还上！”
张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幸亏莹莹你起了名字，你总比阿六要强得多。他又不是家中行六，也和六搭不上关系，可他说，想当初自己给自己改了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因为看到六匹野马经过……看到六匹野马就叫阿六，要是数不清的马，他是不是要叫多多？”
“要让他给自己的坐骑起名字，我是觉得恐怕会很吓人。”
原本还担心张寿会对自己起名字的审美有什么意见，可一听到这话，朱莹顿时被张寿带歪了思路，须臾就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不过，反正回头是要送给阿六的，他要喜欢，改叫什么都行！”
吕禅目瞪口呆地看着朱莹拉了张寿去试马，招呼了几个等候在此的朱家护卫汇合，继而就这么扬长而去，整个过程中压根没问过他半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被忽略了，所以郁闷，还是觉得人家压根不关注他此行沧州如何，朱廷芳又如何，所以郁闷。
但总而言之，他就是两个字，郁闷。想到自己这才离开京城多久，京城居然就发生了这么一连串事件，再想想之前他希望外放沧州做一番事业，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而当朱莹和张寿策马并肩而行，最终出了皇城北安门时，刚刚一直都保持沉默，丝毫没有去打搅这对小儿女的朱宏方才终于开口说道：“大公子回来了，张博士要不要和大小姐一块去一趟府里，见一见大公子？”
“咦？”张寿和朱莹几乎同时迸出了一声惊咦。而紧跟着，朱莹就立刻大嗔道：“这么要紧的事了，朱宏你怎么不早说！”
见张寿一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朱宏就尴尬地说：“之前我们在玄武门等时，吕公公就特意知会了我们，我看大小姐和张博士见着才刚从沧州回来的吕公公，似乎毫不惊讶，还以为你们都知道了。”
我是发现你们两个一直都在那说御马的问题，一路上甚至还在饶有兴致地讨论养马问题，这才问一问，可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是才刚知道！
张寿此时简直是哭笑不得。他是对吕禅怎会在这时候回来很好奇，但鉴于连续两天泡在宫里，他压根没想到，之前说是要回来的朱廷芳，就这么犹如神兵天降，回到京城了！
虽然如今他即便再见到朱大哥，也觉着自己不至于再被人诘问一通，毕竟他与人也算是在沧州共事过一场，但想想还在九章堂中被自己连放了两个上午鸽子的学生们，他还是直截了当地说：“我还得回九章堂，莹莹你见着朱大哥替我说一声，等我晚间有空再过去见他吧。”
于是，当爽快答应的朱莹回到赵国公府，得知大哥在庆安堂后赶过去时，才一见人，她就看到朱廷芳拉长了脸：“张寿丢下张琛他们好几天不闻不问，现在连我都避了，他想干嘛？”

第五百一十一章 大魔王驾到
新生才收进来没几天，却连续两天都是拿题海战术把他们应付了过去，哪怕张寿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勤勉的人，却也不免过意不去。
所以得知朱大哥回来，他仍然执意赶回国子监。至于出宫后，一大早跟他出门，进宫之后却不见了的阿六到底是什么时候悄然蹑上来的，他都没注意。
等注意到背后多了这么个熟悉影子的时候，他都已经到了萧家。看过东西厢和正房那几间屋子里摆着一张张床铺，俨然学生宿舍的光景，还有三间摆着密密麻麻书桌，犹如课堂的自习室，他不禁哑然失笑。
等瞧过正在空空荡荡自习室中认认真真写字的萧成和满脸痛苦背书的小花生，他想了想，叫了两个小家伙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小花生顿时如蒙大赦，连声叫好，萧成却老大不情愿，直到张寿摸头又和他好好分说了一番，他这才勉强点头答应。
离开萧家赶到国子监九章堂时，正好赶上了午前最后一点时间，张寿问了代课的陆三郎进度，就拿过了讲台上之前随手丢给陆三郎的习题册子。
他才刚细细地讲解了两道习题，午休的钟声就响了起来，他少不得就低头看了看习题册子，盘算了一下回头下午到底是继续讲题，还是继续上课。
当然，他并不打算拖堂，题海战术这种让人深恶痛绝的法子他都用了，可拖堂这种他前世里自己都最痛恨的事，他却并不乐意。因为那不只占用了学生的时间，还有自己的时间。
可就在他埋头点着习题册，正打算径直宣布下课的时候，突然只听站在一旁，刚刚当过一上午代课老师的陆三郎突然惊咦了一声。
等他抬头时，满堂正襟危坐的学生们，突然一个接一个地转头看向了大门口。别说纪九如此，就连小小年纪却最讲纪律的三皇子也如此。
他立时往门口望了过去，心想到底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这一看认出来人时，他顿时好生无语。就只见朱廷芳负手站在最前头，而背后还跟着几个小弟。
除却朱二这个真小弟之外，还有变身鹌鹑一般老实的张琛，比张琛朱二更像朱廷芳跟班的张武和张陆，后两个也不知道为何会与朱廷芳一路回京。
虽说本来就想要下课，但外头站着这几个人，张寿想到自己之前安排好的事，索性就笑吟吟地开了口。
“我之前去过一趟萧家，听说除却纪九郎和郑鎔还有十几个京城人士，其他二十几个人都搬去那儿住了？绳愆厅的徐监丞没少对我抱怨过国子监那少之又少的号舍，如今你们解决了住处，不用他想办法腾挪，我也不用看他那张黑脸，但我听说，有人抱怨食宿要收钱？”
此话一出，下头顿时传来了嗡嗡嗡一阵乱哄哄的议论声，继而就有一个性急的学生拍案而起道：“京城物价腾贵，如果住在外头，食宿开销我们更是没法负担，如今住在萧家，就算拿不出钱来，也能做事抵偿，就这还要抱怨，有良心吗！”
在那一大堆状似义愤填膺的附和声中，张寿就笑着伸手压了压，示意众人肃静，随即就说道：“陆三郎作为你们的前辈，找地方给你们安排食宿，囊中羞涩的人也能做工抵偿，这是好意。但是，萧家毕竟屋子有限，也没钱，萧成自己从前也在国子监当过杂役自力更生。”
“所以，既然大多数人囊中羞涩，当然就只能四人住一间，饮食也只能粗茶淡饭。要知道，这国子监的监生，从前即便是有岁赐的时候，号舍也是四人一间，每个月白米也不过三斗，菜蔬肉食都是定量，尤其冬天，五日一鲜蔬，十日一食肉，并不比你们在萧家强。”
三皇子那张脸顿时微微一变。纵使宫里在整治御膳房，但那只是从前那批光禄寺的人人虚报账目，御厨手艺差劲，食材价格虚高，并不是说从皇帝到他们这些皇子就真的被饿着了。
如今听说堂堂国子监的监生们，在食宿上头的标准竟然一直这么低，他怎能不惊讶？
见底下众人鸦雀无声，张寿就沉声说道：“有人抱怨食宿，并不是没良心，只是想过更好的日子，我能够理解。但你们要知道，即便是这样的食宿，也是陆三郎作为前辈，自己掏钱贴补你们的。我希望你们把这份抱怨的心思化作勤奋好学的动力，磨砺提高自己的能力。”
“日后的天下，有的是地方需要通晓算学的人才，你们之中，将来说不定有人能起居八座一呼百诺，但你们还要记住一句话，那就是能者居上！有功夫抱怨，不如勤学苦练！”
此话一出，纪九郎就赶紧带头起身，凛然应是，其他人也慌忙起身附和。面对这一幕，张寿就笑道：“好了，教训了大家这么多，这两日我因为进宫拖慢了授课进度，我当然也有不是的地方，也该好好补偿一下你们这些学生。”
“这已经是大中午了，我就借着萧家那地方，请你们好好吃一顿，一来算是给你们改善伙食，二来就算是补偿。陆三郎，食材这会儿大概都已经卖好了，你能立刻找得到大厨去萧家好好展露一下手艺吗？”
陆三郎虽说意外得很，但这是他近段日子的老本行。京城之中最有名的那批厨子，擅长什么，如今住在何处，他自然最是清楚不过。当下他就拍胸脯表示保证完成任务。而三皇子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问道：“老师，我也能一起去吗？”
其他人之中听到张寿刚刚竟然说补偿，大多有些不安，可正想要推拒时，随之就只听三皇子开口发问，顿时就全都没了声音，竖起耳朵等着张寿的回答。
张寿却笑道：“郑鎔你也是九章堂的学生，怎么不能去？天下承平，京城富庶安宁，还有阿六跟着，你的护卫也都在，怎么，难道我还怕有人暗算你吗？”
三皇子一点都没听出张寿的打趣之意，慌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就是怕……就是怕给老师和大家惹麻烦！”
即便是有人最初对三皇子心存忌惮乃至于敬而远之，可如今和这位年幼的小皇子相处了几日，觉得人性情腼腆带着几分较真，一时把他当成自家幼弟那般的年长学生不在少数。
此时听到三皇子诚惶诚恐地解释，不免就有人挺身而出：“老师，三……郑鎔他也是为了大家着想，他真的是怕给大家添麻烦！”
“老师，郑鎔之前就想跟我们去萧家看看的，那天他和我们去的时候，路上看到有地痞欺负民女，他当场喝止，后来怕闹出事才没去成……呃！”第二个开口解释的人仿佛发现自己越抹越黑，还给三皇子添了罪状，那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到无以附加。
得知三皇子竟然还偷偷和同学们一块跑出国子监想去萧家，结果闹出了一场路见不平，张寿不由得打量了小家伙两眼。
见三皇子一点都没有去怪罪某个说错话人的意思，只是耷拉着脑袋听候发落，他不禁哑然失笑，竟连朱廷芳等人站在堂外都给忘了。
他轻轻用醒堂木拍了拍课桌，等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来，这才开口说道：“好了，郑鎔你听着，偷偷和人跑出去，这样做是不对的，你的护卫必须随时跟着你，因为你若是有事，不但连累同学，也会让这些人替你背黑锅，明白了吗？今天大家一起去萧家，护卫你都带上。”
见三皇子使劲点头，张寿这才拍了拍手示意下课。此时，陆三郎少不得一溜烟出了门去，连和朱廷芳等人打招呼都顾不得，纪九却是热情地招呼着三皇子和其他同学们。
张寿不慌不忙地往外走，等到了堂外，见陆三郎已经不见了，只有朱廷芳等人还在那儿，他就笑道：“朱大哥这可真是前呼后拥啊。你这趟回京，连张武和张陆都带回来了？”
“这几天风向正好，我们正好去沧州取取经，搭个顺风船跟着朱大公子回京！”
张陆见机得快，直觉地认定张寿和朱廷芳好像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立刻赶紧解释。而他正想拉住张武先溜了避开这对未来郎舅的交锋，却没想到张武却紧紧拽住了他。
张武一面拽着张陆，一面满脸堆笑地解释道：“老师，我们是和大公子一路同船，受了他不少照拂。没想到运河路上竟然还会有水匪，差点把我们这次发现的新奇棉花种子给抢了……大公子陆上厉害，没想到水里也厉害，带人下水生擒了七个水匪！”
这就解释了他们不但跟着朱廷芳回京，此时还被人提溜到了这国子监的缘由。虽说这会儿先避开眼下这针锋相对的局面很容易，可在他看来，还是解释清楚得好。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张琛干咳一声道：“小先生，朱老大是回府之后突然派人请我过去说话，我当然就去了，发现小武和小陆回来就说了会话。后来大小姐回来，朱老大从大小姐那儿听说小先生你回了国子监，就叫我们一块过来，我们当然只好听他的。”
总之，张琛和张家兄弟的言下之意只有一个，不是我们想来，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扛不住大魔王没办法！
张寿正因为张武和张陆那解释而啼笑皆非，朱二却鄙夷不屑地斜睨了一眼那两个，随即趾高气昂地说：“我说妹夫，你别听这三个家伙胡扯，我大哥来意那还不简单？他明明回京了，你却宁可打发莹莹一个人回家，自己却一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样子……哎哟！”
他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记捶，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蹲在地上。而出手揍过弟弟的朱廷芳正要说话，却瞧见纪九正带着一大批人出来，顿时姑且打住。
眼见得一大堆学生陆续出来，经过张寿身侧时，大多相当尊敬地行礼，而张寿一一微笑颔首目送人过去，等到这些或年少或中年的学生全都过去了，若有所思的朱廷芳这才啧啧赞叹道：“这帮学生你才收进来多久，居然已经这般尊师重道，国子监那些资深博士也不及你。”
“那是当然。妹夫刚刚对学生的那番话说得多好。这样为人着想的师长，国子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几个——毕竟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大手笔地解决学生的食宿问题？别和我说什么陆三郎，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小胖子，要不是妹夫，他会做好人好事才怪！”
朱二此时捂着头刚站起来，可说完就发现四周围好像太寂静了一些，抬头一看，就只见自家那位大魔王似的长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赶紧连退两步，直接闪到了张寿身后，这才理直气壮地说：“大哥你看我干什么？妹夫这良师之名又不是我封的，大家都承认！难道你还能否认不成？”
朱廷芳面无表情地看着明显打算抱张寿大腿的朱二，最终干脆懒得理会这个蠢弟弟了，直截了当地说：“我正好也很久没见萧成了，今天也跟着去凑凑热闹，如何？”
“那我当然欢迎！”
张寿的答复简单而又直接，见朱廷芳立时转身自顾自地往外走，他就朝张琛丢了个眼色。下一刻，张琛蹭得一下就向他这边窜了过来，这还不止，到他身边站定之后，张琛就用眼神示意张武和张陆兄弟把朱二给挤到了一边。
至于朱二是张寿的正经未来二舅哥……张大公子压根不理会这一茬！
“阿武和阿陆说是在收棉花的时候碰巧发现了棕色的棉花，号称是天然长出来的，她们如获至宝地收集了种子要上京。后来刚巧朱老大那边来了继任的，他们虽说一个是未来驸马，另一个是未来仪宾，但想想还是跟着朱老大安全，就借着去沧州拜访一块走，幸亏他们警醒！”
有张陆缠着朱二，张武也正好脱身过来，恰好听到张琛这幸亏，他就心有余悸地苦笑道：“确实是多亏跟着朱老大。我真没想到，他陆战是魔王，下了水还是大魔王！活捉的那七个水上悍匪，拖上来时都没了半条命，水下那都是血，我们急着走，都不知道下头死了几个！”
“那时候我真是觉得，自己就坐在冥河的船上，一个不留神就会沉下去！”

第五百一十二章 深坑
朱大魔王水上杀匪记这幅画卷，在张武那浓墨重彩的描述下，在张寿面前徐徐展开。
于是，他知道了自己未来大舅哥上马能杀敌，下水能杀匪，水性好到完全是浪里白条。那一对分水刺在水下使用得出神入化——至于张武在水上怎么看到朱廷芳在水下怎么用分水刺的，那他就不知道了。嗯，姑且只当小伙子是吓得语无伦次好了。
而除却朱廷芳之外，随行下水的还有四名赵国公府护卫，兵器和朱廷芳一模一样，厮杀的时候，只能看到水下大团大团的血雾飘散开来。也正因为如此，张武异常心悸地形容这四个人就如同白龙王身边的护卫，出水时周遭的煞气比河水都冷，身上带伤也毫不在意。
此时边说边走的众人已经出了国子监那大学牌坊，正打算上马，张武见张寿自始至终嘴角噙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不禁有点着急，干脆牵马拦住了张寿，刻意压低了声音。
“小先生，你千万别不当一回事，朱老大想当初就是咱们圈子里谁都不敢招惹的人物，一来他比我们大，二来……”
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见前头的朱廷芳和那几个护卫明明距离自己有超过二十步以上的距离，但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二来，他这人太能打了，曾经楚国公家大公子不服气他那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声，仗着楚国公三兄弟的儿子多，纠集了兄弟总共七八个，外加二十来个护卫，把朱老大和两个护卫堵在了一条巷子里，还叫上了我和小武还有一堆勋贵子弟作见证，结果……”
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苦着脸继续说道：“结果我们一群人亲眼看到朱老大三个人互为犄角，朱老大为锋，另两个为腰，三个人放倒了三十多个人，这还不算……我们这些倒霉的旁观者，也都被揍了一顿！”
张寿顿时被逗乐了：“张武，看来你对莹莹她大哥的印象还真是深刻，怪不得你也好，张琛也好，口口声声都是朱老大，你刚刚甚至直接叫起了大魔王！”
一旁的朱二虽说被张陆挤到了一边，可听到这话，他不禁张了张嘴，正要提醒张寿，大哥可不是他这样的弱鸡，绝不能小觑时，他就陡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大哥上次从北征大军中回来时，那就和张寿有过针锋相对，可最后还是张寿不动声色地自行解了围。最疼爱朱莹的朱廷芳别说对张寿怎么样了，根本就连人一根毫毛都没碰掉。既然如此，这次大哥就算回来了，总还不至于没事挑张寿的茬吧？
可张武这话，说得好像朱廷芳要找张寿算账似的！
张琛在旁边听着，眼见张武顿时讪讪的，张陆则是欲言又止，他也忍不住问道：“喂喂，我就不明白了，朱老大再厉害那又怎么样，他又不是第一天见小先生，还会无缘无故揍他一顿？他之前和小先生在沧州不是挺合得来吗？再过一个多月，这大喜的日子都要近了。”
虽说和张琛平素合不来，但对于这样的回答，刚刚也这么想的朱二不由得点头附和：“没错，我大哥又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次他就是杀几个水匪而已，和我妹夫有什么关系？”
张武和张陆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还是张陆小声说道：“其实……那几个被生擒活捉的水匪说，就是要给赵国公府一个教训，如果可以，他们本来还想在小先生和大小姐的婚礼上大闹一场。结果……”
“结果当然是被暴怒的朱老大给差点整死。”张武唉声叹气地接了口，一想到当时目睹的一幕，他就有一种想吐的冲动，可因为是在张寿和张琛这两个帮过他不少的人面前，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当下只能苦笑道，“而后朱老大就严刑拷打，从他们嘴里逼问出了一些话。”
他瞥了张琛一眼，这才看向张寿：“他们是临海大营前一次整肃的漏网之鱼，所以深恨小先生你坏了他们的大事……当然，当初同样在融水村后头那片竹林里坏了他们好事的朱大小姐，那也在他们的仇人之列。此外就是琛哥，他们说一定要杀了你祭祀那些在天之灵！”
“呵呵。”
张寿和张琛几乎同时笑了一声。而张琛随即就轻蔑不屑地说：“那事儿是我揭开的，可当初断头刘杀了个人头滚滚，那个从前在锐骑营呆过的雄威，好像过去之后又杀了个人头滚滚，小先生在赵园那边抓到几个漏网之鱼，整个京郊又如同渔网似的拉了一遍。”
“就这样还没杀完，临海大营那漏网之鱼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朱二见张武和张陆顿时面面相觑，他就忍不住一拍巴掌道：“对啊，所以临海大营四个字根本是个很好的借口，有这个名义，幕后主使就可以藏得好好的，有什么脏水往临海大营身上泼就行了！”
张寿不以为意地哂然一笑：“好了，就和朱二说得，这听上去不过是有人借着一群叛贼的名声挂羊头卖狗肉而已，没什么好深究的。朱大公子虽说兴许暴怒于有人暗算莹莹，但也不至于迁怒于我。倒是张武张陆，张琛刚刚说你们弄到了一批彩棉种子，是怎么回事？”
他这一岔开话题，张武和张陆这才姑且打消了一开始因为朱大魔王而生出的惊惧，立刻兴奋了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须臾就讲清楚收获到那一批彩色棉花后的狂喜，以及立刻收集种子打算带到京城时的兴奋。
面对这两个兴高采烈的兄弟，张寿不由觉着，自己如果此时泼人冷水，似乎有点过分。
彩棉嘛，其实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据说南美秘鲁人早就种出来了，但也没太在意，毕竟相比彩棉的单调颜色，染色更方便。不过到后世，彩棉一度成为了环保自然主义者的潮流。
因为这种全天然无染色的织物，那真的是非常符合小清新的要求。他们认为，染色要用化工原料，染色的棉纺织品不健康，因此哪怕彩棉织物其实色调有些不均匀甚至雾蒙蒙，而且颜色单调，不够鲜亮，但只要有不用染色的优点就够了！
但在如今这年代，他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深不可见底的大坑！没学好生物，就想种彩棉？
想着这些，张寿脸上却越发霁和，甚至还笑吟吟地对张武和张陆笑道：“你们两个此番算是建功了，若是这些种子献给皇上，种出了有颜色的棉花，皇上说不定会嘉赏你们。对了，你们事先禀报过皇上这件事吗？”
张武和张陆等的就是张寿这个问题。两人对视了一眼，张陆就满脸堆笑地说：“当然没有，我们想着回京和小先生还有琛哥商量。最初连朱老大都不知道，后来因为遇到水匪，我们不得不吐露实情，毕竟那会儿我们实在是给吓坏了，生怕朱老大一气之下把我们给扔下。”
对于自己昔日小弟二人组的坦白，张琛立刻就想亲自做旁证，谁知道却被张寿一个手势给示意打住了。
“好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总之你们休整两天，皇上这几日正在忙着接见几位山长，再加上还有大皇子二皇子纳妃之事，你们不要着急。”
张琛顿时嘀咕道：“还不急？我和朱二都回来这么多天了，那新式织机的秘密眼看也就快保不住了，这当口又冒出来一个彩棉，再不急就都便宜别人了！”
“蒋家老大呆在张园呆得望眼欲穿，还不敢找你抱怨，这不，只能来找我了！咱们好歹也算是团结了北直隶的大多数人，把这种棉和纺织姑且连成了一线，这要是再不抓紧时间，被那些江南乃至于闽粤的商人偷学了过去，他们转眼就会赶上！”
见张琛越说越是郁闷，张寿就打趣道：“什么时候凡事不在乎的秦国公长公子，如今竟然在乎起这样的小小事业了？”
知道调侃只能到此为止，否则下一刻张琛就会暴跳如雷，他又笑着安抚道：“放心，有些东西他们能学到，有些东西他们却学不到。这样吧，先去萧家好好聚一聚，等上完下午的课再说，我也有事要和你们商量。”
张寿这么一说，张琛方才转恼为喜。他能够服气张寿，是因为人不但把他这个桀骜公子当成平常人，还帮他解决了和老爹的别扭关系，但他最服气张寿的不是别的，是张寿从来就不会表现得特别强硬，可他总会不知不觉地照着人的话去做。
就比如此时，张寿会说和他们商量，而不会说吩咐他们。甚至张寿还常常会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做，仿佛一点都不担心他们把事情搞砸。
于是，在这种放手任你做事的态度下，以前总是被人当成蝗虫一般的他，又或者张武张陆，总会迸发出非同一般的灵感。就譬如他在邢台左手倒右手，活生生逼得大皇子狗急跳墙。
可就算大皇子事败，他冒充二皇子心腹的勾当也是张寿在皇帝面前一力承揽的。
也正因为张寿是这样有担当的人，所以如今他才会甘心情愿和张武张陆以及陆三郎一样，心服口服地在叫一声小先生，当着外人则称一声老师。
后头几个人在那鬼鬼祟祟地说着话，甚至奉送了自己大魔王的称号，朱廷芳虽然耳聪目明，听到了一星半点，但他压根没去理会。骤然遭遇水匪，对张武和张陆来说，也许是惊心动魄，但对曾经死里逃生的他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因为英宗年间京城某个贵公子曾经莫名其妙地淹死在什刹海，他从小就被父亲督促练习凫水，水性好到能在水中闭气很久，小时候还曾经靠着这个吓哭过小小的朱莹。后来父亲收养的那些孤儿做了他的护卫之后，他又特意挑人练习过水战。
之前在船上备有适合水战的利器，在运河上对付那一拨藏头露尾的水匪，那还在话下？
虽然朱廷芳并不相信所谓的临海大营余孽左一个右一个跑出来，但被他拷掠到几乎崩溃的那人前后言语印证，却又让这件事变得铁板钉钉，因而他也懒得去管那么多了，今天刚一到京城就把人丢去了兵部，此时也懒得多做理会。
至于张寿没有跟着朱莹一同回赵国公府，他就特意来国子监九章堂堵人……原因很简单，他就是来看看，未来妹夫到底是躲着自己呢，还是真的是一片心思都放在学生身上。宝贝妹妹就要出嫁了，他总不免有一种挑刺的心思。
然而，走着走着，眼看萧家在即，朱廷芳突然注意到，隔壁那座曾经被张寿派陆三郎买下，于是充斥着各种各样噪音的刘家老宅，如今赫然变得安静了。想到张寿搬进张园之后，似乎也神神秘秘地把那些雇来的铁匠和木匠也都转移了过去，他很快就释然了。
可下一刻，那边门前出现的一个身影，却让他猛地一愣。随着对方又惊又喜地叫出了一声朱大公子，他慌忙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周姑娘？你怎么在这？难道是老师……”
被朱廷芳称作为周姑娘的周氏顿时笑了起来：“是陆三公子派人软磨硬泡想接老爷上京，正好皇上征召也到了，老爷就决定上京来看看。见着张博士之后，老爷和他很谈得来，前几天他把这么多国子监九章堂的学生都安排在隔壁萧家食宿，老爷高兴得很，直说他周到。”
朱廷芳顿时扭头看了张寿一眼，心情简直是没法说了。
他当初为了拜师，那是天天来日日来，就差不曾程门立雪了，这才最终打动刘志沅收了他这个学生。如今倒好，张寿轻而易举就和素来崖岸高峻的刘志沅打成了一片！
但他最气的是，他常常派人回京，传递沧州消息的同时，也打探京城的动向，就没人告诉他刘志沅到了京城！这算什么，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吗？
而就在朱廷芳有些气苦的时候，却只见张寿信步走上前来，又对他笑了笑：“刘老先生之前一直都给陆三郎当着御厨选拔大赛的顾问，如今又要担当外城那座公学的山长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双重暴击
你们都是死的吗？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全都没打探到，或者说故意不告诉我？
被朱大公子那凌厉的眼神一瞪，他身后那些护卫虽说本能低头，但心里全都异常委屈。每次来回京城和沧州的信使，在京城几乎不可能停留太久，大多是府里告诉他们什么，他们就往回带什么消息，谁知道人家隐瞒了这么一桩大事啊！
谁敢故意瞒着大公子你！不要命了吗？
而看见朱廷芳那冷峻的眼刀正嗖嗖地直插那几个可怜的护卫，张寿却笑而不语，眼角余光一扫萧家门前，他就发觉又惊又喜的萧成已经一溜烟跑了出来。再看人身后，不是悄然早走一步的阿六还有谁？
萧成正是因为阿六报信而匆匆跑出来的，他根本就不会看人脸色，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之后，他就一把抱住了朱廷芳……的大腿，随即喜出望外地嚷嚷道：“朱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受伤了吗？莹莹姐姐说你老是不珍惜自己，你在外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家伙这近乎于语无伦次的一连串问题问过之后，朱廷芳那生人勿近的森冷姿态立刻就维持不下去了。外硬内软的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拿手摸了摸萧成的头，见人依旧抱紧了他不肯松手，他不禁想起当初自己救下这小家伙时的情景。
也是这么一丁点大，却从来都很自立自强，后来甚至还拍胸脯说要做他的小厮还债……
周氏见萧成忘乎所以地抱着朱廷芳不肯放，她就笑道：“老爷约了陆祭酒出城去看那块公学的地去了，顺便还要见一见慷慨解囊的各方善人，留着我看家。既然大公子回来了，我就锁了门去萧家凑个趣吧！顺便给萧成做一道甜汤？”
见萧成这才松手，随即就上前去对周氏道谢，终于瞅到空子的朱大公子直接从后头一把将萧成抱了起来，听到人惊呼一声就开始嚷嚷自己已经长大了，自己会走路，他就笑了几声。
“好好，我知道你已经大了，如今都能管理这偌大一个家，给这么多人安排食宿了。走，带我看看你这家里现在什么样！”
见朱廷芳就这么笑着抱了萧成往里走，周氏则是去了刘家锁门，张寿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等侧头一看，就只见从张琛朱二到张武张陆，每一个人都是一副下巴快掉了的表情。
朱廷芳这种一看就不会有女人缘甚至儿女缘的家伙——这不是他们说的，谁让这位朱大公子一次次定亲之后，女方都没了——他竟然会抱孩子？
张寿不得不伸手在他们面前摇了摇，这才轻咳一声道：“好了，都回神了，小心回头朱大公子回过头来看到你们这么一副傻样，揍你们一顿！”
朱二赶紧揉了揉眼睛，随即才打哈哈道：“上一次看见大哥抱孩子……那还是莹莹小的时候，他非得抱着小小的莹莹在家里四处乱走，差点没把她给摔在了地上，挨了祖母好一顿说。虽说之前听说过那小家伙是大哥收养的，但真没想到人这么大了，大哥还会抱他，啧……”
他还有两句话藏在心里没敢说。要是让家里祖母和父母知道，大哥也有这样犹如人父的一面，那么给他挑起人家来也就容易多了。可怜的大哥，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回京，得出去相看多少人家的姑娘！
就算大哥之前那姻缘简直是能吓退无数女子，如今脸上还多了一道可怖的刀疤，可架不住那战功赫赫的经历，那文武全才的本领。更不要说，那还是赵国公府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还是他好，这次回来九娘就告诉他，王大头的侄女那边，她已经亲自去看过人了。那是个漂亮动人而且贤良淑德的姑娘！他被家里这些厉害的女人压制了这么多年，马上就可以翻身把歌唱啦！
张琛看到朱二那嘿然傻笑的样子，就立刻避开远远的，张武张陆亦然。当三人紧跟着张寿进了萧家大门之后，就听到了陆三郎那极大的嚷嚷声：“没错，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冷不热的，台面别摆在屋子里，就摆在外头，哎，朱大哥你这么久没回来，和萧成坐一块吧……”
张寿见陆三郎那面对朱廷芳依旧泰然自若的样子，不禁瞥了身后三只弱鸡——加朱二就是四只，这才笑呵呵地说：“看看，以后你们要和陆三郎好好学学！”
“学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作为陆三郎昔日的狐朋狗友，朱二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然而，等到陆三郎热情地招呼了其他的九章堂监生，随即又以前辈关怀后辈的架势，说起了今天请来的这位大厨都有那些特色和拿手菜，笑容满面地告诫大家一会儿不要暴饮暴食，日后每月会组织聚餐，但平日的食宿还是沿袭旧有标准，他那张脸就渐渐耷拉了下来。
而张琛更是直接戳心道：“说是昔日狐朋狗友，陆三郎不但算学天赋能让葛老太师都赞不绝口，而且这长袖善舞的本事更是到了极致，我说朱二，我就不知道你从前怎么会觉得，你和陆三胖那是一类人，居然自称和他臭味相投？”
“别说了！”朱二恼火地喝止了张琛的插刀，随即没好气地说，“他长袖善舞他的，我老老实实去地里忙活我的，我干嘛要学他？都说叶公好龙，日后我做我的朱公好农不行吗？”
见朱二如今已经能非常自如地把朱公好农四个字挂在嘴边，张寿不禁莞尔一笑。他打手势让人不要相争，招呼了四个人一块入席，就只见满桌菜肴固然琳琅满目，却没有什么海参鱼翅之类特别夸张的食材，而是主打鸡鸭鱼肉这些硬菜。至于酒，那更是一滴都没有。
以至于张琛本来还寻思张寿是不是趁此机会给朱廷芳接风，一看这架势就完全无语了。很明显，这真是只针对九章堂大部分贫寒学生们改善饮食，甚至一看就是鲁菜大厨的手艺。但说实在的，雍容华贵大气的这种菜式他吃多了，如今一看这漂亮的色面，竟是没啥胃口。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到朱二突然低声嘟囔道：“陆三胖这肯定是故意的，他明里笑着和我大哥说话，背地里就使坏！明明知道我大哥肯定会跟来，他偏偏让人做这油腻腻的菜色！再说了，就算下午有课，弄点米酒来给大哥接接风怎么了？”
朱廷芳左手边坐着萧成，张寿则是坐在他的右手边，此时听到萧成旁边的朱二在那抱怨陆三郎的安排，张寿本待说两句，可看到刚刚去后辈师弟们那一席上亲自敬酒祝福的陆三郎已经回来了，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朱二身后，他突然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必要多事。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陆三郎阴恻恻地说：“给你大哥接风，不应该是你这个当弟弟做的吗？再说，我请来的那厨子只是做菜的，要说买菜，那是萧成带着小花生亲自去的，两个小家伙气喘吁吁亲自推了辆小车来回两趟，你还在这挑三拣四，对得起谁？”
朱二被背后这声音给吓得跳了起来，差点弄翻椅子。等他转身怒瞪陆三郎时，就只见陆三郎已经若无其事地去另一边坐了。
而且，他就只见这陆小胖子非但没有去和张琛争座，反而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小花生旁边，还顺便和气亲切地拍了拍小花生的肩膀。
而这时候，朱二方才发现自家大哥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而未来妹夫张寿看他那目光，更是带着几分调侃。
他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颓然坐下，随即讷讷说道：“我这不就是觉得既然正好遇上，不如顺便把大哥的接风宴一块办了吗？我怎么知道买菜居然不是陆三胖一手包办。”
朱廷芳哂然一笑，见萧成也在气鼓鼓地瞪着朱二，他就温和地开口询问了两句，得知这桌上所有菜蔬肉食，果然都是萧成和小花生去买的，他不禁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敬陪末座，满脸不安的小花生。
他当然知道这个来自沧州的少年，甚至隐隐察觉到，大皇子强抢民女以至于上了冼云河圈套这桩公案，其中那位此后就再也没踪影的民女似乎别有内情。可等听到萧成在那兴奋不已地说着自己督促小花生背书的故事，他就姑且放下了这思量，随之方才意识到一件事。
“这么多监生住在此处，难道就没有雇佣杂役来做事吗？”
“当然没有，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萧成理所当然地迸出了一句话，随即自豪地说：“这都是张大哥教我的，把每天要做的事情列成一个表格，然后让住在这儿的监生每个人轮流承揽其中一件事，五天一轮换。当然，每天不可能有二十几件事那么多，所以轮空的人就暂时休息。这叫……值日生？”
萧成歪着头说出了这个自己不太熟悉的称呼，见张寿果然点了点头，他自然而然受到了极大的鼓励，当下又喜滋滋地说：“小花生还说回头教大家在后院种菜，我日后还能带着大家去帮宋举人到街上卖糖水……张大哥说，这叫勤工俭学。嗯，就和自力更生一个意思！”
上一次从北征军中回京时，朱廷芳得知萧成竟然因为刘家遭遇巨变而扮鬼吓人，结果自己也饿得险些没命，还是张寿救下人后，给了小家伙一份国子监杂役的差事，那时候他就觉得大为过意不去。可小家伙执意自力更生，他也没办法。
可现如今，小家伙一口一个张大哥说得如何如何，而且还头头是道，他又看到那一群监生听了萧成这话也大多在说笑，面上不见太多勉强，显然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房东。
五味杂陈的他完全忘了，早就买下萧成这房子的他，其实才算是真正的房东——虽然那钱他已经从萧成的恶亲戚手中追回来了，但这些钱他早已在修缮房子和萧成那几年的食宿上花得干干净净。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种吾家孩儿初长成，可惜却成别人家的感伤。
而萧成非但没有体会到自家朱大哥那微妙的心情，反而还在那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这些日子的事。包括读了什么书，背了什么诗，写了什么字，九章堂和半山堂哪些学生会常常来这里给他上课，都上了些什么……说到兴起时，他甚至笑得咧开了嘴。
“多谢张大哥带了小花生和这么多人来给我做伴，而且现在刘老大人和周姐姐也都来了，我一点都不寂寞了，我真的很高兴！”
朱二看到朱廷芳那微妙的表情，他都忍不住有些同情自家大哥了。这还没有儿女呢，大哥就提前体会到了儿女移情别恋的感觉。如果再加上一直都宝贝的朱莹就要出嫁……大哥这是承受了双重打击啊！
张寿当然也不会错过朱廷芳那有些勉强的表情——更能够理解这位朱大哥那种双重暴击的郁闷，可他今天本来就打算小小地还击一下当初朱廷芳对待自己的态度，因此只是作壁上观，任由萧成在那诉说着自己的美好生活。
直到眼见朱廷芳渐渐恢复正常，不但在饭菜上齐之后吃喝自如，甚至面色也渐渐轻松了下来，他就确定，朱大公子到底是朱大公子，已经摆脱了那点情绪化的小问题。
在今天这种场合，酒过三巡自然是不存在的，然而，纪九带队，三皇子押阵，一大堆小学生们终究是过来给张寿敬了一回茶。尽管茶不会醉人，喝多了却也肚子涨，因此张寿干脆自喝了三杯就示意众人打住。当他坐下时，却突然发现肩膀被人轻轻一压。
“张寿，出去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纵使特别想听听到底什么八卦的朱二，纵使好奇郎舅俩会不会针锋相对的陆三郎张琛张武张陆那四个人，又或者是特别懵的萧成，若有所思的小花生，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寿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气定神闲地跟着朱廷芳起身出去。
只不过，纵使朱廷芳那强大的气场能够阻止一大堆闲杂人等跟上来，却依旧阻止不了一个人。他出了中门，无奈地瞥了瞥悄然跟随在后的阿六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你这影子果然尽职尽责，这才淡淡地对张寿说：“你要小心，有人打算借你扬名立万。”

第五百一十四章 为女须强
继皇帝召见洪山长后，太后竟然在第二日也召见了洪山长之女洪氏，随即嘉赏其性行纯孝，品学端方，赐潞绸一匹，又派亲信女官玉泉送其离宫，这对于很多人来说，是足以揣测很多天的大问题了。但只在这一天中午，他们就发现自己不用猜了。
因为太后下了懿旨，点了洪氏为永平公主侍读，一应品秩和待遇，比照亲王友。
尽管唐代王府官中，就有亲王友这样一个官职，但除却最兴盛那些年代时最显赫的几位亲王，大部分时间这个职位都是徒有其名。
尤其是后来那些可怜巴巴被丢在十王宅甚至十六王宅中自生自灭的亲王们，根本就连王府官这种建制都没怎么见过，王傅和长史尚且没有，更不要说什么从五品下的亲王友。
而到了大明，所谓亲王友这样一个官职，同样是一会有，一会无，再加上皇子封爵往往很谨慎，能在有太子时封亲王的很少，分封在外的那些亲王反而都是些过气无所谓的角色，所以王府官中亲王友这样一个官职有没有，亲王本人不看重，而被点到的官员更会大叹倒霉。
于是，不少人得知消息后都是紧急翻书，这才最终发现，洪氏此番担当公主侍读，却比照的亲王友这个官职，到底应该按照几品算。而发现之后，他们全都觉得有些玄妙。
大明的亲王友，竟然也是从五品！
这对于一般官员来说，一点都不低。然而，如果按照大皇子妃这个目标来看，却又似乎差得很远。当然，大多数人都觉得，大皇子妃这名头固然听着光鲜，其实却是深不见底的大坑，反而是永平公主侍读这个名号，既能享受从五品的待遇，又能接近帝后，岂不是美哉？
在无数人关注点都集中在了洪氏这桩事情上时，原本奉旨安抚沧州的朱廷芳回京，顺便还把几个水匪丢去兵部这一档子“小事”，自然也就少有人关注了。
毕竟，沧州事已经在朝堂上过了一次又一次，然后又被一件一件层出不穷的事情给压了下去，比如突然冒出来的废后，比如什么御厨选拔大赛，比如那座兴隆茶社周围突然形成了一个很热闹的商圈，比如突然又冒出来外城也要造一座公学……
以至于朝官也好，民间百姓也好，都有了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就连据说昨天陪着皇帝见洪山长和岳山长，今天又和朱莹一块陪着太后见洪氏的张寿，朝臣们听说后也都懒得发表意见了。
作为去岁到京城后就从来没有淡出过人们视线的俊逸闲雅迷之穷公子，如果有朝一日人和当年的萧郎和弄玉一般，和朱莹双双弄箫飞升，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新奇。
然而，面对那一匹潞绸，面对那一卷敕命，被安排住进了雅舍的洪山长却是大失所望，等钦使一走，他就忍不住对着洪氏暴跳如雷。
“怎会这样，是不是你今日觐见太后时应对失当，这才落得这幅田地？洪氏诗书传家，多年的耕读门第，太后竟然赐你一匹潞绸，这是讥讽你的才学品行只值这一匹庸俗不堪的潞绸吗？”
“那永平公主以女子之身去主持什么文会，简直是牝鸡司晨，狂妄大胆，太后和皇上如此放纵她，却还让你给她当侍读？她的年纪该嫁人了，还需要什么侍读！定然是她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进谗言，这才坏了你的功德……”
如果她嫁给了大皇子，当了那个负责劝谏管束夫君的大皇子妃，这就是一桩大功德吗？
面对一个痛心疾首，喋喋不休的父亲，洪氏显得异常淡定，既没有去劝，也没有去辩解，因为她早就习惯了这样一个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的父亲，于是干脆放任父亲在那发泄失望。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很庆幸，父亲没有出仕做官。
如果人去做官，会不会气得上司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然后恨不得整死他？会不会气得下属天天在背后扎他的小人，然后想方设法炮制证据，把这样一尊瘟神给扳倒？
注重礼法，精通经史，德行无可挑剔，却偏偏太不懂人情世故的父亲，多亏是在豫章书院这样一个规矩严明的环境之中，又得到了上一任老山长以及不少豫章书院出身的名儒以及地方世家支持，这才能安安稳稳走到了现在。
因为那些背后靠山都认为，要维持豫章书院一贯培养台谏清流的风气，这样一位严格的山长很有必要。当然大权的话，那就分头把持吧……
至于她……她深刻领会那些人的用意，是最不遗余力规劝父亲远离仕途的人，没有之一。
因为无论老山长还是那些名儒以及世家，谁都不好意思去劝她父亲断绝仕途之念。而她做到了他们所不能做的事，那些江西的上层名流方才会对她这个知情识趣的大龄女子尤其满意，投桃报李，力捧了她一个孝女的名头。
他们就差在没有朝廷旌表的前提下，给她建造一座孝女牌坊了！
而这些年里，她在父亲那些规矩礼法的缝隙之中，救下一个个可怜妇人，从中挑选出能够接受点拨的人，对有些人教授以技能，对有些人教授以学识，让识文断字却不懂世故的人能够领会人情，让无端受辱的妇人开阔眼界，知道这天下并不仅仅是娘家和夫家……
同时，她这些年又在召明书院悄悄寻找某些特别的人才，潜移默化地引得他们去关注那些道学君子不屑于去关注的杂科学问。当然，这很难，因为她自己也不懂这些，只能在代表父亲给人赠书的时候悄悄做点手脚。当然，她是绝对不会遗留任何文字给人当证据的。
就算她万一对人看走了眼，诸如《梦溪笔谈》之类的书也无法作为指摘她的把柄。
因为她早年就从父亲的抱怨中得知，当今皇帝很喜欢标新立异，所以只希望有天资非凡的学生从这些书里得到启发，写出什么奇特的文章，做出什么特别的东西，能让人注意到召明书院。虽然花费了很多时间，但她总算是成功了。
至于如今太后的懿旨，虽然和她预想中还相差甚远，可至少还能算是成功的一步。
因为父亲固然讲风骨，讲体统，此时还一副极不情愿她去当那个公主侍读的样子，但绝不会真的义正词严拒绝太后美意，因为太后嘉赏她的那八个字，也算是给父亲脸上贴金。
洪氏默然伫立，直到洪山长说够了，说累了，她正打算顺势委婉规劝两句，给父亲一个台阶下，外间却传来了一个声音：“洪兄，苏州太湖书院的肖山长，松江华亭书院的徐山长都到了，大家约好了出去聚一聚，所以请我来问一问你的意思。”
刚刚洪山长说得兴起，根本没顾得上外头的动静，此时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岳山长，他冷哼一声，正要拒绝时，却只见洪氏上前一步，对他低低说出了一句话。
“爹，群贤齐聚京城，这是难得的盛事，您何妨去会一会各方贤达？”
洪山长对这种交往并没有多大兴趣，此时顿时眉头大皱。可洪氏却又声音柔和地劝道：“咱们出来的时候，老山长不是就对爹说过，希望您广交朋友，多多了解其他书院的风流人物，日后彼此结交，互有助益吗？”
恪守礼法的洪山长当然也是极其尊师重道的人，对于自己的授业恩师，把豫章书院交给自己的那位老山长，他是发自内心的敬重。所以这些年来，他始终兢兢业业。
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的他素来最不齿那些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假道学，妻子亡故后不钠婢妾，全身心投入书院，至于家里，他完全丢给了女儿去照管。至于儿子，他早就和儿女成群的长兄说好，临死时过继一个就完了，压根不担心贞节名声在外的女儿将来会受人欺负。
当然他更知道，临走时老山长对他的原话是，尽力了解其他书院有什么杰出人物，然后做好相应的预备，免得自家书院英才在此次会试和殿试时意外受挫。
须知明年这大比之年，豫章书院的目标是，倾尽全力也得拿下三鼎甲之一！
所以，在门外站着一个是敌非友岳山长的情况下，洪氏这样委婉的提醒确实没错，但洪山长就是觉得心里不那么舒坦。于是，他撂下洪氏径直走到门边，拉开房门，见是岳山长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他就冷冷问道：“现在就去吗？”
岳山长之前在院子里时就听到了洪山长那一番丝毫不知道谨慎和克制的话。他知道自己甚至都用不着想办法告密，在这里伺候的人就自然会禀报相关人等，因此这会儿非但丝毫没有流露出异色来，反而显得更为客气而亲切。
“没错，此番受召的人都到齐了，大家坐而论道，恰能浮一大白。”
“老夫不会喝酒。”洪山长丝毫不顾自己这是不是直接把天给聊死了，硬邦邦地说出这么几个字后，他就轻哼道，“正好趁此机会，我也去领教一番各方贤达！”
见洪山长这么说着就大步出门，洪氏心中苦笑，面上却还不得不露出温婉的笑容对岳山长屈膝一福。眼看这位最先抵达京城的召明书院山长竟是客客气气对她拱了拱手，随手才不慌不忙转身跟在了父亲后头，她不动声色上前关了门，随即就揉了揉眉心。
父亲大概不知道，得知皇帝竟然召见父亲的时候，老山长就立刻以其夫人的名义请了她过去，随即在亲自见她时，那张极老的老脸皱得和苦瓜似的。
“元娘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和我孙女差不多，你跟着你爹上京，千万要看着他一些，别让他那张嘴惹祸！哎，我根本就不指望他能去当皇子师，就凭他那个性，只适合呆在书院里。因为他名声清正，纵使家世不凡的学生，也断然不敢对他这老师如何。”
“可一旦给皇子当老师，那就不同了。你爹立身持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不惯的问题就要说，他那些学生们大概都没他这么愣头青！可他这脾气适合书院，却不适合官场。”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立于君王侧的意思，恐怕到了皇上面前也会一力请求放归，可我就担心他那张嘴到了京城得罪人！你千万千万看着他一点，时时刻刻规劝他！”
洪氏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就到了那张书桌旁边，蘸水磨墨，又翻开一张拜帖，提笔在上头写下了娟秀却又不失锋锐的一行小楷——“赵国太夫人懿鉴……”
她运笔如飞，须臾一封拜帖写完，最终以“晚辈洪氏百拜”作为结语，等写完之后，眼看墨迹渐干，这才亲自拿了出去，却命此行带的一个妈妈去叫来雅舍中执役的一个仆妇，赏了一把钱，请她找人代为去赵国公府送信。
洪氏没有支使此次带来的小厮去送信，而是把拜帖交给了雅舍里的区区一个仆妇，因此这封拜帖第一时间就出现在了司礼监外衙。吕禅拿着拜帖反反复复琢磨了老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拿去送给了楚宽。可他出乎意料的是，楚宽压根看都没看就直接递了回来。
“找一个低调的人送去赵国公府，多余的话一句都别说。”
见吕禅满脸惊讶，楚宽就淡淡地说：“豫章书院洪山长大概没有留京教授皇子的意思，所以即便他再迂腐，皇上也会优容他一些。至于这洪氏，她既然坦陈了此行的目的，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太后的懿旨都下了，她这孝女二字，算是板上钉钉。”
“可万一太后还是让她当了大皇子妃……”吕禅欲言又止。
“当就当吧，就大皇子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你当他娶一个贤妻之后就会变成齐宣王？说实话，就连那位废后现在都不至于做这样的美梦！”楚宽毫不留情地讥讽了曾经的皇后，如今的敬妃一句，这才微笑道，“洪氏是要开女学，何妨看看她怎么做？”
“如今皇后废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也等同于废了，三皇子四皇子正当幼龄，还在可塑的时候，如果洪氏真有那本事……皇子师里为什么就不能多一个女人？总不能张寿一枝独秀！”

第五百一十五章 魔音，兄弟
萧家的这一顿午饭，九章堂的监生们除却那些出自官宦之家和小康门庭的，余者大多吃得满嘴流油，如果不是陆三郎和纪九在旁边做了前辈和斋长的榜样，吃得节制而矜持，只怕有那些久未深尝肉滋味的学生们能吃到打嗝。
当然，三皇子的存在，也是众人不敢放开吃的原因。
毕竟，在陆三郎业已独家承揽印制葛雍——张寿这一系列书籍的情况下，有天赋的贫寒学子能够在书坊看书乃至于抄书再回去学习，于是能考上九章堂，因此他们的人数远比即便在悄悄研修算经，但更打算在科举上有所斩获，不想考九章堂的小康和富家子弟要多得多。
至于顶尖的富贵人家，三皇子和陆三郎、纪九郎，便是仅存的三个代表人物。
一个是有地位有钱有闲更不在乎前途的三皇子——他被皇帝一向保护极好，年纪小也没想过未来地位的问题，而无论在半山堂还是九章堂，张寿都严格加以看护，纪九也受命从旁留意不让人“污染”，但与其说他真喜欢算学，还不如说是孺慕张寿这个特别的老师。
另一个是从小不受老爹待见，却真正喜欢算经，还极有商业天赋，如今甚至连皇帝都嘉许为浪子回头变天才的陆三郎。而最后一个纪九，那则是在家中不受重视，天赋虽有却不是顶尖，完全冲着九章堂的关注度，张寿这个老师的炙手可热以及未来前途而来的。
他们三个的情况尚且如此，因此九章堂这新的一年级监生中，寥寥几个家境小康的学生，那都往往不是家中需要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吃喝不愁的同时，又不喜欢科举，长辈也开明，和一群贫寒同学相处，大多也不至于拿捏架子。
中午茶足饭饱，又谢过某位鲁菜大厨精湛的手艺之后，下午回九章堂时，眼看朱廷芳留在了萧家，张琛朱二和张武张陆之后竟然又跟着他们回来了，还占住最后一排，一副蹭课的架势，他们也不免和其他同学一块，三五成群凑在一快悄悄嘀咕。
虽说九章堂一年级才上了没几天的课，但因为是根据教材一路飞快地跳过他们都已经掌握的部分，现如今已经到了平面几何中渐有难度的那阶段，在他们看来，张琛他们能听得懂？
最后一排的空座上，张琛听到前头飘来的议论声，顿时恨得牙痒痒的。
见一旁的朱二满脸没事人似的厚脸皮模样，他不禁哼了一声，随即对一旁的张武和张陆勾勾手：“一会儿记得用心听。别忘了你们是在外经营一摊子事业的人，别被一群学生们比下去了。”
张武和张陆在外头跑了这一趟，此时也觉得大有底气，当即齐齐点头。然而，当张寿真正开始上课之后，他们最初还真的煞有介事凝神细听，靠着曾经在半山堂的那点积累，总算维持住了似懂非懂，至少知道那是在说什么的阶段。
可等到张寿犹如赶进度似的开始飞快授课，而且只讲一遍，只要下头无异议就继续，他们就开始坐蜡了。
当张寿开始讲什么几何的时候，他们那眼睛更是渐渐直了，到最后，他们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嗡都是声音，眼前横七竖八都是各种图形，脑子却是一片浆糊，恨不得去死一死！
他们来蹭课，那是为了不让张寿搪塞他们，问清楚所谓的计划是什么，可现在，一二三四总共四个人，朱二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张琛正在神游天外，张武写写画画，但那张纸上根本就是墨团团，张陆……油滑世故的张陆，此时正在深刻反省自己这些年的人生。
因为张陆已经被魔音贯耳到怀疑人生了。
张琛曾经去代陆三郎主持过一次文字密码锁解密，算是相对了解九章堂课业的人，但如今这些仍然给予了他不小的冲击。他想睡没睡着，想发呆放空，其实脑子却没法放空，好容易苦苦捱到一下午的课结束，当张寿走来时，意志坚定的他是唯一一个若无其事起身相迎的。
张寿瞅一眼明显比张琛不济的张氏兄弟和自己的未来二舅哥，见他们瘫软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不禁微微一笑，直接示意张琛跟着自己往外走。半晌功夫，他没有再回来，而张琛则是神气活现地转了回来，继而就在朱二和张武张陆的后脑勺上各自拍了一巴掌。
“没出息，也不怕让后辈们看了笑话！”张琛理所当然地以国子监的就读年数睨视才刚进国子监九章堂的后辈们，连带纪九也包括在内。见朱二终于回过一点神，有些不忿地瞪了他一眼，他就丢了人一个眼色，随即上前拖了张武和张陆就走。
“大老远带了那样的神奇彩棉种子回来见皇上，哪里还有时间浪费？走走，我们回去商量商量。至于这个刚刚还在嚷嚷朱公好农，眼下却无精打采的家伙，就别去理他了！”
朱二这才猛然回神跳了起来，大叫一声道：“你们要敢撇下我，我和你们没完！好东西大家分润，再说，张武张陆你们可别没良心，外城那公学的捐资，我和张琛二一添作五，替你们各自认了一份，你们可得把钱还给我，不然我以后天天上你们家里蹭饭去！”
瞧见这四个人吵吵闹闹离去，纪九不禁有些羡慕。别看他如今也是斋长，却到底及不上这四个人有的和张寿是天然的郎舅关系，可有的和张寿自融水村相识，还经历过一场生死。
可下一刻，他就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了拉，一看是三皇子，他连忙按下心中那点情绪。
“纪斋长，你知不知道刚刚张琛他们说的神奇彩棉种子是什么？”
三皇子一问之后，见纪九当即有些发愣，他就不好意思地说：“毕竟，之前老师告诉过父皇，说其实棉花这种作物，从引入我国到现在，品种有过很大的变化。如果之前从海外带回来的能种成功，产量会有很大增长。但棉花不是白色的吗？”
说到这里，见其余监生全都盯着自己瞧，按照他从前的性格，此时早就畏怯地闭嘴了，但此时他却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是认认真真地又继续解说了起来。
“汉时没有棉花，唐宋虽然从外邦引入了棉花，但一直都产量上不去，直到宋末元初黄道婆从琼州带回来了最好的纺织技术，江南方才从丝织发达到棉纺发达……”
三皇子努力复述着皇帝告诉他的那段历史，见众人大多听得仔细，他根本不会去想这是敬畏他的身份，还是敬畏所谓的父皇说，又或者是真的对棉花这样一种最好的经济作物感兴趣……反正他正在竭尽全力地告诉众人，棉花种子很重要。
当交待完张琛，又回了一趟博士厅的张寿重又回到九章堂时，看到的就是三皇子聚众说棉花的一幕。他能够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曾经那个腼腆羞涩，凡事都显得有些畏怯的孩子，现如今显得积极而又开朗了。
不但如此，此时三皇子这一通棉花论，着实正中他下怀。
因而，当三皇子终于告一段落之后，他就突然抚掌赞道：“三皇子说得不错，衣食足而后知荣辱，若想平民百姓能够丰衣，那么必定要遵照太祖皇帝祖训，多种棉花。但是，天下土地有限，若是希望有足够的棉布做成衣裳供天下人穿，那么，改良品种，提高产量很重要。”
他只是顿了一顿，就若无其事地说：“说起来，这一次，张武和张陆从邢台带回来了一些很特别的彩棉种子，据说，他们收集到的那棉花是棕色的。”
“我还听他们说，从前，甚至有民间农人种出过绿色的棉花。那是一种很天然的绿色，不容易褪色……只是农人无知，以为是天降异兆，后来废弃了那片棉田……”
反正这是信口胡诌也死无对证的事，张寿说得煞有介事，最后却还唏嘘道：“不过道听途说，究竟如何却也说不好。不过，张武张陆是为了敬献皇上才把种子收集回来的，这一次却是亲眼所见，而且带回来的甚至还有那片棉田收获的所有棕色棉花。”
有了三皇子和张寿这先后两通话，当看到三皇子兴冲冲地上去拉着张寿的手追问个不停，其余人中那些本来不感兴趣却硬装成有兴趣的，此时自然而然都被纪九这样热心功名利禄的人挤到了后面，但要说退散离开，那还不至于，大多数人都乐意装个样子。
只不过，纵使众人之中有贫寒学子，但真正亲自耕读，又或者说种过棉花的……很遗憾一个也没有！所以，没人发觉张寿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于是，当张寿讲出曾经在融水村下过田的那些经历，除却早就被张寿拉去参加过秋收的纪九，和四皇子一同骑过牛的三皇子，其他人大多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尽管张寿来自乡野，出身寒微，这事早就在外流传，但众人之中也有真正出身乡野的，都深知真正的读书人在乡下有多么宝贵，家里人倾力供养不说，就是族人也往往会出于淳朴的帮忙心理，又或者施恩图报，帮人挑下很多农活和家务，张寿怎么就至于亲自下地？
而张寿知道别人会产生怎样的误解，但他乐得别人有这样的误会，因此非但没有阻止众人浮想联翩，反而还笑呵呵说着种稻养鱼的那点事……直到看见听得津津有味的三皇子眼巴巴看着他，他方才仿佛突然想起似的，一如既往地伸手摸了摸三皇子的脑袋。
“说到兴起，都忘了时间……这都已经快到傍晚了，你该回宫去了！接下来我大概不会这么忙，你每天下午给我回宫好好上其他的课，可别偏废！”
见三皇子满脸抗拒，他就笑眯眯地说：“你想想你这天天泡在九章堂，你的四弟有多孤单寂寞？”
面对张寿这个再强大不过的理由，三皇子那抗争的心思顿时化作了乌有。他不好意思地低头拱手行过礼，认认真真说了一句老师我回去了，这才慌忙往外走。而看着他这背影，纪九不禁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三皇子和四皇子关系真好。”
人前叫郑鎔，人后叫三皇子，这种诡异的状况，也就是九章堂中方才得见。然而，此时纪九这感慨却引来了不少附和，尤其是那些家中兄弟众多的，就算有关系和自己不好的兄弟，却也总有一两个要好的哥哥弟弟，一时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而从前没有兄弟姐妹，现在也没有兄弟姐妹的张寿，此时也不禁嘿然一笑。他是没有弟弟，但还不是有个神出鬼没的阿六？
就这么一闪念间，他想到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阿六，因而既然话都说完了，他笑着和学生们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往外走，等出了国子监来到大学牌坊下头，他果然看到阿六正牵着那匹朱莹号称温顺的飞白等在那里，当即上前调侃了两句。
“莹莹说另一匹性子有些暴躁的御马小红回头送给你，但她要回去先帮你驯马。”
阿六顿时明显愣住了，足足好一会儿，张寿都把缰绳接过去了，他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那我该送大小姐什么当回礼？”
张寿顿时被阿六这理所当然的口气给逗乐了。皇帝赏赐了两匹马，朱莹顺手人情送给阿六，结果……真正大手笔的皇帝完全被阿六给忘了。但这没毛病，毕竟阿六回头就算收马，那也是从朱莹手中得来的。于是，他笑得眉毛一扬，直接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
“要送什么回礼，这得你自己好好去想，我就不给你乱出主意了。”
见张寿如今已经能够以相对潇洒的姿势跃上马背，阿六顿时苦恼地挠了挠头，上了自己那匹坐骑之后，他一路上都有些心事重重。朱莹的喜好张寿知道，他也知道，华丽的服饰，那些漂亮却未必值钱的小玩意，她都喜欢。
花七转交给他的，他儿时那曾经的战利品中，这样的东西看似很不少，但大多是染过血的。所以，张寿和朱莹生日的那天，他知道张寿没忌讳，就送了他一方印章，却没有在那里头挑东西送给朱莹，而是问吴氏要了钱，自己去京城有名的银楼打了一个黄金长命锁片。
他后来才在花七嘲笑下意识到，送给张寿的那印章刻工太烂，送给朱莹的那金锁片太土……所以，现如今朱莹留了一匹千里马给他，送礼无能的他该回赠什么？

第五百一十六章 祥瑞和奇葩
虽然朱廷芳中午前已经亲自来过一趟九章堂，还一块去了一趟如今作为九章堂大宿舍的萧家，然后就留在萧家和萧成说话，但张寿既然和朱莹说过傍晚时会过去赵国公府一趟，这会儿离开国子监，自然不能立时回家。
从国子监到赵国公府虽说比回张园稍远，但毕竟都在北城。可才走过两个街口，他就听到了一个大嘴巴的嚷嚷。而因为嚷嚷的这人有点大舌头，他只听清楚了四个字——彩棉祥瑞。
因为在他那个年代，祥瑞不是什么好词，反而有某种很微妙的含义，就比如他在网上跟帖时也和其他人一样嚷嚷过祥瑞御免。所以，他稍稍发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所谓的彩棉祥瑞是什么东西。眼看街头人们那兴奋至极的表情，他不禁嘴角勾了勾。
彩棉祥瑞……也不知道是谁散布的这消息，还真是生怕风波不够大吗？
心里这么想，张寿却没打算掺和那乱七八糟的嚷嚷，而是稍稍拉低了一下帽檐的软纱。
但凡他无所谓别人认出自己与否的时候，只要他带上阿六，再从家里挑两个小跟班，他就算走在大街上，他也敢大大方方露出脸，反正那些抛过来的花花草草香粉盒子自有阿六解决。尤其是和朱莹在一起的时候，往往还有赵国公府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他大可无所顾忌。
可如果他不希望别人认出自己，大多数时候就会戴上一顶垂纱软帽。否则……呵呵，天天被路人围观，品头论足，不烦吗？虽然他不是会被人看杀的卫玠，可也嫌麻烦！
而且，在朱莹那别有用心的推广之下，这种垂纱软帽在京城很流行——难看的人用这遮掩那难以见人的尊容，相貌平平的人则是想多增加一些神秘感……至于长得好却懒得被人围观的美男子，那也绝对不止他一个。
所以，此时此刻他戴着垂纱软帽，顺顺当当就成了个安静路过的美少年。
当张寿抵达赵国公府的时候，便得知吴氏已经被太夫人和九娘命人接了过来，如此一来，本打算不在这吃晚饭，稍坐片刻就走的他不得不无奈留了下来。这顿晚饭，两家即将成为姻亲的长辈那是乐呵呵一家亲，早就体会到亲家客气好相处的吴氏自然没什么负担。
问题是，张寿却有负担，因为这会儿是长辈们一席，晚辈们一席，那张小方桌上，他左边是朱莹，右边是朱廷芳，反而朱二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坐在他正对面。
中午话说了一半就打住的朱廷芳，晚上因为拉了朱二与朱莹同席的关系，此时就很干脆地打开了话匣子：“就在今天中午之前，松江华亭书院和苏州太湖书院的两位山长都到了。中午的时候，已经来的那两位和刚到的那两位出去吃了一顿饭。”
朱廷芳顿了一顿，似乎是给张寿一个思量的时间，这才淡淡地说：“去的地方是兴隆茶社。刚好陆三郎给你去代课了，中午又被你差遣去了萧家，于是……”
“于是什么？”张寿笑眯眯地挑了挑眉，一脸好奇地问道，“难不成是四个山长在那挑刺，那边没了陆三郎就没人能应战，于是被人挑了场子？”
朱二从来没有见过温文尔雅的张寿用这种犹如市井地痞似的口气说话，正夹了一筷子木耳进嘴的他顿时一呛，随即咳了个惊天动地。
“本来我以为是这样。”朱廷芳却不像朱二这么失态。他早就看出张寿不是那种纯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压住了满脸兴奋要揭开谜底的朱莹，他就对着张寿哂然一笑。
“不是四个山长找茬。出言不逊的只有一个豫章书院的洪山长，结果被你收留的那个奇葩宋举人翻来覆去地拿着一句民以食为天，给当众挤兑得下不来台。”
尽管朱廷芳说得简单，但他这番话的含义却不简单。张寿先是一愣，随即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面，无非是你有万千慷慨语，我自一剑戳心来，他不禁也笑开了。而朱莹见状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拍案而起。
“大哥去找你，我本来也想跟去，可听人报说那四个老家伙一块出门去了，我就多了个心眼跟去瞧瞧，果然就看见他们去了兴隆茶社！那个岳山长倒还好，说了不少好话，另两个不哼不哈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那个姓洪的老头吃完抹嘴出了兴隆茶社，就大放厥词！”
“他说什么办御厨选拔大赛是宣扬奢靡，放纵欲望，结果，他这次是遇到对手了，骂一句，就有人嚷嚷一声民以食为天。再骂一句，那家伙还是民以食为天，到最后，四周围百姓也都乐了，齐声嚷嚷这么一句话，差点能把人耳朵震聋了。我也忍不住跟着叫了两声！”
朱莹说着自己都不知不觉笑了起来，接下来又形容了一下洪山长在众怒之下不得不退走时的愤怒，岳山长撇清自己时那大义凛然的虚伪，其余两位依旧不哼不哈的城府……
直到最后，她方才说到宋举人从人群中钻出来之后，对她吹嘘自己那手段时的得意洋洋。
听到这里，张寿不禁哑然失笑道：“既然五个字挤兑走四个山长，那宋举人现在人呢？”
朱莹顿时扑哧笑了出来：“那还用说？广东会馆的宋会首正好就在附近，闻声赶来，吓得宋举人落荒而逃，临跑时还百般央求我帮忙拖住他叔父。我是帮了一下忙，至于他后来有没有跑掉，那我可不知道……对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连累可怜的方青。”
刚回京城的朱廷芳当然不熟悉宋举人和方青这一对难兄难弟，又或者说冤家对头，此时便追问了两句，听朱莹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奇葩举人和大嘴举人的那些事，就算素来他不苟言笑，此时也不禁为之莞尔。
“怪不得我听人说，广东会馆黑布套头抓走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和莹莹你说过话，原来是你认识的人。既如此，那我就让人拿我的帖子送过去，让他们放人吧。”
“还真被抓回去了？”张寿愕然问了一句，见朱廷芳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他就和朱莹交换了一个眼色。而这时候，就连朱二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些牙疼。
“就凭这姓宋的药倒护卫，绑了小厮，又给自己的坐骑下巴豆支走了马夫，随即自己溜去参加御厨选拔大赛，眼瞅着就要进决赛当御厨这架势，再加上他还气哭过永平公主，事情败露就往妹夫你那张园一躲，死活不肯跟长辈见面，如今这么被家里抓回去……啧啧！”
今天这场合原本是家宴，然而，这庆安堂中除却太夫人、赵国公朱泾以及九娘和吴氏这些长辈一桌，张寿这群小辈这一桌，却还有另一张小桌子，那里对坐着两个身份特殊的人。只不过和其他两桌的说说笑笑不同，这一桌两个人却是坐下之后就都不说话。
不说话归不说话，他们酒菜却都没少吃，此时桌上风卷残云，原本和上头老少两桌一模一样甚至连分量都没少，反而更多的食物，竟然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而当听到朱二这说法时，此时已经混了个半饱的阿六顿时放下了刚刚一直都在和花七厮打抢食的筷子，之前一力争抢的食物仿佛在他眼中已经不再重要了。
然而，他刚想起身悄然离席而去，花七就突然笑了起来。
刚刚一直都很没有存在感的他突然这一笑，自然而然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顺便也发现了已经起身，仿佛正打算离开的阿六。
“姓宋的小子奇葩嘴贱，相比起来，那个心直口快的方青那就简直是纯良了。姓宋的小子也活该他自己家长辈好好收拾一顿，你现在过去，还不如等他吃够苦头再过去救他，一来让他好好吃个教训，二来也正好卖他一个人情。”
说到这里，花七就站起身强硬地把阿六给按回了原本那张椅子上：“你小子只要管着你家少爷安危就好，这么担心姓宋的那不相干的人干什么？”
“我没担心他，我是担心他的手艺。”阿六犹如看傻子似的看着花七，随即就看向张寿和朱莹，“宋举人潮汕砂锅粥和广式煲汤做得不错，那是少爷喜欢的。他还会做好味的糖水，那是大小姐喜欢的。皇上也还想要他做御厨呢。”
堂堂皇帝居然放在最后，可这屋子里的众人听见阿六这说法，却没有一个去纠正他的。
而朱莹恰是直接一拍桌子叫了起来：“阿六你说得没错，我都和宋举人学过很多次他那些糖水了，配方我也会了，但火候我还把握不准……我还打算日后做了给阿寿吃呢，这手艺还没学全，万一他被迂腐的长辈给打坏了，那我岂不是很吃亏？”
“咳咳！”
一声威严的咳嗽打断了朱莹的话，紧跟着，太夫人就和颜悦色地对阿六笑道：“阿六，你既然不放心，那就去吧。不过，先礼后兵，也不要用莹莹她大哥的帖子了，拿着我的帖子过去。你顺便替我捎句话，纵使宋举人有千般不是，他是皇上看中的人。”
阿六立刻眼睛一亮，见张寿对他点了点头，他就立刻答应了。等到一旁李妈妈快步拿了一张外表朴实无华的帖子过来，他双手接了，随即低头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他这一走，花七就忍不住摇了摇头。
“姑爷和大小姐惯着他也就算了，现如今连太夫人您也惯着他！”
“那有什么不好，阿六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不然你问问吴娘子，她是不是也喜欢？”太夫人笑眯眯看着吴氏，见人果然连连点头，她越发连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这小子和你不一样，你没心没肺，他却不一样。他那张脸是冷的，他那颗心却是热的。”
见花七耸耸肩，似乎对这评价丝毫不在意，继续去大吃大嚼，太夫人就淡淡地说：“对了，午后我收到了洪氏送来的拜帖，上头说她父亲崖岸高峻，刻板自矜，常不知不觉就冲动得罪人。往常在江西时尚有人照拂，在京城却容易因言惹祸，如有得罪之处，请我多多包涵。”
张寿没料到洪氏竟然能未卜先知，可是，再想想洪山长在皇帝面前就敢骂他巧言令色，他不禁又觉着，洪氏这根本就用不着卜算，因为就洪山长那性格，真是不得罪人都难！
外城广东会馆的大堂上，当被堵住嘴的宋举人终于被人摘掉了那黑布头套时，他顿时眯起眼睛，竭力试图熟悉这明暗变换的光线，随即就一点都不意外地看到了上首那个熟悉的身影——广东宋氏当家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他该叫一声叔父的宋会首。
可就算是料到自己被人抓了，他还是气急败坏地狠狠瞪着对方，一点都没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意识。当那团堵嘴布也被人取走的时候，他就立时冷笑了起来。
“想不到叔父你也会干出光天化日之下绑人的事！”
“你能绑了你的小厮，给你的护卫下药，顺便还给自己的坐骑下巴豆支走马夫，我不过是把一个晚辈请回来说说话，用一点激烈手段而已，那有什么不可以？”
早一步被带进来，此时已经坐在宋会首左下首位子上喝茶的方青，忍不住眉头颤了颤，虽然很想反驳，但他到底还知道形势比人强，因此只能竭力抑制乌鸦嘴的本能。
而宋举人被宋会首这话给噎得脸色通红——毕竟，要是人家拿着礼法家规，功名前途之类的东西压下来，那么他有的是理直气壮的理由，可人家拿着他做过的蠢事来堵他的嘴，他就顿时被动了。好半晌，他才终于重振旗鼓，可迸出口的却是一句几乎让方青喷茶的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原本只是状似气定神闲的宋会首，此时终于真正气定神闲了下来。他到底没算错，宋举人固然是性格独特了一点，天赋虽不错，读书却应付差事的随便混一混，也许确实是真的喜欢去卖糖水甚至做菜，但是，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善恶是非观很鲜明的人。
因此，他嘿然一笑，随即冷冷说道：“我想怎么样？那还用说，当然是代你娘先好好给你一顿家法！为了你这个举人，你娘吃了多少苦，你想过吗？来人，给我把荆条拿出来！”

第五百一十七章 我也很绝望啊
方青曾经认为，宋混子这家伙，那是吃软不吃硬。然而，当今天他眼睁睁看着宋举人被人按在春凳上，随即那粗粗的荆条就直接高高拿起重重打落下去，宋举人竟然没挣扎也没求饶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对宋混子一贯的看法是错误的。这小子好歹还知道对错。
然而，他接下来就听到一声犹如杀猪似的惨叫——嗷！
紧跟着，宋混子那熟悉的叫骂声就响了起来：“我是辜负了我娘，但你又不是她，就算家法也没打这么重的，这是要杀人吗……嗷！住手，你给我住手！再打就出人命了……嗷！我和你说，我是皇上看中的人，否则怎么可能过五关斩六将……嗷！”
宋举人那喋喋不休中却搀杂着千篇一律，没有任何创意的惨叫声，方青最初又好气又好笑，可紧跟着听到宋混子开始咒骂广东宋氏那掩盖在唯才是举表象下，唯利是图的作风，他原本看热闹的戏谑心思，就渐渐化作了乌有，忍不住仔细琢磨了起来。
而最初还仿佛智珠在握的宋会首，一张脸就渐渐难看了起来。他留下方青在旁边，原本只是为了做个见证，顺便给侄儿增加一些心理压力，毕竟没人希望死对头看到自己挨打，到时候他好顺势吩咐停手，可他没想到宋举人这个大嘴巴竟然连整个家族都捎带了进去。
恼羞成怒之下，他不禁怒喝道：“把这小子的嘴给我堵上，然后给我抽他二十荆条，算是代他娘教训他的！”反正荆条都去掉了刺，打不出什么好歹来！
“我娘才不会这么教训我，她就算抽我也不会这么用劲，嗷！”再次挨了一下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宋举人的嘴里终于被人重新塞上了堵嘴布，然后整个人也被严严实实绑在了那春凳上。可是，刚刚那个行刑的汉子却没再动手，而是有些犹豫地看向了面色铁青的宋会首。
而方青热闹看够，也连忙站起身来，恰是满脸的义正词严：“宋会首，你要教训晚辈，论理我一个外人不应该插手，但你不是宋氏族长，也不是这小子的父亲，不应该自居尊长，行这样的私刑！”
刚刚被打得疼到嗷嗷直叫的宋举人终于得到了这么一个喘息的机会，顿时很想拍手大赞方青。然而，他此时手足被缚，嘴巴被堵，只能竭力挣扎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结果声援没做到，反而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
发觉到这一点的他立时闭嘴，但却竭力仰头，希望看到宋会首的反应。然而，方青的后脑勺正好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气得他差点恩将仇报想骂娘——当然也骂不出来……
刚刚给方青取下头套堵嘴布然后松绑的时候，宋会首都是亲自做的——甭管岳山长是不是把人逐出了门墙，可人终究是举人，之前也和他侄儿一块住在张园，他自然不会落井下石。所以此时此刻，他对待方青的规劝时，那是绝对比刚刚面对宋举人时要客气有礼得多。
“贤侄啊，你有所不知，我是真的恨铁不成钢，我是真的替他母亲不值！”
原本打算对宋举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宋会首此时干脆就拿出来对付方青了。他动情地对方青讲着宋举人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他，供他读书，为了其有个安定读书环境，三迁其家……反正古今贤母的故事，全都被他改头换面后移花接木到了宋举人的母亲身上。
以至于宋举人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自家那个河东狮吼，管到懦弱父亲不敢高声的强悍母亲，什么时候变成忍辱负重受气包了？
然而，方青和宋举人虽说往常还算熟悉，但还没到熟悉人家父母的地步，此时不知不觉就被老奸巨猾的宋会首给带走了节奏。
再说他本来就不赞同宋举人这好好的会试不考，却异想天开想去考选什么御厨，因此这会儿他一边听一边看宋举人，最终忍不住转身就冲到了春凳前。
不由分说地抢过了那个行刑者手中去了刺的荆条，他举起来对着宋举人的屁股就是狠狠两下。刚刚好容易才缓过劲的宋举人突然遭此重击，顿时完全被打懵了，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奈何那团堵嘴布把他所有的骂声全都化成了呜嗯，差点没把他气炸肺。
“辜负母亲教导，违背母亲心意……宋混子，你本来就该打，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撂下这话，方青一把丢开荆条，怒气冲冲转身就走。而在宋会首的眼神示意之下，没有一个人拦阻他。直到他人已经不见了，宋会首这才似笑非笑地来到了春凳旁边，却是接过了一旁小厮递过来的一块手绢，弯下腰非常体贴似的给宋举人擦了擦额头上疼出来的汗。
“君子可欺之以方，方青不像你，他好歹是君子。”他对宋举人笑了笑，随即站直了身子，用一种不胜唏嘘的语调说，“你说宋氏唯利是图，这没说错，毕竟，宋氏子弟如今有多少，依附宋氏的小宗又有多少？下头指着宋氏吃饭的商人乃至于市井小民又有多少？”
“所以，家里需要人出仕，需要人做官，就算是经商……儒商儒商，那也总比一般的小商人强，能够出入达官显贵之门。”
说到这里，宋会首就叹了一口气。
“不过，你真要喜欢厨艺，希望在京城当御厨，甚至开铺子卖糖水，那都不是不行，但你怎么能先斩后奏？你知不知道被你这么一闹，广东宋氏简直是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尤其是你小子竟然托庇于赵国公府和张园！”
“别人就是真心赏识你的才能，愿意真心帮助你，族里的人反而是唯利是图，违背你的意愿，要逼着你去科举？你要是不愿意去会试场中走一遭，难不成我还能押你去？”
真要说理，纵横商场二十载的宋会首哪里是宋举人一个毛头小子能比拟的，此时义正词严一顿数落之后，他就瞅了一眼旁边的行刑者，正要吩咐他们都退下，自己继续和宋举人来软的，突然就听到门外一阵喧哗，紧跟着，大门被人推开，竟是方青又去而复返。
人不但回来了，方青甚至还嚷嚷道：“我突然觉得不对，宋混子的母亲要真是那般贤良，还时时刻刻提点他，他也不至于天天在那混日子！宋会首你别和我说他考出一个举人就如何如何，他那是什么天赋我知道的，要不是他混日子，案首解元都不在话下！”
听到这里，宋举人顿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不是为了方青对他的高评价，而是方青看穿了宋会首刚刚那番天花乱坠中的破绽。
君子可欺之以方，问题是接下来还有一句呢，难罔以非其道！
意思是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法来欺骗，但很难用不合情理的事情来欺骗！
方青这个愣头青确实还能算大半个君子，最重要的是，如今人长进很多了！
宋会首完全没想到，刚刚他还得意洋洋对宋举人说可随便欺骗的方青竟然就这么回来了！虽说早已历练出极厚脸皮的他怎么也不至于因此破功，但笑起来明显就有些不自然。只不过，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依旧头头是道，恳切至极。
“贤侄你该知道，我宋氏子弟众多，虽然我那二哥身为族长，力求一碗水端平，但还是难免有些亲疏远近。要不是这小子读书有成，他那嫡亲哥哥能分管族中在广州那一大摊子的事情，他弟弟能够在族学里受到那么大的扶持，他家里真能小富即安？”
“他母亲性子烈，得罪的妯娌亲戚很不少。他自己也是，你都叫他宋混子了，在外头看不惯他的人不计其数！这次他要是真的能当上御厨，得到皇上赏识也就罢了，他要是这一步踏错，进士又考不上，名声还坏了，家里和外头多少人不止看笑话，还要落井下石！”
这一次，宋举人那戏谑顿时僵在了脸上。虽然他在永平公主面前振振有词，说是堂兄堂弟都是进士，他好歹是个举人，也不差，还说什么做不了御厨就去考进士，真考不上也不打紧，反正族中有补贴……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某个前提上。
那就是族中确实能给他补贴！就他老娘和他得罪的人，那可真是很不少！所以他一定要要有个靠山，否则万一回头出问题，家里兄弟父母因为他的缘故倒霉，那他就太混账了！
于是，当宋会首阴着脸拿掉了他嘴里那块堵嘴布，随即又亲自为他松绑时，宋举人念及屁股上刚刚挨的那几下，却是不敢再嘴贱了。
当下他就老老实实地说：“叔父说的话，我也不是不知道。可我真的不擅长做官，你看我情急之下都能和公主争起来，这要是万一我和上司……”
“我当然知道你不适合做官！”宋会首恼火地打断了宋举人的话，硬邦邦地说道，“但你这性格要是真的去做御厨，你觉得你会不会得罪周围人？你觉得之前被你气哭的永平公主会不会为难你？你觉得就凭你那嘴贱，能活着从宫里出来？”
这一次，就连刚刚想着不对突然赶回来的方青，听了宋会首这话也不禁大为赞同。
他确实也嘴快，但相形之下，这姓宋的根本就是嘴贱，比他缺德多了！要真是惹怒了皇帝太后妃嫔皇子公主什么的，随便哪个人小手指轻轻一摁，确实这家伙就死定了！
他正想说话，宋举人就幽幽说道：“我又不想当御厨，就想着重在参与，谁知道一次一次居然都是最后一名过关，我也很绝望啊！就我会的那点手艺，真拿进宫去当御厨，那难道不会是笑话吗？”
你也知道是笑话！宋会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侄儿一眼，但心里还有些欣慰这小子到底还知道轻重，可随之他听到宋举人接下来的话，顿时就给气了个倒仰。
“所以我才要使劲巴结讨好朱大小姐，还有张博士啊！他俩一个是出入宫闱和自己家没什么两样的天之骄女，一个是正炙手可热的天子信臣，真要是我背运被召到了宫里当御厨，他们总能照应我一点吧？再说朱大小姐都说了愿意资助我开店，真要我被赶出来……”
“够了！”宋会首很怀疑自己要是再听下去，会不会被这个该死的小子给气出心脏病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弃挽救这个已经明显无药可救的小子，可到底还是没忘记把人绑回来的那个目的，因此哪怕不耐烦，还不得不继续语重心长。
“你这没出息的小子，那两位的大腿是你想抱就能抱的吗？你不看看那张博士自己还有那么多学生，三皇子且不去说，还有堂堂的国公公子，前尚书公子，一个未来驸马一个未来仪宾，就连他自己的二舅哥都在巴结他！那些学生还能真正做实事，你呢？你只会煮糖水！”
知道自己不能给宋举人一丁点说话的机会，宋会首就连珠炮似的说：“张琛能把邢台一堆商人连带大皇子一块玩弄于掌心，张武和张陆彼此扶持，互相帮衬把邢台那边的零散纺工都集中了起来，压下了那些大机户……朱二公子好歹是朱大小姐的哥哥。”
“陆三郎那更是长袖善舞，做什么成什么，连皇上都赞他能耐，他那个爹都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我还听说，这次张武张陆还从邢台带回来了据说是彩色的棉花，外头连祥瑞两个字都嚷嚷出来了，你呢？你说说，你及得上谁？”
虽然宋会首这句话击中了自己的软肋，宋举人仍然不服气地嘀咕，说什么我压根就不想和别人比。而这时候，方青却忍不住讶异地问道：“彩色的棉花？棉花不都是白色的吗？”
虽说不如张寿那般真的下过地，但方青至少知道棉花是白色——这还是在广东几乎不种棉花的情况下。他虽然是书生，可在注重农科的召明书院，却不但并没有那么迂腐，而且也是亲自下过地干活的。
而他这么一开口询问，原本就等着有人提这一茬的宋会首顿时心中暗喜。他连忙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就是因为从没见过，所以这样的彩棉才难得！要是真的确证无疑，张武和张陆一定会受到皇上的嘉奖。好在广东的气候土地不适合种棉花……”
听到宋会首在那喋喋不休，宋举人顿时大不服气。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门外陡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大门就猛然被人推开，紧跟着，他就看到了面无表情的阿六。

第五百一十八章 为什么？赔礼呢？
宋会首早就见过阿六，而且对于这个时时刻刻跟在张寿身后，如同影子一般的少年，他自认为已经给予了足够的重视，不但派人去打听其来历身世，武艺传承，甚至还去派人打听人的喜好以及性格。然而，除却阿六饭量大这一点之外，其余的他什么都没打探出来！
他只知道人是个难得的少年高手，到底有多高就不太清楚了，可眼下阿六的突然出现却已经充分说明了人究竟有多高……因为这广东会馆可不是纸糊的地方，门外有守卫，一重重院落也都做了相应的防戍，甚至还布设了警示用的铜线和铜铃。
因为落脚在他这里的往往是广东籍的富商豪绅以及官员，谁都希望保证安全。可现如今，给他在围墙上布设铜铃以及其他机关的那家伙夸下的海口他还记得，阿六却已经直接闯到他面前了！要知道，方青刚刚是压根没走两步于是去而复返，阿六却明显是从外头进来的！
他早已吩咐过，至少这一重院子，今天务必通报了他才能放人，护卫们不至于阳奉阴违！
然而，宋会首还来不及整理好心情和表情，然后和这位少年不速之客打招呼，大剌剌进来的阿六瞥了还趴在春凳上的宋举人一眼，却是先开了口：“打完了吗？”
这四个字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正是阿六往日对待外人时的态度。宋举人和方青虽说习惯了，可此时一个是羞于回答，一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不熟悉他的宋会首，此时此刻听着只觉得这好似兴师问罪，想要解释，又觉着这显得自己太弱势，可不解释……他把原本寄居在张园的宋举人和方青都给绑回来，兴许就已经得罪了张寿，如今阿六从天而降，他要是不解释清楚，人会不会也倒过来把他拎回去？
虽然张寿好像不是那么强势无礼的人……可今天来的是阿六啊！
权衡再三，宋会首最后只能赔了个笑脸：“我这只是气不过家里侄儿恣意妄为，所以一时手段过激了一些。也就是用去了刺的荆条敲了他几下，如今想想，确实是有些冲动了……”
没等宋会首把话说完，阿六就直接打断道：“也就是说，打完了？”
他压根没注意自己这问题让宋会首和宋举人同时尴尬得无以复加，见他们不回答，他就看向了方青。结果，曾经被阿六炮制过，知道这少年疯起来有多可怕的方青，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立刻把自己的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随即还特意回答道：“打完了！”
废话，这就是没打完，他也得说打完了啊！否则万一这少年较真起来，真的让宋会首把没打完的给打完，宋混子岂不是还要再吃一番苦头？虽然他和宋混子不对付，可也不会这么坑人，他以后得学学宋混子的心黑手狠！
得到了方青这样的回复，阿六就若无其事地舒了一口气：“那就不用太夫人的帖子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想阿六来意的宋会首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探问道：“小哥说的……难不成是赵国太夫人？”尽管他自己都不相信宋举人能有这样的面子，让那位太夫人拿帖子吩咐阿六过来捞人，但此时思来想去，也只有这唯一的可能了。
阿六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故弄玄虚，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是啊，本来朱大公子要拿他的帖子，但太夫人抢先了。”
什么叫太夫人抢先了？自家这个最会混日子的侄儿什么时候还和朱家大公子朱廷芳搭上了关系？宋会首只觉得自己一个头渐渐有两个那么大，就连此时宋举人那瞠目结舌的样子，在他看来都变成了装模作样。可他偏偏没办法发火，还只能挤出笑容和人周旋。
“就为了广东宋氏这点家事劳动太夫人，真是……”
然而，这一次他仍然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阿六再次认认真真地打断了他：“太夫人捎话说，纵使宋举人有千般不是，他是皇上看中的人。”
这一次，宋会首登时打了个大大的寒噤，可他没看到的是，春凳上还没爬起来的宋举人也一样像打摆子似的瑟瑟发抖。皇帝看中的人这种说法实在是太惊悚了！哪怕不是那种最吓人的可能，可他和皇帝也正面打过交道，只看出了某种嫌弃，哪里有半点赏识的意思？
然而，阿六却没有给宋会首解释这是怎么回事的心情——或者说他只管负责传达，压根就没想解释，此时来也来了，话都传到了，他就到了宋举人旁边，随手一揪把人给拎了起来。
虽然他身材比宋举人更矮小，但此时在宋会首和方青看起来，他那个轻轻松松的动作就和老鹰捉小鸡没什么两样。而宋举人自己也吓了一跳，想要挣扎却又生怕惹恼了这个小魔头，等脚踏实地之后就赶紧告饶道：“六哥你高抬贵手，我还能走路！”
阿六却并没有依言放手，而是先看了一眼宋举人的尊臀，见上头还能看出斑斑血痕，分明那几下挨得不轻，他就没好气地说：“方青，过来扶着他，该走了。”
方青哪敢不听阿六的话，再加上宋混子今天确实被打得挺惨，他就算从前对人有再多的气，那也都出完了，当下就赶紧上来扶着宋举人往外走。而阿六却留在原地不动，直到两人已经出了屋子，他才扭过头，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宋会首。
尽管年纪一大把的宋会首在商场上看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他可以确定，自己没见过犹如阿六这样完全看不透的——因为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之中，你根本琢磨不出对方想要什么，于是就没办法投其所好，趁虚而入！
他唯有努力镇定心神，让自己显得气定神闲，可接下来阿六只用三个字，就让他破了功。
“为什么？”
宋会首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挤出了一个茫然的笑容：“什么为什么？小哥你问的是……”
“为什么绑了他们？”阿六把问题问得更明确了一些，见宋会首张了张口，似乎打算解释，他就伸手打住道，“别说是家族事务，也别说痛恨他不求上进，我要听真话。”
阿六虽然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但那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一种，你要不说真话，我就逼你说的意思。在这种强大的压力下，宋会首只觉得脑袋有些空白，虽然还是能勉力找出此时兴许能蒙混过去的理由，可他却本能觉着，在这个少年面前最好别玩弄太多花样。
他没有把刚刚在方青面前说过一次的借口再拿出来说，而是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侄儿这次在京城做的事情，让不少人都觉得面上无光，甚至连几个广东籍的老大人都授意我教训教训他，所以我不得不做个样子。”
见阿六皱了皱眉，明显不满意，宋会首知道这个解释还不够，当下只能迅速合计了一下，随即强笑着又添了几句。
“当然除了做戏之外，我也希望能私底下见一见陆三公子，当然，没想到张博士竟然把小哥你给派来了。那御厨选拔大赛不是曾经用过海外带回来的食材吗？其实咱们广东那边也有人从海外带回来过很多新奇的水果和其他作物，当然水果不可能千里迢迢运来，但是……”
宋会首顿了一顿，见阿六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别说急切了，他很怀疑要是对方真的不感兴趣，恐怕会扭头就走，当下再也不敢卖关子。
“比如从南洋来的芒果，菠萝，如今于岭南之地渐有栽种，虽说新鲜的不能送来京城，但芒果干，菠萝干之类却可以。自从得知御厨选拔大赛开始之后，我广东宋氏已经传回消息，但年前来不及了，等明年季风起时再发船过来，恳请明年再办御厨选拔大赛，用上这些食材。”
如果张寿在这里，一定会从宋会首这番话里品味出许许多多东西，但阿六不是张寿，他并不擅长这些。然而，他也没有轻易答应或拒绝，只是淡淡地问道：“还有呢？”
还有？
宋会首终于体会到了一种往日在他面前战战兢兢那些晚辈以及下属的无力感。他已经绞尽脑汁给出最合适的理由了——打宋举人一顿只是给人看看，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引出人背后有分量的陆三郎甚至张寿，然后恳请他们举手之劳给予方便，这理由怎么会还不够？
难道他还能开口说，其实我对那彩棉很感兴趣，虽然广东不能种，但可以的话我们广东商人其实在其他地方也囤了地，大可以试一试？就算不给宋氏，千万别便宜别家？
如果此时来的是张寿，宋会首兴许还敢提一提，但阿六这天马行空似的发挥实在是让他不敢造次。因此，实在没办法的他只能装傻道：“还有……什么？”
“赔礼啊。”阿六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三个字，见宋会首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他又补充道，“不只是你那个笨侄儿要赔礼，还有我。嗯，赔吃的就行。”
刚刚听到赔礼两个字，还欣喜若狂于终于找到阿六弱点，等听到赔吃的就行这五个字，宋会首登时大失所望。阿六让他赔吃的，他难道还能赔人家一两车贵重的食材？这么看来，这个看似厉害的少年，其实心智很简单，也许这是个可乘之机？
当方青扶着一瘸一拐的宋举人到了门外之后，就看到了一条人影从头顶飞过，随即稳稳地落在了他们面前。只不过和来时的两手空空相比，这会儿阿六手中恰是多了两个纸袋，而人的脸上，也多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遇到了什么高兴事。
紧跟着，宋举人就看到阿六随手把一个袋子递了过来：“赔礼。”
赔礼？什么赔礼？莫非是他那个铁公鸡的叔父赔给他的？至于阿六手中那个纸包，则是送给阿六的？宋举人又惊又喜，慌忙接过，可打开一看，里头那股香味却是直冲鼻尖，一下子让他精神一“震”。
那真是熟悉到极点的味道——叉烧包、蛋黄酥、萝卜糕……而且大纸袋中还分了一个个小纸袋，全都是新鲜出炉的粤式点心，新鲜得让宋举人泪流满面。不是这家乡的味道催人泪下，而是阿六讨来的这另类赔礼让他泪目。就他挨得这顿打，就这么些点心就算赔礼了？
阿六注意到了宋举人那哭丧的脸，讶异地挑了挑眉：“你不要？不要给我！”
轻舒猿臂，阿六随手就从宋举人手中把那个纸袋拿了回来，须臾就伸手取了两样东西进口落肚，却也没管宋举人那是何等气苦的表情，一脸满意地赞赏道：“很正宗的粤点，好吃！”
直到有人上来赔笑解释，道是宋会首已经派了马车，如今车已经停在了外头，宋举人方才赶紧催方青上了马车，上去却还不能坐，只能撅着屁股跪趴，看到一旁的方青忍笑忍到极其辛苦的架势，他不禁气急败坏叫道：“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都这么惨了，你还居然还想笑！”
这一次，方青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大笑了起来：“我怎么能不笑？宋混子，你也有今天！你现在知道秀才遇到兵是什么感觉了吧？”
“你别幸灾乐祸，以后有的是你哭的时候！”
外头把坐骑系在一旁，把车夫撵走亲自赶车的阿六听着车厢中的吵吵嚷嚷，却只是哂然一笑。他自顾自地一面赶车一面吃东西，仿佛赵国公府那顿晚饭就完全是假的一般。当车到张园，早已经很晚了，而他原本拿着的两个纸袋早已经干干净净，里头的东西都进了肚子。
迎出来的安陆一见他就笑道：“六爷，少爷回来了，说是太夫人的帖子你明日还回去吧。”
“嗯。”阿六点了点头，指了指马车让安陆去安排，随即就自顾自地往张寿的书房去了。当他熟门熟路到了门前，轻轻敲门后推开门时，就只见张寿压根不坐在书桌前，而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旁边的几子还摆着一个铜火锅。
几乎本能的，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一声。见张寿满脸愕然，他就咳嗽一声，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宋会首希望在御厨选拔大赛里头加上原产南洋，移栽闽粤的食材。至于打宋举人一顿……一是打着解解气，二是想见见少爷和陆三郎……锅里煮的是什么，好吃吗？”

第五百一十九章 蹭课的
张寿这一顿夜宵，终究是和阿六一块分享吃完的……其实他也不饿，只不过赵国公府那顿晚饭太实诚，那些鱼肉的做法他看着都饱了，结果大多进了朱廷芳的肚子。显然，大舅哥要保持大魔王的强大战斗力，每天摄入的东西实在是很不少。
所以，他一回来就让厨房煮了蔬菜豆腐锅，结果却碰上了阿六。
至于当他知道阿六今晚到底吃了多少这一真相后的反应，那却是非常淡定，因为当阿六不再掩藏大胃王的特性之后，他也供得起这一个相当于四五个的大胃之后，当然早就已经习惯了。然而，对于阿六对宋会首提出的，那奇特的赔礼要求，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点诡异。
“要吃的当赔礼，亏你想得出来！你这是想让那个宋老头把你当成不谙世事的傻小子？”
“那不是很好吗？”阿六状似纯良地吃完了最后一块豆腐，喝干了最后一点汤，这才满不在乎地说，“大小姐教我的，她说她成天打扮得艳丽华贵，所以别人当她艳俗无脑。我既然面冷嘴拙，那么只要少说话，然后再说话愣直一点，别人一定会认为我其实很傻。”
张寿终于忍不住捂住了额头。朱大小姐这言传身教真是很不错，这是硬生生把本来其实就貌似纯良实则腹黑的阿六往更腹黑的路子上教啊！
问题是，这两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家伙，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像啊！
然而，相比阿六戏耍宋会首，又或者是宋举人倒霉地挨了一顿打，张寿更在意的是宋会首希望把芒果菠萝这些水果，以及更多号称原产自南洋但引入闽粤的食材推介到京城这边的计划。因为在他印象中，芒果固然是原产东南亚，但菠萝却不一样。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菠萝本来是原产美洲的水果！轻轻揉了揉眉心，他就自言自语道：“蝴蝶翅膀果然是扇了不只一点点啊……”
虽说宋会首这老狐狸确实是透露了不少讯息，但张寿大抵知道，这种人能透露的顶多是冰山一角，冰山之下潜藏着更多的东西，但人却藏着掖着。只不过，他如今一切不过是刚起步，却也一点都不急。因此第二日，他照旧是自顾自去上自己的课。
可这一天一到九章堂，他就愣住了。因为在最后一排昨天张琛等人蹭课时曾经坐过的那位子，今天却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熟悉的小家伙。不是四皇子还有谁？
没等他开口质问，四皇子就主动开口了：“我是蹭课的旁听生，老师你不用管我！”
蹭课的旁听生……你耍嘴皮子这么溜，你父皇知道吗？张寿忍不住第一时间去看三皇子，因为他很确定，如果不是三皇子对四皇子说了昨天张琛他们蹭课之后头昏脑胀落荒而逃，四皇子是绝对不会这么大剌剌过来的。至于皇帝是否知道四皇子过来……根本用都不用问！
这么大的事情，四皇子要是没有死乞白赖说动了皇帝点头同意，小家伙怎么会这么大胆？
见三皇子强作镇定，他扫了一眼根本没有发出任何议论声的课堂，很纳闷四皇子堂而皇之地坐在那，其他人竟然没有意见。而他这一看，纪九就第一个站了起来：“老师，四皇子也是国子监的监生，所以他可以随时随地出入国子监，在九章堂蹭课其实也是允许的。”
“国子监其他各堂，其实这些年也不禁旁听者。当然，他们那边因为座位不够，再加上师长太为严苛，所以旁听者大多都是立于堂外，但我们九章堂座位既然还有多余的，昨天张琛他们也都堂而皇之地进来了，所以我觉得四皇子的话……”
“不用说了。”张寿没想到昨天张琛等人只不过一时起意，居然也能为四皇子此时坐在这里提供一个前例依据，不禁一阵头疼。而这时候，他就听到三皇子突然发出了声音。
“老师，九章堂中大家既然都叫我郑鎔，那么还请叫四弟郑锳吧。”
见三皇子摆明了不解释，想要让这件事作为既成事实的样子，张寿微微眯起眼睛，心想这个腼腆而畏怯的孩子，难得强硬的关头却是因为弟弟，他是不是该称赞他们的兄弟情深？
心里转着这个无稽的念头，张寿就淡淡地说道：“如今九章堂的座位确实还有多，那是因为你们的前辈师兄们现如今还都在各处实习，一时不能回来和你们争抢这课堂和座位。等他们回来，这偌大的课堂如何安排就要再商榷了。既如此，郑锳你要旁听就旁听吧。”
四皇子顿时露出了诡计得逞的微笑，可这时候，他就只听张寿又说道：“但是，旁听有旁听的规矩。不得提问，不得回答，自己准备课本，习题自己检查，没人给你批改。而且，旁听生总不能无偿享受那些好不容易考进来的学生同等待遇，所以……”
张寿微微一顿，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你需要在课间过来擦黑板，明白了吗？”
此话一出，刚刚还相当安静的课堂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已经接受了一个四皇子，对于九章堂的监生们来说，再接受一个死皮赖脸来蹭课的四皇子，其实并不难，毕竟他们已经明白了这两兄弟的秉性，也看到了他们确实是真心向学，上进努力。
可如今张寿竟然不但给四皇子立了这么多旁听生的规矩，竟然还打发人去擦黑板！
要知道，如果要说他们最不愿意担当的任务，那就绝对是擦黑板了！这是从公学反过来传到九章堂的教学方式，为此抹黑了一整面的白墙。他们虽说才经历过几日黑板板书解题的方式，但已经觉得非常直观好用——只要别让他们去想办法清除那石膏笔的板书！
当然，比擦黑板最痛苦的，大概是被张寿或陆三郎点中，直接去黑板上照着书或者习题册子代抄板书！为此，课堂上甚至准备了三排特制的供踏脚用的长凳，他们哪怕是轮流上去书写，可每次都累得够呛。而且，他们注意到，偶尔写板书的陆三郎也坚持不了多久。
习惯了毛笔，他们一时半会完全不能适应那力道难以把握的硬笔。
可是，他们却都还记得，张寿寥寥几次上去写板书的时候，那却是字迹飘逸，潇洒好看，转折之间尤见风骨，直叫他们看着黑板上自己那狗啃似的字恨不得羞死！
四皇子却不知道自己摊上了一桩所有学生都怨声载道的苦差事，想都不想地大声应道：“好，我都答应老师就是！”
这样的话老师你就不能赶我走啦！这样我就能继续和三哥一块上课，不用在宫里苦巴巴地等着他，他却老是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了！我真聪明！
张寿假装没看见四皇子的得意，当下就开始翻书讲课。对于其他人来说，他的这种进度早已是习惯成自然的了，可四皇子习惯的却还是当初张寿在半山堂中那细致到极点的讲解，习惯的却还是那种生怕你们不懂，一点一点掰碎了讲要点的授课，因此乍一上手就手忙脚乱。
直到张寿开始踏上那极高的长凳，开始写板书，他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可一看到那复杂的符号和公式，他就又有些晕了。发晕的同时，四皇子甚至还想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他偷听过莹莹姐姐对父皇说的话，不是说张寿什么都好，就唯有一手字不好吗？现在看看那黑墙上的字，哪里不好了？那字甚至颇有一种锋锐风骨！等等，从前他们在半山堂的时候，张寿评点过他们的功课，那时候字也好像挺一般的，可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四皇子就是这么一走神，当他凝神再看板书的时候，突然就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糊涂了。这下子他顿时大为惊恐，慌忙开始伏案疾书奋力抄写板书。
然而，他却很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同样是写字，你却死活追不上人的那种无力感。
张寿当然不知道自己那迅疾无伦的板书，竟然给四皇子造成了这么大压力——当然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会更加高兴得意。
想当初他小时候曾经有一阵子特别崇拜自己的老师，因为在那个做题不是靠教辅材料，而是靠老师板书抄题，学生们在后头奋力抄写的年代，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手残的感觉。
因为怎么抄都及不上老师的速度！而最恐慌的是老师一面黑板写完，然后要擦黑板的时候，他那简直是恨不得剁了自己那只手残的手……而直到变成老油条，他方才意识到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抄别人的——而且是连题目带答案！
等到他自己也练成快手，而且成了被人抄作业的人之后，他却阴差阳错成了不少偷懒老师拎上去代为板书抄题的那个好学生！
因为这些悲惨的旧日经历，张寿如今是如法炮制，让一群学生们也深刻体验了一番自己当年的痛苦。板书写得好，板书写得快？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你们老师我被好几个老师拎去做代书人的那两年间练出来的！
而得到的补偿就是送教辅书，做作业不必抄题的特殊待遇，甚至还有终极大杀器……
免考！
当然，等到后来教学工具换成了黑笔和白板，甚至更直观的电子课件……新一代老师们就终于开始省力了。不但不用再写到手腕手肘劳损，也不用再吸粉尘太多吸到几乎媲美尘肺病……而学生们也不用再忍受那繁琐的伏案疾书记笔记了。就连课后抄笔记也变成了复印。
当然更牛的是，直接把老师的教学课件给复制过来，不能复制就拍照片……
当画了一堆图，写完了一堆公式，眼看整面墙已经几乎不剩多少之后，张寿方才随手转过身，虽说很想潇洒地做一个扔掉笔的动作，奈何手中的这玩意虽说有好钻研爱琢磨的关秋一次又一次改良，仍然粗得不像话，随便丢人不太好，因此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拍拍手。
随即，他就伸手一指四皇子，似笑非笑地说：“郑锳，来，擦黑板！”
直到这一刻，四皇子方才如梦初醒。他明白了为什么刚刚听到他要擦黑板时，其他人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骚动，为什么三哥还回头看他，那眼神中满是不忍。要知道，此时他才抄了一块多黑板，后面的根本都没能抄下来！
一想到回头要借人笔记来抄，他就觉得今天自己来到九章堂的第一天，实在是一个悲剧。
可是，刚刚满口答应的人是自己，此时哪怕心情再郁闷再憋屈，四皇子还是只能无精打采地上去擦黑板——而在这个没有黑板刷，黑墙上的板书也并不是粉笔字的年代，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这项工作的困难。
身材矮小的他即便站在最高那一层凳子上，踮起脚尖，也够不到最高处，可记住自己承诺的他却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使劲踮脚去擦，不大一会儿，他就已经累得满身是汗，别说两只轮流擦黑板的胳膊变得沉甸甸的，就连腰腿也都有些酸了。
虽说他在宫里并不是特别养尊处优，可也从来没吃过这种苦，不知不觉鼻子就有些发酸。哪怕还不至于觉得张寿是故意为难他，他还是生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委屈。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右手一松，却是一块刷子被人夺去了。侧头一看，不是三皇子还有谁？
“三哥……”从小到大，大多数时候四皇子只见过三皇子眼泪汪汪，而自己这么眼泪汪汪地看着哥哥，他却还是第一次。可这会儿，他怎么忍都忍不住，眼泪甚至差点直接掉出来。
“你动作太慢了！”
三皇子还记得刚刚自己站起来时，张寿意味深长看他的那一睹，因此，他竭尽全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硬邦邦的，当下扭过头一面也踮起脚来干活，一面责备道，“像你这么干，等黑板擦完要什么时候，大家没法上课了！还愣着干什么，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快！”
虽然挨了说，但四皇子使劲吸了吸鼻子，终于还是立刻跟着干了起来。而张寿看着这小豆丁似的两兄弟在那忙活，纪九为首的年长者有的已经起身，有的想要起身，想帮忙却又怕他说的表情，他不禁笑了一声：“郑锳一个人干确实太慢了，以后你们轮流出一个人帮他吧。”

第五百二十章 找麻烦的天子
不用四皇子或三皇子回宫，更不用他们兄弟俩亲自告状，九章堂里的这一幕，就在第一时间传到了皇帝耳中。无论是四皇子的委屈和眼泪，三皇子的挺身而出以及假责问真帮忙，张寿和其他学生的反应，所有细节一个不少，同时也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而皇帝在得知两个年幼的儿子被张寿这样为难时，第一反应便是恼火地骂道：“这个张寿，他怎么就老是揪着三郎和四郎不放呢！”
可骂过之后，他就屏退了那个来自司礼监的小宦官，自顾自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随即突然侧头问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道：“你说，张寿这是不是因为托莹莹入宫来和朕说的那件事始终没能一锤定音，所以才又打算拿四郎当筏子，试图声东击西？”
尽管因为四皇子无意之间出卖了他，柳枫那罪可是没少受，差点就被皇帝撵出乾清宫去，但打击报复的心理，他却不大敢有，因为四皇子那是被皇帝当成小孩子看待的，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全都会得到原谅。更何况，他和张寿也没有什么善缘，只想对人敬而远之。
所以，他对皇帝这疑问句实在是根本不想回答，可在皇帝的注视下，却还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张博士应该仅仅是就事论事吧？毕竟，之前四皇子是落选九章堂的，如果他就这么大剌剌地天天去蹭课，传扬出去，前头的笔试面试岂不是就成了笑话？”
柳枫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决定态度公正一点。可这么一公正，他再次遭到了皇帝一声冷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张寿不会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与其说他是折腾四郎，不如说是让这孩子真正知道求学之苦，顺便也磨砺一下三郎那从前太过胆小畏怯的性子。”
“但朕就怕他矫枉过正！万一回头三郎和四郎的性子彼此对调一下，那朕就头疼了！”
柳枫想象了一下这种情形的可能性，登时觉得头皮发麻：“皇上是怕三皇子性格开朗了，四皇子却受挫太重，以至于失了锐气？”
见皇帝不置可否，他想起之前从司礼监那边传来的某种风声，当即小心翼翼地说：“皇上不是本来就决定，三皇子上午的课在九章堂上，下午的课还是回宫吗？如今三皇子成天泡在九章堂也就算了，四皇子竟然也跟过去了，如此一来，那些被招来的贤达会不会觉得……”
柳枫故意没有把话说完，留着个钩子让皇帝自己去想，心里却不无恶意地盘算，张寿和司礼监掌印楚宽虽说没有过从甚密，可这皇子师据说也是从前楚宽在皇帝面前力捧所致，那么他就在背后拖一下后腿，反正他绝不想看到楚宽万事遂心愿。
他说到这里，却只见皇帝突然一顿，正好走到桌子旁边的天子猛地一捶桌子，却是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他原本还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可谁知道皇帝说的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对，张寿哪有这么好，还帮着矫正他们兄弟俩的性格！他今天为难四郎，说不定也是为了顺便把人撵回来！要不是三郎现在有担待还变聪明了，帮忙不说帮忙，却只说是看不惯四郎动作太慢，说不定他要和三郎一块被诘难！就和张寿第一次见莹莹一样，他嫌麻烦！”
皇帝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当即绕到书桌后头坐下，随即又以右拳轻轻敲击着左手，满脸朕已经完全看破你奸计似的智珠在握。
“朕说呢，想当初这两个小子在半山堂，是张寿借着分堂试的缘故把人给朕退回来的，九章堂招新的时候，他故意严设门槛，就只招了三郎一个……当然，要不是三郎突然大发神威，他估计根本就一个都不想招！几句好话哄得这两兄弟废寝忘食，这小子好生狡猾！”
柳枫终于听不下去了，哪怕知道自己这话兴许会让皇帝不悦，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说：“这会不会是那张寿……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朕还七擒七纵呢，你以为他是诸葛孔明，三郎和四郎就是那个倒霉的孟获？”
皇帝明显《三国演义》没少看，瞪了柳枫一眼，见其慌忙垂手低头不敢多言，他这才淡淡地说：“这小子怕麻烦，所以麻烦的人，他一个都不想沾手。而麻烦的事情也是如此，有主意他提出来，然后就丢给别人去做，你看他哪次不是这样？”
“所以，听说朕召了四位山长到京城，他那些学生们固然很紧张，可他说不定还觉着正好省事省心，不用管朕那两个把他当成天底下最好老师的傻儿子了！他出了一堆主意就想歇着了？没那么舒坦，朕手书密柬一封，你送去内阁给吴阁老。”
皇帝说完二话不说提笔就写，而柳枫虽说按理应该上去磨墨抻纸，可他刚刚才因为不谨慎的发言而疑似触怒了皇帝，这自然就不敢上去继续挨骂了。
更何况，皇帝这会儿写的是密柬，他如果看上两眼，一旦回头真的泄露了消息，因为四皇子之前说漏了嘴而遭到过处罚的他，一定会是第一时间被怀疑的人。
所以，哪怕柳枫很想知道皇帝到底写了什么样的密柬，但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原地，眼瞅着皇帝一气呵成写完，盖章，晾干，折好，装信封，封口……一应工序全都是独立自主地完成，他根本没有任何帮忙的机会，能做的仅仅是在皇帝把信封递来的时候，上前躬身接过。
而皇帝既然是让他送去，而不是让他派人送去，柳枫当然只能亲自跑这一趟。当他来到文华殿前的内阁，指名要见吴阁老，自然而然第一时间被带到了这位赫赫有名的好好先生，又或者说天子应声虫面前。
“哟，这是什么风把柳公公你吹来了？”
吴阁老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在内阁时间最长——至少比如今的孔大学士和张大学士加在一块都长的他，甚至非常熟络地和柳枫开着玩笑，直到对方从怀里拿出了一封密柬。
看到东西的一刹那，吴阁老的眉角就微微颤动了几下，那脸上固然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苦极了。怪不得地位和司礼监秉笔平齐的柳枫会亲自来见他，原来是送这种棘手玩意！
毫无疑问，他这个天子应声虫又要背黑锅了！
背黑锅背惯了了的吴阁老，也就是习惯性地自怨自艾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打起了精神。哪怕柳枫是亲自来送信的，他也并没有对人露出半分口风，而是客套几句之后，笑容可掬地把人给送走了。看完信，内阁里资历最老，排位却从来都不是最前的应声虫就开始行动了。
他找来了两个亲信的内阁中书，然后悄悄地吩咐了一通。到了申时左右，他需要的几份奏疏就在分类票拟时妥妥地到达了他的手上，而后，他就写上了自己早有预备的票拟。
偌大的朝堂，每天那么多待处理的奏疏，天子一一过目自然不可能，因此从太祖时就立下制度，内阁阁老票拟，天子批驳。
当然这批红的权力和司礼监就没关系了，天子也没有什么不更改票拟的惯例。遇到英宗和睿宗这种马上出身的天子，哪一天不驳回百八十条票拟才是咄咄怪事。君权和相权冲突最激烈的时期，英宗一年换了七个阁老，睿宗也不甘示弱地两年换了十个。
于是，英宗晚年，诸子夺嫡，文臣离心；睿宗去世，朝局动荡，虽说武臣清一色站在太后和皇帝这一对寡母幼子一边，但太后皇帝亦是不得不在某些方面让步。
至于内阁的阁老们，也并不仅仅是只有首辅才能执掌票拟，而是由内阁中书将所有奏疏一一分派投递到各大阁老的奏疏箱子中。说是不记名各凭天命，但只要愿意，阁老们各施手段，多半能把想要自己票拟的奏疏弄到自己手中。
而阁老票拟，天子批驳一次过后的奏疏，则是转致六科廊，分门别类地由六科给事中过目，如果不需要封驳，则是再从六科廊转到通政司，然后通达各大衙门，通行天下。
只不过，除却太祖年间还有一批强项的给事中之外，这些年六科廊的封驳早已经形同虚设。哪怕如英宗和睿宗都强调了一下给事中的作用，但是，如今的给事中们更多的是侵夺了御史的职权，把原本针对天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大臣身上。封还驳回天子朱批？不要命了吗？
虽然找天子的茬，变成了找大臣的茬。然而，六科廊中依旧有一批坚信自己职责的人。
当这一天傍晚，来自宫中天子朱批过的奏疏票拟最终到了六科廊时，六科彼此一划拉，原本多达成百上千的奏疏就分门别类地到了各自的去处。这其中，吏科和户科最多，刑科和工科其次，而从前一直都占据大头的兵科，却竟然落到了礼科之后，奏疏最少。
至于原因，那当然简单得很，明年又要大比了，礼部忙，奏疏多，票拟多，封驳当然就相对更多，礼科当然也忙。而因为北边没仗打，天下各处也没有那么多揭竿而起造反的，匪患不多，兵部闲了，兵科当然也就闲了。
但这一次，兵科都给事中余怀却是捏着手中一份奏疏气得发抖，因为那是朱廷芳奏在运河路遇水匪，而后大发神威在水下立斩多人，生擒七人，而人在转交兵部之后，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审的，竟是上奏说，人是临海大营余孽！
“屁的余孽！一桶桶脏水全都往那些叛贼身上泼，是指量他们有口难言而已！一个个都只会在背后捅人刀子……有胆量就继续弹劾赵国公父子，用什么收买水匪的阴招！”
随手把这朱廷芳主笔，兵部某人结语的奏疏往书桌上一扔，这位都给事中就愤愤不平地骂道：“兵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不如陆绾在位的时候呢！陆绾和刘志沅倒好，一个请辞，一个赋闲，结果全都乐呵呵地忙他们那什么公学，结果兵部这都是一群什么货色当道！”
骂到这里，余怀就随手抽出下一本来，却只见那果然是弹劾兵部现在那位署理尚书的左侍郎尸位素餐，庸碌无能，他看着颇为解气，读了一遍方才去看票拟和最终是批还是驳，可只看了一眼，他就差点没跳起来。
这等弹章，理论上内阁的票拟，仅仅是伏乞圣裁，很少会写上什么意见。可这一次，对于那言辞激烈的弹劾，却有一道署名吴的票拟。而那夹片票拟只有不长的两行字。
“秦公既可为顺天尹，则赵公、楚公，何不择一掌兵部？”
“吴老儿简直是误国……不，祸国！”余怀一边骂，一边迅速扫了一眼天子的朱批，当看到那鲜红的朱批赫然写着赵国公朱泾可为兵部尚书时，正在骂娘的他终于完全暴跳了。
“岂有此理，这简直是岂有此理！秦国公虽承世爵，但好歹一直都是担当修书之类的活计，像文官更多过像武官，上任顺天府尹之后也是萧规曹随，规行矩步，更何况顺天府衙只是京城治安，怎能比得上一部之重……吴老儿定是收了赵国公朱泾好处，我要弹劾他！”
于是，余怀没有选择封还又或者驳回天子的朱批，而是直接开始捋起袖管，开始准备弹劾吴阁老和赵国公朱泾文武勾结，图谋不轨——至于事实是不是如此……关他什么事？这么大的一件事，只要他直接捅出去，肯定有的是人蜂拥跟上。
正慷慨激昂奋笔疾书的他，顺手就把底下一大堆奏疏给扫到了一边。反正六科廊这边大多数时候就是走个过场，封驳大权行使得少之又少，看不看自然无关紧要。
于是，他完全没有注意，被自己顺手扫到一边的某一堆奏疏之中，赫然还露出了吴阁老的票拟和皇帝的几行朱批。
吴阁老票拟：“海上镖船事，可令义民自荐，船款自筹，兵部核准，派员随船。锐骑营择人为监船，核准随船人员所携武器。”
天子朱批：“可。”
就在次日傍晚九章堂的课上完回到张园之后，张寿就从气冲冲过来的朱莹口中，得知了自家未来老丈人被弹劾勾结阁老，图谋兵部尚书之位的事。而好容易安抚了满肚子火气没地方发，很想去上演一场当街殴谏官的朱莹，他却又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曹五几乎是一见着他就纳头便拜，激动不已地迸出了一句话：“张博士，镖船的事成了！”

第五百二十一章 太坑人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送走千恩万谢的曹五时，张寿满心都是懵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八个字。可再想想，失马的不是自己，是未来岳父，得马的也不是自己，是曹五，是自己授意曹五去向各方富商大贾募集资金，通过他们和背后的人影响朝廷。至于他，他得到了什么吗？明显什么都没有！
至于赵国公朱泾被弹劾的问题，张寿压根都没去多想——当初那对父子在外征战传回败讯，甚至还有传言说人已经死了残了失踪了各种坏消息，而后朝中弹劾差点没把朱家淹没的情况下，赵国公府最终都安然无恙，更何况如今朱泾和朱廷芳都已经回来了？
那对父子只要挥挥手就能把这点小事解决，还用得着他去上蹿下跳瞎操心？
于是，等回到吴氏那儿，见人也正在那安抚气鼓鼓的朱莹，他就笑道：“不招人嫉是庸才，莹莹你想开点，别人嫉妒你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和别人诋毁你和我的美貌一个道理。有道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张寿说别人嫉妒赵国公朱泾不是一天两天时，朱莹还板着脸怒气未消，可当张寿说这就和别人诋毁他们小两口的美貌时，朱莹就忍不住被逗乐了。等张寿随口就是四句诗，几乎从来没听张寿吟诗作赋的她顿时惊诧了。
她脱口而出问道：“阿寿你这诗不错嘛！”
见吴氏也满面惊喜地看着自己，张寿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呵呵笑道：“诗是不错，借咏竹而咏人。只不过，这诗咏你大哥还差不多，我却是那顺着东南西北风乱转的类型。赶明儿我请老师画两株竹子，然后再题上这首诗，送给你大哥做礼物，你觉得怎么样？”
朱莹终于成功地被张寿这东拉西扯给带去了注意力，不再注意那首诗的问题，忍不住就嗔道：“阿寿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又不是大哥的生日，又不是过节的，你请葛爷爷送画给他干什么！拍他马屁吗？”
“对啊，就是巴结未来大舅哥啊，谁让他好像老看我不顺眼！”
张寿煞有介事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又语重心长地说，“所以我很怀疑，岳父大人这次突然遭人弹劾，会不会是皇上有意给你大哥找点事情干，免得他孤高不群，于是就干脆偷懒。要知道他堂堂一个青年名将，整天泡在萧家给萧成和小花生当老师，这难道不是大材小用？”
“以他的文武双全，应该去战天斗地才对！”
“斗你个大头鬼啊！阿寿你现在也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朱莹终于扑哧一笑，刚刚那点坏心情终于完全无影无踪，而且转念一想，她竟是越想越觉得张寿说得有道理，最终竟是点点头道，“不过你说得没错，这事确实有点蹊跷，皇上没事让我爹去当兵部尚书干嘛，赶明儿我就进宫去问他。”
刚说到这里，她起身要走，可没走两步就突然又站住了，转过头来没好气地瞪着张寿：“被你东拉西扯的，我都差点忘了正事，今天我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皇上要开经筵了。”
然而，朱莹这特意提醒的一句话之后，她却只见张寿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正当她还以为张寿接下来会明知故问，经筵是什么的时候，她却只见张寿对她笑了笑。
“经筵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清清楚楚知道张寿是什么样的人，朱莹此时简直要被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给气疯。她狠狠瞪了张寿一眼，见人照旧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恨得牙痒痒的她就嗔道：“你堂堂国子博士，问我经筵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办法，我这个国子博士才当了没一年，而且其中还有好几个月在沧州晃悠，我怎么知道经筵和我有什么关系。”张寿说得非常振振有词，随即又笑眯眯地说，“而且，人人都知道我是出身乡下，偏科全都偏到了算学上，我连经筵也不懂，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说的真是好有道理。”朱莹白了张寿一眼，到底没有听他这胡说八道，而是认认真真解释了起来，“宋时经筵是从二月到端午节，然后再从八月到冬至，太祖皇帝刚登基那会儿，也有儒臣这般建议，但太祖爷爷却不大乐意，认为光是在那照本宣科地讲读没意思。”
尽管自从到京城之后，从正史到野史，张寿已经了解了很多关于某位太祖皇帝的故事，甚至还看过这位前辈那拼音再加半吊子中式英语的日记，但他到底还有很多东西不曾了解。
比如朱莹此时说的，他就还是第一次听说，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太祖爷爷对宋时那所谓的经筵不屑一顾，说仁宗还号称贤明君主呢，结果就因为他年纪小，经筵的时候讲读官就没座位了。既然连为人师表的尊严都没了，还讲什么圣贤书？更不要说王荆公讲读亦是无座。每年还专门半年像模像样地开经筵，其实就是虚应故事。”
“所以太祖定下规矩，每年经筵三个月，什么时候开都行。这三个月中隔日开讲，每次一个半时辰。讲读不限于经史，杂科也可。此外，听讲的人不限于皇帝，诸皇子、兄弟以及在京皇族、勋贵都应罗列四周听讲。当然，并不是说，当皇帝的平时就不用听讲了。”
“皇帝可以自己择定老师，由其讲课。帝师人数不限。但皇上只认准葛爷爷一个，葛爷爷就是如今年纪大了，进宫给皇上讲课的次数，这才少了一些，但还是会开书单让皇上去读书，然后根据书出题目让皇上去写文章。”
说完了皇帝的勤学，朱莹又开始揭发皇帝那点鬼鬼祟祟的勾当：“皇上也就是对葛爷爷服气，对经筵一贯兴趣缺缺。往年经筵的时候，他人固然是去出席了，但不是一面听讲一面朱批，就是一面听讲一面走神，甚至连偷偷看书的时候都有。”
朱莹无情地揭破了皇帝经筵时的表现，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他在经筵的时候，看的还是市井坊间的传奇，最爱看的是太祖爷爷的传奇，其次是睿宗爷爷的传奇，再其次是英宗爷爷的，反正他乾清宫书架里箱子里各种杂书一大堆，你以后就知道了。”
不，我宁可今后都不知道！
张寿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想皇帝一大把年纪还依旧保持着那种说得好听叫特立独行，说得不好听叫中二的性格，还真是难得，太后养这么个儿子真不容易——而且也怪不得会带出大皇子二皇子这两个混账儿子……
等意识到朱莹这以后你就知道了，指的是他确实有可能被要求参加经筵之后，他方才目瞪口呆地说：“这么说我还可能要去参加经筵？等等，是去听的还是去讲的？”这太坑人了！
“当然是去讲的！不然你以为那四位山长来京城干什么，只为了给皇子们当老师？当然不是，他们是为了经筵上头走一遭，回头在自家书院后头的石碑上，能够刻上自己的丰功伟绩！”说到这里，朱莹就得意地瞥了张寿一眼，“好好准备，回头我也要去听的！”
张寿根本来不及追问，就只见大小姐笑吟吟地飘然离去，哪里还能看出刚刚因为朱泾遭弹劾而怒火冲天的光景。只不过，大小姐是挥挥袖子不带走一片云彩似的走了，却给他留下了一个不得不去考虑怎么解决的大难题。
经筵……这高大上的名词居然也会和他搭上关系？难不成他照着之前半山堂那种讲法去讲史？不会被某些人喷死？
要不然他去做上一块硕大的黑板，然后一大堆公式把那些人写晕算完？
听朱莹这口气，他好像不参加还不行啊！
张寿开始货真价实地头疼，吴氏一看他这为难，以为他发愁的是没有东西可以在经筵上讲，少不得安慰他去请教请教葛雍。对于这样的建议，张寿微微一愣就笑道：“娘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我知道了，如果真的想不出经筵上该讲什么，我就去请教老师。”
见儿子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吴氏登时喜形于色，可下一刻，外头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她连忙开口唤了一声进来，下一刻，阿六就推门进了屋子，表情还有些古怪。
“娘子，少爷，大小姐刚刚半路上遇到我，让我再捎带两句话。”他微微踌躇了一下，仿佛在纠结自己应该如何开口，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她说，她回头会找最好的裁缝来，给少爷重新订制一身公服，配饰她亲自来搭，让少爷你去参加经筵的时候千万不可随便。”
张寿顿时哭笑不得，而吴氏也惊讶地叫道：“这是为什么？经筵难道不是穿常服的吗？”
阿六干咳一声，原封不动地复述朱莹的话：“太祖爷爷旧制，去听讲的不只是皇家子弟和勋贵，还有公主、郡主、各家勋贵千金，但前头好多年都不时兴了，但这一次皇上肯定会这么干。所以，大小姐希望少爷你好好打扮一下，让人好好看看你的风姿。”
尽管刚刚就猜出了朱莹的用意，但此时阿六真的这么说出来，张寿还是忍不住觉得这很符合朱莹那素来最爱炫耀的特性。果然，吴氏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莹莹这性子还真是小孩子……阿寿到京城都一年多了，还有谁不知道他长得好，她居然还要这么招摇！”
但嘴里这么说，她那眉眼中透露出来的笑意却是藏都藏不住。未来儿媳妇想要炫耀她这个容貌出众，人品才学更出众的儿子，她怎么会不愿意？要说张寿到京城时间长，但也确实很多贵妇千金都没见过他，毕竟，男女有别，人家再好奇，总不能专程坐马车路过吧？
因而，她接下来就一本正经地说：“这样，我回头和她商量商量，一定让你穿得又体面又庄重，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来！”
好吧好吧，全都随你们……
张寿还能说什么？他只觉得，万一真要去参加，自己也不用去请教葛雍经筵的时候该注意什么了，那一天还是干脆直接来一番微积分的引入和应用，让所有人都变成蚊香眼算了。
晚上没法入宫，次日第三日朱莹又被太夫人禁足，第四日才进宫去气咻咻地兴师问罪。当然，她依旧先去了一趟清宁宫陪太后说话——否则皇帝先要上早朝，早朝结束之后还有一段时间需要办公，在人家办正事的时候跑过去捣乱，那实在是不符合大小姐的性格。
因此，她在太后那儿还吃了一顿点心，然后借着给皇帝送点心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进了乾清宫。只不过，点心盘子直接交给迎上来打招呼的柳枫，她就径直往东暖阁闯去。才一进门，她就看到皇帝笑吟吟地看着他，那模样仿佛是早就料到她要来了。
她却也不慌不忙，上前行过礼后就沉着脸道：“皇上，我爹是闭门家中做，祸从天上来，您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让他去当那什么兵部尚书？如今一大堆人都在弹劾我爹和吴阁老勾结，这简直是笑话，我爹要是有这本事，他干脆直接当首辅得了！”
“其实……”皇帝揪了揪自己那一缕小胡子，随即干笑道，“你爹只是运气不太好。”
“啊？”朱莹没想到皇帝竟然还能给出这样一个离谱的解释，顿时给气得笑了，“我爹运气不太好，所以遭人弹劾？要不是皇上你突发奇想，我爹怎么会这么运气不好！”
皇帝打了个哈哈，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朕吩咐吴阁老草拟了两张票拟，一就是你爹的任命，二就是上次张寿让你来游说朕的镖船之事。任凭哪一张落在了六科廊兵科都给事中余怀手中，他肯定都会气得忽略了另一件事，这就得看张寿和你爹谁运气更好了。”
“朕只是没想到，一贯运气很好的你爹，这次居然输给了张寿。”
朱莹顿时目瞪口呆，随即就气得俏脸绯红。而抢在气炸了的她暴跳如雷之前，皇帝就语重心长地说：“这要是你爹被弹劾，知道内情之后，肯定得把张寿叫过去狠狠教训他一顿。这要是海上镖船的事被攻谮，张寿也逃不掉。朕要好好治一治他这怕麻烦的毛病！”

第五百二十二章 刺心暖心，晴天霹雳
皇上你这是多幼稚啊，为了治我家阿寿怕麻烦，竟然这么折腾？照您这说法，合着我爹和阿寿，总得有一个倒霉是吧？这要是我爹这事儿兵科都给事中余怀没注意到，顺利地放了这旨意下达，回头难道别人就不会交相攻谮他用不当手段图谋兵部尚书之位了吗？
而且，什么叫海上镖船的事被攻谮，张寿也逃不过去？张寿当初仅仅是直接对华四爷和曹五挑明了此事，一旦口风泄露，别人不会怀疑您这个皇帝，那华四爷和曹五岂不是要背黑锅？虽然她和这两个人都不熟，但也不带这么看人笑话的。您这个皇帝得是有多坑人啊！
就算朱莹一贯想法异乎寻常，算是和皇帝最合拍的晚辈了，此时也禁不住气得几乎要直接拂袖而去。
然而，皇帝却抢在她前面，一个眼神让柳枫把其余宫人和内侍全都屏退了出去，这才低声说了四皇子去国子监九章堂蹭课，结果却被张寿折腾了一番，几乎没委屈哭了的事。
朱莹这一次真的恼了：“怎么，原来是皇上心疼四皇子，所以要找阿寿的麻烦？”
“怎么可能，朕难道就是这么不讲理的父亲？”皇帝见朱莹流露出你就是这样不讲理父亲的表情，他顿时尴尬地使劲咳嗽了两声，一时换上了更恳切的声调，“要是张寿真心管教四郎，别说让他去擦什么黑板，就是抄起戒尺给他一顿好打，朕都不会在意！”
“可朕不就是生怕张寿怕麻烦，只想着挫一挫四郎的傲气，如果四郎气得在九章堂呆不住，然后回来了，他也就省了一个九章堂有两个皇子的麻烦？”说这话的时候，皇帝完全像是一个为了孩子焦头烂额的父亲，“人人都想当皇子师，想当未来的帝师，就张寿怕麻烦！”
朱莹顿时无语了。外头这惊涛骇浪的，结果却是因为皇帝这个偏心眼的父亲想要找怕麻烦的张寿的麻烦？这事怎么这么拗口呢？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这位从小到大就当半个父亲看待的天子——因为皇帝实在是和严肃正经的朱泾没法比——差点没和从前某些独断大臣气得把手指戳到他鼻子上。
“阿寿就算怕麻烦，但他当老师却是最称职的，哪怕四皇子只是跑过去蹭课，他也不会故意刁难，皇上你既然知道那桩课堂上的小事，那你难道不知道三皇子出手帮忙之后，阿寿说以后让人轮流帮四皇子的忙？四皇子要是真觉着委屈，他这几天为何还去九章堂？”
“阿寿之前还对我说，三皇子如今性格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有主见，倒是四皇子那冲动冒失的性格要好好磨一磨，用小挫折让他去自我反省，否则就这么一路看似高歌猛进，人人看在您的面子上都纵容他，以后万一真的遇到大挫时，反而容易一蹶不振！”
说到这里，朱莹就毫不留情地伸出巴掌，砰的一声拍在了皇帝面前的大案上：“再说，阿寿怕麻烦又怎么了，碍着他做事了吗？还是皇上您硬塞给他的事情他没有做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这样恪守本职的人反倒不好，难不成还是那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好？”
皇帝被朱莹说得哑口无言，转念一想，大概是自己看惯了野心勃勃向前冲的人，再一看张寿这不管事不上进，似乎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心满意足的性子，于是就觉得各种不顺眼。毕竟，张寿这才十七岁，不是七十岁！
而朱莹见皇帝这无话可说的样子，当即就轻哼一声道：“不过阿寿说了，那些粗浅的讲史，他在半山堂都已经教过了，如今三皇子和四皇子在九章堂，他只会教他们算经，其余的都不会教他们。而且四皇子毕竟没考上九章堂，与其天天来蹭课，不如用更好的办法。”
这一次，皇帝顿时找到了岔开刚刚那难堪话题的机会，赶紧强笑问道：“什么办法？”
“阿寿说，他只有一个人，九章堂一年级二年级都是他上，等二年级的学生们回来，这一年级新生迟早也是要人代课的，之前他已经说了，推广学生自己给自己上课，从三皇子开始。毕竟陆三郎没那么多时间，迟早要他们一个个亲自上。”
“既然如此，阿寿说，三皇子既然早晚都要第一个上阵的，不如让他从教四皇子开始。”
“呃……”皇帝登时露出了惊讶意外的表情。让三皇子给四皇子上课？在他印象中，那兄弟俩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四皇子叽叽喳喳都是声音，三皇子却从来都只在一旁腼腆地笑着听着，如今让当羞涩腼腆的哥哥给冲动聒噪的弟弟授课，这会不会……
朱莹却扬了扬眉道：“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将来总要分开的，与其皇上心软成全他们如今去一块上课，不如让四皇子上午学别的，等下午四皇子回来，利用一切时间来教他，阿寿说，他会帮三皇子预备讲义的。何不让三皇子试一试？”
自己明明想要借着心里早就打定主意的两件事难一难张寿，如今却被张寿利用朱莹反过来将了一军，皇帝顿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可他越是深思，越是觉得这样一种安排确实更符合如今的状况。且不说两兄弟感情再好，将来也会因为际遇不同而分开，就是为了磨砺一下他们，也应该按照张寿这建议去试一试。
因此，心情异常复杂而微妙的他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沉声说道：“那就姑且看看吧。”
朱莹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既然是这样，皇上你挑起的我爹这件事，打算怎么解决？”
“什么怎么解决？”皇帝有意装糊涂，见朱莹顿时拉长了脸，双手一按书桌，凶巴巴地逼上前来，他赶紧一本正经地说，“朕刚刚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莹莹你千万别会错意思，朕本来就想让你爹当兵部尚书，绝对不是拿他出来当挡箭牌！”
朱莹这下子真的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皇帝，脸色狐疑地说：“真不是哄我？”
“当然不是！”皇帝用极其坦诚的目光看着朱莹，“不止是你爹，朕之前不是把沧州升格了吗，又把大兴县和宛平县也一块升格了，本来还想把管着外城的南城兵马司提到四品，然后交给你大哥，还问过张寿，可惜这小子滑头。”
“总之你回去问问你大哥，是打算赋闲呢，还是去锐骑营挂个名头呢，还是愿意去南城兵马司。朕知道寻常人在军功赫赫之后，再看南城兵马司这琐碎繁复的一摊子，难免会觉得这是大材小用，但朕知道你大哥那性子……”
“好了好了，皇上你别尽挑好听的说。”
朱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皇帝的话，如果说起头是她让皇帝脑袋乱糟糟的，那么现在就换成了她被皇帝说得脑袋晕乎乎的。
她有些怨气地看了皇帝两眼，最后闷闷地说道：“我爹和我大哥出生入死，现如今你也不让他们清闲两天！阿寿也是，他又没闲着！”
面对这么一个从小被自己和太后，也被朱泾一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姑娘，皇帝想说当官的没人怕忙，只有人怕清闲，可话到嘴边，那番话最终化成了一声轻笑。
他的莹莹又不是笨蛋，不会不知道这些，只是相比于她从小已经习惯了的富贵荣华，她更喜欢和家人在一起，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而父兄和张寿都忙，她无疑会觉得寂寞。
于是，皇帝突然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如同对那个儿时如同粉团子似的丫头一般，突然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她的眉心，见朱莹最初一愣神，随即就脚尖连点逃出去老远，随即还气呼呼地瞪他，他就吹了吹自己那根手指，对这丫头笑了笑。
“好了，你回去各自传话就是！年纪轻轻的，想要什么清闲！朕也恨不得天天跑马舞剑周游天下，把这江山扔给朕的儿子，可这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继承人吗？”
一旁的柳枫听到心惊胆战，恨不得自己刚刚就跟着其他人一块退出去，毕竟继承人这种话题，那是全天下最敏感的话题，没有之一。
而接下来，他很快就听到朱莹说出了一句让他几乎魂飞魄散的话：“皇上你少胡说八道了，就算你想当太上皇，太后也不想当太皇太后呢！”
朱莹压根没看见柳枫因为自己大逆不道的言语已经吓得快瘫了，眉头一扬就声音轻快地说：“我早就听太后说，您从小就性子跳脱，很难坐得住，为了当好这个皇帝，您牺牲了很多。可既然已经牺牲这么多了，哪能随随便便就卸下担子丢给别人？”
“天下没有比皇上您更适合当皇帝的人了，您就死了这条心，好好料理国事吧！”
朱莹做了个鬼脸，随即就随随便便行了个礼，竟是自顾自就这么告退了。柳枫从旁观察皇帝的脸色，一时拦也不是，追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出了门。胆战心惊的他等了足足许久，这才听到了皇帝的笑声。
“呵呵，不枉朕这么偏爱这丫头，她这番真心话真是又刺心，又暖心。”
皇帝唏嘘不已地啧啧连声，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间传来了朱莹的一声惊咦，随即人就似乎和人在争执什么。
正当他心中大为疑惑，打算开口询问时，外间却又似乎没了朱莹的声音，反而是有一阵骚动。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他立时扬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在他这声音响起许久之后，方才有人在门前回话道：“回禀皇上，刚刚传来消息，秦国公在海淀的园子，就是那座秦园，似乎是被飞贼光顾了。据说飞贼没有偷到什么东西，就放了一把火，把秦国公长公子张琛打算敬献给皇上的那些珍贵彩棉给烧了。”
彩棉祥瑞这四个字，在京城街头巷尾算是传得沸沸扬扬，但皇帝日理万机，哪有功夫什么传言都去听，这几天又没出宫去，因此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彩棉两个字。眉头大皱地他立刻叫了人进来。
来的是司礼监掌印楚宽身边的一个小内侍，他行过礼后，就绘声绘色地说道：“回禀皇上，事情就是昨晚上发生的，听说张武和张陆随明威将军回京途中遭遇水匪，就派人飞马来报秦国公长公子张琛，张琛生怕再被贼惦记，于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司礼监楚宽的徒孙正在给皇帝讲故事的时候，更早一步得到消息的张琛业已赶到了自家那座度夏游玩的海淀秦园，当看到四处一团乱时，他就气急败坏地嚷嚷道：“是谁这么没脑子，把秦园进了飞贼这么一件事嚷嚷得满城皆知，这是还怕我脸丢得不够吗？”
秦园管事灰头土脸地从里头跑出来，脸上还有些烟熏火燎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挪上前几步，正想行礼，却不防张琛直接就是一脚踹了上来。他猝不及防地挨了那一脚，顿时重重栽倒在地，偏偏还不敢露出一点不满，仿佛生怕这位脾气最不好的长公子直接动鞭子。
“大少爷，小的也没想到竟然会正好有襄阳伯家一位公子在隔壁他们家的园子小住，发现火起之后人就四处嚷嚷，结果来了好些人救火，大概消息就是这么走漏出去的！”
“该死，简直该死！”
张琛气得仿佛是只会说该死两个字了，团团转了一圈，他到那管事面前扬起手似乎想打人，可最终只是捏紧拳头怒喝一声道：“你做的好事，这叫我回头怎么对张武和张陆交待！我本来是对他们承诺好好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结果倒好，这直接变成烧掉陈仓了！”
当张琛气咻咻地撂下秦园管事，径直冲进大门，到了自己存放那要紧东西的库房前一看，他就险些被这焦黑的地方给气晕了。他本待再进里头去看看，可被几个家丁死活拦着，道是这场火不小，如今虽说已经扑灭，但很有可能损伤了梁柱，万一坍塌就麻烦了。
于是，他只能站在院子里，压着满腔火气盘问众人。奈何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出来，甚至连一个看见可疑人的家伙都没有。就在他怒火中烧之际，张武和张陆也一块赶到了，一看到那焦黑的屋子，两个人那反应却截然不同。
张武只是呆若木鸡，而张陆……那表情简直是如丧考妣！

第五百二十三章 火事疑云
“这是……都烧了？”
张武足足老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而张陆却是陡然大声嚷嚷道：“那什么飞贼怎会知道那些彩棉种子藏在这里，就这么巧跑到这里来把东西偷了？莫非这海淀秦园有内鬼不成！”
当张武醒悟过来想要拦人的时候，张陆却仿佛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慌忙又对张琛解释道：“琛哥，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没想到飞贼居然会动作这么快这么准……虽说这海淀不比京城，各家都只是别院在此，都没留多少人在这，守备难免疏松，但也不至于……”
“别说了！”张琛阴着脸喝了三个字，随即才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若是觉得遭了损失，要多少钱，我补给你们就是！十万八万我拿不出来，我爹还拿得出来！这事儿没完，竟敢惹到我秦国公府的头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张武连忙开口劝道：“琛哥，阿陆绝对不是这意思，事已至此，追查是谁干的才至关紧要。这几天京城街头全都是什么彩棉祥瑞，要我说，人家说不定是故意造出声势，然后再候着机会来这一出绝户计！与其说存放在这的彩棉和种子被烧掉……”
没等张武把话说完，张琛就打断道：“谁说全都被烧掉了？”
“谁说……不是琛哥你……”说到这儿，张陆突然打住，随即目瞪口呆地问道，“难不成是琛哥你故布疑阵，打草惊蛇，自己放火……”
“放你个大头鬼！”张琛火冒三丈，骂骂咧咧了两声，这才怒道，“我是说东西没有全都被烧掉，没说这把火是假的！你们信得过我把东西放我这儿，我当然要稳妥起见，两头保管。不过，这库房里的东西天知道是被人烧了，而不是被人偷了？”
说到这里，性子和脾气素来暴躁的张琛就狠狠一脚揣起一块小石子，眼见得那石子冲天而起，随即落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他方才压着怒火说：“可惜，存在我家的是彩棉，放在这的是种子，我想着家里目标大，这里总归偏远，说不定没人关注……他娘的！”
张琛再次骂了一句脏话，随即犹如困兽一般在那团团转，骂声连连。面对他这样明显失控的反应，张武和张陆面面相觑之后，张武选择的是上去小声安慰，而张陆则是跟在后头，间或也跟着嗯嗯啊啊附和一声，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就这么在偌大的秦园中兜了一大圈，三人就只见其余地方虽说有昨夜救火时留下的狼藉，甚至不少花花草草都被踩踏了，但建筑却大多完好无损，也就是说，被火烧的仅仅是那一座库房。而张武走着走着，就终于忍不住问道：“琛哥，那库房里头还放着什么？”
“这是秦园，又不是秦国公府，除了囤积粮食，就是一些土特产和南北货，没存什么东西，所以我才觉着放在这里人家不会想到。谁会冒着风险潜入秦园来偷粮食？”
张琛越说越觉得胸闷，到最后甚至干脆就按着胸口，仿佛真的被气坏了，而张武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搀着人的胳膊，连声说道：“琛哥，消消气！钱财本是身外之物，我和阿陆没这么在乎的。再说了，这棕色的彩棉本来颜色就不是最好看……”
冷眼旁观的张陆就只见张武一个劲地在那劝解张琛，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胸闷。这捅了天大篓子的人明明是张琛，怎么如今人却好似变成了受害者，还要他们去安慰他？
然而，就在他忿忿不平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骚动，再扭头看时，就只见一身火红骑装的朱莹正大步而来。
这位大小姐一到他们面前，就恼火地质问道：“怎么回事？我在宫里听说什么海淀秦园起火，什么彩棉种子都被烧了？还说进了飞贼？”
面对盛怒而来的朱莹，张琛刚刚那火气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愧疚。他不安地擦了擦额头，但在朱莹的厉眼面前，他从前就发怵，现在就更发怵，只能小声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形大略解说了一遍。
无非是半夜三更有飞贼潜入秦园，然后因为防戍薄弱而轻易摸到了库房位置，发现什么都没有就放了一把火……
然后，发现起火的秦园上下总动员救火，而四周围其余各家来帮忙的，则是把管事本来准备秘密通知张琛的情况给散布到了京城，于是闹得满城风雨。
朱莹顿时气得柳眉倒竖：“这么说，张武和张陆带回来的东西就只剩下棉花，种子都烧了？大哥在运河上杀的活捉的那些水匪也都白搭了？”
张琛苦笑道：“朱大公子的功劳当然不会抹杀，兵部不是也认了那些是临海大营的叛贼余孽吗？但估摸着外头人说的什么祥瑞，那是彻底泡汤了。要知道，没有种子，那彩棉别人可以一口咬定说是染色而成……反正这一次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一贯高傲的他深深低下了头：“我以为秦园清静就能躲开别人觊觎，这责任我来背……”
“你背得起吗！”
朱莹气得狠狠瞪了一眼张琛，随即恼火地说，“阿寿还在九章堂，估计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我是从宫里直接过来的！事情都出了，要的是如何解决，我又没揪着你来承担责任！再说了，亏得这事情还没正式上奏皇上，否则张武和张陆都要被你坑惨了！”
张琛被朱莹说得面色越发阴霾深重，随即就突然对着张武和张陆一躬到地道：“阿武，阿陆，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知道你们婚期在即，以后又要分家出去单过，这样，我回头赔你们一人……”
没等张琛把话说完，张武就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张琛扶了起来，继而就满脸诚恳地说：“琛哥，想当初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要不是靠你，我和小陆日子更难过。之前在邢台，也是你出面做戏瞒哄了那么多人，这才让我们转危为安。这次也不是你的过错，怎么能让你赔？”
张陆也仿佛才醒悟过来一般，连忙上前说道：“对对，琛哥要是还拿我们当兄弟，就别说什么赔字……”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坚决不要张琛赔，张琛却执意要赔，最终还是朱莹忍不住了，没好气地站出来喝止了他们的推让。四个人稍稍商议了一阵子，见院门口秦园管事张头探脑，却也都觉得没心情在这多留，当即干脆决定离开回京，直接找个专家来调查此间之事。
至于找谁，那自然是朱莹推荐，又可靠又厉害的自家花叔叔。
然而，四个人才刚出了秦园大门，就直接遇上了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的花七。又惊又喜的朱莹连忙迎上前去，还不等他说话，花七就把咬在嘴里的一截草根随口吐了出来，笑呵呵地打招呼道：“大小姐你还真是走得急，我一路都快把坐骑累死了都没追上。”
朱莹知道要真的让花七这样打趣下去，那肯定没完没了，当下二话不说上前就一把揪住了人的袖子往里走。而张琛知道这位赵国公心腹家将的厉害，连忙转身追上。张武本能地追了几步，突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见张陆正呆站在原地，他赶忙又匆匆跑了回来。
“你还愣着干什么，花七爷那厉害你也该知道的，说不定能查出端倪呢？”
张陆露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点点头就跟上了张武。等重新到了那焦黑的库房，眼见花七前后转了一圈，旋即又轻轻松松跃上了旁边的屋顶，东看看西瞧瞧，他就忍不住低声说道：“一夜救火，什么痕迹应该都不剩下了，就算是人从高处来的，也看不出多少东西。”
话音刚落，他就挨了朱莹老大一个白眼：“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花叔叔眼睛厉害，之前秦国公府这秦园，也请他来看过的，他一定能看出什么东西！”
他们说话间，花七已经从院子旁边那棵大树上跃去了屋顶，随即就没了踪影。面对这一幕，留在原地的四个人只能面面相觑，就算再心焦，也只能耐心在原地等待。足足许久，他们才听到一声嘿，再扭头一看，却见是花七犹如一缕轻烟一般从之前消失的反方向回来了。
当人纵身从屋顶一跳，轻盈地落到地面，张琛立刻迎上前问道：“花七爷，有线索吗？是不是我们秦园也有密道……哎哟！”
随手给了张琛一记暴栗，花七就干笑道：“咳咳，平常打二公子都打惯了，一时手滑……哪来那么多密道，赵园当初是因为很久没人去，下人疏于防范，可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海淀所有园子全都里里外外盘查了一遍，这秦园就是秦国公拜托我来看的，没有那玩意。”
见张琛顿时讪讪然，他就淡淡地说：“但是，贼人确实是没有绕路，直奔这库房来的，若说他事先没得到准确消息，那绝不可能。要知道，贼人一路进来都是走的最短的直线，就好像早就熟知这秦园地形似的。”
“当然，来的人不算特别厉害，虽说直接翻了后院的围墙，借着几棵树做掩护，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摸到了库房，但他踩坏了沿途三处屋顶上的三块瓦片。当然，这是因为你们秦园新修了屋顶，否则还看不出来。”
张琛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怒骂道：“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吃里爬外，我扒了他的皮！”
骂过之后，他却又急不可待地问道：“那花七爷还找到了其他的线索吗？”
“只有一根树枝上挂了一小块夜行衣的碎片，但那是最普通的布料，而且这种犯忌的玩意都是人家买了布回去自己做的，断然不至于找裁缝又或者成衣店，所以这算不上什么线索。至于这树枝上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那就更没法查了。”
“每天破皮流血的人数以千万计，而且就算划一道深深的口子，等官府的人大海捞针一般找到这家人然后找上门，说不定也早已愈合了，所以……”
花七干脆利落地一摊手道：“所以，我只知道那把火毁尸灭迹很彻底，甚至连种子是被人烧得干干净净，还是被人带走都没法确定。”
朱莹刚刚还夸下海口说花七来了一定能探知不少端倪，如今花七直接给了这样一个答案，她顿时大为气恼。可还没等她发脾气，花七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你们在运河上遇到水匪就应该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进了京就应该把东西献上去才是，到了宫里，再出问题那就和你们无关了。好歹你们还没有正式上书提及此事，虽说小小丢脸，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好了，大小姐你这么急匆匆跑出来，也该回去了吧？”
说到这里，花七就笑眯眯地对朱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见大小姐兀自愠怒地屹立不动，他就只能加重了语气说：“这么大的事情，大小姐不觉得相比让别人去给寿公子报信，还是您自己最适合去？你要是肯出面去说，三位张公子一定会感谢你的。”
朱莹登时扭头去看张琛和张武张陆，见三人几乎不约而同点头，她这才垂头丧气地说：“好，我去告诉阿寿就是了……不过张琛，你这秦园得好好查！”
张琛不假思索地应道：“那是，上上下下我一定仔细筛查一个遍！”
见朱莹这才跟着花七离去，张琛再次擦了擦额头，突然一手一个上前揽住张武和张陆的肩膀，干咳一声道：“好了，这位麻烦的大小姐总算是走了。有她去小先生那边说话，我们也不急着回去，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他一边说一边强硬地揽着两人往外走，等出了院子，顺着甬道一路折往西边，不多时就到了一座水上凉亭。然而，和别处大多是荷塘鱼儿相映成趣不同，这里却只有满池清澈的池水，寥寥几尾锦鲤在其中悠然自得游着，清澈见底。人坐凉亭中，四周围一览无余。
直到这时候，张琛才哂然一笑道：“刚刚要让别人去乱传消息，兼且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我没和你们说。小先生前几日就告诉我，那彩棉种子若是拿去种，未必是什么好结果。所以，这次如果是真被人偷了去，呵呵，偷的人说不定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五百二十四章 裂痕
张寿竟然认为那彩棉种子拿去种的话，没有好结果？
当离开秦园的时候，刚刚听完了张琛那一长段解释的张武，只觉得心里完全是乱糟糟的，甚至几次都险些走错路。不只是他，张陆也好不到哪去，一路上魂不守舍，要不是有护卫跟着提醒，他几次都差点跑马跑到沟里去。眼看京城在即，兄弟俩竟是不约而同地先后驻马。
“小武，你相信张琛说的话吗？”
张武骤然听到张陆这直截了当的问题，他不禁呆了一呆，随即竟是仔细想了一想，他才点点头道：“相信。小先生没道理骗我们，琛哥更没道理骗我们。要知道，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张陆微微一愣，随即就呵呵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么一个回答。你从小到大就是个感恩的人，就你家嫡母那种高高在上的，只要稍稍对你好一点，你就立刻感恩戴德，更何况是张琛和……小先生？不过也是，他们一个将来必定继承秦国公爵位，一个是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自然不会见钱眼开。”
他有意加重了见钱眼开四个字的语气，可却只看到张武在那点头赞同，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弦外之音，他顿时又有些气馁，足足好一会儿方才重振旗鼓。
“小武，小先生虽说出身乡间，懂一点农科，可他也不是很懂种棉花，否则也不会让人去试种那海外的品种，你说对不对？”
见张武片刻犹疑之后，轻轻点了点头，张陆就正色说道：“那棕色的棉花是我们亲自去田间看过，然后又亲自看人采收，就连种子也是我们给了那农人一笔钱，亲自带人去采集，然后全都带上京城的。这种子怎么可能有问题？”
张武张了张嘴，有心反驳张陆这说法，可他是豪门庶子，又不是农人家的穷儿子，哪怕这次到邢台亲自下过地，可对于种地这档子事那还真的不太懂。
因此，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最终不太确定地说：“也许就和张琛之前对我们说的什么提纯退化复壮什么的一样，种棉花中间有很多讲究，所以单纯收了种子再去种，那样不行？”
“呵呵。”张陆再次笑了两声，却是不愿意再说了。再说的话，就算他从小和张武好得犹如嫡亲兄弟，那也说不定会招致对方的怀疑。他轻轻抖了抖缰绳，这才耸了耸肩：“反正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经都没用了，种子不管是被偷还是被烧，一粒都没剩下来。”
“是啊，琛哥还说本来打算找个法子高价卖出去一点，又或者用其他法子捞一票，结果却被人钻空子用了这么一招绝户计。”张武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又振奋了起来，“但琛哥把那新式织机的图纸给了我们，还授意我们去和苏州华四爷谈，也算抵得过了。”
张陆已经懒得嘲讽张武这小富即安的心思了。新式织机在沧州和邢台都已经有了众多用户，怎么可能瞒得住？更何况纺机的图纸是张寿献给皇帝的，这织机的图纸……焉知张寿不会像当初敲诈大皇子一笔一样，敲华四爷一笔然后再去献给朝廷？
到头来他们说不定不但白忙活一场，然后还要因为坑了华四爷一把而背黑锅。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嗯，你说的是。”
午后时分，人在九章堂的张寿就从匆匆跑来通风报信的陆三郎那里，得到了秦园进飞贼又疑似遭纵火的消息。面对气急败坏程度和张琛在人前反应有得一拼的陆三郎，他竟是反过来还安慰了小胖子几句，然后才催了人去好好筹备即将到来的决赛，别乱管闲事。
可当他一顿午饭之后，若无其事地开始了下午的课程时，第二堂课一开始，他却又发现风风火火的朱莹到了大门口，正一脸急切地往里瞧。虽说按照严肃的课堂纪律，他应该当成没瞧见，可他就算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本领，那也不是为朱莹练的。
因此，他干脆随手在黑板上潇洒写下了一道题，布置众人随堂开练，这才拍拍手信步来到了门口。见朱莹张嘴就要说话，他就指了指堂中正在专心致志解题的众人一眼，随即将一根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这才招招手示意朱莹跟自己到前头空地说话。
到了九章堂前空地，朱莹立刻急切地叫道：“阿寿……”
没等朱莹说出下一句，张寿就笑道：“如果你要说秦园的事，我都知道了！陆小胖子腿短却腿快，他已经来过了。你不用担心，那种子没什么要紧。不管是烧了还是偷了，也就那么一回事。相比老咸鱼从海外捎带回来的那些种子，这所谓的彩棉祥瑞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朱莹早就想好要安慰张寿的话顿时全都堵在了嘴边。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寿，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是说真的，不是安慰我？”
“我安慰你干嘛？要真的很珍贵很重要，不应该是我欲哭无泪，然后你千方百计安慰我吗？”张寿说着就笑了起来，继而便青松地眨了眨眼，“相比这一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更想知道，你爹那事儿怎么说？”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此事，朱莹顿时满肚子火，当即怒道：“还能怎么说，全都是皇上干的，他简直太坑人了！”
这坑人两个字才刚出口，朱莹就突然瞥见不远处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黑脸。认出是徐黑逹，她一想到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通知张寿，如今张寿已知情，她却不想和这个有名的黑脸家伙打交道，当即没好气地说：“你想知道的这事，我一会对阿六说，让他转告你，我先走了！”
见朱莹说着立刻转身就走，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想起陆三郎也和她一样，一见徐黑子就绕道走，张寿顿时莞尔。然而，他和徐黑逹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此时朱莹已走，他也无意在上课期间与人寒暄，等转身回到九章堂之后，就打算顺便查看一下众人的解题状况。
然而，他才路过坐在最后头的四皇子，一看那张纸上涂涂抹抹的痕迹，当即就站住了，目光在人使劲咬着的笔杆上扫了扫，他就丝毫没有惊动这个小家伙，继续悄然往前走。等看过好几个人的解题过程，他就站在了三皇子身后。
就只见这个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往下推算，笔迹工整，但最重要的是，那思路一条一条极其清晰，格式和他教的一模一样。他还记得，即便是自己，当初在刚接触到几何这个陌生领域的时候，虽然解题思路依旧明晰，奈何对证明题那种严谨的格式却很不习惯。
他尤其最讨厌的就是在初学几何时，老师一再要求在后头括号里写上的定理名称。
而现在，看着只有自己当时年纪一半多大小，可证明题却一丝不苟的三皇子，张寿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严守规矩的人也许未必能够成大器，但严守规矩再加上极有条理，那么这个人成大事的几率，就会比一般人强得多。
如果再加上极强的专注，卓绝的天赋，难得的勤奋……这样的孩子不成大器，那就简直没天理了！
他驻足观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一样悄然离开，随即又在其他人身后也站了一会儿，尤其是看了看斋长纪九的解题思路，最后才回到了讲台前。当他掐着时间宣布暂停之后，就笑呵呵地问道：“做出来的人请举手，让我看看有多少人已经做出来了？”
随着他这话，参差不齐地举起了一只只手，大概只占了全班人数的三分之一。然而，张寿却注意到，除却三皇子和纪九，以及几个原本就在数日之内展现出极强学习能力和天赋的，举手的众人之中，赫然还有四皇子。
然而，他却仿佛没看到那个小家伙，笑呵呵地说：“很好，接下来，我给大家演示一下解法。顺便提一句，这道题有四种证明方法。”
四皇子见张寿瞥过来那一眼时，紧张得呼吸都差点摒止了，然而，当张寿真的把目光移过去，仿佛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时，他却又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委屈。于是，张寿写了一种又一种解法，他眼睛在看，但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头，直到……
直到张寿又招呼了他上去擦黑板！如果不是还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学生和他搭伴，四皇子简直不知道此时此刻浑浑噩噩的自己会出怎样的差错。明明没有解出题目，他却故意举起了手，只为了想知道张寿会不会拆穿他，然后会不会疾言厉色地训斥他，可最终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么擦完一小块黑板，然后心不在焉地回到了座位，然后神游天外地捱到了这第二堂课结束，纸上固然写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符号，可那完全不是任何笔记。
当他觉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抬头一看是三皇子的时候，他再一看张寿依旧在和纪九说话，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霍然站起身就要上前，可下一刻，他却觉得自己被人拖住了。扭头看到是满脸坚定的三皇子，他只觉得口干舌燥，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自己坐在前面，四皇子坐在后面，专心致志上课的时候也不可能回头，但三皇子还是从某些偶尔分心旁顾的同学提醒下，得知了四皇子上课时的情形。见四皇子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就是站在那不走，他就干脆一把抓住人的手腕往外拽：“四弟，跟我回宫！”
当把四皇子拉出了九章堂之后，见人一副不情愿到极点的样子，他就甩开手训斥道：“四弟，你是自己要来的，现在却又这幅样子，传言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
“老师都不愿意说我，我还怕什么别人说我！”四皇子冷哼一声，满面羞怒地说，“反正在他眼里我也不算是他的学生，只有三哥你才是他的学生！”
三皇子登时又惊又怒，等看到四皇子那既倔强又委屈的样子，他到了嘴边的训斥不禁又吞了回去，干脆上去一把揪住人的领子直接往外拖。他大多数时候都内向腼腆，此时突然这么个样子，别说四皇子被吓住了，就连看到的其他人也都被吓住了。
须臾，就有人冲进了九章堂去找张寿。而得知是这么一回事，张寿顿时笑了起来：“三皇子平时都太一本正经了，难得会拿出当兄长的气势来管教弟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不用担心，他们兄弟俩好着呢！”
张寿都这么说，纵使纪九等人心中担忧，但也只能姑且放下那对尊贵的兄弟不管。而外头那秦园进了飞贼且遭人纵火的消息，虽说陆三郎跑过来和张寿通风报信了，他们却还来不及得知，此时既然张寿宣布下课了，众人也就三三两两收拾了东西各回各家。
而交游广阔的纪九还没出国子监，就已经从半山堂的昔日狐朋狗友那边得知了这件事，本待折返回来，可想想中午陆三郎来过，下午第二堂课时，他注意到到张寿出去和朱莹说话了，按理早已知道，不用他多事，他就又停下了步子。
可当他犹豫片刻，出了国子监大门时，却只见一个年轻小厮迎上前来：“纪九公子，我家公子说，回京这么久也没会过友人，请您过去喝杯酒。”
下了课，张寿在国子监博士厅里稍事停留，注意到那些博士之类的学官看自己的眼神颇有些微妙，但却没有一个人上来问东问西，他不禁心中哂然。虽说按理都是同僚，但因为他一年多时间里一再升官，品级直追周祭酒和罗司业，所以越发被人孤立了起来。
不过他反正也不在乎这国子监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整理了一下今天点名收上来的几个学生的作业——毕竟再多他也没时间亲自看，只能这样轮流看几个人的——随即就起身离开了。刚一出博士厅，门帘才一落下，他就听到里头爆发了一阵议论。
他也懒得听别人在背后都说自己什么，快步出门和阿六汇合之后，就直接吩咐回张园。在路上，阿六将朱莹告知的今日进宫情形一一转述，而张寿听到皇帝那用意时，简直觉得无语。可紧跟着，阿六却又说出了另外一件事。
“疯子刚刚来过，他对说，秦园里的内鬼不一般，因为库房中浇了火油的地方很不均匀。存放种子的地方烧成了焦炭，存放粮食和南北货的地方，却明显只象征性浇了一丁点火油，还剩下了不少残渣。”

第五百二十五章 传话请讲学
这一晚的张园相当热闹。
张寿一回家就得知张琛在等着他，等到三言两语把这位矢志于清理门户，洗刷耻辱的秦国公长公子给安抚好了，让人将其送走，这还没来得及吃饭呢，张武又来了。等到他把这位未来驸马给劝走，张陆又来了……
当这三个抱着负荆请罪心情而来，死活不肯留下吃饭的人全都离开时，张寿这一顿晚饭都已经热了两遍。而当他好不容易坐下吃饭时，才动了两筷子，他就听到了吴氏那明显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阿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过是一点东西被贼人偷了又或者烧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只要皇上不怪罪你就好，其他的东西都可暂时丢在一边。反正你和你那几个学生，还有朱二公子，在沧州邢台创下了好大局面，棉田这么多，总还会种得出彩棉的。”
直到这时候，张寿方才意识到，吴氏这是在安慰他！哭笑不得的他本待解释自己其实压根不生气不恼火不愤怒，甚至还有一种幸灾乐祸看人笑话的冲动……然而，当看到吴氏那担忧的眼神时，他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娘，我知道了，我听你的。”张寿对吴氏笑了笑，随即指着满桌饭菜道，“不过下次还有这种突发的事，娘记得别顾忌客人，直接叫人过来喊我该吃饭了就好，也免得我想留那些家伙吃晚饭，他们不肯留，但却也赖在那不肯走，可怜我饿着肚子，这些饭菜也热了再热。”
“一切打扰人好好吃饭的家伙，全都应该饿三天，看他们还挑不挑人吃饭的时候来谈什么正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吴氏原本满腔担忧，可被张寿这调侃一打岔，她顿时就笑了。见张寿在那风卷残云似的吃得香甜，原本没什么胃口的她也不知不觉胃口大开，可她才跟着张寿动了几筷子，吃了小半碗饭，就只见门帘突然高高打起，紧跟着，阿六就进来了。
“娘子，少爷。”阿六先扫了一眼明显还没结束的餐桌，早就被张寿打发去厨房先吃的他就咳嗽一声道，“宫里来人传话，三日后，那四位山长要到国子监来讲学，然后……”
阿六看了一眼头也不抬继续大吃大嚼的张寿，这才思量了一下刚刚来人的那番原话，随即一字不改地复述道：“请张博士好好预备一下，给国子监的所有监生们都好好讲一讲算学。那一日，皇上已经下旨，特许在京有举人以上功名者来旁听。”
在京有功名者？这得多少人？国子监容纳得下吗？这年头有没有扩音设备，这是要人喊破嗓子是不是？幸亏当老师这一年，他没少晨练中气，否则回头兴许声音都传不出几步远！
“真是麻烦！这算什么，经筵前的预演吗？”想到这里，张寿终于放下了筷子，头疼至极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即有些烦躁地心想，后世都会有许多文史出众，数学一筹莫展的偏科生，更不要说现如今这个偏重文史哲，数理化被压制到完全没有存在空间的年代了。
他该去给这些人讲什么？如果讲得太深奥的话，只怕某些对此不感兴趣的举人会直接睡过去！若是光讲趣味数学，那又似乎太过于轻佻。至于讲史……他还是不要在一群能在科举上披荆斩棘的学霸们面前班门弄斧的好。
他可以看不起某些进士在出任官职之后拙劣的做事能力和政治水平，但绝对不能看不起这些人死记硬背的能力。说不定这其中还有能背出史记汉书，甚至众多正史野史也能烂熟于心的妖孽级人物！
博览群书似乎是这年头读书人最自豪的，哪怕他们只懂文史哲，不懂数理化！
所以，张寿在一边吃一边琢磨，仔仔细细地想办法应对，而吴氏则是一面吃，一面看着正在思考的儿子，心中充满着骄傲，以及对已故张寡妇的感激。
她感激张寡妇留下了这样好的一个儿子，感激上苍赐给了她抚养他长大，看着他成才的机遇。天下为人母者，有多少人哪怕严格管教子女，日日求神拜佛，却依旧欲求佳儿不可得？
而已经在厨房里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的阿六，也静静站在旁边，显得毫无存在感。直到眼看张寿心不在焉地在那吃着，筷子甚至在早已干净得一粒米饭都不剩的碗里凭空拨拉个不停，他方才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少爷，没饭菜了。”
“哦，你要是还没吃饱就让厨房再去多做一点……”
张寿才刚说到这里，就发觉一只手突然伸到面前，紧跟着就把一只干干净净的碗递到了距离他眼睛顶多只有一寸远的地方，还使劲晃了晃。如梦初醒的他再一看桌子，就发现四个盛菜的盘子早已完全空了，就和那只被阿六特意拿到他面前的饭碗一样。
反正只不过是在吴氏和阿六面前出丑，他一点都不在意，只是指了指阿六，仿佛在责备刚刚这小子顽皮的举动，随即就站起身笑道：“被这层出不穷的消息搅和得吃饭都走神了，是我的不是。娘，我回房去筹备一下，虽然被人硬赶鸭子上架，却总不能让人看我的笑话。”
“去吧去吧。”吴氏连忙点了点头，却是有些遗憾地说，“只可惜我去不了，否则也想看看那一天是什么场面。”
正要走的张寿听到吴氏这的感慨，他顿时停住了脚步，笑吟吟地说：“国子监往日只要是家属都能进去，就不知道那天如何。娘若是想去，那就去找莹莹，她肯定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不过，就不知道那天四位山长会不会讲什么太玄奥让一般人昏昏欲睡的东西。”
“别人我不知道，阿寿你讲得一定有趣！”
吴氏是有子万事足的性子，此时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定论，随即就连忙催了张寿快回房去准备。然而，出了屋子的张寿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却是懒洋洋地说：“阿六，你去吩咐人准备洗澡水，我要好好泡一泡放松一下，养精蓄锐才是最好的准备。”
“少爷又在想什么偷懒的主意？”
阿六一针见血地问了一句，见张寿顿时在那笑而不语，他就一本正经地说道：“少爷你当初说过，生命在于运动，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但你却老想偷懒。”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要是时时刻刻勤勉，人不得累死吗？我每天在九章堂给人上一天的课，其余时间要是还兢兢业业地做其他事，那一根弦也未必绷得太紧了。就比如你，那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练武又或者做事的，不是吗？”
面对张寿的振振有词，阿六略显鄙视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就掰着手指算道：“我寅正二刻起床，练武半个时辰，训练那些小家伙半个时辰，然后早饭，跟着少爷出门去国子监。接着去北城各处地头蛇那儿切磋交流。要是少爷不出国子监，我就去一下南城……”
“然后送午饭或者跟着去萧家吃午饭。午饭后去东城西城散散步消消食，抓两个贼人，轻的教训一下，重的直接丢去顺天府衙，有时候去赵国公府找朱宏他们过招……”
张寿听得眉角忍不住往上一挑。虽然阿六难得说话如此事无巨细，但中心意思却只有一个——一天之中，这小子除却吃饭睡觉这雷打不动的时间，那就是练武、打架、练武、打架！至于散步消食之类看似消遣的时光，那也是为了能找到可以让手痒的小家伙出手的机会。
他很怀疑，这一年来到底有多少倒霉鬼折在阿六手里，这京城有没有多上一段恐怖的都市传说。听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些地头蛇就没有抱成团找你算账？”
按照阿六这么个打法，别说这小子自己，说不定都有人忍不住找阿六背后的他泄愤了！
“找我算账干嘛？疯子说，让我在京城随便逛逛，如果我不去赌场青楼这些乌七八糟的地方，都能看到有人做乱七八糟的事，那这些人就该死。天子脚下，就算有灯下黑的地方，但也应该好好藏起来，不让寻常百姓看到，否则就该死！”
张寿听到这里，不由微微出神。有光就有暗，任何地方都是如此，京城这天子脚下确实也不能例外。然而，经过南城那位汪四爷的倒台，如今花七……或者说花七背后的皇帝早已认识到，应该要确保让那乌漆墨黑的勾当不危及到寻常百姓，这也算是一种打什么除什么了。
想到这里，他也就不调侃阿六了，竖起大拇指算是夸赞之后，就转身继续往前走。当他预备好换洗衣服，径直去了浴堂舒舒服服泡澡的时候，阿六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扫那高高的屋檐，想起了今天花七对他说的话。
“秦园都能被人轻松潜入，京城各处宅邸大概都得严密盘查一遍。我虽说在这张园内外高处布置了铜铃和机关，但也不是万能的。再严密的机关警铃，毕竟都是死物，因为人最重要。就比如那四位贤达，洪山长的女儿别有用心，岳山长的学生方青成了你张园门下客。”
“肖山长的管家初到京城就偷偷摸摸去花街柳巷去火，徐山长的学生居然朝外头传递自己老师的消息……他们这些一大把年纪的人都不免管不好身边人，而赵国公府昔日还出了个吃里爬外的朱宇。就算张园都是从乡下召上来的人，但人心思变，我能练人，练不了心。”
阿六想了想，最终自言自语地说：“人心不足才会思变，那就把不足的人筛选出来，设法撵出去就好。”
这一天，当张寿在舒舒服服泡澡的时候，以管家自居的阿六招来了一批又一批小家伙，把各种奇奇怪怪又彼此完全不同的小命令发布了下去。有让他们盯着谁谁谁的，有让他们各自负责家里哪一区块的，有考校人武艺然后传了什么不为人道小手段的……
反正，就算是让张寿过来，面对这杂乱无章的各种小命令，也绝对会一团雾水。然而，阿六却仿佛胸有成竹。直到小家伙们都一个个或兴高采烈或愁眉苦脸地离开，他才径直到大门口，寻着了瘸腿安陆，对人低低嘱咐了好一通话，又去厨房找到了徐婆子。
至于和他一块从融水村来到京城的老刘头和刘婶，他压根没去找。在他朴素的认识中，如果连在乡下看着张寿长大的这一对夫妻都会出问题，那这家里包括他在内，谁都会出问题。
张寿并不知道，阿六已经悄悄开始了自己的张园整肃计划，不过他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会放手交给阿六。和这小子相处了这么久，他对人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在泡澡的时候小憩了片刻，回房之后，他并没有如同自己对吴氏说的那样，立时三刻筹备三天后的那场讲学，而是直接上床入睡了。当这一觉醒来之后，他看到窗纸外头依旧一片昏暗，显然还没天亮，却是清醒了片刻就翻身坐了起来，随即趿拉了鞋子下床。
如今这时代，晚上没有什么诱惑人的各种动漫影视剧，除却青楼楚馆赌场这种夜场子，也不存在什么娱乐活动，所以他早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如无意外，宁可早起干活，也绝不在晚上熬夜。因而，他窸窸窣窣地披上一件外袍，正打算摸去书桌，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阿六目不斜视地将一盆水放在了盆架上，随即软巾，蘸盐的牙刷一一奉上，不等张寿开口，他就一本正经地说：“我去练武了，少爷你洗漱完多穿点再做事，今天外头冷。”
张寿本想问阿六怎么就掐准时间来得这么刚刚好，可人衣衫整齐，洗漱用具送来得一应齐全，盆中甚至还是热水，他还能问什么？
虽说红袖添香乃是男人们梦寐以求之事，奈何他从小习惯了阿六跟在身边，再加上吴氏对朱莹这个儿媳妇那是满意到了十分，哪怕如今到了京城，依旧不愿意让他身边放一两个女仆，只有一个管箱笼的仆妇来整理衣服和屋子。
所以张寿自从搬入张园之后，平日白天会客都在书房，日常起居的这院子正房三间，压根没隔断，晚间他睡西侧那张大床，阿六就在东屋那边临窗的暖榻。但凡他一个翻身，都不用出声，往往片刻之后阿六就会有热茶又或者软巾递来，一如他在乡下时那番光景。
此时想着这杂七杂八的事，洗漱完毕的张寿不禁莞尔一笑。紧跟着，他摊开纸，在一角压上镇纸，随即凝神静气地蘸墨写讲学摘要。既然正路子不行，他就剑走偏锋吧！

第五百二十六章 祖制和讲学
国子监虽然每个月都有开放日，譬如说当初召明书院岳山长一行人抵达京城的时候，就正值国子监开放日兼九章堂招新，因此围观之人众多，但此番天子下旨，请四位鼎鼎大名的山长与最近一年风头正劲的国子博士张寿一同在率性堂讲学，那更是引来了万众瞩目。
这样的讲学，和往日的国子监开放日截然不同！
因此，从这一天大清早开始，国子监所在的那条街就开始人山人海了。虽说如今还不到十月，进京赶考的举子远没有到齐——毕竟不少州府这才是桂榜刚刚新鲜出炉不久，新举人们即便公车赴京也还在路上，能来的不过是些老早就有举人功名的“往届生”而已。
此时，众人或依籍贯，或按交情，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但议论的话题却不仅仅是今天的讲学。因为这些日子了，京城一桩桩一件件发生的事情，那实在是太多了！闲谈间，有人才刚说起皇帝打算让赵国公朱泾当兵部尚书，这实在有违祖制，就被旁边的人喷得满脸花。
“太祖爷爷那会儿，武官转任文官的情形多了去了！别说兵部尚书，太祖身边一位儒将还当过吏部尚书，堂堂天官！不懂得什么是祖制就别信口开河，让人笑话！”
心直口快喷人的，不是别人，正是有举人功名，今天按捺不住，特地跑来听这场难得讲学的方青。而他旁边那个走路还有些不利索的，则是屁股上挨了七八记荆条，至今还没能完全康复的宋举人。
一贯嘴贱的宋举人刚刚听人胡说八道就忍不住想反唇相讥了，没想到被方青占了先，却也不甘示弱：“别成天把祖制挂在嘴边。只要不带兵，任凭国公也能执掌部院。只要带兵，任凭阁老也需得转为武阶，这都是有前例的。回去好好读一读《太祖宝训》吧！”
挑起这个话题的读书人登时被方青和宋举人这联手一击给砸得有些措手不及。而周遭其他人虽说想要反击，奈何《太祖宝训》这四个字实在是威慑力太大。
于是，这个角落站着的人在片刻的寂静之后，须臾就有人岔开话题：“对了，近来那彩棉风波，你们听说了没有？简直是滑稽，这天底下的棉花不应该都是白色的吗？什么棕色棉花，我看那不是祥瑞，而该是妖兆才是，烧掉了才好！”
此话一出，才刚有两个人附和，不忿于刚刚被方青抢先的宋举人就呵呵一笑，但熟悉他的方青却立时听出，宋混子这不加掩饰的嘲讽之意。
“烧掉才好这种话，事前说，勉强还能说是政见不同，心存激愤，事后说，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位不知道来自何地的举人老爷，你就不怕被人说你和飞贼一伙的吗？再说，能过五关斩六将考到举人，总不至于连大明律都没读过吧？你难道不知道纵火是什么罪名？”
刚刚才稍稍热络起来的氛围，一下子又迅速冷了下来。尤其是刚刚那个鼓吹烧得好的举人，见四周围投过来的视线大多诡异而微妙，他顿时差点没把肠子给悔青了。
尤其是已然发现那个这会儿找自己茬的家伙，就是之前振振有词反驳赵国公任兵部尚书有违祖制的两人中一人，旁边那个之前还首先发难的家伙似乎还正跃跃欲试，打算跟着挤兑他两句，他顿时又羞又怒，可终究没有恼羞成怒，针锋相对，而是干脆拂袖而去转往别处。
惹不起你，我躲得起总行了吧？
然而，宋举人正想洋洋得意，却不料一旁的方青突然伸手揪住了他，随即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等到离开了起头那些人聚集的地方，周围高谈阔论的是些别的人，他才松开手低低冷笑一声道：“别只顾着逞口舌之利，你觉得要是有人认出你会怎么样？”
“只要人嚷嚷，这就是那个放着举人功名不知珍惜，却竟然去研究庖厨之道的斯文败类，你觉得你还能全身而退吗？刚刚你骂人多狠，之后你被人骂就有多狠！”
宋举人登时脸色一变，第一反应就是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人听到方青这番低语。当确定没人注意到，他方才怒瞪方青道：“你疯了，揭我的短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不就是因为你自己先嘴快，然后我才犯了这老毛病吗？”以后他绝对不能和乌鸦嘴混一起，否则肯定嘴贱！
方青毫不畏惧地和宋举人彼此互瞪，因而四周围虽说有人再次谈到了彩棉和赵国公谦辞兵部尚书，甚至还有沧州镖船这样的“小事”，他们却也再顾不上去出言讽刺了。
就在四周围喧闹不休的时候，陡然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鼓声。随着这国子监鼓楼的鼓声渐渐传开，原本嘈杂的地方渐渐安静了下来，虽说还不到鸦雀无声的地步，但至少已经能听清楚那大嗓门说话的声音了。
“诸生肃静！诸位山长和张博士就要到了，率性堂前场地有限，各自按照籍贯前来领号牌，按照号牌入座！”
听到入座两个字时，还有人暗自惊喜，心想早听说国子监各处经历过修缮，这莫非是如今率性堂整饬一新，于是能容纳这么多人了？可当挤在最前头的人拿出路引又或者其他身份证明，顺利通过核验拿到号牌，随即入场时，却立刻大失所望。
什么入座，那只是在率性堂前用白线划出了甲乙丙丁之类的众多区块，于是指示他们过去席地而坐罢了。唯一稍微人性化一点的是，早去的人还能抢到那一个个草编蒲团，至少能保证坐下听讲的时候，不至于屁股凉。
这样的待遇，当宋举人和方青被引入那划定的区域“入座”时，自然而然就眉头大皱，可是，早一步占了蒲团坐下的一个落单老举人和气地招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坐时，却是笑呵呵地说：“乡试会试那贡院虽说破点儿，但殿试的时候，那也一样是席地坐的。”
“所以趁早习惯习惯，省得你们日后上殿试的时候，因为太凉，冻得握不住笔写不了文章，那可就真的要痛不欲生了。”
宋举人虽说嘴贱，但同样也是自来熟的性子，立时笑嘻嘻地上前坐下，随即热情打招呼道：“老前辈这么有经验，难不成参加过殿试？”
他这话一说，脑袋上就挨了方青一拳。打过之后，方青不好意思地对老举人拱了拱手，这才歉然说道：“老前辈见谅，我这个朋友常常乱说话，他是无意的。”
道完歉后，方青就恼怒地低声骂道：“宋混子你这个蠢货，会试你还能参加十回八回，殿试却是从来都不黜落人的，哪来的人能参加过几次殿试？”
宋举人刚刚只是一时忘乎所以才说错了话，此时脑袋上挨了一锤虽说恼火，可方青到底没骂错，他也只能抱头干笑着对那老举人赔了礼。他和方青俱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俊彦，那老举人却已经五十开外，此时见两人真心赔礼，他刚刚流露出的愠色也就褪了下去。
“看你们这年纪，应该是顶多只参加过一次会试，甚至因为家中有事没参加过会试的新晋举人吧？”见宋举人和方青齐齐点头，都承认错过了上一次会试，老举人就唏嘘不已地说，“我资质有限，二十四岁中了秀才，三十四岁中了举人，这一考就是十几年，五次会试。”
他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恰是满脸的唏嘘。而这位打开话匣子的老举人，接下来就开始大叹十几年科举的苦经。
他这一说没完没了，宋举人和方青不禁后悔起了与人同座，可此时就是恨不得封上人的嘴，那却也做不到，他们唯有苦捱忍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钟罄之类的清越声音响起，不但宋举人和方青身边的老举人立时住口，其他正在窃窃私语的人也纷纷停了下来，随即就有一个声音随风传来。
“今日奉圣上旨意，诏召明书院、豫章书院、太湖书院、华亭书院四位山长，及国子监张博士开讲于率性堂。此堂本为国子监半山堂，年初与率性堂调换，今可容纳师生上千人。天子劝学之心拳拳，还望诸生体察圣意，一心向学！”
原本该是国子监周祭酒又或者罗司业主持的盛事，但今天却换了绳愆厅监丞徐黑逹出面，其余人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张寿却是心中有数。
自己的地盘却要放任别人扬名，别看周祭酒和罗司业很希望有人能钳制他这个年纪轻轻的国子博士，可这一幕却也未免刺心，所以这正副两位学官干脆就坐到下头去听讲了！
而徐黑逹素来并不是喜欢长篇大论的人，此时一番场面话说完，他却没在意那四位山长因为他刚刚宣布时排出的座次而露出什么表情，径直说道：“当此之际，就先请召明书院岳山长开讲！”
张寿见徐黑逹让出了中央位置，就笑着对这位黑脸监丞招了招手，等人过来在他身边空位入座，打一开始就没有和那三位山长坐在一起，而是和自己一群学生坐在一起的他就低声问道：“徐监丞刚刚那报名的顺序，是周祭酒告诉你的，还是旨意上这么说的？”
徐黑逹黑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随即就坦然说道：“自然是按照他们抵达京城的顺序。”
一旁“日理万机”却抛下一切跑来听讲的陆三郎，哪怕平日就和徐黑子不对付，此时也禁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种得罪人的差事让你来做也就算了，你居然还不知道含糊其辞，居然还自己给人乱排位？你知不知道这四家书院在朝中有多少学生，回头会不会记恨你？
怪不得就是个监丞……一辈子都不可能升上去了！
张寿在听到徐黑逹这着实可称得上脑残的划座次方式之后，同样好生无语。只不过，他却也懒得去纠正这位把得罪人贯彻到底的铁面监丞了，见陆三郎身边的三皇子心不在焉地坐着，他就起身和陆三郎交换了一个位子，随即低声问道：“郑鎔，还在想你弟弟？”
叫惯了三皇子的名字，张寿如今已经顺口了，而三皇子也觉得这样更好，眼下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四皇子虽说听了皇帝的劝说在宫中自学，而他竭尽全力给人补课，但他到底能力水平还不足，虽说已经尽力详细讲解了，可有些东西自己明白不代表能讲到别人也明白。
只觉得收效甚微的他能够很真切地体会到，四皇子这几天分明低落情绪，因此忍不住问道：“老师，是不是我太笨了，所以在四弟面前才讲不好？”
“不，是因为四皇子在算学上的资质，其实要比你逊色一些。”张寿在低声说出这么一句话之后，见三皇子顿时露出了惊讶且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就笑道，“好了，你不用妄自菲薄，慢慢来就行。顺便可以告诉你四弟，国子监他不适合常来，其他地方却可以。”
见三皇子顿时又惊又喜，他就指了指台上道：“岳山长要开讲了，好好听吧。”
刚刚是岳山长那些开篇的套话，因此张寿方才和三皇子交谈，此时既然正式开讲，他自然而然地认真听——哪怕不认真，那也要做个认真的样子，这是他在很多次开会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只可惜这年头并不流行拿个小本本，在人讲学的时候认真记笔记。
而岳山长的讲学，前半篇围绕在重农乃国本，极言农事的重要性，其中甚至有些抑扬顿挫的句子，足可以写在策论之中作为范句。后半篇则是集中在水利沟渠以及农田灌溉筛选良种的实用问题上。这样的讲学，无论是国子监的监生，还是云集而来的举子，全都闻所未闻。
从前到国子监来讲学的大儒，哪个不是务虚，哪个会务实地讲这么接地气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这下头有多少人种过地？
然而，听得相当认真的同时，却也不时悄然四处观望的张寿也注意到，在一张张昏昏欲睡的脸中，却也有例外。因为他就赫然看到不少不住点头，面露欣喜的脸，却不知道是真的有人矢志于治理地方，劝农兴农，还是仅仅做一个附和赞同的样子。
当岳山长的讲学终于告一段落，得到掌声下台，死沉着一张仿佛谁欠他三百贯黑脸的洪山长终于登上了讲台。他四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张寿脸上逗留片刻，却是又看向了一旁的三皇子，紧跟着，人才咳嗽一声开了头：“忠孝节义，人之大伦。明理见性，终见真我……”
尽管只是听了个开头，张寿却已经心下了然——很明显，洪山长这是位理学家！

第五百二十七章 老调无人听
虽然能熟记四书，通晓五经，但张寿对这些东西的了解，和他对史书的了解差远了——史书他是带着自己的思考去看的，所以看得津津有味，至于这四书五经嘛，虽说因为天赋异禀也能把每一字每一句烂熟于心，他的理解可就差多了。
而对于形而上学的东西，那就更对不住了，他的理解要多糟糕就有多糟糕。就比如他大学中学得最糟糕，成绩最糟糕的一门课就是某哲学，没有之一……当然，因为那是闭卷，还完全找不到法子作弊！
因此，当洪山长开始认真地讲述自己在理学之道的进一步认识时，张寿就货真价实地有些懵圈了。
他面露微笑地坐在那里，看似非常认真地在听洪山长讲学，其实那脑海中却是在想，今天晚饭吃什么，不知道早晨吩咐刘婶亲自去买的羊肉是否腥膻味重，回头把羊排拿去红烧之外，是不是还要做点白切羊肉，那碗羊杂汤里是不是也要多放点辣椒……
然而，今天也特意跑过来，和吴氏两人占据了一旁偌大一个广业堂，还让李妈妈这位祖母身边的得意仆妇在外放风的朱莹，却不知道张寿这是在神游天外。她几次三番探头张望，等发现张寿依旧气定神闲地在含笑倾听，她就忍不住埋怨了起来。
“阿寿还真是好坐性，要我的话，早就耐不住性子要找借口走了！”
吴氏今天被朱莹悄悄带到这里，准婆媳两人作为家属进了这国子监，她原本以为总还有其他家里的女眷来此听讲，可没想到只有她们俩，这心底难免就有些惴惴然。
此时她虽说看不大清那率性堂中讲课的人，但胜在好歹能听到一些声音，心下总算渐渐安定了一些。
因此哪怕洪山长讲的她同样有听没有懂，但她的耐性却比朱莹要强多了，当下就笑着安慰道：“毕竟这讲的是学问，我们不懂，下头的人必定懂。阿寿从小就喜欢读书，之前身体渐好的那几年，老刘头但凡进京，他就常叫人买书回家，他懂得多，肯定觉着听得大有收获。”
“那可未必。”朱莹平日对吴氏颇为亲近，一般也不会驳回她的话，可此时却有些不服气地说，“吴姨你真的别把这些所谓的大儒名士吓倒了，他们一讲就是长篇大论一大堆，可常常还听不出什么意义，你看看下头这些家伙是什么表情？”
朱莹不由分说把吴氏给拉了过来，随即指了指下头那些监生和举人，甚至犀利地指出哪一区哪一个正在装样子。
而吴氏一个一个看过去，发现果然如此，顿时为之愕然。她一直因为小时候没有读书的机会，如今不过略认识一些字，所以对读书人总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所以对于张寿的父亲，那位死去多年的张秀才，她至今都很崇敬。对于同样识文断字，还给她脱了盲的张寡妇，她亦是感激非常。就连家里寄住的那两位被张寿说成无关紧要的举人，她也暗中命人好好招待。
她最怕的就是张寿这么年轻就进国子监，结果却因为年少被小觑——每每想起她就后悔当年自己为了张寿身体糟糕，把赵国公府派来的先生给撵走了，于是硬生生耽误了最好的读书时光。若不是后来张寿自己好学，甚至可以说是天赋异禀，她如今就是后悔都来不及。
所以，眼下发现，读书人原来也会这样偷懒耍滑，她忍不住心情复杂地说：“我还以为能考上举人，能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总该是勤勤恳恳，不敢稍有懈怠的。”
“呵呵，”朱莹不屑地轻哼一声道，“吴姨你想多了，举人当中有人是有真才实学，却也有人只是正好蒙对了考题，又或者文章对了考官的胃口，于是走了狗屎运。国子监的监生那就更不用说了，就算是号称六堂之首的率性堂，也有熬资格上来的老油子。”
“再说，这些监生油滑得不得了，从前他们的老师在上头讲，他们都敢在下头打瞌睡甚至走神，更何况这会儿讲学的这洪老头尽在那讲虚的？你别太把读书人当回事了，就算那些认真听讲的人，多半也都是装的！哪像阿寿这样的赤诚君子，真的在那好好听。”
吴氏一听到朱莹夸奖张寿，那就立刻就忘了责难这些读书人不专心，完全变成了喜听别人赞扬儿子的慈母。当下她一面看张寿那怡然自得的样子，一面点头附和道：“阿寿从小就是这样凡事认真，他这风仪气度全都最像娘子了。”
如果张寿知道，自己这假装认真听讲的演技竟然博得了吴氏和朱莹这对准婆媳的一致称赞，他一定会哭笑不得。然而，不只是躲在广业堂中看热闹的那两位，就连他身边的陆三郎，在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呵欠，却依旧没等到洪山长的结束词。
陆三郎在刚开讲没多久之后就特意和绳愆厅的徐黑逹换了个位子。而因为他这一带头，九章堂今天过来的其他学生有样学样，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提出和徐黑逹换位子，而人每次都爽快答应了要求。于是，绳愆厅的这位黑脸监丞一次又一次挪动座位，竟坐到最边上去了。
之前为了表现斋长气度坐在边上的纪九，怎么换位子旁边也有个黑脸监丞，索性不换了。
陆三郎却不会想自己这个前辈给人带了个坏头，忍了又忍，他终于耐不住也低声问道：“小先生，这老家伙到底有完没完啊？真亏你能听得进去！还是张琛他们聪明，借着调查那桩诡异的窃案和纵火案，竟然一个都没来！”
张寿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张琛他们有正事，那就不用勉强了。至于听讲，你太心浮气躁了，保持平常心，自然能听得进去。”
废话，从前更无聊的课他也就这么神游天外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听人讲半个多小时的废话讲座而已，小意思！
不但如此，他这走神的同时却还能听到周遭动静，丝毫不虞被人查知端倪。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一旁素来最与人为善的三皇子也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可洪山长讲的这些也太云里雾里了。”
让这点大的孩子来听哲学，确实太勉强了。张寿心里这么想着，却压根没觉着，之前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和一群等人一块学数学，那同样是揠苗助长——如果说陆三郎确实是个在数学和商业上颇有天赋的天才，那么小豆丁似的三皇子就更加是个天才。
因而，他微微侧头靠近三皇子，轻声笑道：“郑鎔，数理化是很重要，但文史哲也同样重要，不可偏废。”
知道这数理化文史哲的称谓，三皇子一定会摸不着头脑，因此这么一句非常笼统的教训之后，他低声说道：“不要皱眉，不要茫然，更不要摇头，因为这会让一直在观察你的人心生不满和轻视。不管是否能听懂，都要努力倾听……至少要让自己显得在努力倾听。”
陆三郎竖起耳朵听张寿对三皇子的训诫，听到前头时他不禁暗自点头，心想张寿果然抓到了重点，可听到最后那非常轻微的一句时，他却差点就被呛到咳嗽了。
敢情张寿只是在装吗？可他刚刚这么想时，却发现张寿嘴唇嚅动，竟是根据洪山长讲的东西，随口引申出一些很简单的名词解释，讲给三皇子听。他最初只是偷听，可不知不觉就把台上的洪山长完全抛在了脑后，认认真真地听起了张寿这番注解。
张寿对哲学确实不那么感兴趣，但他对文史却还是颇有底子的，此时也就顺带给三皇子讲讲，北宋到南宋，一堆的理学家对于理字是什么解释，存天理灭人欲到底是怎么回事，而理字和数理之中的真理又有什么区别……
所幸张寿四周围都是九章堂的学生，而且不耐烦听洪山长这长篇大论的占了大多数，因此即便发现张寿正在对三皇子灌输一些微妙的东西，此时和陆三郎一样竖起耳朵偷听的人，远远多过听洪山长讲学的人。
而在洪山长看来，自己精心准备的讲学不但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而且下头从监生到举人，竟然有众多人在那昏昏欲睡，他不禁又是痛心，又是失望。如果这是在豫章书院，他早就疾言厉色呵斥上去了，可如今想要开骂，他却不禁想起了恩师老山长的殷殷嘱咐。
“到了京城，多想想克己复礼，万不可急躁，更不可暴躁……”
于是，带着深深的愤懑和不满，洪山长终于走下了讲台，而与之对应的掌声倒是挺热烈了，这也是他唯一还算欣慰的东西。他却不知道，某个嘴贱的举人已经在背后说起了风凉话。
“他要是知道，大伙这鼓掌不是因为他讲得好，而是感谢他终于讲完了，不知道会不会背过气去！他还不如把四书五经拿出来讲一讲，也比这些东西要有意思得多。理学……呵呵，两宋那么多理学家，我们广东也有过讲学水平比他高得多的，干嘛要听他说？”
方青虽说和宋举人一贯是冤家死对头，但对比自家老师岳山长和刚刚这洪山长，他也忍不住说道：“确实讲得太古板……不，应该说太刻板了。要知道，皇上此次召几位山长进京，据说是要推广诸科，百花齐放，他却反而鼓吹理字，这未免不合圣意。”
一旁的老举人听到方青这么说，他不禁眼睛一亮，趁着第三位肖山长还没有开始讲，他立刻追问道：“贤弟怎么知道皇上此次要推广诸科，百花齐放？”
方青刚刚只是一时心直口快，当老举人这一追问，并不傻的他立刻意识到了失言。然而，他想要不接这话茬，可人家就在他身边坐着，甚至四周围刚刚听到他和宋举人这番评论的人也纷纷看向了他，他顿时觉得后背有些出汗。
就在这时候，又是宋举人不慌不忙地解围道：“这不是明摆着吗？之前召明书院岳山长，那是擅长农科的，召明书院就没少培养出农田水利的人才。刚上去的这位太湖书院的肖山长，那也是个厉害角色，据说这位很擅长造桥，南直隶和浙江一带不少桥都是他画的图纸。”
见不少人都看着自己，他顿时就更加得意了：“不止造桥，太湖书院里头的学生，甚至还有舟船世家出身的，据说其中还有人很懂得海上常用的牵星术。至于华亭书院么……”
宋举人顿了一顿，这才耸了耸肩道：“那也一样不同寻常，徐山长很擅长营造和园林。这苏州扬州松江不少园林，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只不过他不太宣扬而已。其实就连国子监张博士现在住的张园也是他设计的……”
卖弄到这，他陡然之间住了嘴，脸上显得非常不自然。
张寿的张园……那可不是寻常的宅子，那是传言中和业王勾结图谋不轨，于是死得不明不白的天子亲弟庐王的别院。给这样一位亲王设计别院，那位徐山长哪会拿出来说，这些年压根提都不提，嘴贱的他拿出来卖弄，那岂不是没事给人惹事吗？
他原本只是为了给方青解一下围，怎么自己就突然被传染了？
然而，话已经说出去了，四周围有人了然于心，却也有人压根没意识到这一点，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徐山长还设计过什么园林……急中生智的宋举人只能把自己能够想到的那些个有名园林全都拿出来说，还在那详细地介绍自己曾经去过的某一个。
终于，他等到了一个让他简直觉得如同仙乐似的声音：“说够了没有，闭嘴！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炫耀的，你去过又如何，那又不是你设计的，浅薄！好好听讲！”
要是换成平时被人家这样讽刺，宋举人早就反唇相讥了，但此时他却乖乖闭嘴，随即如释重负地看到周遭那些追问不休的人也跟着一一闭嘴。虽说有人朝着那喝止他们的年轻举人投过去恼恨的一睹，但此时宋举人心里却只有感激。有这么一打岔，终于没人和他搭讪了！
宋举人心惊胆战地听完了肖山长和徐山长的讲学，却压根没注意到他们到底讲了什么。终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容起身前行。当人走进率性堂时，还转身环视底下一眼，虽然他这位置根本无法看清楚，却仿佛觉得人往自己这个方向看过来，甚至还对他微微一笑。

第五百二十八章 宇内强国
其实张寿根本就没看见宋举人。要在这密密麻麻近千人当中找到自己认识的人，除非他完全知道对方的位置，比如之前坐在他身边的陆三郎和三皇子，否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这还是因为今日国子监并没有全员汇聚在此，除却率性堂，其余各堂姑且放假了，否则全都召集在一起，再加上举人，怕不得三五千人。考虑到人再多的话，简直是一不留神就会发生踩踏事件，所以其余五堂监生也就让位了。
但对于这些此次没有听到讲学的监生的补偿，那就更简单了——周祭酒转达了皇帝的承诺，让四位山长和张博士针对各堂再来讲几次学。这对于皇帝来说，也就是嘴皮子一碰的事。
那四位山长只会觉得这是莫大的荣幸……除了张寿会觉得这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苦差事。因为总不能每次都讲一样的，这实在是太麻烦了！
甭管心里怎么想，此时此刻站在这万众瞩目的位置，张寿百感交集归百感交集，但也谈不上太发怵。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出身乡野十七岁少年，大场面见惯的他此时自然能够拿捏得住尺度，因此环视众人一眼之后，他就和善地颔首笑了笑。
别说宋举人认为张寿是对自己笑，不少人都误以为这位国子博士是看向了自己，专门对着自己颔首微笑。
只有极少数如岳山长肖山长徐山长这些过来人，方才知道这种外人觉得是特意关注自己的目光和微笑，那是一定要经过长久的练习，方才能够达到这般水准的。
至于洪山长，人一下台就尽在那生闷气了，压根没注意到张寿登台之后的这番举动。
而致意过之后，张寿就含笑说道：“刚刚四位山长给诸位讲了许多，我本来不想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可既然上来了，总不能打个招呼就下去。众所周知，我如今主持的是国子监九章堂，本待给大家说说算经，但那些玄奥的东西要是一旦开讲，很容易延伸得太远。”
“自从九章堂重开以来，有人常问，算学有什么用？往小了说，不过是核对账目，量入为出，往大了说，也不过统合天下赋税田亩而已。但是，真的只是这般而已吗？”
他顿了一顿，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在茹毛饮血的部落时代，若不知计数，则算不清楚猎物能让人饱腹几日，无法熬过漫长的寒冬。在以物易物的时代，看似没有如今被人视作为铜臭之物的钱币，大家自给自足，多余的东西用于交换，但却依旧需要人用数字给货物估价。”
“而等到百家争鸣之后，秦汉天下大一统，无论是车同轨，书同文，无论是造桥，修路，造船，也无论是治水，建城还是衡量田亩，又或者是历法，全都离不开算学，全都离不开那一个个简简单单的数字。正是这些简单的数字，为人解决了许许多多的实际问题。”
说了这些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实则却很枯燥的条条框框之后，张寿就词锋一转，笑吟吟地开始讲故事。
“我朝初年，太祖志向绝不仅仅是驱除蒙元，恢复天下，而是志在四海，因而不等统一天下，他就派出载有使节和商人的大船往西方航行，希望不仅仅绘制神州舆图，而同时堪舆天下，放眼宇内。”
“大船西行期间，抵达的大小国度无数，有的只有我朝一府那么大，有的只有我朝一省那么大，有的曾经也幅员辽阔，有数千年辉煌，有的却曾经只是蛮荒之地，后来才渐渐开化。有的如我朝那些佛教信徒一般信教，连国王都尊奉教皇国的教皇，需要人为自己加冕……”
张寿随口介绍了一下西边那些形形色色的国家，最后才说道：“而在大船经过的国家之中，曾经有一个位于极西之地，一条大河河畔，名叫埃及的古国。这一古国曾因为倚靠尼罗河而繁荣昌盛，因而十之八九的人都住在尼罗河畔，在河水泛滥退去后的丰饶土地上耕种。”
和朱莹相处时间长了，太祖秘辛听多了，再加上有渭南伯张康这个掌管军器局，保管很多太祖旧物的人，因此张寿说起这些的时候，那恰是一点不怕别人怀疑。
然而，对底下这些脚步最远，也不过止步于神州的读书人来说，他们完全没料到张寿会突然描述起古代异邦，一时不禁为之大讶。
只有寥寥一些博览群书，确实看过或者听过张寿所言之事出自何书的读书人，此时方才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而因为这些博览群书者的缘故，周边不少人很快就得知，这事儿不是张寿瞎掰，而是真人真事。至于这段记录，竟然是语出太祖亲自写序，当时那位使节归国后写下的一部手稿——《西行小记》。
大臣们因为从前那些使节和商人带回来的讯息，只觉得普天之下唯我独尊，其余小国不过是弹丸之地，没兴趣了解那些纷争。寻常百姓也对那些离开十万八千里的小国不感兴趣。可学生们不同，在四段冗长的讲学之后，难得有人讲点特别的东西，很多人都好奇了起来。
陆三郎也没想到张寿突然会词锋一转讲这个。可想想张寿都去过渭南伯张康主持的军器局，还对他提起过太祖梦天帝而做的球仪，这些异邦之事算什么？
在三皇子小声问，老师怎么懂这么多的时候，他一面顺势大捧张寿博览群书，心里却在想，就凭张寿帮张康解决了那么大一个难题，只要张寿一句话，《西行小记》没有的海外资料，张康也会拿出来给人瞧。这又不是什么机密！
而刚刚已经讲完的岳山长和肖山长，更是谨慎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太祖好写小说的事天下皆知，生前就有众多著作通行天下——但除了最出名的《西游记》，其余很多书大多荒诞不经，至于人给其他大臣写序言的次数，那更是不计其数。《西行小记》更是冷门中的冷门！
只不过，就算最尊崇太祖的读书人，顶多也是把太祖著作都看一遍。谁会去把太祖亲自写序的那些书也都看一遍？《西行小记》这么偏门的书，张寿竟然也看过？
这还真是为了博取最仰慕太祖的皇帝青睐，功课没少做啊！
张寿却不知道别人已经觉得他是为了博取圣宠不择手段的家伙，当然他就算知道了，其实也无所谓。
此时此刻，他笑眯眯地说：“那座古国在距今大约四五千年之前，曾经雄霸西方，但在使节抵达的时候，他们虽然仍旧算是当地的一个大国，但昔日强大的国人，却已经沦落到被奴隶军团骑在头顶作威作福的地步了。”
笑眯眯地给众人普及了一下埃及当时马穆鲁克王朝的奇葩奴隶皇帝制度以及几代奴隶皇帝，最重要的是那些奴隶皇帝原籍何处之后，张寿果然就只见下头一片哗然。
毕竟，在中原之地，虽说也不是没有过卒伍出身的皇帝，贫贱出身的天子，可一个王朝居然会被异邦奴隶登顶为帝，而且这些皇帝竟然无法形成稳定的世袭，就会惨遭下一个有实权的奴隶军官推翻，而那个奴隶军官更是会成为新的皇帝，这是什么鬼？
最重要的是，所谓皇帝摇篮的马穆鲁克军团，那里头都是一群什么人？
一群祖先因为战败而流落出去的失败者后裔，一群奴隶而已！而且这群奴隶追根溯源，还能跟隋唐称雄一时，而后却几乎在中原大地绝迹的某个草原民族扯上关系。
《西行小记》当中的记载，当然不可能这么详细，张寿此时说的，很多都是从前读外国史时的收获。不过，他很注意蝴蝶效应的问题，避免自己因为一时忘形，而把人家那个皇朝还没出现的皇帝给提前卖了。
虽然提前卖了也无所谓，因为相隔数万里之遥，语言不通，这些读书人压根分不清楚谁是谁。更何况，那些个后来能当上皇帝的奴隶军官，哪个不是在上台前就是实力雄厚？
因此，讲完这个奇葩的王朝，张寿就词锋一转：“然而，虽然所谓的马穆鲁克王朝，不过是被一群外族外姓的奴隶军团把持的奇特政体，但在使节抵达埃及的时候，数千年埃及最鼎盛时期，那些统治者当成陵墓建造而成的一座座高塔，却依旧屹立在茫茫沙漠上。”
“这其中，使节就到过一座号称埃及最大最高的塔。埃及的高塔，并不像我国曾经那些高塔一样，用巨木为梁柱建造，而是用一块块巨石垒筑而成，不用灰浆勾缝，相传缝隙之处却插不进一根头发。”
“而这些塔都堆砌成四面椎体，形状酷似金字，所以太祖在序言中将其称为金字塔。不懂四面锥是什么意思的人，回头可以去看看《葛氏算学新编》第三卷。最高的那座塔，每一边将近二百五十步，绕塔一圈，凡一千步。站在塔底往上看，就只见遮天蔽日，威武雄壮。”
说到这里，张寿就似笑非笑地说：“我朝那位使节悄然登岸带人来到这座金字塔的时候，遇到了马穆鲁克军团的一个奴隶军官。那出身奴隶的军官早已忘了祖上来历，见带着向导的使节服色举止不同，就傲慢地问那位使节，你来自哪个国家，在你的国度见过此等高塔吗？”
这样的问题顿时激起了在场很多人的好奇，最重要的是，即便真的看过《西行小记》这种极其冷门书的，竟然也没看到过这一段，只有陆三郎隐隐记得张康给自己讲过这个故事。只不过，前头张寿关于马穆鲁克王朝那奇葩君王史的段子，他就不知道了。
此时此刻，底下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嚷嚷着问了一句：“那敢问张博士，我朝那位使节是怎么回答的？”
“我朝那位使节泰然自若地说，他来自东边一个比埃及更大更繁荣的国家中国，因为处天下之中，因而有此雅称，更被邻近诸国奉为天朝。他说完又称，此塔虽高，但我国魏晋南北朝时期，曾经有一本书，名曰《洛阳伽蓝记》，记载了我国九百年前一座比这更高的高塔。”
说到这，张寿信口将《洛阳伽蓝记》中关于永宁寺塔高度的那一段原文念出，这才气定神闲地继续说道：“在座诸位应当也有不少看过《洛阳伽蓝记》，虽则九层楼再加上金刹，高度百丈的描述着实有些夸张，但参照其他书里对永宁寺塔的描述，四五十丈却是有的。”
“毕竟，今天刚刚便有精擅营造的两位山长提过这座塔高耸入云，壮观非凡。”
而张寿如此一转述，众多人只觉得那位使节果然泱泱大国之风，一时自然赞不绝口。然而，当张寿又说出接下来的一番交锋时，他们却又坐不住了。
“虽则是我朝使节博闻强记，应对得体，那军官却傲慢自大，根本不信，甚至还指责使节乃是信口胡诌，根本就不存在比他们这座金字塔更高的高塔，随即更是无理刁难，你说你们有百丈之高的塔，那我国这座高塔直入云霄，你知道有多高吗？”
虽然刚刚时常卖关子，但此时张寿却是说得毫不停顿：“那使节曾经在港口见过那些奴隶军官的跋扈，此时形势比人强，虽则港口大船上船坚炮利，但身处他国，寡不敌众，万一对方翻脸，那么便有失国体，使节立刻决定，以智取胜，斗智不斗力。”
“于是，他抬头望了望天，就非常笃定地说，测定这高塔究竟有多高，那简直是易如反掌。因为在中国，他所尊奉的王在年少时，曾经解决过一个类似的问题。荒野中矗立了一座年久失修的高塔，一个富人很好奇它的高度，于是挂出了悬赏，而他的王揭下了那份榜文。”
“答案很简单，只要在一天中人的身高和影子的长度相等的那个时候，测量高塔的影长，那么就可以知道那座高塔的高度。而测量这座金字塔，也是同样的道理。”
“当那个奴隶军官听到这样一个回答的时候，他却还是不服气，又提出了和使节比剑术，结果又是大败亏输，最后不得不亲自送人回港口登船。然而，当使节登上船头准备开航的时候，却让向导下船转达给了这个奴隶军官一番话。”
“他告诉此人，用影子来测量金字塔，这并不是他尊奉那位王的智慧，而是埃及邻国一位古人曾经信口提过的方法。他所尊奉的王知道埃及，他曾经说过，四千年前强盛一时的埃及能建起这样的高塔，如今高塔犹在，埃及却只剩下了穷兵黩武。而同样有上下五千年历史的中国，哪怕永宁寺塔不再，哪怕风流总被雨水风吹去，但依旧是宇内强国！”

第五百二十九章 外面的世界
张寿这一句依旧是宇内强国，就犹如振聋发聩的钟鼓一般，荡涤得下头每一个读书人倏然精神一振。而他接下来很快又用别的记述来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那载着使节和商人的大船在西洋整整漂泊了五年方才回朝，尽管他走时我朝尚在一统天下，偌大的山河满目疮痍，可是，在这位使节看来，哪怕是元末天下乱战的惨烈，也比不上西洋诸国的彼此乱战。相比我国那些农人，西洋诸国的那些农奴过得更加猪狗不如。”
“哪怕是元末，一百个农人之中，至少能找出三五个认识字的，但西洋诸国的农奴中，一千人也许都没有一个识字的。他们在土地里出生，麻木不仁地劳作，麻木不仁地死亡，仿佛整个人生，也只不过是为了他们的领主提供劳动。”
“他听说，就在大船抵达西洋数年前，一场蔓延了很多国家和城市的瘟疫刚刚结束，而在瘟疫肆虐的六年，有城市失去了整整八成的人口，号称富庶的城市几乎变成了一座死城。”
“然而，很多国家依旧留存着几百年前看似威武雄壮的古建筑，比如斗兽场，比如教堂。这里从上到下有不计其数的教徒，教皇甚至可以废黜国王。威严的表面下，是民不聊生。”
“当这位使节最终平安带着商团回朝时，他不但将带出去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卖出了一个相当好的价钱，弥补了此行的所有开销，而且带回了不少金银宝石打算作为军资。但这时候已经不用了，他所尊奉的王，也就是太祖皇帝，已然一统山河，成了天下之主。”
一口气说到这里，张寿终于顿了一顿，笑着说起了后续。
“回朝后的这位使节，船到港口之后就吩咐从自己到船员在船上多呆了三十天，以免把瘟疫传回国内。他写了一册《西行小记》，还有幸得到了太祖皇帝亲自写序的荣耀。而因为他年纪已经大了，之前在海外甚至还病了一场，身体远不如从前，后来就再也没有出过海。”
“但是，二十年之后，年纪一大把的他见到了另一位奉旨扬帆出海后归来的使节。那个使节给他带来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他走之后不久，埃及又换了一个新王，而这个新王，正是那个使节曾经见过的奴隶军官，但是，他的统治时间只有可怜的六年。”
“而在此之后，我朝的使节就渐渐放弃了纷争不断却又贫穷的西洋，就连商船也只是偶尔才去往这些西方穷国。”
煞有介事说出西方穷国这几个字的时候，张寿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些许笑意。要知道，在还没有开发美洲的情况下，西边那些国家确实很穷，他们甚至都不能和南洋那些小国的国王和贵族一样，拿出足够对等的金银和香料。
当然，西方各国有的是国王和贵族，但问题是，只能靠盘剥农奴的贵族能有几个钱？不能节制贵族的国王能有多少钱？发奴隶财的家伙看似身家不少，但能有银子极贱极多的日本好赚钱？能比南洋的香料宝石和木材更受欢迎？一不小心被卷入战争那就简直倒了血霉了！
而见自己的小故事引来了众人的唏嘘和感慨，张寿就笑眯眯地说：“刚刚我提起四千年前的埃及，其实，在遥远的数千年前，埃及以及他毗邻的那片地方，曾经丰饶而富裕，并不逊色于我国。”
他为众人解说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和金字塔；为众人描绘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说起亚历山大大帝从一介小国的马其顿到横跨亚欧非三国，打造出一个绝大帝国，灯塔矗立港口，图书馆震古烁今的繁荣；说起斯巴达人八百壮士扼守温泉关，大败波斯大军的武勇……
而这番娓娓道来的讲述，远胜过前头四位山长掺杂在讲学中的那些讲史——因为人家讲的都是人尽皆知的，毕竟今天能在这里听讲的监生和举人，没有几个会像从前半山堂中那些纨绔似的不学无术。而张寿讲的这些，却是书本上根本就找不到的！
只有陆三郎，既有幸和渭南伯张康交好，于是从人只言片语中知道这大明天朝之外到底是片怎样土地，又是张寿的学生，知道张寿其实口才绝伦，于是此时犹有余裕东张西望，发现其他大多数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
要知道，这年头大多数的游记，半真半假都算是很有节操了。
因为除了真的拿自己又或者马儿的脚去丈量过异域的寥寥几个旅行家之外，大多数文人都在闭门造车，胡说八道，就连真正去过异邦的那些使节也好不到哪去……只看堂堂正史上在提及番邦时，往往都会加上很扯淡的描述，就知道这年头的信息流动有多么落后了。
而张寿为众人叙述了一个个生活细节真实，但体统制度却光怪陆离的世界。如果此时在下头听他讲学的是一群老学究，那么一定会鸡蛋里挑骨头，可今天的听众年轻的居多，年长的却少，更何况张寿徐徐展开的那幅画卷实在是听上去很可信，谁不好奇？
因此，当张寿说起古希腊的欧几里德和阿基米德这两位极负盛名数学家时，大多数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张寿已经把话题转到了算学上。
直到张寿再次重提旧事，太祖告知那位使节的故事，就是传说欧几里德解开金字塔高度之谜的正解，他们方才稍稍醒悟了过来。
可紧跟着，张寿道出的阿基米德测皇冠真假的故事，就引来了几声低低的轻呼。虽说不少聪明人都已经醒悟了过来，敢情张寿当初测太祖牌匾是否空心，就是由此而来，但却也从中意识到，张寿这个故事兴许是真的。
因此，当张寿说到阿基米德被罗马士兵杀害的悲剧结局之后，就连之前对张寿有成见者诸如岳山长等人，也不禁都发出了一声叹息。
而陆三郎则是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阿基米德的故事，张寿倒是对他说过，虽然没说过那个测皇冠的故事，可却提过那句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大地的名言。他敢担保，要是张寿现在把这句话复述出来，眼前这些刚刚还扼腕摇头的家伙绝对会一片哗然。
狂妄大胆之类的评价会一股脑儿都往那位异邦算学宗师的头上压下去！
但毫无疑问，别人不知道，又在张寿的描述之下把阿基米德当成了一个典型的异邦名士——而在死后得到了敌军将领的惋惜和悼念，不但处死了行凶者，甚至还修墓刻碑作为纪念的这种传说，更是激起了不少自诩为士的读书人共鸣。
大丈夫如此，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因而，当张寿最终提起阿基米德的几大成就时，尽管除却九章堂的监生，大多数人都是有听没有懂，但还是免不了仔仔细细记了下来——不说别的，万一将来如张寿遇到太祖牌匾是否空心的问题时，能够拿出来用呢？到时候天子褒奖和无数赞誉加身的兴许就是他们了！
浮力定理、杠杆定律、螺线、逼近法求椭圆面积……
尽管张寿只是言简意赅地介绍一下阿基米德的成就，但渐渐的，文史哲突出却数理化堪忧的大多数读书人们，就有些吃不消了。而四位山长当中，洪山长的眉头早已紧紧皱起，倒是剩下三位不但依旧聚精会神，甚至如岳山长这样的，还在悄悄屈指计算着什么。
擅长农科水利、营造舟桥的他们，又怎么会不懂算学？
当张寿以传说中欧几里德对托勒密王的一句名言——几何无王者之道作为结语，随即飘然下台时，发现台下一片寂静，一旁广业堂中，同样听得兴趣盎然的朱莹忍不住柳眉倒竖地抱怨道：“这些人有没有眼光，阿寿讲得那么引人入胜，他们就这般反应吗！”
吴氏心下也是忐忑，正要打起精神安慰一番朱莹，突然就只听外间终于传来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发现这掌声比起之前那四位山长的掌声要小得多，听不懂却固执觉得张寿讲得极好的她忍不住眼角有些酸涩，可转瞬间，那稀稀拉拉的掌声就引动了极大的反应。
就只听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掌声，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是汇聚成了一股洪流。
又惊又喜的吴氏顾不得之前自己还叮嘱朱莹别贸贸然露出身形了，一个箭步冲到广业堂前探头张望，见人们不但大声鼓掌，还有好些人都站了起来。而紧跟着，她就听到背后朱莹嚷嚷道：“我还当他们这么没眼光呢，没想到他们倒还知道好坏！”
吴氏只觉得胸中压了多日的巨石一下子挪开，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一面擦眼角，一面轻声说道：“总算是不负阿寿这几日准备。我担心他压力太大，压根不敢和他多说。要知道，他小小年纪却当这个国子博士，本来就最容易招人忌恨……”
“怕什么，不招人嫉是庸才！”
朱莹却显得满不在乎，微微一扬头就笑着说道：“阿寿最不怕大场面了，他不论是第一次见太后，还是第一次见皇上，那都淡然自若，皇上也赞过他有名臣大将之风！”
一对准婆媳正在那一个劲吹捧某人的时候，张寿也已经回到了座位。他倒是没想到能有这般热烈的反应，见三皇子兴奋得脸色通红，而两只手也拍得通红，他突然觉得这么个小家伙实在有点可爱，若不是碍于这是公众场合，又不是自己的九章堂，他很想摸摸那圆脑袋。
而陆三郎那就更加眉开眼笑了，他殷勤而夸张地搀扶了张寿坐下，这才笑嘻嘻地说：“今日这讲学之后，老师就正式和那些山长平起平坐了！”
三皇子不假思索地点点头道：“是啊是谁，老师讲的东西很有意思……不，是很有道理！”
尽管三皇子这话声音不大，也只是在一群九章堂的监生面前，但那些出身各异，却大多受惯冷遇的监生们，本来就高兴跟了张寿这样一个炙手可热的老师，此时哪有不把这番话传扬出去的道理？
于是，当绳愆厅监丞徐黑逹重新登上讲台，宣布今次讲学结束的时候，三皇子这话早就不胫而走了。
得知此事的周祭酒和罗司业那是心情复杂而微妙，张寿这个国子博士明显胜过了那四位山长一头，这是为国子监争回了脸面，可张寿哪里就真的是国子监自己人？
这分明是一个一直游离在国子监学官体系之外的小子，还偏偏就投了皇帝的缘！
一想到之前不显山不露水，仿佛就是个腼腆小孩儿的三皇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东宫候选，再想到之前这位年少的皇子至少还在国子监正经体系的半山堂，如今却完全划拉到了张寿名下，他们想要表现得热络一点都不可能，周祭酒和罗司业就觉得胸闷。
半山堂他们还能指手画脚，至于九章堂……他们学着徐黑子偷偷去听过一次课，那是真的什么都听不懂，就好像他们从来都没读过书似的，一片茫然！
散场时，今日来维持秩序的顺天府衙快班捕头林老虎忙坏了。虽说更觉得这事儿应该归壮班管，奈何壮班的头儿直接装病躲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此时嚷嚷到喉咙都哑了的他正在引导监生和举人们有序退场，陪笑脸到腮帮疼，偏偏就听到背后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司成，少司成，国子监有张博士这样少年老成的俊秀之才，真是光大了这座天下第一学府！”
林老虎悄悄回头一看，见说这话的分明是岳山长，后头还跟着今天讲学别的另外三位，而另一边是周祭酒和罗司业，他本能觉着接下来恐怕一番是非，连忙就想躲。然而，谁知道他根本就才溜出去没几步，就已经招惹上事情了。
就只见洪山长突然伸手往他这边一指，随即气咻咻地说：“国子监讲学，什么时候需要公门中人来维持了？这等学府重地，让这些贱役之流玷污了，像什么话！”
林老虎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差点就想反唇相讥——你才是贱役，你全家都是贱役！

第五百三十章 差役亦法吏
洪山长并不知道对面那位他完全瞧不起的快班捕头已经把他全家一块问候了一遍。他只知道，自己此时满心都是愤怒，因为他觉得，张寿这根本就谈不上讲学的乱七八糟东西竟然比自己严肃而认真的讲学更受欢迎，这完全是如今国子监和世间学风日下的缘故。
然而，他虽说性格古板，被老师和女儿全都认为出了豫章书院就容易得罪人，但却还至少知道这股火气如果撒到周祭酒和罗司业的头上，那就真的是四面树敌了，因此，他只能冲着自己完全瞧不起的区区差役发火。
反正作为被皇帝召入京城的大儒，他根本无需把那些差役皂隶之流贱役放在眼里！
然而，周祭酒和罗司业还没来得及接话茬，洪山长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洪山长此言荒谬，皂隶差役乃是贱役这一说法，从我朝太祖皇帝开国之后，就不存在了！”
见洪山长倏然转头眉头倒竖地怒瞪自己，张寿却脸色纹丝不动地走上前，对林老虎笑了笑后就淡淡地说：“衙门的三班差役都是做什么的？快班的捕快负责追缉触犯律法的罪徒，皂班的皂隶负责在公堂上站班，行使笞刑杖刑，而壮班的民壮，则是维持街头治安，若有必要的时候，需要在危急时刻保护民众。”
“虽然说时至今日，是有人挂着羊头卖狗肉，鱼肉乡里，苛待百姓，但太祖皇帝的初衷，三班差役是大明律的实际执行者，代表的是律法的森严，因而如今大家贬称的黑狗皮，在太祖年间，那一身却是律法的代名词。若是一般市井小民认为他们是贱役，情有可原，但是……”
“洪山长你身为饱学鸿儒，莫非却不知道当初太祖皇帝的一片苦心吗？他在诰敕之中，曾经几次三番强调，三班差役是法吏，不是贱役！”
见洪山长一张脸已然变得铁青，张寿突然伸手指着林老虎，一字一句地说：“而你刚刚指斥是贱役之流的顺天府衙快班林捕头，他子承父业，做这捕快已经有三十年，什么飞贼大盗，但凡到了京城，在他手底下不知道折了多少！”
“你以为老虎二字是他的真名吗？那是因为人们称赞他嫉恶如仇，捕恶如虎，所以才送了他老虎二字作为尊称！法吏以律法为准绳，将一切作奸犯科的恶徒绳之以法，即便不如为人师者能够为人传道受业解惑，却也不该受到歧视！”
“从古至今，多少大案要案都是压在衙门差役身上，限期要破，为此限棍都是他们领，那点俸禄却少到可怜，太祖皇帝正是为此真心实意地感慨过，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天下差役之所以能有那么多不肖之辈，也是由此而来，于是方才锐意改变局面。”
“洪山长你乃是博览群书的鸿儒，莫非不明白这些？是老而昏聩，还是故作不知？”
林老虎已经快被张寿说到眼泪都出来了。如果说从前他还觉得自从张寿来到京城，带来的麻烦多多，那他现在就觉得，这么一个通情达理的年轻俊杰，带来的麻烦再多都值！
见洪山长简直快气疯了，刚刚目瞪口呆看着张寿火力全开挤兑人的周祭酒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赶紧笑着打哈哈道：“好了好了，这才多大一点事……”
然而，这一次他仍然没能把话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说话的是不慌不忙的陆小胖子：“大司成此言差矣，这不是多大一点事……这是不可轻忽的大事！要是天下大儒都和洪山长这般，不把三班差役当成一回事，甚至蔑视他们，把法吏当成贱役，那岂不是不把太祖爷爷的一片苦心放在眼里？”
“你们……你们……”
洪山长终于完全被气疯了。虽然当初见皇帝的时候已经被张寿气过一次，但那一次好歹在场的人还不多，可此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四周围还有尚未退场的监生和举人！又羞又怒的他想要反驳，可平时都是拿着圣人经义责问人的他，此时难道把圣人经义拿来当武器，直斥太祖皇帝当年把差役当法吏，那根本就是纯粹瞎胡闹？
旁边的肖山长和徐山长见洪山长一副就快气炸的表情，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虽说太湖书院和华亭书院一向都是对手，但在此时此刻，两个死对头却都觉得洪山长实在是太不中用了。自己非要逞口舌之利，如今被人挤兑得说不上话来，那至少还有最后一招绝户计吧？
吵不过就装晕！
张寿好歹比你年轻这么多，传扬出去不知敬老尊贤，把长者当场气晕了过去，你那些出自豫章书院的学生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介入了，不是吗？
想归这么想，两位几乎联袂而来的山长却没有一个打算提醒洪山长的——大家是竞争对手，洪山长甚至还哗众取宠地要把女儿嫁给大皇子，他们看人笑话不好吗？
然而，到底还是有貌似厚道的人，眼见周祭酒这位国子监大司成亲自出来当和事佬，都被陆三郎给软钉子碰了回去，岳山长却上前去一把拦住了似乎还要争到底的洪山长。
“国子监学府重地，往日都是闲人免入的，洪山长肯定也是看到公门中人，一时激急怒失口而已。张博士，你说的太祖训示固然有理，但你也应该给长者留几分面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看，你这榜样放在那，你家首席大弟子竟是也咄咄逼人了。”
岳山长这话绵里藏针，张寿自然听出了人既咬定了洪山长是失口说错了话，却又暗指他咄咄逼人，陆三郎这个当学生的更咄咄逼人。
然而，反正洪山长上次都在皇帝面前当面骂他巧言令色了，他此时借着林老虎这一茬发作，却也理直气壮。因此，看到小胖子眼睛一瞪就要反击，他也伸手拦住了自家首席大弟子。
虽然这称号是岳山长封的……
“好教岳山长得知，这不是咄咄逼人，这是真理不辩不明。最重要的是，顺天府衙这些公门中人，不是我凭自己面子请来的，也不是大司成少司成以国子监祭酒和司业的身份请来的，而是皇上御旨，让他们维持秩序。”
“他们从三天前得到这样一个紧急任务，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划定区域，制作号牌，只为了万无一失。今天数千人聚集于此，许多人甚至还是第一次来国子监，不熟悉此地建筑和出入路线，若无人维持，一旦因为人多而发生踩踏，责任谁来担负，是洪山长你，还是谁？”
“每年上元灯节，各大衙门的差役全都会到街头维持秩序，就是这个道理！很多脏活累活，就是靠这些你们瞧不起，看不上的黑衣差役去做的！既享受了他们带来的便利，却又当面瞧不起人家，难道这就是贤达之道？”
张寿此时寸步不让地看着岳山长，见洪山长面红脖子粗，看自己的眼神那简直是气急败坏到要把他吞下去，他却怡然不惧，反而还嘿然一笑。
“仁义礼智信，洪山长你甘于清贫，品行操守确实无可挑剔，但天下有很多单单靠品行操守做不到的事，须知术业有专攻，有些事情不是只靠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能做好。”
“你……狂妄！”洪山长气得只迸出了这两个字，随即就越过了岳山长的阻拦，却也没有再和张寿相争，而是火冒三丈地拂袖而去。他虽说固执到顽固不化，但却也不是蠢人，这时候再留下来和张寿争执不休，让其他人看笑话吗？
洪山长这一走，和周祭酒一样没做成和事佬的岳山长用有些莫名的目光扫了一眼张寿，随即若无其事地对周祭酒和罗司业拱了拱手，又对另两位山长颔首告辞，却没和张寿打招呼就扬长而去。他本来就因为方青的事对张寿有芥蒂，此时自然懒得维持那温文君子的形象了。
这两人先后离开，肖山长看戏看够，这才咳嗽一声道：“今日张博士这讲学别开生面，我真是大开眼界。不过，洪山长这器量可不怎么样，你日后可千万多加小心。”
他说着就呵呵一笑，对周祭酒罗司业和张寿陆三郎一视同仁地颔首为礼，竟是也扬长而去了。他这一走，徐山长却是低调地客套了两句，绝口不提刚刚那一幕，就仿佛这事儿压根没发生过，轻飘飘不带走一丝云彩地走了……
直到四位山长走得干干净净，周祭酒方才如梦初醒，一时怒瞪张寿，满心气不打一处来。
还是罗司业意识到张寿刚刚那话完全站在了大义的立场上，当下赶紧拉住了周祭酒，语重心长地对张寿说教了两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之类假大空的话，随即就赶紧拖了顶头大上司走人，一面走，他还一面语重心长地规劝起了周祭酒。
毕竟，国子监司业擢升祭酒这种事几乎从来没发生过，但国子博士突然擢升司业这种事却发生过。更何况他的品级如今和张寿相差无几，安知皇帝不会因为一时偏爱而罔顾舆论？
从这一点来说，他其实是对张寿最忌惮的人，比洪山长他们都要更甚！
而这些人一走，刚刚周遭看热闹的几个国子博士自然都溜之大吉，而还没走的读书人们没热闹可看了，也就三三两两地散去。鉴于适才被挤兑的人是讲学又臭又长不受欢迎的洪山长，大多数人都在心里拍手叫好。至于那些板正刚直，觉得张寿没风度的人……
大多也因为太祖皇帝训示而不敢怒更不敢言。太祖皇帝有错，这种话私底下说说可以，当众拿出来，那不是找死吗？
陆三郎却不管别人是什么目光。他只觉得今天张寿简直是锋芒毕露，厉害得一塌糊涂，可还没等他开口拍马屁呢，他就只见林老虎快步赶上前来，竟是突然对张寿躬身一揖到地。
“张博士，大恩不言谢，我真是没想到，您居然会这么看我们这些常常被人戳脊梁骨的差吏！”
张寿只不过是前一阵子开始心头就积压了一股郁气，因此刚刚方才借题发挥，此时见林老虎竟是这般反应，他微微一愣，随即就赶忙上前笑眯眯把人扶了起来：“林捕头何必如此？这都是太祖皇帝的训示和德政，我只不过是鹦鹉学舌拿来说一说，怎敢当你这大礼？”
他说着说着，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边厢朱莹正带着三皇子在一群九章堂监生的掩护下朝这边过来，似乎是躲在人群中，打算吓他一跳，他不禁莞尔一笑，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林老虎说话。
“再者，宋推官和你从前帮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今天我若是任由你被人讥刺是贱役一流，那岂不是太不讲人情了？有事满脸堆笑，无事相见不识，林捕头应该最恨这种人吧？至于你那些丰功伟绩，都是阿六告诉我的，这小子大概快把京城内外城踩遍了，你要谢就谢他去。”
林老虎此时心下越发感动，当下挣脱张寿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非常郑重其事地又是一揖。至于今天洪山长被张寿挤兑，回头这口气会不会撒在他头上，让那些豫章书院出身的学生对他怎么样，他已经完全懒得去想了。
人家打他的脸，张寿帮忙打回去，他难道还要怪张寿太莽撞害得他可能会被迁怒？要知道，他当时都恨不得当面顶撞这位江西大儒了，只恨口舌不够利索，说不过人！
“什么什么？刚刚难不成我错过了什么？”
原本打算好好吓张寿一跳的朱莹，此时发现这边情形不对，她终于放弃初衷，露出身形快速赶了过来。一到众人跟前，她就笑吟吟地打量着林老虎和张寿：“这不是应该阿寿你谢他们这些差役好好维持了秩序，这才有你今天这精彩的讲学吗？怎么反而倒过来了？”
“他干嘛反过来谢你？”
林老虎听到朱莹竟然说张寿应该谢他，原本就满腹感激的他只觉得这对未婚夫妻简直是这京城达官显贵中的一股清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挤出一个笑容道：“总之多谢张博士你说了公道话，我这就去继续做事了。今后有事但请吩咐，我一定无所不从！”

第五百三十一章 婚期
林老虎虽走了，但陆三郎还是添油加醋地对朱莹解说了一番张寿刚刚和洪山长交锋的经过。而当兴高采烈的朱大小姐回府之后，却又用更夸张的语气对家里人绘声绘色地讲了今日国子监群贤讲学的这么一番故事，当然绝不会错过张寿舌战洪山长。
因为当年家里那几个西席先生的缘故，朱二平生最讨厌听那些老学究讲课——至于某位他曾经倚重信赖过的朱公权，人没给他当过老师，还给了他翻身做主人的感觉，所以不在其列——然而，此时他却后悔不迭，因为陆三郎不仅赶上了今天这盛会，还当众怼了周祭酒！
因此，朱二情不自禁地使劲一拍扶手，满脸的遗憾：“妹夫真是干得漂亮，就该让那些老道学尝尝厉害！就是陆三胖那小子，他算什么首席大弟子，如果我记得没错，妹夫在融水村可还是有两个学生的，人家不是正在王大头那边效力吗？”
作为国子监中曾经无数第一名加身，优等生中的优等生朱廷芳，此时听到周祭酒和罗司业完全被张寿的声势压制了下去，四位山长当中，洪山长被怼得焦头烂额，岳山长没占到便宜，另两位滑头得作壁上观，他就不像朱莹这样一味乐观了。
“张寿虽说心思灵敏，但从前好像不是这样咄咄逼人的性子吧？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朱莹顿时被朱廷芳一句话气得跳了起来：“大哥你怎么说话的！阿寿他只不过是看不惯那个老顽固瞧不起人，所以才当众揭穿他这嘴脸！再说了，那姓洪的老顽固说阿寿巧言令色，阿寿就不能说他罔顾太祖爷爷训令吗？”
“呵呵，原来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现世报，来得快。”
朱廷芳也听说过当初张寿陪着皇帝见岳山长和洪山长的事，但巧言令色这一茬，他倒是没听说过，之前也没听朱莹提过，想来这不会是张寿告诉朱莹，而多半是朱莹事后是从皇帝那道听途说来的。可下一刻，他就被朱莹给呛得一口水差点没喝岔了气。
“大哥，你还有空编排阿寿？皇上说要你去南城兵马司，你到底有决断了没有！”
“咳咳咳咳……”足足咳嗽了好一阵子，朱廷芳终于顺了气，随即恼怒地盯着满脸促狭的朱莹。毫无疑问，在那天进宫质问过皇帝之后，朱莹只把这话告诉了他一个人，可此时朱莹却偏偏在庆安堂中揭了出来，那绝对是报复他刚刚说张寿！
当初那小小的妹妹已经长大成人，就要嫁为人妇，这胳膊肘也已经完全向外拐了！
朱廷芳越想越觉得憋屈，可是，在祖母和父亲继母那讶异的目光注视下——朱二那疑惑的眼神他直接忽略了——他唯有无可奈何地将朱莹之前转述的皇帝原话一五一十道来。果然，他这话才刚说完，就只听九娘率先开了口。
“南城兵马司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怎么配得上赵国公府的大公子？大郎你是战功彪炳，秉性高洁的名将种子，别去趟那种浑水！你要做官，那至少是一方总兵，否则当初你爹就全力支持你留在沧州了，也不至于半途而废，就这么眼看别人顶了你的位子而让你回来！”
朱廷芳对继母素来尊敬，从前武艺初成时还曾经爬墙去探望过她，此时听到九娘这话里话外全都是维护自己，他就苦笑着欠了欠身道：“母亲过誉了，我这也就是打过一次胜仗……”
“要不是你爹，你那次出去何止最后才打了一次一锤定音的胜仗？都是他不把你这个长子的命当一回事！”九娘才不会去看朱泾那频频看过来的眼神，满面诚恳地说，“大郎，你是千里驹，何必去和那一潭淤泥搅和在一起？而且莹莹也说了，连张寿当时都在帮你推脱。”
一说到未来女婿，九娘的嘴角就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这对于素来急脾气，在寺院呆久了，却又显得有些清冷的她来说，这一抹笑容自然显得格外动人。
“你就听我一句劝，没有合适的官就先不做。要是因为你爹要当这个兵部尚书，你这个当长子的就不能去带兵，那就在家里歇着，练武照练，练兵照练，家里家丁家将也该好好操练一下了！”
九娘压根没提让朱廷芳去锐骑营中挂个名头这种事，她很清楚，如果朱泾真的把这一步跨出去，那朱廷芳哪怕从前有过泼天的功劳，那也和兵权无缘了。虽说没有当爹的给当儿子的让路的道理，但一想到朱廷芳这般人才就要给父亲让道，她还是满心不平。
就不能父子全都好好在武门晃悠吗？那兵部尚书有什么好的，没看陆绾说背黑锅就背黑锅？还要被什么狗屁阁老压在头上，何必受这个气！
太夫人和朱泾全都从九娘那眼神和话语中看出听出了她的怨念，母子俩对视一眼，太夫人微笑，而朱泾却是苦笑。虽说两人此时自可以拿出为人祖母或者为人父的架子，强压朱廷芳做出符合他们心意的选择，但最终两人还是决定让人自己决定。
朱二还需要人操心，而朱廷芳早就不是需要他们安排人生的孩子了！
虽然没人期待自己发表意见，但朱二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小声说道：“大哥，南城兵马司那地方确实是污浊泥塘，你最好还是多考虑考虑。”
他到底没有直接给人泼凉水，可到底是认认真真讲了外城那般乱象，连被花七生擒活捉的汪四爷曾经那些劣迹，也被他拿出来当说服人的理由。口干舌燥地说了好一通，见朱廷芳不为所动，他不禁有些气馁，竟然忘乎所以地口不择言了。
“大哥，我真没骗你，你要是去南城兵马司，那就相当于长在宫苑中的幽兰突然移植到泥沼里头去，那不是白白辱没了自己吗？”
朱莹见母亲和二哥先后坚决反对，祖母和父亲却不说话，顿时觉得自己这一票支持或反对至关重要。原本歪在祖母那软榻上的她一下子坐直了，摆出了一副极其认真发言的模样。然而，她那大哥两个字刚说出口，朱廷芳却笑了一声。
“母亲，恐怕我要拂逆你的好意了。其实，当初莹莹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决断。南城兵马司虽然乌漆墨黑，但我这过江龙到了泥沼，也能变成一条能在烂泥里打滚的大蟒。那些泥沼里的癞蛤蟆小爬虫虽然很有生存能力，但一旦大蟒发狠翻滚起来，却也难逃一劫！”
九娘登时愣住了。而朱二本待反对，可细细咀嚼大哥这听上去匪气十足的话，他又不由得缩了缩脑袋，却是小声说道：“大哥你要是把你在战场上的狠劲拿出来，那些家伙确实只有望风而逃的份……但你可得想好了，去上任的话，兴许是满目皆敌。”
朱廷芳斜睨了朱二一眼，正要说我从前随爹北征还不是满目皆敌。然而，当看见朱二那分明流露出关切的眼神，几乎是从小把弟弟揍到大的他，最终只是笑了一声。
“我当然不会托大到一个人去冲锋陷阵。除了家里这些亲兵护卫之外，我少不得还要再问皇上要几个精兵强将，此外，则是绝对整肃的权力。”
朱二只觉得一股阴风在自己身上打了个旋儿，一时不禁打了个寒噤，随即为南城兵马司的人默哀了一把——惹上我家大哥，算你们倒霉！然而，他是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却不想父亲突然就有话冲着他来了。
“大郎既然已经有了着落，二郎你接下来打算如何？你在京城赖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吧？打算什么时候走？这朱公好农四个字，我听着倒是觉得很新鲜，希望你不是说说而已。”
朱二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一时不禁措手不及，但紧跟着就委屈到了极点。什么叫赖的时间够长了……这也是他的家吧？怎么就要催他走了？他刚想说还没到棉花的播种季，可一想到秦园中的那一把火，登时又警醒了起来。
他犹豫再三，最终小声说道：“不是本来说好莹莹成婚就在年底吗？等他们成婚之后，我再走不行吗？”
这一次，太夫人却微微笑道：“你晚一些走也好，本来打算是年底十一月给莹莹办婚事，但现在，还是先尽着你大哥吧。一来张寿的父母才得到追封不久，等他府中家庙造好，再成婚更合适，这事我和莹莹说过了，明年二月就不错。二来，你大哥毕竟是长兄。”
朱二登时瞪大了眼睛，见原本该吵闹的朱莹脸色淡定，朱泾和九娘面色更加淡定，而朱廷芳……那更是完全不像是谈及自己婚事似的，一脸没事人似的样子，他只觉得如遭雷击。
他之前见着大哥的时候，还可怜过对方一回来就要被逼相亲，还不如他已经定下了王大头的侄女，继母九娘口中的贤妻良母。可现在祖母却告诉他，大哥这之前分明已经黄过很多门婚事的人，已经不但定下了，还要成亲了？
“大哥……大哥要成婚？”朱二一边问，一边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是啊！”朱莹托腮瞧着明显受到了莫大惊吓的二哥，笑吟吟地说，“大哥和渭南伯家的三姑娘见了一面，彼此都觉着很合得来，祖母说这两日就去下定。”
嗯，二哥吓着了就好，省得今天早上匆匆出门前去见祖母时，听到自己的婚期要被推迟，还是因为大哥要先成亲而被推迟，她也吓得不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接下来她要不要去吓一吓张寿？谁让他都不和她说一声，就和她的长辈们说什么家庙落成就成亲！
此时此刻，朱莹看朱二那嘴张得犹如能吞下一颗鸡蛋似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而朱廷芳则是在看到弟弟求证的眼神之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年纪大了，又破了相，她见着我却视之如常，再加上她也算是嫡母带到七八岁的，深谙持家之道……”
“停，停！”朱二赶紧做手势示意朱廷芳姑且打住，随即就不可思议地问道，“大哥你刚刚说嫡母？我未来大嫂是渭南伯家的庶女？啊，没错，渭南伯那位大妇死得早，他懒得续弦，家里就一堆姬妾，然后是睿宗爷爷赐给他的那个女官管着偌大宅子……我的妈呀！”
朱二只觉得头皮发麻，看向祖母和父亲继母那眼神，简直是犹如在看鬼一般。
就他这样外头人说不成器的儿子，都能娶到前顺天府尹，现宣大总督王大头的侄女，大哥身为长子，赵国公府的未来继承人，战功彪炳的明威将军，竟然就娶渭南伯家的庶女？这都还没考虑到渭南伯张康乃是一介降人！
“嫡庶出身没什么要紧，合适就行。”朱廷芳无所谓似的哂然一笑，淡淡地说，“她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渭南伯家中上下，如今是她在管，毕竟睿宗赐给渭南伯的那位女官，已经放手把大权交给她了。至于姿容仪态，我不是挑剔的人，她纵使不如莹莹，却也端庄秀丽。”
然而，他还有一个理由藏在心中没有说。在所有他能选的门第里，渭南伯张家是最不容易招惹麻烦的。而渭南伯家的这位三小姐，也是最低调最不会惹是生非的。
那样一个管家镇宅的千金，竟然就连朱莹这样成日在外头野的人都没听说过！
而等到朱廷芳已经和朱二把话说开，朱泾作为父亲，这才沉声说道：“我已经和渭南伯说好，这两日就先行下定礼，十一月初十成婚。等定礼下了之后，喜帖就发出去。二郎你要是出门，只要赶在十一月初十之前回来就行。”
说到这，他就语重心长地说：“我本来打算明年二三月先办你的婚事，四五月再办莹莹的，可你那未来妹夫张寿已然事业有成，你却还是半吊子，就这么登门提亲，我都要担心会不会被王大头写信骂一顿。所以，还是莹莹的事先办，但你自己要好好掂量才是。”
朱二一张脸顿时憋成了猪肝色。直到回房还红到没法褪下来。
大哥先成婚，长兄在前，天经地义；朱莹先成婚，他们这些当哥哥的成全妹妹，兄妹情深，亦是美谈。可要是大哥之后接着是朱莹，他却落在后头，这确实不那么好看！可是，他确实文不成武不就，如今再埋怨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有用吗？
既然如此……他还是先溜去问问张寿好了，顺便给人通风报信一下，看看人会不会和他一样被吓一跳！

第五百三十二章 虚怀若谷求教忙
刚巧找到洪山长言语中的漏洞，狠狠当众回击了他一次，也算是对上次巧言令色四个字的回敬，张寿没当一回事，可傍晚回家之后，他却被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的吴氏追问了好一番。哭笑不得的他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见吴氏还不放心，他就拿出了杀手锏。
“娘，你就别担心了，洪山长这个老顽固，他既然能在皇上面前指斥我巧言令色，我怎么不能说他老而昏聩？至于豫章书院出身的那些官员心中不忿找我的麻烦，你就更不用担心了。至少一时半会，就凭他们那出身，找我麻烦就会变成公报私仇。”
“您若是有闲工夫，不妨帮张琛好好想一想，如今他那里还剩下不少彩棉，能不能设计个噱头，做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来。那一场火可是烧得他焦头烂额，我也想帮帮他。”
一听到洪山长竟然骂过张寿巧言令色，吴氏那担心顿时变成了恼怒。再加上张寿连哄带骗，她很快就被带歪了思路，真的思量起了如何帮着张琛拿剩下的那些彩棉做些名堂出来。
总算姑且岔过了和洪山长唇枪舌剑的这桩事，张寿和吴氏这一顿晚饭还没开吃，外头就报说朱二公子来访。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张寿忍不住笑出了声。
“难不成是赵国公府的晚饭比我们家吃得早，所以他吃完了就挑这时间来？还是他根本就是故意来我这儿蹭饭的！”
于是，朱二满脸堆笑地进来，还没来得及说出他那满心打算和张寿分享的大新闻，就只见张寿直接对他努努嘴道：“没吃饭就坐下来一起吃，正好还没动过筷子。吃过就坐一边等我吃完饭再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老是被人堵着吃饭的时候说话，我都受够了。”
朱二那脸皮之厚绝不逊色于陆三郎，此时立刻嘿嘿笑了起来：“妹夫，你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要是遇到六哥吃饭的时候被打搅，他瞪你一眼是轻的，打你一顿都有可能。不过我这时候来，本来就是蹭饭的。你家饭菜好吃，因为有你这个嘴刁的教出来的厨子！”
曾经打上门来挑事的未来二舅哥，如今也成了深谙溜须拍马的家伙，张寿当然乐见如此变化，呵呵一笑就看向了吴氏。
而吴氏虽说不那么熟悉朱二，但那是朱莹的二哥，人如今又客气有礼地对她举手作揖，她自然连忙示意一旁的丫头摆椅子，添碗筷。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探问朱二此来的目的，这位刚刚坐下的朱二公子就迫不及待开口了。
“我说妹夫，你知不知道，我大哥要成婚了，而且还抢了你和莹莹的好日子？”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吴氏登时货真价实惊诧了，等听到张寿向她解说，之前因为家庙未曾完成而打算另选个好日子，但只是和朱家略提了一句，她才恍然大悟。
这是张寿之前就和她说过的，她原本觉得朱家兴许不会答应，此时从朱二口中得知朱家竟然真的打算把婚期推迟，她虽说免不了有些好事多磨的遗憾，可毕竟朱莹其实是张寡妇的儿媳妇，而不是她的，因此也就是暗自叹了一口气而已。
此时此刻，她更好奇的反而是另外一桩事：“这么说，是大公子十一月成婚，不知女方是哪家千金？”
吴氏这一问，朱二顿时咧嘴一笑。而别说吴氏，即便是张寿，当听完朱二接下来转述的未来朱家大少奶奶这回事时，也不由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空，心想这会儿会不会月亮不出来了，太阳照旧当空照。
可他再转念一想，朱廷芳那种放在后世就是霸道总裁的性格，不是正好应该配一朵娇弱小白花吗？不过要说娇弱小白花还不准确，按照朱二转述朱廷芳的说法，那大概是貌似娇弱的伪白花……嗯，貌似和霸道总裁更配了。
张寿一面在心中吐槽，一面听着朱二的话，一面蜻蜓点水似的扫荡着桌上的饭菜，动作虽然优雅，但饭菜根本没少吃。而朱二则是在说够了之后，这才发现张寿已经快吃完了，桌上满满当当的菜竟没剩下多少。于是他再不敢浪费口舌，急急忙忙把剩下的都扫进了嘴里。
好在吴氏念在他是客人，早早停下了筷子让他，朱二才总算是填饱了肚子，随即才放下筷子干笑道：“我说妹夫你也真是的，平时不是和六哥好似兄弟一般吗，怎么吃饭却不见他来上桌？”
张寿意味深长地看了朱二一眼：“他要是来了，你就连一口汤都喝不上了。他这大胃王，跑到厨房去扫荡，那自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朱二顿时哑然，继而就干笑了两声。他今天本是来求教的，但当着吴氏面前总有些不好意思，此时吃饱喝足抹干净嘴，他自然就殷勤地硬是请张寿回书房说话，等一出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正面对的那棘手难题给拿了出来。
张寿听完朱二那诉苦，登时哭笑不得。但只略想了一想，他心里就有了计较，当即似笑非笑地对着未来二舅哥道：“你要是想赶紧建功立业迎娶王家姑娘，现在就可以对皇上说愿意效力宣大，然后去和不是未来岳父，胜似未来岳父的王大总督搞好关系。”
“你要是觉得欲速而不达，那就回沧州去慢慢干，只要能够有一片丰产的棉花地，那么你这朱公好农的人设，也就算是站住了。而这时候也许未必有显达的名声，但胜在稳扎稳打。”
朱二虽说对张寿第一个建议怦然心动，但想想自己了解的那个王大头，想想自己那点可怜的能耐，他就一点都不觉得效力宣大是一个好主意。一个不好被王大头喷得灰头土脸是轻的，出点纰漏闹出笑话那才最堪忧！
因此，思来想去好一会儿，他最终还是小声说道：“我还是……还是回沧州好了。但棉花播种，这好像还早吧。这至少得等到明年二三月呢！”
“播种还早，但你和张琛他们的合作社，难道仅仅局限于棉花这一宗？可以产销一条龙的东西多了。”虽然张寿此时知道他当时的那个方案实际上是垄断，但在如今这个底层缺乏话语权的时代，如果有足够强势的人愿意给予相对的公平，把框架搭起来，其实大有可为。
后世从废公社包干，再到包干变成土地流转，大合作社集中土地给农民股权，然后返聘他们进行规模种植，其实这中间也不过几十年而已。
张寿随口给朱二普及了一些合作社的例子，然后就灌输了一些歪点子。包括自己当初在竹林中造竹屋，然后打算靠朱莹吸引文人墨客来此雅集……林林总总全兜了出来——从前这种事需要讳莫如深，但在如今他这人设已经彻底奠定了之后，没人会说他贪财。
别人只会说，哎呀，到底是亲农的张博士，就是为父老乡亲着想！
他转念一想，突然停下脚步，随手拍了拍朱二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还有，你大可以到召明书院岳山长那边打打主意。那是农科达人，说不定还能帮得上你的忙。”
“你堂堂正正登门求教，他怎么也不可能坑你这堂堂赵国公二公子，总得给你想一个好主意，也好显摆他的能耐。拿着他的主意，壮大你自己，这不是很划算吗？”
还能这样？朱二只觉得自己眼前打开了一番新天地。他其实也是有点小聪明的人，只不过这一年多被打击得有点惨，此时被张寿这一提醒，他顿时脑筋活络了起来，一时间生出了一大堆念头，一个个都是坑人的点子。
而等这浮想联翩之后，朱二立时如梦初醒，随即喜滋滋地对张寿要打躬作揖道谢，却直接被张寿扶了起来。于是，他只能不自然地笑道：“妹夫你这力气还真大，不像我跟着阿六练了这么久，也没怎么长进……就是我去向那个姓岳的请教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不少人都知道我从前被人蛊惑一时糊涂，打算撮合莹莹和陆三胖。看我去找岳山长，会不会觉得你和我面和心不合，你现在和我关系亲近，也只不过是装出来的？那要是传扬出去，对你对我对朱家，那就没意思了！”
“哟，朱二哥你现在倒是想得周到缜密了。”
张寿这调侃似的叫了一声朱二哥，见朱二登时高兴得什么似的，他就微微笑道：“那还不简单，你登门拜访的时候就直接说，是因为我极力推荐岳山长精擅农田水利，召明书院人才济济，所以你才去特意向他求教的？”
“然后等他给你出过主意之后，你还可以这样……”张寿顿了一顿，手指轻轻点了点朱二，“你就说，听闻召明书院有很多精通农田水利之道的学生，能不能推荐几个给你。你愿意给他们提供放手施为的机会，如果优秀，还可以举荐给皇上。”
“啊哈！”朱二登时又惊又喜地使劲一拍巴掌，眉飞色舞地叫道，“还能这样！”
得过且过，不思进取，也许那是从前朱二最大的毛病，但是，想到就做，雷厉风行，这同样是从前朱二的最大优点——虽然这优点也能解释成毛毛躁躁，冒冒失失。但总而言之，行动力强这一点，朱二完美做到了。
求教过张寿，次日一大清早，他就直接登门去了国子监旁边那座去年就修缮一新，今年用来招待四位山长的雅舍，点名求见召明书院岳山长。
哪怕别人很纳闷一个京城有名的纨绔，近来才稍微显得正经一点的赵国公府二公子，怎么就有事来请教岳山长了，但谁也不敢贸贸然拦着朱二，自然是连忙入内通报。
结果，对于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求见者，岳山长也觉得有些头疼。
只不过，想想自己虽说昨天和张寿有过一点点口舌纷争，但相比当面就争执起来的洪山长，那总要强得多，至少不算撕破脸。而朱二就算在京城的风评很糟糕，却也理应不至于上门寻衅。于是，他最终还是答应了见客。
可是，哪怕他也揣测过这位朱二公子的来意，当朱二真的笑容可掬求教农科，以及如何在沧州种好海外良种的棉花，如何提纯品种，又拿出了复壮之类一系列他都没听说过的专业名词时，岳山长最初那得体却略显敷衍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朱二却也狡猾，虽说张寿授意他来请教岳山长，他却起头就给人来了个下马威，拿着一堆从张寿那听来的名词来吓唬人。此时看到岳山长那仿佛凝固的表情，他自然得意极了。
但须臾他就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岳山长的表情很快就松动了，他似笑非笑地反诘道：“在沧州辟出专门的地块试种海外棉种，这不是张博士在沧州推广的德政吗？朱二公子请教错人了吧？这应该去问张博士才是，他既然力主如此，总应该比我这外人更懂。”
意识到刚刚自作聪明了，朱二立刻暗叫糟糕。总算他还机灵，立刻笑呵呵地说：“岳山长你说得对，这如何栽种，我那未来妹夫当然指点过，但我听说召明书院对于农科素来精通，而且在筛选良种，培育良种，改进良种方面更是很有心得，这才特意登门。”
“要是刚刚我言语间有说得不清楚于是得罪的地方，还请您千万见谅！”
平心而论，岳山长是希望自己那略显冷淡的态度，能够把朱二这样一个出身勋贵的世家公子哥给气走的，然而，他却没想到，自己非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被对方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刷出了一个知错能改，谦虚诚恳的成就。
面对这么一个变脸比翻书还快，须臾就收起了所有倨傲的表皮，流露出良好教养一面的朱二公子，他只能尽力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朱二公子言重了，我哪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术业有专攻……”
“谁不知道召明书院乃是农科第一，岳山长就别谦逊了！要知道，谦逊过度那可是骄傲！”朱二既然能舍去脸皮装好学宝宝，那当然是做戏做全套，此时干脆直接深深一揖，“沧州那些农人曾经因为前头许县令的缘故饱受凌虐，您就忍心让辛勤的农人依旧困苦？”

第五百三十三章 跟踪和会面
软磨硬泡，死缠烂打，贴身短打……反正甭管怎么打，当朱二从岳山长那院子出来的时候，他恰是神采飞扬，顾盼自得。
至于岳山长，尽管在商谈的过程中，他就意识到自己是上了朱二的大当，但在一个做足了虚心诚恳，不耻下问的贵介公子面前，他竟是没法推脱得掉。
或者说，他在别处可以推脱，在这座皇帝特意辟出来，安置他们这四位山长的雅舍，他完全推脱不了。因为这里也许有皇帝派来，暗中观察他们四个人言行的耳目，也许有其他三位山长派来打探的耳目。更何况，他见朱二的时候，还正好带了两个学生陪侍！
他原本的目的是想让学生们知道，这些京城的勋贵子弟不学无术，其实不足为惧，结果朱二提出了请他推荐学生，若是能在沧州那边行之有效地推广良种优种，从而使得田亩丰产的，那么一定会把相应的人推荐给朝廷，甚至愿意立字为据，他就知道自己失算了。
果然，朱二一走，他就看到了自己推荐过的两个学生那难以掩饰的期盼表情。
虽然召明书院也不可避免地以科举为主，但进士之难考，并不是唐朝如此，如今也同样如此。别看那些二三十岁就金榜题名，风度翩翩仪表出众的进士看似不少，但更多的却是那些四五十方才及第的人！
即便召明书院在广东久负盛名，可又不是说召明书院的学生就预定了一个进士名额。真要是如此，召明书院也不知道会遭到多少口诛笔伐。
而岳山长这次带来的几个学生，除却方青这个少年成名的举人，其余大多是蹉跎几科的举人，甚至还有连举人都没有，几次乡试折戟的倒霉鬼，他怎么能阻了他们的上进之路？别看召明书院有的是在朝出仕，甚至官职已经很高的前辈，但也不可能把人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因为这是犯忌的！
于是，岳山长只能把叹息压在心底，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道：“这等豪门世家子弟，你们切不可把他那虚怀若谷的表象当真，凡事小心一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否则万一日后若是有事，他把你们丢出来当成替罪羊，那就着实堪忧了……”
然而，当岳山长正对学生们灌输中庸的思想时，志得意满的朱二则一面往外走，一面美滋滋地想着张寿昨夜叮嘱他的另一番话。
“身为贵介子弟，不要觉得桀骜甚至倨傲是理所当然的——当然如果想学张琛那样的霸道公子，那就无所谓了。你待同等乃至于略低一些的公子哥们倨傲一些，这可以凸显自己的身份；而待那些百姓，则客气有礼一些，这会显得出豪门而不骄，别人会对朱家更有好感。”
“至于对待那些有才能有本事有手段的人，则需要拿出十足十的诚意和耐心，要让人觉得你是可以辅佐的明主……当然这种法子对那些滑不留手的老油子没什么效果，但对于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又或者饱经风霜，历经磨难的中年人来说，很有效。”
虽然朱二当时乍一听那明主两个字，差点没觉得张寿是心怀不轨，可转头来一想，他就明白了这所谓明主，张寿指的是作为东家招揽幕僚。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能和父亲似的，招揽幕僚！要知道，他大哥朱廷芳立下这么大功劳，如今据说要升三品了，就这都还没有一个幕僚呢！
一路走一路傻笑的朱二根本没顾得上看路，直到突然听见一阵说话声，抬头一瞧，他就发现不远处一行人似乎正准备等车出门。为首的恰是一个身穿墨绿色衣裙，举止端庄，身材窈窕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年长的仆妇，还有一个年少的童儿作为小厮。
要是换成那些恪守礼法的人，此时一定会知机地收回目光，但朱二可从来就不是守礼君子。所以，他非但没有顺势瞧往他处，反而还干脆抬头往对方脸上瞧去。正巧那女子也侧头往他这边看来，这四目对视，他就顿时大失所望。
就只见这女子相貌极其寻常，甚至连赵国公府一般婢女都及不上。真是白瞎了这好身材！
可朱二刚刚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随即就醒悟了过来。这雅舍中怎么会有女子？难不成是那个顽固不化洪山长的女儿，人原本极力自荐，认为适合当大皇子妃的洪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抬起头，可遗憾的是，刚刚那位其貌不扬的女子已经上了车。
若是其他女子，就算是天仙国色，早就被妹妹朱莹养刁了眼光的朱二兴许也会直接撂开手，但洪氏却不同。他略一思忖，快步到门口和朱宜汇合，就吩咐悄悄蹑上去。
只要一想到洪氏竟然被那个顽固不化的洪山长推荐给皇帝，说什么堪配大皇子，而后朱莹和张寿甚至还陪着太后见过人，就太后这样挑剔的脾气竟然会对洪氏观感尚可，朱二就觉得一阵阵胸闷，凭什么三个字总在脑海徘徊。
毕竟他朱二就从来没在太后面前得到过什么好眼色，而他那几个表兄弟之类的也一样！
即便太后没有直接允洪山长所请，可正五品待遇的公主侍读却也不错了，他还没有呢！
朱宜又不是朱二的私人，要是二少爷就这么带着他和其他人大剌剌地去跟踪别人家的千金，他一定会不以为然地立刻阻止，可听说那是洪氏，他不但没有二话，还悄悄吩咐另一个护卫抄小路跟上去，免得就这么把人跟丢了。
然而，当他们远远蹑着洪氏这车马一行穿大街过小巷，最终停下时，抬头看到不远处那座高楼前悬挂的牌匾，从朱二到朱宜再到几个随从护卫，一时间人人面色古怪。
如果不是给洪氏驾车的车夫，不知道是不认路，还是干脆绕路，带着他们在京城兜了老大一个圈子，他们早就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了。这不就是永平公主平日里每月一次主持文会的月华楼吗？难道洪氏今天这出来，是来这儿见那位素来高傲清冷的金枝玉叶？
“走吧走吧。”意兴阑珊的朱二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只恨不得自己没有一时起意走这一趟。他从小见了太后固然躲着走，见了皇帝却是不怎么会怕的，因为儿时也挺淘的皇帝对他还有几分宽容。而和继母相交甚笃的裕妃，虽然不怎么见得到，但只要见到还会对他笑一笑。
只有永平公主，每次见他那嫌弃的表情根本毫不掩饰。别说他了，就连在大哥面前，那丫头也冷若冰霜，而且还从小就和朱莹合不来。京城还有好事的人说，朱莹就是那灿烂的太阳，永平公主则是那皎洁的明月，可在他看来，狗屁的明月，纯粹就是矫情！
还是他的妹妹好，笑就笑，哭就哭，绝不会在那死装！
月华楼二楼凭窗的一处雅座，见楼下不远处的朱二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即拨马扭头就走，另几个护卫也紧随其后，主仆一行的人数和之前去雅舍见岳山长时的人数也正好相符，洪氏微微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挑这个地方与人见面，还真是挑对了。
朱二进雅舍去找岳山长的时候没注意到她，她却看到了人的背影，之前在半道上也习惯性从马车后侧那小窗往后观望，发现朱二跟着她时，她哪里会没点思量？
如释重负地才等了不一会儿，洪氏只听门外一声轻轻的咳嗽，帘子就被人高高揭开，紧跟着，一个满面阳刚之气的汉子背着手走了进来。她乍一看去，就只见人四十出头，虎背蜂腰，容貌不凡，倒像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虽则疑惑，但她还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而来人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之后，就微微颔首道：“洪娘子，初次见面，我是楚宽。”
即便洪氏猜测这个率先进来的人兴许和悄悄下帖邀约她的司礼监掌印楚宽有关，可是，当人真正自报家门时，她却忍不住大吃一惊。
她想到楚宽会派人来见她，却没想到人竟然会亲自来！
不但如此，乍一看其人言表，她很难相信，这便是在阉宦最少的本朝中，天子面前第一得信赖的内臣！是不是因为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宦官，才会得到皇帝信赖？
惊讶过后，洪氏就立刻起身道：“不意想楚公公竟亲自前来，妾身实在是惶恐。妾身蒲柳之姿，才疏学浅，楚公公若要共谋大事，满朝有的是人才，又怎会错认了妾身一介女子？若非想想也不至于有人如此开玩笑，今天妾身差点就不敢来了。”
“呵呵，幸亏你来了，否则我才是错看了你。”
楚宽不慌不忙坐下，随即端详了洪氏片刻，见人在自己这大胆而露骨的目光注视下，依旧泰然自若，他就点点头道：“果然正如太后私底下叹息的一样，若你真的再有无双美貌，那这大皇子妃绝对非你莫属。毕竟，大皇子那个人，既重门第，又重美色。”
洪氏轻轻吸了一口气，并没有觉得楚宽这番话有什么冒犯，因为从小到大，她早就因为那太过寻常的容貌而被人非议过。
尤其是在当年她第一次咏诗时，父亲固然颇为嘉许，而仆妇却偷偷告诉她，那些父亲颇为得意，许为栋梁之材的学生们，却在私底下惋惜她实在是长得不好，否则一定争相求娶这等才貌双全的佳人。
那时候她就在心里嗤之以鼻。这些连进士都没考上，也谈不上一技之长的家伙，慷慨激昂指点天下，品评美人才女的时候，想没想过真正的美人才女又怎么会看上轻浮浅薄的他们？栋梁之材……说大话的狗屁栋梁之材吗？
此时，她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从容说道：“父亲有此念头，妾身身为女儿，自然不能拂逆他的心愿。至于大皇子喜欢不喜欢……世人不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不过如今此事已经作罢了，太后不是赐了妾身绢帛，令妾身侍读永平公主？”
“公主侍读当然是已经下了明旨的，但只要你真的心甘情愿，这个大皇子妃你就可以当。而且，你甚至可以不用到宗正寺去日日陪着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的大皇子，我可以把你们隔开。有了大皇子妃这个名分，如果你要主持女学，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从永平公主那儿接手。”
楚宽说得轻描淡写，但洪氏听着却只觉得那犹如惊涛骇浪。
当今皇帝那是何等性格的人，楚宽这意思是，他能够瞒天过海，覆雨翻云？
尽管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拼命蛊惑她应该答应，但洪氏还是把心一横，不卑不亢地说：“楚公公厚爱，妾身实在又感激，又惶恐。然而此事理应出自上裁，妾身却不敢领受这等好意。再者，公主才学京城人尽皆知，妾身这个侍读虽说还不曾见过她，却也不至于暗中算计她。”
楚宽面色一沉，目光转厉，可他盯着洪氏的眼睛看了足足许久，却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看到畏怯，只有犹如一潭死水似的平静，他不禁暗自称奇。审视过后，他就笑道：“看来是我小瞧了你，到底是饱读诗书，胸有沟壑的才女，刚刚我那些话收回。”
他说着就上前欣然落座，随即举手示意洪氏也坐，这才轻轻拍了拍巴掌。片刻功夫，外间就有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托举木盘，送上了几样精致的茶点，以及一壶香茗。
亲自给洪氏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上之后，楚宽就直言不讳地说：“女学之事，离经叛道，但在太祖年间就曾经有过，我可以从古今通集库中找出太祖爷爷曾经的诰敕，作为法理依据，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永平公主这人不好相处。”
点到为止，楚宽瞬间就略过了这个话题。他举杯品了一口茶，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三皇子和四皇子如今虽说对算经很感兴趣，但也不能偏废了其他科目。洪娘子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擅长的科目可以教给那两位皇子？”
如果说洪氏已经确定楚宽最初抛出来的只是有毒的香饵，一旦答应就反而会万劫不复，那么，此时面对这样一个再次抛出来的香饵，她就登时没办法不心动了。她不在乎皇子师的名义，但如果能影响日后的天子，那简直比之前所有谋划都更理想！

第五百三十四章 赏秋遭遇熊孩子
准备那场讲学准备了好几个晚上，其他日子不是上课就是辅导习题，张寿只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勤勉的日子——毕竟之前就算是在半山堂和九章堂同时开课，他在半山堂中也只是信手拈来讲点很基础的历史和数理，九章堂更是没事就丢给陆三郎。
然而，次日这难得休沐的这一天，他本待睡觉睡到自然醒，结果却还是生物钟作怪，早早就醒了，只好赖了一阵子床方才爬起来洗漱早餐。等到去见过吴氏，得到这位养母的暗示，让他去约了朱莹出去赏秋，他顿时哭笑不得。
可还没等他想好这赏秋应该选个什么地方——如今的京城可有什么满山红叶，一日之间又能往返的好去处，他却直接把朱大小姐给等来了。兴冲冲的朱莹一见他就笑道：“阿寿，今天和我一块去万岁山赏红叶吧？”
“……”
如果此时能用颜文字，张寿相信自己能打出一堆来。在后世，若说景山赏秋，那真是没新意更没创意，可在如今这个时代，上去过万岁山的人屈指可数，而他竟然可以因为赏秋这种简直儿戏的原因再去一次？就算他觉得皇帝对他好像还行，可也不至于自恋到认为特别。
因此，他忍不住脸色古怪地盯着朱莹，颇为谨慎地问道：“就我们两个？”
这种对话听得门外的阿六忍不住莞尔。可下一刻，朱莹的回答竟是让他都始料未及——毕竟在他想来，素来爱憎分明的朱莹应该直接爽快地承认下来。
“我也想，可惜这次不行！”朱莹却不知道门口还有个听壁角的，哼了一声就懊恼地说，“皇上特意差遣人来，让我带你去万岁山赏红叶，那是太祖爷爷特意让人搜罗秋天会有红叶的树栽种在上头的……要我猜，皇上会不会是想让你单独辅导一下四皇子？”
还能这样？张寿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他让三皇子自己回去教四皇子，借此增进兄弟俩的感情，同时培养两个人的独立性，但三皇子好像很吃力，所以他松过口，说是让四皇子可以来张园或赵国公府，然后单独请教他。可现在这情形……
皇帝这难不成是打算找他做家教？他哪来这么闲，难得休沐一天，哪能这么压榨劳动力！
见张寿赫然满脸抗拒，朱莹只好咳嗽道：“就进宫去看看吧。说不定不是为了四皇子，而是为了你讲学和日后经筵的事情呢？爬爬万寿山，好歹也能散散心，要是皇上真的提什么没道理的要求，我替你拒绝！我上次已经说过他了！”
呵呵，大概这世上除却太后之外，也就是你敢当面说皇帝了！
张寿也只能苦中作乐地想，大概这也算是完成吴氏那邀约朱莹一同去赏秋的任务，当下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却带着朱莹先去和吴氏说了一声。结果，吴氏的反应赫然是惊喜交加，连声说我本来就让你们去赏秋，现在这是正好，几乎撵人似的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二门。
对于吴氏那点功利的念头，朱莹虽说已经感觉到了，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吴氏固然希望张寿飞黄腾达，却也拼命给她和张寿找各种机会，这种婆婆上哪找去？于是，她喜滋滋地和张寿一块出了门，见人讶异地看向了那驮轿，她就咳嗽一声道：“这样进宫低调一些。”
大小姐，你都动用了你祖母的常用座驾，而且这种前后两匹马抬轿子似的驮轿走在大街上，你管这叫低调？你信不信后头会跟上一堆眼睛，发现我们进了北安门后就会光速传到所有消息灵通人士耳中，然后再传遍各种官宦之家？
张寿只觉得啼笑皆非，可当看到朱莹那明显心虚的表情，他就知道人肯定也明白这一茬，这不过睁着眼睛说瞎话，因此摇了摇头后，他就踩着那特制的车蹬子上了驮轿。当驮轿套稳，驮着轿子的马儿稳稳当当前行时，他想起上次进宫坐轿子的晕轿感，不禁微微有些出神。
紧跟着，他就看到面前一只手轻轻晃了晃，抬头一看，就只见朱莹的脸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他一探头，就能一亲芳泽。虽说早已经亲过了，但他还是不由得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水波潋滟，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却是扬眉笑了笑。
“莹莹，我们的好日子一拖再拖，对不住你了。不过，你大哥都有主了，现在看看四周围那些人，好像就只有一个张琛还在打光棍了。”
“还真是！”朱莹这才往后一挪，面上飞起了两朵可疑的红霞，自然才不会承认刚刚想要趁机靠近一些，弥补上次生辰时那犹如蜻蜓点水的一吻之后，再也没敢太靠近他的遗憾。她目光游离地东张西望，试图降低脸上的温度，直到手被张寿握住，这才陡然惊醒了过来。
她嗔怒地看了人一眼，这才慌忙延续张寿的话题：“张琛一定要娶绝色，可满京城的绝色千金才几个？就算不挑门第那也找不出十指之数。更何况，小门小户的女子很难应付得来官宦人家那点人际交往，而张琛和永平从小到大就看不对眼，否则倒是省事了！”
为永平公主操心之后，她又埋怨道：“你别看张琛现在说得轻巧，就算真的一个绝色大美人站在他面前，他还要挑剔人性格……这家伙就只能找个没心没肺的才受得了他这脾气！”
听到朱莹这抱怨，张寿就若有所思地说：“我倒是觉得，张琛这脾气，说不定娶个语言不通的外国美人儿，那还有点意思。”
朱莹登时犹如看怪物似的看着张寿，随即嗔怒地嚷嚷道：“阿寿你比我还突发奇想，也不怕秦国公气得打到你家里来！他现在可是顺天府尹，一旦发作起来，就连阿六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你小心家里连买米买菜都成问题！”
“我这不就是说说吗？”张寿连忙举手投降，心里却不无戏谑地想，张琛这一定要绝色为妻的意识，还能够持续多久。据说人身边丫头都是秦国夫人给挑的绝色，就这还觉得不够，还要个力压群芳的正妻……这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人面桃花相映红？
闲话之间，驮轿已经到了北安门。既是太夫人的座驾，而且打起帘子之后，又看到里头坐着的是张寿和朱莹，戍守北安门的守卒自然立时让路。
目送人进去之后，方才有人窃窃私语，却不是为了张寿和朱莹同轿而行，人家赵国公府的长辈都不在乎，宫中太后皇帝更不在乎，谁还会嚼这舌头？他们好奇的是，张寿又进宫了，这是近期来第几回？皇帝这次又找人来干什么？
驮轿在皇宫外皇城范围内依旧可以自由前行，因此张寿下轿子时，已经是万岁山脚下了。已经登过一次山的他想到了上次在万岁山上俯瞰宫城时那种不同的感受，可随之却想到了崇祯皇帝煤山上吊那档子事，听到朱莹叫他一块登山时，方才自失地把这念头撵出脑海。
在这种秋高气爽的季节爬山，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尤其是美人在侧，温言软语，那种滋味就更让人惬意了。但只要一想到这是皇帝独享的山，他就不知不觉容易想歪——可随即就意识到，外皇城怕是连嫔妃都不大能随便出来。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两个先后响起的惊呼。
“老师！”
张寿抬头一看，就只见三皇子撒欢似的朝自己奔了过来，而刚刚同样叫出声的四皇子则是在赶上前两步之后，迟迟疑疑地停下了脚步。他本能地四下里寻找了一下皇帝，发现不见人时，他就顺手习惯性地摸了摸三皇子的头，随即就朝四皇子迎了上去。
“怎么，郑锳，来蹭了一两次课之后就不能来九章堂，所以觉得我这个老师不顺眼了？”
四皇子没想到张寿用这么轻松随便的口气和自己说话，微微一愣就瓮声瓮气地说：“不是你让莹莹姐姐对父皇说，我一直在九章堂蹭课不好吗？我不如三哥聪明，我已经跟不上了，以后你也不用发愁我再死皮赖脸要去九章堂了！”
见四皇子说着说着竟是已经转过身去，张寿看这别扭孩子不禁有些好笑，走到人身后时，他突然蹲下来双手在人腋下一叉，随即把人猛地举高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顿时把四皇子吓得哇哇乱叫，就连远远看着的几个侍卫都慌忙现身出来，却被三皇子急忙挥手撵走了。
张寿当然没力气一直举着这么个熊孩子，只吓人一跳后就把人放了下来。见四皇子落地之后心有余悸地直接跑到三皇子背后躲着，还拿眼睛瞪他，他就轻轻拍了拍手。
“我还记得，你们兄弟俩当初第一次来半山堂中自我介绍的时候，曾经说一个擅长画画，一个擅长下棋，我问你们，现在还画画，还下棋么？”
对于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三皇子想都不想就使劲点头，表示自己还在画画，而四皇子却神情低落地说：“功课那么难，我哪里还有空下棋！”
“功课难，就丢掉你喜欢的东西，你甘心吗？”张寿这一次笑着上前摸了摸四皇子的头，见人抿嘴不说话，他就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而且，你觉得，你是真心喜欢算学，还是喜欢我这个老师从前给你讲的课？”
见四皇子面色渐渐有些变化，他就退后了几步，微微笑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喜欢我讲课，那么昨天我在国子监讲学，你怎么就没去？”
“我当然去了！”四皇子本能地一句话迸出了口，等发现三皇子愕然转身盯着他，他方才醒悟到自己竟是上了当，当即就又羞又气，竟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就是喜欢听你用轻松有趣的口吻说历朝历代那些事儿，比那些老先生强多了！”
“我讲的，只不过是我自己理解的，有些东西也难免错漏。那些老先生讲的固然犹如的照本宣科，但他们宣读的，是世间读书人都认可的东西，所以你需要两相印证，不能都相信我的，也不能都相信他们的。要知道，读书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质疑，明白吗？”
张寿随口把做科学需要质疑这个原则改头换面，灌输了给四皇子。见小家伙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的，犹豫片刻才点了点头，他就又笑了笑。
“那么，你之前豪言壮语说日后要再考上九章堂，然后跳级和你三哥同班，那你现在怎么想？还愿意继续吗？”
四皇子刚刚云开雾散的脸顿时再次阴了。一旁的朱莹简直急得不得了，好容易把四皇子给哄得回心转意，现在张寿怎么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见四皇子这一次咬着嘴唇不说话了，竟是破天荒没有再次坚持继续考九章堂，而三皇子却用带着特别期待的目光盯着四皇子，张寿就笑呵呵地说：“每个人都有他擅长的东西，比如陆三郎，让他去考进士那绝对是瞎胡闹。而让张琛去学算学，那也一样是强人所难。”
“四皇子你基础很好，只要巩固好基础，明年考九章堂也许不在话下，但要赶上你三哥的进度，那却不太可能。其实你若是喜欢我那讲史，我可以和之前讲学那样，隔三岔五在国子监讲一讲外国史。你三哥在九章堂课业压力大，让他去做他的习题去，他就没空听了！”
听说三皇子不能听，自己却可以，四皇子这才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可当他看见三皇子赫然也是满面喜悦，分明那是为了他而高兴时，他却又觉得自己有点龌龊。尤其是想到当初他被阿六背回九章堂时还豪言壮语，现在又打退堂鼓，他只觉得纠结极了。
可是，他真的不是特别喜欢算学，他只是喜欢和三哥在一起，他只是喜欢张寿那不拘一格的上课……他其实不喜欢那黑压压动辄几黑板的板书，他更不喜欢擦黑板！
想到这里，四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老师，明年……明年我会考九章堂试一试，毕竟这是我当众承诺过的。如果考进去了，我会好好读，但如果考不进，我就不考了！但是，你要是真的在国子监开讲外国史了，我一定会去听的！”
张寿见三皇子扑过去抱紧了四皇子，兄弟俩那和乐融融的样子，他不禁轻舒一口气，连朱莹什么时候轻轻抓住了他的手都没察觉。直到耳畔传来了朱莹的夸赞，他才侧头对她一笑。
当放了两个儿子去万岁山见张寿和朱莹，自己却在乾清宫的皇帝终于等到了消息时，他不禁轻轻啧啧一声，心情异常复杂。他怎么觉得，张寿比他更懂得当爹？

第五百三十五章 嫁给我吧
虽说原本应该是准小两口之间的赏秋，如今却加上了三皇子和四皇子，未免有些煞风景，但张寿知道朱莹看似爽朗大方，其实很多时候还是有些脸嫩，因此他倒无所谓多这两个跟屁虫。而且，显然也并不常来万岁山的两个小家伙跑来跑去，大呼小叫，却也多了几分欢快。
相比和人斗智斗力，他更喜欢窝在国子监那小天地里，折腾那些甫一接触真正非常完备的数学体系就陷入茫茫题海的学生们。但是，此时这轻松闲暇时光，自然比在九章堂费心费力当老师更惬意。他甚至有一种已经和朱莹生儿育女，老夫老妻的感觉。
直到他跟在朱莹和欢快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后面，登上了万岁山顶，看见了山下那一座座宫宇在灿烂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的一幕，他方才觉得心旷神怡了起来。在这个皇权时代，能这样俯瞰皇宫的机会不多，且看且珍惜吧……
可他正在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看风景的感觉，就听到了一阵银铃一般的笑声。再一扭头，他就惊呆了。他上次来只注意到了山顶这俯瞰皇宫一览无遗的亭子，却没注意到，在亭子再过去不远处，一棵参天大树的一条粗壮树枝上，恰是挂了一个秋千。
此时此刻，朱莹正坐在秋千上，至于那旁边两个卖力推动秋千高高荡起的人……不是三皇子四皇子还有谁？这两个小子好歹也该有点皇子的气势啊，这种犹如婚礼上花童似的跟班做派算怎么回事！
张寿正看着这一幕吐槽时，却只见四皇子趁人不备，竟是偷偷也爬上了秋千，而朱莹非但不在乎，反而直接把人揽在身边，就这么排排坐了！看到这惊险的一大一小荡秋千的一幕，他不得不赞成太夫人从前绝不在家里装秋千，也不放朱莹去任何有秋千人家去的做法。
这大胆的丫头简直不怕出事！
张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快步赶上前，可他才走了两步，还不等开口喝止，耳畔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小姐不知道在皇上耳边软磨硬泡说了多久，这才在万岁山上装了这么个秋千，连太夫人都不知道。她难得这么放纵一下，姑爷你就让她使使性子吧。”
听出是花七的声音，张寿微微一愣就苦笑道：“原来有花七爷你在旁边随时扑救，我倒是白担心了。”
花七人未现身，声音却依旧传了过来：“姑爷你要是武艺练好了，也可以在关键时刻英雄救美的。夫人的剑术，你不是跟着阿六学过吗？”
“我就是学个架子，阿六学的才是精髓。”张寿此时没这么紧张了，哪怕看到三皇子心痒难耐地也一块登上秋千，这会儿恰是三个人忘乎所以地在那玩着，他也表示淡定。皇帝既然答应在万岁山的山顶建造这种秋千，然后再放上花七这种顶尖保镖，再出事那就没天理了。
果然，他和花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而直到朱莹和三皇子四皇子两兄弟疯够了玩够了，那秋千最终停了下来，丝毫没出半点纰漏。
秋千没人推本来就会自然而然停下来，至于那些隐在远处的侍卫们，想来是和他一样，恨不得这疯狂的秋千赶紧停下，哪里会去帮忙推。
而跳下秋千一溜烟跑过来的朱莹，额上微微见汗，但心情却显然好得很。张寿还来不及说话，就只见她一把伸出手来，不由分说抓住了他：“阿寿，陪我一块来荡秋千！”
荡秋千？我？张寿正在发愣，就被朱莹拖了就走，紧跟着，他就觉得背上被人推了一把，胳膊也被人拽了一把，见是兴高采烈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他突然很有一种爸爸妈妈带孩子逛公园，结果却被两个小屁孩给硬拽在一起去游乐的感觉。
他本来还打算抗争一下，可当耳畔传来花七那明显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撺掇，又感觉到一粒小石子轻轻打在腰间，知道自己再不去，说不定花七会现身强行“帮忙”，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坐上了秋千。
直到坐稳，他拉了拉旁边的吊索，发现是精钢环一个个联结在一起，他方才确认，这玩意确实是很稳固，可再稳固也及不上朱莹在后头猛然一推，随即轻盈地跃了上来。
张寿甚至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以怎样的平衡能力在他身边坐下的，尤其是在那秋千荡到前方最高处，他几乎都能看清楚山脚下是个什么情形的时候，心里唯一转着的念头就是这会儿要是系着秋千的铁链断掉，花七到底会救谁这种很无稽的问题。
而当再一次从后方最高处来到前方最高处的时候，听着朱莹的欢呼，他在惊悚之际目光再次往下一扫，却发现山脚下正有人目光上望。隔着老远的距离，可他就是觉得人看到了自己，原因很简单，他已经认出来了，那是没有跟着他登万岁山的阿六。
而当第三次第四次……第N次高高荡起的时候，张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纪都还小，哪来这么大推秋千的力气？
虽说他有些恐高，可当秋千回荡到后头最高处时，他还是竭力回头一看，这一看差点没把他气了个半死。就只见那个捋起袖子在三皇子四皇子兴奋的欢呼下使劲推秋千的人，不是花七是谁？怪不得人刚刚在耳边撺掇他上去！
然而，才玩到兴起的朱莹却兴高采烈。她一手抓着铁链，一手紧紧挽着张寿，大声说道：“阿寿，这是我在八月十五生辰之后软磨硬泡，让皇上在万岁山上装的秋千，就想着有朝一日能和你一块坐一次！阿寿，我喜欢你，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就觉得你是我要的那个人！”
张寿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场合下听到朱莹那告白——虽然他们已经定下婚约，彼此之间早已互道了喜欢，可朱莹在这种并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场合肆无忌惮地说出了这样的话，他还是有些吃惊。
“所以，婚期晚几天，晚几个月，甚至晚几年都不要紧，只要有你就够了！”
在这一时刻，张寿终于明白了过来，朱莹怕还是对那推迟的婚期耿耿于怀。他侧头看着那满面娇艳，目光炽热的丫头，突然笑道：“其实张园里的家庙，已经差不多修好了，十一月能完工。我们接着你大哥后头就办喜事，莹莹，嫁给我吧。”
正伸出手打算用力推秋千的花七那是何等耳力，虽说三皇子和四皇子正在那欢声笑语，可他闻言还是不禁一愣，一下子错过了推秋千的时机。
而少了他这巨大的推动力，秋千前冲势头顿时大为不足，须臾就落了下来。
然而，朱莹却完全忘了这一茬，耳畔嗡嗡嗡全都是刚刚张寿的话在那回响。
她在此时此地对张寿说出这样的话，一来是想要道出心意，二来也是想要三皇子和四皇子去告诉皇帝，让花七去告诉祖母和父母。可她对张寿的话措手不及的同时，却也惊喜交加。
因而，还不等秋千停稳，她就紧紧拽住张寿的手猛然往下一跃。刚刚发了一会儿呆的花七此刻终于回过神，慌忙一把抓住了那秋千，防止这尚未停稳的沉重玩意撞到这对璧人。可眼见朱莹拽着张寿撇下他和三皇子四皇子急匆匆往另一边那亭子去了，他不禁啧了一声。
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三皇子的声音：“老师刚刚是不是说，让莹莹姐姐赶快嫁给他？”
“三哥你听错了吧，明明老师是说，要等到莹莹姐姐她大哥成婚之后再办喜事的。”四皇子振振有词地反驳，“莹莹姐姐的大哥可一直都没定亲，等他成婚，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啊？要我说，父皇干脆把三姐姐嫁给莹莹姐姐的大哥，那不是很般配吗？”
“是哦？四弟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
什么聪明，这还真是童言无忌啊！这婚事乍一看确实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登对得一塌糊涂，可永平公主不敢嫁，朱廷芳更不敢娶！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是兄妹！
花七差点被两个思路清奇的熊孩子给呛着，此时他只能盯着两个好奇观望，甚至恨不得溜过去近距离看热闹的小皇子，直到他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随眼一瞥之后，这才不禁笑了。
阿六这小子，应该也是发现刚刚朱莹和张寿那惊险的秋千，于是爬上山了吧？虽说这座万岁山一点都不高，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冲上来，这小子应该是动用了他从前遗留在万岁山的某些设计，用直上直下的方式上来的……
花七看住了两个可能会煞风景的小跟屁虫，却没想到朱莹和张寿在不远处那亭子中坐下之后，却并没有卿卿我我。此时没有花，没有月，但有满山红叶以及映着阳光的皇宫，自有一番情调，可朱莹正在掰着手指头算嫁妆的情景，在张寿看来却格外让人哭笑不得。
“娘的嫁妆都归我，她告诉我，家里当年疼她，所以给了她一个六百亩的小庄园，我的外祖母还给了她一个前门大街的铺子，此外就是很多首饰。可惜我的外祖父母都不在了，舅舅们这些年都出外为官，我没怎么见过他们，以后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祖母从小就喜欢给我打首饰，太后和皇上也赏过我很多，再加上别人知道我喜欢那些华贵的东西，逢年过节就送，我好像有好几箱子，回头我清理清理，好看的花样就留下来，不好看的就干脆熔成金银锭子算了，你急等着用钱的时候，那就可以派用场了！”
“祖母和爹说，海淀赵园送给我当嫁妆，可我觉得挺对不起大哥和二哥的，阿寿，我们不要赵园好不好？以后我们自己在海淀造一座园子，就叫融水园，这名字很好听的！”
“但祖母和爹给我的那个田庄我收下来，那是棉田，虽然不是沧州和邢台，而且是零零碎碎的，可加在一起也有两千亩呢！你和二哥不是琢磨着改良棉种吗？以后肯定用得上！”
“我还有好多衣料，都来不及裁制衣服，就连没穿过的衣裳还有七八箱子，也不知道日后嫁给你适不适合穿，浪费了怪可惜的，可送人的话，别人说不定笑着收，转头扔！刘晴倒是会收，可她体形和我略有区别，我总不能送她两大箱子衣服吧？”
“阿寿，你说我要不要把那些没穿过的衣服让人悄悄送典当行去？我听李妈妈说，死当的话，大概能根据衣裳料子，是否时新，换成衣服价值六七成的钱，那就不浪费了。”
张寿起初若有所思听着，可渐渐的，他就不禁哑然失笑道：“莹莹，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穷吗？要你熔首饰，当衣服来换钱？”
“你不穷啊！”朱莹想都不想地迸出了四个字，随后理直气壮地说，“可我大手大脚惯了，总得事先多预备一点。而且祖母和爹娘大哥都说好了，给我多一点陪嫁银子，我不大好意思，可说到最后，他们还是决定给我五万两银子。再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啊！”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张寿不禁心情激荡。他呵呵一笑，没有再坚持，而是含笑说道：“你这心意真叫我不知道说你什么是好。娘说了，日后这家你来当。不过我真的没你想象中这么穷。除了坑一把大皇子，换来了一笔小钱之外，那些棉田和纺机织机也有了不小的收获。”
“最重要的是……”
张寿微微一顿，随即笑呵呵地说：“关秋那小子我没看错他，这小子在机械上头很有天分，他已经做出了一样非常难得的东西。”
见朱莹顿时大讶，他就嘿然笑道：“这样东西不同于纺机和织机，也许能让我脱贫致富。”
“真的？”朱莹眼睛发亮，见张寿微微颔首，她登时喜上眉梢，“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卖个好价钱的。就算杜绝不了仿制，我也会让那些奸商被人钉在耻辱柱上！谁要是敢抢你的钱，我就要……”
她硬生生把要他的命几个字给姑且截断在嘴边，可随之就见张寿似笑非笑地说：“这东西不同于织机和纺机，物以稀为贵，我当然也不能让人轻易仿制。就像你说的，谁敢抢我的钱，我虽不能要他的命，却也要他脱一层皮！”

第五百三十六章 依依
当张寿和朱莹携手重新回到三皇子和四皇子面前时，花七瞅一眼从别处绕过来，一脸我才刚来淡定表情的阿六，他也懒得去拆穿这小子刚刚潜过去听壁角，同时也为了警戒他人接近偷听的行为，笑眯眯地迎上了前。
凭他这耳力，刚刚两人的说话自然尽收耳底——当然他更知道无论朱莹还是张寿，都不在意他偷听，否则也不会在这万岁山上说悄悄话，因而此时他也没有装成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听寿公子刚刚说话那口气，是打算跟在大公子之后，十一月就办婚事？”
“嗯，再等下去的话，也许会夜长梦多。”张寿呵呵一笑，见三皇子和四皇子四只大眼睛齐齐瞪着他，他就笑道，“怎么，郑鎔，郑锳，你们两个反对吗？”
“不是不是！”三皇子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而他犹犹豫豫不好意思说出口，四皇子却抢着问道：“可老师不是说要在莹莹姐姐她大哥之后成婚吗？莹莹姐姐她大哥还没定亲啊！”
发现自家大哥婚事老大难竟然已经成了连孩子都知道的话题，朱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直接弹了四皇子一个脑瓜崩。见他委屈地瞪着自己，她才没好气地说：“小心我大哥知道你们两个小子也敢嚼他的舌头，要你们好看！你们就等着十一月去喝喜酒吧！”
三皇子可不比四皇子冲动，见自家这傻傻的四弟还要去追问，他赶紧把人拉到自己身后，随即诚恳地点点头道：“朱大哥文武双全，功勋彪炳，肯定会娶到一个贤惠妻子的，就如同老师迎娶莹莹姐姐一样！”
见朱莹顿时眉开眼笑，张寿也心情很好的样子，三皇子就小心翼翼地问起了张寿那国子监讲外国史的事。张寿没想到自己刚刚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结果却竟然被三皇子给记住了，登时暗自感慨对孩子也不能随随便便许愿，当即咳嗽了一声。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皇上准许，此事自然不在话下。只不过，就我之前那一讲，兴许很快就要有人说我胡言乱语了，以后再一讲，兴许有更多迥异我国的东西，犯忌的可能性很大，所以这得请示上命。”
话音刚落，四皇子就抢着说道：“不就是要父皇答应吗？老师放心交给我和三哥，我们一起去说，肯定可以的！父皇也一直都说，老师你是个人才，说莹莹姐姐眼光好！”
这马屁终于拍到了朱莹的痒处。她眉飞色舞地笑了笑，见三皇子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四皇子拖着跑了，而花七则是在一群侍卫慌忙跟上之后，略一颔首，悄然就没了踪影，她不禁有些懊恼地说：“花叔叔就是这样神出鬼没的，连在宫里都是这样。”
那是因为他名义上是你家的人，实际上是皇帝的人……等等，日后那竟然名义上就是他家的人了！生出这么一个体悟，张寿想到自家多这么一个神出鬼没人口的麻烦，再想想如今家里那群小家伙们好像确实训练得越来越有样子了，他也就没法抱怨了。
见阿六正很没有存在感地靠在不远处一棵树旁，张寿就索性招招手让人过来，随即就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阿六，日后莹莹肯定会带一些人陪嫁过来，但家里大面上还是你管。”
说到这里，他就对朱莹笑呵呵地说：“莹莹，今天我要重新对你引荐一下，这是张园的管家，阿六。”
“咦？”朱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来来往往张园，不但见过的人都能叫出名字，还都知道每个人的性格，但她几乎就从未关注过张园的管家是谁。她步履轻快地直接绕着阿六转了一圈，见少年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她顿时噗嗤一声笑了。
“阿六居然是管家……哎呀，真是太合适了！”见阿六先是有些紧张，听了自己这话，眼神中顿时流露出了几分得意，她就退后一步，摸着光洁的下巴说，“你有威信，更有厉害的武艺，确实应该当这个管家！嗯，回头朱宏大约会跟我陪嫁过来，他们几个也都归你管！”
一句话奠定了朱宏等人的命运，她又若有所思地说：“祖母说，让李妈妈跟我过来照管一阵子，内院就请她帮着娘就行了，爹本来让我带个管家，有阿六在，那就不用了，省得成天想着争权！管事我让娘亲自挑几个老实而且皮实的，省得都不经打……”
张寿几乎都要被朱莹给逗乐了：“莹莹，你别说得阿六好像一言不合就开打似的！”
“不好当然就该打，有些人不长记性！你别看我家，之前那次也不知道清理过多少人！”
说到这里，朱莹就目光闪闪地说：“阿寿，之前去过融水村从学于你的那些京城贵介子弟，我打算都招揽过来，你觉得如何？张琛他们如今都能自己独掌一摊子了，你那九章堂的人要用上还早，这些家世各有不同的人，就这么放在半山堂可惜了。”
见张寿微微一愣，她就笑着说：“反正当初你是为了我招揽他们的，那现在我就去真的招揽他们呗？你好好做你的官，其他的事就都交给我！”
这样积极主动的朱莹，张寿还是第一次见。而他从她身上体会到了那有若实质的昂扬斗志，哪里还不知道是朱莹已经开始转换思路，把自己从赵国公府的大小姐，变成了张园未来的女主人？
要说他没有一点触动，当然不可能，但给朱莹鼓劲，他却又生怕大小姐太来劲以至于出事，可要是给朱莹泼凉水，那他也就太没良心了。
于是，他只能斜睨阿六道：“阿六，以后记着，什么都听莹莹的。”
阿六不假思索地重重点头道：“嗯，我什么都听大小姐的。”他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杀人放火也可以。”
张寿差点被阿六这理所当然的口吻给呛死，却没想到朱莹立时喜笑颜开道：“有阿六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这个人是非善恶分得清清楚楚，好人要长命，祸害得根除，最需要你这样的人了，可花叔叔从前都不听我的！来，我和你说……”
见朱莹冲着阿六招招手，阿六立刻非常听话地上前，然后这两人立刻到一旁嘀咕去了，反而撇下了自己，张寿不禁好一阵无语。可他才走过去一步，就只见朱莹警觉地抬头。
“阿寿你别过来，你可是光风霁月的竹君子，这些阴谋诡计最好别听！”
张寿简直被朱莹这口吻给逗乐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阿六竟然也煞有介事地咳嗽道：“少爷你别管，那些暗地里的事交给我就好了，别的我不行，杀人放火我在行。”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不得把你当成江洋大盗，独行杀手吗？他没好气地呵呵一笑，到底还是直接走上前去，在阿六的脑袋上使劲揉了揉，随即板着脸看向朱莹道：“莹莹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可没少坑过人！”
“可阿寿你给人的印象，就是风姿不凡，清俊闲雅的竹君子，从不沾阴谋诡计的，我是为了保护你的形象。”朱莹俏皮地眨了眨眼，直到张寿瞪了过来，她这才赶紧屈服道，“好好，那你听着，不许说话，主意我来出，事情阿六做，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见！”
无可奈何的张寿听着朱莹对阿六掰手指头计算着那摇椅的微薄收入，计算着用那些徒有家世却毫无助力的年轻贵介们都适合做什么，计算着京城有那些有潜力且后台不强的产业可以涉足，计算着日后每个月的开销……甚至计算起了日后养孩子需要的钱，他终于笑了起来。
若是那些讥笑朱莹华丽俗艳的人看到，如今这丫头竟是这般锱铢必较，会不会在那幸灾乐祸地认为，谁让她看上他这个从小竟然是岳父养大的乡下穷小子？
同一时间，皇帝原本在乾清宫中稳坐钓鱼台，可当他那两个年少的儿子一前一后冲了进来，行过礼后就把张寿之前说的那番话说出来时，他就愣住了。他原本还想稍稍拿捏一下，谁知道四皇子立刻就跑到他身后讨好似的给他捏肩膀。
“父皇，老师若是讲历朝历代那些事儿，朝中那些老大人，外头那些老先生也许会说三道四，但既然是外国那些事儿，那总没什么要紧吧？”
四皇子说着就用了点劲，只盼望这样能把父皇捏舒服了，然后他就能得偿心愿。可正站在皇帝面前的三皇子，此时却脸色相当古怪，因为他就只见四皇子固然揉捏得很起劲，皇帝却面色纹丝不动，仿佛四皇子捏肩的那力气只是挠痒痒似的。
看不出父皇的喜怒，生性老实的三皇子只能小声说道：“父皇，若是不行的话，就让老师小范围讲一讲也好。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从古至今那些史书上但凡谈到异邦，全都是些千奇百怪的传说，看着就不像是真人真事，真的不如老师讲得好……”
皇帝越听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你们就不知道张寿讲得好，背后也是依靠着军器局那庞大的异邦资料库吗？不过，能够在军器局那众多外国史料中找出合适的东西，这就已经很困难了，更难的是在张寿讲学中流露出的那些细节。
要说张寿在乡下长大的那些年，真的没有名师教导，就这么无师自通，他现在说什么都不信！偏偏葛雍还信誓旦旦，声称自己是定期给张寿函授——每月一封信悄悄捎带过去传道授业解惑，一口咬定自己是真正的老师。他要是再看不出葛雍的维护之意就是傻子了。
张寿应该有一个曾经远行海外，眼界开阔，而且还学过异邦算学体系的老师！
想归这么想，但发觉身后四皇子没力气还在拼命使劲，三皇子则是已经说到结结巴巴，却还在绞尽脑汁想要劝说自己同意，皇帝突然忍不住叹道：“今天张寿和莹莹带着你们两个去万岁山，朕派去远远跟着的人来回报那番情景的时候，你们知道朕在想什么？”
“朕在想，张寿和莹莹看着比你们大不了多少，但你们走在一块的样子，到像极了年轻父母和年少儿子。”察觉到身后四皇子那两只手一下子停了，而三皇子那也是一脸惊诧至极的样子，皇帝就呵呵一笑拍了拍扶手，试图驱赶掉这因为自己说错话而带来的尴尬。
“从古至今，大概从来就没有张寿这么年轻的老师，所以他的课也自然和那些老夫子不同。但朕也不能为了他而偏颇，横竖经筵就要开了，干脆就这样吧，回头朕派人告知张寿，让他在经筵上好好讲讲外国史，你们俩正好就过来听听，如何？”
三皇子和四皇子全都正沉浸在皇帝刚刚说，张寿和朱莹像他们父母这诡异的说法，此时自然还有些呆呆愣愣，竟然连点头也只是呆滞地如同小鸡啄米。直到皇帝淡淡地吩咐他们先下去，兄弟俩方才几乎同一时间惊醒了过来。
你眼看我眼，四皇子就从皇帝身后窜到了三皇子身边，喜上眉梢地说：“父皇，你真的答应了？”
“嗯，答应了。”皇帝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见两兄弟立刻忘了刚刚的惊骇，高高兴兴地行礼谢过，随后就一块告退离去，他甚至看见三皇子一路走一路数落四皇子，而四皇子满不在乎地晃着脑袋，那天真安乐的模样让他看着忍不住有些羡慕。
“真好啊……”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朕也曾经这样无忧无虑过，因为那时候即便是天塌了，有父皇，还有母后。可后来天真的塌了……”
一旁的柳枫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这种极度犯忌讳的话题，他是万万不敢接的。好在皇帝也显然没打算让他接，自失地一笑就起身往外走。他只微微一愣就打手势吩咐几个内侍宫人跟上，自己却知机地留在了乾清宫。
反正他是乾清宫管事牌子，跟皇帝出门那是殷勤，不是本分！
而很快他就得知，皇帝竟是往太后的清宁宫去了，顿时吃惊不小。须知皇帝自从废后之后，就和太后闹了许久的别扭，除却晨昏问安，没事坚决不去清宁宫，眼下情形很反常。
柳枫的预感确实应验了。皇帝一进清宁宫，就吩咐玉泉在内的所有宫人全都退下，直到只剩下自己和太后两个人，他方才淡淡地问道：“母后，朕一直都有一事不明。太祖皇帝既是于海外失去踪迹，生死不明，太宗皇帝时曾在海外多方寻找，为何后来就没动静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红叶
没了三皇子和四皇子这对碍事的电灯泡，那些侍卫也都离开了，当阿六和朱莹的商量终于告一段落，当张寿从阿六口中得知，这偌大的万岁山顶，眼下竟是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他不禁有些错愕。可再转念一想，皇帝难道还会怕他们在这皇宫之中的禁山捅出什么篓子？
刚刚秋千都已经荡过了，此时虽说没人打搅，朱莹却也没兴致再去了，此时倒是撺掇阿六上树采红叶来玩。对此，张寿看着上蹿下跳找漂亮红叶的阿六，忍不住觉得好笑。
他早已经过了少年爬树掏鸟窝这种调皮捣蛋的年纪，对红叶这种号称浪漫的东西，却也缺乏认同感，就连古书中信誓旦旦号称红叶传情的传奇，也同样表示怀疑。然而，当他眼见得阿六下树，朱莹从中挑出了一大把红叶，然后笑嘻嘻地说出一句话时，他还是瞠目结舌。
“万岁山的红叶很出名，这么一把卖出去也值不少钱！”
见张寿那前所未有的呆傻样子，朱莹不禁扑哧一笑：“从前英宗和睿宗爷爷都曾经摘了万岁山上的红叶，然后晾干处置了之后写字赏人，皇上嫌麻烦，大多会摘了万岁山的红叶之后，盖上随身小玺赏赐给人做书签，我家就有好多。阿六摘这么一把，我回头找皇上盖章去。”
张寿忍不住擦了擦额头：“我说莹莹，盖上皇上的小玺之后呢，你不会真拿出去卖吧？”
“当然不是卖东西，是换东西。”朱莹那张绝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这书签放不了太久，尤其是一旦盖着的玺印淡了又或者品相破了，那就算是御赐的东西，也只能收进匣子里存放，所以只有每年得到这赏赐的人，那才有怼人炫耀的本钱。”
“今年事情多，皇上之前好像把这一茬忘了，我去讨了人情一家家送过去，他们难道不该给我一点跑腿的酬劳？”朱莹说得理直气壮，那笑容更是灿烂而明艳，“这些人一个承诺，那可是很值钱的。而且他们大多是我之前要招揽的那些小子的长辈。”
“否则日后那些小子给我干得好好的，家里长辈却来摘桃子，那我岂不是亏了？”
张寿终于服气地对朱莹竖起了大拇指，见大小姐立刻得意了起来，夸耀自己本来就很能干，从前只不过是别人没眼光，他就顺口再夸了两句。很快，他就觉察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于是东张西望找寻那小子的身影，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句话。
“大小姐，这点红叶够不够？”
猛然回头的张寿就只见阿六正用双手撩起身前衣裳的下摆，那里头赫然是满满一兜各式各样的红叶。面对这一幕，他见朱莹也不由得愣了一愣，不由得哑然失笑：“我只听说过薅羊毛，但第一次看到薅红叶的……阿六，你不会薅到哪棵树直接就秃成瘌痢头了吧？”
薅红叶这种说法，阿六还是第一次听到，而张寿话中那戏谑之意，他还是能明白的，当即一本正经地对朱莹说：“我每棵树也就摘了十几片叶子而已，反正日后叶子都要落光的，浪费了也可惜。我觉得，这些红叶不用皇上盖玺，少爷和大小姐送去公学当书签不好吗？”
张寿登时讶异地看着阿六：“你的意思是，对外宣称皇上为了勉励公学中的学生们一心向学，于是采集万岁山上红叶，赏赐给大家做书签，激励大家勤奋苦读？”
这回换成阿六呆滞了：“我就是觉得这红叶很好看，掉在地上化成泥很可惜。”
朱莹顿时被这主仆二人的鸡同鸭讲逗得笑了起来：“阿六是不想浪费好东西，阿寿你却希望皇上恩泽公学，其实一举两得，挺好的。不过真要这样的话，这一兜红叶那还不够吧？”
见阿六立刻转头盯着满山红叶，张寿赶紧一把拽住了人，就怕这个时而腹黑时而一根筋的小子真的去薅秃万岁山红叶。为此，他迅速想出了一番说辞：“好东西也不适合人手一份，毕竟送出去太多，那也就没意义了。别人不会想到皇上用心良苦，只会想到这玩意不值钱。”
说到这里，他就若有所思地对朱莹问道：“皇上赏赐给文武大臣的红叶，真的只盖随身小玺，一个字都不写？”这是不是太敷衍了？
“听说睿宗爷爷是都写吉字，他的吉字写得可好了。皇上就懒得都写，我爹又或者楚国公，那是有字的，葛爷爷也是，内阁阁老们时而有，时而没有，尚书们和其余勋贵也是。剩下的文武大臣得看皇上心情。他高兴的时候写平安如意，不高兴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
嗯，看得出来，睿宗很会笼络人心，而皇帝……很任性！
张寿心中如此腹诽，但当朱莹招呼了他和阿六一块下山，兴冲冲地要进宫去见皇帝时，他还是忍不住看了看阿六这满兜少说几百张红叶，心想山下的人若是看到，那会是个什么表情。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他实在是想多了。
因为当他们三个来到玄武门的时候，哪怕朱莹手中拿着一大把，阿六怀中揣着一大兜色泽艳丽的叶子，可守卒全都当成完全没看见，直接放他们一行人进了皇宫。然而，他们才从顺贞门路过钦安殿，却正好和迎面一行人碰了个正着。
认出是楚宽，张寿自然含笑打了招呼，而朱莹就更是大大咧咧地叫道：“楚公公这是从乾清宫来？皇上这会儿有空吗？我和阿寿正要去见他。要是他没空，我们就先去清宁宫了。”
楚宽笑容可掬地回过礼：“我是从乾清宫来，不过这会儿皇上不在，听说是去清宁宫见太后娘娘了。横竖我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先回司礼监了。”
见朱莹嚷嚷一句这下可省事了，正好去清宁宫，随即拖起张寿就走，张寿在经过他身侧时，甚至还颔首一笑打了个招呼，而阿六老老实实揣着一兜红叶紧随其后，楚宽望着这看上去非常和谐的一家人，不由得眼睛闪了闪。
平心而论，张寿和朱莹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容貌风仪全都再般配不过。而他也曾经对张寿在算学上的能力给予厚望，希望人能解出太祖那些遗稿。如今看来，他的判断也许没错，但是，张寿的出身来历就算没问题，师承却十有八九有问题。
再加上张寿对他的一再暗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自然不能把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大明不能再和从前那样动辄来一场藩王反正，皇权更迭一定要平稳。英宗和睿宗是得天之幸方才没有在夺位时天下大乱，当今皇帝虽说还年轻，却也需得未雨绸缪。所以，大皇子二皇子这等从小被养歪了，又有一个愚蠢母亲的皇子，必须排除在东宫人选之外。
而那个愚蠢的女人也不能再霸占后位，必须废黜！如此才能保证日后皇位更迭平稳有序。
如果张寿知道楚宽的想法，他一定会嘀咕，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而此时走在路上，他想到曾经和楚宽打过的几次交道，忍不住向朱莹低声打探起了楚宽的出身来历。结果，朱莹皱眉想了想，这才轻声给出了一个张寿愕然的答案。
“楚公公他好像是天阉，是身怀六甲的太后当年去寺中为腹中的皇上祈福时，在寺庙门口捡到的，一时怜悯就带了回去，从小就在睿王府长大，睿宗爷爷在的时候也对他另眼看待。王府一般都只有四五个内侍，所以只比皇上大五岁的他从小跟着皇上，算是看皇上长大的。”
“别看他这样，他从小学文习武，武艺很厉害的，当年不过八九岁，就在关键时刻挺身守护过太后娘娘，差点没命，所以睿宗爷爷很信赖他，太后和皇上也都很信赖他。虽说他手段厉害，下头很有一批人，但凡事都是为皇上着想，最崇拜太祖爷爷的人不是皇上，是他。”
张寿不由得面色极其古怪。这算是……忠孝节义的宦官吗？从汉唐宋至今，有多少所谓的奸阉，就有多少这样的义宦。亏得他还生怕这家伙无孔不入，从来没向人打听过楚宽。
但此时打听却也不晚，因此他从朱莹口中听到了一个发愤图强，乐观向上的宦官成长故事——当然，因为父子两代皇帝和太后的偏爱，随着睿宗坐了天下，楚宽在进宫之后，从一开始就没有担任过下级宦官，直接就是从司礼监奉御当起。
只用了十年时间，不过二十七岁的楚宽，就成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司礼监秉笔。如果不是这年头的大明，整个宫闱当中大概宦官数量也不会超过三百，所以司礼监也没有太多人手可供使唤，秉笔更谈不上什么能和外相抗衡的内相，大概他的晋升会在外廷激起轩然大波。
“但楚公公这个秉笔一做就是十几年，也从来都没有和从前掌印的那位红过脸，再加上他气宇轩昂，又因为旧日睿王府的关系，和不少勋贵都关系不错。所以他在内外风评都很好。”
听到朱莹这么说，张寿不由啧啧赞叹道：“这还真是一个挺传奇的人。”
朱莹这才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压低声音道：“对了，我听花叔叔说，楚公公在皇上面前说过你很多次好话，夸过你很多次。”
对于楚宽这样的厚爱，张寿实在是有些高兴不起来，只能打哈哈道：“那还真是我的荣幸。记得第一次在月华楼的时候，就是他出来给我解围，后来还和我说了不少奇闻轶事。”
他还记得，楚宽那段话中心意思只有一个，薪火传承靠阉党。那时候他觉得是标榜，可看楚宽这成长轨迹，如果人并不是什么敌对势力丢在太后当年进香的寺庙门口，然后让太后把人捡回去，从而在睿王府埋个钉子的话，那人确实就是根正苗红的睿王府旧人了。
有阿六在旁边，张寿和朱莹自然就一路走一路说着楚宽这点八卦，不知不觉就到了清宁门。朱莹是常来常往此地的，张寿之前也来过几次，通报的人飞也似进去，随即又飞也似出来，却是满脸堆笑地说：“太后请张博士和朱大小姐进去。”
虽说没有提及阿六，但在张寿和朱莹进去的时候，阿六却被一块放了入内。可他却突然快走两步，缩短了自己和张寿朱莹的距离，随即用极轻的声音在张寿耳边说：“为什么是太后请少爷和大小姐进去，怎么没提皇上？”
此话一出，张寿顿时脚下一停，见朱莹毫无察觉地兴冲冲继续往里走，他就不由得皱了皱眉。在太后的清宁宫里，太后亲自吩咐，这不是很正常吗？可他再转念一想，既然皇帝在这里，那么照着太后归政之后，什么都尽着皇帝心意的习惯，理应皇帝再吩咐一声。
于是，他很快就继续往里走，却是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阿六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阿六旁若无人地揣着那一兜红叶，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皇上可能不想见你和大小姐。”
皇帝不想见他们？不至于吧？
张寿本来觉得阿六的这个回答好像有点不太可能，然而，当他真的进了清宁宫，见主位上的太后照旧是一如既往地微微笑着，可太后下手边的皇帝却满脸气呼呼的，见他和朱莹进来竟然也歪头不理人，他不禁对阿六的敏锐大为感慨。
果然，他长揖行礼时，就听到皇帝硬邦邦地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这一次，就连朱莹也觉察到皇帝那态度不对劲了。她奇怪地转身端详着皇帝，直到皇帝明显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她这才快步来到太后身边，小声问道：“太后，皇上这是在生气吗？”
太后斜睨了一眼在晚辈面前还继续甩脸子给她看的皇帝，心里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是造了哪门子的孽，纵容出了这样一个脾气大的儿子。可就算如此，她还不得不在朱莹和张寿面前佯装若无其事，当下就呵呵笑道：“别提了，他就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和我生气。”
非常娴熟地避重就轻之后，她就立刻岔开话题问道：“你们摘这么多红叶干什么？”
朱莹叽叽喳喳地把阿六的说法，张寿的想法说了，太后立刻当机立断地说：“这主意不错，却也正好能激励学子。但也不能厚此薄彼，除了公学，国子监那边也不如赏一些，横竖万岁山的红叶有的是，就是都摘了也不妨事，不过是少一道风景。”
她心有灵犀地严厉扫了皇帝一眼，把他那慷他人之慨的抱怨堵在了嘴边，随即就亲切地赞赏了张寿几句，就连进门之后依旧揣着那一大堆红叶的阿六，也博得了她几句褒奖。可当这些肯定的话语之后，她突然开口说道：“张寿，你之前说的那个从海外带回棉种，还有金鸡纳树种子的老咸鱼，如今人在何处？”

第五百三十八章 一意孤行
对于太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张寿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坦然说道：“老咸鱼之前从沧州进京，送来了不少沧州藏海下院从前种的海外作物，看了看他寄养在我家的小花生，就去天津准备出海事宜了。金鸡纳树是他在海外发现的，要在琼州种，也需要他亲自驾船去看看。”
太后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随即端详了张寿好一会儿，这才微微笑道：“你说得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想必他也是不放心他那个流放琼州种树的外甥冼云河吧？”
“应当是如此。”张寿并不讳言，“琼州从古至今就是偏远之地，气候湿热，每年有几个月常常会有海上刮来的暴风，下起数日不停的瓢泼大雨，所以北人乍一去这极南之地，很容易水土不服，也难免他担心。”
“为此，我还在京城买了药方和一批药材，甚至阿六还找到两个被同行污蔑打压，没法在京城继续行医的大夫给他带走……”
朱莹很疑惑太后为何突然问张寿这个，几次想插嘴询问，可当看到张寿身后的阿六对她摇头，她又一次次忍住了，索性去好奇地观察刚刚一直都气呼呼的皇帝。发现皇帝在张寿说话时，那脸上虽然是一副我不感兴趣似的模样，可眼神却分明出卖了他。
最熟悉皇帝的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皇帝分明正听得聚精会神。
张寿讲了老咸鱼如今的去向，随即又倒过来交待了老咸鱼之前自称的那航海经历，尽管这都是他之前在上书禀奏时都提过一遍的，但此时自然说得更细致，而且也没费神做任何粉饰——因为他明白，该粉饰太平的，老咸鱼在对他说时，就早已做过相应艺术加工了。
而太后仔仔细细听完，却又侧头问朱莹道：“莹莹，你那时候不也在沧州吗？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朱莹迷惑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就干笑道，“我是去沧州找阿寿的，和那条又老又皱的老咸鱼又不熟，二哥和他才是生死与共，同舟共济了一场，应该知道得比我更多一些。”
太后对朱廷芳和朱莹兄妹素来喜爱，但对于不成器的朱二自然就要差多了，可到底是娘家的孙外甥，一年总会见几次。
此时她想到太夫人曾经说过，朱二好像洗心革面，大为改过了，当即就欣然颔首道：“既如此，下一回你二哥来时，我好好问他就是……”
然而，她这话还没说完，皇帝就突然开口问道：“张寿，你就没问过那个老咸鱼，想当初他是怎么会到海东之地去的？要知道，如果是海贸，要么去日本和朝鲜，要么去南洋诸国，更远一点的话，顶多去西洋那些小国。”
“若是为了赚钱，断然没有越过茫茫大海，越过朝鲜和日本，一路继续往东的。”
没等张寿答话，他就淡淡地说道：“你可是去军器局那里看过太祖梦天帝之后所造那些球仪和地图，应当知道那一片汪洋大海有多大。而且，这样的地图却并未流传到民间，如老咸鱼这样的民间人士，漂洋过海到海东之地，怎么想都并不正常。别和朕说什么海难……”
“会被风吹到什么小岛，那还有可能，但被风吹到那片极远的大陆，那却绝不可能。更何况，你在上书之中还对朕说过，那个老咸鱼在那边发现了从前流落在那边的明人，甚至还找到了疑似太祖石碑……朕还没有问你呢，你从那地洞里找出的石碑，到底解出来了没有？”
见皇帝明显已经生出了疑心，张寿想起之前朱莹曾经对他提过，太祖皇帝说是退位之后寿终正寝，其实却是消失在茫茫大海上，因而他不用想都知道皇帝在怀疑什么。
因而，他略一思忖就坦坦荡荡地说：“皇上问石碑，臣只能说尚未解出来。而皇上说的确实没错，若是单纯为了海贸，那么理当走东洋、南洋、西洋这几条成熟线路。但是，就如同太祖梦天帝而作球仪一样，这世上难免也会有更多希望放眼看世界的冒险家。”
“当然，也许并不是那么纯粹的冒险，而是为了名，为了利。老咸鱼的话，我倒觉得他年轻时很可能也是穷到脑袋挂在裤腰上，一心求发财的人，所以大老远跑到海东那片大陆。而一艘船要多少钱，雇船员又要多少钱？凭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身家，肯定是有人出钱资助。”
皇帝的眼神一下子犀利了起来：“谁资助的？又是谁知道海东大陆会有我大明族人遗存的？此事难道不该查清楚吗？”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无论太后还是朱莹，全都用相当微妙的目光看着自己，反倒是张寿面色如常。
他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堂堂天子声称要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未免实在是太可笑。然而，当张寿接下来说出下一番话的时候，他那仅存的镇定就无影无踪。
“数日前阿六见过广东会馆的宋会首，从他那儿把宋举人接了回来，同时也向我转致了宋会首的一个请求。宋会首看到了御厨选拔大赛的商机，说来自海外的食材，并不仅仅是沧州有，他们广东也有，其中不少都是水果，但因为远道送京城，只能和葡萄干似的晒干送来。”
“其中有芒果菠萝之类的水果，但据我所知，其中有些也并不是靠近广东的南洋原产。”
皇帝压根没有去追究张寿所谓的“据我所知”，这到底是从哪知——他如今已经断定张寿另有师承，可张寿出身来历清清白白，到京城之前都没离开过那个小村，那么他只要张寿不隐瞒所学，全心全意做事，那就无所谓了。
至于张寿的老师是谁，他觉得张寿很可能自己都不见得清楚。
而如果天下各处都一直有人扬帆出海，寻找朝廷多年来已经放弃寻找的那些踪迹，他就不能忍了。不但不能忍，他还有一种犹如芒刺在背的感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硬邦邦迸出这十六个字后，皇帝就恶狠狠地说：“你之前让莹莹对朕提出镖船的时候，朕就想过这件事，可后来是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商船游荡四海，朝廷的官船却因为顾虑花销，因为顾虑人手，就这么困顿不动，也怪不得西洋南洋那些小国也敢蠢蠢欲动！”
“想当初太祖皇帝还没有一统天下的时候，就有魄力派出使节登船远行，如今大明一统山河，国富民强，反而倒天天掰手指算钱了？更何况，百年前那个一去数年的使节远行归来，不但弥补了开销，而且还赚了个盆满钵满，哪像太宗皇帝年间那官船，只会赔钱！”
张寿听了皇帝这话，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吐槽。那是因为太宗年间那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官船，十有八九是为了寻找太祖皇帝的下落——就和找建文帝的永乐皇帝一样。而等到了太宗之后那些皇帝，一来内斗都来不及，二来距离太祖失踪已经太久，渐渐就歇了。
当然，朝中日渐抬头的保守派势力——再加上很可能从海贸之中获利巨大的家族和群体，自然而然也会竭力阻止朝廷的官方势力加入到这场暴利的盛宴中。
而皇帝没注意到张寿那脸色变化，说到这就嘿然一笑道：“那些商船要是无利可图，也不至于一次次往外跑，难道官船就不能在扬帆出海的时候顺路赚一票？”
太后早知道皇帝会这么说，此时当着张寿和朱莹的面，无可奈何的她却还不好责备。而更让她啼笑皆非的是，朱莹竟然大声叫好道：“皇上说的是，只要官船出去之后，能够平衡收支，甚至有所盈余，看那些大臣还能说什么！”
“即便不能说劳民伤财，他们还是会指责朝廷派官船出海，那是与民争利。”
张寿悠悠说出了一句话，见朱莹登时哑然，而皇帝则是面色陡然一冷，他就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皇上，官船多年不曾出海，对于某些官员来说，这才是祖制，而且这不是掣出太祖皇帝四个字，就能说服他们的。”
“就好比臣之前在国子监反驳洪山长，按照太祖皇帝训令，三班差役不是贱役的时候，洪山长仍旧满脸不服一样。因为从汉唐到宋元，开国天子的政令，后头子孙改了多少？”
“镖船之事，皇上之前下诏的时候，其实已经一片反对声，只不过因为并不涉及到军务大事，不过多加数名小官，再加上其余的事情将这风头盖过，所以才最终风平浪静了下来。皇上何妨先看一看这些镖船能够带回什么样的消息，再派大船出海，扬我国威？”
太后见张寿并没有撺掇皇帝立时派出官船远洋海东调查，心中悬着的巨石总算是落下了。她一直觉得张寿多事，可如今想想，就凭皇帝的性格，没有张寿也有李寿，没有李寿说不定还有王寿，总之皇帝哪怕已经登基二十七年了，骨子里那股飞扬之意竟仍然还在。
于是，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语重心长地劝道：“皇帝，张寿说得没错，太祖皇帝距离如今到底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很多人已经习惯了如今的制度，一旦要改，触动的是方方面面的利益，方方面面的人。你如果执意要查，执意要派官船出海，倒不妨投石问路。”
皇帝当然明白投石问路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让人找个无关紧要的小官上书提一提此事，然后再看看谁支持，谁反对，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下一步。
然而，他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天子，此前已经搬开了江阁老，如今连内阁首辅都姑且空着，全然不顾下头人的不习惯和反对，又一意孤行在不少地方推行改革，又哪里愿意妥协？
因此，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却是一锤定音地说：“如果张寿你说的那个老咸鱼还没有出发去琼州府，那么就让他来一趟京城，朕要当面问他。”
“朕一直想知道，那些比皇家更想打探太祖皇帝以及当年那批人下落的，到底是什么人！”
“而且，军器局关于异邦诸国的资料，少说也是十多二十年，甚至更久以前的。太祖皇帝曾经说过，让子子孙孙务必放眼看世界。如今大明已经平了北患，民间也算长治久安，在这时候重新看一看天下，这也算是不负太祖当年祖训。”
皇帝说到这里，突然词锋一转道：“太宗之后这些年，官船不再出海，早年间甚至还有海贸害民，请求禁海的声音喧嚣尘上。朕的父皇在世时，就曾经对朕说过，有些人担心海外会有人打着太祖苗裔的幌子招摇撞骗，甚至回到大明来兴风作浪，但这根本就是笑话。”
“太祖皇帝在位十年，太宗皇帝在位十二年，高宗皇帝在位二十年，世宗皇帝在位十四年，英宗皇帝在位十四年，睿宗皇帝在位六年，这其中，政治清平的时候，不曾有过自称太祖苗裔的人出来，天下大乱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自称太祖苗裔的人出来。”
“既如此，时至今日，朕不过是想要知道，太祖皇帝到底是发现了怎样的新大陆！他既是不惜以开国天子之尊开疆拓土，后世天子却不管不顾，弃之不理，岂是为人子孙之道？”
刚刚才和太后争执了一场，此时的皇帝一口气把之前尚未来得及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随即就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朕没有把大郎二郎这两个儿子教好，为人父亲，其实和废后也就是敬妃一样有失责之罪！为了这天下长治久安，朕打算择日下诏……”
见太后猛然离座而起，仿佛料到了自己想说什么，满面惊怒，他就沉声说：“朕择日下诏，废大皇子为庶人，终身禁于宗正寺，遇赦不赦。至于二皇子，发琼州府种树，何日能得到那能够治得好恶疟的神药，他就何日回来。他们俩婚事先搁置，免得祸害了人！”
“皇帝！”太后此时简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快炸开了。皇帝在这种事情上心意已决也就罢了，在和她争执的时候固执己见也就罢了，为何偏要在张寿和朱莹在的时候提及此事？
她随眼一瞥朱莹和张寿，见朱莹只是错愕，张寿则是微微皱眉，两人都没什么失态的表情，她暗道了一声幸好，可紧跟着，皇帝就说出了一句让她完全失态的话。
“东宫虚悬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多少人劝谏过，这一次，朕就立一个太子吧！”

第五百三十九章 老师充家长
朱莹想做的红叶生意，最终还是做成了……
尽管皇帝最后透露出了足以让人惊骇欲绝的消息，可对于朱莹提出的红叶赐福这种要求，之前不置可否的他竟是心情很好地一口承诺，会在赐红叶书签的时候，给诸如赵国公朱泾在内的重臣写上几个字。至于阿六采的另一批则送去公学和国子监，当然也会盖上随身小玺。
而张寿眼看着丢下重磅炸弹的皇帝优哉游哉起身离开，太后却一脸头痛欲裂的表情，他想了想就开口说道：“太后，今日之事，臣和莹莹会守口如瓶，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劝谏，臣虽说和二皇子有龃龉，但还是要说，他去琼州府这事儿，风险太大了。”
太后不禁讶异地看了一眼张寿，随即点头赞许道：“我知道了，张寿你心怀宽广，莹莹果然没看错人。”
直到从清宁宫告退出来，朱莹瞅了一眼身后此时已经两手空空的阿六，想到所有红叶都刚刚被太后命玉泉送去了乾清宫，等着晾干处理再盖玺之后再送出来，她就忍不住冲张寿刮了刮脸皮，皮笑肉不笑地说：“心怀宽广真君子哦？”
张寿哪里听不出朱莹是在嘲讽自己，当下却是一脸的若无其事。而朱莹却忍不住继续打趣道：“阿寿，你刚刚在太后面前说那样做风险太大，不是说那地方瘴疬横行，那家伙可能会死，而是怕他在那里惹麻烦，拖后腿吧？”
刚刚在太后那儿说话，屋子里除却那对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之外，就只有他们三个，门外还有人守卫，提及那种话题还不要紧，此时朱莹却很聪明地含糊其辞，反正她也不担心张寿会听不懂。
果然，下一刻，她就只见张寿对自己呵呵一笑道：“莹莹你不是一直说我是君子，何必戳穿，就当我是以德报怨不行吗？”
“君子是君子，可我还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能报，立刻就报。”朱莹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咯咯一笑，随即就低声说，“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去兴风作浪，回头祸害了那些人。要知道，有些人是百折不挠，有些人却是一挫到底。我最知道他了，他没这能耐的。”
对于朱莹这说法，张寿只能呵呵。他也瞧不大起二皇子这样的货色，然而他却更清楚，对于某些人来说，奇货可居四个字，有时候就足以下赌注了，管他二皇子是否自暴自弃。他倒宁可皇帝和对待大皇子一样对待二皇子，把人关在宗正寺里，也省得放出去成为祸害。
不说别的，看看五十多岁才登上皇位的英宗皇帝，看看隐忍不发最终夺下江山的睿宗皇帝，接连两代都发生这种事，皇帝你既然想要未雨绸缪，那麻烦好歹也解决得彻底一点啊！
把二皇子送去琼州那是什么鬼？没看人家秦始皇他爹被送去赵国当人质还能东山再起吗？当然，现在没有一个华阳后让二皇子巴结了，但说不定还会出一个吕不韦呢？
张寿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但更头大的，却是皇帝明确表示，已经决定了东宫太子的人选。如果排除掉大皇子和二皇子，如今这情形已经非常明显了，也就是在剩下那两个里头二选一。而鉴于三皇子已经显露出很多非常出色的特质，再加上居长，这结果还用说吗？
如果说他把三皇子招进九章堂，那只是因为人过五关斩六将，让其他考生也不得不心服口服，那么现在他着实有那么一丁点后悔——因为只要皇帝册立东宫的这个消息公布出去，那九章堂里的学生姑且不论，那四位被召入京城的山长一定会疯狂。
就连之前矢志回山的洪山长，也十有八九会改主意的！教导有希望入主东宫的皇子和教导太子，那又怎么会一样！如果真的成功了，那转眼间就是下一个帝师，下一个葛雍！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张寿随口感慨了一句，却不想朱莹无所谓地笑道，“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寿你进京之后就锋芒毕露，如今就算想低调，那也晚啦。只有一直势如破竹这么高调下去，这才能狠狠回敬那些忌恨你的人！因为赢了一次，那就要一直赢下去！”
“我不是怕高调……”张寿挑了挑眉，却是似笑非笑地说，“我只是怕麻烦。”
“还真和皇上说得一样，阿寿你看上去勤勉，骨子里惫懒！”朱莹口中这么嗔着，但脸上却是神采飞扬，一路走一路说道，“你不用担心，你只管教好学生们，外头的事情，不但有张琛和陆家死小胖子那几个学生呢，还有我呢！”
“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夫君有事，妻子服其劳！”朱莹振振有词地给古话加了后半句，那妻子两个字更是自然而然就宛转出口，丝毫没有任何停顿。可等到话出口之后，她才恍然醒悟到自己太心急，可侧头去看张寿时，却只见他唇角含笑，仿佛没有什么特别反应。
她正有些小小的懊恼时，却不防手被人一把握住，侧头一看是张寿正若无其事地牵着自己的手，顿时又惊又喜。等听见耳畔传来了张寿的几句话，她那点小情绪顿时完全无影无踪。
“莹莹，你既然越来越能干，那日后这些烦人的事，我就都靠你了。走吧，先去你家，之前对你说的话，我总得对他们也说一声，免得他们措手不及。”
出了玄武门，复又上了驮轿从外皇城经北安门出宫，当最终高高驮轿在赵国公府门前停下，张寿和朱莹先后踩着车蹬子上下来时，迎上前的门房就笑容可掬地说：“大小姐，寿公子，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葛老太师这才刚到。”
听说葛雍来了，朱莹自然极其高兴，此时二话不说就一阵风似的往里冲去。她这一跑，来不及阻止的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倒是正好。于是，他索性转身对阿六低声嘱咐道：“你回去家里，把今天我和莹莹说的话对我娘提一提，如果她方便，就请她过来一趟。”
阿六答应一声正要去，可转瞬间却又停住脚步回来了，却是满面狐疑地看着张寿道：“少爷你对大小姐都说了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提？”
“少装蒜！”张寿没好气地瞪了阿六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还不知道你吗？该听的不该听的，你都听去了，还美其名曰防止别人偷听！”
见张寿戳穿了自己在一旁竖起耳朵偷听的行径，阿六登时满脸不自然地转过头去，可随之就发觉张寿突然出手拍向他的脑袋。尽管他轻而易举就能躲过去，但就是这么一犹豫，最后还是挨了好几下。只不过张寿那拍头的力道轻得很，就和逗小孩玩似的。
“别在这磨磨蹭蹭了，快去快回。当我不知道你最聪明吗？成天装傻充愣，谁要是当你是脑袋一根筋的傻小子，那才是真正的蠢货！”
被张寿这三言两语一夸，阿六自然眉眼放光，当即一阵风似的跃上马背去了。而张寿见他策马疾驰的样子，突然想起了那匹皇帝赐给朱莹，朱莹却豪爽地表示回头驯好了要送给阿六的御马。那匹名叫小红的马一看就是倔强性子，也不知道朱莹怎么训的。
反正肯定不会像武则天，铁鞭铁锤加上匕首……
因为叮嘱阿六回去请吴氏，当张寿来到太夫人的庆安堂时，却是迟了不止一会儿。朱莹正笑眯眯地陪坐在太夫人身边，而葛雍则是老神在在地坐在右下首第一张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刚一进去，就只见两位老人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葛雍抢先说道：“太夫人你看看我这关门弟子，要风仪有风仪，要气度有气度，要学识有学识，要官位有官位……除了那些落地就靠着家世有荫封的小子，谁能在十七岁就和他似的官居五品？莹莹这丫头那是眼光绝佳，下手绝快，这才没有让这好白菜让别人拱了。”
张寿简直对葛雍这粗俗到极点的口气无语了。老师你好歹也是人人称道的饱学鸿儒，能风雅点吗？他本能觉着，这样的夸赞不太符合葛雍的风格，果然，下一刻太夫人就揭了谜底。
“老太师这是打算回头给阿寿做个男方的主人翁吗？”
“那是，他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不出面，谁出面？”葛雍声若洪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随即方才瞥了一眼呆了一呆的张寿，语重心长地说，“别看他已经当了一年多的官，甚至还有了一堆学生，但真正说起来，却是还没加冠的年纪。”
“这还没成年加冠就成婚，却也说不过去，更不要提他连个表字都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寿怎会还不知道，葛雍这竟然是为了和朱家商谈自己的婚事而来的？只不过，当葛雍说起他还没加冠，还没表字的时候，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一个问题。
他从前在乡下长大，村里那堆大人就没有一个有表字的读书人，所以一直都没注意这个，后来碰到张琛这一堆纨绔子弟之后，看他们也是互相称呼名字，他就更没在意这一点了。
张寿正这么想，就只听朱莹开口嚷嚷道：“葛爷爷，原来你这个老师都没给阿寿起过表字啊，我还以为是你起得不好听，于是就和陆三郎嫌弃他的名字似的，阿寿从来就不愿意拿出来说呢！张琛陆三郎都在背后说，这肯定是阿寿的忌讳，让大家提都别提！”
“什么忌讳，这不是我还一直都没想好吗？这表字要么和名字有关联，要么要有美好的祝愿，我都想好久了，始终难以决断！”
葛雍说得振振有词，实际上却有些心虚——很多年没收过学生了，毕竟他又没主持过会试，从前能被他看中收在门下的学生，那也都是成年人了，压根不存在让他再起表字这种问题。要不是昨天褚瑛突然问起，他完全就把这一茬忘在脑后了！
所以，此时坚决否认了自己的老糊涂之后，他就语重心长地对张寿说：“张寿，虽说朱家要先办莹莹她大哥的婚事，但他是娶，莹莹是嫁，不耽误的。你和莹莹这也成双入对好久了，再拖下去也没意思。所以我给你做主，你们就接着莹莹她大哥后面办了，如何？”
“十一月可是正好有两个黄道吉日！”
这还用得着问如何？你老人家不是已经就这么给我定了吗？哭笑不得的张寿看着满脸放光的朱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可当发现葛雍正冲着自己吹胡子瞪眼，他就干脆很诚恳地说：“老师既然都说了要在日后我的婚礼做个主人翁，那此事我自然听你的。”
见葛雍立刻眉开眼笑了起来，他就又笑着说道：“虽然我本该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但其实我今天就和莹莹说过，不要再等明年二三月了，我们就接着她大哥之后办喜事，所以这是特意登门来提的。如今有老师亲自出面做主，倒是让我不用想着如何对太夫人张口。”
太夫人立时惊讶地侧头去看朱莹，见孙女赫然满脸都是欢喜之色，她心中暗叹一声，可看到张寿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朱莹，这一对正如葛雍所言，般配到了极致，她也就释然了。
养了这个小丫头那么多年，她不是一直都希望她能够嫁一个如意郎君，日后和和美美，美满幸福的吗？
于是，太夫人最终欣然颔首道：“我已经命人去知会莹莹她爹了，至于她娘，今天本来就已经亲自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那家金银铺，打算会一会几位旧友，参详一下该打制什么花样，估摸着午时也会回来，不过这件事他们俩肯定不会有异议。等到请了吴娘子来，那就齐全了。”
说到这，她突然饶有兴致地问道：“老太师既然说给张寿起过不少表字，却委实决断不下，不知道能否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
葛雍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见太夫人满面诚恳，朱莹好奇至极，张寿兴趣盎然——张寿那小子仿佛根本不知道这表字与其息息相关似的，那表情更像是在看他笑话。
于是，他直接把脸一板，轻哼一声道：“这表字当然要等到冠礼那一天再拿出来说，早说的话岂不是一点悬念都没有？”
他昨天晚上连夜替张寿拟了十几个表字，这还取舍不定呢！这种为人师长的特权，怎么能让给别人！嗯，保持风度保持风度，不能让对面的太夫人盖了过去！

第五百四十章 礼未行而行
张寿来自一个被某些复古主义者痛心疾首地怒斥为礼崩乐坏的时代，因为一切上下尊卑都一度被打破，一切阶级都曾经被打得粉碎，所以他可以讲礼貌，但他不愿意讲礼教；他可以守道德，但他不愿意守陈规。
故而他虽喜欢历史，喜欢诗词歌赋，认同汉服的华美，但他不喜欢样样都推崇复古。
要知道，他曾经是看到日韩剧公司和家族中那种森严的阶级时，都会觉得膈应的人。对于某些学者鼓吹应该跪拜父母，应该重行冠礼等等对繁文缛节的推崇，他素来嗤之以鼻。这和当初清王朝覆灭之后，康有为那群遗老遗少鼓吹如不跪拜要膝盖何用有什么两样！
现如今置身于真正等级森严的大明，他那种不适应就别提了。所以，他分外感谢太祖皇帝横扫六合一统八荒之后，把跪拜礼从常朝以及日常觐见和相见中扫除，只有大朝才有。
否则，皇宫里绝对是他最不愿意去的地方，没有之一！
可如今，葛雍愿意亲自出面来帮他主持这一场相当于成人仪式的冠礼，被阿六从张园接过来的吴氏听说之后，那更是简直都要高兴得喜极而泣了，太夫人虽说不置可否，但却让朱莹去把那几身预备给他在经筵上穿的行头都拿出来，仿佛打算挑礼服，他能反对吗？
哪怕对这种形式主义其实很不感冒，可他能辜负这些亲朋长辈的一片苦心和好心吗？毫无疑问，不能。于是，他只能无奈地看着葛雍和吴氏热火朝天地商定良辰吉日，正宾和赞者的人选，都需要请哪些人观礼。如果不是朱莹没去拿东西却溜到他身边，他都简直坐不住了。
见朱莹一脸我真的很同情你的促狭表情，他不由恨得牙痒痒的，压低了声音调侃道：“莹莹，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这冠礼固然逃不掉，你这及笄礼也少不了吧？”
呆了一呆之后，朱莹却差点没笑出声来，当下就凑到了张寿耳边嘿嘿笑了一声：“阿寿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女孩子的及笄礼大多不是单独办的，出嫁的时候会简单地加簪及笄，才不会像你这样办得轰轰烈烈。”
“而且，你不知道，仪制上品官的冠礼，从前其实更多的都是品官之子的冠礼。本朝以来，还没有像你这样当到五品官，甚至连学生都一大堆了，自己却还没真正行冠礼的旧例！”
这一次朱莹稍稍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见正商议得热火朝天的葛雍和吴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这才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再说，加冠第二加，加的就是进贤冠吧？阿寿你如今已经是五品官了，朝服里头便有进贤冠，而且还是三梁冠，如今正式再行一次冠礼，你从前在大朝会上穿戴的是什么？在那四位山长齐集京城，那么多士子也汇聚京城等着明年会试的时候，这事要是传扬出去……”
还不等朱莹这洋洋洒洒一大篇话说完，葛雍就当机立断地说：“莹莹说得没错，张寿早就戴冠了！冠礼这要是真的大张旗鼓办，传扬出去张寿会被人笑话！”
吴氏也被朱莹这话说得悚然动容，可她到底见识少，此时不禁讷讷难言。
而刚刚看着葛雍和吴氏热议的太夫人，这时候方才咳嗽了一声：“虽说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复汉唐衣冠，也曾经按照礼部所请恢复古礼，冠礼的仪制也曾经公诸于天下，但他自己对于这些古礼便是兴趣缺缺，所以这些年别说民间，文武之家的冠礼也大多是虚应故事。”
“或是简化一下那繁复的仪制，或是父亲走过场亲自在家庙中给儿子加冠，勉励几句就算完，或是干脆就不来这一套，直接到岁数就给儿孙束发加冠了事。张寿这边都已经是五品官了，不如就对外说，从前葛老太师就已经在村里那翠筠间中，亲自为他加过冠了，如何？”
张寿见葛雍满脸无可奈何的样子，他感激地瞅了一眼给自己省却一个大麻烦，这会儿正笑得灿烂的朱莹，连忙站起身走到葛雍面前，深深作了一揖：“老师，虽说你其实没有亲自为我加冠，但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却是言传身教，实质上却等同于为我加冠行了长发礼。”
“谁不知道，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老师慧眼识珠，简拔我于乡野之中？”
“臭小子，拍马屁倒是拍得不错！”
葛雍没好气地一把扶起了张寿，随即就轻哼道：“我还不知道你？怕麻烦，想偷懒才是真的吧？哼，不过一场冠礼确实冗长，你撑得住，我老人家还未必撑得住！你有本事怕麻烦怕到连婚礼都不办，我这老头子才服了你！”
嘴上这么说，葛雍瞥了一眼刚刚真正出手搅和了他全盘谋划的朱莹——可对于这个笑嘻嘻的小丫头，他却也恼怒不起来，因为朱莹的提醒，他确实避免了回头这一时兴起却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冠礼没行，人却早就当官戴进贤冠了，这算什么？
因此，恼火地损了张寿两句之后，他到底还是坐了回去，随即不紧不慢地说：“既如此，那表字也就不用到你冠礼的时候再给了，走吧，去你张园的家庙。”
朱莹眼神一闪，自然心痒痒得就想第一个知道，看到葛雍一把拽了张寿往外走，她赶忙想要追上去，结果却被葛雍伸出一只手给拦住了。
她还想再争取一下，却只见葛雍旁边的张寿也对她摇了摇头：“莹莹，总之多亏你刚刚想得周全，否则说不定会贻笑大方。放心，回头我让阿六再跑一趟，保证第一个告诉你。”
朱莹这才怏怏止步，一回头见吴氏竟然没跟上去，她不禁有些讶异。可她才好奇地问了一句，吴氏就笑道：“这事儿是该葛老太师在阿寿的父母面前告知，我就先不过去了。婚事十一月办，我要和太夫人好好商量商量，虽说之前一直都在做各种准备，但我心里没底。”
太夫人虽说早已经了解了吴氏的性子，但还是怕她自恃身为养母，非要从头管到底，如今见她如此坦诚且周到，自然欣慰得很，少不得就把还要涎着脸在这旁听婚礼议程的朱莹给撵了走。这还不算，她还把身边得力的江妈妈给派到了外头严防死守，杜绝朱莹偷听。
张寿却不知道自己刚一走，朱莹就被太夫人撵出了庆安堂。当他从赵国公府出来，登上了葛雍的马车之后，随着马车平稳起行，他就听到葛雍突然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因为皇上昨儿个突然找我问三皇子这年纪能不能加冠，我也不会想起你好像还没行过冠礼。结果，幸亏小莹莹提醒，不然我这个号称饱读诗书的老头子，那就丢丑了。”
张寿完全没听到后面半截，他的思路完全被葛雍前面半截话给带过去了。
皇帝打算给三皇子行冠礼？可三皇子人才多大？等明年过年勉强算是十岁吧，而按照十足的岁数来看，三皇子似乎才八岁多？八岁多的孩子学平面几何，他之前那不叫揠苗助长，叫摧残幼苗吧？四皇子比三皇子还小半岁，人跟不上真的不奇怪，跟得上才是天才……
张寿心里一下子转过了一大堆念头，直到猛然听见一声响亮的咳嗽，他抬头一看葛雍板着脸瞪着他，他就知道自己的走神没能瞒过老师，当下只能干笑道：“我只是在想三皇子的年纪……这么突然给他加冠，朝中内外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没错，这就是一个宣告。”
葛雍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车前方：“你不用担心，前头的车夫耳聋口哑，什么都听不见，我今天带出来的护卫亦然。全都是当年宫中跟过睿宗皇帝的人，他们是聋哑孤儿，而且不是还有阿六吗？我今天对你说，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和我一样，也做一做帝师？”
“……”
张寿很想把今天在清宁宫皇帝那番话和盘托出，然后再问一问老师的意见，然而别说他已经在太后面前承诺三缄其口，就算没有，这种事也不能随便外泄。而葛雍此时问他的话，也很显然不是外泄禁中语，而很有可能是受皇帝之命来问他的。
于是，在最初那极其无奈的沉默之后，他才声音干涩地说：“何至于此？”
“你问我何至于此，我只能回答你，我也不知道。”葛雍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即低声说道，“也许，在召集那几位山长齐聚京城，皇上要选的就不是皇子师，而是未来的帝师。当然，皇上只有我这一个老师，这次却不一定。一位两位三位甚至更多都有可能。”
“从古至今，当过帝师的人很多，留下名头的却少，有好下场的更少。”
葛雍作为帝师，却毫不讳言古往今来帝师的下场：“纵使宋时王荆公那么大的名头，神宗对他也算是一度言听计从，可两度拜相，两度罢相，最后那结局却也仅仅是没有在元人编撰的宋史上落入奸臣传而已。至于其他的，周公霍光，哪个没当过实质上的帝师？”
张寿并不奇怪葛雍会举出最后那两个例子，恐怕这位老师当年在给少年天子当帝师的时候，没少经受相应的压力。而他自己心里想到的，却是在另一段时空中大名鼎鼎的张居正。
那位年幼的神宗皇帝曾经口口声声尊奉过的“张先生”，死后的下场何其惨烈？
而葛雍注意到张寿那情绪变化，他就再次叹了一口气道：“说实话，当初皇上把三皇子和四皇子塞到半山堂时，我是压根没想到局势会这样急转直下。哦，朝局倒是挺平稳的，就是从前掐得如同乌眼鸡似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竟然会落马得这么快，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如果说从前皇上还不得不硬着头皮从他们两个当中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那么在先后出了几次事情，尤其是沧州那档子事一出之后，皇上就已经下定决心，撇开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皇家败类了。所以，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很喜欢你这个老师，你也就凸显了出来。”
张寿此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荣幸呢，还是该苦笑呢。
要知道，三皇子和四皇子送到他这儿的时候，那还是完全无望东宫的小正太两枚，他也就是把人当成来启蒙的小孩子随便教教，仅此而已。
可是，想到楚宽和朱莹先后对他说过的高宗和世宗故事，什么世宗体弱多病，大权旁落；什么高宗嫡母生母早故，帝师和太宗准备好的那些后备人才被别有用心的大臣清洗架空……想到三皇子如今那一丁点大的年纪，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皇帝急着挑名师的心思。
他很想问葛雍一句，皇帝身体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吞了回去。皇帝身体如果不好，那么自然要给三皇子挑名师，以防万一有意外，能够有一个懂应变，通世故的继承者；而皇帝如果身体很好……那么一丁点大的三皇子同样非常有优势！
因为皇帝要是还能活二十年，大皇子二皇子熬不了这么久，三皇子却可以。二十年之后，三皇子不过才二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然而，想到那个资质聪颖，腼腆认真，在某些方面坚持到有些固执，而且又爱护弟弟的三皇子，张寿最终轻声说道：“帝师什么的无所谓，但我愿意继续做三皇子的老师。当然，我还是只教他算学。不过，我今天和莹莹去万岁山见到他和四皇子时，还答应了一件事。”
张寿把讲外国史的事提了提，见葛雍满脸古怪地端详着他，那眼神分明是在问，你怎么就知道那么多外国史，他便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老师，从夏商周到秦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研修历朝历代这些史料的大家太多了。我年轻资浅，不拿那些异邦历史来讲……”
“我还能讲什么？就我之前半山堂那点浅薄的讲史，也就只能糊弄一下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而已。”
葛雍顿时哑然。接下去的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直到马车最终停在张园门口，他跟着张寿下车进门，顺着大路甬道一路来到了东边那座已经改建得差不多的家庙时，他方才低声说道：“当年的庐王，是打算把这里造成祭祀他生母德太妃的庙宇，现在却便宜了你。”
而这一句突兀的话之后，他就转身看着张寿，一字一句地说：“我其实给你想了很多表字，但最满意的只有两个，其一曰子长，从孔圣人弟子，著名的君子公冶长而来。其二……曰元和，元者，始也，和者，不刚不柔。合在一起，便是一元之始，和顺绵长。”

第五百四十一章 九章
孔门七十二贤中，公冶长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的一个。唐时就追封他为莒伯，到宋时又封他为高密侯，从祀孔子，本朝太祖虽说在封先贤的时候相对谨慎，甚至一度连诸子百家当中老庄墨等等也全都加以祭祀，但到了太宗之后，老庄墨等诸贤别祀，公冶长却成了公冶子。
而这位最大的能耐，除却神乎其神的能够听懂禽兽语言之外，便是终身治学，不出仕于诸侯了。数百年之后，大名鼎鼎的太史公司马迁，也用过子长这个表字。
至于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还有多少人起过这样一个表字，那就更加不计其数了。
而元和二字，正如葛雍解释得那样，亦是简单易懂，朗朗上口。
不管是哪个表字，隐隐都点着张寿名字中的这个寿字。然而，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表字，张寿最终抬起头看着葛雍，坦然地回绝道：“这两个表字都很好，但是不适合我。老师，我这个人看似翩翩君子，但我其实很固执。看似不求飞黄腾达，其实却有自己的理想。”
“我是求稳，不求激进，但我绝不是为了求一个顺和，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只求心安，不求他人认同，但如果有陆三郎张琛这些人认同我，有三皇子四皇子这样的懵懂孩童信赖我，那么我也不会怕事，会尽心竭力为他们遮风避雨。”
“我那未曾谋面的父亲和母亲给我起了这个寿字，我也确实希望能长命百岁，和亲朋好友长久相伴，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不怕刚则易折，我也不怕众口铄金，虽不求青史留名，可我来过这世上，便要问心无愧，尽力留下我的痕迹。世人认同也好，诋毁也罢，关我屁事？”
葛雍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一个受到无数女子追捧的美男子，大袖飘飘，凤仪无双，即便年纪大了，却也是个让朱莹见了都非常仰慕的帅老头。
虽然自视很高，但对比张寿如今这如日中天之势，他还是不得不觉着，无论容貌风度，以及这仕途起步的势头，以及在算学上的成就，张寿都比他当年更强。
可是，他年轻的时候那是个一点就炸的爆炭脾气，所以他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张寿这温吞水似的君子性格。
可现如今张寿这一句关我屁事，他却顿时乐得眉眼放光。非但没有生气，他反而还大力拍了拍张寿的肩膀，兴高采烈地叫道：“好，我就生怕你成天被人叫做竹君子，于是成了温吞水，失去了锐意进取的心思！”
“当父母的求子孙福寿绵长没错，但为了求福寿绵长，变成了缩头乌龟，那就没意思了！”
他说完也不看张寿那错愕的表情，来来回回踱了几步，竟是沉声吟道：“‘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歘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左思这首咏史，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那时候只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拂衣而去，隐居山野就是了，人生在世，何必强求飞黄腾达！等看到苏东坡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之后，更是惊为天人。可也就是前些年，我才体会到，为何左思也好，苏东坡也罢，能留下千古文名。”
“我这仕途虽说稍有波折，但无论英宗还是睿宗，都算是很难得的明主，我即便因为那等性格四面树敌，却一直都被他们护得好好的。既然没有那等被贬又或者闲置不用之后愤懑却又不得不强求豁达以心安的心境，就做不出那等流传千古的诗。”
“你看看我那些在世间流传的诗，就能发现，那都是四平八稳的富贵气象，盛世风格，可写富贵气息，再好能好得过‘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我也就只能写些《生查子》那样的，‘先望立功勋，后见君王面’。可就算如此，我自忖平生，却不曾和光同尘！”
说到这里，葛雍就转身正视张寿，恰是满脸轻松。
“我不算什么大儒，也不算什么名臣，认真说起来，我大概是本朝大臣当中最精于算学的，是精于算学那些人中官做的最大的。至于什么七元及第旷古烁今，呵呵，那是托我家老祖宗的福分，朝廷希望树立一个榜样而已。”
“所以，我收学生很挑，不喜欢那些装着一脸君子的家伙，也不喜欢那种满口仁义礼智信的家伙。你是算学资质好，在小村里还不忘为人启蒙，我才忍不住收了你，就连这表字，我也希望能给你想一个最贴切的。刚刚那两个确实不错，但你说得好，都不适合你。”
葛老太师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寿，一字一句地说：“我打算送你表字九章。张寿，你自己觉得，你可担得起吗？”
张寿一下子愣住了。算经十书当中，《九章算术》一直都被誉为最重要的一部，直到后世还常常有各种卷子从中抽取素材作为考题。
而《九章算术》之外，屈原的《九章》那也是流传千古的名篇。而在除却这第二个九章不提，天子冕服上还绣着九章呢，就连朝廷最重要的军旗上，也有九章纹样。
这两个字要是作为自己给自己取的别号，倒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可作为表字的话……他这位老师还真是不怕人在背后议论啊！
然而，想想刚刚那两个中正平和的表字，再想想此时这意味深长的两个字，他最后不禁笑了起来：“老师既然敢送我如此表字，我又怎么能说担不起？”
“哈哈，好，我果然没看错你！”
葛雍顿时眉开眼笑，那股高兴劲就别提了。他抬头望着这座改建得差不多的建筑，竟是沉声说道：“已故奉直大夫及宜人，令郎张寿业已成人，今我赠他表字九章，愿他如屈子一般无畏，能把流传至今的算经推向一个新高峰。”
“九乃数之极也，和寿字有异曲同工之妙，章字与张姓同音，但愿尔等在天之灵，能保佑你们这个好儿子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
见葛雍竟是对着大门抬手肃然一揖，张寿一阵错愕之后，不禁异常感动。即便是自己从未谋面的那对夫妇还活着，其实在年纪上也完全是葛雍的晚辈，就和如今一旦看到葛雍便喜不自胜的吴氏一样，他们恐怕也会对着这位名声远扬的葛老太师毕恭毕敬。
可如今他们是逝者，葛雍这一礼，是生者对逝者的礼数，而不是师长对学生父母的礼数。因此，等葛雍行过礼后，他亦是肃然答拜，完全没有往日对待礼节的敷衍。
毕竟，里头那位张寡妇在实质上给了他第二次人生重来的机会，而葛雍则是给他附加了一层最硬的背景——相比赵国公府的未来乘龙佳婿，帝师的关门弟子这一重身份，着实为初到京城的他提供了无穷的助力。
更不要说，葛雍还替他挡掉了一大堆怀疑，单单为此，这样一个老师便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葛雍接受了张寿的回拜，这才上前把人搀了起来，却是扶着张寿的肩膀使劲按了按，这才神情复杂地说：“你有了表字，从今往后，我就该叫你九章了。你出身寒门，却因缘巧合卷入了十七年前那场最大的纷争，由此和赵国公府，和皇家结缘。”
“你的身世不知道被人查过多少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所以哪怕没有莹莹喜欢你，就凭你这资质才学，我也愿意收你这个弟子，至于别的那些，我葛雍不在乎！我其他那些学生，收进门的时候少说都二三十岁了，哪个不是带艺投师？”
“更何况，你又不是宣扬那些故弄玄虚的东西，而是货真价实地带来了比九章算术更成体系，更循序渐进的算学。我这个老师更是托你的福，出了一大堆的书，害得我现在一见到褚老头就被他嘲讽，说我是盗用学生著作的斯文大盗。”
张寿顿时有些汗颜。他想了又想，最终低声说道：“其实，我那天在国子监讲学的时候，提到了西方在一千七八百年前的两位算学大家欧几里德和阿基米德，其中欧几里德曾经有一部著作《几何原本》，老师那《算学新编》之中，不少定义便是从此而来……”
“哦？”葛雍笑了笑，没再嘲讽张寿事到如今还口口声声说那算学新编是他的，眉头一挑就开口说道，“那你回头把那《几何原本》拿来给我瞧瞧？”
张寿只是给葛雍打个预防针——毕竟即便蝴蝶翅膀扇啊扇，就凭西方传教士的无孔不入，说不定已经有读过几何原本的传教士随商船抵达大明了。这些人现在是语言不通，但天知道那些精通多种语言的传教士在多长时间里能学会中文？
最重要的是，葛氏算学新编中他所用的符号体系，那完全是从太祖年间就开始推广的阿拉伯数字以及拉丁语符号体系，那些传教士兴许看不懂中文，但那些算式他们却肯定能看得懂。虽说这些传教士在大明人微言轻，但他还是要先未雨绸缪一下。
可如今葛雍问他要《几何原本》……他上哪给这位老太师找去？《几何原本》的真正原本早就失传了，而在后世重新编印成的书，也绝对不是一般人会去看的，因为相比成体系的数学教材，这玩意就和《九章算术》一样，大多数人顶多是翻翻而已。
更何况他其实也就翻过一点点……当然那时候是为了在讨厌的人面前吹嘘，把人说到一愣一愣掩面而走才算完……
因此，张寿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说道：“我就是看过一次，很多内容都记不大清楚了。至于书，我手头也没有，老师如果想看，大概要让天津广州等通商口岸注意可有外国和尚，就是那些信教传教的西方人是否有携带。那本书的希腊原版应该叫做《Στοιχεiα》。”
见自己那很不标准的希腊语发音把葛雍说得眉头大皱，张寿又改口道：“据说元朝用的那些回回人，也曾经翻译过此书，名曰《四季算法段数》，总共十五卷，但是否真的是此书译本却很难说。毕竟那时候天下大乱，这些东西都说不定散佚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葛雍就兴高采烈地一捶巴掌道：“那就省事了！太祖皇帝当年在打下元大都，也就是现在的京城之前，早早派人潜入皇宫，就是为了保住藏书库。现在的古今通集库中，里头的元书非常全。既然有这么一个名字，我回头就让人去查……不，我亲自去查！”
见葛雍撂下这话，竟是兴冲冲地转身就走，张寿不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有道是，一句谎话需要无数谎话来圆。这年头英语还是个小语种，就连法语都没流行到哪去，甚至西班牙距离成为第一个日不落帝国还差挺多，拉丁语才是这年头所有传教士和贵族通用的语言。所以，几何原本在译成阿拉伯语之后数百年，也就是译成了拉丁文本。
问题是拉丁文的几何原本送到他面前，他估计顶多能看懂部分算式，剩下的他也看不懂！
只希望那后世为了唬人而查到的某些讯息真能起作用，至少如果在古今通集库中找到那《四季算法段数》，而那如果就是几何原本译本的话，葛雍大概就不会揪着原版不放了！
既然葛老师自顾自先走了，张寿就派了阿六去赵国公府，把葛雍起的这个表字告诉一声朱莹。结果，当吴氏回到张园的时候，那自然是喜气洋洋到了极点。而正巧刚回到张园门口的蒋大少趁机上前对吴氏寒暄行礼，打探了事情原委之后，他自是连声恭维。
住在张园却没得到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蒋大少却一直表现出了十分风度，今天他这第一个恭喜，吴氏看他就万分顺眼。只比蒋大少大个十岁的她理所当然摆出了长辈的关爱态度关切了几句，听蒋大少在面前提起纺织之事，她一时兴起，就笑了起来。
她随口说道：“我听阿寿说过，如今的新式织机虽说快，但还是比不上纺纱的速度。我从前在乡下看到过水力磨面，我琢磨着，如果运用水力，能不能也一样推动织布？”
当吴氏带着蒋大少到书房见了张寿提及此事时，张寿顿时以手扶额。未婚妻朱莹已经在想着打造团队和班底了，他这一贯老实厚道的母亲，更是想到了水力织布机！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一钟双制？
蒋大少在张园住了好些天，上上下下的人全都见过，就连宋举人和方青，他也厚着脸皮混熟了，当然，对于他此行京城的目的并没有太大帮助。从前有父亲在，压根没想过要这么早接手家业的他，在这短短半年中已经飞速成长了起来，但性格能成长，能力却没那么快。
所以，张寿晾着他，他却找不到太好的办法。更何况最近张琛等人也还焦头烂额，朱二他也找不到——赵国公府的门槛可比张园要高多了。难得能够遇到心情很好的吴氏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虽说他也不确定那是否好主意，但还是在张寿面前大夸特夸吴氏的匠心独运。
吴氏只被人外人奉承过什么贤良淑德，贤母难得，平生何尝被人夸奖过有眼光有想法，此时高兴归高兴，但看到张寿那错愕的模样，她又不禁有些惴惴然。可正当她轻轻咳嗽一声，不大自然地说我只不过随口提提而已时，却发现张寿突然就笑了。
“娘其实说得没错，水力既然可以灌溉农田，可以磨面，那么用来推动织布机，自然绝对是可行的。只不过，沧州曾经那场动乱就是因为很多人或失业，或无人收棉纱而生活无着，一旦用上了水力织布机，效率固然倍增，但恐怕没有工作的人却会更多。”
见吴氏顿时吓了一跳，而蒋大少则是赶紧想要开口解释，张寿就冲着两人打了个手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但是，机器代替人力，原本就是大势所趋，断然不可能因噎废食。只不过，水力织布机要面世还得需要时间，所以我们现在不妨先未雨绸缪。”
“这倒也是，我听说从前棉花刚刚引种的时候，还有人用手搓棉线呢，就连麻绳也是，现在有了各式各样的机器，确实是容易多了。”吴氏连忙点了点头。
她看出蒋大少仿佛有话要和张寿说，当即找了个借口说去厨房瞧瞧，就先出去了。她这一走，蒋大少就赶紧赔笑解释道：“我就是在门口和安人遇上，于是随口说起沧州的纺织……”
“我娘闲来无事，我本来就请她出面经管过织染坊，图一个解乏而已，她给你出的这主意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还要等等。”张寿说着就站起身来，因笑道，“你到我家里住了这么久，就算是走马观花，也应该看去了不少东西，但工坊那边，你应该还没去过吧？”
蒋大少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如果说张园有什么他没能涉足的“禁地”的话，那么就是传说中根据张寿的图纸做出新式纺车和新式织机，从而让效率陡增的那座秘密工坊了。这些天来他别说去悄悄寻访那地方究竟在哪儿，甚至连探问都不敢。
他就怕一个不好惹怒了张寿，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此时此刻张寿都问了，他只能干笑道：“我只是听闻张博士家中有名匠坐镇，却还无缘得见……”
“说是名匠，不免有些夸张，毕竟关秋思路不拘一格固然没错，但手艺还远远比不上那些有名的大匠人。但如今我还招了一批手艺不错的年轻匠人帮他做事，在他的带头启发下，一群人全都在绞尽脑汁做一些新奇的东西，前不久正好刚有了收获。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蒋大少顿时喜出望外。他做梦都没想到，今天不过是巧遇吴氏这么搭讪了两句，张寿竟然就愿意带他去那座建造在张园中的神秘工坊！于是，他立刻连声答应，等跟着出门时，方才好奇地探问，得知新式纺机和织机中，确实都有那个关秋的关键贡献，他更是赞口不绝。
“张博士还说不是名匠，这等匠人，那简直是人才难求，也不知道下了多少钻研的苦功夫才有这本事。哪里像现在那些成天就只知道照着图样做的工匠，一点脑子都不用……”
蒋大少拼命吹捧着那位张寿肯定很看重的功臣，痛批年轻学徒心思不定，老匠人顽固守旧……总之是挖空心思试图投其所好。当最终来到了一座并不起眼的院子跟前时，他方才恍然惊觉，这理应守备森严的地方竟然没什么人！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怀疑内松外紧，随着张寿进了院子时，他看树前树后，围墙边上的阴影，就本能觉着都有人潜伏在那儿，时刻防备外人侵入。
当他看到有一个面上犹带稚气衣衫上赫然还带着油污的的少年匆匆出来时，心里忍不住想，那位张寿很赏识的名匠还真是架子天大，看到主人亲自过来，都只打发个学徒来迎接。
然而，等听到来人对张寿的称呼时，他就一下子傻眼了。
“张大哥，你怎么来了！是来看那座钟的吗？我虽说改进过了，但还是有一点问题……如果能有你说的西洋匠人做的钟来做对比就好了，否则我只能靠那块太祖皇帝的表……”
张寿之前把关秋招募过来时，就发现这少年心思灵敏，动手能力虽说和师傅级的匠人还差得远，但却已经很可贵了，因此等到几样东西做出来之后，他就承诺把这工坊的干股分给关秋一成，随即还把不少数学和物理原理教给了他。
就连眼下这称呼，也是在他的强硬要求下，关秋渐渐改过来的。
此时此刻，听到关秋一张口就是一大堆话，他耐心地等人说完，这才笑道：“关秋，我今天是特意带人来参观你这成果的。这是沧州来的蒋大公子。”
蒋大少差点下巴都要掉了。这就是张寿声称在很多东西上都提出了关键性思路的关秋？
人这才多大？二十岁有没有？这看着顶多就是和张寿差不多大的年纪吧……不对，人还叫张寿张大哥呢，这竟好像是比张寿还要小！这不是张寿故意弄来糊弄他的人吧？
关秋有些疑惑地端详了蒋大少片刻，随即就点点头叫了一声蒋大公子。他明显不大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却是对张寿说道：“张大哥你之前对我说过，地心引力其实才是振动的第一推动力，我这几天一直都在计算……”
蒋大少眼看关秋用那还沾着油污的手在张寿面前一个劲地比划，说到最后干脆就不由分说地拽着人往里去了，目瞪口呆的他足足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赶忙追上。
等发现关秋不知道按动了哪一处机关，露出了一个朝下的洞口，他这才确认了所谓秘密工坊竟然真在地下！
进入那地下工坊，光是台阶就走了老长一段，蒋大少对这地下的高度不禁悚然动容。往下挖密室和往上盖房子，哪个难度大，那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这一路走来，光是在这地底下作为支撑结构的巨木柱子，他就看到了很多，遥想这座张园那曾经的主人庐王，他就不禁头皮发麻。
就算是王公贵族，闲来无事挖个密室防灾防火，这倒也不足为奇，可看看这高度，看看这占地面积，要说不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谁信！
话说张寿接手了这房子之后，没有填平这些密室，而是在这开工坊，真的不会犯忌吗？
蒋大少最初还心中忐忑，可是，随着跟在张寿和关秋后面，听着这两人用他根本听不懂的术语在那谈论什么结构，什么驱动，什么定律……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天天被西席先生敲着脑袋骂愚鲁的学生时代，就渐渐没时间去思量那些阴谋诡计的问题了。
他看到了水力驱动的扇子，看到了张寿戏称为烧开水做工的奇怪机器，还听到张寿和关秋在讨论橡胶之类的问题……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但凡关秋走到哪，不论老少的工匠都会抬头叫一声大匠。而张寿始终微笑相对，关秋也习以为常，只是偶尔挠挠脑袋仿佛有点不好意思。
蒋大少简直纳闷极了。秦时的少府到了汉时就变成了将作大匠，此后将作监在历朝历代沿袭多年，本朝虽说并入工部和军器局，但大匠这两个字仍然是工匠的最高荣誉。
张寿这边如此称呼，就不怕人说私相授受吗？
蒋大少这等七情六欲上脸的性格，张寿早就领教了，刚刚带人转一圈，他从这位沧州富二代的脸上就能大致看出人在想什么。
此时见这一声声大匠直接把蒋大少给惊得更懵了，他就笑道：“关秋之前在纺车上贡献有限，但在织机上却是解决了关键问题，所以这大匠两个字，不是其他人送给他的，是皇上看到送进宫那座样品摆钟时，金口玉言送给他的。当然如今还只是这么口头叫着，但如果……”
他顿了一顿，笑眯眯地说：“如果关秋这次做出来的东西真的能够保证精度，那么将来朝廷说不定真的能够赐予他大匠这个称号。”
关秋听得脸都红了，赶紧谦逊道：“都是因为张大哥给我找来了很多书看，还教给我很多从前压根想都没想到的东西。而且，要不是古今通集库中珍藏的《新仪象法要》，我也不会受到这么大启发。再说，要不是他给我的那些公式，我也一时半会没法调整出摆长……”
没等有些语无伦次的关秋把话说完，张寿就走上前去，信手把面前一座物事上蒙着的青布给揭开了。蒋大少凝神看去，就只见一个长条形的木柜子上，安放着一座刻着数字的圆盘。此时，那圆盘一根短针指在数字十二附近，一根长针则是在数字八附近。
而这圆盘外头，似乎还罩着一层什么东西，等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这才看清楚，那似乎是个水晶罩子！完全不明白这样一个极其古怪的装置到底是什么，蒋大少顿时心痒痒极了。
张寿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这是一座摆钟。为什么叫摆钟，你看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下头木柜子的门，露出了内中正在循环往复摆动的钟摆，见蒋大少瞪大了眼睛，他就笑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一天有十二个时辰，而漏刻又将一天分为一百刻，而这座摆钟，是将一天分成上下各半的十二点，也就是总共二十四点……”
对从来没有见过现代钟表的人解释数字计时制度，就和对子丑寅卯等十二个时辰一无所知的现代人解释古代计时制度一样坑爹。张寿就费尽好一番口舌，这才总算让蒋大少明白了这钟表应该怎么看，现在又是几点。
而一旁的关秋忍不住说道：“我觉得这座摆钟做成十二个时辰正好，每转一圈就是一个时辰，可张大哥硬是要我做成一天二十四点的样式。”
张寿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让他这个现代人接受时钟每两个小时转一圈，一天之内时钟的时针就只转一圈，早上八点变成早上四点这样的设计，那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然而，面对满面疑惑的蒋大少，他还是语重心长地说出了一个最强大的理由。
“这摆钟是根据太祖皇帝的遗物，那块机械式的计时器做的，无论是时针分针秒针都丝毫不差。虽说现在和那块表还有一定误差，但总不能太祖皇帝遗留的计时器的时针走两格，眼前这摆钟只能走一格吧？关秋，你亲自磨制了那一套工具，那块计时器你都拆装几回了！”
蒋大少登时惊呆了。太祖皇帝遗留下来的宝贵遗物，张寿竟然敢随便让人拆？
关秋这才不禁怏怏。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声说道：“如果是一个时辰分针走一圈，那就直观多了，否则就和蒋大公子今天第一天看到这摆钟似的，还要大费口舌解释……”
“好了好了。”张寿一点都不想把一天二十四小时制改成十二小时制，这已经是到了如今这世上的他还能坚持的底线之一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蒋大少突然弱弱提出了一个提议。
“虽说是根据太祖皇帝那神秘遗物做出来的，可毕竟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小民，乡间农人，都知道一天是十二时辰，既如此，不如做两种。一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的摆钟，一种是一天二十四点的钟？这就可以皆大欢喜了嘛！”
蒋大少已经看出来了，这玩意比什么漏刻，比什么日晷都更方便，想来一定会风靡一时。他现在出个好主意，总好过日后自己连读个钟也要大费脑子！

第五百四十三章 招兵买马
以后做生意，绝对不带蒋大少这种人！太滑头！
当张寿带着蒋大少从地下工坊出来时，他心里最大的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尤其是看到关秋笑容可掬地和蒋大少攀谈着，虽然他完全不担心关秋会被蒋大少拉拢过去，可还是一肚子恼火和脾气。中午十二点都要变成中午六点了，试问他能习惯吗？
只能寄希望于一切唯太祖皇帝是从的皇帝，能够看在那块机械表的份上，千万别真的施行什么一钟双制，那样的话他真会想死的！因为除却他之外，早已习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文武百官，包括市井的富商大贾，绝对会双手双脚支持在时钟上施行十二时辰制！
木知木觉的蒋大少却不知道张寿此时正气着他，别过关秋之后，他就满脸堆笑地上前和张寿搭讪，却是询问这摆钟回头怎么卖。而张寿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你打算买一座放在家里？”
“那是当然。”蒋大少爽快承认了之后，就赔笑道，“这摆钟到时候肯定好卖得不得了，毕竟这比漏刻之类的计时器直观多了，我不先和张博士你说好，回头说不定就没我家的份了。我敢担保，回头天下豪富之家，一定都会云集京城，但求一座摆钟回去放在家里。”
虽然刚刚还觉得蒋大少简直是滑头可恶，但此时蒋大少这马屁一拍，张寿却又觉得人倒是挺会说话的。他今天特意把人带去看这摆钟，便是有某方面的考量，此时撇开刚刚那怨气不提，他觉得相比那些生意场上的老油子，蒋大少这样的青涩果子反倒可堪一用。
因此，他呵呵一笑就轻描淡写地说：“这摆钟现在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就是这外部装饰还需要好好雕琢一下，否则外表粗笨，内里再精巧也卖不出好价钱。你要是想买，可以直接去赵国公府找莹莹，这算是我的聘礼之一。”
蒋大少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张寿迎娶朱莹的……聘礼？而且还是之一？
简直太惊人了，这是一桩兴许能够达到几十万贯的大生意，而且从前没有，今后几年说不定也没有人能够涉足，至少足够张寿从小康直奔豪富。而听刚刚张寿和关秋说话的口气，应该是张寿负责思路，关秋负责研制，花费无数功夫才做成功的。
现如今，张寿竟然愿意就这么拱手送给岳家？这简直是……天下顶尖的败家子啊！
张寿再次轻而易举就从蒋大少脸上读出了他的情绪，可他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觉得率直的蒋大少有那么一点可爱。因此，他装作就没察觉到对方的不以为然，无所谓地说道：“至于将来怎么卖，卖多少钱，你都可以去问莹莹。就算你希望拿到经销的权限……”
见蒋大少这一次总算是瞠目结舌，一脸我很感兴趣，你千万要考虑我的表情，他方才笑眯眯地说：“你也可以去见莹莹，这事儿她管。总而言之，只要莹莹点头，那什么都好说。你不是和朱二哥有点交情吗？总比别人方便一些。”
竟然还能拿到经销权！要是这样的话，赵国公府的门槛再高，我爬也要爬进去！
见蒋大少露出了这样鲜明的坚决表情，根本顾不得才刚回来不久，一阵风似的告辞离去，张寿刚刚那点因为计时制度的小小坏心情顿时无影无踪。
紧跟着，他就开口叫了一声阿六，等这神出鬼没的小子现身，他就嘱咐阿六差遣人去把张琛陆三郎等人请到家里来。这一晚上，张园自然又热闹了一场。
随着张园和赵国公府先后正式把十一月那两桩婚事的消息放出去，京城上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家震惊了。张寿和朱莹的婚事谁也不奇怪，那是水到渠成的，这对金童玉女没成婚就成日里同进同出，都已经让人不得不默认为他们是小两口了，可朱廷芳竟然要成亲了？
那位自己命硬到了极点，却特别克未婚妻的铁头芳，居然还能娶得到媳妇？
等到那一大堆莫名惊诧的人们得知，朱廷芳定下的竟然是渭南伯张康的庶女，那就更加一片哗然了。虽说赵国公和楚国公是世仇，而秦国公又没有女儿，可好事者数下来，诸如怀庆侯南阳侯这样的朱家亲信勋贵之中，那却是有未嫁千金的，怎么轮得到张康一介降人？
当别人都把关注的目光投到自己哥哥身上的时候，即将出阁嫁人的朱大小姐，很久没有呼朋唤友出游忙的朱大小姐，却突然又召集了一大堆曾经的“狐朋狗友”，开了一次盛大的游园会。地点是海淀赵园，而最让人惊讶的是，张寿这天在国子监九章堂授课，压根没去。
虽然也有人暗地里嘀咕即将成婚的朱大小姐就不怕招惹闲话，可当一拨一拨的人抵达赵园，发现在门前迎宾的赫然是朱莹的二哥朱二朱廷杰时，大多数人都疑虑尽去。
就算朱二再不牢靠，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朱二公子！
有兄长陪着见外客，在特别在乎礼法的那些人家看来当然还是不合适，可赵国公府原本就是女人当家惯了的。想当初那位太夫人丈夫早逝，还不是亲自出面为当时还是藩王的睿宗皇帝奔走？
等到看见陆三胖作陪，张琛待客，张武张陆奔前走后，这些典型的张寿门下都齐全了，仅剩那些心中犯嘀咕的众人就越发心定了下来，只以为这是朱莹即将嫁为人妇前夕，和昔日朋友们的最后一场狂欢，早已经得到张寿默许的。
可当朱莹一开口，今天受邀前来的一大堆人就愣住了。
“当初阿寿因为我的撺掇，在翠筠间给大家授课的时候，曾经答允过你们寻一条出路，还承诺我可以庇护你们。再过没多久我就要成婚了，以后就是张园的当家主母。阿寿他志存高远，很多事情未免顾及不过来，所以家里所有外务就交给我了。”
“今天找你们来，我就是想说一件事。当初阿寿代我的承诺还有效，你们要是如今已经有了可以期许的未来，那自然最好，如果没有，我们当初相交一场，你们又大多在阿寿门下求学了一场，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这儿有很多事情要做，很需要可靠的人。”
朱莹说着就笑意盈盈地举起酒杯，随即直接一饮而尽，继而就伸手指了指陪坐一侧的朱二：“当然，也可以去找我二哥，他现在正在招兵买马要大干一场呢，这两天刚从召明书院岳山长那儿招了两个得力干将，那两位已经答应了当他的幕僚，回头就要跟着他去沧州。”
妹妹你真是我的救星！朱二恨不得抱着朱莹如同小时候似的打个旋儿，心里甭提多感激了。虽说他看到其中那些质疑的眼神时有些不舒服，但这都架不住心中的得意。
曾经都是纨绔子弟，但现在咱也是开创基业，能够招揽幕僚的人啦！
如果说从小就是美人坯子，艳绝京城的朱莹，那从来就是贵介子弟们关注的中心；而从小就文武双全，从太后到皇帝再到各家长辈全都赞口不绝的朱廷芳，则是又爱又恨的别人家孩子；那朱二就是给自己的大哥和妹妹当陪衬的。
此时此刻见朱二跷足而坐，神气活现，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暗骂吐槽。就你这么个和我们没啥区别的货色，现如今竟然还能招揽到召明书院这种出名书院出来的幕僚？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奶奶，有个好爹好娘好大哥好妹妹……还有个好妹夫吗？
可这么一算，就连陆三郎也不禁对朱二生出了十分嫉妒。朱二简直是满园芳草中长出来的唯一一根狗尾巴草，只要人人这么帮衬一把，就足够朱二活得滋润自如了！
但最初的嫉妒之后，自然少不得有人开口探问朱莹刚刚这番话。当朱莹又笑着拿朱二在沧州好农不倦打了比方，随即略提了提张琛和张武张陆如今在沧州和邢台打开的局面，日后肯定有什么前途之后，几个原本在家中就靠边站的纨绔子弟不知不觉就心动了。
可他们争先恐后自荐的同时，却也有人小声嘀咕：“可我又不懂外头那些门道，万一把事情做砸了，大小姐你岂不是要捶我一顿？”
“是人就都有长处短处，只不过有些人长处很显眼，有些人长处很难发现而已。”
这一次说话的却是陆三郎，顶着皇帝金口玉言的浪子回头之名，如今身材越发圆润的他说话慢条斯理，竟是显得派头十足。他笑眯眯地说道：“大家都知道听雨小筑近来那一台台的戏吧？其实都是我让人写的，然后亲自手把手指导十二雨排演的。”
见一个个年轻人有的两眼放光，有的垂涎三尺，恨不得来和自己换一换，陆三郎就语重心长地说：“只有风月场中的常客，才懂得什么样的调子最吸引咱们这样的人。唱词唱腔这种专业的东西，那就交给专业的人，可造势、捧场、节奏如何，这些你们总应该有数吧……”
朱莹冷眼旁观，见陆三郎正在灌输他那一套，她却也笑吟吟地坐在那任其发挥，等到陆三郎终于告一段落，她这才拍了拍手。
见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她就似笑非笑地说：“阿寿的能耐，你们很多人应该都心里有数，他懂得多，看得远，又常常有新奇的念头和想法，却只恨能用的人不够多。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帮他的忙……”
朱莹随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张寿的各种能耐，包括他曾经献出图纸的纺机，已经交给张琛去开办织坊的新式织机，就连张武和张陆去和苏州华四爷洽谈这一茬也轻描淡写吐露了出来，末了才嫣然一笑。
“阿寿那儿，最近才刚做出了一座摆钟，正是根据皇上赐给他那太祖密匣中，一块奇特计时器做出来的。摆钟样品早就送了宫中请皇上御览，如果真的好，那才是日后能代替那些笨重计时器的好东西，毕竟，就算是宫中，也不可能到处摆上水运仪象台，又或者七宝灯漏。”
此话一出，一大群贵介子弟不禁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水运仪象台是什么，七宝灯漏又是什么，结果，陆三郎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把这两样宋元时的计时器描述得天花乱坠。
尤其是古书上记载极其详尽的那座七宝灯漏，也就是大明殿灯漏，什么一刻鸣钟，二刻击鼓，三刻击钲，四刻击铙，而在时初，时正，这灯漏又是怎么一个响法，他说得头头是道。
他本来就口才极好，此时这一说，众人自是浮想联翩，而张琛则趁机敲边鼓道：“想当初太祖爷爷克复京城的时候，曾经早早下令保全大明殿灯漏，结果人潜入宫城之后才发现，这俗称七宝灯漏的宝物，早就被一群宫里的蠢货分拆下来偷运出宫卖，结果全都毁了。”
“这还不算，郭守敬当初做的那些天文仪器竟然也几乎都毁掉失传了，最后京城里只剩下了鼓楼上的铜壶漏刻。太祖爷爷那会儿知道之后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大骂败家子。总算在编写元史的时候，找到了当初的资料，把这郭守敬巧夺天工的灯漏给好好写进去了。”
“听说鼓楼的铜壶漏刻经历了宋元两朝，还有本朝，如今说是走得挺准，但其实隔一段时间就要校准一次。而宫中如今用的漏刻是钦天监敬献和调试的。可皇上一直都对钦天监的能耐颇有微辞，这不，才刚刚因为岳山长的提议，下诏天下，召精通算学天文的高人来朝……”
张琛仿佛是在和陆三郎比谁能舌灿莲花，这会儿那一讲，竟是压根不比陆三郎话少。不但如此，他还说了自家用的是什么漏刻，平日里方便与否，那玩意是什么能工巧匠做的，价值几何……临到末了，他才咧嘴笑道：“我已经看过了，小先生那座钟比漏刻简单直观多了。”
谁都知道张琛和陆三郎那是张寿的左膀右臂，因此他们俩说话，众人自是将信将疑。可朱莹和他们都声称张寿东西已送给皇帝御览，而且，那还是根据当初太祖密匣中的计时器制成的，大多数人至少也有七八分信。
可随着朱莹轻描淡写地说，蒋大少已经揽去了在整个北直隶的经销，愿意先行交纳三年总共五千贯的保证金，苏州华四爷更是以一万贯豪揽南直隶和浙江的经销，一二十个人方才一下子炸了锅。接下来哪怕珍馐美味，丝竹管弦什么都不缺，竟是再也没人顾得上了。
虽说五千贯一万贯之类的数目，听似对那些豪富之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那只是保证金！就连这些豪商大贾都已经站了队，他们这一身肉又不值钱，跟着朱莹干一场又如何？

第五百四十四章 请君同参观
朱莹正在海淀赵园中大宴宾客的时候，轻车简从的皇帝也驾临了张园。
尽管皇帝从前就很喜欢白龙鱼服，微服出游，甚至为此曾经遭遇过业王之乱那样的动乱，但他还是难改这个习惯。只不过他如今稍稍谨慎了一点，出行前往往会做好万全准备，带上足够的高手，同时在沿路布置足够的警备。但是，大臣宅邸他还是去得相当少的。
因为每次出去，如果去这家不去那家，很容易引来人心不安，过度解读。即便赵国太夫人是他的姨母，他这些年光顾朱家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微服街头闲逛。所以，这张园从前是皇家园林的时候他还来过一两回，如今归了张寿，他却还是第一次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吴氏正在院子里诚惶诚恐地迎接，压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想到张寿当初头一次见他就不怎么怯场，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就打趣道：“安人不用心怀畏怯，朕特意挑张寿不在家的时候，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发现朕悄悄到了他家里来，走漏了风声。”
吴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顿时只能讷讷称是。
她只是在早上听出门的张寿说过，皇帝最近兴许会到家里来参观地下工坊，而且安慰她若是皇帝来了，只管平常心相待，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张寿就这么匆匆去国子监九章堂了之后没多久，她之前见过几次的花七竟然亲自来了，告诉她皇帝即将驾临！
虽说知道皇帝素来对张寿另眼看待，但那毕竟是人人敬畏的当今天子，如今完全没心理准备的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更不知道自己是该陪着，还是该告退。
毕竟，她虽说跟着张寿去工坊中看过几回，但一来那种太过嘈杂和灰大的环境很不适合多呆，二来……那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看不懂，更没法对皇帝好好解释！
如果换成其他女人，一定会尽量掩饰自己的无知，但吴氏却很有自知之明，此时终究是吞吞吐吐地对皇帝解释，道是自己并不怎么明白那工坊中的东西。皇帝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当下反而还温言宽慰了两句。而跟在他身后的四皇子，那就更胆子大了。
“吴娘子你别怕，我父皇人很好的。再说是老师请父皇过来随便看的，他肯定很有把握。就算真的出了纰漏也没事，这又不是造大船造火炮造火铳，万一就算有事也……哎哟，父皇你干嘛打我！”
脑袋上挨了捶的四皇子委屈地捧着脑袋抬头，见自家父皇正吹了吹拳头，对着他似笑非笑，他顿时打了个激灵，醒悟到自己竟是犯了最不该犯的乱说话这错误，赶紧闭了嘴。
而皇帝对四皇子的这一捶，四皇子那眼泪汪汪哭丧着脸的表情，却货真价实吓着了吴氏。她竟上前拉过四皇子，揉了揉他的脑袋，又连声问他疼是不疼，见四皇子呆呆地看着她，好半晌才赶紧摇了摇头，她方才如梦初醒，意识到那不是张寿，赶紧松开手屈膝行礼。
“皇上，臣妇就是看不得孩子受委屈……”话出口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简直不会说话，登时一张脸涨得通红，好半晌才语无伦次地说，“都是从小带阿寿时的毛病……”
四皇子恍然醒悟，赶忙正要替吴氏求情，却只见父皇已经哑然失笑，立时闭上了嘴作老实状。而皇帝正笑着对吴氏说不妨事，就在这时候，却听到门外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
“今天外头这巷子怎么连个车马都没有，反常得很！要不是门前没有停着什么车马，我还以为有大人物上家里来了！”
“别口口声声家里，这是张园，人家张博士的家，可不是你宋混子的家！在人家家里蹭吃蹭喝蹭住，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也就只有你宋混子了！”
“乌鸦嘴你还好意思说？你难道不是蹭吃蹭喝蹭住？我好歹还能下庖厨帮人家做点吃的，你呢，你都干了啥？让你给我打下手，你还动不动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你小子那分明是眼高手低，今天糖水没卖掉都是你害的！”
四皇子听得忍不住想笑——这是说相声的吗？彼此之间还给各自起了绰号，他就没见过这么逗的人！此时此刻，他早就忘了其中一个声音他听到过，那就是当初在国子监九章堂前还质疑过自家三哥的方青。
皇帝从来人的话语中间听出其中一个是宋举人，却不知道另一个是谁。他冲着一旁花七努了努嘴，就只见花七顺手一捞，直接挟起四皇子就悄无声息地避入了吴氏身后的正堂中。
于是，等到外头两人并肩进来，皇帝身边只剩下了一个完全一头雾水的吴氏。见两个年轻人看到自己之后，那瞠目结舌的样子实在很有趣，他见宋举人身边那个年轻人果然面生，他就笑呵呵地说：“宋混子，好久不见了。你这绰号乌鸦嘴的朋友是谁，不给我介绍一下？”
方青目瞪口呆地再次看到了一身便服的皇帝——之前在御厨选拔大赛的复赛上，他因为早早就被人驱赶进了大棚，所以压根没能看到当今天子，但问题是，他最初在九章堂招新时已经见过了当时亲自莅临的皇帝！可此时此刻，皇帝仿佛不认得自己，他顿时如释重负。
以为皇帝应该不记得九章堂那回事了，此时又自称我而不是朕，当下他忍不住大胆说道：“我是宋兄同乡旧友方青，本是不值一提之人，只乌鸦嘴三个字是宋兄戏称，他才是真嘴贱！”
宋举人简直被方青这番话给气炸了，当下恼火之极地叫道：“乌鸦嘴还敢说我？你这张嘴把人家富户当豪奴，把人家小孩子说哭，没事就会找茬，还当着皇……皇……”
他本想骂方青当着皇帝的面还颠倒是非黑白，可看皇帝这衣着就恐怕是微服出游，再加上被皇帝那仿佛很轻淡的眼神就这么一瞥，他只觉得自己那下半截话就直接噎在了喉咙口。急中生智之下，他迸出了一个不经大脑的称呼：“还当着黄世伯的面信口开河！”
黄世伯……
别说吴氏此时那张脸犹如见了鬼似的，方青差点没瞪出眼珠子，就连宋举人自己也差点没咬到舌头。在发现自己竟然迸出了黄世伯这么一个称呼之后，他自己简直恨不得掐死自己。
无论是叫黄老爷，还是黄大人，又或者黄将军……反正什么称呼都比黄世伯要好！人家是皇帝，什么时候成他家世伯了？而且，方青应该在国子监见过皇帝的，他还瞒什么？
而皇帝眉角和嘴角都抽搐了一下，见宋举人那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和人计较太丢脸，却是似笑非笑地说：“小宋你身为举人却好庖厨，我也懒得说你了，可跑到别人家里却一住就是这么久，这倒是真的闻所未闻。听说你还挨了家里叔叔一顿打？嗯，活该。”
宋举人生怕方青那张嘴再胡说什么有的没的，慌忙把头点成了如同小鸡啄米：“是是是，我也在深刻反省，黄世伯你千万别生气，我是该打，是该打……”
方青见宋举人表现得谦恭到甚至有些谦卑，他虽看不上那点头哈腰的样子，但想想皇帝亲自莅临张园，自己这个外人就别杵在那了，当下就拱拱手道了一声学生回房读书了。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就只见皇帝竟是突然伸手拦住了自己。
直到这时候，他方才看清楚，皇帝须发乌黑，一缕小胡子微微翘起，显得颇为神气，人举手投足之间不像某些自命不凡的人似的装模作样，而是带着几分自然。
而紧跟着，他就听到皇帝说出了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邀约：“既然你们正好撞上，那算你们运气好。今儿个张寿邀请我来参观他工坊里新做出来的摆钟，你们俩要不要一块来？”
宋举人深知皇帝那戏弄人的脾气，此时恨不得离远一点。然而。张寿家里有个秘密工坊，这事儿他也听很多人提过，可住在这里却一直都无缘一见，心中却还是很想一探究竟的。此时此刻，他在心里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禁不住诱惑。
当然，方青早就抢在了他的前面，直接答了一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听得他直在心里埋怨书呆子。可他还不好当面点醒那个乌鸦嘴，只能干笑点头答应。
吴氏见皇帝要带两个举人去张寿那工坊，虽说有些意外，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她自忖自己跟着去不合适，可放眼家中，她一时半会找不出放心的人选带路，正着急时，她就看到外间一个少年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娘子，公子让我赶紧回来，说是要带贵客参观工坊？”
小花生此时别提多高兴了。就他跟着张寿这么久，那座传说中的工坊他也就去过几次，没想到今天张寿竟然让自己带着人去参观！他是认识宋举人和方青的，此时笑着冲两人拱手算是行了礼，随即就看向了皇帝。可看到皇帝的容貌之后，他竟是忍不住狐疑地问了一句话。
“这位贵客，我从前是不是在哪见过你？”这人长得和那个倒霉的大皇子好像挺像啊！
宋举人此时已经是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赶忙上前岔开小花生的话题。好在人显然也对皇帝这位贵客没有太大的兴趣，讪讪然道了个歉后，就上前对吴氏行礼说道了两句。
吴氏知道张寿素来对小花生还算信赖，可刚刚人一回来就冒冒失失说在哪见过皇帝，她当然没法彻底放心，连忙拉着人千叮咛万嘱咐，言外之意就是让人千万恭敬对待这位贵客。还没等她确保小花生听懂了自己的话，皇帝就已经一把将小花生拉过去了。
“好了，安人你就放一万个心，我又不是计较礼数的人……小花生，你快带路吧，我听张寿说过你，道是年少能干，还有一口好嗓子，唱诗比背诗厉害！我有两个不够聪明的儿子，你回头也教教他们？”
被花七牢牢按在厅堂中的四皇子都快气炸了。倒不是因为父皇拿小花生和他比，是好不容易跟着父皇出来这么一次，这会儿父皇要去工坊宁可带几个外人，竟然不带他！
可他眼睁睁看着父皇跟在小花生后面，还带着两个跟屁虫，却偏偏不敢随便乱出声——刚刚就已经挨过父皇的捶了，此时他要是乱说话，天知道回去之后父皇会不会狠狠收拾他？父皇娇纵他和三哥的时候，那是真的宠得很，可他们一旦犯了过错……
父皇打得也真是狠，那巴掌直接冲着屁股打下来，他都不记得儿时淘气之后被打得哭爹喊娘多少次了，反正肯定比三哥多！
四皇子素来心思狡黠，此时不由得小声哀求花七道：“花七叔，你行行好，让我也跟去见识见识行不行？我好容易跟着出宫一次，我还等着回头和三哥去好好说说今天到张园来看到的东西呢！再说跟着父皇的方青和宋举人不都认识父皇吗？我跟着有什么关系！”
花七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双掌合十就差没拜一拜他的四皇子，突然想到小时候的朱莹也这样喜欢讨价还价，不由得屈指轻轻弹了弹小家伙的脑门。见四皇子躲都不躲，就是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他就笑呵呵地说：“你就算不求，我也会带你去的。”
“啊？”四皇子顿时傻了眼，可他还来不及生气，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慌忙探头往外张望，见院子里只剩下了还没走的吴氏，父皇和那两个传说中寄住在张园的举人早就跟着小花生不知道上哪去了，他登时为之大急。
“那花七叔你干嘛还拦着我，父皇他们都走了！”
“听说阿六那小子还背过你？”花七答非所问地问了一句，见四皇子愣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他突然一把抓住这小子，轻轻巧巧把人往后一抡，竟是把人直接背了起来。随着他一阵风似的飞掠了出去，这才头也不回地问道，“阿六那小子的速度，比我快还是比我慢？”
四皇子最初被那极快的速度给吓了一跳，等听清楚花七这问题，他才一下子兴奋了起来，竟是忘乎所以地大叫道：“六哥比你快！”谁让你刚刚非要吓我！
可话音刚落，他就只觉得花七那速度陡然之间暴增，那迎面吹来的风竟是呼呼作响，因而，当他察觉到整个人陡然急坠，再发现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时，竟是惊得连叫嚷都忘了，只知道牢牢抱紧了花七的脖子，浑然不知道换个人背他，此时绝对会被他掐死……

第五百四十五章 真正的盛世
宋举人和方青曾经想过张园的工坊位于地下，那么必定是阴森昏暗的环境中，一群群犹如鬼魅一般的工匠正在挥汗如雨地辛勤劳作，然而，当带路的小花生真的打开了一处偏僻小院中地上的一道石门，带他们往地下走时，他们在通过一条甬道之后，却觉得面前豁然开朗。
就只见宽敞的石室当中，顶部和四面八方密布着无数气孔和天窗，此时正有大量光线照射进来。起初他们还以为那是空的，可等到宋举人好奇地靠近一处墙壁，这才发现那竟然不是透明的，而是嵌着水晶！
深知水晶有多值钱，他不禁暗自咂舌，可随之就听到皇帝说道：“庐王当初建这别院，他号称是为了生母德太妃建庙要用水晶，太后心想横竖这些水晶都是宫中内库中积存已久的，也就给了他，结果他却都用在了此处。光是这一座石室，用掉的水晶就数以万计。”
方青登时眉头大皱，刚想评论一句实在是穷奢极欲，一只脚突然被人重重踩了一下。他登时怒视一旁的宋举人，皇帝自己都评述庐王了，我说两句算什么？心情憋屈的他环目四顾，随之就注意到，这里非但察觉不到什么潮湿闷热的氛围，甚至还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
他忍不住随手扯下腰间汗巾，两指一捏举高，当确证这汗巾正在随风微微摆动的时候，他就立时惊叹道：“这里竟然有风？”
“当然有风，否则这么多人在这里做事，大伙儿岂不是要被闷死？”小花生斜睨了方青一眼，只觉得人没见识，“这后头有一座专门打铁的高炉，本来也是想挪到地下的，还是少爷说，打铁一定要保证空气充足，绝对不能放在地上。他还说了什么燃烧需要阳气什么的……”
小花生丝毫没注意自己把张寿当初对关秋所言的氧气变成了阳气，恰是说得振振有词，“少爷还和关秋说，多利用水力，幸好这张园从前是那位庐王引了活水进来的，所以关大哥用水力推动鼓风机，把大量新鲜空气灌入到了这里，这工坊其他机器也有用水力的……”
尽管是现学现卖，甚至有不少地方还卖错了，但小花生此时在皇帝和两个举人面前卖弄，那是一点都不发怵。尽管他现在大多数时候在萧家和萧成一块住着，一边加大识字量，一边背诗，同时没事就去听雨小筑听戏，但并不妨碍他偷看九章堂那些学生发下的教材。
太深奥的数理看不懂，但那些简单的他却暗自记下了一些。此时见自己面前那三位都听得聚精会神，他不禁很是得意。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清亮的说话声，随之就看到刚刚还全神贯注听自己说话的三个人几乎齐刷刷地转过了头去。
“这个脚踏的磨床还需要改进……哎，这张园的水流毕竟是引进来的，高度落差不够，力道太小，能利用的水力有限……精铁和黄铜不比玉石，我们要做的不是雕玉，而是磨削零件，脚踏起来太费力了，如果不改进，一台磨床要两个人踩，这不是耗费人力吗？”
“第一台摆钟虽说做好了，但那全都是手工磨制的零件，废品率太高，而且也不精准，所以就算样品送进宫了，还要改进，这第二台固然都用的是批量生产的零件，可精度够了，零件的废品率还是太高了一点……就算真的能够卖出高价，但良品率很重要！”
“要是有张大哥说的天然橡胶就好了，那样的话，烧开水那巨大的力道总比时不时就会没有的水力和风力管用！”
看到那个满脸油污的少年被这个人那个人叫着四处奔走，口中时而指点，时而却抱怨着什么，宋举人和方青不禁都觉得狐疑，可紧跟着就只听小花生说：“这就是公子最欣赏的关大哥了，他说皇上都称赞人是大匠种子。他这人很喜欢问为什么，又好学，又喜欢动手……”
他一口气就给关秋戴了一大堆高帽子，浑然不在意自己口中的大匠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这些不速之客，还在那忙碌个不停。
而被花七背着从另一个入口悄然潜入的四皇子，此时很有一种做了飞贼大盗的感觉，又兴奋，又惶恐。
此时看到不远处二三十号人正在一台台形形色色的古怪机器上操作着，他忍不住就贴在花七耳边低声问道：“花七叔，这就是老师的工坊吗？可为什么做的东西我都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花七耸了耸肩，给出了一个很爽快的回答。
听到后头的四皇子登时不说话了，他虽说看不清人表情，却也知道背后那小家伙必定瞠目结舌，他就嘿然笑道：“你那老师是个很奇怪的人，就连大小姐是他未来妻子，也未必真懂他，更何况别人？”
“这工坊里能懂他的人，大概也就是那个小关秋了，而且就算是他，也大概只能懂一部分。你那老师的老师，不知道是哪个曾经游历过海外，真正博览群书的大豪，比朝中和民间那些号称博学的家伙都强太多了。”
“所以葛老太师才那么维护你老师，甚至连别人质疑你老师的师承，他也全都一一挡了下来。说实话，根据太祖遗物能够做成这样，谁都没想到。”就连皇帝也没想到！
皇帝确实没想到，只不过不到一年的功夫，张寿竟然真的拆解了那块他从太祖密匣中取出的奇怪计时器，然后竟然真的仿制出了东西——虽然一个极小，一个极大，从形状来说截然不同，但最基础的东西，也就是那个圆盘的走势却是相同的。
当小花生上前叫住了关秋，而关秋见到他之后，虽说因为不明白他是谁，只是拱手行礼，却什么都没多问，仿佛丝毫不关注似的，把他和其他人带到了那一具摆钟之前。他知道这少年工匠其实是一根筋，目光很快被那具与先前花七秘密送进宫一样的摆钟吸引去了。
看着那钟摆循环往复地摆动，随即又眼看关秋打开上方盖子，毫无防备地对他展示其中那简洁到甚至有些寒酸的结构，即便他见过更加复杂精巧的东西，此时仍然不禁有些惊叹。
当下皇帝就问道：“此物较之之前送入宫的那具摆钟如何？精度更高吗？”
关秋回答得异常爽快：“精度没有送进宫的那具摆钟高，就是外头壳子做了一点更好看的花纹。”他的话异常简单明了，甚至也毫无矫饰。
“送进宫的那台摆钟，用的是几个最好的匠人用磨床和其他机器打造和磨制的一批零件，全都是精挑细选的。他们都是最好的铁匠和木匠，但现在这些零件要次一等，因为虽说也是用磨床等等做出来的，但机器不够好，手艺也还不够，所以零件的精度并不一致，要调整。”
“所以算下来，这些摆钟的精度不一，有的甚至一天会慢几秒。按照张大哥教给我的，一个时辰有七千二百秒，这实在是不够精确……”
说机器不够好，精度还不够高的时候，关秋的脸上满是认真，心里也确实在叹息。而等到他说出，会利用机器来制作机器本身需要的那些金属零件，然后进行组装，于是制作出更多的机器时，宋举人和小花生也就罢了，方青却眼睛一亮。
这位被自家召明书院岳山长认定是读书读太多以至于一根筋，常常说错话得罪人的少年，此时又忍不住问道：“这机器也用机器来制作，是不是就好比铁锤也要铁锤来打一样？”
“嗯，不能这么说，铁锤是铸造的，不像刀剑还需要打制。”关秋却不大理解方青那表情是什么意思。事实上，哪怕没见过皇帝，他也知道能被带到这里来的是大人物，可他不像寻常百姓见到大人物那般畏怯，反而显得很平淡。
此时，他就严肃认真地解释道：“其实要简单说起来，就如同鸡生蛋，蛋生鸡一样。鸡生出了蛋，但又孵出了鸡，然后鸡再生出了蛋……读书人常常觉得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是一个很难解的问题，但在我看来，肯定是先有鸡。”
“因为就和这些机器似的，它们做出来的第一个零件，因为很难完全符合图纸，几乎都是四不像。那么，鸡肯定也是一样，它最开始生出来的，说不定也不是蛋，而是其他什么，但也能孵出鸡来。张大哥说过，生物在不停地进化，现在家养的鸡和当年的野鸡也不一样。”
这样一个简单的比方，就连小花生都听得呆了一呆，而方青却忍不住说道：“照你这么说，这真是合了太极的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之道！我们召明书院有人曾经把一块地划成太极图的样式，然后分阴阳两片种植，据说亩产量也提高了很多……”
如果张寿人在这里，一定会面上含笑点头，随便评论一点啥，然后在心里吐槽说你这是玄学，不是科学，就别拿来贻笑方家了。然而，张寿不在，关秋的反应就直截了当得多。
“用太极图的式样来建造房屋和围墙，能够起到防御山贼盗匪之流的作用，但真正的乱世，四处都是兵马的时候，最顶用的还是外头那一层坞堡，否则真要被大批兵马打进去，里头就算再迷宫，也禁不住一场火。更何况，用太极图来种植农作物会增产，那不现实。”
不等方青反驳，关秋就认真地说：“如果这位公子真的这么认为，那么不妨在张园里也划一块地做成太极图的式样，然后自己种菜试一试？反正家里空余的地很多，自己做实验，远比听人空口说白话要有用得多。”
见方青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竟然真的到一边沉思去了，皇帝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个四皇子告状说质疑三皇子作弊的年轻举人，还真是一个脑袋一根筋的书呆子。
只不过，他对于关秋刚刚那些话更感兴趣，当下就再次“视察”了一下比花七告诉他的数量多了一倍都不止的那些机器。听着关秋一样样介绍这些东西如何做出一次次改进，他仔仔细细地听着，等听到关秋无意中说出的话时，他这才悚然动容。
“张大哥说，机器是为人服务的，是为了解放人的劳动力，让更多的人能够去读书识字，能够设计出更多更好的机器，然后把更多的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再去设计出更多更好的机器。如此循环往复，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把人都束缚在土地上耕作的，绝不是什么美好时代。因为只有生产力过分落后的时代，一个人方才不得不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然后养活自己。”
关秋没注意到皇帝的表情，到了一台正在拆修的磨床前时，他亲自俯身检查，探讨，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个大人物。
等到再次站起身时，他随手擦了擦脏兮兮的手，这才对皇帝笑了笑。那笑容清澈而干净，就如同他此时那认真的眼神一样。
“从前我拜师学艺的时候，师父很不喜欢我，觉得我又喜欢东问西问，手艺又学得不怎么样，要不是我图纸画的还行，说不定早就被师父撵回家去了。是张大哥不但不觉得我烦，还教给我很多我想都没想到的东西，他还告诉我，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一旁花七背着四皇子，已经悄悄摸了过来。当听到关秋转述张寿这番话时，四皇子不禁露出了极其微妙的表情。尤其是看到关秋拿着一本册子在父皇面前翻开，随即落落大方地说着那什么地心引力，什么单摆振动的运动周期公式……他不禁听得两眼发直。
有一定数学基础的四皇子都如此，宋举人此时瞅了一眼正在一旁寻思利用太极图种地事宜的方青，突然有些羡慕这家伙躲过了一场痛苦的洗礼。而小花生更是张寿所说的数理化苦手，此时听着关秋的话，那更是一张脸比苦瓜还苦。
相形之下，身为葛雍的学生，自己能自学葛氏算学新编，还能教一教一双幼子的皇帝，虽说也听得有些吃力，但此时还是听懂了关秋所言的关键，当下眉头一挑就直截了当地说：“这么说，你推测这单摆的长度和周期，是用《葛氏算学新编》中所写的竖式开根号？”
“是啊，很难的，我最初学的时候，差点觉得脑袋都要炸了。但熟能生巧，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开根号了。但开根号计算的摆长并不能照搬，因为单摆振动公式是理想状况的，而且张大哥说，重力加速度实际上是一个估计值，不同地方还有细微差别，还要调校……”
听着关秋滔滔不绝，四皇子偷看了一眼父皇以下众人，就只见人人都开始茫然了。那一刻，最近一直都有些自怨自艾的他陡然轻松了下来。父皇都不大懂，更何况是他？

第五百四十六章 人小鬼大
皇帝一行人是在小花生的带领下，光明正大地参观工坊，而花七背着带进来的四皇子，则是在这位张园头号大教头的引领下，悄悄参观了这座底下工坊。
因为张寿知道这位比阿六还要神出鬼没的“高人”根本就防不住，干脆就直接把所有地方都对人开放。所以，虽说张园中人有不少都没踏进过这座地下工坊，花七却前前后后来转过很多回。此时他即便带着四皇子这么一个孩子，那些做事的工匠也没人吭声。
人人都记得那次张寿亲自带花七来这儿的时候说的话：“这位是花七爷，阿六就是他教出来的。你们记住他这张脸，要是突然这么一个人出现在身边，千万别发慌。他跟着赵国公立功赫赫，就连皇上也很欣赏他。”
而在之后的实际体验中，他们不得不感谢张寿的事先提醒，因为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侧，还突然开口对你提出很莫名其妙的问题，这实在是太吓人了！
然而，此时工匠们对带孩子来参观的花七表示淡定，可花七自己却切实体会到了往日那些工匠见到他时的头疼。因为这会儿四皇子一面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一面问着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问题，即便他早就说过自己也看不懂，可仍然架不住小家伙就是爱问！
要不是皇帝临时起意，把宋举人和那个方青一块叫上了，这个难缠的小皇子原本是用不着他带的！
虽说心里埋怨皇帝想着一出是一出，但花七也知道，皇帝这一次突然驾临张寿这座工坊，只有一小半是为了这里的工匠，以及各种机器和正在制作的东西，更有一大半是为了带着四皇子开阔眼界。虽说人突然就把四皇子丢给了他，但他还不能丢下这么个好奇宝宝。
于是，哪怕无奈，不耐烦，他也只能在旁边陪着。
好在四皇子很快就发现，被父皇“硬是从赵国公府抢来做侍卫”的花七叔，武艺是不错，但在工坊这种地方，再高的武艺也发挥不出作用。要是三皇子，此时说不定就已经放弃问个究竟的打算，走马观花先看一看，下一次再设法说动张寿亲自来带他看。可他却不同。
眼睛滴溜溜一转，四皇子就东张西望了起来。当看到一大堆埋头做事，顾不得看他的工匠当中，有一个面相老成，络腮胡子，看上去很有些资历的老工匠频频侧头朝他看过来，似乎是好奇，他突然迈开小短腿跑过去，到人家面前之后，更是使劲拽了拽对方的衣角。
见人愕然低头看他，他就小声说道：“老伯，你能带我参观一下这儿吗？好多东西我都看不懂。”
那个老工匠盯着三皇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神情复杂地说：“小公子，我今年才二十九。”
四皇子登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眼前这位老工匠看上去比父皇还老多了，人竟然才二十九岁？好在他反应极快，当下就赶紧松开手，退后一步深深作揖道：“对不住，是我眼拙看错了。大叔你能带我在这里转一转看一看吗？我花七叔说不太懂这些。”
那“老”工匠听到这一声大叔，面色方才稍霁。因见四皇子衣衫鲜亮，但说话却还客气，此时又不嫌弃地抓着自己那有些腌臜的衣角，他也就干咳一声点了点头，真的丢下手头的活计，给四皇子带起了路。
当然，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看到了花七的关系。阿六的厉害他是没亲眼看到，其他工匠当中却有人刚巧目睹过阿六暴打潜入张园不明身份之人的情景。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那个家伙到底是被送去了大兴县衙又或者顺天府衙，还是干脆就被沉入了京城哪处海子。
而四皇子却不知道这位工匠大叔是因为花七方才对他耐心细致。他虽说有时候是熊孩子一个，但真要装成乖巧小心的时候，那也确实足够乖巧小心。而且，为了避免走得太快，赶上父皇那一行人，他还一路走一路往前张望，声音压得很低。
可就这么走着问着，他突然听到身边的工匠大叔开口问道：“小公子，你和刚刚小花生带来的那三位认识？”
“认识……呃，也可以说不认识。”四皇子改口该得极快，随即就小声说道，“大叔千万给我保密，我是缠着我身后那花七叔，这才得以到这里来见识一下的！张博士可是我的老师呢，哪有学生都没进过老师工坊的？”
工匠大叔这才为之释然。他就说嘛，能让阿六的师父，那位花七爷亲自领进来的，怎么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此间主人张博士的那些学生，又是年纪这么小的，想来十有八九就是那两位之一了，他这放下手头的活计过来讨好，看来是没有错。
他原本就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四皇子，此时自然更加了三分殷勤，六分热切。而这样的情绪变化，四皇子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
于是，刚刚主要都在问那些机器，在问那些稀奇古怪的他，这会儿就状似好奇地问道：“大叔，你既然年纪不大，干嘛留这么满脸沧桑的胡子，显得自己很老似的？”
被人问这么扎心的问题，工匠大叔登时僵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不自然地说道：“小公子说笑了，我只是太忙，没空打理胡须，以后一定好好打理，绝不会再让你觉得苍老到能叫老伯的地步。对了，小公子见过这个么？这个是水力驱动的磨床……”
四皇子根本没等这位工匠大叔把话说完，他就又追问道：“大叔你说你很忙，那我去求你带我四处看看的时候，你还这么爽快答应我？你真是个好人！我听说老师这工坊里大家都各有各的任务，很忙的，你是不是有难题没法解决，所以借着带我逛逛换换心情？”
那工匠大叔都要被四皇子给问到一张脸都快挂下来了，可四皇子都已经自问自答了，他就算硬着头皮也只能打哈哈接上。
“小公子说的是，我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头绪，正好你来找我，所以……”
刚刚一直问东问西，态度热络而亲切，就仿佛邻家好孩子似的四皇子，此时却突然后退几步，当发现撞上了谁时，他慌忙往后一看，发现恰是一直都跟着他们的花七，他方才如释重负地猛然闪到了花七身后。
“花七叔，这家伙很可疑！”四皇子仿佛没看到对面那工匠大叔的错愕面孔，大声说道，“大家都在认真做事，就他东张西望；我这种外人去央求他带路，他一口就答应，甚至我都来不及说我是谁；他一路上还老凑到别人边上去看别人做的东西！”
他越说越是神情严肃，看对面那人的眼神，就仿佛在兴奋于揪出了一个可疑分子：“而且他对很多东西的原理都说不上来，不像刚刚那个关秋似的头头是道；那些工匠也大多对他态度冷淡，肯定是因为他平时就本事很一般，所以不招人待见……”
花七听到背后四皇子那振振有词一条又一条的分析，再看到那络腮胡子的工匠“大叔”面如土色，他就呵呵一笑，随即环视了左右一眼。
见那些本来还在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工匠们，此时在接触到他的视线之后立刻低下头去，他就背着手优哉游哉上前，却没有如背后四皇子想象那般立时把人揪出去，而是在路过对方身侧时，慢条斯理地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下次拍马屁的时候，记得看清楚人。”
“是是是。”那年轻的工匠“大叔”几乎都要哭了，此时他连忙打躬作揖应是不迭，随即看也不敢看正瞪着他的四皇子，一溜烟回到了自己之前的位置。
见人已经走了，花七低头一瞥正呆若木鸡的四皇子，这才牵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眼看已经离开了刚刚那块工匠云集的区域，进入一条通往另一个区域的甬道，他就沉声说道：“四皇子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不知道。”四皇子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满脸不服气，“这家伙肯定有问题！”
“嗯，你眼力很好，把你父皇安插在这的人也给揪出来了。”花七似笑非笑地调侃了一句，发现一旁的小家伙立刻就没声音了，他低头一看，果然就只见四皇子张大了嘴巴，继而完全哭丧了脸。
总算四皇子没问出父皇为什么要在这安插人的蠢问题，他也不再多言，只在前头带路。
等到了另一个工场，虽说四皇子耷拉脑袋，但到底人还小，很快就被形形色色的纺车和织布机等东西给吸引了注意力，复又重新活络了起来。只不过，花七看小家伙须臾忘了皇帝还在前面，犹如皮猴似的东窜西窜看热闹，他也不说破，直到四皇子陡然间迎面撞上一个人。
就只见刚刚跟在皇帝背后的方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竟是突然出现在了四皇子面前。而在四皇子踉跄退后几步之后，看清楚他的方青不由得直接叫出了声：“四皇子？”
糟糕……四皇子没想到，方青竟然会去而复返。如果说之前这小子讥讽过他的三哥，于是他对人很有些反感，那么此时这家伙冒冒失失点明了他的身份，他就简直是气急了。
眼见得刚刚自己还与之说过话的几个工匠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而四周围的那些视线也明显很诡异，仿佛人们正纠结于应该怎么对待自己一个皇子，他就不得不赶忙补救道：“我今天就是跟花七叔来看看，没别的意思，大家不用管我，只当我是个一般的闲人就行了！”
他一边说，又一边小大人似的团团作揖道：“从前我就听老师说，劳动最光荣，今天亲眼看到大家忙碌的样子，我想说，大家都辛苦了！”
就连花七，也不禁对四皇子这急中生智的一番话啧啧称奇。小小年纪就知道慰问工匠，这是皇帝教得好呢，还是四皇子资质好呢？至少比面前这个愣头青聪明多了！
而刚刚醒悟到自己再次说错话的方青，那张脸上则是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都是四皇子给他印象太深刻，所以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明明他之前见到皇帝都忍住了！
他正这么想着，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咳嗽，扭头看见是小花生带着关秋和宋举人，还有皇帝一同回来了，他顿时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这会儿，要是四皇子扑上去大叫一声父皇，这满工坊的人恐怕就都会知道皇帝来了！要是里头混进个把别有用心之辈，就凭他们这几个怎么挡得住？而且，张寿身边这个小花生，听说就是沧州来的，人还和那些扣押大皇子的乱民有关……
脑袋一片空白，方青再次转过身去面对着皇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他却只见皇帝对着他微微一笑，随即就突然招了招手。正当他以为皇帝是叫他，心中正有些犹豫时，却只见身边蹬蹬蹬一阵脚步声，再一看，却是四皇子直接跑过去了。
“看够了吗？”皇帝语带双关地问了一句，见四皇子赶紧点头如小鸡啄米，他就淡淡地说道，“朕很欣赏这里。”见关秋先是微微一呆，随即才仿佛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他就微微笑道，“朕欣赏的是你们灵巧的双手，和聪明的头脑，至于礼节，那不重要。”
见关秋慌忙躬身长揖行礼，皇帝看了一眼满脸不知所措的方青，突然开口说道：“你既是召明书院岳山长的学生，就别跟着这宋混子一块瞎混了，好好去读你的书，明年考中最好，考不中跟着张琛朱二那几个去走走看看，磨砺一下，顺便好好管住你这张嘴。”
而教训完方青之后，他就斜睨一眼宋举人道：“宋混子你也别成天在外卖糖水了。不论是御厨选拔的决赛，还是会试，你至少给朕通过一个，否则朕直接让人把你押送到广州会馆，让你那叔叔好好管教你！”
皇帝三言两语就把宋举人和方青震慑得连声称是，随即才瞥了小花生一眼：“你之前说好像在哪见过朕，是觉得朕和大皇子那个孽障很像？放心，他不会再有祸害人的机会了。”
四皇子眼看皇帝撂下这话就径直往外走，他连忙追了上去。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把之前那位工匠“大叔”的事小声说了出来，结果就只见皇帝突然停了步。他还以为父皇接下来要责备自己，却没想到人竟是皱眉骂了一声：“这个楚宽，尽做多余的事！”

第五百四十七章 腹有数理气自华
婚期在即，即便是在九章堂，张寿也收获了不少恭喜的声音，就连九章堂的那些新生们，也都变着法子恭祝他即将迎娶朱莹。可相对于这即将到来的大喜，他更愁的却是自己一面要教人数理化，一面还因为对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承诺，要在经筵上开讲外国历史。
要不是陆三郎现在还能常常给他代课，他就是一个人劈两半都不够用！
因而，婚事他放手交给了吴氏去和赵国公府朱家商议着办，至于摆钟的继续改进和商业开发后续，他也都丢给了关秋和朱莹，甚至连皇帝带着四皇子微服参观工坊也只当不知道。至于工坊里混进来了可疑人物……他就更无所谓了。
有本事就把他那些数理化知识全都偷学了再融会贯通，然后把知识运用到实践，打造出更好的产品！
就他都是走运……遇到一个举一反三的关秋，而且还有太祖遗物——那块机械表作为引子，否则绝对捣腾不出摆钟来，那些擒纵和传动机构，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画了个大概给关秋看，然后解说清楚又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
到现在他这个穿越人士都没能捣腾出玻璃，以至于表盘只能用白水晶！赵四和罗小小那两个从织布纺纱机械上功成身退的，正带着一群工匠在地下工坊后头的那处院子里日夜研究烧玻璃呢！至于其中是不是有皇帝的眼线，他一点都不在乎，反正他又不求巨富。
在这种时候，当张寿一大早就得到陆三郎的通知，道是光禄寺查账已经完结，就连户部历练的那批九章堂学生也即将与之一道回归时，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就这么一座九章堂，两届的学生要一块上课，师资不够，教室更不够，那么应该怎么办？
正当他照旧给学生布置了一堆习题，随即到九章堂门口吹风顺便思量的时候，就只见外头周祭酒和罗司业联袂而来，脚步又急又快，分明是一脸火烧眉毛的表情。他有些错愕地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问两人来意，罗司业就抢在了前面。
“张博士，皇上给内阁几位大学士传谕，道是要将大皇子贬为庶民，终身禁锢于宗正寺，遇赦不赦，还要派二皇子去琼州府种神树！更说不日要册立太子，你可知道？”
张寿非常自然地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竟有此事？”我知道了也要装不知道啊！
见张寿明显大惊失色，周祭酒心想自己总算是消息灵通了一回，只觉得心情略好了一些，当下就语重心长地说：“张博士，你要知道，这虽说并不是明旨，但消息既然已经传出来了，那么很可能圣意已决，这事情木已成舟，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所以……”
他拖了个长音，希望张寿能够知机地接上话，可让他失望的是，张寿非但没有接上话，反而还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所以什么？大司成可否明示？”
周祭酒差点没被装蒜的张寿给气死！可他哪里能说，大皇子二皇子如果真的被正式扫地出局，那么一旦立太子，在你九章堂中的三皇子就是最烫手的香饽饽，你这个老师最好能让国子监的其他学官能分一杯羹，让大家都能赚个眼下皇子师，将来太子师，未来帝师的名头！
罗司业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换成任何一个学官，他都能和周祭酒联手出击，让人心悦诚服地把三皇子这样一个学生分润出来——他没指望当老师，却也至少希望在这位年少的未来东宫太子面前混个脸熟。
可面对张寿，他只能语重心长地说：“张博士，这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雅舍那边的四位山长那儿去了。如果说他们之前来京城当皇子师，那还没有太明确的目标，那么他们现在肯定已经要卯足劲冲了！回头在经筵上，你就是他们……”
还没等罗司业说出最大的对手这几个字，张寿就气定神闲地说：“说起来有件事我忘了对大司成和少司成说，日前我进宫见到皇上的时候，应皇上要求，我回头在经筵上只会讲外国史。正好军器局的渭南伯那边有的是资料，也省得我讲别的不在行。”
周祭酒和罗司业顿时被张寿噎了个半死。
上次张寿在国子监讲学的时候，还因为讲了谁都不知道的一段段外国史而得到了不少监生和举子的好评，回头张寿还想在经筵上讲？那不是顶尖的文武大臣，就是饱学鸿儒，张寿也不怕贻笑方家！
更何况，这些家伙是好对付的吗？鸡蛋里也能挑骨头，一句不遵礼仪的蛮荒之国而已，其兴衰存亡根本无足轻重，就能把你费尽心机的准备全都打成一场空！
张寿却没在乎周祭酒和罗司业那不以为然，自顾自地说：“我对皇上说了，我除了算学——当然我更喜欢称之为数理——其他都不太在行，所以我能教三皇子的，也就是数理，其余的只能请皇上另请高明。至于这些异邦的兴亡故事，其实也就是以史为鉴，仅此而已。”
能说的话全都被张寿抢了过去，周祭酒和罗司业顿时一阵气苦。然而，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希望有那四位山长来挫一挫张寿的锐气，那么现在他们就一点都不希望如此了。
三皇子人在九章堂，那至少还算是国子监的，但要是被那四位山长占了上风，人在皇宫里独自受教于他们，这对国子监有什么好处？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眼看周祭酒和罗司业面色阴晴不定，张寿便似笑非笑地说：“我倒有一件事要和大司成少司成商量。要知道，九章堂派去宣大辅佐王总宪的那批学生，大多都要回来了，而光禄寺和户部的事务也差不多要告一段落。如此一来，两届学生合在一起，这九章堂也就坐不下了。”
虽说皇帝之前视察国子监之后，大手一挥，户部也确确实实拨下了钱，如今国子监四处大兴土木，皇帝更是慷慨拨下了一块国子监隔壁的土地，兴建监生的号舍，至于原来的那破旧老号舍，则是准备拆了重新造新校舍。
可是，这一座座还在纸面上的教室，早已经被一大堆学官私底下商议分光了，哪里还有九章堂的份？在他和其他学官看来，九章堂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如今不过就这么点人，还要和其他六堂抢空间？如今张寿可不是还兼掌半山堂，能拿着那些贵介子弟当借口了！
周祭酒哪肯在这种事上头再做让步，当即就咳嗽了一声。
“张博士，你也要体谅国子监的难处，其余各堂的人数比九章堂更多，却也一直都是僧多粥少，这屋舍实在是腾挪不开。虽说皇上之前腾了地，但国子监附近原本是人烟稀少的北城，这百多年下来，却也已经鳞次栉比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屋舍店铺，再也没法扩张得开了。”
“嗯，我知道大司成和少司成有难处。”张寿点了点头，仿佛不想再争。
等罗司业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周祭酒，这两位大明最高学府的正副校长还要一搭一档继续找借口，他这才慢悠悠地说：“其实公学的陆祭酒之前提过，城外公学如今正在大兴土木，地有的是，屋舍更有的是。既然九章堂学生不少在那边兼职，不如整个九章堂一块搬过去。”
话音刚落，原本打算附和周祭酒的罗司业就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几乎下意识地怒斥道“公学就是公学，国子监就是国子监，岂可混为一谈！张博士你可别忘了，你这九章堂的学生，也都好歹算是个监生，他们可不愿意和那些贩夫走卒之子混为一谈！”
那些出身低微的监生就是愿意，如纪九这样的官宦子弟，如三皇子这样的天潢贵胄，又怎肯这般屈尊降贵？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张寿却照旧气定神闲，无奈一摊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既然国子监博士厅那些博士，一直都觉得九章堂放在这国子监实在是格格不入，那我还能怎么办？我如今招了两届就已经地方不够用，人更不够用，那明年后年呢？”
没等周祭酒和罗司业作出反应，他就呵呵一笑道：“既然这么多人都觉得，国子监六堂之外，半山堂和九章堂全都是多余的，如今国子监地方不够，半山堂已经腾出了地方，九章堂这偌大的地方给一群农家子屠夫子商人子之类的占着，还不如也让出来。那我就让出来。”
见张寿竟然把半山堂和率性堂互换教室那一茬拿出来说事，又将博士厅中某位学官愤恨不平的原话搬了出来，周祭酒和罗司业那两张脸彻底阴沉了。
经筵就要开了，张寿明明是即将独斗群贤，可在这种紧要关头，人竟然宁可撇开国子监！
若是让其成功得逞，他们这祭酒和司业干脆就不要当了！
就当周祭酒和罗司业打算豁出去据理力争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了一个弱弱的声音：“老师，纪斋长托我来问问，老师您布置的那几道题是要一种解法，还是多种解法？”
看到三皇子面上带着有些腼腆的笑容，有些迟疑地从门内出来，还讶异地扫了他们一眼，罗司业迅速拉了一把周祭酒，随即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张博士既然是在讲课，我和大司成就不叨扰了。”
即便心中惊怒，但周祭酒不希望在三皇子面前显露出丑态，当即不卑不亢地对三皇子颔首为礼，见人非常有礼貌地长揖还礼，他不禁在心里暗叹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学生怎么就偏偏看上了张寿。等到转身离开之后，他发觉罗司业也快步追了上来，当下就轻哼了一声。
“此事绝不可能！”
罗司业会意地赞同道：“没错，此事绝不可能。那些考九章堂的学生，想来也不仅仅是冲着张寿这个老师，更是冲着国子监的名头，监生的名头。只要我们一口咬定若是九章堂迁走，这监生名头就绝对不能给，想来他们自己也会给张寿施加压力！”
周祭酒当机立断地说：“正是如此。他想要另起炉灶，也要看别人认不认这个名头！”
九章堂门口，张寿看到三皇子望着周祭酒和罗司业远去的背影，按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不禁笑道：“怎么，郑鎔你是听到我和人在外头争执，所以跑出来给我撑腰的？”
“嘿嘿。”三皇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小声说道，“因为老师和大司成少司成的声音都不小，我就听见了。本来还不大敢出来了，是纪斋长说，我不妨出来看看，如果运气好的话，大司成和少司成说不定就会悻悻而走，结果真的被他猜中了……”
得知是纪九撺掇三皇子出来的，张寿不禁莞尔。看着此时笑得很真诚的三皇子，他忍不住摸了摸这小家伙的头，随即就拉着三皇子的手径直进了九章堂。虽说一眼望去，大多数人都在奋笔疾书，仿佛在专心致志地解题，但他知道很多人根本就是分心二用。
他把三皇子送到了位置上，随即就走到最前头，轻轻用醒堂木拍了拍讲台，等众人忙不迭地抬起头来，他就淡淡地说：“我刚刚在对他们说，既然国子监腾不出足够的屋舍，容纳前后两届的九章堂监生，那么九章堂还不如搬到外城去，毕竟公学有的是地皮和屋舍。”
刚刚他和周祭酒以及罗司业的对话，有些人竖起耳朵听了个大概，却也有些人真的闷头做题没能注意，此时他这一说，课堂上登时传来了嗡嗡嗡的议论声。
“我知道，国子监监生这个头衔，很多贵介子弟，富家公子不在乎，但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仍然很在乎，但身在国子监，学的却是和其余六堂那圣贤书截然不同的东西，相信大家曾经受过不少冷眼。相形之下，但凡是去公学教过几天书的人，都体会过受人尊敬的滋味。”
张寿一边说一边观察学生们的表情，见大多数人面色复杂，小部分人则是有些不甘心，他就沉声说道：“我之所以会提出此事，是因为你们的前辈们即将从宣大总督府、从光禄寺从户部载誉归来。这么多人建下功勋，饱受好评，是因为他们是监生？是因为出自九章堂？”
“不，是因为他们好学上进，洁身自爱，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才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哪怕他们就此结业，也都会各有前程！道理很简单，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数理气自华！”

第五百四十八章 即日定东宫
自己人不在皇宫，一道手诏给内阁，给各大衙门，给京城的无数官宦人家带来了巨大冲击，皇帝对此却没有什么自觉，出了张园，他甚至还带着四皇子优哉游哉在京城有名的西四牌楼逛了一圈，这才打算走西安门回宫。
如此一来，今天跟着父皇出来的四皇子自然是玩得喜上眉梢，差点就乐不思蜀不想回宫了。然而，在西安门等皇帝的吕禅，却等到几乎望眼欲穿。虽然还不至于腿断，可当他看到皇帝那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当中时，还是几乎热泪盈眶。
他一阵风似的迎上前去，行礼过后就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内阁三位阁老，六部六位尚书和左都御史，再加上一大堆有头有脸的大臣，全都齐集奉天门求见。楚公公都急坏了，也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在外头找您……”
没等吕禅把话说完，皇帝就哂然笑了一声：“楚宽他还会急？他不是万事都不慌不忙吗？”
这种话听上去就带了几分迁怒之意，吕禅自然就不敢贸贸然接下去了。而皇帝在这一句之后，却也没有多言语，只是快步往那几匹早就备好的御马走去。四皇子却也不甘示弱，迈开小短腿一溜烟紧随其后，看到御马当中赫然有一匹身高适合自己，他这才满意。
可马匹的高度固然适合了，可皇帝一行人通过西苑回宫，那速度即便不能说是风驰电掣，却也比初学骑术的四皇子要强得多。于是他须臾就被抛在了后头，如果不是发现吕禅竟然在后头押阵，他那张脸早就耷拉了下来。
而吕禅眼看皇帝一行人都已经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今天亲自来报信却挨了皇帝排瑄的他就策马靠近了四皇子，笑意盈盈地与其说着闲话。他本待打消了四皇子的警惕性，再试探为什么皇帝会突然迁怒楚宽，却不想人小鬼大的四皇子压根就不好惹。
人斜睨了他一眼，就似笑非笑地说：“你是想问父皇干嘛挑楚公公发火对吧？”
见吕禅登时脸色异常尴尬，四皇子就没好气地说：“我今天跟着父皇去张园看老师的工坊，结果在里头发现了一个可疑人，那竟然是咱们宫里安插在老师那儿的眼线！我当然就忍不住问父皇了，结果父皇直接就骂楚公公尽做多余的事！”
吕禅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看到一个可疑人？什么叫那是宫里安插在张寿那儿的眼线？最重要的是，皇帝怎么一听说就认定那是楚宽干的？
虽然那就是楚宽干的……还是经过他的手挑选的人，没想到竟然这么不中用！
想归这么想，吕禅还得做莫名惊诧状，因为四皇子的“心直口快”，那是有名的，曾经就连告诉他机密消息的柳枫也被人一下子卖了，差点被撵出乾清宫，他可不敢触这位小皇子的霉头，因此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乱说。
等四皇子和他一前一后赶到了西华门，他从守门侍卫口中得知，今天跟随的侍卫们都在此下马，而皇帝却直接纵马进了宫，很可能是直奔奉天门，他就不禁一阵牙疼。
历来外臣们顶多是外皇城驰马，宫城则是完全的禁区，就连皇室宗亲亦然，甚至历代皇帝们按例也是不会策马在自家宫城疾驰的。但本朝至今的那些个皇帝，就偏偏有那么几位不愿意守规矩。
首先是作为开国天子的太祖皇帝，然后是隐忍多年最终一举杀回朝中的英宗皇帝，再接着就是先帝睿宗，最后……却是没有在马背上夺得天下，却特别喜欢纵马宫城的皇帝了。
可平时不要紧，今天那么多臣子齐聚奉天门，皇帝这么骑马过去，像什么样子！太后若是知道，很可能会迁怒于他们这些人！
吕禅固然担心，但四皇子却兴奋莫名。他直接一抖缰绳，竟是也跟着就这么闯进了西华门。几个侍卫本来还想拦着，可一看那匹小马，一看马背上那个矮小的家伙，再一寻思就退了回来。就凭皇帝对两个小儿子的纵容，驰马宫中这点小事压根不算什么。
想当初皇后……废后还不是纵容过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么干过！
而四皇子试探性地纵马闯进了西华门，发现没人阻拦他，他顿时就胆子更大了，只当背后吕禅那叫唤不存在。
虽然骑术稍显生涩，但宫中的御马也许会有几匹是应皇帝要求选出来的，带着几分性子的神骏，但真正给皇帝和他这样的皇子日常骑乘的，却无不是性格温顺，特别听话的那种。
所以，即便是四皇子这样的烂骑术，还是能把这匹温顺的小马驾驭得不错。当眼看快到一处小门的时候，他方才急急忙忙勒停，随即就笨拙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也顾不得这匹小小的坐骑如何，一站稳就冲到了那小门旁边。
他探头一张望，就看到了远处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人。虽然还远未发展到伏阙的地步，但数一数人数，他就意识到，这事儿恐怕很不小。
虽然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好奇还是驱使着四皇子偷偷溜出门，蹑手蹑脚地往那边靠近。若是平时，即便他人小不起眼，可终究这么一个大活人，不至于让人忽视了。可今天这情形，双方的注意力全都在彼此身上，因此最初竟是没人留意到他。
于是，胆大包天的四皇子竟然顺顺利利地接近到距离群臣身后还有二三十步远的地方。因为他是从后头过来的，除却皇帝之外，他自忖别人肯定不会发现他，可即便如此，为了安全起见，发现前头的父皇和大臣们竟然僵持了起来，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停下了脚步。
而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皇上，大皇子二皇子终究也是皇家血脉，纵使有罪，也不能让他们一个在宗正寺，一个在琼州府自生自灭吧？更何况两人业已成年，之前也曾经提过纳妃之事，如今却陡然停了，这传扬出去，岂不是有损……”
“有损什么？有损朕的名声？”皇帝没好气地打断了那位痛心疾首老尚书的话，不耐烦地说道，“朕听说老爱卿家中有一幼女甚佳，是不是也打算学岳山长，愿意许配给大皇子？”
居然是为了大哥和二哥的事？四皇子已经听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饶是他再人小鬼大，此时也不禁后悔来凑这热闹了。然而，他偷偷摸摸地往后才挪动了两步，就看到皇帝那眼睛朝他看了过来，这下登时面如土色，于是干脆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乱动了。
而皇帝这刻薄至极的反问，也确实把那位老尚书给问得呆在了当场。可到底是久经沧海的人，颤颤巍巍的老尚书只是呆愣了片刻，随即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皇上若是……”
“没有若是，朕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也不用这么慷慨激昂地把你那一枝梨花压海棠的小夫人爱若掌上明珠的女儿推进火坑！”
皇帝虎着脸再次打断了老尚书的话，随即才看着其余众人道：“自古青史都是后人评说，纵使太祖皇帝得国之正，也不是没有人在背地里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更何况是朕。朕不怕被人说是苛待儿子，因为朕从前就是太纵容了他们，这才以至于他们长歪了！”
“既然已经长成了歪脖子树，万一再给朕养出更多的歪脖子树来，那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大郎已经彻底没救了，二郎要是愿意在琼州府给朕安安分分地呆到把那治疗恶疟的神药给种出来，那时候他还是朕的儿子，浪子回头金不换，也自然配得起名门淑媛！”
对于皇帝这显然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态度，孔大学士头疼的同时，那种本就萦绕心头的预感顿时更强烈了。虽说他并不是首辅，但却是如今内阁序列最高的阁臣，当下不得不站了出来，代表百官提出他们最大的疑问。
“皇上，如今既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已然见罪，那东宫若仍然和从前一样虚悬，那官场民间恐怕会觉得不安。此前皇上以东宫早立，纷争不断为由，始终不立太子，可如今看来，若是能尽早让某些人掐断那不该有的念想，兴许就不会有此前之事。”
这是光明正大谴责皇帝做法的表态，吴阁老扪心自问，反正他是绝对不敢这么直接的。而在内阁资历最浅的大学士张钰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敢贸贸然附和。
他们这两个阁臣都沉默了，今天云集于此的朝臣虽说刚刚都一度显得雄赳赳气昂昂，可此时竟是全都鸦雀无声。
跟着孔大学士一块，指责皇帝的暧昧态度是造成两位皇子齐齐落马的根本原因？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然而，皇帝在最初的微微一愣神过后，却非但没有因为孔大学士的指责而勃然大怒，反而轻轻点了点头，非常平淡地开口说道：“孔卿说得没错，朕曾经责敬妃身为生母而教子无方，但有道是子不教，父之过，其实朕身为父亲，其罪更大。”
“朕之前褫夺大皇子宗籍，并未祭告宗庙，如今朕当正式祭告宗庙，亲自为这教子无方之过，向列祖列宗请罪。”当话说到这里时，皇帝那浅淡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讥诮，“还是说，诸卿希望朕能下个罪己诏？”
此话一出，下头登时一片哗然。就连刚刚强项到质问皇帝却没有被怪罪的孔大学士，却也有些站不住了，立时下拜连道不敢。于是，四皇子就只见自己面前这些大臣们倏忽间矮了一截。被凸显出来的他只觉得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愤懑。
惶恐的是自己竟然遭遇到父皇要辣手处置两位兄长的一幕——虽然那两位兄长和他一点都不熟，他非但没体会过兄弟之情，反而还体会过深重的敌意。
而他愤懑的则是，废后昔日还是皇后的时候，父皇也曾经下令过让两人搬到东阁读书，可皇后置若罔闻根本就不放人，甚至还声称只要自己是皇后一天，就会护着两个儿子不受欺负……更不要说大皇子和二皇子从授课老师，再到任何东西，全都是最好的。
他此时甚至很想嚷嚷，父皇对他们怎么就不好了，怎么就要祭告宗庙向祖宗请罪了！
可皇帝面对跪了一地的群臣，却没有亲自去搀扶起谁，而后来一出君臣尽释前嫌的好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个个后脑勺，足足许久方才一字一句地说：“朕如今还有两个儿子，宫中娴嫔已经身怀六甲，如果是男孩，那么得天之幸，朕会再添一个儿子。”
“但东宫之位不会再空着了。三皇子人品贵重，温良贤德，堪为东宫。礼部去查阅一下册封太子的仪制，然后拟定一个简单却不失隆重的仪制给朕看。”
四皇子呆呆站在那儿，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一下子意识到了，父皇竟是要册封他的三哥做太子！虽然他从小被皇帝保护得很好，唯二的缺点也就是娇纵和冲动，但并不是说他就真的不懂那些大人的事。
从前他也和三皇子小声交谈过，如果大皇子和二皇子中间的哪一个成为太子，他们会如何如何，心里也不是没有过惶惑。可现在，这两座大山被搬开了，他最要好也最喜欢的三哥，竟然就要做太子了！
完全醒悟过来的四皇子猛然间兴奋地对天挥舞了一下拳头，随即再也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竟是转身撒腿就跑。而看到他这高兴狂奔一幕的皇帝，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但紧跟着，那笑意却是化作了一丝怅惘。
他清清楚楚地记着，想当初年少的他在病重的父皇面前发誓接下这座江山的时候，同样年少的庐王天真地问他，皇兄当了皇帝真是太好了，日后是不是我要什么都可以？那时候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什么？好像是一句完全没经过思考的承诺——那当然，你要什么都可以！
可后来，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弟弟，不但要金银美人，更要他的江山，他的命。
只希望他的儿子们，不要重蹈父辈们的宿命……

第五百四十九章 抢先报喜讯
周祭酒和罗司业觉得九章堂前后两届监生断然不愿意放弃监生的名头，但了解学生们状况的张寿却知道，周祭酒和罗司业认定很重要的东西，大多数人压根不怎么在乎。因为哪怕当今皇帝锐意整顿国子监学风，但如今的国子监早就不是太祖初年的国子监了。
想当初那位太祖皇帝亲自手书大学二字高悬在国子监面前，那是真的希望国子监照着后世综合性大学的标准培养人才，对监生的任用也都不拘一格，破格提拔的人非常多。至于现在，呵呵，进士都往往要等着候选派官，举人根本连当官都轮不上，区区监生么……
大多数监生从国子监里出来，本来就不在乎功名的富家子弟就算是完成了混出身的任务，可以继续潇洒人间，至于普通乃至于贫寒人家出来的，就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奋斗了。
于是，有人去给官员当幕僚，大多数也就是跟着一任县令混个师爷当当；有人费尽心机想到殷实地主之家去教个学生，还要和更多没饭碗的举人去竞争；有人只能到私塾或者族学里去教书，这还得接受那些家长的审视和考核……
如果不是各地官学都要送人贡入国子监的旧规，如果不是每一任国子祭酒和司业都会费尽心机招揽几个优秀学生在国子监里充门面——比如他听朱莹说，当初朱廷芳入监就是前任祭酒亲自登朱家大门恳求人早点去的，国子监早就完全没落了！
因此，张寿在对学生们说了之前那番话之后，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开始了讲题和继续授课。等到一上午的课终于上完，他仍旧闭口不谈把九章堂迁到公学去之事，可三皇子却突然离座而起，蹬蹬蹬冲到了他的面前。
“老师！”叫了一声之后，三皇子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九章堂从国子监搬到外城的公学，那我也能去那里跟着你读书吗？”
张寿打量着脸上犹带稚气，但表情却显得很坚定的三皇子，他就笑着说道：“那就要看你自己了。如果要我来说，我是觉得，郑鎔你可以过去继续听讲。”
三皇子顿时眉飞色舞地点了点头。
而满堂学生们彼此面面相觑，最终无不觉得，如果三皇子都愿意跟着搬去外城公学，那么他们就一块跟过去好了，反正这国子监的氛围，一向对他们这些人不那么友好。可紧跟着，正在窃窃私语的众人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高呼：“三哥！”
曾经来过九章堂的四皇子，那自然是上上下下谁都不陌生，此时见这小家伙一溜烟地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三皇子，一大堆监生顿时都看得呆了。就算知道这兄弟俩平日里很要好，可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得如此忘乎所以，却还是第一次。这是出了什么事？
而三皇子也觉得四皇子这样子实在是反常。他慌慌张张地拍了拍四弟的背，结结巴巴地说道：“四弟，出……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总能……想出办法的。你别急，千万别着急！”
四皇子这才松开了手。他退后了两步，也没管这是在九章堂中，不但张寿在，还有其他众多监生也在。此时的他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惊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大声嚷嚷道：“三哥，你要做太子啦！你就要做东宫太子啦！”
这一刻，除却早就从皇帝那儿得到风声的张寿，上至三皇子本人，下至纪九以及众多九章堂的学生，全都呆若木鸡。尤其是三皇子本人那表情就和见了鬼似，等良久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之后，他先是一把捂住了四皇子的嘴，随即就拿着另一只手在其额头上摸索试探。
没发烧啊？没发烧怎么却偏偏说胡话呢？
四皇子被三皇子捂住嘴，摸着脑门，登时又气又急。他好不容易挣脱了开来，随即气急败坏地叫道：“我没发烧，更没发疯，我亲耳听到父皇对那些阁老尚书们说的！”
虽然此时又兴奋又激动，故而直接跑到九章堂来当第一个报告这好消息的人，但四皇子总算还有点脑子，没有把皇帝评价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话说出来，也没有把那些大臣的陈情和态度也透露出来，只是信誓旦旦地说：“父皇说，三哥你人品贵重，温良贤德，堪为东宫！”
他一字不漏地重复了皇帝评价三皇子的原话，眼见三皇子惊得整个人都木了，满堂学生们则是鸦雀无声，他忍不住伸出手来在三皇子的面前晃了晃。
“三哥，三哥，你醒醒，我是和你说真的，绝对没有说假话诳你，这儿还有这么多人呢！”说完这话，四皇子见三皇子依旧呆立不动，他顿时有些急了，竟是脱口而出道，“要是我有一字一句虚言，就叫我天打五雷……哎哟！”
见四皇子猛然惨叫了一声，冷不丁拎了一记这小家伙耳朵的张寿，这才松开了手。见四皇子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恼羞成怒地瞪视自己，他方才不慌不忙地哂然笑道：“赌咒发誓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而且，郑锳，你不觉得自己太莽撞了吗？”
“就算是你亲耳听到的，既然不曾公布，那就是还做不得准，你想把你三哥架在火上烤，还是把九章堂的大家都架在火上烤？”
之前四皇子就曾经被张寿这么训过不该随便泄漏禁中语，可此时此刻，他却倔强地昂首挺胸道：“我就是要提早让大家知道，我就是要让这事儿人尽皆知，铁板钉钉！三哥本来就很出色，很能干，他比我那大哥二哥强多了！”
他压根连个停顿都没有，就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老师你是三哥的老师，他们和三哥同窗一场，难道不支持三哥，还能支持别人吗？”
谁说熊孩子没心计的？可是，这简单淳朴的心计，能让那些善用心计的老狐狸们汗颜！
从头到尾，眼前这个小家伙就没想过，如果事情追究下来，他这个泄漏消息的人也许会遭到什么样的问罪和处罚！
若是平时，张寿肯定能教训四皇子一大堆大道理，可是此时此刻，看到九章堂外阿六那一闪即逝的身影，他最终只是对着四皇子摇了摇头，随即也没理会明显正在心乱如麻的三皇子，重新回到了讲台上，眼神平静地扫视了众人一眼。
“郑锳刚刚在这里说的话，天知地知，我知你们知。如若回头消息真的在外间流传，那么，你们可以议论，但要记住，郑锳不曾当众说过那些话。而如若回头外间没有这样的消息，你们也一样记住，他不曾当众说过这些话！”
见三皇子还在发愣，而这会儿就连四皇子竟然也发起呆来，纪九连忙站起身道：“老师的意思是说，不管那些阁老尚书们是否放出了消息，各位也请不要泄漏四皇子跑来找三皇子时情急之下说的话，以免别人觉得他们兄弟得意忘形。”此时此刻，他却再也不敢直呼其名。
被纪九这么一解释，一大堆瞠目结舌的学生们终于恍然醒悟，惊觉纪九竟是巧妙地证实了，四皇子这话很可能是真的！想到自己竟然和未来的东宫太子当过同学，有人与有荣焉，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额手称庆……可还不等这偌大的九章堂炸开锅，张寿就喝了一声。
“好了，郑锳突然跑来就已经够显眼了，你们是要把人全都引到这儿来？”
眼见众人再次鸦雀无声，他方才沉声说道：“戒骄戒躁，沉稳一些，别丢了九章堂的脸，更别丢了你们未来太子同学的脸。好了，今天中午就不下课了，我会让阿六去嘱咐一声，找人把午饭送过来，你们都好好清醒一下！”
四皇子没想到张寿竟然这么谨慎，刚想表示反对，却不想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都没说话的三皇子，此时终于开了口。
“多谢老师。”
四皇子顿时很不服气，可当看到三皇子看向自己的眼神竟是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时，他顿时有些慌了。他很想大声辩解，可理直气壮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有些不自然的嗫嚅。
“三哥，我真的是……”
“别说了。”三皇子上前一把拽住了四皇子的手腕，继而对张寿颔首致意道，“老师，我回宫去了，下午的习题课，我会问纪斋长借了笔记，好好补上的。”
见张寿含笑点头，那种亲切的态度一如既往，强作镇定的三皇子只觉得自己那颗怦怦直跳到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再次低了低头算是行礼告别，等到出了九章堂，看到阿六正呆在外头，见他们出来时就瞥过来一眼，那眼神中竟是隐含笑意，他不禁鼻子微微一酸，随即就听到身边的四皇子开口叫道：“三哥你能不能松手？你手劲太大了……六哥救命啊！”
阿六鄙视地看了一眼在那谎报军情的四皇子，旁若无人地径直一跃，竟是就这么窜上了屋顶。面对这一幕，四皇子登时傻了眼，竟是身不由己地被自家三哥给拖了走。
这一路出去时，他没见到理应追着自己出来的侍卫，却是见到了不少监生。从前他们兄弟在半山堂时，虽然也进出国子监，但上头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大多数人都对他们视若无睹，可此时退避道旁行礼的人却是一茬接一茬，以至于三皇子连颔首回礼都来不及。
而四皇子就更加看不惯这种前倨后恭的做派了。他没好气地挑了挑眉，却是小声对三皇子说：“三哥，你搭理这些人干什么，从前他们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没等他把抱怨的话说完，就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了一股大力，这次真被捏得生疼的他顿时连声叫唤，这才换来三皇子放松了钳制。意识到今天自己真的惹三哥生气了，他顿时哭丧了脸，等到最终出了国子监，看到花七正笑眯眯地牵着……两匹马等在那，他方才如梦初醒。
“花七叔，莫非你刚刚一直都跟着我？”
“是啊。”花七笑眯眯地眉头一扬，轻描淡写地说，“总不能让四皇子你一个人跑出宫来吧？我横竖也没事，我就帮皇上跑个腿，看着你这个宝贝儿子呗？”
“那我刚刚说的话……”四皇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只希望能从花七口中迸出一个否定的答案。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花七似笑非笑地端详了他片刻，竟是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兄长，四皇子已经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了，佩服佩服。”
花七见四皇子面如土色，三皇子则是一把将人拨在身后，仿佛要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不禁笑着回转身把两匹马牵了过来，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你们不用担心，皇上要是真阻拦，四皇子你也不可能出宫给三皇子通风报信。”
“至于那可笑的想法，我就更不会说了。皇上都已经亲自对那么多人挑明了，还怕你四处宣扬？你们信不信，我们要不能尽快回宫，半道上就会有人拦着求见太子殿下了！”
三皇子被花七描述的这番场面给吓了一跳，也不敢再多问多说，慌忙上马就走。直到一路驾马小跑，终于看到北安门在望，他那高悬的心方才稍稍落地，可随之就陡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之间，他竟然已经不再质疑四皇子带来的这个消息。
他要做太子了？这怎么可能……这简直太荒谬了！怎么可能轮得到他这个胆小畏怯，连说话都不敢高声，更谈不上本事的小子入主东宫？
三皇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一路入宫的。当最终停下脚步的时候，他茫然一抬头，竟是发现自己到了乾清宫前！他瞬间紧张得浑身僵硬，直到发觉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衣角，这才挪动脑袋看了过去，却只见四皇子那张脸竟是比黄连还苦。
“三哥，父皇刚刚派人在玄武门等着我们，一看到我们回宫就说要见我们，这不会是真的生我的气了吧？回头要是我挨打的时候，你可得千万替我求求情！”

第五百五十章 天家好兄弟
“父皇，儿臣知错了。”
看到四皇子磨磨蹭蹭一进来，就直接垂头丧气地跪在了地上，皇帝不禁呵呵一笑，随即就看向了三皇子。他就只见自己这个一向都细声慢气，遇事要踌躇好一会儿，唯有在替弟弟求情这一方面表现尤为果决的儿子，此时竟是破天荒地没有跟着一同下跪。
但下一刻，三皇子还是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问道：“父皇，儿臣不明白。”
皇帝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你不明白什么？”
“儿臣不明白，父皇为什么选了儿臣。”刚刚一路上的浑浑噩噩，此时却化成了一片清明，因此三皇子非但没有结结巴巴，反而说出来的话很有条理，“儿臣更不明白，父皇为什么明知道四弟是冲动冒失的性子，还是让他看到听到了您和那些阁老尚书们说话。”
“而且还放他跑出了宫来，让他直接冲到了九章堂，当众说出了那些话！”
从最初开始就压在心底，可终究还是不知不觉顺着胸腔浮到喉咙口的话，此时终于直接吐露了出来，三皇子只觉得整个人一片轻松，当下竟是索性豁了出去的：“儿臣性格怯弱，年纪还小，更没有机会表现出多少才能……”
“你也说了，是没机会表现，而不是你没有才能。”皇帝轻而易举就抓住了三皇子话语中的这么一个漏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继而就云淡风轻地说，“至于性格怯弱，从前兴许是有一点，但自从你和四郎一块去张寿那儿听讲之后，你不但性格开朗了很多，而且……”
皇帝顿了一顿，突然一推扶手站起身来，却没有理会仍旧维持着长揖姿势的三皇子，而是轻舒猿臂，直接把地上的四皇子给一把捞了起来。把这个小儿子给直接抓到了龙椅上摁趴着，他不由分说就在那屁股上重重甩了两巴掌。
不出意外，从小到大挨打一向比较多的四皇子立刻就干嚎了起来：“父皇饶命，儿臣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三哥救我啊！”
三皇子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直接扑在了四皇子身上，继而就咬着嘴唇说：“父皇既然是故意放了四弟看见那一幕，更放了他出宫的，为何还要打他！他只是一心为了我而已……可我，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见三皇子终于把心一横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却没有说自己不愿意当太子，又或者不配当太子，皇帝那仅剩的一丝担心终于无影无踪。他看着那犹如叠罗汉似的两个儿子，突然犹如老鹰捉小鸡似的把三皇子抓了丢在地上，紧跟着则是四皇子。
当看到四皇子再次直接躲在三皇子身后的时候，他才拍了拍手道：“朕虽然把消息放出去了，但最重要的仍然在你自己。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当这个东宫太子，如果要当，又该怎么当，现在该做些什么，将来又该做些什么。还有……”
皇帝冲着三皇子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还有，你如果成了太子，九章堂你又要不要去。如果要去的话，你怎么解决你的安全问题？要知道，身承东宫之重，偶尔白龙鱼服在外，兴许还不要紧，但如果日日出入人员混杂的地方，你觉得你要带多少人？”
“这么多人拱卫你，别的事情可想而知都不能做了，这些人的耗费又该怎么弥补回来？而你那些曾经直呼你名字，但实际上仍然带着对皇室敬畏的九章堂同学们，能否习惯和一个太子同堂读书？会不会生出异样的心思？你都考虑过吗？”
原本就已经心乱如麻的三皇子，此时只觉得一个脑袋都快要炸开来了。他还记得自己今天刚刚对张寿说的话，可此时再想一想，他只觉得这简直是一个笑话。
国子监都人员混杂，那么外城的公学……岂不是更加人员混杂？他带多少护卫，那也未必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不是觉得放眼看去皆乱党，而是只要有一个乱党，就可能招致最可怕的结果。就是父皇自己，在当年业王之乱之后，不是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微服出宫过？
而皇帝显然没有让三皇子去平复一下心情的意思，重新坐下之后，他就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看这御座，四平八稳，但实则四面八方连个靠的地方都没有。而且不但奉天殿里如此，就连眼下这乾清宫中同样如此。不但我朝如此，前朝再前朝也一样如此。为什么？”
“因为身为天子，大多数时候，真的无依无靠。太子也一样。朕比很多皇帝要好一点，因为太后仍旧一心一意为朕着想，不贪权，甚至愿意为朕背黑锅。你如果当上太子，也应该比大多数太子要好一点，因为朕不会疑你，更愿意把你当作爱子，而不是争权夺利的臣下。”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永远都有人倚靠。”
“朕曾经以为，能够倚靠庐王，因为他的母亲德太妃死的早，是母后一手把他带大的，朕也一直都把他当成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也曾经和四郎躲在你身后一样，每次惹是生非就躲在朕的身后，甚至连登基大典的时候，他也一样试图躲在朕的宝座后头看着那一幕。”
“如果不是太后让人把他拎了下去，也许那时候，民间就会传言，坐皇帝背后有个立皇帝。”
皇帝见三皇子终于面色惨变，四皇子则是眉头皱成了小疙瘩，他就沉声说道，“所以你好好想一想，你如果成了太子，再要和四郎这样同进同出，那就几乎不可能了。”
四皇子登时瞪大了眼睛，不等三皇子说话，他就立刻嚷嚷道：“只要三哥当太子，我没关系的！历朝历代不是有很多皇帝都是兄友弟恭吗？他们护着自己的弟弟，他们的弟弟也敬着他们的皇兄！三哥不是父皇，我也不是庐王……呃！”
这一次，四皇子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半晌，他才放开，悻悻地说道：“我只知道三哥性格温厚，他并不是胆怯，他只是不大乐意表现自己。不然父皇你怎么觉得他合适当太子呢？父皇你再这么吓唬三哥，三哥说不定就真的要被你说得打退堂鼓了。”
仿佛完全忘记了刚刚还被皇帝狠狠打过屁股，他直截了当地说：“还有，父皇你刚刚说的这些问题，三哥可以慢慢想，他一定会都想明白的！”
三皇子神情复杂地看着一向比自己活跃，比自己更擅长表现和表达的弟弟，见人振振有词地护着自己，他想到人之前冲进九章堂抱住自己时那欣喜若狂的一幕，只觉得心里发热，当下情不自禁地上前拉住了四皇子。
眼见人焦急地瞪了他一眼，仿佛还不甘心，还要再说，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刚刚说的那些，儿臣确实从来都没想过，但就和四弟说得那样，儿臣会努力去思量，努力给父皇一个答案，也给自己一个答案。”
“儿臣确实从来没有想过会当太子，但父皇既然觉得儿臣可以，四弟也觉得儿臣可以，那么……儿臣会诚惶诚恐地仔细考量一下，自己将来该怎么做。”
见皇帝笑着点了点头，他终于郑重其事地下拜行了个礼，等起身之后，看到四皇子又惊又喜地看着他，他上前拽着人便往外走。而四皇子却仿佛完全忘了刚刚挨的打，一面高高兴兴往外走，一面还不忘回头叫道：“父皇，儿臣告退了！”
走吧走吧，你这一心只有哥哥的熊孩子！
皇帝嫌弃地挥了挥手，可等到这两兄弟照旧如平常一样并肩离开乾清宫，他却只觉得心情很好。他之前故意留着四皇子旁观他见大臣的这一幕，又放任其匆匆出宫去给三皇子通风报信，就是想看看这两兄弟面对这么个大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而结果真是不出他所料。
此时此刻，皇帝忍不住自己也替三皇子思量了起来。这如果是消息传播出去之后，三皇子这九章堂还能去吗？
如果三皇子自己想不出好主意，那么他是不是得负责帮忙想个两全之计？那些九章堂的学生是不错，陪太子读书也算是挺合适的……
至于国子监的人也好，群臣也好，对此有什么反应，他为什么要理会？他年少气盛的时候，因为父皇早故，朝局未稳，母亲独木难支，所以没有人给他撑腰。可他现在业已掌权多年，足够为他的儿子遮风挡雨了！
当三皇子拉着四皇子从乾清宫出来时，他就发觉外间一长溜宫人和内侍慌忙分列两侧，行礼不迭。他和四皇子从小就是皇帝带大的，这乾清宫早就出入惯了，可从来不曾见人对他这般恭敬有礼。
而下一刻，他就只听到四皇子低声嘀咕道：“这还真是看人下菜碟，要不是知道三哥你就要当太子了，他们怎么可能这么恭恭敬敬！”
三皇子顿时眉头一皱，恼火地低喝道：“四弟不可胡言！乾清宫的人，一贯对我们兄弟已经很好了。”
四皇子这才哑然。确实，相比其他各宫的人，乾清宫的人对他们兄弟俩已经够好了。
他和三哥的母亲都不是高官显宦之家出来的，在宫中又被皇后压制，如果不是父皇生怕他们两个小儿子被养坏了，又或者被人怠慢了，白天接他们到乾清宫，政务闲暇不是亲自教他们，就是带着他们玩，在这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宫里，他们哪里能过得这么悠闲！
但是，奉旨照顾他们是一回事，如今这毕恭毕敬却又是另一回事。四皇子反省过后，到底还是忍不住不服气地说：“反正三哥你以后是太子了，我终于可以挺起胸膛不怕人了！”
三皇子气得狠狠瞪了四皇子一眼，差点忍不住反唇相讥——那你当太子岂不是更加扬眉吐气？总算他知道自己现在和从前不同，不能随便乱说话，因此瞪过之后就径直往前走。可就当兄弟二人快到乾清门时，却只见一人从外疾奔而入，却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
柳枫总算是不曾走路不看路，一看到三皇子就猛地一个急停，却是依旧难止去势冲了两步，就在快撞上两兄弟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慌忙长揖行礼道：“太后娘娘来了，就在外头不远，三皇子您和四皇子赶紧迎一迎吧！”
四皇子天不怕地不怕，虽说也害怕皇帝那蒲扇似的巴掌，但他更怕的却是太后那不经意冷冷瞥过来的眼神。但在他印象中，不管是曾经飞扬跋扈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好，还是在父皇面前比他们更加得宠的永平公主也罢的，在太后面前全都和他还有三皇子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倒不担心太后是为了东宫之事来兴师问罪，却担心此时正心思不定的三皇子如果遇到太后的责难，到时候心里更不好受。
他想都不想就丢下三皇子快步出门，竟是独自先去迎接太后了。见这一幕，三皇子那错愕就别提了，而柳枫更是目瞪口呆。
这即将成为太子的是三皇子吧？四皇子你这么殷勤冲在前面干什么？平常也不见这位年纪最小的皇子去拍太后的马屁……而且奉承太后这种高难度的活计，就连皇帝这个亲生儿子都没能掌握，宫里宫外也就只有朱莹一个人能够胜任。
和柳枫一样，三皇子压根不担心四皇子抢在自己前面在太后面前讨欢心，他担心的反而是他那个冲动冒失的弟弟不会讨欢心，然后自己栽进去！
于是，他在微微一愣之后就拔腿去追，结果一出乾清门就看到太后竟是没有坐肩舆，而是安步当车过来，随行的玉泉拉住四皇子正说着什么，人根本就没有和太后说话的机会。面对这一幕，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赶上前长揖行礼道：“孙儿见过皇祖母。”
而这一次，太后却在三皇子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左右打量了好一会儿，最终竟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就要是担当重任的人了，以后记着还要更稳重一些，给你四弟和将来其他的弟弟们做个榜样。”

第五百五十一章 母子连心
太后向来对皇后多几分优容，这不是三皇子自己体会出来的，而是偶尔被母妃抱着赏月看花的时候，听母妃喃喃自语说的。尽管那时候他不懂，可后来看得多了，久而久之也就明白了过来。如果不是太后庇护，失去圣心的皇后原本不可能在宫中这么横行霸道。
所以，哪怕太后对大皇子和二皇子也不过淡淡的，可但凡逢年过节赏东西，他和四皇子加在一起也往往及不上二皇子，而二皇子和他们的加在一起，才不过是大皇子的份例。所以，他一直都认为，太后不喜欢他。
可此时此刻这记从未有过的摸头，却仿佛把他从前的猜测全都打乱了。不知所措的三皇子呆呆发愣，竟是平生第一次忘记礼节。结果，还是四皇子那嚷嚷一下子把他叫回了神。
“皇祖母，三哥一直都很稳重的，他也一直都是孙儿的榜样！他一定不会辜负您和父皇希望的！”
太后看了一眼脸色明显比三皇子更兴奋的四皇子，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从小到大就争得如同乌眼鸡一般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她从前尽力维持着宫中的尊卑长幼，可最终还是落得个皇帝废后囚子的结局。而她即便把废后之事一力承揽过去了，皇帝却仍是不惜亲自通告，对大皇子和二皇子严厉处置。此时此刻，她见三皇子立刻一个闪身挡在四皇子跟前，躬身仿佛想要替人辩解，她就摆了摆手。
“你们兄弟和睦，我又怎会不高兴。什么都不用解释了，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这就先回去吧，记得好好读书上进。”说到这里，她就对一旁的玉泉吩咐道，“等回清宁宫之后，你到我那书桌上，把先帝的那一方玉狮子镇纸赏了给三郎。那一方歙砚，赏给三郎。”
虽然东西还没收到，但太后这话不啻是金口玉言，因此三皇子一愣之下还是赶忙谢恩。至于四皇子，那兴头就更足了，谢了之后就嚷嚷道：“孙儿以后一定用那歙砚磨墨写字，等皇祖母寿辰的时候，一定写上一万个寿字来当贺礼！”
“玉泉，你帮我记下这话，到时候若是他少了一个字，那就找四郎这个说大话的算账。”
太后似笑非笑地嘱咐了玉泉，听到人立时应是，她斜睨了呆若木鸡的四皇子一眼，却是继续往前行去。尽管已经年逾六旬，但保养得宜的她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优美身段，此时信步踏进乾清宫时，后头跟着的宫人悄然抬头看她背影，不禁都有些殷羡。
天子孝顺，儿孙满堂，还曾经权握天下，号令文武，太后真是世间女子最向往的人了。
可太后却并不像别人想得这么春风得意，面带笑容的她进了乾清宫之后，就反客为主地吩咐众人退下，等到玉泉和柳枫二话不说就屏退了宫人内侍，随即双双出了门，她看到皇帝桀骜不驯地直接在宝座上坐了下来，就沉下脸来，径直走上前去，直到人面前方才停下。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皇帝，淡淡地说：“你一个人说得对文武大臣反对不得，甚至做声不能，乾纲独断，觉得自己很扬眉吐气是不是？忍痛幽禁一个儿子，又驱逐另一个，然后说自己要祭告宗庙告罪于列祖列宗，觉得自己很有担当是不是？”
“没错。”
皇帝言简意赅地迸出两个字，随即仰头就这么看着最敬重的母亲，足足良久方才一字一句地说：“朕早就已经长大成人了，不需要母后再出面给朕遮风挡雨，更不需要母后不惜声誉来维护朕的声誉。再说，声誉算什么？纵使青史万般诋毁，朕在棺材里也看不见听不见！”
“荒唐！”太后忍不住怒斥了一句，见皇帝一脸的满不在乎，虽说这情形和小时候她疾言厉色骂他，他却梗着脖子硬顶有所不同，但骨子里却是一样的。
因而，她懒得再说这些，只是直截了当问道：“二皇子别院那边，已经派人看住了？”
“那当然，否则就照那小子唯我独尊的脾气，肯定要跑出来大吵大闹。”皇帝哂然一笑，这才站起身来。习文练武，身材健壮的他立时显得比太后高了大半个头，很满意这种视觉效果的他竟是突然伸出手来，就这么把鬓发苍苍的母亲抱进了怀里。
如此突如其来的动作，顿时惊得太后几乎整个人都僵住了，本能地伸手想要挣脱。奈何她就算当年曾经习武，如今上了年纪不过平日稍微活动一下，怎比得上皇帝没事就喜欢在演武场消磨时光？因此见挣脱不开，她就恼火地低喝道：“放开，让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母子本天性，怕什么人看见！”皇帝非但没松开，反而把下巴搁在了太后的肩膀上，发觉太后那肩膀僵硬得似乎都不会动了，他这才轻声说道，“从前父皇刚刚不在的时候，我半夜三更都会惊醒，是母后亲自搬到乾清宫来和我一同起居，那时候我要有你才能睡得着。”
太后本已经到了嘴边的严厉训斥，顿时化成了一声叹息。她和睿宗皇帝多年无子，因此也曾经劝雄心勃勃的丈夫纳妾蓄婢开枝散叶，但睿宗皇帝也就只纳了德妃，却还是她在情势最危险的时候才首先怀孕，德妃的儿子庐王，还是睿宗皇帝从藩王登基为帝后才出生的。
后来，睿宗皇帝是骤然暴疾，从上到下，多少人都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包括素来依恋父母的长子。皇帝登基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她搬入乾清宫，一来是为了太后垂帘训政更加方便，二来却也是为了看护好自己唯一的儿子，丈夫睿宗皇帝嘉许为千里驹的继任者。
足足良久，她才打起精神训道：“都多大的人了，让你那两个儿子看到了，你这个当父亲的丢不丢脸！”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皇帝终于松开了手，随即后退两步，见太后不自然地慌忙整理鬓发和衣襟，一如当年训政时，务必仪容一丝不乱一样。他用这样平淡的口吻对刚刚那突兀的举动做出了解释，却绕过太后下了两级台阶，继而就转身正对太后深深一揖。
“母后多年含辛茹苦抚养，多年不畏艰难硬扛，多年替朕收拾残局，多年替朕承揽责任，儿臣欠母后很多，如今即将册封太子之际，却是要先谢母后。”
“三郎是还小，从前也有人说他性格畏怯，懦弱不前，但如今仔细看来，却只觉得他温厚而不失锐意，谦逊却又很有担当。最重要的是，他纵使不喜欢他那两个哥哥，却也会善待他们，更不要说和他一块长大的四郎了。”
“如果朕身体好，可以再言传身教，带他十年八年；如果朕身体不好……”
“住口！”太后直接喝止了皇帝，见人终于直起腰来，她就恼火地叫道，“你正春秋鼎盛，更何况是马背上演武场上打熬出来的筋骨，哪会身体不好！我之前听到消息时就在想，定了三郎也没什么不好，他还年少，等你知天命时，他也不过刚刚娶妻。”
“而在此期间，正好能让那些天底下最好的老师好好教导他。”
“母后和朕想到一块去了。”皇帝顿时嘿然，但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但并不需要天下最好的老师，朕只需要最合适的老师。想当初大郎和二郎何尝没有请过名师，可皇后宁可为了儿子折辱先生，这样怎么教得好儿子？更何况，那些口口声声仁义礼智信的老师……”
“他们教会了那两个坏小子仁义礼智信吗？没有！因为仁义礼智信并不应该由师长来教，而是应该为人父母者言传身教！朕失于管教两个年长的儿子，但至少从小就教了三郎和四郎是非，所以，对于东宫师，朕最大的要求，便是包容，博学。”
“太祖皇帝就说过，儒家那一套君君臣臣，被历朝历代那么多天子全都照着自己的心意改来改去，用来治理天下自然再方便不过，但是，守成有余，开创不足！这天下很大，并不止北边已经败亡的敌人，若是故步自封，而不是锐意进取，那外敌就会趁虚而入。”
“这外敌可能从陆上来，可能从海上来，可能从天上来！太祖这话虽然有些无稽之谈，但如今的很多东西，本来就是古人难以想象的。而朕今天去张寿那工坊，也是收获匪浅。”
皇帝将在张寿那儿的所见所闻，以及关秋转述的张寿那番话合盘托出，见太后顿时沉吟了起来，他就坦然说道：“莹莹不止找到了一个乘龙佳婿，而且还找到了一个无双国士。”
“这样的良师，朕的三郎和四郎一定不能错过。因为张寿能教的东西，谁都不能替代。”
对于皇帝这样的评判，太后唯有苦笑。
想当初睿宗皇帝给皇帝挑老师的时候，最大的标准也同样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可替代。而那时候的葛雍，文采飞扬，嫉恶如仇，但风趣幽默起来却又妙语连珠，在算学上的造诣更是头一份——毕竟当时的齐景山和褚瑛资历还远远不够。
于是，葛雍就这么成为了帝师，不但管住了皇帝这个熊孩子，甚至还帮着皇帝来坑她，每每想到这旧事，她就不知道该说是睿宗皇帝眼光独到，还是这一对师生实在是太登对。
如今三皇子遇到同样鬼点子不断的张寿……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孩子会不会被教坏？
太后摇了摇头，极力让自己不去想这糟糕的一面，见皇帝愕然看着自己，她立刻意识到是自己摇头的态度让皇帝误以为她不同意。
她立刻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葛老太师说，给张寿改了表字九章，你听说了吗？日后就不要直呼其名了，你要让他给三郎当老师，总得尊重一些，哪怕他是莹莹的夫君。”
皇帝顿时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老师那性子，本来还想给张寿办冠礼的，结果被莹莹一说才想起张寿既然为官，这早就戴冠了，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赶紧给人起了个表字，就这还是褚瑛提醒的，他怕丢脸，还不敢让人知道。”
他也不解释葛雍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又是怎么知道的，又莞尔一笑道：“在朝臣面前，朕到时候自然会注意一些，但私底下……朕的年纪当他父亲也够格了，就叫他名字又如何？老师倒是不怕别人说，这表字还真敢起。九章……这还真配得上张寿。”
太后顿时嗔道：“有什么不敢！总比不上你嫌弃葛老太师最初给你起的表字不够威风霸气，自己给自己改了个表字叫雄霸来得好吧？”
“咳，咳咳咳咳咳……”
皇帝顿时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揶揄给呛着了，咳了个惊天动地。等好容易缓过神来，他就尴尬地讨饶道：“母后，这事求你能不提吗？那时候朕才十三岁，年少不懂事……”
那是他一辈子的黑历史啊，一想到雄霸这个表字还被他大大方方写在纸上，然后被葛雍拿回家去了，他就觉得心疼胃疼肝疼哪都疼……他当初为什么就这么手贱呢！就利用这两个字，葛雍对他提了多少要求！
太后也不过讽刺一句而已，见皇帝尴尬得犹如少年，她不禁就笑了。施施然走下来之后，她就温和地说：“后宫不再册封皇后，这承诺你既然放出去了，那就这样好了。但三皇子若是要册封太子，他的亲生母亲……”
“册为贵妃吧。”皇帝很爽快地说了一句话，但旋即又补充道，“裕妃也晋封为贵妃。”
“那我回宫之后，就让玉泉用印了。”太后没有驳回这两件事。三皇子的生母和妃，就和三皇子从前的性格一样，和顺温婉，不和人争，指望人来帮她分担后宫事务，那是不可能的。而永平公主又早早回绝了分担宫务，她能选的就只有裕妃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接下来，便让洪氏辅佐永平那丫头去开女学吧。在册立太子这种事正引人注目的时候，女学这种就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了。”说到这里，太后方才词锋一转道，“只不过，你总不至于打算让永平和那个洪氏一样独身吧？”
被问到这个，皇帝的脸色顿时有些微妙。他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干笑道：“她既然不愿意，那就先等一等……说不定在不经意的时候，她的桃花就和莹莹一样开了。”
太后顿时被皇帝说得满腹狐疑。照这架势，怎么像是皇帝已经看准了人似的？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世间安有两全法？
一日之间，东宫即将有主的消息传遍全城。而且，这并不是什么小道消息，而是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群少说也有三品的高官们说的话。而且，皇帝不是含含糊糊地说，朕就要立太子了，而是明确地声称要册立三皇子为太子。
而二皇子别院被锐骑营接管，内中二皇子据说悲愤欲绝地大吵大闹，这消息也是不胫而走。然而，相比去沧州之前至少名声还算不错的大皇子，性格暴躁，恶名在外的二皇子早就没人同情了。因此，哪怕他府中婢仆被锐骑营当场遣散了不少，却也少人关注他的死活。
在这种全民热议太子新鲜出炉的情况下，中午扣下九章堂一众监生不放人外出的张寿，下午照例开始他的题海战术轰炸时，就发现外间路过的人实在是多了一点。
往常没事就晃过来旁听的，只有绳愆厅的监丞徐黑逹，然后是偶尔过来挑刺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其余学官都是没事绕道走。可就他在堂中四处巡视，查看众人进度的时候，却发现有的学官竟然前前后后过来张望了三四次，哪怕明明看到三皇子不在，却也依旧锲而不舍。
到了最后，当早上还和他不欢而散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再次双双莅临的时候，他就知道，四皇子带来的那个消息应该是实锤了。他缓步踱到纪九的课桌前，随即轻轻敲了敲，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就会意地继续伏案“疾书”，他就知道这位斋长会管着此间其他人。
他负手出了九章堂，随眼一瞥，就发现除却周祭酒和罗司业，博士厅那些博士们一个不落全都来了，就连那些助教以及典簿厅的小官们，竟然也都来凑热闹。
唯一一个不见的……反而是绳愆厅的徐黑子！
知道徐黑逹那是性格耿直到有些古怪的人，此时不来反而正常，张寿就微微一笑，随即拱了拱手道：“大司成，少司成，还有各位同僚，这是来旁听我讲课的吗？为了郑鎔的进度，再加上让大家温故而知新，九章堂下午都是习题课，不讲什么新内容。而且……”
而且后头的话张寿也懒得说了。除了定期到他这来打卡旁听，还要了课本去自学的徐黑逹，你们这些看不上算经的理科学渣们，就算站在这一天，能听得懂吗？
张寿虽然没明说，但罗司业还是想到了当初张寿夜游国子监的那个晚上，被那些鳖臑之类的专有名词说到头昏脑胀的尴尬一幕，于是，他立时咳嗽一声道：“张博士，外间有消息说，皇上即将册封三皇子为东宫太子，如此一来，日后你这直呼其名就不妥了……”
见张寿不以为然，他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当下就岔开了这个话题：“而且，三皇子一旦入主东宫，国子监位于北城，从北安门出来即刻可达，这满京城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求学之地了。只不过，太子求学素来是一对一，若是和这么多人共处一堂，那未免不合适……”
这一次，没等他把话说完，张寿就淡淡地说：“郑鎔只要一天还是九章堂的学生，便是一天上这样的大课。而我身为师长，只能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至于少司成说这么多人共处一堂不合适，那郑鎔在国子监日日进出，岂不是日日都要派人提前清道？”
“那时候国子监还能继续上课吗？”
罗司业被张寿堵得哑口无言。他是不甘心让太子周围被一群连正经读书人都算不上的家伙占据，但是如果日后已经是太子的三皇子在国子监日日进进出出，这从上到下在享受荣耀的同时，却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他忍不住瞥了周祭酒一眼，见人亦是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而其余刚刚还满脸热忱的学官们，此时此刻亦是个个纠结，他把心一横，干脆就点了点头。
“张博士你所虑很有道理。太子安危确实至关紧要，既如此，我回去就和大司成上书，太子殿下安危身系社稷之重，还请在宫中好好读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眼神炯炯地看着张寿：“既然张博士认为应该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那么想来也不会为了一个学生而放弃其他学生，对不对？”
罗司业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露骨了，张寿哪里还会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瞧见周祭酒面色一凝，却没说话，而其余学官们则是或恍然大悟，或幸灾乐祸，他就气定神闲地呵呵一笑：“我自然说了一视同仁，自然不会因为九章堂的郑鎔即将升格为太子就改变初衷。”
面对张寿这等坦然的回答，罗司业当即转身对一众学官喝道，“这是什么时候，你们各自都没事可做了吗？全都各归各位，不要违了国子监的规矩！”
他这个少司成到底还颇有威信，此话一出，那些学官们应声而散。而他自己却没有走，直到只剩下了周祭酒，他才徐徐走到张寿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张博士，不是我逼你，国子博士和太子师，九章堂的学生和太子，你总要选一边。说实话，我希望你选太子。”
罗司业这话就犹如奇峰突转，别说他人，就连周祭酒听了都有些意外。
而张寿也是微微愕然，随即就含笑问道：“少司成何出此言？天下能人俊杰何其多也，三皇子从前只是闲散皇子的时候，我教教他算经，那也无可厚非，他如今既是太子，何必非我不可？”
“因为你是国子博士，代表的是国子监。”
这时候，周祭酒也品出了滋味来，没等罗司业回答，他就郑重其事地答了一句。见张寿顿时沉吟不语，他就沉声说道：“重开九章堂，是皇上亲口御准的，你就算不在国子监，这九章堂还在，至于这些学生，尽可交给陆三郎去管带，他天资卓著，你只要用心教他即可。”
见罗司业和周祭酒此时竟然一搭一档，力劝自己离开九章堂，代表国子博士去宫中专门教授三皇子，张寿只觉得这些在官场浸淫多年的高官们真是七巧玲珑心，那心思机灵百变，让人应接不暇。
当然，他大略能明白两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当下斩钉截铁地说：“多谢大司成少司成提醒，然则我既是亲自招收了这么两批学生，就不会把他们弃之不顾。”
“为人师长者，若是做不到一视同仁，那还有何德何能去传道授业解惑？而且，我的恩师葛老太师当初收我入门下时，曾经希望我能将算学发扬光大，甚至为我取了表字九章。如若他知道我为了去当未来太子的老师，就丢下九章堂，一定会气得直接把我逐出门墙！”
外间众人的谈话，九章堂中竖起耳朵的学生们大多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起初听到罗司业表示要将三皇子单独隔开授课的时候，他们就不免有些患得患失，等听到罗司业之后屏退众人劝说张寿撇下九章堂去做太子师，他们的心情更是复杂。
又希望张寿去宫中做这个太子师，日后能够给他们更大的提携；又怕张寿在飞上高枝之后，完全忘了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学生。
因此，当张寿用一种决然的态度表示不会丢下九章堂时，众人只觉得简直是难以置信。
就连之前得到张寿暗示管住堂中秩序的纪九，也不由得扪心自问，却是觉得自己绝不可能丢下唾手可得的荣耀，而继续呆在九章堂带一群前途不明的学生。
要知道，罗司业给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那就是让陆三郎来代课——陆三郎从前又不是没有代过，这位他曾经瞧不起的胖前辈，那真的是天赋异禀，完全能够胜任！
罗司业只不过是在刻意屏退学官们之后，说一通大义凛然的话，周祭酒还知道帮腔，那就是意外之喜了，至于张寿是否答应，对他来说却是完全无所谓的事。
反正答应，张寿对不起九章堂那些学生；不答应，三皇子肯定会心存芥蒂。而他反而是站在国子监和朝廷的立场上，谁都挑不出毛病，也能一举挽回之前话说过头的某些坏影响。
因此，张寿既然拒绝，他就顺理成章地再劝解了两句，惋惜了两句，最后才拉了周祭酒一同离开。
等到他二人走后，张寿施施然回到九章堂，才一进去，他就只见一个个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幸亏是白天，如果是大晚上，那简直像极了一部恐怖片。
面对那一双双眼睛，他就笑呵呵地说：“刚刚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不要自作多情，我不只是为了你们。从前的三皇子郑鎔变成太子，不论九章堂设在国子监也好，搬迁到外城公学也罢，他要再来上课，那都很困难。而且，历来规矩是太子有伴读，但是，太子没有同学。”
张寿这最后一句话顿时让几个本想开口说话的学生也都闭上了嘴，好半晌，纪九才喃喃自语道：“可三皇子……他之前明明说，很希望能留在九章堂的。”
看到这话激起了不少人的共鸣，学生们那一张张脸上全都露出了异常复杂的表情，张寿心中暗叹一声，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道：“其实刚刚罗司业提出的的那个折衷办法只要稍稍改一改就行了。比如说，我早上给你们上完课，下午进宫去教他一个时辰。这样就结了。”
“至于一个时辰够不够，那不是问题。”
张寿若无其事地笑道：“刚刚我说过太子伴读，那么，东宫其实只要添进去几个水平不错的伴读就行了，比方说，你们的陆师兄，他可以负责再讲讲课补补进度什么的。再比方说，你们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因为你们和郑鎔的进度一直都是一致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随即笑眯眯地说：“当然，后一种伴读，未必是一个人，也未必是几个人，可以你们轮流去。但前提只有一条，足够努力，足够优秀。你们自己应该知道，郑鎔虽然小，但他的天分才情，他的努力勤奋，都是一等一的！不要输了给他！”
居然还能这样！
这一刻，满堂惊诧，随即满堂欣喜若狂。包括刚刚还有些黯然失神的纪九在内。如果不是这年头的人骨子里都充斥着克制的细胞，这会儿一定会有人迸出来一句老师万岁。而即便没有，顷刻之间那也是欢呼四起，还是在纪九起身维持秩序之后，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好了，休息时间到了，继续做题目吧，我趁着这功夫，写一份奏疏直递上去，最好能赶上大司成和少司成的上奏，晚的话我就不好说话了。”
虽然刚刚张寿布置的题目很多，很难，很令人抓狂，但是，看到这位年轻的老师在讲台上铺纸，磨墨，随即不慌不忙地蘸墨开写，底下的监生不知不觉都心情平静了下来，一时偌大的九章堂只剩下了静静的写字声，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当绳愆厅的徐黑子悄然来到了九章堂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师生专心致志的一幕，他忍不住驻足良久，随即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才叫君子之风，人就悄然离去。
而国子监这场纷争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司礼监中的楚宽就已经得知了罗司业和周祭酒以及一大堆学官去找张寿的消息。听到张寿在人前的表态，他不由得再次调高了对张寿的评价，可一想到皇帝此番乾纲独断到可以称得上莽撞的举动，他却着实觉得无奈。
紧跟着，他才突然想到一件事，立时问道：“之前吕禅去等皇上和四皇子回宫，可皇上都回来这么久了，四皇子甚至还去了一趟国子监又和三皇子一道回来了，他怎么还不见人？”
一旁的小宦官也被这一天之内的诸多变化惊得有些回不过神来，此时闻言顿时一愣，随即猛地一拍额头道：“对啊，吕公公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也许是碰到什么事情耽搁了？可那也应该派个人来给他报信啊！
楚宽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间传来了吕禅的声音，可那声音明显有几分不对劲，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他不禁吃了一惊：“楚公公，皇上来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 循循善诱，连消带打
皇帝亲自来司礼监？
别说楚宽吃了一惊，当吕禅苦着脸把皇帝带进北皇城的司礼监时，这座并不大的衙门简直是完全乱套了。也不是没人想着去给楚宽报信，奈何随行而来的花七直接蹲在楚宽那院子的围墙上，于是通风报信者无不止步。
而且，在上上下下全都是从内书堂里出来，饱经忠君爱国式教育的司礼监宦官们看来，楚公公那是最最忠心耿耿的典范，纵使皇帝就这么直接从司礼监大门一路闯进去，也不可能有什么意外，所以最终竟是任由皇帝跟着吕禅，直接来到了司礼监掌印办事的那座公厅前。
此时此刻，皇帝看到匆匆开门后行礼不迭的楚宽，只微微颔首就径直进了门，路过楚宽身侧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礼了，朕有话要对你说。其余人等全都给朕退得远远的，谁要是敢偷听一个字，杀无赦！”
皇帝虽说特立独行，到现在还留着年少时凡事全凭喜好的这个毛病，但杀无赦这种表述，往常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的常用字眼中。因而，自吕禅以下，人人慌忙应声而退。最后一个退出院门外的吕禅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蹲在围墙上的花七，心里忍不住觉得异样。
那是赵国公身边最心腹的护卫，没有之一——据说皇帝多年前就看上了，但一直没能把人挖过来，最近方才如愿以偿。可是，这么一个曾经是外人的侍卫，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之内如此受皇帝的信赖，在别人退走之际还能这么大剌剌地呆着？杀无赦三个字不针对此人？
屏退了外人，皇帝在楚宽这座并不轩敞的公厅之中兜了一圈，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朕小时候就觉得，以你的才能，若是去考科举，说不定早就考中状元，当上宰相了。当初你晋为司礼监秉笔时，别人觉得你这年纪已经是殊遇，但朕却觉得，还是委屈了你。”
虽然皇帝神情自然，语气亲切，但楚宽可不会觉得，皇帝就真的只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任何一个人坐在皇位上将近三十年，心性城府都会非同一般，皇帝也只是很多时候不愿意委屈了自己，所以看上去显得恣意而已。
于是，他在心里快速斟酌了片刻之后，就干脆伏身下拜道：“奴婢因太后慈心而得以再获新生，因先帝怜悯而得以读书学武，又因皇上器重而得以执掌司礼监，因而矢志忠心耿耿，报效三位圣人恩德。至于什么科举为官……”
楚宽直接抬起头来，满脸的坦坦荡荡：“除却少部分一心为国为民的循吏，除却少部分真的两袖清风，而且也行得正坐得直，不只是一张嘴皮子利索，而是上能辅佐君王，中能著书立说，下能教化万民的真正清流，其他那些读书人，奴婢还不放在眼里！”
“若是和这些人同列，奴婢恐怕会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皇帝忍不住眼皮子微微一跳，想起刚刚登基那会儿，和楚宽坐在御花园树枝上，指着月亮大骂朝中那些可恶老大人的情景。可二十七年过去，他在很多时候对那些可恶老大人们已经妥协了，而楚宽却分明是将对那些迂腐无用者的厌恶延续到了现在。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随即没好气地说：“好嘛，那些读书人看不上你，你也看不上他们，正好两清了！起来吧，和朕来这一套，也不嫌膝盖底下硌得慌！”
楚宽却没有依言起身，而是依旧维持着刚刚那姿势：“奴婢这些年颇有自作主张之处，皇上若是觉得奴婢做错了什么，还请明示。”
“你也知道自己自作主张！”皇帝气不打一处来，蹬蹬蹬上前几步，直接把楚宽从地上揪了起来，竟是怒声喝道，“谁让你往张寿那儿派眼线的？要派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人送上门去，这样鬼鬼祟祟的……”
“奴婢那个眼线还不够正大光明么？”楚宽见皇帝揪着自己的领子，想到人年少时就喜欢在厮打较量时用揪领子的这一招，在回答了一句之后，不由得有些恍惚。等发现皇帝怔怔松了手，他就正色说道，“人在去的时候，就说是在司礼监经厂铸造过铜活字的工匠。”
呃……一个司礼监经厂干过印书的工匠，居然真的这么光明正大就被张寿那工坊招进去了？张寿也这么轻易就把人收进去了？
皇帝微微有些失神，随即就忍不住虎着脸瞪着楚宽：“此事你不曾事先和朕商量！”
“奴婢只想让张寿觉着，这是司礼监自作主张想要在他那儿安插人。如果他无所谓，就不会在乎这事，如果他在乎，那么在皇上面前告状时，对此一无所知的皇上一说，以张寿的聪明，只要看皇上的表情，他自然就更能确定这只是奴婢私自为之了。”
“他绝对不会怀疑是皇上不放心他。事实上，皇上您对他确实很放心。”
见皇帝越发恼怒地瞪着自己，楚宽就淡淡地说道：“但奴婢不一样，皇上懒得想的事，奴婢却不得不多想一想。张博士进京这一年多来，做了太多太多前人没想到，更做不到的事，而且他的师承也明显不是那么简单，哪怕葛老太师一口咬定都是他教的，皇上您信吗？”
信个屁！
他那老师现在眼里只觉得张寿千好万好，所以不但出面包办张寿的婚事，就连冠礼都恨不得补办一遭，如果有女儿的话，说不定朱莹还会碰到最大的对手……
别说帮张寿担下师承这方面的问题，哪怕张寿有其他方面的问题，葛雍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块担下来！
毕竟，张寿除却师承之外，出身来历清清白白，到京城这一年多来，做的事情也全都坦坦荡荡，甚至可以说得上利国利民。
皇帝在心里给老师扣了一顶偏心的大帽子，但在楚宽面前，却还表现得若无其事。
“朕无所谓张寿的师承，更何况他向来光明正大。朕希望达成太祖皇帝夙愿，让我煌煌大明屹立于世界之巅，而要做到这种事，朕难道还能指望那些只钻到古书堆里的老家伙？”
楚宽算得上是宫中除却太后之外最了解皇帝的人，纵使裕妃这样的枕边人也要瞠乎其后。因此，他对皇帝的想法不意外，甚至还很赞同，可这并不是全盘赞同。
“臣知道皇上从前希望张寿能搅乱国子监那一潭死水，如今看来，他明显是做到了。但皇上也看到了，半山堂固然有不少贵介子弟开始重振旗鼓奋发向上，九章堂重开不久就已经很成样子，但国子监其余六堂……呵呵，学官们争权夺利，周祭酒和罗司业也不过是老样子。”
“所以，张寿能够搅动的，也只有他身边能够影响的那批人，而且还都是不甘心平庸的年轻人，至于那些年纪不大，一颗心却已经垂垂老矣的禄蠹，那却是用处很小。而据臣所知，就张寿现在掀动的这些风波，已经使得很多人在拼命追查他的来历了。”
见皇帝满脸不屑，仿佛想说张寿的来历宫里还查得不够吗，楚宽却一字一句地说：“皇上因为花七爷亲眼目睹，以及裕妃娘娘和赵国夫人的缘故，所以知道张寿货真价实就是一个寻常秀才的遗腹子，但他毕竟和永平公主以及朱大小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众口铄金，不得不防。所以，奴婢预先做出一个提防的样子，也正好堵住人口舌。”
皇帝满心满脸的不以为然，可楚宽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更烦躁了。就犹如此刻楚宽的自称一样让他觉得不顺耳。他很清楚，楚宽也就是在别人面前会自称奴婢，这会儿是故意的！
“皇上即将册立三皇子为太子，那么，张寿虽然之前还教授过三皇子，可他若是还继续担纲太子师，恐怕朝中反对的声音会更大。皇上可别说，还打算继续让三皇子去九章堂。”
“朕就是打算让三郎继续去九章堂。”皇帝死板着一张脸，沉声说道，“三郎那脾气，在宫里虽说有四郎做伴，但终究还是不能接触到太多的外人。他日后要当天子的，若不能常常和人接触，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那么日久天长下来，说不定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怯懦样子。”
“你应该知道，从古至今，那些所谓的圣明天子，最知道如何驾驭臣下，他们往往都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而是从小就常常往宫外跑，最擅长和人打交道。而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那些皇帝，不是昏君庸主，就是被大臣玩弄于掌心的傀儡。”
“朕绝不会因为外间某些人反对就改变初衷。他们不想做就滚蛋，这么多年朕的夹袋里好歹还积攒了几个人才，不像是当初朕刚刚登基，母后就怕大臣撂挑子的那会儿了！”
“张寿，还有九章堂那些学生，朕都很满意。所以朕会让张寿教授三郎，会让九章堂那些学生陪着三郎读书，使他从小知道寻常读书郎是怎么一个样子。”
楚宽只是想试探一下皇帝对张寿作为太子师的态度，见皇帝明显心意已决，他就干脆不再提这一茬，而是试图把话题拐到自己希望的另一个方面。
“皇上若是执意要张寿作为太子师的一员，那选择其他老师，就很重要了。经筵原本是要过些天，但现在看来，宜早不宜迟。而皇上特召上京的那四位山长，在得知新太子即将册立的消息之后，恐怕就连曾经表示过要回去的洪山长，也会改变意图。”
“朕吃饱了撑着把那个老家伙招进来教三郎？朕都受不了他，把人弄进来祸害三郎干什么！他已经自请归乡了，等经筵一完，就让他滚蛋！”
皇帝一说到洪山长就有气，同时还恼火地瞪了楚宽一眼：“你还说满天下书院优中选优，选出那些既桃李满天下，学生在朝中任官的书院，山长又是性格宽容豁达，能接受新鲜事物，兼且精通杂科的大儒学者，结果竟然混进了这么一个老道学！”
被皇帝这么一数落，楚宽也很觉得无奈。司礼监人手有限，而且更大的精力都放在替皇家打理各处的产业上，满天下的刺探情报消息那只是附带的，再者就算刺探也只是集中在官场，还是在他掌握司礼监之后，才开始刺探那些书院的老师和教授的科目。
而皇帝突然派下来的，让他在天下诸多书院中挑选出精擅杂科的山长召来京城，时间紧，任务急，他只能根据下面报上来的各书院情况汇总，然后通过纸面上的信息做出甄别。
豫章书院某几个学生在杂科方面的成就实在是很突出，甚至传说有人用白水晶磨出了号称能引火的魔镜，而这东西还是司礼监的探子亲眼目睹的，他当然想当然地就认为那是洪山长教的。没想到那一次见洪氏，洪氏竟然对他坦言，那是她在暗中资助鼓励的！
于是，此时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随即就正色说道：“奴婢之前已经让人再去好好访查豫章书院，最终查得，豫章书院那几个在杂科上非常突出的学生，都是洪山长的女儿，洪氏暗中资助，并点拨方向，所以才会迷恋杂科的……”
他非常坦然地将洪氏所言，以及自己查到的情形彼此印证的事情说了，果然就只见皇帝的表情变得无比微妙。
他知道接下来皇帝的态度无非是两种，要么愤怒于洪氏的居心，然后将其撵出京城；要么觉得洪氏眼光独到，与其父不同。但是他自己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么自然就要推动皇帝做出偏向于他那个选择的选择。
“皇上，洪氏如此擅长用心机，固然需要提防，但皇上既然很讨厌洪山长，何妨留下洪氏？奴婢亲自去考校过洪氏的才学，她四书五经无一不通，算是一位难得的才女，而且最难得的是，她曾经教授过的那些妇人，都是从最粗浅的东西开始教起。”
“皇上不觉得，从前葛老太师担当帝师之前，教授您课业的那些老师，无不试图把原来就深奥的经史典籍讲得更深奥了吗？仿佛不讲得云里雾里，就不是好老师似的。年纪小的孩子有年纪小的教法，由浅入深方才是正理。洪氏至少在这种方面，却还是有优势的。”
见皇帝沉吟不语，明显开始考虑自己的话，楚宽就趁热打铁地说：“最重要的是，洪氏如若入选，她的父亲就可以安心回去了。而且，她的事可以盖下九章堂师生这件事。”

第五百五十四章 初相见
东宫即将有主这件事从宫内传到官衙，从官衙传到各家宅邸，由各家宅邸传到民间，不过一两日间，这就成为了整个京城最热门的消息，没有之一。而对于雅舍中被天子召见过一次，讲学过一次的四位山长来说，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就犹如预示春日的惊雷一般。
三皇子是入主东宫的热门人选，谁都猜到了，但谁都没猜到的是，皇帝竟然不像前头那些年似的一直拖着不立东宫，而是突然之间做出了雷霆万钧的决断。
所以，前几日还偶尔聚一聚的三位山长——脾气古怪的洪山长，早早就被另外三位排除在了圈子之外——这两日却没时间在一块喝茶谈天了。有人闷在屋子里不出门，仿佛是在思量对策；有人天天出门，日日见客；也有人每天要接待好几位来访的学生。
看到别人日日繁忙，已经见过楚宽一次的洪氏虽说还算镇定，可是，见父亲洪山长那越来越烦躁的样子，她就知道父亲恐怕是在后悔当初在御前那直截了当的归乡请求了。
功名利禄这种东西，也许父亲真的不那么在乎，但是，如果能当上太子师，如果能让未来的天子在自己的教导下成长，日后在登基之后推行自己劝谏的某些政令，那么对父亲来说，简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别人不知道，她却是从楚宽的口中清清楚楚地听到，皇帝对她那自以为是的父亲洪山长简直是烦透了，根本不可能把父亲留下来。而楚宽对她放出那个天大香饵的时候，三皇子还是三皇子，可如今三皇子即将变成太子，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实现楚宽承诺的希望不大。
此时此刻，洪氏正在奉父命亲自整理箱笼，结果就听到了砰的一声，扭头看时，就只见洪山长已经摔了手中那卷书。要是平常，她早就上去劝了，可这会儿她却实在是懒得动，因为她已经劝得太多，自己都心累了。偏偏下一刻，她就听到外间传来了叩门声。
“洪娘子，永平公主送来帖子，邀您去月华楼。”
洪氏不禁心中一跳，本能地侧头去看洪山长。上一次出门，她接到的帖子上写的就是月华楼相见，知名不具，而那时候，得知此事的父亲就非议永平公主牝鸡司晨，对月华楼文会更是深恶痛绝。知道并非永平公主相请的她，却还不能揭破。
然而，这一次送来的帖子，却直接署名永平公主，想来不可能再是楚宽的小伎俩了。
她本以为父亲会反对，会埋怨，可看到的却是一张瞬间僵硬到毫无表情的脸。于是，她快步来到了门边拉开门，见送信的侍者满脸堆笑地呈上了帖子，她少不得点头谢过，却又小心翼翼避开父亲的视线，掏出了一把钱作为赏赐。
等到人心满意足地离去，洪氏一看那帖子时间恰是今日，不禁吃了一惊，连忙回转身来到父亲面前，小声解释了此事。结果，她以为要大费唇舌才能说通，洪山长竟然轻易就答应了，只是语气还有些硬邦邦的。
“去就去吧，毕竟你是太后钦点的公主侍读，记得规劝她一点儿！好歹是金枝玉叶，别老是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
见这一次洪山长总算不提牝鸡司晨了，洪氏微微舒了一口气，随即屈膝应是，继而就立刻回房去准备了。等到她带着一个妈妈出门时，却又得知外间竟然已经备好了马车，她不禁更是觉得今天这邀约恐怕并不单纯。
她之前也打听过月华楼文会的日子，分明记得那并不是今天。果然，当马车最终在月华楼下停住时，一路上都没有拨开窗帘的她从车门处弯腰下车，人尚未站稳，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叫唤：“洪娘子。”
洪氏抬头一看，就只见映入眼帘的恰是一张绝艳的面孔——红衫红裙，金簪乌发，珠玉辉耀，顾盼神飞，言笑盈盈，可不是朱莹？
虽然她自己相貌平平，年少的时候没少遭受过那些容貌俏丽的千金大小姐讥刺，按理来说一贯对这样的人最敬而远之，可明明只和朱莹见过一次，她却觉得在这位朱大小姐面前，她那进了京就绷紧的神经能够很放松。
因为你只要很真心地恭维她美丽而有眼光，朱莹就会立时心情大悦，把你当自己人。至于不是真心的话，朱莹是否能看出来，洪氏一点都不想去尝试。
她笑着叫了一声朱大小姐，紧跟着就只见人上前拉住了自己的手。记起上次在京城的时候，朱莹盛气而来，可和她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转恼为喜，也是这么拽着她的手去清宁宫见的太后，她只觉得这样一个率直的姑娘实在很可爱，当下也不挣脱，只随着人往前走。
“今天莫非邀约我的不是永平公主，而是大小姐你么？”
“你猜？”
朱莹回头笑着对洪氏挑了挑眉，见人有些疑惑，她就笑着说道：“我当然不会冒用永平那名义请你，她是来了，只不过还有别人。你可得好好预备一下，今天说不定是大考。”
听到大考两个字，洪氏一颗心顿时狠狠跳动了两下。她使劲定了定神，随即含笑说道：“我只不过是寻常女子，陪着公主读读诗文而已，还有什么需要考的？莫非是大小姐的如意郎君亲自来考我？我可不像他天赋异禀，那些算经我什么都不懂。”
她仿佛无所察觉似的，尽和朱莹说笑，直到顺着楼梯登上了三楼，她一眼就看到了一手拉着个年少的童子凭栏而立，对着楼下指指点点的张寿。
尽管张寿今天不过是穿了一件很平常的绀青色袍子，周身上下不见任何金玉，脚上也是一双很普通的布履，可她竟是不知不觉多看了几眼，目光旋即才落在了一旁那个犹如空谷幽兰的年轻少女身上。毫无疑问，那便是永平公主。
发觉皇帝并没有来，原本就只是佯作镇定的洪氏顿时心怀大定。虽说前些天就被太后点为永平公主侍读，但女学的事情暂且还未开始，而她虽说上表谢恩请求去拜见公主，但此事一直都尚未有回音，因此，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永平公主。
见朱莹上前亲自上前对永平公主引荐了她，她少不得上前屈膝行礼。然而，和她从前见过的那些明明忌恨讨厌她，却还会在面上做出亲切殷勤态度的千金们不同，永平公主对她的态度并不热络，只是微微颔首道：“洪娘子之名，我闻名已久了。”
而永平公主简单地打过招呼之后，就侧头看着牵了三皇子过来的张寿道：“国子监张博士，你应该已经见过了，这是我弟弟，三皇子郑鎔。你也应该知道，不久之后，他就是东宫太子了。”
“三姐姐……”
三皇子非常窘迫地叫了一声，本想好好解释一下，可突然又觉得自己无从解释。此时此刻，正好张寿从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就竭力拿出了最大大方方的态度。
“洪娘子，我听人说，你不但孝心可嘉，而且文采斐然，是江西最有名的孝女和才女。可我那天在国子监听过洪山长的讲学，只觉得实在是有些老调，难道是我太过肤浅吗？”
洪氏登时暗自凛然。这是张寿和永平公主给三皇子支招，还是三皇子自己想出来的问题？如果是三皇子自己想出来的，这位年少的皇子根本不像传言中的那样默默无闻，温和到甚至有些畏怯，人其实很有自己的想法！
因此，她迅速思量了片刻，就坦然答道：“三皇子若是要妾身评价父亲的讲学好坏，那妾身恐怕要让您失望了。父亲讲的是圣贤之道，圣贤之道本来就近乎于天地之间不变的理，众多大儒毕生努力，也只不过是想让大家近乎于理而已。”
她顿了一顿，却又词锋一转道：“妾身自知愚钝，因此经史子集虽说颇有涉猎，却都浅尝辄止，更不要说理了。妾身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被士人不屑的末流杂科。幸亏皇上开了天文之禁，妾身才能多方奔走，把一个磨制水晶观星的豫章书院学生从大牢中救出来。”
“试图观星？”三皇子登时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加兴奋地问道，“不是用眼睛，而是磨制水晶来观星？什么样的水晶，是老师说的，两头扁，中间厚的那种镜片吗？老师好像说过，那叫凸透镜……”
见三皇子说着说着就朝自己看了过来，张寿不禁笑了起来。
他看向了惊讶的洪氏，云淡风轻地说：“半山堂从前有一堂课，可以叫做自然，也可以叫做物理。我最近写了相应的教材，还尚未来得及印出来，只是书稿给了老师和褚先生齐先生他们在看，其上就有关于凸透镜的条目。”
张寿故意言简意赅地提了提说光线传播的原理，随即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朱莹和永平公主齐齐眉头紧皱——大小姐素来对数理和文科都头痛，大概只擅长包括武术在内的所有运动科目，而永平公主很显然是个文科学霸，理科学渣，因此他自然飞快地带过了这一段。
当看到洪氏明显也露出了有点头疼的表情，而不是心领神会一点就通，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还真是没有猜错，洪氏虽说有些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特质，但很显然，人不是无数金手指在身的穿越女。
而有了张寿这番解说，三皇子也就不再追问洪氏觉得洪山长讲学究竟如何了，而是好奇地问那个豫章书院学生观星的事。
而张寿从旁听说，洪氏不知道从那得到了一本笔记，于是送给了一个喜好杂科的豫章书院学生，这位富家子弟竟然自己捣腾了一台磨制镜片的简易机器，然后磨制出了简易的凸透镜，甚至还引着了火！
而后，这位肯定要被时人讥讽为“闲得蛋疼”的富家子弟，还按照手记的说法，用木筒配了一台望远镜出来观星！这下可好，人正好观测到某个天文现象，四处嚷嚷，结果事发之后被仇人告密，进了大牢，他不得不感慨，不是古代中国人动手能力不够，是知识被垄断了。
因为天文数学之类的东西，全都被朝廷官方禁绝民间研究，读书人不去读圣贤书，还能读什么？一个好奇心强，动手能力更强的学生，竟然会因为观星而被观到了大牢里，他能说什么是好？
张寿下一刻就立刻说道：“这个豫章书院的学生如今人在何处？之前岳山长建议皇上广招天下精通算学和天文的人才，他虽说冒失了一点，但也不失为一个人才。”
三皇子登时连连点头附和道：“老师说得对，这人确实是个有趣的人才！”和四弟很搭！
洪氏见三皇子自然而然地拉着张寿的手，两人仿佛很亲近，而且三皇子的附和也是那么自然而然，因而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楚宽推心置腹对她说的话——三皇子对张寿实在是敬慕太过，几类于父子，长此以往，不利于社稷。
虽说她并没有为楚宽去排忧解难的心思，但刚刚已经认识到永平公主对自己那冷淡态度，她自然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当下她就不假思索地笑道：“三皇子和张博士若要见此人，那么我派人去送个信就是。他对江西官府极其失望，家里人又怪他惹事，他已经上京寻出路了。”
“他是跟在我们的车队后出发的，如今就住在北城的胡家客栈。他出来的时候好像带上了不少钱，所以包下了客栈一整座偏院。”
“他姓杨，名詹。家里排行老七，上头的哥哥们或出仕，或经商，或守业，他继承的那份家业足够他一辈子吃用不愁，所以向来是我行我素，这次也是说走就走。”
听到这又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中二青年，张寿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他松开了刚刚拽着三皇子的手，径直来到了楼梯口，扬声叫了一声阿六。眼见那少年几乎是应声出现在视线中，他就笑着说道：“阿六，有活干了，你去一趟胡家客栈，把杨七郎杨詹请过来。记住，是请！”

第五百五十五章 反客为主
张寿对阿六特别强调的“是请”这两个字，朱莹知道阿六的脾气，永平公主则是听说过，她们自然若有所悟，而三皇子却不像四皇子有亲身体会，恰是一头雾水。至于洪氏，她是玲珑剔透的人，早就听说过张寿身边有个很厉害的少年高手，此时登时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没有张寿这句话，那少年不是去请人，而是会去把杨詹直接绑过来？
她虽然满腹疑问，但却也不好挑明，再加上接下来三皇子和永平公主一搭一档，问了她不少问题，而此时张寿和朱莹毫不避讳地携手到窗边去看风景说话，她只能独立应对。
好在洪氏确实是从小饱读诗书，颇有功底，待人接物更是多年来为父亲收拾残局历练出来的，倒也应对自如，然而，当永平公主陡然之间问出一个问题时，她还是不禁形容大变。因为那个问题直戳她的心窝，而在三皇子那专注的视线之下，她甚至没有办法回避。
“洪娘子，想来你应该和我还有三弟一样，是自幼受教于父母，而洪山长言行举止都非常守旧，女学这种事物，应该并不在他的日常考虑范围之内。所以，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你如今应该更像是列女传中那些孝女贞妇，而不应是这等对父亲阳奉阴违之人。”
说到阳奉阴违，永平公主仿佛有些歉意地欠了欠身，但还是直言不讳地说：“我这个人说话直了一些，可是，这不但是我，也是我母妃，更是父皇和皇祖母心中的疑虑。一个人不可能是凭空生成的，就算是如仲永这样的神童，也会在遇到愚蠢短视的长辈之后泯然众人。”
窗前的张寿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话，不由得哂然一笑。他怎么觉着，永平公主这话好像不只是对洪氏说的，更好像是对他说的？
果然，下一刻，他就察觉到朱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永平那丫头是故意在说你吧？你就是自己长成现在这样儿的，难不成天底下就不许有天才吗？你自己聪明好学又上进，吴姨又是处处为你着想，她这样的长辈哪怕没读过书，也比洪山长那老道学强多了！”
朱莹这声音很轻，很明显，大小姐并不像外人认为的那样自我中心，并不希望让洪氏听见她在背后非议人家父亲。然而，张寿斜睨了一眼面色沉静的洪氏，却知道永平公主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算是逼着此时这位来自江西的才女吐露实话。
说起来，这姑娘摊上那样一个父亲，其实比他那名义上的身世真的是可怜太多了！
而洪氏在眼睑低垂许久之后，终于再次抬起头来，神情坦然而无畏。
“公主既然垂询，那妾身不敢不言，家母出身书香门第，诗书礼乐无所不通，十六岁嫁予家父，操持家务，孝敬公婆，后来便有了我。然而，因为我乃是难产，她虽说侥幸得以活命，却再也不能生育。父亲生平不好色，坚辞长辈纳妾蓄婢延续后嗣的要求，声称可以过继。”
“然而，这固然是体贴，他却并没有考虑到我的祖父母将一股怨气撒到了母亲头上，也因为一心向学而没功夫维护她。而好强的母亲又不愿意到父亲面前抱怨公婆，于是一面佯作强势，一面从小就把我当成倾听者，又把我当成男孩子教养，尽力精心传授我各种东西。”
“母亲得到过太祖皇帝一本手稿，书很破，而且当时卖书人坦言，那不过是打着太祖之名的杜撰而已。那书上字体很怪，内容荒诞不经，竟是在畅想数百年之后。那时候的其他景象光怪陆离暂且不提，但其中谈及女子都能读书、工作，甚至为官，而且那些才女不是吟诗作赋，而是发明神药、发现神奇的物质、发现蕴藏在天地运行中的真理，母亲大为惊叹。”
张寿在最初的愣神过后，他不由得轻轻捂住了额头。
那应该不是某人登基之后写的东西，说不定是刚刚穿越之后不久随手写的，追忆经历过的那个时代，追忆曾经拥有却不知道珍惜的便利，追忆那个时代的每一个人，甚至曾经完全忽略掉的过客……因为从人退位之后却还惦记着新大陆来看，估计没心思写这个。
这很正常，他在刚来的那三年里，同样也一度希望找办法穿回去，因为相较于那个无处不存在精彩的时代，如今这个大明虽说比历史上的大明稍稍开明那么一点，但仍旧显得愚昧、封闭、落后……他也很想著书立说把后世的记忆记录下来，最终作罢的原因却很简单。
他觉得还是先把自己记得的理工科知识记录下来，然后等到真的厌倦眼下的时候，再去追忆那个肯定回不去的年代。
而和他不同，太祖留下了一部被卖书人认定是假的太祖日记，可这书到了洪氏的母亲手里，却给人带来了一种全新的认识。果然，下一刻张寿就从洪氏的话语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那本手稿中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或者说胡言乱语很多。其中既有磨制镜片的要诀，又有天外星辰的运转，既有物质的构成，又有五百年后诸多生活的便利……至少母亲当年教我的时候，我是听得头昏脑胀，曾经立下过宏愿，一定要找那个用假书欺骗母亲的人算账！”
这一次，就连朱莹都忍不住听得扑哧一笑。而永平公主那一贯清冷的脸上，已经是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反而是三皇子若有所思地说道：“洪娘子有这心思很正常，要是让我看到，我也会觉得书是假的，毕竟现在和几百年前相比，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几百年后世界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
他顿了一顿，却又继续说道：“但是，如果世界真的这么奇怪，那么，说不定是发生了如同夏商周到春秋战国，春秋战国到秦汉的那种翻天覆地巨变。”
“我听老师给我讲过历史，三皇五帝的时代，天下是部族制，从未拓展到如今的疆域。等到禹帝为天子，夏商周三朝都是分封诸侯，天子号称君临天下，其实政令却无法管辖那些诸侯国。但无论天子还是诸侯，全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因为不分封就无法统御各地。”
“那个时代的疆域和现在不同，比方说现在的山东，对周天子来说其实就挺远了，我们现在作为粮仓的两湖，也就是当年的荆楚，曾经被认定是南疆蛮荒之地。”
“而等到春秋战国，周天子日渐式微，政令甚至不出都，诸侯并起，每个人都以为这种诸国并立会长久下去，可战国七雄之后，却是秦国一统天下立郡县制。当秦始皇鞭笞四海，号令天下时，没人想到强秦会一夕崩塌，更没想到汉初竟然又会复夏商周旧制，分封诸侯王。”
“直到汉武帝后推恩令削藩，郡县制方才真正深入人心，而随着科举代替察举，人才遴选进入正途，纵使农家子也能够因为奋发向上而最终出仕为官，这个天下才是现在的样子。除去蒙元，每一朝大多都是在上一朝的制度基础上修修补补，再也没有过翻天覆地的巨变。”
正在窗前和朱莹一同赏风景，同样也是被别人观赏的张寿，听着三皇子这些话，他不禁大有感触。
没想到他在半山堂上那非常简单粗暴的讲史，三皇子不但全都听进去了，还融会贯通成现在这个样子。在三皇子如今这么小的年纪，能够理解他那些非常言简意赅的话语之下最核心的意思，然后重新用自己的语句表达出来，哪怕条理有点问题，但仍然殊为难得。
洪氏亦是看着侃侃而谈的三皇子，心中亦是不无惊骇，只觉得这个小小的孩子果然不负楚宽的称赞。因为他并不是因为荒诞就觉得是无稽之谈，而是实实在在会去思考，这天下会不会因为几百年上千年的时间变迁而有所不同。
至少她在三皇子这么小年纪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这么深远。
就在此时，她听到一旁传来了张寿的声音。再一看，就只见张寿已经是负手信步走来，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三皇子说得对了一大半，从古至今，除却真正的智者，在大多数文人墨客的心目中，好似就只有治世和乱世的区别，昏君和明君的区别，贤臣和奸臣的区别，却看不到这些表象背后，社会大环境的不同，社会人口的不同，或者更本质一点，就是社会生产能力的不同。”
张寿把生产力这个名词加了一个能字，让这个名词显得更直观：“什么叫生产能力？也就是人们创造财富的能力。大抵是农人种田收获粮食的能力，工匠制造工具和各种器具的能力。读书人写文章教化万民的能力，也算生产能力，因为那也是创造，创造的是精神财富。”
“如果让春秋战国又或者先秦时的人突然降临到现在，那么，他一定会大大惊叹于现在的饮食丰富。因为，春秋战国和先秦，北方普通人吃的是粗砺的麦饭，又或者豆饭，粟米粥。”
“而如今呢，北方也种稻谷，而且北方人吃的是用石磨磨面做成的面食，吃得是大豆磨制的各种豆制品，而设身处地通过古人的思路去想一想，他们岂不是觉得这简直是在仙境，才能吃到这么好的食物？而如果有古人这般设想今人，岂非也会被时人觉得是无稽之谈？”
张寿见三皇子连连点头，随即露出了认真思索的表情，而刚刚因为谈及母亲旧事而有些激动的洪氏，亦是面沉如水地陷入了沉思，他方才继续说了下去。
“为什么战国先秦和唐宋饮食不同？因为最初麦子全都是是用石杵舂制才能出粮食，而这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就连大豆，也因为不知道如何加工，只是做成难以入口的豆饭。”
“是没有石磨吗？最初确确实实是没有，秦时甚至将石杵石臼舂米作为惩罚犯妇的沉重劳役。等后来有了石磨之后，却因为石磨太过沉重，畜力又不是人人都能负担得起，所以能吃上精面，又或者豆腐，仍然都是大户人家。”
“秦时的普通人，想不到后来会有水力推动的磨坊，更不会想到麦饭豆饭之外，还会有精面做的面食，以及豆腐这样的可口食物。”
因为这并不是在九章堂，张寿当然不会堂而皇之地称呼三皇子为郑鎔，但语气仍旧轻松得犹如闲话家常。
“大家可以想一想，肠胃是更容易消化馒头和豆腐，还是更容易消化粗砺的麦饭又或者豆饭？是能吃到馒头的农人有力气，还是只能用麦饭豆饭果腹的农人有力气？”
“是不是有力气了才能精耕细作，才能够提高亩产，才能够去开垦荒地？而开垦荒地这种事，用的工具就更加重要了。”
“《商君书》有言，今秦之地，方千里者五，而谷土不能处二，田数不满百万。其薮泽、溪谷、名山、大川之财物货宝，又不尽为用，此人不能称土也。也就是说，五千里的土地，种植农作物的不到一千里，农田面积不满百万亩，荒地比比皆是。足可见那时的垦荒水平。”
“当秦始皇真的统一天下之后，本该充分休养生息，但他却依旧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天下除却咸阳汇聚天下财宝，因而确实壮美华丽，但天下其他各处，不过土墙荒城而已。而秦据有天下的时间太短，生产力相比春秋战国并没有本质性的提升，直到两汉铁器大兴……”
张寿将历朝历代相较于前朝的主食、衣物、工具等等发展以及变迁一一道来，甚至就连人道是弱宋的宋朝，他也分北宋和南宋，历数其在农工上的各种优缺点，相对前朝的生产力进步之处，别说三皇子听得聚精会神，就连永平公主和洪氏，亦是听得目不转睛。
而悄然也跟了过来的朱莹，则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口若悬河的张寿，只觉得自己当初那一趟乡下之行实在是太明智，太有眼光了。
那些市井中人真是太没眼光了，她才不是只看了张寿那一张脸！
接下来，张寿又从亩产、加工水平、金属冶炼水平、武器水平、水利修建数量等等诸多因素，对各朝各代进行了一下剖析。这都是从前他在网上当键盘侠时与人斗嘴争论积攒下来的东西，纯分析，并不解决问题，此时说出来，却自有一番书生挥斥方遒的兴味。
而此时此刻，永平公主见洪氏目露异彩，非但没有打断张寿的话，反而听得全神贯注，她不禁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今天是她和三皇子奉旨来考校洪氏吧？张寿只不过是陪客吧？那他突然反客为主了是怎么回事？

第五百五十六章 变味的大考
明明是洪氏的大考，张寿却突然长篇大论了一通。然则他本来就是兴之所至，从兴亡盛衰之外的技术经验畅谈一番，等一番尽兴说完之后，他方才醒悟到自己抢了洪氏的戏，当即就自失地一笑致歉。
他这洒洒脱脱地道歉，永平公主是恼也不是，怒也不是。
至于高兴张寿搅局……那大概有那么一点，因为才女之间总难免会有比较，她自恃身份高贵，父亲乃是天下至尊，母亲坚韧刚强，所以父亲竟然会因为被楚宽灌了迷魂汤，就考虑让洪氏来担当三皇子的一部分启蒙课程，她简直觉得这实在是太乱来了。
为什么知道是楚宽举荐的洪氏，那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亲耳听到皇帝在乾清宫说的，随即对她告的密。在她看来，如果父皇真的需要有一个女子来教三皇子一些粗浅的东西，那么她绝对可以胜任，哪里用得着洪氏？
而洪氏对张寿的致歉却很坦然，欠了欠身就诚恳地说：“张博士这番话，对我而言不啻为醍醐灌顶。我和你说的那些文人墨客一样，每每说到朝代更迭，除了兴衰存亡，顶多只是关注官制，疆域，地方如何治理……归根结底，全都是上层之事，却没想到最基本的农工。”
三皇子听到洪氏这回答，他也连忙点头道：“不只是洪娘子，从前父皇给我找了几个人讲课，也都是讲些老掉牙的君明臣贤，政治清明，从来没从老师你这样的角度讲过！所以我和四弟当初才对父皇说，老师在半山堂的讲史，比那些人的有意思多了！”
“我这人可经不起夸。而且，君明臣贤，天下太平，民间才有闲工夫去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换成乱世，百姓躲避兵灾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去琢磨什么农工？”
张寿笑着摇了摇头：“再说，和那些史学大家相比，我那些也就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伎俩。如果我刚刚和你们说的那番话，在之前国子监讲学的时候说出来，也许会有一小部分人如你们这般觉得有用，但更多的人恐怕要指着鼻子骂我荒谬。”
“士农工商，天下四等，在大多数人看来，只有文人墨客才能指点天下，农工只要安分做事即可，至于奸商之流，一定要狠狠压制，以防败坏风气。而事实也确实是如此，因为懂得去改进那些农工用具的，大抵也是心向百姓的读书人，偶尔还有些读过书有见识的工匠。”
“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不断提高的耕作水平，不断提升的亩产，在不断推动社会向前。而棉花这种作物的普及，更是让百姓能够在吃饱之外穿暖。于是，衣食足而后知荣辱。否则，如若亩产始终很低，如若没有棉花，农人要得到温饱，需得多费多少力气？”
“如果百姓不得温饱，天下纵使有再多文人墨客留下诗词歌赋，纵使有再多人歌颂太平，哪算得上真正的太平盛世？”
话到此处，张寿却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也就是在他那个年代，方才实现了几千年来无数明君贤臣都没有从根本上实现的真正太平盛世。
永平公主却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虽然不屑于诗词歌赋，就连月华楼文会，也是考校士子们如今科举考试的那块敲门砖——八股文，但是，要她这个才女如同趋炎附势讨好三皇子和张寿的洪氏那般，承认农工的发展才是天下进步的基础，那却绝不可能。
看着面色娇艳，眼睛里只有一个张寿的朱莹，她不禁觉着这个死对头简直是被张寿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完全忽视了张寿的离经叛道。
可她的父皇明显很喜欢张寿的离经叛道，如今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张寿继续教授三皇子，她不可能更没有能力去劝阻这件事，因而，她当机立断地岔开话题道：“对了，我还想问洪娘子，你从小读的什么书，都教过什么人？可有什么心得？”
被问到自己老本行的洪氏顿时笑了起来。她从容地说道：“在父亲看来，我是从小通读女诫等等女德书，但也能吟诗作赋的才女。而母亲从小教我的，却是《梦溪笔谈》、《新仪象法要》等等。当然，《梦溪笔谈》还好一些，《新仪象法要》却七零八碎不全……”
张寿见洪氏终于开始在三皇子面前展示才能，之前已经抢过一次戏的他自然不会再出风头，即便如此，当他含笑避到一边的时候，朱莹仍是跟了上来打趣道：“原来阿寿你也会有这样不厚道抢人风头的时候！”
张寿被朱莹说得唯有干笑：“一时感触而已，实在忍不住。我只是纯粹看不惯如今重文轻理，舍本逐末。”
“你这话要是对别人说，非得惹得那些腐儒提剑追杀你三百里不可！”朱莹故意把话说得极其夸张，因见张寿含笑看着自己，她这才轻哼道，“也就只有我才信你这一套，你没看永平那丫头，开始还好，后来被你说得脸都快黑了！”
“只有你信我这一套吗？”张寿不动声色地轻轻握住了朱莹的手，气定神闲地说，“我怎么觉得，皇上也很相信我这一套？”
“谁让皇上是葛爷爷的学生？再说，太后娘娘说，他从小就是特立独行，离经叛道，不知道让她操了多少心！”朱莹想都不想就直接把皇帝卖了，但随即就郑重其事地说，“阿寿，你一定要好好教三皇子，养出两个逆子，皇上肯定很伤心，他禁不起更多的打击了。”
对于这样的请求，张寿倒没有意外，因为他早就感觉到，皇帝待朱莹简直就好像对亲生女儿，朱莹对皇帝也很敬慕。至于他，仿佛也被皇帝爱屋及乌当成自家女婿那般看待了。
所以，他很爽快地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别说三皇子是个好学生，他就算是糟糕的学生，落在我手心里，也会想尽办法把他掰过来。放心吧，无论三皇子还是四皇子，都是很讨人喜欢的孩子，我自然会全心全意地当好这个老师。”
一想到要教一个未来皇帝出来，他心里自然而然就很有一种使命感。当然，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君权上，那是一种很愚蠢的妄想，但既然有机会，努力一下也不坏。
最起码，当今皇帝是一个在大臣们看来性格有很大瑕疵，但在他看来，却具有超前眼光和器量的人。而且，皇帝还正在壮年，那成天骑马练武打熬出来的筋骨，少说还有一二十年的寿命，而到了那时候，三皇子也应该成熟了。
朱莹听到张寿的承诺，自然喜笑颜开，也没理会那边厢正在唇枪舌剑的永平公主和洪氏，只是悄悄指着三皇子道：“今天皇上就打算让礼部拟定册封仪制，册封三皇子的亲娘和妃为贵妃，还有裕妃娘娘也会一块晋封，这事儿三皇子不知道，永平却是肯定知道的。”
皇帝挑明不立皇后的消息，已经在这位天子本人的宣扬下，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因此皇帝不立皇后，只册贵妃，张寿听了也最初并不觉得奇怪，随即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从前宫里没有贵妃吗？”
“没有。皇后不乐意。”朱莹耸了耸肩，淡淡地说道，“皇上本来只有一后三妃，庐王之变后，皇上这一辈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太后眼看下一辈就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就一再劝说皇上又纳了三位妃嫔，其中两位是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母亲，另一位生了四公主庆阳。”
“所以，从前东西六宫正正好好空着一半。”
从后宫数量来说，皇帝还真是确确实实不好色……张寿心中正转过了这样一个念头，可随即就听到朱莹又压低了声音：“但裕妃娘娘好像又有了。”
张寿顿时愕然。裕妃和九娘曾经是闺中密友，当日怀孕也是前后脚，遇险也是一起，最后更是和他的母亲张寡妇一同逃出生天，而这年纪嘛……如果他没算错的话，应该至少三十五六了吧？在后世这已经算是晚育了，在如今这年头，这育龄就更加偏大了。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面上已经恢复了恬静的永平公主，继而就瞪着朱莹道：“莹莹，你日后谨慎些，这种宫里的事，别拿出来在这种地方说。”
“今天这消息肯定就已经公布了啊，所以我才说的，我都知道好几天了。”朱莹一脸我很守口如瓶的样子，见张寿顿时哭笑不得，她这才笑嘻嘻地说，“我是和永平一块知道这件事的，那会儿御医来请平安脉，我还去摸了摸裕妃娘娘的肚子，说起来……”
“我也希望娘再给我生一个弟弟！这样我出嫁了之后，祖母和娘也可以有人陪！”
张寿顿时被呛得连连咳嗽。你把生孩子当成什么了？这又不是养猫儿狗儿做伴！在如今这个生产就是半道鬼门关的时代，生育是有风险的，大龄生育更是有风险的！
好在朱莹没有继续这个非常劲爆的话题，接下来又饶有兴致地八卦永平公主的婚事，甚至还对张寿透露了裕妃罗列的小名单。
见过裕妃总共才两次的张寿简直难以置信，那位面上时常笼罩轻愁的天子宠妃也会这样担心女儿的婚事，等朱莹把话题拐到张琛身上的时候，他才苦恼地抓了抓下巴。
算起来，他现在唯有欠秦国公张川的这个承诺还杳无音信了……张琛真是难办！
“公子，大小姐！”
正在发愁的张寿听到楼下阵阵叫唤，这才立时回神，他快步来到三楼窗口，往下这么一张望，就看到了被楼下看守的锐骑营兵士拦住，明显正在跳脚的小花生。不等他开腔，身后朱莹就赶上前叫道：“这是阿寿家里的随从，拦着他干什么，快放他上来！”
张寿见两个军士听了朱莹的话就毫不犹豫放行，他就对着朱莹做了个你先留下手势，自己快步下楼。等他到了二楼时，正好和三步并两步冲上来的小花生撞了个正着。
“公子，六哥突然回来，直接把宋公子给拎走了。方公子吓了一跳，一个人去追了。家里上下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请吴娘子先在家里主持，让大家别慌，先过来找您。”小花生见张寿分明也是满脸发懵的模样，原本觉得找到张寿就是找到主心骨的他就有些慌了。
“您也不知道六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才有鬼了！让他去请洪氏提到的那个杨詹杨七郎，人跑回家里把那个宋奇葩拎走干什么？这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好不好？
张寿越想越觉得这简直是荒谬，但看小花生那明显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只能咳嗽一声道：“阿六虽说为人直截了当了一点，可做事素来还是有分寸的，他总有他的道理。”
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阿六到底是个什么道理，但他此时这种镇定自若的态度，自然而然就安抚了不安的小花生。可是，既然姑且放下了这件事，他就往楼上张望了一下，随即小声说道：“公子，上次皇上到家里来，我没认出人来，实在是太眼拙了。”
见张寿莞尔一笑，分明毫不在意，他顿时有些急了：“我一时嘴快，说什么皇上看着面善，皇上后来还说让我别担心大皇子再祸害人什么的，我不是怕别的，就怕……”
小花生说着就已经哭丧了脸了，这是这两天他一直压在心里，以至于辗转反侧的最大心事。他最担心的就是，皇帝已经知道他就是那时候女扮男装把大皇子骗得团团转的人！他自己倒不要紧，但如果连累冼云河还有张寿，那他就真的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没事，别怕，皇上之前还说想见你叔爷……”
张寿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小花生倏然色变，哪里还不知道人眼下就如同惊弓之鸟，他就干脆一把按住了人的肩膀。可他还来不及继续安慰人两句，楼下就再次传来了一阵喧哗。当他快步来到二楼窗前张望的时候，就只见一辆马车刚好在楼前停下，驾车人正是阿六。
而紧跟着，宋举人就连滚带爬地从车门跳下车来，而紧跟着慢吞吞离开车门位置的阿六，却是伸手到车里，与其说是搀扶，还不如说是托抱了一个人下来。只见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他熟悉却又陌生的玩意，整个人瘦得如同竹竿一般，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其吹走。

第五百五十七章 饿货败家子
“张博士，你可给我评评理，哪有阿六这样的，回到家里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抓了我就跑……”
宋举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把张园直接形容成了家里，此时此刻的他就差没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苦了。之前看阿六炮制方青，把人吓到脸色发青那会儿，他看着心有余悸，可真正轮到自己被阿六抓着飞檐走壁了一回，他已经在心中发誓这辈子再不羡慕什么侠客。
传奇里头那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侠客全都是假的，谁都没说过，飞檐走壁这么可怕！
“就因为那个痨病鬼似的家伙贴出布告，说要招厨子，还是有名的厨子，别人概不接待，阿六就跑回来拎了我过去骗人开门……可怜我就成了骗人开门的道具！就凭阿六那本事，别说那院子根本就没有多高的围墙，就是再高的围墙他也能轻轻松松越过去，干嘛要拉我去！”
下一刻，张寿就听到了阿六幽幽的声音：“因为少爷说是请他来。”
宋举人顿时无语。见阿六搀着那个明显干瘦如柴，虚弱至极的芦柴棒，他只能对满脸莫名其妙的张寿解释道：“那位客栈的掌柜说，这姓杨的包下那座小院之后，就没出过门，一日三餐也很少吃，他怕人饿死，可偏偏人还给了一大笔食宿费，只是嫌他们厨子做的难吃。”
“所以，他征得人同意之后就贴了布告，说是诚征名厨，报酬丰厚。阿六没敲开这小子的门，被那掌柜一提醒就回来拎了我过去。真是，我好歹是已经跻身御厨选拔大赛决赛的人，居然被他骗过去做这种事！”
“御厨又怎么样，多半是徒有虚名之辈！”芦柴棒似的杨七公子突然迸出了一句话，一时间，原本还在考虑是不是要赶紧请大夫，给这个眼瞅着随时可能会死人看看，这会儿张寿不禁愕然。这家伙还有说话的力气？
他正想说话，就只见宋举人已经恼火地和人怼了起来：“你还有脸说大话？之前是虚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亏得我紧急下厨给你调了个糖水灌你喝下去？我这辈子见过自尽的，看见过跳河的，但唯独没看见过自己废寝忘食几乎把自己给饿死的！”
听到饿死两个字，张寿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最初洪氏提及她救过那么一个磨出镜片制作望远镜，而后在观星之后兴奋多言而被人告发下狱的豫章书院学生时，张寿还以为那是个穷书呆子，后来听到家境优渥，他就醒悟到这年头若想要兴趣爱好，确实得有钱。
可有钱的富家公子离家出走跑到京城来，明明有钱包下一座客栈小院，却还折腾到自己几乎饿死的……他还真是平生仅见！
考中举人却爱好做糖水的宋举人，管不住一张嘴老是“耿直”惹祸的方青，再加上此时这个快饿死的芦柴棒……他怎么尽遇到这种奇葩呢！
张寿简直是啼笑皆非的时候，楼上人听到下头这动静，终究忍不住有人下来了。头一个自然是朱莹，而紧随朱莹的……毫无疑问，绝不可能是矜持的永平公主，也不可能是持重的洪氏，而是三皇子！
三皇子不像是随着皇帝去过张园参观工坊，去过兴隆茶社亲自观摩过御厨选拔的四皇子，所以他对宋举人有些陌生，只是刚刚在楼上分心二用听到下头零星话语，他就大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是，相对于宋举人，他实在是被骨瘦如柴的杨七公子杨詹吓了一跳。
“老师，这是……”
到底身体虚弱，又被马车载着一路疾驰而来，杨詹才和宋举人争了两句，人就有些吃不消了，若不是阿六扶着他的力气着实不小，此时他甚至能瘫坐到地上去！然而，他的精神却很健旺，或者说，眼前的一个人让他打足了精神。
“请问，真的是国子监张博士吗？”他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等听到张寿言简意赅地回答了是我两个字后，他就长舒一口气道，“我之前去张园求见过你，你却不在家，我还到国子监大门口去试图堵过人，但每每遇到各种变故！”
张寿顿时哑然。他号称炙手可热，也有人跑到家里来求见拜访，但不是求举荐的，就是来寻衅希望展示才华的，再不然就是纯粹来刷个已经见过某某人这种名头的，所以前不久他就索性给门房留下了题目三道，解出之后就可留下名刺，他甚至承诺回访。
但直到现在，这种算学人才一个都没有……至于为什么把其他很可能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的人排除在外，原因很简单，他一个原本就因为算学天赋而闻名于朝的人，人设都已经定了，和那些正经文人墨客不是一路人，结交这些人干什么？
他又不求将来能做宰相！
至于在国子监堵门求见他的人遇到各种变故……那就要问阿六了，这小子是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求见他之人的。因为大多数想见他的人，确实没安多少好心……
杨詹却不知道张寿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说：“我之前到京城晚了一点，没赶得上考九章堂！我也想进一步好好研修算学，因为我虽然侥幸磨出了几副镜片，但根本谈不上什么经验。那观星的镜片倒还有两副，但我戴的这一副镜片，却是唯一一副成功品！”
“我失败了成百上千次，在听说你的事迹后终于想明白了，这不能靠经验，要靠计算！”
有人想考九章堂，这种事张寿已经都顾不得高兴了，因为他注意到的是另外几个字眼。
失败了成百上千次？这年头可没有玻璃给你糟，这糟践的都是天然水晶吧？这得多少钱！
张寿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还得对三皇子解释一下来人的身份：“这就是刚刚洪娘子说的那位杨七公子。人应该是钻研到废寝忘食，所以才落得这个样子。”
杨詹却仿佛没看到张寿身旁的三皇子——更何况他也不认识对方。他没有理会张寿的解释，急切地再往前跨了一步：“张博士刚刚说洪娘子，那么一定是见过了她是不是？她是我的指路人，更是我的救命恩人。”
“要不是她，我家里那些恨我糟践了那座矿洞的长辈和兄弟们，估计就任由我在大牢里自生自灭了！是她把我引荐给张博士你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她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只有她才知道这天下有谁能懂我！”
“小小一枚镜片，竟然能够引火，双片按照一定距离叠放，然后用铁皮或铜皮包裹起来，就能够看到远处的东西。而合适的镜片戴在眼前，更是可以帮助目力不好的人视物，我就是想找出这其中的道理。洪娘子送给我的那些手稿中写得语焉不详……”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实在是太兴奋的杨詹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体，终于下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眼睛一黑，整个人直接栽倒在阿六的身上。
可还不等吓了一跳的三皇子大声叫人，就只见阿六直接拿手往人鼻子下头狠狠一掐，下一刻，刚刚已经软下去的杨詹再次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但在最初的迷糊之后，他立刻清醒了过来，根本没在意鼻子下头那股刺痛感，甚至都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昏了过去，带着几分狂热叫道：“我从洪娘子那儿得到的手稿残卷上，那写书的人很惋惜地声称，他就是算学根底不够好，否则很多难题都能轻易解开！”
“所以，我才想好好学算学，只要学会了，我一定能够磨出能看清楚月亮的镜片，到那时候我肯定能看清楚月宫里的嫦娥和玉兔！”
不，按照望远镜倍率水平的发展规律来看，你就算研究到死，估计连月亮上头的环形山都看不清楚……
张寿暗自腹诽，见人还打算继续滔滔不绝，生怕这家伙再次背过气去，赶紧重重咳嗽一声阻止道：“杨七公子，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了，你既然身体虚弱，就先喘口气歇一歇，不要急着说话。不是我说你，人是铁饭是钢，哪有这样不珍惜身体的？”
知道这种年纪轻轻却自认为很有主见的人听不进去大道理，他就索性改劝为捧。
“你既然有那么大宏愿，又有那么卓越的才能，你就没想过，你这条命已经不是你自己的，而是属于全天下的？万一你出了半点差池，还有谁能把你的研究继续下去？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有半点闪失，你的发现，你的发明，就会泯然无人知？”
杨家在江西南昌府也算是家大业大，杨詹这所谓的家中幼子，那是堂兄弟这一辈中的，并不是上头真有那么多亲哥哥。他父亲死的时候，留下了几个忠心耿耿的管事给他，又当着豫章书院洪山长的面托孤，把那座最值钱的水晶矿洞留给了他，因此家中其他人没办法染指。
毕竟，谁都知道洪山长嫉恶如仇，喷人最利，童叟无欺！
可是，就算他是洪山长的学生，因为他心思不定，老爱钻研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洪山长这个名义上的老师对他这种习性那是深恶痛绝，也不知道用戒尺责罚过他多少次。
而洪氏虽说对他表示出了相当大的嘉许，赠他太祖手稿，甚至在他锒铛入狱的时候，去求恳那些豫章书院的话事者将他捞了出来，可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那一刻，杨詹只觉得自己就是那被有眼无珠的人当成驽马拉车的千里马，如今终于遇到了命中注定一眼就相出他那卓越才能的伯乐！
他感激涕零地死死盯着张寿，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张博士，我跟定你了！”
这小子实在是太单纯了吧？说话还这么有歧义！
王霸之气一开，小弟纳头便拜，就张寿自己来说并不是没有体验的。想当初他就狐假虎威借着朱莹慑服了那群贵介子弟，可之后若不是有翠筠间那一场深夜袭杀，他在那些人面前恐怕还真谈不上什么威信。至于真正收服张琛这个最大的刺头，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而且，贵介子弟们说话那都是相当有含蓄的艺术，哪里会像杨詹这样口不择言？
他正哭笑不得的时候，就只见杨詹再次眼睛一翻，竟是又昏厥了过去。眼看阿六还要如法炮制再掐人中，他就当机立断地喝道：“阿六，别折腾他了！直接找个地方让人躺下来，再灌点糖水，然后找大夫……”
话没说完，他突然就意识到了刚刚宋举人和杨詹吵架时说的话，立刻冲着宋举人问道：“你之前怎么知道灌他糖水？”
“疯子说的。”这一次，却是阿六代替宋举人做出了回答。他淡定地看了一眼张寿，认认真真地说，“因为饥饿而虚弱的人，可以灌点糖水，他说这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
看来太祖皇帝那也是个一饿就低血糖的饿货啊！
张寿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看到三皇子已经被这位奇葩的杨七公子弄得满脸迷糊，他就索性把杨詹刚刚那颠三倒四的话重新解释了一遍，至于杨家可能在窝里斗之类的，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笔，却着重强调了一下杨詹做实验时可能产生的巨大花费。
于是，多年来饱受大皇子和二皇子冷言冷语的三皇子，原本还对杨詹颇有几分同情，可当听到那可能耗费掉无数水晶，他就立刻哑巴了。
好半晌，他才讷讷说道：“他这确实是太浪费了一些……不过，既然如此，老师您为什么还要称赞他有才能？”而且还说得这位杨七公子真的这么重要似？
虽然后半句话，三皇子没有傻傻地问出来，但张寿哪里会不明白？他呵呵一笑，正要对三皇子解释一番，底下就再次传来了一阵喧哗。这下子，今日经历过两次这一幕的他顿时纳罕了，明明是三皇子和永平公主考校洪氏，怎么会出这么多幺蛾子……不对，作妖的妖人？

第五百五十八章 有所求
“就是这儿！”
方青一把拽着满脸无奈的华四爷，尽力不去看面沉如水的岳山长，气急败坏地叫道：“今早我就听说，张博士在这里会客，那个阿六肯定是把宋兄带到这里来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突然出手掳人，肯定是有什么事……”
早在方青拦车时，听到月华楼这三个字，华四爷就完全不想来，奈何岳山长正好来拜访自己，同车而行的这位既然表示要过来看看，甚至不在乎传言中和方青之间那微妙的关系，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此时此刻，看清楚了守在四周围的那些锐骑营将士，他就更头疼了。
偏偏在这时候，他还只见岳山长气定神闲地走上前去和那些将士交涉，希望能进月华楼去，哪怕在被人礼貌拒绝之后，仍然在不厌其烦地与人说道理。这也就罢了，他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岳山长当日在国子监九章堂招新日，会和方青这个愣头青划清界限了。
因为这位年轻气盛的方举人，在眼看那些顶真的锐骑营将士说话客气归客气，但就是不说月华楼中此时到底都有谁，更不放他们接近时，竟然出声嚷嚷道：“宋混子，宋混子，你要是在，只要没被人堵住嘴，你就吱一声！”
这一刻，华四爷不由得把肠子都悔青了，他干嘛要因为广东会馆宋会首的引荐见岳山长？不见岳山长，就算招惹来这个拦路的愣头青，他也可以不管闲事！
下一刻，他就听到楼上传来了一个声音：“今天还真是贵宾云集月华楼啊！阿六，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还不赶紧下去和我迎一迎客人！”
方青抬头看见二楼临窗处，张寿微笑颔首，在人身后，阿六则是露出了半边脑袋，居高临下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登时为之一怔。等看到一旁宋举人竟然也探出了头来，杀鸡抹脖子似的对他连做手势，他就立刻意识到，他只怕是又弄错事情了。
果然，当张寿带着阿六下来之后，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阿六因为情急而带着宋举人去见杨詹的前因后果，就连宋举人自己都干笑出来解释。这下子，半路上看到一个华字就拦车去搬华四爷这个救兵的方青，此刻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蠢极了。
要不是想到宋混子和宋会首名义上是亲戚，实际上已经闹翻了，也就是据称曾经在兴隆茶社给宋举人求过情的华四爷好像传言中是个古道热肠的儒商，他在半路上看到那写着华字的马车时，也不会扑上去拦截求救，更不会……就这么遇上正好同车而行的恩师岳山长！
方青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而张寿在简略解释清楚事情原委之后，他对着打圆场的华四爷摇了摇手，却笑眯眯地对宋举人说：“宋兄能够有方公子这样仗义的朋友，还真是好福气。你回去可得好好谢谢他，别辜负了他一片好意！”
宋举人不知道张寿这是调侃，还是真心话，一时只能唯唯。而岳山长却若有所思地地问道：“今日一不是国子监休沐日，二不是月华楼文会的日子，一向勤勉的张博士却出现在这里，又有这么多锐骑营将士把守在此，是楼上有什么紧要人物么？”
“没错，三皇子和永平公主在此，还有我那未婚妻也在。”
张寿毫不讳言，见原本神情低落的华四爷瞬间振奋了起来，他就含笑说道：“阿六做事素来简单粗暴，这次是他不对，我替他给宋兄和方公子道个歉。”
他才刚一拱手，就只见宋举人直接一蹦避了开来，方青则是一怔之后连道不敢，他却还是把赔礼进行到底，深深作了一揖，随即就对着岳山长和华四爷笑道：“既然来了，两位一块进来坐一坐？今天我也是个陪客，多上两位陪客也不要紧。”
本觉得这场面尴尬到无以复加，恨不得找个借口就立刻开溜的华四爷，此时却求之不得地连声答应。能在这巧遇未来太子，这样的好事怎么能躲？
而岳山长就更不会拒绝张寿的邀请了。事实上，他之所以会在遇到方青之后，依旧跟了过来“管闲事”，就是觉察到月华楼这三个字背后可能有文章。月华楼几乎是永平公主的代名词，而张寿私会永平公主既然绝不可能，那这背后的某一重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果然，当他和华四爷跟着张寿进入一楼大堂之后，就只见三皇子正站在里头，一见他们时就客客气气地颔首为礼。哪怕他曾经在九章堂远远看到过这位小皇子一次，可此时再见，因为外间那消息的缘故，他情不禁地觉着，三皇子确实是有储君之相。
头角峥嵘，身姿挺拔，眼神和表情全都温文尔雅，可以说，这是士人最期待的那一类储君，远远胜过假仁假义的大皇子以及暴躁冲动的二皇子。因而，他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就回了一个长揖。
华四爷亦是如此，那礼数简直是毕恭毕敬。若非太祖皇帝当初在登基的头几年竭尽全力废除了日常起居时的跪拜常礼，他甚至恨不得伏拜于地，以示恭敬。
而三皇子这几天来见了太多太多人突然改换了一副面孔，最初莫名惊诧，而后浑身不自在，至于到了现在，他都已经感觉麻木了。所以，此时此刻他忍不住瞅了一眼满脸淡然的张寿，心里忍不住想到，只有张寿见他时，依旧一如平常。
他倒没想过张寿应该在此时把这两人拦在门外，当下就笑着说道：“三姐正在楼上见洪娘子。虽说男女有别，但有道是，有志不在年高，有才不在男女，二位既然恰逢其会，就一同上楼去吧。毕竟，三姐和洪娘子都是胸中大有沟壑之人。”
三皇子对永平公主表示尊崇，岳山长和华四爷都能够理解。
身为年幼的弟弟，对皇姐的敬慕那是应该的，可对于洪氏做出这么高的评价，那却很不正常。而且，永平公主来见洪氏，那是公主和公主侍读的正常见面，但用得着三皇子作陪么？如果三皇子比永平公主年长，如果洪氏是个年岁相当的绝世美人，两人彼此相看还差不多！
可这明显不可能！那么，今天这又是什么缘由？而且，为什么还有张寿和朱莹在一旁？
别说华四爷一时半会想不清楚，就连自负智慧的岳山长，同样也没想明白。但是，这并不耽误他们两人跟随三皇子和张寿拾级而上。这时候，拉了方青进来的宋举人却发现，这里还剩下了一个人，正是阿六。
阿六没有立刻跟着张寿上楼去，而是意味不明地对这难兄难弟笑了笑。他素来不常笑，此时这刻意一笑，非常没有显得和气，反而显得有些恐怖，至少在方青和宋举人看来是如此。
然而，最终阿六对他们说出来的话，那却显得非常正常：“杨詹被这里的掌柜和伙计抬下去施救了，宋公子和方公子麻烦去帮帮忙吧。一会你们要上楼也随意。”
见阿六说完这话就快步上楼，方青哪里会跟上楼去，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能在三皇子面前刷好感。而宋举人更长舒一口气，随即拍了拍方青的肩膀道：“乌鸦嘴，你真是仗义，竟然去搬救兵救我！虽说最后没救着，但我们俩就算是扯平了，你以后再也不欠我了！”
方青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我欠你什么了！”
“欠什么？你小子可别装蒜！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首先，你没地方住；其次，就你这张嘴，恐怕会被人打死；第三，你见不着皇上；第四，你也见不着……”
“好了，你给我闭嘴！你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恼羞成怒的方青唯有打断了宋举人那越来越奇葩的算账，一甩袖子就径直去寻找阿六刚刚让他们去救治的人。
虽然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怕什么阿六，但此时此刻理智还是压过了感情，尤其是当他见到形销骨立的杨詹，看到掌柜和伙计正团团转，他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等听到宋举人添油加醋，说了自己灌人糖水的功劳，复述了杨詹刚刚那番话后更是如此。
在大说特说之后，宋举人到底还是真的去指点厨子熬药粥了，浑然忘了刚刚和人争得面红耳赤。而等到点拨完回来，他见方青看着床上那瘦弱年轻人发呆，他就叹了一口气。
“虽说我刚刚和这小子吵了一架，但想想他这家伙也实在是够死心眼的。他爹留给他的可是一座能开采水晶的矿洞啊！可他倒好，竟然就全都败光了来磨什么镜片，结果一出事，家族里其他人恨不得他就在牢里死了算了，也免得糟践了财产！”
“啧，什么大家族，我算是看穿了！”
方青则是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突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宋举人见状大吃一惊，赶忙上去一把将人拽住：“你发生什么疯！刚刚闹着要进来，这会儿怎么一声不吭就要走？”
“我要回张园去种地！”方青不耐烦地想要甩掉宋举人，见人不放手，他就一字一句地说，“做事情得一心一意。我要去试一试，照着阴阳太极的形状种地，会不会增产……”
“别做你的白日梦了！”这一次，不耐烦打断他的却是宋举人，“你们召明书院固然重农科，而且你也是出身寒门，但你自己想想，自从你表现出读书的天赋之后，你家里人让你种过地没有？你除了知道水稻棉花之类的东西长什么样，你知道怎么播种插秧施肥除草收割？”
“你知道农具应该怎么改良？知道品种应该怎么优化？知道怎么精耕细作？知道怎么引水灌溉吗？”那天在皇帝面前就一直都忍着的宋举人，直接一连串问题把方青砸得头晕眼花，随即才虎着脸说，“太极八卦要是能够种地增产，你觉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想不到？”
“因为我就真没见人像你这么迂腐到相信这种见鬼的道理！”
没等方青发飙，他就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不信的话你去试试！真有脑子的话，你就好好记着皇上的话，好好预备明年的会试，别再出幺蛾子了！”
“就算你家山长擅长农科，你也不擅长！你就只适合做个挑人刺的清流，只要御座上都是有容人雅量的皇上，别被你气死就行了！”
宋举人和方青正在唇枪舌剑的时候，上了三楼的岳山长和华四爷见到了永平公主朱莹和洪氏三个女子，客客气气行过礼后，本以为还要花上一番功夫刺探，谁想永平公主在起身相迎，以表示对岳山长这样名儒高士的尊敬之后，竟是直截了当揭开了谜底。
“有人对父皇举荐洪娘子人品高洁，才学不凡，所以父皇就差遣我陪着三弟一同来见见洪娘子。”
尽管话还不至于说得特别直白，但岳山长和华四爷那是什么人？一句话都能一个个字掰开来琢磨的他们，已是倏然之间就明白，竟有人举荐洪氏来给三皇子当老师！
虽然他们压根不知那个举荐的人是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由此联想。反正不可能是张寿！
虽然年纪还小，但三皇子却察觉到了皇姐这话语中似乎有些弦外之音，更察觉到了岳山长和华四爷表情有异，顿时不安地瞥了一眼张寿。等看到张寿一如既往地含笑看着他，他不知不觉就有了信心，当下就镇定自若地开了口。
“洪娘子慧眼识珠，才学确实也不凡，我听父皇说，你很擅长水墨山水画？”
洪氏已然从永平公主的态度中体会出了那一丝毫不隐藏的敌意，正觉得无奈，一听到三皇子这话，她顿时精神一振。她不知道楚宽到底是怎么推荐她的，但此时三皇子既然已经开了口，她就顺着此言含笑往下说道：“三皇子谬赞了，妾身的水墨山水其实粗浅得很。”
“教授妾身的那位大家，乃是豫章书院的徐夫子，三十年前的探花郎。妾身只从他身上学到了八个字，其一，曰气韵；其二曰格局；其三曰疏浅；其四曰藏势。”
“若是明了这八个字，一副山水信笔可得，不用人教。”
听到这里，张寿不禁暗自啧啧。不止借画喻人，洪氏那更是趁着三皇子的话表明了自身之所求！

第五百五十九章 铿锵
和成日里与朝廷高官们明争暗斗已久的楚宽相比，洪氏很清醒地明白，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她在江西可以靠着替父亲转圜各方面的关系，又有豫章书院那些长辈照拂，于是如鱼得水，可以利用父亲的名义，不动声色地帮助那些在杂科上有天赋的学生，但在京城……
无论是孝女还是才女，这些名声对她的帮助都很少。反而因为父亲洪山长之前上书要把她嫁给大皇子的陈情，整个京城对她的那些负面的议论更多，甚至多过对她容貌的品头论足。这还要幸亏她并不是什么美人，否则光是众口铄金就足以让她寸步难行。
所以，楚宽到底打算利用她来谋划什么，利用她和谁打擂台，她并不关心，但她知道，一旦担纲下三皇子老师的名声，别说朝中一定会一片哗然，就是民间的唾沫星子也能把她淹死。就算是她的父亲，也不会为她觉得高兴，只会觉得朝廷此举实在是太过荒谬。
因而，她之前和楚宽那次见面时，特意问清楚了三皇子的性格、喜好，当得知三皇子很喜欢画画的时候，她就在心中打定主意。
可即便如此，刚刚三皇子竟然主动把话头递过来，她简直觉得是意外的惊喜。
此时此刻，她既然将自己想说的话，都放在了这水墨四义之中说了出来，见满堂皆静，她就含笑说道：“未知三皇子觉得，妾身教授你水墨之艺，可还够格吗？”
三皇子脸上顿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欣然点头道：“洪娘子兰心蕙质，人品高洁，刚刚气韵、格局、疏浅、藏势这八个字更是画龙点睛。要知道我学了水墨画这么久，却一点都没法入门，父皇老是和我说谁画得好，可请了过来之后，却发现画得好不代表教得好。”
“我今天就回宫去和父皇说，请你教我画画。”说到这里，他就看向永平公主，满脸诚恳地问道，“不知道三姐可愿意割爱，让洪娘子教我画画吗？也不是天天都过来教我，只要她两三天来教我一次就行了。”
尽管岳山长和华四爷并不能真正算是一边的，此时仍然情不自禁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彼此都从各自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欣赏和忌惮。
那欣赏和忌惮都并不是只对一个人的，而是对两个人的。无论是三皇子的突然另辟蹊径，还是洪氏的从容应对，那仿佛是事先排练过无数次的对答，实际上却分明是各自的临场发挥，都让他们看在眼里，惊在心里，再不敢小觑了妇人和孩子。
至于他们如何看得出来……只看那位号称京城第一才女永平公主的莫名惊诧就知道了！
永平公主确实非常惊诧，她完全没想到，三皇子竟然会把话题突然扯到了画画上，洪氏竟然还应付裕如。这如果是事先商量好的也就罢了，可洪氏只见过一次太后，此后就再也不曾入宫，而宣布了东宫的消息后，三皇子今天还是第一次出宫。
两人根本不可能碰面，又怎么可能搭上线？而如果没有，两人却能有这样的默契！
从前三皇子信赖的是张寿，如今看来，日后加上一个洪氏也未必可知。这女人实在是心计太深，太懂得揣摩别人的心意了！她恐怕事先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三皇子名正言顺的老师！
永平公主正进退两难的时候，朱莹却笑吟吟地连连点头道：“这还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主意。三皇子一向最喜欢画画，可那些画师纵使自己笔法绝妙，却往往不知道应该怎么传授他人，有洪娘子来做老师教画画，那自然最好了，两三天一次，这也不耽误功课。”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他也懒得去想朱莹这是单纯不愿意动脑子，还是根本就看出来了，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支持三皇子，干脆也欣然赞成道：“三皇子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了名师教导画画，那我可要说一声恭喜了。”
原本就是心中忐忑却佯作镇定的三皇子，得到朱莹和张寿的先后支持，这才终于如释重负。他眼巴巴地看着永平公主，想要继续恳求，却又仿佛生怕触怒了姐姐的表情，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这下子，永平公主终于不得不给出回应。
虽然往日和这些兄弟姐妹全都并不亲近，但三皇子和四皇子到底是什么性格，她还是摸得准的。两人固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但比起她那两位不成器的兄长，却到底可爱多了。
她又不可能成为未来太子的老师，她的侍读去教人画画，她还挡路，传出去别人岂不是还当她没有容人雅量？于是，她就故作没好气地笑道：“太后给我特意挑选的侍读，你也要来抢！幸好她不过是教你画画而已，若是教你经史文章，别人还以为是我挑唆的！”
她语带双关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这才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岳山长和华四爷：“我这三弟从小就极爱画画，洪娘子却又是闻名遐迩的才女，所以我没防着他今天陪着我来见人是假，想要拜师求教是真。二位既然今天亲眼见证了，回头若有人非议，可一定要帮忙澄清。”
华四爷立刻心领神会，当即不假思索地答应道：“公主放心，这是一桩美事，若是有人非议，那必定是包藏祸心！”
这一刻，换成岳山长有些后悔今天不该和华四爷同行，于是撞见方青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此时或义正词严地驳斥，或言辞委婉地劝告，或不动声色地提醒……谏劝不成然后就立刻拂袖而去，至少还能设法把自己反对的消息散布出去，把自己摘出来。
可现在，华四爷抢先表态，永平公主又出言挤兑，他要是再拂袖而去，那就真的恶了三皇子这位未来太子了。
就算三皇子真的雅量高致，不放在心上，最记仇的天子也绝对会重重记上他一笔。
于是，他斟酌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洪娘子毕竟是女子，教授三皇子是否有些不妥？更何况，因之前洪山长那道上书的缘故，一旦得知此事，届时恐怕难免有人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于三皇子多有不利，于洪娘子的名声也不好听。”
听了岳山长这话，张寿本待帮着说两句话，可看到三皇子面色坚定，一副我意已决的表情，他就感觉自己用不着多事了。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三皇子开了口。
“三人成虎，曾参杀人，众口铄金……既然这么多成语都是这个意思，那我就算为人处世再谨慎，也终究不可能没人非议。”
这一次，满脸坦然的三皇子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可能讨好所有人，我更没必要讨好所有人！”
“说得好！都说人言可畏，但只要你不在乎，别人还能拿你怎么样？”朱莹此时笑得极为灿烂，甚至一把拉过三皇子后，就如同平常在宫里那样，亲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仿佛完全不在意这是未来的东宫太子，“要是让皇上听到你这霸气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突然被这么夸赞，三皇子反而有些腼腆了起来。他不安地瞅了一眼张寿，等到看见张寿竟然也笑眯眯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他一时又惊又喜，当下也顾不得刚刚朱莹摸头那一幕让他失去了东宫太子的形象，却是咳嗽一声道：“当然，这事儿我肯定得和三姐先回禀了父皇。”
瞄了一眼岳山长后，他就憨憨一笑道：“我资质愚钝，从小喜欢画画，但一直都画不好，却还是喜欢。而自从在半山堂听老师讲过那些粗浅的算学之后，我很感兴趣，所以在宫里又和四弟一块缠着父皇讲葛老太师的《算学新编》，最后才能考进九章堂。”
“父皇常说，幸好我喜欢的是画画和算学，不是别的，否则要是像他当年喜欢骑马和练武那样，一定会有人痛心疾首地说玩物丧志。可我觉得，骑马和练武能够强身健体，又怎么能称得上玩物丧志？”
“一个人的喜好只要能适当有度，又无害于人，别人就应该尊重，而不是一个劲地想办法把他掰过来。那样的人就算居心再好，也要敬而远之，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三皇子的这番话，永平公主没想到，张寿也同样没想到，就连朱莹也没想到，一贯腼腆到显得有些弱势的三皇子，竟然也会把话说得这么铿锵有力。
而岳山长更是从三皇子这番话里，品出了这位年少皇子那种非同小可的独立意志，心里不禁把对这位未来太子的评价又调高了一个等级。
至于华四爷，从表面上来看，他仿佛已经完全折服于未来东宫太子的气势——又或者说霸气，竟是除了点头就是点头，除了附和就是附和。
“三皇子所言不错，那些打着为你好旗号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的老顽固，确实是可恶至极，我从前初掌家业时，也碰到过不少这样自以为是的长辈，最后全都被我送去养老了！”
“我之前就曾经和陆三公子谈过，希望能够将葛氏算经印上几千几万册，在江南之地的书坊甚至书院中推广。不知道三皇子能否说动皇上，亲自为葛老太师的这部宏图巨著写序？”
虽说从小就因为前头有两个哥哥而并不受宫里人重视，但因为皇帝时常把他和四皇子带在身边，也算是颇为受宠，因此三皇子对于一般的奉承，那是早就有很强的抵抗力。
可是，华四爷这奉承，却着实让他感到又惊又喜。他差点想要立刻就满口答应下来——在他看来，父皇那是绝对也会一口答应的。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咳嗽。
循声望去时，他就只见朱莹嗔怒地瞥了他一眼，等目光下移，他便发现，张寿正堂而皇之地牵着朱莹的手。
这一刻，他不禁有些迷惑，到底是朱莹觉得不对，而出声提醒他，还是张寿觉得不对，于是让朱莹提醒他。但只是片刻，小小的皇子就迅速做出了决定。
“此事我也需得先禀明父皇。”三皇子轻轻点了点头，可虽说没有做任何承诺，却还是用赞许的口吻说，“苏州华家能在豪富的江南占有一席之地，这份独到的眼光确实厉害。听说华家旗下各种工坊虽多，但这么多年来，却没有出现过一起佣工闹事，这很难得。”
虽然最希望办成的事还没个准信，但三皇子的称赞已经足够华四爷惊喜了。
他连忙欠了欠身以表示谦逊，随即就笑呵呵地说道：“江南佣工虽多，但只要勤恳做事，大多数人都能温饱。我是觉得，反而是江南那些读书不成，却又不能养家糊口，整日里不但不事生产，还要让家人妻子养活的秀才乃至于童生，其实比佣工更容易闹事。”
“若是都能像召明书院的学生这样脚踏实地，不以农科为苦，那还好一些，但要是整日里高谈阔论，不务正业，那简直是比市井闲汉危害更大。其实如今江南之地，工坊遍地，佣工无业时固然容易有所危害，但这些取得功名却无法上进，又或者连功名都没有的……”
“书生那才是最大的隐患！这些人只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不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反而觉得天生我材必有用，而如果无用，那便是朝中和地方有奸臣阻道！”
刚刚他一直都表现得像是阿谀奉承的小人物，可此时此刻突然揭开这么一个盖子，四周围顿时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而后打破这寂静的，却是朱莹。
“华四爷说，读书人闲置无职，因此聚众鼓噪，非议颇多，这倒确实是一个大问题，都说如今大多数读书人六体不勤，五谷不分，未知岳山长对此有何高见？”
岳山长没料到突然针对自己的不是张寿，而是朱莹，一愣之后顿时神情一冷。他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不少读书人固然忘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但与其埋怨他们迂腐，还不如先想一想，朝廷拿来考校读书人，给他们授官的卷子，都出的是什么题？”
他深深看了一眼三皇子，随即从容拱手一揖道：“三皇子愿意博取众长，涉猎广博，这是好事，我非常赞同，若有人非议，我自会一一驳斥，但华四爷这等将闲散读书人聚集议论时政当成隐患的说法，我不能苟同。”
“书生不事生产，因为所学就非生产，而除非出仕，他们找不到一身所学能用上的地方！”

第五百六十章 器量，突发
当这一天三皇子和永平公主同车离开月华楼回宫的时候，两人全都在发呆。
今日他们之所以请了张寿和朱莹一同作陪客，是为了气氛能够缓和婉转一点，掩盖一下他们姐弟俩来考校洪氏的这一重目的。可没想到的是，一拨又一拨的意外来客，让这场月华楼的考校大会完全变得面目全非了。
尤其是最后朱莹挑起的那场纷争，三皇子想想也觉得头疼。
朱莹打头阵，岳山长反唇相讥，再接着……那自然是被朱莹帮腔的华四爷再次出来接战。光是看两人那针锋相对的架势，那真是谁都难以想到，之前华四爷还是和岳山长同车而来的。三皇子更想不通的是，明明华四爷把召明书院摘出来了，岳山长为何还要与其唇枪舌剑。
以至于原本作为正客的洪氏，竟然闲得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起了热闹。
而张寿竟然没有因为朱莹被岳山长说了，就站出来帮着未婚妻，而是始终若有所思地看着华四爷大战岳山长，到最后眼看两个人不欢而散，同时告退离去，这才含笑带着朱莹也离开了。据月华楼底下的人说，华四爷上了自己的车走的，岳山长则是自己安步当车离去的。
而张寿临走时……很自然地把杨詹给捡回去了。
要是没有永平公主，三皇子早就追上张寿去询问今天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可既然姐姐在，刚刚不大好意思这么做的他此时心下疑惑极了。
此时发觉气氛好像有点僵硬，他就没话找话说道：“三姐，刚刚那个杨詹又被老师捡回家去了，你有没有觉得老师老往家里捡人？”
见永平公主没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刚刚幸亏那个宋举人和方公子一块搀扶了杨詹上来，总算是阻止了岳山长和那个华四爷的一场激辩，否则我看他们越争越起劲的样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三姐，那个宋举人……”
“别提那家伙！”永平公主陡然不耐烦地打断了三皇子的话，声音竟是变得有些尖厉，“我不想和这家伙扯上半点关系！”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一时激愤，竟是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见面前的三皇子又震惊又迷惑，她慌忙补救道：“三弟，我只是心情不好，所以不知不觉就冲着你发脾气了……”
她本以为这能够把自己的失态搪塞过去，可意想不到的是，三皇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竟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姐难道还记恨曾经在兴隆茶社和那个宋举人的纷争？今天你对老师说的那些话，好像也很不以为然……难不成三姐你是觉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永平公主听到三皇子再次提起宋举人三个字，登时心烦意乱。前几日当柳枫对她告密了楚宽推荐洪氏的事，那也就罢了，可柳枫竟然还告诉她，父皇命楚宽打听宋举人家中景况，是否有婚约，这其中的意味就让她有些羞愤了。
帝女之中，德阳公主已经许配了人家，没嫁只是因为皇帝希望张武能够做出一些成绩来，风风光光地迎娶公主。而她之后的那位四妹，根本就还尚在总角。至于宗女之中，之前天子亲自为两位郡主选了婿，但那是因为人家没了爹，总不能越俎代庖管到父母健在的宗室去。
至于说皇帝是欣赏宋举人，要重用人……那就更不可能了！那个醉心厨艺的没出息家伙，除了厨艺还有什么值得皇帝欣赏的？再说，没听说过重用人之前不考校其才学，却是去查人家中景况，婚配与否的！
永平公主本以为三皇子也觉察到了某种苗头，可等到听见他接下来的话，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三皇子在意的压根不是宋举人这个人，而是她的观点。
想到今日张寿的那番话，想到岳山长对华四爷的驳斥，她终究忍不住说道：“三弟，父皇是从小就喜欢和那些士人对着干的性子，虽说如今都已经快四十大寿了，但他还是老样子，但你不一样。父皇不怕人攻谮，但你非嫡非长，却即将立为东宫，正应该让士人觉得你贤明。”
“至少，你不能在岳山长这样的名士面前，那么明显地偏向张寿。之前在苏州华四和岳山长争执的时候，你就应该旗帜鲜明地站在岳山长这一边。你以为在华四明显在指摘那些百无一用的书生时，哪怕把召明书院摘出来，为什么岳山长还要站出来与之争辩？”
“他是为了士人张目！你不要以为召明书院注重农科，他就真的有多开明，只看此人能够在自己的学生方青出言得罪了你和四弟之后，就立刻把人撵走，就足可见此人的冷酷决断。就和张寿说的一样，就算是改进农具和工具，大多数时候也靠的是读书人！”
三皇子微微一怔。他盯着面色坦然的永平公主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认认真真地说：“三姐，谢谢你提醒我，但我刚刚在月华楼也说了，我不会因为别人的偏向和喜好，就改变自己，去迎合他们做一个贤明的皇子，又或者说将来做一个贤明的太子。”
“老师之前是说过，改进农具和工具，大多数是读书人做的，但他在我面前却还说过，一个从来没下过地的读书人，怎么会想到去改进这些东西，又怎么能够改进这些东西？有很大的可能是，这样的人作为地方官，又或者开明缙绅，一向比较关切农科。”
“于是，这个人也许看到了某个头脑聪明的农人在使用不同的新工具，又或者得到下人的禀报，知道工匠改造了新工具。然后，在亲自看过之后，他就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将这样好用的工具推广了开来，然后世人只记得他这个推广者，完全忘记了真正的发明者。”
“即使是那个发明者本人，也不会去争那样一个名号，因为没有意义。古往今来，我们其实已经有了很多不同于古时候的东西，从低矮需要跪坐使用的案，改进成现在直腿的桌子，椅子，改进和发明者的名字有人知道吗？帝王将相的名字留了下来，但这些人却消失了。”
见永平公主终于不说话了，三皇子就一字一句地说：“三姐，老师是个很好的人，他说的很多话，我都能琢磨很久，深有体会，你不应该对他有成见。”
永平公主正要说，自己对张寿根本没有任何成见，却又只见三皇子又郑重其事地说：“老师从不避讳自己出身乡野，从不避讳他和莹莹姐姐的婚事乃是他高攀，从不避讳他除却算经，并不特别擅长经史文章，一手字也写得不怎么好……”
“老师是个很坦诚的人，而且因为他精擅算经，所以喜欢凡事用数字来说话。他在很多时候喜欢另辟蹊径，并不是离经叛道，只不过是从很多人并不理解的角度来看问题而已。”
哪怕知道三皇子很信任张寿，但永平公主听着这洋洋洒洒一大篇站在张寿这一边的话，她还是忍不住心头郁郁。
她当然不可能因为三皇子的话就轻易改变心头的信念，更何况，在如今这个太平盛世，如果不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还能如何？
要凭武艺建功立业？天下已经一片太平，偶尔几个盗匪也都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顶多在什么荒山傲啸而已。至于张寿之前捣腾的那些东西，不过奇器淫巧，哪怕她的父皇欣赏，如今也不是太祖年间，火器大兴的年代了。否则这么些年来，火器的改进为何会渐渐缓慢？
外敌已经够不成太大威胁，天下太平，难道不应该是文章风流的盛世年华吗？
因而，她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你既然这么说，日后那就记得好好维护你的老师。要知道，当年葛老太师固然是睿宗皇帝亲口点的人，又有太后护着，可也曾经因为教授父皇时常常特立独行，而遭到了不少弹劾。相比葛家累世功勋，能人辈出，你老师的倚仗却不多。”
这话三皇子立刻就听进去了。他重重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三姐放心，我如果连这点担待都没有，那也就没有必要做太子了！”
因为日后他如果真的像父皇那样君临天下，面对的压力只会更大！
当张寿和朱莹并肩骑马而行，抵达张园门口时，优哉游哉的两人就只见前头那辆载着杨詹的马车上，虚弱到好像一阵风就能被吹走的杨七郎杨詹被宋举人和方青小心翼翼弄了下来，紧跟着门房们就抬了一个软兜上前，把杨詹扶上去，就一溜小跑往里赶去。
早回来一步的小花生已经连大夫都一块带回来了。
张寿转头正要对朱莹说话，却只见宋举人和方青竟是趁他不备，双双溜了进门。对此，他瞅了一眼满脸若无其事的阿六，干脆先勾了勾手把人叫过来，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之前回家里来把宋举人拎到那客栈去敲门，不会真是因为人家不理会你吧？”
“你要是真的因为我说一句把人请过来，就这么老老实实不翻墙，倒不像你了。”
朱莹闻言顿时嘿然一笑：“我也不觉得阿六你会真的这么老实。是不是翻墙进去就发现那小子快不行了，所以才回了张园带宋奇葩过去？不对啊，他不行你应该请大夫才是！”
对于朱莹给宋举人起的外号，阿六嘴角勾了勾，笑意中颇有一丝顽皮。也只有这时候，他才有那么一丝少年的样子。他那笑意随即就敛了去，换成了一本正经的肃然表情。这一次，他的解释就详尽多了，一点都不像是那个不喜欢说话的闷葫芦。
“我问过那个掌柜，听说杨七郎带的两个随从声称奉命去送东西，昨天出去就没回来，所以没人伺候，杨七郎从昨天开始就水米未进。而就算之前那几天，挑剔饮食的他也没吃什么，掌柜生怕这么个富家公子在自己店里饿死了，这才挂的招厨榜文。”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他正在一张纸上拼命算东西，都是鬼画符似的文字，旁边还有算盘和算筹，眼睛里全都是血丝，茶壶是空的，点心盒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看到一个人都没有，还偷偷去摸了一下他的行囊，然后发现，一文钱都没剩下。”
“我就在屋子里大大方方走动，他根本就没看到我，问他是不是饿了渴了，他都连个反应都没有。我是想打晕了把人带到月华楼，可生怕打晕了之后这人再也醒不来，就只能回家带上宋呆子了。虽然随便灌点糖水也行，但我想……”
阿六顿了一顿，再次呵呵一笑：“呆子之间，应该很有一些话可以聊的，而且宋呆子也能满足杨七郎的嘴刁。”
张寿听了这解释，不禁笑了起来，可紧跟着，他就被阿六下一句话给噎住了。
“反正少爷已经收留了两个呆子，再捡回来一个呆子也养得起。”
见朱莹噗嗤一声也笑了起来，张寿拿眼睛去瞪阿六时，人直接就气定神闲地一个翻身跃落马背，随即似缓实疾地进了门，片刻功夫就不见半点人影。对此，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就听见朱莹笑眯眯地问道：“阿寿，你打算把人收进你的九章堂吗？”
“当然不。”张寿招呼了朱莹一块下马，等脚踏实地之后就耸耸肩笑道，“这样一个实践派，要是去九章堂从头开始学算学，天天和各种习题打交道，那就实在是暴殄天物了。我打算好好让人休养几天后，就让他到地下工坊去。”
朱莹顿时喜笑颜开，欣然点头：“这主意好，关秋也正好能多个帮手！”
两人笑语了两句，正要进门时，却突然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看时，就只见一骑人飞奔而来，尚未勒停马就急匆匆地大叫道：“张博士，皇上急召！”
张寿不由得微微一愣。他这才刚陪着三皇子和永平公主见过洪氏，虽说期间大小波折不断，但也没什么大事。这会儿那一对天家姊弟应该还没来得及回到宫里，更没来得及见到皇帝吧，怎么皇帝就想到召见他了？
一想到因为华四爷和岳山长唇枪舌剑的关系，今天在月华楼却还没吃过饭，眼下却已经大中午了，他就生出了几分饿着肚子加班的怨气。可下一刻，那马背上的健卒就已经一跃而下，看也不看去势犹未止住的坐骑，一字一句地说：“皇上有命，请张博士带上小花生。”

第五百六十一章 雷霆暂消
走在皇宫中，见身边平时聪明伶俐到无孔不入的小花生面上规规矩矩，一双眼珠子却贼兮兮地东张西望，见什么都仿佛心痒地想去摸一摸，还时不时问出两个傻兮兮的问题，张寿就觉得红楼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描写真是入木三分，传神三味。
而自告奋勇陪着过来的朱莹见小花生这模样，也忍不住打趣道：“别人头一次进宫大多都老老实实，你小子倒是胆大包天，刚刚居然还想摸一摸锐骑营那些守卒的火器，不怕别人直接拿起火铳崩了你？”
“我就是好奇。”小花生讪讪地笑了笑，心里却在想，我要是不露出这种乡下人进宫的模样，掩盖掉我那其实瑟瑟发抖，惊骇欲绝的心情，我怕是连路都吓得走不动了。
他此时恨不得朱莹没有在一旁陪着，他也好向张寿探问一下回头该如何应对，可朱莹在一旁，他到底不敢吐露自己就是当初“色诱”大皇子的人，所以很怕皇帝秋后算总帐，然后连累帮他打掩护的冼云河与张寿。
只是，随着朱莹一路走一路介绍，听到乾清宫三个字时，他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腿软了。他下意识地扯住了张寿的衣角，直到人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又含笑点了点头，他的胆子这才稍稍大了一些，随即就听到朱莹一声轻笑。
“阿寿，你和小花生这眉来眼去干嘛呢？不是心里有鬼吧？”
张寿差点没被朱莹这眉来眼去四个字给呛得背过气去，待要佯装发火，却见朱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他就干脆趁着和朱莹并肩走之际，用极轻的声音把小花生的底给透了。
别人兴许听不见这番耳语，可就走在两人身后的小花生又怎会听不见？他又气又急，可冷不防朱莹突然止步转身，他差一点就和人直接撞了个满怀。吓了一跳的他慌忙后退了两步，可随之就只见朱莹闪电似的伸出双手，竟是猛然捏住了他的双颊。
吓懵了的他眼睁睁看着朱莹使劲拽了拽他的腮帮子，正当他吃疼不住叫出声时，却只见朱莹突然松了手，继而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居然瞒了我这么久，甚至在沧州还瞒过了我家大哥，你小子真行啊！做都做了，还不敢当吗？”
眼见小花生如释重负，挺起胸膛仿佛就要撂狠话，张寿就呵呵一笑道：“莹莹别逼他，这小子禁不住激将法，他还真会一人做事一人当。其实是阿六猜中的，我那会儿也很吃惊。反正若真是皇上要追究这事儿，我这个帮着包庇隐瞒的绝不会推诿，你记得帮我们求求情。”
小花生张了张嘴，见朱莹似笑非笑地白了他一眼，随即竟是抛下他和张寿，一马当先走快步先走了，他顿时为之大急，一把抓住张寿的袖子就问道：“大小姐是不是真生气了？”
“她要是真生气，那就是出宫，而不是进宫了。放心，她是先走一步去看看皇上这会儿什么心情，到时候好见机行事。倒是你小子，刚刚那乡下小子进宫的样子，装出来的吧？是为了掩盖心虚和紧张？”
见小花生讪讪然不敢说话，张寿也就不吓唬这小子了，一笑过后就继续往前走道：“你不是已经见过皇上了吗？应该心里有数，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纵使真的识破了你，也不至于迁怒，你与其畏畏缩缩，还不如坦然一些。”
被张寿这三言两语一说，小花生终于多了几分底气。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寿身后，当进了乾清门时，眼见竟然没人上来搜自己的身，也没有人好奇地看他，就好像他是个不存在的人，就连对张寿也是一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态度，他到底还是心底发毛了。
拖着沉重的双腿，终于来到乾清宫正殿门前时，他就听到了朱莹那清脆的声音：“皇上，不过是船提早开了而已，而且那条船还是朝廷的官船，又不是就不回来了，用得着这么着急上火吗？”
“朕怎么不能上火？紧赶慢赶派人去天津，可就在人抵达的前一天，船已经开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朕正打算命人去追了……”
“皇上，这又不是漕船河船湖船，这是海船，只要上头补给充足，顺风直下，听说到琼州府只要一个月，就算跑死了马也追不上，何必浪费人力物力！还不如再派一条船跟在后头，看看能不能追上呢！”
“好，就这么办！”
听到里头传来的这番谈话，张寿已经明白了皇帝此番急召自己的理由，再看小花生时，就只见人面色煞白，他就明白，这小子应该也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等到人通报进去，不消一会儿，朱莹就赶了出来，面上赫然带有忧色，他就对她笑了笑。
虽说已经看似安抚了刚刚还在暴怒的天子，但朱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皇帝，此时不免心里没底。她很想对张寿多嘱咐两句，可看到人走上前时，还满脸淡然地对她笑着点了点头，她悬着的一颗心立刻安定了不少，竟是也顾不得这是在宫里，一把握住了张寿的手。
虽然没听到那句你要小心，但张寿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再次对朱莹点了点头后，就镇定自若地走了进去。见正殿宝座上，皇帝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脸上不见往日的温和与戏谑，一双眼睛就如同刀子一般激射了过来，他就仿佛没看到似的，从容长揖施了礼。
“张寿，你刚刚在外头也应该听到了吧？就在朕派出信使去天津召见的前一日，那个老咸鱼带着冼云河以及那些被判流放的人，扬帆出海了。朕不觉得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你觉得是不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张寿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背后跟进来的小花生那是何等表情，当下就不慌不忙地直起腰道：“皇上的猜测确实有依据，但要知道，宫中派出去的信使，用的是驿马加急，其他人若要报信，除非插上翅膀，否则不可能比其更快，因而那条船先走一步，大约也只是巧合。”
“更何况，押运犯人，总还需要兵卒，老咸鱼纵使是船长，水手和其他船工都是他的人，也不见得奈何得了临海大营那些随船前往琼州府的水兵吧？”
“正如莹莹所说，如若皇上真的不放心，派一条船去追，就算路上追不上或错过，等到了琼州府，也应该能遇上的。”
见张寿对答如流，他身后原本跟着行礼，却被皇帝质问得汗流浃背的小花生，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只是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就也大胆抬起头来。
结果，他直接对上了皇帝那审视的眼睛。上一次皇帝微服跑到张园时，还是他亲自带的路，那会儿就只觉得这位天子很和气，可此时被这么一盯，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油然而生，刚刚生出的底气全部无影无踪。
而皇帝只是看了小花生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而瞪向了张寿：“看来你是一点都不觉得，这些人是扬帆出海，远走高飞？”
“皇上如果这么想，岂不是觉得临海大营的兵马全都是窝囊废？再者，皇上也看轻了冼云河那些出身贫寒的佣工。他们都有家眷老小在沧州，老咸鱼更是把他和冼云河唯一的亲人小花生托付了给我，他们不可能只顾着自己一走了之，不顾留下来的人。”
皇帝面色稍霁，但话语仍然有些硬邦邦：“难道他们就不会是心里有鬼，所以溜之大吉？”
“心里有什么鬼？就因为他们去过海东大陆吗？”张寿呵呵一笑，面色淡定地说，“就算有人心虚，那也应该是背后资助指使他们的人，他们这些执行者心虚什么？当然，他们背后的人兴许会不希望被皇上顺藤摸瓜，于是唆使他们尽快赶路，然后在路上斩草除根……”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背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却只见是小花生直接瘫软了下来，那张脸简直是白得和死人一样。
他顿时哑然失笑，本待伸手去把这失态的小子搀扶起来，但随即还是转头看向了皇帝，见皇帝那张脸也阴沉得什么似的，他就笑道：“臣也只是猜一猜而已，小花生当真了，皇上可不要当真。毕竟，老咸鱼从前出海，料想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杀人灭口岂非多此一举？”
“当然，就像皇上说的，那人既然知道海东在哪，又高价雇人去找，而老咸鱼在归来之后很长时间没出过海，甚至隐姓埋名做个卖咸鱼的小贩，说不定其中另有名堂。皇上既然曾经动过念头派官船出海，何妨趁此机会，从天津派两条船巡一巡海？”
见张寿态度从容，皇帝原本阴霾重重的脸，最终渐渐阴转多云，虽然距离放晴还差得挺远，但起初的暴躁之色，却渐渐消失了。
他的目光越过张寿，落在了人背后的小花生身上，随即就哂然一笑道：“那天张寿你特意打发了小花生回家给朕带路，朕就觉着奇怪。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未成年的小子男扮女装，哄了大皇子丢了魂，你倒是一直瞒着朕！”
皇帝虽然没说是从哪得知此事，张寿更从小花生口中确定，冼云河这事儿做得非常隐秘，就连身边与其一道起事的人都并不清楚，因而不可能留下什么真凭实据，然而，他却不敢抱着皇帝这只是在诈他的侥幸心理。
因为就凭小花生那点心理素质，在阿六随口一句话之下都能露馅，更何况是面对皇帝的巨大压力？
再说，皇帝还有一招杀手锏，那就是让大皇子来认人……就凭大皇子眼下那凄惨的样子，绝对是恨他到了骨子里，管他认得出认不出小花生就是那个害他的“俏佳人”，都会直接一口咬定。那时候反而没意思了。
因此，他立时爽快地低头承认道：“此事确实是臣包庇隐瞒，是臣的罪过。还请皇上念在小花生年少无知，一时义愤，宽宥他这罪过。”
直到听见张寿一口揽下责任，这时候，小花生方才猛地清醒了过来，立刻手足并用爬起身，随即重重跪下磕头道：“都是我……都是小民一个人的主意，和别人都没关系的……”
正在正殿门口张望的朱莹闻声就想进去，却不想身前突然伸出了一只手阻拦，见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她顿时柳眉倒竖。可却不想对方用极轻的声音提醒道：“大小姐，你这会儿要是进去，皇上只会更加生气。你得相信张博士，他应付得来。”
虽然这话听着有理，但对此时急躁的朱莹来说，她压根一点都不想听从。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张寿的声音。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之前冼云河等人铸成大错的时候，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压根没想过后果，想来小花生也是一样。皇上既然同意了沧州那桩大案最终以那样的结果收场，还请暂息雷霆之怒，不要和小花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
说到这里，张寿就微微笑道：“无论老咸鱼还是冼云河，全都没有子嗣，小花生就和儿子孙子差不多，留下他在京城，无疑是对他们最好的羁绊。都说叶落归根，难道他们还会丢下这个命根子亡命海外吗？”
“他们犯下之前那样天大的罪过，都因为皇上怜悯而逃脱生天，还有什么比这桩罪更大，还有什么隐情不能由我又或者朱大公子替他们陈情？皇上，琼州府虽苦，但现在不是先秦两汉，也不是唐宋，如今的琼州府除却酷热，其实在各方面远胜过苦寒的辽东和甘肃！”
皇帝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没好气地挥挥手道：“好了好了，是朕听到风声就心急了，你把那小家伙拖起来，朕可没打算吓唬这么一个孩子！”
见张寿转身去搀扶起了呆呆的小花生，皇帝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沧州之事，朕不想再提了，就到此为止。但海东之事，还没完。须知船行海上和车马走在路上却不同，船工往往需要通晓辨识星星，通晓水文。之前花七回来，说起你今天又捡了个会观星的人回去？”
“这个出身豫章书院的小子还会磨什么水晶用来观星？正好这四海测验的事，朕正在招贤，你也别嘴上说得好听，帮人把东西做出来，如果在观星时用上，前事勾销，朕更有赏！”

第五百六十二章 向往天空的燕雀
“天下竟有如斯美味！”
如果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宋举人一定会喜上眉梢，喜形于色，喜出望外……然而，当第N次听到这样的赞誉时，他却已经麻木了，心中能生出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眼前这个大吃大喝的人，确定不是一头猪吗？
调养了几天的杨七郎杨詹，虽然不至于就此精神奕奕，但至少已经不像是最初那般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而他在能下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嚷嚷要吃的，而且还点名要求宋举人的糖水，因为他还清清楚楚地记着之前被人灌糖水的好味道。
于是……宋举人就目瞪口呆地看人喝下三碗双皮奶，两碗红豆沙，两碗八粒糖不甩，一碗杏仁露……尽管他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欣赏自己手艺的人，但却再也不敢让人这么大吃大喝了。于是，他义正词严地拿出了当初张寿劝说杨詹的理由。
“你这肠胃还没完全调整过来，若是再这么放纵地暴饮暴食下去，小心送了你这条小命！”
然而，同样的话张寿说来有用，他说出来，得到的却是杨詹那怀疑的轻哼。恨得牙痒痒的宋举人本待再嘲笑人两句，想到张寿对他的吩咐，再加上看在人好歹很欣赏他那些糖水的份上，他就没好气地说：“再说了，张博士收留你可不是让你白吃白喝的。”
“你得把他需要的那什么镜片磨出来！”
本来还恋恋不舍地用调羹刮着碗底，不愿意剩下一丝一毫渣滓的杨詹，此刻猛然抬起头来。他直接把碗往旁边一搁，随即就目光炯炯地死盯着宋举人问道：“张博士需要那镜片？”
宋举人见这么一个刚刚还正贪吃的饿货陡然之间正经了起来，他不禁微微一愣，但反应过来之后就嘿然笑道：“那是，张博士让我告诉你，皇上正命人满天下地招纳贤才，打算四海测验，重定历法，而历法虽主要在于日月，但也需要观星，你要是能把观星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就只见杨詹猛然一掀被子，竟是直接挺身下床了。当看到人赤脚踩在地面，随即摇摇晃晃就这么站了起来，连鞋子都顾不得趿拉就要走路，他赶紧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人的胳膊。
果然，下一刻他就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往下的拖拽感，要不是他赶紧使劲，他很怀疑自己会被这么弱不禁风的家伙给带到地上去。好不容易把人重新按回了床沿边上坐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地说：“这么几天都等下来了，你犯得着这么急吗？”
杨詹不服气地硬顶道：“时不我待……”
宋举人没好气地呵呵一笑：“时不我待，那也得要你有力气。当然你现在有力气都不够，你现在还有水晶吗？张博士派人去你那客栈收拾东西，找到的只有一堆水晶碎渣，成品压根找不到一星半点，还能让你去磨那什么镜片的原料，那也没剩下了。”
“最重要的是，你那两个随从带着你的钱，也已经不见了。”
听到这里，杨詹顿时呆了一呆，满脸不信：“不可能，他们都是爹留给我的人，不会就这么卷款潜逃的……之前我下狱的时候，他们还天天到牢里去给我送饭，怎么现在会……”
宋举人正打算好好敲打一下这个不谙世事的呆子，却只听门外传来了另一个呆子的声音：“顺天府衙宋推官那边刚刚送来消息，说是杨七公子你的随从都已经找到了，他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声称并不是卷款潜逃，而是打算让你品尝一下饥寒交迫的滋味。”
“他们说，已经过世杨老爷毕生积攒下来的家业都快被你败干净了，你却还执迷不悟。原本还以为蹲大牢之后你能够有所觉悟，可你竟然还走火入魔似的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实在是不能看你继续这么糟践下去，所以方才一走了之。”
“他们觉得，等你潦倒被人赶出来之后，兴许就会幡然醒悟，结果却没想到他们不在，你竟然就水米不进，险些饿死。”
方青一边说一边进了屋子，见杨詹呆若木鸡，而宋举人则是满脸牙疼的表情，他就淡淡地说道：“我本来是受张博士之托去问问那背主恶仆的，没想到他们两个人坚持不认，而且听那林捕头说，人还住在距离杨七公子你那客栈很近的地方，以便有事能及时赶到。”
“要不是林捕头动作快，其中一个差点因为愧疚一头撞死。”
听到这话，再看到方青拿鄙视的眼神看自己，宋举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时怒道：“这都是杨家那点家事，你看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方青继续鄙视地瞅着宋举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想到，某人为了去参加御厨选拔，还不是给仆人下药，把书童绑在床上，连自己的坐骑都下了巴豆！给这种一心只顾自己恣意的主人做仆人，还真是八辈子倒霉！”
宋举人登时气得七窍生烟，而床上坐的杨詹，面上最初那一丝红润却也不见了，嘴唇竟是微微哆嗦着。他轻轻掐着自己的手心，有些神经质地说：“我不是糟践爹留给我的东西，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我只是想做出能够看到远处，甚至看到星星的东西……”
这要是刚才，宋举人肯定直接就呵呵一笑嘲讽上去了，可被方青这么一损，看到杨詹明显大受打击的样子，他却觉得心里大不是滋味。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燕雀焉知鸿鹄之志，身为仆从，更应该知道主人的伟大志向才是！杨七公子，你是糟践了一些东西，但你也不是有成果吗？就连张博士都肯定你的才能，你还在意几个仆人说的话干什么……”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方青就恼怒地斥责道：“宋混子，别拿你这一套来搪塞！人各有志，这话确实不假，但你自己算算，你从小到大吃过家里多少，用过家里多少，你又回报了多少？而且，你能有那学习厨艺的余裕，难道不是生在宋家才有这样的闲工夫？”
“要是生在平凡百姓家，成天为温饱奔走求存都来不及，哪有这闲情逸致？”
“既然是宋家给了你优渥的日子，你当然应该回报家里！没道理吃喝享受的时候理所当然，家里需要你读书出仕光宗耀祖的时候，你就觉得这是强人所难！”
宋举人被方青骂得脸都青了。相比当时和他唇枪舌剑，但其实没抓住真正根本的永平公主，方青这话可谓是打蛇打七寸，直接击中了他的软肋。可他哪里肯示弱，当下就恼火地反击道：“我怎么没有回报，我已经考出了举人，宋家还有一堆读书郎没考出来呢！”
“一个举人能给家族带来多少便利，一年能免多少钱粮？更不要说其他隐性的好处。”他说着就直接下巴一扬，神气活现地说，“就这一个举人，也抵得回来宋家这些年养我了吧！”
方青被宋举人这一个举人就足够的论调气得火冒三丈，可待要再战时，却只见杨詹竟是痴痴呆呆地坐在那儿，嗫嚅着似乎在说什么。想到张寿拜托他和宋举人好好照顾此人，他就急忙丢下宋举人到了杨詹面前，还伸出双手在人眼前招了招。
然而，浑浑噩噩的杨詹对此却没有太大反应，而是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道：“没错，我从小吃家里的用家里的，被送去了豫章书院，却连秀才都没考上，还害得爹一直都被其他人笑话。可爹没怪过我，临死前还怕人谋夺我家财产，请了洪山长来作见证……”
“人家的娘都已经富贵荣华当老封君了，娘还亲自跑各处田庄去视察收成，就为了多几石米维持家用，我这撒手一走，她肯定很担心……”
“我不该这么任性的……”
见杨詹竟然真的就这么开始反省了，宋举人这才终于急了。他赶紧上前一把拨开了方青，随即双手按住了杨詹的肩头，气急败坏地叫道：“喂，你小子别听乌鸦嘴这振振有词的大道理，他这张嘴得罪了多少人，现在居然还敢教训你！”
“你为了自己的理想花费了多少努力，难道现在想要半途而废？”
杨詹茫然抬起头，眼睛没有焦距地抬头看向宋举人，老半晌才艰难地开口说道：“我当然不想半途而废，可是……可是我家的水晶矿洞已经塌了。我之前急着上京，把剩下那些品质最好的水晶和所有钱都带了上来，这段时间的食宿，都快花完了。”
“我还怎么继续下去？”
这一次，知道这家伙那简直是大手大脚，宋举人顿时也哑巴了。瞥见一旁的方青正讥嘲地看着自己，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际，竟是不假思索地窜出一句我资助你。可话一出口，他就看到方青那讥诮之意更明显了，这才猛地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那几个下人现在都还寄居在赵国公府呢，他自己还吃住用全都是张寿给的，拿什么去资助别人？宋家恨不得把他的一切供给都断了，也好让他这个丢脸的灰溜溜回去！
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宋举人终于脑际灵光一闪，当即一拍巴掌道：“有了！张博士那个地下工坊，杨詹你没看到过吧？你一个人的能耐再大，也比不上一堆能工巧匠！这些人可厉害了，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关秋！快换衣服，跟我走！”
宋举人不由分说地先把方青给轰了出去，随即就开始手忙脚乱地帮着杨詹换衣服。他哪里干过这些，忙了个满头大汗方才算是把这个浑浑噩噩的杨七公子给拾掇妥当了。等到他连拖带拽地把人给带出了屋子时，就只见方青正满脸不赞同地瞪着他。
“没有征得张博士的允许，你敢把人带到他那机密工坊去？”
“他都说了，杨詹这人脑子活络，是个好苗子，让我由得人在张园走动。”宋举人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未免没底气，因此很快就补充了一句，“大不了我去请示吴娘子！”
眼见宋举人竟然真的扶着步履蹒跚的杨詹去见吴氏了，方青简直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完全不信吴氏会随随便便放一个外人去工坊——而且他也觉得吴氏没有那样的权限。可让他意外的是，在宋举人说出请求之后，吴氏竟然只是略一踌躇就爽快点了头。
眼见宋举人兴高采烈地扶着呆呆的杨詹转身走了，方青不禁立刻来到吴氏面前劝道：“吴娘子，这事儿是不是等张博士回来再说？那是连皇上都去过的地方……”
“没事。”吴氏笑得满脸轻松闲适，“阿寿亲自带回来，安置在家里的人，那就是可以信得过的。再说家里的工坊虽说机密，可里头那些东西，却不是看一眼就能学去的，阿寿说了，咱们家的工坊，从关秋到年轻工匠再到学徒，既学算学，也学物理。”
“我虽然不懂这些，但他说过，这些年轻人真正说起来，不比九章堂的学生差！”
才刚出门的杨詹正好听到吴氏这最后一句话，本来有些黯淡无神的眼睛渐渐亮了。
原本只是被动地由宋举人拖着走的他，忍不住用手搭在宋举人的肩膀上，脚下步子虽说依旧虚浮，但整个人渐渐生出了几分力气。刚刚那些耳朵能听到，却完全听过就算了的话，此时再次一一浮现在心头，而他那僵滞的头脑，也渐渐恢复了思考能力。
可纵使他再发挥无限想象力，当跟着宋举人进入地下工坊，看到那墙壁上镶嵌的无数水晶时，他还是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第一个念头就是把它们都抠下来拿回去做实验！
而等到他被带到那一座已然再次做出了改进，表盘通透的座钟面前时，他再次呆滞了片刻，随即竟是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晶莹剔透的水晶表盘。
而下一刻，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表盘用水晶，造价太高了，这些天赵师兄罗师兄他们一直都按照张博士的提示，在后头院子里烧玻璃，迄今为止烧出了很多种颜色，但不够透明。听说如果成功，那就是水晶的最好替代品。毕竟，水晶是天然的，玻璃是沙子烧的！”

第五百六十三章 炙手可热
家中宋举人正带着杨詹参观工坊，而且因为关秋一句话，而带人去看那座花费不菲却暂时没成果的玻璃作坊时，张寿在结束了九章堂这一日的早课之后，就宣布了一个消息。
“三皇子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九章堂了，其中缘由你们也应该清楚。礼部的册东宫仪制已经递上去了，但因为皇上不满意，所以在改，但年前这桩大事一定会办完。而因为三皇子的主动要求，皇上已经决定，在九章堂挑人侍读东宫。”
尽管之前张寿就提过这样一个设想，众人也大觉振奋，但谁都没想到这事儿不但真的能成，而且能在这么快时间里就得到了皇帝的点头。顷刻之间，偌大的课堂中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就连稍稍矜持一点的纪九，那脸上的笑容也是盖都盖不住。
而张寿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引来了一阵更大的哗然。
“为了不耽误包括三皇子在内所有人的进度，侍读总共六人，每个月更换一批。每个月取前六名为东宫侍读，所以，你们懂的。”张寿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常常被学生们私底下评价是鬼一般的笑容，“每月月考，就是选拔标准。当然，当月侍读宫中的六人不算排名。”
既然能考进九章堂，全都是这年头最擅长算学的人，谁会算不出张寿所言的这种挑选方式？也就是说，一组六人进宫去，剩下的六人下一次月考决定，而等到前一组六人回归，如果剩下的人不争气，那么，很可能永远都是这两组十二个人在轮换！
其他人只能眼看东宫的那道门槛近在咫尺，却永远不可能跨越过去！
见众人两两对视，仿佛在寻找最具威胁的人，张寿就云淡风轻地说：“当然，为了避免同学之间的非正常竞争，如若因为患病又或者受伤之类的原因，有被选中的人这个月不能进宫侍读，那么……呵呵，他就等到下个月，下个月还没好就再下个月入宫侍读。”
“而他当月因伤病而空缺的这个名额，会一直空着，不会转给下一名的人。而他占据的下个月乃至于下下个月的名额，也会挤掉原本的第六名。而且，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和品级比照亲王友的永平公主侍读洪娘子相比，你们这些侍读并没有实际的品级。”
听到这里，纪九登时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背后弄鬼，害得原本该入选的人因病因伤不能入宫侍读，那么，本月这个名额就废了，宁可空着也不会再让人递补。
而这个错过机会的人一旦养好病治好伤复出，还会挤占下一次乃至于下下一次其他人的名额！如此一来，耍手段的人那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会引来更多人的怨恨！
虽说侍读没有品级，但是，能够在东宫太子面前努力表现自己，这种机会却是前所未有的！不说别人，只怕就连张寿一贯亲近的张琛等人，说不定也在羡慕他们的这个机会！然而，这种用伤病逼人让步的手段用不了，那暗中逼迫别人在考试时手下留情，从而保送自己呢？
早已经习惯国子监中各种歪门邪道的纪九刚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却只听张寿开口说道：“我知道大家一向同学之间还算和睦，但利益当前，难免会有人心存侥幸。所以，我今天有言在先，如若有人遇到什么威逼利诱，可以直接告诉我，只要发现任何这等行为……”
“逐出九章堂，从国子监开革，永不录用，决不姑息！”
除了在布置题目的时候，张寿一向是个非常好说话的老师，偶尔发现抄作业又或者考试作弊的时候，也只是告诫，并不会动辄责罚，至于把人送绳愆厅敲一顿小竹板子这种事，那就更是从来都没发生过。
所以，他这如此严厉的口吻，谁都没见过，一时间自然噤若寒蝉。
还是纪九见机得快，率先凛然站起身表决心，其他人这才恍然大悟地慌忙跟随。等到张寿宣布下课的时候，好些人仍然还坐在那没动弹，还在品味着张寿那番话。
而刚刚走出九章堂的张寿，却只见门外一个人倏然快步走来，快得和鬼似的。要是第一次碰上，当然会觉得挺吓人，然而，他却已经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形了，此时自然表现淡定。
“徐监丞你就这么闲吗？没事就跑我这里瞎逛。”
徐黑子两只眼睛盯着张寿，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因为他这张素来没什么变化的黑脸，一般人很难看出他的喜怒哀乐来。
而他也没有卖关子，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就坦然说道：“宫中刚刚传来消息，皇上请永平公主侍读，豫章书院洪山长之女洪氏，教授三皇子画画。消息一传过来，博士厅就炸了，一大堆人嚷嚷着要上书劝谏此事，但公厅里大司成和少司成却没什么动静。”
那是因为周祭酒和罗司业知道，哪怕是教未来太子画画，这在宫里仍然只算是小事，根本没有外臣置喙的余地。如果皇帝愿意，这种事甚至不会有正式的消息传出来。如今之所以先吹吹风，已经算是皇帝通气了。
张寿在心里这么想，但脸上当然不能露出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当下就笑了笑说：“三皇子素来喜欢画画，洪娘子据说自幼得到江西那位擅长丹青的探花郎传授，教授三皇子画画，应该只是小事一桩而已。”
徐黑逹本来想说男女有别，可想想张寿和朱莹婚约未明时就常常成双入对，一会儿要是觉得他是有意讥嘲，那就没意思了，他就改了口。
“但人言可畏，这件事国子监不闹，朝中其他人也会闹。倒是张博士你和九章堂的学生，在三皇子入主东宫之后，你们又何去何从？”
张寿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刚刚对学生们宣布的这消息，徐黑逹刚来，还没听到。也不晓得是宫中刻意一个个消息控制着往外放，还是这位绳愆厅徐监丞早就被边缘化，于是国子监其他人早就知道了，人却没能得到相应的消息。他只是略一想，就爽快地将此事据实相告。
果然，他才刚把东宫侍读的选拔办法一说，徐黑逹那张黑脸就仿佛会放光一般，竟是自告奋勇地说：“既如此，届时这九章堂可需要我来监考？我一定会严格把关，杜绝一切舞弊。”
张寿顿时就笑了。这位黑脸监丞在国子监学官之中的存在感很薄弱，但在众多监生当中，徐黑逹的存在感却极强。因为人会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在某堂门外，用鹰隼一般的眼睛抓出某些违规的学生。
上课走神、交头接耳，包括偷看其他乱七八糟的书……这些张寿最熟悉的课堂走神小动作，徐黑逹却是不管的。任凭他再铁面，也知道某些事情无法禁绝。
这位绳愆厅监丞主抓两件事，一就是上课缺勤，二就是考试舞弊。
所以，张寿当然不会怀疑对方那非同小可的专业素养，欣然点头道：“既如此，那就劳烦徐监丞来帮忙了，反正你也不是到我这儿监考一次两次了，经验丰富，自然要靠你来震慑那些学生。虽说我有言在先，但就怕他们被利益冲昏了头。至于其中的度，就靠徐监丞你了。”
徐黑逹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也不多话，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可走出去才没几步远，他突然又停下了步子，继而头也不回地说：“张博士没有因为去当太子的老师就抛下九章堂这些学生，反而还给他们谋取了出路，你这样的老师，我在国子监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
“别人顶多是传道授业解惑，你直接连学生的前程都给解决了，也难怪你的学生们在外头交相称赞你这个老师。这几天就更厉害了，外头书坊当中，葛老太师的书几乎都被抢完了，听说明年打算报考九章堂的人已经不计其数。放心，你说的这件事，我会先保密。”
呃，居然这么夸张吗……那知道侍读的消息，岂不是更夸张？
张寿送走了不请自来的徐黑逹，想想外头那可能有的万人追捧算学之盛况，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怪不得从古到今，上行下效四个字一直都是屡试不爽的真理，却原来扯起虎皮做大旗的效果比什么都好。
从前三皇子只是一个普通皇子，报考九章堂顶多引来阵阵轰动，如今三皇子即将升格为太子，不能到九章堂来读书，却要延请他入宫继续去教授算学，甚至还会招揽九章堂的学生作为太子侍读，这一重诱惑，当然就连官宦子弟也挡不住。
就不知道陆三郎那边……回头会有多少人围追堵截？
册封太子的诸多准备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宫中的消息也是犹如顽童朝水面丢石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先是皇帝点了永平公主侍读洪氏去教三皇子画画，这个消息顷刻之间引来了朝中上下一大堆人的哗然，各种上书犹如雪片一般堆满了通政司。
结果，皇帝对此的反应……便是举出唐时宋家五姊妹在宫中作为女学士的例子加以驳斥。而皇帝在次日散朝前，某位强项给事中拼死谏劝的时候，更是不耐烦地直接丢下了几句话。
“洪氏家学渊源，家中几世都精修《论语》，豫章书院的学生也是最擅长此节，朕本来是想让洪氏给三郎讲论语的，还是三郎自己觉得此事未免有些不妥，这才请了她教画画。”
“你们要是反对，朕就干脆继续依前言，让她教《论语》就完了！”
孔大学士简直是气得整个人都在啰嗦，尤其是看到皇帝满脸桀骜地拂袖而去，随即赞仪的鸿胪寺官方才忙不迭地高喝退朝时，他忍不住想到了自己从前听过的传说。
据说，皇帝刚刚亲政那会儿，也是想着一出就是一出，差点没把当时那几位阁老尚书之类的高官给气死……他那时候不过是刚刚考上进士的后生晚辈，听这传闻也只是和别人说笑一番，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够亲身体会！
已经快要迎来四十大寿的皇帝，竟然也会这般蛮不讲理！
然而，差点没被气死的孔大学士，并不是最可怜的。已经打算拼死谏劝的那个给事中，发现自己完全被皇帝忽略，被撂在了这奉天殿前冷飕飕的风地里，他才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
他甚至绝望地想过，自己要不要干脆一鼓作气到底，等皇帝真把洪氏请来教论语的时候，再来一出伏阙死谏。可这念头也就是在心里转一转，因为他已经想到了皇帝刚刚吐露的口风。
是三皇子扭转了皇帝的意志，把原本教论语的洪氏改成了教画画……如此看来，未来太子殿下比当今皇帝着实要明理太多了！
然而，相较于散朝之后在一众官员口中成为知书明理化身的未来太子殿下，洪山长那就简直是快要抓狂了。女儿之前应召去见永平公主，回来告诉他还见到了三皇子，三皇子延请她教授画画，他的心情就复杂极了。
他觉得画画不过微末之艺，洪氏若答应下来，实在是辱没了洪氏的清贵门庭，只因为那画艺传承自自己的师兄，那位江西有名的探花郎，他才姑且算是默认了。
可现在，那传来的消息竟然说，皇帝原本打算让他那女儿来教授未来太子论语，可竟然被三皇子用教画画给搪塞了过去！
他又是气恼皇帝宁可用洪氏，也不肯请他去担当东宫师；又是气恼未来太子想出的搪塞之策如此拙劣——就算觉得洪氏一介女子不合适，那么也应该想到他才是！
一气之下，洪山长根本就懒得在雅舍呆了，再加上和岳山长三人完全合不来，他这一天干脆就出去逛了一圈，可出门没多久他就后悔了。因为四面八方全都在议论新鲜出炉的第一位东宫师（绘画专业），他差点恨不得扭头就回雅舍呆着。
然而，他也不想回去看岳山长等人的脸色，而训斥贤良淑德的女儿，又显得他这个当父亲的很没有度量，他干脆就气呼呼地往人少的地方走，直到发觉前方路边赫然又人流扎堆，他方才面色一阴，继而就看到了三三书坊几个字。下一刻，就听到了一个差点让他背过气去的嚷嚷声：“陆三公子，传授一下算学的经验吧，明年我们也想考九章堂！”

第五百六十四章 无限风光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代孟郊中年及第时的这首诗，大概足以道尽此刻陆三郎的得意心情。虽说他并没有考中进士，而且这辈子他大概也不可能去考一个进士，然而，刚刚才从宫里送到他手上，也不知道为何这么快就不胫而走的那道旨意，却足以让他笑傲众多进士。
因为从现在开始，他，陆三公子陆筑，已经光荣地成为了太子侍读（正七品）！
没错，和他从张寿那儿听说的，那些九章堂的监生们即将优中选优遴选出来的六人不同，他是自带品级的！
皇帝的原话中，甚至还罗列了他的功勋，不外乎就是作为第一任斋长，管理九章堂有方，而且还在解开那个太祖密匣时做出了卓越贡献，除此之外还把其他杂七杂八的功劳合并了，其中就包括一年前在翠筠间擒贼有功——虽然他听了都忍不住觉得脸红。
因此，这会儿在自家书坊门口被人堵了的陆三郎，恰是满面笑容，得意洋洋。在听到别人起哄让他传授算学经验时，他更是语重心长地说：“我这是从小苦读《九章算术》，后来遇到老师这样的伯乐，方才发现了我的才能。但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你们知道九章堂的功课有多少吗？”
满面严肃地问了一句之后，陆三郎见围观众人有人起哄，有人说不知道，还有人则是嚷嚷着催促他快说，他就拍了拍手，眼见身后几个伙计搬出了一堆书，他这才退后一步，拍了拍那高高的一摞书，满面感慨地说：“别人都说我给老师代过不少课，只看到了我的风光。”
“他们却没看到，我提前做了老师布置的多少习题！这些全都是我做过的习题，积攒下的习题册子，现在我都印了出来，一份是习题，一份是答案。如果只是凑个热闹的，那么我建议你们买一本习题册子，好好感受一下九章堂的难度和辛苦也就是了，别浪费钱。”
“但如果真的有志于报考九章堂，我想不少人都听说过老师曾经言说，成绩优秀的人能够跳级。可基础一般的人要想跳级，那简直是难如登天。但如果不跳级，你们固然进了九章堂，但要达成更远大的目标，那却别想了。”
说到这，陆三郎顿了一顿，见围着的那一圈人都默不作声，他就知道这些人肯定都明白了自己的弦外之音——不跳级怎么和三皇子做同学……不对，去给未来太子做侍读？
“而要跳级，这可不是通读九章算术就行了的。首先，你们得好好看葛祖师的算学新编，但那和九章算术的路子并不一样，是一个循序渐进的体系，需要习惯新符号，接受新概念，你们需要好好看老师的的讲义，然后做习题，对答案，这才是报考九章堂的正式方式……”
见陆三郎在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洪山长面色阴沉地站在那儿，忍了又忍方才克制住了疾言厉色上前指责对方的冲动。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非同一般的忍耐力。
他甚至还在陆三郎推销完那些书之后，叫来一个路边帮闲，让人上前帮自己随便买一册习题集和讲义过来，结果等两册厚厚的书到手之后，他翻了几页习题，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了，等再看了那号称是张寿讲课时的讲义，他顿时想起了张寿在国子监讲学的那一次。
那一次，张寿讲的外邦史，他着实是嗤之以鼻。
而张寿接下来讲的那些算学要旨，他则是听得云里雾里。但听人讲学，和此时的看书又不一样，他素来自负博学，此时看这犹如鬼画符似的符号和图形，他下意识地想骂奇器淫巧，可话到嘴边，他看到正热情洋溢与人分享九章堂生活的陆三郎，到底还是直接拂袖而去。
洪山长自以为陆三郎被那么多人围住，不可能看见他，可陆三郎那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其实早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根本不像是看热闹的他。因而，他完全没注意到，气冲冲回去的他，背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打发了人去跟踪洪山长以防万一，陆三郎就姑且没再管这家伙，而是继续自己的推销大计。因为三皇子即将升格为太子，九章堂原本就从最初的冷门变成了如今的炙手可热，葛氏算学新编已经紧急在加印中，所以他的这一波亲自出马推广，自然是效果大好。
不到半个时辰，刚刚拿出来的讲义以及习题册就全都被人一扫而空。以至于当新一批士子闻讯而来时，面对就是空空如也的书架。
对此，陆三郎又赶紧对人拍胸脯保证，而且以张寿的讲义乃是皇帝亲自命人印书，所以绝对不会短缺，只是如今宫中的司礼监经厂还在紧急加印的理由，把一个个失望透顶的读书郎给劝回去。至于那些想买习题册子的，他也一一告知明日会赶工印出五十册，还请赶早。
眼见自家书坊从刚刚的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变成了如今的门可罗雀，无人问津，管着此地的那个管事顿时不解地上前问道：“三公子，为何要告诉他们没有了？这仓库里……”
没等人说完，陆三郎就狠狠瞪过去一眼：“知道什么叫求之不得吗？”
见那管事若有所悟，他就没好气地说：“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他也不在乎自己这粗俗的比喻是何等惊世骇俗，淡淡地说：“就好比这些读书人，要是九章堂一直都是敞开招生，拼命招揽他们，他们反而要拿捏架子，不肯去了。多亏老师一直都是高标准，严要求，宁可找不到人也绝不滥竽充数，也就维持着一个班，他们才求不着。”
“现如今这么一大堆人都是奔着未来的太子殿下去的，虽说确实是急功近利，但说不定会有几个人才。但是，不能惯着他们，这时候就要让别人反过来求着我们。”
那管事被陆三郎这简单明了的道理说得满心嘀咕，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可是，公子，说不准来买书的人当中就混着其他书坊的人，万一他们也偷偷印了……”
“呵呵。”这一次，陆三郎露出了非常和煦的笑容，但熟悉他的人就知道，这种笑容出现在三公子的脸上，那就不是保不准，而是铁定有人要倒霉了。
“张琛他们几个因为要参加朱老大和小先生的婚礼，所以都滞留在京城没走。眼瞅着咱们的小先生就要当东宫师了，谁要是盗印这些东西，岂不就是和他过不去？我可是有言在先，这些书印出来的收获，我分文不取！”
“全都送给老师，权当送他的新婚贺礼！所以，从今天开始，他们的人手就已经满城散出去了，一是看看有没有人太岁头上动土，二是打听一下有没有不利的风声，三嘛……大家都要寻觅合适的贺礼，谁能像我，随随便便印一点书就解决问题了！”
当在管事敬慕的目光下神采飞扬上了车之后，陆三郎却立时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握紧拳头兴奋地扭着屁股，那得意何止比在人前多了十倍？
好在此时没别人，厚厚的车帘也完全遮挡住了他那失态的狂喜，只有拉车的马慢慢吞前行，感受到身后车厢中那沉重的胖子扭动身子时给它平添的几分阻力。
当马车停在陆宅大门前，陆三郎正要掀开车帘打算下车，却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恭迎三少爷回府。”
陆三郎一愣，就只见车帘从外头被人高高打起，随着寒风一块吹进来的，是一张张绽放出无限笑容的脸。看到门口整齐列队欢迎的，至少是十七八个下人，他没有一种莫欺少年穷，老子是英雄的快意，而是打心眼里犯嘀咕。
虽说陆家的下人确实也有看人下菜碟的毛病，趋奉他两个哥哥的居多，看不起他的人更多，但也不至于这么前倨后恭，肤浅到如此夸张的趋炎附势这地步吧？
淡定地下了车之后，他就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夫人说，三少爷您如今总算是有了官职和出身，也该风风光光一下，所以吩咐让家里没事的人都出来列队迎接少爷。等老爷回来，夫人就会要求祭祖，也好向祖宗禀报少爷您如今的成就，给您出一口心里头的气。”
不愧是亲娘啊，这才是真正为他高兴的人！这才是正理，锦衣夜行，那有什么滋味！
陆三郎简直是眉飞色舞，心里熨帖极了，立刻想都不想就赶去了母亲那儿，那份小意殷勤，和他往日犯错怕挨老爹的打而去讨好母亲的时候一模一样。陆夫人本来就偏疼这个大胖儿子，如今见人得意了还是把自己放在首位，那真是为之大悦。
于是，晚间回来的陆家大郎二郎，那是平生第一次经历了母亲拿陆三郎出来打击他们的窘境。若是往常，他们还能指望父亲出来给他们说话，但今天，一贯都向着他们的陆绾竟然也没吭声，两人只能惨遭母亲数落。
这下子，小胖子那简直是里外皆光，得意非凡，直到一顿饭吃完，被父亲拎去书房号称商议要事的他，甚至还对两个哥哥做了个鬼脸，等看到两人那铁青的脸色时，才扬长而去。
陆绾才不会管三个儿子之间的那点明争暗斗，一回到书房，他就直截了当地说：“你那老师还没个准信吗？他到底是否能把九章堂搬到公学来？”
“能是肯定能的。”陆三郎嬉皮笑脸地嘿然一笑，随即就满面诚恳地说，“但不能操之过急嘛。要知道，国子监大司成和少司成已经因为老师之前的话，而吓得紧急在学官当中合纵连横，还打算搬出太祖旧制来和万一打算坚持这么做的老师打擂台。”
见陆绾额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陆小胖子就嘿嘿笑道：“但是，他们俩现如今知道把九章堂放出去，这国子监的地位立时三刻就要往后靠，可别人不这么觉得。那些博士厅的学官们看不惯老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稍微下点功夫，九章堂从国子监出来，那是轻而易举。”
陆绾瞥了一眼从前素来不得自己喜爱的幼子，只觉得自己从前真是瞎了眼睛。
这么个有天赋，有心计，还会赚钱的儿子，他怎么就觉着人没出息的？
他干脆利落地放弃了这个话题，直截了当地说：“你就要去东宫侍读了，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当然知道，不就是换个地方去帮老师代课吗？”陆三郎满不在乎地吐出了这么一个答案，见陆绾差点没被他气得眉头倒竖，他就赶紧嬉皮笑脸地说，“爹，你就别担心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老师不会顾着这一头放弃另一头，所以我难免要辛苦一点。”
“老师没讲清楚的，我拾遗补缺，老师不能辅导的习题课，我帮忙辅导。幸亏不止我一个，回头齐师兄就回来了，他也得算一个。”
陆绾对陆三郎这么满不在乎的态度很不满意，正要敲打一下陆三郎对手很多，不可轻忽，却直接被儿子噎了个无话可说：“爹，我还小呢，还不到防这个防那个的时候！齐师兄是个心地实诚的人，更何况他基础比我还好，又在宣大奔波这么久。”
“他和邓小呆其实才是老师的大弟子，尊重前辈是好习惯，否则三皇子怎么会尊重我？”
陆绾只觉得自己和陆三郎说话是个天大的错误，再说下去自己会被气死，只能没好气地骂道：“好，你翅膀硬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滚滚滚，就你这德行，东宫侍读还不知道能做几天，别得意忘形！人越是在得意的时候，越是容易遭人暗算！”
陆三郎原本很不爱听陆绾这泼冷水的话，可听到最后一句，正出门的他却突然停住了。他嘿嘿一笑，气定神闲地说：“我是很得意，是很高兴，但我知道眼下这风光哪来的，所以还不至于忘形，老爹你不用替我担心。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趁着这难得机会大大赚一票。”
“对了，赶明儿还有听雨小筑的新戏，老爹你一向风流，记得去捧场。”当听到这话的时候，陆绾下意识抓起一支毛笔就冲着陆三郎的背影扔去。养出这么个逆子，真是气死了！

第五百六十五章 成婚如赶集
使劲气了一回老爹，陆三郎终于心气平了。虽说他已经今非昔比，但留在陆府过夜这种事，他还是没什么兴趣，毕竟母亲是对他最好的亲娘不假，父亲对他另眼看待了也不假，可已经成婚的两个哥哥，以及两个嫂嫂，他却没什么兴趣敷衍，因此他竟是夤夜出了门。
至于去哪，那还用说吗？他才不喜欢锦衣夜行，他喜欢有点成就就得意洋洋地四处炫耀。
所以，他眼下当然是去……未婚妻家！
这年头可不比后世，小民百姓大抵是晚饭之后就吹灯上床睡觉——一来节省灯油钱，二来则是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就算是工部刘侍郎这样的官宦人家，晚饭之后也就意味着日常的一天快结束了。所以，当听说未来姑爷突然杀过来的时候，刘府从上到下全都大为措手不及。
这其中，刘晴得到小丫头的报信，那是最懵的，随即大为庆幸还没散了头发，脱了身上大衣裳，而是贪看朱莹带来的那本书，还没来得及睡。于是，听说父亲和母亲不顾这是大晚上，开了正堂接待陆三郎，她就草草再拾掇了一下自己，连忙带着丫头赶了过去。
从正堂后角门闪到了中间那屏风后头，她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外头陆三郎那略有些低沉的声音。此时显然最初的寒暄客套已经结束了，当听到他对自己爹娘那直白的称呼，她禁不住俏脸微红，但心里却是喜不自胜。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之前咱们两家已经下定，原本想要尽快婚嫁的，但因为我的缘故，婚事一直拖到今日。毕竟，我虽说薄有家产，但不想就这么以白身迎娶晴妹妹。今天皇上这旨意既然下来，我好歹也是七品了，更是东宫侍读，总算有这资格谈婚论嫁了。”
刘侍郎和夫人全都被陆三郎这话说得面色大霁，娶儿媳要挑贤良淑德能持家的，而嫁女儿……当然希望女婿好学上进有出息！
陆三郎那形象说实话真是不咋的，就这一年多的奔忙也没能让人瘦下来，一张圆脸甚至更圆了，腰身似乎又粗了，可这一年，陆三郎却走完了哪怕根正苗红的进士都不可能走完的路程。这个正七品看似不算什么，毕竟三甲进士都被有放出去做七品县令的。
但这是京官，还是东宫侍读！
所以，在面对这么一个正儿八经上门说婚事的准女婿，刘侍郎不禁越看越喜欢，早忘了当初和陆绾商定这件事时的不情愿。然而，他在面上还不得不板着脸挑剔一下，当下就咳嗽一声道：“你们俩的婚事是已经定了，但这事情不该是你爹来说吗？”
“我觉得，我亲自来说，更有诚意，更对得起晴妹妹。”
刘晴被陆三郎这一次次的亲密称呼说得心如鹿撞，随即禁不住大骂这胖子狡猾。要知道，她就算“偶遇”他的时候，他也都规规矩矩地称呼她刘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叫过？可她却不得不承认，相较于那有些生疏的刘姑娘，她确实更喜欢他这么叫自己。
就如同张寿和朱莹之间那样！虽然她还打趣朱莹说两人太肉麻，但心中却也不无盼望。
而陆三郎的侃侃而谈，这才刚刚开始：“我爹现在有求于我，当然一切都是听我的，我回头会请了他上门详谈婚事，但首先也要先请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和晴妹妹同意。至于我那两位哥哥和嫂嫂，那却不用担心他们。我娘对晴妹妹满意到十分，凡事肯定会帮着我们。”
他微微一笑，露出了十分诚恳真挚的笑容：“我娘还说，早就置办下了和我家一街之隔的一座东西两路，前后三进的院子，届时给了我和晴妹妹。她过去看我们也方便，偶尔去小住也方便，我去国子监去宫中也都更近，反正我都住在外头习惯了，她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
“趁着我成婚，我娘会和我爹说，趁机把家分了，省得我那两个哥哥老担心我会分薄了家中产业。说实话，我是家中幼子，没兴趣和他们争什么。”
此话一出，刘侍郎姑且不提，刘夫人那却是如释重负。历来当母亲的最怕女儿碰到恶婆婆，陆夫人号称贤惠，可听说为了面前这小胖子和丈夫闹过好几次，这也是有名的。这要是女儿嫁过去，被陆家这小胖子欺负了，陆夫人肯定站在儿子这一边，不会帮着刘晴这个儿媳。
而如果搬出来，不用担心婆媳矛盾妯娌矛盾，陆三郎要真敢欺负了刘晴，她还可以去撑腰！想想这小胖子还真好，天下男人有几个能像他这样不怕背上不孝的名声，分家独居！
于是，抢在刘侍郎说话之前，刘夫人就一锤定音地说：“那就依你！只是如今已经到了十月，你打算把婚期定在几时？”
陆三郎见刘侍郎侧眼一瞥夫人，想要说话却又强行止住，他就笑眯眯地说：“十一月的话，总共只有两个黄道吉日，朱大公子挑走了一个，我那老师又挑走了另一个。既然如此，如果赶在下个月十月，不知道两位意下如何？否则过年还要避开正月，未免太晚了。”
刘侍郎和刘夫人顿时瞠目结舌。这是结婚，不是赶集，陆三郎突然这么猴急干什么？可当听到面前这小胖子摇头晃脑说出了四句俗语，夫妻俩就感觉似乎懂了。
“有道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敢情陆三郎这小子是希望双喜临门吧？
想明白这一茬，刘侍郎和刘夫人对视了一眼，刘侍郎觉得这事未免太过儿戏，刘夫人却觉得这喜上加喜的意头不错。而刘夫人想到丈夫回来曾经说过，册封东宫太子的仪制，皇帝特意吩咐要简朴而隆重，她就笑眯眯地点头道：“也好，赶时间有赶时间的办法。”
“只要办得简朴而隆重，这也就行了。”
刘侍郎差点没被妻子这要求给噎得呛死。皇帝这个奇葩的吩咐，差点没难死一堆礼部的官员——简朴就是简朴，隆重就是隆重，这两个词什么时候能够混为一谈？
想到这里，他只能使出了杀手锏，沉下脸直截了当地喝道：“晴儿，你给我出来！”
躲在屏风后头竖起耳朵偷听的刘晴刹那间呆若木鸡。父亲怎么知道她在偷听的？换成别人，此时必定要迟疑一下，可她想到外头反正是父母和未婚夫，因此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出去，直到正面对上陆三郎时，她却只见人竟是冲着自己含笑摇头。
见刘晴还是一脸懵懂，陆三郎就咳嗽一声道：“晴妹妹，你上岳父大人的当了。”
刘侍郎没想到这小胖子当着自己的面竟然还敢胡说八道，正想要呵斥，却不想刘夫人笑吟吟地说：“晴儿，你爹是想要借你找个台阶下。这事情你不用管，我来日亲自去和陆夫人商量。至于你爹，让他去和陆祭酒喝茶去。这会儿晚了，你出来正好，送陆三公子回去吧。”
虽说不是特意腾出地方给他们说话，但让自己送人，这好歹是一个态度，因此刘晴虽说对母亲揭破父亲是借自己下台这一点着实心情微妙，但还是慌忙答应了下来，随即就走上前去瞪了陆三郎一眼。
见这小胖子一点都不以为意，反而还笑容可掬地举手行礼，随即就大大方方地走在前头，刘晴快步跟上前去，等到一出正堂，那门帘在自己背后落下，她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嗔怒地逼问道：“喂，你怎么就突然上门提这事了？”
“这事？不是我们的婚事吗？”陆三郎停下脚步，满脸理直气壮地反问了一句，见门口那些丫头仆妇满脸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而刘晴身后的某个丫头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随即眼睛看向了别处，他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虽说还不至于像张寿和朱莹这样毫不避忌，但他还是凑近了一些，继而压低声音说：“你难道还想这么拖拖拖？不怕常去听雨小筑的我被人……”
“要死了你！”刘晴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抬脚就狠狠往陆三郎脚上踩去。然而，她这蓄势已久的一脚却直接蹬了个空，因为那个狡猾至极的小胖子竟是以不可能的敏捷猛地往旁边一闪，随即更是非常恰到好处地伸手，扶住了因为一脚踩空而一个趔趄前倾的她。
虽说她立刻就挣脱开来，可刚刚那迫不得已的接触，她的面色还是更滚烫了几分。
轻撩了耳畔乱发，试图遮掩面上那发烧一般的面色，刘晴就低头嗔道：“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急切！快说实话，否则我爹娘就算答应你，我也不答应你！”
面对这样听着张牙舞爪，实则却软弱空洞的威胁，陆三郎的笑意顿时更深了。等面前的未婚妻一怒之下抬头瞪视自己，他就一本正经地说：“很简单，别人觉得成婚的人更可靠，你大概不知道，就因为我那老师还没成婚，就已经有人指摘他尚未成人，不够格为东宫师。”
见刘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就嘿然笑道：“怎么，不信？这是真的，朝中某些言官在弹劾人的时候，先挑剔别人的人品，仿佛人品不好，就做不好官似的。要是别人的人品无可挑剔，那就挑他家事短处，亲友可有瑕疵。”
“要是这个人的家事和亲友干干净净，又或者这人慎独到根本就没有亲友，那么就挑剔他个人问题。夫妻和睦却没有姬妾，就说他惧内；夫妻失和，就说他苛待糟糠之妻，为人忘本；要是这个人儿女很多，那就是纵欲无度；要是没有子女，就是龙阳之好……”
刘晴目瞪口呆地听着陆三郎大肆抨击了朝中某些清流弹劾人时的鸡蛋里挑骨头，甚至忘了自己是来质问陆三郎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催婚。
而她这么一走神，自己的柔荑就一下子落在了陆三郎的手里。
“所以，我这个东宫侍读要是万一因为没成婚而被那些清流干掉，然后杀鸡儆猴用来警告老师，那我岂不是太冤枉了？既然如此，赶在老师成婚之前，我们把事情办了，到时候去张园恭贺新婚的时候，岂不是就能大大方方成双入对了？”
这真是好有道理……不对，这简直是歪理！
刘晴使劲抽回了手，可在陆三郎那须臾就变成极其可怜巴巴的目光注视下，她最终只能恼火地嘟囔道：“反正你就去折腾好了！”
“嗯，那我就听娘子的，赶紧去折腾了！”陆三郎退后一步，笑眯眯地做了个大揖，等起身后就满脸真诚地说，“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娘子你就不用送了，夜里冷，你不要多走路，我皮糙肉厚，心宽体胖，自己走就行了。”
陆三郎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这八个字用在自己身上，那根本是一点都不协调，挥了挥手转身就走。才走了没几步，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刘晴的声音。
“遇事别逞强，千万顾惜自己！还有，别老是四面树敌，我不是莹莹姐姐，没那么大本事帮着你……顶多在背后替你求神拜佛！”
陆三郎顿时莞尔，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表示告别之后，他一面往外走，一面低声说道：“求神拜佛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求求你爹多帮帮我这个女婿……啧，原本打算在老师之后成婚，好歹也算是做个弟子的样子，但现在是没办法了，谁能想到没成婚也能被人戳脊梁骨。”
“幸好老师性急，要真的像之前那样由得朱老大先成亲，他再拖到明年二月，那就有的好让人说了！”
他离开刘家，和自己的几个随从汇合，上马匆匆赶往萧家，可穿过深重的夜色，最终到了地头，他就只见隔壁刘家大门大开，竟是刚好有人从里头出来。两边一打照面，发现那是朱廷芳，他顿时就愣了一愣。刚刚在路上还念叨人家呢，这就撞上了，怎么这么巧？
虽说对朱家这位大公子素来敬而远之，但既然撞上了，陆三郎还是赶忙上前打招呼。还不等他寒暄几句，就只见朱廷芳冲他露出了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
“陆三，你回头去和你那老师说说，我希望我家先生也能去教授未来太子。”

第五百六十六章 夜深人不静
那是你妹夫，你干嘛不去说！
陆三郎一直到调转马头赶往张园，他心里都是懵的——这种懵和之前刘晴在乍然遇到他登门恳求提早婚期时的那种懵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朱廷芳虽说总共没和他说几句话，可除却那一句石破天惊的希望他去向张寿推荐刘志沅之外，还有另外一番让他不得不跑这一趟的话。
“你告诉张寿，事有反常即为妖，洪氏一介女子，如果没有人对皇上推荐的话，皇上不会想到让她来教授三皇子，就算三皇子另辟蹊径，想到让她来教画画，皇上也不可能同意的。推荐洪氏的人，应该就是对张寿，乃至于对朱家抱着忌惮之心的人，他最好小心点。”
大晚上一次次在外头奔波，陆三郎自己也怀疑自己今天到底是什么运气。尤其是在张园大门口敲了老半天门却无人应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围墙，突然觉得阿六那高来高去的本事还是挺管用的。
至少他如果会这种手段的话，就不用站在这风地里吹风了！
可他才这么一想，突然听到有呼呼风声，抬头一瞧，却只见那根本不是什么黑夜里的寒风，而是一条人影犹如会飞的鸟儿一般滑翔上了围墙。在片刻的呆愣之后，小胖子下意识地张嘴就要叫有刺客，可随即就醒悟过来这不太可能，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声惊咦。
他立刻死死闭上了嘴，可他这声音明显被人听到了，那夜空中的黑衣人随之张开双手，自高高的围墙上一跃而落，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身前。
知道这是躲不过去了，认出来人的陆三郎只能干笑道：“花七爷，这么巧？”
“哦，大晚上的，你看见我飞檐走壁窜入张园，这叫巧吗？”花七皮笑肉不笑地瞅着陆三郎，见人噤若寒蝉，他就耸了耸肩道，“我来送个消息而已。之前东宫无主，三师和三少却全都有了人，毕竟这几个官衔素来挂羊头卖狗肉，不像葛太师是真正的帝师。”
“所以，如今东宫即将有主，三师三少乍然还不好换人，比方说孔大学士这个太子太保，你要是把他拿掉，指不定他会怎么想，到时候他带着人慷慨激昂地伏阙都有可能。所以，今天宫门下千两关闭之前，皇上这才点了第一个正五品东宫讲读，对，就是你家老师了。”
陆三郎虽说没下过科场，但他对官场的研究绝对不下于花七。所谓东宫的讲读官，其实就是东宫师傅的正式称呼，就比如葛雍，那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太师，而是在多年帝师当下来之后，皇帝敬爱这位老师，一步一步给人加官，最终方才站在文臣最高点的。
这消息只是意料之中，于是，小胖子看了一眼依旧没人出来应门的张园，若有所思地说：“那消息应该是传到了这儿，所以张园上上下下全都去高兴地庆祝了？”
可偌大的张园，竟是连个看门的都没留？这也高兴得太过分了吧，要是今天这高来高去跑过来的不是花七，岂不是随便谁都能就这么闯进去？
“都去庆祝了多半是真的，门前没人也是真的，但要说没人防备，那却也未必，不然你打破门试一试？”花七打趣了一句，见陆三郎没好气地看他，他就呵呵笑道，“除了你成了正七品侍读之外，要在九章堂这一届的监生中轮流遴选六位侍读的消息，也都放了出去。”
此话一出，陆三郎这才是大吃一惊。皇帝这是一天之内连放大消息，简直是不想让朝堂诸公一刻消停！怪不得他之前去刘府厚着脸皮叫岳父岳母晴妹妹的时候，他们好像还没得到这么个消息，而从刘府去萧家，这大晚上的却看到有不少人打马往来，看来是已经炸锅了！
可他再一想，却又忍不住问道：“那我之前去萧家的时候，好像没见有人啊！”
别说没人了，就连个附近窥伺张望的人都没有！这好歹是得出六个东宫侍读新贵的地方，就算没人有品级，也不至于连个投石问路，趋炎附势一下的家伙也没有吧？
花七嘿然一笑：“你觉得萧家周围很平静？呵呵，就在之前已经被堵过一波了，幸亏大公子亲自过去，赵国公府的家将直接就把四周给清了一遍，就我出来这会儿，锐骑营又过去了一次，才有现在的清静！否则，光是半夜三更过去围观的人就能让人睡不着觉！”
陆三郎顿时无语，朱廷芳因为自家老师住在隔壁，萧成又是他收养的，于是顺带照拂住在萧家的那些九章堂弟子，这还理所当然，但皇帝竟然会如此兴师动众，他却着实没想到。
他轻轻咳嗽一声，正打算说话，却没想到花七笑呵呵地冲着他问道：“倒是你，这次九章堂中选东宫侍读，选的是今年招的新生，而去年那一批，却是宣大干到辛辛苦苦，而后又是户部光禄寺查账得罪人，到头来回到九章堂时，却发现还比不上自己的后辈。”
“你这个上一届的斋长却最终成了正七品的东宫侍读，你不怕人戳你的脊梁骨？”
陆三郎的反应却很理直气壮：“这是机缘，谁让三皇子是今年才入九章堂的？不过，我也不会让我那些同学辛辛苦苦却一无所获，所以我上书拜谢的陈情表已经送上去了。一来很感谢皇上的垂青，二来，请求仿效九章堂轮流选侍读的制度。”
他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脸上的肥肉仿佛也在微微颤动：“我能代老师教授给三皇子的东西，我那些学业优秀的同学，自然也可以。这便是老师一直对我们这些学生传授的，所谓薪火相传，以老带新的道理。区区一个正七品，我还不至于要一个人独享！”
“只要努力奋发，不愁看不到前路，这大概才是你家老师真正想要推行的道理。”
花七这一次却没嘲笑陆三郎，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就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了陆三郎的肩膀，泰然自若地说：“张园里头那些下人也许在庆祝，但守备却绝对不可能轻忽，因为这里的人是我训练出来的。没人来应门，最大的可能只有一个。”有足够警惕的人看着！
陆三郎还没来得及问哪一个，就只觉得肩头传来了一股大力，紧跟着，整个人就被拽得腾空而起。他不比曾经在经受这等惊吓时差点魂不附体的宋举人和方青，虽说吓了一大跳，但在高墙上停留的刹那，他还是竭力居高临下地东张西望，直到……
发现自己竟然停在了张园之中的某座楼阁高处。
那呼呼的大风还在其次，最吓人的是，之前拽住他肩膀的那位，此时此刻竟是松了手，随即在夜色之中和另外一条窜出来的黑影打成了一团！然而，即便是自己被丢在这高高的屋顶，四周围是光溜溜倾斜的瓦片，但陆三郎却愣是脸色纹丝不动。
这大概是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深渊在前犹笑容的淡定……才怪！他已经被风吹得脸上肌肉都发僵了！至于他的手脚腰腿每一块肌肉，此时此刻也都正在僵硬，整个人连动弹一下都难能，否则就他这重量，早就在疯狂的惨叫中掉下去了！
即便人不能动，陆三郎却竭力转动眼睛试图看清楚那两条黑影的战况，随即还拼命往地上看，希望能够找到看见自己的人，然后把自己早点救下去。
然而，让他极度失望的是，除却那大打出手的一对大小疯子，下头是半个人影都看不见，要不是他为了自己的形象——其实也是高处呼呼风响，于是根本没法教出口——他也许会发出最大的响声来呼救。
他也不知道在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等待了多久，就只见那两条缠斗不休的黑影陡然双双朝他这边窜了过来，他甚至都还来不及眨眼，一左一右就站了两个人。紧跟着，其中一个人贴着他蹲下，随即就和他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你怎么和疯子混一块了？”
我才不想和他混一块哪，是他突然出手把我硬是带过来的！陆三郎在心中大声嚷嚷，然而，花七就在自己身边，他可不敢贸贸然开口得罪了这个煞星，当下只能干笑道：“六哥，我们是正好在门口碰上，我敲门没听到回应，所以花七爷大概怕我心急，就带我闯了进来。”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阿六鄙视地瞅了一眼花七，随即一把拎住小胖子就往下滑去，等到了屋檐边上方才带着人一同落地。等到稳稳站好，见陆三郎脸色煞白，但还一副硬挺着的好汉模样，他就一本正经地告诫道，“以后离他远点。”
我也不想离他近的，是他突然就折返回来非要和我说话，然后带着我闯进来的！
陆三郎委屈到欲哭无泪，好在阿六竟然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理那家伙，我带你去工坊。今天烧出好玻璃了，所以大家都很高兴。”
见阿六撂下花七理都不理，径直拉着自己往前走，陆三郎虽说很庆幸躲开了一个麻烦人物，可没走几步，他就陡然醒悟了过来。
“烧出玻璃？这么说来，张园难道不是因为小先生当了东宫讲读官庆祝？”
“东宫讲读官？”阿六愣了一愣，随即就不以为意地笑道，“要是少爷哪天当上太师，上上下下这么庆祝得忘记守门还差不多！”
这话说得陆三郎简直想要捂脸。这世上读书人，把尚书阁老当成目标奋斗的很多，但把太师当成奋斗目标的……那简直是凤毛麟角！因为本朝百年以来，阁老三十个总有的，尚书和都御史这一级别的就更多，至于真正当到正一品太师，站在群臣至高点的，总共七个！
这其中，葛家一头一尾占了两个！葛雍那老祖宗还是追赠的！
要是张寿真的能跟在葛雍后头成为太师，那才是师生一段佳话，到时候他这个学生能不能也期待一下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风光？
小胖子竟然真的顺着阿六的话想象了一下，最后竟是傻笑了两声。然而，他这个精明人难得犯傻，阿六看在眼里，嘴角就流露出了一丝笑容，可随之就趁机问道：“对了，刚刚疯子都对你说了什么？”
虽说一度走神，但只要说正事，小胖子那还是非常警醒的。他赶紧收起遐思，一五一十把花七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又加上了朱廷芳托他转告的话，一点都没有因为这不是张寿本人而有所犹豫。事到如今，要是他还不知道，阿六就等同于张寿半身，那就愚蠢到不可救药了！
甭管阿六明白不明白，先说实话！
果然，陆三郎把话说完，得到的是阿六一个真心的笑容——比起人偶尔流露的那种敷衍似的恐怖笑容，这种表情要柔和多了，尽管也就是嘴角翘一翘而已。知道自己这是被归入阿六那自己人的范畴之内了，小胖子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六哥，烧出好玻璃是怎么回事？”
“哦，好玻璃，指的是透明玻璃。你应该明白吧？”
陆三郎也去过张寿的那地下工坊几次，之前是只注意到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机器，至于那研制玻璃的工坊，他是真没去过，因为——那儿有巨大的炉子，实在是太热！但他还是听张寿说过，工坊那边之前早就烧出了颜色黯淡或杂色的玻璃，唯独造不出真正完全透明的。
他记得张寿还不无感慨地对他说，古人虽说造出过类似水晶效果的玻璃杯，但透明度还是远远达不到通透视物的效果……
所以，造出透明玻璃，这就成了那座玻璃工坊唯一的目标，没有之一。就他的书坊，之前还帮张寿消化掉了一大批形状不一的玻璃废料。
其中那些碎片状的玻璃，在磨圆确保不会割手伤人之后，大抵是送了给各处顽童，然后让他们去满城传唱卖书的童谣。至于那些偏黄偏黑形状千奇百怪的……呵呵，干脆就直接包装了千奇百怪的各种小玩意儿，然后在听雨小筑里以各种噱头卖掉了。
从废物利用来说，小胖子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至少他帮张寿守住了成本底线！

第五百六十七章 败家子的境界
对于一般穿越人士来说，玻璃是一朝一夕能烧出来的吗？答案是……挺难的。
真身穿越，还带着一本工具书的太祖皇帝，都没把这一茬折腾出来，更不要说高考物理优秀，化学却不过平平的张寿了。他只知道玻璃是石英砂烧的，但具体怎么个配比法，他勉强还记得烧玻璃的原料好象有纯碱、石英砂、石灰石……比例那真是没记住，化学不教这个！
石英砂和石灰石还好得，纯碱在这年头却是很难制备的，更不要说大规模制备，所以张寿只能把主意打到了某些盐湖中出产的纯天然碱身上。否则工业制备纯碱，甭管是吕布兰法，还是索氏制碱法，一要硫酸，一要氨水，他上哪去用化学反应推出这两样玩意？
更何况，前者虽然号称相对容易，但硫酸剧毒且危险，而且还污染环境，后者……氨水这玩意的危险性也好不到哪去！在这个化工行业还远未成熟的年代，他连高度透明玻璃的初步实验制备都还没完成，贸然想着工业化，那是要出大事的！
他也知道，中国从古至今，其实一直都有各种号称琉璃实则是玻璃的产品，但一来不耐高温，只能给达官显贵之家做小件饰品，二来……小块的玻璃都不够通透，更不要说大块了。究其根本，中国从古至今烧出的铅钡玻璃，和西方主流的钠钙玻璃，那就是两回事。
当然，至于后世最主流的又能耐高温，又轻巧的高硼硅玻璃，那融化温度就不可能……
虽然张寿很想做平板玻璃，改革这年头窗户纸的憋闷和昏暗，但饭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的走。
此时此刻，张寿眼看一堆人兴奋至极地传看那一小块透明的玻璃，忍不住很想叹气。尤其是看到兴奋得一张脸都快变形了的杨詹时，他忍不住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旺人不旺己。
可当杨詹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神情激动地嚷嚷出一番话时，他就顿时无语了。
“张博士，我为什么没早遇到你！要是早遇到你，我就不至于浪费了我爹留给我的那些东西，也不至于被自家下人认定是糟践家产的败家子！我见过市面上那些琉璃盏，但透明度和最好的水晶没法比，可你竟然能用沙子烧出和最好水晶相似的玻璃！”
“如此化腐朽为神奇，你上辈子难道是天工天匠！”
张寿差点被噎死——天工天匠……他还天兵天将呢！可他才刚刚平静下来了，随即就听到了比杨詹更崇拜的声音：“张大哥确实很厉害，他提到的东西都是我根本想不到的，很多点拨都让人茅塞顿开。杨七公子你说得没错，张大哥肯定上辈子是天工天匠！”
我真的有上辈子，但要知道眼下还有下辈子，当年我一定会把理工科学得更好！
哭笑不得的张寿面对四周围那无数附和的声音，他就没好气地说：“好了，都别说这些奉承话了，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古往今来无数贤达的智慧。”
“我也就是强在了解不少海外之事，于是能运用那些异邦贤者的智慧而已。”
说起来，眼下这年头，君士坦丁堡的工匠好像早就已经有一大批逃亡去威尼斯了吧？大名鼎鼎的穆拉诺岛好像也已经成为一个玻璃中心了，就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开始大规模出口玻璃制品。皇帝既然已经打算派船出海，如果可以的话，是不是可以去那边再拐几个匠人回来？
至少这也是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如果能拐带几个学者回来就更理想了。如今这个年代，那边都有什么著名学者来着？等等，全才的达芬奇这会儿应该出生了吧？几岁来着？
张寿说着就陷入了沉思，竟忘了今天是他主动把消息散布出去，于是家里人方才都一窝蜂似的涌了过来看热闹。等他恍然回神，发现众人都在眼巴巴看他的时候，他这才笑了起来。
“玻璃这样东西，如果做成了，那自然获利丰厚，而这次固然记下了配方，但未来之路还很长远。”
“比方说，怎么样把玻璃做得更薄，更大，能够代替如今的窗纸，让人白天在屋内不用点灯？比方说，怎么掌握玻璃的特性，将其磨制成杨七郎的那种能够望远，以及能看清楚面前物品的镜片？比方说，怎么样把玻璃做成各种器皿，代替如今的瓷器？”
张寿连问了几个问题，见杨詹立刻陷入了沉思，关秋等几个工匠亦然，他就慢条斯理地说：“我能够利用张园的地底密室建造这样一个工坊，又能够招揽到各位肯不拘一格学习各种新奇知识，然后研发这些千奇百怪东西的年轻匠人，归根结底，是因为皇上。”
“皇上说是卖，实则是把这座偌大的张园送给了我，所以如今既然小有成就，那么，投桃报李，我又怎么能把这样的东西藏着掖着？就和之前的纺车以及织机图纸一样，这玻璃的配方，我也打算献给皇上，然后征召更多的工匠，和关秋，和杨七郎一起继续研制。”
因为阿六拉着陆三郎问话，花七早就悄悄一个人掩了过来，所以张寿前后这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可就算这样，他还是禁不住掏了掏耳朵，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虽说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但只听众人的议论和描述，他就大致弄清楚了那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如此好物，就凭张寿自己的能力，兴许确实很难保住独占利益，但张寿还是赵国公的女婿，还有那么一大批出身各异，但却各有神通的学生！
靠着这样的靠山和臂助，张寿完全可以闷声大发财！可人竟然和之前那纺车和织机一样，选择放出风声造势。而这一次更是和前两次不同，张寿干脆在放出风声的同时，就干净利落地表示要将这样的成果献给皇帝！
难不成张寿准备安静地做好东宫讲读，太子的师傅，所以并不在乎这样大的利益？
而在石破天惊砸下这么一个大消息之后，张寿也不看四周围那些或惊诧、或遗憾、或喜悦、或难以置信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钱这种东西，够用就行，我这个人也没有富甲天下的雄心，所以与其闭门造车，还不如延请更多的人参与其中，加以改进。”
“我曾经听老师说过两个词，在算学的领域中，这种请来志同道合的好友共同解决一个难题的方法，叫做大攻关，大会战。而我现在的做法，便是另一种大攻关，大会战。”
次日上午，当葛雍在北边的玄武门被接上一乘小轿，随即在两个健壮内侍一溜飞奔之下抵达乾清宫，有些晕乎乎的老太师听到皇帝复述张寿的话时，他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紧跟着，在皇帝那炯炯目光注视下，他就没好气地揉了揉鼻子。
“年纪大了，一有人念叨我就忍不住想打喷嚏……来个人，拿一沓细纸来！”
眼见一个乖巧的小宫女送了一沓细纸，葛雍就干咳一声，避开几步去痛痛快快擤了鼻子，等丢下那几团纸重新回来时，他就淡然若定地说：“没错，是我对九章说的。”
又乱捏造我老人家的语录，又让我老人家背锅！回头一定找张寿这小子好好算账！
皇帝见葛雍二话不说就大包大揽，虽说早已经习惯，但他还是不禁哑然失笑：“老师，朕又没有怪罪张寿的意思，你干嘛非得一口咬定是你说的？那张寿这从沙子烧出宝贝的本事，总不能也是你传授给他的吧？”
“是我又怎么样，不可能吗？我老人家学究天人，懂这些也不奇怪吧？”葛雍见皇帝就这么笑看着自己，他这才没好气地说，“虽说这些年我朝的官船几乎不出海了，但私底下去东南西北各种异邦做生意的商船还是很不少的，那些异邦贤达的书，当然也流传了过来。”
“反正我近些日子就在研究《几何原本》，嗯，深有体会，所以教了九章一点东西……”
尽管皇帝因为师从于葛雍的缘故，对算学的兴趣比一般大臣大得多，即便之前纯自学，再加上张寿的某些讲义作为参考，最初也能够轻松辅导三皇子，当然现在就不行了。但他这会儿不是和自己的老师讨论算学的，而是讨论张寿“敬献”玻璃配方这么一件事的。
所以，对于葛雍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岔开话题，他在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咳嗽一声打断道：“老师，朕又不是要追究张寿什么。朕找你来，这不是想要请教，这件事朕应该如何回应吗？”
“之前的新式纺车和织机，如今已经渐渐散布出去了，就如同沧州一样，有人得益，却也有人受损，但如果张寿真的能够研究出高产的棉花，那么天下寒者有其衣，说不定不会变成一桩空话。而纺车和织机这两样东西，朕也就是给了他一个五品，其实算是赏薄了。”
“现在他即将就任东宫讲读，朕总不能再给他加官吧？”
“官暂且不能赏，东西的话，朕都已经把张园赐给他了，赏赐他金银财帛，那又远远不够他的付出。而若是在他的婚事上再添点什么，那又太显眼了……唉，他这么来一手，传扬出去，朕点了洪氏去教三郎这件事直接就被压了下去，他就不能晚几天再这么声张开来吗？”
明白了皇帝这是在头疼什么，葛雍顿时呵呵一笑：“你都已经用九章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这小子要什么？他是想要你的招贤令！就如同他利用当初岳山长一句话，招纳天下精通天文和算经的人才汇聚京城，以便帮我老人家遴选出能够重订历法的人才一样……”
“这一次，他希望利用他敬献给你的这个配方，招纳到足够有本事的工匠！”
见皇帝一脸就为了这个的惊诧表情，葛雍就似笑非笑地说：“他用了一群年纪轻轻，手艺也并不算精湛，只是很喜欢动脑子的工匠，就弄出来这么多玩意，要真的被他再淘出一大堆宝贝人才，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他的那番话，你不要说你没听说过。”
皇帝顿时再次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机器代替人工，解放人力，这种前景他想象不出来，而且也没办法想象，但对于特立独行，敢想敢做的他来说，张寿描述的是前景非常有趣。
而在继承了皇室一代一代传下来那庞大财富之后，天生不需要关心财富的他看来，不把钱放在眼里的张寿，那确实是一个醉心技术的狂人。
“至于你说，九章这是辜负了你转移注意力的一片苦心，他肯定会说，堂堂君子岂能用洪氏一介女子来分担压力。要知道，因为三皇子在人前主动提出请洪氏来教他画画，你最初的设想已经成空了。如今外头传扬太子贤明，全都是因为皇上朝会上一句教论语所致。”
被老师这么直接似笑非笑瞪着，皇帝纵使早就过了害怕老师的年纪，却还是有些心虚。
沉吟片刻之后，他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可紧跟着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皇上，有张博士的陈情表。”
在葛雍那微妙的目光注视下，皇帝只能板着脸吩咐了一声送进来。等到他取了那薄薄的奏疏本子拿在手中，却还是踌躇片刻方才打开。果然，前半篇和花七带回来的消息一模一样，张寿非常慷慨——或者说败家地将那最新的玻璃技术拱手奉上，但后半篇……
葛雍却只说对了一半！
虽然觉得老师也会失算，皇帝有些幸灾乐祸，可事关自己，他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把张寿那奏本递了过去。眼见葛雍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就打开看，随即一边看一边啧啧惊叹，而看到最后，那脸上表情就僵住了，但须臾就眉飞色舞了起来，皇帝顿时好一阵无语。
“老师，看你这样子，是支持张寿的提议？”
“那当然！”葛雍神气活现地捋着胡须，但随即就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帝说，“朝中某些人这些年来严防死守朝廷官船出海，想着独占海贸，但太祖皇帝传下来，经管皇家产业的司礼监，那几条海船每年从海上赚了多少钱，这就只有一小撮人知道了。”
没等皇帝一口承认或否认，这位老太师就一字一句地说：“皇位几次更迭，那支船队却神乎其神地薪火相传，说起来也算是一个奇迹了。让他们在异邦招贤纳士应该不难吧？”

第五百六十八章 谁是奸佞小人？
天子无私事。这是儒生士大夫对一个完美皇帝的设想。如此一来，无论皇帝册后、纳妃、立太子……反正桩桩件件事情都可以拿到朝会上去讨论，然后他们再动用各种各样的本事去支持，又或者阻挠。至于最后成功与否，是名扬千古，还是遗臭万年，那就各凭运气了。
而若是把天子无私事这五个字更推进一步，那么就是他们更加盼望的一种状态——天子无私产。毕竟，贵为天子，都已经拥有四海了，还要私产干什么？什么皇庄，什么内库，全都是不该有的，那是与民争利！
从户部的国库里，拨给皇家每年的必要花费，然后用各种围绕在天子周围的官府，比如光禄寺什么的来供奉天子，而天子本人，则是垂衣裳而治天下，这不是很好吗？
所以，日常的话，皇帝上朝坐在宝座上，对于各种各样的陈奏，做出可，又或者不可的评判，做一个点头摇头大官人，而不要什么事情都指手画脚。这就是运转成熟的官僚系统对一个皇帝的要求。
而但凡是个性强烈的天子，决计会抵制这样一个重重枷锁的系统。比方说当今天子，那就是典型的受不了被大臣摆布。不止他一个，他前头坐江山的英宗和睿宗，全都是这样的强硬性格。而当今皇帝最反感的，无疑就是大臣插手自己的私事，觊觎自己的内库。
可相比这个，他心里却还有扎得挺深的另一根刺。
此时葛雍一提皇家那几条大船，即便面前是自己一向最敬重的老师，皇帝仍然是沉下了脸：“老师，你以为朕不想派船出海吗？别说张寿要招揽异邦贤达，其实朕也希望派出像他这样眼界开阔的人出海，去好好看一看大明之外的天下！”
“那一支皇家的船队是太祖皇帝留下来的，一直以来都是司礼监打理，历代皇帝只不过坐享商船之利而已。之前世宗皇帝的那几个逆子，也曾经图谋过这其中巨大的利益，最后差点闹到船队扬帆远洋几年不归，英宗能夺下大宝，也不无那几个逆子倒行逆施的缘故。”
“虽然英宗和朕的父皇登基之后，司礼监服膺，商船归来之后亦是立刻臣服，但英宗还没来得及清洗其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就遇到诸子夺嫡，难以分身，也就顾不上那些船了。”
“等到父皇，同样来不及在司礼监中大动干戈就去了，楚宽进了司礼监之后，也不知道花费多少工夫才站稳脚跟，如今熬死熬退了那几个老一辈的，自己成了掌印，方才算是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原本就属于皇家的东西重新接手了回来。但这些船一天到晚都漂在外面！”
葛雍却不在乎皇帝那恼火的态度，悠然自得地问道：“是啊，你说得没错，但把从前那批人掌管的东西全都拿过来之后，你觉得，楚宽他还完全是你的人吗？还是那个从小和你一块长大的半兄吗？半兄这话，别人听着固然有些大不敬，但皇上应该不会生气才对。”
见皇帝面色倏然一变，却果然没反对自己对楚宽的称呼，老人家就嘿然一笑。
“这些年，他自作主张的次数也应该越来越多了吧？我听九章说过，楚宽曾经对他信誓旦旦地声称，这大明能够历经内乱而薪火传承至今，全靠他们这些身残志坚的阉宦。”说这话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这身残志坚四个字，是张寿自己加上去的。
没等皇帝说话，葛雍就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自从太宗之后这些年，几任皇帝要么是性格柔弱，凡事随大臣处断，要么就是被溺爱惯了，即位之后就胡作非为的，直到英宗皇帝睿宗皇帝，这才总算是有了个明君样子。而即便这么乱，大明国力始终不落，这是为何？”
“一来是军器局素来很要紧，而不论是英宗皇帝还是睿宗皇帝，全都在最初的时候就悄悄拿下了军器局。二来，皇家的庞大产业也在司礼监的维持下，一直都平稳流转，竟然没有因为战火更迭就易主。而皇帝只要有钱，就能有底气，花起钱来也不用看大臣的脸色。”
“但军器局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择主，打理皇家产业的司礼监，又为什么从来没有真正侵吞这巨大的款项，皇上可曾想过吗？单单说是他们忠心耿耿，呵呵，这么多年来都忠心耿耿，这得多不容易！”
皇帝从来都没有认真地思量过这个问题，毕竟他又不是亲手打下江山的睿宗，可这会儿被葛雍左一句右一句，原本因为被戳软肋而有些惊怒的他，渐渐就恢复了冷静。
他一贯认为是祖宗家法传到现在，培植了一大批忠心耿耿的人才，这才能保住了最核心的军器局，而司礼监更是把皇家那些产业打理得蒸蒸日上，所以哪怕某几个老不死都捞得盆满钵满，但只要保证每年送上来的利润都在增长，他也就没有大动干戈，可如今想想……
前朝不就是因为每朝每代几乎都因为争位而打出了脑浆，于是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元世祖忽必烈开始，就埋下了走下坡路的祸根吗？没道理本朝他前头那两位全都是打仗之后夺位成功，大面上却竟然保持着稳定。一次例外很正常，两次就不正常了……
因此，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低声呢喃道：“朕怎么就没想到……难不成楚宽，还有张康……”
“皇上也许觉得这是挑拨离间。掌管军器局的渭南伯张康，虽说是一介降臣，却是跟着睿宗皇帝多年鞍前马后，功劳赫赫的忠臣。司礼监的楚宽，是保护过皇上你和太后，又勤勤恳恳做到现在，宫中那些宦官都当成榜样的人。”
“论忠心，朝中无数文官武将，都未必比得上他们。可论隐藏的东西，朝中也估计没几个人比得上他们。张康和楚宽的性格，是什么轻易让他们甘心情愿蛰伏至今？是睿宗皇帝遗诏，又或者干脆就是太祖皇帝祖训？还是他们知道了某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说到这里，葛雍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要论隐藏东西，张寿应该不会比那两个家伙来得少。
说起来要不是皇帝刚刚突然被踩着痛脚似的突然提那一茬，他也不至于揭这一重盖子的——太后早就看出来了，授意他找个机会对皇帝捅破这一层窗户纸，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皇帝也好，他也好，竟然都习惯性地用了张寿的转移视线大法。皇帝用洪氏来试图分流朝中某些言官的注意力和攻击力，而他……则是用楚宽和张康来转移皇帝对张寿的过分关注。
所以说，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皇帝面色阴了又阴，可就算葛雍是他最敬重的老师，他也不至于因为人一句话，就真的去怀疑自己的两大亲信。然而，想到军器局和司礼监一直以来都是平稳过渡，而且正是这两大机构在每次局势巨变之后第一时间站队，他心里就结下了一个大疙瘩。
莫非太祖皇帝在海上失踪之前，就早已料到了如今的结果？所以事先在这两大机构中埋下了伏笔，于是渭南伯张康和楚宽看上去仿佛是掌总的，其实早就被人架空了？又或者……
真如同葛雍所言，他们因为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所以实际上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忠臣？
眼见皇帝那脸色变幻不定的样子，葛雍不愿意让皇帝再继续循着这思路去钻牛角尖了，当下轻咳一声，却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看了那所谓的“《几何原本》”之后，让人去招揽了几个下过西洋的老船工，打探了一番异邦景象。
若是平时，皇帝肯定一会儿功夫就被他这些描述勾了过去，可今天，皇帝明显心不在焉，因此葛雍也就笑眯眯神侃了一阵，随即就假作露出倦怠之色，打了个呵欠，起身告退。
他还没走到乾清门，就听到背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分明是有人追了出来。他压根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而很快，他就发现原本给他引路的内侍悄无声息退了下去，接着，他又听到了身后一个极轻的声音。
“老太师，皇上让奴婢来送一送您。皇上刚刚传命，以张博士家中工坊多有巧夺天工的奇物产出，因而要御笔亲题作为嘉奖，奴婢这是奉旨去司礼监，让楚公公那边经厂里的工匠刻字为匾，其号为……天工坊。”
见葛雍陡然停下了步子，随即扭转头看着自己，刚刚清清楚楚听到了葛雍和皇帝那一番谈话的柳枫，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惶恐。
高兴的是如若皇帝真的就此疑上了楚宽，他说不定可以取彼而代之。惶恐的是楚宽背后的力量兴许比他想象中更大，这要是依旧被其轻轻巧巧度过这一关，而且知道他当时随侍在侧，听到了皇帝和葛雍的话，那楚宽纵使奈何不了葛雍，却不会放过他这个一贯的敌人。
楚宽面上温和，实则却酷烈，在人的打击报复之下，他就别想有翻身的机会了！
因此，在葛雍那奇异的目光下，柳枫立刻讨好地说：“老太师，皇上既然如此厚赏张博士，这自然是对您刚刚的话信之不疑……”
没等柳枫把话说完，葛雍就懒洋洋地说：“真的要是厚赏，那就应该是听从张寿的建言，立时发布招贤榜，连异邦人士也一块网罗到我大明，而不是用区区天工坊三个字来表示恩赏。算了，以皇上这会儿的心情，这已经很不错了。”
见葛雍说完就要走，柳枫立刻大胆地说道：“也就是老太师神目如电，这才能洞察朝中奸佞小人……”
“谁是奸佞小人？”
葛雍倏然转过身子，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见柳枫登时低头不敢再说话，他就冷冷说道：“你是天子近侍，记住谨言慎行。今天我老人家在皇上面前说的话，要是有一星半点泄露在外，你自己知道后果。至于楚宽……”
虽然柳枫恨不得把头低到地面上去，但还是感觉葛雍的瞪视有如实质。他怎么能想到，自己不过顺着葛雍的口气往下说，怎么就得罪这位葛老太师了？
“楚宽和你不一样，他就算有自作主张的时候，可也有建功立业的时候，不要拿你那点小肚鸡肠，去算计他，到时候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见柳枫神情遽变，葛雍也懒得看这位眼高手低的乾清宫管事牌子，一甩袖子扬长而去。就这点微末的本事和见识，还想和楚宽斗？之前把消息泄漏给四皇子，结果被不知高低的四皇子一嗓子喊破；这居然还不知道反省，又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出了乾清门，葛雍见之前接自己来的内侍还在轿子旁边等候，他就摇了摇手道：“不用这轿子了，我腿脚还行，自己走。”
两个健壮内侍不禁面面相觑。在这宫里，太后虽说年纪大了，却也不喜欢坐轿子，皇帝也一样，所以他们这样的轿夫虽说经过特别训练，一年到头也抬不了几次人，如葛雍这样地位尊崇的，反而坐轿子比帝后的次数还要更多。
知道这位老人家看着和蔼，其实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干脆就抬着轿子跟在了葛雍身后。果然，虽说葛雍分明察觉到了他们尾随，却也没说什么，直到闷头走路的他们发现，葛雍竟然走到了司礼监门外，这才一下子停了步子，全都傻了眼。
而紧跟着，他们更是看到了完全不可置信的一幕。位居一品的当朝老太师，抬头瞅了瞅那低调的司礼监门头，竟是就这么直接闯了进去！
两个抬轿子的内侍因为完全没料到葛雍这动向，所以压根来不及报信，而司礼监中留守的那些内侍，又何尝会想到这样一位人士会进来，因此第一反应都是目瞪口呆。当总算是有人想到给楚宽报信时……楚宽已经是直接来到司礼监公厅门外了！
眼见楚宽慌忙出来相迎，其余对这位老太师造访不明就里的内侍们，自然是一个个蹑手蹑脚离去。虽说还有两个司礼监秉笔在，但谁都觉得葛老太师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当然懒得去代替楚宽触霉头。果然，一见楚宽，葛雍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二皇子几时上路？”

第五百六十九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样一句话，如果此时司礼监的人都还留在这公厅附近，听了必定会心里犯嘀咕。启程南下那叫做上路，而要是二皇子出了什么岔子一命呜呼，这也叫做上路，葛雍堂堂学富五车的帝师大儒，怎么说话居然这么不讲究？
而对于葛雍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楚宽的回答却也是迟迟未至。盯着葛雍看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哑然失笑道：“二皇子就算要走，那也多半得等到太子册封完再走，否则他要是在半道上闹腾起来，岂不是没事找事？不过究竟几时，这自然要听凭圣裁。”
“呵呵。”
葛雍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淡淡地说：“原来二皇子还得过这么久再上路。此去琼州山高路远，之前九章认识的那个老咸鱼也就是启程得快了一点，皇上还担心他是带着冼云河那些人犯逃跑，这要是二皇子坐船从天津出发，半道上有个什么问题……”
他故意顿了一顿，漫不经心地扫了楚宽两眼，丝毫不怕自己说出来的话有什么犯忌：“比方说，沉了船，遭遇了海盗，又或者是巧之又巧地感染了恶疟……”
这话还没说完，刚刚一直显得很镇定的楚宽就不由得变了脸色：“老太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二皇子出行，就算是获罪，自然也会带足了护卫，至少两个太医随行！”
虽说张寿给那些琼州府的冼云河等人连大夫都想到捎带上了，但这年头的医术水准实在是太差，按理来说，楚宽想到给二皇子配备太医，这也并不出奇。然而，葛雍完全不信人会这么善意好心！
“什么意思？”他挑了挑眉，刚刚还显得轻描淡写的口气，陡然之间多了几分锐利的锋芒，“废后……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敬妃，她从坤宁宫移居出来之后，近来的景况听说很不好，甚至有人说她半是癫狂半是疯？有些人大概会觉得，那是装疯卖傻，但也许她是真疯呢？”
楚宽刚刚遽变的脸色，此时此刻又完全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再去和葛雍唇枪舌剑，而是干脆保持了沉默。然而，老来致仕之后一向与人为善，顶多是和老朋友以及学生们斗斗嘴的葛老太师，这一次却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就这么善罢甘休，而是又轻笑了一声。
“敬妃大概活不了多久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估计也好不到哪去，旦夕且死。有人也许觉得这是永绝后患，反正皇上春秋鼎盛，宫中那些嫔妃也不是不能生，这不，裕妃又老蚌含珠了，兴许日后还会有一个个皇子皇女出世。”
“既然皇上有的是子嗣，留着那母子三个祸害何用？重演当初英宗夺位那一幕吗？英宗皇帝那还是有为的明主，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只会便宜某些野心勃勃的阴谋家而已！”
不动声色听到这里，楚宽终于笑了笑：“老太师这话臆测太过，就算是废后和有罪的皇子，毕竟也曾经是皇后，是帝子，谁敢真的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谁敢真的要他们性命？皇上仁慈，否则换成任何一个皇帝，不论三皇子生母和妃还是裕妃，宫中早就册立了新后了。”
“谁敢要他们性命？”
葛雍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才看着楚宽，一字一句地说：“呵呵，别人不敢，你敢。”
眼见得楚宽一张脸登时僵滞了下来，葛老太师便哂然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情你就连皇上都可以瞒过，更不要说我这样耳聋眼花的老骨头。但是，这宫里终究还是有明眼人的。”
“楚公公，这次是我和你说话，下一次就未必了。别打着为皇上好的旗子自作主张。有些人有些事，你碰了，那就是越界了。因为你觉得好的事情，别人未必觉得好。你是太后跟前长大的，也是和皇上一起长大的，有些事情应该不用我这个老头子提醒才对。”
楚宽静静地看着葛雍撂下这话，随即转身离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最初的神情遽变只不过是幻影。直到葛雍的背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方才缓缓转身进入公厅，在那张独属于掌印的座位上缓缓坐下。
葛雍在帝师之前，当过翰林，也突破寻常路做过御史，杀过人，监过军，治过水……总之，那远非是只有一张嘴厉害的等闲清流，又或者祖宗荫庇的勋臣贵戚。然而，葛雍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手伸到司礼监来，调查他的事，因为那位老太师没那闲工夫，也没那人手。
所以，就如同葛雍说得那样，这位老人家只是个传话的人，宫中另有明眼人。
“太后娘娘，是你吗？”楚宽喃喃自语了两句，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不是皇帝，因为皇帝一直都比他小，看到的都是他刻意流露在外，最完美也是最成功的一面，唯有把一丁点大的他捡回去养着的太后，那才是真正了解他的人。
太后明明知道，却还拐弯抹角让葛雍来警告他，这是特意给他留面子，还是昔日情分已然一笔勾销？
而葛雍依样画葫芦把某人让自己转告的原话统统对楚宽说了一遍，期间还整理好了煞有介事的表情，等出了司礼监之后，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之前那一乘自己一直都不愿意坐上去的轿子。至于刚刚对楚宽说的话，他甚至都懒得去多想。
虽然他已经能猜出过往许多事情的真相，但这些事情他宁可烂在肚子里。有这闲工夫，他还不如回去琢磨一下连日以来从古今通集库搜罗到的那些元书。
要不是张寿，他从来没想到，那些更擅长骑射打仗，忙于内斗的元人，竟然会有空翻译这么多的异邦著作——虽说想来也就是郭守敬之类精通天文算学的大家，又或者那些精于算术以及异邦语言的色目人翻译的，但其数量仍然是蔚为可观。
只不过，那些书在元时大概就没多少人看过，等到了元末，虽说没毁于战火，可最终的结局仍然是束之高阁，静待朽烂。本朝收了这些书进古今通集库，却也少人问津，就连他也一样，因为那些书翻译的水平很烂，再加上各种公式多，因此常去的他也一度错过了很多书。
好在他如今托张寿的福，竟然“创作”出一整个算学体系，虽说《葛氏算学新编》所用术语不同，但那些把异邦算经翻译出来的元代译者照搬了符号算式体系，因而他看着总算没那么吃力。而如今他更加确定了，在他前头教授过张寿的那位老师，是曾经远洋海外的高人！
刚刚在宫中提醒了皇帝，敲打了柳枫，告诫了楚宽，看似高深莫测的帝师老大人，在出了皇城北安门，和自家等在门外的车马随从汇合之后，他就坚决果断地吐出了三个字：“去张园！”
在司礼监耽搁了这么一会儿，楚宽到张园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这一日天气不够好，天空中阴霾沉沉，可张家却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仿佛在庆祝什么喜事一般。想想天工坊这三个字应该还没这么快传出来，葛雍下车时，不禁有些纳闷。
而他很快就从那个喜气洋洋迎出来的小家伙口中，得知了那桩喜事：“葛先生，我家少爷今天休沐，陆祭酒和陆三公子来了。之前陆三公子的婚事，就是我家少爷去刘家帮忙提的，如今陆祭酒说，陆三公子的婚期提前了，成婚之日，请我家少爷去坐个首席，亲自做个见证！”
葛雍认得这出来的少年乃是张寿从融水村带出来的伴当之一杨好，此时见人对着自己憨笑一通，仿佛很高兴的样子，他不由得很想打趣一句，这又不是你家少爷娶妻，可想想张寿这婚事也就是再过一个多月的事，他也就打了个哈哈。
就凭陆绾的手腕，到时候去凑热闹的达官显贵应该会不少，张寿年纪轻轻却坐首席……那场面真是想想就觉得精彩，当然他不能去，因为他一去，张寿必定要把首席让出来！
心里这么想，葛雍就笑问道：“哦？陆祭酒父子现在还在吗？陆三郎那小胖子现在是能耐越发大了，我是走到哪都听到他的名字！”
“在呢在呢！”
杨好热情地把葛雍往里头领，一边带路还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陆三公子一进门就嚷嚷了这么个好消息，还说不是抢在老师前头成婚，而是十一月总共就那两个黄道吉日，他人胖怕冷，再说又怕人挑刺说什么还没成年，对了对了，他还请少爷给他做正宾！”
杨好这说话没条理，葛雍这听话却有条理——一听到正宾两个字，他竟是比之前听到首席两个字时，反应还要更大。
无他，婚礼的六礼当中，虽说也有代替男方主人家去女方送各种定礼以及商议婚期的宾者存在，但更多的是担当使节，主婚的一般必定是父亲乃至于宗族长辈，而会需要正宾这样一个压得住阵脚人物的，只有两种场合，冠礼和笄礼。
陆三郎这是要请张寿这个老师出席冠礼，担当正宾？
他之前还想把张寿的冠礼办得热闹一点，然后亲自为其加冠取字，结果被朱莹一言点破，只能无奈放弃，结果倒是便宜了陆小胖子！陆小胖子是家中幼子，恩荫轮不到，再加上又不是进士，之前虽说被皇帝嘉许为浪子回头变天才，恩赏也不少，可得到正式品级还是这一次。
如今大操大办，兴许还不仅仅是陆小胖子的意思，还有陆绾的意思！
葛雍心里这么想，脚下步子却加快了几分。他极其好奇的是，张寿究竟给陆三郎起什么样的表字。要知道，他之前为张寿起表字的时候，那可真的是纠结到了极点，总想着尽善尽美，为自己收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画上完美的句号。
现在，纠结的人该换成张寿了吧？
论理来说，张寿这个做学生的去葛府次数多，而葛雍这个做老师的却不怎么会来张园，但事实上，葛老太师到这里来闲逛的次数还真的很不少，有些时候甚至是张寿在国子监授课的时候，他也会跑来，甚至还会带上齐景山和褚瑛，一来就直奔张寿书房。
来得多了，张寿书房在哪，那些手稿习惯性地都会放在哪，葛雍比张寿本人还要熟悉。当然，他也很清楚，之所以某些东西从来都不变换位置，大概也是张寿为了方便他这个老师。至于那书房中别的放东西的地方，老人家也从来都没去碰过，齐景山和褚瑛就更不会了。
若不是张寿书房中的某些手稿，实在是给人打开了一扇窗户，葛雍怀疑自己那两个老朋友兴许都不好意思跟来！他这个老师可以大剌剌闯人书房，那两位怎么好意思？
此时此刻，脚步匆匆的葛雍就已经到了张寿的书房之外。至于带路的杨好，早就在半路上被他轰走了继续去看门。看到在院子里打拳的阿六见着他时完全当成没看见，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给张寿通风报信，老人家不禁在心里对少年竖起大拇指。
很显然，张寿这会儿和陆家父子谈话的内容并不避讳他这样的自己人！
他悄然在门前这么一站，就听到里头陆三郎那声音：“真的，老师，你出任东宫讲读的事，一大堆人上书反对，力主经筵之时再决定讲读官。渭南伯张康告诉我，通政司那边堆积如山的奏疏也就算了，最气人的是还有人打算在国子监当中串联……”
嗯？葛雍顿时扬了扬眉，这是真的打算撕破脸杠上了？国子监周祭酒和罗司业不会这么愚蠢，那些监生也不至于这么短视，是有人在其中策动？难道是那些不甘心的学官？
须臾，他就听到了陆绾的声音：“张博士，三皇子册立东宫在即，皇上第一个点的讲读就是你，第一批点的侍读就是包括三郎在内的九章堂学生，在外人看来，这实在是皇上偏心太过。如若国子监周祭酒罗司业能站出来力挺你也就罢了，如若不能……”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是吗？”
听到这里，明白了陆绾的弦外之音，葛雍顿时再也没有听壁角的兴致了。他上前一把推开书房大门，见内中三人纷纷朝自己看了过来，他就没好气地说：“三皇子已经亲自上书，坚称自己要九章当他的老师，那些家伙除非是打算换太子，否则也就是瞎嚷嚷一阵子算完！”

第五百七十章 有其徒必有其师
张寿对三皇子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哪怕他只当了三皇子一年的老师，其中还有小半年都是奔波在沧州，教这位皇子的时间极其有限，而且还都是上大课，因为，他亲眼见证了那个腼腆羞涩的孩子渐渐褪去了青涩，逐渐焕发出自信和才干。
所以，对葛雍一进来就说三皇子竟然坚称要他当老师，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反而觉得这才是情理之中。某些官员如果只当三皇子只是长在皇帝膝下，又正好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失却圣心，皇后被废，方才脱颖而出，于是轻视了这位未来太子的主见，那才是蠢货。
因而，见葛雍堂而皇之地进来，对陆绾和陆三郎父子的起身相迎，只是微微一点头，他就起身让了人上座，随即就笑道：“也就是老师敢把换太子三个字挂在嘴边，也不怕隔墙有耳，以讹传讹。”
“那些家伙又不是没这么干过，想当初英宗皇帝是长子，距离太子之位也就是一步之遥，结果被人设计来了一次坠马，于是太子之位易主，他也硬生生耽搁了人生最好的三十年。”
葛雍毫不留情地揭破了这桩昔日密事，这才讥诮地说道：“在朝中某些人看来，太子最好能符合他们的希望，如果不能虚怀纳谏，宽宏大量，无为而治，那么纵情声色，花天酒地也好，可总而言之，千万别没事就固执己见，坚持到底。”
“三皇子还没成为太子就对你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偏向，再加上皇上也分明挺喜欢你那一套，张寿，你这众矢之的当定了。不把你扳倒，就得眼看着你蛊惑两朝天子，所以今年年尾这场人称群贤会的经筵，你十有八九得面对一场舌战群雄。”
说完这话，葛老太师却略过了这个话题，看向了小胖子。就只见小胖子眼珠子直转，明显正在思量什么坏主意。他却一贯很看好这个从前被人笑话不学无术的徒孙，突然笑眯眯地话锋一转道：“陆筑，听说你这就要紧赶着成婚了？这么赶，来得及吗？”
“这冠礼预备在几时？都请了那些客人？回头我这个祖师爷给你送一份大礼！”
“多谢葛祖师！”陆三郎顿时眉开眼笑，哪里在乎葛雍叫了那个自己最不喜欢的名字，立刻站起身。
“我这冠礼预备在下个月初二，请来观礼的客人不多，一些亲戚同学而已。爹今天带我来，就是请老师做正宾的，本来爹还想请葛祖师你，是我觉得面子不够大，不敢登门去搅扰，没想到这么巧就遇上您了！”
陆绾见陆三郎提到这一茬，他眼神微微一闪，当下也站起身来。张寿如今是木秀于林，他虽说不觉得风必摧之，但陆三郎这个儿子那种门生走狗自居的态度，他却总有些看着不顺眼。于是，想到请葛雍来，这场冠礼更风光，他就顺势开口说道：“葛祖师若是有空……”
“我是有空。”葛雍笑容可掬地道出了这四个字，但随之就慢条斯理地说，“但我想问问，陆祭酒这所谓的请九章做正宾，是怎么个请法？你卜筮出来的正宾是九章？就算你卜筮出来的真是他，你作为陆家主人，就穿这随随便便的一身来请儿子冠礼的正宾？”
“还有，这些年冠礼上加冠人的表字，有的是主人亲自取好了，请正宾过来只不过是借人的嘴说出来，所以久而久之，这正宾两个字，也就显得不像从前那么金贵了。”
“陆祭酒这究竟是想让九章当什么样的正宾？”
此话一出，首先惊诧的不是张寿，也不是陆绾，而是……陆三郎这个小胖子！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随即恼火地叫道：“爹，你之前可是对我说，带着我亲自登门请老师来给我的冠礼当正宾，这样才叫郑重！！”
怎么听葛雍的话，这样其实很随便？而且听口气，他爹似乎应该穿礼服什么的？
陆绾没想到葛雍竟突然会这么挤兑自己，更没想到陆三郎竟然会如此不给自己这个当爹的面子，立刻出言诘难，一时措手不及。就算他素来反应极快，此时能拿出来的理由却也尴尬而苍白：“老太师说的是古礼，这些年大家都不这么拘泥了……”
“是古礼，但本朝的士冠礼和品官冠礼……嗯，后头那个大多数时候也是品官子冠礼，也都是这么写的。”葛雍见陆绾顿时被自己噎得作声不得，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许把这当成繁文缛节，但有道是，名不正则言不顺，既然要办冠礼，就至少不能让人挑出错处。”
张寿自己对一切需要繁复礼数的仪式都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就他本人的意愿而言，他觉得在这些仪式上，聚光灯下的人不是像演员，就是像被人摆布的猴子。所以有些名利心重的学官觉得不能日日参加朝会很遗憾，他却反而庆幸逃过一劫。
所以，在其他地方一贯很敏感的他，在今天陆绾亲自带着陆三郎上门，提出请他在冠礼上做正宾时，他想到回头要去重温一遍士冠礼的繁复仪制，虽说有些头大，但答应下来的同时，确实压根没去想，陆绾已经把一开始的步骤省略了。
至于这年头的正宾大多数是什么待遇，他不知道，更没太在意。
此时葛雍这么一说，他见前兵部尚书大人那简直是满头大汗，而陆小胖子仿佛气得随时都要和老爹翻脸似的模样，虽说已然意识到了陆绾此番亲自前来，哪怕称不上轻慢，可也说不得有多郑重，但他还是摆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幸亏老师提醒了我，否则我还以为正宾只要登门大吃大喝看热闹。”张寿说着就顿了一顿，随即满脸真诚地说，“不如在陆三郎冠礼时，老师亲自去陆府……”
我老人家刚刚到底是为谁说话？你小子实在是太不讲究了，连个话都不会接！
葛雍没好气地瞪了张寿一眼，见陆绾已经是站起身诚惶诚恐似的向自己赔礼道歉，他最终也懒得再挑刺了，直接轰走了这位前兵部尚书之后，他却把陆三郎留了下来，这才语重心长地说：“我说小胖子啊，你这老师平常挺精明的，但在有些地方却犯糊涂。”
“我知道你胆大心细，日后你替你老师他留心一些那些琐事，也盯着点你爹。只要你尽心尽力，我绝不会亏待你这个徒孙。嘿，我虽说重孙也有了，重孙辈的弟子也有一堆，但要说第三代中第一人，那还是得数你。刚刚我说送你大礼，可不是哄你的。”
葛雍伸出两根手指头，意味深长地说：“冠礼一件，婚礼一件，只要是我葛府有的东西，任凭你挑选。只有一条，别自作聪明，给我耍诈！”
“绝对不会！葛祖师您放心吧！”
小胖子顿时心花怒放，虽说葛雍最后一句话，算是堵死了他某些小聪明的发挥余地，但就这样一个条件，已经足够他欣喜若狂了。于是，他点头如啄米，信誓旦旦地一口答应不说，还替张寿叫起了撞天屈，无非是人之前竟然慷慨大方到将那样宝贵的技术敬献给皇帝。
当然，小胖子的话那是说得极其恳切：“葛祖师，老师这是高风亮节不假，但他这也是把其他人都放在火上烤。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奉上了那么多好东西，毫无所求，别人却只知道敝帚自珍，甚至连学问都藏着掖着不肯教给更多的人，这样一来，他不成了圣人？”
“要知道，这世上活圣人那是没有好下场的！”
“是啊，就为了你老师这活圣人，皇上今天紧急派人把我接到宫里问了一通……”
张寿见葛雍和陆三郎一搭一档，简直是要逼宫似的，他就索性摸着下巴，事不关己似的在旁边看起了热闹。结果，葛雍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也没等到他的表态，顿时就火冒三丈了起来：“九章，这么大的事你说做就做，没和我商量也就算了，你和莹莹提过没有？”
“没和老师商量，我是觉得，皇上十之八九会请老师去问话。如此老师只要震惊得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用替我背嘿锅了。”
张寿一脸的我多为老师你着想的表情，见葛雍虎着一张脸，仿佛是在说晚了，我已经替你背锅了，他就打了个哈哈说：“至于莹莹，她把那还不成熟的座钟订单已经预售了三百台出去，听说我折腾出同样不成熟的玻璃，要献给皇上，她一口就表示献吧献吧，她忙不过来。”
你们这两个败家子！朱莹也是的，她不行我行啊！
小胖子简直心疼到无法呼吸。这么大赚特赚的好事，怎么不想到他呢？
他眼巴巴地看向张寿，紧跟着就只见张寿对他微微一笑：“陆三郎，你冠礼在即，婚期将近，老师都这么慷慨地说他家里任何东西都任你挑选，我虽说不敢和老师并肩，但两份贺礼并成一份，却还是能办到的。”
“那玻璃的配方我虽说献给了皇上，但烧玻璃不是个容易活，而且很容易失火。虽说我是特意在张园西北角拆了两座小院子，把其中树木花草全都移栽到了别处，留了中间一座宽敞屋子作为玻璃工坊，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迟早得迁到其他地方。”
“那个曾经糟蹋了无数水晶，磨出一副可观星望远镜以及眼镜的杨七郎，我教了他一点光学的东西，让他去跟着关秋学算学和物理了，回头他还有那几个玻璃工匠，都会归入包括玻璃工坊，那工坊就送你了。随你怎么给他们上上课，只要能让人家服你就好。”
“至于接下来你想继续敬献新技术也罢，想独占大利也罢，随便你。”
老师你真是天下第一败家子！这要是从前的陆三郎，遇到这么一桩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他一定会兴奋地一口答应。别人送的这么一份大礼，要是不收岂不是太愚蠢了？可现在面对慷慨大方到败家的张寿，再看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的葛雍，他立刻就抛弃掉了那点贪念。
他义正词严地叫道：“老师这是什么话！若是觉得我有管好那一摊子的才能，所以交给我，我当然乐于承担责任，可要说送给我，那岂不是小看了我？我知道老师日后忙不过来，放心，我一定会遴选出更多更好的工匠，把这玻璃工坊发扬光大！”
“至于说什么搬到哪去，那更是不用想了！我赶明儿就对皇上上书，不如直接搬到宫中西苑去，那边太液池边上空房子有的是！万一着火，扑救起来也很方便！”
葛雍简直没被小胖子给气疯。刚刚是谁和他痛心疾首地说，活圣人是没有好下场的？是你这死小胖子吧？怎么张寿慷慨大方地把这玻璃工坊送给你，你竟然更夸张地表示要把这工坊直接搬到皇宫内苑去？难道这宫里就不怕火吗？拍皇帝马屁拍疯了你！
陆三郎显然也意识到刚刚为了讨好祖师爷，说话说得过了头，此时表了决心之后，他立刻以回去做计划书为由赶紧开溜。他这一走，葛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地冷哼道：“有其师必有其徒！”
张寿却不慌不忙地说：“老师应该说，有其徒必有其师。”
你这个不肖弟子，这是拐着弯儿骂我，我哪有你们这么败家！瞪归瞪，刚刚当着陆绾陆三郎父子的面，直言不讳说过不少犯忌话的葛雍，最终还是板着脸问道：“经筵讲学的事，你做好准备了吗？以皇上那性格，他既然点了你当讲读，就绝不会收回成命。”
“如此一来，你很有可能被顶在前面，在经筵第一天就被赶鸭子上架。”
“准备好了。”张寿若无其事地说，“莹莹给我准备了整整八套衣裳。”
“谁问你这个！”葛雍差点没被张寿若无其事的口吻给气死，“三皇子还没当上太子就已经选了你，这要是你万一应付不下来，连带他这个新鲜出炉的太子也会被人耻笑！”
“我就算再不着调，也不会坑学生。更何况，士为知己者死，三皇子虽然年纪小，但他也算是我的知己之一，我当然不会让他的一片心意白费。”说到这里，张寿就诚恳地对葛雍一笑道，“只不过，我说的东西，恐怕也是会让很多大儒暴跳如雷的东西，老师你得帮帮我。”
面对这么一个惫懒的学生，葛雍还能说什么？他实在是心累到十分！

第五百七十一章 求生还是作死
太子册封的具体仪制应该怎么改，此事还在天子和大臣之间扯皮，十月初一的经筵起始日却是已经彻底定了。当今天子不喜欢这种东西那是出了名的，因此往日说是初一，拖一拖就到了初十，再拖一拖就到了二十，乃至于拖到十一月，这都是没准的事。
可这一次，因为经筵据说还肩负着给未来太子选师傅的职责——当然太子册封的日子已经定在了十月十五，未来两个字已经很快就能去掉了——所以纵使一贯特立独行的皇帝，也没有再大笔一划拉，把这个日子往后推。
而宫中多出了两位贵妃，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完全不是什么大事了——就算皇帝突然违背自己最初的表态册封皇后，和册封太子这件事情比起来，依旧显得微不足道，更不要说是贵妃。只不过，当这消息传到二皇子别院的时候，早就陷入狂躁的二皇子顿时完全炸了。
“裕妃那个贱人算什么东西，她不过是趁虚而入这才得了父皇的眼缘……和妃那更是个懦弱无能的女人，如今也竟然母凭子贵，凭什么！”
若是往常，他这样的咆哮会吓得家中上下噤若寒蝉，可现如今二皇子府中的婢仆已经被遣散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就是小狗小猫两三只，这会儿还杵在他身前的人更是一个都没有。所以，他竟是徒劳地嚷嚷，得不到半点回应。
而他已经在数日前想要硬闯出去却被拦住时得知了一件事，那些在别院外头看守的锐骑营兵士，竟然全都学会了一个技能，那就是在他发出各种杂音的时候，熟练地堵住耳朵！
一个人独自发泄自然不是什么排遣郁闷的好方式，因此二皇子指天画地大骂了一通，最终就垂头丧气地住了口。他甚至不知道这消息传到自己这儿，是父皇让他死心，还是别人想要利用他做些什么，如果说最初他还盼望过转机，那如今就已经快完全绝望了。
“等到十月十六，我就得启程去天津，然后坐船去琼州府种树……而宫中又是册封贵妃，又是册封太子，父皇你好狠的心，你待我们母子何其刻薄！”
此时此刻，大叫大嚷没人理会之后，二皇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干嚎，随即就抱着头蹲了下来。在这彻底潦倒落魄的时刻，他已然意识到，哪怕往日和大皇子相争不下，也好过如今彻底出局。当他被剪除本来就不多的羽翼，除却皇子头衔，他还剩下什么？
“我和大哥比了这么多年，如今我总算彻底赢过了他……他连宗籍都没了，日后甚至都不能说是皇家人，我至少还保留着一线机会，可这机会真的是机会吗？”
喃喃自语的二皇子不由得又哭又笑，可纵使如此，也没有任何人回应他，而早就被打入宗正寺的大皇子，那更是完全不可能回应他。他就这么像疯子似的捶打着地面，完全顾不得地上的尘土，直到他听见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
“二皇子知不知道，经筵三日后就开始了？在京皇子公主，五品以上官员勋贵子弟，都可以轮番去听讲，你既然不甘心，为什么不上书去争取？这是祖宗家法，纵使太后又或者皇上，也不能拦着你。你有什么话到那时候去说，岂不是比在这里自怨自艾要强得多？”
“谁？”二皇子倏然变了脸色，可一个谁字出口，他的声音立时又低沉了下来。形势比人强，就算他从前再不懂事，却也知道现在自己没有任何飞扬跋扈的本钱。
于是，他很快就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谁？你打算如何帮我？”
“二皇子弄错了，我没能耐，更不会帮你，只是给你指点一条唯一能走的明路而已。三皇子册封太子的仪制如今已经在皇上和礼部之间来回很多次了，朝中从阁老部院大臣，再到清流和普通士人，无不津津乐道于此，谁还顾得上你这样的丧家之犬？”
被人称作是丧家之犬，二皇子差点没气炸了肺。可他好歹是已经落魄过的人了，耍横过几次的结局便是婢仆尽去，几乎成了孤家寡人，如今哪怕这指点自己的人未必安的是好心，他也只能抓住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忍了又忍，他这才恼火地低喝道：“那你想要我如何？”
“不想你如何。只是想告诉二皇子，经筵是你唯一的机会。因为三皇子一力主张，张寿已经被皇帝点了东宫讲读，虽说此事一片哗然，但三皇子却坚持站在张寿这一边。等到经筵第一天，十有八九是张寿第一个开讲。这要是张寿众矢之的，三皇子却依旧力挺……”
换做从前，二皇子肯定会对三皇子与张寿的“师生情深”嗤之以鼻，可眼下他却没说话，甚至在对方故意停顿时，他也没有贸贸然开口，心里飞快计算着自己如若在场，能够得到多大的机会。
三皇子会偏帮张寿，那是根本就不用说的——因为如果不是张寿教得那个原本懦弱胆小的小家伙胆大心黑，人怎么可能趁着他和大皇子鹬蚌相争，而后渔翁得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低低地说道：“我回头就上书，但就算是祖宗家法如此，父皇既然那么狠心，说不定仍然会搁置我的请求……这种场合也不应该少了大哥，毕竟人多更热闹。要想做到让我们兄弟俩一同出席，那就得朝中有人支持我们。”
在他们兄弟俩已经彻底丧失了角逐东宫这一可能，甚至连亲生母亲都被废黜了皇后之位的情况下，二皇子早已不奢望有人支持他的上书陈情。既然如此，不指望这个不明来历的家伙，还能靠谁？
“二皇子只管上书就好，剩下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二皇子本能询问了一句，但发现外间竟是再没有声息，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快步冲了出去，等出了院门，见一墙之隔的墙根底下空空荡荡，别说人影，就是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不禁气得大骂了起来。
“想要我当棋子？做你的春秋大梦！”话虽如此，二皇子依旧想不通，三皇子不可能自己坑自己，四皇子和三皇子粘得好似一个人似的，应该还没这个心计。而大皇子被除去了宗籍，永无翻身之日，有心无力。而皇子就他们四个，那些旁支宗室再蹦跶也完全没机会！
莫非……是相传身怀六甲的裕妃？是了，那女人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永平公主也是公主当中最得皇帝宠爱的，如今裕妃被晋封为了贵妃，这要是生下儿子，难道不会生出野心？
再说永平公主还有张寿和朱莹三个人的身世本来就有问题，说不定会有什么最离奇的可能，万一是张寿妄想自己也是帝子，在关键时刻捅三皇子一刀呢？
二皇子突然上书，言辞恳切地提出希望能参加最后一次经筵的事，张寿自然第一时间听说了——他如今根本就用不着打探消息，因为他那么多学生里头虽说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算学书的人，但更多的人却都很关心时政大事，尤其是近期风起云涌，每个人恨不得变身千里眼顺风耳。
于是当他得知，二皇子之后，据说连大皇子都写了一封血书，恳求能够参加经筵，聆听各方贤达的讲学，他要是再察觉不到这其中必定有人在暗中串联，那就是猪脑子了。
虽说三皇子还没成为太子，却已经不能到九章堂来上课，因此在皇帝的乾纲独断之下，张寿这个讲读，以及九章堂的那些侍读，全都已经开始提前各就各位了。
上课的地方本该放在文华殿，但因为那是经筵的场所，又隶属于东宫，名不正则言不顺，皇帝一度突发奇想，让张寿在乾清宫当着自己的面给三皇子讲课，结果被张寿和三皇子师生给联手劝了回去，最后选定的地方却改成了同样让张寿和三皇子纠结到极点的一个地方。
那就是……如今已然空置的坤宁宫！
可就算这地方再膈应，再不吉利，也比乾清宫又或者清宁宫来得强，而且因为阿六也因为在锐骑营挂名的缘故，成功跟进了宫来，张寿至少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的问题。至于在坤宁宫是不是安有铜管地听等等窃听设备……想来本朝那么多帝后不会爱玩这种调调吧？
此时，授课中途告一段落，张寿想着这桩奇事，正说了一句姑且休息片刻，就只听三皇子突然开口问道：“老师，大哥二哥上书请求参加经筵的事，你听说了吗？”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就笑着点了点头，却只见三皇子那张脸变得无比纠结：“我听说外头有反对的，也有赞成支持的，其中支持力度最大的人中，就有豫章书院的洪山长。这事儿我应该怎么做，老师你能不能指点一下我？”
真正的几个侍读此时没有一个敢吭声的——他们甚至连惊叹的力气都没有。三皇子都快要当太子了，怎么还这么不矜持？这种事又岂是能够拿出来咨询他人的？
可他们的惊诧还只是刚刚开始，因为下一刻，货真价实的伴读——四皇子就直接嚷嚷道：“三哥你想这么多干嘛？从前大哥和二哥对我们是什么样的，你干嘛还要体恤他们？客气点儿就保持沉默，不客气的话，那就直接对父皇说别让他们来不就好了！”
“他们就是来也会捣乱！”
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表述，直接让几个没品级的侍读变成了鹌鹑，而刚刚回京没两天就发现自己骤然得到重任，因为陆三郎的竭力举荐，因而得以跻身七品侍读（轮流）行列的齐良，则是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四皇子还请慎言，这会让人说你们不懂孝悌的！”
“孝悌难道不应该是父母爱护儿女，儿女孝顺父母；兄姐爱护弟妹，弟妹敬爱兄姐？”四皇子理直气壮地抬起了头，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大哥和二哥从前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成弟弟，如今凭什么还要我们敬着他们？”
“说的是没错。”张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见四皇子顿时得意了起来，他就不紧不慢地说，“只可惜，这世上的人，也许会理解你，但未必会体谅你，因为孝悌两个字，从古至今都是大力提倡的。所以，四皇子你说保持沉默也好，竭力反对也罢，那样都很不聪明。”
见三皇子若有所思地在那摸着人中，张寿就进一步启发道：“三皇子有这功夫去想自己是支持还是反对，还不如仔细想一想，大皇子和二皇子上书的真正诉求是什么，参加经筵是想要得到什么，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对你和其他朝廷官员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也就是说，先做好应对预案，看看自己是否应付得下来，然后再考虑是支持还是反对。为了向别人显示一个贤明孝悌的弟弟形象，你可以支持；但为了向别人显示一个强硬锐利的太子形象，你也可以反对。”
“为了塑造一个虚怀纳谏的形象，你可以支持；但如果觉得旧日恩怨难消，你至今依旧耿耿于怀，你也可以反对。觉得大皇子二皇子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不妨看看他们想做什么，你可以支持；但觉得他们是想要利用经筵的机会孤注一掷，殊死一搏，你也可以反对。”
“很多事情，并没有一个固定的选择，只要你在选择的时候，能够有足够的说服自己的理由，而且也有足够的应对把握，那就行了。”
相较于面色有些茫然的四皇子，三皇子却恍然大悟地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就展颜笑道：“老师，那我们继续讲课吧，我之前刚巧想到了一道题……”
坤宁宫中的这一场对话，很快就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皇帝耳中——倒不是东宫侍读当中有谁是耳报神，传话的正是三皇子本人。而他在转述了张寿的教导之后，他就微微低下头去，没有看父皇那微微有些奇异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儿臣希望父皇能允准大哥二哥的陈情。”
发觉没有得到皇帝的回应，要是从前的三皇子，一定会觉得诚惶诚恐，可这一次，他却头也不抬地说：“如若他们是知耻而后勇，打算好好汲取群贤讲学的精华，那么就应该让他们来。如若他们是别有目的，父皇禁绝，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也应该让他们来。”
“都是父皇的儿子，父皇要册封儿臣为太子，却对他们如此苛刻，有伤父皇的名声，最重要的是，某些人也许会更加鼓噪。”刚说到这里，三皇子就听到皇帝嘀咕了一句，这难道不是开门揖盗，他登时抬起头来，面上分明流露出一种坦然，“大哥和二哥也是父皇的儿子，父皇总得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论那是求生还是作死的机会！

第五百七十二章 为人子
大皇子和二皇子那号称泣血上书的陈情，在朝中引起的波澜不大也不小。皇帝已然成功废后，这两兄弟昔日又是半斤对八两，并不懂得施恩于下，笼络人心，所以在皇帝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册封三皇子为太子的情况下，昔日的拥长拥嫡党，早已经悄无声息改旗易帜。
当然，如洪山长这样上书附议，觉得应当给予大皇子和二皇子机会的，也绝不会没有。任何时候都会有自命耿直，维护礼法纲常的所谓正人君子，也会有借机下注站队，希望搏一个富贵荣华的所谓投机小人。
所以，洪山长虽说第一个上书请求给大皇子和二皇子一个机会，但是，他却同时被正反双方同时不待见。因为，这位豫章书院山长口口声声地将大皇子和二皇子兄弟俩称作是罪过深重，声称让他们参加经筵，是为了聆听各方贤达的教诲，接下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至于什么嫡庶长幼之类的字眼，洪山长是提都不提，甚至连自己曾经提出女儿洪氏堪配大皇子这样的话，那都仿佛忘记了。在他那行文之中，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个意思，天子仁慈，那两兄弟若有一丝一毫的痴心妄想，那就是混账王八蛋！
如此一来，雅舍中另外三位山长对学生们说起洪山长时，那自然是深恶痛绝。
而召明书院岳山长私底下对某位在朝中官至侍郎的师兄说话时，更是用八个字评价了洪山长——食古不化，自以为是。
在一小撮人或附议或反对，大多数人都在保持沉默静待皇帝的决断时，一个消息却在京城各处不胫而走——三皇子请求皇帝给大皇子和二皇子参加经筵的机会。
最初这样一个消息被人斥之为无稽之谈，任谁都知道，大皇子和二皇子昔日没少欺负过弟弟，但很快就有人觉得，这消息未尝不可能。毕竟，即将成为东宫太子的三皇子如果对两位不成器的兄长表现得大度仁爱一些，岂不是为了自己树立贤明太子的形象？
可人们等啊，等啊，却不见三皇子的正式上书，仿佛那个道听途说的消息只是给大家开一个天大的玩笑。于是，当这日一群准东宫侍读再次云集坤宁宫，陪着还不是太子的三皇子读书时，有人到底忍不住开口问道：“外头消息传得那么沸沸扬扬，三皇子怎不澄清？”
“澄清什么？”三皇子有些纳闷似的挑了挑眉，等人小声说出那消息，他就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我如果上书劝谏父皇，那是我得了贤明仁爱的名声，却把父皇陷于不义之地。既然如此，还不如我被人说身为弟弟却不懂孝悌，眼看两个哥哥境遇可怜却无动于衷。”
这下子，就连今天替换齐良的陆三郎都有些惊诧了：“那外头传言说三皇子……”
四皇子立刻嚷嚷道：“怎么可能是三哥，三哥和我一样，最讨厌大哥和二哥了，他怎么会劝谏父皇请求给他们一个机会！那肯定是外头的人胡说八道，希望挤兑三哥去给大哥和二哥求情……这简直是痴心妄想，三哥才没有这么笨！”
被自家四弟直接说笨，三皇子顿时苦笑了起来。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打断了四皇子的话，接着就瞄了一眼张寿，小声说道：“老师，其实我是对父皇这么建议过，但上书就没必要了。我反而觉得那些上书附议的人，根本不体谅父皇的心情！”
皇帝的心情……张寿见陆三郎若有所思，其他人则是面面相觑，他倒是觉得，自己能体谅皇帝那复杂而微妙的心思。
想当初张琛冒充二皇子心腹，在暗地里和大皇子打擂台，然后逼得大皇子狗急跳墙在沧州乱来一气，他向皇帝坦白这整件事的时候，皇帝其实颇为愤怒。
这位天子震怒的固然是自己的长子不争气，可震怒的也同样包括张琛胆大包天！
可张琛冒充二皇子的心腹，只是因为要把大皇子伸过来的爪子剁掉，接下来那左手倒右手的抬价行为，也不过是为了震慑本地那些土豪，谁让远在沧州的大皇子利欲熏心？要不是考虑到这些，哪怕皇帝对长子和次子早已经失望，张琛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想着这些，张寿就笑眯眯地说：“三皇子说得没错，那些上书附议的人，或是求名，或是求利，不是为了求一个耿介清直的名声，就是为了两边下注，赌一个万一，唯独没有考虑到皇上身为一个父亲，忍痛囚禁长子，放逐次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三皇子知道私底下规劝，却并没有为了求名而上书，这才是一个体谅父亲的好儿子。如果你为了博取仁爱贤明的名声，于是也跟着瞎胡闹地上书，那也就辜负皇上以慈父之心护你那么多年了，我也收错了你这个学生。这次你做得很好，再接再厉！”
“老师过奖了，我没想过这么多，只是觉得放大哥和二哥出来参加经筵无损大局，上书的话，肯定会有更多人跟风。我不知道外头怎么会传扬说，是我建言父皇的，在今天之前，我只对父皇说了，就连四弟也不知道！”
三皇子被张寿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拼命解释。而四皇子却并没有着恼，在眼睛滴溜溜转动了片刻之后，他竟是嘿然一笑。
“老师，照你这么说，三哥这么对父皇一提，父皇应该会觉得很高兴？那我赶明儿在父皇面前叫嚣大哥和二哥最好别放出来，会不会被父皇训一顿？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就能衬托得三哥更宅心仁厚？要是这样的话，我回头就去见父皇！”
面对这样强大的脑补，别说张寿，陆三郎和那几个侍读，就连三皇子本人都已然无语了。这要是四皇子听到三皇子的建言可能取悦了皇帝，于是打算也去依样画葫芦这么说学一学，那倒是很正常的，可谁能想到，四皇子竟然会想出这反过来的一招！
这简直是用自己来反衬别人，境界实在是高到让人瞠目结舌！
坤宁宫正殿那厚厚的门帘之外，就连亲自过来视察两个儿子学习进度的皇帝，此时此刻也不由得以手扶额，心想自己为了让这兄弟俩能够一直都这么和睦亲密，于是索性让两个人继续在一起读书，这会不会做错了。
他现在不担心兄弟失和，他现在就担心四皇子这个傻小子太一心一意为哥哥了！
然而，对于张寿对三皇子说的这番道理，皇帝却很满意。尤其是对三皇子口头劝谏自己，却没有正式上书，留下任何可以被朝臣评论的依据，没那么多心眼，他就更满意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惊动这一群正在学习的少年们，欣然转身下了台阶，等经过坐在台阶上的阿六身侧时，他却伸手在人肩头轻轻一按，这才咳嗽一声道：“阿六，以后看门要尽心尽责一些，就算朕过来，你也应该至少出声一下，你就不怕他们在里头密商被朕撞破？”
阿六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说：“我都能听到的。”
这话虽说简单，但皇帝一下子就听懂了其中意思。这小子是说，之所以放心大胆地放你过去，是因为我听见里头在说什么，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犯忌的言语！这样的大实话，虽说迥异于他往日听惯的那种很漂亮的话，可他却怎么听怎么顺耳，不禁笑了起来。
拿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少年，他摇了摇头说：“你小子连说个话讨朕欢心都不会，这一点就远不如张寿了，那小子要不是会说话，能哄得莹莹对他倾心，能哄得老师把他当成最得意的学生，能哄得朕这么重用他这年纪轻轻的小子？”
阿六沉默了片刻，最后却嘴角翘了翘：“少爷教导我要说实话，他说不说实话我管不着。”
心情不错的皇帝登时哈哈大笑。他也没在意自己这笑声会不会被里头那些人听到，头也不回地背手离开。毫无疑问，外间流传，三皇子对他建言，放出大皇子和二皇子，让他们参加经筵，这消息压根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放出去的，而是他本人授意花七放出去的！
而这个消息之所以能在短时间之内传得沸沸扬扬，自然少不了有人推波助澜。而亲自放出这条消息的他，自然而然不会错过其他那些在背后拼命宣扬这个消息推手。
这其中，有称颂太子贤明，尚未来得及等三皇子入主东宫，就打算摇旗呐喊，自封太子党的某些朝廷官员。
有曾经的嫡长派，如今却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一面打算对旧日的主子做出尽力的姿态，一面冲着三皇子摇尾巴，希望能够接续已经断头的仕途之路。
有那些看好三皇子，觉得贤明仁爱的三皇子应该比他这个常常固执己见，特立独行的皇帝更好的官员——而这些人也大多是反对张寿这个东宫讲读最强烈的人。
他不禁嘿然笑道：“三郎这小子，朕真的是没有白疼他那么多年，四郎也不错！”
扬长而去出了坤宁门的皇帝，留给了闻讯出来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一个潇洒的背影。
毕竟，在只有一层门帘隔音的情况下，他和阿六之间的对话和笑声还是惊动了里头的人。只不过，其他人被张寿拦住了，匆匆跑出来的，只有那一对皇家兄弟。
看到皇帝悄悄来了，竟然又悄悄走了，四皇子倒是想要张口叫嚷，却被三皇子一把拦住。而拦住人之后，三皇子自己盯着父皇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拽住四皇子手腕就往里走。等回到众人一块学习的坤宁宫东暖阁，他就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应该是父皇不放心，所以特意来看看我跟着老师学得如何。”
谁都知道这只是三皇子的托词，但谁也不会愚蠢到去戳穿。只不过，对于皇帝神出鬼没地突然杀到这里，明明守在外头的阿六却没有示警，包括陆三郎在内的众人自然免不了有些犯嘀咕。这其中，小胖子捱到出宫后，他就策马到了张寿身旁，忍不住半真半假抱怨了此事。
“没关系，阿六从前在家里也是这样，动不动直接把莹莹又或者老师放到我书房门前。”
张寿若无其事地回答了这个疑问之后，见陆三郎满脸错愕，他就呵呵一笑道：“你难道不觉得，相比当着别人的面说的话，别人在暗地里巧之又巧听到你那真心话时，会觉得更加满意？就比如今天那是在宫里，纵使知道外头有阿六守着，你会说出什么犯忌的话吗？”
陆三郎顿时恍然大悟，但随之就小心翼翼地问：“那小先生你是和阿六配合好的？莫非你也是阿六那般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高手？”
“高手你个头！我是心中坦坦荡荡，没有什么话怕被人听去。”张寿见陆三郎一脸干笑却不信的模样，他就笑吟吟地说，“不然你可以想想，你认识我这么久了，是否曾经从我这里听到过半句关于皇上、老师又或者莹莹的坏话？”
陆三郎想想也是，可再一想，他还不是也一样，在外头对人抱怨自家父兄的次数很不少，至于对人抱怨张寿……那还真是一次都没有！
张寿使得一向被人瞧不起的他浪子回头变天才，于是不但咸鱼大翻身，还成了父亲口中常夸赞的别人家孩子；可要说张寿自己，还不是因为朱莹垂青，葛雍爱护，皇帝重用，因此而成为整个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甚至比一贯光芒万丈的朱大公子更显眼？
在这种情况下，他说张寿坏话那就是没良心……而张寿说那三位坏话同样是忘恩负义！
“小先生，你这坦坦荡荡的君子之风，我受教了！”已经深刻领悟到张寿这番话精髓的陆三郎，一面说一面朝张寿挤了挤眼睛，随即还竖起了大拇指，“以后我也一定学着你这么坦坦荡荡……话说回来，小先生你真的不能给我透露一下，到底替我起了什么样的表字吗？”
见陆三郎那幽怨到了极点的样子，张寿想起葛雍让自己挑选表字时的情景，他不禁有一种风水轮流转的快感。他微微一笑，闲闲地说道：“你猜？”
“我要是猜得出就不问了！”陆三郎委屈得整张脸都快纠结在了一块，随即可怜巴巴地说，“我这大名陆筑已经很难听了，小先生你千万给我起个好听的表字啊，我就指着这个过活了，我总不能日后一大把年纪还被人叫做陆三郎吧？”

第五百七十三章 经筵开场
虽然陆三郎心痒痒地极其想知道自己的表字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和他父亲陆绾起的名字陆筑那样难听到极点，但是，张寿既然就是卖关子，那么他也完全没办法。毕竟，相比让自家哪个不靠谱的老爹取，他多少还信得过张寿。
而在他冠礼日的前一天，文华殿的第一场经筵，便在十月初一开始了。因为是大朝会的日子，在大朝会结束之后，皇帝事先指定的一批文武官员就已经聚集到了文华殿。除此之外，皇子公主，宗室和勋贵官宦子弟，满满当当把文华殿填了个水泄不通。
太祖祖训虽说在很多时候都被人抛在了脑后，但今天这场合，却还是多少发挥了相应的作用，因为一道纱帘把男女隔开，公主和宗女们，以及那些素来往来清宁宫较多，因而颇受太后喜爱的勋贵和官宦千金们，也都得以跻身此地。
如朱莹便是左手边坐着素来关系很好的手帕交刘晴，右手边坐着德阳公主。身后则是另外两位郡主。最初的座次自然不可能这么不分尊卑，任由她一个勋贵千金和公主宗女们混坐一气，可谁也奈何不了大小姐的特立独行。谁让太后都没开口喝止？
再加上永平公主看见太后不做声，原本紧挨着德阳公主的她索性让了自己的位子给刘晴，这才能让两人坐在一块，而她自己则换到了两个县主那边。
对此，其他人虽说羡慕嫉妒恨，却是谁都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朱莹连刘晴都拉了过去坐在公主和宗女们当中小声说笑。
至于偷瞥纱帘之外是否有什么才貌双全的才俊，也好成就姻缘……
那可不是平纹的亳州轻容之类的薄透轻纱，而是分量十足，用来做纱袍的那种，隔着那样厚实的一层纱，顶多影影绰绰地看到对方是胖是瘦，至于容貌五官如何，看得清楚才有鬼。
曾经有女子隔着窗纱选婿，结果选到一个身材极其端正挺拔，然而容貌却丑到惨不忍睹的家伙。以至于如今谈婚论嫁的相看这一关，如今大多数官宦人家都不再是隔着纱窗看萧郎，而是未婚女子带上丫头，男子带上随从，两拨人大大方方地彼此见一面，以免成就怨偶。
再加上今天置身此地的大多数未婚千金不是有婚约在身，就是婚事不得自主，纵使看到再好的青年才俊也只能黯然神伤——当然，更大的原因是人家和她们一样，大多也是名草有主的人，因此女孩子们也就是间或分神听一听外头的动静，看人的兴致着实不大。
就和女孩子们需得在太后面前表现出规矩和仪态，就连朱莹也顶多只是和人窃窃私语一样，外间那些官宦子弟，也大多都相当矜持，毕竟，今日在此的是四品以上迈入高官序列的朝廷大佬，谁也不希望被人认为自己不稳重。
要说完全一副无所谓态度的人，不是刚刚接管南城兵马司，素来不太在意功名前程的朱廷芳——朱大公子倒是坐如钟，那坐姿引得不少官员点头称赞，尽管很多人看到那副冷脸也无奈——而是以张琛和陆三郎为首，此时正在合计怎么给张寿加油助威的弟子团们。
他们平常最讨厌这种听讲的场合，可今天开讲的是自家老师，他们当然人人重视。
从前张琛那才是纨绔子弟中的头头，如今张武和张陆虽说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准驸马和准仪宾，却也没自立门户，照旧唯张琛马首是瞻，可陆三郎却已然成了另一座山头。
他利用丰厚的财力，成功笼络了一群爹不疼娘不爱，号称纨绔，实则却是穷鬼的。此时此刻，他就旁若无人地说：“回头老师讲学，你们听我吩咐，该抚掌叫好时，那就整齐划一，该安静时，那就一点声音都别发出来。至于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家伙，呵呵，别放过他们！”
小胖子这叫嚣虽说声音并不是很大，但也没有藏着掖着，一时间顿时引来了不少人侧目，就连张琛也不由得瞪了人一眼，随即小声警告道：“喂，你别给老师惹是生非！”
“我惹是生非？”陆三郎目露凶光，毫不畏惧地和张琛对视，“要是别人先挑衅，怪得了我？当我不知道是谁说什么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揪着我还没成婚，还没冠礼，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哼，一大把年纪却只知道喷人的大叫狗，又做过什么实事？”
“我陆三郎至少还兢兢业业带了一群同学，挖出了一群贪得无厌的硕鼠，解开了前人束手无策的太祖密匣！就连如今军中复行的密文，也有我这个九章堂第一任斋长一份贡献！”
就算陆绾，此时此刻也不禁被幼子这近乎于四面树敌，全面开炮的言语给气得鼻子都快歪了。明天就是陆三郎的加冠礼，被这死小胖子这么一闹，回头会不会连某些亲友都不敢来了？会不会家里被某些人的门生弟子围了？
得罪人也得有个限度，而且听陆三郎这字里行间的形容词，怼的那一位赫然是都察院的头面人物，这真的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和张寿一样初生牛犊不怕虎！
陆绾越想越觉得头疼，可他因为皇帝钦点而跻身于那些部院高官的行列，距离那个大胖儿子实在是有点远，此时鞭长莫及，又不能在文华殿中大声呵斥，只能在那生闷气。
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原本坐在文武百官最前列的葛雍，不知道是耳朵太好听到了陆三郎的鼓噪，还是早就和徒孙商量好了这一出，竟是呵呵笑了一声。
“年轻人真好，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比那些垂垂老矣却还恋栈不去，甚至还瞧不得年轻人好的老家伙要强得多！”
此话一出，内阁众人倒是神情淡定。别说孔大学士，就连资历实质上最老的吴阁老，其实也还刚过五十。就连六部尚书侍郎这一级里头，年纪特别大的也不多。而都察院和六科廊的御史和给事中们，则是同样反应平平，因为太祖训示，基层言官年纪不可超过四十五岁。
而反应最大，是都察院某位确实上了年纪的副都御史。可他才怒形于色地想要硬顶葛雍，试图在这位老太师身上刷出一个不畏强权的名声，可谁曾想葛雍突然就直接打了个呵欠。
就只听这位老太师懒洋洋地说：“没有成婚就不能担当重任，这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歪理……难道就没听过霍去病那句出了名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霍去病功勋彪炳却没有娶妻，说起来其实怪可惜的，相形之下，还是某些人一大把年纪却为老不修，六十五六岁的人，孙子都已经十五六了，居然还新纳了个十五岁的小妾，啧啧，这还真是一段佳话。”
虽说经筵原本该是很庄严肃穆的场合，可自打皇帝摆出了不太重视这件事的态度，这些年来，经筵之前的文华殿里就从来都不是一片安静的。因为朝会上纠正礼仪（包括天子）的鸿胪寺官被皇帝给强硬地请出了文华殿之后，经筵之前各方针锋相对就成了保留剧目。
而葛老太师这突如其来的开炮，登时使得原本略有些嘈杂的文华殿瞬间安静了下来。虽说大多数人都有些茫然，不知道葛雍到底说的是谁，但随着陆三郎的嘿嘿一声笑，以及张琛那恍然大悟似的一声原来如此，知情者便唯恐天下不乱地往外扩散着他们知道的消息。
一传十，十传百，某副都御史一树梨花压海棠，顿时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虽说这种私生活的小情趣，大多数时候只是别人背后的闲谈，可不少人都记得，之前反对张寿出任东宫讲读的人中，这位副都御史确实是态度最激烈的。
于是，刚刚还在和德阳公主谈笑风生的朱莹，不由得也嗤笑一声道：“只许老来纳妾，不许少年单身，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莹是何等样人，这声音何其清脆响亮，再加上此时此刻大殿中颇为安静，那竟是和葛雍刚刚这话一样，顷刻之间四面八方的人都听到了。
陆三郎赶紧跟在后头摇头晃脑地说：“我从前只听说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大小姐这话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正当那位副都御史气得七窍生烟，打算立时绝地反击的时候，却只听外间传来了一声静鞭，紧跟着传来的，便是一个肃字。虽说经筵的繁复仪制，全都被皇帝大手一挥，挪移到了之前的大朝会上，可此时应有的礼仪当然不能全都减省了。
因而，不但那位副都御史连忙闭嘴，刚刚安坐的人也慌忙齐齐站起身肃立相迎，旋即就只见一行人从外间进来，天子闲庭信步一般走在最前头，仿佛这是在大街上。
而他身后，就只见四个皇子一个不拉都齐全了，哪怕这几个月来根本没在人前出现过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也都紧随在皇帝身后。然而，与三皇子和四皇子那鲜亮的冠服相比，两人都没身穿皇子冠服，尤其是大皇子，那一身褐色衣衫在这满廷朱紫之中异常显眼。
还不等消息闭塞的人去思考这一幕代表着什么，就只见走到正中宝座上落座的皇帝微微一颔首，紧跟着，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侧就各自多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内侍。
随即，这两位形容憔悴，再也不见往日飞扬跋扈的皇子，就被人名为护送，实为押送似的送到了他们各自的位子上坐定。他们的位子赫然位于一群部院大臣的下首，不但远离那些官宦子弟，就是和名士大儒们也隔着老大一段距离。
遥想从前经筵的时候，这两位皇子那是一次不拉全都参加了的，那时候虽说没有一个座位，但侍立在皇帝左右，自然而然凸显出了他们年长且嫡出皇子的地位。眼下今非昔比，也不知道多少人看着这一幕在心中嗟叹。
而此时此刻，被皇帝留在自己身边侍立的，只有一个三皇子。
至于四皇子，他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溜到了太后那纱帘隔着的女眷那边。虽说七岁不同席，然而，四皇子满脸堆笑地到太后身边剥橘子伺候，并没有混到女孩子当中来，谁还能说他的不是？而太后心知肚明这个小家伙的大心眼，当然不会把人撵走。
很明显，四皇子既不想在皇帝身边分担去别人对三皇子这位未来太子的关注，也不想去和大皇子二皇子混在一块，更不愿意孤零零地去原本的座位上呆足一场经筵的时间。
她正想叫朱莹过来把四皇子给带走，突然就只听皇帝咳嗽了一声：“今日是经筵第一天。经筵并非我朝独有，但从有到如今，多年来大多数是老调重弹，虽也能说是温故知新，但总归没什么新意。今日经筵，先请朕的老师，葛太师讲算经吧。”
下头的文武官员正等着皇帝直接把张寿叫出来，然后也好在事前事后挑刺，却没想到皇帝一开口竟然直接挑上了身为帝师，早就已经官居一品太师的葛雍！
就算是之前被葛雍当众讽刺过，此时气得肺都快炸了的那位副都御史，脸色再铁青，却也不能对这番安排说什么。毕竟，不论是从和皇帝的亲疏远近，又或者是在朝堂和士林中的尊崇地位来说，说葛雍是当朝除掉皇帝之外的第一号人物，那也很正常。
然而，葛雍要是讲那些经史也就算了，人竟然讲算经？放眼这偌大的文华殿，有几个人能听得懂？
此时此刻，要说真正精神一振的人，除却三皇子，恐怕只有圆滚滚的陆三郎了。小胖子几乎是刹那之间坐直了身子，本待为自家祖师爷摇旗呐喊几句，却没想到直接被皇帝点了名。
“陆家三郎，你伺候葛太师去那边坐着讲，端茶递水之类的活计，朕交给你了！”
虽说皇帝只是指使自己去打杂，但陆三郎还是极其高兴，他不假思索地霍然起身，一溜小跑来到了葛雍身边，满脸堆笑地把这位祖师爷给搀扶了起来。
看他一路小心翼翼把葛雍给搀扶到讲台后头安坐的小意殷勤，陆绾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这个老子都没享受过儿子这样服侍的待遇！
而葛雍却早就习惯了小胖子的殷勤和妥帖，此时他接过小胖子亲手送上来的罗汉果茶，就慢条斯理地说：“今日皇上既然让我讲算经，那我就给各位讲一讲，最新几册《算学新编》里的知识……”他虽不好意思直接把葛氏两个字挂在嘴边，但说晕这些人却不在话下！

第五百七十四章 不讲理，看张郎
偌大的文华殿中一片寂静。说寂静也许不那么准确，因为还有一个老者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只不过底下的反应，那却是从一张张茫然失神的脸就能够看得出来。
天赋异禀的人屏蔽了五感，神游天外；稍差一点的正在思量着自己衙门的公务；再差一点的在喃喃自语，试图抵消葛雍的声音；至于完全没办法屏蔽那贯耳魔音的可怜人们，那就没办法了，不得不硬着头皮经历一番葛氏算学的洗礼。
就连自认为小时候读过一些葛氏算经，又或者是对数字颇有几分敏感的朝廷官员，面对葛雍那闻所未闻的讲学洗礼，却也是生不如死。
而自认为从小就对算学毫无天赋的朱莹，她竟是丝毫不在乎讲课的是她平时口口声声最喜欢的葛爷爷，直接脑袋靠在德阳公主肩膀上，就这么打起了瞌睡。然而，能和大小姐这样肆无忌惮的人到底是少数，就连阁老尚书们，也不得苦捱忍耐。
不少人不知道是不是受虐太深，甚至因此对九章堂那些学生们生出了几分高山仰止的感受。就这样犹如天书的东西，竟然能听得懂？竟然能学得进去？
只有如周祭酒和罗司业，那是曾经偷听……旁听过张寿讲课，又经历过那次国子监讲学洗礼的人，这才表现镇定。然而，所谓的镇定，也就是对那些犹如天书的东西抵抗力强一点，看上去显得淡然，又或者说超然一些。当葛雍结束他的长篇大论时，他们也同样松了一口气。
而同样感觉自己活过来的，还有文华殿中的一大堆文武官员，官宦子弟和千金们。尤其是后头那些年轻人，能够被皇帝钦点参加第一天的经筵，他们原本都觉得是莫大的荣耀，可现在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中暗自叫苦。
葛雍和张寿师生两人明显是一脉相承的，葛雍说的东西就已经这么令人昏昏欲睡了——而且在当今天子面前，他们偏偏还不能就这么睡过去——那张寿回头讲学，他们岂不是还要遭受这样一番折磨？
而且张寿这种年轻气盛的人，应该会比葛雍更喜欢炫耀，到时候肯定故意把他们说得满头雾水！
就连素来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朱廷芳，眼看葛雍讲完，他也不由得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哪怕他对张寿这个准妹夫素来持保留态度，总感觉长得太好的人不那么可信，尤其认定葛雍收人当关门弟子这一点实在是疑窦重重。可到了此时，他却不得不承认一点。
他可以怀疑张寿的出身以及师承，但对方的天赋恐怕是真的打动了葛雍。要知道，就算是被人夸赞过目不忘，什么都能融会贯通的他，也被葛雍嫌弃过算学天赋平平。就好比刚刚葛雍说的这些，他听着一样觉得怀疑人生。
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一道隔绝男女的纱帘，他不由得很好奇，从小除了学武，其他都是浅尝辄止，又或者半途而废的朱莹，平日里和张寿是怎么相处的。万一张寿一时兴起讲那些复杂到极点的东西，朱莹能听得懂一星半点吗？
要是朱莹知道，自家大哥心中竟然在质疑自己和张寿的相处，那么她一定会嗤之以鼻。张寿算学天赋好又怎么样，他可从来不会在她面前炫耀这个！张寿有的是算学之外的有趣话题，除却她这种思路清奇的姑娘，别的女孩子根本就没法和他并肩！
此时此刻，大小姐神奇地在葛雍讲完的一刹那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不说，甚至还想伸个懒腰，最后是在太后的瞪视下，这才赶紧讪讪地停下了动作，但仍然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对于她这样惫懒的行径，太后瞪了一眼也就作罢，随即却看了一眼旁边的四皇子，含笑问道：“四郎，刚刚葛老太师讲的，你能听懂多少？”
四皇子见底下一大堆大小名媛一时都把目光投注到了他的身上，他便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回禀祖母，孙儿……其实也只能听懂一点皮毛。要说算学天赋，儿臣比三哥差远啦，其实不只是天赋，孙儿定力和持久都不过平平，就是因为不想被三哥抛太远，这才勉力支撑！”
“三哥肯定听懂了很多！”
听到四皇子这番话，太后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当下招手让这个孙子靠近些，继而竟是伸手摩挲着人的后脑勺，一字一句地说：“你和三郎从小一块长大，兄弟情深，这样很好。你要记住，以后也要多多帮着你三哥这个太子，给其他兄弟姐妹做个榜样。”
四皇子登时眉开眼笑。对于两个哥哥，他是深恶痛绝，但对于其他姐姐妹妹，他也不过平平，但太后不是让他好好和他们相处，而是让他帮着三哥，还着重强调了三哥是太子，又让他给兄弟姐妹做榜样，这话实在是太让他得意了。
当下他就想都不想地大声答道：“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做个好榜样！”
此时葛雍被陆三郎搀扶着回到了原位，虽说老头儿不用人搀扶，也能走得健步如飞，但他很享受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得意徒孙照顾的感觉，因而没怎么在乎其他动静。
而之前在努力跟上葛雍出书进度的皇帝，以及一向刻苦用功的三皇子这个未来太子，此时尚在回味葛雍那番讲学，都没顾得上太后和四皇子的对话。
他们之外的文华殿中大多数人，尚处于一种刚刚摆脱魔音贯脑的浑浑噩噩状态。于是，太后和四皇子的这番回答，竟然并不是人人都听在耳中，可但凡听到的，脸色就非常精彩了。尤其是那些认为太后对之前皇帝突然决意册封太子心怀不满的人，那更是如坐针毡。
都说继皇帝皇后失和，于是皇帝苦求，太后方才不得不出面废后，但一面固然照办，一面却也在实际上和皇帝闹翻了……这简直是荒谬！闹翻了太后为何还如此维护皇帝和未来太子？谁那么缺德，竟然引诱他们想歪了，在这种关键判断上失误，这简直要人命的啊！
而对于好不容易才得到参加今日经筵机会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听到太后如此一番话，赫然又惊又怒，却还不敢流露出来。
他们这些年来横行宫中内外，固然是仗着母亲是皇后，可又何尝不是因为太后一直都颇为维护中宫，厚待他们这一对嫡出的兄弟？可现在，太后先是亲自下懿旨废后，随即又当众嘉奖四皇子，直接点出了三皇子是太子！
东宫之事已经彻底尘埃落定，他们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希望？
可在最初的绝望之后，兄弟俩就听到了皇帝的声音：“葛老太师这番讲学，振聋发聩，朕深有启发，只希望众卿也能各有所得。只不过刚刚看诸位神色，只怕有所得的着实寥寥无几。往日地方治臣，户部计相，十三司主司，不都是将繁复的数字杂务，委之于下吏？”
“甚至有地方治臣上京述职的时候，连治下多少户口，田亩多少，水利几何，都说得磕磕巴巴，可在地方倒是留下了一个最新文事，诗酒风流的名声，听说离任时还能赚上缙绅们一把万民伞！朕倒是想说本末倒置，可这竟是司空见惯，又或者说约定俗成！”
在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之后，皇帝就淡淡地说：“今日是经筵，开讲的又是葛老太师，你们是听进去了，又或者根本就是在走神打瞌睡，朕也懒得追究，料想各位心中有数。接下来，国子博士兼东宫讲读张寿开讲吧。”
直到这一刻，许多人方才突然意识到，刚刚葛雍是在这里的，可张寿……人竟然并没有在这文华殿中！
朱莹见德阳公主和刘晴全都侧头看着自己，她就若无其事地说：“阿寿是事前做一些准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皇上也由着他，我也很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说其他人，就连和她素来交情不错的刘晴都不相信，德阳公主这样的老实人也不相信，永平公主这样和她多年老对头的更不相信。朱莹和张寿没成婚就公然成双入对进进出出，丝毫不避讳人言，赵国公府也听之任之，张寿有什么安排，朱莹会不知道？
只不过，既然撬不开朱莹的嘴，她们也只能静静等着张寿登场揭开谜底。
然而，张寿的人她们还没等到，却等到了一个天大的……“惊喜”！就只见刚刚隔着男女两边的屏风状纱帘，竟是被两队内侍上来，二话不说地搬开了！
虽说无论公主宗女，还是其他勋贵官宦千金们，都不是那种被人看到脸就羞愤欲死的性子，但这突如其来的一遭，还是让她们不由得呆了一呆。
“太祖尝言，男女授受不亲固然不假，但孟子也尝言，嫂溺，援之以手，权也。倒是千百年来一大堆曲解圣人的家伙，比如什么所谓的大戴礼记，画蛇添足自以为是地加了一大堆七出之类的规矩。他既然驱除元虏，自然应该把这些陈腐的规矩砸一个粉碎。”
“从太祖初年开始，我朝官宦千金就未尝戴面纱出门，行路也从来不用什么路障围障，虚耗人力物力，今日这文华殿上旁听经筵，纱帘就更没必要了！”
皇帝这一席听似很有道理，实则却很没道理的话，顿时让刚刚骚动的大殿复又平静了下来。不平静也没办法，那位太祖皇帝留下的惊世骇俗言语，多得根本数不过来，偏偏人还特意留了一本太祖皇帝语录，印了几千几万册散发到民间！
在从前高宗世宗年间，曾经也有当权的大佬试图毁弃这些语录，把太祖塑造成一个大义凛然的绝世英豪，可民间却屡禁不绝，甚至有印刷粗劣的太祖语录疯狂流传，怎么禁绝都没办法扑灭，久而久之，大佬们意识到太祖皇帝兴许特意留人经营此事。
既然如此，大佬们也不想给自己惹一身麻烦，也只能编造出一系列半真半假的太祖传闻，把那位本来就传奇的开国皇帝包装得更加玄奇，至于太祖的离经叛道，谁也顾不上了。
如今皇帝又掣出了太祖语录当成依据，他们还能说什么？
而发觉视线终于再无隔绝，千金们有的羞涩低头，但更多的却是大大方方往对面那些官员中望去。如朱莹这样的是找父兄，回头也打算看看自己那未婚夫如何出场，但更多的人，则是好奇打量着位居朝堂顶点的那些老大人们，顺便也细细看看那些出身不错的大家子弟。
毕竟，这其中还有不少就是她们的婚约者。
这里的大多数女孩子在结亲之前至少都彼此相看过一面……甚至更多面，但也有寥寥数人因为家中规矩森严，竟是至今都不知道未婚夫长什么样，还要靠旁人打趣似的悄悄为她们指出来。
这一刻，有人觉得未来郎君仪表堂堂，却也有人哀叹自家未婚夫泯然众人，犹如呆瓜。
然而，最初觉得未来郎君仪表堂堂，也算是对得起自己那高贵出身，美丽容貌的姑娘们，很快就觉得自己瞎了眼睛。就只见大殿之外，先是有人搬了一架黑布蒙着的器具进来，紧跟着，后头便是一个身穿朱红色官袍的少年从容步入。只一眼，姑娘们就觉得眼睛移不开了。
原本至少要中年人才能衬得出来的那大红颜色鲜亮冠服，穿在人家身上却显得华丽却不俗艳，那公服常见的进贤冠，配上那如同冠玉的容颜，俊秀的五官，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舍得丢下。乃至于有姑娘贪看了一会儿美男子之后，竟是又侧头去看朱莹。
这会儿谁还不知道那就是张寿？之前只闻张寿其名，并不是人人都真正看过其人，她们还以为传言有所夸大，可今天见到真人，却发现传言非但没夸大，反而还不如真人！
而去看朱莹的姑娘，绝不仅仅是一个人。于是，面对这四面八方朝自己投注过来的目光，朱莹自然而然笑得眉飞色舞，满脸都是我多有眼光的骄傲。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当初下乡时在见到张寿之后，毅然决然地赖在张家，这实在是太明智了！
否则就凭爹定下婚约，却连个婚书都没有，指不定这桩姻缘就被其他人抢先了呢？看到好男人，那是要眼疾手快，赶紧抢！

第五百七十五章 文华殿里话异邦
当张寿踏入文华殿，他就发现了无数打量的目光，这其中，有些目光炽热到极点，他用眼角余光一看，见是一群女孩子们，不由先是一愣，随即方才醒悟了过来。原来这文华殿的经筵上，竟然还真像朱莹说的那样，有不少姑娘出席！
在那个群雄并起，驱除蒙元的年代，不像从前那些朝代似的往往是达官显贵，又或者世代掌兵的军阀窃取胜利果实，出自草莽的太祖皇帝靠着恢复中华的功勋，有破除陈规的魄力，也有破除陈规的能力。否则他如今看到的就不是一群姑娘们参加经筵，而是无数小脚！
在这个没有裹脚布的年代，看到这一群年轻有活力的女孩子们，确实令人舒心！
张寿今天穿的这一身冠服，是朱莹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不但剪裁合宜，不是等闲裁缝的手艺，而且连配饰也无一不是出自御赐——这当然不可能是他原有的，据说是朱莹亲自去皇帝面前为他讨要来的。
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回避女孩子们的目光，而是大大方方看了过去。当看到朱莹时，他毫不避忌地对她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而朱莹见张寿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大剌剌地对他颔首致意，一时喜不自胜。虽说一旁刘晴拼命拽她的衣角，而德阳公主也在轻轻拉她的袖子以作提醒，但她还是笑得明艳而灿烂，甚至还伸出手来对张寿招了招。
这笑容和手势落在旁边那些千金眼中，有人幽怨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但落在对面那些悄悄打量这边的男人们眼中，无论老少，都不由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人人都说赵国公府大小姐明艳无双，乃是京城第一美人，往日朱莹跃马长街，肆无忌惮，他们也不是没见过，但英姿飒爽的骑装顶多只能展现出朱莹美貌的其中一面，哪能及得上此时大小姐那为了如意郎君精心修饰妆容的神采？
一时间，甚至有人生出了一个无稽的念头，让张寿和朱莹两个并肩在这大殿上站一站，会不会是一道极美的风景？
可这到底是文华殿经筵，吴阁老这念头也就是在心中打了个转，随即就自失地摇了摇头，目光反而落在了张寿进殿之前被人用黑布蒙着推进这文华殿中的那一尊器物上。不只是他，孔大学士也好，大学士张钰也罢，乃至于大殿上大多数人，都很好奇那是什么。
甚至有花了大价钱在朱莹那儿订了一台座钟的人，生出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念头。难不成张寿这是把经筵当成了推销展示的场所？虽说据称张寿把一种号称水晶玻璃的配方献给了皇帝，好似不怎么贪财，可朱莹亲自舌灿莲花推销出去的那一台台钟，已经圈去挺多钱了！
就连朱泾和朱廷芳父子，也不由得面露忧色，随即更是不约而同地双双拿眼睛去看朱莹，就只见她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的注视，笑意正欢，仿佛正在和身边刘晴以及德阳公主说着什么。于是，座位并不在一起的父子俩只能把目光投注在了张寿身上。
朱莹可能会一时兴起乱来一气，张寿……应该不会吧？他们宁可张寿也和葛雍似的，在这文华殿上讲一讲那让人觉着复杂难懂的算学！
然而，当张寿一把揭开那黑色幕布，露出底下物体的时候，朱泾就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别人也许没见过，他却是见过军器局中那实物的。
因为那就是相传太祖梦天帝之后，做出的天下寰球仪！当然，据说当时太祖见了实物之后，一口就将其称之为地球仪，如今正式的这个名字，是后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给加上去的，从而给太祖夺得天下增添了一层神话的色彩。
在这种场合，张寿把这样东西拿出来干什么？不对，是渭南伯张康为什么会把这样东西拿给张寿？经过了皇帝默许？还是有别的用意？
如朱泾这样见过球仪的官员不算很多，但在这文华殿中好歹还是有十几个的。有些人只是把这东西当成太祖皇帝从前突发奇想做出很多事情中的其中一件，但也有人隐约听过，早些年官船出海之后打探下来的异邦情况虽和球仪所绘有些出入，可大部分地方还是很准的。
张寿环视一眼这偌大的文华殿，随即又轻轻拍了拍手。这时候，很快又有一行孔武有力的内侍出来，徐徐展开了一幅巨大地图。
这地图的材质乃是军器局历经多年由能工巧匠苦心研制出来的一种特制纸，能够正反两面绘制出相同的图案却不至于相互侵染。只不过，一面正，一面反。而这么在文华殿中轴上展开，当然是姑娘们要略吃亏一些，看到的是反过来的那一面。
可即便如此，第一次见到这般大地图的她们也觉得很新奇，一时都忘了这是在文华殿上，太后和皇帝都在上头看着。尤其是当朱莹积极为众人解说，指出哪里是如今的大明时，她们就更加惊叹了起来。
哪怕是泱泱中国，在这么一张地图上，竟然就不那么显眼了？
而一个球仪和一副地图展开之后，张寿就笑着说道：“这是军器局中珍藏，太祖皇帝梦天帝而做的球仪，以及将球仪展开之后，做出的天下舆图。而这天下舆图，不止包括大明，还包括极东极西之地的很多国家，不少都是弹丸小国。”
他顿了一顿，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以我朝太祖皇帝旧制，能入部院入阁者，都必须有亲民官的经验，为的就是知道天下风土人情，不至于闭门造车。而太祖皇帝高瞻远瞩，放眼天下，不限于大明，这更是开历朝历代之先河。”
一贯最敬仰太祖的皇帝，当然极其认同张寿这番话，一时频频点头。而其他早就蓄谋挑刺的人，见张寿口口声声掣着太祖旧制和语录当令箭，顿时又恼怒，又无奈。
刚刚皇帝如此，现在张寿这小子也如此，这君臣两人难道是商量好的吗？
正当孔大学士暗自决定，若是张寿说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又或者是蛊惑皇帝重新派出官船出海之类的，那就算拼了命也一定要拦阻时，他却听到了张寿一声笑。
“异邦之地，和我朝不同，虽亦有君主，有大臣，却世袭罔替，哪怕绝嗣，但只要家里还有男丁，即便是外孙，只要运作得当，一样可以继承爵位。甚至于就连国王，也常常因为绝嗣而出现一个姓氏完全断绝，而女婿又或者外孙以外姓入嗣，开创新朝的情况……”
“在西方的很多国家，人生来就注定了前程，没有从平民中间选拔人才的科举，各地制度甚至和夏商周时的诸侯分封有些相似。领主贵族分公侯伯子男等五级，其下又有分封一片土地，又或者连土地都没有的骑士，如此一级一级的领主封臣，合起来统治着一个国家……”
张寿言简意赅地介绍着西欧的领主制度，随即又随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个国家，开始讲述各个国家的情况。比如英国和法国，他就从佛兰德斯的羊毛贸易，说到萨利克继承法，说到英法百年战争。
而一场持续百年的两国战争，无论是皇帝还是群臣，听了却都很淡定。原因很简单，晋末五胡乱华的那段乱世，持续了一百二十年，而唐末五代十国的乱世，持续了五六十年。更何况，就张寿手指的那两个小国，能打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仗？
张寿此时却在浓墨重彩地渲染圣女贞德的传奇。尽管他知道，那是个被推出来的激励士气的宗教神话，但贞德的故事却很适合此时此刻。果然，对于外邦竟然有这样不识字却纵横战场，多次大胜敌军的奇女子，朱莹极其感兴趣，而其他女孩子们也不由得惊叹连连。
尽管梁红玉的故事也就不过数百年前的事，但在座的千金大小姐们，谁都不会把一个青楼出身的歌妓真的当成同类，反倒是那一曲《木兰辞》更容易引起人的共鸣。
等到听说一个十六岁的异邦农家少女在家国存亡之际振臂一呼，统帅三军，最终却因本国权贵出卖而被俘，别说朱莹义愤填膺，就连永平公主也不由得低低骂了一声卑鄙无耻。
然而，姑娘们固然是义愤填膺到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可大佬们却多半不信张寿的这个故事，孔大学士甚至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道：“不过是杜撰！”
张寿并不在乎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他从英法那场战争，说到两国的风土人情，从平民的主食黑面包，讲到一般领主贵族那乏善可陈的餐食，那阴森的城堡和大批的仆佣……但很快，他就词锋一转，开始提到更久远之前，那一个个强盛一时大国的兴衰存亡。
埃及、亚述、波斯、古罗马、马其顿、拜占庭帝国……一个个王国曾晶强盛一时，最后却风流被雨打花落去，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年一个庞大的奥斯曼帝国逐渐崛起。
尽管不少官员只觉得抗拒而荒诞，但对于哪怕不至于足不出户，大多数却从小就没出过京，出过远门的姑娘们来说，张寿说的东西固然光怪陆离，却依旧足以吸引很多人。
张寿非常清楚，在历史上的这个年代，中国固守本土，除了海盗以及走私贩子，几乎从不出海，出海也就是往日本和东南亚贸易，所以和奥斯曼帝国谈不上什么利益冲突，可在如今商船航行四海攫取暴利的年代，冲突这玩意就不好说了。
就算现在不冲突，等到奥斯曼帝国彻底成为中东霸主，那么，把持贸易是他一定会做的事情，届时只要有商船去往西边贸易，就难以避免地会发生冲突。
历史上大唐和大食尚且在恒罗斯爆发了一场大战，最后以高仙芝大败，放下安西四镇后回朝去组织抗击安史之乱告终，两个大国终究是再未有过交集。可如今这年头却说不准！
当他渐渐由奥斯曼帝国引申到亚欧大陆，说起蒙人的长子西征曾经踏破欧洲众多小国，让亡国灭种的阴云弥漫在无数国家的头顶时，孔大学士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长子西征也就罢了，但张博士刚刚这些小国的兴衰之谈，我从前闻所未闻，怎知是真是假？”
张寿笑眯眯地说：“孔大学士若是觉得我虚言诓骗，自然可以委托商船到极西之地打探，甚至延请几位异邦学者带一批异邦典籍回来，驳斥我的荒谬。”
我难道是吃饱了撑着吗！孔大学士差点没气歪了鼻子，尤其当他看到皇帝登时眉飞色舞，他立刻醒悟到，要是自己不赶紧塞住这个口子，说不定皇帝就要欣然首肯了！他本能地咳嗽了一声，随即硬邦邦地说：“不用了，不过是区区弹丸之地的小国，不值得费神！”
“不错。”张寿微微一笑，淡淡地说，“然则历来中华之大敌，崛起之前甚至连小国都谈不上，不过是北面区区一个部族，从千八百人再到数千人，再到征战各部，最终汇聚成一个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控弦之国。”
“匈奴如此，突厥如此，回纥如此，契丹如此，女真如此，蒙古亦是如此！太平盛世之时，难道不该放眼天下，居安思危？以异邦国小就不放在眼中，又岂是宰臣心胸？”
经筵之时可以质疑主讲人，这也是太祖年间留下的规矩，只不过这些年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尤其是能上经筵的，多半是德高望重的大儒，门生满天下的，朝官们大抵会给人留个面子，就算是某些一腔意气的愣头青们，往往也会节制些。
然而，今日张寿实在是太过年轻，开口质疑的又是孔大学士这个不是首辅的首辅（孔大学士自己认定的），因此，被张寿这么一反驳，他顿时气得脸都青了。
“荒谬，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这些都曾经在边疆上，你说的这些小国，看看这地图就知道了，距离我大明难道不是十万八千里？他们难不成能插上翅膀飞过来不成？怎么可能威胁我国？”
张寿泰然自若地看着怒不可遏的孔大学士，随即淡淡地说：“孔大学士难道没有听说过太祖皇帝一句话吗？有的时候，天堑也能变通途！”
他说完这话，随即轻轻拍了拍手，下一刻，就只见地图姑且撤去，却又有另一样黑布蒙着的东西被几个壮健内侍推了出来，当他随手揭开布的时候，大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第五百七十六章 妖法……
几个壮健内侍从那辆装着两排轮子的硕大平板车上，合力卸下了一个狭长的木槽。距离近的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木槽中盛满了水，而其中更是浮着一条小小的船。那船不过一尺多的光景，乍一看并不是特别精巧的东西，甚至作为官宦人家的玩器也不够格。
张寿完全无视了大殿中的某些骚动，等东西放稳，木槽中的水也渐渐平稳之后，他就走上前去，伸手在水槽中摆弄了几下那条小船，不多时就默不作声地立在了一边。众目睽睽之下，足足许久，左右众人就只见那条小船纹丝不动。
这下子，刚刚还曾经和张寿针锋相对的孔大学士，顿时忍不住了。他厉声喝道：“张寿，这是文华殿经筵，你把这当成什么耍猴子戏的地方了！”
张寿瞥了一眼这位怒不可遏的大学士，淡淡地说道：“什么是经？圣贤所作，阐述世间之理的著作，便是经。然则世间万物之理，并不只有教导人们为人处世这一种。”
他说着就顿了一顿，继而抬手指着那木槽，似笑非笑地说：“就比如自诩为饱读经史的孔大学士，刚刚还说距离我朝十万八千里的小国不足为惧，因为他们并不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可是，这世上其实有并不逊色于鸟儿翅膀的东西，只是之前你从来没发现而已。”
无论是嗤之以鼻的人也好，兴致勃勃的人也罢，此时因为张寿这手势，不由得全都看向了那木槽。这一次，他们就骇然发现，刚刚那条纹丝不动的小船，竟是顶上窜出一道白烟，随即在顷刻之间往前开动了起来，速度快到大多数目不转睛的人才刚刚心生惊叹，船就直接一头撞上了木槽的另一端。
而守在那儿的一个壮健内侍戴着厚厚的手套，眼疾手快伸手一抄，将因为去势挺急而一头翻出木槽的小船接在手中，随即却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这才低低嚷嚷道：“这小船好大的劲道！”
“把上头那个机簧放下来，别把顶上小孔对着自己，以防烫伤！”
张寿慌忙提醒，待见那内侍小心翼翼地一一照办，最后把小船稳稳放在了地上，他方才笑着说道：“海船靠风帆，河船靠风帆和舵桨，若是遇到风向不利时，纵是再有经验的船工，也没办法快速赶路。然则刚刚大殿上并没有风，这条小船上，也并没有人划桨。”
“虽然那木槽不过十几尺，但船在其中自动向前，却是肉眼可见的，既然如此，孔大学士可能告诉我，这船是插上翅膀，还是怎么动的？”
孔大学士简直被张寿问得疯了。可还不等气急败坏的他做出回答，就听到了一个声色俱厉的声音：“张寿，你还敢问！这分明是你的妖法，你竟然在这堂堂文华殿经筵上，展示你的妖法！”
听到妖法两个字，张寿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甚至都没费神去找说话的人。因为那个声音他实在是记忆深刻，不是自以为是的二皇子还有谁？他呵呵一笑，神情自若地说：“对于不明世间之理，心里只有利益得失的人来说，看到这条自己会动的船，于是当然觉得是妖法。”
没等这文华殿中的其他人作出反应，他就抬头看向了侍立在皇帝身侧，眼睛熠熠生辉的三皇子，含笑问道：“但是，臣敢问三皇子，你看到这条船时，想到了什么？”
“我……”三皇子并没有想到张寿竟然会问他。他迟疑了一下，随即坦然说道，“我刚刚想估算，这条船的速度到底有多快，如果再挂上风帆，顺风的时候多久能从宁波府开到天津，南粮北运能节省多少时间和人力。还有……”
虽然知道会有人怀疑他和张寿联手做戏，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还有就是逆风的时候，如果降下风帆，用这条船的话，是不是能够在海上逆风而行，而如此又能够走出多大的速度？如此一来，在风向不对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用只走漕河，不走海路了？漕河毕竟需要人力划桨，如天津到京城这一段水路，因为常有淤积，甚至不少地方都需要纤夫。”
三皇子心里压着一大堆问题，本来还想继续再说，可当听到身旁父皇突然咳嗽了一声之后，他方才意识到此时并不是在国子监九章堂，也并不是在这些天张寿给他授课的坤宁宫，而是在文华殿经筵上，不适合师生这么一问一答。
他连忙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沉声说道：“不过，老师在这文华殿上展示这条船，是想说，这条船上，也蕴含着我们之前没有发现的道理吗？”
张寿赞许地点了点头，仍旧毫不在意后方某些怨毒的视线，气定神闲地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胸中没有沟壑，只有算计的人，方才觉得这是妖法。毕竟，车马也好，海船河船也罢，千百年来改进虽多，但要说提升速度，顶多也就是改进风帆，不曾改进动力。”
上前从那壮健内侍手中接过船，他将其重新放入水槽中，见其纹丝不动，他就拨弄了一下，任其徐徐转动了一圈。
见那条船已然不动，他才笑意盈盈地说：“而这条玩器似的小船不一样，它内中是另外一种动力。那甚至是和之前我敬献皇上的座钟所用机械完全不同的动力，它用的是烧煮开水时的沸腾之力。”
直到这时候，他才徐徐转身，淡定地看向后方死死盯着他，仿佛想要把他吞下去的二皇子，一字一句地说：“而这，就是二皇子你刚刚说妖法的真相！”
如果此时是在别的地方，二皇子确定自己会直接扑上去，将那张痛恨的脸连带张寿整个人撕一个粉碎，但他更知道今天能够来到这文华殿有多不容易，因此就算怒火中烧，也不得不死死压制。
而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面沉如水的大哥，眼神中透露出了露骨的鄙视。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不知道殊死一搏？你以为是谁把你害到这份上的？
而原本沉默到显得有些浑浑噩噩的大皇子，终究没有无视二皇子的刺激。
他用干涩的声音，慢吞吞地开口说道：“文华殿经筵乃是群贤荟萃，讲经论史之地，张博士不觉得借用此地讲那些别人闻所未闻的异邦兴衰，展示这些你声称能够带来便利的世间之理，是哗众取宠吗？”
“不过也对，你本来就是哗众取宠之人，否则也不会造出那所谓效率更高，更省人力的什么纺车，什么织机，把我害到如今的地步！都说我是害得沧州民乱的罪魁祸首……可你扪心自问，那纺车和织机通行天下之后，又有多少人会欲求温饱不可得！”
“就在这些天，扬州某些被机主遣散的织工，因为走投无路，已然在府衙门前群聚闹事！你这船若是真的做成了，又有多少船工会因此生活无着！”
大皇子竟然长进了，难道真的是牢狱之灾让他清醒了？这是刹那之间不少人心中生出的念头。可是，朱莹却若有所思地蹙紧眉头，心里觉得这事情很不对劲。别人不熟悉大皇子和二皇子这对兄弟，她却是最清楚的。
相比连装都懒得装，从来都以暴虐一面示人的二皇子，大皇子善伪装，但那伪装也只是装斯文，扮仁爱，但骨子里人就是从前的皇后言传身教的那一套自私自利。指望他能够有什么长远的见识，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所以，这套话绝对不可能是大皇子自己想的，绝对是有什么人教给他的！
想到这里，朱莹也不理会别人这时候是什么反应，直接站起身，快步走到太后身侧，这才低声说道：“太后娘娘，肯定有人唆使他们来挑事！”
太后不动声色地轻轻握了握朱莹的手，目光却依旧冷静地看着站在文华殿正中的张寿。就只见人依旧从容站立，对大皇子的指摘仿佛丝毫没放在心上，但也没有开口反驳，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而等她看向大皇子和二皇子兄弟时，却只见一个佯作镇定，肩膀却微微颤抖，一个怒形于色，恨不得冲上去厮打。这一刻，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兄弟俩还比张寿大几岁，又经历了人生最大的挫折，可他们不但没有幡然醒悟，反省自己，反而卯足劲想要报仇，想要翻盘。
即便想要仿效那位从桐宫复出的太甲，那也得先学会太甲在桐宫中的隐忍和悔过，如果不能走出桐宫，那就什么都完了！皇后这两个儿子，真是养得愚不可及，就和她本人生生把自己葬送了一样！
太后和朱莹觉得大皇子愚不可及，但孔大学士却因为大皇子这番话而终于醒悟了过来。意识到突破口，他冷笑一声道：“奇器淫巧，虽可见一时之利，又何尝有万世之利！若是因你这一时蛊惑，而忽视了修内政，只是一味地关注那些争斗不休的区区小国，才是本末倒置！”
“孔大学士这却是好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修内政？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皇上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力排众议亲自主持北征，给北疆带来了至少一二十年太平，这天下方才是盛世。但正因为是盛世，方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居安思危，将目光从这大明天下放到寰宇之内。”
任何人都喜欢听好话，皇帝亦然，尤其是张寿隐隐点出是他一力坚持，方才有北征大胜，他就更得意了。因此，见孔大学士勃然大怒，似乎就要和张寿针锋相对到底了，他就立时咳嗽了一声：“九章，你刚刚说你这条船能动起来，是烧开水的力量，这是怎么个说法？”
皇帝亲自出面岔开话题，张寿当然不会不给面子。他立时转过身来拱手一揖道：“世人皆知，烧水的时候，如若任其沸腾，那沸腾的蒸汽会直接掀开锅盖，人若是此时站得太近，就会被滚烫的蒸汽所伤。因而历来长者都会告诫孩子，远离火炉，但却没有看到其中道理……”
张寿曾经在半山堂和九章堂，都说过开水沸腾时的巨大力道，此时应皇帝要求解说了一下，这才笑着说道：“这小船中其实只有一个很简单的装置，而我刚刚做的，仅仅是点火，烧开水，然后让沸腾的蒸汽之力带动一系列传动装置，最终启动螺旋桨推动其前进。”
“但之所以说简易，是因为这所有的东西都很粗糙，密封性很差，效率也很差，所以要再让这条船动一次，不是单纯加水就行的，内中全套的东西寿命也不行。而且这样的加热不但不安全，而且很繁琐。就因为我的要求，关秋在那几台钟之后，忙活了小半个月。”
“他希望无愧于皇上天工坊的赐号，而我也希望，所谓匠人能够在琢磨改善器物外观的同时，如昔日的神匠鲁班一般，想到去琢磨某些自然现象背后的道理。”
“刚刚孔大学士说，这些都是奇器淫巧。你可曾想过，如若没有车船，那天下运输全都靠骡马等牲畜，那么朝廷是不是对稍稍偏远之地就鞭长莫及？如若没有日新月异的农具，那么农田的出产就只能局限在一个极低的水平，普通人求温饱尚不可得，何来读书明理？”
“如若没有人想到劈麻用葛，养蚕缫丝，种棉织布，天下人不过只得用毛皮御寒，和我们嘲笑的蛮夷茹毛饮血有什么不同？”
“刚刚大皇子说扬州被遣散的机户围在府衙之外抗议，但是，就如同骡马牲畜背货，单纯的脚夫被逼到走投无路一样，更好的纺车和织机，自然而然就会使得熟练工人的需求量大减。而如今新型纺车和织机是由朝廷向下推广的，相比民间突然发现，反而容易做应对预案。”
“如沧州一般，拓宽减河，造海运码头，修建新城……林林总总都是需要劳工的地方，这何尝不是解决劳动力剩余的问题？退一万步说，就是没有效率倍增的纺车和织机，天下承平，人口渐多，土地却始终只有这么一点，难道就不会出现有人既找不到田去种，也找不到活计去做的窘境？这种因人太多，哪怕四肢健全却无法养活自己的困苦，可有人曾经想过？”
“战乱年代，人口为先，但承平之年，人口一旦太多，耕地和亩产却跟不上，一旦遇上灾年，那是什么下场？所以，我才设法引进海外高产作物，努力想办法解决过多人口的生计，我倒要请问大皇子，你刚刚说谁谁生活无着，又说谁谁欲求温饱而不可得，大义凛然得仿佛仁人志士，可当初那个在沧州夺万民之利，让人饥寒无着的人又是谁？”
见大皇子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张寿就又看向了孔大学士：“朝中诸位老大人想着教化天下，使万民知书达理，我又何尝不是在做这件事？然则，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奇器淫巧若是能让天下万民轻易可得温饱，若是让天堑变通途，难道就不是正道？”

第五百七十七章 石破天惊
“衣食住行，天下百姓谁都离不开的四件大事，只有解决了这四件事，天下才算是真正的富足。”
“而这样的富足，离不开能选出优良种子进行推广的能吏，离不开能改造农具，使之更具效率的匠人，离不开能传播先进纺织技术的巧妇，离不开能建造华屋美厦，舟船大车的巧匠。若非如此，太祖皇帝即位之初，又怎会把衣食住行四个字悬挂在奉天殿屏风上？”
“说回到行，秦时的轨道，曾经让秦朝能够用最快的速度将兵力以及物资部署到天下各处，而秦直道直到现在还是陕西一条有名的路。而那时候天下之所以能立郡县，而不是分封诸侯，何尝不是因为这便利的交通，把天下渐渐合为一体，政令上通下达更加顺畅？”
“眼下这小船，看来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小玩器，但就如同任何外敌入侵，首先都要确保路途一样，又怎能武断地觉得，那些海外异邦小国，不会像这条船一样，给自己的船插上翅膀，飞过那看似天堑的茫茫大海？现在不能，不代表今后也不能！”
“一夫当关的雄关，并不能完全阻隔外敌，历史上已经有了太多太多雄关被攻破的例子。大河也不能完全拦阻北寇的铁蹄，因为大河也会有封冻的一天，成千上万的铁蹄踏破冰面，那种情景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也许有一天，钢铁巨舰能够航行在茫茫大海，钢铁所制的载人鸟儿能够航行于天际。从前要走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路途，届时只需要一两个时辰。如若此等技术掌握在我朝之手，那自然是立于不败之地，但若是被别人掌握在手，安知不会是巨大的威胁？”
“小国寡民，乍一看固然不足为道，但看看刚刚的球仪和地图，这天下尚有广袤的土地，如若异邦之王有开疆拓土的雄心，不局限于在陆上开疆拓土，而是把目光投注在海外。”
“然后用高额的悬赏，激励那些在本国找不到生计的浮民，又或者不能出头的毛头小子，那么会不会有人为了牟利铤而走险，出海探险，寻找新的大陆？而一旦发现了肥沃的土地，后续而来的就是坚船利炮武装到极致的一窝马蜂，那么，十年二十年，百八十年呢？”
“想当初箕子身为殷商后裔，都尚且能够在朝鲜立国，俨然一国之主，此后国祚虽为人窃取，但高句丽也曾经是隋唐的边疆大患。那些西方的异邦人虽穷困，可一旦贪婪的他们放眼宇内，蚕食那些无人的国土，拼命繁殖人口，那么又是个什么结果？”
“汉和匈奴必有一战，唐和突厥必有一战，只因寰宇之内，容不下两个大国！而宋和契丹相安无事多年，却不是一个特例，因为两国都绝了进取之心，于是最终相继灭国，社稷不存！国之兴衰，就犹如逆水行舟，如无动力，不进则退！”
当张寿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一直都在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无波的三皇子，面上终于露出了激动的潮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开口称赞附和的冲动，目光却看向了一旁的父皇。
就只见父皇看似若无其事的安坐于宝座上，但双手手指却在无意识地轻轻搓动，分明是不但听进去了，而且还在沉吟考虑。至于是不是激赏，三皇子看不出来，可他却觉得，自己之所以喜欢张寿这个老师，就是因为人能够看得很远。
经史典籍中的圣人之言固然值得学习，但人不能老是在看过去，更需要放眼看未来。
世界这么大，兴衰存亡之谈，为什么总是放在那些过往的小国身上，不能遍及宇内？
天朝即便是处天下之中，年年万邦来朝，可那所谓的万邦，很多都只不过是据有一个小岛的蛮荒小国，远来一趟不过是为了讨些赏赐，太祖皇帝的时候就对此嗤之以鼻。
张寿刚刚讲述的，是在地图上同样看似小国的一些西方国家，可听孔大学士的口气，分明是把这些国家和那些南方茫茫大海上的岛国混为一谈，而张寿对此却不以为然。
同样是小国，为什么那些西方的国家，和南洋那些小国似乎就截然不同？是更具野心吗？
三皇子的心里转过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念头，但很快就被惊醒了过来。因为在大殿中这片刻的沉寂过后，突然响起了掌声。那掌声最初显得很突兀，可随着有人加入，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十数人，渐渐就汇聚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洪流。
他循声望去，看到的是老怀大慰的葛雍以及齐景山褚瑛，看到的是陆三郎和张琛等人，看到的是微微颔首的朱泾和朱廷芳以及朱二父子，看到的是神采飞扬的朱莹和一群姑娘们，看到的是正激动不已的四皇子，以及轻轻抚掌，仿佛只是象征性表示赞赏的太后。
虽然这些人在大殿中占据不了绝对多数，远不如那一次张寿在国子监讲学时的反应，但三皇子还是一下子高兴了起来。
老师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一个人踉跄独行，有很多人支持他的！当然，这也包括……
三皇子眉飞色舞，随即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抚掌的行列。而看到他的加入，孔大学士原本就阴沉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严霜密布。可他更加惊怒的是，吴阁老竟然也在那笑眯眯地拍着巴掌，在一群高官当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可他刚刚在肚子里骂了一声马屁精应声虫，却听到身边又传来了掌声，再一看，那赫然是陆绾，是工部刘侍郎，是今日天子特召的前兵部侍郎刘志沅。
而除却他们之外，竟然还有户部陈尚书——张寿的某位同门师兄，刑部某位侍郎——齐景山的学生，就连一贯反对张寿最为激烈的都察院中，竟然也出现了几个“反贼”！
那一刻，孔大学士想到的自然不会是大势已去，而是张寿巧舌如簧，唬人无数，如今竟赫然大势已成！果然，紧跟着他就只见皇帝竟然也举起了手。
就在他以为皇帝也要抚掌赞赏的时候，陡然就听到了一声大喝：“张寿，就算你舌灿莲花，却也盖不住你的身世不明，师承可疑！”
尽管曾经指望大皇子替自己分担压力，指望孔大学士这样对张寿素来抱持警惕之心的高官大佬和人硬顶，但刚刚大皇子和孔大学士竟然被张寿凌厉反击了回来，而张寿那一通话竟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二皇子终于不得不破釜沉舟了。
他也顾不得此时此刻有怎样如刀的目光刺在自己脸上，这其中就包括自己的父皇，霍然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仗着自己和朱莹，和永平同年同月同日生，散布谣言，混淆身世，图谋不轨！”
“你号称葛老太师门下关门弟子，实则另有师承，否则一个乡野小子，你又怎可能懂得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奇器淫巧，你又怎有那招摇撞骗的本钱！”
“张寿，你是个骗子，你用花言巧语骗了朱莹，骗了葛老太师，骗了你这些学生，骗了所有人！你不要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因为你所图更大，你要的是这大明的天下江山！”
如果说之前二皇子和大皇子相继发难，再加上孔大学士，只不过是稍稍把文华殿经筵这一塘子水给稍稍搅混了一点，那么，此时二皇子这声色俱厉的指斥，无疑则是往一塘子泥水当中插入了一根搅拌棒，随即通电之后加到最大功率，刹那之间也不知道多少人被搅晕了。
就连皇帝本人，之前那种稳坐钓鱼台笑看风云似的淡定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霾。虽然还没到怒形于色的程度，但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天子是真怒了——只不过，这会儿真的没几个人发觉天子这脸色，因为人人都被二皇子这话给吓了一跳。
虽然张寿和朱莹以及永平公主的身世传言，曾经在京城中流传过一阵子，但很快就有言之凿凿从宫中传出来的消息，道是张寿的生母张寡妇，在昔日的业王之乱中，救过裕妃和赵国夫人，于是才有张寿和朱莹的那段婚约。
三个孩子几乎同时落地，这样的巧合确实能够让人浮想联翩，可如今二皇子这样当众大放厥词，原本已经被压下来的疑问，自然而然又在不少人心中浮了起来。
然而，比所有人反应更快的，却是此时此刻这文华殿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老者。就只见原本优哉游哉坐在那，笑眯眯地享受徒孙的伺候，看着关门弟子张寿在那言语如刀反击别人的老太师葛雍，此时不但站了起来，而且竟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高几。
这样的动静可比之前二皇子跳出来时大多了。这砰的一声和接下来的杯盘落地咣当声就如同惊雷，甚至把原本满脸义愤填膺的二皇子惊得直接后退了一步。
而老当益壮的葛雍在踹翻高几，任由上头原本皇帝特意招待他这个老师的瓜果翻了一地之后，就重重冷哼了一声：“简直荒谬！”
“我的弟子，我的学生，我知道他还是你知道他？我被人蒙骗？我怎么不知道！”
二皇子料想到有人会跳出来给张寿说话——到了这一步，他已经走出了最大的险招，早已不奢望什么翻盘，唯一的期望就是把张寿这个死敌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已经如此落魄可怜，凭什么对方却不但春风得意平步青云，还马上就要迎娶佳人了？
因此，葛雍第一个出来替张寿站台，他一点都不意外，刚刚退回去的步子，此时此刻又迈了出去。他毫不畏惧地瞪着这位当朝帝师，四朝元老，一字一句地说：“老太师既然说张寿没有骗你，那就是说，你想替张寿遮掩了？”
“是，你从前是曾经离京数月，在京郊那融水村小住，甚至还在融水村的竹林中造了一座竹屋隐居，可你就没有教过张寿一天！因为他那愚昧不明的养母，根本就和老母鸡护雏似的，把那时候身体病弱的他藏在家里，不让他接触外人！”
“你既然从来都没和他接触过，就留下几本书而已，张寿就算是天才能够无师自通，可他是不是通得太多了一些，比老太师你这个老师更厉害？”
“而且……”
二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本着同归于尽的心思，阴恻恻地说：“老太师你敢说，你之前流传于世的那《葛氏算学新编》十余卷，真是你的手笔，而不是张寿所著，你却占个名？”
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一刻，葛雍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但要说惊惶也好，恐惧也好，不安也罢，那就是纯扯淡了。事实上，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那书确实不是我写的，是我这个老师的占了学生的著作，我承认！”
葛雍这么一说，褚瑛和齐景山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当初打趣葛雍占了张寿这个学生的便宜，那不过是开开玩笑，可如今二皇子居心叵测地揭露这一点，葛雍却竟然承认了，这不是要留下一个天大的污点吗？历来窃取他人的诗词歌赋以及其他著作，那是最忌讳的！
可就在他们着急的时候，张寿却突然开口说道：“二皇子此言简直是可笑，老师你又何必耍他？要知道，书都是从陆三郎的书坊印的，而那十几卷书，是葛氏算学新编，而不是葛雍算学新编。至于编书人，并没有标注，何来所谓的占名之说？”
“当初之所以用编，而不是用著，道理就更简单了。老师曾经唾弃过那些异邦传过来的符号，甚至于那些迥异于我国自古以来传下来算经体系的异邦算学，也很不以为然。但寻常人不以为然，就如同孔大学士这般斥之为奇器淫巧，一棍子打死，但老师却不一样。”
“老师你觉得不以为然，却还特意去搜罗了那些异邦之书，亲自研读、研判不说，更是将其都传给了我这个学生！所以，这《葛氏算学新编》，乃是综合了历朝历代传下来的算经十书，再加上异邦算学种种优点，再加上葛氏师生的诠释和解读，重新编出来的著作！”
“所以才叫做新编！二皇子你明明不学无术，就不要在此丢人现眼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勃然大怒
“张寿！”
二皇子简直快被张寿的狡辩气疯了，但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张寿最后还不忘讥讽他！他强自按捺扑上去和张寿拼命的冲动，怒喝一声就大叫道，“别以为这文华殿中那么多人都会被你这花言巧语诓骗！你用这些来历不明的学问买通了葛老太师，又蛊惑了父皇……”
砰——
这一次，众人在听到沉闷的一声之后，坐在前排且眼力好的就只见一道金光从眼前飞过，紧跟着就又是一声惨哼。再循声望去，他们竟只见刚刚还在义愤填膺指斥张寿和葛雍的二皇子已经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滴滴血正顺着他的指缝中间滴落下来。
而在他身前，赫然是一个小小的茶盏在地上滴溜溜乱转。大概是刚刚遭遇了猛烈的撞击，茶盏的边缘竟然已经断裂，各处甚至还沾着星星点点血迹。很明显，刚刚就是这小小的东西砸中了正在滔滔不绝的二皇子，而且是正中嘴巴。至于是谁砸的……那还用问吗？
在此刻的文华殿经筵上，只有皇帝管教儿子的时候，能够无所顾忌……而且，除了朱泾等寥寥几个勋贵之中的顶尖战将，也只有自幼弓马娴熟，武艺不俗的皇帝有这样的身手！
如果说群臣只是惊讶，那么，二皇子就是痛到货真价实的惊怖了。尽管此时此刻他嘴里还有两颗断裂的牙齿不敢吐出来，但他确定，如果那时候父皇再加两分力道，那么，他此刻掉落的绝对不止这两颗牙齿，说不准满口牙齿全都会掉落殆尽，说不定人都会痛到昏死过去！
可是，他也绝对不会认为父皇真的是手下留情了，如果真的手下留情，就不会是用这种方式打断他，只要大喝一声便可。他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窘境落在别人眼中，大体就如同一条拼死一搏，却被人打到遍体鳞伤的疯狗。
那个怂恿他来参加经筵的人并没有让他出这一招，甚至人在那一次悄然现身那座幽禁他的别院之后，根本提都没提让他到文华殿经筵来干什么，仿佛他只要来就行了，完全不在乎他做什么。可是，他不甘心做出悔过之态，然后在三皇子册封太子之前夹着尾巴被撵出京城。
他更不想像大皇子那样做人提线木偶，就刚刚大皇子接在他后头说的那话，那根本就不是他那个看似聪明沉稳，实则贪婪愚蠢的大哥能够想出来的，那明显是有人教的。
二皇子竭力让自己忘掉脸上嘴里钻心的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来，看向御座上的父皇。见对方的目光冷硬如冰，他想起从小母后就告诉他们兄弟俩，父皇不但心狠，而且并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们必须凡事去争，那时候他还不信，可现在，他终于信了。
他惨笑了一声，声音颤抖地说：“父皇嫌弃儿臣胡言乱语，所以才如此打断，是不是？儿臣从前是有私心，也一向看不惯张寿，刚刚所说也大半都是臆测……可那又怎么样！张寿年纪轻轻却懂这么多，这怎么可能，天下不可能有生而知之者，除非是妖孽！”
“更何况，不图名，不图利，那他图什么？这天下哪来的圣人！再说，他本来就是身世可疑之人！当年裕妃和赵国夫人怎么就这么巧在佛寺遇险之际遇上她母亲，她母亲又怎么能这么顺顺当当在大军眼皮子底下救下两位大腹便便的产妇，而后自己又恰恰好好难产而死？”
这一次，没等皇帝喝止，张寿便勃然大怒。
“我是不是生而知之，是不是圣人，这姑且另说。然则二皇子在此无端揣测怀疑先母的居心，简直荒谬！在佛寺遇到兵灾，三个弱女子齐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这本是值得称颂的烈女，是值得褒扬的传奇，在你口中却成了另有居心，我倒要问，什么居心？”
二皇子登时声嘶力竭地叫道：“天知道她不是在危难之际和两家换了孩子！”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你和三皇子当一对太太平平的师生！我就不信如此一说，你们还能和昔日那般相处，你们一定会互相猜忌的！
“放你娘的狗屁！”张寿这一次终于不忍了，他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狠狠一记窝心脚把人踹翻。当看到二皇子那倒地却得意的笑脸时，他知道这家伙是故意激怒自己，可既然踢都踢了，他也懒得管这是在文华殿经筵，自己已经是东宫讲读，背后便是二皇子的亲爹。
他虽然从来都没见过死去的张寡妇，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尊敬那个一腔慈心，大智大勇，也算是在另一种意义上让他得以重活一世的女人。于是，他不管不顾地又对大皇子补上了恶狠狠的几脚，毫无顾忌地宣泄着心中的愤怒。
而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当朱莹听到张寿那一句清清楚楚的脏话，看到他一怒踹人，见不少姑娘都下意识里地扭头看她，她却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张寿骂脏话有什么关系？他在殿上踢人又有什么关系？二皇子这个蠢货都已经骂他的母亲张寡妇了，难道张寿还要拽着之乎者也，斯斯文文和人讲道理？她刚刚听人诋毁张寡妇的时候，都恨不得上去大耳刮子狠狠扇二皇子一顿！
不想回头去看皇帝这会儿是个什么表情——照这位天子一贯的脾气来看，自己的儿子自己管教可以，却容不得别人出手欺负——张寿此时完全忍不住，也不想忍。他固然在外头一贯显得是个很好脾气的人，但那只是个伪装而已。
就他这幅清俊闲雅浊世佳公子的外貌，总得要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设吧？但眼下这会儿，就算是刚刚又动口又动手，于是人设完全崩毁，那也顾不得了！
狠狠踹过二皇子一顿之后，他这才放下刚刚踹人时提起的官服下摆，徐徐后退了几步，这才冷冷骂道：“智者见智，仁者见仁，淫者见淫，恶者见恶！”
“皇上为人，磊落豁达，言出必行，知人善任，明察秋毫，故而三皇子温文淳朴，四皇子明朗爽直，我一直都很疑惑，怎会有你和大皇子这般不明事理，令皇上蒙羞的儿子！”
“现在我明白了，你觉得先母心思险恶，那是因为你自己心思险恶，所以才会以己度人！所谓的凡事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别人，说的就是你这种恶劣至极的蠢货！想来也是，恶事做绝的人，当然是看谁都像是和自己的同类！”
没等二皇子反应过来，他就冷笑道：“一年前在融水村，无端派刺客暗害于我，对叛贼泄漏莹莹和诸多贵介子弟正在融水村的消息，引人来攻，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恶毒的暗算？”
“只因听了别人只言片语，就在大街上当庭广众之下侮辱刘侍郎的千金，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嚣张的行径？更不要说你们母子炮制的那一出出简直是笑话的闹剧了！”
“先母昔日之举，宅心仁厚，临终托孤也是光明磊落。她是京城本地人，出身来历清清白白，经得起任何追查，你只凭臆测就横加指摘亡者，简直是丧尽天良，人神共愤！我那几脚还要不了你的命，还不滚起来！我今天若不能替先母讨回公道，犹如此玉！”
眼见得张寿忿然扯下腰间佩玉，就这么恶狠狠地当中摔掷在地上，朱莹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而刚刚看着张寿当众踢踹二皇子，却不发一言的大皇子，终于神色一变。
“张寿，你敢当众毁弃父皇的赐物！”
此话一出，文华殿中一众人等遽然色变，张寿却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正对着俶尔发难的大皇子，嘴角一勾，淡淡地问道：“原来大皇子如此消息灵通，连我的玉佩出自哪儿都知道？如果我没记错，你这几个月一直都是在宗正寺吧？”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张寿这却是又揭短，又打脸。而恰好在这时候，四皇子又直接大剌剌地笑了一声，当发现有人看向他时，他却嘿然笑道：“大哥未必是消息灵通，说不定是‘神目如电’，连父皇的宝库里藏着什么好东西也一清二楚。”
“至少我就不知道，老师这玉佩是哪儿来的！”
大皇子从前连二皇子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三皇子和四皇子这两个小的了。在他眼中，这兄弟俩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就该永远在自己面前噤若寒蝉。
如今三皇子竟是眼瞅着要入主东宫，四皇子竟然也敢当众揶揄他，本来就只是极力隐藏心中怨恨和不满的他立刻就爆了。
“父皇库中的各种玉饰，无一不是和阗羊脂玉精品，你不认得是你眼拙！张寿狡辩，你身为皇子却一心向着他了，你眼里可还有国法家规！”
没等大皇子这教训弟弟的话说完，张寿就冷冷打断了他：“皇上素来简朴，羊脂美玉不过偶尔佩戴，甚至连射箭都不过是用的青玉扳指，到了你口中，却成了库中各种玉饰都是顶尖的和阗羊脂玉？你身为人子，抬起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皇上如今戴的都是什么？”
大皇子有心怒骂张寿这是混淆视听，岔开话题，可还是不由得抬起头来。尽管距离皇帝颇为遥远，但从他的位置看过去，他还是能看见刚刚砸杯子怒掷二皇子时已然离座而起的父皇。就这么一瞧，他就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父皇的拇指上，赫然还有那一枚为了练射箭而戴着的玉扳指，只看其黯淡的颜色，确实是廉价的青玉无疑！
可还不等大皇子组织好语句反击，皇帝身边的三皇子突然开口说道：“大哥刚刚说，父皇库中无一不是和阗羊脂玉精品，那是因为父皇从前知道皇……敬妃喜欢和阗玉，所以但凡贡品中的和阗玉料子琢磨出来的精品，全都赏赐给了她，而敬妃想必又都给了你和二哥。”
他说着就坦然笑了笑：“我和四弟，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和阗玉。而且，因为我们还不曾成年封爵，因此眼下就连这冠服上，也并没有规定玉饰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全都落在了他和四皇子身上。身为皇子，哪怕此时并没有正式的爵位冠服，但两人身上总会有相应的配饰，三皇子腰间悬着的一枚青玉环，四皇子腰间则是一枚白玉鱼儿，虽则不能近看纹理玉质，但总有眼力好的人知道其中价值。
身家豪富如陆绾，此时顺势去打量大皇子和二皇子，就只见这两位待罪皇子，所戴的玉饰，赫然是无双美玉……这一刻，刚刚还有点为张寿担心的他，立刻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而四皇子原本是逮着机会还想说话，却被太后一把拽住了小手，使劲这么一捏，他登时疼得小脸皱成一团，别说笑，他甚至都快哭了，哪里还敢继续和大皇子硬顶？而朱莹倒也想替张寿争辩两句，可在太后的利眼一瞪之下，她不得不乖乖闭嘴，心里却很不服气。
就算真是宫里出来的玉饰，那也是她从皇帝那儿要来的，不能真算是皇帝给张寿的赏赐，皇帝又没有正式下旨意颁赐！
而在大殿中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皇帝却冷冷问道：“就算是朕赐给张寿的玉佩，你一个关在宗正寺中的人，又怎么知道？朕的内库之中，确实有无数好东西，但你怎么可能都认得？除非你把朕的内库当成自己家，时时刻刻去清点，又或者……别人给你暗通消息！”
地上刚刚被张寿狠狠踹了一顿的二皇子恨不得破口大骂大皇子的愚蠢，你要挑刺也麻烦挑得聪明一些，这种泄漏你和外人有勾结的话，你说出来是找死吗？
最重要的是，你怎么就确定张寿今天会砸了父皇赏赐的配饰？我会如何对张寿发难，可不曾告诉任何人，莫非还有人是我肚子里的蝗虫不成？
二皇子疑神疑鬼，皇帝却已勃然大怒：“朕还以为你兄弟俩上书请求参加首日经筵，是真心悔过，想要好好听一听讲学，如今看来，朕真的是太高估了你们！你们照旧是从前那般自高自大，冥顽不灵，甚至还变本加厉！既如此，你们也就没必要继续在这丢人现眼了！”
“来人，把这两个给朕堵了嘴拖出去！”见大皇子和二皇子登时面色惨变，可还来不及说话就被身后内侍扑上来扭住堵了嘴，皇帝方才一字一句地说，“朕可以明明白白说一句，朕也好，赵国公也好，素来最重儿女。如若有子嗣流落在外，那不惜一切代价都会认回来！”

第五百七十九章 雷霆
周文王据说一百个儿子，因此周王室欣欣向荣。郭子仪八子八婿，于是郭氏子孙满堂，人丁兴旺。至于当今皇帝，后妃七八人，总共就四个儿子五个女儿。朱泾元配已故，继室九娘，更是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来说，可以说子嗣其实有点单薄。
所以，皇帝这番话说出来，文华殿中顿时传来了嗡嗡嗡的议论声。
可即便大多数人都赞同皇帝这话——设身处地为天子和赵国公想一想，如果张寿真是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的儿子，那么他们哪怕是为了子嗣考虑，确实一定会把人认回来，可是……万一是因为三个人生下来的时候混淆了起来，于是三方都无法分辨清楚呢？
而皇帝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让整个文华殿中上上下下的人连呼吸都仿佛停顿了下来。
“当年之事，是朕的错。朕自以为天下太平，成天白龙鱼服在外游逛，那一日更是叫了表兄赵国公朱泾，带了当时身怀六甲的裕妃和赵国夫人去寺中祈福，于是被一直在寻找空子的业王觑着了机会。后来发生的事情，想来你们很多人都知道了。”
“但是，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情势最危急的时候，是裕妃和赵国夫人把护卫都给了朕和朱泾，让我们翻墙先走，留下她们两个有身孕的弱女子自行脱逃。而她们在从寺后逃生的路上，看到了夺刀杀人逃生的张寡妇，于是三人搭伴，这才合力杀出血路，逃出生天……”
三女如何逃生，皇帝并不曾亲眼看见，但他是业王之乱的亲历者，群臣大多知道，当年他自己也是险之又险地死里逃生。可这等不光彩的事，皇帝讳莫如深，今日竟然提这一茬，众人自然无不悚然。更有人悄悄偷看太后，却不想太后只是叹了一口气，竟然也毫不阻止。
当皇帝讲到裕妃和赵国夫人九娘逃到张家，因为用力过度，于是竟然有了临盆之兆，张寡妇挺着大肚子去隔壁请稳婆，稳婆却因饮酒过多而醉醺醺的，纵使那些平日里自诩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学君子们，此时此刻无不竖起耳朵一字一句地听着。
直到皇帝说到裕妃和赵国夫人几乎先后产下女儿，说到张寡妇亦是突然腹中剧痛。这一刻，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了一个念头——戏肉来了！
果然，下一刻，就只听皇帝淡淡地说道：“等到张寡妇临盆在即，那稳婆却已经醉到几乎无法接生，而且她竟是难产，刚刚挣扎生下孩子的裕妃和赵国夫人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只是把烧煮过的剪刀给她。她虽然拼死生下孩子，却终究失血过多，唯有临终托孤。”
“至于裕妃和赵国夫人，回过神来自然又惭愧又心痛，可当她们回过神再去看自家孩子的时候，稳婆已经醉死，两个女孩儿混淆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事涉自己的身世，又是祖母和父母亲都不愿意对她提起，每每推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不肯把具体的内情说给他听，朱莹本来就听得很用心，只希望能够知道，母亲当初生下她的时候，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而，皇帝既然因为二皇子对张寿的质疑而突然说起此事，她也顾不得皇帝明明说把人拖出去，那两个内侍扭住大皇子和二皇子之后，却没有立刻把他们给押走，只是专注地倾听着皇帝说的话。
可当她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时，却是整个人都懵了。她下意识地去看永平公主，却只见人竟是面色极其平静，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的身世。当目光对撞时，她发现永平公主甚至还对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中满是苦涩，她方才一下子惊觉了过来。
朱大小姐只是懒得动脑子，又不是真傻，哪里还会不明白，她固然是直到今天方才得知身世内情，可永平公主那显然是早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了！
正因为知道，所以永平公主才一直都和她不对付！大概是永平公主一直因为身世的问题患得患失，所以才老看她不顺眼！
朱莹完全不知道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目光忍不住往父兄那边看去，却只见朱泾面沉如水，朱廷芳满脸惊怒，她就明白父亲是知情者，而大哥恐怕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她不想再去看别人，不想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软弱和无助，可不知不觉的，她的视线还是转向了张寿。
而这一次，她立时发现，张寿同样正在看她。四目对视，她就只见张寿宽慰似的对她笑了笑，嘴唇还微微蠕动了一下。她虽说不怎么擅长读唇语，但这会儿却如同福至心灵一般，读懂了张寿那没有说出口的几个字。
别担心……有我呢……
朱莹登时嗔怒地横了张寿一眼。这么天大的事，你还让我别担心，再说你自己也是当年那件事的当事者，难不成还能帮忙确定，我到底是皇上还是爹的女儿？话虽如此，她刚刚那仓皇到极点的心情，却仿佛和缓了许多，竟是能够镇定地去看皇帝和太后了。
尽管太后瞥她时的视线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她愣是从中看出了几分慈祥和怜惜；而皇帝就更加明显了，甚至有些歉疚似的对她笑了笑。
等她再一次去看朱泾时，就只见从小到大一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一声，看她时的眼神甚至有些愧疚。
至于她的大哥朱廷芳，这会儿看似面无表情，可却突然不动声色地一胳膊肘撞向了朱泾。至于她那个一向威严的爹爹，竟是就这么硬生生挨了这一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更让她忍俊不禁的是，看到大哥来了这么一下，二哥竟然也偷偷摸摸地给了爹一下。
即便如此，朱泾竟然也纹丝不动。面对这一幕，朱莹不禁心情完全转好。大哥二哥你们现在尽管耍宝好了，等你们回去之后，爹肯定有的是苦头给你们吃！
见皇帝已然停了下来，显然是给底下众人消化的时间，朱莹就突然笑吟吟地开口说道：“怪不得我从小就觉得，太后也好，皇上也罢，在我面前都像是自家长辈一样！看来我运气真好，除了爹娘和大哥二哥之外，还有别人宠，别人爱！”
“除了爹娘祖母，我还有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强大靠山，以后看谁还敢惹我！”朱莹倨傲地环视了众人一眼，见群臣有人以手扶额，有人避开视线，有人颓然叹息，还有人……就如同葛雍这样的，还笑着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她就笑得更欢了。
“我现在有两个爹，两个娘，两个祖母，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更好运？再说，相比阿寿，我真的是福气太多了。皇上别当我是小孩子，这种事就应该早点告诉我才是，我才不会伤春悲秋，叹息啼哭，我朱莹还没这么软弱！”
张寿没想到朱莹会拿自己当作比较，顿时哑然失笑，见皇帝对朱莹这番话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他就不慌不忙地说：“多谢皇上为臣答疑解惑。臣从小不知身世，还是后来到京城后，听赵国太夫人和裕妃娘娘先后提过，却都不及皇上解说得这么详尽。”
“刚刚御前失仪之罪，臣认了，但并不后悔。要不是在这文华殿上，就凭二皇子竟敢肆意毁谤先母，臣绝对不止踹这几脚！至于大皇子……”
张寿扭头看了一眼已然被堵住嘴扭住胳膊，正犹如囚徒一般挣扎的大皇子，他最终淡淡地说道：“臣不想和他计较，却不能容忍他毁谤老师。师恩如山如岳，请皇上还老师公道！”
听到张寿这么说，朱莹敏锐地觉察到那语带双关之意，见皇帝看大皇子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杀气，她便没好气地嘀咕道：“一个是只凭臆测，大放厥词。一个是鹦鹉学舌，十有八九是直接把别人传给他的话依样画葫芦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困兽犹斗，孤注一掷。”
“可阿寿的母亲和葛爷爷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们！竟然要被他们这么羞辱！”
假装没听到朱莹那明显非常大声的嘀咕，张寿低头长揖，一字一句地说：“臣能有今日，离不开先母生育之恩，养母养育之恩，莹莹的垂青和推介，也离不开学生们的支持，但更离不开老师教导提携，方才能见知于皇上。”
“今日多谢皇上为臣的身世当众正视听。然则……”
这一次，皇帝终于没有等张寿再次把葛雍的名头掣出来。开玩笑，那是张寿的老师固然没错，可葛雍那也是他的授业恩师！要是被一个他已经彻底失望的长子就这么扫了颜面和名声，他一直以来的尊师重道岂不是全都成了一番笑话？
他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张寿的话。
“他既然已经被革除了宗籍，那么，从今往后，就不能再称之为皇子。宗正寺既然是千疮百孔，什么人都能混进去给他一个罪人通气，那么，就把人送到承德皇庄去，让他去亲自耕种，不劳不得食，尝一尝农人的艰辛！”
“子不教，父之过，他为了一己之私，竟然连朕的老师，他理应称一声祖师的葛老太师都诋毁，朕这个为人父亲的，不只是颜面无光，而且更是失职！朕会亲自抄写《礼记》全书，颁给宗室，教导他们日后知道尊师重道！”
“至于他不敬师长，恣意毁谤，简直枉读书十几年！日后农闲之时，朕会令人督促他把《礼记》抄写一千遍，每日抄书若是少于五十页，不给水米！”
这一刻，群臣顿时一片哗然。就连岳山长原本接着大皇子提起的话茬，很想试一试能否动摇葛雍的威信以及对皇帝影响力，此时也万分庆幸自己并没有贸贸然掺和。
大皇子哪里想到父皇竟会如此发落他，一张脸顿时变得如同天上白云——其实他脚下这会儿也如同踩着轻飘飘的白云，软到甚至如果没人搀扶，他连站都没法站立。
在宗正寺中关着，虽说别人都知道他应该是完了，但至少不会在衣食上过分克扣他，他不过是如同困兽而已。可一旦被丢到皇庄上去种地，他还有什么颜面？就他这点本事，他怎么会种地？他还能活几天！
而种地还不算，父皇竟然还勒令他抄书，每天抄五十页那得花费多大的功夫？而且不抄写到五十页就要断他的饮食！一千遍礼记抄完，他的手岂不是要断掉？
然而，纵使悲愤，纵使癫狂，可胳膊被人死死扭住，嘴巴被布团死死堵住，既不能挣扎，也不能怒吼，刚刚发难时还觉得自己也许能挑起父皇那愤怒，选择了一条比二皇子更明智道路的大皇子，只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落魄得连野狗都不如。
但当他听见父皇接下来的那番话时，原本快被怒火烧炸的心，却是一下子就平衡了。
“至于老二，多亏你，朕总算能把明月、莹莹和张寿的身世公诸于众，也省得街头巷尾全都是猜测，就快编成脍炙人口的折子戏了！”皇帝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就哂然笑道，“张寿刚刚说得没错，淫者见淫，恶者见恶，那你就去好好反省你的淫恶好了！”
“本来想等到十月中再让你启程，现在不用等了……立时押去天津，让人备好了船送他去琼州府！若不能把琼州府全岛都种上那可以治疗恶疟的神树，他这辈子就不用回来了！”
全岛种神树……
这一刻，就连最了解后世海南岛究竟有多大的张寿，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要知道，想当初他坐汽车从海口到三亚，那都走了很久！别说三皇子一个人了，就算是一万人，要花多少时间把海南岛都种上金鸡纳树，那都很难说。因为变更环境的移栽是有成活率的！
而皇帝的雷霆发落，却并没有就此告终，而是又一字一句地说：“皇子无功不封爵，这是太祖旧制，但此后那些年，却因为天子偏爱而渐渐成了空文。虽说没有王爵，但这些皇子走出去，别说公侯勋贵，便是宰臣也要敬上三分，简直是枉费太祖皇帝苦心！”
“从今往后，皇子宗室每年季考四次，大考一次，季考三次不合格，停发宗禄，大考两次不合格，宗谱除名！至于眼前这两个……一个已经宗谱除名，另一个也直接除了吧！朕宁可将来断子绝孙，也不要这等废物玷污了名声！”

第五百八十章 为老不尊
尽管十月初一这一日的文华殿经筵，在葛雍和张寿师生之后，还有翰林院两位有名的学士上去开讲，然而，有那样的连场风波在前，却是大多数人都没心思了。就连主讲人自己，那也是竭尽全力方才控制住自己分神不去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于是，等到这一日经筵结束时，心事重重的人很多，失魂落魄的人也很不少，至于若无其事，照旧谈笑风生的……众人也就只看见相携而行的葛雍和张寿师生而已，就连齐景山和褚瑛，刘志沅和陆绾这样皇帝特召而来的，都没有这样的心情。
当众人看到朱莹兴高采烈地追了出来，挽着葛雍另一边的胳膊，说说笑笑，就好似爷孙三口人时，也不知道多少人扭头去看赵国公朱泾。
养了这么久的女儿，却可能是皇帝的女儿，朱泾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如果还不能无视旁人那古怪的目光，朱泾也就枉为这个赵国公了。他一言不发地快步前行，可当身后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时，他还是忍不住脚下步子一滞。因为朱二问的那个问题实在是愚蠢到了十分。
“爹，您真的不知道莹莹到底是我的妹妹，还是皇上的……”
朱二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记暴栗。他差点没疼得哭爹喊娘，可声音还没出口呢，就直接被人提着领子拎了起来。他不用看都知道那是对他向来暴力的大哥。可这会儿他满心痒痒的就想知道事情真相，因此一点都没被大哥的举动给吓回去。
“大哥你干嘛拦我，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觉得，莹莹那性格，不随爹也不随母亲，和祖母更是连一点都不像……祖母那性格，稳重得和一座山似的，母亲性如烈火，爹你又是阴沉沉的，哪像皇上特立独行，常常出幺蛾子，莹莹很像他！”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朱泾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利落地转过身来，直接从朱廷芳手中接过了朱二，猛然一个过肩摔。然而，大概朱二实在是被摔了太多次，如今有了经验，却竟然是在一个狼狈的滚地葫芦勉强安全着地。见此情景，朱泾也不再追击，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而这一幕落在后头其他人眼中，不由面面相觑。管教儿子，大多数当父亲的都会做，比如他们……可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出手，险些把儿子摔个四仰八叉，他们还真做不出来！
这时候，朱廷芳方才没好气地一把扣住朱二的肩膀，把人从地上给拽了起来，随即淡淡地说道：“你别忘了，祖母和太后是嫡亲的姐妹，莹莹像皇上也很正常。”
正常个鬼，祖母和姨婆，能一样吗？朱二在心里犯嘀咕，同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朱莹从小在宫里就能那么吃得开，太后皇帝如此纵容。敢情因为她很可能是公主！而永平公主就可怜了，名为公主，实际上却可能是他的妹妹……咳咳，不过他一点都不想要那样的妹妹！
朱莹就算脾气大，又有些娇纵任性，可那也不至于真的瞧不起他这个哥哥，平时有事还是很想着他的。但永平公主就不一样了。那个自命不凡的才女连朱莹都不放在眼中，对他那优秀的大哥也不过是淡淡的，更不要说他了！
因而，他步履踉跄地朝父兄追了上去，嘴里却念叨道：“爹，大哥，你们知道我不是哪个意思！皇上都那么说了，甭管到底真相如何，莹莹当然还是我的妹妹！再说了，张寿这样的妹夫，我可没打算让给别人！这小子有种，我真没想到他今天连二皇子也敢踹！”
朱廷芳头也不回地说：“他要是那时候还忍，那就算婚约已定，婚期已定，莹莹又对他情根深种，我也非得拦着这桩婚事不可！我没猜错的话，爹也应该是这么想的。”
走在最前头的朱泾最初没说话，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哂然一笑，低声说道：“那两个今天这一闹，如果说原本还有一线生机，现在也应该没有了。”
二皇子毁谤张寿和朱莹永平公主的身世不明，便是毁谤即将晋封贵妃的裕妃这位庶母，甚至连皇帝那桩昔年心头最大的隐痛也一块扫了进去——那一次，一贯疼爱的弟弟庐王和业王沆瀣一气，想要皇帝的命，身为天子差点连宠妃和爱女都保不住，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而大皇子就更不用说了，不但身在宗正寺大牢中尚且能知道外头的消息，而且竟然知道张寿身上的配饰出自御赐，随即更是自以为是地戳破葛雍著作的真相……
这兄弟俩是嫌死得还不够快吗？
不止是朱泾，就连乐呵呵在张寿和朱莹陪伴下登车回家的葛雍，坐在马车上，也忍不住在思量这么一个问题。只不过，生性达观的他并没有一个劲地纠结此事，而是一面想，一面乐呵呵地打趣着张寿和朱莹。
等到马车在葛府大门口停下，他随手拉开车帘，只看一眼就无奈了。这不，两个老朋友这大冷天正在门口杵着呢！
张寿也看见了褚瑛和齐景山，连忙首先跳下了马车。等到和轻盈跃下的朱莹一同把葛雍从马车上扶了下来，他就转身笑道：“齐老先生和褚先生这是在守株待兔？怎么不进屋子里去等，万一我和莹莹一时兴起带着老师四下转转，你们不是白吹这西北风了吗？”
“呵，我是怕你身后这葛老头一听到门房说我们在他家里等，立刻调转车头直接就跑了！你别替他藏着掖着，这老东西做得出来！”
褚瑛可不比齐景山还在踌躇应该如何开口，嘿然笑了一声后，就上前直接一把拽住了张寿的袖子，随即胡子更是神气地翘了翘。
“其实我更怕你跑了！葛老头这家伙收了你这么个学生，简直是不知道哪来的运气。就大皇子好不容易找到葛老头这么一个短处，都被你连消带打给挡住了。我从前还在想呢，怎么就叫《葛氏算学新编》，不叫《葛雍算学新编》，敢情你是早就防着这一手了是吧？”
“防微杜渐而已。”
听到张寿说得轻描淡写，扶着葛雍的朱莹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随即就只见褚瑛赫然气得暴跳如雷：“你小子故意的是不是，防微杜渐这四个字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亏你还是东宫讲读，要是教坏三皇子……教坏未来太子，你对得起皇上吗？”
“好好的出书，写你自己的名字不是很好吗？干嘛要打着葛老头的名义？”
见褚瑛竟然好似自己呕心沥血的著作被人剽窃一般气急败坏，张寿知道老人家其实是为他好，干脆坦言道：“很简单，这书也并不是我写的，其中借用了很多异邦学者的智慧。当然，我朝中人不知道那些异邦大家，就算写上我的名字也没什么所谓，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顿，满脸诚恳地说：“从前的我初来乍到京城，不够有名。”
这真是一个情理之中的答案……才怪！褚瑛气得胡子都在颤抖，随即满脸恼火地叫道：“就算不是你一个人的智慧，是从别处借鉴而来，退一万步说，那是你从别的什么地方得来的，也用不着一定得挂葛老头的名字，让他给你推介不行吗？”
“他这当朝太师的名头，豁出去推介你这个关门弟子，难道还会没用？他一个人不行，叫上我和老齐，我们三个人一大把年纪了，推介个年轻才俊，别人总会感兴趣的！你小子怎么就这么不会动脑筋！要是这样，至于闹到现如今的光景吗？”
“褚先生稍安勿躁。”张寿见齐景山在一旁无奈地直摇头，而葛雍一副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干脆就顺势扶住了褚瑛的手，“在这大门口不好说，我们进去慢慢讲如何？”
葛雍见张寿细声慢气犹如哄自家长辈似的扶着褚瑛往里走，不由有些吃味，跟在后头一面走一面轻哼道：“何必对这老家伙这么客气，我们师生之间的事，要他管！”
齐景山见葛雍还要特意强调我们师生这四个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褚老头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一对实在是太让人不省心的师生！
他一面想，一面看着前方和张寿并肩前行，正在苦口婆心劝张寿一定要好好管管葛雍这老不修的褚瑛，心想葛雍还真是运气太好。
教了皇帝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学生之外，竟然老来还捡了张寿这样一个学生！就凭张寿这年纪轻轻却满腹才华，自己就已经能够为人师的光景，葛门弟子这四个字，不过是一层皮而已。当然，没有这一层皮，当初张寿乍一入京城时，却还真不容易立足。
只不过，就凭今日皇帝公布的身世这一节，就凭三皇子公然在群臣面前那样维护张寿，再加上朱莹那时时刻刻都落在张寿身上的目光，这样才貌双全的少年，终究是已经大放光彩，谁也拦不住的！
张寿却没想到，后头的齐景山竟然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他一路走，一路笑容可掬地听着褚瑛那唠叨，直到葛雍的书房之外，他才开口说道：“褚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是，我虽然年轻，却并不愿意耽误时间。”
“我自己是否扬名，不重要，少了这十几卷葛氏算学新编，难道我现在就不够有名吗？”
见褚瑛顿时哑口无言，他就笑吟吟地说：“这些书若是我所作，哪怕当初重开九章堂，想要以此作为九章堂的教材，褚先生觉得这容易吗？或者说，这可能吗？而别人以为这些书是老师所作，结果如何，你看到了。这一年，多亏老师的照拂，我已经做成了很多事。”
“因为要强力推行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是借用圣贤之名，其次是天子之名，再其次，便是老师这样天下皆知，德高望重而不仅仅是位高权重的名士了。老师之所以帮我隐瞒，甚至不怕被人说他是占了学生的便宜，何尝不是另一种高风亮节？”
“听听这张嘴，我老人家都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
葛雍只不过落后几步而已，张寿的话他字字句句都听在耳中，不由得咳嗽一声，有些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他完全无视的了褚瑛的怒瞪，捋着自己那几根胡子，笑眯眯地对张寿轻轻点了点头。
“九章啊，今天你算是解决了两个最大的隐患。一个是你的身世，一个就是你的师承。身世是因为有皇上当众揭底，给你正名。虽说之前也旌表过你娘，但这次之后，估计会有进一步的封赏，也算是酬她舍己救人之功。至于师承么……”
老头儿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有你当众说，是跟着我整理了异邦那些算学体系，然后再加上算经十书，和我合编成书，你这师承以后就没人质疑了。我从古今通集库里找到了不少被束之高阁的元书，那翻译虽说烂到了极点，可和我这些书彼此一对照，漏洞就补上了。”
“还你那些书？你这老头子还要不要脸？”褚瑛气得眉毛都要立起来了。
“不要，你满意了吧？”葛雍没好气地斜睨一眼褚瑛，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九章，今天我可是在文华殿上当众承认占了你的名，虽说你为我说话，但这事儿到底是传出去了。我这老头子呢，从今往后那就是身败名裂的人，不能为你遮风避雨了。”
“所以，今后的路得靠你自己。嗯，你也得多陪陪我这个可怜的老人家。想来褚老头这样爱惜羽毛的人，说不定会和我割袍断义……”
你个戏精，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割袍断义！褚瑛简直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知道葛老头不是好东西，可这也忒不是东西了！这老头子居然拿他当反面人物在张寿面前扮可怜，这简直是脸皮厚到了极点！
齐景山在旁边见朱莹笑得都快蹲到地上去了，他终于不得不咳嗽一声道：“九章，你老师为了你这个学生，确实也算是殚精竭虑，你以后一定要好好敬他这个师长。当然，他为老不尊这一点，你可千万别学！老褚性格强硬，不好相处，你有事来找我就好。”
话音刚落，葛雍和褚瑛顿时同时怒瞪齐景山。好你个老阴人，到最后竟然想来摘桃子！

第五百八十一章 心宽和后患
十月初一文华殿上这连场风波，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席卷全城。尤其是就在当天午后，两队衣甲鲜亮的锐骑营将士匆匆押了两辆马车离宫出城，很快就有传言说，竟然是皇帝命人押送大皇子和二皇子出京，这就更加让官场民间陷入了不小的骚动。
要说同情这一对兄弟的人，那当然不能说没有。毕竟，就在一年之前，两人还是最有希望入主东宫的皇后嫡子，如今却是皇后被废，兄弟俩一个比一个倒霉。
奈何大皇子和二皇子，一个是虚伪了那么多年，却在沧州本性毕露惹出一场弥天大祸；一个是从小荒唐到大，前不久还闹出了坤宁宫下毒事件，最终却导致皇后被废。如今两兄弟同时同地发难，可却一脚踹上了铁板，旁人还能说什么？
说得严重一点儿，二皇子毁谤的不仅仅是张寿的母亲，而是指斥自己的父皇昏聩到连自家儿女都分不清。至于大皇子那就更不用说了，毁谤师长，窥伺天子——不窥伺的话，你一个被关在宗正寺大牢里的人，到哪去知道张寿配饰哪来的？
因此，明明两位皇子凄凄惨惨戚戚地被突然撵出了京城，这是件天大的事情，众人也就是摇头叹息了一阵子，注意力反而放在了另外两件事上。
其一自然是朱莹和永平公主那混淆不明的身世，当然还要加上张寿的。只不过，已经被皇帝断言只是一个普通秀才遗腹子的张寿，当然比不得这两个称得上天之娇女的女孩子那不知道谁是谁的身世引人注目。
至于其二，那就是如今坊间热销的《葛氏算学新编》，竟然并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葛雍的著作，而是葛雍和张寿师生号称一块纵览中外算经典籍，然后重新整理编纂的。而如果葛雍坦然承认的话是真的，这甚至更可能是张寿独立完成的！
相形之下，张寿在文华殿上当众展示的，能够自动前行的小船，这反而只在小范围之内，在感兴趣的人当中流传。就连孔大学士在文华殿上与张寿针锋相对，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之下，都已经变成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了。
然而，孔大学士自己，那却不会觉得张寿的那场讲学和演示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他在经筵之后就直接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告假离开文渊阁回家，等到了府里之后，这位素来城府深沉的阁老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摔了笔架之后，继而就有一个个心腹小厮被他派了出去送信。
从前是首辅江阁老因循守旧，而他则表现得相当开明，也笼络了一大批曾经对江阁老不满的新锐。然而，等到他自己执政，那却一样分外不希望有太多不稳定的因素跳出来。他支持北征不假，但现在北虏已经彻底被打残打怕了，这时候不休养生息还折腾什么？
难道就因为张寿那诡异到极点的展示效果，就去折腾什么航海技术？简直是荒谬！那些异邦小国，有华夏数千年的诗书礼仪，能和泱泱华夏积累下来的深厚底蕴相提并论？
孔府正在大发英雄帖，打算阻止张寿花言巧语蛊惑皇帝瞎折腾的时候，张园却早早熄灯入眠了。相比张园，赵国公府这天夜里也是不少地方都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因为朱泾大晚上干脆就坐镇在兵部没回来，号称事务繁忙，却也不知道如今天下太平的兵部究竟能让他这位兵部尚书忙点什么。
朱廷芳这位大公子亦是号称在南城兵马司里加班加点，虽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可想而知他这尊冷面大神在里头一坐，别说曾经桀骜不驯的南城兵马司中人噤若寒蝉，据说就连南城的地头蛇们也已经在大晚上规规矩矩到大门口听候吩咐。
而相比这一贯厉害的父子俩，朱二竟然跑到陆家去蹭住了，美其名曰次日是陆小胖子的冠礼，他这个朋友要去捧场——就没听说过冠礼也要半夜三更提早捧场的！
如果只是父兄三人也就罢了，送了葛雍回家，又亲自送了张寿去九章堂，朱莹这一日回家，听到大门口人说了父子三个都今晚都不回家，随即就遇到祖母和母亲婆媳俩竟然一块出门，还号称要去佛寺祈福还愿，气得她直接在赵国公府大门口就发了一顿脾气。
“祖母和娘这是要避开我吗？这是不是还要在寺里直接就静修斋戒两天？难道皇上在文华殿上当众这么一说，你们就不把我当成自家人了，这就要特意躲出去不见我？”
此时此刻，赌气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饭都不肯去吃的朱莹忍不住重重一关自己的首饰匣子，压根懒得去听外头湛金和流银那轮流敲门的动静。突然，披散头发对着镜子发呆的她眉头一动，旋即就猛地扭过头去，却只见大门竟然就这么直接被人推开了！
看见九娘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她不禁目瞪口呆。她明明记得自己上了门闩，否则湛金和流银也不至于只能在门口敲门叫人干着急，娘是怎么进来的？
朱莹还没说话，就只见九娘手腕一翻，亮出了一根明晃晃的犀角簪子。她登时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些传奇话本，不由得失声叫道：“娘，你这是兼职当过女飞贼吗？”居然还会溜门撬锁！
“你这丫头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九娘又好气又好笑，她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等湛金和流银忙不迭地跟着进来，摆好小桌子，又送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随即才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她才叹了一口气道：“你爹和你大哥二哥是想不好到了家里怎么对你，所以才逃也似地躲在外头。至于我和你祖母……”
“我们真的就只是打算去上一炷香，然后给阿寿的母亲安排做一场法事，去去就回来。”
这一次，换成朱莹不好意思了。她讪讪地低下了头，小声说道：“我还以为你和祖母也要出去住两天避开我……谁让大门口的门房对我说爹不回来，大哥不回来，二哥也不回来的！不就是皇上说，不知道我是娘你生的，还是裕妃娘娘生的吗？就这么点小事！”
就这么点小事……也只有你这个心大的丫头觉得这是小事。自从永平公主敏锐地察觉到之后，也不知道暗地里担过多少心，流过多少眼泪！
否则也不会每次就避开我！从前裕妃来寺中看她时，也不知道对她叹过多少次气！
九娘心想太夫人那点担心，自己在门外苦心想的那点安慰，完全是白费了。
朱莹不高兴的仅仅是全家人这小心翼翼对待她的态度而已——可他们的小心翼翼，不都是想循序渐进，别刺激着了这个大家一直捧在手心里的丫头吗？
“你口中的这点小事，已经让皇上在回去之后被太后狠狠数落了一顿，宫里一片哗然，街头巷尾全在热议，各家官衙里都快炸了。你倒是还能在葛府悠悠闲闲吃了一顿午饭，回来见了我和你祖母一块出去还乱发脾气。”
“然后你这一赌气，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现在，你说我们担不担心？”
朱莹被九娘数落得唯有心虚地干笑，随即就索性在小桌子面前一坐，见所有菜肴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她就皱了皱鼻子说：“谁让你们从前都不告诉我真相！”
这谁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的所谓真相，能随便说出去吗？若不是今天二皇子那个蠢货直接把某些传言挑到明面上来了，这件事一定会被长长久久地捂下去。
皇帝今天说出来，就已经有曾经被压下去的业王之乱再次被人拿出来津津乐道的觉悟！
九娘心里这么想，但到底是来到朱莹身后，轻轻环住了这个眼看着从粉团子长成绝世美人的女儿。见朱莹先是身体一僵，随即就舒舒服服地靠在了自己身上，就像一只很享受的小猫儿，她就笑道：“对我来说，你们都平安生下来了，这便是最大的安慰。”
“无论你还是永平，别说未必抱错，就算真的抱错了，不管养在宫里还是赵国公府，那都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相形之下，阿寿却最可怜，生下来就没了娘。所以，我当年最不忿的，除了你爹的态度，便是姗姗来迟的花七！”
“因为就是他提醒你爹，这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三个孩子，已经有两个混淆不清了，若是唯一的男孩子再搅和进来，被人说身世疑云，那两家人麻烦大了不说，还会牵扯到已经没了娘的阿寿。”而朱泾又是特别敏感多思的人，立刻就做出了那种过分的决定。
见朱莹登时扭过头来，赫然大吃一惊，九娘就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见女儿咯咯直笑慌忙躲开，她就略过了这个话题，笑吟吟地说：“总而言之，太后乐意把你当孙女也好，皇上和裕妃乐意把你当女儿也罢，这是他们的事，但在我眼里，你就是娘的女儿。”
“是娘怀胎九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女儿！现在又即将嫁给如意郎君，娘真是很高兴！”
“娘！”朱莹终于站了起来，忍不住一把抱住了母亲的腰，亲昵地把头搁在了九娘的肩膀上，“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你可千万别像当初去寺里那样把我丢下！”
“当年是我一时想不开，做了一件天大的傻事。”九娘轻轻地摩挲着朱莹那犹如缎子似的秀发，只觉得一颗心就犹如浸在温热的泉水当中，平静而惬意，“等到你嫁给阿寿，娘闲来没事就去你们家里小住两日，你可别嫌我烦。你爹那张老脸，我都看腻了！”
朱莹顿时扑哧笑出声来：“好啊好啊！等我和阿寿有了孩子，那时候才热闹呢！”
即便九娘素来无所谓那些世俗礼法，此时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朱莹这还……真敢说！
别家千金往往是听到婚约都会羞涩，有些人甚至和男方彼此相看时，也生怕招惹口舌，彼此快速看一眼就匆匆离开，哪里像朱莹这样坦然？只不过，不论她也好，裕妃也好，皇帝也好，似乎都是这样的爽利性子，就连一贯较为内敛的朱泾，在男女之事上也素来直接。
所以，无论朱莹是谁家女儿，有这样的性情也不奇怪。反倒是永平公主，那样细腻多思的敏感性子，看似和她和裕妃都有点像，骨子里的清冷和她们也有点类似，可却太含蓄了。
人活一世，该争就得争！
想到这里，九娘无奈地一笑之后，就轻声说道：“等你大哥二哥成婚有了儿女，你和阿寿也有了儿女，这家里才算是真正热闹了。到了那时候，你想让儿女习文还是练武？”
“都行啊！最好又擅长弓马骑射，又能像阿寿这样精于算学，这才算是家学渊源嘛！”朱莹兴致勃勃地接着九娘的这个话题往下说，完全忘了追问最初那身世的话题——当然，她其实对当年母亲和裕妃那段传奇的逃生并不十分感兴趣，更何况，那应该是她们的隐痛。
就这样，九娘陪着朱莹吃了一顿尤其漫长的晚饭。好在主菜是铜火锅，炭火足够，不断加水，却也不至于吃到透心凉。等到一顿饭吃完，她拦住了还要去见太夫人的朱莹，叫了湛金和流银进来伺候人洗漱就寝。
眼看着朱莹在床上躺下，她亲自掖好了被子，陪坐到人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这才离开。
当她来到太夫人的庆安堂时，已经是月上树梢了。见门前李妈妈仍旧守着，屋子里还亮着灯，她上前一问，得知自己的婆婆果然没有就寝，心里自然有数。果然，在李妈妈通报过后，她一进屋子，就听到了太夫人那声音：“莹莹可还好吗？”
“她就是生我们的气而已！”九娘见太夫人正歪在床上，背后靠着大引枕，一副已经倦怠极了，却硬等着她来的样子，索性上前将刚刚自己和朱莹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见太夫人果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就含笑说道：“我就知道，莹莹不会耿耿于怀的。”
“是啊，她心大。”太夫人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就不知道这次是谁把大皇子和二皇子千辛万苦送到文华殿，演了这一出完全是笑话的猴子戏。”
九娘眉头一挑，突然开口说道：“娘，我觉得这不是笑话，也许就是想永绝后患而已！”

第五百八十二章 不速之客
“大皇子和二皇子昨天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当这一日，甚至比昨天去参加文华殿经筵时穿得更庄重更正式的张寿，在陆府门口遇到亲自迎出来的主人陆绾时，这位一向在外人面前很沉稳的公学祭酒，就忍不住低声问出了一个理应是陆三郎这个小胖子才会问出来的八卦问题。
对于陆绾提出的这个问题，张寿同样是百思不得其解——二皇子昨天明显是狗急跳墙乱咬一气，而大皇子好像是有人指使，可说出来的那一堆话，与其说是攻击他，颠来倒去却是坑自己，这兄弟俩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只不过，人都已经被皇帝给直接撵出了京城，看那样子要东山再起，除非天翻地覆，所以他想不通也就放下了。
于是此时此刻，他就不以为意地笑道：“都已经是从今往后都未必能见到的人了，管他们干什么？陆祭酒不觉得今天令郎的这场冠礼更重要吗？虽说没请太多达官显贵，可今天这事儿之后，陆三郎就算是独当一面的人了。紧跟着就是婚礼，说来还真快。”
“这小子成天就想着出风头显摆，太招人恨！好在他还不算太蠢，上书请求东宫侍读轮流做，他这一期的其他同学能够雨露均沾。”嘴里说着陆三郎不算太蠢，但陆绾那表情却显得很欣慰。他一贯觉得这大胖小子太贪婪，没想到真正的大利面前，人反而把持得住。
而他刚刚一时忍不住对张寿吐槽的大皇子和二皇子，此时也就顺势丢在脑后了。两条落水狗和陆家的前程未来相比，那当然是后者更重要。
因为之前葛雍挑他礼仪轻慢的刺，今天他是事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此时从衣着到亲自迎接张寿的礼仪，那都是一丝不苟，唯有在这会儿说话的时候稍微随便了一些。
毕竟，今天又不至于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从头到尾全都按照仪礼中的冠礼仪制去走，那他和张寿全都得累死。最重要的是，他早就看出来了，张寿这个人，对繁文缛节那一套明显不太感兴趣，而葛雍之前挑刺，也只是变相让他更重视张寿这个正宾而已。
此时宾主双方谈笑风生地进了大门，陆绾正说着都请了谁谁谁——毫无疑问，陆三郎这场冠礼，并没有请太多的长辈，其中最重要的长辈，便是陆三郎的未来岳父工部刘侍郎，余下观礼的人，包括赞者等等，反而是以张琛为代表的张寿其他那些学生。
而他更是吃透了张寿给九章堂今日放假休沐的精神，把九章堂在京两期的监生都请了过来观礼。对此，他前所未有地收获了陆三郎一大堆感激，这会儿说起，他仍然不禁有些唏嘘。
“若非张博士你，就陆筑那惫懒的性子，将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其他出息是不可能了。有你慧眼识珠，这才有如今浪子回头变天才的陆三郎。你当初带着朱莹打上门来救他时说的话，算是名副其实了。”
张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我当初哪里打上门来，我是和朱莹大大方方上门拜访的好不好？当然，如果算上阿六悄悄从陆三郎手中拿到的某张关键性字条，那么把他当时的行为说成是登门找茬也确实没有错。
也亏得陆三郎那时候知道留下紧急暗号110。一晃这就一年多过去了……
他正要拿陆绾当时的态度打趣两句，却不防后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少爷，外头有客人来了。”
陆府的门房还没反应，阿六就突然先报了信，陆绾不禁愣了一愣。早听说过张寿的这个心腹臂膀神奇而强大，可这也未免太过头了吧？难道这世上是真的有千里眼顺风耳？
而最熟悉阿六的张寿却心中一动，立刻开口问道：“你是听到外间大街上有动静？”
阿六轻轻点了点头，见张寿丢来一个你最好说详细一些以防旁边这家伙听不懂的眼神——他确定应该是这么个意思，当下就一板一眼地说：“有一队二三十个人骑马小跑朝这边过来，而且还放慢了速度，这条街上今天会有这样排场客人造访的，应该就只有陆府吧？”
陆绾登时流露出了几分凛然之色。这要是阿六伏地听声，那么有这样的能耐还很正常，可人一点异样的动作都没有就做出这种判断，如若是在潜行作战，又或者伏击之类的战场上，这岂不是会建下奇功？可他才这么一想，就醒悟到，自己现在不是兵部尚书了！
他不由得自失地拍了拍额头，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陆筑的未来岳父是还没到，但他不喜欢讲排场，张琛那几个喜欢前呼后拥的小子也早就到了，他的两个舅舅都不是什么顶尖的高官，更不至于要摆这样的架子，其他我好像没请什么人啊……”
见陆绾明显陷入了迷惑，张寿刚刚只是隐隐有些猜测，此时却不禁面色微妙了起来。
不会……真的和自己想得那样吧？
不可能的，今天可是经筵第二天，讲学的名儒名士当然会换一批，而听众也会换一批，否则每天去听讲，对于讲学者和听讲者都是一种莫大的负担，据说这也是太祖皇帝的德政。
但是，也有人是换不了的，比方说太后还可以找借口不去，但主持经筵的皇帝，那却一定要杵在那。皇帝就算再特立独行，也不至于躲懒跑到陆家来！嗯，他一定是想多了，绝对想多了！会如此招摇过市跑来凑热闹的，还有朱大小姐，这会儿来的肯定是朱莹！
他正这么想，就只听门外传来了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阿寿这才刚刚进去？这么巧，看来我到得不早也不晚！”
听到果真是朱莹，陆绾刚刚还微微蹙起的眉头立刻舒展了开来。虽说按照规矩，各家命妇千金只会去参加别家的及笄礼，至于冠礼，那都是男人们的事，可朱大小姐要来……那就来呗？反正张寿作为正宾，他也不怕有人会传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
然而，当他看见朱莹身后，那个背着手闲庭信步一般走进来，甚至还有余暇东张西望的人时，却是不由得立刻头皮发麻，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朱莹来了也就算了……可是，她到底是怎么把皇帝给带过来的？今天可是经筵第二日！
见陆绾见着自己就犹如见到鬼似的，皇帝顿时小胡子微微一翘，等看见张寿忍不住看向朱莹，小两口正在拼命互相使眼色，仿佛光是用眼睛就能对话，他这才威严地咳嗽了一声，随即主动答疑解惑道：“你们不用打眼色了，朕都替你们累得慌。”
“不用想这么多，昨天出这么大纰漏，今早朕就已经在朝会上说了，经筵暂停一日，让司礼监去重新梳理一下，把每日讲学的人，听讲的人，排出大名单来，也好人人都心里有个数。若是打算在朕面前来一场激烈辩论的，那就都各自做好准备，别像昨天那样打乱仗。”
皇帝你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围观群众看热闹心态实在是太明显了！
张寿心里这么想，但绝对不会说出来。可他不说，皇帝优哉游哉地背着手过来，却是冲他微微一笑道：“本来今天三郎和四郎过来更合适，但是，三郎正带着四郎在那绞尽脑汁地做着做你布置的习题，抽不出空，所以朕只能代他们来看看，回头给他们讲一讲。”
见张寿登时无语，皇帝就笑眯眯地看着陆绾道：“怎么，陆卿不欢迎朕？回头你这应该还会有更多不速之客。唔，之前应岳山长之请，朕已经下旨召集精通天文算学的人才了。这近畿之地就有几个，如今人已经到了，虽说通过初考，但之后的考核朕不想交给钦天监。”
皇帝毫不掩饰自己对钦天监的不信任，见陆绾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分明是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就微微笑道：“所以，你得让你家里的人镇定一点，不要透露朕的身份。就只当朕是个寻常客人。这样一来，朕才能通过陆筑观察一下号称精通天文术数的‘人才’。”
天子特意强调了人才这两个字，张寿顿时有些吃不准对方的意思。
这是讽刺来应召的人徒有虚名呢，还是皇帝对这批人抱有期待呢？这是要他亲自把关筛选呢，还是打算把这个重任交付给陆三郎呢？
想了想觉得麻烦，他也就打了个哈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陆祭酒就照皇上说的，好好安排一下就是了。”
你说得简单！陆绾简直都要疯了，天子驾临臣下私邸，这是非常少见的——就算当今皇帝喜欢在外头闲逛那是出名的，这种情况那也少见，如今这让他怎么接待？最重要的是，皇帝竟然还要隐藏身份，可家里来的客人里头，一多半都是认识这位天子的！
前兵部尚书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疼到要炸开了，可皇帝却突然轻轻做了个手势，随行的一个护卫就双手捧了一个匣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陆三郎既然是今天冠礼，一加缁布冠，二加进贤冠，三加爵弁。这三样朕知道你都肯定准备好了，再说历来也没有赏这个的道理。昨天既然有人说朕宝库里多的是羊脂美玉，朕回去就让人在库房里清理了一下，这玉狮子镇纸和那根簪子，是赏给你家那小胖子冠礼的。”
陆绾顿时更加头大了起来。这要是正式颁赐，那当然应该用极其隆重的礼仪来谢恩，然后诚惶诚恐地接下，至不济也要陆三郎来亲自磕个头。
可问题是，如今陆三郎那是正处于冠礼之前披头散发的状态，怎么见人？
更何况皇帝刚刚还让他别张扬！
无奈之下，陆绾只能先行接过，双手过额表示敬意和感激之后，这才捧着匣子在胸前，低声说道：“既如此，臣谢过皇上厚赐，这就去安排一下。”
说到这里，他想都不想就直接把接待皇帝的差事甩给了张寿，自己抱着这么两件既有面子，却又是大麻烦的赏赐快步离去。而他这一走，刚刚先声夺人，随即却又在旁边笑吟吟看戏的朱莹方才对张寿笑嘻嘻地说：“阿寿你别怪我，我是半道遇见皇上的，可不是蓄谋已久！”
“莹莹，蓄谋已久这四个字不是给你这么用的！”皇帝非常满意朱莹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对他还是老态度，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他见张寿竟然在那揉眉心，就故意板着脸说，“怎么，你看到朕来，你就这么不高兴？”
“因为皇上不只是来看热闹，还带来了麻烦。”知道皇帝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并不喜欢别人肃然如对大宾，所以张寿也索性实话实说，“原本打算偷得浮生半日闲，现在泡汤了。”
“你这个今天冠礼的正宾，竟然把冠礼这等严肃郑重的事，当成偷闲？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冠礼？嗯？”皇帝义正词严地给张寿上了片刻的礼仪课，见张寿一副恭聆训示的表情，可那明显是压根没在听，而朱莹也在那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他也就懒得再挑刺了。
“也就是你们了，和朕说话都敢这样，一个装模作样都不用心，一个更是连装都不装！什么朕带了麻烦过来，别人愁的就是没事做，你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别装蒜了，是让陆三郎做，又不是让你张寿做。莹莹你也别老是觉得朕压榨你的如意郎君！”
朱莹这才眉开眼笑。压榨陆小胖子那是应该的，而压榨张寿，那可绝对不行……他们下个月就要成婚了，张寿哪来这么多空！此时此刻，她完全忘了，陆三郎的婚期比他们还早。
她朝张寿使了个眼色，见张寿立刻代替陆三郎满口答应，等到皇帝拿出一副长辈的架子，继而竟是让张寿称呼他为叔父，以免“泄露身份”时，张寿也只是微微犹豫，竟然就答应了，她顿时又欢喜，又难过。欢喜的是皇帝如今对张寿俨然有些如对子婿的亲切，难过的却是……
母亲和她的救命恩人，张寿的生身母亲，却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就这么陪着皇帝和张寿往里走，等到陆绾再次出来，迎了他们三人往一旁招待宾客的花厅中去时，她就突然开口说道：“叔父连小胖子的冠礼都赏了一尊玉狮子镇纸和一根簪子，昨天阿寿气得连身上配玉都砸了，您总该有个补偿吧？”

第五百八十三章 冠礼如戏
皇帝终于体会到了朱泾的心情。从前他是把朱莹当成了半个女儿那般看待，对张寿这个乘龙佳婿也算是挺满意的，可如今听着朱莹用娇软的语气叫着他叔父，而后却竟然是替张寿要好处，他怎么听怎么心里不是滋味。
女生外向不足为奇，可丫头你扪心自问，之前张寿摔的玉佩，那可货真价实是朕的东西，朕昨天还在经筵上岔开那话题，完全没有追究，你现在还要补偿，好意思吗？
可是，看到朱莹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再见张寿满脸无辜地看着自己，皇帝想起昔年旧事，到底还是对张寿叹了一口气。
“你的母亲心善而刚烈，比那些地方上请求旌表的贞女烈妇要强得多。之前固然已经追封了她宜人，其实是委屈她了，是我不想让人过分盯着你们三个的身世，结果却事与愿违。如今既然真相大白，回头就会吩咐人拟旨，追封她为一品昭烈夫人。”
“至于你那死去的秀才父亲，不是我厚此薄彼，他并无寸功，虽说妻贵夫荣也不是不可以，但传言当年他十几年寒窗苦读，一心希望能封妻荫子，让妻子不那么辛苦，如果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是因妻子得封，只怕也会为之郁郁。所以，要封赠你父亲，你自己努力吧！”
“父以子贵，想必他那时候才会高兴。”
对于皇帝这番独特的道理，张寿不禁莞尔——当然，他也很认同这番话，只不过，皇帝一面自称我隐藏身份，一面却又是内阁拟旨，又是追封之类堂而皇之表露身份的话，实在是有点滑稽。于是，他就含笑说道：“那臣来日再进宫拜谢皇上，今天就先谢谢叔父大人了！”
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病。他立刻咳嗽了一声，随即威严地说道：“那是，这么大的事，你当然该亲自进宫一趟，不过你也是通籍宫中的人，就别事事都让莹莹陪着了……嗯，昨天你既然砸了玉佩，我再赏你一块，这次要是再砸了，那就再没有了！”
说完这话，他直接摘下了腰间玉佩，随手塞给了张寿，这才拍拍双手看向朱莹道：“莹莹，这补偿还算满意吗？”
见朱莹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而张寿接过玉佩之后，谢了一声便直接配在腰间，仿佛既不在乎玉质，也不在乎这其中的意义，虽说他希望的便是这样的反应，可真正面对这样的反应，却又忍不住有些郁闷地说：“张寿，你也不看看这玉佩是白玉还是青玉，到底什么图案？”
“如果是在乾清宫，那自然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可既然是在陆家……”张寿顿了一顿，呵呵一笑道，“只要是叔父的随身之物，便是铜铁，那也是一片照拂晚辈的心意。至于图案，如若不是吉祥如意之类的好意头，您会带在身边？”
一旁的陆绾见皇帝不禁哈哈大笑，他不禁心生羡慕，心想张寿这还真是得天独厚，有朱莹这样一个深得圣心的未婚妻从中周旋，那还真是什么都不用愁。
可气的是，他家大胖儿子当初竟然只是追逐朱莹做个样子！虽然朱莹肯定看不上那小胖子就是了，但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圆滚滚的混球竟然会不喜欢朱莹这样的美人，他得知真相时，简直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差点以为这小子喜欢男人！
总算最终成功和刘家结亲，亲家那一家老小竟然还挺喜欢这小胖子，他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因为这小子想要提早婚期，竟然不是和他说，竟然先跑到刘家去说！
正在陆府正厅后头的静室盘腿坐着，束发待冠的陆三郎忍不住连打了三个喷嚏，这才有些狐疑地摸了摸鼻子。他倒还不至于怀疑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而是寻思自己是不是昨天晚上因为大皇子二皇子被扫地出京，兴奋得翻来覆去，于是着凉了。
就在他疑神疑鬼的时候，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他还以为是老爹还不放心，于是来提醒他两句，可一抬头看到阿六，不由得微微一愣。可还不等他开口叫人，阿六就直接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继而就走到了他的面前，言简意赅地吐出了四个字：“皇上来了。”
见小胖子那张脸懵得什么似的，阿六就有些疑惑地问道：“你爹没告诉你？”
面对先是更加疑惑，随即就气急败坏的陆三郎，阿六就不禁笑了起来：“我看到你爹火烧火燎四处通知别人……对了，皇上还赏了你一方玉狮子镇纸，还有一支犀角簪子。”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我这个今天最重要的主角竟然不知道！小胖子简直觉得要气炸了，皇帝到来，甚至还赏了他东西这么重要的事，父亲忙着通知这个通知那个，却竟然忘记了通知他，这简直是最大的无视！可就在盘腿坐在地上的他气鼓鼓之际，阿六却在他面前蹲下了。
“你爹不告诉你，因为你不用他担心。”
陆三郎是什么人？人胖却机灵透顶，尽管阿六的话好像有那么一点没头没脑，可他还是秒懂，微微一踌躇之后，他就露出了这还差不多的满意表情。这倒是，相比他那两个读书不错，做官却不那么行的哥哥，他在某些方面那是根本就不用人教！
他立刻小声问道：“六哥，皇上今天是不是没开经筵，所以才出来的？”得到阿六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又问了皇帝的态度，明白皇帝是想低调地来观礼，又或者说凑个热闹，他不由得嘿然一笑。毫无疑问，皇帝这是希望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装不认识他！
既然已经心领神会，陆三郎就笑嘻嘻地对着阿六拱了拱手表示感谢——甭管那是张寿让阿六来通知他，又或者是阿六自己一时兴起，反正都比他那个焦头烂额之下就忘了他这个儿子的老爹强。只不过，一想到今日天子亲临这份风光，他就什么怨气都没了。
皇子冠礼都未必会有天子亲自出席，他这待遇简直是京城头一份！谁让他那老师张寿当初就没办冠礼呢？不过也是，人都已经戴着进贤冠上过朔望大朝了，再行冠礼反而诡异！
当工部刘侍郎进了陆府时，他还觉得今天只是来参加未来女婿的冠礼，可当他在二门遇到亲自在这儿候着他这个亲家的陆绾，得知皇帝竟然到了，他不由得陷入了之前和陆绾相同的抓狂状态，只觉得这简直是荒谬。
“皇上来干什么？今天这经筵不是才第二日？”从陆绾口中得知今天经筵竟然停了，提前两天就告婚假筹备女儿婚事的刘侍郎只觉得脑袋更晕了。
陆三郎那又不是张寿，如果今天是张寿的冠礼，皇帝亲自来凑热闹这还差不多！
“好了，我已经对各方宾客都打过招呼了，包括三郎那两个舅舅。总而言之，就把皇上当成贵客，别太拘礼，也别声张就是。要知道，他跟着朱莹过来的，就连我家门房也不知道天子莅临，平平安安把这一茬混过去就行！”
见刘侍郎一脸只有如此的无奈表情，陆绾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连忙拉着人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压低了声音道：“皇上刚刚还提起，说是应召明书院岳山长之请，召天下精通天文术数的人上京，这好像有近畿的几个人已经应召到了，说不定一会儿也会来。”
“听皇上的口气，如何甄别选拔人才，这事儿可能会交给三郎。”
这一次，就连确实还挺看好小胖子这个女婿的刘侍郎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小胖子能当上东宫侍读，而且还有品级，他并不意外，毕竟，三皇子喜欢算学那是明摆着的，张寿未必有空时时刻刻教学，那么，身为九章堂第一任斋长，陆三郎可以当半个老师。
可是，皇帝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这小胖子，这已经不足以用信任两个字来形容了！或者说，说得好听是皇帝别出心裁，说得不好听……那就是瞎胡闹！
刘侍郎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陆筑他行吗？”
“我也不知道。”尽管刚刚才感谢过张寿这个老师，陆绾也已经承认了自家大胖儿子确实有点天赋和才能，但他此时也坦然表示了自己的不看好，“我就觉得，皇上不要因为葛老太师和张博士太厉害，于是太高估了那小子。”
刘侍郎很想说你也别太低估了儿子，可他自己也同样不确定陆三郎是否能行，于是唯有在那陪着陆绾一块头疼。当这亲家二人组来到大厅，见到一身便服的皇帝正在和两个中年人谈笑风生，陆绾不禁神情异常微妙，足足好一会儿才对刘侍郎低低苦笑了一声。
“那是我两位郎舅。”
陆绾和陆夫人乃是少年夫妻，门当户对，都是官宦之家，但陆家豪富，陆夫人却要差一些，两个兄弟一个科举为官，却远不如陆绾官运亨通，另一个倒是经商有成，姐夫官做到哪，他就把生意做到哪。可两个人从前一直看好的都是两个年长的外甥，哪曾想小胖子有今天？
明知道面前是皇帝，还得称呼郑大人，应付皇帝那兴之所至，天马行空的问题，兄弟俩那简直是一张脸都要僵了，笑得简直是僵硬无比。好容易捱到陆绾带着刘侍郎过来，两人几乎是逃也似地避开到一边。
而刘侍郎虽说对皇帝算得上是熟悉的了，但此时见到皇帝，他同样是觉得分外不自然。尤其是当皇帝兴致勃勃地问他今天给陆三郎送什么礼物庆贺元服时，他只觉得自己带来的那份礼物简直是太薄了。
没看皇帝这个不相干的人，出手却是极其大方？
之前陆绾虽说还不至于炫耀似的给他看——因为东西已经急急忙忙拿回房去珍藏了——但也告诉他是一方玉狮子镇纸和一枚犀角簪子。而他给陆三郎预备的贺礼，不过是两本书。
知道无法含糊过去，刘侍郎只能老老实实地说道：“是两本我府中家人在书坊里搜罗的宋书，据说是宋时名相苏颂的笔记。苏颂学究天人，涉猎极广，算学方面也很有造诣，我也吃不准书到底是真是假，就送了陆三郎，请他自己甄别甄别。”
刘侍郎本以为说得这么不确定，皇帝肯定没兴趣，谁知道天子竟然笑呵呵地直接对他伸出了手，一副拿来我先看看的架势。无奈之下，他只能从身后小厮的手中接过一个浅浅的雕漆匣子，双手送到了皇帝面前。
见人亲自接过之后，立时开匣子拿书，随即一张一张翻阅，看得津津有味，刘侍郎顿时有一种干脆把书转送了这位天子的冲动。
好在这念头他只是稍微一动，就听到了陆绾的声音：“时辰差不多了，该行冠礼了！”
皇帝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重新装回雕漆匣子还给了刘侍郎，见陆绾招呼过了其他人就匆匆出门，他就笑眯眯地对刘侍郎说道：“你们两个这亲结得不错。”
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话之后，他就有些唏嘘地说道：“遥想当年我那元服礼，好像还近在眼前，结果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皇帝元服礼在本朝并不算常见，因为大多数皇帝在登基前往往是太子，于是在东宫早早就加冠元服了。
而他虽说是太子，但睿宗对他却并不严格，甚至有点放养的态度——因为他那位出身藩王府的父皇认为，礼法也好，那些繁复的经史教育也好，根本就是把太子教成傻子。可是，当父皇不在时，他还是要忍受那些把他当成傻子的大臣。
包括那繁琐刻板，却一点都不能错的礼仪。
尽管皇帝讨厌繁文缛节，平时也都喜欢随心所欲，但这并不意味着，皇帝对礼就真的一窍不通。事实上，不喜欢的东西往往印象最深刻，当这会儿陆三郎的冠礼开始之后，他坐在宾客当中旁观，轻轻松松就挑出了不少瑕疵。
发现大多数人只顾着看风度闲雅的张寿和反差极大的陆三郎，他不禁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这要是当初他刚亲政时那一批大臣在……估计能把陆绾和张寿给喷死！正在他腹诽时，就听到了张寿的声音；“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第五百八十四章 诏告尔字
听着张寿的声音，皇帝不禁神情微微恍惚，耳畔隐约传来了当年为自己加冠时，那位太师刻板到甚至有些平板的声音：“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等他回神一看，就只见张寿已经给陆三郎戴上了缁布冠。想到自古以来，天子元服只是加冕，再无二加三加之礼，他不禁喃喃自语道：“就只是用了仪礼中的士冠辞，我还以为张寿会自己想几句吉语，又或者用会典精简后的四句祝辞。”
“阿寿哪有这么空。”朱莹直接在皇帝耳边抱怨道，“昨天他还要讲学，之前还有国子监九章堂的学生要教，还有三皇子要教，叔父您当他三头六臂吗？他根本忙不过来，他只有时间紧急重温了一下仪礼之中的士冠礼那一篇，依样画葫芦把那些句子都背了下来而已！”
这种时候，往日很喜欢夸奖张寿的朱莹，却是吐槽了一下张寿的临时抱佛脚。虽说她对冠礼一点都不熟悉，此时光是看这一板一眼的冠礼程序，倒觉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可她仍然不觉得张寿会一点纰漏都没有，因此索性事先就说出来，以防皇帝挑刺。
对此，皇帝嘿然一笑，见刘侍郎和其他来观礼的宾客都在小心翼翼偷觑他，他那番找茬的话也就顺势吞了回去。他今天特意来，当然不仅仅是给陆家那小胖子做面子，也有顺带好好看看这场冠礼的意思。
要知道，这年头冠礼早已不复秦汉时那般当成人生中一件绝不亚于婚事的大事来操办，更比不上唐宋从官场到民间皆行冠礼的普及。如今，只剩下皇家和一部分特别遵循古礼的官宦人家会操办一下冠礼，至于普通的寒门，走过场的都不多，更不要说平民百姓了。
比如他当初的那场冠礼，因为是历朝历代相当少见的皇帝元服礼，所以办得非常隆重。而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冠礼，因为皇后特别看重，故而也办得风风光光。但是，就他从葛雍以及其他人处听说的，他父皇睿宗皇帝当初那冠礼就很简朴，英宗皇帝当时瘸腿，亦是寒酸。
再往前的那些皇帝，如不重礼仪的太祖皇帝，给太宗那冠礼就是草草操办，而高宗冠礼是在当皇帝的时候，却又很隆重，世宗则是平平……至于皇子们，那更是风光寒酸各不同。
至于他为什么突然要来看这么一场陆家小胖子的冠礼，还拿来和自己以及前人的做对比，原因很简单，他今天又甩给了礼部一桩能让他们纠结到无以复加的重担。
十月十五册封皇太子之后，他打算在接下来的十月十六，为成为皇太子的三皇子行冠礼。而在此之前，他需得先决定应该是什么样的规模，那一日又请谁来担当皇太子冠礼的正宾。
张寿当然不知道，今天前来观摩陆三郎这场冠礼的皇帝，竟然还打着这样的主意。
因为预先没有过排演，更何况原本只打算面对一些陆家的亲友，顶了天就是陆绾的亲家工部刘侍郎，因此他本来是没什么紧张的，但多了个皇帝，他就不得不一面在心里回忆士冠礼中的种种程序，一面留心自己的言行，至少不能太马虎。
一加缁布冠，二加进贤冠，三加爵弁，祝辞三遍，他一点都没有推陈出新的意思，用的全都是士冠辞中的原话。就这冠礼的程序，他好容易抽空仔细研究了一遍，甚至都谈不上吃透，还去想什么别出心裁的祝辞，他难道是嫌自己不够忙吗？
“老师，这次你去给陆师兄的冠礼当正宾，等他日我冠礼时，你也能来给我加冠吗？”
冷不丁地想起三皇子前两天悄悄问他的话，张寿手中正在给陆三郎结缨设簪，用的正是皇帝赏赐的那枚犀角簪子，不由得微微怔了一怔，随即嘴角一挑笑了笑。而别人看到他这一笑，自然是有人入迷有人醉，有人忌恨有人恼。
而他自己却压根没在意外间人的反应。朱莹还是说少了一点，他看的不仅仅是《仪礼》，《会典》也去翻过一翻，所以大体也清楚这年头从上到下各级人等的冠礼是个什么规格。
皇帝元服礼，主礼的是太师和太尉，而太子冠礼，大多数时候不是太子太师，就是其他同级高官，怎么也轮不到他。最重要的是，有一件事是约定俗成的，那就是冠者的年纪。
陆三郎这小胖子今年都十七了，三皇子却要过年才十岁，加冠还早着呢！这又不是皇帝病重又或者幼主登基，需要紧急加冠来安稳人心……呸呸，这真是不吉利！看在皇帝对他一向还算可以的份上，他很希望这位天子能够长命百岁，让他安安心心享受一下盛世太平。
等等，如果皇帝想要昭示此番立太子乃是深思熟虑的，想要为三皇子提早举行冠礼，那也在情理之中！
张寿心里这么想，眼睛忍不住又瞟了瞟皇帝，心想皇帝今天过来，是不是除了凑热闹之外，还想看一看陆绾怎么给小胖子操办冠礼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天子大概要失望了。
今日他为正宾，赞者是小胖子的长兄陆大郎，主人则是陆绾。三个人当中，陆绾和陆大郎据说昔日都行过冠礼，但也就是自家的宗祠里头走个过场算完，而他就更不用说了，稀里糊涂在十六岁的年纪就当上了官，进贤冠都早就戴过了，葛雍想为他加冠都没可能。
想到这里，张寿不禁微微走神片刻，原本应该等到最终醴席之后，陆三郎去见母亲之后再出来时，他方才应该说出来的授字辞，他竟是鬼使神差地在这会儿说了出来。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一板一眼地将词念到这里，张寿这才醒悟自己出了错。
要是别人，在皇帝面前陡然犯下如此大错，那自然会紧张尴尬到无以复加，可张寿本来就觉着自己今天是肯定会出错，不过是错多错少的问题，此时既然已经说都说了，他只不过微微一顿，他就恢复了自然。
“陆者，高平之地。广阔无垠，可观天，可眺远。筑者，五弦之乐，俗雅皆宜。正合你以凡俗为表，大雅为里的性情。令尊昔日为你取名时，可谓意味深长。”
小胖子听得脸都绿了。我爹取的名字这么难听，小先生你还夸赞他取得好？这到底亏心不亏心啊！你要是也给我起个这么难听的表字，我和你拼了……呃，我好像没这能耐，要真是难听，还得跟我一辈子，我干脆去跳什刹海得了！
陆三郎那复杂的心理活动，其他人当然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但朱莹却知道小胖子对自己名字的怨念，此时就小声对皇帝说道：“阿寿到底给陆三郎起了个什么样的表字，就连对我都不肯说，一个劲藏着掖着。”
“其实早点拿出来大家商量多好？听说葛爷爷给阿寿起表字，也是起了好几个，让阿寿自己选的。这要是起的不好听，以陆三胖的德行，说不定当场就要炸了。”
皇帝倒没听说过葛雍给张寿起个表字竟然还让张寿自己选，此时不禁饶有兴致地追问，可还没等朱莹在那添油加醋地解释，他就听到张寿含笑又开了口。
“从前世人皆以你为庸碌，你却并未自暴自弃，自甘堕落，而是厚积薄发，因而世人都说你浪子回头，大多把功劳都归到了我身上，却忽略了你那天赋才情，忽略了你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暗自努力。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你既然志存高远……”
再次微微一顿，张寿这才含笑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陆氏高远。”
表字高远，陆高远！刚刚心里七上八下的陆三郎，只觉得一颗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一时竟是喜形于色。张寿刚刚对他的夸奖，着实搔到了他心中的痒处，他想都不想就立时下拜，朗声说道：“学生不敏，夙夜祇承！学生幸而得遇老师，千里马才没有错过伯乐！”
张寿含笑答拜，耳听得四周一阵议论声，无非是或惊叹或嘲笑陆三郎这自比千里马的桀骜，他却轻轻舒了一口气。
至于错了礼仪之类的……反正他也懒得理会了，直接把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很多人都常常说某某老师教导有方，慧眼识珠，却也不想想，真正的木鱼脑袋是老师累死也教不好的，从骨子里就无可救药，可有些人却是有才华却被埋没，这才需要伯乐去把千里马相出来。
张寿一面想，一面瞄了一眼已经早就加过冠的张琛，还有其他那些不知道是否加过冠的学生们——能到这里来的人当然没有无可救药的，但千里马有多少，他现在却也说不准。
可就在他这么想时，却发现不少人赫然两眼放光，看他的眼神竟然极为炽热。最初的意外之后，他就不禁心里咯噔了一下，想到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这些学生当然不可能人人都像陆家这般财大气粗，一场冠礼办得热闹风光——就连张武张陆这样出身侯门的庶子也不可能，否则他们的嫡母怎么一碗水端平？但是，就算他们有表字，如果希望他这个老师给他们再起表字呢？如果真是人人都得起，他的脑袋绝对要炸开了！
毕竟光是两个字的表字还不够，你至少得对人解释清楚你这两个字之后蕴藏的意思！而且，这种玩意都不是一个就行的，就陆三郎这个他已经想破脑袋了，再起十几个是要人命的！
因此，他当机立断地看向陆绾，笑呵呵地说：“陆祭酒德高望重，又是两榜进士，前兵部尚书，现公学祭酒，原本这表字不该我班门弄斧。毕竟历来取字，大多都是父亲亲力亲为。”
张寿这话当然没错，时人冠礼时，父亲又或者其他长辈都会事先想好表字，然后拜托正宾在冠礼时授字，就算是早就想好让正宾来取字，也会提早打探清楚。
可是，陆绾却事先问都没问，刚刚发现张寿出错，也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会儿听到张寿这话，他就笑呵呵地说：“张博士太谦逊了，陆筑这性情，你刚刚说得确实准，又给他起的这个表字，更是十足十的勉励，我哪里还想得出更好的……”
皇帝忍不住暗自呵呵——这是陆绾身为主人翁，主动配合礼仪出错的张寿，不打算再按照一成不变的仪制走下去了吗？
还有，你们身为老师和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相互吹捧……要点脸吗？
张寿生了一副清俊闲雅的好皮囊，虽两世为人早已不是真正的少年，但有时候也爱人前显圣，而陆绾就更不用说了，前尚书现祭酒这辈子最爱干的一件事，那就是显摆。所以，张寿既然肯夸奖他给陆三郎起名起得好，他当然也就肯赞美张寿表字起得妙！
至于皇帝，陆绾都给忘了——因为张寿给陆三郎起的那高远两个字，他实在太满意了！
主人翁和正宾同时不靠谱这种事，在其余冠礼上也不是没有过——托太祖皇帝当年义子收过不少，还特别爱给人起表字的福，前头各朝君臣都留下了很多五花八门的冠礼实录。可是，朱莹这个看热闹的却还有余暇观察其他人的反应，甚至趁着张寿和陆绾互吹溜了出去。
发现阿六正好等在外头，她就立刻冲人招了招手，等阿六迎了过来，她就悄声说道：“阿六，你去外头看看皇上说的，那什么应召上京，精通天文术数的人有没有来。如果来了，让他们赶紧过来搅局。”
否则回头别人肯定会揪着阿寿在冠礼上的出错大加嘲讽！
阿六不用问都知道，这必然是冠礼时有变故发生，但有朱莹在，他却也不细问，点点头就匆匆离开。
等到朱莹重新溜回了屋子里，就只见陆绾已经开始招呼众人醴席。理所当然的，皇帝这个“郑大人”被单独安排了一席。对于这样的安排，皇帝却一点都不买账，眉头一皱就没好气地说道：“一个人坐空得慌，莹莹，你和张寿一块过来？”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愣之后，他方才意识到，这醴席也是冠礼中的一个环节，作为正宾，张寿这程序还没走完呢！然而，已经不太耐烦的他却实在没兴趣继续这个了，手指敲了敲案桌就想打断。可偏偏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
“算学能知天地之高深，日月之出没，鬼神之幽秘，故而我华夏算学一向是独步天下。敢问张博士和陆斋长，在你们眼中，算学可是如此？”

第五百八十五章 谁难倒了谁？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张寿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桀骜不驯，盛气凌人的年轻人形象。而那声音带着几分嘶哑，一时有些分辨不清楚年龄，可根据此时此刻这时机，以及人说话时的口气，他就大体推断，这仿佛是青少年变声期时的嘶哑。
如果他记得没错，男子应该是十四岁到十六岁变声，当然有早有晚，但最晚应该也不会迟于十六岁到十七岁。也就是说，来人有可能和陆三郎以及他同龄又或者略小。
而这么猜测的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猜对了。因为昂首直入的四个人当中，神气活现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确实看上去很年轻，身材也迥异于小胖子的圆滚滚，而是匀称而挺拔。如若仅仅是如此，那也就罢了，而人在拥有极佳身材的同时，一张脸却是非常讨喜的圆脸。
这和陆三郎还不同，陆三郎想当初是嚣张跋扈的话张口就来，可此时的这圆脸少年，那却是很明显的笑口常开，两个小酒窝甚至这会儿还挂在脸上，就这么一副喜洋洋的形象，和此时人那大摇大摆走在最前头的样子一点都不相称，和这挑衅上门的举动就更不相称了。
圆脸少年仿佛也注意到了众人看他的表情，眼神竟是有些飘忽，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道：“我是广平府的叶孟秋！今日我知道自己来得冒昧，但我听说执掌九章堂的国子监张博士今天在此为九章堂斋长陆筑加冠，所以就贸然进来了！”
“皇上下诏召集精通天文术数的人才，想要修改历法，听说还要取消闰月，敢问张博士，这是真的吗？”
张寿顿时无语了。他斜睨一眼皇帝，见这位天子若无其事地低头喝着那香甜的米酒——毕竟冠礼后的宴席按照礼法就是喝这个——回避了他的目光，他哪里不知道，这无稽的风声是皇帝散布出去的！
想当初他是开过玩笑，说把历法改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三五七八十腊月各三十一天，二月二十八天，其余月份三十天，每四年给二月加一天，每百年则按照初始年份的四百倍进行试算，对二月天数进行核定……简而言之就是公历。可那也就是提过一次就忘在了脑后。
因为在后世天气预报发达的年代，传统的农历除却春节清明中秋放假这点功用，再加上朔望日的月亮盈亏，其他用处已经很少了，人们并不是太需要看节气来增添衣物，播种育苗。可在如今这个时代，动不动就会多出个闰月的农历虽然麻烦，到底还有其存在的现实意义。
皇帝这简直是坑人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放风声出去的，又究竟说了些什么，待要否认吧，眼下这些家伙气势汹汹地来到这里，他如若推搪，却又实在是显得示弱。因此，只一思忖，他就淡淡地笑道：“高远，还是你来说吧。”
刚刚被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直呼自己那个最不喜欢的名字，陆三郎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因而张寿这一声高远，他听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仿若泡在温泉里那么舒服。
当下他就直接一按桌子，霍然起身，疾言厉色地喝道：“皇上重修历法，因而召集天精于天文术数的人才，这是本朝太祖年间修历以来少有的盛事，所以不免有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在外散布，因为这些真假不明的流言擅闯我的冠礼，质问我的老师，尊驾也太目中无人了！”
他才不管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是被陆府那些看不惯他的下人，又或者是他兄嫂授意进来的也好；又或者老爹有什么样的算计，于是故意放任人闯进来的也罢；甚至是张寿乃至于皇帝有什么样的安排，他都无所谓——他在乎的是来人那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
而不把张寿放在眼里，那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怒喝过后，还不等对方重振旗鼓，他就连珠炮似的说：“我家老师乃是国子博士，东宫讲读，却虚怀若谷，附议岳山长之请，建议皇上召集天下算学人才齐聚京城，为重修历法做准备，就算他有所提案，那也是出自公心，供皇上揣摩参考，什么取消闰月，我都没听说过！”
一口否定的陆三郎迅速瞥了一眼张寿，心想取消闰月这么要命的事，甭管张寿是否真的说过，他先帮人把这一条挡回去再说，否则回头别说这么些人，就连朝中老大人也会炮轰。
“我华夏算学自夏商周以降，名家辈出，典籍无数，自然独步天下，而从春秋秦汉到魏晋南北朝，这算学一直都是不断发展，然则到了隋唐，号称国子监中加入了算科，甚至还钦定了算经十书，实则却是不进反退，直到宋元方才盛极一时！”
小胖子说到兴起，不知不觉就露出了之前张寿对他将中国数学史时的某些说法。而他这么一说，那带头闯进来的圆脸少年叶孟秋顿时不干了。
之前那些话，是他身后某位师兄教他的，他虽说背得滚瓜烂熟，但因为不符合他的性格，说出来还是有些别扭，可此时陆三郎说隋唐算学不行，他立刻就炸了。
“隋两代而亡，但也出过算法名家王孝通，而到了唐时，钦定算经十书不说，王孝通入朝，他和李淳风全都是最杰出的算学大家！”
“算学大家个屁！”陆三郎也顾不得皇帝还在上头坐着，自家父亲和老师以及亲朋好友都在，直接出口成脏，“李淳风也就算了，王孝通说魏朝刘徽‘未为司南，然亦一时独步’，说‘《缀术》时人称之精妙，曾不觉方邑进行之术全错不通，刍亭、方亭之间，于理未尽。’”
“他竟然还有脸说，‘贺循、徐岳之徒，王彪、甄鸾之辈，会通之数无闻焉耳。但旧经残驳，尚有阙漏。自刘徽以下，更不足言。’敢情这天下就他王孝通能耐！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钻寻秘奥，曲尽无遗。代乏知音，终成寡和。’啧啧，他干嘛不说自己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算学宗师！”
“哦，他已经这么说了，否则也不会写出了一本《缉古算经》，就得意洋洋地对皇帝说，请求让人来读，要是改动一字，就愿意付出千金……我呸，他的《缉古算经》刻意炫耀疑难，远不如《九章算术》深入浅出。看不懂前人的东西，就斥之为荒谬，我看是他才荒谬！”
圆脸少年叶孟秋被陆三郎说得简直有些措手不及。他这辈子就没怎么和人打过嘴仗，尤其是这种贬损别人人品的嘴仗。就算是推崇王孝通如他，也不能像陆三郎这样把人的语录都挂在嘴边——尤其是人很讨厌这种语录，却竟然倒背如流，他更是始料未及。
虽然他也觉得如若陆三郎没有捏造语录的话，王孝通这位初唐算学大家确实有些太过狂妄，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可王孝通那《缉古算经》二十问，你敢称都能解？”
“我当然都能！不信你随便问！就他那点对算学的贡献，也配说大话拿出来显摆？”
见小胖子得意地扬了扬眉，张寿不由得无语。为了当好这个九章堂的算学博士，他虽然采用的是自己借着葛雍名义编纂的全新教材，但为了当好这个国子博士，算经十书也没少去翻。他虽说对初唐数学家王孝通的狂妄很不以为然，但他不可能否定人家对数学的贡献。
更何况，祖氏的《缀术》那是失传了，但《缉古算经》好歹还留存着，那二十问不像九章算术中部分题目相当浅显，而是一上来就一棍子砸懵你——王孝通那是一上来就显摆，就炫技，二十问里压根就没有适合普通人的简单题！能用几何法列方程，那也是王孝通首创！
要知道，《缉古算经》的第一问，就是求半夜时月球的赤道经度！这玩意高数学得好的同学们，有几个能解出来？陆三郎还没学到天文呢，这海口怎么夸的？
接下来叶孟秋问，陆三郎答，陆三郎的表现却让他不得不惊叹，因为叶孟秋一口气问了《缉古算经》的前五问，陆三郎竟然把王孝通的解题思路说得头头是道。
面对小胖子那口若悬河的自信和架势，就连他都不禁讶异地摸着下巴，突然却察觉到有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顺着视线看了过去，就只见皇帝面色古怪，而旁边的朱莹则是在那偷笑，他就知道，皇帝定然是对陆三郎的举动又好气又好笑。
朕是让你们师生给朕甄别一下这些应召而来的人才，不是让你们出风头！
陆三郎此时此刻确实风头十足，见叶孟秋不得不在前五问之后跳着提问，他却依旧答得从容自若，直到那圆脸少年满脸郁郁地住了嘴，他这才神气活现地呵呵一笑。
“今人胜古，不足为奇，而今人若是不如古，那才是奇耻大辱！因为我们吃得比古人好，穿得也比古人好，要是研究出来的东西却还不如古人，那岂不是对不住我们现在这好日子？”
“至于异邦小国的算经值不值得学……谁不知道我师祖葛老太师当年最反感那些阿拉伯数字？就算太祖皇帝开始推行，也在全天下用了这么多年，算得上是深入人心，可他老人家最初一直都不愿使用，可一旦发现那些符号系统有助计算，他就立刻想都不想地用了！”
“葛祖师不但用了，古今通集库中那些元书，那些被人束之高阁，据说是元时色目人从异邦算经中翻译出来，结果却从元时到本朝就都被束之高阁的书，他也一一都去研读了！”
“取彼之精华，弃彼之糟粕，这才是扎扎实实做学问的态度！不迷信前人，不轻视异邦小国，去芜存菁，这才是做人的态度！只求算学能步入平常百姓家，这才是为人师的态度！”
就连对陆三郎也算知之甚深的工部刘侍郎，此时此刻也不由觉着这个未来女婿这一刻实在是光彩夺目。如果不是那个圆脸少年说不过陆三郎，仿佛都要被气哭了，如果不是人背后那几个年长者一个比一个脸色阴沉，他甚至以为这是一出陆家父子安排好的戏码。
而看到接下来陆三郎的表现，他终于进一步确定，这一出绝对不是安排好的！
因为，陆三郎在随口回答了叶孟秋足足十问之后，突然在回答到最后时词锋一转道：“这位兄台，你考问了我这么久，是不是现在也该我问问你了？既然是应召上京，精通天文术数的算学人才，那么，想来有些简单的问题，你应该不在话下才对？”
小胖子笑得就如同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手。然而，随着他这拍手声送上来的，却是两块空白的……黑板！
送黑板的阿六见陆三郎先是瞪大了眼睛看自己，随即就嘿然一笑，道了声谢谢六哥，喜形于色地接过了他手中的笔，继而大步上前笔走龙蛇地就开始在其中一块上书写。他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但并不是出门，而是直接退到了张寿身边侍立。
面对这两人一搭一档配合默契的一幕，张寿忍不住哑然失笑：“阿六，你这是给陆三郎通风报信了之外，还事先就和他串通好了？”
“师长有事，不是弟子服其劳吗？”阿六先是一本正经说了一句，随即又补充道，“弟子出风头，师长更出风头。”
张寿顿时莞尔。很好，这个在融水村一贯显得老实憨厚的小子，现在已经越来越腹黑了！
至于其他人，此时见陆三郎刷刷刷写满整块黑板，上头全都是龙飞凤舞的符号，几乎找不到几个汉字，此时那怀疑人生的感觉就别提了。甚至连作为父亲的陆绾，作为未来岳父的刘侍郎，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揉着眉心。
以后千万要记住，算学这种小胖子擅长的领域，千万别去惹……因为实在是惹不起！
当叶孟秋看到对面脸比自己还圆的陆三郎潇洒地扔掉了笔，随即亲自把黑板搬到了他面前时，他不禁一张脸涨得通红。果然，接下来就只见陆三郎拍了拍手，随即冲着黑板一脸得意地努了努嘴。
“刚刚我回答了《缉古算经》中十道题中，王孝通的解题思路，具体答案也都说了出来，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囫囵背下来的。而眼下这道题，乃是《四元玉鉴》中的一道题。我知道立时三刻求解很难，麻烦你现场给大家解说一下，该怎么用四元术求解。”
说到这里，他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你要是不行，你身后这几位来解一解也可以！”

第五百八十六章 请君入瓮
见对面的圆脸少年叶孟秋一脸的发懵，但回过神来就郑重其事地走到黑板前认真看题，随即就若有所思地在另一块黑板上写什么立天元一为某……陆三郎不禁嘿然冷笑。
还装模作样打算用四元术解题？当我不知道这年头的算学界那是个什么水准吗？
要知道，作为九章堂的第一任斋长，我可没少吃苦。老师那边没空，我就去找祖师爷葛雍，为的就是把算经十书真正好好研修一下，因为他固然号称年少就通读《九章算术》，其实以他当初的水平，距离吃透九章算术当中每一问的程度，还有点距离。
至于算经十书当中的其他九书，如《缀术》这样已经失传的，他上哪学去？就连《缉古算经》，以他从前的程度，那也差得很远。于是，张寿在九章堂不讲这些老一套，他就常常借着晚上去葛雍那边刻苦求学，从天元术学到四元术，结果发现葛雍也只是略通皮毛！
想当初，在葛雍那儿见到元代朱元杰的《四元玉鉴》初印本之后，曾经有那么一阵子，他对发明四元术的朱元杰惊为天人，却只恨这位算学大家语焉不详。
但是，就在他之后某次私下去张园见张寿的时候，在张寿书房里拿到了尚未付梓的《葛氏算学新编》新一卷手稿。而其中主体内容，就是更容易理解，却与四元术有点类似的解四元高次方程的消去法。如果之前没跟着葛雍偷学，小胖子就真以为张寿这书是葛雍写的了。
可就因为葛雍对他感慨过天元术和四元术太难理解，倒是对他提过，运用《葛氏算学新编》中的那一系列数字符号体系，应该可以简化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天元术和四元术。所以，发现张寿那书稿中表述的消去法深入浅出，他就意识到《葛氏算学新编》真正作者是何人了。
因为符号体系更简洁明了的关系，曾经在葛家饱受天元术和四元术折磨的小胖子几乎是轻而易举就了解了消去法的精髓，因而在如今他的心目中，小先生那就是和葛祖师排一块的。
至少在算学上，小先生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于说张寿声称借鉴了一些异邦算学，在他看来那根本就不算什么。换成眼下这几个家伙，异邦的书放在面前，他们会去看吗？看得懂吗？
此时此刻，见圆脸少年叶孟秋正在专心致志地解题，他也不管这小子到底是装样子还是真有这能耐，却是似笑非笑地对人身后的那三位年长者说：“各位既然是和这位叶公子一块来的，光是在这干看着同伴解题，那多没意思？”
“正好我们九章堂第一期的学生们，前不久学到了一元二次方程的因式分解，各位要不要来试一试？老师可是一口气给大家布置了百八十道习题。”
“哦，我忘了各位应该对太祖皇帝推广，我家葛祖师和老师先后大力提倡的算学符号体系不以为然。正好我之前闲来无事，把这百八十道题目，用天元术给重新阐释了一下。”
听到这里，就连张寿也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把简简单单的一元二次方程的因式分解，用天元术那种麻烦到极点的阐述来重新写成题目，你小子管这叫闲来无事？这叫闲得蛋疼吧！他正要笑骂，却只见刚刚还侍立在自己身边的阿六，竟是又从外头进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阿六不是轻轻松松拎了两块黑板进来，而是手中拿着厚厚一沓手稿，而且满脸严肃地双手将手稿呈到了陆三郎面前。
而陆三郎却看也不看，笑容可掬地说：“三位不妨看一看，这就是我们九章堂的作业。其实这一百八十道题目，同学们只要熟练了之后，花费一个时辰也就差不多做完了。”
和叶孟秋同来的三人，这会儿正面色阴沉地取了阿六递上来的那几本习题册翻看，当听陆三郎说只要一个多时辰就能做出这一百八十道题目时，三个人的脸全都青了。
就连正在努力解题的叶孟秋，也差点没握住手中的白笔。
开什么玩笑！用天元术解题那不该是解出一题就如释重负，喜形于色的吗？怎么搁在这就变成随随便便就能一做一百八十题了？还有，百八十题的含义，难道不该是一百题又或者八十题，总之不是实指，怎么跑到陆三郎这儿，就突然变成一百八十题了？
看到气势汹汹闯进来的四个人，此时一个正站在黑板前面色阴晴不定，剩下三个在哗哗哗地翻看着那一本本厚厚的簿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刘侍郎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不担心未来女婿太厉害，于是女儿嫁过去之后，可能会受欺负，他只担心未来女婿太没用，日后女儿在妯娌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所以，见陆三郎刚刚在别人的为难之下对答如流，此时却为难得别人进退维谷，他忍不住向陆绾竖起了大拇指。
而陆绾固然是大笑开怀，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但趁人不注意时，他却对门口的一个心腹随从打了个手势。
就算是皇帝事先吩咐过，于是他预料到有不速之客会登门，而且十有八九还是找茬的恶客，可是，在他一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人竟然直接闯到了冠礼之后醴席的地方，他这陆家是成了任人出入的筛子吗？
如果查出来是皇帝特意安排的也就罢了，如果是张寿从中设计也就罢了，如果是陆家人自己安排的，甭管是他那另两个儿子，还是想出风头出疯了的陆三郎，他都饶不了他们！
陆三郎并不知道，自家老爹已经在发狠了，打算彻查这四个人擅闯的事件。他这会儿腆胸凸肚地站着，落在皇帝眼中，那简直是一只小试牛刀就旗开得胜的斗鸡。
虽说之前还有些好笑陆三郎竟然假公济私，借着考核筛选别人的机会，凸显自己的天赋和能耐，但这会儿皇帝已经不这么看了。作为有个算学宗师当老师的天子，天元术和四元术这种东西，他当然也在当初求学于葛雍的时候涉猎了一下，然后……当然就没有然后了。
历朝历代那些算学老祖宗传下来的算经，就他看到的那些书，大多都是一模一样的宗旨：那就是，我只负责提出一个非常疑难的问题，然后提纲挈领地简略提一提解法，然后给你一个答案。至于你看不懂，那是你天赋差，没能力，和我没关系。
那些算经根本就没打算让普通人看懂！于是传到最后，往往就只有两个字——失传。
所以，他虽然明知道张寿的师承有问题，明知道张寿能够在太祖皇帝推广的阿拉伯数字之外，更沿用了一套来历不明的符号体系，明知道葛雍在大包大揽替张寿遮掩，可他还是选择性忽略了这些，因为他隐隐觉察到，这些东西很有用。
皇帝不但把三皇子丢给了张寿去教，自己也在饶有兴致地自学，顺便也好辅导一下两个儿子。此时见陆三郎正摇头摇晃地用天元术的方式，阐述着那道叶孟秋正在解的题目，其中那天元、地元、人元、物元，说得在座宾客无数人眼冒小星星，他就笑了起来。
“好了，高远，你就别拿你擅长的东西欺负我们这些不明所以的宾客了。《葛氏算学新编》我每一卷都看过，虽说其中那些来自异邦的数字符号确实乍一看难以接受和理解，但只要好好运用，那却比算筹，比那些天元地元人元物元之类的表述要简单易懂得多！”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
叶孟秋身边，一个正紧蹙眉头翻看手中那一卷习题簿册的中年人陡然抬头，沉声说道：“正如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同理可证，夷狄之算学，不如诸夏之算学远矣……”
这一次，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寿的哂然一笑打断了：“这位先生……我姑且敬你年长，称你一声先生。你这是断章取义，曲解圣人之言。圣人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那是因为夷狄无礼，因而虽有君长，却不如诸夏虽亡，礼仪犹存。”
“然则如今说的不是礼，而是术数。”张寿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术数的进步，并不仅仅关乎它自身，而是关系到历法准确与否，关系到日月盈亏，星象运转是否能推算准确，关系到大河水文，治水漕运是否便利，关系到国库盈余，账册收支是否平衡。”
“元时的天元术和四元术，难道不曾胜过前朝历代大家？可如今，推崇唐时王孝通的这位小公子，是否能解得出《缉古算经》中的一元三次方程？当然，在缉古算经当中，应该不是这么一个叫法，想来你等通读此书，该知道是何名。而你能解出，又需要多少时间？”
“如今四书五经深入人心，纵使七岁蒙童，也能说几句子曰诗云，然则从前那些算学大家的书，放眼天下，几人能懂？”
“《缀术》失传；《夏侯阳算经》失传；《五经算术》若不是太祖皇帝命人重新访求抄录，险些失传；这还是曾经名列算经十书的书。而元时的《四元玉鉴》、《测圆海镜》等等，也是太祖皇帝得葛太师先祖举荐后推广，但后来一度禁天文术数，民间几乎已经失传。”
“如今虽然已经开禁，但寻常士人看不懂，书坊赚不到钱不肯列印，因为根本没几个人愿意买，而宫中书库束之高阁，真正有心想要研读算经的士人，甚至根本就找不到一本像样的算经。所以，这不仅仅是曲高和寡的问题！”
“这位先生刚刚既然翻过陆高远用天元术的方法阐述的习题，我倒想问问，你能解其中几题？”
见自己连珠炮似的问题把那中年人问得作声不得，张寿这才长叹一声道：“从秦汉到魏晋南北朝再到隋唐，失传了无数的书，但那还情有可原，因为那时候书更多都是靠手抄，而不是靠印。”
“直到唐后期雕版印刷渐多，到了宋时，更有活字，以至于书坊大兴，平民百姓也能买得起书，而在这种时候，那些青史留名的算学大家，明明有著作传世，最终却书稿失传，这是不是已经在警醒我等后辈？”
他说着顿了一顿，想了想还是不要批朝廷了——其实造成算学曲高和寡的最重要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历朝历代，朝廷严禁天文的同时还禁锢了算学！要不是因为朝廷的高压，为什么数学家全都是朝廷官员，为什么到了如今，数学人才和成就反而断崖式下跌？
小胖子竖起耳朵听着张寿的话，眼瞅着张寿已经把人杀得丢盔弃甲，他就立刻叫嚣补刀道：“我听说，像天元术和四元术这种元时算学大家发明出来，而且很拿手的本事，本朝不少自命不凡，号称算学大家的家伙，就没几个人擅长！”
“不对，不能说不擅长，应该说根本就……不会！”
“你……狂妄！”刚刚还拿着子曰抨击张寿的中年人终于彻底被激怒了。他愤而丢下手中书册，怒而抗争道，“尔等身在京城，身在官宦之家，近水楼台先得月，哪里知道民间学算的苦处！连《九章算术》都要千辛万苦方才能够收集齐全，又上哪去看别的！”
“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能够接触到历朝历代那些大家的算经，却不知道珍惜，不知道用心，却去研读什么异邦小国的算经，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一怒之下诉说出了内心深处最大的愤懑之后，见四座那些衣衫鲜亮的宾客，看向他们的眼神都显得非常微妙，顿时有些心灰意冷。
当下他意兴阑珊地说：“我们四个当中，也就是孟秋天赋异禀，能用四元术解最一些简单的题目，再复杂一点的就完全无能为力。我们的祖师曾经在英宗年间任过钦天监监正，却在诸皇子乱政时黯然出京，一传而再传，才有我们这些徒孙。”
“我们所学不过抄本，全都是他苦心记忆下来！如今皇上渐驰天文术数之禁，张博士你又分明知道古往今来多少算经失传，为何不能将这些老祖宗的东西发扬光大，却要去学那些异邦小国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这一刻，张寿终于明白了这四个人闯进来时那番话，竟然并不是一个拿来寻衅的引子，竟然是真的肺腑之言。华夏算学独步天下，这就是他们朴素而固执的认识！只可惜，唯我独尊这种心态，无论在学术上，还是在治国上，实在都要不得！

第五百八十七章 好为人师
“今日在座诸位，想来除了这四位不速之客，以及我和高远，还有……九章堂的学生之外，总有几位家中藏书丰富，所以多少曾经接触过《九章算术》等算经的。”
张寿差点把皇帝直接点了出来，好在及时悬崖勒马，拿九章堂的学生含糊了过去。此时，见一大堆人之中，颇有些人眼神飘忽，其中甚至包括陆三郎两个哥哥，他不禁就笑了。
很显然，因为皇帝对陆三郎那浪子回头变天才的褒奖，陆家老大老二不服气，也都去看过算经。
就算如同刚刚那中年人说的，这年头民间甚至很难寻觅《九章算术》的踪影，但陆家肯定是有的，否则小胖子上哪看的？至于这兄弟俩看过之后究竟是什么收获，只要看他们此时刻意回避他的视线，就知道那龙生九种，各有不同的糟糕算学天赋了。
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然则看过之后，想来大多数人都一头雾水地把书丢在了一边。为何明明有机会去学，却没办法深入？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于是不知珍惜，还是说，是因为著书者不在乎别人是否看得懂，所以一般人根本就看不明白？”
此话一说，之前愤而指责张寿的那个中年人不禁愣住了，随即气得怒发冲冠：“一派胡言！张寿，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些算学大家呕心沥血方才留下的杰出著作，你怎能这般曲解污蔑？”
张寿并没有被对方的指责激怒，他看了一眼叶孟秋，见人已经停下了解题，不知道是被此时这剑拔弩张似的气氛干扰得做不出来，还是本来就力有未逮，他就呵呵笑了笑：“那些著作确实杰出，我倒想问你，就刚刚那位叶小公子提到的《缉古算经》，你全都能看懂吗？”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那个中年人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足足好一阵子，他这才讪讪地说：“那是我资质浅薄，所以不能尽得前辈大家精髓！”
“能自认资质浅薄，却不愿意诋毁前贤，确实人品敦厚。”张寿不动声色地捧了人一句，随即却好整以暇地说，“然则，你就算不能全都看懂，那也并不用妄自菲薄。因为即便唐时国子监开算科，内中学生，也不是真的能够尽修算经十书。”
“算经十书，《孙子》和《五曹》，加在一起要修一年，《九章》和《海岛》加在一起修三年，而《张丘建》、《夏侯阳》各自只要修一年，《周髀》、《五经算》也是加一块修一年，《记遗》和《三等数》不过是在其他八经的修习中兼而学习就够了。但是，有两经却不同。”
“一是刚刚这位叶小公子提到的《缉古算经》，单单这一本书，就得学三年。至于另一本更难的，就是刚刚高远提到的《缀术》，已经失传的此书，当年在唐时国子监算科，整整要修习四年。”
“而从这算经十书的修习时间上来看，加在一起，总共十四年。也许有人会说，士人为了考科举，十年甚至数十年寒窗苦读，那不也是差不多？但要知道那是国子监，哪朝哪代的国子监，除了算科，还有哪科能让人在里头读十四年书，而且十四年之后还未必能入门？”
张寿说着就离座而起，到了那中年人面前，弯腰捡起刚刚被他丢在地上的簿册，随即轻轻用手掸了掸上头沾上的尘土，这才回转身看着众人。
“你刚刚问，为什么放着老祖宗一度都要失落的算经不去追寻，反而要去引入异邦小国的符号，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这样，以缉古算经中第二题，假令太史造仰观台为例。”
张寿随手弹了一个响指，这是他在九章堂中常有的动作，每到这时候，往往就是他奋笔疾书，让人见识那非凡板书功底的时候了。今日本就是九章堂的学生来给陆三郎这个首任斋长捧场的最多，此时一听到这声音，也不知道多少人立时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果然，下一刻，阿六就一手拎着一块黑板进来了，两块分量不轻的东西轻轻巧巧往张寿面前一放，奉上白笔，他就悄然退下，但不多时，他就去而复返，送来了又两块黑板……
等到他依样画葫芦来回一次又一次，总共十块黑板把偌大的地方给填得满满当当，就连皇帝也不由得捂住了额头。他刚刚还觉得陆三郎借着考核抢了人风头，现在可好，张寿这个当老师的亲自捋袖子上阵了！
然而，皇帝也确实很好奇，要知道，《缉古算经》确实如同张寿刚刚说得那般繁难到死，反正他当年是有看没有懂……而等到看了循序渐进的《葛氏算学新编》，他就更没兴趣去看《缉古算经》里那种拗口而复杂的题目和解答了。
“观题可知，这个仰观台呈刍童状。如果对《九章算术》不熟悉，但看过《葛氏算学新编》的，那么我们换一个名词，这是个长方四棱台。也就是说，上下为互相平行的矩形。”
先是复述了一遍题目，张寿就开始做解释，然而，他这解释其实很多余，此时能听得懂他这解说的，绝不会是算学门外汉，刍童这种名词，普通人听不懂，那些人却绝对明白。
然而，他却有意用《葛氏算学新编》中的专有名词来代替刍童，略一解释，就开始在空白的黑板上写了起来。
“设四棱台顶面矩形的宽为x丈，则长为x+3丈，底面矩形的长为x+7丈，宽为x+2丈，观象台的高为x+11丈。如此一来，四棱台的体积为……”
张寿看也不看众人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地龙飞凤舞：
“V＝{[2（x+7）+x+3]（x+2）+x[x+7+2（x+3）]}（x+11）/6＝[（3x+17）（x+2）+x（3x+13）]（x+11）/6+17400……”
“最后得出体积方程……”
张寿直接用三次方的样式标注，得出了一个一元三次方程。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见九章堂的学生们若有所思，一旁的陆三郎已然眉飞色舞，皇帝亦是一手轻轻敲着桌面，而刚刚闯进来的叶孟秋四人，则是有人蹙眉不解，有人若有所思，他就微微一笑，继续往下写。
解一个三次方程，对于古人来说，那自然是难如登天，尤其是没有符号体系的年代，算筹摆一地，然后耗费众多时日，最终才能算出结果。
可对于张寿来说，他想也不想，就直接化用了卡尔丹公式的通用求根公式。
当他用一堆公式，写了两块黑板，最后推出了x＝7这样一个结果（另两个复根直接被他舍弃了）时，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呼。
“这就是天元术的解法吗？竟然如此简单直观……”虽然叶孟秋只是嚷嚷出一句话，那声音戛然而止，但眼见三位师兄都突然看着自己，他还是露出了懊恼却不甘心的表情。
张寿瞥了对方一眼，见阿六搬进来的一大堆黑板还空着，他就呵呵一笑，随手把这一问剩下的方程一一解完，随即又把同样是涉及到三个一元三次方程的缉古算经第三题给解了，这一次用了四块黑板。而到了第四题，他干脆就省略了解题步骤，随手解完了三个三次方程。
直到这时候，他才丢下白笔，随即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手，神情自若地直视着四个最初来势汹汹，此时却神情灰败的不速之客，淡淡地笑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稚龄蒙童学经史，有《三字经》，有《千字文》，但算学呢，难道九九歌也算是基础的算学书？古往今来那么多算学大家，写出来的著作，都是给至少有算学基础的人看的，但所谓的基础从何而来？蒙童能学三字经千字文，但蒙童能学得了九章算术？很显然，不能。”
“然则若有这些简单而直观的符号，只要能认全，蒙童就能从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学起，从各种简单的图形学起，从数字的简单应用学起。”
张寿不知道今天来的四个人是否看过《葛氏算学新编》，当下罗列了目录，讲了其中循序渐进的内容，涉及到哪几部算经的知识点——这也是他这一年多忙里偷闲整理的东西，当然其中一多半是葛雍和褚瑛齐景山的功劳，为的是给所谓的葛氏算学扎一个最牢固的根基。
果然，在他如此一解说之后，面前的四个人中，圆脸少年叶孟秋深深低下了头，余下三个面面相觑，颇有一种想要找地缝钻下去却没地儿钻的尴尬。
见此情景，张寿少不得瞥了一眼今日真正的主角小胖子：“高远，今日是你的冠礼，有朋自远方来，你可要负责好好招待。醴席的美酒，也应该给这几位客人来一碗才是！”
“那是那是！”只要占了上风，陆三郎一点都不介意摆出谦逊的姿态。而见他热情洋溢地招呼着四个不速之客，一面吩咐下人添席位添餐具，一面生拉硬拽似的把人招呼去了坐下，刚刚强忍睡意熬了下来的张琛这才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
他小声对一旁同样脸色发青的朱二说道：“我现在觉得，当初陆三胖和你，和我们厮混在一块的时候，还真是藏得深。我和你这辈子顶了天就是个出色的勋贵，他不一样，他说不定会和他刚刚瞧不起的王孝通似的，著书立说，日后兴许会被人称之为算学大家！”
朱二昨晚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朱莹，在陆家蹭住了一晚上，那会儿就已经见识了昔日陆三胖如今的不同人生——光是人书房中那摞起的课本和习题，他翻了翻就觉得头皮发麻。
而此时听到张琛这话，他就轻哼一声道：“陆三胖若有那一天，也是他应得的，这小子确实花了很大功夫去研修算学，否则也当不了九章堂斋长，更当不了东宫侍读……只不过，等陆三胖成算学大家的时候，我那妹夫应该就先成算学宗师了！”
此时此刻偌大的地方正有些乱哄哄的，朱二这话并没有多少人听见，但皇帝耳聪目明，却是敏锐地听见了。
发觉朱二竟是没有因为昔日狐朋狗友如今厉害了就羡慕嫉妒恨，顶了天就是拿张寿来压一压张琛，他略一思忖，就对旁边那一席东张西望百无聊赖的朱莹招了招手。见这丫头毫无顾忌地直接起身到他身边坐下，他便笑道：“莹莹，你去对你二哥说，我要交给他一个任务。”
朱莹顿时好奇了起来：“什么任务？他如今可是敏感得很，之前还对我叫嚣，说是只要他愿意花功夫，不会比陆三郎差的！”
“话说得没错。”皇帝笑了笑，随即淡淡地说，“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只不过大多数读书人只能走那条读书科举仕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那条路。但你二哥反正富贵荣华都有了，若是真的肯花功夫，日后说不定真有青史留名的那一天！”
如果把青史留名改成光宗耀祖，朱莹还觉得朱二确实机会很大，可就连历朝历代的名臣都未必能青史留名——别看张寿如今如日中天，炙手可热，可百年后五百年后甚至一千年后，说不定就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自家二哥又怎么能有这样莫大的机遇？
朱莹满心疑惑，可当皇帝低低对她说出了一番话之后，她就登时怔住了。
盯着皇帝看了好一阵子，她忍不住闷闷地说道：“叔父您这确定不是空心汤团？要是我二哥真的听了您的话埋头去干，这可不是一年半载，三年五载，甚至都不是十年八载可以做好的！别看他从前做事没长性，他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就是看他和平常不一样，这才让他去做的。换成从前你二哥那德行，我提都不提。”
皇帝呵呵一笑，随即看到张寿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在和左右那些年纪至少可以给张寿当爹甚至当爷爷的年长者谈笑风生，他就唏嘘不已地说：“朕从前总以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有些言过其实，可如今朕信了。”
“但凡和张寿走得越近的人，受到的影响就越大。不论是你二哥，还是张琛陆筑，张武张陆，又或者是三郎四郎……每一个人都在往好的那一面改变。更不用说九章堂的那些学生了，那种积极向上的学风，已经很久没有在国子监看到了。”
“从这一点来说，张寿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第五百八十八章 秋后算总账？
陆三郎这场冠礼，宾客不多，亲友不少，原本在近来波澜迭起的京城，算不得一桩大事件。然而，天子微服亲临，这却犹如石破天惊，虽说陆绾尽力控制，冠礼期间并未传开，但冠礼之后消息就不胫而走，一时朝野哗然。
而几个应召上京的通天文术数的人才上门挑衅，却先在对上陆三郎时大败亏输，而后面对张寿的当众解题，更是哑口无言，最后还是张寿和陆三郎师生俩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盛情招待。这件事在张琛和朱二等人离开陆府后的大力宣传下，也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而在别人津津乐道这场冠礼的时候，陆三郎却也没闲着。今天已经正式加冠元服，成了成年人的他，送走客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呼了自己的几个亲信匆匆回到刚刚那宴客的大堂，直接支使他们把张寿写得满满当当的那十块黑板搬走了。
而当送了亲家工部刘侍郎，晚回来一步的陆绾看到空空荡荡的大厅，叫来人一问，得知陆三郎已经亲自带人把这十块黑板送去九章堂了，他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没人来禀报我一声，这家里难不成已经没规矩了吗？”
跟着父亲送客的陆大郎和陆二郎顿时交换了一个眼色，陆二郎就赔笑道：“爹，别生气了，三弟素来就是尊师重道的性子，张博士留下的墨宝，他郑重其事地搬回九章堂去供着，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陆二郎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陆绾扭过头来冷冷瞪着他，顿时连忙讪讪住口。而陆大郎见弟弟在父亲面前碰了个软钉子，不由得暗笑人为了打压小弟实在是不遗余力，连尊师重道这种名为褒扬暗为讽刺的话也说了出来。
他轻咳一声，打算说几句“公道话”，也好显示一下自己身为长兄的胸怀和担待，可这咳嗽才刚完，就也迎来了陆绾那冷冰冰的一睹。
“咳什么咳，之前在冠礼的时候，你又不曾说话，怎么至于现在就哑了嗓子？装腔作势到你们老子我面前来了，我好像没教过你们这个！”
见两个儿子登时不吭声了，陆绾就气不打一处来地训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你们从前瞧不起你们的弟弟也就算了，可今天这场冠礼，皇上都来了，面子已经给那小子做足，你们还玩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花样……愚蠢！”
兄弟俩被陆绾一句上不得台面骂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陆二郎到底更性急沉不住气，一时小声说道：“我们怎么了？大哥全程都是老老实实当他的赞者，我也都在迎来送往。为了他的冠礼，我们两个哥哥还不够尽心竭力吗？”
陆绾哂然笑道：“迎来送往，结果却把几个登门挑衅的人顺顺当当放到了这冠礼的地方？”
陆二郎不禁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立刻强笑道：“爹，那时候我和大哥都在忙着招待其他客人，并不在外面，听说是张博士带着的那个随从……叫做阿六，听说很厉害很能打的那个，都是他自作主张把人给放进来的，真的和我和大哥无关。”
见弟弟好歹也是在帮自己撇清，陆大郎连忙也帮腔道：“就是，那个阿六把陆家当成自己家似的指手画脚，那会儿爹和我们都在招待客人，家里下人又不能闯进来请示，所以自然而然就不得不听他的……”
“哦，都是他自作主张，不是你们早早就吩咐家里的下人，若有客人就直接放进来，别管其他？”陆绾不耐烦地打断了两兄弟的辩解，见两人听了自己的话面色很不自然，他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不要事事往别人身上推！张寿身边的那个阿六确实是有意放人进来，他走的时候还对我挑明了，是朱莹吩咐的他。之前张寿一时没注意，随口就把陆筑的表字给当场起了，朱莹多半是怕别人挑礼仪的刺，所以既然皇上本来就是把这事交给陆筑，她就想搅一下局。”
“但朱莹怎么想，那是她的事。阿六怎么做，那也是他的事。可是，阿六放人进来的时候，这陆府下人就仿佛聋子瞎子似的熟视无睹，连个阻拦的人都没有，他就算傻子也觉得奇怪，更何况这小子还很聪明！”
见自己的长子和次子这一次终于面色大变，陆绾方才怒形于色地训斥道：“别以为他不爱说话，你们就能随便给人扣黑锅，那小子平常最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皇上一贯很信赖他！张寿家里有两个人吃着朝廷俸禄，一个是张寿自己这个国子博士……”
“另一个就是在锐骑营拿教头薪俸的阿六！锐骑营的钱，你们倒是随随便便去拿一份试试？哼，这一次你们丢脸不止丢到了张家，还丢到了皇上面前去了！”
听到皇帝兴许也会知道他们那点私心，陆家兄弟俩终于心慌意乱了起来。陆大郎毕竟大几岁，装沉稳也装了很多年，此时还能忍一忍，陆二郎却到底是年轻气盛忍不住。
“这怎么就是丢脸了？陆筑这死胖子平时一直都在外头炫耀自己如何天才，如何努力，这次既然有人找上门来，就算放人进来，也是让他能有当众显摆一下的机会，这难道还成了我的错？”陆二郎话才刚说到这里，就只见陆绾那如同刀子似的目光狠狠剜了过来。
那一刻，他仿佛有一种错觉，自己若是再多说一句，怕是父亲的大耳刮子就要挥下来了。
“在我面前都叫他死胖子，由此可见，你在外头都是怎么称呼他的！怎么，从前他不起眼，现在他遇到了贵人，自己有了能耐，从前样样都比他强的你们就看不下去了？”
陆绾盯着满脸不服的次子，又扫了一眼状似唯唯诺诺，但想来也是满心不甘的长子，半晌才淡淡地说道：“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昨天大皇子和二皇子是什么下场！”
一听到大皇子和二皇子，陆家两兄弟先是不解，可等到陆绾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后，他们那满脸的桀骜顿时化作了惶恐。
“那两个还是真正的皇家贵胄，皇上的亲生儿子，贪婪胡闹不懂事，平日没事还喜欢欺压弟弟，最后什么下场？身为兄长没有兄长的样子，这是皇上的大忌。再加上你们都已经入朝为官了，连自家弟弟都要忌恨的人，你们觉得这样的官员在皇上心目中是什么形象？”
陆绾连番组合拳，打得两个自以为是的儿子面如死灰，方才恼火地拂袖而去。只是，等到一路穿过前院，到了内院陆夫人屋子门前，听到自家一向温婉的妻子正嗓音尖利地和里头几个侍女说话，他顿时眉头大皱，紧跟着，他就听到了简直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告诉那裁缝，就照这样子做，等做好了，就送到那边宅院去。把我的衣服也收拾两箱子放过去，日后反正我要常常去住！”
陆绾也听妻子说过，陆三郎成婚就和刘晴搬出去住，也免得一大家子在这宅子里窝着挤得慌，兄弟妯娌的龃龉越来越深。妻子对他说，日后会不时过去看看，偶尔住两天。可现在听这口气，竟然不仅仅是偶尔，还打算过去常住！
他没注意到此时门口竟然没有留丫头或者仆妇守着，下意识地走到门边上打算进去，岂料接下来屋子里又传来了陆夫人的声音。
“三郎那胖小子从小就不受他爹和他两个哥哥待见，成天被欺负，现在大了有出息了，当然不想看人脸色。我这个当娘的不两头跑，日后这父子兄弟情分天知道还能剩下多少？就拿今天的冠礼来说，说得好听那是三郎和他那老师所向披靡，说得不好听……”
“别人定然笑我们陆家门风不谨，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头放！要不是有人纵容，怎么会把这种不速之客放进来！都是我管教无方，那两个大的没教好，可也是他爹从前瞧着他们兄弟俩读书有成就放纵了他们，反而觉着我偏心！”
“我是偏心了，但三郎从前爹不疼，要是我这个娘再不爱，他日子怎么过？现在看他有出息了，我比谁都高兴！一家人还过出两家人的滋味了，传出去简直是笑话！”
陆绾听着听着，只觉得自己这么闯进去的话，回头说不定会被妻子直接骂出来，到时候说不定要传为笑谈。面色阴沉的他只能扭头就走，却不料他刚刚出院门，那边屋子门口的门帘就轻轻一动。
之前透过门缝看动静的丫头一溜烟来到了陆夫人跟前，小声说老爷走了，刚刚一手叉腰作泼妇状的陆夫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坐下，捶了捶腰后就叹气道：“这家里真是，从前三郎那是除了我这个娘没人瞧得起，如今飞黄腾达了却又招人恨。”
“今天不教训那两个大的，明天他们就能做出更过分的事来！这针眼大的心胸器量，也不知道都是随了谁！他们的爹还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以退为进，这两个怎么就这么蠢！”
陆夫人骂归骂，但骂完之后，她不由得又有些踌躇。她当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大可以借着管教媳妇来训诫儿子，可她一贯不大喜欢这么干，毕竟长媳和次媳也算是出身名门。但如果丈夫那儿就打算这么息事宁人，她就算拉下这张脸，也不得不出面了。
现在不把那两个大的教训得规矩一点，日后等他们夫妻死了，一家子闹起家务来，那岂不是全京城的笑话？就算不闹家务，彼此之间形同陌路，那她就是死了也不放心！
她思来想去，就命侍女在外打探消息，等到得知陆三郎一回来就被陆绾叫去了书房，同时被叫去的还有长子和次子。虽说知道自己这个当母亲的最好别去拉偏架，免得父子四个尴尬，但她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最终干脆亲自走了一趟。
结果，就和之前陆绾在她门前打住一样，她还没到书房前就听到动静，立时三刻停下了脚步。因为听那里头的声音，赫然是一贯自视极高的长子和次子正低声下气地给弟弟在赔礼！
小胖子完全没料到两个哥哥竟然会给自己赔礼，尤其是长兄满脸沉痛地检讨放人进来找他麻烦的私心，次兄在那反省不该被羡慕嫉妒恨冲昏了头脑，他忍不住很想扭头看一看门外，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是，看到老爹那张阴沉沉的脸，小胖子最终还是非常乖巧地说：“两位哥哥也就是和小弟我开个玩笑而已，一点小事，还用得着赔什么礼？”
然而，这么一句极其漂亮的话之后，他却突然话锋一转道：“再者，今天皇上亲临，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那四个挑事的人挤兑得落花流水，我和老师那几块黑板更是胜利的铁证，也不枉我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让人提早做了三五十块黑板在家里放着。”
“今天之后，再想挑衅我们师生的人，应该就会好好掂量一下了！”
提早做了三五十块黑板……
这一次，轮到陆绾觉得脸上那威严的表情都要僵了。他当时就觉得阿六当时那左一块黑板右一块黑板地带进来，这情形很有些诡异，就犹如街头变戏法，却没想到自己的大胖儿子是早有预备，叶孟秋那四个人正正好好撞在了锋利的矛头上！
而陆三郎撂下这锋芒毕露的话之后，这才笑眯眯地又对两个笑得极其不自然的哥哥拱了拱手：“我从前不懂事，大哥二哥也都没少受累，我还没对你们赔过礼呢，今天这事儿就过去了。别说你们，就连那叶孟秋四个，不打不相识，我才刚派人给他们送去了几箱子书。”
在陆绾看来，自己这大胖儿子此时那笑容，就犹如狐狸在算计到口肥鸡时的狡黠。
“那一箱子书里，不但有我之前在冠礼上提到的《四元玉鉴》和《测圆海镜》，算经十书里头没失传的那些书，一应齐全，还有很多其他的算学典籍。我敢说，这京城除却我的三三书坊，再也没有人像我这样拿得出这么多算学书了。”
“至于《葛氏算学新编》，我就不送了，免得别人说我别有居心。”
小胖子说着呵呵一笑：“而且，我是用老师的名义送过去的，还捎话说，算学人才不易，大家应该彼此守望相助。如此以德报怨，如若有人在外头胡说八道，我看叶孟秋那几个人，是出去说公道话呢，还是三缄其口呢，还是口出恶言呢？”

第五百八十九章 一山更有一山高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家三弟是如此可怕的人，这算计简直了……
从前他冷嘲热讽，这小胖子虽说会恼会发火，但顶了天小小反击一下，没有死命坑他，那真的是手下容情了！
这是陆大郎和陆二郎在陆绾的瞪视下离开书房时，心里几乎同时转过的念头。而当他们先后一出门，看到陆夫人神情冷峻地站在门外，那不悦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两个欺负弟弟的坏哥哥，兄弟俩简直是委屈极了。我们赔礼道歉了啊，以后再也不敢了，这还不够吗？
陆夫人当然不至于就在丈夫的书房外头训儿子，打了个手势让他们退下，自己这才直接进去。她这一闯入，本来还打算和小胖子好好交流一下九章堂归属问题的陆绾，立时就闭上了嘴。然而，还不等三人之中任何一个人说话，外间就传来了一个急匆匆的嚷嚷声。
“三少爷，三少爷！”
自己和夫人都在这里，外头却高叫三少爷，陆绾那心里的邪火就别提了。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见小胖子以一种肥硕体态之人少有的敏捷窜到门口，以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态度喝问道：“瞎嚷嚷什么？爹和娘都在这儿，你要是乱嚷嚷惊扰了他们，你吃罪得起？”
那个被陆三郎派出去送“礼”的亲随先是一愣，随即就赶紧请罪道：“是小的一时糊涂，忘乎所以，还请老爷和夫人恕罪……是这样的，那叶公子四个人从咱们陆家出去之后，根本就没回客栈，所以三少爷吩咐小的去送书，这书实在没能送出去……”
这一次，换成小胖子遽然色变了。他煞费苦心表演这么一场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戏，居然没能成功？不可能啊，他是在还没散席的时候就安排下去的，这个送书的亲随几乎是追在那离开陆家的四个人身后出门，怎么可能没赶上？人是插上翅膀飞了吗？
刚刚在老爹和兄长们面前显得很和蔼的陆三郎顿时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要告诉我说，就没去好好打探一下！”
面对三少爷那张超凶的脸，亲随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当听到背后传来了嗤笑声，仿佛是他刚刚在院门口撞见的大少爷和二少爷，这下子不由面如土色。
这要是让大少爷和二少爷看了笑话，回头三少爷非得整死他不可！
他不敢浪费时间，慌忙解释道：“小的当然去想方设法好好打探过……是张博士，是三少爷的老师张博士带人骑马赶上了他们四个，然后盛情相邀他们去张园那边了。”
刚刚还满脸凶悍，大有一种谁给小爷设套，小爷就和他拼命气势的陆三郎，当听到是张寿半道截胡，把四个人一股脑儿打包全都收进张园去了，他脸上顿时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在片刻的呆愣过后，他就嘿然笑了起来。
“要不然怎么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呢？这一招简直是一劳永逸，漂亮！嗯，既如此，你就把那箱书直接送去张园，就说是算学人才难得，今日初相识，这是我真心实意的一点馈赠，而且都是些前辈算学大家的著作，请他们务必收下。”
“我知道老师那儿也有这些书，但想来总归只有一套，不像我这开书坊的，什么书都至少备着十套八套。独一套的书，老师顶多借了给人看看，总不能就这么直接拿来送人，那就我这个学生代他送上这一份心意好了。大家都是同路人，何必客气呢？”
说到这里，陆三郎有意往那亲随身后看了一眼，见院门处再也不见半个人影，显然是自己那两个哥哥听说是张寿接了人去张园，看不了笑话，于是灰溜溜走了，他便嘿然一笑，做了个打发人走的手势。见那亲随如释重负慌忙退下，他这才转身回屋。
见父母并肩而立，老爹满脸唏嘘，亲娘则是兴高采烈，他就笑嘻嘻地上前说道：“从前我只考核过那些想要报考九章堂的同学和后辈，今天算是真正见识了同行，结果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水准如何且另说，眼界却实在是狭隘得很。”
陆绾最看不得小胖子这得意洋洋的样子，眼睛一瞪就想责备两句，可陆夫人却直接抢过了他的话头：“三郎，你今天得了嘉字，皇上甚至亲临观瞻，你又在人前露了一手绝佳的算学功底，算得上是三喜临门。但越是因为如此，你就越是要戒骄戒躁才是。”
往日自己常说的告诫，今天却是被夫人说了，陆绾顿时大为意外。可是，他才侧过头去看一贯偏向这大胖儿子的妻子，却只见陆夫人嘴角一勾，随即就语重心长地说：“今天你那么多同学都来给你捧场，甚至九章堂刚好休沐，你这个斋长难道不该出面感谢一下大家？”
“再者，张博士既然把人都请去了张园，你就该带着大家一块去，和那叶孟秋等四人一块，大家好好探讨研习一下才是，传扬出去，那可是比你送书更强的一桩佳话！”
哎哟，亲娘你这一招简直是火上浇油……不对，锦上添花，实在太妙了！
陆三郎登时眉飞色舞，连忙退后一步躬身就是一个大揖：“儿子多谢母亲教导，这就去！”
根本来不及说一个字，就只见小胖子再次用那种敏捷的步调窜出了屋子，陆绾唯有使劲揪了揪自己那本来就不多的蓄须，结果毫无意外地揪下来好几根。他还来不及心疼，就听到一旁传来了陆夫人的声音。
“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看放在三郎身上，那是师生齐心，其利断金，你看看今天三郎这场冠礼，那一个个同学整整齐齐坐在那儿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你丢下朝中兵部那个烂摊子，另起炉灶是对的。虽说今天冠礼我没能亲自在场，可听人说了当时情景……”
“我就只想到一句话，有些人真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还有些人，却是没傻却装傻！”
陆夫人平常就像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寻常女人，可此时这最后两句评价，陆绾却听得心生唏嘘。可是，等陆夫人说完这话，就径直出去了之后，他方才想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妻子这是……到底来干什么了？好像就是来看了一场热闹，提醒了一下胖儿子？
已经是老夫老妻的亲爹亲娘会有什么问题，陆三郎压根就没多想——就算平时陆夫人对陆绾再言听计从，关键时刻那却是毫不含糊的，他那老爹更是想都别想在某些方面突破底线。
他出门匆匆赶往作为九章堂集体宿舍的萧家，结果到了地头，发现隔壁刘家大门敞开，他陡然就想到了另外一件要紧事，连忙打消直奔萧家的念头，先到了刘家门口后费力地爬下马，随即就笑容可掬地到门口叫唤了一声：“刘老先生在家吗？”
“老爷刚回来……我就说声音听着耳熟，原来是陆三公子，快请进。”
周氏笑吟吟地应声出来打了招呼，请了陆三郎进来后就笑道：“老爷回来就说了今天公子冠礼的盛况，早知道会这样高潮迭起，我也去看热闹了。”
“什么高潮迭起，那都是这些年算学式微，以至于人才不但只有零零落落几个，而且连前辈大家的著作都找不到，说起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时同病相怜才对。”
小胖子摇头晃脑做可惜状，结果过了二门，他就只见刘志沅赫然出了书房，正满脸玩味地看着自己，一脸你继续忽悠给我听的表情。知道老爷子之前已经被自己忽悠过一回，如今在京城时日多了回过神，早就不像当初那么好忽悠了，他就打了个哈哈快步迎上前。
“老先生今天去参加我的冠礼，我都没来得及拜谢，实在是怠慢了。”
见刘志沅似笑非笑，不接自己这客套，陆三郎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两句场面话，直到周氏都看不下去了，摇摇头悄然退下，他这才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说：“老先生，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您是知道的，隔壁萧成那儿，住了九章堂第二期招收的二十多个学生，所有屋子都已经满满当当了。如今九章堂第一期，我的那些同学们，无论是去宣大的，还是去户部光禄寺查账的，都已经回来了，虽说还有人住在国子监号舍，但到底不方便。”
“第一期的同学人数少，我就是厚颜想问问您，您这家里能不能收留一下他们？要知道，我那大多数同学都囊中羞涩，国子监号舍那环境，那伙食，真的是一言难尽……”
没等陆三郎绘声绘色地形容国子监那恶劣的食宿条件，刘志沅就没好气地咳嗽了一声：“老夫当年也在国子监当过司业，你就不用使劲哭穷卖惨了。”
这老先生简直是越来越精了，刚回京时多好骗，现在居然已经知道哭穷卖惨这种词了……陆三郎在心里嘀咕了两句，但面上却越发诚恳，仿佛下一刻你不答应我就要跪了似的。
果然，在他那真诚的目光注视下，刘志沅最终淡淡地说：“我这屋子本来就是你们师生不收一分钱借给我住的，如今要再多几个租客，问我这个也是租客的人干什么？”
见陆三郎顿时大急，仿佛要解释似的，矍铄的老头儿就摆了摆手道：“好了，不用说这么多，这事情老夫答应了。九章堂都是一些勤于做事，勤于读书的学生，老夫也希望这空空荡荡的地方能多一些这样朝气蓬勃的人。你安排好之后，和周氏说一声就行了。”
虽说知道刘志沅十有八九会答应，但人真的答应了，小胖子还是喜形于色。九章堂二期和一期际遇各有不同，虽说他再三让贤，再加上齐良惯会安抚人，自己那些同学们原本浮躁的心思终于渐渐平息，可总不能让前后只差一年的师兄弟们彼此起龃龉。
如此毗邻而居，大家彼此能够来往，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于是，他冲着刘志沅谢了又谢，这才出门去了隔壁萧家。不多时，他就召集了此时已经回到这里的二期师弟们，却又呼啦啦一大帮出了门。这一大堆人一走，隔壁萧成一个人呆着无趣，就悄悄溜了过来。
他本来是找周氏玩耍，可这时分周氏已经在厨下打算预备晚饭了，等看到刘志沅一个人负手站在房门前，他就连忙上去叫了一声刘老大人。可是，他这一声却是久久没能等到反应，好半晌，他才看到刘志沅回过神来，继而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虽说刘志沅在外不苟言笑，但萧成与人当了多年邻居，却是一点都不怕他，不但顺势拽了人的袖子，还轻声说道：“刘老大人，我刚刚听陆三哥说，他这是带人去张园，和张大哥还有一些人探讨算学问题？说不定就不回来吃晚饭和睡觉了。”
“他们平时不是在九章堂就学这个吗？今天怎么要这样大张旗鼓，兴师动众？”
“成语用得不错。”刘志沅哂然一叹，再次摸了摸萧成的头，“那是他们师生在造势。”
“造势？什么叫造势？”萧成如今读书认字已经有模有样，成语和诗词也学了不少，但对于某些词语，他还是不太了解，此时顿时满脸纳闷。
“造势就是说……你那张大哥希望营造出一种算学需要海纳百川，兼收并蓄，但也要推陈出新的氛围，然后在此次天文术数的人才汇聚京城时，吸纳那些脑袋不那么古板的人，孤立那些因循守旧的人，而现在这些，这就是一个甄别和游说再加上影响的过程，懂了吗？”
见萧成依旧一脸懵懂，刘志沅不禁哑然失笑。和一个小家伙说这几乎就要涉及到朋党的问题，他也是糊涂了。古语有云，君子不党……可在很多时候，孤臣的生存空间太小了。
张寿并不知道，刘志沅已经把他的举动归入到了正在结党这个范畴，事实上，他连陆三郎的自作主张也不知道。之所以半道上把人截下来带去张园，他自然是因为之前陆三郎冠礼上，他观察叶孟秋和其他三人的言行举止之后做出的决定。
就这么四个已经师门颓败，抱团取暖，甚至可怜到连算经都没有，只能看祖师爷手抄书的师兄弟，不捡回来试试看再教育，那多浪费！
然而，他这才带人去工坊，打算参观正在磨制的镜片时，恰只听一声轰然巨响。他第一反应就是地震了，可正下意识往地上蹲时，就只见眼前人影一闪，紧跟着，自己就好像两翼生风一般腾云驾雾了起来。当终于见到日头时，他就听到了阿六懊恼的声音：“居然又炸了！”

第五百九十章 虚惊和捧哏……
居然又炸了？这是什么意思？
终于脚踏实地站稳的张寿着实有些发懵，随即想到的是地震，是王恭厂大爆炸，是诺贝尔的黄色炸药……好吧，他的地下工坊从来就没有制作过这么危险的东西，而且在他印象中，好像并没有收容过喜欢做危险化学实验的人物。
因此，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这才神情不善地看着阿六问道：“你这意思是说，在今天之前，竟然还炸过？”开什么玩笑，他这是在自家房子底下放了颗定时炸弹吗？
阿六微微一迟疑，最终坦然说道：“就是那个杨七公子杨詹。”
听到竟然是那个饿货惹出的麻烦，张寿简直无法置信。那个糟践水晶拿来磨制玻璃镜片的败家子？可磨制镜片和爆炸之间，好像完全无法搭上关系吧？他刚刚这么想，随即脑海中就陡然映射出了所谓阿基米德让妇女们用镜子反光烧帆船的无稽之谈，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玻璃镜片好像并不是完全安全的，且不说烧玻璃那高温，如果真的磨出了凹透镜来，聚光点火，而且点着的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可就说不好了……
他越想越是不安，可越不安，越是觉得自己好像还忽略了什么东西。终于，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慌忙瞪着阿六问道：“你就带了我一个人出来？刚刚我带去的那几个客人呢？”
面对张寿的质问，阿六微微一愣，立刻理直气壮地说：“他们顶多吓一跳而已！”
你小子说得简单！张寿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大到裂开来了。阿六这种遇到事情先把他捞出来就好的态度，平时那自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今天……他可是把那么四个原本称得上是敌人的家伙给带回了家，结果一遇到刚刚那种突发状况，就把人扔下自己逃算怎么回事？
张寿正要说话，就只见阿六直接转身一溜烟跑了，看那方向，分明是去之前他们出来的工坊。知道少年这时候回转身是去“救人”了——虽说是否需要救，那还存疑，因为他没看见其他人出来——至于这种亡羊补牢行为是否有用，他只能寄希望于那场爆炸只是小意外。
在原地等了不一会儿，他就只见阿六一个人去而复返。这下子，本来还抱着几分侥幸的他不禁心道不好。不会是真的出大事了吧？然而，等阿六到了跟前，他却发现，少年的脸色虽说有些奇妙，但距离出了大事这种程度好像还差十万八千里。
于是，他立刻直截了当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阿六有些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随即才相当耐心地低声解释道：“果然是宋混子和杨饿货用那什么磨出来的玻璃镜子点火惹了事，这会儿，叶孟秋那四个人，这会儿都被拖到观星楼上去了，杨饿货正在洋洋得意地向人展示他从前磨的水晶镜片。”
张园这地方确实有观星楼，这是整座张园最高的建筑，楼高四层，顶部有天台，无论是月朗星稀的日子，约心上人一同来赏月，还是繁星点点的夜晚，约佳人一块来卧看牛郎织女星，都是极好的——问题是张寿压根还没享受过这种愉悦，观星楼就被人派了别的用场。
好吧，其实真正的事实是，对于自家张园总共有多少院子，总共有多少建筑，实在太忙的张寿根本就还没来得及体会，而那座观星楼的原名也并不那么直观——它被昔日那位庐王起了天机楼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所以张寿还真的没有上去过，之前一直空关着。
此时此刻，他跟着阿六匆匆来到这座张园最高的建筑前，听到顶上传来了杨詹那滔滔不绝的介绍声，他干脆也不急着上去，而是虎着脸对阿六问道：“这两个人怎么混一块去的？”
阿六当然知道这所谓的两个人指的是谁，此时不禁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大概是不打不相识？”
这简直荒谬，宋举人和杨詹那两人打过吗？是你自己挟持了宋举人去骗开某人院门的好吧！张寿只觉得啼笑皆非，可阿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当下就索性站在楼下院子里抬头往上看。
可是，四层楼上栏杆的花纹他依稀看到了不少，杨詹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可栏杆边上却看不到半个人影。虽说可以开口叫人，但他还是按下心头疑惑，示意阿六带他上楼。
当他通过一处暗门匆匆上了直达天台的楼梯时，忍不住觉得自己这个张园主人还真是有些失败。没人带路，没来过这座小楼的他压根找不到楼梯在哪！偏偏在这时候，他的耳边还传来了阿六牛头不对马嘴的安慰。
“其实，娘子在家里也常常迷路的。”
想到吴氏也是小门小户出身，如今虽说得到了皇帝的封赐，可骨子里的习惯不至于那么快就改变，她恐怕不会没事就在这偌大的张园里闲逛，熟悉自己这个新家，更多的精力恐怕还放在维持家用开销上，张寿在叹息的同时，却忍不住没好气地问道：“那你呢？”
“我当然不会迷路。”阿六见张寿在这狭窄的楼梯上竟然回转头来看他，他就眨了眨眼睛，非常坦然地说，“少爷不是说我是管家么？”
也是，身为管家要是在自己家里迷路，那也说不过去……才怪，要知道当初张园那些地道密室之类的，也就是如今作为工坊的那些空间，好像全都是这小子一一摸索打探出来的！如果这样警醒的阿六也会在这偌大的张园当中迷路，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心里这么想，张寿少不得又回过头去，满心疑惑地问道：“那这观星楼是你告诉他们的？”
要不然，杨詹这个对张园不熟的家伙，怎么会跑到这个他都没来过的地方来？
“不是啊，饿货把这当自己家了，四处闲逛时发现的，找娘子恳求了之后，娘子这才吩咐我去开门。”阿六说这话的时候，想到的是杨詹跟着宋举人来见自己，要求借用观星楼却被他支使去找吴氏的情景。见张寿听了自己这话为之气结，他就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
“少爷要觉得他们雀占鸠巢，一会儿我把他们撵走！”
“你成语倒是用得越来越长进了！”张寿好笑地瞥了一眼阿六，到底还是没再多问，沿着这少见的环形楼梯快步往上走去。至于那两个把张园当成自己家的家伙，他打算回头收拾他们，反正人已经在他手掌心了，还怕跑了吗？
而阿六见张寿不再追究此事，他不禁轻轻捏了捏下巴。
花七对他说，这要是张寿换成别人，既然煞费苦心招揽了一个个人才进来，早就想方设法拿捏了他们的把柄和软肋，又或者喜好和习惯，轻轻松松能让人纳头便拜，归入门下了。可少爷虽说左一个右一个或是请或是捡人回来，但对这些人却素来很宽松。
花七这言下之意他当然不会听不懂，所以像天机楼（观星楼）这种听着高大上，实际上在如今的张园却并不具备什么现实意义的地方，他确实是任由宋混子带着杨詹随便去逛的，可谁能想到，他都还没想好吴氏拒绝之后他怎么想点办法呢，吴氏就把这事儿轻飘飘抹平了。
那一日吴氏笑吟吟地对他说，杨詹觉得天机楼很适合观星了，所以对她请求能够让他进去看看，她答应了，请他拿钥匙去开门。那时候他就觉得，娘子实在是一如既往地好说话，连先为难再允准这种伎俩都不用。而现在，张寿得知这么一件事后，竟然也没发火。
这或许就是花七对他说的，你家少爷有些地方喜欢用心计，有些地方却大大咧咧到难得糊涂？比如说，少爷从来不计较他自作主张那点事。
如果张寿知道阿六此时正在想什么，他一定会吐槽，少年你想多了。不是不计较，而是在没弄清楚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先搁一边而已！如果事实证明饿货外加宋混子那只是纯粹地在放飞自我，他当然饶不了他们，但如果有所成果……
先看产出了什么成果，然后他再去思量怎么炮制那俩家伙！
当匆匆登上四楼天台时，张寿就听到了叶孟秋那非常明显的嘶哑声音：“竟然真的能看清楚远处的东西……杨七公子，之前质疑你信口开河，夸夸其谈，是我不对，我对你道歉！倒是你这镜片的原理，真的是和算学有关吗？事涉机密，如果实在不行……”
“确实是事涉机密，但那不是我的机密，是张博士教给我的，如果没有他的同意，我当然不好贸贸然教给别人。我听说你们是精通天文术数的人？那你们不也应该像张博士那样，知道光的反射和折射原理？对了，还有小孔成像……”
原本已经准备出声的张寿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甚至已经迈出去的腿也收了回去。至于他的身后，跟着他上来的阿六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同样一声不吭。
主仆俩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杨詹背对着他们，天花乱坠地说着那些叶孟秋等四人闻所未闻的原理，见四个人背影僵硬，一动不动，又瞧见宋混子回头瞅见他们两人之后，先是不安地缩了缩脑袋，随即竟也开始滔滔不绝介绍天工坊中那些层出不穷的创造，两人不禁莞尔。
这一番科普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张寿方才听到了叶孟秋的惊叹：“张博士竟然这么厉害吗？天文算科不分家，我还以为张博士不通天文，没想到他却是博通古今，独步宇内……”
无知少年哟，虽然我如今脸皮很厚，但你这么夸张地夸我，我还是会不好意思的！至于天文，你高看我了，要真的精通，我至于连历法都避之惟恐不及吗？现代人兴许能口若悬河地谈一堆星座，但具体到什么星星的轨道问题，说实话研究生里都没几个能算的……
本来还打算看一会儿热闹的张寿，终于还是没有在别人身后听人家褒奖自己的恶趣味——他当然不至于脸嫩，但别人吹自己吹得太玄乎，回头万一不好收场就麻烦了。
因此，他重重咳嗽一声，随即在众人齐刷刷把目光转过来时走了上前，满面诚恳地说：“原本是请了各位到张园，看一看算科现如今的实际应用，却没想到刚刚竟突然出了那么一场变故。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杨七公子的研究，竟然又有所进展。”而且还进展到炸东西！
刚刚还唾沫星子乱飞的杨詹，此刻登时变成了哑巴。事实上，先用张寿那奇妙公式计算出来大概数据来磨镜片，然后利用地下密室气孔中射进来的阳光，用镜片聚光，最后成功点燃爆竹，那情景他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因而此时此刻面对张寿这个主人时分外心虚。
更何况，那炮仗还不是普通炮仗，是宋举人夹带来的，号称京城唯一官营爆竹工坊的最新一代产品……幸亏分给他那间石室是单独的，因为爆竹就一个，还不至于把地方炸塌，匆匆跑出来的他还遇到了眼前这四位，否则他觉得这会儿状似笑眯眯的张寿大概会把他掐死！
而刚刚还在一旁帮腔的宋举人，那就更心虚了。他哪敢说是自己之前在听说杨七公子的实验进度以及需求后，把爆竹偷偷带了进来，还蛊惑人拿这个做实验，当下赶紧岔开话题道：“张博士，小杨和这四位一见如故，听说他们这才刚进京城，能不能留他们在这儿住下？”
张寿本来把人带回家中也有这么一重意思——甭管这四个人是基于自我认知而找他挑衅，还是因为别人的挑唆而来，把人放在自己的地盘上就近“监视”，那总是最没错的。至于之后如何再教育，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因此，明知道宋举人这有转移话题的意思，他却装作毫无察觉，没等那面面相觑的四个人有所回应，他就欣然点头道：“那自然好，之前听各位说算经难得，正好我这家中藏书颇多，各位自可随便借阅……”
他这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到了栏杆边上，随即竟是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撑，整个人往外纵身一跃。如果不知道这是四层楼，他简直觉得人只是在翻越一堵矮墙！哪怕知道少年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还是不禁打了个顿。
而同样看到这一幕的宋举人和杨詹，亦是下意识地心里一哆嗦。就在这突然的沉滞发生之后不一会儿，下头就传来了阿六那平淡而自然的声音：“少爷，陆三公子派人给叶小公子四个人送书，说是算经十书和《测圆海镜》、《四元玉鉴》等，总共二十三种算学典籍。”

第五百九十一章 贤王和闲王
大闹陆府冠礼的叶孟秋等四人，被张寿留在了张园住，而后陆三郎又带人送去了几大箱子书——其中一箱子是他派人先送过去的，另外几箱子是他和其他同学以及师弟们汇合之后，再次带过去的——这消息传开之后，原本正等着看张寿师生打压异己的人顿时傻了眼。
从前张寿师生不是很强势地谁喷就顶谁吗？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但宽容大度既往不咎，还摆出一副提携同路人的架势，把人留在张园共同探讨算学？
使劲忍着这才没去陆府凑小胖子冠礼热闹的葛雍从旁得知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最初忧心忡忡，随即心满意足，最终得意洋洋地去找两个老朋友，极力炫耀徒子徒孙的宰相肚里能撑船。而且，这句话他不但说了，还命人传扬了出去，结果自然把人气了个半死。
这其中，本来就恼火于张寿爱折腾的孔大学士就火冒三丈——张寿和陆三郎怎么就能和宰相相提并论了？还有，葛雍这话确定不是揶揄他这个大学士度量太小？
除了孔大学士之外，面对这个消息，国子监那聚贤雅舍中正在筹备接下来经筵的四位山长，那也是同样心情不太好。其余三人也就罢了，城府最浅，脾气最大的洪山长忍不住气得直接砸了东西。
而鉴于洪氏直接被太后召入了清宁宫陪伴，没了唯一能规劝他的人，他这火气发完之后，这才醒悟到如今不是在江西，不是在自己的豫章书院。
果然，他这屋子里的大动静顷刻之间传到了其余三处，虽说平日看人各有不同，但三人和洪山长一番相处下来，对洪山长的看法都是统一的。此人于经史固然极其精通，治学也相当严谨，但却有一个最大的短处，那就是性格固执，对于各种标新立异的东西深恶痛绝。
他们实在想不通，特立独行且标新立异的皇帝，怎么会召来这么一位同行的？
如果三人知道，是相貌平平却长袖善舞的洪氏阴差阳错之下，使得洪山长进入了皇帝的视野，那么一定会感慨洪山长有个好女儿却不知道珍惜，洪氏实在是可惜了。
而此时此刻，洪山长的好女儿洪氏，却正度过自己在清宁宫的第四天。
对于其他名门淑媛来说，能被太后留在宫中，这简直是一等一的殊遇。且不说皇帝如今正在盛年，天下至尊，仪表堂堂，那位据说悍妒的皇后也已经成了废后。就算真不想为妃，太后如此垂青，日后传扬出去，也能助长她们如今在家里，异日在夫家的名声。
可对于洪氏，她在清宁宫中那却是低调得恨不得自己不存在。别说去太后面前讨好卖乖了，就连千金们利用抄经来安静昭显自己存在感的手法，她都好似完全不懂。每天除了看书、写字、画画、女红，她只会询问派到身边伺候的宫人一件事，那就是女学何时开。
因此，饶是最初对洪氏的用心颇有疑虑，太后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又不该沾什么。于是，陆府冠礼之后的这天晚上，太后就直接把洪氏叫到了自己面前，和颜悦色地说出了一番话。
“女学的事情，本月中旬皇帝册封太子之后，就会正式筹备，你这个侍读本该去辅佐揽下了此事的永平，但在此之前，你既然在我这儿闲着也是闲着，三郎又曾经请你教他画画，明天开始你就隔天去教他一次吧。”
虽然和楚宽之前达成了协议，但洪氏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够教授未来东宫太子，三皇子之前那教画画的提议，在给她解围的同时，更是证明了他对此事也抱着保留态度。这几日入宫之后，甚至连教画画这三个字都听不到了，她就更加觉得此事无望了。
可如今太后旧事重提，她不但没有因此欣喜若狂，反而大吃一惊。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去把母亲交托给自己，而她自己亲力亲为之后也觉得很有意义的女学好好做起来——至于教导并影响东宫太子这种事，做一下梦也就算了，她还没有这么大的野心。
然而再意外，再懵懂，她试着诚惶诚恐地推脱，表示自己只怕承担不了如此重任之后，太后却笑而不语，无奈之下，她只能答应了下来。
次日又是经筵，虽说洪氏没有刻意打听，但还是从宫人口中听说了今天开讲的几位大儒——其中有召明书院的岳山长，却没有父亲。她无法确定皇帝到底是怎么定的先后顺序，只是在经筵散去之后，她从玉泉口中就得知了这一天的情况。
毫无疑问，在皇帝刻意排出经筵日程表，鼓励“学术辩论”之后，这一日仍然是唇枪舌剑，岳山长也和张寿一样舌战群雄，大放光彩。
可这些都和她这个不用去参加经筵的女人没有任何关系——虽然据她所知，在京城，包括朱莹在内，可以去听经筵的姑娘们很不少，但她完全没有想方设法去凑热闹的意思——如今她更头疼的是，自己去给三皇子上第一课，究竟应该讲什么。
是按部就班讲画画，还是借物讽人夹私货，又或者是中庸之道，随便糊弄一下？
一夜辗转难眠的洪氏，十月初四这一天，早起洗漱更衣，草草吃过一顿食不甘味的早饭，继而一如既往被太后留下来读书时，她虽说看着依旧淡定，但心情那却是五味杂陈。等到半个时辰后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偏殿，她照常读书写字却还没能调整心情，午饭时间又到了。
而一顿朴素到说不上什么滋味的午饭过后，她终于迎来了平生第一次去给皇子当老师——也是给未来太子当老师的经历。当跟随女官玉泉出了清宁门时，她最初还没注意到行进方向，等到发现自己竟然是来到了坤宁宫前，她这才吃了一惊。
玉泉看出了她的惊讶，当下就笑道：“皇上从乾清宫过来方便，再加上坤宁宫空着也是空着，因而在册封大典之前，就留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在这儿读书。”
洪氏原本只做好了教授一个皇子的心理准备，此刻得知四皇子竟然也在这儿，她不禁呆了一呆，差点问出那自己应该怎么教。好在她只是教画画，如果要教其他的……太子和普通皇子怎么能一样教？然而，更让她意外的却在后头。
当她跟在玉泉身后进了坤宁宫东暖阁时，却只见三皇子竟是主动站起身相迎，先是客客气气叫了一声玉泉姑姑，随即就对她颔首笑道：“洪娘子，从今日开始，我该叫你老师了。”
大吃一惊的洪氏慌忙谦逊道：“臣女只是教授殿下画画而已，万不敢当老师二字。”
“古人有一字师，今天就算洪娘子真的只教我画画，也当得起老师二字。”三皇子笑得真诚而灿烂，见洪氏还要推脱，他就郑重其事地说，“再者，当时说教画画，是我主动提出的，若是因此而不尊师重道，那我就对不起洪娘子了。”
说到这里，他就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四皇子，见人竟是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呵欠，他就开口说道：“四弟，你如果对画画不感兴趣，那么，我可以和父皇说，让他请人来教你下棋。”
“啊？”
四皇子这才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瞪大了眼睛看哥哥，发现人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赶紧挺直腰杆道：“不不，我就和三哥一起学画画，等以后有空了再学棋。”
我可要好好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省得她利用三哥你善良又老实的性格兴风作浪！
四皇子那带着警惕甚至可以说敌意的眼神，洪氏看在眼里，心里着实觉得无奈。等到她开始教授画画时，她的这种感受就更明显了。
如果说三皇子聪明宽厚，顶了天有那么一点点腼腆，怎么看怎么是皇族的典范，那么，四皇子就是个问题多多，时常冷不丁诘难一下人，甚至还喜欢故意闹出状况的冲动冒失少年。洪氏还发现，她还不能忽视四皇子，否则人必定在旁边想方设法闹腾点事。
因此，小半个时辰下来，也曾经教过一些孩子的她只觉得心力交瘁，毕竟，有些妇人当初是带着孩子谋生的——她实在是很好奇，张寿从前到底是怎么教这位桀骜不驯小皇子的。
而三皇子当然看出了四皇子那有意捣乱，然而，在外人面前呵斥弟弟，以此彰显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威严，这种事他大多数时候不会做，哪怕再过几天他就是太子，那也一样——毕竟洪氏在他看来也是外人的范畴。因此，他只是不时咳嗽一声，提醒四皇子不要太过分。
只不过，他是真心喜欢画画，而洪氏那画画的功底也确实非常不错，讲解时虽说还有些不自然，却比那些诚惶诚恐的画师强得多——毕竟，就算皇帝再任性，从前也不至于让那些画工名声在外的朝臣来教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皇子，也就只召过几个宫廷画师教他。
因而，当不到一个时辰的课上完之后，他诚恳地道了谢，又亲自把洪氏送到了门口，等目送人离去之后，他瞅了一眼侍奉在侧的几个宫人和内侍，一把拽起四皇子就匆匆往后走。
对于这样的一幕，众人早已习惯，此时面面相觑之后，就都乖巧地留在了原地。不消说，接下来肯定是哥哥教训弟弟，他们还是不要围观得好。
然而，三皇子的行为却出乎了众人的意料，他并没有在后头训弟弟，而是带着四皇子直接从后门出了坤宁宫。等从坤宁宫后头的景和门出来，眼看再往后就是后苑，他看到几个路过的内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兄弟俩，却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四皇子的手腕。
就这么一路把人拽到了坤宁宫后苑万春亭，见附近情形一览无遗，沿途所见众人全都非常知机地远远避开，他这才松开手，低声问道：“四弟，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四皇子还以为自家兄长会问他为什么为难洪氏，本来已经准备了一大堆振振有词的回答，可三皇子如此单刀直入，他不由得呆了一呆。
他素来没有在三皇子面前说谎的习惯，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就低声说道：“我听说有人打算抬举这个女人，让三哥你和老师离心离德。老师这人还挺不错的，他那个随从阿六也很有意思……反正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那就干脆撵走她算了！”
听到这么一个回答，三皇子顿时愕然。他面色古怪地盯着弟弟，足足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眼见四皇子被自己笑得莫名其妙，他就好整以暇地说：“你这听说，是从哪听说的？你也不想想，老师是莹莹姐姐的未婚夫，父皇又一向很赏识他，洪娘子凭什么和他比？”
“疏不间亲，我和老师亲近，还是和她亲近？她教的是画画，老师教的是算科。画画是娱情，算科却阐述世间之理，你说哪个重要？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么笨？”
“有意对你传这话的人没安好心，你还当真了！”
四皇子最初还有些不服，可听到最后，他就有些讪讪然了。他皱着眉头苦思了老半天，最后恨恨地说：“兴许真的和三哥你说得那样，前天我也是出了景和门到后苑转悠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洪氏如何如何……是了，那天是在玉翠亭，那亭子四周围全都是些花草树木！”
三皇子顿时无语了。四皇子平时挺聪明的，怎么突然就犯傻了。父皇早就教导过他们，在宫里走动，尽量不要往容易藏人的地方走，要最光明正大地走在最大庭广众之下，而要说话，也要寻找那种藏不住人的空旷地带，这才能避免隔墙有耳！
因此，他突然出手，弹了四皇子一记脑瓜崩，见人捂着脑门满脸幽怨地看着他，他就无可奈何地说：“好了，以后别听信人言。这经筵一天一天下来，父皇应该还会挑选其他讲读官，那些人可不像洪娘子这样谦逊低调，你要再这样摆脸色为难，小心麻烦。”
“那有什么！”四皇子满不在乎地嘿然一笑，“他们顶了天到父皇面前告状，再要么就是在外头说我顽劣不堪造就之类的……反正我将来不就是个闲王么……”
“是贤王，不是闲王！”三皇子面色一变，严厉呵斥了一句之后，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四弟，今后我是不是还会有弟弟，这也许很难说，但现在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弟！而且，父皇让我们一块读书，他的期望一直都明明白白。”
“我希望你和从前一样争强好胜和我比，而不是装傻充愣来衬托我更好！”

第五百九十二章 借题发挥和算经馆
抛开经筵暂停的十月初二这一天，永平二十七年的经筵，须臾就过去了五天。因为皇帝有意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这五日的经筵可谓是让人大开眼界，什么唇枪舌剑，舌战群雄……五花八门的好戏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直叫人目瞪口呆。
而因为三皇子这位未来太子全程旁听的缘故，又有皇帝今年会借此挑选东宫讲读官的传言在外，也不知道多少人卯足了劲，拿出了平生最大的本事。
可是，传闻中腼腆内向，在大皇子二皇子出事之前，从来都显得默默无闻，无足轻重的三皇子，却让大多数人的蓄力一击都仿佛打在了棉花团上。
因为他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中固然有好奇，面上也都是挂着笑意，可人更多的是和皇帝交头接耳，很少开口说什么。当然，张寿开讲的那一天除外。但那一次三皇子开口，也是因为张寿率先发问。
可如今换成其他人在经筵上讲学，谁能像张寿这样，用非常自然的口气对三皇子提问？张寿毕竟做过三皇子实质性的老师，别人可没有！
至于被无数人念叨的张寿，经筵第一天露了个面，接下来第二天主持了陆三郎的冠礼，接下来几日就没有再出席经筵了。
虽说弹劾他狂妄、妖言惑众、出身可疑等等的奏疏也在通政司堆了十几份，但随着皇帝突然下旨册封其过世的生母张寡妇为一品昭烈夫人，这种弹劾攻势顿时哑火了。
而他把叶孟秋等四人带到张园留住的消息，却在同一时间倏忽间传开了来。虽然也有人在外散布流言，说他是嫉贤妒能，有意暗害算学同道云云，可是，当十月初六这一天，皇帝直接把张寿和叶孟秋等四人召到文华殿经筵的现场，这种谣言就立刻不攻自破了。
在皇帝到场之前，众人就只见张寿和叶孟秋等四人谈笑风生，那种融洽的氛围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得出来。若是放在从前，少不得有年轻气盛的御史忍不住跳出来发难，可如今吃亏的人多了，朝臣们吃一堑长一智，纵使窝着满心问题，却也没人开口。
这一日太后没来，公主和各家千金们却依旧来了不少。永平公主孤高依旧，冷眼旁观朱莹喜滋滋地对人炫耀自己的如意郎君——如果换成从前，她必定要讥笑朱莹的浅薄，可如今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换成朱莹之外的其他姑娘，有张寿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未婚夫，那也必定是要炫耀的。没看刘晴的未婚夫还是陆三郎那个从前被人嫌弃的小胖子，却也照旧与人说小胖子的好吗？
当皇帝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再次驾临时，看到的就是一团和气的场面，在宣布今日经筵开始之前，他突然看着张寿，饶有兴致地呵呵一笑。
“九章，朕听说那一日陆高远冠礼，有人登门质疑，你却非但不以为忤，还把人请到了张园探讨算科。你一向年轻锐意，九章堂更是大有新风，这一次行事却大有古意，所以朕才把你家的这几位客人都请了过来。”
皇帝这开场白顿时引来了人人侧目——皇帝你要点脸吗？
谁不知道那一日你白龙鱼服直接跑到陆家看热闹去了，还在这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听说……皇帝你明明是亲眼目睹好不好！
然而，皇帝对群臣的这种诡异注视却早就司空见惯了——从他当年当太子时逃掉某些讨厌讲读官的课程，到没亲政时故意用出格的方式来戏耍某些大学士，再到亲政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乱来一气，他也不知道经受过多少责难和质疑的集体注目礼。
虽说如今做人成熟了，手段圆润了，但皇帝还是动不动就毫无顾忌地睁着眼睛说瞎话。
此时，他只当成没看见那些炯炯目光，只是笑眯眯地盯着张寿和他身边的那四个人。终于，在他那神目如电的注视下，就只见那个圆脸少年面色发窘，其余三人亦是脸上青白。尤其是那个不认得他却曾经称呼他为“这位大人”的中年人，那更是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下去。
而这几人尚未有所动作，张寿却站了出来，从容一揖道：“皇上，我家老师曾经说过，志同道合者，纵有一时争议，但终究会殊途同归，而貌合神离者，纵使如胶似漆，但终究会分道扬镳。”
话音刚落，就只见刚刚还盯着皇帝的群臣齐刷刷转移了目光的标的——那一道道或惊异或狐疑的目光，倏忽间落在了葛雍身上。
对此，葛老太师面色淡定，甚至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竟是比张寿更从容。然而，他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大骂。张寿这小子，假造自己的语录真是造出瘾了，竟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张口就来！
可是，他仔细想了想，要是他和张寿对调一下，确实会说出意思差不多的话来，当下也就在肚子里轻哼一声，打算先姑且认下，回去再和张寿好好算账。
而张寿笃定葛雍肯定不会拆穿他的捏造名言，也会姑且背下这个锅，因此见群臣都去看葛雍之后，他就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叶氏师兄弟四人从学于名家，却因为种种缘故，没办法找到更多算学前辈的著作，而陆高远虽有书坊印书，但前辈大家的算经却曲高和寡。”
“一面是有心学的人找不到合适的书，一面是印书的人却只能眼看一大堆名家之作束之高阁，因此这一次误会虽说闹得大，可如今不但冰释前嫌，而且大家各有所得。皇上既然关切垂询，臣却想说，若是每次误会都能带来这般勤学不辍的同仁，那误会再多几次也好。”
听到张寿轻描淡写地用误会把之前那桩丢脸的事盖过，叶孟秋一张圆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本来就是笑眯眯和谁都最好说话的性子，之前因为三个师兄都不会吵架而硬着头皮冲在前面，此时想想也觉得自己蠢极了。
虽说站在这文华殿上，他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有些微微打颤，但他还是鼓足勇气站了出来：“皇上，学生之前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所以误解了张博士和陆斋长，更出言不逊，实在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是……”
他陡然加重了声音，满脸愤怒地说：“那也是因为有人在北直隶各地散布谣言，说张博士妄自尊大，说他以算学宗师自居，排除异己，九章堂中更是他的一言堂！说他数典忘祖，信异邦更胜于信前辈大家，而且还篡改算经当成自己的著作……反正给他编排了无数罪名！”
“因为祖师爷当初留下遗愿，希望我们有人能重回钦天监，重修历法，所以，草民四人方才趁着皇上的招贤令，应召天文术数人才。之前更是因为一腔义愤，贸贸然闯进了陆三公子的冠礼。这确实是我们无礼，但在张园呆了这么几天，我们实在是眼界大开……”
因为并没有专门学习过礼仪，叶孟秋的应对在很多人看来，实在是不得体，更不合规矩。更何况，此人竟然不是控诉他们含屈忍辱栖身张园，然后当廷戳破张寿的假面具，反而还处处为张寿说话，还在那说着张园内中氛围如何如何好，在他们看来，那自然是趋炎附势！
张寿不好批——毕竟某人浑身是刺，如今还不是孤单一个人，不但有葛雍这个帝师作为老师，还有朱莹这个未婚妻虎视眈眈，皇帝也明显偏袒，三皇子更是很敬重这个老师——可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他们还会批不得？当下就有人开口叫道：“皇上……”
“哦，这么看来，你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然而，还不等那人开口，皇帝就笑吟吟地一锤定音将之前这事儿定了性。他看惯了那些一板一眼有规有矩的人，只觉得眼前这圆脸少年语无伦次却义愤填膺的样子，实在是很合自己的眼缘，因此说到这里时顿了一顿，这才突然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陆高远，依你之见，这叶孟秋师兄弟四人，算学造诣如何？”
之前听阿六说皇帝打算让自己来筛选此次应召入京的算学人才，陆三郎就浑身是劲，此时听到皇帝竟然直呼了自己那个挺不错的表字，他就更加高兴了。他状似温文有礼地对叶孟秋点了点头，也顺带向对方那三位年纪挺不小的师兄颔首致意，那副做派像极了张寿。
“既然能够通过地方官府的初步筛选举荐到朝廷，自然确实是人才。”
小胖子先是煞有介事地称赞了一句，但随即就话锋一转道：“但恕臣直言，之前朝廷时不时严申天文算学之禁，民间算经又难觅踪影，叶小公子四位倚靠祖师传下来的手稿勤学苦练至今，固然是把他们能掌握的都掌握了，但短处却很多。”
陆三郎这叶小公子四个字，陆绾听得忍不住很想掏耳朵。你还倚老卖老叫人家叶小公子……那个叶孟秋的年纪，好像还比你大一岁！
然而，他此时心里还是捏着一把汗，非常担心陆三郎如此评判人家的算学功底，会引起对方反感，把刚刚那明明非常不错的局面给翻覆过来。可是，他极其意外的是，自家那大胖小子评价对方的言语算得上是极其苛刻了，但那师兄弟四人竟然没翻脸。
不但没翻脸，叶孟秋反而还黯然低下了头。此时此刻这文华殿中，很多人都听说过，包括这圆脸少年在内的师兄弟四个，是某位钦天监正的再传弟子，因而见起这幅表情，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吃惊。
按照孔大学士平时的脾气，早就忍不住要指斥既然尔等是名不副实之辈，就不要出来献丑了，但他今天却瞧着风头不对，硬生生打消了这冲动。
果然，陆三郎接下来就气定神闲地说：“这几日叶小公子他们师兄弟四人在张园，我们探讨了很多算科问题，彼此互通有无，大家收获都很大。但是，从前算经一书难求，九章堂用的又是《葛氏算学新编》。他们对于九章堂如今教授的一些基础东西，却是不怎么在行。”
叶孟秋只是惭愧，可他三位更世事通达的师兄，却是忍不住在心里大骂陆三郎狡猾——九章堂中基础的东西？一元二次方程叫基础，各种几何体的什么证明题叫基础……天知道为了接受这些迥异于祖师爷的名词，他们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至于张寿传授给九章堂那些学生的简易运算方法，叶孟秋似乎已经有所收获，他们却还没有……可是，陆三郎热情洋溢地送了几箱子前辈大家的算经给他们，这情他们却不能不领。
和传言完全不同的是，葛氏一门的算经……他们反而是之后自己去主动接触的。
然而，三人这念头才刚刚生出，陆三郎就满面诚恳地说：“臣知道天下书坊大多逐利，即便如今天文术数业已渐渐驰禁，但民间还是少有书坊愿意卖这些书。为了让天下对算学感兴趣的学子能够不为没有书读而愁苦，臣请将之前馈赠他们师兄弟的各色算经二十三种……”
“由经厂列印五百份，再择选三五十个大城，然后派书坊于当地办算经馆，免费供寻常学子来抄书！如果皇上觉得这花费过大，臣的书坊甚至可以无偿印书！当然，为了有助理解，《葛氏算学新编》，臣也打算加进去。”
张寿含笑看着陆三郎侃侃而谈，更是抛出了这个绝对不会被人骂作为数典忘祖的好主意。见一大堆朝臣先是瞠目结舌，而后就有不少露出了大为惊怒的表情，却没有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他就不禁笑了。
书坊逐利，但是，背后如果有人支持，那么就算赔本也要赚吆喝，因为这是文人最好的宣传渠道。而算学被封锁了那么多年，再加上那些前辈算学大家的书通篇都是各种拗口的专用名词，还几乎不存在什么能和三字经千字文相提并论的算学基础书，有人料定了难以推广。
就算是九章堂学生看似前途正好，只要天下各地的书坊都找不到几本算经，感兴趣的人就不会太多。有多少人能有条件一窝蜂涌到京城来找机会？要知道，京城居大不易！
陆三郎这一招，简直就如同打在冬眠的蛇七寸上的重重一棒子，只是人还暂时没警醒！因此，趁四周一片寂静，他就开口接过了话茬：“臣也记得老师曾说过，算学要从娃娃抓起。”

第五百九十三章 枷锁
老人家我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偏偏这厚颜无耻之人还生得这样清浚出尘，还是老人家我在外头对别人吹嘘，道是出类拔萃到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关门弟子！
葛雍一面目光炯炯地应对着四面八方的注视，一面暗想昨儿个晚上张寿过来时，满面诚恳对他说了皇帝召其和那四个“客人”参加经筵，他打算借此为算学张目的情形。
他之前还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一个张目法，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陆三郎这一招，那可比单纯的九章堂招生，比什么召集天下天文术数人才来重修历法，要简单直接粗暴多了！于是，趁着众人全都在看自己，他就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
“九章和高远师生所言极是。若是能在天下设算经馆，有人担心国库又或者地方府库入不敷出的话，那臣这一把老骨头，也愿意慷慨解囊一回！”
如果说最初孔大学士还打算审时度势再做计较的话，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办法再做计较了。要是再不阻拦，这师生三代人，会不会说仿效府学县学之类的制度，把算学也开遍全天下？就算没那么夸张，在县学和府学当中再开一门算科，那也说不好！
他也顾不得今天这是经筵了，立时站了出来，声色俱厉地说：“皇上之前开算科之禁，重开九章堂，这是重申太祖皇帝遗志，因此臣等并未反对，但算经馆开到各地，让天下读书人都能随意接触，这臣就不敢苟同了！”
“天文术数不分家，若是有人利用算学妄作谶纬，到时候岂不是惑乱人心！”
天文术数不分家……呵呵，放在后世，别说不分家了，就连是数学家，专精领域也各有不同，科目之细，任何不同专精的数学家都不敢说全领域制霸。也就是如今这些文科满分理科负分的政客们，会无知得对未知的科学妄发评论，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这是笑话！
张寿心里这么想，但嘴上的应对却也丝毫没有慢。他呵呵一笑，淡然若定地说：“照孔大学士这么说，天文术数不分家，学了算学的人自然而然就精通天文，就应该去钦天监又或者其他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的地方，否则，就怕他们随随便便捏造谶纬之术，然后离乱人心？”
“可是，据我所知，历来好像没有什么精通算学的人附从某些乱臣贼子吧？”
“你懂什么！”在这种方面，孔大学士自然有居高临下俯视张寿的资格。他怒斥一句之后，就沉声说道，“如果那些野心勃勃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时候有扫把星掠过天空，什么时候有天狗食日，什么时候有地动，以此兴风作浪，那天下岂不是要为之大乱！”
他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却是缓和了一些，然而那话语中的锐利寒芒却不减反增。
“张博士若是觉得有人学了算学，懂得推算这些，这也不要紧，又或者是觉得，所谓的扫把星也好，天狗食日也罢，甚至连地动山摇，都不是什么天公示警，需要为政者自省，而只不过是普通的现象……那么，你是想让天下人失去对天子，对天道的敬畏吗？”
张寿不用看都知道，此时此刻朝臣们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自从董仲舒说动汉武帝，把天人感应奉上了神坛之后，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因为要维护自身的至高无上，自然是从来不会去否定这一学说。哪怕天人感应还有用灾异来限制君权的另一重用意，可到后来却完全变了味，有灾异，天子安若泰山，宰相先背锅就是了！
董仲舒之后，诸子百家最初还有一点反抗力量，但自从汉宣帝召集儒者于长安石渠阁，而后又将诸子百家的书一律禁绝，将儒家奉为官学之后，整个学术界就渐渐万马齐喑了。
天文术数不分家，然后对两样东西一块加以严禁，这就确保了历朝历代，哲学家远远多过科学家，保证了君权的神圣和神秘。至于要说这种传了一千多年的学说高压愚昧，其实同一时代，放眼宇内，哪里不愚昧？西边的宗教裁判所和赎罪券还不是大行其道！
只不过，西边那漫长的中世纪如今已经差不多过去了，资本主义正在兴起，宗教正在改革，文艺复兴的大幕正在拉开，科学即将压过神学。而现在，他所在这个号称天朝的国度，形同宰相，不是首辅的内阁第一人孔大学士，却仍然在用推广算学会动摇统治的隐喻敲打他。
这种想法也正常，如果读书人不学经史礼数，而是去学数学，全都能自己推算日升月落星沉了，甚至进一步推测分析各种自然现象了，还有谁会觉得天子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
张寿没有抬头去看皇帝是什么样的表情，三皇子又是什么样的神色，毕竟，就算皇帝再特立独行，就算三皇子再是他的学生，可皇帝和太子这种生物，统治属性在理论上高于一切，他压根不去指望这父子二人会在孔大学士提到这种敏感话题时还能一如既往偏向自己。
而这时候，他也并不希望葛雍和陆三郎出面回答。当孔大学士把话题高度上升到那种要命的程度，葛雍肯定正在踌躇，至于小胖子，估计则是有点肝颤了。
他暗自哂然一笑，心下却很平静。算学的枷锁，由来已久。
也就是一百年前那位太祖皇帝开了挂，打天下用的时间比历史上的朱元璋还短，登基后又锐意进取，启用了一批在学术上相对激进的新锐，而不是用那群保守派，又一度试图将国子监打造成百花齐放的大学。哪怕最终人亡政息，他却至少给后人留下了几分机会。
否则在这个八股文大行其道的时代，当今皇帝怎么会想到重开什么九章堂？
在四周围一片寂静的氛围中，张寿不慌不忙地说：“孔大学士此言，仿佛是又回到了圣人言的断句上。到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又或者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我想孔大学士应该不至于肤浅到觉得，天下子民不能教化，只能被驱使吧？”
见孔大学士顿时勃然大怒，张寿知道，自己这偷换概念肯定把人给气着了，可仍旧笑吟吟地继续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西边那些异域小国，曾经出过很多有名的数学家，也就是我们这边的算学大家。这些异邦数学家固然也能通过数学认识天文星象，万物之理，可却和平民百姓一样，照旧虔诚地信奉上帝，照旧臣服于君主。”早期那些西方科学家，一个个都是虔诚的信徒！
他说着就话锋一转道：“而在我华夏，村夫村妇可以瞎掰谶纬，可以对愚夫愚妇自封神灵转世，蛊惑人心，他们可懂什么天文术数？既然民间百姓根本不懂最简单的天文和算学，还不是任凭那些妖言惑众之徒随口诳人？而如果百姓都有学识，各种邪教还能蛊惑人心否？”
连珠炮似的说到这里，张寿扫了一眼四周围，发现朱莹正含笑看着自己，脸上没有担心，只见认同，他就对她轻轻挑了挑眉，仿佛漫不经心似的笑了笑。
“不过孔大学士也许没想到这么深远，如果觉得臣和老师还有陆高远因此笼络人心，图谋不轨，那么，臣恳请皇上从内库中拨付钱款，先在天下十三布政司首府兴建算经馆？”
“然后诏告天下有算学天赋，并有志于算科的莘莘学子，算经固然阐述世间之理，可是，朝中高官却认为学算科者更容易悖逆，更容易被乱臣贼子利用，所以借书者要具保……”
你这简直是故意曲解我的话！
没等听完张寿这匪夷所思的发言，孔大学士终于完全气炸了。他刚刚暗指张寿有意用算学动摇皇权，张寿却直接说正因为百姓无知，所以才容易被那些乱臣贼子的异端邪说欺骗，然后干脆把之前他们师生三代资助的说法给撤掉，鼓吹让皇帝来掏内库的钱亲自投资！
别说他是内阁大学士，就算他只是普通大臣，这个时候也一定会竭力劝阻！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固然给皇帝增添了统治的法理性，但也用灾异示警等等学说，试图给皇权戴上枷锁。
自古以来，君权和相权，又或者说天子和朝官一直都在彼此较劲，博弈。完全站在天子这一边的，那是应声虫，是走狗，比如吴阁老这般，哪怕在内阁资历老，依旧为人瞧不起。真正有抱负的大臣，一定会明里暗里限制打压皇权，争取让天子垂拱而治，让他们来施政。
所以他哪怕曾经和江阁老斗得如火如荼，看上去俨然新派党魁，一旦挤走江阁老却立刻谨慎了下来。因为他不能任由天子由着性子来，因为有一件标新立异的事情通过，那么就会有第二件第三件乃至于更多件！
和江阁老一样，他想要限制皇帝的任性和冲动，让皇帝的决策全都落在一个合理范围之内！至少，从内库直接掏钱在地方修建算经馆，这种给皇帝脸上贴金的事情，不能再做！
有一座公学就已经够了……那一次他一个不留神没能拦住，而且张寿通过朱莹，不但从不少勋贵那儿，还从太后那儿拉到了资助。可这一次他绝不能容许张寿再剑走偏锋！
皇帝眼看孔大学士立刻反唇相讥，和张寿就这么直接针锋相对硬顶了起来，陆三郎一副目瞪口呆意外至极的样子，葛雍则是在皱眉思量什么，终于回味过来的他不禁哂然一笑。
侧头看见一旁的四皇子满脸兴致勃勃，仿佛恨不得自己亲自下场去一块论战，而三皇子则是眉头紧皱，脸上明显有些迷茫，他就顺手拽过了这一对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兄弟俩，好整以暇地低声问道：“他们师生三代的提议，还有孔大学士的反对，你们怎么看？”
四皇子没想到父皇会问他，本待随口给个回答，可当看到三皇子在瞪他，他到了嘴边的敷衍顿时吞了回去。低头足足想了好一会儿，他这才不太确定地小声说：“孔大学士是因为僧多粥少，担心以后算学人才在朝堂上人多了成了气候，自成一派，这才竭力反对的吧？”
皇帝还以为四皇子会信口指责孔大学士嫉贤妒能，没想到四皇子竟然真的说出了一个所以然来，他顿时讶异地扫了一眼这个素来冲动，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幼子，随即含笑说道：“士别三日，果然当刮目相看……三郎你呢？”
三皇子见四皇子这次总算没再糊弄，还得到了父皇的夸奖，不由得轻轻舒了一口气。而听到父皇开口问他，他就坦然说道：“我也和四弟想得一样。”
见这一次换成四皇子瞪他了，他就腼腆地笑了笑说：“但我觉得，孔大学士也许不仅仅是为了未雨绸缪。要知道就算这件事做成了，等那些人才成长起来还要好多年呢。再说，只是抄算经自学，能有多少人脱颖而出？又不是算科进县学和府学！”
如果说四皇子难得正经了一次，那么，三皇子的回答就让皇帝颇有些惊喜了。
之前打定主意册封三皇子为太子，是他在对大皇子和二皇子兄弟完全失望，又在权衡了自己和剩下两个儿子的年纪，以及两个儿子的资质之后做出的决定。
他固然觉得三皇子有一定的资质，可那种资质是不是明君的资质，他自己也无法确定。因为，他自己就绝对不是那种青史上记载的虚怀纳谏唾面自干的明君！哪个求名求疯了的御史如果敢在他面前这么干，他一定会让人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此时此刻，又惊又喜的皇帝立刻问道：“那这会儿的争端，你打算如何处置？要知道，今天是经筵，总不能任由这一大一小就在这儿吵个没完吧？”
对于皇帝出的这么一个难题，三皇子只是踌躇片刻就压低了声音说：“儿臣觉得，父皇不如同意开算经馆借书之事，但为了说服孔大学士，可以将算经的种类限制一下，比如老师说的相对粗浅易懂，而且流传较广的《九章算术》，放进去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争议。”
“除此之外……”三皇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继而坦然说道，“葛祖师的《葛氏算学新编》，其实可以都放进去。反正这是陆师兄本来就印了很多，还往外四处卖的书，而且我学到现在，只觉得此书深入浅出，循序渐进，很好理解，且完全不涉及天文星象。”
四皇子简直是惊了。很好理解？很好理解才有鬼哪！他可是问过三哥那些同学的，当年自学《葛氏算学新编》的人，都说光是背那些符号就快被逼疯了，更不要说理解！三哥你当人人是你吗？

第五百九十四章 何德何能
永辰二十七年的经筵，注定了将青史留名——至于是好名还是恶名，那就说不好了。因为继前几日的唇枪舌剑之后，十月初六的这一场，还没开始就闹出了事，却是张寿舌战孔大学士，两个年纪阅历官阶相差巨大的人当廷做过一场。
而最后出来做和事佬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天子。可这亲自当和事佬的皇帝光明正大拉偏架，却是直接欣然首肯了算经馆这样一个新鲜事物，竟是不管不顾就决定对天下进行推广。
而后，吴阁老这个天子应声虫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质，跳了出来声援附和。
面对这样的状况，孔大学士虽然气了个半死，可像他这样坚决的反对者实在是不那么多，再加上三皇子又出来继续当了第二位和事佬，提出把算经馆改成了杂经馆，列印水利农书等杂书几十种供学子借阅抄录，又说动了岳山长等人支持，事情才算是定了。
岳山长肖山长等三人其实并不那么想支持，可三皇子笑容可掬亲自游说，又请他们推荐书放在杂经馆中，供人借阅，若是连这面子都不给……谁都不觉得自己还能去做东宫讲读。
至于洪山长，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并未得到天子召见，反正这一日的经筵，人竟是没来，既避开了这样的疑难，却也错过了这么一个机会。
等捱到这一日经筵结束，之前貌合神离的三位山长却又走到了一起。三个人全都避免了评论皇帝又或者未来太子先后出来当和事佬的举动，而是只着眼于评论今日经筵上众人的讲学。至于张寿和孔大学士的这场争辩谁输谁赢，三人却都心照不宣。
堂堂阁老对上张寿这么一个新贵，竟然亲自捋袖子上阵，而不是动用那些马前卒，孔大学士绝不至于势弱到这么一个地步，是故意示弱乃至于其他目的的可能性很大。至于张寿，算经馆变成杂经馆，而且站出来如此提议的还是三皇子，张寿想到过吗？就甘心吗？
而三人议论的另外一件事，就是经筵一结束，三皇子就被朱莹守株待兔堵住了。岳山长觉得，气得柳眉倒竖的大小姐那仿佛是不甘心极了，而肖山长也评论了一番朱莹一把将三皇子拖走的嚣张跋扈态度。徐山长则是打哈哈含含糊糊，仿佛一点都不想评论与朱莹有关的事。
别说是他们。拔腿追去的四皇子也觉得朱莹实在是太不把自家三哥放在眼里了。可是，一直等到他气急败坏地追在朱莹和三皇子后头进了麟趾门，这才发现朱莹正笑吟吟地在那和三皇子说话，瞧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大发雷霆的样子？
麟趾门之内是慈庆宫，但也有另外一个外间约定俗成的名字——东宫。这里位于整座宫城的东面，也在文华殿的东北面。当今皇帝在跟随太后入京被封为太子之后，就住进了这里，而不久之后，这里也会成为三皇子的居所。
然而，无论三皇子又或者四皇子，对这个地方全都很陌生。从前有两个年长的哥哥，他们根本不会上这种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地方来。现在三皇子虽说已经是未来太子了，可他也没有提早对慈庆宫宣示归属权的打算。
所以，第一次上这儿来，四皇子东张张西望望，见这偌大的地方竟然看不到人，他这才迟迟疑疑地走上前去，有些纳闷地问道：“莹莹姐姐，你和三哥这是打什么哑谜呀？我都看糊涂了，还以为你要欺负三哥呢！”
见朱莹笑而不语，他忍不住又问道：“三哥搅和了老师他们的好事，你真的不生气吗？”
虽然三哥刚刚在文华殿当和事佬时说的话做的事，是父皇吩咐他去做的，但按照四皇子了解的朱莹那脾气，应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找三哥算账才是。
四皇子的炯炯注视和疑惑质问，换来的是朱莹伸手使劲揪住了他的双颊，然后就是一通掐捏。直到他的脸被捏成了面团团，他哎哟哎哟地连声呼痛，朱莹这才放过了他。
“算经馆本来就只是投石问路而已，看葛爷爷和陆三胖的样子，都明显就没想到能成。阿寿昨天也对我说，只希望天下学算经的人，不要都和叶孟秋那师兄弟四个一样窘迫。要知道，九章堂接连两期考生，十个里头九个不是京城就是近畿的。”
“因为陆三郎那书坊，主要还是在京城以及近畿一带卖书，如叶孟秋那师兄弟四个人在广平府，就已经买不到算经了，足可见天下其他地方是什么情景。”
朱莹倒不是真的同情叶孟秋等人，她又不是慈悲的圣人，可只要张寿决定大度原谅，那么她也会大度地不计较那师兄弟四人之前还去陆家的冠礼上找张寿和陆三郎的麻烦。
她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对兄弟俩解释得够清楚了，这才笑吟吟地说：“我就是想耍弄一下某些人，让他们觉得我气急败坏找三皇子算账，觉得阿寿他们这次铩羽而归，然后再跳出来挑事，到时候正好狠狠抽他们。”
“不过，三皇子那个提议确实不错，直接把岳山长他们三个都拉下了水。不愧是未来太子，越来越厉害了！”
三皇子被朱莹夸得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莹莹姐姐，你高看我了，其实那都是父皇教我这么说的……其实我的本意就是，直接请老师把《葛氏算学新编》放到算经馆中，让那些寻常书生也能够接触一下这些并不精深的算学要旨。结果……”
他顿了一顿，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结果父皇却说，不要全都放进去，放个三卷，讲到分数和一元一次方程就行了，其他的东西，有志于考九章堂的人自然会去寻觅接下来的书，要不然等到他们考上了九章堂，自然会有人教。可我觉得，前三卷实在是太简单了啊……”
见三皇子一个劲地认为前三卷简单，又瞧见四皇子听见这话着实哭笑不得，朱莹顿时脸色异常微妙。
《葛氏算学新编》她当然看过，第一卷她能看懂，第二卷涉及到分数和循环小数之类的课题，她就开始犯晕，等到通分和什么分数加减乘除之类的，她就很吃力了。至于此后用一元方程来解决鸡兔同笼乃至于开关水阀之类的，反正她是看了一遍之后就觉得晕头转向。
后来虽说有张寿给她深入浅出地讲解，但她已经决心败退了！她要是有这天赋，早八百年就当上葛爷爷的学生了！
而听三皇子说真正授意演那场双簧的是皇帝，朱莹虽说觉得意外，但这也是情理之中，少不得又逮着四皇子详细追问。等到四皇子添油加醋地说出了他们和皇帝的那番对话，她就夸奖了四皇子有长进，当然更是少不得猛夸三皇子越来越像太子，四皇子越来越像贤王。
可听到太子和贤王这两个称呼，三皇子就顿时面色变了。而朱莹虽说正在和四皇子说话，可她敏锐地注意到了三皇子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当下就立刻疑惑了起来。
难不成三皇子事到如今还没有接受自己即将是东宫储君，和四皇子已经不再相同？
“莹莹姐姐。”三皇子终于下定决心。他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我觉得，今天如果先出来给孔大学士和老师拉偏架的人是我，然后父皇再出来做和事佬，把算经馆改成杂经馆，这是不是会更好？”
“我总觉得，父皇这番特意安排，好像是为了我似的……可是如此一来，岂不是有损父皇的名声？那时候是大庭广众之下，我没办法驳回父皇的要求，可我心里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对。”
“那一次传说我建言父皇，说是放大哥和二哥出来参加经筵的时候也是，我明明只是私底下建言，并没有上书，可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我请父皇彻查，可父皇笑归笑，却一点都没有动作，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了，甚至还想过，是不是父皇故意把消息传出去的！”
一旁听着的四皇子越听越糊涂，到最后忍不住问道：“父皇干的？可这是为什么啊！”
朱莹则是凝神想了一想，随即就看着三皇子轻声道：“你既然觉得是皇上干的，那想来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觉得是为了我。这次父皇教我那么说，别人会不会觉得父皇独断专行，而我却好像不偏不倚？而上次，别人会不会觉得父皇太无情，我却好像重孝悌？可其实不是这样的……”
没等三皇子说出为什么不是这样的，朱莹就嘿然一笑，直接打断了这位未来太子渐渐有些语无伦次的倾诉。她一把拉过一旁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四皇子，把人推到了三皇子面前，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这事情我一个外人，不好置评，你应该和四皇子多多商量交流才是。”
“可是……”三皇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出了这几天他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莹莹姐姐你兴许也是我的嫡亲姐姐啊！”
这一次，朱莹笑得更乐了，甚至露出了两颗小白牙：“就算我真的是你亲姐姐，就和永平那样，可是涉及到皇上和你父子之间的事，你也不该问我，而应该问四皇子。上阵亲兄弟，你和四皇子从小一块长大，有什么事你不明白，当然该和他互诉心扉才对。”
见朱莹撂下这话，竟然真的旁若无人扬长而去，三皇子顿时呆住了。而在他对面的四皇子，却是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三哥，你是不是觉得，父皇在有意让你这个未来太子对外展示仁德公平？”
这下子，三皇子登时忘记了朱莹的离去，急忙问道：“四弟你也发现了吗？”
四皇子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说：“三哥你要是不说，我才不会想到这个……从小就是你比我细心，你比我稳重，我就压根没发现父皇的苦心……但父皇对你好也是应该的，你再过几天就是太子，父皇当然要帮你树立威信。你只要体会这心意，父皇应该就会很高兴……”
三皇子最初听四皇子在那比较他们两兄弟时，还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可当听到后头那番话，他就渐渐觉得心里不太是滋味了。
他知道四皇子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打心眼里的真心感受。可越是因为如此，他就越觉得心头犹如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又不是才干惊天动地，又不是德行高尚脱俗，何德何能让父皇从小就呵护着，这还突然要册封他这个太子，甚至无视自己的声誉来凸显他？
他怎么还得上父皇这份信任和爱护？足足僵立在那儿好一会儿，三皇子这才轻轻握住了四皇子的手，随即声音低沉地说道：“不，四弟你说得不对。我从前没想过当什么太子，可既然马上就要当了，我却不希望别人为了成全我去做出牺牲，无论你还是父皇，都一样。”
“我还有很多东西不懂，但我会去学。如果以后你发现我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地方，有什么昏头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哪怕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也一定要提醒我。”
四皇子顿时瞪大了眼睛，可最初的意外之后，他就笑嘻嘻地说：“三哥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也一样，以后我要是像庐王那样混蛋，你可也一定要骂醒我，真气坏的话，打醒我也行！我就不信了，什么叫做天家兄弟必反目，世上哪有这道理！”
慈庆宫麟趾门之外，避开匆匆离开的朱莹，随即悄然来到这里的楚宽侧耳倾听完内中兄弟二人的谈话，不禁微微皱眉，继而转身就走。等到和不远处等候他的吕禅汇合之后，他就沉声说道：“派个人去查一查，看看最近是不是有人在四皇子面前搬弄是非。”
否则四皇子怎么会忿忿不平地反驳天家兄弟必反目之类的话是无稽之谈？四皇子的生母蒋妃素来温柔腼腆，理应不会在四皇子面前说这些！
而朱莹离开慈庆宫，却并没有立刻出宫，而是毫不顺路地拐去了乾清宫，直接当了耳报神，把之前和三皇子四皇子兄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眼看她说完就要走，皇帝却忍不住把人叫住了：“莹莹，册封太子的那一天，你也一块来观礼吧！”
换成别人，此时不是受宠若惊，就是诚惶诚恐，表现最好的恐怕也就是平常心而已。而朱莹却直接给了皇帝一声轻哼：“这么大的日子，还用得着皇上你说？他也是我弟弟！”

第五百九十五章 瓜熟蒂落
在朱莹看来，甭管三皇子日后是太子，是天子，可在眼下此时此刻，那就是她的弟弟，而且是一个会迷茫，会惶惑，会露出腼腆笑容，会时不时害羞，需要她呵护的小孩子。
而在张寿看来，三皇子简直是以飞快的速度在成长，但这种成长很明显带着皇帝催熟的成分。
只不过，皇帝虽说并没有如同后世某些虎爸似的一味催逼，手段用的颇为柔和，可到底是有揠苗助长之嫌，他一点都不觉得三皇子发现之后就会觉得高兴。
说实话，就算他这个讨厌甚至痛恨大皇子和二皇子兄弟的外人，都觉得皇帝偏心太过了。但凡这位天子当初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有这十分之一的爱心和耐心，大概也不会让那兄弟俩长成这歪样子。只不过，想归这么想，他一点都没有替那两个打抱不平的意思。
而且，哪怕朱莹在这一日经筵结束之后并没有立时出宫，张寿不可能从她口中知道今天那父子和事佬的内情，但他根据自己对皇帝和三皇子的了解，总觉得父子两人似乎在演双簧。
相比皇帝那超级自然的演技，三皇子很明显还没适应角色，拉人下水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腼腆。可冷眼旁观的他固然有这样的猜测，却架不住别人却不这么想。
尤其是今天被召入宫之后诚惶诚恐的叶孟秋师兄弟四人，从出了文华殿开始，就不安地对他赔礼道歉——甭管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反正四个人全都在为他担心。
“张博士都是为了我们这些平日费尽苦心也很难寻觅到一本算经的同道，这才提出在各地设算学馆借书的，却没想到竟然被孔大学士针对，说来说去，都是我们的错。想当初，还是我们擅闯陆三公子的冠礼，又出言伤人，张博士你不但不计前嫌，还如此帮我们！”
“唉，虽说有皇上支持，却禁不住孔大学士带头激烈反对，到最后还是三皇子出来打圆场……可三皇子没能坚持到底，反而拉上了岳山长他们，把算经馆改成了杂经馆，这也太可惜了！”
听到叶孟秋这么说，陆三郎也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尤其是对三皇子那态度，他是百思不得其解。平时也没看到三皇子对其余科目那么感兴趣，怎么就突然出了这样和稀泥的主意？
明明是张寿的学生，一贯对人孺慕而敬重，三皇子今天这态度的改变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影响的，会不会影响到日后的九章堂？会不会影响到九章堂出身的这一群侍读？
“好了，三皇子那是和皇上一脉相承，眼光深远。至于算经馆，总有一天会有的。”
张寿给了陆三郎一个眼色，见小胖子甭管听不听得懂，立刻露出了乖巧懂事不说话的表情，他也就着力安慰了叶孟秋等人几句。等圆脸少年有些迟迟疑疑地提出了，今后是否能去九章堂旁听这个要求时，他顿时就笑了。
“巧了，九章堂之前就有过旁听生。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只不过他身份不同，也就来了几天，后来就在宫里由三皇子代教了。可我有言在先，九章堂招的学生毕竟是考进来的，旁听生就是旁听生，纵使四皇子来旁听的时候，也帮着干了点活。”
叶孟秋身后那三位年长的中年人不禁都愣了一愣，而这个圆脸的少年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旁听生要干什么？”
陆三郎见这个比自己脸还圆的小家伙竟然这样上路，他顿时笑眯眯地说：“老师当然不会让各位去做什么别的体力活。九章堂这地方，老师每逢上课讲解时，往往会有各式各样的板书，一堂课下来，写上十几块黑板是常有的事，所以最大的活计就是擦黑板。”
擦黑板这种事，要是搁从前，叶孟秋这师兄弟四个人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然而，上次在陆三郎冠礼时亲眼看到张寿龙飞凤舞的那一幕，他们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
想到张寿解四道题，信手就写完了十几块黑板，那么平常正式上课的时候，恐怕只会多不会少，叶孟秋不禁有些汗颜地说：“原来是干这个，张博士这老师果然是名副其实。我们既然是去蹭课的，做这种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应该的，我最年轻，到时候就我来吧！”
陆三郎顿时同情地瞄了人一眼。
虽说四皇子之前在旁听过一阵子后就不再来九章堂，这好像是因为在宫里有三皇子教授，但最重要的原因却是因为进度太快，又不能随便提问，于是跟不上，但还有另外一大原因，那就是擦黑板擦怕了！那黑板就算再是木匠打磨，却也不平滑，写起来容易擦起来难！
别说四皇子，就连他在擦过几次黑板之后，都绝不希望再干这个！
张寿笑眯眯地看着叶孟秋那三个师兄如梦初醒，连忙也争先恐后表示愿意帮忙，对于叶孟秋提出的旁听更是一点异议都没有，他不禁满意地暗自舒了一口气。
这师兄弟几个到底不是钦天监中那些技术官僚，水平不怎么样，和人斗心眼却是最在行。这些人也许也有强烈的功名利禄之心，但至少还有一片真诚的向学之心！
才刚在文华殿上再次怒怼了一回孔大学士，出了宫的张寿，依旧好整以暇地回到了九章堂——而除了陆三郎之外，四个新鲜出炉的旁听生也紧随其后。
可是，等到去博士厅对周祭酒和罗司业打过招呼——言道自己又带来了四个旁听生——随即出门来到九章堂，看到那济济一堂的人之后，他就发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
从前收人旁听不要紧，齐良带着一群学生在宣大，还有另外两拨人分头在户部和光禄寺查账，九章堂第一期的学生里头，大多数时候就只剩下陆三郎闲着没事还能给他代代课。
但是现在，人已经都回来了，之前休整的那几天，过来的人还不齐，今天人显然到得很齐全，结果，这偌大的地方填得满满当当，两期学生甚至不得不挤在一块上课！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之前那国子监两位主司看到他的表情，为什么会那样微妙。很明显，一方面是看他的笑话，另一方面，却又怕他旧调重弹。
都已经没地方容得下两期学生了，还不考虑搬迁的话，明年九月，怎么招新？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一旁的陆三郎笑容满面地说：“老师，自从齐师兄他们回来，九章堂就人多了，我紧急命人准备了不少课桌椅，虽说挤了点，但大家总算是能坐得下了。难得大家都在，老师就上一堂课吧。”
你这小胖子是帮衬，还是拆台？一期和二期两边进度完全不一样，怎么讲课！
可话到嘴边，张寿最终还是吞了回去。九章堂第一期的学生，那是上了几个月课就开始天南地北地奔波，毕竟那会儿九章堂初创，谁也不知道最终前程如何。
他为了这些学生的前途考虑，自然也是逮着哪边有机会，就把人往哪边送，只希望人能有更多锻炼机会。
如果真的要说进度，可以说，这些前辈师兄们，和他们的后辈师弟们，相差其实不太大！
陆三郎那种自学能力强，还没事去葛雍那儿献殷勤偷学的奇葩，不算在正常学生之列。人都可以给二期的后辈师弟们当代课老师了，都可以在宫里教一教天赋不错的三皇子了！
张寿想了一想，又看到悄然躲在角落中打算就这么站着旁听的叶孟秋师兄弟四人，他就若有所思地走到了讲台上，随即气定神闲地说：“之前陆高远的冠礼上，我曾经讲过《缉古算经》中的几道题。其中，有些题目的要旨，便是《葛氏算学新编》都没有提及的三次方程。”
一元三次方程这种说法，叶孟秋等人虽说听了觉得别扭，但总算是渐渐有些能接受了。
而对于九章堂的众多学生们来说，大多数人现在能解的，也就是各种一次方程，以及一元两次方程。所以，当张寿开始展示一元三次方程通解的推导过程，下面自然是鸦雀无声。
而当悄然过来看热闹兼观风色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双双在门外一站时，就只见学生们坐满了九章堂，后头还有四个专心致志站在那旁听的。
偌大的教室里，只能听到张寿那一面沙沙沙写字，一面头也不回讲解的声音。而学生们一个个或奋笔疾书做笔记，或攒眉沉思努力接受和理解……至少国子监大司成和少司成放眼望去，就没人走神，偶尔见人交头接耳，也完全是互相在交流问题。
如此上课的情景，哪怕是放在学生素质最好的率性堂，那也不是天天能看见的！
正因为率性堂中的学生素来是最好的，眼界当然也是最高的，国子监中一般的助教上课，照本宣科，乏善可陈，别说得到什么反响了，不少率性堂的监生能出席就算是很给颜面了，就算出席，往往也是在下面埋头自己做自己的事。
也就是真正在学术上有独特见解，乃至于在外久负盛名的大儒，难得被延请到国子监中讲学时，率性堂中的监生才会给予相当的重视，但也往往不是每个人都能服气。
比方说人各有志，昔日如朱廷芳这般文武双全，秉性刚硬的，那就曾经当廷把某位自命不凡，到国子监中讲学时，把上上下下都当成土鸡瓦狗似的名士给诘问得掩面而走。而事后朱廷芳名声大噪，那位狂妄的名士却是彻底凉了，就连请来此人的某位祭酒都黯然下台。
此时此刻，周祭酒神态复杂地看着这九章堂师生教学相长的一幕，许久才低声说道：“这次皇上召天文术数的人才上京，要都是和那师兄弟四个一般水平，恐怕给张寿填牙缝都不够！水准不够的人，还是不要指望了。”
罗司业没想到周祭酒竟然这么悲观，他本待反对，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声叹息：“天下算科人才，不会凋零至此吧？”
如果被叶孟秋那师兄弟四个听到了这两人的对答，一定会鄙视他们的无知。
在算科这一道上，就他看来，张寿恐怕真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会逊色于葛雍多少。而他们师兄弟四个虽说没有狂妄自大的本钱，可在近畿的算学界也算是出色的，既然他们都难不倒张寿，其他人来多少也恐怕是都是送菜！
既然没有看到想象中前辈后辈互相敌视，互相忌惮的情景，而是聚精会神一心向学的一幕，周祭酒和罗司业自然而然就懒得在这里继续看下去了，当下怎么来的，怎么静悄悄离去。而他们这一走，之前远远观望的徐黑逹就现身了出来。
望着按照皇帝的吩咐整顿学风，结果又走上倾轧老路的那两位，他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那人来游说自己时说的话。他这个绳愆厅监丞就算再冷硬再铁面，却终究挡不住品级低微，国子监从学官到监生，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太多了，想要挽狂澜简直是个笑话。
除非皇帝把国子监所有学官全都一扫而空，监生汰换一批新的，因为国子监早就烂透了。
当周祭酒和罗司业悄然回到博士厅，打算一如既往地捱过这乏善可陈的一天时，不到日落，他们就等到了一个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消息。国子监传言，他们刚刚去联袂逼宫，逼迫张寿答应明年不再招收九章堂新生。而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人再多，九章堂就坐不下了。
而张寿在百般劝说无果之后，忿然提出，如若那样的话，他就把九章堂搬到公学去！
周祭酒和罗司业当然知道，刚刚他们根本就没有进九章堂，也没和张寿说过话，根本就不存在这所谓的争论——但是在不久之前，类似的争论却已然爆发过一次。虽说在此之后，因为三皇子作为未来太子，已经不再来九章堂了，争议仿佛暂时搁置，可他们谁也不会忘记。
而此时旧事重提，难不成就是张寿今天在文华殿硬顶孔大学士之后走出的下一步？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也就只能硬扛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是张寿自己要脱离国子监，我们压根没去逼他下一年不许招生！
对于突然就在国子监中沸沸扬扬的流言，周祭酒和罗司业恼羞成怒，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出来申明。然而，博士厅中那些学官倒是愿意相信他们，毕竟张寿异军突起，如今品级赫然已经比他们高出一大截，谁都不服气；可他们没料到，其余六堂的监生们却反应异常激烈。
对于六堂之中杵着一个无论课程还是师生，全都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九章堂，除了一部分无所谓的人，其余监生本来就心存排斥。因而，当消息传遍国子监其他六堂之后，张寿这一堂课还没上完，外头传来的喧哗就把九章堂中原本平稳的课堂秩序完全打破了。
“九章堂滚出国子监！”
“国子监不需要算科！”
张寿这一堂课本来就艰深——用一句后世通俗的话来说，一元三次方程其实完全超纲了——他也没指望每一个人都能看懂，只不过今天两期学生合在一块上大课，他心中一动，就把这个话题拿了出来。此时此刻，听到外间那声音，流畅思路被打断的他不禁眉头大皱。
而比他反应更快更激烈的，却是陆三郎。小胖子从来就不是好惹的，而已经加冠取字，自认为已经步入朝廷官员序列，和这些普通监生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的小胖子，那就更加不好惹了。他直接一推桌子站了起来，圆滚滚地疾步冲到门口，直接就是一声雷霆大喝。
“咆哮课堂，扰乱秩序，尔等是想到扒了你们这一层监生的皮吗！”
他这中气十足的怒喝，竟然瞬间压制了外头的几十号人。而这一喝过后，小胖子更是毫不留情地怒斥道：“九章堂乃是皇上秉承太祖皇帝之志设立的，尔等自己不学无术，不懂算科也就罢了，还在这瞎嚷嚷闹事，你们把太祖皇帝和皇上放在眼里了吗？”
这一顶大帽子重重扣了下来，闹事者当中，那些胆小怕事的不知不觉就退缩了几步。然而，真正的刺头却反而被小胖子这番痛斥的言语激起了逆反心态。
“陆三胖，你不就是仗着皇上几句夸赞就横行霸道吗！九章堂是太祖皇帝设的，但之前已经停开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说我大明历代皇帝和名臣就都做错了？再说了，难道不是你那老师自己说要把九章堂从国子监搬出去的！既然要搬，那就别磨蹭，赶紧滚！”
虽说小胖子并不在意自己这个绰号——他反倒认为自己那大名陆筑更难听——但那得看是谁叫。无论是朱莹开玩笑似的常常挂在嘴边也好，是张琛这些“死对头”没事拿来打击他也好，那都是他能容忍的，可并不意味着和他并不熟的家伙能用带着嫌恶的口气说出来。
于是，小胖子刹那之间眯缝起了眼睛，如果熟悉他的人，立刻就会知道，这位素来喜欢笑眯眯和人说话，老是学张寿那副温文尔雅做派的昔日尚书府三公子，如今的九章堂斋长，已经是勃然大怒。
“我家老师乃是掌管九章堂的国子博士，詹事府左谕德，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五品的东宫讲读官！我乃是正七品的东宫侍读！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用这样的口气说我老师的不是，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出言伤人！”
“如此不懂上下尊卑之人，居然是国子监的监生，是这国子监的博士助教没有教你礼仪，还是你从小到大就缺失家教，所以连最起码的礼数都不懂！”
眼看陆三郎气势逼人，纪九这个第二期的斋长也不愿意落在后头，少不得也离座跟了出去，此时一听到陆三郎连番诘问，先是拿太祖皇帝和当今天子来痛斥对方无视君王，再抓人的语病怒斥对方目无尊卑，他登时暗叫厉害。
纪九本来就打心眼里把陆三郎的成功当成自己最大的榜样，这会儿立刻也接口说道：“九章堂停开这么多年，你怎知道是之前历代皇帝不想开，而不是被奸臣小人蒙蔽？因为捕风捉影的话而跑来闹事，亏尊驾还居然混迹于率性堂……如今的率性堂真是大不如从前了！”
既然有陆三郎和纪九这么两个出身显贵，又很会来事的学生出去应付了，张寿哪里还会亲自上阵？他现在虽说距离桃李满天下的程度还很远，可那也是学生满堂的人了。
都说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现在他正好乐享其成。
于是，他很随意地扫了一眼此时面色各异的学生们，见有人似乎犹豫是该留在堂中，还是出去助阵，他就仿佛不知道外间争端似的，气定神闲地说：“刚刚我们说到可化为适合直接求解的特殊型一元三次方程Y^3+pY+q＝0，接下来继续说求解这一方程。”
外头已然再次开始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但张寿竟然说继续上课，满堂学生们登时瞪大了眼睛。可是，随着张寿那继续开始快速板书，一时间没人再顾得上外头那争端了，纷纷赶紧抄录笔记，以防一不留神就被这位老师甩开八条街。
虽然就算抄录，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记录一些什么东西——在他们看来，陆三郎大概率能明白，资质不错的纪九就说不好了，而且，这两位斋长不是出去和人辩论了吗？剩下的人里，有些人能懂个皮毛，就觉得自己已经挺能耐了。
而相比至少能有课桌椅，基础大多数很扎实的九章堂一二期监生们，叶孟秋和他的三个师兄，此时光是眼睁睁看着，早已八只眼睛全都是小星星了。他们不过是在张园这几天才开始真正接触那些符号体系，怎么可能跟得上这复杂的推导过程？
然而，张寿再次一口气写完七八块黑板过后，侧耳听了听门外的论战，恰是听到纪九已经开始指桑骂槐。
不过，与其说是指桑骂槐，不如说是借古讽今，纪九主要是回忆国子监历代率性堂出的名人，包括朱廷芳在内，然后打击如今的率性堂名不副实，人才凋零，占着昔日半山堂腾出来的宽敞教室却不知珍惜，反而还到九章堂来闹事。
听了一会儿，张寿知道，这论战一时半会恐怕不会结束，当即笑吟吟地说：“我刚刚讲的，是利用我这套符号体系来表述的一元三次方程的通解。”
“其实，在宋时秦九韶的《数书九章》中，也有类似的表述，甚至更通用。就如同之前小叶公子说《九章算术》尚且难得全本，《数书九章》想来更是少人问津。”
“所以，接下来我们就用《数书九章》中，算筹的方式来大概说一说此节。只不过，我所学素来并不是以算筹为先，所以若有差池，你们自己领会就好。”张寿不得不有言在先，毕竟，他对于算筹的应用，真的只是刚刚跨过熟练这条线而已，还是因为葛雍的督促。
门外的陆三郎和纪九原本正一搭一档，把率性堂那个刺头打得落花流水，然而，他们无不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性子，发觉九章堂中张寿竟然不顾外间动静，自顾自地继续讲课，两人顿时暗道不好，也不知道他们这贸贸然出来接战，是不是让张寿不高兴了。
就算是他们战胜了这一群渣渣，可要是错失了这一堂课，那也得不偿失！以他们对算经的了解，这一堂课讲的内容既然不是《葛氏算学新编》里头的，又涉及到前头那位南宋算学大家秦九韶的《数书九章》，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纪九从前在半山堂就交游广阔——毕竟陆三郎说得好听是有个性，说得不好听那就是个脾气很坏的家伙，完全比不得长袖善舞的他。所以，趁着陆三郎正在那气急败坏地损人，纪九见围观人群当中恰有曾经半山堂中的同学，连忙一个箭步窜上去揪着人问了究竟。
当得知有人闹到九章堂来，竟是因为突然有流言说，周祭酒和罗司业联袂逼宫，逼迫张寿答应明年不再招新，而张寿则愤而表示要把九章堂从这国子监搬出去。
纪九分明记得这并不是今天的事，而是有一阵子之前发生过的情况。得知张寿想要把九章堂搬出国子监，不少人还曾经为之彷徨无措过，还是陆三郎站出来，扯着三皇子的虎皮，姑且安抚了众人的情绪。而随着三皇子即将成为新鲜出炉的太子，众人的患得患失早就没了。
一个区区微不足道连前程都谈不上的监生，相较于有可能跻身东宫侍读的机会，谁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因此，眼见陆三郎已经把那个率性堂的刺头挤兑得大败亏输，眼见人就要狼狈而逃，他就立时大声说道：“我还以为这么多人突然跑到九章堂前是为了什么，敢情是为了一通子虚乌有的流言！什么叫大司成和少司成联袂逼宫，今儿个老师从宫里回来，一直上课上到现在！”
他提高了声音，脸上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愤懑：“老师为了照顾同道，不计前嫌，带了他们回来旁听，看看九章堂里头眼下写满的黑板就知道了，他哪有和人打嘴仗的闲工夫！”
得知九章堂前围了一大批监生，周祭酒和罗司业虽说一点都不想来，但想到发生骚乱的严重后果，两人到底还是来了，可看到陆三郎和纪九把人挤兑得下不来台，而其他看热闹的人最初还哄闹两句，到最后竟是没有挺身而出的，他们却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而纪九虽说听似替他们说了一句公道话，可紧跟着就阐明张寿的勤于教学，甚至还说什么没有和人打嘴仗的闲工夫，两人听着顿时快气炸了肺。
偏偏就在此时，陆三郎却阴恻恻地说：“纪九，你也不用替大司成和少司成说话，他们当初联袂来找老师，然后提出让老师专心致志去教授三皇子，好好做他的东宫讲读，放弃九章堂，那番话我至今还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没能听到自己非常感兴趣的一元三次方程求解，这会儿陆三郎可谓是窝着一肚子火气，于是根本不像纪九这样还惦记着说话的分寸尺度。
“至于老师要把九章堂搬出国子监，流言还沸沸扬扬……呵呵，天知道是不是有人放出风声，诱骗某些蠢货来这儿闹事！你们真想要让九章堂搬出国子监？那敢情好，我爹那公学才刚开始扩建，正愁没有足够有分量的学科呢，我这就去和老师说，搬过去得了！”
见陆三郎撂下这话扭头就走，纪九简直是惊呆了。
他费了这么大口舌，就想要人知道，张寿压根没说过那样的话，顺带为周祭酒和罗司业洗白一下，把这件事给压下去……而陆三郎竟然唯恐天下不乱，直接嚷嚷出把九章堂搬到外城公学！既然如此，他刚刚岂不是白和人吵？
知道陆三郎出马，这事儿就算是铁板钉钉了，心下委屈的纪九也懒得在这浪费时间了，当下就冷笑一声道：“这下算是遂了各位的心意吧？这国子监没了九章堂，你们就能有大好前程？哼，简直是痴心妄想！”
那几个原本冲在最前头的闹事者已经灰头土脸，可当听到陆三郎和纪九这话时，却都仿佛觉得自己旗开得胜，眼见两人转身回去，顿时都叫嚣了起来。
可还不等他们耀武扬威，就听到了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厉喝：“今日在九章堂闹事的人全部记名，以聚众闹事论处！六堂的监生一律黜落一级，如果是最末的广业堂，直接革退！”
“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给你们闹事的地方！”
罗司业实在是被这急转直下的局势给气炸了。他再不出来呵斥，赶明儿整个京城肯定都要传的沸沸扬扬，说他们逼宫张寿不成，然后指使国子监监生在九章堂前闹事，最后把九章堂师生全都给逼出了国子监！
到那时候，所有的板子都会打在他和周祭酒身上！
而周祭酒一点都没有埋怨罗司业越俎代庖，因为他此时此刻也是又惊又怒，听到罗司业果断地祭出了大棒子之后，发现九章堂前那些围观的学生并没有一哄而散，他就高声说道：“绳愆厅徐监丞何在？十息之内，再有聚集在此地的监生，痛责不饶！”
九章堂中，正在被陆三郎游说的张寿，一听周祭酒和罗司业这先后表态，他不禁扔下了手中白笔，无所谓地拍拍双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不能同气连枝，那就分道扬镳吧！”

第五百九十七章 真性情和平常心
上午经筵本来就余波未平，国子监中这又一场风波，自然是须臾就在京城传开了来。皇帝正拿着《葛氏算学新编》教导三皇子，司礼监掌印楚宽竟然亲自前来禀告此事。面对这个消息，他有些烦恼地扔下了手中的书，随即揉了揉眉心。
“张……九章怎么就这么会惹是生非呢？”
顾虑到即将成为太子的三皇子就在身边，说的还是三皇子相当敬重的老师，皇帝到了嘴边的张寿两个字，硬生生改成了张寿那表字。可即便如此，他的感慨依旧引来了三皇子的反对：“父皇，老师从来就不喜欢惹是生非，只是别人总看不惯他而已！”
楚宽看了一眼满脸认真的三皇子，笑容和煦地说：“三皇子，不招人嫉是庸才，再者，张博士实在是太年轻了，放在别人那是还没加冠的年纪，他却已经成为了您的老师，更是东宫讲读，还有那么一群学生，谁能想象十年后二十年后他是什么光景？”
“到了那时候，他权倾朝野，乃至于自恃是您的老师而打压如今这些朝臣们的后辈，这都是保不准的事。”
“十年后二十年后，老师也不会变的。”三皇子的回答仿佛自然而然，甚至在皇帝用讶异中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神看他时，他也丝毫没有退缩，“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这是老师常常说的话。他如今连半山堂都不教了，就只专心致志于一个九章堂，这说明什么？”
“半山堂中都是出身达官显贵的学生，而九章堂中，有贫苦而有算学天赋的，有商人子弟，也有更喜爱算科胜过科举的读书人，但总而言之，看上去都不是能当到宰相尚书这样高官的人。这些学生能够回报老师的很少，而需要老师提携并给予机会的人却很多。”
“甚至连陆师兄，他之所以会被父皇称赞，会有如今浪子回头变天才的美誉，难道不是因为老师这个伯乐慧眼识珠？至于陆祭酒，最初不是也对老师很不以为然的？可现在呢？陆祭酒放下了一时利益得失，反而比从前行事大气了许多！”
三皇子一口气把心里话都说完，说到最后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见皇帝和楚宽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了，他方才渐渐有些心里发毛，性格里那股腼腆小心的因子又占了上风。他不安地低下了头，小声说道：“父皇，是儿臣一时情急，说话没有过脑子……”
“不，你这番话明显是心里憋了很久，想了又想的。”皇帝呵呵一笑，把三皇子拉过来在身边坐下，这才看着楚宽说，“三郎如今的进步有目共睹，光是从这一点来说，张九章这个老师就比朕这个父亲强！只不过，朕对他已经偏心了，三郎更是偏心太过。”
楚宽心中非常赞同皇帝这最后一句话，但他很确定，自己要是真的这么附和，皇帝说不定就要恼羞成怒了。
虽然张寿能走到如今的地步，确实有很多偶然，但如果不是因为最初的张寡妇，如果不是因为朱莹对其一见倾心，如果不是因为三家人的纠葛，皇帝怎会如此大力提携，显而易见地偏心？当今天子固然是个任性的君王，可大部分时候还是有分寸的！
更不要说，连废后那样的身份，连大皇子和二皇子这样的亲生儿子，与张寿放对的时候都败下阵来。至于前首辅江阁老这种自命不凡的老渣滓，那更是不值一提。
这些年皇帝够护着三皇子和四皇子了吧？但是，皇帝何尝因为这对年幼的兄弟而彻底厌弃了废后那母子三人？尽管那一系列事件并不是张寿一个人的手笔，有种种因素作祟，他也曾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他都甚至有过一种错觉，皇帝某些时候对张寿对自己儿子还好。
这已经好过了因为朱莹而爱屋及乌的程度！如果不是他确定，当年难分彼此的是朱莹和永平公主，绝对不是张寿，兴许都要生出那方面的猜测了。他都如此，更何况那些喜欢凡事往复杂微妙之处想的官员，那些津津乐道于皇家秘辛的百姓？
自从皇帝追封了张寿的母亲，已经有不下于十几个版本的传闻在民间流传。其中好几个版本清一色的都是天子微服私访邂逅张寡妇，然后在民间留下子嗣的故事……
想着这些，楚宽恭谨地低下了头，轻描淡写地说：“张博士固然慧眼识珠，但若不是皇上先把重开九章堂的任务交给了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也不会有这样一段佳话。但使三皇子日后有更多的讲读官，见识了天下杰出人物，说不定就不会只推崇张博士一人了。”
才不会呢！我又不是没见过人！从前我还是微不足道小皇子的时候，走出去也曾遇到过很多名声赫赫的大臣，可他们往往连面上的客气都没有，只当我不存在。而又有多少人态度尚可，然而转过头去就痛心疾首地说皇上宠爱幼子，乃是祸国之兆，如何如何……
如果单单是这样，还能说这些大臣有风骨，所以能无视皇族子弟，可实际情况却是，当他即将入主东宫的消息之后，那对他一通猛夸的人当中，这些不要脸的人恰是一个不少！
三皇子垂下眼睑，心中那本明细账摆得清清楚楚。尽管他确实谦和腼腆，但并不意味着就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那么多年以来，除却父皇和母妃还有四皇子一直都真心对他，还有不知道是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关系，还是因为父皇的关系，于是一直对他不错的朱莹，也就只有张寿用真正的平常心待他。那些所谓有学问有才干的人，敬他不过因为他即将是太子而已！
三皇子的那点小情绪，皇帝没发现，毕竟在他心目中，两个幼子都是真性情的人，压根藏不住心思。而楚宽却敏锐地发现了，因为早在皇帝心意彻底分明之后，他看三皇子的时候就再也不会拿人当小孩子，而是把人当成未来太子看待。
因而，再一次确定了张寿在三皇子心目中的地位之后，他在告退出乾清宫之后，却又在得知三皇子离开后，重新又再次求见。对于他的去而复返，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皇帝甚至连猜都不用猜，一见着人就哂然一笑。
“怎么，又是为了张寿来的？想当初向朕举荐他的人里头，态度最郑重的就是你，朕甚至都当他是你的直系亲戚了。现在倒好，念念不忘地提醒朕，不能偏听偏信，尤其是不能把教导太子的职责交给张寿一个人……想当初朕不是被父皇和母后直接丢给老师管教的吗？”
楚宽简直被皇帝说得哭笑不得。张寿是我家亲戚？我还当他是皇上你的儿子呢！
他姑且撇开皇帝刚刚的揶揄，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应该知道，您和三皇子性格不同。纵使葛老太师，您也许会服气他的学问、人品、才能，但并不会把老太师奉为神明，言听计从，因为皇上骨子里就是个特立独行，喜欢打破陈规陋矩的人，因而素来就不怎么信权威。”
见皇帝有些不以为然，仿佛想说，别看三皇子性格绵软，但也绝不是会对人言听计从的，他就不慌不忙地补充道：“皇上当年得天独厚，所以性格自然是从来都不喜欢倚赖他人，哪怕先皇和太后亦是如此，更何况葛老太师？而三皇子却不同。”
“他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看似腼腆小心，实则敏感多思。他固然不会对任何人都言听计从，可对于他倚赖信任的人，他却会因为自我感受加深对人的好感。”
“他从小倚赖的人是皇上，是和妃，皇上可曾发现，无论您与和妃要求他做什么，他从来都不会怀疑，从来都认为是对的？他从小信赖的人，是四皇子，所以无论四皇子做什么，他都是一个好哥哥，而这个好哥哥不但会包容弟弟的缺点，还会直接数落四皇子的过错。”
“换做大皇子和二皇子，换做其他公主，皇上想一想，是否您只见过三皇子对人敬而远之，不曾见过他随随便便听信人？更不曾见过他规劝又或者训诫人？”
“在朱大小姐面前，三皇子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因为她从小就这么夸他，而且是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夸他。朱大小姐讨厌大皇子的阴鹜，二皇子的跋扈，也不太喜欢四皇子的冲动冒失。所以，三皇子自然而然就会在朱大小姐表现出她喜欢他的这一面。”
“而在张博士面前，三皇子才是真性情。”
见皇帝终于为之动容，可动容的原因却很显然不是因为自己对三皇子那入木三分的描述，而是因为三皇子竟然在张寿面前最真性情，楚宽不得不在心中叹息，后宫嫔妃中，和妃与蒋妃都不是宠妃，可三皇子和四皇子却偏偏非常得皇帝宠爱。
看看如今，皇帝甚至明显因为三皇子在张寿面前更平常心而生出了作为父亲的嫉妒心！
虽然楚宽希望皇帝稍稍收起几分对张寿的偏心，但他还是用非常审慎的语气说：“三皇子在张博士面前，常常会忘记自己是皇族，是未来太子，而是安安心心当一个好学生。”
“如果他是普通人，这自然无妨，可他是太子，异日会君临天下。皇上真觉得这样妥当吗？而且不只是三皇子，四皇子一样如此。之前考九章堂失败却又负气而走的那一次，张寿的亲信随从阿六把他带回来时，他一扫颓势，重新振作，这真的只是单纯的讲道理？”
“焉知他不是因为对张寿的敬畏，甚至把这份敬畏之心移到了阿六的身上？这不是好兆头，但坏就坏在三皇子因为从前对某些朝臣的嘴脸看得太通透，于是动不动就拿那些圆滑的老官油子来和张寿比！”
“那些老官油子明里恭敬，其实都未必把皇上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昔日的三皇子？古往今来，君权强盛，朝中大臣则俯首帖耳，不敢异议，而文官权势强盛，那就是堂堂天子被人唾沫星子喷一脸，却也不敢擦！三皇子不明就里，只觉得他们只敬身份不敬人，其实根本就想错了！”
“恕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些文官从科场上一场一场考下来，相当于一次次沙场厮杀而幸存的绝世名将，他们敬皇权，不过是因为几千年的礼法，若是皇位上坐的人一无是处，他们面上恭敬，骨子里甚至未必瞧得起，更何况区区一个三皇子？”
“三皇子若是连这个都瞧不出来，只因为张寿和人不同就尤其敬重张寿，那他就是会错了意思。要知道，张寿和这些文官没有什么不同。这些文官骨子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得失——只有其中一小撮人装着点儿家国天下——而张寿的心里，大概也只有推广他的算科，他的世间万物之理！”
“正因为心中没有敬畏，不论是礼法还是皇权，张寿才能在皇上，在三皇子面前那般平常心！不是因为他无欲无求，而是因为他所求和绝大多数人都截然不同！”
楚宽一口气说到这，方才缓缓止住，两只眼睛却死死盯着皇帝，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果然，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么透了，皇帝的脸上终于没了那调侃戏谑的表情。
“你真是和那些自负正确的朝臣越来越像，说话越来越一本正经了！”
话依旧带着几分打趣，但皇帝的态度明显慎重了很多：“朕会在这次经筵的讲学者中好好挑一挑，选出德才兼备的人来充当东宫讲读。当然，那些性格固执的老古板不在其中。”
“因循守旧的家伙，那就老老实实在他们的小天地里呆着！天下这么大，何至于只有一个张寿？再说，张寿只教算科，不教其他。既然不讲经史，不涉时政，比当初葛老太师教授朕的时候还要局限性更大，你就别瞎操心了。”
皇帝说到这，仿佛是说服自己，又仿佛是说服楚宽似的，不耐烦地拍了拍扶手，这才一锤定音似的说：“这几日经筵讲读，朕冷眼旁观已经挑准了一些人。至于三郎看人时那错误的偏见，朕自然会对他讲明白。”
他这时候还有一句话没说。想当初他刚刚登基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种偏激的心思。朕是天子，你们竟然不把朕放在眼里？也就是因为太后打醒了他，葛雍骂醒了他，他才知道所谓唯我独尊只不过是历代君王的错觉。
眼看楚宽仿佛无可奈何似的接受了这种说法，皇帝就一按扶手站起身来，神情自若地说：“至于九章堂……国子监既然都已经有人闹上门去了，那就这样吧，九章堂直接搬出国子监算了。朕之前亲临国子监，也算是有勉励有敲打，最终也无济于事，足可见是烂透了。”
“既如此，索性另起炉灶吧！”

第五百九十八章 大张旗鼓，退避三舍
国子监中那一场争端的详情，几乎是以事情原本的面目呈现在每个人面前。
不论周祭酒和罗司业利用本身人脉，试图给张寿扣上自以为是、妄自尊大、收买人心之类的罪名也好，还是张寿的学生——以陆三郎和纪九为代表，再加上张琛朱二这些还留在京城中的前学生想方设法替张寿张目的宣传也罢，全都在某种强大的力量影响下溃不成军。
因为一夜之间，街头巷尾全都有人在发布这次国子监争端的真相，而且无一例外地一口咬定那是从国子监监生那儿打听到的现场实录。
周祭酒和罗司业惊怒交加，自然而然地认为这说明张寿的势力太大，可以把持舆论。可陆三郎等人，那也是货真价实怒发冲冠，私底下勾兑的时候，人人都在破口大骂，孔大学士被理所当然地认定是周祭酒和罗司业背后的黑手，故意想要洗白周祭酒和罗司业。
结果，当朱莹被陆三郎拉过去开会，然后回来告知张寿这些猜测时，张寿不由得哈哈大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些小子还真会以己度人。外头传的是事情真相，又不是歪曲事实的东西，我确实是想要把九章堂搬出国子监，而不是周祭酒和罗司业赶我走。”
“很显然，外头最主流的那种说法，是那些了解事件前因后果的人说出来，想要显示正义，主导舆论公正。陆高远他们气急败坏，完全没必要，哪来那么多黑手！”
“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哪有什么真正的公正，貌似公正那层皮下头，不知道藏着多少肮脏的算计！”
朱莹却眉头一挑，对张寿的话非常不以为然：“再说，国子监里除却周祭酒和罗司业这些学官，其他不过是监生而已，那天在场的监生大多都不服九章堂更受皇上重视，他们有那么好心往外说什么公道话？而如果他们不公道，别人又怎么知道原委始末？”
“除非是有人早就在这国子监里有眼线，还不止一个，因为能够彼此佐证，所以也不怕有人添油加醋，才能还原了整件事。但是，这人也绝对没安好心！”
“因为国子监中若是没有人煽风点火，怎么会四处都在煞有介事地传你和周罗二人的纷争，然后引发骚动，勾得一群蠢货去九章堂门前闹事？要我说，当时乱传谣言的，和此时貌似公正的，幕后就是同一个人！”
张寿倒没想到，朱莹竟然能分析得这般井井有条。知道朱莹能有这样的判断力和行动力很少见，他干脆就饶有兴致地问道：“那莹莹你打算怎么办？”
“哼，怎么办……凉拌！先挑事，然后再跳出来说公道话，这种人最可恨了！不把他挖出来，我怎么睡得好觉？我已经和陆三郎张琛他们说好了，把各家得力人手全都散出去，专门在各种人多的茶楼酒肆盯着，看谁能说清楚那场纷争的细节，能说出来的肯定有问题！”
“而且，我和顺天府衙的捕头林老虎也已经说了，誓要抓到幕后黑手。听说是为了还你清白，顺天府衙的三班衙役都肯帮忙，要知道，你当初说他们是法吏，又体恤他们辛苦，他们别提多感谢你了！”
想当初帮林老虎说话，张寿也并不是为了笼络人心，纯粹属于看不惯某些人的嘴脸，于是才反唇相讥而已。此时听到林老虎慨然答应帮忙追查，就连那些差役竟然也都旗帜鲜明表了态，他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他并不是特别看好朱莹如此大张旗鼓能查到端倪，可看看大小姐一脸跃跃欲试，再想到陆三郎那些人此时恐怕正摩拳擦掌浑身是劲，虽然他知道背后捣鬼的人总脱不开那几方面的势力，但本着查一查也无所谓的心思，他最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你就去做吧。如果惹得鸡飞狗跳……不对，是某些人狗急跳墙，那也记得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块去打狗。”
对于朱莹来说，这算得上是全天下最动听的情话了。毕竟，要不是为了张寿，她这时分早就香梦正酣了，干嘛还要动脑子？虽然刚刚她说的，主要都是陆三郎的主意……
有张寿坦言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朱莹放手去做事的时候，她就没什么忌惮了。一天之内，京城被顺天府衙三班差役请去喝茶的人，足有三五十。
当然，三班差役并没有动用那招牌的锁链，而是便装出现，客客气气地请你去喝茶——这还是陆三郎从张寿曾经随口描述中得出的灵感，而且他还自己掏钱，请人喝赫赫有名的毛尖，而且亲自与人喝茶谈话的他，那叫一个温文尔雅，和气生财。
不止是他如此，张琛也好，纪九也好，朱二也好，其他人也好……真正装起大尾巴狼的时候，那还真像。如果不认识的人，谁都不知道这些竟然是京城曾经赫赫有名的嚣张纨绔！
经过一年多催熟和历练，原本只能混迹于纨绔子弟这个圈子，大多数时候是拿跋扈嚣张作为外皮的他们，如今已经深刻领会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一层意思，必要的时候，人人都会云淡风轻地来上一出笑里藏刀。
虽说他们这段位也未必见得很高，被请来喝茶的三五十个人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一套，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被幕后谁谁谁买通的，但总有那么几个好对付的人，在陆三郎和张琛等人亲自出面的谈话下变得乖巧老实了。
陆三郎负责威逼利诱那些被吓怕的人设下诱饵钓鱼，而朱莹亲自带着精兵强将跟在不老实的人背后跟踪追击。多管齐下，虽说累了个半死，不少人手都完全扑了个空，但总算也有两路有所成效。只不过次日傍晚时分，最终结果就出来了。
“竟然是司礼监外衙？”
面对最后查探得来的结果，最气恼的人正是朱莹。而其他人虽说天不怕地不怕，可对于司礼监这样一个传闻中低调而又神秘的机构，那却是有些发怵的。
就连张琛也禁不住有些犹豫地说：“要不，就到此为止算了？横竖我们已经知道是谁捣鬼了，回头想个办法敲打一下司礼监外衙的吕禅就行了吧？”
“敲打吕禅有什么用，谁不知道他是楚宽的干儿子，你敢去找楚宽算账？”陆三郎冷冷鄙视了张琛一句，随即却被张琛一句难道你敢，挤兑得恼羞成怒。可是，还不等他死鸭子嘴硬回答一句我有什么不敢，纪九却适时地出来岔开话题。
“如果真的是司礼监做的，想一想倒也自然，他们有着本事。可如果是他们，这貌似公正各打五十大板缘由却又是为何？要知道，如果是他们捣鬼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反而要惹上一身骚。毕竟，本朝这百多年下来，朝中那些老大人们最反感的，其实就是司礼监干涉政务。”
对于这个小圈子来说，纪九其实是一个新人，但他此时这话一说，陆三郎却赞赏地翘起了大拇指，而朱二更是若有所思地说：“照我说，干脆就把司礼监在背后捣鬼的这消息传出去，让那些老大人和司礼监去斗个死去活来！”
话音刚落，朱二公子就只听张琛赞成道：“这倒是个借刀杀人的好主意……”
“好个鬼！”朱莹哂然一笑，继而就直接站了起来，“你们当那些老大人们会随随便便相信不明根底的流言？你们以为这么一来楚宽就不知道是谁在查他？有些事做了就别藏着掖着，接下来用不着你们了，你们全都洗洗睡吧，我去找楚宽！”
眼见朱莹竟然就这么扬长而去，众人面面相觑之后，下意识地齐刷刷转头去看朱二。当哥哥的建议给此次的幕后黑手司礼监下黑手，而当妹妹的则是直接气势十足地直接打上门去，这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而面对这些诡异的目光，朱二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反而还很淡定地说：“我家莹莹就是霸气，能人之所不能……哎，我这个哥哥真是自愧不如！”
朱二都已经这么无耻地自愧不如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毕竟，刚刚认怂的并不仅仅是朱二一个，谁都不敢去和司礼监正面放对。和那些初出茅庐的强项令或者说愣头青相比，他们虽然曾经当过纨绔子弟，却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京城里谁绝对不能惹。
至于担心朱莹……说实话，他们眼下反而担心楚宽不在司礼监外衙，那位大小姐一怒之下直接把地方给砸了，吕禅也许都不敢露头……
而说做就做的朱莹确确实实出现在了东安门大街的司礼监外衙。和张寿上次寻人司礼监的低调相比，大小姐虽然还不至于做出直接堵门叫嚷的事，但她撂下几个护卫在门前，然后自己就悍然直闯了进去！
之前查探那件事时，朱宏带领的一路人就扑了个空，而朱莹和陆三郎等人商议，也不会带上他，所以他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司礼监外衙恐怕就是主使。
虽然能理解朱莹这般直截了当地登门问罪，也知道就凭朱莹那如今已经天下皆知的身世，就算这么闹腾一场，皇帝也未必会怪罪，可他却不能不考虑这其中的后果。因此，他当机立断，直接把四个护卫都打发去报信。赵国公、太夫人和九娘、朱廷芳、张寿，这就齐全了。
至于为什么不去通知皇帝……很简单，这东安门大街上衙门众多，虽说司礼监外衙只是非常不起眼的一个，可是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朱莹人都直接闯进去了，还怕皇帝不知道？他现在担心的是太多人看到这一幕瞎想！
于是，朱宏在打发走其他人之后，毅然决然地……自己也跟了进去！因为他觉得，自己如果继续杵在门口的话，那就太醒目了。而他一进司礼监外衙，却发现这外人口中颇为神秘的地方，不但很幽静，很空旷，而且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没人！
看门的没有也就算了，他都已经擅自闯进来了，好歹也有个人出来喝问一声吧？可这连一个人都不露头是怎么回事？难道都在里头拦阻朱莹，于是抽不出空来对付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越想越觉得忧心忡忡，朱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闯。然而，外院没人，当他来到第二进院子的时候，同样没看到半个人影，以至于他甚至有一种退回去到外院东西偏院去张望一下浪费点时间的打算。然而，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就只见一个人满脸怒色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别人，正是朱莹！
瞧见朱宏竟然跟了进来，朱莹脸上那怒色顿时化作了愕然：“你怎么进来了？算了，进来就进来了，这鬼地方里里外外一个人都没有，这司礼监难道就不怕有人闯进来把东西都搬走吗？账房那边抽屉都没锁，里头还有银子和银票，就好像逃难似的！”
朱宏那张脸顿时变得无比精彩。这偌大的地方竟然真的……没人？
不会是因为想要避开朱大小姐的锋芒，于是上上下下都撤了吧？这也太离谱了，就算大小姐脾气大，可司礼监到底是宦官第一衙门，哪怕有尚宫局那些女官分权，可到底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更不要说楚宽从小看着皇帝长大，深受信赖……他一定是猜错了，一定！
然而，就在司礼监外衙斜对面，东安门大街尽头，金鱼胡同街角那座茶馆二楼雅座喝茶的楚宽，当面对吕禅那小心翼翼请教，如此倾巢而出，是否有什么大行动的时候，他却坦然说道：“没什么行动，我只不过是希望你们避开那位暴怒的大小姐。”
见吕禅一张脸都快惊得变形了，楚宽就好整以暇地笑道：“事情是我让你去做的，时间紧任务重，首尾也没有特意去收拾，如果朱莹真的大张旗鼓去查，人手够的话，很容易就查到司礼监外衙身上了。朱莹打上门来，你们留下吃亏，那就干脆退避三舍好了。”
吕禅足足老半天才想出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您是为了让皇上觉着朱大小姐跋扈？”
“你想多了！皇上就喜欢朱莹的简单直接粗暴，跋扈点儿算什么？”楚宽随手放下手中茶盏，毫不在意地说，“我没打算让那些朝臣觉得朱莹跋扈，因为这根本没必要。我算计了她的乘龙佳婿，又不想给她赔礼，只好躲一躲。你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把她劝回去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 适可而止
这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吗？干爹你什么时候这样弱势过？
吕禅满心都是不解，却又不敢问出口。那一日楚宽在在离开乾清宫之后，就授意他派人去推波助澜，还说是皇帝亲自首肯了，把九章堂搬出国子监。因为宣扬的那些细节并没有偏帮张寿，但也没有特意抹黑，甚至连对周祭酒和罗司业也算是公正，所以他一度没太在意。
他只以为楚宽是想要按照皇帝的心意，尽快推进九章堂脱离国子监。
可谁知道就在刚才，楚宽突然驾临司礼监外衙，吩咐他把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撤走了，然后连抽屉和柜子也没上锁，大门也完全敞开！那些银钱之类的东西倒无所谓，一想到内中还有不少机密文件和账本还留着，一旦泄露出去那就是天大的祸事，吕禅此刻就肝颤。
而原因竟然只是因为朱莹找上门来寻衅！
虽然根本没有喝茶吃东西的心情，但楚宽既然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他也没办法，只好在那舍命陪君子——虽然在他看来楚宽怎么也不算是君子。而在他这个方向，甚至都看不见司礼监外衙是什么光景，也不知道是否有别家官衙的人在看热闹。
他如坐针毡，几次想要离座而起，都被楚宽那眼神给强行按了下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祖宗，朱大小姐气冲冲出来了，但是……”
听了前头那话，吕禅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听到但是两个字，他一颗心登时再次悬了起来。果然，下一刻就只听门外那人轻声说道：“但是，朱大小姐没走，她就直接守在门口了。说是咱们司礼监外衙存着不少机密东西，眼下没人，为了防止有人闯进去为非作歹，她就……”
“她就当做好事，帮咱们看门了！”
这一次，吕禅登时暗自叫苦。先不说朱莹是不是已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就这守门的举动，固然外人不至于趁虚而入，可只要被人看到，他们会怎么想？他忍不住用期冀的目光去看楚宽，却只见楚宽竟依旧岿然不动，那副坐功固然让他佩服，可却难解他那心焦。
毕竟，司礼监外衙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坐镇，被朱莹这一闹，一旦失去了在旁人眼中的神秘性和畏惧感，以后他再做事，就不那么容易了！
见吕禅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楚宽便开口问道：“朱莹只是一个人？她那些护卫呢？”
外头人似乎没想到楚宽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仿佛好好回忆了一下，最后方才答道：“原本她带着几个护卫，但在她闯进去之后，其他护卫就被那个朱宏打发走了，而朱宏自己则是跟进了司礼监外衙。但这会儿出来的只有朱大小姐，朱宏没见出来，人应该还在里头。”
吕禅这下子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朱莹在里头不要紧，这位大小姐是出了名不大管事的，就算看到某些账册和文本，说不定也无所谓地撂开了手，不放在心上，那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问题在于，朱宏这些赵国公朱泾一手培养起来，几乎是当养子一般带出来的护卫们，那却是一个比一个精明。若是被这些人看去那些不得了的机密，回头朱泾知道了，拿出来要挟，那他简直要去跳什刹海了！
“朱宏没出来……”楚宽也仿佛有些意外，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朱莹竟然也有认真细致的时候。有朱宏坐镇在内，她把守在外，就算有人对司礼监外衙真有什么不良企图，那也只能泡汤了。好了，不用心焦，朱莹应该就快回去了。”
“吕禅，你去吩咐其他人耐下性子再等一会儿，等朱莹一走，你们也可以回去了。”
对于楚宽竟然如此看得开，吕禅已经没有抱怨和讶异的力气了。他唯有苦着脸应了一声，随即到隔壁去吩咐了一下其他人。好在金鱼胡同口的这座茶馆，本来就是他们司礼监外衙的据点之一，此时并没有一个外人。只是这一回这么多人窝在这里，日后恐怕就只能放弃了。
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要找个合适的地方秘密经营谈何容易，结果楚宽竟然这样轻易就把此地暴露在外！这家百年老店他们能够握在手中，多不容易！
等了又等，就当吕禅焦急得在外间走廊上来回踱步，认为楚宽那所谓的朱莹很快回去实在是猜错得有些离谱时，他终于再次看到有人匆匆进了这小茶馆。来人进了大堂，抬头发觉他之后，就赶紧躬身行了礼，眼见他不耐烦地打手势，这才急急忙忙从楼梯上来。
“朱大小姐回去了！是赵国夫人亲自过来的，所以她虽说不情愿，但还是被带了回去。”
吕禅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那位出了名不好打交道的赵国夫人会出面制止朱莹继续在司礼监外衙闹事？这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来不及对来人说什么，赶紧转身撞开帘子进了雅座，见楚宽已经一弹衣角施施然起身，他忍不住问道：“赵国夫人怎么会……”
“大概是因为赵国公府里的人觉着，朱莹这么闹一闹已经够了，我已经退避三舍，再闹下去就过分了。”楚宽笑了笑，随即就吩咐道，“你亲自去陆府送个帖子，就说公学这件事，宫中两位贵妃和蒋妃，还有永平公主、德阳公主和几位郡主，宗女，全都愿意捐资助学。”
吕禅简直是惊呆了。虽说楚宽说是不愿意对朱莹去赔礼，但退避三舍这种态度，却已经不比当面赔礼要轻了。
至于这所谓的捐资助学，虽说不是司礼监外衙出面，而是一群内外命妇的手笔，可天知道楚宽是否有在背后出力？之前分明是要打压张寿，眼下这怎么看似要帮张寿？
心里憋屈得很，他不由得低声问道：“今天朱大小姐这么一闹，外人岂不是都会知道，之前街头巷尾传言的国子监纷争的经过，是我们司礼监传出去的？”
“那又怎么样？”楚宽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额头上的横纹都仿佛舒展了开来，“知道之后，他们也就会明白，皇上想让人知道国子监那场纷争的真相，包括在此之前周罗二人的居心。相比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的立场本来就没有偏颇。”
“不用担心某些人会不会盯上司礼监。他们还没这闲工夫。之前九章堂去了宣大那么多人，王大头那儿的雷，这会儿差不多该爆了。再加上光禄寺的案子差不多该有了结果，他们也许还有功夫盯着东宫讲读的名额，可没空再盯着张寿，更别提还有时间来盯着司礼监了。”
朱莹自然不知道楚宽那是故意的，在司礼监外衙白等了这么久，又憋着一肚子火被九娘给拎回了家，她那是满腹邪火没地方发。
结果一到寿安堂，她就发现自家祖母正笑眯眯地拉着张寿坐在主位上说话。这还不算，从陆三郎、张琛、朱二、纪九以下……与她合谋去查探的这些人，竟是一个不少全都在。
偌大的地方，一张张椅子排得满满当当，不论是平时老实的还是不老实的人，全都坐得整整齐齐，竟好似比平日里上课的时候还要更加正襟危坐。
陆三郎这种惯会变脸的人，甚至还满脸堆笑，仿佛面前坐得不是她朱莹的祖母，而是他的祖母。就连一贯桀骜的张琛，那也显得乖巧无比。
朱莹才不是那种在外人面前就乖巧听话的千金小姐，虽说瞥见这会儿人都到齐了，显然太夫人是知道了他们在外头做的事，但她还是眉头一挑，满脸不服气地说：“祖母，你干嘛要让娘把我接回来！我倒要看看，我一直守在那，司礼监外衙的人难道还能一直躲着？”
“他们煽风点火坑了阿寿，当然也坑了周祭酒和罗司业，但总而言之是心怀叵测，我找楚宽理论难道不应该吗？他怎么也得给我一个交待！”
张寿也是被太夫人派人请过来，这才得知朱莹竟是在查出“幕后黑手”之后，干出了独自直闯司礼监外衙，然后一个人把人家大门给堵了的事——至于司礼监外衙居然没留下一个人这种诡异状况，这还是刚刚朱宏早到寿安堂一步，先禀告上来的。
此时此刻，他只能摸了摸鼻子，心想人家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倒好，男人不急女人急！
他当然记得自己之前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话，索性就站起身来：“太夫人，莹莹和其他人一块去追查，这事我是知道的。他们都是为我奔忙，其中后果，自然是我承担……”
“后果倒是没什么后果，阿寿你也不用只顾着揽责。”太夫人呵呵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只不过是闯了司礼监外衙，堵了一会儿那门，总共也还没到一个时辰，又不是堵了十天八天，有什么责任不责任的？也就是莹莹使性子的一点小事而已。”
见朱莹一副理所当然就是如此的表情，而底下其他人则是或庆幸或释然，或惊愕或佩服，唯有张寿显得啼笑皆非，太夫人就笑道：“皇上显然也看出来了国子监的弊端，知道你这九章堂在国子监那死气沉沉的地方呆不下去了，所以默许了你另起炉灶。”
“但既然要另起炉灶，总得先把事情说清楚了，不能任由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消息满天飞，所以才有司礼监奉圣命行事，把这件事定下调子……”
“祖母，才不是这样呢，之前明明有人在国子监煽风点火……唔！”朱莹这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一只手给捂住了。她先是为之大怒，可当看清楚那只手上的玉指环时，她立刻就打消了挣扎的主意。自家娘亲的性情和本事，她还会不清楚吗？
她那点武艺是根本打不过娘的，这会儿能挣脱才怪！
而九娘举重若轻地把朱莹的话捂了回去，却没有放手，而是淡淡地说道：“司礼监的楚宽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所以莹莹闹得差不多就行了。反正今天这么一来，聪明人都知道是他捣鬼。当然，他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否则就你们这些人，查得出端倪才怪！”
见陆三郎和张琛满脸不服，九娘就不慌不忙地说：“楚宽早年间进了司礼监，曾经帮着皇上对付那些成天挑刺的老大人，我听莹莹他爹说，他做过很多轰动一时的事，别人却不知道。现在这点小事还被你们一群初出茅庐的晚辈查到根脚，他这司礼监掌印不是白当了？”
听到这里，张寿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来：“九姨的意思是，楚公公是故意的？如果真是故意的，也不怕别人知道是他的手笔，那么，司礼监是打算走到台前？”
这一次，换成在场的公子哥们面如土色了。从前司礼监那只是一个低调到没太大存在感的衙门，但因为那是天子近臣，他们不会随随便便去招惹。要是司礼监真的走到台前，他们这次做的事情，会不会被算总帐？
太夫人摆摆手示意九娘放开朱莹，却是亲自回答道：“也不能算是走到台前，只不过楚宽这个人，性格坚韧，忠心耿耿，再加上因为睿宗皇帝反正和崩逝定谥号那点事，他对很多朝臣都心存警惕。如今太子将立，却不满十岁，万一被有心人教偏了，那就完了。”
“英宗之前，太子怎么教导，全都由文官做主，那些文官甚至把手伸进了宫中，肆意安插人手，等到了英宗从外藩登基，大杀特杀，秉性太过刚强，而他那些皇子早已成人，所以别人没法在教导上下功夫，也就挑唆了那些皇子夺嫡闹腾，结果睿宗登基第一件事，除了清扫朝堂之外，就是把那些皇子的谋士党羽，杀了整整好几十个。”
“这其中，有多少是当时那些大佬秘而不宣的心腹，谁都说不清楚。”
太夫人突然讲当初秘辛，谁也没想到。此时在场的公子哥们，哪怕在家中地位远胜从前，但也没人给他们讲这些，一时有人听得津津有味，也有人听得心中惊悸。
至于张寿，纯粹听故事的他反而没有太大心理负担，只不过，朱莹窜过来挨着他坐下，还小声抱怨九娘的专断，他不得不安慰她几句，所以也就有些分神。
“睿宗给当今皇上选了葛老太师当老师，出乎当时很多人意料。葛老太师是深受英宗恩惠的故臣，结果却挤得很多人苦心孤诣安排的清白讲读都靠边站，以至于皇上性格比睿宗皇帝更硬。而如今，太子将立，皇上又选了你当第一个讲读，很多人都生怕情势重蹈当初覆辙。”
“皇上这样难对付的天子，他们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了。”

第六百章 罚你去祠堂
十来个公子哥们在赵国公府经受了太夫人一番洗礼之后，当走出大门的时候，人人都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那些父祖从来都不对他们说的密事，那些朝廷大佬讳莫如深的秘辛，在太夫人口中娓娓道来，他们竟是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人物。
可就在众人心中唏嘘的时候，突然只听到了一个响亮的拍巴掌声。拍手的人赫然是陆三郎，见其他人都朝着自己看，他就语重心长地说：“各位，今日之事，要是有半个字泄漏，那我们这些人可就名声扫地了。大家千万要记住，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个人泄漏消息，我们在太夫人，在小先生心目中就都成了不可信之人。”
陆三郎这句话顿时就如同在众人那热炭团的心里泼了一盆凉水。刚刚得意过的众人一时你眼看我眼，随着第一个人站出来发了毒誓，道是谁外传谁就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一时间，一大堆人竟是争先恐后表态。到最后亲自送出来的朱二都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了。
然而，他自己也对于祖母今天晚上的交浅言深有些惊疑，此时虽知道这种赌咒发誓压根没用——这么多人里头只要有一个人大嘴巴，赶明儿消息兴许就会传遍街头巷尾——可他也不可能再严厉警告众人务必三缄其口，只能不痛不痒地做了一番告诫。
“我家祖母信赖各位，所以才告之以机密，诸位若是辜负了她老人家，那就自己摸摸良心吧。总之，就和陆三郎说的那样，大家千万别一时糊涂，不该说的话说不得！”
眼看众人应喏的应喏，保证的保证，胸脯拍得震天响，他目送一个个人或上马或坐车离去，随即吩咐了门上关门，继而转身拔腿就跑。等到他一阵风似的重新回到寿安堂，在门前正要让李妈妈通报一声，就听见里头传来了太夫人的声音。
“他们要是真的往外传这些话，那也没什么，不过是把暗地里的那些事搬到了明里，我一把年纪了，说这些话本来就不是老年人嘴碎。要知道，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人传出去，真要是他们人人守口如瓶，我倒是不好办了。”
朱二大吃一惊，挠了挠头后，想到陆三郎警告，自己又敲打了一番，万一真要是人人三缄其口，那不是坏了祖母的事？可他再转念一想，这么多人哪里会个个都是好的，保不准就有人为了炫耀往外提起这些事，说不定甚至要加上都是听赵国太夫人说的这么一个前缀。
而这时候，他又听里头的朱莹说道：“我还想呢，祖母怎么会把这么一大堆人都叫到家里……也是，人多嘴杂，肯定明天就人人都知道我带着他们查过司礼监了，所以我才去闹事！祖母你不早告诉我不要紧，害得我刚刚去那儿之前，还准备回头被您和爹爹狠狠骂一顿！”
坐在太夫人身边的张寿见朱莹竟然就这么撒起娇来，他不禁哭笑不得。换成别人，这么大的事只是被狠狠骂一顿？被抽一顿甚至被关小黑屋跪祠堂之类都是轻的……比方说，今天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朱二身上试试？
他正这么想时，却只见太夫人竟是沉下脸道：“谁说不罚你的？九娘，你对外头说，莹莹实在是太胡闹，被我罚去祠堂了！张寿，你现在就带着莹莹去祠堂里反省！”
我一个准女婿带着朱莹去朱家祠堂反省？
张寿简直觉得太夫人这话实在是太神奇了，而下一刻，朱莹那张笑吟吟的脸也仿佛在告诉他，这所谓的祠堂反省好像并不是什么难捱的事。果然，就连九娘也只是忍俊不禁地对他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而带他们出去的李妈妈，那就更是笑容可掬了。
尤其是出门撞见朱二时，他就只见未来二舅哥对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随即还挤眉弄眼地说：“莹莹，又去祠堂思过？哎，千万吃好喝好，别委屈了自己！”
于是，走在半路，张寿终于忍不住问道：“莹莹，你家里对这祠堂反省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这是反省吗？怎么觉得只是换个地方吃喝玩乐而已？
“没误解啊！”朱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即一本正经地说，“祠堂反省，不就是陪着老祖宗们说说话，给他们斟酒布菜请他们好好吃吃喝喝，顺带自己也陪着一块吃喝一顿吗？嗯，如果要过夜的话，祖母和爹一般都会替我准备好最厚实软和的铺盖……”
听到这里，李妈妈唯恐张寿真的有什么误解，当即就赔笑说道：“大小姐在外头就算和人有纷争了，大多数时候那也是别人的错，太夫人和老爷当然不会罚她。就是偶尔她这使性子使得稍微过头了一些，太夫人就打发她到祠堂来静一静，陪一陪祖宗们说话。”
“然后好好睡上一晚，咱们朱家该给的交待也就给了。谁若是还不依不饶，那太夫人和老爷大少爷也绝对不饶他们！”
嗯，他就猜到这所谓的给一个交待是这样子的……
张寿心中好笑，可他和朱莹相处这一年多来，更知道朱大小姐也许确实任性冲动，但那分寸把握是很有度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她行事的原则。
如若朱莹真的雷霆大怒大动干戈，不顾后果也要狠狠甩你一巴掌，那个惹她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他跟着李妈妈来到赵国公府的祠堂，就只见内中灯火通明，几个仆妇已经紧急把偌大的地方又收拾了一遍，供桌上已经添了新鲜的瓜果和菜肴作为供品。
最稀奇的是底下还摆了一张四方桌，上头还烧着铜火锅，旁边攒珠似的一溜菜品，他顿时不知道作何表情是好。
祠堂里涮火锅……朱家人真的是很新潮，很强大！
“贡品都是不忌荤素，那菜品当然也不禁荤素。”
李妈妈笑着引了两人到方桌旁边，这才又解释道，“朱家祖先起自卒伍，从来就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几位老祖宗都喜欢热闹，尤其是喜欢和儿孙辈一块吃喝说话，所以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每年祠堂祭拜过后，就在这儿摆桌大吃一顿。”
“大小姐是最得祖宗眷顾的，之前她还小的时候，有一天四处乱窜，竟是偷跑到这儿躲在供桌底下睡着了，结果家里人一通好找，还是祖宗托梦给太夫人，说是很欣慰家里又添了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太夫人便灵机一动，立刻派人到祠堂找，很快就在供桌底下找到了她。”
说这话的时候，李妈妈想起朱莹如今的身世大白，竟不知道是朱家的千金，还是皇族的公主，可仍旧用骄傲的口吻说：“所以，每年祠堂祭祖，大小姐都是给祖宗上点香烛，上供品的人。每次大小姐点的香烛，火头又大又亮，显见是祖宗们高兴！”
张寿一面听一面去看朱莹，见大小姐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把这样的夸奖当成理所当然，他不禁哑然失笑。对于这个信天信命信祖宗的时代，他没打算去驳斥李妈妈这种朴素的认识，反正朱家对祖宗的敬，相比那种繁文缛节的礼拜，已经很简单，很朴实，很接地气了。
因而，等到李妈妈取了线香来，他看着朱莹点了之后到那一幅幅画像前祭拜，语调欢快地说着我又来了之类仿佛走亲戚似的话，他突然觉得这旁人认为阴森的祠堂，此时此刻竟是显得有些温馨。
再一细看，别人家祠堂中那些一成不变的画像，到了朱家祠堂，竟鲜活了起来。
老祖宗们有打拳的，有喝酒的，有游山玩水的，有战场厮杀的，有跃马射箭的……一幅幅极具生活气息的画卷挂满了一整面墙，显得极有趣味。
和其他祠堂里那些四平八稳，一个个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坐像截然不同。
而朱莹上香过后，却又过来硬是拉上他也来上香。因为从前也曾经在家中陪着吴氏祭拜张寡妇和那位秀才相公的关系，张寿对这一套倒也娴熟，只是低头行礼时，他总有一种错觉。
画像上那一位位动作各不相同的朱家老祖宗，这会儿仿佛在笑吟吟地看他，仿佛在审视谁将摘走朱家这一朵最明艳的牡丹花。等最终坐下来吃火锅的时候，他甫一落座，就只见朱莹已经是动作娴熟地开始涮菜了。
最初大小姐还记着用漏勺捞上各式各样的荤素吃食，然后一股脑儿全都倒在他碗里，但因为看他吃得慢，她也就先顾着自己了。从达官显贵家中常吃瘪的羊肉鹿肉，到各种羊杂之类的下水，再到新鲜的鸡鸭血，时鲜的蔬菜，她那风卷残云的吃相，引得他也不由胃口大开。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调料之中，赫然有他喜欢的辣椒，还有在之前的御厨选拔大赛中，因为粤菜大厨云集，因此轻轻松松就调制出来的海鲜酱、沙茶酱——毕竟各种海鲜干货，自然南边最多——再加上老北京火锅常用的麻酱，那些滚烫的菜肴蘸了，无不平添几分鲜美。
他们这一对准小两口在家中吃得开心了，外头赵国公府罚了朱莹去祠堂思过的消息，却是不胫而走。再加上司礼监外衙被堵门的事件，之前国子监那场纷争，整个京城就犹如底下淤泥被全部搅了上来的泥塘，变得浑浊不堪。
尤其是朱莹竟然被罚了祠堂思过，那真是惊了无数人。这位大小姐在京城横行这么多年，被家里处罚的次数简直是屈指可数。就因为去司礼监外衙大闹一场，太夫人竟然这么严厉？
而得到太夫人处罚朱莹的消息之后，之前参与行动的众人，从张琛到陆三郎，从朱二到张武张陆纪九……反正有一个算一个，据说全都被家里狠狠训了一顿。
当然，外间那走马灯似乱转的场景，到了楚宽耳中，那就变成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了。即便吕禅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太夫人处罚朱莹的举动，兴许不怀好意，而这引发各家相继处罚了那些公子哥，就更是把司礼监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却依旧安若泰山。
“无妨，那位太夫人一来是警告，二来也是窥破了我的心意，所以顺势而为。她要是真的想要压服我，只要直接把朱莹关在家里十天半个月就行了，压根不用抬出祠堂两个字来吓唬别人。要是朱莹真的被关了禁闭，太后和皇上全都得找我算账。”
说到这里，楚宽不禁笑开了。别人不知道朱家的祠堂是怎么回事，他却还陪着当初微服的皇帝亲自去过，那还不知道吗？朱家祖上做官都不算特别大，直到朱泾方才脱颖而出，但一代代老祖宗里，却有不少性格怪异的家伙，所以对规矩都不太在意。
就朱家那祠堂，也就是往日祭祖的时候有点规矩。朱二去跪一跪思过，他都要怀疑其中有猫腻，更何况是朱莹？
果然，正如同楚宽猜测的那样，当他这一日从私宅进宫之后，就直接被皇帝派人叫去了乾清宫。结果，他一进皇帝日常起居的东暖阁，就只见皇帝身边正站着一个狠狠瞪着他的气鼓鼓明艳少女，不是朱莹还有谁？
“莹莹，好了，就是这点小事而已，朕亲自做和事佬，你就不要耿耿于怀了！”皇帝一脸朕那是为你好的耐心表情，说的话也是连哄带骗，“张寿在国子监里既然呆得不痛快，处处受人掣肘排挤，那就干脆挪出来，公学那边，朕已经和人说好了，贵妃她们再出一笔钱……”
朱莹不由得斜睨了皇帝一眼，见楚宽含笑不语，她就恼火地说道：“我还以为皇上会拿赏赐来堵我的嘴，现在可好，这竟然是拿好处来堵阿寿的嘴吗？”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楚宽做事干嘛要鬼鬼祟祟的，他早点明说是秉承上意，阿寿肯定不会计较，我也不会这么大动干戈！结果害得我去祠堂待了一夜不说，一大堆人都因此挨训挨罚，你说我要不要找他算账？要是就这么揭过，我这个领头的岂不是很没面子？”
尽管楚宽之前在吕禅面前还说，自己退避三舍，是为了不给朱莹去赔礼，可此时他却笑容可掬地说：“如果大小姐实在是气不过，我大摆宴席赔礼道歉，那也可以……”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朱莹就冷哼一声道：“算了吧，祖母都说了你的厉害，阿寿和我哪敢吃你的赔情酒？你不就是想要对外头做出你与我们不是一条心的样子吗？现在称心如意了？我看你是戏文看多了，你本来就是皇上的人，干嘛还要装什么孤臣！”

第六百零一章 贵人年年有，今日偏最多
无论被谁戳穿自己的用心和面目，楚宽都会安之若素，然而他真的没想到，那个官场中人也好，后院妇人也好，全都认为徒有美貌，没有头脑的朱莹，竟也能够洞悉他那点心思。虽然他并没有过分特意去隐藏，可第一个发现的人实在不该是朱莹……
虽然对朱莹的诘问反应淡定，等朱莹拂袖而去之后，在皇帝面前也显得气定神闲，但当次日跟随这位天子亲自出席这一日御厨选拔大赛决赛时，当登上三楼的他遇见朱莹，面对那一记毫不留情的冷哼，他还是侧过了头，避开那与其说火辣辣，不如说带着几分冷冽的视线。
他知道朱莹既然明了自己的意思，眼下这应该只是故意在演戏，其中敌意多半是装出来的，但那不满的态度却是如假包换。
然而，他和朱莹的这种反应落在这一日下午被请来的其他评审眼中，那自然就证明了一件事。朱莹和楚宽闹翻了，此事属实！国子监那场纷争背后有楚宽的影子，此事恐怕也属实！
吴阁老和大学士张钰作为内阁唯二被请来的人，此时哪怕平素没有什么私交，却也坐在一块，低声交流着平日都喜欢什么菜肴和口味。借着菜名语带双关这种本事，他们这种混迹官场已久的老臣自然是很娴熟，此时少不得就借此交流着彼此的看法。
而今天的其他评审，就是皇帝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独占一桌，朱莹和张寿占了另一桌。
至于张寿的那些学生们……除却陆三郎，其他人都还没有被家里人放出来。就连素来对儿子不管不问的秦国公张川，也破天荒把张琛给禁足了，就连之前“犯错情节”远远没有朱莹严重的朱二，据说也还被太夫人罚了在家中思过。反倒是朱莹已经出来逍遥了。
再加上今天并没有葛雍那三位算学界的老前辈，没有陆绾刘志沅这样弃官从教的奇葩，没有那济济一堂的勋贵，也没有永平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乍一看去，两位阁老无不觉得今日这一场决赛，竟好似比先前那几场初试和复试更加寒酸。
然而，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因为随着楼下一阵骚动，紧跟着，楼梯上就出现了一阵动静，眼见步障被拉了起来，两人齐齐对视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了一个念头。
不会是皇帝把宫里的嫔妃带出来了吧？这种事别的皇帝绝对不敢做，但皇帝当初都能带着裕妃去佛寺上香祈福，如今裕妃成了贵妃，三皇子的生母和妃也已经晋封贵妃了，这要是真的带出来，那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换成孔大学士在这儿，说不定就会站起身来随时做好翻脸的准备——这也是任何一个致力于成为绝非天子应声虫的首辅，都会做出的选择。该劝就劝，劝不了总得杠一杠！
然而，吴阁老本来就习惯了做应声虫，此时就算是真的嫔妃来了，他也绝不会吭声。
至于张钰，他可不是假道学。他自己都常常带着妻女出门游玩，因而天子若是真的带了宠妃出来，他事后也许会规劝，但当面却绝不会翻脸。
而张寿被朱莹一把握住了手，甚至连心猿意马还来不及，他就听到耳边传来了大小姐那紧张的声音：“阿寿，我今天是听说皇上要亲临主持这场决赛，于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看热闹。这下头既然拉起了步障，那么上来的应该是女子，不会是我娘，又或者干脆是我祖母吧？”
张寿不由得微微一愣：“可太夫人和九姨的性格，出来不会设步障吧？”
“也是！”朱莹立刻喜笑颜开，“我祖母和我娘都是最爽利的人，肯定不会这么矫情……”可她这矫情两个字刚刚出口，随即就听到了一声咳嗽。
而伴随这一声咳嗽，却是九娘冷着脸从楼梯上来。见朱莹瞪大眼睛看自己，随即就直接窜到张寿身后躲了起来，她就没好气地说：“怎么，背后说人矫情，现在我人来了，莹莹你倒不敢说了？这背后编排人，算什么天下英雌？”
未来岳母这一本正经的英雌两个字，张寿听得险些喷酒。然而，朱莹在他背后扶着他的肩膀时，不可避免地和他有些肢体接触，他又不由得有些心热，只能赶紧站起身来。然而，他正要和九娘好好打个招呼，却不想九娘也就是揶揄了朱莹一句，就让开了楼梯口的位置。
紧跟着那个出现的人，恰是在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九娘都来了，太夫人还会远吗？而太夫人同样是似笑非笑地斜睨心虚到干脆蹲在张寿身后的孙女，眼看皇帝也是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婆媳二人，她就微微弯腰算是先见了常礼，随即竟也是往旁边站了站。
意识到这接下来还有人上来，张寿隐隐有所猜测，终于明白这步障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不一会儿之后，眼看太后一马当先，自己先后见过两次的裕妃紧随其后，再接着是自己没见过的一位宫装妇人，再后头赫然是永平公主和德阳公主，还有几个陌生的少女。只看众人的举止样貌，那应该是郡主县主之类的宗女。
面对这样的阵容，别说张寿瞠目结舌，就连吴阁老和张钰，那都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皇帝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一块来了，太后带着两位贵妃一块来了，再加上两位公主和几个宗女，今天这规格何止是高……简直是突破了天际！
可问题在于，这么多天家贵人云集于此，锐骑营岂不是要倾巢而出？顺天府衙那边知会了没有？顺天府尹秦国公张川此时此刻有没有焦头烂额，三班差役是不是要疯了？
两人正在这么想时，却只听上头传来了皇帝的一声惊咦：“母后，你们怎么都来了？”
敢情皇帝本人都不知道！这下子，吴阁老和张钰那是心里齐齐咯噔一下。这么大的事，敢情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俩竟然没商量好吗？
“都说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这难道是只许皇帝看热闹，不许后妃凑热闹？”
太后非常随意地揶揄了一句，见三皇子和四皇子忙不迭上来行礼，四皇子眼睛在她们中间转来转去，仿佛还因为没发觉蒋妃而有些懊丧，她就淡淡地说：“蒋妃说身上不舒服，死活不肯出来，就连两位贵妃我都是三请四请，倒是比我还讲规矩些。”
堂堂太后说规矩，那自然是没人敢接，就连皇帝也只能干笑。至于刚刚还在说矫情的朱莹，这会儿恨不得直接钻桌子底下去——她又怎会料到，素来最不喜欢热闹的太后，竟然会在今天这场合大张旗鼓地拉着一大堆妃嫔公主和宗女们出来！
而太后也没流露出对朱莹刚刚那非议的任何反应，反而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对趋前行礼的张寿和吴阁老张钰微微颔首，随即就笑呵呵地说：“虽说宫中已经多了一位御厨，但我也想亲自品尝一下诸多名厨的手艺，看看回头到底选谁进来，所以就直接带她们来了。”
“吴卿和张卿都不是外人，无需拘泥男女之别。至于张寿，你就要娶莹莹了，也就和我孙女婿差不多，无需拘礼。你们都坐吧。”
听到太后都已经直接说孙女婿，张寿也就笑容可掬地从善如流了。至于她背后那位被帝后当女儿当孙女看待的大小姐，仍旧苦着脸蹲在地上，就差没画圈圈了。
然而，朱莹也就是懊恼一阵子，眼见太后带着裕妃与和妃直接占了皇帝旁边的一桌，永平公主招呼了德阳公主以及三个郡主宗女又占了一桌，而祖母和母亲却没有立刻入座，而是因为皇帝和她们说话，姑且站在那边，她就立刻忘了之前的尴尬，立刻起身溜了过去。
“祖母，娘，这楼上虽说宽敞，但就你们两个也太闷了，坐到我和阿寿那儿好了！”
“呵呵，我们这矫情的婆媳两个，可不敢和你们同坐。”太夫人也跟着打趣了一句，见朱莹窘得脸色通红，她这才笑道，“以后在外头说话做事长点脑子，别一时昏头想到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做什么！下次还敢不敢乱开口？还敢不敢去人家衙门堵门？你也太大胆了！”
楚宽没想到太夫人直接重提旧事，微微一愣之后，他就赔笑道：“太夫人，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太夫人就冷冷说道：“楚公公，我在管教自家孙女，与你何干？”
见九娘也朝自己投来了冷冷的一睹，虽不知道这婆媳二人是假戏真做，还是根本就是真情流露，楚宽面上显得尴尬而惶恐，但心情却是一松。无论如何，这种和聪明人打交道的感觉，都让他觉得很自在。
而太后适时出口打断道：“好了，阿姐既然已经教训过了莹莹，楚宽，你做的事情出纰漏，罚俸三个月，就这样吧。张寿，莹莹为了你差点捅破天，你今后若不能好好对她，那我可是唯你是问！”
因为朱莹透露过之前在宫里皇帝当和事佬，她和楚宽“和解”的情景，张寿自然觉察到了刚刚太夫人和九娘对楚宽一点都不留情面，以及太后那息事宁人和稀泥背后的名堂。
不过这和他没什么关系，反正他对楚宽当年薪火传承靠阉党的游说并不太感冒，而且对某些东西也心存疑虑，因而此时答应之后，干脆就沉默是金了。等到朱莹满脸悻悻地回到他的旁边，又拿手指戳了戳独自坐到旁边一桌去的太夫人和九娘，他就笑了。
“放心，她们不会生你很久气的。”
“你说得简单，我难得说话正好被娘抓着痛脚的。”朱莹一面说，一面恨恨剜了楚宽一眼，“都是他害的！要不是他，祖母和娘怎么会骂我！”
朱莹这是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已经脱离了演戏的范畴。而当看到楚宽对于太后的处置没有任何异议，但却在皇帝身边侍立了一会儿之后匆匆找了个借口告辞而去，原本还有些心里犯嘀咕的吴阁老和张钰，眼下是完全相信，朱家和楚宽已经闹翻了。
然而，这只不过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随着底下大厨们为了成为御厨的最后比拼开始，一道一道精美的菜肴端了上来，他们就姑且撂下心头这些思量了。
而最初矜持的皇族女孩子们，几道菜一品尝，固然有人说好，也有人说不好，可交头接耳之间，议论的却是另外一个话题——那位据说是举人的宋大厨，怎么还不见人影？
永平公主如今最讨厌的一个姓氏就是宋。更让她羞怒的是父皇曾经流露出的某种倾向。虽然这些日子没再听人提起，可当听到宁河郡主怂恿德阳公主去向朱莹打听宋大厨的时候，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可还不等她冷言相讥，朱莹却突然说道：“宋大厨人呢？他之前可是好容易才进决赛，怎么就不见他的拿手好戏？我记得皇上说过，今天的题目里就有甜品的！”
那是，为了让这个宋混子能够不至于冥思苦想却拿不出菜品来，朕在三道考题之外特意加了一道甜品的考题，又不限上菜顺序。就宋混子那点水平，先上个甜品好歹算是凑一道题，那总是没问题吧？怎么现在还不来？
皇帝心中疑惑，张寿则是更加疑惑。要知道，阿六早在一开始就直接去名厨扎堆的大厨房蹲点了，美其名曰盯着点儿以防万一，可他极度怀疑人是直接守着大厨房近水楼台先得月，趁机可以混个饱，当然也顺便照拂一下常常嘴贱得罪人的宋举人。
可就是在这种照拂之下，宋举人居然还磨磨蹭蹭……这家伙是要弃权？
就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烦，都打算到窗口扬声叫阿六问问状况时，他却终于听到楼梯口传来了一个声音：“宋大厨来了。”
这一声宋大厨，一时间众多眼睛全都看向了楼梯口。而当宋举人跟着端了托盘的内侍登上三楼时，他听到前头那内侍一开口就是太后，皇上，二位贵妃娘娘，德阳公主，永平公主……那足足十几个一长串称呼，他直接就膝盖一软，险些跪了。
之前见过皇帝的他自认为已经见过世面，可怎能想到今日这决赛竟然这么大场面！怪不得之前突然有人看住大厨房，一张口就是贵人驾临，这还真是贵人年年有，今日偏最多！

第六百零二章 乘龙佳婿要靠抢
见宋举人赫然有些战战兢兢，张寿心念一转，就笑着说道：“宋公子，你当初和永平公主唇枪舌剑的勇气上哪去了？你可是科场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来的举人，而且又因为惦记着那点爱好，把家里下人或药翻了，或捆翻了，然后大摇大摆去选御厨，那是何等大胆？”
“怎么现在临到最后一关，你就这么一副软脚虾的样子？”
张博士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宋举人简直都快要哭了，尤其是弯腰行礼的他竟然没听到上头任何一个人发声，也不知道那诸位他从前想都没想到的宫中人物到底是什么心情，他就更加惴惴然了。就在他越来越慌的时候，突然只见面前有人走了过来。
低头的他只看见那是一条风格极其华丽的百褶郁金裙，裙边挂着金钩玉环，他甚至不知道哪来的心思，甚至还有心数了下那玉环的数量，总共是大小五个——不数那玉环的话，难道他还目光上移，去看那结实的小蛮腰和高挺的酥胸？虽然他眼角余光已经看见了……
甚至都不用再去看那张脸，只听人直接伸手取食那动静，他就知道，能够在太后皇帝以及两位贵妃……反正诸多贵人在场的时候这样大胆到肆无忌惮的人，只有朱莹一个！
果然，来人直接拈了一块东西吃了之后，却是片刻之后就笑眯眯地说：“不错不错，宋大厨其他手艺一般，唯有这甜品，实在是一大堆名厨都要瞠乎其后！就连这看似普普通通的桂花团子，也能做出不一样的口感来，这桂花甜而不腻，团子吃上去也特别细腻！”
听到朱莹这称赞，宋举人登时觉得浑身上下熨帖极了。刚刚弯腰控背的他一下子挺直了腰杆，神气活现地说：“大小姐夸赞得没错。我这桂花团，不但桂花是我亲手做的，工序复杂，而且取了桂花上的露水蒸煮调制，配方花了很长时间，当然，用米配比也有很大讲究……”
既然说得是自己最得意的事，宋举人不知不觉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了起来。而这一刻，他那自信满满，挥洒自如的样子，落在皇帝眼中也就罢了——皇帝本来就见识过他那一说到擅长的东西就变了个人的样子——而落在太后和裕妃眼中，那就不同了。
刚刚宋举人进来时那种畏缩胆怯的表现，和此时那从容自信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虽然她们对一个好好的举人偏偏却喜欢厨艺这种东西很不理解，可既然有朱莹常常津津乐道的张寿下厨作为反衬，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若是人怯懦却又没有自信，那她们就断然不能同意了！
可即便如此，张寿到底并不仅仅只有擅长厨艺一个优点，那只不过是张寿很特别的某个爱好而已，并非主业。张寿的主业是教书育人，看看他那一大堆学生就知道了！而宋举人却把科场举业当成了附带，对厨艺反而是痴心迷醉……说来也是一个奇人！
张寿笑眯眯地看着朱莹在那故意撩拨着宋举人最得意的地方，然后引着人不断往下说，从桂花酱的制法，如何配比粳米和糯米，如何在一磨之后再二磨三磨，从而使得口感更细腻，甚至连石磨要用哪里的石头都有讲究，他不禁笑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仿佛有人在看自己，循着那视线一看，赫然是怒气冲冲的永平公主。甚至都不用想，他就知道这无妄之灾从何而来。
没说的，永平公主一定觉着，今天从太后到裕妃等人这兴师动众地跑来，是替她相看夫婿，而他和朱莹则是敲边鼓的……可真的天地良心，朱莹倒是有过这想法，但他从来都觉得宋举人和永平公主配不起来！
就永平公主那孤高的个性，当她的驸马恐怕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兴许都没有之一！
因此，见朱莹还在那用言语搔着宋举人的痒处，逗他在那说更多的厨艺要诀，他就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不咸不淡地说：“莹莹，厨艺这种门道，感兴趣的人会觉得那是人生的追求，不感兴趣的人却只会听得味同嚼蜡，你就别逗宋公子了。”
见朱莹有些遗憾地轻哼一声，而宋举人这才如梦初醒，本能地转过目光看了看面前众人，就只见皇帝笑眯眯的，表情非常和蔼，三皇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四皇子则满脸嫌弃。
而那边太后和疑似贵妃的两位，太后竟是微微颔首仿佛对他有些赞许，另两位一个若有所思端详他，另一个则是眉头微皱，仿佛对他不太满意。至于那些尊贵的公主郡主之类的姑娘们，永平公主自然是根本不看他，其他几人倒是窃窃私语，嘴角含笑，显得对他很感兴趣。
心中越发悚然的宋举人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却是干笑一声道：“学生就只懂这些庖厨小道，至于科举正道，走的人太多，学生这资质真要去考进士，估计要等到头发花白了。”
“学生确实只会做点甜食点心之类的小手艺，距离御厨的标准还很远……”
总觉得今天这场面实在是有些诡异，宋举人便干脆谦虚到了极点。然而，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是，坐在末位的一个顶多只有十三四岁，看上去颇有些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竟是突然开口说道：“进士三年就能出好几百个，可能做好吃点心的，满京城也搜罗不到几个！”
“当然是宋公子这样的人才更难得！”
在皇帝和太后以及贵妃公主还没开口的情况下，居然又有旁人敢先开口——而且还不是朱莹，就连张寿，也忍不住朝那末位的小姑娘投去了好奇的一睹。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之前朱莹好像对他说过，这位是海陵县主，某位身家豪富，却从来不管国事的郡王嫡女。那位王妃连生四个儿子后才有一女，于是小姑娘最得父母娇宠。
心中微微一动，他就顺势笑着点点头道：“海陵县主好眼光，虽然时人都说是君子远庖厨，但那是因为大多数君子都信奉动口不动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宋公子这样的人才，静能够读书科举，动能够只手变美食。相比某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实在是好太多了。”
宋举人着实被朱莹和张寿这先后的吹捧搞得满心纳闷。
他确实也觉得自己挺能耐的，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能混进御厨选拔大赛，而且还过五关斩六将挺进最后决赛，甚至还见过皇上公主一大堆贵人。可是，朱莹挑着他说了这么多卖弄厨艺的话，张寿又夸赞他动静皆能，他自己都觉得谬赞太过了。
然而，让他几乎瞪出眼珠子的是，皇帝太后的表情只不过是有些微妙，其余妃嫔公主他还顾不得去看，就只见那位海陵县主竟是喜笑颜开地抚掌赞道：“张博士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喜好厨艺算什么，我父王还喜欢打铁，平时光着膀子出一身大汗，还让哥哥们帮着拉风箱呢！”
话一出口，她仿佛察觉到自己透露出了不得了的大事，这才赶紧一捂嘴。等发现其他人全都在看她，她就讪讪地放下了手，小声说道：“太后娘娘，皇上，臣女口无遮拦，还请恕罪……可臣女一向嗜好甜食，刚刚莹莹姐姐把宋公子的甜品说得这么好，能不能……”
“能不能让臣女尝一尝？”
见海陵县主说着就用祈求的眼光看着自己，皇帝不禁哑然失笑。
他对那举着托盘的内侍微微一颔首，眼看人立刻快走几步，把托盘送到了海陵县主面前，见小丫头眉开眼笑地用手帕抓取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之后细嚼慢咽，不多时脸上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他就打趣道：“你爹早就说过你嗜好美食，难道你家里还能少厨子？”
“他们匠气太重！”
海陵县主顾不得把口中的桂花糕全都咽尽，却是含含糊糊地说：“这些人固然会在调味和原料上下功夫，但他们十个里头有九个选择当厨子是为了谋生，而不是真心喜欢。宋公子却是放着大好前程却选择了厨艺，他是真心喜欢，这当然不一样。”
这要是换成自己还没进京之前，能够遇到这么一个理解自己的千金大小姐，宋举人绝对会把这位海陵县主引为知己。
如今在张园住的时间长了，甚至还见过张寿亲自下厨做菜，更见过朱莹这个千金大小姐洗手作羹汤——虽然大多是给厨房的人添乱——他大多数时候已经很淡定了。
可下一刻，他就完全淡定不起来了。因为海陵县主一面说，一面快速将那块桂花糕全都吞咽了下去之后，竟是打了个饱嗝，随即就饶有兴致地问道：“不知道宋公子可曾婚配？”
“如果没有的话，你愿不愿意做我父王的女婿？”
如果不是自己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心理已经磨砺得足够强大，这会儿张寿简直就快呛着了！原来这世上竟然有比朱莹还要直截了当的姑娘！
看看皇帝和太后那两张僵硬的脸，看看裕妃与和妃那两位贵妃的猝不及防，再看看都快要惊得眉毛飞起来的朱莹……还有其他那些眼珠子掉了一地的宗女们，被口水呛到正在拼命咳嗽的吴阁老和张钰，非常显然，没人料到此时的这一幕。
宋举人同样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小姑娘问这么生猛的问题。饶是他被方青称之为宋混子，也算得上是脸皮极厚的人，但此时此刻却变成了半个哑巴。
老天爷，谁来教教他该怎么回答？他今天才第一次见这位海陵县主吧？
而朱莹却在吃惊过后，非常直爽地对海陵县主竖起大拇指，仿佛在赞叹人的眼疾手快，但随即就笑着说道：“阿绫，宋大厨虽说确实一手好厨艺，你还不了解他的性格吧？再说，你不问问你爹娘哥哥，回头不怕他们不同意？”
海陵县主偷看了一眼面色古怪的太后和皇帝，她就小声说道：“我父王和我娘常说，只要我喜欢就行了，我哥哥们更是都随着我的！再说了，我刚刚看他谈论美食神采飞扬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能把所有心思都花在美食上的人，绝对坏不到哪去……”
“不对，是肯定有耐心，性情也不错！而且，莹莹姐姐你，还有张博士都觉得好的人，那怎么还会有错？就和你当初挑中张博士，然后对我们说，非他不可，所以才硬赖在他家里一样，你还口口声声说，乘龙佳婿要靠抢的，手快有，手慢无……唔！”
这一次，看到伸手捂住海陵县主那张毫无遮拦嘴的人，恰是德阳公主，张寿终于忍不住呛咳了起来。而一旁的朱莹虽说素来大方，可这会儿也忍不住霞生双颊。
海陵县主虽说和她并不是来往特别多，但在各种聚会上遇到时，却也算是能说几句话的友人，所以这话她确实还真说过——用意当然是宣扬自己的好眼光。然而，她哪能想到，此时人竟然振振有词地把她的话搬出来当成道理！
偏偏就在这时候，她却只见四皇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我刚刚还觉着这姓宋的只会做菜，没别的本事，有什么好的……可被阿绫姐姐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理！就莹莹姐姐和老师那眼光，若是没有大本事的人，怎么会留在张园里？”
这种朴素的“道理”，张寿听着只觉得啼笑皆非。他收在张园的确实没有没用的人，但要说大本事，这年头的大多数人，大多看不上那些人的本事。就比如宋举人宋混子，除却其那张常常得罪人的嘴之外，人确实只有厨艺可圈可点，性格还算仗义，别的真没了！
然而，旁人或是从刚刚那惊愕莫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或是觉得好笑，或是觉得无稽，唯有永平公主脸上那一层寒霜却越来越重。她只觉得今天这一幕一幕都是设计好的，无论是海陵县主的求佳婿，还是四皇子爱屋及乌的肯定，抑或是此刻如同呆子惶然无措的宋举人。
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自己，所有人都想撮合自己和一个她完全没放在眼里的男人。再想到当初父皇当众宣布她和朱莹难分彼此的身世时，亦是完全没想过她的感受，她只觉得心中满是愤懑，满是不甘，最后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面带嘲讽地说出了一句话。
“海陵既然喜欢，太后和父皇何不成全了她？”

第六百零三章 不走寻常路的大戏
永平公主这听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使得偌大的三楼一片寂静。
吴阁老和张钰虽说是外臣，但也听说皇帝对曾经和永平公主当众争执过，擅长厨艺而不怎么在意科举的宋举人另眼看待。作为堂堂阁老，两人固然不至于在官场上八卦皇帝到底是不是打算撮合人与永平公主，可心里却始终觉得，某种岳父看女婿的可能性很高。
而今太后兴师动众把两位贵妃和几位公主郡主县主等宗女都请来，这种情形更让他们想到了太后亲自相孙女婿，当然，捎带上裕贵妃也一块看女婿固然是真的，但其余小姑娘们，多半是个障眼法……毕竟，有上次天子亲自相看女婿的先例，两人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可先有海陵县主看上了宋举人，不管不顾地当众问婚配与否，后有永平公主请太后和皇帝成全这一对，两人只觉得活了大半辈子，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是不是都白混了。
这一场大戏怎么就全都不按照本子上的那些唱词和剧情来演呢？
而张寿对永平公主这突如其来的表态一点都不意外。他轻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朱莹，见大小姐顿时如梦初醒，却是面色一沉，明显已经气恼上了，他就轻声说道：“莹莹，我早就对你说过，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又来和我炫耀你眼光好……哼！”
朱莹不高兴地挑了挑眉，随即就霍然站起身来，直接打破了这会儿的沉寂：“阿绫的眼光是不错，但有道是两情相悦，宋大厨还没答应呢！当初就算我对阿寿一见钟情，挑明之后，却也是先相处，他认清我是什么样的人，这才重提婚约。你现在就说成全，岂不是太早了？”
永平公主眼神越发冰寒：“朱莹，你是想要人人都学你，不顾男女之别吗？”
“这是你说的成全，不是我说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不是也要两情相悦？阿绫觉得宋大厨不错，那也要宋大厨觉得她不错，这才有成全的基础，否则你在这嚷嚷成全，岂不是没有把宋大厨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把他当成什么可以随便安排的物件？”
“我朝又不像汉唐那些自以为是的皇帝，宗女一个个往外嫁过去和亲，美其名曰封一个公主，自家女儿却都藏在深宫，然后到了年纪就像拉郎配一样许配给人家根本就不情愿的名门子弟！我朝太祖皇帝留下的规矩，就算是选人尚主，也一向是听凭自愿，不碍前程。”
“而宗女许人，若是家中父祖尚在，纵使皇家也绝不干涉！”
朱莹针锋相对地瞪着永平公主，一字一句地说：“你瞧不起宋大厨，皇上瞧得起，我和阿寿瞧得起，眼下阿绫也瞧得起。你不用担心有人会把他强塞给你，宋大厨也是有心气，有志向的人，不是任凭别人拨弄的算盘珠子！”
“而且，你瞧不上他，他难道就瞧得上你吗？”
如果是浮浪子，此时此刻一个天之娇女的县主对自己表明心意，然后是赵国公府的大小姐和永平公主竟然为了自己当面争执，怎么都会沾沾自喜，可宋举人……好吧，他本质上也是个有虚荣心的大男人，最初惶恐的同时还有点窃喜，但听着听着他就知道不对了。
而当朱莹捅破那一层关键窗户纸的时候，他方才恍然大悟。
竟然有人想要把他和永平公主凑一对？这简直是异想天开……脑子被锤子敲过吧？那位连开文会都居然选八股文的公主，和根本就不爱八股文，只是虚应故事的他怎么就搭得起来？而且，就如同朱莹说的，永平公主根本就看不上他……当然他也根本看不上这一位！
他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去娶一个成婚后时时刻刻都得赔小心伺候的公主？
心里这么想，宋举人只觉得张寿实在是眼光好极了，居然能够挑到朱莹这么一个直率的姑娘。可等到看见永平公主气得面色煞白，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不能看戏了。
可是，正当他这个糊里糊涂被卷入局中的人想要开口东拉西扯一下，试图岔开话题时，却陡然发现刚刚那个问自己可愿意做她父王女婿的小姑娘，此时赫然眼眶微红。意识到这不明所以的海陵县主才是最委屈的人，同样觉得委屈的他顿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宋举人竟是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海陵县主若是不嫌弃我不求上进，偏爱厨艺，只是个没出息的读书人，那我有什么不情愿的？就算当初在广东宋氏，我也就是个混在兄弟当中最不起眼的小子而已。”
“我这辈子没求有什么大成就，就希望能把太祖爷爷留下那本书上的糖水全都做出来，全都做出最好的滋味！要是海陵县主不在意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那我……”
眼见一大堆目光再次汇聚在自己身上，宋举人就硬着头皮说道：“那我就回去恳请我叔父登门提亲！”
虽然上次他叔父还把他绑回去敲了一顿，但如果听到他要迎娶一位皇族县主，而且还是能够被皇帝和太后随随便便就这么带着出来，能和朱莹投缘，看上去父祖绝对不至于有什么政治问题的县主，那肯定会欣喜若狂，以为祖坟上冒青烟吧？
不不不，他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最重要的是，海陵县主实在是一位看上去不错的姑娘！这年头，能够容忍男人没有上进心，甚至还偏爱厨艺的女子，到哪里找去！
海陵县主没想到刚刚还愣头愣脑的宋举人竟会突然这般表白，那一瞬间，她那张本来有些微微白下来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喜悦了起来。如果说朱莹一度霞生双颊，那么此时此刻的她，整张脸就如同熟透了似的红苹果，让人看着便想要咬一口。
她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对着太后就盈盈拜了下去。
“太后娘娘，臣女虽说是女子，但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人！臣女既然当众提了，宋公子也当众应了，那么……”海陵县主稍稍一顿，随即侧头看了一眼朱莹，见她那脸上满是鼓励的笑容，她就朗声说道，“臣女就回去对父王还有娘和哥哥们明说了！”
海陵县主并没有求皇帝以及太后成全，而是直接禀明，自己要回去对父母兄长提这桩婚事，张寿听在耳里，见朱莹笑靥如花，明显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皇帝微微叹息，脸上露出了几分懊恼，而太后反而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他就知道，今天这确确实实是突发事件。
不过如果没有这样的突发事件，这种相亲似的场面那才叫真尴尬。可如今这情景，算不算是女配抢了女主的戏？
看到永平公主之前那和朱莹针锋相对的气势完完全全冻结在了脸上，裕妃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就主动出声笑道：“明月个性好强，又喜好科场应试的那些时文，宋公子却对科场应试不过是兴趣平平，却酷爱厨艺，确实是和阿绫更投缘一些。”
“阿绫既然有意，宋公子也已经当面表露了心意，如此美事，传出去却也是一桩美谈了。”
海陵县主原本还有些惴惴，此刻登时喜滋滋地屈膝行礼道：“多谢贵妃娘娘！”
“谢我干什么，我就是说了一句公道话而已！”裕妃顿时笑了。她平日在永和宫深居简出，虽说是宠妃，但在外人面前反而没多少存在感，此时这一笑，德阳公主和其他两位郡主瞧在眼中，都觉得惊艳十分，三皇子的生母和妃更忍不住心想，自己为何不能笑得这么好看。
至于宋举人，那更是第一眼就看呆了，此时连忙低下头在心中念阿弥陀佛——他已然发现，海陵县主谢的这位贵妃，赫然是之前若有所思审视他的人。
在他想来，能说出这样息事宁人公道话的人，十有八九是未来太子的生母，否则要换成永平公主的生母，那肯定是之前对他不满意，现在对他更不满意！可他随之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那笑起来明艳到甚至可称得上绝艳的妇人，在打趣了一句之后，就声音平缓地说：“明月，你父皇今天带着你三弟和四弟过来，除了要选御膳房的御厨，还打算从御厨中选出合适的人供事清宁宫。虽说太后用惯的几人都不错，但他们年事已高，总得备着替换。”
“至于太后带着我们这些女人出宫，一来确实是凑热闹，二来确实是看看宋公子，毕竟之前某些传闻说得煞有介事，太后好奇，我这个当娘的自然更好奇。但一切都不是不能剖开了明说，就好比刚刚阿绫这一番话，虽说也许会被人误解，但想明白了却值得称赞。”
“明快果断，不畏人言，敢爱敢恨！你大概还觉得，这是旁人设计好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阿绫也是娇生惯养，被她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的，即便她是县主，你是公主，她并没有任何一点比你差！谁会不顾她的清誉来试探？”
意识到说话的竟然是永平公主的生母，街头巷尾议论中，某些好事者背后甚至称之为祸国妖妃的裕妃，宋举人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好在他这会儿低着头，不虞被人察觉那几乎抽搐变形的脸。
皇帝之前都已经把朱莹和永平公主的身世公诸于众了，现在他听着裕妃的话，怎么好像觉得裕妃更喜欢朱莹的性格？难道朱莹兴许不是赵国公的女儿，而是皇帝和裕妃的女儿？
等听到裕妃竟然认为海陵县主不比永平公主差，宋举人方才丢开刚刚那疑惑，一时眉飞色舞了起来，只觉得裕妃确实是不偏不倚，这话说得公道极了。
相比海陵县主看人的眼光，永平公主确实是差太多了！
宋举人早就忘记了最初的紧张感，甚至都忘了自己刚刚对海陵县主表明了心迹，海陵县主又对太后和皇帝把事情挑明了，如今裕妃虽说已经表态，可还要等皇帝和太后最后说话——总而言之，他竟是在那呆呆地浮想联翩了起来。
而他这神游天外的表情，海陵县主看在眼里，只觉得人很有一种不在乎功名利禄的呆气，竟更符合她的心意了。她看似娇憨，但从小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年长堂姐们嫁给一心前程的男人后，为伊消得人憔悴，人却还不领情的样子，再加上富贵自足，压根不在乎上进二字。
永平公主却被裕妃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她一直都隐隐察觉母亲更喜欢朱莹，而就在刚才，裕妃称赞海陵县主的词，哪一个不能用在朱莹身上？虽然她也已经意识到，自己最初的猜测确实是有些离谱，兴许并没有人去撺掇海陵县主，可她依旧觉得自己今天被设计了。
如果没有海陵县主跳出来，谁说今天就不会有人在她面前把这姓宋的塞给他？
看到永平公主的目光在裕妃那几乎还看不见的小腹上微微一扫，随即垂下眼睑默然而坐，不发一言，张寿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如果永平公主能够因为裕妃这一席话而真的大闹一场，那兴许有些东西还能挽回。可人竟然就这么沉默地忍了……兴许那根刺反而会越刺越深。
要知道，偏执的人一旦钻牛角尖，那么绝对会越来越偏执。
虽然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从前也和永平公主没什么交集，但之后就算当东宫讲读，哪怕未必碰得到这位金枝玉叶，但本着防微杜渐的原则，他还是希望消弭一下隐患。比如说，再加一把劲，让永平公主这炮仗现在先点燃了再说……
然而，张寿还没想好到底是自己亲自上，还是朱莹这个死对头再刺一刺永平公主，争取把人那一肚子火气先引出来，却突然听到了皇帝笑了一声：“三郎，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丝毫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皇帝点名，三皇子此时那一张脸赫然比皇帝还懵。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用非常不确定的口气说：“父皇，阿绫姐姐家中父母尚在，哥哥也有好几个，她回去禀告之后，再定婚事，这事并不需要其他人插手吧？”
皇帝微微凝眉，随即满脸无所谓地说：“如果朕硬要插手呢？”
“可是……”三皇子满脸的纠结，可面对自家父皇那张让人捉摸不透的脸，他忍了又忍，可最终却忍无可忍地憋出了一句话，“那岂不是多管闲事？”

第六百零四章 人多力量大？
今天这真是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吗，一个比一个大胆！
吴阁老几十年为官，虽说也见过众多强项令硬骨头，但那种风骨硬挺的大胆，和此时此刻这些人的大胆却又不同。海陵县主是憨大胆，宋举人那是傻大胆……至于三皇子，这算不算得上是呆大胆？当儿子的竟然敢说当父亲的多管闲事，这简直了！
而且当儿子的还是未来太子，当父亲的是当今天子……这是全天下最复杂微妙的父子关系，其中还有君臣分别，三皇子居然也不怕皇帝勃然大怒！
然而，面对三皇子这听上去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话，皇帝眉头一挑，随即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你个三郎，胆子是大，但说的话也确实有点道理！没错，一个愿嫁，一个愿娶，这是别人家的事情，朕如果一定要管，那还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到这里，皇帝就侧头看向太后，笑容可掬地说：“母后认为呢？”
太后眼看裕妃斥责永平公主，而永平公主既不辩解，却也不请罪，她不由得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等皇帝和三皇子父子来了这么一段让人无可奈何的谈话之后，皇帝竟然还煞有介事地问起了她的意见，她就着实有些无语了。
若不是因为你一直都在让人打听这个姓宋的举人，甚至还让楚宽派司礼监去查人十八代，我也不至于觉得你真有这心思！现在倒好，如果不是憨大胆的海陵县主出来搅局，今天这场面实在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现在还好意思问我！
想归这么想，这么多晚辈在，还有吴阁老和大学士张钰两位内阁重臣在，太后就算心里再气，面上也只能绷住，此时干脆也不看那个一大把年纪却还如儿时一般异想天开，难缠到极点的儿子，只对着海陵县主微微点了点头。
“阿绫，你是你父母兄长的掌上明珠，虽说自己瞧中了这位宋郎君，但也确实要回去好好禀告一声他们，否则，赶明儿他们兴许就要进宫哭诉，埋怨我和皇帝给你喝了迷魂汤，被不知道哪来的男人给骗了去。”
说到这里，太后就面色和蔼地看着宋举人道：“我记得皇帝之前说过，宋郎君最擅长的是各种糖水，为此很得莹莹赞许，这段时日都住在张园？那么，今天皇帝出的除却甜品之外的其他三道考题，你可有把握吗？如果有把握，那就继续回去考一考，若是没有……”
宋举人本能觉着，自己这会儿绝对不能再继续回大厨房去参加决赛，别说那三道题目，他确实毫无头绪，就算有，他比得上那些真的以厨艺为生的名厨？
更何况，再回去做菜，那么他待会儿就还要再上楼上呈菜品，留在这儿，他很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神仙打架的牺牲品！于是，他赶紧深深一揖到地，假作惶恐地说：“学生就只是擅长糖水而已，那些大厨擅长做的菜，学生一个都不会，皇上那三题，学生也正焦头烂额！”
“学生能进决赛就已经非常知足了，没信心能当什么御厨！所以，太后刚刚问学生是否有把握……学生是真的没把握！”
见眼前这个姓宋的家伙满脸诚恳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不行的，赶紧把我淘汰吧，饶是太后刚刚已经看出来了，宋举人那就是个一谈到擅长领域就神采飞扬，一涉及别的就萎了一大半的性格，她还是觉得啼笑皆非。
当下她就态度随意地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说没把握，那剩下的三道题就不用考了。你这道莹莹和阿绫赞不绝口的桂花团子，你亲自拿去让阿绫的父母兄长尝一尝吧！”
宋举人抬起头来，简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刚刚是当众表态了不错，可那是因为海陵县主一个姑娘家首先勇敢表露了心意，可后来被杂七杂八的情况一闹，他看到人家姑娘委屈得什么似的，脑袋一热，这才说出了那样的话。
可他还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不对，是根本一丝一毫的心理准备都没有！如果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跟着海陵县主回去见父母兄长……不会被打出来吧？
宋举人面如土色，但海陵县主却是刹那之间容光焕发。她喜上眉梢地给太后再次行礼，笑容绽放在双颊，露出了两个很动人的小酒窝。
“多谢太后，多谢太后！我爹娘和四个哥哥都是最好的人，他们平常也都很喜欢甜食的，我家现在那个做点心甜食的大厨，还是我那些哥哥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京城名店老芳斋里硬挖回来的，如果吃到宋公子这么用心的好东西，一定会和我一样说好！”
女儿带来美食回去让他们品尝，他们应该会很高兴……但女儿突然带回一个男人，他们应该会吓死吧？
张寿见宋举人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心想这位都已经快要被吓哭了，显然是听到爹娘之外还有四个哥哥这种家庭人员配置，想象到了一会过去的场面，他不禁在心里替人点了根蜡烛。
想当初他第一次去朱家的时候，朱二还怒气冲冲跑来寻衅，如果不是阿六，他那会儿兴许就要亲自和人“切磋”一下了。这还是朱廷芳当时不在家，如果在的话，场面只会更加劲爆。可这还有个大前提，朱莹在融水村住了好一阵子，太夫人明显偏向他，九娘更不用说了。
而今天宋举人面对的……却是出门时海陵县主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回去却带着一个野男人，号称这是我相中的乘龙佳婿，父母兄长很可能震惊乃至于暴怒的地狱关卡！
他有些怜悯地看了一眼宋举人，可谁曾想下一刻，这位就犹如抓救命稻草似的立刻缠上了他：“张博士，你陪我一块去吧？我这人嘴拙，除了和做糖水有关的东西，我其他什么话都不会说……啊，对了，大厨房那边还有我一个帮手，就是方青，你知道的！”
“人多力量大，带上他怎么样？”
见宋举人竟然连方青也要拉上，张寿不禁无语——你这是毛脚女婿上门见准岳父岳母外加准大舅哥们，又不是要打架，叫上别人算什么意思？可他都还来不及想办法推脱，却只见朱莹一下子闪了过来，喜笑颜开地说：“好啊好啊，我和阿寿陪你和阿绫去江都王府。”
见太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刚刚丢了个难题给太后的皇帝也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暗想自己从前那个念头实在是太无稽，太想当然了。
就宋举人在某些方面坚持到执拗，在有些地方却蠢笨到无可救药的模样，永平公主能看得上他才怪！而裕妃刚刚说的话虽然重，但他也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如果说朱莹是大多数时候都不想那些烦心事，一根直肚肠，天生乐天派，那么，永平公主就纤细敏感到过头了。
处处都觉得是别人的设计，处处都提防，这样的日子岂不是累得慌？
就连他这个天子，在很多时候也都相当放松，否则早就被各种重压给累死气死了！
张寿见朱莹拼命给自己打眼色，随即还双手合十在胸前恳求，他看了一眼那边厢面色微妙的太夫人和九娘，心想朱莹大概是觉着在之前和永平公主针锋相对之后，她杵在这实在太尴尬，所以想要回避？
虽然他一点都不想跟着去江都王府，但留在这也确实有点如坐针毡，因此他目光一扫众人，立刻就有了主意：“太后，皇上，我和莹莹陪着宋公子去江都王府倒是可以，然则兹事体大，能不能请四皇子同行一趟，做个见证？”
四皇子刚刚看热闹看得实在是挺开心——毕竟，永平公主那孤高的个性，和大多数兄弟姊妹都并不亲近，和四皇子的关系甚至还不如朱莹，所以他这热闹看得并没有什么负担。尤其是海陵县主这脾气挺对他的胃口，因此他自然而然立场就歪了。
太后让宋举人跟着海陵县主回去“送桂花团子”，他还有些惋惜不能看接下来的热闹，可转瞬间张寿竟然提出要他一块同行，他简直是快高兴极了！
“父皇，老师都这么说了，儿臣就一块去送一送阿绫姐姐？”四皇子虎头虎脑地扮萌娃，恨不得让自己再可爱一点，又用祈求的眼光去瞅着太后，“皇祖母，孙儿一块去行吗？”
他说完才想起这竟然抛下了一贯最亲近的三皇子，眼珠子一转，正要扯上自家三哥一道同行，却不想三皇子突然开口说道：“四弟你要去的话，接下来这些大厨的一道道美食，你可就没份品尝了！”
四皇子登时瞪大了眼睛。三哥的意思是说不去？那自己岂不是也不能去？
太后却听明白了。虽说她和皇帝很明显都默认了，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都不能越过江都王和江都王妃，给海陵县主的婚事做主。于是，张寿知道这一趟难办，所以要带个帮手，没挑两位阁老，也没挑三皇子这个未来太子，而是打算叫上四皇子，确实把握了分寸。
四皇子去，那就是个看热闹的闲人，三皇子去，代表的却是她和皇帝强压。
于是，见皇帝笑而不语，她就笑道：“也罢，四郎之前已经被皇帝带出来品尝过一次名厨手艺了，这次就你去吧。记住别胡闹，凡事都听你老师的话。”
见太后竟然也用了你老师三个字来指代张寿，吴阁老和张钰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张钰专心看着面前那瓷碗上的花纹，仿佛这出自什么了不起的贡品，而吴阁老更是索性低头摩挲着那一双木筷子，盯着寿字纹在那看个不停。
幸亏他们从来都没想着往东宫讲读中掺沙子，否则哪里躲得过帝后的双眼！
太后既然都答应了，四皇子觑着皇帝点了头，顿时高兴地欢呼一声，立刻就要往张寿和朱莹那边窜，却不想被三皇子一把拉住。这还不算，他被自家三哥直接拉到了一边之后，就听到三皇子用极轻的声音说：“若是两边闹翻了，你千万别一时昏头掺和进去！”
“老师带上你，只是让你去解说事情原委的，其他话你千万别多说！”
见四皇子愕然看着自己，三皇子有些苦恼地揉了揉下巴，随即也顾不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揽过四皇子那圆滚滚的小脑袋，把声音压得太低了一些。
“老师并不想强压江都王答应这桩婚事，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否则肯定就要我过去了。你千万别会错意，给他和莹莹姐姐惹麻烦。”
四皇子疑惑地皱了皱眉，但还是答应了一声。有了三皇子这嘱咐，他就没刚刚那浮躁样子了，走到张寿身边之后，那模样显得乖巧而老实。
于是，皇帝略显嫌弃地冲着幼子挥了挥手，等到张寿和朱莹含笑领着喜滋滋的海陵县主和满脸呆愣的宋举人下去，四皇子兴冲冲地跟在后头，他这才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好了，被这么一搅和，差点都忘了正事，让下头那些大厨继续上菜，别耽误了！”
眼见不多时就有一个又一个大厨上来，送上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或甜品，永平公主越坐越觉得心冷。刚刚发生的事情，就仿佛被所有人淡忘了，没人提起，也没人询问。
连她身边的德阳公主以及另两位郡主，也都是如此。甚至三人为了缓和气氛，还时不时和她搭上一句话，哪怕她懒得搭理，懒得回答，她们也并不在乎。
想到父皇给她们挑的夫君，虽说也谈不上一表人才，出类拔萃，张武和张陆甚至是庶子，学业不过平平，可至少张武张陆也是有上进心的人，她就觉得自己之前在父皇亲自选婿时的态度着实愚蠢，哪怕她放眼看去满京城竟是一堆堆蠢物，但总比宋举人要强得多！
更不会因此惹得太后和父皇不快！至于母妃……她大概一直都很遗憾女儿不是朱莹！
当永平公主正心情郁郁的时候，离开兴隆茶社的朱莹示意张寿带着宋举人和四皇子骑马，自己却拉着海陵县主上了马车。等车一开，她就笑眯眯地说：“阿绫，你真喜欢姓宋的？你就这么呆头呆脑把人带回去，确定你爹娘哥哥们不会气得想打死他？”

第六百零五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们一定会说，哪来的浮浪小子，也敢骗我家的掌上明珠！”
朱莹模仿长者板起脸来一声低喝，顿时逗得海陵县主咯咯直笑。她甚至笑得伏在了朱莹大腿上，等好容易揉着肚子直起腰，这才俏皮地说：“我之前都说了，我爹一个喜欢打铁的，又怎么会看不起宋公子一个喜欢下厨的？再说，宋公子也是广东宋氏，名门出身！”
小丫头说到宋举人的出身时，赫然是眉开眼笑：“这年头当然讲究门当户对，他如果真的出身赤贫，又没有举人功名，我就算喜欢他这谈起厨艺就两眼放光的样子，却肯定提也不敢提，可他既然有，又曾经见过皇上，我当然要硬着头皮试一试！”
“毕竟我爹不爱和人争，我哥哥们也没什么大出息，他们每次和那些力争上进的人相处，往往都很别扭。爹是运气好，娶了娘这么会当家的人，这才能够想干什么干什么，我虽说不如娘，但也希望将来的夫君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更何况他喜欢的恰好也是我喜欢的！”
“这一点，我觉得我比莹莹姐姐你还要更有运气，张博士那么擅长算学，可你应该不喜欢吧？他对你说算学，你会不会对他翻白眼？哎哟，你别挠我，我错了还不行吗！”一语捅破窗户纸，海陵县主惨遭朱莹恼羞成怒的挠痒痒大攻击，顿时只能伸出双手大叫投降。
而外头的张寿和宋举人还有四皇子，只能听清楚车厢中两个姑娘那清脆的笑声。虽然宋举人之前还要拉上方青，却被张寿直接驳了回去。这种事情又不是打架，哪里是人越多越壮胆，分明是人越多越容易添乱！于是，这会儿没个帮手的他，本来就耷拉着脑袋。
四皇子年少，听到这笑声只觉得心痒痒的，很好奇朱莹和海陵县主到底在车里说什么。张寿却知道朱莹性格，知道她一定在那打趣人家小丫头。而宋举人被那笑声一刺激，却是觉得心里如同小鹿在那突突直撞，刚刚就魂不守舍，这会儿却快要魂飞魄散了。
话说海陵县主会不会只是说说而已，逗一逗他这个呆瓜？如果那样的话，他这样贸贸然去江都王府，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四皇子实在看不下去宋举人的呆瓜模样，策马靠近之后直接就在人旁边凌空虚挥了一记马鞭，眼见人终于回魂，他就没好气地说：“喂喂，别发呆啊！你想好了吗？去阿绫姐姐家里之后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是这次御厨选拔大赛一个参赛的厨子，奉旨来给江都王你们家送点心？”
四皇子腆胸凸肚地学着大人口气这么一说，见宋举人竟是更心虚了，他就恨铁不成钢地说：“喂喂，这还没到江都王府呢，你就这么没出息，到了之后怎么办？你就不能和老师学学，要知道，老师当初第一次去赵国公府的时候，那可是……”
“咳！”
见四皇子大有拿自己去狠狠打击一下宋举人的架势，张寿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直接把四皇子那继续滔滔不绝的念头给掐断了。这下子，四皇子固然闭上了嘴，还偷偷摸摸策马绕到了后头，很明显是想避开自己的教训，他就对着宋举人勾了勾手。
虽然顶着个苦瓜脸，但当初满口话是自己在太后和皇帝等人面前说的，这会儿宋举人还是认命地策马靠近张寿，随即苦笑道：“张博士，我听说赵国太夫人和赵国夫人全都很喜欢你这个乘龙佳婿，你教教我，一会儿应该怎么说话？这会儿幸亏是骑马，否则我脚都是软的！”
张寿不禁笑开了。他瞥了一眼鬼鬼祟祟在马车边上竖起耳朵听壁角的四皇子，心想这冒失的孩子还真是找打，随即就含笑说道：“你刚刚也听见了，海陵县主的父亲，那位江都王喜好打铁。”
“连这种达官显贵都视之为贱业的苦力活都喜欢，那么自然有一定的可能性认同你这种爱好特殊的人，但前提是……”
他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说：“前提是你必须得表现出让他看得起的特质，否则就你眼下这露怯的样子，我是江都王，我也不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
见宋举人还有些愁眉苦脸，张寿灵机一动，索性换了一种敲打的方式：“你今天做桂花团子的这点小心思，还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想故意求黜落吗？没出息！除非天下名厨都徒有虚名，否则你以为皇上会真的点你一个举人去当御厨？”
“可你这么参加一次，名气好歹是打出来了，日后再开铺子，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好奇光顾？但就算如此，广东宋氏固然豪富，你问问你叔叔宋会首，他愿不愿意给你钱让你做大？”
“绝对不愿意，要知道他之前就嫌你丢脸！莹莹固然愿意出钱，但我那天工坊你应该看到了，要研究的东西很多，要投入的钱更多，能有多少分润给你去开糖水铺子，去满城推广？”
“后续没有人力物力砸下去，你这点参加御厨选拔大赛的名气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但是，如果你是真心实意地要娶海陵县主，那就不一样了。”
“江都王的豪富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你现在别当自己是准女婿上门见丈人翁，就当是要上他家里争取投资，该用什么做派，什么言语，什么产品打动他，然后让他作为你的人生投资人，资助你开你的糖水铺子，然后做大做强，你自己多想想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举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懂了！从前我在广东的时候，也常见有人上本家来游说投资……”
你小子要真把未来岳父当成金主那样去巴结讨好，那也不行！
张寿眼看宋举人很可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不得不再次咳嗽一声，随即又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在江都王面前展示你的天分和爱好，但也别忘了展示你的一心一意！海陵县主固然是喜欢你做的甜品，但你得记住，你又不是她的厨子！”
摆事实，讲道理，循循善诱……当张寿终于把因为骤然从御厨比拼跳转到毛脚女婿见丈人场景，于是根本还转不过弯的呆瓜扳转过来之后，先走一步的阿六已经拨马回来了，一见他们就一本正经地说：“我刚刚去打探过，江都王和王妃都在府中，四位公子也在。”
刚刚终于打起气势的宋举人顿时面如土色。如果只有未来老丈人一个人在也就罢了，怎么这么多人刚刚巧都在？这一家人难道就这么不喜欢出门吗？足足六个人，这多难对付！
他正在心里打鼓，却不防后头马车车帘突然打起，随即露出了一张亦笑亦嗔的脸：“宋公子，我爹娘哥哥们人都很好的！你就放心吧，还有我呢！”
虽说宋举人好歹出身名门，又在乡试中桂榜题名，但从前在家里，比他出色又求上进的兄弟多了去了，说亲的固然不少，但他对娶回来一个媳妇管着自己实在是有点怕，再加上想出来闯荡闯荡，于是就借口举业未成，何以家为，一直都拖着不肯定婚事。
至于宋家，想想出一个进士子弟还能结一门好亲，既然宋举人的亲娘都没办法，谁还会没事压着人开枝散叶？谁会这么多管闲事！
所以，宋举人竟是第一次被人家姑娘当众表白，这会儿海陵县主那一句还有我呢，就犹如酷热的夏日里有人递过来一杯冰水，他一下子从头舒爽到脚。他立刻腰杆笔直，自信满满地说：“县主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负责的！”
张寿忍不住捂住了额头。就算是某些故事中言之凿凿地说，妇人被人碰了胳膊要砍掉，掉下水时如果有男人救援要拒绝，宁可淹死，然后突出男女大防……可你只不过是今天第一天见海陵县主，别说肌肤相亲，到底说了几句话也能数得清楚好不好？
你负个鬼责啊！就你这开口就要被人误会的秉性，回头碰到江都王还真是说不好！
一旁的阿六见宋举人此时倒是神采飞扬，而张寿却一脸头痛的样子，他不禁觉得很有趣。嘴角竟是翘了翘。直到宋举人一马当先走得雄赳赳气昂昂，他跟在张寿马后，却是低声说道：“少爷，一会儿要是人家把他打出来，我们直接撂下他溜吗？”
你小子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寿忍不住狠狠瞪了阿六一眼，见人依旧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他就没好气地说：“你别只顾着看戏，换成是你，这会儿头一次去见丈人翁，难道就比他好得到哪去？没事别学花七孑然一身四处晃荡，你也该娶媳妇了！”
阿六没想到张寿竟然会把话头扯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愣后就一本正经地说：“海陵县主喜欢宋公子会做糖水，我如果真要成亲……她必须要打得过我！”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张寿是货真价实给呛着了，弯下腰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后，他也不顾宋举人诧异地回头看自己，直起腰就气急败坏地瞪着阿六：“你这是娶媳妇，还是找对手？”
“人生在世，就要棋逢对手才行。”阿六迸出了很有气势的一句话后，随即又赶紧补充道，“疯子说的，不是我说的！”
花七，你把阿六教成了什么鬼……我和你没完！张寿气得在心里狠狠给花七再记上了一笔账，这会儿却没工夫再去扭转阿六这畸形的婚姻观了，因为就在不远处，他已经看到了高高的围墙，而后头马车里也已经传来了海陵县主的嚷嚷声。
“到了到了，别家王府历来都是红墙，但因为娘嫌弃红墙太艳丽，所以我家就改成了白墙黑瓦，不过里头的规制倒是不能改……哎，快去对门上说我回来了！”
进过不止一次宫，在赵国公府住过数日，自己拥有一座曾经是庐王别院的张园，在后世还参观过各式各样恢弘壮丽的皇宫王宫，如今虽说是第一次来到江都王府，面对那红漆金涂铜钉的五间七架大门，张寿自然反应淡定。而在这一点上，宋举人反应也相当平静。
广东南临大海，海贸繁盛，因而自明初以来便日渐富裕，再加上天高皇帝远，富家豪门的奢侈不下达官显贵。就连贩夫走卒，有钱了也穿金戴银，绫罗绸缎，更不要说有钱人了，起屋宅的时候那是营造出各种热带园林，甚至还有人从苏州请来造园大师，然后运来假山。
所以，当犹如蝴蝶一般从马车上飘下来的海陵县主打发走随从，在前头亲自引路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眼神清澈，一路跟着进去，时不时派头十足评点各式建筑优劣的宋举人——虽然她完全辨别不出宋举人评点得正确与否，但她却很喜欢人这种从容的态度。
于是，当她看到闻讯而来的三哥和四哥时，立刻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结果，本来只是好奇妹妹怎么就带来了张寿和朱莹这等稀客的兄弟俩，在顷刻之间承受了巨大的爆击伤害。
听妹妹简单说了前因后果，两个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其貌不扬的宋举人——虽然宋举人其实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但在此刻的兄弟俩看来，那完全就是想吃天鹅的癞蛤蟆——足足许久才回过神来，一个气得抡起拳头就要上前，另一个冷静点的则是拔腿就往里跑。
结果，抡拳头的郑三郎被海陵县主直接拦住，而逃脱大难的宋举人却根本来不及庆幸，因为他紧跟着就听到了一声怒吼。
“什么，有不知道哪来的混小子觊觎我的宝贝女儿！”
随着这声音，张寿就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衫，手中提着一把大铁锤的壮汉脚下生风地冲了出来。因为听海陵县主说过她爹喜好打铁，因而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是江都王。
不过，爱好是爱好，他见过太多只是一时兴起玩上一会爱好，但须臾就丢开的人了，可看看此刻江都王那捋起的袖子底下，结实得一块块高高坟起的肌肉，看看人那粗豪的胡子，再衡量一下那巨大铁锤的重量，他很怀疑江都王打铁水平未知，但力量值却满点。
说时迟那时快，他正打算把宋举人拨到身后暂且掩护一下，一个敏捷的人影就直接窜了过去，随即一把抱住了那壮汉的腰：“王叔，你答应给我打的匕首呢？一年了都没见影子！”

第六百零六章 一个都不靠谱！
四皇子这突如其来的抱腰，直接把气势汹汹的江都王给打懵了。
他高高举着的铁锤固然还没放下来，可刚刚那仿佛要杀人似的口气，却一下子变了。虽说他没看清楚这乍然冲出来抱住自己的小子到底是谁，可人家提出的要求，却正好戳中了他最大的软肋。
三年前他厌烦了骑马射箭，初学打铁，觉得自己很有天赋，于是四处炫耀自己的打铁技能，还答应了给包括四皇子在内的人打造东西，而最后……他理所当然地放了不少人的鸽子！
江都王看了一眼那个呆若木鸡的臭小子，目光却忍不住在人旁边的那个俊雅少年脸上流连了一下。虽说小儿子说的那臭小子也算是生得平头整脸，但相比人家那就实在是差太多了。不用猜，他都能通过这鲜明对比判断出两人谁是谁。
毫无疑问，长得好看的那是张寿，生得如此清浚出尘，也难怪从小就青睐美男子的朱莹会喜欢……当然他也喜欢。他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儿子们一个个和他似的歪瓜裂枣，竟然就没有一个继承他们母亲的美貌！
好容易盼到了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儿，如今看着也不比京城赫赫有名的朱莹差到哪去，可好端端的竟然会看上这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野小子！好歹这丫头眼光高点儿，把张寿这样的闲雅小郎君给他带一个回来也好啊！
江都王眼中再次露出吓人的凶光，奈何宋举人被他看得固然有些发毛，可吓不住那个正死命抱着他腰的小家伙。人还在那不停地嚷嚷道：“王叔不止欠我一把匕首，你还欠三哥一个铁镇纸，欠父皇一把铁尺，欠太后娘娘和裕妃娘娘……”
没等人把话说完，江都王就赶紧用空着的一只手把人的嘴给死死捂住了。这会儿他早已经意识到人是谁了，这么点大年纪，还能口口声声父皇和三哥的，不是四皇子那个最贪心的小混蛋还有谁？
他之前每次进宫确实都爱说打铁，拍胸脯许诺出去不少东西。结果，他只不过是喜好打铁，三年多打下来，那技艺却着实是平平，就连教他打铁的师傅都诚惶诚恐地说，不是千岁爷您学得慢，而是铁匠这行当，学徒就得好多年！
现如今，他打一点镰刀之类的粗笨家伙还行，精巧的玩意根本就没戏！匕首……他打个铁片磨一磨，那能当成匕首送出去吗？
脸黑了的江都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稍微松开了手，挤出一丝笑容道：“四皇子，今儿个我这王府有客人，你说的这点小东西，王叔下一次补给你好不好？”
“东西自然不急。”四皇子当然不至于江都王一松手就翻脸，却也不挣扎，而是小声嘟囔道，“不过王叔你不讲信用！答应得好好的东西，转眼就没消息了，人也不进宫，只有阿绫姐姐没事进宫来看看……她喜欢吃甜的，你倒是愿意高价请人做，我们你就丢一边了！”
废话，我自己的宝贝女儿和你们这些臭小子能相提并论吗？
江都王腹中冷哼，可如今四皇子不再仅仅是乾清宫中皇帝养着的小皇子，而是未来太子最亲近的弟弟，日后说不准什么前程，他就算不在乎什么权力，也不好太得罪，于是只好打哈哈道：“四皇子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是常常进宫的，只是你没看见……”
“可父皇说你好久没进宫了啊！父皇说，不见王叔你，他连个赛马射箭的对手都没了！”
一听这话，江都王那张脸总算是稍稍霁和了下来。虽说赛马射箭已经不是他最主要的爱好了，但皇帝说没了他就没了对手，这还真是一点都不假。除了他之外，大概也就是赵国公朱泾会赢皇帝，其他人……呵呵，恨不得把天子烘托成神武天成，天下第一！
“好好，我赶明儿就进宫去陪皇兄过过手瘾！”
此时此刻，听到江都王这一声皇兄，张寿脸上好不容易才绷住，心里却是直接翻了天。这壮汉那模样，说四十几是客气的，说五十也有人信，居然还比当今皇帝小？他刚刚听四皇子叫王叔，还觉得兴许这和世叔一样都是虚称，毕竟王伯两个字实在是不好听……
而张寿正在想这种毫无关系的事情时，四皇子的自由发挥，却并没有结束。他笑眯眯地松开了刚刚抱住江都王的手，重重点头道：“王叔愿意去就好，我回宫之后对父皇也能有个交待。父皇之前还犯嘀咕呢，说是王叔惯会躲懒，连经筵都竟然敢告病不来！”
这一次，江都王货真价实倒吸一口凉气。经筵这种事，他当然敬谢不敏，之前倒是打着让儿子们好好经受一番洗礼的借口，把四个儿子都送去听了几天，只希望皇帝能网开一面放他一马，别让他去听那些枯燥乏味的东西。
结果，这将近十天下来，他在家里躲懒的事，貌似也无人追究。可没想到皇帝暗自在心里记了一本！这就糟糕了，要知道，皇帝别的本事且不提，记仇的本事却很大！
见父亲竟然被四皇子这东拉西扯一番话，搅和得面露愁容，竟是忘记自家好白菜即将被猪拱了，刚刚去搬救兵的郑四郎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可还没等他越过父亲，亲自兴师问罪，就听到了一个他一听就打哆嗦的笑声。
“阿绫，好端端的进宫去陪太后说话，你怎么就带着客人回来了？”
随着这声音，张寿就只见两个比自己略大一些，容貌极其相似的方脸年轻人，陪着一位盛妆华服的丽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只见那丽人容颜秀美，红绫小袄织金长裙，整个人从头上到脖子上再到腕上，全都显得金玉辉耀，竟是比素来喜欢各种首饰的朱莹还要招摇。
尤其是那一整副头面，图案固然因为隔着大老远他也没法一眼看清楚，但下面的分心，挑心、花钿、顶簪……反正是各种各样的金玉镶着宝石，遮掩得几乎看不见一根头发，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许多东西戴在头上，人还怎么走路。
可这位显见是江都王妃的丽人，却走得稳稳当当，步步生姿。她虽说问了海陵县主一句，却根本就没有等人回答，就笑吟吟地对朱莹先打了招呼。
“许久不见，莹莹你竟然要嫁人了，哎呀，这如意郎君真是长得俊，我要是小二十岁，肯定也丢开阿绫他爹先下手为强！这等才貌双全的乘龙佳婿，打着灯笼也难寻！”
朱莹本来还想解释一下事情原委，谁知道一上来就先被江都王妃给抢了话头，直到人终于停下嘴，她这才笑道：“王妃你要是年轻二十岁和我抢阿寿，那我就糟糕了……满京城谁不知道，王妃是财神奶奶，一文钱转眼间就能变成十文一百文！”
张寿倒是难得见朱莹恭维人，再看江都王妃，那仿佛是被搔到了痒处，神色更艳。他对于京城的豪门和商贾虽然已经有所了解，但偌大的京城人口太多，他还真没有了解过江都王一系。等到朱莹掰着手指头历数哪些有名的老店乃是王府产业，他才禁不住看了宋举人一眼。
值得庆幸的是，大概因为在广东宋氏听惯了各种银钱数字，又或者是因为想着从未来岳父岳母那儿拉投资，总之，宋举人这会儿那绝对是从容自信，泰然不惊。
而闻讯出来的江都王妃，也确实趁着这功夫仔仔细细地打量张寿和宋举人。
张寿她是闻名已久，也曾经远远看热闹似的瞥过两眼，但此时人真的站在她面前，纵使她年少时就不是朱莹这种贪恋外表的人，也不得不在心中赞叹连连。毕竟，人又不是那等绣花枕头一包草的蠢材，别说才学，就连行事手腕也是相当可圈可点的。
可以说，如果朱莹从前对张寿真的是三分钟热度，而女儿真的就这么把张寿捡回来嚷嚷说我要嫁给他……她此刻绝对没有二话！
可偏偏，她那个女儿竟然看中的是张寿旁边这个出身名门，身为举人却去参加御厨选拔大赛的呆子！她那丈夫还不怎么太清楚状况，她这个消息灵通的却早就听说过这么个人了！
江都王妃瞥见丈夫似乎要说话，她就重重咳嗽了一声，见丈夫立刻闭嘴，她却含笑又和张寿打过招呼，对宋举人也相当客气，直到看见海陵县主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她方才不动声色地上前挽住了人的胳膊。
“阿绫，听你四哥说，你今天是跟着太后去看了御厨选拔大赛？和娘说说，都有什么有意思的？”
江都王妃一面问，一面犹如母女闲话似的把海陵县主给拖了走，那脸上含笑却一点都不含糊的动作，张寿不由得想到了同样强势而精明的王熙凤。
他若有所思地拦住了还想跟上去插一脚的朱莹，再次瞥了一眼宋举人，见宋混子竟然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倒是对人刮目相看。
而女儿被妻子给带走，江都王这会儿只觉得后患尽去，原本气势汹汹的他倒是举止自然了许多。虽说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宋举人不顺眼，但至少不会吹胡子瞪眼仿佛要把人生吞活剥了。只不过，这会儿带着四个儿子的他当然提也不提请张寿和朱莹等人进去坐坐。
至于四皇子……好在不是即将册封太子的三皇子，他只能先对不起了！
然而，不请人进屋坐，却又想不出什么谈资，江都王只能拿眼睛去瞟四个儿子，暗示他们能够想点话题出来，当然最好是打发走这几个不速之客。
然而，相比刚刚一上来就东拉西扯分散了他注意力的四皇子，他那四个儿子有的继续怒瞪宋举人，有的则是你眼看我眼，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开口的，这竟然是一下子冷了场！
眼看这父子五个一模一样地不善交际，和刚刚那江都王妃简直是两路人，张寿顿时啼笑皆非。他可不会就这么陪人家站着发呆，此时笑眯眯地顺势问两句打铁的事，渐渐就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的天工坊。
果然，对于皇帝亲自参观过，又赐了名号的天工坊，江都王这种非主流郡王确实挺感兴趣，再加上张寿说是招揽了不少各行各业的匠人，他更是渐渐有些动心。
他那打铁没学好，指不定就是因为师傅藏着一手，不肯把绝学都教给他！不如和张寿拉拉关系，回头去那天工坊里瞧瞧，万一有什么好的铁匠，请回来教他？
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江都王对张寿的态度就热忱多了。而他这么一软，一旁满心都是如何打动岳父投资念头的宋举人，终于觑着了机会。
他好歹也是和烧玻璃的杨七公子杨詹厮混了好一阵子的人，瞅了个空档说起玻璃，又说起张寿献配方的事，随即更是当众拿出了随身一块镜片开始演示讲解。
虽说江都王父子全都对他颇有敌意，但对人有敌意不意味着对东西有敌意，再说，当初张寿曾经在经筵首日演示过的某些东西，外间虽说有人叫嚣是妖法，但以讹传讹之下，他们父子却更觉得是某种戏法，倒也好奇，自然愿意听宋举人那解释。
尽管那解释张寿听得牛头不对马嘴——毕竟宋举人那也是典型的文科生，顶了天是技能点歪到甜品技术的文科生，并不能理解数理化的精髓——但此时人煞有介事地说着一个个从杨詹处学来的名词（虽说杨詹也是从关秋那学来的），糊弄外行人还是足够了。
一旁的朱莹和四皇子却听得百无聊赖——一个是完全不感兴趣，另一个是稍微有点感兴趣，奈何程度还太低，完全跟不上。于是，不怕事更不怕惹事的两人对视一眼，竟是蹑手蹑脚溜了。虽说江都王父子都注意到了这一幕，可又不是宋举人溜进去，他们当然无所谓。
结果，足足好一会儿，江都王妃就带着海陵县主出来了，身后还跟着笑容可掬的朱莹和四皇子。相比开心的女儿，江都王妃这会儿那是满脸的头疼。然而，当她看到丈夫恰是和宋举人聊得异常投机，而张寿身边则是簇拥着她四个儿子，她只觉得心累得很。
这家里除了她，父子五个，再加上这个被宠坏的女儿，真是一个都不靠谱！

第六百零七章 没钱没势，思路清奇
江都王早就忘记了，这会儿正在和自己相谈甚欢的人，是刚刚他想要乱棍打死的臭小子。
而江都王那四个儿子，更是一点都不记得，他们围着的，是父母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儿子——那个出身贫寒却才华横溢，不但眼高于顶的朱莹垂青，就连皇帝也相当的看重的张寿。就连往日被母亲念叨时，他们对张寿太优秀的那点怨愤，此刻兄弟俩也都丢在了脑后。
因为张寿在打探出他们的爱好之后，也不劝学，更不劝上进，哪怕是斗鸡遛狗，哪怕是垂钓跑马，人竟笑说既然家境豪富，只要不扰民，不坑爹，自己玩自己的，不用管别人说什么，指手画脚的人不过是仇富，仿佛完全忘了他在翠筠间曾经对纨绔子弟说的话。
当然，就算兄弟四个有人知道当初旧事，张寿也有足够的说辞——那一群在家里不受宠，也没有读书练武的天分，于是一直都被边缘化的家伙，能比得上江都王的爱子们？不过既然没有用上这说辞的机会，他也就稍微节制一下，以免自己那严师的人设维持不下去。
此时此刻，见江都王妃面色微妙地带了海陵县主再次出来，后面的朱莹和四皇子嘻嘻哈哈很没压力的样子，他就知道，虽说那位精明外露的王妃兴许还没完全接受这件事，但至少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于是，他就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功成身退了。
否则难不成还充当宋举人的长辈，在这继续商谈婚事吗？
随着江都王妃一声重重的咳嗽，刚刚谈兴正浓的江都王瞬间回归威严的郡王形象，丢下刚刚还在津津乐道天工坊中某几位年轻铁匠的宋举人，快步回到了妻子身边。而紧跟着回归的，则是如梦初醒的兄弟四个。乍一眼看去，父子五人簇拥着母女二人，好一个众星捧二月！
面对这情景，原本在江都王妃身后的四皇子如同一条油滑的游鱼一般溜到了张寿身边，随即就轻声说道：“老师，今天兴隆茶社那点事儿，我都明说了，没添油加醋，但也没藏着掖着。就算我不说，以后也肯定有人说……莹莹姐姐很仗义，她竟帮着三姐说了几句话。”
四皇子说着就顿了一顿，随即就瞅了一眼宋举人，低声嘀咕道：“不过我可没帮着姓宋的说话，我是觉得他配不上阿绫姐姐。没钱没势的，难不成以后还靠阿绫姐姐养家糊口？”
宋举人哪曾想江都王一家人都还没有明显表露出瞧不起自己，四皇子竟然就这么戳了自己的心窝子，虽说有些羞恼，但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既然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他索性一鼓作气，把心里话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我是没钱没势，毕竟我虽说出身广东宋氏，可宋氏又不是我当家作主，我从前也是靠族中贴补才能衣食无忧地读着书，还去学了做糖水。而我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考出进士，也谈不上势。所以，我虽说年纪不小了，但也从来没谈婚论嫁，因为我不想牵累别人。”
“县主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姑娘，虽说不知道那仅仅是喜欢我的厨艺，还是喜欢我这个人。其实，我这点做糖水的技艺，放在京城兴许还能排得上号，但在广东却很平常，那儿有的是各种糖水老铺，还有很多的老师傅……毕竟，那儿适合种甘蔗，能够把甜食玩出花来。”
“可不论如何，我都很感激县主。无论江都王和王妃能否允准，我都无话可说。这一路参加御厨选拔大赛，我与其说是过五关斩六将，不如说是磕磕绊绊，靠着时运才走到这一步，但我早就想好了，接下来如果在京城开个铺子，那名声和新鲜感应该可以维持一阵子。”
“而若是我再努力一点，把太祖爷爷留下的那本食谱上的东西都好好做出来，那铺子哪怕不能大红大紫，但至少可以经营下去。读书科举做官，那是别人对我的期望，而研究食谱亲自下厨，那是我的爱好。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不务正业，但至少不是现在。”
“虽说有些对不起希望我开枝散叶的家母，但若不是能支持我这爱好的姑娘，我也不会娶，省得耽搁她，也省得耽搁我，将来又是怨偶。我这辈子是不可能有钱有势了，但民以食为天，我很希望将来张博士提过的那些海外作物都移栽过来之后，我能做出更多更好吃的。”
“太祖皇帝那食谱的最后有一句话，我一直奉作至理名言。幸福，就是甜的味道。”
张寿没想到，之前还一直都战战兢兢，甚至不停向他请教，一直被方青骂作宋混子的方青，这一刻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说出来的话不但带着非常真挚的味道，而且还入情入理，乍一听非常能打动女孩子。尤其是最后一句太祖语录，那真是神来之笔。
宋举人是不是早就考虑过用这话来当成糖水铺子的招牌？不对，广式糖水一旦开到京城，再叫糖水就有点土了，应该改成宋记甜品之类的名字，雅俗共赏，更能吸引人。
张寿都觉得宋举人判若两人，四皇子那更是大吃一惊。他甚至摸了摸脑门，试探自己有没有发烧，随即就忍不住喃喃自语道：“父皇说，这世上很多人都挺能装的，我一直不信，今天终于见识了！”
要知道在路上的时候这家伙还显得愁眉苦脸，很不靠谱的样子！
而朱莹则是若有所思地摸着光洁的下巴，心里却想道，就宋举人平日那不靠谱的性格，居然也会有说出这么动听话的时候，足可见人若是真心有情的时候，嘴也会甜起来。就如同张寿刚认识她的时候，那叫一个敬而远之，可现在却也常常说出很好听的话了！
果然，旁人都惊诧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宋举人的海陵县主，那更是芳心悸动，心潮难抑。如果不是这会儿母亲的手还牢牢钳制着她，还不知道情爱何物，只是凡事由着心意的她就直接冲上前了！
可人被母亲拖着，但她说话却还有充分的自由，此时就忍不住说道：“我说了，会做甜食点心的厨子很多，但我可从来就没觉得他们很好！可我觉得宋公子你能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爱好去拼尽全力，这就很好，我爹当初学打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海陵县主完全没注意到江都王此时正又气又急地瞪他，依旧笑得明媚灿烂，完全忘了江都王对她的嘱咐——在外人面前一定要叫他父王，如此才更显皇族威严。反正她今天在人前一会父王一会爹，也已经改过很多次称呼了。
“我就是因为你喜欢做甜品，不喜欢当官，这才问你愿不愿意当爹的女婿！我四个哥哥都不喜欢读书，武艺也稀松，可他们人都很好，都是我的好哥哥！我才不想要一个文武全能，好学上进的夫婿，那样他们岂不是被衬托得很没面子？”
什么叫做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一刻海陵县主这话便有此奇效。那一刻，四皇子瞠目结舌，朱莹忍不住笑疯，就连张寿，他也不由惊叹海陵县主这实在是清奇到极点的脑回路。
真心想想，完全没错啊！女婿太能耐，儿子太废柴，这郎舅相处起来，岂不是很尴尬？就比如朱二和他，那是朱二完全被他，又或者说阿六给整怕了，整服了，而且朱二现如今已经听了他的，开始专心经营朱公好农的人设，否则他和朱二还真说不到一块去。
至于朱廷芳……这种完美主义者，说实在的他着实是敬而远之，估计朱廷芳对他也是！
而原本满腹牢骚的江都王，在听了海陵县主这掷地有声的话之后，他竟是忍不住眼眶一热，竟是完全被女儿感动了。他恶狠狠地瞪向了四个同样激动难耐的儿子，一时怒喝道：“都是你们四个没用的东西，但凡你们长进一点，怎么会害得阿绫生出这种心思……”
眼见四个儿子羞愧得无地自容，而丈夫却还板着脸要继续训人，江都王妃只觉得心更累了。你这个当父亲的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
你比儿子们强的，仅仅是你武艺还不错，可你也就是擅长驰射，问题是如今朝廷对北虏的战法，骑兵早就只是辅助了，最强大的那是火器齐射，绝对不会和人拼骑射战术。就连赵国公朱泾那一手绝强的驰射都没有用武之地，还是因为指挥火器营非常拿手才有今天的。
你这个不读书，精擅的还是如今已经落伍技艺，不愿管事，还把打铁当成最大的爱好满京城炫耀的老爹，现在竟然还正儿八经训儿子牵累了女儿……你脸呢？当然，我自己也根本并不求你们父子上进，可你这当父亲的还真当自己给儿子们树立了好榜样啊！
“够了！”忍无可忍的江都王妃不得不用怒喝终止了江都王的教子，眼见丈夫闭了嘴，女儿闭了嘴，儿子们也一个个耷拉了脑袋，她不禁烦恼地揉了揉眉心。
这家里真是全都被她一个人精明去了，看看这不让人省心的一大家子！
最重要的是，眼前还有好几个外人，这真是丢脸丢到外人面前去了！
看到江都王妃那纠结到极点的表情，张寿一手拉住四皇子，随即笑容可掬地说：“我和莹莹还有四皇子只是顺道送了海陵县主过来，至于宋公子，那是奉旨来此送点心的。如今人也送到，东西也送到，我们就先告辞了。”
没等朱莹和四皇子提出反对意见，张寿就一手拽着一个，把两个人强行拖走了。四皇子因为三皇子的嘱咐，也不敢讨价还价，只能苦巴巴地嚷嚷着让江都王别忘了补给自己的东西，而朱莹则是有些遗憾地冲着海陵县主挥了挥手告别。
至于宋举人，发现张寿竟然不负责任地就这么带人走了，他这才叫慌了神，刚刚那点镇定自若全都飞到爪哇国去了。可他正想要开口求救，却只见走出去十几步远的张寿突然又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声。
“宋公子，保持刚刚的状态就行了。别忘了，你可是曾经和永平公主唇枪舌剑，曾经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的人。没钱没势不是你的缺点，那是你的优势。”
“真要换成我那出身显贵，文武双全，惊才绝艳的未来大舅哥，大多数女孩子那还承受不起！”说到这里，张寿看到江都王竟是悻悻瞅了他一眼，他微微一愣，随即就醒悟到这诡异的目光从何而来，当即更是大笑了起来。
“至于我这种特别会惹是生非，动不动就惹出种种风波，常常要劳动岳家帮忙一块收拾善后，否则就会闯出大祸的人，当我的妻子也好，岳父岳母舅兄也好，全都得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才行，否则不是被吓死，就是被气死。”
宋举人没想到张寿走归走，可最后甚至不惜自黑了一番，这下子，原本因为被抛弃而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他，顿时就振作了起来。
朱莹的大哥朱廷芳那种妖孽，他确实拍马都赶不上；而张寿这种厉害到极点的家伙，他也确实望尘莫及。但是，平凡有平凡的好处，他不会去最危险的地方冲锋陷阵，他也不会得罪那么多朝廷大佬啊！
而张寿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江都王，以及面色复杂的江都王妃，随即又笑呵呵地说：“另外，江都王的四位公子虽不能说是人中龙凤，但全都是真心实意爱护妹妹的好哥哥。刚刚江都王骂他们不上进，可真要是上进心太强，难道你们不会发愁吗？”
“人生在世，平安是福。”
眼看张寿说完这话后微微颔首为礼，随即一手拉着朱莹，一手拽着四皇子，竟是扬长而去，江都王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打铁的嗜好固然是真的，不是装的，但当初之所以迷上这个，而且每个月总共也就是颠来倒去用那么点原料，不就是因为平安是福吗？
这远比他天天在驰道上练习驰射要安全得多。太平盛世，天子日日练骑射不要紧，他一个郡王就没必要了。而他的儿子们，文不成武不就也不要紧，只要品行过得去就行了……就像张寿说的，爱护妹妹的好哥哥，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目送张寿三人离开的江都王，压根就没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影也悄无声息地跟着离去——不但是他，其他人也浑然没有留意到这一幕。而宋举人却不一样，他发现阿六这会儿也要走，正想叫人留下给自己壮壮胆，就只见阿六伸手握拳对他挥了挥，他不知道那是鼓劲，只以为是威胁，连忙闭嘴。
很快，他就听到了江都王的声音：“唉，既然阿绫喜欢你，好吧，那就跟我到书房，我们爷俩好好聊聊！没钱没势不要紧，只要你人品好，不惹事，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第六百零八章 落水
离开江都王府，四皇子满脸怏怏，颇有些半途而废的郁闷。可当东张西望的他看到阿六不知道从哪闪了出来，竟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时候，他就不由得眼睛一亮，当即窜到张寿旁边，涎着脸说：“老师，就这么丢下宋大厨，不太好吧？”
“万一江都王他们一家人恼羞成怒，把人关起来毒打一顿呢？要不，让六哥去看看？”见张寿踌躇不语，他就趁机更起劲地游说道，“当然，江都王府说不定就有高手在，六哥虽说艺高人胆大，可如果被发现了，要解释就麻烦了，要不，干脆让六哥带上我吧？”
见张寿顿时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四皇子却也不怵，还挺直胸膛说：“要是被抓住，我就说是我半途强拉着六哥，带我潜入江都王府来看状况的！好歹是阿绫姐姐看中的人，总不能让人不明不白就这么失陷在江都王府了吧？王叔再不讲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看不是你怕人失陷在江都王府，是觉得热闹没看完，所以很遗憾才是。”朱莹没好气地戳穿了四皇子那大义凛然的借口，见人眼珠子乱转，干笑不说话，她顿时也心中一动。然而，还不等她也想个和四皇子差不多的借口，手腕就被张寿一把拉住了。
“阿六，你带四皇子去吧，小心点，最好别让人发现，更别用上他那个蹩脚的借口。”
张寿对阿六点了点头，见四皇子欢呼一声，随即猛地窜到了阿六身边，直接非常娴熟地往人身上一扑。见阿六有些无可奈何地接住了这个皮猴，把人往背上一甩，非常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之后，他侧头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朱莹，顿时就笑了起来。
“莹莹，你这是牵线搭桥上瘾了啊！这种事，就该让他们自己去谈。海陵县主是你撺掇她那么说的吗？显然不是。而宋举人又是我怂恿他去接人家话茬的吗？完全没有，说实话今天这一幕我之前都看呆了。你这会儿皇帝不急太监急，何必呢？”
“好好的干嘛拿太监来打比方，哼！楚宽简直是气死人了！”
朱莹老大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但到底还是姑且赞同道：“不过阿寿你说得也没错，我还当今天是太后娘娘带着那么多人来给永平相看呢，结果谁知道竟会成这样……说实话，阿绫从前就是个有点馋嘴的娇憨小丫头，没想到有这胆子！”
“呵呵，谁说不是呢？就是咱们这位宋公子，那也是该仗义时仗义，该缩头时缩头的人，今天他在御前能说出那样的话，就已经让人眼珠子掉一地了，在江都王一家面前竟然还能这么侃侃而谈，我差点都以为他被我灵魂附体了。”
朱莹已经习惯了张寿那时不时会冒出的趣话，此时顿时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他哪里比得上你，昙花一现的振振有词之后，立刻就是唯唯诺诺的本性毕露……方青那小子给他起了绰号叫宋混子，这还真心没错，这家伙在别人看来够混日子的……”
张寿和朱莹闲庭信步，边走边聊，牵着马的那些随从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其中既有朱宏这样的赵国公府护卫，也有张园经过花七和阿六先后特训的两个见习护卫，再加上随行保护四皇子的锐骑营侍卫八人，加在一块足有一二十人，这还不包括兴许隐伏在暗处的卫士。
毕竟，朱家和张园固然没有这么大的排场，可四皇子哪怕不是三皇子这样的未来太子，可皇子微服出行，那也总是不能马虎的。
可朱家和张园的人在片刻迟疑之后，就立刻追上了这一对准小两口，而跟随四皇子的那些侍卫却傻了眼。他们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傻乎乎地呆在江都王府门口给人看门？否则，难道他们还能丢下四皇子？
朱宏则是盯着朱莹和张寿那交握在一起的手，足足好一会儿才快步上前，谨慎小心地提了提那些无所适从的锐骑营侍卫。
被他这一说，张寿方才反应了过来，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他就拉着朱莹转身朝那几个侍卫迎了上去：“这样吧，你们留下两个在江都王府门前这条街上守着，其他人不妨回去给皇上和太后报个信。回头阿六自然会平安把四皇子送回兴隆茶社，绝不会少了半根毫毛。”
这一点众人当然相信，要知道，出身锐骑营的他们那可是没少体会某个兼职教头的厉害——人一来就先一轮挑遍了所有教头，还曾经接受过几个不服气家伙的车轮战，从步战到马战到弓箭到其他兵器，全都试过，竟是都能似模似样。
人虽说还谈不上兵器样样精通，但短板很少，擅长的几样兵器更是远远胜过普通好手。
既然有这样的阿六保护四皇子，江都王府又不是龙潭虎穴，真要是暴露了，四皇子凭着身份也能安然出来。当然最重要的是，有张寿这话，他们就至少不用发愁该怎么做了。
于是乎，八个人顷刻之间就分派好了彼此的责任，两个留下，六个离开，恰是井然有序——只不过，连四皇子的那匹坐骑，也一块给牵走了。
而张寿和朱莹自然不会再回兴隆茶社。虽说两个人对美食都很感兴趣，可之前该品尝过的也都品尝过了，他们完全没兴趣在太后和皇帝双双在场考核甄选的时候再过去凑热闹，而且还是在发生过那样尴尬的场面之后。
于是，两个人索性也不再去外城，而是沿着江都王府往西走，一直到了什刹海上的银锭桥，这才双双下马登桥。十月初这种日子，虽说早已过了中秋，但放在江南不过渐有寒意，但在京城却已经是寒风凛冽，初雪随时都可能降临的日子了。
在这种日子，春秋两季常有的游人，什刹海边上自然少了许多，而即便是有，也和张寿与朱莹这样，披裘戴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之前在烧着铜柱地龙的兴隆茶社里，朱莹还穿着黄衫郁金裙，此时却是已经戴上了银鼠卧兔儿，外头披着一件潞绸面子，貂皮里子的披风，手上却没有揣着那些京城千金贵女们最常用的暖炉，因为她正高高兴兴一手拉着张寿。
只不过，此时状似亲密的两人，谈的问题却一点都不风花雪月。因为两人在聊的，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今天现身之后没多久就匆匆离开的楚宽。
在说起太夫人和九娘竟然当众让楚宽下不来台之后，朱莹就皱了皱眉道：“祖母和娘之前就说楚宽这人有问题，所以今天和人当面冲突，是不是为了让吴阁老他们看到，然后把这消息传出去？可吴阁老这人绵软油滑，张大学士也不是饶舌的人，能传出去吗？”
张寿不禁笑道：“你别只顾着正宾。”
“不是正宾，难道还是太后带来的裕妃娘娘她们，又或者永平那些丫头？”
朱莹眉头一挑，满脸不以为然，“她们那些人里头虽然也有些人确实嘴碎，但没有亲眼看见，就算道听途说，传扬出去那就没什么说服力了！”
“你别老是往那些大人物身上想……你想想，那会儿兴隆茶社里头有多少端茶递水，默立伺候的小人物？往日宫中泄漏消息，哪一次不是从这些小人物身上往外泄漏的？”见朱莹立刻恍然大悟，张寿就若有所思地说，“楚宽突然这么高调，他是不是要在立太子时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他总不能去给太子做讲读官吧？那样的话可就不是九章堂重开这种程度了，九章堂毕竟是太祖皇帝立的……可太祖皇帝限制宦官数量，限定宦官品级，不许宦官干涉外政，这都是留下祖训的，那些老大人们闹起事来，皇上都吃不消，更何况是他！”
张寿顿时呵呵一笑，随口答道：“你说的也是。”
说起来太祖皇帝确实是个很复杂的人。重农不轻商，鼓励海贸，同时又亲自带船队远洋四海，甚至还提早禅位给了太宗皇帝，足可见是开明豁达。而与此同时，其对于损伤肢体的宦官制度又抱持着谨慎限制，却又略微扶持的态度，一方面限制人数和品级，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毫无疑问便是把宦官当成了特情处培养——虽然没有锦衣卫和东厂，但司礼监好像兼了这一权责。最重要的是，楚宽那种口口声声薪火传承靠阉党的说法，并不像是一种托词，而更像是某种信仰。那个古今通集库实在是很可疑。
虽然他很好奇，楚宽这个仅仅是后来睿宗反正登基才入宫的宦官，又不是司礼监从小培养的死忠，哪来的这种根深蒂固的认识？
张寿微微沉吟，不禁就有些走神。而朱莹见他这副样子，却也不打搅，索性也就下了桥头，捡起路边石子，随手打水漂玩。她本来就是从小习武的人，这手劲自然不同，那石子在水面顷刻之间就是好几下起落，那漂亮的弧度看得不远处几个年轻人眼睛发直。
而很快，看清楚了那扔石子的人，他们就更加眼睛发直了。
只不过，看清楚朱莹的衣着，等到又看见桥头张寿施施然下来，后头还跟着好些护卫的时候，几个人就大多打了退堂鼓。可仍旧有一个年轻人鼓起勇气说：“谁说京城规矩多的，看看那位姑娘，大冷天还不是大大方方出来，比咱们小地方那些小家碧玉强多了！”
“既然遇上便是有缘，不如我们一块上去打个招呼？”
“这……会不会太唐突了？”其他几人你眼看我眼，却是大摇其头，见这大胆的同伴还是不死心，就有人忍不住提醒道：“再说，你看看那位刚过去说话的俊雅公子，两人明显是一道的，衣服料子的样式也差不多，明显是一家人……”
“就因为像是一家人，所以我才说，不妨上去试试。单看发式，那姑娘明显是未婚女子，说不定人家只是兄妹呢？又不是唐突佳人，就是上去打个招呼说两句话而已。如果连这都不敢，我们明年还去考什么春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被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人终于动了心。
于是，彼此鼓劲的众人鬼使神差地快步朝张寿和朱莹这边赶去，完全没发现另一边有一个壮汉正如同一阵风似的朝他们这边狂奔而来。
而这时候，朱莹正好在和张寿闲聊儿时在太液池打水漂的往事。因为她就在水边，那三个年轻人不知不觉也就沿着水边走。眼看和丽人相隔只有七八步远的时候，起头那个提议来打招呼的年轻人步子越走越快，目中除却佳人，甚至连张寿都已经没放在眼里。
可就在这时候，那个斜里冲出来的人却发出了一声怪叫，紧跟着，他就仿佛收势不及一般，整个人直直撞上了那个一马当先的年轻人。两个人顿时同时摔倒在地，随即如同滚地葫芦一般，两个翻滚后就双双直接落进了水里。
当听到动静的张寿看过去时，却只发现了两人先后落水溅起的水花。而朱莹就更懵了，手中石子随手一丢就急急忙忙地问道：“怎么回事？”
这一刻，刚刚简直吓呆的两个年轻人终于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个则是失声嚷嚷道：“救人……快救人哪！邹贤弟不会水性！”
朱莹登时眉头一挑，刚想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却只听张寿对着几个跟来的护卫沉声喝道：“你们几个，谁会凫水？”
此话一出，朱宏立刻毫不犹豫地脱下衣衫鞋袜，随即大步冲到水边，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朱莹见状立时舒了一口气：“朱宏是我家里水性最好的，我爹说他百丈的大河轻轻松松游一个来回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一会儿就能把人救上来……”
张寿也同样如释重负。虽说他也会游泳……这项前世技能因为在融水村住的那一阵子，又重新练了起来，但对于大冷天下水救人，他还是没多大把握，更何况他这身体素质也未必比得上朱宏。当下他立刻吩咐道：“快去附近店家，准备棉被热水……还有驱寒的红糖姜汤！”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嚷嚷：“先……先救那家伙，我……我还能挺一会儿！”

第六百零九章 蹊跷
落水的人除了叫救命，还会叫人先救别人，这种情况，张寿前世里只从电视剧里看到过——一般来说，那不是生死相许的伴侣，就是深厚到极点的革命友情，要不就是至爱亲朋。他盯着落水的两人看了一会儿，正觉得他们是不是兄弟朋友，最先呼救的那人就暴跳如雷了。
“邹明，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水里挣扎的年轻书生本来还想叫嚷什么，但最终竟是咕嘟咕嘟又喝了几口水，险些呛着，这才再也说不出话了。
张寿前世里也刚巧碰到过别人坠河，一次是小孩失足，一次是年轻人跳河。水性不错的他很痛快地去救了失足的孩子，事后得到了人家父母千恩万谢，至于跳河的，他连围观都懒得围观，直接扭头就走。千古艰难惟一死，既然求死，那就死好了！
虽然那个要自杀的家伙落水后的第一反应，竟然也是大嚷救命……
所以，此时他觉得，那个明明咕嘟咕嘟在呛水，却还嚷嚷先救别人的书生有点意思。可当他往那个书生嚷嚷着先救的家伙望了过去时，他就只见那是个壮硕的壮汉，虽说看上去也是在水中浮沉挣扎，但越看他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说没看到之前两人到底是怎么落水的，张寿还是当机立断地叫道：“朱宏，你先把那姓邹的书生救上来！”
眼看下水救人的那人真的因为这话而先去救自家同伴，刚刚那个心急如焚大骂友人的登时如释重负，而另一个受惊过度，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书生慌忙爬起身来，跌跌撞撞来到张寿面前，随即一躬到地。
“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相助！幸亏你没听邹贤弟的，他才华横溢，读书极好，却是个怪人！”
说话间，动作敏捷的朱宏已经游到了邹明身边，一把将那已经完全没力气的书生给拖上了岸，他只来得及把人交给其余几个上去接手的护卫，自己又急急忙忙下水去救另一个。
眼见被救上岸的邹明此刻并没有埋怨先救自己的行为——当然也可能是根本没力气埋怨，因为人正在那簌簌发抖，脸都冻得青紫了，张寿就赶紧招呼了随从赶上前去。
不用他指挥，赵国公府的几个人就先忙着给邹明紧急清理了口中杂物，紧跟着便是控水，眼见人吐了几口水之后，赫然已经恢复了正常呼吸，他就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有人三两下扒下了邹明身上湿淋淋的衣物，用随身带的汗巾等物给人擦干身体。
可在这大冷天里被扒成光猪，本来就瘦弱的邹明那叫一个面色青紫，整个人犹如半死一般，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见此情景，见其他众人身上披风大多单薄，张寿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心思，索性一把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毛皮大氅，示意裹在这书生的身上。
面对如此豪爽做派，另两个书生对视一眼，不禁颇为感动。这年头，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古书中那种推食解衣的人，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尤其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这当口，两人都非常担心自家邹贤弟一旦回过神来，又因为那说得好听叫自命不凡，说得不好听叫不懂人情世故的怪脾气，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于是，两人抢上前去，围着张寿千恩万谢，好话说了一箩筐。结果这么一分神，两人竟然丝毫没注意到，几个随从已经把裹紧了那件大氅，牙齿咯咯打颤的邹明给架了走。当他们回过神时，却只见同伴竟然已经不见，而另一个落水的壮汉也已经被救了上来。
相比前一个被救上来的邹明，朱宏把那大汉救上来的时候，却是一手夹着人的脖子，面色阴沉到有些铁青，仿佛是冻的。他一上岸就随手把人丢在地上，粗暴地控水之后，试探过人的呼吸，确定还算正常，他就任由那家伙如同死狗一般躺在地上。
而剩下的几个随从倒也动作迅速，当下立刻有人上前，有的解下外衣帮着朱宏擦干身体，有些忙着将他的衣衫鞋袜递上去，还有的则是忙着嘘寒问暖，至于那人事不省的壮汉，却竟是没有人去理会。
见这一幕，朱莹不禁疑惑地眉头一挑：“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大冷天的，这人虽说救上来了，可这衣衫湿透的样子，再不管就要冻死了！”
闻听此言，今天跟张寿出来的杨好就满脸恼火地叫道：“大小姐，我刚刚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莽货突然跑出来，冷不丁撞了那书生，两人才一块落水！大冷天的害得宏哥下水救人一趟，这家伙就是死了也活该！少爷和宏哥居然还救他，真是太好心了！”
听人这么说，那两个本来还有些发懵的书生登时就反应了过来。其中一个气得直哆嗦，指着那人事不知的莽汉怒道：“没错，我们和邹贤弟好端端走路，就是此人突然怪叫冲出，直接把邹贤弟撞到水里去了！”
直到这一刻，张寿方才明白，之前在眼皮子底下的这一幕落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刚刚就觉得这壮汉在水中挣扎的样子有点假，此时见人竟好似货真价实昏死了过去，他不禁瞅了面沉如水的朱宏一眼，随即就吩咐杨好，姑且借一件披风给人裹裹，然后送去不远处的店里。
杨好虽说有些不情愿，但张寿都吩咐了，他也只好怏怏从命。可他才刚解下自己这新做的披风，就只见朱宏上来，三两下竟是把那壮汉直接扒了个精光。
而朱宏把从人身上扒下来那湿透的衣服，连带其他东西全都打包成一卷，就连人那湿漉漉的头发都去摸了一把，一根木簪也拔了下来，随即一大包东西给了一旁另一个护卫之后，这才对着杨好解释了两句。
“他身上衣服都湿透了，你这披风是夹棉的，上去也一块湿了，这就不是救人是杀人了。先把他衣服扒光，再裹上披风更妥当，刚刚那书生，寿公子不是这么处置的？”
张寿见朱宏说完这话，就转身朝自己这边看来，明显有话要说，他就打算先把面前这两个正千恩万谢的书生打发走。可谁知道恰在这时候，他就只觉得肩头一重，扭头一看，却见是朱莹直接把她那一件极其厚实的披风给了自己。
眼见朱莹只穿着小袄和裙子，人冻得在那直搓手，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把那件压根不合适自己的披风扯下来，重新把大小姐严严实实裹好。
“好了，莹莹你别添乱，万一冻出病了，我怎么对太夫人和九姨交待！我当年儿时是体弱，但自从病好之后，就身体康健，再也没怎么生病过了，吹一会儿风不碍事！听话，别犟，我已经派人回去取衣服了！”
见张寿和朱莹举止亲昵，并不像是兄妹，两个书生想起刚刚邹明那尚未实施的贸然上前打招呼，不禁面面相觑。
虽说知道就这么询问实在显得唐突，但忍了又忍，到底其中一个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此救人之恩，我们和邹贤弟一定要登门道谢，敢问这位公子，还有这位姑娘是……”
“道谢就不用了，又不是我们救人，你们要谢就直接谢朱宏就好，这么大冷天，他跳到水里救人，那可是遭了老大的罪！”
朱莹裹着披风，见张寿衣衫单薄被风吹着，只觉得异常心疼。等再看到过来的朱宏冻得脸都有些青白了，她赶紧摆摆手示意人不用多礼，随即就不由分说地吩咐道：“好了，什么都别说，大家都去那边店里喝点姜汤！你也好好用棉被捂上出一身汗，你又不是铁打的！”
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朱莹轰了走，朱宏简直无奈极了。可眼见得朱莹一面轰他走，一面拉着张寿也往那边店里，号称是去避风取暖，那两个书生却偏偏都急忙跟了上来，他满腹的话却又不好说，只能都憋在心里。
等到了那家安置两个落水者的小店，掌柜和伙计全都屁颠屁颠地围上来忙活，他就更找不到和张寿说话的空档了，唯有暗自庆幸已经吩咐了赵国公府的几个护卫把人牢牢看住，又早早把证物全都打包收了起来。
而刚刚没打听到张寿和朱莹到底姓甚名谁的两个书生，在这一通乱糟糟的景况下，终于因为早来一步的护卫对店家透露过身份，于是打探到了这一对神仙似的年轻男女是谁。
知道之后的第一反应，两人全都觉得脑袋轰然一炸，不约而同地赶到了邹明的旁边，一个比一个大声。
“邹贤弟，你真是烧高香了！知道刚刚救你的好心人是谁吗？是东宫讲读，国子监的张博士，还有赵国公府的大小姐！他们真是古道热肠，仗义豪爽，你回头得好好感激他们才是！”仿佛是意识到自己把真正下水救人的那位忘了，他赶紧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同伴。
“就是就是，那位救你的小哥就是赵国公府的护卫，水性极好，可连救两个人，这会儿也快累瘫了，两碗姜汤下去都没缓过劲来！你回头可要好好感谢他才是，这大冷天下水救人，说不定连自己都会搭进去！你呀你呀，好端端的偏要往水边走，结果被人撞下水了吧？”
说了还不算，当拿着毛巾的的伙计上来说，要替人再次擦身，两个年轻人就立刻抢过了这个活计。他们读书固然是一把好手，但何尝伺候过人？这会儿毛手毛脚地接过伙计声称刚刚用热水烫过的毛巾，两人一个人给邹明擦身，一个替人擦头发，显得极为情义深重。
只有邹明自己知道，两个友人哪里是帮他，那是在整他，这会儿那力气仿佛不要钱似的。他最初还龇牙咧嘴忍着，不知不觉就要惨叫了，可在出声之前，他就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你小子千万管住自己这张嘴，千万别说自己是搭讪，懂不懂？”
邹明顿时不干了：“可是……”
“还可是什么可是？差点被你小子害死！多少人犯在这一对手里被收拾得灰头土脸，我们算什么人物？更别说人家还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人家，你这条命都捡不回来！咱们是进京来考春闱的，可不是来惹是生非的！”
好端端遭了一场无妄之灾，这会儿又被两个损友狠狠折腾警告了一番，邹明简直郁闷到死。好容易等到两个同伴确认他已经听懂了，丢下那滚烫的毛巾，任由伙计上来帮忙收拾，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的他才嘀咕道：“可是，那撞我入水的家伙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的！”
尽管他的声音并不算太大，此时店堂中又乱哄哄一片，但一直都在暗自留意的张寿却没有错过这声音。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却也不急着过去，而是直接开口问道：“怎么就是故意的？”
邹明正恼怒于两个同伴此时压根没听自己的话，伙计则是忙忙碌碌正拾掇他周身衣物，乍一听到竟然有人接自己的话茬，他顿时精神大振——其实也算不得大振，只不过因为这话，因之前落水而有些昏昏沉沉的他姑且总算是清醒了一点。
他近乎呓语似地叫道：“当然是故意的，因为他直接冲着我过来，落水之后还拼命拽着我往水里带！要不是我因为之前庙里抽签的签语，所以特意留着中指的指甲，直接把人刺痛了踹开，否则我就要被这家伙给故意淹死了！”
如此一句话，店堂内登时一片寂静，就连刚刚埋怨邹明的另两个书生，此时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们这样初来乍到京城的外地举子，会得罪人以至于别人不惜用这种方式暗害吗？
朱宏没想到本以为只是呆书生的邹明竟然也察觉到了蹊跷，眼看四周众人面色各异，本待暗中禀告张寿和朱莹的他踌躇片刻，立时出声说道：“寿公子，大小姐，那撞人入水的汉子水性不差，我去救他时，他在挣扎时仿佛在故意撕扯踢打，我察觉到不对，干脆打昏了他。”
此时此刻，刚刚还因为友人被撞下水而惊怒交加的另外两个书生，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张寿和朱莹的人，救人也果断，出手更利落，见人不对就直接打昏了事，幸好邹明被救时没做多余的事，否则岂不是这会儿也是死狗一条？

第六百一十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自从经筵的消息传出之后，京城群贤云集，除却皇帝特地召来的四位山长，其余在朝官员中，那些文名卓著的学士亦是常常亲自召开诗社文会。在他们看来，如果没有张寿时不时招惹出来的某些事端，那么，册封太子之前的这一次经筵，绝对是永辰年间一次最大的盛事。
而因为这一场盛事，锐骑营上下几乎是全天巡行于京城内城，再加上龙蛇混杂的外城之中，南城兵马司的兵马使一职骤然升格到正四品，就连名字也由南城兵马司改成了五城兵马司，直辖南城兵马司，直管其余四城兵马司，于是……顺天府衙以及宛平大兴两县衙就闲了。
但要说真闲，那却也未必，毕竟，顺天府衙快班捕头林老虎，以及其他三班差役，前两天还刚刚从朱莹和一帮纨绔公子哥手中接了个私活，结果查到了司礼监掌印楚宽的头上。
当听说朱莹直接堵了司礼监外衙的时候，饶是林老虎知道朱家的厉害，还是担心遭了池鱼之殃，哪怕探听到楚宽带着司礼监众人退避三舍，等事后据说还在御前露出口风愿意赔礼，他仍旧心里七上八下，直到须臾两三日过去，没见有人找他和手下人麻烦，这才稍稍放心。
这一日，他应了宛平县衙的快班张捕头之邀，过来喝酒。两个人是积年的老相识，从前顺天府尹正三品，宛平县令却是正六品，他们虽说都是捕头，却也有上下之分，如今天下四大京县，大兴、宛平、江宁、上元，悉数都改了正五品，林老虎少不得就调侃起了张捕头。
“有道是水涨船高，你家县尊升了正五品，你这个捕头也比平常金贵多了，以后有什么事，轮到老弟你带挈老哥我了！哎，王大头和秦国公虽说性子不同，可全都是难伺候的主儿，比你家那位县尊不好对付多了。”
张捕头顿时苦笑：“我家县尊哪里就好伺候了。他之前是苦熬资格这才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如今竟是得到了皇上单独召见，面授机宜，升了正五品，那真是满心热炭团似的，之前还异想天开出了很多新主意，要不是被几个师爷死死拦回去，呵呵，他真敢就这么实施！”
都说快速拉近两人距离的最好方式，除了酒和女人之外，那就是骂上司，更何况张捕头和林老虎这交情，那更是边抱怨边喝，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可两人正喝到兴起，厚厚的夹棉门帘之外，陡然就传来了焦急的叫嚷：“张爷，张爷！不好了，不好了！”
当差人的通病，听到不好两个字就脑仁疼，更何况张捕头此时和林老虎酒意正酣，听到这话那更是火冒三丈。他随手举起酒杯就想要砸，可眼见林老虎一把抢过，对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想起自己头上不止县官，还有一堆他一个都惹不起的现管，顿时颓然叹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仿佛是发觉屋子里没反应，外头那人竟是冒冒失失直接闯了进来。人瞥了一眼林老虎，没把其当成外人，拱了拱手就气急败坏地说：“张爷，林爷也在正好，皇上和太后娘娘，还有几位娘娘，据说再加上公主郡主之类的贵人，都去了外城兴隆茶社！”
这一刻，林老虎和张捕头相对而坐，两个人的唯一反应就是……没有反应。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事先竟然一点都不知情！皇帝突然出行，即便不摆卤簿法驾，这不得事先通知各大要紧衙门，暗中警戒，布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戍卫吗？更何况还有太后嫔妃和一堆宗女！
知道今天是御厨选拔大赛的决赛，他们还事先去问过从头到尾组织这一活动的陆三郎，陆三郎只推说如若皇上出来，总会通知到你们所在衙门的，后来没消息，他们也就没往心里去，谁知道这竟然是托词……不，很可能那个八面玲珑的小胖子确实不知道！
两个人你眼望我眼，最后张捕头声音干涩地问道：“这是兴隆茶社那边传话，让我们去警戒防备着，还是怎么着？”
“不是……是太后带人出宫的时候动静有点大，到了兴隆茶社之后，消息就捂不住了，陆三公子这才急急忙忙传下话来，说是锐骑营都已经布置好了，五城兵马司有朱大公子亲自坐镇调度，出不了事，县衙和府衙只管维持治安，别兴师动众赶过去。”
尽管门外那人说得仿佛很轻松，但林老虎和张捕头你眼望我眼，谁都没觉得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状况就很轻松——毕竟，如今五城兵马司的骤然集权，也意味着他们往日面对的骄兵悍将——又或者说散兵游勇——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牢固的集团。
未来的赵国公如今亲手抓着五城兵马司，这能和从前那一堆地头蛇和老兵油子比吗？
心情不好地打发走了门外报事的人，两个难兄难弟接下来就喝起了闷酒。虽说两人的顶头上司，沈县令升了正五品，林老虎上头那位最难对付的王大头也变成了秦国公张川这种顶尖勋贵，看似都是御前最得意的人，但两个人都有一种如今京城已经风云突变的感觉。
“几十年的老格局了，说变就变，哎，我真不知道日后该怎么过！”
喝着闷酒，涮着火锅，发着牢骚，两个人的话题也很快开始天马行空似的乱转，当三五分的酒意变成七分时，某个煞风景的声音竟是又来了：“张爷，林爷，不好了！”
这一次，林老虎也气急败坏地直接砸了桌子：“怎么就又不好了！”
门外来的人和之前的并不是一个，他被林老虎这态度给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方才开口说道：“外头国子监张博士和赵国公府朱大小姐送了个人来！”
一听那两个称呼，就连林老虎也在瞬间头皮发麻。这段日子，张寿和朱莹总算不常麻烦顺天府衙了，上一次因为拍花党的事把外城来了个大扫除，那善后的事情也是丢给了宛平县衙，别说他松了一口气，宋推官松了一口气，就连看似不管事的秦国公也同样松了一口气。
可现在，张寿和朱莹竟突然送了一个人来宛平县衙？这明显是又出事了啊！偏偏他还主动送上门来在这喝酒……
果然，林老虎立刻就只见老兄弟的利眼瞬间盯上了自己。知道这时候就算想溜那也是痴心妄想，他索性光棍地说：“喝了这么一顿酒，正好也该去走动走动，我们哥俩一块去看看吧，如果棘手的话，我们一块参详！”
有了林老虎这话，张捕头这才挤出了一个笑容——没有疑难也就算了，如果有的话，当然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块头疼才是真的！
然而，当他和林老虎一同赶到，得知沈县令竟然亲自在二堂接待张寿和朱莹一行人，而且听说来的还不仅仅是这对璧人，还捎带了三个书生，他们那最后一点侥幸顿时打消了。
果然，等他们来到二堂门口时，就正好听到了里头在那解说前因后果。当听说一个莫名其妙的壮汉当着张寿和朱莹的面，将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给直接撞了落水，落水之后还一度下手暗害人，甚至在朱宏去救人的时候，人假装溺水下黑手，林老虎和张捕头不禁面面相觑。
那个愚蠢的家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下过水的朱宏以及落过水的邹明，朱莹直接从赵国公府弄来了一辆最稳当的马车，在里头烧了暖炉，连大夫也一并请了，护送了他们过来。邹明体弱，此时已经有些发热的迹象，但说起自己被人撞下水的情景，他却还是勉强打足精神，从自己这角度重述了事件过程。
而朱宏往年就有冬日下河的经历，之前擦洗过身子，灌了姜汤，他此时看上去已经神色如常。细说经过之后，他又禀明，早已把人身上的湿衣服以及所有物件都打包存了，这自然而然就迎来了沈县令的赞叹。
而赞过之后，沈县令见张寿颔首命人把证物送过来，他就扬声叫道：“来人，去叫张不二来，对了，让他带两个擅长验证物的精细仵作！”
“县尊，卑职已经来了。府衙林捕头正好也在卑职这儿，他从前就曾经是最好的仵作。”门外张捕头不由分说就一把扯起林捕头入内。虽说紧急拾掇过，但这会儿身上酒气仍旧难以避免，如果不拉上林老虎，他生怕会遭到县尊责难。
而看到林老虎这个熟人，张寿不禁莞尔，朱莹更是笑了起来：“林捕头你这是什么鼻子？什么风声都能闻到！难道知道我们要来，特意在这儿等着？”
我要是真有这预知的本事，我肯定就不来了！
林老虎心中哀叹，面上却还不得不强打笑容。可还不等他寒暄恭维，张寿就开口说道：“既然人送到了，论理我们不应该再管，但今天我和莹莹是一时兴起才往什刹海去的，这三位应考明年春闱的公子却是本来就约好了冬游什刹海，若此事不是意外而是蓄谋……”
“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冲着他们去的。但是，他们全都说刚到京城数日，人都不怎么熟悉，更不要说得罪人，所以，这件案子不好查，沈县尊和林捕头张捕头，恐怕要辛苦一些。”
发现竟然可能是很难破的悬案，别说沈县令此时脑袋有些胀痛，林老虎和张捕头也都不禁暗自叫苦，尤其是得知那撞人入水者虽说一度苏醒，但却沉默不出一言，两人就交换了一个眼色。
得到了林老虎的暗示，张捕头立刻毫不犹豫地说：“此等凶徒如若抵死不招，那就不得不拷问了！”三木之下无勇夫，不行拷讯，难道还好言好语劝其招供吗？
张寿对这年头那简单粗暴的讯问模式早已经习惯，他也没有为犯罪嫌疑人争取人权的意思，但这事儿当中的疑点……又或者说槽点实在是不少，因而他忍不住提醒了两句。
“我之前没有注意到他撞人落水的一幕，但听朱宏说，此人是突然疾奔现身，而后就无视他们三人，直接冲撞过去，将邹公子撞了入水，就仿佛是失心疯了……所以，之前在店里，朱宏告知我此事之后，也用了些手段盘问，却没有问出有价值的消息。”
这一次，林老虎和张捕头全都听明白了。朱宏的所谓手段，无非就是暴力逼问，如果出身赵国公府的这么个精明人都没在短时间之内问出来，那他们要问出事情原委，那也绝对不会容易！
就算宛平县衙素来刑具齐全，那仍然会相当花时间！
就在沈县令也正有些牙疼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少爷要问什么？”
听到这声音，张寿微微一愣，朱莹却立刻喜上眉梢：“哎呀，阿六竟然来了！我听爹说，花叔叔当初就是最擅长问人口供的，阿六肯定也有这本事！”
见朱莹一说这话，门外立刻传来一句“那我去了”，张寿不由得哑然失笑。阿六明明带着四皇子去江都王府看热闹听壁角，可没想到人竟然这么快的耳报神，就追到这儿来了！再一想，他和朱莹之前去的银锭桥距离江都王府不远，阿六听到消息赶过来也不奇怪。
就不知道……四皇子那冒失小子有没有一块跟过来！
无论沈县令，还是张捕头林老虎，谁都不会问阿六到底有没有这能耐这种愚蠢的问题——他们恨不得阿六真有这能耐，也好给他们解决一个最大的疑难。而如果没有，有这个据说皇帝都很熟悉的小子以及赵国公府的心腹家将一块参与过，真要查不出来，也多个背锅的。
可邹明在内的三个书生此时却听得一头雾水。邹明更是忍不住问：“县尊，这样妥当吗？”
之前在店里，那个救他的赵国公府家将亲自审问犯人，那还能说是事急从权。可这会儿已经在宛平县衙，由一个外人审问犯人，这好像不合情理吧？
可他这话一问，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就连两个同伴亦然。他也分不清楚这些目光有什么区别，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鄙视了，这下顿时大为郁闷。
好在林老虎听说过张寿收集年轻人才的习惯，此时满脸堆笑地解释道：“邹公子，有些人是不见黄河心不死，还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些人的嘴，都不是那么容易撬开的。”
邹明最初不大相信，可不大一会儿，他只听到外头传来了刚刚那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那家伙说，因为屡试不第，于是听信传言，想自宫进司礼监，日后好报复那些考官，谁知道司礼监只收自己人，根本不收外人，走投无路的他就想杀几个进京的举子，同归于尽！”

第六百一十一章 童言无忌
是几个，而不是一个！这么说，只撞下水一个，那算是他们好运？
邹明这三个年轻举子能够在二十出头就乡试桂榜题名，乃是本省所有士人中的佼佼者，即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至少辨别出这一层意思也是不难的。至于二堂中的其他人，那就更没有一个蠢人，此时不禁全都为之色变。
就连一贯对举子这一类生物敬而远之的朱莹，也不由得怒骂道：“岂有此理！举子们哪个不是寒窗苦读数十年才考来的功名，哪个是侥幸，他因为忌恨就迁怒于人，简直该千刀万剐！下头挨一刀就能进司礼监？他把司礼监当成什么腌臜地方了！”
前面这一通为举子张目的话，邹明这三人听得无不心情激昂，暗想这位在京城里因跋扈而著称的朱大小姐，原来还是挺有见识的。可听到后半截话，他们那脸色就瞬间凝固了，竟是情不自禁地夹紧了双腿。
下头挨一刀这种描述，对于男人来说，实在是太要命了！除了朱莹，哪家千金大小姐能够肆无忌惮地说出这样露骨的话来？
而刚刚还生怕问不出口供而弄成悬案的沈县令，此时却顾不得什么男人的尊严了，反正又不是说的自己。阿六既然问出口供，他只觉得又惊又喜，连忙对张捕头使了个眼色。
见人立刻非常知机地拖了林老虎出去，不一会儿就殷勤地把阿六给请了进来，他就笑容可掬地对张寿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张博士麾下果然是人才济济。”
“先是赵国公府家将英勇救人，而后又是张博士麾下能人问出口供，今天这桩案子原本兴许可能会震惊京城，如今却是一举告破，未伤人命，都是张博士和大小姐的功劳！听说二位下月就要喜结连理了，届时我可一定要去叨扰一杯喜酒！”
朱莹最喜欢别人说自己和张寿如何如何，此时见沈县令如此说，她自然眉开眼笑。不过还没等她说话，张寿就慢悠悠地抢在了前面：“阿六，你刚刚问出口供之后，可有让人画押，可有其他人证在场？”
“当然有啊！”阿六眼睛都没眨一下，淡然若定地说，“口供就在人证手里。”
张寿瞥了一眼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张捕头和林老虎，心里已经猜到了所谓人证是谁。而不同于心里有数的他，心里没数的沈县令则是立时问道：“敢问小哥，外头人证是……”
“四皇子啊。”阿六说这四个字时，仿佛在说邻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直到看见沈县令先是一愣，随即就呛咳到几乎背过气去，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我带四皇子从江都王府出来，就听到有人在说少爷和大小姐救人的事，于是一路找过来了。”
得知自己二人刚刚去找阿六时，认为无足轻重而撇下的那个孩子竟然是四皇子，张捕头和林老虎简直要疯了！张捕头确实是没见过四皇子，而林老虎却是见过的！
可林老虎刚刚见阿六和四皇子说话时，那种根本不把人当成宫中贵人似的口气，再加上四皇子那并不显出多少华贵的衣着——皇帝常常教导这对兄弟要简朴，于是三皇子真的很简朴——所以他根本没在意。
可谁曾想，那位正蹲在那个棉被裹成粽子半死不活壮汉旁边耍人玩的小孩，就是四皇子？
好容易调匀呼吸的沈县令见张寿立刻站起身来，把阿六叫过去数落两句就匆匆起身往外走去，他也慌忙离座跟上。至于朱莹……当他看到朱莹在招呼邹明那三人跟她一块出去见四皇子，他倒是觉得，大小姐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娇纵任性。人至少还把四皇子放在眼里！
虽说朝官们为了标榜气节和风骨，从前就算真的遇到四皇子，顶多也只是面上恭敬地行个礼，不会把人太放在眼里，更不会多说一句话。可现如今四皇子即便和即将册立太子的三皇子不一样，但也绝对今非昔比了。至少，谁敢无视他？
当沈县令晚张寿一步匆匆来到外头时，就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就只见不远处一个总角童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一个大汉的背上，双脚翘在人脑袋上，不时还动动脚丫子给人脑袋重重的一记，就仿佛是寻常民间那些欺负老实人的顽童。
可是，当看到一行人出来时，人立刻站起身，随即一溜烟跑了过来：“老师，莹莹姐姐！”
四皇子满脸的兴高采烈，又冲着张寿旁边的阿六嘿然笑道：“六哥，我照你刚刚留下的法子，又问出来了！这家伙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法，说内阁那是外相，司礼监那是内相，只要能进去，日后比那些正经进士还要前程好，所以就心动地准备去自宫！”
说到自宫两个字时，四皇子连个顿都没打——尽管他压根不明白所谓自宫是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他对某人表示鄙视。
“哼，他把司礼监当成什么腌臜地方了？”这话和朱莹的话如出一辙，但接下来，四皇子说出的话，在张寿听来，那就是自己只听说过一星半点，又或者从未了解过的纯干货了。
“我听柳枫说，司礼监的善堂每年都会收养很多弃婴，然后从中挑选最聪明伶俐的养到六岁，然后再根据资质遴选出一批人重点培养。其中读书最好，考试最优的人，才会被送进司礼监内书堂。司礼监从小就会教他们，管生不管养者，不配称之为父母，忠君才是根本……”
四皇子此刻随口说着柳枫告诉他的那些司礼监养成规矩，压根没注意到沈县令听得眉头大皱，而此时裹得犹如粽子的邹明更是忘记了四皇子的身份，忍不住反驳道：“此言差矣，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怎可因为遗弃就诽谤？再者，就算是孤儿，司礼监如此凌虐也是不该……”
直到一只手被同伴使劲掐了一下，邹明方才悻悻住嘴，但仍然满心激愤。而四皇子却并不生气，而是微微瞪大眼睛，满脸不解地说：“司礼监怎么凌虐了？之前南城那个汪四不是开过善堂吗？那才叫凌虐呢。司礼监善堂出来的人，很少人进宫，大部分都在外头做事呢！”
四皇子这么一说，沈县令登时遽然色变。司礼监如何收人，这是内宫事务，而非外臣能管，只因为素来严格管住自宫这条口子，而且宫中内侍数量又素来严格控制，所以纵使司礼监素来有种种乱七八糟的传闻，但因为不能证实，所以外臣也无法置喙。
但至少，什么家贫卖了孩子阉割入宫这种事，本朝几乎是绝迹的，因为根本就不收！
可如此一来，宫中阉宦从何而来？如今听四皇子的口气，这已经很清楚了，司礼监竟然私设善堂，挑选资质好的遗弃儿加以培养，然后断绝人和父母亲人的关系，甚至对人灌输父母遗弃的罪过，人为造成对父母的仇恨，然后把人收进宫！只讲忠，不讲孝，简直荒谬！
最重要的是，除却入宫的那一批之外，剩下的人在外头做事？很明显，司礼监在表面上的那一小部分人之外，暗里还拥有一大批人手！这一年年经营下来，沈县令都不敢想象规模！
四皇子对司礼监也谈不上多少好感恶感，此时只是想说明司礼监绝不是想进就能进。他压根没在意沈县令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司礼监规矩多着呢，只许用京言，不许用乡音。不许攀乡党，不许认外亲，禁引人入宫……哦，听说孤儿当中，还有北虏的幼童……”
沈县令固然震惊得无以复加，而邹明等人，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
自古以来，阉宦从来就没有断绝过，本朝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因为太祖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在民间强调禁止自宫，也绝不收自宫之人，再加上宫中宦官数量一直都控制在很低的水平，宫人也到了年纪就按时放出，所以文官们自然欢迎这样的德政。
谁会希望有一大堆阉宦在天子面前吹耳旁风，然后和自己争权？
因为身边不大听说有谁谁谁阉割入宫了，宦官这种生物，也不大会出现在京城之外的地方，于是，邹明这些来自外地的书生，更是从来没想过，宫中如何补充宦官这样一个问题，此时四皇子的话在给他们普及了某种知识的同时，却也让他们无不为之惊怒。
沈县令忍了又忍，此时也终于忍无可忍地沉声说道：“孤儿亦是人生父母养的，收养他们却阉割送入宫，断绝亲情乡情，天理人情何在？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呵呵，这算什么过分？阉割基督徒少年作为奴隶近卫军的制度你还没见过呢！再说，文人墨客家里那点蓄奴养婢，乌七八糟的事，除了没阉割人，哪里就比宫里干净？
张寿深知。士大夫和阉宦那是天然的对立——这也正常，本质上说，那是阉宦代表的皇权和士大夫集团的博弈。除却晚唐权阉把持天子废立，代行皇权，而藩镇则掌握军权，文官集团试图对内压制宦官，对外收拢军权，最终却一败涂地之外，历朝历代都斗个没完。
就连宦官名气好像没那么大的宋朝，北宋有最会玩弄权术的宋徽宗培植起来的童贯梁师成，南宋有号称崇尚理学却治国用兵一团糟的宋理宗弄出来的董宋臣，哪个不是皇权走狗？
“哪过分了，我上次还让柳枫偷偷带我去内书堂看过，那儿书声琅琅，挺有意思的！我又不是没在国子监读过书，就里头不少监生混日子的架势，还比不上内书堂！”
四皇子性格素来冒失冲动，甚至还有点逆反，所以对沈县令这种满口正义的老大人，他当然不太感冒，此时张口就怼。
这下子，别说沈县令面色铁青，就连邹明三人也没办法忍了。之前千恩万谢张寿救人的那个书生就一字一句地说：“四皇子，司礼监内书堂又怎能和国子监相提并论？国子监的监生大多有正经功名，更是寒窗苦读数十年，一群阉宦收养的弃儿，读的又是什么圣贤书！”
“我只知道，柳枫告诉我，每年收进善堂的京畿孤儿都有成百数千人，能在学习之后，通过层层岁考月考，最终进内书堂的，不过十分之一。而通过内书堂三次选拔，最后入宫的，又不过十分之一。而入宫之后能进司礼监的，又是三次大考，仍然不过十分之一！”
“每次考试被刷下来的都痛哭流涕，追悔读书学本事不用功！可我看国子监六堂之中，兜兜转转在里头混个十年八年，到肄业也不过广业堂的也多了去了，这些监生也不嫌丢脸！”
“四皇子，够了！”
尽管张寿也很想多听听四皇子今天这突然倒出来的大堆司礼监干货——毕竟这些东西纵使他也不好胡乱打探，否则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窥探宫闱——但他此刻还是沉声大喝。当看到四皇子满脸不服地住了嘴，他就冲着其摇了摇头。
“说话要有分寸，不过是柳枫对你说的话，也能拿出来当成和人争辩时的证据？再说了，你只盯着国子监中那些不学无术，搅坏一锅粥的老鼠屎干什么？国子监中也出过人才，比如……”
“比如莹莹姐姐的大哥。”四皇子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但在张寿严厉的瞪视下，他最终只是小声嘀咕道，“都是读书人，干嘛瞧不起别人？”
四皇子这一句都是读书人，挤兑得沈县令和邹明等人面色煞白。
知道他们绝对不愿意和一群未来的司礼监“精英”，现在的司礼监善堂出身弃儿相提并论，张寿只能再次把脸一板。可不等他再次喝止四皇子，沈县令突然开口问道：“敢问四皇子口口声声说的柳枫，究竟何人？”
张寿顿时愕然看向沈县令。柳枫好歹也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沈县令身为宛平县令，不会不知道吧？但是，见人仍旧那么郑重其事，他就意识到，沈县令就是要四皇子亲口说出来。
果然，年少的四皇子哪里懂这些门道，当即不假思索地说：“他是乾清宫管事牌子啊？他说自己就是当年读书不用功，所以没能进司礼监的废柴。”
张寿对柳枫的滑胥善变还印象深刻，此时听四皇子这么说，他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柳枫好端端的没事告诉四皇子这些干什么，知不知道四皇子有时候容易口无遮拦？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沈县令硬邦邦地说：“原来是他……竟敢如此蛊惑皇子，我定要弹劾他！”

第六百一十二章 这个位子，你来坐
兴隆茶社中，随侍在皇帝身边的柳枫眼看皇帝和太后谈笑风生，品尝着一个个名厨的手艺，而三皇子在这对至尊帝后时不时的考问之下，大多数时候也表现得很不错，至于裕妃和妃以及几位公主郡主们，那也至少从表面上看其乐融融，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容易惹是生非的张寿和朱莹这一对一走，真的就天下太平了！
然而，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皇帝却有些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呵欠。
再好吃的菜肴，哪怕是龙肝凤髓，吃多了也就这么一回事。更何况从刚刚到现在不停地吃吃吃，味觉都已经快麻木到吃不出好滋味了。而当皇帝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三皇子，见人赫然正在发呆，他就知道，儿子也嫌无聊。
早知道就不放张寿和朱莹走了！张寿那小子常常会带来事端，偏偏又妙语连珠，极其擅长狡辩，而朱莹又快人快语，从不管对手是谁，有这一对妙人在，他饭也能多吃两口，哪像现在这么四平八稳，连个说话逗趣的也没有……哎，这一点三皇子就比不得四皇子了！
想到这里，皇帝就直接撂下筷子，没好气地吩咐道：“去个人到江都王府打探一下，那小两口不回来也就算了，四郎怎么也不见人影了？看个热闹要这么久？”
三皇子这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可他才张了张口，皇帝就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眼疾手快抄起盘子里一道粤式盐焗鸡的鸡腿，直接塞进了儿子嘴里，把人到了口边的话给堵了回去，这才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
“这道菜滋味不错。自汉之后，盐铁专营，素来乃是朝廷取利的不二良方，因而盐价常常贵到平民百姓常常吃不起，私盐贩子更是猖獗。然则太祖皇帝应天命而生，重农亦重工商，不以盐取利，就连煮盐之法也大为改进。如今这道菜，成本虽高，却也谈不上贵重了。”
三皇子被这鸡腿噎得满面通红，可听到父皇的这么一番话，好容易才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的他顿时恍然大悟，随即满脸崇敬地点了点头。
而这一幕落在太后眼里，太后却是又好气又好笑。都已经是二十七年的太平天子，膝下儿女一大堆的人了，竟然还这么任性！明明只是逗儿子，却还煞有介事说一番大道理，也就是三皇子这种老实孩子才会当真。这样纯良的孩子是很好，但还得多学学机巧……
裕妃看皇帝戏弄三皇子，也不禁哑然失笑。一旁的和妃性子恬静，两人随口闲谈，却也不嫌无聊，只是她看着宗女们那一堆中，已经名花有主的德阳公主三人明显很说得来，可却还要不时照顾落落寡欢的永平公主，心中就不免有些叹息。
反倒是太夫人和九娘坐得安如泰山，两人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商谈着朱廷芳和朱莹的婚事该如何操办……至于之前永平公主和朱莹针锋相对那点事，两人仿佛完全没放在心上。
只有吴阁老和大学士张钰，今天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能干脆把精力全都放在了吃这个字上，评点时倒是比谁都尽职尽责。眼看这已经快完结了，两人忖度帝后刚刚的反应，正小声商议回头入选的会有几人，突然就听到楼梯上传来了一个蹬蹬蹬的上楼声。
知道二楼是陆三郎招呼着一群民间评审，闲杂人等此时绝对不会被放上来，吴阁老和张钰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应该是四皇子回来了。果然，下一刻，两人就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父皇，儿臣回来了！”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敏捷的人影就窜了上来，随即一溜小跑直接到了御前。见三皇子手上还拿着个大鸡腿，满脸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四皇子就笑嘻嘻地说：“三哥放心，我虽然饿了，可也不会抢你吃的……”
嘴里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四皇子眼珠子却一阵乱转。他先是到太后与裕妃和妃那儿行礼道安，转而一溜烟回到了皇帝身边，附在人耳边，可怜巴巴地说：“父皇，儿臣闯祸了！”
皇帝额头青筋跳了跳，随即却也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哦，说来听听？”反正不是偷听偷窥却被江都王抓住，便是在江都王府又偷偷溜进了他那位堂弟的工坊，弄坏了什么东西……反正这熊孩子就是这种捣乱的性子！
然而，皇帝那张淡然不惊的脸，很快就僵住了。因为四皇子大爆嘴速，飞快地将那桩诡异的落水案，以及他在沈县令和三个书生面前说的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都招认了。
若是按照四皇子的性子，那当然不会这么老实。然而，同样在场的张寿，却知道四皇子今天“童言无忌”闯出来的祸有多大。最要命的是，当时在场的人实在是不少！
所以，在沈县令说出弹劾两个字时，他就立刻把四皇子拖了过来，疾言厉色地要求他立刻回兴隆茶社，向皇帝禀报这件事，不许有任何隐瞒。
可是，四皇子此时嘴里说着自己闯祸，心里却不觉得自己闯了什么祸，可皇帝却是又惊又怒，到最后一只手甚至忍不住死死捏着扶手，否则他怀疑自己会不会一把抓过身旁的柳枫，然后把这个多嘴多舌的乾清宫管事牌子给踹下楼去！
上一次这家伙便泄漏消息给四皇子，他已经重重罚过了，这一次竟然还再犯！
不但再犯，泄漏的更是司礼监的秘事！要知道，宫中阉宦是如何来的，如何培养的，这也就是少部分人知道的隐秘，阁老们也许会了解一点，但平常朝臣和读书人却绝对不知道！
柳枫这家伙是活腻味了吗？
侍立在天子身侧的柳枫突然发觉浑身发冷，可他迅速往四周围瞥了一眼，却没察觉到什么异样，一时只能归结于自己太敏感。他完全没注意到，正把玩着一把刚刚切羊腿小刀的皇帝，此时此刻嘴唇紧抿，眼神幽深，竟是已经怒到了极致。
好容易克制住了立时三刻发作的冲动，皇帝瞥了一眼此时如同老实鹌鹑一般的四皇子，这才没好气地问道：“就你一个回来了，他们呢？”
出这么大事，张寿和朱莹就这么躲了？躲得过初一还躲不过十五呢！
四皇子虽说是熊孩子一枚，但却是最擅长察言观色的，此时见父皇这样子，他不禁心里发毛，暗想老师真的猜对了，父皇竟然真的怒了！
虽说不知道自己到底错了什么，他还是上前伏在父皇肩膀上，对着那耳朵小声嘟囔道：“老师对沈县令和林老虎他们说过话，就把三个书生带回张园去了。”
皇帝眼皮子一跳，暗想总算张寿还知道控制住那三个很可能会大嘴巴的书生，还嘱咐了沈县令和两个捕头，前者估摸着在张园还不会乱说话，后者估计没用，县衙里人多嘴杂，肯定难以禁绝。可当四皇子说出下一句话，他就觉得脑袋炸裂了开来。
“沈县令说他要弹劾柳枫……父皇，就这么点小事至于吗？”
“小个屁！”皇帝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口，见太后和其他人都讶异地看了过来，他就强打笑容解释道，“四郎这小子不干好事，一出去就闯祸，九章和莹莹都没看住，朕还得去给他收场！这接下来到底选谁进御膳房，干脆母后做主吧！”
说到这里，皇帝就直接站起身来，随即瞥了一眼满面茫然的三皇子，一锤定音地说：“三郎，你是就要做太子的人了，这一次的事情，你帮你皇祖母一同参详斟酌，刚刚朕的喜恶你应该最清楚！朕不在，这个位子，你来坐！”
最后这七个字带着鲜明的意义，一时间，吴阁老和张钰不由得双双站起身来。
而太后微微一怔，立时意识到所谓四皇子闯祸，绝对不是在江都王府做了什么这么简单。见裕妃和太夫人等人也纷纷起身，她想了想，索性也站起身来，冲着皇帝点了点头。
“皇帝你若有事就去吧，留下三郎就行。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我也消受不起，倒是三郎比你这个父皇呆在这儿，反而还稳妥一些。”
“那好。”皇帝对太后挤出了一个笑容，随即伸手拉过三皇子，把他往正中椅子上一按。见人愕然坐下，随即就像屁股被烫着了似的，一下子弹了起来，他就笑着摸了摸人的脑袋，复又把人强行按坐在了椅子上，“三郎，做好这件事，权当是朕给你的考验！”
三皇子呆滞地点了点头——哪怕他此时此刻心里一团浆糊，很希望能够拒绝。就算是让他帮着太后选拔御厨，却也不用坐在这个位置吧？然而，见皇帝就这么拽着四皇子急匆匆离去，柳枫慌忙紧随在后，他心里不由得窜出了一个念头。
看父皇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四弟难不成真的闯出了什么弥天大祸吗？他要是不去，父皇要是冲着四弟发作起来，会不会连个劝解的人都没有？老师和莹莹姐姐怎么也不来，怎么让四弟独自回来禀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有个人对他说说清楚！
三皇子的心情，皇帝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了，他只知道，有太后压阵，三皇子行事稳妥，必定不至于出什么纰漏。而等到出了兴隆茶社，众多卫士簇拥上来，他翻身上马，眼瞅着后头柳枫也已然跟上，他不禁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父皇，现在上哪去？”饶是四皇子再熊，此时也知道情况好像比自己预计的更加严重，当下就小心翼翼地探问了一句。见皇帝黑着脸不说话，他只能硬着头皮问道，“是去宛平县衙，还是去老师那儿？”
“回宫！”皇帝迸出了这两个字，随即毫不犹豫地拨马便走。面对这种情形，四皇子吃了一惊的同时更吓了一跳，赶紧打马跟上。而随着大批锐骑营兵马训练有素地开道护卫跟随，落在最后的柳枫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地嘿然一笑。
今天楚宽在太夫人和九娘面前吃了瘪，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四皇子也分明是惹怒了皇帝，这还真是痛快解气！这两个一个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另一个害他被皇帝责罚，又丢脸，险些又丢了位子……最好皇帝一气之下，好好责罚这两个家伙！
皇帝一路风驰电掣，等到径直从东安门进了东华门，长驱直入乾清宫，他就直接喝退了所有伺候的内侍宫人，唯独留下了四皇子和柳枫。眼见柳枫眼观鼻鼻观心，一脸事不关己地坦然，他越看越火大，最后不由得重重一拍扶手。
“混账东西，竟敢在四郎面前搬弄是非，谁给你的狗胆子！”
柳枫最初听到混账东西四个字时，还没意识到这是在骂自己，等听到后面的话，他才意识到不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扑通一声跪下的同时，立刻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了起来：“皇上，奴婢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呵，什么都没做，四郎怎会知道司礼监是怎么收人的，怎么知道那都是善堂收养的孤儿，怎么知道要断绝亲情乡情，怎么知道那要通过层层筛选！”
连珠炮似的一连串问题之后，皇帝见柳枫这才渐渐脸色发白，他就冷笑了起来：“看来你是想起自己对四郎说过什么话了？”
四皇子见柳枫偷看自己，他就恼火地瞪过去一眼，随即索性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柳枫告诉自己，自己又在众人面前说过的话依样画葫芦再次说了一遍，末了才闷闷不乐地说：“他信誓旦旦说这都是真的，还带我去内书堂看过……所以我今天忍不住才说的！”
如果说之前觉得自己委屈到了极点，那么此时此刻，柳枫看到皇帝那张越来越冷的脸，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告诉四皇子司礼监的那些事，他自然是居心不良，可他是希望四皇子到皇帝面前说，谁知道四皇子竟然大嘴巴到外头瞎说，甚至还加上了四个字。
什么叫做是柳枫说的！他把心一横，直接痛哭流涕连连磕头，却是声泪俱下地说：“皇上饶命，奴婢只是因为四皇子好奇问起时方才卖弄，实在没想到他会到外头说……奴婢只是见司礼监自成一体，历代万岁爷爷都不知道选人的那点猫腻，所以奴婢……”

第六百一十三章 初雪夜话
皇帝正在宫中大发雷霆的时候，张寿已经把邹明一行三人带回了张园。对于他时不时捡个年轻人回来安置在家里这种情况，家中上下早已经习以为常，门上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倒是朱莹跟着一起回来，他们更关注一点，立时就分出人来飞快地去禀告吴氏。
而当吴氏匆匆赶来客院之后，就从朱莹那儿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得知是上京考春闱的举子，结果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给撞下了水，她气得连骂了好几句无耻。等张寿安置了已经昏昏沉沉的邹明住下，带着另外两人过来拜见自己，她就开口安慰起了他们。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样的凶徒为非作歹，你们尽管放心，既然问出了真相，县衙府衙一定会好好还你们一个公道。你们三个读书人在京城本来就不容易，如今落水病了一个，另两个又要请大夫，又要照顾他，住在客栈颇为不便，就在这安心住下吧。”
她虽说不确定张寿到底是个什么安排，但既然领回来了，大约是要留下的，家里横竖有的是地方，她当然乐得替张寿表示大方。
三个年轻人出身北直隶，家境谈不上豪富，但也都是小康，这才会在乡试出榜，考中举人之后，第一时间上京。在京城多逗留这几个月，需要花费更多的盘缠，可为了熟悉环境，顺便趁着经筵的机会，看看能不能结交名士，广识友人，他们都觉得很值。
可盘缠再多，却也只够日常开销，绝不包括在京城求医问药。今天张寿先是帮忙救人，然后又把他们安置到自家，如此古道热肠，初出茅庐的他们又怎会不感动？
然而，听到吴氏这邀约，张寿却笑着说道：“娘，那位邹公子身为受害者，回头宛平县衙审案时，说不定还要差人来询问他某些事情，暂且住在我这里当然最好，但是，另两位如若住在我这里，那就不那么妥当了。”
刚刚还觉得张寿是个难得的热心厚道人，现在人家就突然这么说，两个年轻人顿时心中一冷。然而，张寿接下来却又说出了另一番话。
“毕竟，他们是要参加明年会试的，而不论是主考官副考官还是那些阅卷官，恐怕十个里头有八九个都看不惯我，万一因为人住在我家而有了什么先入为主的印象，那就不好了。”
说到这里，张寿又看向了两个年轻人：“这样吧，老师正好儿孙在外为官，一个人独居不免寂寞，你们两个若是愿意，可以到他那儿住。他不但是算学宗师，在文章学问上也算是一代宗师，你们住在他那儿，一来可以随时请教，二来也不会再有人敢从中做什么手脚。”
听完这话，两个年轻人顿时惭愧得无地自容，全都觉得自己刚刚生出的念头实在是太不知道感恩了。如果张寿不肯收留他们，怎么会又是请大夫，又是把邹明安置在家里？更不要说，如今还要为了他们两个举子，去惊扰早已不问政务的葛老太师！
那位七元及第，旷古烁今的老太师，可从来都是士林的传奇！
虽然知道如若住进葛府，那么不但会抵消今天这桩案子的影响，还会更有利于明年会试，就是出门文会结交友人，也会平添不少优势，但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齐齐婉拒，随即诚恳提出希望在张园暂住下来。
至于理由，那当然简单得很。他们三个是乡试之后结识，又是一块上京的朋友，怎么能把邹明一个人撇在张园？住在这里，三人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而对于张寿刚刚的善意提醒，他们也回答得干脆：“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张博士这次对邹贤弟那是救命之恩，我们身为同伴，不能帮他报答恩情，反而因为心头顾虑就这么一走了之，还要去叨扰葛老太师，这怎么说得过去？”
“今年我们若是真因为考官有什么偏私而没取中，那是时也命也。再说句不好听的，若真是那等狭隘的人当考官，他不取我们，我们还不屑称他一声老师呢！”
见两人说得爽快干脆，张寿也就不再强求，笑着又安慰了两句，得知他们都带着僮仆伺候，如今人和行李都在客栈，他就吩咐了派人去取，又请吴氏在家里的人手当中，挑两个手脚麻利的过来帮忙照料汤药和饮食。
等到安顿好了他们离开客院，张寿一回头看见朱莹和吴氏正在嘀嘀咕咕，他就不禁笑道：“莹莹，你又在和娘说什么悄悄话？”
朱莹拉着吴氏笑眯眯地上前低声问道：“阿寿，你之前真打算把他们送到葛爷爷那去？”
“是啊。”张寿回答得异常坦荡，“他们又不是宋举人和方青住过来的时候各有缘故，又不是杨詹那样的败家子，既然是以科举为业，和我走得近有利无害，那我就做个顺手人情呗？如果不是那个邹明眼下烧得厉害，回头说不定县衙也会常常来问，我也打算一块送老师那。”
“吴姨，你看到没有，阿寿不但热心，还细心！”
朱莹一面说，一面微微眨巴眼睛：“阿寿，那今天这件事，要不要我宣扬出去？太祖爷爷当年就说过，做善事就是要留名，就是要人尽皆知，否则全都藏在深山无人知，怎么能激励更多人做善事？”
见朱莹又开始搬出太祖语录，张寿顿时哈哈大笑：“你说得不错，但今天这事情，还真的不用宣扬。等阿六回来你可以问问他，他怎么就能带着四皇子这么快找到宛平县衙来？既然这事儿已经转眼间就传到了江都王府附近，让他听到风声，你信不信今天就能传遍全城？”
“我本来倒是想请沈县尊下令禁口的，可谁曾想他竟然打算上书弹劾柳枫。如今我虽说把三个苦主请回了家里安置，但纸里包不住火，司礼监这一下闷棍估计是挨定了。”
说到这里，张寿就对满脸不解的吴氏笑道：“娘，你不用担心，这次我应该只是恰逢其会，巧之又巧地搅了一回局，不会有什么大事，你尽管放心。”
吴氏哪里真的能放心。眼看张寿入京之后风光无限，她确实是又骄傲，又欣慰，可眼看人惹上是非的本事也同样不小，她那颗心就从来没放下来过——正因为如此，她背地里也不知道骂过多少次那些没有度量，专找张寿茬的老大人们。
可是，当朱莹也上前帮腔，好一通安慰之后，她最终还是无奈地表示了放心。至于回去之后她会不会到佛龛前，又或者说家庙的张寡妇画像前去再三上香祈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安顿好了三位客人，哄走了母亲，转眼间就快到黄昏，却还没到晚饭的时辰，张寿索性带了朱莹去家中那座大名天机楼，俗称观星楼的高楼上。
杨詹到的最初这些天，那是但凡入夜就会跑到这儿来看星星，然后试验磨好的镜片，但这些天人正忙着在那和关秋罗小小等人讨论调整玻璃配方，早就没空到这儿来了。
至于原因，那也非常简单。在这个到处都可以看到满天繁星的时代，大冷天的大晚上，特意跑到最高处的观星楼来看星星，那真的是要冻死人。而这年头就算真的做出望远镜，那倍数也差强人意，在战场上能发挥很大效用，看星星的效果其实相当一般。
就算再瞪大眼睛，仍然连月亮上的环形山也看不见！
于是，托这会儿没有闲杂人等的福，张寿总算能在这黄昏即将降临的时刻，和朱莹好好享受一番静谧的时光——前提是天没这么冷，空中也没有煞风景似的突然飘下零星雪花。在京城过了第二个冬天，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下雪天有什么浪漫的，只觉得冻彻心扉。
可朱莹却仿佛对这冷下来的天气毫不在意。她挽着张寿的胳膊，若有所思地说：“小时候我最喜欢下雪，不但白茫茫一片美极了，而且还能指挥丫头堆雪人，然后捏雪球追打我二哥，可后来那次我二哥雪水进了脖子，受凉冻病了一场，我就不玩了。”
“后来，祖母告诉我，说下雪天也就是富贵人家觉得雅致有趣，穷人家最怕下雪。夏天再热，光着膀子多喝水就完了，可冬天缺衣少食，却都是要死人的。所以，那时候除却去庙里探望娘，我平生第一次出门，就是跟着祖母去冬日的舍粥铺。”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太喜欢冬天了，尤其是下雪。”
朱莹叹了一口气，随即抓紧了张寿：“阿寿，今天那个姓邹的掉进水里，如果没有我们在，大概不是淹死，也会冻死。我见过冻死的人，那情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是，阿寿，那个犯人的口供既然是阿六问出来的，不应该有假，没人会好端端的自己找死。可四皇子说得那些，还有这人求进司礼监不成就想杀人，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大小姐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说道：“我问过朱宏，朱宏说，此人并没有真的自宫！”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就淡淡地说：“阿六也说，人是准备自宫，可得知司礼监根本不招外人，不得门路，于是就没有做那最愚蠢的事，却转而把怒火发在了无关人等的身上。”
“阿寿你这么说，那问题就来了，这世上除了司礼监，理当没地方再有人有那等手艺！”
说这话的时候，朱莹面色一红。显然，她一个未婚大姑娘，在这和张寿讨论阉割人手艺这种事，即便往日再大方，这会儿也有些吃不消。可看到张寿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她还是又羞又怒地骂道：“看什么看，就算是阉马阉猪阉鸡，那也得是老手艺，一般人是干不了的！”
张寿没想到朱莹竟然还知道阉马阉猪阉鸡这种事，虽说着实有些下半身凉飕飕的，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呸！”
朱莹终于恼羞成怒，伸手在张寿胳膊上使劲掐了一下，这才悻悻说道：“我小时候进宫，很好奇司礼监那些宦官，于是问花叔叔什么是宦官，他对我说……对我说就是没那话儿的！然后他还带着我去看宫中马厩里那些阉割过的马！”
她好容易用了一个简略的词形容某样器官，见张寿满脸忍笑的模样，却还追问后来呢，她气急败坏地直接把花七给卖了：“花叔叔煞有介事对我说，要是我想要，他就给我从宫里挑一个宦官来给我当近侍，然后说了一大堆疯话，结果正好爹爹听到，提剑追杀了他半天！”
张寿终于笑出了声。虽说胳膊上又被大小姐使劲拧了两下，很可能拧出了青来，但朱莹说的那件往事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他实在忍不住。可笑过之后，他就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今天这事一环扣一环，看上去确实是一连串的巧合，仿佛是神仙局，但看着却让人觉得不那么寻常。但归根结底，我们只是恰逢其会，所以你不用想着宣扬我做的这件大好事，也不用太理会怎么做，因为有的是人会追查。我们问心无愧，怕什么？”
“我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张寿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说，“沈县尊的弹劾打算什么时候发，而如果他发了，会不会舆情汹汹，群起响应。而到了那时候，经筵上那些名儒高士们，又会不会出来摇旗呐喊。”
“毕竟，宦官这个群体，从古至今都是人人喊打，几乎没有例外。就连少有的一两个正直之辈，也往往被主流的士大夫敬而远之。如今这个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不发难更在何时？”
“我管他们怎么发难，横竖那都是司礼监惹出来的事！只要不来惹我们，我才懒得管这些，可非要把我们扯进去……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要他好看！”
见朱莹气势汹汹在那宣示立场的样子，张寿顿时觉得有趣极了，不由得伸手拉她入怀。他今夜来这观星楼，虽说不是大冷天来谈情说爱秀浪漫的，但也不是来谈论白天这种煞风景事情的。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话还没说，朱莹就顺手抱住了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他想不到的话。
“今天姓宋的那么嘴笨的人都变得那么会说话，难怪阿寿你现在对我也和从前不同！”
张寿被朱莹说得唯有干笑，而笑过之后，他才低声说道：“莹莹，永平公主的女学，那位洪娘子自然是铁定要去露一手，你愿不愿意也去占个位？天下女子，苦所谓女德久矣！”

第六百一十四章 三堂会审，著书立说
这一日晚上，当朱莹回到赵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快到亥时了。一个未婚千金在未婚夫家盘桓到这么晚，哪怕带了足够的护卫，朱家上下也深知张寿母子品行，此时此刻，家中仍然是从太夫人到赵国公朱泾和九娘，再到朱廷芳和朱二，全都在庆安堂中等着她。
以至于朱莹眉飞色舞地进门时，面对这么大的阵仗，她竟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道：“祖母，爹娘，大哥二哥，你们这是打算三堂会审吗？”
正在偷偷打哈欠的朱二一听朱莹这话，登时笑出声来，随即才想到这堂上众人，个个都比他大——就算朱莹比他小，可在这家里也比他地位高得多！
他赶紧闭嘴做正襟危坐状。虽说他一点都不想在这等着，在房里随便做点大家子弟喜闻乐见的事不好吗？但祖母见召，就连父兄都尚且都在这儿苦苦等着，更何况是他？于是，他只能一边坐如钟，一边拼命偷偷给朱莹打眼色，一脸你千万小心点的表情。
当然，他这一副通风报信的表情，瞒不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当然他也没打算瞒，毕竟，让人看见他和朱莹兄妹情深，这对于弥补他去年那桩愚蠢行为也有好处。
果然，太夫人却看都不看满脸怪相的朱二，哂然一笑，从容回答了朱莹这半是调侃，半是娇嗔的问题：“都是我们惯坏了你这丫头，之前你在兴隆茶社乱说怪话，现在这么晚回来，却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三堂会审。还没嫁呢，这就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
没等朱莹辩解，她就词锋一转道：“我们才懒得问你和阿寿如何如何，反正你也就快要嫁了，以后得轮到你婆婆管你！家里这么多人特地等你回来，是想问问，你和阿寿今天在银锭桥边上救了那落水的举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前因后果你好好说一说。”
“别不耐烦。要知道，宫里刚刚传来的消息，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被皇上下令杖毙了。”
这一次，朱莹那才叫货真价实地大惊失色。失色的当然不是因为柳枫的死，在她看来，这个多嘴多舌对四皇子说那些话的家伙死有余辜，可皇帝的性子她最清楚，尽管有时候冲动冒失不下于四皇子，特立独行起来连张寿都要瞠乎其后，但皇帝一贯不喜欢随便杀人。
尤其是非刑杀人，这是一向崇敬太祖的皇帝最不愿意的事。
朱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救人之后的一系列事情，包括四皇子那张大嘴巴说的话，一五一十全都复述了一遍。她虽说不喜欢咬文嚼字，但记性却极好，此时几乎一字不漏。
而太夫人等人亦是仔仔细细听着，除却太夫人偶尔打断，问一问沈县令以及邹明等三个读书人的反应，朱泾和九娘以及朱廷芳全程默然。至于朱二，他只顾着在那惊叹四皇子那张嘴了，哪里还问得出半点问题来？直到朱莹说完，太夫人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皇上如此动怒……这般看来，这次是要出大事了！沈县令乃是皇上一手提拔到正五品的，他又不是多事的人，等闲绝对不会对区区一个内侍大动干戈，可偏偏在三个举子以及几个差役面前听到这样的话，他要是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传出去他怎么做官？”
“只希望他能够一口咬定都是柳枫信口开河，不要把事态扩大到司礼监。”
太夫人说到这儿，见朱莹满脸郁郁，她就沉声说道：“这事儿出在册封太子之前，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柳枫一时嘴快，有人忌惮司礼监而故意放出乱七八糟的风声，于是种种原因堆在一块，促成了这么一桩奇案，又或者是有人蓄谋。总之，接下来风头应该会不太好。”
“所以，你也好，阿寿也好，最近最好收敛一点。”
然而，她这话才刚说完，见朱莹露出了某种很奇特的表情，她不禁心头咯噔一下。刚刚没开口的朱泾更是沉下脸问道：“莹莹，你们两个又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你从前是我行我素，可自从认识张寿之后，你这胆子就越来越大了！”
“关阿寿什么事！”这一次，却换成九娘不乐意了，“要是人人都不做出格的事情，全都按部就班，那岂不是死气沉沉？若你当初也守着规矩不放，哪有今天？年轻人本来就要锐意进取，岂能像朝中那些老大人似的，一个个因循守旧，逮着火星就以为是炮仗，大惊小怪！”
这最后一句话颇有些粗鄙，朱二听着仍旧想笑，可大哥尚且依旧端坐，他只能死死忍着。
偏偏继母说完，却又斜睨了他一眼：“二郎想笑就笑，忍着干什么？你爹年轻的时候敢打敢拼，敢怒敢言，现在还没老呢，就要年轻人小心谨慎了！”
朱泾被妻子怼得没了脾气——九娘从来都是这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而且当初新婚燕尔的时候，赫然极其崇拜他悍不畏死建功立业，可等到他后来开始隐忍保守，步步为营的时候，性情激烈的她就渐渐不以为然了，而等他当年对三个孩子做出决断，矛盾就彻底爆发了开来。
可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努力解释道：“如今局势正不明……”
“局势哪里不明？局势现在最分明！一切都以册封太子为第一要务，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靠，都可以不理会！就如同之前废后种种一般，只要其他地方也能折腾出莫大的风声，那么这一次的事情，未必就真会引来那么多人关注。”
九娘说着就看向太夫人，满脸坦然地说：“再说，莹莹喜动不喜静，阿寿则是奇思妙想极多，如今更是九章堂要从国子监分割出来的当口，虽说这局势看似诡谲，最好一动不如一静，但放在他们身上却未免不合适。”
“所以，不如让他们去吧。如今莹莹她爹和她大哥都已经回来了，朱家不再是当初那景象，不需要忌惮什么。再者，昔日一面支使人对付朱家，一面其实也是为人前驱的陆绾，如今也算是和阿寿一路人，再加上阿寿的那些学生，还有葛老太师等其他助力……”
“我们已经今非昔比了。”
太夫人没想到九娘不但激进，甚至还把某些东西摊开来说，当下不由苦笑。她哪里不知道儿媳说的确实没错，相比曾经朱泾兵败传闻四处流传，父子二人生死不知，朝中一大堆人上蹿下跳，仿佛想要把赵国公府连根拔起那势头，如今的朱家简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朱泾是兵部尚书，朱廷芳直管南城兵马司，下辖五城兵马司，就连一贯不着调的老二朱廷杰，那也是今非昔比。更不要说因为朱莹这未婚夫张寿，家中更平添一大批助力了。
而且，他们又不需要为了防止皇帝忌惮，于是和各方亲朋好友做出割裂或其他举措，只要皇帝仍旧一如既往信赖朱家，朱家可以说稳若泰山。
可是，她其实希望的是通过低调，来看清楚这一整件事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
儿子显然赞成，儿媳妇却反对，太夫人也并不坚持，干脆温和地问道：“大郎二郎，你们两个也说说吧。”
朱廷芳看了一眼双手合十仿佛在恳求自己的朱莹，他最终面无表情地说：“祖母，莹莹想做什么，就让她放手去做好了，之前咱们朱家隐忍得太久了，现在爹和我都回来了，若是还不能让莹莹恣意做回她自己，那我们这父兄岂不是太没用了？”
“至于张寿，只要他能够和莹莹站在一起，那就随他如何。”
朱二见自家大哥果然旗帜鲜明地支持妹妹，他立时喜形于色，哪怕父亲拿眼睛瞪自己，他也硬着头皮只当没瞧见：“就是就是，此次风波来得蹊跷，看似是冲着司礼监，可指不定就是冲着皇上去的。妹妹和妹夫只管做自己的事，万一声势浩大，也能转移注意力不是？”
算二哥你识相！
朱莹这才满意地瞥了朱二一眼，随即笑眯眯地说：“阿寿也是这么说的。别人以为我们会小心谨慎，静观风色，可我们偏不！既然坦坦荡荡，问心无愧，那当然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这几日女学就要开了，虽说是永平揽总，洪娘子辅佐，可看看永平今天那样子……”
“她可别把人教歪了！洪娘子虽然有见识，但肯定压不住她，我得去看着。可光看着还不行……祖母，娘，你们两个能不能也写本书，讲一讲和女四书里头那女德不一样的女德？”
这话固然很拗口，但太夫人和九娘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两人对视一眼，九娘就相对谨慎地开口说道：“莹莹，女学的事你打算掺一脚？今天你虽说和永平吵了一架……”
“不是吵架的问题，而是我现在担心，她拿自己那一套功利的东西灌输给别人。当初我觉得她很适合去做这件事，但现在我觉得，她这人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祖母，娘，班昭写了《女诫》，长孙皇后写了《女则》，宋若莘写了《女论语》，就连则天皇后也装模作样叫人编了什么《列女传》、《古今内范》……古往今来，这些才女贤后著书不少，可真正在家中主持家务，相夫教子，光学这些有用吗？”
“祖母，娘，就算是识文断字的官宦千金，名门贵女，既有和永平这样从小就敏感多思，于是越想越狭隘的；也有傻乎乎一心抱着古书，只以为照着做就能婆媳和谐，夫妇一心的；更有满腹经纶却不知道打理家务，最终家道中落的……”
“士子读书，尚且不止是读经史。女子读书，又岂能只学那些女德之类的东西？”
见太夫人踌躇不语，九娘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朱莹就突然展颜笑道：“阿寿不是借着葛爷爷的名声在那写书吗？你们要是不想写，我来写，挂你们的名字，如何？”
这一刻，偌大的庆安堂中，鸦雀无声。朱二很想上去摸一摸朱莹的额头，看看人有没有发热烧糊涂了说胡话——就他这个从小就讨厌读书，背诗背书分明很轻松，却老是愁眉苦脸，和老师讨价还价的妹妹，今天竟然会说出亲自写书的话来？
就连朱廷芳，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外间，很怀疑是不是这会儿太阳又出来了。朱泾更是无语地拽了拽平日最为爱惜的胡子，直到扯下两根，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而太夫人见九娘已经在那发愣了，她就哑然失笑道：“莹莹，你确定你真的能写么？”
“我不会的话，就去问阿寿！谁让他对我说，天下女子，苦所谓女德久矣！”朱莹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就扬了扬眉道，“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想到就永平现在这心态，不适合去主持女学……反正我这次也不怕她不高兴，有本事她和我来打擂台好了！”
哪怕不确定张寿是不是为了让朱莹开心，但听到朱莹这番话，太夫人最后一点担心也烟消云散。她完全忘了如今外间已经是波诡云谲，风云将起，竟是欣然点了点头道：“好，既如此，我和你娘的名头就借给你，等你写好了，就拿我们的名义印出去好了。”
“葛老太师都能放心大胆地让阿寿用他们的名头，我和你娘又有什么不情愿的？”
九娘见太夫人尚且同意了，她顿时就笑了：“手指头都不用动就能有著作传世，我又有什么不愿意的？你只管去做，我和你祖母都是你的后盾！”
得到这样的鼓励和认可，朱莹自然是兴高采烈，行过礼后就这么去了。而她这一走，朱二方才幽幽说道：“祖母、娘，还有爹、大哥，我说今晚大家究竟是到这儿干嘛来了？”
合着被朱莹这么一大通忽悠之后，之前被最担心的事好像都被丢在脑后，全都在想着怎么帮朱莹著书立说了啊！赶明儿千百年之后，他现在觉着和自己差不多不学无术的妹妹，岂不是要摇身一变成了著有女书的贤妻良母？
对于庆安堂中朱二被亲长门如何炮制，朱莹当然一丝一毫都不知道。她步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闺阁，仿佛完全没看见湛金和流银对她成天出去玩却不带着自己的怨念，笑吟吟地说：“湛金，流银，预备一下，明天跟我入宫去，预备和人打一仗！”
张寿就算再能耐也写不出女德书，其实她心里早想好了，找洪氏帮忙！以洪氏那聪明和分寸，挂着她祖母和母亲的名义，宣扬自己的理念，应该也能接受吧？嗯，她真聪明！

第六百一十五章 大战国子监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这两句虽然算不上好诗，但确实能描述眼下京城的景象。
即便初雪降临，天寒地冻，但这世上大多数人，终究不能睡到自然醒，早早就要起来为生计，又或者为前途而挣命。而生计前途已然无忧的人，也有人忍痛离开温暖的被窝，挣扎着梳洗穿戴整齐，然后看似神清气爽，实则昏昏沉沉地出了门。
而在大冷天这样起床的，便有这样的张寿……当然也少不了朱莹。
张寿如今早睡早起惯了，起不来只不过是因为天冷且亮得晚，而且昨天晚上还熬夜把九章堂迁转城外公学的奏疏给写完了，今天虽说他这个国子博士不用去早朝，但打算赶去通政司把这道奏疏给拜发了，顺便在东安门看个热闹再回来，幸灾乐祸看一看雪天常朝前的景象。
至于朱莹，起来得万分困难，那是因为大小姐平日几乎从不起早，尤其是大冷天。然而，她今天得赶在女学之事尘埃落定前求见，然后把这一摊子从永平公主手上多少抢一点过来，所以这才如同打仗似的梳洗穿戴吃早饭。
当她如同赶集似的往庆安堂晨省之后就出了门，整个朱家都惊了。这可还不到早上辰正（八点），朱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早出过门？
而行动力极强的朱大小姐，一路乘车而行，仗着天色早，路上行人不多，不到两刻钟就赶到了东安门，结果刚巧远远看见那些正排队等着参加常朝的朝官把东安门给堵住了。要知道，今年制度刚改，正旦冬至这样的大朝和朔望朝会走长安左右门，常朝走的却是东安门。
跟着朱莹的湛金和流银原本还以为今天大小姐要骑马，眼看人总算是一看雪天就决定坐车，这才算是如释重负，至于朱莹一路打起窗帘看外头，也不在乎呼呼冷风，那实在是小事一桩了。此时见朱莹正在朝车窗外挥手，两人也只当是遇到了哪家相熟的大小姐。
可她们很快就发现错了，因为朱莹招手过后，赫然有人策马靠近过来，等两相一打照面，她们再一看，那不是张寿还有谁？
湛金和流银尚且觉得巧。准小两口你眼看我眼，哑然失笑，同样觉得巧。朱莹看着那些冻得缩头缩脑犹如鹌鹑似的朝官，很不厚道地轻笑出了声。
“都说太祖爷爷当年厚道，把冬日常朝的时间硬是推到了辰正，简直是体恤臣下，我倒觉得，太祖爷爷说不定也是怕冷想多睡一会儿，天知道我今天早上用了多大力气才爬起来！想想阿寿你这个老师也当得不容易，天天都要和学生同样早起，其他国子博士谁有你辛苦！”
“没办法，以身作则。”张寿苦笑耸肩，心想这年头没有那么多娱乐，晚上睡得早，早上起来早，好歹没那么难捱。可只有身为老师的时候，才会觉得老师比学生更苦，毕竟，学生读书是有年限的，但老师往往得做一辈子……就比如他，这个老师得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两人闲话片刻，觑着不远处朝官们开始鱼贯入宫，他们就道了别。张寿打算去国子监九章堂，然后组织前后两期学生的代表去外城考察公学的讲堂情况——有了皇帝以及朱莹拉赞助的大手笔，公学占地极大，课室也能任凭挑选。至于朱莹，她自然是紧赶着入宫去见太后。
只不过，两人很快就发现，昨天那一系列事件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已经是形成了一股非同一般的风暴。
张寿一进国子监，就只见一大堆监生赫然正聚集在一块，恰是群情激愤。随着有人嚷嚷四皇子当时在宛平县衙说国子监监生还不如司礼监内书堂的话，不少监生跟着鼓噪喧闹，他发觉学官竟一个都没有出现，甚至连国子监通常出来维持秩序的绳愆厅监丞徐黑逹都不在。
“少爷，”阿六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张寿背后，随即轻声说道，“有人看你。人有恶意。”
这会儿看自己的人确实很不少，而张寿早就经受惯了这种千目所视的大场面，早已能够从容不迫。然而，眼下这种情势，和好奇的围观不同，和看热闹的群聚也不同，和往常他面对过的那场面更不同。而阿六最后的有恶意三个字，更是点穿了其中的风险。
张寿当然记得，就在数日之前，因为他要把九章堂搬出国子监的消息突然在国子监中疯传，就有人叫嚷着让他滚出国子监，而那一次，陆三郎打头阵，纪九紧随其后，两个人连番诘问，把个领头的给逼问得狼狈不堪，而最后周祭酒和罗司业不得不出来打圆场。
事后，朱莹一番追查，竟然误打误撞查到是司礼监外衙派人捣的鬼，于是去堵了门。
而现在，四皇子那一句国子监监生还不如司礼监内书堂那些弃儿的话，竟然这么快就散布了开来，何止比当初那流言的影响更大几倍？
张寿只是这么微微一走神，就赫然有人大声叫嚣道：“四皇子不过还是个孩子，他会这么说，难道不是张博士身为东宫讲读，教授三皇子这位未来太子的同时，一块教授给四皇子的吗？你好歹也是读书人，难道要和一群阉宦沆瀣一气吗？”
眼见一大堆人围了上来，张寿哂然一笑，这才不慌不忙地说：“昨天某个读书不成心术不正的恶汉撞了一个无辜举子落水，下水施救，延医问药，送官衙法办，给人讨公道，做这些事情的，全都是我和赵国公府朱家的人。尔等除却在这胡乱叫嚣，还做了什么？”
不等人狡辩，他就陡然大喝一声道：“只会逞口舌之利，这就是国子监的监生？只会委过于人，不知道自己反省，这就是国子监的监生？只会道听途说，不知分辨是非，这就是国子监的监生？就凭尔等眼下不顾课业却在这闹腾的丑态，我身为国子博士都觉得羞耻！”
说到这，他一下子更是提高了声音：“眼下这等时辰，这么一大堆人围在这鼓噪不休，却没有一个学官出来维持秩序，难不成国子监不但监生风气败坏，就连老师也都个个成了混日子的泥雕木塑了吗？”
这一刻，刚刚还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浑身紧绷，打算一旦势头不妙扛上……不对，是背上张寿就跑的阿六不禁愣住了，随即嘴角大幅度上翘。
如果不是他那张脸素来就没什么表情，此时绝对要笑得变形了。就你们这群在国子监混日子的监生，就你们这些成天连教书育人这种本职工作都不肯好好做，成天钻营着如何升迁的老官油子学官，还居然要和我家少爷耍心眼，斗嘴皮子？
一群渣渣！
而张寿这一番怒斥，果然把那群鼓噪叫嚣的监生给气炸了。也不知道是谁高呼一声带头冲上前来，竟是一大堆人一拥而上，赫然打算君子动口失败就动手！面对这样的大阵仗，张寿见阿六跨前一步，仿佛打算就此迎战，他就笑着伸手按住了人的肩膀。
“阿六，杀鸡焉用牛刀！”
就在他这几个字刚出口之际，陡然就听到了一声怒到极点的大喝：“竟敢锁了九章堂想把我们关起来？做你们的大头梦！师弟们，跟我上，让他们这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看看，什么叫做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好汉！”
张寿喝止阿六的时候，只是想起刚刚通过国子监那大学牌坊进来时，看到了张琛家的亲随在那张望，心想这几个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家伙肯定听到了消息，说不定就在哪猫着。反正就算人真的逼上前，就凭这一群武力值顶多只有一的监生渣渣，阿六一个人也能撂倒一片。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琛等人的影子都还没看见呢，陆三郎就已经怒吼着领了援军赶到了！而且这小胖子嚷嚷的话还透露出了很多不寻常的讯息，比方说被锁在九章堂……当然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几个他随口对人提过的字姑且别听就是了！
他就只见朝自己冲过来的那几十个监生，刹那之间就从后队开始一团乱了。圆滚滚的陆三郎手中抄着一张椅子，那是见人就砸，身手之敏捷，和那臃肿的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至于他后头的其他九章堂学生们，那就没他这么彪悍了，人手都是厚厚一沓书。
九章堂的书因为有各种图形作为演示的缘故，印制起来极其繁琐，因此陆三郎特意吩咐书坊，用的是大纸印刷，相比普通线装书，书既大且厚，此时四卷一套加上外头包着的一层硬板硬封皮，那砸起人来简直如同大板砖一般所向披靡！
再加上被人锁在九章堂的怨气积攒了满肚子，又是从后方突袭而来，在状若疯虎的陆三郎带领下，一大堆人那简直是势不可挡，不过顷刻，张寿看到的就是刚刚那一群斗嘴一败涂地的家伙，如今在运用武力之后继续一败涂地的景象。
而阿六早就收回步子，重新退到了张寿身后，见一群学生们破敌制胜，他颇有一种看小儿辈破敌的淡然，嘴里却还低声嘀咕道：“打起来真没章法，下次我教他们两招。”
“你千万悠着点！”
张寿只觉得脸上肌肉都抽搐了两下，就阿六这打起人来简单直接的招法，真要是这俨然战斗力不低的小胖子和其他学生们学会了，天知道会派上什么用场——话说这小胖子当初确实胆大，想当初翠筠间跑来那一群叛党的时候，张琛都在发怵，小胖子却还能淡定配合演戏！
这心理素质真是……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干脆就对身后阿六耳语了两句。阿六最初还有些抗拒，但看到张寿侧头严厉地瞥了他一眼，他也只好怏怏照办，悄然退去了。
眼看战况一面倒，张寿当然可以抱手旁观，犹如看戏，但那些原本准备看戏的人却已经坐不住了。刚刚张寿呵斥监生的同时，又把学官一股脑儿全都扫进去，他们还能抱着兴许能看一场张寿被监生们撵出国子监，又或者张寿派从者殴打监生好戏的侥幸，躲着不出来。
但现在一群闹事的已经被九章堂的学生追打得哭爹喊娘，他们再不出来，难不成等着张寿带着九章堂的人直接杀到博士厅来吗？
因而，周祭酒带头，罗司业紧随其后，博士助教之类的学官呼啦啦一大堆齐齐出来，颇有一种人多势众便能有理，有理便能声高的阵仗。然而，刚刚出场却还立足未稳的他们，迎来的却是张寿一声冷笑。
“刚刚九章堂斋长陆高远说，他们被人锁在了九章堂中，眼下大司成少司成带着各位姗姗来迟，莫非想说，也被人锁在了博士厅中？各位素来是自恃身份，不管监生们那些和学业无关之事的，可绳愆厅的徐监丞直到现在仍然不见人影，难不成是他也被人困在了绳愆厅？”
此话一说，一群学官这才遽然色变。偏偏就在这时候，他们又听到了一个异常熟悉，此时却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
“张博士说得没错，我往常自诩令行禁止，今天却被人锁在了绳愆厅！下头小吏口口声声说是奉命行事，我倒要问问，这是奉谁的命！”
大步冲出来的徐黑子，此时此刻那张黑脸比平常更黑了，直接迎上了周祭酒等人，就毫不留情地质问道：“是奉了大司成的命？还是奉了少司成的命？又或者是奉了各位博士助教之中，哪位之命？国子监乃是读圣贤书的地方，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沦为监生闹事之所……”
“诸位扪心自问，对得起皇上把这座大明最高学府托付给你们的一片苦心吗？”
之前先是被张寿当着一群闹事监生的面给骂了一顿，此时竟然又被徐黑逹指着鼻子骂了一顿，别说周祭酒和罗司业，就连一群博士们，此时此刻也着实不能忍！
虽说徐黑逹这个绳愆厅监丞在监生面前或许有些权威，可在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进士面前，那实在是不值一提，当下就有人忿然斥道：“徐黑逹，你好大的胆子！你自己御下无方，纵出了自行其是的小吏，惯出了一群无法无天的学生，现在却来指责大司成少司成和我们！”
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只见徐黑逹随手一拔发间簪子，竟是直接掼下了头上的乌纱帽。这一刻，明明只是杂途小官的这位黑脸监丞，那脊背挺得笔直，就如同他往日怒斥监生一样。
“我徐黑逹虽说只是举人，但也一直都读书不辍，恪守礼数，只希望能让国子监重回昔日书声朗朗，师生相得的盛况。如今这乌烟瘴气，满是算计的腌臜地方，不呆也罢！”

第六百一十六章 决裂，负荆
徐黑子今天吃了炮仗吗？竟然这么横……不对，是这么狠！
饶是陆三郎刚刚大发神威，此时抡椅子的胳膊还有点酸痛，只能站在那儿喘粗气调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他还是不由得目瞪口呆。掼乌纱帽啊！之前朝上好像也曾经出现过那一幕，后来某位就真的黯然离场了，现在居然国子监又上演了一场？
而且徐黑逹竟然还指责国子监乌烟瘴气，满是算计！这相当于指着鼻子骂那群学官，今天这一幕全都是他们在背后算计的！
张寿同样没想到徐黑逹竟然会这么硬骨头。他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回到了他身后的阿六，轻声问道：“他真是被人锁在了绳愆厅？”
阿六随口嗯了一声之后，犹豫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加了三把锁。”见张寿果然吃了一惊，他就面色古怪地说：“我琢磨着，对徐黑逹一个人都这样严防死守，对陆三郎他们只会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这么一大帮人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不会砸了门吧？”
我也很好奇他们怎么跑出来的……难不成是张琛这些家伙自己躲着不露面，却让随从潜入国子监，把九章堂的锁撬开，然后放了这一群气坏了憋坏了的家伙出来？张寿正这么想着，就只见徐黑逹赫然已经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张博士，我之前被人关在绳愆厅的时候，已经痛定思痛写了辞呈，我现在就去通政司把这辞呈递上去！上梁不正下梁歪，别说是我，就算是这绳愆厅再换一百个一千个监丞，也收拾不好这国子监的乱象！”
张寿压根连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徐黑逹就已经拱了拱手扬长而去。面对这么一个素来敬而远之，但心中却颇为敬服的同僚，他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扬声说道：“徐监丞，你这挂冠而去固然潇洒，但这世上还有的是地方需要你这严谨的师长……”
陆三郎听了登时眼睛一亮，立刻扯开喉咙大叫道：“对对对，徐监丞，我爹那公学可缺人了，你去他那儿，我保证他肯定倒履相迎！他那儿都是正人君子，刘老大人……不对，刘老先生可不是这些沽名钓誉的假道学能比的，他们肯定都欢迎你！”
国子监的一众学官们简直被张寿、徐黑逹、陆三郎这你一言我一语给气疯了，周祭酒甚至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一颗心亦是跳动得快要迸出了胸腔。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横竖徐黑逹已经掼乌纱帽了，干脆用狠招，逼得张寿也摆明车马掼乌纱帽，岂不一劳永逸？
然而，他才刚生出这样的想法，见徐黑逹丝毫没回应陆三郎的话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张寿竟是突然开口说道：“既然太祖皇帝遗留的九章堂，尚且都有人敢突然落锁关住监生，既然连绳愆厅都能困住监丞，那这国子监还真的没法再呆了。”
“陆高远，还有诸位，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吧！”
陆三郎登时喜形于色。他从挺早之前，就因为这事被老爹催得快丢了半条命，眼下终于可以搬去外城公学了？
他立刻想都不想地大声应和道：“正如老师所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堂堂国子监，一群学官们竟然唆使小吏，做出把绳愆厅监丞和九章堂学生锁起来的咄咄怪事，竟敢唆使监生闹事，诽谤我们的老师，掌管九章堂的张博士，这种腌臜地方，谁爱呆谁呆！”
见张寿和陆三郎今日简直是大发神威，纪九身为第二任斋长，哪里愿意让他们师生专美于前。虽说他也知道今次之事波诡云谲，贸然掺和恐怕有风险，但他考九章堂本来就是最有风险的事，他当然不会在刚刚跟着小胖子大战一场后，就这么因为谨慎而打住。
因而，他也忿然振臂一呼道：“放纵监生闹事，撵走刚直监丞，上下沆瀣一气，无德无行，更谈不上学问，如此国子监，怎么对得起太祖爷爷亲题的大学二字！”
如果说之前九章堂一群监生一哄而上追打那些闹事的监生，还只是因为心头憋火，再加上张寿这个师长险些受害；那么，刚刚听到张寿真的要和国子监决裂，他们就不知不觉有些心中打鼓了。可前有陆三郎，后有纪九在那大声附和，众人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就定了。
而齐良自幼受教于张寿，又在一趟北地之行之后，亲眼看过王大头如何处置那些贪官污吏无能之辈，此时看这一幕幕，他只觉得国子监这些往日也曾尊敬过的学官们是那样尸位素餐，面目可憎。他却不像陆三郎和纪九那样慷慨激昂，只是对着身旁那些同学点了点头。
彼此都是在同时同地历练过的人，自有一番不同寻常的情谊。当他带头跟上了大步往外走的张寿时，顷刻之间，一大批去年入学去过宣大的九章堂监生们纷纷跟上。
而随着陆三郎一句我和纪九自去收拾九章堂中剩下的杂物，给各位押阵，其余人一时竟是再无人犹豫。
不过须臾，刚刚还一片闹腾的地方，只剩下满地呻吟哀嚎的受伤监生们，以及一群面色铁青，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的学官们。
甚至有人禁不住想，倘若不是因为生怕人多嘴杂，节外生枝，于是除了刚刚闹事的这些监生，他们暗中吩咐小吏把其余六堂乃至于九章堂半山堂的门都给锁了，此时是不是至少能够煽动一下监生们出来，唾弃张寿师生等人这种决裂的行为？
可他们才刚刚这么想，却只听后头又传来了一声极大的嚷嚷：“狗娘养的，竟敢把我们半山堂的人全都锁起来，谁给你们吃的熊心豹子胆！弟兄们，这闷亏我们能吃吗？难道张博士如今不教我们了，我们就活该被这些国子监狗娘养的家伙欺负了？”
“我们去叩阙告状！”
这一次，别说是众多博士助教，就连周祭酒和罗司业也登时面色煞白。
半山堂中的人如今看上去是老实了不假，但那是因为之前他们被张寿严格管教过，前有张琛这个斋长，后有朱二这个斋长，一大批人摇旗呐喊，再多的刺头都消停了。
而如今张琛和朱二都不在国子监了，半山堂也分了班，新分管的助教无不抱怨这些官宦勋贵子弟不服管教，此时此刻人一被放出来，那就犹如猛虎出笼，谁能拦得住？
更何况，襄阳伯的这个儿子张大块头，那简直是一块爆炭，此时人竟然说出叩阙的话来，这是要捅破天啊！
然而，学官们你眼看我眼，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昔日张寿是很高调，陆三郎和纪九也很高调，但是即便有三皇子作为同门，九章堂的学生却素来很低调。可曾经这些努力学习的低调学生们，今天都能够因为陆三郎振臂一呼，拿着书本出来殴打那些意图对他们老师不敬的监生，那么……
那么半山堂那些本来就混账，本来就胆大包天的官宦勋贵子弟们，还会给此时此刻已经骂成“狗娘养的”他们这些学官们半点颜面吗？别到时候挨骂甚至挨打，那就是无妄之灾了！
眼看已经分成了三堂的半山堂中监生竟是大呼小叫，呼啸而去，周祭酒默立良久，最终在众人那期盼的眼神注视下颓然叹了一口气：“都散了吧。”
他这个大司成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就这么拂袖而去，罗司业这个少司成就没办法这么洒脱——或者说破罐子破摔了。毕竟，他比周祭酒年轻，对于仕途还抱着很大的期望。他耐心地安慰了此时那些近乎于失魂落魄的学官，许诺众人，一定会和周祭酒联名上书。
至于上书的内容……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弹劾张寿师生这种狂妄悖逆的恶行！然而，他的这种从容也只仅仅维持到人群散去，那张脸就登时煞白无神。紧跟着，他甚至根本顾不得回去和周祭酒商议，也完全没有回去草拟什么奏疏，而是立时三刻往外赶去。
他拦不住已经以决裂之势离开国子监的九章堂那些师生，也拦不住号称要去叩阙告状的半山堂那些监生，所以这么大的事情，他只能去求助于内阁孔大学士！这位竟然没能因为前任首辅江阁老黯然离开而递补首辅的大学士，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当张寿用前所未有的激烈之势带着大批人离开国子监的时候，朱莹也早就从东安门、东华门顺利到了清宁门外。她本来就是这里的常客，这一路长驱直入，无人盘问，可今次到了清宁宫，门前却有年长宫人拦住了她。
只是，还不等朱大小姐柳眉倒竖地与之理论，人就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小姐，不是奴婢不放您进去，是这会儿太后心情极坏，三皇子和德阳公主进去讨情，都被训得作声不得。”
听到这里，朱莹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立刻笑意盈盈地说：“怎么，是太后娘娘在训四皇子吗？多大的事情啊，不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而他年少不更事，于是在外头大嘴巴地透露了出来吗？都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了，太后娘娘至于这么动怒吗？”
那宫人没想到朱莹竟是不慌不忙地反问了上来。知道朱莹不是外人，这会儿恐怕也是要进去替四皇子求情的，她就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说：“昨天晚上，皇上把四皇子直接留在了乾清宫。否则，太后娘娘一回来，那是肯定就要召他过来的。”
朱莹看看此时天色，再想想刚刚入宫时，先她一步的那些朝官们，立刻就恍然大悟。
毫无疑问，这会儿皇帝去上朝了，就算之前四皇子在乾清宫躲了一个晚上，这会儿也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太后哪怕不亲自去，也能把人拎过来训斥。于是，她对那宫人笑了笑，随手就赏了两枚银角子，却是满脸若无其事：“放心，我既然知道了，当然有分寸。”
然而，朱大小姐的所谓分寸，却只维持到清宁宫正殿前。因为她赫然听到里头传来了四皇子那倔强的声音：“孙儿是糊涂，拿着别人居心叵测说的话出去卖弄，但这和三哥没关系，和二姐姐更没有关系，祖母要打要罚，孙儿一个人认了，不要牵累他人！”
知道太后接下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好话，朱莹也没理会侍立在门口本打算瞅个空子通报的两个宫人，直接就这么提着裙子闯了进去。一进门，她就只见德阳公主正抱着太后的大腿，三皇子正伸手拦在太后跟前，而地上正散落着一串佛珠，一旁还有一根断了的木杖。
至于四皇子，此时正赤裸上身直挺挺跪在地上，甚至还背着荆条。至于那荆条是否去了刺……此时此刻朱莹从后方看去，甚至还能看出四皇子那背上的血痕，足可见十有八九是没有去掉刺的！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知道此时情况非常不妙，更不要说朱莹虽说不爱动脑子，但骨子里却冰雪聪明。她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也顾不得这是清宁宫太后面前，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直接恰到好处地割断了四皇子那背着荆条的绳子，随之就一脚把那落下的荆条踢飞。
紧跟着，她就打横把四皇子抱到了左下首的一张椅子面前，自己毫不客气地先坐下，把人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对着那屁股就是两记狠狠的巴掌。见原本还在挣扎乱动的四皇子一下子老实了下来，她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直到一旁递过来一把小巧的镊子。
抬头看到是玉泉，朱莹展颜一笑，却是左手死死摁着四皇子，右手拿着镊子，直接稳准狠地拔出了一根荆刺。听到身下四皇子发出了低低的一声闷哼，她就没好气地说：“什么不学，学人家负荆请罪！知不知道人家就是背一根去了刺的荆条做做样子，嗯？”
她一边骂，手下却一点都不慢，倏忽间已经是拔去了五六根荆刺。而四皇子因为被她责骂分神，几乎都没来得及觉察到疼痛，那疼痛就已经过去了，但委屈……自然是更委屈了。
“父皇昨日特意让人去找荆条的，说是要好好责罚我口无遮拦！后来是气得喝醉了才忘了我……祖母一大早派人宣我去，我知道大错铸成，就索性把荆条背过来了！”四皇子一面说一面抹眼泪，背上那针扎似的疼痛都给哭忘了，眼泪鼻涕稀里哗啦流得满地都是。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什么东西猛然喷到了背上，那一刻，强烈的刺痛差点没让他惨呼一声昏厥了过去，随之他就觉得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耳边也传来了朱莹的声音：“东施效颦，愚不可及！你给我乖乖趴好，让我好好打你一顿屁股，教你日后不敢再犯！”

第六百一十七章 求情和管教
三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朱莹一进来就自说自话，但却把他打一开始就想从四皇子背上取下来的荆条给直接踢飞了，甚至还手脚麻利地开始拔刺。然而，眼看着朱莹在清理完了那些细碎的荆刺之后，立刻接过玉泉递过去的瓷瓶，喝了后一口喷上去，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那里头是药还是烧酒，乍然碰到伤口，那得多疼？
果然，四皇子疼得惨叫了起来，而朱莹却竟然不理不问，他就仿佛那是疼在自己身上似的，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可他还根本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手腕就被人牢牢攥住。回头一看，拉住他的不是太后还有谁？
他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太后，但换来的只有太后更加严厉的眼神。等再一回头，看到朱莹竟然又是几巴掌狠狠甩在了四皇子屁股上，他就更心焦如焚了。
而德阳公主也看得心惊肉跳，尤其是看到三皇子那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想到今天一大早三皇子亲自求上门来，苦苦请求她一块来求情，本来就心软的她哪里还能坐视？虽说在太后面前一贯最胆小，但此刻她还是硬着头皮说：“皇祖母，四弟还小……”
“是啊是啊！”三皇子见德阳公主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就苦苦恳求道，“都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往日疏忽，要打要罚，就该我来代他承担……”
“你糊涂！”
太后终于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直接站起身来：“这是捅破天的事，到了你们嘴里就便变成年少无知的疏忽？一个嘴拙到不知道怎么求情，一个只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们姐弟俩但凡有莹莹一半的心眼，我和皇帝也不用担心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一下子愣住了，再扭头看去，他方才发现朱莹又狠狠在四皇子的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人这才陡然嗷嗷呼痛了起来。到了这时候，他就算再后知后觉，也已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刚刚拔刺和喷药之后，他和德阳公主慌忙求情，可好像就没怎么听四皇子惨叫过了。
如此说来，刚刚朱莹那状似打四皇子屁股的举动……是在作假？是做给太后看的？
三皇子心中一动，立刻朝朱莹看了过去，结果却只见朱莹连眼皮子都不抬，继续扬起巴掌一下一下地打着四皇子的屁股：“下次还敢不敢在外头卖弄宫里的事？你老师几次三番警告过你说话动动脑子，你怎么就不听？把皇上和太后气成这样子，你孝心何在？嗯？”
他左看右看，见四皇子涕泪齐流，手舞足蹈，嘴里还叫嚷着错了之类的话，怎么都看不出这有一丝一毫作假的迹象，他先是微微茫然，随即就完全恍然大悟。敢情是四皇子在听到他和太后的对话之后，这才知道和朱莹配合演戏！
循声望去的德阳公主才是真正看得满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什么是朱莹的心眼。
而太后见这姐弟俩一个总算醒觉了过来，一个竟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被骗了过去，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刚刚那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干脆坐下来，似笑非笑地说道：“好了，莹莹，少在那装着教训四郎了！”
“人家周瑜打黄盖，至少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两个倒好，假打糊弄我不说，甚至还配合得这么糟糕！你那叫打吗？给四郎挠痒痒还差不多！”
见自己和四皇子这点伎俩被拆穿了，朱莹这才讪笑了起来。
然而，她却没有一点畏怯的表现，一把将四皇子从自己身上捞起来，接过玉泉递过来的软巾，胡乱在四皇子的脸上擦抹了两下，这才用脚勾了两张椅子并排，然后把四皇子摁在上头趴着，还用手指戳了戳人的后脑勺：“老老实实给我趴着，我一会再收拾你！”
见自己身上的裙子都因为刚刚这解围而弄皱了，朱莹有些惋惜地整理了两下，随即就走上前去，从从容容施礼道：“太后刚刚说我和四郎作假，那真是冤枉我了。我那几下打得他哭爹喊娘，眼泪鼻涕差点流我一身，哪会有假？不信一会可以让玉泉去验伤，我手劲可不小！”
“是啊是啊，小时候你二哥犯错挨揍，你小小年纪夺了家法荆杖说帮你祖母你爹打他，结果，你打得气喘吁吁，他屁股都被打红了，其实压根就连油皮都没破。你们兄妹自幼配合过那么多回，这会儿你打四郎这点小阵仗算什么？”
朱莹没想到就连自己和二哥那点小事，竟然都能让太后知道，这才不由得一窘。她权当没看见三皇子那目瞪口呆，低下头又行了个礼。
“四皇子这次确实犯下了大错，但他确实无心，更何况别人有心算计，没有这次也有下次，他心机不深，这次不上当，下次也会上当。”
“他是该好好受个教训，但皇上昨晚上都已经命人把有刺的荆条都找来了，大概本来确实有揍他一顿的心，可到底没用，那便是因为皇上到底还是想到，归根结底柳枫是乾清宫的人。若是知道他背了荆条从乾清宫过来清宁宫请罪，皇上说不定连上朝的心思都没了。”
“我知道太后娘娘的心思，是气恼皇上从前不好好教导大皇子和二皇子，如今又如此纵容四皇子，万一一个个儿子都养歪了，那如何是好……但是，四皇子纵使冒失，冲动，凡事常常不计后果，但他心地却是好的。”
“所以我刚刚事急从权，也没问过您就自说自话地给他解了荆条，给他拔刺敷药，还赏了他一顿巴掌……虽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但是，皇上既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我和永平的身世，那我想，我把他当成半个弟弟看，总是没错的。”
“我只有哥哥，没有姐姐也没有弟弟妹妹，而四皇子又一直都叫我莹莹姐姐，我就难得做一次姐姐该做的事。太后要罚，不妨罚他抄一阵子书，好好收一收他这自以为是的性子，若是还余怒未消，那也不要罚三皇子，更不要责备德阳公主，都怪罪我好了。”
说到这里，朱莹就盈盈下拜道：“我想来想去，三皇子稳重，德阳公主端方，四皇子如今在这宫中唯一能够学到的坏榜样，大约也只有我了！太后要怪，就怪我教坏他好了！”
太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拜倒在地的朱莹，只觉得竟是平生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她一贯认为我行我素，但却真挚坦率的丫头。
而看到三皇子使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随即就要冲过来一块求情，她抬手一指，见玉泉一把将三皇子拖了过去，顺便也拽住了同样要过来的德阳公主，这才忍不住笑了一声。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莹莹你自从认识了张寿这个舌辩无双的小子，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
朱莹毫不惊讶太后这说法，当下轻轻磕了个头，坦然自若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和阿寿相处多了，自然而然就会学到他的优点。等我嫁了他之后，还会学到更多！”
“我这不是在夸你！”太后哑然失笑，但那笑意终究是冲散了她刚刚的怒火，“从前你是牙尖嘴利，现在倒好，更多了油嘴滑舌！四郎从前那是有他大哥和二哥在前头，骨子里的冲动冒失全都好好藏了起来，现在没有天敌，最要好的三哥又要当太子了，所以无法无天！”
刚刚听朱莹夸奖他，又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四皇子就难过极了，很想冲上去拦住朱莹。可刚刚人家撂下他到太后面前请罪的时候，顺手用手绢堵住了他的嘴。
偏偏玉泉又直接拉了三皇子和德阳公主退到他那椅子旁边，他是想要挣扎没有腾挪余地，只能手忙脚乱去抠那堵嘴的手绢。而等到太后这么一说，他就更觉得委屈了，很想大叫一声我没有，但隐隐约约的，他也意识到，自己近些日子确实是得意过了头。
皇后成了废后，最讨厌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全都被逐出了京城，最喜欢的三哥就要当太子了，头顶三座大山再也不见，他可不是随心所欲了？
朱莹也被太后这评判说得有些微微出神，随即便笑道：“太后说的也是，没有天敌，心下松快了，言行自然而然就有些不知节制，这不止四皇子，我也是！我从小就讨厌皇后和那两个家伙，现在没了他们，爹和大哥平安回来各有任用，娘也回来了，我也如愿以偿……”
“所以，我本来就肆无忌惮，现如今就更加无法无天了，不然也不敢去堵司礼监外衙了！”
“你还敢说！”
太后终于被朱莹气乐了，可嘴角很快就再次下垂，却是疾言厉色地呵斥道：“为了给四郎求情，你倒敢把你之前做的那件蠢事拿出来说……你就指量我和皇帝一向纵着你，不会问罪于你是不是？”
“我自然不敢。”朱莹不假思索就直起腰来，脸上依然带着笑，“楚宽这个司礼监掌印自己都会算计自己，那外人要算计司礼监，那不是更平常吗？我和四皇子都是没什么脑子的人，遇事冲动又冒失，只凭一腔意气。不过我有那么多长辈还有阿寿管着，而四皇子……”
朱莹斜睨了一眼好容易才掏出口中手绢的四皇子，嘴角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狡黠的笑意：“阿寿做三皇子的老师自然是好的，但四皇子需要更严厉的管教。太后真的要教训他，除了罚他抄书磨性子，不如给他挑个更严厉的老师好好管一管他。比方说……”
眼珠子一转，大小姐就轻描淡写地说：“比方说我大哥那样的老师。”
咚——顷刻之间，四皇子直接摔了下地。好在如今这种天气，清宁宫里太后起居的正殿里都铺着厚厚的毛皮，那都是皇帝孝敬生母的好东西，所以他摔得倒是不重，可他心头的惊恐那却是非同小可。甚至还不等爬起身，他就大声叫了起来。
“皇祖母，孙儿认打认罚，您打一百两百都行，罚我抄书也行，孙儿以后一定改！”
即便刚刚雷霆震怒，可此时四皇子这慌了神的姿态，太后看着却不禁莞尔。她当然知道四皇子为什么怕朱廷芳，就她那个孙外甥一板一眼的性子，小时候第一次入宫时把大皇子和二皇子怄得够呛，后来被皇帝抓了教导三皇子和四皇子时，直接就把顽劣四皇子的手心打肿！
反而是张寿这个老师，拿着皇帝的御赐戒尺，却是一度交给张琛执掌，半山堂里倒是不少人挨过戒尺，三皇子和四皇子却一次都没挨过，反而还对这个老师俯首帖耳，也是异数！
挨一顿打只是一时半会的疼痛，大不了在床上趴十天八个月，可要是朱廷芳当老师，四皇子只觉得自己接下来十年八年内会日日断不了的疼痛，人生绝对是一片灰暗。尽管他知道朱廷芳有多文武全才，可他这辈子只需要当个闲王就行了，要那么能耐干什么？
因此，他手足并用爬到了太后面前，挨着朱莹跪了，正打算再赌咒发誓好好表一番认罪悔过之心，却不防太后竟是突然开口说道：“莹莹说得不错，四郎确实欠管教。皇上纵着他，三郎让着他，他母妃管不住他，至于张寿，学生这么多，三郎这种老实孩子也就罢了……”
“四郎这种跳脱的性子，他哪里有功夫时时刻刻看着。确实得有一个像你大哥这样严格厉害的老师好好管教他！”
见四皇子登时瘫软在了地上，那样子竟是比刚刚负荆请罪时不堪多了，太后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才好整以暇地说：“只不过，莹莹你大哥如今整顿五城兵马司还来不及，哪有功夫替皇上教一个熊孩子，那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这样，张寿那把戒尺应该还在吧？”
朱莹也只是顺口把自家大哥拿出来吓唬一下四皇子，眼看人果然软成了一摊泥，她倒是很满意这成果，所以，太后说大材小用她一点都不奇怪。可当太后问戒尺，她就纳闷了，犹豫片刻就点点头表示当然还在，岂料太后竟是说出了一番让她大吃一惊的话。
“张寿那个侍从，我记得叫阿六？记得上次四郎考九章堂不成拔腿就跑那一回，就是他把人追回来的，还教训过四郎？玉泉，你把四郎送去，让他当你的面狠狠给这小子三十戒尺！他要是真敢打，日后让他带着张寿那把御赐戒尺一块来，该打就打，不许留情！”

第六百一十八章 人各有志不相同
眼看四皇子慌忙抬起头，那张脸上瞬间露出了得救似的光芒，随即磕了个头后就一骨碌爬起身，一溜烟跑去了玉泉跟前，一副立刻就要走的样子，朱莹简直是啼笑皆非。然而，太后竟是真的微微颔首，随即就这么让玉泉带着裹了朱莹那件披风的四皇子出去了！
三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闹得满脸茫然，而比他更不知所措的，就是德阳公主了——人生第一次替人求情，结果被求情者自己跑了这种情况，她怎么知道该怎么处理？
好在太后接下来就再不见刚刚那狂风骤雨一般的暴怒，却是温和地冲着她笑道：“明明是四郎做错了事，你却被三郎拉来求情，还担惊受怕了一场。你这个好姐姐也算是无妄之灾。你这丫头心善，不比莹莹活络，等嫁人之后，可千万要强势一些，别被人糊弄了。”
见太后说着就一指旁边百宝格上某处，朱莹就立刻扶着膝盖起身过去，眼睛上下一瞟，随即就取了某一格的白玉葡萄摆件下来，竟然问都不问太后，笑吟吟地塞到了德阳公主手中。她很清楚，其余竹木之类的摆件重在雅致，赏给德阳公主，却是不如这白玉葡萄。
德阳公主最初死活不肯接，朱莹硬塞，太后也在一旁笑吟吟看着，她方才犹犹豫豫接了在手，却是千恩万谢。朱莹见状便笑道：“你记得回头四皇子回来之后，狠狠去讹他一票！这小子闯这么大祸，如此轻易逃脱，就该好好谢谢你为他求情！”
不比朱莹从来在清宁宫就如同自己家，德阳公主哪敢乱接这种话，只能低头含含糊糊地替四皇子又说了两句好话。
而太后知道这个孙女素来胆小，如今皇后不在，人那胆子也没大几分，她就示意一个女官送了人出去。直到只剩下三皇子和朱莹，她这才敛去了笑容。
“三郎你重孝悌，这固然不错，但纵容宠溺太过，那就是害他。想当初你父皇就是这么纵容庐王的，结果把人娇惯得为所欲为，无法无天，这才和业庶人厮混在了一起。你将来是太子，这分寸你自己得把握清楚！”
见三皇子浑身如遭雷击，却是凛然下拜，承诺日后一定好好管教四皇子，太后也就不再训诫，却是意兴阑珊地说：“好了，你既然担心四郎，也不用在这儿多呆。”
“要是能追上玉泉，你就和四郎一块去找你那老师吧！只有一条，那戒尺一下都不能少，四郎那小子便是嘴欠，该打！那个阿六要是真敢好好给他一顿教训，也不枉你父皇看重他。不过，既然是花七的徒弟，这点胆子估摸着是有的。”
眼瞅着三皇子答应之后，那恰也是跑得比兔子还快，朱莹登时笑得乐不可支。而她这灿烂明媚的笑容落在太后眼中，既觉得赏心悦目，却也有一种我家后院的鲜花即将被登徒子摘走的怅然。好在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刚刚还岿然正坐的她，很快就歪在了引枕上。
除了对皇帝这个亲生儿子，她只有对朱莹时才会这么放松，此时瞥了一眼朱莹那一身鲜亮的衣衫，她就笑道：“三郎都追着去见张寿了，你倒是在我这儿还坐得住？披风刚刚裹了四郎，之前尚服局正好送上几件新制的披风，那件雀金裘却适合你，你穿了就走吧！”
“绿莹莹的，我才不喜欢穿，我还是喜欢大红的织金锦！再说，我是进宫来看太后的。”
朱莹却一脸不领情，随即就在太后座下那脚踏上跪坐了下来，因笑道：“我今天又不是为了给四皇子求情来的，那是恰逢其会。再说我干嘛要追着去见阿寿？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我们之前还在东安门那儿碰见呢！”
听朱莹振振有词地说和张寿各有各的事，太后还有些意外，心想这丫头怎么竟然转性子了，等听说两人这一大早还在东安门见了一面，她就着实不得不扶额苦笑了。
毫无疑问，这小两口是又要做什么大事……不过在四皇子已经闯了那等弥天大祸的情况下，大概也没有什么事还能让她觉得惊讶了！可就是这么想的她，很快就经历了昨天晚上太夫人和朱泾经历过的那种心跳经历。
当朱莹在游说太后的时候，抱着那白玉葡萄匆匆回去咸阳宫见母亲端妃，求教自己回头该如何做的德阳公主，却是半道上撞见了永平公主。姐妹俩素来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情分，因此这一相见之后，看到德阳公主手中的东西，永平公主就嘴角翘了翘。
“二姐这是从清宁宫回来？是去为四弟求情的吧？太后嘉你姐弟情深，于是有厚赐？”
德阳公主想到之前清宁宫那一幕幕情景，呆了一呆方才低声说道：“是三弟请我去的，我也没能帮上忙，最后多亏了有莹莹替四郎求的情。”
自从之前朱莹牵线搭桥，而后父皇亲自替她挑中了夫婿，她和朱莹的关系已经比从前亲近了许多，至少，这一声莹莹她叫得自然亲切，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一听到朱莹竟然也去了，刚刚还只是随口讥诮两句的永平公主方才真正沉下了脸，一句“她怎么什么事都能赶上”硬生生忍住没说出口，但脸上那不以为然却根本藏不住。好在德阳公主根本就没深究，又与她敷衍似的闲话两句就匆匆告辞。
眼看人消失在了不远处的咸阳宫门口，永平公主这才状似不慌不忙地继续往清宁宫而去，心情却极其不好。三皇子没来找她去给四皇子求情，她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德阳公主是老好人，她却不是。
当初，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更有入主东宫的可能，她至少还会和他们虚与委蛇一下，以求日后自己母女能够平安，和三皇子与四皇子，那就真的只是在乾清宫碰上时的那点点头情分了，甚至都比不上家中没有弟弟，所以不时会和那兄弟俩玩闹一场的朱莹。
而现在，关键时刻又是朱莹出马去给四皇子求情，简直比她这个真正的姐姐更像姐姐！
一大早的时候，她就听说了太后召见四皇子的消息，裕妃也不是没有提醒过她去一趟清宁宫，一来请示女学之事，二来顺便给四皇子求个请。
可她想到自己往日清冷孤高的名声在外，特意去清宁宫求情，那么宫中会有多少人说她惺惺作态，想要逢迎三皇子这未来太子？
三皇子兴许会感激她一时，但事后会怎么想？太后会相信她是真心吗？万一反而让她碰一鼻子灰回来呢？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所以，她思前想后，最终固然是出了永和宫，却干脆在后头花园闲逛了半个时辰，打算卡在四皇子受到教训之后再赶到——在她看来，太后几乎是没可能因为三皇子又或者德阳公主求情而网开一面。
毕竟，司礼监的楚宽，据说自幼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这次四皇子多嘴多舌说了那么一通话，司礼监可谓是被人架在了柴火堆上炙烤，以楚宽此人外宽内忌的性格，总会想方设法在太后面前哭诉一番自己的难处，而这后果，当然是四皇子这个罪魁祸首承担！
而她只要事后赶到，恰逢其时地给四皇子说两句话，那也就尽到作为姐姐的义务了。可谁能想到，朱莹一出马，一切就都乱了！德阳公主刚刚虽然没有明说，她却看出来了，太后竟然就因为朱莹的求情，轻而易举地宽恕了四皇子。
心情烦杂的永平公主直到清宁门在望，这才重新调整了面上表情和走路的姿态步伐。她素来有才女之称，礼仪规矩自然也是一点不差，因此不同于朱莹肆无忌惮地直闯，她在清宁门前停下等候通报，等到了清宁宫正殿外的台阶下，她又再次停下等候通报。
只不多时，她就只见门帘高高打起，紧跟着就露出了朱莹那张亦笑亦嗔的脸。
“哟，真巧，你刚来，我这就要走了。”朱莹开门见山地打着招呼，见永平公主那张脸显得分外冷冽，她却压根没在乎，一脚跨出来时，身上还穿着太后刚赏赐下的一件大红姑绒披风，此时白雪映衬着她那一身火红的颜色，越发显得人比花娇，艳红如霞。
她在永平公主面前一站，这才笑道：“女学的地方，太后已经划定了，就在内城。毕竟外城龙蛇混杂，对于女子总是无益的。但凡身家清白，愿意读书的良家女，都可直接到女学中报名，太后将召宫中年三十以上，识文断字，从前不愿意出宫的女官和宫人……”
“由她们充为讲师，教授那些良家女。”
见朱莹对自己侃侃而谈，永平公主不禁隐隐生出了几分警惕和危机。她对女学并没有多少热衷，毕竟，受教于名士大儒的她，怎么会看得上那些目不识丁的女子？
别说是京城中的小家碧玉，就是大家闺秀，又有几人能有她在父皇身边养成的见识，在月华楼阅尽举子练就的眼界？而且这世道只有男子为官，女子便是满腹经纶的才女，又有多少能有好下场？看看班昭、谢道韫、李清照……还有更多知名不知名的大小才女，结局如何？
但是，她对相夫教子毫无兴趣的，或者说，从小见过无数号称浊世佳公子的贵介子弟，也见过众多号称以天下为念的士人举子，她早已不甘心困于内帏。可既身为皇女，不可能肖想东宫，也不可能建功立业，那么，女学这个从未有过的事物，其实也是她唯一能尝试的了。
否则，难道她还能学唐时上官婉儿和宋氏姊妹等人，去做什么执掌机宜文字的女学士？那也要她有这个机会才行。父皇那般宠爱她都不曾松过口，更何况和她不亲的三皇子？
可朱莹当初倒是在太后面前举荐她去主持女学，让那豫章书院洪山长之女洪氏不能全功，现在却又在她面前说这些，这是什么意思？
朱莹才不会去管永平公主那点小心思，继续笑意盈盈地说：“日后，你就是督学山长，洪娘子便是劝学女史，我么，马马虎虎做个监学巡查，就这么定啦！”
什么叫做又惊又怒，那便是此刻永平公主的心情了。洪氏虽说绵里藏针，绝不是好相与的，但毕竟身份局限，不可能和她相争，可朱莹从来就对这种事没兴趣，怎么突然就跳了出来要横插一杠子？监学巡查……简直是笑话，朱莹不学无术难道不是京城有名的吗？
而朱莹自然不会去看永平公主是什么脸色——事实上，刚刚给四皇子求情的人中，只有三皇子和德阳公主，却不见永平公主，她就知道永平公主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
因而，原本就不喜欢察言观色的她此时甚至连多解释一句的兴致都没有，当下就笑吟吟地说：“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朱莹口中说着告退，屈膝行礼时，却也并不显得怠慢。但永平公主和她那是多少年的对头，虽然也有朱莹替她说公道话的时候，可她又何尝不知道，朱莹从骨子里就从来没有觉得低她一等，便是对所有皇子，也是一视同仁，所以才能对大皇子二皇子不假辞色，对三皇子四皇子视若幼弟？
此时见人扬长而去，她也恨不得扭头就走，可这终究是清宁宫，她不敢这般任性。因此，在门前默立良久，她终究还是在女官再次打起帘子之后，低头入内，一如既往。
而任性之后的朱莹，却在出了清宁宫之后径直往北走——洪氏自从被太后宣召入宫之后，就没有离开过，此后更是因为要教导三皇子画画，于是经太后点头，她又迁移到了坤宁宫后的游艺斋。这里挂着大明历代贤惠后妃的字画，也算是后宫中难得的文翰之地。
至于误会洪氏被天子纳入后宫之类的传言——别说洪氏的年纪和长相，就凭当今天子的性格，谁都不会往这方面去想。当然，如同前朝唐时的宋氏姊妹女学士那般厚待，自然也是不可能的。至少，宫中妃嫔公主都呼为先生这种殊遇，洪氏是压根没有的。
可即便如此，她在游艺斋中仍然得到了超过她那五品永平公主友的待遇。四个宫人随时听候吩咐，并无一丝偷懒耍滑，轻视慢待，日常起居的所有用具都是上等精品，饮食全都是坤宁宫的御厨供给，就连文房四宝也是贡品。
因而，当朱莹找来，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时，她不禁深深舒了一口气：“妾身无功受禄久矣，手中笔若再不用，恐怕就要不会写字了。此事正是我心愿，我一力当之！”

第六百一十九章 全都乱了
因为九章堂的监生们大多出身寒素，又群居在国子监附近的萧成家里，大多并没有车马代步，而张寿仓促之间也不可能找出几十匹马，离开国子监后，他干脆让阿六和今天跟出来的杨好和郑当牵着自己的坐骑，自己和其他人一块安步当车，就这么靠着两条腿走出城去。
这么多人当然走不快，于是，眼瞅着这么一个好机会，带着随从匆匆收拾了东西的陆三郎和纪九带头，众人自然是一路走，一路义愤填膺地把消息给散布了出去。当张寿最终走出宣武门的时候，那真是留下了一个沸腾成一锅滚水，糜烂成一锅稀粥似的内城。
无数人奔走相告，尤其是各家官衙，那简直是仿佛连门禁都没了——毕竟，那些够得上品级的大佬们都去参加常朝了，剩下的就是品级不够的小官乃至于不入流的吏员，在这种山中无老虎的时候，那还不是猴子称霸王似的乱闹腾？
而品级较高，却因为皇帝之前下令整饬国子监，于是和周祭酒一样双双不用去常朝充人数刷脸熟的罗司业，也趁着一片乱象混进了内阁。当然，他虽说品级比张寿还要高半级，在内阁这种最靠近天子的地方，却也不得不看那些中书乃至于小吏的脸色。
比方说，内阁诸位大学士全都去奉天殿上朝去了，真正最中枢的地方他也进不去，就只能在那连炭盆都没烧，冷得如同冰洞的外议事堂等。而这外议事堂只是中书们偶尔见人的地方，大学士就算见人也都在直房，至少两个中书在场，以示没有私相授受。
可罗司业哪怕冻得不停踱步搓手，裹紧袍服外的大氅，却也没有徒劳地去请人送口热茶来暖手暖心，毕竟，他为了进这内阁来等孔大学士，已经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此时消息赫然已经传到了这里，隔着门窗就能听到外间那些路过的中书和小吏肆无忌惮的议论。
“国子监这一场还真是闹得天大，国朝以来，何尝发生过大司成和少司成纠集一群学官，唆使监生闹事，还直接锁了各堂以及绳愆厅，意图让那些闹事监生逼走某个学官和一群监生的事！最可笑的是，最终竟然还败了！”
“没错，就是这处心积虑到最后竟然还败了，最最可笑！须知以众凌寡，以尊凌卑，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最后却被人骤然反击，于是大败亏输，还激得绳愆厅那位黑脸监丞挂冠拂袖而去，真不知道皇上下朝之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昨儿个是司礼监的传闻闹到人尽皆知，今天是国子监……啧啧，那位张博士恐怕是不愿意一群阉宦风头出到了他的头上，这才壮怀激烈一场吧？”
听到窗外一时笑声不绝，罗司业一张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明知道自己在里头等着孔大学士回来之后召见，这些人在外头还如此放肆谈笑，足可见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是，他们这一群学官谋划出来那么一个愚蠢到极点的主意，偏偏最后还失败了……不被人笑话，可能吗？就算是他此刻等在这里，其实也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他甚至在路上就生出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心思，可此时早已悔之晚矣！
苦苦等候的罗司业一直到手足几乎冻僵，这才终于等到了外间一阵喧哗。而那喧哗之后，原本隔着门窗都能听见的各种谈笑声就戛然而止。
很显然，孔大学士等人此时已经下朝回来了。他几乎下意识地一个箭步赶到门口，可脚下才一动就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脚下冷得犹如一个冰坨，乍一动就有些发麻，罗司业登时又窘迫又心酸，好容易才艰难地挪动脚步来到门边，可他才要揭开门帘，门帘就先在他面前被人一把掀开了。
“少司成……”来人仿佛没想到罗司业正好过来，当下就笑道，“我家阁老请您去直房。”
见来人言语客气，罗司业心下松了一口气。至于对方口中的我家阁老这四个字，他却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内阁不是家中长随能够出入的地方，就算孔阁老距离首辅只差一个名义而已，在这儿也只能使唤那些中书舍人和文书小吏。
果然，等他跟着来人进了孔大学士的直房，见对方直接上前在孔大学士左手边侍立，而右手边恰是侍立着另外一个年约三十许的青衣官员，明显是两个中书，他也顾不得去看孔大学士此刻那张如同锅底盔似的脸，深深一躬身，立时一口气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
当然，在他口中，国子监监生闹事成了自发行为，他和一群学官全不知情，而绳愆厅以及六堂和九章堂半山堂等被锁，成了他们这些学官担心剩下的人跟着一块喧闹，于是当机立断的防微杜渐。
而张寿的反诘也好，九章堂监生的逃脱和打闹也好，甚至半山堂那一哄而散所谓要叩阙的叫嚣也好，全都被他扣上了一大堆罪名。
然而，罗司业固然侃侃而谈，却从始至终就没有得到半分回复，孔大学士甚至都没有打断他追问某些细节，面对这种景况，他不禁觉得有些不妙。
可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只能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问道：“阁老，张博士如今已经带着九章堂那些学生悍然离开国子监，如此跋扈行径，国子监上下学官无不义愤填膺……”
“义愤填膺什么？只许你们明里暗里给人使绊子，不许人家翻脸？再说了，九章堂从前在国子监，你们不是常常觉得格格不入吗？现在好了，一群愚蠢的家伙这么一闹，他直接带着人另起炉灶……不对，那炉灶倒是早就起好了，你们难道不是求之不得吗？”
孔大学士见罗司业愕然抬头，面色难看得犹如死了爹娘，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随即就一字一句地说：“就在朝会的时候，襄阳伯家的小子带着一大堆人去了棋盘街。要不是被人拦着，他险些就敲了登闻鼓，你知不知道？”
这一刻，罗司业那张脸登时殊无血色。
登闻鼓那是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他还会不知道？那玩意一敲，不只是通天，根本就是捅破天！那是越级告状的最高神器，敲了之后告状的和被告的全都要受到极其严厉的处置。可以说，那一槌下去，他们国子监的所有学官兴许都会被一撸到底！
“阁老……”
“拦住这群家伙的人是刚巧出宫的四皇子。昨儿个才闯了大祸，今天四皇子倒是义正词严训了这些同学几句——呵呵，毕竟他在半山堂也呆过一阵子。总算是他这皇子如今有些威严，众人就在棋盘街上借来笔墨，襄阳伯家的小子亲自写了一篇文章，直接呈送到了朝会上。”
“所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国子监里发生了什么。今天的朝会在例行奏事之后，原本是一大堆人炮轰司礼监，结果被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一搅和，那简直是全都乱了！坏了我大事！”
孔大学士没法不气。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进士，他当然会天然地警惕任何一个阉宦，毕竟，古往今来的那些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本朝虽说太祖定下祖制，阉宦数量少，但就是这些数量少存在感很薄弱的宦官，却每每会在关键时刻发挥想不到的作用，这就很让人警惕了。
而如今的司礼监掌印楚宽，从根本来说，那是和赵国公朱泾等人一样的睿宗反正功臣！这样一个天生让人要提防几分的人执掌司礼监，如今司礼监更是被四皇子那大嘴巴爆出如此层层遴选，犹如科场，不在这时候趁势进击，更待何时？
可这种就该戮力同心的时候，国子监竟然爆出那样的丑闻！
皇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气得一脚踹翻了御座下的踏脚，撂下了一番他现在想来也觉着心惊肉跳的话：“枉朕亲自巡视，勉励有加，原来他们都只当朕的许诺是空心汤团，不但无心教化，还闹得这般乌烟瘴气！朋党可恶！”
见罗司业甚至有些摇摇欲坠，孔大学士在刚刚的疾言厉色之后，最终还是放缓和了口气。
“不管如何，九章堂不是张寿想自立门户就自立门户的。那毕竟是太祖皇帝亲题匾额，寄予厚望的九章堂，既然在国子监重开了，那就是国子监的！此等大事，朝中上下自有公论，你们这些学官也最好诚心反省反省，不要只知道告别人的状！”
当孔大学士对罗司业承诺自己一定不会坐视九章堂自立门户的时候，张寿一行人在漫长的步行之后，也已经抵达了公学。在这大冷天里这么步行了一场，不少人都已经冻彻心扉。
然而，早一步赶过来报信的人早早通知了陆绾，陆绾不但亲自在门口迎接，还准备好了一个正熬煮姜茶的大铁锅。此时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姜茶送上来，再加上这位曾经担当过兵部尚书的前朝廷大佬春风满面，嘘寒问暖，对比国子监中那待遇，众人那颗心自然而然就偏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九章堂的学生们，大多都曾经在公学里兼职讲过课，领过一份补贴，也就是齐良那些没上多久课就被张寿送到外头去历练的学生，这才少了如此一份经历。
不论如何，有陆三郎这么个活跃的小胖子东拉西扯，再加上在陆绾亲自带路进去后，见到了那一座专供九章堂的宽敞院落，那足足六间课室，对比九章堂那孤立一隅，两期监生不得不同堂听讲的情况，就连最初心怀犹豫的监生，此时也都不知不觉心动了。
而当陆绾把刘志沅拖出来，随即介绍人是赵国公府大公子朱廷芳三顾方才拜下的老师，前兵部侍郎，不知道的学生们那就更加惊骇莫名了。这么一座小小的公学，竟然云集了兵部的两位前任堂官？如果再加上陆绾这个前兵部尚书之子，张寿又是现兵部尚书的准女婿……
这简直是兵部的一亩三分地啊！
见刘志沅被陆三郎这小胖子缠得头昏脑胀，又在陆绾的连番吹捧之下渐渐黑了脸，张寿一时莞尔，却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道：“若是搬到这里，虽有好处，却也有坏处。坏处是，毕竟这座位于外城的公学生源复杂，大多数甚至都不能算是寒门，而是贫家。”
“也就是说，很多都是因为不用花钱读书认字，这才来试一试的懵懂小儿，当然大龄目不识丁者也不是没有。所以，有些时候，这里人员混杂，也就难免嘈杂。”
“而这里缺少足够有见识的老师，你们在日常闲暇的时候，需要负担比从前更多的教学。毕竟，这里的学生不会去下科场，他们需要的，仅仅是学会读写和计算，仅此而已。”
“再有，监生的名号虽说不如从前金贵，但对于你们当中的很多人来说，应该也是足以光耀门楣的。我虽在上书时尽力替你们保留这监生二字，但朝中阻力却也不可小觑……”
刘志沅见张寿细细对学生们说着九章堂迁移到外城公学的利弊，他不过是刚刚从早一步前来报信的人口中得知国子监那番闹剧内情，这心情不禁又是激愤，又是怅然。激愤的是一群学官竟然为了争权夺利不惜煽动监生闹事，怅然的是百年国子监今后不知何去何从。
他正五味杂陈时，突然就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却只见张寿身侧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他倒不至于大惊小怪，可当对方一开口，他还是吓了一跳。
“少爷，宫中来人。是清宁宫的玉泉尚宫，还有四皇子。”
张寿微微愕然，随即干脆就笑着请陆绾和陆三郎父子继续和众人商议，自己则是带着阿六匆匆往外而去。等察觉到背后多了个人，一回头发现是一言不发，却掩不住满脸好奇的刘老先生时，他就不由得笑了。至于撵人之类的事，他当然不会做。
人家老先生好奇跟着看热闹，那就随他去呗？
然而，当他见到人时，玉泉扫了一眼刘志沅，继而直截了当一开口道明原委，他就完全呆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时，就只见四皇子已经蹬蹬蹬冲了上来，直接在阿六面前垂手低头一站，左手已经是极其光棍地伸了出来，一脸认打认罚的表情。
而特意去把张寿请出来，结果事情却摊在自己头上的阿六，那才叫一个无语。他盯着四皇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幽幽说道：“少爷那戒尺交给张琛，之后转交给了大小姐她二哥，后来就收了在家。这会儿没东西，我打不了！至于管教皇子，我就更没那能耐了！”

第六百二十章 教训
管教四皇子？凭什么啊，他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吗？我才懒得管呢！
这是阿六心中朴素而真挚的认识。他完全没去想这会儿跟从玉泉和四皇子出宫的人，听到他这番话，那是什么表情和心情，也没在意刘志沅此时揪着胡子又是怎样的惊愕，甚至都没留心张寿这会儿那想笑却又使劲憋住的神情。
见四皇子愕然抬头，仿佛要说什么，他就认认真真地说：“我这人很严格的，教过杨好郑当还有挺多人武艺，四皇子你问问他们，吃过多少苦头？”
杨好和郑当出自融水村，算得上是和阿六最熟稔的人，但是，在融水村的阿六和在京城张园自命为管家的阿六完全不是一个人好不好！如果说在融水村的阿六是个没什么表情，也不爱和人说话，显得不那么合群的少年，那么，在张园的阿六就简直比鬼还要可怕！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本着为四皇子着想的心思，杨好就吞吞吐吐地说：“四皇子，六哥管教起人来，那是毫不留情的，之前我们这些人跟随练武，颇有几个偷懒耍滑的，结果……结果好几个人都被吊起来打……”
张寿素来是不管家事的人——他自己左一摊子右一摊子事情，学生又多，忙不过来，偌大的张园反正有吴氏坐镇，更有阿六这个自诩管家的统辖，还有花七不时过来帮他操练一群小的，他管那么多干嘛？至于日后，日后朱莹嫁过来，他还用得着操心后院？
所以，吊起来打这种情况，他同样是头一次得闻，此时不由一惊。尤其是看到见过几次的清宁宫女官玉泉赫然面色古怪，他就立刻问道：“阿六，就算教人练武，何至于吊起来打？”
阿六见四皇子这会儿吓得面色煞白，想要后退似乎又觉得不妥当，恰是硬着头皮站在自己面前，他就小声嘟囔道：“吊起来和打是两回事。”
杨好见阿六瞥了自己一眼，他立刻打了个寒噤，慌忙解释道：“是是是，吊起来是吊起来，打是打！要是晚起不肯晨练的，六哥就罚他在杆子上吊上两刻钟，要是晨练时偷懒，又或者乱了队列的，那就是六哥亲自和他单练。”
这下子，就连张寿都无语了。敢情这就是所谓的吊起来和打是两回事！吊起来且先不提，而这打就更简单了，就凭家里那群小的，别说单练，就是一拥而上，那也估计不够阿六塞牙缝的。所以，这就是单方面的打——杨好的吊起来打，竟是没有一个字虚言！
而四皇子虽说就一丁点大，但也是个机灵鬼，此刻也当然完完全全听明白了，那张本来就煞白的脸，这会儿更是快要哭了。他只记得伏在阿六背后腾云驾雾似的那般恣意畅快，却忘了人当初打他屁股的时候，那也分毫不留情。要是人也和朱廷芳那样严格，他岂不是找打？
想到这里，他竟是情不自禁地说道：“老师教我们这些学生时，一向都是笑眯眯的，宽和大度，六哥你肯定是吓我！你再严格，也总不会比莹莹姐姐的大哥更严格吧？”
刘志沅原本只是兴致盎然地在后头看热闹——毕竟，太后竟然遣了心腹尚宫，把四皇子交给张寿身边的侍者管教，这实在是一件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而张寿竟然真的交给那侍者自己去应对，然后人却突然爆出来一大堆很明显张寿也不知道的内情！
可是，当看到四皇子这会儿情急之下，一张嘴把他那个不得已收下的学生朱廷芳给捅了出来，他就不由得错愕了起来，但很快就恍然大悟。
于是，被皇帝誉为板正直臣的他不慌不忙走上前去，却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听四皇子的口气，难不成本来是要朱君理做你的老师？”
四皇子看到刘志沅上来，微微一愣，而早在太后垂帘之年就认得这位大器晚成直臣的玉泉，却是笑着把朱莹今日在太后面前替四皇子求情，而后又推荐朱廷芳给人当老师的来龙去脉说了。相较于刚刚四皇子自述时的避重就轻，她却是事无巨细，以至于四皇子羞愤交加。
而张寿听说四皇子竟然在太后面前耍起了负荆请罪这一套，还是货真价实带着荆刺的荆条，顿时眉头大皱，当下他不再理会四皇子正在和阿六玩什么打眼色打手势的暗示大戏，一把将人拖到了自己面前。
见此时此刻的这小子赫然穿着一袭宽大的斗篷，差点就把脚都要遮得看不见了，他就冲着阿六打了个眼色。顷刻之间，刚刚还对四皇子那些花招视而不见的阿六，一把伸手拽下四皇子身上的斗篷，仿佛还掀开了白绢中衣，可却又在顷刻之间把人重新罩得严严实实。
于是，当阿六冲着张寿点点头时，其他人……反正从刘志沅以下，谁都没看清楚，就连自幼习武的玉泉，那也仅仅是惊鸿一瞥。如果不是她亲自带着四皇子在马车上更换了宽松的中衣和厚软的斗篷时，又为他重新处理过伤势了，此刻根本看不见四皇子到底是什么伤势。
“居然背着带刺的荆条去负荆请罪，是谁教你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尊长尚且未曾责难，你就这么自以为是？”
疾言厉色的一句质问之后，张寿见四皇子低头讷讷难言，他就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要说错，昨天四皇子说那番话的时候，他也在场，他这个没有及时阻止的其实也有错。
他昨天最初当然是存着几分好奇之心，所以才听四皇子在那说着司礼监的秘事，直到发现四皇子越说越离谱之后，方才赶紧出言制止，可到底是四皇子错已经铸成，而这个冒失冲动的小家伙，甚至又在清宁宫玩了一出负荆请罪的大戏。这万一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他盯着惴惴不安的四皇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抬头看着玉泉道：“尚宫奉太后懿旨而来，阿六虽不好应承，但我既然也当过四皇子郑锳的师长，昨日他铸成大错时也在场，却不得不作为师长管教他。”
说到这里，他就沉声说道：“如今若是去张园取那把皇上赐给我的戒尺，只为了名实相符，那却也没什么必要。敢问刘老先生，这公学之地，可有戒尺？”
刘志沅听张寿刚刚那说法，不由得心中一动，此时张寿问戒尺，他就爽快地说：“公学虽说都是求学若渴之人，然则也难免会有顽劣之人，所以戒尺是从来不缺的，甚至有性情激烈的教师，半个月打断一根也是常有的事。”
他说完就目视阿六道：“随便到哪个课室里去转转就有。”
见阿六二话不说就转身而去，一点都不见刚刚口口声声说不能管教四皇子的推脱，刘志沅就看着低头不语的四皇子，淡淡地说道：“朱大小姐固然推荐她的兄长来教导四皇子，但是，相比张博士的有教无类，以朱君理的性子，他是不会乱收学生的。”
四皇子撇了撇嘴，心想朱廷芳不收最好——那是最一本正经的人，哪有张寿讲课这么有意思？当然，张寿教三哥的算经真是越来越难了，这些天他在坤宁宫听讲时，跟得越来越吃力，而张寿又不再讲史，其实他更爱听张寿讲史书上那些故事。
而张寿则是知道刘志沅已经听出了朱莹举荐的弦外之音——毫无疑问，大小姐仅仅是拿她大哥吓唬一下某个熊孩子而已，所以太后大概也是听过就置之一笑。至于把教训人的事全数交给阿六，他若把这话当真就是呆子。他这个正儿八经的老师不管，让阿六管？
当阿六转瞬间把戒尺取回来之后，张寿没有接过在手中，而是径直吩咐道：“阿六，太后既有懿旨，郑锳确有错处，你便替我打吧。”
尽管刚刚被杨好和阿六那番对话说得心惊胆战，四皇子这会儿还在簌簌发抖，可张寿这么一说，他还是非常勇敢地把左手伸了出去，脑袋却垂得低低的，一点都不敢看。
他和三皇子是两个极端的人，从小就挨打挨得多，此时只想咬咬牙忍一忍，痛一阵子就过去了，反正他又不是没有被父皇打过！
可下一刻，他却只觉得手掌陡然之间被什么东西牢牢钳制住，再一看，却只见阿六竟是面无表情地一把捏紧了他的五指，露出了他那肉嘟嘟的掌心。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掌心便是一下撕裂般的剧痛。即便已经下决心绝不嚷嚷，可他还是禁不住惨叫了一声。
而既然第一声就叫了，接下来他自然再也忍不住，三四下就痛得嗷嗷直叫，本能地想要躲闪挣扎。这就显出阿六先抓住他那只手的先见之明了。甭管他如何扭动身子，那一下下戒尺全都稳稳当当落在了他掌心，十几下过后，他那手掌已经是肿得如同馒头。
眼看这竟然是毫不留情地真打，杨好和郑当简直已经吓懵了。这可不是张园中那些从小在乡野里头乱窜，不知道规矩更不知道礼仪的野孩子，随便教训没关系，这是皇子，皇帝的儿子，六哥竟然也敢下这样的狠手？
而四皇子此时此刻也已经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他忘了这是太后的吩咐，忘了自己之前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意，忘了自己昨夜在乾清宫辗转反侧时想好的负荆请罪。
没错，这小子最初是打算背上荆条去给自家父皇请罪的，只没想到皇帝去上朝，太后却召见，于是这早就想好的主意便用在了清宁宫太后面前。
可现在这一阵高似一阵的疼痛，却比朱莹替他拔荆刺时还要疼——他完全不知道，就皇帝那特意让人找来的荆条，其实也就是象征性地留了几根荆刺吓唬人，否则他刚刚哪里还能负荆请罪之后继续活蹦乱跳？
再次涕泪齐流的他哀嚎着试图求情，奈何面前的阿六素来铁石心肠，不但压根没停手，甚至那戒尺挥舞得频率更高了。直到自己那只手终于被人松开，已经哭成了大花脸的他甚至都没察觉对方停手，直到脸上被什么东西陡然蒙住了。
“擦擦。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听到是张寿的声音，再加上刚刚那仿佛连绵不绝没个尽头的责打已经结束了，四皇子终于渐渐回过神，却是抬手一抓，这才发现脸上赫然是一块手绢。可两手并用的他才擦了一下，就因为左手掌心的红肿而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不禁又是泪流满面。
听到这呜呜呜的哭声，张寿索性上前去，亲手将人的脸擦了一遍——前后换了三块帕子，也多亏了玉泉行前准备充足。而等到那一度嚎啕大哭的熊孩子眼睛红肿地在那抽噎，他这才继续说道：“你已经挨过罚了，但昨天的事情，也不能都归咎于你。”
“毕竟我在场，却没有及时制止你乱说话，有失师道，同样有应责之处。”
四皇子正疼得火烧火燎，骤然听见这话，他不禁茫然抬起头来，却只见张寿竟是伸出左手，对阿六说道：“太后既责郑锳三十，你刚刚挨了二十，剩下十记，我这个师长替你挨了。”
眼见阿六面露愕然，随即在张寿的瞪视之下，竟是真的犹犹豫豫举起戒尺，四皇子只觉得脑袋轰然一炸，直到阿六那第一下戒尺倏然落下，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忙下意识地冲上去张开双手拦在了张寿面前。
见阿六住了手，他就松了一口大气，连忙怒瞪阿六道：“六哥你怎么能听老师的乱命！是我乱说话，关老师什么事……呜，都是我被柳枫那个狗东西骗得团团转，这才犯下大错！你不许打老师，要打就打我！”
这一幕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快到玉泉阻拦不及。她刚刚正在疑惑四皇子挨打那数目还没到，张寿就示意阿六住手。可此时见四皇子那眼角犹带泪，言语却铿锵，之前还担心四皇子因为这顿教训而心生怨尤，这会儿她不但一丝一毫的担心都没了，反而还生出了几许敬服。
果然，下一刻，她就只见张寿一把按住了四皇子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杨好，郑当，把郑锳拖一边去，让他好好看着！”
当杨好和郑当真的拖拖拉拉上前，迟迟疑疑地拽住胳膊把他拖到一旁时，四皇子简直都快疯了。眼看张寿面色如常地对阿六点了点头，眼看那戒尺高高挥起重重落下，耳听那和刚刚自己挨打时一模一样的响声，好容易止住哭声的他不由得再次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混账的学生！

第六百二十一章 兄友弟恭
当陆绾和陆三郎父子带着大批九章堂学生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阿六对着张寿挥下最后一记戒尺的一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众人从上至下恰是瞠目结舌，直到看见刘志沅缓步走了过来，陆绾就慌忙上前一把抓住了这位昔日和今日的双料同僚。
“刘兄，这到底是……”
说来话长这种卖关子的话术，素来为人直接的刘老先生当然不屑于做。他看了一眼满脸懵懂的陆三郎以及其他众人，当下就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前因后果。
大多数人听到太后竟然让阿六给四皇子三十戒尺，那就先呆了，等听到后续进展时，已经完全是一尊石化的雕像。至于相对比较有思考能力的人，比如陆三郎纪九齐良等几个，则是震动于张寿直截了当地吩咐阿六照着懿旨办事，随即却又自己责罚了自己。
而很快第一个清醒的陆三郎，则是立刻晃动着肥硕的身躯跑上前去，随即一把将四皇子拉到了张寿面前，痛心疾首地说：“郑锳，记住这个教训，老师都是为了你！老师又不是那些争权夺利的官油子，他不了解司礼监那些内情，他怎么知道你乱说话会把事情闹这么大！”
“你不知道，就在今天，在国子监里，我们被那群学官指使小吏关在了九章堂，他们还指使人闹事，污蔑老师教你说了那些非议读书人，褒扬司礼监……”
陆三郎那是多好的口才，此时他满腔热血，义愤填膺，恰是将之前在国子监那一幕添油加醋地又讲了一遍，加料之多，别说九章堂的不少人都听得脸红，就连张寿那也是面色绯红。
只不过他不是因为陆三郎那番夸张的赞美，和国子监那群学官决裂是既定的主意，他丝毫不在意那场风波有多大。他只是压根没想到阿六竟然会下手这么狠，此时那疼痛他这个成年人都完全有点扛不住，足可见多挨了一倍的四皇子刚刚被打哭了完全不奇怪！
然而，四皇子却哪里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因为自己昨天大嘴巴那么一说，老师刚刚不但自己罚了自己，甚至还在国子监中受了辱，更是带着这么一大堆人愤而离开了国子监！
见张寿额角冒汗，却是一句怨言都没有，今天已然稀里哗啦哭了好几场的四皇子只觉得鼻子再次一酸，脚下一软，竟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他有心说些什么认错谢罪的话，可喉咙却已经嘶哑到什么都说不出来。直到他觉着有一只手在自己的头顶上轻轻摩挲，这才抬起了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记住这个教训。”
听到这样的勉励，四皇子本能地一把抓住了张寿的手，见那赫然是张寿刚刚挨过打的手，手心分明和自己一样红肿，他不由得再次鼻子一酸：“老师……”
“昨天是因为我确实有错，所以才代你分了十下戒尺，但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一个人犯的错，很多时候都要他一个人承担，但也有很多时候，却要其他人替他一块承担，你明白了吗？就犹如你昨天犯下的错，会牵连到我，牵连到原本无关的九章堂这些监生一样！”
“明白了，我明白了！”
四皇子恨不得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抓着张寿的手完全不想放开。这一刻，他想到的是从小到大曾经一直帮他求情，甚至在他挨打时替他分担的三哥，他以前认为这样好的哥哥只可能有一个，可现在却发现自己竟然又遇到了另外一个。
因此，当他松开手时，竟是忍不住又死死拽住了张寿的衣角，却是固执地说道：“老师，你既然要把九章堂从国子监迁到这里，那也带我看一看好不好？三哥日后是不能来这儿上课了，可我能啊……我一定会考上九章堂的！”
他本来已经没什么再继续考九章堂的决意，可现在他决意一定要刻苦勤奋再试一次！
看了一眼身旁摇头叹息的刘志沅，陆绾简直觉得张寿刚刚挨的那十下戒尺是神来之笔！就凭昨天张寿和朱莹与四皇子一道，却没能阻止人闯祸这一点，皇帝和太后就算不说什么，心里说不定也会存着个疙瘩，否则太后也不会让身边女官把人送过来让张寿责罚。
堂堂太后，要责罚孙儿还要假手他人吗？
可现在张寿固然真的敢于让阿六动手把四皇子教训得够呛，却不但没有让四皇子生出怨尤之心，反而用自己罚自己的方式，让四皇子又愧疚又感激，甚至心底只怕把张寿当成了最好的老师。这也不奇怪，如今这世上，还有哪个老师会在学生面前自己罚自己？
等人回去再对三皇子这么一说，那个尊师重道却又疼爱弟弟的三皇子，又会怎么看张寿？日后甭管是东宫讲读再添多少人，也绝对盖不过张寿！
当爹的陆绾能看懂这番奥妙，当儿子的陆三郎同样绝顶聪明。虽说小胖子不至于从最功利的角度去考虑，但此时张寿苦头都吃了，他当然要充分发挥，当即没等张寿表态，他就一把拉过四皇子道：“郑锳，走走，我带你四处去看看……对了，看我这记性，得先上药！”
四皇子被陆三郎一说才反应了过来，慌忙大叫道：“老师也没上药！”
这时候，玉泉就笑道：“来时太后让妾身带了伤药过来，张博士代四皇子受过，想来这公学中也没有医者，妾身也算是半个御医，能否让妾身替张博士你看看？”
对于这样的待遇，张寿的应对很直接，他非常坦率地把左手伸了出去。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到外间传开了一阵喧哗，紧跟着，他便听到了一个急切的熟悉声音：“四弟，四弟，你在哪？”
在宫里没能追上玉泉，三皇子就不得不想办法调派人手护送自己出宫了——就这他还要感谢父皇偏爱他这个未来太子，再加上历来喜欢微服出行，所以他出宫的事，只要去司礼监言语一声，就能调出侍卫来——然而，等他成功出宫时，早就不见玉泉和四皇子的影子了。
而在国子监扑空，又赶到外城公学，他却比前头玉泉和四皇子一行人只慢了几步，因为他是骑马，即便京中各条大路不能飞驰，较之坐车的玉泉和四皇子总要稍稍快上一些。
此时此刻，他大叫着冲进来时，却见玉泉正一脸肃然的表情执着张寿的左手，登时满头雾水。可随之他就只见四皇子朝他扑了过来，一声三哥之后，顷刻之间就哭花了脸。吓了一跳的他立刻醒悟到，四皇子恐怕已经挨了太后所说的三十戒尺。
果然，当他心急如焚地一把抄起四皇子的左手看时，就只见掌心又红又肿，有些地方甚至可见青紫，不由得心头一阵不忍。可正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把这痛惜姑且藏下，拿出作为兄长兼未来太子的气势，好好训一训弟弟的时候，四皇子就开着哭腔说话了。
“三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老师还代我受了十下，我对不起他，呜呜呜呜……”
听到这句话，原本就心中五味杂陈的三皇子陡然之间打了个激灵。他慌忙抬头望去，就只见玉泉赫然正在用一把小小的刷子蘸取瓷瓶中的药液，仔仔细细地涂抹在了张寿的手上。恍然醒悟的他登时一张脸涨得通红，赶紧丢下四皇子，快步赶到了张寿面前。
只一眼看去，他就发现了张寿的手心恰是和自家四弟仿佛，分明是挨过戒尺的样子。从小就被皇帝教导要兄友弟恭，要尊师重道的未来太子登时脸色煞白，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随即才声音颤抖地说：“老师，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四皇子简直被自家三哥这话说懵了。他忘了哭，赶忙冲上去说：“三哥，你这话说错了吧？明明都是我的错……”
“不，都是我从前太纵容你，忘了自己这个兄长也有教弟的责任！”三皇子猛然转过身来，却是重重一巴掌打在了四皇子的脸上，见人愕然捂脸，随即却是低下了头，他就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你当谨言慎行，洗心革面，别辜负老师，你明白了吗？”
刘志沅和陆绾都曾经居于高位，当然知道天子偏宠两个幼子，而这两兄弟又自小要好得犹如一个人，刚刚见三皇子慌慌张张直接追进了公学，忘乎所以地叫着四弟，他们就更确定了这一点。
然而，这会儿见三皇子一见张寿的伤，就完全丢开了那爱护弟弟好兄长一套，竟然毫不留情地给了四皇子一巴掌，甚至还疾言厉色地训斥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却又点了点头。
身为未来太子，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弟弟，也不当只有恩德，没有威严！
而四皇子的反应，也让他们如释重负，又或者说……倍感欣慰。因为刚刚挨过二十戒尺，然后又挨了一巴掌的四皇子，竟是抬起头来大声说道：“三哥，我知道了，以后我说话之前一定会三思而后行，绝对不会再让老师和兄姐替我受过！”
闻听四皇子此言，正在替张寿包裹伤处的玉泉不禁莞尔。她细心地将白色棉布一层层包裹在张寿的手上，只露出刚刚并未受伤的手指，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却是对张寿裣衽施礼道：“张博士身为师长，对四皇子的一片苦心，妾身回宫之后，定当禀告太后和皇上。”
说完这话，玉泉便缓缓起身，却又朝四皇子招了招手。对于这位祖母最为信赖的女官，四皇子本来就又敬又怕，此时又受了师长和兄长两重责备，自然是规规矩矩上了前去。
然而，这上药之际，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药液刚刚刷上去的时候，恰是冰凉舒服，可等到再刷一次时，却又多了几分麻痒，等再刷一次，那又变成了火热和刺痛，以至于他先是龇牙咧嘴，到最后就变成了呻吟呼痛，等最后意识到张寿一声不吭自己却露丑的时候，他还想把玉泉撵走，却不料根本摆脱不了钳制。
“九章堂迁学之事，妾身回去也会一并禀明太后。至于四皇子，他日后有的是时间到外城公学来，今天妾身就先带他回去了。他因为负荆请罪的缘故，背上扎刺的伤口虽说不多，也细碎微小，但还是不能马虎大意。更何况皇上此时下朝，找不见他大约也该发急了。”
见本来还想抗争的四皇子微微一愣，最后不甘心地老实了下来，玉泉给人包扎好之后，就对张寿再次屈了屈膝笑道：“张博士师德卓著，才学非凡，确实是这世间难得的老师。”
而三皇子却是现在才听说九章堂迁学之事。他微微踌躇了片刻，上前对按住了四皇子的肩膀，轻声说道：“四弟，你跟着玉泉姑姑先回宫。我毕竟也是九章堂的学生，等陪着老师办完此地之事再回去。你见着皇祖母和父皇时，还请为我禀告一声。”
要是换成以往，四皇子早就立刻闹腾起来了。可此时此刻，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闷闷地吐出了几个字：“是，我知道了。”
四皇子突然如此老实，玉泉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当下就拉了人匆匆告辞。至于她刚刚所言，那确实是一点都不假，她是准备将此间发生种种，一五一十，全都禀告给太后。至于四皇子临走前，却还不忘朝着阿六狠狠瞪了两眼，她只当成没看见。
刚刚受过一番大教训的熊孩子，回头总不至于去找阿六的麻烦……换言之，他有那个心那个胆，却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只是太后到底却还是还小看了张寿这对主仆！
而眼见得只剩下了三皇子留在这，在场一众人等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是放下了。不同于心思跳脱，时不时会惹点状况出来的四皇子，三皇子这个未来太子，那真的是稳重可靠太多了。人在这里，谁都不担心他会出点什么事。
只不过，其他人谁都没来得及开口，就只见三皇子恭恭敬敬对张寿躬了躬身：“老师，我有几句话想问，不知方便不方便。”
知道三皇子此时只怕满腹疑问，张寿就对着陆三郎笑了笑，随即上前将人一把扶起，随手拉了这位未来太子往后走去。等到走过几间正有琅琅书声传来的课室，站在宽敞的院子里，见阿六已经站在远远的望风，他就轻描淡写地将昨日今日种种经过一一道来。
三皇子静静听完，不知不觉便握紧了拳头：“也就是说，事情的开端，便是那个恶汉？”

第六百二十二章 决意
三皇子是个赤诚稚子，但不是赤诚君子。之所以说他不是君子，一来因为其人年纪尚幼，冠礼未行，自然不能以君子二字称之，当然他这冠礼因为皇帝的执意也已经快了。但二来……那则是因为他虽说从小受着忠孝节义的教训，看上去温和忠厚，但他是皇帝亲自教出来的！
皇帝言传身教带出来的儿子，会是个君子？当听完张寿这番话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将那罪魁祸首大卸八块，最好再加上凌迟处死！本来就罪该万死，居然还牵连到四弟和张寿！
“三天后就是册封太子的大典，在此之前也许只有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你，在此之后，却有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盯着你。所以，你千万不要对我说，你想亲自去审这桩案子。”
说到这里，张寿顿了一顿，见三皇子愕然盯着自己，随即就尴尬地别过头去，他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从前的三皇子固然腼腆敦厚，但既然已经接受了即将入主东宫这件事，又和四皇子一向那般亲近要好，眼看弟弟被人这么算计，三皇子还忍得住那才是咄咄怪事。
“身为太子，你该做的是知人善任，而不是事事亲为。再者，皇上这会儿大概比你还要雷霆震怒，既如此，你不觉得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吗？比方说，回宫见皇上？”
当三皇子跟着张寿重新出现在人前时，陆三郎和其他人一样，忍不住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人一番，却只见人和张寿言笑盈盈，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异象。想到当初这位小小的皇子出现在国子监半山堂里，以及后来考进九章堂的情景，他不禁觉得那仿佛是很久之前。
而陆绾和刘志沅见三皇子礼数周到，谦逊温和，本来就因为今日之事对这位未来太子评价颇高的两人，那自然是更加满意。两人作为向导带着三皇子在整座公学里转了一圈，再次着重介绍了为九章堂预备的课室之后，陆绾就停下了脚步。
“国子监中那些学官既然鼠目寸光，容不下九章堂这个异数，公学却极其欢迎。要知道，公学中的教师进项微薄，而读书人为师，不是为财，就是为名，可在公学却可能两样都没有，自然不愿应募。然则九章堂若腾挪到此，公学不愁教师，而各位也不用愁生计。”
“用来住宿的号舍是现成的，这份兼职的工作也是现成的，更不用各位奔波往来于城里城外。唯一辛苦的，大概便是张博士，从你那张园到城外这段路，来回可是非同小可。”
陆绾这么一说，众人顿时齐刷刷地去看张寿。然而，张寿尚未回答，陆三郎却抢着说道：“每日来回确实非同小可，再加上日后九章堂还会有更多的学生，也不能全都靠老师一个人揽总。就是国子监民间那些书院，也不是老师日日讲课，大多数时候也是学生自学互学。”
“比如说我，进度既然快，当然就可以代课，其他人也当然可以。对了，我还记得当初老师还提过，大家自学之后，让郑鎔也来代一下课……只可惜日后没机会了！”
听到陆三郎仍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三皇子也顿时想起了张寿当初这分派，一时更加怅然。
等听到旁边传来张寿的一声咳嗽，他这才立刻调整了情绪，当下就笑了笑说：“也不能说没有机会。如若大家勤奋攻读，侍读东宫，我也不是没机会替老师为你们讲一讲课！”
此话一出，周围的学生中间，顿时有人笑了起来。而那些和陆三郎当过同学，却错过了三皇子同窗机会的前辈师兄们，看到这位未来太子这般谦和，一时都觉得如沐春风。
而咳嗽过后的张寿见三皇子态度和煦地和人谈笑，言行举止已经看不出曾经的腼腆，待人接物已经渐渐可见一种自然风度，虽说别人都说是他一手把人教成现在这样子的，可他却也知道，与其说是他的功劳，不如说是环境使然。
说笑之中，话题渐渐就转到了国子监今天的那桩闹剧上，三皇子突然惊咦一声，连忙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出城时特意走的是正阳门，路过棋盘街时，听说有半山堂的监生试图敲登闻鼓叩阙，后来被四弟拦下，骂了他们一顿后，让他们当场写奏疏请人呈送御前。”
“四弟没问缘由就走了，我却听说他们举告的是国子监有人闹事……我那时候赶着出城找四弟，再加上棋盘街上已经没人了，也就没顾得上细问。难不成今天早上九章堂被人锁了，你们差点被人关了起来，半山堂也是这样？半山堂的人险些去敲登闻鼓，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就对了！”陆三郎使劲一拍大腿，满脸愤愤地说，“今早我带着大伙儿冲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四周围各堂全都乱哄哄的，但竟然没人出来。放我们出来那家伙撂下一句话说前头正有监生闹事，在围攻老师，我一怒之下就抄着椅子冲出来了！”
陆绾登时暗自呵呵。这死小胖子从小到大就是崇尚君子斗智不斗力的，现如今为了张寿竟然冲冠一怒用武力，这儿子也不知道是为谁养的！
而今天一连串事情应接不暇，直到这时候陆三郎提起，张寿方才想到当时究竟是谁打开九章堂大门这个问题，当下就立刻追问道：“那是谁放你们出来的？”
“是谁……老师你不知道？”陆三郎瞪大了眼睛，随即就嘿然笑道，“当然是张琛啊！他好歹也是个监生，在国子监晃一晃，那也挺正常的不是？就不知道人为什么不来见老师。”
得知果然是张琛，张寿非但没有释疑，反而更加疑惑了。关键时刻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张琛干嘛还要躲着不露面？装什么神秘？对了，还有半山堂的学生居然那般壮怀激烈……
他在半山堂分班之后，就去了一趟沧州，后来既然那边已经有了学官去教授，他回来后就没再管那一摊子。在他想来，对于那些官宦勋贵子弟而言，日久天长下来，自己这个老师也就渐渐丢一边去了。可谁曾想竟然还有人带头去叩阙，险些敲了登闻鼓！
张寿正在那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忽略了自己曾经的学生们，刘志沅却不由得摇头叹息：“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只可惜，官学之中，现如今记得这话的师长越来越少了。”
“所以，张博士你以诚待人，学生们才会这么敬服你。因为他们往日遇上的那些学官，那根本就只是官，何尝有半点为人师长的自觉！”
“正因为只顾着自己的官途，这些年各地官学才会越来越烂，形同虚设！”
刘志沅的说法自然得到了陆绾的赞同——他能不赞同么？要是官学都很好，学官都非常尽职尽责，社学义学等等也都办得尽善尽美，又怎会公学初开便报名者云集？
三皇子刚刚是以自己也是九章堂一员留下来的，然则无论张寿还是陆绾刘志沅，当然都不会把人留在这太久。
未来太子在外城这样的龙蛇混杂之地逗留时间越长，那么变数就越多。哪怕这会儿主管五城兵马司的朱廷芳应该得到了消息有所戒备，风险依旧存在。
因此，眼看时辰已经不早，张寿就直截了当催促三皇子回宫。相较于习惯性讨价还价，又或者扯皮耍赖的四皇子，三皇子这个当哥哥的只是四下里望了一眼，仿佛要把这座他无缘学习的公学全都收入眼底，记在心里，随即就对着众人温和地笑了笑。
“那我就回宫去了。诸位同学……”他轻轻举手一礼，一字一句地说，“来日再会。”
来日再见时……就要称你一声太子殿下了！陆三郎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毕竟，这会儿要是没有老爹，没有刘老头儿在这里，他当然可以和其他同学一块开些善意的玩笑，张寿说不定也会加入进来，三皇子的性格，那是肯定不会在意的。可现在却不行。
因此，他只是微微一踌躇，就拢起双手，随即上前深深一躬，语带双关地说：“谨祝殿下一路平安。”这个一路，既指此行，也指将来三皇子一路人生平安。
刚刚还嘻嘻哈哈直呼三皇子和四皇子名字的陆三郎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你眼看我眼，最后竟是齐刷刷地躬身作别。面对这般情景，三皇子先是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仿佛什么珍贵的东西就此化作乌有，可等到看见张寿和陆绾刘志沅，亦是举手行礼作别时，他就醒悟了过来。
答应父皇做好这个太子之后，他和四弟都尚且都再不相同，更何况和其他人？
想通了这一点，他终于回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老师，陆祭酒，刘老先生，陆师兄和各位师兄，同学，那我就先告辞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会尽力的！”
见三皇子走得干脆，脚下生风，心头唏嘘的陆绾强按下令人宣扬未来太子来过这里的冲动——反正在场之人这么多，这种事不用宣扬也会人尽皆知——随即他就若有所思地问道：“昨日今日这两件事闹得这么大，那撞人入水的恶汉丢给了宛平县衙，可国子监呢？”
“这就要看皇上对国子监到底打算动多狠的刀子了。”
刘志沅没在意此时还有众多九章堂的学生在侧，轻描淡写地说着杀气腾腾的话题，尽显昔日断头刘的本色：“若是皇上真的重新汰换一批旧人，学官黜落，监生革退，那国子监还有救，否则……沉疴难解！”
当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刘志沅已经断言了国子监唯一的解决之道时，下朝之后的皇帝直奔清宁宫，见到太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说什么四皇子负荆请罪这样的小事——虽然他乍一听闻时简直又气又急——而是劈头盖脑地骂道：“国子监已经是烂桃一枚，无可救药了！”
最了解儿子的太后，原本就知道皇帝怒气冲冲进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此时见人果然开口就怒骂国子监，已然听说了棋盘街上那一出的她就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最崇尚开国太祖，然则太祖当年驱鞑虏而复天下，一时大刀阔斧破沉疴，于是天下焕然一新。”
“然则现如今百年过去，天下顽症何止一星半点，你要做中兴之主，就只能一点一点割肉，切忌大刀放血。刚动了光禄寺和御膳房，下一个如果要动国子监，你就得管住自己，别再对其他的地方开刀……钦天监也不行！”
“别觉得钦天监尸位素餐，连个天象历法都算不准……他们都是一代代家传下来的手艺，九章堂的学生们要想代替他们，还有至少十年八年！你征召的那些天文人才也是一样！”
被太后语重心长这么一说，皇帝那满肚子火气没地方发，只能干脆在清宁宫中来来回回踱了几圈。这是他从前常有的习惯，如今登基多年，儿女满堂，渐渐也就没有这种在母亲面前流露出不成熟的时候了，可今天他却着实不想忍耐。
就这么团团转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册封太子在即，外头却连续不断地出事，一则是针对司礼监，一则是针对张寿。再加上去年赵国公朱泾出征之后的那场风波，朕实在是怀疑，是否有人心怀不轨！”
太后闻言眉头大皱，而紧跟着皇帝说出来的话，则是让她更加震怒。
“朕怀疑，敬妃仍旧心中愤恨……”
“荒谬！”没等皇帝说完，太后就勃然大怒，“她确实有千万般不好，可她如今家道中落，所有亲族当中都挑不出一个成器的，之前我下懿旨废后时，甚至都没有什么人替她这个皇后说一句公道话，就连你把大郎和二郎撵出京城，也不见有人置喙！”
“他们母子三人已经是落魄凄凉到了极点，要如何指使人做下这等大事？谁听他们的？”
皇帝被太后说得面红脖子粗，好在此时满殿宫人内侍一个不留，他也不怕丢脸，干脆一屁股在太后下首坐下，满面恼火地说：“要不然是谁？孔老四虽说是做个姿态锐意进取的样子，撵走江老头就开始忙不迭地做出稳重姿态，但他还没这么蠢！”
“阿吴就是个应声虫，张钰资历还浅，再闹腾也轮不到他。这三个阁老之外，六部尚书虽说各有所求，可理当不至于有这等阴谋算计……总不能业庶人阴魂不散……”说到这里，不用太后怒喝，他自己就闭了嘴，许久才恨恨一捶扶手。
“朕只剩下两个儿子了，绝不能再被人带歪！母后，朕意已决，东宫三太和三少，虽然都是朝中重臣兼着，但朕绝不会让他们插手三郎的学业。讲读官朕已经选好了，五日一轮，绝不专任一人，让三郎和他们保持距离！反正有张寿……虽然他忙，但隔日进宫总能做到！”

第六百二十三章 名实相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官场中人无不觉得近些日子以来闹剧不断，使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就连京城闲人一贯喜欢对外乡人津津乐道种种官场中事，以炫耀自己作为天子脚下子民的消息灵通，吃瓜看戏了这么几天，也大觉得有些吃不消。
因为谁都难以煞有介事地掰出一个幕后黑手，然后对人津津乐道自己的判断。
所以，皇帝在清宁宫太后面前直接疑心到了废后和大皇子二皇子，甚至连已经败了十几年的业庶人都翻了出来，这也真不能说天子就是疑心病太重。因为……实在是找不到一个符合逻辑的幕后指使者！难不成真的只是种种矛盾压制已久，于是在册立太子之前总爆发？
于是，虽说太后建议皇帝不要立刻把矛头对准国子监——哪怕对那些学官已经深深不满——但皇帝当日在朝会上雷霆大怒，回来又对太后发了脾气之后，下午却还是立刻召集部阁大臣议事，决定将当日闹事监生一体革退，所有学官则是从上到下罚俸一年到三个月不等。
至于国子博士张寿，皇帝干脆就直接免了。
面对这么一个好消息，孔大学士最初那自然是喜出望外，就连几个觉得张寿事多的尚书，在惊愕之后，也无不觉得皇帝这一次竟然难得没偏心，终于把板子打在张寿身上了，可紧跟着，皇帝就说出了一番让他们无不大惊失色的话。
“既然国子监容不下九章堂，那就按照张九章的意思，直接把九章堂转到城外公学去吧。不只是九章堂，半山堂也一样，省得那些学官看这些钻研算经的寒素学生，看这些不务正业的贵介子弟不顺眼，腾挪出来的课室也正好可以让六堂稍微松一松，不至于讲个学还要挤在一起！”
孔大学士眉头倒竖，正要反对，吴阁老就立刻大声附和道：“皇上此言大善！九章堂和半山堂本来就和国子监的氛围格格不入，挪去他地却是正好。如此一来解决争端，两两相安，二来，也是为张博士减轻负担嘛。他还是东宫讲读，整天还要和学官监生斗心眼，累得慌！”
见吴阁老竟是又开始做应声虫，孔大学士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可没想到皇帝竟是无所谓地哂然一笑道：“是啊，他身上职分太多，朕给他减一个却也无伤大雅。嗯，反正他不是博士，也是东宫讲读，翰林侍讲学士，以后把称呼从张博士改成张学士就行了。”
说到这，皇帝就轻描淡写地说：“九章堂那些监生从前就常常在公学兼充教师，这次半山堂挪过去，也让他们去公学历练历练，好好见识一番民间疾苦！嗯，既然不在国子监，监生两个字却也不适合他们了。既然是半读半讲，引导公学那些学生识文断字，便叫导生吧！”
吴阁老立刻又是抢着赞叹道：“皇上圣明！这导生二字简直是贴切之极！”
这一次，就连皇帝也忍不住瞥了吴阁老一眼——又会拍马屁，又会看眼色，更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还能谋善断，这种人才他当然用得非常顺手，谁会记得，就连之前黯然下台的江阁老，在内阁里呆的时间也不如眼前这个阿吴来得长？
可这一次，他忍不住想耍人一下，当下就慢悠悠地说：“你也无需为朕脸上贴金，朕还没那么闲，事情都没出，就给这些监生想一个新名头，这是张九章建议的。”
要是换成别人，遭了皇帝这么一下突然袭击，眼看孔大学士等同僚讥诮地朝自己看过来，怎么也得发窘一下子。
但吴阁老是谁？他照旧若无其事地嘿然一笑：“原来是张学士建议的？哎呀，真是天下英雄出少年，不愧皇上这般器重，深谙名实相符之道！”
他说着就笑眯眯地对着孔大学士点了点头，见对方一脸你无耻你卑劣你不要脸的表情，他却突然恍然大悟似地问道：“皇上，倒是那桩涉及到司礼监的奇案……”
相比国子监的争端，孔大学士最关心的当然还是那桩说奇案还不如说是闹剧的勾当。既然吴阁老起了个头，他就立刻沉声接了上去。
“如今物议纷纷，国子监争端其实也是因此而起，若是不加以彻查，恐怕难以平息。宛平县沈县令虽是能员，但处理此事恐怕……”
“恐怕什么？这么简单的案子，朕还怕他宽纵了犯人？”见孔大学士说着说着就拖了个长音，就此打住了，皇帝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说，“朕倒是想从那犯人背后追查是哪来的流言，可沈卿虽说雷厉风行，立时严厉拷讯，人却一口咬定只是道听途说，心生愤懑。”
“至于对四郎搬弄是非的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朕令人杖讯过后，也没问出什么东西来，那就全都认定是他一人所为。否则，难不成是内廷又或者外廷中，有人能够指使得动他？”皇帝闭口不提柳枫死活，只是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一个说法。
孔大学士哪里肯就这么轻轻放过，霍然起身道：“然则司礼监遴选人时，竟然是教授那些孤儿无父无母，不讲孝道亲情，不讲天伦人情那一套，此事非同小可！宫中近侍，若是真的这般教导，岂不是违背天理人欲，没有孝哪来的忠？”
“那自然是柳枫信口开河，对四郎胡说八道！”
皇帝一口否认，继而更是斩钉截铁地说：“我朝素来以孝治天下，不孝怎能忠？那是柳枫蓄意抹黑司礼监！四郎在外乱说话，昨日回宫后痛悔当初，今日已经诣清宁宫负荆请罪，而后太后更是令张九章管教了他，如今他不但挨了戒尺，这会儿还在奉先殿里抄《孝经》！”
什么？太后自己不管四皇子，竟然让张寿管？
就连孔大学士都以为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要知道，太后可不是素来特立独行的皇帝，皇帝兴许会玩出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花样来，太后却是一贯非常强势且严明的！不说别的，想当初皇帝儿时，也没少挨过太后的严厉教训！
他张了张嘴想要询问缘由，身为张寿的同门师兄，户部陈尚书就非常谨慎地开口问道：“臣斗胆问一声，缘何是张学士管教四皇子？”
“他不是四皇子的老师吗？”皇帝一句反问，见包括吴阁老在内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他就语重心长地说，“既然将他托付给了老师，那么自当放手让老师去管教，这也是名实相符。四郎从宫外挨过打回来之后就自请去奉先殿抄《孝经》去了，足可见深刻反省。”
闻听此言，吴阁老少不得在那高唱四皇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陈尚书却惊讶于张寿还真的敢下手打，至于孔大学士等人，那则是觉着皇帝这话不尽不实。
然而，就算他们在背后还鼓动了人上书继续针对此事上奏，却也不会和国子监那些闹事的监生……或者说背后指使的学官那样，直接把矛头对准张寿教坏了四皇子。
谁都知道皇帝逐走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却对三皇子和四皇子宠爱备至，那两个小家伙是碰不得的。至于张寿……朱莹是赵国公朱泾的女儿还是皇帝的女儿还是未知数，就算仅仅是爱屋及乌，皇帝偏袒张寿都是毫无疑问的事，更何况张寿还有个大智大勇的生母？
于是，眼看皇帝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国子监的事，却对司礼监的事顾左右而言他，孔大学士等人便决定回去之后好好抓住重点再作计较，这会儿就不和皇帝继续扯皮了。
可等到一行人离开文华殿，回到各自的官衙，众人就得知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打四皇子的不是张寿，而是张寿身边那个现如今越来越有名，据说皇帝都常常赞叹连连的随从阿六。而且，不但四皇子挨了二十下戒尺，张寿自己也挨了十下！
据说四皇子没拦住自家老师代他受责，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而之后去的三皇子看到这一幕，直接就气得打了四皇子一巴掌！要知道，这对兄弟往日最是和睦友爱，别说打自家弟弟了，从前四皇子受责，据说都是三皇子扑上去求情，恨不得以身相代的。
这各式各样的消息满天飞，之前就打算战略性放弃张寿，主攻司礼监的孔大学士大叹自己着实有先见之明，没有在御前揪着张寿和四皇子这一对师生不放。
而国子监那群学官们在得到有人通风报信，说是此番罚俸就能渡过难关，而且张寿更是被罢免国子博士时，最初还一度欢欣鼓舞，可在得知四皇子受责这件事后，大多数人简直是犹如五雷轰顶。
张寿竟然这般不理会师道尊严，这么能忍会装，三皇子和四皇子全都被骗得晕头转向，这件事要是被三皇子记在心里，他们就算此次涉险过关，日后太子难道不会记仇？
而在外城公学逗留了大半天，和陆绾刘志沅商量了众多事情的张寿，等返程回张园时，却是在路上就迎来了一场有史以来最规模浩大的强势围观，以至于原本骑马的他都被人看得有些吃不消了，不得不登车暂避。
而暂避之后还没完，竟是有人当街举荐自家儿孙如何如何，恳求他收入门下……这下子，实在没办法的他只能让阿六赶车，落荒而逃。
然而，当抄小路的阿六一路娴熟地转弯转弯再转弯，以至于张寿已经完全不辨东南西北，干脆放下窗帘任凭阿六兜圈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却在某个巷子里突然停下了。紧跟着，他就听到了阿六的声音。
“少爷，张园大门、后门和所有侧门都被人堵了，围墙外就差没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张寿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脑门，呻吟一声道：“至于吗？”
“当然至于。”这一次，阿六的回答却是斩钉截铁，“因为大家都觉得少爷是个好老师。世上名师不少，但大多数都只有那些资质突出的学生脱颖而出，至于愚钝的，大多数就任其自生自灭了。可少爷这些学生，多少曾经愚钝的人都得到了好名声？”
“那也不都是因为我。”
张寿可没有将功劳全都归于己身的意思，发觉外头刚刚突然变得很啰嗦的阿六竟是不说话了，他就笑着说道：“你这小子总认为我最好，可那是因为你成天跟着我，没机会见识比我更好的老师。再说了，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比如……”
“比如什么？”
随着车帘被人一把揭开，张寿见面前恰是露出了朱莹那张含嗔带怒的脸，顿时犹如人在梦中。但很快，他就醒悟到必定是阿六在半道上就已经遇到朱莹，此时故意在这陋巷之中停车！反正这小子平时对他倒是顺从，可一遇到朱莹就倒戈了！
而朱莹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闪电一般伸出手去捉张寿的左腕，可凭借她的武艺，往日无往不利的这一招却落了个空，因为张寿只是肩膀一沉，往后一缩，她那蓄势很足的一招就没能奏效。可她却依旧不管不顾，身体前倾再探，最后干脆一跃钻上了车。
在这狭小的车厢之中，和朱莹来一次不带任何香艳意义的肉搏，张寿当然敬谢不敏——而且他那点防身术的手段，也不是对女孩子用的。
因此，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朱莹在几次落空之后，终于双手抓住了他的左腕，随即盯着那缠了一层层白棉布的左手看个不停。生怕她在车中有什么过激举动，他就急忙提醒道：“莹莹，阿六就是做个样子而已，不妨事的！”
“做什么样子？阿六他会这种高难度的活计吗？玉泉姑姑又通武艺，又懂医术，阿六要是假打，她会看不出来？这世上哪有替学生受责的老师，阿寿你老是做与众不同的事！”
不等张寿再解释，但朱莹却展颜一笑，突然伸手抱住了张寿的脖子：“可我就是喜欢你和别人不同！四皇子回宫之后，老老实实去奉先殿痛哭流涕自责了一场，我看他这一次是真的知道错了！我替他求情，你替他受责，我们俩倒是默契！”

第六百二十四章 卖好，将军
张寿原本以为从垂髫童子到束发少年再到成年人云集门上求拜师这种事，只不过是四皇子东窗事发后的一时风潮，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足足四五天过去，等到了十月十四，也就是册封太子之前的一天，自家从大门到侧门到后门，乃至于围墙之外，也全都守满了人。
于是，自从学会马术后就喜欢骑马的他，不得不每次出行都坐马车。而即便是坐在车厢里，也能听到外头那一声声深情呼唤老师的声音——顺便提一句，不少人的年纪甚至比他大一倍都不止。
张寿内心非常纳闷，就没人怀疑他只不过是作秀一场，哄哄四皇子？而且，他对四皇子这般，那是因为四皇子大嘴巴乱说话时他也在场，没阻止到底有错，所以在管教四皇子之前，他也需要对太后和皇帝有个交待。可并不是说，他对所有学生都会这么干。
真要是每个学生犯错都要株连老师，呵呵，那老师真是天底下最高危的职业，没有之一。
所以，张寿很想不通外间那风潮从何而来。
当这一日他再次出现在文华殿，脱离了国子监学官的队伍，自觉有些格格不入地站在了一群翰林当中时——这也是他在那一日事发后，再一次因为皇帝召请进文华殿参加经筵——他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得知，京城人的狂热为什么能持续这么久。
因为他身边一个和他品级相同，年纪却足可以当他祖父的翰林侍读学士非常友善地对他笑了笑，随即眯着眼睛说：“张学士可知道，葛老太师在事发当日被人请去主持一个文会，在品评文章时，有人提到四皇子的那件事，然后他亲口对人说出了一番话。”
“他说，外人都说他七元及第，旷古烁今，又是什么文坛耆老，算学宗师，可张学士这一年多收的学生，却比他这辈子收的学生还多，其中多有世人所说顽石，到你手中却成为璞玉的。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像你这样擅长相千里马的伯乐更不常有。”
“总有你一天，你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桃李满天下，比他这个所谓算学宗师更加名垂青史。”
尽管张寿凭借多了数百年的见识，确实有些看不上国子监那一群所谓饱读圣贤书，实则却忙于勾心斗角的学官，更觉得几千年独尊儒术的传统放到今天实在是即将过时，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够改变这一切，所以才决定在走上层路线的同时再走一走下层路线。
然而，他都还没做出多少成绩来，他那个葛老师却无时无刻不在吹嘘他这个学生！
此时此刻，见其他那些根本就不太认识的同僚们或打量过来，因为刚刚旁边这老翰林的话而露出各式各样不相同的表情，张寿哪怕心里对葛雍在外头对自己的高评价有些无奈，但在经筵这种本来就最容易文人相轻的场合，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谦逊。
当下他就轻描淡写地笑道：“原来老师对我这个关门弟子如此寄予厚望。也难怪这几天我那宅院天天被人围堵得水泄不通，就连家中人出门都成了难事。”
“呵，不过是些愚夫愚妇道听途说而已……”某个着实不小的嘀咕声只在说出这半截话之后就戛然而止，大概是想到了这道听途说四个字用在这里着实不妥。毕竟，主动替张寿扬名的人是当朝太师，所有朝官之中的最高顶点。
于是，在顿了一顿之后，说话的人就立刻补救道：“张学士虽说师承名门，但年少为师，也有不周到的地方，否则怎会出了四皇子这档子事？”
这最后一句便是露骨到极点的攻击了，张寿随眼一瞥，发现是个三十许的陌生官员，他正打算反唇相讥，却不想就听到了翰林院这一阵列旁边，恰是传来了召明书院岳山长的声音：“不过些许小事，也值得被尊驾拿到这般场合来说？”
“虽则四皇子对皇上来说乃是卑幼，但终究是皇族，尊驾难道不该为尊者讳吗？还是说，尊驾自幼从师长处所习礼仪，却连这一点都没有学过？”
说到这，岳山长就泰然自若地说：“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四皇子以皇子之尊，却深知尊师重道，知错能改，难道这不值得褒扬，而是要因为这一时疏失，被拿来在这种场合攻击他的老师吗？”
张寿的反击尚未到来，却冷不防遭受到岳山长的尖利讽刺，刚刚那说话的年轻官员不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是被人点穿拿着四皇子攻击张寿这一点，他更是恨不得把刚刚因为一时嫉妒而说过的话全都吞回去。
然而，他偃旗息鼓了，豫章书院的洪山长却忍不住了。作为皇帝召来京城的四位山长之一，他进过宫，讲过学，女儿还得到过太后的褒奖，如今人还享受着五品公主友的待遇，在宫中教授三皇子这个未来太子画画，可这些天来，他这个当父亲的却度日如年。
因为经筵以来，张寿和岳山长等人都已经讲过学，而他却没有！
哪怕张寿并非日日都来经筵，而是缺席过很多场，但谁都不觉得那是皇帝不重视他。因为张寿平日还在九章堂给学生上课，是个忙人。而他这个时不时参加经筵的人，在那张公布的经筵讲学表中，他讲学的日子却排在十月十八……太子都册封了，他再讲学有什么用！
所以此时此刻，眼见岳山长竟是突然站在了张寿那一边，他不禁本能地觉着人是在趁机向张寿卖人情，当下就没好气地冷哼道：“岳山长倒是会替人文过饰非！自古以来，师者至尊至贵，更以学问德行为贵，只有弟子代师长受责，何尝有过师长代弟子受责这种咄咄怪事！”
“这如果不是哗众取宠，便是沽名钓誉！”
他这最后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任凭是谁都能听出其中那毫不掩饰的蔑视。然而，话音刚落，一个冷飕飕的声音就骤然响了起来。
“谁人诽谤我老师，便是我毕生之敌！”
随着这个声音，众人方才发现，四皇子竟是悄无声息地从大殿门口进来了。从前他每次都是和三皇子一道跟着皇帝进来，今天这突然现身，门口更是无人通报，当然更谈不上提醒，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大吃一惊的同时暗自庆幸。
要知道，张寿突然名声暴涨，看不惯的人，想和洪山长一样骂一声哗众取宠，沽名钓誉的人多了，只不过是因为第一个跳出来的人被岳山长所挫，然后第二个又被洪山长抢先而已！
此时此刻，洪山长也认出了四皇子，可听到四皇子这形同宣战似的言辞，他却那一腔书生意气上来了，非但没有就此打住，反而更是提高了声音。
“只听四皇子这话，就知道并未真正反省之前妄言的过失！师长固然要敬重，但师长有过错的时候，身为学生也应该恭敬地指出，而不是盲从……”
早就体会到洪山长是个顽固不化的道学，因此张寿刚刚见人跳出来大骂挑衅的时候，恰是一点都不生气——一来洪山长这德性是肯定不会被皇帝留在京城的，二来，今天过来听讲的同样还有他一堆学生，不至于要他亲自上阵。可四皇子竟突然独自先来了，他却有些意外。
此时此刻，见四皇子丝毫不理会正在那慷慨激昂的洪山长，竟是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因为皇帝抚慰的缘故数日没进宫，这还是在事后第一次见到四皇子的他不由得好好端详了人一番。不过三四日功夫，四皇子看上去沉稳了许多，眉宇间竟是稚气不再。
“老师。”压根连看都不看洪山长一眼，四皇子径直对着张寿直接一个大揖，随即就沉声说道，“学生这些天在奉先殿抄《孝经》，更是抄了十遍《师说》。此前学生言语不谨，惹出祸端，如今又致使老师为人讥刺，实在是罪过。”
“今后，学生当刻苦向学，谨言慎行。然则若有人诽谤老师，那学生绝不会三缄其口！身为学生，怎能坐视有人辱我师长？”
洪山长被四皇子这一番连正眼都不看自己的宣言气得七窍生烟，然而，正当他牛脾气上来，打算不管不顾硬顶这么一次的时候，却不想外间突然传来了响亮的呼喝声。
从最靠近殿门的地方开始，本来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慌忙起身，渐次肃立，一时大殿中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能听见人们尽量克制的呼吸声。随着脚步声渐近，原本整齐肃立的人们齐刷刷地深深躬身行礼，恰是如同一片树林齐齐折腰一般。
一手牵着四皇子的皇帝走得不疾不徐，但当路过张寿身侧时，他瞥见四皇子也避在一旁深深行礼，他就顺手伸了过去，见四皇子没有回应，而是直接避到他身后，他就收回手复又前行，直到在正中的御座坐下，见三皇子侍立在侧，四皇子立于阶下，他这才淡然笑了笑。
“明日册封太子仪典已备，然则东宫讲读此前只定了翰林侍讲学士张九章一人，未免不足。如今经筵已经开了将近半月，朕细查诸讲官言行，颇有所得。”
“今日在讲学之前，朕意先定东宫讲读，诸卿可有人选推荐？”撂下这么一个足可让全场哗然的大消息之后，皇帝却根本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机会，而是径直看向了吴阁老和张钰。
在皇帝的目光之下，一向被誉为是天子应声虫的吴阁老率先出列，一字一句地说：“臣以为，召明书院岳山长品行卓著，才学不凡，教学有方，堪为东宫讲读。”
刚刚才帮张寿怼过人的岳山长登时愣住了。虽说进京那一日就去国子监九章堂旁观，却因方青口无遮拦而有所失分，但他很清楚，就凭自己以及书院众多学生在农学上的造诣，皇帝就应该会留下自己。
但那是应该，不是必然，此时真的为人举荐，而且还是被出了名最会看天子眼色的吴阁老举荐，他怎能不觉得十拿九稳？不过也是，不选他难道还能选食古不化的洪山长吗？
他本待低下头表示谦逊，下一刻却只听一旁传来了又一个声音：“臣举荐太湖书院肖山长！肖山长在江南名重一时，此前讲学亦是人人称道。”
洪山长压根没想到竟仿佛立时三刻就要定下东宫讲读的人选，措手不及的他环目四顾，却只见竟是没有一个人看他——就连那些曾经见过的江西籍官员，亦是有意无意避开他的视线，登时心底咯噔一下。
他在第一次见皇帝时还表示不愿意做官，希望尽早归家，可在虚悬多年的东宫突然有主时，他最初的意愿就不重要了——或者说，他希望能够把太子教授成为自己希望的，温文有礼，沉稳大度的谦谦君子，将来成为名垂青史的圣君贤主。
所以他才分外难以接受，之前皇帝点的第一个东宫讲读竟然是张寿！
可眼看那些重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推举出了一个个人选，其中华亭书院的徐山长却也得到了提名，洪山长心中煎熬的同时，不免就朝三皇子看了过去，却只见三皇子目光竟是频频流连阶下的四皇子，紧跟着就抬头看了过来。
正当他以为三皇子这是在看自己时，他却只见三皇子突然笑了笑，随即收回目光，从容地对皇帝行了个礼。
“父皇，洪娘子此前教授儿臣画画，尽心竭力。如今听说太后和诸位娘娘慷慨捐资的女学将开，她就要去女学任劝学女史，儿臣却也不舍得她这样的名师。太后亦是嘉赏洪娘子德行才学，恳请父皇也给洪娘子一个名义，使她在女学之外，闲暇时候能来继续教导儿臣画画。”
三皇子的这一番话，那可谓是圆滑漂亮，任凭谁也挑不出错处来。而皇帝的反应更是相当快，当下就笑眯眯地点头道：“洪氏女确实颇有才德，更可贵的是谦逊好学，在宫中也常常手不释卷，她所求是天下女子能学而知之。其父豫章书院山长洪卿当初见朕时，直言不为求官，讲学之后就要回去主持书院，父女二人颇有古风。朕自当全你父女二人所求。”
毫无准备被皇帝将了一军的洪山长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抗辩一二，皇帝的决断却已经来了：“赐洪卿百金，经筵后驰驿送归江西。洪氏女赐劝学女史印，可随时入宫谒见太后。”

第六百二十五章 针尖对麦芒
刚刚洪山长怒怼张寿之后，甚至对四皇子也毫不留情，围观群众在吃瓜看戏的同时，原本就是心情不一，等到发觉一群部阁大臣在推荐东宫讲读的时候无不默契地遗忘洪山长，他们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而现在皇帝赐金的同时，却把洪氏给留下了，也不知道多少人眼珠子砸落一地。可还没等众人深究洪山长是不是真的在御前说过那样光风霁月的请辞之言，皇帝就突然话锋一转道：“再刻银印两方，一为督学山长，赐予永平，一为监学巡查，赐予朱莹。”
女学之事，众人之中颇有一些人听说过，永平公主主持，洪氏辅佐，这种配置众人也大多觉得无可厚非。然则……然则加入一个朱莹算什么鬼？朱莹那是出了名的不好学！
在这烧着地龙于是温暖如春的文华殿里，今日同样前来参加经筵的朱莹笑得灿烂而明媚，以至于在她旁边的德阳公主甚至有一种春天已经到来的感觉。至于其他宗女以及各家千金，则是很遗憾永平公主不在，否则，她们大概能看看永平公主对朱莹横插一杠子是何态度。
而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题外话之后，却又开口问道：“诸卿还有何人推荐？”
参加文华殿经筵的人数虽多，但刚刚出言举荐的人，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无不犹如明镜似的。就那些举荐的大佬们推出的十几个人选，恰是此番文华殿经筵上讲学表现突出的——当然在头一日某个表现最突出，甚至和有首辅之实的孔大学士激辩一场的少年，这就不提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出言举荐的大佬，清一色都是正四品以上！
然而，在剩下的人揣摩是否值得冒一下风险，举荐一下某个亲近人物的时候，张寿却突然站了出来，朗声说道：“皇上，臣举荐前兵部侍郎，刘志沅刘老先生。”
刹那之间，偌大的文华殿安静了下来。在别人还在踌躇是否要打破刚刚那明显品级默契的时候，张寿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可谓是石破天惊，一来是因为张寿突破了之前那些举荐者的品级，二来，当然也是因为张寿举荐的刘志沅，致仕前的品级远远高过东宫讲读。
就连三皇子也明显露出了讶然的表情，四皇子那就更不用说了，每一个人都能从他那瞪大眼睛的表情中看出他的不理解。
甚至还有人从两兄弟那表情中毫不费力地读出了一句话来——老师你怎么不早说？
当然，读出这么一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朱大小姐。她迷惑地挑了挑眉，随即就感觉到身旁的德阳公主似乎用手轻轻碰了碰她，耳畔也传来了人犹如蚊子叫似的声音：“莹莹，你也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啊，阿寿压根没和我说过！刘老先生是我大哥的老师，他要是早说，我肯定早就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举荐了……要不然多对三皇子和四皇子吹吹风也行啊！”朱莹有些懊恼地掰动着手指头，随即有些不满地说，“他要是早说，爹也可以推荐嘛！”
早就让陆三郎对张寿言及此事，却一直都没见有什么成效，朱廷芳原本只以为是张寿试过却不成，又或者张寿畏难而打算搪塞过去，此时见人竟然在这文华殿经筵上公然推荐自己的老师，他登时眼神一闪，可下一刻，他就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给重重捏住了。
毫无疑问，除却他的父亲，还能有谁？
他仿佛没察觉到那巨力带来的痛感，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到了嘴边的话却没说出来。虽然他很想出去附和，但他知道，自己站出去只会是反效果。果然，他立时听到了一个反对的声音：“张学士可知，你举荐的是令舅朱廷芳的老师？”
“岂不闻，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更何况，我还没成婚呢。”张寿笑眯眯地反诘了孔大学士一句，这才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口气说，“刘老先生刚直雄毅，更是曾经的会元，文章学问自不必说。当然，其人毕竟曾为兵部侍郎，为东宫讲读，恐怕是屈尊了。”
“然则以臣对刘老先生的了解，他只在乎做事，不在乎名位。若是有利天下的事，虽千万人吾往矣，绝不会哗众取宠，沽名钓誉。”
此时此刻，张寿把刚刚洪山长指摘他的话拿了出来，这顿时引来了一片哗然。
而同样没料到这一茬的皇帝若有所思揪着自己蓄的那少少几根胡须，在意外的同时，却又觉得挺欣赏。没办法，特立独行的皇帝对上特立独行的少年，自然而然就会觉得亲近。
当然，如果张寿不是早有渊源，如果不是朱莹的未婚夫，如果不是真有本事，他可没有这么好说话，天子的容人雅量，那是要看人的！于是，皇帝慢条斯理地说：“刘卿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朕之前本属意他出任他职，他却对朕说，老朽之身不求再仕，只求无愧于心。”
“所以，他竟然和陆卿混到一块去了，整日周顾着公学，足可见这为学子的一片拳拳之心，朕没想到，却不得不嘉其志气。他教授三郎，确实是合适不过。只不过，张九章你说他不求名位，朕却不可不加以礼遇，否则传扬出去，朕岂不是还不如三郎和四郎尊师重道？”
这话在众人听来，简直是对刚刚洪山长攻击三皇子盲目尊师的最好反击。可皇帝之前明明尚未进殿，应该没听到洪山长那番话，众人也只能疑神疑鬼，顺便替这会儿正脸色变幻不定的洪山长掬一把同情之泪。
而眼见刘志沅入东宫讲读一事已成定局，而且皇帝恐怕还会尊其品级，孔大学士情知无法阻止，干脆就抢在皇帝为刘志沅定下品级之前，霍然出列，破釜沉舟地拿出了这些天预备已久的杀手锏。
“东宫讲读关乎太子之将来，天下之将来，臣等各有举荐之责，皇上身为君父，从容细细遴选，此乃正理。然则明日册封东宫，慈庆宫业已陈设齐备，臣却有一言不吐不快！”
说到这里，孔大学士却是直接撩起袍服下摆，竟是在这种场合少有地大礼参拜：“臣忝为阁臣，今日伏乞圣上，慈庆宫一应随侍，不应再选入通晓文字的宫人内侍，以免有人仗恃所学，蛊惑人心！有孝方有忠，此乃天理人伦！”
他这么一说，就只见偌大的文华殿内，顷刻之间竟是抢出了足足二三十名文学清贵，同时附和高呼。
面对这样的局面，众多朝臣勋贵，乃至于不少官宦子弟和名门千金，在惊愕过后，却不由得都生出了几分赞同。
自从汉之后，大多数朝代，何尝不是以孝治天下？还不是因为有孝方才有忠？
而反面例子就是，除却从元世祖建元其实就歪了根子的蒙元，在开国之后就兄弟父子刀兵相对的唐朝，哪怕也曾经鼎盛一时，但因为太宗李世民开了个坏头，乃至于一代一代子孙前赴后继地干起以子迫父的勾当，于是到了中后期，太子几乎都是十王宅中养的废物。
这其中固然有重用阉宦，最后废立全由权阉的关系，但何尝不是那些天子一个个都怕儿子太过英武，于是出了李世民，于是出了李重俊，于是出了李隆基，于是出了李亨，所以才宁可把儿子养成废物，也绝不让他们有机会夺父权吗？
有了唐时以及五代十国那些乱七八糟的教训，从宋到明，这个孝字那都是被提到了最高的高度。到了本朝，虽说乱七八糟的靖难也好，反正也罢，来了一次两次三次，但至少从未出过以子迫父的惨剧，了不得是藩王不服中枢新君，振臂而起，顷刻之间收拾了朝局天下。
所以，眼见孔大学士和这么一大堆人跪地陈情，每个人都醒悟到，孔大学士这位有实无名，不是首辅的首辅，是为了断绝司礼监那些不但识文断字，甚至可以说通读经史，但唯独违背孝道的读书内侍进入东宫。而理由更是现成的，因为太子必须忠孝双全！
于是，一个个人悄然出列，伏跪于地，却是以沉默作为附议。当大殿中最终跪了足有几十号人时，冷眼旁观的张寿就发现，坐在世家千金之中的朱莹竟是霍然起身。
对楚宽素来有些警惕提防的他并无意站出来替司礼监张目，因此对朱莹的举动不免有些不解，可朱莹朝他投过来一眼之后，却是嫣然一笑，随即从容出现在了那伏跪一地的人群旁边，却是不慌不忙裣衽施礼。
“皇上，这么多位朝中重臣都提请慈庆宫不可留识文断字的内侍宫人，否则便容易蛊惑人心，试问他们担心蛊惑了谁？何妨明说，他们担心有人蛊惑了未来慈庆宫主人而已！”
没人料到朱莹会突然出来，正如同张寿这个和她最亲近的未婚夫都没料到一样，朱泾和朱廷芳身为父兄，却也同样为之大吃一惊。朱莹这是到底想说什么？
“但三皇子从前还不是太子的时候，身边内侍宫人，难道就全都是目不识丁，毫无见识之辈？难道他从前年纪尚幼的时候，还不曾被人蛊惑学坏，如今年纪渐长，沉稳渐成，又将册封太子的时候，却会为左右一时谗言而遭误导？”
“妇人之见！即便唐宗宋祖，难道是一开始便背父背主的吗？”
孔大学士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之后，方才瞬间面色煞白。唐太宗背父，宋太祖背主，这是读书人无不人尽皆知之事，然则史书中即便是后朝评前朝，往往也会用一点春秋笔法，为这两位明君讳。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岂不是说他怀疑三皇子会在人蛊惑下违背君父？
他怎么就会被朱莹这么简简单单绕进去了！
若是此时此刻发难的是别人，那么孔大学士这口误一定会被抓住，然后好一阵穷追猛打。可朱莹此时站出来，本来就不仅仅是抓人语病。见三皇子那黑亮的眼睛盯着自己，其中仿佛闪烁着某种说不其道不明的情绪，她就对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家伙微微一笑。
“但凡家中有几个钱的读书人，收个书童在身边，尚且要让他识文断字。等到进学有了功名，往往更要图个红袖添香，而且那红袖还最好是懂得吟诗作赋的青楼行首，这才有情调。而等到做了官，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身边就是门房也要学几句之乎者也。”
“今天能出现在这文华殿经筵上的，不是饱学鸿儒，就是官宦勋贵，谁都恨不得夸耀自己腹有诗书气自华，谁敢像我朱莹这样，说我从小就是不爱读书？你们自己扪心自问，身边全都是粗鄙不文不读书的随侍，谁人能忍？谁乐意吟一句诗都无人能懂？”
听到这里，张寿终于品出了滋味来。他原本还以为朱莹是一时不忿为司礼监张目，现在却已经很清楚了，大小姐和楚宽又没什么交情，哪来这闲工夫？
人根本就是在替三皇子抱不平！他也是糊涂了，尽在那权衡什么文官和宦官的敌对了，却完全没去想，孔大学士这釜底抽薪的提请对三皇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岂不是在预设的立场中，就把人当成了耳根子软容易被人蛊惑的稚童？
想到这里，张寿再不迟疑，他看了一眼身边，见原本济济一堂的翰林之列，因为众人刚刚纷纷抢出附议孔大学士，因而空了一大片，他就淡然若定地走了出去。
“皇上，正如刚刚朱大小姐所言，东宫储君何等贵重，不优中选优，遴选知书达理，饱读诗书之人充为侍从，却反而要粗鄙之辈环伺，还不如豪门大家公子，书香门第小儿，岂有此理？若是孔大学士因为之前那番传言而有所忧虑，则臣刚刚思得一法。”
孔大学士和一大群人突然形同逼宫似的，提出慈庆宫所用宫人内侍全都用不识字者，皇帝刚刚着实是又惊又怒，而朱莹的这般说法，却犹如夏日干渴之后的一杯冰水，骤然止渴的同时，更让他心情极为舒爽。他到底没白疼了这丫头，三郎这么多年也没白叫莹莹姐姐！
因此，见张寿也站了出来，他就立刻问道：“张九章，姑且试言之。”
张寿瞧也不瞧此时对他怒目相视的一大堆官宦，神态自若地说：“之前皇上所点东宫侍读颇多，如今何妨于文武官员当中，遴选合适子弟备位东宫侍从？如果他们连洒扫执巾帚都愿意做，那就更好了，别说识文断字的宫人内侍，慈庆宫就是粗鄙不文之人也尽可不用！”

第六百二十六章 强词夺理
刚刚一直都跃跃欲试，想要跟着孔大学士和那大批文学之辈摇旗呐喊，进言文华殿中不用识字宫人内侍的洪山长，此时彻底失语。
原以为张寿这是复昔日卿大夫子与太子公子共读那春秋旧制的岳山长，踌躇难言。肖山长徐山长则是原本还思量是否要点一点古今阉宦那点擅权之事，这会儿却非常庆幸自己没有一时昏头。只不过，张寿所言这东宫侍从四个字，每个人都在咀嚼其中滋味。
其实汉唐时，东宫之中常有元勋子弟相从，但到了宋时，科举制度完备，就算是东宫官，那也都是有功名者跻身期间，谈不上共读的情分，更多的只是一种官职。
所以，本朝所谓的东宫侍读，在张寿这一批学生被选中之前，也一直都是翰林院文学清贵官员的一种兼职而已，名义大于实质！
只有九章堂那批人，算得上是很多年以来真正意义上的东宫侍读——陪太子一块读书……不，应该说和太子一块读过书的那种！
可现在，文华殿中众多人却不得不仔仔细细地揣摩，张寿所谓的东宫侍从，是什么意思？如果真的是要官宦子弟相从的话，哪怕真的是洒扫执巾帚，大概也会被人争抢到打破头的！谁不想自家子弟在少年时就入太子之眼？而且看皇帝对三皇子的爱重，那肯定是未来天子！
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尤其是皇帝和三皇子四皇子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之下，张寿慢条斯理地说：“本朝至今，慈庆宫和文华殿都曾经作为东宫起居之所使用，然则文华殿因为常常用于经筵以及便朝议事之地，世人常以慈庆宫为东宫，却不知慈庆宫乃是读书之所。”
“既然是读书之地，内侍宫人原本就大可不必常设，就比如昔日三皇子四皇子于国子监读书时，何尝带人随侍？”
皇帝登时心中一动。慈庆宫在宫城东南，而乾清宫位于宫城北面，彼此相隔虽然谈不上山高路远，却也有很长一段距离。而历来天子和太子的距离一拉开，容易产生各式各样的问题，尤其是三皇子还小，从前他都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如今骤然放去慈庆宫，操之过急了吧？
想到这里，他就微微颔首道：“三郎年纪尚幼，朕确实不欲令其出居慈庆宫，读书而已。”
嗯，虽说那些陈设和铺盖早就预备好了，但预备好了可以不用嘛，至于三皇子，继续居于和妃宫中当然不妥，直接挪到乾清宫昭仁殿好了，反正那边本来就只是个藏书阁！
见皇帝给出了非常正面的回应，明显是打算把三皇子留在身边，张寿就气定神闲地继续说：“既然太子并不居于慈庆宫，那孔大学士以及诸位那担心，岂不是杞人忧天？慈庆宫洒扫以及日常事务，只需晨昏以及中午即可，甚至都不必照面，何来蛊惑人心？”
朱莹先来一通理直气壮的歪理，张寿再来一通另辟蹊径的正理——只是最初所言的侍从二字，张寿就仿佛忘记了似的，只字不提，于是皇帝固然开怀大笑，其余人却恨不得不张寿按倒在地踩上一万脚。说话说半截，这种人最可恶了！
孔大学士却懒得管张寿刚刚所言侍从二字，是不是为了向众多文武官员卖好，把心一横，干脆把刚刚已经捅破了一些的窗户纸完全戳破了。
“以乾清宫之严明，尚且出了管事牌子柳枫这等悖逆叵测之人，更何况他地！太子即将册封，日后身边难道也全无内侍宫人随侍？此乃防微杜渐，并非局限于慈庆宫一地，还请皇上明察秋毫，体谅臣等为了太子着想的一片苦心！”
朱莹刚刚见张寿在那随口发挥，可此时见问题又绕回来了，她登时柳眉倒竖。可她正打算把刚刚说过的话再重申一遍，皇帝却已经抢在了她的前面：“刚刚莹莹说了，一个读书人都尚且要红袖添香能读书的侍女，养僮仆也要识文断字能念诗，堂堂太子却要用粗鄙之辈？”
“是不是朕也最好吸取乾清宫中出了个柳枫的教训，从此之后，身边内侍也最好是目不识丁，免得蛊惑了朕？”
皇帝借用了自己的话来讥讽众人，朱莹顿时笑得神采飞扬，可紧跟着，孔大学士却摆出了极其强硬的姿态：“如若皇上定要用识文断字之辈，也未尝不可，但需得是忠孝双全，将《孝经》倒背如流的才行！古语有云，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这是至理名言！”
“朕已经说过了，柳枫乃是在四郎面前搬弄是非，什么司礼监摒弃亲情乡情，纯属胡言乱语！此前朕还记得有御史弹劾过司礼监中人腾达之后，出钱在外置办大宅接了亲人进京，又在乡里建祠修坟之类的事，那时候倒没人说什么亲情难舍，乡情难割，只说彼辈奢侈！”
“以至于那位就办了两进小宅的司礼监随堂直接被黜落，那时候倒没人赞他孝心可嘉！”
言及于此，皇帝终于再也不耐烦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当下斜睨一眼，示意某个内侍敲响金钟之后，他就沉声说道：“总而言之，此事搁置不议，等太子册封了之后再说！然则东宫讲读，诸卿既然已经一一推荐，明日朕会从中遴选十人，每日两人，五日一轮于东宫讲学。”
“好了，时候不早，讲学吧！”
皇帝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搁置此议，哪怕孔大学士分外不甘心，可今天锐气一再被朱莹和张寿所挫，眼看身后附议众人竟是没人敢于出面硬顶，他不禁大为郁闷。
这种时候，他不禁深恶痛绝吴阁老这种应声虫，更鄙薄张钰这种明明资历浅却不肯附从他这个资深者的新进后辈。如果内阁三人能够一条心，何至于他只能在仓促之间，倚靠后头这些参加今日经筵的文学侍从和儒者来谋求成事？
而张寿完成了给朱莹“助阵”的任务，此时见孔大学士心灰意冷重回原本的位置，他和朱莹悄悄言语了一声，正欲功成身退回到自己原本的队列，却不防上头四皇子突然蹬蹬蹬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师，父皇叫你过去说话。”言语这么一声后，四皇子又看向了朱莹，“莹莹姐姐也是。”
朱莹从前就把皇帝当半个父亲看待的，此时当然没什么所谓，毫不迟疑地上了前去。而张寿则是瞅了一眼四皇子揪着自己袖子不放的左手，冷不丁出手捏住那细细的腕子，翻过来一瞧那手心，见红肿已经退去好些，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而四皇子见状，立刻缩回了手，却是有些讪讪地往张寿左手瞧，结果却挨了张寿一声笑。
“你比我多挨一倍都已经安然无恙，更何况是我？抄的《师说》回头拿来我看，我倒要考考你，是仅仅抄了，还是融会贯通全都明白了。”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更何况是抄。”四皇子却理直气壮，直到跟着张寿来到了皇帝跟前，他这才小声说道，“《师说》那是我自愿抄的……老师，这几天我手都快抄肿了！”
见四皇子竟然在可怜巴巴地对张寿诉苦，又得知了人刚刚出言维护张寿时的义无反顾，皇帝忍不住看了一眼满脸欣慰的三皇子，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真正当父皇的实在是有些凄凉。
一直以来，是谁一直维护你们两个小家伙，这才把你们一个养得无法无天，一个养得娇憨腼腆的？现在可好，一个两个长大了，却全都口口声声只有老师，忘了他这个父皇！
吃味过后，皇帝这心态倒是调整得颇快，此时下头已经开始讲学，他却一面轻声肯定了朱莹刚刚站出来替三皇子鸣不平的举动，随即就看向张寿道：“九章，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刚刚说什么东宫侍从，到底什么意思？”
“要知道，从汉时那些郎官，到唐时的三卫以及千牛，全都是靠着距离御前最近，方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扶摇直上九万里。然则汉时郎官愈重，此后两千石高官几乎都出自其中，而唐时三卫及千牛却愈轻，以至于名存实亡。你这东宫侍从，到底是哪一种？”
“而且，你需得知道，这东宫侍从若是从官宦子弟中选，毫无疑问破坏了科举公平。日后官宦子弟未入仕途就已经名达东宫，那些所谓书香门第的清寒之家岂能甘心？更不要说市井和农家之中的英才了！”
朱莹没想到皇帝召张寿过来，竟然真的是要问正事，哪怕这会儿讲学的那位也算是颇有真才实学，讲得确实很不错，她仍然不知不觉分心二用了起来，生怕被皇帝责难张寿。
“皇上说得没错。”对于皇帝这可称得上犀利的问题，张寿的回答非常干脆，“所以，皇上之前说要选十人讲读，轮番入值东宫。而九章堂考选之后，择优侍读，同样是轮值，那么，这侍从可不可以也这么选？若是觉得只选官宦子弟，因而未免不公，何妨从国子监中选？”
“六堂之中率性堂居首，那就在率性堂中考选数人乃至于十数人，然后于东宫侍从半月乃至于一月，共听东宫讲读官讲学。一来，有人一同听讲，三皇子和四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怎么也不能倦怠，否则就丢脸丢到宫外去了。二来，这不是一个宣扬他们品行才能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也许如此一来，国子监能够得以重振，世人也未必会把国子监再当成鸡肋。只要皇上出题，择选一强项之人亲自监考把关，派人巡场，又何愁其他人玩弄猫腻？”
“要是怕其他五堂之中也有遗才，那就是给其他五堂一两个名额也无妨。不过若是如此，不想厚此薄彼的话，半山堂中给一二名额也未尝不可，毕竟那些都是官宦子弟。”
如果不是此时此刻下头讲学的那位名儒正说得慷慨激昂，皇帝时不时还得微笑颔首做个仔细倾听的明君样子（就这一点来说，相比当年亲政时连个样子都不肯做的时候，皇帝已经进步挺大了），他这会儿简直能被张寿这轻描淡写的主意给逗得哈哈大笑。
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在国子监已经烂到这份上的时候，也许这个主意还算可行。
甚至于，就和陆绾另起炉灶为公学，打算教化更多平民百姓的时候，慈庆宫缘何不能这么做？择国子监英才而另外教之，不说给三皇子准备什么班底，至少能让他能够尽可能多地接触到出色人物，于是能明白自己的深浅，这不是很合适吗？
若是有人能够在这轮换入值之中脱颖而出，将来又怎会不能于科场脱颖而出？
想到这里，皇帝就笑吟吟地点点头道：“九章的主意，往往都是剑走偏锋，但细细品来，朕只能说一个字——善！”
眼看朱莹侍立在皇帝身侧，美目流转，顾盼神飞，那蜀锦裙子在灯光之下与她周身珠翠相得益彰，恰是金玉辉耀；眼看张寿一身青袍，淡雅如竹，悠然而立，间或和皇帝谈笑一句，从容自若，不见分毫局促；哪怕无数人早觉得这一对确实天造地设，仍然不禁偷偷打量。
就连三皇子和四皇子此时站在一起，也忍不住频频目视两人。可四皇子转瞬间突然觉得肚子一疼，这下登时面色大变。他倒是有心坚持一下，奈何这腹痛犹如波浪一般一阵阵袭来，不得已他只能对三皇子言语了一声请其向父皇告罪，随即就逃也似地往后头小门窜去。
犹如兔子一般窜到净房之后，他只花了一小会儿就纾解了刚刚那翻江倒海似的负担，复又神清气爽地出来，结果刚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见那黑着脸的家伙恰是张琛，他想起之前听三皇子说过的事，赶紧伸手把人拦了下来。
“张琛，听说那天是你在国子监偷偷把陆高远他们放出来的，可你干嘛鬼鬼祟祟的，事后就不见踪影？”
张琛盯着四皇子的左手多看了几眼，直到人仿佛要恼羞成怒了，他这才无精打采地说：“这还用说吗？朱莹堵了司礼监的门据说都被她家里关了祠堂，我帮她查到了司礼监头上，当然也被我爹给关在家里禁足了。那天也是偷偷跑去国子监，想找老师去给我爹求个情的。”
“谁知道恰好碰到那种事！我劈开门锁放出人之后，就被家里追来的护卫拎回去了！”
说到这，秦国公长公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一时竟是更加垂头丧气了起来：“结果这事情被捅到我爹面前，我爹从来不管我的，这次却勃然大怒，还说你堂堂皇子都尚且挨了罚，我这个逆子他也得好好管管！他亲自动了手，我好几天都没下得了床，今天才能走！”

第六百二十七章 熊孩子同盟
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听到张琛一席话，四皇子忍不住在净房门口站了一站，直到张琛出恭回来，看清楚人那一瘸一拐的架势，他确定张琛刚刚没哄骗自己，那是绝对挨了打，而且恐怕还挨得挺重，这下子登时就有些唏嘘了。
虽然他在半山堂那段时间，和张琛这个狐假虎威，拿着张寿那把戒尺摆威风的斋长谈不上什么极好的情分，毕竟张琛身为秦国公独子，桀骜不驯惯了，但却至少有几分公平，不会高看他，也不会蔑视他，所以此时同为天涯沦落人，他就对人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思。
当下某个熊孩子就非常热络地抓着张琛的胳膊说：“挨打算什么，反正养好了伤，又是一条好汉！再说，那天要不是你把半山堂里的陆师兄他们放出来，老师说不定还要吃亏，秦国公这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一些……”
没等四皇子把话说完，张琛就再次叹了一口气：“我爹说，要不是看在我这算是帮了老师一场，至少要打我四十，如今减半，马马虎虎打我二十就算了！”
他从小到大就没挨过老爹的打，这次简直是把前二十年没吃过的苦头全都吃回来了！可一向最疼他的母亲非但没拦着，反而还喜气洋洋地看着张川亲自打他，打完之后，母亲私底下一面亲自给他上药，一面教导他说，老爹打他是为了他好，这才是当父亲的样子……
听了母亲那话，他那时候真的恨不得打自己一顿嘴巴子，他从前是老觉得父亲忽视他，可他没想人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天知道张川亲自拿藤条抽他那一顿有多疼！
同样挨了二十下戒尺的四皇子听张琛这么说，顿时心有戚戚然，他完全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他挨了教训的事，再加上大嘴巴的那番话造成的严重政治后果，所以一贯养儿子和养鸭子似的放在外头的秦国公张川，方才一反常态，狠狠教训了张琛一番。
于是，此时这年纪相差挺大的一大一小，竟是站在净房门前说起了话——张琛是天然不喜欢讲学那种严肃的东西，而四皇子也不是什么好学的主儿，他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倒愿意下功夫，不感兴趣的东西便呵欠连连，乐得听张琛说一说这些天外头的那些传闻。
毕竟，自从那一日之后，他就已经三四天没能出宫了！
而听到因为自己那番事情被人泄露出去，张寿家中四面被人围堵，拜师求学的人无数，他就忍不住撇了撇嘴道：“那些家伙想得倒挺美，老师这么忙，哪来的时间去教导那些庸碌之辈？再说了，老师这么多学生，除了我之外，也没见他替别人挨打！”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张琛就立刻恍然醒悟，一时看旁边这个熊孩子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了起来。他爹一贯都不管他的，用张寿曾经的话来说，那就是管生不管养，完全没有尽到一个当父亲的责任，他对此大为赞同。
而这一回，要不是四皇子大嘴巴闯出弥天大祸，他爹至于突然化身为严父吗？
“今天我亲自打你，是要你小子以后给我收起那天大的狗胆，别惹出连你爹我都收不了场的大祸！要是今天在宛平县衙说出那话的是你，而不是四皇子，你没有朱莹那样姐姐似的替你去求情，也没有一个到处找人替你求情的好哥哥……”
“而要想张九章如同对四皇子那样替你受责，且不说四皇子一个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你却比张九章年纪还大，你有什么脸面让他替你受责？就连四皇子也不是为此挨了三皇子一个巴掌吗？以后别老是时时刻刻端着贵介公子的架子，你和朱莹不一样！”
“你爷爷当年建功立业的时候就年纪一大把了，如今他也已经不在，你爹我这个二代勋贵，可没有赵国公那样的脸面，你也没有朱莹那样可供倚仗的身世！”
想起张川那天骂他时说的这话，张琛只觉得从前自己仗势横行那姿态实在是蠢透了，这会儿哑然失笑摇摇头之后，竟是一时兴起，上前胡乱揉了揉四皇子的脑袋，随即在人炸毛之前，却又退回了原地。
“四皇子，要不是你闯祸，其实我那顿打未必会挨。要换成从前，别看你是皇子，可我要平白无故受了委屈，天皇老子也拦不住我报复。不过现在想想，你闯祸我挨打也不是坏事。”见四皇子瞠目结舌，张琛就耸了耸肩，竟是丝毫不理会尊卑上下，揽着人的肩膀往回走。
见到这一幕，远远侍立在屋檐之下的两个内侍不禁面面相觑。可眼看四皇子好像没什么反对和挣扎，两人思量了一下张琛的身份，最终还是当成没看见。
不过，在文华殿经筵这种场合，绝大多数官员和听讲的官宦子弟和大家千金，那都是憋也要憋着不去净房，以示自己在聚精会神听讲——能在这种场合下溜来出恭，而且还不马上回去而是在那谈天说地，四皇子这小孩子也就算了，张琛还真是传说中那般恣意妄为！
而揽着四皇子一面向前走，张琛就一面低声说道：“谁都知道你和你三哥最要好，明天之后，他就是太子了，你得小心别人像这一次似的利用你……别人要对付他，你就是软肋。”
眼看四皇子瞬间再次炸毛，张琛就直接在人背上捋了两下，淡定自若地说：“我可不是吓你，你想想，三皇子那是多稳重的人，今后成了太子，也不太容易出宫，他有什么破绽能给人抓？你就不一样了，万一别人抓住你的错处去威胁他……”
四皇子一张脸都气得青了，但吃一堑长一智，他不得不承认张琛的话有道理。可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狐疑地斜睨人一眼就轻哼道：“别危言耸听！只要我有准备，谁还能打我的主意？倒是你刚刚说我闯祸也不是坏事，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当然是因为有你这档子事，各家都在私底下查少爷小姐们身边的人，生怕又出了个柳枫！不过也幸亏你聪明，口口声声柳枫说的！”
本来就是柳枫说的！
四皇子正想反唇相讥，突然醒悟到如果自己没有一个劲强调消息来源，那问题说不定就更加严重，他登时心中一跳。可下一刻，他就感觉到张琛把脑袋凑过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但是，你要是真的想帮你三哥，其实还有个办法。”
张琛见四皇子立时扭头盯着自己，他就用极低的声音说：“那就是平常的时候装成知错能改的乖宝宝，但在外头的时候悄悄露出点破绽。你要知道，苍蝇不叮无缝的坏蛋……”
你才是坏蛋！
四皇子气得差点抬脚踹张琛，可再转念一想，他又突然觉得张琛说的很有道理。这次的事情出了之后，恐怕会有很多人觉得他好哄好骗，可资利用，既然如此，与其他油盐不进让人吃瘪，还不如装成无知孩童似的，让人靠近过来，这样他也好摸清人家的目的！
而张琛见四皇子正在那沉吟，想到这次自己其实也是栽在司礼监这件事上，他就循循善诱地说：“不说以后，你想想，这次的事情一出，老师都替你受了责，你这挨打也挺疼的吧？就不想揪出幕后黑手，让他知道你的厉害？”
“别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老师是君子，咱们可不是什么君子！再说了，我这人信奉的是，君子报仇，从早到晚！你呢，也别去告诉你三哥还有老师，敢不敢，现在和我说一声就行。要是敢的话，我们两个搭档干一件大事！”
见四皇子露出了明显意动的表情，张琛就趁机说道：“你也是知道的，我张琛这人，讲义气，肯花钱，但唯有一点，睚眦必报！你挨打是为了司礼监的事，我挨打不也是因为司礼监这事惹出来的？要报仇，你一个人行吗？”
四皇子终于被说动了，但还是说出了最后一点疑虑：“报仇是不错，但干嘛不告诉三哥和老师？”
“你傻啊，你三哥多护着你，他会让你去冒险做诱饵？至于老师……他这次也被人算计了，回头我们抓住幕后黑手押到他面前，这岂不是比说一百句废话都强？说不如做！”
说到这，张琛在心里呵呵一笑，早就把张川之前的警告丢爪哇国去了。
胆大包天怎么了，这世上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虽说他爷爷是不在了，家里虽说是国公府，但老爹不掌兵，也不如赵国公府那么硬气，但要是就真的因为这个丢了他张琛一贯在京城存身立足的豪气，那他还叫什么张琛！
身为如假包换的熊孩子，四皇子终于抛开了刚刚才披在身上的这一层稳重面具，恶狠狠地说：“好，我听你的，引蛇出洞！”
“四皇子果然好胆色！”张琛毫不吝惜地称赞了四皇子一句，这才嘿然笑道，“我明年开春得下江南，在此之前还得去沧州邢台逛逛，免得有些家伙阳奉阴违，所以在京城不会留太长时间。引蛇出洞的话，我们不能从长计议，得快，拖久了我可没那耐心。”
同样没耐心的四皇子深以为然。他可就是听进去了张琛这君子报仇，从早到晚八个字！
他歪着头，微微眯起眼睛：“那你说该怎么着？我可告诉你，你别糊弄我！”
张琛看了看四周围，见四面屋檐上都干干净净，完全藏不住人，而距离自己最近的人也至少在二十步开外，他就压低了声音说：“这样，你找个机会，咱们这样……”
那边屋檐底下的两个内侍见张琛和四皇子竟是嘀嘀咕咕在那说个没完，好像就完全忘了文华殿中还在开经筵，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好在就当两人中的一个上前两步，硬着头皮打算做个恶人，提醒这两位主儿赶紧回文华殿的时候，就只见两人突然就这么走了。
如释重负的两个内侍当然不会想到，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四皇子和张琛竟然是达成了同盟。而商量好接下来的计划，两人一前一后悄然从角门进入文华殿的时候，本以为不会引发什么关注，却不想立时三刻就有好几道目光朝他们射了过来。
其一自然是最关心弟弟的三皇子，其二那自然是发现四皇子一去时间太长的张寿。至于皇帝，他倒是想关心一下幼子在这经筵的场合偷偷溜出去到底去干了什么，可底下那么多人，他也不好侧目，只能在四皇子重新回到阶下规规矩矩站好之后，顺便瞥过去一眼。
而这一看，他就发现跟着四皇子一块回来的，恰是之前捂着肚子溜出去的张琛。
想了想，没听说过这秦国公府的大号熊孩子和自家的小号熊孩子有什么交情或者过节，皇帝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可朱莹也同样瞥见张琛和四皇子竟是前后脚回来，不由得心中一动。
好容易捱到这一日的经筵结束，眼见群臣一一告退，朱大小姐就当着皇帝的面大大方方抓住了张寿手，因笑道：“皇上，阿寿是个大忙人，我先送他出宫去了！”
眼见朱莹拉着张寿匆匆一行礼就溜得飞快，本待再多问张寿几句的皇帝也只能作罢，当下就召来四皇子，细问刚刚出去这么久到底是什么缘故。早就和张琛商量妥当的四皇子不慌不忙地说了张琛挨打的事，尤其是强调了张琛对秦国公张川突然改性子的郁闷。
而皇帝听完之后顿时哈哈大笑：“从前张寿还说秦国公对张琛那是管生不管养，不负责任，现在倒好，秦国公这个当父亲的总算负起责任来，可这下张琛该后悔了吧？”
正当四皇子绞尽脑汁用张琛挨打的事来掩盖他们两个那点大计划的时候，朱莹拉着张寿一出文华殿，立刻就满脸笃定地说：“阿寿，我刚刚看张琛走路那不自然的样子，他应该是挨过打了！”
“这事我有经验，因为从前二哥就三天两头挨打，走起路来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张寿顿时想起张琛打开九章堂的锁放了陆三郎等人出来助阵，自己却避而不见，再一听到挨打，他不禁纳闷极了。正思量间，他就只听朱莹又语出惊人：“他和四皇子肯定有鬼！”

第六百二十八章 好有道理
有没有鬼，和我有什么关系……才怪！
张寿听朱莹说起张琛从前那些年在京城闹得鸡飞狗跳，又或者说鸡犬不宁的光辉事迹，再听她说四皇子在宫中，因和三皇子一道被大皇子和二皇子欺负（哪怕有皇帝护着，皇帝也总有看不到的地方）于是灵机一动想过养蜜蜂蛰人这种幸亏没实现的主意，他不禁目瞪口呆。
两个都是他的学生，惹出事情来确实不一定就会株连到他这个老师，毕竟人家那都是父母双全的，教育责任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但他这个老师有这么两个不省心的学生压力很大啊！要知道，想当初张琛在邢台时，可就想过冒充二皇子手下坑大皇子的主意，还付诸实现了！
相形之下，朱大小姐做事反而是很能把握分寸的。当初她堵了司礼监外衙的大门，可人家楚宽却退避三舍，而且这么一桩事情，顶多会得罪整个宦官群体，至于朝中那些正经士大夫，估计会乐呵呵地看热闹。而宦官群体背后的皇帝，顶多把朱莹叫去骂一顿而已！
事实上，因为传出了太夫人把朱莹关进祠堂反省这种消息，朱莹后来去见皇帝时，皇帝别说骂了，甚至还做起了和事佬……
因此，想到张琛和四皇子这组合，头痛欲裂的张寿忍不住扶额呻吟道：“这两个熊孩子又想干什么？”
听到张寿直接把年纪不小的张琛也归入了熊孩子这一类，朱莹顿时笑出了声。紧跟着，目光如炬看出四皇子和张琛勾搭上了的她，却没有努力开动脑筋为张寿释疑，而是歪着头说：“说到这个，因为那天我们意外救下邹明的缘故，海陵县主和宋笨笨这事就给掩盖了下去。”
张寿没想到朱莹思路跳得这么快，不禁哭笑不得：“宋举人和他未来岳父相谈甚欢，他回来的时候眉开眼笑，说是他那未来岳父差点都要邀请他住到家里去了，还是他脸皮薄这才拒绝。这种佳话就算现在被一连串事情压了下去，等到尘埃落定，总要引起一阵热议的。”
他顿了一顿，又笑了笑说：“再者，事涉永平公主，此事不声张也未必不是好事。”
朱莹顿时瞪了张寿一眼：“难道我想把我和永平那争执传出去？我这不是想到，就连姓宋的这么一个后来之辈都眼看名草有主，张琛那两个小弟张武张陆就等着婚期，张琛的婚事却还没解决吗？这小子非得要一个特立独行的绝世美人，嫌弃这嫌弃那的，拖到现在！”
“人家秦国公把长子的婚事拜托给你，又不是一天两天，结果一拖这么久！就张琛这唯恐天下不乱的闲不住性子，有个厉害女人管管他，你不是就用不着操心了？至于四皇子，那就更简单了，我回头和三皇子私底下说说，他肯定会把人管得好好的，不放人出宫就行了！”
这种釜底抽薪的主意，张寿还能说什么？正如朱莹所说，只要能把四皇子关在宫里一两个月，那时候张琛估摸都不在京城了，那也用不着担心大小号的熊孩子碰在一起能玩出什么花样。就算张琛回来也不用担心，如果人有个管得住他的厉害媳妇，还能这么任性才有鬼！
因此，张寿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承诺道：“这事情我之前想着顺其自然，现在看来，不能拖了，得给这匹烈马找个辔头！”
然而，说归这么说，具体事情，张寿还是只能靠朱莹，否则，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骑马四处溜达去相看女孩子吗？那十有八九会变成别人围观他了好不好！总不能让阿六飞檐走壁，悄悄潜入各家各户吧？那不是给人保媒拉纤，那是偷窥狂！
而这一次，朱莹果然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之前皇上不是打算给大皇子和二皇子选妃，还打算从五品以下选吗？我去找司礼监掌印楚宽，把名册要过来。张武和张陆是希望得贵妻，也好扬眉吐气，张琛那家伙却不在乎什么出身，只要有性格的绝色，他不会嫌弃的。”
“司礼监筛选过的人，出身来历至少没问题。”张寿倒没说朱莹异想天开，可还是忍不住打趣道，“可莹莹你上次才堵过人家的门，这次却又登门去找人要名册，这面子上下得来？”
“有什么下不来？上次是因为他算计你，我堵门去找他算账，又没把司礼监内衙给砸了，还看好了他里头一堆堆重要文卷，他楚宽还要谢我！再说，这次要不是我和你把邹明救起来，他司礼监这桩奇案就还要多一条人命，他不是还得谢我？就为这个，一份名册算什么！”
“反正三皇子和四皇子还小呢，那份名册上的未婚姑娘们就算再好，年纪也和他们不合，当然万一是皇上让司礼监选了留给他们的，楚宽也不会给我啊！既然之前都是费了这么大劲选出来的，就这么搁置下去也可惜，让秦国公府这样的好人家去求娶难道不好吗？”
这话真是好有道理……不过大小姐一直都很有道理……
张寿再一次见证了朱莹的理直气壮，而且他甚至觉得，哪怕朱莹把这话拿到皇帝面前去说，那位特立独行的天子恐怕也会眼睛一亮，抚掌大赞这主意不错。
而如果不是这年头不存在天子根据自己的心意在那给臣子指婚，皇帝大概会兴致勃勃地拉郎配！
于是，他只能咳嗽一声道：“那莹莹你就试试吧。只不过，你可千万别拿着一本名册去秦国公府……”
“呸呸，我要是拿去，张琛说不定就有那贼胆按照名册溜过去一个个相看，那时候才叫遭殃！我才不给他……就是你，也别想偷看！”朱莹见张寿被自己噎了个半死，她这才笑了起来，随即促狭地说，“我不怕你看中别人，我只怕别人看你清俊闲雅，于是心生不轨！”
“这种事情，我来做就好，你别管这个，还不如找个机会好好诈一诈那两个熊孩子，看能不能问出他们俩那点小心思！”
见朱莹说完这话就冲着自己一笑道别，赫然是直接转回去了，但想来不至于是回文华殿，而是去了北面的司礼监找楚宽摊牌，张寿不禁莞尔一笑，随即就转身继续出宫。
等在东华门的阿六眼见得众多官员鱼贯而出，或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或独自而行摇头叹息，甚至还有人一面高谈阔论，一面不时拿目光打量他，可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之下，他却始终满脸淡然，直到人流散尽，他看见了悠悠闲闲袖手而行的张寿。
那大袖长衫的青色官袍之外，赫然是一件赵国公府所赠的雪白狐皮大氅，从他这位置看去，就只见张寿走得极其闲逸，不疾不徐，就好像是从宫中逛了一圈出来似的。
他快步迎上前去，却是径直问道：“怎么不见大小姐？”
“你就记得莹莹！”张寿忍不住伸手在阿六脑门上弹了一下，可见人不闪不躲，他不禁有些无趣，等看到杨好和郑当正站在不远处马车旁边，努力做出目不斜视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说道，“你这是真准备把他们一直当跟班？之前不是曾经在做门房吗？”
“他们不够机灵。”
见张寿顿时被逗乐了，阿六却一本正经地说：“大小姐说，门房要接待客人，迎来送往，需要有足够的见识和阅历，而瘸子安陆说，他们两个还要历练个十年八年才能胜任。但疯子磨砺了一下他们的武艺，做跟班已经够了。”
好吧……对于这种家中事务，张寿也没工夫一样样一桩桩去安排——从小在赵国公府耳濡目染的朱莹，在皇宫和赵国公府两面厮混的花七，在市井混迹多年，能被阿六说一句出淤泥而不染的安陆，这三个人至少比他在这年头的待人接物上更在行。
可是，当他登车之后，发觉阿六照旧坐在御者的位子上驾车时，他就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记得之前赵国公府送过一个车夫，也用过好一阵子，怎么最近又是你亲自驾车？”
“我驾车之术不好吗？”外头御者位子上的阿六闷闷不乐反问了一句，发觉张寿没说话，仿佛被自己噎住了，他这才继续嘟囔道，“我不喜欢坐在车厢里，骑马在外头，少爷你要吩咐我说什么也不方便，天冷，又不能一直都打着窗帘！”
对于这样的理由，张寿甚至都没法吐槽，只能在心里感慨如此各项全能的保镖，京城权贵都没有，自己却摊上一个，如果还说当初皇帝对自己照顾不周，那真的是万万说不过去。
耳听得外间寒风呼啸，坐在车里的他揣着手炉，虽不能说暖意融融，却也至少感觉不到寒意。此时随着马车前进，他心里揣摩着今天经筵上那一幕一幕，之前养伤却也没耽误上课那些天一直忙忙碌碌都没问出来的话，此时就不由得问出了口。
“阿六，那天你打四皇子郑锳也就罢了，打我的时候，你倒也下得了狠手！”
“是少爷你叫我打的。”阿六低低嘀咕了一句，仿佛有些委屈的样子，“我想趁四皇子拦阻停手的，谁让你叫杨好和郑当把人拖开？”
这还真变成我的错了！张寿忍不住一阵气苦，却还不得不主动给阿六找原因：“真不是因为你知道玉泉通武艺懂医术，假打会被人戳穿？”
“打人还能假打？”
如果说刚刚已经被噎着一次，那么，张寿这一次就是货真价实被噎坏了！敢情在阿六那淳朴的认识中，打人就必得要真打，绝对不可能假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决定从各个角度对人普及一下所谓做戏……又或者说演戏的要诀，保不准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可他费尽唇舌说了一堆，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他无语的回答：“疯子其他话都是疯话，我懒得听，但他有一句话我却觉得很对。”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一旦动手，那就绝不容情……假打不如不打。”
这话真是好有道理……才怪！张寿闻之气结，可转瞬外头就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少爷你要生气，回头我打回自己双倍好了！”
张寿心中咯噔一下，他还真怕阿六钻牛角尖，当下赶紧阻止道：“什么打双倍，你少给我胡说八道！我还指着危急时刻靠你救命呢，所以你千万别给我乱来！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我的意思是说，你要珍惜自己，别把自己不当一回事，明白吗？”
外头正轻轻挥动马鞭的阿六顿时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就浮现出了浅浅的笑容。而一旁骑马跟车的杨好和郑当看到他这笑容，却不约而同地吓得打了个哆嗦，竟是差点两匹马撞到了一块去。
在村里时就不见笑容，在京城更是凶悍和严格起来比鬼还可怕的阿六，也会笑吗？
虽说明日就是册封皇太子的大典，但九章堂的学生们原本是压根没资格去参加的，然而，谁让他们的老师张寿也是三皇子的老师，而他们之中很多人也曾经当过三皇子的同学，将来还会根据成绩轮流侍读东宫呢？
所以，这一天，大多住在萧宅的他们收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份礼物。一套符合他们身量尺寸的簇新衣袍。那是玉色杭绢，宽袖皂缘的儒衫，外加头戴的皂绦软巾垂带。
而和这套行头一块带给他们的，还有一道命令——明日太子受册之后，将会于慈庆宫受礼，而他们这些侍读，便要在那个时候齐诣慈庆宫行礼。虽然没有去奉天殿观礼的机会，但这已经是极为不平常的殊遇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出身寒微的学生喜极而泣。
而张寿也一样在回到张园时，就看到吴氏正在整理他的那套朝服。虽然他不太上朝，但朝服、祭服、公服、常服，这所谓的文官四套大行头，那却是不可或缺的。尤其是他大多数时候需要去应个卯的，是朔望乃至于正旦圣寿冬至这样的大朝会，所以穿朝服的次数挺多。
可此时此刻，他赫然发现，自己那套朝服好似是簇新的！
他正纳闷，迎上前的吴氏笑吟吟开口说道：“这是刚送来的新朝服。阿寿，算一算你这一年多，都换了三套朝服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 今非昔比
一年换三次朝服，这在别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这并不是说，张寿在一年之中跨越了三个大品级，正从六个小品级。因为朝服不比公服和常服，没有那些仙鹤锦鸡之类的东西，都是更庄重的大红纯色，上衣下裳，蔽膝等等一应俱全，就算品级升了，衣衫鞋袜几乎是换汤不换药，只在革带绶环上少许有些变动。
顶多是冠冕加一根横梁，仅此而已。既然如此，一套朝服，节省的官员能穿好多年。毕竟，建国之初每年给官员的衣料费是挺丰厚的，但百年下来，物价浮涨，再加上银贵铜贱，如今发的那点钱根本就已经不够置装和更换行头的。
更何况，张寿入仕就是七品，而后又升了六品，而七品和六品本来就是一模一样的冠服，连冠冕革带绶带都一模一样，直到五品方才加了一根梁。之所以一年连着新做了三套朝服，很简单，他这一年来，个子长高太多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因为经济良好，平日的活动范围大幅度增加，还曾经去了一趟沧州，于是，在越忙越奔波胃口越好，而且饮食结构比在村里更完善，羊乳牛乳不断的情况下，张寿个头确实窜得极快，较之进京时，虽说在村里没量过身高，但他少说已经长高了两三寸！
所以，按照如今朝服那赤罗裳下摆离地一寸，赤罗上衣长过腰七寸这种硬性标准，别说朝服了，就连他那没来得及穿几次的公服，那也同样是随着他的身量变化，一次次量尺重做，以至于他都提出过做的时候不如放宽点尺寸避免浪费的建议，结果被朱莹给拦了回去。
朱大小姐的理由振振有词：“你又不是穿不起，干嘛要节省？这世上有的是只认衣冠不认人的家伙，与其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让那些小人指指点点，宁可量体裁衣！京城最有名的制衣坊千丝阁，那就是我家的产业，让他们给你做就是了，好料子堆着存着也是烂掉！”
“而且，这些衣裳的料子，根本就不经洗，一洗就烂了褪色了，我可不要你新三年老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又不是太祖皇帝起兵初期那么窘迫的时候！”
此时，张寿看着眼前那一整套行头，就只见冠冕从最初七品时的二梁冠，换成了如今五品的三梁冠，银革带上多了银镂刻出的花纹，最初的黄绿赤三色锦绶带，也改成了黄绿赤紫盘雕花锦的绶带，银质绶环也变成了银镀金，不变的是那一整套衣裳。
而这一整套行头正套在一个和他身高差不多的宽敞衣架上，通体竟看不见什么褶皱，以如今这年头的熨烫技术来说，绝对是花费了不小的功夫。
张寿想着想着，就不禁微微一笑，撩起那袍服的袖子漫不经心地一瞅，他就突然发现这针脚走线和往日赵国公府送来的有所不同，当下立时开口问道：“娘，东西是谁送来的？”
“是宫里来的人，一个很和气端庄的女官。”吴氏见张寿明显有些意外，她就忙说道，“我仔细问过，说是这次九章堂从上到下都颁赐了冠服，所以你这个老师也有。我还不放心，毕竟之前不是司礼监算计过你吗？我还特意去赵国公府，当面请教了太夫人。”
“结果，太夫人说，这确实是皇上的额外厚赐，是因为要对九章堂师生一视同仁，所以才连你的一块备下了。原本莹莹是已经发话要千丝坊做的，可宫中尚服局负责采办，府里也只好算了。听说尚服局在宫里的制衣坊，里头的织女和绣娘全都是江南的，号称水准一流。”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什么针脚线头不好的小事也就算了，如果万一在形制上有什么问题，那就说不清楚了。多亏太夫人看穿了我的心思，特意派了李妈妈跟我回来，从头到脚全都检查过一遍。”
对于吴氏这谨慎过度，严防死守的态度，张寿并没有觉得过分。封建社会嘛，因言获罪只是小意思，穿衣服，造房子，吃东西，全都有各式各样的规矩，一个不小心还会被人告发僭越乃至于图谋不轨，就算小心一万倍也不过分。
哪怕这衣服是宫里出来的……
因此，他自然是对吴氏的细致谢了又谢，随即陪着喜上眉梢的养母回房时，他就简略提了提今日经筵上的那些争端——太复杂的也就不用说了，然则他推荐了刘志沅，以及驳斥了太子近侍用目不识丁者，他还是先和吴氏通了个气，省得她从其他渠道得知后为他担心。
吴氏对外头那些大事确实是既不懂，也不关心，可事涉张寿，她还是聚精会神听了，而张寿说得简单易懂，她自然而然也听明白了。
听说张寿举荐的是朱廷芳的老师，又是如今致力于公学的刘志沅，她理所当然地大为赞同。而听到朱莹竟然头一个站出来反对那位实质上首辅的孔大学士，她就显得尤为担心，等听张寿说他也出来帮腔时，她方才舒了一口气。
“幸好有你出来帮莹莹，否则她一时气盛，万一被那些老大人顶得下不来台，那不知道该怎么生气，皇上再宠她，也不见得会在那种场合帮她！不过她说得确实没错，当初你爹还在世的时候，都尚且教书童认字呢，更何况是堂堂太子，用目不识丁的人像什么话？”
张寿没想到吴氏还真是举出了现成的例子，不禁呵呵一笑。
他和朱莹也只是拿这话来寒碜一下孔大学士那帮人而已，最主要的是想要替三皇子张目。
至于身边内侍宫人没文化这种事是不是能忍，那完全得看皇帝的选择，看看历史上清朝那些太监，绝大多数确实是以不干政，不识字作为筛选标准，甚至连宫中妃嫔都有不少是汉文水平堪忧的，慈禧太后都谈不上多有文化。
据说，从明朝到清朝，识字率不进反退，尤其是清朝的文盲率，那简直是让人不忍直视，可仍然有无数人到后世都不忘歌功颂德，遗老遗少的数量，大概比历朝历代加一块都多。
然而，连枕边人都是一字不识的文盲这种事，人家满清的皇帝不都是挺习惯的吗？
反正都已经和朱莹一块努力过了，三皇子日后身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张寿也没懒得再操什么空心。
他如今这张园除了宋举人、方青、杨詹，还有应召天文术数的人才三人，上京赶考的举子邹明等三人，阵营正日渐壮大，但壮大之后，一个共通点就日渐突出了起来。那就是一群人现如今都很喜欢跑到天工坊去凑热闹！
当张寿在自家那名为天工坊的地下室，和收留的形形色色人才以及关秋探讨改进磨床的时候，在这刚刚下过第一场初雪，如今雪还没有完全化尽的天气，几骑人也抵达了京城西边的阜成门。为首的一人在验看路引，从官差的特殊通道进城时，忍不住冒出了一声感慨。
“终于回京了！”
“小邓哥，京城这地方，我们可是两眼一抹黑，到这之后可就得靠你这地头蛇了！”
听到这一声小邓哥，邓小呆不禁哭笑不得。他今年才十六岁，后头这群家伙小的二十多，大的三四十，这一路上小邓哥叫得顺口，竟然到了京城也这么嚷嚷。他只能无奈地纠正道说：“我只是京郊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哪里是什么京城地头蛇？”
“那也比我们这些宣府的粗汉来得强！”
几个人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刚刚那个开口叫小邓哥的亲兵就真心实意地说：“小邓哥，你不但能写会算，更是王总宪身边最得意的人，此番回京，我们不靠你靠谁？听说王总宪这次要挂尚书衔，正式履任宣大总督，不再只是暂代，日后就是王大帅了，还少得了你的前程？”
邓小呆有些烦恼地挠了挠头，最终放弃了和这些亲兵说理——虽然他不是秀才，但这是典型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啊！等到对京城比较熟悉的他拨马在前头带路，不多时就来到了棋盘街通政司之外，他拿出公文验过身份之后，手中的封口奏疏立刻就被送了进去。
开玩笑，宣大总督王大头从前可是顺天府尹，那是什么德行，京城百姓也许还有人不知道，但各大官衙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奏疏，谁敢耽搁了？
而完成任务的邓小呆长舒一口气，正盘算是先去见舅舅，还是先去拜见自家小先生，却听到几个从里头出来的通政司小吏正在大声议论。
“真的，今天那经筵上，朱大小姐头一个站出来，那简直是有其夫必有其妇，和当初经筵第一天张博士挤兑孔大学士一样，把孔大学士这个不是首辅的首辅，驳得灰头土脸！紧跟着，张博士自己也站了出来，那真是夫妇齐心，其利断金……”
“说得你和亲眼看见似的！不至于这么一面倒吧？我听说，附议孔大学士的足有好几十个，有朝官，也有此次来参加经筵的名士大儒！”
“人多有什么用？人多气势不足，再说，人家朱大小姐和张博士那理由简直是绝了，你们读书人知道红袖添香，却要人家太子殿下用目不识丁之辈？哦，今后不是张博士了，听说九章堂要从国子监分出去了，要叫张学士才对！”
邓小呆听得心情巨震，他来不及想太多，慌忙冲过去做了个揖，随即客客气气地打听，缘何张博士变成了张学士。因为他那地道的京城口音，又说是刚从外头公干回来投递公文，那几个小吏打量了他一番，也就七嘴八舌地解说了一番。
结果，跟着邓小呆回来的那几个亲兵无不啧啧称奇，其中一个嘴快的甚至忍不住叫道：“小邓哥，他们说的已经当了东宫讲读的那位张学士，不也是你的老师吗？”
这一句话就犹如石破天惊，邓小呆就只见刚刚还在对自己卖弄文华殿经筵那点事的几个小吏登时面色大变，而其余各处进进出出的人，也有不少扭头望了过来。他情知不好，当下赶紧就脚底抹油想开溜，可不曾想却是呼啦啦十来个人围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见此情景，刚刚一时嘴快道破邓小呆身份的那个亲兵顿时后悔不迭。他赶紧一个闪身挡在了邓小呆跟前，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想干什么？小邓哥可是我们王总宪心腹中的心腹！”
“原来是宣大总督王总宪身边的人！”
“那就真的没错了，之前张学士不是把九章堂好些学生都送到了王总宪那历练吗？”
“可之前九章堂的学生不是都回来了吗？怎么还会多出来这么一个，不是冒充的吧？”
邓小呆就只见一大堆人围观打量，议论纷纷，没有觉察到太大恶意的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正想拨开身前那个发现闯祸后就张开双臂试图保护他的亲兵，却没想到人突然大声说道：“小邓哥是张学士的学生，那是我家王总宪说的，怎么可能冒充！”
“是王大头……不对，王总宪说的？那倒真有可能不是冒充……哎呀，我想起来了，听说张学士之前乡居那些年的时候也收过两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九章堂第一期的，对，就是陆三公子的佐贰，听说陆三公子也叫人一声师兄的，另一个说不定就是这位小哥呢？”
邓小呆听人说起齐良，他就赶紧解释道：“小齐是和我一块从学于小先生的，但他是读书人家出身，不像我对那些之乎者不感兴趣……我就只和小先生学了算学……”
还没等邓小呆把话说完，一旁就抢出来一个人，敏捷地躲过他身前那个保护者，随即竟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原来尊驾就是邓公子，失敬失敬！我家中小儿今年十五岁，算学资质上佳，各种数字都能过目不忘，之前葛老太师的那些书也能倒背如流……”
邓小呆还在发懵，人就已经连珠炮似的把自家儿子夸了一顿。虽说因为有点呆气和迂气，这才被张寿起了这么个绰号，但当了好些时日的小吏，随即又跟着宣大总督王杰历练了这么久，他已经不再是昔日的乡民少年，一下子就明白了人家热忱的缘由。
因此，眼见周围不少人全都在竖起耳朵听他回复，他就腼腆地一笑道：“这位长者，我家王总宪求贤若渴，最需要精通算学的人了，我把令郎推荐给他如何？你且稍等，我这就把令郎的名字记在夹片上！要知道，我家王总宪上任以来，身边流水一般换文书，最缺人了！”

第六百三十章 同袍之谊
要的是你把人推荐给你家小先生，未来太子三皇子以及四皇子的老师张寿，谁要你把人推荐给那个铁面无情的王大头！这才去了多久，王大头竟然就流水一般换身边的亲信文书，这种不好伺候的上司简直是下头人的梦靥啊！
见邓小呆挣脱自己的手之后，竟然打开腰边革囊，拿出了一本小册子，随即取出一支炭笔在手，继而就抬起头来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刚刚还握着人家的手推介自家儿郎的中年人登时呆若木鸡。
但是，他很快就惊醒了过来，慌忙退后一步道：“我家小儿身体病弱，恐怕不堪王总宪驱使……”
邓小呆却咧嘴一笑道：“这话不对，我家小先生说，天文术数比经史文章更耗费脑子，能学好的人身体不可能病弱的！这位长者您就别谦虚了……”
眼看自己还没说完，刚刚那个极其热络的中年人就拔腿就跑，钻进人群中就此不见踪影，邓小呆这才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我家王总宪宽厚慈和，是个很好的人啊，否则我家小先生怎么会把九章堂的学生都送过去历练呢？这一批人回来，听说下一批人还要再去呢！”
“我家小先生还说，日后收进来的九章堂学生，第一件事就要去宣大锻炼数月。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朝廷最需要的地方去，这才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随着这一番话，他就只见人群一哄而散，顷刻之间就只剩下了刚刚对自己解说京中近来那些事的几个小吏。直到这时候，邓小呆方才挠了挠头，随即把小册子和炭笔重新放回革囊，唉声叹气地嘟囔道：“王总宪真的是好人，我家小先生也这么说……”
这一次，就连跟邓小呆进京的那几个亲兵都觉得喉咙痒痒，纷纷在那咳嗽了起来。而几个小吏面面相觑之后，刚刚和邓小呆卖弄张寿那些事的那人就尴尬地上前说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邓公子您就是张学士的学生……”
“可别叫什么邓公子，我家世代务农，我现在也只是个小吏。”邓小呆憨厚地朝人笑了笑，随即认认真真地拱手说，“我离京太久，刚刚多亏尊驾告知京中现状，否则我恐怕还满头雾水。敢问尊姓大名？我回头一定推荐给我家王总宪……哎，尊驾别走啊！”
发觉那几个小吏竟然也飞也似地逃窜而去，几个亲兵方才哄笑了起来，其中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差没有笑到捶地了：“王总宪的名头在宣府大同那也是能止小儿夜啼，没想到在京城也这么能唬人！”
“那当然，王总宪是做过顺天府尹的，我听说王总宪当时还很赏识下头一个推官，可他的赏识就是给人一大堆事情做……”
邓小呆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在那笑说闲话，他就幽幽说道：“几位大哥这次跟着我大冷天跑一趟京城，实在是辛苦了，我回去定要向总宪大人好好说说你们的辛劳苦劳！”
“别别，千万别！”
彼此打趣的众人这才赶紧打住，等到瞧见邓小呆翻身上马，他们也连忙跟上。等到离开了通政司以及一大堆衙门所在的这块区域，从绒线胡同上了宣武门大街，邓小呆就勒马看向左右道：“之前王总宪说，到了京城放三天假，然后启程回去，你们是先找客栈安置吗？”
如果没有刚刚邓小呆揣着明白装糊涂，借助黑脸王大头的威名，把那些对张寿更感兴趣的人给吓跑了，这会儿几个亲兵说不定还会涎着脸试探一下能不能到所谓的邓宅去蹭住。
虽然邓小呆之前在路上就一再申明，当初进京先暂住舅舅家，后来搬到了顺天府衙的吏舍，在京城就根本没有私宅，可谁相信张寿的学生之一会这么寒酸？可现在嘛，纯属外乡人进京的他们就不敢这么干了。老实人好欺负？那是假象！
此时，一群人你眼看我眼，就有人试探着问道：“那小邓哥你呢？”
“我？我去拜见老师，去看看舅舅。”邓小呆并没有详细解释这其中的顺序问题，见几个人眼珠子乱转，分明是很希望跟去看看，他却有些犹豫自己是不是该带这么多人上门——知道的说是他这个学生回京之后登门拜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打架呢！
可想想刚刚自己搪塞了那些热情过度的家伙，万一回头张园也是这般情景，那他一个人说不定又会被人堵住，于是，他当机立断地说：“要是你们没事，跟我一块走一趟也行。”
“那敢情好！”几个亲兵本来就对张寿极其感兴趣——谁让九章堂那批人在宣府和大同表现优异，而且邓小呆也赫然是王杰身边极其得用的心腹，而那位一贯崖岸高峻的王总宪谈起张寿时，就非常赞许呢？如今听说这位张学士在京城如此炙手可热，他们就更好奇了！
众人骑马一路而行，过了许久，邓小呆眼看前头白墙黛瓦在望，正觉心头一振，但紧跟着就发现，这边行人和车马未免多了一些。虽则数日过去，又有顺天府衙的快班捕头林老虎派人维持秩序，在此碰运气等机会的人已经没那么多了，但还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尤其是当风尘仆仆的邓小呆一行人到了张园门口时，他们就只听身后爆发出了一阵议论声，其中赫然有一种说法让他们着实无可奈何。
“看，都有外乡人听说张学士的名声，到这儿来求学了！”
面对这种声音，邓小呆啼笑皆非地到了门前通报，这才发现自己熟悉的同村少年杨好和郑当并不在门上。他还以为自己要大费唇舌介绍来历，可谁曾想只是报了个名字，其中一个原本满脸公事公办表情的年轻门房就立刻露出了笑容。
“敢问您是我家公子的学生，跟着王总宪去了宣大的邓公子吗？”
再次听到邓公子三个字，邓小呆觉得自己的脸皮都有些僵了。就他这么个出身，竟然有朝一日会被人口口声声称之为公子？他干咳一声，正打算再纠正一下对方这非常不恰当的称呼，就只听身后起了一阵骚动，再一转头，他就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一跃下马。
“宋推官？”邓小呆惊讶地叫了一声，见人瞪大眼睛端详了他片刻，随即就笑吟吟走上前来，他连忙退后一步，恭恭敬敬举手行礼，结果立时就被宋推官一把拉了起来。
“听说你在王总宪麾下如鱼得水，帮了很大忙，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怎么有空回来？”
一个是正经的两榜进士，正六品的顺天府推官，一个却只是区区小吏，居然这般亲近，几个亲兵看得全都在发呆。
只有邓小呆自己知道，他和宋推官的那点交情缘何而来。还不是自家小先生直接甩包袱，把九章堂第一次初选的事情推给了人家，于是他和宋推官也就结下了深厚的同袍之谊——深夜挑灯夜战，批各种奇葩卷子的那种同袍！就连被人畏惧的昔日王大尹如今王总宪，也是他的同袍，所以他和这两人相处，虽说从来不敢得意忘形，却也没有那么战战兢兢。
因而，此时见宋推官笑眯眯地要和他把臂同行，他自然连道不敢。而眼见门上二话不说就放行了他们，他就赶紧将身后亲兵一一介绍了一下。果然，得知是王杰的亲兵，门上立刻热情招呼招待，至于把人直接带进去见张寿……邓小呆还不至于这么单纯！
他稍稍吩咐了人两句，就跟着宋推官往里走。而在寒暄探问人来意的时候，他就得知了不久之前的那桩奇案。
对此，曾经见过张寿和朱莹惹出各种奇案的他，情绪非常稳定——不过是因为一个恶汉怀着对司礼监一群阉宦，以及科举有成者的不满以及嫉妒之心，于是撞了举子下水而已；比得上嗣和王之子给张寿送无刃之剑，在山上意图绑人威胁；比得上叛贼在勋贵别院挖地道，意图对张寿和朱莹不利；比得上张寿在翠筠间里碰到个莫名其妙的刺客射了一箭？
但是，对于宋推官，他还是要表示慰问的：“要查这么一桩案子，宋推官您辛苦了。”
“辛苦么……那倒也未必。”宋推官微微一笑，轻松自如地说，“你家老师张学士直接把犯人送去了宛平县衙，沈县令亲自收押的，其实不关我的事。”
他说着突然词锋一转，又叹了一口气道：“只不过那时候府衙快班捕头林老虎正好恰逢其会，于是沈县尊以他为能，强拉着人帮忙一块查案子，如今张大尹命我辅佐一二，我也就讨了个轻省的差事，没事到你老师这儿来问问那三个作为证人的举子，别的忙我可帮不上。”
邓小呆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忍不住心想，从不甩锅的王杰一走，张寿终于不再事事都烦劳顺天府衙了——虽然秦国公张川那还是张琛的爹，可到底和强项的王大头不一样。
才刚到京城的他只听说了老师近些日子的风光万丈，对这案子却还不太了然，好奇地又问了一些细节，他这才疑惑不解地问道：“宋推官，那如今司礼监就没什么反应吗？”
“没有，司礼监掌印楚宽据说感染风寒，人突然病了，这下群龙无首，摸不着方向。”
宋推官嘴里这么说，实际上却一点都不相信。且不说楚宽那健硕得犹如武将似的身体怎么可能突然病了，就说司礼监……那也绝不是一个掌印不在，于是就群龙无首的地方。很明显，这其中有猫腻。
只不过，这些事情他可以和张寿说，但和邓小呆说这么深就没必要了。他一路前行，继续和邓小呆闲聊，问着人追随王杰外出这段时间以及回京这点事，当人有些腼腆地提到刚刚在通政司被人围堵，于是无奈之下祭起把人推荐给王杰这一道杀手锏时，他不禁哑然失笑。
“京城里这些人就是这性子，畏难取易，拜入你老师门下，能和太子做个同学，那当然是人人趋之若鹜。可要是去王总宪麾下受人苛责，那就敬谢不敏了。你这推搪的理由我倒是要记在心里，下次说不定也能用上。”
“宋推官就别笑我了，我也是急中生智装傻。要是让王总宪知道我拿他的威名吓唬人，回去之后我非得被他狠狠训一顿不可。”
邓小呆口中这么说，脸上也有些诚惶诚恐，而宋推官知道他确实是相对老实的性格，但老实人逼急了也会咬人，此刻就笑着宽慰了两句，可随之就突然听到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我道是谁，原来是族兄您来了！您来得正好，我有一件大事想要拜托！”
看到宋举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随即在身前三步远处堪堪停下脚步，直接就是一躬到地，宋推官简直惊呆了。他和张寿交情不错，当然也认识这个不爱举业爱庖厨的同姓，可这族兄两个字，他真是听到一次，鸡皮疙瘩就起来一次。
他好像不是广东宋氏的吧？只不过是和宋举人认识之后，因为张寿一句玩笑话，彼此叙了年齿，然后宋举人就顺杆儿爬上来，一口一个族兄叫到现在。
此时此刻，他见一旁的邓小呆已经是在那瞠目结舌了，他只能无奈上前一把扶起宋举人，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大事，要你如此行礼相托？”
春风满面的宋举人神采飞扬地说：“当然是请族兄帮我去提个亲。”
宋推官原本正扶着宋举人的胳膊，可此刻闻言他立刻一把松开手，急急忙忙退后两步，继而就用极其谨慎小心的态度探问道：“令叔广东会馆的宋会首，不是在京城吗？贤弟怎么会想起找我？”
“我家叔父因为有船去广东，他打算捎带什么讯息给族中，前几日正好紧急到天津码头去了。”宋举人满脸堆笑地解释了一句，继而有些好奇地瞥了一眼邓小呆，这才正色道：“当日御厨选拔大赛决赛，我在皇上面前求娶海陵县主，后来又奉旨去江都王府送了一趟点心，有幸见着江都王和王妃，一时相谈甚欢。蒙两位长者不弃，我……”
“停，停！”宋推官慌忙举手让宋举人姑且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始努力消化这件匪夷所思之事。他倒是听人提起那天兴隆茶社仿佛有些争端，更听到某种传闻说皇帝想要宋举人做女婿，打算许配永平公主，这怎么就突然变成海陵县主了？这几天消息太滞后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负重前行
在小先生这儿，那真是永远看不完的好戏连场！
这是邓小呆傻呆呆地听宋举人娓娓道来那一日兴隆茶社的经过之后，他的最大反应。虽然他还不太知道这个扑上来冲着宋推官叫族兄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为何又会住在张园，又怎么会因为厨艺而打动海陵县主，但他只知道一件事，反正自己看热闹就行了！
很快，他就看到了阿六那熟悉的人影。因为是同村一块长大的，他匆匆撇下那一对完全没血缘的宋氏兄弟迎上前去，随即试图向阿六打听打听。
毫无意外地，他就品尝到了问三句答一句的待遇，不但没弄清楚事情始末，反而更糊涂了。这种糊涂状态，一直持续到他跟着阿六去见了张寿。
师生重逢，那自然是别有一番契阔。而张寿和邓小呆实在是太熟悉了，压根没有什么大半年不见的疏离感，打趣两句之后，他得知邓小呆甫一回京就经历了这么好几件事，他不禁哑然失笑，当下就言简意赅地给人介绍了一下家中住客，以及别后诸事。
相较于邓小呆在通政司门口从小吏口中打听到的那些，张寿所言虽简略，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大略提了提，但邓小呆还是了解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毕竟，王杰这种上司有一个绝大的好处，那就是上头的风波全都给你挡了，哪怕外间天翻地覆，在他身边也是古井无波。但这也就导致了一个绝大的坏处，那就是王大头觉得你做事不该分心，不该你知道的事根本就不告诉你！
尤其是邓小呆这样做起事来就心无旁骛的性子，别人不告诉他，他又不问，那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此时听张寿一说，再结合之前从通政司小吏那儿得知的，他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离开京城好像时间不太长啊……怎么就好像不是大半年，而是过了三年五载似的？
见邓小呆竟是当着自己的面就开始发呆，张寿少不得咳嗽一声，把人的魂姑且唤了回来。
他知道，邓小呆从小就清醒认识到自己不是科举的材料，再加上舅舅世代为吏，于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因为他那点小心思而去参加顺天府吏考，于是顺利进了户房，可眼看齐良和其他人进入九章堂，名字甚至能入皇帝之耳，可这么个呆气少年却依旧一如初心。
他笑吟吟地问道：“小呆，跟着王大尹这样的上司，有没有觉得又苦又累？”
“很苦很累，但值得。”
邓小呆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道：“王总宪是很严格，但也是一个很有能力和本事的人，只要认真做事就能得到嘉奖，绝不会昧人功劳，这种上司很难得。那些畏惧他的人，只是觉得在他手下不能偷懒耍滑而已，但就连小先生那些学生去历练后，却也对王总宪很服气。”
能不服气吗？葛雍都非常赏识王大头的算学功底，这些家伙算什么？
张寿莞尔一笑，又听邓小呆说起在通政司门前那点事，他就更哂然了。要是那个推介自家儿子的人，真的愿意被邓小呆推荐到王杰那边去，也许他还会动一下心，可既然是畏难而退，那就没什么说的了。
而且邓小呆也没说错，他确实打算日后九章堂招学生的时候，不再仅仅是一考定终生，而是先进行一个月集中授课和培训，然后就扔王杰那去，他再根据王大头的评语，进一步筛选。当然，王杰肯定会怒斥我这不是托儿所幼儿园，把人扔过去前，他还得初筛一遍。
但初筛的话，他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也得找其他能干且可靠的人帮忙。
比方说，今天来访的宋推官，那就是个算学功底不错，自身才能品行也过得硬的人——否则怎么能得到王大头的赏识？就是张琛的老爹，据说也对人非常信赖。
张寿压根没去想宋推官如果知道他又要甩包袱，会不会吓得拔腿就跑，当下少不得又问了邓小呆此次回京的缘由。得知是邓小呆的顶头大上司让他捎来奏疏，顺便回家探个亲，他正心想王大头竟然也有体贴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邓小呆竟有些欲言又止。
“小呆，有话就直说，你和我又不是外人，就算说错了话，我还会怪你？”
虽然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说不定会让小先生瞧不起自己，说不定还会惹来什么事端，但听到张寿这句话，邓小呆思前想后，还是鼓足勇气说：“小先生，王总宪这次的奏疏，他写完之后直接摊开在书桌上，我那天奉命整理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眼。”
“我知道不该看的，但看都看了，我一个劲告诫自己就当没看见，没这回事，可我……可我总觉得心里很不安稳。今天终于把奏疏送进了通政司，我这才敢说……”
张寿见邓小呆说着就起身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原本还想打趣人两句的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很不小。他当即起身将人一把拽了起来，沉声说道：“不要急，慢慢说。奏疏送进通政司，也就是人尽皆知，你能事先三缄其口，那就谈不上对不起王总宪。”
邓小呆使劲点了点头，他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才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王总宪在奏疏上，怒斥宣府那边有人打着宫中的旗号收养民间孤儿，居心叵测。”
仿佛知道自己说的这件事很容易让张寿听得满头雾水，他就赶紧继续解释道，“他还劝谏皇上，唐宋以来阉宦乱政，所以太祖皇帝登基之初就严格控制宦官数量，最初宫中宦官不过数十，如今又有数百，焉知日后会不会成千上万？”
张寿听邓小呆细细说着王杰那道奏疏的玄虚，眉头已经是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邓小呆是无意中看到那奏疏，张寿当然相信，因为这个曾经的乡民少年就算在融水村也是极老实的人，不会打诳语。但王大头到底是不是因为一时不小心，才让邓小呆看见了那道奏疏，那就说不准了。虽然为人强项而有担待，但人家到底是宦海泛舟多年的高官。
但不论如何，邓小呆直到把奏疏送进通政司，这才在来拜见他时和盘托出，终究也不算有错。毕竟，偷看到的东西在心里憋了这么久却不敢倾吐，而且还是这样的内容，对于阅历浅的邓小呆来说，应该是很大的心理负担。
果然，邓小呆见张寿踌躇不语，他就不由得更担心了：“小先生，其实我好几次想要对王总宪坦白，却每次都被他那张铁面给吓了回去……我就是想，他虽说是皇上很器重的肱股大臣，可这样露骨地劝皇上要节制使用宦官，要紧吗？”
时至今日，邓小呆早就不再是昔日听到宦官两个字会满脸茫然，不明所以的乡民少年了，而且耳濡目染，对某些朝中的纷争也能有所了解。所以在看到王杰奏疏的第一时间，他就觉得这件事好像大得不得了。
而此时见张寿不说话，他不禁越发心乱如麻：“早知道事情很麻烦，我宁可拼着被王总宪责备乃至于赶回来，也应该劝他一劝的，之前在宣府，他好像就发现楚国公和宫中阉宦有往来，还一度在楚国公那儿大发雷霆……”
没等邓小呆把话说完，张寿就立刻打断道：“楚国公和宫中宦官往来？此事当真？”
“我不知道。”邓小呆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随即小声说道：“我只是在随同王总宪去见楚国公的时候，听到他们在屋子里大吵了一番，中间我听到王总宪怒斥楚国公包庇……”
他说着就陡然闭上了嘴，仿佛是因为又泄漏了王杰的事情而心中懊恼。
对此，张寿不禁莞尔，随即就正色说道：“说了就别说一半，来日我亲自带你去王总宪那儿陈情赔罪就是。这些事情很重要，你不要隐瞒，细细说来。”
张寿既然都这么说了，邓小呆就姑且压下心头负罪感，小声说道：“他们在屋子里说话，最初声音不大，我没听清楚，但后来两个人的声音就提高了起来。楚国公说王总宪吃饱了撑着管这种闲事，王总宪却怒斥楚国公包庇，说和宦官勾结什么的……”
他到底只是在外头偷听到了只言片语，具体事由如何却说不上来——至少，王杰在宣府时，并没有查过楚国公张瑞的相关事情，或者说就是有，他也不大知情，所以此时能够提供的细节非常有限。
而在张寿一点一点诱导他回忆时，他这才突然想起了一点东西。
“对了，王总宪好像怒斥楚国公，说他竟然把家中一个举人出身的幕僚推介给了那个善堂做老师，楚国公却很不以为然，后来王总宪说到了南阳侯，两个人声音才越来越大的。”
南阳侯张汉洲乃是张武的父亲，之前北征在外，驻扎宣府迟迟未归，据说是领了皇帝的旨意，在宣府协助楚国公裁汰编练兵马——在之前和赵国公朱泾两路出兵清扫北虏时，更靠近京城的宣府驻军战力低下，因此皇帝一怒之下方才有了此令。
而张寿又很早就从朱莹口中得知，怀庆侯和南阳侯这一对兄弟贪财敛财，可以说是浑身毛病，所以王大头如果真的是发现了张汉洲的什么把柄，那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可问题是如果真的被王大头盯上了，一旦罪证确凿，南阳侯张汉洲也好，楚国公张瑞也好，那都是要倒霉的。更何况有些事情很容易由点到面，由星星之火变成燎原大火！
想了想王杰的为人秉性，就算负重仍要前行，张寿一点都没有让邓小呆回去之后劝劝这位的意思——这世上哪有劝好官别去揪贪官的？至于劝王杰不要去怼宦官群体这种话，他也说不出来。他虽说不是正经士大夫，但他总不能一屁股坐在阉党这一边！
于是，他思来想去，最终抬起头对压力山大的邓小呆说：“好了，你回去之后，不妨对王总宪坦白你之前无意中看到奏疏，以及听到他和楚国公争执的事，请求他宽宥。”
邓小呆赶紧连连点头，却又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认错赔罪了，还要怎么着？”张寿见邓小呆已经是化作了一座雕像，他就笑道，“这些事你说出来，就别放在心上了，王总宪是有判断能力的老手，他在上书之前，肯定什么都考虑好了。更何况，你是事后再对我说的。”
“可是……”
“没有可是！”张寿不容置疑地打断了邓小呆的话，复又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因笑道，“你回去也可以告诉他，这些事都对我说了，我很佩服他这强项铁面的性情。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结党营私，绝不能忍。如果有人说他是沽名卖直，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这世上，有些人惯会诱使直臣开炮，自己却躲在后头坐享其成，希望他能够小心一些。若是被小人算计，那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邓小呆赶紧连连点头，道是记下了。而就在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时，外间就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少爷，宋推官请您千万救救他，他快被宋笨笨给缠到疯了。”
刚刚还在烦心的张寿一听这话，顿时乐了。就连原本仍旧有些浑浑噩噩的邓小呆，在听明白这话之后，他也不禁扑哧一笑道：“小先生，你家里现在是越来越热闹了。”
“是啊，原本空着的院落一个个都住进了人，你是不知道，宋举人本来都没想到宋推官身上，听说他叔父这几日不在京城，他还突发奇想，打算请我来替他去江都王府求亲。”张寿说着就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随即扬声说道，“你去救救宋推官，他的正事要紧。”
见阿六应声而去，他就又笑着对邓小呆解说了一下宋举人那一手做甜品，差点就被选进御膳房的本事。对于堂堂举人如此不务正业，邓小呆刚刚听说就很意外，但惊讶的还在后头。
当张寿从书架上找出一大摞陆三郎那书坊新印的《葛氏算学新编》最新几卷给邓小呆时，外头就传来了一个讨好的声音：“张学士，我刚做了牛乳红豆芋圆，您要不要尝尝？”

第六百三十二章 保媒拉纤，醉翁之意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从宋举人端着那个黄杨木条盘进来，殷勤客气地给张寿送上一碗甜汤，随即甚至还不忘塞了一碗给自己时，邓小呆就一直都维持着这个打量人的姿态，直到觉得手烫，他方才惊呼了一声，随即赶忙把手中那揣了许久的小碗搁在旁边的高几上，使劲用烫红的手指摸着耳朵。
“烫着了？哎呀，还能忍么？能忍就吹吹，不能忍就去拿雪水凉一凉？”宋举人听到动静立刻窜了过来，非常自来熟地说，“听说小哥你也是张学士的学生？年纪轻轻就在外头跟着王总宪建功立业？哎呀，真是少年楷模，不像我这没出息的就喜欢近庖厨……”
没等宋举人把邓小呆给缠晕，吃了一口所谓芋圆甜汤的张寿就不得不放下了勺子：“宋兄，你放过邓小呆吧。想当初刚见你的时候，你还是阿六口中那个笨笨的家伙，现在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缠死人不赔命？”
“一回生两回熟，我这个人就这性子，陌生人面前老实，熟人面前不免就有些得寸进尺。”宋举人仿佛压根没意识到，得寸进尺四个字不是什么好词。他回到张寿面前，傻笑着做了个揖，这才满脸恳求地说，“难得遇到一个好姑娘肯理解我，难得遇到个讲道理的岳父……”
张寿终于听不下去了。你这都还没提亲呢，岳父竟然就已经提前叫起来了！想当初我直接住在未来岳父家里，岳祖母把我当孙女婿的时候，我也没你这么厚脸皮！
他没好气地轻轻敲了敲扶手，制止了这个越熟就越没个讲究的家伙，沉着脸说道：“好了，不就是担心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吗？你叔父不在，我另外找个合适的人替你登门保媒，渭南伯你觉得怎么样？”
张寿之前推辞时，理由是宋家有长辈在京城，他这个同辈且年纪更小的不适合担此重任，所以宋举人也是病急乱投医，今天逮着宋推官就请求人帮忙。可张寿现在提出了这么一个人选，他喜出望外地连连点头，随即又试探道：“是不是两个人登门更好？比如赵国公……”
“要想让赵国公去？”见宋举人把脑袋点得如同捣蒜似的，他就笑呵呵地说，“那当然可以，你自己去说就行了。”
开玩笑，他的未来岳父大人赵国公朱泾，那和长子朱廷芳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威严雄肃之人，他尚且没事绝不去找这两位，宋举人竟然还异想天开想找人去帮忙提亲？
见宋举人立刻就蔫了，张寿心念一动，却又笑道：“不过两个人去也确实更郑重，毕竟江都王乃是宗室，听说来日还会掌管宗正司。这样吧，我陪你去一趟襄阳伯府，一来看看能不能请动这位勋贵，二来也顺便探望一下我那学生张无忌。”
说到这里，他没去看喜不自胜的宋举人，而是冲着邓小呆点了点头：“小呆，你也一起，你这次不就是从宣府回来的吗？也应该见过楚国公吧？”
邓小呆这才如梦初醒。他只当是张寿借着宋举人这件事，要去见见楚国公的三弟襄阳伯，探听一下某些情况，心中感激的同时，却又觉得有些利用了宋举人那一腔热切。
可眼看人高兴成什么似的，却又过来殷勤问他芋圆味道如何，是否可口，他方才赶紧压下了那乱七八糟的心思，慌忙拿起碗品尝了起来。
本来他是打算哪怕不怎么样也说好，可只尝了一口，他就觉得那芋圆软糯弹牙，而汤底更是浓稠，一颗颗红豆也不知道是怎么煮的，又沙又甜，即便是他平时不太爱吃甜的，竟然也忍不住风卷残云地开吃，直到见着碗底，他方才惊醒了过来。
结果他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宋举人那张灿烂的笑脸：“如何，是否可口？有什么缺点？你尽管提，不用顾忌我的颜面！有道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只要知道缺点，我才好改进！张学士平日对我的评语太简略了，往往就是好或者不好，老让我琢磨，小哥你可千万别学他！”
邓小呆从前第一次进京看舅舅的时候，见过那些进学的秀才来拜见主持府试的府衙属官，那会儿就只见人对上官客客气气，出了府衙就高谈阔论，根本不看他这样的寻常乡民少年半眼，于是他就一直觉得，有功名的读书人都是这般高傲绝伦的性情。
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宋举人颠覆了自己对读书人的固有印象，但也自然而然觉着人很亲切，不知不觉就想帮一帮对方。
于是，面对那死缠烂打，邓小呆搜肠刮肚地给人想着该具体如何改进……张寿干脆也不打搅他们，悄然起身出门。果然，刚刚出门去“救”宋推官的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靠在廊柱下，可他才抬脚跨出门槛，人就把目光投了过来。
“宋推官去见邹明他们了。”阿六给出了一个很简约的回答，绝口不提自己刚刚直接拉了宋推官就走，差点在家里上演了一场飞檐走壁。
而发现张寿并不追究事情经过，他才问道：“少爷要出门的话，我去让他们备马备车？”
张寿点了点头，少不得又补充道：“你去对娘说一声，备三份礼。一会先去襄阳伯府，再去渭南伯府，最后去秦国公府。张琛那家伙既然挨了打，我总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襄阳伯家的那个大块头张无忌，那天他险些带人敲了登闻鼓，我也要去慰问慰问。”
阿六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等去见吴氏的时候，眼看吴氏在身边某位妈妈的帮助下非常娴熟地列出了礼物清单，他就顺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在秦国公府和襄阳伯府那两份礼中，再加入了两瓶秘制伤药。
那是他平常和家里这些小的们对练，或者说单方面操练人之后，给他们医治各种跌打损伤以及淤青用的，对于各种责打之后的伤势也同样管用。毕竟，这玩意是花七出品，他从早年自己用，到后来给别人用，一次一次亲身或亲眼体验下来，深知效果非凡。
果然，当阿六带着邓小呆，随同张寿和宋举人来到襄阳伯府之后，襄阳伯张琼倒是爽快地接见，但直截了当的开场白，就完全印证了他的先见之明。
“张无忌那个臭小子，好的不学学人家去闹事，还居然要敲登闻鼓，要不是正好被四皇子拦了一拦，他这简直就要闯大祸！我亲自打了他一顿家法，结果他这大块头不经打，现在还不能下床！”
张寿顿时无语。他能说什么？别说这年头的家长简单粗暴了，再过个五六七百年，家长如果真的要管教熊孩子，还不是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打打？
然而，张大块头虽说看似纨绔，却还是个挺知恩图报的人，张寿想到上一次分堂试，自己赶到及时，好歹没让这小子被盛怒之下的襄阳伯张琼给打死，这一次人挨打，那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他就先替宋举人把来意说了，随即就起身要求去探望那个曾经的学生。
因为近来大事小事不断，而柳枫的事情一出，永平公主和朱莹，海陵县主和宋举人的这点事，那竟是没有被往常最多嘴多舌的人给传出去——或者说虽然传了，散布范围还相当有限，所以，正震惊于宋举人竟然能打动海陵县主的襄阳伯张琼，甚至没注意到张寿的请求。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哪怕张寿冲着邓小呆使了个眼色，随即带着阿六施施然出了门去探望张大块头，他也没顾得上，反正他儿子多，也不在乎这一个。
可是，儿子多，娶媳妇花费就大，门当户对的婚事更是难找，这也成了他一个心病，当下少不得就盯着福从天降的宋举人细细询问了起来，打算好好取取经。
这下子，宋举人就品尝到了平日自己死缠烂打别人的滋味——因为张琼那赫然是盘根究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就差没逼问他，江都王凭什么会看中他这么个女婿了。
一旁的邓小呆看得想笑却又不敢，而宋举人徒劳地四下找人当挡箭牌，发现只有邓小呆在，而张寿和阿六全都不在，他顿时有些绝望了。他好容易才想到路上时张寿无意间说漏嘴提过的一茬，慌忙窜起身，把邓小呆拉了过来，随即就对着襄阳伯张琼讨好地笑了笑。
“伯爷，这是是张学士的学生邓艾，之前他跟着王总宪去了宣府和大同的，听说还见过楚国公，您不想听听楚国公在宣府现况如何吗？”
张琼简直被宋举人这强行打岔给气乐了，然而，长兄一直在宣府未归，他也不是不关心，再加上宋举人拉过来的少年说是张寿的学生，又是跟着王大头一块去宣府的，他自然也就顺口问了两句。
这原本只是很平常的探问，但邓小呆犹豫了一下，最终轻声说道：“楚国公和我家王总宪，除却公事之外没什么往来，具体如何，我也不大清楚。”
如果是别人，张琼一定会恼怒地认为这是敷衍和搪塞，然而邓小呆这么说，他却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暗想难不成大哥和王大头竟然有龃龉？然而邓小呆除了透露这一句，别的半个字不肯多说，只是在那憨笑，他实在没办法，也只能拿宋举人出气。
到最后，保媒拉纤的事他是答应下来了，却也敲诈了宋举人一堆承诺——这位擅长庖厨的奇葩举人也没什么别的拿得出手的东西，唯有那手作甜品他品尝过，确实滋味独特。
可眼看他和两人东拉西扯老半天，带着阿六去看自家那大块头的张寿却迟迟不见出来，他顿时纳闷了。等叫来小厮一问，得知张寿竟然就在人房里没出来，他转念一想，生怕那个蠢儿子在外人面前抱怨他这个爹，他干脆起身拔腿就走。
要是别人登门拜访，这会儿自然老老实实呆着，可宋举人是什么人？见张琼要走，他竟是一拉邓小呆，直接大摇大摆地跟在了人身后！
那赫然是一点都不见外！
然而，张琼却也顾不得背后竟然有两个跟屁虫，一路走得飞快，当他来到张无忌那并不算宽敞的小院外头时，就只听里头传来了哎哟哎哟的呻吟。猜测是自家那个大块头儿子在张寿面前装腔作势叫苦不迭，他登时心头火起，恨不得踹门进去再狠狠打人一顿。
气冲冲的他刚准备这么办，可等疾步来到门口，他又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呵斥声：“看你块头大，这点疼都受不了！忍着，少爷那些伴当比你还小，上药也不会哼哼！”
阿六压根没去想，家里那些小家伙之所以上药时不叫痛，那绝对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敢于呼痛的家伙，回头在对练的时候，那一个个都很惨。此时此刻，他瞅了一眼张大块头那惨不忍睹的臀腿，顺手抄起旁边的一块手绢往人嘴里一塞，手上动作就更粗放了起来。
事实证明，他虽然看似没个轻重，但上药却迅速得无以复加，当最终把人衣裳放下，被子盖好，而后顺手抽出那块堵嘴的手绢的时候，疼出一头冷汗的张大块头只觉得之前犹如火烧火燎一般的臀腿一股清凉感如风一般拂过，到了嘴边的怨言立刻就改成了感激。
当然，那感激只是冲着张寿的：“老师，多谢你来看我，我这学生真是没用，我当初就是想在棋盘街大闹一场，让那些家伙看看国子监那帮子学官虚伪无耻的嘴脸，没想到……”
“好了，别没想到了，要不是四皇子拦你，你登闻鼓一敲，让你爹怎么办？”
坐在床边张寿打断了张大块头的倾诉，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语重心长地说：“凡事想一想后果，不要只顾自己恣意。尤其是大家子弟，背后都有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觉得你爹对你太严，要知道，秦国公一贯不管儿子的，这次张琛也挨了打。”
张琛那是纨绔子弟中的小霸王，无论出身还是脾气，张大块头都望尘莫及，所以听到张琛竟然也挨打了，他登时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下子觉得心理舒坦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而想到刚刚听张大块头说家中下人看菜下碟，趁机作践，连上药都敷衍，简直是盼着他死，张寿就笑着说道：“但总而言之，这次你做事冲动，毕竟是有我的缘故。令尊那儿，我会对他赔罪，这伤药是阿六特制的，别说外伤，伤筋动骨也有奇效，一会再留给你一瓶。”
“下人慢待你，你就只会生闷气？直接说出来，难道你爹还会看重一个下人更胜于你？”

第六百三十三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区区一扇门之外，襄阳伯张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虽然他刚刚没听到儿子诉苦，本以为装腔作势的呻吟，其实只是上药，但现在他却知道了，那个大块头诉苦的不是其他，而是府里下人慢待！正如同张寿所言那般，儿子就是儿子，下人就是下人，更何况张无忌抱怨的必定不是什么得力管事，而是那些伺候的人！
而张寿还说，要给他赔罪……他哪来的脸让张寿给他赔罪？就算是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可首先也是父亲的责任，然后才是老师的责任，张寿总没教他的儿子要去敲登闻鼓吧？说到底，儿子被他养得一股怨气，这要是一直不排解，日后兴许会害惨了家里！
后头的宋举人和邓小呆见襄阳伯张琼竟是就站在门口不进去，还频频摇头，不禁都有些吃不准，人是不是听到了张寿和张大块头的对话，心中有了芥蒂。邓小呆很想开口提醒，结果却被宋举人抢在了前头大声问道：“襄阳伯，这是令郎的住处吗？”
你这简直是废话，想提醒里头的我儿子还有张寿，说一句聪明一点的话不会吗？
襄阳伯张琼瞪了宋举人一眼，如果不是这家伙走狗屎运名达天听，而且又即将成为江都王的乘龙佳婿，他根本懒得理这么个不务正业的举人。可此时此刻，他见宋举人抓了抓脑袋，朝自己露出个笨笨的笑容，他又觉得人和自己的大块头儿子有点像。
都是只会勇往直前，都是只会横冲直撞，区别是眼前这个幸运儿竟然成功了，而他那个只会莽的傻儿子至今找不到路子在哪。其实真正说起来，他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爵位比不上大哥，比不上三弟，文才武略更是拍马难及，唯一的优势就是……
他儿子多，足足有五个，最大的还算出色，最小的却还在满地乱爬！
可现在张琼听了张寿对自家这个不成器大块头儿子说的话，他却觉得，他实在是不大会教儿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去看宋举人和邓小呆，径直推门入内，见床上那大块头慌得伏起身子，似乎要挣扎下床，却又被张寿给随手按了回去，他就虎着脸哼了一声。
“逞什么能！伤没好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
从小到大，张大块头挨打无数，父亲也从来都没探望过他，甚至连伤药都没人来送过，也就是嫡母还算公道，吃穿用度伤药至少都不会短少了他，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十七年怎么活过来的。只是嫡母去世，家里主持家务的变成了某个得宠姨娘，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此时此刻，发觉张琼态度虽说依旧冷淡，可言下之意却终究是说，知道他伤还没养好，因此他犹豫片刻，到底是继续趴在了床上。
“让张学士你见笑了。家大业大就是这样，我顾不上的地方，就有小人趋炎附势。”张琼干脆摆出了非常明确的态度，见张寿照旧是面带微笑，反而是床上趴着的儿子愕然扭头看向他，那动作之大，脖子仿佛都快要扭断了。
他当下就没好气地斥责道：“就像你老师刚刚说的，我是你爹，有事可以光明正大到我面前来提，受了委屈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算什么，你在外头不是很横吗？但凡拿出一点横行霸道的气势来，还有人敢拿你看菜下碟？”
张大块头顿时有些气苦。在外头横那是他让别人敬畏自己的表象，可在家里他拿什么横？别说父亲那根本就是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摁住，就是兄弟中间，他也显不出来，那些下人他往常倒是有办法斗一斗，可下不了床的时候，他连性命都在人手，还能拿人怎么办？
张寿见人躺在床上只不吭声，他就没好气地拿起自己带来作为礼物的书，在张大块头脑袋上轻轻敲了敲：“你这木鱼脑袋，如果你天天拿着鸡毛蒜皮的事到你爹面前告状，他不被你烦死也被你气死，但你这儿子偶尔到他面前告一状，你说他信你还是信几个下人？”
“你和他说了，他难道会置若罔闻，不去查吗？最重要的是，你现在不再是年纪不小却一事无成的不肖子孙，好歹也是斋长，你觉得你爹是瞎子吗？这次打你，那就和张琛他爹打他一样，是担心走上正途的儿子坏了前途，与其说是恨铁不成钢，不如说是满腔后怕！”
张琼只觉自己这个素来严格惯了的父亲没能说出来的话，全都让张寿给说了。可还不等他在恼羞成怒和沉默以对这两种态度中选择一种，他又听到了张寿的声音。
“我曾经在皇上面前斥责过秦国公养而不教，不负责任。可孝道之下，多少儿子见了父亲战战兢兢，如对大宾，甚至吓得连句完整话都不会说？”
“而又有多少父亲成天端着严父的架子，态度冷淡，惜字如金，仿佛恪守君子抱孙不抱子的典范，其实却是不知道怎么和儿女相处？”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多关心你爹一些，多体谅一些，多设身处地从他的角度想一想，多去他面前承欢尽孝，不要老是被他那张冷脸吓住，有时候就不至于一个人在这冰冷的屋子里灰心丧气了。说不如做，但说至少好过不说！”
张大块头被张寿说得不由自主去看张琼，等发现自家素来因急躁而被人批为有勇无谋的父亲，赫然是面色尴尬，甚至在发现他偷看时狠狠瞪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直接看着头顶的梁柱，但却没有起身，更没有拂袖而去，他就陡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张寿说的竟然是真的，他父亲即便不像张寿说的那样对他这个儿子怎么怎么好，但至少真的觉着他这个儿子比那些下人管事之流更重要！
他虽说貌似凶横，其实却不笨，此时终于恍然大悟之后，那却是反应相当快。他几乎是一骨碌就爬起身来，随即就跪在床上重重磕下头去。
“爹，是儿子从小文不成武不就，所以从前破罐子破摔，一直都不成器，后来虽说侥幸因为老师点拨教导有所长进，却因为儿时那点印象，畏父如畏虎，所以从来不敢和爹交心！这次我去敲登闻鼓，确实是太冒失，是我错了……”
可说到这里，他就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说：“我那时冒险为之，想的是法不责众，想的是横竖有国子监那些铸成大错的学官挡在前头，我们这些人豁出去闹一闹，声称是为了昔日老师鸣不平，说不定还会有人怜惜我们一片赤诚之心，为我们说两句话……”
“我挨打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这么想没错，可我现在知道错了！跟我去闹的并不是所有人，只是一多半人，还有很多人怕事溜了。而只看朝中人这几天的反应就知道，他们根本不会帮我们，是我自以为是，甚至都险些连累了家里！”
“我错在从来都不敢和爹你多说一句话，错在从来不敢请教你这些大事，错在我已经快要加冠成年了，却还老是拿着小孩子横冲直撞那一套自鸣得意……更错在就连家里下人趁机在我伤药里加料，我也因为害怕爹不信我，所以不敢说。”
听到儿子真心实意地开始反省，剖析得颇为入木三分，张琼自然很满意。只不过他素来脸板惯了，如今已经是僵硬到没办法缓和下来，可等听到最后一句话，一直在努力维持严父面具的他终于一下子就炸了。
“什么，有人在你伤药里加药？哪个混账王八蛋这么大胆子？”
咆哮过后，当听到张大块头嗫嚅报出了一个名字，张琼压根不问什么证据，毫不犹豫地撇下满屋子的人径直冲了出去，须臾就听到他在外头大发雷霆的声音。而张寿见跟着人进来的宋举人在门口张望，似乎还想跟过去看热闹，他就呵呵笑道：“家丑不可外扬，别好奇了，一会儿襄阳伯准回来。”
张大块头见张寿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犹豫了老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就不怕我随口胡诌，骗了我爹？”
“要是你说了这么一堆催人泪下的真心话之后，却只是为了骗你爹处置区区一个下人，那么，你日后也就这点出息了。”
张寿哂然一笑，好整以暇地说：“而且，你要真是骗你爹，这会儿还会和我明说吗？张无忌，陆三郎和纪九从前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张琛是内秀外莽，但你不一样，你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就算用心计，也用得很粗浅。”
虽然这相当于被张寿直说粗笨，但张大块头苦笑两声，最终直接瘫倒在了床上，甚至连阿六什么时候上前来替他拉上了刚刚滑落的被子，他也没觉察到。
“老师说得没错，我确实没那么聪明，压根没想那么多。刚刚说的我那些想法，那都是振臂一呼，大家一哄而上跟我去棋盘街时，我在半路上临时想的，其实就是让自己坚定一点，别动摇的一个理由而已。我这个人就这点能耐，连闹事也得想理由安慰自己。”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这一次，忍不住出口安慰张大块头的不是别人，却是邓小呆，“因为冲动之后心中不安，却又硬着头皮不得不做，所以就得找理由安自己的心。其实我也是这样的。不只是我，就连王总宪也曾经在闲谈之间对人坦言，就连他有时候做事也是这样。”
张大块头倒是见过宋举人，虽然只是远远的听人对这位奇葩的举人指指点点。至于邓小呆，他只远远和这位据说和张寿同乡，又从学于其多年的顺天府衙小吏照过一面。
此时听人说王杰如何如何，他忍不住大为惊讶，一时就好奇地探问了起来。这并不涉及到什么机密，而且王杰是带着他接见众多属官时当众说的，所以邓小呆自然没什么顾忌，将王大头当众剖析自己强项背后那点凭恃的那番话和盘托出。
而张寿听着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就王杰这种严于律己所以严于律人的性格，凡事剖析一下自己，那不是很正常吗？他任由邓小呆接替自己来教育一下张大块头，心里却很好奇张琼会在多久之后回来。结果，张琼回来得远比他猜测的要早。
因为，邓小呆还没说完王大头那点轶事，满面阴沉的张琼就去而复返。
人一进屋子就怒道：“那个背主的奴仆，抽了几鞭子就承认确实故意在你药里加了东西，但他一张口就说，因为你前些日子和司礼监一个宦官的养子在茶楼冲突，所以人家买通了他要让你躺足三个月。我懒得再问，堵上嘴命人重打四十，回头药哑了赶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这样一个理由，张大块头听得简直难以置信。他是在外头挺横蛮的人，可他一贯还是很注意圈子问题，至少不会在某些达官贵人常出没的风雅之地，又或者高层级的贵介子弟出没的风月声色场所闹事，顶了天都是在身份能压得住的地方窝里横而已。
最近他耍横的次数少了，这次冲突也依稀记得，可并不觉得会惹到人下药！当下他看向了张寿，结果，张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他肩头拍了拍，安慰他好好养伤，随即就冲着张琼微微颔首，两人径直就这么出去了。面对这般情景，他就算再笨，也知道事情恐怕不对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张寿带人离开了襄阳伯府，继而又造访了渭南伯府，这一次也盘桓了不多久，随即才告辞出门，来到了秦国公府。虽然理应是散衙时分，但从门上得知秦国公张川尚在顺天府衙未归，他就直接提出要见张琛。
然而，门房客客气气把他请到了花厅奉茶，随即入内通报，可不到一会儿功夫，人就满脸诚惶诚恐地出来，打躬作揖地说：“张学士，我家少爷早上去参加了经筵回来，身上就觉得不太舒服，这会儿正捂在床上发汗。他说改日一定亲自去拜见张学士，今天却不想让您看他那生病丢脸的样子。”
见张琛事到如今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是生病，张寿不禁哭笑不得。虽说态度强硬的话，他肯定能轻而易举见到人，可那又是何苦？当下他就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来，随即让阿六把手中的小盒子递了过去。
“既然他病了，那这正好用得上，你捎进去给他吧。顺便告诉他，好好养着。”
张琛听到小厮带进来张寿的那一句好好养着，这才如释重负，只当自己蒙混过关。然而，当他打开盒子，看到里头那瓷瓶，再打开其中一张夹片，见到内服外敷字样时，他再细细一看瓷瓶，闻了闻味道，就不由得怒了：“郑锳那个臭小子，果然靠不住，简直是大嘴巴！”

第六百三十四章 冠服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十几个喷嚏连着打，四皇子顿时涕泪齐流。蒋妃听到动静赶过来，还以为人是着凉感冒，等仔仔细细问过，又试了额头温度，发现一切正常之后，她方才放心，却是又转身去张罗四皇子那一身皇子冠服了。
至于四皇子，他对冠服是什么形制，这还是第一次知道，毕竟，他从前年纪还小，谒庙助祭用不着他，受册轮不到他，受朝贺那更是不可能，纵使正旦大朝会，他和三皇子这年纪也全都不用参加。所以，无论是衮冕还是皮弁，他不是没穿过，而是根本就……没有！
没错，他和三皇子根本连真正的礼服和祭服都没穿过，而平常皇族家宴这种场合，兄弟俩的常服也就是和寻常贵介公子差不多，甚至连料子都不是什么顶尖的。
四皇子当初还觉得他和三哥不上朝不谒庙，和大皇子二皇子的待遇大相径庭，而连套衣裳都不做，这更是瞧不起他们兄弟，一直都认定这是皇后作祟，心中耿耿于怀。这会儿眼见蒋妃忙忙碌碌给他预备的衣服，他就觉得新仇旧恨齐上心头，不免就轻哼了一声。
“从前连套衣服都不舍得给我做……明天三哥册封太子，在东宫风光受贺，你也看不到，你儿子更看不到，哼！”你们母子当初欺负我和三哥，现在你们母子都是活该！
蒋妃听到四皇子在那嘟嘟囔囔，正在那整理衣袖的她就嗔道：“三郎册封太子加冠之后，说不定就要轮到你加冠了。既然是大人，心胸放宽广一点，别再记着昔日这些事。”
她素来温柔腼腆，与人为善，哪怕昔日皇后为难，她也从来不曾抱怨，如今皇后被废为敬妃，她也同样没有口出恶言，此时反而还劝起了被那一身礼服勾起一肚子气的四皇子：“再说，当初不给你们做礼服，这事固然是敬妃提的不错，但皇上是同意的。”
“皇上说，因为你们年纪还小，身体长得快，一套小孩子的衣裳，织造起来不比大人的省事，却只能穿短短一年甚至半年，太浪费了。四郎你看，光是织造这样的花纹，就要很多个技艺高超的织工工作很久，而织好的布匹再裁制成衣，那又要很长时间。”
“其实，这一次赶得太急，之前排演礼仪的时候，礼服都没做好，只能今天拿来给你第一次试穿。这衮冕本来就是给成年人穿的，你和三郎都没有加冠，明天却要服冕，却也只能先事急从权了。”
如果换成从前，四皇子听到这样絮絮叨叨的教训，早就忍不住打呵欠抱怨了，可手心被责打的疼痛还没这么快忘记，三皇子那一巴掌他也没这么快忘记，再加上他也去参观过张寿家中那地下工坊，此时想起那织机和纺机的工作原理，又想到张琛的话，顿时凛然而惊。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母妃，我知道了，以后我绝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见蒋妃这才放心，却是亲自带着宫人为自己试穿这套青衣纁裳的衮冕，虽然四皇子觉得麻烦，却也不好因为这个就和母亲顶牛，只能无奈照办。然而，之前排演礼仪的时候，他都是穿常服的，那沉重的衮冕一上身，他脸色就变了。
因为那广袖深衣全都是最好的料子，可最好的料子就意味着质料厚重，一层一层裹在身上，那滋味真是非同一般的微妙，想抱怨的他一想起自己之前的话就觉得哑口无言。
而身穿这样的礼服，举手投足都要一板一眼，否则很容易自己被自己绊得一跟头，而且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感触，那就是重！
那藤篾为骨，罗绢为里，金圈金边的九旒冕极高，戴在头上本来就显得有些不稳当，再加上金饰用得很不少，又平添了那分量。他原本尚在总角，还未束发，虽说按照身体发肤授之父母的习俗，几乎不剪发，但发量到底还不多，结成发髻之后，支撑这冕冠就有些吃力。
而除却金饰之外，最让他发昏的，却是冕冠前方的九串红白青黄黑五色玉珠，虽说远远不至于影响视线，但按照蒋妃的要求，他在戴着这样的冕冠行走时，手中还必须捧着将近一尺长的沉甸甸玉圭，行走之间，必须要极力保证玉圭不晃，玉珠不摇！
对于这样的要求，四皇子简直瞠目结舌。一想到自家三哥那一身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作为万众瞩目的中心，还不能出半点错，他不禁就越发担心了起来。
于是，等到黄昏去乾清宫昏定，见三皇子赫然也在，皇帝正在嘱咐明日册封大典上的某些注意事项，他就忍不住当着父皇的面，道出了自己的担心。
“父皇，儿臣今日第一次穿那礼服，只觉得衣裳紧，帽子重，三哥明天有那么多礼仪要行，能撑得住吗？”
皇帝只觉得近来事情不断，不说焦头烂额，可全都挤在这册立太子的前夕，未免有些心情不畅，被四皇子这一说，他顿时哈哈大笑。
而三皇子唯有苦笑，却也不得不感激弟弟对自己的关心，当下就轻声解释道：“四弟，你想得太多了，就算再苦再累，能比农人下地更苦，能比织工纺工纺织更累，能比读书人寒窗苦读更辛劳，能比将士们拼死搏杀更危险？不过是衮冕沉重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
顿了一顿，他就笑着说道：“我听说，新娘子嫁人那一天，头上身上的各种金银花钿和钗环，不会比我们这冠服轻到哪去，但成婚大喜盖过一切，不也是咬咬牙就过去了？”
这种比方出自一贯不太会开玩笑的三皇子之口，皇帝顿时被逗乐了。再看四皇子那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只觉得很有趣，当下就慢条斯理地说：“不止女孩子嫁人成婚的时候，要忍受那沉重的嫁衣，明天你们那个平常不上朝的老师，最不爱穿冠服的莹莹姐姐，也得这么穿。”
“你们那老师的行头是根据品级来的，他好歹穿过几次，习惯成自然，再加上没那么多配饰，这一场大典撑下来自然没问题，比你们两个要好得多，但莹莹么……呵呵呵呵！”
皇帝幸灾乐祸的时候，在司礼监狐假虎威，趁着楚宽在养病，直接就翻找出那名册，然后大摇大摆扬长而去，算是扬眉吐气的朱莹，确实正在家里烦恼。
“这算什么，为什么我要穿这样一身？我又不是公主！”
别的女孩子看到那般金玉辉耀的冠服，再体会到这其中的象征意义，早就目弛神摇，难以抗拒了，但朱莹是什么人？她什么好料子没见过，什么好首饰没戴过，稀罕什么公主才能戴的九翟四凤冠？是那口衔珠串的翟钗她没有，还是那些点翠牡丹之类的饰物她没有？
太夫人见朱莹果不其然不乐意了，她只能给九娘使了个眼色，让这位亲娘上前对朱莹解说一下。然而，自从归家之后就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弥补这些年对朱莹亏欠的九娘，这一次却也忍不住犹豫了好一会儿，随即才说出了一句很勉强的话。
“莹莹，论理命妇和千金都是不参加太子册封大典的，毕竟这又不是册封中宫皇后，你若是要去的话，看皇上这意思，应该是让你以公主的身份去。”
“他就不想想明月那丫头看到我这一身冠服之后，那是个什么反应！”朱莹烦躁地恨不得把那九翟四凤冠给砸了，可毕竟她也没有这么糟蹋东西的习惯，此时就只能发脾气道，“规矩是人定的，再说，回头我就躲在奉天殿角门那儿偷看一眼，那也不要紧啊！”
“当初虽说身世不明，但明月养在宫里，她就是公主，我养在赵国公府朱家，我就是朱家的女儿，如今即便是皇上挑明了，就这样维持现状不好吗，干嘛非得没事找事！”
说到这里，朱莹就一锤定音地说：“祖母，派人送信给宫里，就说冠服我收下了，纯当留个念想，明天我肯定不穿！我知道这套行头能赶上太子册封大典，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织工绣娘不眠不休赶制，肯定是早就预备好的，我能领会这一片心意，但领情不代表我稀罕。”
“总而言之，只此一次，没有下回！如果皇上还想着册封我一个公主当当，那以后宫里我也不去了！他和太后娘娘老人家要看我就自己出宫好了！”
侍立在太夫人身边的李妈妈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小姐到底是大小姐，念头通达，换个公主也不想当！
而太夫人见九娘立时三缄其口，她顿时摇头笑道：“好吧，莹莹你把我和你娘能说的全都说完了，那还能说什么？既如此，你明日还是穿平时正旦冬至又或者太后千秋节你去清宁宫行礼的那一套行头吧。虽说是借了我和你娘的一品，但到底是你穿惯的！”
“还是祖母和娘好！”朱莹顿时喜笑颜开，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而等到她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庆安堂，看也不看那一套别人求之不得的公主礼服，太夫人就摇摇头对九娘说：“你亲自对莹莹他爹和大哥去说吧。这丫头心正，眼亮，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所以她才是独一无二的莹莹。”九娘满脸都是笑容，她却是看了一眼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九翟四凤冠，屈了屈膝便告退出去。
等到书房中的朱泾和朱廷芳父子从九娘口中得知朱莹收了宫中赐下的礼服，明日却又不肯穿，两人彼此对视了好一会儿，朱廷芳就笑道：“看母亲这样子，应该是赞成莹莹这么做的？我也是。不管过去如何，现在如何，将来如何，莹莹都是我妹妹。”
朱泾瞅了一眼一旁的长子，想到人从小都最护着朱莹，他面色冷峻，但说出来的话却破天荒地不大恭敬：“皇上儿女够多了，莹莹也素来亲近他，今天这实在是多此一举。”
九娘从丈夫的话语中听出了浓浓的吃醋味道，不禁为之莞尔，随即就声音轻快地说：“总之，不穿就不穿，却也得和皇上事先打个招呼。”
虽说册封太子的正日子是十月十五，但十月十四这一天，诸多事务就已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从奉天殿中提早安设的香案、宝案，到出席这一日册封大典的各种官员的位置，礼部和锐骑营直接就忙了一个通宵，却是为了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等到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的四皇子就被蒋妃亲自从被窝里拽了起来洗漱。他原本还有些恹恹的，用冷水洗了脸之后，这才总算是精神了一些。可等到青衣纁裳的衮冕穿在身上，他顿时晃了晃脑袋，只觉得很不舒服。
可他就是再熊，也知道今天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只能一面打哈欠，一面拼命填肚子。只不过大典上没时间给他去净房出恭，因此哪怕噎得慌，他也只能竭尽全力胡乱吃点干的垫肚子。等亲自打灯笼的蒋妃把他送到了宫门口，见司礼监随堂吕禅赫然等在那，他就没睡意了。
“吕公公？”
“皇上吩咐，今天奴婢随侍四皇子，也好拾遗补缺。”
嘴里这么说，但吕禅很清楚，所谓的拾遗补缺也就是到列班为止，因此一路上反反复复对四皇子说着各种礼仪程序。结果，他还想抓紧时间再说一遍，四皇子就烦了。
“礼部呈送的册封东宫大典仪制，我都在父皇那儿看过，背都会背了，哪里就会出错？少瞧不起人，三哥这么重要的日子，谁捅娄子也不会是我！你有功夫在这和我耍嘴皮子，还不如去看看楚宽眼下如何。他这结实得如同一头牛似的，居然也会生病？”
吕禅被四皇子说得简直唯有苦笑，却还不好驳斥——毕竟，这次害得四皇子挨了一顿戒尺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司礼监这点事。于是，他只能姑且闭嘴，直到远远看见宗室那队伍，他方才忍不住说道：“四皇子，之前的事情，楚公公也是非常震怒，正命人在追查……”
“别说了！”四皇子虎着脸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整整衣冠，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是三哥的册封大典，我不想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总之你退下吧，皇叔江都王打头，我有什么不懂的还能问他，不用担心！”
说到这里，四皇子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就朝江都王赶了过去。他这个皇宫中最小的小不点，再过没多久就会迎来又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不再是最小的了。现在江都王即将接任宗正，等到二十年三十年后，说不定宗正这个位子就是他的，他得好好向人取取经！

第六百三十五章 册命
天色虽未大亮，但随着一通鼓响，丹墀东西两侧，整齐划一的甲士已经摆开了仪仗，严阵以待，恰是旌旗飘扬，仗马雄壮，虎豹俯首，鼓乐喧天。
随着第二通鼓响，文武百官已经齐齐等候在了午门，而尚宝卿以及诸多侍从侍卫，已经来到了谨身殿外，迎奉在此服衮冕的皇帝。而等到第三通鼓响，一应参加今日册封大典的文武百官，中外使臣，僧道耆老，乃至于之前因经筵而汇聚于京城的名士大儒，亦是各就各位。
至于今天最大的主角三皇子，则是在这个时候于奉天门内耳房，开始穿戴自己的那一身繁复礼服。乍一看去，他这一身和昨天三皇子的那一套衮冕并没有太大不同，甚至连冕冠也是类似，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玄衣纁裳，手中的玉圭更长那么一点点了。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的差别，却是无数龙子凤孙前赴后继拼命争夺的目标。而他更知道，在大皇子二皇子仍旧在世的情况下，以自己如今这年纪这出身入主东宫，着实会成为无数人挑刺的目标，更不要说两位兄长肯定愤恨已极，可既然答应了父皇，他当然下定了决心。
一层层的衣裳套上去，革带和绶环一一系好，当最后戴上那沉甸甸的冕冠时，他只觉得自己甚至连脖子都僵硬到有些动弹不得。他竟是忍不住想到了张寿无意中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因而，他昨日在看到这一套太子衮冕时，心中恰是如同明镜似的。
太子的衣色和皇子不同，而这种染色的衣料，并不是寻常织坊能够赶出来的，必得是江南织染局提前制作，而这样细密厚重的质地，又要按照他的身量定做，所有图案必须在规定的位置，绝不是一时一日之功。
如果按照父皇宣布要册立他为太子的日子来算，这衮冕根本是赶制不出来的。也就是说，父皇在更久之前就已经下了决心。
这怎能不叫他诚惶诚恐？怎能不叫他铭感五内？怎能不叫他发誓倾尽全力？
随着冕旒的珠子被侍者理顺之后悬垂在前额上方，他就听到了外间礼乐大作，却是表明皇帝已经乘舆离开了谨身殿，前往奉天殿，他当下就立刻随着引导官来到了门口。
鼓乐戛然而止，皇帝奉天殿升座的声音传来，继而又是三声静鞭鸣响。三皇子只觉得天地间仿佛瞬间肃静了下来，跟着前导四人进了奉天东门时，他甚至有些浑浑噩噩，直到礼乐再次响起，他踏上了丹墀上早就预备好的拜位时，一颗心恰是怦怦直跳，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拜，兴，平身，尽管跪拜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再严苛的礼官也挑不出错处，但三皇子此时却觉得自己如同提线木偶，脑袋一片空白，外间乐兴乐止，他仿佛都完全没觉察到，全凭本能支撑他的所有动作。
就在这时候，他陡然听到了一个极大的嗓门：“有制！”
三皇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长跪于地，可双膝着地的一瞬间，他就分辨出了这个声音是谁，再一抬头，那竟然不是礼部尚书，而是赵国公朱泾这个兵部尚书！
“诏曰：立太子以尊宗庙，重社稷，非一家一私，为天下之公。夏商周汉唐宋之盛，用此道也。三皇子郑鎔，聪明仁厚，孝友温恭，足以嗣承宗庙，乃于永辰二十七年十月十五，立为皇太子。”
听到那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评语，三皇子只觉得心中一颤，直到赞礼官长呼俯伏，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依礼拜谢，随即亦步亦趋地跟着前导官入奉天殿御座前，行礼再拜。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俯伏拜谢，直到读册宝的官员朗声念出金册上的册文内容，这才陡然惊觉。哪怕不抬头，他也能听出，这赫然是张寿的声音！等到礼毕起身时，刚刚由外入内，经历了冷暖两重天的他竭尽全力稳住身体站直，随即就对上了张寿那张一如既往的笑脸。
而读完册文，张寿便将手中金册双手呈给了一旁的孔大学士。虽然孔大学士至今仍未正位首辅，但在这种场合，代替天子授金册给太子，这事实上的相权却已经很明显了。
对于这样的殊荣，孔大学士原本应该觉得自己志得意满，可看到宣读金册上册文的人竟然是张寿，又看到在这种场合，三皇子和张寿对视而笑，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却又觉得心中极其膈应。
尤其是想到自己这些大佬举荐的东宫讲读中，不但最初就被皇帝犹如掺沙子似的加了一个张寿，甚至还被张寿举荐，塞进了一个刘志沅，他就觉得心情大坏。
因而，当授金册金宝给三皇子的时候，他甚至不用装就绷着一张脸。眼看这位业已成为太子，昔日却无人在意的小皇子双手接过金册和金宝，随即郑重交给一旁专司捧金册和金宝的内使，继而再次随着鼓乐行礼俯伏拜谢，他忍不住在心里哂然一笑。
大皇子二皇子纵有千般万般不好，但至少业已成年，可如今这位三皇子，却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如若天子临时出巡又或者其他，要留太子监国，这位太子也只能把诸般事务全都托付给大臣。而且，人看上去温厚恭俭，理应比皇帝这样的天子好对付。
在同样全副衮冕，重到不得不死绷着一张脸的四皇子看来，今天自家三哥那就是磕头虫，从一开始在丹墀上吹着冷风，听册封太子制文开始，就一直在跪拜行礼。他甚至在闲极无聊之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骇然发现人起身跪下至少五次，磕头更是有十几二十个。
要当好这个太子，三哥真是不容易！一会儿他陪三哥去清宁宫和两宫，还得继续磕头！
小小的熊孩子在心中替自家三哥觉着累的时候，三皇子已经在导引官的护送下出了奉天殿，于拜位再次行礼，随即到了奉天门东耳房，准备先去谒见太后，然后再去谒见两宫。
如今中宫无主，裕妃与和妃作为贵妃，一块打理宫务，虽则对他来说一个是庶母，一个是生母，并非中宫，原本按照仪制去不去谒见均可，但皇帝仍然在礼部的仪制上改了一笔。
皇帝特意加了让他去两宫拜见这两位贵妃，只是礼仪减省一二。对此，他心中自然极其感激，毕竟生恩如山，更何况和妃一贯对他这个儿子极其爱护，裕妃虽然冷情，却也从来都不曾自恃圣宠傲视他母子，昔日甚至在废后面前倾力维护，他当然愿意借此机会去拜谢。
他身边全都是皇帝精挑细选的人，因此没人鼓吹他这个太子应该趁着自己入主东宫，想办法让生母和妃正位中宫，以断绝日后宠妃幼子动摇储位的可能。可这样的说法，却也不是没别人说过。而说这番言语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害得四皇子挨了那一顿责打的柳枫。
三皇子当初正在思前想后，是否要到父皇面前去戳穿这家伙，可隔日四皇子那桩公案就骤然事发了，他听说柳枫被杖毙，这才后悔不迭，可如果那时候到父皇面前去说，不免有把责任都推卸给死人的意味，因此他最终还是沉默了，可此时此刻不由得又勾起了这桩事情。
新鲜出炉的皇太子固然要先前往太后以及裕妃和妃两位贵妃处行礼，然而，文武百官却也不可能就此散去，因为在朝贺东宫之前，众人还要护送册东宫的诏书到午门外开读，毕竟，这里还云集着顺天府之前精挑细选出来的顺天府官民士绅的代表。
虽然相比正月十五在东安门上观灯市胡同那元宵彩灯，此时此刻这午门云集的成百上千人根本不算什么，可但凡聪明人都知道，相比上元节天子与民同乐，旨在宣扬天下太平的那种戏码，今日午门当众颁布册封太子诏，意义自然是截然不同。
而这一次，在此宣读册封东宫诏书的，当然不再是张寿，而是俗称天子应声虫的吴阁老。
这位虽说往日被无数人背后骂作阴鹜无德，但这会儿真正朗声开读诏书时，那却是一点都不亚于那些从前经过专门挑选，嗓门洪亮的鸿胪寺官员。
更难得的是，简简单单的册封诏书，竟是被他读出了抑扬顿挫的韵律感。
而等到读完之后，吴阁老面不红气不喘，却是显得更加意气风发，尤其是得到了张大学士几句恭维之后，他就笑得更畅快了。
“我年轻时胆小，说话吞吞吐吐，待人接物更是不堪，后来痛定思痛，就到后山无人处对着石壁背诵诗词文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下来，终于能声音清亮，吐字明晰，便是院试和乡试，也曾因此引得考官垂青。今日皇上点我宣读册封东宫的诏书，着实是神目如电。”
听到吴阁老竟然在这种时候还不忘颂圣，孔大学士首先皱眉头。可纵使他身边有的是人和他一样膈应吴阁老那应声虫的本性，可耳听得那些被选出来的京畿僧道耆老都在那欢呼拜舞，谁还会在这种时候说些煞风景的话？
不过是随大流颂圣而已。颂圣是最不会出错的，别看无数人在背后大骂吴阁老是应声虫，可谁又不想取代这个应声虫？
而站在不起眼位置的张寿却忍不住想道，今天文武百官纵使齐聚，但倒是不像经筵那般皇族宗女和各家千金云集，因而他没看到朱莹的影子。但他还记得，当初朱莹可是神气活现地告诉他，今天一定会来旁观这场册封大典。
既然如此，人哪去了？莫非真的只是在奉天殿角门偷窥一下就完事了？
张寿正这么想时，带着四皇子一同去清宁宫谒见太后的新太子，在经过一系列乐起乐停的仪制，最终踏入太后所在的清宁宫时，却见到了非同一般的大场面。
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生母和妃以及裕妃都在这儿，除此之外，妃嫔齐聚，诸位公主一个不少，而在这些人当中，最显眼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莹。
因为三皇子这位新太子清清楚楚地记着，父皇昨日黄昏的时候还对他和四皇子调侃过，朱莹那一身行头一定不会逊色于他那太子衮冕的沉重。四皇子那时候好奇得问了问，父皇却举出了九翟四凤冠作为例子，而他当即醒悟到，父皇是赐了朱莹公主冠服。
可眼下，朱莹那一身真红大袖衫固然是鲜亮夺目，发间头饰亦是金玉辉耀，但却只是一品的形制，甚至因为尚未成婚，发髻比一品夫人简单多了。
完全不知道昨夜赵国公府就派人紧急送了太夫人亲笔的表笺入乾清宫，陈奏朱莹收了冠服，却不愿今日服用，此时此刻，三皇子忍不住盯着朱莹看了又看，直到人冲着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在女官导引下行了八拜礼。
“小子郑鎔，兹受册命，谨诣太后殿下恭谢。”
这是东宫朝见太后时的老规矩了，对于曾经当过藩王妃和皇后的太后来说，见过自己的亲儿子成为太子，如今再见亲孙子正位东宫，她可以说是百感交集。尤其是面前的小儿郎并非众望所归，如今却一板一眼犹如小大人，她就越发想起了曾经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兄弟俩。
朝见仪制上本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太后明白，裕妃与和妃今日不约而同来自己这儿的意思，无非是不想让太子再亲去自家宫室拜谢，因而她受礼之后就笑道：“你两位母妃既然在此，你也一并行礼吧。”
跟在三皇子身后侍从的四皇子眨巴眼睛，看见自己的母亲蒋妃对他使眼色，很明显是让他别乱开口，他心里不禁很不理解，裕妃也就算了，和妃却特意跑到这里来，难不成就不想在三哥受封太子的时候，在自己的宫室中，亲自和成为太子的三哥说几句心里话？
然而，他不明白，三皇子却隐隐知道，母亲那是不愿意给他添麻烦。他恭恭敬敬对裕妃以及和妃行礼，却是裕妃居前，和妃居次，一如两人昔日为妃时在宫中的位次。但紧跟着，他却又不忘对包括蒋妃在内的其余皇妃一一行礼，那恭谦竟和刚刚对裕妃和妃一模一样。
面对这样一个温良恭俭让的新太子，诸多妃嫔谁人不喜？相比大皇子二皇子那种性格的人入主东宫，三皇子成为太子，若是将来万一她们走在皇帝身后，就不怕没有好下场了！
一一谢过诸妃，三皇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诸位公主身上。如今大皇子二皇子获谴出京，他兄长全无，就只有这些姐姐们了。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肃然朝着包括朱莹在内的诸公主深深作揖道：“小子郑鎔，兹受册命，今日于此，恭谢诸位皇姐多年照拂。”

第六百三十六章 慈心不慈
直到三皇子这位太子起身离去，四皇子犹如跟屁虫似的紧随其后，刚刚一片寂静的清宁宫中，方才重新有了声音，却是太后问道：“你们觉得，三郎这个太子如何？”
太后竟然会问这个，一时间，偌大的清宁宫中再次安静了下来。和妃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想夸赞自己的儿子，可在这种场合，她总觉得自己不好随便开口，因此只能悄悄去看裕妃。而裕妃自忖不是生母，平日对三皇子所知也并不多，她又身怀六甲，因此也不想多嘴。
其他嫔妃倒是有心奉承一下新太子，可和妃裕妃都不开口，她们不免觉得自己抢在前头，那种露骨的讨好嘴脸恐怕有些不合时宜，因此面面相觑的同时，却也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至于公主们，德阳公主是很想说几句好话的，可她素来就不是争先恐后的性情，此时唯有在心里干着急。而永平公主就更不愿意被人说自己是想奉承太子，一时也保持了沉默。于是，在这一片静悄悄中，却是有人毫不在乎地第一个开了口。
“太子殿下当然很好，如果不好，皇上会册封他当太子吗？”
朱莹见太后朝自己看了过来，那脸上分明是哑然失笑，一脸我不是在问你的表情，她却只当没看见，笑吟吟地说：“虽然不能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来要求太子殿下，但骤然入主东宫却不骄不躁，进退行止还是一如往常那般恭谦，太子殿下这平常心难道不难得吗？”
太后见朱莹还是一如既往地敢言，再想到刚刚三皇子行礼向皇姐致谢时，还特意多看了朱莹一眼，她微微一笑，却也没有继续问其他人，而是慢悠悠地说：“册封太子之后，惯例是大赦天下，唯大逆罪人不赦。你们觉得，大郎和二郎之前获谴出京，他们是否该赦？”
此话一出，刚刚还想附和朱莹称赞一下三皇子的妃嫔公主们全都愣住了。也不知道多少人骤然想起，当年就是太后执意为皇帝立了废后，也就是如今的敬妃为中宫，而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是出入清宁宫最多的皇子，历来太后给他们的各种赏赐，全都比任何皇子皇女更优厚。
然而，此次废后时，却又是太后亲自下的懿旨，责废后不孝，可现在说这话，难不成是终究祖母怜孙儿，要想借着立太子时的大赦，将大皇子和二皇子接回来吗？
朱莹也同样没想到太后竟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满脸惊怒。而太后这一次却忽略了七情六欲全都上脸的她，而是向永平公主问道：“明月，你觉得呢？”
太后不称封号，而是径直以闺名来称呼自己，永平公主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她非常不愿意回答这种不论支持还是反对，都明显很麻烦的问题，可问话的是太后，她根本没有任何搪塞的余地。因而她只能快速思量，随即把心一横，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回答。
“虽说册立东宫太子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但孙女认为，大哥和二哥才刚获谴出京，若是立刻就因为大赦而召回，朝令夕改，有损父皇令名。”
听到永平公主这丝毫不含糊的回答，太后就挑眉说道：“你就不怕有人在外说你父皇为父不慈？”
“父皇乃是君父，先为君，后为父。”永平公主一时没办法分辨清楚太后的喜怒，只能索性单刀直入地说，“大哥二哥获谴，固然是因为那些罪名，然则最要紧的难道不是他们为子不孝，为兄不慈？若是此时赦归，他们甚至都还不曾反省，岂不是更伤父皇慈心？”
她说着就上前一步，低头深深施礼道：“孙女些许浅薄之言，还请皇祖母斟酌。”
尽管习惯了和永平公主针锋相对，但这一次听到人这番话，朱莹却不管太后压根没有问自己，满脸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她这幅不能再同意的表情落在其他人眼里，自然而然就成了一种明示，因此，当太后再问时，恰是得到了清一色的回答。
每个人都反对大皇子二皇子回来，就连往日三缄其口，小心谨慎的德阳公主，面对太后的垂询，却也是同样小心翼翼地表示，不如等到大皇子二皇子有所反省改过之后，再行赦免。
面对这样一致的意见，太后这才终于看向朱莹道：“莹莹，你说呢？”
刚刚强自按捺本心，忍了又忍的朱莹，此时终于得到了开口的机会，却没有像刚刚满脸赞同一样开口附和，而是神色凛然：“回禀太后，册立东宫普天同庆，是该大赦天下，且不论大皇子和二皇子，如果对天下罪人，都是轻罪赦免，重罪改轻，死罪免死，那么律法何在？”
“皇上之前就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然则雨露本就应该恩德善者，岂能包容恶者？所以，要是我来说，大赦天下，赦免的应该是杀人、抢劫、奸淫、不孝等等严重罪行之外，并不算太恶劣的轻罪，至于杂犯死罪，不妨根据年龄和罪行轻重等情况再议。”
“总而言之，大赦天下是恩德，岂能变成怙恶不悛之人得脱桎梏，逍遥法外的倚仗？”
朱莹真敢说！
这一次，就连裕妃也不由受到了一点惊吓。而刚刚横下一条心力劝不能赦归大皇子二皇子的永平公主，在朱莹这露骨的指斥面前，她就觉得，相形之下，自己的话就显得避重就轻。在她看来，朱莹固然说的是天下罪人，可简直是把大皇子和二皇子比作了怙恶不悛之人！
而太后却知道朱莹的脾气，知道她不提大皇子和二皇子，只是不愿人云亦云，而那关于大赦的看法，却是和皇帝如出一辙——因为太祖皇帝当年也是如此！
不能忍受仅仅只是向天下昭显仁德，而不是彰显法治的大赦，不能容忍超过限度的酷刑，对于株连全族的刑杀更是深恶痛绝。口耳相传，以及皇族内部各式各样的手记资料，太祖皇帝给一代代后人留下的，是一个和民间传闻仅仅英明神武截然不同的君主形象。
而她那个在群臣眼中特立独行，在百姓心目中经常出宫溜达的皇帝儿子，便是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追寻太祖皇帝不同于历代明君英主的治国之道。只可惜……
大部分时候其实都是在瞎折腾！
好在因为早年的那场动乱，这些年皇帝已经收敛太多了，哪怕这一年多来的动作，也不过是挟北征大胜之威而小修小补，如今九章堂和半山堂直接从国子监挪出来，国子监不论是学风糜烂也好，学官堕落也好，至少都是那个让士大夫无话可说的样子。
唯一容易引人诟病的，大概就只有作为东宫讲读的张寿，作为东宫侍读的那群学生了。
太后心下转过了无数念头，最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才开口说道：“今日三郎还要去东宫接受朝贺，明日则是前去谒庙。既如此，明日晚间，就在我这儿开家宴，也算是为三郎庆贺庆贺。”
宫中如今没有皇后，太后自然是说一不二，因此众人自然人人附和，只有朱莹眨了眨眼睛。而太后仿佛看出她想说什么，却是直截了当地说：“莹莹也记得把你的阿寿带过来。”
尽管朱莹向来大方，但太后这一声你的阿寿，她还是不由得面色微红，随即就嗔道：“太后娘娘一片好意，可这种场合，阿寿过来不合适，他不像我没脸没皮的，回头坐立不安，反而不好！反正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他是常常要进宫的，不愁没有见他的机会！”
太后开口让朱莹带着张寿一同来参加皇室家宴，在众多嫔妃和公主听来，那自然就是不同寻常的意味。再加上今日朱莹也在场，三皇子刚刚恭谢皇姐时，明显连朱莹一块带了进去，再联想之前皇帝在经筵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话，那分明是朱莹不是公主胜似公主。
永平公主面色如常，但心中却如刀绞，如刀割，如果不是朱莹异常明确地拒绝，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失去一贯的沉静，露出不合身份的怨尤。
而太后对于朱莹的拒绝，在最初的微微一愣过后，却立时就恢复了往日的闲淡：“既然你这丫头非要说他脸皮薄，那就罢了。”
听到太后这么说，一旁某位妃嫔仿佛想要从旁打个圆场，当即凑趣似的说：“太后娘娘说的是，张学士是太子殿下和四皇子的老师，兄弟俩若是在家宴上见了他，岂不是要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到时候大家太严肃，也就凛然如同国宴，不似家宴了。”
她说着就笑了起来，可听到其他人竟然没有一个附和的，更没有其他笑声，她一时就急忙停了下来。
就在她战战兢兢以为自己会迎来太后一顿训斥的时候，太后却意兴阑珊似的呵呵一笑：“说得倒是不错，皇帝素来不是严父，若不是之前把大郎和二郎兄弟俩撵出京城，他们却也谈不上怕他。至于三郎和四郎，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纵然也挨过训甚至挨过打，却也不怕他。”
“他这个当父亲的，实在是失败了一些。”
此话一出，别说刚刚那个随口一说试图活跃气氛的妃嫔，就连裕妃和妃为首的诸多妃嫔也连忙站起身来。太后作为母亲，固然可以斥责自己的儿子，可哪怕皇帝不在场，他在背后遭到太后这么说，她们这些在场的妃妾谁还能安坐？
而朱莹虽说也跟着站了起来，但在其他人一片肃然寂静的氛围中，她却开口说道：“龙生九种，各有不同，更何况古今中外，明主名臣却往往会留下虎父犬子的遗憾。因为明主名臣往往心思都放在治国理政上，自然不可能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儿女身上。”
“都说孟母三迁，如何贤良，可孟母只有孟子一个儿子啊！她也没有偌大的江山要治理！”
这话如果放到外头去，那一定会引来轩然大波，可此时清宁宫中除却女人就是内侍，再加上刚刚太后对皇帝的指责实在是让气氛沉重，因此朱莹胆大包天驳斥了回去，非但没有人跳出来指责他，就连永平公主也不得不承认朱莹这反驳的角度确实找得不错。
而朱莹尚且知道为皇帝辩护，她这个做女儿的又怎么可能坐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正想站出去时，却不防裕妃竟是轻移脚步，上前对太后裣衽施礼。
“太后，皇上从前谈不上严父，恰是因为敬妃这位慈母挡在前头。大皇子和二皇子此前那些罪过和疏失，皇上为父固然有失察，但慈母多败儿，敬妃责任更大。”
“太后娘娘只有皇上一个儿子，却能言传身教，因而方才有睿宗皇帝至今这三十余年太平治世，您还曾经治国理政，却从不曾纵容，不曾姑息，终究教出了皇上，您昔日所对局面，比起敬妃岂是凶险数倍？您能最终教子有方，敬妃却不能，由此可见，怪不得皇上。”
见裕妃巧妙地把皇帝和张寿的对比，乾坤大挪移到了自己和废后也就是敬妃的对比上，太后忍不住目光转厉，盯着皇帝最上心的这个宠妃。
然而，她却只见裕妃微微垂首，不慌不忙，一如既往地沉静内敛，仿佛丝毫不担心刚刚这个话题触怒了自己。不经意地一瞥众人，她见永平公主仿佛要站出来，也不知道是打算替自己的母亲说话，又或者是岔开话题，干脆就轻轻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
“好了，我也不过随口感慨，引得你们一个个这样郑重，却是我的错了。今天是三郎的大好日子，记下吧，赏裕妃和妃蜀锦四匹，蒋妃以下赏妆花缎四匹，诸公主赏装妆花缎两匹。至于莹莹……胆大包天，让你口口声声明君的皇帝去赏你吧！”
太后见众人慌忙称谢不迭，朱莹也神态自若地跟着道谢，她就慢悠悠地说：“明日太子谒庙，内外命妇还要到我这恭贺。裕妃，和妃，你们既然主持宫务，赏赐的事就多多上心。不要太奢侈，但也无需替皇帝省钱。要知道，他对三郎这个太子，如今正是最满意的时候。”
如果皇帝知道，太后当着嫔妃的面数落了自己一顿，随即又暗暗点出他对三皇子非常满意，那么他一定会感慨母子连心，自己什么都瞒不过太后。
此时此刻，堂堂天子在更换下朝服之后，竟是在东宫，也就是慈庆宫正殿后的角门处站着，耳听得内中乐声大作，百官以及东宫讲读和侍读们朝见东宫。当听到那些年轻人整齐划一的声音时，他不由轻轻吁了一口气。想当初他读书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好时光！

第六百三十七章 十万个为什么
东宫朝贺，并不是文武百官全都参加——毕竟慈庆宫正殿比文华殿还略小一些，而文华殿更是比奉天殿小几倍都不止，所以这儿压根容纳不了太多人。能来这里朝贺的，除却兼了东宫官的文武群臣，以及皇族宗室而已。
至于文武百官，回头还有一次上表笺恭贺东宫太子荣膺册命的过程。
只是，往日大多数情况，都是当弟弟的诸皇子恭贺长兄皇太子，奈何三皇子根本就不是长兄，弟弟更是只有光杆司令四皇子一个。于是宗室朝贺的时候，作为长辈的江都王这些人都不用出席，因此诸王也就只剩下了小狗小猫两三只。
没错，为了避免出岔子，皇帝特意挑了和三皇子四皇子平辈的宗室来东宫朝贺，而且还是年纪甚至比四皇子小的那种！
此时此刻，六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跪在地上，四皇子煞有介事地带领他们大声嚷嚷道：“小弟郑锳，兹遇兄长皇太子荣膺册宝，不胜忻忭之至。谨率诸弟诣殿下称贺！”
因为江阁老去位而荣膺太子太师的孔大学士只觉得嘴角直抽抽。而一直都是太子太傅的吴阁老满脸笑容，赞许地连连点头。
他旁边的太子太保张钰，那是千般滋味在心头，脸上除却僵硬还是僵硬。其他几个兼了东宫三少，詹事府少詹事等等官职的，就连刚刚被皇帝塞了个詹事的刘志沅，那也是好容易才让自己死板着一张脸，没有露出太过分的表情。别看人小，全都是宗室，谁也不能笑话！
而等到衣着整齐的东宫侍读们列队上前拜见时，看见那浩浩荡荡几十人的队伍，想到天子放出还要选一批东宫侍从在慈庆宫，侍奉太子读书的风声，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中琢磨，自己是不是要反对，如果反对的话又该怎么去召集其他人一同反对，可这事太难了。
因为据他们所知，别说皇帝放出风声，首先在国子监率性堂选人，于是原本就是国子监六堂之一的率性堂顷刻之间成为香饽饽，当初还嫌弃在国子监读书是鸡肋，如今学官们又闹出这样一个大笑话的官员们顿时纠结了起来。
明明知道国子监已经烂透了，可就因为率性堂出身的佼佼者可以被选入东宫侍从，于是就趋之若鹜？这是不是太丢脸了？
就连已经要挪出国子监，曾经被无数人弃若敝屣的半山堂，也因为皇帝准备鼓励人求学上进，额外拨出了四个名额，据说已经有十几家消息灵通的打算把自家儿孙送过去。
至于九章堂……剑走偏锋的九章堂早早就占下了颇多东宫侍读的名额，毕竟想当初三皇子就竭尽全力考进了其中，从学于张寿，甚至和很多人都是同学。可你家就算真有人算学天赋上乘，这下一次招生还要等到明年呢，有本事那也考不进去啊！
此时此刻，打头行礼的陆三郎和齐良出身不同，那兴奋和激动却一模一样。略靠后半个身位的纪九也已经热泪盈眶，至于其他人，不论出身尚可的还是出身寒微的，不论往日和三皇子说过话的，还是没敢和人有过交流的，总而言之，那都是动作僵硬到犹如提线木偶。
如果不是一旁还站着张寿，抬起头就能看见这位老师，也不知道多少人会浑浑噩噩多磕一个头，又或者少磕一个头……
于是，等到一应礼毕，孔大学士几乎是逃也似的逃出了让他非常难受的慈庆宫正殿，其他东宫官也是大部分走得飞快，顷刻之间，刚刚挤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就只剩下了四皇子这个熊孩子带领的五个宗室孩子，此外就是九章堂众人。
倒也不是其他官员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而是一看慈庆宫正殿中这种留下的人员配置，就连身为太子少保的户部陈尚书，张寿的师兄，就连和张寿关系不错如刘志沅，也按照仪制跟随其他人一块退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留下的话，就拉高了整个慈庆宫众人的年龄水平。
毕竟就算一直以中年人自居的陈尚书，和张寿在一起就觉得老了，更何况和那些连十岁都没有的宗室孩子混在一起。
而眼见讨厌的老大人们都不见了，四皇子顿时喜气洋洋地大声嚷嚷道：“太子三哥，我刚刚问过弟弟们了，从今往后，他们也会留在东宫侍读。他们虽说资质不如我们兄弟还有九章堂这些同学，但儿时学九九歌也都是一遍会背，算学天赋都不错，加减乘除算起来贼快！”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了张寿，满脸自信地说：“刚刚我们进来拜谒之前，我亲自考的他们，老师你要相信我，粗浅的算学考问，我还是能胜任的！”
几个孩子全都是皇帝这些年出宫期间一一看过的，家中长辈也是皇族当中的安分守己派，因此这会儿不但没人抢着说话表现，反而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站在那儿，显得颇为沉稳，倒是反衬得四皇子这个年纪更大的一点都不稳重。
可四皇子才不管这些，他只知道现在自己虽说还没有弟弟和妹妹，但这么一群规规矩矩的弟弟在，他终于也可以摆一摆做哥哥的威风了。因此，他非常理所当然地拉着一个个宗室上前，热情地介绍起了众人，又软磨硬泡让张寿亲自考问，也好验证他的眼光。
这其中，恰有江都王的一个嫡亲侄儿郑钥。和海陵县主口中那些并不喜欢出人头地，执掌权柄的嫡亲哥哥们不同，这个小孩子虽说有些木讷，但张寿随口考了几道复杂加减题，人给出答案的速度快而准确，甚至对九章算术中的鸡兔同笼问题亦是能随口答上。
这就很不容易了，须知这题目虽说有诀窍，可人终究是比四皇子还小！
然而，被张寿考问了三道题之后，长相并不出奇，除却答题之外就很沉闷的郑钥突然开口问道：“老师，我一直听说您算学造诣很高，更是葛老太师的关门弟子。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天上群星真的能指点吉凶祸福吗？如果可以，为什么钦天监不能从星象中算准？”
“而如果不可以预示吉凶祸福，钦天监又连星象和日蚀等等都算不准，那么钦天监还有什么用呢？那我们学习算学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就只用来查账稽核吗？又或者编制军情传递的密文吗？如果仅仅只有这么一点用，那算学又怎么能让那些读经史的士大夫服气呢？”
谁都没想到，就在这朝贺东宫的日子，一个本来就好似跟在四皇子身后凑数的年幼宗室，竟突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一想到如果这个问题是刚刚当着孔大学士等人之面问的，那会带来多大的影响，陆三郎就一阵阵后怕。他也顾不得郑钥是宗室，纵使父亲只是个镇国将军，那也不是好欺负的，立时冲上了前去，疾言厉色地呵斥道：“岂有此理，你才学了多少算学，就敢说算学没用？”
眼见纪九摩拳擦掌仿佛打算跟着陆三郎展开反击，而齐良正在劝着其他那些义愤填膺的人，而郑钥身边的其他几个年幼宗室无不慌慌张张地和人拉开距离，仿佛生怕遭了池鱼之殃，四皇子眉头倒竖，赫然正怒不可遏，可郑钥却依旧满脸认真，张寿却不由得笑了。
“算学有什么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张寿明白，这年头的读书人不能说没有质疑精神，因为听上去仿佛是守旧复古的各种古文运动，其实是为了反对俗滥文字，提倡的是文以载道，赋予文章更深刻的思想内容，实际上质疑反对的是当时最主流的文章潮流。而这种质疑，唐朝有，宋朝有，历史上明朝也有。
但总体来说，在这年头的经史学术界，那是不提倡质疑的。经典的圣人学说不容置疑，而那些大家注释的经史也同样不容置疑。至于学生对老师的质疑……那就对不住了。
大多数情况下，欺师灭祖，目无师长……林林总总的大帽子都会朝人扣下去。
因此，张寿打手势示意众人不要反应过激，不慌不忙地说：“日落星沉，其实和吉凶祸福没什么关系，但是，这其中也蕴藏着真理。比方说，我曾经在半山堂给大家演示过的浮力实验，看似只能够验看金银成色，又是否内有夹层，但你们是否知道，那还有别的用处？”
“众所周知，木材可以漂浮在水面上，而铁块却会沉底，而铁块哪怕打成薄薄一层铁皮，放在水面上同样也会沉底。但如果不是铁块，也不是铁皮，而是四四方方，接缝处天衣无缝，不会进水的无盖铁盒子呢？这样的铁盒子是否可以浮在水面上？”
“而同样众所周知，在高处丢下铁球和羽毛，铁球瞬间着地，羽毛却可能随风飘走，可如果在高处同时丢下很重很大的铁块，以及小小一颗铁球的话，又是什么先着地？”
“天圆地方，那为何于港口远眺大船入港，会先看到船帆，然后再看到船身？”
这种十万个为什么似的问题，曾经在半山堂呆过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一点都不陌生，而九章堂的众人因为一开始接触的就是算学，后来又加入了相对浅显的物理，所以也同样对张寿这样的讲解很熟悉。然而，对于一群小孩子来说，这些为什么就让他们非常兴奋了。
用刚刚张寿这种说话的方式来说，那就是……同样众所周知，小孩子本来就是最喜欢问为什么的！
哪怕富贵人家的孩子因为读书开蒙早，见识多，于是懂事得早——这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两码事，一个是早知世事艰辛，一个是早知天下广博——所以这群宗室孩子们能够压住心里的不安和好奇，在刚刚朝贺东宫时表现得犹如大人，可这会儿他们一个个忍不住了。
顾不得这儿是慈庆宫，父母耳提面命叮嘱他们要恭敬，就有一个孩子忍不住问道：“那老师刚刚那些问题有答案吗？”
“当然知道。”张寿呵呵一笑，却是丢出了一个钩子，“但只能告诉你们一部分。”
陆三郎的眼睛已经瞪得贼大，甚至开始左顾右盼，寻找某种他常常见，但在这慈庆宫里可能会有，但也很可能没有的东西。但他很快就发现，从前腼腆羞涩的三皇子，此时此刻那脸上流露出了一缕略有些狡黠的笑容。而下一刻，他就明白，这狡黠的笑容是为什么。
因为就在张寿刚刚对郑钥问出那一堆为什么，随即又被一群宗室孩子们问为什么之后，恰是有几个身材健壮的汉子搬进来一块九章堂学生们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几块黑板！
而接下来，仿佛也早有预料三皇子会有这种准备的张寿，笑吟吟地从其中一个汉子手中接过了白笔，继而就对郑钥微微颔首道：“你刚刚问我算学有什么作用，那么，现在我给你用算学演示，铁盒子如何能够在水面上浮起来。”
见张寿用xyz标注铁盒子的长宽高和厚度，然后计算制作铁盒子的铁皮面积，随即用天工坊中测得的粗略精铁密度，开始计算铁盒子的重量，要浮在水面上所需的浮力，继而预设浸没在水中的深度，开始倒推铁盒子浸没在水中的体积……九章堂中众人倒是反应稳定，但一群出身宗室的孩子们，都被那白板上的算式给彻底弄晕了。
天可怜见，就算后世的小孩子们，也绝不会在七八岁的年纪接触这样艰深的内容！
然而，写几个公式，就转头看一看众人反应的张寿，却发现那个提出疑问的郑钥，那个江都王的侄儿，正死死盯着白板，仿佛只是徒劳地想要理解这些陌生的东西，又仿佛不论是懂还是不懂，至少要把这些公式都牢牢记下。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天才正抓住了那灵光。
当张寿写完面前的白板，大略推导出了一个公式之后，他就随手把炭笔递回给了一旁的大汉，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也就是说，在理想的状况下，在水中能够浮起来的东西，不仅仅是木头这样的轻质物体，也可能是钢铁巨舰！如果加上我在文华殿经筵上演示的装置……”
这一日，当这群出身宗室的小孩子们离开慈庆宫时，不是失魂落魄，就是兴奋莫名。张寿在他们面前描绘的东西，如果是那些三观已经稳固的大人，自然一定会当面怒骂，甚至有人会斥之为妖法，可孩子们天生会相信一切飞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奇迹。
每个人都觉得，原本只当是小心翼翼陪太子读书，结果挺有趣的！而且，他们将来的老师承诺，以后可以随便问为什么，如果他答不上来，大家可以一起探讨！

第六百三十八章 思路清奇
太子册封，谒庙，宫中家宴，加冠礼……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对于朝臣而言，曾经母仪天下十余年的皇后已经被废了，曾经被视作为东宫最有力竞争者的大皇子二皇子获谴出京，无主多年的东宫却陡然有了主人，那还有什么说的？为了支持嫡长而支持大皇子？吃饱了撑着吧？
若是有这样兢兢业业的死忠派，早在皇帝废后逐子的时候，就有人去伏阙死谏陈情了，还会等到这个时候再跳出来？
于是，民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皇帝因为太子册立而赏赐给七十以上老人的衣食酒水，以及朝廷单独拿出来的针对贫民的工作机会。至于官场，虽说本朝没有东宫册立就大赏群臣，人人升官的规矩，但是相应颁赐也还是有的，尤其是东宫官，更是加赏了御酒、衣料、饮食。
而太后颁赏了诸妃和公主，裕妃与和妃又主持颁赏给内侍和宫人，算是从皇帝的内库中狠狠扒了一层皮，一点都没为天子省钱的意思。对此，财大气粗的皇帝挥挥袖子根本没在意，恰恰相反，心中高兴的他一听说清宁宫中那番情况之后，立时更做出了补偿。
此时此刻，朱莹再次站在四面都是高高大大柜子，整整占了外皇城很大一块的内库当中，一如她从前常常被带进此地的情形。只不过，一贯陪她进来的人是楚宽，今天却换成了吕禅。
而吕禅从前只听楚宽提过皇帝对朱莹这殊遇，今天亲自在场，不由得暗自咂舌。他心头又是艳羡又是惊叹，见朱莹气定神闲环视一圈，他就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说，大小姐只要看中的东西，只要能一次拿出去的，尽管拿走。又或者您先看看册子？”
“好久没来了，我先看看。”
朱莹毫不客气地到了靠墙一个柜子处，拉开中间一个抽屉，见内中用木格分成一格一格，下头垫着软绢，赫然是一块一块玉石琢磨成的饰物，小的不过是个玉坠儿，大的却有拳头大小，是各种各样的玩物小摆件。
乍一眼看去所有格子全都满满当当，可她却记得，昔日到这儿来看的时候，这个抽屉里的玉饰已经很明显换过一拨了，某些大件已然不见。而她并不记得皇帝曾经把这些东西慷慨大方地拿出去犒赏谁，那么就和从前一样，某些时间太长的贡品，已经被处理掉了。
当然，所谓的处理不是扔，皇帝就算想这么败家到乱送人东西节省内库空间，也会被太后骂死，只怕是漂洋过海，又或者通过其他渠道，由不能吃也不能穿更不能用的奢侈品变成了钱，又或者是变成了某些其他东西。
当初她还很小时，皇帝领着她进来时说过的那些话，尽管皇帝认为她忘记了，可她却实际上一直都记着：“无论君富国穷，还是君富民穷，又或者君穷国富，君穷民富，全都是祸乱之源！只有君富而国富，国富而民富，这才是天下长治久安的基础。”
“所以，小莹莹，你要记住，这满屋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全都只是看着好看，其实没有半点实际价值！就如同大富之家有点钱就换成金银，甚至把铜钱串起来放在地窖里一样，那都是最短视的人才会做的！财富就犹如活水，只有让它流动起来，那才有相应的价值！”
走马观花似的一个个拉开抽屉，看看玉饰，欣赏珍珠，把玩玛瑙……朱莹就犹如在自己家似的随心所欲，后头跟着的吕禅最开始只以为朱莹一如外间传言那样喜好华服美饰，所以正在盘算能拿走更多东西，可渐渐他就觉得不对了。
因为朱莹就好像在盘点自家库房似的，开开关关，却没有取走任何东西。
直到这样的闲逛持续了快两刻钟，他方才看到，朱莹竟是随手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串什么珠子，直接就挂在了手腕上。他不动声色地多瞟了两眼，却见是一串玛瑙佛珠，继而就听到了朱莹的自言自语：“娘虽说如今不在佛寺了，每天却习惯了念几遍经，给她正好。”
给太夫人挑了一块温玉，给朱泾和朱廷芳朱二父子三人各挑了三件个头不大，可以随身佩戴的小玩意，给自己选了一个镯子，给张寿挑了一个扇坠儿，朱莹就心满意足地转身出了内库。跟在后头的吕禅紧急估算这些东西的价值，最后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价值固然不菲，但皇帝却绝对会觉得不够！
果然，当朱莹回到乾清宫东暖阁，大大方方展示了东西之后拜谢时，皇帝就似真似假地打趣道：“冠服你不肯穿，赏你东西你又这么见外，莹莹你这是要成心和朕划清界限？”
“我只是细水长流，这样一来，皇上以后有好东西的时候也会先想着我。”
朱莹大大方方地一笑，随即就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我之前在清宁宫为皇上说话，并不是因为袒护，是因为我确实这么想。而我从前在皇上和太后面前没大没小，也是因为皇上和太后于我来说，就和我祖母爹娘是一样的。既然如此，那皇上何必和我见外呢？”
“皇上是独一无二的皇上，我也是独一无二的朱莹。”
亲自送了朱莹从内库回来的吕禅就侍立在门边，听到里头这对话，他想起楚宽对皇帝和朱莹的评判，不由得入了神。楚宽说，特立独行的皇帝，就喜欢特立独行的人。
所以，强项如刘志沅，有担待如王杰，善体察上意坚持做应声虫的吴阁老，绝世而独立的裕妃，敢拿自己和儿子当赌注的朱泾，明明可以靠家世却偏偏要拼本事的朱廷芳，一心推广算学的张寿……所有这些人就和比孔雀更骄傲的朱莹一样，皇帝都相当赏识。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皇帝的声音：“好吧，朕说不过你！本来想封你公主，让你风光大嫁的，现在看来，莹莹你不需要吧？”
“公主的虚名，我当然不需要。但皇上如果能帮我一个忙，那我感激不尽。”不等皇帝满口答应，朱莹就立刻补充道，“选妃名册我从司礼监抢过来了，恳请皇上能够允准这些女孩子嫁个好人家。”
这一次，皇帝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就面色一沉道：“你的意思是说……”
“历来宫中选美人也好，皇子选妃也好，通过海选呈递上来的那份入选大名单，很受人关注，但前提得是那些复选之后才被淘汰下去的女孩子。但是，一路到了最后终选，入了宫中贵人之眼，却最终因为各种原因落选的，却往往只能孤老终生。”
“有人说是她们自抬身价，又或者见识了宫中富贵，于是不肯嫁给凡夫俗子，可要我说，还不如说是他们的家里担心她们嫁掉之后会让宫中贵人们怪罪，所以逼着她们孤独终老！”
“这种不成文的陋俗，因为先帝睿宗爷爷压根就没费心选过后宫，皇上您也是，所以这些年终于消停了下来，但这一次选妃戛然而止，未免不会有人乱揣摩上意！”
这种话也就是朱大小姐敢说！
吕禅再次倒吸一口凉气，随之发觉里头暂时陷入了难言的沉寂，他想到皇帝之前甚至没让大皇子和二皇子成婚，就先把人遣送了出京，他顿时有些拿不准皇帝的真实态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要朕给这些姑娘挑一个好人家吗？”
“如果皇上有看好了要留给太子和四皇子的，那且另说，其他人我会去一一见一见。如果自己真的不想嫁人，却又是德行不错，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孩子，那我就代表永平这个女学山长，把人招收过来。而如果不是不想嫁人，那就很简单了。”
“如果其中有特立独行的绝色美人，就让她和张琛彼此相看一面，然后让张琛去求亲呗！只要成了这一桩，冲着秦国公府长公子都敢去求娶这一点，其他女孩子家里恐怕立时就会被求亲的人踏破门槛了！”
皇帝一直都知道朱莹的思路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而真正再次见证了这一点，他还能说什么？于是，击节赞赏，这就成了皇帝此时的动作！
他为什么没有在那些出身不高的女孩子当中为大皇子和二皇子选择一个，然后让人陪着他那两个儿子踏上出京之路？
因为他觉得，选一个温文贤惠的皇子妃，人兴许会甘于默默忍受这种一嫁人就被公公撵出京城的待遇，因为司礼监很有把握能选出那种从小就被父母教导到恪守妇道的女孩子，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两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只重出身和势力的这兄弟俩，绝对不会珍惜这样的妻子，更不会尊重！既如此，与其造成怨偶甚至于酿成惨剧，他还不如先放下此事！
“很好，就这样吧，莹莹你放手去做，这件事朕认可了！”三年后，如果两人好歹有那么一点点悔改，再行婚配也不迟！他可以在三年时间里好好挑一挑，看看有没有性格强势，比朱莹还霸道的姑娘……等等，好像真有啊！
皇帝不但点了点头，随即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如果说绝色美人，朕倒是记得，通州已故鸿胪少卿叶成安的孙女叶氏，生来殊艳，幼年体弱，所以长辈因大夫之言请了沧州镖局一位知名女镖师来教她武艺。”
“结果，姑娘身体是养好了，但一身武艺却也一样艺业非凡，朕看到司礼监呈上来的出身经历，曾经还打算召她入宫，让你和她交手试试。结果，她只入了复选就出了一件事，某位色迷心窍的过路恶少见她车马路过，被美色引诱，带着一群豪奴半路劫车，图谋不轨。”
“最终，护卫被豪奴缠住，那位姑娘裙刀出战，当场手刃了三个人，削了那恶少两边耳朵，然后令人将其扭送顺天府衙。楚宽原本觉得人挺适合，这件事后就慌忙禀告朕，说是终选无论如何不能选她。这样的姑娘要是嫁入皇宫，一个不好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这么劲爆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朱莹简直惊了！这可是足可震动整个京城的大事啊，怎么会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皇帝见朱莹的关注点歪到没法说了，他不禁哭笑不得：“复选十人大名单上的姑娘，而且还是家世最好的，结果却当街被凶徒劫车，然后这位厉害姑娘还把人反杀了，这事情岂不是要闹到天大？张川本来就头疼，楚宽亲自去对他说不要声张，当然就压下了。”
“当然，叶家就更不想声张了。虽说自家姑娘厉害，但这难道是很风光的事吗？”
朱莹终于听明白了，对皇帝的推荐不禁更为好奇，但还是忍不住嗔道：“皇上也是的，这么有趣的姑娘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了我早就上门去了！”
这话说得……就好像你是见猎心喜打算把人娶回家的男人似的！被逗乐的皇帝立时板着脸道：“这样的好姑娘，朕留给自己不行吗？”
然而，他的黑脸在朱莹面前，却注定碰壁，因为朱莹眉头一挑，用极其理所当然的口气说：“会武艺的人后宫有啊，裕妃娘娘不就是？得陇望蜀是不好的！”
得陇望蜀才是人之常情好吧？想到眼前兴许是自己的女儿，皇帝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随即异常嫌弃地打手势撵人：“你这死丫头朕真的是白疼了，胳膊肘尽往外拐！快走快走，打劫了朕的内库，又要打劫朕看中的人，朕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走走，快走！”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皇帝撵，朱莹一点都不生气。她二话不说屈膝行礼，随即就转身轻飘飘地走了，直到门前方才复又转头笑道：“我就知道，皇上一向对我最好！”
听着人那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皇帝摸着自己那一抹小胡子，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要是世人都犹如朱莹这般七情六欲藏不住，真心实意皆道来的性子，那这世上会多简单？太多时候，当皇帝的不得不做一个孤家寡人，因为不敢有知心人！

第六百三十九章 过气？过火？
东宫已立，甚至皇帝还为新鲜出炉的太子殿下提早加冠，这自然是民间热议的最大话题，其他事情都要往后站。可对于很多官员来说，逮住司礼监突然露出来的破绽穷追猛打，这也是当务之急，奈何皇帝抛出的东宫侍从一事，却也吸引了好些人的注意力。
能让自家儿孙提早立于未来天子之侧，让人记住名字，这是何等诱惑？
毕竟，官二代乃至于官三代这种事，在本朝虽说并不稀罕，但也并不是什么惯例。即便开国勋贵，也是风流总随着雨打花落去，如今开国功臣之家，早已经零零落落不成气候，反而是当初力辞爵位的葛雍那位老祖宗传下的这一脉历经风雨，仍然灿烂。
谁让葛家人实在是科举天赋异禀？
至于阁老和尚书侍郎家的儿孙们在科场上铩羽而归，那简直是太平常了。而科举不成，就只能恩荫，可恩荫的官宦子孙到顶也不过在地方官上转悠，绝无可能在中枢当到五品，这也几乎是铁律了。所以，侍从东宫这种事，最初很多人听了都大为心动。
直到国子监六堂依次分到东宫侍从名额，而且名额不看出身，全由考选决定，无数人方才傻眼了，尤其是当人们打听到主持考选的人之后，那更是跌碎一地眼珠子。
身为宗正的江都王领衔，前国子监绳愆厅监丞徐黑逹转任江都王长史，辅佐江都王考选监场，至于出题……那竟然是年少的东宫太子殿下亲自担当！
“哦，人人都说太子殿下天赋聪明，而且这是太子殿下进谏皇上的？”
外皇城河边直房，正在养病的楚宽听吕禅说着近来这些事，头上搭着湿润的软巾，看上去脸色蜡黄，形容憔悴的他不禁沉思了起来。然而，他却没有给出吕禅任何建议，而是轻描淡写地说：“张寿提出的主意，太子殿下亲自施行，皇上又点了头，呵呵……”
“如今哪怕诸讲读官轮值东宫，可很难说这些讲读官加在一块，能不能比得上一个张寿！反正司礼监没有这种人才，又有人进言慈庆宫不用识文断字的宦官，现如今慈庆宫干脆就一个宦官都不用了，他们也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老祖宗，你若是心灰意冷，那可就真的完了！”
吕禅终于惊得打了个哆嗦，直接就在床前地平上跪了下来：“就这么几天您不在，司礼监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个个都在拉帮结派彼此串联，指不定就在想着您腾出那个掌印的位子，就连在我面前说话也阴阳怪气的！老祖宗，太子殿下身边从前就没有一个得力人物……”
这说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因为一向都是东宫的最强有力人选，所以司礼监早早未雨绸缪，在人身边都放了素质上佳的新人——尽管就大皇子和二皇子那种德行，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并没有脱颖而出，反而被某些小人盖了过去，但总比三皇子和四皇子身边没放人好！
“现在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就别想去打太子殿下的主意了。”
楚宽哂然一笑，从容自若地的说：“出了个柳枫，别说宫中其他人，就是我，在太后皇上还有太子的心目中，兴许也是居心叵测。谁如果还想上蹿下跳，那才是蠢货！当然，你要是想去太子殿下身边伺候，我可以帮你说。”
“不不不！”哪怕吕禅确实很想和太子殿下亲近亲近，但楚宽这话他一点都不敢接，非但不敢接，人甚至也不敢再盘桓，又呆了片刻后就匆匆逃也似地告退。
他一走，楚宽就随手扔了额头上的软巾，随即下床拧了软巾擦脸，不消一会儿，他脸上那蜡黄的颜色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红润。
正如同包括吕禅在内的很多人猜测的那样，他这个除却身体缺陷，自幼习武健身，身体比皇帝都更好的司礼监掌印，根本就没病。至于蜡黄的脸色也好，憔悴的面容也好，都是轻而易举就能伪装出来的。
甚至连脉象，他也能随手调制药剂，又或者自己运功遮掩过去。
好在皇帝压根没费神来质疑他是真病还是假病，直接打发了一个太医院的年轻医官送来一大包从人参、鹿茸、灵芝、首乌等等在内的药材，还吩咐他少胡思乱想，太后派玉泉来送过两次药，但玉泉也完全没有给他把脉看病的意思。至于其他同僚，那就更加好应付了。
如今太子已立，东宫正在选人，那些司礼监中大珰的关心重点早已经偏离，甚至还有心思忙着内斗，完全忘了外头早已围着一群虎视眈眈的狼。
想到这里，他微微眯起眼睛出神，等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眉头一皱就立刻舒展了开来，却是舒舒服服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说：“花七爷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闲人？”
“当然是奉旨来看看你这老货是装病还是真病。”花七无声无息出现在楚宽面前，见人不躲不闪，满脸闲适自如地斜倚在那，也没什么装病的意思，他就没好气地在人床前一站，抱着双手说，“怎么，是想引诱司礼监某些不安分的人跳出来，然后掐灭火头？”
“你知不知道，王杰的奏疏之前已经到了通政司？他这个出了名强项有担待的一打头，一大堆科道言官紧随其后，现如今那弹劾司礼监种种作为的奏疏就犹如雪片，再加上外臣的，过不了多久司礼监就真的要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喊就喊吧。”楚宽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说，“司礼监有多大的权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家奴而已，偏偏很多人却希望得到更多。那些善堂存在的年数太久了，最初那些人兴许还有点悲天悯人，但久而久之就变质了。”
“就和外城那些打着善堂旗号，做某些卑劣勾当的地方，那些善堂真的只教忠义？呵呵，大概教的更多的，是效忠司礼监吧！花七爷你可知道，我这直房里曾经有个伺候的长随，是我某次在外皇城随便走走的时候，一时兴起随口叫住的一个倒马桶的小厮。”
本朝宦官数量少，外皇城中做事的都是并未净身的杂役，而这些杂役，全都是出自司礼监那些善堂的孤儿，十三岁进来做事，二十五岁可要求出宫自行谋生。这些都是在层层筛选中淘汰下来的人，因此花七听楚宽竟然用了一个原本是倒马桶的杂役当长随，不禁大为意外。
“想不到楚公公还会有大发慈悲的时候。”
“我那时候是挺闲，但也没那么闲。我只不过是问了人出身的善堂，要知道我不管这个的。他号称识文断字，我就让他背诵论语。结果，那个看上去瘦弱没用的小子，一口气给我背了论语颜渊篇。我因为好奇，就把人拎了回来当长随，结果没几天，徐公公就来了。”
知道楚宽说的是司礼监前掌印徐留，花七不禁收起了最初的戏谑之心。自从皇帝登基之后，司礼监掌印换了三个，楚宽是第三个，徐留是第二个，期间执掌司礼监十五年，一直以谨小慎微著称，和楚宽也一贯相处甚佳，可今天听楚宽这口气，分明对徐留不以为然。
“徐公公说，那小子在内书堂中狂妄自大，目无尊长，所以才被撵了出来倒马桶。他的天赋固然不错，但没长性，不是什么好材料，不适合给我当长随。我一贯都让他三分，当然也不会为了一个杂役让他心存芥蒂，就让他把人领回去了。”
“然后这个小子就再也没出现在宫里。要知道，他压根没对我说过几句话。我身边长随好几个，他一个新人哪来靠近我的机会？”
“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反而要好好追查。这一追查，我才知道，内书堂那固然是号称教授经史，用培养读书人的法子来培养司礼监未来的栋梁——虽说我是觉得这栋梁两个字形容我们这样的人，实在是自负过了头——但却也是一朝进门，永世不脱身。”
“那个倒马桶的小子，是曾经的内书堂第一，只是心里有想法，不想净身，只希望好好做十年杂役然后出宫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教出个读书的儿子。结果呢？从小就是善堂长大，读书写字养到现在的小子，竟敢如此不忠，那当然就被撵去倒马桶做杂役以示惩罚了。”
“等到我再这么无意一掺和，大概是怀疑那小子还知道什么，他就是不该死，也该死了！”
司礼监那点门道，花七哪怕不说门清，却也知道七八成。毕竟，想当初他还想把天赋不错的阿六培养成御前近侍呢！至于外头人如今诟病的司礼监不孝则不忠，他也嗤之以鼻。
都已经把养不起的孩子扔掉不管死活了，这种父母还要去孝顺，疯了吗？
你可以说养不起孩子，所以不得不忍痛含泪丢弃，可既然扔都扔了，那就不是父母，而是害儿女性命的仇寇。恩断义绝都是轻的，没听说过受害者还要孝顺加害者的！
因此，花七嗤笑了一声，随即就了然地说：“如此说来，你确实是想借机让那些家伙都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得，那我回头去和皇上说，让他狠狠申饬你一顿，最好把你再贬三级，我看那会儿宫中就要群魔乱舞了。”
“那我可就多谢花七爷你成全了。”楚宽呵呵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我这辈子各式各样的风景都看过了，也确实早就不在乎什么权位。既然你说贬个三级，那还不如打发我去乾清宫扫地好了，也正好塞一下悠悠众口。”
花七原本已经慢悠悠往门外走去，乍然闻听此言，他简直难以置信。回头瞥了楚宽一眼，确定人没有发烧说胡话，他皱眉站了一站，继而就没好气地说：“你的话我会带到，不过你想演戏的话，也别太过火。”
目送这位神出鬼没不走正门的家伙离开，楚宽轻轻搓了搓手，心里知道自己所有棋都出了，只是有些已经浮于水面，有些依旧沉于水底，接下来便是等待。
张寿已经有了天时地利人和，如孔大学士尚且都碰得一鼻子灰，他虽说曾经用过洪氏这一步闲棋，但到底作用有限。至于那些名士大儒，他虽然有很多方式可以施加影响，但指望这些人能够和三皇子建立起如同和张寿一般的信赖，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相逢寒微时，这是最容易结下深情厚谊的阶段，哪怕日后也许会共患难后不能共富贵，那到底是以后的事情了。不得不说，张寿的运气，简直是好到了极点。
外间纷争不休，东宫之内却书声琅琅，平静无波，而随着三皇子替陆三郎这个师兄讨来了十天的婚假，皇帝又特批了九章堂导生的名头，给了众人十天假期，用于从国子监搬迁到外城，陆三郎简直是喜不自胜，干脆拉了一大堆同学和师弟去给自己做傧相。
眼看九章堂那简直是欣欣向荣，之前分班之后就失了精气神的半山堂众人听说皇帝也要把半山堂挪到外城公学去，本来还冲着半山堂也有东宫侍从名额的众人就炸开了锅。
如挨打之后终于能够下地的张大块头，那就振臂一呼，带了一群人打算投奔张寿，却也有些人更愿转投国子监六堂。至于本来打算送自家不成器儿孙入半山堂的勋贵和官员们，则是陷入了两难。
而难得也偷得浮生十日闲的张寿——毕竟公学有浑身是劲，分心二用却依旧神采飞扬的陆绾，他一点都没有和人争权的意思——他本来还有些好奇朱莹怎么去见那本选妃名册上的姑娘，奈何朱莹宁可请洪氏陪，也不要他管，他就干脆交给了阿六一个任务，盯死了张琛。
至于他自己，那当然是不得不当起了好学生，陪着老师葛雍和齐褚二位接见各路进京的天文术数人才，被各种星宿轰炸得头昏眼花，还不得不努力学习各种这年头的天文常识。
天可怜见，他对星系星团星座的名字大概还更在行些，这二十八宿之类的东西，他记得名字，分辨清楚星星就很了不得了，如今还要帮葛雍改进什么计算方式……他就真的棘手了。
三四日下来，就到了陆三郎人生中最高兴的日子，洞房花烛小登科！当张寿这天带着贺礼到了陆家时，陆大郎上前行礼过后，就道出了老爹早就预备好的吩咐。
“家父说，今天务必请张学士坐首席！”

第六百四十章 婚礼贺客忙
相比陆三郎加冠那一次，这一天陆家的婚礼更热闹，从一早开始，那就是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各处院落早早搭起的喜棚之下，整整摆了八十桌，哪怕此时距离开席的时间还很早，可那欢声笑语简直是距离陆家还很远就能听到。
宾客当中，有陆绾昔日的同僚、上司、下属——同僚大多仍在其位，昔日上司之中不乏比他致仕前官更小的，而曾经的下属里，好几个也已经都当到了侍郎乃至于副都御史之类的高官——也有陆家的各种亲戚，更有陆绾的科场同年，陆大郎和陆二郎的同学等等。
但是，最大的一拨宾客群体，却不是这些高官显宦，而是陆三郎的九章堂同学。
这些直接穿了那天去东宫朝贺太子时那一身礼服的“导生”们，足足几十号人，到哪都能一眼认出来，因为他们衣着统一，精神饱满，出入或三五成群，或偶尔落单，年轻的不像同龄人那样喜好高谈阔论，年长的也不像同龄人那样因为事业无成而暮气沉沉。
明明大多数人出身寒微，可作为傧相，他们的待人接物却彬彬有礼，不会显得傲气，却也不曾过分谦卑，哪怕面对某些世家公子也能淡然若定——这一点，就连某几个心理阴暗炫耀家世的公子哥，也被人不经意间说上一句太子殿下如何如何，挤兑得没了脾气。
除了半山堂中曾经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谁还能像九章堂这些学生似的，能够和刚刚入主东宫的太子殿下同学一场？最重要的是，从前根本就没人觉得三皇子有太子之相！
然而，这些在行为举止上乍一看都很不错的导生们，唯独却有一个毛病。
那就是，当他们帮着陆家人接待宾客之外，彼此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时，往往不多时就会专心致志地讨论别人根本听不懂，甚至可以说是天书的东西。就比如从前认识纪九的几个世家公子当瞧见人正在和几个导生说话，于是悄悄靠近时，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对话。
“你们说上次在老生那儿听到的正弦公式？哦，我听陆师兄提过。”纪九已经非常习惯于称呼陆三郎为陆师兄了，好似这样就能把人当作自己的榜样，“嗯，三角函数那一卷《算学新编》虽说已经上市了，但自学起来确实很困难……a/sin∠A＝b/sin∠B＝c/sin∠C＝2R？”
“这个R是什么？R就是三角形外接圆的半径。至于外接圆怎么理解，我特意去请教过老师，沿三角形的三条边做中垂线，然后延长中垂线为一点，再以那个点为圆心，点到三角形任何一个顶点的距离作为半径作圆，这个圆就是外接圆，这个半径就是R……”
几个世家公子你眼看我眼，见纪九压根没发觉他们的到来，反而在那聚精会神地解说着他们完全云里雾里的东西，为首的一人退后一步，继而就压低声音说：“你们觉不觉得，纪九这样子简直像是中邪了？”
对于游走在那些导生中间，试图探听一下关于太子殿下的某些情报，然后一个个铩羽而归的人，他们确实觉得这些九章堂的学生们简直是中了邪。
而对于确定今天在喜宴上要坐首席，于是早早过来，结果被一群或官职或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的人围在当中，需要应付层出不穷问题的张寿，他却觉得别人是中了邪。
陆绾会让他在今天坐首席，那是可以预计的，毕竟上次陆绾告知他陆三郎的婚期时，就已经表示了这一重意思。而且，陆三郎冠礼的正宾，那也是他担纲的。
既然如此，被一群根本谈不上美貌的中老年人围着，或缠枪夹棒，或热情洋溢，或阴阳怪气，或笑容可掬地问着一些他根本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张寿只觉得不耐烦极了。
就在他连借口都不想找，只想摆脱这些烦人家伙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叫嚷声：“老师，我替三哥送贺礼来了！”
都不用循声望去，张寿也知道这熊孩子是谁。不是自从三皇子册封太子大典之后，就因为他一句提醒，于是被拘在宫中压根出不来的四皇子吗？
此时此刻，他看到四周围那些老大人的目光大抵变得幽深而奇妙，显然虽说陆府门房没通报，大家也认出了来人是谁，他就对众人笑了笑，随即气定神闲地迎了上去。
四皇子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没能出宫，更联系不上张琛，那全都是张寿害的……就连今天，还是因为三皇子这个太子如今不能随便出宫，他好容易才从父皇和三皇子那边抢到了这个给陆三郎送贺礼的差事，此时自然兴高采烈。
而面对这么一个很明显是走明路出宫的熊孩子，张寿不可能板着脸把人撵回去——他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不是板着面孔的严师，只不过在别人看来，他在板书讲课以及布置作业时，那样子简直比鬼还可怕。当下他就露出了一如既往，很容易让学生有不好联想的笑容。
“郑锳，功课都做完了？”
听到张寿直呼四皇子的名字，而后又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后方几位高官大佬有人终忍不住笑了，仿佛想到了自家面对长辈查问的小孙儿。但是，他们大多觉着，张寿这是刻意在他们面前显示老师威严。
鉴于四皇子挨打的事早已经疯传一时，谁都不觉得四皇子会因为张寿一见面就问这个而翻脸。果然，就只见四皇子立刻讨好似的连连点头道：“全都做完了，太子三哥可以作证！”
看来布置的功课还是太少了……张寿心里转过了这样的念头，当然面上却越发慈祥和蔼，只不过这种表情在他这种年纪露出来，多数有些不合时宜，可俗话说一俊遮百丑，在旁人看来，当张寿随口就考校起了四皇子一些问题时，这一对师生那真是堪为学界楷模。
尤其是今天作为主人翁的陆绾，那更是指着张寿，对几个至交好友谈及当初张寿怒闯自己书房，言说陆三郎必成大器的情景。
如果不是他的前途柳暗花明又一村，早已斩却最初对阁老权位的那点留恋，如果不是他开辟了另一桩事业，还拉拢到了一个刚刚兼了太子詹事，实际上却不管事，反而更乐于和他一同为公学奔走的刘志沅，如果不是陆三郎真的确实前途正好，这桩旧事他绝不会拿来说。
然则当初的丢脸事，他如今不但能非常坦然地说出来，而且还能用一种非常轻松戏谑的口气，言谈间甚至还能反省自身，顺便再吹捧一下张寿和陆三郎。
对于那些从前觉得自己非常了解陆绾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犹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可越是这么觉得，听人在那毫无避讳地谈及从前对幼子的以貌取人，他们就越觉得陆绾如今简直是变了一个人。至于陆三郎……如今那前途已经根本不用他们去看好了。
一个能够被皇帝称赞，如今侍读东宫，今天婚礼时，皇帝又或者太子都派了四皇子来送贺礼的小子，将来的前途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陆三郎自己此时已经带着精挑细选的八个同学上刘家迎亲去了——为了避免有人抢自己的风头，他挑选的人恰是一个比一个稳重，又或者说长得苦大仇深——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家老爹正一反常态地在人前拼命夸他。更没想到四皇子大摇大摆地亲自来送礼了。
此时此刻，张寿和四皇子说笑两句，见四皇子只抱着手中一个匣子不肯放，他立刻就明白，这小子并不像其他客人那样把礼物留给门上的陆二郎记在礼单上，然后就轻轻松松地空手进来喝喜酒，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郑锳，莫非你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代表太子殿下送贺礼给高远？”
“有什么不可以吗？我觉得这样陆师兄会显得很风光啊！”四皇子理直气壮地扬了扬眉，可当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时，他就涎着脸笑了起来，“老师，你是不是想知道三哥到底送了陆师兄什么好东西？咳咳，那你就帮我保管一下行吗？”
他二话不说把手中匣子往张寿手上一塞，继而就捂住肚子道：“老师你千万帮个忙，我肚子疼，一会儿就回来！你就是帮我直接送了东西也行！”
张寿根本来不及答应又或者拒绝，就只见四皇子犹如兔子似的倏忽间窜得不见了踪影。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两眼手中匣子，随即举目四顾，当看到陆绾正和几个人说话，他就立刻直截了当走了上前。
刚刚正在和亲友谈及的人，这就突然朝自己走来，陆绾并不觉得意外，毕竟，刚刚那一幕他都看在眼里。因此，他甚至不等张寿说话，立时笑呵呵地拒绝道：“张博士，如果这是太子殿下送小儿高远的贺礼，我虽说是当父亲的，可也不能越俎代庖收下。”
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常常会被人抢半拍，张寿早就习惯了，因而对陆绾的推搪，他也没有继续坚持，而是笑说道：“四皇子素来心大，所以这样大摇大摆地一个人进来也就罢了，可陆府既没有通告他这到来，也没有派个人跟着，陆祭酒你倒是不怕他闯祸。”
见张寿不说担心四皇子在陆府的安全，反而说担心人在陆府闯祸，陆绾顿时爽朗大笑：“我就猜到今天兴许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人要过来，所以特别嘱咐门上多加谨慎。今天人多，如果真的嚷嚷开来，四皇子难免要被人围观，既然如此，不道破就行了。”
“反正今天开了八十桌，席位有的是富余，有多来一些人也足够接待。”说到这里，陆绾就对张寿微微一笑，很显然，他早就心知肚明某些情况。鉴于上一次的教训，皇帝怎么也不可能就让四皇子一个人出来，别说跟出来的人，就连陆家，说不定也早有人过来以防万一。
而陆绾身后，刚刚和他说话的两个舅子看着这一幕，全都有些咂舌。
见年纪也就和陆三郎差不多大的张寿和陆绾说话时，赫然从容自若，大舅爷忍不住轻声嘀咕道：“想当初咱们这年纪的时候，见高官的时候那都紧张得不得了吧？可你看看人家，不但给太子皇子做老师，而且说打就打，打完了自己挨上几下，人家皇子还羞得无地自容。”
“而且就陆筑那个之前姐夫瞧不上眼的小胖子，如今简直是被人夸得天花乱坠，娶的更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小两口简直登对极了，当初甚至还在大街上把二皇子给挤兑得当场失态……啧啧，这等风云际会的好事，怎么就没轮到我家傻儿子身上呢？”
这边厢张寿正被陆绾缠住，无暇他顾的当口，四皇子却只是在净房附近虚晃一枪，随即就往某条小路一钻。他今天出来，当然不会穿太子册封大典时的那种招摇礼服，而是一身普通贵介公子似的打扮。因为陆府门房训练有素并未声张，所以他大可明目张胆乱晃。
熊孩子还很聪明，知道自己身边肯定有人跟着，因此一路看似闲逛，眼睛四处转悠，结果非常敏锐地发现了那些石质阶梯乃至于门廊等处的记号，这一走，他竟是一路越走越偏，直到他状似冒冒失失地闯进某处空空荡荡只摆了两桌的院子时才停下。
这儿正有一人跷足而坐，正就着桌子上的点心果子大吃大嚼，乍一看仿佛是哪家没见过好东西的泼皮破落户，可认识的人都知道，那可是出身京城顶尖名门勋贵的小霸王！
“张琛，好啊，你居然躲在这清闲！”终于找到了人，四皇子长舒一口大气，凶巴巴地大叫一声，随即转身就走，“我去告诉老师，说你来了也不去拜见他！”
还没等他假模假样地走人，张琛就丢下手中一块面果子，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把人拽住：“哎，就这么点小事，你至于吗？我这不过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而已，再说我和陆三郎从前那是冤家对头，今天能来很给他面子了。有那么多九章堂的人忙活，用不着我充场面啊！”
拉拉扯扯之间，四皇子只觉得一个纸团掉进了自己手心，一时间，他便心领神会地挣脱开了自己的手，随即轻哼一声道：“好吧，那我随你！不过来都来了，却躲着不见老师，怎么都说不过去！”
“好好好，我去，去还不行吗？”嘴里这么说，张琛却没好气地瞪了四皇子一眼。演戏还这么横……要不是你大嘴巴，张寿会知道我挨了打，还特意妥帖地送了一瓶伤药？虽然东西是很管用，擦了没几天他这疼痛就大为减轻，可到底丢脸啊！
等到他唉声叹气地出门，见四皇子没有跟上，他就特意四下里望了一眼，盘算四皇子今天出来到底有几人跟，那熊孩子到底有几分靠谱。

第六百四十一章 闹洞房的熊孩子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对于素来行事功利的陆三郎来说，第一种喜事固然有利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可对他来说意义不大，反正渴死饿死总不会第一个轮到他。而第二种于他来说也不太可能，因为他这个懒人压根不想离开京城这个天下中枢之地。至于第四种，他是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做不到。
就他那点天赋才情，下科场的话，一个秀才也考不出来，否则他当初怎么会被父兄鄙视？
可唯独第三种，是他认为这人生四大喜中，自己绝对能够达成的。但对于能否娶到一个合心意的姑娘，他最初却没有太大的把握，直到他因缘巧合一头撞进了翠筠间，开启了一段简直可以说是传奇的人生。而这段人生除了给他浪子回头变天才的名声，就是身后那乘花轿。
当抵达陆府大门口时，陆三郎第N次回头去看那大红花轿，甚至连下马都差点走神，竟是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刚刚在刘府被岳父拽住袖子，逼着他发誓要好好对妻子的情形。他当时也不知道赌咒发誓许下多少诺言，这才最终把未来娘子接上了花轿。
等到进门，行礼，各种成亲之日全都要走一遍的过场一项一项耐心经历下来，终于到了新房，即将揭开盖头，夫妻共饮合卺酒，他只觉得一颗心怦怦怦跳到了嗓子眼。
哪怕早就知道媳妇儿的性情、容貌，可一想到自己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胖子能娶到这么个小美人，他就想傻笑。尤其是朱莹替自己牵线搭桥的姑娘，竟然也是父亲背地里给他议亲的姑娘，他就有一种命中注定的得意感。
于是，当刘晴终于感觉到那红盖头被人揭开，面前豁然开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笑得傻呆呆的陆三郎。如果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个小胖子，对人也一无所知，那此时的第一印象决计是大失所望，可正因为她见过陆三郎那慷慨激昂的样子，此时见这呆样反而心生欢喜。
“呆子，这种时候发什么呆啊！”
刘晴嗔了一句，见呆呆看着自己的陆三郎终于回魂，随即就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正想继续说话，结果就听到陆三郎突然大喝了一声：“还在那躲什么躲，我看见你们这些臭小子了！竟敢来偷窥我的媳妇儿，好大的胆子！”
听到这话，刘晴顿时吓了一大跳。她慌忙一把抢过一旁喜娘捧着的红盖头，下意识地想要往头上盖，结果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哎，小师嫂，红盖头揭下来就不能再盖在头上了，否则难不成你想二婚？哎哟，陆师兄你干嘛啊，让我看一眼有什么要紧，我又不是外人！”
刘晴目瞪口呆地看着陆三郎闻听动静立刻趴在地上，一手从床底下角落里揪出来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小孩子，见人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袍，长得眉清目秀，只是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乱转，她只微微一愣就认出了人来，一时不禁惊呼道：“四皇子？”
陆三郎把人放下之后，却还顾不得形象，特地到床底下好好翻找了一番，随即甚至还去开了柜子，丝毫不理会一旁的喜娘那是何等目瞪口呆。等确定躲在屋子里偷窥的只有一个四皇子，他方才如释重负。刚刚他只是耍诈，这才说那唬人的话试一试，谁知道真有人藏着！
他转过身来虎着脸怒瞪四皇子，气急败坏地质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调虎离山之计啊。”四皇子说得理直气壮，但细节他当然不会乱说，随即更是盯着刘晴嘿嘿直笑道，“小师嫂今天果然漂亮，不比莹莹姐姐差！”
刘晴深知自己虽说勉强也算是美人，但比起朱莹那样的绝色，却到底仍然相差了不少。可此时被四皇子这甜言蜜语一奉承，只把人当成小孩子的她自然高兴。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她说什么，陆三郎就直接拦在她身前，挡住了四皇子的视线。
不但如此，陆三郎还直接把一旁窃笑不止的两个喜娘给撵走了，也不管如此一来会没人伺候他和刘晴喝合卺酒，他得自己解决问题。他还特意走到门前张望了一眼，见人确实退下了，这才关上门，阴着脸走了回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要美人儿，你回去禀告皇上，要多少有多少！”
“谁说的？你当我是大哥二哥那种荒淫之徒吗？”四皇子挺直胸膛，一脸我已经是大人的表情，随即就苦着脸说，“父皇上次说，他的未来儿媳妇不能再选那种骄纵无德的，所以他打算现在就选了女孩子养在宫外教导，让三哥至少等到十八岁再纳妃，我起码要二十岁。”
这一次，别说刘晴，就连陆三郎也愣住了。这种消息从四皇子口中说出来，虽说听着好似有些荒诞，但也格外可信。陆三郎甚至童养媳三个字差点迸了出来，好容易才忍住了笑。
“怎么，你小小年纪就等不及了？皇上肯定也就是吓吓你。他不就是担心你冲动不稳重吗？既然如此，早给你娶个媳妇才好管住你，不会真让你等到二十岁的！”
刘晴没想到陆三郎竟然还真的煞有介事在那安慰四皇子，想笑却又硬生生忍住，却是完全忘记了，自己这洞房合卺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熊孩子给搅和得乱七八糟。
只不过，她好歹也知道，一直让四皇子就这么呆在这新房实在是很不妥，毕竟陆三郎还要出去应付客人，因此略一思忖，她就和颜悦色地说：“四皇子，这事情你要是想挽回，陆郎一定会好好给你想办法，再说，不是还有张学士和莹莹吗？”
四皇子眼神闪烁，他正想说话，就只听外头传来了咚咚咚非常有节制的敲门声，紧跟着便是张琛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先生，真的，我亲眼看到四皇子支开人溜进新房里去了。我又不好冲进去把他拉出来，只能去找你，可你那时候正好被陆祭酒请去见客了……”
不确定张琛和四皇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寿却懒得听张琛在那啰嗦个没完，当下就直截了当打断道：“我知道了。郑锳，你可在里面？”
里头的陆三郎和刘晴顿时面面相觑，而四皇子则恰是满脸慌乱。他东张张西望望，甚至还想再往床底下钻，却被陆三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不但如此，刚刚才被四皇子打搅了好时光的陆小胖子，连拖带拽地四皇子给拉到了门边，随即毫不客气地一手拨开门闩开了门。见门外果然是张寿和张琛，他就满脸堆笑地说：“老师，就是四皇子在床底下打算闹洞房，我正打算撵了他出去呢！”
仿佛是因为陆三郎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心意，四皇子很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可他这一口气根本还没来得及出完，就只见张寿对着他微微一笑，随即迅疾无伦地一把拎住了他的领子。
四皇子从来只见张寿笑眯眯地说话，那一次就算是让阿六打他，又或者是让阿六打自己，全都是气定神闲的，再加上从来没见过张寿动手，因而他恰是被拎起来之后，这才如梦初醒。他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两下，随即就听到了张寿的一声笑。
“好了，这个熊孩子我带走，高远你对你媳妇赔个不是，就说是我这个当老师的没看住他，给你们这对新人添麻烦了。”
说完这话，张寿就又斜睨了一眼手中捧着那个匣子的张琛道：“你去外头，把四皇子代替太子殿下又或者皇上赏的这份贺礼公布出去。这会儿贺客都齐了，正好给高远增光添彩。”
四皇子听得清清楚楚，连忙大声叫道：“不是父皇赏赐的，是太子三哥送的！父皇说今天回头会派人赏赐一幅字，陆师兄可风光了，父皇好久不干这种事了！”
闻听此言，刚刚因为四皇子闯进来，心底总有些微微羞恼的刘晴终于为之大喜。而陆三郎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今天虽说在家里成婚，但明日拜见父母高堂，祭过家庙之后，就会分家出去单过，虽说不用担心兄嫂，但有天子御笔镇宅，这是何等风光？
张寿呵呵一笑，点点头冲着张琛点了点头，见人明显有些羡慕地扫了陆三郎一眼，却是轻哼一声抱着匣子就走，他就非常随意地和陆三郎打了个招呼，轻轻松开刚刚拎着四皇子领子的手，改为抓住人的手腕，直接就把熊孩子给拖走了。
新房这种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闯入，换成别家那绝对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件，但张寿带着四皇子出来时，院外喜娘却是熟视无睹。反而是四皇子朝人看了好几眼，随即可怜巴巴地开口说道：“老师，刚刚我悄悄放了一个炮仗引走了她们，这不关她们的事啊！”
张寿瞥了一眼四皇子，见那两个喜娘先是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又气又急的表情，他就没好气地说：“这当然都得算在你头上，哪有让别人受过的道理。你这小子，上次才吃了打，怎么就这么不吸取教训，你陆师兄的好日子，你也居然这么任性胡闹！”
话这么说，张寿却上前嘱咐了两个喜娘两句，拉着熊孩子出了院子就折向西边。他很熟悉这陆府的路途，越走两边灯光越暗，喜宴的喧嚣也仿佛距离越远，当他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四周围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以至于当他松开手时，却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一把抓住了。
低头一看，恰只见四皇子正紧紧拉着他，小脸恰是有些发白，他在微微一愣之后，就意识到这小子恐怕有点怕黑，顿时哑然失笑。
只不过，他没有拒绝四皇子这明显找安全感的举动，而是不慌不忙地说：“好了，这儿没人，你那些明里暗里的护卫应该也被阿六隔绝在外。说吧，你去找陆高远到底想干点什么？你和张琛一搭一档，演这么一出好戏，不会是打算让我借机骂你一顿又或者再打你一顿吧？”
“然后再装出委屈有怨言的样子找个地方蹲着，看看有没有苍蝇叮你这有缝的坏蛋？”
这几乎是张琛原话的话被张寿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四皇子顿时嗷的叫了一声，松开手一下子后退了两步，结果直接后背撞在了坚实的墙壁上。他犹如看鬼似的看着张寿，直到发现人好整以暇，他这才垂头丧气地说：“都是张琛和我说的，要给老师一个惊喜。”
之前张琛和四皇子在文华殿后净房前那番悄悄话，当然并不是被人窃听了，只不过是张琛一句调侃，四皇子那一句你才是有缝的坏蛋实在是嚷嚷得不轻，因此侍奉在那附近的两个内侍听在耳中，事后张寿托了朱莹去宫中一问，就立刻探听了出来。
于是，他此刻随口一诈，见四皇子果然立刻就上了当，当下干脆却也不问，只等四皇子自己开口说。果然，觉得兴许早就被阿六或者说花七之类身手高绝的人听到了，熊孩子这会儿哪还会心存侥幸，干脆就原原本本将张琛怎么蛊惑他，怎么达成同盟一一道来。
不但如此，四皇子还直接掏出了之前张琛塞给他的纸团，完全不知道如果张琛看到此时这一幕，绝对会因为自己居然和熊孩子谋划大事而气得吐血。
这种密谋的勾当，难道字条不是阅后即毁？留着这种要命的玩意，难道是要为了过年吗？
可张寿却很高兴拿到了这样的实物证据。他从头到尾一扫，就发现张琛在纸条上写着，今天陆府喜宴，其中有不少曾经弹劾过司礼监掌印楚宽的科道言官，兴许还有柳枫背后的主使在盯着，所以建议四皇子闹大一点，随即装作被训之后忿然的样子随便找一席去坐坐。
然后……张琛这家伙竟然还出主意让四皇子这熊孩子假装喝酒，然后喝到大醉！再趁着醉意乱说点什么话，看看能不能用自己这条鱼饵钓上大鱼！张琛再亲自猫一边，争取抓现行！
张寿面无表情地把纸条直接揣进了袖子里，这才盯着四皇子问道：“张琛那边，我自然会去问他。我现在问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见张寿没有骂自己，四皇子心中一动，随即鼓起勇气说，“老师，张琛这主意虽说损了一点，但我觉得确实值得试一试！上次既然有人利用我，一会儿老师严厉呵斥我一顿，我再去借酒消愁，肯定有人会忍不住的！”
“我难得才能出宫一次，再说刚刚溜进陆师兄新房的事如假包换，别人不会识破的！真的，我就试一试……”四皇子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张寿一步跨上前来，却是非常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他疼得哎哟一声，却被接下来的一番话给说得怔住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欺人太甚！
“张琛那小子不在乎名声，所以才给你出这种馊主意，可你呢？你觉得损失名声钓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很重要，可你就不想想你之前好容易才得了个知错能改的名声，这样去一闹，然后被我训一顿，你再借酒消愁，到时候你父皇和三哥会怎么想？”
见四皇子站在那发起呆来，张寿就淡淡地说：“而且，你说苍蝇不叮无缝的坏蛋，即使你自认为不是坏蛋，可禁不住有人以讹传讹，故意诋毁你。有些事情，陆高远不在乎，他的新婚妻子也不在乎，甚至陆祭酒也不在乎，但不代表某些自诩为道学君子的人不在乎。”
“知道当初你那位叔父庐王为什么越来越肆无忌惮吗？除了皇上当初太纵容他，还不是因为他最初没有好好管住自己，于是有人故意在外头传他的丑事，结果说的人多了，他就破罐子破摔乱来一气？你自己觉得无所谓，可你知不知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曾参杀人？”
“你觉得那些肆无忌惮的传言，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放过你？如果是真的要做大事，不顾惜生前身后名也就罢了，可你就为了这么一桩小事就拿自己去赌，我看你之前二十戒尺还挨得不够！走在外面千夫所指，那种感觉很好受吗？”
四皇子终于靠着墙壁软软蹲下了，可仍是委屈至极地嘟囔道：“可张琛说，与其让人找不到三哥的破绽于是无从入手，不如我帮他……”
“剑走偏锋走多了，那把剑是要折断的，就犹如走夜路走多了很容易摔断腿一样！那小子就是胆大包天惯了，连带还怂恿你也乱来！”张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四皇子的话，继而就斩钉截铁地说，“总之，这件事没有商量，趁早给我打消这愚蠢的主意……”
然而，这一次却轮到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夜空中，一条人影犹如大鸟似的飘然落下，轻轻巧巧地落在了距离他和四皇子只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很显然，那不是别人，是阿六。
曾经狠狠给过四皇子二十戒尺的阿六，明显对熊孩子很有慑服作用。因为一见阿六，刚刚还蹲在地上的熊孩子立刻爬了起来，直接闪到了张寿背后，甚至还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张寿的胳膊，那紧张的意味完全掩饰不住。
“少爷，疯子刚走。”阿六在这句言简意赅的开场白之后，见刚刚还满脸害怕的四皇子直接瞪大了眼睛，他就继续说道，“疯子说，张琛和四皇子商量的那点事，他早知道了，皇上也早知道了。”
这一下，四皇子先是面如土色，随即却是气得满面通红。他怎能想到，自以为隐秘的勾搭，竟然一个一个全都知道，唯独看他在那演猴子戏！正当他忘乎所以地冲出来时，却被张寿一把按住肩膀，一时再也难以上前一步。
“花七爷还说什么？”
“他说，皇上说四皇子既然一腔爱护兄长之心，那就放手去做好了。大不了等事情出了，皇上站出来说，这都是他授意四皇子去引蛇出洞的。”原原本本复述了花七的话，阿六犹豫了一下，终究忍不住说，“可我觉得这事很不靠谱。”
“是啊，万一没人利用这个机会呢？那四皇子岂不是背了个小小年纪就酗酒的名声？”张寿代替阿六把这个疑问说了，见四皇子登时肩膀微微一颤，他就好整以暇地说，“引蛇出洞的主意是不错，但他们这小伎俩实在是太粗糙了。”
“就好比当初张琛在邢台冒充二皇子亲信一样，他居然靠着把大皇子的心腹打跑来获取土财主的信任，事后又派人到二皇子那去讨好，把这亲信两个字坐实了。这一招大概只对二皇子那种没脑子的粗人有效！也就是邢台那些土财主没见过大人物，否则他早被人拆穿了！”
张寿说到这里，手上用了点力，把四皇子给扳回来正对着自己，见人面色通红，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显然是正因为被父皇耍了一通而心中不忿，他就冲人笑了笑。
“怎么，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被人耍得团团转？你不想想你才多大，张琛才做出了几件事，就在皇宫里勾勾搭搭耍心眼？”
“我……”四皇子顿时大为气苦，可想要反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在那低头憋气，心里甭提多难受了。直到觉察到一样什么东西罩在脸上，再抬头一看见是一块手绢，他微微一愣后，干脆就赌气接了过来，擦了眼睛又擤鼻涕，那动静真是天大。
张寿却不在乎熊孩子正在那蹂躏自己的手绢，反正这玩意他有的是——就算男女之间常常有手帕传情之类的戏码，可朱莹……呵呵，大小姐那女红技艺完全等同于零，送他这种针线活实在不靠谱。要她绣个手帕或者香囊笔袋什么的，朱莹肯定会说，那是不是疯了！
有功夫更好的绣娘，干嘛还要勉强自己做这个？
因此，见四皇子擦完之后，把那块脏兮兮的东西送过来，他就抱着双手说：“真要还我，你自己拿回去洗干净再送来，否则我就告诉你莹莹姐姐。好了，现在想通了吗？”
被张寿这威胁吓了一跳，四皇子只能悻悻把手帕重新塞回了袖子里。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有些瓮声瓮气地说：“我不跟着张琛那家伙瞎胡闹了！太子三哥也说过，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光是和张琛那鬼家伙商量，能商量出个什么结果！我是因为被人利用，所以不甘心，但我应该和太子三哥，和老师你商量的，张琛那家伙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偏偏我信了张琛的邪！
张寿笑着摸了摸四皇子的头，见熊孩子这会儿终于恢复到了乖孩子的表象，他就拉着人往外走去。当他们重新回到席上时，刚刚张琛已经公布了太子赠礼之事，就连陆三郎也安顿好新婚妻子，匆匆跑出来应付了一番场面，此时满面春风的新郎仍在，四面赫然一片恭维声。
而张琛这会儿没有故意和那些不太重要的宾客同座，作为秦国公长子的他，此时和张武张陆以及一群贵介子弟混在一块，见张寿牵了四皇子回来，四皇子那脸色眼神都能看出哭过的痕迹，他正暗想这场戏演得倒是不错，却不想那师生俩竟然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几乎本能地，这位京城有名的小霸王觉得事情有那么一些不妙……
果然，下一刻，和其他人一块站起来，正打算表示一下对老师尊敬的他，就看到张寿对着他意味深长笑了笑，紧跟着，却是四皇子对他轻哼了一声：“张琛，你的事犯了！”
“？”
如果可以骂脏话，张琛此时会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脏话全都骂出来。竖子不足以谋大事！他之前就觉得，张寿都已经上门送伤药了，肯定是四皇子说漏了嘴，亏他思来想去还抱着侥幸，兴许是其他地方露出破绽，再加上张寿也没继续来找他，于是还对四皇子寄予厚望！
这种熊孩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同桌的其他人眼看四皇子和张琛彼此互瞪，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禁都面面相觑。张武和张陆都即将成为皇家女婿，此时唯恐张琛老脾气发作，就在这和四皇子不管不顾地闹起来，连忙上前想打圆场。可还没等他们说话呢，就只见张寿突然收起了笑脸。
“张琛，你这心思是好的，就是找错了做事的人。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推在郑锳一个小孩子身上？”
其他人全都被张寿说懵了，一会看看四皇子，一会看看张琛，一时满头雾水。而张琛自己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却一下子明白了张寿的意思。这竟是说，主意没问题，执行有问题？
张寿觉得，他不应该把四皇子推在前头，自己躲在后头……他倒不是怕事躲事，真要怕事躲事，他也不至于在被父亲那么狠狠教训一顿后，还敢出这种主意。可凭什么啊？祸是四皇子闯的，他当初又没做什么，却遭了池鱼之殃！
当下他一时牛脾气上来，硬邦邦地说道：“我不服！”
这么没头没脑的三个字，四周围的其他人见状就更纳闷了。张寿却非常能理解张琛，当下语气倏然转厉：“一人做事一人当，郑锳该有郑锳的责任，你也该有你的担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还不是因为你总是笃定凡事有人兜底！”
张寿这是说，这件事已经过了明路，有人兜底？嗯，兜底的人肯定不会是他那老爹，就秦国公张川那一板一眼的个性，虽说未必怕事，但绝对不会主动挑事！而张寿固然很有担当，上次他冒充二皇子心腹的事也帮忙兜了底，可听这口气这次好像不是……
那么还有谁？朱莹？不对……难不成是皇帝？皇帝身边有人听到了他和四皇子的谋划！
张琛一下子福至心灵，如释重负的同时，他也禁不住后怕。一想到自己是在皇帝的人眼皮子底下哄骗四皇子，这要是被追究下来，即便他出身非凡，之前也好歹算是有那么一点点功劳，恐怕也会吃不了兜着走，他就分外感谢张寿拦住了四皇子。
虽说知道此时自己最好和张寿大吵一架，然后拂袖而去，换成从前的张琛，这种戏简直易如反掌，可这次他却不想口出恶言，因此干脆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他刚刚代四皇子给陆三郎送了太子的赠礼，而张寿带着四皇子出来，也有不少人关注，因而他这退场着实动静很不小。就连刚刚闪在一边观风色的陆三郎，也慌忙赶了过来。
但狡黠的小胖子总觉得事情有些微妙，因此没有去拦张琛，而是一上来就打躬作揖道：“老师，今天是我这大喜日子，你千万息怒！张琛那就是个浑小子，你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哎，张武张陆，你们也千万别去劝，张琛那就是越劝越别扭的性子，让他一个人静静！”
“说不定他一会儿就想通了呢？”
小胖子是张寿这一群年轻学生里最长袖善舞的一个，此时他这边劝劝，那边说说，甚至还对四皇子也说了几句漂亮话，至于其余过来打探的人，也被他非常客客气气地敷衍了过去。而眼看气氛渐渐恢复，他就恭恭敬敬把张寿和四皇子一块请了去主桌。
至于张琛走去了哪儿……这家伙明显有猫腻，他才不管呢！
而张琛状似忿然地出了主桌四席所在的院子之后，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随即就拔腿往其他院子走去。之前他是在某处偏僻院子里碰到四皇子的，此时也干脆原路找了回去。结果，大概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竟是在路上撞上个冒冒失失的小厮，一壶酒撒了满身。
按照张琛往日的脾气，此时早就气急败坏一通臭骂上去——换成自家仆人如此冒失，挨他一顿抽都可能——这次他却忍了。当他满身酒气回到了之前那个偏僻院子的时候，却只见原本别无旁人的院子里，作为备桌那两桌席面的其中一桌，竟然已经有了两个客人。
他只扫了那两个人一眼，就不管不顾地回到了自己之前坐过的那一席，踢开旁边两张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却是也不吃菜，径直提起一旁的酒壶就直接往嘴里灌。
只灌了一口，他就呛了出来，一时气得差点骂出声。堂堂陆府的喜宴，酒里头竟然掺水，几乎连酒味都尝不出来，这也太坑人了吧！可最初的气愤过后，闻到自己这满身酒气，他就陡然脑际清明了起来。
包括洒他一身酒水在内……这都是故意的吧？提醒他别把装醉变成了真醉？
虽说一下子想明白了，但张琛却越发不忿了起来。他从小就喝酒如喝水，这是瞧不起他还是怎么着？他就算酩酊大醉，意识也一向清楚，怎么可能酒醉误事！想到这里，他咕嘟咕嘟将酒壶中那真正可说得上水酒的酒液喝干，随即就站起身大步走到了另一桌。
连个招呼都不打，他就在对方诧异的目光注视下直接抢过了桌上两壶酒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打开盖子就痛喝了一气，继而就使劲一拍桌子道：“欺人太甚！”

第六百四十三章 心如坚钢意如铁
这居然还是掺水的酒！
张琛原本气愤地认定是张寿和陆三郎事先串通好，可他再算算时间，却又觉得有些不对。陆三郎是匆匆从新房出来，拜谢太子殿下赠礼的，可以说他前脚刚从新房门口出来没多久，这小胖子也就跟来了。而后人一直都在招待宾客，哪来的时间和张寿商量？
而四皇子一开始肯定也没泄漏和他的那点勾当，否则也不会单独过来找他，还小心翼翼接了他那个纸团。更何况，要是四皇子早告诉张寿，他领人去陆三胖那新房堵人的时候，张寿哪里会那么爽快地答应？早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了吧？
意识到这酒应该不是陆家人的手笔，张琛忍不住抬头往那两个刚刚他觉得只是来蹭吃蹭喝的无关紧要宾客看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刚刚他进来时还好端端坐在那儿的三个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竟然全都不见了！饶是他胆大，也确定那不是什么山精鬼怪，此时也不由得头皮发麻，一失手就撞翻了一个盘子。正当他手忙脚乱想去捡拾的时候，却只听到清脆的咣当一声。
呃，到底还是砸了……不对！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张琛就听到了另一个咣当声。而这时候，他已经完全脑际清明了下来。他失手砸了盘子，这是第二个声音，前一个可不是他的手笔！
于是，正弯腰查看那掉落盘子的他很快就发现，就在自己脚下不远处，同一张桌子下方，赫然是一个粉碎的勺子，很显然，这压根就不是他碰落在地的。意识到也许是别人在示警，他慢吞吞地抬起身来，见院子里分明就只有自己一个，他便状似醉醺醺地呵呵一笑。
“当我是瘟神吗？走这么快？我招谁惹谁了，不就是骂郑锳那小子闯祸害得我也挨一顿打吗！他挨二十戒尺，去跪一跪抄点书就没事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朱莹都敢去堵司礼监大门，他堂堂皇子难道不应该去找楚宽问个清楚明白？”
他说着再次使劲一拍桌子，继而咕嘟咕嘟又灌了两口水酒，却是被这难喝的东西给弄得龇牙咧嘴。唯一庆幸的是，这酒刚刚明显温过，还有些热度，院子里搭了席棚，下头还烧着炭火，这几日天气也总算有点暖意，否则就这种喝法，他回去就要闹肚子。
可就是这么一想，他不禁就有些庆幸四皇子那假装酗酒没演成，就他都已经觉得这水酒难喝了，更何况是四皇子？哪怕灌上一肚子水，滋味也不好受啊！
他正这么一边想，一边摇摇晃晃站起身，眼睛四处瞟看，嘴里仿佛还在说着酒的时候，冷不丁却看见门口有人影闪过。心头已然警惕的他来到对面那桌旁边，见一旁一个小火炉上正温着酒，他就随手拿了个瓷碗又倒了一碗，这一次，酒一进口，毫无准备的他又被呛着了。
这次居然是没有掺水的醇酒……这不是坑人玩吗！
张琛本来就满肚子恼火，这会儿更是气得骂骂咧咧了起来：“陆三胖你个混账王八蛋！”
别人他骂不得，骂一骂那死小胖子纯当出气了！当下他干脆就在这一桌坐下了，一面喝酒，一面胡乱夹菜往嘴巴里塞，一面却是继续骂人，一副借酒消愁的光景，而随着两碗酒下肚，再加上之前喝的那掺水的酒，他却是渐渐酒意上脑，竟真的有了三四分醉意。
而正当他有些燥热地伏在了桌子上时，却听到了耳畔一个声音：“张公子？”
张琛猛地打了个激灵，但身体却纹丝不动，只当是酒劲上来没听见。下一刻，他就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是有人到了身侧。尽管他浑身汗毛都几乎快立了起来，但还是竭力控制自己放松身体，不要做出应激反应，可耳朵终究是竖了起来。
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静。那就仿佛是有人在轻轻开什么东西的盖子。他只是略一想就恍然大悟，那个鬼鬼祟祟溜进来的家伙，分明是正在开那个炉子上正在加热的酒壶！怀疑人恐怕是往酒中加料，他本能地就想睁开眼睛跳起来。
可还没等他动作，却只听到耳畔又传来了轻轻的声音：“张公子，张公子？唉，冷酒伤肝，热酒伤胃，就算一时心里不痛快，您年纪轻轻，也不该酗酒才是！”
这种说教，张琛最不以为然，可此时此刻声音入耳，他却有一种奇怪的眩晕感，仿佛还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而还不等他惊疑，下一刻，这个柔和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
“您之前说您挨了打，这都是四皇子闯的祸？哎，话虽如此，可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司礼监中人惹的祸！司礼监中有人不守本分，还试图把手从宫里伸出来，张公子你身为顶尖的贵介，却被他们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没……没错，是可忍孰不可忍！”张琛自己都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出言附和，听到这声音，一时心头大为警惕，可警惕之后却是惊恐。因为对方竟是循循善诱似的又对他说了一大堆话，自己还不时出声附和，那种唯唯诺诺的状态，就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正常。
而哪怕他试图出言反驳又或者打断，可嘴巴和舌头却仿佛已经不属于他似的，压根发不出半点异声。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持续了许久，就在他脑子真的有些渐渐发木的时候，他就听到对方突然语重心长地再次开了口。
“张公子，您从前那么喜欢朱大小姐，如今却遭张寿横刀夺爱，您却还把他当成老师，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张寿他哪里真的把你当成学生，不过是当成马前卒使唤罢了！你看看今天陆筑这婚礼何等风光，可你呢？”
“就连从前当你跟班似的张武和张陆，都已经定了皇家的公主、郡主，可你呢？”
张琛只觉得心中火冒三丈。公主郡主他才不稀罕，又不是顶尖的绝色，他娶回家供起来才麻烦呢！朱莹也给他提过好几家的姑娘，可他一打听就没多少兴趣了。他又不是张武张陆这种只要贵妻就心满意足的肤浅家伙，不是特立独行的绝色美人，他宁可不娶！
被这股火气一冲，刚刚还觉得难以动弹的他竟是忘乎所以地猛然一捶桌子，随即怒叫道：“简直放屁！”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又听到了一个附和的声音：“对，他们一直在利用我！”
借着刚刚这一拍桌子怒声喝骂，张琛一下子睁开眼睛，倏忽间看清楚了蹲在面前的那个人。就只见对方瞠目结舌地盯着自己，随即一骨碌起身撒腿就跑。这下子，他猛然惊醒了过来，这下差点没气歪了鼻子。
他就说呢，他这性子怎么会被人牵着鼻子人云亦云，敢情是这狗东西竟然在学他说话，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他没法出声，这一来竟是把他带到沟里去了！可一想到自己竟然一度不能动弹不能出声，他又觉得一阵后怕，竟是慢了好几拍方才怒吼道：“贼子哪跑！”
可当张琛跌跌撞撞冲出院子时，人已经早就没影子了。被冷风一吹，刚刚确确实实喝了不少酒他只觉得脑门发凉，情不自禁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可即便如此，昏昏沉沉的他依旧有些站不住，整个人不知不觉就滑坐在地上。
就在他只觉得身体有些支撑不住脑袋，整个人都快躺倒在地的时候，陡然只觉得后背有人扶了一把，随即就是一个嗔怒的声音：“喂喂，你怎么回事，不会这么没用吧！”
“阿六和花叔叔去追人了，花叔叔刚刚还说你真是好样的，那家伙好像是用的催眠术，你居然不但能自己醒过来，还差点破了他的功！是好汉就赶紧再坚持一下，我去叫人！”
“别，别叫人！”原本昏昏欲睡的张琛听到这清脆的声音，登时精神一振。他猛地一咬舌头，借助那刺痛让自己清醒，随即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踉踉跄跄爬起身来。转身看清楚那果然是一身男装的朱莹，他就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都看到了？”
“什么看到，是听到的！”朱莹嗔了一句，见张琛明显头重脚轻，她就立刻撇下人抬头又叫了一声，等眼见同样一身男装的湛金和流银匆匆进来，她就和两个婢女一块，把张琛给架到之前那张桌子前坐下。
眼见人坐着还不老实，使劲摇晃着脑袋试图清醒一点，随即甚至还伸手去拿酒喝，她就没好气地抄起筷子敲了一记人的手。听到张琛痛得倒抽凉气，她就板着脸说：“人家也不知道有没有在你的酒里加料，你也敢乱喝？”
张琛早知道朱莹就是这脾气，此时虽说龇牙咧嘴，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苦笑道：“你既然早就来了，难不成就一直都混在外头那些男客当中？”
“怎么可能，我之前都在陆夫人那里闲聊，听说你和四皇子来了，这才溜出来看看，结果碰到花叔叔，这才知道你和四皇子勾勾搭搭。”朱莹绝口不提自己早就和张寿说过张琛和四皇子有猫腻，见张琛立刻垂头丧气了起来，她就笑着说道，“幸亏今天是你亲自上阵！”
“是啊，谁知道竟然会遇到这种邪门的事！”
张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旁的湛金非常善解人意地送了一块帕子，他看也不看就抓起来擦了擦，继而随手一扔，却是仍然心有余悸：“真要是郑锳那小子遇上了那家伙，还不知道会吃什么亏！”
“你知道就好！”朱莹没好气地瞪了张琛一眼，这才拍拍双手站起身来：“对了，我今天来，还要告诉你一声，你不是想要求娶绝色美人吗？我昨天就见到了一个，人不但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看你敢不敢去亲自相看了。”
尽管张琛这会儿还头痛欲裂，但朱莹这一夸，他顿时就来劲了。能让素来自负的朱莹称赞美貌的，那绝对是真正的美人儿。哪怕他自忖在京城那么多年，不可能有自己不知道的，可还是立刻追问道：“怎么不敢？谁家的？芳龄几何？”
“年纪不小，和你一样大。”朱莹见张琛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喜出望外，她就慢悠悠地说，“但我可告诉你，人可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女孩子。她那武艺估摸着比我差不到哪去，之前还曾经把一个拦路意图不轨的恶少给切了耳朵送去官衙，你斟酌一下怕不怕吧？”
不是吧，这么猛？
饶是张琛确实喜欢特立独行的女孩子，此时也不禁觉得耳朵有些凉津津的，可更多的却是觉得心痒痒。可想起之前朱莹凑过来没提到过这么一个，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既然有这样特别的姑娘，你之前怎么不说？”
“那是通州的，又不是京城的！”朱莹气得白了张琛一眼，“还有，我事先得告诉你，那是上过之前皇子选妃大名单，还过了复选的。因为那太烈的脾气，被楚宽特意禀告皇上说绝不能选。反正我从皇上那把选妃名册拿来了，回头该划拉给女学的就给女学，其他的……”
没等朱莹把话说完，张琛就不假思索地叫道：“别的先不说，这位我一定要见一面！”
也不知道是刚刚被人催眠过的关系，张琛此时一听到楚宽，想到那是司礼监的，心中就嫌恶，因而盘算既是楚宽不要的，那绝对是自己想要的——他又不是大皇子二皇子那种废柴！
再一想刚刚人家在他面前说张寿和朱莹如何如何，可刚刚朱莹这番话却表明，她确实很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他就挤出一丝笑容道：“这事儿要成了，我一定好好谢你……”
见朱莹轻哼一声只不理他，他赶紧又解释道：“你看刚刚那家伙说别的我都没能醒过来，可一说到小先生和你的坏话，我立刻就惊醒过来开口怒斥！我这是心如坚钢意如铁，就算信不过我爹也不会信不过你们！”
“你也就会说好听的了！”朱莹随口一哂，施施然站起身来，这才慵懒地打了个呵欠道，“反正今天你表现不错，这事儿就不让你爹知道了，省得让你再挨一顿打！要知道，你爹在顺天府衙对宋推官说，他现在悟出来一个道理，打是亲骂是爱，原来父亲是这么当的！”

第六百四十四章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当张琛摇摇晃晃重新出现在喜宴上时，就只见四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置身其间，他只觉得心里一阵热，一阵冷，热的是朱莹说的那个女孩子明显很符合他的预期，冷的是他爹突然摇身一变想当个关心儿子的父亲了，可竟然醒悟的是严加管教！
这简直是病啊，得治！就不知道他那老爹怎么样才能治好……娶个媳妇回去可以吗？
张琛完全没去想阿六和花七一块去追那个人，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事实上那两个如果追丢了，那他刚刚丢脸的仇也就不用想着报了。他使劲揉了揉此时冰冷的额头，眼睛极力往四下里望去，却只见一张张都是笑脸，只是真情假意各不同。
主桌在哪儿，本来他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但此时因为头昏脑胀，他竟是眼睛里有些重影，左看右看都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可就在他打算随便找一桌大闹一场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倏然转身，可脚下却一个不稳，顿时仰天就倒。可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只见面前一只蒲扇似的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还没看清出人就听到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你这家伙站在哪不好，居然杵在这路当中？不嫌碍事吗！咦，你是张琛？”
直到听见人喊自己的名字，张琛这才认出来的是襄阳伯的儿子张大块头。和人没什么交情，他本来不想敷衍，谁知张大块头竟然热情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这才刚开席没多久呢，你居然就喝得这满身酒气，连站都站不稳了？咳，老师刚刚还在问你在哪呢，我带你过去！”
“你也是的，这么大人居然和四皇子一个孩子闹别扭，这也未免太没担当了！”
张琛根本来不及说话，就被张大块头直接拖了走，想要挣扎却扛不住人那力气。而且这当口路过几桌，他依稀只见认识的人占了一多半，也看到了张武张陆和朱二，可看到人都正在乐呵呵地喝酒谈笑，他略一迟疑，就被张大块头拖到了主桌。
这一桌除却张寿之外，全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而且张琛最感到暗自凛然的是，陆绾竟然能为陆三郎的婚事请到了吴阁老，而且这位有名的天子应声虫，竟然毫不在意地坐在了张寿的下首！至于其他几个，什么尚书，什么副都御史，为了小儿辈婚事跑来陆家，至于吗？
四皇子就不说了，这会儿那坐在最下手处的熊孩子正拿眼睛瞪他呢！
张琛忍不住有些嫉妒陆三郎，可眼见张大块头已经上前去和张寿以及其他人见礼了，他只能挪动脚步走上前，有些僵硬地拱手作揖，叫了声老师。眼见这一桌那些老大人们都朝他看了过来，他就低声下气地说：“之前我在别处多灌了几口酒，这才出言不逊，都是我的错。”
张琛、陆三郎、朱二……以这些人为首的，昔日京城最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虽说因为皇帝的夸奖，以及从前这些人改过自新，唯张寿马首是瞻的种种行动，早就使得如今朝廷上那些官员对张寿年纪轻轻为人师的手段不再怀疑。可是，亲眼看到张琛过来低头赔礼，几位老大人还是唏嘘不已。
这真能算得上是一物降一物了！
而从前最羡慕张琛那肆无忌惮的张大块头，见张琛尚且过来低头赔罪，他不禁觉得自己之前拉了半山堂大多数人，按照皇帝的旨意筹备着搬迁去公学，这决定实在是做得英明神武。
因此，瞅见张寿笑着斟了一杯酒饮了，他就立刻福至心灵地拽了一把张琛道：“张琛，今天是陆小胖子的大喜日子，老师一向宽大为怀，怎么会计较你酒后失言这点小事？你亲自敬酒赔罪不就完了？”
四皇子见状眼睛一亮，立刻直接就拎着酒壶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了，二话不说就催促张琛斟酒赔罪。张琛最初还有些尴尬，但到底还是接过了酒壶，给张寿斟满了酒。
见这一幕，吴阁老捻须微笑，尤其是见张琛竟然真的乖乖给张寿敬酒赔礼，而张寿也站起身，毫无为难之意地喝了，随即又叫了张琛到旁边好似教训了两句，他就啧啧赞叹了起来。
“也难怪皇上一向爱重张学士，看看人这教学生的样子，不愧是为人师表。国子监那些学官真得好好学学才是！”
与人相邻的某位尚书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幸亏陆绾如今那公学这一摊子和国子监那算是打擂台，所以今天陆三郎的婚礼，国子监的学官这是一个都没有请过来，否则这些人要是此刻听到了吴阁老这一番话，那绝对是要被活生生气死！
吴阁老虽说被人骂成是天子应声虫，但也有更多的人把他当成是天子晴雨表——所以同桌的人中，对张寿也素来观感不错的，那自然是跟着附和，纵使对今日张寿坐首席心怀不满的，却也不得不姑且按捺下去。
毕竟，陆绾刚刚过来亲自给张寿敬酒时，就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今天张寿是以陆三郎师长的身份坐这首席的，所以不叙官位，先敬师长，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而张寿打眼色让张大块头把四皇子这熊孩子姑且领走，和张琛简短交流了一下，得知某个神秘人险些催眠了张琛时，他顿时心中一怔，等听到花七和阿六一块去追人了，他这才放下了心。花七那疯子姑且不提，他对阿六在这方面的才能，那是绝对信之不疑的。
当下他就笑道：“要是真能抓住人，也不枉你忙活一场，算是建功立业了。”
以为张寿这是打趣，差点就玩脱了的张琛顿时苦笑。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姑且略去了朱莹和他说的那一茬。因为如今他虽说不再把张寿当成什么情敌，可却也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找什么替代品。他这身份相貌，又不是寻美妾，是找妻子，要求再高也不过分！
正当两人说完话，打算回席时，就听到了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哎哟，张琛，你这总算是想通啦？我就说嘛，你这小子肯定是之前在哪酒灌多了，否则怎么会说那种话？”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院子里都搭了喜棚，摆了八十桌酒宴，陆三郎怎么也不可能每一桌都敬酒问候，也就是走了十几桌，和那些相对重要的客人敬酒谢了几声而已，有些如朱二这样的同辈朋友，他也就是意思意思算完。
此时陆三郎身上虽说有些酒气，却比张琛淡，脸色更是比张琛那酡红一般醉酒的神态要好得多。他一脸哥俩好的架势上来和张琛勾肩搭背，仿佛是和事佬，张琛虽然烦，可念在人家的大喜日子，也不好推开，只能无奈地配合这死小胖子在人前表现出和睦密切的样子。
就在张寿笑看这两个家伙在那演戏时，随着外间一阵喧哗，紧跟着，刚刚才被张大块头哄到了一边去的四皇子却是又窜了出来，喜气洋洋地叫道：“我听到了，外头宫里来人啦，肯定是父皇给陆师兄赐字呢！”
无论是谁，都不会把四皇子这话当成是纯粹的童言无忌，毕竟，这位如今宫中最小的皇子，也是新太子最爱护的弟弟亲自跑来陆三郎的喜宴，那么宫里的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皇帝如果真的赐字，那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可想归这么想，当张琛听到外间确实这么通报，看到陆三郎喜气洋洋地出去时，他还是不由得再次羡慕嫉妒恨了起来——对于他来说，这种情绪是相当少见的，要说上一个的话，那大概还要追溯到……眼前的张寿。
那会儿，当得知张寿竟是朱莹的未婚夫，他简直快要羡慕嫉妒到发狂了！
众多年轻人涌出去看热闹，只有吴阁老这样的贵客略微矜持一些，照旧坐在原位，但此时也议论的话题也已经转了向。而张寿若有所思地站在张琛身侧，瞥见人面色变幻不定，他想起朱莹对自己提过的那位姑娘，他不由得呵呵一笑。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张琛猛然一怔，可他正觉得张寿若有所指，却只见之前也溜出去看热闹的四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熊孩子人小鬼大地背手走上前，笑嘻嘻地说：“父皇赐了陆师兄和小师嫂四个字，老师你们猜的着么？”
这种猜猜看的游戏，大佬们平时自恃身份，谁会搭理这个。可此时话题不同，众人却都很乐意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吴阁老猜的是很没新意的天作之合，某尚书猜白头偕老，某副都御史猜比翼双飞……结果一圈下来，四皇子简直快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张琛下意识地就想来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话到嘴边他觉得粗鄙，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可紧跟着，他就只听身旁的张寿笑呵呵地说：“刚刚吴阁老还有各位老大人说的，固然都是好词。但如果是用在高远和他的新婚妻子身上，我琢磨着……”
“也许皇上赐的字，是夫唱妇随？”
这下子，四皇子顿时满脸不可置信：“老师你这也能猜到！这不可能啊，我出来之前，父皇还说他没想好写什么！”
其他人只觉得这是四皇子和张寿在联手演戏，吴阁老却素来了解皇帝，此时不禁哑然失笑道：“这夫唱妇随四个字，难不成是说陆高远当初和他这新婚妻子最初相遇的一幕？如果是这样，皇上赐的字倒也贴切，张学士能猜中，却是摸准了皇上的脾气。”
他说着就有些唏嘘了起来：“皇上给人赐字，素来不拘一格，一向说如果滥俗还不如不赏。比如当初的江阁老，他得过皇上一幅字，便是‘心如铁石’。说堂堂首辅心如铁石，这大概也就是皇上了……咳咳，没法说没法说。”
张琛却顾不得去听吴阁老这卖弄，他咀嚼着夫唱妇随四个字，越琢磨越觉得这四个字恰是对夫妻的最好褒奖。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真要是每天这么谨守礼数地过日子，那岂不是要闷死烦死？相形之下，夫妻二人心意相通，配合默契，这才是真正的和美！
而张寿猜中了皇帝的赐字，吴阁老又解释过了，四皇子眼睛骨碌碌一转，却又上前死缠烂打，问张寿是否能想到日后皇帝在他和朱莹婚礼上赐什么字。
对于熊孩子的这种要命问题，张寿当然是答非所问，完全不接这一茬。就皇帝那喜欢戏耍人的性格，保不准是他说什么，人就反其道而行之。
如果他现在夸下海口，皇帝回头就敢赐一幅画，水墨山水的底子，再加上一株工笔富贵牡丹……当今天子绝对做得出来！
不多时，拜谢圣恩的陆三郎，这才喜上眉梢地回来。但比他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那一幅卷轴。他脚下生风地上来先和张寿打过招呼，随即又和诸位老大人颔首为礼，随即就眉开眼笑地说：“我先把东西送回房去供着，姑且告退一会儿，各位还请尽兴！”
见人撂下这话就走，张琛不禁悻悻嘀咕道：“哪来的尽兴，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尽兴的也就是你吧！”
“你要是羡慕，抓紧不就行了！”四皇子耳尖，此时顺口接了一句，等到挨了张寿一记眼刀，他吐了吐舌头回到原位，却是又开始大吃大嚼了。
而张寿刚刚该说的都说了，此时也不会继续越俎代庖，连秦国公张川那教子的职责也一块包揽，当下就笑眯眯地回到首席，继续陪吴阁老谈天说地。就今天在陆家的这番近距离接触，他只觉得自己对吴阁老的了解进展了一大截。
从前只当人是只知道附和天子的应声虫一枚，现在他知道了，吴阁老那言语，那分寸，样样全都掌握得绝妙，而且说起话来妙语连珠，字字句句都能搔到你痒处，可人在更多时候却偏偏只爱用那种很粗俗的奉承来表达，把那七巧玲珑心都藏在深处。
当入夜时分喜宴将散，包括吴阁老在内那些地位较高的客人一个个告辞离去，陆绾亲自送到门口时，仍在主桌首席未曾走的张寿就听到背后传来了阿六那熟悉的声音：“少爷，人抓到了，是一个御前近侍。”

第六百四十五章 不信
御前近侍四个字，曾经在翠筠间经历了叛贼攻来以及之后那场刺杀的缘故，后来对方的来历查出来之后，张寿就听到过这四个字。更何况，他身边就有一个差点挨了那一刀成为御前近侍的小子，如今他甚至想起来都替阿六觉得庆幸，那一刀下去，可就不是男人了！
而阿六自己对于没能成为御前近侍，每每想起来也觉得很幸运。因此他提到这四个字之后，虽说看不到背对自己坐在那儿的张寿到底是什么表情，但却能从张寿那脊背肩膀的细微颤动中，觉察到张寿的心情波动。
因此，他只是默立片刻，就再次开口问道：“人在陆府后院，疯子和大小姐都在，少爷要去看看吗？”
张寿瞥了一眼还在不远处那一桌喝闷酒的张琛，想到陆三郎已经溜回房中去享受洞房花烛夜了，而四皇子也已经被陆绾如同送瘟神一般送走了，不愁熊孩子再出幺蛾子，他就点点头道：“你去把张琛拎上一起，我再去对陆祭酒打个招呼，然后这就过去。”
借用人家的地方，抓回来的还是一个御前近侍，如果还不和主人打个招呼，那也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然而，正如张寿所料，当他亲自来到门口，对送客的陆绾一提此事，原本以为他是走之前过来告辞的陆绾登时遽然色变。
而张寿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明显快要爆了的陆绾一下子平静了下来：“那家伙是阿六和花七爷一块抓回来的，花七爷是皇上的人。”
想到自己当初千方百计想要把赵国公朱泾父子扳倒，结果御史前赴后继也不知道多少弹劾，江阁老和孔大学士一明一暗也不知道提供了多少支持，最终却稀里糊涂就全盘皆输，此时听到赵国公府那个最心腹的家将竟然是皇帝的人，陆绾登时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赵国公最心腹的哪个疯子，竟然是皇帝的人……兴许还不只是当今皇帝的人，按照年纪，以及人跟着朱泾建过的功勋来算，人兴许都有可能是上一代睿宗皇帝的人！朱泾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两代天子如此信赖这样一个外戚，那就很自然了！
换成他是天子，一个可以从容自若留着天子心腹在身边呆着的外戚，那也会信之不疑的！
而有了这么一重考虑，再去想花七和阿六在自己家抓到一个御前近侍的事，陆绾就不觉得生气，而是感到庆幸了。他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那就都交给张学士你了。”
当张寿和阿六带着已经酩酊大醉的张琛到了陆府深处的某座院子时，他就只见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正房还亮着灯。只不过，内中寂静无声，并没有他猜测中的审讯情景。而等他到了门口咳嗽一声挑起厚厚的棉帘子进去，看到的却是斜倚在罗汉床上的朱莹正打呵欠。
“阿寿，你来啦？花叔叔在里头审那家伙呢！”
见张寿明显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仿佛是说为何没有声音，朱莹就耸了耸肩道：“花叔叔不让我看，说是女孩子看这个会做噩梦，我就乖乖在外头等了。”
别的时候她也许会抗争一下，但这种时候她可绝对不会逞能，那种场面还是少看得好！
张寿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十八般酷刑的光景，可再凝神倾听内室的动静，却只能听到非常细微的声响，他又觉得不太像。正疑惑的时候，里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仿佛像是垂死的哀鸣，又仿佛像是死里逃生的呻吟，总之听着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就连刚刚还一脸若无其事的朱莹，都一下子汗毛直竖，直接一闪身躲在了张寿身后。她虽然素来胆大不怕事，甚至还和张寿一块在翠筠间里指挥护卫们杀过人，可是……真刀真剑地杀人，那和用刑拷打却不一样，更何况此时的声音分明是人发出来的，但听着却挠心！
大小姐甚至忍不住双手抓住了张寿的肩头，很想出言吩咐阿六进去帮忙看个究竟，但话到嘴边，她却又觉得这好像不太厚道。可她虽然没说，阿六却非常有眼力劲，她和张寿刚刚那遽然色变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当下立时快步进了里间，只片刻功夫，人就又出来了。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张寿和朱莹一眼，低声说道：“疯子在贴加官。”
贴加官！张寿顿时感到一股恶寒直冲脑际。而下一刻，他也觉察到刚刚抓住他肩头的那两只手也瞬间收紧，很明显，朱莹并不是什么骄纵天真到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她竟也知道那喷水浸湿的黄纸层层糊脸，用来逼供，但同时也可以用来处死人的酷刑！
张寿无法确定，这据说是历史上明朝方才发明出来的酷刑，到底是不是因为太祖方才出现在如今这世上。他只知道，除非是万中无一的死士，否则很难挺住。就算御前近侍真的受过某种特殊训练，可当面对的人原本就是花七这种总教头一级的人物，那却无望了。
更何况，如若对方明白，花七背后的人还是当今天子，那就更不应该负隅顽抗才对！所以，如果花七之前是不得不用这种严酷手段，那么，里头这人的嘴恐怕是真的很紧。
于是，他轻轻伸手按了按肩膀上朱莹的那只手，随即低声说：“莹莹，你别怕，恶人自有恶人磨，要是之前真让这家伙得逞了，张琛可就要把我们当成冤家对头了。这样想的话，你就会觉得，如此恶毒之人哪怕受人指使，仍然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阿六听到里头那断断续续的声音，明显是人已经扛不住在招供了，他嘴角一翘，竟是也对朱莹笑了笑：“少爷说得没错，恶人被恶人磋磨，那是活该。”
“背后编排我是恶人也就算了，但只是一墙之隔，你们也不知道留点口德，嗯？”
随着这声音，花七已经是慢慢悠悠地从里间出来了，见阿六一脸理直气壮地站在张寿身后，那明显是早就忘了当年去张家时的初衷，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张家人，他不禁啧啧一声，却也没揪着这一点不放。毕竟，就连皇帝都没让阿六汇报什么，他越俎代庖干嘛？
他对张寿和朱莹微微颔首，直截了当地说：“这家伙招认，说是受了司礼监掌印楚宽指使，趁着张琛落单下手，蛊惑他和你们翻脸。哦，之所以选在陆家，那是因为就算事后败露，也能把陆家父子俩一块卷进去。”
“胡说八道！”
张寿和朱莹几乎异口同声做出反应，等话音刚落，他们登时彼此对视了一眼。张寿率先莞尔一笑道：“莹莹你也觉得不是楚宽？”
“阿寿你不了解楚宽尚且都这么想，我这么多年常常出入宫中，从小就认识楚宽，总比你更了解他一些！”朱莹眉头一挑，哂然一笑道，“就算那个派人在国子监煽风点火的真是他，可他总不至于蠢到认为往司礼监身上泼脏水的人是我们吧？”
“我们要是会这么干，直接让事情闹大，那个叫邹明的举人直接落水淹死就完了，干嘛还要亲自出现在现场，想方设法地救人？然后再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把四皇子也卷进去？”
“而如果他不觉得我们会反过来这样设计他，他今天这么大费周折害我们干什么？而且还动用了一个御前内侍，这是要掉脑袋的！楚宽要是这么笨，他哪里能当到掌印！”
见朱莹这么说，张寿微微点头表示赞同，花七就嘿然笑道：“你们都不信？巧了，我也不大信。所以我才会贴加官拷问一下，否则我才懒得这么大费周章，还‘借用’了陆家一刀纸……贴加官很繁琐，一个不好要死人的。可惜，这家伙好像确实以为自己就是楚宽指使的。”
他顿了一顿，见朱莹眉头大皱，张寿倒好像早有预料，他就无奈地抱手靠在了门边上。
“更准确地说，这家伙自称御前近侍，其实却只是见习。他号称是在训练营里资质千里挑一，方才被选去习练催眠术。啧啧，我倒是不知道，这一门从太祖年间就有，但却一直都没什么人修成，纸上谈兵的催眠术，居然时至今日还有人去练，而且还练出个四不像！”
朱莹听着不禁扑哧一笑。可不是四不像吗？人倒是煞有介事地使出来了，可就算没有花七和阿六在旁边虎视眈眈，张琛这才被迷到一半就陡然苏醒的架势，显然也不像是能成功的！
而张寿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他冷不丁问道：“之前花七爷为何没有放长线钓大鱼，放了人出去，看看他最终与谁接头，这样岂不是比眼下费神拷问更简单？”
“我倒是想啊！可这家伙直奔北安门，还大摇大摆对守门出示了自己的见习近侍腰牌，我就算放长线钓大鱼，这宫里可有的是高手，万一我被人绊住，还没抓到他和谁接触，他就被灭口，岂不是麻烦？所以我心里一合计，最后决定还是抓人回来好好审一审算了。”
说到这里，花七就瞥了一眼阿六，见这一回换成阿六很不自在，他顿时心下窃笑。人是往北安门去的不错，但根本没到门口，就直接被阿六给截下来了。而等到他看戏看够了，瞧着阿六把人轻轻松松擒下，这才上去问了阿六刚刚和张寿相同的问题。
结果毫无疑问，阿六直接就傻眼了。为了眼下这一番搪塞的说辞，他可是很难得地从阿六那儿敲诈到了两个承诺。对于那个从自己身上学艺之后就翻脸不认人的冷面少年来说，大概会好些日子看他不顺眼！
此时，花七看也不看目光冷飕飕的阿六，又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说不定是掌管御前近侍的家伙，和司礼监搅和到一块去了……”
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秘辛，张寿当即打断道：“既然花七爷不相信此人说的话，那现在是不是把这家伙押回宫里去？陆家今夜是大喜的时候，留着这么一个祸害不合适吧？”
张寿还是觉得花七的话有点牵强，就算人进了宫里，不能像在宫外这般肆无忌惮，可就凭花七这神出鬼没的功夫，要直接抓人现行，理应不困难。而就算是非得在宫外抓人，抓到了直接送到宫里去审给皇帝看，那不是更好？
他只要有个交待就行了，并没有一定要亲自在陆家看人招供。比方说，就算现在人在酷刑逼供下招了，可招出来的东西，他和朱莹不也觉得荒谬吗？
“对，押他回宫去！”朱莹也觉得没必要在陆小胖子的婚礼上这么耗下去，一想到有人唆使张琛和他们翻脸，她就恨得牙痒痒的，“我就不信他在皇上面前还敢狡辩！”
花七含笑看着气鼓鼓的朱莹，好整以暇地说：“这到底是张公子亲自当诱饵钓出来的大鱼，问问他的意见怎么样？”
此话一出，张寿和朱莹方才想起，屋子里还有个醉醺醺的张琛！
阿六刚刚一进屋就把张琛放在了正中罗汉床下首的那张椅子上，后来虽说因为里头那动静，他亲自进去查看，出来之后又被花七调侃，再听到那么一个消息，可他却没忘了屋子里还有张琛在。因此，见刚刚还眼睛张开一条缝的张琛立刻眼睛紧闭装睡，他就闲闲地开了口。
“张公子一直都醒着呢！”
半醉不醒的张琛其实在进屋子之后就渐渐有了意识，尤其是那刚刚吓到了朱莹的声音传来时，他也一个激灵惊醒了。等到花七出来说那些话时，他虽说醉意仍在，脑袋却很清醒。
这会儿既然被阿六拆穿自己其实醒着，他就只能睁开眼睛，随即讪讪地挪动肩膀坐直了身体。见这边厢每一个人都盯着自己看，他越发觉得如坐针毡。
刚刚他已经听出来了，张寿和朱莹想把人送宫里去，后续事宜直接交给皇帝去处置，而花七不知道怎么想的，从抓到人开始就直接在这陆家亲自拷问。
思来想去，他就把心一横，做出了决定：“既然此人说是御前近侍，哪怕只是个半吊子见习的，也当然应该送宫里去，在外头继续这么讯问不太合适吧？至于我，反正最后没吃什么亏，这公道花七爷和阿六也帮我讨回来了，那就行了。”
这一次，朱莹终于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张寿、自己和张琛，笑眯眯地对花七说：“我们三个都赞成把人押去宫里，花叔叔你和阿六就算反对，也只有两票。三对二，这就走吧！”

第六百四十六章 疏不间亲
夜色已深，乾清宫东暖阁，皇帝却依旧饶有兴致地坐在那儿，听四皇子在那滔滔不绝地诉说着陆府今天晚上那风光场面。一旁侍立的三皇子含笑听着，虽说有些遗憾自己没能过去凑个热闹，但他并不像三皇子这般好动，所以谈不上什么羡慕嫉妒恨。
可他没想到的是，三皇子好容易说完之后，竟是冲到他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说：“太子三哥，陆家今天晚上请了一位曾经在御厨选拔大赛上落选的大厨来掌勺，还请了那个姓宋的来做甜品！那道甜品很好吃，我去后厨找过姓宋的，他一口答应日后也给你做……”
“咳咳！”皇帝终于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两声，见四皇子立刻闭嘴规规矩矩站好，他就板着脸训斥道，“别一口一个姓宋的，海陵那也是你的堂姐，日后他也算是你的姐夫，你怎么能把人当成厨子？”
“可他就是爱做甜品的厨子嘛……”四皇子在心里小声说，但嘴里却唯唯诺诺地连声应是。因为他很清楚，这要是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身旁的三哥一定会狠狠责备他一顿！
自从那天挨了一巴掌之后，他就敏锐感觉到，三皇子对他更关切了，但也更严格了，他说不清那是人越来越像一个太子，还是越来越像一个哥哥！
父子三人又闲话了片刻，眼看时辰不早，皇帝想到两个儿子天不亮就要起床念书，少不得就吩咐人带他们下去安置。自从三皇子于慈庆宫读书之后，他就把兄弟两人的居所设在了昭仁殿，中间的明间用于起居，而东西暖阁则是用于寝室，三皇子居东，四皇子居西。
而让他又无奈又欣慰的是，因为搬到了一块，四皇子老是嚷嚷一个人睡太黑，太大多数时候，兄弟俩都是在昭仁殿东暖阁抵足而眠。
可正当两个年长女官上来打算带兄弟俩下去时，新任乾清宫管事牌子陈永寿就在外头急匆匆地通报说是有急事。瞧见人一溜烟进来到父皇身边耳语，四皇子本能地一把拽住了兄长，希望暂且别走，竖起耳朵想要听听动静，结果毫无疑问地又挨了三皇子一句教训。
“四弟，父皇定是有要紧国事，我们别打搅他！”
可四皇子不情不愿地才跟着三皇子走到门口，他就听到了皇帝一声笑：“呵呵，要紧国事倒是没有，奇葩家事倒是有一桩！三郎，四郎，不用走了，留下吧！陈永寿，你去把人都带来。”
四皇子本来就满心好奇，父皇这么一说，他登时喜出望外，赶紧使劲反拽着三皇子匆匆回到了皇帝身边。只不过，他虽说眼睛滴溜溜直转，却忍住了没有贸贸然发问。
三皇子知道四弟这忍耐功底就那么一点，因而也无意考验他的耐心，当即抢先开口问道：“父皇，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吗？两位贵妃娘娘一同打理宫务，要不要请她们……”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呵呵一声笑打断了：“和两位贵妃没关系，这不是她们能管着的事。李尚宫，你亲自走一趟，把司礼监所有在宫里的掌印秉笔和随堂全都叫来。”
见太后亲自挑选出来，调入乾清宫执事的李尚宫肃然答应，裣衽施礼后匆匆离开，这下子，别说三皇子心里有了几许猜测，就连四皇子也不禁吃了一惊。兄弟俩对视一眼，全都化作了眼观鼻鼻观心的雕像。
在乾清宫长大的他们当然不是淘气的孩子，就连跳脱如四皇子，也绝对不会在皇帝处置国事时闹腾，至于司礼监……司礼监那边说是家事，其实也可以归入国事！
然而，相比司礼监那些太监，先抵达的却是张寿、朱莹、张琛，后头的花七和阿六则是联手架着一个人。见此情景，三皇子还仅仅是惊诧，而四皇子那就完全忍不住了，竟是脱口而出道：“老师，莹莹姐姐，你们这是……”
张寿微微一笑，没有率先说话。而张琛则是根本来不及开口，朱莹就已经抢着把事情前因后果噼里啪啦说了一遍，当然，张琛和四皇子那点谋划，人完全略过不提，只说是张琛一时糊涂和张寿争执两句，就找了个僻静地方喝闷酒，结果险些被人算计。
等朱莹说完，张寿就从容行礼道：“事出突然，花七爷和阿六把人带回了陆府讯问……”
“皇上，他们擅自捕拿御前近侍，滥用私刑逼供，请皇上为小人做主啊！”
那个被花七和阿六牢牢钳制，仿佛是一条死狗一般的御前近侍突然大叫大嚷，这不但打断了张寿的话，更是让乾清宫东暖阁中众人齐齐色变。在其他人还只是或呆滞或沉思或大怒的当口，已经有人果断采取了行动，那就是……
毫无疑问，最有行动力的四皇子一马当先，冲上前去就是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对方的脸上。朱莹刚刚说的催眠术三个字，他虽说并不是很明白到底什么用，但听来就不是什么好路数，张琛那是运气好没中招，如果当初他按照张琛的话去当诱饵，那岂不是倒霉的就是他？
满心后怕的四皇子扇了一巴掌，还嫌不解气，干脆又抬脚狠狠地踹向了那个御前近侍。可他才刚踢了两脚，就只觉得有两只手从他胳肢窝下穿过，随即强力地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拖。只是微微一愣，他就意识到了那是谁，顿时使劲挣扎了起来。
“太子三哥，你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贼喊捉贼的狗东西！”
“父皇面前，岂容你放肆！不论死活，那都应该听父皇发落！”三皇子只比四皇子大半岁而已，个头力气全都差不多，此时当然也仅仅是勉强架着人往后拖。
见四皇子犹自愤愤，他就语气严厉地说：“四弟，你要是再这般胡闹，我就禀告父皇，撵你出去到昭仁殿闭门思过了！”
闭门思过四皇子才不怕，但接下来的后续全都看不到，他却万难忍受。所以，他只能闷闷不乐地任由三皇子把他拖回了一边，眼见皇帝似笑非笑地瞥过来一眼，他正低头生闷气，却没想到三皇子松开手之后，竟是自己走到了那个挨了打的御前近侍面前。
“你刚刚说，有人私自捕拿你这御前近侍，然后还滥用私刑逼供？”
三皇子身高不过四尺，此时身上也没有穿着什么华丽的袍服，但那御前近侍当然知道对方就是刚刚册封不久的太子殿下，更是张寿的学生。刚刚四皇子的举动就已经告诉了他，什么叫疏不间亲，可生死在前，就算只是千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得不赌一赌。
因此，趁着张寿没有开口申辩，他就急忙大声说道：“没错，小人只不过是奉命去保护四皇子，因见秦国公长公子一个人在喝闷酒，整座院子里没见有别人，我担心出事，就过去看看，谁知道他发酒疯……”
“简直荒谬，我什么时候发过酒疯！”
张琛简直肚子都快气炸了，恨不得和刚刚四皇子一般冲上去打人一顿。好在张寿眼疾手快，早早一把按住了人的肩膀，这才阻止了这位冲动不下于四皇子的贵介子弟。
而眼看张寿拦下张琛，朱莹却冷笑道：“也难怪四皇子会大发雷霆，你这狗东西倒真会颠倒是非黑白！你以为那会儿你用催眠术蛊惑张琛的时候就没人听到吗？花叔叔和阿六，还有我，亲眼看到你在那一个人鬼鬼祟祟演猴子戏，更听到了你的声音！”
“而且，当时你那一壶加了料的酒还没来得及给张琛灌下去，那证物我们也带来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是一家人，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什么见鬼的证物也不是不能造假，只要随便在那壶酒里下点药，就能栽赃到我头上！”
尽管能觉察到身边有如实质的杀气，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旁边两人之手，但那御前近侍已经豁出去了，此时就状似悲愤至极地叫道：“皇上明鉴，太子殿下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是小人之前不招供，就要被那赵国公府家将花七的贴加官酷刑给活活闷死了！”
皇帝嘴角含笑，一言不发，四皇子气得肩膀微微颤抖，可刚刚挨过三皇子的训斥，他此时也不敢再贸然举动，只能用期冀的目光盯着自家兄长的后背。
而三皇子则是面色凝重，嘴唇紧抿，等人说完之后，这才看向花七，一字一句地问道：“花七爷，他说的话是否当真？”
花七呵呵一笑，非常爽快地点头道：“可不敢当太子殿下这花七爷之称，叫我花七就好。他说得不错。我承认，确实是动用私刑。当时是在陆家，又是陆三郎大喜的日子，严刑拷打见血的话，不免会坏了人家的喜气，所以我只好用这最简单却又不见血的法子。”
见那御前近侍明显舒了一口气，他这才淡淡地说道：“但谁要我最初问话，此人一开口，就把罪名全都推到了司礼监掌印楚公公的身上呢？我怀疑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糊弄我，再加上那见习的腰牌并非正式的牙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也就不得不下狠手审一审了。”
仍然被张寿死死按住的张琛，此刻已经呆住了。
他没想到张寿不辩解，朱莹也不驳斥，花七更是大大方方承认了滥用私刑，而且对付的还是一个御前近侍……哪怕是见习的！他只觉得这会儿背心渐渐出汗，非常想抬头去看皇帝到底是什么表情，可到底是被那位太子殿下的话吸引了视线。
“也就是说，你确实是未明其身份的情况下先斩后奏审的他？”得到了花七的点头答复之后，三皇子就淡淡地说，“论理如此做大为不妥，但既然不曾造成他任何损伤，此人又是鬼鬼祟祟在先，那虽说有过错，但也是事急从权，可以宽宥。”
没想到三皇子竟然如此轻描淡写，那个御前近侍简直惊呆了，随即下意识大叫道：“怎么没有损伤，小人差点就要死了……”
“那你死了吗？”三皇子眼神冷冽地盯着那个满脸急切的家伙，一字一句地问，“你身上肢体可有损伤？”
朱莹见三皇子这般一本正经说着瞎话，差点笑出声来。而张寿亦是品出了其中那点诡辩滋味，顿时也忍俊不禁。然而，反应最大的不是别人，竟是当今皇帝，因为人不但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甚至还笑得在那捶着扶手。
而听到皇帝的笑声，那御前近侍在微微一愣之后，就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大声嚷嚷道：“皇上，太子殿下这是偏袒他们，小人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以为朕就会信了你的邪！”皇帝笑声戛然而止，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之后，径直站起身来，“这里的每一个人朕都信得过，除了你！你刚刚说，已经挨了一次贴加官，然后险些丧命？很好……花七，你就在这，给朕贴，看他还能不能再逃得一条命！”
此话一出，在刹那的寂静之后，花七立刻干咳一声道：“就在这乾清宫东暖阁？太子殿下和四皇子也在这，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没什么不妥当，大不了就是杀个人而已。这皇宫本来就是在元大都的皇宫残骸上建造起来的，下头也不知道埋过多少枯骨，也不在乎再死个把人！”皇帝满不在乎地呵呵一笑，随即又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四皇子以及强作镇定的三皇子，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句话。
“至于三郎和四郎，他们也该到了见血的时候了。”
“那敢情好。”花七呵呵一笑，松开手只让阿六一个人抓着那御前近侍，却是直接卷起了袖子，“这小子之前才挺过区区三层纸就快尿裤子了，一会儿我争取手脚麻利一些，好歹也贴个五六层，否则白瞎了当年学的这手艺！来人，给我预备纸，要那种黄纸！”
皇帝和花七一搭一档，其他人又沉默不语，那御前近侍眼见花七竟是真的在这乾清宫肆无忌惮嚷嚷了起来，他那最后一丝侥幸之心也终于无影无踪。几乎下意识地，他带着哭腔嚷嚷道：“指使小人去陆宅刺探的就是司礼监掌印楚公公，小人并没有一丝一毫虚言！”

第六百四十七章 万钧
在乾清宫中贴加官……这当然也就是皇帝和花七一搭一档，纯粹说说而已。虽则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是皇子，这辈子不可能只见光明，不见黑暗，尤其是三皇子这个太子未来登基，手握千千万万人生杀大权，有的是需要杀伐果断的时候，但也不至于急在此时此地。
然而，眼见黄纸和水盆真的应命送来，已经一再大叫大嚷，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的那个御前近侍却不知道只是做个样子，他赫然完全崩溃了。他当然受过最严酷的训练，但那是面对外人的，绝不是面对皇帝的。
天子的巨大威压之下，一想到自己死了还要背上欺君之罪的名声，他怎么扛得住？更何况贴加官那种堵住口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一点一滴进入窒息，逼近死亡的极致恐惧感他还记得，万万不想再领受一次！
因而，不等花七将第一张浸湿的纸糊在他脸上，他就声嘶力竭地叫道：“真的是楚公公，绝对是楚公公！小人是在司礼监公厅外头受命的，那时候还能听到公厅里楚公公正在和人说话的声音。来传话的那位公公说，皇上不愿意看到赵国公府和秦国公府走那么近……”
“放屁！”
这一次，暴跳如雷的四皇子终于忍不住了。要不是三皇子扭头瞪了他一眼，他差点又想扑上去动手：“该死的狗东西，你竟敢指斥父皇！”
听到这么些对话，张琛恨不得把脑袋缩到最低，让谁也瞧不见自己。钓鱼钓出了大鱼，这倒不错，但钓出了楚宽，也好歹能一报他当初帮朱莹查到司礼监头上，结果被老爹打了一顿的仇。但是，眼前这家伙直接把事情推卸给了皇帝，还声称皇帝看不得两国公走得近……
这简直是要人命啊！
相较于四皇子的愤怒之色溢于言表，三皇子要显得相对冷静。但是，张寿只看人那眼神，那拳头紧捏的动作，就知道这位自从册封之后就在朝官以及讲读官当中风评很不错的太子殿下，显然也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却传来了一个通报声：“皇上，司礼监诸位已经到了。”
似笑非笑的皇帝见那个御前近侍已经被四皇子骂得面色煞白，此时噤若寒蝉再不敢说一个字，而张寿哂然，朱莹不屑，分明一脸不信，反倒是张琛好似受到了惊吓的鹌鹑，还不如那个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少年阿六来的镇定。
因此，他缓缓回座，好整以暇地吩咐让人进来。不多时，就只见楚宽打头，其余七个太监紧随其后，恰是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楚宽那一身往日再合身不过的衣袍，此时竟是显得宽大了几分，第一次有了几分人如其名的意味。
而其他人则是低头垂目，恭恭敬敬，但也恰好隐藏了脸上的表情。总共八个人当中，除却楚宽这个掌印，另外三个秉笔，剩下四个则是随堂。这就是凌驾于大明所有宦官之上的真正权力者，而他们管辖的看似只有内宫总共百余名宦官，其实还要再加上外皇城的所有杂役。
这就已经有数千人了。若是再加上那些开设在整个北直隶，收养孤儿，给予第二次生命的善堂，也可以说，这八人掌握着相当的生杀大权。
当他们行礼时，包括陪伴皇帝一同长大，据说有半兄之谊的楚宽，亦是一丝不苟，没有半点马虎。然而，张寿却发现，就和朝臣们在常朝上一样，内宫这些宦官们也并不是磕头虫，那宽袍大袖长揖时，姿势一样潇洒好看，看不出什么卑微抑或者谄媚的气息。
而皇帝等众人行完礼后，这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御前近侍，漠然说道：“刚刚你不是说楚宽指使你吗？如今人来了，你这个御前近侍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尽管楚宽压根没有回头看自己，但那御前近侍却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惧。那是自从睿宗登基就进入司礼监，如今看着不过四十，实则却早已知天命，却据说仍然能够徒手将御前近侍中的新晋者教训得落花流水的真正大佬，他当面指斥此人，会不会立刻就被人杀了？
“是楚公公，我就是在司礼监公厅前受命的！”
前有狼后有虎，他只能闭着眼睛把心一横，一口咬定是楚宽，可却不敢去看其他人闻听此言是什么表情。因而，他当然瞧不见，听到这指名道姓的控诉，楚宽根本没有什么反应，人照旧气定神闲地站在这里，哪怕是众多目光齐聚，人却依旧连眼皮子都没有眨动一下。
皇帝嗤笑一声，淡淡地说：“想来如果就因为这没头没脑的话，朕把你们特意召集过来，你们也听不懂。莹莹性急，花七素来喜欢添油加醋，张琛这会儿大概会语无伦次，阿六更是恨不得十句话并成一句话说。九章，事情来龙去脉，还是你说吧。”
既然皇帝点了名，张寿也就言简意赅地把陆家那桩事情的始末讲述了一番。他这才刚说完，还没来得及加入自己的意见，就被人给打断了。
“皇上，楚公公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素来睿智沉稳，怎么会做出如此粗糙的事情？”
见说话的吕禅此时正对自己怒目相视，张寿就笑道：“吕公公刚刚说的话，也是我和朱大小姐在听说此人招供出楚公公之后的意见。花七爷也是一样，他原本是不会在别人家大喜的日子动用私刑的，可人既然口口声声说是楚公公指使的，他就忍不住用了一回贴加官。”
司礼监今日来的全都是年纪轻轻就进入司礼监，而后一路做事熬资格擢升，最后坐到现在这个位子的，当然不至于像三皇子和四皇子那样，到现在还懵懵懂懂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酷刑。就连刚刚不动声色的楚宽，此时也不禁微微色变。
然而，在其他人做出其他反应之前，他就缓缓上前一步，随即曲膝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直起腰之后便长跪于地道：“皇上，宫中御前近侍竟然做出了这种事，奴婢这个司礼监掌印本来就难辞其咎，还请皇上处置。”
谁都没想到楚宽会不反驳，不辩解，直截了当仿佛就这么默认了。就连张寿也觉得，楚宽这种坦坦荡荡实在是做得过头了一些。就算是君臣相得多年，人就这么相信皇帝会明察秋毫，做出最明确的判断？
在片刻的沉寂过后，跟着楚宽同来的司礼监众人顿时先后开腔，有人替楚宽辩解，有人替楚宽求情，还有人摆事实讲道理诉说楚宽的功绩……乍一眼看去，张琛忍不住觉着，楚宽在司礼监中拥有绝对的权威，所以这会儿才一个落井下石的人都没有。
张寿却隐隐意识到，司礼监所有人都清一色站在楚宽这边的景象，着实有点违和。
他知道楚宽很精明强干，哪怕是太监，却不比那些号称寒窗苦读的朝官稍弱半分，但哪怕真的能把司礼监其他人拿捏得如臂使指，按理来说，在骤然遭到这样指控的时候，也不会人人站在楚宽这一边。
因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帝，司礼监已经是楚宽的一言堂了吗？
果不其然，刚刚看到楚宽不辩解也不反驳，竟是直挺挺跪下认罪时，皇帝还只是眉头微皱，可此时看到司礼监其他人争先恐后地为楚宽说话时，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结。
就当皇帝沉下脸，终于要发火的时候，三皇子突然开口问道：“楚公公，你刚刚说难辞其咎，那么，你认的是失察之罪，还是指使之罪？”
四皇子刚刚冲那御前近侍拳打脚踢，一来是为了自家父皇竟然被编排了，二来却是因为，楚宽不像某些家伙对他们兄弟俩只是面上恭敬，可实际上却没多少敬意，人是真真正正对他们和对大皇子二皇子一样，他甚至隐隐约约还有些儿时印象，自己好像还曾骑在人肩膀上。
虽然那会儿好像三哥骑的还是父皇，两个大人驮着他们在乾清宫中转悠，那种欢乐他至今还记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那会儿到底是多大。
所以，张寿既然说自己和朱莹都不觉得是楚宽做的，此时听到三皇子这一开口，四皇子就窜到了自家三哥身后，帮腔似的说：“楚公公，你要是被冤枉就直说，父皇最明察秋毫！”
三皇子无奈地斜睨了四皇子一眼，却还不好责备人添乱。果然，他就只见楚宽垂头说道：“御前近侍入宫见习之后，未曾调拨到各处之前，都是归入司礼监管辖，出了这样的大事，无论是否奴婢指使，奴婢这个掌印都有应得之罪。”
“那就是说不是你指使咯？”四皇子赶紧追问了一句，见楚宽又沉默了下来，他不禁有些急了，“楚公公，你倒是照实说啊！父皇面前你怕什么，他一向都很相信你的！”
楚宽顿时苦笑了一声：“正因为皇上素来信赖奴婢，之前奴婢病中又一再赐药，奴婢方才惶恐难安。御前近侍虽多，但每年新入见习之人，奴婢也曾一一过目，所以每一个人的名姓都记得。此人乃是两个月之前刚刚进宫，按照地支排序，名为辛十八。”
“此人刚刚言说在司礼监公厅之外受命，又是某个内侍出来传话，期间甚至能听到奴婢在公厅和人说话，那想来一定会留下出入外皇城司礼监的记录。司礼监这点规矩还是有的。”
“所以应该不是胡言。而就在最近奴婢养病这几日，听说司礼监中病死过一个奉御，还有人说年纪轻轻甚为可惜之类的，就不知道是否假我之命传话给辛十八之人。”
“如果真是此人，死无对证，但奴婢却也拿不出没有指使过他的证据，除却领罪之外，无可辩驳。而如果不是此人，也需另外委派人详查，奴婢身为掌印，也自然该有应得之罪。”
楚宽如此坦然陈情，四皇子纵然想要帮人求个情，但该说的话早就被司礼监那些人给抢去说了，他顿时哑然。而三皇子刚刚只希望楚宽把话说清楚，到底是单纯地承认是指使，还是仅仅失察，可眼下楚宽说得这么清楚，他也觉得自己竟是无话可说。
只不过相比弟弟，三皇子到底还是多几分稳重，他默立片刻，最终还是对着皇帝深深一揖道：“父皇，今日之事，和之前司礼监那所谓收人和善堂被人弹劾一事，再加上国子监之前的闹事风波，其实都是一脉相承。何不……”
他顿了一顿，虽知道自己这个主意恐怕父皇不会同意，更会生气，他还是沉声说道：“儿臣恳请父皇，让儿臣亲自去查这几桩案子。”
此话一出，早就劝过三皇子不要去承揽这一系列麻烦的张寿顿时很想扶额，当即斩钉截铁地反对道：“太子殿下如今正是读书观政的时候，问案主持公道这种事，不是你该管的。别说司礼监有的是能人，朝堂上更有的是铁面无私能谋善断的循吏。”
朱莹立时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这种事怎么用得着太子殿下亲自出马？岂不是要叫百姓笑话满朝内外再无能人？我看我大哥就很厉害……”
见三皇子被张寿和朱莹这先后一反对，一时面红耳赤，却仍旧不那么死心，朱莹则是一如既往地习惯性把难事推给自家大哥，皇帝不禁哂然一笑道：“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案子，看上去是很复杂，很麻烦，但如果让朕说，根本就不用查，不用审！”
说出最后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脸上没了笑意，多了几分杀气腾腾。张寿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暴怒的天子，而朱莹却见过这样的皇帝，立刻想都不想就抓紧了张寿的手，手指飞快地在张寿的掌心划出了小心两个字。
这种时候，就算是她，也绝对不会不自量力地出口求情又或者打岔！
“国子监那场闹事风波，最终九章堂挪出来了，这事莹莹和张琛他们已经查实是司礼监外衙干的，国子监诸学官也已经受罚，既如此，主管外衙的吕禅降为奉御，暂时主持外衙，但需杖二十以示惩戒！吕禅以下所有与此事有涉之人，一概去看守皇陵！”
见吕禅面色惨白地瘫跪谢恩，皇帝这才慢悠悠地说：“楚宽也好，其他人也好，在司礼监少则十几年，多则二三十年，从前也算是劳苦功高，但如今外间弹章如同雪片，朕也不能一味袒护你们。楚宽，从今天起，这司礼监掌印你交出来，去慈庆宫伺候太子笔墨吧！”

第六百四十八章 故意
年轻时先为藩王妃，再为皇后，三十余岁就已经成了皇太后，垂帘听政，日理万机，太后早已经习惯了早睡晚起的日子。也就是这些年皇帝手段稍稍圆润了一些，只偶尔才会简单粗暴，她方才完全不理会朝中事务，总算是把入睡时间从接近子时提早到了晚上亥时。
然而，六十出头的她素来警醒，因而宫里上夜打更往往避开清宁宫。夏秋季节甚至还有人专门捕捉清宁宫的鸣虫，就为了让她睡个好觉。
可这一天，玉泉却不得不夤夜紧急唤醒了太后，传达了刚刚从乾清宫传来的消息。
被扶起来的太后只觉得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伸手从玉泉那儿接过一杯温水，喝了几口定了定神，她这才皱眉问道：“皇帝真的直接把司礼监掌印秉笔当中的四个拿掉了三个，吕禅不但降级，而且还挨了杖责，甚至还把楚宽给撵去了慈庆宫伺候笔墨？”
“是。”
太后放下茶盏，随即在玉泉的服侍之下披了一件衣裳，随即靠在了人拿过来的一个大引枕上，却是一面轻轻揉着太阳穴，一面听着玉泉带进来的李尚宫细说乾清宫那番事情的经过。等到得知楚宽丝毫没有辩解，事后也不曾倚仗昔日情分功劳求情，她就叹了一口气。
而等到李尚宫说，那个御前近侍和吕禅一块被送去了刑司，皇帝的原话是重杖二十，苦役终身，她就轻咦了一声道：“他之前连柳枫那么多年的情分都置之不理，直接把人活生生杖毙了，甚至死不见尸，连查都不查，现如今却对那个御前近侍如此宽容……这不正常。”
知子莫若母，玉泉自然相信太后的判断。可她更知道太后想要听的并不是自己的意见，所以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给太后拉高了一些被子。
“楚宽这个掌印才当了不到一年……我还以为以他的年纪资历功劳，怎么也能干到老。”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却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没凭没据就直接贬了他，皇帝怎么至于这么武断？这简直像认定了就是楚宽做的……李十娘，楚宽真没求情，也没说要来见我？”
李尚宫连忙摇头：“太后娘娘，楚公公离开乾清宫之后，就回直房去了。我听到的他还对新任掌印，也就是从前太后娘娘您提拔过的钱公公说，从今往后他在慈庆宫供职，外皇城那直房就用不着了，到时候缴回司礼监，其他人也能用得上。”
“新任司礼监掌印……是钱仁？”太后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见李尚宫连连点头，这一次换成她捂住额头了。确实是她提拔的那个钱仁，但当年那是因为人忠厚老实，在某个库房新旧宝货汰换时毫无出入，她那时候刚刚册封皇后不久，于是就把人提升为了奉御。
结果，二十年过后，人还是奉御，她偶尔看到此人被后辈欺负，就和皇帝言语了一声，提拔他做了随堂。后来大概是皇帝记住了这么一个人，又过了几年竟升了他秉笔。
但这已经是此人能力的极点，就这么一个识文断字，却依旧老实巴交到犹如农民的家伙，当秉笔是因为他活得长，资历够，忠诚少出错，而且毕竟已经七十多了，放着当个祥瑞也好，可当掌印……他不被那些狡猾的后辈活活吞吃了才怪！
想到这里，脑仁疼的太后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玉泉见状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拦人，李尚宫更是赶紧上前屈膝行礼道：“太后娘娘，奴婢出来报信，是皇上特地吩咐的。皇上还告诉奴婢，他心里有数，请您别担心。”
太后被皇帝这句传话给气乐了。可李尚宫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她禁不住又坐了回去。
“皇上还让奴婢转告太后，他和楚公公从小一块长大，最清楚他是什么人。楚公公是肯定不会来太后这儿哭诉求情的，如果那样的话，人在乾清宫也不会坦然认罪。他求仁得仁，太后不用觉得委屈了他……皇上还觉得这是便宜了他！”
这没头没脑的话，玉泉听着糊涂，传话的李尚宫同样糊涂，而太后在最初的茫然过后，却是心头瞬间敞亮，刚刚想不通的那些关节也随之豁然贯通。
司礼监那些善堂存在的时间太长了，要整治就得对司礼监大动干戈。而如果楚宽在位，他怎么也得维护这个群体的利益，皇帝要动刀，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顶，否则就会再没有威信。毕竟，司礼监掌印如若对司礼监的地盘动手，那这个掌印也就算完了！
说不定，之前那个打算自宫求进，却因为无路可进，于是愤而朝举子下手的家伙，传出那样的流言，背后那个推手就是楚宽本人。甚至柳枫算计四皇子，固然是本身意愿没错，但能够带着四皇子在司礼监内书堂闲逛，也很可能是楚宽有意纵容。
只没想到四皇子不是在皇帝面前说破，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破，于是惹来了巨大麻烦。
甚至于陆家这档子事，兴许也是楚宽自己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让皇帝雷霆大怒把自己拿下来……只不过，人竟然就这么体察上意，知道皇帝打算攘外先安内？
不，皇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司礼监那些弊病。
也许只是楚宽看到了皇帝这一年多来先后在宣大、光禄寺。户部甚至国子监先后动了真火，激起了强烈的反响，方才来了这一出，也正好吸引那些朝官转过矛头？这算不算清理门户再加上为君分谤，一举两得？
想起自己当年在门前捡到的那个身有缺陷的孩子，想到一时心软就让人抚养之后教规矩留在了王府，想到因见人聪明能干就留在了身边，而后习文习武，真正成为了臂膀，只因为那缺陷不能为官，太后禁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继而就淡淡地吩咐道：“撤了灯，安歇吧。”
玉泉和李尚宫刚刚还担心太后得知这么一个消息之后，会气急败坏到夤夜赶去乾清宫和皇帝理论，此时见太后突然轻松了下来，甚至打算再次安歇，她们顿时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违逆太后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她们只能一一照办，等悄悄退出寝室之后，两人就对视了一眼。
“你回乾清宫去复命？”
玉泉问了一声，见李尚宫点了点头，她就轻声说道：“干脆这样，你把太后娘娘的反应也细细禀告了皇上，也好让皇上心中有数。看这情形，太后显然领会了皇上这般处置的深意，只可惜我们愚钝，实在是明白不了。”
当李尚宫匆匆赶回乾清宫时，皇帝仍未就寝，等听她禀告完了清宁宫之行的结果，他才微微颔首，将这位母亲推荐过来的尚宫屏退了下去。
就在刚才，他还担心太后会因为今夜这件事而亲自驾临乾清宫兴师问罪，眼下总算是放下一颗心，能够好好睡一觉了。
然而，皇帝的放心，仅仅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今夜他本来就没兴致去妃嫔那儿，就在宫人铺好床，他更衣洗漱打着呵欠打算上床就寝时，管事牌子陈永寿就又亲自前来通报，道是太子殿下求见。想着是自己把两个儿子安置在隔壁昭仁殿的，满心没好气的他也懒得换衣裳，直接撂下一句让他进来就蹬掉鞋子上了床。
于是，当三皇子衣衫整整齐齐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皇帝靠在大引枕上闭目养神的一幕。他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脸色通红的同时，却更明白自己不能就此退缩，因此只能咬紧牙关上前，行过礼后就沉声说道：“父皇，儿臣枯坐许久也想不明白，所以只能前来求教。”
看着那个俯伏在床下，老实诚恳说不明白的儿子，刚刚本来就是故意装睡的皇帝终于坐不住了。他恼火地抬起手指点在了三皇子的后脑勺上，继而就训斥了起来：“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你难道就不信你父皇二十多年君临天下的手段吗？”
“儿臣信……但儿臣只希望能了解父皇的想法，以免拼命学，拼命追，却依旧学不会，追不上！”三皇子额头几乎碰到了那床前地平，却是头也不抬地说，“儿臣就是想不明白，父皇也应该觉得未必是楚公公做了那所有事情，为什么还要这么重重惩处他？”
“如果是杀一儆百，可为什么又把其他两个秉笔也都拿掉了，然后让秉笔钱公公升任掌印？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而且儿臣听说他并不是什么精明强干的人！”
一口气说到这儿，三皇子终于有了勇气，他渐渐抬起头看着父皇，这才一字一句地说：“父皇之前能杀了柳枫，今夜又为何要放走那个胆大妄为，攀咬楚公公的御前近侍？”
自己选出来的太子能够这样质问自己，皇帝很满意，但又不满意。满意的是三皇子总算是有了点质疑的精神，而不是唯唯诺诺，要知道，他很喜欢一个善解人意的应声虫阁老，但绝对不喜欢一个应声虫太子！至于他不满意的是……
那就是自己的太子竟然认为，他这个皇帝相信那些事情不是楚宽做的！
于是，皇帝一脚踹开了自己的被子，就这么盘膝坐在床上，冷冷盯着自己的继承人，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会觉得，朕就认为不是楚宽干的？你的老师和莹莹姐姐觉得不是楚宽干的，那是因为他们觉得楚宽是聪明人，不会这么蠢。”
“司礼监那些人在求情的时候一口咬定绝对不是楚宽干的，那是因为他们之中有些人畏惧楚宽的权势和能耐，有些人却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有些人则是揣测朕和他情分非常，所以一定要保他。司礼监求情的七个人，真正为楚宽着想的大概一个都没有。”
“就连他那个干儿子吕禅，应该也不是真心实意的。宦官就和朝官一个样，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哪来的真正情分，不过是利益结合而已。而他们会做出的事情也一样，聪明人不见得就不会干蠢事，而蠢人也不见得就不会干聪明事。”
“你因为楚宽从前是个聪明人，就认定不是他干的，朕告诉你，大错特错！”
“你以为国子监那场风波是怎么来的？莹莹和那帮小子们查到司礼监外衙身上，你因为那实在是查得轻而易举，而且楚宽还在莹莹堵门的时候退避三舍，就觉得兴许有诈？不，朕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就是楚宽指使的！”
“柳枫唆使你四弟，也许不是楚宽指使，但某些细节柳枫是怎么知道的？你想过没有？”
“今天晚上在张琛耳边用催眠术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御前近侍，你觉得他一口咬定楚宽，就真的纯粹是攀咬？那个奉御好端端突然就绞肠痧死了，就是别人下手灭口栽赃给他？呵呵，就算真是栽赃，你信不信背后还是楚宽在运筹帷幄？那个近侍，杀了他确实有点冤枉！”
“朕是和楚宽多年主仆君臣，所以比谁都了解他！朕不用去查，因为他之前就让花七带话给朕，愿意到乾清宫来扫地！呵呵，乾清宫缺一个洒扫的杂役吗？既然不缺，那朕就遂他心愿，让他去慈庆宫给你伺候笔墨好了！”
三皇子已经是完全呆住了。他愕然抬头盯着自己的父亲，足足好一会儿才失声叫道：“父皇的意思是，楚公公难道是……他难道是故意的吗？”
“他就是故意的。”
皇帝面无表情地翘了翘嘴角，没有笑意，反而看得出几分讥诮：“如果要他精心设计，会这么粗糙，会这么荒谬，会这么愚蠢，会这么轻而易举被人戳穿，闹到天大？他就是故意要把自己陷进去，还要朕能够看得出来……啧啧，大概生怕朕看不出来，这才让花七捎了话。”
“为什么？”三皇子终于忍不住傻傻地问出了一句话，可这一次，他没有得到皇帝大发慈悲的详细解答。与之相反的，是皇帝把他的问题原封不动又抛回了给他。
“朕已经对你说了这么多，为什么你得自己去想。从明天开始，楚宽就会搬去慈庆宫，在你读书的时候伺候笔墨，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好好观察他是什么样的人，用自己的心去体会他的行事作风。”
“今天朕固然快刀斩乱麻，但那是因为司礼监隶属于皇家，所以朕可以乾纲独断，而一旦涉及到外朝，处置这种事，一分的难度就会变成十分。内外不同，你懂了吗？”

第六百四十九章 假打不如不打
乾清宫夤夜召见司礼监所有高品太监，随即一夜之间，掌印秉笔总共四人只剩下一个，楚宽这个掌印更是直接被皇帝打发去了慈庆宫伺候笔墨，剩下的四个随堂，楚宽受责，剩下的三个幸存者瑟瑟发抖，别说肖想自己补上前头那秉笔的缺口了，甚至觉得能幸存都是运气。
当这样的消息在次日朝会之后传开时，那真是炸开了锅。
尤其是之前还在观风色，没有附和弹劾司礼监众人的科道言官们，那简直是痛心疾首——痛心疾首错过了这个一举扬名，扳倒权阉的大好机会。没有人觉得，本朝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权阉。而亲自披挂上阵，于是一举功成的第一个高官宣大总督王杰，更是收获了无数好评。
而这一天到慈庆宫陪太子读书的侍读们，那当然也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通风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因为特地请示过父皇，确定这不算是泄漏禁中语，四皇子今天是一见众多侍读，那就开始噼里啪啦大爆嘴速，把昨晚上的事情全都倒了出来。
这下子，包括齐良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甚至有些人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齐良甚至在想，如果陆三郎不是因为婚假，此时此刻在场，那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张寿气定神闲地看着四皇子在那绘声绘色地对众人讲昨天那一幕，更提前警告众人，见了在慈庆宫伺候笔墨的楚宽，千万不可嘲弄讽刺。听到小家伙用信誓旦旦的口气说，楚宽迟早会东山再起，大家都是前途无量的人才，犯不着得罪他，他不禁莞尔。
果然，当进入慈庆宫专供太子和一众侍读读书的那座正殿时，众人就只见三皇子这个太子居于正位，一旁楚宽青衣小帽，正在专心磨墨。虽说已经因为四皇子的提醒而预见到了这样的场面，但众人还是一时看呆了，尤其是认得楚宽的那些贵介子弟，那更是瞠目结舌。
然而，真正等到张寿开始授课的时候，他却发现，众多侍读倒是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就逐渐恢复了稳定的情绪，专心致志地开始听课，就连一贯坐性稍差的四皇子，亦是没什么分心，反而是一贯可以称之为好学生楷模的三皇子，竟是少有地时不时走神。
尤其是当他讲解完一道题，丢下笔打算叫人擦掉第一块黑板的时候，陡然回神的三皇子突然慌乱地开口叫道：“老师且慢……我，我还不曾抄录下来！”
此话一出，顷刻之间，众多侍读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了三皇子的身上。尤其是四皇子，小家伙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甚至于忍不住质疑道：“太子三哥，你连第一块黑板都没来得及抄录吗？”
侍立在三皇子身侧的楚宽亲眼看见张寿的日常授课，因此注意力全都被那龙飞凤舞，迅疾无伦的板书所吸引，竟没注意到三皇子的走神，此时见三皇子面色绯红，额头见汗，又瞧见那用于抄录笔记的白纸上恰是一个字都没有，他就大略猜到了这是什么缘故。
兴许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对这位皇帝的继承者来说，实在是有些太突然了。
要是换成其他场合，也许他会设法劝谏又或者开解两句，可此时此刻却万万没有他这个刚被逐出司礼监的天子家奴开口的道理，因此他只能目光低垂，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而三皇子在遭到四皇子这有口无心的暴击之后，终究是站起身来，惭愧地低头行礼道：“老师，适才我一时走神，所以才来不及抄录，都是我的错。”
“知错就好。”张寿也无意追究这样微小的疏失，拍拍双手就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姑且歇一会，你继续抄录吧。但我不会再讲解第二遍，太子殿下你错过的这些，回头让四皇子代替我给你讲解吧。”
“好！”难道有教授太子三哥的机会，四皇子顿时极为兴奋，一口答应下来之后，他方才陡然醒悟到，自己眼下只是蹭课，能做的也就是抄抄笔记——因为张寿说的东西他其实压根跟不上，更听不懂，平日里全都要靠三皇子又或者父皇来帮忙补课！
就张寿刚刚说的那些，他其实理解的都不到十分之一，怎么给三皇子讲解？
可答应都答应了，他只能赶紧看向三皇子，果然，他就只见三皇子面色涨得通红，仿佛是想要开口却又顾忌到什么，他眼珠子一转，最后还是可怜巴巴地说：“可是，老师，我也想教授三哥，但我自己也没听懂！您能不能……能不能再讲一遍？”
见自己想恳求的话被四皇子给抢了过去，三皇子顿时越发自惭，甚至当张寿欣然答应，又开始讲解的时候，他也是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反应了过来，等再次慌忙开始一边听一边抄录的时候，却已经是又错过了最前面的部分。
情知自己今天学习状态极其糟糕，他恨不得使劲拍拍脸来提醒自己集中精神，可哪怕暂且略过这道题，等张寿之后又开始讲解接下来的课程时，他竟是不知不觉又开始神游天外，想起了昨天晚上父皇的那些教训。
而这一次，注意力从张寿身上转移到了三皇子身上的楚宽，终于没有再放任这位太子殿下的浑浑噩噩。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轻轻碰了碰三皇子，眼见人丝毫没有察觉，他索性又动了动嘴唇，将一声提醒送到了三皇子耳边。
“太子殿下，别再走神了，课业要紧！”
然而，这种提醒的方式却反而收到了反效果。因为他就只见三皇子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等这位太子自己意识到不对劲时，包括张寿在内的众多人，目光恰是全都落在了人的身上。
三皇子站起身的刹那，方才意识到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一时只觉得无地自容，脸上红得如同火烧一般。而更让他羞愧的是，张寿竟是冲着他摇了摇手道：“如果太子殿下有什么想法，不妨课后再说。好了，我们继续来看这个三角形……”
这下子，三皇子却是再也不敢走神了，低头坐下之后，他虽说目光仍是情不自禁地扫了一眼楚宽，想起了人刚刚的提醒，但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了课程上。
就这样，勉强自己听完了整堂课，脑袋晕乎乎的三皇子眼见张寿开口说这堂课就到此为止，先休息在上下一堂课，他就慌忙站起身道：“老师，我有事想单独求教！”
张寿看了一眼三皇子旁边照旧默然侍立，如同一道影子似的楚宽，他就笑着说道：“好，那就到书斋说吧。”
三皇子如蒙大赦，竭力不去看楚宽就请张寿同去。等到了侧殿的书斋，他见此处空空荡荡，想起之前张寿说，慈庆宫只是读书之所，用不着内侍又或者宫人伺候，再想起昨夜父皇对自己说的话，他虽说有心想拿昨晚的事情求教，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话。
“学生因事所困，因而今日无法全神贯注，每每都会分心。希望老师能当头棒喝，给学生一个教训。”
这什么意思？这一次，换成张寿纳闷了。三皇子这话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可连起来之后的意味怎么就那么诡异呢？他皱了皱眉头，直截了当地说：“说人话。”
三皇子只觉得此时此刻脸上烧得发烫，却还是把心一横道：“希望老师能够给学生十戒尺，让学生知道，课业在前却还满心杂念，这是不对的！”
这世上居然还有主动要求挨打的！张寿只觉得头都炸了，不用想都知道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应该对三皇子刺激挺大，而且在此之后，估计身为君父的皇帝还有一番例行教子，所以三皇子今天才会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无意打听天家父子的帝王学教育，但就因为上课不认真听讲这点小事把三皇子的手打肿，一贯不喜欢体罚的他实在是觉得很没有必要。
然而，面对一脸我就是想挨一顿打表情的三皇子，他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戒尺呢？”
意识到张寿竟然答应了，三皇子顿时如释重负。他立时来到书架旁边，从第二格架子上取下了一把木戒尺，随即转身走到张寿跟前，双手呈上。
对于这样一个素来聪明乖巧，偶尔还有些腼腆的好学生，张寿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用戒尺来宣示一个老师的威严。可此时此刻面对三皇子那恳求的目光，他很无奈地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他娘的还非打不可！
于是，他顺手拿过那把戒尺，面无表情地扳直了三皇子的手，随即猛然一挥，戒尺就落在了这位太子殿下的手心。
听到人只是嘶的一声就忍住了，张寿就不紧不慢地打了第二下，而这一次，他就只见三皇子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一声不吭。他很清楚，挨打这种事，如果如同疾风骤雨一般一次性打完，那么咬牙扛过那一瞬间就完了，可要是慢慢打，挨打的人吃的苦头会大许多。
知道三皇子要的是一通迅速而又猛烈的教训，他不再犹豫，顷刻之间就在三皇子的手掌上落下了十记戒尺。虽然他尽量想要均匀分散地打，奈何那只小小的手只有这么大，因此好几下都不得不落在同一位置，恰只见这位太子殿下的手心已经难以避免地红肿了起来。
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刚刚严格贯彻了阿六曾经对他灌输过的原则——假打不如不打！
而那种瞬间到来的疼痛，也确实使得三皇子几乎吃到了平生最大的苦头。虽然他竭尽全力忍住，可眼泪还是在眼眶中直打转。毕竟，他一贯比四皇子乖巧，挨打也就是替弟弟背锅的那几回，而且父皇顶多也就是两巴掌甩在他屁股上算完，哪里还会上戒尺？
至于曾经给他们启蒙授课的老夫子们，又有谁会真的打皇子？
可此时此刻挨了这十下，他就明白，当初四弟多挨了一倍，张寿也代受了那十下到底是什么滋味。虽说父皇的那些嘱咐，他仍然不大明白，可那颗浮躁不安的心却好似安静了下来。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擦了擦眼睛，见张寿把戒尺递还了回来，他这才肃然举手接过。
“多谢老师！”
挨打了还道谢的学生，张寿同样是第一次见。就连四皇子，那会儿挨了那么二十下，其实最初也不是心甘情愿的——之后哭着认错，那也是因为看他也挨了的份上。此时此刻，哪怕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感性，可他还是忍不住抓起了三皇子那挨打的左手。
“你身为太子，我这个讲读官本来无权责罚你，你不要说皇上当初赐给我的那把戒尺，那只是用来管教两个普通皇子以及半山堂中那些贵介子弟的，并不包括太子殿下。更何况，就因为你上课走神这点小事，我也犯不着责罚你。但你既然自请受责，我也就动了手。”
“但你要知道，迟早有一天，就算你有再多苦痛茫然，也没有人能为你解答，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忍，去捱，没有人会再用这一通戒尺把你打醒，你也不能奢望有人把你打醒。”
三皇子感受到张寿的手按在自己伤处时，那种再次袭来的剧痛，他只觉得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当即低头说道：“学生谨受教！”
当张寿带着三皇子重新出现时，但凡稍稍敏锐一些的人，全都注意到三皇子这位太子殿下眼睛有点红，好似是哭过。只不过，就连想要询问一下的四皇子，也被自家三哥狠狠瞪了一眼，以至于只能闭嘴不吭声。
而等到三皇子重新坐定之后，伺候笔墨的楚宽一眼就看见了这位太子殿下那只用袖子竭力遮住的左手。他是何等利眼，就这么一瞥便意识到，那绝对是挨过打的！
可当他抬头去看张寿时，就只见张寿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了自己的第二堂课，而三皇子也是聚精会神地听讲，赫然一丝一毫的异样也没有。既然如此，他也就只能按下心头疑窦，不管不问。
当这一上午的课全部结束，张寿和众多侍读们一一告退之后，楚宽就突然听到三皇子开口问了一句：“楚公公，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真是故意的吗？”

第六百五十章 嫁妆，土木
楚宽很确定，这不是一个成熟东宫太子会问出来的问题。
然而，哪怕是皇帝，在一年前也许有过考虑立三皇子为太子的打算，但恐怕只是模模糊糊一个念头，并没有太往深处想。也就是从大皇子沧洲事败之后，那个念头方才真正成形。既如此，楚宽怎么可能从一开始就把三皇子作为东宫的热门人选来看？
毕竟，大皇子和二皇子从年纪和出身来说，是他们那些弟弟们难以逾越的两重大山。而且，过去的三皇子腼腆羞涩，四皇子冲动冒失，从哪方面来看，都不是合格的太子候补。楚宽更多的是希望皇帝能够保持健康身体，然后再和嫔妃们多生几个皇子，从中进行挑选。
而为此，嫉妒心太强，又压根没有皇后气度的那个女人，自然而然就被他列入了一定要清除的目标。如今，那个女人已经成了废后，皇帝直接把大皇子和二皇子遣出了京城，而三皇子竟是犹如青虫蜕变成蝴蝶一般渐渐展翅，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如今，三皇子虽然直面自己问出了这种不成熟的问题，但楚宽却反而觉得心中一松。他深深低下了头，声音平实地说：“回禀太子殿下，奴婢确实是故意的。”
三皇子嘴边那为什么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好在昨天晚上被皇帝教训的记忆还很深刻，因此他总算是忍住了，最后干巴巴地说：“我知道了。父皇既是命你在此伺候笔墨，那从今往后，慈庆宫内外，便由你管辖。每日讲读官授课期间，只留你一人。”
“奴婢尊太子殿下令旨。”楚宽深深一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答应，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只是奴婢这一来，之前提请让目不识丁者入侍东宫的孔大学士，也许会怒不可遏。”
“孤还用不着他指手画脚！”
三皇子少有地愤然冷笑了一声，因见楚宽直起腰来，面上流露出了某种奇异的神采，他陡然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这自称和态度好像过分强硬了，登时不自然地错开了目光，好半晌方才正色道：“父皇相信你，所以孤也相信你，楚公公精明强干，小小一个慈庆宫就交给你了。”
想起昨天晚上，和楚宽同来的其余两名秉笔是直接革职闲住，楚宽却在被皇帝解除掌印之职后派到了慈庆宫伺候笔墨，至于品级待遇却是一个字没提，他在顿了一顿之后，就继续说道：“不过，慈庆宫并非孤之寝宫，孤平日起居也不在这里，所以用不着管事牌子。”
楚宽没想到三皇子直接把这条路都堵上了，他微微一愣，随即就低下头恭谨地答道：“是，太子殿下常居昭仁殿，由皇上亲自教导，慈庆宫只不过是读书的地方，除却洒扫之外别无他用，书斋也是由人早晚洒扫，自然用不着一个管事牌子。”
“奴婢在这儿，除却伺候笔墨，也就是看管屋子，自当竭尽全力防止有人在角角落落藏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仅此而已。”
三皇子并不是不谙世事的稚子，此时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楚宽的意思，一时不禁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所谓的藏乱七八糟的东西，换一种说法，可能是栽赃陷害，而更严重一点，兴许还有巫蛊魇镇……
可他转瞬间就安定了下来。本朝几代皇帝晚期，皇子们争皇位争到狗脑子都打出来时，也没有出现过巫蛊魇镇这种汉唐常有的把戏，据说是其实被人悄悄收拾下去了。
因为太祖皇帝在位时就说过，本朝绝不容巫蛊。想来在暗中，也曾经有很多个楚宽这样的人在忙活，免得气死老祖宗……不对，是把老祖宗气得又从坟墓里活过来！
因此，深深看了一眼从祖父睿宗那时候就建功立业，又在父皇身边兢兢业业干了将近三十年的昔日大珰，三皇子微微点了点头：“那这慈庆宫就都交给楚公公你了。”
直到目送三皇子那瘦弱矮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楚宽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心中对未来这段时间在慈庆宫的日子有了一个大略的评估。他和三皇子之间，没有和皇帝那样从小相伴的情分，也谈不上经历过生死而建立起来的信赖，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而数日之内达成了两次训诫成就的张寿，出宫时则是着实觉得有些无可奈何。想当初他在村里本来只是打算借着名士的名头，发展一下乡村风雅旅游业的，结果阴差阳错之下，他自己反而成了名士（名师），而且还是动不动要拿戒尺打人的老师，这叫什么鬼？
楚宽今天出现在慈庆宫，那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蓄谋已久，他如今甚至怀疑，这些日子发生的各种事情，全都在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声称薪火传承靠阉党的家伙掌握之中！
当张寿袖手走出东安门时，阿六就牵马迎了上来。主仆俩照旧不慌不忙地骑上马，但这一次却是往外城公学去。虽说还没彻底搬完，但国子监那边他是再也不想去了。
而比他们早出宫一步的诸多九章堂侍读，那当然是几个人合乘一辆马车走的。这些马车是公学特有的免费租赁马车，在陆三郎建议下，陆绾特地动用了各方捐资来维持，在每天早上，中午，下午的几个固定时间，都会有两三辆往来内外城接送学生，算准了就能赶上。
见张寿骑在马上，对自己说起三皇子今天主动求打，阿六默然听着，突然开口说道：“我回过家里，娘子上赵国公府去了，听说是太夫人和夫人邀她去看那边准备的陪嫁家具。”
正在满腹伤春悲秋的张寿陡然一愣，心思一下子从虚无的意识领域转移到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种生活领域。
没错，陆三郎是抢先一步成婚了，而接下来就得朱廷芳，然后紧跟着就是他……而对于他来说，婚礼前根本就不用他准备，甚至都不用量体裁衣准备新郎官的行头！
没错，因为这年头的平民百姓，成婚的时候是假借九品官的行头，至于各类官员和贵介子弟，那就简单多了，直接穿自己的官服就得了！当然，不是用深色的朝服，而是用纹样更喜庆的公服。当然，想穿红是别想了，毕竟他才五品，距离穿着大红招摇过市还有距离。
张寿轻轻啧了一声，随即有些牙疼地说：“太夫人和九姨她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请娘登门去看未来媳妇的陪嫁？”
“家具又不是普通的陪嫁，都是存了最好的料子早早就做好的，谁知道是不是合少爷你的品味？”阿六认认真真地反驳张寿，见人仿佛要开口，他就郑重其事地说道，“娘子还说，要请大小姐亲自去张园挑将来你们婚后的新房，说现在那个院子就留给你起居用。”
“反正张园大，之前好多地方都空着，本来也没有家具，填满正好。”
张寿顿时讪讪然。张园在皇帝用低到不像话的价格“卖”给他时，确实维护得很好，但是，一座宅院是需要人气才能维持其生机活力的，纵使此前不断有人修缮房子，打理花园，洒扫路面，清理池塘……但总不可能动用庐王生前那么多的人手再来擦抹保养所有的家具。
所以，在几处主要的院落之中，那些用料上乘，做工极其扎实的家具在历经十余年岁月之后仍然焕发出古朴光泽时，很多从前给下人住的杂院偏院乃至于给客人住的客院，在他入住后几个月内就发现不少都是样子不错，内中朽坏，最后都只能扔。
鉴于买了家具放在那也是白搭，他和吴氏商量之后，把朽坏的家具一一清空，于是，整个张园里家具全无的空屋子空院子自然就很多。
故而这些日子张园住客越来越多，张寿和吴氏都很高兴。因为再不住人的话，那些家具尚好的院子说不定也就要废了。反倒是客人们这一来，张园要多支出的也就是这些人的饮食，至于各种用具……
那就更简单了，吴氏带人把家中那些客院的家具清点了一遍，然后把风格差不多的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拆东墙补西墙。反正客院家具都差不多，凑一凑就齐了。
而这些客人们有的自带随从，有的喜欢没事和张园做事的小家伙们谈天说地，在打听事情的同时，也教一些有的没的，有的还会非常殷勤地自己打扫屋子……这其中就包括常常被阿六戏称为宋笨笨的宋举人。而剩下的人手，张园也有人能补上，正好还能训练训练。
就在之前为了招待客人而进行的乾坤大挪移当中，张园就有几个景致很不错，但因为没有主人，于是家具被乾坤大挪移的院子，如今也变得空空如也。虽然张寿眼下已经不怎么缺钱了，然而没时间在家赏玩风景的他也懒得去花钱添置家具。
毕竟，什么雕漆、罩漆、填漆、螺钿、描金……这年头最流行的那些家具上漆的工艺，全都离不开一个字，那就是钱！
结果，现在听阿六的口气，朱莹那边的长辈们赫然打算用这个机会，把那些空屋子一口气填满！太夫人她们当初到底是为大小姐准备了多少当嫁妆的家具啊？
而且，京城的规矩，貌似家具这样的大件，不是送嫁妆时算进去的，而会在送嫁妆前悄无声息先铺设进来。如此按照家具的规模来估算嫁妆的话，朱莹岂不是真的要十里红妆？
想着想着，张寿不禁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娘去了赵国公府，那莹莹呢？”
听到张寿问朱莹，阿六的表情顿时更加鲜活了起来。他眉飞色舞地说：“大小姐说，今天她请了洪娘子一块出门，去给女学礼聘女博士。”
朱莹还真是全力以赴去做这么一件事了，相较于从前那位在京城呼朋唤友跃马长街的大小姐，现在的她真是精神十足，活力四射……只不过，直接把永平公主撇下，她就没觉得这样只会把矛盾越闹越大呢？也许不仅仅是朱莹，永平公主那也是个不省油的灯……
想着这些，张寿策马一路往南，出了崇文门后，他就没有立刻先去公学，而是看看已经过了午饭时分，干脆就改道先去了兴隆茶社。
因为第一届御厨选拔大赛已经结束，他本以为一度生意兴隆的这块区域说不定会人流量减少，然而，让他万万没料到的是，这边厢竟然又在大兴土木。想起数日前决赛那天他过来时还没见到这幅景象，他少不得让阿六拦了一个路人询问，结果，人看到他，眼睛就直了。
虽然张寿从宫里出来就换下了官服，此时暖帽貂裘把一张脸掩盖了大半，但却平添了几分富贵气息，因此哪怕他那张脸不至于立刻让人认出来，但也足够那个老汉盯着瞧一会儿了。
“这位公子真俊……咳咳，都说东宫张学士长得犹如谪仙人下凡，我看公子也不差了……”啰啰嗦嗦夸了好一通，他才呵呵笑道，“你要问这儿为何盖房子，问老汉我算是问对了。我家儿子就是承揽了这里一宗泥水匠的活计……咳咳，这儿要造的是算经馆。”
见张寿赫然大吃一惊，老汉顿时更加得意了起来：“听说这是之前张学士那位得意弟子陆家三公子提议的，后来虽说朝中有老大人不同意，但陆祭酒却很支持，所以暗自筹备之后，就在这两天特意开工。说是算经馆，但他打算捐出家中一部分藏书，供读书人无偿借阅。”
“但之所以会起名叫做算经馆，是他要感谢张学士帮他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哪怕张寿知道这绝对是陆绾的宣传手段，他仍旧想为这位如今花样越来越多的公学祭酒点个赞。而且，那老汉说到这里，随即就满脸骄傲地说：“陆祭酒慈悲为怀，再加上又有圣天子泽被苍生，一众大户掏钱捐助，如今我家孙儿也有了上学的地方。”
“从前花钱送他去先生那儿读书，实在是贵得不得了，他虽说有点资质，念了一年，也就只认识百十个字，会照着写几个，现在他能进公学，每年花费极少，而且老师又教得好，我真是高兴坏了！听说这公学还要再开几家，教授一些其他本事，老汉我正盼着呢！”
见人伸出三根手指头，告诉他家里还有三个孙子，张寿顿时笑了起来。然而，等笑过之后和这个老汉告别，他却在心里想，自家天工坊中的某些试制品，光靠自己生产是远远不够的，是应该拿出来规模化生产了。只有规模化生产，才会产生相应的识字工人需求。
只不过，独占其利就没必要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次性授权买断的方式，大概可以诱使一部分人上船……他正这么想，就听到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张学士，你也来了？陆祭酒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没想到还是瞒不住你！”

第六百五十一章 能翻几层浪？
听到这一声张学士，刚刚才和张寿告别的那个老汉倏然转身，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张寿。
不但是他，这附近本来就人流如织，也不知道多少人立时三刻把目光投了过来，一时间，问张学士在哪儿的，谁是张学士的，乱哄哄一片喧闹，以至于张寿竟来不及去追究谁这么没脑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脱身。
春夏秋他还能戴斗笠，这大冬天戴个斗笠招摇过市，反而会引来万众瞩目，所以自从天气冷下来，他干脆和京城那些贵介公子一样拥裘围脖，再戴上厚厚的皮帽子，如此一张脸露在外头的部分就不多了。这种情况下，除非很熟悉他的人，否则不应该认得出他！
而他很快就知道了那个叫破他身份的傻小子是谁。因为在这一团乱糟糟的场合中，一下子又响起了一个大嗓门：“我说小叶公子，你怎么这么冒失，看你这一嗓子嚷嚷之后，这会儿乱的……顺天府衙刑房捕头林老虎在此，若再有喧哗闹事的，一律锁了回衙门打着问！”
尽管张寿如今在京城名声很大，然而，在这种大街上，小民百姓扎堆的地方，再什么张学士，却也比不上顺天府衙刑房捕头这几个字来得威慑力强大。张寿就只见最初从四面八方围堵上来的人们，此时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须臾退去，在他身边形成了偌大一块真空地带。
当然，围观还是要围观的，只不过这些人总算没那么放肆了而已。而且，相较于达官显贵云集的内城，外城这边，外乡人以及普通百姓更多，对于官府的畏惧更强。
看到自己一吼建功，林老虎方才带着一群人上前，随即就笑眯眯地冲着张寿拱了拱手：“张学士，我正好带着小叶公子和邹公子他们几个在这儿逛，没想到这么巧您也来了。”
随眼一瞥，见刚刚道破自己身份的叶孟秋满脸尴尬，一旁他那几个同伴直摇头，甚至连之前因为落水着凉病了多日的邹明都和两个举人同伴出来了，张寿不禁莞尔。
虽说除却林老虎之外的这七个人都是自家住客，但最近大多数时候都是家里、宫里、九章堂三点一线转悠的张寿，这几日甚至都没时间见他们。要知道，叶孟秋四人固然常常在九章堂蹭课，但最近皇帝召见在即，据说在家苦苦温习从小学的那些东西，这三天都没出门。
这么一想，因为刚刚那骚动而生出的几分恼火烟消云散，他一跃下马，笑着和众人打了个招呼。
“确实是巧。我出城之后，想起御厨选拔大赛已经结束，所以到这儿来随便转转，打算一会儿再去公学，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这番大兴土木的景象。陆祭酒这惊喜还真是藏得好，就连高远都没提过。”
叶孟秋见张寿没在意刚刚自己的一时口快，这才松了一口气。而没等他说话，林老虎就热情地说道：“邹公子大病初愈，这又是在大街上，不妨张学士和小叶公子还有各位到兴隆茶社里头去说话？也只有那里没那么多人，不至于张学士这样被人围观。”
这位顺天府衙刑房捕头一边说，一边瞅了一眼四周围观百姓：“说实话，之前那选拔御厨的时候，那真是人山人海，现在也不是没人想来，毕竟，皇上和太后娘娘都来过的地方，谁不想来沾几分真龙之气护体？”
“只不过，兴隆茶社里的那些菜肴，全都是客人点单，然后附近各地老店里现做的，一楼价钱只贵两倍，二楼却要贵四倍，三楼有钱都上不去，否则就凭这名气，早就爆满了。最初那些天接待普通客人的时候，我还带人来维持过，后来见问的多进的少，这才放了心。”
“不过如今外城有了朱大公子，南城兵马司的人总算是开始做事，我就闲多了。”
张寿闻言不禁有些汗颜。想当初他拍拍脑袋想出了御厨选拔大赛这么一招，紧跟着陆三郎奔前走后运营了这么一场大赛，而林老虎作为具体执行安保的负责人之一，那确实是头发都不知道掉了多少。这些公门差役就算不白吃白喝，平日大概能畅吃小馆子，兴隆茶社嘛……
估计就只能望门兴叹了！
四倍的价格，就算是为了控制人流，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抢钱了，大概等门可罗雀之后，会把价格降下来。毕竟这名义上是渭南伯张康的产业，实际上却是皇帝的！
知道林老虎提议去兴隆茶社，绝对不是对自己抱怨从前维持治安的辛苦，也不是暗示自己应该犒劳犒劳他，而是暗指别在这大街上吸引更多人过来围观，让这位刑房捕头承担更大的“安保压力”，张寿就干脆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说起来林捕头前前后后帮过我多次，我也还未谢过，我家这些客人更是劳烦你帮忙招待，今天借此机会，就让我做个东。”
林老虎顿时一愣，见张寿善意地冲自己颔首微笑，他想起这位素来为人处世的风评，一时不禁大喜。
宛平县衙沈县尊已经遵照上头的吩咐，快刀斩乱麻把那个撞人落水的恶汉给审完了，按照律例伤而不死，直接定了人绞刑，于是就让张捕头传话给他，他就亲自跑了一趟张园给邹明送信，正好遇到这位大病初愈的举人想要出门走走，张寿的养母吴氏就把人托付了给他。
至于其他人也跟着一块出来，那也是吴氏的托付。用吴氏的话来说，家里一堆人天天都在忙忙碌碌，却都成日不出门，如此下来对身体有害无益。要不是杨詹和关秋这两个嚷嚷着要把自己绑在天工坊，吴氏本来也要把他们撵出来的。
邹明的那两位友人，那当然是不放心大病初愈的朋友，一块跟了出来。
一个人带着七个人，一路上林老虎甭提多费心了。此时见张寿这么客气，他就心里更熨帖了，少不得又好好解说了一番带人出来的缘由。
而张寿听林老虎说起沈县令审结了案子，他少不得称赞人雷厉风行，等进了兴隆茶社，在掌柜的亲自迎接下上了二楼，他就发现此时人竟然不多，只有两桌客人，虽说刚刚楼下动静不小，那两桌客人明显都认出了他，此时仿佛犹豫着要过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正好张寿也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闲人身上，当下就避开能看得见楼下行人的窗户，选了角落里一张圆桌坐定，又让掌柜摆了隔绝视线的屏风。
至于阿六，少年按照张寿的吩咐在水牌那儿点完了菜，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在屏风外独坐，反正他不是太在乎菜色贵贱好坏，只要管饱就行，却被林老虎满脸堆笑拉了过来，见张寿笑着吩咐他只管坐，他才最终坐在了林老虎下首。
这时候，张寿才低声提了提昨晚那档子事。果然，包括林老虎在内，众人还不知道。
听到司礼监这一回的彻底大洗牌，掌印秉笔四个人只剩下一个，随堂四个也只剩下三个，哪怕是落水一遭，至今心情郁郁的邹明，也不由得对皇帝这番雷霆万钧的处置大为悚然。尤其是知道司礼监三个字厉害的林老虎，那更是失态到一声惊呼。
张寿只是提了提这件事，却没有继续深入又或者评点的意思，见阿六突然咳嗽一声，他就知道有人过来了。果然，却是伙计送了一壶香茗，以及餐前佐茶的各色茶果子干碟总共八样，显然是茶社的老本行。张寿见状就笑道：“下午九章堂有课，我就以茶代酒，你们随意。”
叶孟秋等人全都是跟着老师从小学天文术数的，习惯于摆弄算筹，因此戒酒本来就是长久以来的习惯，此时自然连道不用。而邹明等三个举人，在张园免费白吃白住，连带诊疗费都是人家慷慨解囊，这会儿张寿请他们到这么贵的地方来吃饭，他们哪还好意思说要喝酒？
至于林老虎，他倒真的是无酒不欢的类型，可终于能够到兴隆茶社二楼一饱口福——虽然在这里吃的和开在附近那些各地老店的饮食没有任何差别，听说还因为送来慢的缘故半温不火，不如在那边厢新鲜出炉的好吃，但他不是回去可以和如张捕头这样的老友吹嘘吗？
于是，他非但连声说自己当值期间不喝酒，反而屏退了伙计，亲自提着茶壶殷勤地给众人上茶。虽说知道这楼上的人肯定知道张寿的身份，他却牢记刚刚叶孟秋一嗓子惹出来的风波，却是一口一个寿公子，叶孟秋和邹明等人见状恍然大悟，立刻把这称呼学去了。
而就在众人安坐等着上菜的时候，却只听到楼下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锣声。
“圣天子神目如电，洞察奸邪！司礼监那几个为非作歹的阉宦被重重处置啦！”
“圣上英明，普天同庆！”
听到这咚咚咚的敲锣声，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就连自己莫名其妙被坑与司礼监能扯得上一点关系的邹明，也不由得眉头大皱。而林老虎更是再也顾不得什么在兴隆茶社吃饭值得吹嘘这点小事了。他几乎是直接跳了起来，面色一时发黑。
“寿公子，各位，我少陪一会儿！”
见人直接一阵风似的冲下楼去，张寿甚至都不用使眼色，阿六就悄无声息地起身跟了上去。而这时候，楼下一片喧哗，而隔着屏风，他也能听到同楼茶客不加掩饰的议论声。
“皇上处置了司礼监的阉宦？掌印楚宽和两个秉笔都被贬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奸阉伏法，真是值得浮一大白！”
“确实是痛快，之前那么多人上书，皇上却一概留中不发，多亏了宣大总督王大头！”
在这一阵喧哗之后，张寿只听到一阵匆匆下楼的脚步声，当他若有所思起身查看时，就只见屏风之外，这偌大的二楼只剩下了他们一桌客人，刚刚另两桌的人竟是都下楼看热闹去了。见此情景，他索性就把屏风挪开了。
虽说作为正经读书人，唾弃一下倒了霉的司礼监阉宦是政治正确，但邹明在冰凉的水里经历了一番生死之后，被人救出水后却还嚷嚷请人去救那个在水里还对他下黑手的真凶，自然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此时听到下头这动静，他一时不喜反惊。
“奇怪了，司礼监也没有这么恶名昭彰吧！就算之前我被人撞了落水，也只不过是那恶汉本身心存侥幸，这才把科场屡试不第，司礼监却又拒收的火气发在我们三个举人头上，因此行凶害人。眼下这敲锣打鼓阵仗这么大，是不是有人故意想把事情闹得更大？”
“邹兄说得没错，我在广平府也没听说过司礼监有什么很大的恶行……不对，应该说，我在那就没怎么听说过司礼监这三个字！之前最初到京城那几天，也没听到有人议论他们！”
叶孟秋也不禁疑惑地眉头大皱，随即又补充道：“再说，司礼监的掌印秉笔被罢，总有人要接替，而且接替的也是阉宦，天知道新人是好是坏？下头那些人至于高兴到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吗？司礼监换人，关我们这些外头人什么事？”
听到邹明和叶孟秋这两个一语道破关键，张寿不禁呵呵一笑。也许有人打算宜将剩勇追穷寇……可问题是，把楚宽一撸到底的功臣，是那些雪片似的弹劾吗？是王杰一锤定音吗？都不是，那兴许只是皇帝老子烦了，于是翻脸了而已！
而且他到现在也只是猜测，还没完全琢磨出皇帝突然这般下手不容情的理由。
就这光景，竟然还有人嫌弃战果不够，还要继续穷追猛打，简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就不知道会不会误了卿卿性命……
他正这么想时，底下已经是传来了林老虎的喝声，但那喝声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哗声掩盖住了。没过多久，他就只听到蹬蹬蹬的上楼梯声音，再一看时，恰只见阿六直接把林老虎给拽了上来，林老虎仿佛还在挣扎。
等见了张寿，林老虎又无奈又焦躁，正打算赶紧对张寿分说此种利害，却被张寿笑呵呵地打断了：“这是在外城，有南城兵马司，林捕头你不用一个人劳心劳力。再说，别说你就一个，下面这么多人，就算你把差役都拉来，压得下去吗？不如安坐于此，看它能翻几层浪？”

第六百五十二章 职责所在
招呼了满脸惶恐的掌柜和几个犹如没头苍蝇似的小伙计，从原本在角落里的那一桌挪移到了窗前凭栏处的一张大圆桌，张寿带着其他人一块坐过来之后，又再次安慰林老虎稍安勿躁，这才好整以暇地拈了两颗葡萄干吃了，随即就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去。
就只见那敲锣的人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这块区域来来回回地走着，嘴里只嚷嚷着司礼监权阉落马这个消息，而当有人拉扯他想要更加细问时，他却压根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几趟之后，张寿就看出来了，这个敲锣的汉子不是什么含糊其辞，而是精神根本就不太正常，除了那颠来倒去的几句之外，其他的话，他好似就不会说。
可就是被他这么一闹，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人们就自行脑补出了各种各样的细节，尤其是某些读书人，那更是卖弄似的在那议论分析，当有寻常百姓好奇凑过来的时候，高谈阔论的声音直接都传到兴隆茶社二楼来了，临窗处的张寿等人恰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司礼监掌印楚宽一向擅权，身为阉宦，他却在家蓄养娇妾美婢，认了一堆干儿孙，每日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全都是民脂民膏！若不是朝中有正人君子看不下去，不顾性命前程弹劾，怎能让这权阉落马！”
“那司礼监的两个秉笔也不是好东西！听说他们家里子侄仗着他们的身份横行霸道，强娶读书人家的好女儿……”
“几位仁兄这是道听途说吧？司礼监六亲不认，断情绝义，不忠不孝，根本就不认父母，哪来的子侄？他们家里蓄养的小儿根本就不是当儿孙的，也不是当奴婢的，而是他们暗自养着敲骨吸髓的！史书上也说，这些个雄风不振的阉宦，惯爱吃人！”
耳听得这论调越来越歪曲，越来越离奇，林老虎一张脸已经是变得惨白。他已经意识到了此事背后绝对大有蹊跷，指不定是哪位大佬打算趁此机会冲司礼监那几位落马的下手，打算斩草除根。可自己身为刑房捕头，这么一副乱象却避而不管，他实在是怕事后被追究。
可他刚刚在底下时也曾经呵斥过，然而却不像之前张寿身份被道破，他亮明身份时那般有威慑力了，不但那敲锣的人照旧乓乓乓在那自顾自击打，旁观百姓也是根本不听他的……
甚至有人趁乱在那叫嚷，不但要扳倒权阉，还要诛除阉党，若非阿六把他拽出了人群，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被那些鼓噪闹事的家伙打为阉党！
看出了林老虎那一脸惶恐，张寿正想安慰他两句，恰好听到耳畔传来了阿六的声音。等听清楚之后，他就笑道：“南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闻听张寿此言，别说林老虎，就连邹明和叶孟秋等人，也不由得齐齐往窗外看去。就只见这兴隆茶社两边路口恰是几乎同时出现了一队人马，几个彪形大汉直接拉了绳子将路口堵住，随即便是比之前那杂乱无章的铜锣声更响亮更有节奏的鼓声骤然响起。
而之前那首先叫嚣的汉子甚至还来不及用力敲打铜锣，以此反击，他身旁一个高大的汉子就轻舒猿臂，竟是直接把他手中铜锣抢了过来，随即重重掼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恰是让人群中倏然为之一静。
认出那骤然出手的人恰是朱宜，张寿不禁暗自喝了一声彩。果然，没了那铜锣声作为对抗，那咚咚鼓声就犹如响在所有人心里，倏忽间盖下了所有嚷嚷的声音。
哪怕还有人打算鼓动人群加以对抗，可但凡声音一出口，背后又或者身侧立刻就会有人出手拿人。眼睛极好的阿六甚至能清清楚楚看到那一记记方位不同，手法却极其相似的手刀，随即忍不住撇了撇嘴。
朱宜这些家伙做事真粗糙！把人打晕之后，还会引来周围其他人一阵骚动。要是他动手，一定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拖走……若非混在人群中的这些人不少，只怕是根本压不下来。
阿六正这么想的时候，张寿也发现了那些带头鼓噪的人都已经被摁倒在地。出手的人一个个全都事先潜藏在人群中，他只认出了一个朱宜，其他人却似乎并不都是赵国公府的护卫家将。而在这样的威慑和那一阵阵鼓声下，原本人声鼎沸的人群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刹那间，鼓声戛然而止。而随之响起的是一个极大的嗓门：“掌五城兵马司朱大人通告，有人唆使外城宣北坊归义寺后陈疯子敲锣闹事，居心可疑，朱大人将亲自追查！”
喝破了敲锣者的身份后，人又嚷嚷道：“读书人若有议政之心，那就正经上书言事，莫要在街头如三姑六婆一般道听途说，喋喋不休，胡编乱造，没来由辱没了你们读过的圣贤书！今次只是警告，若有再犯，休怪朱大人记名呈交各省提学道和督学御史，革掉你们的功名！”
随着这个大嗓门的声音结束，就只听得一声收队，顷刻之间，就只见那敲锣的陈疯子连同铜锣一块，被两人夹在当中直接足不点地带走，至于其余在嚷嚷之后被制住的人，那却如同一块没人要的破布一般被直接扔在原地，出手的人看也不看一眼就径直离去。
等到刚刚拉绳子堵住大街两头的南城兵马司中人也跟着退去，一度寂静无声的大街上渐渐传来了几个说话的声音，却无一例外把嗓门压得极低。
眼看地上那些倒霉家伙呻吟着爬起来，人群中某些身着儒衫，读书人模样的人悄然溜走，就连普通百姓也慌忙散开，刚刚热闹犹如集市的大街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冷清了下来，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人，张寿不禁对目瞪口呆的林老虎呵呵一笑道：“南城兵马司果然来得快。”
“这一击中的，俶尔远逝的做派，朱大公子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后，这是把打仗时的兵法用到这里来了！”
林老虎目弛神摇，尚未来得及答话，邹明却不由得击节赞叹。不只是他，其他人也都忍不住附和连连，全都觉得南城兵马司这反应简直是极其快速，简直堪称绝妙。
可阿六却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随即就没头没脑地说：“有人上楼来了！”
这兴隆茶社作为如今外城的地标式建筑，有人上楼并不奇怪，但阿六特意示警，张寿却不禁心头一动。果然，紧随着一个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楼梯口就上来一个人。
只见来人身穿一身朴实无华的黛蓝色袍子，看上去有些像是普通读书人，可脸上那刀疤却使那张原本俊美的脸有些破相，他脚上却穿着一双半旧不新的黑色软靴，腰间佩着一把剑，那剑黑鞘黑柄，既没有镶金嵌玉，甚至连个剑穗都没有，异常简朴。
可张寿见着人时，却含笑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道：“朱大哥。”
见跟随张寿站起身的居然有好几个人，有的自己认识，有的不认识，朱廷芳仿佛有些意外，当下也同样客客气气地颔首为礼。
他也不避众人，直截了当地说：“昨夜莹莹回来之后，我就从她那听说了整件事，预料到有人大概想要趁热打铁追穷寇，所以先布置了一下，没想到竟然真有人这么愚蠢。”
“九章，听说你九章堂已经搬到了内城，打算要择日为开放日上公开课，那些应召进京的天文术数人才都会来旁听？如果可以，最好推迟几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接下来兴许会群魔乱舞，小心别人又盯上你那九章堂，还有这座尚未造起来就备受关注的算经馆。”
见张寿淡然一笑，却是避而不答，朱廷芳想起人惹是生非的本事比朱莹从前那闯祸本事还大，他不禁有些头疼。
然而，张寿是他未来妹夫，就算人家不听，他也得劝：“你别觉得我这是危言耸听。要知道，应试举子们中间也有不少人在串联，你那公开课既是公开，说不定有的是人去听。”
“那也要他们听得懂。”张寿若无其事地一笑，“从前九章堂在国子监也有开放日，更有公开课，来旁听的人多了，多上一些围观的举人却也无所谓。他们读圣贤书，做时文的本事那自然是顶尖的，但于算经上头挑刺，若他们真有那本事，于我来说是意外之喜。”
张寿这一句那也要他们听得懂，邹明这三个举人顿时尴尬不已。他们也去参观过天工坊，也看过张园里随处可见的《葛氏算学新编》，前头最粗浅的一两卷，他们还能读下来，可后头那一卷一卷，他们就完全犹如看天书了。
而叶孟秋四人更是想到了他们当初在陆三郎冠礼上那愚蠢的挑刺，一时更加无地自容。他们还是从小学习天文术数的，如果换成那些只读圣贤书的举人……
那恐怕就要重蹈经筵之日，张寿当众演示时，一群朝官在那瞎嚷嚷妖法时的景象了！
而朱廷芳把张寿这些客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禁就有些奇怪。不过张寿如此有把握，他想起自己的老师刘志沅如今也已然是公学一脉，当下也就淡淡地说道：“你有把握就好，这外城我这些天梳理下来，虽不能说无所遗漏，却也不会再任人横行。”
林老虎早就想单独见一见朱廷芳，只恨一直都找不到机会。今天终于逮着这么一个机会，眼见朱廷芳说完这话，转身就要走，他哪肯放过，慌忙追上前去行礼。
“朱大公子，小人是顺天府衙刑房捕头林老虎，刚刚底下有人闹事时，小人也赶下去想要阻止，奈何独木难支，还是多亏了寿公子身边的六哥，这才总算脱身出来。如今小人是否要赶紧回去，带人在城中巡逻以防万一？”
朱廷芳倏然止步，回头看了林老虎一眼，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你是刑房捕头，把精力放在那些窃盗以及各色犯了刑律的官司上就好。至于这些居心叵测煽动闹事，涉及到某些大人物的，你就别管了。至于城中万一有人闹事……我已经传令给东西北中各城兵马司了。”
“要是发生这等煽动人闹事，他们却畏首畏尾，不出动弹压的情形，我唯他们是问！而若是弹压时惹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我来担！我不一定都在外城，说不定会在哪看着他们！”
这一刻，林老虎只觉得自己仿佛是看到了昔日顶头大上司王杰王大头。那也是什么事都承揽在自己身上，然后对下属要求严格的人。想当初，顺天府衙上下官吏差役简直是成天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但也同样很安心。
因为王大头真的是什么责任都自己扛！而且王大头还放话出去，谁若是敢对顺天府衙执行公务的差役小吏心怀怨愤，于是挟私报复的，他拼却乌纱帽不要，也要让人自食其果！
虽说现在的秦国公张川也同样也是对内放权，对外担责，但张川自己也说，他是萧规曹随，一切都和当初前任时相同，再加上张川身份本就压得住阵脚，他自然更钦服王大头。于是，面对眼前主动把最大的责任都承揽过去的朱廷芳，他不禁心悦诚服地又躬身行礼。
“小人替顺天府衙，替宛平大兴二县衙中所有三班差役，多谢朱大公子！”
“本就是五城兵马司该做之事，何来一个谢字！”
朱廷芳顿了一顿，淡淡地说：“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巡查监牢，留心火禁。凡游民、奸民闹事者，立时逮治……这全都是五城兵马司的职责，如若都推出去，还要五城兵马司干什么？”
听到这话，邹明终于忍不住问道：“朱大公子，这些事你都做了，那巡城御史呢？”
这一次，张寿却是笑呵呵地说：“至于巡城御史，除却督促五城兵马司履行职责之外，其实更多的是为了防止外官进京之后，钻营嘱托，交通贿赂。只不过，放眼看去，历任巡城御史当中，有几个人敢举告外官勾连朝官的？又有几个能查到嘱托和贿赂的？”
“这些年来，都察院都快变成内阁和部院大臣的一亩三分地了，那些真正铁骨铮铮的硬骨头，反而立足艰难。”朱廷芳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随即就看向邹明等人道，“我真的很希望，这次新进士当中，能真正出一批像样的御史。”
“为了彰显不畏强权，于是对所谓权贵吹毛求疵；为了迎合上意，充当马前卒；沽名钓誉，甚至沽名卖直；这些都是狗屁御史！真正的御史，绳愆纠谬，讲的是公正，讲的是法度！”

第六百五十三章 病急乱投医
当九章堂的学生放弃了所谓的搬迁假，老老实实在他们的崭新课室上课，而从兴隆茶社回来的张寿则是定定心心对他们讲解习题的时候，京城内外恰是一片狂澜。
朱廷芳不但把兴隆茶社的这场风波摁下去了，还把那个敲锣的陈疯子拎了回去审问——这年头可没有疯子犯法就可以法外开恩的规矩，别说疯子，就连未成年人也一样没有宽免——至于那几个领头闹事的，虽说暂且丢下了，但实则却早有人盯着，可谓是放长线钓大鱼。
这一回朱大公子奉旨执掌五城兵马司，那自然是得到了赵国公府的倾力支持，朱家在京城扎根虽不过三十余年，但外戚加上勋贵，又是堂堂国公，三教九流自然本来就无人不惧，一声令下，内外城某些往日吆五喝六的帮派无不噤若寒蝉，或缩在老巢，或替人奔走。
说一句夸张的，出身贵戚，如今又口含天宪的朱廷芳，可以说是耳目遍布京城内外，除非是假借家中宴客的名义暗自密谋，但只要你需人跑腿办事，那就根本绕不过这位朱大公子。
一日之间，内城外城发生了不下于八起闹事，全都被五城兵马司用最快的速度弹压了下来，朱廷芳一次又一次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闹事现场附近，或现场训诫，或亲自扫尾，又或者勉励嘉奖，又或者责难呵斥……总之，无所不在，神乎其神。
然而，真正要找朱廷芳说话的人，那却是完全抓不到这位朱大公子的身影。东南西北中五城兵马司全都跑一趟却统统扑空的人不在少数。而就算去赵国公府，别说那国公府的门头高到一般人根本无法企及，就算是好不容易递了帖子进去的，最后得到的也都是一个答案。
大公子事务繁忙，就连晚上也往往要月上树梢方才回来，又甚至于不回来，眼下大白天的，人怎么可能在家？
于是这一天黄昏，张寿还在课堂黑板上奋笔疾书时，就听到了几声非常刻意的咳嗽。被打断思路的他恼火地一回头，就只见门口陆绾正满脸不情愿地陪同一个中年人站在那。
知道这是有人找，但他还是扭回头去，三下五除二先把剩下的解法一一写完，随即方才丢下手中白笔，看也不看那满脸焦躁的中年人，目光在满堂学生当中一扫，最终落在了齐良身上，却是对人微微点了点头。
“小齐，你上来给大家讲解讲解，我看看是谁居然挑在这上课的时候找我。”
见一大堆学生倏然转头盯着自己，不少人的表情都很不友好，陆绾身边的中年人顿时面色尴尬，直到看见张寿不慌不忙地走到自己面前时，他方才拱手行礼道：“张学士，打搅上课事非得已，我确实是有急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看在人没有直接冲进课堂，再加上有陆绾陪着的缘故，张寿不置可否地一笑，却是离开了大门口的位置。当他来到院子中央时，他就只听到这跟上来的中年人急不可待地说：“张学士，我们在高远的喜宴上见过的，我是陆高远的表姨父，巡视五城御史崔宏崔明全。”
张寿只觉得这个自我介绍实在是新鲜，陆三郎的表姨父这个称呼在前，正儿八经的官职反而在后，如果陆三郎在这，岂不是会笑到嘴巴都咧开了？这是觉得陆家亲戚比御史重要啊！
说起来，陆三郎那成亲大喜的日子客人实在是太多，陆家的亲戚也不少，他还真是不太记得眼前这位。因此，他就敷衍似地笑道：“原来是崔侍御，不知这么急找我所为何事？”
“张学士你能不能请朱大公子他千万拨冗见我一面？”
这简直是新鲜，找朱廷芳的人竟然找到自己这来了！
看到张寿满脸好笑，之前被人骚扰到头疼，方才不得不答应做这个中人的陆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张学士，今天京城内外风波不断，朱大公子运筹帷幄，五城兵马司弹压了好几波闹事，明全这个新任巡城御史却是两眼一抹黑，所以他这才病急乱投医找到这儿来了。”
有了陆绾的这番解说作为底子，崔宏立时用最快的语速说明了情由，眼见张寿默立不语，他只能放下身段再次作揖道：“朱大公子雷厉风行弹压了各处乱局，那自然是有功无过。然则我这巡城御史被撇开，回头朝会上一问三不知，纵使我有罪过，他却也难逃跋扈之名。”
想起今天朱廷芳在兴隆茶社二楼说的话，张寿略一思忖，索性就实话实说道：“我今日在兴隆茶社见过朱大公子，但至于他如今在何处，我这个教书的又怎会得知？不过……”
见张寿推搪，崔宏原本觉得万分无望，可听到这可是两个字，他顿时又生出了一线希望。
“不过就算找不到朱大公子，犯人总是押在五城兵马司的吧？崔侍御身为巡城御史，不是可以去亲自见一见，问一问的吗？今天朱大公子还说过，巡捕抓人的事情是归五城兵马司管，但这幕后的勾当，却应该是巡城御史的职责。”
崔宏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就强笑道：“五城兵马司中素来只看朱大公子手令……”
没等人把话说完，张寿就笑道：“五城兵马司从前没规矩，所以朱大公子新官上任，规矩严明，这很正常。可是，我想他最注重权责，既然肯给那些做事的人担责，那么，只要崔侍御也愿意承担自己那一份责任，他是绝对不会故意设什么关卡难你的。”
这下子，陆绾也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张寿的言下之意是，与其拼命想要去找朱廷芳了解事情始末，还不如去五城兵马司提审人犯，把这些闹事的案子办得扎扎实实，查一个水落石出！当然，这件事是很有风险的，因为万一牵涉到了什么朝中高官，那么压力就得崔宏自己来扛了。
而且退一万步说，去提审之后却查不出结果，这种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崔宏面色阴晴不定，尤其是当看到张寿一笑拱手之后，就从容回课室里去了，不消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他对学生们细心讲解的声音，他那张脸就更难看了。
可当他求救似的看向陆绾时，得到的却是后者的一声咳嗽。
“这种事我不好帮你拿主意，你自己决定吧。”话虽如此，见崔宏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本着亲戚一场的情分，陆绾还是顺道送了两步，旋即又不动声色地提点道，“听你刚刚说的，这些闹事虽说四处都有，声势不小，但其实很拙劣，上不得台面。”
“朝中那些老大人们就算是再愚蠢短视，也理应不会这么乱来才对。比方说，之前人家要撵走张学士，好歹利用的是学官，是监生，不至于在街头这么闹腾。”
崔宏瞬间茅塞顿开。是呀，朝中那些老大人谁会这么愚蠢到煽动民意，闹得天大？
如果真是他们下头的门生子侄干的，有这种蠢到连累长辈的家伙，那身为长辈的还不如鞠躬下台算了！而如果不是这些老大人，那么他这个巡城御史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通了这些，崔宏顿时喜上眉梢，那真是千恩万谢。而等到他步伐轻快地离开公学，陆绾一回到自己那公厅，就听到刘志沅冷淡地说：“身为御史，遇事想到的是如何对上交差，而不是秉公处断，公诸于众，如今这些御史真是越来越明哲保身了。”
“完全忘了本朝初年设置御史的时候，那以卑凌尊的监察本意！”
虽说是自己的亲戚，但陆绾此时完全找不到理由为崔宏开脱，当下唯有苦笑，再想到自己从前颇为倚重的长子和次子，是该把人扔到什么地方去狠狠锻炼一下了，也免得如同崔宏此时一般没担当，更被人瞧不起！
一日课程结束，张寿绝口不提外间之事，只问了诸多学生搬到外城是否能习惯。
因为九章堂从国子监迁出之事，之前作为集体宿舍的萧家当然是不能住了，现如今众人住的，恰是公学修建的第一批号舍，四人一间，虽说同样免不了逼仄，但却至少干净整洁。
至于内务……毫无疑问，那当然是自己整理。陆三郎把张寿随口说的宿舍管理条例拿给了自家老爹，结果被陆绾依样画葫芦似的照搬了过来。
此时面对张寿的询问，大多数人自然是表示一切都好，唯有纪九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声说道：“我之前去萧家看过，诸位同学这一搬出来，萧成那边就又冷清了下来。我看这边号舍不缺，不如让萧成也搬到外城如何？小花生也可以一起，这边年少学生多，也能有个伴。”
被纪九这么一说，张寿顿时想起了这一茬。
然而，老喜欢自力更生的萧成乐不乐意搬出老宅，他却也拿不准，可想到萧成和小花生若在这里，不但可以继续学，还可以在公学中的其他孩子中找伴，他就觉得这主意着实不错。
“此事我回去便安排。倒是你们，在这里就要轮流担当为人师的职责，可不要马虎懈怠。哪怕你们面对的只是赤脚农夫，贩夫走卒，小商小贩，甚至几代贫苦人的儿孙，哪怕他们可能资质一般，可能性情顽劣，但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希望你们记住这句话。”
当辞过陆绾和刘志沅，张寿带着阿六离开公学时，他想起今日这一系列事件，朱廷芳的态度，崔宏的拜访，不由得哂然一笑道：“也不知道今天这一场场戏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有司礼监的人。”
突然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张寿顿时一愣，随即不可思议地侧头望去。见阿六一如既往地木然牵马跟随，完全看不出刚刚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他就冲着人勾了勾手，见人上前了两步，他就突然直接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快说，你又发现什么名堂了？”
见阿六这一回却不吭声了，张寿被他气乐了，直接拽了人过来，仗着个头优势，右胳膊一伸就死死夹住了人的脖子：“说不说？不说别怪我不客气了！”
而阿六明明躲得开，却没躲，反而还小声嘟囔道：“被人看见，少爷你名声就没了！”
“不是你带我往这里走的吗？说是能躲开人群？”张寿呵呵一笑，“别打岔，照实说！”
为了避开某些太会钻营的人，主仆俩出张园也好，去公学也罢，早已不走正门后门侧门那些显眼的门户了，反正公学没有高大的围墙，只有一圈低矮的篱笆，其上那些防止人翻越的小机关还是阿六做的，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再加上两匹训练有素的马，从哪都能走。
于是，才刚当了几天跟班的杨好和郑当，这几日又光荣下岗了。
此时此刻，阿六禁不住张寿的逼问，只能无可奈何地坦白道：“少爷在讲课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南城兵马司，审过那个陈疯子。我挺擅长和疯子打交道的，从他嘴里问出，那几句话是别人反反复复教他的，给了他十个肉饼，还承诺把铜锣也送给他玩耍。”
明知道更应该留意后半截话，可张寿的注意力就是诡异地集中在擅长和疯子打交道这一句上……甚至还在想，花七听到这话是什么心情。
“陈疯子还颠三倒四地说，他敲锣敲得太兴奋，有一句话忘记说了，人家还要他说，司礼监的人都是祸害，就应该废除司礼监！我问不出其他，就故意在离开大牢的时候露出了点破绽，引出了一个内鬼。就是那家伙说，收了司礼监一个秉笔的钱，这才来打探的。”
说到这，阿六见张寿松开手，摸着下巴在一旁沉思了起来，他就开口问道：“那个内鬼只说收钱打探那陈疯子受谁指使，没说别的，但我觉得，是司礼监那个秉笔演苦肉计。”
张寿本来就琢磨着，今天这件事就和昨夜楚宽自请处分，皇帝却一口气把司礼监四个头头撸掉三个的简单粗暴一样，怎么瞧怎么都透着诡异的味道，此时阿六一说，他顿时觉得有些豁然开朗。他笑着冲少年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就抢过缰绳一跃上马：“好吧，反正不管我们的事，由得别人去狗咬狗！走，岁暮天寒，我们回家涮火锅！”

第六百五十四章 快刀斩乱麻
吴氏这一日看了赵国公府那一堆陪嫁家具之后又欢喜，又赧颜，总觉得占了朱家太多便宜，因而张寿回来，提议晚上涮火锅，刚巧朱莹带着洪氏直接过来，高高兴兴地嚷嚷说今天出师大捷，要留在这一块吃晚饭，吴氏自然喜出望外，索性叫了所有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家里上下宾客主仆上百号人全都被叫了出来，正厅偏厅花厅各种圆台面支了起来，十几二十多个铜火锅摆开，从羊肉羊杂到各种蔬菜山珍，这一顿也不知道消耗掉多少，恰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夜宴。
至于野味，那当然是压根都没有。虽说这年头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都爱吃点野味号称尝鲜，但张寿却用积德行善这四个字劝了吴氏，甚至还给朱莹好好洗了洗脑子，用的理由也是吓唬人的寄生虫。病毒细菌这种，他说出来现在的人也听不懂啊！
什么禽流感，什么埃博拉，就算另两种疫病未必源自野味，他也实在是怕了。
鸡鸭鱼肉不好吃么……好吃还吃野味干嘛？要不是富贵人家常常拿野味尝鲜，穷人不得不拿野味填肚子，为什么时人寿命怎么就这么短？常常四十多岁就像小老头子了？张寿绝口不提生活的艰辛，医疗的落后，再加上自己一贯最讲道理的形象，成功把朱莹给绕进去了。
他甚至一再苦口婆心地叮嘱自家养母和朱莹，吃什么务必烫得全熟，甚至还举了小时候半生不熟闹肚子的往事。对于他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做派，就连吴氏都忍不住怀疑张寿那动不动就生病的小时候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而朱莹更是吓了一跳，满口答应照办。
而当他们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候，在京城内外的更多地方，许许多多的人却是彻夜不眠，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在这一夜熬红了眼睛，熬出黑眼圈的人……那绝对不止一个。
这其中，得了张寿暗示，陆绾点拨的巡视五城御史崔宏，赫然就在其中。
五城兵马司全都跑下来，一个个犯人全都审完，这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因此就和阿六一样，他是主攻朱廷芳直辖的南城兵马司，而且，那些最初被朱廷芳看似宽纵掉的人，入夜之后大多被一个个拎了回来，他不用死死盯着一个疯子问个没完。
因此，当深夜时分，忙了一天却因为天赋异禀，身体倍棒，于是照旧精神奕奕的朱廷芳回来时，面对的就是一个面容憔悴，红眼睛黑眼圈，但眼神却流露出几分狂热的巡城御史。
崔宏早就忘了之前找不到朱廷芳的焦躁和烦乱，一见到这位奉旨总管五城兵马司，直辖南城兵马司的赵国公府大公子，他就立时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直截了当地说：“朱大人，今天这闹事是有人指使的，而且就是司礼监的人指使的，他们试图把水搅混，死中求活！”
朱廷芳随手把马鞭丢给了一旁的朱宜，盯着崔宏看了片刻，他就一言不发地径直往办事的公厅走去，竟是直接把崔宏就这么撂下了！
面对这种待遇，崔宏虽说有些羞恼，但朱廷芳脾气硬，手段狠，那是出了名的，皇帝让人来掌管南城兵马司，本来就是看重了他那一腔杀气。果不其然，朱廷芳走马上任三天，南城不少一度风光无限的帮派头目就被一股脑儿抓了十七个，再然后……
秋决直接就拉出去砍了其中罪大恶极的八个，外加罪大恶极的狗腿子十个！
那还是特意送到西四牌楼去行刑的，就连最爱看热闹的小民百姓，在人头落地的次数太多之后，他们的欢呼雀跃就渐渐变成了噤若寒蝉，最后瑟瑟发抖离开的人不在少数。
于是，他强压下心头不满，却是转身就快步跟上了朱廷芳，一个劲地解释道：“朱大人，我绝对没有屈打成招，也不曾迫供诱供，这是我交叉逼问之后，又调了南城兵马司的人，去顺藤摸瓜之后的结果，朱大人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审！”
“崔侍御办事，我当然相信。”朱廷芳的回答很简洁，可他此时继续往前走的动作，却让崔宏觉得心里十分没底。当他亦步亦趋跟随人一直走进公厅时，就只听朱廷芳再次说出了一句话：“但我在城里抓到的那几个，供述却和那陈疯子以及你这里查出的状况不一样。”
朱廷芳径直走到自己的主位，背转身大马金刀就这么一坐，见崔宏脸涨得通红，等发现自己在看他时，这才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他就漫不经心地淡然一笑。
“我并不是说，崔侍御你追查的时候有什么私心，又或者为人蒙骗，但你要知道，有些人惯会故布疑阵。你在这南城兵马司问出的是这个结果，但内城那几拨闹事的人，一顿板子打下去，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受朝中某些老大人指使，所以要把司礼监连根拔起。还有……”
他稍稍一顿，口气却是更加严峻了一些：“还有就是，趁着如今各省举子渐渐赴京，满城都是读书人的当口，激起众人同仇敌忾，迫使皇上好好整治司礼监。”
这一次，崔宏刚刚涨红的这一张脸，登时又变得殊无血色，连声音也有些颤抖：“这简直荒谬！”
“没错，确实荒谬，所以我当然也不信。”朱廷芳轻轻一抖袍子下摆，身体微微前俯，一字一句地说，“但是，这样的说辞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也有人说，指使他们的人，兴许说不定是打着某些老大人虎皮做大旗的家伙？”
“现在，你在南城兵马司问出来的是司礼监贼喊捉贼，我在东西北中四城兵马司问出的却是朝中有人推波助澜，你觉得，这应该怎么往上禀报？”
崔宏被朱廷芳问得满脑门子冷汗，背上也是湿漉漉的。有了张寿的暗示，陆绾的点拨，他方才会亲自过来南城兵马司，发现朱廷芳并没有禁止他提审人犯，他就更觉得这位朱大公子也是这样的心思。可现在，朱廷芳竟然说城中那边抓到的人口供竟然不同！
他只觉得心乱如麻，没了主张，竟是不由自主地问道：“那大公子觉得该如何禀报？”
对于崔宏这种不负责任直接把球又踢了回来的态度，朱廷芳一点都不意外。这年头的大多数官员，不就这么一个没担当的德行吗？
他哂然一笑，这才一振袍角，竟是又站起身来：“怎么向上禀报？皇上不是给我们开了一个很好的头吗？那就是快刀斩乱麻。凭他是谁指使，直接立时断案了结就好。”
“可无论五城兵马司，还是我这巡城御史，能审能问，但若是断案定罪……”崔宏顿时欲言又止。虽说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号称三法司，但除非是捅了天的官司，天子下旨要三法司一块审，否则平日里全都是各司其职，不管断案定罪这种小事的！
没错，作为真正掌握天下刑名决狱大权，也就是手掌最终司法复核权的三法司，平常是真不管审案子的。御史这种监察官，也就是每年刑部大理寺决狱复核的时候，在旁边摆一张椅子旁听，然后随时准备挑刺而已。
朱廷芳轻轻啧啧一声，若无其事地说：“那好办，顺天府衙、宛平县衙、大兴县衙，按照各自管辖权把人送进去，立时三刻审结，该打就打，该流就流，该徒刑就徒刑！”
“总而言之，不要拖，动作快，就事论事，不要想着牵连到谁谁谁！”
崔宏登时面色一寒。他最初查到司礼监时，那自然是非常兴奋，只想着王大头作为带头参奏司礼监某些太监贪腐行径的高官，如今赫然名扬天下，如果自己穷追猛打，顺势将刚刚升任司礼监掌印的那个秉笔钱仁也一块扳倒，那说不定也能风光万丈。
可如今朱廷芳赫然是警告他，不要想着求名，快速了结才是正经，他不禁觉得这就犹如到了嘴边的肥肉最终丢了，那真是心痛到无法呼吸。
可是，在那看似和蔼，实则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崔宏最终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也是，太子新立，这种事确实应该快刀斩乱麻，早收拾早好。”
甭管崔宏是真的服软，还是仅仅虚与委蛇，朱廷芳根本就不在乎。他缓缓走到崔宏面前，在这种近距离的相处时，比对方高大半个头的他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了一股压迫力。
“南城兵马司这边的人犯，我会亲自问一问。至于内城那东西北中四城兵马司的人犯，劳烦崔侍御辛苦一些，夤夜进城再去看一看问一问，也免得事后有人翻供说是我屈打成招。当然，你最好把这一身官袍换掉，也免得有些人看到换人问他们，于是也换一套说辞。”
见朱廷芳竟然大大方方授意自己进城去亲自鞠问，崔宏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终于没了。
如果不是朱廷芳已经问明甚至查实，某些闹事确实和朝中一些老大人有关，至于这样爽快？想到自己在京城有座师、同年乃至于亲朋好友乡党，他再也不敢拖延时间，慌忙连声答应，随即也顾不得从黄昏到现在忙着审问追查水米未进，紧赶着进了城。
等他这个巡城御史凭借腰牌进了内城，东西北中四城兵马司一一跑下来，却也已经是天亮了。身为御史，他本来就是常朝官的一员，于是趁着入宫前夕百官云集的当口，他就紧急把消息都送了出去。
一时间，本来已经摩拳擦掌写好奏疏，打算回头就立刻拜发的科道言官们，不知道多少人陷入了茫然状态，虽说也有不怕死的，打算回头去修改一下自己的那篇绝妙好文，把司礼监和大佬们一同扫进去，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青史留名，但大多数人……
嗯，大多数人还是正常人，好不容易读书出仕，却在这么一件没头没脑的事情上碰一个头破血流，最后被革职永不叙用，那就没意思了。
因此，这一日的朝会，照旧是按部就班地几件事说完，最终便安安静静地结束了，就仿佛昨日司礼监那桩大新闻公诸于天下后，昨日京城内外那狂风巨浪就没有发生过一般。
而在这死水一潭背后，却是一夜未眠的崔宏马不停蹄从五城兵马司派人押解人犯去往顺天府衙和宛平大兴两县衙，一次一次之后，终于清空了五城兵马司的牢房。
紧跟着，三大衙门立时三刻开审，月台上板子打得劈啪响，最终每个衙门的大门口，都直接撂着七八个趴在那晒皮开肉绽光腚的犯人。
往常挨杖刑笞刑的人也不是没有，可但凡有一丁点条件的，那都是门板立刻抬回家去，丢不起那人，而没条件的也大多耻于这样受辱，爬也得爬回去，可这些晒光腚的家伙那却是人人披枷带锁，一众衙役虎视眈眈看着，却是上头有命，晒足半天方才准放人。
更难捱的是此时那寒风凛冽，吹在那皮开肉绽的光腚上，简直是又一重酷刑！
最让人惊悚的是，此番衙门重处闹事者时，更是放出消息，闹事者不许赎杖。这还不算，朱廷芳当日命人在外城撂下的那一番针对读书人的话，也依样画葫芦在京城各处都宣扬过一遍。某些当作耳旁风，依旧蠢蠢欲动的读书人们，在这天晚些时候就得到了督学衙门的消息。
北直隶督学御史通告，如有功名之生员举子于京城以讹传讹，喧哗闹事的，小则训诫降等，大则革除功名，绝不宽纵。至于其他各省学政会不会照办，谁知道呢？
虽说有人愤愤痛斥这是万马齐喑，但到底最终还是偃旗息鼓，一时就连各种旨在结识同道，乃至于扬名立万的文会诗社都少了许多。
至于朝中有多少老大人在捱到回家之后，于家中摔了什么杯盘碗盏，砸了多少笔架砚台，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可即便是气息再不顺的孔大学士，在打探得知皇帝竟然把之前革退的两个秉笔撵去了看守皇陵，随即又拣选出了几个精干人去查那些善堂，他也同样安静了下来。
天子没有把对司礼监的这种无情手段用在他这样的老臣身上，这就已经是得天之幸了！说起来，就连之前黯然下台的江阁老，相形之下，那下场也比这些阉宦好太多了！
在这死水微澜的情势之下，国子监第一场筛选东宫侍从的考试，却是在不太受关注的情况下悄然开始。当眼看江都王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死板着一张脸的徐黑逹紧随其后，无论周祭酒还是罗司业，又或者众多学官，全都只觉得一张脸竟是生疼，不知是风吹还是羞怒。

第六百五十五章 太子的三道题
虽说这年头王府长史在大部分情形之下没人愿当，毕竟人人都觉得并非仕途正路，但国子监绳愆厅监丞也不像其他的学官，从来都不用进士，一向也只是杂佐官！而自从挂冠而去到出任江都王长史，徐黑逹赫然是从七品升到六品，这官升得比张寿还快！
俗话说得好，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如果照这句话来说，徐黑逹此次回来国子监，那应该是恨不得耀武扬威，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在往日瞧不起自己的学官面前好好抖一抖威风。然而，昔日徐监丞，现如今的徐长史，却一点都没有在这些闲人身上浪费力气的心情。
在陪同江都王巡视过各处考场——又或者说，是按照他往日在月考季考年考中的规程，检查了六堂中那些监生的临考状态之后，他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对往日只能仰望的昔日同僚们说，直截了当就公布了太子殿下的考题。
结果，第一道题一公布，如果不是考试要肃静，六堂之中绝对会传来一片哀嚎声。
那赫然是《九章算术》第六卷均输中的一道原题，连题目数字都没有任何改动：今有善行者行一百步，不善行者行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善行者追之，问几何步及之？而且，要求详细解法，只给一个答案的只能给个安慰分。
因见不少学官在面对这道题之后，竟然也面色愤愤，他就淡淡地说：“若是京城之外的学子说《九章算术》难觅踪迹，那还情有可原，可九章堂在国子监已有一年多，太子殿下在九章堂也并非一日，若是连这道卷六均输中最容易的题目也毫无头绪，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见几个博士愤愤然想要反驳，江都王就笑眯眯地说：“好了好了，太子殿下只是希望东宫侍从都能懂一点算经而已，谁都知道，他天赋异禀，就连张学士也赞不绝口。这不是还有第二题第三题吗？”
徐黑逹本来已经挂冠求去，也不是没动过去公学的主意，但被皇帝硬是塞给江都王做辅佐，他最初还不太情愿，直到得知是让他来做这么一件事，他方才凛然答应了。
此时听到江都王打圆场，他就继续公布了第二题。
“太子殿下策问：农乃国本，然则如今天下荒地多已开垦，富庶如东南，地少人多，昔日农人多弃农为工，又或者弃农为工。今天下百姓数倍于开国，长此以往，有限之国土，如何养无限之国民？”
见一群学官面对这么一道细究则有些不伦不类的策问，那表情已经是呈现出僵直状态，徐黑逹任由底下小吏拿着写有题目的纸去各处传达题目，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出了第三题。
“第三题，太子殿下命以‘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为题，作文。”
第三题方才是制艺时文，一众学官当中，也不知道多少人那张脸根本就绷不住。而且，相比如今科举考试中的那些怪题偏题，三皇子这位太子选择的题目是《论语》中的原文，完全不是上下不搭，故意为难学生的那种，可以说是煌煌大气，更彰显了孝道。
谁还能都说人题目出得不好？顶多就只能酸溜溜地说，太子殿下这题目顺序出得不对，整个调换一下次序，那还差不多！
而江都王却不管这个。
他的未来女婿就不是喜好科举的人，但好歹有个举人功名，虽说他最初不满意，但处着处着他也就终于想通了，如今看某些读死书的士人不免就觉得不顺眼。此时他见徐黑逹把三道题目全都宣布完了，又有六个小吏去六堂宣布第三题，他就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太子殿下这三道题，既涉及经史，又涉及算经，还有农事，可以说是面面俱到，用来选拔区区东宫侍从，说实话实在是有些可惜了，只希望六堂也不要辜负皇上和太子殿下一片苦心，也能选出几个像样的人侍从东宫。要知道，东宫几位讲读对太子殿下可是赞不绝口。”
五日一轮换的那些讲读们，全部在上课之前经受了皇帝好一番耳提面命——却不是恐吓老师，而是非常严肃地提醒他们，讲解的时候切勿照本宣科，要深入浅出，简洁易懂，别把对成年人讲课的那一套搬到慈庆宫去。若是生搬硬套，他就只能换讲读了！
生怕太子挑刺，被皇帝选中的几个人那自是使尽浑身解数，结果全都被三皇子那良好的学习态度给打动了，出了宫就四处宣传。宣传什么——太子殿下勤学苦读，这几日左手不便却还不耽误学习！
至于三皇子挨过打的事，除却眼尖的楚宽，日日起居都在一块，根本瞒不过的四皇子，昭仁殿伺候他们兄弟俩的几个年长宫人，以及看破不说破的皇帝本人，再没有外人知道……东宫侍读们还是隔日才得知，太子殿下不慎摔着了左手，却不愿意耽误一丁点课程！
如此勤奋的太子，对东宫侍从严格要求，这怎么都不过分吧？
周祭酒和罗司业对视一眼，全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全都意识到，如果说太子殿下出的四书题，某些时文优秀的学生绝对十拿九稳，那么，《九章算术》那一道题目赫然是天堑一般的难关。除此之外，那一道策问，也绝对不是读死书死读书，文章做到花团锦簇的人能写的！
这寒风凛冽的大冷天，江都王当然不乐意就这么杵在外头，考题既然宣布完毕，他就大剌剌地对徐黑逹说：“找个避风的地方等吧？就你那曾经的绳愆厅如何？”
“绳愆厅乃是处罚犯事监生的地方，可以说是国子监的刑厅，不适合作为休憩之所。”哪怕是面对如今的顶头大上司，徐黑逹照旧是一板一眼的黑脸，压根没在意那些同僚看自己的目光是何等诡异。
而当他拒绝江都王的时候，周祭酒眼神一闪，终于不无谨慎地开口说道：“之前半山堂也说要遴选人出任东宫侍从，不知道这遴选的方式和题目……”
没等他把话说完，江都王就嘿然笑道：“那当然是同样的题目。太子殿下说了，如果两边出不同的题目，难免会有人说什么不公，那就索性一模一样的题目。三题之中，如果做不出《九章算术》那一题，思路全无，那也不要紧。”
“只要策问和时文做得好，成绩总过得去。也不拘算经，三道题之中，要有两道题过得去，那也算是人才。而且，策问并不强求文笔，只要言之有物，其他条件都可以放宽。”
面对这看似极其宽泛的条件，徐黑逹看到周祭酒和罗司业在内的众多学官却没有一个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那表情更加僵硬了，他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想的是什么。
国子监里各项全都拔尖的监生当然不至于没有，但顶多一两个，可要挑出极其擅长写制艺时文的，却总还能抓出十几二十个。可这些人真正好好看过九章算术的，估摸凤毛麟角，说不定懂算经的还是不会写时文的。
而能够好好回答太子那一篇策问关于农事策问的，也同样不会有几个。
当然半山堂也好不到哪去，写时文对于那大多数都是学渣的贵介子弟来说，是一桩几乎难上天的任务，而会九章算术的，那一样堪忧，虽然那道题听着好像并不怎么难。
至于能答得上那道农事策问的，说实话他不抱希望。贵介子弟要有出息，那也得看是谁教导。
张寿已经不教半山堂很久了，那些贵介子弟能出色到哪去？再说，张琛这些在实务上渐渐有些手段的人，可是早已经出去各领一摊子，不在九章堂了！
打从他看到太子殿下出的那三道题起，就觉得之前皇帝拨给国子监六堂和半山堂的那些东宫侍从名额，恐怕根本用不掉！这宁缺毋滥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正当徐黑逹在心中下了定论，觉着今天恐怕连十个人都未必能选出来时，江都王在一片阴沉沉低气压的目光中，却是又不慌不忙说话了：“不过，太子殿下说，真要是做不出两题，其中一题若能出类拔萃，那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比如，时文能做到比拟进士；策问能做到明显对农事了若指掌；那道算经题能运用什么公式……咳咳，总而言之，如果不是全才，那也至少得是精通一项的偏才。”
直到这时候，周祭酒和罗司业那两张干枯犹如老菜皮的脸上，方才有了几分光彩。时文做到比拟进士，这个要求听上去非常高，可问题在于……那也得有那评卷的本事才行！
每年会试的那些考官都是什么水平？就算只是房官，那也是清一色的进士，主考官副主考官那更是清一色的翰林院高品学士。太子靠谁来看这数千份卷子？张寿这个少年学士吗？
这两位还不至于把这个问题问出来，然而，学官中却有某位五经博士耐不住性子，直接出声问道：“这国子监数千名监生，三道题目一一作答，卷子只怕都不得了，全部加在一起，大概都能堆满一间屋子，到时候谁来批阅？”
江都王嘿嘿一笑，随即却是老神在在地目视徐黑逹。见他这幅光景，众多学官顿时一下子齐齐盯着徐黑子，就只见人照旧一张冷脸，却是淡淡地说道：“时文卷子，东宫诸位进士出身的讲读官批阅，关于策问的农事卷子，召明书院岳山长批阅，太子詹事刘大人总览。”
“至于算经卷子，张学士和东宫陆侍读批答。”
说到这里，徐黑逹嘴角微微上翘，对着一众再次陷入凝滞状态的学官微微一笑：“当然，所有卷子都会进行初筛。算经的卷子容易，九章堂的学生一眼就能筛完。至于时文卷子，阅卷的讲读官多一些，就不用初筛了。至于农事，岳山长带了好几个学生进京，也用得上。”
“而这一次遴选之后，下一次乃至于之后所有参与遴选的监生，纸笔自备，也免得那些不学无术的人心存侥幸，浪费了皇上为简拔人才的一片苦心！”更省得浪费纸笔！
这样的阅卷对于那些东宫讲读官来说，看似是一种额外的负担。但周祭酒和罗司业都知道，皇帝此番选取的诸多讲读官，进士出身有翰林院背景的，仅仅占了一半，而即便是这些翰林，也绝对会很乐意帮太子殿下筛选东宫侍从。
至于另外这些人，张寿更精通算经，批阅算经题谁都挑不出刺来。而刘志沅这样年轻时因为家贫而亲自下地躬耕，对农事非常熟悉的老前辈，再加上掌管召明书院，擅长农田水利的岳山长，还能对付不了这些农事卷子？
于是，见众人已然无话，江都王也懒得在这里停留了，索性笑容可掬地说：“好了，徐长史，国子监这边的监考就交给你了。我还是赶紧去一趟公学，看看半山堂那些小子答卷如何。国子监都如此愁眉苦脸，我看那帮小子这次是悬……啧啧！”
江都王说着就背手往外走去，可走到一半时却又停住了，却是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说，前几天好像还有国子监的人在外头说，我这个主考恐怕要徇私情，还说什么会送自己的未来女婿到国子监来抢个东宫侍从的名额？”
他顿了一顿，却是呵呵一笑，只不过那笑声着实没什么温度：“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总难免要敝帚自珍，可我那未来乘龙佳婿好歹是一个举人，还不至于拉低身份要来国子监厮混。他要真想侍从东宫，我涎着脸去求一求皇上，也比进国子监的馊主意强！”
“有这当长舌妇的功夫，还不如好好整顿一下学风，莫要回头在诸位讲读阅卷的时候，国子监六堂被人剃了光头才好！”
面对这样尖酸刻薄的话，周祭酒险些被气得吐血。可江都王乃是大宗正，皇帝相当信赖的宗室，甚至都没有之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扬长而去。等到徐黑子撂下一句去巡场就不见踪影，他不禁恶狠狠地瞪视着面前那些眼神闪烁的学官。
“没事去惹江都王，这是还嫌树敌不够吗？以为宗室就低调和软好欺负？蠢货！”

第六百五十六章 视察公学的大宗正
从国子监赶到外城公学，江都王当然不会和年轻人似的骑马——虽然比他大的皇帝即便微服出宫，也常常喜欢骑马招摇过市，但他生性怕冷，又爱享福，所以宁可拥裘抱着手炉舒舒服服坐在车里。等到外间传来随从禀告已经抵达的声音时，他竟是小小眯瞪了一觉。
他和徐黑逹先去了国子监，这边虽没亲自来，却也派人来公布了考题——至于公布考题的人是谁……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他刚刚在国子监里对人说的，他那不成器的未来女婿！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任人唯亲，江都王打着呵欠踩了车蹬子下马，却发现那大门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压根不像国子监之前那学官尽出，大张旗鼓迎接自己的场景。
虽说他一向就不是计较虚礼的人，可好歹也是个郡王，这样被人怠慢，他心里当然也绝不会痛快。他左顾右盼，很想问一句这竟然连个看门的人也没有吗，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岳父大人，您这么快就来啦！”
脚下生风窜出来迎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举人。见江都王似笑非笑地瞄着他，他就赶紧解释道：“张学士正在上课呢，毕竟这公学又不仅仅只有半山堂，其他教师也正在上课。刘詹事和陆祭酒这就来了，绝不是不把您这位大宗正不放在眼里。”
这下子，江都王顿时心气顺了。尤其是看到刘志沅和陆绾真的一块出来时，他立时换成了一副笑脸，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责难表情？
几句寒暄之后，他就问起了半山堂中的考试状况。果不其然，他就看到了陆绾脸上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紧跟着，人那眼神就明显飘忽了起来。
“太子殿下那三道考题着实出得相当精到，半山堂的那些小家伙，只怕能做出一题就很了不起了，能做出两题的估计没几个，更不要说三题。”说到这，陆绾顿了一顿，旋即不无苦笑地说，“这题目若是放在九章堂，那道算经题自然不值一提，但其他两道他们估计也难。”
“半山堂我不知道，但那道以论语中‘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为题的时文，对九章堂那些学生来说，估计很难，能写好这篇时文的人确实可能没几个，但绝不至于一个都没有。”
反驳陆绾的不是别人，正是宋举人。他没注意到江都王在听到这话后饶有兴致地摩挲着下巴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因为陆高远那书坊印书很多，其中就有时文集子。像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这种四书题，那范文就多得很，据说他曾经为了推广算经，将时文集子白送。”
“而九章堂的学生在公学兼职多少能挣几个钱，如今算经课本大多有能力买，不再是之前的借用，也就是说，他们十有八九多少有几本时文集子。就算有些人没翻过，甚至还因为缺钱转卖，但肯定也有人翻过，而翻过的就算大多没记住，但说不定就有人记住了。”
陆绾见宋举人说得煞有介事，他顿时气乐了：“如果九章堂来考，就算是把范文囫囵背下来抄到卷子上，难不成那就算是写好这篇时文了？你当阅卷的那几位讲读官都是死人吗？”
“讲读官未必是死人，可他们未必就看过如今市面上风行的那些时文集子啊！”
宋举人却一本正经地反驳陆绾，见人顿时哑然，他就加重了语气说：“时文就是块敲门砖，考上进士之后的那些官员，多半将其不知道扔哪去了，更不要说去买时文集子，时时刻刻再去揣摩那些时文大家有什么新范文了。别说这些都不知道多少年前考中进士的讲读……”
“想当初我在广东参加乡试的时候，曾经铩羽而归的那一次，主持当年乡试的主考官就没看出有人抄了大半篇范文，取了某人为第七名亚元，结果最终被人揭破，那真是丢了绝大的脸，事后灰溜溜不说，还被朝廷申饬罚俸降级。人还是主考官呢！”
见陆绾那脸色真是平生仅见，江都王只觉得实在是有意思极了，明知道不该笑，却还是最终哈哈大笑了起来：“贤婿你说得对，这些读书人没出仕之前勤勤恳恳磨砺制艺，出仕之后就把这敲门砖扔一边去了……哎，端尹大人，我可不是说你！”
明明已经致仕了，这次却被皇帝特地重新启用，甚至还硬塞了一个詹事府詹事，刘志沅本来就觉得诡异，而此时被江都王这一声端尹一叫，他顿时满心别扭。
可刚刚宋举人和江都王用这种戏谑的口气说制艺时文是敲门砖，敲开门之后随手就扔，他纵使部分赞同，可却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这样的态度，否则让人知道他堂堂状元却竟然这样鄙薄八股文……那真的要乱套了！
只不过，他确实对八股文深恶痛绝……他中状元的时候都年过五旬了，人生最好的岁月除却治学，就都在研究这没用的玩意，即便最终殿试夺魁，那又如何？
当下他只能冷着脸岔开话题道：“好了，江都王既是来了，就请到半山堂中好好看一看，省得日后有人质疑，道是有人给这些考生行方便。对了，半山堂之前虽说已经分堂，但现在还没决定他们上什么课，这些人就让他们多教一教这些民间小儿好了。”
“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什么民间疾苦，纯粹是磨砺一下这些小子的性情。不求他们出将入相有什么绝大的出息，哪怕当个富贵闲人也好，但只求一点，别成了祸害！”
江都王对刘志沅那当然是绝对服气的，这么大年纪的老头儿却被皇帝启用辅佐太子，这若是没有足够的能耐，怎么可能！
他当即一个劲地赞成，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说，回头宗学中的宗室子弟也不如到公学来当个教师锻炼锻炼，结果却被刘志沅冷笑堵了回去。
“宗学那些宗室一个个都娇生惯养，上外城这种地方，家里老子娘谁能放心？这些老爷们还是好好歇着吧。不像是半山堂，在家里大多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半吊子货色，其他的不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照本宣科，总归还勉强能行。”
见刘志沅反对，江都王打了个哈哈，却是收回了自己一时兴起的话，却不由琢磨着是不是把自己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丢过来磨砺磨砺。不求成才，只求他们几兄弟日后能够把担子挑起来，别弄得家业崩颓。
为了弥补刚刚一时嘴快的那个不切实际建议，他接下来就笑容可掬地上前搀扶着刘志沅，那种虚怀若谷好宗室的模样，就连陆绾都看得有些呆滞。
而刚刚首先挑起那个话题的宋举人缩了缩脑袋，跟着陆绾走在后头时，他就忍不住轻声问道：“陆祭酒，我这未来岳父大人瞧着好像挺尊师敬老？”
屁的尊师敬老！想当初江都王和皇帝，还有庐王，那简直是京城三害！只不过有到现在都特立独行的皇帝挡在前面，有后来自己的找死的庐王吸引视线，江都王就显得温和无害了！
陆绾很想拆穿这位此时变身贤王的大宗正，可想想人一把年纪，早就是当爹的人了，也已经被宋举人口口声声叫做岳父，他最终还是决定给人留点面子，只是不咸不淡地对宋举人告诫道：“你岳父性子有点随皇上，你日后可要心里有数。”
随皇上这三个字虽说听着平平淡淡，但宋举人哪怕被阿六戏称为笨笨，可到京城这么久，经历了御厨选拔这种平生不敢想的事，那满肚子不合时宜，如今也已经渐渐凝结成了一团玲珑心，只不过绝对没有九窍，顶多是勉强九窍通了两三窍而已。
可即便如此，他想到皇帝那随心所欲的性情，再想到当日去江都王府，最初时被江都王父子当成洪水猛兽，但等到海陵县主把话说清楚，江都王又在他的刻意讨好之下转怒为喜，最终认下了他这个女婿，他此时慌忙在心里往这位未来岳父的身上贴了几个标签。
喜怒无常、变幻莫测、特立独行……总之日后他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扶着刘志沅到半山堂巡视了一圈，发现那些正在答题的小子果不其然哭丧脸的居多，江都王也顾不得这是在考试的时候，竟是出声训诫了两句。
话里话外无非是和他之前在国子监时同一个意思。太子给国子监六堂和半山堂出的是同样的三道题，若是最终答题的结果都不乐观，那么，所谓名额一笔勾销，宁缺毋滥。
面对这样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遽然色变的张大块头也同样完全忘了这是考试，竟是忘乎所以地起身问道：“那敢问大王，若是最终我们半山堂答题结果更好呢！”
江都王诧异地看了张大块头一眼，却不认识人，听到刘志沅解说方才知道那是襄阳伯的儿子，当即就笑了起来：“哎哟，你这小子心气挺高嘛？不错不错，我可以承诺你，要是你们半山堂真的能有更多的人把这三道题答得漂漂亮亮，而国子监六堂却没有……”
“那他们的名额就让给你们！”
面对这一锤定音似的表态，底下其他人先是兴奋到发生了小小的骚动，但随即就陷入了一片死寂，也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自己抄录下来的三道题目，恨不得把那墨迹淋漓的纸给吞下去。虽然江都王是给出了这样的表态，可他们实在是不会做啊！
算经题看上去好像挺简单的，但细细琢磨，却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当然也有一些曾经在融水村那翠筠间中跟着张寿学过一些算经的学生，此时有了些思路，但那种极笨的思路改换成真正的解题方法，还需要时间。
至于时文，他们要是能写得好八股文，之前还用得着在半山堂中混日子吗？农事就更不用提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别说根本没下过地，大概连稻子和小麦都分不清楚！
于是，在沉寂过后继续伏案苦思的时候，有人是真心卯足了劲想要拿出最大的本领，比如张大块头，却也有更多的人是试图用尽量写满卷子的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学习态度——哪怕是写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而江都王显然也没心思一直在那看着这些人绞尽脑汁答题，却是又在众人的陪同下，悄然视察了其他课室。
眼见得有年纪不同的孩子正在那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启蒙课，也有人正在引导孩子们背诵九九歌，甚至还有的正在讲加减法，甚至还有明显出自九章堂的学生，在讲解着最粗浅的自然知识，他不禁啧了一声。
“怪不得别人说，公学就是学一点粗浅的东西，但我看这粗浅好。又不是人人都能考进士当状元，能写会算的话，哪怕是读衙门公告，算赋税，却也不会被人轻易蒙骗了去！”
话虽如此，他却在心里想，听说东南也是认字的人多，懂大明律的人更多，于是讼棍云集，不少地方官都深恶痛绝，私底下甚至把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搬出来说。
想当初皇帝就对他提过，历代天子都自诩为明君，但凡出错就都是奸臣的过错；而官员们都自诩为贤臣，若有差池那就是奸吏为害，刁仆作祟；而小吏仆役之流，虽说很难再把责任往下推，但被逼到实在没办法，也会把责任一股脑儿都推在奸民游民身上。
却不知道所谓的奸民游民，当最终为害时，那便犹如巨浪覆舟！不识字就不会覆舟？那古往今来的那些造反暴动从何而来！只要天下承平，人人温饱，都知道一些粗浅的道理，乡民哪来闲心造反？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江都王终于来到了九章堂前，恰是听到了张寿的声音。
“之前我们已经从海上行船进港先见船帆和正午时分高木留下的日影长度变化之道理，证明大地很可能是圆的，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如若不是天圆地方，而是大地是圆的，那么在这样的大地上，姑且认为我们在上方，于是不会掉下去，那么……”
“那么，在圆球下方的人呢？为什么不会掉下去？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果子成熟了会从树上往下掉落？为什么上次在张园观星楼做的实验，大小不一的铁块几乎同时落地？”
听着这一个个为什么，江都王只觉得脑袋一团浆糊，再一看陆绾和刘志沅，那竟是比他好不到哪去。他轻轻嘬了嘬牙，随即轻轻舒了一口气道：“幸亏张学士离开国子监，否则就他讲的这些，简直就会让国子监砰然炸锅！”

第六百五十七章 排名大杀器
在国子监的时候，张寿当然不会讲这些。但如今是在外城公学，之前他甚至还召集人到张园观星楼做过铁块落地实验，再讲引力这样的东西，那他就没有太大的顾忌了。而且，这一堂课他是面对九章堂两个年级一块讲的，却不是用的已经写好的物理一二卷草稿。
引力这种很容易引爆某些哲学界人士的知识，他还不至于这么大剌剌地写出来。
尽管是用最粗浅的方式，而且还是通过问为什么来讲的，但对于底下的大多数学生来说，刚刚张寿讲的这些东西，仍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哪怕张寿并没有完全否认天圆地方，而是假设地圆，然后再佐以问题，他们还是觉得心如乱麻。
就连一贯自认为功利活络如纪九，一颗心也几乎停止了跳动。
而张寿扫了一眼满堂学生，见包括从小被自己各种为什么轰炸惯了的齐良，那也是一脸茫然的表情，他突然有些想念因为婚假而不在此处的陆三郎。
小胖子要是在这儿，也许会是满堂懵逼浊浪中的一股镇定清流。虽说看似肥胖猥琐，但小胖子那颗坚强的大心脏，大概能够坦然接受任何不影响其生活的学说。当然如果这种学说能给那小胖子挣钱，就是对那小胖子说黄河之水地上来，人也会坚定不移地点头称是！
此时一堂课上完，张寿本待宣布下课，却发现外间竟然出现了几个身影。陆绾和刘志沅也就罢了，除却早上来宣布考题的宋举人，竟然江都王也在！瞧见那一张张有些发白的脸，他醒悟到自己刚刚灌输给学生们的那些粗浅引力知识，大概也被他们听到了，不禁为之莞尔。
放在中世纪乃至于文艺复兴的时候，某些观点都会被打为异端，而在现如今的大明，航海的发达却并未带来科学的革命，张寿当然知道自己适才说的这些是何等离经叛道。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气定神闲地宣布了下课，随即不慌不忙走上前去，若无其事地打招呼道：“大王这是亲自来监考？”
“是啊，半山堂那边倒没见幺蛾子，可刚刚听你讲课，我倒是出了一头白毛汗！”江都王摸了一把额头其实并不存在的冷汗，随即摇了摇头道，“我是真服皇兄，大概也就是他这样特立独行的天子，才敢用张学士你这样离经叛道的俊杰。”
“多谢大王没说，我这是妖言惑众。”张寿呵呵一笑，见陆绾正满脸唏嘘，刘志沅虽说皱眉，但没有露出太明显的愠色，宋举人正一脸发懵的蠢样，他心想这儿的学术环境确实比国子监好多了，当下就从容念诵起了一首诗。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闇闇，惟时何为……”
他随口诵读着屈原那千古名篇《天问》，约摸数十问之后方才姑且停止，继而就含笑说道：“屈子的《天问》，字字句句全都是思考，然则直到千年之后，方才有柳子厚的《天对》。世人大多觉得，《天对》不过是借天地阴阳，直抒胸臆，没有实际意义，因而弃之如敝屣。”
“其实也难怪，柳子厚的《天对》之中，虽然有不少可取之处，但大多数回答并没有切实的根据。既然不能用事实来证明自己是对的，流传不广，也就很自然了。”
“正如同我当初解太祖牌匾之谜时的做法一样，有些东西不能靠说，因为空口无凭。但如果是切切实实地用实验来证明对错，那么别人就无话可说了。当然也不是没有意外，比如经筵那一次，我在文华殿上的那番实验，不是还被人说成是妖法吗？”
“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看到的，自然比什么道听途说都更有道理。有人说真理不辨不明，但我却觉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张寿这振振有词一番话，江都王听得头昏脑胀，最后赶紧揉着太阳穴阻止道：“好好好，是是是，张学士你说得都对！但我不是你的学生，劳烦你大发慈悲放过我，就别对我这个木鱼脑袋说这些难理解的东西了。”
见张寿似笑非笑地住了口，他就吁了一口气，把自己在半山堂中对人的承诺，在国子监中对一众学官的那番话和盘托出。见张寿听到要批改这么多人的卷子毫无异色，他就干咳一声道：“料想这一次之后，抱着侥幸之心的人应该会少很多……”
“不，就算是太子殿下出题严格，但毕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继续尝试的人不会少，只会更多。”张寿却不觉得江都王之前那一番揶揄讽刺，就能让国子监的人知难而退。毕竟，在闹出那么多负面消息之后，监生才能考的东宫侍从算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倒无所谓，算经题不比其他，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学生们负责初筛就更快了。倒是其他讲读官每个月都要额外批改数千份卷子，哪怕答卷纸由学生自备，他们负担却不小。”
江都王刚刚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细细一想，他就觉得张寿说得有道理，既然是终南捷径，是个人都会心存侥幸试一试！
可国子监某些学官那以己度人的嘴脸，他觉得很恶心，尤其是居然觉得他会把未来女婿宋举人给保送进东宫，他更是一想到就火冒三丈。
于是，他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当即嘿然笑道：“既如此，每次筛选东宫侍从的月考，就当成国子监六堂的月考结果如何？”
“不妥，国子监六堂考试，只考经史，不考其他，若是贸然改动，会引来朝中某些老大人们的反感和抗议。”张寿摇了摇头，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倒是这筛选侍从的月考，考完之后张榜公布成绩优劣的方式，大概更可行。不要只贴录取者，没录取的一样贴出名次来。”
“包括他们三道题每一道题得分多少，都一块张榜公布。如此一来，一目了然。至于卷子，存档备查，谁若是觉得不满，直接贴出去供所有人共同审查，也省得有些人心存不满。”
会试有杏榜，乡试有桂榜，然而，贴出来的不是及第者就是中举者，落榜者那当然是不会再公布名字和名次。然而，此时此刻张寿祭出了一招全部排名大杀器，江都王登时怔住了。
随即，头皮发麻的他就连珠炮似的发问道：“排名？几千个监生，怎么排？这得增加多少工作量，这得动用多少人！就为了选几个东宫侍从就如此兴师动众，皇上不会同意的！”
“如果用不着兴师动众呢？”
张寿笑得越发云淡风轻，仿佛没看到刚下课的九章堂中，今天合起来上课的学生们都已经蹑手蹑脚出来了，在四周围虚虚围了一圈，恰是在那看热闹。
“我知道往日乡试又或者会试评卷，都有相应的评等，但如果不用评等，而用数字呢？”
“每道题以一百分为满分，算学最简单，解题思路正确五十分，答案正确又是五十分。而如果没有思路，只有答案，那么为了嘉奖你看过《九章算术》，整道题可以马马虎虎计个三十分。至于那道策问，还有时文四书题，评卷官按照优劣，最高百分，最低零分。”
“最后汇总，三道题的分数加在一块，然后按照高低排序。至于同分者，则取做并列。”
“如果大王觉得这样的法子繁琐，觉得用人力太多，那么，我这九章堂正好有的是学生，全都精于算数，正好可以担当这样的重任。”说到这里，张寿就笑眯眯地瞥了一眼众多学生，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觉得如何？若是嫌累，那就算了。”
此话一出，纪九几乎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赞同道：“如此好的锻炼机会，学生赞成！”
这就是纯粹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这完全是机械的重复劳动，锻炼个鬼啊！
可是，纪九的赞同却瞬间点醒了其他人，一想到当初那些阴阳怪气的监生，如今就要在他们手底下排出名次高低来，说不定某些国子监率性堂中不可一世的优秀监生就要原形毕露，名落孙山，一时间，拍着胸脯表示不怕苦不怕累的声音此起彼伏，竟是争先恐后。
面对如此景象，江都王先是不可思议地愣在了那儿——这年头他只见过事到临头推搪敷衍的，却没见过踊跃承担，唯恐落后的——但他又不是笨蛋，只一会儿就想明白了。
虽说觉得张寿居心不良，这些九章堂的导生们也是一腔幸灾乐祸看笑话的心思，可他也不希望日后每个月都来这么一场数千人的大考，如此排名张榜公布出去，大概顶多两次下来，那些号称优秀却不够全面的人，大概就会知难而退。而陪跑垫底的人，大概也会有自知之明。
当下他就欣然点头道：“张学士这主意挺不错的，这样，我回去就禀告皇上。”
“只不过，这数千个人排名可不简单，最后写榜单，恐怕也要费不少纸，说不定要贴满国子监，就算你这些学生不辞辛苦，这开销嘛……”虽说家财丰厚，但江都王此时说话时，仍然像个抠门的老掌柜。
面对他的这幅做派，张寿就不像刚刚答应得这么爽快了，遗憾地啧啧叹了一口气，却是再也不接这话茬。一旁热闹看够的陆绾和刘志沅，那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陆绾当即就开口说道：“不过是张贴榜文的那点纸而已。我家里正好有个造纸坊，就揽去这桩事好了！”
等的就是陆财主你这句话！
江都王顿时喜形于色地连连点头道：“那敢情好，我回去就这么禀告皇上！”
而张寿亦是笑道：“有陆祭酒这坚实的后援，我和九章堂的导生们就放心了。”
看到陆绾听了两人这话，不禁一愣，刘志沅就忍不住哂然一笑道：“你这是上了他们俩的恶当，这两个一个不想出钱，一个只想出力，不靠你这个财主答应出钱，几千个人排出名次，然后张榜公布，这一大摊子事怎么可能办成？”
纪九刚刚是险些想要开口承揽一部分开销，此时不禁庆幸自己聪明，否则多年积攒下来的私房钱搭进去不说，还坏了老师的好计。于是，反应最快的他连忙带头向陆绾道谢，一时间，其他人有样学样，恰是一大堆不要钱的感谢结结实实堆了陆绾一身。
反正也已经当了出钱的大佬，陆绾也懒得计较自己被张寿和江都王联手算计了这点事，他只是又提了一个要求，把半山堂的学生们摘出来，单独做个排名。他很清楚，就算国子监那些所谓优秀的监生们不过尔尔，也不是半山堂中那些半吊子可以比拟的。
对此，张寿欣然答应。等到江都王把宋举人留下监考，自己紧赶着回宫去向皇帝禀报这件事，他目送人带着一行随从护卫匆匆离开，不由得就笑了。
张榜排名这种事，后世还没用上计算机甚至计算器的时候，那些老师们就曾经乐此不疲。最夸张的时候，他曾经历过语数外三门主课，外加地理历史生物政治四门副课加一起算总分排名的噩梦，任何一门课稍有马失前蹄，都会导致在全年级十二个班排名时暴跌几十名……
现如今不过三道题，总分三百分，纵使人数多一点，但他好歹有四五十个帮手在！总分一加，然后按总分区段进行分别统计，最后排名，就算没有计算器，这难道很难么？
顶了天出现几十甚至几百个人并列同一名次而已！幸亏他之前在话出口时，把十分制改成了百分制！要是十分制，说不定会出现上千人并列的壮观现象！
当转过头来面对一群兴奋莫名的学生时，张寿就笑呵呵地冲着众人说道：“这一次阅卷评分排名算是给你们的预演，回头我会再给大家加一堂课。很简单的《统计初步》。”
见一大群学生们刚刚那兴高采烈的表情瞬间凝固，刚刚还有些悻悻的陆绾顿时笑了起来，刘志沅更是忍不住揪了揪胡子，在心里数了数自己打听到的九章堂课程。
一门算经之外，现在又加了一门物理，再加一门统计初步的话，这就三门课了。据说张寿还打算聘请老师来额外教授历史和作文，还号称要随时加课……照这么下去，三五年之后这些学生真正出师时，较之于只学经史文章的国子监监生，领先的何止是算经！

第六百五十八章 教子
皇帝这个天子有情无情尽在一念间，张寿又不想着升官发财，又不想着争权夺利，不过是兢兢业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上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因此，他对张寿的容忍度当然很高。江都王回来一禀报张寿的这个新主意，他就立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又不要他出人，又不要他出钱，他要承担的，只不过是张榜公布名次的那点风险而已……可这点风险对于身为一国之君的他来说，那又算得了什么？
既然想要跻身东宫侍从，近水楼台先得月，让现在的太子，未来的天子，能够记住你的名字，那么，就得付出让人知道你真正斤两的代价，这不是很正常吗？
于是，皇帝只对江都王带来的张寿这个建议，做出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小改动——那就是把每次遴选东宫侍从的月考改成季考。
虽然张寿显然很愿意带着学生来月月忙活这么一场，陆绾这个身家豪富的主儿也不缺那点张榜的纸，但他还是要考虑到一个月来一次，会不会把人吓住，以至于立刻就没得玩了。他还指望着用这件事来搅混朝堂的那一潭死水呢，当然希望监生们知耻而后勇，前赴后继，争先恐后，千万别一蹶不振，至少得几百个人参加吧，否则怎么玩？
当消息传到东宫时，刚刚告别了今日讲读官的三皇子，不由得在自家皇叔的注视下发起了呆。好在他须臾就回过神来，毕竟左手挨打之后的疼还没完全好，没事走神的教训还牢牢记在脑海中。因而，他很快就歉疚地对江都王笑了笑。
“皇叔，为了我的事，有劳你辛苦了。父皇和老师的主意都很好。我没什么意见。”
江都王见三皇子身边侍立的四皇子正在扭来扭去，似乎有一大堆话要说，他可不愿意和这个熊孩子多打交道，当下就打哈哈道：“太子殿下既然同意就好，那我就这么办了。要说今天这三道题目着实是出得高，国子监那些学官听了之后，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四皇子喜上眉梢，正要说话，却不防三皇子一声威严的咳嗽，他只好怏怏憋住。
可等到江都王告退了出去，他就再也懒得忍懒得憋了，在那围着三皇子叽叽喳喳八卦个不停，又是猜测回头榜单名次如何，又是嘲笑国子监学官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最后……
三皇子不得不直接把自己这个弟弟给轰了走，这才总算是耳根子清静了一点。
此时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他就看向了连日以来始终都安安静静，谨小慎微的楚宽，却是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问道：“楚公公你觉得，老师提出这样的建议，父皇答应了之后，又改成了季考，国子监那些学官和监生会有何反响？”
楚宽已经习惯了这几日三皇子当自己不存在的态度，此时突然听到人这询问，他默然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如果奴婢没猜错的话……他们不会有什么反响。”
对于这个自己没料到的回答，三皇子顿时愣了一愣，可在仔细一想，他又觉得似懂非懂，可继续问楚宽缘由，他就知道不太合适了。
因此，他生硬地岔开这个话题，却是有些突兀地问道：“老师几日后要在公学继续开课供人观摩，孤作为九章堂学生，原本打算去看一看。”
他特意强调了原本两个字，就是想突出自己还没决定是否要去向父皇请示，更没决定是否和当初陆三郎成婚一样，让四皇子代替自己这个哥哥去。不负他期望，楚宽总算没有用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来敷衍他。
“太子殿下若是真的想去观摩，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的话，恐怕声势要大一些。”
楚宽说着顿了一顿，见三皇子一副你继续说的态度，他就垂下眼睑道：“那就是把东宫其他讲读官全都带去。毕竟，张学士也是东宫讲读，同僚之间互相观摩，本来也是应有之义。此外，控制其余旁听观摩的人数，再加上有朱大人掌管五城兵马司作为戍卫，安全无虞。”
三皇子最想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赞成，此时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但他很快就立刻藏起了这幅表情，矜持地微微颔首道：“孤知道了。”
虽然态度仍旧有些提防和生硬，但是，当这一天他离开慈庆宫时，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司礼监之前被黜的那两个秉笔派人在外造谣生事，混淆视听，父皇虽说将他们撵去皇陵思过，但也已经查明了很多事，楚公公你之前虽说有过错，但将功赎过，也应该足以抵偿了。”
楚宽就仿佛不知道宫外发生过哪些事情似的，先是微微错愕，随即就苦笑道：“太子殿下言重了，若不是当年的功勋，奴婢怎么可能执掌司礼监？如果说是将功赎过，功过相抵，奴婢现在也已经很知足了。司礼监有钱公公在，足以统揽全局，用不着奴婢。”
因为皇帝说楚宽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故意的，三皇子心里的结原本就没有打开，此时听人这么说，他也没有再多言。
只是在回到乾清宫见到皇帝时，他请示过公学开放日之事，果不其然楚宽的建议得到了皇帝的允准之后，他禁不住又问了之前内外城那连场风波的后续。
“父皇，只是处置了那些闻听司礼监人事变动而闹腾的人，这样真的可以吗？那些人背后的指使不是更可恶？难不成是先让他们放松警惕，而后徐徐追查？”
“顺天府衙和宛平大兴二县衙都已经快刀斩乱麻，打过之后当众晒腚，然后把人给放了，还怎么徐徐追查？派几个人没事盯着那几个被放出去的家伙，看他们是不是被人灭口了？”皇帝哂然一笑，继而就提点着自己一手扶上储君之位的太子。
“这些家伙不过是别人怎么说他们怎么做，知道的也就是别人告诉他们的那些话，至于供述出来的东西，那也是乱七八糟，不足为信。朕之所以把那两个前任秉笔撵去皇陵，那是因为花七已经查到，他们确实首尾不干净，这次的事情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朕可以容忍太监贪贿，但如果连一点分寸都没有，擅权到在善堂上动手脚还不算，甚至打算贼喊捉贼，那就绝不能人忍了！之前北征，赵国公从北边带回来三百幼童，等一一教导之后，资质好的就入内书堂，朕会让秦国公和渭南伯推荐两个人来教导。”
“当年太祖皇帝以为，阉宦制度并不是上古就有，实在有悖人伦，所以即位初年就定下了宫中宦官定额两百的规矩。故而，那些收养民间弃儿的善堂，并不是太祖年间就有的。”
“那时候天下荒废，人口凋零，按户分田，奖励生育，还颁下政令，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生子多者更可得奖赏，百姓无不多生，哪里还需要善堂？太祖太宗年间，几乎所有宦官，不是来自北面，就是来自高丽，又或者来自交趾，中原百姓，哪里舍得让家中丁口净身入宫？”
三皇子曾经听父皇说过很多次太祖旧事，可关于宦官的，这却还是第一次，自然而然就听得聚精会神，最后忍不住问道：“那如今宫中宦官出身的那些善堂，又是从何时开始有的？”
“是高宗时候的司礼监掌印王安。那时候天下承平，人口渐多，滋生人口不加赋，但并不是不加税，所以不少人家人多难以养活，渐渐弃儿之风又有抬头。王安自己就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颠沛流离之后，因为撞上了出身高丽的养父，这才得以净身入宫。”
“后来他为司礼监掌印，宫中有人为了讨好他，提议他寻找父母，结果被他怒骂了回去。他说，昔日被遗弃时已经六岁，他对自己被父母抛弃，流落街头的往事刻骨铭心，生育之恩和遗弃之仇互相抵消，不报恩，也不报仇，他已经很公道了！”
“所以，那些开设在北直隶各地的善堂也好，对那些弃儿从小灌输君恩，让他们仇视丢弃他们的父母亲人也好，都是从王安开始的。然则他素来极其忠心，再加上又对太祖遗留下来的典籍精心呵护，传达圣训，高宗自己也觉得对弃儿谈孝道不免可笑，所以就听之任之。”
“到了如今，呵呵，楚宽也是弃儿，从来就不曾在朕面前提过找寻父母，又或者认养子，绵延香火这种事。别看吕禅说是他的干儿子，那只是个称呼。不止高宗皇帝，朕其实最初也很认同遗弃儿女的父母不配为人父母，可后来才知道，很多人是实在没法养活多余儿女。”
“而且，正因为有开在各地的善堂在，所以很多人丢弃儿女那简直是心安理得，因为在他们看来，孩子丢在善堂门口，又或者富贵人家门口，至少还有条生路！但首先得善堂真善！”
“所以，之前外城那些善堂藏污纳垢，已然清理干净，司礼监这边传承了八十多年的善堂，却也要好好清理一下了。司礼监之前被朕贬黜的那两个秉笔，想要把脏水全都泼在朝中某些人身上，期冀于东山再起，朝中某些人又想演一场贼喊捉贼，啧，简直是比烂！”
皇帝嫌恶地冷笑一声，随即就教训三皇子道：“你记住，朝中这些官员，全都杀了不免有冤枉的，但两个里头杀一个，却又不免有漏网的。只要他们能有个度，朕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身边的宦官却不可纵容，因为那是天子最常用的人。”
“如楚宽曾经打理皇家产业时，数以亿万的钱从手边过，却不曾染指，因而，房宅、田地、银钱，朕都给足了他，而他回报朕的是忠心耿耿。你对他可以谨慎，却不必疑他忠心。”
三皇子对自家父皇向来信服，当下就凛然点头道：“儿臣一定谨记于心。”
父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题就渐渐转到了改日三皇子去九章堂这件事上。想到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九章堂听老师讲课，三皇子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虽然现如今在慈庆宫，也并不是他一个人枯燥乏味地听人讲课，还有侍读陪着，可到底场合太过肃然，他总觉得有些遗憾。而且，平日里父皇从来都不叫他的名字，太后和母妃也一样。从今往后，大概没人会像九章堂同学那样叫他郑鎔了，就连老师也早已不叫了！
见三皇子竟是当着自己的面，就这么微微发呆了起来，想到之前自己听说那天慈庆宫上课的景象，皇帝突然似笑非笑地问道：“手上的伤好了吗？”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皇子登时吓了一大跳，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父皇……父皇您……您知道了？是四弟还是楚宽告诉您的？”
“用不着谁告诉我，朕在慈庆宫可没有眼线，楚宽既然去了你那里，那就是慈庆宫的人，事事向朕禀报的话，这岂不是成了吃里爬外？至于你四弟就更不用说了，但凡你的事，他就算发现了，嘴也很紧。”皇帝见自己的爱子一时咬紧了嘴唇，他就笑了起来。
“这几天你左手老是缩在袖子里，每次来见朕的时候就特意遮掩，朕要是再看不见，那岂不是成了睁眼瞎？让朕猜一猜，是不是你那天问过朕之后，一时想不通，于是到上课的时候也在想，然后就走了神，张寿气不过就罚了你？”
“是……不是不是！”前头皇帝猜得一点不差，因此三皇子不由自主地点头，可随之就一下子拼命摇头，“是我自己觉得心绪不宁，所以让老师悄悄教训我一顿，让我别胡思乱想的！我求了好久，老师才不得不动的手，不关他的事！”
虽然早就明白大概是这么一回事，但此时三皇子这么慌慌张张地解释，皇帝还是觉得心情复杂。他那次确实是有意说一半留一半，让人自己去细细思考，可现在看来，对于年纪尚幼的三皇子来说，这样的过程还是太赶太急了一些。
于是，他沉着脸让三皇子把左手伸出来，见上头那红肿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明显不至于留下什么后遗症，他就没好气地问当时张寿还说了些什么，等三皇子老老实实地一一告知之后，他就叹了一口气。
“张寿说的，倒是金玉良言。想当初……”皇帝微微眯起眼睛，随即呵呵笑道，“朕最淘气最逆反的那会儿连太后都管不住，多亏了有老师。除了太后，也就是老师敢教训朕！你性子比朕沉稳，但是，别钻牛角尖，有些事想不通，那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三皇子一边听着父皇的教训，一边在那点头，冷不防皇帝突然重重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左手手心上。猝不及防之下，他登时痛得叫出了声，等反应过来之后，他就听到了父皇的笑声。

第六百五十九章 居心不良
“从明天开始，每日下午，让花七教你和四郎骑术，你们也该练武了。张寿什么都好，就是这身体一般，武艺更是稀松，要是他能像莹莹那样习武资质出众就好了！只可惜，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要是真的文武双全，和莹莹她大哥一样，朕反而要认为怪物成双了！”
见自家呆儿子还在那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皇帝顿时气结：“还不明白吗？身体练好一点，日后也能活长一点，再者，挨打的时候也更能扛一点！”
什么叫挨打的时候更能扛一点！
当黄昏时分，张寿收到算经那道题的卷子，随即分给了众多学生，让他们尽快完成初筛，自己则是优哉游哉带着阿六照旧从公学某处篱笆悄然离开时，却迎面撞上了守株待兔的花七。花七没有半点废话，直接道出了让三皇子好好练武的这番皇帝原话。
张寿简直啼笑皆非到无语了，等阿六若无其事地牵马过来，他才无奈地问道：“太子殿下这都挨打好几天了，皇上怎么这才派花七爷你来兴师问罪？”
这是不是反射弧太长了一点？还是说，三皇子之前隐藏得太好，别人都没发现？要说众多东宫侍读，好像确实没人发现，可皇帝身为父亲，三皇子起居就在乾清宫隔壁，到今天才发现，这个当父皇的是不是太马虎了？
“谈不上兴师问罪，就是太子殿下本来觉得能一直隐瞒下去，结果被皇上拆穿之后，不得不老老实实说了来龙去脉，皇上就把他们兄弟丢给我，让我好好教导他们练武，免得回头不经打。其实皇上没让我来，就是我想对你说一声，这事儿皇上已经知道了。”
花七耸了耸肩，似笑非笑地说：“我如今没有了在赵国公府的差事，你那张园的小家伙们，也不用我日日去看着他们锤炼武艺，这原本好不容易闲下来，却突然多了这两个包袱，日后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难道还不能让你这个罪魁祸首提心吊胆一下？”
听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缘故，张寿登时斜睨了这个疯子一眼。皇帝仿佛是真的对他教训太子这种事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还让花七教三皇子和四皇子练武，强身健体更扛打，可他怎么觉着这更像是反话呢？
若是换成别人，说不定会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仔仔细细琢磨花七到底是打趣还是暗示，但张寿却压根懒得想这么多。他没有揣摩皇帝想法的习惯，想不通那就不想，当下就若无其事地说：“也是，富贵荣华，满腹经纶，无上功业，都比不得强健的身体。”
“有道是，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
最后这句话终于成功地噎住了花七。他瞅了一眼没事人似的张寿，嘿然一笑就悄然消失。而刚刚默不作声的阿六这才上来，小声对张寿嘀咕道：“早知道还不如换我打。”
“我那时候就是信了你的邪……假打不如不打，那十下戒尺打得不轻。”张寿忍不住摇了摇头，但态度却依旧坦然，“不过我也不后悔，看太子那时候的样子，要是我不打，恐怕他能纠结好几日。当头棒喝有时候是靠喝，但有时候也得靠打。当然，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太子殿下那么懂事，肯定不会有下一次。”
阿六对三皇子的印象确实极好，就如同他对四皇子的印象就牢牢钉死在了熊孩子这三个字一样。可当他骑马跟随张寿往回走时，突然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话说，疯子特地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对少爷你说这个？他闲得发疯了吧？”
刚过宣武门的花七只觉得鼻子有些痒，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才突然惊咦了一声，随即有些自失地拍了拍脑袋：“特地走一趟，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事，太子殿下回头要亲自带着那些东宫讲读官去九章堂……哎，算了，反正张寿从来是人越多越镇定的性子，知不知道无所谓！”
张寿并不知道，花七忘了道出关键来意——甚至真忘又或者假忘还说不清楚。反正这大冷天，夜色降临得很早，当他踏入张园大门时，早已经是掌灯时分了，见阿六从门房手中接过了一盏明瓦灯，走在前面替他照亮，等走到空旷处时，他忍不住冻得打了个寒噤。
“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九章堂搬出国子监，优点是自由了，缺点则是……外城公学实在是太远了！大冷天的这么来回跑一趟实在是冷得够呛，虽然马车颠得慌，而且别人容易追踪，最近还有人认出了家里马车动不动尾随，但到底暖和避风省力！而且无论是国子监还是公学，全都实在是太冷了。
哪怕陆绾已经考虑到实际情况，在建房子的时候，号舍全都一律烧炕，又根据张寿的建议，教室里也全都用砖石砌了壁炉，设了烟囱，但如今还没到最冷的时候，考虑到花费，这些取暖设施当然不可能烧到后世北方供暖那种让人热到只穿单衣的程度。
裹着棉袄坐不至于感到冷，这就是公学里取暖设施的本意了。至于国子监……对不住，建造于本朝初年的国子监压根就没有预埋什么取暖设备。那时候天下百废俱兴，皇宫中纵有地龙都常常舍不得烧，每个监生也就是定额供应柴炭，仅此而已。
而时至今日，监生数千人，于是连限量供应的柴炭也没有了，朝廷是让你们这些监生来上学的，不是让人来享福的。也就是曾经的半山堂，内中学生非富即贵，待遇稍微好一点。
于是，当吴氏看到张寿时，她一面指挥丫头脱去了张寿那厚实的大氅和围脖皮帽，却又赶紧差人去取手炉来。还是张寿受不了她这护雏母鸡似的忙活，搀扶了人到一旁坐下，这才笑道：“咱们家地龙烧得早，进了屋子就好似冬天，哪里还会冷？国子监和公学那才叫冷。”
“在这种大冷天，绞尽脑汁做根本就做不出来的题目，也难为他们了。”
吴氏听张寿前头半截话感慨天气太冷，还有些可怜那些学生们，可听到张寿这后面半截话，她就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就嗔怒道：“阿寿，你这幸灾乐祸也未免太过分了一些，你怎么知道他们根本做不出来？”
“娘要不要和我打个赌？这一次我对江都王说了，三道题总分三百分，估摸着九成的人，大概连一百分都拿不到。”
张寿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把今天自己蛊惑江都王，给所有参加考核的人排名次的事说了，当然还特意解释得通俗易懂，让吴氏知道自己的不良用心。
“我才不和你赌！”吴氏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法子实在是太招人恨了，简直是往人心里戳刀子，何必呢？”
“否则怎么办？一个月来一次几千人的考试，这简直要人命啊！就算我给江都王出了主意，临时找了这么多阅卷的，可要是这么短时间就这么来一次，那么对于那些读卷官来说，原本的荣幸也会变成负担！到时候我这个始作俑者，岂不是要被人恨死？”
吴氏现如今早已经习惯张寿这实在是让人无迹可寻的主意，此时也就是嗔了一句，无意于多管。反正她不懂这些纷争，全都放心交给张寿就好。
当然，明天朱莹要是过来，她肯定要对人好好说一说。在她看来，只要朱莹能够当好张寿的贤内助，那必定就能抵消掉那些不知道会从哪里射出来的明刀暗箭。于是，她改为唠唠叨叨说着下个月的那桩婚事，顺便也没忘了提一提朱廷芳的婚事。
而张寿这才想起，大舅哥辣手整治京城治安，那霹雳手段震慑了无数宵小，三教九流无不俯首帖耳，人好像压根就忘了下个月就要成亲大喜。不过就朱廷芳那种人，一看就是冷情冷心，不会把儿女私情放在心上。
可就算如此，这位大舅哥的婚事，他也不能不放在心上，该送的贺礼要送，而除此之外，等他和朱莹成婚之后，再上赵国公府时，少不得还要额外备礼。虽说朱廷芳好像不是计较这种虚礼的人，然而，他是不是能借助这送礼的事情，打点别的主意？比方说……
心里这么想，等到晚饭之后，吴氏说起朱莹挑中了哪处院落打算作为未来新房，赵国公府的人量房之后送来图纸，商量各种陈设用具应该怎么摆设……张寿直截了当一一点头，到最后索性就笑道：“男主外女主内，这些事情娘你做主就好，顶多和莹莹商量，不用问我。”
“莹莹是从小见惯大世面的人，您又一贯细心，总比我更懂这些！”
见张寿说完就溜，吴氏简直无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张寿根本就对这桩即将到来的婚事无所谓，所以全都丢给她，可看看他只要偶尔闲下来，就常常会约了朱莹，小两口赫然说不完的话就知道，他不是不在乎婚事，完全是嫌婚事那些大大小小的细节太麻烦！
张寿确实嫌结婚麻烦。别说如今这结婚，三媒六礼全都不可或缺，那真是要全家上下忙活许久，就说后世那结婚，从婚纱照到婚宴到婚房到密月……他也同样觉得麻烦到极点。
所以后世那会儿，他说得好听是黄金单身汉，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注孤生！女孩子们太难哄了，偏偏他除却吃吃喝喝，最恨逛街送礼！
张寿如今最庆幸的是未来岳父家样样人才都不缺，吴氏只要需要，随时都能要来人手帮忙，压根就不用他这个当事人费劲，他只要安安心心和朱莹准备洞房就好。
溜出屋子的他随口唤来阿六，直接给人布置了一个让其大吃一惊的任务：“莹莹她大哥成婚在即，你好好想一想，回头该送一份什么样的贺礼。”
见阿六呆呆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真要他来想，张寿就对着少年呵呵一笑。
“你不是说自己是管家吗？这种事情，不是应该你帮着娘一块想主意？别没事只顾着我这边的事，也别把时间都放在那些打打杀杀上。外城现在就是莹莹她大哥的一亩三分地，交好他，比你亲自在外城拜访三教九流要省事得多。”
“而且，你想想，太夫人和九姨是早就认定了我和莹莹的事，莹莹她爹和大哥却一度很勉强，现在对我的态度也很平淡。莹莹她大哥又是文武全才，日后肯定要继承赵国公爵位，前途无量的人，就算我娶了莹莹，万一他还是老挑刺，那怎么办？”
知道阿六素来对自己和朱莹的婚事举双手双脚支持，甚至素来非常听朱莹的话，张寿循循善诱，终于成功地让少年微微色变。知道这就已经足够了——毕竟阿六这张脸，想要让其哈哈大笑，又或者怒形于色，那根本就是不可能事件——他这才抛出了最后的用意。
“当然，娘最近要忙我的婚事，恐怕也抽不出太多空来，城中各处大大小小的店铺，你可以没事去转一转，看看是否有什么合适的礼物。”
阿六那张本来就呆呆的脸一下子更呆了。可张寿随之说出的话，这才让呆滞的他更加头皮发麻：“而且，不止是结婚贺礼，还得备办一份日后给莹莹她大嫂的礼。”
“毕竟，日后那也是我的大嫂。”
“怎么，你是觉得该送什么，你不知道？这还不简单，你可以请帮手啊，请个姑娘一块去挑选，不就得了？莹莹她身边的湛金流银，都应该是最了解莹莹她大哥的人。要是你觉得她们不中用，也可以去赵国公府，请太夫人推荐你一个稳妥的。一个不行就换一个。”
“以赵国公府出身的人那份精干，总能有人帮得上你的忙……你问为什么不干脆交给她们？那还用得着问吗！是我送礼给人家，不是人家送礼给我，怎么能全都推到朱家人身上？”
本来就不善言辞的阿六终于成功被张寿给绕进去了，哪里知道张寿这是居心不良？
他最终烦恼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张寿交给他的这桩棘手任务。等到送了张寿回房歇息，他也顾不得这是大冷天，立时三刻就匆匆出了门。
当太夫人得知阿六求见时，已经是亥时了。她本能地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可当请李妈妈把人带到庆安堂，她听到阿六平铺直叙地说出了来意时，饶是太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仍旧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张寿这小子，果真是貌似清俊闲雅谪仙人，实则满腹机巧诡郎君！

第六百六十章 惨不忍睹
“区间二百分到三百分，五人！”
“区间一百分到两百分，二百四十六人！”
“区间零分到一百分，两千七百七十九人！”
在不断的统计和报数中，没等休完婚假就重新精神抖擞回到九章堂的陆三郎忍不住呵呵一笑，此时毫不犹豫地就开口指挥道：“区间二百分到三百分，立刻进行排序，剩下的两个百分区间，以十分为一个区间，重新进行归档，然后咱们再看一看是不是要继续细分排序！”
五六十个九章堂的监生要批改那几千份算经题的卷子，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但收上来的只写着题目的白卷就有一千多份，乱涂乱写填满的，又是一千多份，勉强演算了一些步骤的，约摸几百份，其中还大多数都是错的，最后给出正确答案的只有五十六人。
而这五十六人当中，只给出答案的是三十个，但有且仅有一个孤零零的答案，也不知道是蒙对的，还是看过《九章算术》的这道原题，于是正好记得答案。剩下的二十六人，有十个人是用穷举法巧之又巧地推算出了这样一个答案，而勉强给出演算过程的，只有十六个。
十六个中，还有七个人的演算过程压根不知所云，真正能看的，也就是九个。而当统计三道题的总分时，九人中却只有五个人，这会儿总分落在二百分到三百分这一区间里。虽然这五个人也并非人人都得到了这道算经题的满分一百分，但得分大部分都在八九十分以上。
所以九章堂的监生们一面暗自嘲笑国子监那些监生在算经上着实酒囊饭袋，一面却在分拣卷子的同时，饶有兴致地议论着那些监生们在其他两道题上或好或坏的成绩。
而陆三郎则是急急忙忙地去公厅见张寿，可一进门就发现自家老爹和刘志沅也在。他一一行过礼后，眉开眼笑地说明了初步统计结果，随即奉上了那第一名那三道题的卷子。
而张寿大致扫了一遍，心中就有了数：“国子监率性堂这位得了第一名的监生，得分是两百二十三分，其中算经题得了八十分，因为答案正确，算法有些太复杂。时文题得了八十分，那篇时文确实写得花团锦簇，无可挑剔。至于农学那道题，也就是洋洋洒洒一大篇，强调了一番沟渠水利的重要性，岳山长给了他六十三分，还有整有零，真有意思。”
陆绾和刘志沅这会儿还没来得及细看，可听张寿这么一说，两人就忍不住直摇头。尤其是陆绾听到陆绾说，上了一百分的都是凤毛麟角，他就忍不住啧啧了一声。
“按照之前江都王那说法，大概也就是这五个人勉强够格，但之前给国子监六堂的名额，好像不止这么一丁点吧？如果按照从前约定俗成的习惯，只贴出这五个人的名次，兴许国子监里还要闹腾一下，可这次全部得分名次都贴出去的话，应该就能让人闭嘴了。”
刘志沅却不像陆家父子这样幸灾乐祸，也不像张寿这样只顾着叹息国子监如今最优秀的学生也不过尔尔，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直接问道：“半山堂的成绩如何？”
面对这么一个问题，陆三郎不由得干笑了一声：“那自然也是惨不忍睹。两百分以上的一个都没有，张无忌那小子倒竟然有些本事，这道九章算术的题，居然解法正确，得了满分，但他的时文写得狗屁不通，所以只得了十分。反而是农学这道题，岳山长给了他八十分。”
“我仔仔细细看了一下，他写的是田地不够种，那就请最会种地的老农来改良品种，提高亩产——贵介子弟知道提高亩产，实在是有些难得。而在这之外，他还拍了老师的马屁，说应该广泛推广那些亩产高的海外品种。”
见张寿不置可否，陆绾和刘志沅也但笑不语，陆三郎就继续说道：“他那文字很粗，如果单单是这样，岳山长也不可能给他八十分，但他还在这文章里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洋那些岛国既然来朝，说是岛上稻米能三熟，而他们那边的百姓并不勤于耕种，既然如此，为何不派人责问他们君民荒怠，然后我朝派游民去种？”
这一次，轮到张寿呆了一呆，随即就哑然失笑道：“这小子，他还真敢写！”
刘志沅看过张大块头的卷子，那时候也觉得颇为诧异，这种出身勋贵的贵介子弟，竟然煞有介事地说出了几分道理来，不禁也笑道：“我那时候看他那道策问时，也以为他会说地不够，那就去开疆拓土呢，想不到他倒能想到提高亩产，还能想到打南洋那些岛国的主意。”
陆三郎见陆绾一脸的饶有兴致，他不禁眼神闪烁：“他也说了，如果实在是地不够种，不能养活那么多人口，那么也就不得不开疆拓土了。只不过这小子说，北面草原太过苦寒，往西是大片不毛之地，与其劳师远征，不如往南洋深入，看看有没有无人岛屿，还有……”
他再次咳嗽了一声，好像嗓子痒痒似的：“还有就是往东出海走一走，不是之前有传言说太祖皇帝退位之后曾经远洋找寻新大陆吗？能找着就不愁人多地少没吃的了！”
“这小子……这小子！”
张寿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张大块头这胆量，而对于岳山长竟然能给这小子的文章打出八十分，他不禁觉得，那位召明书院的山长，着实也是一个不拘一格的人。
有了这么一个铺垫，当他听说和张大块头分数仿佛的另两个，也是算经题做了出来，然后在农学这道题上得分不错，时文则是惨不忍睹，他摇了摇头后就若有所思地说：“国子监中那些时文题目得分高的监生，是不是大多出自率性堂，文章写得很漂亮？”
“没错。”
陆三郎有些不得劲地哼了一声，却还是不得不承认道：“这些家伙那制艺文章写得确实不错，八十分不提，七十多分的却不少，毕竟太子殿下那道四书题出得简单。但农学那道题，他们却大多分数凄惨，之前第一的那个得了六十三分，已经很难得了。”
“大多数人也就是二三十分的水准。当然比算经题要好得多，算经题直接零封的人多了去了，岳山长却还客气，只要好歹还回答了这道策问的，他都给了二十分。”
原来岳山长也知道什么叫做安慰分啊！
张寿心里这么想，随即微微眯了眯眼睛，他就沉声说道：“那就尽快把国子监六堂，还有半山堂的总分和名次算出来。过几天就是九章堂公开课了，赶在那之前完工。至于誊写名字和分数名次这种事，不能光让九章堂劳心劳力，你从半山堂挑几个字写得好的来做！”
陆三郎当然满口答应，等出门时，他却在门口顿了一顿，继而就笑眯眯地说：“说实话，就算这名次贴出去，说不定还会有人说半山堂那几个人做出来的算经题，是老师暗自指点的，不作数。不过，只看国子监那些家伙惨不忍睹的农学策问，我就很想把他们的文章拿去出书！”
此话一出，就连刘志沅也不禁气得笑了：“你这不只是要结仇，这是要结死仇啊！”
陆绾也不禁对儿子这报复心大为头痛：“陆筑，你这砸钱扎人心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不能！”陆三郎一听到老爹居然又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他的脸就黑了，“君子报仇，从早到晚！我有钱，当然可以立刻就报！”
“好了好了，高远你别和小孩子似的睚眦必报。”张寿不得不做起了和事佬，一面说一面冲陆三郎使了个眼色，“这是两败俱伤的绝户计，不到万不得已用不着。”
也就是说，如果万一有人质疑，那就用得着了？陆三郎登时眉飞色舞，赔笑答应一声后就径直趾高气昂地去了。
他这一走，陆绾这个当爹的实在是气得够呛。儿子成婚次日，拜见过他和老妻这父母双亲之后，老妻就亲自张罗送了他们夫妻去新宅居住，一副生怕人在他和两个兄长面前受了气的架势。现如今他在家里是鞭长莫及没法管这个儿子，结果到学堂还是没法管！
这个臭小子对张寿这个老师，比对他这个父亲还要更信服！
还不是因为张寿这个当老师的没个当老师的样子，就那张脸看着云淡风轻，实则最小心眼的人，否则怎么会和陆三郎这么契合？
陆绾到底怎么腹诽他，张寿一点都无所谓，反正恨不得扎他小人的，又或者说已经扎他小人的，那恐怕是数不胜数。因此，陆三郎一走，他也信步离开了公厅，却是直奔半山堂。
因为之前分堂的缘故，半山堂如今占了三间小课室，正和九章堂隔着一堵墙。
可这会儿两个课室都是空的，剩下的一个课室中，恰是能听到张大块头那嗓门极大的嚷嚷声：“之前分堂是分了，可那些来讲课的先生哪个能像老师这样，对咱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就是讲完了算数！”
“如今我们从国子监出来，他们就立刻撇下我们这些学生不顾了，这样的老师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就算咱们老师单单九章堂两个班都忙不过来，之前刘老大人不是给我们上了两课吗？他可是堂堂太子詹事，来教我们，这面子还不够大吗？大家齐齐去恳求一下他，说不定他日后肯一直来教我们呢？”
“想得倒挺美。”
乍然听到这一声揶揄，张大块头登时大怒，可他一扭头看到是张寿，立刻就转怒为喜，蹬蹬蹬快步迎了上来。还没等他说话，张寿就直接打手势阻止了他，随即径直走进了这小小的课室。
因为课室本来是针对分班后的人数安排的，此时人一多，这里就挤得满满当当，此时一大堆人或坐或站，见他进来就急忙让路，却免不了撞到彼此，不时传来低低的喝骂和抱怨声。
张寿只当没听见，等来到前方讲台的地方站定之后，他就开口说道：“你们初来乍到就是东宫侍从的考试选拔，而在此之后，刘老先生给你们上了两课，那是看你们在这里没人管可怜，又怕你们搅扰了公学里那些孩子读书，所以才勉为其难。”
“想当初朱大公子拜师刘老先生，尚且都几次碰壁，太子詹事他都辞了一次又一次，你们还想他这个堂堂太子詹事，三品大员一直都给你们上课，这不是想得挺美是什么？”
张大块头刚刚说得信誓旦旦，这会儿张寿驳得他作声不得，他顿时有些面子上下不来，可紧跟着张寿说出的话，却让他不由得满心惊疑。
“九章堂那边正在统计此番考试的成绩，届时会把所有人的分数和名次全部张榜公布。我可以事先和你们通个气，你们成绩不怎么样，张无忌考得还凑合，但三百分的总分，他也没能超过两百。当然，国子监六堂也同样考得稀烂，过两百分的总共只有五个。”
见一大堆人顿时鸦雀无声，他就笑了笑说：“但相较于那些自视极高，这次却考得惨不忍睹的家伙，你们也算是尽力了。时文本来就不是你们擅长的，而将来主政一方，估计你们也不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希望，所以请刘老先生给你们讲课，那实在是没必要。”
“你们日后有的会在成亲之后分出来单过，有的会从家里分到某家产业，有的会经营大小不一的田庄，有的大概会去军中挂个名，有的也许会走恩荫当个小官……”
“所以，一门经营课，可以保证你们日后不被某些刁仆又或者贪婪的管事骗去。”
“一门官制课，能够让你们更清晰地认清楚各衙门的职责以及朝中各官司掌何职。一门律法，至少能让你们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一门农学课，不求你们去下地躬耕，但至少日后不会在灾荒之年和晋惠帝一样问出什么何不食肉糜的蠢话，也能知道田庄运作。”
见底下鸦雀无声，有人惊喜，有人皱眉，有人赞同地连连点头，也有人茫然四顾，张寿就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就和之前我让你们自己决定选修课一样。在我说的这四门课之外，还希望学什么，你们自己讨论。而这一次，我会请陆祭酒和刘老先生，用公学的名义去聘请！”

第六百六十一章 不解风情
张寿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让阿六去负责思量送两份贺礼，然后还哄骗了少年去赵国公府找太夫人求助，派个精明能干的姑娘辅佐，他很相信，太夫人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毕竟，他那也是一片好意，阿六和他年纪相差仿佛，但就那一根筋的性格，就那种美色当前却置若罔闻的眼神，如果没有外力干预，估计这辈子是注孤生了。别看阿六仿佛对朱莹言听计从，但就算是出现第二个如朱莹这般漂亮却又特立独行的姑娘，少年也未必会动心。
这浓眉大眼的少年之所以叛变，还不是怕他张寿注孤生吗？既然阿六一心一意为他着想，那他就算不能给人包办婚姻，至少能请个靠谱的人帮忙牵线搭桥吧？至少让阿六开窍也好！
于是，在张寿的蛊惑下，阿六确确实实是夤夜去见太夫人了，太夫人也第一时间就领会了张寿的意图，于是让李妈妈挑人给阿六“帮忙”。
赵国公府那些丫头中的佼佼者素来自视极高，就算从来都没有过爬老爷少爷床的那种不切实际想法，但嫁个得力的管事，又或者出籍之后嫁到外头殷实人家，那却也是普遍想法。所以，对于阿六这样名为仆从，实际上却连皇帝太子都常常见的人，那自然很受她们欢迎。
最重要的是，阿六虽然长得不像他那少爷张寿似的俊逸不凡，但却极其年轻，至于据说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那却是无人在意——毕竟，长得太好，性格太温柔，也就意味着容易招蜂引蝶，老实人有什么不好？
于是，两天下来，阿六身边总共换了四个丫头陪逛街，全都是赵国公府朱家最灵巧能干的丫头——这其中，朱莹身边的湛金和流银还排不上。虽然贴身侍婢嫁给心腹随从这种事，在官宦之家是佳话，但太夫人却打算让别的得力丫头多试试。
毕竟，湛金和流银在融水村呆过那么久，和阿六早就接触过了，想来是没有太大缘分。
然而，事实证明，无论张寿的思量，还是太夫人的善意，又或者是那些满腔好奇，想要多多了解那位有名六总管的丫头，碰到犹如榆木疙瘩一般的阿六，那根本就不是百炼钢遇到绕指柔，而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当连续和四个丫头逛过一大堆铺子之后，阿六这天一大早，就悄悄蹲守在了赵国公府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他就成功截到了兴高采烈出门的朱大小姐。当他突然窜出来之后，随行的朱宏等人无不吓了一大跳，只以为是遇到了刺客。
可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朱莹的缰绳就被少年一把抢了在手。
“啊！”朱莹也同样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去拔剑，等看清楚那是阿六，她立刻就嗔道，“阿六你搞什么，差点没吓死我！你要见我就直说，干嘛猫在这里突然闪出来吓人？今天阿寿好像不在宫里给太子讲课，应该在公学吧？是他有话请你捎带给我？”
阿六摇了摇头，却二话不说就拽着缰绳直接牵着朱莹的坐骑往前走，大小姐虽满头雾水，却也听之任之。这就急坏了门上已经连续两天四次接待阿六的门房，一个一把拖住朱宏，大约解说了一下事情缘由，免得朱宏发懵，一个拔腿就往里头，派人去太夫人处通报。
而朱莹被阿六没头没脑地牵着马走了一阵子，发现后头那些护卫隔开老远，还有人在那窃窃私语，仿佛知道些什么，她就终于忍不住问道：“喂，小阿六，你有话倒是说啊？难不成是做错了什么事，不敢告诉阿寿？不会啊，他信你比信他自己还真……”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阿六那闷闷的声音：“少爷让我给大小姐的大哥成婚挑贺礼，还有给大小姐的未来大嫂挑贺礼。他让我找太夫人，太夫人前后派了四位姑娘给我帮忙，但我觉得带她们去店里挑东西，实在是浪费时间，逛了两天都没买到东西。”
朱莹顿时目瞪口呆。阿六在自己面前话多，那很正常，可阿六说出来的这件事……她怎么越听才越觉得不那么对劲呢？她仔仔细细问了阿六，当时张寿是怎么说的，等来龙去脉搞清楚之后，她就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还老是叫那姓宋的宋笨笨，阿六小笨蛋，你被阿寿耍了！他哪里是要你去想怎么给我大哥和未来大嫂送礼，他是……”
“少爷不会耍我的。”阿六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皱了皱眉，“我是管家，这种事确实不能都丢给娘子去管。但太夫人派来给我帮忙的那几位姑娘，跟我去那些店铺时常常心不在焉，而且，该告诉我的不告诉我，不该打听的却瞎打听。”
“所以，我干脆直接找大小姐你帮忙了！”
朱莹终于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到最终笑出了眼泪，她看到阿六正直勾勾看着她，眼神清澈，仿佛还有些负气，她赶紧擦了擦眼角，却是挪上前一点，直接在阿六那帽子上弹了一指头，这才嫣然笑道：“好好，我给你帮忙，大哥喜欢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不过……”
见阿六顿时露出了大失所望的表情，她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不过我今天还约了别人，就是张琛。可他也不是外人，回头办完事让他当个跟班，给我们出主意做个参考，你看如何？”
哎呀，本来今天是要带着张琛去和叶氏相看一面，但是正好加个阿六，却也不错。一贯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张琛，这次因为她说的事，却也突然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多个呆呆的阿六，正好还可以缓和一下气氛。当然，说不定阿六会让气氛更僵硬，可那样不是更好玩吗？
坏心眼的大小姐在心里偷笑了好一阵子，随即就转过身怒瞪那一群在后头看热闹的护卫，尤其是狠狠盯了一眼朱宏，这才没好气地说：“还在那看什么热闹，走了走了，这都已经不早了……对了，阿六你的马呢？总不成准备就靠两条腿跟我们走吧？”
牵着朱莹那匹马的阿六头也不回，直接发出了一声呼哨。不消一会儿，拐角处就有一匹马撒欢似的一溜小跑了出来，等跑到阿六面前时就打了个响鼻，继而就非常人性化地颈子微微前倾，仿佛在冲着阿六打招呼。
面对这一幕，朱莹只觉得实在是稀罕极了，当即笑着打趣道：“原来是你把马儿放走了！虽说我家附近应该没什么贼偷敢惦记，但万一有人敢顺手牵羊呢？”
“我和少爷的马，我都好好训练过。”阿六把缰绳重新递还给朱莹，随即嘴角翘了翘，“比如这样。”
在他一声非常尖利的口哨之后，朱莹就只见刚刚那匹看上去极其温顺的马儿，竟是陡然之间来了一记非常突兀的尥蹶子。她非常确信，如果有人偷偷摸摸从后头靠近的话，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绝对能去掉人半条命！
她赞赏地冲着少年竖起了大拇指，等人翻身上马之后，她就笑道：“看来都是我白担心了，有你在，哪里还用得着担心什么贼偷？好了，走吧，我们去秦国公府接张琛！”
当匆匆从秦国公府出来的张琛见到朱莹这一行人当中，竟然还杵着一个阿六的时候，他不禁大吃一惊，然而更让他不安的却是……阿六看他的眼神非常古怪。提心吊胆的他本来还以为朱莹把今天相亲的事告知了阿六，谁知道他打躬作揖地把朱莹请到一边之后，得知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
张寿苦心孤诣让太夫人给阿六制造机会，让人去和姑娘们相亲……或者说纯粹制造相处的机会，结果倒好，这小子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完全没领悟这片美意，真的把那当成是纯粹的挑礼物了，还嫌弃人家姑娘心不在焉，干脆丢下她们，求助于朱莹！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张琛满心的恨铁不成钢，还拍胸脯打包票道：“阿六这事儿交给我，我保证回头让他见识见识京城的好姑娘们！”
见这小子完全忘了，他自己就矫情到只觉得满京城的大多数千金小姐都是土鸡瓦狗，一个都看不上，如今竟然还在阿六面前摆谱装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朱莹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嗔怒地一挥马鞭道：“你小子少贫嘴，快走，回头等别人没嫌弃你，你再神气不迟！”
张琛哪敢以身试法……朱莹的鞭子可不饶人，赶紧连退几步和自己的随从汇合，上马之后就意味深长地去瞥阿六，没想到却只见人那幽深的瞳仁正在那盯着自己。他被人盯得直发毛，到最后忍不住策马靠近。
“我说阿六，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还要大小姐来接你？你真是好大的面子。”
听到阿六这干巴巴的话，张琛本能觉着浑身一紧，随即慌忙解释道：“不是你想得那样，是莹莹她生怕我衣着不合体，所以才说她过来，要是她不满意，就要撵我回去重新换一身！”
见阿六盯着他一脸不信，还呵呵一笑嘟囔着莹莹两个字，他顿时头皮发麻，暗想张寿都没吃醋，眼前这少年却似乎不高兴了，只能赶紧解释道：“真不是你想得那样，莹莹今天是帮我牵线搭桥，引见一位姑娘！”
“哦……”
这一次，阿六才拖了个长音，显而易见，他听张寿说过这一茬。只不过，张琛紧跟着就被阿六随口一句话给噎了个半死：“你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那种嫉恶如仇的姑娘，真能看得上你吗？”
虽说张琛自忖如今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可阿六这刀子实在是戳得又深又狠，面对少年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时，他不禁又羞又恼，待要用一声冷哼来回击对方的揶揄，他却又觉得太没底气，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说：“总比你好，别人给你好心好意牵线搭桥，你还不领情！”
“什么牵线搭桥？”阿六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就只见张琛背后陡然飞过来一条鞭子，竟是神乎其神地在张琛脖子上绕了一圈，继而就把人给强行拖了走。
等朱莹笑靥如花地带了张琛再次过来时，阿六就只见张琛那是老实到连头都不敢抬，他当然也没办法继续追问下去。
然而，虽然张琛的话只说了半截，可他也不是笨蛋，之前只不过被张寿绕进去了没去细想，这一路上边走边琢磨，又威胁了朱宏，最终还是恍然惊醒了过来，一时心情便极其复杂。
少爷这么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干什么？疯子早说过，像他这样的孤狼，可以有女人，却不可以有妻子……因为他们可以偶尔放纵后悄然离去，但如果天明睁开眼睛时，身边却有人同床共枕，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下杀手！亏他曾经对张寿找借口说，要找比他更能打的！
少有心不在焉的阿六没有注意到一行人已经渐渐沿着宣武门大街出了内城，更没有注意到朱莹已经开始对张琛耳提面命似的说着什么。恍恍惚惚之间，他陡然觉得犹如芒刺在背，随即就听到朱莹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到了，回神一看，他却发现恰是到了兴隆茶社！
想到刚刚那诡异的感觉，他目光倏然转厉，凝神望去，窗前虽说鬼影子都没有一个，但他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下一刻，他就听到了朱莹那清脆的声音：“好了，阿六你别发呆了！约的就是这儿，毕竟清静人少，我和渭南伯打过招呼，今天二楼不接待外客！”
阿六这才轻轻嗯了一声，等跟着进了一楼时，见掌柜迎上前来，他突然抢着开口问道：“楼上已经有人来了？”
此话一出，别说张琛，就连朱莹也吃了一惊。约好的时辰远远还没到，楼下也不见车马停靠，怎么楼上就已经有人来了？大小姐一时怒瞪掌柜，结果人慌忙连连作揖道：“大小姐，小的绝不敢乱放客人上楼，是您约的人早就到了。”
这下子，朱莹登时意外至极，可她眼前一花，就只见阿六已经从身旁窜出，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她一个阻拦不及，心里咯噔一下，待要嘱咐张琛时，却只见张琛竟然也一下子冲了上去。她还以为人实在是太急色，却不想张琛蹬蹬蹬追在阿六后面刚上去，楼上就传来了砰砰两声。辨识出那竟然是拳脚交击声，她登时呆若木鸡。这怎么听着像是打起来了？

第六百六十二章 不打不相识
听到这打起来的声音时，张琛已然距离二楼只有数步之遥，慌忙脚下更快。然而当他最终踏上二楼的楼板时，就只见那桌椅之间的空地上，阿六赫然正和人缠打在了一处。虽说他武艺平常，远远及不上朱莹，但到底还练过一阵子，只一眼就看出两人恰是小巧擒拿的功夫。
至于谁占据上风这种太过技术性的问题，他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反正当他眼花缭乱的时候，就只见阿六已经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扭着胳膊将一个俏丽少女摁倒在地，那专注的样子就仿佛是面对一个刺客！饶是他头皮发麻，但因为对阿六一贯靠谱的印象，他竟是投鼠忌器，没出声制止，直到身后香风袭来，却是朱莹已然赶到。
“阿六，你这是干什么！”
听到朱莹这声音，阿六却并没有松手，而是淡淡地说：“刚刚她在楼上偷窥我们，而且有敌意！”照他当时的感受来看，恐怕那时候有什么暗器之类的东西正对着他们！
刚刚还心乱如麻的张琛登时心中一凛。他想都不想就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朱莹面前，这才状似满脸警惕地问道：“阿六，你是看到的还是怎么发现的？什么敌意？难不成她根本就是刺客，还是这楼上埋伏着刀斧手？”嗯，关键时刻，他先插科打诨发散一下话题好了！
朱莹看到墙角那一桌上，一个冷艳少女此时已经是面露薄怒，她虽说刚刚已经叹过气了，但还是忍不住再次叹了一口气，随即就没好气地说：“阿六，那是叶姑娘身边的保镖，好像是那个沧州顺和镖局里出来的人，据说打得一手好弹弓。”
“你说人有敌意，大概是这丫头刚刚在窗口拿弹弓瞄准人玩耍，人家到底没真的打你一弹珠……你小子有点怜香惜玉的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好不好？”
说到最后一句，大小姐已经想到了上一次和叶氏见面时的情景。因为男装打扮的她表现得很像一个登徒子，那个小丫头居然没看出来……嗯，最后是她以众凌寡，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出手，成功就把这个喜欢玩弹弓的小丫头拿下了，她倒是和叶氏过了两招。
可她此时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和人不打不相识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阿六这简直是木鱼脑袋。就这不分青红皂白，面对女孩子也先出手的架势，阿寿担心他孤苦终身，那真是完全不是瞎操心！
阿六皱了皱眉，目光往四下里一转，再次确定这偌大的地方就这主仆二人，并不见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隐藏，他这才在略微一犹豫之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朱莹的瞪视下，缓缓松手放开了手中的小丫头。
虽然他自己也不大，但在他看来，那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片子，确实可以归在未成年的范畴。尤其是当他把人松开之后，她一个踉跄后急忙转身，先是满面通红地怒瞪他，随即竟是泫然欲涕，他一时就更加头痛了。
所以女孩子就是麻烦，那和他逛街的几个赵国公府丫头也是，说话就远远不如大小姐干脆爽利，还老是说些让他听了摸不着头脑的话。这个刚刚厮打时还挺有章法的小丫头也是，本来以为会不一样一点，结果也是一朝受挫就打算哭……
而朱莹见那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正在用眼刀狠狠往阿六身上扎，之前也挨过如此怒瞪的她只觉得今天这一幕着实有些熟悉。于是，她只能咳嗽一声，仿佛无可奈何似的打起了圆场。
“叶小姐，阿六素来敏锐，再加上心怀疑窦，出手的时候不免就有些莽撞。不过，归根结底也是刚刚曹姑娘不好，谁让你竟然在楼上窥伺我们？”
被朱莹称作为曹姑娘的小丫头再次狠狠扎了阿六两眼，气鼓鼓地说：“我就是帮叶小姐看看，朱大小姐你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而已！”我就是拿弹弓瞄人玩玩！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朱莹交好的人，当然不可能是那种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喏，这就是秦国公长公子张琛，想当初他隐藏身份去邢台帮张武和张陆，冒称二皇子心腹，一番高价买取的操作，把那些贪得无厌的当地缙绅给坑得满脸血，顺便连大皇子一块坑进去了。”
朱莹不慌不忙地引介了张琛，随即就气定神闲地朝着阿六努努嘴道：“至于阿六，他在京城的名声也很大。可这些不重要，想当初他在沧州，好像和曹姑娘你那顺和镖局的总镖头曹五也较量过，至于结果如何，我倒是很好奇，可惜他不肯告诉我。”
阿六顿时诧异地扫了朱莹一眼。他什么时候和曹五较量过？
虽说曹五确实是沧州一堆镖师中响当当的佼佼者，在当地武林也确实是最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可他又不是那些时时刻刻谋求扬名的武者，怎么会没事和曹五去交手？闲得没事干吗？
倒是他听大小姐说过，曹五曾经想要投靠赵国公府朱家……而且人在少爷面前也挺卑躬屈膝的，尤其是之前镖船一事最终尘埃落定之后，那更是恨不得把少爷供起来。
然而，阿六这非常人性化的表情，在曹青青看来，那却觉得人是在责怪朱莹不该泄他的底子。她是顺和镖局收养的孤女，从小在镖局长大，虽说最向往的就是当一个女镖师，从小也非常勤恳地习练武艺，但距离总镖头曹五爷那却是遥不可及的距离，那也是她最崇拜的人。
要是知道面前那面容死板的少年竟然和曹五爷交过手，打死她也不敢乱出手！就连她这一手弹弓绝学，也是因为小时候曹五爷见她气不过用小弹弓和石子教训那些镖师家的小子们，于是随口一句话，请了沧州某位早已经金盆洗手的镖师来教她的！
见阿六的那个小丫头对手在听完朱莹这番话后，刹那之间变得噤若寒蝉，仿佛是被阿六的名声给吓着了，被人完全抢去风头的张琛顿时有些哀怨地瞅了朱莹一眼，奈何他不敢更不可能强压朱莹纠正错误，只能很有些不是滋味地拱了拱手。
“在下张琛，见过叶小姐。”
虽然秦国公独子这种身份，面对一般的大家闺秀，那绝对是最能吸睛的身份，也正因为从小到大都常常会偶遇某些千金，什么掉东西之类老掉牙的戏码更是上演过不知道多少次，假摔、吟诗、伤怀……林林总总的桥段更是经历无数，所以在自我介绍之后，张琛看似轻松写意，其实却非常留意对方的反应。
可他却大失所望——因为人家确实是不像寻常姑娘那般，看似没有反应，实则机巧暗藏，这位叶小姐根本就只是打量了他两眼，还了个礼之后，目光就落在了朱莹身上。
没错，就连刚刚和某个小丫头打了一架的阿六，都没得到她的另眼看待！
“朱大小姐，你请我见的人已经见过了，我可以走了吗？”
朱莹微微一愣，继而就哑然失笑。虽说她之前牵线搭桥做了好几次大媒都取得了成功，但这种事本来就是讲究个你情我愿，看叶氏这样子明显对张琛不感兴趣，既如此，还有什么好强求的？她当下瞅了一眼张琛，见其硬绷着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她就对人嫣然一笑。
“那好吧，叶小姐请便。顺带提一句，我之前邀了好几位姑娘去女学做女夫子，她们都答应了，你要是愿意，也不妨试一试。先别忙着拒绝，我琢磨着你教别的不合适，教人几手武艺，那肯定能胜任。这世上有些女孩子不是软弱可欺，而是打不过男人，学两手准没错。”
今天这一番见面竟然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张琛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对方还远没有个性鲜明到如朱莹这般让他第一次见就难以忘怀的地步，因此真要说如何羞怒，那却也谈不上。
可自尊心极强的他却也不愿意多看对方，不想让人觉得他有什么势在必得的心思，一听朱莹这话，他虽不得不替那些女学生的未来夫君掬一把同情之泪，但更担心的还是另一件事。
“莹莹，你这不声不响把老师全都请好了，永平公主那边不会有怨气吗？毕竟真正主持女学的人是她吧？”
“她要是反对我的做法，可以提出来，如果她有更好的主意，我不是不可以听她的，但如果纯粹是为了反对而反对，那对不住，我朱莹有自己的坚持。”朱莹也不在乎叶氏主仆俩都是外人，从容不迫地说，“她从前可以主持月华楼文会，现在当然也可以亲自去请人。”
“我之前力主让她去坐镇，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对这一摊子不感兴趣，但我现在想通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又不用天天去，没事杀过去巡视巡视，然后解决掉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为天下女子改变境遇稍稍做点贡献，那我还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朱莹就笑了。那笑容便仿佛是百花中那一丛最娇艳的牡丹瞬间绽放，恰是动人得勾魂夺魄，让人甚至不敢直视。
“再说了，阿寿也很赞成！”
“原来如此，你都想明白了那就好！”张琛微微舒了一口气，继而就满脸赞同地说，“我也觉得那什么《女诫》之类的女德书一个劲教导女子要逆来顺受，贤良淑德，就是因为这样，这世上的女孩子，要不就是心眼太多，要不就是木头人，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那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张琛就眉飞色舞地说：“我就希望日后的女学之中，能够百花齐放！若是能多出几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又或者多出几个不是写什么《女诫》之类的书才名动天下的才女……谢道韫那样敢和贼人拼刀子的就极赞。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
“坚韧不拔支撑门户独当一面的，自强不息在某一门学问技艺方面胜过男人的，勇于反抗某些蛮横不讲理长辈的……反正我是觉得，只有贤良淑德四个字的女子，就好似庙里连笑容都一个模样的笑面菩萨，实在是可怜。”
滔滔不绝说到这，张琛想起了自己一直觉得贤良淑德的母亲，随即又想起最近突然扭转性格想要当一个好父亲的老爹，突然觉得好像自己还少说了一句，当妻子的还应该时时刻刻勇于提醒丈夫的错处，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就张公子你这要求，一辈子单过算了。”
看到吐槽自己的赫然是阿六，张琛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只不过那恶气一生就在那冷飕飕的目光下浇灭了，出口的只是相当软弱的反击：“你这不解风情的小子懂什么！”
“所以我只要求她能胜过我。”阿六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只当没看到张琛那吐血的表情。
能胜过你的女孩子大概还没生出来，你这要求难道不比我高好几倍吗！张琛瞪着阿六，简直觉得自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清冷却悦耳的声音：“没想到张公子确实和朱大小姐说得一样，和俗人不同！”
咦？张琛有些讶异地往声音来处看去，却只见那位叶姑娘竟是冲着自己微微颔首，虽然面上冷色依旧，却明显多了几分柔和。可他这会儿心中有气，正想说我刚刚那番话可不是为了讨你欢心，却不想人又看向了朱莹。
“朱大小姐所言教授武艺之事，我答应了。从前我还觉得自己不过从小练武强身，不过是玩戏而已，可自从遇到那一次有贼人拦车图谋不轨之后，我就明白了。男儿当自强，女人亦当自强！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人仗义相助，有的时候，不得不靠自己，自助者天恒助之！”
“可是，要自助何其难也？我至少父祖为官，于是能请动顺和镖局的女镖师教我武艺，出了事之后还能请来青青，多一个人保护我，可天下更多的柔弱女子又该如何？不求人人武艺高强，但只要能在险境面前有一点点自保的力量，那么也许就能改变她的命运！”
“什么溺水之后宁可淹死也不要男子搭救，什么被人碰到一下胳膊就要砍了臂膀明志，什么被人看到真面目便是天大的耻辱……若是女学能把这些东西打入十八层地狱，那才是天下女子的福分！”
当说完这话之后，冷艳少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赞同到连连点头的张琛，以及有些呆呆的阿六，突然开口邀约道：“朱大小姐，今日尚早，茶饭无所谓，能否邀你同游京城？”

第六百六十三章 九出十三归
明明是为我牵线搭桥的相亲，怎么好像不对劲了？我看那叶氏对朱莹的兴趣比对我还要大得多，这姑娘难不成不爱公子爱美人？
张琛恨不得找人一吐心头这诡异的感受，奈何他身边只有阿六这不解风情的呆子，除此之外就是之前并未跟下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叶氏那番话的朱宏等随从。他就算再憋不住，也不可能对这些人自曝其短，因此憋得别提多难受了。
偏偏朱莹竟然真的煞有介事陪着那叶氏逛街，就在这兴隆茶社附近刚刚兴起的几条繁华小街上，两个各有千秋的美人时不时饶有兴致地到一家店铺里，然后看着那些值钱不值钱的商品评头论足，时不时还把阿六叫过去指点一些什么，甚至还不时问一问他的意见。
天知道张琛一个头两个大，满脑袋都成了浆糊，完全不知道看的是什么东西，回答也就是干巴巴的两句话，好，不错，你们觉得好就好……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呆头鹅！
这要是有骨气的，那当然是立刻拂袖而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反正他对叶氏也还没有一见钟情到那地步，只觉得人挺有意思，不是一味扮什么冷艳高贵，走了也就走了。可他总觉得那好像实在是太不给朱莹面子，再加上两女对他都客客气气的，反倒是阿六目光诡异。
走着走着，当张琛再次回过神时，竟发现他这会儿竟是置身于一家兵器铺！在众多兵器都属于管制品的如今，这种店在京城那当然是非常少见，而他家这国公虽说不是武职而是文职，可府里珍藏却还是不少，因而他随眼一瞥，就只见那些刀剑弓箭都普普通通，也没在意。
可下一刻，他就只见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竟是如获至宝地捧着一把弓窜到了阿六跟前，随即就叽叽喳喳地问道：“六爷，六爷，朱大小姐说你眼光好，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把弹弓怎么样？”
张琛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倒不是为了刚刚还和阿六打过一场的小丫头如今却明显跑来献媚讨好，而是因为……人拿过来给阿六看的，根本就是一把弓好不好，和那种玩闹时用来打麻雀鸟儿反正不拘什么小玩意的弹弓完全谈不上关系！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阿六竟然真的接过那把弓，反反复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答非所问道：“你真的是用弹弓当武器？为什么不用弓？弹弓用的弹丸，用金铁铸造的弹丸很贵，用陶土烧制的弹丸也不便宜，最重要的是只能近距离用，远距离杀伤远远不如弓箭！”
张琛一下子想到了当初翠筠间中那一战，阿六用的确实就是弓箭，一时觉得人这回答丝毫不奇怪。然而，等到他索性近前去看时，却发现那所谓弹弓的弓弦中央，恰是一个小小的兜囊，里头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弹丸，这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和顽童用的那种弹弓不同，这种弹弓应该是用弓弦来弹射弹丸。但正如阿六所说，远距离杀伤远远不如普通弓箭……可问题是近距离的话，这玩意确实来无影去无踪，正适合眼前这个当保镖的小丫头！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曹青青非常窘迫地说：“我臂力不够……”再说我又不上战场，要什么远距离杀伤干什么？近距离保护叶小姐就够了，随随便便打打杀杀那是犯法的，她可不想去坐牢！
而阿六哦了一声，却是先看了看弹弓兜囊里的弹丸，随即又拿出一粒蓄势待发尝试了一下，最后查看了弓胎和弓弦，他就点点头道：“东西确实不错，做工还算精良。”
“多谢六爷，我那把弹弓实在是年头太长了，我就担心会不会有一天在用的时候突然就崩了！难得能看到卖弹弓的，品相还这么好，我这就去买！”
曹青青顿时喜笑颜开，冲着阿六行过礼后，她就一溜烟跑到了叶氏和朱莹面前，指着阿六叽叽喳喳解说了几句，继而就喜滋滋地冲到一旁笑容可掬的掌柜跟前之后，可甫一交谈，她的脸色和眼神就一同黯淡了下来，最后竟是垂头丧气地把弹弓放回了原处。
见阿六只是疑惑地挑了挑眉，张琛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念叨了一句不开窍的小子。然而，虽说从之前到现在，他只觉得他们这一行人说不出的怪异，但总算气氛不再像之前在兴隆茶社时那般僵硬，因而他也就干脆背着手上前，笑吟吟地对那掌柜问话。
“刚刚那弹弓售价几何？”
朱莹这国色天香的绝艳容貌，这旁若无人的绝大气派，整个京城千金小姐虽多，但也挑不出第二个来，再加上女孩子却逛这种出售武器的地方，那掌柜大体也能猜到这位是谁，再加上此时看到张琛这衣着气度，他想起刚刚又听到有随从称其为张公子，登时满脸堆笑。
“小店是得了朝中军器局备案，专司制售那些非违禁兵器的，所以卖的是弹弓，不是弓矢。这刀剑也都较短，更没有甲胄头盔这种犯禁的东西……”
见张琛明显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就赶紧长话短说道：“这把弹弓是巧匠制成，原本要卖十六贯，如果张学士你诚心要……”
“停，什么张学士！”张琛幸好反应极快，立刻打断了那掌柜，见人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就连声赔罪，他登时气势汹汹地喝道，“我哪里就像张学士了！张学士那是我老师，明白吗？不认得人就不要瞎叫，今天幸好是遇到我，否则没你的好果子吃！”
那掌柜被张琛那疾风骤雨一般数落得额头汗都出来了，心想遇到您就够可怕了，还要再遇到什么厉害人？然而，他正点头哈腰，就听到那个美艳得犹如天仙下凡，疑似赵国公府大小姐的姑娘笑了一声：“居然把张琛你当成阿寿，他也够眼拙的！”
听到张琛两个字，那掌柜登时面色大变，刚刚那怨气完全无影无踪，恨不得跪下来磕头赔罪：“原来是秦国公府长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张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十六贯一把弹弓，这价格倒是真的不便宜，不过阿六都说是好东西……喂，姓曹的小丫头，你钱不够？”
曹青青本来正在一边自怨自艾，没在意张琛和掌柜之间这点小事，等听到有人叫自己，她茫然抬起头，足足好一阵子方才反应过来，却是沮丧地点点头道：“我们镖局一个镖师的弓，也不过八贯钱，这居然要十六贯，实在是太贵了。我好不容易攒下的工钱也才七贯！”
一旁的阿六刚刚就听到她在问价，此时听到人明确表示囊中羞涩，买不起，他突然心中一动，恰是开口说道：“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咦？不止是张琛，就连朱莹也讶异地眉头一挑，同时生出了一个奇妙的念头。阿六这样的木鱼脑袋，竟然也能开窍，知道借姑娘钱了？然而，在他们那兴致勃勃的目光注视下，阿六竟是自顾自地说：“当然，借钱可以，九出十三归！”
这小子完了……
这小子没救了！
别说朱莹和张琛，就连叶氏，此时冷艳的脸也不由得露出了极其微妙的表情。然而，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曹青青竟然非但没有嗔骂，反而一副很熟稔的样子：“九出十三归我知道，当铺都是这样的，说是借十贯，其实却只给我九贯，等三个月之后，再还给当铺十三贯！”
阿六诧异地回看对方，朱莹和张琛还以为少年要说，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得着问，然而，下一刻阿六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没错，就是这样的九出十三归。少爷说过，救急不救穷，要是在路上看到有人快饿死了，那么力所能及的话，就施舍他一碗粥，尽量给他找一份做工来填饱肚子的工作。但如果遇到有人因为穷而买不起必需品要借钱，而那东西不是救命的，那么，就应该九出十三归。”
这听着真是好有道理……这是张琛此时的念头，但再细细一想，他却觉得更有道理了。他家里虽说人丁不兴旺，可却常有亲友来借钱，但母亲会借给有些人，不借给另一些人，据他从母亲那听到的说辞就是，治病救命借，买房买地不借。而且借出去的钱，一定得收回。
这要是不收回，日后就一个个全都上门打秋风了。谁家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听着真是好张寿……这是朱莹此刻的想法。毫无疑问，她非常支持张寿对阿六灌输的这番道理，如今想想，自己日后借钱给二哥的时候，是不是也得让人写下九出十三归的借据？
而阿六没在意别人是什么反应，见那曹青青对自己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反感，只是显得有些纠结，他就不慌不忙地又说了一番话。
“我现在不缺钱。少爷那存了我二百七十贯钱，他说一年之后就是六百六十贯，先预支我三十贯利钱，我也花不掉。你要借钱可以，但我不要你还钱，你可以还别的。”
曹青青登时瞪大了眼睛，随即飞快地计算了起来。
她是很想要那把弹弓，但别说九出十三归，就是一分利钱也没有，三个月后她也完全还不起！她也听说过那位赫赫有名的张学士身边有个挺厉害的随从，没想到干的同样是保镖护卫的活，人家随随便便就能存下两百多贯钱，可她累死累活，才存了不到一个零头……
而且，重要的不是存钱，而是张学士帮自家随从存钱，竟然也用的是九出十三归……二百七十贯存一年，一个月三十贯利钱，正是六百六十贯，而且还预支了阿六三十贯钱零用！
这样大方的雇主，这样粗的金大腿，她也好想要！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曹青青就想到了叶小姐对她的好，一时慌忙摇了摇头驱赶这个实在太荒谬的念头。然而，她琢磨着刚刚阿六提出的条件，突然又不禁大为惊恐。
她又不像朱莹和叶小姐那样美艳无双，就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黄毛丫头，如果问人家借钱，还能拿出什么别的东西还？
赖账更是不可能的，曹五爷都和人切磋过，那是她可望不可即的人物！
就在她战战兢兢的时候，朱莹却饶有兴致地问道：“阿六，你想让曹姑娘还你什么？”
“我没想好。”阿六皱了皱眉，随即老老实实地说，“要不，大小姐你那女学也连她一块收进去？女学应该要收挺多女学生吧？叶小姐一个人教授武艺，忙不过来吧？而且，顺和镖局和曹姑娘一样练过武的人，应该还有吧？把人都请过来呢？嗯，我借的钱从她工钱扣。”
此话一出，曹青青登时目露异彩，简直是恨不得大声嚷嚷我愿意。
就连刚刚脸色渐冷的叶氏，也不由得诧异地望着阿六，见人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朱莹，那眼神赫然极其恳切，本来已经打算替曹青青出这弹弓钱的她顿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旋即就开口说道：“青青，这是好事，你答应吧。”
“啊！”曹青青没想到叶氏竟然也授意她答应，一时不禁喜出望外。等到结果那掌柜递过来的弹弓之后，她爱不释手地摩挲了一阵，旋即就赶忙上前对阿六千恩万谢，见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她又恍然大悟，急忙又去谢朱莹，当然叶氏也在她的感谢之列。
而一旁的张琛见那掌柜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张脸上写满了小心和惶恐，他不禁没好气地说：“还看什么，把那弹弓给曹姑娘，你还担心没人付账？”
原来九出十三归不是什么欲擒故纵之计，只不过阿六钱多了无所谓，所以愿意借钱，也不在乎利息，反而是真心实意为朱莹的女学在作考虑！
阿六哪里是呆子，这小子心里根本就只有张寿，如今还要再加上朱莹！
眼看阿六拿出钱票，认认真真地数给那位掌柜，朱莹只觉得今日一切都出乎自己意料。于是，她眼珠子一转，继而就笑吟吟地看着叶氏和张琛道：“叶小姐，张琛，接下来也请二位帮我个忙，我大哥婚期在即，麻烦你们帮我选一件合适的贺礼。嗯，还有给我大嫂的！”

第六百六十四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有陆三郎和齐良协调统筹，国子监六堂数千人的排名，在午后就新鲜出炉了。但这只是卷子按照顺序排列，要上奏的表格却还没有誊抄完毕。表格是张寿特意指导众人，以科目和总分为横排，以姓名为竖列制作，一眼看去，一目了然。
当然，因为邓小呆在顺天府衙户房时，按照张寿的点拨，把比表格数字更直观的折线图柱形图等等可视化图标也引入了进来，方块表格已经远远算不得先进了。
然而，因为足足抄录几千个人名和分数名次，实在是非同小可，因此，陆三郎遵照张寿的吩咐，去半山堂吼了一声，张大块头亲自捋袖上阵，带来了十个人过来。至于半山堂其他人，也不是不想加入进来，奈何字写得太烂，贴出去丢脸！
此时，发现人不够，陆三郎只能从九章堂中又选出来十个字写得好的，总共二十个人分头誊抄，一阵猛赶工，硬是赶在申正，把长长的排名表给做了出来。
见满堂四处都是一张张摊开晾墨迹的黄纸长卷，众人你眼望我眼，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哪怕半山堂中众人都知道，自己这次多半是没可能跻身东宫侍从，心情却也不错。张大块头也不知自己有无希望，却肆意嘲笑了一番率性堂中素来自命不凡，此次却名落孙山的监生。
只不过，当张寿和陆绾刘志沅看到最终那排名表时，张寿还情绪稳定，刘志沅却已然吹胡子瞪眼：“居然这么多？你确定哪里的墙壁能贴的下？”
居然是整整一车纸卷，天哪，这就是送进宫，皇帝也没法看吧？
张寿看了一眼友情赞助纸张的陆绾，那一脸从容自若的模样，仿佛根本不在意这区区一些纸张的花费，他就笑容可掬地说：“我是按照国子监门前那八字墙长度算的，应该堪堪贴满。我特意让他们在誊抄的时候，把字稍微写小了一点点，毕竟要为陆祭酒节省成本。”
你要是想着节省成本，就不会出这种全面排名的馊主意了！
陆绾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张寿，但立马就满面诚恳地对刘志沅说：“刘老大人身为端尹，这事儿能否请您入宫面禀皇上？我和张学士去，其实都不那么合适。至于请江都王过来，那倒是他分内事，可如果请堂堂大宗正来，就是为了送这一车排名表入宫，实在是有点……”
“得了，别说了，我去！”刘志沅盯着那一车东西瞅了好几眼，最后叹了一口气说，“太子殿下的三道题目，且不说农事和时文，那道算学题真的是《九章算术》中最简单易懂的了，居然还有那么一堆人做不出来，日后也不知道他们当官之后要怎么应对那些赋税！”
见刘志沅摇头之后就径直出门，随即招呼让人备车，张寿跟出去之后，就打手势叫来了陆绾齐良和张大块头，让他们跟着护送一程，三人立马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下来。
而他亲自送了这位刘老大人到门口，见人径直登车，而陆三郎赫然把陆家随从都带上了，还拿了油布把一车纸卷给严严实实包裹好，一副今天这是护送紧要公文的似的架势，他顿时笑吟吟地摸了摸下巴。
半山堂中分数最高的，放在国子监六堂那总排名中，其实也不过第九，听上去确实很寒碜，可要知道，半山堂最初的存在意义，乃是在国子监六堂之外的一个差生班，而现如今，差生班的分数和国子监六堂一比，那赫然差不到哪去，别人会怎么看？
说实话，他非常欢迎有人跑过来质疑他！
而陆绾对刘志沅进宫的结果早已有所预计，此时却懒得陪张寿吹风，早已经自顾自地回去了。而张寿在风地里想象了一下某些人的反应，突然听到了一声响亮的马鞭，再一看，一辆马车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他的面前，上头没有任何标志，赶车的也是个老实憨厚的车夫。
虽说之前被人围追堵截过几日，从乘车改成了骑马，再加上有阿六在，他是哪都能走，翻墙也有少年帮忙，毫不费力，轻轻松松就能避开人流，可大冷天的一路吹风回去，那却是折腾自己，因此，张寿再次恢复了坐车的习惯。
只不过，如今越来越显眼的阿六，在他的一再训诫下，终于改掉了亲自当车夫的毛病。
此时此刻也确实该回家了，因而见车帘一掀，阿六探出身子来扶他，他就直接上了车。可进了车厢他就发现，除了脚下的那个脚炉，车厢里竟然还摞着两个锦盒。
而阿六则仿佛没看到自家少爷那疑惑似的，起身把他扶到正中位子上坐下之后，就把一个梅花手炉塞到了他的手里。即便少年如此殷勤，张寿依旧没有忘了车里这碍眼的东西。
“这两个盒子是什么？”
“少爷你让我买的啊，一个是给大小姐她大哥的，一个是给大小姐她未来大嫂的。”
咦，阿六这算是终于大功告成了？张寿不由得有些惊喜，根本就没去看东西，而是盯着阿六兴致勃勃地问道：“东西是谁帮你挑的？这几天都去了那些铺子，人家没有嫌你太无趣吧？前后换了几个人陪你逛街？”
面对张寿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阿六再一次确信了张寿这番安排背后的深意。他微微垂下眼睑，一声不吭地把一个装着点心的攒盒递给张寿，示意其在回家路上先垫一点肚子，可发现张寿根本对吃毫无兴趣，反而盯着他不放，他不禁有些烦恼地叹了一口气。
“少爷不用费心了。”见张寿那表情顿时凝固在了脸上，他就认认真真地说，“疯子也是独身一个，我觉得这样无牵无挂挺好的。”
“什么叫无牵无挂？你忘了你是谁捡回来的？忘了你和谁一块过了这么多年？你要是敢说无牵无挂四个字，我现在就撵你走！你看看太夫人都在背后帮你牵线搭桥，要是你觉得这几个不好，世上好姑娘还有的是！”
张寿只觉得有点胸闷。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小子怎么就抱着一颗打光棍的心呢？
见张寿板着一张脸，都忘了外头赶车的是别人，赫然是真的怒了，阿六就轻声说道：“这两天和赵国公府那几位姑娘逛街买东西，我真的觉着很麻烦。我很笨，不喜欢去琢磨人家在想什么，只想简简单单过日子。只要少爷你平安喜乐，那就行了，我随缘就好。”
张寿的脸顿时就黑了：“别人可以随缘，但你小子如果随缘，那肯定是嫌麻烦，宁可一个人孤老！”
他虽说谈不上什么权势，但好歹也管着九章堂两届几十个学生……如果再加上半山堂那些，好歹也有百把个人，虽说大多数时候都笑呵呵的很随和，但眼睛一瞪，却也能吓住一堆人。然而，此时此刻面对阿六，他那眼刀却仿佛扎在牛皮上，一点效用都没有。
于是，在两两对视之间，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当下只得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无可奈何地说道：“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以后你小子看人家成双入对，自己冷冷清清守着冷炕头的时候，你就去后悔吧！”
见张寿说归说，却没怎么看那两个锦盒，分明并不关心到底买了什么，反而和那攒盒里头的食物过不去似的，正在那恶狠狠地啃着某块肉干，阿六心下终于安宁了下来。
少爷素来说话算话，既然这么说过，那么以后肯定是不会再管他这点私事。本来就很忙，眼睛只要多看着外头的天地就好，管他干嘛？因此，阿六嘴角翘了翘，当下就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了今天出来遇到的那些事，还很有心机地姑且先隐藏了关于他的那部分。
虽然对阿六的不识好人心大为怨念，然而，被人这么一说，张寿的注意力还是不知不觉就转移到了张琛和叶氏的第一次见面上，等听说妾无意来郎无情……更准确地说，当叶氏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背后，张琛那就立马打住了，他忍不住啧啧了一声。
张琛和张武张陆不一样，和陆三郎都不一样，而叶氏也和德阳公主，和刘晴不同，这一回两个人明显没看对眼，那也完全在情理之中。既然彼此擦不出火花，那当然就算了呗？
难道张琛大好男儿，还会发愁无妻可娶？难道叶氏冷艳却刚烈，却仍旧执着于婚姻？只不过，在这样一次失败的牵线搭桥之后，朱莹还惦记着把人全都拉到女学来教授武艺，这简直是……唉，要不怎么说朱莹那脑回路清奇呢？
张寿正这么想，就只听阿六轻飘飘地说道：“对了，那位叶小姐身边的丫头就是曹五那顺和镖局的，大小姐说她弹弓打得不错，所以我借了几贯钱给她，帮她买了一把弹弓。本来说好九出十三归，但她好像没钱，所以我和大小姐说……”
听到这停顿处，张寿忍不住盯着阿六，心中刚想这小子莫非开窍了，就只见阿六满脸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和大小姐说，叶小姐独木难支，买一送一，把丫头也带去女学一块教授武艺就挺合适的，回头等女学给她开了工钱，直接九出十三归还给我抵债就是了。”
此时此刻，张寿终于完全确定，甭管张琛如何，阿六这就是注孤生！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随即发狠似的再次咬了一口肉干。朱莹曾经对他毫不讳言地说，她对他就是一见钟情，所以那时候方才热情洋溢地要求留在他家里，甚至主动接近示好。他还想着阿六这闷葫芦脾气，也遇到一个积极主动的兴许会奏效，现在看来是真心没戏。
就这样惠而不费——顶多也就花个几贯钱的大好机会，人都居然想得到九出十三归，他还能说什么？女孩子主动看来是鸡蛋碰石头，至于阿六主动……反正他想象不出那场面！
司礼监一下子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倒台了三位大佬，一位随堂，扶正的掌印却是一个垂垂老矣的钱仁，最初不知道多少人蠢蠢欲动。
然而，随着御前近侍倏忽间从司礼监划拉了出来，直接归为皇帝直辖，谁也没想到，这天，御前近侍多了个横空出世走马上任的统领，人竟然是出身赵国公府家将的花七！
这要是外朝的任命，必定要有大臣跳出来抨击，然而，那是内廷的任命，御前近侍皆为净身的宦官，某个御史被人撺掇了两句就脑袋发热上书反对，结果隔日就无声无息地被外放了一个广西某地的县令，朝中立刻就没了声音。
然而，对于御前近侍来说，走马上任的花七并不陌生，因为人从前就常常过来充当演练战阵和教授武艺的教官。可教官和统领又岂是能比？正当有人私底下串联，打算给这位来自赵国公府的顶头大上司一个厉害瞧瞧，次日花七就在公厅升座，谈笑间悍然杀了五人。
即便往日也不是没有干过杀人的勾当，可面对那血溅公厅的一幕，底下人在刹那之间仍旧不禁面色煞白。可还不等有人试图殊死一搏，花七就笑吟吟地开口说道：“这五个人当中，有三个是做惯了杀人灭口这档子事的，他们的主子既已经去看皇陵，这刽子手我就不留了。”
“至于另外两个，昔日在坤宁宫做事，却忘了御前近侍只对皇上尽忠的本分，成了废后手中的刀。其中一个居然还假造手令骗自己的同僚去翠筠间行刺张学士，事发之后眼看同僚被处死却一言不发，难道不是死有余辜？”
“别问我要什么证据。要知道，御前近侍从来就不讲什么证据！”
面对这样简单霸道的话，底下一众人等有的尚未脱离脑袋空白，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正在彼此交换眼色，还想再寻找有没有可乘之机，可接下来花七的话引发的反应，他们却又感觉到犹如当头一盆冰水浇下。
“这大堂之上血淋淋的，未免不像话，来几个人，给我把这里收拾干净，再抬水进来浇一下地，省得你们当中有只在暗地里没在明面上见过血的老爷们受不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便是十几个人抢上前来，恰是默不作声却又训练有素地，将一地尸体拖了出去，不多时更抬了水进来。只看那水桶上方蒸腾的热气，众人就陡然意识到，那竟然是早已烧好的热水，一时更是噤若寒蝉。花七分明是早已经打算好杀人，否则又怎会准备好了浇地的热水？但最可怖的是，竟然早有人成了这位花七爷的人？

第六百六十五章 紧急任务
杀完人，眼看人浇完地，又把木制门槛抬高，以便满地血水能在清扫之下流到屋外沟渠中去，花七这才优哉游哉走下来，亲切地拍了拍某几个没有加入干活，而是如同泥雕木塑站在那儿的御前近侍那肩膀，施施然出了理刑公厅。
当他径直来到乾清宫求见时，那一身一度溅血的官服早已经扒了下来，换成了一身在宫里看上去非常突兀的便服。
他在理刑公厅杀人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在宫中传开……因为那边厢一大半都换成了他曾经亲自发掘，亲自教导的人看守门户，压根不可能有人插上翅膀飞出来，所以乾清宫进出的人虽说见他衣着随便，却也大多没太在意。
只不过，亲自迎出来的陈永寿来到他跟前时，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继而就皱了皱眉质问道：“花七爷，你这身上是什么味？”
“什么味？当然是血腥味。”花七呵呵一笑，见陈永寿一张脸顿时僵在了那儿，他就打趣道，“只不过杀了几个人而已，陈公公怎么这么胆小？”
这和胆小有什么关系，你杀了人之后，身上也不弄干净就来面圣？而且，记得你今天好像没出过宫吧？大晚上的这是在哪儿杀了人？尽管陈永寿知道眼前这人可以随时出入乾清宫，好像不是赵国公府曾经屡建功勋的家将这么简单，但在听到那简单的回答后，还是不由得一阵抓狂。可是，人家没有回去沐浴更衣的意思，皇帝又直接召见，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硬着头皮把人带进了东暖阁，他瞅了一眼旁边那堆积如同小山似的排名表，更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哪里敢多做停留，见皇帝没什么吩咐，他立刻蹑手蹑脚溜了出去。刚打起门帘跨出门外，他就听到门内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这是事情都办好了？那些家伙可有人不服你？”
“杀了五个，他们就不敢不服了。”
陈永寿听得心惊胆战，慌忙走得飞快。而里头的花七听到这脚步声，他又看到皇帝一脸的漫不经心，分明并不在意他杀的人，他就收起笑容，如实禀报道：“都是几个有确证死有余辜的家伙。楚宽提供了一些证据，我之前也搜集到一些，杀了之后，再补进新人。”
“嗯，这些事朕既然交给你，你就放手去做好了。”皇帝随手展开一幅纸卷，看着那一个个根本就没听说过的名字，却仍旧非常仔细地看着那每一道题的得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御前近侍的名声一直都在私底下流传，以讹传讹之后，不免就被妖魔化了。”
“你既然接手，那么就站到明面上来。好好挑选两个年少却又稳妥的，见习的也无所谓，给三郎和四郎当陪练，让他们把这身体练扎实。然后，留几个偶尔做脏事的，其他都走明路。比方说，你看看张寿给朕弄出来的这排名表，几十张纸卷，全部张贴起来，要很多人手。”
“看到这个，那些国子监的监生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把东西给撕扯掉，所以，你现在这第一桩任务，就是把得力人手调集一批，朕希望明天一早，这些名次榜单能出现在国子监门口的八字墙上。记住，要看好，别让什么急怒的人把榜单给撕了。还有，我不管你是敲锣打鼓也好，是其他方式也好，总之，吸引足够的人去那边看热闹。”
“而且，必须尽可能多地吸引那些到京城应试的举人去看热闹！”
“皇上您这要求真是高，张贴名次榜单没问题，可要吸引举人老爷们去看那热闹，还真是要我想破头。”花七头痛似的皱紧了眉头，随即就仿佛是纯粹好奇一般开口问道，“对了，最终这榜单里头要选多少个东宫侍从？”
“本来是说十个，现在朕看了看排名和分数，还有刘志沅带来的答题卷子，国子监六堂取前五名吧——他们也不用觉得有什么不公，虽说不至于六堂雨露均占，但率性堂也就占了两个，其余三堂一堂一个，另外两堂零封，那却也是他们自己活该。”
皇帝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就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扶手：“半山堂取前两名吧，虽说时文做得简直是一塌糊涂，但农事居然有两篇策论真的可圈可点，可称得上意外惊喜。”
有了皇帝这吩咐，花七顿时知道，明天这名次榜单贴出去，大概会引发一阵轩然大波。
于是，当他退出乾清宫之后，回到理刑公厅，见一大堆人还在卖力地浇地擦地，那真是干得热火朝天，他一点都没有自己随地杀人引来这么一桩大麻烦的自觉，却是轻轻拍了拍手。
“你们干完活之后回去收拾收拾，晚上跟我出去，皇上有命，紧急任务。”
所谓紧急任务四个字，御前近侍们就算没干过也听过。毕竟往日他们归于司礼监管辖，又或者被派在乾清宫、坤宁宫又或者清宁宫时，难免会有一两次做某些事的时候。
区别就在于，皇帝大多数时候仅仅是心血来潮，想要出宫，想要夤夜驾临某家府邸，见某某大臣；太后一般是把御前近侍当成普通内侍那样差遣的，所谓紧急任务，有时候不过是去乾清宫传个话，去宫外某个大臣哪里带个话。
相较而言，却是坤宁宫最危险。这二十多年来，人人都是眼睁睁看着那位皇后性情日渐偏激，手段越来越狠毒，在宫里因为还有太后看着，皇帝压着，因此不能如何如何，可要是皇后家里有人进宫哭诉在外如何如何，那么大多数时候，在坤宁宫做事的御前近侍便苦了。
因为他们便是皇后手中的刀子，虽说杀人的事情不经常做，毕竟要考虑到京城的环境和舆论，但没事把人弄折一条腿弄断一条胳膊，那真是司空见惯！
如今顶头大上司刚刚履新，皇帝就派下了任务，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消极怠工给上司一点颜色瞧瞧，敢的人已经死了。因此，众人无不一边在心中抱怨，一边紧急继续打扫公厅。好容易等到地上血迹全无，那血腥味也因为大门敞开而渐渐散去，他们方才各自紧赶着回直房。
等到一大堆人把自己拾掇得整整齐齐，重新出现在理刑公厅前的院子里时，已经是夜深时分了。三十余人站在风地里，虽说都穿着黑氅，可只不过一小会儿，他们却仍旧只觉得彻骨寒冷。
好在花七并没有撂着他们在风地里一直等着，没多久就现身了，却是二话不说就吩咐众人动身。直到一众人等默然步行，先出玄武门，再出北安门，当看到那边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赫然还有几个面生的青衣杂役时，这才陡然神经紧绷。
莫非是要护送哪位贵人……甚至可能是皇帝出宫么？这大晚上的，到底是要往哪去？又是去某家大臣家里夤夜谈心，还是皇帝兴许在宫外结识了什么红颜知己？
虽然后一种可能性相对极低，毕竟皇帝还不至于荒唐到那地步，但如今皇后已经成了废后，宫中只余两位贵妃，东宫也已经有了太子，纵使太后也不怎么管皇帝的私事了！
虽然心中多有无限疑窦，但众人谁也不敢多问一个字，一时按照花七的吩咐，上马的上马，随车步行的随车步行，小心谨慎地护持着马车前行。当最终马车停下，方才有熟悉地形的人恍然惊觉，这竟然是国子监之外。
而紧跟着，他们就只见花七竟是径直下马来到马车旁边，伸手打开了车门。因为这是国子监的缘故，众人原以为下车的十有八九乃是突然心血来潮出宫夜游国子监的皇帝，然而，等到花七开门之后，却是径直看向了他们。
“还愣着干什么？都过来搬东西！”
搬……搬东西？一大群御前近侍简直是傻了。这样普通规制的马车，一向是皇帝微服出行的必备，往日他们也不是没有和锐骑营一同小心翼翼地担当扈从护送出宫，而现在听花七的口气，车里不是皇帝，而是什么东西？大半夜的紧急任务，竟然是搬东西？
直到第一个人在愣了半晌之后，慌忙上去把车厢中的东西搬出来，其他人也赶紧捋起袖子加入。
然而，原以为的重物，却是一卷卷轻飘飘的黄纸，众人有心在新任大上司面前显摆一下力气的心思完全落空，反而不由得胡思乱想了起来。
皇帝对国子监不满好像由来已久，否则之前也不至于亲自莅临，下旨整饬国子监，还要给祭酒司业以及其他学官提升品级，最初也有一点作用，可后来那一场场纷争之后，九章堂和半山堂都直接从国子监分离了出来，这座最高学府好像又成了众矢之的。
如今大半夜的，皇帝突然派他们这些御前近侍出紧急任务，难不成是为了张贴一大堆不利于国子监那些学官的揭帖？
果然，在众人那难掩好奇和疑虑的目光注视下，花七轻描淡写地说：“这黄榜上都标注了顺序，按照数字先后，往墙上张贴吧，紧挨着贴，别回头贴不下时傻眼。这可是皇上全都一一看过的，你们把活干得细致一些，谁贴错了，那就自己回去领罚！”
眼看二三十个人把所有纸卷都搬了下来，用于粘贴的几桶浆糊也都分了出去，但紧跟着一个个人就看着空白的墙头开始发愣，花七不禁没好气地骂道：“算一下纸卷的宽度，用步子测一下这墙壁的长度，然后用墨线划出位置，最后粘贴，这也要我教你们？”
此话一出，众人登时如鸟兽散，分别去忙活了。面对这一幕，花七这才没好气地冷哼道：“一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家伙，这真是脑子全都被刀剑打成浆糊了！”
嘴里说得轻松，他心里却在想，朝廷又或者官衙可从来没有粘贴过如此数量庞大的告示……所以，张寿在提出全部排名这一招大杀器之后，早就把国子监两边八字墙的长度和高度给算进去了，甚至在准备纸卷的时候，就估算了宽度和长度，墨线画的表格也算好了尺寸。
因此，抱着双手当监工的他，却是在心里不无恶趣味地想到，明日国子监的监生们来上课的时候，看到这份大礼时会是何等反应。
当然，他也没忘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那就是去吸引人……尤其是举人来关注这件事。可是，敲锣打鼓这种满街嚷嚷的方式，无疑很没有创意，再加上之前司礼监那档子人事变动的，闹事的就是这样做的。可要是把人化整为零派出去满大街散布这个排名表，引人来看……
这好像又有点刻意，要不，剑走偏锋试一试？
花七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瞅了一眼正在热火朝天大干特干的一帮御前近侍，自己竟是悄然退入了夜色之中。
昭仁殿西暖阁，今夜由于三皇子秉烛算题，于是四皇子只能一人独寝，当他感觉到有人在使劲推搡自己的时候，忍不住起床气发作，撩起手臂就打了过去。往日，在这昭仁殿伺候的年长宫人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小毛病，会轻轻松松地抓住他的手脚，然后把他拽起来。
然而今天，四皇子却陡然觉得脖子传来了一个冰冷的触感，下意识地就发出了一声惨叫，可那到了喉咙口的声音却发不出来。他的睡意一下子全都没了，猛然睁开眼睛，见面前依稀晃动着一张脸，而嘴巴则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他那惊恐就甭提了。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声音：“四皇子，是我，明天有一个能帮得上太子殿下和张学士的小任务，你能出面帮忙吗？”
咦？四皇子陡然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楚面前的人是常常在父皇面前晃悠——当然也常常在宫中各处晃悠，曾经来自赵国公府，现在却负责教授他和三哥武艺的花七。他记得人是阿六的师父，行事好像很特别，因此想了想就姑且压下了心头怒火。
可对方这大半夜的突然潜入，说这种话，他不免有些犹疑。当花七悄然在他耳边说出了一番话之后，刚刚满心犯嘀咕的熊孩子立时眉飞色舞，那高兴劲就别提了。没有太多犹豫，他就立时重重点头道：“你放心，这点小事，全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他相信，三哥就算最近对他要求日渐严格，但这次肯定会答应他的！

第六百六十六章 放榜
清晨的阳光再次姗姗来迟。都已经卯正过后，天空却依旧黑蒙蒙的，仿佛仍是在深沉的黑夜。国子监门前的成贤街，却渐渐有了些人流，但并不是监生们如此勤勉，而是早起打算做早点生意的小摊小贩。
这是成贤街上常见的景象。什么豆花、豆浆、烧饼、饺子、馒头、面条、稀粥……恰是应有尽有。然而，到得最早的几个小摊贩，却突然发现，今天竟有人比他们还早！
意识到往日约定俗成的地盘兴许会被这些新来的人占去，几个小摊贩无不急了，可是，当这些人推着小推车迅速赶上前去理论时，却骇然发现这些新来的人一个个身穿黑氅，犹如钉子一般默然站在国子监门前的八字墙下，每个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也整齐划一。
正当几个小摊贩惊恐交加，只以为是国子监出了什么事，于是哪里派了人来将这里看住，却有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咦。虽然发出声音的人立刻捂住了嘴，但却还是伸手指向了那些黑色大氅的人背后那墙壁。
看清楚墙上竟是贴满了黄纸告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都是做早点生意的小摊小贩，也许能算得清楚价格，也许能认识几个字，但要看懂这么多告示，那自然大多数人都力有未逮。但唯一一件事众人却是明白的，那就是这告示理应是好事。
否则怎么会用黄纸？要知道，历来如乡试会试放榜的时候，那才会用有颜色的纸，至于平常告示，白纸墨字张贴在那就行了！
既然知道不是坏事，一群小商小贩也就安心了，一时也没人再去关注这些黑氅大汉，纷纷自顾自地把车推到了一贯做生意的位置，开始生火预备了起来。一刻钟之后，天色渐渐有些蒙蒙亮，他们之外的其他摊贩们也多半都到了，同样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异样。
虽说大多数人都没工夫看热闹，都在那自顾自地忙活，但也有好事且认识字的在收拾停当之后过去瞅了瞅。只没看多久，人就匆匆跑了回来，却是对左右的其他摊贩嚷嚷道：“是之前国子监那次选拔东宫侍从的结果，所有人的名次都排出来了！”
在国子监门前做了多年生意，小摊小贩们大多有一个共识。
一是做生意要有分寸，也就是早上这一个时辰，他们尽管把这天下最高学府的门口堵住都没关系，但若是贪心不足还想再延长时间，那么邻近顺天府衙的差役就要来赶人了！
二是国子监的学生们那十个里头九个都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没有多少真才实学，所以这么多年监生出身的进士凤毛麟角，一二十年才一个。这次太子选拔东宫侍从，竟然在国子监选，在他们看来，那还不如九章堂呢！至少九章堂那些监生刻苦，随和，还有个好老师！
想归这么想，马上就要到监生们光顾的高峰，包括刚刚那个去看热闹的小贩在内，谁也没工夫再去查看那榜单上的名次高低，全都急急忙忙干起了自己的活。哪怕约定俗成的没有吆喝，但随着香气渐渐飘散，最早一批客人终于来了。
住在国子监号舍的监生，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富贵出身，往常大多也就是一个馒头或是烧饼解决早饭，但今天，发现墙上张贴了黄榜，众人无不立刻就被墙上黄纸吸引了过去。
虽说有人只瞥了一眼，发现是长长的表格，就忙着先解决早饭的问题，但也有人好奇地先去看了个究竟，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三五成群的监生们一时炸开了锅。
“是之前东宫侍从选拔月考的名次，所有人都列出来了，竟然不是只列出入选的人！”
“真的假的？所有人？那得是多长的名单，天哪，莫非这满满当当的八字墙贴的都是？不可能吧，之前大司成少司成还有各位博士们全都没说！”
随着这个大嗓门却又饶舌的一声嚷嚷，刚刚还在解决五脏庙问题的几个监生登时忍不住了。有人叼着烧饼就过去看热闹，也有人端着面碗就过去溜达看榜单，还有人则是慌忙揣着馒头匆匆赶回号舍，去通知更多的人来围观。
于是，在这儿卖早点多年的小摊小贩们，很快就目睹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人流！顷刻之间，监生们从国子监那大学牌坊下头蜂拥而出，到两边八字墙那边翘首观望，如若他们会用成语，一定会觉得，毫无疑问，那就是摩肩接踵！
而由于八字墙那边里三层外三层，不时也有被人挤到后头去没能轮上看榜的监生，又或者已经看完前几名，发现没自己之后的监生，意兴阑珊地回来买早点，忿忿不平地一边填肚子一边在那恼火地抱怨。
然而，随着人群中有人嚷嚷了一句，率性堂的某某某竟然排在六百多名，刚刚或自怨自艾，或垂头丧气的监生们，一下子就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了起来。
于是乎，东面那八字墙张贴的黄榜不过是靠后那些名次，起初没什么太多人关注，可现在却有一大堆人过去围观。随着一个个也算是在国子监中名声挺大的名字和名次被念了出来，有人哄笑，有人惊叹，有人不信……却也有人一时恼羞成怒。
有道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某个自诩奇才，此番却名落孙山的监生，就是怒喝一声简直荒谬之后，下意识地伸手就要撕去那一张写了自己名字的黄榜。可他才刚刚伸出手去，手腕就突然被人牢牢捏住了。
看到那一双冷冽到杀气腾腾的眼睛，那监生这才意识到，黄榜之下还守着二三十个黑氅大汉，而且这是黄榜，不是平常那些揭帖！不知道对方是锐骑营的，还是哪来的，他到了嘴边的骂声最终吞了回去，却是使劲一甩手挣脱了开来，等退后两步方才撂下一句狠话。
“如此儿戏，我下次绝不会参加了！”
见人悻悻而走，那御前近侍顿时轻蔑地嗤笑了几声。忙活了一整晚，天亮的时候顶头大上司总算命人送来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说是慰劳品，但这会儿又在风地里站了这么久，他当然冷，再看到这些乱哄哄的监生们，他忍不住想起了在外流传的四皇子的话。
这些所谓国子监监生，真的不如内书堂那些宦官！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得到消息赶过来看榜的监生赫然越来越多，而这其中却是没多少人还有功夫吃早饭。于是，难得看到这么多人，却发现生意不但不如从前，反而好像还差了一截的小摊小贩们有些失望，而监生们则是更因为这些小推车和小摊贩占了地方而怨声载道。
随着一个出身富庶的监生忍不住从抱怨到破口大骂，某个脾气同样暴躁的小摊贩竟是反唇相讥，这下子，原本就沸反盈天的成贤街那赫然是犹如炸开了锅。
有同样名落孙山的率性堂监生自己不敢对黄榜怎么样，就想挑唆这些小摊小贩们闹事，看看能不能损毁了那让自己丢人现眼的黄榜。
也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了再说，然后骂着骂着又因为太过动怒而一时低血糖昏厥——当然这是昨晚因为花七送信而一大早带着阿六赶到某处的张寿居高临下俯瞰判断的结果。
更有人发现自己名列前茅，跻身东宫有望，于是在那耀武扬威，最后被人打了黑拳。
总而言之，已经算得上宽敞的成贤街，此时此刻那赫然是一团乱。那些小摊小贩旁边正点着火炉的小车，就如同油锅里的火星，随时可能爆燃；又如同沧海中的小舢板，一个浪头就会被彻底淹没。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是哪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喝。
“太子殿下驾到！”
因为阿六方才得以悄然潜入国子监那座最高建筑，人称见贤阁的三层藏书阁的张寿，此时就只见那条成贤街上的监生们，犹如打鸣时却突然被卡住喉咙的公鸡，那此起彼伏的乱象竟是一瞬间收住了。虽然声音并没有立时三刻消失，可明显却呈现出了锐减的态势。
不多时，这条刚刚简直像挤了几百上千只嘎嘎乱叫鸭子的成贤街，终于呈现出了极其安静的氛围。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花七那熟悉的声音。
“太子殿下及众讲读官已至彝伦堂，诸监生回国子监听训！”
而直到这时候，阿六方才对张寿低声说道：“少爷，去彝伦堂吗？”
“别的讲读官都去，我要是不去，岂不是落人口实？去，当然去。”嘴里这么说，张寿心里却对国子监的鄙薄更添一层。他还是第一次进见贤阁，因此头一次发现，这里不但空气里弥漫着尘灰的气息，而且从地上到书架，到处都是灰尘，架子上的书不少都已朽坏。
他早就听说，见贤阁说是太祖皇帝特意建造，让监生们能够有个借阅书籍的地方，结果却因为管理不善，书籍借出去却收不回来，又或者大批量损毁，国子监经费不足，学官们也没办法从朝廷要钱，又没有其他手段赚钱，于是很多年前就只能将其空关了起来。
再好的学校，没有好制度，没有好生源，更没有好师资，最重要的是没有足够的经费，那么，每况愈下就是唯一的结果了！
一大早被自家四弟突然爬上床来，三皇子差点没吓得一脚把人踹下去，可听人嘀嘀咕咕小声灌输了一通今日国子监放榜的事，这位太子殿下实在禁不住熊孩子的纠缠，再加上这也是自己第一次出题考人，因此在四皇子的撺掇下，他请示皇帝后带着一众讲读官亲临国子监。
刚刚从那座大学牌坊下悄然进入了自己曾经读过书的国子监，他却没有故地重游的那种怅惘感怀，就算有，这满腹情绪也都被外头那喧闹给完全败坏了。
也正因为如此，当站在太祖皇帝曾经讲学的彝伦堂之外，他那张脸不知不觉就变得很严肃，哪怕周祭酒和罗司业赶过来时，一贯温和的他也依旧绷紧着一张脸。
而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情况，国子监这一正一副两位最高领导，那张脸也同样好看不到哪去。周祭酒还试图用太子殿下不该白龙鱼服来劝谏一二，顺带稍稍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却被三皇子那无可辩驳的理由给噎了回去。
“孤来此是请示过父皇的，随行除了诸位老师之外，还有锐骑营护卫。只不过是进国子监的时候，因为人全都在外头看黄榜去了，所以也没什么人注意孤这一行人。”
当耳畔传来了花七的声音，得知外头那一窝蜂扎堆的监生们，已经渐渐回来了，三皇子这才沉声说道：“我出了这三道题，那道四书题就是科场上常见的时文题，而且不是什么偏题怪题，料想精于制艺的人都能答好。这一题是进士出身，如今又是翰林的诸位老师批阅的，想来没人会有异议，更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公。”
“算经题是九章算术中很容易的一道，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算得出来，为的是日后出去主政一方时，不至于连最起码的赋役都受制于胥吏。这种题目，对是对，错是错，一目了然，异常分明，想来也不至于有人会有异议。”
他看到已然有不少监生往这边聚拢，他就提高了声音。
“但这道算经题最后答得出的人很少，也难怪，这年头的地方官，很多人都不记得自己管辖的府州县有多少人口，多少土地，每年又要多交多少的赋税，又有多少的应役丁口，每每述职的时候，都要准备夹片悄悄藏在袖子里，可是，难道这些不应该烂熟于心的吗？”
“至于农事那道题，这正是父皇一直都在孤面前念叨的事，而太祖皇帝也说过，农乃国本，那么，思量如何以有限的国土养活越来越多的国民，难道不是致力于仕途的监生应该好好考虑的问题吗？”
“把重心放在沟渠水利上，虽说不全面，但至少还了解过农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说什么在种地的时候拜圣人，什么毁林开荒，什么泻湖为田，什么驱赶北虏之后，把草地改为耕地……甚至还有更荒谬的，煞有介事地说在水田里怎么提高小麦的产量！孤想知道，这国子监到底有多少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道纸上谈兵，根本不懂民生疾苦！”

第六百六十七章 自知之明
三皇子这掷地有声的质问，登时让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监生们大为窘然。这其中，也不是没有人想开口反问，难不成太子殿下你能分得清楚稻麦？可是，他们这心里不满的嘀咕，仿佛就被三皇子听到了似的，很快就得到了回答。
“也许有人要问，孤是否认得出稻麦，是否知道农田耕作是怎么回事。呵，恐怕要让那些质疑的人失望了，孤曾经跟着老师张学士去过农田，骑过水牛，也亲眼看到老师带着如今九章堂一年级的斋长纪九还有几个半山堂监生下地割过麦子。”
“孤年少体弱，所以没办法去和别人一块割麦，但孤至少带着四弟捡拾过麦穗，深知那干活时腰酸背痛的滋味！父皇尚且亲农，地方官尚且要劝农，你们呢？孤今日亲临，就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会觉得惭愧，可听到的只是沸反盈天的抱怨，看到的是一团乱相！”
“孤的老师，东宫讲读官召明书院岳山长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要是换成父皇，又或者是孤，就那些狗屁不通的农事策问，什么二十分，一分都不能给！如若你们觉得不服，那些农事的策问，孤倒是想把不服的人那些农事策问结集印出来，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
此话一出，之前那些义愤填膺，叫嚣最凶的监生，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更有人双股打颤，显然是想到了万一自己那文章印出来让人看到之后，那四处传播，无数人哄笑取乐的结果。
然而，比他们反应更大的，那却是周祭酒和罗司业。之前觉得那块从天而降的馅饼有多鲜美诱人，现在他们就觉得如今面对的窘境有多棘手。别说那些监生，他们都恨不得把外头那满满当当的总分排名表给撕掉！
可既然情知这是不可能的，周祭酒只能硬着头皮说：“太子殿下息怒，这些监生不过是年少气盛，少有自知之明，这才一时做出了过激举动，并非质疑太子出的考题，更不是质疑诸位讲读官的评卷结果……”
自打江都王和徐黑逹说出评卷都是那些东宫讲读充当之后，周祭酒就知道事后绝对不可能质疑结果。本想着矮子里拔高子，反正国子监总能有那么几个人跻身东宫侍从，可谁能想到，原本只应该列出最终录取者的选拔，竟然破天荒公布了所有人的排名！
而且只看这些监生的反应就知道，不少自视极高的人都折戟落马，也难怪会有这么大的激愤！当然，要是不公布这排名，只有录取者，说不定回头也会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流言风靡一时，所以，东宫如今赫然是把一切摆在了明面上，断绝了人质疑的后路！
因此，见自己说出这番话之后，三皇子面色冷淡，分明因为今天发生的种种，本来就对国子监成见已深的这位太子已经更加不满，周祭酒只能把心一横，挤出一丝笑容道：“而且，据说半山堂也参加了这次遴选，不知道他们的名次如何，又张榜公布在何处？”
三皇子的眼神彻底转冷。就在这时候，刚刚一直躲在他身后装老实的另一个熊孩子就闪了出来，冲着周祭酒嘿嘿一笑。
“半山堂的总分和名次也已经出来了，可太子三哥觉得，张贴在国子监附近，未免有些不好看，毕竟如今人都已经转到公学去了。当然，要是大司成一力坚持的话，那也不是不可以贴出来。”
说到这里，四皇子甚至又特意强调道：“不只是名次，半山堂那些人做的农事策问，得分在七十分以上的，也可以贴出来供大家比较优劣！当然了，这次半山堂里，总分最高的张无忌放在国子监六堂的总名次里，那也有些显不出来。”
周祭酒哪里不知道，如果说三皇子是从腼腆羞涩中成长为稳重可靠，那么，四皇子就是一如既往的冲动莽撞，十足十的闯祸胚子。如今人这么一说，他总觉得有些不好，却不想身后学官中，到底有一个博士忍不住出了声。
“若是如此，那就贴出来让大家评鉴评鉴好了！”
“当然可以。”随着这句话，刚刚才带着阿六恰然来到彝伦堂，却隐在其他讲读官之后的张寿，这才不慌不忙地现了身。见一群昔日同僚的目光犹如针刺似的齐射了过来，他就笑眯眯地说，“反正半山堂跟过去的也就那么几十个人，排名的时候却也不费事。”
见张寿如此气定神闲，众多学官这才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有些不妙。虽然有些人不免暗自腹诽，觉得是三皇子这位太子故意泄题给了半山堂众人，可即便再蠢的人也不会把这种质疑宣之于口。
皇帝如今明显对太子偏爱非常，质疑太子作弊，那不是找死吗？
而三皇子接下来的话，却再次在众人心中落下了重重一击：“既然有博士如此要求，老师也答应了，那就这样吧，令外间御前近侍将半山堂的榜单也一块张贴出去。原定这样的筛选一个月一次，如今看这反响，改成一季一次吧。”
“免得有些人不是知耻而后勇，而是被吓怕了，不敢再应试。不过，孤也有言在先，此番是农事策问，日后也许便是牧监，是海运，是水利沟渠的具体实施……不用想着从哪里准备一份面面俱到的范文来应付。毕竟，那些范文再能耐，能比得上父皇为孤挑选的老师们？”
“至于时文，那就更不用说了，孤不认为国子监中这些监生的时文，翰林院中这些过五关斩六将进士及第，最终通过馆选留馆，锦绣文章天下知的翰林还会评不出高低。”
虽然之前那几千份卷子批阅得头痛——这还是有学生乃至于其他人帮手的结果，但此时此刻听到三皇子对他们这高度评价，包括岳山长在内的东宫讲读官们，大多都难抑自矜之色。
尤其是当三皇子诚恳地拜托这次没能参与阅卷的肖山长等人，道是术业有专攻，下次若出到相关题目，就要劳烦他们出手的时候，几个人登时一面谦逊，一面满口答应。
至于帮忙作弊？那是脑袋进了水吗？他们的愿望，本来就不仅仅是在太子殿下面前刷脸熟，而是在太子殿下心目中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在这方面，张寿就是最好的榜样！尤其是他们只不过掌握阅卷权，并不掌握出题权，谁愿意落下话柄？
再说，这年头真正让他们拒绝不得而必须卖人情的人，又怎么会在国子监蹉跎时光？
而他们这种表情，国子监众多学官看在眼里，自然更是觉得难堪至极。可就算是周祭酒和罗司业，也不会贸贸然扛上东宫这一堆名声在外的讲读。
因此，当三皇子这位太子再次强调了一番，国子监不是混日子混名声的地方，随即就往见贤阁的方向去时，措手不及的他们顿时就更加呆滞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从前在国子监半山堂读书时，学官们一度很担心他们会作为皇帝的眼睛，悄然注视着国子监中的一切情况，但久而久之，见人上课下课之外，少有时间在国子监停留，渐渐也就安下心来。哪怕三皇子离开半山堂后又考入九章堂，那也没出什么幺蛾子。
因为他们已经看出来了，三皇子对国子监其实一直都没有什么太大兴趣。可现在，当初在国子监时都没去过见贤阁的这位太子殿下，竟会突然起意去这座蒙尘已久的藏书阁！
这一刻，周祭酒和罗司业不约而同地想到，去年张寿初来乍到京城时，不就带着半山堂中那一堆贵介子弟夜游国子监，夜扫九章堂？
那一次，因为九章堂牌匾被锁在了仓库中，九章堂灰尘密布，年久失修，因而周祭酒还差点被人诬告。而这一次，甚至都不用别人诬告，自周祭酒以下都知道那见贤阁是什么情景！
国子监的大学牌坊外，在这里做早点生意的小摊小贩们面对今天这人流极多，却生意极差的场面，一大堆人都有些欲哭无泪。平日里一个时辰不到，所有东西就都能卖完，但今天这却连三分之一都没卖掉，甚至还有人在推推搡搡中，被某些监生顺走了东西而没拿到钱。
而且，刚刚中气十足和人对骂的一个小摊贩，此时此刻在几个同行那恼火的眼神注视下，也不知不觉生出了后怕。别看刚刚他骂的只是一个监生，说不定那就是个家境富裕，官面上兜得转的，回头对衙门递个话，他们这每日里的小本买卖还能做吗？
可他又拉不下面子，在别人的怒瞪下，只能色厉内荏地冷哼道：“这些家伙总也要讲道理！太子殿下不是来了吗？人正在里头训示，大不了回头我拦住他老人家磕头求恳……”
“褚大脚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敢拦东宫太子？你冲出去往那一跪，你能把话说齐整了，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念！”
这人的揶揄立刻就被另一个哄笑声给打断了：“王大，你别占褚大脚的便宜，就你那名字，倒过来就成了大王……呵，你要是真有胆子改名，我才叫服了你！”
虽然还有彼此调侃的力气，但众人那仓皇却不是如假包换。可有人悄悄偷窥那些站在墙根底下的黑氅汉子，却发现这些人依旧如同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这些小摊贩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小民百姓，很熟识京城内外诸城门守军，也远远张望过宫门那些锐骑营健卒，但从来没见过这样明明是活人，却能够有如此站姿的人。如果他们看书再多一些，那么也许会琢磨，这是否根本就是傀儡。
然而，他们到底没那么多见识，此时哄笑打趣过后，发现对方全无反应，不见有哪个打头的过来问两句，也就渐渐唉声叹气了起来。眼看日头渐渐升高，在这儿推车做生意的时限眼看就要到了，一群人方才焦躁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里头突然匆匆跑出来一个人，对着那些黑氅汉子嚷嚷道：“太子殿下吩咐，把半山堂的榜单也一块贴出去！”
此话一出，一众小摊贩就只见刚刚还以为是泥雕木塑一般的黑氅汉子们，终于一下子动了。然而，这些人却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中一般，异常训练有素地去忙活，而是彼此互相看了看，最后方才有人开口问道：“榜单我们昨晚上都贴了，不见有半山堂的啊？”
几乎是话音刚落之际，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半山堂这榜单在我这儿，我原本想张贴到公学去的，既然太子殿下吩咐，那就贴吧！”
现身的花七见刚刚开始活动身子的那些御前近侍瞬间站得笔直，甚至笔直中还透着几分僵硬，他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一些，于是一手拿着黄榜，一手提着浆糊，再次招呼了一声。
见终于有几个人如梦初醒似的急急忙忙赶了上前，他把手中榜单和浆糊递了过去，等到几个人急急忙忙跑回，找到那最后一个恰恰好好的空位，开始在那忙活，他就笑眯眯地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们也算是忙了一个通宵，早起又在这守着，也算是辛苦了。”
尽管御前近侍们绝对不会一嗓子嚷嚷出一声为人民服务，但诚惶诚恐谦逊几句，他们还是非常熟稔的。然而，又冷又饿的他们还没来得及客气，花七就笑容可掬地又开了口。
“虽说夜半喝过一碗羊肉汤驱寒，但你们应该都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今天刚刚这一大堆监生摩肩接踵看榜单的场面，正好却害得在这儿做早点买卖的人都没了生意，也总该有个补偿。你们贴完了这榜单，去把各家没卖完的这些早点全都买下来。”
“也算是我犒劳你们一夜辛苦，顺便补偿他们一早上没好好做成多少买卖。”
张头探脑的小摊贩们听到这一番对话，一时不由得喜出望外。然而，还不等个别狡狯的在心中盘算着狮子大开口这档子事，就被花七接下来的话吓得打了个哆嗦。
“吃完之后，要是觉得哪家以次充好，短斤缺两，东西做得不正宗，也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回头和顺天府衙刑房捕头林老虎好好说道说道！”
意识到这会儿面对的是个心地不错，却也不好糊弄的官爷，一群小摊贩们自然不敢漫天要价，老老实实地把剩余的存货全都卖了出去。即便二三十个御前近侍平时习武强身，确实胃口很大，可四处一打听，得知剩下的有几十碗面，百来个馒头，上百个烧饼、数百个饺子……他们还是不禁傻了眼。就算他们是大胃王，也吃不掉这些吧！

第六百六十八章 藏书和借书
事实证明，食物这种东西，永远都不用嫌太多。虽然饿了一早上的御前近侍们在贴完榜单后，大吃大嚼，那些热气腾腾的早点却也只不过消灭了一大半，但剩下的食物依旧有去处。因为众人就只见花七那竟是如同传说的饕餮一般，一口气消灭了至少十人份的东西！
而紧跟着，御前近侍中无人不认识的阿六从国子监出来，又消灭了十人份……于是，今天没能做成生意的小摊小贩们，剩下没卖出去的食物，也就差不多清空了。
当这些小本生意的摊贩们上来千恩万谢外加套近乎的时候，花七却回避了众人打听自己来历的问题，笑呵呵地和人说起了家常，临到最后，他就咳嗽了一声。
“好了，这会儿天光大亮，你们再占住这成贤街做生意，实在是不好看，都散了吧。虽说没见着太子殿下，但这辈子难得和太子殿下这么近，说出去也是一桩佳话，不是吗？都去好好宣扬宣扬太子殿下驾临国子监的事，给咱们太子殿下扬扬名！”
几个大胆过来说话的小摊贩你眼看我眼，最后那当然都是一口答应，至于其他不敢过来的，也都把这话记在了心上。而花七更是耐心告诉了他们，今天贴的这都是什么榜单，太子殿下把监生都拎进去训诫又是怎么回事。总之，和蔼可亲，就像是个寻常邻家老叔。
任凭是谁都看不出，这位衣着整齐，面上含笑的老叔，不但已经五十了，还是绝代凶人。
阿六见惯了花七凶神恶煞的一面，此时见人笑眯眯地和一群小摊小贩唠嗑，他反而觉得极其不习惯。然而，别人却不知道花七那到底是何等凶人，此时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回到赖以活命的推车前，收拾炉子，互相打招呼告别，推车……顷刻之间，成贤街就再次冷清了下来。
见四周围彻底安静了，那些黑氅汉子又已经退到墙根底下去守榜了，阿六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随即却一声不吭就往国子监里走。倒是花七憋了老半天没见人发问，此时忍不住笑骂道：“你小子就没什么想问的？”
“没有。”阿六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直接把天给聊死了，但是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花七这会儿是什么表情，当下就轻哼了一声，“就算你想吸引人过来，人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哦，不信这些家伙传话的速度？要不要和我赌一赌？”花七轻轻搓着手指头，一脸的狡黠，“要是回头太子殿下和张学士他们出来时，这里已经有人闻风而至，你就输我一百贯？”
“没钱，不赌。”阿六鄙视地扫了一眼花七，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里走，直到了那大学牌坊底下，他这才哂然笑道，“你连太子殿下都敢骗过来，更何况是其他人？”
这一刻，墙根底下那些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不存在的御前近侍们，不由得齐齐陷入了惊悚。
他们听到了什么？今天太子是被他们的新任顶头大上司给骗来的？这消息如果传出去，人会不会吃不了兜着走，能不能达到把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撵走的目的？
花七没好气地搓了搓脸，却丝毫不在意阿六在人前道破自己的这一设计——毕竟，他昨夜夤夜造访张园，却是对阿六把话说明白了，而撺掇四皇子去鼓动三皇子之后，却也去乾清宫中留了一张字条给皇帝。
他很清楚，皇帝也希望三皇子多多出现在公众场合，多多表现出身为一个太子的见识和担待。而三皇子今早能顺利出来，就说明他这撺掇顶多在事后被皇帝骂一顿。
而眼下花七很有自信，堂堂东宫太子带着众多讲读官莅临国子监训诫监生，再加上外头这长达几千个人的排名表，哪怕那些小摊小贩未必会把这件事的所有细节宣扬出去，甚至会以讹传讹，但也必定会在短时间之内吸引来第一批人。
他当然不希望三皇子也和这些小摊小贩一样，被匆匆赶来的太庞大人流直接堵在国子监回不去。总要有人恰逢其会，有人失之交臂，这样的故事方才会流传千古。
虽然有所预计，但花七还是错误估计了三皇子这一行人在国子监中停留的时间。
满是灰尘的见贤阁，就连岳山长和肖山长这等不愿意过分得罪国子监学官的外人都实在是看不下去，一时摇头叹息。
而翰林院那些心里有数的学士们哪怕很想三缄其口，可当张寿轻飘飘地说这藏书阁尘封也是由来已久，不能都怪如今的一众学官，他们便一下子醒悟了。
如今这些大小学官们的前任，甚至前前任，不少都还在朝中，当年是祭酒和司业这一级别的，如今有人已经赫然跻身内阁，有人已经赫然一部尚书乃至于侍郎，在太常寺大理寺光禄寺担任正卿的，那也很不少，就连当时品级低微的博士们，眼下也已经有不少仕途正好。
相形之下，如今国子监的这些学官们却是举步维艰，身上背了不少恶名，不把责任推在眼前这些学官头上，难道还要推给他们那些正如日中天的前任甚至前前任们？
庆幸今天那位素来说话不好听的太子詹事刘志沅刘老大人不在，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隐隐作为东宫讲读官之首的孟学士立刻率先把这件事给定了性。
“见贤阁竟然颓败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有违太祖皇帝当年设立此地的本意。如今外城兴隆茶社附近那算经馆正在紧锣密鼓地动工，日后据说还会设立借阅室，供人借书阅读抄录。堂堂国子监藏书阁，若是连这等民间筹资建造的地方都不如，岂不是笑话？”
“如此管理不善，确实是可悲可叹！看看这些书，朽坏的朽坏，充数的充数，就连书架似乎都已经被虫蛀了……”
另一个接口的侍读学士满脸激愤地评价到朽坏的书架时，陡然就住了口。
书架这种东西不可能没事就换，往往是沿用十几年甚至更久，一个不好就要把周祭酒他们的前任给牵连进来。
他立时痛心疾首地改口道：“这样的藏书阁，空有其表，其实难符，实在是可惜啊！”
见一众人等无不争先恐后地落井下石，刚刚还“雪中送炭”的张寿就闭嘴不言了。他已经很“厚道”地帮助国子监的学官们推卸责任了，可最终别人不帮忙，他有什么办法？
难道他还要因为，自己曾经是国子监的一份子，于是不计前嫌继续帮人说话？他可不是那样以德报怨的好人！
眼看周祭酒摇摇欲坠，罗司业牙关紧咬，剩下的学官们不是面如土色，就是面色激愤，三皇子最终沉声说道：“这见贤阁的事由来已久，孤也知道，不能全都怪大司成少司成以下诸位，但如此景象，难道不是这些年国子监日渐式微的原因之一吗？”
“此事孤会上奏父皇，一来汰换藏书，二来修缮见贤阁，三来择选妥当人主持此地……”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随即转头看向了自己身后的诸位讲读，但目光很快落在了张寿身上，“老师，这藏书阁如何正常运转，你可有相应的法子？”
在三皇子那炯炯目光下，张寿就悠悠然走上前，随即笑了笑。
“臣听说，民间多有藏书大家，藏书楼一盖数层，占地广阔，藏书数以千计乃至于万计，内中管理严格，然而，往往却有规矩，三代以内嫡系男子方才能够进入，女眷一律隔绝在外，外人更是欲求一观而不可得。藏书再多，受惠的甚至连一家一姓都做不到，更谈不上其他。”
“所以，见贤阁这样的藏书阁如今变成这样子，顶多只能说是管理不善，还请太子殿下不要苛责太甚。”
见自己说到这里，包括岳山长这样对他还算熟悉的人投来了诧异的一睹，其他人则是满脸不可思议，尤其是国子监那些学官们，那更是面色复杂微妙到了极点，张寿就随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配合上他出众的仪表，显得非常温暖人心。
“说到底，那是因为藏书阁这种名头，本来就注定这些书只能束之高阁，而不能真正起到作用。既然真正的古籍善本，全都存在了宫中的古今通集库，那么这国子监藏书阁中都是些什么书呢？我刚刚随便翻了翻，发现也就是诸如四书五经以及各种集注之类的。”
“既然不是需要郑重其事收藏，不能让一般人翻阅的珍本，那么与其让见贤阁继续空关朽坏，何妨把这儿变成监生们可资利用的书籍借阅室？这儿的书籍一一甄别之后，汰换已经朽烂的书，重新购进那些监生必备或者常用的书，哪怕坊间热卖的时文集子也好。”
“然后，把书目一一列出来，然后加以编号，悬挂在墙上，作为借阅的目录……”
张寿气定神闲地说着现代图书馆的种种借阅规则，这种犹如信手拈来似的从容，之前被皇帝召来京城的三位书院山长在聚精会神一边听一边想的同时，心情不由得都是沉甸甸的。
虽说他们的书院也都有针对普通学生的各方面扶持，老师也会偶尔借书给看好的学生，但书院固然有真正的藏书阁，却也同样不是针对普通学生开放的，甚至连普通老师都未必进得去。毕竟，藏书阁对于很多书香世家来说，是底蕴，对于书院来说，也是底蕴！
而张寿所言的这种书籍借阅室，便是把藏书阁下降到了市井书坊的水准，当然，不会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传奇话本甚至艳情书。但市井书坊大多是纯粹为了盈利，绝不会允许寻常人没事站在那看书，当然更不用说抄书了！
而张寿在侃侃而谈说完了图书馆的设想之后，他见周祭酒和罗司业那面色分明很不好看，他就淡淡地说：“如果大司成和少司成觉得这有违国子监藏书阁的初衷，那么见贤阁一半藏书，一半借阅，那其实也可以。而且，书只能在现场看，不能带走，也可以减少损毁。”
“而由于借书要登记，于是就能定期统计哪些书是监生真正急需的，原本只备一本，之后就可以采购更多本。这对于那些印书的书坊来说，也可以视作为一种书籍满意度的调查。”
张寿顿了一顿，随即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须知陆祭酒亲自募资建造的那个算经馆，他打算把家中珍藏的一些古籍善本捐出去供书坊排版印制，若是印出来，届时那里将会有不少市面上几乎难觅踪迹的书。预计在算经馆开放最初，将会有各类书籍超过三百种。”
“而再算上那些卷数多的套书，大概总藏书量能有个几千卷吧。”
他随口说出了一个让四周众人登时鸦雀无声的数字，随即又笑着说道：“当然，赵国公府对这种能助学的好事也非常支持，太夫人和赵国公以及夫人全都表示，他们愿意拿出家中古籍善本，挑选合适的来排版印制。如此一来，读书人就有可能看到市面上没有的书。”
前头说国子监可以改建借阅室供监生使用，后头却突然词锋一转，说到了陆绾的算经馆，这要是在场众人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就枉为这年头的精英了。
然而，他们的反应再快，要开口却还不得不斟酌，可某个熊孩子那却是根本不加考虑地就嚷嚷了起来：“老师，那要是日后算经馆造起来了，里头能坐多少人？”
见四皇子那一脸我很感兴趣的表情，张寿就冲着熊孩子眨了眨眼睛：“应该也就一百个座位吧？毕竟，这才刚刚起步，不能太贪心。若是以后顺利，可以扩建嘛。”
听到这样的话，别说周祭酒和罗司业，就连众多东宫讲读官，瞬间也都为之色变。藏书阁更多只是藏，而不是面对普通大众借阅，在这种情况下，能容纳一百个人进去借书阅读又或者是抄书的算经馆，那绝对是一个庞然大物！更不要说，张寿居然说还能扩建！
可想而知，出身富贵的人兴许还能抵抗一下这样的诱惑，那些出身贫寒识文断字，却苦于没有更多阅读途径的读书人们，怎能不趋之若鹜？张寿当初可就有一篇借书说流传在外！
三皇子没有去看那些面色各异的人，他一把拽住满脸兴奋的四皇子，把人拖到自己身后，这才轻轻点头道：“老师所言这借阅的法子确实很有道理，孤回宫之后，一定会好好禀报父皇。若是真的可行，这不啻为一桩造福千秋的好事。”

第六百六十九章 责以大义
太子和那些东宫讲读要是再不出来……那就真的出不来了！
国子监大学牌坊之外，面对越来越多的人流，隐在大树上的花七不由得眉头大皱，一面寻思自己是不是派出来的人太少了一点，一面担心至今还不见从国子监出来的三皇子一行人。他也没有想到那些小摊小贩们竟然这么有行动力，这好像还只过去了两刻钟吧？
等到一传十，十传百，还会有多少人过来看热闹？
瞟了一眼那八字墙前围着看黄榜，顺便评头论足的众多举子，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乡试桂榜放榜之后，身家殷实且动作快的举人已经抵达了京城的结果。当然，也不排除有那些寓居京城，只求一中的老举人。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悄无声息地跳落了下地，绕过了贴有黄榜的围墙，最终来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悄然翻过。可当他犹如闲庭信步一般转了一圈，最终在博士厅门前正好撞上张寿这一行人时，却发现张寿和其他讲读倒是还在，三皇子竟是不见了。
见众人面色都有些微妙，花七就径直上前说道：“门外已经有众多人蜂拥而至，太子殿下和诸位若是再不回宫，回头外间人满为患，恐怕就要出动更多兵马护送，那时候就麻烦了。”
此话一出，他就听到了熊孩子的声音：“刚刚国子监已经有人报说外头人很多了，太子三哥不愿意为了他而净街扰民，所以已经让人护送他先行回去啦。他不在，我带着大家从正门走，反正只要我说出身份，别人肯定就会失望退去的！”
四皇子见花七愕然朝他看了过来，顿时得意地抬头挺胸道：“身为弟弟，当然该为兄长分忧，这才是兄友弟恭，花统领你说是不是？”
听到四皇子特意点明自己的身份，花七忍不住觉得脸上有些僵。这就是针对昨天晚上他悄然推醒熊孩子后，人在明面上答应，而后暗地里悄悄设计的一次报复？他瞅见张寿身边居然不见阿六，哪里还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四皇子胡闹不要紧，那却也得要三皇子这个太子肯听！而且，在场这么多学官，就没有一个人想着劝谏一下太子殿下吗？更何况，堵在外头的人如果知道三皇子就这么悄然走了，那反应如何，恐怕也很难预料。
花七的目光略过张寿，朝其他人一一看去，就只见东宫讲读官中泾渭分明的两批人，翰林院掌院学士孟学士等都显得特别镇定，一脸我完全不懂四皇子在说什么的表情，而那三位出身民间的山长，则是正在谈笑自若。于是，他最终只能期待张寿能给自己一个交待。
而张寿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笑吟吟地说道：“阿六从皇上那儿接受过一枚东宫侍卫的令牌，所以太子殿下既然吩咐，他自然不得不从命。太子殿下还说，正值举子齐聚京城的时期，虽然之前各位讲读在经筵和国子监都一一讲过学，但无法聆听的人却很多。”
“既然如此，此次考选中，东宫诸讲读官评点过的那些排名在前的范文，当一一结集印出来，也好让人知道，此次的考选所出何题，有何偏重。”
历年春闱发榜之后，会有人为这一科金榜题名的人们编撰进士金榜，甚至还会设法弄到他们的会试文章乃至于之后的殿试策问卷子，结集出版，以供广大有志于科场的读书人参考。而如今三皇子竟然打算也效仿这种做法，花七登时暗自心惊。
这才当上太子几天，三皇子就已经这么有主见了？
他在心里盘算这是否张寿的撺掇，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询问又或者质疑，只是侧身让开路，就只见四皇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一众讲读官朝外走，颇有一种熊孩子长大的气势。
只不过，发现国子监那些学官竟然连一个送的人都没有，之前进来时也没看到监生，他不知道人是被打击得太狠，于是忘了礼数，还是打算如太祖皇帝当年留下的名言一般，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不由得在心里头又给此地师生们记下了一笔。
虽说让四皇子带着一众讲读官走在前面，但原本跟在后头的花七，动作却比他们快得多，竟是直接再次翻墙出去，本以为自己要召集人的，没想到锐骑营那些卫士已经赶来了。
好在这时候闻讯而来的读书人虽然不少，但至少还不及之前监生云集看榜时那场面的沸反盈天，再加上墙边上有御前近侍弹压，另一边锐骑营卫士护送几辆马车过来时，大多数闻讯前来围观的读书人们都老老实实地退到了后头。
发觉都不用自己表明身份，四皇子刚舒了一口气，可昂首阔步的他才刚刚靠近马车，就只听人群中竟有人突然嚷嚷了一声。
“太子殿下，敢问东宫侍从只从监生中选，置天下寒窗苦读，百战科场的举人们于何地！”
正打算上马车的四皇子顿时为之一怔，随即就恼火地转身喝道：“首先，我不是太子三哥！其次，天下寒窗苦读，百战科场的又不仅仅是举人，还有童生，秀才！而最后，东宫侍从并非官途，甚至连东宫侍读，除开的确有功勋的陆高远，也都没有实际上的品级！”
四皇子这清亮的声音，把那个质问一下子压了过去，但只是须臾，人群就再次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他这话并没有能够让别人为之服气。
然而，还不等他再想出别的说辞，他面前这辆马车上，却传来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四弟，你退下。”
四皇子本来以为和上次自己一样，阿六肯定也把太子三哥给背回宫去了，万万没想到人竟然在眼前这辆他还没来得及登车的马车里！
他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惊疑，可到底还是依照吩咐闭上了嘴，却很好奇三皇子会说些什么。
“刚刚有人问，东宫侍从只从国子监中选，置天下举人于何地？”
再次重复了这个问题之后，车中的三皇子就一字一句地说：“孤还记得，太祖皇帝那会儿，国子监除了贡监、捐监、例监，还常常收落榜的举人，甚至有考中进士却太过年少的，也常常被太祖皇帝亲自指派送到国子监读书，那时候的国子监，人人以跻身其中为荣。”
“却不像现在，监生名头式微，而听到监生才能为东宫侍从，有人就居然这般忿忿不平！”
面对这样针锋相对的反诘，刚刚那隐于人群中说话的人登时面上涨得通红。
再加上他这石破天惊一嚷嚷，发现四周围看他的人很不少，其中还有认得他的，一想到事后兴许会被针对，此人就不敢再贸贸然乱说话了。
而三皇子在举了当年的例子之后，却又沉声说道：“监生在国子监修业时间，各有不同，恩贡、因尊长死难国事而恩荫，以及乡试副榜取中而贡入国子监的，大多是六个月。而捐监者往往并不真正坐监修业，其他亦是时间各不相同。只有如县学府学例贡国子监，方才坐监三年。”
“但如今看来，恩贡等等出身的监生，坐监半年，却也不能实际上学到什么，因而孤打算禀明父皇，无论何等出身，要最终坐实这监生二字，都需要坐监三年。你若是想要早点以监生这出身赴吏部铨选，可以，一路升到率性堂，然后名列前茅，就可以出监了！”
“至于举人也想跻身东宫侍从，那就更简单了，乡试副榜尚且可以入监读书，那乡试正经桂榜出身的举人，又如何不能入监读书？只要你自信能在国子监中超越绝大多数人之上，那东宫大门自然为你敞开！”
“可是，如若你们明年金榜题名，考中进士，随即又在馆选之后留馆为庶吉士，庶吉士散馆之后，又因学问精深和锦绣文章被选为东宫讲读，成为孤的老师，难道这不比眼下这区区一个东宫侍读更光鲜吗？十年寒窗苦读，难道不应胸怀天下之志，怎能以区区侍读为念？”
优哉游哉隐在其他讲读身后，张寿微微眯着眼睛，心里对三皇子突然出现在外头这辆马车上倒是不太意外。
毕竟，这年头没有防弹轿车，但至少有防弓矢的马车，关键时刻门一关，除非你有非凡的力气，否则根本不可能打破防御，阿六没有把三皇子悄悄送出国子监，送上这辆马车，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否则难道还把三皇子直接背去北安门，然后靠两条腿走回慈庆宫去吗？
当然，就不知道是三皇子的主意，还是阿六自作主张。
然而，三皇子此时这样一番条理分明的话，那就非常难得了。突然成为太子，要面对非常沉重的课业，在这样的课业之余，不但要接受皇帝的教导，竟然还能挤出时间进行思考，可以说，哪怕是选择了三皇子的皇帝，在最初的时候都小看了那个小小的孩子。
当然他也是，想当初他怎么会想到，那个腼腆羞涩的孩子竟会如此蜕变？
不过，三皇子到底还小，就算表现太好，皇帝如果真的要疑忌这么一个太子的话，迟早还要五六年，因此他并不怎么担心会发生不忍言之事。
于是，眼看三皇子在说出那一番话后，人群中再也没人开口质疑，而四皇子也被拉上了马车去，他直到其他人都一一上车后，却审视了一番聚集起来的监生，这才上了最后一辆车。
可一坐稳，他就发现，和自己同车的竟然是召明书院岳山长。因为自家还有个出身召明书院的应试举人方青的关系，他和岳山长算是有一桩小小的过节。
只不过那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因此两人同僚数日，关系哪怕谈不上密切，却也相当和谐——但和谐的最大原因是，东宫讲读们都是分开讲学，他和岳山长平日里几乎就碰不到！
因此，难得的同车而行，岳山长乐意释放善意，笑着说一些举人们中间流传的某些小笑话，却是不涉及任何政事、人事和冲突。而张寿也很乐意听一听这年头普通读书人的日常，不但饶有兴致地听，不时还提一些问题。
国子监距离皇城北安门的距离极近，因此两人并没有说太长时间的话，马车就最终停了下来。今天并不是张寿又或者岳山长讲课的日子，因而两人下车目送三皇子带着四皇子以及肖山长入宫之后，见其他人大多打了个招呼就各回各处，再没有外人，岳山长就笑了一声。
“张学士，你年纪轻轻，却不但有主见，而且还有很多奇思妙想的主意，从前人人都道是葛老太师慧眼识珠，可恕我冒昧，你应该还有其他师承吧？”
这样的疑问，很多人都曾经有过，但葛雍曾经在张寿面前明确表示不关心，无所谓，愿意信任和包容，皇帝亦然，所以，如岳山长这样明确探问的人，张寿却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嘴角一翘，从容自若地说：“没错，我确实还有老师，不止一位，而是很多很多。”
哪怕越是和张寿接触，越是见识到人那种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岳山长其实根本没有期望自己这问题能得到张寿的正面回答。因此，他原本打算在张寿矢口否认之后，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没想到张寿竟然承认不但另外有老师，而且还有很多！
然而，他到底不是方青这样的毛头小子，微微一愣之后就醒悟了过来，因笑道：“张博士这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其实，相比江浙，广东出海到南洋和西洋更便利。南洋姑且不提，当地蕃王愚昧不堪，但西洋各国虽说蒙昧，却有很多特别的学说，倒是和张学士擅长的相仿。”
“出海的船回来，常常会载一些和昔日天竺僧相仿的西方和尚，他们懂得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候，也有不少希望到东方来寻求财富的人。而广东大族的船队也会带来一些书。其中，广东宋氏的一支族人就直接以船为家，甚至还有传言，他们也兼作没本钱的买卖……”
听岳山长似乎纯粹闲聊似的，说着广东各家那点事，中间搀杂着某些来自西方的学说又或者书籍，张寿不禁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宋举人的家里，说不定还有一位海盗王吗？

第六百七十章 纷至沓来
尽管不少监生都希望这次参加东宫侍从选拔的排行榜不要传开，因为实在是太丢脸，但太子殿下亲临国子监，当众训诫了骚动的师生，而后又在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众多读书人面前说了那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一时间，京城上下也不知道多少地方都在议论这件事。
除却排名先后这个引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外，最大的话题那便是太子殿下说的话。
鼓励举人们莫要以东宫侍从为念，应该以科举正途为重，这是大多数官员们认为三皇子要表达的中心意思。但是，层次更高，眼光更长远的高官们，却没有一个会看得这么简单，包括孔大学士在内，从三皇子表述的日后遴选东宫侍从的考题，就看出了兼收并蓄的决心。
太子殿下不但鼓励大多数举人们不要把东宫侍从当成近水楼台先得月，于是舍本逐末去和一群监生抢夺出路，却也告诫监生，东宫侍从并不需要仅仅制艺时文写得好的人，听起来仿佛是东宫侍从更偏向于杂学。如此一来，就和科场出身的进士完美区分了开来。
这固然是一个有些让人警惕的苗头，可问题是东宫侍从没有品级，而且并不是终身制，如今赫然是三个月轮换，而且一不需要朝廷出钱，二不需要朝廷出人来帮助遴选——江都王和长史徐黑逹这两个朝官们心目中的闲人不计在内——他们还能说什么？
至于这一波风潮之下，国子监中不少监生竟是慌慌张张地纷纷结束修业离监，而后前往吏部等候铨选，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日之内，据说国子监就核准了超过六百名监生的离监，这大概是之前有资格入监的人削尖脑袋往国子监跑之后的另一大奇特现象了。
在这样的风波之下，九章堂从国子监搬到公学之后的第一次公开课，似乎就动静小了很多，因为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国子监这风波吸引了过去。
但这动静小也仅仅是，这次的公开授课从坊间热议话题榜跌了下来，在此次应召上京的天文术数人才当中，在赴京应考的举人们当中，尤其是在三位山长出任东宫侍讲之后赴京的名士当中，此事仍旧具有极大的优先级，也不知道多少人摩拳擦掌，预备登记请柬前往一观。
尤其是有资格在文华殿经筵上看到过“自动船”的，都很好奇这次张寿会拿出什么样的东西来。于是，公学登记姓名出身籍贯那天，发放的两百张请柬，须臾被一抢而空。
于是，公开课这天一早，外城那座占地极大的公学，便迎来了最严密的防护。朱廷芳直接把南城兵马司的三分之二人马毫无保留地派了出去，在外城四处撒网，各种各样的可疑人逮住就直接抓起来，而赵国公府的家丁家将们，则是在公学附近四处游弋，以备不时之需。
真正负责在现场维持秩序的，除却南城兵马司剩下的三分之一人马之外，就是刚刚走马上任的花七带领的那些御前近侍了。
从正式到见习的五六十号御前近侍拿着和其他人看似一模一样的请柬进了公学，犹如混在沙漠中的有色沙子，眼睛全都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流。想到早上花七的那番话，不少人还觉得隐隐有一种高人一等的骄傲。毕竟，今天这邀请函，很多读书人都不曾拿到。
“今天太子殿下也会带着众多讲读官亲自前来，这算是一场难得的大热闹。如果单单是为了防戍，那你们根本用不着这邀请函，但是，因为御前近侍从来不是目不识丁就能胜任的，所以你们能够和包括太子殿下在内的众多读书人一同听课！”
“因为你们兴许比某些读书人还能更听得懂一些！”
不许宦官识字，把他们的地位死死摁在最卑贱的群体中，于是就不会弄权擅权，这是某些皇帝认为自己充分汲取前朝教训后，于是定下宫中规矩时的固有认识。
然而，高阶宦官群体的识字率，往往会随着皇朝的延续而日渐提高——当然，某个全民识字率开了历史倒车的辫子王朝不在这个范围内。再说，不太识字又或者文化不高的宦官当中，也会冒出刘瑾魏忠贤这样的奇葩，足可见皇帝对宦官的倚赖，和识字率无关。
所以，本朝初年太祖皇帝制定规矩时，只严格限定了宦官的人数，宦官的品级，至于自宫者则是一个都不要，一概发往辽东屯田，但他却并没有限制宦官识字。相反，随着当年那位司礼监王安的推广，哪怕是外皇城的那些青衣杂役，识字率也是相当高的。
至于御前近侍，读的书自然比普通杂役更多，甚至不少还能把各种经史背出一两段来，教导他们这些的大多是从宫中司礼监退下的奉御，一个月一换，恨不得教得他们忠字挂心头。不但背书多，背杂书也多，如《九章算术》这样宫外读书人都不太学的，他们也背过几段。
当然，仅仅是背。如果读书资质真的这么好，那当然也不至于走御前近侍这条打打杀杀的路。背上两段假充懂得一点算经的读书人，在出任务的时候，就具有相当的迷惑作用。
毕竟，有时候他们出动的时候，是为了截住某些要紧的账册，这要是拿到东西，却看不懂，丢了西瓜捡芝麻，那怎么能够完成任务？
此时此刻，混在人群当中提防那些有可能图谋不轨的人士，围着围脖以遮盖喉结变化的他们，甚至还用假声煞有介事地和人探讨着某些学术问题。某个御前近侍就在周围几个举子谈及文华殿上那场演示简直是妖法时，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见人对自己怒目相视，他就不屑地冷笑道：“当初张学士在文华殿上，就把某位嚷嚷这是妖法的大学士给驳得体无完肤，没想到今天还会有你这种无知的人混进来，简直是白瞎了这张请柬！”
骂过之后，这位年轻的御前近侍竟然一本正经地掰扯起了张寿曾经当众讲过的某些原理——那一次自动行船的道理，张寿当然详细对三皇子解说过，而三皇子回到乾清宫又原原本本说给了皇帝，皇帝又命人记录下来，司礼监也有相应的备份。
而那时候还没被“撵”去慈庆宫侍奉太子笔墨的楚宽，把这份笔记，连带在陆三郎那书坊买到的张寿各种老作新作，全都给了御前近侍们一份副本。平日里练功的间隙，他们也会看一看，权当是训练之外的休闲活动，虽说那会儿看的时候，他们全都苦着脸。
自学理解那是不可能的，但背上几段，日后在需要的时候充充门面，这却是他们干惯了的事情。于是，同样混在人群中的花七见这个御前近侍说得身旁众人一愣一愣，尤其是刚刚那个嚷嚷妖法的家伙，那是脸色涨得通红，偏偏却没办法反驳，他不禁大为好笑。
说起来阿六的功夫是比这些人强多了，但要论起在这种场合的专业性，阿六却拍马都及不上……当然他也及不上，毕竟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御前近侍。
哎，想当初他是真的跟着睿宗皇帝北征打仗的，谁让他斥候当得好，入了睿宗皇帝法眼呢？后来不打仗了，他这斥候的本事渐渐就没有用武之地，于是他就被睿宗皇帝和当今天子开发出别的用场，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
就当花七混在人群中，反省自己这些年对阿六的教育偏离了正轨，而张寿竟然也没好好纠正的时候，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不小的喧哗。
情知是三皇子这位太子带着那些东宫讲读来了，当然四皇子这个跟屁虫也肯定会一块来，他就饶有兴致地继续隐在人群中，等着看张寿的反应。
反正那天他特意过来时，就是纯粹忘记了这回事……至于之后再特意来通知，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哪有这么闲？
而张寿的反应花七压根没看到，因为张寿压根不见踪影。随着一阵大呼小叫，就是一大堆人涌出来，开始温和却又不失强硬地维持秩序时，他方才突然想起，张寿不是光杆司令，人家有的是学生可以使唤。
此时此刻，陆三郎、纪九、张大块头，三个斋长在那指挥着其他同学组织之前徘徊在外的众人不要在外头闲逛，立刻进入公学之中那座最大的大讲堂。
对于有人希望留下来近距离看一看太子殿下的要求，陆三郎笑眯眯地回答一会儿进了讲堂，三皇子会出现在最醒目的位置，谁都能看见；纪九的回答是太子殿下回头会亲自登台说话；至于张大块头，这位襄阳伯之子就简单粗暴多了，人直接出口就是威胁。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万一因为人群拥挤磕着碰着哪儿，谁来负责？要想见太子殿下，简单，用功读书，要么考上东宫侍从，要么考上进士日后去给太子殿下当东宫讲读！”
“光是踮着脚看有什么意思，真要有志气，将来就立于太子殿下面前！”
但别说，张大块头这话，那还真是比陆三郎和纪九和风细雨一般的劝解更有效。
很快，这三个人带着九章堂和半山堂的学生，就把众人给撵进了讲堂。随着有人嚷嚷请柬上都有标着座位排号，需要对号入座，那又是好一阵乱，但随着某两个小机灵鬼带着一帮公学中年纪很小的学生们出来维持，竟是很快又秩序井然了起来。
“八排一座？看到没有，就在那边最头里，往里走，一人一请柬，自己查看自己的座号！”
“凭什么在最边上？这位举人老爷，我知道您有功名，您不用颠来倒去说！请柬上早就写明了座位号，您忘了之前来登记的时候，是自己随手在盒子里抽取的请柬？”
“对，没错，为了避免先来后到，又或者其他因素被人抱怨座位不够好等等诸如此类的，所以才用的是抓阄似的抽取请柬，您运气不好，这还怪谁？”
小花生和萧成一搭一档，本来就年纪小声音清脆，此时被他们一说，原本发牢骚又或者找茬的人发现别人都在看自己，一时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对号入座。而两个人一面忙活，一面还指导在讲堂中一样充当“志愿者”的小孩子们如何效率更快地帮人找到座位，直叫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花七嘴角直抽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凡跟着张寿呆过一段时间的人，那真是全都一个理直气壮怼人的德行！
太子今天驾临的事情，因为皇帝特意吩咐三皇子要事先保密，免得外人得到风声后有什么变故，所以应该没人知道——可就在这不知道的情况下，陆三郎等人那竟然能够镇定自若地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位子都安排好了，这不是糊弄人吗？
花七一进来就发现，讲堂中全都是清一色的条凳，唯一的区别在于每一张条凳上都刻着三个数字，能坐三个人。而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全都是这样的设置，没有任何区别，他怎么也看不出有事先给三皇子这一行人预留的，能够让全场人都看到的贵宾座位。
除非是……那高高的讲台上！他抬眼一看，果然瞧见讲台侧后方不远处恰是有一排椅子！
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个洪亮的声音，正是陆三郎：“好了，找到座位的各位麻烦都坐好，陆祭酒和刘端尹已经迎了太子殿下进来了！太子殿下吩咐，今时不同往日，不用行礼相迎，一切从简，各位若要表示敬意，太子进来之后起身颔首即可！”
刚刚还在或抱怨牢骚，或交头接耳的众人，顷刻之间安静了下来。但是，免不了有人暗自犯嘀咕，怎么只有刘志沅和陆绾去迎接太子，张寿人呢？可是，随着三皇子一行人出现，众人齐刷刷起身相迎，激动兴奋之下，也就姑且把今天真正的主角张寿给忘了。
而陆绾和刘志沅虽说猜测三皇子这位太子兴许会来，但事先没得到准信，张寿又是一副平常心对待的样子，他们也不好越俎代庖。可去接人的时候发现张寿赫然不在，他们这心惊肉跳就甭提了。
最熟悉张寿的陆绾心里最大的想法就是，那位看似清俊闲雅谪仙人的张学士，又要搞事情！果然，当他看到三皇子温和地开口吩咐众人坐下之后，自家那大胖儿子就一溜小跑奔上前来，却是满脸堆笑地说：“太子殿下，您和诸位讲读的座位在讲台上。另外，老师今天要当众演示实验，得劳烦您做个助手！”

第六百七十一章 沉浮
此次公学说是发出去两百张请柬，但这两百人中，也不是个个都是举人，其中也有几个出身京畿的生员混了进来。而今天的大讲堂中，当然远远不止两百人，还有拿着另外一批请柬进来的，应召上京的天文术数人才，其中就有借居张园的叶孟秋等人。
此外，毫无疑问还掺杂着一些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家伙，比方说，方青和宋举人，还有邹明等三个举人，杨詹和关秋也凭借着自己张园住客的身份，各自都得到了座位。
此时此刻，虽说迎来了太子殿下，不少初来乍到的人都惊讶于这座讲堂中犹如春天一般的温暖，有低声感慨公学有钱的，却也有人在那小声非议奢侈的，一旁今天过来帮忙的小花生差点就想骂人了。大冷天的，这要是讲堂四面的火墙不烧起来，你们不得冻死才怪！
可就在这时候，小花生也听到了陆三郎对三皇子说的话。除却九章堂那些人早就习惯了人从不把太子当成神佛供着的态度，偌大的讲堂中，其他人无不为之色变。可让他们更加意想不到的是，三皇子竟是想都不想就给出了回答：“能给老师做助手，我求之不得！”
三皇子确实很乐意给张寿做助手。早在半山堂的时候，他就曾经亲眼看过张寿做的很多非常简单却又非常有趣的实验，无论是小孔成像，摩擦生电……林林总总全都让他眼界大开，只觉得这世上蕴藏着无数的秘密。
此时此刻，他不假思索地站在讲台边上，当看到齐良搬来一盆水放在高高的讲台上，他不禁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正有些疑惑时，底下却有人忍不住惊呼一声道：“水晶盆！”
听到水晶盆三个字，三皇子微微一愣，旋即却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这个看上去形状不大规整的水盆，随即又敲了两下，这才抬起头从容笑道：“诸位没有见过此物，所以才会误认为那是水晶。其实，这就是老师那儿前不久烧制出来的玻璃。”
“老师早已将玻璃配方献给了朝廷，如今军器局下辖的工坊，也在尝试制作，但还没办法做出个头这么大的器物，没想到老师的工坊已突破了器具大小的限制，就是还不太通透。”
说到这里，他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兴致勃勃的声音：“齐师兄，老师把这个玻璃盆拿出来干什么？”
不用转头，三皇子就知道自己身后的人必定是四皇子。果然，人从他背后闪了出来之后，仿佛没看到他责备的眼神，自说自话道：“齐师兄，就太子三哥一个人做助手，那多没意思，我也来帮一把手！你们放心，老师不吩咐，我绝对不会乱动手的！”
混在底下人群中的花七忍不住捂住了额头。这熊孩子真是一天不惹出一点事来，那就心中不甘，早知道就应该把人留在宫里！
而今天来的其他人虽说大多数都不认识四皇子，可看到人这年纪，听到人一个太子三哥，就知道那是四皇子，此时听到这小家伙竟是死皮赖脸也要做助手，再想到刚刚三皇子爽快答应陆三郎时的态度，也不知道多少人对张寿更加羡慕嫉妒恨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们终于听到了一个不慌不忙的声音：“实在是对不住，我在里头准备一些东西，刚刚没来得及出去迎接太子殿下和四皇子，还有诸位同僚。”
张寿今天没穿官袍，而是头戴儒巾，身穿蓝色襕衫，可即便是这般读书人的常见衣裳，穿在他身上，却是依旧显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以至于特意好好乔装打扮后，女扮男装混在人群中进来的朱莹，翘首打量了一番之后，却忍不住偷偷抿嘴微笑，丝毫没注意一旁的朱宏已经是面如土色。
今天他原本应朱莹之命，跟出来请所谓的女夫子，可谁能想到，大小姐进了一家成衣店，号称是去访友，随即就一直不见出来，他冲进去时，就只见人已经来了个神奇大变身，见了他进来时，不但不慌不忙，还拿出两份请柬，二话不说地拉了他同来。
他原本当然是想要拒绝的，可朱莹却说早已得到府里太夫人和夫人允准，之前那借口不过是糊弄父兄，毕竟那两位不许她今天过来，他就无可奈何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可一想到要和一群读书人一同听一大堆自己根本不可能听懂的东西，他就觉得眼前一片昏暗。
毕竟，张寿上课的内容有多难，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因为他曾经多次奉太夫人和赵国公之命，去书坊搜罗过《葛氏算学新编》的所有已出卷目，甚至还因为朱莹的关系，偷偷潜入国子监听过张寿给九章堂的学生们上课。他宁可去战场上杀人也不想再经历那种洗礼！
而且此时，坐在朱莹旁边的他一面要提防另一边那书生会不会是登徒子，发现大小姐的伪装后占她便宜，一边还要提防人群中是否会有心怀叵测的刺客等等，因此暗自后悔之前不应该单人匹马护送朱莹过来。可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突然感到背上被轻轻戳了戳。
他几乎一瞬间便浑身绷紧，可很快就意识到那并不是捅刀子，只不过是有人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脊背，似乎有话要和他说。
犹豫片刻之后，朱宏最终微微扭过了头，旋即就发现自己正后方恰是坐着满脸无辜的朱二。而人的左右两边，那赫然是张琛、张武、张陆以及几个见过的贵介子弟。这时候戳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张琛！
只见这位秦国公长公子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回过头去，不要惊动了朱莹。可朱宏还来不及照办，朱莹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瞧见自己背后坐了这么一群人，大小姐只是微微一愕，脸上就笑开了，继而却什么都没说就转回了头去，目光却往自己另一边瞥了一眼。当看见那明明应该挨着自己坐的读书人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屁股却只挨着边缘，和她隔开老大距离，她就轻轻笑了一声。
而这一笑，她就发现身边那人就仿佛僵住了似的，顿时心中了然。毫无疑问，人家认识她，哪怕她经过了乔装打扮，可陌生人也许会察觉不到她是女子，可见过她的人，却能从很多细节上看出来，否则，她背后那几个家伙怎么会这么刚刚好好坐在她身后？
嗯，当然也可能是张寿在派发请柬的时候就事先安排好的……
可眼下她身边这个人却应该不是张寿的安排，或者说，她觉得身边这个人有一种宫里的气息。那是她从小到大进宫时，在乾清宫以及其他地方见到的某些人身上固有的气息，除此之外，就是她最熟悉的花叔叔，身上也隐隐约约有这么一种气息。
朱莹并没有探究太久，因为此时台上的张寿已经开始讲了。
“九章堂从前在国子监时，也曾经开过公开课，那时候并没有照顾到外人观摩，一味只是讲，就如同我不久之前在陆高远冠礼那天，当场解题而用掉的那些黑板一样，大多数人都有听没有懂，那自然不免失了公开课三个字的本义。”
“所以，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化繁为简，讲一切深入浅出的东西，正好太子殿下也莅临观瞻，那我就借助太子殿下之手，当众演示几个小小的实验。”
虽说有三皇子和四皇子做助手，但陆三郎还是和齐良一块站在旁边，准备那兄弟俩如果有什么不妥，他就立刻冲上去拾遗补缺。然而，当看到站在四周维持秩序的那些同学们，此时都是一脸货真价实的发懵表情，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最初拜师的时候其实还有些小九九，但这么长时间下来，其实对张寿已经很服气了。但这位老师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常常在某些时候喜欢瞒着所有人来一出精彩大戏！
就比如今天，连他也不知道，张寿究竟打算讲什么……
当然，看到那个玻璃盆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在心里隐隐有些不那么妙的预感了。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张寿才在他们中间丢下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论断——铁船能够浮于水面！
而不慌不忙的开场白之后，张寿就随口先说明了一下自己在经筵上那个曾经让孔大学士斥之为妖法的实验，可眼下他并不打算实物展示，而是继续往下说道：“众所周知，人落水会沉，铁块石块入水也会沉，而木材等轻质物品入水却能浮起。”
“而今天，我这第一个实验，就是想让各位看一看一个很简单的沉浮实验。”
说到这里，张寿随手展示了手中一颗鸡蛋，当鸡蛋放入玻璃盆中时，翘首观察的众人透过那透明度并不算太高的盆身，却是大约能看出鸡蛋径直沉底。可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张寿想要表达什么，却只听到人又开了口。
“想来大家都看清楚了。那么接下来，太子殿下，劳烦将桌子上的东西加入水中。”
三皇子正思量张寿这话和上一次的课有什么关系，听到支使自己，他立刻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可手一抖，那旁边一小包白色粗粒，一下子被他全都倒入了盆中！可他还来不及暗叫糟糕，就只见张寿随手拿了一根筷子在水中用力搅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就看到了瞠目结舌的一幕。水中那颗鸡蛋竟然颤颤巍巍浮了起来！
底下的人虽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但三皇子这种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的表情，他们却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至于之前在张寿邀请下于讲台落座的一众讲读，那更是从下面好奇的观众脸色变化中，就已经有了些许预计。
于是，岳山长第一个站起身开口问道：“难道是水中鸡蛋浮起来了？”
此话一出，下头顿时传来了小小的骚动。虽说之前还有人在背后指责过张寿不过会使妖法，但此时太子殿下当前，谁也不至于如从前孔大学士在文华殿中失态，可心里大骂妖人妖法的，那却绝对不止一个两个。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就只听四皇子咋咋呼呼地嚷嚷了起来。
“没错，确实是水里鸡蛋浮起来了！可是，老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你让太子三哥加的白色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会搅拌了两下，鸡蛋就浮起来了？”
见四皇子直接把自己的问题给截住了，岳山长本待保持沉默，可当看到张寿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身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这问题有找茬的嫌疑，他踌躇片刻，索性就开口问道：“如果我没猜错，刚刚加入水中的，应该是盐吧？”
闻听岳山长此言，底下顿时一片哗然，尤其是刚刚还在对同伴小声嘀咕的人，那更是目瞪口呆。而张寿则坦然笑道：“岳山长果然慧眼如炬，见识渊博，没错，就是寻常人家最最常见的盐。”
“哪里是什么慧眼如炬，见识渊博，那是因为我儿时在海边长大。”岳山长自失地一笑，随即坦然说道，“历来海上行船时，难免会发生海难，虽说大多数时候十死无生，但有的时候，也会有一两个幸运儿遇到渔船而获救，有的声称在海上飘了一两天。”
“大海不比江河，纵使善泳者也不可能横跨几十上百里。但是这样的幸运儿有些却连一块舢板都没有，纯粹靠运气获救。民间虽说大多将此视作为神灵庇佑，但我在听说之后，也拜访过几位死里逃生获救的人，最终却听他们说过一件事。”
“那就是在海水当中，如若落水之后不是寒冬腊月最冷的时候，水中温度也适宜，而且也没有风暴，再加上善泳，那么，人在海水中漂浮，比在江河中要容易。”
听岳山长如此侃侃而谈，之前听张寿讲过浮力公式的陆三郎登时瞪大了眼睛。今天讲的和上一次的课确实有相通之处，但他没有想到，主动配合张寿讲课的竟然会是召明书院岳山长！
不但是陆小胖子，就连很熟悉岳山长为人的宋举人，也忍不住对一旁的方青问道：“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你家老师看似谦和，实则却是最眼高于顶的人，他会替张学士说话？这里头有没有什么阴谋？”毫无疑问，他挨了一记宋举人凌厉的眼刀。
而张寿见此时下头议论更甚，他没有开口提醒又或者训话，而是点了点头之后，就慢悠悠地说：“正如岳山长所言，刚刚太子殿下在水中加入了盐，于是，本来沉入清水中的鸡蛋，最终成功浮了起来，而这就和人在海水中有条件地浮起道理相仿。那么，这又是为什么？”

第六百七十二章 密度
张寿的为什么一向很多，九章堂和半山堂的学生都深有体会。有时候你自己听着那些很难的内容，已经在发懵的时候，人还会突然甩出来一堆为什么，让你猝不及防地再发懵老半天。而且最可气的是，在为什么之后，张寿大多不负责解答，而是让你自己回去思考！
有的时候，张寿会在他们思考了好几天却依旧不得要领之后，在课上大发慈悲加以回答，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只是继续点拨诱导，让他们继续去思考，去琢磨。用张寿常说的一句话，世界的神奇和玄妙，不是靠别人解答，而是靠没事就问为什么，然后去思量，去领悟。
可是，今天这种场合，张寿总不会还这么恶劣地耍人玩吧？
陆三郎心里七上八下，很不确定，只能期冀于三皇子和四皇子兄弟能够给力一点，别让下头那些人继续自己想。果然，三皇子作为勤奋好学的太子殿下，此时真的在那仔仔细细地揣摩为什么，可四皇子这个熊孩子那却是毫无顾忌地直接反问。
“那老师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见底下已经彻底冷场，众多读书人那张脸上不是呆就是懵，岳山长本打算自己来起这个头开口请教，却没想到四皇子竟然又抢了过去，他就好整以暇地坐下了。要知道，他这个召明书院山长涉猎杂学颇多，但很多现象他固然注意到了，要解答道理却仍然力有未逮。
如果张寿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有很多很多的老师，那么人家此刻敢当着这么多天文术数人才以及各地举人的面，直接以这样一个话题开场，那么肯定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答。否则那不是耍人玩吗？
张寿并没有立刻回答四皇子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为什么金铁石块入水会沉底，为什么有的木材能够浮于水面，有些木材却会沉于水底？为什么同样是液体，油会浮于水面，但水银却会沉于水底？”
又是三个为什么之后，见底下人已经是起了一阵阵骚动，仿佛还有人在说，这都是世间常理，有什么好探究的，他就气定神闲地说：“不要觉得这些随处可见，却一向被人觉得司空见惯的现象，那就不足为奇。世间真理，其实全都隐藏在日常所见之中。”
“要知道，昔日我当众解决藏有太祖皇帝手卷的那块九章堂牌匾时，其中原理也和这其中的道理差不多。”
“物体在水面，又或者其他液体中的沉浮，取决于这些物体以及液体各自的密度，而纯水、盐水以及油之类的液体，它们也有各自的密度。所以，密度大的物体在密度小的液体中就会沉底，而密度小的物体或液体，在密度大的液体中，就会漂浮在表面。”
“而如果物体和液体的密度几乎相同，那么，很可能就会发生其完全浸没在水中，但却不是沉底，而是悬浮在水中央的一幕。当然，如果还有人觉得这是妖法，那么回去之后，都可以好好验证一下。只要一点一点加盐，溶解，应该不但可以验证悬浮，也可以验证漂浮。”
再次丢下一颗重磅炸弹之后，张寿看到不少人都跃跃欲试，很显然真的打算回去之后就验证这个极其简单的实验，他就笑吟吟地继续说道：“现在，我们继续说密度。什么是密度，单位体积物体的质量，那就是密度。而密度这样东西，在现实生活中有用吗？”
“答案很简单，当然有用。且不说在铸钱时，常常因为铜的比例太低，而造成铜钱太轻，因而百姓难以信赖，可铜的比例若是太重，则朝廷负担大，矿工的工作量则是更大，而若是掌握好密度，那么不但可以铸铜币，还可以铸银币，甚至金币。”
“当然，钱乃是国之重器，今天我们不谈这个，说另外一样东西，那就是量具。”
张寿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旁边听得极其专注的三皇子，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
“先人曾经发明出称量米面以及粟米、高粱等等粮食作物的量具，比如斛、斗、升、合、勺之类，至今，这些量具仍然是朝廷收取赋税，乃至于地主收租，平民买粮食等等的凭据。而这些量具，是称米面的重量吗？不是，这些量具实际上测量的，是各种粮食的体积。”
“也就是说，用量具称量粮食，和集市上用秤称量猪肉羊肉等等，完全不同。”
“太子殿下曾经在考核东宫侍从的考题中，出过一道关于农事的策问，我想这消息如今应该已经散布了出去，此时此刻，应该不至于再有人问什么是斛、斗、升、合、勺，而这些量具又到底是怎么称量粮食吧？”
他顿了一顿，见有些人会心一笑，可也有些人在遮遮掩掩脸上的茫然，他就知道，这些一心圣贤书的读书人当中，恐怕没见过升斗之物的人非常多，当下不由得微微一笑。
“量具原本是官制，但到了某些心黑家伙的手中，往往就会拿出自己的一套东西来，比如说，大小斗。大斗收，小斗卖，以此牟利。今天我先不说这个，只说另一种手法，那就是所谓的，淋尖踢斛。我想问问，这四个字，有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顿时眉头紧皱，却完全想不出来，甚至连这四个字具体是哪四个字，他都不太确定。见底下嗡嗡嗡议论声一片，虽说大多数人都极力保持面色镇定，可那飘忽的眼神却表明，某些人和他一样，都是第一次听说这四个字，而某些人，也许是知道其中的猫腻。
想到这里，今天本来就不打算仅仅做一个旁听者的他立刻开口问道：“老师问的淋尖踢斛，真的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见依旧无人响应，他干脆自嘲地笑道：“看来是各位宁可让孤做个孤陋寡闻的人了？”
话音刚落，三皇子就只见底下一个年轻人霍然起身，大声说道：“回禀太子殿下，所谓淋尖踢斛，那是税吏们收粮食时的一种弊政！百姓挑着粮食去上交的时候，官府不是用升斗，而是用斛来称量的。所谓斛，就是能装五斗粮食的量具！”
四皇子发现人竟然是认得的，曾经在国子监九章堂质疑过自家三哥解题有猫腻，后来又被张寿留在张园的方青，他也顾不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赶紧附在三皇子耳边嘀嘀咕咕又提醒了一下。而三皇子登时哑然失笑。还用得着你解释？我又不是不认识！
而方青一时义愤站起身揭开此事，虽说已经觉察到下头宋举人正在拼命拉扯自己的衣角，他也没理会。毕竟，想当初他还没功名时，家中便是遭此盘剥，后来有功名少纳粮才好些。
“论理，一斛也就是五斗粮食，应该是装到斛口平齐为准，但胥吏为了能够多得损耗，往往要求百姓在平齐后继续往上装粮食，直到粮食在斛口堆起来冒出尖尖为止。这叫淋尖。”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淋尖，哪怕是弊政，但也算是为国储粮，可是，这些胥吏往往还有更厉害的一招，那就是踢斛。要知道，斛是平放在地上的，一旦淋尖之后，一脚踹上去，自然会洒落下来不少粮食，这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当成损耗，自己中饱私囊！”
“有那些心更黑的，为了收更多的粮食，踢斛之外，再次让百姓淋尖，等收进仓库之后，再按照平斛重新称量……”
方青这绘声绘色一说，三皇子的脸色终于渐渐变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小小的收取税粮，竟然还会有这么多名堂。眼见方青就这么坐下，他忍不住对张寿问道：“老师刚刚说的淋尖踢斛，可是这么一回事吗？”
“是，但也不完全是，我刚刚想说的，还有淋尖踢斛中隐藏的另外一点。”
张寿若无其事地一笑，随即就轻轻拍了拍手，不多时，后头就只见阿六一手提着一个斛，一手提着两个米袋，轻轻松松地走了过来，随后把东西放在张寿旁边。只不过，那咚的一声闷响响起，底下众人方才意识到，这两样东西赫然分量沉重。
“两个袋子里，都是用官斛量过的，五斗，也就是半石谷子。现在，阿六，你再装在这官斛中，给大家看一看。”
阿六素来是张寿说什么就怎么做的人，当即依言解开袋子的绳子，单手轻轻松松将其提起后，就控制袋口往那大斛中一倒。
底下众人虽说看不见具体情形，但谷子一泻而下的动静，那却还是能听见的。而在旁边聚精会神看着的四皇子那更是忍不住叫道：“六哥你小心点，快满了快满了，千万别撒出来！”
阿六一边看着倾泻而下的谷子，一边鄙视地瞄了一眼大呼小叫的四皇子，很想说从前在融水村时，收地租时都不是靠老刘头那不靠谱的家伙，全都是靠他。就这种往斛中倒粮食的勾当，他是老把式，还用得着提醒？
果然，快到斛口时，他直接悄然一收袋口，一时谷子掉落的速度慢了许多，而他巧妙调整手腕和袋口方向，不多时就将袋中谷粒全部倒完，继而随手一抹一平。这时候，一旁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就瞧见，谷子竟是恰恰好好和斛口平齐。
四皇子可不比三皇子矜持，见状立刻出声嚷嚷道：“六哥好手段，平了平了！”
见有了兄弟俩这个见证，张寿就笑道：“这就是真正的一斛，也就是半石粮食，现在，我也不淋尖，阿六，你踢上一脚。给我收着点劲，不许踢倒，不许有谷粒洒出，更不许把这官斛给踢坏了！”
此话一出，一旁本来打算拾遗补缺，却根本没找到机会的陆三郎顿时大汗，而四皇子也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屁股曾经遭过的罪，一时只觉得那官斛就是自己，慌忙直接闪到了自家三哥背后。至于其他讲读官，以及下头那些来听讲的人，那是发怔的发怔，发昏的发昏。
他们长这么大也听过无数讲学，可何尝经历过这种别开生面的讲学？
虽然无数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但阿六却依旧很淡定，他并没有和官府那些税吏似的做什么太多的准备工作，甚至连退后一步都没有，而是随随便便抬起一脚就踹在了官斛上。四皇子甚至发现那官斛连动都没动一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道：“六哥，你这一脚也太轻飘飘了吧……”难不成是因为今天没吃饱吗？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三皇子直接打断了：“四弟，你不懂就别瞎嚷嚷！他这一脚，刚刚和斛口平齐的谷子没有撒出来一粒，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看看现在这官斛里头的谷子！”四皇子微微一愣，再往里头看时，他就瞪大了眼睛：“真的，好像一下子少了！”
虽说今天拿着请柬过来听课的人里，确实都是清一色的读书人，所以就连淋尖踢斛这样的伎俩，也少有人得知——否则，在太子殿下面前出风头的事情，未必轮得到方青，哪怕有人会顾忌到风声传开后会招人恨，但这天下从来就不缺敢搏一搏的赌徒，可是，对于此时这种情况，却还不至于没人有所预计。
此时此刻，下头立时就有人出声嚷嚷道：“用箱子盒子之类的装东西不都是这样吗？明明装得很满，但只要敲一敲拍一拍，那就还能再装！”
“说得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张寿在其话音刚落之时就一拍讲台赞叹了一句，可赞过之后，他却词锋一转道，“但有没有人想过，这又是为什么？”
再次听到为什么三个字，陆三郎已经是头皮发麻，就连四皇子也懵了。还是三皇子一直都努力跟上张寿的节奏，此时没注意其他人大多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却是自顾自若有所思地说：“是不是因为踢了这一脚之后，就如同用手压过似的，那些谷子在斛中更紧实了？”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谷子是不规则的物体，所以倒在斛中，谷子和谷子之间往往会存在空隙，所以占据的体积其实会相对比较大。而这么狠狠踢上一脚，斛中的谷子受到一个强烈的撞击，彼此之间排布会发生变化，那些原本较大的空隙就会被填补一些，它们中间的空隙既然缩小了，那么，原本平齐斛口的谷子，自然就显得不那么满了。”
“所以，同样一斛谷子，重量却不同。测量如谷物这种非整块性状的物体大致密度，可以像淋尖踢斛这样，反反复复踢打，最后抹平，但也可以仅仅是装满后就加以计算。然后，称量谷物的重量，除以官斛的体积，这就是密度，但我们大多数时候可以将其称之为，容重。”

第六百七十三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九章算术》中，关于粮食体积的计算项目，占了很大的篇幅。虽说有叶孟秋师兄弟几人这般感慨于市面上连《九章算术》也很难买到的，但这次应召上京的天文术数人才当中，也有家学渊源，于是从小就在各种算经熏陶下成长起来的。
因而，听到张寿竟然当众用官斛装谷子的方式，来展示这样一个算学问题，早早被安排坐在一块的他们不禁面面相觑。而张寿接下来，让阿六搬来一块黑板，当场三下五除二算出了一个标准官斛的体积，对他们来说，反而不算什么了。
他们惊讶的，反而是接下来张寿给出的一系列不同粮食种类的容重数据。
从籼稻、粳稻、小麦、大麦、高粱、粟米、大豆……林林总总一个个数据在张寿笔下婉转流出，一群素来认为天文术数乃是高深之学的人眼看算学和赋役粮仓有关之外，还能用在这种地方，无不错愕难当。
“为什么要算容重？很简单，用官斛量出来的粮食，同等体积，一旦容重有差别，那么最终的重量就有差别。这其中，关系到水分率，关系到储粮时间，关系到储粮温度……”
眼看着张寿再次在一块黑板上写写画画，讲述了当年自己在融水村中自家粮仓测得的堆粮半年之后、一年之后以及一年半之后的堆粮高度，由此验证粮食颗粒之间间隙减小，容重增加，最终推出了同样一斛谷子，陈谷子比新谷子重这样一个结论。
对于那些推导过程，什么受力分解，底下众人只觉得张寿最初说什么今天会讲得简单易懂，深入浅出，那简直是坑人！前面的演示倒是很简单，可后头的东西他们基本上就只能听懂一个结论，剩下的完全不明白！
别说他们，就连因为颇通杂学的岳山长和肖山长三人，此时都只觉得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虽然术业有专攻，但他们平日造沟渠水利、园林设计以及舟船等等时，也有需要计算的地方，可好像全都是在老祖宗的基础上发扬光大，谁会像张寿这样，居然能推导到别的？
而早有预备的叶孟秋，直接拿出了备好的纸卷，一个师兄负责磨墨，一个负责抻纸，而他则是提笔蘸墨，迅速做起了笔记。
哪怕张寿在黑板上写的东西从他这角度完全看不见，可张寿一边说一边写，已经在九章堂和张园历练过的他，凝神倾听，运笔如飞之下，竟是也堪堪能赶上那速度。面对这一幕，坐在他们附近的其他精通天文术数的特殊人才，那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小抄是有人准备了，算筹也有人带来了，可此时没人觉得自己能记得下张寿讲的这些。有人自矜师门传承，不愿问他人，却也有人立刻和叶孟秋的师兄们打招呼，当张寿停止这一部分的讲课时，已经有好几个人谈妥了回头借阅笔记这档子事。
可结果，停笔之后揉着手腕的叶孟秋，就说出了一番让他们又心动又犹豫的话：“光抄笔记有什么用？张学士现在讲的这些，日后他在九章堂里肯定会细细再讲的。我打算回头去考九章堂，他之前不是对四皇子说过，九章堂可以跳级的吗？”
对啊，三皇子之前就是亲自去考了九章堂，如今虽说因为被册封为太子，不能在九章堂继续上课了，可皇帝不但第一个点了张寿东宫讲读，还在九章堂中择选了优秀者为东宫侍读！
如果他们能考进去，然后再设法跳级……那岂不是也可以跻身东宫？
一群哪怕曾经听到九章堂重开的消息，始终都不太愿意折节加入九章堂的特殊人才们，脸色都有些微妙。尤其是应葛雍之邀，在葛府和张寿探讨过算学问题的长者，都觉得脸面有些拉不下来。毕竟，其他的姑且不提，张寿那会儿自己都爽快承认，对天文着实没什么研究。
他们可是要参与四海测验，重定历法的，对于各种天文星象那都娴熟于心，折节再去向自称不通天文的张寿求教，那也太丢脸了！
于是，几个长者的目光须臾就落在了几个晚辈的身上。嗯，葛雍那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老前辈，他们就算再谦逊，也该和张寿平辈论交，至于这些年轻晚辈，那就不妨丢去九章堂，看看能不能从张寿那儿学到一些新奇的东西。
年轻人嘛，那就是应该时刻学习！
张寿这堂公开课事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准备，而是脑袋一拍，就决定利用这堂公开课，给三皇子出的那道农事策问再添一把火。此时，他从容重角度，讲了讲储粮和选种，随即方才又拐回了密度，开始讲金银掺假的辨别，这其中就有所谓丹师用烧银子为名骗钱的故事。
九章堂和半山堂早就习惯了这位老师信手拈来的各种举例，以及举例之后，就开始疯狂引用各种公式和定律来计算和证明。但是，今天其他来听课的人却完全没经历过这样彻头彻尾的洗礼。
如朱宏最初松了一口气，觉得张寿总算还体谅来听课的都是门外汉，可听到此时，他简直想捂住耳朵来隔绝那魔音贯耳。他甚至几次三番侧头去看朱莹，就只见大小姐始终兴致盎然，一边听还一边顺着张寿抑扬顿挫的语调打手势，直叫他在心里嘀咕情人眼里出西施。
换成从前那个最恨读书的大小姐，在这种场合早就睡着了，抑或者是溜号了吧？
终于，在朱莹身后的朱二用手指戳了戳自家妹妹的背脊，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莹莹，你都听明白了？难不成妹夫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教你？”
“没有啊！”朱莹微微一挑眉，却没有说明白自己的回答是针对朱二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问题。她回头瞟了一眼身后众人，见一个个人全都满脸苦色，那脸上表情仿佛就写着，我在哪，我是谁，我在干什么，她就不由得莞尔一笑。
“看看其他人那样子，心情就好啦！”包括你们这几头呆头鹅！
再说，反正她又不是来挑刺的，也不是来看看有没有亲近三皇子机会的，也不是谋划其他什么的……纯粹看张寿变着法子折腾这些听课的人，那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吗？
大小姐很会自己找乐子，她是开心了，可更多人却是越来越头昏脑胀，两眼发花。这其中，当这一堂课最终进入尾声，张寿宣布下课时，也不知道多少人长舒一口气，某些原本质疑张寿真才实学的举子在溜之大吉的同时，无不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下次……绝对不来了！
就算要质疑，也得先弄清楚人家到底说的什么，可他们根本就只听懂了那些人话，至于弄懂那些鬼画符似的天书，那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就连曾经受过张寿救命之恩的邹明，他也忍不住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太阳穴，继而苦着脸说：“真没想到，算学还能用在这些东西上……而且如此艰深繁难，我刚刚就好像在听天书！”
他那两个同伴你眼看我眼，全都觉得英雄所见略同。不只是他们，一旁的宋举人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摇了摇头说：“都说生死是大恐怖，我从前却觉得，成天苦练时文制艺，那才是大恐怖。可现在我终于发现，世间还有算学这等更大的恐怖！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方青差点没被宋举人这言辞给逗得笑出声来。可他一侧头却发现，一旁的杨詹和关秋正在窃窃私语。两人都不是研修算学的人，刚刚也不像叶孟秋那样埋首狂做笔记，可想到张寿一直称赞两人天赋异禀，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杨七公子，小关，你们听懂了吗？”
“废话！”好歹不再骨瘦如柴的杨詹直接翻了个白眼，可随即就悻悻说道，“当然没听懂！”
他说着又补充道：“我这才学了算经多久，怎么可能听得懂这个，连那个官斛怎么算的体积，我都没听懂！倒是小关好像挺有收获的样子，也难怪，他一向就是自学成才的！”
关秋被众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打哈哈笑了一声，这才小声说道：“各种粮食的容重，本来就是当初张大哥叫了我去一块测算的，还记下了数据。他说，这只是一个测试，我那会儿也没想到他会在公开课上拿出来讲……”
这话还没说完，其他人扶额的扶额，叹气的叹气，摇头的摇头，谁能想到，一个木匠学徒出身的小子，竟然是他们中间不但唯一能听懂，而且还早早就参与到张寿这番实验中去的？
几个人和张琛朱莹他们不一样，本来就坐在一大群天文术数的特别人才当中，此时不同于面色苍白落荒而逃的举人们，大多数人都没有退场，前后左右当然有听见他们说话的，当下便有人出声询问。
“敢问这位小公子师承何人，难道也是住在张园的吗？若是方便，将来能否请教一二？”
没想到竟然有人要和自己探讨学术问题，关秋登时目瞪口呆。
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抓了抓脑袋，有些尴尬地说：“我不算读书人，只是个工匠。”
“是啊是啊，只是个工匠，还是被皇上称赞过，亲口说不愧是大匠的工匠。”
一旁的宋举人忍不住吐槽，待见那开口的家伙邀约时满脸诚恳，等听到关秋只是个工匠时，立马就眉头紧皱，虽说没露出不屑，可到底是表露出轻视的表情，可听了自己的话后又面露惊容，他不禁暗自在心里嗤笑了一声，简直是变脸狂人。
他索性不紧不慢地说：“别说今天张学士那实验了，就是之前张学士做出来的很多东西，也都离不开小关。比方说，什么纺机、织机、座钟、玻璃……”
没等他把话说完，他旁边的方青就重重咳嗽了一声。这下子，宋举人立时醒悟到自己透露了不该透露的消息，当即打了个哈哈闭上了嘴。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要收回那是不可能的，刚刚那个请教关秋的人便如获至宝，立时逼问了上来。
“哦，这位关大匠原来便是一手做出那么多巧器的人？为何从前就没听到过他的名字？众所周知，无论织机还是纺车，又或者什么座钟和玻璃之类的，我都只听说是张学士的创举。他这岂不是有欺世盗名之嫌？”
此话一出，宋举人登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刚刚那炫耀似的变化好像是闯祸了。
然而，还不等他组织语言奋起反击，却听到了关秋那一向显得很憨厚的声音：“这位公子，历来那些某公车，某公锄，某公镰，某公渠之类的，难道真的都是名字中的某公亲自打造的吗？我想不可能吧。无论是水车还是农具，肯定是铁匠木匠按照图纸式样打造的。至于水渠水堤，真正的建造者更是数量庞大的民夫……但是，那又怎样？”
一贯并不喜欢说话的关秋盯着那个面色极其不自然的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那难道能够掩盖懂得如何改进设计农具的人那绝大功劳？那难道能够抹杀亲自主持，筹集资金，组织民夫来修建各种水利沟渠设施的那位发起者他应有的名声和评价？”
“刚刚宋公子说的这些东西，有些我确实贡献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但并不全是我的功劳，更多的是赵四哥和罗师兄他们的功劳。最重要的是，最开始那一丝启发的灵光，全都是张大哥想出来的！说他欺世盗名的人，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见刚刚那年轻人已经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尤其是被评价为小人的时候，再也坐不住的他干脆起身掩面而走，关秋这才收起怒色，憨厚地笑了笑：“如今刚刚推广的纺车，是我的师兄罗小小主导改进的，玻璃更是赵四哥做了很大贡献，和我没什么太大关系。我主要也就是在织机和钟表上做了点微不足道的事。但我还是那句话，这更多的是张大哥的功劳。”
“他鼓励我读书的时候，说过一句我最赞同不过的话。知识就是力量！”
什么叫做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宋举人终于体会到了。神采飞扬的他得意地睨视了刚刚那家伙的同伴一眼，见那几人无不回避自己的视线，却还有明显不是一拨人的另外几个人冲着关秋竖大拇指，他就嘿然笑道：“小关这话说得好极了，真该让所有人都好好听听！”

第六百七十四章 星象为虚，农事为实
预先设想的提问环节根本没用上，这一堂课就结束了——因为当张寿在下课前开口询问有谁想提问时，那赫然是一片冷场——说实话，面对这情景，三皇子着实比谁都要失望。
虽然他在跟上张寿那些计算的时候也极其吃力，但今天毕竟来了好些应父皇征召的天文术数专门人才。可他没想到，那些举人落荒而逃也就算了，那些之前拿着特别请柬过来的人，在张寿宣布下课，而他没有表示异议之后，和那些举人一样，不少人都行过礼后就赶忙走了。
虽然三皇子并不认为是个人就非得要攀附自己这位东宫太子，或者好好表现，可是，这种避若蛇蝎的态度却明显有些不对头，他越想越觉得疑惑，到最后不由得就生出了一种猜测。
难不成……是老师讲的这些东西，他们也同样没听懂，生怕过来见他，他一开口询问的时候，他们答不上来之后露了怯？可他们不是也学过算经吗？哪怕学的算经和他现在接触的不同，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修习起来，真的差别这么大吗？
三皇子正觉得心情纠结，突然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岳山长的声音。
“都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张学士今天这一堂课，既有世情，也有农事，更有学问，实在是让我收获匪浅。只不过，那些计算之类的东西实在是太深奥了，我看之前讲堂中十之八九的人大概都没听懂。想想也很正常，因为那些具体的计算，我也是一头雾水。”
岳山长如此坦然，三皇子顿时大生好感，当即冲人微微颔首道：“术业有专攻，岳先生又不是专攻算经出身，那些专业的算式和算法有些不明白，那也很平常。其实……”
年少的太子殿下腼腆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那些步骤，我也只听懂了一小半。”
听到三皇子承认自己只听懂了一小半，孟学士肖山长等一众讲读，那真是好容易才维持住了一张淡然的脸。尤其是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孟学士，那更是深悔今天为什么不找由头因病或者因事告假……能听懂一小半，那简直是天大的能耐了好不好！
可就在他们这些讲读犹豫着是否也要学岳山长那样说实话，也好让三皇子在心里也对他们建立一些好感的时候，却只听斜里插上来一个声音：“太子殿下，张学士，还有各位讲读大人，刚刚发生了一件事，我寻思着该过来说一声。”
宋举人见一大堆人都齐刷刷看向自己，他不由得赶紧低下了头，却是正好忽略了不少人因为他打岔而变得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三下五除二说清楚了刚刚关秋怼人的一幕，随即就迅速抬头瞟了一眼三皇子和张寿，同时习惯性省略了其他人，这才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
“如今那个‘小人’扛不住关秋这番话跑了，他那些同伴也仓皇而走，但还有另外几位老先生和他们的学生很赞同小关转述的那句知识就是力量，所以想过来对张学士道一声谢。”
关秋居然也会怼人，张寿只觉得异常新鲜。那是个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技术狂人，和杨詹简直不相上下。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随即就听到三皇子欣然应允。
“请那几位过来吧！”
说是几位，其实却有十几个人，张寿放眼一瞧，就发现几乎都是曾经在自家老师葛雍那太师府中见过的，当下当然不会真的去听众人道谢，而是抢先热情地向三皇子引介了众人。
而三皇子对于谦逊大度且有自知之明的人，素来都观感很好，此时不但亲自搀扶起了几位要行礼的长者，言语之间还异常尊敬。而面对这样一位和传说中一样言行举止使人如沐春风的太子殿下，那几位前辈算学大家自然更添了几分谦恭。
当听到这几位长者也都惭愧汗颜地表示，几位弟子听了自己的课之后大为启发，想要来年报考九章堂时，张寿不由微微愕然。
要知道，他前些天随着老师葛雍在葛府见这几位时，没少旁敲侧击，试探众人是否愿意留京共商学术，奈何这些人说天文星象时侃侃而谈，却声称对于葛氏算经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也就姑且打住了，可谁曾想这会儿人竟是态度大变，主动把学生往他这儿塞！
花花轿子众人抬，不等三皇子表态，他就立时笑道：“各位的学生都是良才美质，我本来求之不得，可是，各位身为师长，那却是更宝贵的财富，不知可愿意也来九章堂讲几堂课？”
闻听此言，为首的算学大家韩平顿时踌躇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张学士你之前就曾经在葛老太师府上说，你不太懂天文星象？”
“确实如此，所以，什么四海测验，重订历法这种需要专业人才做的事，我确实力有未逮。”张寿毫不在意自曝短处，态度显得异常坦诚，“有道是三垣二十八宿，我能认得出的，大概也就是北斗。其余的星星我就两眼一抹黑了。”
“你们看，我就这点年纪，就算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天文数学不分家，如今这年头那些算学宗师们都是从小这两样一同修习过来的，所以他们真的不信张寿竟然是一个例外，一个只懂算学不懂天文星象的奇葩。可是，葛雍之前就一口咬定没教过张寿这个，张寿又矢口否认，他们只能姑且相信。
因此，韩平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紧跟着，他没有再含糊其辞，而是爽快地点头道：“既如此，那我和几位老友，愿意来九章堂试一试。”
“但我得约法三章，各位来时，只讲算学，不讲天文。”张寿笑得眯起了眼睛，“哪怕是王孝恭的《缉古算经》，也可以拿来讲，但我希望在讲课的同时，我能够在旁边给学生们翻译一下。毕竟，这一年多老师的《葛氏算学新编》简化了很多东西，我怕学生们听不懂。”
岳山长和其他讲读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张寿矢口否认懂天文，不禁面色各异，心情不一。然而，其中有一种想法，众人却是一致的。
那就是……张寿声称不懂天文，对他本人来说，有利无害！毕竟，这年头的天文星象，不但和数学不分家，而且在某些人心目中，那更是和谶纬不分家。虽说这年头不再如汉唐，谶纬巫蛊往往是灭族的大罪，但动不动就禁天文术数，无疑就蕴藏着朝廷的某种担忧。
而张寿重开九章堂之后，从所用的《葛氏算学新编》到各种上课内容，确实是就不涉及到天文星象！除却之前听说人曾经在课堂上声称大地是圆的……
虽说对张寿声称要在旁边翻译术语的要求简直哭笑不得，但韩平也翻过葛氏算经，知道用于不同，因而最终答应了，却要求先旁听两堂课再做计较。对此，张寿自然不会拒绝。
而三皇子则是始终笑吟吟站着，压根没有动用自己身为太子的身份为张寿说什么做什么，只在韩平提出告退时，他非常客客气气地叮嘱道：“父皇说，历法是否准确，不但关乎百姓如何计日，而且还关乎农耕，更关乎我朝颁赐给属国的历法是否准确，彰显天朝之威德。”
“所以，拜托各位在父皇召见之后，能够畅所欲言的同时，更摒弃前嫌。葛老太师说，他年事已高，这一次更多的是作为一个评判者，而不是主持者。”
三皇子没有说什么指责钦天监的话，更没有说自家父皇已经决定把钦天监那些酒囊饭袋扫地出门，让出身民间更有水平的算学大家来填补空缺，而且会打破世袭制，施行考核制。
可他这样的表态，再加上张寿一口咬定不懂天文，绝对不可能来争话语权的态度，韩平以及其余几个长者自然精神大振。几个人凛然应喏之后，带着那些较为年轻的学生告退离开九章堂之后，韩平就笑了一声。
“不愧是葛老太师，挑学生的眼光比谁都好！学识这一层，我等这些因循守旧的已经很难称量他了，而他竟然能放下重订历法的至高荣誉，甚至也不怕别人笑话，坚称不懂天文星象，只专攻算经……大家接下来就全力以赴吧，不用考虑葛门弟子出来相争。”
而张寿送走了这一堆本来很可能会变成冤家，现在却心结尽去的同行，就非常虚怀若谷地向三皇子和其他诸位东宫讲读官对今日公开课的过程和结果做了一番自我批评。
听到张寿只在那反省讲到兴起时忘了下头不是九章堂的学生，把各种演算过程推进得飞快，孟学士忍无可忍地开口打断道：“张学士，你今日这番授课，别的都无所谓，可你不觉得讲解淋尖踢斛实在是有点多余吗？”
“为什么多余？”开口反问的不是别人，正是三皇子，他眉头大皱地说，“孤觉得能够听到这般内情，简直是胜读十年书！”
“太子殿下只需把握全局，何须明白这等诡谲伎俩！”
孟学士那简直是觉得痛心疾首，可在三皇子那清亮的目光注视下，他意识到自己很难搬出那种面对成年人的水至清则无鱼这种论调来加以驳斥，只能唉声叹气地说：“有些规矩已经实行了几十上百年，早已经是约定俗成了。”
“约定俗成的好规矩，那自然应该延续下去，但约定俗成的陈规陋矩，为什么还要一直延续，而不能加以变革？”三皇子不假思索地反问。
发觉其他同僚竟然全都保持了沉默，就连以三大山长为代表的在野人士，那也是满脸沉肃，孟学士只觉得心累。他只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又不是阁老，其实这根本和他无关！
一时情急，他不得不开口解释道：“太子殿下，淋尖踢斛确实是弊政，可那是因为各地官吏的俸禄不少都不足以养家糊口，所以方才出此下策。但这其实并不是本朝就有，而是多年以来就在底层口耳相传的。而且，并不存在张学士说的那样，踢斛之后还会再次淋尖……”
“机会仅仅只有一次，一次若是没有踢好，撒出来的谷子不见得会很多……”
“孟学士所言差异，会做这种事的人，大多数都是苦练这一记绝学，保证一脚踢下去，一定会谷粒满地！”方青刚刚一直忍着没开腔，可发现孟学士竟然替淋尖踢斛这一弊政说话，他一气之下就管不住这张嘴了。
而说都说了，他就索性继续说道：“我家昔日纳粮时，就曾经遇到过那税吏百般刁难，每一斛被踢出去的谷粒都能在地上洒落厚厚一层！最重要的是，我朝官吏的俸禄不算少，他们凭什么拿这约定俗成的一套来坑百姓？如果要保护这些让他们受惠的陈规陋矩……”
“谁来保护根本就有苦无处诉的小民百姓！”
孟学士登时哑然。结果，还是张寿的一句话暂时拯救了他：“其实，如今的赋役也有折算成钱来收取的……”
还没等张寿说完，如获至宝的孟学士就立刻附和道：“不错，如今朝廷收税，不少都是折算成钱，早就不全都收粮谷了，这弊政自然是也就被扫进垃圾堆了！”
三皇子听着两边激辩，再见方青满脸讥刺，却被宋举人拽住，他情知这其中另有猫腻，可却发现其他人都是三缄其口。而张寿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当他看过去时，人恰是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是有难言之隐。
这时候，就算再傻，三皇子也知道这其中奥秘不可说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一脸倦容地说：“时候不早了，孤也应该回宫了，今日是岳先生的课，岳先生随孤一同回去吧。四弟，你留一留，替孤谢一谢老师和其他诸位今日辛苦。”
今天确实是自己的课不假，但岳山长更知道，此时三皇子为什么要和自己同车而行。见孟学士投来了警告的一睹，他却只当成没看见。直到随同这位太子殿下和张寿以及其他人道别，继而默不作声地出门登车，跟上去的他坐定之后，就直截了当抬起了头。
“太子殿下，张学士刚刚说的，确实是全天下大部分税吏都会做的事。而张学士后来说的，如今赋税大多都折收银钱，这其实并不准确，更准确地说，是一部分实物，一部分收钱。但是，收钱的那部分，对于大部分农人来说，负担却更大。因为每到收获时节，他们需要卖粮换钱！粮价贵贱，完全取决于天下粮商的良心！星象为虚，农事为实，张学士很明智。”

第六百七十五章 故事里的事
三皇子既走，孟学士自然悻悻拂袖而去，然而，方青那满腔愤懑依旧不得平，却被宋举人死死摁住，而肖山长以及徐山长，还有另外两位翰林学士却依旧没走，显然都是有话要说。面对此情此景，张寿却朝留下的四皇子和众人笑了笑。
“我儿时曾经遇到过一个异人，他姓叶，是一位非常注重教书育人的老先生。他对我讲过一个他路过某小城时经历的故事，嗯，既然要讲给大家听，我姑且起个名字，就叫《多收了三五斗》。因为只是故事，也没有那么多之乎者也，也许不登大雅之堂，但我很喜欢。”
张寿先声明只是故事不是文章，这才顿了一顿，慢悠悠地背诵起了那一篇当初因为老师极其喜欢，而强压着他们这些学生背诵的文章：“万盛米行的河埠头，横七竖八停泊着乡村里出来的敞口船。船里装载的是新米，把船身压得很低……”
他一边慢慢吞吞地背诵，一边组织着后头的语言，尽力把很多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东西去掉。比如说，把银元洋钱换成这年头通用的铜钱，洋米洋面这一截去掉，换成外地产粮区用船运来的米，把农民粜米时要经过的两个局子，改成两个税关……
好在他背的慢，一路顺口改下去，倒也算是没有出大纰漏。然而即便如此，那种丰收之后先喜后忧的氛围，却在他这浅显的文字渲染下扑面而来。听着听着，出身贫寒的方青忍不住眼圈发红，九章堂中某些家中务农的学生，也不由得侧过头去遮掩面上的悲色。
而张寿当然没有全盘照搬叶圣陶老先生的这一全篇，毕竟，后头那些小商小贩推销洋货小商品的部分，虽然和前文的洋米洋面跨国倾销相呼应，带来了一种更大的冲击作用，却毕竟是另一回事，和他此时想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没什么太大关系。
所以，他将那所谓银行的钞票，改成了三分之二是白条，三分之一是粮商的银钱。粮商们拍着胸脯承诺，可以凭这些白条，在附近另几家商铺中以九五折的优惠价买东西。
于是，丰收之后的农人们，凭着白条去那些商行买布、买盐、买各种必需品。辛辛苦苦拿粮食换来的白条，须臾就在换来了一匹匹布，一袋袋盐之后，被扯得粉碎，甚至还要再添上他们来之不易的铜钱。最终，当船重新回去时，他们的钱袋里，只剩下了所剩无几的钱。
当他最后说到，为了付得起地租，很多人甚至不得不填补上原本自家打算用来吃的米。那一句种田人吃不到自己种出来的米，顿时引来了好几声叹息。
虽说有《蚕妇》中那两句名传千古的“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也有《悯农》那两句在读书人中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诗词是精炼而抽象的，故事却是生动而具体的。此时张寿娓娓道来，感染力自然更大。
而且，叶老先生那些非常有特色的对话，张寿尽量少改动，甚至不改动。当他终于背诵完全文的时候，就只见四周围那些东宫讲读官中，如同泥雕木塑，有些人在偷偷擦眼角，有些人叹息摇头，有些人一脸尴尬，仿佛觉得不该留下来……
而在这众人群像中，四皇子显得尤其突出，因为他赫然满脸愤懑。生在宫中，从小锦衣玉食的他平生受到过的最大委屈，不过是和三哥一样受到另两位兄长的欺凌和蔑视，不过是宫人内侍的趋炎附势，阳奉阴违，哪怕下过乡，下过地，可总觉得辛苦之后，便是收获。
谷贱伤农四个字，从未这样震撼过他的心灵。
而同样没走的那些御前近侍们，他们的反应却反而更平淡，毕竟，从骨子里来说，他们并不是读书人，并没有某些虚伪的感性——那种一面在私生活上三妻四妾，奢侈享受，一面看到平民百姓的悲惨时，又会感怀落泪，长吁短叹，感慨时艰的，是士人，不是他们。
御前近侍们见惯了辛苦，见惯了艰难，更知道张寿说的这些丰收之后场景确实如假包换，可在他们心目中，世事就是如此，他们早就被那冷漠的世情磨砺出了一颗冷心。
要是御前近侍如此多愁善感，那还是一柄握在君王手中的利刃吗？
“有什么好说的，贫富贵贱，生老病死，看多了就看开了……”
耳尖的花七听到自己那些人中有人嘀咕，见朱莹和张琛等人只站在较远的地方没有围过来，但却明显听到了张寿的话，因为大小姐正在那问，丰收之后是否真这么惨。同样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他苦笑摇了摇头，随即就悄然走上前去，打算打断张寿的这番世情教育。
对于四皇子来说，知道民生疾苦很重要，但也没有必要只知道民生疾苦。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而是真事。可怜之人，有时候也必有可恨之处！
虽说太子殿下不在这，可若是四皇子回去告诉兄长，兄弟俩真的被张寿忽悠到觉得小民百姓都是勤恳老实，那反而要出大问题了！要知道，这天下无论是官员还是小民，大多数都是畏威不畏德，并不是什么纯粹的顺民！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张寿词锋一转道：“叶老先生的这个故事，我当初听着只觉得谷贱伤农，粮商可恶，但细细品了之后，却又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后来才想到了朝廷征赋税时若是有一部分必须收钱，对农人们不但无益，反而更添负担。”
“都说无商不奸，无奸不商，但丰年天下丰收，市面上全都是粮食，怎么可能卖得出高价？资本不够的粮商说不定就没有足够的钱去收粮呢？而且，如若正好还有跨门营生，又或者和其余店里有可以换货的交情，那些能够兑现的白条，到底算是奸猾，还是实惠？”
见四皇子已经完全懵了，张寿这才笑呵呵地说：“有些人喜欢说水至清则无鱼，我却喜欢说，有些事情不能随便定性。嗯，我当时见过叶老先生的时候，还见过另外一位周先生，他也给我讲了另一个故事。”
随口把鲁迅那个《药》的故事，套在元末太祖起义那种天地熔炉似的大背景中，张寿果然就看到四皇子大惊失色，就连翰林院其他两位学士也遽然色变。而肖山长和徐山长在面面相觑一阵之后，肖山长就走上了前来。
“张学士说的那位叶老先生和周先生，倒是很有意思的人，若是有机会，我也想见一见，请教一二。”
而在对着张寿起了这样一个话头之后，肖山长就面向四皇子，郑重其事地说：“四皇子，张学士这两个故事，一个是农人辛苦终年却不得温饱，一个是小民不明驱除鞑虏的大义，有病不问医药，却花大价钱去买反元义士的人血馒头，妄图医治绝症，彻头彻尾愚昧无知！”
“其实，天下子民，大多如此，有勤恳朴实的一面，有刁钻滑胥的一面，有不服管束的一面，有麻木不仁的一面，也有从众甚至盲从的一面。绝对不可一概论之。”
对于肖山长这样的告诫，四皇子微微一迟疑，随即便习惯性地要去看张寿。可就在这时候，他背后传来了陆三郎的声音：“肖先生这话意思是，就和天下有好人，也有坏人一样？”
陆三郎故意这样简单粗暴地理解自己的话，肖山长不禁有些头疼，但他学问精深，却也不至于就被这位九章堂斋长这么带到沟里去。
当下，他就欣然笑道：“陆高远你这般理解，只对了一半。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指的这种情况。既然生民多愚，就应该加强教化！”
此话一出，张寿顿时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因为春秋时代那句读全都是口耳相传，后来有了印刷术，书上也不印这玩意，所以论语中的这句话究竟应该如何断句，直到后世仍然有无数专家学者津津乐道。
而在太祖皇帝登基后，除了推广阿拉伯数字，还推行了后世那一套标点符号，于是乎，《论语》有了标点，但太祖皇帝大约没太仔细翻，因此在官方的论语当中，那一句到底还是按照《论语集释》之类的注疏，用最常见的句读加以标点。
因此，此时肖山长竟是当众如此表述，翰林院的两个学士登时眉头紧皱，其中一个年长的立时站出来痛斥道：“明明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因而方才有这般解读，你怎能如此曲解圣贤之书！”
肖山长旋即神情转冷：“我怎么曲解了？纵观《论语》，内中表述无不亲民爱民，何尝有此等认为生民不可教化，不可习理的想法？”
“这是太祖皇帝亲自定下的《论语》标点范本！”
“太祖皇帝根本就没来得及从头到尾看，分明是当时编撰者不明圣贤本意，肆意曲解，糊弄了太祖皇帝，于是流毒后世！须知论语中还有这样一句：‘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肖山长说到这怒形于色，那声音几乎就如同咆哮：“要是圣人觉得，民不可使知之，那为何还要教之？若不是为了这狗屁不通的注疏竟然堂而皇之成了举国必尊，某位主考甚至还为此黜落考生，我当初也不会一气之下发誓今生绝不入仕，耻于和某些愚民之辈为伍！”
听到这里，张寿已然确定，如果自己不阻止，接下来必定是一番火星撞地球的大战——毕竟，后世因为这句话都可能会造成一场隔空骂战，更何况一切都要引经据典的如今？
他可不希望自己这地方成为两位名士辩论经典的场所，因此抢在气得七窍生烟的某学士奋起反击之前，他就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道：“四皇子，其实当初那位叶老先生，还有周先生，倒是对我讲过不少故事，你还想不想听？”
“当然，都是些口头讲述的小故事，不入名家法眼。”
四皇子刚刚眼睛看着肖山长突然和人相争，心里却想到，张寿上次在经筵上，就曾经用这句话来怼过孔大学士，后来在对他和三哥讲课时，也曾经提过，这短短一句话，本来就可以有多种断句方式，但到底应该是那种，却得看自己的理解。
所以，张寿突然没有给肖山长二人的争论做评判，而是岔开话题，他倒觉得正常。
可他又不是三皇子，压根没打算在肖山长和那位学士当中主持公道，立刻眉开眼笑地说：“那敢情好，我很想多听听！”
而陆三郎刚刚躲在一边给肖山长插科打诨，见人真的怒怼翰林院出身的根正苗红大学士候补，不由得对人的评价也平添了三分，于是就开口当和事佬道：“二位先生若是有分歧，不妨心平气和地好好交流，在这争吵的话须不好看。还请给我家老师几分薄面，稍稍息怒。”
陆三郎这么说，那位翰林院的年长学士登时哑然。他恨恨地看了一眼肖山长，随即有些僵硬地向四皇子和刘志沅陆绾拱了拱手，却没有说什么赔罪的话，当即拂袖而去。他这一走，另外那位三十出头的侍读学士就更加不会停留了，挤出笑容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匆匆而走。
而他们这一走，刚刚怒发冲冠的肖山长也觉得无趣，干脆也告了辞。徐山长倒是留下替人说了几句话，隐晦地提了提肖山长在科场题名后却不肯做官的那点旧事，最后把此事定性为学术之争，就也告退离去了。
他们这一走，再加上举人们都走了，那些天文术数人才也早就走了，放眼看去都是自己人，四皇子就犹如从鸟笼里放飞了一般，高兴地欢呼了一声。
“难得三哥不要我回去一块上课，老师，你别以后讲，现在都说给我听听！等我回去之后，一定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三哥……我可会讲故事了！”
面对这么个放飞自我的熊孩子，张寿饶有兴致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呵呵一笑道：“你真的确定要我现在就给你讲？你记得住吗？”
见四皇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他终于呵呵一笑：“那好，我再给你讲个故事，这故事叫做《稻草人》。”呵呵，我倒要看看你这天性乐观的熊孩子，听这隐喻重重的黑暗童话，那是什么反应！想当初，看了课本外的未删节版本，他深深抑郁了……当然不止叶圣陶的，安徒生童话集里一大堆故事都是治（致）愈（郁）的，多少慕名而去的小伙伴完全看懵？

第六百七十六章 郁郁
当慈庆宫中的三皇子听完岳山长讲的这一次课，把人送走时，已经是申正过后了。之前他从公学回到宫里已经是快要午时，留了岳山长在慈庆宫用饭，饭后散步一阵子，没有午休就开始了下午的课。
此时送走人，他看看已经渐渐偏西的日头，不由有些担心还没归来的四皇子。当然，他绝不是担心自家四弟遇到了些什么状况，而是担心……人给张寿添麻烦！
四弟那种坐不住的性子，他深有体会，这些天陪着他在慈庆宫上课，岳山长肖山长和徐山长的课还好点，但凡翰林院那三位上课，人那简直就是在苦捱！
难得可以被放出宫去，四皇子大概不是去了张园，就是在公学里上蹿下跳……
等了又等，眼看太阳彻底偏西，在慈庆宫中努力专注临帖的三皇子突然听到了楚宽的声音：“太子殿下，四皇子好像回来了。”
三皇子手一抖，一笔好好的捺最终写歪了，原本临了大半页帖子的这张纸就此作废。他烦躁地将其揉成一团扔在纸篓中，板起脸来，打算回头谴责一下自家四弟的偷懒，可在外间一阵说话声后，四皇子就匆匆冲了进来，那竟然是一见他就眼圈发红。
“呜哇，三哥，稻草人好可怜！”
三皇子完全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给说懵了，眼见四皇子冲过来之后，抱住他的肩头就在那哭个不停，他更是不知所措，也顾不得其他，连忙一如儿时安慰人一般，拍着人的脊背耐心安慰。终于，他从抽噎的四皇子口中大体搞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他走了之后，张寿讲了两个故事，后来肖山长和翰林院另一位学士也争执了起来，而紧跟着，四皇子兴致勃勃地要求张寿继续讲，甚至连午饭都是一边吃一边听，然后就被一次次虐惨了。稻草人只是其中一个，但也是四皇子自认为最悲伤绝望的一个！
心中满满当当都是好奇，三皇子立刻要求四皇子转述。然而，在张寿面前还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能完整讲述的四皇子，真正开讲时就傻了眼。
他只记得每一个情节全都让人伤心，每一个转折全都是向着不好的方向，可具体如何组织语言，他就有些抓瞎了。好容易磕磕巴巴说到最后田地荒芜，鲤鱼干死，生病的孩子也奄奄一息时，他忍不住鼻子一抽，再次掉下了眼泪，鼻子就好像完全堵住了一般。
“呜呜呜，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虽然四皇子的讲述语无伦次，但楚宽见多识广，大体已经了解了整个故事的脉络。他见三皇子手忙脚乱地安抚着自家情绪崩溃的弟弟，他就突然开口说道：“四皇子，张学士那其他几个故事，也都是这种格调吗？”
正在抽噎的四皇子微微一愣，随即细细想了一想，这才闷闷不乐地说：“反正都是这种挺晦暗的故事，听得我心里噎得慌，可难受了……”
他断断续续地又讲了《多收了三五斗》、《药》、《少年闰土》、《傻子》……虽说有的故事印象深刻，有的故事已经不记得细节，只能说个大概，但大体的基调却已经在他的讲述下显得非常分明了。
故事中的场景不再是朝中官员奏疏中的天下承平，不再是文人墨客诗词中的盛世长歌，而是普普通通的生活，多了很多沉甸甸的意味。楚宽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出声说道：“太子殿下，如果可以，这几篇最好能请张学士用文字录入下来送进慈庆宫，以便于您仔细看看。”
三皇子正有此意，楚宽这建议可谓是正中下怀。他立刻点了点头，随即无奈地看了看哭得涕泪齐流的自家四弟，最终开口说道：“楚公公去打盆水来吧，四弟这样子出去实在是不好看，得让他洗把脸换件衣服才行！”
用一连串故事把四皇子说得眼泪汪汪落荒而逃，张寿可不觉得自己是恶趣味，又或者揠苗助长。和所谓的恐怖格林童话相比，叶圣陶老先生的童话故事集，只不过更现实更灰暗而已，反而没有那种诡异的恐怖，其实在某些方面和鲁迅的文章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揠苗助长。他讲的故事中，不少一度进入了后世初中乃至于高中的课本，只有整体风格平实，唯独最后结尾较为沉重的少年闰土要低幼一些。
然而，年纪不大的三皇子和四皇子，那可不是他们小学六年级那会儿似的懵懂，生活在宫中的他们固然看似被皇帝养得娇憨，但其实早知世事！
虽然有道是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但是，光读经史，只见帝王将相，兴衰存亡，忠奸黑白，却只能在某些描述中，窥见一点真正的生活，但那大多是泛泛而谈。
真正的生活，在文人笔记当中，可笔记杂谈相较于小说，在鲜明生动上就有所不足了。
只不过，张寿没想到的是，不只是四皇子，听了他的故事，同样致郁的人里，还有一个朱莹。虽说不至于像四皇子这样情绪外露，但在公学中蹭了一顿午饭，傍晚方才归家的朱大小姐无精打采，意兴阑珊，和早上出门时的神采飞扬形成了鲜明对比。
听到下人禀报上来，早就知道朱莹是去了公学听张寿那堂公开课的太夫人和九娘婆媳俩不禁莫名其妙。张寿那堂课据说是繁难复杂，众多去申请旁听的人根本连任何质疑都说不出来，听完课之后就落荒而逃，据说对这些心怀不服的人震慑效果很不错。
既然如此，朱莹这么一副样子是怎么回事？在张寿那儿受气了？不可能啊，想来人在公学中也不会有时间和张寿单独相处，而朱莹更不是因为张寿忙于正事就冷落她就耿耿于怀的人，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虽说叫来朱宏，兴许能问出究竟，但太夫人和九娘私底下交流了一番之后，还是决定叫了朱莹到庆安堂亲自过问。可不问不知道，一问之下，两人竟是哭笑不得。
“这么说，竟然是张寿闲来无事，给四皇子和其他人讲他儿时从什么叶老先生和周先生那儿听过的故事，结果左一个右一个全都是格调沉郁，你听了心里憋得慌，所以回来才会不高兴！莹莹，你都多大的人了，至于吗？”
“当然至于！”
朱莹忿然挑了挑眉，随即满脸不服气地说：“祖母和娘要是不相信，我说给你们听！虽说肯定没阿寿讲得好，但最重要的那些东西我还是记住了的！”
仿佛是生怕太夫人和九娘不信，朱莹竟是真的径直开讲了起来。头一个《多收了三五斗》，就成功地让太夫人和九娘面上笑容完全退去，等第二个《药》说完，婆媳俩已经是眉头紧锁。待到之后那一个个故事大意从朱莹口中说出，两人最终一个揉眉心，一个叹气。
九娘忍了又忍，这才让朱莹说完，最后方才苦笑道：“我算是明白莹莹你的心情了。阿寿这几个故事说凄惨，确实凄惨，但比起那些血肉横飞的凄惨，却又截然不同……这是在心里剜刀似的难受！”
“对对，娘说得没错，我刚刚就是一时形容不好！憋屈难受，我简直难受极了！”朱莹在祖母和娘面前团团打了几个圈圈，最后方才恼火地叫道：“我一直都觉得阿寿心性豁达，乐观向上，真没想到他还能编出这么让人难受的故事！”
“谁说是他编的，他不是说从别处听来的吗？”太夫人顿时就笑了，见朱莹满脸不信地看了过来，好像是想说那肯定又是他的托词，她就语重心长地说，“要知道，人力有穷尽，阿寿在算经方面天赋异禀，在其他方面自然就要稍稍欠缺一些，他自己也是承认的。”
她顿了一顿，仿佛在思量如何组织语言：“刚刚你说，阿寿讲的并不是什么辞藻优美的传奇，反而好似是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可细细品鉴，却也仿佛内含深意，不曾经历过的人，是不可能凭空想出这些故事的。所以，就如阿寿所言，不是他想的，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九娘也点头赞同太夫人：“没错，而且莹莹你虽说转述得不那么清楚，但其中有些语句好像是不经意间重复了阿寿的原话吧？听着固然犹如市井口语，但细细品读却别有一番滋味，很明显是极有学识的名士手笔。而写这种东西，风霜或者说阅历不可或缺。”
朱莹当然不会觉得祖母和母亲这是小看张寿，她微微瞪大眼睛沉吟了片刻，随即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好像没错，阿寿从小就在那个小村，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哪怕他再聪明，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应该没见过那么多！”
“哎呀，幸亏他能遇到这些通达博学的老师，否则岂不是白白耽误了？都是爹不好，娘和我救命恩人的儿子，他居然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险些就害了人家！”
见孙女习惯性地又开始替张寿打抱不平，太夫人不禁莞尔。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张寿在乡间这十六年，哪怕生来一副好皮囊，可之所以没有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乡下小子，绝对是教育和熏陶的关系。
腹有诗书气自华，这绝对不是说说而已。朝中无数贫寒之家出身的官员，哪怕居官清正，可只要官越做越大，治理的人越来越多，居移体养易气，二十年下来，昔日看上去再普通的相貌，不知不觉也会威严自生。
至于相貌猥琐的高官，那完全是不存在的，别说一级一级考试就淘汰掉十之八九，甚至就算侥幸考中进士，那也很难再有往上走的机会。而相由心生，张寿能有如今这样的风仪气度，自己的努力也许很重要，但师承和资源更重要。没人教，没书看，仲永也会泯然众人！
因此，安抚了一通情绪一度抑郁的朱莹，把人给哄得高高兴兴回房先去沐浴之后，太夫人眼见朱泾和朱廷芳父子全都没回来，家里除了朱莹就只有朱二，她一面吩咐小厨房晚饭少准备几个花样，一面就留下了九娘单独说话，吩咐了李妈妈等人在外头守着。
“张寿的师承虽说有葛老太师一个人给他挡了，皇上心知肚明有问题，却也不闻不问，但他流露出来的那些异乎寻常的理念越多，就越是瞒不住。所谓鹤立鸡群，便是如此。”
九娘自然赞同太夫人的这番判断，可心里却不免仍有疑窦：“可阿寿那村里的佃户，全都是当初府里安排的人，他最初体弱多病不出门，如今提到的那位叶老先生和周先生，兴许还有其他人，又是怎么遇到的？”
这还在于其次，她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而这些人又怎么会到京郊那样一个村子里？又如何能避开村中人的耳目？又为什么要避开村中人的耳目？”
太夫人正是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你问的，恰恰也是我想问的。要是有人教他权术谋略，那么肯定是没安好心，可你看看阿寿自从重开九章堂后的所作所为就看出来了，大多数时候是别人瞧着他年轻以为好欺负，于是就去踩一脚，结果就踩上了尖锐的钉子。”
她说着就觉得有趣，嘴角也翘了起来：“至于他，那是真的对升官发财不怎么在意。”
“是啊是啊。”九娘不由得也笑了，“但这一年多，您也看到他如何升官发财了。”
太夫人一时笑得捶了一记扶手：“你回家这么久，这才终于有了当年新妇时那活泼爱玩笑的性子，总算这个女婿认得好！总之，既然人家教咱们家的女婿算学，经史底子也略打了一些，又教他世情，让他不但腹有诗书，为人处世更滴水不漏，咱们家也记他们这份情。”
站在檐下的李妈妈虽听不见婆媳俩究竟在说什么，但屋子里的笑声却清清楚楚，因此她也不由得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想如今夫人归来，两位公子和大小姐全都姻缘定下，赫然家和万事兴。
当看到院门有人匆匆过来时，她连忙迎了上去，不欲来人打搅屋内谈话。可听清楚那禀报，她犹豫片刻就转身回到了门前，：“太夫人，夫人，广东会馆宋会首持书求见，说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如果太夫人和夫人顾忌他是外男，他愿意把情由写成书信呈进来！”

第六百七十七章 天惊
之前还一度因为宋举人不务正业，半路把人拿下带回会馆痛打一顿的广东会馆宋会首，在宋举人去江都王府谈婚论嫁的那会儿，人就到天津去了，一直都没回来，以至于宋举人病急乱投医，先是找张寿提亲，后来则是死缠烂打宋推官，差点把人吓跑。
而等到张寿推荐了渭南伯张康之后，宋举人还嫌不足，甚至还打算请张寿的准老丈人赵国公朱泾一块去，最后方才被张寿三言两语吓住。结果，提亲的事都已经办成了，但宋会首还是没回来，以至于宋举人没事就说幸亏下手快，否则等到这位叔父回来，黄花菜也凉了！
这事儿太夫人和九娘都听朱莹当成笑话似的提过，可如今那位据说是因为有事而紧急赶去天津的宋会首竟然回来了，而且直接跑到她们面前求见，这就匪夷所思了。而且，宋会首明显考虑到了男女有别，声称如若不见就先请她们看信，这就明显更不是小事了。
虽说不喜欢多管闲事，可宋举人还住在未来孙女婿张寿家里，那桩婚事也可以说是因为张寿方才阴差阳错铸成的，因此，太夫人沉吟片刻，最终开口说道：“虽说男女有别，但他既然说是十万火急，那就请进来吧，也不用什么书信那么麻烦了。”
太夫人既然不避嫌疑愿意拨冗接见，李妈妈自然立时亲自出去吩咐了一声，随即又在二门亲自接了那位大冷天却满头大汗的宋会首进来。一看他这样子，她就确定人已经急坏了，却也不敢多问，直到把人送进庆安堂，见太夫人没有吩咐外人进去，她就继续守在了门口。
至于屋子里只有太夫人和夫人两个女流，却接见一个外人，这会不会惹人闲话，她是想都没想。退一万步说，就算宋会首有什么不妥，夫人一个人大概就能把宋会首打趴下。
更不要说，太夫人还宝刀不老呢！
而太夫人和九娘与李妈妈一样，看到宋会首那一进来顾不得行礼就在拼命擦汗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恐怕很不小，因此，太夫人也没有等人寒暄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宋会首说十万火急，到底是什么事？你侄儿和我未来孙女婿相熟，直接去找他不好吗？”
“我也不是没想过去找张学士，但兹事体大，我觉得找朱家这样的皇亲国戚，这才更加稳妥一些。”宋会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却是左右看了两眼，最后干脆竟是不顾礼仪再上前了两步。看到那位赵国夫人已经露出了极其警惕的表情，他就赶紧停下了。
“请恕我大胆冒犯，可我实在是被吓怕了。这消息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双腿打颤……”
即便知道不应该卖关子，可宋会首还是瑟瑟发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之后，他才吞吞吐吐地说：“皇上不是把二皇子送去琼州府种树吗？我们宋家一条船本打算从天津启程返回广州，结果才走没几天就在海里救了一个人，他说是那条船上幸存的船工，还说……还说……”
在听到“幸存的船工”几个字时，太夫人就勃然色变，九娘亦是又惊又怒，偏偏这时候宋会首竟然还支支吾吾，骨子里都是火爆急躁性格的她们顿时急了，竟是异口同声喝道：“快说！”
宋会首被吓得脚下一颤，直接就瘫软在地，牙齿甚至都在打颤：“那个船工说，那条船……那条船在半道上又是着火又是进水，已经沉了！”
轰——
即便是以太夫人半辈子沉浮，此时也不禁有一种天打雷劈的感觉，一下子竟有些坐不稳。而一旁的九娘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竟晚了一刻方才发现太夫人的异状，连忙起身上前半蹲在了婆婆的跟前，急忙问道：“娘，可要我叫李妈妈进来？”
“不用，不用！”太夫人摇了摇手，缓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缓过神来，这才轻轻握住了儿媳妇的手，再次低头看向了依旧在地上没能爬起来的宋会首。
“我再问你一遍，你刚刚说的这件事，当真？”
宋会首刚刚还只是双腿打颤，牙齿打颤，但此时恰是浑身全都在打颤，声音更是带出了几分哭腔：“我也希望这是他胡说八道，可船上的人说，得到消息之后大惊失色，就立刻在周边四处搜索，结果没能再救上什么人，急中生智用了网子，却打捞到了一些杂物。”
“什么杂物？”太夫人自己都没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尖利。她死死盯着宋会首，见其颤颤巍巍从怀里往外掏东西，不禁极为不耐烦。而在她旁边的九娘却不像她这么在乎二皇子万一真死了的政治意义，却是微微眯起眼睛，同样是全副精神都放在了宋会首身上。
她不怕别的，却怕这位是丢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来当诱饵，实际上却趁着掏出东西时图谋不轨。古往今来，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专诸刺王僚，荆轲刺秦王不就是如此？
然而，在她极其警惕的视线下，宋会首却是从怀中摸索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等到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九娘就瞧见，其中有一块乌木牌。她心中一跳，慌忙上前抢着接过，继而郑重其事地直接送到了太夫人面前。
太夫人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那乌木牌，就只见其上赫然是刻着三个蝇头小字——申十二。而当她反过来时，就只见那是一只说不清什么动物的爪子，寥寥几笔，却颇有几分杀气腾腾的意味。只看这一件东西，她最初的那一丁点侥幸就完全无影无踪。这是御前近侍的腰牌！
而布包中那绣带、穗子以及其他几件乱七八糟的孝东西，她已经无心继续多瞧，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沉声说道：“那个救上来的船工人在何处？”
“回禀太夫人，人我紧急带进京来了。”宋会首见太夫人一副冷峻的表情，连忙打起精神答道，“本来想船回天津，但逆风难走，船长就找地方停船，请稳妥人看着，带着救上来的人和两个稳妥船工，一路找宋氏商行和友商帮忙，换马进京，正好在天津遇到我。”
听到人在广东会馆，知道这一路也算稳妥，太夫人面色稍霁，然而，一想到此事可能引发的巨大反应和后果，她却依旧忧心忡忡。因此，撑着扶手站起来之后，她就沉声说道：“九娘，宋会首我先交给你了，我现在就入宫面圣。等回头宫中传话，你就带他直接入宫。”
九娘立时凛然答应，却又亲自出门，一来是去叫李妈妈进来，二来是去吩咐备驮轿。
而宋会首眼看太夫人带着李妈妈去了东次间更衣，他方才赶紧扶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可双腿却依旧软的没法动。下一刻，他就只听到咚的一声，抬头一看，却只见九娘去而复返，恰是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面前。
微微一愣神之后，他就如梦初醒，赶紧扶着这把酸枝木椅子，好不容易方才爬起身来，随即就冲着对方使劲打躬作揖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九娘也是看不下去人一直在地上起不来，却又不好伸手去扶，又懒得叫丫头进来搀扶这个明明还不老却看着很老的糟老头子，所以灵机一动，索性就搬了椅子让人扶着。见宋会首谢了又谢，她便很不在意地打断了，旋即就示意宋会首跟自己出门。
等到站在檐下，她打了个手势让附近的下人都退得更远一些，随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屋檐以及东西面的围墙，确定没有人窥伺，她才压低声音追问了一些细节。一问她就发现，宋会首仅仅是因为天津码头有事方才赶了过去，恰好遇到回京的船长一行，很多细节也不甚清楚。当然，也可能是人知道却不敢说太清楚，又或者说是发现事情非同寻常就不敢多问。
九娘微微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宋氏那条船上的人在发现二皇子那条船出了问题之后，就没有想过把救上来的那个人灭了口，然后彻底撇清关系，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
宋会首哪曾想九娘竟然问得这么犀利露骨，一时再次额头出汗。犹豫了老半天，他方才抬手擦了擦汗，小声说道：“夫人明鉴，宋氏家大业大，虽说知道皇上可能雷霆震怒，迁怒我们，可为了不牵连自己而妄图瞒下去，纸里包不住火，消息万一走漏，反而会是灭门之祸！”
船长是他那位旁系族弟，说救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船上人都没有避开，所以都听到人嚷嚷出二皇子这三个字。哪怕是把其他人全都杀了，把船沉掉，那么也不见得能躲开这是非，因为如果朝廷追查，在这段时间曾于天津以及附近海域行船的，全都逃脱不了干系！
而九娘听宋会首如此坦白直言，她就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我知道了，你且在这里等着。”
见这位赵国夫人再次转身进屋去了，就不知道是否是对太夫人言说他刚刚那番话，宋会首再次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却是只觉得自己这个眼看快溺水的人，总算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而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觉得宋举人这个侄儿是这般可爱。
可想而知，如果没有宋举人这一层关系，就算他这个广东会馆会首在京城商人那个圈子里勉强也算是一号人物，仍然怎么都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出入赵国公府，还劳动太夫人这位太后的亲姐姐亲自入宫禀告！
当太夫人带着李妈妈和九娘再次出来时，原本的家居便服已经换成了命妇的冠服。她刚刚已经从媳妇口中得知了问宋会首的那番话，此时不免多看了汗如雨下的宋会首几眼，却是开口告诫道：“你且好好打起精神，回头若是入宫，不要再像刚刚这样失态。”
“要知道，你那侄儿婚事定了，也算是皇上的侄女婿，只要你宋氏自忖坦坦荡荡，问心无愧，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宋会首奔波两地，回京把人丢进广东会馆就直奔赵国公府，压根没来得及和人说话，此时听到侄儿婚事定了这个消息，他简直是犹如人在梦中，连太夫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直到被一声咳嗽惊醒，见九娘淡淡看着他，他才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夫人，太夫人刚刚所言我侄儿的婚事……”那是什么鬼？
九娘可不会提永平公主和朱莹冲突的那桩公案，轻描淡写地说：“哦，很简单，江都王的女儿海陵县主和你那侄儿一见钟情，所以你家侄儿去见了江都王之后，就想找你去提亲。结果正巧你不在，他只能求助于我那未来女婿，于是就说动了渭南伯出马登门提亲。”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要是一见钟情就能提亲，还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宋会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就某人那惫懒的性子，匪夷所思的爱好，好好的举人不去想着应考会试，却居然去参加御厨选拔大赛的奇葩个性，竟然能打动一位县主？开玩笑的吧？这种只会发生在戏文里头的事，难道也会在现实中发生吗？
可九娘接下来的话，立时就把他给完全砸醒了：“怎么，觉得不可思议？缘分这东西，素来妙不可言，你那侄儿在你看来有千般万般不好，但在有心人看来，却只觉得他不求富贵，心思纯净。再加上也有个举人功名，又出身广东宋氏，也算配得上一位县主了。”
宋会首唯有苦笑，这一次却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后悔：“就算是真的，也不知道此次这突然发生的事端，会不会毁了这门亲事……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太夫人此时也在进宫的驮轿上暗自念叨这句话。她最庆幸的是太子已立，纵使二皇子真的船沉人亡，也动摇不了已经在东宫的储君，可对于皇帝可能的反应，纵使她身为皇帝的姨母，却也没有办法预料。就如同她此前没预料到废后逐子来得这么快一样！
作为通籍宫中的外命妇，哪怕这会儿理应不是进宫的时辰，但她的进宫依旧很顺遂。驮轿甚至一路直接从北安门进去，直到玄武门方才停下。
而亏得有人早一步飞奔过来报信，一乘小轿早已在这里等候。于是，从驮轿上下来的太夫人，立时就转乘上了小轿。当小轿晃晃悠悠在乾清宫前停下时，太夫人便只听轿帘外头传来了一个殷勤的声音。
“太夫人这么晚进宫，可是有急事？皇上本来打算传膳，已经吩咐暂缓了。”
听说皇帝竟然推迟了晚膳，太夫人不禁摇头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真希望皇上这会儿已经用过晚膳了。”等听完那个消息，那位至尊还有心情吃饭才是咄咄怪事！

第六百七十八章 有情无情
姨母突然在这种极度不适合的时候入宫，皇帝自然预料到，恐怕有什么非常紧急的事情发生了。可即便他事先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当太夫人要求屏退众人，把事情缘由说完之后，他却仍然呆若木鸡，只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盯着太夫人看了许久，确定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姨母绝对不是开玩笑的性子，他才艰难地开口说道：“姨母，这也太荒谬了吧？您说的那些东西呢？”
见太夫人拿出那个小布包，满脸凝重地呈递了上来，皇帝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手伸到一半却陡然僵住，接下来去拿东西时，更是忍不住微微一颤。就是这么一个细小的疏忽，那布包因而坠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皇帝还想探手捡拾，可却难以弯下腰去，还是太夫人亲自捡起了东西，随即在他面前打开了那蓝色布包，将内中东西一件一件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申十二的乌木牌，按照这样的编号习惯，以及背面的图案，应该是御前近侍所有，查一查此人是否在押送二皇子的船上便知端倪。”
“这绣带还有穗子，都理应不是寻常人所有，也可以去查一查。”
“但最重要的是，派一条船顺风直下，去各地大港看一看问一问。只要到了宁波却依旧没有那条船的消息，此事恐怕就有七八分准，当然，但还是得先赶到琼州府看一看再说。”
“嗯。”皇帝有些僵硬地答应了一声，随即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双手之间。虽然二皇子和他并不亲近，他也因为皇后对二皇子的放纵而心灰意冷，这一年多来，他更是因为那一场场的闹剧彻底放弃了这么一个儿子，可是，那不论如何都是他的儿子。
尽管当年的夫妻之情，父子之情，早已在这么多年的冲突和纷争中渐渐淡去，可骤然得知二皇子可能葬身海底，葬身鱼腹，而这一切就起因于他把人逐去琼州府种树，他还是禁不住觉得心里犹如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整个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姨母刚刚说，广东会馆的宋会首人在赵国公府？船长和救上来的人他也都带进京了？”
得到了姨母肯定的回答，皇帝就毫不犹豫地说：“宣他进宫，不止他一个，其他人也都捎带上，朕没心情一个一个见，一块见了也省事了！”
对于皇帝这样的要求，太夫人自然能够理解，但还是解释道：“我进宫之前吩咐了九娘照看那个宋会首，广东会馆那边，让她派人去走一趟就好。但是，赵国公府距离宫里近，外城到宫里却远，而且此时此刻城门也关了，皇上还请先不要太着急，恐怕要先见宋会首。”
见皇帝默然不语，太夫人就先丢下了他，转身来到外头亲自叫来了陈永寿：“陈公公，你去一趟赵国公府，皇上口谕，让我那媳妇把家中客人带进宫觐见，另外，外城那些客人也不要忘了，如果此时城门已经关闭的话，就让府里朱宏陪陈公公你跑一趟。”
虽说不是皇帝亲自传命，但陈永寿怎么都不可能怀疑是太夫人假传圣命，因而慌忙应命而去，但心里却是极其纳闷。大晚上的，如果召见赵国公父子还说得过去，如果召见那位没事就入宫一游的大小姐，却也不奇怪，怎么先是太夫人入宫，紧跟着皇帝又召见赵国夫人？
最重要的是，带家中客人觐见，什么客人这么要紧？甚至还要赵国公府派人和他去一趟外城接人？这都来不及等到明天早上吗？
而目送陈永寿离去，太夫人这才转身回到了殿内，见皇帝依旧维持着她刚刚离开时的僵硬坐姿，她就徐徐走上前去，轻声说道：“皇上，之前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如同你现在这样子。但是，那不是因为我和二皇子有什么亲戚情分，是我想到此事的影响。”
“若非太子已立，此事能被某些心怀叵测之人编出一千种一万种流言来！但是，皇上真的因此就后悔当初废后逐子了吗？还是说，你后悔立了三皇子为太子吗？”
“朕没有！”
皇帝几乎不假思索地迸出三个字，随即方才陡然醒悟，自己竟是感情用事了。二皇子如果真的死了，作为父亲的他在震惊之后，当然会有些愧疚自责，甚至愤懑急怒，可就如同太夫人说得那样，更大的波澜来自于别人对此事的恶意怀疑和揣测。
他是问心无愧，可那些乌七八糟的猜测会少吗？而三皇子年少，其实根本就谈不上任何班底——他也不会把人在九章堂的那些同学，乃至于张寿当成是三皇子的班底。可是，被他废了的皇后会怎么想？天下臣民又会怎么想？会不会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三皇子？
皇帝苦笑一声，嗓子不知不觉就有些干涩沙哑：“朕从前一直都觉得，高宗皇帝也好，英宗皇帝也罢，一个偏心小儿子，一个连儿子们都压不住，一个实在辜负了太祖太宗的英明，一个也实在对不住隐忍多年后卷土重来的手段。可现在看看朕自己，呵呵，比他们更糟糕！”
“高宗皇帝只是逐子，却好歹还给了摔断一条腿的英宗皇帝一个藩王，把人远远打发出去。英宗皇帝就算儿子闹家务，对元后却始终敬重有加，人先于他崩逝后，不但痛彻心扉连番诗文悼念，更是一度泣血。朕其实不如他们远矣，更不要说一心一意的先帝了。”
“至于三郎，他这个太子册封未满月，却是人人称赞他温文有礼，好学不辍，大有贤太子之风。朕怎么会后悔册封了他为东宫太子？朕只是恨自己思量不周，恐怕要连累他受人质疑，该是朕对不住他才对！”
见一贯张扬自负的皇帝此时赫然露出了心灰意冷之态，太夫人不禁眉头紧皱。
原本以她的身份，应该先去见太后，然后和太后商量好之后，再来告知皇帝这个消息，然而，想到皇帝儿时便有些逆反，成年之后更是如此，甚至连太后为保其令名，亲自下诏废后，他都不怎么领情，于是她思量再三方才直接来了乾清宫。
可眼下她却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先去见太后了，毕竟，如果这会儿有身为母后的太后在，无论当头棒喝也好，疾言厉色也罢，却比她一个外命妇要合适得多。
然而，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是马后炮，她定了定神，这才淡淡地说：“我为杨氏女十六年，为朱门妇几十年。太后娘娘是我的妹妹，亲生儿子又为国公，如今长孙和未来女婿也蒙皇上重用，人道是荣宠已极，恩遇非常，皇上觉得可是否？”
皇帝没想到太夫人竟然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一时也没来得及细想，竟是木然点头答道：“是这样没错。”
可话一出口，堂堂天子就觉得有些不对头了。太夫人从来不是自矜家门的人，怎么会突然问这样一个很明显的问题？而下一刻，他就得知了答案。
“但皇上可曾记得，朱家也好，我和太后出身的杨家也好，难道就真的只剩下了我和太后娘娘这一对姊妹，还有泾儿这一家子？我不是只有泾儿一个儿子，还有一儿一女，但那个儿子懦弱平庸，却想做官，我看他至少不贪，就求了皇上恩典，如今也只在南边做个参议道。”
“至于女婿，想当初我那女儿觉得他颇有才华，我又看走了眼，其实人是个恃才傲物的书呆子，瞧不起上峰，却又辖制不住下属，官当得乱七八糟，我懒得理他，直接任由他回乡去做他的名士了，反正他不屑于朱家的名声，他家的家产也够他糟蹋了！”
“而我和太后娘娘还有两个兄弟，如今都还活着，可他们在先帝睿宗皇帝反正的时候，于最危急时刻一个大败亏输，一个畏怯不敢战，所以如今都在老家安安生生养老。别说什么世袭爵位，就是官儿都没有一个，为什么？因为他们没能力，没担待，甚至心存怨望！”
“但凭他们有一丁点自知之明，太后娘娘都会让他们好歹做个富贵闲人！”
见皇帝面色终于渐渐转变，太夫人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自从睿宗皇帝一朝功成，太后娘娘和我便商定，杨朱两家，有能者占据高位，无能者便当守户犬，做个富贵闲人。可如果不愿意做守户犬，非要仗着家里这点名声权势出来瞎折腾，那就对不住了，有多远滚多远！”
太夫人微微眯起眼睛，那却赫然是杀气腾腾，凶光毕露：“就算这些血肉至亲也许会将太后娘娘和我恨之入骨，可那又如何？与其让无能者拖累一家人，不如壮士断腕！”
“所以，皇上，壮士断腕的事情，我曾经做过，太后娘娘曾经也做过。”
她甚至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没说。想当初如果不是葛雍当了皇帝的老师，在太后面前坚称皇帝虽说逆反心极重，少年意气，飞扬跳脱，但只要静下心来依旧能当个好皇帝，就凭皇帝亲政之后那乱来一气，哪怕就这么一个儿子，太后重新垂帘然后调教孙子的心思都有了。
总算最终没有走到那一步……
而皇帝也没想到太夫人竟然会提到朱杨两家，于是这才想起，并不是只有自己狠心休了发妻，逐走了儿子，自己的母亲当今太后，自己的姨母赵国太夫人，在对待家人方面，亦是严苛无情到了极点，甚至连某些外人都觉得有些过分。
他也曾经试探过太后的意思，问是否要给两位舅舅随便弄个小官当当，结果却被太后直接噎了回去：“我在世的时候休想，我要是不在，随便你让他们当什么官！到时候世人只知道是你这个外甥心疼舅舅，我这个当妹妹的却冷酷无情，这就行了！”
经过太夫人这样一番摆事实，讲道理，当九娘带着宋会首终于来到乾清宫时，皇帝的心情已经彻底平复了下来。他并没有雷霆大怒，而是神色冷峻地再次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事情原味始末，等到把宋会首知道的那点细节全都尽数问了出来，他方才微微颔首。
“如若事情查实，确实如你所说，宋氏也算是有功无过。”
宋会首是只要无过就行，根本就不奢望什么有功，因此，他此时此刻简直是感激涕零，一时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慌忙跪下磕头，好半晌才说囫囵了话：“皇上明察秋毫！”
对于这样的恭维，皇帝早就习惯性耳聋了，此时只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吩咐陈永寿先把人带下去，他并不打算在见宋氏那条船上其他人的时候让宋会首在旁边，因为只有如此方才能够两相印证。
然而，等人一退下，他发现面前只剩下太夫人和九娘婆媳俩，这就有些尴尬了。毕竟，九娘从前会在寺中清修十几年，说到底还是他一时兴起带着裕妃去佛寺进香造的孽，朱泾把张寿养在乡间，派人看护，这样的做法虽说是太后首肯，也是他默许的。
结果，那位表兄当了十几年的和尚，朱莹十几年没娘，张寿也在乡下生活了十几年！
因此，皇帝勉强挤出了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道：“为了二郎的生死，今夜实在是劳烦姨母和表嫂了。”
九娘对皇帝谈不上什么怨恨，但也谈不上什么好感，此时只是淡淡谦逊了两句。而太夫人却径直开口说道：“宋会首既然入宫了，宋氏那条船上的人也在路上，那我和九娘也该告退了。若是皇上允许，我和九娘打算先去清宁宫禀告一声。”
这么大的事情，瞒着太后当然不可能，皇帝只能点头。然而，太夫人带着九娘一同行礼告退之后，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住了：“皇上之前就推迟了晚膳，如今人既然还没来，还请先用膳。听说太子殿下他们兄弟就住在昭仁殿，相隔极近，皇上还请不要让他们担心。”
皇帝微微一怔，等回过神时，太夫人和九娘都已经离去了。尽管他此时一丝一毫的胃口都没有，但他也知道这儿的动静恐怕瞒不住三皇子和四皇子。哪怕他极其希望不要影响到两人，但就算不用脑子想也知道那不可能。
因此，微微沉吟了片刻，他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当即就开口吩咐道：“来人，传膳，让三郎和四郎过来陪朕一块吃！”

第六百七十九章 探视
清宁宫中，太后早就得知太夫人和九娘先后入宫，九娘来的时候，甚至还带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到乾清宫，可她却一直按捺心绪，没有让人去乾清宫打探询问。果然，她没有白等，太夫人和九娘最终亲自过来了，带来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确实可以说会震动极大的消息。
和面色大变的玉泉不同，太后却显得很镇定，甚至还笑了一声：“果然，这越是到年尾，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越多，就不知道是群魔乱舞，还是二郎真的命太不好！”
太夫人没有说话，而九娘从来在清宁宫就觉得别扭，因此竟是比在乾清宫时更加沉默寡言。婆媳俩的默然却并没有影响太后的情绪，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却是又单刀直入地问道：“皇帝这会儿是还要召见那条船上的人？城门关闭，人是怎么带进来的？”
“妾身让莹莹亲自去的。”虽说太后骤然目光转厉，但九娘却依旧很镇定，“城门落锁，百官若非军国大事之类的紧急事由不得进出城，这种时候，让莹莹借故说出城去见她大哥，比动用老爷的名义更合适。而大郎权掌五城兵马司，有通行之权，带人进城也容易。”
“太后娘娘也许会说，不该让莹莹牵扯到这种事情里去，但她不是小孩子了，办事也有轻重，若是事事都瞒着她，那才小觑了她。至于家里，我已经交托给二郎了，事情也大致对他提了提，若是他老是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又怎么会长大？”
太夫人之前吩咐的是让朱宏跑一趟，可现在听九娘这么说，她也觉得媳妇想得更加周到，当下就出声赞同道：“太后娘娘，九娘这番措置很妥当，在这种时候出城，确实是莹莹出面更好，别人回头顶了天说这丫头跋扈骄横，反正她也习惯了。莹莹外粗内细，肯定能办好。”
“她当然能，这丫头只要想做肯做，那就能面面俱到。”太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竟是有几分怅然，“我只是更希望她别沾染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好好的和她那如意郎君做一对神仙眷侣就好。”
“世上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眷侣。如果有，那也不是阿寿和莹莹。”
这一次换成太夫人打趣了。她甚至还把今天朱莹悻悻回来的事当成笑话提了提，果不其然就把太后逗笑了。但笑过之后，太后立时想起面前的婆媳两人入宫的时辰，当下就连忙吩咐玉泉去叫人传膳。而等到玉泉亲自出去了一趟又进来时，却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乾清宫那边来人说，皇上叫了太子殿下和四皇子一同用晚膳，还请太后娘娘别担心。”
“谢天谢地！”太后这才算是真正长舒了一口气。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别看常常大大咧咧，特立独行，但皇帝是一个相当感性的人，有些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为人君的立场，而会更执着于为人子，为人兄，为人友，乃至于为人父。
如今皇帝既然从可能有的悲恸中回过了神，她就知道，接下来要注意的不过是外间的反应，以及善后事宜而已。因此，留下太夫人和九娘在自己这儿用过晚膳之后，听到两人说并不打算等朱莹一同回府，而是要先行告退，她就没有挽留。
“如果莹莹执意要回去，皇上自然会派人送她。如果她要留在宫里，清宁宫也好，乾清宫也罢，都有的是能让她暂住一晚的地方，你们不用担心。”
命玉泉亲自送了两人到清宁门，再用两乘小轿送她们出宫，太后就一心一意地思量起了此事应该如何应对。因而，当玉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烛光下犹如一尊佛像似的太后。
她轻手轻脚地把其他各处烛火都灭去了一些，让房中光线更黯淡了下来，这才抱着一件披风来到了太后面前，轻声问道：“太后娘娘，是洗漱就寝，还是在这儿继续坐一会儿？”
太后却没有理会玉泉这个问题，更没有提每晚都要做的泡脚，沉吟片刻就答非所问道：“我记得，敬妃之前搬离坤宁宫之后，好像是不愿意搬到东西六宫，于是就搬去了清宁宫后头的咸安宫？”
玉泉微微一愣，随即就点了点头：“正是，因为敬妃最初还吵吵嚷嚷，所以伺候的人生怕她惊扰太后娘娘，常常让她喝宁神的汤剂。”
太后想也知道曾经的皇后，现在的敬妃为什么要搬来本用于安置太妃太嫔的咸安宫。是她亲自以不孝为罪名废的后，而这对于一直都将她当成倚靠的皇后来说，那大概是最难以接受的事，也会觉得是遭到了最大的背叛。所以，皇后大概想见她想疯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轻描淡写地说：“她过来之后，我也没去看过她。现在去看看吧。”
玉泉顿时大吃一惊。太后是什么性格的人，别人不知道，她还会不知道吗？哪怕垂帘听政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不到八年，但能够在那种主少国疑，女主听政的情况下平稳将大权交到皇帝手中，又怎么可能是心慈手软，顾念旧情的人？
没看到就连太后的亲兄弟，这些年也没能踏入京城一步吗！废后算什么，就凭敬妃辜负了太后的慈心和期望，把大皇子和二皇子养成现在这样子，太后早就对人失望了。
可玉泉也不敢规劝太后别在这么晚的时候去咸安宫，因为她深知太后是最不喜欢人规劝的，因而只能一面慌忙给人披上披风，一面跟上去开口问道：“太后娘娘，可要去个人先去咸安宫说一声？再多叫几个人掌灯预备着？”
见太后默许了，玉泉连忙出去吩咐，到最后，却还额外叫上了清宁宫执役的六个御前近侍随行听差。等到她回房，就只见太后的手中赫然多了一串佛珠。
知道太后那信佛其实更多只是做个样子，佛珠这等东西更多时候是为了抑制怒气，心平气和，她登时捏着一把冷汗，等伺候太后换上了一双厚实的皮靴子，在披风外头又裹了一件貂皮大氅，她扶着人出门，上了那一乘暖轿，放下轿帘，就忍不住搓了搓手。
皇帝正在乾清宫中见宋氏的那些人证，就算真的得知这儿什么情况，恐怕也不会过来，三皇子和四皇子就更不用说了。太后要真是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可这时候想这些，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废后在听到这消息后千万别发疯。因为就太后眼下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摸不准的心情，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入夜的咸安宫原本早就落了锁，然而，既然得到了玉泉的紧急传信，当太后的暖轿在门前停下时，院门早已被人悄然开了。从里头出来的几个年长宫人见轿帘打起，太后仿佛要下轿，为首的一个慌忙上前拦阻道：“太后娘娘，院子黑，直接让人把暖轿抬到正殿门前吧。”
看着漆黑一片的院子，太后并没有坚持。宫中的开销素来是一切从简，也就是皇帝每天晚上会去某个宫院时，才会提前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点石柱路灯，而其他的宫苑入夜也就黑了，更别说绝对不可能会有人来的咸安宫。
当暖轿再次停下，她在玉泉的搀扶下弯腰走下轿子，最终站在那厚厚的蓝绸夹棉门帘前时，她就开口问道：“敬妃眼下睡了？”
太后要来，就算敬妃真的睡了，人也会把她折腾醒，更不要说敬妃如今根本就是日夜颠倒，一会儿疯言疯语，一会儿痴痴呆呆，这会儿人确实还没有就寝。因此，跟着的那个年长宫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回禀太后娘娘，敬妃在房中写信。”
这个回答着实出乎了太后的预料。写信？在被废之后，人竟然还有这能耐往宫外送信？想想也觉得荒谬，她顿时微微皱眉问道：“写给谁的信？写完之后谁送出去的？”
“没人……没人送出去，奴婢那儿收了整整一匣子。”那个宫人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太后，小声说道，“自从有了纸笔，敬妃方才安分了许多，整天虽然还会说些疯话，但大多数时候就是拼命在那写信。有写给阁老大臣的，有写给致仕元老的，也有写给皇族宗亲的……”
这下子，太后算是彻底明白了。反正是送不出去的信，那这些人自然任由敬妃去写，反正写了之后人就不会吵闹，也能省掉很多麻烦。至于把那些信送到她和皇帝面前，估计谁也不会这么干，因为她和皇帝都最不喜欢告密。甚至皇帝在移宫时就撂下过明话。
据说，皇帝吩咐，不要再拿敬妃的事来烦他，寻死觅活的话，只要救下来就无所谓，找太医院就好。反正敬妃也出不了宫，更送不出东西，不怕这位废后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太后压根不提要看敬妃到底都写了什么，淡然一笑就开口说道：“走吧，带我去看看这位装疯卖傻的前皇后娘娘。”
包括玉泉在内，谁也没想到，太后竟然一开口就认定敬妃是装疯卖傻。可谁也不敢问太后从何而知，反倒是刚刚那个说收了敬妃那些信的宫人颇有些后悔。
她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后和皇帝都不是苛刻人，所以每次敬妃让她送信，她回头就放进匣子里存好。早知道如此，她就把这匣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都送到清宁宫去了！
而太后却没在乎别人的想法，当跟着前头带路的宫人走进西次间，看到那个在昏暗的烛光下专心致志写信的女子时，她不由得步子微微一顿，却没有先仔细看这个自己亲自为皇帝挑选，如今却成了废后的敬妃，而是打量了一眼四周环境。
移宫是皇帝安排的，咸安宫的人则是楚宽挑选的，昔日坤宁宫的宫人内侍一个也没有留，在这儿伺候的所有宫人都是自愿留宫，年纪在三十岁以上的，也许不如那些年少的宫人似的鲜活亮丽，却至少有一桩好处，不会觉得这种侍奉废后的日子厌倦无趣，所以乍一看去，咸安宫中布置得井井有条，角落中的瓷瓶甚至还插着鲜花。
而敬妃从侧面看颇有些消瘦，但衣裙却很整洁，头上发髻也是纹丝不乱，至少完全不像是披头散发的深宫怨妇形象。只不过，无论敬妃的手腕上还是头上耳垂上，太后都看不见半点金玉饰物，她知道，这恐怕并非因为人已经成了废后就心存怠慢，而是因为怕人自杀。
静静地看着那个旁若无人只顾自己写信的女子，好一会儿后，太后淡淡地吩咐道：“毕竟是敬妃，是她的东西不要短少了，那些金玉首饰该给她的就给她，不要怕她寻短见。”
之前一直负责答话的那个年长工人本来要拒绝，可当听到太后最后一句话时，她立时凛然闭嘴，心中冒出来的那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着了。
太后当着废后敬妃的面说这样的话，难不成意思是，根本就不在乎废后的死活，所以让她们尽管不用提防？要知道，她之所以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就是怕尖锐的簪子会用来刺喉，小块的金子和玉佩会被用来吞咽……那都是宫中很常见的求死之术！
而仿佛是听到了太后的话，刚刚还在埋头写信的敬妃终于动了一动。她艰难地转过了脖子，当看清楚面前的确实是太后之后，她脸上那平板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几许变化。
然而，太后却依旧没有给她先说话的机会，却是不慌不忙地继续说：“你到这咸安宫已经住了有些天了，我这是第一次来看你，但也是最后一次。今天我来，只为了告诉你，刚刚得到消息，二郎那条去往琼州的船大概出了岔子。”
她仿佛没看到周围那一张张瞬间僵滞的脸，也仿佛没看到敬妃那骤然狰狞的表情，继续开口说道：“也许真的是他运气不好，也许是有人想着奇货可居，也许真的只是纯粹的海盗，也许是船上发生了骚乱甚至叛乱……可能性很多，但也不是没有另外一种可能。”
“比方说，既然他闹出了所谓坤宁宫投毒事件，以至于你被废，他已经是和你不共戴天的不孝逆子了，那么如果能用他的死，给大郎带来几分机会，那么你也大概会赌一赌吧？”
“牺牲一个逆子，把另一个儿子从皇庄种地的困局中捞出来，何乐而不为？”
敬妃终于霍然起身，暴怒地扑了上来：“胡说八道，我没有！”
眼见两个宫人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架住敬妃的胳膊，太后转身就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方才停住：“有没有不是你说的，而是天下臣民如何认定的。你们母子三人做过的蠢事太多，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也不少。你娘家少了几个忠心耿耿的世仆，以为我不知道吗？”

第六百八十章 安慰
昭仁殿中，朱莹托着腮帮子坐在椅子上，和面前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大眼瞪小眼。
两个小家伙之前就得知了赵国太夫人和赵国夫人先后进宫的事，还知道带来了一个外人，四皇子倒是心痒痒地很想去瞅瞅怎么回事，却被三皇子死死拉住，直到皇帝叫了他们兄弟去一块陪膳，四皇子还是没忍住探究此事，结果却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搪塞了回来。
而现在倒好，太夫人和九娘是走了，他和三哥刚陪着父皇吃完饭，朱莹竟然又带着好几个人来了！足足四个，熊孩子从来没见过大晚上有四个人到乾清宫的，连听都没听说过！而且，这些人看着就不像是当官的，一看就是小人物。
别问他怎么知道那是小人物，熊孩子如今也不是昔日久居深宫什么都不懂那会儿了，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当然也会有那么一丁点眼力——毕竟从这些人的衣服上就能看出来！
然而，虽说非常好奇，四皇子却和自家三哥一块被皇帝撵出了乾清宫，顺带还附送油盐不进的看守一个，就是他从来都应付不了的莹莹姐姐。刚刚他已经好话说尽，可朱莹却依旧不为所动。面对那守口如瓶的光景，他着实是恨得牙痒痒的。
“莹莹姐姐，三哥可是太子，就算有什么大事，难道一定就要瞒着他这个东宫储君吗？”
三皇子虽说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四皇子百般方法用尽，最后竟是当着他的面扯起虎皮做大旗，他还是不得不板着脸训斥道：“四弟慎言！就算我是太子，但也不是什么事都必须要告诉我。父皇自有决断，你怎可质疑他的安排？”
四皇子不服气地还想说话，可被自家三哥眼睛一瞪，他只能悻悻闭嘴。而刚刚好整以暇笑看着他的朱莹，这才打了个呵欠。
“好了，你就别问我是怎么回事了！娘也就是进宫之前叫了我和二哥过去，三言两语吩咐了寥寥几句，我陪着陈公公走了一趟外城而已，没比你们多知道多少。”
见四皇子满脸不信，三皇子则是默不作声，朱莹就懒洋洋地说：“当然，至少比你们多知道一个意外的消息。可一会儿皇上肯定也会告诉你们，所以你们两个小家伙别急，更不要想着打我的主意。没有皇上的吩咐，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虽然她很想和人分享二皇子竟然死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但事情的严重性她还是懂的！就算眼前的是张寿，她也会姑且忍住，等皇帝表态可以说，她才会说，更别提这兄弟俩了，早告诉他们有什么好处？说不定皇帝回头还想看看他们得知这消息后的真实反应呢？
就不知道是哪一路人想着奇货可居……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可能，但她觉得除了人真的死了这一可能性之外，有人劫下二皇子，打算图谋不轨的这个可能性更大。
见四皇子气鼓鼓地跑到了一边，扭过头一屁股坐下，三皇子本想以明天还有客为由，催他去睡，可想想自己不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毫无睡意，他想了想就岔开话题，和朱莹说起了张寿今日那堂课的事。这下子，朱莹总算是精神了起来。
原本只是没话找话说，但两人说着说着就兴致盎然了起来，尤其是朱莹的记性可比四皇子更好，那故事说得绘声绘色。
于是，本来在一旁生闷气的四皇子也终究忍不住上来插嘴，一时间，一大两小恰是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张寿的那些故事。
至于乾清宫中那点事，他们不知不觉就抛到了脑后，直到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太子殿下，四皇子，还有朱大小姐，皇上宣召。”
四皇子如梦初醒地第一个蹦了起来，转身撒腿就想往外跑，却被眼疾手快的朱莹一把拖住。他正想抗议，脑袋上就挨了朱莹一记弹指：“晚上这么冷，就这么冲出去挨冻，你疯了吗？来人，把大袄和氅衣拿来！小孩子就要听话，快穿上！”
虽说嘴里嘀咕这么近怕什么，但四皇子到底还是不敢违抗女魔王，乖乖地把宫人捧来的大袄裹好，而三皇子亦是慌忙穿戴了整齐。可当出门之后，四皇子步子太急，一脚踏空，不由自主地往前摔去，结果又是朱莹顺手一捞把人抓住，免去了小家伙摔一个嘴啃泥的窘境。
哭笑不得的朱莹索性牵住了四皇子的手，随即顺手又牵住了三皇子，这才没好气地说：“天黑时千万小心脚下，别冒冒失失的！好了，跟着我慢慢走。”
虽说四皇子自负已经是大人了，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根本挣脱不了朱莹，只能无奈地跟着走。而三皇子则是看了一眼其余跟出来的人，见每个人都装成什么都没看到，他不禁又抬起头来看了朱莹一眼，恰只见她正在和自家四弟互瞪，怎么看怎么也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可就是这么个看上去长不大的莹莹姐姐，却还说四皇子冒失……
朱莹却不知道三皇子正在腹诽自己，她只知道，这会儿把这兄弟俩送到乾清宫陪着皇帝，她也就可以回去了。在很可能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之后，皇帝更需要的是三皇子和四皇子，而不是她。
果然，当她带着这一对兄弟进了乾清宫，就只见这里已经不见了自己刚刚带来的那些人，偌大的地方显得空空荡荡。唯有皇帝孤零零地坐在宝座上。在昏暗的光线之下，她看不清这位天子面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可她却觉得有一种落寞孤寂扑面而来。
她本能地一松手，这下子，身旁的熊孩子立刻撒手没，恰是蹬蹬蹬跑去了皇帝身边，刚刚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父皇，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大晚上怎么会这么多人进宫来？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和太子三哥都已经大了，愿意为父皇分忧解难！”
见四皇子一开口就把自己带了进去，三皇子心里着实无奈，只能也快走几步上前，随即行礼问道：“父皇，儿臣虽说才疏学浅，但若是父皇有吩咐，儿臣一定尽力而为。”
“朕没有什么要你们做的。”
皇帝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刚刚挨个问话之后，他那越来越沉甸甸的心情终于稍稍和缓了一些。他扫了一眼握着自己一只手不肯放的四皇子，又低头看了一眼在宝座下方那斯文有礼的三皇子，当看见朱莹悄然打算退下时，他就咳嗽了一声。
“莹莹，朕可没让你走。”
正想溜之大吉的朱莹顿时为之止步。她有些无奈地苦笑道：“皇上，都这么晚了，有太子殿下和四皇子陪着您，那不就够了吗？我还得赶紧回去呢，否则祖母和娘该着急了！也不知道爹什么时候回去的，发现只剩下二哥的时候会不会以为出了事。”
“你祖母和娘回家早，说不定早就到家了。至于你爹，在兵部之后清理旧档，清理人事，反正是各种清理，忙得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用不着你担心他。就算他回去了，你二哥皮实，你难道还怕他挨打？”
皇帝直接拿朱二打趣了两句，随即就淡淡地说：“你那二哥从前文不成武不就，也算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不及你大哥远矣，甚至连你的婚事都差点被他乱点鸳鸯谱安排了出去。但终究他本性还好，所以有了你那如意郎君点拨，他最终还是走了正路。”
“不像朕那二郎，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欺上瞒下，肆意妄为，只知道闯祸，从来都不知道改过，如今落得个不知生死的下场！”
听到不知生死四个字，四皇子还在发愣，三皇子却陡然醒悟了过来。他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本能地问道：“父皇，二哥生死不明？他不是坐船去琼州了吗？难不成是船在海上……”
见三皇子说到这就戛然而止，面上露出了惊悸之色，皇帝就哂然一笑道：“船在海上大概是出事了。广东宋氏的一条船正好在海上救了个船工，那船工说是船沉了，他们下网捞到几件东西之后，不敢怠慢，赶紧想办法返程报信。”
“朕刚刚已经亲自问了那个幸存的船工，他说船是在入夜的时候突然沉的，主帆着火，底舱进水，那时候上上下下乱成一团，他是个不起眼的小水手，路上撞见一个随行二郎的近侍，稀里糊涂捡了块腰牌。后来也没顾得上那么多，直接揣了东西就慌慌张张往海里跳。”
“跳海之后，他仗着水性不错，还想游上岸，结果根本就是徒劳。好在他运气好到了极点，哪怕半道上冻得昏睡过去，竟然也顺水漂流了下去，正好在大白天遇到了广东宋氏那条船，所幸船上有大夫，药也足够，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他承认广东宋氏在周围海域打捞救人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顺水漂了多久，宋氏打捞上来的东西，大概都是他带出来的东西，还在海里掉了不少。”
说到这里，皇帝没理会三皇子和四皇子那呆若木鸡的表情，见朱莹正皱着眉头在那沉吟，他就继续说道：“二郎是突然被朕撵出京城去的，他倒是还有时间收拾了一大堆细软，在船上赏这个赏那个收买人心，就连那绣带还有乱七八糟的穗子之类，也是他赏赐给那水手的！”
“他要是早有这种大手笔，也不会连自家的皇子别院也是一副乱糟糟的架势！”
三皇子终于梳理清楚了大致脉络，此时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问道：“父皇的意思是说，现在不能确定船沉与否，也不确定万一沉船，那是发生在哪儿是吗？”
“没错。”
皇帝赞许地对自己的太子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个小水手说自己被吓怕了，稀里糊涂第一个跳下水，完全忘了这是在海里不是在江河里，又是大冷天，在沉船之前，他奋力游出去很远，所以才没有被沉船那动静带进漩涡里。”
“被救上来之后，他不知道自己在海里漂了多久，因为他自己一开始吓得连日子都忘了，中间又睡着了，又因为是晚上，不知道沉船的地方是哪，只好对宋氏那条船上的人说船沉不久，就在附近，别人打捞上来了东西之后，他发现竟然是自己身上的，也没敢说。”
“如果朕之前不是一个个见他们的，他还不会说真话。被朕吓唬了两句吐了真言之后，那小子又一个劲磕头，说什么自己家里还有双亲在，只希望朕砍他脑袋的时候，能够饶了他的父母。他这才是第二次出海，又不认识星星，所以算不准路程。”
“他只知道，从天津起航之后，风势不大，船开得不快，听船上那些老船工说，等过了山东速度就能上去，但实则起行之后三天就遇到了火烧船帆，四个底舱全都进水的事。”
见父皇把那样一个小水手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三皇子顿时心里难受。他很明白，说到底，他的父皇并不是那种绝情的天子。
虽然他和二皇子完全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这个皇兄对他来说，连四皇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可他想到父皇此时此刻的心情，再看到父皇的一只手自始至终紧紧握着四皇子的手，他忍不住也走上前去，随即轻轻握住了父皇的另一只手。
“父皇，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也许，二哥也像那个水手似的，被人救上来了呢？”
那个蠢货可不会游泳！朱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是，在皇帝心里插刀，这种蠢事她还是不会做的。她虽说不至于像两个小家伙似的这么上前去握手安慰，但想想与其让皇帝因父子之情而继续伤心，还不如让人去冷静地思考问题。
“皇上，我听爹和大哥提过，海路一直都是有风险的，而且更多时候都得看风向，但纵使如此也好过只靠一条运河。所以太祖初年就是海漕并举，两翼齐飞，但海运一般都是船队出行。虽说二皇子此去琼州府是受罚被贬，但从天津出发的时候，怎么至于就一条船？”
见皇帝微微一愣，她就继续开口说道：“而最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派人去仔细查，那么别说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就是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二皇子的生死也没办法断定。而有这点时间，民间说不定会有一堆人打着二皇子的旗号招摇撞骗，甚至占山为王。”

第六百八十一章 黑锅
三皇子作为太子，需要考虑兄友弟恭这种孝悌问题，所以不能对明明没感情的二皇子口出恶言，而四皇子这个熊孩子则是发现父皇似乎颇为伤感，所以知道自己很容易说错话的他聪明地三缄其口，但朱莹就没这个顾忌了。
爱憎分明，本来就是她为人处世的最大宗旨，就算她真的是皇帝和裕妃的女儿，可二皇子和她有仇有怨，她可不想假惺惺掉眼泪陪着皇帝一块伤感，她不是三皇子那样的好儿子！
而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之后，她见面前那父子三人无不面色僵硬，当下就缓和了口气说：“二皇子从小就和我过不去，但他打架打不过我，吵架吵不过我，耍阴谋诡计也都被我用强力碾压，所以只有他对不起我，我却从来没有对不起他！而皇上你呢，你有对不起他吗？”
“您又不是没有动过亲自教导他们的心，但结果不是都被皇后……废后给挡了回去？三皇子和四皇子就更不用说了，谁会和一贯欺负他们，蔑视他们的哥哥有感情？皇上刚刚听到这个消息，大概觉得您对二皇子，甚至对大皇子的发落太狠，可曾经受他们所害的人呢？”
“哦，大皇子好歹害了沧州一堆人，二皇子还只是在自己的地盘上闹腾，顶多也就是打死了几个仆婢，当街对陆三郎如今的妻子恶语相向，搅出一堆闹剧，顶了天就是想要和废后重新修好，却闹出来一桩坤宁宫下毒的笑话而已。但如果不是母子相疑，又怎至于此？”
“说实话，更无辜的是那条船上兴许随他殉葬的人！”
“住口！”
听到皇帝这一声低吼，刚刚还震惊于朱莹这大胆言语的三皇子打了个激灵，慌忙又添了一只手，一把按住了皇帝的手背，苦苦劝道：“父皇，莹莹姐姐她一向都是这样有话直说，还请您千万别怪她，她没有恶意的！”
四皇子也反应了过来，赶紧帮腔道：“对对，父皇，当初莹莹姐姐还被大哥和二哥联手起来欺负过，要不是她厉害，早就被欺负惨了！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父皇您千万别生气！”
见兄弟俩全都竭力帮自己说话，朱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讥诮的笑容，随即就非常随便地屈膝行了一礼道：“皇上若是不高兴我说的话，回头我认骂认罚就是，但我没有说错话，所以绝不会认错的！夜深了，明天还要上朝，还请皇上不要熬夜累坏了身子。更何况……”
她直起身，扫了一眼那两个满脸紧张仿佛生怕自己继续语出惊人的小家伙，却是招了招手道：“更何况三皇子和四皇子如今课业繁重，晚睡晚起对他们的身体不好，对他们的课业更不好！而且，他们才是真正担心你的人。我告退了！”
见朱莹自说自话地径直转身往外走，三皇子和四皇子完全傻眼了，全都不知道是该拦住人呢，还是该就这么放人走。
四皇子素来行事冲动，此时倒是一松手就想去追朱莹，可才跑了一步，就被人一把揪住了领子，恼火的他扭头一看，发现不是自家三哥，而是父皇，他立马就老老实实站住了。可等到朱莹出了门，他到底还是忍不住退回两步，小声问道：“真的就让莹莹姐姐这么走了？”
“你父皇都差点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你要把她追回来，让朕继续挨骂？”
皇帝板着脸瞪了熊孩子一眼，见人噤若寒蝉，他就松开了手，任由其一溜烟跑到了三皇子背后躲着，他这才没好气地说：“姨母之前入宫时，就说得朕哑口无言，如今莹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排揎了朕一顿！真是进了朱家的门，行事做派就都是朱家人的性子！”
三皇子发觉皇帝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生气，他不禁鼓起勇气说道：“父皇，刚刚莹莹姐姐说的有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件事是要查，但也要尽快有个结果。否则，一定有人会胡言乱语，中伤父皇的名声。”
“朕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皇帝自嘲地一笑，“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顽劣的名声在外，和你如今的勤奋好学，温文有礼实在是没法比。所以，朕的名声无所谓，你的名声却不能损伤。朕之前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干脆承认，是朕让人半路上把船给沉了……”
“父皇！”这一次失声惊呼的却成了三皇子。面色煞白的他甚至连牙齿都在打颤，好半晌才奋力叫道，“父皇怎么能这样想！儿臣这个太子才当了几天，并不在乎什么名声，而父皇身为天子，又岂能自污声名？而且，那条船上船长和船工水手的遗属会怎么想！”
“是啊，朕也是想到那些无辜死难者，方才意识到这黑锅朕没办法背……本来就不是朕干的，朕干嘛要背这口黑锅！”
皇帝嘿然一笑，却是直接在三皇子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两下，见四皇子从三皇子背后探出头来，竖起大拇指摇了摇，也不知道是夸他这个父皇，还是夸三皇子这个哥哥，他不禁有些好笑。
“但朕已经想好了，回头就公布你们二哥的死讯，诏告天下，他已经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皇帝神情转冷，眼神亦是冷酷：“既然他活着的时候也没做什么好事，如今就不要因为生死不明而惹出乱七八糟的事端了。若是真的有人救上他送到京城来，那么朕自然可以反口。可若是日后再有人用他的名义冒出来生事……”
“那么，假充皇子，杀无赦！”
面对父皇如此杀气腾腾的口气，四皇子顿时打了个寒噤，而三皇子却忍不住问道：“可要是父皇说二哥……二哥死了，别人怎么会送他上京？万一他到官府求救……”
听到那个死字声音极轻，仿佛是觉得这样说实在不吉利，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地瞅了一眼自己的太子，却是摇了摇头道：“如果沉船是事故，那么他活下来的机会很小。如果沉船是阴谋，那么又要分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别人要杀他，那么他绝对不可能活下来。在海上那种必死的环境之下，就算善泳者也要凭借运气才能活下来，更何况是他？可以说，他几乎就是死定了。”
“至于第二种可能，别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是为了救他，那么，自然一定会把他救出来。救出来之后绝不会送京。不管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揭竿而起，到时候总有相应的消息。朕抢先一步先说人死了，那么日后地方官府和驻军在清剿又或者镇压的时候，也能少点顾忌！”
这一次，三皇子货真价实地觉着浑身发冷。如果不是背后四皇子压着他的肩膀，从来都被父皇保护得很好，从前顶了天也就是被嫡母和两个哥哥欺负一下子的他，几乎觉得有些站立不稳。他一下子明白了父皇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张寿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更明白了他们一直提醒他，要他好好对待自己的四弟，那是什么意思。
原来，有时候哪怕自己不作死，也有很多恶意的眼睛在盯着，有很多恶意的黑手在随时随地都准备伸过来！二皇子若是真的落在这些人手中，那么真的还不如死了！
接下来皇帝又说了些什么，三皇子已经有些浑浑噩噩，大多数时候只是被动应是，直到告退出去的时候，他方才稍稍有些惊觉，但因为四皇子拉拽着他，他最终没有多说什么，直到走出乾清宫正殿，冷风吹在脸上，他这才终于清醒了过来。
而三皇子前后的变化，皇帝看在眼中，却也没有继续敲打和提醒，直到兄弟俩离开，枯坐在宝座上的他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足足良久，他就听到了花七的声音：“皇上，就在太夫人和赵国夫人一块去见了太后之后，太后去咸安宫见了敬妃。”
对于这样一件突发事件，皇帝已经没有太激烈的反应了。他无精打采地冷笑道：“太后总不会是去赐死敬妃，替朕收拾残局吧？”
他这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发觉花七并没有回答，他登时再次惊怒了起来。可还没等他厉声质问，花七就已经把太后临走前对敬妃的最后那番话给复述了一遍。这下子，皇帝登时无力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太后也许只是随随便便把黑锅推给皇后，推给大皇子，也许是真的有相关的证据，但事到如今，追究是真是假已经没有太大意思了。
自从废后逐子，又或者更准确地说，其实也就是弃长立幼之后，他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就如同太夫人那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一样，他既然不后悔立了三皇子，那么面对这件突发之事，他的反应只能是唯一一种。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记得之前吩咐过楚宽，让他去翻翻典籍，看看皇贵妃的册封仪制如何。想来以他做事的主动，相应的典册应该都翻过了。贵妃和皇贵妃的冠服几乎没有差别，只要一应仪制都能合乎礼仪，改日就能把和妃的册封礼办了。”
之前皇帝决定不继立皇后，甚至把风声都放了出去，而且最终晋封了两位贵妃，花七自然知道，天子并不愿意援引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的古礼。
可在如今这节骨眼上，皇帝却突然要再加封和妃为皇贵妃，那么，分明是为了杜绝悠悠众口，不再是以自身喜恶为先。毕竟，和妃实在是称不上盛宠。
“臣立刻就去慈庆宫。”少有正经地凛然答应之后，花七又沉声说道，“二皇子从天津启程时，确实只有一条船，据说是因为那条船乃是两千料海船，向有吉名，又能装载很多人，船上还有以防万一的小舟。船上是镇海大营派的总共军士六十名，船长水手超过四十人。”
“再加上杂七杂八的随从之类，大概船上有一两百人。具体人数，臣也不是很分明，楚公公大概更清楚一些，但这件事主要是交托给镇海大营的，毕竟，临海大营先后出过两次事。”
对于花七这样的解释，皇帝没有多问，而是微微挥了挥手，仿佛是示意人立刻去办。等到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之后，天子这才笑了两声。
差一点点，他刚刚就认为是自己的母后算无遗策，替他斩草除根，根除隐患，再把黑锅推给废后。可再转念一想，太后如果真的要这么做，那么废后和大皇子二皇子母子三人大概会一股脑儿全都死在宫里，根本就不会放出去留下任何隐患，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想太多了。
可他实在是没办法忘记，当父皇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震惊失神的他还在嚎啕大哭，母后却已经擦干眼泪出去安排一切，而后在操持国事的时候，手段更是柔韧和强硬兼备，让人眼花缭乱，就仿佛是早料到了这一天似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路魑魅魍魉！”
这一晚上，从赵国公府到宫中，也不知道多少人彻夜未眠，但这并不包括今天成功让众多人抑郁了的张寿。
大冷天的早晨总是最好睡，当他被阿六叫起床的时候，难以避免地有些起床气。洗漱之后，他就被阿六强拉到外头活动了一下身子，舞了一刻钟的剑——虽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剑客，更不可能打得过朱莹，但并不妨碍他尽量藏一招防身手段。
等到早饭后装束停当去见过吴氏，张寿带着阿六出门登车时，却意外地发现空中飘雪，而自家门前围墙下赫然多了一排立雪之人，每隔几步远就有一个，粗略估计，少说也有二三十。看那装束，似乎是出自锐骑营。
见张寿扭头看向自己，阿六简单明了地说：“他们说是奉命，其他无可奉告。”
想想昨天好像还没有任何苗头，张寿顿时大为狐疑，可再想想人家又没人上来干预他出门，他考虑了一下就对门房吩咐道：“回头问问他们，是否需要热汤和早饭。要的话，你们就给他们送过去，如果因为他们规矩严明而不能，那就只好算了。”
说完这话，张寿就立刻带着阿六登车坐定，随即闭目养神了起来。管人家是干什么的，他就当是来帮他看守家宅的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多几个不要钱的看门人，反正他也是赚了！

第六百八十二章 题海无涯，马蜂窝
这一天，又是张寿在东宫授课的日子。其他的讲读是五日一轮，而到了他身上，却变成了隔天上课。可这搁在别人身上求之不得欣喜若狂的事，放在他身上却成了负担。虽说早上他从张园出发到慈庆宫更近，但问题在于，这意味着九章堂隔日就要放养一天！
最要命的是，如今他已经招收了两个年级好几十个人，就他一个人天天顶在那里都有些不够用，更何况是要被慈庆宫分去这么半天？
可人手紧，陆三郎就算再天赋异禀，数学这玩意能触类旁通，物理却完全不行——毕竟，指望这年头的人能够接受经典力学那一套，那得循序渐进才行。再说，张寿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给人讲几次物理，怎么指望陆三郎当好这个代课老师？
再说，陆三郎如今和齐良分担着东宫侍读，也就是东宫代课老师的职责，那真是分身乏术，用陆小胖子自己的话来说，他现在是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而且还得周顾着自己那不断兼并其他书坊的文化产业！
因此，当张寿今天来到慈庆宫门前时，他在心里打的主意，恰是能不能说动三皇子和四皇子，把隔天开课换成每三日讲一次。他争取一天讲三天的内容，然后布置一大堆作业，反正这年头的学生们没有一个像后世那样厌学的，题海战术即便受排斥，顶多只会被抱怨两句。
可他才这么在门口站了一站，就有人一溜烟地从慈庆宫中跑了出来，正是四皇子这个熊孩子。人不管不顾地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东张西望了片刻，就立时小声说道：“老师，老师，天大的消息！”
先是来了一个非常一本正经的前缀之后，四皇子才压低了声音说：“二皇子可能死了！”
什么鬼？张寿第一反应就是茫然，虽说二皇子离京其实也就一个月，但这段日子因为三皇子被册封为太子，杂七杂八的事情层出不穷，他几乎就把那个闹出坤宁宫下毒事件的倒霉鬼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而当他反应过来之后，看向四皇子的眼神就流露出了严厉的责备。
而四皇子哪里会不明白这个，赶紧解释道：“我当然请示过父皇，这才敢告诉老师你的！而且父皇还说，今天早朝就会公布二皇子的死讯！”
他并没有称呼二哥又或者皇兄，因为平常除非是见到二皇子本人，否则熊孩子都是这么叫的。当见到张寿果然有些发愣，他就大爆嘴速，把昨天晚上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全都解释了一番，一面说一面在心里庆幸早早征得了父皇同意，否则又要被老师骂泄漏禁中语。
张寿静静听完，对于太夫人和九娘乃至于朱莹的全程参与，他并没有觉得奇怪，同时也猜到了宋会首大概是回到京城就第一时间跑去赵国公府禀告。毫无疑问，这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因为跑来告诉他的话，他能做的也只是把人送到朱家去！
“好了，我知道了。”
张寿笑着看了看四皇子那顶小小的发冠——大概是怕三皇子冠礼太早引人非议，在那位太子殿下的冠礼之后，四皇子也加冠了，否则兄弟俩坐一块读书实在是有些不协调——继而就郑重其事地说，“为了充分汲取二皇子不学无术，任性妄为的教训，我决定了，今天布置给你们的功课加倍。”
四皇子一下子傻在了当场。很快，几个东宫侍读和侍从纷纷迎了出来行礼，而张寿则是闲庭信步似的往里走，等到和三皇子相见之后，见这位太子殿下欲言又止，他就笑着说道：“太子殿下，过去的事情多思无益，展望将来才是最要紧的。”
他见侍读和侍从们早已准备好了课本和文房四宝，一块块黑板也是早就预备停当，而四皇子则是耷拉着脑袋进来，他就笑眯眯地敲了敲黑板道：“好了，上课不说闲话，我们今天继续来讲几何。”
几个新鲜出炉没几天的东宫侍从登时面如土色。他们在这慈庆宫是资历最浅的，更知道太子殿下好像对国子监没什么好感，从国子监分割出去的九章堂和半山堂对他们肯定更没好感，可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在慈庆宫呆了三天，他们就发现，一切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太子殿下虽然年少，却温文有礼，勤奋好学，包括陆三郎在内的东宫侍读虽说自成一派，半山堂的两个人虽自我抱团，但也谈不上排挤他们。然而，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也算是矮子里拔高子，六堂监生中对算经最熟悉了解的几个人了，却完全听不懂张寿讲课的内容！
于是，上次已经有过一次坐蜡经历的他们，当张寿那飞一般的讲课速度再次开始时，他们只觉得如坐针毡，头皮发麻。相较之下，其他老师的授课内容，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就连岳山长关于农学的授课，他们都觉得要容易得多。
好在张寿每次都是只讲两刻钟就先暂停，他们总算是能够透一口气。每逢这时候，几个平日里没什么交情的监生都会凑在一块，至于上太子面前献殷勤……就连九章堂的那些侍读也大多轮不到，他们谁也不会为了出风头去冒这个风险。
因为这种休息时间，大多数是四皇子在那叽叽喳喳围着三皇子说个不停，偶尔是三皇子单独请教张寿又或者陆三郎和齐良……可今天，情况明显有些不同。
就只见张寿竟是赫然走到三皇子身前，郑重其事地说：“太子殿下，我打算上奏皇上，日后调整一下在东宫授课的时间，由隔日授课，改成三日一授课。”
三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四皇子就立刻大叫道：“老师，这是为什么啊！”
虽说四皇子也和那几个监生出身的东宫侍从有同样的苦恼，那就是很难跟上张寿的授课内容，哪怕有三皇子和皇帝轮流给他补课讲解，那也是磕磕绊绊，可是，这并不妨碍他最喜欢张寿来上课，因为张寿那种上两刻钟课，休息一刻钟的作息时间非常合乎他的口味。
而且，张寿并不是每次都一个劲讲课讲题，而是会留出一堂课的时间，讲一些轻松的东西，也许是一些日常所见，却常常会忽视的道理，也许是一些历史典故名人轶事，也许是一些趣味数学甚至是物理。至少在他看来，这比其他老师的授课有意思多了。
尤其是翰林院的那些学士们，严格且不知道变通，每次都是一讲大半个时辰，他屁股都坐疼了！
因此，见张寿仿佛在斟酌怎么回答，他立刻去拖了三皇子一块过来，打算通过平常屡试不爽的磨字诀来诱使张寿让步，可三皇子犹豫片刻才叫了一声老师，张寿就开口了：“太子殿下，东宫讲读确实是人人求之不得，但要知道，九章堂中还有两个年级几十个人在。”
“如若陆高远和小齐都天天在那边坐镇，我倒还能高枕无忧，但他们毕竟还要轮流周顾慈庆宫这边，而我就算回去，也往往每两天才能给他们分别上半天的课，至于还有半天，我要整理课程进度，就这还是有人帮忙看作业的结果。而这样一来，我几乎就没有休沐了。”
见三皇子哑口无言，四皇子目瞪口呆，其余人面色各异，张寿就继续说道：“当然，我还年轻，不休沐也能熬得住，毕竟，太子殿下小小年纪却天天学这么多东西，也很辛苦，但有道是活到老学到老，更何况我还没老，我虽说身为东宫讲读，却也有需要学的东西。总得给我留一点修业学习的时间吧？更何况，我婚期将近。”
这一次，就连那几个东宫侍从也都愣在了那儿。张寿都已经是太子的老师了，竟然还坦陈自己仍然需要学习修业？甚至为了婚期不惜为此丢掉在太子面前露脸次数最多的好机会？
见三皇子渐渐神情松动，四皇子则是满脸不乐意的模样，张寿就笑道：“当然，人不在，我留下的作业却不会少。学海无涯，题海更无涯。你们之前也应该体会到了，光是听课也许不懂，但题目做得多了，掌握起来就容易多了。”
题海无涯这四个字，九章堂的人那是深有体会，东宫侍从们却还无从得知，因为上一次张寿讲课之后没布置太多作业，甚至还额外吩咐了，没听懂的人可以不做。就连之前发狠似的自学过《葛氏算学新编》的张大块头，张寿布置的六道题也只勉强做出来两道。
而此时，他们就只见张寿直接笑眯眯地拿出来一个纸卷。
“在黑板上出题让你们抄录，这是从前在九章堂中的权宜之计，但你们如今总共也就二十号人，慈庆宫读书的开销，皇上又一力包揽，所以我之前和陆高远商议了一下，接下来会印制和《葛氏算学新编》配套的《葛氏一课一练》，到时候人手一册，做题就容易多了。”
张寿此时笑而露齿，然而，除却三皇子恍然大悟之后在那若有所思，包括四皇子在内的其他人却都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早和张寿商量好这一招的陆三郎本人，也觉得张寿这一笑好似是露出了尖利的獠牙——那一课一练是他亲自看过的，题量多得吓死人！
“老师，这件事我要和父皇商量。”三皇子到底没有立刻答应，但同时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陆师兄那书印制好了，我愿意以我的名义买下送给九章堂的同学们一人一册。因为老师之所以会忙到顾不上他们，也是因为我。”
这一天朝会上，皇帝直到散朝时分，方才砸下了二皇子因沉船亡故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也不知道多少人目瞪口呆，回到衙门之后那自然是众说纷纭。虽说二皇子不过是一个因罪被逐的皇子，生母也已经是废后，人又从来都没好名声，但有道是，死人总是有理。
于是，各大衙门中，替二皇子乃至于大皇子抱屈的声音，渐渐便有这么一种抬头的迹象。然而，那种声音非常微小，在东宫已经有主的情况下，读书几十年方才金榜题名的进士当中，会去替那兄弟俩抱屈而把自己搭进去的人，到底是凤毛麟角。
但凤毛麟角，并不意味着没有。在任何年代，从来都不缺为了名声搏出位的人。
而昨天晚上才亲眼见证了这一遭事情的朱莹，今天下午却也没有在家里闲着，而是邀了永平公主，又约了洪氏，一块查看北城靖恭坊的一座民宅。毫无疑问，那块地又是囤地大户渭南伯张康“所有”的。即便心情复杂的永平公主，也不得不承认这座民宅无可挑剔。
洪氏在亲自查看了房舍之后，也不禁赞叹道：“这房子虽说有些年头，但保养极好，只要重新采办一批桌椅，就能立时开课。而且，北城有顺天府衙，还有北城兵马司，再加上国子监和文庙也在这里，本来就是文翰之地，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哪来的什么安全问题。我亲自监学，若有人敢来闹事，管教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朱莹眉头一挑，杀气腾腾地一笑，“而且，还有亲自切下过登徒子耳朵的叶姑娘过来教授武艺，若有人心存不轨，嘿嘿，那真是撞到矛头上了！”
永平公主虽说心烦，但她今天出门时，就得知了二皇子很可能沉船身死的消息，因此不愿意再和朱莹起冲突。在宋举人和海陵县主火速定下了婚事之后，她只觉得自己那些猜疑实在是可笑愚蠢到了极点，虽说心头仍有怨尤，却不太愿意表现出来了。
哪怕朱莹奔前走后，把需要的女夫子请得七七八八，可人都是司礼监为大皇子二皇子选妃时精挑细选的，家世虽说都一般般，品行学问却都称得上出众。最重要的是，一个个都愿意买朱莹的面子，出来抛头露面给女学将来那些学生当夫子，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因此，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醒了一句：“女学是女学，低调一些为好，否则回头整天往衙门送奸邪之徒，传扬出去也不好听！”
朱莹呵呵一笑，没有接话茬，而洪氏素来很懂得当和事佬，当下就岔开话题，说起了三皇子学画画的事。当她说起三皇子连学画画都严格要求自己时，却没有一味夸奖，而是含蓄地说道：“人力有穷尽，而学海无止境，三皇子没必要样样都精益求精，鉴赏的眼光比画画的功底更重要。”
永平公主虽然并不喜欢洪氏，但对这话却很赞同。正在这时候，她只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公主，外间有人紧急找洪娘子！奴婢本来让他且在外头等着，但他说，十万火急，耽误不起，还说……还说洪山长兴许要上书替二皇子鸣不平！”
刚刚得知二皇子之事的洪氏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而且，当看到朱莹和永平公主的表情，她更是一下子意识到，若不阻止，父亲很可能要捅一个马蜂窝！

第六百八十三章 知父莫若女
捅马蜂窝的事，洪山长除了那次在经筵怒怼张寿，从前在豫章书院也干过。
但洪氏更知道，在豫章书院的时候，上有老山长，下有一群仰慕其学问人品的学生真诚维护，再加上早年豫章书院出身官场沉浮几十年，最终又叶落归根的致仕大佬们也帮腔，而最重要的是，父亲开罪人时，她也会想方设法引导，所以父亲最终每每平安无事。
不但平安无事，每次当众开罪过某人之外，被洪山长开罪的人往往都会倒台，久而久之，也就酿成了他那个父亲固执到死的性格，因为人老是认定，天命就站在自己这一边。
而这一回也是，皇帝说的是赐自家父亲百金，经筵后驰驿返回江西。可因为册封太子之后，经筵并非日日举办，所以人返回江西的日子一拖再拖，现在都还在京城里没走。
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永平公主和朱莹，慌忙快步到了外间，见来的赫然是跟从父亲的一个老仆，她就立时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得知是父亲差其出来买纸，又说要上疏言二皇子之事，他吓坏了方才急急忙忙去北安门想找她报信，所幸有人告知了她在这，就找了过来。
得知父亲并没有明说是为二皇子鸣不平，这是自家老仆因为跟着父亲久了自己猜的，想到昔日父亲就曾经参与到南昌某家名门析产的风波，洪氏暗自苦笑，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快速思量之后，她就对着那个老仆和颜悦色地笑了笑。
“辛苦你特意跑这一趟。我回头就让人送你回去，你把该买的纸买了，若是父亲责怪你为什么去了那么久，你就告诉他，因为有人在文墨店门前吵架，听着像是两位朝官的家人。”
写奏疏所用的当然不是一般的小笺纸又或者大笺纸，而是有特殊格式的纸，在京城这种地方，各种经营文房四宝的雅轩有卖，普通的文墨店也有卖。
在这种地方，各种官员家的随从都可能遇到。那老仆虽说进京不久，却也明白这道理，因而连忙点了点头。
知道永平公主和朱莹兴许会出来，其他人更可能悄悄留意自己这的动静，洪氏就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你对父亲说，其中那个御史家的，号称自家主人要上疏请求彻查二皇子之事，说二皇子不论如何都是皇子，他纵使粉身碎骨，也要还二皇子一个公道。”
“另一个人号称家里主人是某尚书，骂这御史求名求疯了，还说皇上最痛恨这种邀名之辈！天下每年也不知道多少被弃贫儿填满沟渠，他怎么不管，多少官吏贪腐无度，他怎么不管，却在这揣摩上意。什么粉身碎骨，分明是沽名卖直，白瞎了这么多年读的书！”
见那老仆拼命记，她就让人复述一遍给自己听，确认记得没错之后，她就继续说道：“你再告诉父亲，那御史家的随从大为不服，堂堂皇子死于非命，难道就应该和死于沟渠中的贫儿一样，连追查都不追查？那尚书家的就反唇相讥，皇上身为君父，有说过不追查吗？”
“都说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天下最大的惨事，有谁的悲恸能更胜过皇上？你们这种所谓清正直臣，不过是不顾君父之痛，往人伤口上撒盐！仿佛是自己不跳出来，就不是忠臣似的，追查这种事根本不用强调，反而因此打击海盗，整顿水师，那才是更值得上书直谏的。”
一时情急之下，洪氏也只能姑且想出这样几句，随即再次督促老仆背了又背。好在这位老仆在洪家伺候多年，更是对她忠心耿耿，最重要的是通晓文字，年纪虽大，脑袋却很清楚，所以才会第一时间跑来找他，这会儿费了点功夫，终于算是记住了。
最终宽慰了老仆几句，承诺等这边事情办完，她若是有空，再赶回去见父亲一趟，若是没空，就过两日再告假回去，洪氏这才安排了自己出来时的那辆马车帮忙送人，当然也没忘了给车夫一串赏钱。
作为东宫讲读之一，哪怕只是教画画的，她也自有一份俸禄，更不要说作为公主友的另一份俸禄，而在宫中，于她身边伺候的宫人们言明早得了吩咐，绝对不敢收任何赏钱，所以她简直是非常难得才找到这样花钱的机会。
目送马车离开，洪氏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随即转过身来，结果差点和人撞了个满怀。看到朱莹这个绝色大美人若有所思盯着她瞧，永平公主则隔着三四步远，她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吃惊之后就歉然地笑了笑。
“让大小姐见笑了，家父这人，说得好听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说得不好听……他就是自以为是，总喜欢把自己认为对的道理强加在别人身上。这种做法大多数时候没有问题，毕竟他虽说固执，但他秉承的道理毕竟没错，但像这次这种事情……”
“不是我身为女儿却非议父亲，实在不是他一个外人应该置喙的！”
“洪娘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信口开河给人编故事，但说实话……你刚刚那番话编得不错！”朱莹嘴角一翘，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而且你猜中了皇上的性格。没错，皇上最讨厌那些不管民生凋零，吏治败坏，却盯着某些细枝末节嘀咕个没完的御史！”
她说着就鄙夷地冷哼了一声：“二皇子可能遇到了沉船事故，这件事皇上肯定不可能息事宁人，肯定是要查的，用得着外人慷慨激昂地要给他讨公道？”
“其实不能说是我猜的，我只是……以己度人。”洪氏不想背揣摩上意这个名声，却也不得不说明清楚，“我只是想，如果我作为父亲，哪怕是因为不听话而铸成大错，于是被赶出家门的逆子，那也毕竟是儿子，一旦他有事，哪里会心中不悲恸？”
“这种时候，任何跳出来指手画脚的家伙，我全都会有一个算一个记在心里！因为，这等于是血淋淋地撕开人的伤疤，让人更苦更痛！！”
话虽如此，洪氏却在心里想，虽然至尊天子不能以普通人来衡量，因而历史上被臣子离间了父子亲情的皇帝不在少数，逐子乃至于杀子的也比比皆是，但就她对当今天子的那仅有的一点认识来说，皇帝此时的心情应该就是她说得那样。
哪怕皇帝确实是更偏爱三皇子和四皇子，可二皇子都死了，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果然，下一刻，她就只见永平公主也上了前来，表情虽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看她的眼神仿佛却柔和了许多：“如果我那二哥从前能够像洪娘子你这样头脑清醒，不犯糊涂，那么兴许也不会遇到这一次的事。”
“不过，我真没想到刚刚洪娘子你能够这样急中生智，短短时间就编了这么一番话。”
对于永平公主来说，这样的话确实已经是很高的赞誉了。毕竟，她并不喜欢洪氏，刚刚听到消息时，还以为恰逢其会的她们不得不帮忙一块想办法去阻止固执的洪山长，没想到根本没用她和朱莹绞尽脑汁，洪氏已经想了一套兴许有点用的说辞。
见洪氏连忙谦逊了几句，朱莹就爽快地说：“你这会儿若是要先赶回去规劝你父亲，那也可以先走。反正这地方我们都已经看过了，接下来就是招生，也不急在今天。”
“如果我现在赶回去，那就等于确证了齐叔是跑出来给我通风报信，我那顽固不化却又好面子的父亲就算本来想打消主意，看到我说不定也会死扛到底。”洪氏却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随即笑着说道，“大小姐若真的要帮我忙的话，不妨派一个人在父亲那雅舍附近盯着。”
见朱莹有些诧异，她就直言不讳地说：“若是齐叔再从里头出来，那说明父亲兴许真的一意孤行，那时候就让人上去以我的名义主动问一问齐叔，然后再做计较不迟。”
“知父莫若女，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吩咐一声。”朱莹笑得眉眼弯弯，真的先出去找了个随从让他去雅舍盯着，等回来之后，她就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了下去。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我爹也是这种一意孤行的性子，倔得和头牛似的，他做主的事情，就是祖母也不一定拉的回来，所以娘之前才和他闹得这么僵！从前我不懂，但后来我长大了，就常常出面去劝。”
“所以，阿寿有一句话我很爱听。”没注意到自己说父母当年旧事时，永平公主那极其不自然的表情，朱莹眉飞色舞地说，“阿寿告诉我，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御寒贴心，知情知意，比很多不懂父母心的儿子要强！我和祖母还有娘说了这句话之后，她们都很赞同！”
永平公主没想到张寿竟会对朱莹说这样的话，在这个生男为弄璋，生女为弄瓦，女孩子生下来就仿佛辜负了某种期待一般的年代，有几个人会觉得生女儿比生儿子强？
就是她，直到现在也非常痛恨自己身为女子，因为一个公主能够做的事情太过有限，有限到连自己的婚姻都没办法掌握，更不要说掌握未来。也就是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她才意识到，如果自己是皇子，那么兴许宫里早就没她这个人了。
皇家也许会养一个身世不明的公主，却不会养一个身世不明的皇子。
然而，朱莹和她一样“妾身未明”，甚至连九娘都一度忿然入了佛寺，就连婚姻大事也被非常儿戏地早早定了，未婚夫还是和她们同年同月同日生，长在乡下的张寿。可就是这样一个未婚夫，朱莹却偏偏一见钟情，而张寿又是那样一个迥异于大多数男子的人！
为什么一样的身世，朱莹的运气却那样好？
洪氏却没有永平公主那么多不平，她生而灵巧多思，却偏偏模样平凡，早就习惯了混杂着仰慕和惋惜的眼神，早就习惯了背后那些冷言冷语，早就练就了一颗坚硬的心，所以她虽说觉得朱莹运气好，所托得人，却不至于因此自怜身世。
此时此刻，她就笑着称赞道：“张学士这话若不是为了哄大小姐开心，而是真这么想，那他可是胸怀大度真男儿。”
“他当然这么想，女学这边的事情，也是他一力赞成我来帮忙的！”
说到张寿时，朱莹的面上满是欣悦的笑容，接下来又对着洪氏夸了未婚夫一大通，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行为在另两人面前是炫耀。结果，永平公主终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们十一月就要成婚了，日后有的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时候，到那时候再来说恩爱不迟！”
“真正恩爱的夫妻才不是什么相敬如宾，端着大妇架子贤良淑德的夫人，有的是姑娘愿意去当，但不包括我。我对阿寿早就明明白白说过，他若是哪天不要我了，只要告诉我，我痛痛快快拔腿就走，绝不会纠缠不休。”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洪氏忍不住在心里念出了这一首《思帝乡&#183;春日游》，见朱莹笑容明艳而灿烂，那光芒甚至有些刺眼，再见永平公主满脸阴霾，她终于明白这两个天之娇女为什么从来都合不来了。
一个是高挂天空，光芒灿烂的太阳，一个是静悬夜空，含蓄寂静的明月，每日能够同悬于空中的时刻，只有黎明和黄昏那短短一会儿，本来就是水火不能相容。
心里完全了然，洪氏就没有徒劳地打算弥合两人的关系，以皇帝和朱家的关系，却依旧没能让这两位修好，她何德何能，有这样的本事？
因此，她干脆岔开话题，真心实意地和两人商讨起了女学的种种规划，当朱莹提议，去见一见那些女夫子的时候，她看了看天色，却是欣然应允。永平公主本来就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她在宫里也没事，索性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这身份经历迥异的三个人，便造访了内城之内，朱莹已经延请到的三位女夫子。即便是以永平公主的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三位参加过皇子选妃的姑娘确实落落大方，学识出众。而她却不愿意承认那是朱莹眼光好，只认定那是她们之前通过初选复选的缘故。
当黄昏时分，洪氏和朱莹告别，随同永平公主回宫时，便听到人哂然笑了一声：“这世上有些人不用努力便有一切，有些人使尽浑身解数却一无所有，洪娘子觉得这公平吗？”

第六百八十四章 嫁妆，传书
生来就拥有家人疼爱，锦衣玉食的朱莹，从来都不会去想什么公平不公平的问题。她会怜老惜贫，也会惩强扶弱，但她从来都不会去想，如果自己不是赵国公府的千金，那会如何如何。她既然已经生来为朱氏女，那就是朱家的大小姐，干嘛去想自己如果不是！
所以，充实的一天结束回家之后，她照例去庆安堂，叽叽喳喳对祖母说了一大通今天的所见所闻，就连洪氏想办法阻止洪山长上书乱说话都没漏过，最后就笑嘻嘻地腻在祖母怀里。
“我派了人去雅舍门前盯着，听说洪山长的那个老仆后来就没出来，说不定洪娘子这法子奏效，那个老顽固总算是偃旗息鼓了。”
毫不客气地给洪山长安了个老顽固的名头，她就继续说道：“今天洪娘子说，洪山长本来并不想留京，因为豫章书院离不开他这个山长，这次出来之前，老山长和几位书院出身的老大人们还都特意嘱咐她，说洪山长那性格绝对不适合做皇子师，在御前表现一下就够了。”
太夫人本来心里压着二皇子这件事，但朱莹眉眼含笑，嗓音清脆，她这阴郁的心情也不知不觉转好，当下一面饶有兴致地听着她说，一面审视孙女那张越来越艳光慑人的面庞。
“所以洪山长之前上书也好，说话也好，才会肆无忌惮，因为反正一无所求。可后来三皇子被册封为太子，他就显然动心了。因为皇子们就算他教得再好，顶了天就是个贤王，可太子师却不一样，因为当好了这个老师的话，自己的治国理念就能传承到太子身上。”
“于是洪山长就不遗余力地想要表现自己，不管是在经筵上挤兑阿寿，还是这次打算上书言事。”
见朱莹赫然对洪氏毫无芥蒂，此时说起洪山长时虽满是讥诮，却也谈不上蔑视乃至于仇视，太夫人觉得这种心态却也不错，当即就笑道：“看来你对洪娘子的观感很好。想当初她还特意写信给我，文辞优雅谦恭，确实是个挺不错的姑娘。”
她顿了一顿就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天下男人大多重色更胜过重才重德，以左夫人谢道韫的才德，尚且所托非人，洪氏能够想到走另一条路，偏偏你还有点兴趣，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之前对我说叶氏愿意去教授武艺时，我是松了一口气，我还真怕你要去教人这个！”
“祖母，你这是什么话，我就不能去教人武艺吗？”
见朱莹大发娇嗔，太夫人顿时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能，怎么不能？当然能！但我就生怕你教出一个个像你这么能打的女中豪杰，到时候她们怎么嫁得出去！要知道，天下如张寿这样的男子，也许只有一个，别人可不像你这样好运！”
没等朱莹表示赞同或反对，她就快速岔开话题道：“好了，你大哥婚期在即，接下来没几天就是你，你不要一门心思都放在女学上，赶紧收心备嫁！还有，虽说我和你爹娘哥哥们都不忌讳你和张寿同进同出，可你这几天就别去张园了。喏，这个好好看看。”
朱莹正要反对抗议，手里就被太夫人塞了厚厚一摞单子，登时呆了一呆。可听到太夫人的下一句话，她就险些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是我和你娘给你拟定的嫁妆单子，好好看看，要添什么东西自己说！”
跳起来的朱莹立刻被太夫人的眼神给镇压得坐了下去。然而，当外间传来张寿求见的通报时，她还是再次跳了起来，随即把那价值万金的嫁妆单子一扔，旋风似的冲了出去。
面对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孙女，太夫人唯有揉按太阳穴，苦笑摇头，直到看见那一双怎么看怎么般配的璧人一同从门外进来。她笑着摆手示意张寿不用多礼，示意人坐下之后就开口问道：“怎么有功夫这会儿过来？这种用晚饭的时候丢下你娘一个人在家中，可不像你。”
“我就是顺路过来，说两句话就走。”张寿对这样的调侃早就习惯了，此时洒脱地一笑，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今天去慈庆宫授课的时候对太子殿下说了，打算把两日一授课改成三日一授课。”
他把大致理由略提了提，随即就咳嗽一声说：“而且，我婚期在即，就算有娘奔前走后，太夫人您和九姨也派人到张园帮忙张罗，但我总得抽一点空闲，自己也准备一下。就是成婚之后，要是我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莹莹也是一个劲忙她自己的，那我们未免太可怜了一些。”
朱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随即就在张寿幽怨的瞪过来一眼后立刻一本正经了起来，而且还在太夫人的注视下连连点头道：“祖母，阿寿说得没错，改成三日一次课才好，否则阿寿太忙了！”
“我该说你什么是好，是夫唱妇随，还是不思上进？”
太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地用手点了点朱莹，见人一点都不思悔改，反而突然一把抓了刚刚看都没看一眼的嫁妆单子，却是蹭到张寿旁边去坐下，还毫不避嫌地把单子给了他瞧，她就顿时更无奈了。
张寿那理由她当然只信一半，毕竟，别人是五日一讲，他是隔日一讲，大概张寿也想消除一下差别太大的影响，对外自然说是九章堂太忙，还能把越来越近的婚期搬出来当理由。但朱莹也实在是太没有姑娘家的矜持了，哪有还没嫁的女孩子亲自给男方看嫁妆单子的？
可她就只见张寿随便翻看了几眼，继而就塞回给了朱莹：“反正日后都是你收着的，你做主就行了。娘反正是一千个一万个什么都满意，我就更不用说了。”
朱莹对张寿的回答却非常不满意，轻哼一声就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嫌我嫁妆少，我是让你帮我看看，我嫁妆是不是太多，回头会害得我大哥和二哥没钱娶媳妇！”
太夫人差点没被朱莹这话给噎得呛出声来，她还来不及笑骂，就只听张寿恍然大悟地说：“这倒是正理，你要是嫁妆太多，你大哥二哥那边就少了！嗯，我仔细看看！”
见张寿真的在那纸上指指点点，随即煞有介事地和朱莹说，这个铺子出息大，留给朱大哥，那个田庄收成好，留给朱二哥……太夫人终于忍不住了，轻轻一捶扶手就喝止了这番评头论足：“你们俩也够了！朱家还没穷得嫁不起女儿，这点嫁妆还拿得出来！”
“祖母！你如果真的把你和我娘的陪嫁都一股脑儿打包了给我，这对大哥和二哥也太不公平了！”朱莹从张寿手中接过嫁妆单子，上前塞在了太夫人手中。
“我又不缺钱花，阿寿之前就说了，回头等我过门，那天工坊之类的全都交给我去打理，张园也一样，家里的事情他不管！”
见朱莹毫不忸怩地说着过门两个字，太夫人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可当张寿真的表态，把张园那最赚钱也是最核心的东西全都交给朱莹去管，她还是不由得感慨两人之间的信任。
于是，她唯有板着脸说：“富养女儿穷养儿子，这朱家回头你大哥和二哥一人一半，比你现在这些嫁妆多多了！你要补贴你二哥，日后再补贴，现在别惯坏了他！”
张寿忍不住替朱二掬了一把同情之泪，但紧跟着，朱莹却又另辟蹊径，从未来大嫂和二嫂的陪嫁上做文章，声称自己不能让别人比较嫁妆多寡，结果被太夫人直接堵了回去。
“那些家具铺陈之类的，我会让人提前送去张园，至于这些东西，也只是挑选一部分放在嫁妆里头招摇过市。你别忘了皇上当众提过你的身世，你要是寒酸出嫁，连他的脸也一块丢了。我算了一下，如果加上回头宫中和其他亲友给你添妆的那些，一百二十八抬差不多。”
“剩下的你悄悄收着就行了。”
对于未来岳祖母这样的说法，张寿顿时大汗。一百二十八抬……还是差不多？要是家家户户嫁女儿都这么倾其所有，京城有多少人家得倾家荡产？
不得不说，要不是座钟提前销售了很多，定金收得手软，玻璃方面，皇帝授意司礼监把皇家工坊拿来与他合股，就凭他那点家底，娶妻还真是娶不起，娶不起……
张寿绝口不提今天刚刚从四皇子口中得知的二皇子因沉船身死的事件，而太夫人和朱莹也同样默契地忘记了这回事。直到朱莹送了张寿出门时，她才忍不住低声问道：“阿寿，你说二皇子到底真死了没有？”
“他死了比活着强。”
张寿直截了当地给出了一个答案。见朱莹没有再问，而是笑眯眯地替他紧了紧身上的氅衣，他就握了握大小姐那柔荑，继而转身出门登车。
这是一个简单到用不着多想的答案。要是二皇子死了，皇帝不说赦其罪，至少在谥号，丧仪（哪怕只能衣冠冢）等等各种方面都不会过分亏待。但要是人没死……除非是被救之后送回京城，否则要么被人劫走，要么自愿出走，反正都只有被人奇货可居这一条路。
奇货可居的主角都没有好下场，哪怕成功也一样——看看这四字成语的出处，那位其实很有能耐，最终却短短四年暴病而亡的庄襄王就知道了！
之前得知父亲的老仆没出门，洪氏就没有回去看望父亲，而是同永平公主一同回宫，等到了坤宁宫后的游艺斋，她就继续整理着自己的文集——更准确地说，是将来用于女学的课本。然而，入夜时分，她突然捕捉到了一声凄厉到难以名状的惨呼，登时猛然打了个寒噤。
皇宫之中入夜之后阴气重，洪氏从进宫第一天就感觉到了。只不过她并不觉得这是因为宫中死人太多——神州天下这多少年历史下来，何处不死人——而是觉得宫中建筑多，偏偏又都很高，很多地方早早就没阳光了，自然就显得阴冷。
然而，当今天子并不是嫔妾无数的荒淫之君，后宫如今也没什么奸后毒妃之类的人，所以她在宫中呆了这么久，几乎没听到多少乱七八糟的动静，此时这种声响竟还是第一次。
洪氏努力侧耳倾听，却再也没有听到第二声，一时就轻轻舒了一口气。不是后妃公主的她在这宫里算是异数，因此她一点都不打算多管闲事。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她不去管闲事，闲事却会主动找上门来。
就在她整理了书稿，洗漱之后遣退了宫人，正打算上床就寝的时候，却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诡异动静。饶是她素来胆大，当发现赫然有人在推窗户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抄起枕边一把用来防身的裙刀，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来到窗前，低喝一声道：“是谁？”
然而，她这样的喝声，毫无疑问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假装过去拨动窗闩，但却在看似慢吞吞的动作之后猛然支起窗户。下一刻，她就只见一个人影一窜而起，随手把一样东西从支摘窗外丢了进来，继而就迅疾无伦地往远处跑了。
洪氏下意识地想要叫人去追，可当看到面前竟然是一封信，她登时心中一紧，狐疑之外更有些惊惧。怎么会有人给她送信？就她这种在宫中无足轻重的人，居然也有人会打她的主意？难道觉得她还能影响到哪个贵人不成？
虽然知道自己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出声惊醒所有人，然后让人设法去追捕那个居心叵测给她投书的家伙，再原封不动把这封信交给皇帝，可是，看了一眼那根本就没有封口的信，想到自己刚刚的低喝竟然没引来人查看动静，她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这信看与不看，都是一回事，与其看似坦坦荡荡，还不如先弄清楚对方打算干什么。
拆开信封取出信笺，一目十行地迅速扫了一眼，洪氏登时哂然一笑，旋即却并没有出声叫人，而是直接放下了支摘窗，下了窗闩。她就知道，自家父亲虽说顽固不化，但理应不是那么容易入彀的。能够诱惑他的，只有所谓的是非黑白，人伦大义！
事到如今，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巡查
对三皇子说了想把隔天去一次慈庆宫，改成三日一次，张寿次日一大早起来的时候，本来还捏着连夜赶完的奏疏，打算出城去公学的路上，顺便去通政司把奏疏给呈递进去，然而，洗漱更衣吃过早饭，他辞过吴氏正打算出门的时候，却发现自家门前还是熟悉的那一队卫士。
这竟然不是临时措施，而是打算打持久战吗？
昨天早上出现这么一队人，而且看似守了一晚上的时候，他还觉得狐疑，可等到去慈庆宫授课时，听四皇子说了二皇子可能遭遇沉船事故没命的事情之后，他就觉得这般安排应该是皇帝的一番好意。可如今看这光景，赫然是打算长期驻扎下去，他就觉得很诡异了。
而等到他打算登车出发时，又是一队人疾驰而来，快到他面前时，为首的人呼喝一声，和身后众人齐齐一跃下马，随即快步来到他面前行礼，他不禁更是心生荒谬。
“张学士，卑职锐骑营队正韩烈，奉旨从即日起为您扈从。”
张寿着实是有点懵。他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物，这种待遇是不是有点过头？他瞅了一眼身边的阿六，见人好像有点本职工作被人抢走的表情——当然，别人是难以从少年脸上察觉端倪的，他就笑道：“那实在是辛苦你们了。只不过，我家门前另外这些人是……”
下一刻，他就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这些也是锐骑营的人，从前天晚上开始，京城诸国公、阁老、尚书等重臣，家中增派卫士看守，今日起，出行也派人扈从，从家中驻防到扈从出行，总人数分别为二十到四十名卫士不等。皇上昨日晚间特别吩咐，二皇子船只尚且会无故沉没，一干重臣之安危便是重中之重，不可有半点轻忽。”
可我好像不是那样的重臣……张寿很想在心里这么说，然而话到嘴边，他觉得这有点拂逆了皇帝一片好意，因此只能客客气气地再谢了一番。
要说锐骑营作为天子亲军，据说皇帝闲来无事甚至会在西苑演武场亲自操练，确实是训练有素。他昨天出门时吩咐家人送热汤茶水，竟然没人肯收，打赏那就更是别提了。因而，哪怕此时奉命扈从的只是十个人，坐在马车上的张寿仍然觉得自己着实是招摇过市。
而当他去过通政司绕了一绕送了奏疏，出城抵达公学的时候，今天太子詹事刘志沅早上去慈庆宫给三皇子当老师了，而陆绾却和下车的他正好撞上，两人对视一眼，全都看到了对方身后那这十个威武雄壮的护卫，一时不禁面面相觑。
一个已经致仕的前兵部尚书，现公学祭酒，一个只不过是翰林侍讲学士，随行的护卫配置竟然是一模一样！
当然，惊讶归惊讶，年纪相差一辈的两人却默契地没有交流这个问题。陆绾打过招呼就先进去了，任由人赶着他的马车先行去采运书籍。虽说陆家父子身家全都相当丰厚，但陆三郎挥舞钱票，在京城大肆兼并书坊之后，陆绾也就索性动用座车运书，留下了好一段美名。
相较于那些算经，张寿那作为算学启蒙的《葛氏算学新编》前三卷很好卖。就算不想考九章堂，给自家小儿做一下算学启蒙却很不错。尤其是在如今父子两代皇帝全都对算学很感兴趣的情况下，对于小康之家，这种不花几个钱的投资是非常有益的。
陆家的马车走了，张寿见阿六正要打发车夫去后头车马厩寄存马车，为首的队正韩烈竟然分了四个人出来，赫然打算跟随一块去，他就不由得愣了一愣。
而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郑重其事地解释道：“历来刺客行刺时，或是用出其不意的手段，或是躲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这其中，车厢底盘是很容易藏人的。而且，在车厢底盘做手脚，又或者对马匹做手脚，使得马车在行驶时马匹受惊，又或者车辕以及底盘断裂……”
张寿呆呆地听对方说了一大通安保要诀，简直觉得这和检查汽车里有没有动手脚，排除各种机械故障和炸弹的可能性有异曲同工之妙。面对这份专业，他就不假思索地点点头道：“那就都拜托你们了，阿六，你不用去了，有他们盯着就行了。”
这一次，阿六终于有些不服气地盯着众人看了两眼，等四个人护送着那位面色微妙的车夫驾车走了，他才小声说道：“我也会查的！”
知道阿六说的是马车有没有被人动手脚，他也都会仔细检查，张寿就瞪了人一眼道：“有人替你分担，你不是更省事吗？”
可疯子不是已经把家里上下操练了一通，又布设了一层一层的警戒措施，用得着吗？至于外出，除非别人动用弩箭……就算动用弩箭，我也许未必能全歼来敌，可要背你逃命难道还不容易吗？用不着这么多人！
阿六心里这么想，看剩下的韩烈等六人就不免觉得很碍事。然而，等到一进公学，见六人立时止步，竟是只在墙外巡行值守，他刚刚那一丁点不快的心情立时烟消云散。把张寿送进九章堂，他就一如既往在公学里四处转悠了起来。
来此地学习的人，除却排字班之类的技术类班级，普通学生只分初级班，中级班和高级班。目不识丁的上初级班，从蒙学读物《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开始学习读写。
而粗通文字者，则是根据资质和进度，普通的上中级班，只有语文和数学两门课。语文是除却蒙学书外，再从《论语》中挑选一些比较浅显的篇章条目，以通晓道理为准，而数学则是从加减乘除学起。而那些既通文字又确有资质的，则上高级班，直接上《论语》全篇。
当然，初级班和中级班中如若有人脱颖而出，也能够直升高级班。
因为公学里的学生大多数出自平民甚至贫民，平日里还要兼顾家事又或者农活，所以每七天只上课一天，十四个班总共七百人的初级班，以及七个班总共一百四十人的中级班，无疑是公学的主流。如此每天也就是两个初级班，一个中级班，总共一百二十人来上课。
至于高级班，反而人数并不比初级班和中级班要少。原因很简单，虽说有十五岁以下这个硬性标准卡在那，但家贫难以供得起读书，却在私塾又或者长辈那里学会了读写，还读过一些经史，从前却因囊中羞涩而难以为继的人很不少，整个京畿竟招来了整整八十人两个班！
因为每日开课，又免费供应一顿午饭，前提是每半月一次考核，通不过就黜落，八十人依旧是风雨无阻，竟是整个公学中最勤奋的群体。而他们的目标，却也是张寿私底下和刘志沅陆绾谈起时唏嘘不已的。
因为高级班的所有人几乎都卯足了劲，发誓要通过县试和府试，考出童生，日后下科场！虽说顺天府一贯是秀才和举人名额多，相比科举魔鬼省份南直隶和江西来说容易得多，但这个容易却也是相对而言的。三人并不认为公学中的免费经史课程能强过殷实人家的西席。
毕竟，在陆绾和刘志沅不会亲自去教的情况下，除非是资质特异之人，否则很难胜过那些书香门第的读书种子。所以，对于他们的科举前途，三人的看法都很谨慎。
而阿六至今也只是粗通文字的水平，因此对于那讲授四书的高级班，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而对于排字班、统计班、律法班的授课，他也听不懂，因此反而在正教授基础数学的中级班门前逗留了好一会儿。因为，萧成和小花生也都在这儿。
今天在这儿上课的，正是陆三郎。人和齐良轮流在东宫侍读，负责在张寿不在的时候，给三皇子以及其他人答疑解惑，但此时给普通人讲解的时候，小胖子就没那么耐心了。
在算学上点满了天赋值的某人，面对一群连九九歌都背得吃力的家伙，那简直是教鞭打得讲台啪啪响，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就连看热闹的阿六瞅着都不由为之侧目。眼看陆三郎点了好几个人抽背，竟然有两个人都磕磕绊绊背不上来的时候，他就屈起手指头数起数来。
果然，他才数到三，就只见陆三郎赫然狂怒了起来：“你们又不是六七岁的蒙童，小的十一二岁，大的十五六岁，都认得字的，这么简单听一遍就会的东西，居然回去复习了七天，还有人没能背出来？你们到底用心了没有？”
“公学虽说不收学费，但你们来上课的这一天，却没人会补贴你们本来去种地，去做工的收入！你们要是今天不来这里读书，家里还能多一个壮劳力，可你们来读书了，这一天收入就没了！少了这钱，你们家里其他人得出力上工去填补，你们还不好好读，好意思吗？”
阿六原本以为陆三郎会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此时听到人急怒之下竟然还讲道理，他就不由得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心里想起了当初张寿在村中教那些顽童的情景。
村里几十个孩子，背唐诗，背九九歌，学读写，但最终能入得了张寿法眼的，也就是齐良和邓小呆。即便如此，十多岁的那些孩子，大多数都学会了最简单的读写，每个人除却自己的名字之外，还能写百八十个字。
为了这个，张寿甚至还让他砍了两根竹子，劈开竹节和竹筒，用竹牌做了很多识字牌。
而这会儿陆三郎教训人的这般说辞，就和张寿曾经教训村中顽童时的话如出一辙。当然，每次张寿骂过之后，村中大人们总是会拎住自己的孩子，把人打得哭爹喊娘，而冲着惩罚和奖励，顽童们也往往会硬着头皮去学——当然也少不了作弊。
他没有继续去看陆三郎到底是怎么处罚学生的，悄无声息就退了出来。为了背九九歌，村里无数顽童都挨过戒尺，他也不例外。那种刻骨铭心的经历，他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尽管教室中更加温暖，但阿六游走了一圈之后，确定九章堂两个班级的课恐怕又是一如既往要持续很久，而半山堂那些人则是迎来了第一位老师汤先生，这会儿在亲自旁听的陆绾那镇压下少有地认认真真上课，他就悄然溜了出去，却是没有惊动那几个巡行的卫士。
然而，他并没有大意地和数月前那样在外城踢馆找对手，又或者收伏三教九流，而是在邻近各处屋宅店铺的墙头屋顶分别踩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可疑迹象，又去那座尚在建造中的算经馆查看了一下进度，却是发现了好几个正在打听的读书人。
至于打听的内容，正是张寿之前在国子监放出风声的借书制度。
留在这儿监工的是一个陆府老家人，大概是因为这些天来问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有些不大耐烦地随手指了指一旁的告示牌，没好气地说：“都写在上头了，日后会怎么运营，怎么借书，上头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本来还想摆架子，可冷不丁发觉不远处有个少年正静静地看着自己，正是阿六，认得对方的他登时额角冒汗，原本非常傲慢的态度立刻改观了不少，却是语重心长地说：“老爷慷慨解囊造这么一座算经馆，到时候还会出借不少经史杂文，这都是因为张学士的面子……”
没兴趣听人吹捧张寿，阿六转身就走，等到又去兴隆茶社饶了一圈，他最终返回公学时，却已经是快晌午时分了。在这么一趟日常巡查中，他除了一边听一边看，顺便还往肚子里装了两个馒头三个包子外加一碗豆浆，但此时却又有些想念接下来的午饭了。
嗯，原本公学中还设了伙房，但现在伙房只剩下了加热这一个功能，兴隆茶社附近那美食街上的各地小馆，已经包下了公学中师生们的饮食。学生们的伙食都是馒头包子花卷，送来蒸一蒸热热就好。
而包括陆绾刘志沅和张寿在内的师长们的则是一荤一素一汤，这是刘志沅规定的。半山堂的那些有钱家伙们，可以根据菜单自己点。而只有他……能享受学生和老师的双份饮食。
然而，当阿六来到公学门前时，遇上的却不是那些来送饭的，而是一大队衣甲鲜亮的锐骑营卫士，相较于之前张寿和陆绾的那些护卫，眼下竟是足足有好几十人。而被这些人拱卫在当中的，则是一辆看上去非常低调的马车。可阿六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分明是三皇子这个太子上次来听公开课时坐过的马车！
眉头大皱的他直截了当走上前去。那张通行宫中畅通无阻的脸，这一次也轻而易举就刷成功了。他非常顺利地就来到了马车旁边，没等车帘打起，就有些狐疑地开口问道：“太子殿下不是说不会常常出宫，以免耗费人力吗？”

第六百八十六章 求助，劫持
听到车中人久久没有回答，阿六想起张寿常常评价，他这性格很容易把天给聊死，不由得仔仔细细思量了一番，这才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吃过了吗？”后半截话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如果没吃过，一会儿会送午饭过来，不如在公学吃过再回去？
车中人仍然没有回答，可不过须臾，却传来了轻轻叩击厢壁的声音，紧跟着，之前放了阿六过来的锐骑营卫士就有一人上前，到了车门前低头躬身，随即伸手过去，下一刻就从车里接过了一封信。紧跟着，他就直接把信送到了阿六跟前。
用不着对方说话，阿六就知道，这绝对不是给自己的信，铁定是给张寿的信。而车中的人，十有八九并不是三皇子。尽管刚刚在看到马车时他习惯性地做出了那样的判断，还问了话此时厚厚的帘子和车厢也隔绝了他察觉气息的本能，可对方这举动却使他隐隐察觉不对。
他没有多说话，接过信微微颔首之后转身就走。等进了公学，他直奔九章堂二年级，刚刚好好就听到张寿那一声下课。他毫不犹豫地快步直闯进去，到了张寿面前，就递过去了那封信，至于前因后果，那却是只字不提。
而对于阿六的简单粗暴，张寿自然早已习惯。他见那信函并未封口，就信手取出了信笺，展开随眼一扫，他就愣在了那儿。
因为信上虽说没有落款，也没有抬头，但只看内容，就知道那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别人的。薄薄一张小笺纸上，写的只有寥寥几行字：“后欲杀次子而存长子，今事已成，洪山长世间高士，请为二皇子鸣冤！”
张寿嘴角抽了抽，随即捏着信笺二话不说就往外走。等到了门外，阿六主动跟了上来，他这才开口问道：“谁送信来的，现在人呢？”
“公学外头马车上。”
得到了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答案，张寿立刻不假思索地快步往外走。可当来到门外，发现那赫然是超乎自己想象的锐骑营大队兵马扈从着那辆马车时，他就不免有些愣神。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三皇子这位太子竟然又微服出宫了，可再想想那封信的内容，他却又觉得不像。
因而，仔仔细细权衡了一番，当来到马车边上时，他就沉声问道：“敢问洪娘子，是否是希望我去雅舍规劝令尊？”
洪氏借着今早去慈庆宫教授三皇子画画那半个时辰，直接把昨夜这封信递了过去，又将和永平公主朱莹在一起时家里老仆报信，自己的应对，以及昨夜这封信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果然，三皇子非常重视，不但带着她立刻去见皇帝，还说服皇帝，让她能够出宫来见张寿。
此时，马车中的洪氏听到张寿直截了当地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她就一把揭开车帘，随即在车中屈膝下拜，语气真挚而沉肃。
“家父为人迂阔，不切实际，却素来最重是非黑白，往常在江西时，他就不顾清官难断家务事，多次为某些受冤者主持公道，但那都是因为老山长和我悄悄派人打听，细细访查，敢利用他的人都早早被甄别了出来，所以他秉公而行，自然所向披靡。”
“但这次却不同，我只担心别人不止送信给我，还在他那边有所动作。届时他迂气发作，为人所趁，铸成大错。虽说还有其他办法能阻止他，但恐怕只有张学士您能让他心服口服，哪怕是骂到他心服口服，也比他被人诱使上书胡言乱语强。”
“你太高看我了。”张寿唯有苦笑，但想想洪氏能动用这样的扈从，显然皇帝和太子也都是这么期待的，他不禁有些头痛地问道，“这没凭没据的，洪山长真的会上这种当吗？”
“给我的信上只有这么几个字，但给家父的却未必。我不知道特意送来给我的，是别人有意示警，还是另有玄虚，但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皇上倒是想亲自召见家父，但却被我劝了下来。”
“知父莫若女，他的性格是，素来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不相信别人说的，脾气倔起来，他眼里就觉得是皇上强权逼他闭嘴。所以我担心弄巧成拙，只能恳请皇上和太子殿下，让我出来见一见张学士您。而且……”
洪氏顿了一顿，随即犹豫了一下，这才咬牙说道：“而且，我也担心给我的信里这么写，给家父的信中，却是另外一番说辞。家父对我教习太子殿下画画非常不满，只觉得这是视若画师伎工一流，所以万一两边说辞不同，我恐怕只会激怒于他。否则，我是打算亲自去的。”
“若是能当头棒喝点醒家父，不但是我，豫章书院也会感念张学士您这番仗义的恩德！”
都当我是当头棒喝技能点满的超人吗？我又不是少林寺高僧，不会佛门狮子吼！而且，我能抄起戒尺简单粗暴地把三皇子和四皇子教训一顿，也能让张琛挥舞戒尺把半山堂管得服服帖帖，可我总不可能去把洪山长打一顿吧？
张寿在心里吐槽，可他和洪山长固然是只有过节没有交情，可洪氏却为人不错，最重要的是，如果洪山长那个大嘴巴真的随便乱评论皇家事务，那说不定连无辜的三皇子都会被带进去。那个温文有礼的小太子将来会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那样子，他不知道，但现在他至少还对这小家伙挺有好感的。所以虽说他不喜欢管闲事，可这次还真的推却不得。
问题是，这种自负正义的老学究，古往今来从都不缺！有时候比真小人都难对付！
至于奉旨扈从洪氏出来的锐骑营将士，只听懂了洪氏是希望张寿去规劝洪山长什么事情，至于具体内情却一无所知，但是，奇怪归奇怪，却也没人太去深究细想。毕竟作为大头兵，本来就是凡事奉命而行，没那么多想法。又或者说，想法太多的，当不好兵。
于是，等到张寿终于答应下来，洪氏再拜致谢时，刚刚接信送给阿六的那个卫士，就到车前去放下了车帘。紧跟着，人就对着张寿郑重其事地一揖行礼，算是道别。须臾之间，这么大队人马赫然是怎么来的怎么去，公学门前这条街道再次变得空空荡荡。
至于公学中其他人，也有听到外头动静，想来看个热闹，奈何陆绾镇着半山堂的那帮贵介子弟，其余人则是慑于阿六一夫当关，最终出来时，那是什么热闹都没得看了，甚至连刚刚外间究竟什么情景，他们都不知道，不清楚。
而张寿却也没有立刻就去雅舍找洪山长当头棒喝，而是先气定神闲地等了午饭送过来，随即不但一口气吃完了自己那一份，而且还到阿六那边捞了半个花卷。等到确定自己已经养精蓄锐，他又在和陆绾刘志沅共享的公厅里慢走了一刻钟消食，这才打算出门。
可刚到公厅门口还没出去，他就听到身后一直保持缄默的陆绾突然开口说道：“张学士，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君子又是好一张利口，所以素来无往不利，但有时候就算你在口舌上头完全占据上风，却也不一定必胜。这种时候……”
见张寿转头看向自己，陆绾就笑眯眯地说：“有道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这句俗语竟然是这年头就有的吗？张寿哑然失笑，却是拱了拱手算是谢过陆绾的提醒之后，就大步出了门。虽不知道陆绾这个老奸巨猾的究竟是怎么品出的苗头，就说他刚刚绞尽脑汁思量半天得出来的结论，也就是唯有先出奇兵，再胡搅蛮缠而已。
否则让他和一个老顽固扯什么道理，那简直是脑子有病！
登车在一队人马扈从下再次进城，在招待那几位山长的雅舍门前停下，张寿一下车，是正好看到一个昂首阔步走出来的熟悉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洪山长！
两相对视，那真是新仇旧恨齐上心头……那当然是瞎扯淡，张寿对洪山长这个手下败将当然是没太大衔恨的，但洪山长对他肯定就不同了。
果不其然，他就只见洪山长先是错愕，随即激动，继而是冷淡，最后轻哼一声就径直朝他走了过来，竟然看也不看他就要自顾自扬长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张寿顺手一捞，直接就拽住了洪山长的胳膊，再接着，这些日子来和阿六一块操练过某些小巧擒拿脱身之术的他，就轻而易举地让人没法动弹，但脸上却是还一副故人相见，云淡风轻的样子。
“洪山长，真巧，我刚好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要请教你。”
洪山长只觉得张寿那抓住自己的手就犹如铁钳一般，根本就挣脱不得，一时不禁又急又怒地喝道：“我和你没什么交情，没话和你说！”
“何必这么见外呢？都说同殿为臣，我们好歹也一块在国子监和经筵上讲过学，怎么能说没有交情？”张寿不动声色地胡搅蛮缠，却是笑眯眯地把洪山长往自己的马车上拽，“阿六之前才告诉过我，外城兴隆茶社那边的美食街，新开了一家很不错的铺子……”
听到张寿叫自己的名字，阿六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就立刻嗯了一声：“是，口味不错，正合适边吃边说话。”
然而，在说出口味不错这几个字的同时，少年已经出现在了洪山长的另一边，看上去非常自然地扶住了洪山长的右手手肘，随即轻轻在某个部位轻轻一弹。
下一刻，原本还想挣扎的洪山长就只觉得手肘一阵说不出的酸麻，大惊失色之下，他差点没叫出声来，可紧跟着耳畔就传来了一个阴森冷淡的声音：“别动，否则后果自负！”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后果自负中的后果究竟是什么后果，洪山长就被主仆两人非常利索地给架上了车——当然，若要说那是绑架，却也未尝不可。而送了人登车之后，阿六却又钻了出来，见刚刚跟着洪山长出了雅舍的那个老仆恰是瞠目结舌，他就对着人笑了笑。
少年完全没体会到自己并非自然流露的笑容是多么吓人，见那老仆赫然打了个哆嗦后退一步，他这才咳嗽一声说：“我家少爷请洪山长小酌一杯，一会儿就把人送回来。”
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阿六全然不顾张寿和他这会儿全都是酒足饭饱，此时也过了吃饭的时辰，微微一颔首就再次钻上了马车，而那训练有素的车夫以及来自锐骑营的十名护卫，即便面对刚刚那一幕着实有些眼花缭乱，但却也没人发出任何异议，簇拥了马车就走。
至于雅舍门前那目弛神摇的门子以及那个洪氏老仆，竟是直到这一行人呼啸而去之后许久，这才终于先后如梦初醒。
大庭广众之下，张学士竟然把洪山长给接走了……不对，那应该说是劫走了吧？
然而，见四周围路人不多，此时或窃窃私语，或茫然不解，两个门子对视一眼，一个立刻打哈哈绞尽脑汁给张寿找理由：“洪山长的千金听说正和张学士的未婚妻朱大小姐一块做事，洪山长自己又和张学士不打不相识，两个老相识出去吃顿饭嘛，这不是很自然的嘛！”
另一个门子则是立刻满脸堆笑地哄着那老仆进去，等好说歹说劝人在屋子里等着洪山长回来，尽管放一百个心，他就立刻拔腿往肖山长和徐山长那边赶去。记得今天岳山长下午有课已走，这两人则是好像没出门，他果然一找一个准，两个有点交情的山长赫然是在下棋。
他一个门子本来没资格上前与这两位天子尚且以礼相待的东宫讲读官说话，可此时事出非常，和两人的随从好说歹说之后，他总算是到了近前，将刚刚门口那件匪夷所思之事给说清楚了。然而，引来的却是肖山长的一声笑。
“张学士虽然有些少年意气，但行事素来很有分寸，你安抚那洪氏老仆时说的话没错，不用着急，黄昏之前，他肯定会好好把人送回来的。”
张寿当然知道，自己就在雅舍门前劫走洪山长，这传出去必定会是轩然大波，指不定会有多少人如获至宝大加攻谮。可刚刚那情形，要想短平快，而不是和人扯皮，他没有第二种选择。此时此刻，坐在行驶的马车中，见洪山长那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他就对人恬然一笑。
“洪山长倒没有大叫大嚷，声称是我劫了你。”

第六百八十七章 拍案
洪山长额头青筋毕露，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气得七窍生烟。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江西时，也曾经让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原形毕露，也因此遭到过别人的暗算，可这些人那是明里光风霁月，暗地里男盗女娼，一切都是阴谋算计，他哪曾遇到过张寿这么莽的做法？
他恶狠狠地盯着张寿，低声咆哮道：“张寿，你竟敢在皇上召见我们这几位山长的雅舍门口，公然把我劫上车，简直是狂妄大胆！你以为我不敢叫人吗？我是给你留脸面！”
“好教洪山长得知，如果你要呼救的话，外面那些护卫，都是皇上听说二皇子那边的消息之后，从锐骑营调拨到我家，给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充当扈从的。”
三两句话说得洪山长面色晦暗，张寿这才笑眯眯地说：“我如果不是出此下策，强拉了洪山长你上车，以你对我的成见，一句我没有话和你说便拂袖而去，那岂有此时你我心平气和同乘一车，闲话古今？”
洪山长差点没气得吐血，这叫心平气和？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忍了又忍才没有嚷嚷有人当街劫持名士！我是生怕那些围观百姓把我也当成猴子戏的主角，否则我哪会和你这么客气！当然，此时得知张寿这些扈从竟是皇帝指派，他不知不觉就是心里一酸。
自己这样熟读经史，恪守礼法，操守无暇的山长，皇帝完全不放在心上，而张寿这样只通算经不懂经史的黄口小儿却窃据高位，天下怎有如此道理！
心情越发郁结的他哂然一笑，随即就冷冷说道：“照张学士你这么说，你今天此来，竟然是奉旨劫我不成？”
“我如果说是，那皇上就背黑锅了。而我如果说不是，那我就背黑锅了。”张寿说了两句如同绕口令似的话，见洪山长果不其然气歪了鼻子，他就状似诚恳地说，“所以，还请洪山长稍安勿躁。”
尽管半个字都不相信张寿说的鬼话，但是，黑着脸的洪山长却懒得在车上和人继续作口舌之争。毕竟，一想到这些斗嘴的话会被外头那些锐骑营的护卫听去，他就一点开口的兴致都没了。他一点都不想看面前这张实在是太光彩夺目的脸，索性闭目养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这才听到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少爷，到了。”
见洪山长倏然睁开眼睛，而阿六已经敏捷地钻出车门站在了下头等候，张寿就笑眯眯地先行探身下车，等站定之后，他就回过头来看着洪山长道：“不巧得很，之前阿六说的，那家口味不错的小馆正好眼下歇业，我们就到这家茶社凑合一下吧。”
如果不是做不出赖在车上不下来的行为，洪山长根本连动都不想动。此时此刻，他非常不情愿地从车上下来，可看到那挂着的招牌之后，他的脸就更是黑得和锅底盔似的。
这座连天子都来过不止一回的兴隆茶社，常人进去之前，大多数要先掂量一下荷包丰厚与否，这叫做凑合一下？他都在背地里讽刺过，光顾这里的人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是被张寿“劫持”出来了，洪山长也想看看张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因此在人那客客气气地抬手相请之下，他就二话不说径直往里走去。就只见在眼下这种不是吃饭的时辰，一楼竟然还有七八桌客人，上了二楼，竟然还有两桌。
而他正打量着这明显不适合说话的地方，却只听到身后传来了张寿的声音：“洪山长，我们上三楼。”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空旷的二楼，仍然被人听见了。就只见那两桌客人全都朝楼梯口这边看了过来，随即非常自然地略过了又老又皱的洪山长，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丰神俊朗的张寿身上。虽然京城里容貌出众的贵介公子有的是，但能坦然说出上三楼的，大概只有一个。
即便洪山长也就来过这地方一次，但三楼代表何种意义，他却还是清楚的，此时下意识地就要阻止张寿，可随即就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再次被人一把扶住，下一刻，他竟是被张寿强硬地直接拽了上去。
就和刚刚在马车上没有大呼小叫一样，这会儿虽然面色铁青，但洪山长还是克制住了骂人的冲动。大庭广众之下，难不成他要斥责张寿不该去皇帝曾经占据过的三楼吗？可问题在于，这又不是皇家禁苑，不能当成约定俗成的道理。
而阿六看着张寿和洪山长上去，自己却在楼梯口站住了。见跟上来的伙计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下，他就神情淡定地说：“泡一壶好茶，四色茶点，口味清淡一点。”
他说着就扫了一眼二楼那两桌客人，见几个人桌上也都是茶和茶点，明显是借着这地方喝茶谈天，口音听着并不像是京城本地人，大概顺便也刷一个到此一游的成就，回去也好对人吹嘘，他就收回了目光，并没有在意这些人依旧恋栈不去。
这兴隆茶社当初在重新改造装修的时候，三楼的地板和窗户墙壁全都用了特别的夹层隔音设计，甚至还在内包了棉毯，而御厨选拔大赛后在四角新隔出来的四个包厢，非常适合达官显贵在此见客谈话。把包厢门窗关上，除非千里耳，否则下头绝对不可能听清楚人说什么。
当然，如果少爷把洪山长招惹到雷霆大怒地咆哮起来，那就没办法了。
虽说是旧地重游，但张寿并没有什么怀念这儿那一次次御厨选拔大赛的兴趣，但他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到阿六亲自送了茶点上来，又匆匆下去楼梯口守着，刚刚强行请了洪山长到东墙角那一个单独小包厢的他方才单刀直入地说：“洪山长对二皇子之死怎么看？”
洪山长习惯了那些七拐八绕兜圈子的开场白，对于张寿那直来直去的作风非常不适应——可是，他刚刚才被人强行带上马车，又强行带到这兴隆茶社三楼，这会儿心头一气，他就忍不住恼火地反击道：“二皇子生死不明而已，张学士你就这么想让他死吗？”
“没错。”
张寿非常痛快地承认了，见洪山长先是一愣，随即拍案而起，这一下闷响之后，桌面上从茶壶到四碟子茶点纹丝不动，可洪山长那右手却肉眼可见地发红了起来，他就淡淡地说：“因为二皇子如果没死，他眼下肯定比死还难受。”
洪山长虽然性情板正迂腐了一点，但绝对不愚蠢，因此，他当然明白张寿的弦外之音。然而，正因为明白，他才分外怒不可遏。
“就因为这个，那就要一口咬定人死了吗？是非黑白何在？没错，二皇子是不成器，不学无术，不听君父教诲，在京城恶名如潮，甚至闹出过当街辱官宦之女，乃至于坤宁宫下毒这种闹剧，可这并不是他被人害死之后，皇上不加详查就说他已经死了的理由！”
他不知不觉就提高了声音，竟是忘了自己刚刚那肉体凡胎去和酸枝木桌子死扛的后果，又是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哪怕巴掌被震得生疼也没理会。
“我那老仆昨天回来说，出门买纸的时候听到有两个官宦家的仆从在互相讥讽，我初时想想觉得也对，区区一个有罪皇子，怎能和万民福祉相提并论？”
“毕竟，天下有的是贪腐，有的是荒废，有的是弃儿嗷嗷待哺，有的是百姓有冤难伸，但这并不是二皇子就这么死于海上却无人问津的理由！”
“更何况，如果他就这么死了，而大皇子也这么接着死了，那么难道不会有人指摘君父，说皇上是为了弃长立幼之后永绝后患，所以先废后，然后再杀其二子！”
张寿打一开始就没有先拿出洪氏昨晚上收到的那封来历不明信件，而是直接用强硬的态度把洪山长“劫持”来此地，再用轻描淡写的态度进一步激怒对方，终于引诱出了洪山长的肺腑真言，他在暗幸总算成功的同时，却也不禁暗自凛然。
“洪山长言过其实了吧？谁会疑心君父杀子？”
“天下居心叵测者从来都不绝！为了防微杜渐，所以要把事情来龙去脉查清楚，不能让人有往君父身上泼脏水的机会！”洪山长盯着张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张学士你今天突然劫了我来此地，就是早已知道我想上书直言此事当查对吗？”
他醒悟到了什么，一时更加怒形于色：“你敢买通我身边人刺探我，你好大的胆子！”
被这实在太大的声音一震，张寿只觉得自己耳朵竟是有些受不了，不由得伸出手指按压了一下鼓膜，随即还使劲掏了掏耳朵。然而，他这太过随意的动作却进一步激起了洪山长的怒意。人竟是气得直接伸手想要拽住他的领子，结果却被他一把打开了手。
“洪山长你太自作多情了，就你这样一位已经铁板钉钉赐金放归的名士，还不值得我去买通你身边的人。”
张寿说出了极为刻薄的一句话，眼见人怒火中烧，他却泰然自若地说：“至于我为什么会因为二皇子之事来找你，原因很简单，令嫒在宫中呆得好好的，结果却无故收到一张指名给你的字条，无奈之下只能转交给我。”
他顿了一顿，用非常玩味的口气说：“当然，这字条上的内容，和洪山长你刚刚担心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说着就大大方方拿出那张信笺，在桌子上摊平，见洪山长狐疑地眯起眼睛，可迅速扫了一眼看清楚上头内容之后，就立刻更加狂怒了起来，他就直截了当地说：“令嫒当然并没有私相授受，而是先上呈给太子，太子更是请示了皇上。你要不信，皇上和太子可以作证。”
把这一节解释清楚之后，张寿看到洪山长怒色稍敛，但依旧显得警惕万分，他就没好气地说：“只不过，这种藏头露尾的信，我一个字都不相信，皇上就更不用说了。但我很想知道，洪山长你刚刚说纯粹是为了皇上的令名，这才希望彻查二皇子之死……”
“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地觉着，天下居心叵测者这么多？”
“换言之，天下承平这么久了，谋逆的人，好像很多年都没有了。而谋叛的人，也就是临海大营那边有过两次，但那是因为他们重罪在先，但一次次清理之后，应该也不至于还有漏网之鱼。既然如此，天下有几个人敢诽谤君父，污蔑圣明？”
洪山长脸色变幻不定，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信笺，仿佛想凭借眼刀把信笺刺破撕碎一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似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了几个字。
“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知道张寿应该不至于用自己女儿洪氏的名义来骗自己，他不禁恨得牙痒痒的，“信上说，此次事故不但是有人故意谋害皇子，还是想要趁机抹黑圣上。我反正是要回江西了，之前连推荐女儿嫁给大皇子的话都说过，也无所谓再犯颜直谏一次。”
“就算那封信是假的，彻查二皇子之死，那也不能虚应故事！今天他们能在海上沉了一条载有二皇子的船，下一次，他们也自然能在天子卤簿上做文章！”
这就是个一门心思只走自己认准那条路的死脑筋啊！
张寿在心里唏嘘了片刻，随即就哂然一笑道：“皇上只是一口咬定二皇子死了，没说不查这件事。而且，如果二皇子真的侥幸被人救了送上京，又或者送到地方官府，皇上还是会认的。皇上要打消的，只是某些人想要揭竿而起，拉齐虎皮做大旗的主意！”
“就如我最初所说，你不觉得获救之后却被人裹挟，奇货可居，二皇子还不如死了吗？”
尽管张寿所言的这个可能性确实不可能没有，但洪山长死板着一张好像谁都欠我三百贯的脸，却是没有回答。他随手拿起刚刚倒了却没喝的一碗茶灌进嘴里，继而就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而张寿不但没有阻拦，反而跟在人身后慢悠悠地出了这座明显是新搭建的小包厢。
等到了三楼楼梯口，看洪山长径直往下走去，他就对阿六吩咐道：“阿六，让外头韩队正那几个人护送洪山长回去，你对他们说，这儿距离公学近，有你跟着我就行了。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有人敢行刺我？”

第六百八十八章 婚宴那些事
目送洪山长以一种上囚车似的悲壮登上了那辆宽敞的马车，然后在十个卫士的扈从下回城，阿六的嘴角禁不住往上翘了翘。相较于他之前对洪家那个老仆露出的笑容，此时他这发自内心的微笑显然要从容了很多，就连路旁那些认出了他的人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外城一霸小六爷笑起来还真是怪好看的，不比那位大名鼎鼎的张学士差！
张寿并没有注意到四周围那些眼神，嗯，就冲他这张脸，走在路上从来都是众矢之的，所以早就习惯了。而此时没了可以遮风挡雨的马车，只能走回去，一路经受着集体注目礼，他当然没注意到身边的阿六心情特别好。
非常高兴的少年甚至主动开口问道：“少爷是怕有人行刺洪老顽固？”
对于阿六私底下叫洪山长老顽固这种事，张寿并不怎么在意，事实上他也觉得洪山长是老顽固。而阿六的这个问题也确实问到了点子上，他呵呵一笑后就若无其事地说：“试一试而已。一般来说，洪山长那种又臭又硬的石头，不至于有人想要拿他怎样，对不对？”
见阿六点了点头，张寿就悠闲自得地说：“所以，如果在有人先后给他和洪娘子送了那种信之后，他却还平安无事，那么就证明，想要把他当成枪使的人，只不过是纯粹想要搅浑水，闹点事端，并没有其他太离谱的企图。”
“但如果有人想要冲他下手，或者说，至少闹出想要对他下手的那种声势。那么，就说明某些阴谋诡计是一环套一环，所图极大，不闹到天翻地覆誓不罢休。”
说到这里，他就侧头对阿六微微一笑道：“想来我在雅舍劫了洪山长上车，消息应该已经不胫而走，现在我好端端的把洪山长送回去，无论在背后指使他，又给洪娘子送信的是不是一路人，他们如果有后招，说不定就会冲着他去。”
“而且，我在路上已经露出了一点口风，那个队正韩烈应该听得见，他出自锐骑营，瞧着又很有主观能动性，那么，他应该会警惕起来。”
“比方说，把洪山长太太平平送到地头之后，然后派人回去禀告一声，自己那些人在雅舍周边蹲一蹲？又或者干脆进入里头守株待兔？但不管他怎么做，总而言之，洪娘子所托之事，我办好了，接下来就看别人的了。别人图谋大又或者小，和我彻底没关系了。”
张寿说了这么多，阿六只听懂了一小半，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郑重其事地点头赞叹：“少爷真是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习惯了陆小胖子和纪九这种专业的捧哏，张寿只觉得阿六这奉承实在是又生硬，又尴尬，但至于去纠正什么的，知道完全白搭的他当然不会白费力气，当下就紧了紧身上的氅衣。
今年天冷得早，尤其是近一段日子，那更是时不时天阴下小雪，因此他想到自己婚期将近，不免就有些头疼。
这年头的婚宴动辄摆上几十桌，而且又没有后世那种现成的酒店宾馆，全都得摆在自己家，张园虽说地方够大，但总不能把所有空着的屋子都摆上宴席，很可能要学其他人家一样，扎上喜棚，但大冷天里在喜棚里办婚宴，他想想就觉得即便摆上火盆都会冷死。
陆三郎那次婚礼是运气好，天气正好还暖和一点，但他这可是晚了一个多月！因此，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对阿六问道：“娘有没有对你说过，回头我的婚宴打算办多少桌？”
面对这个突兀的问题，阿六却没有猝不及防的茫然，而是认认真真地掐动手指头算了一算数，最后一本正经地说：“不知道。”
张寿见阿六刚刚这架势，还以为人知道，发现人煞有介事地算了一通却报出了那样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三个字，他忍不住笑骂道：“不知道就早说，掰着手指头和神棍似的，我还以为你心里有数来着！你回头帮我对娘明说，不用过分铺张，我没那么多亲朋，十桌够了。”
可他才话音刚落，阿六就立刻反对道：“十桌肯定不够！”
这一次，阿六二话不说货真价实地屈指数道：“九章堂加上半山堂，少说一百个人，如果是圆桌就是十桌，八仙桌就是十二三桌。而且，九章堂的人也许没有父兄长辈来，但半山堂呢？少爷觉得秦国公和襄阳伯他们不会来？就算先去赵国公府，你这边他们也会来的。”
张寿从来没觉得阿六是个很会算数的人，可是，当他看到人屈指把岳山长肖山长徐山长这三位东宫讲读给算了进去，将几位他自己都没有任何印象的翰林院“同僚”算了进去，将渭南伯张康等勋贵算了进去，就连江都王这样的大宗正都算了进去，他就不禁头皮发麻了。
而紧跟着，却还有广东会馆宋会首和苏州华家的当家人华四爷，其他会馆那些最擅长拉关系的会首，甚至于顺和镖局的某位总镖头等等人名从阿六口中一一吐出，最终张寿不禁骇然发现，自己到京城之后，看似没怎么钻营上进，但人脉却着实很不少！
“居然这么多人吗……”
张寿喃喃自语了一句，想起当时陆三郎那婚礼上还有好些特地以备不时之需的备桌，再加上偌大的地方全都是满满当当，异常头疼的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这还不如在外头办婚宴呢，至少回头收拾起来不那么费事！”
见身边没有回答，他有些狐疑地一瞧旁边那少年，就只见阿六想笑却又故意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恨起来正要敲人头壳警告这小子别太过分，可紧跟着就听到了阿六那小声嘀咕。
“婚宴那席面，当然也是外头请来大师傅做的啊？怎么可能靠咱们家的小厨房？就算刘婶手艺见涨，徐婆子也不止会做菜包子，还会做其他点心，但几十桌那也不可能啊！娘子已经和各家会馆那边说好，回头会请二十来个大厨来家里做事。”
“除此之外，事前事后收拾，也不是都靠咱们家的人。”阿六今天打开了话匣子，索性就说得异常清楚透彻，“那天家里会来很多客人，顺和镖局的曹五就承揽去了安全保障的职司，以防有人捣乱又或者窃盗。而戏班子也不可或缺，听雨小筑的十二雨自告奋勇。”
见张寿已经彻底瞠目结舌了，私底下帮吴氏趟平了很多事的阿六不由得很有成就感：“本来席面究竟谁来负责，山东会馆、广东会馆、扬州会馆、苏州会馆他们各自争执不下，还是娘子说，京城的官员来自各地，所以口味不一，干脆四家大厨一样来五个。”
“再加上京城本地的也是五个，这样席面应该就够了。”
“而事前事后收拾打扫的事情，张琛说秦国公府的下人闲着也是闲着，说动秦国夫人，派人过来帮忙，二十个管各样器皿，二十个管桌椅板凳，二十个管宾客外头大衣裳……听说总共要来一百多个，张琛说，少什么只管找他们赔。陆三郎慢了一步，气得和张琛吵了一架。”
“然后他就把送请柬的事情都揽过去了，这几天课余，都是他和纪九带着九章堂的学生在送。哦，张大块头和半山堂那批人动作慢了一拍，所以只能和张武张陆他们去当傧相。”
因为之前就对吴氏说自己当撒手掌柜，张寿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婚事除却养母在那带着人紧锣密鼓地筹备，赵国公府作为女方竭力协助，竟然还会有这么多相关人士帮忙！
这简直把他这样一个寻常小官的婚事，办出了极其隆重的姿态！
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觉得心里说不准是感动，还是感激又或者别的情绪，他忍不住瞪了阿六一眼：“要不是我今天随口问起，你是不是就打算瞒我到底？”
阿六满脸无辜的反问道：“少爷不是很喜欢给人意外惊喜吗？”
这真是现世报，来得快！他确实很喜欢出其不意，甚至刚刚他才直接劫下洪山长，给了人这么一个意外惊喜，现在就轮到别人这么对付他了！
张寿简直啼笑皆非，尤其想到葛雍万事有我的从容，吴氏万事俱备的欣喜，太夫人只待婚期的淡定，他只觉得自己确实什么都不用做，这种撒手新郎的感觉确实是好极了！
于是，他呵呵一笑，干脆点点头道：“这意外惊喜确实不错，只要我能坐享其成，以后这样的意外惊喜越多越好！”
这一次轮到阿六无语了。大概是刚刚说话太多，接下来去公学的一路上，少年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和沉默，直到张寿踏进九章堂随手把氅衣解下来递给他时，竟是突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说出了四个字：“辛苦你了。”
见张寿重新回到讲台上，却是言笑盈盈地和众学生说笑了几句，他捧着氅衣悄然退下，等来到公厅放好了东西，见早上去了慈庆宫的刘志沅已经回来了，这会儿人和陆绾四只眼睛全都盯着他，他就权当没看见，在衣架上挂好氅衣转身就走。
他是无视了别人，别人却不可能无视他。陆绾就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道：“张学士这一趟出去，结果到底如何？”
刚刚还在张寿面前事无巨细的阿六，此时虽说闻言止步，但却再次惜字如金了起来：“挺好的。”
挺好的算什么回答？陆绾被噎了个半死，却还不得不苦口婆心地问道：“我不是要打探张学士的阴私机密，但事涉东宫……”
这一次，阿六却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径直说道：“少爷见了洪山长。”
要是等闲人等，听到张寿见洪山长这样一个分明已经被皇帝金口玉言边缘化的人物，兴许还会纳闷沉思，但刘志沅和陆绾那是什么人？两人昔日在兵部搭档过，如今复又搭档对这公学进一步扩建扩招，刘志沅甚至还接了太子詹事这最最清贵之职，举一反三那是最起码的。
就凭洪山长那个性，那还能干出什么事来？当然是趁着二皇子之“死”正闹得沸沸扬扬之际，再来一通石破天惊的上书！而张寿去见这个根本就有仇有怨的家伙，肯定是奉命去劝其息事宁人——当然，他们实在很好奇，张寿到底会用什么手段。
但从阿六口中问出这句话，那也就够了，当下刘志沅就点了点头道：“张学士能者多劳，实在是辛苦了。他婚期将近，偏偏近来却又多事，要是有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代他说出来。”
话音刚落，见阿六眼神一闪，仿佛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竟是有点兴奋似的，竟然又转身回来了，刘老大人不禁有点讶异：“怎么，真的有事要我二人帮忙？”
“嗯。”阿六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了一个寡淡的笑容，“少爷成婚的请柬送出去挺多，但我刚刚算了算，客人最多两百。陆祭酒和刘老大人能不能帮忙想一想，还应该请一些什么客人一壮声势？张家人丁单薄，赵国公府也没多少亲戚在京，没陆三郎娶亲那么热闹。”
陆绾顿时笑了。陆家也好，刘家也好，都是亲朋故旧无数的人家，再加上乡党，姻亲，同年……最终陆三郎婚礼那一天，陆家和刘家那都是大摆宴席，宾客无数。
而张寿和朱莹这一场婚事，赵国公府那边估计客人绝不会少，满朝武将估计都会去刷个脸，但张寿这边却有一个先天的劣势。张寿的亲生父亲，那位张秀才本来就是几代单传，又死的早，张寡妇也没什么亲友，养母吴氏就更不用提了，这亲戚自然就没了。
张寿又没什么同年，乡党嘛……那是货真价实一堆融水村的乡民，若不是有一大堆将其视作为再生父母的学生，这一次婚礼的宾客人数简直会少到令人发指。
当然，高端的客人却不会少，各家勋贵去了朱家，也一定会到张家来露个脸，葛雍这位老太师一到，户部陈尚书等门生弟子也都会来，天子应声虫吴阁老也估计不会落于人后……说不定就连皇帝和太子也会凑个热闹——就算人不凑热闹，东西却一定少不了。
然而，中低层官员确实有些不足。至少办六十桌那是不可能的。因此，细细一想，陆绾就嘿然笑道：“其实，我之前和刘老大人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借着张学士的婚事……”

第六百八十九章 匪夷所思
下午的课倒上得很顺利，但张寿老是觉得，鼻子痒痒想打喷嚏，喉咙痒痒想要咳嗽，甚至连耳朵都有些痒，就好像成千上万人都在背后议论自己似的。身为被人眼中的京城第一美男子，习惯了被人背后议论的他，这一次却有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
而当下午连续上完三堂课后，张寿吩咐说课间休息，打算把最后一堂课留给学生们做习题时，就有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匆匆造访了九章堂，却是刑房捕头林老虎。
见张寿信步出来，他赶紧拱了拱手，随即就压低声音问道：“张学士，你是不是用自己的马车送了豫章书院的洪山长回雅舍？”
“没错。而且还是让皇上之前派给我的十名锐骑营卫士护送他回去。”说到这里，见林老虎那张脸上满是唏嘘，他就明知故问道，“怎么，难不成是回去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
“京城治下，原本一向治安不错，可巧就巧在洪山长回程路上竟撞上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痞恶霸欺行霸市。然后他一时气恼停车下来喝问，就被人用一个果子砸破了头。”
面对这样一个简直匪夷所思的消息，张寿不由得呆若木鸡。这要是遇到人行刺，遇到什么黑帮杀手正好当街火并而卷进去，又或者是什么兵丁之类的闹饷哗变……这些理由他全都可以接受，可是，被欺行霸市的家伙给用果子砸破了头，这是什么鬼？
见林老虎同样满脸尴尬，他就禁不住问道：“那我借给洪山长的那十个卫士呢？难不成他们就坐在马上看着洪山长被人打破了头？”
“这个……”林老虎一时更加尴尬了起来，眼神更是极其飘忽，哪怕其中缘故和他其实一丁点关系也没有，可他就是觉得这话说出来他都觉得丢脸。好半晌，他才无可奈何地说：“是洪山长自己矫情，说他只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山长，用不着天子禁卫随行保护。”
张寿虽说猜到这么一个可能性，但真的被林老虎这么说出来，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十个卫士难道就真的因为他这么说，于是就丢下他回来了？”
看那自称锐骑营队正的韩烈，看上去就是个很可靠的军中老手，又听到了他和洪山长最初在车中的对话，不会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吧？
在张寿非同一般的视线盯视下，林老虎唯有继续苦笑：“他们本来是不愿意的，毕竟有张学士你吩咐在先。但是，恰逢四皇子刚好带人出宫去江都王那儿，两拨人迎面撞上，四皇子听说后就忍不住讽刺了洪山长两句，洪山长就更加赌气，直接把人都撵去跟四皇子了。”
“恰好四皇子身边本来就只带了三四十人，再加上他也生气了，强行让人跟他走，免得做好事还受气，最后还是那位韩队正吩咐了两个卫士跟上洪山长，所以在出事之后不但及时喝止，还当场拿住了其中两个恶霸。否则，洪山长那会儿就不是被一个果子砸破头了。”
林老虎说着就在心里吐槽道——以那几个蠢透了的恶霸气焰之嚣张，那小贩的一车果子如果都会被用来砸人，洪山长恐怕要被砸个半死！即便如此，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就连秦国公都要吃挂落，更不要说他这个刑房捕头了。
恐怕就连主持五城兵马司的朱廷芳都要挨一顿训斥，乃至于罚俸！
张寿已经是唯有伸手扶额了。这都是什么神展开啊！洪山长矫情他是能够预料到的，心里有气没处发，于是冲着一群大头兵发泄，可为什么四皇子会正好路过啊！这应该是别人设计都设计不出来的吧？然后熊孩子还不长脑子，真的把洪山长不要的卫士全都划拉走了。
要不是韩烈总算还聪明，派了两个人蹑着，那真是要捅大篓子了！
缓过神来的张寿就阴着脸道：“那个熊孩子呢？”
林老虎不用问都知道张寿这所谓的熊孩子指代的是谁，不由得缩了缩脑袋：“四皇子发现闯祸之后，人就直接躲在了江都王府。我来见张学士你的时候，他还没出来。想来皇上又或者太子殿下听说事情之后，会派人把他带回宫去吧？”
听到林老虎的口气分明是很不确定，张寿想想这一场闹剧，要说是蓄意吧，又好像一个个全都是恰逢其会，可要说是偶发吧……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他定了定神，就干脆坦然地问道：“那林捕头你特意来这里见我，所为何事？”
“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今天张学士你和洪山长出来，有没有发生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尽管林老虎更希望问的是，张寿今天到底和洪山长谈了什么，可一想到万一那是自己不该知道的，自己就卷入了一场非同小可的风波，他最终还是选了一个更保守的问题。
“没什么不寻常的。”
张寿淡淡一笑，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只不过是友好交流了一下对近期某些事情的看法。我看林捕头你也不用像热锅上的蚂蚁，直接把那几个地痞恶霸狠狠杖讯一番就行了。这种街头上的滚刀肉，过不了刑名老手这一关。”
林老虎尴尬地笑了笑，对于张寿的回答并不意外，随即却赔笑道：“人其实已经被送去西城兵马司了，朱大公子说，这种棘手的事，自有他来料理。既然张学士你说没什么不寻常的，那我就告退了。不过，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发生这种事，张学士你也多加小心。”
根本不用张寿的吩咐，此时西城兵马司中，那两个说是恶霸的地痞已经是被大板子打得死去活来，求爷爷告奶奶涕泪齐流之际，那真是恨不得连自己上辈子做的亏心事都说出来，哪里敢有半分隐瞒？
但正因为他们招供得爽快，朱廷芳才觉得简直荒谬。他走马上任之后，东南西北中各城兵马司简直是被他犹如抽打陀螺似的抽打得团团转，多少一度横行霸道的地头蛇都被清理了出来，或杖杀或流放，只有那些稍微老实一点的被留了下来。
至于下头那些奔走的小喽啰，近日来就更加收敛到恨不得低眉顺目了。就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不怕死的欺行霸市，甚至在人喝止的时候抄起小摊贩卖的果子就砸人？还砸破了洪山长的头？要是区区地痞恶霸有这样的准头，那还做什么地痞恶霸！
干脆改行上阵去用石头砸人算了，这不是一砸一个准吗？
冷着脸的朱大公子一字一句地说：“继续打，刚刚问过的这些事，颠过来倒过去继续一条条问！不要再打屁股，打腿！换成最细的刑杖，若是再不说实话，那就打断他们的腿！”
地上的两个地痞恶霸欲哭无泪，简直都快疯了。
朱大公子是什么人，连日以来京城这些地头蛇们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哪曾想到，不过是欺负几个小贩，竟然会惹出来一个马车中的狗屁名士出来管闲事！
他们也就是随手扔个果子吓唬一下而已，可竟然会不偏不倚直接砸到了人的脑袋，直接把人家的头都打破了！要是早知道如此，谁会这么干啊！
可他们从一开始就吃不住打，都已经把跑了的另外两个同伙给供了出来，可这位朱大公子竟然还不罢休，一副要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要紧内情的样子，可他们真的只是凑巧到那儿，真的只是随手而为！
朱廷芳这一吩咐，他们感觉那刑杖果然是从屁股上挪到了大腿上，可大腿上肉不如屁股上厚实，挨起来也顿时更疼，偏偏被堵住嘴的两人连呼号惨叫都做不到，每次都是十下之后，再拿开堵嘴布问上他们一系列问题，然后接着堵嘴再打。
如此仿佛永无止境的刑责，谁能受得了？
如此又熬过了三四轮，等到听说两个同伙也终于被抓了过来，虽说不是在一块受审，可隔壁那噼噼啪啪的杖责声声入耳，却很明显也是一模一样的待遇，这下子，最初只恨自己跑得慢于是独自受苦的两个人，这才终于解气了，然后……当然是一块被打到死去活来。
他们只觉得他们前半辈子造的孽，这短短小半日就全都挨回来了！
朱廷芳最初是让掌刑的老手问了七八个早已准备好的问题，然后颠来倒去重复了三四遍，再接着他则是一次次审视那些口供，盯着其中那不一致的条目，再吩咐下去详细追问细节。而就算是有人吃不住打现编，在反反复复询问确证之后，却也都会被拆穿。
然后，当然是有人因为胡编乱造，而挨上更多下笞打。
因而，等到晚饭时分，四个地痞八条腿都快被打烂了，朱廷芳就拿到了最终完全定稿的口供。而这一次，终于就不再是之前那完全是巧合，完全是随意那么一回事了。
三木之下无勇夫，别说这四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不是勇夫，就是铁打的汉子，也不是人人都能过得了这一关。也正因为如此，在如此杖讯拷打之下，他们恨不得把今天午饭吃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最初某些被遗忘的细节，他们也都绞尽脑汁回忆了出来。
比方说，他们会出现在那条街，是因为听路人说这几日那边小贩极多，生意很好，几个小贩都赚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因此他们觉着过去了之后能捞到油水。
比方说，他们会禁不住推搡踢打某个小贩，是因为此人不但生意兴旺，而且还在他们讹诈索钱时，梗着脖子和他们相争，一分一毫都不肯拿出来打点他们这样的地头蛇。
又比方说，之所以会不顾洪山长是从一辆挺体面的马车中出来大声呵斥，反而还先是讥讽，而后恼羞成怒砸果子打人，是因为他们听到有人在那哂然嘲笑，声称洪山长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穷措大，坐着别人的马车招摇过市！
而他们被贪婪和怒火冲昏了头，是因为他们压根就忘记了一件事，在京城这种地方，能随随便便借到别人马车坐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什么穷措大？当然，等他们想起来时却晚了。
朱廷芳轻轻一弹手中的口供，见下头西城兵马指挥恭恭敬敬在下头站着，他就淡淡地说：“口供你也都看过了吧？我就说，哪有什么天仙局，看似巧合的事，有时候其实也是别人设计好的。只可惜，在这几个废物点心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那兵马指挥只能赔笑，却不敢做声，生怕朱廷芳去让他抓那几个完全没有任何头绪的路人，唯有那个与人力争的小贩倒还好抓一点，但问题在于，用什么罪名？就因为人不肯交钱给讹诈的地痞恶霸？他倒不怕因此被京城百姓戳脊梁骨，却怕违背了朱廷芳的本意。
就在他提心吊胆之际，朱廷芳终于淡淡地说话了：“事情就到此为止，以我的名义送帖子给雅舍中养伤的那位洪山长，就说那四个行凶的恶徒，西城兵马司已经全都捉拿了，如今业已刑责收监。出了这种事，我自当向皇上请罪。”
哪怕西城兵马指挥曾经不止一次在背后抱怨过朱廷芳这个上司苛刻难伺候，但此时此刻，他却万分庆幸有了这么一个顶头大上司——换成从前五城兵马司各自为政的时候，出了今天这种事，其他四城兵马指挥一定都会在背后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看他的笑话。
可现在，这样一个身份非凡，原本可以甩黑锅给他的贵公子，却主动把这件事承揽了过去，这简直是和从前那位从不甩锅王大头一样的英明上司。
话虽如此，西城兵马指挥却不敢就这么真的任由上司背锅，少不得诚惶诚恐地出言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人，顺天府衙差人前来送口信，顺天府尹秦国公已经上书谢罪了。秦国公还说，顺天府衙治下发生这种事，这些人犯不如交给顺天府衙来审。刑房那些老手对付这些地痞恶霸很有心得，五城兵马司职责繁重，还请大人不要苛责过甚。”
知道外间朱宜这是故意说给人听的，朱廷芳不禁哂然，不假思索地回绝道：“秦国公言重了。这件事我责无旁贷，怎能让他一人独担？至于那几个大胆恶徒，今日已经刑责，明日便将他们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第六百九十章 拎出熊孩子
虽然有林老虎派来报信的这个小小插曲，但张寿却并没有因此丢下九章堂这最后一堂习题课就返回内城，而是若无其事地又回到了课堂里，巡视了一下众人的习题课进展，对某些刚刚因林老虎到来而分心他顾，习题一道没做的学生们提出了严厉批评。
而等到他回了公厅时，却发现陆绾和刘志沅竟是根本不在，原以为还要应付两人询问的他登时轻松了下来。他定定心心备了一会儿课，随即才开始回忆那些脑海中记忆深刻的白话文短篇，改掉某些时代感太强的东西，重新设定时代背景，再顺手记录下来。
至于改成文言文什么的……别说他没这水平，就算真的找个文章一流的名士，让人把白话文翻译成文言文，那也就失去了那种特定的文字韵味了。
反正他从来就不是以文章取胜的才子，也不怕被人嘲笑粗浅。更何况，他并不打算拿去给那些名士才子看，这是专门给三皇子这个没有太大机会接触普通民生的太子看的。当然，他会仔细选择一下题材范围。
农人、小市民、读书人、官员、读书人……要让三皇子认识到民生百态，就需要让他看到更多的人，更要让他知道，世人并不是那些脸谱化的形象，而是复杂多变。如果这样的话，《儒林外史》和《官场现形记》这种小说，说实话也是不错的。
嗯，反正之前已经掰扯出了一位叶老先生，一位周先生，那他就把自家师长团的人数进一步扩大好了——吴敬梓吴老先生，李伯元李先生。话说《红楼梦》呢？要不要再整出一位家族破碎，抑郁而终的曹雪芹曹先生？
至于别人怀疑那些书是他写的……这根本就不可能。谁会相信他一个天赋异禀精通算经的小小少年，竟然能写出一大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世情小说？至于禁书第一金什么梅，就算他说是某位匿名师长写的，只怕也会惹出轩然大波来……
外间一片纷乱的时候，张寿却在暖意融融的公厅中，默写着那几个短篇，至于长篇，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更多的是打算回头分几个段子讲给三皇子听，看看反应再决定是否写出来。毕竟，人在官场却讽刺官场……那以后看他不顺眼的人恐怕就要更多了！
而且，他实在是分身乏术。要是某些进京重修历法的人才们能有几个来帮忙就好了！
当日落时分，张寿重新回到九章堂宣布下课，却是又去了一趟半山堂。之前他让这些人自行商量课程，结果，你感兴趣的我不感兴趣，你不感兴趣的我感兴趣，争执不休之后，方才定出了唯一的一门课——历史。
因而，张寿就通过陆绾和刘志沅，请来了一位京城有名的伪宋史专家汤先生——之所以说伪，是因为学界对这位汤先生的激烈论调不以为然，这位逢人便说，宋朝之所以会有靖康之变，崖山亡国的惨烈，那都是因为当初开国时逼凌人家寡妇孤儿，得国不正，因果报应！
张寿对这种因果报应的论调其实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但得国正不正，那就两说了。要说得国正三个字，汉高祖算一个，另一个时空的明太祖算一个，后世太祖更是旷古烁今，其他的天子都有或多或少的污点，至于异族统天下的元清，更是早就被民族主义者给排除出去了。
可旁听了汤先生一门课，发现人并没有因为得国不正这四个字，否定宋太祖的功绩，对宋太宗评价倒是颇为苛刻，他就把人留了下来。
这位虽说时而忍不住夹带私货，但宋史却讲得深入浅出，哪怕还不如说书先生似的引人入胜，但比照本宣科讲大道理却有趣多了，很符合半山堂那些历史小白们的口味。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头让汤先生给九章堂的学生们也开这样一门历史课，再请一些研究其他朝代历史的先生来。不说二十四史集齐（毕竟明史和清史那也没办法集齐），但至少把秦汉唐宋元这几个历史断代最清晰的大朝都给学生们普及一下。
因此，当他在门口一站，看到汤先生在这下课时分毫不拖堂，正往外走来，分明已经宣布了下课，少不得就客客气气拱了拱手。虽说听过人一次课，但他和这位并没有太大交情，可他正打算人就这么过去之后，也好进去对半山堂众人说句话，谁料汤先生竟停住了。
“张学士婚期就快到了吧？”
张寿微微一愕就点了点头，随即就见人冲着自己一笑：“不知可否予我一份请柬吗？”
虽说弄不清楚人为何要提这样的要求，张寿还是立刻爽快地说：“汤先生若是能够光临，那我当然求之不得，来日我亲自请柬奉上。”
对于张寿这样明朗的态度，汤先生顿时笑了，随即就郑重其事地拱拱手道：“我也是到了这里，方才发现从前认定贵介子弟皆是不堪造就之徒，着实有些偏见。如我这般微末之人，京畿之地还有不少。张学士既然致力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着实是功德无量。”
没怎么听明白汤先生这番话，张寿正觉得糊涂，可人却对他拱了拱手，就这么扬长而去了。颇有些莫名其妙的他只能摇了摇头，走进半山堂后就随口问了问众人对汤先生讲课的观感，见大多数人都反映颇有意思，听着很有收获，他就放心了。
因为张大块头去宫中当他的东宫侍从了，张琛和朱二却又自负已经各有事业，张武张陆也是一样，都没有再来半山堂，皇帝也好，他们的父辈也好，都没有再强压牛头，如今半山堂这里不免就有些群龙无首的架势，因而他今天过来，却是为了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眼下半山堂没有斋长，我也不打算再行指定了，你们这里自己推举几个人选，明日请陆祭酒主持，在几个人选里无记名投票选一个斋长出来。也省得你们群龙无首，除了这么一门历史课，其他的科目竟是久久都决定不出来。”
选斋长这种事，九章堂已经施行过一次，早已经习惯了张寿这种新鲜做法的半山堂学生们，此时面面相觑之后，却是喜的喜，忧的忧，没人提出异议。只是，当张寿信步离开之后，众人就立刻炸了，顷刻之间就分成了好几拨人，各自商议着人选。
众人算是看出来了，但凡能当上斋长的，几乎全都会受到张寿不遗余力的栽培，这一点，无论陆三郎还是纪九，无论张琛、朱二还是张大块头，这已经很明显了。
当然，要是没有那本事，却也别想揽这瓷器活！
当张寿回到公厅收拾停当再次出去时，方才发现刚刚一直不见踪影的阿六已经等在了门口。他习惯性地没有多问这个神出鬼没的小子去了哪。直到他出了公学大门，发现之前吩咐扈从洪山长的韩烈等十名锐骑营卫士竟是带着他那马车回来了，他这才有些吃惊。
在发生过那种事情之后，这些人竟然没有留在城中配合调查，也没有因此被召回锐骑营受到处分？
张寿正因此胡思乱想，觉得洪山长那行径恐怕真的是气着了某些人，就只见为首的韩烈走上前来举手行礼。
“张学士，卑职本该回营待罪，可顺天府尹秦国公和五城兵马指挥朱大人上书请罪，因而锐骑营中既然没有其他指令，卑职就立刻赶了回来，希望您能容许卑职将功折罪。”
韩烈诚恳坦白，张寿当然不会拒绝，反而还安慰道：“也是我让你们送他回去，这才闹出的事端。说到底，是把你们撵走的洪山长自己有错在先。对了，你们不是护送四皇子去了江都王府吗？他回宫了没有？”
说到四皇子，韩烈顿时叹了一口气：“皇上派人痛责四皇子胡闹，四皇子却觉得很委屈，把自己关在江都王府不肯回去，还说自己没错！四皇子之前大发脾气时，还说……”
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该说之后，他就压低了声音说：“四皇子当着江都王和我们的面大骂说，洪山长既然矫情到撵走护卫，声称不要护送，那别说是被果子砸破了头，就是被人杀了也是活该！所以，他赖在江都王府不肯回去，江都王很头疼。”
这熊孩子真是……就不能学一学三皇子的稳重，稍微收敛一点那冲动的习惯吗？
张寿在肚子里骂了一通熊孩子，却也知道，如果皇帝和江都王强行要把人弄回宫，那绝对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可天子和大宗正却没有那样做，显然四皇子还有些别的过激举动。果然，在他的注视下，韩烈最终吞吞吐吐地说：“四皇子说，他不要当皇子了……”
“这个混小子！”这一次，张寿根本顾不得听韩烈把话说完，怒骂了一声后就沉声说道，“上车，去江都王府！”
那个熊孩子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欠收拾！
眼见张寿登车，阿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骑马随行，没有同乘一车。他没有办法给张寿出什么主意，而这会儿张寿肯定是要在车上好生思量对策的。他甚至认认真真地考虑，要不要提早一步赶到江都王府，直接把四皇子给拎出来，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是想那么做，疯子早就那么做了，轮不到他去飞檐走壁。话说回来，四皇子怎么就这么喜欢惹祸呢？是真的因为前头两个哥哥没了，于是得意忘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阿六想着想着，就轻轻晃了晃脑袋，却是干脆略过这个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转而想起了和陆绾以及刘志沅商量好的事。
如果成了，少爷这桩婚事的宾客，那就不会少的，至少不会比陆三郎少。嗯，少爷之前说过很喜欢那种意外惊喜，那他就回头再说好了……
当闭目养神的张寿听到外间报说，江都王府已经到了的时候，他探身下车，却只见门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一溜小跑迎上前，见了他时甚至有些热泪盈眶。
“张学士，总算是您来了！我家大王焦头烂额，偏偏听说太子殿下被皇上禁足在宫中不许出来。”解释了最重要的原委之后，毕恭毕敬把张寿往里头请时，他就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家大王倒是想把四皇子给强行架出来塞上马车回宫的，可四皇子却放了狠话。”
“他说他没错，要强行逼他回宫认错，他就死在这儿。您听听，这叫什么话！”
熊孩子这是失心疯了？
张寿没有答话，径直跟着那管家快步入内。不多时，他就看到了端着一张臭脸的江都王。这位脾气不太好的大宗正二话不说指了指后头大门紧闭的某间屋子，随即就气急败坏地说：“这小子把我家当成了他自己家，还下了门闩的不放人进去，闹得要死要活，简直气死我了！”
“他三哥要过来劝他，结果皇上死活不准，这父子俩扛上就算了，可别连累我这小门小户的地方啊！要不是怕砸门进去把人逼出个好歹来，我就把这小兔崽子拎出来了！”
听到江都王这骂骂咧咧的声音，却唯独没有对自己的称呼，知道人是不想给里头的四皇子反应的机会，张寿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冲着阿六勾了勾手，直接带着人来到了大门紧闭的那屋子门前。
他不知道门后头是否有一双窥视的眼睛，微微侧头吩咐道：“打开。”
后头那管家正错愕时，却只见阿六上前一步，干净利落就是一记鞭腿。就只见漂亮的雕花木格栅门就犹如纸糊的一般，倏忽间碎裂开来，紧跟着，刚刚那出手……不对，是出腿的少年就犹如一阵风似的窜了进去，不消一会儿就拎出了一个目瞪口呆的孩子。
那正是四皇子。
满脸发懵的四皇子直到被阿六拎到张寿面前，他才如梦初醒。可是，他没有再要死要活，而是直接一把就扑到了张寿身上，嚎啕大哭道：“老师，你终于来了！我没错，那种矫情的家伙死了就死了，关我什么事！可父皇怪我，王叔也怪我！”救星来了，可以继续演了！

第六百九十一章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又哭又嚷的四皇子非常委屈，只不过，面对他这副样子，江都王却觉得自己更委屈。皇帝是肯定埋怨这个熊孩子的，可他也就是说了人两句吧？而就因为这两句，该死的熊孩子就赖在了他家里，怎么现在又倒打一耙了？
张寿正大皱眉头，突然就感觉四皇子的手指好像在自己背后划着字。虽说一时三刻辨识不出熊孩子到底想表达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却很清楚，熊孩子在江都王府赖着不走，满腹委屈，那竟然不完全是真的，一多半恐怕都是装的，人很可能就是在等他！
他没好气地把和一只树袋熊似的熊孩子从自己身上拎了下来，见人哭得如同大花脸，他就板着脸说：“麻烦了江都王这么久，还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你好意思吗？”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叔又不是外人！”四皇子抽噎着答了一句，却没注意到江都王已经是气了个半死。怎么不是外人？我和你就是外人！你个惹祸精以后别上我家来！
张寿见阿六上前，一块手帕三下五除二就把四皇子脸上那乱七八糟的涕泪都擦了个干净，随即拎起人往后一扔，却是直接背上了这个小家伙，他虽说知道这是防止人逃跑的最好方式，却还是觉得便宜了这熊孩子。因此见人张嘴要说话，他就冷冷说道：“从现在开始，你说一个字，回头就是一戒尺，阿六给你记着数！”
四皇子顿时大惊失色。如果换成别人说这话，他立刻就大声抗议了，可说话的是张寿，而且执行的人很可能是阿六，回头真的计数之后，人家那是真的敢打！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张寿背上划出的字，张寿到底知不知道，可此时想说话的他想到挨戒尺的苦楚，却不敢在这里随便乱开口——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张寿是绝对不会容情的，等到私底下的时候，那兴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趴在阿六的背上，耳听张寿和江都王打招呼告退，直到出门之后被阿六丢上了马车，他见人跟了上来，这才慌忙叫了一声：“六哥……”
可他还来不及把接下去的话说完，就只见阿六伸出两根手指头对他晃了晃，意识到就连这都被计数了，四皇子顿时哭丧了脸。等张寿坐上车之后，他不由得露出了极其可怜巴巴的表情，那简直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正在朝主人摇尾巴。
“你先不用开口，让我猜一猜。”
张寿盘膝坐下，双目直视四皇子的眼睛，气定神闲地说：“你之前嚷嚷的那些话中，比方说之前看到洪山长要撵走外头韩烈他们这些人，就勃然大怒，强行让人都跟了你，还对洪山长恶语相向，这应该是真的，毕竟你就是这么个冲动的性格。”
见四皇子点头犹如小鸡啄米，别提多乖巧了，张寿就笑了笑说：“但是，事情是真的，不代表里头就没有你的小算盘。说吧，你在遇到洪山长的时候，还发现了什么？”
四皇子又惊又喜，可张了张口之后，他却又小心翼翼地斜睨了阿六一眼，结果就听到了张寿的一声咳嗽：“好了，别看阿六，说吧！”
有了这句话，四皇子这才如释重负。他扭动了一下身子，随即在张寿那戏谑的眼神注视下，小声说道：“我是正好看到洪老顽固的马车边上，有两个路人瞧着有些眼熟。一个是巧合，但两个人在不同位置，假装毫不相干，这总归就有问题了吧？”
见张寿对于自己这样卖关子没有光火，而是在那若有所思，他可不会继续藏着掖着，赶紧讨好地笑了笑说：“那两个家伙我认得，是当初大皇子二皇子……嗯，大哥二哥身边的随从！虽说他们走前，别院的人就都被遣散了，有罪的人还被一一论处，可没这么巧吧？”
这一次，换成张寿狐疑地打量四皇子了：“你又不是常常出宫，怎么会认得大皇子二皇子身边的随从？整个大皇子二皇子别院能有多少人，这么巧你就认得出他们？”
见张寿竟然不相信自己，四皇子这一次真的急了，他想都不想就朝着张寿扑了过去。而一旁的阿六微微一愣，刚刚绷紧的肩头肌肉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果然，他就只见熊孩子只是一把握住了张寿的手，赫然一副泫然欲涕的委屈样子。
“我大哥和二哥那别院，因为他们生辰宴之类的，我至少也是去过好几次的，而且还找借口四处溜达了一圈，见过几乎绝大部分人！老师你从前也看到了，我三哥这么腼腆羞涩的人，我当然得保护他，那我至少得把大哥二哥身边那些人的脸都记下来，万一有点用呢？”
“我这个人记脸很在行的，不信回头你可以随便怎么试我！”
熊孩子说得如此煞有介事，信誓旦旦，张寿要说全信，那当然不可能，但要说不信，那也同样不太可能。而且，此时车外还有锐骑营的卫士，他就姑且先当成四皇子说了真话，当下就反问道：“你认出附近有两个当初你大哥二哥身边的随从，所以你才故意和洪山长冲突？”
“你想干什么，制造间隙，看看别人会不会趁虚而入？”
“不是啊！我是怕他们对我不利，抓了我想要挟什么，所以我反正看那洪老顽固不顺眼，当然就把锐骑营的护卫抢过来保护我自己啊！要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也只带了几十个人！”
面对如此理直气壮的坦白，张寿微微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
很好，很有道理！这种逻辑就是，管人家是不是有别的企图，我先把自己保护好再说！
他伸手摸了摸四皇子的脑袋，却是轻描淡写地问道：“那你就没想过，你抢走了洪山长的护卫，害得他身边没人保护了，如果那两个家伙原本目标是你，结果却转到了洪山长身上，等出了事情之后，别人岂不会怪你？就比如现在这样。”
“谁让他不识好人心，进了城之后发现走的大道，然后就开始撵人！”四皇子那小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戾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比起我的安危，那个老顽固算什么！”
张寿面色一凝，等看到四皇子嘴上说得强硬，实则眼神飘忽不定，他顿时为之气结。
得，看似是在说真话，实际上熊孩子还是在说谎！
他本待戳穿四皇子这瞎话，可想了一想，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熊孩子，默不作声，就这么静静地一直看着对方。果然，熊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果然很不行，扭来扭去坐不住不说，到最后干脆就侧过头去避免和他对视。
然而，这种心虚的逃避无疑是徒劳的，因为就只见阿六突然出手，猛地从四皇子脖子后头按住了他的两边脸颊，随即强行逼迫人重新转向张寿。而这一次，熊孩子先是意外，再是慌乱，继而干脆就死死闭上了眼睛。
见此情景，张寿对阿六使了个眼色，见人终于松了手，他就好整以暇地靠在了板壁上，仿佛懒得说话似的。四皇子见状终于松了一口大气，可是，张寿的这种态度却让他心中越发没底，不知道他那不敢说给外头那些卫士听的想法，自家老师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
他就不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完全能瞒住张寿。嗯，能瞒多久是多久！
有四皇子在车上，再加上有锐骑营的十名卫士扈从在侧，张寿又因为是东宫讲读官而通籍宫中，马车进皇城西安门时，自然没受到太大的盘查。
而张寿往常大多是从北安门以及东安门入宫，西安门走得极少。而此时一路前行，他就只见大路两侧分成一个个不同的院司。他正觉得因为隔得远看不分明，就只听阿六开始担当了解说的角色。什么惜薪司、果园厂、西酒房、西花房以及洗帛厂……林林总总名目繁多。
他突然开口打断道：“阿六，这些地方你都来过？”
皇帝好像之前只是让你去锐骑营当过一阵子教头吧？就算你在御前近侍中也摸爬滚打，和那些本该是同僚的家伙也打过交道，可对宫中这么熟悉，哪怕是外皇城，是不是有些过了？
面对张寿那狐疑的眼神，阿六却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当然都来过啊！皇上特意吩咐，让我在宫里多走走多看看。”
张寿已经弄不清楚，皇帝这到底是正话还是反话了。反正阿六肯定是足迹踏遍外皇城，皇帝之前也明显没有不满不悦的态度，他就索性当成这是人在宫中的额外收获。
然而一旁真正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四皇子，反倒还不如阿六知道得清楚，此时终于完全忘记之前还在那装傻充愣，缠着阿六问起刚刚经过的那些内官衙门是怎么一回事。然而，等到马车过了前头一道灵星门，熊孩子就突然满血复活了。
“老师，这是西苑，那是架设在太液池上，联通东西的玉河桥，父皇带着我和三哥一块走过很多次的！北面就是琼华岛，当初你在万岁山上，应该也能看见的！”
说起万岁山的那一次经历，张寿顿时微微愕然，随即就想到了后世的景山公园，继而又想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的煤山，那真是千般滋味在心头。而至于琼华岛这个名字，他的反应就渐渐平静了。不就是北海公园嘛……
想到如今这皇宫禁苑，日后全都是寻常百姓可以游览的地方，他那表情就淡定了下来，而对于四皇子叽叽喳喳的介绍也容忍度高了许多。然而，西苑是狭长型的格局，这一段短短的玉河桥一走完，路过承光殿之后，前方就已经到了乾明门。
而过了这道门，赫然就可见不远处宫墙高耸，却又有一条护城河，恰是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宫城北面。皇城骑马素来乃是宰臣的殊荣，行车更只是皇亲国戚专享，而就算是这样的人，也绝对不会在宫中行车时打起车帘乱看，所以张寿这辆马车自然是显得很引人注目。
然而，当人看到车中那清脆的声音，看到半个人都几乎探出车外的四皇子之后，立刻就又不以为奇了。四皇子嘛……那简直是闹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可是，之前听说人还赖在江都王府迟迟不归，这会儿却竟然自己回来了，还这么兴高采烈，好像有点反常吧？
反常不反常，四皇子当然心里有数，他刚刚其实是很想哄着自家老师贪图西苑美景，然后驻留观赏，也好延迟一下他回去的时辰，可这一企图最终落空，他就只能插科打诨说无数话，希望张寿别去想他之前那些话里有什么破绽。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因为一路上就只听到他那聒噪没完没了的声音，无论张寿还是阿六，全都似笑非笑听他在那卖弄。于是，等到玄武门前停车，口干舌燥的他就讪讪住了嘴。
到了这里，就算是四皇子也不能再大剌剌乘车了，他率先钻出车厢落地，见车夫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韩烈等锐骑营卫士也都是眼观鼻鼻观心，至于跟自己出去的那些卫士，那更是散在更远处，他总算心里好过了一些。
于是，人就来到车前，涎着脸想要伸手去搀扶张寿下车。而这样的无事献殷勤，张寿哪里会上当？见阿六直接从另一边下了车，他就干脆迟疑了一下，见四皇子讪讪地收回了手，他这才敏捷地一跃下地，随即就淡淡地说：“好了，我就送你到这，你自己去见你父皇吧！”
这一次，四皇子终于完全傻眼了。这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啊！虽然张寿板起脸来也很可怕，阿六打起人来更是凶狠，可相比回头父皇的怒火，三哥的责备，他哪能放走眼前的这些救星？那样的话，他路上那些说辞就完全白费了！
他一把死死拉住了张寿的袖子，满脸恳求地说：“老师，都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把我从王叔那儿拎出来，怎么能就这么撂下我不管呢？我……”
张寿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只见门内传来了一个声音：“皇上听说张学士送四皇子回来，宣召您和四皇子一块到乾清宫觐见。哦，小六哥也在？那也一块过来好了。”
亲自出来传话的陈永寿见四皇子登时缩回了手，他不由得在心中啧啧了一声。四皇子那真是天生的闯祸胚子，之前那寻死觅活的话差点没把皇帝给气死，就连三皇子也挨了骂。人倒好，如今总算是回来了不假，却还把老师给搬了来！

第六百九十二章 诘问
之前在江都王府叫嚣时很有气势，然而，当真的站在乾清宫东暖阁皇帝面前时，四皇子却安静老实得如同鹌鹑。毕竟，父皇的目光好像刀子，扎得他脸皮生疼，而自家兄长三皇子那眼神，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而皇帝的口气，就连张寿也听出了怒火之外的几分复杂心绪：“朕叫你回来，你置若罔闻，可你这老师带你回来，你倒是俯首帖耳！”
“皇上，四皇子这次看似行事冲动，不但当街顶撞洪山长，更是带走了那几个护卫，以至于有此后那一场传遍京城闹剧发生，但是……”张寿听出皇帝这话语中缠枪夹棒的意头，不得不站出来替四皇子先解释了一句。
顿了一顿，他就继续说道：“其实，臣并不想为他求情，因为之前在马车上，他在臣面前说了一通煞有介事的歪理。”
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复述了四皇子在马车中掰扯的瞎话，他见四皇子正深深低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眼珠子乱转，他就嘿然笑道：“可这番鬼话，十有八九是说给车夫和外间那些锐骑营护卫听的，说实话，臣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四皇子这才慌忙抬起头来，可当接触到张寿那冷冷的视线，他登时一下子又畏缩了。而听到接下来张寿说的话，他就更加惊慌失措了起来。
“臣之前在江都王府时声称，禁止他开口，否则他说一个字就责他一戒尺，结果，他在路上应该说了好几百个字，而且其中一多半都是瞎扯。四皇子，你自己说，该不该打？”
“我……我……”
结结巴巴吐出了两个字，见父皇和兄长看他的视线全都流露出了非常鲜明的怒火，四皇子终于无比委屈了起来，最终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今天早上在慈庆宫时见洪娘子给了太子三哥一封信，听到她说，洪山长可能要上书替二哥说话，所以我心里不痛快，见到这个老顽固之后，当然就想为难一下！”
“但我之前也是真的看到了大哥和二哥身边的随从……三哥你也见过他们的！那并不是别院里一般做做杂事的随从，一个是二哥身边伺候笔墨的，叫做墨海，还有一个曾经是大哥的护卫，好像姓石！我绝对不会看错的，父皇要是不信，你可以派人满城去查，肯定能找到这两个人！”
面对这样的回答，张寿终于无语了。
下一刻，他就只见三皇子面上又是惭愧又是狼狈，仿佛是深悔和洪氏那番交流竟然被四皇子听到，本来侍立在皇帝身边的他竟退到皇帝身前，直接撩起衣裳下摆下跪低头请罪，他虽说很想开口说太子殿下这也实在是不够谨慎，可看看皇帝的眼神，他就决定不说话了。
果然，恼羞成怒的皇帝砰的一声拍案而起，随即就对着四皇子一字一句地喝道：“你既然说你有见人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么朕现在随便挑两个人让你看一眼，然后把他们混在几百个人当中让你认，你要是认不出来那又如何？”
“那儿臣随便父皇处置！”四皇子仰起头，那脸色显得极其痛快，“就算按照老师刚刚说的，把儿臣的手心打烂，儿臣也认了！但在此之前，父皇难道不应该先去查大哥二哥身边的那两个人吗？我记得他们被遣散之后，是禁止呆在京城的！”
眼见皇帝被四皇子这口气噎得面色铁青，就在这时候，张寿突然开口问道：“皇上，臣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四皇子说，不知道能否容臣把他带出去？”
皇帝此时只觉得心里憋得慌，当下想都不想抬手一指道：“你把这小子拉走，随你怎么问！朕即刻就吩咐人去调几百人过来，朕倒是要看看这小子能够信口开河到什么地步！”
张寿连忙躬身答应，下一刻，他就上前一把抓住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四皇子，随即对三皇子使了个眼色。三皇子起初有些不解，可当看到张寿揪着人往外走，他就慌忙上前安抚劝慰起了明显被气着的父皇，可心里却极其不安，又是惦记四皇子，又是疑惑张寿想做什么。
而张寿直接把四皇子拎出了乾清宫，用一件氅衣把人裹得严严实实之后，他自己也裹了一件，就一手牵着熊孩子顺着白玉栏杆包围的甬道往外走。
直到几乎抵达了乾清门和乾清宫之间的中点，他回头瞥见阿六正在不远处站着，而几十步远之外，方才是乾清门前伫立的侍卫，他就停住了，随即松开手，看着面前的熊孩子说：“你这是不惜自己名声毁尽，也要把大皇子和二皇子置之于死地，永除后患？”
“我没有！”四皇子就如同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儿，一下子炸毛了，“老师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附和你过目不忘，认脸第一？你觉得你这点小聪明小算计，瞒得过你父皇？你以为你父皇几岁？他坐在那皇位上已经二十七年了，你和他玩这种小心眼？”
几个反问突然砸过来，四皇子的眼圈终于一下子红了。
他之前在江都王府也哭过，在父皇面前抗辩时，也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但那都是伪装，都是演戏，真正的委屈不过几分，可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惶急，真的害怕。
他下意识地拽住了张寿的衣角，也顾不得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慌忙问道：“父皇不会猜着的对吗？我就是……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他们这么多年作威作福，恶事做尽，眼下不过是沉船的传闻，还不知道是真是假，怎么就好像突然又变成他们受屈的样子！”
“我今天听人说……听人说父皇要把老大接回来！”
四皇子终于不再伪装，直接拿出了私底下最惯用的称呼，“要不然，他和老二的身边人，怎么可能在京城！没错，我确实不是现场认出他们来的，是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我今天出宫就是特意去人家说的地方转转，没想到真的就看到了他们！”
“他们还以为躲在人群里我就认不出他们……呸，老大老二身边的每一个人，我都刻在心里，我时时刻刻都提防着他们使坏！老师你别说什么以德报怨，我不想听，我只知道，三哥几年前那险些要命的一次伤寒，就是因为去见废后时，被老二强塞了一个雪团在衣领里！”
“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三哥身体弱，而事后三哥病得要死要活的时候，却还不许我对父皇说，我可不听他的，我直接去告状了。老二却还不承认，他身边所有人都不承认，如果不是父皇信我，也许废后还要栽我一个诬告兄长的罪状！”
“就是因为这个，我从此之后就变成了告状精，可就因为我虎视眈眈没事就告状，老大老二顶多就只能恶狠狠瞪我，却不敢真的怎么样！因为父皇明说了，如果我和三哥真的有什么问题，那就别怪他发疯！”
“所以，别说老二眼下生死不明，若是他死讯明了，我恨不得去放一挂鞭炮庆祝！这种人，我不想叫他二哥！他也不配做兄长！”
熊孩子连珠炮似的迸出了这一连串话，涕泪齐飞，偏偏眼神表情还要流露出凶狠绝伦的样子，张寿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好气，还是该好笑。
沉默了一会儿，他往袖子里掏了掏，用唯一的一块手帕替人擦了擦那张大花脸，然后随手把这脏兮兮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论语宪问篇里有一句话：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人道是圣人的孔子都这么说，你居然觉得我会赞同以德报怨？你看你家老师什么时候以德报怨过？得罪我的人，能现场怼回去的就现场怼回去，如果不能……”
“那当然是君子报仇，从早到晚！”
四皇子顿时抬起了头，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了又惊又喜的光芒，可紧跟着额头上就挨了张寿重重弹了一指头。
“但是，报仇分很多种，言语上得罪了你的，那就反唇相讥，做事得罪你的，那就做事反击回去。然而，你如果想要用做事的方式反击回去，那么，你至少要捏住大义的名分。比方说，我之前让陆三郎高价卖了新式纺车的技术给大皇子，然后又转手献给了皇上。”
“他是不是吃了一个哑巴亏？可他能如何？能做的也就是捏着鼻子自请去沧州推广，结果呢？结果他只顾着赚钱，伤民害民，激起民变，把自己彻底坑了进去！当然，这其中也有张琛推了一把。可不论如何，那是他主动跳进来的，并不是我胡乱栽赃他！”
“你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父皇，你发现了你大哥和二哥的身边人没有离开京城，还是在京城晃悠。你父皇难道不会因此派人去追查？而你非要把这两个人混赖到洪山长被打的这件事上，你自己说，这绕着圈子耍心眼栽赃，是不是多此一举？”
“哪怕是算计别人，心也要正，如此用出来的计策，才能让人猝不及防，而不是单单靠污蔑栽赃，让人防不胜防。比方说，我此时连番质问，你就立刻大败亏输，毫无招架之力！”
“污蔑造谣，这可以归为舆论攻势，从古至今，不计其数的达官显贵，都曾经常常祭出这一招，把消息散布出去，以子虚乌有，无中生有的招数扳倒政敌。但是，善泳者溺于水，多少人又是反过来被这一招扳倒的？当然你这散布谣言倒是还耍了点心眼。”
“你这是九真一假。因为只要旁人查过后发现那两个人在京城是真的，那么就会顺理成章地认为剩下的也是真的，假的甚至也能变成真的。所谓百口莫辩，莫过于此。可不论如何，别人都是指使别人冲锋陷阵，自己在后头运筹帷幄，你呢？居然自己亲自造谣？你蠢不蠢？”
四皇子怔怔听着，只觉得自己听懂了，又只觉得自己好似没听懂。
如果是那些给他和三哥授课的先生们，那么此刻在痛心疾首怒斥他这些小伎俩的时候，一定会告诫他，要温良恭俭让，绝不能玩弄这些下三滥的招数。而张寿却告诉他，下三滥的招数确实不该使出来，要玩就要玩高端的。
可在他印象中，每次被人攻击，老师好像都是当面怼回去，从来没和人玩过这些高端的伎俩。不过想想也不对，坑大皇子那次，老师就挺狡猾的！
看见四皇子已经彻底眼神迷惑了，张寿就伸手摸了摸小家伙那冰冷的额头，随即淡淡地说：“这世上算计精明的人很多，一山还有一山高，我从老师们那儿道听途说了一点，结果还没怎么学会，所以我不喜欢隐忍不发，更喜欢立刻就报。那些高深的，我学不来。”
“你呢？年纪小，心思重，那种为了你三哥，恨不得把旧日仇人踩死的怨恨，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怎么不想一想，你口中的老大老二，也是你父皇的儿子？”
“当初在失望之下把他们撵出京城，对于一个当父亲的来说，那不只是痛下决心，而且是伤心透顶。所以你越是乱来，就越容易让你父皇把你也当成你口中老大老二那样的逆子。你大哥二哥已经让他伤心透顶了一次，难道你还要再来一次？”
“我记得我的老师，曾经对我唱过一首歌。”张寿微微一笑，截取了一首曾经脍炙人口的金曲中一个很容易让人会错意的片段，轻轻唱出了声，“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气，说上一句话也惊天动地，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长大了，我就成了你。郑锳，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吗？”
四皇子的脸终于变得一片煞白。没错，他曾经看着大皇子和二皇子一言既出，众多人鞍前马后奔走，众多大臣笑颜以对，恭维奉承，他曾经以为那很神气，很威风，也曾经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可是，那样的大哥二哥，最后还不是败了？他要重蹈覆辙吗？
熊孩子终于低下了头，再次抽泣了起来：“不，我不想！”

第六百九十三章 知错，救急？
大冷天的，张寿却把四皇子拎出去足足许久都没有进来，三皇子不禁心如鹿撞……当然更准确地说，应该说是心乱如麻。可是，身边正在散发无穷怒火和寒意的父皇却也不能忽略，因此他只能一面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安抚父皇，一面分心留意外头的动静。
就这么在不安的等待中煎熬了许久，他终于等来了低头走进东暖阁的人，但只有一个，那就是四皇子。眼看人默不作声走上前来，随即屈膝跪在地上，他还以为自家四弟还准备硬挺，一时为之大急。而下一刻，他就听到人开口说话了。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之前撒了谎。”
本来满心怒火的皇帝听到四皇子竟然坦白认错，甚至承认说谎，又一股脑儿把那点浅显直白到惨不忍睹的“阴谋”和盘托出，他与其说是雷霆大怒，还不如说是觉得荒谬。伸手指着面前那小家伙的鼻子，他差点迸出一句你上外头去跪着反省，可话到嘴边，他却微微一愣。
记得好像也是这样的大冷天，年少的他因为简单粗暴对待一位内阁阁老，结果被太后罚跪在乾清宫大殿的宝座前。哪怕他号称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但太后痛心疾首时露出的口风却让那时的他悚然而惊。历朝历代，孤儿寡母而丢掉皇位乃至于江山天下的例子还少吗？
而他对付那位阁老的小伎俩，好像和四皇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虎着脸问道：“张寿人呢？难不成把你劝回来坦白请罪，他就自顾自走了？如果朕记得没错，朕派陈永寿去传话的时候，说的是连他一块召见吧？”
三皇子刚刚听到四皇子这一番话，正满心气恼于人自作主张，自作聪明，此时陡然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刚刚带走四皇子的张寿竟然没跟着进来。他连忙就看向自家四弟。就只见四皇子抬起头来，满脸惭愧地说：“老师就在乾清宫外等候，说是不打搅我们父子三人。”
皇帝只觉得张寿这举动与其说是避祸，还不如说是避嫌，但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一点。毕竟，当父亲的没办法把儿子叫回宫，还得当老师的出马，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可下一刻，外头却传来了陈永寿小心翼翼的声音：“皇上，清宁宫来人把张学士请走了。”
得知是太后把张寿给截胡带走了，皇帝先是一愣，可紧跟着，四皇子就一下子跳了起来：“皇祖母会不会因为儿臣的缘故要责备老师？”
此话一出，就连三皇子也不由得大惊失色。这很有可能，毕竟上次太后也是派玉泉把四皇子送过去让张寿教训的！而那一次，张寿不但责罚了四皇子二十戒尺，自己也挨了十下！
而一想到自己今早紧急设计的时候自鸣得意，压根没想到会连累别人的问题，四皇子登时拔腿就要往外跑。结果，惊觉过来的皇帝一怒之下就大喝一声道：“你要到哪去？你现在去清宁宫，这才是害了他！你给朕跪在这里好好反省，三郎你给朕看着他！”
三皇子连忙跑上前去，一把将四皇子拽了回来，死活把人摁跪在了地上。眼见父皇二话不说就往外走，他虽然很想跟过去，但眼前那个咬着嘴唇的弟弟方才更叫他担心。因而，等到父皇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外头，他就上前蹲在了四皇子面前。
“四弟，我想说的话，大约老师也都已经教训过你了。我只想告诉你，我也讨厌大哥和二哥，也担心别人是不是想利用这次的事端，让他们重新回京，又甚至是觉得他们中的一个才更适合当太子。但是，有些事情，可以在心里想一想，但不能做。”
“你不要担心我，我不是从前那个差点就没命的郑鎔了！我现在是太子，你至少应该相信，我有保护自己，还有保护你的能力。”
四皇子怔怔抬头，可随即就只见三皇子竟是屈膝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这一次，他登时眼睛瞪得老大，随即就听到一番让他又悔又恨的话。
“父皇罚你跪在这等他回来，我现在陪你一块！没有事先阻止你，是我有错，害得父皇和老师双双为你的事恼火担心，也是我有错！以后你犯错，父皇罚你多少，我也会陪你挨多少，父皇不愿意，我至少可以私底下罚自己！要是你不想这样，就给我收起那点小心思！”
“三哥，我错了！”熊孩子这一次才是真的慌了。他扑上前去，一把想要将三皇子拽起来，可同样跪在地上的他哪有这力气，拔萝卜似的拔了老半天，不过是累得气喘吁吁而已。可他打算叫人时，却突然想起三皇子刚刚那句私底下罚自己，这下登时完全泄气。
三哥从前也是这样，看似柔弱，其实却很有主见，他做得出来！
皇帝并不知道，自家那个熊孩子今天是一个克星之后又遇到第二个克星。他完全忘了这会儿乃是晚饭的时辰，完全忘了腹中空空，出了乾清宫时，却也不叫肩舆，竟是直接疾步往外走。可走出乾清门时，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侍立一旁仿佛在等他的花七。
冲人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等离开了乾清门一段距离，他回头一看身后那些近侍，确定他们都离开足有十几步远，这才低声问道：“怎么，你又偷听张寿和四郎说话了？”
“不是偷听，是光明正大地听。”花七一本正经地说，“我那会儿就在乾清门前站着，能光明正大地听，只是因为我耳力比别人强得太多。”
皇帝早就习惯了人的瞎扯，却只是呵呵一笑，等到花七转述了张寿对四皇子说的话，他刚刚那一抹戏谑之色才无影无踪。张寿对四皇子的教训固然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可最让他动容的，还是五音不全的花七哼唱的那几句歌词。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如果童年时的他看到了现在的他，是否也会觉得憎恶反感？可是，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就如同如今他仅剩的两个儿子固然兄弟和睦，可日后呢？
怀着这般沉重的心情，当进了清宁门，眼看清宁宫在望时，他见一个熟悉的女官匆匆迎上前，道是太后正在用晚膳，他这才微微一愣：“太后在用晚膳？张学士呢？”
迎上来的那个年轻女官被皇帝这问题问得着实莫名其妙，好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说：“张学士那自然是和朱大小姐一块陪着太后娘娘用晚膳。”
原本认为自己是来救急的，皇帝此刻登时哭笑不得，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完全会错了意。
今天和上一次不同，如果不知道那个小东西的算计，那点错和当初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国子监的监生还不如司礼监的宦官完全没办法比——毕竟，洪山长自己撵走的随行护卫，确实是自作自受。当然，如果太后知道四皇子那点“阴谋”，那结果就不同了。
正这么想，皇帝就只觉得肚子咕咕叫了一声。这才终于觉察到腹中饥饿的他索性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进去报一声，就说朕也在太后这儿蹭一顿饭。”
哪怕知道皇帝是一时兴起，那年轻女官还是立刻入内禀告。果然，太后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瞥了一眼吃相斯文的张寿，以及一旁看人多过吃饭的朱莹，最后就吩咐人请皇帝进来。
一番行礼寒暄之后，她只字不提四皇子的事，只让人添了一副碗筷，把自己面前两道几乎没动过的菜挪到了皇帝跟前，又让人吩咐小厨房添两道点心。
被留在清宁宫陪着用膳的张寿本来就觉得浑身不得劲，此时又加了皇帝这一尊大佛，他就更觉得这顿饭简直要吃出胃疼来，只想着晚上回去用什么夜宵来好好弥补一下受伤的胃和自己的心情。果然，他还没混到三分饱，就只见已经有人送上茶来，这顿饭竟是就算吃完了！
而漱过口后，他就听到太后开口说道：“天色不早了，九章，你送了莹莹回去吧。”
张寿连忙站起身答应，而朱莹却还打了个呵欠，这才笑着说道：“太后娘娘也终于叫阿寿这表字啦？之前葛爷爷还一直都很不高兴呢，说是他给人起的这好好的表字却没什么人叫……嗯，我这几天日日早起，也确实累死了，就先告退了！”
见朱莹毫不避讳地上前一把拉过张寿，笑吟吟地对自己和太后行过礼后，仿佛生怕他多问什么，竟是立刻转身就走，皇帝满心的问题都憋在嘴边，最后只能笑骂道：“莹莹，女生外相也得有个限度！让张寿回头把那首歌的歌词抄下来，虽说俚俗，但朕想好好听一听！”
张寿还来不及开口，朱莹就已经直接替他开口答应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随着她出了清宁宫，下台阶时接过一旁阿六递过来的氅衣裹在身上，见朱莹急急忙忙地一面走一面穿，他就忍不住快走两步追上她问道：“莹莹，你这怎么和落荒而逃似的？”
“还不是为了你？我一听说今天四皇子闯了这么一场祸，就赶紧进宫在清宁宫等着，生怕太后又让你管教那个臭小子！”
朱莹一边说一边瞪了张寿一眼，恰是满脸的嗔怪：“我还希望你别管那小子呢，结果你倒好，真的去了江都王府，还亲自把人送回了宫。我就怕你又主动承揽责任，说什么教不严师之惰……反正我是绝对不会看着你为了那熊孩子再折腾自己的，当然得带你赶紧溜！”
张寿顿时莞尔。可对于大小姐这么一副好意，他当然不会辜负，这才故作惊诧道：“这么说，我岂不是阴差阳错少挨了一顿打？哎呀，真是要多谢娘子一番好意了！”
朱莹听前面半截话时就想骂一声浮夸，可当听到后半截这一声娘子时，她登时双颊生霞，待要嗔怒地埋怨张寿乱说话，却又觉得舍不得，当下不由再次一把牵住他的手道：“少贫嘴了，小心皇上心里不痛快然后来追咱们！快走快走，我还等着回家去吃夜宵！”
“别跑，慢一点！饭后不能激烈运动，否则会得绞肠痧！”
张寿两句话吓得正要快跑的朱莹立刻停下步子。可反应过来的她正要埋怨张寿这是拿自己当小孩子似的唬人，却只见张寿竟是换了一副相当严肃的表情：“这可真的不是在骗你，我就不信太夫人和九姨她们从前没说过。”
想起祖母和娘好像是说过类似饭后不宜运动之类的话，但却没有绞肠痧这么可怕的描述，朱莹唯有又瞪了张寿一眼，只步子却真的放慢了许多。她进宫的时候是从玄武门直接坐了软轿进来的，此时有张寿陪着，她自然非常乐意安步当车回去。
想起皇帝刚刚说的什么歌词，她少不得好奇地追问。而张寿虽说预料到自己和四皇子的对话恐怕瞒不住某人，可皇帝这么摆明车马告诉他已经知道了，他还是有些小小的郁闷，此时被朱莹软磨硬泡了一番，他就干脆轻声哼唱了起来。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
那首儿时曾经印象深刻的歌，后来那个标题却用在各种截然相反的场合，包括他今天在四皇子面前的用法，张寿此时想想也觉得有些对不起词作者的一片真心。
而朱莹在听完之后，就更是瞪大了眼睛：“曲调虽说怪怪的，但歌词听着挺好啊，好像并没有你说的那种意思……而且，如果我没听错，这黑板粉笔之类的玩意，好像就是你用了之后才有的，这首歌唱的是指老师吧？这怎么就能让皇上如此惦记，还让你特意写给他？”
黑板之类的专有名词在这年头确实是绝无仅有，张寿可不想说自己拿来糊弄四皇子时，只截取了其中一个段落，因此干脆回以微笑，心中只希望此时那个听壁角的家伙还在，然后去回禀了皇帝，也省得他再抄一遍歌词。
结果，朱莹还在追问，一旁就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张学士你真是擅长移花接木，这种听着极其正面的歌词，竟然能被你曲解成那样子，怪不得四皇子对你心悦诚服。”
现身出来的花七没等朱莹惊呼出声，他就笑嘻嘻地说道：“洪山长那桩案子，秦国公和朱大公子先后上书请罪，罪魁祸首刑责游街，洪山长想不自认倒霉都不行，四皇子略罚一罚，这事情就过去了。至于背地里那些勾当，张学士你和大小姐就放心好了。”
“已经办死的铁案，翻不过来，否则也不会有人半夜嚎叫！”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呼，随即就仿佛惨呼的人被堵住了嘴似的，再次一片安静。而这时候，花七才继续说道：“覆水重收这种事，从来就是不可能的！”

第六百九十四章 动人
那一声凄厉的惨呼，是不是废后也就是敬妃的声音，张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朱大小姐也是一模一样的心思，她的心从来就是偏的，除却自己的亲朋好友，也许出门见到的贫病孤弱者都能激起她几分同情，但同情那些曾经敌视自己的仇人，她还没这么博爱。
因此，当牵着手走出玄武门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在寒冷的夜空中呼出了一口气。而一直远远跟在后头默不作声的阿六，这时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少爷先送大小姐回家吗？”
那不是废话吗？张寿丢给了阿六一个气恼的眼神，而他这种态度，却比语言更加打动了朱莹。她兴高采烈地笑了一声，随即二话不说直接上了张寿的那辆马车。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护持在自家那辆马车旁边的朱宏顿时不禁心中叹息。
幸好两人的婚期已经不远，否则再这样频繁的相见相处下去，那真不知道会如何！
朱莹上车了，张寿也上车了，往常都和张寿同车的阿六，当然不会继续上车去碍事，然而，他这两天出门时没有骑马，却也懒得向锐骑营的人去借坐骑，四下里一看就径直向朱家那辆车走去。对朱宏点了点头，他就直接钻上了这辆马车，朱宏想要阻止时，却来不及了。
而阿六一上车才发现，这车内装饰陈设华贵雅致，座位上赫然铺着一层锦垫，厢壁都包着厚厚的棉毯，显然是为了御寒，甚至连铜手炉脚炉都有。人在座位上触手可及的地方，架子上有木制细纸盒，有茶壶、茶盏、巾栉、漱盂……总之，这赫然是和女孩子的闺房差不多。
只是，这应该至少容得下两个丫头随行伺候的马车里，却是并没有旁人。很显然，大多数时候朱莹随心所欲惯了，就连丫头都跟不上她，所以她干脆就不带人了。
看清楚了车上那副光景，少年简直是上车多快，下车就有多快。而脚踏实地的时候，他甚至脸上微微红了一下，随即假装没看见朱宏等人的目光，竟是径直走到了自家那马车旁边，咳嗽一声就一本正经地说：“少爷，大小姐，你们要不要换一辆车？”
“大晚上，这辆车太冷，大小姐那辆车应该坐着更舒心。”
朱莹微微一愣，随即一把抓起了张寿的手握了握，发现确实有点冷，她就二话不说地拽着张寿就下车。下车之后，她还不忘对一旁那少年笑了笑：“阿六，还是你聪明，我那车上手炉脚炉都有，最暖和了！”
朱宏目瞪口呆地看着朱莹拉着张寿回来上车，又看到那边厢阿六目送这一对璧人上车之后，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他终于笑出了声。居然还能这样？真看不出来，那个看似有些呆板木讷的少年，急中生智起来却还是很有想法的！
他瞥了一眼其他护卫，用警告的眼神暗示他们千万别透露刚刚那一幕，结果就得到了清一色的疯狂点头。多大一点事，他们又不是疯子，谁会去得罪那个切磋狂人？
就连大公子也被人挑战过不止一次，而且听说是有输有赢——赢的当然是大公子最最擅长的骑射和马术，至于输的……据说徒手擒拿大公子输了，步弓输了，剑术大公子与人打平，没办法，阿六那剑术太奇诡了，轻功那就不用提了，大公子完败。
一贯养尊处优的大公子，想来是没办法和一个常常飞檐走壁的少年比轻功的！
而众多护卫们学得不像朱廷芳这么杂，而且也不可能和朱廷芳似的，从小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日日教导，所以，除却朱宏在刀法和骑术上略胜阿六一筹，其余人几乎完败。
大多数护卫们最惯常的经历是被阿六摁在地上刷胜绩。偏偏人还是二公子名义上的老师，没事也会想起来操练一下二公子，顺便再和他们切磋切磋，他们连拒绝都办不到。
所以，这会儿每个人都已经下定决心，把阿六悄悄上过自家大小姐的马车这件事忘干净……反正那小子也应该只是脑袋一根筋，没考虑太多，可发现不对劲之后，不是立刻就弥补了吗？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张寿坐在朱莹那辆充满闺阁千金气息的马车上，把人送到了赵国公府大门口时，他就打算探身下车，谁知道却被朱莹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回头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大小姐，结果就只见朱莹靠近自己，却是吐气如兰地问道：“之前在清宁宫，你是不是没吃饱？”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他的肚子早于他给出了回复，却是咕咕叫了一声。得，这也不用回答了，他少不得呵呵一笑，结果就挨了朱莹一个白眼：“你没看我大快朵颐一点都不客气吗？干嘛这么放不开？我看你平时在皇上面前挺胆大的！”
“平常是平常，这次是这次，我总要想想太后宣召我过去，是不是真的就为了让我在她那吃这顿饭吧？而且就那清淡口味，我这个重口味的人也实在是没多大胃口！”
这个相当诚实的回答，朱莹还算满意，她这才松开了张寿的手，随即轻哼一声道：“虽说我想留你吃了夜宵再回去，但想想吴姨恐怕正担心你呢！快回吧，你这么忙，明天还要早起。对了，慈庆宫那边，你以后三天去一次就行了。皇上估计是一时气急忘提了。”
说到这里，她又冲着张寿一笑道：“这个月大哥要成婚，女学要招生，我们也要成婚，为了太子的学业又没办法放你多少假，所以你这合理要求，皇上当然不得不答应！”
面对这个挺不错的消息，张寿当然是如释重负。结婚很可能放不了几天婚假，这情形实在是很让人气馁。毕竟情热之际，君王都不早朝呢！可问题在于，他放个十天假倒是轻松写意了，可学生们就得放羊十天……虽然可以布置海量习题，可那毕竟太不人道。
毕竟，他那两个班级也好，三皇子和那些东宫侍读也好，纯粹的习题课已经够多了……于是，竟是只能委屈他自己和朱莹了。
想到这里，张寿突然放下车帘，竟是转身抱了抱面前这个从初见就从来不怨天怨地，在逆境中也能永远阳光灿烂，给自己更给别人带来好心情的姑娘，等松开手之后，他就对着有些发懵，却也有些欢喜的大小姐一笑。
“晚了，早点休息，女孩子早睡才能一辈子肤若凝脂美如画！”
见张寿说完这话就迅速打起车帘跳下车去，朱莹有心反问他一句那等我老了之后呢，可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这时候，车帘却又被张寿拉开了一角。
“你不用担心什么日后。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世上最快乐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想着张寿那两句话，直到若有所思地低头一路走到了庆安堂，朱莹这才嘿然一笑。身为女孩子，最幸福的事当然是如意郎君清雅如竹，才高八斗，可除此之外，他就连说话也那么好听，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能高兴得飞起来。
照例这种时候回来，她是不用再去见长辈，自己回房之后差遣人送个信就好，但她知道自己是家里人的掌上明珠，因此也愿意特地跑来祖母这里一趟。而这一次，兴高采烈的她一进屋子就发现，那赫然是满座齐全。
祖母、父母、大哥、二哥，那种三堂会审的氛围着实是十足十，以至于她忍不住嘀咕道：“我今天没干什么啊？就是在清宁宫一直待到现在！”
“是啊，没干什么，在清宁宫一直待到妹夫被看不过去的太后请过去，然后他再送了你回来。”破罐子破摔的朱二直接把其他人想说的话说了，这才打着呵欠站起身说道，“都是要成婚的人了，有什么好问的……哎哟。”
只觉得这场面实在太滑稽的他一下子被绊倒，再一看直接把他摔椅子上的人是从来惹不起的大哥，他立刻老实地低下了头，随即就只听朱廷芳直接问道：“张寿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朱莹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在清宁宫什么都没说啊，皇上后来也过来了，但也就是吃了寻寻常常一顿饭，太后娘娘就让阿寿送我回来了！”
她狡黠地省略了张寿对自己说的那些事，直到看见祖母和母亲竟然也一副女生外相的嫌弃模样看她，她这才吐了吐舌头，把刚刚那轻描淡写的顽皮收了起来。
“本来就没多大的事，祖母，爹，娘，大哥，二哥，你们就别担心了，阿寿都已经处理得妥妥当当，四皇子那边也已经认错了。”
即便是最亲近的长辈，张寿对四皇子说的那些话，朱莹也不会拿出来说，而她这幅明显很愉快的心情，再加上之前进来时那轻松的脚步，也充分显示出这一趟进宫确实是没有什么变故。
于是，朱廷芳就轻轻舒了一口气，淡定地点点头道：“没事就好，我跟在秦国公之后也上书请罪了，那几个地痞恶霸差不多快被打断了腿，回头游街示众一趟，这案子就算结了。”
对于长子的这种说法，朱泾也没有异议。至于责备四皇子闯祸这种话，他当然更不可能说。因此，今天特地早回来的他站起身，走到从小宠到大，连骂都没有骂过一句的女儿面前，却是摸了摸她那被冷风吹得冰凉的面颊。
这年头官宦人家大多数父亲都会化身成犹如木头人似的严父，别说触碰了，等女儿大了，甚至会保持在一定的安全距离之外，可朱泾却没有。哪怕朱莹的身世至今都有未明之处，但并不妨碍他将其视作为自家最宝贝的女儿。
“早点回去睡吧，女孩子喜欢的茶会、赏花、诗社之类的交友你没兴趣，成天带着一群人招摇过市，那也没什么，别为了让人喜欢，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听到这非常明显的话，朱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嗔道：“爹，什么叫我不喜欢的事，我现在做的都是我喜欢的事啊！我之前不愿意和郑明月去争，那是因为我又不是饱读诗书的才女，对于去管偌大一个书院没兴趣，可我后来想想，我不是还能做别的吗？”
“阿寿也说过，女子防身术是很有用的东西！更何况，如果不是我去过问，那些曾经不得不经历了选皇子妃的女孩子，岂不是很冤枉地就要孤老终身？虽说我没能帮张琛牵线搭桥，但已经有两个姑娘许配出去了，明年初就会成婚！”
见朱泾被朱莹挤兑得有些悻悻，九娘不禁笑出声来。她看也不看丈夫一眼，笑意盈盈地说：“莹莹，你爹是看你现在成日里都有事情忙，乐在其中，所以心里不痛快，你别理他！”
被女儿挤兑，再被妻子揶揄，朱泾登时脸色半黑。然而，那毕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只能干咳一声道：“莹莹你既然乐在其中，爹很高兴，但你也不要为了这些事就不顾自己的身体。好了，夜深了，你也早点睡。”
见朱泾逃也似的快步往外走，九娘忍不住叫道：“哎，你这个当爹的也别厚此薄彼啊！大郎婚期在即，他才刚上了请罪的奏疏，这要是万一处分很重，岂不是影响他成婚？”
朱廷芳正要说话，一旁装哑巴的朱二终于忍不住了：“就洪老顽固那自己惹出来的事情，还要怪别人？妹夫都把护卫给他了，谁让他自己把人撵走！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这就完了啊，大哥也好，秦国公也罢，皇上绝对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四皇子也顶多挨训斥而已。”
“不带护卫招摇过市被砸个果子而已，这种事哪里没有？白龙鱼服为鱼虾所戏，更何况他这么一条老黄鱼？”
老黄鱼这三个字，成功逗乐了朱莹，而朱泾气得回头瞪了朱二一眼，可一贯不中用的次子这一回却看得如此精准，他想了想还是把到了口中的责备吞了回去。而朱廷芳则是面无表情地上前拽过朱二的衣领，拖起人就往外走。见此情景，朱泾就哂然一笑跟了上去。
至于是否要双打什么的，朱莹张望了一下，就决定回头再管。她犹如蝴蝶似的飞到祖母和母亲身边，眉飞色舞地把张寿送她到门口时的话复述了一遍。下一刻，她就只见太夫人和九娘果不其然舒展了眉头。韶华老去的她们也喜欢听好话，可有什么好话比张寿这话更动人？

第六百九十五章 抱大腿
无意中讨好了岳母和岳祖母，张寿却浑然不觉。毕竟，对铁板钉钉的准媳妇说几句好听的，那是情趣，可准媳妇竟然会高高兴兴地拿去给别人分享，他就着实意料不到了。
忙活了一天，又是上课，又是在内外城之间来回赶了一圈，又是劝人，他是一回到家对吴氏说了几句话，随即听到小厨房炖着鸡汤，他就喝了一碗，随即便洗洗脚上床睡了。这一觉直接就睡到天光大亮，他才被阿六给叫醒了。
睡眼惺忪洗漱锻炼吃早饭，上了马车之后，他再次倒头睡了个回笼觉。当最终被人推醒的时候，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两只眼珠子近距离瞪着自己，这下子登时吓得不轻！好在他一贯的凭恃是有阿六在，没人能对自己怎么样，结果再定睛一看，他就认出了人。
不是四皇子这个熊孩子还有谁？
张寿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缓缓坐直了身子。发现这还是在行驶的马车里，而四皇子则是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在他跟前，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四皇子听出张寿语气不善，他就苦着脸道：“老师，昨天晚上父皇罚我跪在乾清宫里反省，结果三哥就这么一直跪着陪我直到父皇回来，父皇气坏了！他说……”见张寿盯着他就是不说话，本来还打算哭一哭的他知道瞒不过老师，只能干脆简单直接粗暴……
他竟是纵身一扑，直接抱住了张寿的大腿！
张寿简直被熊孩子这一招弄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要抬脚甩人，随即却醒悟到眼前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是堂堂皇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异常嫌弃：“郑锳，你小子这是要干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好好说！”
“我还小呢，不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四皇子习惯性耍赖，可是，在张寿那冷冷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能讪讪地松开手，随即小声说道：“老师，我是被父皇撵出宫的！他让我戴罪立功，做出一件足以让他认可的事情来，这才能回去，否则我就别做皇子了！他还说，我下次再连累三哥陪我受罚，就没我这个儿子！”
对于一贯偏宠两个幼子的皇帝，张寿心中自然颇有微辞。尤其是四皇子如今这变本加厉作天作地的性格，很明显是没了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两只饿虎，于是开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可是，皇帝一下子突然变身虎爸，他仍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定了定神，这才看着四皇子问道：“皇上把你撵出来，那你住哪？”
见四皇子没说话，那眼神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他登时头皮发麻，随即立时义正词严地说：“江都王不是大宗正吗？你去他那里住，不是顺理成章？”
“父皇说，他对所有皇室宗亲都吩咐过了，不许收留我。”四皇子满脸都是委屈，随即小声说道，“而且我身无分文，又什么都不会，要是老师不收留我，我别说做什么戴罪立功的事，我只能去流落街头了！老师，你就收留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见张寿根本不搭话，熊孩子只能苦苦哀求讨好道：“我会磨墨，会抻纸，我可以给老师你做书童的，绝对不白吃饭……”
面对这么一个死缠烂打的熊孩子，张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先别管皇帝把四皇子撵出来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得是多大的心，才会真的把人当成书童使唤？这事儿瞒得过那些时时刻刻盯着他的文武百官才有鬼！而且，这么个不安分的熊孩子丢在外头，出点事情怎么办？
等等，出点事情……张寿目光倏然转厉，盯着那正在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说自己能做什么的熊孩子，突然不紧不慢地问道：“皇上说要你做一件让他认可的事情才许你回去，你却打算到我身边做个小书童，那你猴年马月才能达成皇上的要求？”
四皇子登时脸色一变，随即就讪讪地说：“总得先安顿下来，我哪有功夫想得这么远？老师你这么厉害，我跟着你随便蹭点功劳，就肯定能打动父皇的……”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张寿呵呵一笑，见四皇子满脸懵懂，他想起这小家伙大概还没掌握那么多成语，就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难道说，你想的不是亲自在外头闲逛做诱饵，看看能不能引出某些人来？”
“我没有！”四皇子本能地大声反对，可当接触到张寿的眼神，他想到昨天晚上也是被揭穿后激烈否认，结果反而被张寿给一层层揭开了自己的伪装，他顿时完全气馁了下来。
他耷拉了脑袋坐在那儿，有气无力地说：“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个办法，否则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能做什么？父皇给了我三个选择，要么罚我去宗正寺帮王叔打杂一个月，要么罚我在慈庆宫洒扫干活一个月，要么就来老师这儿听训。”
“在王叔那儿，我非得被他骂死不可！在慈庆宫，说不定三哥又因为怜惜我做点什么，回头他还要挨父皇的骂。只有老师你不但自己本事大，父皇又信任你，而且还有六哥这么厉害的帮手，肯定能帮我的！只要我成天在你身边晃悠，如果有人怀有恶意坏心，肯定忍不住！”
“你小子这是把我一块当成了诱饵？”张寿又好气又好笑，直接手指戳在四皇子脑门上，“而且，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瓜不成？看你在外头闲晃，就会把你当成目标？自古以来，引蛇出洞，诱敌上钩，这种伎俩用得太多了！”
见四皇子愕然之后满脸怏怏，但却是一副你赶我也不走的表情，知道这块牛皮糖估计是甩不掉了，他轻轻摸了摸下巴，随即面无表情地说：“总之，甭管你之前打的是什么鬼主意，要留下的话，就给我都好好收起来！一切行动听指挥，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一次，刚刚已经蔫了的四皇子猛然坐直了身子，几乎想都不想就大声应道：“老师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
车外刚刚放了四皇子上车的阿六听到这里，这才微微翘起了嘴角，随即就调转马头，朝着刚刚护送熊孩子过来的一行护卫挥了挥手。见他们在马上拱手为礼，随即真的悄然离去，他就瞅了一眼很明显浑身绷紧，警惕心十足的韩烈等人。
“放心，没事的！”
这短短五个字，当然不可能让已然完全听到车中谈话的韩烈放下心来。一想到自己原本要保护的人只是太子的老师，现在还要添上一位皇子，他就觉得一颗心要迸出了嗓子眼。在昨天已经出了那么大一个错的情况下，他其实是恨不得躲四皇子有多远是多远！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子，要多难对付就有多难对付！
而四皇子虽说答应了一切行动听指挥，但张寿却压根不信这熊孩子就真的老实了。毕竟，上次挨打的时候，人还说得信誓旦旦，可故态复萌也只是没几天。等到了公学门外时，他正要下车，却只见四皇子一骨碌爬起来先跳下车去，等他探身出去时，人恰是殷勤地伸出了手。
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和昨晚上在皇宫门前的谄媚如出一辙！
眼见阿六顺手一拎把熊孩子给提溜到了边上，张寿这才敏捷地下了车，随即理也不理四皇子，径直往门内走去。眼角余光瞥见矮小的四皇子一溜小跑追了上来，他就淡淡地说：“尊师重道是好事，但你也别忘了你是皇子，别做出让外人以讹传讹的事情来。”
听到四皇子没吭声，他就继续说道：“你既然要跟着我，那就这样吧。你今天既然是便服出来的，就到中级班那边去做个插班生。阿六，你拎着他去那边听听课。”
知道张寿是希望自己去那边当个保镖，虽然对任何课都没什么兴趣，但阿六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而得知张寿对自己竟然是这么一个安排，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各种擦黑板擦到手软的四皇子，却也同样是呆若木鸡。虽然现在张寿讲的那些算经，他一多半都听不懂，可他还是更希望跟在老师身边——毕竟，那种天塌了也有人撑着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虽然阿六也很厉害，但那种厉害就太让他害怕了。昨天那临门一脚，他晚上都做恶梦了！
虽说心里非常不情愿，但不得不违心亲口答应了张寿，再加上又是阿六亲自押送，四皇子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去。而一到那教室，看到满满当当坐着一大堆衣衫整齐却破旧，年龄不一的孩子坐在那儿，他就有些懵了。
虽说还不至于完全不知民间疾苦——好歹也下地捡拾过麦穗，还骑过一次牛，也不是没有逛过市井，甚至还听张寿说过那些让人阴郁心悸的故事，但四皇子从骨子里就是一个长在宫中，并不怎么知道民间疾苦的小皇子。
因此，他有些困惑……又或者说惶惑地在阿六的安排下坐在了某个人旁边，随即就听到身旁传来了一声夸张的抽凉气声，侧头一看，他就认出了人来。
可不是当初他在张家见过的那个小花生？
小花生做梦都没想到，由阿六亲自带过来上课的人，竟然是四皇子！
他在刚刚抑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凉气之后，又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等四周那些好奇怎么就来了新人的孩子纷纷又转回头去准备上课——毕竟今天来上算学课的，是素来脾气暴躁说话难听的陆三郎，他这才忍不住再次偷看了四皇子一眼，结果，他就发现人竟是也在看他。
“四……你怎么来了？”鼓足勇气的小花生，终究是低低问了一句。
可几乎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四皇子也同样大惑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在这？”两个问题全都砸在了一块，两个年纪相差几岁的小家伙你眼瞪我眼，最后，却引来了前头某人倏然转头，一本正经地敲了敲他们的课桌。
“快要上课了，安静！小花生，你难道想挨陆先生的打？”
小花生登时噤若寒蝉，哪怕身边突然坐着一个四皇子，他都不敢再东问西问了，连忙拼命养精蓄锐，准备应付今天可能有的提问。虽说他其实底子比这里大多数人都要扎实，可也禁不住陆三郎对他和萧成的要求也格外高。一百息做六十道加减题这种事，简直要人命啊！
而四皇子见小花生突然开始屏气凝神，一点都不理会自己，他反而更加疑惑了起来。这会儿萧成已经扭回头去正襟危坐了，他想了想，突然伸出手指，在萧成背上戳了戳，见人岿然不动，他就忍不住又用了点力气，继续戳了戳。
这一次，功夫不负有心人，前方那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终于再次扭过头来，却是气愤地低声呵斥道：“小花生，你干什么！”
小花生满脸发懵。我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啊！无辜背了黑锅的他再也顾不得身边那是四皇子，侧头忿然瞪了过去，结果看到四皇子那手指头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显然是前头的萧成如果不转过头来，人还打算继续戳戳戳。
在小花生那委屈的目光注视下，萧成终于觉察到了不对，等看清楚四皇子那动作，他顿时眉头倒竖。知道自己刚刚怪错了人，素来一板一眼的萧成立刻想都不想地低头对小花生赔礼道歉，态度异常诚恳，继而就用非常不善的目光瞪着四皇子。
“这里是课堂，要遵守纪律！”
没错，曾经在国子监打杂过，家里还一度住过一大堆九章堂监生的萧成，毫无疑问认识曾经在半山堂学习过的四皇子，只不过平日没什么交流而已。而此时此刻被人这么当面怼了一下，四皇子先是愕然，随即就忍不住委屈：“这还没上课呢！我就想问问你们怎么在这？”
小花生还没来得及回答，萧成就小大人似的说：“当然是读书啊！张大哥说了，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要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第六百九十六章 陪罚站的小伙伴
课堂里多了个熊孩子，这个熊孩子还是皇子，这该怎么办？
对于心很大的陆三郎来说，这个问题它就完全不是问题。他的心大不但在于想不明白的问题就略过，别人的冷眼就当不存在，更在于他胆子很大，敢于挑战别人凛然不敢违抗的权威，虽然当年只敢挑战父权，就比如陆绾至今都被他这个儿子气得够呛，但现在他胆子更大。
有张寿这样一个老师挡在前面，他在太子面前也敢以师兄自居，谈笑自如，相较之下，东宫其他侍读比起他那就要小心翼翼多了，就连张寿的开山弟子之一齐良也比不上他从容。
所以，当张寿亲自告诉他，把四皇子丢到他常常亲自执教的中级班，小胖子表示毫无压力。虽然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公学，每天自己的课业和事业都很忙，分身乏术，可就只要他教过的班级，他每个人都能叫出名字。于是，张寿说四皇子声称也有这本事，还让他有空的话不妨加以实验，他心里答应的同时，却也嗤之以鼻。
因此，当他注意到自己今天教授的这些粗浅内容，四皇子明显是早就掌握了，因此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时，他并没有立刻发难。
然而，当四皇子渐渐无聊地趴在桌子上，随即开始打瞌睡，而小花生则是一点都没提醒这小子时，他足足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人已经睡熟，这才用猫之敏捷悄然来到了人的跟前，手中戒尺猛然下落，重重敲在了那桌子上。
随着砰的一声厉响，他就只见熊孩子吓得猛然弹了起来：“啊！”
“啊什么啊！上课睡觉，你这什么学习态度？”陆三郎想都不想，直接又是两戒尺狠狠拍在桌子上，见四皇子那满脸发懵到呆滞的样子，他自己就是在慈庆宫侍读的，哪里不知道是那些个老先生讲课那调调把人熏陶成了这个样子？
大多数讲读官讲话四平八稳，说得好听叫如沐春风，说得不好听叫催人睡意，尤其是来自翰林院那几个，那讲得真是让人昏昏欲睡。至于四皇子，人又不是三皇子这个太子，没人对他有太高的要求，人是放空发呆也好，是偷偷做自己的事情也罢，谁都不会去管。
于是，四皇子在慈庆宫那根本就不是陪太子读书，完全就是被惯坏了。因为专心致志的三皇子只顾着自己读书，没空分心去管四皇子到底有没有在听。再加上又没有考核，陆三郎冷眼旁观，哪里不知道四皇子那懒散的学习态度？
可在慈庆宫时他从来没有只言片语，此时此刻，在这个除了他之外只有寥寥两人知道四皇子身份的课堂里，他却委实不客气地把戒尺敲得砰砰响。
眼见四皇子面色煞白，偏偏一边被他堵住，另一边则是坐着小花生，逃都没办法逃，陆三郎顺势就疾言厉色地数落了起来。
“知不知道你如今吃得饱穿得暖，是因为天下一统，太平盛世？可为了这太平盛世，曾经有多少人跟着太祖皇帝冲杀在前，驱除鞑虏，恢复河山？知不知道你家能有现在这光景，你能够安安定定坐在这里，是因为你祖父振臂一呼，你父亲殚精竭虑？”
“可你自己扪心自问，你都做了什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眼睛盯着这个，盯着那个，可唯独就没有看清楚过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哥哥是多刻苦勤奋的人，想没想过你要是被他远远抛在身后，日后等你长大了，难不成天天拿着兄弟情分和他怀念往昔吗？”
“到时候你一事无成当着废物，还能站在他身边吗？”
陆三郎三言两语把四皇子完全砸懵了，而满堂的学生们，有些不明其意，有些一知半解——一知半解的多数都认为这个新来的插班生是家中次子，祖父和父亲两辈人积攒了一点家业，而长子兢兢业业在外打拼，这个小的顽劣不听管教，于是就走门路送进了公学。
而此时四皇子那一身还算光鲜的衣裳，也对得起他们这份猜测。
至于陆三郎把四皇子完全骂懵之后，他就直接做了一件连张寿都从来没做过的事情：“既然你觉得这些东西你都没必要听，那你就滚到外头站着去！”
一直冷眼旁观的小花生这才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让四皇子滚去外头罚站？陆三郎的老师，他那位公子张学士从前好像都没这么干过吧？可在这种场合，他却又不敢开口提醒，只能眼睁睁看着四皇子在陆三郎严厉的眼神瞪视下，垂头丧气地挪动步子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而他这目光还来不及收回来，就再次被砰的一声惊醒，而这一次，他却发现是陆三郎那戒尺重重落在了他的课桌上，打了个激灵就连忙也站起身来。
“身为同桌，却不知道劝诫，你也给我到外头站着！”
小花生被陆三郎一瞪，却是根本不敢说我因为那是皇子就没敢随便开口提醒，当下唯有默然乖乖往外走。他却没看见，坐在教室最后原本要跟出去的阿六，见他一走，却又坐住了。
等他一出教室，就发现四皇子正站在外头抹眼泪。这下子，他就醒悟到陆三郎干嘛要撵他出来了，也顾不得那许多，一把拉起四皇子就避开了门口那块区域。
“错了就错了，不过是站一会呗，哭什么！”小花生从来没干过安慰人的事，此时生硬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之后，见四皇子努力吸鼻子，做出我没有哭的表情，他就更头痛了。
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他只能小声嘀咕道：“陆三公子一贯是这么严厉的性子，你是没看过我那些同学给他骂哭的样子！因为这班里面一多半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送他们来读书，就是希望他们能认几个字，回头再学一门手艺，到时候能够不用靠力气吃饭。”
四皇子顿时忘了刚刚被骂时的羞愤，诧异地看着小花生。而小花生见人终于恢复了过来，心头松了一口大气，连忙把公学中学生的普遍状况大体告诉了四皇子。
他不久前才刚刚学了“不如食肉糜”的典故，此时看四皇子也就和晋惠帝差不多，但看在四皇子好歹性格尚可——虽然常惹祸，但至少待人接物并不傲慢的份上，因此他也没像当初耍弄大皇子似的，而是非常恳切地给人普及了一番这些同学的日常生活。
当听说公学的初级班和中级班总共二十一个，七天轮流上一次学，四皇子虽说之前也听说过，但一直都没太在意，此时终于忍不住问道：“可这是为什么啊？七天上一次，岂不是学过的东西很容易忘掉？”
“是这样没错，但因为他们家里承受不起他们每天来上课的巨大花费。上学是免费的，但他们来上课的时候，家里就少了一个人做工。别看他们大多很小，但劈柴，生火，挑水，甚至去外头学徒省了食宿……他们能做很多事情。他们来读书，这份活谁帮他们干？”
四皇子这一次终于不说话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从低落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却是看着小花生问道：“那你呢？你和那个萧成，总不可能也是七天来上一次课吧？”
“所以我和他是四处蹭课。”小花生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意兴阑珊地说，“我和萧成的进度还不一样。别看他比我小，但他背东西很在行，有时候还会去高级班听一听，去排字班学一学，公子说，他现在心性不定，等他真正决定了学什么再定课程也不迟。”
“之前公子还说，他其实可以去半山堂，因为他毕竟也算是朱大公子亲口认下的义弟。可我就不行了，不是因为我身份不够，是因为我和那些人说不到一块去。”
“再说了，那些富贵公子至少背个诗词歌赋总会的吧？可我……诗词歌赋都是靠唱的方式背下来的，算经也没天赋，排字我嫌枯燥，律法背不出来，其他手艺我也不太在行。”
小花生越说越是气馁，最后只能苦笑道：“要不是对不起我叔爷和云河叔，其实我更想去学唱戏。”
“咦？”四皇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竟是脱口而出道，“你还会唱戏？唱戏不是很不错吗？逢年过节，父皇为了孝敬皇祖母，也会请戏班子到宫里来唱，每次都很热闹，赏钱也很丰厚……呃，就是听说当戏子好像在外头挺让人瞧不起的……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四皇子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就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自己的视线，最初很想反唇相讥的小花生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可笑。
刚刚都已经觉得四皇子其实就是晋惠帝那种何不食肉糜的性子了，既如此，这番话他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我也就是喜欢，还偷偷到听雨小筑去唱过两次。当然就是混在后头，也不露脸，过个瘾就挺好。”
嘴里这么说，他却在心里想，十二雨固然都如花似玉的美人，但如果他化妆之后，那却也不逊色于她们多少，更何况她们并不是作为戏子培养的，唱功比起他来都差远了。如果不是他曾经那样坑过大皇子一把，换上女装登台献艺，然后唱完溜下来，没人会发现的！
四皇子却不知道小花生已经浮想联翩，生怕惹怒了一旁陪罚站的小伙伴，他就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说道：“那班上那些人七天来上一次课，他们得上多久才能算是结业？回头他们结业之后，那都会去做什么呢？”
没想到四皇子竟然会问到这么远的问题，小花生愣了一愣，随即才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公子说，天下读书人很多，但能做官的却很少，剩下的人，富贵人家出身的还好一点，但贫苦人家出身的读书人不事生产，整天沉迷在科举一条路上，其实很浪费。”
能骂国子监监生不如司礼监宦官的四皇子，那当然不是那些一味读书的老学究，他只觉得小花生这话非常对自己胃口，连忙追问道：“对对，我就觉得那些读书读得好的官儿只不过如此，讲的那些课都是陈词滥调，简直没人想听……那老师觉得读书人还能干什么？”
“公子说，读书人应该要有钻研精神，不再致力于做官，而致力于做学问——不是写文章的那种学问，而是研究万物运行的那种学问。比方说，研究地里亩产怎么能增加，研究马车如何能更平稳，研究如何用铁造出大船，研究车船如何能自动行走……”
小花生拼命回忆着张寿的话，但说到这里，他终究还是卡壳了，只能有些赧颜地看着四皇子，小声说道：“我就是听公子对陆三公子他们说了一些，但太复杂，我没怎么听懂，只记得这么一点。”
然而，四皇子的眼睛却越来越亮，脸上尽是惊喜的光芒。
他终于想起了张寿在半山堂，在经筵，乃至于那一次在公学公开课时做过的某些实验，终于想起了那些新奇到让人足以目不转睛的东西。那一刻，一直都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好能当个闲王，而不是贤王，也免得给自家三哥添麻烦的他，终于觉得自己隐隐看到了一条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撒腿就往外跑。而小花生微微一愣，只担心这位四皇子一个想不通做出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慌忙拔腿去追。好在从小各种跑腿惯了的他总算比四皇子腿脚快，十几步后就将人一把揪住。
可还不等小花生想着自己是该劝谏，还是该吓唬人时，四皇子就背转身来，竟是不但不恼他刚刚那举动，反而还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好哥哥，今天多谢你提醒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小花生只觉得满心都是懵的。四皇子这怎么突然就如此殷勤热络了？怎么就突然一家人了？他还假装女人骗过人大哥一场的，甚至为了能成功，还特意在沧州的楼子里学过一些让他至今都觉得羞愤的聘聘婷婷仪态，还记得那位姐姐教他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这些要是万一被四皇子知道可怎么办？他不动声色地慌忙抽出了自己的胳膊，随即强笑道：“四皇子别开玩笑，我就只是个小厮，要不是我家公子好心……”
“英雄不问出处！”四皇子豪爽万分地一挥手道，“我们有缘，且携手做一番大事业！”

第六百九十七章 吃苦教育
大事业没做成，罚站时偷偷溜号的四皇子就先东窗事发了——虽说在授课的陆三郎没工夫分神管外头的事，可奈何有个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阿六在，当一堂课完结，陆三郎板着脸到外头时，跟出来的阿六就不咸不淡地揭发了四皇子偷跑的事。
而之前已经狠狠骂了人一顿的陆三郎淡淡看了熊孩子一眼，这一次却是一言不发拔腿就走。见此情景，反而是四皇子有些忍不住了，赶紧蹬蹬蹬追上去，随即就小心翼翼地说：“陆师兄，我没干什么，我就是问了问小花生，读书人除了做官还能干什么。”
“结果，听到他转述了老师的话，我很受启发……”
没等四皇子把话说完，陆三郎就打断道：“郑锳，你改过也好，立志也罢，这是你的事，用不着对我又或者对老师表决心。你刚刚嫌弃我讲的课内容粗浅，所以没心思听。没错，我讲得确实粗浅，但里头这些孩子还能认识几个字，还能知道算数，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要知道，这天下，有很多人甚至根本就不会数数，一旦十根手指数到头，他们就不懂怎么再继续往下数了。这样的人全天下有很多，他们无论是交纳赋税也好，是买卖交易也罢，全都凭别人一张嘴，自己毫无理论的机会，因为他们根本不懂。”
“你能想象，这天底下很多人不知为何而生，不知为何而活，更不知为何而死吗？人非草木，更非禽兽，可是，这天底下，其实很多人就如同草木禽兽那样懵懵懂懂挣扎求存。生而无知，死亦无知。”
“我从前没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但自从听老师说，有朝一日，就和妇人能用更好的纺车和织机纺纱织布一样，如果很多现在得靠人力能做的活，都能用机器替代，那是什么样的光景？而想过这幅图景，我再想一想这天底下只能卖死力气求生的人，方才觉得不是滋味。”
一大通正经到不像是人称嗜财如命陆三郎能说出的话之后，陆三郎顿了一顿，见四皇子终于悚然而惊，随即默不作声地停下了脚步，他也不管这个熊孩子，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张寿那公厅走去。
突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了阿六那平板的声音：“你刚刚对四皇子说的那些大道理，当真吗？”
“当然真得不能再真了！”陆三郎一本正经地答了一句，可眼前倏然人影闪现，却是原本跟在后头的阿六横挡在了他的面前，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于是，他打了个哈哈，随即笑容可掬地说：“老师的这些理念我当然也认同，也愿意为之去努力奋斗。毕竟，就如同现在这公学，培养出来的人难不成都去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能出一个秀才兴许还可能，能出一个举人兴许也有可能，但进士却肯定不可能！”
“那这些人手出路在何方？可不是为我……咳，为老师和我的事业准备的吗？毕竟，之前要不是有这些熟练的排字工加入，我那书坊怎么可能雄霸京城？再说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识字的工匠，比不识字的工匠能做的事多了去了！”
“而且，衙门那些世代相传的吏职，也该变一变了。秀才都尚且要考，举人进士尚且要考，当官的不是生下来就是当官的，吏考却往往都是虚应故事一个萝卜一个坑，这怎么行？”
陆三郎满脸恳切地看着阿六，心想回头只要阿六把这话传到张寿耳中，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然而下一刻，他却挨了阿六鄙视的一瞪：“你真啰嗦。”
见阿六扭头就走，陆三郎颇有一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伤感。
可是，当看到阿六来到呆呆站立的四皇子身边，突然出手摸了摸人的后脑勺，而四皇子登时如同炸了毛一般猛然一跳，看清楚是阿六时，怒容又变成了笑脸，追上去问了两句什么，他不禁又觉得一阵好笑。
哎，他那些话说给这一大一小听，其实真是白瞎了。好不容易他连自己都感动了……
一整天，四皇子都被张寿很不负责任地扔在中级班，然而，相较于最初时的心不在焉，在接下来的几堂课里，他却显得很认真。
这认真当然不是去听那些对他来说简直是早两年就学过的东西，而是他在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些临时同学们的状态。
在他看来，大多数人那专注程度都相当高，但也有少部分人在抑制不住地打呵欠。而当他下课之后向小花生又或者萧成询问时，却又得到了让他心情复杂的回答。
“打呵欠很正常啊！因为有些人是六天干完七天的活，这才能空出一天来上课。毕竟，不是每家人都觉得孩子来公学上免费课是好事。再说了，有些家里或者族里是倾尽全力供其中一房的某一个儿子，其他人都要无条件为这个被选中的人让路，甚至还要出钱供养。”
“如果有不满这种现状的人家送了孩子来上公学，那么当然就要应对各种诘难。”
四皇子一直都觉得自己和三哥被大皇子和二皇子欺压很惨，可当听到小花生这种满不在乎的解释时，他就登时觉得，自己眼中的悲惨，其实真不是一件非常大的事。
于是，一整天接受了一系列朴素而深刻教育的四皇子，当所有学生都离开之后，他才偷偷摸摸溜进了公厅。然后，他就把陆绾和刘志沅同时吓了一跳。因为四皇子是在半路截下了张寿的马车，而后一到公学就被阿六提溜去了中级班的缘故，两人压根不知情。
所以，当得知人还要在公学里继续呆到皇帝满意为止，两人一个摇头叹息，一个觉得荒谬，可是，眼见张寿看也不看四皇子，径直问起半山堂选斋长的事，两人对视了一眼，陆绾就沉声说道：“斋长倒是选了，但没有一个人过半数，或者说……没有一个人过三分之一。”
对于这样的结果，张寿不禁笑了起来：“居然没有结果吗？看来，他们是都意识到了当斋长的好处，所以三五成群地各自拉人支持自己。也是，想当初张琛是京城一霸，朱二靠着我勉强也算坐得稳当，等到了张大块头时，只是分班之后的斋长。”
“现在半山堂一分为二，少部分人留在了国子监重新加入六堂，大部分人跟了过来，而且他们主动表示分课不分班，这个斋长就显得分量不小了，也难怪他们这么争。”
说到这，张寿见此时恰好溜进来的陆三郎笑得那叫一个贼兮兮，他就直接丢了一个任务过去：“这些家伙从小就是在各种尔虞我诈，争强斗狠中历炼出来的，难保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斋长做出不上台面的事情来。高远，你记得盯一盯，或者，亲自出面敲山震虎一下。”
对于任何出风头的事，找陆三郎那就绝对没错了。他一点都没有嫌弃最近自己身上担子太重，更没有借着新婚燕尔推搪，而是二话不说地拍胸脯答应了下来。
而陆绾看着自家这婚后没几天就感觉又心宽体胖一大圈的儿子，想想人都忙成这样子，那体形却越发往横向发展，他只觉得又是高兴，又是烦恼，可最终还是没有出言打岔。
老老实实侍立在一边的四皇子眼见张寿开始收拾东西，似乎是准备回去，他这才赶紧上去帮忙，结果却被张寿直接按着坐在了自己的那张椅子上。
“你好好坐着，我自己来，否则你一清理，回头我找不着东西。”见四皇子这才老老实实终于不动了，他这才淡淡地问道，“晚上你想要跟我回家去住？”
四皇子赶忙就想跳起来，可被张寿转一瞪，他才赶紧坐好，却是用力点头道：“没错，老师你要是不收留我，那我就无家可归了！”
“我家里倒是有的是空屋子，但婚期将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空屋子里也大多都要摆宴席用的桌子，腾挪起来不方便。”张寿慢条斯理地说到这，不用看都知道四皇子是何等失望伤心的表情，他就词锋一转道，“但九章堂的号舍在公学旁边，萧成和小花生也住在号舍。”
“你如果不嫌弃那环境，可以住在这。”
还能这样？四皇子刚刚生出的负面情绪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竟是喜形于色：“真的吗？我可以住在外城这号舍里？”
刘志沅下意识地就要反对，结果却被陆绾一把拖住。昔日曾经搭档过，如今又再次搭档的两个老伙计对视了一眼，刘志沅就看到陆绾对他摇了摇头。生性刚直的刘老大人想到当年这位上司素来就狡猾多智，顿时犹豫一下，选择了静观其变。
“当然是真的。”张寿没注意刘志沅和陆绾的小动作，看着面前那眼珠子乱转的熊孩子，他就知道人必定是在想，这绝对是个以身作饵的好机会。
然而，他也不点穿这所谓的诱饵根本就是四皇子自己想太多了，笃悠悠地继续说道：“虽说外城房租便宜，但号舍仍然是紧缺资源，这里已经没有空屋子，那些九章堂的学生都是四人一间，只比大通铺略好一些，小花生和萧成是两人一间，还有两张空床。”
“我就和小花生和萧成他们一起！”四皇子不假思索就做出了决定，甚至还有些豪气冲天的架势，“我一个人能照顾自己的，老师你不用担心！”
你出宫还指望就你一个人？还不知道多少御前近侍追在你后头！
张寿心里这么想，却也不会点破，当下就唤阿六去把小花生找来。如今萧家老宅姑且管着，萧成那房租收入就没了，因此如今人一面在公学上着免费的课，一面在号舍继续兼职当管理，至于打杂，公学里的学生是按照现代学校值日制度管理的，根本就不用雇人洒扫。
而小花生这个年长的，反而成了给萧成帮忙的人。此时此刻他应召而来，等听明白张寿的吩咐，那简直是瞠目结舌。
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让四皇子住在号舍？这……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觉得很好，还能和你们彼此照应！”四皇子那是满嘴大话张口就来，“而且，你不懂的那些东西我还可以好好教你。再说了……你那点愿望，我也一样能帮你。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要和我做一家人啊！小花生简直是欲哭无泪。尤其是当他发现张寿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而四皇子那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就算再暗自叫苦，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答应，同时一千个一万个庆幸自己二人那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
当然，如果四皇子嫌弃腌臜捏着鼻子就跑，那也是一件好事！
而当张寿让阿六亲自送了四皇子跟着小花生去号舍安顿，回头再骑马追上自己，他就施施然出了公厅，叫上了韩烈等人，上了马车预备回程。然而，马车这才刚刚行驶了没多久，他就听到外间有人仿佛在敲击厢壁。还不等他有所表示，车帘微微一晃，他的面前就多出了一个人。
认出来人，张寿就笑道：“我就知道花七爷肯定不放心，你果然来了。”
花七无奈叹了一口气：“我有什么办法？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我就是劳碌命。可就算是我也没想到，你竟是这么心大，直接把四皇子扔在号舍，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带四皇子回家，时时刻刻耳提面命的。”
“四皇子平常听的教导很不少了，皇上、太后、太子殿下，还有众多老师，谁不给他讲大道理？就算是我那一套相对比较新奇，可要是时时讲日日讲年年讲，他还是会厌烦，再说今天陆高远都已经说过他了。与其老调重弹，还不如让他亲身体会一下。”
“我想，相较于上一次我带他和太子殿下去田中体验，这一次他大概会更刻骨铭心。”
听到这里，确定张寿的主意已经不可能更改，花七这才站起身来。他不得不承认，相比把四皇子带回张园朝夕教导，张寿如今的做法简直是神来之笔！至于熊孩子吃苦，那算什么？

第六百九十八章 穷追猛打
四皇子这个熊孩子在外城公学度过了古井无波的一天，京城之中却并不太平。
为了洪山长被果子砸破了头，朱廷芳当然并不仅仅是一顿鞭扑刑责了那几个地痞恶霸就算完，知道顺天府尹秦国公张川也上书请罪，他昨天傍晚就和人会晤了一面。于是今天一大早开始，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再次联手来了一次垃圾分类清理活动。
而当第一天的清理活动结束之后，一个个昔日地下大豪被请来了兴隆茶社……门口吹西北风！哪怕这几日天气已经转暖，但在这太阳落山时分，白天的热量已然减退，黑夜的寒意已经提前来临。一个个往日前呼后拥的大佬们哪怕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冻得缩手缩脚。
然而，众人却没人敢出声交头接耳，更不敢搓手跺脚。如果说朱廷芳新官上任三把火时，已经让人见识到了这位五城兵马司掌事者的辣手，那么，今天那悬挂在城门口的几个死灰复燃的拍花党那脑袋，就告诉了他们，这一次不只是杀鸡儆猴，说不定又是一次大清理。
更不要说，二楼还有一位往日不哼不哈的秦国公在！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这些旧日勋贵全都拉出来放在了京城那些最要紧的位子上！
不懂也好，心慌也罢，对此时他们的处境都没有丝毫帮助。哪怕已经有人浑身冻僵，哪怕有人已经鼻涕横流，却依旧只能老老实实站着，在心里求遍满天神佛，希望能保佑他们平安度过这一关。终于，一群往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等到了一个如同仙乐的声音。
“我家大尹和朱大人已经商议定了，从即日起，但凡有人在京城再闹出什么事端的，除非有本事能在三木之下一口咬定是孤家寡人，否则，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全都会顺藤摸瓜，查这一条线。那时候就对不住了。就比如今天刑责之后游街示众的那四个……”
“他们头顶上往日作威作福，在京城也算一号人物的海老三，现如今比他们还要更惨一些！天子脚下作奸犯科，管束下头无力，那还留着干什么？流放去甘肃屯田去好了！”
这一刻，刚刚还觉得天气太冷，站得脚都快冻僵了的一群大佬们登时噤若寒蝉。往日他们对于眼前出来说话的刑房捕头林老虎兴许还有些面上恭敬，私底下做些小动作，那这会儿他们甚至连在心里嘀咕都忘了。
一声令下，往日在内城拥有百八十个手下，这才能在各种力行中收钱收到手软的海三爷，竟然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了？流放甘肃，那可是大西北，一到某些天气就风沙大不说，而且北虏万一打过来，那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真的只看运气了！
因此，众人你眼看我眼，随着第一个人抢着赌咒发誓似的表决心，其他人也慌忙承诺绝对会看管好下属，绝对会盯着街面上的窃盗……总而言之，这些往日心狠手辣的大佬，就仿佛打算洗心革面做好人似的。
林老虎当然不信这些人真的会痛改前非，金盆洗手——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这些家伙若是不做现在这行当，难不成还指望他们去种地开店正经过日子？就算真的把这一批人全部扫除干净，久而久之也自然会有新人趁虚而入，这几乎是一直以来的铁律了。
因此，任由众人争先恐后地表明了态度，他就没好气地摆摆手道：“好了，既然你们都已经明白了这一片苦心，那就散了吧。天就要冷了，拖着两条被打烂的腿游街示众是什么滋味，想必没人想要品尝。”
如此露骨的威胁之下，这些平常的“大人物”们却只能唯唯诺诺。随着第一个人试探性地小心翼翼离开，见林老虎没阻止，一大群人顿时如鸟兽散，顷刻之间的，兴隆茶社门前这块空地上，就只剩下了一个瘦高个。
乍一看他那皱纹密布，愁眉不展的面孔，如果不是那光鲜的衣着，很难想像这瘦高个也是京城某个圈子里的一号人物。他快步来到林老虎跟前，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发觉林老虎有些嫌弃的样子，他就自嘲地笑道：“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模样，让林爷见笑了。”
见林老虎不耐烦地抬了抬眼，他不敢继续浪费时间，连忙赔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昨天那事儿闹这么大，如今秦国公和朱大公子也雷霆震怒，我这不是替他们两位觉得冤枉吗？其实，这些天来，京城里确实人多嘴杂。就在前天，我还看到……”
他顿了一顿，仿佛踌躇是不是要说出来，待见林老虎眼神转厉，他就苦着脸说：“我还看到二皇子家里一个书童和大皇子家里一个姓石的护卫偷偷摸摸见面。”
“您可千万别以为我是信口开河混赖他们一气！那个姓石的护卫常年替大皇子在外头做事，认得他的人很多，只要去查就知道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看到过他。至于那书童，我说不清楚名字，但二皇子带人出过几趟门，我远远看到过。那眉清目秀的样子，见一次我就忘不了。”
说到这里，瘦高个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那等好模样的僮仆，在市面上是最贵也是最难得的，可遇不可求，做这档子生意的他又怎么会不记得？他甚至还打听过，据说二皇子那个书童并不是皇帝拨给他的，而是当初有人为了讨好二皇子，特意大价钱从南边买来送人的，花费至少千贯！
如此身价的僮仆，之前皇帝遣散二皇子别院奴仆的时候，却没有发卖，而是和其他人一块直接撵出了京城。当然，皇帝已经很慷慨了，甚至拿出一部分二皇子的家财当了遣散费，每人都发了二十贯！
从某个渠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还蠢蠢欲动地派人在京城之外守着，想要截下这一个尤物，结果却扑了个空。
此人也好，二皇子身边的其他仆从也好，竟然就这么从他那些眼线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
如今从底下人口中得知那书童竟然再次现身，他虽说很想再花点力气把人弄到手，可经过昨天这件事，还有今天这番敲打，他却是再也不敢造次了，索性就拿这个当成敲门砖，希望能够博得林老虎一点好感。
至于再向上，如果秦国公张川乃至于朱廷芳听到这个消息，能够把他叫上去多问两句，那就更完美不过了。
果然，当瘦高个说出这么一桩事情，他就只见刚刚明显并不想和他多说话的林老虎立刻脸色变了。人盯着他看了老半晌，最后撂下一句等着，随即就快步进了兴隆茶社。虽然这意味着他又要在外头吹风等候，但他还是禁不住满脸喜色。
没过多久，他就只见林老虎匆匆出来，冷冷看了他一眼后就沉声说道：“行了，你可以走了。”
面对这和预料不同的状况，瘦高个顿时呆了一呆，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好话，可当看到林老虎面露戏谑，他立时醒悟到自己透露了这个消息，只靠五城兵马司的兵马和顺天府衙的那些差役，恐怕也能把人给揪出来。
虽说着实有些不甘心，可那两位大人物做出决定的事，他也不敢讨价还价，行过礼之后就灰溜溜走了，心里只能寄希望于今天透露的这个消息能派上点用场，如此自己在丢掉一注大财之后，也不算白跑这一趟。
可瘦高个完全不知道的是，就在二楼，朱廷芳居高临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却是对身旁一个护卫吩咐了几句，等人应声而去，这位朱大公子才重新回到了秦国公张川面前，从容自若地坐下。
他直言不讳地说：“四皇子声称那天出宫时，也在街头看到了大皇子身边一个姓石的护卫，还有二皇子身边一个叫做墨海的书童，倒是和此人的话倒也对了起来。可越是如此，越仿佛是别人故意把这两个人放进京城混淆视听似的。”
“我也不觉得这么区区两个人能够扭转大局。”张川赞同地点了点头，但眉头却是紧锁，“但我很怀疑，人家既然把他们弄进来，那就是想通过他们做些什么。所以……”
“所以确实要想办法捕拿，不能放任不管。毕竟，我记得之前把人撵出京城去的时候，说的是永不许回京。既然如此，他们怎么通过城防回来的？而他们如果能这么容易进城，心怀叵测之徒岂不是也能够轻易混进京城？”
连着两个反问之后，朱廷芳就举起桌上茶盏一口气喝了一小半，却是笑了起来。只是那张昔日英伟的面孔出现笑容时，如今却因为那道浅浅的刀疤而显得有些杀气腾腾。
如果按照昔日选官的标准，他这样的破相之人，就连将来继承赵国公之位都难，更不要说执掌五城兵马司，但皇帝却一点都不在意，那一次召见他时，甚至亲自把他拉到面前审视伤口，随即感慨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儿子。
也正因为皇帝待他父子犹如家人，更对朱莹犹如亲女，朱廷芳昨夜亲自去见过洪山长之后，得知张寿白天见人的那点事，他在又好气又好笑的同时，却也因为洪山长的话而暗自警惕。居然有人打算泼皇帝脏水，陷皇帝于不义？这绝对不能忍！
也正因为如此，他旗帜鲜明地表示要捕拿那两个人，看向秦国公张川的眼神中也透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如果张川不同意，他自然就打算独立揽下这个责任，亲自主持稽查捕拿之事。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派了一个护卫去蹑上刚刚那瘦高个。
因为只从对方刚刚透露的口风来看，对告密的那两个人下落，肯定是有所掌握的。只不过，在张川态度还不明朗的情况下，他也懒得和一个小人物讨价还价，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而一贯萧规曹随，做事低调的张川，这一次的态度却很爽快：“那就依你。在搜捕上，五城兵马司为主，顺天府衙的三班差役作为辅助。但报上去的话，若是事后问出来果然有阴谋，那是你的功劳，可若是有什么别的缘故，那责任我来背。”
“这怎么行！”
朱廷芳想都不想就要拒绝，可见秦国公张川笑眯眯地看向自己，想到人之前上书请罪也抢在自己前面，一贯又与世无争，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就只能苦笑道：“有功劳归我，有责任就世叔来背，若是让家父知道，我怕是要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既如此，那就同进退好了。”
张川一振袖子站起身来，见朱廷芳也跟着起身，他就笑眯眯地说，“你妹妹婚期将近，但你的婚期更近。哪怕不能送你一桩功劳，我也不能送你骂名！你别再和我争了，等回头我家那个小子要成婚的时候，有什么事你要替我担责，我随便你！”
这连消带打一番话砸过来，朱廷芳登时哭笑不得。他也知道张川把张琛的婚事拜托给张寿，而张寿则是转托朱莹给人牵线搭桥，结果他那妹妹兴致勃勃忙活了好久，前不久还让人和一位姓叶的姑娘见过，结果又没成。
于是，哪怕他平日对待大多数辈分大或年纪大的勋贵很有一套，此时面对执拗的张川，也唯有苦笑谢过，不敢乱接话茬。
等两人商议好，昨夜坐镇顺天府衙的张川今晚回秦国公府，由宋推官坐镇顺天府衙，朱廷芳则是交待完晚上巡逻之事后也回家去，制造渐渐松弛的架势，然后再暗地布置精兵强将随时出击，这才双双起身离开。
而当张川和朱廷芳一前一后走出兴隆茶社时，这些日子来一直都负责跟随朱莹进出的朱宏却匆匆拍马而至。人一跃跳下马背就快步冲到了朱廷芳面前，匆匆一拱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秦国公，大公子，刚得到的消息，四皇子今早被皇上撵出宫后，就赖上了寿公子。”
四皇子在张寿那儿，这件事朱廷芳和张川全都知情。张川甚至还笑道：“皇上这是余怒未消啊。怎么，张学士这会儿可是送了四皇子回宫吗？”
“如果是就好了。”朱宏满脸无奈地苦笑道，“寿公子直接把四皇子给丢在公学号舍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丧
朱宏本意当然不是告状，他只是奉朱莹之命去张园给张寿送点心，可正好遇到张寿下车，结果却没发现之前朱莹从宫里回来时，对他说起被皇帝撵去张寿那儿的四皇子，一问之下方才得知，人竟然被张寿留在公学号舍了。
他心中本来就极其不安，正好张寿嘱咐他将这件事对朱廷芳说一声，他这才顾不得回去给朱莹复命，匆匆去兵马司打听后才找来了这儿。
而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朱廷芳和张川面面相觑之后，朱廷芳就若无其事地说：“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回去就是，我心里有数。”
至于有什么数，他却没有和朱宏明说，等到人最终忧心忡忡地回去了，他正想开口，张川就笑眯眯说：“皇上都如此不当一回事，张学士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何况我们？嗯，忙活了一天一夜，我们也回去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劳逸结合！”
见张川一边说还一边打起了呵欠，朱廷芳不禁笑了起来，当即满口答应。两人就在这兴隆茶社前一同上马，只不过张川还带着皇帝拨给的二十名锐骑营将士充当护卫，朱廷芳却全都用的自家人，连五城兵马司一众兵马指挥孝敬的亲兵都没收，就这么分道扬镳呼啸而去。
最终，两拨人在很多有心人的目击下分别进了秦国公府和赵国公府。于是乎，昨天那桩案子已经到此为止，这个消息顿时不胫而走，包括孔大学士。吴阁老和张大学士这样的内阁重臣，也不知道多少人松了一口气。
毕竟，就洪山长那种冥顽不灵的性格，人在得知二皇子之死后会干出点什么，这简直是根本不用人去揣测的。若非如此，张寿干嘛用那种形同绑架似的手段，把人带出去说是吃喝谈心？不就是想让人闭嘴……或者说管住那只禁不住要写点什么的手吗？
至于四皇子昨夜被皇帝罚跪，今天又被撵去在张寿那儿听训，这消息也同样没能瞒住有心人。只是，张寿竟把人丢在公学号舍中与人杂居，这个消息却只有极少部分人知情。当然，常盯着张园的人在发现张寿回来却单独下车时，会不会产生联想以及去追查，那就天知道了。
总而言之，相较于前一夜，这一夜的开始显得非常寂静。人们确实没有更多值得忧虑的，天子尚在盛年，太子身体康健，百官依旧强力，天下盛世太平。
清宁宫中，当太后就寝时分，夜色中再次传来了凄厉的嚎叫时，亲自侍奉太后起居的玉泉终于忍不住了。
匆匆出来的她气急败坏地问道：“这咸安宫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很太平吗，怎么就突然和疯了似的每夜嚎叫？”
如果真的是因为太后那番话便要寻死，那就寻死好了，每夜这么发疯似的嚎叫，那些伺候的宫人难不成就连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在玉泉的瞪视下，一个低阶女官慌忙快步跑了出去。然而，约摸一炷香功夫她又赶回来时，传达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那并不是咸安宫中废后也就是敬妃的叫嚷，包括前几天那凄厉的惨嚎也同样不是。废后这几日都是不到入夜就早早被人喂了宁神汤睡着了。
玉泉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登时又惊又怒：“不是废后叫嚷，那这宫中还有谁会发疯似的嚎个不停？”
先前不就是因为认定夜晚嚎叫的人是敬妃，所以太后也好，皇帝也好，其他诸妃也好，这才姑且没有过分深究吗？而且，听那声音方向，确实是东北面咸安宫那边传来的！
几个宫人顿时面面相觑。虽说这宫中死人太多，难免会留下很多阴森恐怖的传说，但是，自从睿宗皇帝登基之后，这宫里就太平多了，哪怕废后当道时，因为有太后压着，很多事情也不敢做得过分，所以她们都快淡忘那些以讹传讹的传说了。
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有一个相当年长的女官不大确定地说：“这会不会是猫儿的叫声？我从前还没进宫的时候，曾经听过夜里猫儿凄厉的叫声，听着就好像是人在哭似的。”
此话一出，玉泉顿时恍然大悟：“没错，这兴许确实不是人的声音，而是猫，宫中本来就能养猫……不对，就算是猫嚎，那不应该大多是入春之后才会叫个不停的吗？”
这入春两个字一出，她们这几个年长的女官想起一个词，顿时面上微红，但随即就各自若无其事了起来。而玉泉压下尴尬，一字一句地说：“明日一早就把司礼监掌印钱仁召来，让他吩咐人下去好好排查。如果真的是哪个宫里连猫都管不好，深夜扰人，那就趁早别养了！”
话虽如此，玉泉却总觉得这说法有些牵强。要知道，连着好几夜，每次都是一声即止，这如果是人，必定就是有意控制，可如果是猫，硬生生地想让它住嘴，容易么？
但太后和皇帝都是不喜欢折腾的人，她也不可能大半夜地真去继续追查这件事，因而吩咐下去也就姑且作罢了。然而，等到第二天一大清早，她照例早两刻钟起床洗漱更衣，匆匆打算去侍奉太后起身时，可刚出门就看到一个年长宫人从清宁门飞奔而来。
好在人虽然步子急，却没有大呼小叫，到了她跟前时慌慌张张地停下之后，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玉泉姑姑，咸安宫……咸安宫来报，说是……说是废后暴毙！”
太后去见废后也就是敬妃的当夜，玉泉曾经担心过人会真的就此自戕，可那时候人固然闹腾过，最终却平安无事，而后两夜亦是如此。如今骤然消息传来，她第一感觉不是惊讶，却是有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之感，随即方才是惋惜。
那也曾经是母仪天下的国母，六宫之主，也曾经和天子和谐美满，育有二子。可如今，废后身死，两个儿子一个在皇庄，另一个生死未卜……
如果还能重来，人是不是会选择绝不入宫，而不是成天横眉冷对，硬生生把自己造就成了怨妇？而若是进了宫，在生育了两个儿子之后，是不是不会再如同母鸡护雏似的，把人放在羽翼底下，不论当父亲的皇帝，还是其他名士大儒，都无法真正接触和教导他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开口问道：“死因呢？既然说是暴毙，总不能是不明不白，就这么突然薨逝了吧？”
如果是小宫人，听到玉泉用了薨逝两个字，也许还会懵懂无知，但这年长宫人就不这么想了。她立刻收起那原本打算指责废后几句的心思，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咸安宫是一大清早方才发现敬妃故去的，具体死因还说不好，但很可能是……吞金。”
确定是人确实死了，而且是吞金自尽，玉泉不由得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等到她去服侍太后起身梳洗时，就告知了这样一个消息。和她预料得差不多，太后的反应颇为平淡，只是一句知道了，但当用早饭的时候，太后却显得很没有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就吩咐撤了下去，继而就坐在那里恍惚出神。
而皇帝也同样是在早起之后就得到了这个惊讯。在最初的意外之后，他本能地狂怒了起来，竟是一把推倒了床头的衣架。可等到那咣当一声传来，意识到自己再次犯了急躁易怒的老毛病，他就立刻努力压下恼火，最初急促的呼吸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昨夜在得知张寿把四皇子留在公学号舍与人杂居时，他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般诧异，反而非常赞许，为此还心情不错，晚上最初还睡得很好，可半夜三更却被噩梦惊醒，喝过水之后虽说又迷迷糊糊睡着了，但却一直都不那么安稳，因而此时只觉得喉咙干涩沙哑。
足足好一阵子，他这才疲惫地开口吩咐道：“让楚宽去治丧吧。论礼仪娴熟，这宫中内侍再也没人比得上他。”
陈永寿不像之前的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他深知楚宽和太后皇帝的情分，因此哪怕人此前被一撸到底，可人居然是被撵到慈庆宫伺候太子笔墨，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因此，他不但没有开口说什么楚公公如今没有品级，治丧恐怕会被人诟病，直接满口答应了下来。
而当他匆匆出去时，却在乾清宫正殿门前刚巧遇到了三皇子。见这位太子殿下眼圈微红，面露疲倦，很可能一晚上也没有睡好，他在行过礼后就少不得小声提醒了一句。
“敬妃薨逝了，皇上这会儿心情不好，太子殿下还请谨言慎行。”
三皇子一晚上都在担心独自住在外头的四皇子，尤其是听到人不在张园，而是被张寿丢在了公学号舍时，他更是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因此，骤然听到那样一个大消息，他竟是不由得先愣了一愣，随即才醒悟到这意味着什么。
面色煞白的他几次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当来到皇帝面前时，他瞧见父皇已然站在书桌前书写什么东西，却也没有出生打搅，而是静静站在底下等候。
足足许久，他才听到了皇帝的声音：“朕已经让楚宽去治丧了，四郎又不在，你在慈庆宫时若是身边缺人，就再挑个人过去伺候吧。”
“不用不用。”三皇子连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而话一出口，他方才发现，自己习惯了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只有他询问时方才会说话，而每次都说到点子上的楚宽。不得不说，和那些不是太木讷，就是太机灵的内侍相比，他和楚宽相处简直是再轻松不过了。
因而，他竟是犹豫了一下，这才说出了陈永寿之前没敢说的话：“父皇，楚公公去治丧确实很合适，礼仪之类的他都很熟悉，可他之前才刚被罢了司礼监掌印……”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就饶有兴致地反问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三皇子没想到皇帝竟然把这个问题又丢了回来，登时觉得大为棘手。毕竟，他压根没有想好到底应该怎么安置楚宽，甚至不久之前，他还亲口对楚宽说，慈庆宫不需要管事牌子。思来想去，他只能苦着脸说：“父皇不可朝令夕改，所以不能让他重回司礼监。”
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呢？”
被皇帝逼到了这样的份上，这位年少的太子殿下只能把心一横道：“能不能让楚宽代表两位贵妃娘娘，以她们的名义去给敬妃治丧？”
皇贵妃的册仪只是在秘密准备阶段，皇帝很确定三皇子不可能知情，可此时此刻，他对三皇子绞尽脑汁给出的答案却着实有些惊异。可即便如此，他仍是笑眯眯地问道：“他一个人，可没有办法代表两位贵妃。”
三皇子被自家父皇这目光和问题一逼，不禁面色再变，可躲既然是躲不过去，他只能一咬牙道：“那能不能让楚公公代表母妃？母妃身边的管事牌子谢公公年纪太大，去治丧的话力不能及，就让楚公公代他去好了。”
皇帝这才淡淡笑了起来。他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点点头道：“也罢，让楚宽代表你母妃，以万安宫管事牌子的名头，出面去给敬妃治丧。然后让他以奉和妃之命的名义，在慈庆宫听用，这样就行了。”
三皇子顿时目瞪口呆。还能这样？虽说如此有助于提高他的生母和妃在宫中的地位，但想想按照规矩的话，这未免有些不合适，因此他不由低声劝谏道：“父皇，楚公公代母妃出面给敬妃治丧，这无可厚非，可他以万安宫管事牌子的名义呆在慈庆宫，这不太好吧？”
皇帝哂然一笑道：“怎么，你怕人指责你母妃干政？”
见三皇子低头不语，显然是默认了，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本朝只册封过两次皇贵妃，分别是在高宗和世宗的时候，如今这些仪制，朕已经让人重新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朕是不打算再册封皇后，既如此，那就再册封一次皇贵妃吧。”
“皇贵妃派人在慈庆宫陪你读书，那就顺理成章了。”

第七百章 难题不留白
三日后再回慈庆宫授课，张寿没有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阔别感，但前来迎接他的齐良和其他几个九章堂出身的侍读见了却是满面欢喜。每一个人都因为张寿才得到了如今的机会，可每一个人都担心老师功成身退，把他们撂在这儿不管，毕竟如今的他们还离不开张寿。
然而，相比这些张寿的正牌学生，一个杂牌学生却蛮横地挤上前来，把人都拨到一边，可因为他那大块头，别人能做的也仅仅是瞪过去一眼。
“看什么看，就许你们围着老师，不许我来和老师说几句话？大家都是老师的学生，你们可不能独占了老师！”张大块头理直气壮地睨视众人，随即就压低了声音说，“老师，天大的消息，听说敬妃殁了。”
齐良等人虽说来得比张大块头还早，可这事儿却是头一次听说，一时不禁面面相觑。而张寿深知这等贵介子弟在宫中人面熟，再加上废后死了这种事，皇帝未必会费神去封锁消息，所以他只是冲着张大块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随即就自顾自往慈庆宫正殿而去。
而他的这般反应，张大块头却是措手不及。人只是微微一愣就快步追了上来，竟有些急了：“老师，我真的不是胡说八道……”
没等他解释完，一旁的齐良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道：“老师没说你胡说八道，而是这种事不适合拿出来讨论，尤其是不适合在慈庆宫这种地方说！敬妃娘娘薨逝了，这总是一件大事，所以该谨言慎行的时候，你就该谨言慎行。”
张大块头见张寿微微颔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登时不禁讪讪然。可待要出言认错吧，他又觉得在这种场合认错实在有些丢脸，于是只能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张寿身边，绞尽脑汁才终于想到了另一个话题。
虽说他昨天傍晚道听途说了一星半点，但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当下就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对了，四皇子昨儿个没来，今儿个也没来，这是不是病了？太子殿下又不曾说，咱们是不是要推选一个代表，去好好看看四皇子殿下。？”
这一次，张寿一面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面云淡风轻地说：“四皇子这几日都会在公学上课，晚上也会住在那儿。有小花生和萧成照应着，他顶多就是过几天苦日子而已。”
张寿和众人说话间已经是进了慈庆宫正殿，正心事重重的三皇子刚好听见这话，他先是心头乍喜，可等张寿说至少还要在外头再呆几天，从小就和四皇子一块长大，兄弟情深的他不由得有些不舍。
而且，废后亡故这件事，他有满肚子话想要与人交流，四皇子不在，他却无处吐露。
因此，见张寿上前行礼，他连忙肃然还礼的同时，就不由得讪讪地问道：“老师，四弟向来冲动，而且从小在宫里长大，不免还有些刁钻挑剔的小毛病，我实在是担心。再说您如今不在公学，我也怕他使小性子闯祸。您能不能对父皇说说……”
见三皇子那副怜惜弟弟好哥哥的模样，张寿不禁会心一笑道：“我不在，陆高远还在。”
看到面前的太子殿下仿佛因为自己提到陆三郎有些意外，张寿就语重心长地说，“昨日我把四皇子撵去中级班听了一天的课，正好授课的是陆高远，他比我更严格。四皇子因为上课打瞌睡，不但被陆高远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还被赶到了外头罚站。”
这还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哪怕这里的人全都是张寿的学生，齐良甚至入门更早，可听到陆三郎竟然能够对四皇子如此严厉，甚至还把人撵去罚站，他们还是生出了这样一个几乎相同的念头。
而三皇子听了，非但没有恼火，反而露出了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幸好陆师兄严厉，否则还真是没人能镇得住四弟。既如此，四郎在那边的这几天，就要劳烦老师和陆师兄你们多教导他了。四弟其实资质禀赋全都在我之上，他就是性情太急，容易闯祸。”
这最后八个字的评价，每个人都觉得很精准，而张寿更是若无其事地说：“人不犯错枉少年，我想，皇上特意让四皇子出宫呆一阵子反省，大概也是想让一贯顺风顺水的他多受一点挫折教育。这种性子，若是用在好的地方，无往不利，可要是用不好，却也容易铸成大错。”
张寿端出这么一副我对教育熊孩子很有心得的态度，在场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因为眼前这一位，是把京城好几个人道是纨绔无用的贵介子弟给硬生生扳正了的少年名师——而他们自己也都从学于其门下，深有体会。
因此，就连三皇子也露出笑容道：“那就承老师吉言，希望四弟吃一堑长一智，从今往后能够改过自新。”
闲话之后，眼见几个监生出身的东宫侍读偷偷瞥看他们这几人，明显露出了羡慕的表情，就连另一个被张大块头撇下的半山堂学生一副插不上嘴的样子在旁边看着，张寿就笑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也该开始授课了。对了，小齐，之前太子殿下的功课你都看过了？”
“是。”齐良连忙肃容应道，“老师上一次布置的习题总共十五道，太子殿下都已经做完了。我按照老师的标准答案核对过……”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顿，继而就露出了某种有些为难的表情。结果，还是三皇子突然满脸羞愧地插话道：“老师，齐师兄是想替我遮掩。那十五道题，我虽说尽力都做了，但最后做对的只有八道，刚刚过半数……都是我太不用心……”
见三皇子那脸色涨得通红，明显是真的在惭愧，在反省，张寿想起当年自己的理科作业在班级里被无数人传抄，可诸如生物之类的作业，自己却从来都是反过来抄别人的光景，他不禁笑开了。
“只做对了八道？你应该说，居然做对了八道！要知道，我留的那十五道题，固然都是针对上一次课的，但其中三道是基础，三道是进阶巩固，三道是提高，至于剩下六道……”
张寿斟酌了一下，思量怎么用这年头的词语来解释什么叫做竞赛题，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笑着说道：“这就相当于科场考试中的偏题怪题，做不出来才是正常。”
其余东宫侍读这会儿无不汗颜——尤其是那几个监生，这会儿甚至都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因为张寿说过，做不出来的人可以不做，所以，他们大多数人也就是总共才做出了一两题，最后的六道看都没看……反正相比三皇子全做了，那简直是犹如天堑一般的差距。
就连几个九章堂的，虽说有人比三皇子做对得多，比如齐良做对九道，却也有人比三皇子做对得少，比如六七道，但剩下那六道题，他们是真的毫无思路，完全都空在了那儿。
因而，当下就有人咳嗽一声，满脸赧颜地说：“太子殿下能把十五道题全都做了，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老师说的那六道偏题怪题，我们根本就全无头绪。”
齐良自己也苦笑道：“若不是老师让人送了答案过来，我大概想一年半载也想不出这其中的思路……虽说我从小跟着老师学算经，进度算是比一年级的同学快一大截，那六道题所涉的部分早就学过，但我也一道都没做出来，全都留白了。”
这一次，三皇子方才真正吃了一惊，他看看几个年纪都比自己大的同学，想到之前让齐良给他讲解的时候，齐良推脱说等老师来时再说，他登时就心虚了，老老实实地吐露心扉。
“其实……其实那六道题我也不能算是做了。因为我只是绞尽脑汁推导了一下某几处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我之前听岳山长说科举考试时的要诀时，他说，最要紧的是字写得好，其次是不能留白，哪怕那道题全无头绪，写一篇文章总比交白卷来得好，所以我就……”
张寿顿时哈哈大笑。这就犹如后世他在某几次数理化考试时，遇到大题目全无头绪，那就先跳了留到最后，如果最后依旧全无思路，那他就干脆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把空白填一填，以便卷面能够好看一点。
但是，这并不是为了糊弄老师的，要知道老师们全都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识破你想骗分数的小伎俩，这是为了回头卷子拿回家之后糊弄家长！
反正家长同志们完全看不明白那些复杂的数学证明又或者推导过程，所以只要诚恳地一口咬定解题错误不是因为做不出来，而是因为粗心大意，那基本上挨骂挨打都会下降一个烈度，毕竟，家长们的心思很简单，你不会做绝对是因为不专心听讲，至于你粗心做错了……
嗯，下次改过就行了！
当然，这种小伎俩可一可二不可三，他平生最大的一顿竹笋炒肉，就是因为自己在初学复数时心不在焉，结果考出个低空飞过及格线的成绩，偏偏还一口咬定是粗心。
想着这些昔日旧事，他对三皇子此时痛悔不及的小伎俩，那就非但没有任何生气，反而还觉得颇为亲近。他嘴角一翘，笑眯眯地说道：“我这时候本应该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但太子殿下，你从这六道不会做的题目里，也应该体会到了人之常情。”
“要知道，在科举考试的时候，哪怕题目不会做，也会想方设法用笔迹漂亮但不着边际的文章来蒙一蒙，以求填补这个空白。”
“在粮仓出现亏空时，有些主司不是想办法去追查，去填补，而是以次充好，甚至用沙石瓦砾之类的东西来冒充，以求遮掩住这个亏空。”
“而在官衙，当上司问到某件你完全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的事情时，也会想办法东拉西扯，想方设法用别的东西来分散上司的注意力，然后把自己不知道这件事遮掩过去。”
说到这里，他见包括三皇子在内的众多学生们或惶恐，或惭愧，或尴尬，他就宽慰似地笑道：“虽然我儿时学算经，也曾经做过同样的事，如今再来讲这些大道理，未免有些引申得太远，但我还是要告诫你们，以后若是在别的事情上遇到这种情况……”
“难题不留白，就如同蒙混过关这种侥幸之心，是人之常情，但至少回过头来要弄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为糊弄得了一时，胡弄不了一世。好了，不啰嗦了，先讲习题课。”
因为皇帝突然召见，楚宽不得不暂时搁下慈庆宫这点事，匆匆赶往乾清宫，当得知皇帝要让自己去料理废后敬妃的丧事，而三皇子则是另辟蹊径，想让自己代表和妃来出这个面，他在心中惊异的同时，却默然低头，没有流露出半点反对。
而皇帝也知道楚宽不会反对这个提议，当下就又嘱咐道：“你就按照妃礼为其治丧，至于回头都料理好时，再定葬入何处，毕竟朕现在心里也没有主意。至于她娘家的人，有在京城的话就挑个命妇进宫帮着一同收殓，没有，就挑选两个稳妥的女官。”
楚宽立刻凛然答应。可他没有立时退下去，而是沉声问道：“我朝妃嫔大多会赠以两字的谥号，贵妃甚至偶尔有破格赠四字谥号的。敬妃这等情况，不知皇上是否要下诏太常寺，议定敬妃的谥号？”
有无谥号，谥号好坏，在宫中操办后事时，是显示后妃到底圣宠如何的标准。而对于皇帝来说，他年纪不大，妃嫔不多，之前薨逝的也就是两个人，都赠了谥号，那是太常寺定的，却也没用得着他操心，所以他竟是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一节。
此时，他明显犹豫了一下，可想到近日这风波连场，他最终沉声说道：“用不着谥号，美谥她配不上，恶谥太过折辱，平谥……更容易让某些人想入非非！朕也不想假惺惺地赐几坛祭祀，妃嫔那边她们从心就好，剩下的你去料理吧。”
得到了皇帝这清楚明确的答复，楚宽这才再次请示道：“那奴婢先去见和贵妃？”
“去吧，也顺便告诉她，好好准备一下，等这件丧事一过，朕就会下诏礼部，定下皇贵妃册仪，金宝金册已经下令他们去铸造了。朕知道她一贯柔婉不喜揽权，但为了她的儿子，也希望她能好好立起来，她若是不擅长的，不是还有你吗？”

第七百零一章 性情
当张寿这一天上午的习题课和全新内容一同讲完时，恰恰好好就到了午饭的时辰。他并不是一个好老师，并不习惯于反反复复地讲，所以之前在九章堂选拔学生的时候，他先用笔试，再用面试，亲自一个个考校过众人的思维能力，至少确保了自己的学生不是木鱼脑袋。
然而，奈何陪太子读书的并不仅仅是九章堂这些人，还有半山堂的张大块头两人，以及国子监出身的六个监生。哪怕就连下过一番苦功夫读算经的张大块头，想要跟上进度，那都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其他人？
所以，当下课时，张寿看到面前那几张了无生趣的脸，就若无其事地笑道：“术业有专攻，尤其是算科，天底下真正擅长的人本来就凤毛麟角。你们奉旨侍奉太子读书，能因此对算学开窍的人，那是天赋异禀，若是听不懂，也不用勉强。”
“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学会加减乘除，看得懂账册，能懂得记账，这就足够了。”
张大块头原本还曾经暗自发誓要报考九章堂的，几次课上下来已经快气馁了，此时听张寿这一说，他见别人都不吭声，就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既然您说只要懂一点皮毛就够了，那为什么还要讲这么艰深的东西？太子殿下学那么多算经，难不成将来还要去做学问？”
张寿顿时笑看了一眼听到这话后明显愣了一愣的三皇子，这才正色说道：“你们都知道，我不懂天文星象，而葛老师的《葛氏算学新编》，也都不涉及到这样的内容。”
对于张寿依旧把算学新编归于葛氏，齐良面色有些微妙，而其他不少人也都心领神会。时至今日，《葛氏算学新编》的真正作者，很多人都已经了然了，那不是葛雍，而是张寿！
其他算经上都常常有涉及的天文星象，《葛氏算学新编》中那是完完全全没有，这完全不合葛老太师天文星象大家的名声。可如果这不是葛雍的著作，而是张寿假托老师的名声所著，那就非常合理了。所以，哪怕葛老太师已经公然承认，外间依旧没有太多的诋毁。
那位出自名门，历事数朝，自己还是帝师的元老既然已经挑明，而张寿更是当众解释清楚之后，谁嫌脑袋太硬，非得死死揪着那位老太师不放？不怕皇帝雷霆大怒？
因此，张大块头继续充当活跃气氛的角色，连连点头道：“我一直都想考九章堂，所以特地去和人打听过课程，听说不但课本里没有，老师在九章堂也从来都不讲天文星象的。”
“所以，我就是想破除算学只能用于天文星象的老观念。”张寿笑了笑，随即泰然自若地说，“算学是一种工具，并不是只能用于天文星象这些很容易和谶纬之道联系起来的东西。当然，那些很复杂的计算公式之类的，也许你们在离开九章堂几年之内，有人会全部忘掉。”
“但是，那些在解答难题时循序渐进，步步推导的思考方式，却是你们真正收获的东西。日后，也许你们在面对某些复杂的局面，需要抽丝剥茧的时候，如今学到的这些思考方式会派上用场。当然，我并不希望你们辛辛苦苦学到的东西，日后却只变成了一种思考方式。”
说到这里，张寿就笑了：“算学博大精深，我现在教给你们的只是入门的钥匙，你们当中，也许有人能有资质走得更高更远，把算经推导到比所谓天元术四元术之类更艰深的地步。要知道，读圣贤书做学问的人，也许没人能够胜过当年孔圣，但是……”
“学算经的人，却总有那么一两个出类拔萃的，必定会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俯瞰那片前人从来没有抵达过的秘境！有朝一日，我希望你们中间，有人能提出前人根本无法想像的问题，归结出空前的理论。而剩下的人也不必气馁，因为你们学到的本就是文字领域外的真理！”
“这些真理，能够让你们的思路更缜密，更敏锐。而你们将来的道路也未必会局限于算学，你们也从实验中看到了万物运行中蕴藏的真理，所以，在算学之外，更有物理、化学、医药、生物……有许许多多等待你们去发现的真理……”
张寿知道，自己现在教几十个学生，其中能真正有所成就的，也许不过十分之一，而有突破性大成就的，兴许都未必有一个，刚刚这番话完全是鸡汤。
毕竟，学习这种事，真的是需要天赋的。但是，所谓天赋，却也需要足够适合的环境才能完全显现。
否则，为什么清朝数百年间也没出现什么旷古烁今的科学家，就连出类拔萃的都没有，可在晚清国家遭受那样的苦难时，一大堆青年远赴海外后，不但造就了一大批建国元勋，其中还涌现出一大批在科学界也同样堪称顶尖的人士？
时势造英雄还有一重含义，往日被统治者压制的思想抬头，普通人突破桎梏，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接触到往日绝对不可能接触的知识，那便如同干涸的海绵吸水一般，所有的天赋都绽放了出来。不是旧体制下没有人才，而是因为旧体制压制不为他们所容的人才。
张寿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的老师，毕竟，他现在的教材和习题都是根据记忆而来，虽说他那记忆里的这些知识确实有条有理，但他从前的工作和老师没有一毛钱关系，所以他在讲授某些知识点的时候……那真叫一个简单粗暴，布置作业的时候也一样粗暴。
但不论如何，当他的名气越大，地位越高，有可能慕名而来的学生资质和天赋就越好。至于最初的那些学生，他们如果没有别的出路，那就去开办更多的公学，接过他手中的教鞭。
他并不希望一定要用一次开天辟地来变革如今的局面。此时，对眼前这批全天下最不一样的学生灌了一通心灵鸡汤之后，看到三皇子欲言又止，张寿就抱着手呵呵一笑。
“太子殿下，我知道有人也许会担心，如果你一味精研算经，会不会玩物丧志。毕竟，古往今来，有马术出众的太子，有书法卓绝的太子，有身为名将擅长统军的太子，也有擅长画画的太子……这其中很多人都只顾着爱好，唯独忘了身为太子的职责。”
“但我相信，你不同，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会最好地约束自己。”
“我这么多学生，你也许不是最努力的，也许不是自制最强的，也许不是天赋最好的……但如果把努力、自制、天赋当成科目，把科目成绩用一到十分的总分来评判，三样加在一块算一个总分，你至少能有二十七分。太子殿下，你在这些方面都没有太大的缺陷和短板。”
“但你唯独在性情方面有所欠缺，所以，自信一些，强势一些！不要把自己看扁了！”
听到这里，四周围终于出现了低低的笑声，甚至就连三皇子自己，都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而笑过之后，也不知道是哪位东宫侍读小声说道：“张学士说的是，太子殿下一向仁厚宽和，确实是很好，但有时候太好说话了。虽说殿下对咱们也素来优容，批假痛快，赏赐也多，可真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万一把咱们宠坏了，回头恃宠生娇闯祸，别人不是会指责您？”
称呼张寿为张学士的，多半是国子监那六位监生之一，可此时人善意地附和张寿，劝谏三皇子应该强势一点，甚至拿自己来举例子，其他人一愣之后，顿时就起了哄。
“没错没错，回头太子殿下你擦亮眼睛，万一有人犯错，您就好好罚一罚，也让人知道，您是恩威并济，并不是一贯宽纵！”
一时之间，你一言我一语，众人或插话，或附和，全都从自己的角度对三皇子提出了劝谏……可张寿细听之后却发现，一群年轻的东宫侍读，对三皇子这位太子确实是发自内心地敬服，因为甚至还有人挺身而出，声称可以拿自己开刀，杀一儆百。
眼见这话题越来越偏，张寿就重重咳嗽了一声，直到刚刚那犹如菜市场一般喧闹的偌大地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劝太子殿下自信强势一些，只是劝谏太子殿下不要过于把人言放在心上。”
“你们这些进言固然有可取之处，但让太子殿下杀一儆百，呵呵，你们这东宫侍读是不想干了吗？别忘了，你们本来就不是终身制的，一月便是一轮换。如果回头自己不争气让别人替换了下去，到时候即便在太子殿下面前痛哭流涕请求留下，那也是没有人情好讲的。”
刹那之间，刚刚其实是想让三皇子对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几个人，登时面红耳赤，却是谁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而张寿情知这顿午饭已经被自己耽误了时辰，他就笑道：“好了，都别啰嗦了，出去吩咐一声，把午饭送过来。饭后午休消食，下午你们可是还有别的课！”
听到这里，众人方才作鸟兽散。然而，块头最大却第一个冲到门外去叫人的张大块头，却又是第一个冲了回来。他满脸诧异地叫道：“奇怪了，楚公公竟然不见了！”
被张大块头这一提，众人方才发现，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楚宽竟然不见踪影！虽说第一天看见这位曾经的司礼监掌印青衣小帽在太子书案旁边磨墨抻纸，不少人都觉得别扭，但习惯了楚宽那沉默寡言的态度，以及亲自端茶递水的周到之后，他们就渐渐习惯了人的存在。
毕竟，骤然从高位跌到如今这境地，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如楚宽这般依旧处之泰然，彬彬有礼，众人与之相处时，甚至都不会觉得这慈庆宫中多了一个人。而今天人不在，他们竟是直到午饭时，才发现少了这么一个人。
而听到张大块头这话，三皇子稍稍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说道：“楚公公去咸安宫给敬妃治丧了。”
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使得偌大的地方一片安静，而最开始挑起这个话题的张大块头，那更是连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就连张寿却也忍不住暗想，楚宽不是被一撸到底了吗，如今去给废后也就是敬妃治丧，那该用什么名义？
莫非是慈庆宫管事牌子？
然而，满屋子正大眼瞪小眼，偏偏没人说话的时候，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太子殿下，慈庆宫小厨房那边午饭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如果说刚刚在刹那之间屋子里由嘈杂转为宁静，那么此时此刻，恰是又从宁静转为嘈杂，首先开口嘀咕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大块头：“奇怪了，我刚刚出去的时候楚公公明明不在啊！”而且太子都说了，人是去给敬妃治丧了，这莫非是闹鬼了吗？
别说张大块头，就连三皇子本人也觉得有些惊疑。反倒是张寿见别人正在那面面相觑，他就开口笑道：“楚公公请进吧，刚刚耽搁了一点时间，太子殿下和大家正好都饿了！”
楚宽应声而入，见众人一个个全都盯着他瞧，就连三皇子也不例外，他就面色自若地笑道：“咸安宫那边都是太后身边的玉泉尚宫亲自挑选的老成宫人，很多事情吩咐下去就行了，并不用一直在那守着。慈庆宫又没有新调拨人过来，难不成还要诸位去催饭催茶水吗？”
想到早上这半日课，蒲包里有温热的茶水，课间休息时也和往日一样有茶点备好，所以刚刚他们竟没有注意到楚宽没有在三皇子身边伺候，众人不禁更觉得荒谬。
而三皇子反倒忍不住问道：“楚公公，咸安宫那边真的能离开你？”
“玉泉尚宫已经亲自去了。”用这样一句话解释了自己能够轻易脱身回来的原因之后，楚宽又轻描淡写地说，“倒是奴婢刚刚回来时，听说一大早顺天府衙和五城兵马司同时大批人马出动，封了京城两家赌场，以及一户颇有名的酒肆，抓了不少人。”
“哦，听说朱大人还遭了人行刺。”
此话一出，刚刚还稳坐钓鱼台的张寿就登时大吃一惊。就当他霍然起身之际，楚宽就非常善解人意似的说出了结果：“不过太子殿下和张学士不用担心，朱大人吉人天相，逢凶化吉，没有什么大碍。刺客已经落网了，听说是大皇子身边一个姓石的护卫。”
此话一出，三皇子登时想起了前天夜里四皇子那信誓旦旦的话，一时又惊又怒。如果真的是他那长兄身边人心怀不服，于是潜回京城意图搅动风云，那么，父皇也好，他也好，岂不是错怪了四弟？而四弟住在宫外，那会不会有危险？

第七百零二章 歪打正着
之前对光禄寺开刀，拿掉了一大批官员，又对御膳房进行了大清洗之后，遴选了一批御厨在宫中供职，皇帝对各宫原有的小厨房也进行了调整。原先因为光禄寺坚持所谓旧制，除却清宁宫的两个是宫外请来的真正厨子，其余的都是内侍宫人充当。
而改制之后，每日四个御厨轮番入值乾清宫，其余各宫妃嫔那边也因此得益，全都能按着水牌点菜，乾清宫小厨房一道派人送。而除此之外，因为太子在慈庆宫读书，皇帝直接拨了两个御厨过来，甚至还在朱莹的建议下，采用了一张据说有助于太子长高长壮的食谱。
朱莹虽说振振有词地对皇帝说，这是自家大哥朱廷芳当年用过的，如今人有这样强健的体魄，全都归功于此。但实则却是打着大哥的旗号，卖着张寿的食谱……很明显，那些羊乳、水牛奶之类，以及各色新鲜蔬菜以及高蛋白食物，全都是张寿特意添加进去的。
三皇子往日对于饮食不挑剔，也一贯不浪费，可今天哪怕食盒中的饭菜荤素搭配，色香味美俱全，他却一丁点都吃不下去。不但是他，往日觉得慈庆宫伙食好，每次都是风卷残云的东宫侍读们，也都对美味可口的食物提不起任何胃口。
朱廷芳遇刺，行刺的人还是大皇子的护卫，这事儿会不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会不会波及到一向安静祥和的慈庆宫？
当众人瞥见张寿撂下食盒，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嘴和手，随即起身往外走时，有人顿时忍不住想要开口。可抢在他们前面的，却是一贯稳重的三皇子：“老师，我能不能亲自去探望一下朱大公子？”
张寿愕然转头，见三皇子正竭力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他就笑道：“我从前听说过某朝某代一个约定俗成的习俗，说是皇帝轻易不出宫，更轻易不造访臣子的府邸，就连臣子生病，那也只是送药，而不是亲自去。一旦皇帝亲自探病，那么臣子就是没病到快死的地步……”
“却也只好死了。”
见三皇子听着登时大吃一惊，其他人则是面面相觑，张寿这才淡淡地说：“当然这只是传说。楚公公既然已经说了，朱大公子逢凶化吉，那么多半没什么损伤，就算有，也肯定没有大碍。太子殿下亲自前去探望，反而会让人以讹传讹，说不定有人就要在外头咒他快死了。”
“更何况，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事涉大皇子身边的护卫，本来就容易引人猜测，太子殿下这一去，那猜测就更没边了。我知道太子殿下不但关心朱大公子，还很担心四皇子。毕竟，四皇子是在外城。但你知道外城公学附近屯驻了南城兵马司的多少兵马？”
“而且，你知道有多少陆家护卫就直接住在公学之中？你知道有多少御前近侍或明或暗地在附近巡弋？那边即便不说是固若金汤，却也差不了太多。”
“之前四皇子对我说，他想要以身作饵钓出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我笑话他实在是想多了，得是多傻的人，才会在这种时候飞蛾扑火？虽说我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愚蠢，但在朱大公子遭到行刺之后，四皇子周遭五十步之内，大概都没有可疑人能够靠近。”
“所以说，太子殿下只管放宽心继续课业。其他人也是一样，这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事，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就是我，这会儿出宫也不会去探望朱大公子。”
说到这里，张寿就莞尔一笑：“你们看，我都不怕人说我不管未来大舅哥的死活，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当初能够在满京城都说他已经战死又或者失踪之后凯旋，这次面对跳梁小丑，又怎会有事？”
楚宽见张寿从容拱手行礼过后飘然而去，留下满堂面色不一的学生，他暗叹皇帝确实没有选错老师，有些话只有张寿敢说，可他却默不作声，只是悄悄准备将三皇子一口没动过的饮食先撤下去让人重做。可他那手才刚接触到汤碗，却被三皇子伸手拦住了。
“楚公公，劳烦你帮我和大家把饭菜还有汤撤下去热一热，再对小厨房说一声辛苦。”三皇子歉然地对楚宽点了点头，随即就对着一群侍读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今天这顿午饭大家哪怕吃完之后会迟一些，也不可浪费。”
张寿很确信，最初的关心则乱之后，三皇子肯定能很快恢复过来。而他自己也并不像嘴上说得那样，丝毫不担心朱廷芳的安危。
那毕竟是朱莹最亲近的大哥，婚期也早就定了，那竟是五天后便要成婚的新郎官，万一出点岔子就麻烦大了。毕竟，他和朱莹的婚期可就紧跟在后头，只差了不到半个月。
于是，在马车抵达公学之后，他下车时就吩咐阿六去探听一下朱廷芳如今在何处，然后代表他去探望一下——他自己是不去，但阿六过去一趟，这不是很正常吗？当然，他还给阿六布置了一个对于少年来说称得上相当高难度的任务。
那就是去探望人的时候，准备一份合适的慰问品！当然，为了以防阿六又去故技重施找朱莹，他出宫的时候特地问了一个清楚，确定朱莹今天一大早就被召去清宁宫陪伴太后了！
对于张寿常常毫不掩饰的那点坏心眼，阿六当然心知肚明，可他知道，张寿也是为了他好，不但为了锻炼他待人接物和独当一面的本事，也为了让他能积累某种意义上的常识。
问题是，自诩管家的他实在是对于某些需要长袖善舞的事情兴趣缺缺，而今天张寿当着他的面问了朱莹的去处，他就没办法去求助大小姐了。思来想去，他一出公学就干脆先直奔南城兵马司，结果在门口一问就得知，朱廷芳此时人应该在赵国公府。
而那门房还是个问一答三，非常饶舌的人。不但告诉了阿六朱廷芳的下落，还附赠了一堆所谓遇刺案的细节。
“哎，六爷你不知道，外头都在说，咱们家大人和顺天府张大尹说好，外松内紧，昨天半夜说是回去睡觉了，但实则派出精兵强将顺藤摸瓜一路摸排了下去，到天明的时候，就已经膜到了二皇子身边那个书童的踪迹。”
“然后朱大人天不亮就悄然调派了人马去擒拿，结果一举将人拿下，送去了西城兵马司准备讯问。谁知道就是朱大人早上从赵国公府出门赶往西城兵马司的路上，竟然遇到了有人伏弩行刺，对，就是大皇子身边那个姓石的。”
“若不是朱大人之前有所预备，在内外城各处高点都埋伏下了人，始终留意着那些不轨之徒，兴许就真的被这家伙给钻了空子！那时候的情形您不知道……”
见人越说越兴奋，不但唾沫星子乱飞，而且还手舞足蹈了起来，阿六脚下微动两步，随即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自己的坐骑旁边，牵着马一溜烟地跑了。等远远离开这个饶舌的家伙，他才舒了一口气，心想幸亏家里没个这么吵的家伙，老刘头可比人会察言观色多了。
直截了当说朱廷芳早有准备，于是刺客无功而返，这不就够了吗？
既然问到了朱廷芳此时在赵国公府，阿六确定朱莹之外也没法找朱二相助，否则他去找朱二买东西再回去，岂不是傻吗？他不由得在脑海中把张琛张武和张陆也拿出来过了一遍，可想想这次不同上次领受的任务，他也不找他们了，直奔外城一家以卖药材著称的药行。
甫一进门，他不等那伙计寒暄就直截了当地吩咐：“四色补品，给气血亏虚很大的伤病人用的。别啰嗦，拿最好的出来，我照价付钱。”如果受了伤，气血亏虚应该挺大吧？
那伙计到了嘴边的话不禁吞了回去，他不由得悄悄又打量了阿六一眼，突然想起一个在外城大名鼎鼎的人物，慌忙连声答应后拔腿就跑。不一会儿，原本在后头招待另一位贵客的掌柜亲自迎了出来，再一看这位少年来客的形貌，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哟，竟然是六爷大驾光临？鄙店这真是蓬荜生辉……”
没等他把奉承话说完，阿六就非常不耐烦地打断道：“四色补品，要最好的，其他的废话就别说了。”
虽说被人这样蛮横地噎了回来，但那掌柜只是面色微微一变，继而就立刻又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好好，六爷您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备办……要说小店有一支年份够足的野山参，乃是镇店之宝，您要不要看一看……”
“我说了，要最好的。”阿六再次不耐烦地重复了一次，“适合伤病人的，你看着办！”
面对这样一个阿六一再强调的答案，那掌柜终于心里完全有了数。他没有再继续阿谀奉承，一个眼色示意旁边的伙计过来陪着，自己则是匆匆去了后头。然而，打发了一个年长的伙计去库房找那几样珍贵的补品，他却来到了后头，对着之前那位贵客毕恭毕敬赔礼。
“孔九老爷，实在是对不住，外头是张学士家那位小六总管。他大约是要代张学士去探望朱大公子，人一来就火烧火燎地说要最好的补药，外头小伙计拿不准，只能把我叫出去，我已经答应，把店里年份最久，号称能续命的那支野山参拿出来……”
被掌柜奉作贵客的，恰是孔大学士的堂弟，如今在太常寺里当太常博士的孔九老爷。三十出头的他相貌俊秀，此时立刻通情达理地笑道：“我不过是替家母来看看是否有上好的天麻，哪里就比得上赵国公府朱家这件天大的事？掌柜你只管先去忙，我下次再来便是。”
而说到这里，他又笑道：“家兄和张学士从前有那么一点龃龉，我从后门走就好。”
在那掌柜再三赔罪后，孔九老爷风度绝佳地出了后门，等到伙计通知了他的马车绕到这条后巷，他登车之后就立刻吩咐道：“快，回府！赶紧去个人送信给大哥，让他能回来就赶紧回来一趟，就说我这里有急事……”
想了想还觉得这样说不够紧急，他就干脆利落地说：“就说娘突然有些不好！”
虽说作为儿子，拿自家母亲来当作由头实在是有些过分，但孔九老爷一想到刚刚那掌柜透露的讯息，他就忍不住一颗心怦怦直跳，只觉得这兴许是一桩能改变朝中格局的机会。
要知道，皇帝对赵国公父子的宠信简直是无以复加，从前的江阁老也好，现在他的堂兄孔大学士也罢，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加以削弱，可却事与愿违。直到不久之前曝出朱莹和永平公主的身世，他那堂兄才忍不住哀叹，道是朱家竟是早早就打点好了伏笔。
历朝历代的天子大多都忌惮外戚，可当今皇帝就因为朱莹和永平公主身世纠缠，却一直反其道而行之，别说对朱家素来亲近，甚至连对张寿都爱屋及乌。
眼看朱泾竟俨然解兵权入了兵部，朱廷芳却奉命主持五城兵马司，正如日中天之际，若是朱廷芳真的不是如外界传言那样，不过是一点轻伤，而是重伤垂死，那岂不是极妙？
当然，这也可能是别人的障眼法。但据他所知，张寿身边的那个阿六，论能打，整个京城是其对手的人大概绝不超过一掌之数，可如果要论心眼……大概不用那些老油子，整个京城有一多半人都在这位小六总管之上。
因为人家是斗智不斗力，可这位是公认的以力破巧！人还是出了名的不解风情。上一次人在某家兵器铺中，对人家一个娇俏丫头买弹弓时的反应，竟然是九出十三归！想来张寿派人出来时，没来得及解释说明太多，所以人就没注意，露出了这样鲜明的口风！
阿六并不知道，自己买补品的事竟然被人脑补了这么一大堆理由和背景出来。从前他在村里，但凡有人因为干农活又或者别的什么事受伤，又或者生病，吴氏总会送一些伤药乃至于补品过去——尽管那些补品大多不过是红枣桂圆之类的东西，但乡人仍然千恩万谢。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朱廷芳既然遇刺，张寿让他前去慰问，可不是补品最最适合？
提着那掌柜号称店里最贵重的四色补品，留下一张十贯钱的钱票，剩下的钱令人去张园支取，阿六出了这家商行就策马直奔宣武门。等到从宣武门进了内城，他就只见街头明显防戍森严了许多，四处都可见西城兵马司的人在巡弋。耳力极佳的他甚至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听说朱大公子重伤垂死！”

第七百零三章 愿者上钩
一个人说朱大公子重伤垂死，阿六只不过微微皱眉，三五个人说，他也只是有些狐疑，但一路行去，竟是听到不少这般论调，甚至还有人绘声绘色地形容那弩弓一箭的风情，有道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就禁不住为之色变了。
一想到张寿那辆车并不像宫中皇帝微服出行时常用的，内衬钢板作为防护，一想到张寿如今在公学那边，也不知道保护的人是否尽心竭力，他就几乎想要拨马回去。好在他还记得四皇子人也在公学，南城兵马司和御前近侍总有一大堆人在那附近，这才硬生生忍住。
可即便如此，最初只是策马小跑的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马速，虽说还不至于犯了禁例策马疾驰，但却在大道中央的车马中灵活穿梭，不一会儿就把很多车马甩在了身后。尽管有很多人并不认识他，可却也有一些人认出了他来，一时间各种各样的议论就更多了。
当阿六终于抵达赵国公府门前时，就只见往日那些井然有序的门房，此时竟然杂乱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见他下马都没发觉。直到他自己牵马迎上前去，方才有人认出了他，连忙一溜烟地上前接过了缰绳。
“六哥您怎么来的？是寿公子让您来探望大公子的？简直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用弩弓行刺大公子……”
一个一个都这么啰嗦，阿六实在是懒得多听，扔下缰绳就大步入内，等进门之后，他甚至嫌弃快走仍然太慢，竟是干脆提着那四色补品发力狂奔了起来。
他是常来常往的人，别人见这一阵风似的从身旁刮过，惊讶归惊讶，却也不会拦着，而他对赵国公府朱家的格局也是熟悉得很——除却朱莹和九娘的院子他没进去过，其他地方他都由人带着走过，所以恰是烂熟于心。
故而瞬息之后，他就停在了朱廷芳那浩然居院门外。门前伺候的那个小厮只不过眼睛一眨，眼前就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吓得差点失声惊呼，幸亏那一声啊字出口，他才认出那是阿六，这下子赶紧自己捂住了嘴。
阿六看了人一眼，见对方没有拦自己的意思，他就直接大步入内。随着渐渐接近主屋，他突然吸了吸鼻子，发现那赫然是一股刺鼻的药味，而且其中几味很明显是止血生肌的伤药，他那眉头就皱得更厉害了。
而房门前守着的朱宜一看到阿六越来越近，他就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出声通报道：“大公子，寿公子家里的六哥来了！”
“让他进来吧。”
听到内中分明是太夫人的声音，阿六见朱宜那表情僵在了脸上，他就不管不顾地越过人快步入内。等到跨过门槛进去，他一面快步走，一面眯着眼睛迅速四下里一瞥。
就只见这仍然是自己上次来时的格局，偌大的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中间是紫檀大案，西墙挂着一对宝剑，两侧博古架上不见什么名贵陈设，而是满满当当的全都垒着层层叠叠的书。而东墙那边则是一张黑漆雕花拔步床，床边一张太师椅上坐着太夫人，旁边锦墩上，则是陪坐着九娘。
至于朱二，人正坐在床尾。总而言之，一家三口，俨然一副正在探望伤病的情景。
然而，本应该在床上或坐或卧的正主儿伤病员朱廷芳，此时却完全不见踪影！哪怕是阿六定睛往床上狠狠瞧了好几眼，他都没能找到任何朱廷芳在这里的痕迹——虽然那被窝似乎是隆起来一大块，仿佛人正在蒙头大睡，可这怎么可能瞒得住他？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提着四色补品上前之后，就忍不住有些迷惑地问道：“大公子人呢？”
太夫人一向很喜欢老实的阿六，此时顿时笑道：“没想到我和他们千准备万准备，竟然是你第一个登门探伤！看你这样子，竟然还破费去买了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见太夫人不回答自己的话，反而还问起了他，阿六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直接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九娘代为接过，就在太夫人面前一一打开包装给人瞧了，这才打趣道：“娘，你看，一支年份十足的野山参，云南的文三七，还有这么大一朵灵芝……”
太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儿媳妇向自己展示那四色补药，随即突然开口问道：“阿六，这些东西是阿寿让你去买的？还是你自己去挑的？”
“少爷让我自己斟酌。”阿六老老实实地坦白了一句，想想对别人可以简略，对朱家人却要把话说清楚，他就补充道，“我找了家外城最有名的药店，让人准备最好的四色补药。掌柜问我镇店之宝野山参要不要，我当然说好。反正大公子如果受伤，多补补准没错。”
果然……太夫人和九娘对视一眼，不禁会心一笑。
而朱二忍了又忍，此时终于忍不住吐槽道：“我说六哥，你就没想过这么紧赶慢赶去买补品，别人会以为我大哥伤得快要死了么？再说，这些东西说不定对那商行来说确实是一等一的珍贵之物，可咱们家……不对，是你们张园也有啊！”
见阿六前所未有地微微一愣，从来都没占过阿六上风的朱二顿时精神大振：“真的，我不骗你！你难道不知道，因为妹夫从小身体弱，莹莹曾经几次三番送补品过去吗？而且，我听说当初妹夫和你在村里的时候，祖母也让人送过药材补品。那可都是最好的珍品……”
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猛地觉得脑门一痛，登时捂着脑门哎呦叫了一声。再一看是九娘不知什么时候面带薄嗔地站在他面前，他立刻赶紧闭嘴，讨好似的冲继母笑了笑。
“阿六代阿寿来看你大哥，他一片好意，你哪来这么多的话？”训过朱二之后，九娘就笑意盈盈地说，“都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更何况你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过来？至于二郎刚刚说什么别人会以为大郎重伤……呵呵，眼下这情形你也看到了。”
“家里本来就是一面对外宣称他平安无事，一面我们都聚集在此地，就是打算应付来探伤病的人……就是要让人觉得，大郎伤得很重。所以，你这是歪打正着。”
“真的吗？”阿六问了一句，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对不起，都是我一时疏忽。”
“没事，阿六你也是一片好心。我还以为你会把人家药店买空的，没想到你只买了四样，已经很节制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和阿寿一样，一贯都勤俭节省，这次跑到人家那儿张口就说要最好的，甚至连价都不还，这也是关心则乱。其实……”
太夫人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我还秘密派了好几拨人去秦国公府、渭南伯府甚至江都王府讨要有年份的老山参。虽说嘱咐了这些人快去快回，务必三缄其口，但想来总免不了露出一点风声，所以你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家里其他人那副紧张样子了吧？”
领会到太夫人故布疑阵的意思，阿六不禁狐疑地皱了皱眉：“可刺客就算有同党，听了这消息，总不会还敢来赵国公府吧？”
朱二忘了刚刚的教训，再次忍不住插嘴道：“刺客是没那么大胆子，可肯定有人对我大哥不怀好意啊！我大哥铁腕整合了五城兵马司，现如今他这个位子也不知道多少人馋涎欲滴，这会儿肯定无数人恨不得他死了残了……哎哟，母亲你别打，我真不是咒他，我也不敢啊！”
见朱二在九娘的敲头下，委屈成什么似的，阿六斜睨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随即欲言又止地说：“可别人万一不上当呢？”
太夫人领会到了阿六没说出来的那半截话，当下就笑吟吟地说：“你是不是想问，那个刺客如果动了手，应该只有机会射出一箭，围观的人应该能看清楚事情真相，怎么还会满大街都是大郎重伤的流言？”
眼看阿六点点头，这时候，九娘就接口说道：“因为二皇子那个书童是快黎明的时候抓到的，大郎出门的时候时辰尚早，外头路上没什么人，出事之后，那仅有的三个路人就被请回了西城兵马司，大郎自掏腰包补贴了他们每人五贯钱，他们自然乐得呆在西城兵马司。”
还能这样？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阿六在心中这么想，嘴里却问道：“那要不要我帮忙？”
没等祖母和继母回答，朱二就赶紧说道：“不用不用，赵国公府那么多人，妹夫身边却只有你一个最得力的，哪能让你为了他再奔忙？再说，大哥是从密道悄悄走的，带了好几个最得力的人，这会儿天知道他正猫在哪儿等着雷霆一击，你也找不到他！”
见阿六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朱二情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又补救道：“再说，那刺客行刺大哥本来就很没有道理，大皇子的事和大哥有什么关系，得防着他声东击西……”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阿六倏然转身就往外走，显然是防着人声东击西去对张寿下手，朱二慌忙又提醒道：“妹夫那儿你也不用太担心，五城兵马司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那儿呢！倒是莹莹这会儿得知消息说不定正出宫……”
“我去接大小姐！”阿六打断了朱二，不容置疑地这么说了一句后，他却已经到了门口，随即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等我送她回来，再去少爷那儿！”
见人飞也似地消失在了门外，太夫人和九娘不禁莞尔，而朱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随即讨好似的冲着祖母和继母笑了笑：“这下祖母和娘不用担心莹莹了，有他一个人出马，那真是顶得上别人几十个。万一莹莹听说大哥的事情乱了阵脚，也还有人压着……”
“你确定阿六压得住莹莹，而不是莹莹把他指使得团团转？”九娘似笑非笑问了一句，见朱二登时瞠目结舌，随即就捂脸哀叹了一声，她这才笑眯眯地说，“二郎，你大哥不在，我们又放出了那样的风声，既然有了第一个探伤的，接下来难保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所以……”
“你换一身衣裳，牺牲一下吧。就算别人发现，回去也不至于嘀咕咱们家太马虎。”
猛地听明白了继母这话里的意思，朱二登时眼珠子瞪得老大，随即就连说话也结结巴巴了起来：“母亲，你是说……是说让……让我……我假扮大哥？”
太夫人顿时也笑了起来。她款款站起身，旋即居高临下地看着床尾整个人都已经木了的朱二，若有所思地说：“要不是你娘提醒，我倒是没看出来，二郎你居然和你大哥还挺像的。”
像个鬼啊！从小到大你们全都说我和他不像！他就算躺在床上也像个不可轻辱的少年英豪，我就算穿上甲胄也只像个逃兵！现在怎么又瞎掰我们长得像？朱二正觉得悲愤无助，却没想到祖母走上前来，竟是如同儿时那般，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脑袋。
“有那样一个奋发向上的大哥，你从小到大确实是压力大。总算你性子还好，如今又找到了将来的路，你爹娘也不用再担心了。我之前命人在田庄上寻访，觅到了几个性格朴实，却还通晓一些文字的老农，回头让他们跟着你去沧州。”
见朱二登时又惊又喜，太夫人便从容自若地说：“我之前对皇上也夸赞过你总算懂事了，皇上说，你那边只管想尽办法收集海外过来的种子，进行各种选种优培实验，一旦有了结果，皇上就会亲自种在西苑，届时有了成果后，便从京畿开始推广，记你首功。”
“祖母，这是……这是真的？”朱二简直惊讶得连嘴都合不拢了，可当看到祖母微微颔首时，知道人素来是绝不轻言的脾气，他不禁喜出望外。
虽说对于窝在床上装伤这种事并不那么情愿，但他还是使劲定了定神，旋即就用一种上法场似的悲壮看着继母说：“母亲，我想通了，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要怎么做，你吩咐吧！”
九娘瞥见太夫人面上那一抹冷意，想起朱廷芳回来时，她从随从口中探知那时候的凶险，她就似笑非笑地说：“你只要装昏睡就好。所谓钓鱼，那当然是愿者上钩！”

第七百零四章 领命
张寿虽说在离宫时特意打探过，朱莹一早就被召去了清宁宫，据说是太后心情不好，所以请了她闲聊解闷，可事实证明，在长兄遭遇了伏弩行刺这种恶性事件之后，大小姐根本就不可能安安分分在宫里呆着。
玉泉倒是想要瞒着朱莹的，可考虑到朱莹那激烈的性情，她也只是拖延过了午饭的时辰，让一老一少太太平平吃了一顿午饭，随即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果然，太后还算镇定，朱莹却直接跳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狂怒。
“竟敢行刺大哥？那狗东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大皇子在的时候尚且要对大哥客客气气，如今他都不在宗籍，也不在京城了，那个狗东西却行刺我大哥，不怕把他主子牵累到死？我现在就出宫去，我倒要看看那狗东西敢不敢在我面前说是他主子指使的！”
见朱莹哪怕在急怒之下，却依旧还能有最起码的判断力，太后哂然一笑，立刻出声叫道：“莹莹，别冲动！”
然而，在朱莹大发脾气之前，她却从容自若地说：“事到如今，即便是褫夺了他的宗籍，把人拘押在京郊皇庄种地，看来也是没办法安生的。这样吧，你亲自去一趟，带上几百锐骑营，把大郎给我带回来。玉泉，你陪莹莹去一趟乾清宫，如若皇帝也同意，那就这么办吧。”
朱莹先是一愣，随即就满脸不乐意地说：“太后娘娘，我要先回去看我大哥……这要是他有什么闪失，我就算把一肚子气都出在仇人身上，那也于事无补啊！”
玉泉见太后微微一愣，她连忙从旁劝解道：“大小姐，外间传来的消息是，大公子遇刺时躲闪得快，所以没有什么大碍，刺客也当场被擒，您不用担心。您想想，如果真的有什么糟糕的结果，我也不敢拖到饭后再禀告。您要是急急忙忙回去，不是坐实了他伤势不轻？”
朱莹满面狐疑地盯着玉泉看了又看，想想人确实不是打诳语的性子，再见太后面带微笑，她想想大皇子从前到现在招惹出来的这一堆麻烦，不禁恨得牙痒痒的，最终就爽快地答应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去见皇上！反正玉泉姑姑就算你骗我，皇上总不会骗我的！”
眼见朱莹屈膝行礼之后，随即转身就走，太后示意玉泉立时跟上去，等到这两人走了之后，她捧着茶盏忖度着这一次莫名其妙的行刺，旋即又想到了莫名沉船的二皇子身上。
“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还是真的只是一时泄愤，替主报仇？又或者是受人撺掇，身不由己就做了提线木偶？”
朱莹却没时间去想这许多，觉得大皇子身边那个姓石的护卫这番狗胆包天的刺杀，简直是把大皇子坑到了死，这已经是大小姐努力保持理智的极限了。只不过去往乾清宫的路上，她想想大皇子那贪得无厌却又自以为是的性格，却又觉得这事儿说不定真是大皇子指使的。
既然已经东宫无望，皇位无望，说不定人真的是破罐子破摔乱来一气呢？
正因为如此，当见到皇帝的时候，朱莹气呼呼地站在那里，任由玉泉转达了太后的口谕，等到发现皇帝竟是在那沉吟不语，她方才突然开口问道：“皇上，如若回头真审出了是大皇子派人行刺我大哥，您打算怎么办？”
玉泉没想到朱莹问得这般直接，她顿时捏了一把汗。想要告退吧，这避嫌的态度又太过明显；留在这里吧，无论皇帝的态度如何，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她是该劝还是该沉默，却都实在是两难。
可还不等她的犹豫有一个结果，朱莹就开口说道：“我大哥征战沙场，披肝沥胆，难不成就因为某人一时丧心病狂而险些死伤，这都没法得到一个交待？”
见朱莹气得俏脸通红，皇帝恍惚间想起，当年她提着木剑一路追杀大皇子和二皇子兄弟俩到了乾清宫，哪怕在当时的皇后面前依旧傲然挺立，面对坤宁宫的几个御前近侍围拢上前亦是毫无惧色，于是他方才彻彻底底地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却不失骨气的小丫头。
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已经渐渐成为了自己当年讨厌的人，很多人也已经随着岁月变了一番模样，只有朱莹一如既往，依旧不脱当年旧脾气。
然而，只是出神了片刻，皇帝就淡淡地说道：“如果真的是他指使，一而再再而三不知悔改，变本加厉，朕也容不下他了。一个去琼州府种树的二郎，已经害死了一船人，朕也没有那么多子民可以供他们这些不肖子弟挥霍，他若想‘求仁得仁’，朕只好成全了他。”
这一次，大吃一惊的人换成了朱莹。她要的公道很简单，把这么个祸害关起来，最好关到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让他再也不能出来见人——至于杀了大皇子偿命这种事，就算是胆大如她，也知道不太可能。
就和张寿对四皇子说得那样，大皇子不论如何，毕竟是皇帝的儿子。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想到自己逼皇帝给一个交待，皇帝竟然很可能要给这么一个交待，朱莹顿时面上有些犹豫。可这一次，皇帝却没有给她彷徨犹豫的时间，直接开口吩咐道：“朕给你两百锐骑营兵马，你去怀柔皇庄，把大郎给朕接回来。”
虽说刚刚心情还有些复杂，但皇帝和太后一样，真的把这么个棘手任务交给了她，朱莹还是立刻恢复了镇定。她想都不想就凛然应命，随即大步往外走去。见此情景，送人来时本就是为了此事的玉泉微微一怔，随即慌忙朝皇帝屈膝行礼道：“皇上，这只是口谕，凭据呢？”
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急切之下竟是忘了给予朱莹信物，自失地一笑，他就目视一旁的陈永寿道：“你拿朕的手谕过去，命尚宝司记档，赐朱莹金牌一面。”
陈永寿赶忙答应，看到玉泉已经拔腿去追朱莹，他就立刻先到了皇帝身边，见这位天子随手拿过一张纸，写了一张手谕，盖上了随身小印，他伸手结果，却也等不及墨迹晾干，就一阵风似的往外走。
等到出了乾清宫，玉泉果然已经截下了朱莹，他就脚下生风地赶上前去，继而笑着调侃道：“大小姐这也走得太快了一些，就算是您，这样口说无凭地跑到锐骑营去，别人也不会理你的。这样，咱们赶紧去尚宝司，金牌得从那边勘验之后领出来。”
朱莹被玉泉一拦方才醒悟到自己的失策，此时被陈永寿这一打趣，她就拉长脸道：“陈公公你和玉泉姑姑全都只知道放马后炮，当时干嘛不说！好了好了，咱们快走吧！”
可她仍然没有走成，因为玉泉一把拉住了胳膊。这位后宫实质上的女官之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好气地说：“我也是急得乱了方寸，这都什么时辰了，等你赶到怀柔皇庄，大概都要很晚了，怎么可能押着人回来？说不定到时候你还要在那住一晚上！”
“太后娘娘之前大概也是随口这么一说，我也是昏了头。不行，我再去请示一下皇上。”
见玉泉说完就转身又进了乾清宫正殿，朱莹微微一愣，最初乍闻大哥遇刺时的惊怒震怖，此时渐渐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而看到她这么一副烦乱的样子，原本也想跟进去请示一二的陈永寿，最终还是留在了原地陪着朱莹，免得这位大小姐一个不好，做出什么让人无法预料的举动。
好在玉泉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很快，不过瞬息之间的功夫，人就已经快步出来，一面走一面开口说道：“皇上吩咐了，立时出城，快马加鞭到了那边之后，宿一晚上再赶回来。陈公公你陪着大小姐和我去尚宝司，回头我亲自护送大小姐去怀柔皇庄。”
得知玉泉竟然丢下清宁宫中的太后，要亲自护送朱莹去那边，陈永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而朱莹也大吃一惊，本能地就想要开口拒绝。
可玉泉却压根没给人反对的机会，沉声开口说道：“陈公公你一会儿从尚宝司去清宁宫，替我回禀太后，想来太后也定然会体谅。大皇子那夯货万一发疯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人在那里，至少也多一个有力的见证。”
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陈永寿自然只能答应。等到他把人送到尚宝司，用皇帝手谕换了金牌出来，随即见玉泉带着朱莹立时赶往西苑锐骑营分部驻地，他拔腿就往清宁宫跑。
饶是他素来也算常常强身健体的人了，这一通紧赶慢赶，到了清宁门时，依旧差点没有累断气。双手扶着膝盖足足好一会儿，他这才调匀了呼吸，当下才放慢脚步进去。等到了清宁宫正殿前，早有人把他到来的消息通报了进去，不多时他就等到了传见。
而等到他把乾清宫中种种事无巨细地禀告了太后，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就听到太后笑了一声：“多亏玉泉想得细致周到，如此就最好。这两头赶路，也确实不可能当夜来回，就让莹莹在那边住一晚上吧。你去对皇上说，我都知道了。”
当陈永寿从清宁宫往乾清宫赶时，阿六也已经到了皇城脚下。皇城四道门，他也并不确定朱莹到底会走那道门，想了想就干脆还是凭借腰牌先进了宫。果然，等他从北安门到了玄武门时，就打探到了消息，道是朱莹去了西苑。
虽然完全不明白朱莹去西苑干什么，但阿六还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紧跟着，他就在皇帝操练锐骑营的演武场，遭遇了换了一身骑装，腰佩长剑的朱莹。
曾经时常陪着皇帝来西苑跑马练剑的朱莹，在这西苑也有属于自己的屋子，衣箱里常备着春夏秋冬各色骑装。而不但是她，就连身量和她相仿的玉泉也已经换了一身骑装。
此时，两个女子和阿六这么一遭遇，彼此全都吃了一惊。朱莹更是第一时间大声嚷嚷道：“阿六，你怎么到这来了，是阿寿有什么事吗？”
阿六有些迷茫地盯着朱莹这一身装扮，又看了一眼四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兵，就上前拱了拱手道：“大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朱莹哪里会说不？她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把揪住阿六的袖子，把人拉到一边之后，衡量了一下和玉泉以及其他人的距离，随即揪着人又至少离开了十余步，这才压低声音问道：“阿六，赶紧老实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这有急事呢，你别藏着掖着！”
阿六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玉泉等人，随即就深深吸了一口气，聚音成线，恰是把自己在赵国公府朱家的那点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朱莹——当然，别指望少年会懂得润饰，因为知道朱莹没那么多时间，他没法一字不漏地转述，所以只能干巴巴地陈述事实。
而知道大哥明明没事，祖母和母亲还有二哥却联手演戏，让别人以为他已经重伤，朱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心头大石毕竟是完全放下了。
而得知阿六匆匆进宫，是为了护送自己回家，然后再去接张寿，她顿时就笑得更加欣喜了：“阿六，多谢你这么记挂着我的安危！我这会儿要去怀柔皇庄，看看大皇子人如何，然后把人接回来。你看，玉泉姑姑护送我去，此外还有锐骑营两百号人。”
刚刚见这情景，阿六就已经有所猜测，此时猜测得到确证，他虽说没那么意外，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各家大臣府邸都派了护卫，大小姐你又带走这么多人，剩下的人还够用吗？”
这样一个问题，恰是阿六一贯的朴实风格，可朱莹听在耳中，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竟是真的屈指大略算了一算，等意识到皇帝这般把兵马撒出去卫护重臣，又分了这么一些给她之后，锐骑营本部剩下的大概也就没多少人了，而且西苑分部空了一大半，剩下的还得从锐骑营本部重新调往宫中，她就有些不安了。
当下她连忙丢下阿六，快步走向玉泉，低声透露了这一重忧虑。而玉泉却笑道：“锐骑营三千兵马全都是优中选优，虽说带着一个骑字，但习练马术固然不假，可实则没有那么多骑兵，派去各家的也是步骑一半对一半，也就是跟我们去怀柔的，全都是精锐骑卒。”
“至于这宫里，西苑常备粮食草料豆子，锐骑营又是轮驻，换防的人从前也是西苑操练过的，你不用担心。”说到这里，她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仿佛并不担心自己的话被人听了去，“而且，京城又不仅仅只有锐骑营，调虎离山趁虚而入，也得别人有这个本事。”

第七百零五章 巡弋，拦截
西安门前，一大队人马呼啸而出，旌旗招展，威武雄壮，远处路人无不驻足看热闹，尤其是眼力好的瞧见头前两个竟是女子时，那更是议论不绝。于是，从西安门大街到阜成门大街这一路上，闻讯而来的人们纷纷在道路两旁围观，朱莹很快就被人认了出来。
而出宫次数极少的玉泉，那却无人认得。而一旁与其他人装束尽皆不同的阿六，那却也是第一时间就被人发现了。然而，他却没理会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只是专心致志地策马前行。当最终出了阜成门时，他欲言又止，可朱莹突然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送到这就行啦！阿六你赶紧回去，就对阿寿说，我身边有玉泉姑姑在，还有这么多精兵强将，让他不用担心！再说我又不是弱不禁风，我可比他能打！”
见朱莹故意摸了摸身侧的宝剑，阿六犹豫片刻，最终就点了点头：“那大小姐一路保重。”
“好了，快走快走，阿寿说不定还等着你呢！”朱莹毫不客气地开始撵人，直到阿六再次拱手道别，拨马离去，疾驰出去十几步后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她才轻轻挥了挥手，等人消失在视线中，她就咬牙切齿地说，“都是大皇子那个惹祸精害得……走，我们早去早回！”
当这一日九章堂下课之后，张寿从阿六口中得知人去探望朱廷芳时在赵国公府的那番“奇遇”，随即在去接朱莹时，又撞见了大小姐正率军打算亲自去怀柔皇庄接大皇子，饶是他预料到朱廷芳遇刺恐怕会引来一系列变化，也不禁有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
要知道，现如今可不比他和朱莹“出生”的永辰十年，皇帝的皇位不可动摇，就连非嫡非长的三皇子入主东宫，也并没有激起多少波澜——毕竟，大皇子在沧州激起民变，二皇子的荒唐名声，再加上皇后被废，大多数官员都意识到反对弃长立幼，那是螳臂当车。
既然如此，如果再有人捣鼓什么造反的事，那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不过造反谋逆这种事，很多时候当事人确实是脑袋被驴踢了。比方说他还记得昔日唐时开元盛世期间，彼时还算明君的李隆基在巡幸东都时，自家后院京城长安居然有人造反——这还并不是什么三两个百姓造反，叛军甚至一度冲进了外皇城，简直是想想就让人瞠目结舌。
话虽如此，想想朱莹那边带着整整二百的精锐骑兵，理应不会遇到什么问题，张寿就姑且按下了担心，至于皇帝那儿，如果沦落到要他操心，那堂堂天子也实在是太失败了。
但是，出了这种事，他在离开公学之前，还是把四皇子和小花生一块叫到面前，先是对着熊孩子好一通耳提面命，随即又对小花生千叮咛万嘱咐，总之一句话，不许惹是生非，否则日后熊孩子就别想出宫了，小花生也别再想唱什么戏。
无论是天性好动最不肯闷在宫中的四皇子，还是把唱戏当成人生最大意义之一的小花生，面对张寿这样的警告，那都不是能等闲视之的。于是，已经没了住在外头那新奇感，反而越来越想念自家三哥的四皇子也好，对多出来的室友无可奈何的小花生也罢，唯有拼命点头。
唬住了两个小家伙，离开公学回程的路上，张寿原本打算叫阿六一同上车，结果少年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他实在是拗不过人，也只好作罢，登车之后就习惯性眯瞪了一觉。
阿六心中的想法却很简单，弩弓这种禁物尚且在京城出现，那他如若坐在车中，对危险的感受程度就要相差很多。届时万一一箭射来，他却没能及时反应，那不是糟糕了吗？
少年一路绷紧神经，直到马车一路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张园门外，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见围墙底下照旧站着那些之前调来此地值守的人，他却没有去马车旁等候张寿下车，而是径直朝着其中一人走了过去。
锐骑营里的人几乎就没有几个不认得阿六的，那战袍上多一道红章的队正更是如此。尽管军规严明，站哨的时候不许分神，但阿六已经到他面前了，分明是有话想要和他说，他还是赶紧拱手行礼。
“你们不必守在这了。”说出这句话后，阿六见对方面色一变，素来不会察言观色的他就淡淡地说，“光是站在这威慑没用。你们应该动起来。”
那队正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地，随即就试探道：“小六爷的意思是说，让我们在张园围墙下巡弋？”
“嗯。”阿六点了点头，旋即又补充了一句，“就和内外皇城下的红铺禁军发铃巡逻一样。”
有了这样鲜明的提醒，队正顿时了然。在这种天气，站哨相比巡弋，那自然是更辛苦，尽管这是轮班站哨，可因为人少，皇帝又给众多重臣派去了卫士，所以轮换的人实在是派不过来，每个人一天都得轮流站上六个时辰。
而且，据他从前那些经历来说，大多数达官显贵更喜欢站哨，因为锐骑营中的禁卫全都是百里挑一，站姿挺拔那是最起码的，这样一排人站在自家门前又或者围墙底下，显然能够凸显出自家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至于巡弋的时候，别人只能偶尔看到他们在府邸附近走动，反而显不出人数和训练有素，也不能让被护卫的府邸受到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因此，他立刻开口答应道：“那就依照小六爷您的意思，我一会就吩咐大家巡弋走动起来。只不过，这张园占地极大，区区十个人走完一圈，恐怕要很久。门前这附近大概要有好一阵子都看不到人。而且，就算如此，我们恐怕也保不住万无一失。”
“你们站在这儿也保不了万无一失。”
要是别人说出这话，早就把锐骑营这些人给得罪透了，可阿六毕竟是在锐骑营当过不少时间教头的，再加上在皇帝面前都说得上话，他这话一说，那队正虽说尴尬，却也不敢抗辩。
而阿六仿佛也意识到这话好像有点语病，他就淡淡地解释道：“因为你们人不够。”
那队正顿时唯有苦笑。如张园这么大的府邸，若真的要站哨，至少要五十个人，他们这样守在门口这块区域，其他各处围墙若是有人想要翻越，他们根本就察觉不了。所以，阿六的话已经够客气了，如果真的不客气，人一定会说……他们只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
而阿六见那队正默然不语，他就沉声说道：“闲话我不说了，你记着三条。一，传令牌巡弋；二，每个时辰可以在门房休息两刻钟；三，通知换班的人照此办理。”
该说的话带到，他扭头就走。可走出去几步之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头也不回地说：“这件事我会亲自去锐骑营两位指挥使那边说。”
得到了这样的承诺，那队正最后一点后顾之忧也没了。想到之前张园也曾经派人送茶食点心，他们却碍于军规不敢答应，如今站哨改成巡弋，还能在门房休息，那确实比之前要好得多。
因此，目送了阿六离开，他连忙把此事传达给了所有下属，一时众人自是大喜过望。这种天站一站还行，若是天气再冷一点，就算他们是精锐，却也吃不消！
而阿六也确实说到做到，竟是趁着天还没黑，亲自披挂整齐跑了一趟锐骑营大营。左营和右营指挥使原本正忙着分派人进驻西苑，好不容易挤出空档接见时，还有些不大高兴。
可当阿六点破如今这寒冷天气，以及区区十个人站哨防不了恶意之徒，两位主帅的脸色还是不那么好看。
虽说并不太去琢磨人情世故，但阿六当然知道人家对自己勉强客气的缘由，在于他被皇帝塞到锐骑营来教习过武艺，因此他也懒得在这里多呆。
惦记着家里的他拱了拱手道别，临走时就郑重其事地说道：“朱大公子尚且会遇刺，别家若是明明有锐骑营的禁卫守备却出纰漏，那时候就晚了。”
阿六难得在不怎么相干的外人面前说这么多话，可这话的分量却着实非同小可。他这一走，两位往日明争暗斗的指挥使对视一眼，立时就决定把各府门前的站哨改成巡弋，之前为了省事，每天两班轮换，也改成每天三班轮换，免得回头轮换时间太长而造成疲累懈怠。
毕竟，之前二皇子生死不明，这还未必意味着有人打算对朝中这些重臣不利，可朱廷芳遇刺那就不一样了，说明真有人心怀不轨！
可重新做好人员调配之后，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问题——若是京城还有什么漏网之鱼，那么，张寿应该是最大的目标。可这时候，阿六却竟然还能丢下张园到这里来，人竟然就对张园的守备这么底气十足吗？
被人觉得底气十足的阿六，出了锐骑营所在的那片军营街区上马时，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满心都挂念着家里那边会不会有什么事，出门时嘱咐过的安陆是否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防戍。好在他骑术虽说及不上从小就常常和马儿打交道的朱廷芳，却也相当不俗。
此时街头已经不见什么行人，因此他不知不觉就任由跑欢了的坐骑渐渐提高了速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若有所觉，随即就瞥见了不远处一个人影猛地窜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几乎想都不想就猛然一夹马腹，随即大声喝道：“跳！”
这匹坐骑虽不是他驯了多年的，却是出自宫中的御马，本来就训练有素，成为他的坐骑之后，他又一再训练，已经到了凭声音就能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地步。因此在他这一声呼喝之下，原本在疾驰的坐骑竟是骤然一个加速，四蹄腾空猛然高高一跃。
这一跃极高，随即更是跃出了数丈之远，之前斜里窜出来的那个人影竟是差之毫厘地躲过了这马踏之祸。然而，此人非但没有庆幸躲过一劫，反倒是怒骂一句，随即手一撑地就想要重新溜入夜色中的建筑阴影中，却不想骤然就听到一记厉响。
几乎是厉响那一瞬间，黑影就下意识地来了一个翻滚，然而，就在人才翻滚出去时，一支箭就直接钉入了他的大腿。为之大骇的他甚至连痛呼都顾不得，狠心猛然一挥手，却是一道寒光斩断了露在大腿外影响逃窜的箭杆。可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却是再次两声弦响。
这一次，两支箭几乎不分先后地狠狠钉入此人左肩和右腕。随着他手中匕首落地，就只见一条黑影从空中疾扑下来，却是阿六去而复返。此时他左弓尚未收起，右手却顺势捡起了对手掉下的匕首，那短小的匕首就犹如狼吻一般，刹那之间在对方颈侧亮出了狰狞的獠牙。
感受到那冰凉的锋刃压在皮肤上，之前拦截阿寿一人一马未果的那位来客本能地叫道：“别杀我，我投降！”
阿六仿佛是没料到对方竟然能如此光棍地说出投降两个字，犹豫片刻，右手匕首仍是微微下压了几分，在人脖子上留下了鲜明的血痕。而那人仿佛感受到了那股刺痛，又提高了声音：“六爷，我是被人雇来的，我只是别人手里一把刀子！”
“人就是让我试着能不能截下你，我刚刚只想伤马，没有伤人之意！”
阿六顿时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两声。没有伤人之意？就算我走了神，你伤得了吗？他微微垂下眼睑，继而突然打了个呼哨。
随着刚刚姑且没管的坐骑一溜小跑重新回到了面前，他突然收回右手的匕首，可就在对方如释重负之际，他刚刚背上弓而腾出来的左手却又再次下击，重重敲在了对方的颈侧。眼见人闷哼一声立刻就倒，他这才站起身来，旋即脚尖在人腰侧一勾，猛然旋身用力。
就只见那足有百多斤的人体竟是一下子腾空而起，随着他用手一拨一放，人就如同一条麻袋似的被横在了马鞍前，紧跟着，阿六自己也跃上了马背。一下子背负了双重分量，坐骑顿时发出了低哑的嘶鸣，但顷刻就被阿六安抚了下来。
“好了，回家，先辛苦一下，回头喂你双倍豆子！”

第七百零六章 一搭一档
没有去顺天府衙，也没有去南城兵马司，阿六直接骑马带着自己的俘虏回到了张园大门口。此时留下的那些卫士早已经开始了传令牌巡弋，因此之前围墙下那威武雄壮的守卫，此时却是已经看不见了，杨好和郑当这两个门房却是非常尽职尽责地守在了大门口。
当看到阿六如同丢沙包似的从马上丢下一个人，随即一跃落下，却是后发先至，落地之前用脚尖一勾，竟稳稳当当把人放下了地时，两个少年那殷羡就别提了，只恨自己武艺不佳。
他们慌忙迎上前来，看了一眼阿六脚下的那家伙，郑当就小心翼翼地问道：“六哥，这家伙是谁？”
“刺客。”阿六迸出了两个字，见两个少年大惊失色地齐齐往后一蹦，他就淡淡地说，“半死不活的刺客而已，你们怕什么？去个人，给少爷报信！”
说完这话，他就俯身一把抓住人的腰带，随即拖着人往大门走去。跟在后头的杨好和郑当对视一眼，一个慌忙去牵马，一个就赶紧追在阿六后头，眼看阿六不管不顾地拖人进了槛，看都不看对方脑袋在门槛上重重磕了一下，他们不禁瞧着都替人觉得疼。
接下来阿六是不是要把这个刺客洗刷干净吊起来，然后让人尝一尝阿六版十八般酷刑？那肯定比他们听说的衙门里刑房那一套更厉害很多倍，对方一定会哭着喊着求饶，吓得屁滚尿流，然后恨不得把每天三顿饭吃的什么都供出来……
当还在书房整理给陆三郎那一批书稿的张寿得到了杨好报信时，顿时怔了一怔。而当杨好连和郑当那点脑补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时，他就更是哭笑不得了——你们两个疯狂崇拜阿六的小家伙，还不如跟在人背后高喊666算了。
可笑过之后，想到阿六带了个号称是刺客的俘虏回来，他还是忍不住以手扶额。这还真是一个不好就给他惹出大新闻啊！
虽说连阿六什么时候出去了，他都不知道，这刺客是何来由，他就更摸不着头脑了，而且他对所谓刺客的来历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是阿六费神费力把人给带回来的，他总不能不闻不问，因此思来想去，他不得不披了件氅衣就跟着杨好出了门。
因为阿六回来，前门已经落锁，而杨好和郑当也已经与人换班，这会儿张寿一出门，就看到郑当连奔带跑地迎了上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爷，少爷，六哥把人带去天工坊那边了……这是不是严刑拷打怕被人听见，所以才去那边啊？”
张寿越听越觉得这事完全没道理，在他的印象中，阿六虽说对无关人等下手狠辣，再加上师从于花七，懂得用刑拷打这种技术也在情理之中，可家里的天工坊设在当初曾经被庐王大规模开挖的地下，阿六没道理拷打个刺客还要费这么大功夫带去那里。
再说了，那里是一批宝贵的技术宅，听到这鬼哭狼嚎岂不是要被吓死？于是，只觉得离奇万分的他就没好气地说：“别啰嗦了，带我过去！”
当张寿匆匆赶到天工坊时，就只见地下暗门已经开了。然而，阿六正拎着那个俘虏站在外头，和明显是里头出来的关秋说话。
“小关你之前不是说缺实验材料吗？死囚很难弄到，没想到我今天正好撞见一个不要命的刺客，反正这种废子弃子，没人在乎他死活，就物尽其用好了。”
见阿六煞有介事地说着这种鬼话，张寿不禁大为讶异。什么时候一贯以力破巧的阿六，竟然也知道用这种斗智不斗力的伎俩了？而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眼中从不居功的老实人关秋，竟是也点点头道：“好，六哥把人留下就行了！”
阿六点点头，突然却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一个人试药恐怕不够吧。可惜刺客就这么一个，要是多来几个就好了！”
关秋腼腆地笑了笑：“上次张大哥说过，那种金鸡纳神树只能种在琼州府等极热之地，可这次的树只是罕见，其实却什么地方都能种。但是移栽之后，汁液能否起到见血封喉的效果，不能只在猫狗鸡鸭身上尝试，得在人身上试药。以后六哥要是再有人，都送来就好。”
“多多益善，毕竟，多少剂量才能够起效用，会不会产生抗药性，这都要好好测试才行。”
两个人若无其事地讨论这种恐怖话题，别说杨好和郑当吓得躲在了张寿身后，就连张寿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些牙疼。这是事先没有对台词的对话？他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千锤百炼，设计好很久却没派上用场的呢？
就当他眼见得阿六拖着人上去要丢给关秋的时候，一个声音乍然响起：“六爷，六爷饶命！小的确实只是受人指使的小卒，但小的知道很多东西，不要拿小的去试药，小的很有用……哎哟，六爷饶命，您怎么打怎么骂都行，千万别拿小的去试药！”
听到人一口一个小的，那真是苦苦求饶，声音之悲切简直是见者伤心，听者流泪，张寿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而阿六竟是仿佛这才发觉他来了似的，扭头一看之后就松了手，随即讪讪地问道：“少爷怎么来了？”
而关秋那是货真价实地才发现张寿亲自来了，刚刚玩得很高兴的他登时大吃一惊，竟是二话不说转身就跑，溜得那叫一个迅捷。而他不但溜了，就连天工坊的暗门都给重新关闭了起来，坐实了那是做贼心虚。
面对这一幕，阿六登时气得恨恨骂道：“这个关秋，真没用！”
张寿凭借对两个少年的了解，看出了他们是在联手演戏，但那个倒霉的俘虏却不知道。眼见刚刚和阿六一搭一档要拿他试什么见血封喉毒药的少年溜之大吉了，眼见刚刚心狠手辣的阿六一下子老实了，再加上确信了张寿的身份，他立刻拼命去抓这根救命稻草。
“张学士，张学士！小的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小的江卓儿，在京城地下那个圈子小有名气，是受人重金雇来拦截六爷，让他务必今夜不能回来！那雇主肯定是想要对您这府邸图谋不轨，所以才要绊住六爷。”
“受雇的绝对不止小的一个，他对小的说，一路上还有六个人会出手拦截，所以小的一击不中就想溜，结果还是没逃出六爷的十指关！可接下来那些人大约是看小的被擒，所以一个个都吓得没敢动手。可他们没动手，不代表他们就没收钱！”
“真的，小的在京城有些名气，一直都是帮某些官宦人家做一些斩草除根的脏事，小人知道很多大户人家的阴私！还有，小的知道这个收钱办事的圈子，别看朱大公子新官上任，把京城一再清理扫除，可小的这些人藏在最深处，他却不知道！”
“只要您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马，小的愿意出面指证！”
原本只以为抓到的是小虾米，可现在听这番话，张寿不禁笑了。虽说不是什么大鱼，但这至少是一条挺肥美的泥鳅。虽说他对于所谓各家大臣的所谓阴私其实也不感兴趣，但他还是看了一眼跟过来看热闹的杨好和郑当。
在他那冷峻的目光注视下，两个少年不情不愿地低头退了下去。而这时候，张寿才看着阿六道：“试药的事情，我之后再问你。给我把人带去密室！”
得到了张寿这样的吩咐，阿六这才翘起了嘴角，随即上前拽起江卓儿的头发直接拖走。比起他刚刚拖人，此时那简单粗暴自然更甚。
而头发被揪，头皮剧痛，虽说很想拼命挣扎，但身上三处中箭的地方都尚未剜去箭头，若是再顽抗说不定会被打残，倒霉的江卓儿不敢挣扎，只是在那拼命求饶：“六爷，饶命啊！张学士饶命啊！小的真只是受人指使，而且小的不完全是贪财，是别人拿小的家人要挟……”
然而，最不喜欢旁人多话的阿六却是用一个动作回击了他这喋喋不休。人直接掏出一块手帕，简简单单塞在了人的嘴中，恰是堵住了人后续那些话。
等到把江卓儿带到了张寿书房地下那一座完全独立且隔绝的密室，阿六点起油灯后，见对方环顾四周，整个人颤抖得如同筛糠似的，他就笑了起来。
而他这笑容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那简直是比鬼都可怕。再加上江卓儿看清楚这密室墙壁上钉着铁链和镣铐，那墙壁颜色也仿佛有些深沉，仿佛浸透了血迹，虽说没看到十八般刑具，但哪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良善之家会在地下设这种刑房吗？
京城人都说这位少年成名的张学士温文尔雅，貌若谪仙，可如果看到这一幕，他们一定会醒悟到之前那都是错觉吧？这哪是谪仙，这是九幽归来的人魔才对！
想归这么想，站直了也是一条凶汉的江卓儿却不敢露出半点怒色，眼见阿六毫不费力地将他双腕双脚扣死在墙壁上的镣铐中，不敢抗拒的他只能咿咿呜呜拼命想要说话。
好在这一次，他听到了一个如同仙乐一般的声音：“阿六，把堵嘴布除了吧，免得一个不好他鼻塞了，人就闷死了。”
阿六斜睨了被锁在墙上满脸哀求的江卓儿一眼，这才随手取出了那块堵嘴的帕子扔在地上。眼见人大口大口吸气，他就转头看向张寿，仿佛是在问，可要继续吓唬此人。
而张寿却摇了摇头，随即淡淡地说：“你刚刚说什么很多官宦人家全都在你们这地下圈子里雇凶做一些乱七八糟的脏事？”
“是是是。”江卓儿恰是点头如小鸡啄米，恨不能用最诚恳的话语来打消对方用刑拷打的念头，用赌咒发誓的口气说，“小的要是敢有一句虚言，管教天打五雷轰！小的现在就可以告诉张学士您，孔大学士家的孔九老爷，他就曾经……”
没等人说出孔家具体有什么阴私，张寿就不紧不慢地打断道：“孔九老爷曾经做过什么事，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既然你能信誓旦旦地说出孔九老爷找过你们，那么，今天重金雇请你来拦截阿六的人是谁？”
“或者也不用说是谁，你只要告诉我，人是哪方的！别拿什么空口白话糊弄我，我要线索，要证据。如果证明你有一句话是虚言，那么，你就不用活了！”
王卓儿好容易在心里盘点出那些能拿出来讨价还价的讯息，可被张寿这附加条件猛然一砸，他登时暗自叫苦。
历来在黑市找人干脏活的，那都是恨不得在自己身上附加层层伪装，从而让人没办法识破。可即便如此，他们这些私底下做事的人，却也能够通过下手的人，得利的人，寻觅出蛛丝马迹。而他就更加心思缜密了，每每接上一笔这样的活计，他甚至会悄悄跟踪接洽者。
哪怕那些人往往都很小心，而且也不过是大人物推出来的角色，但十趟里头也能让他抓住八九趟线索，至于失手的那一两次，还是因为找他谈妥了生意的人不过数日就死于非命。
当然，他在小册子上记下的这些讯息，是打算将来老了残了干不动这一行之后，再敲诈那些大人物一笔，拿钱后销声匿迹用的，却没想到今天会用来当作买命钱。
而这一次接下拦截阿六的事，他本来觉得风险挺高，在谈妥生意之后，他就如法炮制跟踪追击，果然就被他发现，人竟是在他之后还联络了好几个黑市上有名的干脏活之人。
可是，当他一一记下那些同行，随即顺藤摸瓜，打算跟踪那人到老巢之后，再观察谁和此人联系时，结果却阴沟里翻了船！须知他素来天赋异禀，鼻子比狗都灵，因此在接洽时，就往对方身上偷撒了特制的药粉，谁知道那味道竟是消失在了一家京城有名的澡堂子外头！
他原本还打算随口胡诌一个幕后主使来糊弄，可张寿挑明了要线索，要证据，江卓儿只觉得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讷讷难言，可瞥见一旁那个自己伏击无果的少年阴森森一笑，他不禁高声叫道：“我不知道幕后主使的是谁，但我知道其他几个接任务的人是谁！”
“还有……张学士要是对那些阴私不感兴趣，我……我愿意为您牵马执蹬，效犬马之劳！”

第七百零七章 夜无澜而晨惊
一个送上门来哭着喊着求愿为门下走狗的家伙要不要？对于张寿来说，这是一个根本不值得考虑的问题。他难道是吃饱了撑着吗？家里一堆可塑性很强的小家伙不用，阿六亲自在京城内外踩了一圈挑回来的，品行还不错的帮手不用，却用个黑市出身干脏活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日后兴许也需要人干脏活……还能有人比阿六干得更利落？
因此，从江卓儿口中问出那几个也接了这个任务的家伙是谁，他就冲着阿六勾了勾手，等到不管不顾地把江卓儿丢在刑房中，随即带着阿六出去到了书房，他就直截了当地说：“能联络到花七爷么？如果可以，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这刑房里没刑具，唬不了多久。”
“今晚不行。”阿六非常直接地摇了摇头，见张寿有些错愕，他就郑重其事地说，“今晚可能会出事。我没证据，就是感觉不对。”
张寿并不迷信，但对于所谓的第六感，他却不敢不信。毕竟，对于他这种在和平年代生活得太久，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大多数时候也一直在安逸中度过的人来说，他对于危险的预感无限近乎于零，顶多也就只能从形势的变化中判断出危机。
此时此刻，被阿六这么一说，他想起当初和朱莹在村里听到临海大营发生营啸叛乱的情形，再想想这几天一环扣一环的事变，赫然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不禁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那轻松写意的表情也不见了。
“我知道了。那就依你，此人就先关着不用理会，也不用派人去哪里报信，以免出去的人在这夜间有什么损伤。你亲自去布置一下防戍，我这个外行就不指挥你这个内行了。”
被张寿称作是内行人，阿六自然非常高兴。他神采飞扬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就大步往外走去，可没走两步，他又重新回转了来，却是犹犹豫豫地说：“疯子虽说训练了不少人，但火候还浅，不如您和娘子去天工坊吧，那里安全。”
听到这样一个很合理的建议，张寿正要答应，可突然就心中一动，隐约有个念头。
要知道，地下密室和密道这种事物，在这年头本来就是富贵人家的最后退路，再加上深藏地下，易守难攻，真的遇到什么绝路时，甚至还能立刻转移，以至于不少密道甚至还有自毁装置——当然，自毁绝对不会用火药……
谁能受得了自家房子底下安着一个火药库，随时可能轰的一声炸上天？
但密道密室之类的东西，却还怕两样东西，一是水，二是火。水攻是怕人引水倒灌，好在这年头大多数人不会失心疯到把攻城的这种手段用在对付密室密道上。
至于火，烧塌密道这种事那自然是不存在的，因为火势很难蔓延到地下，但问题是有火就有烟。在这种空气流通全都靠通风口的年代，防烟那是完全不现实的，烧了一片房子之后，四面空气中全都是烟味，密道也不可能幸免。
然而，水攻火攻这种非常手段暂且不提，密道若要易守难攻，还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密室密道的位置很隐蔽，别人不知道。
可是，他这张园前身是庐王别院，他接手之后不但没有重新开挖过这些玩意，甚至阿六还特地踩了一遍，把密道和密室的位置绘制成图纸后禀报了皇帝。当然这只是表面文章，这座张园从前归于皇家已经很久了，那些密室密道哪里还有什么隐蔽性？
醒悟到这一点，张寿不禁皱眉问道：“话说不同于这书房后头的那间密室，天工坊的另一边我记得是有出口的，那些出口真的可靠吗？”
阿六在别的地方颇有些木讷，但在这种专业问题上，他的反应却很快：“少爷你是怕出口被人发现，于是反攻进来？”
见张寿点头，他就若有所思地说；“我听疯子说，那里从前是顺天府衙一个推官亲戚的铺子，不怎么起眼，所以庐王把人彻底笼络到手后，出口就设在了那里。但那里现在是司礼监的一处善堂。当然，司礼监这三个字不会挂出来，那座济民善堂在京城还有点名气。”
说到这里，他就很认真地说：“不过，这座善堂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去过，里面祥和宁静，氛围不错。但是，我想少爷不需要狡兔三窟，所以我把密道和密室图送上去之后，就告诉疯子，把密道出口全都封堵住了，我还让疯子过来设了机关。”
家里这些内务，张寿一概撒手不管——作为根基浅薄的外来人，他既然坦然接受了皇帝说是卖，其实是送的这座宅子，又全盘接受了花七来帮忙训练府里人手的计划，那就是坦然把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皇帝的目光之下，所以，阿六说的这件事，他只隐约有一点点印象。
他这么忙，哪来时间管这些？
因此，他也懒得细想，直截了当地说：“连历代皇陵那种层层机关夯土，都抵不住打盗洞的盗墓贼，更不要说咱们家里这区区封堵住的密道出口了。”
阿六本待反驳，可越想越觉得张寿这说法不无道理。于是，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开口说道：“那这样吧，少爷整理一下东西，晚上就住到娘子那里去，别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张寿见阿六撂下这话就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阿六跑断腿，可他觉得自己这担心也不是没道理，因此就没有再提醒什么，等回到书桌前随便清理了一下，继而就把一沓稿纸放进了木匣子，披上氅衣抱着木匣子就出了书房。除了书稿，他没什么要紧东西。至于自己背后那被人当作是刑房的密室里，还有一个俘虏这种事，完全被他忘记了。
这一夜，张寿是在吴氏院子里东厢房那张雕花大床上睡的。虽说骤然换了环境，而且近来风波迭起，但大概是白天太忙，晚上过来时，又被吴氏这位养母狠狠唠叨了一通的关系，他根本没什么力气东想西想，回房洗漱，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然而，也许是太累了，他是接连不断地做梦，每次惊醒之后几乎毫无滞涩地迷迷糊糊继续做梦。如此一个接着一个，当他最终被一阵呼唤给叫醒的时候，恰是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见面前赫然是吴氏那张熟悉的脸，仍在恍惚的张寿竟是愣了一愣。
而见他这幅光景，吴氏不由得想到了小时候他魇着的情景，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见人一愣之后略有些尴尬地躲开，她这才醒悟到如今张寿不但年岁渐长，还已经知道，两人不是亲生母子，这样的亲近就有些不妥了。
于是，她立时把帕子塞回了袖子里，随即笑道：“阿寿，半夜的时候阿六派人来回报说，抓到了几个潜入进来的贼人。他让我不用告诉你，等天亮了再说，我想想就等到了卯时。这会儿是还早，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是想叫醒你说一声。”
“不如你今天就别出去了，回头再睡个回笼觉？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样子，请一天假吧。”
阿六擒贼什么的，张寿虽说心中一沉，但也不算太担心，可吴氏授意他今天请假，他这才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就只见外头看不见什么光亮，仿佛仍是漫漫长夜。
喉咙有些干渴的他冲着吴氏笑了笑，没有回答，却想去取一旁小几上的茶盏。而吴氏见状连忙夺过了茶盏，随即倒了内中冰冷的残茶，却是从蒲包里又去倒了一杯。虽说也没比刚刚的茶水温热几分，但她递来给张寿时，还是低声说道：“日后临睡，在外头吊一壶水吧。”
见张寿不置可否，低头喝茶，她就又说道：“也免得你半夜渴时，只能喝这冰冷的茶。”
“娘，没事，平日阿六在旁边，茶壶是温在厚厚的棉被里的，随时随地都有温热的茶。”说到这里，张寿就穿了袜子，披了衣服下床，因笑道，“至于家里进了贼人就要请假，这也有点小题大做……这样吧，等天亮了之后，派个人去外头探听一下。”
知道自己刚刚躲开的姿态兴许会让吴氏有什么想法，他就主动握了握吴氏的手：“娘，我答应你，这要是人打探回来，外头也不太平，我今天就请假。这要是外头没什么大事，我就晚点儿去九章堂。你别看我刚刚满头大汗，那只是做梦太多。”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要不是你又忙，遇见的事情又多，怎至于如此？”
吴氏虽然心疼，可张寿都这么让步了，她也不能再固执，叹了一口气后，就让开地方给张寿更衣。赵国公府借调过来的两个妈妈虽说正在手把手教导家里那些丫头，可张寿身边穿衣服这些事，素来除了阿六不假手他人，而她也无意去考验那些小姑娘的自制力。
毕竟，想当初张寿在村子里时，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乃至于一丁点大的女孩子们，谁不喜欢成天跟在张寿后面乱看乱跑？
等到张寿装束停当出来，她见人连头发都梳好了，就连忙开口说道：“我派个人去叫阿六过来吧，你亲自问他？”
知道吴氏这次是绝对不会让他和阿六联手隐瞒她，张寿也就爽快点了点头，当下就命人打了水来洗漱。温水漱口刷牙，冷水洗脸之后，他总算觉得精神为之一振，索性就用冷水里拧出来的软巾又在眼睛上敷了一阵子。
而趁着张寿在洗漱的时候，吴氏已经急急忙忙让人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了。好在不一会儿，她就看到自己派去的杨妈妈亲自提着食盒回来了。
“小厨房还在生火，大厨房里徐婆一夜没睡，做了好多菜包，所以阿六那边才有力气熬夜做事，听说少爷起了，她就让我带了十个回来。下头炭火加热，应该不至于就吹凉了。”
张寿没想到大厨房那边竟然忙了整晚。虽说徐婆子并不是看上去那么老迈弱不禁风，因为做包子这种事，那也并不是看上去的那般轻松，光是大量绿叶菜要清洗干净，揉面剁馅拌馅等等，就要忙活很久，更何况因为太受欢迎，每做一次，那就是一百个。
于是所需的面粉和青菜，全都需要很大的量。她又不愿意假手他人，所以家里并不常做。
想想老人家一宿没睡，他顿时也有些歉意，可当那食盒端到面前打开时，他看到那微微发黄却胖乎乎的包子，肚子忍不住就更加饥饿了起来，立刻想都不想地抓了一个在手，随即把食盒推到了吴氏面前，自己则是三下五除二地就消灭掉了手里那一个。
而吴氏见他这毫无顾忌的吃相，想起外头人人都说张学士仪表风度如何如何，不禁会心一笑——在她看来，也就是在自家人面前，张寿才会这般无所忌惮。
而张寿一口气吃完，发现吴氏依旧没动，他只好又提醒了一声，却是又示意杨妈妈等人自取。虽说其他人一再客套，但眼见吴氏吃了一个就摇摇头，张寿则是三个下肚就表示够了，她们还是各自分掉了剩下的。
毕竟，徐婆子一旦做菜包，家中上下人口多，一分就没了，哪怕她们百吃不厌，却依旧没办法逼着那个年纪一大把却很固执的老人家多做。谁舍得浪费？
而等到一群人都大略填饱了肚子，阿六方才带着安陆姗姗来迟。
虽然一宿没睡，但阿六却依旧显得精神奕奕，而之前总管门房的瘸子安陆，则是一身杀气尚未敛去，两人身上衣裳虽说并不见什么血迹，可依旧能嗅到一股血腥气。饶是吴氏之前已经知道有贼人潜入，也不禁面色发白。这难不成是杀过人了？
阿六神态如常地对吴氏和张寿行过礼，一开口就简简单单地说：“夜里前后进来两拨贼人，总共八个。”
见阿六说得简略，吴氏和张寿母子全都看向了自己，安陆只能代为详细解释道：“娘子，少爷，昨夜丑时过后，共有两拨贼人潜入进来。一拨是从外头翻墙进来的两个人，因为别人发现，我很快就带人围堵了上去，但这是声东击西。真正的杀招，是天工坊里另一头密道出口被人挖开，潜进来了六个人，结果中了机关，死了四个，重伤了两个，全都拿下了！”

第七百零八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寿只不过是因为阿六说让自己躲去天工坊，临时想到了家里这密道密室之类的，如果不是单向而是双向通行，也许会留有隐患，所以顺口就对阿六提了一提。他安全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一语成谶，有人从密道另一头出口打起了他这里的主意。
然而，事实证明，就算他没有想起那一茬，就凭花七布置的那些机关陷阱，也足够用来阻敌了——从密道出口总共进来六个人，四个死了两个重伤，这就是铁证！
虽说天工坊内有不少关秋和叶孟秋杨詹这样的技术宅，但还有不少强壮有力的工匠，此外大概还被皇帝吩咐花七掺过沙子，二三十个人中，有自保之力的估计是不少的。面对几个重伤员，一群壮汉抡了锤子工具一块上，大概来人也讨不了好。
因此，他不像吴氏那般心有余悸地倒抽一口凉气，而是若有所思地问道：“天工坊里的人和东西都完好无损吗？”
“我把人都撤出来了。”阿六非常认真地说，“杨詹不肯，我直接把他扛出来的。”
想想那个饿死了都不出屋子的杨七少，张寿只觉得阿六这处置简直是雷厉风行。而接下来……接下来他当然不用问了，都有了杨七少这样一个反面例子，其他人就算再把那座地下工坊当成家，也绝对是乖乖撤出，毫无二话。
而一旁的安陆虽说管着另外一头，可看到阿六依旧平铺直叙，不表功也不多言，他只能代替阿六说：“六爷把天工坊中所有器具都转移到一个单独密室上了锁，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六爷还在抓获了那两个重伤的家伙之后，安顿好机关，又亲自从出口出去了。”
“那座济民善堂如今已经在咱们张园的控制之下，一个人都没跑掉。”
一个人都没跑掉？这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什么意思？张寿心里很懵，但脸上却是大写的镇定两个字：“哦，一个人都没跑掉？那里头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
安陆见张寿笑看着他，阿六也看看他，一点都没有亲自解释的意思，他不禁哭笑不得，却还不得不担负起了解释说明的任务：“那济民善堂，总共有总管一人，管事四人，杂役十多个，总共收养了一两百个孩子，分男女照看，所以还雇了看护的妇人大概十几个。”
“六爷出去的时候，那些孩子大多睡熟了，难以确定是被下药还是本身就睡得早。总管被绑在他的屋子里，管事四人，两个下药被迷昏了，还有两个就是潜入者之二。杂役里头有七八个被关在屋子里，剩下的也在潜入者之中。也就是，这很明显是早有预谋。”
“对了，我后来从那通道口过去增援六爷时，正好看到通道那一头还留着工具，其中有特制的尖镐，钢口磨损得很厉害。而后，我从一个俘虏口中问出，之前填埋封堵通道的时候，就是那帮潜入者中的一个主理的，所以在那个时候就动了手脚，便于此后能够重新掘开。”
说到这里，安陆突然顿了一顿，见吴氏面色忿然，而张寿则是身体微微前倾，面色异常凝重，他就知道，张寿是明白了此中那点猫腻。
“公子，这件事情，司礼监恐怕脱不开干系！”
张寿见吴氏一副大惊失色的后怕表情，他就立刻安慰道：“娘，别想那么多，司礼监中有害群之马，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哪怕之前皇上才下狠手清理过一次，也不免有人漏网。幸好花七爷早早就在被封堵的出口附近布设了重重机关陷阱，别人一出来就直接撞了上去。”
“那些机关陷阱也许确实强力，这次也确实发挥了用场，可这要是阿寿好不容易找来的那些能工巧匠还有能人异士，之前一不小心撞上去怎么办？岂不是白白送命？”
见吴氏少有地抱怨连连，却是一副意难平的表情，显然是对这座宅子也有了某种疑虑，阿六就补充道：“我对关秋他们说过，后头那块是禁区，靠近者死。”
少年用很平淡的口气说出这句杀气腾腾的话，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警告在先，谁若不听，那死了就死了。”
吴氏被阿六这话噎得作声不得。而这一次就连张寿也不由得庆幸了起来——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固然循规蹈矩，但也有些人那是好奇宝宝，说不要去的地方却偏要去，如若因为这种情况而一不小心折损掉一个两个诸如关秋杨詹这样的，那他简直要哭死！
他只能端着一张严肃的脸告诫道：“阿六，今次的事情，你务必告知关秋那些人，让他们都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千万不能做。免得日后有人不听你的！”
而阿六对于这话反应很平静，只是简简单单应是，今天已经饱受惊吓的吴氏却忍不住了：“阿寿，你这是还要让人继续用那密室作为工坊？这也太危险了，就算是这次出口再次被封堵住了，下次怎么办？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娘，你这担忧我明白，所以这一次，出口那座济民善堂，我要了。”
张寿哂然一笑，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司礼监的善堂既然不是藏污纳垢，就是被某些人当成掩护，那这地方补偿给我这个受害者，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我会亲自出面去向皇上请求，想来司礼监家大业大，不会吝惜区区一座济民善堂的！”
才怪！
安陆差点失口迸出了这两个字。要知道，京畿其他各地以及宣府大同开办善堂，那还算容易，可要在京城里拥有一座规模这么大的善堂，而且还要隐瞒和司礼监的关联，可想而知有多不容易！张寿这简直是想要硬生生从对方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而他没想到的是，张寿在还没有把善堂要到手之前，竟然又另外吩咐了一件事：“不要觉得原本那总管以及几个管事杂役被绑了又或者下药了，就真的与昨夜之事无关。阿六，你和安陆亲自去甄别一下，我不管你们是威吓也好，是诈唬也好，总之能问出多少是多少。”
“至于我……”张寿笑看了一眼分明忧心忡忡的吴氏，他就开口说道：“我回书房去写奏疏，虽说很对不起学生们，但我总不能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总得向上头诉诉苦。当然，刚刚那个请求，我不会写在奏疏里。”那得是私底下去和皇帝“哭诉”！
吴氏只要张寿姑且别出去就好，别的事情她也顾不得理会，此时自然连连点头。而等到张寿叫了阿六和安陆一块跟着往外走时，她陡然想起据说是出城去接大皇子的朱莹，不由得又出声叫道：“阿寿，若是可以，再派个人去赵国公府问问莹莹眼下如何。”
“咱们家尚且进了贼人，我就怕她那儿……”
发觉吴氏说了一半就陡然打住，张寿哪里不知道她是担心万一乌鸦嘴说中了，当下就回头笑道：“我知道了，一会儿就派人去打听。不过娘放心，莹莹她从小就是最好运的人，今后也会一直好运下去的！”
虽说吴氏还远远没有到年纪大了的程度，但并没有受过太多教育的她不可避免地素来迷信，此时张寿着重强调朱莹的好运，她想起朱莹的生平，顿时如释重负。等目送张寿离开，她不由得念了无数声阿弥陀佛，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敢在这种时候贸然离家去寺院烧香拜佛。
她若是遇到什么变故，那还是小事，连累张寿以及家里人奔忙，那却是添乱了！
而张寿出了院子，并没有更多地吩咐阿六和安陆，而是打发了他们去做刚刚吩咐的那件事。然后，他也没有先去天工坊中查看什么景况，而是先去慰问了一下自家的员工和客人。
员工当然是关秋这样签过契约的，以及杨詹这样因为交换条件而留下，之后也定过契约的，至于客人，包括邹明等三位举人，方青和宋举人，以及近来迷恋天工坊中那些器具，常常在九章堂和这里两头转，昨夜正好停留在此的叶孟秋等四人。
因为昨夜那厮杀全都发生得快结束得更快，客人没被惊醒，情绪相对稳定，只有常常熬通宵的杨詹对天工坊暂时封闭这件事非常失落。至于潜入的贼人和幕后指使者诸如此类的问题，虽说有人问了，但听张寿表示还需细查，暂时还不能确定，也就没人继续追问下去了。
毕竟，近来京城事多，无头公案实在是太多了。
而当张寿安抚完了人，回到书房，用自己如今终于有板有眼，却依旧缺乏灵秀的书法，以及平铺直叙的文笔，来酝酿这一封奏折的时候，在这大清早时分，京城街头也正如同昨夜张园的这一场变故一般，体会到了秋风扫落叶的滋味，也不知道多少人心惊胆战。
从蓬门小户，到名门绣户，从官宦门庭，到草莽之家，当一队队官兵从大街上呼啸而过时，那还只是惊吓，可当有人突入自家大门的时候，那种惊怒绝望就是相同的了。
某位正在书房枯坐了整整一夜的老侍郎，听到外间那越来越大的动静，分明是有人闯到自家来了时，他在惊慌失措之后，面孔就死寂了下来，竟毅然决然地将一个瓷瓶中的药水全数倒入口中。当一大队人马悍然闯进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具七窍流血，气息全无的尸体。
当然，这种极端的情形并不是遍地可见。至少，奉命行事的东西北中四大兵马司虽说按着名单抓人，领队的兵马指挥心里发凉，但最怕的反而是巡城御史事后找麻烦。唯一庆幸的是，顽抗又或者求死的人还真没见过几个，倒是高呼冤枉，连声咒骂的人，见了很不少。
而半夜就被丫头诚惶诚恐唤醒的孔大学士，那就没有张寿至少睡够了这份幸运了。
得知外间驰马不绝，似乎是有兵马通过，他自然又惊又怒，虽说知道风险很大，但还是第一时间派出一个精悍随从，出去截下街头一队兵马，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在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他这个内阁大学士的光环，还是使得那个随从带回了重要的情报。
昨天夜里，皇宫之内，竟是有一二十个宫人纵火，幸亏发现得早没被点着。而除此之外，赵国公府、秦国公府、楚国公府，以及吴阁老张钰等处，都有贼人意图潜入，结果被警惕性十足的几家人或擒下，或打退。而更匪夷所思的是，这些贼人打的旗号恰恰是，拥立大皇子！
孔大学士在听到这个旗号的时候就差点没气晕过去，毕竟，想当初他也是嫡长制的拥护者，虽说没有如同某些如今被扫进犄角旮旯言官似的，拼命叫嚣应该立大皇子，但催促皇帝早立东宫，暗示既有嫡长，何必犹豫，这种态度却还是做过的。
大皇子被革除宗籍，对于他来说这就已经够头痛了，可他却不敢把赌注全都压在三皇子温和仁厚，不计前嫌上，所以，和张寿在经筵上当众打擂台，那也是为了想要揭开张寿的真面目，把这么一个三皇子特别有好感的家伙从东宫讲读的队伍中撵出去，然后塞进自己人。
可如今他推荐的人固然也成了东宫讲读，但三皇子最信赖的人还是张寿，而今这场拥立大皇子的闹剧，那更是如同重重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孔大学士不敢夤夜派人去见其他交好的大臣，思来想去，就想到了自家隔壁的堂弟，当着太常博士的孔九老爷。好在是至亲，围墙上开了互通的门，因此他派人过去知会，哪怕是半夜清梦被扰，孔九老爷还是匆匆赶了过来。
然而，兄弟俩商量了半宿，却依旧没能想出究竟应该怎么应对。当然也不是没有对策，那就是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因为孔九老爷之前带来的朱廷芳重伤垂死那口信，孔大学士已经授意自己这边的御史上书，道是五城兵马司不可缺人，请求尽快派人署理了。
而夜里突然出了这番事情，虽不知道五城兵马司是谁居中调度，但之前那御史的上书却显得很有先见之明。如果可以把五城兵马司换成自己人，那至少也是一个收获。
眼看天色渐亮，虽说困倦已极，但孔大学士还是打起精神说：“今天还有早朝，也该洗漱更衣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回头列班入朝的时候，总能打听到。你之前不是说，太常寺还有人说敬妃不该不给谥号的吗？你记得找个机会痛斥此人伪善，但记住，千万不要上书。”
孔九老爷会意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我明白了，上书会显得凉薄，但当众呵斥，却会显得我懂分寸。”见孔大学士点头，他正要再说什么，外间突然一阵喧哗，紧跟着，却是一个亲随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老爷，有一队兵马把咱们大门给围了！”

第七百零九章 抄家？堵门？
饶是孔大学士自诩为这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在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却只觉得浑身汗毛乍起，背心发凉，那种无与伦比的恐惧感一瞬间弥漫了全身。而相比他，孔九老爷那就更惊惶了，他甚至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兄长。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会有兵马围了咱们家？”
虽说两家都是独立向外开门，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孔字，孔九老爷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小小的太常博士是什么分量，心里就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日享受了兄长身居高位的好处，如今却要被牵累。而孔大学士在最初的惊怒过后，却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慌什么！之前二皇子沉船的消息传过来之后，我大清早出门的时候，外头还不是多了不少锐骑营的卫士在那站着？后来我出门的时候，他们也随行护卫。说不定这一次也是皇上因为这一夜兵马乱窜，到处都是惊弓之鸟，所以才加派兵马过来，安大臣之心。”
嘴里这么说，孔大学士心里却极其没底。昨天朱莹带了两百兵马出城去怀柔接大皇子，这根本就不是秘密，再加上派去各家重臣府邸站哨和护卫的兵马，这至少就去掉了近千人……如此一来，满员也不过三千人的锐骑营还能剩多少人？
怎么还可能分出人马来增加他这样阁老的防护？上次他这边可是拨来了四十人！
可心中预感到出事了，孔大学士却想不通到底是哪方面出事——毕竟，作为朝中最顶尖的那一撮人，他平日里当然也少不了算计，但他在某些地方却是坦坦荡荡的，至少他自信家里不可能有人掺和到昨夜这拙劣的变故中。于是，他最终语气镇定地吩咐了下去。
“时辰不早了，我快要出门上朝了，先派个人去门口问问怎么一回事。”
门外报事的亲随先是听到里头九老爷惊慌失措，随即却发觉自家老爷依旧镇定自若，这匆匆忙忙赶出去的时候，他自然就顺口把孔大学士那态度和话语传给了其他人。一时间，原本惶惶不安的孔家上下，这才总算是有了主心骨一般安定了下来。
而那亲随为了邀功，干脆也没叫别人去门外，而是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从角门出去。看到一队兵马正在门前，他就走上前去，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我家老爷正要上朝，敢问各位军爷此来有什么事？若是急事，我现在就禀报我家老爷。”
见那些骑在马上的兵卒一时面面相觑，仿佛没人敢出头，那亲随顿时更加昂首挺胸，心想自家老爷这等内阁重臣，甭管何时都是受人尊重的。
要知道，就连当年睿宗皇帝反正登基，把英宗皇帝那几个逆子杀的杀囚的囚，随即为英宗皇帝发丧的时候，还不是要借重当时那些部阁大臣？若非如此，现如今的废后敬妃，后来在当今皇帝登基之后，怎么会当上皇后的？还不是因为皇后家里是当时的名臣？
只不过，皇后简直是被家里人教得太愚蠢了，不像他们孔家的千金，在家里就样样精通，嫁出去之后，个个都是顶尖当家主妇。
文官们只要站在公心敦促皇帝早立太子，这怎么也算不得罪过。就算真的因为此事触怒了天子，又或者在别的事情上犯了错，于是落得个黯然罢官归乡闲住的下场，但绝对不至于闹得太大！
江阁老不就是个很好的前例吗？赵国公在前头打仗，人在背后散布流言，还纵容御史大加攻谮，最后除了罢官，也不见什么太大的处分！
而这亲随理直气壮的话，很快也迎来了同样针锋相对的回答。
“时辰不早了，我也知道孔大学士要去上朝，所以自然不敢惊动他老人家。”
嘴里说着老人家三个字，但当说话的人策马徐徐来到对方跟前的时候，那亲随就只见对方形容英伟，但脸上却有一道刀疤，此时赫然面带戏谑：“我是为了太常寺孔博士来的。我刚刚派人去那边门上问过，听说大半夜的孔大学士就把隔壁孔博士请了过来，我没弄错吧？”
那亲随乃是孔大学士最心腹的人，哪里会不认得这面有刀疤的年轻人便是朱廷芳？一想到自家老爷和九老爷昨天还在商量朱廷芳重伤之后如何如何，尤其是正在紧急盘点能够总领五城兵马司的人选，还让御史上书尽快填补空缺，他就觉得惊骇欲绝。
好在此事顶了天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却出了错，反正老爷也不是亲自捋袖子上阵，因此他立刻竭力挤出了一丝笑容：“原来是朱大公子。大公子如果是为了九老爷来的，他如今就在书房和老爷说话，您若要见他，小的这就进去请了他出来？”
“真没想到，我这个遇刺‘重伤’的忙活了一整夜，孔阁老和孔博士居然也忙活了半宿，真是辛苦了。”
朱廷芳顿了一顿，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昨天孔博士到处对人说道，说是撞见我那未来妹夫派人给我买补药，号称其中还有能续命的老山参，足可见我这伤势不轻。多亏了他这么四下宣扬，以至于一拨一拨人跑我家探伤，我那二弟应付得辛苦极了。”
见那亲随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朱廷芳却笑眯眯地说：“多谢他这么替我四处散布流言，以至于昨夜那些奸贼自以为得计，所以继续他们那大逆不道的计划，结果被我顺藤摸瓜一锅端了。如此看来，孔博士却也是劳苦功高，大皇子这一败，皇上得记他一功。”
明知道朱廷芳这是在说反话，那亲随自是心中狂跳。然而，孔九老爷到底做了些什么，他又不能确定，此时唯有在那边赔笑，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见朱廷芳终于说完了，他只能挤出一句我这就去禀告老爷，随即一溜烟似的跑进了门。而他出去时镇定自若，回来时却面如土色，孔府其他人看在眼里，才刚安稳下来的人心不免再次浮躁了起来。一时间，那恰是群魔乱舞。
哪家都有明里恭顺，暗则心眼极多的刁仆，眼瞅着主人兴许要失势了，那自然是大难来时各自飞，于是，各处管事照管不到地方，那真是以讹传讹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最有市场的一种论调，就是孔大学士犯了弥天大罪，外间那队兵马就是来捕拿这位内阁重臣的。
之所以派了这么多人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籍没家产奴婢？至于没冲进来，只是稍留体面。
因此，在孔大学士正因为那亲随带回来的消息而大发雷霆时，孔府下人中间，一种非正常的恐慌情绪正在迅速蔓延。好整以暇等在大门口，无视阴沉天空以及阵阵寒风的朱廷芳，当看见角门前有下人鬼鬼祟祟在那张望的时候，年纪轻轻却阅历丰富的他立时心中了然。
他轻轻伸出手摇了摇，示意自己身后的兵马不要反应过激，随即就饶有兴致地盯着孔府的那东西两侧角门。果然，当瞧见外头人并没有什么阻止的行动之后，一个揣着小包袱的人试探性溜了出来，还一副出门办事的模样，竭力镇定地往外走。
而随着这第一个人毫无阻碍地顺利离开，很快，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短短不到一刻钟，朱廷芳就笑眯眯地看着足足五六个或提包袱或浑身鼓鼓囊囊的人从东西两侧的角门离开。
虽说他不确定在自己没看到的地方，诸如什么侧门、后门乃至于围墙，是否都有人匆忙逃窜，是否会被拦下，但他很确定，这种逃亡很快就会成为一股不可逆转的潮流。很快，他终于看到了喜闻乐见的一幕——有个中年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东张西望地从门里出来了！
直到这一刻，朱廷芳这才直接引马上前，径直堵在了那汉子面前。果然，他就是这么一站，对方立刻就瑟瑟发抖了起来，却是连头都不敢抬地问道：“这位大人……”
“连独轮车都推出来了，这是不打算回来了？”朱廷芳似笑非笑问了一句，见人讷讷难言，他就淡淡地说，“像前头那些人似的揣个包袱溜之大吉，我还能只当成没看见，但像你这样似乎一家一当全都要搬走，我要是再装成看不见，就说不过去了。”
那中年汉子顿时面色煞白。他仍旧不敢抬头看朱廷芳的脸，却是低头缩着脖子说：“大人，小的是当初主动写了靠身文书投效孔府做了下人，但实则并不是奴婢，身契钱一分一毫都没拿到。小的在外头还有父母长辈要养活，恳请您发发慈悲……”
听到靠身文书这四个字，朱廷芳顿时哂然冷笑。
那些当官的人家每每仆婢上百，可哪里就真的全都是家中世仆又或者正经买来的仆婢？其中没根基的那些人，有一大堆都是乡人又或者闲人看着人家科场过五关斩六将，金榜题名做官之后，于是自己送上门去求为奴，还特地奉上了靠身文书，也就是身契。
只不过，当官当到孔大学士这阁老的份上，家中竟然还会有所谓写了靠身文书之后为奴的下人，还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哦，你既然说你是写了靠身文书后进孔家的，那什么时候写的靠身文书，有多少年了？你要是信誓旦旦地说什么这两年才写了靠身文书进府的，那就给我趁早滚蛋！”
见朱廷芳骤然翻脸，那中年汉子终于吓得再也站不住了，慌忙就在独轮车之后跪了下来，赌咒发誓似的说：“小的那靠身文书写了十三年了，当初进府的时候不过二十一岁，那会儿孔大学士还只是孔学士，夫人正想要招个园丁，小的正好会花木手艺，就主动上了门。”
“若是定了雇佣的活契，小的就要每日来回，府里不包食宿，只给一千文工钱，但要是写了靠身文书，府里不但包食宿，也给一千文的工钱。小的是家里次子，家贫无妻，也就横下一条心央人写了靠身文书。”
见朱廷芳照旧似笑非笑，一点都没有放一马的意思，那中年汉子只能带着哭腔说：“小的贪图安逸，再加上家里人也贪图官宦府邸家人这点虚名，所以就一直安安稳稳呆在了这里。可小的也对得起那点工钱，孔府的那花园也是京城有名的！”
“可这功劳全都被管园子那个陈金冒领了，赏赐也都是他拿的，小的也就只有那一贯的死工钱！不过是银货两讫的交易而已，如今老爷有事，凭什么要我一个园丁一同受牵累？”
听到这里，朱廷芳终于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巴掌，见那中年汉子又惊又喜地抬起了头，仿佛以为他很赞同这番话，他这才笑了起来。
“靠着人家谋生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纵使赏赐厚此薄彼也敢怒不敢言；如今觉得主人家遭事就要出门躲灾，划清界限，以示不是一路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好了，滚吧，你到时候别后悔就是！”
他策马让开了道路，见那中年汉子先是一呆，随即感激涕零地跪下磕了个头，爬起身后推起独轮车就飞也似地溜了，他这才伸出手指勾了勾。下一刻，一个赵国公府护卫就急忙赶了过来。
“跟上这家伙。竟敢当着我的面信口开河，有意思。”朱廷芳冲那推着独轮车的汉子努了努嘴，眼见自家护卫立时点点头，却是下马从另一边绕了过去，他不禁笑开了。
果然，不过一会儿，朱廷芳指名要见的孔博士人没有出来，但刚刚派出去的那个护卫却已经匆匆赶了回来。来到朱廷芳身前，那护卫就小声说道：“人推着独轮车出了门前大街之后，就丢下独轮车远远绕着孔府围墙转了一圈，发现几处门都有人看着，他就到了后门，假借自己是孔府在外办事的下人，又进去了。”
“呵呵。”发现自己竟然猜着了，朱廷芳不禁再次笑了起来。
哪家园丁要弃主而逃的时候，不走花园那边的后门，却反而从东西角门这种地方逃跑，还推着这么显眼的一辆独轮车？这不是普通的下人，说不定是孔府哪房觉得不妙，试着派人推车出来试探试探，车上装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果然，不过须臾，孔府东西角门再次有两个人推了独轮车，车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匆匆出来。可他们准备的一大堆说辞却压根没有用武之地。因为人才刚一出来，就被朱廷芳一个眼神给拿下了。直到这时候，朱廷芳方才一字一句地说：“搜一搜，看看是什么！孔博士既然迟迟不出来，看来我只有亲自去见他了！”

第七百一十章 有其妹必有其兄
朱廷芳口中的孔博士，也就是孔九老爷，那确实是不敢出去。
孔大学士那个心腹亲随转述的朱廷芳那番话缠枪夹棒，孔九老爷那是听着就觉得腥风血雨，只觉得自己出去之后，说不定就被朱廷芳当胸直搠一刀，坏了性命。毕竟，只看人还生龙活虎出现在这儿，就可见昨天晚上这一夜跑马，说不定都是对方一手主导的。
既如此，他怎么敢去见这位煞星？他不要命了吗？别看自家兄长是内阁只缺一个名义的首辅，可人家要栽赃他一个什么罪名还不容易？
因此，哪怕孔大学士雷霆大怒，那是指着他的鼻子就是一阵痛骂，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骂他以讹传讹，把一堆人都带到了沟里去，孔九老爷那也咬死了不松口，口口声声我是孔家人，大哥难道你就眼看我没命吗？总而言之，他只希望孔大学士能把朱廷芳请到这说话。
于是，这动静把孔夫人顾氏给惊动了过来，而孔九老爷的妻子九太太赵氏，听说门上先前有人找自家老爷，此后门前长街又被兵马的围了，也慌慌张张找了过来。妯娌俩一碰面却还来不及弄清楚外间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就只见暴跳如雷的孔大学士揪住了堂弟的衣领。
“要不是因为你听着风就是雨，我怎至于错断了形势？现在朱廷芳只是客客气气请你出去说话，还不曾带着兵马冲进来拿你，你就在这畏畏缩缩的，你这进士白考了吗？这点胆气都没有，做什么官！”
这眼看竟是要打架了，两个女人终于彻底着了慌。顾氏深知孔大学士在宗族中就有自大的名声，有多少指望他提携的人受挫，就有多少人恨他；而赵氏更知道自家老爷虽说是进士，但考中时都已经四十了，还是三甲，最终靠着孔大学士这个兄长才当到了正七品太常博士。
这兄弟两个厮打的事情如若闹出去，那真是当兄长的无光，当弟弟的没脸！
所以，两个女人不假思索地齐齐扑了上去，而随行的仆妇见这状况也都赶忙上前帮着自家女主人。花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把怒极的孔大学士给拽开了。而这时候，孔大学士的两个儿子并两个儿媳妇也匆匆赶了过来，恰是全都满脸焦急。
然而，这里还正乱哄哄的，孔大少爷才刚问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外间竟是喧哗更甚。
顾氏顿时恼将上来，大声喝道：“去个人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别以为外头有什么兵马就是了不得的大事！谁若是再吵闹，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这话若是在平时，那自然令行禁止。可此时此地非但没有任何效用，原本跑出去要传令的那个仆妇竟是满脸骇然地又重新退了回来。面对这一幕，别说顾氏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太太，就是她那两个儿媳妇，也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果不其然，那仆妇退回来没多久，外间就有人闲庭信步一般走了进来。只见人身姿挺拔，按剑而行，脚下黑靴踩在那青石甬道上，分明落地无声，每个看的人却都觉得那好像就踩在自己心里一般，沉甸甸得让人心中打鼓。
而孔大学士则是在震惊之后，忍不住厉声喝道：“朱廷芳，你竟敢擅闯我孔家？”
“不告而入，谓之闯，但我客客气气请人带话，叫孔博士出来，可孔博士却把我和麾下那些人马撂在门口快两刻钟了，这难道就是孔家的待客之道？既然有人不把我放在眼里，那我只能自己进来了。”
朱廷芳寸步不让地把孔大学士给噎了回去，见人恼恨地怒瞪自己，他却只当没看见，目光直接转向了孔九老爷：“孔博士好歹和我那未来妹婿昔日同称一声博士，可行事为人，实在是差太多了吧？你就这么想要我死吗？”
孔九老爷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虽说忌惮赵国公府朱家的人在朝中比比皆是，但有江阁老以及几个御史的教训在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他哪里敢应朱廷芳这么一句要命的话？
因此，刚刚才被孔大学士揪过领子，于是有些衣冠不整的他不得不狼狈地赔笑解释道：“朱大公子您言重了，我怎么会！我就是昨天偶尔撞见张学士家中那个下人，都是他说错了话，我才会错了意。您千万别怪罪我大哥，都是我的错，悔不该错听人言……”
“呵呵。”朱廷芳再次笑了一声，“阿六是做多过于说，再加上对无关人等不喜多言，所以没事琢磨他的人，很容易就被他带进沟里去。可谁要你们爱瞎琢磨？而且瞎琢磨也就算了，还上外头信誓旦旦说什么我快死了，这是一句悔不该错听人言就能了结的？”
见孔九老爷一时如同泥雕木塑，他就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本奏疏，非常随便地挥了挥：“昨夜虽说忙碌得很，但我还是偷了个闲，弹劾你和令兄的奏疏已经连夜写好了。之所以要见你，只是为了当面告诉你一声。”
孔大学士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弹劾的时候还要当面告诉你，这是何等嚣张，何等狂妄！
可就因为孔九老爷那多此一举，他想要反唇相讥，可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能在那生闷气。然而，这却还没有完。
“哦，对了，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运筹帷幄，又是在宫中闹事，又是一拨乌合之众在各家闹事，简直是破绽百出，可居然牵连进去一个礼部汪侍郎，吏部和工部两个主事，想想也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莫不是疯了吗？”
“更疯的是，我只不过想问汪侍郎几句话而已，可他竟然直接就仰药自尽了，也不想想他活着事情还说得清楚，死了那就随便别人泼脏水了！而工部那个褚主事却居然还痛心疾首地说，他只是为了坚持嫡长。”
说到这，朱廷芳就对着孔大学士笑了笑：“想当初，如他这样建言的人真挺多。”
孔大学士终于被激怒了：“朱廷芳，你若想拿这个罪名构陷于人，那你就打错算盘了！我等当初建言立储，全是一片公心！立嫡也好，立长也好，全都是在当时的情境下秉公而言！再者，如今既然无嫡，两个兄长全都有罪，太子自然当立！”
“哦，是这样吗？”朱廷芳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如果真的如孔大学士你这般说，你家中下人论理也应该知道你这般见地，更应该见多识广，为何稍有动静就弃主而逃？要知道，刚刚我进来之前，门口还截下了两个推着独轮车准备往外头运家私的。”
“啧啧，一匣子一匣子的金珠，那真是连我都看花了眼！”
这一次，孔大学士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一时怒瞪顾氏和赵氏，可就只见妻子和弟媳同样满脸惊怒，他立时醒悟到两人好歹也是当家主母，不至于这么愚蠢短视。果然，当他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媳妇时，却发现自家长子面色惨白，而自家长媳摇摇欲坠。
这下子，他要是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就枉为多年大臣了。他一时气得须发皆张，可只怒瞪了两人一眼，他就下定了决心，怎么也不能承认此事。
关起门来，他就是把自己这个愚蠢的长子打死都行，把长媳休了也行，但如果传扬出去兵马临门，自家长子一家人却忙着转移细软，那真是整个孔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比刚刚他这堂弟孔九老爷死不肯出去面对朱廷芳一个样！
孔大学士当机立断地否认道：“那定然是有刁仆趁乱借机偷盗家中财物，既然朱大人截了下来，那就任凭你处置好了！”
见孔大少爷夫妻一脸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朱廷芳就不紧不慢地说：“哦？是有人偷盗孔家财物吗？兴许有可能，那两匣子金珠之外，还有好些看着简朴，其实料子却很上等的衣裳。至于那些金珠首饰，式样精美，不少还是镶宝嵌玉，号称是送去西四牌楼一家布行的。”
听到要送去西四牌楼一家布行，顾氏这个当婆婆的也顿时丢下了最后一点侥幸——家里谁人不知道，那家布行是她长媳的陪嫁产业！平日长媳还老是在背后抱怨她偏疼小儿媳妇，如今做出这蠢事，却也不想想，如果家里真的遭了大变，身为孔家妇，那也是一并论罪的！
只听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死了，娘家来要回嫁妆的，却没听说过夫家获罪，已嫁之女的嫁妆还能不在籍没之列……她这长子也竟然糊涂了，真遇到事把金珠细软送出去有什么用！
虽说心头恨得要死，但顾氏却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却是低下头歉然说道：“老爷，都是我平日宽纵了家里人，以至于一旦遇事就乱了套。”
虽说知道家里下人纷纷跑路，这其中朱廷芳很可能耍了什么花招，但孔大学士此时实在是压抑不住火气，哪怕知道并不应该过分责备妻子，他仍是发了怒。
“你这家里是怎么管的，一个个乌七八糟上蹿下跳，回头拿了我的帖子去顺天府衙，追缉那些逃奴！”
然而，他这才话音刚落，朱廷芳就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说到逃奴，之前我还在门前拦下过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家伙，可他口口声声说是受雇于府上的园丁，当初不过是贪图豪门家奴的安逸，这才写了靠身文书，投在门下为奴，说话时涕泪齐流，我就放了他走。”
“我倒是有些好奇，难不成以孔家如此大族，世代书香门第，也竟然会随随便便收外头那些投效进来的人？”
“简直荒谬，此等人既然这般自称，你就当真了吗？”孔大学士此时都快气得七窍生烟了，“我孔家是何等清贵门庭，怎能如某些暴发户似的家伙，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收！”
朱廷芳知道孔大学士这是指桑骂槐，不外乎是说张寿根基浅薄，哪怕得了那一座偌大的张园，家中能用的人手却不够，不但从乡下紧急调上来一批，而且还由阿六在市井招募了几个，乃至于关秋杨詹这样的，也都是定了契约留在家里的。
这还不算寓居张园那越来越多的客人……
若是从前，对于这样一个准妹夫，朱廷芳嘴上维护，心里却少不得膈应，可现如今他却不这么想了。不是因为阿六无意间帮了他一个很大的忙，狠狠坑了他之前就很想对付的孔大学士，更是因为他昨夜得到消息赶去张园时，却发现井然有序，安然无恙。
一个有担待且有能力，而且又明显和朱莹情投意合的人，这也许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因此，他冷淡地看着借题发挥的孔大学士，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嗤笑道：“昨夜遭受到袭击的府邸，除却我家里还有几家勋贵之外，还有内阁吴张两位阁老家里，住有岳山长等人的雅舍，此外则是我未来妹夫张寿张九章的张园。”
“只不过，相比孔大学士这府里下人以为大祸临头各自飞，张园那边不但一举擒获所有贼人，而且所有人等毫发无损，就那么多来自五湖四海之人，也不见一个弃了主人自己逃命的。相形之下，孔府这治家确实还得要改进改进。清贵之家和暴发户，相差就那么大吗？”
说到这里，眼见孔大学士整个人都似乎要爆了，朱廷芳这才潇潇洒洒轻轻一甩袖子：“好了，我该说的也已经都说了，告辞！”
可他转身还没走几步，突然又停下了脚步，恰是头也不回地说：“我都忘记了，之前皇上拨给孔大学士你的人，那是防外贼不防内贼的，我进来这会儿，还不知道有没有人又跑了。”
“毕竟，我那些亲随虽说已经拦下了两个推车窃盗主人财产的刁奴，可总不能把你家里出来的人都拦住。那样的话，传扬出去说不定就变成我堵了你家的门，禁止所有人进出了。我可不是舍妹，我这个人做事，毕竟还是要讲理的。”
你讲个屁道理，你还不如像朱莹那样蛮不讲理地堵了我家大门，这样我还有地方讲道理！孔大学士眼见朱廷芳就这么施施然地消失在了自己视线中，又是憋屈又是愤怒的他一下子觉得眼前一黑，竟是就这么一头栽倒了下去！

第七百一十一章 跋扈，早朝
“老爷，老爷！”
出了院门，听到背后院子里传来了好几个焦急的叫唤声，朱廷芳哂然一笑，这才对之前守在院门前的两个护卫和一个中年人微微一笑：“看来孔大学士是被他家里那些刁奴给气坏了，回头立时去个人到太医院，甭管是院使还是院判，总之叫个杏林好手过来！”
跟来的西城兵马司卢指挥刚刚在院门口全程旁观了朱廷芳和孔大学士交锋的经过，亲眼目睹了人挤兑得那位内阁大学士气怒交加，如今很可能还犯了什么老毛病，他又是佩服，又是惶恐。然而，现在不是他要不要下朱家这条船的问题，而是……他根本就下不了船！
因为昨夜这连续不断的抓人，朱廷芳号称是奉旨行事，而今来见孔九老爷，哪怕更多的只是来示威……可万一这也是皇帝授意呢？
因此，卢指挥见两个护卫凛然应是，他也连忙跟上自顾自往外走的朱廷芳，却是不住地恭维人在昨天夜里英明神武的指挥。虽说往日这样的马屁一般都是拍在马脚上，得不到朱廷芳一个好脸色，但今天他这位顶头上司却显然心情不错，竟是笑了两声。
“什么英明神武，这些日子梳理京城内外人等，我早就知道大皇子往日在京城期间和哪些人往来最频繁，全都派了人盯着。”
在二皇子沉船的消息之下，朱廷芳怎会不提防着大皇子趁机有所动作？毕竟，那母子三人就没有一个聪明的，用正常聪明人的思路去衡量他们，那一定会大错特错！只是他没有想到，大皇子不是个聪明人也就算了，不是聪明人的家伙竟然还有那么多！
走出孔府东角门，朱廷芳见在此等候的护卫牵马迎上前来，他就接过缰绳一跃上马，随即徐徐策马上前，对着刚刚随同自己过来的那几十号人微微颔首：“昨夜一宿辛苦，人人有功，今日早朝时，我自然会向皇上替你们请功。”
说到这里，他听到背后护卫轻声报说扣下的两个奴仆以及金珠等物，他就满脸无所谓地说：“先把人和东西都押回西城兵马司，审问过后，就立马断个分明，不要再麻烦顺天府衙了。这种很容易判的官司，何必那位近来太辛苦的宋推官劳神？”
他突然顿了一顿，侧头瞥见卢指挥就在自己身边，他便淡淡地说：“至于那些缴获的东西，给我清点一下，拿出一半犒劳上下。他们孔家自己治家无方，出了那等背主刁奴，却还要劳动兵马司的人来收场，这点东西是大家该得的。”
这话他并不是私底下对卢指挥说，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时间，上上下下也不知道多少人露出了喜色。
朱廷芳为人严苛不假，但还有一点，那就是大方！之前在京城内外的这连场清理之中，五城兵马司也不乏抄过家，但凡试图夹带的，全都会遭到极其严厉的处置，因而几次三番下来，那赫然是汰换了三分之一的人。而但凡手脚干净清白的，都一一记录在案。
据说是朱廷芳请示了皇帝，五城兵马司按表现另发奖金。至于钱从何来，据说是在那一系列抄家之中拿出了一部分，剩下的才没入国库。当然，朱廷芳绝不承认这一点。而昨夜一宿寒风确实是辛苦得很，可既然有所得，那当然是没人觉得苦！至于连当朝阁老家奴仆夹带出来的钱财被搜捡出，朱廷芳却拿来私分是妥当还是不妥当……这会儿却没人理会。
撂下这话，当收队回到西城兵马司，留下自己身边两个护卫协助清点之后，朱廷芳就匆匆回了直房更衣，随即赶往了东华门。在准备弹劾孔家兄弟时，他也做好了被弹劾的准备。
在这等寒冷的天气，上朝自然是一件苦差事，此时也不知道多少低品官员正在缩着双手跺脚取暖，因而看着华服名马前来的朱廷芳，就有不少官员交头接耳，殷羡向往的不少，惊惧忌惮的不少，而仇恨厌恶的更不少。
然而，朱廷芳早就习惯了这等视线，此时只当寻常。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那个圈子，却只见父亲赵国公朱泾正在和秦国公张川谈笑，一旁隔着点距离，襄阳伯正冲他直乐。于是，他就没有先去父亲他们那边，而是径直走向了襄阳伯。
“世伯这是笑我什么呢？”
“我笑你如今一出现，比你爹煞气还重！看看这些家伙，难道不是避你如同避瘟神？你爹这沙场拼杀大半辈子才有了现在的威风煞气，你这才多大，以后还怎么了得？我倒是乐得看笑话，你爹要是日后压不住你这个儿子，那就有意思了！”
饶是朱廷芳知道，襄阳伯是张家那三兄弟里最直接也是最暴躁的一个，货真价实的有什么说什么，绝对不会考虑什么祸从口出，他仍是不禁苦笑了起来。
可紧跟着，他就只见对方又对自己嘿嘿一笑：“你这就要当新郎官了，居然也不知道行善积德，还在那杀杀杀。你家那请柬我收到了，本来还考虑去不去的问题，不过就冲着你这不怕事不躲事的脾气，我去喝你一杯水酒！”
“不过事先说好，贺礼那是没有的！我家昨夜可是也进了贼人，都快被偷光了！”
“好歹也是伯爵，功勋彪炳，居然连一点贺礼也要吝惜？你被偷光，我怎么听说贼人瞬息之间就顺手就擒了？”朱泾却悄然过来，似笑非笑反问了一句之后，见襄阳伯张琼瞪了他一眼，随即就干脆以眼望天不理人，他也不和这夯货一般计较，父子俩旋即就到了一边说话。
见这一幕，张琼想起自家长子虽说还算有点出息，但和人家赵国公府这麒麟儿相比却差得很远，别说是他，就连长兄那楚国公府里的几个也是一样，他就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羡慕，低头叹了一口气。可就在这走神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襄阳伯怎么独自站在这儿？”
尚未来得及抬头的张琼见人一身衣衫仿佛是文官行头，心想哪个文官竟然会跑来兜搭他这种武将，可等抬起头来，见面前赫然是张寿，他就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来干什么，你不是不上早朝的吗？”
就算我真的不上早朝，也只有你老人家会这么直截了当发问了！张寿刚刚一路走来，简直是集体注目礼的待遇，可别人只是纳罕、惊疑、不解甚至敌视，再加上他没几个交好的官场同僚，师兄陈尚书和几个相熟的还没来，因此襄阳伯这话可以说是道尽了别人心头疑问。
他唯有耸耸肩道：“襄阳伯你这话问我……我去问谁？我一觉睡到大清早，这才知道家里出了事，可这还没等完全搞明白下头都是怎么料理的，宫中就来人召我上朝！”
而张寿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不远处朱泾和朱廷芳父子朝他看了过来，仿佛都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些讶异，可紧跟着，他便发现，未来岳父和大舅哥的目光好像落在了他的身后。
他立时扭头一看，却只见是岳山长和徐山长肖山长联袂而来，全都是穿着东宫讲读官特赐的袍服，和他此时的袍服乍一看没什么太大区别——毕竟，哪怕本来并无品级，为了表示对东宫师的尊崇，皇帝对所有讲读官都特赐了五品服。
用朱莹的话来说，那就是辛辛苦苦升官的他吃亏了。而张寿怎么都想不出来，一年多就直窜五品，他这如果叫辛辛苦苦升官，那别的熬上十几年的官员又算什么？
彼此毕竟是同僚，而且这三位并不是洪山长那样的老顽固，张寿就上前笑着打了个招呼，一问之下就得知，和自己一样，他们也是被皇帝特召来的。等到听说昨夜雅舍那边竟然也有人侵入，结果是被杀了一个，抓了五个，逃了两个，他方才大吃一惊。
如果说派人从司礼监所有的那一家善堂试图侵入天工坊，幕后那家伙还算是有些头脑的话，那么，派人侵入那三位山长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天文术数老学究所在的雅舍，那这用意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图什么？
而看到张寿的表情，岳山长就试探问道：“莫非张学士家里也遇袭了？”
不等张寿回答，他背后就有人越俎代庖地说：“不止张学士，还有赵国公府、秦国公府、襄阳伯府、渭南伯府……吴阁老和张大学士那儿也进了贼，好在都被击退了。总之，这些贼人就好似无头苍蝇，哪里都去撞一下。”
听到是朱廷芳的声音，张寿少不得转身含笑打了个招呼，而朱廷芳回礼过后，又笑吟吟地对岳山长三人拱了拱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最好笑的是我遇到了个拿着弩弓行刺的贼人，居然也在街头被人传了一番我重伤垂死的流言，传得最起劲的竟然是太常寺孔博士。”
“不过这些贼人来处大多都已经查清，所以昨夜方才京城一夜跑马未绝，我刚刚还特意去了一趟孔府，孔府居然有下人当我是去兴师问罪的，竟卷了孔府的家私溜之大吉。还没到主人问罪就弃主而逃，这等下人简直让人笑掉了大牙。”
原本还有人想质问朱廷芳几句，可听到孔府两个字，猜测朱廷芳说的应该是孔大学士，而且听到事情进展，登时大多数人就打了退堂鼓。
招惹这个煞星干什么？孔大学士这会儿人都还没来，家里的笑话倒是要传遍了，这不是没事自己找不自在吗？
张寿倒是很想问问朱廷芳具体细节，毕竟孔大学士倒霉对他来说，那是非常喜闻乐见的事，但须臾就已经有人过来拍手通告，他不得不先和岳山长等人退回了自己的班列。等到列班进了东华门，排班上朝，热身子被冷风一吹，那真叫一个冷。
也难怪当初开国太祖复唐时旧制，并不是每个官员都要日日早朝——如明朝那种上朝只说三件事，还是纯粹表演性质的早朝，还是没有的好！而且，大冬天上朝，不少时候还是露天上朝，那简直是君臣一块找虐，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而如今的早朝虽说定了大致议题，但末尾可以加上至多不超过三件事，还可以群臣辩论，这就像是把影视剧中的场面搬到了现实之中，因此虽说累人，但至少没有那么无趣了。
于是，一番例行故事的礼仪过后，当几件早就决定好的大事在朝上公开宣布之后，皇帝就抛出了昨天从白日到黑夜的那一连串事件，这下子，犹如打了鸡血一般精神振奋的人，那何止一个两个。尤其是出来痛陈昨夜之事的巡城御史，那简直是字字泣血，痛心疾首。
可对于这些人连上朝说话时，都喜欢咬文嚼字用骈文排比的方式，张寿就着实有些烦躁无语了。好在他如今给人的印象是精通算经，别的稀松，所以见交头接耳的人不少，他就趁机拽着一旁的岳山长问道：“刚刚那一连串的华丽骈文，都在说什么？”
岳山长见张寿问得如此直接，根本就不怕自己笑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苦笑张寿这豁达的态度。
但他如今也想得通透，知道和张寿贸然相争是下下策，因此略一思忖就笑道：“他是指责令舅兄擅作主张，撇开巡城御史行事，不遵制度。而那番骈文……嗯，就是拿某几种动物来打个比方而已，用典比较晦涩。张学士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看很多人都脸色茫然。”
见对面不少勋贵武臣皱眉的皱眉，不解的不解，就连文官当中也有人面露不耐烦，张寿顿时笑了起来。掉书袋这种事，老师可以，但金殿奏对时，御史做这种事就贻笑大方了。
果然，那如同背诵奏疏似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就已经重重拍了两记扶手：“好了，不用卖弄你的文采！巡城御史乃是旧日制度，但往年督五城兵马司时，却不见内外城治安有多大改观。朕还听说，此前也不是没有人想清理京城内外，还一个朗朗乾坤，结果却是巡城御史和兵马指挥相互掣肘，而不是相辅相成？”
见刚刚那个出口成章的巡城御史登时面色惨然，这位天子就一锤定音地说：“日后巡城察院专设一地，和兵马司指挥分衙办公，免得相互掣肘。巡城御史只管监察，若兵马指挥有失察之处，再行举劾。至于这次，记朱廷芳过失一次，昨夜功劳另赏！”
一锤定音解决了争端，皇帝方才词锋一转道：“几位东宫讲读官据说昨夜都受了惊，因而朕特召你们入宫问询。可有人和贼人照面过吗？”

第七百一十二章 墙倒众人推
今天张寿等人应召上朝，觉得奇怪的官员不在少数，等到听说昨夜有诸多人家遭遇贼人闯入，这其中就包括张园以及岳山长等人所住的雅舍，他们也就恍然大悟了。
然而，皇帝在听完巡城御史弹劾朱廷芳跋扈之后，定下了功过赏罚，就立刻问张寿等人，而不是赵国公秦国公等府里同样遭遇了贼人的勋贵，一众朝臣不免就嗅出了不一样的滋味来。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目光都汇聚到了张寿等四人的身上。
于是，几位本来还庆幸自家免遭一劫的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此时就有些酸溜溜的。同样是东宫讲读，那些贼人却没上他们家里，这是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无足轻重？
岳山长先看了一眼张寿，见人含笑冲着自己点了点头，仿佛是风度绝佳地示意自己先开口，又斜睨徐山长和肖山长时，发觉两人那眼神与其说是默然，还不如说茫然，仿佛是在对自己说，我们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不知道，他顿时万般无奈了起来。
昨夜被惊醒之后，他自己先是差遣学生出去询问，而后又亲自出去查看了一趟，可却没见其他人出来打听动静，此时肖山长和徐山长既然装聋作哑，他不得不担纲起了出面的职责。他出列行过礼后，就言简意赅地解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回禀皇上，臣昨夜被惊醒之后，听学生进来禀告似乎是雅舍进了贼人，想起臣和学生们都习练过武艺，若有万一兴许能帮得上忙，所以就出去了。”
“但臣赶到的时候，地上只有斑斑血迹，但贼人却没有看到，只听雅舍一个饶舌的杂役说，当时有人突然翻墙进来，还点燃了火箭似乎准备纵火，好在皇上派来的锐骑营兵马反应极快，不但当场斩杀了一个贼人，其他的也一举擒下。”
“臣当时自然是如释重负，毕竟，臣和学生们并不希望需要我们用上武力，因为那就意味着到了最坏的时候。后来，北城兵马司的人也到了。臣那时候见到了朱大人，也是从朱大人口中这才得知，贼人竟然不止来了雅舍，其余多地也有擒获。”
说到这里，岳山长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加上“如此悖逆犯上之徒，实在是令人发指，恳请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京城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可想而知皇帝一定会严加惩处，就不用他再来画蛇添足加上这样的语句了。
岳山长这话听上去面面俱到，但实际上却什么都没说——毕竟，他根本就没看到贼人来犯，两相厮杀的一幕，按照科场评卷时的判例来说，那就是典型的文不对题。可是，当徐山长和肖山长歉意地表示，他们晚上睡得很死，于是什么都不知道时，也就没人怪岳山长了。
毕竟，好歹还出去看过一个究竟，仔仔细细问出一些东西的召明书院岳山长，可不是比另两位茫然无知的要好得多？这么大的动静却依旧酣然高卧，这得是多大的心啊！
这三位等同于什么都不知道，对此，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就看向张寿道：“九章，你呢？昨夜你张园那边据说也进了贼人，你也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臣连日繁忙疲惫，确实一觉睡到天亮，具体情况确实是不太清楚。”
张寿气定神闲地说出了这句话，瞥见那些朝臣不少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至于真当成果然如此，还是觉得他在推搪，他当然无所谓，当下就不慌不忙地说：“但昨夜臣家里是阿六带人防戍，所以一大早被叫起之后得知有那么一回事，臣自然找了他来问了个明白。”
他将早晨安陆代阿六说的那些话再次转述了一遍，包括前头围墙进人虚晃一枪，后头密道封堵的出口被人突然偷掘开来，贼人由此潜入，至于花七那机关逞凶，他却略过不提，只说是阿六早早有所预见，在那儿守株待兔伏击，因此建下奇功。
可即便如此，张园腹背受敌，结果却一边四死两伤，另一边生擒两人的战果，也确实让众多朝臣倒吸一口凉气。
尤其是因为孔大学士早起临时病假没能出席，趁乱溜出孔家来参加上朝，想要观观风色的孔九老爷，听说之前被自家兄长骂作是暴发户的张寿，府里竟是有一批如此凶残的人，哪怕早知道张寿身边自诩管家的阿六很厉害，他也禁不住暗自凛然。
一个人厉害不足为奇，可张园那么大，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够照顾周全的！所以说，他之前之所以误传了朱廷芳遇刺重伤的消息，只怕根本就不是阿六无意泄漏，而是人故意泄漏的！
而皇帝则对潜入张园的贼人死了四个，另外四个遭生擒这个总体结果并不意外——要是阿六没这本事，反而倒不像是花七真正的衣钵传人了。
只不过，他势必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再召来阿六再问个明白——当然早朝之后他一定会这么做——因而，此时他便嘿然一笑，赞了一句果然名不虚传。可正当他准备继续问赵国公朱泾等人的时候，张寿却又开了口。
“另外有一件事，臣也不得不禀报皇上知晓。昨天晚上阿六先去了一趟锐骑营本部大营，回来时却遇到了有人截杀他……”
当着群臣的面，张寿淡淡地把江卓儿被阿六拿下之后，乃至于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出来的口供前因后果都娓娓道来，但仅仅是把话说到此人坦陈是干脏活的，就戛然而止。即便如此，能来参加常朝的这上百个文武大员，一瞬间遽然色变的竟然占了一多半。
哪怕是自己没干过的，却不得不拼命回忆审视，自己家里有没有不肖子孙，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以及那些实际办事的下人，会打着自己的名号接触那个肮脏黑暗的圈子。至于自己确实吩咐人去接洽过这些人物的，那更是紧张得一颗心都快跳了出来。
这其中……自然包括江卓儿供述出来的孔九老爷。
刚刚和宗族中最能读书，官也当到最大的大哥放对了一场，还被人揪着领子大骂，此后眼看孔大学士被朱廷芳一番话给气晕过去，他自己更是切身体会到了朱廷芳悍然闯入孔府之后，面对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要说担心当然是担心的，却还没到迫在眉睫的地步。
朱廷芳的报复顶多让他丢官去职——甚至还未必做得到，毕竟他虽说同进士出身，可出仕也有好几年了，没有同乡也有同年，没有同年还有师座，再加上他这些年长袖善舞，也颇结识了一些人，既然知道惹上了朱廷芳，他也不会束手待毙。
再者，长兄就是再恨再气了，却也不得不保他。
可是，张寿揭出来的事，那却很可能是要他命的！要知道，宗族那当然是全力支持他大哥的，落到他头上的资源和供给都相当少，而他为了广结人脉，花销又相当大，于是很多时候就不得不用点台面下的手段，巧取豪夺没少做过。
这要是某个圈子里的事情真的被曝光出来……他就真的完了！
见四周围那各色各样的目光往自己看来，可能有一大堆人会为之自危，张寿这才含笑说道：“阿六说，市井之中多有这等小人以自己知道官宦人家阴私为由招摇撞骗，所以那江卓儿此言不足取信。所以，要不是皇上刚刚问，臣就几乎要把这么一个人关得忘记了。”
“再多关两日，说不定人就直接被关死了……”
皇帝被张寿说得一乐。然而，张寿当着他的面说清楚了原委始末，甚至没有隐瞒这家伙是黑市那个圈子里的，他当然很满意。作为大明开国以来唯一的非正常天子，他年少时就曾经白龙鱼服在外溜达，长大之后更是亲自深入某些地方摸过底，所以他对某种勾当并不陌生。
此时此刻，他摸着下巴呵呵一笑，目光就落在了朱廷芳身上：“昨夜之事，既然都是五城兵马司主导，那么张卿所言之事，所言之人，都交给朱卿你吧。他府里那四个……不对，加上这个江卓儿，应该是五个活口，你派人去接手一下。”
因为张寿捅出的这个大新闻，皇帝对其他诸位勋贵大臣那边的贼人突然就没了多少兴趣——谁家里有阿六这样的怪物，生擒了第一个刺客之后，后续的人就都吓得不敢出手，也不怕拿钱不出手却坏了名声？群策群力地擒下贼人，到底不如单打独斗有意思……
于是，他就面色肃然地说：“昨夜之事，宫中有宫人意图纵火，宫外有贼人进犯勋贵大臣府邸，实在是近年来闻所未闻的大逆。那几个被擒的宫人已经招认，乃是听信了宫中散布的消息，道是宫人到年纪放出宫的德政即将废止，因此生恨，于是方才出此下策。”
见不少官员都露出了惊怒的表情，皇帝却抢在了有人说话之前，直接一按扶手站了起来。
“而宫外那些贼人是何情形，想来昨夜朱卿还来不及审问。嗯，不少人更关心那几家被五城兵马司光顾的人家，朱卿，你来说一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既然点了名，朱廷芳就站了出来。他可不像张寿用那般如沐春风的口气说一件极其严重的事，口气冷峻，字里行间都透着深刻的杀机，于是听的人哪怕与己无关，也不由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某位侍郎竟然仰药自尽时，那就更是好些人心有戚戚然了。
而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只有指向已经彻底没了指望的大皇子和已经死了的废后，那才是最不牵累他人的。尤其是昨天晚上一场虚惊，结果却整夜没睡好的吴阁老，这会儿也丢掉了什么与人为善的习惯。
与人为善，那是说与天子喜欢的人结交，没事给人示个好什么的，绝不是说和天子嫌恶乃至于痛恨的人还要虚与委蛇。否则，他也枉为天子应声虫了。
于是，随着吴阁老第一个站出来，痛心疾首地表示应该把大皇子召回京仔细勘问，附和的人竟是层出不穷。昨夜同样遭遇贼人侵入府邸，以至于伤了好几个家人的大学士张钰，最初还有些犹豫是否要落井下石，可眼见群情汹汹，他最终还是加入了附议的行列。
面对这幅情景，想起之前皇后母仪天下，大皇子和二皇子招摇过市，飞扬跋扈那会儿，张寿不禁颇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可这沧海桑田甚至都没有花费太久，别说二十年了，一年都还没有！也难怪朝中这些大臣们一个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种一翻船就兴许无人营救，而且还无数船桨打在试图重新攀爬上船的你身上那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而皇帝虽说素来不喜欢墙倒众人推，就如同听到二皇子沉船和敬妃的死讯时，他也一度震惊甚至于发怒，可昨夜这一连串事情实在是深深激怒了他。
他不是没有给长子留过机会，甚至于当初在人主动陈情挑担子之后，就放人去了沧州，心想若是人能够看到民生疾苦，能够有所长进，届时虚悬已久的东宫也许能够有个主人了。可人是用什么来回报他的？一场简直可称得上是可笑的民变？
而现在，看看这乱糟糟的事情！二皇子沉船的事故，也许真的是敬妃生前做的，只为了牺牲一个儿子而拯救另一个，反正被牺牲的那个也已经让她伤透了心。而敬妃求死，大概是为了博取人们的同情，毕竟历来废后只要一死，民间都会有伤怀惋惜的声音。
否则她什么时候吞金不好，非得那时候吞金？至于散布流言挑唆宫人在宫中放火……他却觉得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果然，事实也证明了确实是如此。
他刚刚在朝官们面前还有所隐瞒，因为昨夜他把楚宽亲自叫了过来，在自己面前一个一个问口供的时候，因为楚宽直接用凌迟、族灭以及连坐来威吓，大多数人扛不住那巨大的压力，其中就有人痛哭流涕地招认出是大皇子重贿。以天火示警为由，迫使皇帝废太子接回他。
尽管这只是一两个人这么说，但在两个宫人的住处，于她们所言的行李衣物中，还搜查出了几件金首饰，随即经过验看式样，查证出确实是当初内府记档，敬妃还是皇后的时候赏赐给大皇子的，皇帝就没办法不信了。
眼看群情激愤，皇帝却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任由一旁内侍高声宣道：“退朝！”

第七百一十三章 偏激
这一日原本并不是张寿去东宫授课的日子，而且早朝的时间也比往日来得长，因而他退朝后原本打算赶紧走，却没想到刚出奉天殿时，就早有等候在那儿的内侍截住了他，随即客客气气地说，皇帝召见。
因为岳山长等人也被召来了早朝，他就特意开口问道：“皇上除我之外可还有召见他人？”
这种问题照例并不算犯禁，但是，那看上去面相年轻的内侍却讷讷不敢言，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见此情景，张寿当然没办法再问，只能在旁人那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之下随那年轻内侍从奉天殿东，文昭阁北面的左翼门出去。
虽说他不常上朝，但宫城东面这块区域，他却是常来常往，所以出来时发现这里正对着文华殿后墙，慈庆宫西墙，他自然一点都不奇怪。然而，当那年轻内侍径直引领他去慈庆宫时，他就有些奇怪了。刚刚说的好像是皇帝召见，而不是太子召见吧？
那带路的内侍一路走，一路悄悄观察张寿，发觉人突然停下了步子，脸上颇有些疑虑，他就连忙也跟着停下，随即赔笑解释道：“张学士，皇上吩咐，一会就在慈庆宫召见您。此事想来已经传令给了慈庆宫中的太子，您一问就知道了。奴婢什么胆子，敢哄您？”
张寿想想也是，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任凭是谁也不敢搞出什么林冲误入白虎堂之类的故事——慈庆宫也从来没有什么讲读官非讲读日就不得入的规矩。他就是真的进了慈庆宫，那也不至于有什么事。
想想自己大概是被近来这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折腾得有些惊弓之鸟，但他也没有在那内侍面前流露出来，只是淡淡笑了笑。而他摆出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那年轻内侍也似乎不敢没话找话，直到把他送到慈庆宫高墙之下，人才非常突兀地吐出了声音很轻的一句话。
“张学士您还请多多提防楚公公。”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激起了张寿的警惕。他骤然侧头盯着对方，见人先是有些不自在，随即却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竭力表现出坦然，他就冷冷问道：“如若我将此言转告楚公公，你觉得你是什么下场？”
“那奴婢只当看错了人。”那年轻内侍不闪不避回答了一句，继而就躬身一揖。
“吕公公是楚公公的干儿子，之前因罪被黜，得知楚公公被贬慈庆宫后还几次三番派人捎东西，可楚公公非但一概退回去，还说日后情断义绝，以至于吕公公不得不长跪以示绝无二心，其余门下之人也纷纷一再表示忠心。他离开司礼监都如此，他重掌司礼监那又会是什么光景？”
“奴婢刚巧知道，张学士您家里密道出口的那座善堂是司礼监的。您想想闹出现在这样的事情，那会是谁倒霉？是已经不在司礼监的楚公公，还是现在的掌印，素来忠厚老实的钱公公？这事情闹出来之后，钱公公必定引咎请辞，楚公公难道不会重掌司礼监？”
面对这么一个竭力向自己灌输，楚宽居心叵测，绝对不可信的家伙，张寿禁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人是从哪方面看出他很相信楚宽的？
要知道，从第一次在月华楼永平公主主持的那文会上，见到一点都不像宦官的楚宽，还承蒙人出言替自己解围，而后更是说了一通薪火传承靠阉党的话之后，他对楚宽这个人的警惕心就一直都保持在满值。
因此，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端详了好一会儿，他就淡淡地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不论这番话是别人让你告诉我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提醒我的，你都忘记了一件事。”
“那就是……不要以己度人。楚公公是好是坏，姑且不论，但你又或者别人把司礼监掌印看得很重，他却未必。”如果不是这样，楚宽绝对不会因为之前那点“小事”，轻易就丢掉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此人应该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保住这个位子。
依他看来，在某些人一心一意盯着司礼监的位子时，楚宽已经把目标放在了东宫太子的身上，正在用自己的办法努力在三皇子面前刷好感度！
司礼监掌印的名位？
人家楚宽估计早就不在乎了，如果能够让三皇子信赖他，那么从睿宗，当今皇帝，未来皇帝，楚宽就能够将这三代天子的好感度统统刷到满值，那时候要干什么不行？
见那年轻内侍仿佛是因为没料到他的反应，脸色变得尴尬而惶恐，张寿就继续说道：“另外，你说吕公公还有其他人依旧把楚公公奉于上位，不敢违逆，我想那是因为多年积威，而不是楚公公真的要借此向人宣示自己随时可以回来。”
“说实在的，我倒觉得，吕公公又或者其他人，是去他面前赌咒发誓绝无二心也好，去表示忠心也好，以楚公公这个人的性格，大概会表示自己已经不在司礼监，一概不纳。”
那年轻内侍没想到张寿竟然会毫不迟疑地替楚宽说了这么一大堆话，一时间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笃悠悠的声音。
“呵呵，张学士刚刚这番话，楚宽实在是愧不敢当。”
见楚宽不慌不忙地从门里出来，那年轻内侍躲闪不及，骇得脸色煞白，仿佛是预见到了刚刚那番“劝谏”的后果，张寿就含笑说道：“楚公公何必自谦？你的为人，皇上如果不是清清楚楚，又怎会调了你来慈庆宫？要知道，之前还有人进言，慈庆宫不用识文断字的内侍。”
张寿着重强调了“有人”两个字，反正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就知名不具了。他见楚宽对自己会心一笑，就瞅了一眼刚刚那个年轻内侍，非常和蔼亲切地说：“不过，刚刚这位小公公说这些，大概也不是出于什么恶意，我向楚公公求个情，宽宥他一回，如何？”
楚宽微微一愕，继而就若无其事地一笑：“张学士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慈庆宫中一青衣，哪来的资格宽宥别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那就行了。”
张寿这才看向了那个越发哭丧着脸的年轻内侍，因笑道：“小公公听到楚公公这话了？不论你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为吕公公又或者别人鸣不平，于是忿然找我说到这些，还是别人通过你告知我这些，你既然已经把话说了，还让我和楚公公都听到了，那就已经尽你所能了。”
“所以，你不妨努力做好你自己的职责，擦亮眼睛看清楚楚公公接下来的举动，到底是如我猜测的一般，还是如你所说的一般。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得好好活着，可不要被什么人给害了，否则，那到时候可就真的是一个笑话了。”
楚宽听张寿用戏谑打趣的口气说起让对方保住小命这种事，他不禁哑然失笑：“张学士你既然这么说，那看来我得好好筹谋一下了，否则让他死了，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幸好我认识他……你是司礼监答应罗三河，我没记错吧？”
见楚宽竟然连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小人物的名字都记得，年轻内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番让他简直以为自己疯了的话。
“昨夜的事情很不小，乾清宫这次只怕是要换几个人，我虽说如今只在慈庆宫中执役，但承蒙皇上厚爱，大概还能说上两句话，回头就举荐你去乾清宫吧。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如你这般正义感强的小家伙，应该能活得很好。”
楚宽说着就对张寿笑道：“皇上对于那些嫉恶如仇，惩强扶弱的人，一向愿意宽容几分，当然，前提是他自己立身得正，否则说一套做一套，皇上就容不下了。”
心情大起大落，罗三河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慈庆宫的。而他那高一脚低一脚，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在张寿看来显得悲壮而又茫然，他当然由此更佩服楚宽这手段高妙。然而，他还没开口，楚宽就对着他点了点头。
“说实话，从之前来看，张学时你对我素来是无事则敬而远之，有事也就是彼此传个话，谈不上交情。我真没想到你竟然对我是刚刚那番评价，虽说我在宫中呆了三十多年，别说吕禅这样的干儿子，就连所谓的干孙子也有，同僚下属更是无数，却还不及你懂我。”
领着张寿往里走时，楚宽仿佛闲谈似的是说着话，而且也似乎并不在乎张寿到底如何想的，一面走一面满不在乎地说：“想当初若非太后，我大概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王府门外了。虽说无论是什么年头，贫民把无力养活的儿女扔在富贵人家门口很常见，但我不能接受。”
“哪怕我生来确实有缺陷，但那并不是父母弃养的理由！若是不想生，在孩子落地之前，堕下腹中胎儿就行了，何必让孩子来到人间？”
“而最好笑的是，我在王府平安生活了没几年，就有人以我父母的名义来和我接洽，要挟我为他们刺探王府情报。呵呵，一日养恩也没有，却要凭借生恩要挟我干这个干那个？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生而不养的父母，哪怕不是仇寇，却也和路人差不多，更何况还以此要挟！我当然是第一时间就悄悄禀报了当时的王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
张寿并不知道楚宽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个，但不得不说，人皆有八卦之心，此时此刻他听楚宽说着这陈年旧事，听得恰是津津有味。尤其是听到楚宽这言下之意是说，当初抛弃他的人很可能是别有居心，还要挟其作为内应刺探情报，他都简直忍不住呵呵呵了。
为了避免自己的认同会让楚宽会错意，虽说他也很赞同对方的话，却没有开口附和，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后来呢？”
楚宽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皮笑肉不笑地说：“后来，那自然是我配合太后娘娘，里外呼应，给那个想要指使我的家伙设下了一个一锅端的圈套。当太后那边把人一网打尽时，我也把那个捎信的家伙堵在一处院子里，他居然又惊又怒地嚷嚷，说是我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
“见我没有留情的意思，他又涎着脸说愿意为王府做事，还振振有词地说我既然有那样的缺陷，这辈子也爬不到多高，还不如成全了他，日后他身为兄长，一定会好好照应我……呵呵，这天底下竟然有人如此厚颜无耻，只以为凭着血缘就能让人为他做任何事情？”
“别说他只是所谓兄长，就是生身父母，我也想问，凭什么？”
直到这一刻，楚宽方才转过头来，淡淡地说：“要我说来，三口之家，别无亲眷，那是最好的。家中只有一个孩子，那自然大多数父母都要倾尽全力去养活，不会重男轻女，更不会厚此薄彼。只可惜，若真的都是这样一家三口延续下去，天下人口必定锐减。”
“这想法固然不切实际，但张学士想一想，哪怕大家族，同一辈的子弟从小也要争，就要抢，有人纵使再好的资质，却因为出身旁支而得不到应有的培养，有人纵使蠢笨如猪，却因为出身嫡脉宗房而有最好的东西。而那些甚至谈不上小康的小家族就更不用说了，多少所谓的读书种子，那却是全族倾力供给，为此不惜牺牲了其他人的前途？”
如果不是确定楚宽这番论调的基础在于否定几千年来聚族而居的宗族观，而不是宣扬独生子女政策，张寿几乎要认为眼前这人是穿越而来的！
而即便确定楚宽应该不是穿越者，张寿依旧对人这番激进论调惊叹不已——历朝历代都希望天下百姓最好维持在五口之家的程度，竭力抑制那些能够和地方官府抗衡的豪族高门，但那是因为从统治者的角度希望抑制豪强，和个人的不公以及牺牲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可楚宽却是因为自身的遭遇而另辟蹊径！他甚至很怀疑，如果这里不是慈庆宫，对方的发言会不会更剑走偏锋！
果然，当楚宽带他进入三皇子平日起居读书之处时，却是当着三皇子的面开口说道：“一夫一妻，夫妻和睦，而后，教子有方，立后公允，给不为后的诸子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家业……这些事情说来简单，但放眼观天下，一代能做到容易，但三代五代能做到却难如登天。”
话音刚落，张寿就听到了皇帝的声音：“楚宽，你这是在变着法子骂朕吗？”

第七百一十四章 相似却不同
张寿循声望去，就只见皇帝并不是坐在那儿等他和楚宽二人进入，而是赫然正带着花七从对面一处小门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他第一反应是楚宽谈论一家一姓兴旺发达的这番话被皇帝听到，于是以为是暗讽，可再细细一想，他又觉得很可能不止这么一回事。
难不成……楚宽之前自诉身世的那番话，也被皇帝听到了？
虽说皇帝这话是冲着楚宽去的，他大可以装聋作哑，可他刚刚毕竟是个听众，因而他只能打岔道：“刚刚楚公公对臣说了他的身世，后来一时兴起引申开来，其中大概有些语句不免不太谨慎，这也有臣追问细节的缘故，还请皇上见谅。”
虽然楚宽带张寿进来时一番话说得非常突兀，但三皇子听了却觉得心情复杂。从他的角度来说，皇后被废，方才有他如今入主东宫，可想起从小到大的生活，想到这段日子的诸多风波，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嫡母贤德，如果长兄雄才大略，他是不是更安于那样的生活。
而且，是不是天下家庭更应该一夫一妻？因此，眼见父皇责备楚宽，张寿却帮着说话，他下意识地就也想要开口。可下一刻，他却发现跟着父皇进来的花七竟是对他微微摇头。
犹豫了片刻，三皇子到底还是没有贸贸然开口。而下一刻，他却平生第一次惊惧惶恐了起来，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出言转圜当和事佬，这是不是错了。
“张寿，你用不着帮他说话！楚宽，你刚刚明着是说你那兄长，可你难道不是在骂你那生身父母管生不管养？没错，朕对大郎也是管生不管养，可那是朕不想好好教导他吗，皇后那时候防朕就如同防贼似的，自从有了儿子之后，她就变了一个人！”
“朕是没有给他们多少作为父亲的教导和提醒，但朕从来都没有亏待过他们，太后更没有！他们一应待遇都在三郎四郎之上，他们的老师也是皇后千挑万选，可他们后来成了什么样子？朕要不是把三郎四郎接过来养在身边，他们说不定早就被两个兄长欺压得没命了！”
“朕也想一夫一妻，就和赵国公朱泾似的，前有元配，后有继室，全都是情投意合，纵然一度误会十几年，但到头来还是能够重修旧好……可太后说皇家不怕儿子多，就怕儿子少，又举出了南宋皇帝不得不养子入继，汉末几代皇帝出自民间的例子，朕还能说什么？”
“朕知道不能凭借血缘让他们乖乖听朕的话，照朕的安排去成长，也知道违背了昔日对皇后的某些承诺，但她既然变了，朕当然也不得不变。朕在册立三郎为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觉悟，就是牺牲大郎和二郎也在所不惜！”
就在三皇子心头骇然，张寿在心里暗自叹息的时候，真正直面皇帝怒火的楚宽突然开口说道：“皇上既然早已想通，那奴婢刚刚那番话实在是画蛇添足。”
“……”
这一次，轮到张寿震惊了。他就觉得楚宽不会毫无缘故地突然对他剖明心扉，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说起几十年前的旧事——要知道，就算他替楚宽说话，人也不至于就这么把他引为知己吧？果然，闹了老半天，楚宽只怕是早就知道皇帝在附近，于是故意那么说的！
此时此刻，见皇帝气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原地爆炸，来上一句戏文里最常见的拖出午门，斩首示众，他顿时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看了一眼三皇子，认认真真地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找个借口把三皇子拖出去，把地方留给这对自幼相伴，关系密切的君臣，又或者说主仆。
然而，他却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就听到皇帝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张寿，你和你家阿六争执起来时，会怎么办？”
面对这个突兀到极点的问题，张寿忍不住愣了一愣——但下一刻，他就醒悟到，皇帝只怕觉得，他和阿六的主仆关系，与这位天子和楚宽有点相似。
可即便理解了这话的用意，他仍是故作茫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皇上，阿六从来都不和臣争执的。”
见皇帝有些不解，他就进一步解释道：“臣若是和他有了分歧，要么摆事实讲道理把他说服，要么他用实际行动力把臣压服。之所以争不起来，是因为他说不过我，我打不过他。我们就仿佛是互补的两个人，所以大多数时候彼此忍一忍，那就过去了。”
“当然，臣也不是什么都忍着他。阿六这小子不太喜欢与人来往，平时能动手就不说话，臣为了纠正他这毛病，也时常特意让他去做一点需要人际交往的事，只不过……”
“大多数时候，这种安排都很失败，因为他能把正常的事情做出不正常的结果来。”说到这里，张寿就绘声绘色说起了朱莹上次对他说起的“九出十三归”那个笑话。一时间，皇帝固然还竭力死绷着一张脸，但三皇子却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臣没有兄弟姊妹，和他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再加上他比臣要小一丁点，所以一直都是把他当弟弟看的。既然是弟弟嘛……当哥哥的总得容让一些。”
“再说他也是臣最重要的臂膀，说实在的，臣不能给他多少钱，也不能给他多少权，如他这样的高手，满京城大概是个人都想要一个。臣若是把他气得出走了，岂不是自断一臂？说实在的，能让阿六寸步不让和臣争执的事，不是因为臣的安全，就是因为莹莹。”
“当初在村子里的时候，我还对出身名门的莹莹敬而远之的时候，这浓眉大眼的小子就是第一个叛变的！”
三皇子再次被张寿这口气给逗乐了，而皇帝那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也终于维持不住了。哪怕明知道张寿是故意插科打诨想让自己息怒，可他还是真的就吃这一套！
更何况，阿六虽说和楚宽的性格截然不同，他也和张寿的性情截然不同，但阿六和张寿那番相处，实在是与他和楚宽太像了……都是自幼一块长大，都是倚赖为腹心臂膀。
只是张寿现在说的，是阿六先认定了朱莹为张门妇，他却不由得苦笑了起来。大概只有这一点算是差别吧？
从最初开始，楚宽就一直认定，太后给他选定的皇后，并不是什么良配。哪怕她确实是名门出身，未出嫁前在外也颇有贤名，但楚宽却不知道从哪打探到，皇后的争强好胜实在是过头了一点。
他说，她从小什么都要最好的，无论是衣衫鞋袜，金银首饰，书籍又或者老师……一旦不如意，人就会不达目的不罢休，反正那些得到的东西比她好的兄弟姊妹，不是倒霉，就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而倒霉，轻则挨上一顿训斥，重则遭到责打。
可因为她女红、读书、管家……样样都素来出色，她仍然被长辈视作为掌上明珠。
奈何太后很多事情都听楚宽的，唯有那一次却不愿意改主意。
而他……在和她见过一面之后，觉得人模样性情不错，也颇有学识，两个人也算谈得来。知道这年头大多数男女都是盲婚哑嫁，因此哪怕素来叛逆，那一次他却破天荒没有违逆太后，大婚之后，也曾经拥有三年的美好时光。
想着昔年旧事，皇帝本来那暴怒的面孔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惘然。他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朕是魔怔了，这才把你说自己的话套在朕自己身上……”
见皇帝终于恢复了正常，张寿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见楚宽神色如常，他瞥了一眼三皇子，想起人全程围观加懵逼，其实只知道皇帝在发怒，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在发怒，他顿时觉得太子也不怎么好当。
于是，他就不得不担负起话题收束者的责任，诚恳且心切地问道：“皇上今日召臣过来，是有什么事么？九章堂那边兴许听说了昨夜的事情，这会儿大概正在心急如焚地等着臣过去呢。而且，臣也担心自己再不露面，四皇子怕是又要上房揭瓦了。”
听到张寿理直气壮地把四皇子拿出来说事，皇帝不禁怒瞪了他一眼，谁想三皇子却直接中了张寿的圈套：“父皇，四弟确实是个急性子，您有什么话就吩咐了老师，他也好回去。”
太子还是太嫩了！幸亏他把楚宽放在慈庆宫！也幸好张寿教三皇子坚韧、自信、强势……却唯独没有教人如何用心计。这种东西本来就该自己体会，就算要教，也应该为人君父者来教，就如同那些名士大儒出身的师长，只教太子仁义道德一样……
皇帝心里这么想，但却没有当面质疑自己的儿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沉声说道：“莹莹去怀柔皇庄接大郎，之前朕算算时辰，她应能在日落前抵达。虽说大队人马走夜路不便，朕也担心信使在路上遇到什么问题，所以吩咐不用传信，但一夜大小事情不断，朕有点担心。”
见张寿满脸错愕，随即竟是有点气急败坏，一副你要是担心干嘛不派人过去的表情，皇帝顿时呵呵一笑，这才若无其事地说：“一夜出动的并不仅仅是五城兵马司，花七提前打探到不少动向，所以才会给你未来大舅哥抓人的那份名单，当然，朱家大郎自己也掌握了不少。”
“而之所以那么多人家没能让贼人得逞，也是因为锐骑营根据另一份名单化整为零，分头出击。至于你家为什么没有，很简单，因为你家有阿六。花七说，那小子绝对可靠，所以朕就不用浪费宝贵的人力了。要不是怕三郎四郎担心，朕派去的二十个人也想调回来。”
见张寿朝自己看了过来，三皇子登时面色尴尬，非常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之前父皇调派人手为各位老大人扈从和站哨，我就从旁为老师说了一句……”
怪不得，我想我怎么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张寿忍不住心想，有三皇子这样的学生真是省心省力，人根本就不像是皇族出来的，不但性格好，不自大，不傲慢，待人接物柔和，甚至还能无微不至地照顾到这些细小的方面！唉，真要把人教得太过强势自信了，他反而会怀念现在的三皇子吧？
想到这里，他感激地对三皇子点了点头，旋即就向皇帝问道：“皇上的意思是锐骑营派不出人手再去怀柔皇庄打探？难道就没有如同信鸽之类的传信工具吗？”
皇帝没想到张寿竟然连信鸽也知道，不禁咳嗽了一声，随即就语重心长地说：“信鸽毕竟会出错，而且所能携带的不过只言片语，有时候甚至可能为人截获又或者伪造。太祖皇帝当年就曾经做过实验，如若在半道布设大型磁石之类的东西，那么可能干扰信鸽人认路。”
煞有介事地搬出一段太祖道听途说的某本杂录当成太祖语录，皇帝也没在意张寿到底会不会相信，却是语重心长地说：“总之，京城这边都闹成了这般光景，怀柔那边兴许更甚。你要是放心，不妨在京城等着小心，要是不放心……”
“那就亲自走一趟对吧？”张寿干脆主动替皇帝把话说了，见人一脸就是如此的表情，他却哂然一笑道，“皇上好意，臣心领了。臣这点武艺比起莹莹还差远了，如果带上阿六，在家里再挑几个人跟着，家中防戍的人就不够了。”
“不但如此，这要劳动派给臣的那些锐骑营中人一道出远门。路上如有万一，他们要承担风险，臣也要承担风险。除非皇上再把锐骑营的人派给臣一两百。可若是如此，皇上让臣去接莹莹，节省宝贵人力的用意？”
皇帝仿佛第一次认识张寿一般，死死盯着人看了好半晌，随即忍不住迸出了两个字：“滑头！”能说的话竟然都被这小子说去了！
呵呵，在京城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要是不滑头，那只怕早就被人吞吃到骨头都不剩了！张寿心里这么想，脸色却越发恳切：“臣只是不想一番心切，却给人添麻烦！回头别号称是去接莹莹，却反而连累得莹莹要来救我，那岂不是倒过来了？”
被张寿如此胡搅蛮缠似的一打岔，皇帝终于恼羞成怒。可就在恨得牙痒痒的他要动用天子威权，强行迫使张寿走这一趟的时候，楚宽却耳朵动了动，随即和花七对视了一眼，继而后者就咳嗽一声道：“皇上，大小姐……她好像来了，就在外头。”

第七百一十五章 赶鸭子上架
昨夜自己家里都出了那样的事，就连吴氏都在担心朱莹的安危，张寿却不担心……才怪！就算朱莹从小练武，艺业非凡，又带着两百兵马，但有道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可是，如果朱莹真的有事，皇帝还会有闲情逸致叫来他，让他带人去接朱莹？
这要说不是别有用心……他就改和皇帝姓！
所以，这时候听到花七说，朱莹就在外面，他看到皇帝的脸色立刻发黑，他虽说很想笑，但还是竭力憋住。可是，当看到朱莹风风火火地径直进来时，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而朱莹只从别人口中得知皇帝在慈庆宫，只预期会见到皇帝和三皇子，瞧见楚宽和花七也没太在意，毕竟两人职责所在。可当看见张寿时，她那是货真价实地又惊又喜。几乎顾不得行礼，她就一阵风似的径直来到张寿跟前，面色急切地问道：“阿寿，你没事吧？”
“我很好，一觉睡到天亮。”张寿笑着对大小姐眨了眨眼睛，随即神情自若地说，“倒是皇上担心你的安危，刚刚还让我和阿六带人去接你呢！怎么，你是昨晚遇到什么事了额？”
“接我干什么，你来了那才是添乱！”朱莹却没有回答张寿最后那个问题，神态不善地瞅了皇帝一眼，“皇上要真那么担心我，多派兵马来接我才是正经，让阿寿来干什么？他这尤其引人注目的模样，走到外头万一遇到贼人，皇上您赔给我吗？”
皇帝只觉得今天自己实在是来错了，一而再再而三简直快被人噎死——先是楚宽，而后是张寿，再接着则是朱莹！他冷哼一声，板着脸说：“朕不是让你在那边歇宿一晚上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也想好好住一晚上啊，可就算我没有择床的毛病，可也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闹了整晚上！要不是有玉泉姑姑帮我，我简直要气得把大皇子那招蜂引蝶的家伙给杀了！”
形容一个大男人却用招蜂引蝶这个词打比方，张寿忍不住大汗，而皇帝也不禁觉得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但到底还是先沉声问道：“好了，莹莹你别说废话，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昨天晚上有人想去救下那个孽畜？”
“是啊，人家打的旗号是，立嫡长，清君侧。”朱莹怒气冲冲地说，“结果为首的家伙被我砍了之后，其余的人立刻就蔫了。我还当是哪来的乱臣贼子呢，居然就是一个乡村老学究带着一群被他教化傻了的村民，拎着镰刀提着锄头，就这么到皇庄胡来一气，皇上您信吗？”
听到朱莹这么一个说法，张寿心里突然冒出了五个字——皇权不下乡！
而不但是他，就连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花七，也忍不住插嘴说道：“乡野愚夫愚妇，所知有限，如果地方缙绅乃至于乡学族学中的学究对他们讲的东西就是有偏向性的，那蛊惑性自然非同小可……话说既如此，大小姐这一次回来，应该没有带上大皇子吧？”
“当然没带啊！我还怕路上冒出一大堆乡亲父老，拦住我们要见大皇子，到时候哭哭啼啼狠狠闹上一场，那时候该怎么收场？我就带了五个人，黑衣兜帽，沿路招呼说辽东军情，呼啸而过，进了京城才脱掉那身黑狗皮。”
朱莹说着就看向皇帝，满脸没好气地说：“我原本是去给大哥讨公道的，可谁知道招来这么一个大麻烦！皇庄那边现在有玉泉姑姑亲自管着呢，我这婚期都没剩下几天了，这种残局我可没本事两三天收拾好，皇上你赶紧另请高明吧，反正我是不去了！”
一个两个都不靠谱，皇帝已经是气急了，当然更愤怒的是竟然有人煽动百姓，意图拥立大皇子……就在他忍不住要大光其火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张寿的声音。
“皇上，如果只是接回大皇子，莹莹自然足以胜任，但既然如莹莹所说，昨天晚上竟出现过有人煽动百姓闹事，那么，非重臣恐怕不足以安抚。臣觉得，应该从内阁挑选一位德高望重的阁老亲自去，安抚百姓的同时，再光明正大把大皇子接回来，这样比较稳妥。”
皇帝见张寿一脸我绝对不是公报私仇的表情，他不禁为之气结：“你难道不知道，孔大学士被你未来大舅哥亲自堵门气了一场，今天早朝都告假没来参加？太医院的院判亲自过去了，这会儿还没有结果回来呢！朕倒是觉得，他会不会就这么顺势大病不起了！”
“咦？”
张寿和朱莹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咦，紧跟着不禁面面相觑。
而皇帝相信刚回京的朱莹并不知情，却不相信今天早朝之前应该和朱廷芳遇到过的张寿不知情。可偏偏张寿却满脸无辜，他只能拉长脸道：“你还要和朕装蒜？”
“皇上，臣是真的不知道。”张寿此时实在是万般无奈。他是碰上了大舅哥不假，可大舅哥只说去孔府兴师问罪，没说把孔大学士给气得病倒在家啊！见朱莹好奇地看着自己，他就把当时朱廷芳当众说的话又转述了一遍，这下子，皇帝就被气乐了。
“你们这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行事做派都是一模一样！朕真不知道是哪辈子欠了你们，没事就要给你们这几个晚辈收拾残局！”
见皇帝非常恼火地在那摩挲着下巴沉思对策，张寿就悄悄对朱莹问道：“莹莹，孔大学士这人看上去挺清瘦的，你知不知道他平时饮食是推崇清淡，还是喜欢吃甜品，又或者无肉不欢，喜欢那些禽肉之类油腻的饮食？”
他这声音虽说不大，但从小就练武的皇帝那是何等敏锐耳力？
没等朱莹回答，这位天子当即就没好气地问道：“你问这些干什么？孔家那是有名的书香门第，据说七八十年前供出的第一位进士，最喜欢说的话就是肉食者鄙。当官这么多年，臭规矩多了不少。这种人家，饮食讲究的是精致，吃一道菜都恨不得扯出千般典故。”
“那就是说，讲究的是摆盘和意境，惜福养身，不会暴饮暴食？而身为阁老，估摸着为了形象考虑，就算喜欢吃甜食也会相对节制？”
见皇帝越发不解地看着他，张寿就笑道：“如此说来，孔家人应该一般都很长寿吧？”
这一次，皇帝顿时似笑非笑地点头。而张寿立刻笑了起来——只要没有心脑血管的遗传病，再加上一直清淡量少的饮食习惯，又因为位居高官，而拥有这年头相对较好的医疗资源……那么孔大学士就算被朱廷芳气得告病，多半也是没什么大碍的。
别用皇帝这种生物的寿命长短来衡量这年头很多宰臣的寿命长短。要知道，宰相和阁老之类的高官，只要不是横死，一般来说性命比皇帝都长太多了。
想到能熬到阁老的人起码五十开外，退休时很多都七十多了，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虽说朱大公子在孔家应该是大闹了一场，但恕我直言，皇上这时候派个人去孔家探望一下，如果人没有大碍，那么，派孔大学士去接了大皇子回京，应该比谁都适合。”
“朱大公子指斥那位孔博士的罪名，那是货真价实的。而他说孔家有家仆弃主而逃，这应该也是真的。既如此，孔大学士现在应该是处于挺尴尬的境地，若是朱大公子真的上书弹劾，他说不定就要顺势乞骸骨了。所以，皇上派他去接大皇子，他应该会乐于表明心迹。”
皇帝微微一愣，想起孔大学士虽说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当初也号称新派中坚，力主提倡海外番邦中人来大明朝贡乃至于修学，也有限度地支持官船航行各国，了解天下各邦情报，进一步完善太祖梦天帝后制造的球仪，然而，江阁老下台之后，人就显得相对保守了。
而他并没有正式确定内阁首辅，并不仅仅是因为孔大学士当初也隐在背后对朱泾父子下黑手，也是因为顾虑到孔大学士的政治态度。果然，人还没当上内阁首辅呢，就已经在立场上偏离了最初，甚至对他一力提拔的大学士张钰也有所排挤。
至于应声虫似的吴阁老，那就更不用说了，孔大学士毫不吝惜地表现出了嫌恶和鄙夷。
想来孔大学士是觉得，如若内阁三人都是帝党，那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当然，官场和士林估计也要对其群起攻之……没看朝中大多数官员，对孔大学士都挺支持的吗？
所以，虽说如今越来越膈应孔大学士，但皇帝深知自己能越次提拔人进内阁，但要是能力不够强大，脸皮不够厚，估计能也存活不了多久。
毕竟如吴阁老这样笑眯眯却极其能扛弹劾的人，在朝中是很少见的。张钰在初入阁之际，也在私底下诉苦说，无论是分票，还是最终票拟，乃至于面对六部都察院的不服甚至攻谮，他都有一种举步维艰的感觉。
于是，皇帝在仔仔细细考虑了好一阵子之后，最终开口对楚宽说：“也罢，你以太子的名义去孔家一趟，探望孔大学士，如果人状况不错，就说朕有意让他去皇庄接回大郎。”
“皇上，孔大学士上次曾经在经筵上当众说，慈庆宫最好用目不识丁的内侍。所以……”
楚宽虽说没把话说完，但在场众人全都醒悟了过来——要是楚宽去的话，哪怕孔大学士没病也会装病请辞，哪怕回头弄假成真也在所不惜，因为楚宽探望这件事着实是重重的打脸！
见皇帝顿时卡了壳，张寿看出皇帝似乎想让三皇子的人去施恩，心中不禁一动。可话到嘴边，他看到三皇子欲言又止，当下就笑问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朱莹虽说不太理解张寿干嘛还要保孔大学士，可明显这建议皇帝听进去了，也很中意，她也就没有反对，刚刚听到皇帝叫楚宽去，她明知不妥却还不说话，见楚宽自己揭破了这一点，她甚至还有些遗憾。要真是楚宽跑去，孔大学士一怒请辞，这多痛快？
因而，听到张寿突然问三皇子，她不禁又生期待。毕竟，三皇子从前经验不足，说不定会出一个皇帝觉得很好，其实又像刚刚那样挺坑的主意呢？
果然，下一刻，她就只听三皇子犹犹豫豫地说：“父皇，儿臣身为太子，自然不能随便出宫去，但儿臣以为，四弟是不是可以去探望一下孔大学士，然后……”
还没等三皇子把话说完，朱莹就立刻大赞道：“好主意！”四皇子那熊孩子冲动易怒，素来对孔大学士没好感，说不定还能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张寿顿时哭笑不得地阻止道：“莹莹你别添乱！太子殿下您仔细想一想，让四皇子去和孔大学士说，请他去皇庄接大皇子，然后安抚那些被人蛊惑来的乱民？这合适吗？”
这下子，三皇子登时一愣，随即就醒悟到自己竟是关心则乱了。四皇子去探望还行，去转达这么一件事，那却是万万不合适。而明白了这一点，他想想就开口说道：“儿臣知道父皇是想让儿臣树立起重孝悌的名声，但儿臣现在想明白了，这不合适。儿臣觉得……”
“儿臣觉得，还是以父皇的名义去派人探望孔大学士，并传达派他去接回大哥的旨意，这样更妥当。至于人选，儿臣觉得，是不是可以派秦国公去？秦国公素来在文官当中风评不错，而且，他如今主理顺天府，孔府那些仆从弃主而逃还卷走财物的事，也能有个说法。”
见三皇子终于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张寿顿时暗自舒了一口气，心想这人选才对。可一旁的朱莹却在那不满地嘟囔道：“既然如此，我爹岂不是也挺合适的？”我爹去那就不是探望，而是去挑衅，去示威了！孔大学士不一怒请辞才怪！
张寿见皇帝一副我没听到朱莹你说什么的表情，只在那冲着三皇子欣慰至极地点头赞同，他忍不住以手扶额，随即低声说道：“莹莹，你不觉得报仇最好的方式，是让人呆在你眼皮子底下，时不时戳他一刀，让他痛彻心扉吗？孔大学士要是请辞了，那可就真的是……”
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以他的名望，回去哪个书院都会把他奉为上宾，到时候桃李满天下，教出一大堆学生充斥朝堂，你不觉得这更加膈应？”
朱莹登时眉头舒展开来。她立时重重点头道：“你说得对，他要是跑了，日后我们不但得防着暗箭，还得防着他东山再起。君子报仇，从早到晚，不能让他跑了！”

第七百一十六章 虎口夺食
皇帝原本召见张寿的目的，因为朱莹这个重要的目标人物竟然自己回来了，于是显得不合时宜，但好在也没有白费，因为张寿提出了一个可行性很高的人选和解决方案，而三皇子则在张寿提出那个人选的基础上，进一步把探望者的难题也给解决了。
然而，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寿逗朱莹，可下一刻张寿却突然词锋一转：“皇上，本来臣今天是预备请假不去九章堂的，还打算把昨夜事情原委写成奏疏送上去，但宫中突然传召臣来上早朝，那奏疏自然是也不用写了。”
“然而，正如同有些话不能写在奏疏上，有些话臣也没办法在朝上说。”
见皇帝露出了颇为好奇的表情，三皇子这个太子亦然，张寿大略提了提花七那些机关建功，看到皇帝并不意外，他方才说出，某些潜入的贼人直接就是密道出口司礼监那济民善堂的。这下子，之前还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天子，那张脸恰是瞬间由晴天转为雷雨天。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皇帝几乎不假思索地怒瞪楚宽，可瞪完之后，见楚宽满脸无辜，他才猛然醒悟到，这事儿眼下还真是怪不得楚宽，人家根本就不是司礼监掌印了！
而就算楚宽是司礼监掌印的时候，对那些善堂也并不能说是了若指掌……而且楚宽还几次三番对他说，既然太祖规矩就是宫中尽量少用阉宦，那么，哪怕是弃儿，精心培养之后阉割入宫为奴，那却也违背了太祖本意。
还是该沿用当年旧制，将外族幼童阉割后从小培养，并严惩民间弃儿不举者，这才是太平盛世的治平之道。所以，司礼监若要开善堂，也应该是那些纯粹的善堂，而不是为了遴选资质上佳者充入司礼监。
而皇帝最终压下怒气重归平静时，朱莹却有些忍不住了：“这样骇人听闻之事，足可见那善堂是挂羊头卖狗肉，皇上干脆把这种腌臜地方封了吧，否则张园的密道挖开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阿寿岂不是防不胜防？他那天工坊这么重要，怎么能留下这样的后患！”
楚宽顿时欲言又止。然而，他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张寿就已经笑着说道：“善堂这种事物，由心怀善意的人来经营，那是经世济民，惠及贫苦，但由心怀恶意的人来经营，那却是藏污纳垢，暗藏不法。臣斗胆请求皇上，将这善堂移交给臣来经营。”
见朱莹瞪大了眼睛，皇帝也大为震惊，他就坦然说道：“说实话，如今天工坊中工匠虽多，但各种奇思妙想也很不少，所以人手只会越来越缺。而自从座钟玻璃之类的东西不断面世，到臣这里来挖人的也越来越多，哪怕最紧要的那些人未必会为之心动……”
“但天工坊的其他人，未必就经受得起那个诱惑，哪怕已经预先做了防范也没用。而且想，现如今在京畿地面上，已经很难招到合适的人手了，而招学徒的话，不免要担心会不会招进探子。如果皇上允许的话，臣希望能把那座善堂中的孩子，作为学徒来培养。”
朱莹这才恍然大悟，但随即却有些担心地问道：“阿寿，你就不担心那些孩子从小就被人教坏了，到时候不但不感激你一片好意，反而心存怨恨？又或者受人指使来刺探你那天工坊里的机密？”
“当然担心啊。”张寿呵呵一笑，却是冲着楚宽说，“所以我希望楚公公帮忙去甄别。如果这其中把进宫作为人生目标的孩子，那么就麻烦楚公公帮个忙，把他们转到司礼监的其他地方去。破坏人家的毕生心愿，那就没意思了。”
“剩下的孩子，臣会让阿六和其他人在日常时间再慢慢遴选。说实话，臣这里除了那些研究项目，没什么好刺探的。而那些研究项目，从奇思妙想到真正变成现实，还有很多路要走，至于就算成为现实了，工匠只会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
“那些成品的图纸，也不是一般工匠能接触到的。”
“如果将来识文断字，学会各种足以堂堂正正谋生的手艺，在天工坊里有了一份工作之后，这些孩子还要被所谓的父母长辈，又或者对他们谈不上多少恩情的旧主要挟，做什么刺探以及别的腌臜活计，那么，臣也没办法，只好发现一个就绑一个送去衙门法办了。”
“当然，如果成为能够主导一个项目的领军人物，臣相信，他们已经足以和这时代任何一个精英媲美，那时候，他么的眼界就应该不至于再局限于那种明争暗斗的领域了，有道是，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楚宽一下子就听明白，张寿竟然是在影射他当初在兄长要挟他做事后的那番决断！他一面暗叹这样一个明明各方面都和他很投契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和他成为知己，一面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再游说一下皇帝，让张寿能够走进藏有更多太祖遗稿的古今通集库。
而皇帝听张寿详细阐明对那座济民善堂的未来打算，他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了开来。虽说张寿这是从司礼监那儿虎口夺食，但这样的虎口夺食，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利之处——顶了天是司礼监失去了一个基础，但那本来就是某些人自找的！
而且，善堂不善，传出去的话，这个污点不是司礼监的，而是他这个皇帝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看向一旁的三皇子：“三郎，你觉得如何？”
三皇子听张寿这般说，心里只觉得十分赞成，可父皇突然问到自己，他就意识到，父皇大概不那么希望看到他一味赞成，而是希望借他的嘴来挑挑毛病。因而，他绞尽脑汁想了一想，最终开口说道：“父皇，这次济民善堂出事，司礼监固然有责，但罪只在一小撮人。”
“但最重要的是，善堂这种行善之所，没有监察也会沦为藏污纳垢之地。老师这主意固然非常不错，但儿臣觉得，是不是要派一个监察的人？而且，监察的人不能是固定的，而应该一定期限轮换一个，如此方才有监察之效，就如同朝廷的御史一样。”
朱莹没想到三皇子竟然这么说，一时眉头倒竖：“所谓监察的人也不是没有私心的，看看朝中那些御史就知道了，乌七八糟的人还少吗？太子殿下说要轮换派人监察……这监察的人从哪挑？怎么保证他们能够大公无私？”
皇帝见三皇子被朱莹问得面色发红，他就没好气地说：“莹莹，你又欺负三郎！”
“我哪敢欺负他！”朱莹顿时叫起了撞天屈，“我是就事论事！做事难，监察更难，阿寿你说是不是！”
张寿见朱莹竟然和三皇子抬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尤其是看到两个人这会儿都一脸委屈，他就不得不做和事佬，笑着提出了一个终极解决方案。
“其实很简单，挑一个肯定会认认真真监察做事的人就行了。比方说，太子殿下自己，又比方说，四皇子。”
“至少，皇上应该能够确信，以太子殿下和四皇子一贯的正义感，绝不会纵容善堂中有什么藏污纳垢之事。当然，宗室之中也不至于没有其他合适的人，之前跟随四皇子一块在慈庆宫读书的江都王那个侄儿郑钥也不错，大宗正举荐其他正直宗室也可行。”
还能这样？
三皇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但随即就连连点头道：“老师说的是，四弟虽然毛病很多，但素来眼里不揉沙子，绝对不会放纵人的！郑钥也是个好孩子。宗室有点事做，那就更好。”
皇帝原本还觉得三皇子终于成长起来了，可看到张寿轻飘飘地反将一军，他还是不由一阵牙疼。虽然原则上已经决定答应张寿，但他还是想要为难人一下。
“那这善堂，你打算交给谁？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你家阿六一面当着你最得力的护卫，一面还居然兼管家的活，难不成你现在还要让他再去管着善堂里二百多个孩子？就算能者多老，好像也不应该被你这样当成牲口使唤的吧？”
“皇上说笑了，阿六如果是牲口，那也是千里马。不过，他如果去管善堂，那么甚至用不着一年，善堂里的孩子都会变成锯嘴葫芦。那倒是当兵的好材料，但臣要的是思路活跃的工匠学徒，不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哑巴。”
张寿这一次却直接拿着不在现场的阿六开涮，见皇帝顿时一乐，三皇子一脸赞同，朱莹则是笑得花枝乱颤，反而是楚宽和花七反应平淡，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而且，皇上太小看臣了，臣又不是什么事都必须要出动阿六。比方说这座善堂……”
“臣连名字都打算继续沿用从前的，只要换一个经管人就够了。比如说……家母。”
没人误会张寿这说的是生母张寡妇，毕竟，人死了都已经很多年了，而吴氏这个养母一直以来的存在感都很薄弱，更多时候都是依附张寿而存在的。
所以，听到这样一个人选，皇帝不由得先犹豫了片刻。
而张寿没有给皇帝驳回自己这个人选的机会，当下就举出了自己的理由：“家母出身贫寒，当初阿六也是她好心捡回去的，所以她一定能够设身处地为那些被弃孤儿着想。而她固然从来没有管过这么大的事情，但是，她和赵国公府常有走动，非常敬重太夫人和九姨。”
“以太夫人和九姨的人脉阅历和智慧，在很多方面都能够指点她。而最重要的是，京城不少富贵人家都常有做善事的习俗，寒冬舍粥、舍药、舍寒衣，但俗话说得好，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渔，让贫儿学会一技之长。而且，善堂这种事物，确实需要整顿，否则隐患太大。”
“臣通过阿六了解了一下，这家济民善堂背后的虽说是司礼监，但并不是说，这学堂中的人就是读书不干活，而是半工半读。他们都是从小就做力所能及的活，据说这是为了让他们不忘本。但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教会一群读书认字的孩子，他们能比常人多做些什么。”
“而且，因为经管的人是司礼监的关系，济民善堂中大多数都是男孩，只有极少数是女孩，就算是这些女孩子，平日也并不和那些男孩子一块读书，从小做的就是那些打扫做饭之类的杂活，包括照顾更小的孩子们，每日做得就是仆妇的活。可以说，所谓老师也从来不让男孩子把女孩子当成伙伴，而是把相同出身的她们视作为牛马，不许他们有任何往来。”
见朱莹脸上已经明显露出了怒气，张寿就一字一句地说：“可众所周知，弃儿难道还会男多女少？不，按照大多数百姓重男轻女那根深蒂固的念头，一定是男少女多，那么济民善堂本来该人数更多的女孩子们，却去了哪儿？”
“如南城汪四那种恶贯满盈之徒，他那善堂里卖给青楼楚馆乃至于那些私窝子的女孩，安知不是从诸如济民善堂这种所谓做慈善的地方来的？退一万步说，司礼监养大幼童是为了宫中需要内侍，但宫中才需要多少内侍？难道宫中不是更需要宫人？”
“所以，司礼监的这家济民善堂，从根子上就已经歪了！他们甚至没想过去买一些纺车，让女孩子们从小学习纺织，由此让她们能渐渐自力更生，自食其力，而是让她们一辈子仆妇做到底，而善堂里的仆妇，就是这样来的。这座善堂从来就不善，济民二字更是无从说起！”
楚宽没想到张寿竟然如此敢说，哪怕知道人肯定是仗着皇帝对其多有容忍，一旁的三皇子也不会坐视，可这样的畅所欲言，就连他现如今也很少这么做了。
于是，哪怕知道自己和张寿仍然不是一路人，他还是轻声说道：“皇上，阉割火者，乃是太祖皇帝从起事最初就深恶痛绝的制度，所以方才会严格限制阉宦数量。而司礼监没办法突破数量这一重枷锁，因而就不免把精力放在了质量上。”
“就如同当初我收的那个随侍……他便是品学兼优，却不愿意入宫为内侍的。”
听到这里，皇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好了，都不用说了，这座善堂，就别再留给司礼监了，但若是还如同从前一般光景，别怪朕收回！至于司礼监……攘外必先安内，三郎，你好好想一想怎么处理，这是朕给你的一道功课！朕已经清理过一次，不耐烦再来第二次了！”

第七百一十七章 同心，异心
家里虽说进了贼人，但从皇帝那儿讹诈到了一座善堂以及内中两百多个孩子作为补偿，张寿自然心满意足。而朱莹气急败坏地从怀柔皇庄赶回来，找皇帝诉苦时又恰逢张寿在，那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告退离开的时候脚下生风，那真是畅快到了极点。
于是，之前才大发雷霆的天子眼看人家准小两口成双入对地并肩离开，他不禁酸溜溜地说：“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让这两个人彼此之间误会一场？”
花七已经领会到了皇帝此时那点恶趣味，却是先轻轻后退一步，随即就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得没了影。而楚宽同样不想掺和到皇帝这非常滑稽的设想当中，可他就不像花七那样好运地及时逃之夭夭了，因为皇帝直接就朝他看了过来。
于是，之前才被皇帝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顿，在张寿看来差点就没被推出午门斩了的楚公公，此时却是直截了当地说：“皇上恕罪，张学士之前那般拼命转圜，这才暂息了皇上雷霆之怒，奴婢不论是从哪一点来说，都不可能落井下石。”
“你还好意思说！”皇帝本来只是开玩笑，可此时楚宽这么直言不讳，他就不禁怒道，“还有，把奴婢这两个字给朕收起来！朕是让你在慈庆宫伺候三郎笔墨，但那是让你给他当能够诤谏的师友，没让你把那些诚惶诚恐的徒子徒孙都往门外推！好了，你给朕下去！”
三皇子在旁边迷惑不解地看着，眼见楚宽倒是依言退下，但父皇那张脸就更黑了，他犹豫许久，心想父皇刚刚那关于张寿和朱莹的话题万万接不得，既如此，还不如继续说楚宽。于是，他忍不住低声问道：“父皇，楚公公他……”
“什么都别说了。你也好，别人也好，还能比朕更了解他？”皇帝恼火地哼了一声，最后淡淡地说，“三郎，皇帝是孤家寡人，因为太多人都会倚仗你的宠信作威作福，很少有人能不变。朕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始终一如往昔的表兄朱泾，还有……”
“还有就是楚宽。”
虽然很恼火，但皇帝还是吐出了这么一个名字。见三皇子少有地露出兴致盎然听故事的表情，可当他仔细端详时，这孩子却又慌慌张张地板起了一张严肃的脸，他就笑道：“是不是很奇怪刚刚朕为什么一进来就发火？其实，朕听到了楚宽对张寿说的话……”
当皇帝正在教育太子的时候，张寿和朱莹也并肩出了慈庆宫。虽说还没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但昨夜发生了这么一连串事情，哪怕他们都毫发无伤，但心情却不可能没有起伏。因此，两个人走着走着，朱莹就不由得轻轻拽住了张寿的袖子。
“昨天晚上听说有乱民围过来的时候，我那会儿就想，该怎么杀出重围，该怎么突破路上重重拦截赶回京城，会不会浑身浴血冲到你面前，把你吓一大跳……结果最后是我自己被那帮战斗力贫弱的家伙吓了一大跳。”
原本以为是一场艰难的战斗，结果却是大小姐率领一群全副武装的精兵强将，迎战一群高喊口号的赤脚农人……而且高喊口号的那个战五渣还被第一时间干掉了，其余人等被喝问了一番后，就慌忙痛哭请降。换成是张寿自己，他也觉得自己会在错愕之后怀疑人生。
可这会儿，他知道朱莹并不需要自己对昨夜这件事评论什么，听完就笑眯眯地开了口。
“我之前对娘说过，你生来就是个幸运的姑娘，这份幸运一定会长长久久陪你到永远。所以，我在你来之前才会对皇上说，我要是带人去接你，那才是给你添麻烦。”
朱莹这才想起自己刚刚见皇帝的时候，一时嘴快也说了添乱两个字。她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干脆一把拉住了张寿的手，这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皇上就是没安好心，让你去怀柔那边接我，一来说不定打算进一步诱敌，二来说不定还有别的筹划……反正你拒绝，我又自己回来，那就最好了！阿寿你是很有胆色，但你是美玉，没必要去和石头碰。只要是有一丁点风险的地方，我就不想你去。”
“你知不知道，那次大哥硬赶你去沧州……我都快气疯了，所以后来才会也去了沧州！”
张寿想想朱莹后来追着来了沧州，他就不由得笑出了声。
虽说这是在宫里，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但不得不说，朱莹这动作仍然显出了大胆。可她既然都不在意，他就更不在意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了。
而两个人默契地谁都不谈大皇子——更不谈大皇子到底是不是这场荒谬闹剧的主谋。反正在他们心目中，废后已死，二皇子生死未卜之下就已经“被死亡”了，那么这些事情不是大皇子干的，也是大皇子干的……毕竟乱民连口号都是这么喊的。
至于三皇子这个太子和四皇子，以及两人背后的母妃和母族，那是绝对没有这个实力的。而所谓的太子党，那还根本就没有成型。
皇帝这个大多数时候感性更多过理性的天子，也很显然并没有暗中布置，把曾经的妻子和儿子彻底连根拔起的打算——这种戏码若是皇帝做的，那才叫笑话。
而张寿的心里，却因为今日之事，而隐隐约约有了那么一个念头。
他依稀觉得，那母子三人确实应该并不完全无辜，比方说大皇子，那肯定是早就和某侍郎眉来眼去，所以人家在发现大皇子失势之后，仍然会铤而走险，事败之后方才恐惧追究而仰药自尽。但是，似乎也有人在成心把这母子三人推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但是，这关他什么事？废后母子三人，那又不是他的亲朋好友，他犯得着因为一点点怀疑，就去为他们鸣不平？那不应该是当年赞成立嫡立长的那帮大臣们去劳心劳力的吗？
所以他推荐孔大学士，从表面上来看那是给人一个台阶下，还非常“好心”地让人用实际行动向太子表明心迹，但实际上，他那却是给人下套——你不是说当初支持立嫡长是公心吗？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表现出大公无私之心，去把大皇子这个麻烦解决了吧！
皇帝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接下来动作自然很快，从三皇子起居读书的慈庆宫出来时，他就命人去召见秦国公张川，等回到了乾清宫，他随意翻看了几份经由内阁送上来的奏疏，甚至还没感觉到过了多少时间，张川就已经到了。
秦国公张家从上一代张允开始就是文官，张川也是好文，在外人看来虽说是勋贵，但宠信好似不比其余各家，就连几位侯爵伯爵中都有人比张家父子宠信更甚。
可自从张川出任顺天府尹，那意义就大不相同了。甚至有人将其和赵国公朱泾出任兵部尚书相提并论。
所以，当张川急匆匆地奉诏去了乾清宫，从乾清宫出来又马不停蹄前往孔家，这自然引起了不少关注。
而孔九老爷早朝之后一刻都不敢多在太常寺停留，匆匆赶回家查看孔大学士状况——当然，他更多的是因为张寿早朝时提到那个江卓儿之事而满心不安，情知堂兄算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于是，听到张川突然来探病了，嫂子顾氏派了次子去迎，他不禁大为惶恐。
他实在是没办法不惶恐，虽说皇帝让朱廷芳去张园提走张寿所言的那个江卓儿，但经过前两天之事后，谁还不知道张川这个顺天府尹和朱廷芳根本就是一体的？之前做出的外紧内松之势，就是为了钓出那些居心叵测之徒。
说不定朱廷芳已经从江卓儿口中问出了某些事情，又知会了秦国公张川，如今张川就是为了这事情登门兴师问罪……说不定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想到自己回来之后，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话，朱廷芳到张寿的那番言语都对孔大学士转述了，可这位堂兄从他一进门就始终不理不睬，孔九老爷此时干脆把心一横，打开天窗说亮话。
“大哥，我知道你是恼我这次错断了形势，这才惹来了朱廷芳那个煞星，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确实是看见张寿身边那个阿六在药行买补药，指名道姓要最好的，连人家镇店之宝，那支最贵的老山参也买了。要知道此人最吝啬小气，连借钱给人家姑娘买弹弓都要高利贷！”
“再者，侄儿尚且都会一时昏头把家私悄悄运出去，更何况是我？大哥，你在京城做官，你可问过大嫂日常开销吗？都说京城居大不易，你一个内阁大学士，都尚且入不敷出，更何况是我？可你问问大嫂，每年我省吃俭用，借口三节两寿，贴补了大哥你多少？”
床前侍疾的顾氏哪曾想孔九老爷竟然会把话说到这么露骨，见孔大学士又惊又怒地看向自己，仿佛是在问到底是不是这一回事，哪怕她很想否认，可收进去的礼那是有单子的，这实在是抵赖不过去。
因此，她也索性实话实说道：“老爷，京城开销大，族中固然倾力贴补，但您要做清官，不肯收受外官的孝敬和节礼，而各种人情往来又需要钱，咱们家的产业都在老家，所以确实是入不敷出。”
她斜睨了一眼孔九老爷，想到这时候还在外头接待秦国公张川的次子，想到长子在朱廷芳走后就被她勒令在房中反省，她只觉得心里烦躁，自然是越看孔九老爷越不顺眼。要不是人听着风就是雨，哪里会有今天这些麻烦？
当下她就哂然笑道：“九老爷确实是每年送礼不少，约摸一年能有两三千贯，确实是贴补了一些家中开销，可他打着老爷的名义去办的事情也不少！”
孔大学士差点被堂弟和妻子这一搭一档给气死。他哪曾想，自己素来饮食用度还算简朴，儿子儿媳们也并不奢侈，可结果家中竟然是这样一副景况！
“好，真是很好！”孔大学士只觉得喉咙口仿佛有一股腥甜正在翻转，脑袋一阵阵发胀，随即禁不住重重一捶床板，怒声喝道，“你们是觉得我这大学士当得很顺遂是不是？我成天殚精竭虑，你们却背着我蝇营狗苟！都要逼得我上书乞骸骨，你们才甘心是不是？”
此话一出，孔九老爷和顾氏全都吓了一跳。别说他们，就是孔氏一族那也万万承受不起孔大学士盛年辞官这巨大打击！
孔九老爷很确信，一旦知道这事情是因为他而起，族中说不定就会把他开革出去。而顾氏也非常确信，没了丈夫这一重大山，单凭长子做下的那桩蠢事，她就会被无数人笑话——而且不是背后笑话，是当面笑话！
于是，刚刚还有些针尖对麦芒的叔嫂二人慌忙苦苦相劝，可就在孔大学士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之际，外头就传来了一个仆妇小心翼翼的声音；“夫人，二少爷派人来报说，秦国公今天其实并不是自己来探望今天病了没上朝的老爷，而是奉旨，他这就带人进来了。”
此时此刻，屋子里三个当主人的同时为之一怔，紧跟着，顾氏和孔九老爷就空前紧张了起来。反倒是孔大学士须臾就恢复了镇定。
“既然是皇上派人来探病，那就请进来便是，我不过是一夜没睡好，早上有些头昏而已。”
顾氏还想说什么，却被孔大学士那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而孔九老爷深知就算没有奉旨两个字，他那个出去接待的侄儿也顶多只能拖延，不可能有胆量把秦国公拒之于门外。
关键时刻，他只能赔笑说道：“大哥，你一贯身体康健，早上那点小病确实不算什么。您对我有什么不满都没关系，可千万别在秦国公面前说出那要命的话来。谁不知道，咱们孔家那天，一直都是您撑着的！这么多年了，请辞之后还能在京城游刃有余的，也就是陆绾了！”
“别提那家伙！”被人道出了心头最忌讳的那个名字，孔大学士顿时遽然色变。他最忌讳让人知道当初陆绾并不完全是江阁老的人，而是和他有勾连。陆绾没声张，那自然让他松了一口气，所以他一贯都对陆家父子做什么事视若无睹。
就在他还要再警告两句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张川的声音：“孔二公子，听这中气十足，令尊好像没病啊？”

第七百一十八章 忠厚君子秦国公
虽然并不愿意被人视之为病人，但是，孔大学士不确定秦国公张川这话到底是随口而言，还是纯粹嘲讽，因此，素来争强好胜的他不禁下意识地开口反击。
“人有旦夕祸福，我不过是被人气了一场，于是心气不顺，经脉郁结于是有点头晕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碍。要是因此就声气弱到出不了声，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原来如此。”说话间，张川已经跟随孔二少爷进了屋子。他不像赵国公和楚国公那般一把年纪却依旧英伟雄武，也不像南阳侯怀庆侯那般粗鲁不文，更不像渭南伯张康那样出身异族，放浪形骸，乍一眼看去，身穿官袍的他就像是个很普通的儒雅文官。
所以，他缓步来到床前，非常温文有礼地对孔大学士举手作揖，随即才端详了孔大学士一番，因笑道：“看到孔阁老这么精神，那我就放心了。否则内阁那么多票拟，吴阁老和张阁老就是累趴下也完不成。”
秦国公张川不像是外头某些人似的，只把吴阁老称作为阁老，对其他两位均以大学士称之，而是一视同仁。毕竟，他是很少几个知道那称呼微妙的人，因为这种对阁臣称呼的差别，就是他已经去世的老爹，上一代秦国公张允发明的。
虽然阁老们都是大学士，但他老爹对人说，大学士者，勇猛精进，乐于任事，虽为宰臣却不甘为上意傀儡；阁老者，凡事三缄其口，揣摩圣意，乐为应声虫。这话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这一二十年，别人都忘了始作俑者，但他却不可能忘记。
于是，张川刚刚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孔大学士听在耳中，却觉得这是凸显了自己的重要性，一时面色大霁。
只不过，孔大学士的高兴却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张川在孔九老爷急忙搬来的床前锦墩上坐下，先是说了一些探病时常说的寒暄套话，随即就单刀直入地说：“之前早朝之后，我这才刚出宫回到顺天府衙，宫里的人就追着到了，我见了皇上，这才得知了一件事。”
他言简意赅地将昨夜朱莹在皇庄的那番遭遇和盘托出，见孔大学士那眉心直接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他就叹了一口气道：“乱民被人挑唆围攻皇庄，还嚷嚷出了要拥立大皇子的口号，此事非同等闲。既然是在顺天府治下，我探望过孔阁老之后，打算请命亲自出面前去安抚。”
这一刻，孔大学士只觉得心下惊骇，他再也顾不得朱廷芳今天上门挤兑自己的那点小事，也顾不得自家堂弟和妻子因为银钱和人情问题发生的那点龃龉，因为他此时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要是就此请辞，那才真的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别人不会说他是被朱廷芳气得请辞，而会说他是因为大皇子谋逆造反而负疚请辞！
因此，当看见秦国公张川站起身来告辞时，孔大学士终于奋起振作，直接一掀被子下了床，竟是把张川给拦了下来！他也顾不得妻子和堂弟那惊愕的目光，也不在乎张川那瞠目结舌的模样，直接一把握住了张川的手。
“秦国公，朱廷芳今早登门寻衅，我固然是被他气着了，但我素来身体保养得很好，并没有什么大碍。如今既然是怀柔有乡民为奸人蛊惑作乱，我愿意亲自请命前往安抚！”见张川那简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孔大学士就诚恳地地对人一笑。
“我毕竟是内阁大学士，纵使普通乡民百姓不认识我，但至少也知道我的名声。而大皇子纵使还有什么图谋，看到我去，他说不定就会抱有幻想，那样的话也能麻痹他。”
面上震惊至极的秦国公张川，此时却在心里深深舒了一口气。
若是直接到了孔家就传达皇帝旨意，让孔大学士前去安抚乱民，顺带接回大皇子，孔大学士就算嘴上答应，是否真心情愿还不好说，可现在他摆出自己要去的架势，又说明此事利害，果然孔大学士就主动请缨了。
这个在顺天府衙时被人称之为萧规曹随，往常在任上也被人称之为最老实勋贵的国公，此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这本来就是顺天府治下之事，我这个顺天府尹难辞其咎，怎能让孔阁老带病奔波，那我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孔阁老根本就没疑心张川那是故意诳他——人要是有这技能，还会一直都当着那个不哼不哈的国公，存在感还不如其那个曾经惹得满京城鸡飞狗跳的儿子张琛强？
至于什么勋贵不领实际政务之类的旧规矩……太祖年间根本就没有这种所谓祖制，本来就是文官们想方设法加进去的，目的就是要在那些有军功的勋贵身上绑了层层枷锁。然而，本朝皇位更迭出事的次数很不少，尤其是从英宗到睿宗，那简直根本不买这一套所谓祖制。
当今皇帝少年登基，但太后在垂帘之后手段灵活，皇帝亲政之后更是时不时别出心裁，如今权力稳固之后，更是常常嚷嚷太祖祖制才是真祖制，所以朱泾和张川先后出任实职，反对的声音那竟是雷声大，雨点小。朱泾人家是没办法，至于张川，那是出了名的老实低调！
此时，孔大学士只当张川那是一心一意完成身为顺天府尹的职责，此时只能苦口婆心地说：“秦国公，你这一片公心，我当然知道，但同样的事情，当初王大头去做，那是主动揽责上身，勇于承担，但放在你身上，别人却说不定会说，这是你野心勃勃还想再上一步！”
“不同于我，我已经是到顶了，如今出了这种事，我一想到昔日我还曾经坚持过要立嫡长，就只觉得当初实在是瞎了眼蒙了心，实在是愧疚得无以复加。”
孔九老爷和顾氏这叔嫂二人听到孔大学士爽快承认昔日之事时，那简直是惊骇欲绝——官场这种地方，诚恳认错的结果绝不是一笔勾销，而是会引来政敌的穷追猛打，所以如非迫不得已，没人会认错。然而，孔大学士此时却竟然认了！
孔大学士却不在乎堂弟和妻子此时是何等心情，反正这是在自己家，别说张川这人来往的官员很少，就连在勋贵圈子里也有不合群的名声，他不怕人四处去传，就是张川真的将他这番话散布得人尽皆知，那又能怎么着？
三皇子当初从来没有受过任何期待，除了时运实在太好的张寿，其他人没比他好到哪去，谁那时候会下注在三皇子身上？那简直是未卜先知！
反倒是当初和他一样鼓吹立嫡立长的人多了，若是有人这件事来攻击他，这些人能坐得住才怪，就算硬着头皮也不得不帮他说话！
而张川见孔大学士对自己说着这些仿佛是掏心窝子的话，他眉头紧蹙，最后就犹犹豫豫，勉勉强强地说：“那么……我去替孔阁老回禀皇上试一试？”
终于等到了张川这句话，孔大学士顿时为之大喜，当即重重点头道：“好，那我就拜托秦国公了！我这点病无足轻重，只求能够竭尽所能做一点事情。”
当张川留下奉旨带来的慰问品，随即告辞离去之后，刚刚一直都竭力克制住没说话的孔九老爷终于忍不住了：“大哥，你刚刚那么一说，万一张川如实禀告皇上，皇上岂不会认为你和大皇子……”
“我和大皇子怎么了？你以为我不说，皇上就会忘了我昔日说过立嫡立长的话？这种时候寄希望于别人不记得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如想想怎么做点实际的事来弥补！”
孔大学士不耐烦地打断了孔九老爷的话，随即冷冷看了人一眼：“你之前做过的事情，我迟早会和你算清楚，现在你给我回你的太常寺！当然，若是我真的去了怀柔，到时候有什么万一，我日后也没有能力再和你算账了，你给我好自为之。”
这一刻，孔九老爷那煞白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几分血色，但表情却更加骇然。而他踉跄告退之后，同样听懂了这话的顾氏却不由得悲从心来：“老爷，如果真有那么危险，您为何还要亲自去？”
“因为我要是不去，那才是不得不黯然归乡……朱廷芳亲自带人堵门，而后又登门寻衅，还号称要弹劾我，不就是等着那一刻吗？还是说，你想要拖儿带女凄凄惨惨戚戚地回老家去？就算出了岔子，你扶柩归乡，至少孔氏一族也会对你们孤儿寡母客客气气。”
“就算是大郎做出那种蠢事，这也能因为他爹死于王事而姑且被压下去！”
顾氏吓得整张脸都已经完全变了色，一时喃喃自语道：“怎就至于如此……”
“本来是不至于，但被老九那个蠢货还有大郎这么先后一闹，就算我原本还能够勉强置身事外，现在也只能舍下一张老脸死命跳进这一趟浑水！”
冷着脸把妻子给噎了回去之后，孔大学士意识到顾氏到底是结发多年的妻子，脸色又好歹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郑重告诫道：“你持家不易，我也知道，但今时不比往日，我树大招风，本来就招惹人恨，你最好把儿女都约束好，至于亲戚……”
“你管不了就告诉我，大不了我被人骂成是大义灭亲，让人法办一个两个，也省得他们一个个都以为自己了不得！”
“你别忘了，想当初世宗皇帝立嗣，人家首辅可是在关键时刻大义灭亲，让自己的长子被人砍了脑袋！可那位首辅却因此挣扎着在位子上又呆了两年，最后还算体面地退了下来。我是比不得他心硬，顶多摁着大郎不让他做官，至于其他亲戚，关键时刻，我的心绝不会软！”
顾氏被孔大学士一番话唬得失魂落魄，匆匆去召来儿子儿媳们一番劈头痛斥时，秦国公张川也重新回到了宫里，对皇帝如实把自己对孔大学士施展的那个小伎俩说了出来。
结果，皇帝忍不住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端详了人好一会儿，随即才失笑道：“张卿，我一直都觉得，你这人乃是赤诚忠厚的谦谦君子，原来你还会耍诈？”
张川却并不在意皇帝的调侃，满脸忠厚地说：“臣去了孔府之后，孔大学士的那位二公子亲自出来迎接，千方百计拖延时间，好像不太愿意让臣去探病，直到臣说是奉旨，他才不得不让路。那时候臣就在想，孔大学士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等到见了人之后，臣发现他虽说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寒暄几句之后，人却显得有些懒洋洋的，臣就觉得，若是直接用皇上旨意强压，他会不会生出逆反心理，推搪不去。既然如此，臣就只好以身作则了。”
皇帝不禁被逗乐了：“你就没想过万一弄巧成拙是什么结果？”
“大不了那时候臣就亲自去一趟。”张川一本正经地说，“虽说臣这个秦国公，不如孔大学士这个阁老有名，但也不会差太远，而且作为顺天府尹，去做这种事也是理所应当。当然，皇上之前只不过是让臣去传一下口谕，臣却自作主张，还请皇上处分。”
“处分就算了，朕还没这么小气！”皇帝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这个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二代勋贵，继而饶有兴致地摩挲着下巴，“朕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是这么有意思的人？也是，如果你没意思，怎么会养出张琛这么个儿子？”
要是换成某些真正一丝不苟的大臣，听到这有意思三个字，绝对会立时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但张川比朱泾更年轻，和皇帝恰是同龄，而且少年继承国公爵位，母亲在世时又是太后那清宁宫中常客，所以他其实很熟悉皇帝的脾气，因而只把这话当成了寻常调侃。
“臣就是为人笨拙，不知道怎么和儿子相处而已。”张川笑了笑，随即就诚恳地说，“至于那点小伎俩，也是因为臣觉得皇上也许不计较，这才斗胆试了试，还请皇上恕罪。”
“恕罪也好，处分也罢，这种话都不用多说了，朕找你办这件事，算是找对人了。你出宫之后再让人去捎个话，让孔大学士亲自上书，省得回头别人说朕逼着他带病奔波，回头又说朕不体恤大臣。”嗯，张川这事确实做得漂亮，他那被人诟病的口谕就可以省了！
见张川立时应是，他就语重心长地说：“朕听说莹莹给张琛牵线搭桥好几次，可一而再再而三总会出状况，最后功败垂成。你这个当爹的也要想想办法，比如像你今天这样，给张琛设个圈套！不要平常不管，一管就只知道打！朕虽然没资格教你，但你可以和别人好好学！”

第七百一十九章 爹坑……
这个别人是谁，张川甚至不用问都知道——一定是让他去和张寿学。
张寿之前对四皇子的那番管教固然出名，但更出名的是这一次人竟然真敢大剌剌地从早到晚把四皇子丢在公学里不闻不问，压根没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言传身教的意思！
虽说四皇子被皇帝气得撵出宫，此事在朝官之中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四皇子在外城公学到底是过得如何，他却是从夫人那里听说过——他那位素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夫人当然不会去打探这些，问题是张琛可不在乎什么四皇子。
据他所知，亲自去公学看过热闹的张琛先是对家里人说，然后又在外头大肆宣扬四皇子是如何如何凄惨，每天三顿饭压根不见多少荤腥，白米饭都不是顿顿有，晚上和别人睡在并不宽敞的一间房里，还要在公学中做什么洒扫之类的杂事……
这已经不仅仅是宣扬张寿的吃苦教育了，他反而觉得自己那儿子幸灾乐祸的劲头简直是十足十。要不是知道张琛其实和四皇子没仇没怨，他还以为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此时此刻，他不禁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下，是不是要把张琛也丢去吃吃苦，可想想张琛的年纪，而且人也是张寿的正牌学生之一，如今也算已经改过，他还是打消了这个简单粗暴的打算。毕竟，自从他之前亲自打过张琛一顿之后，儿子见他就躲，可见责打的效果很不好。
相比他，张寿和朱莹算得上是机灵百变的人了，也为了张琛的婚事操碎了心，他们都没有办法，他还能想出什么圈套来让张琛乖乖入瓮？他要是有，早就用了！张琛如今连个好儿子都还没做到，谈什么将来做一个好丈夫？
于是，在皇帝面前还相当游刃有余的秦国公，此时却露出了极其为难的表情。出了乾清宫重新裹上厚厚的皮裘，他在前头一个年轻内侍的引路下，心事重重地往东华门走，可走着走着，他就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是新调到乾清宫的？”
他来往乾清宫的次数不多也不少，但因为记性很好，那些常见的面孔却都记得非常清楚，此时这随口一问，他却没有立刻等到回答。不但如此，那人甚至还犹豫了一下。
虽说张川并不是警惕心过剩的人，但此时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好在对方很快醒悟了过来，慌忙开口说道：“秦国公恕罪，奴婢这才刚从司礼监调到乾清宫任答应，总共就任不到两个时辰，所以您不认识奴婢那是自然的。”
张川素来并没有结交内臣的习惯，可听说人是刚刚从司礼监转任乾清宫，他还是不禁生出了一点好奇。虽然司礼监中的内侍号称十里挑一，但乾清宫中选人也同样是优中选优。尤其是皇帝这种脾气的天子，那真不是寻常人能伺候的。
话虽如此，他在点点头之后，就没有多问，而这年轻内侍罗三河，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将自己和楚宽这档子纷争告知这位秦国公，可人家不问，他总不能自顾自地说，因此憋得甭提多难受了。
而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在到了东华门之后，张川离开时，却是突然开口对他说：“既然新调到乾清宫，那就谨言慎行。多学学楚公公，别像之前的柳枫！”
罗三河完全没料到，在张川口中，楚宽竟然成了需要他学习的楷模！虽然张寿为他在楚宽面前求了“免死符”，楚宽也说到做到把他调到了乾清宫皇帝面前，可他不觉得这是真的不计前嫌，而只认定这是楚宽在借刀杀人。
天子杖杀柳枫之事早就已经在宫中内侍中间刮起了一阵阴风，甚至没人知道柳枫死了之后是弃尸荒野还是埋在哪，就算知道乾清宫确实是入皇帝法眼的地方，但他权衡利弊，宁可一步一个脚印在司礼监中慢慢往上爬，最后让所有人看清楚那个楚宽的真面目。
因为他的义父昔日告老时，就曾经对他说过，楚宽所谋甚大，绝不能任由其为所欲为。
一个乾清宫的小小内侍所思所想为何，张川并没有太大的功夫去深究。因为皇帝最后一番话的缘故，他从东华门上马离开时，心里仔细斟酌了一下，最终在出了外皇城东安门之后，他从东安门大街往北拐弯上了崇文门大街，可到顺天府街时，却是过顺天府署大门而不入。
继续一路往西，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巷，就到了赵国公府门外，此举自然让几个跟着的随从全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当是皇帝有什么话让自家老爷带给赵国公……但问题是，在眼下这种时辰，赵国公朱泾难道不应该在棋盘街千步廊那边的兵部衙门？
而秦国公张川这突然莅临，赵国公府的门房也同样大吃一惊，一面派人往里头通报，一面把这位尊贵的客人请了进来。很快，朱二就匆匆出迎，一见人就干笑道：“什么风把秦国公您给吹来了？您要是找爹和大哥，该去衙门才是，家里就我一个闲人。”
“当然等过了年，我也就不闲了，到时候这家里只剩下祖母和母亲还有我未来大嫂了！”
张川当然知道朱二是什么性格的人，也没工夫和人耍嘴皮子，等到进了小花厅，他就直白地开口说道：“朱二郎，我有话要和莹莹说，若是她不在，我留一封信也行。”
朱二猛地瞪大了眼睛。好在他习惯了自家妹妹的无所不能，一愣神过后就站起身笑道：“您还算运气好，莹莹昨天去了一趟怀柔，今天却提前回来了，入宫复命之后就回了家。虽说祖母和母亲都让她去睡个回笼觉，可她不肯，这会儿还在庆安堂。您等等，我去叫了她来！”
虽说两家算不得交情莫逆，但都是顶尖勋贵，朱二还不至于疑心张川这样的长辈见朱莹有什么不对。撂下这话，他就匆匆出了小花厅，直叫送茶来的小厮疑惑二公子是不是故态复萌，怎么把客人给丢下了。而很快，朱二就带着朱莹回来了。
“张叔叔！”
朱莹从小就跟着祖母各处跑，哪怕和自家素来不对付的勋贵，比如楚国公那三兄弟，她也都能一口一个世伯叫得亲切，更不要说好歹和父亲有些交情的秦国公张川了。她笑吟吟地行过礼称呼了一声之后，就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主位。
朱二本想留在原地听个究竟，可仔细想了想，他还是溜到外头院子里亲自守着去了。
张川本来没有避忌朱二的意思，但人既然走了，他又不好把人强拉回来，因此略一斟酌，他略去不提自己去孔府探望孔大学士，并耍诈诱人主动请缨的事——只直接说起了张琛的婚事。然后，不等朱莹做出反应，他竟是站起身对朱莹深深一躬。
这下子，本来还打算发牢骚的朱莹登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把张川给扶了起来。大小姐满脸嗔怒地抱怨道：“张叔叔，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
“之前你为了张琛的婚事，奔波忙碌了很久，结果这小子不是挑三拣四，就是知难而退，实在是对不起你。我这个当父亲的自然得当面感谢。更何况，张琛从前不知天高地厚，还做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事，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管教无方。”
朱莹顿时愕然，随即就不禁扑哧笑出了声：“都是过去的事啦，张叔叔你何必放在心上。再说了，我自己有了阿寿，当然也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家都幸福美满，别日后鸡飞狗跳的都是怨偶……不过张琛这人确实麻烦。要么他看不上别人，要么别人看不上他。”
“所以这脾气得治。”
张川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无其事地说：“我听说你引荐到女学的那个叶氏就瞧不上他。他眼高于顶，成天想要绝色美人为妻，可他却不想一想，红颜易老，等到韶华老去的时候，难道他还要易妻吗？我想，你能不能想个办法，狠狠打击这小子一下？”
见朱莹一脸意外，这位秦国公就笑着说道：“他现在那游手好闲的脾气固然是改了，但眼高于顶的性子却太过头了一些。他除却家世，又没有举世无双的本事，凭什么瞧不起人？总之，拜托莹莹你想个办法，好好挫一挫他的气焰。”
天下居然有这样的爹？
朱莹只觉得自家阿爹虽说对二哥很严格，但也没有这样坑人，如果被张琛知道，人还不知道会何等幽怨。然而，张川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不得不重视。
“他从前倾慕过你，所以如今无论是见到什么样的美人，必定会拿来和你比较。可天下女子全都独一无二，绝对不可能有人一模一样的容貌性情，而像你这样的更是绝对找不到第二个，所以他心头纠结，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你一片好意。”
“张学士和莹莹你……都太惯着他了！他从小一帆风顺，在你们身上栽了个跟斗，可结果接下来做正事却也一帆风顺，就连之前冒充二皇子心腹这种大麻烦，都被张学士替他挡了，结果他反而洋洋得意自以为得计，哪有他这样的？”
“相比见过世态炎凉的陆家三郎，张武和张陆，这小子就和四皇子一样，欠收拾！”
朱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自己该如何驳斥张川，最后只能苦笑道：“张叔叔，你这当爹的真够狠心，可是，要想让他受挫，你也可以吧？你怎么找我？”
“我亲自责打过他了，但你看看到底有用没用？”张川一点也不掩饰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败，叹了一口气后就站起身来，“你不要怪我甩包袱，他这脾气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哪怕最终勉强娶了个媳妇，难保不会如皇上和废后那般。我不是危言耸听，你该明白的。”
张川没有忌讳拿皇帝举例子，摇了摇头，随即就径直往外走，可当走到门前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叹了一口气。
“我之前虽说也屡次送张学士谢礼，感激他这个老师，但实在是匹配不上你们小两口帮张琛的那份情谊。所以，无论此事成与不成，日后只要张学士想做的事情，但凡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全力支持。”
在这个承诺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除却这样有条件的支持之外，而只要是和学堂相关，无论是公学还是女学，我都会无条件支持，无论捐钱捐物甚至于捐地，你们只要说一声就好，我绝无二话。”
相比承诺什么贵重的馈赠，秦国公张川说的这两个承诺无疑重若千钧。更刚还在犹豫的她立刻快步追了上去，见朱二还在院子里探头探脑，她就对着离去的张川嚷嚷道：“那好，我记住张叔叔你这话了，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尽力去做，要是张琛翻脸，我可把你供出来！”
“哈哈，那时候你直说是我让你干的就是！”张川一面说一面挥了挥手以示告别，等出了赵国公府大门时，他恰是满心轻松。
张家就这么一个独子，旁支的关系简直远到无以复加，人要是婚姻大事出了岔子，张家绝后，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父亲？全权委托机灵百变的张寿和朱莹，他至少可以期待一下。
朱二刚刚在院子里，张川对朱莹说的话，他只捕捉到了一星半点，把张川送到大门口，他就一溜烟赶回了小花厅，见自家妹妹正好还没走，他就涎着脸笑问道：“莹莹，我听到秦国公最后他好像说要给你什么，怎么，他这是想让你帮什么忙，竟然这么大方？”
“保密。”朱莹斜睨了朱二一眼，见人顿时怏怏，她就没好气地说，“你这大嘴巴万一说出去，那就不灵了！总之你老老实实先帮着祖母和娘把大哥的婚事操办好再说！”
被朱莹这么一打岔，朱二顿时想哭。之前无奈地躺在床上假装大哥，一面哼哼一面应付那一拨拨来探望的人，还要忍受这些家伙明知他是假的，还在那殷勤嘘寒问暖的虚伪。现在大哥活蹦乱跳地继续去五城兵马司做他的霸道主司，可他竟然还要替大哥在府里做背景板！
那种本该大哥去演练的婚礼种种，全都换成了他……而祖母和母亲全都振振有词，道是反正他明年也要成婚！可明明朱莹才是接下来要成婚的那个，却反而不用出场。
他难道才是朱家从哪捡来的儿子吗？

第七百二十章 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幸
这年头很多人家的儿子都像是捡回来的，而按照后世的说法，那就是充话费送的。
除却从古至今最天经地义的传宗接代思想之外，贫穷人家生儿子，那是为了使家里能够始终拥有足够的壮年劳动力，而且老有所养；富贵人家生儿子，那是为了传承家业，始终有人能够光耀门楣……于是，当儿子的见父亲犹如老鼠见了猫，当父亲见儿子也是一副凶相。
所以说，在如今这个年代，朱二身为儿子的状况，已经算是很好了。朱泾固然对他相当严厉，但也至少没有成天把人拎到面前训一顿，在北征之前哪怕战略性放弃了这个儿子，却还是把家里交给了他。哪怕朱二闹出想把朱莹许配给陆三郎这种事，回来教训过一次之后，也不曾一天打三顿，顶多只是在朱廷芳这个兄长的对比下，常常训人一顿而已。
而此时在外城公学，张寿面前，就有一个哭花了脸，声称没办法再来读书的可怜孩子。而在他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同样垂头丧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同龄人。相形之下，这三个同样当儿子的那才是真正可怜。
三人全都出自中级班，在进公学之前都懂得一点读写——当然，更多的是认字，能磕磕巴巴背出一部分三字经，真正会写的除了自己的名字和父母的名字，大概也就上百个字左右。
虽然张寿原本并不认识他们，但他记得，平日代课的九章堂学生说，哪怕是中级班中的学生，资质几乎无一例外都非常普通。当初在报名者中遴选，也就是矮子里拔高子，毕竟能认识字会读写就不错了。所以，三人不是那种一遇风云便化龙的人物，这却确凿无疑。
张寿更知道，在中级班中，哪怕大多数人勤奋学习，七天一次，在中级班中学上几年，最终出来时能够熟练地进行四则运算，能够熟练读懂那些布告和公文，其中佼佼者也许会练出一手还算工整的书法，写出还算通顺的文章，这已经是极限了。
事实上，后世很多普通大学毕业出来的大学生，去当普普通通的文员，其实也不过掌握着类似的技能，只是书法这一项，会变成熟练使用计算机和办公软件，仅此而已。
然而，哪怕中级班中的学生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出仕为官，这并不是他就能坦然接受三人退学的理由。此时此刻，见哭得最厉害的那个孩子已经哭成了大花脸，他瞥了一眼陪着三人一同过来的四皇子，随即就和以往安抚那个熊孩子一样，把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好了，别哭了，慢慢说，先把脸擦擦。”
这本来只是很普通的安慰，然而，那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愣愣地接过张寿递过来的手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却最终又满脸惶恐地还了回来，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他身后的另两个孩子比他稍大一点，其中一个就替他解释了一句。
“张学士，您这帕子是丝绢的，给陈三擦脸实在是浪费了，他不敢这么糟蹋东西！”
一旁的四皇子登时瞪大了眼睛，随即心虚地想到，自己好像糟蹋过张寿不少手帕，因为张寿说那不是朱莹送的，所以他后来就没当一回事了。大多数的手帕擦过脸后都皱巴巴脏兮兮的没法再用，他甚至都没注意上哪去了。
而张寿在意外之后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三个孩子出身比九章堂的学生还要更低，确实是会觉得脸面不如丝绢。因而他没有坚持，笑着拿回了自己的帕子，接下来就温和地说道：“你们刚刚说，家里不让你们在这里读书了，是生计有困难，连一个月四天时间都挤不出来？”
三个孩子你眼看我眼，最终，又是刚刚那个代为解释的高个孩子开口说道：“是我们爹娘看到兴隆茶社那边的食肆都很兴旺，所以打算也推车做饮食去卖。可因为做饮食的太多了，他们也只会一点点家常手艺，所以就让我们去一家大店做学徒，争取能偷学几招。”
“学徒是没有休息的，所以我们以后应该不能再来上学了。”
听到这里，四皇子终于忍不住了：“可我听说做学徒只包吃住，也没有工钱，你们七天来上一次课，公学还包你们三顿饮食，剩下六天你们还可以干其他的活，这不是更好吗？再说了，想要偷学人家店里的手艺，哪里这么容易，哪家的手艺不是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学去！”
“你们爹娘眼光也太短浅了，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你懂什么！”
刚刚哭得最厉害的陈三使劲吸了吸鼻子，竟是气得脸都红了。
“你会到这公学读书，是因为你家里长辈和张学士有交情，所以塞了你过来。可我家里是一日不做工，一日就要挨饿！我每七天来上一天课，剩下的六天确实还能干其他的活计，可我只能打那种零零碎碎的零工，劈柴打水之类的粗活，哪家店要一个动不动就休息的！”
“而且，我要是去做工，本来就只能去当学徒，因为我不会手艺。要想学手艺，还要给师傅当牛做马，小心伺候，才能学会一招半式……我在上公学之前能学会读写，那是因为当初我爹给人当账房，能挣不少钱，但自从他摔伤右手，家里就供不起我去私塾了。”
“可家里还是要过日子，我爹不得已，只能接一些简单的，不需要字写得太好看的抄写活计，等学会了左手写字后，他一面自己教我，一面还想继续回去做账房，但嫉妒他的人造谣生事，说他不是摔断了手，而是因为贪污被主家打断了手，所以谁都不要他！”
“因为我爹要帮着养家的缘故，白天在日头底下抄，晚上借着炉火的光亮抄，他的眼睛也伤了，现在几乎都看不见东西。所以，娘既然想要日后去做饮食，还走通门路让我去那些大店做学徒，我怎么还能因为想读书就不去！我不去的话，我爹怎么办！”
四皇子从来都没被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这么吼过——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发怒，而是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一点都没有冲动熊孩子的气势。
虽说在公学总共才呆了没两天，而且还是少有的别人家孩子——单指富贵人家子弟，和读书如何无关——但平素自来熟的四皇子还是靠着殷勤的笑脸，与前后两个来公学上课的中级班中一堆学生都攀谈过，也打听到了一点情况。
就比如说，他已经知道，这班里大多数都是贫家子弟，最初他还觉得这就是寒门，结果小花生只是撇了撇嘴，但昨晚认真的萧成却顶撞得他作声不得。
“不是所有贫家都有资格称作是寒门的。朱大哥曾经对我说过，魏晋的时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寒门也就是庶族，那至少也是家里出过官员的小康殷实之家！你要是对朝中那些大人们说这公学里的学生出身寒门，他们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可是，四皇子也就是大体问问，总不可能追着人家问你家爹娘都是干什么的，你们平日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熊孩子就算再不懂人情世故，也还没傻到这地步。
因而，此时面对这太过真实的倾诉和情绪，他着实有些手足无措。结果，还是另外一个比陈三大点儿的学生替他解了围。
“陈三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才不得不听家里的，他爹娘已经对他很好了。我家却和他情况不一样。我大哥从小就记性很好，在私塾偷学了几个月，就被塾师赞许是读书种子，免费教他读书。可即便不要束修，书本纸笔墨还是要钱买的，所以除了爹娘，我和妹妹也从小就尽力做力所能及的活，希望能供养他。”
“塾师说大哥明年县试有望，但要多多去会友，琢磨文章，可这都要钱。我小时候认字也是他教的，资质却远不如他，所以娘听说我就算在公学读上三年也未必能学到什么本事，就想到让我辍学去当学徒，哪怕能学到一两道名菜也好……他们说了，我不可能不答应。”
而等到听第三个学生吞吞吐吐说，是家里长兄迷恋赌博把唯一一丁点家产输了个精光，于是差点要卖他去当僮仆，爹娘吓坏了才打算把他送去当学徒，什么所谓的将来做饮食生意只不过是托词，张寿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托尔斯泰这句话还真是永远正确。
他见四皇子那脸色从震惊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愤怒，可最终却又从愤怒变成了沮丧，他就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因为家里的缘故不得不退学，也知道你们的父母长辈各有各的不得已。但是，想当初你们入学的时候，都签过相应的契约，还记得吗？”
见三个学生顿时面面相觑，随即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张寿就呵呵笑了一声：“当初陆祭酒初开公学，就考虑过学生不能持久的问题，所以在招生时，应该对你们的长辈反反复复强调过，除非是生老病死可以暂时休学，否则，不可提早退学。”
“毕竟，你们享受过公学的免费饮食，免费书本，甚至还有每个月一百文钱的读书补贴。尽管时间还不长，但这林林种种，你们毕竟都是享受过的，而这就是你们的权力。”
“但是，你们也有必须履行的义务！那就是，在这里至少学满三年。若是不然，按照契约，按照每次课程师长的束修费用二十文，饮食费用十文，一次性书本费一千文，一次性笔墨费用一千文的标准，赔偿公学在你们身上的投入。”
这一次，三个学生同时面色煞白。而原本还在心里为他们打抱不平的四皇子，则是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在他看来，这明明是可以回去借此说服父母长辈，留在公学继续读书的大好机会，这三个家伙怎么就这么笨？
“张学士……这真的不能通融吗？”
刚刚才大哭过一场的陈三眼圈又红了，结结巴巴问了一句后，他忍不住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随即喃喃自语道：“可我爹娘也是没办法，我也是想替他们减轻负担……”
“我不知道你们想去当学徒的，是兴隆茶社附近哪一家店。我只知道，那些大店全都在卯足了劲为明年的御厨选拔大赛做准备，所以固然会收学徒，但那只是打杂的学徒，绝对进不了厨房半步。你们想一想，这些名厨凭什么不用自己的子侄同乡打下手，却要用你们？”
张寿一席话说得三个孩子作声不得，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而且，不管你们爹娘想要去做饮食生意是真是假，但现在挤进去，恐怕已经晚了。兴隆茶社附近的那些街巷，已经有了固定的地盘分配，有了固定的一批摊贩和团体，不是外人想要插足就能插足的。”
“而且，兴隆茶社也好，附近那一片地方也好，之所以能有眼下的繁荣，就是因为我的筹划。你们家中有困难，难道不知道先对给你们上课的导生提出来，看看是否有两全其美之计？退一万步说，由公学出面的话，让你们当六天的学徒，一天来读书，这并不是一桩难事。”
如果说，刚刚三个孩子被张寿信口说出的赔偿二字给吓得失魂落魄，那么，此时张寿这最后一句话，就犹如给他们重新注入了一股精气神，让他们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哪怕他们资质平庸，但能够通过考核被收进来读书，至少有一个特质，那就是好学，机灵——而好学机灵的人，绝对不会不知道轰动京城的御厨选拔大赛，更不会不知道张寿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张寿如果真的肯说一句话，那么，他们也许能够既对得起家人，又能够继续学业！
接下来，张寿不费吹灰之力地问出了三人要当学徒的店，得知那是苏州会馆旗下的姑苏小馆，他不禁嘿然一笑。可就在这时候，四皇子却突然小声问道：“苏州首富华四爷，还有苏州会馆的那位华会首，好像都是挺精明的人，这姑苏小馆至于收公学的学生当学徒？”
三个孩子还有些懵懂了，张寿却因为四皇子这一番话而暗自赞赏。紧跟着，他就眯起眼睛呵呵一笑道：“被郑锳你这一说，看来我真的要找那两位好好问问。好了，你们先回去，刚刚我这些话，你们姑且保密，至于学徒的事情，我会问清楚，给你们一个答复。”
眼见三个孩子抹着眼泪感激不尽地走了，张寿见四皇子仿佛满腹言语憋得难受，他就笑道：“郑锳，你父皇不是让你做成一件事才能回宫吗？刚刚你既然觉得这其中有问题，那好，我把小花生，还有萧成一块借给你，阿六也借给你，你给我查出真相来。”

第七百二十一章 人小鬼大
四皇子只觉得浑身是劲，平生都没有这么精神焕发的时候。
而被他强行从课堂拉出来的萧成满脸不高兴，小花生倒是因为不再被人强逼着学习而如释重负。不过，当两人听张寿简略解释了一下事情缘由就先回了九章堂授课，然后四皇子噼里啪啦大爆嘴速，把各种细节那么一说，他们的脸色就一块变了，最初的那点不满一扫而空。
萧成曾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但也曾经窘迫过，尤其是没爹没娘之后，刘志沅和朱廷芳又先后离京，哪怕有花七这样的人悄悄给他投喂饮食，但他还是过得和鬼似的——真正意义上的鬼！
而小花生就更不用说了，无论老咸鱼还是冼云河，全都是一天不干就挨饿的人，所以他也是从小就帮忙做各种活计。因此，听完这番话之后，小花生就首先问道：“那我们要查什么？是去姑苏小馆那边打探，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收学徒？”
“不，直接去姑苏小馆，很容易打草惊蛇。我琢磨着，我们可以先悄悄上这三个人家里去，嗯，先别用老师的名义，就用同学的名义登门探望，然后最好再送点东西。”
四皇子人小鬼大，此时眼珠子一转，那主意简直是张口就来：“咱们穿得平常一点，这样去到那里就不会太显眼。到时候我们就说，老师给中级班定了斋长，咱们是去慰问同学的。买一点鸡蛋豆腐什么的，这样登门就很体面了。”
小花生这几日全程旁观了四皇子绞尽脑汁和那些同班孩子兜搭的过程——鉴于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中级班总共七个班，每天一换，就连他呆了这么久也没能记住所有一百二十个同学，四皇子三天下来却能叫出三个班大多数人的名字，他实在不得不佩服。
比如此时，四皇子竟然还能想到，去探望同学家里时，应该买鸡蛋豆腐这种平常人家改善伙食的东西，而不是烧鸡羊肉之类的肉食……当然最绝的是，四皇子竟然还自封斋长！
他看了一眼萧成，见人竟然在那使劲点头，就意识到这小子已经被四皇子给糊弄住了。可他绞尽脑汁想了想，认识到自己是张寿特意派给四皇子的辅助，他就知道唱对台戏那是行不通的，于是只能无奈地问道：“那真的要现在去？现在还是上课的时候吧？”
“当然要趁着他们还在公学回不去的时候去，否则要是他们看到我们，不是就穿帮了？再说，中级班的那些东西，对于小花生你来说，应该很简单的，真要错过了课程，回头你不明白的那些，我给你补课就行了！你要相信我，我很在行的！”
四皇子不由分说地一拍巴掌，大声说道，“好了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这就去找六哥，让他护送我们过去！对了，他们家住哪儿，这也得靠六哥指路，都说他一跺脚，外城也要抖三抖，有他这个地头蛇在就好！”
三个小家伙说服阿六并不是一件难事，毕竟，四皇子理直气壮那是张寿的吩咐，再加上有小花生和萧成作证，阿六怎么也不至于认为他们那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于是，阿六亲自去公厅查询了那三个学生的学籍信息卡——这是仿照国子监监生花名册的制度，除了学生们的名字，父母名字职业以及籍贯住址之外，还有实地调查此户属实的结论，最后一项是陆绾直接利用自家那些随从高效完成，可以说堵上了最后一个缺口。
而凑在一旁偷看的四皇子忍不住大为敬服，等到上车之后，他和小花生以及萧成说起此事的时候，少不得就大拍张寿和陆绾的马屁。什么先见之明，见微知著，各种各样的成语一个个从他嘴里蹦了出来，最后连在外头驾车的阿六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有话留着一会儿再说！”虽然听着很高兴，但他哪里不知道，四皇子是故意讨好他！
滔滔不绝的四皇子顿时歇菜了。而小花生则长舒一口气——他算是很喜欢说话的人了，所以老是嫌弃萧成太闷，可现在才体会到萧成往日面对他时的无奈，因为四皇子那才叫真的好奇宝宝加话痨，问题多到无以复加，话也多到无以复加！
然而，阿六却并没有直接驾着马车把三个小家伙带到人家门口，而是带着他们先去买了四皇子提到的鸡蛋豆腐之类慰问品，小花生还特意买了一包饴糖。最后，阿六熟门熟路驾车在一家小酒馆门前停下，寄存了马车之后，就领着三人往一条狭窄的小巷中走。
跟在后头的四皇子最初还兴致勃勃，可走着走着，发现地上凹凸不平，他几次都差点趔趄跌倒，于是就不敢再东张西望，而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查看那惨不忍睹的地面。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六哥，这还要走多久？”
阿六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说：“至少一刻钟吧。”
听到身后传来了夸张的吸气声，阿六这才扭头看了一眼四皇子，见人一副苦相，萧成和小花生倒是一脸如常，他就淡淡地解释道：“很多当官的人家也养不起马车，需要的时候就去车马行借用。要是你们坐车去，穿得再普通也枉然，人家一看就知道你们不普通。”
“还有，我不和你们一块进去，外城认识我的人太多。”
四皇子顿时恍然大悟，可听到阿六居然不送他们进去，他不禁大吃一惊，下意识地问道：“那我们怎么能找到那地方？”
在京城进进出出，他已经发现了很令人头疼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房子，而且不像宫中每一处宫殿都有院门，进去之后，无论是偏殿还是正殿，往往都会悬挂匾额，写明这是什么地方；在内城外城，除却那些当官的宅邸会有个匾额，其他根本就没有！
尤其是小民百姓之家扎堆的那种小巷，很多房子连围墙都没有，篱笆烂了的也很不少！除非是熟人，否则就是走到门前也不知道自己到了谁家门外！
见四皇子明显露出了苦色，小花生终于明白，张寿为什么要他和萧成跟着了。因为眼前这位出身皇宫的龙子凤孙，根本就缺乏常识！当然，人比生长在深宫的大多数金枝玉叶已经要好得多了，毕竟也常常出宫，但具体到办事时，人就抓瞎了。
因此，见原本满腔斗志的四皇子瞬间蔫菜，他只能插嘴说道：“好了，你不用担心，我和萧成都会帮忙去问路的！你不觉得，一路问了找上门去，那才显得比较正常吗？”
四皇子倒是想驳斥，这样一路找过去，三家人他们得找到什么时候，可在阿六那目光注视下，他最终什么都不敢说。等穿过这条肮脏昏暗同时也没什么人的小巷，他就看到面前是一片乱七八糟的低矮房子，和内城那一片片横平竖直的整齐胡同截然不同。
他顿时头皮发麻，这要怎么找人？
而阿六却没出巷子，而是就此止步了。他朝那片房子努了努嘴，淡淡地说道：“看学籍信息，他们三个的家里都住在这一片，你们自己去找人吧。”
不同于完全傻眼的四皇子，好奇到四处瞅的萧成，小花生却显得游刃有余。见有几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正在追追打打，他就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而之前买鸡蛋豆腐时，买的那包饴糖，立刻派上了用场。
在外城这种地方，父母长辈没工夫教自家孩子不能吃外来的东西，再加上饴糖对于普通小孩子来说着实是奢侈品，甜美轻而易举盖过了疑心。而当小花生指着四皇子和萧成，告诉几个孩子，自己是陈三的同学，此行是访查探望，几个小孩子更兴奋了，主动答应带路。
当然，他们也理直气壮地索要带路的报酬！
于是，四皇子就瞠目结舌地看见，小花生轻轻松松以每人两块糖作为报酬，让他们带路去三户人家，而且是先支付一块，带路到地方后再支付第二块，当瞧见几个孩子含着糖迈开小短腿跑得飞快，还回过头来对他们招手时，他就忍不住盯着那包饴糖看了又看。
这种糖居然这么好使？好奇心强的他当即问小花生要了一块，可含在嘴里这么一尝，他的腮帮子就立刻鼓了起来。这哪里好吃了，甜腻，就没有其他滋味！
宫中御膳房从前固然差强人意，但乾清宫小厨房至少还有几个擅长做点心的，现在就更不用说了。而且，宋举人时不时会有甜品方子送进宫，然后由皇帝指定的某个御厨亲手做，所以他的嘴早就被养刁了，区区饴糖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
这时候，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萧成的声音：“普通人家的孩子，从小就没怎么吃过甜的东西。因为别说糖，就连盐，也只能做菜时少许放一点点，因为盐的价格也不便宜。这还是太祖爷爷的德政，把盐的价格公诸于天下，写入会典，号称大明万世不变，否则……”
“否则盐价很容易飞涨。”小花生听到了萧成的话，随口接了一句，在领着四皇子跟了那些孩子前行时，他就低声给四皇子普及起了这些常识。
“本朝私盐不算猖獗，因为官盐价格本来就不贵，只不过六文一斤。所以，盐能吃得起，而且盐是必须吃的，不吃就没力气，但糖就不一样了，不吃也无所谓。如今的市面上，饴糖要二十文一包，红糖则是十五文一斤，白糖更贵。”
“略显黄色的那种白糖，得四十文一斤，颜色越是白，价钱就越是贵。最最上好的雪花白糖，晶莹剔透，装在精致的瓷罐子里，那不是按斤卖，而是按罐来卖。听说富贵人家最认这种调子，越是贵越是买，五百文一罐都能卖出去，最细的那种甚至要一千文。”
如果张寿人在这儿，他就会告诉这三个孩子，岂止不贵，盐六文一斤这个价格，放在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盐铁专营的时代，那全都是相当可观的低价，也就是历史上的明朝某些时期，有过和此价类似的盐价。
唐代盐以斗来卖，曾经卖过一斗盐一百一十文的低价，但这只是昙花一现，大多数时候，一斗盐两百五十文到三百文，那才是常态，折合下来，二十文一斤是至少的。
至于宋朝，大多数情况是四十文一斤，但偶尔也会出现一百文一斤的高昂盐价，四川的井盐更是卖到过一百五十文……至于历史上的明朝，也就到了崇祯时期，盐价才完全失控，但大约也就是五十几文一斤。
所以，在历史上的明朝穿越私盐贩子，混个温饱小康还行，要想巨富，除非在明末顺势造反，否则就别想了。因为私盐贩子也只能把盐低价卖给官方盐商，否则难道你还能公然开店叫卖？至于糖，这种奢侈品本来就受众群体狭窄，也就是到了清朝糖业发达才降到米价。
总而言之，最初提出实施方案的四皇子，现在却只能跟在小花生屁股后头，看着对方发挥。他眼睁睁看着小花生拿了饴糖作为诱饵，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陈三的家。
当陈母闻讯出来问时，看过学籍信息卡的小花生知道她是在家里当裁缝做衣裳的，当下一口一个婶，等见到陈父时，他是又一口一个叔，那叫一个殷勤亲切。
几句家常一过，小花生热情地介绍四皇子是班上的斋长，奉老师的吩咐来探望同学家里，随即奉上了鸡蛋豆腐作为慰问品。陈家父母夫妻明显是老实人，当娘的见状立刻诚惶诚恐地说，自家儿子要退学去当学徒，万万不敢当，当爹的则是无奈地长吁短叹。
而这时候，四皇子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连忙把自己之前在公学里问过陈三等人的问题再次抛了出来：“可是，当学徒不是也没有工钱吗？”
可他正想说偷学也行不通，就被小花生一胳膊肘撞过来，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完全噎住。这下子，他才猛然间想起，自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过来探望的，而不是知道人家要当学徒退学而来探听风声的。于是，他在立刻闭嘴的同时，却是竭力露出了最关切的表情。
三人之中最大的小花生也才没多大，萧成和四皇子那更是还不到十岁，陈家双亲这样年纪的人，在这么一丁点大的孩子面前，自然非常容易放松警惕。再加上小花生刚刚口口声声说，四皇子那是公学有名的神童，能写会算，看人穿得又整洁，他们不约而同放松了防范。
“这学徒可是和其他学徒不一样，每个月工钱就有一千贯呢！”陈母说到这，脸上就流露出一丝惘然，“他大哥学木匠快出师了，小三子若再去姑苏小馆，他爹总算能舒一口气了。”

第七百二十二章 嘴甜心明最机灵
尽管四皇子在揽下这桩事的时候，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主意那是一个接一个，但具体实施的时候，他就充分暴露出了市井阅历不够的弱点。
不过熊孩子至少还有自知之明，小花生在那变着法子从陈父陈母那儿套话，他干脆就负责在陈父陈母面前撒娇卖萌。他本来就长得和年画上那金童似的，此时把自己的身份丢在脑后面，也学着小花生一口一个陈叔陈婶，自然而然地就把陈家两个老实人哄得团团转。
而个性认真的萧成，则是负责回答陈父和陈母关于陈三在公学学习情况的问题。于是，三个人各司其职，恰是成果斐然，忠厚老实的陈父不由得一个劲在心里叹息自家儿子有这么好的三个同学，却不能长长久久在公学里待下去。
等从陈家出来时，眼睛已经很不好的陈父坚持把他们送到门口，陈母还执意要送他们去另外两家，可看到门外还有一帮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花生手中那包糖，她就明白了。
都是左邻右舍的孩子，陈母好好叮嘱了几句，目送一群孩子蹦蹦跳跳地给这三个儿子的同学引路，等那些人影完全看不到了，她这才转过身来，见丈夫满脸颓丧，她就小声说道：“小三子这三个同学谈吐有礼，衣着整齐，看着都是好人家出来的，我知道你觉得他可惜了。”
“怎么不可惜？不收束修，反过来贴补学生的学堂，还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坐镇，更有张学士这样的新锐天天在那呆着，据说日后还可以上其他班，学习各种手艺，多稀罕？就为了每个月能有一贯钱去那什么姑苏小馆当学徒，岂不是浪费了小三子的大好光阴？”
见妻子不说话，陈父就叹了口气说：“而且，他七天只去读一天，余下的六天全都在拼命干活，孩子很不容易。而这年头能派人到学生家里慰问的学堂，别说京城，满天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哪怕今天来的有两个是比小三子还小的孩子，但也可见有心。要不，就算了吧！”
陈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却是强硬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是为了儿子着想，可要知道，方四家的也是好不容易才打探到这么一个机会，她自己的儿子也要送过去，足可见那绝对是真的。再说，小三子还小，哪怕当三年学徒出来，他也还能读书，日后也能像你这样继续去当账房。”
“三年学徒，每个月一贯，那就是三十六贯钱，听上去是不少，而且还号称能偷师学艺，可你知不知道，偷师学艺这种事，被抓到那是要被打断手打断腿的，更何况，拿着人的工钱，却还要偷学别人的手艺，你亏心不亏心？”
见妻子不说话，他就提高了声音说：“你说三年时光很快就补回来，可你想想，一年错过至少五十多天课，三年就是一百五十次课，小三子有那么多时间吗？”
“我当初跟着一个族叔读书写字学算账的时候，亲戚家一个表哥也想学，可他家里却不愿意拿出那笔费用，后来就被家里送去做工了。等我在商行账房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时候，他却在外头顶风冒雨地给人推车送货，还不到三十的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我现如今还只是眼睛快不成了，但他……他已经连命都没了，就只是一次冒着暴雨送货，就这么感染风寒送了命！我当初是打算自己教小三子的，哪怕我眼睛越来越差了。这种时候，竟然有不收束修，还包读书时三餐的公学，错过是要遭天谴的！”
见陈母默然不语，陈父说到这就忿然转身回屋，然而跨过门槛之后，屋子里外那极大的光线差别，使得他不由眼前一花，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顿时站立不稳。好在他慌忙伸出手往四周胡乱抓了几下，竟是碰到了门框，趁势拉了一把，随即方才滑落在地。
等听到动静的陈母匆匆进来时，见到的就是丈夫颓然坐在地上的情景。她慌忙冲上去想要把人搀扶起来，结果就只见丈夫突然抡起拳头咚咚砸地。
见人这般光景，陈母陪着人蹲了下来，禁不住抹了一把眼泪：“好，那就听你的！方四家的素来最爱占小便宜，偏偏又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看似认识人多，其实也不可靠。也许她这不是什么好机会，也许是别人骗她……算了，家里再熬一熬，总能够活下去的！”
陈家门外，阿六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薄薄的一层棉帘子，随即悄然转身离去。
他说是不跟着四皇子和小花生萧成一块去，但那只是声称而已。眼前这地方虽说不是外城最吓人的那种贫民窟，但也乱得很，放着四皇子这么一个金枝玉叶在里头乱晃，哪怕有小花生和萧成陪着，他也不可能完全放心！
张寿也没指望三个孩子真的能一举建功，其实也希望他在旁边探听一下情况。
而四皇子却不知道，自己其实一举一动都在某双眼睛——也许还不止那一双眼睛的监视之下。在陈家一举功成，他们接下来又在那些孩子的引路下，找到了第二户人家方家。
不同于陈父陈母的忠厚好打交道，方家却是有个号称要去参加县试的读书人方达，对他们的到来很警惕，听他们说是弟弟的同学，那就直接考问起了他们的所学。
而小花生那点学识，根本没办法听懂对方那夹杂着典故的质询，这下子他就歇菜了。萧成是各种古诗背了不少，但对于这种引经据典的玩意也不擅长。
于是，就轮到了四皇子出面扛。虽说小小年纪怎么也不可能通读四书五经，背下那上百万字，但熊孩子有一个强项，那就是擅长掰歪理，再加上他读过的书确实相当杂，对得起小花生号称他是神童这说法，杂七杂八的引用说得对方头昏眼花。
几个回合下来，那位即将参加县试的读书郎哥哥就偃旗息鼓了。
见一向视作为家中最大希望的读书长子竟然被一个小孩顶得下不来台，方母顿时没办法在旁边继续看热闹了。她满脸堆笑地上前打圆场道：“我家方小小在公学那么久，我还不知道能认识三位小郎君这样体面的同学。来就来了，却还带什么东西！”
嘴里说着这话，但刚刚小花生带来的鸡蛋豆腐，她却已经用竹萝装了，此时紧紧抱在怀里，好似生怕别人要回去。待见对面三个孩子没有这意思，她才打眼色让长子方达回屋子去念书，可人竟是好似看不懂似的，一点都不肯走，她也只能干着急。
而四皇子见对面那个少说都比他大十岁的书呆子面色不善地瞅着自己，他很想顶一句你瞅啥，可想想自己此来的目的，他只能继续和一看就很精明的方母周旋，瞎话那是张口就来。
“公学陆祭酒说，为了给学生们一点压力，接下来公学要正式开始考核了。从初级班到中级班，都要定期开考。从前招生的时候说过，如果太不用心，那么就要开革出去。”
见方母明显露出了几分异色，四皇子就笑眯眯地说：“但考得好的人，会有奖励！原本打算发笔墨纸砚，是张学士建议的陆祭酒，还不如给每个班前三名发腊肉、风鸡、腌菜，此外还有奖学金。”
听到发笔墨纸砚时，方母还有些嗤之以鼻，可听到考得好的人竟然能够发肉发菜，她就不禁怦然心动，等听到还有奖学金，她的眼睛就开始冒小星星了。
而一旁的方家大郎方达却眉头大皱：“如此考核奖励，岂不是斯文扫地？”
四皇子虽说是皇子，但性子却一向跳脱，不像三皇子从前腼腆现在稳重，因而广受官员好评，他是在皇帝面前都敢非议某些朝廷官员迂腐的人，更何况此时面对的不过是区区一个书呆子？他嘿然一笑，随即不慌不忙地说：“那敢问方大郎，你每日能不吃不喝否？”
没等人回话，他就大声说道：“民以食为天，那公学在考核之后，用腊肉腌菜之类的来奖励学生有什么不对？再说，按照古礼，给老师的束修也不是腊肉吗？”
方达被四皇子噎得作声不得，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冷着脸道：“奖励腌肉之类的也就算了，但奖励钱财又算什么！”
“哦，方大郎不知道，江南各家书院，那也都是根据学生家境和成绩发放助学钱粮的吗？再说，秀才当中，那些廪生补助的粮米，难道不是钱财？不过也是，如果外人也像你这样忌讳谈钱，那我回去禀告陆祭酒，请求公学给每个班前三名发一石米来奖学就是！”
“哎，我家大郎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明白外头市井这些事，小郎君你千万别听他的！”方母顿时急了。她连忙硬是把长子往屋子里推，到房门前时就低声说道，“你难道忘了，你明年县试之前要参加多少文会，哪里不需要钱？万一小小能考个前三，发钱岂不是更好？”
“可之前娘不是说要让小弟去当学徒？”方达纳闷地挑了挑眉，见方母顿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就正色说道，“但其实我之前就反对娘让小弟退学。公学那两位老大人都是很有名的人物，如果不是我年纪太大，而且早就从私塾结业出来了，不能考高级班，我也想去。”
而四皇子和小花生竖起耳朵在一旁听着，此时对视一眼，全都觉得听到了关键地方。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萧成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了母子俩身后。
“为什么要小小退学？”
方母慌忙回头，看到萧成站在自己身后，她本能地要呵斥，可见人眼神清澈，面色坦然，她不由又有些心虚，当即就强笑道：“你这孩子懂什么，我们是穷人家，穷人家当然不能和你们似的，一心只知道什么读书……”
萧成理直气壮地问道：“可方大哥不是在读书吗？我刚刚听到，他好像还要考县试？”
方母被人这步步紧逼得脸都快绿了，偏偏自家大郎还不知好歹地在旁边帮腔：“没错，娘，小弟不过是每隔七天在公学上一日课而已，其余六天他还是……”
“你懂什么！”方母终于忍不住遽然色变，“他若是去做学徒，那可是一个月一贯钱，家里的开销都能填补不说，你爹也不用早也干晚也干，你这读书会友的开销也能松快不少。更何况，只要偷学一两招……”
“学艺要堂堂正正地去学，怎么能去偷！”这一次，轮到方达怒容满面了，“仁义礼智信，既然去当学徒，拿了人家的工钱，怎么能偷师呢？”
“你……你这没良心的小子，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四皇子和小花生目瞪口呆地看到这一对母子竟然针锋相对了起来，等恍然醒悟过后，四皇子立刻对萧成悄悄竖起了大拇指，随即也不管那个迷惑不解的小家伙，慌忙上前去做和事佬。两人都是嘴甜心明最最机灵的人，小花生安慰方达，四皇子安慰方母，不消一会儿，刚刚眼看就要吵一个天翻地覆的母子二人，终于都暂且消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候，四皇子方才满脸好奇地问道：“婶子，方小小这退学当学徒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和我说说吗？”
没有给方母任何犹豫不决的机会，他就满脸诚恳地说：“其实中级班不过是七天才上一次课，要是能够说服招学徒的店家，让小方能够每七天休息一天，去公学上课，那一天就扣了他的工钱不发，那岂不是两全其美？每个月少得的四天工钱，那也很有限吧？”
见方母怦然心动，一旁的小花生就巧舌如簧地套话，再加上一旁还有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方家大郎方达，方母那薄弱的防线很快就被彻底突破。于是乎，这位精明过头的市井妇人，不知不觉就开始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倾诉。
而听到是有人自称姑苏小馆背后的东家，苏州首富华家的三管事，还带着方母去姑苏小馆的后厨兜了一圈，然后对方母许下一大堆听上去很美妙的待遇和诺言，甚至连偷学这种事，都是人灌输给方母的，四皇子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事情不对头。
他迅速瞥了小花生一眼，见人轻轻对自己摇了摇头，他就笑眯眯地说：“是华家那就好办，公学里的张学士和华家素来有些交情。我回去找张学士的身边人探问探问，回头就给婶子您一个回复！”他是觉得，肯定有人冒充华家人在撬墙角……简直狗胆包天！

第七百二十三章 软硬兼施
四皇子和小花生萧成拜访第三家高家时，却比前头陈家和方家两家都要更加艰难。须知高家老大是个蛮不讲理的滥赌鬼，之前想要卖了弟弟换钱还赌债不成，今日见到三个衣衫整洁模样清秀的孩子到自家来，他立时就动了歪脑筋，竟是溜出门去叫了自己两个狐朋狗友。
而这三个气势汹汹的家伙进来，这其中刚刚出去时旁若无人的高家老大就狞笑道：“就是这三个小东西！赵家老鬼不是说福建那边最好这一口吗？瞧这三个细皮嫩肉的，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嘿嘿，天上掉下来的横财，不捡白不捡！”
高父和高母原本正拿着自家枣树上产的枣子招待客人，闻听此言登时惊惶无措。可他们谁都拿家里这个大儿子没办法，更知道人连带着此时这两个，乃是这一片有名的三霸，就算叫破喉咙也大概不会有人来救，因为别人都不敢！
而眼见这三条大汉逼近，四皇子和萧成小花生在最初吃惊之后，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四皇子反应最直接，他一头撞开对方之后，突然暴起一脚就直接踹在人裤裆里！几乎是顷刻之间，他就只见刚刚那个张牙舞爪的家伙颓然倒地，整个人弓得如同一只大虾米似的滚来滚去，痛得简直连嚷嚷的力气都没了。可他却依旧不解气，冲过去又冲着人狠狠踹了两脚。
而小花生则是也不客气，一脚重重剁在了高家老大的脚背上。趁着人大声呼痛之际，低着头的他却猛然一记抬头，恰是重重顶在了人下巴上，上下同时遭到重击的大汉登时涕泪齐流，再也没了任何防御能力，结果被小花生一堆乱拳打得躺平在地，没了知觉。
相形之下，萧成的攻击乍一眼看去相当疲弱，可当他抓住对方手腕之后，却是让人眼花缭乱地几下截击。紧跟着，大惊失色的高父和高母就只见那壮实的大汉竟是被猛地抛飞了起来，旋即重重摔在了地上，竟是这小个子完胜了彪形大汉！
那真是……看着都疼！隐在暗处的阿六本来想在关键时刻出手，可眼见三小建功，就连他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当然那绝不是同情那三个倒霉鬼，而是惊叹三个小家伙的本事。
他和三个小家伙都很熟，知道三人当中唯一资质不错又练过的，就是萧成——毫无疑问，那是朱廷芳在刘家求学时顺带教的。
至于另两个，四皇子在宫中应该已经开始学习防身术，但刚刚那一招狠辣至极的直踹下裆，就不知道是谁教的了……宫中侍卫应该不会这么没节操，皇帝教这招杀手锏的可能性很大。而小花生那跺脚和顶下巴的绝学，很有可能是市井上学来的，也可能是冼云河教的。
而阿六在揣摩三个小家伙那手“绝活”的时候，一举建功的四皇子本来很高兴，可当瞧见自己那两个小伙伴的成就，他就不由得瞪大眼睛，随即悄悄咂舌。
竟然大家都比他厉害！刚刚如果不是踹人下阴，他肯定就危险了！
因见高父和高母已经是惊得呆若木鸡，四皇子就拍拍双手，没事人似的自说自话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良家童子？嗯，小花生，你去赶紧通告南城兵马司，把这种害人精赶紧抓走，也不知道他们祸害过多少人！”
眼见自家儿子正在地上呻吟，两个老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从来拿人和这些狐朋狗友没办法——毕竟打也打不过，骂又会招来拳脚相加，此时闻言如梦初醒。他们也顾不得犹如地上死狗似的儿子和另两个家伙，慌忙一个守着门，一个对着三个小家伙连连讨饶。
然而，他们绞尽脑汁替儿子求情说了几句话，小花生就摸着下巴说：“郑锳，算了吧，要是把小高的大哥送进大牢，小高的爹娘怎么办？得饶人处且饶人。”
见高父高母如释重负，他就话锋一转道：“可是，高叔高婶，你们家这老大和恶棍似的，竟然还想掠卖我们，再不好好治一治，日后肯定要牵累到你们。南城兵马司的朱大人可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日后要是因为别的事情落在他手里，那就惨了！”
高父和高母都是极其懦弱的性子，否则也不会被长子逼得走投无路，此时被小花生这一说，两人不禁更是吓得面色煞白。
小花生见自己这话已然奏效，他就继续循循善诱地说：“不如这样，你们要真是为了小高的大哥好，就好好治一治他这两个狐朋狗友！”
高父和高母登时面面相觑。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儿子，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他们哪里顾得了？
可是，这话说起来容易，眼下这两个地痞如果能治，这一片的街坊邻里还会敢怒不敢言吗？每个人都担心，万一衙门也就是一顿杀威棒把人放出来，回头他们会变本加厉！
看出了两人的顾虑，小花生就信誓旦旦地说：“我因为陆祭酒和张学士的缘故，认识南城兵马司的几位军爷，要不，我把这两个狗东西送过去？只要他们蹲大牢又或者服苦役，就不会祸害人了吧？”
面对这么一个简直犹如久旱甘霖一般的提议，高父和高母对视一眼，最后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但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到，只要儿子没了这种坏朋友勾搭，那应该就……行了吧？可是，这要是万一又冒出别的不良朋友来勾搭呢？
都说狗改不了吃屎，不是他们瞧不起大儿子，可人已经是坏透了！
四皇子看着二老的表情，哪里还会不明白他们的顾虑？而他对两人纵容出这么一个祸害也确实很看不过眼，眼睛骨碌碌一转，他突然就想到了一件张寿曾经说过的事，立刻就重重咳嗽了一声：“其实要想小高他大哥走正路，那也很容易，给他找份活干就行了！”
不说这个话题还好，一说这个，高父和高母那简直是一肚子苦水。
尤其是一大把年纪还被自家儿子打过的高父，那更是老泪纵横：“哪里没有给他找过活干，但他到了哪里就必定生事，最后不是连累我们去给他赔礼道歉，就是东家派人把他赶出来……而且每次他还想要去人家那儿闹事报复，一来二往，我们家几乎就在四邻臭了名声！”
“就连小二之前去公学，那都是偷偷去考的，不敢让他知道。这还是因为小二有方家小子和陈三帮忙，否则邻里具保这一条，他就过不去。后来公学派人来打探，所幸这个祸害不在，我对人说了万般好话，这才总算把他有个恶兄的事压了下去。”
“可这个小畜生，他竟然因为欠债就想把他弟弟给卖了！”
高母也是一面说一面抹眼泪：“这种祸害，我也恨不得到衙门去告他忤逆，可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想想万一被衙门断了忤逆之后，他是什么下场，我又退缩了！要真是有地方能收他，能管住他，我真要把那位东家的名号供在家里，每日给他烧高香！”
见此情景，四皇子就嘿然笑道：“这种东家虽然少，但也绝不是没有！小花生，沧州顺和镖局的那位曹总镖头，你应该认得的吧？”
小花生刚刚也在琢磨办法，此时登时大喜过望，连忙一拍巴掌。
“对对，顺和镖局那可是个好地方！高叔高婶，曹总镖头那是号称沧州第一高手，镖局里头的趟子手也是个个好汉，不如送了小高他大哥去镖局里打下手锤炼锤炼？”
四皇子见小花生如此一点就通，就在一旁帮腔道：“反正就凭他那点本事，到了那绝对是谁都打不过！日后能改正的话，在镖局混一个趟子手，你们二老岂不是老怀大慰？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萧成眼见四皇子和小花生一搭一档，把高父和高母说得一愣一愣，个性认真并不擅长言辞的他，就悄然出了高家，东张西望了一下见没有半个人影，也不知道是看到刚刚里头那三个恶棍回来，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他就咳嗽了两声。
发现还是没动静，萧成就小声说道：“六哥，你在不在？在就出来吧，还得你帮忙才行。”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眼前一花，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落下。见那正是阿六，小家伙就小声说道：“六哥，你能不能去南城兵马司对朱大哥说一声这里的事，请他派几个人过来，把里头那两个恶棍拖走？太阳快落山了，再不抓紧，公学就要放学了吧？”
“借口找得不错。”阿六瞥了萧成一眼，随即一言不发扭头就走。经过刚刚那一番厮打，他已然确定，这三个小家伙轻易吃不了亏。再者，暗地里应该还有别的御前近侍在。
而听了他临走时撂下的这句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技能甚至都没点过，就更别提点到满值的萧成顿时满脸通红。
他哪里是因为他那位姓高的同学要回家而急着把这事情处理掉——毕竟从公学回到这里，走路还要走上很久——他是因为极度讨厌刚刚那三个恶棍，所以才希望阿六赶紧找南城兵马司的人把其中两个处理掉。
而只要那两个被抓走，面对这样的结果，他相信高父和高母肯定就不会再犹犹豫豫了。
至于高家老大扔到顺和镖局，会经受怎样的人生洗礼，他不关心，更不想知道。反正能扭过来最好，若是不能扭过来，按照小花生说的话，一天打三顿，镖局的人绝对能收拾他！
也不知道是朱廷芳素来雷厉风行，还是因为阿六亲自过去，又或者是因为四皇子和自己的义弟萧成全都在这里的缘故，南城兵马司的人在不到一刻钟之内就到了。
十几骑人在这个人员混杂的底层贫民聚居区呼啸而过，惹得各家都有人悄悄在门口张望，可看清楚人之后又慌忙把脑袋缩回去，还忙不迭地下了门闩。
于是，当这些人直接进了高家时，高父和高母那是吓得魂都没了，眼睁睁看最后一个戴着兜帽的人过来辨认了地上的三人，把自家儿子之外的那两个恶棍给拖了走。
因为院子里这三个小孩子尚未离开，他们难以相信这是对方神通广大，只以为两个恶棍是犯了其他事情，于是，哪怕惊骇欲绝，可看到对方进来之后一言不发直接拖人，高父仍然是硬着头皮上前拦住了其中一人，陪着笑脸问道：“这位军爷，那两个恶汉犯了什么事？”
见人面色不豫，高父赶紧解释道：“小老儿不是和他们有交情，而且也深恨他们横行霸道，所以才把他们叫做恶汉，但若是抓了他们，回头判了之后一顿杀威棒就放出来……”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被高父拦住的那人呵呵一笑，目光在高父后头满脸好奇的三个小孩子脸上一扫，一眼就认出了谁是四皇子——毕竟，萧成有点儿腼腆，小花生年纪太大，唯一那个大胆和他对视的孩子自然而然就是那位出自宫中的金枝玉叶。
“这两个家伙欺行霸市、掠卖良民、无辜殴伤他人……所有的罪名加在一起，就算不死，也足够让他们一辈子石头挖到死，不会再放出来祸害人了！”
见高父和高母齐齐打了个寒噤，他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躺在地上装死的高家老大，这才淡淡地说：“朱大人说，之前还只是治贪官污吏，豪强恶霸，接下来就是惩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痞恶棍，总得杀鸡儆猴，砍上一批脑袋！”
别说高父和高母，就连四皇子这种认识和熟悉朱廷芳的，也忍不住后背发凉。等人消失在视线中，没有发觉混在里头认人的那是阿六，也不知道这是萧成去间接叫来的人，他却没有对噤若寒蝉的二老说话，而是来到地上一动不动的高家老大面前，突然又给人补了一下。
确信人就算醒了也被自己打晕过去了，他就起身笑眯眯地对高家二老说：“高叔，高婶，你们看到了吧，我可没骗你们！小高的大哥去沧州，既可以让人管教他，顺便学艺，还能避避风头。这样一来，小高也不用担心了不是吗？”
见高父和高母那最后一点犹豫和抵抗都不知不觉消失了，那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须臾就被自己完全套出了话，四皇子终于完全眉飞色舞了起来。他之前出宫时甚至赌气希望永远不回去，后来又想念三哥，但现在他决定了，先在宫外好好做一番事情！

第七百二十四章 近墨者黑？
四皇子带着萧成和小花生，竟然打算连夜继续出击，当讲完一天课的张寿听到阿六命南城兵马司的一个小旗捎带回来这么一个口信时，他不禁有些意外。然而，这只是口信，阿六传给一般人的口信，那恰恰是言简意赅到了极点，他也没办法追问其中细节。
因为南城兵马司的人也就是应阿六要求出动了一次，抓回了两个恶棍而已。
既然是自己把阿六给派出去的，如今人不在，张寿却也不可能不回家，可他想让人捎带口信给阿六叮嘱两句时，那小旗却诚惶诚恐地表示，他并不知道六爷眼下人在何处，他也只能作罢。没奈何之下，他在道谢过后，就送了对方离去。至于打赏，在大舅哥那是犯法的！
虽然他如今还有锐骑营那一行随行护卫，并不担心安全问题，但没有阿六在，登车之后，他总觉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不安。当进宣武门的时候，他恰巧听到车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捕捉到了其中那些对话之后，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心情完全转好。
孔大学士这会儿正打算出京赶往怀柔，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通过城门券洞时，他甚至打起窗帘往外看去，须臾就看到了一队兵马正簇拥着一辆马车和他相交而过。也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换言之就是孽缘——总而言之，对面马车的窗帘也被人打了起来，露出了一张略显憔悴，却又刻意流露出威严的脸。
两两对视，张寿含笑向对方微微颔首，眼见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摔下窗帘，如果不是在马车上，又没有阿六这种无需他伪装的人在，他简直想变身表情包，捶一下座椅大声狂笑。他很好奇，秦国公张川怎么把孔大学士说动去收拾大皇子的，没能旁观真是太遗憾了！
然而，仿佛刚刚那一幕是错觉，对面马车的窗帘下一刻又被人重新打起，而再次露出面容的孔大学士眸中精光毕露，狠狠瞪着张寿，可却已经来不及说出什么话，两辆马车就已经完全交错。
这一次，心满意足放下窗帘的张寿就轻轻舒了一口气，斜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能够让仇人去冲锋陷阵，劳心劳力，这有什么不好的？这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事！至于说孔大学士此行告捷，凯旋抵京……他也没什么遗憾，因为自有孔大学士的政敌会借题发挥。
就这么心情极佳地一路返回张园，张寿在门口下车时，却得知朱莹来过一次，没等他，而是留了一封信就走了。对此，当他见到吴氏时，吴氏还忍不住抱怨，她都已经再三挽留了，朱莹却还是匆匆告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婚期将近，怕外头人说闲话。
“那些嚼舌头的人就该死！你们的婚事已经是铁板钉钉了，要他们多什么嘴！”
“好好，娘说得都对。”张寿犹如从前那般哄着这位养母，可接过信之后，他本待陪人吃过晚饭再回书房看信，可吴氏却催他早早先看完，自己却避嫌似的声称先去厨房看炖的汤火候如何，他也不好拂逆她的好意。
然而，等他看完朱莹这封寥寥数言就解释清楚前因后果的信，他就忍不住苦笑道：“这张琛难道是充话费送的吗？”
这种挫折教育，难道不应该是当爹的从小时刻严格管教，发现不对的时候就及时插手吗？怎么现在就推给他和朱莹了？虽然他是觉得张琛有点过分一帆风顺——除了在他和朱莹面前重重吃了个亏之外，可这个亏不但没给张琛带来坏处，反而还带来了一堆好处。
只看人理直气壮地对他说，要娶天下少有的绝色美女为妻这一点，就知道了。可是，这也不是张川拜托他的理由吧？虽然人给的条件实在是很让人难以拒绝就是了……
因此，当吴氏回来之后，他并没有瞒着朱莹这封信的内容。果然，吴氏听完之后，虽说惊叹于秦国公张川给出的交换条件，却也非常不赞同张川这甩包袱似的做法。当然，吴氏素来性子柔和，也就是在张寿的事情上固执己见，对于别人的事，她浅尝辄止说两句也就罢了。
“总之，你觑着空子帮帮莹莹，毕竟那个张琛也是你的学生。”
张寿满口答应，等用过晚饭，他回了房之后看了一会书，习惯性地想要喝茶时，他才突然意识到，阿六竟然还没回来。哪怕知道这个艺高人胆大的少年用不着自己担心，可想到需要阿六看着的还有那三个孩子，他就不禁有些头大。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他今天派出去那三个孩子，四皇子就不用说了，萧成也是扮鬼吓过人的，小花生更是男扮女装坑过大皇子，换言之那竟是一个比一个熊，这要是万一胆大妄为到过头的地步，会不会惹出什么事来？
他越想越是不放心，越不放心就越是没办法早早入睡。哪怕洗漱过后，外头有僮仆送来热水请他洗脚睡觉，他虽说人是进了被窝，思绪却依旧没有停止，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当睡得不太深的他突然听到一个极轻的动静，连忙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是有人正在给他放下帐子。
认出那是阿六，他一下子完全清醒，连忙手一撑床板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三个熊孩子现在如何了？”
一时情急，张寿顺口就把一贯只是想想的称呼直接叫了出来。而阿六微微一愣，咀嚼着这熊孩子三个字，随即暗自在心里决定日后就当面这么叫那三个小家伙。而就是这么怔了一怔之后，他才气定神闲地说：“挺顺利的。”
面对如此言简意赅的回答，张寿不由气结。等看到阿六嘴角上翘，他才意识到，这小子竟是故意耍他玩！他恼火地捶了捶床板，没好气地说：“只看你这么晚回来，就知道那三个熊孩子就算顺利，也肯定惹了不少事！赶紧说，到底怎么回事？”
阿六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渲染了一番四皇子三人家访途中勇斗恶棍的英姿，重点突出了四皇子那个神来之笔，把高家老大这种恶棍丢去顺和镖局接受再教育的主意。
对此，早就知道头号熊孩子厉害的张寿着实哭笑不得。然而，听到三个小家伙打着家访的名义，还知道准备鸡蛋豆腐这种家常慰问品，他还是觉得这一次四皇子的平民化教育成果不错。
然而，等到得知三人从高家出来，就死缠烂打请阿六帮忙，希望能找出那个所谓华家的三管事，他就禁不住乐了。孩子毕竟是孩子，哪怕确实查到了相应的人，但就凭着这三个小家伙，即便能顶十分之一个诸葛亮，没有执行者还是不行的。
当下他就心领神会地问道：“那你真的帮他们把人找出来了？”
阿六满脸无奈地说：“四皇子说要连夜查，少爷不是让我听他的吗？我当然只好帮忙。我在外城有点人面，最后就把人找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压根不提自己拜访相关人士时的简单粗暴。但张寿却也不关心阿六到底是怎么找的，反正这小子出面，就算相关人士想隐瞒，那也绝对隐瞒不了，人会用尽一切常人知道了会各种不适应的办法问出想问的消息。
于是，他就干脆问道：“找到人之后问出什么结果？说清楚，别三言两语打发我。”
张寿既然有这样的要求，阿六也不得不长篇大论：“那个所谓的华家三管事，是个冒牌货，他带人去姑苏小馆时，假装是某家定席面的管事，所以才能在后厨转悠，方母和那两家人没见识，才会上当。我揪住人之后，四皇子一顿暴揍，他哭爹喊娘，什么都说了。”
“他说是受人指使，骗了公学的学生退学去做学徒，还说……”阿六顿了一顿，这才吐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熟悉感的名字，“还说指使他的人叫江卓儿，是外城黑市上有名的角色，于是，我当然就拎着他去南城兵马司找了朱大公子，要求和人对质。”
居然这么巧？就是那个狗胆包天打算拦截阿六，事情不成就干脆反口攀咬一堆大人物的家伙？张寿简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再转念一想，这事情说不定就是哪家暗地里授意江卓儿做的，他就不禁哂然一笑。
“看来我还真是招人恨，竟然有人打算通过算计无辜学生来算计我！对质的结果呢？那个江卓儿既然为了活命，对我说出了那种交换条件，那么，这次他也不至于保持沉默吧？”
“这个嘛……”
一向对张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阿六，这次却表情犹疑，眼神闪烁。而张寿怎么会忽视少年的这种异常反应，本来就担心三个熊孩子合在一起那巨大破坏力的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沉下脸道：“出了什么事你就直说，别给我藏着掖着！”
知道自己那拙劣的小技巧瞒不过张寿，阿六最终吐露了实情：“江卓儿爽快承认，事情是他支使一个认识的无赖去做的。而拐弯抹角找他的不是别人，是孔九老爷。”
张寿对于这么个称呼实在是不陌生……才怪！他又不是从小就呆在京城中的朱莹，对勋贵官宦之家的亲戚关系了若指掌，他能把朝中六部诸寺以及都察院等要紧衙门的主司和副官，以及有点名气的司官和御史给事中记全，已经很不容易了。
毕竟那就已经有一两百号人！
所以，等到阿六又解释了一下，孔九老爷就是太常寺孔博士，孔大学士之弟，他这才醒悟到人就是朱廷芳特意跑到孔大学士家里去挤兑过的家伙！鉴于此人曾经因为见到阿六给朱廷芳买人参就故意四处散布朱廷芳重伤垂死，他就知道，江卓儿有很大概率说的是真话。
但如果只证实事情确实如此，那么，他不觉得阿六刚刚会那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态度。很显然，四皇子和小花生萧成只怕是采取了非常手段。
张寿干脆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阿六，果然，少年并不是擅长糊弄人的个性，立时就把目光错开了一些，足足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四皇子咽不下这口气，就出主意说打上门去讨公道，然后我帮了点忙，萧成故技重施，又扮鬼吓人了！”
“……”
目瞪口呆的张寿盯着阿六，很想问一句你这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面对一张任何时候都特别正经的脸，他知道实在是不必多问，当下叹了一口气就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是把人吓昏过去了，还是怎么着……不会把人给吓死了吧？”
他本来只是抱着最坏的打算，可当看到阿六那一言难尽的表情，他就忍不住脱口而出，担心人是不是真被吓死了。好在阿六赶紧摇了摇头道：“人被吓昏过去了几次，但绝对没死！”
幸好没死……呸呸，没死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这三个熊孩子还真是胆大包天，当然，他就不应该把不知道怕为何物的阿六给派去帮他们仨，熊孩子们有人兜底，那当然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什么后果之类的全都扔爪哇国去了！
张寿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重要问题：“孔九老爷应该是就住在孔大学士隔壁吧，你们之前不是在外城查访吗？要赶在天黑之前进内城，那怎么来得及？你光是把那个冒充华家管事的抓住，应该就费了不少功夫。”
“因为朱大公子这个五城兵马司内外巡查，所以宣武门这几日整夜开启，我们跟着他也能通行。所以我们进城在西城兵马司见到江卓儿，四皇子才坚持要去孔家讨公道。”
解说明白了这番原委，阿六就咳嗽一声道，“萧成装过鬼之后，我就背着四皇子赶紧跑了。小花生和萧成翻墙都很在行，跟在我后头也平安出来了。这会儿人都在家里，少爷你要不要见一见他们？”
张寿登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三个熊孩子里头平常最老实的就是萧成，可今天倒好，最要命的装神弄鬼这件事却是萧成再次重操旧业。这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第七百二十五章 非专业扮鬼
一个时辰前，孔家东府大门紧闭。这里不同于孔大学士那西府，并没有来自锐骑营的兵士站哨又或者巡弋，只有大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使人能够看出这是官宦府邸。虽说内中的主人太常博士孔九老爷品级不高，但这宅邸从围墙来看，并不比西府那边寒酸。
而一道黑影在门前一晃，须臾疾奔来到了一面侧墙处，见三个小家伙猫着腰挤在围墙阴影，正在那东张西望，他就忍不住上前一人弹了一记脑门，连四皇子也不例外，随即才一言不发指了指围墙。闻弦歌知雅意的四皇子一点都没有逞能的意思，满脸喜色就往人背上一扑。
看到阿六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把四皇子背在背上翻墙过去了，小花生不禁嘬了嘬牙。
可他还没想好自己是露出真本事还是怎么着，就只见一旁萧成噌噌噌，竟然也轻而易举爬上了墙头。这下子他就慌了，一点都不想被人丢在这里望风的他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往上一窜，二话不说就开始爬。
等到翻上墙头，好久没干过这种事的他心跳加速，也来不及看内中到底是个什么情景就慌忙跳落下地、站稳之后，他才发现，四周围漆黑一片，和外间大街上竟然没什么两样。想到当初在张园住时，入夜时分没人住的地方也都会熄灯，他就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莫非这位孔九老爷家里也人口少，所以很多房子都空着没人住，所以不点灯？不，不对，应该是阿六选择的这个潜入地有玄虚！看四周影影绰绰树枝摇曳，这难道是……花园么？
“六哥，这里怎么黑灯瞎火的，就不点灯吗？”而小花生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人问了，却是好奇宝宝四皇子。
而阿六的回答，不但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而且一如既往的噎死人：“点灯要钱的！”
见四皇子目瞪口呆，而小花生也哭笑不得，一向认真的萧成就忍不住插嘴道：“我听朱大哥说，赵国公府也是每晚都有熄灯的时辰，熄灯之后，各家院子只留门口一盏灯。宫里也是这样的吧？只不过是你半夜三更没出来走过而已。”
此话一出，四皇子赧颜，小花生也哑口无言。而阿六却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当下又没好气地说道：“这是孔家东府的花园，半夜三更在花园点灯，给鬼看吗？”
听到是花园，又被阿六这句给鬼看一噎，四皇子顿时作声不得，但随即他就跃跃欲试地说：“我听父皇说孔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其实却最信鬼神。之前我说咱们潜入进来逼问他找证据，但我刚刚琢磨了一下，我们到底是擅闯，不如不要强行逼问，扮鬼吓吓他怎么样？说不定能吓得那家伙屁滚尿流，骗出点证据之类的东西？”
此话一出，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么强闯太过蛮干的小花生顿时大为赞成。可当看到阿六瞥了他一眼时，他猛然想起，阿六会不会让自己出面去扮女鬼，登时就面色一变。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假扮女人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萧成轻轻咳嗽一声，竟是主动请缨道：“要扮鬼的话，我很拿手的，我曾经扮鬼吓过不少人，尤其是胆小的人更是一吓就倒！”
四皇子见自己一出主意，这下竟然有个扮鬼的专业人士，他顿时喜形于色。他丢下正在那发懵的小花生，上前一把拽住萧成就要商量，谁知道还没开口，阿六就已经打断了他。
“别浪费时间，被人看到的话，不是贼也是贼。萧成，你说扮鬼你在行，那就扮成江卓儿说的那个，孔九让他害死的那个孩子，年龄应该和你差不多。”
在朱廷芳的陪同下见了江卓儿，听人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孔博士辗转在黑市和人达成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勾当，四皇子和小花生此时都明白阿六说的是谁。
那是曾经和孔九老爷有过龃龉和纷争，后来又竞争太常博士的一位老进士的幼子。可怜那位老进士五十及第，挫折重重的人生终于春风得意时，结果自家那个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宝贝幼子，竟是在某次出行途中正好遇到惊马，于是就一命呜呼了，年仅九岁。
萧成从前跟着刘志沅和朱廷芳熏陶了多年，虽然在保卫家园的时候，不免做过装神弄鬼吓跑人这种不太道德的事，但后来他央求朱廷芳替他补偿那几个买下刘志沅老宅后，却被他这个鬼吓得低价转卖屋宅的人，还口口声声说日后一定还上这笔钱，所以他那认真专心以及嫉恶如仇的性情，却是这里谁都知道的。
此时此刻，萧成听了阿六的话，就重重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去吧！”
小花生瞅着这竟是就要真的去装神弄鬼了，心里直发怵的他忍不住问道：“就这么去吗？装鬼难道不要换一身衣服，披头散发，然后弄点血在身上，这才有那种意境和氛围？”
话音刚落，他就瞧见面前的三人齐刷刷看着自己，四皇子那眼神里甚至满是惊喜，仿佛发现了一个更加专业的扮鬼人，就连被阿六也在那仔仔细细地审视自己，他不禁捂着额头哀叹了一声：“萧成，你说要去扮鬼，不会就打算这身衣服出场吓唬吓唬人吧？”
“我从前就是这样的啊。”萧成满脸无辜，仿佛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我只要悄悄摸进去，把厨房里的东西吃掉一点，把干柴扔得四处都是，然后在人面前嗖来嗖去让他抓不着，几次请和尚道士抓鬼也都失败了之后，人家就被吓走了。”
阿六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终于想起当初花七对自己说过，悄悄照拂过萧成。
毫无疑问，人能够成功扮鬼吓得买下刘家屋宅的那几任主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并不是靠什么卓越的扮鬼本领，而是……因为花七在背后做了更多的事情，包括并不限于把抓鬼的和尚道士吓跑！
于是，他就当机立断道：“好了，你们在这好好呆着，我去准备东西，顺便查一查孔九那家伙今天晚上住哪。记住别乱动，有什么动静还可以从这里翻墙溜走，明白吗？”
见三人无不点头如小鸡啄米，虽说也有点担心自己一走，这三个出什么幺蛾子，但要是带着他们，那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转身就走。
反正他之前就注意到有人跟着他们和朱廷芳这一行人进城了，料想是御前近侍。至于人看到他带着三个小家伙翻墙进入孔家东府，会有什么反应，那他就没工夫去理会了。估计有人会急得去给疯子报信，也有人已经悄悄跟在他们后头进来。
虽然在这大冷天躲在花园里吹风，实在是一件苦差事，但好在都裹得严严实实，旁边又有伴，三个人又是跺脚又是搓手，总算老老实实没敢乱动。就连最熊的四皇子，也顾虑到万一被人发现后揪到皇帝面前兴师问罪时那后果。
扮鬼吓人不要紧，可扮鬼吓人被人抓现行的话……也比还没扮成就被人当贼抓来得强！
三个人里两个都是最爱说话的，可这会儿阿六不在，谁也不敢乱吭声，就这么等了又等，都快等到浑身冻僵，他们突然却只见眼前一闪，却是阿六终于回来了，左手提着一个包袱，右手拎着……一只鸡！甭管是被弄昏了还是怎么着，反正那是一只鸡！
四皇子登时眼睛瞪得老大，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六就已经把包袱朝他丢了过来。他慌忙伸手接过，打开见是一件白衣，他就微微愣了一愣，随即方才赶紧抖开白衣，披在了萧成身上。萧成手忙脚乱地在那穿衣系带，而阿六手上一动，已经是直接把鸡头给拧了下来。
四皇子正瞠目结舌时，就只见萧成已经是被那鸡脖子里溅出来的血洒了满脸满身。哪怕他从小自诩为天不怕地不怕，此时见萧成那斑斑血衣，以及血污之下越发显得狰狞的脸，也不禁吓得连退数步，面色煞白。
见小花生面色如常，萧成哪怕被溅了血在脸上，再加上白衣带血，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九泉归来的恶鬼，却也依旧显得十分淡定，这一刻，四皇子终于明白，父皇一直都说，很多士大夫平日夸夸其谈，一旦见血就立时魂飞魄散，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算是见过一点市面，这会儿都被吓了一跳，想来孔九老爷如果见到这么打扮的萧成，绝对比他现在好不到哪去！
而反应过来的四皇子见阿六随手将那只活鸡高高一抛，竟是把东西抛到了围墙外头，只余下这地上的斑斑血迹还能看出刚刚那“杀戮”的一幕，他就禁不住小声问道：“六哥你这‘毁尸灭迹’是不是太粗糙了一点儿？回头一查就能查出来，要不要好好收拾善后一下？”
总不能他们走的时候，还捎带上那只死鸡吧？就算死鸡带走了，这儿的血迹也没法清理！
满脸疑惑的熊孩子见阿六眉头大皱，他生怕人觉得自己是在怀疑能力，当即还想继续解释一两句，结果就被阿六反问得再次哑口无言：“只要我们没被人发现，要什么收拾善后？”
这真是……好有道理！意识到是自己建议到孔家来讨公道的，也是自己出主意扮鬼的，四皇子只觉得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简直是作茧自缚，可这会儿就是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那也太对不起已经做出巨大牺牲的萧成了！
于是，只是动了动嘴皮子的他大为过意不去，上前一把抓住了萧成的手，压根没理会阿六刚刚那粗暴地拎着鸡脖子往人身上一喷，连萧成的手上也都是血。
“小萧，这次真是全都靠你了！回头我一定好好谢你！”
萧成略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四皇子那抓着自己不断摇动的手，但抬起头时看见那诚挚的笑脸，想想这位皇子虽然有时候很烦，但人却不错，他就小声嘟囔道：“谢就不用了！这么狠毒的家伙，也该好好治一治他……对了，六哥，那个姓孔的他住在哪？”
“他今晚独住书房。”
说出这消息的时候，阿六见三个小家伙同时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哪怕他们叫嚣的时候很起劲，但如果扮鬼吓人的时候，还要吓到孔家其他无辜的人，那么别说萧成心里过意不去，就连小花生和四皇子，那也未必能坦然去做。
他只字不提孔九老爷今天会独宿书房是什么缘故——那并不是某人担忧前途以及性命，于是就修身养性，恰恰相反，孔九老爷和孔大学士这个堂兄不同，人恰是夜夜无女不欢的。
正是他先用了点酷烈手段，那个专门安排孔九老爷就寝事宜的管事俯首帖耳，于是孔九老爷想要亲近的姬妾，今天恰是病的病，不方便的不方便。
对此，素来迷信的孔九老爷只以为这是什么预兆，再加上他不愿意回去和自家正房那个黄脸婆呆着，思来想去就干脆住在了书房。而且，他还特意把下人和丫头都撵了出去，一个人在书房，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心里就打算着明日找几个人来扶乩请神，占卜运势。
他非常怀疑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小人，否则一贯顺风顺水的他怎会这么倒霉！
虽然孔九老爷睡在靠墙一张床上，但书房里却点着一盏灯，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了，就算是和姬妾欢好的时候也是如此。可平日觉得那摇曳的灯火让人性致很好，可今天同样是这样的灯光，别说昏昏欲睡了，他竟是根本合上眼睛就觉得烦。
终于，心烦意乱的他直接蹬开了床前的帐子，趿拉着鞋子就要下床，可恰是此时，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最初只以为是老鼠作祟，可是眉头大皱细细听了一阵子，他又发现不是。当发现那盏灯突然火苗一闪，瞬息之间竟是突然熄灭，他就突然觉得不对了。
可还不等他开口叫人，陡然之间又觉得一阵阴风扑面袭来，紧跟着，他就只见原本明明关得好好的窗户竟是突然大大敞开，下一刻，一个小小的人影仿佛凭空显现一般，静静地坐在那窗栏上。
四目相对之际，看到对方一身宽大到完全不合身的白袍，满脸血污，甚至有一股腥臭之气迎面而来，他简直差点浑身汗毛根都立了起来。就在此时，他又听到了一个冷冽到几乎让他昏厥过去的声音：“还我命来！”

第七百二十六章 奈何敌人就是渣
别看萧成答应扮鬼时显得很专业，但实际上，他那扮鬼的技术完全是过家家——要不是有更专业的人在替他收拾善后，这小家伙早就露馅被人扭送衙门法办了。而阿六，你让他杀人，也比让他扮鬼要来得专业得多。
所以，真正出谋划策当师爷的，是四皇子这个从小就听皇帝讲过很多笔记杂谈故事的人。人把《搜神记》之类的很多神怪笔记杂谈中的东西拿来举例，虽然很多可行性差，但至少提供了更明确的思路。而小花生这个市井里厮混长大的，则是负责在一旁拾遗补缺。
毕竟，小花生最喜欢唱戏，可这年头台上那些唱戏的角儿固然不能作为演员的范本，可他这化妆术是在青楼里学的，青楼姑娘们那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哪怕只学了一点点皮毛，可也比另外三个缺乏人际交往经验的人强太多了。
所以，四皇子给萧成设计了这么一套出场，而小花生则是教了萧成这样简简单单的四字说辞作为开场白。为了降低难度，两人不约而同地告诫萧成，出场之后，除了那四个字用不着多说话，用不着多做动作，就好好地坐在窗栏上，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孔九老爷就行。
而当萧成真的这么做时，那恰是真的给孔九老爷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那么一个浑身血污的小孩子坐在窗栏上，眼神漠然地看着自己，再加上那句还我命来，甚至不用张牙舞爪，直接扑过来，孔九老爷还是觉得牙齿正在打颤。他下意识地在床上胡乱抓着，可当顺手抓起枕头就这么丢出去时，他却陡然只觉得眼前一花。
紧跟着，那枕头既没有落地，也没听到声响，就仿佛是凭空消失了似的。这下子，孔九老爷终于吓得两眼一翻，整个人一下子软倒在了床上，竟是晕了过去！
自己就这么坐着，只说了区区四个字，人就直接吓晕了过去，萧成只觉得意外极了。他有些茫然无措，却又不确定人是真晕还是假晕，直到刚刚悄然出手接住了那个枕头的阿六再次现身，到床前去查看孔九老爷的状况，他方才扭头去看自己身后的两个帮手。
要没有四皇子和小花生在背后顶着，他哪里能这么稳稳当当地在这种硌屁股的地方坐着！
完全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什么事的四皇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你这鬼演得好好的……不对，是刚开始演，你就突然回头，这是要干嘛？
小花生也同样满脸不解，只能伸手在萧成背上使劲戳了戳，意思是让人赶紧回过头去好好扮鬼。结果，萧成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小声说道：“人已经晕过去了！”
听到这简简单单的解释，小花生和四皇子不禁面面相觑，而四皇子在醒悟过来之后顿时气得想要骂人——这鬼才刚出场呢，这么快就吓晕过去，是不是太弱鸡了一点？好歹是个一把年纪的大人了，好歹也喝问一句是谁装神弄鬼好吗！
而小花生则是比两人要谨慎一些，此时忍不住低声问道：“会不会是假装的？”
“是真的晕过去了。”早就悄无声息潜入室内的阿六此时也来到了窗前，满脸郁闷地说，“真是不经吓。接下来怎么办？”
面对这么一个弱鸡，我怎么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四皇子简直觉得此时此刻一个头两个大，犹豫片刻之后，他才有些不确定地说：“能不能把人弄醒？好歹也得问出点什么啊……至少让他说点什么也行！”
这一刻，熊孩子也想过，要不要趁着孔九老爷已经彻底晕过去的机会，他们在这书房中大搜特搜——可想想他们这四个人谁都对各种文书和笔记账簿不在行，就算翻个底朝天那也是一场空，因为他们完全看不懂！
而小花生则是有点不赞同：“可是，万一把人惊醒了之后，他却突然大叫大嚷，把其他人都给惊醒了过来，我们岂不是要被人瓮中捉鳖？六哥再行，顶多只能带两个人，我刚刚黑灯瞎火进来，哪怕还勉强能看清楚路，但没记住路啊！”
因为张寿知道这年头很多人都有夜盲症，所以他在村子里时就一直强迫阿六多吃内脏——哪怕这年头的内脏腥味很大，但地主的好处就在于生姜料酒这类的东西完全不缺，在他的指导下，刘婶勉强也能把内脏做出美味来。因此，他和阿六的夜视能力都很好。
小花生夜视能力本来只是凑合，但在张园那段时间养成了吃各种牛羊内脏的习惯，萧成亦然，所以对走夜路，他们固然不怵，可在别人家里做贼似的走夜路，他们就没那么自信会不会迷路了。所以，小花生这话一说，就连萧成也忍不住点头。
四皇子顿时急了。虽然人是吓倒了，可这样毫无收获地回去，他岂不是白来了？正当他想要开口辩驳的时候，他就听到了阿六那淡淡的声音。
“我下过迷香了。”见四皇子眼睛瞪得老大，小花生和萧成也一脸惊恐，阿六没说自己只是在邻近几个院子里下了迷香，并没有把迷香洒满偌大的孔家东府。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至于走的时候，你们三个我都能带。”
仿佛是因为三人那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就补充了一句：“背上一个，左右手一个。”
四皇子和小花生萧成同时感觉到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极其精彩的画面。铁定会占据背上那个位置的四皇子脸色还好看一点，但绝对会作为挂件出现，不是被拎着，就是被人挟在胳肢窝里的小花生和萧成，那就面如土色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仿佛是想要驱赶这种念头，随即小花生就抢着说道：“既然如此，六哥你就去把那个姓孔的弄醒吧！已经晕了一次，他好歹也该有些心理承受能力，总不能一看到萧成，又吓晕过去吧？不论如何，再试一试也好！”
阿六想想也别无他法，见四皇子和萧成都不反对，他就示意三人各归各位，见萧成照旧一本正经地稳稳当当坐在了窗栏上，他就来到了床前，拿出一个瓷瓶，取下塞子放到了孔九老爷的鼻子前方。只是片刻功夫，他就盖上塞子，飞一般地闪开了。
不多时，刚刚吓晕摔在床上的孔九老爷手指就动了动。随着渐渐恢复了知觉，他手撑床板艰难地坐了起来，眼神还有些乍然苏醒的茫然。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窗口那个人影身上时，仍然觉得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头皮亦是发麻，后背仿佛有凉津津的冷汗正在一滴一滴掉落。口干舌燥的他想要嚷嚷呼救，可声音却卡在了喉咙口，好半晌才憋出了战战兢兢的几个字。
“何……何方妖魔鬼怪！”
“还、我、命、来。”萧成依旧按照之前小花生教的，僵硬呆板地念着这四个字。见孔九老爷那张脸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晦暗，他就一字一句地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冷汗涔涔的孔九老爷只觉得一颗心犹如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般，尤其是这几天诸事不顺，迷信的他只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理由……那就是他被鬼缠身了！
他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要说什么，可舌头就仿佛不听使唤似的在那哆嗦，哆嗦……片刻之后，他竟是再次直挺挺栽倒，就这么昏了过去！
这下子，别说萧成看到傻眼，就连悄悄躲在屋子里以防万一的阿六都觉得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再次来到床前试了试孔九老爷的鼻息以及心跳，随即方才沉着脸回到窗前，没好气地说：“此人不经吓，又晕了，还是直接拷问吧！”
四皇子只觉得满心不不甘——他想出了这么好的主意，奈何敌人就是渣，吓一吓就晕，实在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可听到阿六竟然说要拷问，他慌忙阻止道：“不行不行，他是朝廷命官，我们私自潜入，扮鬼吓他，如果他吐露真言，我们这做法只是过火了一点，不是什么大事，但这要是拷问，那犯的律例就大了，父皇面前我也没办法交待！”
“六哥，再试一次，麻烦你再把人弄醒一次！”
见阿六虽说明显有些不耐烦，但到底还是转过身到床前去了，四皇子方才赶忙对萧成嘀嘀咕咕地说：“小萧，我们得改变策略。接下来等人醒了之后，你就这么说……”
当再一次悠悠醒过来时，孔九老爷浑浑噩噩地注视着头顶的帐子，足足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当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时，却发现之前脑海中萦绕的景象并不是错觉，因为那个给他带来无穷惊悸的人影，竟是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儿，仿佛根本就没有动弹过。
虽说依旧吓得魂不附体，可想到自己好像吓晕了两次，人都没有趁势取他的性命，他还是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丝勇气。他不敢下床靠近那恐怖的鬼物，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道：“您……鬼仙大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依旧是刚刚那一字一句的吐字方式，依旧是平板缺乏感情的语气，孔九老爷只觉得自己随时会再一次吓晕过去。他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要镇定，否则鬼物会一直缠着自己没完没了，却是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孔九也算是积德行善，没少往各家寺庵捐钱捐物，连只蚂蚁都不敢踩……”
“你、雇、凶、杀、我、汤、成。”
听到雇凶两个字，孔九老爷一下子想到了那个落在张寿手里，又被张寿犹如丢包袱似的在早朝上公然丢出来的江卓儿，刚生出一丝狐疑，可当听到一个汤字，他就忍不住死死捂住了胸口。那一刻，他心里的最后一点怀疑也逐渐松动了，取而代之的是犹如跗骨之蛆的恐惧。
居然姓汤！难不成是他那个同年的儿子？想当初他是雇人想要给此人一个教训，反正此人金榜题名之后一度吃相难看，不少同年都看不上眼，不至于怀疑到他头上，可谁想到那个设计惊马的家伙竟做得过了头，直接闹出了人命，唯一庆幸的就是姓汤的心灰意冷一病不起！
事后他没敢去处理凶手，毕竟他也不知道人是谁，而是借口有事把那个辗转雇凶的小厮打发回了老家，实际上却一杯毒酒直接把人毒死后沉了积水潭……本来以为这事情就再也没人知道，可眼下厉鬼竟然来索命了！这难道真是冤有头债有主吗？
而萧成看不出孔九老爷那复杂的心理活动，毕竟他也不会读心术，可他依稀能看出人好似在挣扎，因此就按照四皇子刚刚的叮嘱，继续声音平板地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道、好、轮、回，今、夜、轮、到、你！”
这一刻，孔九老爷终于彻底被吓到魂飞魄散。刚刚已经脑补了一大堆的他只觉得是从前自己因为堂兄的缘故，运势太旺，所以这样的小鬼没办法找他报仇，可如今他运势转衰，堂兄又奉诏离京去了怀柔皇庄，那自然是魑魅魍魉全都朝他缠了上来！
几乎毫不犹豫地，他直接滑落下床，随即双膝跪地磕头如捣算似的说：“鬼仙大人饶命，鬼仙大人饶命！小人愿意给您上三牲贡品，愿意给您立长生牌位，只求您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一定设法改过！”
居然真的把人吓住了！萧成背后的四皇子和小花生简直又惊又喜。两人立刻毫不犹豫地在萧成的背后戳戳戳，催促其继续逼问。而同样精神大振的萧成，则是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就冷着脸说：“我、要、祭、品！”
这是四皇子和小花生分析下来，最合适的说辞，否则要人家吐露真言什么的，那真是须臾就会引起怀疑露馅。果然，孔九老爷立刻满口承诺三牲祭品，各种打醮祭祀。然而，萧成却阴恻恻地说：“我、要、人、祭！杀、人、者、偿、命！”
孔九老爷心中一凉，脱口而出道：“那个雇凶杀你的人早就沉了积水潭！”

第七百二十七章 厉鬼过境
看着那一张大炕上睡相乱七八糟，正在呼呼大睡的三个孩子，张寿虽说觉得好笑，但到底没有去推醒他们继续问个明白，而是随手给他们拉了拉被子，见四皇子睡着了还不老实，一只手直接搁在小花生胸口，结果小花生在那很不舒服似的乱动，他就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等到发现一旁萧成脸上并没有什么血污的痕迹，他想到阿六刚刚告诉他的经过，意识到人应该是洗过澡了，就不知道之前进来时那副样子有没有把家里人吓一大跳，他就侧头看向一旁的阿六，满脸疑惑地问道：“家里难道没客房了？所以需要他们三个人挤在一块睡？”
张园这么大地方，不至于需要这么节省吧？
阿六见张寿是真的不记得了，他顿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全都用来摆桌子了。”
这一次，张寿终于没有再问客房里怎么要摆桌子这种低端问题，因为他总算想起来，自己之前拒绝四皇子到家里住，而是把人丢在城外公学和小花生萧成做伴，那时候用的是什么借口。
张园虽大，但据说他成婚那一天邀请了很多宾客，再加上天气寒冷不适合扎喜棚，所以清点了一遍客房之后，吴氏就开始提前布置收拾所有客房，已经都摆上了桌椅。
这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届时不至于会有宾客受冻着凉的状况发生，但坏处就是原本许多空空如也的客房，现如今也都不能住人了。好在之前的客人不受影响，可新客人却毫无疑问没地方住了——就现在这间屋子，还是小花生原来住的。
至于为什么是炕，而不是床。那是因为小花生在沧州的时候就更喜欢热炕，所以张寿这书房所在的院子正好东厢房是盘炕的，就留给了这位沧州少年。
为了遮掩自己忘了喜宴这回事的尴尬，张寿就岔开话题道：“话说小花生好久没回来了，这炕是不是烧得太凉了一些，我站在边上都觉得不热？”
“下午才烧的，当然不太热。”阿六没说自己受命陪他们出去之前，捎话回来让人烧的炕——虽然他还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但本能地觉着很可能从外城转战内城，届时说不定要回来住。
而他顿了一顿，这才又解释道：“他们回来之后都喝了姜汤，在浴池里泡过热水澡驱寒，炕再烧得太热，他们肯定睡不着。”
想到这三个小家伙今晚肯定没少吹冷风，此时却还在那乱蹬被子，张寿不由没好气地说：“这年纪的孩子最喜欢乱蹬被子，等到着凉生病的时候，却又怕药苦怕针灸，动不动叫苦连天。要我说，不如把被子缝成袋子的形状，把他们整个人塞进去，然后把他们扣死在里头。”
“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他们受凉了！”
张寿随口提出了睡袋这么一个概念，而阿六却没当成戏言，细细一想，他就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头把此事告知吴氏，日后若是自家少爷和那位大小姐有了孩子，就照此办理。
而张寿并不知道阿六已经考虑到这么深远，他并没有打算叫醒这三个小家伙问话，反正该说的阿六也已经都告诉他了。
而这些信息原本就仿佛是散落的珠子，在三个熊孩子的努力调查下，就仿佛是一根线把它们全都串了起来。
有自称华家三管事的家伙撺掇公学中的学生退学，承诺姑苏小馆中的学徒工作，甚至还包括高额薪水成功说动了学生的父母；那位所谓三管事供出了江卓儿，江卓儿则供出了派人雇他的孔九老爷，恰是与其前言互相印证。不但如此，人还附赠了一打某人做的好事。
包括为了争官，暗害了同年的儿子。
而在萧成扮鬼威逼下，孔九老爷一时心慌不但承认了雇凶杀人，而且还吐露出事后把出面雇凶杀人的家伙给沉了积水潭（至于沉下去的是活人，还是死尸，这却暂时不得而知）。为了送走那催命鬼仙，这位太常博士更是满口答应了丰厚的祭品。
这丰厚的祭品包括三牲，包括大量的纸钱和纸人纸房子，甚至还有刻着出面雇凶者生辰八字的木人……说实话，如果半夜三更有个满脸血污犹如从九幽黄泉归来的童子在窗台上冲着自己要这些东西，张寿觉着自己也会被吓得够呛！
想着想着，他就突然开口问道：“对了，阿六你说带他们走的时候，悄悄出手把孔九给打昏了？那其他的痕迹你清理过没有？”
“没有清理，我还特意脱了萧成两只鞋子，在窗栏上留了血脚印。”
你这小子是想真的把人活生生吓死吗？张寿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皱眉问道：“扮鬼吓人套话，这虽说是馊主意，但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你们最后也诈出了不少消息。可留下脚印，你就不怕弄巧成拙？”
阿六却面色古怪地说：“不然的话，那个吓晕三次的胆小鬼岂不会把撞鬼当成做梦？”
见张寿顿时啼笑皆非，他就小声说道：“我出手把人击昏之后，还特意让萧成在人脖子上捏出了淤青的指印。”萧成的手大小比较合适……
张寿登时绝倒。要不要这么狠啊！这三个熊孩子再加上阿六这个冷面杀手级的人物，做出来的事情简直能让人瞠目结舌！他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还在后花园杀了鸡留下血迹吗？孔府厨房到底少了一只活鸡，他们不会连这么明显的窃案都忽略吧？”
然而，阿六的回答却让他愣住了：“少爷你从前说过，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
心中很有些不妙的预感，张寿赶紧问道：“然后呢？你不是把孔家东府的书房给洗劫了吧？要是那样的话，换成是谁都不相信，那是单纯的撞鬼！”
“书房里都是书，我们四个谁都不擅长去翻找这个，我就不许他们动。但是……”阿六见自己一个但是之后，张寿那简直是满脸纠结，他就继续说道：“我背着四皇子，带着萧成和小花生出来，就转回去把孔家厨房搬空了。”
哪怕张寿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此时他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就算孔家调查发现厨房大批食物失窃，一旦报上去，吓怕了的孔九老爷也绝对会觉得这真的是厉鬼过境……否则哪有人冒着绝大风险上官宦人家厨房偷一堆吃食？再加上血脚印，简直吓死人！
而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另一个问题上：“孔家东府那么大一个厨房，你全都搬空了？这得多少东西？而且，活鸡、羊肉……还有那些腥膻味大的东西，你总不能全都用马车搬回来了吧？”这也忒做戏全套了，他那马车以后还能坐人吗？
“味道太大的东西，我没带回来。”阿六显得非常理直气壮，“孔家两条街外有座废弃的破屋，住着挺多乞丐，我就把羊肉都丢了过去，走的时候惊醒了他们，他们大概在煮羊肉吃，应该能毁尸灭迹。”说这话的时候，阿六完全没去想，毁尸灭迹适不适合用在这……
“活鸡我丢去几条街外的民宅了。他们半夜三更鸡飞狗跳。”这次阿六的成语用得非常精准。夫妻睡觉的时候天降活鸡飞到床上，哪怕嘴和脚全都被捆得严严实实，那仍然是把人家吓得不轻。当然，吓过之后喜提活鸡，被打搅的夫妻到底是高兴还是懊恼，他就管不着了。
“其他菌菇山珍腌肉之类的东西我都搬回来了，还有……”
“别还有了！知道你能耐，这次实在是能耐得大发了”张寿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这下完全断定，看到脖子上的淤青以及窗栏的血手印，还有空空如也仿佛经过大扫荡的厨房，孔九老爷绝对不会兴师动众，一定会千方百计把事情平息下去，至多找个担责的替死鬼！
见炕上三个孩子依旧睡得又香又甜，仿佛他和阿六的对话完全没有惊扰到他们，张寿就朝阿六勾了勾手，主仆两人悄然出了里屋。等到回了书房，他就若有所思地说：“既然事情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要让他们明白，查到主使不代表解决了事情。”
阿六知道张寿指的是那份每个月一贯钱，让三家人一度不惜让儿子辍学的学徒工作，如今已经证明了事情是骗局，也许有人会如释重负，反而觉得心头一松，却肯定也有人会捶胸顿足，甚至怀疑他们从中作梗。最重要的是，对于那三家来说，那种学徒工作是一份希望。
因而，他就轻轻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会提醒四皇子的。不过……姓孔的怎么办？就这么放任他？”
见阿六那分明一脸除恶务尽的表情，张寿不禁被逗乐了：“有莹莹她大哥这个官方人士盯着，哪里还用得着你去劳神？我敢和你打赌，他倒霉也就在这一两天。如果莹莹她大哥做事再绝一点的话，还会选择一个特别微妙的时机。”
阿六若有所悟，看张寿的眼神中就流露出了某种意向——无非是……还是少爷你狡猾！等到目送打着呵欠的张寿重新上床去睡，虽然自己同样是折腾了半宿，但等到回了隔壁的床上之后，他却睁着眼睛端详头顶的帐子。
四皇子和小花生萧成义愤填膺的事，对于很小就见惯了杀戮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冲击，只不过更让他觉得这世道腌臜而已。但他对于那些仁义礼智信的东西兴趣不大，所以哪怕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在公学时也没有太大的兴致去读书。
哪怕小花生也不爱读书，但他与其也是截然不同的两路人。如果不是自从当年见到张寿之后，人就锲而不舍地试图把他拉进自己的世界，他也许会和那些御前近侍一样，犹如木偶似的完成一个个任务，如同过客似的在一个个人的身边掠过，留下一段贫乏的经历。
“明天大概还要善后……嗯，该睡了！”
在心里这么叨咕了一句之后，阿六轻轻闭上了眼睛，随即最快速度进入了睡眠状态。而一墙之隔的床上，暂时毫无睡意的张寿却不得不徒劳地数羊跳栏，等到大清早再次醒来时，恰是睡眼惺忪，整个人都有些无精打采。
然而，相比起他，当阿六去把拾掇好的三个熊孩子送到他面前时，张寿就只见三个平日精神十足的小家伙，这会儿就和暴雨打过完全蔫了的小白菜似的。尤其是当厨房那边送来了丰盛的早餐，张寿叫了他们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四皇子差点直接栽到粥碗里，小花生头一点一点在打瞌睡，就连萧成，芝麻烧饼的芝麻也糊了一脸。
于是，他不得不提醒：“如果太累就回房继续去睡，小孩子睡不足容易长不高，别逞强！”
虽然本来还打算强撑，可被长不高这三个字一吓，四皇子到了嘴边的话就给吓回去了。再看小花生也在那一个劲地打哈欠，他就不由得小声说道：“可六哥说，我们还得去那三家人那儿收拾善后……”
“善后也不急在一时。再说，陈三那三个人今天都没课，如果没有去打零工，那就是在家里，你们什么时候去都是一样。”张寿昨夜固然是对阿六这么说的，此时却不由分说地吩咐道，“吃过早饭之后再去睡一会回笼觉，要做事情也至少精神十足了再去！”
当四皇子真的因为张寿的话而回去睡了回笼觉，最后被人推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外间已经是亮得不能再亮了。完全不知道这是何时何地的他茫然地盯着推自己的人看了好半天，这才发觉那是小花生，继而就恍惚觉得昨夜那一件件事就犹如走马灯似的在面前晃过。
他几乎是立刻手一撑床板，整个人一骨碌爬了起来，正要开口问时，他就只见小花生满脸恼火地说：“萧成那小子趁着我们睡回笼觉，把我们俩丢下，一个人跑出去了！”
见四皇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就气得脸都红了，小花生就直接把四皇子给拽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替人穿了衣裳：“他这小子是死心眼，我就怕他对陈三那三个人说出昨夜去孔家扮鬼吓人问出实情的事。偏偏六哥早上跟着公子去公学，又没回来，我们快去追吧！”

第七百二十八章 识诈
昨夜扮鬼的事，虽然萧成并不专业，但四皇子很确定，换成自己的话，说话估计会更加煞有介事，临机应变，但那一脸一身鸡血的腥味，他却肯定受不了！所以，他对萧成还是挺佩服的，可此时他只觉得这小家伙实在是太没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觉悟了。
有什么事等他和小花生一块去做，那不是更好吗？再说，昨天和陈家方家高家打交道的时候，几乎都是他和小花生在那与人周旋，萧成大多数时候就是在旁边看着，这小子认真，但是心实嘴拙，碰到实诚人还好，但碰到刁钻的那就容易出大事！
四皇子飞也似地套上鞋子，一面匆匆准备出门，一面没好气地抱怨道：“老师家里的人也是的，怎么就不拦着他！”
“别提了，那个死心眼这次竟然变聪明了，口口声声说是张大哥吩咐他起床之后就出门去公学，六哥又不在，门上就放了他出去，马厩那边还给了他一匹马！”说到这个，小花生气不打一处来，“平常没见这小子这么机灵，这次是吃错什么药了！他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两个小家伙一路走，一路忿忿不平地抱怨，可当他们到了前院马厩时，他们却发现，要想走好像不那么容易。
原来，张寿早上出行时用了一辆马车，吴氏坐车去赵国公府商量婚事了，宋举人拉了方青坐车去江都王府办事——料想也和某人的婚事有关；再加上叶孟秋师兄弟四个今日被皇帝召见，和其他天文术数人才一块去会商修历法之事，坐车走了，马厩里只剩下三辆车了。
而这三辆车，都是张园中仆人出门时坐的，平日也就是随便收拾收拾，哪怕谈不上四面漏风，却也寒酸简陋。至于昨夜四皇子他们坐回来的那辆马车，则是还在彻底的清洗擦拭。否则，血腥味和乱七八糟的杂货味没去掉，那还能坐人吗？
见此情景，四皇子自然声称自己会骑马，要求牵两匹马来，奈何马厩里的管事能把萧成放出去，却万万不敢把四皇子就这么放出去——毕竟，张寿早上出去时特意吩咐过，务必看住熊孩子，等阿六回来接才能放人。因而，无论四皇子怎么说，人就是不肯给马。
心急火燎的四皇子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干脆拽起还想继续软磨硬泡的小花生扭头就跑，可等到了大门口，他们却又被几个门房死死拦住。为首的安陆一瘸一拐，说话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但要说到放人，他却一点都不肯松口，急得四皇子在那直跳脚。
就在两边相持不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这是在吵什么呢？”
小花生闻言一愣，刚一抬头，而四皇子却已经开始嚷嚷了起来：“莹莹姐姐救命啊，我要出门，他们却不放人，我有急事要做，真的很急很急！”
“咦，是你们两个？”在四皇子那带着热切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就只见马车窗帘打开，露出了一张亦笑亦嗔的脸，恰是朱莹。
“他们两个的事情，阿寿告诉了吴姨，吴姨今天去赵国公府，又告诉我了。所以我想着他们今天肯定忍不住会继续出门，去收拾善后。”
朱莹指了指被几个门房拦住的四皇子和小花生，见两人都只在那冲她讨好地傻笑，她就和颜悦色地对着安陆和其他几个门房说：“横竖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脆过来接送一下他们。这种热闹的事，少了我怎么行？”
原本还想解释一下张寿的吩咐，可安陆听到大小姐张口就说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又说了这么一番他没法拒绝的话，虽然很想等阿六回来，但想想阿六就算回来，估计在朱莹面前也只能乖乖听命，他就摆手示意门房让出了道路，眼睁睁看着四皇子拖了小花生冲到马车前。
而朱莹见两个小家伙上了车，这才对安陆说：“对了，回头派个人去公学对阿寿说一声，就说我带他们两个走了，有我在，保管没人能动他们一根汗毛。阿六也不用急着过来，好好在阿寿身边呆着就好！”
“是，那就拜托大小姐了。”安陆压根不会去争这个，拱了拱手，随即对一旁的杨好吩咐了两句，见人一溜烟就往马厩跑，他见朱莹含笑点头放下了窗帘，不一会儿，一行人就逐渐远去，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当中，他就不禁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晚上阿六把那三个小家伙带回来时，他认出四皇子就吓了一大跳。等到看见萧成那浑身血污的样子，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可发现车里却还有那一堆干货以及各种吃食，他就傻眼了，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这四个人的奇怪组合大半夜到底去干了什么。
如今朱莹也跑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表示也要插上一脚，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想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如果说四皇子是容易惹事，阿六是不怕惹事，那么，这位朱大小姐……那就是时时刻刻都琢磨着，怎么惹点事来解闷！
有了朱莹这个从天而降的救星，爬上车的四皇子长舒一口气，然而，同样上车的小花生在发现车厢中那奢华精致的陈设之后，却有些畏缩——毕竟，想当初连想要让出地方给张寿和朱莹过二人世界的阿六，都吓得一度刚上车就逃也似的下来，更不要说他了。
张园虽大，但摆设并不奢华，不像这车厢中，放眼看上去的东西都好像很名贵！
而朱莹却没注意小花生这反应，因为吴氏在赵国公府时只是简略说了个大概——毕竟人告诉她和祖母以及母亲的讯息都是从张寿那儿倒过一手的——所以此时她不免饶有兴致地追问起了昨天三人去查的这桩奇案。
随着四皇子绘声绘色地在那讲着，小花生那突然坐上豪车的紧张感渐渐消失，不时也插嘴补充两句。直到车外传来了一阵喧闹。朱莹撩开窗帘发现是到了城门处，车中两个小家伙生怕说话被外头人听见，立时闭嘴，紧跟着，他们就听到了外头一个声音。
“大小姐，是到了宣武门，那边有人在说，怀柔皇庄那边传来消息，说是……”
昨天一早才刚从怀柔皇庄上回来的朱莹，那是一听到怀柔两个字就忍不住心中一跳，此时不禁眉头大皱。尤其是发现说话那车夫竟然欲言又止的时候，她就不耐烦地说：“别吞吞吐吐卖关子，有事就说，怕什么！”
“怀柔皇庄那边派人快马加急回来报信，不知道在宣武门这边遇到诘难还是什么缘故，那信使就在那跳脚嚷嚷，说自己是十万火急的消息要等着送进城。还说，趁着孔大学士亲自去安抚皇庄四方百姓的时候，大皇子……大皇子自尽了。”
“……”
车内三人登时大眼瞪小眼。小花生对大皇子没有任何好感，毕竟，那是导致沧州那场乱子的最大元凶，也是他男扮女装骗过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挟持了大皇子，放了冼云河等人进行宫，也不至于因缘巧合认识了张寿，如今冼云河还有不少人更不至于被流放琼州府种树。
但是，他一点都不恨张寿，也不恨朱廷芳，却唯独对大皇子恨之入骨。眼下听到大皇子死了，他庆幸自己男扮女装的糗事也许能永远捂下去，但也不免有些愤愤。
那个贪婪无耻，残害百姓的草包……可是终于死了！便宜他了！
而四皇子从小就讨厌那两个名义上是兄长的家伙，此时听到大皇子死了，他非但没有唏嘘，反而还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死得好。结果，下一刻他就被朱莹狠狠瞪了一眼。
“在我面前这么说也就算了，回头要是在皇上跟前，你可千万管住你这张嘴！你要记住，皇上已经没了两个儿子，你要好好站在他的立场上着想！”
见四皇子顿时点头如捣蒜，朱莹这才蹙眉喃喃自语道：“可这家伙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偏偏挑在这时候死？”
她之前到了怀柔皇庄之后，没有以胜利者的姿态去大皇子面前耀武扬威，因为她不喜欢那家伙，所以根本不想去见，再加上后来就闹出了乱民围攻皇庄的事，她就忙着应付那帮人了，大皇子这个烫手山芋她就临走才去看了一眼，没说两句话就匆匆回京了。
可突然之间，朱莹想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道：“孔大学士去安抚百姓了，那么，玉泉姑姑呢？不会最后是玉泉姑姑背黑锅吧？”
这下子，就连四皇子也忍不住皱起了小眉头。太后从前固然对他和三哥普普通通，但现在也是普普通通，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亲近，但玉泉却一贯对他们不错。
几年前他和三哥还只是别人眼中微不足道小皇子的时候，常常一块去清宁宫给太后问安，也常常会“恰逢”大皇子和二皇子在太后面前大献殷勤。
每到这时候，玉泉都不会把他们带过去做陪衬，而是会特地把他们带到别室等待，给他们预备茶水点心等等各种好吃的。
不但如此，玉泉还会亲自陪他们说话，问日常饮食起居，问周围服侍的人待他们如何，临走的时候还会让他们捎带一些清宁宫小厨房常做的点心，以及别人孝敬太后的小玩意。虽然这完全比不上太后给大皇子和二皇子兄弟的赏赐贵重，四皇子却很记得这份情。
所以，他一时忘了早走一步的萧成，忍不住开口问道：“莹莹姐姐，那现在怎么办？”
朱莹本来正眉头紧蹙，可此时却突然福至心灵，突然一捶马车厢壁，沉声说道：“如果真的是信使回来，那多半是锐骑营的人，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居然在宣武门这边和城门守卒闹出了什么纷争，还当众嚷嚷出了如此讯息。此事有诈！”
几乎是在说出这话的一瞬间，大小姐就立刻推开车门，随即开口叫道：“来人，把那个自称信使的家伙给我叫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车厢外头的车夫早就在听到朱莹叫出此事有诈的一刻跳下了车。而当朱莹传下吩咐之后，这位从前常常给太夫人驾车的车夫哪里不知道大小姐吩咐的是谁，立刻看向了一旁的朱宏。顷刻之间，他就看到朱宏带着两名护卫往正在喧闹的信使以及城门守卒那边赶了过去。
然而，进出城的人流以及围观的人群实在太庞大，这三位赵国公府的护卫正试图从中找出一条路时，就已经有人抢在了他们的前面。
“你自称从怀柔皇庄回来报信的信使？锐骑营左中右哪一营的？现居何职？所属上司是谁？奉谁之命回城报信？信物何在？缘何在这宣武门大声喧哗，泄漏紧要消息？你这项上人头还想要不想要？”
这声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句更是犹如炸雷似的，就连朱宏也不禁循声望去。他就只见围观的人群微微起了骚动，随即被人强行排开了一条路，而那个一马当先，神情倨傲的年轻贵公子，他恰是认得的。那不就是张琛吗？
居然这么巧，张琛和朱莹一样，也正巧遭遇了这一幕！
而张琛却没看到朱宏，他刚刚是语气咄咄逼人，而此时的举动也同样咄咄逼人。他策马步步紧逼，眼见那信使情不自禁地步步后退，他就冷笑一声拔剑指向对方，一字一句地说：“本公子刚刚问你的话，你可能解释一个清楚明白？”
那个自称信使的汉子仿佛没想到竟会遭到这般质问，当下竟是有些手足无措，等反应过来之后，他方才大声叫嚣道：“你是谁，凭什么过问我锐骑营的事？”
“我是谁？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张琛突然笑了起来，随即怒喝一声道，“来人，将这个冒充锐骑营信使的奸徒给我拿下！”
随着他这一声喝，受命过来的朱宏就只见张琛背后几个护卫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以至于他根本没找到出手的机会，眼睁睁看着那个信使压根连一个回合都没抵挡住，就被人生擒活捉。紧跟着，张琛这才慢悠悠来到了对方跟前：“连我张琛都不认得，还妄称什么锐骑营！”

第七百二十九章 同去凑热闹
张琛闹出的那动静实在是太大，因此四皇子早早就忍不住钻出了车厢，踮脚站在车辕上试图远眺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景——奈何他再踮脚也弥补不了身材的矮小，一时只能听到张琛的声音，可张琛的身形却被前头那些车马给完全盖住了，看不见的他只能在那干着急。
尤其是当听到张琛言下之意竟是在说，不认识自己的家伙就不是锐骑营，四皇子一面嘟囔这家伙还真敢说，但心里却很羡慕张琛的恣意，更懊恼自己为什么晚了一步。这种话他也可以说的！
而很快，他就听到前方人潮再次发出了一阵惊呼和喧哗。
那惊呼就犹如潮水由远及近袭来，他很快就听到了人群在嚷嚷：“果然是假的！”
朱莹此时也已经下了车，她并不在乎自己那艳光慑人的容貌被别人窥视了去，站在车旁眉头倒竖。当听到果真是假的，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时，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想骂这年头竟然什么人都有，随即就发觉前方再次轰然一声，仿佛是又起了骚动。
觉得这简直是没完没了了，她不禁越发恼火，可须臾就只见朱宏赶了回来：“大小姐，南城兵马司的人过来了，张琛爽快把那个假冒的家伙交了过去。南城兵马司的人正在催促城门守卒尽快疏通进出城的人流，避免积压在此造成拥塞。”
朱莹这才转怒为喜，对南城兵马司的反应迅速非常满意——毕竟，那就代表着她大哥彻底拿捏住了原本拖沓的那些老油子，对他们如臂使指。她顺手拽下了还在车辕上想要看热闹却没看成的四皇子，把人推进了车厢之后，她就扭头看向了朱宏。
“你先去问一声张琛，他要是没事干的话，我这儿有一件挺有意思的事，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看个热闹。如果有的话，就在外头等我，我出了城咱们一块走！”
眼见朱莹压根没给自己劝谏的机会就转身上了马车，朱宏叹了一口气，只好认命地回去找张琛。然而，他本来还寄希望于张琛“见义勇为”，抓出假冒者之后就心满意足带人离去，可却没想到顺着出城的人流回到刚刚那地方，他就只见张琛带着一行随从护卫还在原地。
一看到他，张琛就笑了起来：“我就想着，刚刚在人群里头瞥见的那个人挺像你的，果然就是你！怎么，今儿个陪着大小姐出城去公学？”
朱宏这才知道，张琛竟然是早就发现了自己。他只能三言两语转述了朱莹的话，就只见张琛果然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哦，挺有意思的事？早说啊，我哪有什么事，这几天闲着都快发慌了，就盼着她大哥还有她这两桩婚事赶紧办！走走，有热闹不凑岂是我张琛？”
见张琛二话不说就打算逆流而行去与朱莹汇合，朱宏赶紧上前拦住了他，好说歹说让人耐心等一等。当朱莹的马车终于顺着人流出了城门，两边汇合，张琛立时笑容满面地来到了马车旁边，结果窗帘打起时，他就只见一个脑袋伸了出来，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虽说称不上惊吓，但本来预备见到的那张佳人面孔，却突然变成了四皇子这么个熊孩子，张琛那自然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他满脸嫌弃地瞪了人一眼，继而就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把四皇子给拨到了一边，这才是巧笑嫣然的朱莹。
“被刚刚那家伙耽误了太多时间，闲话我就不说了，你上车来，我们边走边说！”
车里既然有四皇子这个熊孩子，那朱莹的邀请自然不存在任何旖旎的成分——再说张琛也早就完全死心了，至于觉得自己和朱莹同车会不会引起张寿的不快，对不住，张大公子从来就缺乏这样的意识。
至于他有没有隐隐觉得，如果张寿这么小气，朱莹会不会不痛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此时毫不犹豫地登车之后，发现车里还有个小花生，张琛就有些莫名惊诧了。朱莹这是干什么，帮张寿管教四皇子这个学生还不算，还要负责带着张寿身边的小跟班？
满心惊疑的他直到听朱莹说完昨日白天和晚上那一系列事件的前因后果之后，这才忍不住在四皇子和小花生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几遍，最后竟是哈哈大笑。
“哟，这还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就你们三个小孩子，居然能把一群人耍得团团转！有出息，好本事！”
四皇子从前只觉得张琛太倨傲，就算对自家三哥也没有太多敬意，可此时听到这一番直截了当的称赞，他觉得心里颇为舒爽愉快，对人的观感立马就不同了。
他抬头挺胸，正打算对这样的好话照单全收，一旁的小花生就忍不住吐槽道：“张公子你吹捧得太早了。昨晚上扮鬼的萧成，这会儿兴许都已经去找那几个险些被骗的苦主吐露真言了！四皇子和我就是去追人的，谁知道一再被事情耽搁！而且……”
“而且，我刚刚想到一个问题……”
小花生见四皇子一脸你干嘛拆台的表情，他就无奈地解释道：“昨天是六哥亲自去公厅找的学籍信息卡，我就记得咱们那三个同学好像是住在猪市口南边的安儿胡同那一带，但那会儿六哥带了我们驾车过去，停车的地方是一家没挂招牌的小酒肆。”
“而且寄存马车后，我们还下车步行走了一条挺长的暗巷，嗯，坑坑洼洼不好走不说，中间还有好几个拐弯，竟然不是直的！现在我们这样过去，不找到那家小酒肆的话，我可不记得路。”说到这里，他就看了一眼四皇子，“还是说，四皇子你能记得路？”
四皇子顿时哑然，随即却强词夺理道：“如果我们不认识，萧成他也未必认识啊！”
小花生呵呵一笑：“那可不一定，他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万一外城他来过，万一那个地方他很熟呢？你不要看昨天问路的是我，他扮鬼之后不是也演得挺好？这小子看着认真不知变通，其实很能耐的，否则朱大公子也不会认他当了义弟。”
朱莹和张琛不禁面面相觑，难不成这还要先走一趟公学，叫上阿六？朱莹更是觉得懊恼，她都已经吩咐阿六在公学好好跟着张寿了，这会儿再去叫人，岂不是显得她很没本事？
此时此刻，外头车夫却笑道：“哦，人是在猪市口南边的安儿胡同那一带？猪市口那边原本有东西三里河，后来筑了外城，三里河就废了。但因为很多地方是旧河道淤积之后造的房宅，一条条胡同七拐八绕，确实不如内城横平竖直那些街道胡同好找。”
“不过，外城这地方我虽说不如那位小六哥熟悉，却还不至于没头绪。回头快到了那一带我说一声，四处兜一圈，小哥你从窗帘往外认一认大概位置，无名小酒肆常开在什么地方，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倒是你们那个同伴，如果独自找过去的话，兴许还不如我们。”
说到这，他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者，大小姐和张公子，咱们这一辆车也就罢了，可这么多护卫走在外城却不免扎眼。要我说，不妨留下朱宏，另外再挑三四个人跟着护卫，其他的人让他们先到猪市口附近的寄骨寺那边等我们的消息。”
“好，就这么办。”
朱莹立时爽快答应，至于张琛，他是纯粹来凑热闹的，此时自然也满口答应。而小花生虽然觉得有些担心，毕竟今天没有阿六这样以一当百的人在，而四皇子和朱莹张琛，这三个人身份无不非同小可，但车里这四个人，他最微不足道，也只能暗自在心里祈祷个不停。
诸天神佛保佑，千万别出事！
朱莹那车夫既然自称老马识途，赶车认路的本事也确实过硬。他先是问过四皇子和小花生，昨日可闻到过生猪的臊臭味，下车后又是大概在什么方位闻到的。结果，四皇子昨天只顾跟着阿六走，哪里还分得清北，此时唯一的反应就是大摇其头。
倒是小花生因为从小跟着曾在海上漂的老咸鱼长大，东南西北认得门清，仔细想了想，就报出了那地方和猪市的相对方位。
因此，虽说费了点周折，一行人还是顺利找到了那家没有酒旗和招牌的小酒肆，可要学阿六那般寄存马车时，却遇到了麻烦，因为不论那车夫怎么说，店家就是死活不肯。
结果，还是小花生跳下车来，非常聪明地拿出了昨天来的阿六当成招牌。那店家确实还认得他，当下就有些惊疑，再加上朱莹满心不耐烦，也干脆下了车，一身男装却依旧容貌醒目，店家只瞅了她两眼就醒悟到了其中微妙之处，慌忙满口答应。
“原来是六爷的未来主母，小的有眼无珠，该死该死！”
饶是朱莹素来大方，却被这个前所未有的称呼闹得脸色一红。而下车的张琛更是哭笑不得：“敢情阿六在外城竟然比大小姐和小先生名声还大？看来这年头能打就是比能说来得强！”
朱莹恼火地重重咳嗽了一声：“张琛你说什么废话！店家，你别耍嘴皮子，有没有看到一个和这小子差不多大的小孩儿？”
她见车上四皇子也下来了，就指着人非常细致地形容道：“和他差不多高，比他瘦一点，没这小子俊俏，但也没他这么轻浮滑头，成天一本正经的，认真到过了头，说什么都有些一板一眼的风格。”
而四皇子毫无疑问满脸苦色。被朱莹拿来做对比，结果除却容貌被夸了，其他的方面全都被损了，偏偏他还不敢和对别人那样奋起反击，一时只能在那沉着脸生闷气。而听到朱莹形容得有趣，小花生不禁笑出了声，随即才咳嗽了一声。
“大小姐，不用这么麻烦的。店家，就是昨天和我们一块来的另一个孩子，他有没有骑着马来过？”
那个刚刚前倨后恭的店家刚刚被朱莹一番话说得货真价实满脸迷惑。可听到小花生这话，他就恍然大悟，立刻满脸堆笑地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昨天跟着六爷来的另一位小公子确实来过。”见朱莹面色微妙，仿佛想质问你这话怎么不早说，那店家就抢在她前头道，“人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其他人陪着，又特意吩咐小的不许多嘴，所以不是大小姐亲自问，小的可不敢说。”
听到萧成居然还有伴一块来，四皇子方才真正急了。他也顾不得去细想来的人是谁，立刻一把拽住小花生道：“赶紧的，你带路，我们找过去！”
小花生更好奇的是萧成到底和什么人一块来的，可被四皇子这么一催，他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连忙侧头瞥了朱莹一眼。犹豫了一下，他终究还是尴尬地说：“大小姐，你要不要……要不要带个帷帽或者面纱，您这张脸去了那儿，肯定会引起围观的。”
朱莹这么出众的容貌，就连这小酒肆的店家都能因为六哥的关系一眼就认定人是赵国公府的大小姐，走到昨天那乱七八糟的地方还了得？万一再遇到那种恶棍……
没等朱莹反应，那店家却笑道：“昨天南城兵马司抓了安儿胡同那一带有名的两个恶棍。傍晚朱大人又派兵马把附近梳理了一遍，还鼓励四邻举告，说是但凡作恶者，抓到之后决不轻饶，如今这附近绝对没有不长眼睛的人了。有朱大公子在，外城迟早是一片干净天地！”
朱莹刚刚本待说最好能遇到几个不长眼睛的恶棍，她也好松松筋骨，可听到店家夸赞的是自家大哥，她顿时眉开眼笑。于是，她示意朱宏打赏了店家一把铜钱，又说寄存马车的钱回来再给，立时就吩咐小花生在前头带路，拉过四皇子，叫上张琛，一行人匆匆就走。
而他们这一走，那店家一个一个数清楚了手中一把钱，一时满脸皱纹都仿佛笑得舒展了开来。之前只是一时没多想，可经过刚刚这一遭，和前头那个小孩子一块进去的马车，他已经心里有数了，刚刚却故意没有和那位大小姐说……给人留个意外惊喜，应该挺有趣的！

第七百三十章 虚惊
四皇子觉得坑坑洼洼，腌臜不堪的路面，朱莹走在上头，自然也不会觉得舒心愉快。她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哪怕不喜欢附庸风雅，但也偏好干净整洁的环境。譬如她往日呼朋唤友去游玩取乐的地方，也都符合这个原则。然而，大小姐毕竟在张寿从小长大的融水村呆过。
当走过这条暗巷，她就想起了当初在村中闲逛时的所见所闻。一样泥泞和肮脏的路面，一样低矮破旧的屋宅，此时能看到的，也就寥寥几个身穿补丁衣裳一溜小跑的妇人，没什么壮年。很显然，在这大白天，壮劳力不去种田做工却在路上闲逛，那铁定是不务正业的闲汉！
因此，相比四皇子昨天初来时的一脸蠢样，她就要显得淡定得多。
于是，发现朱莹一副不以为奇的表情，四皇子只能用期盼的目光去看张琛，希望人能够惊叹或者皱眉，至少能让他找一点优越感。然而让他失望的是，他都快把眼睛看酸了，张琛还是面色如常，最后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了他。
“你吃错了药吗，盯着我看什么看？”这景象他当初在张寿那村里看得多了！
四皇子被张琛刺得心头火起，可他刚想反讽一两句，却只听小花生开口叫道：“奇怪，昨天我们过来时看到的那几个孩子，今天怎么不见了？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路上只见到几个妇人，但不管多大年纪的孩子，那却一个都没有。”
此话一出，四皇子也顾不得和张琛斗气了，连忙也东张西望了起来。虽说他昨天压根就没记路，但只是过去了区区一天，至少他还能确定这就是他们来过的地方，小花生至少没带错路。
昨天在小花生用饴糖买通孩子们带路之后，后来他们辗转陈家、方家、高家，一路上还遇到过别的小孩，可今天这都快到陈家了，却一个孩子都没遇到，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已经出了什么事？
他听说过外城曾经有拍花党肆虐，正想说是不是这个理由，却发现张琛偷瞥一眼朱莹，继而就干咳一声对他说：“虽说咱们缩减了随从，但还是好像太显眼了吧？”张琛想得很简单，是不是因为别人听到风声之后有顾虑，于是把孩子都给藏在家里不敢放出来？
“我倒觉得不是因为这个……刚刚遇到的那几个妇人，压根没顾得上注意我们，而且都是连奔带跑，倒不如说是在赶路。”朱莹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睛，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而且，她们那模样，很像是听到什么消息，心急火燎似的……”
朱宏虽说一直都在尽力掩盖自己和其他几个护卫的存在感，但看到张琛和四皇子小花生正面面相觑，他就附和朱莹道：“没错，我刚刚发现，她们根本顾不得我们这些陌生路人，一路紧赶慢赶，仿佛生怕去晚了就出什么事。”
小花生心中一紧，本能觉着肯定是萧成惹出了什么事。
他对萧成那是又爱又恨，爱的是这小家伙是一个最好的学习小伙伴，跟人住在一块，你只要偷懒就会有负罪感，他这个讨厌读书的也不知不觉有了点长进，至少如今加减乘除已经不在话下了，诗也背了不少。至于恨……那当然是恨小家伙就和督学似的，忒严格！
可无论如何，他却绝不愿意看到对方出什么事。所以，他也顾不得其他人，撒丫子飞奔了起来。他这一跑，其他人一愣之下也纷纷赶忙去追，而这迈开脚步一跑，没多久就显出了众人的体能差别。
几个护卫虽说落在最后，但步伐全都极富节奏，分明很有余裕。而紧跟在狂奔的小花生之后的，恰是一身男装英姿飒爽的朱莹。大小姐很庆幸今天出来穿了鹿皮长靴和一身男装，非常便于活动，而且跑几步对她来说，压根不算什么。张琛则落后了几步，但已经额头见汗。
至于在后头，那就是已经气喘吁吁的四皇子了。这几天中断了在宫里时必须的早晚基础课锻炼，如今突然跑起来，他就拖后腿了。毕竟，他和三皇子都是年幼时身体娇弱，父皇才特意把他们养在乾清宫，却只是饮食调养，没有乱用补药，还教了他们几招防身术。
所以打起架来，四皇子只有那三板斧似的功夫，体力也远远比不上那些从小就在外头疯玩的平民家孩子。此刻，眼看自己距离前头那三人越来越远，他一时有些情急，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有人拽住了自己的手，只一眨眼，他就发现自己伏在了人背上。
“殿下别逞强，我背你走吧！”
发现背自己的是萧成，四皇子本来还想争一争，可当发现前头小花生已经到了，狂拍陈家大门却没人应答之后，立时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他顿时也有些焦急了起来。
醒悟到小花生是匆匆去下一家方家找人，他哪敢嚷嚷什么让朱宏丢下他的话了。因为他绝对会被其他人甩得影子都看不到！
而就算是张琛，当小花生在第二户人家再次吃了个闭门羹，继而简直是发狂似的扭头就跑时，他也有些吃不消了——毕竟，他那身体好，那是在从前斗鸡遛狗跑马之类的活动中练出来的，每天早上也就杂耍似的练一练剑，顶多就和张寿半斤八两的防身水平，哪里能持久？
可偏偏前头的朱莹呼吸均匀，步履轻松，哪怕他如今已经不是这位大小姐的狂热追求者了，却也不愿意在人面前露怯，因此哪怕硬着头皮也只能强打精神跟上。
就当他打定主意，如果第三户还扑空，就立时打发人去寄骨寺，报官的同时再把所有护卫都召过来一块帮忙找人，绝对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时，他就只见小花生在前头一户人家院门处死命一推，可推开门之后，人抬起的脚却没进去，竟是傻了似的站在门口。
当看到不但是小花生，就连朱莹快步来到那门口之后，也是一样愣在了那儿不进不退，只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的张琛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奋起余力三步并两步赶了过去，可在他们背后往里头一看，他也完全呆住了。
就只见在这分明很寒冷的天气里，院子里竟是密密麻麻站了一大堆人，从后方看去，大多是孩子，其中还有几个刚刚见过的妇人，因为只能看到后脑勺，所以他也没法估计到底有多少人。但是最前方，一个正面对所有人站在高处的人，他恰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他恰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正是张寿。而张寿说的事情，却和他听了朱莹所说的事情后，想象中的安抚又或者追责场面截然不同。
“昨天公学里中级班的三个学生过来家访，不过是几块糖，就哄得几个孩子团团转，不但争先恐后地带路，今天我跟着其中一个又过来时，这些孩子们甚至还叫上了更多的同伴围上来讨糖。当我也给了他们饴糖之后，请他们去叫更多孩子，他们也都一口答应。”
“如果我是拍花党，这会儿聚集了一大堆孩子之后，再用糖或者其他小玩意儿把人哄上马车带走，这会儿你们就是再气急败坏赶过来，然后奔走相告去衙门，恐怕也晚了。”
站在一张桌子上的张寿也发现了小花生和朱莹以及张琛，还有晚了几步才背着四皇子赶到的朱宏还有那几个护卫。虽说不知道这非常奇妙的组合是怎么相互遇到的，又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但他此时显然无法顾得上他们，因此只是对他们笑了笑。
而几个妇人刚刚发现自家孩子不见了，四处找之后就得知有人把孩子们都召集去了高家，大惊失色之下，只以为高家老大不但没有因为两个狐朋狗友被南城兵马司抓了于是改过，反而变本加厉要当拍花党，把一群孩子拐了卖掉，赚一票就跑路，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结果到了之后，她们发现孩子们固然是聚集在此，可全都在那听一个清俊闲雅的少年公子讲故事。等到从在场仅有的几个大人陈父陈母等人口中得知，人家竟然是京城那位赫赫有名的张学士，她们在尴尬惭愧的同时，心下却也不免疑惑。
可此时张寿这一解释，几个匆匆赶来的妇人登时恍然大悟。其中一个素来胆大泼辣，擅长待人接物的就忍不住站了出来。
“张学士，您是大人物，哪里知道咱们这些普通人家的苦处。咱们当家的成天在外头忙碌挣钱养家，而咱们自己也有各种各样的活计要干，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顾得上家里的孩子，只能放着他们在外头。再说那是孩子的天性，一个没注意人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以后咱们一定好好管教这些小东西！”
张寿顿时呵呵一笑：“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们所谓的管教，大概也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下一次若是还有人拿着糖，拿着各种新奇好玩的小玩意，拿着鸡腿、羊肉各种美味的吃食，你们觉得这些孩子真的就不会上当吗？”
几个妇人顿时面面相觑。就连门外的朱莹和张琛等人，这会儿都想起了小时候，他们也多半会被乳母保母告诫诸如出门在外，远离生人，街头路人递来的饮食又或者玩意绝对不许碰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只不过，那时候听了确实都觉得烦……
而张寿并没有继续说教，而是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宋时王韶之子王寀那个《十三郎五岁朝天子》的故事：“话说宋神宗朝有个大臣，单名一个韶字，一度官居枢密副使。他家中有个小衙内，是他最小的儿子，排名十三，大名王寀，年方五岁，聪明乖觉，容貌不凡……”
要说拐卖，《二刻拍案惊奇》的这一篇他虽说背不出，但大概剧情还记得，末尾还顺带提起了真珠族姬。然则相比王寀这个神童不但智脱贼手，面见天子，反过来将犯人一网打尽，最后阖家大团圆的结局，真珠的故事却实在是太过悲惨。因而，张寿也就顺带略去不提。
果然，随着他这讲述，别说孩子们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大人亦然。
这年头目不识丁的大人，能给孩子们讲什么故事？就算是讲，也是什么吓唬孩子不要乱跑的鬼婆婆，虎狼精，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大多甚至连被文人听去做点改编的价值都没有。
所以，当张寿这么一个曲折却又爽快的故事说完，听到贼人尽数落网，十三郎被天子亲送回家，那恰是惊叹四起，尤其是刚刚来找孩子时，又气又急杀人之心都有的妇人们，那更是无不扼腕叹息，深恨自家没有生个能入天子法眼的好儿子。
而眼见底下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那也是一个个眼睛亮闪闪的，张寿就笑着说道：“王寀出身显贵，从小听得多，这才有这样的见识，而这些孩子有大有小，却目不识丁者居多，所以几块糖就能轻易哄骗。昨天今天是幸而无事，但日后还是需要多多增广见识。”
“可公学那地方，咱们家儿郎却也考不上。”之前那妇人心直口快，却是直接把最大的疑难给说了出来，“就是陈三郎高二郎他们，之前也不是说，这要退学去哪儿当学徒，还一个月能赚上一贯钱？”
方母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尤其是看到一旁陈父陈母以及高父高母对她怒目相视的时候，她更是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毕竟，那个所谓的三管事张寿带来了，这会儿还在高家屋子里，从头到尾就是骗局！可怜她还为此搭进去不少东西，甚至差点坏了儿子的前途！
最倒霉的是，这会儿不知情的人还要往她胸口狠狠戳一刀！
张寿没注意背后方母那是一张何等尴尬到无地自容的脸，见那妇人已经是把儿子拉过来了，脸上满是希冀的光芒，仿佛是很希望他能把自家儿子收入门下，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公学确实有不低的门槛，就犹如坊间私塾，也不是人人都能读得起一样。”张寿很清楚，要在如今这年头推行义务教育，那简直是难如登天——而且这是逆潮流而动，不符合实际，因此他今天过来，自然不是为了当这个先驱。
说到这，见那妇人顿时满脸失望，他就词锋一转道：“何况公学距离此地并不算近，陈三郎他们三个不但基础不错，而且年纪都已经十四五了，可早起结伴步行过去都很勉强，你们家中儿郎若是单独去那儿读书，难道你们平日没空照看他们，那时候却还能特意接送？”
外间朱莹和张琛顿时更加纳闷了起来，四皇子和小花生也在那嘀嘀咕咕分析张寿的真正用意。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张寿又说话了：“与其去不切实际地考公学，不如考虑一下另一种方法——那就是，你们可以去公学请一个人来教导他们，比方说，像我这样讲讲故事。”

第七百三十一章 动之以理
当看到张寿的时候，张琛的第一想法是，今天自己白来了——因为有张寿在，那就压根没有别人什么事，他压根就没什么出场的机会。对于这位他在大多数场合都会心服口服叫一声老师又或者小先生的同龄人，他实在是切身体会过太多次无力感了。
而朱莹却和张琛的想法恰恰相反。她固然是没事就无聊，无聊就嫌烦，但至少还不是四皇子这样不惹事就不舒服的性格，再说，只要有张寿在，她就一点都不会觉得白跑这一趟。
只不过，看热闹的大小姐此时却有点嫌弃站在门外视角不够好，左右一看，立时就把目标放在了高家院门两侧的土墙上。她退后几步，漂亮地一个冲刺外加一个纵身，人就稳稳当当落在了并不算高的土墙上，随即便笑吟吟地抱手站在这至尊席位当起了看客。
有朱莹这个带头的，四皇子立刻戳了戳小花生，见人拉长了脸，他赶紧说了几句好话，结果小花生自忖负不起这个责任，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还是朱宏想到熊孩子不如意说不定还要闹出什么麻烦来，干脆上前托举了一把，顺利把四皇子送到了朱莹旁边的位置。
见此情景，张琛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该不合群，干脆就叫了个护卫当人梯，踩着人的肩膀轻轻巧巧一脚踏上了墙。
而他如今仅有的这两个护卫瞧见自家公子站在人家围墙上那看热闹的身姿，自己却只能在下头翘首相望，如果有事，那一点都尽不到身为护卫的职责，最终干脆也利落地翻墙上去。
于是，眼看着朱宏和另一个护卫也跟着上去了，小花生终于忍不住捂住了额头。他和这么几个根本就不像贵介子弟的家伙较什么真！这些家伙就没有一个是怕惹事的，一个个都是惹是生非的祖宗，和他们比起来，他差得远了！
一贯滑溜机灵的少年仰着头张望了许久，见好位子全都被人占（站）满了，他也只能委委屈屈地选择了最边缘的一个空位。等双手一撑一爬，用相比其他人来说要笨拙许多的动作上墙之后，居高临下的他终于得以看清楚院子里的全貌。
只见里头约摸能有二十几个孩子，五六个妇人，而这些人全都背对着他们，此时因为张寿正在说话，恰是没人回头，自然不会注意到他们。然而，站在一张桌子上的张寿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这一堆站在人家围墙上的围观者，此时看那笑容，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
而小花生更是看见，张寿站着的那张桌子旁边，就站着萧成。此时人眼睛瞪得老大，尤其是看到他时，那眼神里满满当当都是责备，就仿佛在说，谁让你带四皇子来的，而且还捎带了这么多看热闹的家伙。
对此，他非常无辜地一摊手，又耸了耸肩。谁让你一大早偷跑，我不带着四皇子跑出来，这里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当然，现在也没我们什么事……
然而，那张桌子另一边的三家长辈，包括陈三郎等三个学生，看到那边围墙上站满看客的一幕，他们就没办法淡定了。尤其是老实或者说懦弱到连长子都制不住的高父和高母。
二老发现自家院墙上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其中有同学还是昨天来过的斋长——结果昨天小儿子回来得知了这么一回事，却吞吞吐吐地说同学确实是同学，但斋长却不是斋长——这也就罢了，可另外几个人他们却不认识，瞧着仿佛来历不凡，他们便有些双股战战。
而精明外露的方母则是有些懊恼，自家长子今天出去文会了，否则还能参考参考他的眼光，此时她只能拉着自家小儿子，压低声音逼问道：“那围墙上的人都是谁，除了昨天那个自称是你们斋长的小子，还有另外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其他人你可有认得的？”
方二见院子里那些孩子们不知道事情轻重，正在兴奋不已地嗡嗡嗡议论个不停，而那些妇人则是在窃窃私语，他迅速瞥了一眼围墙上那些人，目光在朱莹脸上打了个转就迅速移开。
他用比蚊子叫还轻的声音说：“娘，那个最漂亮的，是张学士的未婚妻，赵国公府大小姐。”
“嘶——”
方氏倒吸一口凉气，畏惧的同时却也有些说不出的激动。她一直觉得，方家在这一片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门庭——毕竟，也只有她和丈夫省吃俭用，供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读书人，哪怕是还没考过县试府试，甚至都不够格称得上是童生，但那也和仅仅读书认字的截然不同。
所以，见张寿的建议暂时还没得到回应，她也顾不得这提议其实暂时不关她家的事，她长子日后是要进学的，小儿子也在公学里，直接第一个开口打破了僵局。
“张学士，敢问什么叫从公学请一个人来教导他们？公学从前分成初中高三种班，初级和中级班，老师除了从外头聘来的，就连您那九章堂里的学生也不得不出面代为授课，哪里还有人能分身到咱们这种地方来授课？”
张寿并不反感方氏这种人，他对这种小市民的精明算计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了——后世很多六十开外的大妈就是如此。不少商家就是捏住大妈的心理，于是混得如鱼得水。
想到这里，他就笑吟吟地说：“这些孩子有大有小，大多都不怎么识字，日后家里也应该并没有抱着让他们去当账房，做文书的希望，我说得没错吧？既然如此，与其教他们《三字经》、《千字文》等等，还不如教会他们写百十个字，然后给他们讲一些明快易懂的故事。”
“讲程门立雪，让他们知道尊师重道；讲十三郎五岁朝天子，让他们知道世道险恶，如何防范拍花党；讲青出于蓝，让他们懂得向人请教并不是一件丑事，老师尚且能够向学生请教；讲买椟还珠，告诉他们不要被外表迷惑，忽略了内在，结果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张寿尽量用简单的言辞大略解说了一番，顿了一顿后又继续说道：“如今公学的这些学生，哪怕初级班，很多人也都超过十岁，年纪都已经偏大了。其实在十岁之前，多学一点东西，日后哪怕只是当个跑堂伙计，只是在街头摆摊叫卖，却也比目不识丁者要懂得多。”
“而这样简单的课程，并不需要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学究过来授课。萧成，譬如说你，假使让你来讲你朱大哥曾经教你的那些东西，你知道该怎么讲吗？”
萧成顿时眼睛瞪得老大，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说自己不行。
可是，见张寿侧头看向自己，目光炯炯，他想起中级班那简简单单的课程，不少同学却依旧跟得异常吃力，想起自己只不过是能背不少唐诗，就能引来不少羡慕嫉妒的目光，他在犹豫了老半天之后，最终点了点头。
“我……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张寿气定神闲地对那几个满脸意外的妇人笑了笑，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除却这些，还可以让南城兵马司挑一些简单易懂的案子，然后给这些孩子来讲一讲，那么，是不是能让他们从小就知道律例森严，犯法的事情不要做？”
“要知道，就如同一棵树如果最初不扶正，日后就容易长歪一样，一个人如果小时候不教，长大之后再想纠正，那就晚了。”
“而这样的老师，和公学中授课的老师不同，和九章堂代课，称之为导生的制度也不同。我觉得，可以称之为巡生，在公学中遴选品学兼优者来担任。他们并不需要日日来，只需要七日一次来授课，让这些本没有机会读书认字的孩子，能够有机会接触到为人处世的道理。”
“而能够胜任巡生的公学学生，评奖学金时优先。而每一次巡讲，也都会得到相应贴补。巡讲时，读不起书的孩子们可以就近听课，全凭自愿，也不收钱。当然，如果他们讲得不好，没人来听，那么要不要和我今天似的发糖来吸引人听讲，那看他们自己的了。”
方氏听得聚精会神，尤其是张寿提到奖学金优先，提到相应贴补时，她那热切的目光就忍不住落在了自家小儿子身上，直把人看得心里发毛。
而底下几个妇人则是低低笑了几声，但要说有多热切，却也谈不上。可张寿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她们一下子就专注了起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为公学遴选未来的生源。巡生若能遴选出天资优秀，勤奋好学的学生，那么他们自己不但能够得到更好的资源和培养，他们选出的孩子经过考核之后，也会直接给予奖学金，吸纳入公学。想来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好为人师。”
这一次，妇人们终于心动了。张寿如今可不只是管着九章堂，人还是太子的老师——据说甚至是太子最尊敬的老师，没有之一！
万一自家儿子有这资质，万一能当上张寿的学生呢？
反正是免费读书，又不用出远门，这年纪的孩子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家里帮工的！
这又不是乡下，小小的孩子就要做饭下地除草喂猪什么的，这是城里，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能做事着实不多，就是送去当学徒，也还要凭情面。若非如此，哪里有那么多市井之家的孩子希冀把孩子送到达官显贵的宅邸里当奴仆？只可惜豪门家奴那真是挤破头也当不上。
眼瞅着这些小子成天野在外头，不时还闯点祸，她们不得不用棍棒把孩子打得哇哇叫，可真正能有多少作用？就近听听课，说不定日后还能找个好差事！
随着第一个妇人开口答应，第二个第三个也都慌忙开口答应，等到张寿和她们约定了第一回授课的大致时间，又把地点定在了这高家大院时，几个人便纷纷拉起自家孩子转身要走，结果直到这时候，她们才发现院墙上站着那一排很明显在看热闹的人。
几个妇人虽说有些好奇，但看到朱莹等人衣衫鲜亮，没一个像是好惹的，她们就聪明地没有多嘴多舌，而是死死拽着自家小孩走得飞快。
眼见院子里还剩下十来个孩子，张寿就授意陈三那三个学生去帮忙把人送回去，如果家中有大人，那就再将他刚刚的话转告一下。对于这种简单要求，三个本来就满心惶恐愧疚的学生自然是满口答应，甚至都顾不上问一声此时仍旧在场的父母。
等到闲杂人等渐次退场，刚刚站满一地的院子渐渐变得空空荡荡，院墙上的朱莹方才一个纵身轻轻巧巧地落下，随即就快步来到了张寿面前：“阿寿，你之前不是对四皇子他们说，让他们来收拾善后的吗？怎么你亲自来了？阿六呢？怎么没见他？”
对于朱莹这一见面就是连珠炮似的问题，张寿早就习惯了，因此自然是不紧不慢地逐个解答她的问题。
“我今天本来确实并不准备走这一趟的，可一大早到公学时，遇到的情形却实在是让我没办法坐视。那时候，今天并不应该来上学的陈家三郎那三个，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公厅门前。好在其他人都已经在教室里等着上课了，否则这一幕也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
“因为那会儿陆祭酒和刘老大人还没来，我就让阿六强行把三人拽起来带到公厅问话，结果方才得知，三人就是为了昨天郑锳带人‘家访’的事情来负荆请罪的。”
说到这里，张寿见四皇子蹑手蹑脚过来，听到这话立时闪到了朱莹背后，他就瞥了一眼此时在场的三家父母，见他们满脸惶恐和意外，分明都不知道自家孩子今天早上的那番作为，他就叹了一口气。
“他们是吓坏了。回家之后不但得知‘斋长’带着两个同学登门探视慰问，还送了鸡蛋豆腐这样的慰问品，又从父母那儿听说，高家老大带着两个狐朋狗友差点掠卖了他们那三个同学，还直接导致了南城兵马司的行动。他们当然会把事情起因都归罪于自己身上。”
“所以，他们只敢告诉父母，同学是同学，斋长却不是斋长，却不敢告诉父母，小花生和萧成都是我身边的人，于是一大早就找了借口从家里溜出来，决定一块来找我请罪。如果不是大冬天一时半会找不到荆条，他们差点就来上一招负荆请罪！”
“可就算没有负荆，他们也在冰冷的地上跪了超过一刻钟，人都快冻僵了。”

第七百三十二章 激将和打赌
事实上，早上陈三这三个少年来了一出长跪请罪，如果不是张寿到得还算及时，不是阿六帮着他们推宫活血，又让厨房烧了姜汤灌了他们，他们十有八九真的要多多少少病一场。
当时面对那幅光景，张寿正寻思是不是该留着三个人，等家里三个熊孩子睡醒之后，再把他们揪过来当面解释说明一下，可陆绾和刘志沅刚巧赶到，而刘志沅更是带来了原本应该在家补觉的扮鬼熊孩子一枚——萧成。
萧成是个死脑筋，只觉得是自己扮鬼，就应该承担后续的责任。
在小花生和四皇子睡着之后，他就偷偷爬了起来，随即假传张寿的吩咐，到马厩弄到一匹坐骑后匆匆出门。他本来打算偷偷到公学找阿六带路，再去陈方高三家人那儿，说清楚那份所谓学徒工作的猫腻，如果人家非要追责，他就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结果，萧成在半道上撞见了刘志沅。刘志沅和他当了那么多年邻居，对他熟得不能再熟了，发现人之后就亲自下车拦下了他，随即又把小家伙拎上了马车询问。老谋深算的刘老大人深知小家伙性格，三言两语就诳出了事情原委始末，于是立马命车夫加快速度赶到了公学。
此时，张寿在“负荆请罪”一事之后，对朱莹等人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萧成赶到公学的经过，这才继续说道：“我和陆祭酒还有刘老大人商量了一下，最后觉得，当初除了那些技术班之外，简简单单地在公学中分了初中高三级，实在是有些想当然了。”
张琛今天特意跟着朱莹来，本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做的，结果尽看着张寿用无可辩驳的语言，把那些妇人孩子说得怦然心动，甚至还打算把萧成这样自己都没几岁大的孩子推出来当什么所谓的巡生。虽说一贯对人颇为信服，但这一次他却有点不服气。
要真是如张寿说得那么简单，他岂不是也能当老师？
当然，他对于张寿所言，让巡生来发掘贫家子中天赋出众的人，他倒觉得有点意思，此时忍不住插嘴说道：“除了致力于科举的高级班之外，公学的初级班和中级班招的是那些读不起书的贫家子，七天上一次课，说实话读不出什么名堂来。”
陈方高三家的父母都不认得张琛，可既然能够和张寿和朱莹来往的人，他们自然知道自家根本得罪不起。可是，张琛这样丝毫不留情面的话，他们听着却无不觉得心里刺痛。
张琛却没有顾及别人的习惯，继续自顾自地说：“归根结底，公学的生源太差。我听说，就算高级班那几个学生，能考出秀才已经是烧高香，日后也未必能考得出举人。至于初级班和中级班那些学生，与其特地招来占了那花费不菲造起来的课舍，确实不如派巡生下来教。”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一旁的方母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声音尖利地说道：“我家小郎确实不是什么大才，可敢问这位公子，你又是什么功名？”
这样年纪的少年，说不定和她的儿子一样，连县试都还没通过呢，说什么大话！
张琛素来无视方氏这样见识浅薄的民妇，然而，这毕竟还有张寿和朱莹在，因此他到底还是懒洋洋地回答了对方的话：“我是没有功名，这辈子也不可能去考什么功名。我爹是顺天府尹，爵封秦国公，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方氏顿时哑口无言，这才想起张寿的学生当中，这位秦国公长公子确实很有名——而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坊间有传言说，人还狠狠坑过大皇子，那时候大皇子甚至还是正儿八经的皇帝嫡长子！她顿时噤若寒蝉，直到张寿开口转圜，她方才感受到了几分安慰。
“话怎么能这么说？公学当初便是为了让贫家子也能读书，这才从太后、皇上以及宫中诸位娘娘，还有你父亲和赵国公等等其他各家那儿收受了大批资助。如今你却以生源为由，觉得贫家子就不配在公学读书，那岂不是抹杀了公学最重要的理念？”
张寿反驳了张琛之后，见人满脸不服气，他突然想起朱莹对他说，秦国公张川希望能给张琛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换言之就是狠狠打掉人的骄娇之气，虽然那是针对张琛择偶观的，但他突然觉得，眼下似乎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契机。
当下他就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朱莹。
心有灵犀一点通，朱莹也因为张琛这态度想到了秦国公张川的托付，见张寿朝他看了过来，她知道张寿的意思是让她帮帮腔，就故意不耐烦地说：“张琛，你也不能这么瞧不起人，朝中不少官员，也不是出自寒门吗？”
“寒门和贫家能比吗？”平日张琛绝对不会和朱莹争，但这次一贯瞧不起朝中那些老大人的大小姐竟然拿朝中官员举例子，他就忍不住反唇相讥了，“我就算不读书，也知道当年魏晋南北朝时，号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足可见只有下品那些庶族地主，才是寒门！”
闻听此言，四皇子情不自禁地从朱莹身后探头去看萧成——因为类似的话，萧成也说过。人还转述过朱廷芳的话，在那些官场中人看来，所谓寒门，至少得是祖上出过一个七品以上进士出身的官员，此后却家道中落，后代那才够资格以寒门自称。
所以，那些没功名更没家世的读书人，大多数官员们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更不会视之为真正的读书人。因为门庭二字，在文官们看来非书香大族不能用，就连朱家，在人看来也不过因为姻亲和军功缘故飞黄腾达的暴发户，距离真正的高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张琛怼了朱莹之后，才觉得自己态度有点问题，可直接道歉嘛，好像又有点丢脸，因此他只能生硬地强行把话题掰回来。
“所以，我觉得小先生之前说，遴选巡生来教授京城各方没机会读书的贫儿，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不愿意读书的，届时肯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样的话只要他们几次书读下来，能记得几个成语，会算类似三加二等于五这种最简单的算学，那就行了。”
“但要真是有资质的，又肯勤奋求学的，那时候遴选出来放在公学，这才是选才之道。”可说到这里，他突然词锋一转道，“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随随便便交给萧成一个孩子？我不是看不起小萧，他和九章堂的那些学生不一样。”
“九章堂的学生毕竟都是识文断字，年纪也不小了，平日也多有授课代课，可他之前就算是朱老大收养的义弟，但最初太小，又分别了几年，这不到一年断断续续读了那么点书，但距离为人师还早得很吧？小先生，你可别当人人都是你似的，天赋异禀！”
虽说陈父陈母和高父高母听了张琛最初那犀利入骨的评价，全都觉得心情低落而难受，但他们也知道，自家祖上甚至连一个九品小吏都没出过，更不要说当官的，因此他们根本无法开口辩驳，反而还隐隐担心张寿想要改变制度，于是就把他们的儿子从公学里撵出来。
毕竟，退学这档子事，也是他们听了方母的炫耀，于是方才因为家境而一时起意，差点中了人家的圈套。如今那个所谓的华家三管事就在后头屋子里关着，他们自然后悔不迭。
所以，此时听明白张琛最后说的话是反对张寿把萧成派过来教孩子们，两对父母面面相觑之后，读过书的陈父反而释然了，他忙说道：“张学士，虽说这四邻的孩子确实都是贫家子，资质低劣，也许挑不出一个可教之才，但若是派一个更老成的巡生，那应该更合适。”
“我绝不是嫌弃这位萧小哥……”
他正琢磨着如何把话说得更加巧妙和缓一些，四皇子就突然插话道：“怎么不是嫌弃萧成，你就是和张琛一样，嫌弃他年纪小，没学问，教不好学生，也许会误人子弟，是不是？”
因为朱莹和张寿在，四皇子不敢和往日那样肆无忌惮，一直都在旁边当一个乖乖听别人话的老实宝宝。
可张寿刚刚随口拿萧成举例，张琛却又揪着萧成说人不能胜任，他就不高兴了。虽然才当了几天的小伙伴，但四皇子自认为最有义气。
因此，他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可顶了陈父一句后，他就丢下了这位老实的前账房，把矛头重新对准了张琛：“张琛，刚刚你自己也说，寻常孩子只要能懂几个成语，会写几个字，而且能够算些最基础的加减法，那就够了。既然如此，萧成怎么胜任不了？”
萧成并不是强势的性格，之前答应张寿，也不过是因为张寿那种你一定能行的鼓励目光，可张琛和陈父先后质疑，他就不那么自信了。
因而，四皇子突然为了自己站出来这么力争，他只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迷惑，结果就只见一直以来的真正小伙伴小花生竟然也开口附和四皇子。
“没错，张公子你反对萧成来教，不外乎是觉得他读书少，年纪轻，压不住阵脚，而且也未必能挑出那些资质好却又勤奋的。但我问你，你觉得手握这种遴选大权的人，是所谓的有学问比较重要，还是心思纯净，品行优秀更重要？”
“阅历丰富，稳重老成，学问又比萧成好的人，确实有很多，但他们会不会因为私心，因为嫉妒，而不愿意把真正优秀的人才推荐上去，而是想着自己年少时读书受的苦，于是打着磨砺为借口，藏匿下那些勤奋好学的人才？”
说到这里，小花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虽然我读书不多，和真正的读书人比起来，实在是连一根小指头也比不上，但如果公子允许，我愿意来帮萧成！我敢说我们都没有私心。至于挑选人才，公学又不是殿试考状元，我们难道不是只要挑比我们资质好的人就行了吗？”
见张琛被小花生这神助攻给噎得哑口无言，四皇子顿时精神大振，大声嚷嚷道：“小花生说得没错！巡生只是让贫家子粗通文字，学会算术，同时懂一点为人处世的道理而已，要紧的难道不是遴选人才？要不然我们来赌一赌，我们三个合在一起对你一个！”
他挑衅似的对张琛勾了勾手，随即昂起头道：“你瞧不起萧成，那你就亲自来当这么一个巡生试试。这一个月功夫，谁也不许动用家里的人手，单凭自己的观察遴选出老师所说的资质和努力都在水准之上的孩子！怎么样，你敢不敢赌？”
居然被四皇子鄙视了，张琛哪里能忍？他一时气急，就想都不想地说：“好，赌就赌！”
朱莹压根没想到，自己本来的打算完全就没用上，张琛就被四皇子这么个熊孩子给激将了。又好气又好笑的她瞥了张寿一眼，见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她就咳嗽一声道：“张琛，别和人乱赌，这万一输了，天知道郑锳回头在外怎么编排你？”
“我会输？”张琛顿时怒发冲冠，“我就算不学无术，我读过的书比他们走过的路还多！”
一旁的方母和陈父陈母、高父高母，已经是看得目瞪口呆。眼见昨天来过自称斋长郑锳的那个孩子，已经开始和秦国公长公子讨价还价定赌注，他们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压根不知道他们是该默默看着呢，还是说点什么来制止这荒唐的赌局。
可偏偏这时候，他们却只见张寿招了招手，竟似乎是叫他们过去说话。其他四人还有些犹豫，方母却第一个快步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地说：“张学士，您有什么吩咐？”
“我之前说过，和陆祭酒以及刘老大人商量过后，一致觉得，公学的制度还要变一变。”
见方母的笑容一时凝固在了那儿，而后过来的那两对夫妇也都面色一变，张寿哪里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和颜悦色地说：“为了一份号称高薪的学徒工作，要让自家孩子退学，到头来却是为奸人所骗，值不值得？现在你们都会叹气说，明显不值得，可当时呢？”
“之前公学之中那七日一轮的授课，固然看似可以减轻学生家里的负担，但还是不够。就和陈家三郎之前说的，因为每七天都要休息一天，所以不管是帮工还是学徒，都不要他这样的人，他只能打打零工，帮家里做一点杂活。”
“我家三郎懂事，之前是我耽误了他。”陈父还想再争取一下，却只见张寿摇了摇手。
“公学之中，那些有志科举的学生，自然是读他们的经史，日后改为经史班。而现存初级班和中级班的其他学生，我打算根据他们又或你们的意愿，给他们提供不同的助学待遇。”

第七百三十三章 工读和委培
待遇这两个字，方母这种精明人那是最敏感的。她第一个醒悟过来，丢下刚刚那懊恼也好后悔也好的情绪，急忙问道：“敢问张学士，怎么个待遇不同法？”
张寿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吟吟地说：“我想，你们的孩子来公学读书，那应该不是为了将来科举考状元，而是为了学成出来，能找一份报酬优厚的好活计，挣钱养家娶媳妇，将来子孙满堂，幸福安康，不是么？”
见方母顿时满脸不自然，他想到人还有个号称要考县试的长子，知道这位当娘的目标不止于此，说不定还指望着长子将来给他这个母亲挣个诰命，不禁又笑着摇了摇头。
“我知道方家娘子还有个大儿子等着下场，这却另当别论。但是，你难道不是为了供养这个儿子，才打算送他的弟弟去当那个什么学徒，也好应付他大哥参加县试的开销？”
闻听此言，方母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没必要在人面前卖弄，当下就爽快承认道：“那是我目光短浅，我家大郎已经说过我了。实在是他读书就已经快把家里最后一点余力都耗干了，小的如果再这么读书，我确实供不起，否则也不会被那骗子钻了空子！”
而另外两对夫妇却不如方母这么会说话，此时只会在那跟着点头，张寿就点点头说，“别说市井人家，就是小康之家，也往往不能供家中所有儿郎都读书，所以你们对儿郎已经很有心了。但是，你们如同无头的苍蝇一般乱撞，想给他们找一份好工作，这很不容易。”
何止很不容易，那简直是难如登天好不好！方母简直想大声嚷嚷一句，可她平日有多泼辣，这会儿就有多小心翼翼。而平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陈父，却是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听张学士这口气，莫非是能解决这最大的难题吗？”
“我一个人自然无从设法，但我和陆祭酒还有刘老大人商量过后，却大致有了主意。”
一时间，他面前的五人都是满脸喜色。最会说话的方母那是张嘴就奉承：“我们觉得是天大的难事，到了张学士您和陆祭酒刘老大人这样的人眼中，那当然是易如反掌……”
“谈不上什么易如反掌，我刚刚说了，如果是我一个人，那也一样没办法。如今既然被人趁虚而入，那么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张寿见这一次点头的只有一个陈父，其余四人都有些茫然，他就知道，自己习惯性地成语用多了……
当下他也就不再拽文，直截了当地说：“我刚刚所提的巡生这一制度，并不是我一时兴起，那也是和陆祭酒以及刘老大人商量之后想到的一个办法。”
“七日上一次课，尤其是对于目不识丁的初级班，本来就只能做到简单的扫盲，这样的话，让公学的学生担纲，并无不妥。当然，可以等那边一大三小的赌局有了结果再定。”
陈方高三家的父母本来就不想过分力争这个——毕竟，他们家的儿子至少脱离了目不识丁这个阶层，稍微争取一下那是想帮一帮四邻，但此时张寿都已经这么说了，谁也不会再多嘴，当下自然是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所以，这一届之后，公学不再设初级班，也不再招完全目不识丁的学生，这一部分会交给优中选优的巡生去做。授课时间也不再仅仅是七天一次，而是一个月至少要集中上半个月课。鉴于就读的孩子家境不同，困难者可以选择两种资助方式。”
“一则工读，顾名思义，半工半读。学校会提供做事的机会，可以保证所得会高于市井之中的普通学徒和帮工。平日所得工钱，全都归自己，无论是留来自己用，还是贴补家里，悉听自便。但这样的好处，是有前提的。”
“如若工读生学满一季，也就是三个月考核不合格，那么，你就需要留下来做一季的白工，以此抵偿你这不合格一季中的学费！而工读者，学制为两年，学习和做工的时间各半，七日读书，七日做工，然后休息两日轮替。如何利用有限的时间，就看学生自己的本事。”
“而两年修习期满，不论学生自己如何择业，公学一概不问。”
方母一听到竟然不再是七天上一次课，而是一个月里有半个月时间都在上课，她不禁大惊失色，可等听到工读这个方案，她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
小儿子打零工那是有一天没一天，而在家里帮忙干活，那却是谈不上额外收入的。如果真的能一个月挣半个月的工钱，那也很不少了，还能贴补大儿子一些。
而高家和陈家的两对父母却不像方母那般尽想着钱。
高家二老想的是恶棍一般那大儿子的教训，小儿子好好读两年书出来，知书明理，日后总能有些前途。陈家双亲想的是自家再苦两年，等小三子读书有成，说不定真的能够子承父业当上账房。
可就在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正打算答应的时候，却不想张寿突然又抛出了另一个方案。
“二则是委培，顾名思义，委托培养。捐资给公学的人家很多，商家也很多，有些商家已经在公学中开设了特定的班级，比方说排字班，统计班，文书班。在这些班级中的学生，这些商家包所有食宿和学费，而要求则是，结业出来之后，为他们进行工作。”
“当然，因为这样的技术类班级，需要很高的基础，所以原则上不收目不识丁者。而只要初略识字者愿意将来进入那些技术班，而且愿意和这些商家签订八年以上的长契约，那么，就可以成为委培生，全免学费和食宿，甚至领取一定的钱粮贴补。”
说到这里，张寿见对面五人无不怦然心动，他就淡淡地说：“但是，如今的商家招人，多半都是师傅带学徒，学徒甚至就是从自家子侄里挑，尽量言传身教，削减成本的同时，甚至还会尽力留一手，以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并不愿意砸钱来换一个并不确定的雇工。”
“而公学不同，委培的要求很高，只有工读连续两季，成绩优异，表现出类拔萃的人，才会的得到这样的机会。而在成为委培生之后，他们不会再从事一般重复性劳动，而会进入资助他们的商家，学习、观摩、上手……经受各种锻炼和磨砺。”
“如果别人的人生目标是工匠，那么他们的目标就得是大匠、名匠。如果别人的人生目标是账房、掌柜，他们的目标就至少是大掌柜、总账房。如果别人的人生目标是船长，那么，他们的人生目标是掌管数条船的船队，发号施令……”
悄然靠近偷听的朱莹听到张寿描绘出这么一副美好的图景，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个念头——莫非张寿之前硬是向皇帝讨来那家善堂时，就已经打好了腹稿？
她可不信这么两个相辅相成的方案，张寿就是今天早上和陆绾刘志沅商量出来的！哪怕三个人都可以称得上是老谋深算，那也绝对不可能……虽然张寿不老，但能算是公认的。
而见多识广——又或者说听多识广的朱莹尚且觉得张寿所言前景确实光明且美好，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陈方高三家父母，那又怎会不被张寿说得心动万分？
若是别人在他们面前说这样的话，他们还会免不了怀疑人是否骗子。
可是，他们的儿子已经向他们确证了张寿的身份，再加上那样出类拔萃的容貌，那样娓娓道来的谈吐，那样从容自若的风度，再加上还有那虽说男装却依旧难掩绝艳的朱莹，若不是扑上去抱大腿人家也不会要，他们把儿子送去张园做仆从小厮都愿意！
因此，张寿果不其然地收获了三家父母一大堆感激涕零的话——毫无疑问，三家人全都表示，愿意送自家儿郎继续去读书，如果可以，那就先选择工读的方案，然后再去考委培。
而这时候，张琛和四皇子以及小花生萧成这一大三小的打赌，也已经最终确定了赌局。
生性倨傲根本就受不得激的张琛，爽快地答应去当一个月的巡回老师——他自认为这么一大把年纪，再叫什么巡生实在是很没有面子，完全忘了他不久之前还是国子监半山堂的监生，而且也没比三人当中最大的小花生大几岁。
而四皇子和小花生以及萧成，则是抱团取暖，三个人决定一块上阵。虽然四皇子年纪最小，但之前既然小花生对人声称他是斋长，他自然就誓要把这个斋长担当到底。当张寿过来时，他恰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老师，我们和张琛已经说定了！就一个月，我们两个谁发掘的有资质孩子多，谁就赢！他要是输了，日后不但答应我一件事，还得无条件敬着我。我要是输了，日后就唯他马首是瞻，对谁都说他是我琛哥，保证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我说到做到！”
这是打算社会哥大冒险吗？话说张琛你平日对四皇子那是有多无视啊！
张寿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吐槽，然而，面对陈方高三家的父母，他却不想继续说太多，呵呵一笑就淡淡点头道：“你们若是真的要比，那就比一比。时间地点我来确定，好了，你们先出去等我！”
见四皇子得意洋洋地满口答应，随即拉着另外两个孩子就走，而张琛则是轻哼一声，昂首挺胸地紧随其后，张寿就对朱莹使了个眼色，见大小姐立时心领神会地笑吟吟跟了上去，他这才如释重负，心想不用再担心两拨到外头继续针锋相对。
对三家父母简略交待了保密，吩咐他们回头叫自家儿郎按日子去公学上学之后，再确定相应手续，张寿这才转身打算出门。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就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张学士，麻烦您谢一声昨天那三位小哥！要不是他们帮忙求情，我家大郎说不定也早就被南城兵马司给抓走了。如今他逃过一劫，日后不管到底能不能洗心革面，我和他娘都诚心诚意地感激他们。只希望人去了沧州，能够别辜负他们这份心。”
张寿昨晚就从阿六那儿得知，高家父母生怕自家长子被南城兵马司抓走，所以那两个恶棍被抓走后，他们特意恳求了四皇子他们立刻把人送去沧州。结果，小花生半点不含糊，亲自带着他们把人送到了顺和镖局“菜园子分局”——虽然里头更多的是藏海下院的种菜和尚。
而等到高父说明，今天早上过去时，那边已经把人给送去沧州了，那效率简直是让他又惊又喜，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如果这一对从前太纵容长子的父母知道，他们的长子送去顺和镖局那是去劳动改造的，那么还会这么感激涕零吗？兴许也会……否则就那恶棍的德行，估计迟早上法场又或者苦役做到死！
“谢就不用了，那是他们应该做的。一日为同学，终生是朋友。就犹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样。各位也放宽心，你们的儿子都很懂事，来日方长。”
听到张寿这么说，三家父母那自然更是千恩万谢，若非张寿坚持，他们恨不得把人送到街口去。而和他们告别的张寿一和朱莹等人汇合，他就轻轻打了个呼哨，下一刻，其他几人就觉得眼前一个人影倏然落下。
“阿六你指一条路，千万别让我们被人堵在这进退两难。”张寿顿了一顿就戏谑地打趣道，“刚刚那些回去的妇人说不定会多嘴多舌，万一回头一个皇子，一个秦国公长公子，一个赵国公大小姐，外加我这么个便宜学士困在这儿，那可就真的要轰动京城了。”
除了上次去邢台，张琛平生最讨厌藏头露尾，所以刚刚在人前方才不假思索地表露身份，可此时被张寿这么一说，他不禁吓了一跳。
好在阿六一如既往地神奇，默不作声一点头就在前头带路。人不时登上墙头消失一段时间，等再出现时，就能把他们带到某条相对僻静冷清的小巷中。等转了一个大圈子重新回到宽敞的前门大街上时，听到阿六说马车一会儿就过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候，张寿方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刚刚赌了一局的一大三小，轻描淡写地说：“你们既然要赌，地点就不能放在京城，免得回头有了输赢却彼此不服。你们回去准备准备，等朱大公子的婚事之后，就是我和莹莹的婚事，再之后，那就是你们的赌局，年前正好出结果！”

第七百三十四章 鸡犬不宁
三个熊孩子以及张寿朱莹张琛一行人在安儿胡同又是游说又是打赌的时候，孔家上下恰是一片鸡飞狗跳。孔九老爷一早醒来就觉得头痛欲裂，可是，他倒很想把昨天晚上的遭遇当成噩梦，然而起床之后，两个小厮满面惊惶地进来，一见到他之后更是突然惊得连连后退。
那光景就如同见鬼了似的——而且是把他当成了鬼！
按照平日的习惯，坐在床上的孔九老爷早就喝令把人拖下去重打了，可此时的他却因为心里压着昨晚那件事，因而破天荒忍住了心头的震怒，只是恼火地大喝道：“这么慌慌张张的样子成什么体统，还不来给我更衣！”
“老……老爷……您……您的脖子！”
听到脖子两个字，孔九老爷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等发现并无异样之后，虚惊一场的他立时凶光毕露，可那小厮战战兢兢说出来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老爷，您的脖子上……脖子上有个手印！”
孔九老爷只觉得心头油然而生一股寒气，而且那寒气倏忽间弥漫全身，简直让他连牙齿都在咯吱咯吱打颤！他很想痛斥荒谬，可两个小厮那惊恐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假的，于是他干脆板着脸下床穿衣，可哪怕他装出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动作却极其僵硬。
直到几件衣服上身，他站在那铜镜前时，这才看到了脖子上那完全不正常的痕迹，一时间自己都惊得后退了两步。然而，这铜镜哪怕是常常打磨，清晰度却实在称不上好，因此要看出那痕迹到底是什么形状，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凑近。
当他终于完全看清楚那小小的手印时，整张脸已经是几乎快贴在了那铜镜上。惊骇欲绝的他颤抖着用手触碰到脖子上那淤痕，可只是轻轻一压，他就忍不住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好疼！不是假的，昨天晚上那竟然不是噩梦，一切都是真的！
孔九老爷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冒寒气，哪怕是往日在下人面前最注重威严和体统，此时他却完全没办法保持什么士大夫的风仪。更让他战栗的是，其中一个小厮竟是突然完全失态，竟是在那大声嚷嚷了起来。
“是鬼，真的是厉鬼过境！老爷的脖子他都敢掐，更不要说把厨房洗劫一空了！厨房里所有吃食全都被搬空了，不管是活鸡大鸭子，还是羊肉牛肉鸡蛋……甚至连那些鸡杂猪下水都没放过，这是多少年的饿死鬼投胎啊！”
想到自己那个姓汤的同年在幼子亡故之后没多久就气病交加死了，据说家里还闹过立嗣和争产的丑闻，孔九老爷那时候完全当笑话看，但他现在却是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汤家不管是谁继承，现在也已经完全败落罢了，想来是忘记了那么个早夭的孩子，没有祭祀供养，可不是会成为一个对他满心怨恨的饿死鬼？
面色惨白的他强作镇定地喝住了那个明显吓坏的小厮，可正待盘问另外一个小厮时，却只见人一样是抖得如同筛糠。情知不能指望这两个没用的家伙，他只能克服惊惧换了一身衣服，又裹上厚厚的围脖遮掩自己的脖子，随即竟是顾不得洗漱就出了书房。
当孔九老爷匆匆赶到厨房时，他的妻子赵氏早他一步也已经到了。和孔大学士的妻子，长袖善舞的顾氏不同，九太太赵氏却不是什么精明能干的性子，反而有些懦弱。此时她面对那一地狼藉的厨房以及乱成一团的下人们，别说镇压了，她自己都在那发懵。
“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边跟来的四个妈妈，一个说要报官，一个却说要请和尚道士来做法事，一个说定然是家中有人监守自盗，不如把厨房众人全都拘了好好审一审，最后一个却嚷嚷着不如去请老爷来做主。因而，孔九老爷看到的恰是乱哄哄没人出头做主的一幕。
他平日对赵氏这个黄脸婆就已经没多少感情，不过是给正室留脸面，此时见这一幕，原本就心情坏到极点的他不禁怒喝一声道：“全都挤在这里嚼什么舌头，全都给我滚回去各做各的事情！还有你……你这个当家太太怎么管事的，我一大早起来整个家里就乱糟糟的！”
赵氏见孔九老爷一来就发火，她虽说委屈，可一贯对丈夫俯首帖耳的她哪敢置辩，也只能唯唯诺诺地在那赔不是。
然而，孔九老爷却根本就没工夫去搭理她，直接就冷着脸进了厨房。他是素来信奉君子远庖厨的人，此时一进厨房，那各种味道揉合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就被熏得险些一个踉跄，等看到那狼藉一片的光景，他更是险些站立不稳坐倒在地。
所有的柜子都是完全敞开，那些不知道是用来贮存米面还是腌肉咸菜之类的缸也全都盖子大开，地上有各种鸡毛菜叶等等杂物，也有打碎的鸡蛋。可最最吓人的，却是那不少地方都能看到的小小血脚印！
“祭品，他说要祭品，这竟然是真的……”
喃喃念叨着昨天晚上对方向自己索要的东西，孔九老爷那最后一点赖账的心思也化作了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他完全不敢在这乱糟糟的地方停留，步履踉跄地倒退了出来，看也不看正等候他来发号施令的赵氏，浑浑噩噩地径直往书房去。
当他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书房时，却只见早起时那两个小厮面色煞白地站在院子里。他甚至还来不及喝问，两个人就如同碰到天大救星似的直扑了上来，其中那个之前失态到大叫大嚷他脖子上有手印的，此时也同样是在那大呼小叫。
“老爷，血脚印，您那窗栏上有两个血脚印！”
最后一点是噩梦的侥幸也落空了，孔九老爷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就这么软软瘫倒了下去。面对这一幕，两个小厮登时吓得魂不附体，竟顾不上这位主人，慌不择路地往外跑去，竟是撇下孔九老爷一个人躺在那空空荡荡的院子里。
等到有人匆匆赶来时，这位太常博士已经在地上躺了足足好一会儿，整个人都凉透了——当然，只是字面上的凉透。当下人手忙脚乱把人送回房，就发现人已经发起了高热。
完全乱了方寸的赵氏顾不得责备那些下人，一面亲自过来侍疾，一面急急忙忙派人去向隔壁的嫂子顾氏报信，可那边传来的回复却仅仅是一匣子药材，以及顾氏也卧病在床的消息。
顾氏还捎话说，孔大学士去怀柔皇庄那边安抚平乱，她担心丈夫此去有什么闪失，再加上担心之前朱廷芳登门的事，所以积忧成疾，如今连家事都交给了小儿媳妇，她实在是帮不上忙。如有需要，孔家西府定会出人出物，但也只能帮这么多。
那天亲眼目睹了丈夫和素来为孔家执牛耳人物的孔大学士起了争执，甚至素来讲究颜面的孔大学士还失态到拽着人的领子大喊大叫，赵氏就算是再不管事的人，也知道自家老爷绝对是做错了什么事。
等到孔九老爷竟然当着孔大学士的面，和顾氏掰扯什么这么些年来供给了孔大学士多少钱，她就更觉得坏了。
所以，顾氏摆出这么一副不想多管的样子，赵氏也没办法。没有孔大学士的面子，宫中的太医是请不来的，她只能让人去请了几个京城有名的内科好手，结果人是请来了，守在丈夫身边的她却不敢让人来给他瞧病了。
因为，她守在病榻前时，也不知道是孔九老爷烧糊涂了，还是被下人们私底下嚷嚷的过境厉鬼给魇着了，发烧的他竟是说起了胡话，口口声声都是在对一个姓汤的小公子谢罪，口口声声都在说一定会尽快备办人家要的祭品，甚至还嚷嚷什么……我并没有想要杀你？
这话要是让大夫听到，那不是要命么？这种把柄怎么能送到陌生人手里！
于是，哪怕好不容易请来的大夫，赵氏却只能又差遣心腹妈妈奉上诊金，说自家老爷没什么大碍，然后客客气气把人送走。至于怎么给高烧的孔九老爷退热……她就只能用冰冷的湿毛巾敷额头这种土办法了。
当然，她也知道那样的退热治标不治本，少不得急忙派心腹去外头找那些不瞧病也敢开方子的大夫，然后拿着医治风寒入骨的退热药方去药堂抓药。
然而，她觉得如此就不至于让孔九老爷说的胡话泄露出去，没有想到的是，后院那帮子姬妾无不担心孔九老爷就这么一病不起，所以全都想尽了办法打探消息。一听说她请了大夫却又把人送走，去药堂抓药，也是用的什么野鸡大夫开的不知名药方，她们就坐不住了。
孔九老爷在，她们是穿金戴银的爱妾，孔九老爷不在，赵氏这位当家主母只要说一个卖字，她们就会立刻被扫地出门，到时候名贵钗环首饰都不是她们的，连一身衣服都剩不下！
于是，七八个婢妾彼此合计过之后，也不管什么赵氏的禁令，结伴直扑正房，到了院门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齐齐放声大哭了起来。这个嚷嚷老爷您病得好惨，那个哭诉太太不舍得请大夫，这个说愿意当首饰给老爷看病，那个则是高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赵氏闻声又气又急，一时顾不得床上高烧未退，人也没醒的孔九老爷，匆匆出门就去呵斥，结果一向镇不住场子的她哪里是这些泼妇的对手，一来二去就被顶得下不来台。
而她不敢让其他人在屋子里照看自家丈夫，只留了个信得过的心腹妈妈，结果，这位妈妈耳听得外间那一面倒的战局，竟是顾不得床上的孔九老爷，直接匆匆出去帮腔助战。这下子，孔九老爷方才是真正的枯卧病榻无人管，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就只听外间骂战一片。
他倒是想要出声，可喉咙干哑，声音微弱到如同蚊子叫，想要挪动身体坐起来，可从手指头到脚指头，没有任何地方听他使唤。能听能看，却不能听不能动，尽管这才持续了一小会儿，可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快要被逼疯了。
他甚至恐惧地认为昨夜那个来自幽冥的鬼是不是根本就在他身上下了诅咒，以至于他一夜之间就落得这么个凄惨的模样。
就在孔九老爷快要发狂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乒铃乓啷砸东西的声音。他打了个激灵恢复了一点点理智，随即就听一阵响动和脚步声，不多时，脸上犹带泪痕的赵氏就气冲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四目对视，他就只见赵氏先是惊愕，随即便是狂喜，竟是一下子扑了过来。
“老爷，你可醒了！”赵氏满腹委屈要诉，尤其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小贱人刚刚竟是污蔑她想要孔九老爷的命，她更是又气又恨。因此，她忘了孔九老爷这才是刚刚苏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刚刚说胡话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她倒是把心头憋屈倒空了，孔九老爷却是惊恐得一颗心都完全揪紧了。要知道，当初为了这件要命的事情，不但出面去辗转雇凶的那家伙被他灭了口，剩下的知情者中，在这两三年的时间里，他是想方设法一个个都除了。
本来以为能一辈子高枕无忧，可昨晚上出来一个索命的厉鬼，今天他就高烧说胡话！幸亏听到的人是赵氏，如果是那些以色侍人的姬妾，那他岂不是完蛋？
不不不，就算赵氏也不能万无一失，他一直都没太在意这个黄脸婆，天知道人是不是恨他入骨，所以才以此为借口，不给他找大夫！
孔九老爷深深吸了一口气，蠕动嘴唇想要说什么，至少要安抚住赵氏，哪怕她真的处置了那些往日他很喜欢的姬妾也在所不惜，可他就算竭尽全力，也没能吐出一句囫囵完整的话来。而偏偏就在这时候，一个妈妈恰是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太太，太太，不好了！主管五城兵马司的朱大人来了，他说要见老爷，咱们说老爷病了，家里都派人去了太常寺请假，可这也没能拦住他。那群小蹄子已经都跑去向朱大人告状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只是孔九老爷，就连赵氏，也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脑门，一时竟是冻得遍体生寒。

第七百三十五章 跌宕起伏
“朱大人，我家太太和老爷素来不和，这次竟是看他病了就不给请大夫！”
“没错，请来的大夫又偷偷摸摸送走，去抓药的方子则是请不知名的大夫开的，世上哪有这样离谱的事情，还请您给我家老爷做主啊！夫妻之间，岂有这样的！”
“朱大人，谁不知道您明察秋毫，公正无私，还请您给我家老爷主持公道！否则他若是真的就这么一病不起，那岂不是冤枉？他平日身体最好，别说风寒了，一年到头连咳嗽都没有，这突然撞鬼发什么高热，本来就蹊跷……”
被一群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围住，哭哭啼啼地请求做主，哪怕是朱廷芳，这也是格外新鲜的体验——毕竟，他名气虽大，但哪怕是从前还没破相的时候，也因为对女子不假辞色而赫赫有名，大多数名门千金见了他也只是打个招呼说一两句话，至于攀谈……
大多数千金大小姐都不愿意自取其辱。因为如果他愿意，可以和你畅谈天文地理，寰宇万千……就连精通诗文的才女如永平公主也都不愿意和他多说话，更别说其他人。
可此时，一贯对女人的态度相当冷淡的朱廷芳，被一大群女人围在当中，他却破天荒没有出言撵人，虽然没说话，但至少还听得挺认真，以至于旁边跟来的几个随从都忍不住去看天边日头，想着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冷面朱公子竟然也会对女人笑？
不是说前两天朱廷芳还刚刚弹劾了孔家这对堂兄弟吗？不是说赵国公府和孔大学士一贯不太对付吗？不是说……今天登门也其实不怀好意吗？当然，这最后一点是他们猜的。
朱廷芳到底还是不习惯和这么多女子相隔这么近，此时重重咳嗽一声，肩膀微微一动，甩掉了一个试图抓住他胳膊的女子，随即脚步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轻移，悄然退出了这孔家姬妾的包围圈，这才冷淡地问道：“这么说，孔博士撞了鬼？”
见朱廷芳竟然这么问，一群姬妾虽有些懊恼人此时躲开了，但还是争先恐后把家中厨房那犹如无数饿死鬼过境后扫荡一空的惨状，把孔九老爷书房那血脚印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而赵氏刚巧这时候匆匆赶出来，见到这情景那自然是气得发昏。
“你们这些小蹄子，都在那胡说八道什么！都给我滚回屋子里去，男女有别，这道理你们要是不懂，那就去好好学一学规矩！”
可她的喝骂，却被那群姬妾完全当成耳旁风了，谁也不理他，只顾在那绘声绘色地说着昨夜的孔家鬼事。
而朱廷芳状似饶有兴致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之前朱莹过来见他时说起萧成扮鬼，又说是四皇子的主意，人和小花生一同给萧成当得参谋。当时他听说还觉得这实在太胡闹，尤其是听到张寿还亲自去收拾善后，甚至不惜改变公学制度，他总觉得这儿戏了一些。
可此时看孔家乱象，他的感受就不一样了。昨夜这一闹，对于孔家的后续影响竟似乎比他那一次堵了孔府的门，然后登门恐吓还要大！
看来对于有些人来说，弹劾的威吓度其实根本就不高，他那一次是因为抓住孔府逃奴以及大少爷夫妇转移财产的事，这才能够占据了上风。因为这些心里有鬼的人，相比有形质的实物，竟然还更怕身边有鬼！
只不过没想到萧成这一向诚实而认真的孩子，不是为了生存的缘故，居然还会再次重操旧业扮鬼。这到底是算成长呢，还是……被四皇子他们带坏了？萧成当初会想到扮鬼来保护家园，是不是也是受到他的影响？算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年头就是人善被人欺！
朱廷芳心里这么想，但见赵氏被那几个姬妾气得发抖，他还是不紧不慢地问道：“听孺人的口气，孔博士撞鬼的事情，难道是假的？”
就凭自家丈夫那高烧胡言，赵氏也不敢承认撞鬼之事，当下自然是一口咬定绝无此事。然而，那些姬妾却不干了，虽说她们这身份不能随随便便去厨房，但身边的丫头婆子却早有人去打听过，因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再次形容了厨房遭劫的惨状，最后又彼此对视了一眼。
“朱大人您要是不信，就劳烦去探望一下咱们家老爷吧！他那状况绝对有蹊跷，今早起床之后据说老爷还亲自去过厨房，可回到书房却还没进门就据说突然昏了过去，那些没天良的下人还丢着他在院子里没理会……我可怜的老爷哟！”
随着一个姬妾哭哭啼啼地直接往地上一坐，其他人也纷纷效仿，那真是哭声一片，不知道的人还只当是孔九老爷殁了！而朱廷芳见赵氏这一次没有开口呵斥，而是冷着脸站在旁边，他就口气闲淡地问道：“敢问孺人，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赵氏被朱廷芳这一口一个孺人叫得心头火起——虽说孔九老爷不过七品，但外头人因为他是孔大学士的弟弟，谁见了她不是尊称一声太太，就是叫一声夫人？再加上被这一群小贱人逼得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她便硬邦邦地说：“老爷刚刚已经醒了，朱大人要见就去见吧！”
见朱廷芳也不客气，竟是真的朝正房走去，赵氏这才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眼那些刚刚还哭哭啼啼大闹，如今却一下子噤若寒蝉的姬妾，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你们尽管闹，回头被扫地出门的时候，别怪我无情！”
已经到了正房门口的朱廷芳恰好听见这最后一句话，当下就呵呵一笑，不咸不淡地说：“到时候谁扫地出门，却也说不准。”
他这声音并不大，那边厢正在和几个姬妾怄气的赵氏自然听不分明，但床上发烧到没力气动弹，喉咙干哑没力气说话的孔九老爷，那耳朵却是好得很，一下子就听清楚了。因此，他竭尽全力地转过脑袋，看见朱廷芳竟是一个人闲庭信步进来了，他顿时又气又恨。
赵氏那个蠢货，怎么能放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独自进来看他！万一人趁机对他下杀手呢？
朱廷芳一进屋子，就注意到了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孔九老爷。他嘴角微微翘了翘，可那一丝笑容却非但没有让此时的他显得温文和煦一些，反而让他那张脸更多了几分杀气。
见床上的孔九老爷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但结果能够动的部分却少得可怜，他就径直走上前去，在床前的锦墩上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外头孔博士你那些爱妾说，你这是撞鬼魇着了？”见孔九老爷喉头不断耸动，但老半晌才吐出一个不字，他就呵呵一笑道，“很可惜，五城兵马司只管阳世间事，不管阴间里那点勾当，我再有能力，抓鬼还是不行的。”
孔九老爷没听出这话中的揶揄之意，反而松了一口大气。只要朱廷芳不掺和，他让妻子去准备丰厚的祭品送走那厉鬼，等熬过这场病之后，就又能生龙活虎。因此，刚刚明显浑身绷紧的他瞬间松弛了下来，却忘了去想，朱廷芳这种大忙人，没事怎么会来见这里见他？
而赵氏见朱廷芳进了正房却久久不见出来，隐约还听到他的说话声，就误以为孔九老爷已经能够说话了，当下看向一群姬妾的目光就更加趾高气昂了。刚刚撂下过狠话，此时她也懒得再多费唇舌，干脆撂下她们回房。
进了正房之后，见朱廷芳正坐在床头边的锦墩上，却没听到人和孔九老爷说话的声音，她还以为两人是顾忌自己，就连忙快步上前笑着说道：“朱大人，都是外头那些没见识的女人们不懂事，让您见笑了。老爷真的只是偶感风寒，没有大碍，所以我才把大夫都送走了……”
还没等赵氏解释完，朱廷芳就站起身来，面上带着一丝戏谑的微笑：“孔博士既然病了，就得好好治，要知道，就算风寒也不能小觑，否则小病就会变成大病。”
见赵氏如释重负地连声答应，仿佛是希望自己快走，他就词锋一转道：“只不过，孔博士既然这个样子，我本来要和他说的话，也就只能和孺人你说了。”
赵氏这才有些茫然地瞪大了眼睛，而床上原本以为已经可以送走瘟神的孔九老爷，那就更是一下子惊惧了起来。夫妻俩就只见朱廷芳缓步离开床前，等到了屋子中央时，方才钭也不回地说：“今天，有自称怀柔回来信使的人在宣武门嚷嚷，说是在孔大学士安抚地方期间，大皇子畏罪自尽了。”
乍闻如此惊讯，赵氏只觉得脑际犹如一道雷光劈过，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虽说皇帝早已把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块革除宗籍，随后一个打发去琼州府种树，一个打发去皇庄种田，但是，那只是在事实上剥夺他们的继承权而已，只看外人对这两位的称呼就知道，皇帝纵使恨铁不成钢，可若是外人造成他们有什么闪失，那就不一样了。
据说二皇子沉船的事，皇帝虽说一口咬定了人的死讯，可天津临海和镇海两大营又要震动一番，而若是大皇子也真的死了……此前主动请缨的孔大学士绝对会首当其冲！
赵氏并不懂外头大事，她都尚且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孔九老爷这个太常博士那就更加觉得大事不妙了。他只恨自己此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纵使憋着一大堆想问的话，却偏偏就是问不出口，只能被动地在那等着。
就如同上断头台时，等着最后一刀落下似的——虽然这比方很不吉利，可如果孔大学士这个堂兄有什么万一，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还能安安稳稳把这个太常博士当下去！
在他心急火燎到几乎发疯的情况下，透露这个消息之后又沉默了许久的朱廷芳终于又慢悠悠地开了口：“只不过，秦国公长子张琛正好经过宣武门，一番言辞交锋之后，发现这所谓的信使是假的，于是就把人拿下了，交给了赶到的南城兵马司中人。”
假信使？
不论赵氏还是孔九老爷，全都觉得满心不可置信，继而全都不由得狂喜了起来。既然是假信使，那么孔大学士就不用背上一个逼死皇子的恶名，这实在是太好了！然而，就当夫妻俩一个按着胸口念阿弥陀佛，一个躺在床上默念满天神佛的时候，朱廷芳又说话了。
“当然，信使是假的，消息却是真的。”
“……”
那一刻，如果赵氏和孔九老爷知道什么叫过山车，那么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恰是过山车那急上急下的感觉！先是跌落谷底，随即又渐渐回到云端，可还不等松一口气，这就再次跌落谷底。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此时夫妻俩的目光恰能把朱廷芳杀死一千遍！
奈何目光终究不能杀人，而背对他们的朱廷芳也丝毫不在乎那狠狠扎着他脊背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时，这才突然再次站住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忘了说。听说白云观的道士很擅长驱鬼，如果孔博士和孺人真的有困扰，可以去找他们。告辞。”
见门帘最终在面前落下，赵氏只觉得满心惶恐，几乎下意识地转身就扑向了床上的孔九老爷：“老爷，这事儿怎么办？不如……不如我去向嫂子说一声？她就算之前和你再有龃龉，在这种大事面前，也该放下嫌疑，一家人共同扛过去才是！”
虽然极度信不过自己的妻子——因为孔九老爷从来都觉得这黄脸婆就是连家都管不好的蠢货，唯一还算过得去的，大概就是对两个庶子还管教得挺严，总算弥补了她不会生养的缺点——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妻子的这个主意是唯一的主意。
这当口与其去找什么亲朋同年，还不如去和顾氏这个堂嫂联手！
见丈夫艰难地挪动脑袋，做出了点头的姿态，赵氏不敢迟疑，慌忙就出了门。然而，她才一出正门，整个人就僵住了。因为她刚刚以为走了的朱廷芳，竟是就站在门前檐下。凭这位的耳力，她刚刚对孔九老爷说的话，十有八九让人听到了！
而朱廷芳却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孺人若要报信就请尽快，别辜负了我特意走这一趟的心意。要知道，我可是向来很忙的。”

第七百三十六章 自尽，送礼
给孔家带去了一个犹如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消息之后，朱廷芳这才气定神闲地回了五城兵马司——事实上，到他去孔家的那时刻为止，那个假冒信使的家伙熬过了两轮讯杖，尚未交待动机，也没有交待幕后主使。而等到他回来时，却终于得到了一个消息。
“那家伙招了？他说什么？”
南城兵马司的兵马副使接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别提心里多七上八下了。如今朱廷芳回来，有了兜底的，他自然是忙不迭地禀告道：“他说，是大皇子自尽之前，让他假冒信使回来宣告的消息。至于大皇子为什么让他这么干，此人没说就差点咬掉了舌头。”
此话一出，朱廷芳顿时面色转冷，幸亏是差点咬掉舌头，而不是已经咬掉了舌头，否则他真的要考虑一下，这个兵马副使是不是需要换一个人！他盯着人看了半晌，眼见对方硬着头皮和自己对视，没有左顾右盼又或者低头回避自己的目光，他这才笑了一声。
“总算你办事还算谨慎，没有出大错。”
尽管这算不上是一句褒奖，但那个兵马副使仍是如释重负——在朱廷芳手下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是最基本的，因为一旦有过，那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拿下来！
此时此刻，见朱廷芳前行，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地请示道：“但此人既有求死之心，哪怕如今是堵住了他的嘴，可却未必能持久，而且要他招供就不得不取下堵嘴布，所以属下实在是有些为难了。听说从前有大夫怀有秘术，能够以银针刺颊，使人咬合无力……”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朱廷芳就冷冷说道：“他若是要一心求死，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就是憋气也能把自己憋死！所以用不着这么麻烦，把此人押来见我。”
当那个五花大绑，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家伙被押到自己面前时，朱廷芳上下打量了人两眼，随即就淡淡地说：“如果是真心为了大皇子着想的死士，那么想来是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不至于早不求死晚不求死，吐露了是大皇子指使你来冒充信使后才求死。”
一旁侍立的兵马副使登时悚然而惊。对啊，按照朱廷芳这说法，如果真的是大皇子指使的，又有求死的决心，那么就应该在事迹败露之后就立刻一死了之，熬刑不过招供之后再求死，那不是晚了吗？
而那个冒牌信使被朱廷芳揭破了心中最大的隐秘之后，登时浑身巨震。原本就面如死灰的他此时一张脸更加难看，却是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朱廷芳，足足许久之后，却突然垂下了头。
一旁的兵马副使以为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气急败坏地伸手揪住了人的领子，可下一刻却觉察到了不对。他低头再看时，恰只见人竟然脑袋低垂，无声无息地就这么断了气！吓了一跳的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眼见人软瘫在地，他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大人……”
见那兵马副使惊慌失措地看向了自己，朱廷芳就没好气地说：“不用请罪了，我不是瞎子，看得出来他死了！不过是被我道破了他不是大皇子的人，就这么突然死了，如果真是自尽的话，这种人应该是死士，你是拦不住他的。”
说到这里，他上前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对方的瞳孔，鼻息，又取下堵嘴布，查看了对方口腔中的情况，旋即就面色凝重地探查了对方胸口。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
“死因不明，应该要仵作来查看了，不像是口中早有毒物，又或者咬破齿间毒囊自尽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真是死士，只要钻到一点空子，他就会寻死。就算用刑……”
朱廷芳顿了一顿，这才淡淡地说：“用刑从这种人嘴里撬出来的话，也未必是真的。总而言之，此事我自然会向皇上禀报和请罪，一力担之，你们用不着担惊受怕。而之前及时赶到宣武门，拿下这个冒牌信使的人，另行记功嘉奖。”
那兵马副使登时如释重负。所以说在朱廷芳手底下做事固然战战兢兢，动不动就累成狗，但至少有两点最大的好处，一是该承担的责任，人绝对不会推给下属，就和曾经的顺天府尹王杰王大头一样。二则是应有的功劳，绝不会抹杀，所以下头人也人人争先。
他连忙诚心诚意地行礼谢过，待要告退时，他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记得您的婚期好像快到了吧？”
“就是后天。”朱廷芳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气回答了一句——就仿佛后天要成婚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这下子，那兵马副使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只看朱廷芳这几天常常泡在各大兵马司，压根不回家的架势，他还当婚期总还有个十天八天，都忘了朱廷芳成婚的正日子！他绞尽脑汁正想说几句吉利话，顺便劝人明天就别来衙门了，谁知道朱廷芳直接就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公事为重，私事为轻，后天我自然会请假。你出去也对其他人说一声，有品级的后日可以去我家中饮一杯喜酒，但一概不收贺礼，他们就不用费心了。至于其他人，届时我会命人送席面过来，一来是弥补他们不能去的遗憾，二来也算是我犒劳大家。”
“当然，为免饮酒误事，只有各种浆水，酒却是没有的！”
那兵马副使是一层一层熬资格升上来的，只见过借着三节两寿拼命收礼的上司，没见过请人喝喜酒却不收礼的上司。要是换成别人，他此时很想劝一句，如此一来免不了会有御史弹劾，说是借机收买人心，可面前这位冷硬的年轻上司，却无疑丝毫不需要他这么干。
因为赵国公父子哪天不招忌？就之前他们领军在外打仗的时候，弹劾的本子不是差点在通政司堆积如山？
于是，他只好干笑应是，心里打定主意，出去之后就立刻把朱廷芳的话传出去，省得回头某些人费尽心机准备了贺礼，结果却遭到拒收——至于已经买好的东西能不能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此一来，他还能卖出去好大的一个人情。
去给饱受惊吓，又不凑巧感染风寒的孔九老爷送了一个绝顶坏消息之后，回到南城兵马司又面对了一桩自尽事件，朱廷芳这一天就没有再过分勤政地继续住在衙门时时刻刻盯着，而是在夕阳西下时分启程回家。当行至宣武门时，他敏锐地发现，身后仿佛突然多了一骑人。
迅速扭头一看，见这个若无其事插入自己一行人，却竟然没有引起随从反应的人是花七，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要知道，今天就是经由花七，他这才能够知道大皇子死讯属实，而且真正的信使早一步就到了京城。
他当即才开口说道：“怎么，是皇上又有什么吩咐？”
“没有皇上的吩咐就不能来找你？我说朱大，你也太无情了吧，好歹我看着你长大，教了你这么多年武艺，难道我就不能来关心关心你？”虽然调侃了几句，但花七很知道分寸，见朱廷芳那眼神中流露出了你再说一句废话试试的表情，他就笑了起来。
“好好，不说废话。大皇子的事情，大小姐正好甩脱了包袱，倒是把孔大学士给坑了进去，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不过我就不得不带几个仵作亲自跑一趟，查一查人到底是真自尽，还是假自尽了。所以你的婚事，我肯定赶不上，就连莹莹的好日子能不能赶上，却也说不好。”
听到花七来见自己是为了这个，朱廷芳脸上刚刚那一丝不耐烦立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确确实实的遗憾。毕竟，他能有现在这一身武艺，一小半是父亲教的，但一大半却是花七教的。朱莹尚且要叫花七一声花叔叔，而他……小时候其实都是师父前师父后这么叫的。
然而，他长大之后对花七那实在是没个正形的性格有些难以接受，再加上这家伙老喜欢捉弄人，他这才对人敬而远之。不过此时，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现在就走吗？没有和莹莹说过？”
“那当然，好歹是个皇子，就算父亲一时厌弃了逐出去，人又好像指使了一堆人把京城闹腾得不可开交，但怎么说也是儿子，死了也要有一个说法。”
花七耸了耸肩，随即就叹了口气道：“至于大小姐，我要是去亲自对她说，肯定会招来一大堆埋怨，说不定还要站在那听她痛骂大皇子……我已经够倒霉了，实在没兴致再去听她骂人。喏，这是给你们俩的贺礼。我本来想去南城兵马司给你的，现在遇上你正好省事了。”
他接下马褡裢，从里头拿出一长一短两个锦盒，随手递给了朱廷芳：“这个小而短的给你，大且长的给咱们那位大小姐。你对她说，看在我好歹没忘了给她的贺礼这份上，千万别在背后念叨紧箍咒，等我回来再给她赔礼。嗯，其他御前近侍在等我，我走了！”
朱廷芳没在意这一大一小两个盒子的分别，正要再问个清楚明白，却不料花七就这么挥了挥手，随即竟是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倏忽间就没了踪影。
所以说他就是讨厌这家伙神出鬼没，说话说一半，从来都没个正形。
心烦意乱的朱廷芳阴着脸策马进了宣武门，而他身后刚刚放任花七靠近的朱宜等几个护卫，生怕本来善意的举动却招来大公子的不满，谁都不敢吭声，以至于当这一行人到了赵国公府大门口时，正巧回家之后被吴氏撵过来帮忙的张寿只觉对面赫然环绕着一股热带低压。
话说朱家兄妹俩简直是倒过来了，朱莹倒是像烈日当空，永远灿烂的太阳，朱廷芳却像夜空中阴森沉静，冷冽幽深的黑月……当然暴烈如火的时候也很吓人就是了！
然而，吴氏是让他去朱家问问朱廷芳婚期在即，有没有什么他这个准女婿可以帮忙的，他既然正好碰到了朱廷芳，见人那副风雨欲来的表情，他就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朱大哥大喜在即，这是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情板着一张脸？看把大家吓得。”
后头的朱宜听了张寿这调侃似的开场白，不由得大吃一惊，想要提醒张寿，自家大公子心情不好，可这却已经来不及了。眼见朱廷芳一跃下马，面无表情走到张寿面前，他极其担心下一刻就要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却没想到人竟将手中一个长条锦盒递给了张寿。
“花七送的。”
听到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张寿很怀疑这会儿朱廷芳是不是阿六附体。可看到人那阴沉沉的表情，他就知道这时候再调侃不免有些不合时宜，等注意到朱廷芳手中还有个样式差不多，大小却比他这个小得多的锦盒，微微一愣之后就有了很符合实际的猜测。
“花七爷去了怀柔，所以这是提早送的贺礼？”
朱廷芳刚想点头，却只见张寿呵呵一笑，竟是直截了当打开了锦盒。饶是他其实也并不是一板一眼到恪守礼仪的性格，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随即就怒不可遏地喝道：“张寿，你这是干什么！”
“如果是别人送的贺礼也就罢了，但如果是花七爷，他一定会更希望收礼的人第一时间打开看。”张寿嘴里这么说，等看清楚锦盒里的东西之后，他就抬起头对朱廷芳呵呵一笑道，“看来花七爷总算没有戏弄我和莹莹，我可以放心拿去给她瞧瞧了。我先走一步。”
见张寿竟是撇下自己径直进门去了，别说朱廷芳愣在当场，就是后头那些朱家护卫，也全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们怎么觉着，张寿比朱廷芳这个正牌少主人更像主人？
张寿当然知道自己这实在是太不见外了，可他早就领教过朱廷芳性格，当然没兴趣陪大舅哥有一搭没一搭地浪费时间。进了赵国公府后得知朱莹一如既往在庆安堂，他就径直寻了过去。当发现太夫人和九娘果然也在场，他就笑吟吟把花七这份提早的贺礼送到了朱莹跟前。
“我怕花七爷耍人玩，所以先打开看过了，应该是莹莹你喜欢的东西。”
“阿寿你好奸诈！”朱莹顿时秀眉倒竖，满脸嗔怒，可等打开锦盒一看，她那脸上就露出了欢喜的表情。因为盒子里不是黄金，也不是宝石，更不是什么印章石之类的名贵东西。那赫然是一对样式古朴的短剑，剑穗上却各系着一个玉坠儿，一名冰心，一名含情。

第七百三十七章 成双入对
当朱廷芳进来时，就只见家里祖母和继母正在饶有兴致地赏玩一对短剑，张寿和朱莹侍立在两人身侧，那其乐融融的样子溢于言表，他眼看就知道，那必定是花七那份提早送的贺礼。而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说话，就只听一旁传来了朱二的声音。
“大哥，花七叔送给莹莹和妹夫的礼是一对短剑，送给你和未来大嫂的又是什么？别小气，拿来看看嘛！”
“我……还没看过。”朱廷芳不自然地吐出这几个字，见太夫人和九娘含笑看着自己，仿佛是今天不看一眼就不罢休，他很想说这样的贺礼，难道不该等婚礼当天再打开吗？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朱二竟是又闲闲地插了一句。
“大哥莫非是等着来日和大嫂一块看？”嘴贱是会上瘾的，当朱二这么戏谑似的打趣了一句之后，他就只见朱廷芳倏然扭头瞪向了他，那眼神中仿佛带着几分杀气，吓得他打了个寒噤慌忙住嘴。可还不等他想个什么办法，赶紧把这一茬给蒙混过关，太夫人竟然也学了他。
“花七应该是生怕去怀柔赶不上你和莹莹的婚礼，这才提早送了东西。大郎，就像二郎说的，别小气，也让我们见识见识，花七到底送了什么东西？”
看到张寿含笑，朱莹好奇，继母则是鼓励似的对他点了点头，朱廷芳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学着张寿那样，在收礼的当时就大大方方地打开来看一看。要知道，以花七那恶劣的个性，正儿八经地用锦盒装一本春宫画当成贺礼送给他，那是完全可能的！
如果只有朱二和朱莹起哄，他还能够拒绝，可祖母和继母也摆出一副我就是想知道的样子，他就实在是没办法搪塞过去了。他低头看向那大约是两个成人巴掌大小的锦盒，心里暗自想着，如果东西很离谱的话，回头见到花七，一定要给人点颜色看看。
带着这种深刻的认识，和不怎么高的期待，朱廷芳终于缓缓打开了手中那小小的锦盒，当看清楚里头躺着的东西时，他却不由得怔住了。
而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的朱莹则是一个箭步窜上前来，当看清楚那锦盒中的东西，她才忍不住啧啧赞叹了一声：“花叔叔竟然也会送玉佩这种东西……咦，这不是玉佩啊，这不是雕工，居然是天然的花纹！”
太夫人和九娘被朱莹说得大为狐疑，而朱二虽说往日畏惧兄长，可今天既然已经都作过死了，他就干脆胆大包天地溜上前去，从朱廷芳手中抢过锦盒，就讨好似的送到了祖母和继母跟前。结果，婆媳俩见了锦盒中那一对圆片形物体，太夫人却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只见一块上的纹路，隐约可见一个朱字，而另一块上的纹路，则是隐约可见一个玉字。
“我还以为是什么，竟然是玛瑙！等闲玛瑙比不得和田美玉之类的值钱，但上头有花纹的却是很受那些文人墨客追捧，而那花纹竟然酷似字，那就更稀罕了。但最难得是，这两块上头的字，竟然还能配对，花七这份礼送的真是……花心思恐怕不比莹莹那对剑来得少。”
朱廷芳此时着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事实上，什么玛瑙，什么玉石，他是一窍不通，看着和一般石头都差不多。但这种石头有多少富贵人家为之迷恋痴狂，他却还是有所耳闻的。
玛瑙不值钱，而磨制之后，表面纹路如果能呈现出山水风景，又或者各种人物动物形象的话，那就会很受那些士大夫的喜爱。而花七送的这两块，红得很纯正，而且其中隐隐约约的纹路就犹如丝丝黑色轻烟萦绕，细细端详之后才能发现恰是组成了字。
所谓朱字，自然是代表他，而那个玉字，却是他那未来妻子闺名中的一个字。
花七能够打探到这个并不难，可要找到这两块玛瑙，却不知道是因缘巧合碰上了，还是他的婚事确定之后，人方才紧急费尽心机找来的。
他可不像朱莹和张寿从小定亲，只是从未宣扬，直到两人相见，朱莹对张寿一见钟情，这事儿很快就敲定了。他那婚事多灾多难，甚至还被传过克妻，他自己都一度不知道将来娶谁，花七就更不可能提早知道了……不过也未必，就凭父亲和花七的关系，说不定提早说过。
“花叔叔这礼送得真有心，等我成婚的时候，我也想要一对这样的玛瑙！”
朱二忍不住嚷嚷了一句，可迎来的却是朱廷芳那幽深的目光，朱莹那幽怨的目光。等看到张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祖母和继母则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他登时想到自己刚刚已经得罪过大哥，现在若是勾起了妹妹的怨念，那绝对会倒霉到死，他慌忙就想补救。
可这补救都还来不及付诸行动，他就听到了朱廷芳那冷淡的声音：“后日就是婚期了，听说之前都是二弟你帮我演练的？今晚我要好好讨教一下，免得到时候出了差错。二弟，你可要好好地用心教我。”
听到这最后“用心教我”四个字赫然是语气加重，意味深长，朱二登时暗自叫苦。可他求救似的往四周围看去，却是无人替他解围。张寿甚至还笑眯眯地说：“今晚朱二哥就辛苦一下吧，朱大哥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我不要他好好感谢我啊！更何况他哪里是感谢我，他是趁机折腾我才对！
朱二简直想哭了，尤其是当朱廷芳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外走时，他更是忍不住手舞足蹈地叫道：“祖母救命，母亲救命，莹莹救命啊！妹夫你别幸灾乐祸，我可是你的学生，日后可还有那么多好东西等着我去种呢，难道你忍心看我创业未半而中道……唔！”
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朱廷芳捂住了嘴，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他那长兄满是怒火的警告：“《出师表》中的名句你也敢拿来乱用？再啰嗦，接下来一个月你就给我当陪练！”
朱二登时欲哭无泪。给他大哥当陪练？开什么玩笑，就是府中那些护卫也最发怵给朱廷芳当陪练，更何况是他这小身板？
只怕到那时候，他的下场就和张园里那些被阿六训练得哭爹喊娘的小家伙一样凄惨！
等等，还有阿六啊！
被朱廷芳强行拽住庆安堂的朱二就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慌忙嚷嚷道：“六哥，六哥救命啊！你不是也特意备办了一份送我大哥的礼物吗？花叔叔都提早送了，你是花叔叔的徒弟，你也可以提早送啊，这叫择日不如撞日！”
朱廷芳一愣之下，手不由得一松，竟是少有地被朱二逃脱了钳制。当然，以他的能力，要想把朱二重新抓回来，那也是易如反掌。只不过，当看到那个熟悉的少年真的因为朱二的话而现身，朱二甚至还直接躲到了其身后把人当成了挡箭牌，他还是又好气又好笑。
下一刻，他就只见朱二直接被阿六转身一把揪住。紧跟着，面无表情的阿六就犹如提着兔子后脖子似的，拎着朱二的领子送回了他的面前。眼见弟弟哭丧着脸，一副坐山观虎斗失败的惨状，他也懒得理这个活宝，而是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阿六。
而阿六被朱廷芳看得非常不自然，最后就清清嗓子说：“礼物是大小姐帮忙挑的，要等后天才能给你。”
朱廷芳却没在乎阿六这话，他也并不在乎什么礼物，反而想起之前张寿派人来探视“遇刺受伤”的自己，结果阿六却想当然地去药行买了最好的四色补品送来，以至于被孔九老爷看见，于是他重伤不起的传闻在整个京城不胫而走，这歪打正着的效果帮了他很大的忙。
当下他就对着阿六微微一笑道：“谢谢。”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阿六拎到朱廷芳面前的朱二听得目瞪口呆，而阿六自己也同样满脸意外。因为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对方谢的事情。因此，一贯冷淡的少年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想起张寿常常也会这么对他说，他就不太确定地说：“不用谢？”
可三个字出口，他就觉得好像不合适，因此迅速又一板一眼地说：“嗯，祝大公子你和未来少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是他本来打算在张寿和朱莹大喜的日子说的吉利话，这会儿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心里还对自己说，纯当是下一次正式说之前的演练。然而，此时这话一出口，他就听到了一阵夸张的爆笑声，再一看，就只见刚刚被自己拎到朱廷芳面前的朱二，已经笑得直接蹲了下去。
朱二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在大哥面前说早生贵子这种话——在他看来，大哥迟迟都没有成婚，从祖母到爹娘全都不催，并不是什么放手不管，而是生怕因为从前那几次定亲后出的事情给大哥造成了太大的压力。
而就算成婚之后，想来他们也不会像一般的父母长辈那样翘首期盼孙辈降生，明示暗示各种催促，给大哥和未来的大嫂施加压力。他之前帮着祖母和继母排演的时候，就听她们对那几个被请来赞礼的夫人太太说，务必把早生贵子四个字省掉。
可现在，这四个字却犹如顺理成章一般，被阿六给直接说出来了！
反正他今天已经是作过好多次死了，此时干脆先笑个够本再说。而这一次，没有人理会笑得和个疯子似的他，因为阿六满脸茫然，朱廷芳满脸呆滞，而闻声出来的张寿和朱莹，啼笑皆非的同时，却也都有些尴尬，没有立刻上前。
而发现这气氛暂时没有缓解，张寿咳嗽一声，刚想打岔说阿六不会说话，朱莹就步履轻快地上了前去，绕着朱廷芳和阿六转了一圈，这才笑意盈盈地说：“看不出阿六你还会说这种吉祥话，练了多久，是不是本来打算对我和阿寿说的？”
不等阿六回答，她就对朱廷芳眨了眨眼睛：“不过我帮他和阿寿给大哥挑的贺礼，也是这种好意头的，所以你可别怪阿六顺嘴就说了出来。说实话，我很期待看着大哥将来生出的儿女是什么样子，你到时候教训儿女又是什么样子。”
这时候，就连笑得蹲到地上去的朱二都忍不住歪着头想象了一下大哥教子的样子。可这一想象，他面前就仿佛复刻出了一个和大哥一模一样一本正经的孩子，父子俩相对而立，那严肃的样子就如同是上司下属……于是，他竟是忍不住为还没降生的小侄儿叹了一口气。
生为大哥的儿子，好像……不，应该说绝对会很累人啊！
别说朱廷芳刚刚只是愣神，并没有想发火，就算他想发火，也被朱莹这话揶揄得满脸无奈。他伸出手去，本想和儿时一样摸摸朱莹的头，可最终却只是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毕竟，她不再是没有束发只扎着两个鬏儿的小丫头了。
“这话大哥原原本本送回给你。你可是从小就被我们全家人宠坏了，我很想看看，你回头若是有了儿女，会不会把人也娇惯得和你一样！”
“我才没有被宠坏呢，阿寿一直都说我很好！”朱莹理直气壮地昂首挺胸，见朱廷芳满脸古怪地往她身后看去，想来是想从张寿脸上看出这是否真心，她却一点都不担心似的嘿嘿一笑，“阿寿说了，以后儿子归他管，女儿归我管！她说，女儿就是要像我才好！”
这一次，就连朱二也忍不住回头去看张寿，很想知道自己这位妹夫是不是说着玩的。家里有一个朱莹就已经很可怕了，如果还有另外一个以折腾人为乐趣的小朱莹，那简直是双份的可怕合在一起，简直是灾难！再说，做小朱莹未来的兄弟岂不是太倒霉了？
稳坐钓鱼台没去外头看热闹的太夫人耳聪目明，外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不禁莞尔。而九娘也轻声笑道：“我们不敢催，别人替我们催了，大郎偏偏还被莹莹拿话噎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就只希望后日成婚之后，他和渭南伯家那位玉小姐真能够琴瑟和谐。”
朱廷芳的婚事算得上是太夫人一桩心病了，此时听儿媳妇这么说，外间朱莹又在那叽叽喳喳地调侃朱廷芳，张寿不时还闲闲地帮腔一两句，再加上今天明显作死过头的朱二，恰是形成了众人围攻围攻朱廷芳的场面，她想想未来，不禁也觉得一片光明。
“半年之内，把三个孩子的喜事都办了，家里就彻底热闹了！”

第七百三十八章 太勤奋，欠收拾
孔大学士和孔九老爷兄弟各有各的麻烦，而朱廷芳却早就忘了他们。次日早上，他照常先去南城兵马司时，就从前来禀报的兵马副使口中得到消息——昨天那个离奇自尽的假冒信使，两个全京城最好的仵作联手检查，天亮时分就已经查出了死因。
“他早已事先吞下了毒丸？”
朱廷芳虽说敏而好学，但对于这种门道，却也称不上十分了解，召见两个仵作时，他眉头紧皱问了一句，得到肯定回答后，他就不由得更加疑惑了起来，当下便不耻下问。
“可之前此人落网的时候，却不见有痛苦的姿态，死的时候更是极快，仿佛他能够自主决定何时求死似的。什么样的毒丸能够有如此功效？”
“你们不要误会，我没有质疑你们的意思。术业有专攻，毕竟你们在这方面更有经验，我只是为了日后多加防范。所以，你们需得解说得更清楚明白一些。毕竟，我已经上书请罪，未来如果皇上垂询，我总不能简简单单地说，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吞服毒丸自尽。”
两个仵作还是第一次面见朱廷芳这种出身尊贵，官职显赫的大人物，此时见人询问的态度和颜悦色，他们终于稍微自在了一些。
其中那个年长的就赔笑说道：“大人，此人说是吞服毒丸，但那毒丸恐怕并不是您审讯他的时候他悄悄服下的，也不是早就埋藏在牙齿中，而是被包裹在食物之中，早早就吞进了肚子里。而后他应该一直都没进饮食，所以毒丸外层食物没有在胃中消化。而之前……”
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而之前对此人进行讯棍拷讯的时候，也应该不会有给人进食的余裕。当然，他后来意图自尽，又堵了他的嘴，就更加不可能也不敢让他再进饮食了。所以，据我二人检查他胃中残留，食物只有一星半点，又发现了毒物残留……”
朱廷芳虽说并不是精通药理的专家，但听到这里，他却已经明白了，无论这个冒牌信使是谁派来的，幕后之人处心积虑且不必说，这个冒牌信使究竟事前是否知情，却也难以确定。
因为如果事先知道腹中早有毒药，又有必死之心，此人只要算好时间在城门口把事情闹出来，然后再顺势毒发一死，那绝对会满城风雨。
而人却偏偏是在审讯之后，他揭穿对方未必是大皇子派来假冒信使时刚巧毒发身亡的，看似死的时机不错，但相比把事情闹大的程度，那就比前者要动静小得多。至于说如此一来就可以把责任都推给他，倒也能够说得通，但问题是……皇帝恐怕是顶多申饬他两句。
“我知道了，你二人一夜辛苦。来人，取十贯钱赏了他们！”
听到一夜没有白辛苦，两个仵作自然喜形于色，慌忙叩头谢过，见朱廷芳看过他们签名画押的文书表示认可之后，他们就双双告退离去。他们这一走，朱廷芳方才对一旁陪坐的兵马副使吩咐道：“此事直接结案，就说有人冒充信使，宣扬大皇子死讯，图谋不轨。”
“主谋暂缺，同谋也就是这个死者身份不明。之前已经请丹青妙手画过此人图像了对吧，张贴出去，死马当成活马医，看看有没有人能将其认出来。至于死人，苇席裹一下直接埋了。”
这样简单明快的处置方式，兵马副使自然求之不得，当下自是凛然答应。
但在退下之前，他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连忙特意说道：“昨天大人吩咐的话，我已经转告了出去。大伙儿都感恩戴德，说是等大人婚假回来之后，再来给您磕头贺喜。”
他绝口不提他已经把朱廷芳不收贺礼的消息散布了出去，虽说得到了一堆质疑，却也有另外一大堆人对他感恩戴德。然而，朱廷芳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婚假？什么婚假。我后日祭过家庙之后，就会照例来衙门。三天后的回门也就是休半日而已。”
见面前的兵马副使瞠目结舌，朱廷芳就淡淡地说：“如今正是多事之冬，皇上既然把五城兵马司托付给我，我哪里能够只顾小家不顾大家？至于什么磕头贺喜，却也不必，京城治安靖宁，上下齐心合力，那就够了。”
当这个消息借由兵马副使之口传开来之后，整个南城兵马司里，也不知道多少官吏和兵卒难以置信。这年头就算是小兵，成婚也能有个三天的婚假，更不要说朝中官员了。在京城的少说也有五六天婚假，而若是回乡完婚的，甚至上司会大笔一挥批上个把月。
当然，回乡完婚批长假的前提在于你品级得够，当官的年限得长——换成一般进士出身的官员，按照那年纪，要么被人榜下捉婿完婚，要么在读书期间就完婚了。至于当官之后再风风光光完婚这种情节……除非是你死了正妻又续弦，否则是不可能的。
可就算那时候再热闹，却也是二婚了……你好意思请个十来天假吗？
可朱廷芳品级够高，官职够大，更重要的是那又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勋贵嫡脉，如今是第一次婚娶，用得着这么勤政，用得着这么拼吗？如此对照之下，这让别人怎么活？
大舅哥如此兢兢业业，会把别人衬托得如何黯淡无光，张寿倒无所谓，反正这不关他的事，但是，大舅哥连婚假都不要——就连为了那一大堆学生们，将来不得不无奈缩短婚假的他，昨夜听到朱廷芳打算婚后第二日请半天假，回门日再请半天假的安排后，也不由惊呆。
所以，当这一日上午，他在慈庆宫完成这半天的授课之后，三皇子委婉问起明日赵国公府的那桩婚事，他就干脆替大舅哥好好宣扬了一番。这下子，从三皇子到一群伴读，人人都觉得匪夷所思。陆三郎更是忍不住嚷嚷道：“我还好歹休了几天婚假，朱老大这也太拼了吧？”
“要不要我和父皇说一声？”
三皇子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见张寿直摇头，他想想印象中的朱廷芳好像确实不是一个听劝的人，就不由得叹气道：“也是，朱大公子他从来就是方正到有些古板的人，这样也不奇怪。上次陆师兄成婚，是四弟去的，这次的话……”
三皇子其实很想去凑热闹，可昨日大皇子的死讯送进了宫里，父皇虽然并没有像上次二皇子沉船的消息时那般雷霆大怒，但他还是能看出，人心情很不好，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这时候去那样喜庆的场合是个好主意。
毕竟，兄弟之间，理应也是该服丧的，哪怕大皇子和二皇子在被逐出京城时，齐齐被革除了宗籍，那也并不能抹杀那一层血脉关系。
他顿了一顿，最后轻声说道：“还请老师千万劝住四弟，别让他在这时候去赵国公府凑热闹。他这个人冲动起来不管不顾，很容易被人揪住这一点说不是。”
张寿当然知道三皇子担心什么，当下就呵呵一笑道：“不用担心，比起偷偷去参加婚礼闹洞房，四皇子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没工夫去管别的。就算让他不去参加我和莹莹的婚礼，他虽说会不高兴，但也估计会答应。”
别说三皇子不太相信，其他人也没有一个相信熊孩子会这么老实。然而，等到张寿和三皇子单独相处时，张寿说起四皇子和张琛打的那个赌，人就不能不信了。可是，太子殿下却没办法看好自己的这个弟弟，因为他太明白四皇子那做事情时的三分钟热度了。
比方说对算学……四皇子如今的热度就远逊于从前。
如今的三皇子已经不再是把事情闷在心里的腼腆小皇子了，他非常直白地对张寿吐露了自己的担忧，见张寿但笑不语，他就忍不住说道：“老师，我是怕四弟信心满满地去做，等回头一受挫时，却又耷拉脑袋打不起精神，毕竟，他也好，我也好，离开平民百姓都太远了。”
见张寿面上那一丝轻松戏谑之色消失，三皇子就郑重其事地说：“虽然我和四弟跟着老师去过海淀乡下庄子，还去下过地，看过农人收割麦子，也有去过市井，更和九章堂的同学一块上过课，但是，这毕竟只是看，只是相处，谈不上真正的切身体会。”
“四弟就算在公学中和小花生萧成同吃同住，那也苦不到哪去。我很担心……我很担心他的忍耐力到了极限的时候，耍起皇子脾气的时候，他刚刚交的这两个朋友也就保不住了。”
说到这里，三皇子微微低下了头，心情非常微妙。
在九章堂求学的那短短一段日子，是他人生最快乐的日子，拼了命学习，拼了命做题，拼了命跟上张寿授课的进度，和一大堆出身各异的同学相处，彼此从小心翼翼到日渐熟悉……他一度以为，在陆三郎之外，自己还能够交到几个朋友。
反正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皇子，将来做贤王也好，做闲王也好，那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父皇最终竟然选择了他来继承这个天下！而他从答应父皇的那一刻开始，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出入九章堂，出入老师的家里，乃至于游历市井，遍览民间。当然，也不可能再和最初设想的那样广交朋友，因为没人敢和现在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交朋友。
所以，自家四弟虽然被父皇勒令在宫外反省，他虽说见不到弟弟，可知道弟弟的日子却过得充实而有意义，而且看上去还难得交到了年纪相仿的朋友，三皇子很为他觉得高兴，却也不希望他万一失败又或者半途而废时被朋友们瞧不起。
而张寿看着三皇子这患得患失的态度，自然体会到了这位太子殿下那感同身受的担忧，当下就笑着摇了摇头：“太子殿下这是太小看自己的弟弟了。吃一堑长一智，别看四皇子好像一直都在闯祸，一直都在惹事，但他也是有一些成长的。”
“虽然我可以对你说，哪怕他这次和张琛打赌打输了，那也无所谓，小花生和萧成也不会因此就怪他，但是，我还是对你说实话吧。这次的赌斗，我一定会让他赢，让张琛输得心服口服，这也是我答应秦国公的事。”
张寿见三皇子满脸茫然加迷惑，他就轻声把秦国公张川对朱莹的托付说了，果然，三皇子立刻就变得哭笑不得：“秦国公这甩包袱实在是……可要是老师打算借着四弟来打击张琛，岂不是有失公道？”
“不，我顶多只是看一看情势，然后顺水推舟，可不会真的一开始就出手偏帮，总得让他们先龙争虎斗一场才行。我打算把他们赌斗的地方定在通州，顺便让那位莹莹挺看好的叶小姐再和张琛接触一下。当然，这不是为了牵线搭桥，而是让张琛和四皇子都受一受打击。”
“据我所知，那位叶小姐性格刚强独立，而且知书达理很有学问，让她私底下去做一个评判，她应该会很公允。反正女学的招生还在进行，也用不着她，这赌斗也不过是持续一个月，她应该有充裕的时间。当然，去找她的时候，不能以赌斗为名，需得以选才为名。”
说到这里，张寿就笑眯眯地看向了若有所思的三皇子：“是否能以太子殿下的名义相请？”
“我？”三皇子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他倒不担心见叶氏一个女子，会不会被人怀疑好色之类的，毕竟他的年纪还实在是太小——他担心的反而是另外一个问题，“可我从来都没见过她，用什么名义去找她呢？”
“很简单，回头莹莹会带她进宫去见太后，顺便也见一见永平公主。毕竟，太后是女学的最大的资助人。到时候，你也去就行了。然后，你把我对你说的，张琛和四皇子这一桩赌斗说一说，我想，以太后的性子，应该会同意的。”
三皇子脑子有点迷糊，又感到张寿的这个安排很缜密，却又隐隐觉得这个做法好像并不止如此，因而，当这一日张寿以需要早点回去赵国公府，帮忙筹备朱廷芳的婚事，从而早一步告退之后，他这下午的课就不免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而等傍晚三皇子回到乾清宫时，他见自家父皇依旧郁郁寡欢，就忍不住告知了这桩荒唐的赌斗。在已经得知公学要进行这样一番变革的情况下，虽说明知道张寿没安好心，但因为大皇子的死讯而心烦意乱的皇帝，此时不知不觉被转移了注意力。
“你就照着张寿这话去试试。别担心你四弟，更不用担心张琛。这两个小子就是欠收拾！如果张寿真要一个公平的赌斗环境，朕就悄悄出个手好了，让他们多吃点苦头！”

第七百三十九章 美人棰
京城连番惊讯不断，二皇子沉船，京城连着闹反贼，而后大皇子在怀柔皇庄上折腾出乱民拥立的闹剧后自尽，疑似双双殒命，废后也亡故了，在这从上至下人心浮动的时候，赵国公府大公子朱廷芳的这一桩婚事，无疑是近期京城少有的喜庆大事。
至于那些因为朱廷芳整日泡在五城兵马司，一度在外宣扬，道是朱家恐怕会因为二位皇子亡故避嫌而把婚期延后的人，眼见前一日渭南伯府派出大队人马送嫁妆，再眼见这一日下午，赵国公府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这才闭上了嘴，却是反过来指责起了朱家的豪侈无度。
可这种吃不着葡萄却说葡萄酸的心理，自然被大多数人无视了。此时此刻，无数围观的路人都在翘首观望赵国公府迎亲队伍中一马当先的那位新郎官。
有人遗憾原本相貌堂堂的朱廷芳脸上多了那一道刀疤，不免破了相；有人羡慕这位赵国公长公子家境富贵，官运亨通，如今又要迎娶名门千金，随之却被人反驳说渭南伯乃是一介降臣，出嫁的女儿也是庶女，配不上赵国公府的荣宠和富贵，也配不上朱廷芳这个嫡长子。
当然，更多的人是被那迎亲队伍的锦衣华服和高头大马吸引，议论这场盛大婚事的花费，议论前日那位渭南伯府千金的嫁妆多寡，在那津津乐道于哪家赚哪家赔。而大姑娘小媳妇们的关注重心，却是张寿怎么不见陪着朱廷芳一同去迎亲，也好让她们一睹为快。
而她们议论中的张寿这个准女婿，这会儿正在赵国公府帮忙迎宾，笑得连腮帮子都快酸了。哪怕婚礼还没开始，他那笑容已经变成了标准的假笑，因为他实在是笑不动了。尤其是平日他来往此地时，从来没怎么见过朱家有什么亲戚登门，今天却仿佛凭空冒了出来一堆。
这个自称是朱廷芳的叔父，那个自称是朱廷芳的舅舅，他那未来岳父朱泾的表兄弟堂兄弟也来了一堆，只叫他眼花缭乱……哪怕他还算能认脸和记称呼，被那么多人先后在面前晃过，到最后也有些吃不消了。
唯一庆幸的是，这帮朱家的亲戚虽说会呆到朱莹出嫁，但只会参加朱家这边的宴席，不会到张园去，他在自己成婚那一天用不着再经历一次回忆称呼的窘境。
这时候，他不禁有些怀念号称能过目不忘脸的四皇子——要是有熊孩子在身边做个帮手，也许他能够省力一些。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干笑，紧跟着，张琛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见跟着张琛的管事非常知情识趣地避开他们，带几个小厮去朱家管事那边送礼单，张寿打量了一眼张琛的衣着，忍不住就打趣了起来。
“平时你不是宝蓝，就是朱红，要么便是翡翠色，我还以为你今天会穿大红来和朱大公子这个新郎官较一下劲，没想到你倒挺低调啊，穿了这么一身石青色！”
和朱老大别苗头，我又不是嫌没活够！张琛腹诽了一句，但脸上却显得很倨傲：“我又不是穿给那些衣冠取人的家伙看的，当然是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大红什么时候都能穿，干嘛今天穿出来，我又不和朱老大争奇斗艳！倒是小先生你……”
张琛面色古怪地瞅了一眼张寿，满脸坏笑地说：“你平日老是穿各种青色，今天却是这么一身绛紫色的衣袍，不是朱大小姐给你准备的吧？是你自己不想抢朱老大的风头？”
知道你还说？
张寿没好气地呵呵一笑，却没有接这话茬，而是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你都已经和郑锳打了赌，结果却倒是挺逍遥啊。你知不知道，今天郑锳他不来，拉了小花生和萧成做伴，三个人去京城中某处贫困人口聚居区做学龄孩童生存情况调查了。”
张琛登时眼睛瞪得老大。什么学龄……生存……什么调查？他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一连串字眼联系在一起，因此赫然已经有点发懵。但很快他就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一时勃然大怒。说好了一个月为期打赌，可那三个该死的小子竟敢偷跑！
而没等张琛开口质疑这其中的公平性，张寿就呵呵一笑道：“放心，我不是说过吗，这场赌斗不在京城比，免得回头有了输赢你们都觉得不公平。但是，郑锳和那两个小子都知道要先行调查积攒经验，你这么优哉游哉地四处乱晃，真的好吗？别回头输了……”
“停！”张琛果断打断了张寿，随即发牢骚道，“这还没比呢，小先生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只是没料到那三个小家伙这么奸诈而已！哼，今天朱老大成婚，我又不能像他们这样连个面都不露，明儿个开始，我也会好好去查一查。”
顺带找穷孩子扎堆的地方，先行讲课试一试……他就不信他还不如那三个小子！
目送张琛入内，张寿就继续着自己身为傧相的职责。这一天的傧相当然不止他一个，只不过，相比朱二以及其他几人，早早前来的宾客都更倾向于和他攀谈几句。可他早已过了见到大人物就认真应对的时节，再说就连皇帝也见得多了，因而虽说应付裕如，却也觉得心累。
这些宾客把朱二等人撂在那儿闲得快能摸鱼了是怎么回事，好歹不要偏向这么明显吧？
今天这种场合，朱莹就算平时再大大咧咧，却也不能出来陪着张寿。可她到底心中牵挂，又被一堆女眷围得有些烦了，干脆就起身坐到太夫人身边，附耳对这位祖母软磨硬泡。
被她缠得没办法，于是，太夫人只好派了李妈妈出来探一探，等得知张寿被人缠得都没工夫喝水，她顿时叹了一口气。
于是，不一会儿，李妈妈就笑吟吟地到了大门口，道是太夫人说，内中诸位夫人们想要见一见准姑爷，客客气气把张寿请去了庆安堂。这下子，刚刚摸鱼摸够了的朱二和其他几个傧相不禁面面相觑。虽说他们没张寿这么累，可也好歹是站了大半天呢！
于是，朱二立刻就领受了其他人的集体注目礼。你这个正经儿子还比不上张寿这女婿，你这儿子太没出息了！
朱二却直接恼火地瞪了回去。
要是你们家有张寿这样的女婿，保管你们父母看你们这些儿子也全都是这样恨铁不成钢！再说了，我这个苦命的何止有张寿这样一个太过厉害的妹夫，我还有一个简直不是人的大哥！
而跟随李妈妈一进庆安堂，张寿就险些被晃花了眼。虽说没成婚的千金们都被太夫人吩咐去了后堂暂避，此时围坐在太夫人左右手的是一群品级不一的诰命夫人，但人依旧很不少。
放眼看去，张寿就只见金线绣的翟衣以及金玉镶嵌的花钗发冠在无数灯烛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以至于连人脸都显得如出一辙。于是，他又不得不开始了另一轮的认亲和认人，同时接受别人的恭维和褒奖，差点耳朵都起了老茧子，腮帮子都要笑酸了。
最后，还是九娘被朱莹在耳边一次次的抱怨闹得再次无奈出面，明里借口说让张寿出去继续接待客人，暗中却让人把庆安堂后头的小抱厦腾了出来，让张寿暂时去那休憩，这才让他得以解脱。
而张寿好不容易有了喝口水歇口气的功夫，这才没坐多久，就只见门帘一掀，却是朱莹闪了进来。大小姐今天身穿大红纻丝凤鸟暗纹锦袄，兰草纹纹滚边的红色百褶裙，面色娇艳不可方物，也不知道是因为屋子里那地龙的缘故，还是因为朱廷芳这场婚事而高兴的缘故。
人笑意盈盈地快步上前，却是抱手说道：“幸亏我去搭救你，否则阿寿你逃脱了门口那些家伙，却逃脱不了这些最喜欢问东问西的夫人们。”
“是啊，刚刚我在门前帮忙迎宾时都没这么累，这些夫人们真是天下最可怕的人。”张寿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随即也笑了起来。
“不过今天我在门上接待的客人还真是有意思，居然还有人帮我打抱不平，说什么赵国公府竟然让未来娇客在门前帮忙当傧相，也实在是太大剌剌了些，然后就在我面前夸口说他家中闺女如何如何，回头引见一下。”
“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打你的主意！”
见朱莹立时柳眉倒竖，赫然气得不轻，他就笑道：“莹莹，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那人说，他家闺女性格柔顺，但为人太腼腆，听说如今你和永平公主折腾那什么女学，他希望你能把他闺女带上。不求能把人养得和你这般大方爽朗，只求待人接物别那么羞涩就好。”
“啊！”
朱莹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了张寿竟然是在调侃……又或者说调戏她！虽说相处得越多，她越是发现张寿并非那种君子淡雅如竹的性子，可被人这么戏耍了一通，她还是忍不住恼羞成怒，当即就挥了挥小拳头道：“竟敢耍我，阿寿你太坏了！”
“这不是累得实在是没力气，所以只有耍嘴皮子了吗？”
张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却是非常没有仪态地瘫在了那罗汉床上。朱莹虽说不知道什么叫做葛优躺，但人这种累瘫似的姿势，她却不会错认，当下连忙上前挨着人坐下，刚刚那稍稍气急败坏的语气也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起来。
“那我……我去拿美人棰给你捶捶？”
就算张寿，也没有想到朱莹竟然会说这话，顿时愣在了当场。然而，眼见朱莹犹如蝴蝶一般轻盈地飘走，等到再出现在面前时，手上竟然真的举着一把美人棰——只看她把这小巧的东西犹如杂耍一般玩弄在掌心的情景，张寿毫不怀疑，这玩意在朱莹手中，打人肯定疼。
因此，他举起双手就想投降说自己只是在逗你玩，可没想到朱莹在他身边坐下之后，竟然不由分说就推他俯身趴着，随即在他的腰背上轻轻敲击了起来。软木所制，中间包裹着厚厚丝棉，最外层则是锦绣美人的美人棰敲击在肌肉上，他不由得想到了美人恩重四个字。
可这旖旎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因为朱莹突然调皮地在他大腿肉厚处重重敲了一下，随即发出了清脆的笑声：“除了爹娘和祖母，我只给大哥敲过背，二哥都没这么好福气！要不是看在今天你为大哥这么尽心尽力的份上，我才不会这么便宜你！”
“好好好，我知道莹莹你是最好的！”张寿发觉那美人棰犹如蜻蜓点水一般在背上几处地方捶过，最初还能缓解肌肉酸胀的敲击这会儿却变成了挠痒痒，他赶紧开口说道，“日后我也给你捶，行了吧？快收起来，别让别人看见……”
“有什么不好的！刚刚这美人棰我还是问李妈妈要的呢！”朱莹一句话说完，发现张寿浑身都好似僵了一般，她就笑道，“反正没几天之后我就要嫁给你了，怕什么！这里又不会有外人闯进来……”
然而，仿佛是因为她这句话说得太满，外间恰是此时传来了一声咳嗽，随即就是李妈妈的声音：“大小姐，寿公子。”
见朱莹一下子呆若木鸡，刚刚还坐得没个正形的张寿就坐直了身体，随即下了罗汉床走到门前，打起帘子对外间李妈妈点头笑道：“是不是朱大哥迎亲回来了？”
“是。”李妈妈没有抬头去看里头朱莹是个什么光景，当然就更不会说自己在外头守着的时候，里头的这番调侃戏谑都听得清清楚楚，垂手低头的她掩盖住面上的笑意，声音平静地说，“既然大公子迎亲回来，虽说二少爷他们那边人手也够，但寿公子总得去一趟。”
朱莹顿时懊恼地丢下了手中的美人棰，心想都是那些夫人们七嘴八舌话太多，害得张寿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而刚刚她又和他打闹，更是没好好捶几下。可大哥的婚事也是天大的事，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寿扭头对她微笑点头，随即就径直出去了。
这时候，李妈妈方才进来，见自家大小姐正满脸悻悻，她就笑着说道：“大小姐，您也该准备到新房那边去了。大少奶奶刚刚进门，您这个小姑子若是不去，那些蜂拥去新房的女人们万一说出点不好听的，那就不免没趣了。”

第七百四十章 姑嫂
朱廷芳新房所在的院子是家里人挑选的，并非他从前的居处。毕竟他最初的院子只是八岁过后自己要求独立时搬出来的，就在赵国公朱泾的院子旁边，并不算大。而他的新房则是家里人布置的。总之，婚事从头到尾的准备工作和各种细节，朱廷芳几乎都没有过问。
于是这年头很多男人都要患得患失的娶亲，到了他这里，仿佛就变成了只要婚事当天迎亲就行了。
当然，迎了新人进门，婚礼的各种繁琐程序，那就不可能和从前的排演似的，都有朱二代劳了，他必须从头到尾做完。好在他为人一丝不苟，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并没有丝毫差错，只是在准备揭去盖头，与新娘喝合卺酒时，他的动作方才突然顿了一顿。
他皱了皱眉，冷淡地问道：“闲杂人等是不是太多了？”
一旁的喜娘见朱廷芳那一身红色新郎冠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军袍盔甲的感觉，此时这话又说得生硬，她不禁唬了一跳。要说外间固然有流言说朱廷芳对这桩婚事不满，但她刚刚看朱廷芳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直到此时方才流露出不满，却又有些拿不准。
可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却只听一旁传来了一个笑声：“大哥，别人都要挤过来看大嫂，难道你还能把人都撵出去？你以后再和她们家里男人计较就行了，现在就别婆婆妈妈了。快揭盖头，我还等着和大嫂说话呢！”
什么叫以后再和家里男人计较？
面对朱莹这毫不客气的话，来看热闹的小媳妇们无不在心里犯嘀咕，有胆小的就直接溜了出去——毕竟，长辈们总不至于在这时候来新房，来的不是平辈就是晚辈。她们家里的男人，那还真的扛不住朱廷芳的秋后算账。
就算是胆大的，见朱廷芳一眼扫过来，想到这位大公子的为人，大多数人也退缩了。渭南伯张康虽说是勋贵，但据说家中姬妾极多，女儿们也并不常常出来和各家往来，所以即将嫁给朱廷芳的这位张家小姐到底长什么模样，竟是没几个人见过。
可就算想见，反正堂堂赵国公府的大少奶奶，日后总不会藏着掖着不见人，她们迟早会见到的，何必眼下杵在这儿惹朱廷芳不高兴？
于是，不过须臾，刚刚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就空了下来，却还有几个女人厚着脸皮没有离去。朱莹扫了一眼，见都是和家里沾亲带故的人家，她心里冷笑一声，却是没有再说话。而朱廷芳皱了皱眉，也懒得理会她们，面无表情地径直揭开了那大红盖头。
尽管在场的人不多，但所有人的目光却全都聚焦在了那大红盖头之下——毕竟，整个京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这位渭南伯府那位并不太在人前露面的庶女，能够嫁到赵国公府，日后轻轻巧巧就能到手一个顶尖赵国夫人的诰命，多少名门千金求之不得？
也就是朱廷芳破相再加上克妻的传闻在外，而赵国公府选儿媳妇的眼光却依旧很高，太夫人不松口，九娘一副任凭继子自己挑选妻室的态度，朱廷芳更是油盐不进，于是人们都在等候观望，谁知道渭南伯张康一介降臣竟突然横插一刀，成功和朱家结亲？
女人们希望盖头下的赵国公府大少奶奶有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于是回头出去也好当成一桩有趣的谈资。
而朱莹却知道未来大嫂管家是一把好手，容貌她则是真的记不得了……毕竟，从前她走到哪里都是天之娇女，各家千金不是因为嫉妒就是因为自惭，大多离她远远的，所以，哪怕她真的在什么场合见过未来大嫂，那也是在一大堆女子当中见的，她怎么可能记得？
而等到大哥定亲，她倒是很想提早见见，提早相处相处，奈何这段时间乃是多事之秋冬，她又常常被张寿托付去干这个，干那个，于是压根抽不出什么时间，哪怕家中李妈妈代替太夫人去过好几次，回来频频夸奖说很出色，大哥也好像挺满意，可到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因而，当盖头揭开之后，看到大嫂的容貌，她立时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也不由得翘了起来。还好还好，总算是郎才女貌！
虽然这年头的新娘妆很容易把人扮丑了，但她此刻看去，就只见大哥面前的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双颊犹带红晕，竟是并没有像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新娘子一般过分浓妆，而是只上了淡淡的妆容，乍一看去浓淡相宜，赏心悦目，那八分的容貌就显出了十分来。
而能够让朱莹都觉得有八分的容貌，落在那硬是赖着没走的几个女人看来，自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唯一让她们觉得能有几分谈资的是，朱廷芳面对新人的姿容，竟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等她们想到人肯定见过张氏时，就只见朱廷芳已经与新娘子一块饮下了合卺酒。
眼见接下来几道程序走完，朱廷芳站起身来，显然要出去外间喜宴上接待宾客，她们正要说几句吉利话，却不想朱廷芳再次看向了她们。
“各位难道还没看够？”
这样明显的逐客令，几个女人若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是蠢货了。虽说不甘心，她们还是干笑着退散离去。而眼看人一走，朱廷芳就沉声说道：“莹莹，你回头吩咐一声，不许那些杂七杂八的女人进来，她们乱糟糟地只会嚼舌头。”
见大哥总算知道维护妻子，朱莹顿时笑意盈盈地答应了一声，见朱廷芳就这么径直往外走去，她不禁看向了床上愕然抬头的大嫂。她的期待没有白费，因为下一刻那位看上去弱质纤纤的大嫂就轻声说道：“夫君不用替妾身担心，那些看客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顿了一顿，又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如若是连这点小场面都无法应付，日后如何侍奉公婆，孝敬祖母，为夫君打理好家中事务，让你后顾无忧？夫君堂堂大丈夫，更是无数女子求之不得的如意郎君，妾身不想让人说，只能躲在你羽翼之下。”
朱廷芳有些愕然地停下了步子，但只是片刻就再次头也不回往外走去：“那就依你。”
见自家长兄简简单单撂下这四个字就不见了，朱莹顿时气得在心里连骂木头——张寿从前也是木头、呆子，可自从与她真正并肩度过困厄，彼此交心之后，就对她放下了心防，两人相处起来那就犹如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般，全无隔阂。
可她大哥倒好，成婚了也这么死板！
然而，要她在新进门的大嫂面前抱怨大哥，那却是不可能的。因此，她只能干咳一声，没话找话说道：“大嫂这应该累一天了吧？要不要我让厨房再去送点吃的来？”
“上轿前我吃过一碗甜汤，如今还不饿。”
床上坐着的张氏抬起头大大方方地直视着朱莹，微微一笑，脸上却只右颊有单个酒窝，看上去却别有一番妩媚：“我闺名如玉，小字温君，日后还要请妹妹多多照应指教。”
朱莹没想到大嫂竟然如此爽利地介绍了自己，她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竟是情不自禁地问道：“大嫂，你这闺名应该是渭南伯起的，可你这表字，应该不是渭南伯起的吧？我可不是瞧不起他，要说饮酒骑马，豪爽仗义，他是一等一的人物，可起表字他就不擅长了。”
“是我从前及笄之日自己起的。”
张氏笑了笑，毫不讳言地说：“阿爹说，他起名字的时候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也不想为了儿女的表字去求那些文人，让我们自己想。我琢磨，玉通君子，君子温润如玉，所以就自己起了这温君二字。我也没读过多少书，只是随便起的，妹妹别笑话我。”
朱莹最讨厌就是炫耀才艺，眼高于顶的才女，所以才对永平公主敬而远之，此时听张氏谈及父亲渭南伯张康的疏阔，说及自己时的坦然，她就觉得很对自己胃口，当下就笑了起来。
“我怎么会笑你！我自己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被人笑话不学无术，大嫂不和我开口谈诗论文，那就最好不过了！我都没有表字呢，让我自己取，我估计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你能想到这样又好听又有意境的，那就很不错了！”
张氏在家待嫁时，就被渭南伯张康耳提面命，道是朱家太婆婆和婆婆全都是一等一好相处的人，只要善加礼敬就好，而对于外间都说任性骄狂的朱大小姐，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张康则是着重教导了女儿，但那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而是简简单单四个字……实话实说。
而从前没怎么和朱莹正面打过交道，今天按照父亲的教导与人这么一接触，张氏就打心眼里觉得，父亲看得确实比很多人都清楚明白。
这位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其实很好相处，尤其是她又是朱莹的大嫂，与其小心翼翼，藏着心眼，还不如落落大方，有什么说什么。心眼是对外人用的，如果对自己人却还要算计心眼，那怎么可能轻易融入这个新家？
“对了，大嫂，就算之前大哥下了逐客令，他的话应该会传开来，但世上总有些自以为是的人，所以一会儿想要来偷窥的人应该还有很多。你如果不介意，那回头我就不拦着她们。”朱莹笑着对张氏眨了眨眼睛，满脸狡黠地说，“我们在这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张寿并不知道，才刚见过大嫂的朱莹，已经在设计给今天某些居心不良的女客挖坑了。朱廷芳从新房出来，以赵国公府少主人的名义接待宾客，之前老是被人围在当中的他总算再次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躲在一边好好大吃大嚼填补了一下空虚的胃。
而这一桌是陆三郎张琛等学生，所以就算有人过来套近乎也有人拦着，更不虞有人挑刺寻衅。就陆三郎和张琛这种性格，这种战斗力，普通人也不敢过来自讨没趣。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他混了个半饱之际，朱二突然就不知道从哪窜了过来，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妹夫，挑事的来了，你赶紧过去帮个忙，不然我担心万一大哥被人气得掀桌子，那就完蛋了！”
然而，朱二以为这话一说，在场众人一定会拍案而起，可没想到迎来的却是诡异的寂静。不但没人响应他的话，反而张寿在那神态自若地喝酒吃菜，周遭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异常微妙。须臾打破寂静的，却是陆三郎的呵呵一声笑。
“赵国公府朱大公子的喜事，有人挑事挑到这儿来？朱二，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也该有个限度！要知道，赵国公坐在那儿，一大群一二品大员都不敢乱说话。而朱大公子坐在那儿，平辈晚辈就绝对不敢吭声。更何况朱家祖孙三代女人没有一个好惹的，挑事的是来找死吗？”
见平常一直都和陆三郎唱对台戏的张琛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朱二那气急败坏的表情顿时收了起来。他看到正好还有一个空位，想来是别人不敢和这么一群人同座，干脆就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这才没好气地说：“一个比一个精明，装成被我骗倒了不行吗？”
“谁让这一桌没人比你笨？”陆三郎嘿嘿一笑，见朱二满脸恼火无趣，他这才有些好奇地往外望了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说，“今天宫里没人来么？”
说到这个，朱二就越发看陆三郎不顺眼了。想当初这陆小胖子办婚事，皇帝赏赐，四皇子亲自来凑热闹，那叫一个风光，等到了自家大哥成婚的时候，却倒霉催地恰恰好好撞上了大皇子二皇子一个自尽一个沉船！
纵使皇帝身为君父，不会为两个被除宗籍的有罪儿子服丧，可心情低落乃至于大坏却是肯定的。虽说大哥婚期早定，如今继续大大方方操办，可要想皇帝和从前对喜爱的臣子办婚事那样赐下各种各样的物事，乃至于亲笔字画什么的表示荣宠，那却恐怕很难了。
就连最喜欢凑各种热闹的四皇子，之前正好因错被逐出宫，据说直到现在都是张寿收留这个熊孩子的，料想人再熊，也不至于在两个兄长双双亡故的时候跑来朱家喝喜酒。结果，今天大哥这婚宴本应有的风光简直是差远了！
就在朱二越想越不忿的时候，外间却是一阵不小的骚动。紧跟着，就只见一个小厮一溜小跑冲了过来，到这一席边上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二少爷，太后……太后娘娘来了！”

第七百四十一章 绝世而独立
太后垂帘听政近十年后，便归政于皇帝，退居清宁宫二十余年，这些年深居简出，顶多也就是召见一些熟悉的命妇和千金，唯一一次出宫，还是十年前皇帝下旨建造的大慈恩寺落成，皇帝亲自奉请她去上香。那一次，卤簿车马的盛况，老京城人津津乐道至今。
而今天，太后既没有坐最正式出行时的二象玉辂，也没有坐当日去大慈恩寺时上香的安车，更没有左右夹车宫人手持行障和坐障，而是仅仅坐了一辆对于她来说非常简肃的马车，只有车厢罩着相对奢华的红绡金罗车围子，而后是一行便衣的锐骑营将士押车护送而已。
倘若不是赵国公府的门房都训练有素，一看这阵仗就知道这一行人来历非常，否则，居然有客人居然在婚宴已经开始时刻才过来，无疑会让人大为嘀咕。
因为底下门房报说来的恐怕是哪家宗室女眷，因此门房管事朱安就匆匆亲自出来，一看到玉泉先行下车，他就顿时喜形于色。
虽说这位清宁宫的尚宫并不常常外出，但这些年来也偶尔来过赵国公府，代表太后见太夫人又或者朱泾，当然也有颁赐，因此，朱安一见到她就认为，今日也是太后派她前来观礼，兴许还有额外赏赐。然而，等上前问清楚之后，得知太后就在车中，他就傻了眼。
兹事体大，他得知太后要去庆安堂见太夫人，连忙一面命人去通报朱泾和朱廷芳朱二两位少爷，一面命人早一步去庆安堂知会太夫人以及兴许在那儿的夫人和大小姐，自己则是毕恭毕敬打开中门，放了车马进去。
毕竟，就算太后不想声张，该有的礼遇却仍然不能省。
虽说走的是避开婚宴区域的一条车马可行的夹道，但这一日来来往往的宾客实在是人太多。哪怕大多数人没见过太后，但朱安还是生怕出问题，派了自己的儿子亲自过去，把原本散在各处防戍的护卫都召集了过来。
即便早早派人传信，当太后到庆安堂时，原本在这儿的一群女客也并没有散去。毕竟，前院男客多，后院女客也一样不少，太夫人虽说有些惊疑贵为太后的亲妹妹亲自驾临，但太后既然没有吩咐所有闲杂人等回避，她也不能太过分。
而面对太后亲临这种从未有过的情形，江都王妃、秦国夫人、楚国夫人这些顶尖的外命妇在最初的措手不及之后，当真正面对太后，行礼拜见时，却是谁都没有露出半点异色，问好恭维，恰是热络却不杂乱。
然而，今日特意被太夫人请来庆安堂作陪的吴氏，那就没有这样镇定了。
她本来就并非这等贵妇圈子的一员，若非九娘亲自陪着她，纵使有什么明刀暗箭也先帮她挡了，她很早就想要逃席离开了。而此时太后这一驾临，她随众行礼时，就更是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甚至说犹如芒刺在背也不为过。
想当初三个孩子同日降生时，她只知道其中一个是赵国公的女儿，另一个仿佛是赵国公家亲戚的女儿，两者因为那稳婆的疏失而分不清楚。当去年她终于从张寿这儿得知，那另外一个产妇竟然是宫中的裕妃，而两个女孩子之一便是永平公主时，那才是真的心有余悸。
想当年她担心的不过是两家人对于分娩结果存疑，于是想要夺去三人之中唯一的男孩，也是难产而死的娘子唯一的子嗣张寿，可后来想想，那时候宫中太后没有因为三个孩子的身世疑云就真的如何如何，那已经是非常开明公允了。
就她看到的那些戏文，什么狸猫换太子，什么五花八门的宫斗，那简直是让人毛骨悚然。即便现在，看看皇后被废后这一系列事件，吴氏也觉得自己和张寿当年实在是很幸运。
因此，她只希望低调到不让太后主意，却没想到太后在入座之后，对于其他人的问候也好，恭维也罢，都表现得非常平淡，最后竟是借口要去看看新娘子，让自家人相陪，结果她就糊里糊涂地被九娘拉着，一块陪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老妇出了庆安堂。
直到被冷风一吹，她觉得脑门一凉，整个人这才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尤其是低头看见自己竟赫然搀扶着太后的左胳膊时，她简直怀疑自己刚刚到底是怎么会答应的。可就在这时候，她偏偏听到了太后对自己说话。
“吴娘子，你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吴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答太后这话，愣在那里足足老半天，她总算福至心灵：“已经过世的娘子把唯一的儿子托付给民妇，所以民妇这福气，都是她的遗泽。民妇并没有想过有今天，可如今既然有了今天，唯一的期望也就是希望阿寿能和大小姐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哦？只是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就够了？你难道不希望张寿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微微一怔之后，吴氏不大明白太后这问题是善意还是恶意，索性直言不讳地说：“官场险恶，如果不是阿寿一到京城就一不留神一头撞进了官场，民妇更希望他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赵国公府本来就已经富贵绵长，想来也会庇护他这个女婿的。”
见九娘顿时笑了，太后虽说从前并不太喜欢这个性格执拗的外甥媳妇，但此时还是忍不住问道：“九娘，你笑什么？觉得吴娘子太小富即安，还是觉得我这问题太过功利？”
别人在太后面前谨小慎微，九娘却早就知道太后一贯对自己的态度，因此并不在意这有些尖刻的反问，也并没有任何畏缩。
她对吴氏眨了眨眼睛，示意对方不用惊惧，更不用担心，却是气定神闲地说：“我是觉得吴娘子这想法和我差不多。小富即安挺好的，只要莹莹喜欢阿寿就够了，赵国公府并不需要女婿在仕途上拼命钻营。只不过……阿寿那个孩子做不到。”
“当然，他不是做不到不钻营，而是他这个人，不钻营也会光彩夺目。”
她没有在意太后此时那面色微微一变，自顾自地说：“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有些树木却很难低调掩藏自己，假装只是一棵不起眼的平凡小树。他生来就当立于人上，哪怕不愿意去与人争斗，却会因为太过优秀而引人觊觎。”
说到这里，她就笑了一笑：“这话我说的可不仅仅是阿寿，还有莹莹。”
吴氏隐隐听出九娘这话语中仿佛有反驳太后的意思，一时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因此，听到九娘说这话也能用在莹莹身上，她这才如释重负，慌忙帮腔道：“莹莹漂亮大方，凡事从来不人云亦云，最有主见，阿寿一直都说，所谓绝世而独立的女孩子，就应该是她这样的。”
她不过是急中生智这么一说，没想到太后和九娘全都看向了她，一时她被看得后背冒汗，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阿寿看似随和闲淡，其实却眼高于顶。他常常说，功名利禄无所谓，只要能做出一番对天下苍生有益的事情就好。可这漫漫一生，难求一知己。”
“所以，民妇一向觉得，如果他真的遇到一个彼此知心知意的女孩子，是比宦途有成更难得的事。因为那意味着他有什么话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她说，有事情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她商量，力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
这都是前些天，吴氏非常偶尔地听到张寿教育阿六千万别打单身主意的话，而且，还是拿朱莹当作举例，让阿六好好地在全天下那无数女子的丛林中用心寻觅一下……此时，她也顾不得这么多，全都搬到了太后和九娘面前，只希望把话题转到朱莹身上。
因为吴氏不止一次听太夫人乃至于听别人说，太后很喜欢朱莹。
果然，她就只见太后那脸上明显流露出了几分欣悦之色，而九娘也同样是笑容满面地轻声吟道：“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阿寿对莹莹确实很好，要知道，从前我一直都担心莹莹这样性格鲜明的姑娘，得是什么样的夫婿才能容得下她，好在有阿寿。”
尽管太后并不是想从吴氏口中听到这些，但从这位朱莹未来必须当成正经婆婆一般礼敬的民间妇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还是舒了一口气。朱莹那样骄傲而刚强性格的女孩子，若是真的要被什么庸妇俗夫束缚在后宅，硬生生折断羽翼，她想想都觉得惋惜。
毕竟，哪怕她贵为太后，也不可能去插手管人家的家务事。
接下来的一路上，太后没有再出言探问，也没有再故作轻松闲话家常，显得相对沉默。然而，对于平常也话不多的九娘，以及本来就心里战战兢兢的吴氏来说，这反而显得更加轻松。而后头跟随的玉泉以及太夫人派来的李妈妈，以及其他仆妇，那自然谁也不会出声打搅。
因此，当这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朱廷芳那新房所在的璇玑院时，门前守着的仆妇吓了一跳，等认出是九娘时方才忙不迭让路，却是在慌乱之下完全没注意到太后和吴氏，只以为是自家夫人亲自来看未来的长媳。
而当太后九娘和吴氏这一行人来到正房门前时，恰是迎面遇到了匆匆从门里出来的几个年纪不一的女子。
为首的妇人四十出头，珠翠满额，乍一看仿佛是个有品级的命妇，然而，太后见惯了那些内外命妇，只一眼就看出，那诰命头冠上的金饰只是表面风光，不少地方都露出了银色，显然是银镀金的，那小珠庆云冠也已经显出了陈旧。
而也就是说，顶了天只是个五品命妇。因为四品以上，这诰命头冠上全都可以用金饰。
而紧随她的三个女子，前面一个大概二十出头，少妇打扮，容长脸，个子高挑，此时正满脸忿忿。后头两个则是还没梳髻的双丫少女。乍一看去，仿佛有些气急败坏，但更多的是狼狈。而这还不算，朱莹那清脆而熟悉的嚷嚷声竟然追着她们背后过来了。
“这倒是溜得挺快啊！一来就摆舅母的架子，说不过我就想溜，这就是你刚刚口口声声说，需得我敬重的长辈吗？我从小就被祖母和爹带着，逢年过节都会去祭拜大娘。我虽说没见过她，但祖母常常给我和大哥二哥讲大娘的故事。”
“不但祖母，就连家里上了年纪的世仆，一个个也全都说，大娘为人刚强坚韧，乃是巾帼女杰，当初危急时刻上过战场的，祖母和爹都很敬重她！”
“你说她在世的时候，就常常周济你们，那大概确实是有的，但家里人都说，大娘常常说一句话，那就是怨天怨地不如靠自己，救急不救穷，绝不养懒汉。大娘最讨厌自己不努力，却一心打秋风的亲戚，更讨厌有人打着亲戚的名义指手画脚！”
“哪家的舅母会在嫡亲外甥的婚礼上跑到新房对外甥媳妇挑三拣四，哪家的表妹会在嫡亲表兄的婚礼上跑到新房对表嫂指手画脚，冷嘲热讽，到底是谁没规矩！大嫂的父亲渭南伯那是先帝睿宗爷爷封的勋贵，难道还不比你区区一个五品官尊贵？”
“这些年我们赵国公府朱家也没少帮你们吧，可那位舅舅他是怎么回报的？地方官任上一次不称职，一次断狱不公，磕磕绊绊熬到五品知州，却还和地方豪族沆瀣一气，把好好的良民逼成了盗匪，直接被革了职，亏舅母还好意思穿这一身诰命冠服到我们朱家来招摇！”
“我家没有和你们亲上加亲，那还真不是大娘去得早。是你们自己没出息！”
太后不是不知道朱莹平日只是懒得和人争，所以往往以力破巧，懒得吵架，打就完了，可今天见她在长兄的婚礼这一天如此伶牙俐齿地挤兑所谓的舅母一家，她觉得新鲜的同时，却也不禁想起了前任赵国夫人，朱廷芳和朱廷杰兄弟的生母邓夫人。
那确实是一个非常刚强的女人，尤其是出嫁不久就遇到先帝睿宗起兵反正，于是奔前走后，辅佐太夫人的同时，也帮过安抚后方的她不少忙。然而也就是那段时间伤了身体，于是等到朱泾有第一个儿子朱廷芳时，那都已经是夫妻俩成婚之后好几年的事了。
然而，太后这追忆只持续了极短时间，因为那几个从屋子里出来的女子看到她们这一行人之后，竟非但没有退避让路，那个年纪最大，听朱莹口气应是朱廷芳舅母的妇人更是气势汹汹地喝道：“快让开，我要去庆安堂见太夫人评理！富贵不认亲，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七百四十二章 柔能克刚
耳听得这妇人竟是如此无礼，之前跟在她和九娘以及吴氏身后的玉泉和李妈妈几乎同时抢上前去，将那妇人以及另外三女一同拦下。而其余几个仆妇以及宫人这才反应过来，而她们这扑上前去的动作就粗鲁多了，想都不想就把人反剪双臂摁跪在了地上。
而李妈妈更是诚惶诚恐地转身回来跪下行礼道：“太后娘娘，都是下头人不晓事，没有把这新房里的闲杂人等给清理干净！”
那妇人乃是朱廷芳的嫡亲舅母秦氏，被人拿下摁跪在地上时，又羞又怒的她还想破口大骂，可当听到李妈妈这一声太后娘娘，又说她是闲杂人等，她就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整个人都快冻僵了！
她是看到为首的老妇年岁不小，然则却衣着简朴，头上也没有戴着小珠庆云冠这样的诰命头冠，绝对不是什么富贵门庭出身，再加上搀扶人的吴氏那装扮还及不上她，九娘更是正好落后一步，她没看清，所以急怒之下方才一时昏了头，哪曾想竟然冲撞了太后！
秦氏都尚且惊得魂飞魄散，她身后的儿媳和两个女儿，那更是吓得整个人都瑟缩在一团，别说开口说话了，就连挪动又或者抬头都不敢，只是心里不免都在那埋怨甚至诅咒秦氏。平时在家里做主惯了，跑到这赵国公府还如此蛮横，这不是招惹祸事吗？
“这天底下确实没有富贵不认亲的道理，但前提是那所谓的亲戚需得懂事。”
当太后悠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莹正好闻声从正房出来。一见面前这光景，她先是一愣，随即就喜形于色地冲上前，见九娘笑吟吟地让开了位子，她就对吴氏先点了点头，随即顺势抱着太后的一边胳膊撒娇。
“太后娘娘，原来是您来了！这可是天大的惊喜，我之前一直都有进宫，您也不事先告诉我！您看，大哥这婚事从定下开始就被人说三道四，直到今天还有什么世交和亲戚来摆谱！要是知道您来，谁敢这么无礼！”
她一面说，一面看也不看地下的秦氏，直接把太后往房里请，却又看着一旁的吴氏说：“吴姨，您也还没见过我大嫂吧？以后都是一家人，趁着现在一块儿见见。她可不像我这块爆炭，温柔娴静，嗯，就是脾气太好，所以刚刚才被人欺负了……”
地上跪着的秦氏和儿媳女儿差点没气疯。什么叫做温柔娴静……朱莹是不是对温柔娴静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就刚刚那个张氏面上笑着，口气温和，其实却话里藏刀的态度，那简直就是个黑心黑肺黑透了的女人！
到底是渭南伯这个粗鲁不文的北虏蛮子生的女儿！
然而，她们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和朱莹以及吴氏消失在了门内。等到刚刚扭住她们胳膊的人终于放开了手，四人好不容易直起腰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九娘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她们一向都觉得自家姑奶奶邓夫人去得早，这才会便宜了九娘，更便宜了如今荣宠加身的朱莹，现如今经历了刚刚那一幕，那更是怒火攻心。可九娘接下来的话，却把她们的所有言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太后娘娘今日驾临，只叙家礼，不叙国礼，所以你们刚刚纵然失礼，太后娘娘也会看在亲戚的面上姑且宽宥一回。前提是，你们知道怎么做懂事的亲戚。大郎前途无量，而他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子，那也是全京城有名的，你们可别误了他。”
眼见秦氏遽然色变，挣扎着站起身之后，拖起两个未婚的女儿就逃也似地离开，其儿媳妇则是愣了一愣方才慌忙起身跟上，九娘这才不慌不忙地进了屋子。
她并不担心刚刚的话被别人听到，传去各处相关人等的耳朵里就如何如何——她不在府里这么多年，没人阻拦朱廷芳兄弟和生母邓夫人的娘家来往，奈何那些人烂泥扶不上墙，别说朱廷芳了，就连朱二对他们也早已失望，平日几乎就连面上情分都没剩下。
而太夫人从前虽说怪她倔强，但如今也已经对她也不再有芥蒂，至于朱泾……他对元配邓夫人自然是至今难以忘怀，但那是对邓夫人的情分，不是对邓家的情分。她刚刚的话，这些人听进去还好，日后至少能安分度日，若是听不进去，邓家在官场的路子也就要绝了。
而太后也听到了外间九娘对那几个女人的训诫，但此时此刻，她已经懒得去理会这个了。因为此时此刻，她见到了上前盈盈下拜的张氏。
渭南伯张康固然是先帝睿宗提拔起来的，皇帝对人也一贯信赖，但张府家眷在后宫走动却不勤，再加上张氏乃是庶女，她虽说在朱廷芳定下婚事后召见过一次，可也没有问太多。毕竟，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是朱家人人都认可的，她无意管得太多。
然而，先后历经了废后的亡故，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死讯”，原本只剩下一个儿子，但膝下孙儿孙女勉强也算是满堂的她，心中伤感的同时，却也不禁一时兴起，决意在今天亲自出宫来看看。
对于她来说，这种临时起意非常罕见，就连她自己在赵国公府下车时也觉得自己有些荒谬。她总是指责皇帝白龙鱼服，混迹民间，结果今天自己比皇帝还要过分！
太后微微颔首，等一身大红衣裙的张氏起身，她端详了人片刻，就随口问了几句。这和她前一次召见人时不同，那一次张氏明显小心拘谨，此时却显得落落大方，仿佛人多的时候反而更让其平添了几分自信。
就算说起刚刚狼狈而走的秦氏那一家人，张氏言谈间也显得非常从容：“不过是因为两家人如今相差越来越大，舅老爷又官场受挫，所以才一时气急过来寻衅罢了，这都是人之常情。我并没有吃亏，更何况还有妹妹一心一意地帮我。”
朱莹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这些人也就算了。之前大嫂面对两个跑到书房要她评鉴诗文的才女，那应对才叫有趣。”
“她很认真地告诉她们，说自己不会作诗。等到她们冷嘲热讽的时候，她就说，结婚之前尚在闺阁时，当然可以琴棋书画诗酒茶，但既然嫁为人妇，就应该先顾着柴米油盐酱醋茶。”
“不过她陪嫁的嫁妆里，就有一套她从小手抄的，太祖爷爷亲自总裁，令翰林词臣编撰的《全唐诗》，问她们要不要看。那两个还自信说就没有她没看过的唐诗，结果，大嫂随口背了一首极其偏门的，就把人给挤兑得哑口无言了！大嫂之前还骗我说读书少……骗鬼呢！”
听到这里，就连太后也忍不住惊讶了起来：“太祖皇帝让人编纂的《全唐诗》？听说那整整有四万多首，几百万字，你真的手抄过一遍？”
“其实没有抄全，”张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爹从前出身北边，后来归顺了先帝睿宗，没机会读什么书，后来管了军器局，也就是看一些军略的书而已。他听说太祖爷爷曾经声称，天下最美莫过于唐诗，所以就干脆斥巨资买了一套《全唐诗》九百卷藏在家里的书库。”
“这还不算，他还让我们从六岁起就逐字抄录，能抄多少抄多少，但抄得多就有奖。男孩子就赏兵器，女孩子就赏好看的衣服和首饰。这么一来，自然是人人都精神十足地抄。”
“但一两天容易，一两个月也容易，坚持一两年就难了。后来我那些兄弟姊妹还有偷偷叫下人抄又或者送出去让外人抄的，结果让阿爹知道了，一顿棍子打个半死，就再也没人敢作弊了。”
“所以，长年累月下来，就只有我坚持了下来。权当认字读书，调剂日子，那也挺好的。不过，我也就是抄了两百卷，不足四分之一。不过借着抄书，我倒是侥幸背熟了一些很冷门的诗，但只是背，不解其意。”
虽然张氏说得谦虚，但太后很清楚，这所谓的两百卷意味着什么。因为那意味着上万首诗！《全唐诗》里又不全是短小精悍的五言七言绝句，律诗以及乐府诗之外，还有更长的数百字古诗，这若是抄了几百卷，每天得抄多少字？少说也得几百上千字吧！
而九娘也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可却只听张氏苦笑说：“我阿爹对我们说，真正的书香门第为了锻炼儿女，常常让他们从小抄书，这比请了先生回来教我们读书强。我是笨笨地相信了他，结果后来他才得意地说，家里孩子多，抄抄书，也就省得惹事了。”
“他说，八九岁大满地乱跑的孩子，人厌狗憎，最是调皮。抄书不认得字就空着，又或者问先生就好，可他哪里想过，我们六七岁认字写字，后来开始抄诗，一首诗一多半字都不认得，家里请来的先生都险些给我们烦死。所以，我家的西席先生，那是全京城换得最快的。”
“后来话传出去，就变成了我们家里到底是蛮夷出身，不懂得尊师重道。”
说这话的时候，张氏表情很平静，对于出身也丝毫不避讳。毕竟，她牢牢记着阿爹的话，出身不是因为爵位就能改变的，与其低声下气去讨好那些瞧不起自家的人，不如大大方方摆明了，谁若是还毫不计较地和你来往，那才是真正值得交的人。
说到最后，她就笑了笑，面上露出了那个极其俏皮的单酒窝：“所以，我那嫁妆因为有这些书，多了好多抬，看上去格外风光，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这话终于把太后和吴氏都逗乐了。太后是听说过张氏嫁妆不少，当时送嫁妆的队伍迤逦两里地，围观人群都说想不到渭南伯这么有钱，而且添妆的勋贵人家也相当不少，给足了张家面子。只是没想到，其中恐怕有十抬二十抬都是张氏从小抄的《全唐诗》……
而吴氏则是想不到张氏堂堂伯爵千金，竟然这么用心，不由得嗟叹道：“怪不得我家娘子……就是阿寿的娘亲还在世时就常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阿寿什么都好，就是一手字没能练好，也是我督促不力，日后莹莹你要督促他多多练字，哪怕抄书也好。”
朱莹没想到吴氏竟然会由此及彼，突然想到张寿身上，可想想张寿确实是什么都好，就是那一手字没法见人，因此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这才低声说道：“阿寿那是因为太忙了，这才没工夫练字吧……大不了写东西他来起草，我来誊抄，那就行了。”
嗯，她其他的比不上张寿，但她的字可写得比他好看！
张氏早就听说朱莹和张寿虽说只是定下婚约，但两人的关系却是好得犹如蜜里调油，常常出入成双。她从前还总觉得兴许传言有夸大的成分，可这会儿听到吴氏这个事实上的婆婆都这么说了，朱莹却还如此偏袒张寿，就连她也不禁羡慕了起来。
当然，羡慕的是张寿……能让全京城最有名的千金大小姐如此倾心偏爱，夫复何求？
“莹莹，你啊！”就连太后也忍不住那手指点了点朱莹，“你婆婆都已经这么说了，你居然还不舍得让他累这么一点，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见朱莹抿嘴一笑，却就是不愿意改口，太后也懒得勉强她，但看向张氏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激赏。因为张氏从前并未宣扬此事，也不知道她这个太后今晚会来，足可见内秀，因而她就点点头道：“你爹让你们抄书，虽说有些坑人，但你能坚持下来，却着实不易。”
“我今天是以朱家亲戚长辈的名分来观礼，却不是以太后的身份来指手画脚，因而没有什么贵重的赏赐，只有长辈的礼赠。”
说到这里，她就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镯子，直接示意张氏把手伸出来。待到人有些惶恐地伸出了纤瘦合度的右手，她就轻轻转动这光润的镯子，耐心地为人戴了上去，这才笑了笑。
“这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是多年随身，戴惯了的旧物。你的夫婿是一个心有主见，但却对家人讷于言辞的人。只希望你不要嫌弃他冷淡。要知道，柔能克刚，看看莹莹就知道了。”不过朱莹是倒过来了，从前她才是百炼钢，可遇到张寿就变成绕指柔了！
张氏只觉得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忙后退一步行礼道：“太后娘娘言重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能嫁到素来家门严谨的赵国公府朱家为长媳，夫君又年轻有为，那些刁难的人，何尝不是羡慕嫉妒恨？只要我真心相对，一定会和夫君和谐美满的。”

第七百四十三章 早生贵子……
赵国公府并没有特意张扬太后亲临的消息，当然，也没有特意隐瞒——否则，以朱廷芳舅母自居的秦氏那母女婆媳四人，就凭她们冲撞太后这一点，根本不可能从璇玑院囫囵完整地出来。
然而，哪怕秦氏不想张扬这件事，毕竟，那是她丢脸，却给今天本来就很风光热闹的赵国公府锦上添花，奈何她不说，之前在庆安堂里见过太后的命妇实在是太多了。
而下人给朱泾父子三人报信的时候，也并没有特意避开同桌的人。一时间，婚宴四处全都在流传太后亲临之事，也不知道多少人啧啧称羡。
而原本打算抽空进去向太后行礼的朱泾和朱廷芳父子得知太后去了新房，知道人是去看新娘子的，他们这会儿追过去反而不妥当，因此商量过后，就打算等太后从新房回到庆安堂再去拜谢。朱泾还有些担心长媳面对太后时是否会过分紧张又或者说谨慎，朱廷芳却很淡定。
就凭他离去时张氏说得那番话，就足可见张氏聪明得体，不会因为新婚的紧张而出差错。既然如此，哪怕太后是再挑剔的人，也不会挑剔这个孙外甥媳妇。
然而，就在喜宴上众人议论纷纷太后亲临之际，又一个消息骤然传来，却是宫中颁赐。代表皇帝前来颁赐的，并不是司礼监中人，而是乾清宫管事牌子陈永寿。而他带来的赐物，一是天子亲笔手书“白头偕老”，一是一对富贵满堂纹样的花瓶，最后一样东西却出人意料。
因为那赫然是一袋子吃食——面对满头雾水的新郎官，陈永寿笑眯眯地复述了皇帝的话：“这袋子里是红枣桂圆莲子等等，是皇上亲自命御膳房精心挑选，特地赐给一对新人吃的。说是讨个好口彩。”
谁都知道赵国公府不会缺这种东西，因而对于天子这番赏赐究竟是何心意，不免都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张寿见朱廷芳郑重其事地接过，随即因为要亲自去送陈永寿，就把这一袋东西递给了旁边的朱二捧着，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面色异常古怪。
见众人都在那议论纷纷，他就开口问道：“这袋子里除却红枣桂圆莲子，还有什么？是不是还有花生？”
“呃……”朱二微微一愣，伸手在那小袋子里一抓一看，随即立刻抬起头来，“真的有不少花生，这东西在京城好像还没种吧，现有的这些应该是从山东带回来的，倒是比红枣桂圆莲子要金贵。话说你怎么知道有花生？莫非这赏赐的事情，皇上和你事先通过气？”
张寿只当没察觉到四周围那些惊疑的目光，哈哈大笑道：“不用皇上和我通气，我刚刚听到陈公公说讨个好口彩，又听到这袋子里有红枣桂圆莲子，我就猜到了皇上是什么意思。”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合在一起，可不就是早生贵子？”
因为这年头花生这种美洲作物尚未普及推广，因此后世常常被人撒在婚床上讨口彩的四样东西，如今并不是婚礼压床必备。可被张寿道破这简简单单的谐音之意，四下里顿时传来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能够这样肆无忌惮用赏赐来调侃朱廷芳的，除了朱家那些长辈，也就是皇帝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谁起哄似的嚷嚷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去把这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扔到新人们的床上，这才对得起皇上一番苦心吧？”
然而，这人没等到别人的附和，等到的却是朱二那幽幽的声音：“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去扔这一袋子‘早生贵子’？”
朱二嘴里说着，心里冷笑。开什么玩笑，就因为我之前作死地打趣嘲讽，朱廷芳恼羞成怒，那一番“教导”真是终身难忘。可是，阿六那一句“早生贵子”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皇帝的“早生贵子”赏赐是作为长辈的调侃，其他人你在我大哥面前说这种话试试？
果然，随着朱二的反讽，刚刚那个起哄的家伙立时销声匿迹，而其他人也就是干笑两声调侃两句，随即就纷纷散去了。而作为揭破这一点的始作俑者，张寿想到朱莹也对他说过，在孙辈的问题上，朱家的长辈都打算顺其自然，他不禁觉得皇帝这举动颇可玩味。
也许，皇帝这赏赐只是纯粹的调侃，毕竟赏赐的亲笔书卷上并没有写着“早生贵子”四个字；也许，皇帝是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事情心情郁郁，因此哪怕是面对一贯很信赖倚重的朱家办喜事，也禁不住来了点幺蛾子，幸灾乐祸地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皇帝的心情也可以理解。都说男人一生的追求便是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可就算权势赫赫，如若子孙不肖，后继无人，那晚景不是凄凉，便是落寞。毕竟，那种完全独夫心态，妻儿亲友部属全都无所谓的皇帝，那是危机之下才暴露的，至少不包括当今皇帝。
果然，朱廷芳送走陈永寿回来之后，听说皇帝这赏赐的由来，不禁哭笑不得，却又不能去怪揭破这一点的张寿——毕竟，这么简简单单的谐音，人们只要弄清楚袋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就能破解。到时候也一样要在私底下流传个没完。
而且今天这赏赐的事如若传开，说不定日后整个京城乃至于整个天下的婚俗都要添上一笔……他也不知道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感到无奈。
由于太后亲临，皇帝颁赐，这一夜赵国公府的这场婚宴，那自然是圆圆满满，宾客尽兴而归。当宾客各自散去之后，已经忙活了好几天的仆妇下人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收拾的时候自然也打足了精神，每个人都觉得今日赵国公府如此荣宠，他们也面上有光。
而张寿去庆安堂接吴氏时，这才得知太后从新房出来后，在庆安堂里就小坐了一会儿，等得知皇帝颁赐之后，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没有多停留就匆匆回宫了。
仿佛人这次出宫，就只是为了凑一凑朱廷芳婚礼的这番热闹——毕竟谁也不觉得人是特意来看新娘子的。作为太后，想要见哪个内外命妇，不是发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而张寿自己今天在朱家忙活了老半天，也已经累了，对朱家众人告辞之后，他和吴氏出门登车，他就不禁靠着引枕闭目假寐，就连吴氏说太后在新房外撞见朱家姻亲秦氏那一行人的闹剧，以及和张氏的那一番奏对，他也没有太大的惊讶。
抄书这种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抄上十年八年，累计的数量甚至可以给嫁妆增加十抬八抬，确实很有毅力，也足可见其人品质。
但那是他大舅哥的媳妇，也是他未来要称呼一声大嫂的女人，好不好也轮不着他评判。
然而，当吴氏词锋一转，说起朱莹声称不用他练好字，日后若要写什么东西，她愿意帮忙誊抄时，张寿那点睡意突然就无影无踪了。他固然是能够理解包容那位大小姐，也很喜欢她那性子，可她那种炽热如火，且在人前也毫不掩盖的情愫，总让他觉得她付出更多。
最难消受美人恩，幸好再过没几天，他就可以抱得佳人归了！
正如朱廷芳对下属所言的那样，次日一早，他只用了半天时间和新婚妻子拜双亲和长辈，祭拜家庙，随即就精神奕奕地去了衙门视事。而张氏做好了打起精神伺候太婆婆和婆婆的准备，可她根本就尚未体会到朱家都有什么规矩，就被当头压下来的重担给砸懵了。
太夫人和九娘一致表示，既然她这个长媳已经过门，那么，赵国公府主持中馈就交给她了。交到她手中的，除却一匣子各式各样的钥匙，就是赵国公府内外所有仆从的花名册。至于是不是接下来要去账房盘账还是要如何，全都由她做主。
饶是之前阿爹说过无数遍，赵国公府朱家是从不苛待媳妇的好人家，张氏也无数次告诉自己，朱廷芳也就是为人冷峻一点，余下的无可挑剔，可她从昨晚到今天，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惊喜——而惊喜太多，也就变成惊吓了。
总算在她一再表明这担子实在是太重之后，太夫人把身边的江妈妈借给了她，九娘也把身边一个唤作云鹊的大丫头拨给了她听用，张氏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可接下来太夫人说出的一句话，又再次让她只觉得压力山大。
“大郎如今有了你，我们都放心了，但接下来家里还有两桩婚事要办。一则是莹莹和阿寿的婚事，也就是接下来没几天的事。虽说是嫁女儿不是娶媳妇，但你懂的，这比大郎婚事更要紧。二则是明年二郎的婚事，他不像大郎这般让人省心，你这个大嫂不妨多多提点他。”
哪怕在家里也是常常管家，但一嫁过来就要帮忙操办小姑子和小叔子的两桩婚事，还被交付管家大权，张氏只料到了前半截，没想到后半截，因为这是信任，也是压力……因此，答应之后回到房里，她自然是留着江妈妈开始恶补朱家的人事以及各种成例。
当她得知，朱莹的月例钱号称和太夫人平齐，都是一个月二十贯，但其实执行起来则是根本没有上限，不论朱大小姐想要什么，太夫人都会掏钱贴补，而宫中逢年过节都有丰厚赏赐，朱泾也素来对这个女儿极其大方，她还是不由为之咂舌。
相比之下，直到去年，二公子朱廷杰的月例银子，还只是可怜巴巴的两贯零用钱，两贯书本笔墨费……如此娇惯纵容，朱莹却只是骄纵任性一些，没有被养歪，那真是太不容易了！
一边翻看旧例，一边提问，张氏算是了解了朱家的种种规矩，不免就一时起意问起了朱莹此时的嫁衣预备得如何。对于这样一个问题，江妈妈自然是非常乐于回答。
“大小姐的嫁衣是全京城最好的裁缝来大娘亲自出手，量身定制，料子则是太夫人早就令人备好的。”说到这话，江妈妈知道必定会泄露出太夫人的鲜明倾向，毕竟那会儿朱泾不过刚回来正式定下婚书，这边太夫人却连嫁衣料子都早早备好，但事到如今也不要紧了。
“大小姐从小对女红都不怎么感兴趣，而吴娘子那边则是早就表示，并不在乎这些俗礼，所以嫁衣的事就没用大小姐费心。孝敬舅姑，送给寿公子的衣衫鞋袜，也都是来大娘亲自动手。大少奶奶若要送大小姐什么东西添箱的话，只要不是女红绣品就行了。”
张氏顿时感激地冲着江妈妈点了点头。她的女红功夫其实也不算非常出挑，尤其是绣花针，那真是绣个图样就费老大的劲……好在缝衣服却还是能胜任的，所以对于孝敬给太婆婆和婆婆的衣衫鞋袜，她非常用心，只是现在看来，人家好像并不在乎是否亲手做的……
当然，会不会对朱莹是一种要求，对她这长媳却是另外一种要求，那就说不好了。
这一番家事了解和普及，一直持续到了快要黄昏。而在张氏正打算问问晚饭摆在哪儿，自己是否要侍奉婆婆或是祖婆婆，又或者要等朱廷芳回来一同用饭时，江妈妈就又善意地提醒起了她：“老爷和大公子公务繁忙，晚饭常常是回不来的，所以家里晚饭大多是在庆安堂。”
“夫人和二少爷一般都会去陪太夫人，大少奶奶也一块过去就行了。晚饭的时候没那么多规矩，太夫人也不喜欢一家人却有的站有的坐。吃饭的时候虽说大多不说话，以免呛着又或者积食，但偶尔大小姐或者二公子说笑话，那也是常有的。”
“哦，对了，大小姐这段日子也常常在外头忙碌奔走，有时候晚饭也顾不得回来吃，所以太夫人常常和夫人说，就盼着您和未来的二少奶奶早点进门，也免得她们被撇在家里，那实在是闷得慌。”
张氏敏锐地听出江妈妈这言下之意。朱莹白天不在府里，而是常常出去“忙”，这还算正常，毕竟她也听说朱莹竟是比永平公主还忙于女学的事情，已经请动了不少人，其中甚至有些人是当初参加过选妃过了复选的。然而，朱莹连晚饭都来不及回来吃，那就意义不同了。
晚饭不回家，那是在哪吃的？
从朱莹今天在太后面前露出的口风看，答案恐怕只有一个——她这位在京城名声赫赫，出了名我行我素的小姑子，那真是对张寿这未婚夫喜欢到了骨子里。因为张寿白天实在是太忙，也就是傍晚从公学回去那段时间有点空闲，朱莹肯定是去张园会如意郎君了。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不知道今晚妹妹可回来了？”
江妈妈不禁叹气：“大小姐今天是进宫去了，现在不回来，大概晚饭也是不会回来了。”

第七百四十四章 连心
正如江妈妈所说，朱莹朱大小姐这一天确实下午就进宫去了，这会儿确实也是被留在宫中用晚饭。然而，她不是在清宁宫太后那儿，而是在乾清宫皇帝那儿。也并不是她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相陪，正是她的未婚夫，再过些天就要正式升格成丈夫的张寿。
而被皇帝叫来作陪的另一个人，赫然是作为太子的三皇子。
皇帝明显不讲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面吃，一面饶有兴致地问昨天朱廷芳那场婚礼的经过，仿佛是要弥补没能亲自去现场的遗憾。于是，朱莹在那津津乐道地说新房布置，说自家大嫂，张寿则是补充外间婚宴众生相，包括皇帝赐的“早生贵子”，一时欢声笑语。
然而，三皇子明显心不在焉，甚至几次三番都漏听了三人的话，以至于有人提到他时，他恰是满面茫然，不知所云。到最后，这位小小的太子殿下终于发现周遭安静了下来，抬头一看，却只见皇帝和张寿朱莹全都正看着他。
在最初的愣神过后，他就知道自己走神是瞒不住了，索性放下碗筷站起身，退后一步跪了下来。见此情景，张寿和朱莹自然没法坐得住，双双起身侍立在了皇帝身后。反正他们两个都不是拘束的人，刚刚陪着皇帝说话归说话，但也没少吃，这会儿总算不用饿着肚子罚站。
而皇帝对三皇子的这番举动仿佛并不意外。他只是收起笑容，放下筷子，这才淡淡地问道：“三郎，你这是干什么？陪着朕好好吃一顿饭，很难么？”
“儿臣……”三皇子也是本能地退席起身下跪，之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父皇难得吃这一顿安心饭时，突然来这样一个举动，那实在是太不会察言观色。然而，这几天他在学习之余也算是花了很多功夫在之前那件事情上，奈何收获确有了，可他却觉得难以启齿。
因此，他镇定心神，把信一横就实话实说道：“父皇这些天心情烦闷，儿臣不能为您分忧，反而还打搅了您难得的好心情，实在是有违孝道。可是，儿臣实在忍不住。司礼监所辖善堂竟然有人屈身事贼，险些就祸害了老师家里，儿臣奉命查访几天，已经有结果了。”
朱莹本来还觉得，三皇子一贯和皇帝更像父子而不像是君臣，怎么今天突然就这样郑重其事……又或者说诚惶诚恐。可此时听到人说起那桩还没查清楚的悬案，她不禁就忘了刚刚的惊疑，关注力完全放在了三皇子所说的“结果”二字上。
“太子殿下，真的查出结果了？”
“嗯。”三皇子声音低沉地轻嗯一声，脑袋不知不觉地低垂了下来。足足老半晌，他才低声说道：“之前都说那些贼人是大哥指使，后来怀柔那边又出了有贼人煽动百姓围了皇庄的事，再加上大哥自尽，外间不免都说，这确证了幕后的人是大哥无疑。”
“我还听说，掌管五城兵马司的朱大公子上书请罪，说是有冒牌信使在城门张扬大哥的死讯，后来捉拿之后他亲自审问，人却说是大哥派他来的，这才突然就莫名其妙死了。”
听三皇子陈述着这些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而且还少有地称呼大皇子为大哥，张寿不禁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能让如今日益稳重可靠的三皇子忍不住在吃饭的时候就失神，随即毅然起身禀告，人即将说出来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
然而，朱莹却没想那么多。她还以为三皇子这是卖关子，此时忍不住急切地问道：“太子殿下能不能说重点？你这真是要急死人了！”
瞥见朱莹已经急不可待地开始催促，而张寿沉吟不语，仿佛猜测到了什么，三皇子很想抬头看一看，父皇此时此刻又是什么表情，可他更担心的是当自己看到之后就不敢继续开口，因此索性强迫自己不去窥视，而是直截了当揭开了谜底。
“儿臣从之前那济民善堂一层一层查下去，顺藤摸瓜，揪出了司礼监中的好几只硕鼠，最后却证明了司礼监掌印钱仁的清白。”
“钱仁执掌司礼监不久，而且从前也与世无争，和大哥二哥都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年纪太大，性格又过分忠厚平实，这个掌印当得有名无实，下头人只是把他当成佛龛上的菩萨供着，自行其是，根本就不听他的。那善堂的存在，他甚至根本就不怎么清楚。”
“而那几个混在善堂却实为贼人的家伙，虽说在拷问之下把罪责都往大哥头上推，但儿臣亲自去问过之后，却觉得他们所言不尽不实，就从兵马司那边，要来了大哥身边那个石姓护卫，以及二哥身边那个叫做墨海的书童。”
“儿臣命人把那石姓护卫洗刷干净，请人给他化了妆，穿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又把墨海颜面涂黑，换上犹如厮打后被撕破的破衣烂衫，然后五花大绑，把这两人一块带到了那几个贼人面前。结果，这几人异口同声，指认石姓护卫就是墨海，而指认墨海就是那石姓护卫。”
当三皇子说到这一幕时，张寿终于忍不住脱口赞叹了一声好。紧跟着，他仿佛才意识到这是乾清宫而不是慈庆宫似的，满脸歉意地对皇帝躬了躬身。
“皇上恕罪，臣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年纪轻轻，竟然能用好攻心之计。较之严刑拷打，这一招确实是用得绝妙。”说到这里，他就含笑看着四皇子说，“那几个贼人是不是坚称，他们指认的所谓石姓护卫，就是奉大皇子之命和他们接洽，指使他们从密道潜入我府中的人。”
“不错。他们既然能把人都认错，那所谓的指使，当然是信口胡诌！”
三皇子没想到自己这简简单单的伎俩竟然能得到张寿这样的称赞，微微一愣之后，他方才有些赧颜地说：“老师过誉了，我只是灵机一动才出了这个主意……”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说，自己是因为在亲自审问时，看到那几个试图从密道潜入天工坊的贼人遍体鳞伤，显然是严刑拷打造成的，一时有些承受不住——哪怕他知道，君子远庖厨，其实自己根本不用亲自去面对那么一副残酷的情景，但他还是希望能够斗智不斗力。
然而，此时三皇子更知道自己没有高兴得到老师肯定的余裕，因而只是谦逊了一句就沉声说道：“所以，证明了大哥指使之事乃是子虚乌有，我就严词讯问了他们，而跟着去的楚公公，则是历数古今酷刑作为恐吓，果然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当然，那时候连他听着都被吓了个半死……
而朱莹则是听得不禁笑了起来：“太子殿下瞒天过海，楚公公虚张声势，你们这配合得还真不错。那些人被吓过之后，可是口吐真言了？”
这一次，三皇子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看了父皇一眼。见皇帝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无喜无怒，甚至看不出是不是早就由于得到了禀报而知晓，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因为被拆穿了谎话，又被楚公公酷刑恐吓，这才吐露实言，说是善堂的那些把柄被人拿捏了要挟，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听人指使潜入张园，本待放一把火就走，谁知道正好一头撞进网里。楚公公严词逼问他们拿捏要挟的人是谁，他们却说不上来。”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结果——毕竟，如果拿捏要挟的人反过来却被人查到究竟是谁，那岂不是笑话？张寿心里转过这么一个念头，正心想皇帝是不是能因为大皇子罪状少一桩，于是心中好过一些，谁知道三皇子在替大皇子洗脱一件罪行后，就突然又词锋一转。
“但儿臣之后调了几个九章堂出身的侍读，突然去审核司礼监的账目时，却从中发现了到济民善堂的大笔资金往来不明，但查到的几个司礼监老人病故的病故，归乡的归乡，短时间之内竟是无从查证。幸亏朱大公子那边又查出一件事，说那个书童墨海就出自济民善堂。”
“而墨海声称，他还读书于内书堂，却因姿容，于是被上头某位公公送给了二哥。儿臣让楚公公去司礼监内书堂查过，真的有此人的名姓。而且，墨海确实是……确实是宦官。”
这一刻，张寿赫然看见，皇帝那张原本显得冷峻……或者说冷淡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几分再也难以掩饰的怒气。尤其是当三皇子接下来说出人竟然是阉宦时，皇帝终于忍不住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一气之下将面前一个杯子扫落在地。
“简直大胆……简直荒唐！”
三皇子说到这里，又看到父皇如此震怒，他就终于鼓起勇气说：“其实，追查到最后，楚公公对儿臣说，他怀疑二哥其实还活在世上。”
那一刻，就连朱莹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而张寿则是在心里呵呵一笑。他想的却不是果然如此，而是……一个生死难以确证的人，无论是真的化身幕后主使，还是被人丢出来当成一个背黑锅的，那都非常适合。
刚刚一直都只静静听三皇子说话，始终没有插话的皇帝，此时却终于开口问道：“楚宽是这么说，那么，三郎你觉得呢？”
“儿臣……儿臣觉得楚公公所言想当然了！”三皇子终于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此时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皇帝那骤然转厉的眼神，“大哥二哥从前确实做过很多错事，也不能算是什么好兄长，甚至儿臣到现在还对昔年旧事耿耿于怀，但是……”
“但是儿臣觉得，他们一错再错，又被父皇如此严厉处置，若是真的忠义随从，应该都追随在他们身边，而不是在暗中搅动风云。因为做那些事情是要钱的，在父皇雷霆大怒，将他们身边的人杀的杀，逐的逐，而后又查抄了他们所有的私产之后，大哥和二哥都没钱了。”
“没有名分，没有钱财，凭什么还能做出那些事情？要拿捏住济民善堂的要害，要挟里头的人去为之奔走，未必需要钱，可这样的把柄干嘛留在这时候才用，早些利用，无论大哥还是二哥，他们不就能更好地掌握父皇的心思，不至于常常惹怒父皇吗？”
“也许是墙倒众人推，也许是有人想要讨好儿臣……又也许是有人别有居心，所以干脆设下层层圈套，把事情全都推在本来就过错累累的大哥和二哥身上……”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越说越有些语无伦次，索性就停下了那些猜测，低下头说：“儿臣惶恐，没能查个水落石出，反而把自己查得心防大乱。儿臣辜负父皇了。”
朱莹这才如梦初醒。她本待开口说话，却没想到袖子被人一把拽住，再侧头一看，她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本该侍立在皇帝另一边的张寿，这竟然绕到了她的身边。
见大小姐对自己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张寿就摇了摇头，随即轻声说道：“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可太子殿下这愁绪，却并不是他想得太多。皇上，臣其实很早就想说了，不论是臣当初和莹莹在村中竹林翠筠间遇刺，还是后来林林总总……”
“有些也许真的是大皇子二皇子干的，有些却未必就是他们干的。只不过，错事恶事做多了，他们就算死不承认，有些案子查不到结果，也会习惯成自然地栽在他们头上。当然，皇上如果要问什么证据，臣只能说没有。臣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那么自然而已。”
见皇帝那犀利的目光终于从三皇子那儿转到了他的身上，张寿就淡定地看了回去。
反正他从来没有自导自演，也没有什么亏心之处，就算是坑过大皇子二皇子几次，那也都是坦坦荡荡，早就告诉过皇帝。既然不做亏心事，那他怕什么龙颜大怒？
而朱莹完全没想到大皇子二皇子那兄弟俩明明说是已经死了的人，如今却还扯出来这么一堆纷争。尤其是看到三皇子此时还长跪于地，面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哀伤，张寿虽说淡然若定，可皇帝那眼神却好似要杀人，她终于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
“阿寿也好，太子殿下也好，本来就不是专门查案子的高手，这天下有的是擅长追查疑难案子的高手，既然有疑点，那就派出这样的高手去追查好了！”
“不管大皇子和二皇子是死是活，难道不是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心安吗？”
听到这很有朱莹风格的建议，皇帝以为自己会发火，会怒斥天真，会痛责这是这是马后炮，然而，连日以来心情始终很糟糕的他，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莹莹，京城现如今擅长这种乱局的人里，就有你大哥，你难道还想要新婚燕尔的他去趟这种浑水吗？”

第七百四十五章 孝子，忠仆？
我是不是又坑大哥了……他才刚新婚燕尔，结果也就休了一上午，下午就去衙门了，就连那些出镇边关的将军，也没他这么勤勉。
现在要是皇帝真的打算把这一连串事情抽丝剥茧的任务交给大哥，轻描淡写说不如查个水落石出的我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朱莹走出乾清宫时，不由很烦恼地晃了晃脑袋。当听到身边传来一声笑，她侧头一看张寿恰是笑得乐不可支，她就嗔道：“阿寿，你还幸灾乐祸！我不就是说了一句请高手去追查吗，怎么就非得要我大哥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明明有的是查案子的人才！”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固然有的是人才，但查这种事，谁不是顾虑重重，瞻前顾后？除非宣大总督王大头回来，否则要论担当，满京城还有人能比得上你大哥吗？所以，莹莹，你这可以称得上是坚定坑大哥，永远不动摇。”
朱莹终于被张寿调侃得恼羞成怒，一个箭步跃上去就想让他好看，可却没想到张寿一闪身就躲在了某人身后。
一看那是从乾清宫里出来的三皇子，再见其面色黯然，欲言又止，她看到张寿正双手按在这位小太子的肩膀上，她那一颗心不知不觉就软了。
“太子殿下，能够查到那样的结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专业的人去经手。虽然阿寿说我坑大哥，但谁要我大哥有手段，有担待呢？我就是不说，皇上也会想到他的。”
虽然朱莹这话听着像是犯错之后再死鸭子嘴硬，安慰别人的同时也安慰自己，但张寿却知道，虽然皇帝还有花七这样的心腹可用，但暗地里的调查结果，是需要明面上的人做配合的，更何况这个明面上配合的人要具有说服力，还要承担大部分责任。
秦国公张川论身份地位资历当然可以胜任，但是，这位毕竟一贯以柔示人。朱泾当然地位更高，更能压服人，但朱泾那是兵部尚书，不是刑部尚书……
因此，察觉到自己双手按着的那肩膀有些僵硬，虽说看不见三皇子的正脸，但张寿还是温和地说：“太子殿下，那些案子为了能有个结果，早就快刀斩乱麻地结案了，如今就算真的重新查，也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所以，别想这么多，不要觉得什么事情都是你的责任。”
“刚刚我在皇上面前说的话也并不是为你开脱，其实我真的一直都觉得，你那两个兄长固然不是什么好鸟，亡故的废后也是死有余辜，但其中一些事情，指不定是别人栽在他们身上的。就犹如历史上不少赫赫有名的奸臣恶党，也常常会背很多不属于他们的黑锅一样。”
说到这里，张寿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很多历史上被人唾骂的奸臣，其实都是给皇帝背黑锅的。
有好下场的比如秦桧，那至少身前还能够风光无限，甚至还封了王爵，哪怕死后一度被追夺谥号，可后来照样又神奇地被另一个奸臣平反。而诸如严嵩这种一度权倾朝野的，却是根本没能寿终正寝。皇帝一股脑儿把黑锅往人头上一推，自己仿佛如同白莲花一般洁白无瑕。
奸臣，甚至还包括大多数所谓的权臣，除非能成功谋朝篡位，否则大多数时候，就真是替皇帝背黑锅的。别看无限风光，然则却也替皇帝承担了万众怨念，因此一旦成为众矢之的，皇帝只要从善如流地采纳忠言，把这个奸臣除掉，那就又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圣明之主。
当然，有些时候奸臣不太好铲除，比如韩侂胄，那当皇帝的就不得不用尽手段了……
咳咳，他好像想得太远了。但是，从这种角度来说，废后以及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死，是不是也可能皇帝对这母子三人厌恶透顶，于是干脆一再纵容，任由他们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然后再做出忍痛大义灭亲的样子，把这三块最大的绊脚石直接就踢开了？
正当张寿以最阴暗的心理来分析这个问题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双手按着的三皇子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人就轻声说道：“老师，我很后悔……我很后悔刚刚在父皇面前说那些话。其实我并不想为那两个并不亲厚的兄长鸣不平，我只是想让父皇心里好过一点。”
“如果他们没这么坏，父皇会不会好过一点？可我错了，因为刚刚父皇看上去更难过了。”
张寿顿时微微一怔，随即他就不由得苦笑了起来，那个大胆猜测也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皇帝那重情义且特立独行的一面只是假象，那么，皇帝也实在是假装得太好了，因为人成功骗过了大多数大臣，而且一骗就是那么多年！算了算了，哪怕皇帝真的因为意图立幼而策划了这一连串事件，那也和他无关，他和三皇子一样，又不是真的替人鸣不平。
他也只是因为惊讶三皇子的选择，于是选择了帮腔而已。
他伸手把三皇子转过来，迫使其面对着自己，见这个早就不再腼腆的太子殿下恰是泪流满面，他不由得在心中暗叹，即便三皇子还小，但上位如此之快，坊间还是有一种声音，那就是三皇子默不作声坐山观虎斗成功上位，而后再心狠手辣铲除嫡母嫡兄。
可是，就在一年前，人还仅仅是个被表扬就会兴高采烈的腼腆孩子，顶多就比四皇子那个熊孩子懂事一丁点而已。是东宫太子这个位子，迫使三皇子努力成长，但也背上了沉重的负担，让其不得不处处用最高标准要求自己。虽然，历史上的太子长大了也没几个好鸟……
“我说过了，太子殿下没错。”
张寿呵呵一笑，替三皇子擦了擦眼泪，这才淡淡地说：“不用后悔，因为你没有偏听偏信，你才尽你所能查到了所有你能查的。所以，把胸膛挺起来，因为你替大皇子和二皇子说话，不是仅仅做出兄友弟恭的样子给别人看，而只是因为你不忍心你父皇难过。”
“这种不忍，比什么都可贵。因为这代表皇上从当年开始就一力维护你们兄弟的那一片心意没有白费，你心里就一直把皇上当成最重要的人。这不仅仅是臣子对君王的敬意，也是儿子对父亲的孺慕……如果我是你的话，这会儿就转身进去。哪怕不说话，陪着他也好。”
张寿没说这个他是谁，但三皇子哪里不知道张寿这言下之意？他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就不假思索地疾步奔回了乾清宫正殿。
而他这一走，朱莹不禁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阿寿，我知道你这是一片好意，但皇上刚刚明显在气头上，你这会不会好心办坏事？”就和我好心解围，结果却很可能坑了大哥一样……虽然皇帝还没下旨真把事情丢给大哥，但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张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着反问道：“莹莹，你爹正因为你二哥的事情生气的时候，你如果进去陪他，哪怕不说话，他会生你的气吗？”
“当然不会……啊！”
脱口而出答了一句，朱莹就明白了张寿的深意。
她登时想到张琛，张寿曾经公然抨击秦国公张川管生不管养；又想到陆三郎，张寿曾经带着她在陆绾面前直截了当地说陆绾小觑了那个小胖子；再想想曾经不被家中重视的张武和张陆；曾经犹如蔫了的菜一般，自己也完全不知未来为何物的自家二哥……
恍然大悟的同时，她险些就把心里一句话说出了口——你生来就没见过父亲，居然比那些有父亲的人更懂得如何与父亲相处！
张寿并不知道朱莹在心里已经把他当成了调解父子关系的专家——他只是旁观者清，再加上对这年头父子之间要么犹如上司下属，要么犹如老鼠和猫一般的关系非常反感罢了。
很多时候，只要当父亲的放下一点架子，当儿子的更多几分勇气，很多事情就能够有转机。这种情况，适用于张川和张琛，陆绾和陆三郎，当然也适用于朱泾和朱二。而皇帝和三皇子之间反而不用这么麻烦……三皇子只要多在皇帝面前做好那个懂事儿子，那就足够了。
太子和皇帝的关系是一个绝世难题，他没指望父子俩之间的融洽关系一直持续到永远，但至少多持续一段时间，能管用三五年也好，十年八年更好，因为天知道皇帝活多久。
于是，和朱莹并肩出宫上了马车时，张寿就不想再继续乾清宫里那个话题了，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和朱莹谈起了数日后他们的婚礼。对于这个话题，朱莹自然更为关注，毕竟，女孩子没有一个不注重自己的婚礼，尤其是她即将嫁的还是自己喜欢的男人。
因而，当张寿说出某个数量的时候，她还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阿寿，你是说，你问过吴姨发出去的请柬张数，结果算下来，那天张园至少要摆五十桌？”
“没错。”张寿揉了揉眉心，满脸苦恼地说，“我实在是想不通，就凭我相熟的人，认识的人，哪怕算上所有学生，二十桌人顶天了，怎么能有五十桌这么多？可我问娘，娘却说送请柬的事都是阿六在打理，数目也是他统计的。问阿六，他却对我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朱莹也同样满心狐疑。要知道，昨天她大哥娶大嫂，赵国公府前院后院，总共摆了一百多桌，但那是因为男客多，女客更多，很多家里男丁在外做官的人家，也因为太夫人的面子而前来有女客出席。而对于张家来说，男客也许不少，女客却真心不会多，因为都去朱家了！
“话说怎么会是阿六在送请柬？他不是每天跟你出门吗？他哪有那么多空闲？”
“这也就是我最想不通的问题。”张寿没好气地环抱双手，“你看，我娘都嫌我的字写得难看，阿六也好不到哪去，但他对娘说，能找到字迹好看的代笔者写请柬，而且不花钱，娘多相信他啊，当然就让他去操办了。这下倒好，除了他，家里谁也不知道请柬送了哪些人。”
朱莹终于忍不住蹙起了眉：“除了向来和你交好的那些人，比方说陆祭酒刘老大人这样肯定会来的熟客，再加上九章堂这些学生，也许还有太子殿下因为敬你是老师，于是亲自来……可闻风而动的那些家伙肯定不会有请柬。”
“对，就算太子殿下来，有人打算锦上添花，于是跑到张园来凑热闹，那也应该是凤毛麟角，毕竟，这年头很多官员都是很讲颜面的。”
张寿说着就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毕竟，我这样的走运幸进之人，那些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从科场杀出来的老大人们，在我成婚当日没有请柬就跑来贺喜，这也实在是太没有风骨了。所以，最初我打算准备一些酒席以防万一，但那样也顶多三十桌。”
“关键就在于，阿六请谁来写的请柬，那些请柬又发给了谁？”朱莹见张寿点头，她就不禁笑吟吟地摩拳擦掌道，“那还不简单，揪住阿六审问就是了！我就不信他不说实话！”
面对摩拳擦掌的大小姐，张寿先是莞尔，随即就叹了一口气：“我之前和你大哥一样，都没怎么管家里这婚事筹备，都是娘和阿六在那操办。等我昨天晚上从娘那儿得知这消息逼问他却避而不答之后，这小子就不见了。很显然，他是知道我要追问，所以躲了个没影。”
“莹莹，你刚刚没发现吗？他根本就不在外头。”
“他平常最注重你的安危，怎么可能因为要卖关子就丢下你？”朱莹满脸不信，可她探头到外头一张望，她就发现，今天跟张寿出来的，是杨好等几个小的，而车夫也是一个平日里她也见过好几次的熟人，阿六确实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下子，不得不信的朱莹只能坐了回来，见张寿满脸无奈的样子，她不禁抱怨道：“都是你平日纵容的他，这下可好，卖关子卖到我们的婚事上了……我就不信他能躲得过今天，还能躲得过明天……有本事这十天八天他都不出来！”
然而，仿佛是一语成谶，接下来这几天，朱廷芳万般无奈地接过了皇帝那个堪称绝顶大难题的任务，连找孔九老爷茬的时间都没了，而去怀柔调查大皇子之死的花七却迟迟没有归来。在这段时间里，阿六竟是真的完全消失在了张寿和朱莹的视线中，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存在，这也让准小两口异常无奈……
很快，赵国公府发妆的日子就到了。

第七百四十六章 嫁妆和迎亲
相比之前赵国公家娶儿媳时，渭南伯府发妆的情景，此番赵国公府嫁女的盛况，亲眼目睹的京城百姓无不觉得他们能津津乐道一辈子！
至于那些摇头叹息奢侈无度，世风日下的人自然是不少，但他们的话再多，却也不能让朱莹的嫁妆少半抬。
都说十里红妆，奈何京城东西宽度也不过十三四里，皇帝赏赐给张寿的那座张园，和赵国公府又同在西城，彼此之间相隔距离大概也就不到两里地。因而恰是出现了前头第一抬嫁妆已经送进了张园，后头最后一抬嫁妆却刚从赵国公府里发出来的一幕。
之所以会比预计的六十四抬嫁妆多了近一倍——就之前那压缩再压缩的六十四抬数量，还是太夫人和九娘与朱莹亲自商量过之后，把诸如家具之类的东西提早送入张园的结果——那是因为，前一日的添箱实在是太过踊跃，馈赠的人家之多，就连朱家自己也为之瞠目。
从前还在朝中批评过某些大臣嫁女娶妇大肆铺张的皇帝，昨日赏赐添箱时，那却是出手阔绰，竟直接给朱莹添了一座小田庄和一座工坊，那是皇帝自己的私产。而太后，刚刚晋封皇贵妃的和妃，裕妃以及其他各宫妃嫔公主，联手又给朱莹增添了超过二十抬的嫁妆。
素来很敬重朱莹的东宫太子殿下，送了一对自己也很喜欢的玉狮子摆件，而哪怕人还在宫外没回去的四皇子，也央求哥哥出面，给自家莹莹姐姐送了一个百宝箱——当然，东西是他在外头买的，不是宫中内监出品。至于钱哪来的……囊中羞涩的熊孩子当然是借的。
而与赵国公府相熟的各家女眷，那馈赠也同样非同小可。哪怕和朱家号称有仇的楚国公襄阳伯那三家，对朱廷芳娶妇的态度不过平平，送礼之后也就派了个代表来，但朱莹出嫁的添箱却一家两箱子，襄阳伯更是让夫人亲自过来，还捎话说让朱莹婚后常去家里坐坐。
气得朱二在那埋怨差别待遇太明显。须知襄阳伯张琼在路上看到他，那尚且是理都不理，轻哼一声仿若没见似的直接走人！
而且楚国公那三兄弟，从前对他那非常出色的大哥也毫不热络，可每每遇到朱莹却有说有笑。他现在都怀疑，这三兄弟是不是早就知道朱莹兴许是公主，所以才如此投机。
而此时此刻，张园门口压根就没有报嫁妆单子的人，直叫翘首看热闹的百姓们遗憾不已。他们却不知道，内中拿着厚厚一摞嫁妆单子的吴氏正在那庆幸，幸亏朱家通情达理，没有让人来念这单子，否则恐怕要换几个人，念上大半天也读不下来这长长的玩意。
她哪里想到，朱莹和张寿明明都早就商量好了，要删减这个，要删减那个，结果朱家压根就没听这对准小两口的，照旧塞满了一个个箱子，该送来的都送来了！
有些箱子那叫塞得一个鼓鼓囊囊，锁扣一打开东西都快满溢出来了……
而张寿却没有在意今天赵国公府朱家那浩浩荡荡的送妆队伍，虽然朱莹的嫁妆是很多——甚至比他料想中的实在是多出了太多。但对于他来说，他早就知道朱莹会风风光光带着无数金银财宝嫁过来，而他也没有打算和她分彼此，反正他的钱也都是她的。
他更在意的是，在这种重要的日子，阿六竟然依旧不知道死哪去了！
“少爷，娘子叫你去呢！”风风火火跑来的杨好见张寿已经在家里兜三圈了，他就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六哥要是躲起来，任凭谁也找不到他，您就死心吧。”
张寿冷冷瞪着这个浓眉大眼却叛变的小子，随即恼火地拂袖而去。而等他见到吴氏时，吴氏却也绝口不提阿六的去向，只是犹如敲木鱼似的重新盘点了一下明日的婚礼，唠叨到他耳朵都起了老茧，这才把他撵去家庙，让他再去好好和父母说话。
对于吴氏这凡事都不忘本的习惯，张寿也唯有心中叹息。然而，毕竟那一对早已经在九泉之下团聚的夫妻，是给了他第二次重活机会的人，他也不会过分吝惜敬意。
当来到家庙中，面对那吴氏提前一天请出来又细细擦拭过的灵位，以及两幅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分相似的画像，张寿拈香行过礼后，他想了想，就默默在心中祷祝了一番，临到最后，他才说起了明日的婚礼。
“明日便是我迎娶莹莹的日子，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阿六也不知道在背后捣鼓些什么，人又消失不见，我实在是没法放心。只希望二位在九泉之下，保证明日别出幺蛾子。”
他刚刚说到这里，就听到头顶传来了一个闷闷的声音：“少爷就这么不信我吗？”
张寿倏然抬头，却只见阿六竟是蹲在那高高的梁上，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阿六是吴氏捡回来的，和他一块长大，但和他那对死去的父母没什么感情，所以在家庙中这么胡来也可以理解。但可以理解，不代表他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你还敢说？这几天老躲着我的人是谁，是我不信你，还是你非得藏着掖着？这家庙是什么地方，你还敢这么高来高去，快，给我下来！”
然而，阿六却依旧蹲在梁上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和张寿对视了好一会儿，少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反正少爷等着做天底下最风光的新郎官就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张寿听得眉头大皱，然而，他刚想问个仔细，却只见阿六一个前扑，倒真的从高高的梁上跃了下来，可紧跟着就犹如一股轻烟似的遁出了门，他根本连抓都抓不着！啼笑皆非的他只能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臭小子，随即方才重新拈香供奉在了灵位前。
对亡者说了几句安慰话，又替阿六赔了礼，张寿这才从家庙中出来，顺带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横竖阿六不会请一堆三山五岳的好汉来参加喜宴，顶了天是意外惊喜变成意外惊吓罢了。说不定养母吴氏也是同谋……否则哪来的这般淡定？
想通了这个，张寿就本着顺其自然的心态随他去了。然而，他能当撒手掌柜，下头那些忙着清点入库的人却是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方才把那一箱箱的珍品锁入了库中。至于摆出来，那却得等到今后了，明日宾客众多，谁也不想冒着失落东西的危险。
到了第二天婚礼的正日子，一大早张园上下就被洒扫得干干净净，门前街道亦然。而张寿则是被人当成了衣架子一般摆弄，备用的冠服都不得已试穿了几套，最后众人才不得不承认，就是那一套普普通通的五品公服最合适。
所幸张寿坚持拒绝化妆，这才没有让那些三姑六婆在他脸上傅粉——不过，那个赵国公府派来帮衬的妈妈当然不是这么对吴氏以及主婚的葛老太师说的。
人那说辞极其讨巧：“寿公子穿什么都好看，脸上更不用和别的新郎官似的涂脂抹粉，那也照旧容光焕发。哎呀，这样去迎亲，路上也不知道多少姑娘会羡慕我家大小姐！”
吴氏只要人说张寿好，那就立刻会喜形于色，此时那自然是心情绝佳。至于今天特意过来充当张寿父系长辈的葛老太师，那也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夸夸党，但凡涉及到张寿的事，那就没一个不好的，此时笑得所有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张寿父亲不在，再加上家系单薄，因而他这个老师便代行父责，因此等到张寿穿戴一新前来辞行，他看到吴氏热泪盈眶，仿佛在惋惜自家娘子没看到这一幕。他就慢悠悠地照着礼制一字一句地说：“躬迎嘉偶，厘尔内治。”
“敢不奉命？”张寿答应一声，再次行过礼后，当即转身大步出去。当他来到门外时，就只见那迎亲队伍早已经齐了，站在最前头的，赫然是此前自告奋勇当媒人的江都王长子。
今天陪同他去迎亲的阵容，却也是异常庞大，除了张琛、张武张陆以及纪九等人，半山堂的学生们几乎倾巢而出，纪九还从九章堂里挑出了一些相貌堂堂的同学，然后张琛大手笔资助了众人今天的一应行头，这才把大队人马拉出来帮老师一同迎亲。
听说张家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马队中，一个个都是平头正脸，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一时无数大姑娘小媳妇闻讯而来，道路两侧恰是挤得满满当当。
然而，张琛早早就计划好了今天这场面，同时还对众人许诺说，今天之后，他们的英姿勃发一定会被传扬出去，成为众多京城少女的梦中情人，可结果这护送着张寿从张园出来没多远，张琛就发现，事情好像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
紧随张寿的自己别说得到什么绝色美人的青睐了，四周围固然无数惊叹声，但那全都是冲着张寿去的！
“都说张学士那模样是谪仙下凡，但平常他神出鬼没的，有时候就算看见还会戴斗笠，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啊，传言真是一点都不假，那真的是天上仙人一般的好相貌！”这明显是某个犯了花痴的未婚女子。
“男人不都是觉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可我出入那么多有名的酒楼饭庄，从来就没碰上过一次！为什么这样的男人从来就很少出门应酬，他怎么就这样古板！”说这话的，好像是游荡于坊间的歌女。
“看张学士后头那些人，简直就犹如群芳衬牡丹，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说话的是一群小媳妇，此时此刻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甚至还忘乎所以地一个个评判。这个胖，那个黑，这个脸上有麻子，那个笑得太猥琐……
如果有桌子可以掀，张琛觉得这会儿自己肯定连桌子都掀了。
张琛甚至不用看都知道，这会儿背后那些人肯定是个个黑脸，说不得还会有人在心里埋怨他，所以哪怕气得七窍生烟，他却还只能装成没事人似的，非常轻蔑不屑地冷哼一声道：“这些庸脂俗粉懂个屁！看人哪里能只看皮囊，要看内在！”
而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冷笑：“比内在的话，你觉得你和其他人比得过咱们这位老师？”
张琛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这清一色行头的迎亲队伍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一个衣着不同，身材更不同的小胖子，这下顿时恼羞成怒：“陆三胖，你来干什么！你这个已婚的胖子没资格混进我们当中来！”
“我是看不下去你这带头羊，所以来提醒你一声，你要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也没办法！”陆三郎呵呵一笑，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你还有心思在这招摇过市，四皇子那边，三个小家伙天天扎根民间，甭提多刻苦了。”
张琛登时更加恼羞成怒。他那不是没空吗？张寿这婚礼，他是老早就承诺借人手借各种用具包办一切操办工作的，这要是他丢下眼前一摊子去专注于和四皇子那三个小子的赌局，回头岂不是成了失信者？
因此，他哪里肯就此服输，干脆就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三个小子懂什么，他们走过的路，还没我过的桥多！我就当让他们先跑一程，反正到最后肯定也是我赢！”
小胖子顿时嘻嘻一笑：“既然张大公子你这么信心十足，那我可就等着你回头奏捷了！”
而张寿耳听得背后唇枪舌剑，他终于无奈地重重咳嗽。耳听得后头总算是没声音了，他这才头也不回地说：“陆三郎，你既然这么空闲，回头把我那习题册第六卷上的第八十二页到九十二页的题都做了……张琛，别当没你什么事，回头交一份水力织布机可行性报告。”
张琛哪曾想斗嘴斗得欢，作业砸上来，再一看陆三郎，那张脸一下子也变得比吃了黄连还苦，他就忘了自己这作业简直是难如登天，恰是幸灾乐祸地嘿然笑了起来。
于是，两人身后的其他人无不暗自庆幸没有瞎掺和，躲过一劫。而如此一来，道路两侧看热闹的那些人说什么做什么，他们就抛在了脑后，有些脑袋活络的人，还在那窃窃私语，讨论所谓的水力织布机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定他们也能请人做出来，不说抢在张寿前头，但能够在张寿面前露个脸，向皇帝推荐推荐呢？

第七百四十七章 恣意
简单粗暴地解决了一场口舌之争，但四周围那些各种各样的目光和议论，张寿就没什么办法了，只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终于抵达赵国公府，在万众瞩目中下马之后，他就只见赵国公府之外，一位挺陌生的赳赳大汉正昂然挺立，见了江都王长子这个媒人上前也不露怯。
那大汉乃是今日充当赞者的朱泾昔日部将杨雄——当然，如果他如今尚是军职，今日在赵国公府的婚事上担当这般职司，说不定回头就会遭人弹劾。然而，他此时这雄壮的姿态却只是个表象，实则因为严重的肩伤而不得不在之前一战后退还军职，如今早已经是一介闲人。
即便如此，哪怕眼前站着的权充男方媒人的，乃是江都王长子，说不定也是日后大宗正的候选之一，他却依旧不卑不亢，一番接洽之后，这才把人放了进去，自己却来到了下马的张寿面前：“主婚的渭南伯一会儿就出迎了，还请姑爷少待。”
被这一声姑爷一叫，曾经听朱莹介绍过此人，却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张寿不禁莞尔。然而，他很清楚，这会儿若是关心这位身上伤疤累累的老将累不累，态度强硬方才抢到这个赞者职司的杨雄说不定会以为是耻辱，他就笑着说道：“这等良辰吉日，我可是一刻都不想多等。”
杨雄嘴里叫着姑爷，但其实对这位赵国公府的新姑爷一点都不熟，只听说过人那绝大的名声，刚刚见着那果然和自家大小姐朱莹绝配的容貌，他在心中赞叹的同时，却也不免嘀咕人长得是不是太过单薄了一些，又有些隐隐担心这位姑爷会不会有那些文官矫情的毛病。
可听到张寿爽快直言一刻都不想等，他突然就觉得这位看似天上谪仙人的新姑爷一下子变得亲近了起来，当即竟是忘了之前就任赞者时，别人千辛万苦让他牢牢记下的一应礼仪，心直口快地说：“那是，不论是谁，要迎娶大小姐这样的绝世美人，那铁定是一刻不想等！”
跟在张寿背后的张琛早就把之前那纠结忘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寿笑吟吟地和门前那赞者聊得兴高采烈，就连之前同样也体会过迎亲场面的陆三郎，也不由得觉着有些牙疼。
如此恣意……真的不要紧吗？
匆匆赶出门迎接张寿这个新婿的女方主婚者不是别人，正是张琛的父亲大人，爵位和赵国公朱泾平齐，私交也还算尚可的秦国公张川。他早在门里就发现张寿在和赞者杨雄谈笑风生，虽说这完全不合礼仪，但他只当成没瞧见。
等到他重重咳嗽一声，眼见杨雄终于如梦初醒似的，赶紧把张寿带到了自己面前，他就少不得笑容可掬地上前一揖，这才把张寿迎了进去。
历经一番行礼、行礼还是行礼的种种仪制，张寿终于来到了正堂。恰是在这时分，内中盛妆的朱莹也已经在几位妈妈和丫头的护送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尽管大红盖头一遮，往日那再清晰不过的花容月貌，此时此刻已经完全被掩盖住了，但张寿还是忍不住朝朱莹多看了几眼，这才上得前去。
而他的这番举动，朱家父子三人看在眼里，心情却是各有不同。
朱二的心情最简单，一想到自己之前差点把妹妹许配给陆小胖子，他就觉得自己简直是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别说陆小胖子那简直是一等一的阴人，就说那心眼，自己就完全斗不过。张寿固然心眼比陆小胖子更多，可至少对他却颇为坦诚，还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如今妹妹终于所托得人，他恰是舒了一口气。哪怕不是嫁不出去的妹妹终于嫁人了这种感觉，那也是一种头顶大山终于搬开的舒畅。当然也不是没有怅惘，因为家里最肯借钱给他的人没了。
而朱泾和朱廷芳，父子俩却都有一种不甘不愿的莫名情绪在那萦绕。
朱泾刻板地说着“往之女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目光却犹如小刀似的往张寿身上扎，较之于一旁九娘那笑意盈盈的神情大相径庭。尤其是发现九娘那“毋违舅姑之命”的吩咐，声音温柔悦耳，听不出一点点对女儿将来的担忧，他更是皱了皱眉。
然而，无论他如何不甘，仪式都已经成了。眼见张寿行礼，朱莹依依拜别，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要往外走，他竟是突然开口吩咐道：“大郎，你亲自送你妹妹。”
知道兄长亲送这是一向的规矩，自己这话简直是废话，他就板着脸又补充了一句：“你送出门之后，再骑马把你妹妹护送到张园，参加喜宴再回来。”
秦国公张川这个女方主婚者的笑脸一下子冻结在了脸上，朱二面上写满了愕然。如果是远嫁，父兄送至夫家常有，但两家隔得这么近！九娘不由得扶额，暗自庆幸这正堂之地，其他亲友都过不来，否则传扬出去那就好玩了。可就在这时候，朱廷芳竟是答应得干脆利落。
“是，父亲请放心。”
被嫁衣和发冠压得脖子僵硬，再加上吴氏对自己就和对女儿似的，朱莹一点都没觉得嫁人之后就不能回来，刚刚该哭的在庆安堂就哭过了，本来就没有太大的伤感，面对父亲和大哥这么特立独行的一出，她终于忍不住直接掀起盖头嗔道：“爹，大哥，你们这是想干嘛？”
新娘子竟然在辞家之前便在正堂揭起了大红盖头，再加上朱泾执意让长子把朱莹送到张园，这简直是一山更有一山高。然而，正堂里的人今天早就目瞪口呆得习惯了，此时再瞪，眼睛也只有这么大了……而朱泾被女儿这么一嗔，反而有些下不来台，当即板起了脸。
“把盖头好好戴上，别忘了姑爷也在这里，你这像什么样子！”
然而，朱泾这训斥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张寿那悠悠然的声音：“好教岳父大人得知，莹莹向来天真烂漫，率性而为，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哪里会在意？”
如果说刚刚朱莹这言行举止已经是出格，那么，张寿这无条件支持她的言语，九娘和朱二听了都是乐不可支，秦国公张川则是哑然失笑，可朱泾和朱廷芳就真的是啼笑皆非了。
尤其是眼看着张寿上前帮朱莹放下了那大红盖头，随即又悄声对着她说了几句话，父子俩那更是想要挑剔都说不出话来——他们能说什么？嫌弃又或者责怪张寿偏向朱莹？开什么玩笑，当娘家的谁不希望新姑爷偏爱自家女儿？
正当朱廷芳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就装聋作哑将妹妹送到张园，最好自己再混进那里好好观瞻一下这番婚礼，图个心安的时候，他却只听张寿又开了口。
“不过，莹莹你也别和岳父还有大哥斗气，京城哪家千金能让兄长屈尊降贵一路护送到夫家？更何况是大哥这样名扬京城，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就好好地让大哥送吧，如若大哥愿意在张园用上一杯水酒回去，我也欢迎之至。”
不等一旁那父子二人说话，九娘就莞尔笑道：“姑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大郎就去吧，省得你父亲不放心。莹莹，你也别忘了这是婚礼的大日子，别没事就使小性子。到了那里，可就不能像自己家里那么随便了，凡事忍一忍，至少过了今天再说。”
朱二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也就是朱莹，换成他在婚礼之日这么出格，非得被父母乃至于祖母打死不可！按照继母这言下之意，岂不是过了今天就可以随朱莹高兴？
不过也很正常，就看张寿平日对朱莹那纵容，吴氏那位婆婆对朱莹简直比对女儿还要宝贝，朱莹这出嫁实在是和回家没什么区别……
能说的话都被张寿和九娘抢着说了，朱泾也已经找不到什么其他的话好说。只不过，面对今天唯一在场的外人秦国公张川，他还是不得不弥补似的起身拱拱手道：“秦国公，小儿女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没事没事，这京城每年也不知道几千几万桩婚事，像他们这般心有灵犀的却少，我看着正觉得羡慕呢！”张川呵呵一笑，随即意味深长地说，“只希望我异日也能有这样一个好儿媳，能如世兄这般福气。”
而被父母和张寿这么一说，朱莹总算是扮起了乖乖女，接下来从行礼到出门，大小姐再也没有闹什么幺蛾子。然而，当她上轿之后，听到外间无数熟悉不熟悉的声音，她这才终于有了一些离家嫁人的实感。
从今天开始，她就不再仅仅是朱氏女，而更多的是张门妇了……如果她嫁的不是张寿，日后每次要回家时，都要丈夫首肯，公婆点头，就算受了什么委屈，也得全都靠自己扛过去。
如果那样的话，她是不是出嫁的时候就会在轿子里大哭一场？又或者依旧昂首挺胸，犹如还是闺阁千金时一样，依旧像从前那般决心有什么不服就一路碾压过去？
就在朱莹浮想联翩的时候，她听到轿子外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莹莹，不过是三天而已，三天后你就可以回门了。等回过门之后，你想住对月就住对月，想回来探望就回来探望。所谓出嫁，其实对女孩子来说是最优厚的，因为你日后就有两个家了。”
朱廷芳眼看张寿到了轿子边笑吟吟地对朱莹说话，凭他的耳力，那一字一句恰是听得清清楚楚。而即便是他，听了这番话后，此时也不禁为之动容。
哪怕他一直都知道这桩婚事是对妹妹也是对朱家最好的选择，因为张寿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出身，枝繁叶茂的亲戚朋友，但却是一个横空出世，才能出众的英杰，而且也对朱莹很好。可是，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认同妹妹的眼光。
就算是他，也不会对妻子说，你日后就有两个家。对他来说，哪怕渭南伯是岳父，岳父家的事他也会周顾，但绝不会把两家看得同样重。天底下除却张寿，大概找不出第二个男人会对朱莹这么说了。毕竟赵国公府家务事固然没有，但被人找茬的事从来就不少！
而轿子中的朱莹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被张寿这番话冲得一干二净。她差点就要掀开轿帘对张寿说话，可手抓到轿帘的时候，她总算醒悟到自己这会儿是在花轿上。因而，她唯有懊恼地放下了手，随即轻哼道：“阿寿你赶紧去前头，让人看见，肯定要说你急不可待！”
“你若是现在嫌弃我急不可待，那对不住，已经晚了。”
听到轿子里突然就没声音了，张寿不禁哈哈大笑，等转身策马回到最前头时，他只当没看见四周围一群人看他那微妙的眼神。
要知道，这会儿曾经倾慕过朱莹的那些人，全都觉得自己的狗眼都要被闪瞎了。他们从前也试图用这种好听的话来撩拨朱莹啊，可结果却是……差点被大小姐轰杀至渣！可现在换了张寿说出这种完全是调戏的话，轿子里的大小姐那简直是变身文静大家千金似的，竟然就没有反应！
而轿子里的朱莹确实吓了一跳，要知道，之前张寿在赵国公府正堂中那么说，这也就罢了，可这会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但大哥在，而且还有那么多认识她的人也在！哪怕她还不至于因此就感到羞怒，但也禁不住用力捶了捶身下的坐垫。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张寿却是越来越不像从前那呆瓜木头君子了！
虽说趁着大户人家成婚的好日子拦轿道喜，随即趁机讨要喜钱，不给足钱就绝对不走，这是京城由来已久的风俗了，但这一日，赵国公府的花轿所到之处，那却是只有夹道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不长眼睛的乞丐或闲人来讨要喜钱。
尤其是当看到花轿旁边策马徐行，犹如护卫似的朱廷芳时，那些忍痛放弃了这一注大财的京城闲汉帮们无不在那庆幸自己的英明。看这架势，朱大公子赫然要把自家妹妹一路护送到夫家去，若是他们之前拦轿，那岂不是会上了这位朱大公子的黑名单？
而张寿之所以满口答应朱廷芳一路护送，就是因为对京城这风俗有所耳闻。虽然他有钱，但如今是有媳妇的人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却没兴趣周济那些懒汉闲人。就这么一路前行，眼看张园在望时，他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那一刻，结婚的实感恰是扑面而来。

第七百四十八章 人比花娇，群贤荟萃
噼里啪啦的爆竹正是张园中人放的。事实上，爆竹这种事物历经两千多年的发展，早已经从最初货真价实的把竹筒放在火堆里烧，然后取其中那竹筒爆裂的声音来图个喜庆，渐渐变成了木炭硝石填充在竹筒中，获得更大声响的爆竿。
而随着火药的逐渐常见，鞭炮这种后世污染空气于是被四处禁绝的玩意，也已经真正面世，甚至有所谓的一千竿，两千竿之类的称呼，就犹如后世的一千响，两千响。
只不过，本朝那位太祖对于火药的管制却非常严，即位之后，他就声称火药鞭炮容易引发火灾，难以控制，因此把装填火药的鞭炮连带孔明灯也一块严禁了，甚至还对京城各家官宦和富贵人家下了严禁，要求自上而下不放火药鞭炮，只能放爆竹，字面意义的那种……
如今哪怕去开国时日长久，很多太祖时期的旧规矩早已经被人丢进了故纸堆，但官宦人家大多数还会守一守这不放鞭炮的规矩，以免被某些矫枉过正的御史揪住。至于民间那私炮坊子出产的鞭炮，也就是某些百姓私底下在节庆以及婚嫁的时候放一放，衙门也没法管。
虽说这爆竹的声音相比震耳欲聋的鞭炮，不免显得有些不太给力，但意境既然有了，张寿自然没有那么挑剔。而此时，刚刚在路上悄然混进他这一行迎亲队伍，后来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溜走的陆三郎陆小胖子，却是腆胸凸肚地迎了出来。
没错，今天张园这场婚礼的男方赞者，正是小胖子。这也是他没有去和张琛等人抢着当傧相的由来。
此时此刻，满脸堆笑的他陪着张寿迎了花轿上下来的朱莹，眼见大小姐那一身大红嫁衣穿得比其他新娘更加华丽，他就不由得啧啧一声，等送了这小两口往新房去行同牢以及合卺礼时，他方才压低了声音说：“小先生，你今天这场婚礼，回头可真是要轰动全城了。”
张寿本来正想着今日朱莹那红盖头掀得太快，落后一步的他没能看清楚她到底是浓妆艳抹，还是淡扫蛾眉，又或者别出心裁地不施粉黛，可乍然一听陆三郎这话，他不禁心里微微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阿六这些天的反常。
然而，他还来不及询问陆三郎太多，这个明明吨位越来越厉害的小胖子却一阵风似的溜走了。
等到了新房之中，当张寿挑去朱莹那一顶红艳艳的盖头时，他就见到了一张艳光四射的脸。大小姐也许平常偶尔会素面朝天，也许偶尔会淡妆示人，但在今天这种场合，从来就很擅长打扮自己的她从早上开始精心描画，为自己打造了最完美的妆容。
此时此刻，朱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张寿那不加掩饰的惊艳表情，顿时得意洋洋地展眉一笑，可下一刻，她就只见他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被人一声不吭地这么盯着好一会儿，她终于觉得有些不安，甚至以为自己的妆容哪儿出了差错。
可就在这时候，她听到面前传来了一声叹息：“莹莹，今天这新房恐怕是不会有人敢进来的，要是见了你，自惭形秽都是轻的，我怕人掩面而走，回头后院本来就少的女客要跑掉一多半。”
“油嘴滑舌！”朱莹嗔怒地骂了一句，但心里却喜滋滋的。就算是听惯了夸奖的她，在听到这样变相的赞美之后，还是觉得极其愉快。
不过，虽然她很想奉还一句，今天你那迎亲的样子实在是招蜂引蝶，可话到嘴边，想起离家时祖母和父母的先后告诫，她还是稍微老实消停了一点，只是等到同牢合卺的那些饮食酒水一一下肚，一上午一下午都没怎么吃东西的她，这才算是感觉到了饥饿。
至于之前……她哪里顾得上吃东西，都在忙于给自己一场不留任何遗憾的婚礼。
虽然很想在新房中多留一会儿，但当陆三郎新婚燕尔的妻子刘晴在门外让人通报了一声，道是陆三郎转告，今天宾客盈门，还请他这个新郎官去接待一下，这边新房自有她来看顾时，张寿还是不得不忍痛离开。
就是为了婚礼应酬太麻烦，所以他才对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完全不感冒……
虽然吴氏应该非常想到新房来陪着刚过门的儿媳妇，但没有婆婆新婚之夜跑到儿子媳妇那新房来的道理，所以有刘晴这个熟人过来坐镇，他也确实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刘晴口中这宾客盈门四个字，着实让他心里犯嘀咕。
原因就在于那五十桌的庞大数量，以及他根本不知道阿六送给了谁的庞大数量请柬……
“那……莹莹你在这安心等着，有什么事尽管叫人。”张寿说到这，突然顿了一顿，想到朱莹口中朱廷芳那场婚礼上的新房搅局者，当下又补充道，“如果有人到新房来找茬，你想怎么打发就怎么打发。别担心闹出什么事，不把自己当宾客的人，那就没必要客气！”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又不是面团，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你还怕人欺负我！”朱莹简直哭笑不得，直接在张寿背上推了一把，“去吧去吧，但千万别满身酒气回来，那样我今晚就不理你了！”
话一出口，她方才醒悟到这其中的语病，顿时面色微红。而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是，张寿突然靠近她耳边，仿佛要嘱咐些什么悄悄话，可就在她打算凝神倾听的时候……他竟是突然在她耳畔吹了一口气，随即就笑着移开一步，眨了眨眼睛就这么走了。
足足好一会儿，耳朵根发红的朱莹才醒悟过来，自己竟然又被张寿调戏了！虽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今天一次两次被他这般戏耍，她还是不禁怒从心头起，偏偏张寿已经出了门，刘晴则是适时进了屋子，她只能气咻咻地用力用粉拳砸枕头道：“啊，真是气死我了！”
“这是怎么了？”
刘晴一进来就看到朱莹面色绯红地在那发脾气，登时吓了一跳。张寿和朱莹还没成婚，那就是蜜里调油，怎么如今好不容易成婚了，却是闹别扭了？可她这问题却完全被朱莹无视了，因为她就只见大小姐正发泄似的在那软枕上又掐又捏，仿佛把那玩意当成了张寿。
且不提刚刚度过新妇阶段的刘晴和刚刚进入新妇阶段的朱莹这对闺中好友会如何交流，当张寿出了新房所在的院子，就遇到了在那恭候的陆三郎。只看人脸上那根本藏都藏不住的肥肉上满是笑意，他就知道之前阿六说的所谓惊喜应该正在那等着他。
知道陆三郎这个赞者多半已经知道了，此时却肯定还想卖关子，他干脆不闻不问，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果然，刚刚还偷跑以求避开他盘问的小胖子，这会儿发现他真的不问了，那却有点抓耳挠腮似的心痒痒。但最终，小胖子竟是硬生生忍住了！
于是，张寿也索性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跟着陆三郎径直到了婚礼喜宴摆放最多的主会场，也就是张园的中堂九思堂。当真正看到那儒冠如云，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架势，他方才意识到，今天来的宾客好像真不是凑数的。
问题是，放眼望去，他就只见陌生的面孔赫然无数！
而他这个新郎官的登场，自然不会被人忽视。随着有人嚷嚷了一声张学士来了，哪怕还没到刹那之间万籁俱寂的份上，可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各桌喜宴上，倏忽间无数双眼睛就改换了方向，谈话的声音也一下子轻了许多。
而张寿正在烦恼又要陷入认人记脸的麻烦境地，他就听到了一个声若洪钟的声音：“九章，你可总算是从新房里出来了！来来来，到这里坐，这大喜的日子，谁也别想堵住我这关门弟子！还有陆高远，你小子也给我过来！”
老早就看见了今天高坐首席的葛老太师，陆三郎顿时满脸堆笑，连忙低声对张寿说道：“老师，你看，葛祖师那可真是维护你。之前老师你去迎亲的时候，葛祖师那真是大杀四方，把你这个关门弟子夸上了天，那会儿我想插话都没能插上。”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有葛雍挡着，张寿就省了好大一堆认人敬酒的事情！毕竟，葛老太师的辈分和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好在张寿面前摆谱！
张寿也确实是因此松了一口气，可小胖子跟在旁边喋喋不休，他就忍不住侧头呵呵一笑道：“都说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说陆高远，你要不要替我去逐桌敬一下酒？”
刚刚还在那口若悬河的小胖子顿时苦了个脸。这种露脸的事情，平日他当然很愿意去做，问题是今天整整五十桌啊！逐桌敬酒的话，他岂不是要被灌得醉死？
于是，他只能赶紧讨饶道：“老师，这可千万别。今天来的宾客，不少那都是京畿乃至于全天下都赫赫有名的，我可还不够资格！”
正往葛雍那一桌走去的张寿顿时脚下停了一停，随即就故意低声一笑：“全天下都赫赫有名的人？我这婚期确定之后也没几个月，等发请柬时更是已经很晚了。这么算下来，京畿一带的名人就算真的愿意赏光，路途却还勉强来得及，但天下其他各地的名士贤达，怎么能赶得过来？更何况，我哪来这么大面子？”
“老师你怎么没这么大面子？就凭你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老师，这面子就比天还大了！老师你以为天下名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那种本性高洁的人当然不可能没有，但问题是，大多数人要吃饭，要养家，更要把自己的学派发扬光大，怎么能不出来？”
见张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陆三郎又朝着四座继续开始谈笑风生的宾客努了努嘴：“皇上之前把那四位山长召集到了京城，而后又让其中三位当了东宫讲读，那天下名士贤达，谁不闻风而动，把那三位当成了标杆？”
“不对，应该说，就在这四位上京的时候，听说他们可能当皇子师，就已经有很多的人已经心动了。那会儿三皇子和四皇子固然只是序齿靠后的年幼皇子，但皇子师怎么也是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说不定就能让自己的学说入皇上法眼？”
“所以，这些人那时候就已经在动身上京来了，听到太子册立，那就走得更快了！”
“可是，很多人在各地算是一方贤达，就算是地方官府也要敬上三分，到了京城，除了他们当地的举子，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朝中那些老大人们也许知道几个，可知道并不代表要礼遇，就比如之前那几位山长，不是有人没有进士功名？”
“这些所谓的名士贤达之中，有人著作等身，可奈何朝中一个萝卜一个坑，谁愿意给他们机会？而他们却也不想奔走于权贵之门，看别人脸色，仰别人鼻息。既然如此，老师你这一场本来就满城皆知的婚礼，竟然还特意命人送了请柬给他们，试问有几个人会不来？”
大概是之前一直藏着掖着，此时好不容易找到了能说的机会，陆三郎自然是大说特说。于是，被蒙在鼓里多日的张寿如今终于知道，自己这婚宴，恰是成了一场群贤会——这贤达二字，竟是之前送出去的请柬上就这么写的！
敢情如今他张寿敬对方一声贤达，居然别人就真的高高兴兴来参加他这场婚宴？
张寿从来没想过要在自己的婚礼上增添这样的政治又或者说文化因素，可当陆三郎添油加醋地说，此番代阿六写请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老爹陆绾以及刘志沅，而且送请柬的事情，那也是陆府家人代劳，他还能说什么，怪陆绾坑他？他坑人家的次数好像更多吧……
当他来到主桌时，葛老太师正笑眯眯地坐在首席，见着他时就干咳一声道：“我这一大把年纪，本来早就不收弟子了，结果想当初九章他岳父却还特意登门相请，我那会儿却还犹犹豫豫，差点就错失了英才。”
葛雍非常隐晦地提了提自己那下乡教学生却一点不成功的昔日隐士生涯，见张寿脸色尴尬，他就又笑了起来：“总算是缘分，该是我的学生，那就是我的学生，别人谁也抢不走！”
一旁陪坐的褚瑛差点没被葛雍这话给气歪了鼻子。谁要抢你的学生，葛老头你用得着特意拿出来说？而齐景山见这两个老小孩似的家伙又要争执，他只能丢下他们，笑着起身说道：“今日是九章大喜的日子，却也是一桩难得的群贤会！”

第七百四十九章 能说的都被老师说了
齐景山从前官最大的时候，做到太常寺卿，赫然是九卿之一，哪怕在朝中的重要性比不上阁老又或者尚书，可他的成就更多的是在著书立说上，而不是在做官上。再加上他性格稳重，又或者说德高望重，此时这一锤定音似的话，立时就吸引了不止一个人的关注。
于是，哪怕是就在几天前才从陆绾和刘志沅的联合登门拜访之下，才知道自家关门弟子的婚宴竟是被这两人联手做成了眼下这种形式，那会儿还火冒三丈把那两个年岁不小的后辈给狠狠骂了一顿，但这并不妨碍葛老太师此时替张寿张目。
见齐景山的话引来了不小的反响，他就不理会正朝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褚瑛，重重咳嗽一声道：“嗯，九章虽说年轻，但他素怀兼济天下的大志，所以，有人说他好为人师，我在这倒想问一句，他这老师当得不好吗？就我葛门这第三代徒孙，拎出去个个都是好汉！”
这颇带着几分匪气的话，却从兼为儒学宗师和算学宗师的葛雍口中说出来，众人虽有不以为然的，有暗自腹诽的，但当面硬怼的，那却是一个都没有。
那么有（死）骨（矫）气（情）的人，今天当然不会出现在张园的婚宴上。
而葛雍却仿佛没看到张寿那微微发红的脸，继续气定神闲地说：“而他借着今天这婚宴请来这么多各方贤达，一来是知道各位名噪一方，如今难得都在京城，所以请各位汇聚一堂，打算趁着天下举子也同样云集京城的这机会，请各位好好办几次讲学。”
这无疑是正中许多人下怀的事。虽然各地书院这些年来就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百家争鸣的场面也是司空见惯，但跨区域讲学，那也就是全天下寥寥几个顶尖的名士方才有资格的，而且一个不好还容易被对头暗算。
尤其是京城这种达官显贵云集之地，再大的文名也未必抵得过的权势，也就是有些时候阁部官员相对开明的时候，会默许国子监之类的学官邀请各方名士前来讲学。但能有这样荣幸的人，放眼全天下，却依旧是凤毛麟角。
而大多数时候，庙堂都更倾向于官学，对各家私学哪怕不打压，却也不会特别提倡。
真正名噪天下的也就算了，名气不上不下的人最为尴尬，因为哪怕你走通各方门路办上一次讲学，也许来听的人还没有替你奔走组织的人来得多，也没有你的学生和亲友团多，最后的影响力那更是很可怜，说不定还会被人传为笑柄。
哪怕他们从前只当张寿是个末学后进的毛头小子，可人家若是真的能组织这一场活动，他们就不能不承情，更不能再将人视之为后辈。于是，在片刻的沉寂过后，就有人忍不住叫道：“葛老太师，这讲学的地方又放在何处，不会放在公学吧？”
“为什么不能放在公学？”葛雍轻哼一声，冷着脸说，“公学的那座大礼堂能够容纳的人之多，仅次于国子监。当然，若是想去国子监讲学的，那自然是悉听尊便，我家九章不屑于和国子监争。想来桃李满天下的人，在京城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这不屑于三个字，就连张寿自己听着，都觉得嘴角直抽抽。而当他看到不少人在听见葛雍这意味深长的有门路三个字时，那脸色都变得非同一般地微妙，他就更想叹气了。
京城这两个字，那真是不止居不易，而国子监门槛更高。这几十年来，讲学过的大儒统共有几个人？十根手指加在一起不够数的话，加上脚趾就够了……而天下号称名士，名为山长，著书立说，教化一方的人，又有多少？在京城有门路……真有门路早就做官了！
一心教学生却不愿意做官的……那大多数都是当不了官的。没看历史上那位有名的王氏心学开创者，曾经格物格到忘我的阳明先生，年轻的时候那也不是在官场上锐意进取吗？
毕竟，这年头的读书人，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厌倦官场再退而从事教化的那一批，才是名士中的佼佼者，如岳山长这些，之所以被人不服，还不是因为从前没做过官？
而他这个非正途出身，做官却犹如坐火箭的，其实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靠山太多太硬了一点！
明明毫不知情的张寿，被葛雍这么一说，仿佛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开明睿智的学界领袖。于是张寿那些学生中唯一的知情者，此时敬陪末座的陆三郎，那是着实看得津津有味。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做个看客好像并不容易。
因为，葛雍为了提高说服力，直接就把话题转到了他的身上：“看看我这徒孙陆高远，想当初他在京城，那可是人人都骂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可现在呢？现在他可是皇上金口玉言，浪子回头的代表。不说他，秦国公家张大郎也是一样！”
“学问是什么？不仅仅是著书立说，经世致用难道不是学问？张大郎他这邢台和沧州转一圈，多少本来已经快要吃不上饭的百姓，一下子就足以饱腹了。所以，哪怕他的算经一窍不通，可有这样的徒孙，我一样很满意！”
张琛今天可没资格上主桌，而他父亲更是到赵国公府去充当女方主婚者了，所以相比陆小胖子，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在那些所谓名士贤达面前露脸的机会，而且他也不怎么在乎。
然而，葛雍这么当众夸他，饶是张大公子素来是个傲娇的人，这会儿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抹潮红。尤其是四座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全都充斥着羡慕嫉妒恨，他不由腰杆挺得笔直，那真是如同骄傲的公鸡。
当然，他在心里也把葛雍感谢了一遍又一遍。
从小到大，他被人夸赞的次数，还没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来得多！而且，现在夸赞他的不再是看他什么都觉得好的母亲，而是如皇帝又或者葛雍这个太师似的大人物！嘿，所以哪怕曾经之前闯祸被老爹狠狠拿家法揍过一顿，那也值！
而点名夸赞过陆三郎和张琛之后，葛雍并没有就此打住，张武张陆等几个贵介子弟，邓小呆和齐良等几个贫家子，以及九章堂阎良等一些扎扎实实读书做事的学生，都受到了他的大力称赞。
于是，众多人在对葛老太师感激涕零的同时，却也同时暗自感念张寿——如果不是张寿常常在葛老太师面前念叨他们这些学生们，就凭葛老太师的地位，哪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然而，张寿面对学生们那些孺慕的目光，脸上固然很淡定，但心里却是一个大写的懵字。
他确实是没少在葛雍面前夸奖自己这些学生——完全迥异于他在他们面前的严厉，但那都是平日里日积月累，点点滴滴的夸奖，他完全没想到葛雍这样的忙人居然能够记住，而且是全部记住，更没想到人会在这种关键时刻说出来，就为了给他脸上贴金。
别人觉得他这样的老师简直是学生梦寐以求的良师，可他却觉得，有葛雍这样的老师，那才是天大的幸运……天下有哪个老师，能如葛雍这样成天想学生之所想，急学生之所急？
而葛老师今天的表演，却还远远没有结束。他目视那满座所谓贤达，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平日在家乡，不是大多都乐于教化，提携后进吗？那到了京城，为什么不能在公学提携一下后进？是瞧不起他们？”
“公学里确实学生两极分化，要不就是半山堂那些贵介子弟，要不就是余下年纪不小却目不识丁，又或者只认识几个字，其他什么见识都没有的贫家子。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确实不是什么英杰之才，但凡夫俗子之所以为凡夫俗子，正是因为没有接触到天下贤达的机会。”
“而若是有，焉知其中不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因为各方贤达振聋发聩的讲学，一时立大志，奋发向上，最终脱颖而出，化茧成蝶？”
“我之前就已经说了，九章的意思是，讲学就定在公学那座大礼堂，至于听众，就和之前岳山长等诸位的讲学一样，更多的面向应试举子，但并不是说，没有举人功名的人就全都排除在外。”
“谁能担保，那些如今没有功名，看似碌碌无为的人，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的将来，会不会有人脱颖而出，名震天下？所以，九章意在将来，此次邀请各位讲学，而来听讲的人，照旧是如同先前岳山长等诸位讲学一样，听讲者只要先来登记。”
“但是，一来旨在面向那些举子和秀才监生之类有功名出身的人开放听课名额，二来却也打算为没有功名却态度端正的有志者开放听课名额。当然，第二类人需要面试，那种抱持功利之心，姑且来听听的投机者，绝对不欢迎。”
“至于公学的学生，九章堂和半山堂之外，余者不论哪个班，愿意的可以来听，但只能以站在礼堂外旁听，不占名额，想来如此就不会有人觉得自己的讲学是对牛弹琴，还让他们占了你们宝贵的听课名额吧？”
随眼一瞥，葛雍见主桌上的众人大多面色沉静，他自然明白这些人能气定神闲的理由。能和他同桌的，不是德高望重，比方说褚瑛齐景山这样的老友，要么就是曾经官高爵显，比方说陆绾刘志沅，剩下的三位也是轻易不会表态的那种人。
然而，在更远一些的席面上，不少人都露出了极其心动的表情，甚至还有人感激地对着他点头，那模样仿佛是恨不得立时答应。但至于是不是假表态，那就只有这些人自己知道了。
因而，葛老太师当下就话锋一转道：“当然，诸位若是在讲学期间发现英才……大可择英才而教之，留下一段佳话嘛！”
这最后一句话虽说听着好似是玩笑，然而，不少人听着却是不由得向张寿等人看去。学生拜师，就和老师收学生一样，这就讲究一个缘分，比方说葛雍和张寿，这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不就是成了师生？
而且张寿在外头没少给葛雍长脸，葛雍在人前也没少维护张寿，这就是个良性循环。而张寿又再收了一大堆学生，哪怕大多数人很平庸，但就因为有陆三郎等等几个出挑的，再加上当今太子对张寿那简直是敬服备至，于是张寿在外头无数人的眼里看来，就成了名师！
如若他们能在京城民间寻觅到一两个英才，于是收在门下当成学生，日后未必就不能有所成就！满京城的官宦贵介子弟，并不是个个都受家里重视，也不是个个都能和张寿攀上关系，也许还有人在寻觅机会。
而且，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英才，说不定就有正好对他们的学术感兴趣的吗？寒门出贵子这种事，张寿已经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而且，在京城收的学生，出人头地的机会远比南直隶和江西浙江这种魔鬼之地的科场来得多，说不定促成此事的张寿，甚至其背后的葛雍，也会乐于看到他们提高影响力，于是在暗地里提供一定的帮助呢？若不是为了争取盟友，张寿何至于提出这样的建议，葛雍又怎会旗帜鲜明地支持？最重要的是，万一太子殿下也来旁听讲学呢？
经营一个学派，并不是学派中有人出任京官就可以达成的。毕竟，京官那么多，无权无势的穷京官占了绝大多数。而风光一时的御史，也可能因为一招失手而被打到永世不能翻身。所以，除却那几个出名的学派，大多数所谓地方贤达，学派传承都很堪忧。
于是，此时此刻，随着第一个人大声称赞这是一桩盛事，附和的声音一时间络绎不绝。哪怕也有为数不少的人保持沉默，显然是正在观望，又或者不以为然，但这至少是一个相当良好的开始。而随着陆绾和刘志沅这两个曾经的大佬开始站台帮腔……一场婚宴冷生生吃出了座谈会的感觉！
能说的都被老师说了，张寿干脆就一边挂着完美的笑容，一边在那暗自琢磨。等今夜这些宾客散去，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反正不是他筹划的，也是他筹划的……当然，这事儿对他没有多少不利，顶了天就是让朝中某些老大人恨他而已，反正该恨的早就恨了！
而混在婚宴上的朱廷芳，耳听得四座或附和或恭维，张寿虽然应对得体，可怎么看怎么好像有些敷衍，他终于品出了苗头来。看来，张寿难得被别人坑了一次！

第七百五十章 钗横鬓乱，任是无情也动人
新房之中，喜烛摇曳，大红处处，再加上那身穿大红的美人儿，真的是一片喜庆旖旎的气氛。然而，独守空房的朱莹却已经无聊到和刘晴两人坐在偌大的拔步床上，在那打双陆了。
不是她在新婚之夜也如此放肆，实在是……太没劲了！好歹和她大嫂嫁进来那一天似的，有人到洞房里来看看热闹，挑衅一下也好，那么她好歹可以找到一点事情做，至少可以提一提精神，不像她现在只想打呵欠睡觉！
难道那些看不惯她朱大小姐的女人都死绝了吗？不对，应该是这些人都没收到请柬，就算想来出气，也不得其门而入……唉，早知道如此，她就特意发出十张八张请柬，看看有没有人会受不得激跑来找她麻烦，至少她也有点事情做！
而刘晴当然看出了朱莹那百无聊赖的情绪，可就算是她打叠精神连赢三局，也没看到往日争强好胜的朱莹奋起反击。因此，她只能丢下手中的骰子和双陆棋，咳嗽一声劝解道：“张学士的学生们除了三郎，大多数都没娶妻，再说就算娶了，有几个敢来闹你？”
“再者，如德阳公主，永平公主这样的，毕竟刚死了两个哥哥，又不好亲自到张园来……”
没等刘晴把话说完，朱莹就轻哼一声道：“德阳也就算了，永平那家伙她是打死都不会来的，因为她如果来了，回头宫里少不得会有人催婚，她现在都快要恨死了！再说，我也不稀罕这种所谓的面子。不过，居然都没有一个有志气的来和我硬顶，真是无趣！”
刘晴此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别的姑娘们恨不得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各种过来看热闹的女眷少一点，也免得又是调侃，又是缠枪夹棒的各种挑剔，而到朱莹这里就倒过来了。大小姐反而嫌弃不来的人没志气……这到哪去说理？
她一点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能绞尽脑汁岔开话题，终于就被她想着了：“对了，听说今天张园宾客特别多，各处足足摆了五十桌宴席，那叫一个热闹！”
朱莹却想起了张寿在他面前提到阿六做主送出去的那一堆请柬，此时终于来了点兴致。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可问刘晴都有谁来时，一开始就去了后院吴氏那儿，于是并不怎么知情的这位陆家三少奶奶无奈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于是，朱莹干脆扬声叫了母亲给自己陪嫁的楚妈妈进来，嘱咐她去前头打听一下，今天来的宾客都有谁。这本来并不是很合乎规矩礼仪的举动，但发生在朱莹身上，无论楚妈妈还是刘晴，那却是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她们只要朱莹没打算坚持自己溜去前头婚宴看热闹，那就已经如释重负了！要真是发生那种事，她们才会叫苦不迭。
而楚妈妈悄然去了，朱莹也就丢下了此时根本没兴趣玩的双陆棋，干脆拉着刘晴悄声问起了对方和陆三郎的婚后生活。虽然陆家人口多，但因为陆夫人早早就安排好把小儿子分出去单过，所以刘晴谈及此事，对自己的婆婆那就是一箩筐的好话。
不用成天和两个嫂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妯娌之间斗心眼，不用日日琢磨着如何讨好婆婆，反而只要隔三岔五送点什么东西过去，就会得到婆婆一大堆称赞和回赠，就连原本对她这桩婚事总有些不放心的父母，如今也全都觉着她嫁得好极了。
而刘晴坦然地把这些一说，朱莹立时笑得眉眼弯弯，却是又问道：“婆婆对你好，陆绾那个当公公的暂且不提，他也管不到儿媳妇的事，陆小胖子那家伙呢？如果我没记错，你之前是因为他在二皇子面前出面维护你，这才觉着他不错的。现在呢？”
“他有没有本性毕露？”
“什么本性毕露啊！三郎挺好的！”刘晴本能地反驳了一句，见朱莹干脆就扑上来环着她的脖子，笑问了一句好在哪，她不禁心如鹿撞，连忙奋力推开了她，可脸上的嫣红却已经出卖了她此时心底的情绪。
好在哪……那还用得着说吗？那个曾经无数京城千金都鄙薄过的胖郎君，真的是一个很懂得人情世故，更知道体贴入微的男儿。怪不得古语有云，人不可貌相！
于是，两个闺中密友恰是一个逼问，一个搪塞，闹腾得正厉害时，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咳嗽。知道是外头守着的人提醒有客人来了，朱莹和刘晴这才赶忙分开，可再一看彼此，那叫一个倚枕钗横鬓乱，顿时双双笑了起来。
可笑过之后，意识到不知道谁家的女客就在新房之外，她们还只能彼此帮忙收拾，朱莹更是忘了自己刚刚还在抱怨别人没出息不敢来闹事，没好气地嘀咕道：“这是谁啊，怎么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
而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自家大丫头湛金的声音：“叶小姐，曹姑娘，这边请。”
居然是叶氏！这下子，朱莹登时又惊又喜。她固然和叶氏交手切磋过好几次，也为了女学的事情跑上门去请了人一次又一次，之前还特意和张寿说过，让其给叶氏也下一张请柬，可她真没想到，叶氏真的会来！因为在她印象中，叶氏并不是那种很喜欢交际的人。
此刻，她连忙想要跳下床去迎接，结果就被刘晴直接摁住了：“你是新娘子，有点矜持好不好？哪有新娘子随意下喜床的！”
朱莹正要反驳张寿可不在意这么多破规矩，可这时候，叶氏已经带着曹青青直接进来了。才一看到面前的两人，这位容貌冷艳，个性也一样冷清的美人微微一愣，随即目光古怪地在刘晴和朱莹脸上扫了一扫。朱莹还没体会到什么，刘晴就慌忙解释了一句。
“原来是叶小姐，莹莹刚刚说这新房都不见有人来，实在是无聊透顶，所以丢了双陆在那逗我，我们是闹着玩呢！”
大红头绳扎着一条大辫子的曹青青也看到了朱莹和刘晴之间的异状，因为她们人比花娇，此时那霞生双颊的表情更是添了三分艳丽，因而她正觉得羡慕，听这解释也完全没当成一回事，只是抿嘴笑道：“怪不得，这闹得连耳环都掉了！”
刘晴慌忙去摸自己的耳朵，随即才发现少了耳环的不是她……而是朱莹！
她见朱莹这才如梦初醒，随即在床上左翻右找，她着实又好气又好笑，当下就起身下床，而此时朱莹那两个大丫头湛金和流银来给叶氏安座上茶，她就冲着朱莹嗔道：“这丫头自己今天才刚嫁人，结果却嫌没人闹洞房，结果就来闹我。”
“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哪里知道洞房夜那些新娘子被人品头论足，那简直是假笑得腮帮子都疼了！叶小姐，你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挑剔挑剔她，省得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叶氏拿到张园那张请柬，犹豫许久方才决定来赴宴，结果进城太晚，到了张园，喜宴都已经开张了。她是女客，一路进来，就只见前头欢声笑语，宾客盈门，而后院却明显有几分冷清，只有陆夫人等少数一些女客，总共只摆了四桌。
因为她和其他人都不熟识，因此哪怕吴氏殷勤招呼，她最终还是借口来新房看朱莹，悄然离席而去。那时候她就注意到，四座女客不少都拿有些奇异的眼神看她。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那么奇怪了。因为朱莹在京城名声在外，所以压根没人打算来新房招惹这位大小姐，于是朱莹竟然嫌弃无聊！想到这里，叶氏忍不住嘴角一翘，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而这一笑，任是无情也动人，别说朱莹和刘晴头一次得见，就连跟着她有一阵子的草青青也头一次得见。
曹青青到了叶家之后，发现反而没镖局这么多规矩，于是渐渐就恢复了小姑娘那天真烂漫的本性，此时就忍不住叫道：“小姐，你笑得真好看，以后也应该多笑笑！”
她这无心之言，叶氏听着却骤然惊觉了过来，等发现朱莹和刘晴恰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她顿时很不自在。可还没等她解释什么，朱莹就干咳一声道：“青青说得没错，叶小姐你就是太冷了，面对那些无趣甚至无耻的人，那当然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
“但是，面对自己人，那何妨多笑笑呢？阿寿常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他能有现在这样的成就，也是靠把对头变成了朋友。”
说到这里，朱莹就对叶氏展颜一笑。她本来就是无数人称赞的大美人，此时这一笑，叶氏看着也不禁有一种摄魂夺魄的感觉。而曹青青那就更傻了，盯着朱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看了又看，发现朱莹注意到了她的注视，竟是又对她挑了挑眉，她这才不禁脸色一红。
为了弥补自己的失态，曹青青小姑娘赶紧遮掩道：“张学士的事情我也听说过，据说他现在这些学生，好多都是当年去他家里找他茬的。”
“其实那不是他们去找他茬，是那时候我悄悄派人在外宣扬说，融水村有一个德高望重的隐士，结果正好阿寿想找个办法帮村里的父老乡亲减轻一下生活负担，不得已之下只好配合我演戏。但是，如果不是陆三郎主动上钩，这场戏也演不下去。”
朱莹想起昔年旧事，准确地说，就是一年多前的旧事，她还是觉得唏嘘不已：“如果不是葛爷爷来得及时，那两个被朝中某位老大人指使，去找他麻烦的家伙就要得逞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却没有注意到曹青青正一脸希望她继续说下去的表情，却是眉头紧皱地说：“我差点忘了，当初来找阿寿的那两个家伙，谢万权和唐铭都曾经去了公学，之前兴隆茶社上御厨选拔大赛的时候，他们也去过，还见过皇上。”
“可这些天我去公学，都没见着他们啊！公学里那高级班了打算考功名的几个学生，他们的老师好像是一个刘老大人相熟的举人，但肯定不是唐铭！”
“莫非这两个小子是吃不得苦，于是就退出了？难道他们今晚也没到张园来？”
她说到这个，那就不是刘晴熟悉的领域了——哪怕公学是她公公陆绾再次创业的一亩三分地，自己的夫君陆三郎也是九章堂二年级的第一任斋长，但她毕竟从来没有去过问那一摊子，也无意掺和女学的事。而曹青青同样是满脸迷糊，反倒是叶氏若有所思地轻咦了一声。
“是那个曾经当过国子监率性堂斋长，后来和主管率性堂的国子博士杨一鸣割袍断义的谢万权吗？他娶了襄阳伯的小女儿之后，陆祭酒请他去通州开了一座公学，虽说被不少士人说是作秀，却也扎扎实实。至于那位唐解元，据说人访友时，被人嘲讽了，正在那笔头大战。”
尽管刚刚还在挑剔谢万权和唐铭不见人影，但如今听叶氏说到他们的现状，听说唐铭竟然被人嘲讽，朱莹立刻就火冒三丈了起来。然而，还不等她继续追问下去，刘晴就不得不重重咳嗽道：“我说莹莹……今天是你的新婚之夜。”
哪有新婚之夜说这些煞风景话题的？
见朱莹登时哑然，叶氏也不由得有些歉意。可就在这时候，刚刚看座上茶之后悄然出去的湛金，此时却又蹑手蹑脚回来了：“大小姐，楚妈妈回来了。她听说有客人过来，就让我捎话说，今天那五十桌客人大多都是名士贤达，还请您放心。”
朱莹顿时有些意外。她也顾不得叶氏还在场，连忙出声叫道：“快让楚妈妈进来，别有话说一半啊，什么叫都是名士贤达，阿寿哪有那么多能够自称名士贤达的朋友？叶小姐又不是外人，没有什么需要避着她的！”
正打算起身告退的叶氏顿时只能坐了回去。从小到大，她也遇到过很多同龄又或者同辈的女孩子，她们大多数觉得她孤芳自赏，为人冷漠，所以敬而远之；小部分在热情结交却一再受挫之后，也就偃旗息鼓了；而极少部分肯和她来往的……往往个性娇憨，所以不易受挫。
但她感兴趣的是练武强身，骑马射箭，志同道合的人很少，而就算有人真的号称擅长，兴致勃勃地和她交手之后，又往往会因为她认真不留情面而火冒三丈，由此再不往来。也就是朱莹，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交手一次又一次，那时候真看不出有什么天之娇女的架子！

第七百五十一章 花言巧语的境界
听了楚妈妈进来说的这一席话，朱莹简直觉得自己有些啼笑皆非。她一听就知道这便是张寿之前对她说起，阿六在那避而不见卖关子的最终缘由。当然，她并不觉得阿六这个脑袋一根筋的武呆子会设计这么大的排场。
“阿六怎么会想这么深远，肯定是陆小胖子他爹，还有就是刘老大人在背后搞的鬼！人人都在夸阿寿什么胸怀，什么志向，什么伟业……要我说，其他的时候也许阿寿确实很聪明很有见地，但在今天这成婚的日子，他才不在乎什么群贤汇聚的风光排场呢！”
听朱莹竟然这样满不在乎地评判外间那盛况，甚至还毫不忌讳地在那说张寿绝不会趁着婚事做其他打算，叶氏不由得心中一动。这对京城人道是神仙眷侣的夫妻之间，确实是彼此深深信赖。如若她有这样的如意郎君，那么也应该不会这么抗拒嫁人吧？
然而，曹青青却傻乎乎地发问道：“大小姐你为什么说六爷做事不够深远？我觉得他这个人，平时做事想得很周到啊！听说京师外城本来有不少地痞恶霸欺行霸市，现如今这些刮地皮的被六爷打走了一批，被朱大公子抓了一批，剩下的都老实多了，不敢这么嚣张。”
“不但如此，剩下的人就算刮地皮，收钱也不敢和从前那些人似的狮子大开口。他们还拿出一成的钱，在如今几处大集市设了孤弱救济局，而这救济局，集市中定期挑选三人来掌管。每次指定人管账，都是六爷出面。我听人说，市井之中很多人都在称赞六爷惩强扶弱。”
幸好是惩强扶弱，不是劫富济贫！
刘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庆幸的念头。而朱莹则是若有所思地扫了曹青青一眼，见她满脸认真地和自己对视，一点都没有半点羞怯又或者不自在的姿态，她就知道，如果说阿六那是武呆子，那么眼前这个就是呆丫头。
想来也是，九出十三归的交易，要是也能演变出什么情愫来，那也简直太高看阿六了！
她干咳一声，却是一本正经地说：“是是是，阿六做事确实很周到，反正不周到的地方，他都用拳头摆平了，这一点干脆利落一向很合我脾胃。不过，今天的事，如果他是想要讨好我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少年闷闷不乐的声音：“大小姐不喜欢这意外惊喜？早知道如此，我就不答应那两个老家伙了。”
朱莹顿时一怔，见曹青青整个人蹦了起来，随即本能地捂住了腰侧的荷包，她不禁饶有兴致地扫了她一眼，心想阿六那九出十三归，难道还附带要账？随即她就轻哼一声道：“阿六，以后不许这么卖关子！虽说你说的那两位是好心，但万一他们把你卖了呢？”
“你这小子本来就是一条筋，没那么多心眼，别人家说什么对阿寿好你就信以为真……你之前就算不告诉阿寿，也该告诉我啊！”说到这里，朱莹才露出了“真面目”，一时嗔道，“下次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许藏着掖着，明不明白？”
“嗯，我知道了。”
外间的阿六嘴里答应了一声，一点都没有任何勉强。至于张寿曾经打趣说什么他这浓眉大眼的却第一个叛变，他完全承认，但也没打算悔改。当然，今天的事情之后，他也没有什么可以瞒张寿的了，当然也不会隐瞒朱莹。
但阿六刚刚蹑着去探听消息的楚妈妈进来，此时却觉得就这么离开的话，那好像就白来了。反正他对众人津津乐道群贤会的场面也不感兴趣，对觥筹交错的应酬更不感兴趣，虽然这是少爷和大小姐的大喜日子，但他更愿意在这里多站一会。
于是，他沉吟片刻，就站在那儿复述起了葛雍之前在婚宴上说的那些话。他虽然并不喜欢读书，但他的记性却很好，只要自己愿意去记的东西，往往一遍就能死死记住，至于理解不理解，那也完全看他是不是愿意是另外一回事。
而他这样的转述，楚妈妈无疑就省了事，此时在旁边听着，她就不禁暗自心想，怪不得自己进门之后对之前赵国公府借给张园做事的金妈妈和其他仆妇那儿打探，却听说张寿一直以来根本就不用丫头，身边只有阿六照应所有起居，而阿六甚至还据说兼任管家和护卫。
那些贵介公子身边也不是没人有龙阳之好的怪癖，可阿六和那种俊美非凡的娈童截然不同，就连自家大小姐也常常对人赞口不绝，太夫人和九娘也对其非常放心。从前她还觉得，那是因为阿六师承花七爷，是非常能打的高手，现在却知道并非全是这么一回事。
刚刚屋子里那位曹姑娘说起阿六在外城的那番“善举”，大小姐谈及人时那又无奈又好笑的情绪，此刻阿六复述葛雍说话时的信手拈来……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这少年是个人才。
只不过这个少年人才的性子相当古怪而已！
相比在新房里说笑打闹，此时听阿六说着外头那些事，屋子里的朱莹等人都觉得很有意思，而等到阿六终于把说话的视角从葛雍身上，转移到其他宾客的身上，包括刘志沅。陆绾，乃至于褚瑛齐景山以及其他身份地位各不相同的人，她们就忍不住笑喷了。
因为除却那几位很熟悉的老面孔，阿六明显还没有记住那么多人的名字，因此为了加以区分，他会给每个人都加一串形容词作为前缀。
比方说，胡子很长的大耳朵，右脸麻子的哼哼怪（因为人特别喜欢冷哼），把儒衫穿出短打效果的不忘本老农，老喜欢摸下巴说果然如此的儒雅大叔……
反正，阿六虽然在复述这些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加以任何扮演，都只是平淡地直叙，但是……那种众生相在他这个其实完全不称职的平淡说书人口中娓娓道来，仍然引来屋子里一阵欢声笑语，尤其是朱莹，那简直是笑得肆无忌惮。
“葛爷爷好狡猾，有他给阿寿撑腰，别人还能说什么？”
稍微顿了一顿，朱莹却又吩咐道：“阿六，你替我去看看阿寿眼下还在不在席上，有没有生气得逃席而走？虽说他被你们坑了，但总算也是一件有利于他的好事，你要是找到他，就说我说的，好歹忍一忍，反正就这一次！等回头我们腾出空来，怎么报复回去都行！”
“陆小胖子他爹还有刘老大人既然给他找了这么多事，我们就反过来给他们塞一堆事，让他们去好好忙活忙活好了！我可听说过，他们昔日都是做起事来就废寝忘食的狂人，就和我爹我大哥一样！你可告诉阿寿，千万别学他们！”
话一出口，朱莹就觉察到了自己的语病，什么叫反正就这一次，所以忍一忍？说起来，娘也曾经说过，让她忍一忍，没想到这话被自己送去给张寿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好像理所当然地觉着，他们会一同相伴到老，而不会有人丢下另一个人先走一步……
而听到外间阿六轻嗯了一声，随即就没了声音，刘晴这才擦了擦眼角刚刚笑出来的眼泪——那当然不是因为阿六复述的话而笑出来的，而是因为阿六那实在是太有画面感的形容词给笑出来的。
她记得在听到阿六把一对同桌相邻而坐的贤达形容为环肥燕瘦时，茶水直接就从口鼻喷了出来。
刘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竟然会把环肥燕瘦用来形容男人，而且听阿六那说法，两个人看似仪表堂堂，却都是某位山长的学生，在附和葛雍的话时，还不忘吹捧自家山长。
大概因为如此，那两人才被阿六形容成环肥燕瘦，简而言之就像是依附于君王的宠妃……至于这典故阿六是哪学的，她猜想应该是张寿教的。
而叶氏只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刷新了对闺阁千金的认识——原来除却谈诗论文，谈及各家姊妹妯娌的那点琐事，各家后院的那点阴私，甚至于攀比兄弟、家产、婚事乃至于各种东西，女人之间也可以这样肆无忌惮……评判男人，而且是最自命不凡的名士！
当然，这种事泄露出去，肯定会引来一片哗然。
因此，等到阿六答应了一声，随即没了声响，显然出去了，她想了一想，打算也借此告退，可没曾想她斟酌了一下该如何开口，随即正打算站起身，外头就传来了一个极低的声音：“莹莹姐姐？莹莹姐姐你在么？”
朱莹先是一愣，随即就眉头倒竖骂出了声：“该死的臭小子，这是新房！新婚之夜我不在这还能在哪？”真是要被气死了，这种废话也能问出来！
话音刚落，叶氏就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敏捷地闪了进来，看那形貌竟然是个男孩子——虽说她并不是恪守七岁不同席那种严苛规矩的老学究，可这会儿还是吓了一跳，但只以为是张家又或者朱家的哪个小孩子。可紧跟着刘晴脱口而出的称呼，她就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
“四皇子！”
四皇子是偷偷摸摸从张园后门混进来的。他软磨硬泡了请小花生和萧成夹带他来，保证不去婚宴上晃悠，引来某些文人的口诛笔伐，因此那两个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于是今天客人实在是太多，门上又极其熟悉小花生和萧成，也就没在意他们背后还有个小孩子。
于是，低着头的四皇子就成功躲过了那些认识他的张园下人，溜进了这里。当然，到新房这附近时，他就再也躲不过去了，可这时候他也已经目的达成，当下非常坦然地说是来给朱莹贺喜的，下人面面相觑，也只好一面悄悄派人去通知张寿，一面去找阿六问计。
至于最终人能够到新房来，那自然是因为阿六网开一面，给熊孩子提供了方便之门。
此时，被喝破身份的四皇子不慌不忙，笑嘻嘻地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这才讨好地对朱莹说：“莹莹姐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虽说我按理（礼）不该来，但你从前对我那么好，嫁的又是老师，我思来想去，实在是忍不住。所以前头婚宴我没去，就想来看看你。”
“我就说几句话，一会你不撵我，我也肯定走！我知道今天很多人都说吉祥话，你肯定听得耳朵根都起老茧了，我不说这些！其实我从小就想过，如果将来能娶你，那就太好了，所以听到你和人有婚约的时候，我也和那些死皮赖脸的登徒子一样，简直快气炸了！”
“可后来我被父皇送去半山堂跟着老师读书，我就想着，我假装乖学生讨他欢心，回头等他放松警惕之后，我就可以趁机揪他的短处，在你面前戳破他的真面目！”
门外的小花生和萧成都听傻了。
最初张寿把四皇子塞过来，他们觉得那是犯了错却还死不承认的熊孩子；后来被四皇子哄得去扮鬼吓孔九老爷，他们只以为人是仗着皇子的身份所以才胆大包天；再后来四皇子不惜和张琛打赌，他们虽觉得人有点仗义，但还是认为，四皇子也就是一时脑热。
可这些天货真价实地混迹于京城内外城各种贫民聚居之地，了解那些同龄人的生活，两个人才真正对四皇子生出了几分敬意。毕竟，他们都是过惯苦日子的，养尊处优的四皇子能吃那种苦头，而且还认认真真地做记录，写报告，和他们商量办法，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此时此刻四皇子却对朱莹坦白，他曾经根本就对张寿怀有恶意！
朱莹也同样听得为之大愕，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却是不怒反喜道：“听你这口气，那时候你这么想，现在你应该幡然悔悟了？”
“现在我当然对老师心服口服！”四皇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一句，继而就抬起头来盯着朱莹的眼睛，“而且我现在觉得，莹莹姐姐你嫁给老师，真的是太好了！天底下只有你配得上他，也只有他才配得上你！我之前送你的那个百宝箱，是我借钱请匠人打的，但其实……”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抬起头道：“但其实，因为我知道莹莹姐姐你有很多宫中皇祖母乃至于父皇赏赐的宝贝，所以我送那百宝箱，不是为了给你装那些宝贝，是为了告诉你，老师才是莹莹姐姐你最大的宝贝，你一定要把他藏好！”

第七百五十二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本来打算好好教训一顿熊孩子的，现在看来……还是不要在自己的新婚之夜上太严格。
这是刚刚来到门前的张寿，在听完四皇子那最后一句话时，心里冒出来的念头。看到小花生和萧成一脸心虚，他也无意继续听壁角，招招手示意两人跟着他出去几步，随即就笑着说道：“你们又不是外人，用得着跟着郑锳那小子鬼鬼祟祟的？去前头喝喜酒吧。”
见两人还在发懵，他就补充道：“萧成，你去陪着你朱大哥，他今天亲自送亲送到了这里，大概也很想知道莹莹的情况，你去陪一陪他，说说新房这边如何，也好让他放心早点回去，别丢下我那同样是新婚的大嫂独守空房。”
他也不在乎萧成到底听不听得懂自己这吐槽，又看着小花生道：“顺和镖局的总镖头曹五也来了，那是你的沧州同乡，如今你那叔爷不在，你也去替我好好招待招待他。”
张寿都这么说了，小花生和萧成对视一眼，最终同时选择了没义气地丢下四皇子溜之大吉。而撵走了这两个，张寿方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了新房门口，见楚妈妈对他的来临恰是视而不见，他就到了门前打算掀开帘子进去，谁知道里头恰是传来了朱莹的声音。
“郑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好话是特意说给我听的，不就是为了阿寿知道你来这里，别训你吗？好啊，能耐了，会说花言巧语哄人了！”
屋子里，朱莹委实不客气地把四皇子那双颊捏成了面团团，见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神却是那叫一个无辜，她这才松开手，随即轻轻拍了拍熊孩子那被自己捏得发红的面颊：“这是教训你之前对阿寿的坏心眼。但看在你总算改过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还有……”
她顿了一顿，又在四皇子的头顶上敲了两下：“说这种动听的话也得看看场合，你没见别人这会儿是什么眼神吗？用不着你说，我也会把阿寿当成宝贝！现在你该说的都说了，我问你，吃过东西没有，这会儿肚子里饿不饿，这会儿城门关了，你今晚是不是打算赖在张园？”
刘晴和叶氏还以为朱莹会被四皇子这一番甜言蜜语迷得兴高采烈，可看见人反而毫不客气地惩罚了四皇子一通，这位真正的龙子凤孙却还不敢说什么，她们不得不感慨朱莹实在是肆无忌惮……而听到最后一句话，她们想到之前的传闻，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听说四皇子之前是宿在外城公学，现如今人既然溜进城来参加张寿的婚礼，那么毫无疑问，晚上他是回不去的，那当然要在张园借宿一晚！
四皇子也确实没办法抵赖。他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去，小声说道：“我是真的想来给莹莹姐姐和老师道个喜，不是想到张园凑什么热闹。老师这要是没地方住，我去住客栈也行……”
还没等他说完，脸颊就再次被朱莹两只手指拧住了：“你去住客栈，那保护你的人呢？你小子就是不长记性，就是爱折腾。小花生和萧成从前的那屋子，之前阿寿说你也住过，今天就老老实实住到那去。我去吩咐人给你准备食盒……”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被你这一闹，我都饿了！你们三个是不是也饿了？我让厨房去多送几个食盒来？”
刘晴早就被四皇子这突如其来的快人快语给惊得只想快走，而叶氏本来就想告辞离开，这会儿连忙摇摇头说不用，随即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我之前和一家亲戚说好，今晚就借宿在那儿，明天再回去。”
朱莹对叶氏的个性知之甚深，一想到人应邀前来参加婚礼，却要在并不熟悉又或者说并不太亲近的亲戚家寄居一晚，她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可还没等她出口挽留，叶氏就裣衽施礼，继而人竟是直截了当出去了。
瞧见叶氏出去，曹青青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也跟着跳了起来，对朱莹匆匆行了礼后，就追着她的雇主出了门。
可她一出门，就看到叶氏正站在一个身穿大红衣裳的年轻公子面前。虽然她觉得自从到了通州，又进了京城，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了，可对方那容貌风仪气度，却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因此她一时傻呆呆地盯着人看，竟是完全移不开眼。
“张学士。”
叶氏这一声称呼，曹青青这才回过神，随即差点没咬着自己的舌头。这就是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朱大小姐的夫婿，也是那位六爷的少爷？哎呀，怪不得坊间都传言说人长得如何如何好看，这简直是太好看了！
原谅她浅薄，她实在是想不出好看之外的第二个形容词！
张寿虽说没见过叶氏，但那样冷艳的女子，还带着一个看上去就愣头愣脑傻乎乎的小丫头，而且人还能进了他和朱莹的新房，因此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朱莹口中的这位叶小姐。
于是，听人叫破了自己的身份，他就笑着打招呼道：“叶小姐，莹莹提到过你很多次，多谢你今日能赏光，也免得莹莹独自在新房无聊寂寞。”
见张寿说得诚恳，叶氏虽说一向不太喜欢和男子说话，却还是客套了两句，也顺便提了一句，这会儿刘晴和四皇子还在新房之中。一侧头看见曹青青还在那偷端详张寿，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就咳嗽一声。
她本以为如此就能把这小丫头的魂给唤回来，可没想到曹青青固然是一个激灵回过了神，但那却是直接一闪身躲在了她身后，就仿佛张寿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哪怕知道小丫头完全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因为初见如此容貌风仪的男子，于是心生惊惧，她也担心张寿心生不快。
“张学士，青青年纪小，不懂事，还请您……”
没等叶氏把话说完，张寿就呵呵笑道：“没什么，叶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倒是我要为阿六之前那任性给你和曹姑娘赔个礼。他这九出十三归的把戏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无师自通的。”
叶氏没想到张寿也知道那次九出十三归的戏码，一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阿六有理吧，在她的认知中，放高利贷那是绝对没理的；可要说阿六没理吧，人又没有逼债，只不过是变相让她将来带着曹青青一块去女学教授女子防身术而已。
而她在微微犹豫的时候，曹青青却鼓足勇气从她背后探出头来：“张学士你别冤枉六爷，那把弹弓我真的很喜欢，但要是他不借我钱的话，可能我这辈子也许能买得起，但未必会舍得，现在我能天天拿着这把弹弓，心里实在是太感激他了！”
“九出十三归没什么的，我们沧州那边不少钱庄放钱，也都是这么干的！”
此时此刻，张寿发觉自己无话可说，再看看叶氏，就只见这位冰霜美人恰也是一脸无奈，很显然对曹青青的这种性格已经习惯了。于是，他只能干笑一声，随即忽略了这个很让人出戏的小丫头。
“今晚叶小姐应该回不了通州，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借宿在家母那儿。”张寿说到这里，随即就自失地笑了起来，“是我孟浪了，叶小姐应该早想到这一点，想必已经和亲友说好了，若是因我挽留就推翻前言，免不了被人背后诟病。这样吧，我再借你两个护卫。”
“京城内城虽说治安不错，但毕竟是晚上，还是多带一点人更稳妥。我也是借花献佛，真正借你护卫的是莹莹。毕竟，和赵国公府那些人的训练有素相比，我家那些小家伙们除了阿六，无论武艺还是经验，都还差得太远。他们去送你，指不定是叶小姐你们俩保护他们。”
此话一出，就连素来冷面的叶氏也不禁莞尔，而她身后的曹青青则是直接扑哧笑出了声。等发现自己太不庄重，小丫头又直接脑袋一缩，就犹如缩进壳子里，自以为如此别人就看不见自己的小乌龟。
里头的朱莹听到外间张寿在对叶氏说话，可想要插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打算说的话，竟然全都被张寿给说完了，她顿时沉下了脸。可正当刘晴担心她是不是会吃醋生气的时候，朱大小姐听到最后半截话，却又转怒为喜。
“我还以为阿寿要把阿六派出去呢，算他有眼光，朱宏他们几个，论能耐都是顶尖的！虽说叶小姐自己就是高手，真有蟊贼，她们主仆俩也够对付了，但要是从张园出去遇到事，那我们就太说不过去了！”
“是啊是啊，老师想得就是周到！”四皇子连忙在那帮腔，等看见朱莹果然面色不错，他忍不住想到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之前朱廷芳的婚事，自己父皇又是赐字，又是赏东西，可今天怎么就没动静了？
虽说之前父皇和宫里太后她们都为朱莹添箱，可那毕竟是算在嫁妆之内，只能算是给朱莹增加了几分风光，可今天这婚礼的正日子，人却没有任何动静，难不成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不会啊，太后姑且不提，可他父皇对张寿一贯很好的，更不要说他那三哥了！
熊孩子想着想着，忍不住就纠结了起来，直到再次觉察到刺痛，他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被朱莹拎住了。他赶紧举起双手想要求饶，结果就被朱莹瞪了一眼。
“好好的发什么呆？看，阿寿都进来了！”
意识到自家老师已经来了，四皇子这才有些慌神。他原本还指望屋子里除却自己之外还有刘晴这么一个外人，可定睛一看，他就发现刘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出去了！这下子，孤身一人面对似笑非笑的张寿和朱莹两个，他立时觉得心里直打鼓。
见四皇子赔笑叫了一声老师，仿佛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张寿瞅了一眼人那还能看出指印的双颊，以及通红的耳朵，想也知道刚刚朱莹怎么惩罚过这小子。于是，他也就没有继续追究熊孩子偷偷跑来这件事，而是笑着摸了摸四皇子那圆滚滚的脑袋。
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就不像他这动作一般温柔了：“郑锳，你还打算在我这新房里赖多久？”
四皇子顿时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吐露说曾经对张寿怀有敌意，这话只怕是被人听到了！他暗自叫苦，赶紧乖巧地说：“我这就走，保证今晚会老老实实呆在房里！”
熊孩子还来不及顺势赌咒发誓一下，也好减轻张寿有可能产生的恶感和疑心，外间就突然传来了楚妈妈和阿六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阿六的声音就再次在门外响起：“少爷，大小姐，皇上和太子殿下来了。”
此话一出，张寿和朱莹不禁面面相觑。
虽说赵国公府的两桩婚事都没有因为之前那两桩“死讯”推迟，但是，他们却也考虑到如今这丧服制度，哪怕大皇子和二皇子已然被除去宗籍，但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张寿前一次严禁四皇子去朱廷芳的婚事上凑热闹，这一次也不想让这熊孩子的出现被他人知道。
上一次太后驾临赵国公府，那还能说是因为和太夫人是嫡亲姐妹，孙外甥成婚，所以一时兴起亲自驾临——毕竟，这世上也没有祖母为非承重孙服孝的道理。可皇帝竟然带着三皇子一块来，这就不一样了……很容易被人说成是天子厌长爱幼，三皇子不顾孝悌。
而朱莹的反应则是比张寿更快一些，竟是在张寿沉吟之际就脱口而出问道：“是大张旗鼓从前门进来的，还是悄悄从后门进来的？”
门外的阿六迟疑了片刻，竟是没有说话。就在张寿也有些狐疑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皇帝那熟悉的声音：“还是莹莹你更懂朕的做派，朕是带着三郎翻墙进来的。”
翻墙……
张寿只觉得自己很想扶额长叹。堂堂天子，哪怕走后门也比翻墙好吧？更何况，那还是带着东宫太子翻墙！而朱莹那表情，反而很淡定。因为她小时候也被皇帝背着去翻过墙，所以刚刚第一念头便是如此，结果……果真就如此！

第七百五十三章 赏赐和贺礼
听了朱莹和皇帝的对话，四皇子简直快把眼珠子瞪了出来。他刚刚还在想父皇在张寿和朱莹的婚礼当天竟然毫无动静，而现在，那动静简直是天大，因为他父皇直接带着三哥翻墙到张园来了！而一向和父皇还有三哥形影不离的他，这次却错过了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没错，熊孩子一点都没觉得父皇和三哥有什么出格，他仅仅是懊恼自己没能凑到热闹！
然而，听到外间脚步声，意识到父皇兴许要和三哥一块进屋的时候，四皇子顿时忘记了刚刚那懊丧，他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不怕被父皇觉得不够孝悌，而是他完全还没做到什么让别人众口称赞的事（扮鬼那件事不算），所以如今他还不能和父皇和三哥相见。
既然他没办法风风光光出现在两人面前，那么眼下还是躲开的好！
熊孩子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往四下里一扫，试图找到衣柜衣箱什么能藏人的地方。然而，这新房实在是太过轩敞了，最近的衣柜也距离他老远，他完全没信心能在父皇进来之前窜进去，而更让他无奈的是，眼下这张拔步床就如同一座小房子，完全没有床底可以给他钻！
于是，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四皇子直接蹬掉了自己的鞋子，直接往朱莹背后的床上扑了过去，紧跟着就把自己掩藏在了那喜庆的大红锦被底下。
面对这一幕，张寿登时为之气结，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把这捣鬼的熊孩子给揪出来。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四皇子那犹如蚊子哼哼似的，但却语速极快的声音：“老师，莹莹姐姐，就当我给你们滚床了好不好，千万帮我遮掩遮掩！”
我只知道滚床单……没听说过滚床！张寿在心里吐槽，等到朱莹拉了拉他，他这才非常勉强地压下了心头那无名火。
于是，当皇帝进来时，恰是看到笑意盈盈的朱莹，以及面色不虞的张寿双双迎了上来。皇帝最初还以为张寿是给自己脸色看，可当发现行过礼后，张寿那目光频频往床上瞧，他就想到了之前御前近侍回报，说是四皇子也悄悄从后门溜进张园了。
既然四皇子多半不至于到前头婚宴去抛头露面，那么，他会来的地方多半只有一个，那就是……张寿和朱莹的新房。只没想到，人竟然会窜到那张喜床上去躲避！
幸好京城里头，新婚之夜有童子滚床求多子多孙的传统，否则他真怀疑张寿一怒之下，会把这小子屁股打烂！那时候他绝对不会在旁边拦着，而是会在一旁拍手叫好！
心里这么想，皇帝脸上却只装成没发觉，笑吟吟地摆摆手示意小两口免礼，却也不坐，而是饶有兴致地背手打量起了这新房。好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朕是带着三郎偷溜出来的，所以到你家里这事儿，不能让外头那些名士贤达知道，免得连累你。”
虽说知道皇帝这片心意是为了自己好，但这位天子带着太子翻墙在先，四皇子躲到喜床上避开相见在后，张寿实在是没法生出什么感激的情绪。
这对父子太能折腾了！就不能学学三皇子吗？看看三皇子这满脸歉然的样子，那简直是在为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感到羞愧……
于是，张寿干脆侧头看向了朱莹。心有灵犀一点通，朱莹立刻明白，那是张寿希望更了解皇帝性子的她出面说话，于是，她也不矫情，直接大大方方地说：“阿六既然亲自把皇上带到这里来，那么无需皇上这么说，这件事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哦，你就这么相信他？”
皇帝问的是朱莹，眼睛看的却是张寿。可当看到张寿正在忙着和三皇子眼神交流，仿佛彼此之间不用说话就能领会彼此的意思，他又不禁觉得有些吃味。
而下一刻，他就只听朱莹用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那当然，阿寿相信他，我也相信他。要是连他都信不过，我们还能相信谁？”
门外的阿六听到这话时，脸上不禁浮现出了极浅的笑容。那是他意想中的回答，而也是为了能够对他说出这样话的人，他才会把这里视作为自己的家园，付出自己的所有心血和努力，来维护这个家园的宁静祥和。
而皇帝不用猜都知道外头的阿六是什么感受，他自失地摇了摇头，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朕和三郎过来观礼，这事固然不能让人知道，但一会陈永寿会过来送朕给你们这小两口的贺礼。一幅是九娘对朕那表兄朱泾提过，她很喜欢的那两句诗，朕这次亲自写了字。”
“甭管朕字写得好不好，那两句诗很好——‘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顿了一顿，见朱莹果然是一副非常满意的表情，他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另外一样，是朕赐给你们俩的一对长簪和两套道袍。张寿你这样的仙风道骨，很适合穿道袍，回头可以和莹莹一块道装打扮试一试，嘿，保证有萧史升仙，弄玉相随的韵味。”
这下子，张寿简直是想骂人了。
萧史和弄玉这对秦穆公时期的情侣，说得好听那是什么琴瑟和谐，相携升仙，但说得不好听……那就是神棍拐带了公女，简直是后世牛郎织女那些拐骗类爱情故事的最初蓝本！
然而，经历了各种童话传奇故事的起底，早已经缺乏浪漫细胞的张寿这会儿在腹中骂人，朱莹却竟是同样眉头一挑道：“萧史怎么能和阿寿比？他除却箫吹得好，一张脸生得好，他哪有阿寿的胸怀，哪有他的大志，哪有他的才能？”
“独善其身的升仙有什么意思！我才不要呢！”
见皇帝直接被噎得面色一沉，张寿直接为大小姐竖起大拇指点赞，随即就妇唱夫随地说：“莹莹虽说夸我太狠，但恕臣说一句实话，萧史娶了秦国的公女弄玉，却没有对秦国做出任何有益的事情，甚至还直接拐走了弄玉，这实在是不太厚道。”
“如今又不是唐时，太平公主是为了逃脱突厥默啜可汗的逼婚，这才好端端的不爱红妆爱道装，一时整个大唐女冠成风。臣也要劝谏皇上一句，道袍穿着固然潇洒好看，但那是奇装异服，皇上一穿，到时候全天下都会风靡一时，可青史上不免会说，天子好道。”
张寿到底还是节制了一点，没提那位亡了国的道君皇帝宋徽宗，也没提吃道家仙丹吃死了的历朝历代一位位皇帝，当然就更不会说什么嗑药御女无度，以至于宫人忍无可忍直接造反，差点就达成弑君成就的嘉靖皇帝——这位早就被蝴蝶翅膀扇没了！
然而，张寿这话却简直比刚刚朱莹的话还要煞风景，因此三皇子察觉到自家父皇已经很不高兴了，他就连忙开了口。
“老师说得是，莹莹姐姐说得也是，但父皇他并不是真的就那么喜欢道袍，而是……”他组织了一下语句，这才有些尴尬地说，“只是因为父皇说，老师风雅如竹，穿上道袍和莹莹姐姐站在一起，应该是绝配。但最重要的是，那一对可以用作兵器的长簪，只有道袍能配。”
张寿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成双成对适合赏给情侣乃至于夫妻的东西很多，可皇帝却偏偏赏了一对长簪，这就实在很奇怪了，原来是因为那样式本来就是配道袍的！他自行脑补了一下遇到刺客时，拔下长簪潇洒对敌的画面，但最后却确定了一件悲哀的事实。
长簪再长也有限，顶多也就是匕首短刀的长度，没有柄，剑法本来就只会那么救命几招的他根本拿捏不住……毕竟，就连那几招也是九娘传给阿六，阿六再手把手教他的。
难不成在那紧急时刻，他还能来得及用什么布条去缠一下那长簪，以便这种装饰和兵器两用的玩意能更趁手？
可朱莹却对三皇子的这番解释很满意，当下就笑吟吟地说：“原来是能够当成兵器的好东西，那倒是还不错，皇上总算知道我心头所好。可道装就免啦……”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皇帝就恼羞成怒地说：“不许给朕讨价还价！平时穿不穿随你们，但下一次朕再过来时，你们都穿了给朕看，就这么说定了！”
他自己的儿女虽说也不难看，永平公主也是难得的美人，可不是找不出朱莹和张寿这样成双入对，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吗？他这辈子是不指望能够弄清楚朱莹和永平公主到底谁是他的亲生女儿了，可至少将来他死的时候，能够有一卷朱莹和张寿的画像陪他入陵。
就如同大皇子和二皇子如今“死讯”传来，他盯着昔日两人至少还能做个孝顺样子时的画像发了好几天的呆一样。
对于皇帝这强硬的表态，张寿和朱莹不禁面面相觑，而三皇子连忙再次打圆场道：“老师，莹莹姐姐，我送你们的贺礼回头也一块让陈永寿带过来，不是什么贵重的金玉首饰，文房四宝，是十套古籍，楚公公陪我去古今通集库里挑的。”
见张寿悚然动容，他以为是张寿觉得这些东西太珍贵，连忙解释道：“这都是已经有了抄本的，虽然珍贵，却毕竟已经没有失传的风险。而且……”
他憨厚地笑了笑，却又看向了父皇：“这也是父皇点头授意我跟着楚公公去挑的。”
也就是说，这才是皇帝真正的贺礼？朱莹那嘴角终于高高翘了起来，却是笑意盈盈地施礼道：“那我就多谢皇上和太子殿下这深情厚谊了！这两份礼都很好，我和阿寿都很喜欢。”
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至少皇帝你的那份礼，我就不怎么感冒……可张寿虽然心念百转，但也一样跟着行了礼。原以为正事办完，皇帝和三皇子也不会在这新房继续停留，可他没曾想皇帝东张西望了一阵子，最后竟是在床前锦墩上一屁股坐下了。
这一刻，他不知道四皇子到底有没有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悄悄留心外头动静，有没有看到皇帝这举止，这会儿是不是心跳呼吸都几乎摒止，可皇帝这么拿自己不当外人——或者说，一副准岳父的架势，他也实在是有些无奈。
而朱莹则是笑吟吟地上前在喜床上坐下，竟顽皮地随手在锦被里掏了掏，把四皇子吓出一头白毛汗，她这才从里头抓出来一把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旋即就对皇帝说道：“皇上之前赏赐给我大哥的这些玩意，结果立刻就在京城不胫而走，皇上你看，今天这里就撒满了。”
张寿也忍不住吐槽道：“皇上你是不知道，就因为图个早生贵子的好意头，如今那新一年的花生连影子都没有呢，价格已经快飞上天了。”
皇帝瞅了一眼那拱起一团的锦被，情知里头四皇子肯定被吓得不轻，他顿时莞尔。而朱莹说起之前那赏赐的事，他自然非常得意，哪管张寿这吐槽，当下就嘿然一笑。
“朕也是之前一时起意……嘿嘿，其实占着一个生字的东西并不止花生一样，可这四样都是圆溜溜，那就难得了。别小看了这个圆，团团圆圆，那是全天下所有人家都最期望的事。”
说到这里，皇帝终于露出了几分怅惘的表情。然而，他很快就自制力很强地将这情绪收了起来，转而笑道：“不过，张寿你不用着急。你们还年轻呢，大可学着你岳父，晚点生孩子。看看你那大舅哥朱廷芳，他生得晚，但整个京城这一代的年轻人，风光全都被他占去了。”
张寿瞅了一眼面上登时绯红的朱莹，这才咳嗽了一声说：“皇上，生孩子的事情，臣打算顺其自然，但如果可以，臣确实希望晚点生。莹莹她还小，我也还小，太早有孩子，臣太忙，顾不上，她就要留在家里成天陪着个小屁孩打转。”
“在这个本该恣意的年纪，恣意地去做想做的事情，等累了倦了，再回来生孩子，我们两个安安心心地陪着他成长，岂不是更好？那时候，外头的事情，自有臣那一大堆学生去操心，而女学的事情，想来也已经上了正轨，莹莹不用再去做她的铁面督学，恨铁不成钢了。”
见朱莹那秀眸异彩涟涟，那分明满是喜悦的光辉，皇帝终于真正相信，这小两口简直是天作之合。在这样的良辰吉日被闪瞎了眼睛，他终于没有继续坐下去折磨锦被下头那可怜的四皇子，径直站起身来。临走时，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三郎送的书，阿寿你记得好好看看。”

第七百五十四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你可以出来了。”
没好气地说出这句话后，却久久不见锦被下头有什么动静，张寿不禁为之气结。皇帝和三皇子人都已经走了，你这熊孩子还装什么装？怕皇帝杀个回马枪？你小子难道还真的以为躲在锦被底下，就能瞒过耳聪目明的皇帝？
可紧跟着，他就意识到了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小子因为把被子捂得太紧，而出现了什么窒息之类的问题！于是，他立刻一把掀开被子，看到四皇子面色通红，但那表情却不见什么痛苦，而分明有些兴奋的时候，他就着实为之气结了。
看来担心这个熊孩子实在是没必要，人根本就活蹦乱跳的！
“老师，老师，你刚刚说的话实在是太帅气了！”四皇子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随即一把攥住了张寿的手，“就连父皇都明显听呆了，否则他之前也不会像对女婿似的，和莹莹姐姐一样叫你阿寿！”
皇帝那微妙的称呼差别，张寿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可当四皇子这么特意指出的时候，他就想起了，皇帝刚刚嘱咐他看书的时候，确实是叫他阿寿。而且，对四皇子评价说皇帝对他就简直像是对女婿似的这种说法，他也确实没法否认。
而朱莹却对四皇子这口无遮拦毫不客气。她再次一把揪住四皇子的耳朵，可正要好好教训这个在婚床上躲猫猫的小子，她就只听外头传来了皇帝的声音：“阿寿，还有莹莹，这小子就交给你们俩管教了。要打要骂悉听尊便，朕不会怪你们的。”
正想向朱莹讨饶的四皇子顿时完全懵了。他没想到父皇确实是去而复返了，可居然还会去而复返听壁角，更说出了这样夸张的话！
当看到朱莹似笑非笑地松开手，对自己挑了挑眉，随即在那摩拳擦掌时，张寿不禁有一种即将展开一场男女混合双打的预感。
然而，换在平时他非常不介意给熊孩子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但今天毕竟日子不同，因此他虽然顺手把想要逃跑的熊孩子给揪住，又趁着人试图逃跑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把人撂倒，但还是对朱莹轻轻咳嗽了一声：“莹莹，日后要怎么打他出气都行，今晚就算了吧。”
他一面说一面岔开话题道：“皇上倒是没提到外间那场面，不知道是早就知情，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总之今天是良辰吉日，把这小子丢给阿六就行了。”
四皇子听到张寿那前半截话，那是如蒙大赦，可听到最后一句，他就顿时哭丧了个脸，简直比吃了黄连还苦。只要张寿和朱莹不动手，别人确实是不敢打他，但这个别人，可不包括阿六啊！他手舞足蹈还想再求个情，朱莹却已经直接叫了一声阿六。
几乎一丝一毫的间隔也没有，阿六就闪进了屋子，随即二话不说就如同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四皇子拎了走。可当把人带到新房门外之后，还没等四皇子求饶呢，阿六就随手一松，把熊孩子给放了。
“下不为例。”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四皇子却一时目瞪口呆。他这六哥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了？难不成是个假人？不对，看这言行举止就确实是真的，难道是……为了张寿和朱莹的婚事，所以今天阿六改性子了？喜上眉梢的他立刻主动拽住了阿六的性子，随即涎着脸奉承了起来。
“六哥，好六哥，我知道你最好了！放心，我绝对不到外头去凑热闹，但外头那情形你给我讲一讲好不好？我之前进来的时候听那些下人说，外头来了好多名士贤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这么给老师面子？”
之前阿六隔着门给朱莹和刘晴以及叶氏她们讲过前头发生的那番故事，但那是因为他想说给朱莹听，并不代表他会没事在别人面前卖弄口舌。而且，四皇子叽叽喳喳的有些聒噪，他只能干脆直接把人再次拎了起来。
“想知道就去问别人。”
知道阿六这话肯定是让自己去问小花生和萧成，但四皇子哪里肯死心，当下那是软磨硬泡，好话说尽。然而，他碰到的却偏偏是油盐不进的阿六，因而新房中的张寿就只听外头熊孩子的声音渐渐远去，这下子，终于再没有煞风景的家伙了。
然而，夫妻俩还是没能消停太久，因为皇帝和四皇子前脚刚走，颁赏的陈永寿就来了，而同时跟来的，竟然还有如今是万安宫管事牌子的楚宽。很显然，他是代表太子前来送贺礼的。没错，不是颁赏，而是送贺礼，这其中意义差别，够外头那些有心人寻思几回的了。
和皇帝先前所言的一样，皇帝那赏赐果然就是他提到的那两件东西，一幅字和两套道装和长簪，而以三皇子名义送的贺礼，则是十套古今通集库的珍本。
对于今天云集张园的群贤来说，第一样御笔固然难得，但当今皇帝字写得好，赐字也非常普遍，这还在意料之中；而第二样赏赐他们摸不着头脑，也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太子殿下的贺礼……那却着实可以让每一个人垂涎三尺，觉得疯狂！
那可是古今通集库啊，那里头的所有书，哪一样不是万中无一的珍本？想当初太祖攻入元大都，第一件事就是收罗各种古籍，甚至还对民间大肆征集，甚至有贵族因献书免死……后来据说这些古今通集库中珍藏的典籍都被编纂成书，可那时候，退位的太祖却已经仙逝了。
而也因为这个缘故，由葛雍那位老祖宗领衔编纂，本来说好要颁行天下，供官学传抄的那一套四库全书，竟是只在宫中古今通集库里存了一套……远远不如《全唐诗》普及。如今太子颁赐给张寿的十套书，天知道是不是那四库全书中某几卷的原本珍藏！
因此，此时此刻，一道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张寿身上，从前人家忌惮的是他的际遇地位，以及那张脸，现在……这些名士贤达们羡慕的是，那样珍贵的书，太子殿下竟然当成贺礼，说送就送！但最重要的是，这种东西竟然能经由太子殿下之手来送！
皇帝就真的如传闻中那般信赖太子吗？
鉴于某些人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狂热，张寿在拜谢之后，就立时携朱莹这位新妇回了新房。而他固然是走得快，葛雍却立刻就遭受到了围攻——这围攻却不是质问，而是争先恐后地对刚刚那讲学的说法报以极其明确的答复。
最让同桌的陆绾和刘志沅面面相觑的是……竟然有人主动提出，愿意到公学来当讲师。
要知道，今夜本来谢万权和唐铭都收到了请柬，但一个是极其不巧，和新婚夫人同去佛寺进香时不幸淋雨，于是大病一场——看似巧合，却也是因为在寺中遇到了昔日同学，被狠狠挖苦抢白了一通，说他和杨一鸣割袍断义，又在公学执教，那是只为求名，居心叵测。
于是，谢万权一气之下和人大吵一架，最初本打算在寺中陪着妻子小住两天，结果却愤愤回家，这才遇到了那场来势汹汹的山雨，不幸中招。
至于唐铭，那却是正和人大战连场——要知道，这位唐解元本来对明年的会试势在必得，在通州和几个乡试同年会文时，却被不知道从哪乱入的书生当面打脸，念诵了一篇藏头露尾的八股文，讽刺他当老师为假，攀附权贵是真，于是急怒之下，唐铭出口成章，直接就是一篇绝妙好文反击。
一个自己都读不好书的人，却来嘲讽别人教化贫弱，哪那么大脸？什么，你说你的书读得好？读得好书的人不去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却要为难公学中一群贫家子？
这一来一去可就热闹了，陆三郎帮忙调动了旗下书坊报馆帮忙反击，舆论战打得火热，于是，唐解元为了避免那场战争打到张园来，所以就只送了一份贺礼，没有登门。
就从这两件事，两个人，就可以看出公学受到的敌视。可看看现在这光景，皇帝只是授意太子送了张寿十套书，那效果简直比什么都好！
溜之大吉的张寿自然猜到了前头喜宴上那一幅趋之若鹜的场面，但这本来就不是他的政治谋划，因此也就非常不负责任地丢给了葛老师以及其他人了。这是他的新婚之夜，他甚至懒得去想，皇帝借三皇子之手给自己那些书，是不是也希望这位太子的地位更加不可动摇。
因此，一回到新房，落在后面的他就直接放下了门闩。而朱莹因为在颁赏时看到了自家大哥，发现人还没走，她不免有些心情微妙，此时竟是慢了一拍才回过神。
“阿寿，你这是干嘛？我们还没洗漱更衣呢！”
“莹莹，你不说我也不会忘记这个，你不会觉得我要趁着眼下这会儿欺负你吧。”
张寿好整以暇地抱着双手，见朱莹登时转羞为恼，仿佛要和他辩论辩论那欺负两个字，他才轻飘飘地岔开话题道：“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但为了避免有人听壁角觉得不和谐，我们不如顺着皇上刚刚的问题好好讨论一下？”
“比方说，现如今我们当然没空，但将来等闲了之后，我们是不是先游山玩水，遍历名山大川，然后再定定心心回家生孩子？孩子嘛，不如先生个女儿，日后让她这个长姐来管教弟弟妹妹？我总觉得，像你大哥这样严肃的长兄，有他一个就够了。”
张寿竟是拿她大哥举例子，希望将来先生个女儿，朱莹却没有觉得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从张寿一贯流露出的那种态度来看，哪怕他确实是张家几代一脉单传的独苗，却对传宗接代这种事情好似并不是那么在意。
反倒是吴氏，嘴里不说，对她也一贯很好，但恐怕却很希望早点抱孙子。
“你小心这话别让我大哥听到，否则他今夜就会好好找你理论理论！”
“没事，他找我理论也不会是今天晚上，阿六拦不住皇上，又故意放水让四皇子来见你，但要是再拦不住你大哥，那他这个管家也太不称职了。”
朱莹正想说那阿六岂不是变身门神了，外头就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少爷和大小姐放心，人都被我撵走了，你们大可盖上被子谈心到天亮，就算朱大公子，他也闯不过我这个门神。”
什么叫做盖上被子谈心到天亮？张寿登时和朱莹面面相觑。而朱莹更是气急败坏地叫道：“阿六，你这坏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这都是谁教你的！”
然而，她这嚷嚷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仿佛门外人变成了哑子聋子。对于这样的变故，哪怕恨得牙痒痒的，朱莹总不冲闯出去把那个一向对自己俯首帖耳的小子揪过来狠狠揍一顿，于是，她只能恨恨地去看张寿。
“都是你！”见张寿还一脸无辜的表情，大小姐哪里吃这一套，一时就叉腰做母老虎状，“阿六难道不是你教出来的？难道不是从你这儿耳濡目染的？这种盖上被子聊天到天明的口吻，怎么听怎么是你教的！”
这一次，张寿实在是没办法反驳。如果阿六直接开什么黄段子，那么他还能把事情推到花七头上，振振有词地声称人是被那个师父带坏的，可阿六却偏偏记住了他的某种戏言。
于是，他只能讪讪地说：“我也就是逗他玩的，因为这小子竟然问我，什么叫做春宫画……”见朱莹目瞪口呆，他就唏嘘不已地说，“我只能告诉他，春宫画是犯禁的，若是被某些道学知道，那更是要被扣上一顶大帽子，哪怕那些道学也要和妻妾敦伦，甚至上外头偷吃。”
“有些人揣摩上意，夫妻之事也要当成违禁，那么，咱们的新婚之夜，当然如阿六所言，只能盖上被子纯聊天了。”张寿说着就顿了一顿，这才坏笑道，“不过，有失必有得，至少咱们俩的好事，再也不会担心冥冥之中有无数双眼睛在关注。这会儿准有人正捶胸顿足呢！”
第五卷 同路人

第七百五十五章 新婚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张园的这一场婚事，最初在京城中人想来，那就应该是这般冠盖如云，衣香鬓影，珠光宝气。毕竟，以赵国公府朱家的气派，以朱大小姐的豪奢，到时候总有不少勋贵甚至文官会给张寿这个暴发户面子，于是去张园凑趣。
宝马香车塞满路，笙歌燕舞夜不眠，那才是应有之义，就和这一夜赵国公府那通宵达旦喜庆的情景一样——之前已经去过赵国公府朱家参加朱廷芳婚礼的人甚至声称，这一次赵国公府嫁女儿，那简直是比之前娶儿媳妇办得更加盛大。
然而，偏偏张园这一夜最大的新闻不是那些特意去给张寿做面子的勋贵，比如说渭南伯张康和襄阳伯张琼等人，也不是张寿那些出身显贵，如今名气也越来越大的学生们，而是来自各地的名士贤达以及他们的学生。
这些在士林之中也算是颇有名气的各方来客，占据了整整三十桌席面，而且当场认承将去公学讲学，甚至于将留在公学执教一阵子的，竟是十之五六。哪怕很多人在背后说那都是因为老太师葛雍亲自为关门弟子造势，陆绾和刘志沅居功至伟，然而，这毕竟是张寿的婚礼。
于是，这场婚礼，有人羡慕盛大，有人暗骂奢靡，有人感慨群贤荟萃的风光，也有人大骂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挂羊头卖狗肉，甚至对那些附从者也暗自不齿……但无论外人怎么说，都影响不了张寿的一夜颠鸾倒凤，鱼水之欢。
尽管很想效仿一下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逍遥，毕竟，张寿可没有朱廷芳那样勤勉。婚假只休两个半天，加在一起也只一天的壮举，他是不可能做出来的。奈何一大早从沉沉的睡眠后睁开眼睛时，他却发现，枕边空余幽香，他的新婚妻子却不见了。
就好似那旖旎缱绻的新婚之夜，就只是他的南柯一梦。
就在张寿支起半身，有些茫然地环目四顾时，他发现帷帐打开，又听到外间隐隐传来了朱莹那清脆的声音：“阿寿这些天累得什么似的，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反正娘也不会计较这个。对了，今天不要再穿那些青的，那件银红色的袍子就很好，既是新做的，不上身可惜了。”
一旁传来了女子压低声音的提醒，张寿一时有些听不分明，但很快，朱莹那清脆的声音就再次传来。
“湛金你担心阿寿不爱穿红的？嘿，平时他很少穿，不代表他真的就不喜欢。他这个人我最了解不过了，因为青色好搭配，各种同系的颜色又多，不用动脑子，真要有人说他重样，反过来他倒有话说。而且，你指望阿六会知道怎么给他搭配衣服？现在有我，当然听我的！”
面对这霸气的发言，张寿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随即正打算就自己的颜色品味发表一下定论时，他就只听到外间传来了阿六那弱弱的声音：“少爷好像醒了。”
“咦？”
随着这一声轻咦，又是一阵脚步声，张寿就看到朱莹一阵风似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颜色鲜艳夺目的衣裙看了好一会儿，没想到却迎来了朱莹有些嗔怒的一瞪：“看什么看，这又不是大红色，这是樱桃色！，和昨天晚上的新妇衣裳不一样的！”
“你知道各种青色绿色，知不知道红色也分很多种？”
“单单浅色的红色，就有妃色、品红、桃红、海棠红，稍微深一些的，那便是石榴红、樱桃色、银红、大红，朱红和丹色却也差不多。再深一点，那就是绛紫、胭脂色和茜色……你以后穿衣打扮，可不能千篇一律，家里各色鲜亮颜色的好料子多着呢。”
说到这里，朱莹方才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可不希望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觉得，她们往日里最憧憬的谪仙人如今成了婚就黯淡无光了，我要你比从前还更光彩夺目！”
张寿还能说什么？他叹了一口气，直接举双手投降道：“娘子，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你就排揎我一堆。我对颜色确实没有那么多研究，也不知道光红色就有那么多种……所以娘子要给我做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行，总之，我就是个衣架子，任卿卿打扮，行了吧？”
朱莹猛然想起了昨夜耳鬓厮磨时，张寿说她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环肥燕瘦的缺点全都没有，那就是十足十的衣架子，还引申出手感之类很多让人想着就面上发烫的对话，她刚刚那点强势登时飞到了爪哇国，一时嗔道：“胡说八道，什么卿卿，什么娘子，难听死了！”
嘴里这么说，她脸上却挂着欣悦的笑容，径直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见张寿已然坐起身，她就伸手从身后的湛金和流银手中接过衣服，一如那些伺候丈夫的新妇一般，为张寿穿上那一件件衣服。她的动作明显很生涩，只是那眉梢眼角，却挂着毫不掩饰的柔情蜜意。
而新婚之夜能让妻子满足，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那当然也是非常得意的一件事。因此，张寿没有拒绝朱莹那一点都不熟练的伺候，当最终穿戴整齐之后，他没有仿效古人那般为妻子画眉取乐，而是顺手牵了朱莹的柔荑，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刮了几下，就施施然出了内寝。
而跟在后头的湛金和流银虽说没察觉到那些小动作，但看到那十指相握，忍不住都对视一笑。怪不得太夫人当初在老爷和大公子相继传出不好的讯息后，会那般撮合这两人……要是她们早早知道自家小姐的姑爷是张寿这样的人，一定也会如戏文中的红娘那般拼命撺掇！
虽然但凡做丫头的在接受各种教导时，红娘全都是最大的反面例子……
因为自己起晚了，时辰已经不早，再加上往日张寿常有陪着吴氏用早饭的习惯，这一次干脆就携着朱莹一块去了。而吴氏早早就在房中等了又等，此时终于见到两人同来，衣袍鲜亮，容光焕发，分明是心满意足的表情，哪怕她早知道必定如此，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而她坚持只肯受了张寿和朱莹半礼，声称大礼该等到了家庙拜祭父母再行。不但如此，等两人行过礼后，她接过朱莹孝敬的衣衫鞋袜，却又把儿媳妇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
“莹莹，你从前刚到村里就说要留下，我虽说欢喜，却也不敢去想，你对阿寿竟然会一见钟情。我见识浅薄，可也知道，男女之事，如果女子先动心了，大多数男子自恃得到了美人倾心，往往会不知道珍惜……莺莺便是最好的例子。”
吴氏说起崔莺莺，不禁又想起了当年的张寡妇：“娘子曾对我说，莺莺深锁内院，寂寞无人懂，所以才会被红娘挑唆，陷在了张生手中，生死荣辱，不过是张生一念之间。《莺莺传》里，张生始乱终弃，莺莺就没有好下场。《西厢记》中张生有良心，莺莺方才得以圆梦。”
“所以那时候见了你，我便在心里想，像你这样性子直率真挚的姑娘，如果真的愿意嫁给阿寿，我一定尽力促成。若是阿寿真的无意，那也绝不能让你受到伤害。总算阿寿没有耳昏眼花，也没有心如铁石，他到底也喜欢上了你。”
一口气说到这里，吴氏见朱莹先是惊愕，再是沉思，最后则是颇为感动，她就一字一句地说：“当初娘子和相公不离不弃，虽然最终都寿元不永，但终究有过一段最好的时光。如今，我也只希望你们能够相扶相助，白头到老。”
说到这里，吴氏就转头看向了张寿，面色中带出了少有的严厉：“阿寿，你日后一定要好好对莹莹，绝对不能辜负了她。”
到底谁才是亲儿子啊……张寿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随即方才想到，自己也确实不是吴氏的亲儿子，只不过她对自己就如同护雏的老母鸡一般，常常保护过度而已。
然而，当新媳妇娶进门，家里的地位看上去就不同了——很明显，吴氏觉得朱莹对他，比他对朱莹更用心。他这简直是比窦娥还冤啊，感情这码事，能从谁先心动开始算吗？
可想归这么想，当看到朱莹那笑容明媚而灿烂，拉着吴氏说了他一大堆好话，就差没替他做保证时，张寿还是不由得哑然失笑。只要在朱莹心目中，他确实是最好的，那就够了。
眼见婆媳俩简直好得如同母女，他不得不煞风景地咳嗽了一声：“娘，什么时候吃早饭，我已经肚子空空了。等吃过早饭，我再带莹莹去家庙。”
“看我这记性，都忘了这件最重要的事！”
吴氏顿时笑了，当下就连声吩咐人送了早饭来。当眼见那偌大的桌子上琳琅满目摆了一大堆，就连朱莹也忍不住说道：“娘，这是不是太多了？我就是大肚婆也吃不完啊！”
“这和你从前家里不一样，从前我们只知道徐婆子的菜包是一绝，后来才知道，她还有一手点心绝活，从前不肯露而已。今天看在你面子上，她不但肯自己动手，还愿意教刘婶这个徒弟，所以今天做了这么多。你一样样尝尝，看看究竟哪些合你的口味。”
“至于吃不吃得完，你压根不用担心。”吴氏说着就一笑，“喂，你还不进来？躲在门口干嘛？”
随着外头一声答应，朱莹扭头看见，面色沉静的阿六进了屋子，和她对视时，那眼神仿佛带着笑意，又仿佛带着无辜，她顿时想起这是个超级大胃王，一时就笑开了。
果然，正如吴氏所说，哪怕是各式各样的点心粥品摆满了一桌子，当张寿和朱莹全都表示吃饱了之后，原本还吃相斯文秀气的阿六立刻放开了，顷刻之间，整张桌子上剩下的碗碟恰是被风卷残云一扫而空。别说残羹剩菜，就连粥碗都是干干净净。
而吴氏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此时见状就笑道：“好了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阿六陪着，阿寿你和莹莹去家庙吧。”
对于那位从未谋面，只从母亲和裕口中听说的张寡妇，朱莹素来颇为敬佩。在十七年前业王造反，庐王相随，步步杀机的环境里，她的母亲九娘和裕妃能够相携从寺中杀出一条生路，那是因为她们彼此知心，相交多年，又是两个人。
然而，张寡妇却孤身一人逃出生天，在遇到大腹便便的母亲和裕妃之后，也没有只顾自己，而是带着她们躲去了自己家，这就不是大智大勇，而是大仁大义了。
因此，当朱莹跟着张寿进了家庙，按照礼制拈香行礼之后，她见张寿起身之后默默祷祝，她就忍不住盯着那一幅画像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嫣然一笑。
“母亲，我是您的儿媳妇。您虽然去得太早，但您见过我的，因为在我刚刚出生的时候，就是托了您的福，我才能平平安安出生在这个世上。所以，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民间有田螺姑娘报恩的故事，现在我嫁给了阿寿，但这不是报恩，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等相处一段时间，了解他的性情为人之后，我就更喜欢上了他。我想，这就是缘分。”
“所以，谢谢母亲您当初救了我，也谢谢您拼死生下了阿寿。我没法想象，如果我没有遇上他，那么我会嫁给谁，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在遇上他之前，我在京城也算见过无数男子，但没有一个看得入眼。他就好像是老天赐给我的宝贝，让本来就幸运的我更加幸运。”
说到这里，她方才瞥了张寿一眼，随即得意地挑了挑眉：“但是，阿寿他之前竟然还躲着我，还觉得我是麻烦，幸亏他慧眼识珠，否则我就算再喜欢他，也只能放弃了。现在，我跟着他来给母亲您行礼，一是禀告我们的婚姻，二是想求得您的祝福。”
“您一定要保佑我和他全都长命百岁，保佑我们的儿女也像我们这样聪明俊美，幸福美满！对了，您也一定要保佑娘也平安喜乐，多福多寿，她真的很不容易……”
听着朱莹在那认认真真地说个不停，张寿只觉得心头一片宁静。在这个无疑是异乡，甚至可称得上异域的地方，他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个，他有一个同路人了！

第七百五十六章 降伏
张寿的婚假说长并不长，但相对于朱廷芳这种工作狂人，那却已经是多了两倍。然而，哪怕朱大小姐在新婚之夜还曾经自诩为绝不会贪恋于情爱，可食髓知味之后，要适可而止，对于这对年轻的夫妻来说，却都实在是太难太难。
于是，当回门这一天，朱莹在进了赵国公府之后，竟是破天荒乖乖改坐了轿子去庆安堂见长辈。而特地请假在家中等着这对小夫妻的朱泾和朱廷芳，当看到朱莹和张寿一块进来，她竟然还小小打了个呵欠，父子俩那脸色就立刻变了。
幸好，抢在他们之前，九娘就责备道：“莹莹，你怎么就困成了这个样子？”
“没睡好啊！”
朱莹下意识地迸出了四个字，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纵使往日大方如她，却也忍不住脸色通红，随即就嗔道：“娘，我是新妇，家里很多事情要管的，就连阿寿今天这一身衣服，也是我给他挑的。我既然这么忙，渴睡不是正常的事吗？”
她说得振振有词，而且众人看张寿那一身赫赤色的行头，再想想朱莹一贯的颜色喜好，当然都知道她应该不是在信口开河。然而，谁都不信朱莹真是因为管的事情多，于是就废寝忘食，要知道，朱莹是最会享受的人，就算勤勉，也一定会有个度。
发现祖母和母亲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父亲和大哥则是在那皱眉盯着张寿，二哥则是看看她再看看张寿，那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大嫂张氏则是想笑却又不敢，朱莹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个倦怠的呵欠，祖母和母亲甚至大嫂应该是懂的，二哥则是大概猜到。
至于爹和大哥……那就是两根木头！亏娘和大嫂这样的女子能嫁给他们！
“爹，大哥，不就是一个呵欠吗？你们别揪住不放好不好？阿寿对我好得不得了，婆婆也对我如同女儿，你们就别不放心了！”朱莹不得不嗔怒地瞪向死板着一张脸的父兄，随即就没好气地低声说，“新婚燕尔，渴睡不是正常的事吗？大概天底下只有你们不知道！”
见太夫人和九娘戏谑地看向他们，朱泾和朱廷芳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嘲讽了！
朱泾无论娶元配邓夫人，还是九娘这个续弦，哪怕也曾琴瑟和谐，夫唱妇随，但节制是主旋律。
至于朱廷芳……他对张氏最满意的一点，无疑便是成婚后她从来不曾试图拴住他，又或派人四处打听他的动向，就连之前他又住在衙门里的那两天，她也只是派人送衣物饮食。
至于那些他曾经听说过的，派丫头侍寝又或者各种明示暗示的手段，那更是完全没有。除了有个知冷知热的妻子，他只觉得一切都和从前未婚时一样，这也让他觉得分外惬意。
所以，两人对于床笫之欢这四个字，全都缺乏深刻了解——朱泾当年老夫少妻的时候大概更懂一点，但和九娘分居那么多年，如今年纪大了，更不可能日日春宵，本来在这方面缺根筋的他，现在就更缺根筋了。
而朱二虽说难得看见一贯强势的父兄吃瘪，心里简直是想哈哈大笑，但他总算还知道那是绝对找死的行为，因此只是老老实实缩在后头看他的热闹。
然而，见朱泾和朱廷芳开始装哑巴，而太夫人和九娘则是叫了张寿和朱莹过去问了好一些话，就连张氏也在那问了又问，他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除了太夫人之外，这里竟只有他是单身！从来没有这一刻似的，他觉得四周围满满当当都是已婚者的恶意，那种孤寂凄凉，使他更加盼望自己那个传说贤妻良母的未婚妻赶紧过门！
眼见朱莹在太夫人和九娘面前提及新婚之后的生活，那是话比平时还要多，脸上笑容从来就没断过，朱泾想起那一夜朱廷芳从张园的婚宴归来之后，虽说脸色不那么好看，但提及婚事盛况，以及张寿早早就回房去陪朱莹，他那死板的脸色终于渐渐化冻。
然后，当听到张寿提及皇帝和三皇子悄然来过新房，皇帝还提到生孩子的问题时，他更是竖起了耳朵，直到朱莹抢着替张寿说起那番回答，他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论朱莹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眼看着那个犹如小粉团子似的女婴渐渐长大，又眼看着她嫁人，自然是将她当成了最心爱的女儿。
反倒是宫中的永平公主，那既然是身为帝女的金枝玉叶，反而用不着他担心。毕竟，不同于朱莹，那个太过聪明的姑娘很早就知道，要和他们赵国公府朱家保持距离了。
然而，眼看朱莹出落得国色天香，艳冠京城，甚至在太夫人和九娘的一力坚持下，嫁给了张寿这样一个横空出世的男人，他虽说也曾纠结，也曾反对，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妥协了。如今看她果然过得很好，他在欣慰的同时，却也不免忧心将来。
要知道，邓夫人当年就是难产，虽然勉强救了回来，却亏虚了身体，结果偏偏又怀上了二郎朱廷杰，大夫看过之后竟说，若是贸贸然打胎，兴许母体同样会受到很大损害，所以，在邓夫人再三坚持生下孩子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选择了冒险。
最终，邓夫人固然平安产下了次子，但已然油尽灯枯，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而他等守了二十七个月迎娶九娘之后，九娘却又在身怀六甲时遇到业王造反，差点和裕妃一块遭遇不测。从此之后，他一想到女子的临盆分娩，就觉得那是一道鬼门关！
因此，没等其他人出言赞同或是反对，朱泾就率先说道：“男子汉大丈夫，确实不该只顾着儿女情长，该当以事业为重。莹莹虽说是女子，但既然之前非要去插手女学这件事，就不能半途而废。至于生儿育女，你们还年轻，根本不用担心。”
朱泾这么说，想到早逝生母，朱廷芳自然也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而张氏这会儿那心情，那就简直是啼笑皆非了。她刚过门，太婆婆和婆婆全都在私底下委婉提醒她，子嗣的事情听凭缘分就好，不用强求。她那时候还认为，她们是为了给她这个长媳减轻压力，现在看来……
朱家人竟是真的对传宗接代之事不着急！
张寿见朱莹那表情简直是哭笑不得，他就干脆替自己的妻子欣然答道：“岳父所言极是，儿女之事随缘就好。倒是赵国公府连续办了两桩婚事，接下来再操办朱二哥的，那就驾轻就熟，容易得多了。”
“他的婚事随便办一办就行了，也不用太铺张。”朱泾习惯性地随口说了一句，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次子此刻已经是面色发僵。
朱二确实没办法心理平衡。大哥和妹妹的婚事那就是盛大风光，怎么到我这就变成随便办一办就行了？可接下来朱莹的话，却让他一下子就心里熨帖了。
“爹你说什么话呢？我二哥又不是捡来的，凭什么婚事就要随便办，传扬出去还当我们赵国公府是办了两场婚事就耗空财力没钱了呢！再说，王大头的侄女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一点都瞧不起他们王家？当然要办得和我们一样风光，大哥，你说是不是？”
见妹妹直接就扯上了自己，朱廷芳顿时苦笑。见父亲被挤兑得完全不作声了，他虽说一向对朱二很严厉，但这个时候，他却还是选择站在了朱二这一边。
又或者说，站在朱莹的这一边。因为他知道，朱莹肯定能得到太夫人和九娘的支持。
“莹莹说的是，二弟毕竟也不能说是无官无爵，他很早就因为父亲的缘故得到了恩荫，之前在通州也算是扎扎实实做了点事情，如果真的能把那些海外作物推广开来，他就不用和那些闲散的勋贵子弟争前途，也不用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战功，一样前程似锦。”
朱廷芳说着顿了一顿，随即有些不确定地说：“而且，将来很长一段时间，未必有仗可打。就算真的打，我朝兵强马壮，决计不会再需要冒之前那样的风险。所以，爹不要觉得二弟没出息，他其实已经很努力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去看朱二，当然也没看到自己那个一向觉得自己是捡来的又或者是抱养的弟弟，这会儿那几乎热泪盈眶的表情。
没错，朱二从来没有一刻像眼下这般觉着，自己的哥哥妹妹都相当贴心，关键时刻都能向着自己。
而张寿则是没想到朱廷芳会从朱二的婚事，渐渐把话题转到日后的局势和战争上。他心中暗想，朱廷芳大概是因为之前北征大胜，因而方才觉得日后一段时间不用担心外敌。
然而，张寿却并不觉得，外患真的就已经阶段性根除。如今的蒙古虽说不是历史上明朝那个被打得滚回草原，却依旧出了一代又一代人物的蒙古，但也未必不会死灰复燃。
后来的清朝非常娴熟地运用了宗教这种武器，但那也是一把双刃剑……退一万步说，就算北面的敌人再也不足为患，就算女真也没办法崛起，然而，没有外敌就真的高枕无忧了吗？
满清自从康雍乾三朝之后，外患几乎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乎再没有对外族的大肆用兵，看上去是外敌都没了，但还不是每况愈下？什么天理教白莲教全都能出来闹腾不休，最后被一大堆外国打得重新学做人之后，不是又有太平天国揭竿而起，席卷了整个东南？
王朝兴衰数百年，不是亡于外敌，就是亡于内患，这几乎是铁律了。
脑海中转着这些，然而，当朱莹和朱廷芳先后表达意见，就连张氏也含笑说，一定会尽力帮忙筹办朱二的婚事，张寿却气定神闲地说：“朱二哥这婚事，好好操办自然是应该的，但是，明年过年之后，王总宪兴许会回来。他这个人未必就看得上奢侈铺张这一套。”
眼看朱二遽然色变，他就笑眯眯地说：“所以，要办得奢华却不奢侈，至少是不能让赫赫有名的王大头挑刺，那就要多一点特色。比方说，朱二哥不是好农吗？那么，派个人去四处访求访求，这些年来，有多少人出过多少出名的不出名的农学书？是否能请来？”
“这些年从北到南，那些农具有没有改进过？是谁改进的，普通农人，还是那些致力于农田水利的地方官或者前地方官？是否可以去拜访一下？请来参加你的婚宴？”
张寿还记得明代那一套堪称巨著的《天工开物》。然而，就算人不至于被蝴蝶翅膀扇没了，可现如今也绝对没有出生。而另一个比宋应星早出生二十多年的牛人徐光启，这会儿连个影子都没有，《农政全书》也肯定是没影的事，他怎么能不动心？
哪怕这两套书他都不可能全盘读过，顶多就是其中非常少数的一些小片段，但他却很想在如今这个年代，把这些东西总结起来，让这两大鸿篇巨著能够提早问世。
至于等到百年之后，那两位若是真的出现在这个世上，也绝对不会觉得被抢了风头。因为金子不会因为另一块金子而丧失了原有的价值！
因此，眼见朱二登时精神大振，而朱家其他人则是面色各异，张寿就慢条斯理地搬出了让朱二去找人一同来编撰农工全书的想法。这下子，朱二那简直是直接如同恶狼似的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张寿的胳膊，那简直是觉得人比亲爹还亲。
“妹夫，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我的救星！”
张氏见朱二竟是这么一副光景，想到之前陪嫁的丫头还悄悄告诉她，当初朱二那是对张寿最反感的一个，结果自从不情不愿地在半山堂当过张寿的学生之后，人就一下子变了个模样，她不禁暗自给自己提了个醒。以后不管什么事，她也不能看轻小叔子和未来那位妯娌。
而朱莹笑眯眯地见朱二在那缠着张寿问计，她不禁顾盼自得，恨不得到大街上对每一个人宣示，那就是我朱莹的丈夫，是能够凭着一己之力专治各种不服的人！看看父亲和大哥此时那无奈的脸……他们一贯都对二哥没办法，可现在二哥却真正被人降伏了！

第七百五十七章 称呼，谗言
婚假三天，一闪即逝，张寿甚至都忘记了皇帝借着三皇子这位太子之手，赐给自己的那十套书，任由这些能让很多读书人为之疯狂的书束之高阁。而等到他想起来，已经是这天清早他无可奈何且艰难至极地离开温暖的被窝里，打算去东宫授课的时候了。
而且，这也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而是今天没有早起练剑，难得晚起的朱莹打着呵欠提醒了一句的结果。
“算了，临时抱佛脚我也看不了几页，若是真的太子殿下问起，我就说没时间看便是了。”张寿仔细想了想，下了床之后，就自暴自弃地做出了决定，当听到朱莹在那偷笑时，他就突然转身伸手勾住了正探身起床的她那精致的下巴，迅速地来了一记偷香窃玉。
而紧跟着，一击得手的他立时俶尔远逝，当朱莹气急败坏地下了床想要找回场子时，外头进来的流银就脸上带笑地说：“小姐，姑爷说洗漱完就出门去，您就别指望报仇了。”
“他躲得了一时，还躲得了一世吗！”朱莹冷哼一声，随即就恼火地叫道，“还有你，都和你说多少遍了，把称呼改一改！在赵国公府这样叫也就算了，在这家里这么叫算怎么回事，阿寿又不是入赘，传出去别人还说我欺负他……明明是他老欺负我！”
流银登时吐了吐舌头，而后进来一步的湛金则笑嘻嘻地说：“我也老是忘记改口，也是因为姑爷……因为公子实在是太宽容了，就算我叫错了也从来都不纠正。而且……”
她顿了一顿，脸色古怪地说：“而且，之前就是老安人说，公子成家立业，就该叫老爷了，结果公子却死活不肯答应，说被人叫这一声老爷，他简直是硬生生老成了大叔，所以与其叫老爷，还不如叫公子。而我看他那样子，总觉得他好像很喜欢我们叫他姑爷似的。”
朱莹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瞎说，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家人叫他姑爷！之前娘说日后大家都要改口，我倒是无所谓被人叫太太，可阿寿被人叫老爷的时候，那张脸确实就和吞了三斤钉子似的。可娘说家里只有他是当家的男人，继续叫少爷不像话。”
“阿寿平日说什么话娘都听，这次娘却吃了秤砣铁了心。他争了老半天，娘才答应他，家里上下一律叫公子，把少爷两个字收起来……可我看阿六，他就改不过口来！”
流银也插话道：“地主家的傻儿子也能叫少爷，可也就是真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走出去才能被叫做公子。不过，我昨天听到老安人还在那叹气呢，说是好端端地称呼小姐为太太挺好的，现如今却要不伦不类地称呼少夫人，问题是家里也没有夫人啊！”
“要这么说，娘这个老安人一点都不老，可她却很喜欢别人叫这一声老安人，那怎么说？”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而快速洗漱完毕的张寿到底没有饿着肚子出门，而是先去吴氏那边蹭了两个菜包，喝了半碗粥，随即方才赶紧溜出了门。
对于家里的称呼这点小问题，他知道自己那点坚持确实很无聊——可十七岁的年纪被人称作老爷，那就好比后世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被某些小屁孩叫大叔，他实在是没法忍。
好容易重活一世，还不许装嫩，这也实在是太打击人了！
一路急赶，到慈庆宫时，张寿听着宫中报时的钟鼓，知道自己并没有延误，他倒是松了一口气，但也由此坚定了趁着年轻赶紧努力工作，回头早点退休，也好日日睡到自然醒的想法。带着这种乐观积极的工作态度，他容光焕发地进了慈庆宫，正好就见到了楚宽出门迎接。
“张学士您早。”
楚宽一如既往地亲切热情，见张寿含笑还礼客套了两句，他一面把张寿往里面迎，一面笑眯眯地说：“新婚燕尔却只有三天婚假，张学士可着实辛苦了。”
“辛苦虽辛苦，可想想我这婚假固然比别人短，但至少比起我那大舅哥来还多了两天，我也就没什么不满足了。”
张寿说着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话说在了前面：“只不过就这三天假，我也就只有时间多陪陪莹莹，什么别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干。”
本来还想不动声色探问一下张寿，闻听此言，楚宽顿时哑然。张寿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难道还要追在人家后头问，太子殿下送给你的那十套书有没有看过？
既然很明显张寿压根没那时间，也没那心情，他也就略过了这个话题——虽然心情有些低落甚至说是失落，但他毕竟调整得快，等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张寿说着话，把人送到了三皇子面前，他已经是笑语盈盈，一点不见任何异样。
而三皇子就更没工夫去想自己那贺礼了。对于张寿那短暂的婚假，他反倒有些过意不去。然而，他也确实很好奇这桩满京城都道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婚姻，在成婚之后是不是也如成婚之前那样美满。可一看到张寿今天那神采奕奕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不用担心了。
于是，他在第一堂课上完，中间略微休息的时候，就忍不住低声说道：“老师，我听父皇说，其实他之前想要册封莹莹姐姐为公主的，所以才下赐过一套公主冠服。可是，莹莹姐姐不愿意，以至于回头老师您封妻的时候，莹莹姐姐就只能封一个宜人了。”
这件事张寿也听说过，此时他不以为意地呵呵笑道：“汉时李延年美人歌中的绝世而独立，只是形容绝色女子孑然独立，候君采撷，所以如李夫人那样的佳人，不过是奇货可居而已。而我眼中莹莹的绝世而独立，除却绝世美貌，却还有超然独立，不羣于俗。”
“所以，这样的莹莹，她不会在乎自己到底是何身世，只会用一片真心实意去回报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她不需要一个公主的名分来证明自己深得皇上和太后娘娘宠爱，而且……”
张寿说着就笑了起来：“而且莹莹她大概也不希望我多一个驸马爷的名声，所以宁可不要所谓的诰命品级。”
这下子，就连三皇子也不由得笑出了声。而等到笑过之后，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没有嘲笑老师的意思！老师就算是驸马也没什么的，本朝驸马又不是不能做官……”
话说到这里，他就听到一旁传来了楚宽犹如呛着了似的咳嗽声，这才猛地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毕竟，驸马是没说不能做官，但很多清要的职位，朝中官员却会默契地阻止或者说阻击驸马来出任，单单本朝，这种事就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而无论是在公主势大的汉唐，还是在公主渐渐不那么金贵的宋朝，驸马从来都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说到底，皇亲国戚四个字，在很多官员心目中那就是天然的敌人和靶子——否则，作为太后娘家亲戚的赵国公府又怎么会成为众矢之的？
三皇子微微色变，张寿看在眼里，却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位年少的东宫太子成长得非常快，再加上有楚宽在，根本就用不着他提醒。
他按部就班地上完了这一天的课，正当打算告退的时候，他就突然听到三皇子开口问道：“老师之前说四弟和张琛打赌，要去贫民聚居的地方教书，然后遴选有资质的学生，那么现在定下日子了吗？”
知道三皇子的意思是，什么时候需要他这位太子去出面请叶氏做个评判，张寿就笑了起来。他轻描淡写地说：“后天，我就打算让他们出发。毕竟，打赌都已经那么多天了，四皇子留着小花生和萧成，也已经算是偷跑了一大截，再这么下去，张琛输定了。”
见三皇子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为自家四弟感到高兴和欣慰，他就继续说道：“莹莹明日会请上永平公主以及那位洪娘子，再邀约之前接下请柬的那些女夫子们集会商议，我想，这是个机会。太子殿下可以命人送一份帖子过去给叶小姐。”
再次顿了一顿，张寿就看向楚宽，笑眯眯地说：“请她去铁面无私地做一个评判。”
听说不用自己亲自出面，三皇子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现如今当然不会再对待人接物发怵，但是，叶氏毕竟是曾经通过选妃复选，也就是说，本来很可能当他的大嫂又或者二嫂的人，如今却很可能因为担着那样一个名义耽搁婚事，他当然觉得有些难以面对人家。
因此，他重重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老师您放心，我回头就写一份帖子，这件事本来是为了惜贫怜弱，请她务必要对四弟严厉一点。”
楚宽在旁边暗自好笑，却没有提醒三皇子不必这么义正词严。因为他知道叶氏的个性，要是三皇子婉转替四皇子求手下留情，那叶氏说不定连对这位东宫太子都会敬而远之。而若是三皇子说严厉……人在释然之后，却会对四皇子更加严厉！
当然，叶氏也没可能对张琛放松，因为朱莹可是替叶氏和张琛牵线搭桥过的，只不过没成，所以，张琛就自求多福吧！
而三皇子送走张寿之后，却突然自言自语道：“虽然小花生很机灵，萧成也是莹莹姐姐的大哥收养的孩子，资质肯定很好，但四弟身边没有其他可靠的人跟着，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尽管三皇子这话听似不是对自己说的，但楚宽当然不会忽略。他微微琢磨了片刻，随即就含笑说道：“如果太子殿下真的不放心，我这儿倒有一个人选。”
和三皇子相处的时间长了，鉴于三皇子的“严厉”要求，楚宽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般一直谦称奴婢了。见三皇子点头示意自己往下说，他就含笑说道：“便是那个曾经在张学士面前替司礼监掌印钱公公说话，还提醒他要提防我的那个司礼监答应罗三河。”
“如今，人在乾清宫做事，勤恳扎实，颇有些正气，因此目前和其他人相处得还有些别扭。这样一个颇有点愣头青的小子，反而比那些油滑世故的家伙更值得信任。最重要的是，他既然觉得自己一腔正气，那么想必能够劝一劝四皇子，免得他剑走偏锋成了习惯。”
三皇子也听楚宽坦陈过当初那件事，这会儿听人推荐罗三河，他仔细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挺合适的人选。
当然，这并不是说宫中的内侍宦官就少到这种挑不出人的程度了，而是……就算偌大的宫中只有几百个宦官，远远少过宫人和女官的数量，但问题是，除了他身边的人，以及乾清宫中见熟了的那些人，大多数人他这位太子根本就不认识！
这还是他亲自领衔去查过司礼监的结果，如果不是如此，满宫里的宦官，他认识的不会超过二十个……所以父皇曾经戏言，就凭他这不够认真仔细的性格，那真是很容易被人坑死。
浮想联翩了一阵子，三皇子就直接点头道：“好，那就是他，此事我去对父皇说。”
区区一个内侍，皇帝就算因为楚宽的缘故而记在心里，但既然是自己册立的东宫太子亲自过来和自己说，再加上又不是无缘无故要把人左迁贬职，而是把人派出去看着四皇子——虽然人是至今还没回宫，但并不意味着皇帝就真的不要这个儿子了——他当然一口答应。
于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罗三河，就被皇帝叫到了面前，接受了一番语重心长的告诫之后，随即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他又被三皇子叫了过去。在父子面前这么转了一圈，这位懵圈的少年内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重任。
从皇帝到太子，竟然希望他去外头看住四皇子！就凭四皇子这惹是生非的本事，从不怕事的态度，他看得住吗？他就算是千里眼顺风耳，也管不住四皇子啊！
罗三河在心里认定是楚宽进的谗言，然而，他心里正不乐意，三皇子在交待完之后，犹豫了片刻，却又补充了两句：“我知道此事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四弟就是我和父皇也常常管不住，所以，你遇事不妨多多请教老师，他才是四弟的克星。”
“我并不是要看住四弟，只是希望他多个帮手，更希望你留心是否有不怀好意的人！”

第七百五十八章 另辟蹊径
当罗三河出宫，最终来到公学站在张寿面前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三皇子对他说的那些话，心情那是又激动，又惶恐，一点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堂堂太子殿下会如此掏心掏肺。而他更没有想到，一旁他始终当成奸阉权阉的楚宽，更是不避嫌疑地拿出了当年皇帝和庐王的旧事作为例子。
皇帝和庐王也是同样从小长大，一度亲密无间，然而，就是因为太后和皇帝一时不察，庐王身边有人撺掇，再加上业王刻意拉拢，于是那位自恃为皇帝嫡亲弟弟的金枝玉叶就此起了歹念，最后引发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三皇子和皇帝当年一样，非常重视非常喜欢四皇子这个弟弟，因此只希望他能够守住四皇子身边，别让某些人有机可乘。而三皇子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他没办法拒绝。
“从前四弟老说自己要当一个闲散不管事的皇子，因为他一贤德，说不定有人就要动歪脑筋，我却还老说他胡思乱想，我现在想通了，他要成为贤王也好，闲王也罢，全都可以任凭他高兴，而如果他想要为天下苍生做一点事，那就更好不过。”
“我听楚公公说，你是一个正直敢言的人，所以我才对父皇建言，让你去四弟身边帮他。你见了四弟就直截了当地说，你是我派去帮他的人。你告诉他，我很担心他，而老师没办法天天入宫，也不可能把他的事情事无巨细告诉我，但是，我从来没和他分开这么久。”
“没有他的日子，我总觉得身边缺了什么，我实在是不放心。所以，哪怕他觉得那是我在派人监视他也好，我希望他能把你留在身边。而且……而且我希望他能尽快回宫。”
而当张寿听罗三河一五一十说完三皇子和楚宽对其说的每一句话，而且坦坦荡荡表示，自己就是来当眼睛和耳朵，顺便还充当劝谏者这个动嘴巴的角色，他就忍不住觉得头疼。
他当然知道这是楚宽给自己找的麻烦，可四皇子堂堂一个皇子就这么扔在宫外，而他又看似不负责任地把人扔在公学和一大堆贫家子混在一起——毕竟萧成和小花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也完全属于贫家子这个范畴——说起来皇帝已经算是很心大，也很信赖他了。
因此，他盯着之前这个郑重其事告诫自己说，楚宽不是好人的少年内侍，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就笑眯眯地说：“既然是皇上和太子殿下都让你来，那就是相信你能做好这件事。但是，郑锳如今不是四皇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公学是不需要随从的。”
见罗三河登时面色一僵，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我记得楚公公说过，你曾是司礼监答应？能跻身司礼监的内侍，据说不亚于科场选拔，千军万马独木桥杀出来的举人，想必你学问也不差。这样吧，郑锳和小花生萧成那是在几个班里轮番上课，在他们三个去通州之前……”
“你就去给他们所在的班级当一下老师吧。英雄不问出身，我想你可以的。”
如果说皇帝和太子给予的任务，罗三河已经觉得压力山大，那么，此时此刻张寿给自己硬塞过来的这么个差事，他就完全是目瞪口呆了。然而，张寿接下来的说辞，却让他完全无法拒绝。
“虽说你是从乾清宫出来的，又是奉了皇上的口谕，太子殿下的令旨，但是，郑锳是什么性格，你应该心里有数。那是一个很容易就和你拧着来的家伙。与其你去跟在他屁股后头，拼命地提醒他，甚至给他提意见，然后热脸碰上冷屁股。还不如换一个思路。”
“你往那讲台上一站，摆一张冷脸，上完课就走，做出一副高冷的老师姿态来。说不定郑锳反而会对你这个老师感兴趣。”
罗三河哪里见过这个。毕竟，他从小就被灌输忠孝节义，那是典型的被当成忠心耿耿的司礼监后备人才培养出来的。忠于皇帝，维护东宫，那是他的人生目标，至于四皇子，虽说是龙子凤孙，但因为理应没有登上大宝的可能，反而属于他需要时刻关注的不稳定因素。
至于怎么个不稳定法……那当然就是三皇子说的，万一人被奸徒蛊惑，兄弟离心乃至于兄弟阋墙这种最要命的状况。
没错，司礼监一贯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教育人的，据说还声称有太祖皇帝一道祖训——先忠于大明，再忠于皇帝。如果皇帝的后嗣昏聩无道，不顾万民福祉争斗不休，那就很简单，丢下那些龙子凤孙，保住古今通集库里的典籍，必要的时候，凭借军器局来自保。
这就是忠于大明忠于君，谁是皇帝忠于谁！能拉拢一个权阉，也拉拢不了整个司礼监。
而罗三河哪怕并不至于把四皇子当成三皇子这样的太子那般尊重礼敬，但出于对天潢贵胄的尊重，那却是不可能想到张寿这种让四皇子接受他的办法。
犹豫了一下，他就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从前在司礼监时，四皇子大概还不认得我，但自从楚公公举荐我去乾清宫，他就认得我了……”
“我发现四皇子这个人，认脸很在行的。只要见过的人，他就不会忘。”
没想到罗三河竟然还能注意到熊孩子的这样一个优点，张寿微微一怔之后，便笑呵呵地说：“那也没关系，只要你不理会他，只管上自己的课，上完课回到我这学厅来，完全不要搭理他。如此一来，保管他反而会好奇你的目的，主动来找你探问。”
见罗三河满脸惊疑，就差没有明说我不信了，张寿就似笑非笑地说：“当然，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讲课能够吸引他。如果仅仅是照本宣科，和平日里大多数夫子没有什么区别，那就趁早省省，老老实实回头去给郑锳做跟班就好了。”
尽管看似是一个耿直到有些偏激的人，但罗三河毕竟也是一介少年，而他明明是从小和其他人一块接受的司礼监那种教育，可却不知道从中出现了什么偏差，以至于出现了突变，因此哪怕因为贸贸然的建言，一度差点在楚宽面前跌了重重一跟头，却竟是完全受不得激。
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愤愤说道：“没试过怎么知道！”
“那好，我现在就让人带你过去。”
张寿一副择日不如撞日的看热闹态度，见罗三河一下子愣在了那儿，他就慢悠悠地说：“中级班的进度很简单，我一会儿告诉你。而只要完成规定的课业，剩下的时间你想讲什么都随便你，前提是学生们不能有意见。”
“当然，其他的学生是不会有意见的，他们巴不得老师博学多才，能多给他们讲一点从来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但四皇子不一样。你应该知道的，他人小鬼大，从皇上等等各种各样的人那儿学过很多很杂的东西，当然，我也教了一些。”
你何止是教了一些，你根本就是教了很多别人不可能教的东西！
罗三河恨恨地看了张寿一眼，这时候再也没有当初好心好意来提醒这位张学士时的满腔正气了——哪怕他隐隐觉得人和楚宽并不是沆瀣一气，可他已经意识到，这位从前很尊重的正人君子其实压根和君子两个字搭不上边。
因为君子是不可能出那种主意的，更不可能和楚宽这种居心叵测的权阉虚与委蛇！
午后时分，当坐在中级班最后的四皇子和小花生萧成正在那嘀嘀咕咕他们的选才大计，以及揣测张寿打算什么时候带他们出京的时候，小花生突然小声说道：“我们这几天只不过是在京城预先实验性调查，可如果张琛他看似吊儿郎当，其实却也在偷跑呢？”
“他会不会派秦国公府的下人早就去了通州悄悄摸排打听，到时候反过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四皇子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那些富贵小康殷实人家的孩子名声在外，还能打听打听，那些贫家子，你怎么打听？这几天我们四下里乱钻，也都发现了吧，谁管你是聪明伶俐，还是过目不忘……要的是有力气，能赚钱！资质这玩意值几个钱，能吃吗？”
他说着就烦躁地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必要在这听课吗？等我们和张琛那赌斗结束之后，让我在这上多久的课都行！老师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变通，非得把我们三个揪回来！”
然而，他这话音刚落，却迎来了萧成认认真真的反驳：“我们已经翘了三天的课，要是再不来，你们不怕张大哥把我们赶出去吗？”
此话一出，四皇子顿时如同蔫了的菜似的。张寿如果把他赶出去，那他就真的只能灰溜溜回宫了。与此相比，在这里继续念书，哪怕是那些他完全掌握，根本就没必要再学的内容，那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大不了他就上课的时候埋头写调查报告，下课的时候和其他同学交流交流呗？
然而，四皇子正埋头开始琢磨怎么完善自己那份调查报告，最好能送给自家三哥去看看，然后辗转要一点钱来——毕竟，他很担心回头张琛撒钱开路，那他就完蛋了。别看他是皇子，可他真的没几个私房钱，哪里比得上张琛那千金一掷的气派！
“咦，今天换夫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呼，埋头苦干的四皇子没什么在意。反正就算换老师，那也管不到他头上——不是因为人家不知道他是龙子凤孙，所以另眼看待，而是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那就和玩似的，根本不在话下。
再说，公学这边代课的老师除却刘志沅和陆绾友情请来的一些开明秀才，其他大多数都是九章堂以及半山堂的学生们代课——这些人哪个会不认识他？只要他别捣乱，谁也不会因为他上课时候干别的就怎么样。
于是，在四皇子只顾着低头摸鱼之际，这一堂课也就非常平静无波地开始了。听到上头讲课的人声音似乎很年轻，四皇子就更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他恍惚间突然觉着讲课内容不是往日那些四书五经，而是某些微妙的内容，他才猛然惊醒了过来。
“民富则不可以禄使也，贫则不可以罚威也。法令之不行，万民之不治，贫富之不齐也。”
“《管子》中的这句话，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太有钱，那么，就不能用利禄也就是钱来驱使他。而如果一个人太贫穷，那么，就无法用刑罚来威慑他。所以，法令无法施行，无法治理百姓，就是因为贫富差距过大。”
“为什么会如此？因为太有钱的人，看不上朝廷的那点奖赏又或者报酬；而太贫穷的人，既然连肚子都吃不饱，旦夕且死，那么左右一个死字，又怎么会在乎所谓的刑罚？故而一旦贫富差距太大，富者太富，贫者太穷，便是祸乱的根源。汉末天下大乱，根源其实也是如此。”
四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气定神闲地分析了一通汉末土地兼并，世族独占资源，由是天下平民无法吃饱肚子，一些被压制了政治前途的庶族地主看不到前途，最终一同破釜沉舟，加入了黄巾军，一时有席卷天下之势，他不知不觉就放下了笔。
不是因为对方讲得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样的观点似曾相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的父皇也曾经这么讲过！而父皇还非常坦然地告诉他，这不是他首创，太祖皇帝就是这么说的。
而这么一看，四皇子就发现，台上那个讲课的少年大约就是十五六岁光景，比九章堂和半山堂中的大多数学生都要年轻，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他好像是见过的！
那不就是乾清宫中的某个执役内侍吗？
三皇子正觉得又惊又怒，却只见那个记得脸却忘记了名字的少年内侍淡淡地说道：“如今天下承平，但也不再如开国之际，天下授田，所以贫富差距也已经很大了。你们坐在这里，想来也是为了改变将来的命运。那就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公学那些师长的殷切希望。”
“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要抓住，不要学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贵介子弟那般虚掷光阴！”

第七百五十九章 弄巧成拙
当那位少年夫子讲完课，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之后，足足好一会儿，课堂里方才传来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虽然九章堂和半山堂中也有类似的少年学生过来当代课夫子，但是……那些大多数都是照本宣科，也就是说，讲的都是各家书坊的《论语正义》之类的东西。
可今天，这位少年夫子却只用半堂课深入浅出地讲解了论语中的几组对话，紧跟着，却讲了什么《管子》。尽管中级班中的大多数学生甚至都没听说过这本书，也不知道所谓的管子到底是谁，可这并不妨碍他们由衷地敬佩这位同龄人。
在他们这个年纪，当然憧憬过日后穿锦绣绫罗，吃珍馐美味，可他们的父兄长辈却都用自己的实际体会教训他们，这完全是痴人说梦。就凭他们的出身，如果将来能当到掌柜和账房，那就顶天了！
张寿所说的两种资助方案，他们就已经觉得打开了一扇窗户。而这位少年夫子讲到的贫富差距，是他们从前根本就没有想过的。
这位夫子竟然还告诉他们，原来穷人并不是因为不聪明不努力，而是因为富者占据了太多的资源，却还不愿意让出一星半点，于是方才会有人在忍无可忍之际揭竿而起！原来并不是有些人生来就该高居云端，有些人生来就该在泥沼中挣扎。
而四皇子压根没想到，这位绝对出自乾清宫的少年内侍压根没有兜搭自己的意思，上完课就走人，那态度仿佛就像是不认识他一般！这下子，熊孩子就不能忍了。
正如同张寿所说，四皇子那是一个非常难伺候的人。你把他当成龙子凤孙，阿谀奉承，巴结逢迎，那么他会觉得你这么一个人没风骨，别有所求，根本就懒得理你。但你若是傲慢得无视他，他又会觉得你瞧不起他，没把他放在眼里……
只有像从前的张寿，现在的小花生和萧成一样，把他当成普通人，那么，他才会觉得舒心惬意，也把你当成自己人一样看待。
所以，张寿是成心误导了罗三河——而罗三河本来就因为疑似楚宽举荐而心中不那么乐意，只是感动于东宫那位太子殿下的态度，方才接下了过来辅佐四皇子的这个差事，难免就把张寿说的高冷而理解成了高傲。
这就把事情更加做过了头。
于是，心态爆炸的四皇子，那竟是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课室。见此情景，小花生根本来不及嘱咐萧成，立刻拔腿去追。好在他腿快，不一会儿就看到这熊孩子正站在一间学厅的某扇窗户外头。
他知道这是张寿这几日刚刚搬来，在公学起居备课以及批改作业的地方——虽然批改作业这种事，很多时候都是陆三郎以及纪九等优秀的学生代劳，而这些人如果侍读东宫，那么也有其他学生会轮番代替——但是，张寿并不是一个人独享这间学厅。
就如同陆绾和刘志沅是共享那座公厅一样，张寿这边还有另外一位顾老夫子。只不过，今天他好像并没有看到对方来——这位年纪很大的老秀才是高级班的夫子之一，对之乎者也的研究也远远胜过数字，但性格随和，与张寿好像并没有什么矛盾。
所以，小花生此时蹑手蹑脚上去，伸手在四皇子肩头一搭，见其倏然满脸警惕地回头，随即对自己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不禁眉头大皱。
这是要偷听张寿和谁说话？
然而，他竖起耳朵听了好一阵子，里头却并没有任何交谈声，仿佛屋子里完全没有人似的。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发现还是一片安静，这就有些沉不住气了。而比他更加没耐性的，还是刚刚示意他别出声的熊孩子。
就只见四皇子蹬蹬蹬来到门口，只在最初的犹豫之后，就直接闯了进去。小花生见状目瞪口呆，他倒是不想学四皇子这冒失，可是，他又担心人一时情急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更不知道屋子里除却张寿还有谁，只能赶紧也快步追了上去。
而一进屋子，他就发现，张寿其实并不在，占据了顾老夫子那张书桌的，是今天来给他们上课的那个姓罗的少年夫子。四皇子此时恰是径直冲到了对方跟前，竟是委实不客气地一巴掌重重拍在了书桌上。
听到这天大的动静，小花生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是无数次听张寿告诫说，道是四皇子这小破孩子脾气大，冲动冒失，做事更常常不动脑子，可他在和人相处这么久之后却发现，人至少没有戏文中那些贵介纨绔子弟的恶劣习性，并不摆架子……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而当小花生听到四皇子一开口嚷嚷出来的话之后，他就一下子懵了。
“你不好好呆在乾清宫当你的差，到这里来干什么！”
罗三河既然能在张寿面前说出那样的话，就连当面碰上楚宽，也咬牙不求饶，与其说他有骨气，不如说，他是个有脾气的内侍——尽管脾气两个字对于一个内侍来说，实在是有点奢侈。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分毫没有被四皇子的气势吓倒，反而毫无畏惧地冷笑了一声。
“谁要四皇子您赖在这公学不走？”
见四皇子被自己挤兑得登时面色一僵，罗三河就冷着脸把三皇子让自己转告四皇子的话合盘托出，一时早就忘了张寿之前让他卖关子装高冷的吩咐——虽然他的态度已经很高冷了。把该说的说完，他就破罐子破摔地笑了一声。
“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之前还刚得罪了楚公公，在乾清宫也就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字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从前在内书堂也是，我除了会读书，机缘巧合结识了现在的掌印钱公公，所以哪怕为人死板，也熬到了结业，最终进司礼监做了个答应，其他的没什么长处。”
“我不知道太子殿下到底看中了我哪一点，反正我觉得我与其在四皇子您身边眼前碍事，还不如好好在公学当两天夫子。四皇子您只管去和张大公子赌斗，我就留在这，回头回宫的时候，我去向皇上和太子殿下请罪，您只当没这回事，没见过我这个人，如何？”
“反正四皇子您之前身边没有宫里的人碍事，也过得挺好。”
既然发现今天这位讲课内容相当奇妙大胆的人，那竟然是乾清宫中的一个内侍，而人和四皇子说话竟然敢硬碰硬，丝毫不发怵，这倒是颠覆了小花生往日因戏文而对阉宦的固有印象。虽说眼下人和四皇子这简直是冲突得火星四溅，但他反而不那么担心了。
他只一想就悄悄溜了出去，打算在门外守着。而他一出门，就发现张寿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外头，一旁则站着萧成。
意识到萧成这竟然是去当了耳报神，通风报信去把张寿叫了过来，小花生不禁有点发懵。然而，他正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只见张寿对他摇了摇手，随即指了指耳朵。
这是要他别出声，和张寿萧成一块听壁角？小花生愣了愣，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照办了。
而学厅之中，刚刚被罗三河三言两语挤兑了，四皇子这会儿终于重振旗鼓，当然，劲头是鼓起来了，但他肚子里的气也着实鼓起来了。此时此刻，他怒瞪罗三河，气急败坏地叫道：“你敢！父皇和太子三哥全都让你跟着我，谁让你自作主张去当什么夫子的！”
“我回头要去通州的时候，你也得跟我去！”
见罗三河脸上露出了某种微妙的表情，仿佛是在说，我就知道你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四皇子更是觉得自己被气炸了肺。
“能在这公学中级班里上课的学生，自然有老师，有公学陆祭酒刘老大人他们这些人关照，你以为你那番话是振聋发聩，可你在司礼监是读书读书再读书，你以为你懂多少民间疾苦？再说，这里的学生就算家中有困难，也都能得到解决。”
“不说老师他们，之前我和小花生还有萧成，还帮了班上陈三他们三个同学的忙呢，还破除了孔大学士那个族弟的大阴谋，那会儿你在哪？你觉得你在公学能够当好这个夫子，你太高看你自己了，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根本就不适合对他们讲！”
“万一他们会错了意怎么办？万一他们觉得不公，于是仇视富贵人家，做出不可弥补的事情了怎么办？难道你们在司礼监内书堂学这些东西的时候，是刚开始学论语的时候就讲的吗？”一连串的反问过后，见罗三河一时哑然，四皇子成功占据了上风，那就气势更足了。
“你以为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可你这只不过是哗众取宠！有本事你在孔大学士那些内阁阁老的面前去说，在朝堂上去说！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三哥还让你来提醒我呢，我看是我来扳正你才对！哼，老师曾经说过，要知行合一，这是什么意思，你懂不懂？”
门外的张寿听到四皇子竟然反过来教训起了罗三河，他不禁呵呵一笑，心中很满意这个效果。甭管楚宽通过三皇子安插这么一个人进来，那是什么居心，他的应对都奏效了。
那就是让已经在外头市井摸爬滚打了一圈的四皇子，来好好乱拳毒打一番这个愣头青！否则，不论罗三河这么一个人日后是杵在四皇子身边也好，还是呆在公学也罢，就凭此人的性格，那很容易就会给他惹出一大堆麻烦来！
因此，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就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不慌不忙地进了学厅。第一眼看去，他就只见四皇子趾高气昂，而罗三河则是有些措手不及似的，尤其是对上他的目光之后，人竟是显得有些羞怒，当下他就无视了罗三河，冲着四皇子淡淡一笑。
“郑锳，还振振有词地对别人说知行合一？说不如做，我看你这斗嘴功夫见涨啊。”
四皇子也就敢在罗三河这种出身乾清宫的内侍面前摆摆威风，在张寿面前可不敢，无论是屁股上，还是手心上挨过的痛楚，他都还记忆犹新呢。可他又不想在罗三河面前弱了声气，当下就在那不服气地轻哼道：“谁让他先瞧不起我的！”
“老师，你刚刚没听见，他说话可不好听了！”四皇子也不确定张寿刚刚到底在不在外面，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反正先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随即就露出了忿忿不平的表情。
“老师，你评评理，他说这些话，不就是想说，他觉得他提出建言我根本不会听，所以与其相看两厌，还不如我们各干各的吗？他拼着违逆父皇和太子三哥，也要离我远远的，怎么，难道我就是天生的闯祸胚子，做不出好事？”
“他也不想想，乾清宫和司礼监那么多得力的人，谁过来帮我都是最好的臂助，干嘛要他这么一个愣头青？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从前得罪了楚宽，所以太子三哥送了他来，根本不是让他看着我，而是让我保护他，免得他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太子三哥就是这么仁厚！”
熊孩子越说越有理，越有理越是振振有词，见罗三河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分明是被自己绕进去了，四皇子不禁暗自得意。可他正想巧舌如簧进一步巩固战果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身上好端端突然一凉，于是，虽说他瞥见张寿照旧是笑吟吟的，可却赶紧闭嘴了。
见好就收吧……否则惹老师动怒，他就真倒霉了！
而张寿看着罗三河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神也有些变幻不定，分明是真的因为四皇子这番话而去思量此番差事的真正用意，他简直想要为这个单纯的家伙掬一把同情之泪。就连四皇子这种熊孩子都能把人忽悠到这份上，这家伙是怎么一路进入司礼监的？
然而，反正他的目标已经超额完成，当下就只当没看见罗三河那表情变化，反而把四皇子给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中心意思很简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罗三河已经得到他的允准去当老师，四皇子跑到这学厅来拍桌子闹事就是大错！
当然，他不至于压着四皇子给人道歉，只是再次着重强调了一下人是三皇子派来的这一事实，眼见四皇子总算是老实了，他这才淡淡地说：“罗三河继续讲课，回头跟郑锳去通州。”

第七百六十章 分歧
之前朱莹的婚礼，没有送请柬给宫中那些公主，所以，永平公主理所当然地没去参加，因为她有一个最好的借口，她死了哥哥，还是两个。哪怕她知道四皇子偷偷去了，父皇也带着三皇子悄悄去了，可父皇没带她，她也就只当不知道。
而且她明白，父皇绝不是因为什么偏爱，而是怕她和朱莹自小就是冤家对头，什么东西都爱争一争，抢一抢，所以她见了朱莹那风光大嫁的场面，于是心里不痛快。他担心的是她因景生情，自伤恨嫁。
当然，她其实一点焦急待嫁的心思都没有——更准确地说，她根本就想不出放眼所及之处，有什么男人是值得嫁的。然而，她却终究不想让人拿来和朱莹做比较。只不过，朱莹在婚后三天，张寿都已经放完婚假回去复课之后，邀请了她们齐聚一堂，她也不得不来。
不过，在看过那张名单之后，她就发现，除却朱莹之外，其余女夫子们不是未嫁之女，就是孀居的寡妇，这样的格局，反而朱莹这样一个新妇夹在其中，其实会显得突兀而尴尬——虽然以她对朱莹的了解，横冲直撞的朱大小姐大概就根本不知道所谓尴尬为何物。
永平公主没去参加张园那场婚礼，但洪氏接到了请柬，她自然去了。然而，她只是陪着张寿的养母吴氏说了一会儿话，没有像叶氏那样，贸贸然亲自去朱莹和张寿的新房。
毕竟，她和朱莹其实并没有那么熟，而且也不能说是什么相见恨晚的知己，与其对坐之际要拼命找话题来试图装作熟稔，还不如陪着吴氏待客。
而陪着吴氏的她也确实帮上了很大的忙。所以，今天她和永平公主以及朱莹在选定的女学这座轩敞院子聚首的时候，朱莹就撇下永平公主，笑意盈盈地特地感谢了她一番。对此，洪氏见永平公主一言不发，一副你们就当我不存在的架势，她也只能连连自谦。
虽然是冤家对头，但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的朱莹也不再如当年一般，为了一丁点小事就会和永平公主争个没完。永平公主不吭声，她也没有喋喋不休在那炫耀自己的婚礼，反正该有的风光她已经全都有了，只是饶有兴致地和洪氏商讨着各家有意送过来的女学生们。
而对于这件事，就连身为金枝玉叶的永平公主，却也还是第一次听说，她也只能看着朱莹在那津津乐道于谁家的女孩子腼腆，家里人预备送她到女学来，希望人能开朗性情；谁家的女孩子太羞涩，连一句囫囵话都不敢说；又是谁家的姑娘不善于计算，管家不行……
听到最后，永平公主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这说来说去，全都是些官宦乃至于勋贵千金，这距离洪娘子之前说的，希望天下女子能够在自重自爱之外，还学会自强自立的本事，这好像相差太远了吧？”
“难道女学只是单单惠及这些原本就不愁没有老师教导的官家千金吗？这些有家世背景的姑娘，她们就算不上女学，也自然有家里人撑腰。”
“不比天下很多看似殷实小康之家重男轻女，家里哪怕供出了举人秀才，女孩子却目不识丁，嫁人之后也是任人宰割，有苦不能诉，洪娘子你不是一直都想为这些人张目吗？朱莹你不是说希望这些人学会自立自强吗？”
此时此刻，叶氏等几个朱莹亲自去请的女夫子们正好陆续抵达，发现永平公主竟然和朱莹以及洪氏争执了起来，她们不禁面色各异。她们大多也就是和朱莹打过交道，对永平公主根本就不熟，只知道人从前主持月华楼文会，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
所以，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绝大多数人非常谨慎地没有贸贸然插话，只有叶氏皱了皱眉，竟是率先开口说道：“想当初东汉权臣梁冀的妻子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然而，封国乃至于天下妇人却以为美，于是群起仿效。”
“由此可见，很多风尚，本来就是从官宦贵族之家传出去的。女学也不例外。”
叶氏竟然如此直接地为自己说话，朱莹顿时神采飞扬。她却没有顺着叶氏这话头继续往下说，而是笑吟吟地侧头看向了洪氏，果然，洪氏也微微点了点头。
“我之前是没有想到，居然真有这么多官宦勋贵之家的千金愿意到女学来，所以只打算从殷实小康之家中招收一些女学生。因为她们既然生计不愁，家里父兄长辈肯定会希望她们借此机会学会一些东西，将来嫁得更好，甚至带挈亲友更上一层楼。”
“但是，我没想到朱大小姐的名声和影响竟然这么大，竟然有很多人家冲着她的名声，就愿意把家里的千金送来。如若真的因为我那点宏愿就不收，那岂不是把她们排除在了天下女子之外？我想，官宦之家都肯送女入女学，消息传扬出去，很多普通人家一定趋之若鹜。”
“而只要能教好这些学生，各位女夫子也自然名声在外，受人敬重。”
今天来的这些女夫子们，除却两个是在京城确有才德之名的孀居寡妇，但其余包括叶氏在内的四人，全都是因为皇子选妃而在宫中经历了不止一次遴选，而等到大皇子和二皇子败落之后，选妃暂停，她们一时处境尴尬，于是权衡再三，方才答应了朱莹的邀约。
而即便是这样的邀约，也不是她们能够自主的，很多人为了说服家里人，甚至还想出了各种的说辞招法，所以，眼下洪氏这名声在外，受人敬重八个字一出，叶氏也就罢了，其余三人却是无不心中振奋。
都是花信一般的好年纪，又能在选妃中过了复选，无论性情还是才学，不说第一流，那也是相当不错的，谁会真的甘心孤老终生？
而朱莹之前登门拜访时，口口声声说皇帝并不希望耽搁了她们的终身，可她们家里却有各种各样的顾虑，又或者家人倒是想给她们另外找好人家，宗族乡里却阻力重重，她们当然也希望能在女学中做出一番成绩，闯出一点名声，也免得终生为人所制，不得自由。
因而，当下清苑陈氏就第一个赞同道：“没错，寻常人家多数会看着官宦人家行事，一旦有众多官宦千金入学，其他人自然也会群起效仿。”
“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来。自上而下地收人入学，这也是一个办法。”
“女学和公学不一样。贫寒之家的儿子们也许还能少做一天工，少种一天地，挤出时间去入学。可贫寒之家的女孩子，却根本等不到这一天，因为她们早就被父母长辈卖了换钱！”
说这话的是和叶氏一样来自通州的胡氏，她声音尖利，明显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凌厉，最后竟是直接抒发了自己的怨气。
“就和我族中那些所谓亲长捶胸顿足，大为遗憾我没能给他们挣回一个皇子妃的名分一样。要知道，家里小一辈的男孩子都不会读书，在科场上考不出什么名堂，这希望就放在女孩子身上，所谓婚姻，也不过是最好能卖一个好价钱！”
“所以，女学也是这样，只要有名门千金入学，多少人家挤破头也想把女儿送来。不是为了让她们自立自强学本事，而是希望她们攀龙附凤，好带挈自己！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这样的道理！”
尽管胡氏这话犀利到有些刻薄，但众人听在耳中，大多却觉得非常赞同。而刚刚第一个出言为朱莹说话的叶氏，此时却觉得有一种不那么妥当的感觉。
不是因为胡氏这话不对，就是因为人这番话实在是太对了。
果然，下一刻，她就只见永平公主哂然一笑道：“就是因为世人常常喜欢东施效颦，一味盲从，所以我才不愿意招收太多官宦人家的千金。这些女孩子难免会自恃出身，万一她们不服女夫子们的管教，反而倒是居高临下，炫耀家世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四面八方想要攀龙附凤的人家要是全都把家中女儿送过来，那时候怎么遴选？怎么保证公平？到时候外间本来就看不惯女学的人再煽动一二，届时流言蜚语乱传，那是个什么结果？”
“公学有陆绾和刘志沅这样的老臣，有朱莹你家相公张九章这样的能人，尚且都要常常靠葛老太师出面，甚至有时候还需要太子来做后援，女学呢？”
“女学充其量也就是我一个没什么分量的公主，加上你这个身世显贵的赵国公千金，再加上洪娘子的书香门第名声，还有这些女夫子们的才德之名而已。但相较公学，单薄何止几倍，禁得起别人众口铄金吗？”
“最重要的是，被你们本想教化的女孩子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你们不会觉得委屈吗？”
永平公主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不论是刚刚满腔怨愤的胡氏也好，还是两个斟酌利弊没有贸然开口的孀居女夫子也好，又或者最先开口的陈氏和另两个点头的也好，全都不禁愣住了。而刚刚已经有所预料的洪氏顿时大为棘手，想了想就打算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朱莹竟是不慌不忙抢在了她的前面：“女学初开，不可能面面俱到，如官宦千金，我打算只收那些家里官职不大，权势不显的，也就是说，势要之家的千金，一概不收！想来各位女夫子也不希望被达官显贵拐弯抹角找来求照应，随后束手束脚吧？”
朱莹说着看了众人一眼，见叶氏首先点头，胡氏等人对视一眼，犹豫片刻，也大多点头表示赞同，她就笑看了一眼如释重负的洪氏，又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
“至于民间女子，女学也绝不能送上门来就照单全收。有道是，宁缺毋滥，就和公学一样。哪怕不能如九章堂那样贴出考题，任凭人交上答卷作为初试筛选，也可以另寻他法。我既然应了皇上来做这个督学，那么，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那就是访查。”
说这话的时候，朱莹嘴角一翘，恰是显得神采焕发：“赵国公府当然有的是人手，但是，这并不是我的凭恃，因为如今我是出嫁的女儿，没道理什么都要麻烦娘家的人。我家有个打遍京城三教九流的阿六，所以只要阿六出马，有的是人去奔走，去摸清楚报名各家的底细。”
这下子，就连永平公主也不由得愣住了——居然三教九流之徒能这么用的吗？
今天朱莹特地要求，把朱宏等人打发去跟着张寿去公学了，却把阿六给带了过来。因此，这会儿朱莹在里头炫耀似的把自己拿出来说事，阿六先是一愣，随即就有些哭笑不得。
他之前打遍了京城各处三教九流，那也是因为最初和王之子郑承恩闹出来那件事的教训，于是想着为了给张寿打造出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顺带也好广布眼线，留意各方动向，所以很多事情他事先都能有所准备——可现在听朱莹这么一说，他突然发现眼界一下子开阔了。
这次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事，朱廷芳所领的五城兵马司和秦国公张川掌管的顺天府衙正在整个京城内外开展打击，很多三教九流之徒都吓得不敢冒头，号称都快饿死了。
如果能开发出这些家伙的新用途，那么很多人也就可以有一份正经营生了……这就好像是自家少爷曾经说过的，所谓金盆洗手，上岸做好人？
阿六在外头浮想联翩，朱莹则是在里头侃侃而谈自己的收人准则。除却小官宦以及无名宗室家的千金之外，她的招人目标确实就和永平公主以及洪氏最初的设想一样，放在小康殷实之家，但并没有对家境以及家人的特别要求。
用朱莹的话来说，闲着也是闲着，如果有那种父兄长辈重男轻女，贪得无厌，把家中女儿当成奇货可居的家庭，而那位姑娘又有自强自立之心的话，她倒很乐意把人招收过来，为此要和人家大战三百回合也在所不惜……
当然，她是这么说，永平公主和其他人谁都只当耳旁风就是了，就连洪氏声称想要替天下弱女子张目，却也不想在一开始就开启困难模式，自找麻烦。而外间阿六更是暗自发誓，绝对不会让这种极品之家的姑娘进了女学。否则朱莹跑去战天斗地了，张寿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守在门外的阿六突然捕捉到了外间似乎有动静，他毫不迟疑地悄然离开，等到了出了这个院子，快到大门口时，他就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容举步而来，恰是楚宽。

第七百六十一章 鹰犬和评判
阿六对楚宽这个人，那自然是非常熟悉了。而且，说得过分一点，他对楚宽甚至比张寿对楚宽还要熟悉。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从前在融水村张家时领着什么机密任务，需要不时回宫中找楚宽汇报——其实他认识楚宽也是从跟着张寿回京之后。可是，要知道他还额外从皇帝那边另外拿一份武艺教习的俸禄，因而通籍宫中，于是“偶尔”碰到楚宽的机会非常多。
只不过现在阿六却已经意识到，所谓的偶尔，其实压根就不是偶尔，因为楚宽好像一直都对张寿很感兴趣，甚至常常会去演武场旁观他和人交手。所以此时此刻，面对这么一个不速之客，哪怕听张寿说过，三皇子会派人来送信给叶氏，他依旧对楚宽显得不那么客气。
“楚公公亲自出马，太子殿下身边没人了吗？”
“你的话比从前多了。”
楚宽的回敬直接而又犀利，见阿六看向自己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好，他就呵呵一笑道：“太子殿下身边确实没什么人，要知道，之前孔大学士就差没有逼着皇上答应，慈庆宫中不用识文断字的内侍。如今我是挂着万安宫管事牌子的名义，做着慈庆宫管事牌子的事。”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阿六终于没有再继续拦路，而是漠然退到了一边，只是那眼神分明依旧带着警惕和提防，楚宽也不在意，不慌不忙地径直往前走。当察觉到身后那少年紧随而来，他就头也不回地说：“你是皇上派去跟着你家少爷的，可现在好像早就忘了自己的职责。”
“我不是御前近侍。”阿六不假思索地迸出了一个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回答，但当接下来楚宽回头看他时，他却闭上嘴再也没有只言片语。
楚宽想起如今花七总领御前内侍的那份职责，当然就明白了阿六的弦外之音。
可想想花七把这么一个人直接丢在宫外张寿那里，只定期去传授一下武艺，也不让人刺探传递消息，任由其日久天长和张寿朝夕相处，也难怪最后会把这么一个天赋和努力全都不缺的少年完全变成张家的人，而皇帝却竟然听之任之，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皇上都没说什么，你不用担心我会蛊惑你去干什么。就凭你对张学士的忠心耿耿，我总不至于自取其辱。”他转头继续往前走，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太子殿下非常敬重张学士，甚至比皇上当初敬重葛老太师更胜一筹。有这样的基础，论理张学士可以说是稳如泰山。”
说到这，楚宽突然词锋一转道：“但是，就因为他稳如泰山，势必会受到两代天子的信赖，他才招人嫉恨。就算是葛老太师的出身资历和才能，昔日在当帝师的时候，也曾经有当时的阁老尚书等等试图动摇他的地位，更不要说你那位少爷了。”
“你要想保护他不受侵害，那就要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时刻磨利自己的爪子，自己的獠牙，随时准备扑上前去，咬破敌人的喉咙，一击制胜，让人绝对没有任何反扑之力。”
“这就是当初我曾经为皇上做过的事。这就是身为鹰犬的作用。”
阿六的眉头非常明显地紧皱了起来。鹰犬两个字，想当初花七也对他说过，但现在他听在耳中，却总觉得不那么得劲。
然而，此时他们已经快抵达永平公主和朱莹等人说话的地方了，包括跟着朱莹来，特意做了男装打扮的湛金流银，还有宫中的两位女官以及几个女夫子的侍婢和仆妇都在，所以他最终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反驳了一句。
少爷虽然从来都没说过，有没有把他当成鹰犬，但人却常常都说，他是家人。
楚宽的到来，除却朱莹事先从张寿那儿知道风声，其他人都很意外。
永平公主常常由对方陪着去月华楼主持文会，按理说是对楚宽最熟悉的人，她从前只认为对方是父皇的心腹，司礼监未来的掌舵人。
可自从楚宽顺理成章接任司礼监掌印，却突然毫无预兆地一跤跌到底，随即又被皇帝派去慈庆宫，青衣小帽充当一个毫无名分的随侍，她就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了。等到人突然又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生母的万安宫管事牌子，她就彻底觉得，这人城府比她曾经以为得更深。
所以，楚宽姿态谦逊地声称，代替皇贵妃前来，再捐助女学一笔钱，她只觉得人是打着皇贵妃的旗号别有用心。要知道，虽说曾经的和妃如今已经是皇贵妃，甚至比她身怀六甲的母亲裕妃还要再高一截，但这位为人谦逊的太子生母，那根本就是能不出头就不出头的性格。
就连现如今，人在打理宫务时，更多的还是倚重于太后派来辅佐的那个女官，如果不是裕妃身子渐重，行动已经有些不便，这位皇贵妃十有八九会把大权都推给裕妃。
而就是这样一位恨不得自己不起眼再不起眼的太子生母，会派楚宽来送钱资助女学？如果是跟着太后做这种事，那还差不多！
永平公主的警惕心已经提到了十分，在宫中呆了许久的洪氏也隐隐察觉事情好似有些复杂，叶氏则是因为自己参选的经历，对这些宫妃之间的勾当一向敬而远之，于是三个人谁都不吭声。而其他人却压根没意识到，全都在那又惊又喜。
之前率先附和朱莹的陈氏，就忍不住开口称赞道：“皇贵妃这真是及时雨，之前我们还在议论朱大小姐的方案，回头招生报名时，派人去访查核实这些报名者呢！”
见陈氏照旧还是拿旧日称呼来叫朱莹，而朱莹明显皱了皱眉，楚宽就笑道：“哦，原来皇上钦点的督学御史居然想出了这样的办法？这是要利用赵国公府的人手，还是要用我们小六爷那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威名？反正两者都行，但也确实是需要钱铺路，那就尽管去用吧。”
“这笔钱说是皇贵妃的体己，不算多，一千贯，但其中有一半是太子殿下攒下来的钱，这一次也是太子殿下提请皇贵妃来做的这件好事。”
点了点题之后，见朱莹笑吟吟地面色如常，其他人包括永平公主在内，恰是全都微微色变，或疑惑，或惊喜，或沉吟，或期待，楚宽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当然，太子殿下也有一桩非常不得已的事情，希望能够求助于诸位。”
“事情是这样的，太子殿下一向亲厚的弟弟，也就是四皇子，之前一直都负气呆在宫外，被张学士安置在公学。”
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四皇子在公学的那点学习生活经历——当然省略了假扮斋长去有困难的同学家里家访，以及怂恿阿六和萧成小花生去孔家扮鬼这种非常要命的事——楚宽又顿了一顿，等众人好歹明白了一下事情经过，他这才抛出了四皇子和张琛赌斗这件事。
当然，他也不会忘记，替张寿好好提一提打算推出的那公学双重资助计划，以及巡生前去各区给贫家子讲课这一做法。
见众人有人惊叹张寿想得深远，有人却在攒眉沉思，仿佛不明白这件事和她们有什么关系，楚宽也不解释，而是笑容可掬地说：“张学士把赌斗的地方设在了通州，可他却是分不开身的，所以就需要有人去做评判。”
“说实话，眼前就有皇上钦点的督学御史大人，她其实最合适，但是，要知道张学士和她新婚燕尔，张学士自己都不能去，哪会放她去？至于张学士那些学生们，谁能压得住四皇子和张琛？所以，太子殿下知道诸位当中就有出身通州的，方才派我送了他的亲笔信来。”
“太子殿下无所谓四皇子和张琛谁输谁赢，但是希望公平公正，如此四皇子才能心服口服尽快回宫，他希望有人能铁面无私当好这个评判。之所以想到诸位之中也许有人适合，也是因为他觉得，诸位当中有通州本地的，而四皇子和张琛对女人总会多几分敬重。”
才怪！别人不说，永平公主至少对四皇子和张琛有几分了解。和三皇子这个太子相比，四皇子脾气要冲动执拗很多，他发起脾气来，管你是不是女人！
而张琛那就更不用说了，也不看自己有多少斤两，放出话说非绝色美人不娶——当然，也不是没有容貌出众的姑娘主动接近他，试图成为未来秦国夫人，可这时候张琛却又矫情了，说什么那些女子是看中他的地位，而非本身。
张琛那家伙以为除了身份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随着不少人碰了一鼻子灰，受了一肚子气，甚至还有人被殃及池鱼，张琛在京城某些世家千金的小圈子里，也早就败了名声。
这两个人赌斗，若是哪个朱莹之外的女人自以为厉害去做评判，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而永平公主冷眼旁观，便发现此时在场的女夫子们全都是聪明人，竟是全都默不作声，没有一个开口大包大揽的。于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的她就打算开口替众人推却了此事，谁知道楚宽却没有被众人的沉默逼退，而是笑呵呵地又开了口。
“我知道诸位难免会有顾虑，太子殿下也并不是强求。他之前已经请示过皇上，又亲自见过秦国公，两位都很认同他从女学中邀人评判的做法。如若各位谁能助一臂之力，便是太子殿下和秦国公欠她一个人情。”
他知道自己这么一说，难免就会有人出于功利之心答应，当下却又郑重其事地说：“太子殿下和秦国公说了，若是四皇子又或者张琛犯浑，那两个都是吃硬不吃软的，想当初张学士能让他们服气，也没少用硬手段，所以必要的时候，那位评判也可以来硬的。”
“……”在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中，叶氏那张诧异的脸显得尤为突出。话说到这份上，她如何不知道这是暗示除却朱莹之外，众人当中唯一能打的她接下这个任务？
要说她对四皇子和张琛都完全无感，也完全没有恨嫁之类的迫切心思，其实自身也不是特别在乎所谓太子和秦国公的人情。
然而，她父亲已老，弟弟还小，如果能让那两位将来照拂家人，她日后若想飘然离京，畅游天下时，那岂不是也能少些牵挂？毕竟，这狭窄的一片天，她实在是看够了。
想到这里，在一片迟疑和顾虑之中，叶氏就开口说道：“楚公公此话当真？只要能公正评判，余下的都可以随我自主？哪怕我看不惯他们，揍他们一顿？”
听到明显不是女人应该说的这个揍字，一群女夫子们几乎齐齐为之侧目。等看见叶氏那赫然一脸若无其事，她们方才有人想起，这位将来的同事据说是曾经当街把狗腿子打到不能自理，最后还把那位见色起义的公子哥割了一个耳朵，拎到顺天府衙去的！
而人家到女学来，教的也和她们完全不同。这位教的不是什么柔顺，什么卑微，而是教女子如何自保，如何防身，如何不被宵小欺负！说实话，她们其实也想学学……
而楚宽终于等到了叶氏的回答，当下就笑容更盛了：“只要能慑服四皇子和张琛，那自然是悉听尊便。但是，叶小姐也需要把握好分寸，否则就不是评判，而是结仇了。”
“这我自然省得。”叶氏淡然一笑，当下就对永平公主和朱莹开口说道，“招生之前，想来我这个只教防身术的女夫子也没什么用，太子殿下既然派楚公公给出了这样优厚的条件，就容我去通州做这样一个评判。我也没什么所求，只求将来老父幼弟能够有人照拂。”
这种日后在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大用场的人情，叶氏在此时此刻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其他人虽说之前觉得这未免有一种钦定的感觉，可眼下却都为之哑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楚宽含笑将东宫太子那封亲笔信呈递给了叶氏。
而叶氏从容接过信之后，却大大方方当众取了信笺展开一扫，随即就淡淡地转送了给永平公主：“回文我就不写了，还请公主回宫后替我转致太子殿下。通州乃是京城水陆要冲，贫富不均，贫儿众多。要是四皇子和张琛真心做事，我当然不会乱挑刺，但是……”
“但是他们这赌斗要只是为了自己的意气，却不顾他人死活感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七百六十二章 忽悠的功力
“这天气怎么越来越冷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的课结束，当四皇子从课室中出来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冷风一吹，他恰是使劲跺着脚，搓着手，一副冷到有点受不了的架势。
然而，他固然不像往日在宫中似的皮裘裹身，但最外头那层半旧不新的袍子里，还有一件轻软的丝棉小袄，所以当他看到小花生和萧成跟了出来，两人无不斜眼睛看他，再看到自己那些每天换一轮的同学们，他就抱怨不出来了。
因为这些比他大的同学们，身上虽不至于破衣烂衫，但很多人都裹着和自己身材完全不相衬的厚重大袄。很显然，这并不是他们的衣服，而很可能是家中父兄长辈的。
而他听小花生和萧成说，夏日来上课的早上，这些学生都会沐浴更衣，穿上一身家里最好的衣服，以免带着一身味道在公学被人瞧不起。但这种越来越天寒地冻的天气，这样的整洁也越来越难以维持。比如这几天他就发现，那些同学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实在是难以忍受。
但此时，他就只见众人裹着大袄匆匆而走，脸上全都写满了喜悦。
就在今天下课之前，张寿代公学祭酒陆绾公布了一个消息，公学出资向京城一家制衣坊定了几百件棉袍，还在公学一角修建了一座大澡堂子。今后每日早课延迟半个时辰，以便学生在早课之前，先进行沐浴，然后统一更换校服，放学时再留下那套校服，以备七天后穿。
虽然这校服只是给学生们上课的时候穿，不能带回去，但公布消息的时候却说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校服上会绣制姓名和班级，所以哪怕学生们不过是七天来一次，也绝对不会出现一件衣服轮换给别人穿的现象，真正做到一人一衣。因而，学生们无不喜出望外。
毕竟，对于大多数京城贫家而言，夏天还能冲个凉就当洗澡，到了冬天，烧热水洗澡就变成了一种奢侈。而四皇子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张寿公布的这做法，结果之前张寿宣布之后，他却被小花生萧成的帐给吓住了。
一件棉衣的价格微乎其微，但几百件就是一桩很大的开销；而一个人洗澡所用的木柴也同样微乎其微，几百个人洗澡，从木炭又或者煤，再到供水，又同样是一个非常大的开销。小花生对物价了若指掌，萧成则很会算账，最后两个人展示给四皇子的恰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偏偏就在四皇子心情极度复杂的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讨厌的声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没想到朝廷都没能为寒士做到的事情，公学却为一群贫家子做到了。”
“你以为是朝廷不想做吗？天下寒士有多少人，朝廷能顾得上多少？而天下贫家子又有多少人，公学能周顾得上的，也就眼下这几百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以为这一人一件棉袍校服，每天来上课洗一个澡，这得多少钱？”
四皇子看到和自己一番冲突之后，又被张寿打发去继续授课的罗三河也从课室里出来，竟然还在那空口说白话，想到自己之前在萧成和小花生面前吃的瘪，他不由得气急败坏，直接就针锋相对。
反正这会儿其他学生都走了，他也不怕这番相争被张寿看到，然后又挨上一顿骂。
而这一次，就连小花生和萧成都没帮罗三河——人刚刚那话听上去好像没错，但却太脱离实际了。学过杜工部这首《茅屋被秋风所破歌》之后，他们还听张寿讲解过，因而当然都知道，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不可能的。
而四皇子旗开得胜，此时那就更加现学现卖了起来。
“而且，你又不是寒士，更准确地说，你也好，我也好，还有小花生和萧成，全都压根不是什么士，当然这公学里的学生，就连夫子们，能够被那些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士大夫承认是士的，估计也找不出几个！”
“顶了天也就是陆祭酒，刘老大人，还有从前在这里教过书的唐解元，去了通州开公学的谢万权，大概就这么几个人。就连张学士都被人讥刺是不学经史的暴发户。自诩为士的那一批精英读书人，向来是天下最难满足的群体。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不，大错特错！”
“他们衣食足，就想要话语权，有了话语权，就想要指点江山，指点江山就免不了要骂贪官，骂朝廷，骂了朝廷之后就自诩怀才不遇。自诩怀才不遇之后，不免就要追念古今……嗯，现如今是我大明威凌四海，没有敌手，否则他们就不止追念古今了。”
“要是海外有什么大国胜过大明，他们指不定还要吹嘘他国，贬低我国，以此来炫耀先见之明！所以，寒士这种人物，拿着朝廷的钱，也未必会说朝廷的好话，也不可能个个欢颜！而且，你见过住着大宅，坐着宝马香车，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寒士的家伙吗？”
“张学士就从来都不说自己是寒士，他从来都承认自己是运气很好的暴发户。那些拥裘赏雪愿天寒的家伙，作诗论文的时候却悲天悯人，也不见他们真正为治理地方出什么力，就只见在给做事的循吏挑刺，这种人简直是无耻之尤！”
“光会叹民生多艰有什么用，只说不做的人最可恨！就连舍粥舍衣做表面善事的，也比这种家伙强！”
四皇子努力回忆张寿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某些话语，此时一口气如同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眼见罗三河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他只觉得意极了。
想在我面前炫耀学识？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从小听着父皇那些“异端邪说”长大的！
用父皇的话来说，太祖皇帝满脑子都是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所以后来一时想不开就去周游四海，结果就再也没了音讯。但是，郑家人喜欢这些新奇想法的血脉却传了下来。
所以，父皇很喜欢张寿那些新奇的想法，他也很喜欢张寿和别个夫子的不同，尤其是学着张寿那口气说话，尤其是驳斥别人，那种感觉真是太痛快了！
嗯，幸好他记性好，又常常喜欢竖起耳朵留心张寿说的每一句话，哪怕不求甚解也先背下来再说，这会儿就派上大用场了！
眼看罗三河再次被四皇子说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而四皇子却又洋洋得意，小花生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没好气地咳嗽了一声，正打算揭穿四皇子这是鹦鹉学舌，却没想到四皇子竟是抢在了前头，直接承认了。
“这些都是我平日跟着老师耳濡目染学的！所以，你要想在公学当好夫子，还早八百年呢，不是把你在司礼监内书堂学到的那些东西生搬硬套拿出来，这就够了！话说回来，我之前和张琛打了个赌，你现在要不要也和我打那个赌？”
“别看你出身民间，可自从进了内书堂，早就脱离民间了，你这次跟我去通州，要不要也去试一试，如何从贫家子中遴选可造之才？你，我，再加上张琛，三个人一块比一比！当然，准确地说，我不是一个人，毕竟我年纪可比你们小，所以我要加上小花生和萧成！”
“要知道，我们三个加在一起，也没有你们读的书多！但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要是不敢就算了！”
看到罗三河真的露出了认认真真在那考虑的表情，小花生简直想捂脸，就连相对老实的萧成也露出了不忍看的表情——这四皇子是赌斗上瘾了吗？这竟然连自家太子兄长特地送过来辅佐他的人，也要就这么忽悠进去一块赌斗？
四皇子信心十足地看着对方，终于，他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既然是打赌，那赌注是什么？”
没想到这呆子竟然不傻……还知道要赌注！四皇子心里这么想，但脸上依旧显得很从容：“我和张琛打赌，说的是谁要是赢了，那就能任意支使对方做一件事，日后要无条件敬着对方。你既然加入进来，那赌注当然也一样。虽说你是内侍，但打赌不看出身，只看胜负！”
罗三河没想到这个赌注如此宽泛，如此优厚，虽说这只是四皇子单方面的表态，并没有代表张琛，但他本来就对赢过张琛没什么兴趣。反倒是四皇子……他此时心里一心想着如果自己赢了，那是不是就能顺势要求四皇子安分守己，好好地做一个本本分分的皇子？
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那好，我和你赌了！”
当张寿从神气活现的四皇子口中得知这新鲜出炉的赌约时，他简直想要为熊孩子的创意竖起大拇指点个赞。堂堂太子特意送来的人，哪怕是楚宽推荐的，他不能拒绝，也不好搁置，所以才想了个损招，可没想到四皇子越战越勇，直接一个大圈套把人给套了进去。
然而，既然罗三河也跟着四皇子一块来了，哪怕他真的想好好夸奖四皇子，却还不得不板着一张脸，非常严肃地批评教育了熊孩子几句，大意是你太子三哥送来的人，怎么能这样那样……可他这场面话都还没说上几句，罗三河就替他把剩下的话说了。
“张学士，我是自愿的，只求您能允准。张大公子如果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我只要和四皇子分个胜负就行了。我只是不知道，届时谁来做这个评判？”
见罗三河一副我有权力怀疑评判是否会不公平的样子，张寿顿时呵呵一笑。而这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少爷，我回来了。”
张寿当然记得早起阿六就是跟随朱莹出门去的，此时人却突然回来，他就知道朱莹那边应该是告一段落了。想起之前他去慈庆宫授课时和三皇子约定好的事，他心中一动，立刻把阿六叫了进来，随即就笑问道：“女学那边进展如何？”
阿六知道张寿想听什么，再加上这里还有外人，他避而不提朱莹和永平公主的纷争，只着重提了提楚宽代三皇子来请人做评判的事。
果然，一听到评判者竟然是女学的一位夫子，罗三河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大疙瘩。
可四皇子却惊呼道：“是碰到恶少调戏抢人，随后当街割了人一只耳朵，把那些狗腿子打得落花流水，而后还把人拎去顺天府衙的那位叶小姐？想当初大哥二哥听到是这么一位姑娘，听说都赶紧想方设法把人在终选上筛下来，谁也不想把这么一个母老虎娶回家里来！”
罗三河毕竟曾经是司礼监答应。四皇子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何许人也。然而，他还听到有人暗中传言，说那位叶氏过了复选之后名声在外，所以有竞争者的家中长辈一时昏头，于是挑唆了一个初来北地，不知天高地厚的恶少，试图坏了叶氏的名声。
当然，这一脚踹在了铁板上……事后顺天府宋推官亲自登门拜访致歉，却被叶氏直接拒之于门外，道是秉公处断就好，道歉之类却是不必。
她还对外说，顺天府衙又不是只管着一条街两条街，总不可能面面俱到。这次事情之后，想来若再有人想打她的主意，那就要有断耳乃至于断头的觉悟！至于这件事后大皇子和二皇子是什么反应，叶氏压根就没理会，因为她放言，人品不正的家伙，没资格做她夫君。
而罗三河因为和现任司礼监掌印钱仁也算是有点交情，还听这位钱公公说过另外一种少有人知的推测，那就是……兴许挑唆那个恶少去对叶氏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二皇子，甚至大皇子也有可能。因为皇帝突然定下皇子妃只能从五品之下选这个前提条件，他们都很不满！
当初只听到工部侍郎之女刘晴可能是未来正妃的传言，二皇子就敢当街堵路叫嚣谩骂，更何况叶氏家里父祖都已经不做官了？
所以，当阿六没有回答四皇子那个问题，而是认认真真地复述了叶氏的话，甚至连哪怕揍一顿，我对他们不客气这种也没有略过时，罗三河就忍不住斜睨了四皇子一眼。他本以为会看到对方的发怵又或者不满，谁知道四皇子那赫然是满脸的劲头。
“只要评判公正就行，我还会怕吗？”

第七百六十三章 择日不如撞日
几天前张寿那场婚礼办得风光盛大，丝毫不乱，秦国公府以及各家府邸抽借过去的那些素质上佳的下人，以及每一个流程都严格把关，这自然居功至伟。当然张园从上到下的人都知道，此番婚礼能够办得毫无纰漏，最应该感谢的就是义务来帮忙的张寿那些学生们。
而其中最突出的人，除却陆三郎这个赞者，那就是张琛了。
要知道，张琛从迎亲到待客，全程彬彬有礼，谈吐大方，哪怕很多人都听说过张琛的改变，但到底人不是陆三郎那样的皇帝金口玉言浪子回头变天才，所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看到往日京城纨绔子弟中的头面人物现如今竟能待人接物这般成熟，无不唏嘘至极。
而张琛自己却在婚礼第二天就如同蔫了的菜，好几天都没出门。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到底是对朱莹旧情难了，所以在人真的嫁为张门妇之后，心里过不去……但如秦国公府张家的人，比如张琛的父母双亲却知道，张琛那是一下子用劲太猛，所以后续乏力。
打扮得光鲜亮丽充当傧相去迎亲，而后又在人前迎客待客，各种平时不愿意打交道的人物全都得笑脸相迎，各种平时不喜欢说的话全都得硬着头皮说……最重要的是，某些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眼里却还只有一个张寿，让原本打算借机猎艳一番的张琛大失所望。
而去往张园赴宴的未婚千金实在是太少，所以想要借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可以作为婚姻备选，这一个目的也完全泡汤，也难免张琛事后提不起劲。
所以，他完全把赌约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当这一天早上照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而后听到下人报说，张寿来了时，脑袋还没清醒的他竟是懵了一会儿，随即才呆头呆脑地问道：“他来干什么？我没翘课啊，从沧州回来，我在半山堂修业的事儿就结束了。”
“我现在可不是监生了！”
那个来通报的小厮简直被自家大少爷蠢哭了。半山堂现如今也已经不在国子监了，可您还不是把张学士当成您的老师？而且问题是，我没说人家是来抓你翘课的啊！前些天您还气势汹汹地说什么和四皇子打赌如何如何，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就完全忘了？
于是，他只能委婉提醒，偏偏张琛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其他时间就是发呆，脑袋比平日迟钝了几倍都不止，他都已经把打赌两个字点明了，张琛竟然还在那茫然。
这下子，深信自家少爷已经没救了，小厮干脆直接退了出去，毕恭毕敬地直接把张寿清了进来，当然，也包括貌似跟班的四皇子以及其他人若干。
虽说那小厮一眼就看出张寿身后某个眼睛滴溜溜四处乱看，没有半点规矩的小孩儿绝对不是跟班，肯定就是和自家少爷打赌的正主儿，但他还是没有出言揭穿。反正自家老爷早就说过，如果是张学士登门，不管他在不在都要好好接待，那么，张琛的心意就无关紧要了。
这么一个咸鱼似的少爷，是该有人像抽陀螺似的把人给抽起来，否则再下去就真的要被冬天的太阳给晒干了！
果然，当这小厮把张寿一行人直接带到张琛跟前时，就只见还在那呆呆放空的少爷盯着来人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就怪叫一声直接跳了起来。
“小、小、小、小……老师！”
当听到这么一个称呼的时候，张寿还好，四皇子直接就笑喷了。很明显，这是本来打算叫小先生，结果咬到舌头之后，想着还是叫一声老师更加合适！而四皇子身后，虽说远远见过张琛几次，但这么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的罗三河，那更是把对张琛的评价又下调了三分。
然而，口吃之后，张琛就如同醍醐灌顶一般，陡然之间清醒了过来：“这是我和四皇子的打赌就要开始了，打算去通州了？”
说完这话，见张寿似笑非笑地端详他，想起这两天自己的颓废，他就故作轻松地睨视了四皇子一眼，一脸赢定了的表情：“就凭他们三个，想赢我，还早了一百年呢！我这几天那是养精蓄锐，到时候看我稳赢他们！”
要是从前，四皇子听到这样轻蔑的话，那绝对是立马暴跳如雷。然而，现在他却出奇地冷静，反而还淡淡看张琛一眼，就仿佛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毛头孩子，完全倒过来了。果然，他这一眼，立刻看得张琛火冒三丈。
可是，没等张琛再继续挑衅，张寿就结束了这简短的对峙，把新加入的罗三河，以及评判者先公布了一下。他这么一说，刚刚还和四皇子怄气的张琛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先上下打量了罗三河两眼，继而就把这位司礼监答应给丢开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这又关那位叶小姐什么事？京城男人都死绝了吗，要她一个女人做评判？”
“你要是敢当她的面说这句话，张琛，你这会儿就死了。”四皇子说了一句酷酷的话，见张琛脸色顿时黑了，他就语重心长地说，“老师不可能跑去通州给我们当评判，那么，陆师兄他们无论谁去，我们谁能服气？六哥倒是很适合，问题是，六哥他也不能离开老师啊。”
“这种时候，能说的不如能打的。所以叶小姐这个评判，老师肯定是想着她能打，我们打不过她。而就算我们想倚多为胜……对付一个女人，你好意思吗？”
我当然好意思……才怪！张琛额头青筋直跳，很想直接给熊孩子一顿老拳。然而，四皇子仗着张寿在旁边，趾高气昂地冲他做鬼脸，他却只能把这股火气压在心里。别说朱莹还撮合过他和叶氏，结果没成，但就算没有这回事，他也不至于去为难一个女人。
当然，这个女人也不会柔弱到会被轻易难倒就是了……而且冲着人那性格，估计不会偏袒四皇子，当然也绝不会偏袒他。至于偏袒罗三河一个乾清宫的内侍，那就更不可能了。估计能选的话，叶氏一定会让他们三个齐齐落败。
于是，他就不再去看四皇子的挑衅，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那就这样吧，什么时候去通州，老师你直接说一声。”
“那就今日吧。”张寿淡淡地说出了这五个字，见张琛一时目瞪口呆，他就呵呵笑道，“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你们打赌也有好些天了，这是刚巧因为我的婚事耽误了几天，如今再不开始，那可就要过年了。如果今天去通州，赶在过年前，好歹能够出一个结果。”
见张琛那张脸依旧有些呆蠢，他就不紧不慢地说道：“再者，你不是说，早就已经养精蓄锐了吗？难道是还没做好准备？”
尽管刚刚只是嘴硬逞强，可张寿真的拿他的话来堵他的嘴，张琛还是哑口无言。他只能悻悻点了点头：“今天就今天，我让人去收拾一下行李，这就出发！”
然而，还不等他琢磨着自己要带哪几个人去，四皇子就抢在了前头：“只要带两套换洗衣服就行了，用得着什么收拾？而且，去的就是在这儿的咱们五个人，多一个也不行。这万一有人倚仗家中势力，带上几十个人手，那另外两方不是输定了吗？”
这下子，张琛顿时真正怒了。他好歹是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贵介公子，出门只会纠结于到底带几个随从这种问题，而绝对不会不带随从……他虽说还不至于没人伺候就连衣服都不会穿，但他没有随从是真的就没有生活能力！
然而，他若是就此反驳四皇子这提议，又会显得自己心虚，一时间，张琛只觉得一股气憋在喉咙口，憋得都快内伤了。
而张寿哪里不知道熊孩子突然这么说是何用意，虽说他是想要借机给眼前这些人一个考验，但也不至于故意给张琛设定一个噩梦一般的难度。
所以，他似笑非笑地瞄了一眼正自以为得计的四皇子，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按照郑锳你这么说的话，那你有本事也别让小花生和萧成照应，那才是真正公平合理。毕竟，小花生和萧成一个熟悉市井，一个还会武艺，有一文一武两个辅佐，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四皇子没想到张寿竟然一言戳中自己的软肋，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然而，熊孩子也知道自己刚刚这话有趁火打劫之嫌，所以也就苦着脸没敢再说话。
而这时候，罗三河倒是一副想要说公道话的样子，可他话到嘴边却被张寿给噎了回去。因为张寿说出来的话，赫然是他心下唯一的顾虑。
“张琛去邢台和沧州那一次算是接触了一下民生，但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和当地的土豪士绅打交道，那些纺工织工，想来你就算亲自接触，也不可能了解人家家里的孩子资质如何，是否读书识字。至于罗三河，你自从读书之后，多久没有接触过民间了？”
“所以，这次下去，罗三河，我从公学借你一个随从，你带着去通州，也免得两眼一抹黑，到时候反过来抱怨郑锳算计你。至于张琛，我本来想让你从家里挑选一个精干随从，但转念一想，说不定郑锳还要担心你借助秦国公府在通州那些产业里的人。”
见张琛顿时大怒，张寿就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人争强好胜，但却也是光明磊落，所以我想你一旦答应了条件，就绝不会求助于他人，但你们秦国公府出来的人，说不定会自作主张帮你，所以到时候就说不准了。所以，不如我从张园借一个随从给你。”
“人就是融水村出来的杨好。他也算是阿六半个徒弟，虽然有点笨笨的，但还算能打，当小厮虽说不熟练，但至少也学过如何照料人的起居，毕竟阿六那会儿是把他当成我的跟班培养的。最重要的是，他能保证一切都听你的吩咐，绝不做多余的事。”
张琛对杨好这个名字稍微有些熟悉——再仔细一想，他就记起那是杨老倌的孙子。虽说不能让他带自己的随从，这个条件实在是有点苛刻，但四皇子那两个小伙伴也是刚认识没多少天的，而且三个人加一块也没读过多少书，他就觉得张寿这条件还可以接受。
没错，张大公子就是迷之自信地觉着，他读过的书比四皇子那三个小家伙加在一块还多。他完全没去想，自己当初在半山堂是翘课的祖宗，从小到大也不知道气跑过多少个老师……
而罗三河也觉得张寿这附加条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可对于自己的那个随从，他还是谨慎地表示，希望能够由他自己指定。他一口就叫出自己今天教过那个班的某个学生——那是上课的时候唯一开口提问的那个，他对人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对此，张寿当然一口答应，只当没看见四皇子在背后和小花生以及萧成疯狂打眼色。四皇子确实是幸灾乐祸到快要疯了。虽说他们仨是中级班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中不变的三个兵，但对于那些流水似的同学，他还是努力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及大致特点。
比如罗三河挑中的那个，在他看来就完全是想出风头想疯了，平日那些夫子早已经对人不耐烦，根本就懒得回答人那层出不穷的低级问题。也就是罗三河这样初为人师，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会挑上这种问题多多的家伙。
反正不出几日，罗三河就一定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所以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对手！
而张琛……别看人得到了出自张园的小厮一人，但他去过张园几次，那个杨好是何许人也，他也有所了解。在他看来，人也就是因为和张寿是同一个村出身，再加上又是村中最“德高望重”的杨老倌的孙子，所以这才会最早被带到张园，而后又得到了很多机会。
可那小子莽撞中还有些呆蠢，就真的和张寿所言一样，有些笨笨的。相形之下，小花生那简直是聪明太过，灵活机敏到他都有些把控不住，萧成虽说死心眼，但为人方正至少也是个优点，更别提师承朱廷芳的那一身不错武艺了。
于是，信心满满的四皇子悄悄对两个小伙伴挥了挥拳头，随即就看着张寿，满脸期待地问道：“老师，我们到通州之后怎么比？是在通州城里每个人划定一个区域，然后讲课挑人，还是同样的区域三拨人轮流讲，看看如何在同样的学生里筛选可造之才？”
而下一刻，他就看到了张寿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等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第七百六十四章 透心凉
等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如果四皇子和张琛对张寿的了解更深一点，他们就会意识到，这意味深长的几个字绝对不能从字面上衡量。然而，两个人虽说自认为已经很熟悉张寿了，但到底认识还是不够。尤其是张寿竟然命人送信回张园，捎话给朱莹说今天夜里先不回去了，于是他们都被带歪了。
就因为他们这狗屁倒灶的赌约，刚刚和朱莹新婚燕尔的张寿，这竟然要连夜陪着他们一块去通州？一想到朱莹得知此事后，会不会深恨他们这两个闹出这种赌约的家伙，四皇子和张琛都觉得脖子有点发凉。
先不论输赢，他们会不会日后回京时被朱莹狠狠揍一顿啊！
于是抱着这般惴惴然的心思，在和张寿同车离城时，四皇子就在那拼命劝阻张寿不用送他们下去，他们自己也会好好把赌约完成，而一向和四皇子犯冲的张琛也难得在旁边拼命帮腔。然而，他们说了一路口干舌燥，张寿却始终笑眯眯看他们说相声，两人顿时大为无奈。
从傍晚时分赶在京城诸门关闭前出发，在车上简简单单吃过一点随身带着的熟食，哪怕有脚炉手炉，车厢四周也包上了厚厚的车围子，但四皇子和张琛还是觉得天气太冷，穿得太少。以至于到最后两个人情不自禁地靠在一起，第一次有点后悔这个莫名其妙的赌约。
要打赌应该等到开春之后的，这也实在是太冷了！
这年头的车轿，要想做到密不透风完全不可能，所以张寿当然也冷。然而，他有朱莹这个多宝小仙女，为了这次出行，夫妻俩事先就说好了，所以朱莹早就给他预备了厚实的皮裘、暖袜、护腰……反正御寒宝贝准备了齐全，他从头武装到脚，怀里还揣着一个带着娇妻无限心意的红螺炭小手炉，所以当然还算能熬得过去。
可想想这是走夜路，外头驾车的车夫和跟车的阿六那才叫辛苦，他不禁在心里打定主意，这次把自己车里两个，外加三皇子和楚宽送来的那个扔去地方之后，他管他们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呆足一个月，他绝对不会让他们回来，省得这两个没事再折腾幺蛾子！
以为这是一趟轻松的通州之旅，轻轻松松教书家访，语重心长，然后就能发掘到什么蒙尘明珠，然后一举定输赢，风风光光回归京城？呵呵，想得美啊！
因此，眼看车上大号熊孩子和小号熊孩子被颠簸得昏昏欲睡，张寿虽说自己也一样饱受折腾，却始终带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自始至终也没有往车外看过——毕竟，在这种没有路灯的年代，只要一入夜，外头除却马灯的光亮，那就什么都看不见。
甚至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的人，夜行车马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所以，要不是有赵国公府出身的那个车夫，他根本不敢陪着走这一趟。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连张寿自己都快被颠得怀疑人生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外头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少爷，已经到了。”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张寿见张琛和四皇子已经快挤成了一团，但冻得瑟瑟发抖并不影响同样快被颠晕的他们在那眼皮子打架直打瞌睡，于是，他呵呵一笑，直接一把掀开车帘，随即就推开了车门……当然只是一小条缝。
即便如此，几乎在那一瞬间，一股极寒的冷风仍然带着欢呼闯了进来，在张琛和四皇子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他们的脑门给冻得透心凉。两个人惨叫一声，眼见得张寿再次去推车门，他们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身上衣裳裹得紧紧的，这才硬着头皮迎接那更猛的夜风。
当下了马车的两人脚踏实地时，却只觉得双脚就犹如针刺一般疼，却是在车上坐得脚麻了。尽管之前打赌时还好像是死对头，可刚刚在车上还不得不抱团取暖，这会儿四皇子和张琛也就不计较这么多了，不得不彼此携手，一块使劲蹦跳跺脚。
因为不扶着一把的话，他们很担心自己是否会脚麻直接一跤跌在这冻得硬邦邦的地上！
而张寿也同样紧了紧身上皮裘。要说独霸车厢中最舒适座位，他这会儿的脚麻程度要比张琛和四皇子轻得多，但也脚麻，可他毕竟要讲风度，不能乱蹦。此时此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见恰是满天繁星，哪怕这些年来这一幕早已经看得审美疲劳，他却依旧觉得赏心悦目。
而这时候，他终于听到了四皇子的一声惊呼：“这是什么鬼地方？”
张寿侧头看了一眼两人，见四皇子固然满脸发懵，张琛却也同样呆头呆脑，他就笑眯眯地说：“这是通州城外白家村。嗯，不是什么有名的村子，和我当初住过的融水村差不多。我之前让莹莹问过叶小姐，这里七八十户人家，几百号人，大多都姓白，所以叫白家村。”
我问的是这个吗？我问的是明明说好了去通州，怎么突然来到这么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四皇子脸上满满当当都是惊怒，而张琛这一次则是比小号熊孩子要反应快点儿，他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恐地问道：“这意思是，我们要完成这次打赌，不是在通州城里，而是在这偏远的村子里？”
这村子里能有多少认识字的人？能有多少人读过书？如果说之前那已经是困难……那现在这就简直是噩梦了！饶是以张琛那乐观主义者的天性，此时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就更不用说只有惟一一次乡村生活经验的四皇子了。
可那一次，出身宫中，从小养尊处优的四皇子住的是海淀赵园，去的是赵国公府的田庄，捡麦穗骑牛什么的，说到底其实也就和玩差不多，只不过就是稍微累点儿……
相形之下，罗三河的反应却要相对平淡……或者说平稳。很显然他并没有夜盲症，此时扫了一眼四周，他就只见入眼就是一片漆黑，勉强能分辨出不远处好像有一座座瞧不见任何灯火的低矮屋子。
大概是因为他们车马过来的关系，这会儿能听到不住的狗吠声，然而，真正点灯的屋子却只有一座，似乎是有人正准备出来看看什么动静。见此四皇子和张琛仿佛想要抗议，罗三河就没好气地说：“村里和城里有区别吗？到哪里来教书不是教，哪有这么多讲究？”
一直都觉得自己能把罗三河忽悠得团团转，可这会儿反而被人嘲讽了，四皇子哪里能忍。然而，还不等他重振旗鼓反唇相讥，就只见张寿又不慌不忙开口说话了。
“这白家村的村长，我已经早就联络好了。村中从五岁到十五岁，总共大概是四五十个孩子，有几个是粗粗识字，但大多都目不识丁。腊月这种时候，没有什么太多的农活要干，所以村长同意腾出两间屋子给孩子们读书。”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一个月时间里，确定这些孩子有资质与否，然后通过叶小姐的评判。没错，她已经答应了带着几个家人到这里暂居。用不着担心什么闲言碎语，这村子里的人，大多数连通州都没去过，更不要说京城。”
四皇子顿时惊呆了。明明是距离通州城并不太远的村子，却居然很多人连通州都没去过？
张寿才不想被四皇子这个好奇宝宝给东问西问浪费时间，眼看人又要提问，他就咳嗽一声，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当然，我其实选取了三个状况类似的村子，你们要是不愿意呆在一起，也可以一个人负责一个村子。”
“所以，是你们全都扎堆在这一个村子里，还是每个人负责一个，你们可以自己选。”
还不等四皇子和张琛回答，罗三河就当机立断地说：“我带着公学我教过的那个学生张小海去另一个村子。这样也能更公平一点。”
张琛倒是无所谓三拨人是否扎堆在一个村子里，可偏偏这会儿小花生和萧成也都下了马车，正聚集在四皇子身边和人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他心中一动，总觉得自己要是带着杨好也去别的村子里，说不定熊孩子会耍花招。
“我就在这白家村好了，好歹也有这么多学生，我要是不帮一把，他们这三个怎么忙得过来？我可不想回头四皇子回宫的时候哭鼻子说我欺负他。”
四皇子没想到张琛竟然打算和自己同台唱戏，他登时为之气结。可是，张寿却直截了当地点头答应道：“也好，那张琛你就留在这里，否则就郑锳小花生和萧成三个小家伙在，我也确实不放心。只不过，同台竞技，你要是输了，那可就没借口了！”
“我还会输？”张琛看也不看不远处那两个打着灯笼匆匆朝他们赶来的汉子，恶狠狠地说，“我可不是吓大的，小先生你就看着吧，他们三个加一块，那也不是我的对手！”
就这么一帮村里的小孩子，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威逼利诱，棍棒之下再给点甜头，许诺一些未来的好处，谁能禁得起那诱惑？
反正又不是从里头挑什么状元解元，这么多人里头能挑出一两个有资质的顶天了！当然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否则张寿不至于选了这么个地方……
眼见张琛和四皇子再次针尖对麦芒了起来，而罗三河则是一脸我不掺和你们，我自己去开辟第二战场的表情，张寿不禁暗自呵呵。
他之前在人前说什么巡生，什么筛选人才，其实那只是名头好听，其实那只是换个说法。
在后世，这种事几十年来一直都在大力提倡，大力推行。曾经有多少满腔热血，胸怀壮志的年轻人们前赴后继，到最偏远的地方去下乡支教？在这种村子里，贫穷其实不是最大的问题，和贫穷相对应的短视，小聪明多多，却没有大见识，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绝大多数满心热血的青年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碰撞得头破血流，黯然又或者忿然离开，只有极少数理想主义者毅然留下，为那些贫穷小村中的孩子支起头顶一片天。他一向都很佩服这些人，就算是去过却坚持不住离开的人，也比没去过却说怪话的人强。
现如今，这白家村还算是天子脚下，可相比冠盖如云的京城，却俨然是换了人间，四皇子和张琛体验一下之后，就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民间了。至于让两人借此收一收脾气什么的，他根本就没有这样想过。两个人如果能在那一腔冲劲之外，更了解现实，那就够了。
把张琛和杨好，四皇子以及小花生萧成交给了前来迎接的村长儿子，眼见那个大汉满脸堆笑地把众人往自家那大宅领，张寿就对阿六使了个眼色，眼见人把罗三河给撵去了马车上等，他就对那脸上满是刀刻一般皱纹的老村长笑了笑。
“这两拨人我就交给你了。您老是杨老倌的老相识了，想来也知道轻重。他们出身不凡，家里都是有长辈的，而且还是很厉害的长辈。您若是想卖惨哄哄他们，敲点竹杠，又或者刮点油水，那无所谓，但只要别过分。要知道，他们之前也去过乡下。”
“而且，回头明日会过来的那位叶小姐，她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您老最好能管住村里人，不要胡说八道。她是割过登徒子耳朵，打到狗腿子哭爹喊娘，若是有人写传奇话本，她也就是其中一号剑仙侠女之类的角色，可不会和那些嘴碎的人客气。”
老村长点头哈腰，连道不敢，自始至终压根没问张寿，今天来的那两位是谁。因为想来这些贵胄子弟根本就管不住自己的嘴，肯定没两天就能探问出来。当然，杨老倌给他牵线搭桥，通过张寿送了这么一些贵人过来，他不会这么愚蠢地贸贸然去试探。
那融水村上下昔日里不过是赵国公府的庄户，现如今就因为出了张寿这样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听说合村上下的地租被赵国公府直接从三成减到了两成，这简直是一个让他羡慕到死的数字，因为整个京畿地块，就没有比这更低的了，而且那边还大多是肥沃的水田。
因此，他压根没有因为张寿那一口一个您老而得意，毕恭毕敬地把人送到了马车前。等到一旁的阿六塞过来一个沉到几乎能压死人的包裹，他脸上那笑容顿时更盛了。而阿六的话，却比张寿要简单粗暴得多。
“六十贯钱票，另外二十贯现钱，开销足够了。别克扣，否则你就双倍赔出来！”

第七百六十五章 夜行
抵达白家村，留下四皇子小花生萧成以及张琛和杨好，然后又把罗三河以及他认定是可造之才的公学中级班学生张小海送去了距离不到五里地之外的何家屯，交待了另一位村长一番话，张寿就立刻动身返程了。
去的时候三辆马车，满满当当都坐着人，外加十几个护卫，在这将近寒冬腊月的天气里赶了一个半时辰，而回程的时候，三辆马车却空得只剩下了张寿一个，以至于他几乎想把阿六和其他护卫都叫上车轮流休息，御寒避风。
然而，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阿六就直接先抢在了前头：“少爷，回程路上既然不急，不妨走慢一点，十二个人分成两拨，六个一组，轮流在两辆车上好好歇一会儿，养精蓄锐，然后就照着之前和少夫人商量的那样，歇在她在通州到京城间的那个庄子。”
就算朱廷芳掌管五城兵马司，之前请示了皇帝，一直都留着内城宣武门的一道券洞通行，以备内外城随时联络，有事可以立刻弹压，但在夤夜时分贸贸然开启京城外城的任何一道城门却是不可能的。别说张寿是妹夫，就是三皇子这个太子，没有旨意也不能通行。
甚至说得再严重一点，哪怕皇帝自己微服溜出城去玩了，错过城门关闭的时辰，那还是老老实实在外头找个地方宿一夜，否则开城门那动静闹大了，被大臣喷一脸都是轻的……
当然，就张寿所知，哪怕以皇帝昔日的荒唐，这种事都没做过，所以他既然打算在张琛和四皇子反应过来之前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那么就没打算进城，走一段夜路，然后住在朱莹的一个陪嫁田庄上，那是他早早就和朱莹商议之后做好的决定。
尽管朱宏想要争辩一下，至少想要自己陪着阿六一起，结果阿六却一句话就把他给噎得没法反驳：“我就不用了，论夜间目力，你和他们比不上我。论持久，你和他们也比不上我。”
阿六的夜箭，朱宏是见识过的，而阿六的马术，他也同样是见识过的。这两项就连天赋异禀，名师教导的大公子也很难说是不是对手，就更不用说更专精剑术一项的他了。
再者，他也听说过，阿六是自家那位花七爷从草原上马贼堆里捡回来的，说不定在马上睡觉都是常有的事，他也没必要非得和人去比，所以此刻想想还是答应了下来。
而眼看那夜风渐大，气温也好似越来越低，阿六一脸严肃地在车外巡弋，独占一辆马车的张寿虽说很想嘱咐人一声，不用过分紧张，可阿六却仿佛知道他心意似的，瞧见朱宏正在把人分班，就悄然策马来到了张寿的车厢旁边，撂下了一句极其认真的话。
“少爷，我答应大小姐，此行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阿六这话说得简单，甚至一时情急保留了对朱莹的旧日称呼，可张寿面对少年这严肃的口吻，最终还是打消了让人上车的念头。他也知道，虽说这是京畿地界，但这年头就是太平盛世也不可能治安好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更不要说走夜路了。
哪怕现如今他的仇人们应该都死了，可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废后和大皇子是肯定死了，二皇子那沉船就说不准了。更何况，他又怎么能确定自己的仇人就那母子三个？比如孔大学士这种人，算不算敌人，还有之前致仕的江阁老，算不算敌人？至于国子监那些学官，以及隐藏着的政见不同者，敌视者，那就更说不准了。
接下来，坐在宽敞到有些冷清的马车里，随着马车的前行和颠簸，想着即将度过至少大半个月下乡支教之旅的张琛和四皇子，以及那个自己送上门来的罗三河，想着他们在接下来如何克服万难，摸着石头过河，然后开始人生头一次为人师长之路，他不禁呵呵一笑。
想当初他在村里教那些孩子，折腾得鸡飞狗跳，最后真正带出来的也就是齐良和邓小呆，白家村和何家屯都比融水村更大一点，就不知道一个月时间，这三个人能不能有所收获。
想着想着，之前一直都强打精神的张寿渐渐困倦上来，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
睡梦之中，他依稀感觉到外间好似有人说话的声音，好似还有些什么异样的响动，但既然有阿六在，还带着张园那几个由阿六一手教导出来的几个护卫，以及跟着朱莹陪嫁过来的朱宏等人，已经很有些迷糊的他索性闭着眼睛继续睡。
反正就算天塌下来，这些人应付不了的话，再加上他一个，对局势也没有什么帮助，说不定还会帮倒忙，还不如继续睡……然而，他还真的就睡着了！
当打开车门，然后揭开里头那一层棉帘子的阿六发现，张寿裹着厚厚的皮裘，赫然睡得正香时，他本待禀告一下刚刚发生的某些情况，那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又吞了回去。
虽说初步问出来，这是几个号称饿疯了的小蟊贼，打算抢一票之后去落草为寇，不是什么蓄谋已久居心叵测的设计，他和朱宏等人也算处理得非常快，然而，他真没想到张寿竟然能睡着——毕竟，外头那呼喝厮打的动静，其实还是很明显的。
而他身后的朱宏也看到了张寿那酣睡的样子，最初的一愣之后，他就忍不住低声笑道：“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要我说，六哥，咱们公子是只要你在，那就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因为他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阿六从前对朱宏的定位是切磋的对手，等朱宏确定会跟着朱莹一同陪嫁过来，供事于张园，他就把人的定位改成了同事——而等朱莹亲自发话，说他这个管家可以把她陪嫁的人在内，一块管进去，他又把和对方的相处模式改成了上司和下属。
毕竟，在少年的心中，朋友这种生物，暂时还是不存在的。
可此时此刻，听到朱宏这句话，阿六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自己觉得一贯还不错的对手、同事、下属，真的很有眼光。一时间，他连看人的目光都显得柔和了许多，随即就嗯了一声，又轻手轻脚放下帘子，重新关好了车门。
做完这些，重新翻身上马之后，阿六看着马后被捆成一串的那几个剪径贼人，这才淡淡地说道：“走吧，速度加快一点，赶紧到庄子上，少爷好休息。”
朱宏哪里会不明白，这一路的速度如果加快，那么，被拴在马后的那几个家伙一定会吃尽苦头，因为人腿本来就跑不过马腿，再加上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人肯定会变成一串滚地葫芦，最后摔倒在地被一路拖行，皮开肉绽是轻的，皮开骨裂那才是最可能的。
然而，他怎么也不可能为这几个剪径者求情说话，毕竟如果按照律例，这些家伙都已经不再是普通贼人的范畴，而要归之为盗！盗案不比窃案，衙门判下来，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绞刑，哪怕不是立决，最后不是苦役终身，就是流放三千里。
而盗案的元凶被苦主当场拿获之后，在解官途中死伤……这算是正常损耗，而在对付盗贼的时候将人格杀，这完全是正当防卫。别说官府，就连言官也无权置喙。毕竟，他们还缴获了一些粗制滥造的弓箭和朴刀之类的兵器，足以作为证据，让这些家伙把牢底坐穿。
话虽如此，当真正重新开始赶路之后，发现阿六那速度虽说比之前稍快，却依旧也不过停留在策马小跑这种程度，朱宏就不禁在心里暗叹，阿六到底面冷心热，不至于草菅人命——哪怕是几个盗贼的命。
他却不知道，阿六一面前行，一面在不时打量张寿所在的那辆车，心里盘算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让这段夜路走得又快又平稳，不要把马车中正在酣睡的张寿吵醒。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路行车的速度始终被阿六压在一个相对平缓，比来时稍慢的速度。
即便如此，被拴在马后拖行的那几个盗贼仍然是苦头吃足，其中体弱的人早早就跑不动跌倒在地任由马匹脱行，也有身体勉强还算强壮的，勉强发力跟一段时间，却又被跌倒拖行一段，随即又在减速时奋力爬起身追上，生怕自己会被这么一路活活拖死……
当最终听到前方一个声音说已经到了时，苦苦挣扎的小蟊贼们固然是松了一口气，来回冷风吹了一路的护卫们也都如释重负。回程时原定的轮换也因为遇到劫道而终止，现如今他们也是从头到脚哪都冷，只希望庄子上得到消息，做好了从热水到床铺的万全准备。
然而，当看到庄子那院门上赫然挂着两盏巨大而明亮的气死风灯时，朱宏就知道，自己是不用担心了。果然，门上似乎是听到了他们这车马的响动，很快就有人出来询问，等到他表明身份，又拿出了信物腰牌之后，里头立刻骚动了起来。
顷刻之间，大门敞开，匆匆迎出来的几个汉子，有人上前牵马，有人绕到后头解下马匹上拴着的绳索，手脚麻利地把一个个小蟊贼给捆了起来，没有一个多问是非的。
而面对这样一群训练有素的家丁，阿六自然也就不再担心马匹和其他人如何照料的问题，径直来到了张寿那辆马车前。一如最初那样打开车门，掀开车帘，他就看见里头张寿仍旧睡得正香，一点都没有因为外头动静而醒来的意思。
见此情景，他想了想就伸手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又使劲搓了搓，这才悄然钻上车去，伸手在张寿额头上探了一探。果然，虽说他已经暖了暖手，张寿仍旧是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
“嗯，到家了？怎么这么冷……”
阿六无奈地对着明显还有些起床气的张寿叹了一口气，随即就加重了语气说：“少爷，这是少夫人的庄子，我们已经到了。”你这一路都在睡，也太没有警醒之心了吧。
虽然后一句话阿六没说出口，但张寿和人相处那么多年，怎么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怔了怔仔细一想，这才想了起来，当下就打了个呵欠：“有你还有其他人在，我警醒有什么用？就算发生事情，我是打得过别人，还是跑得过别人？我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一旁带着庄头过来的朱宏听到这类似于自己之前所言的话，顿时会心一笑。而他上前之后，刚刚对张寿引荐了那个曾经供事于赵国公府，现在也等同于和朱莹一同陪嫁了过来的庄头，却不想人满脸堆笑地行过礼后，就说出了一番让他大吃一惊的话。
“大晚上的，没想到先是大小姐赶了过来，然后姑爷也到了，虽说事先有人来通报过这事儿，但小的还真是觉得好似做梦一般！”
“莹莹居然也在这？”
“大小姐来了？”
张寿和阿六几乎同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等得到了那庄头肯定的答复之后，主仆俩不约而同地去看朱宏，结果就看到了一张货真价实的苦瓜脸：“公子，六哥，我真的不知道少夫人也来了。少夫人之前一个字都没透露过，还有这该死的家伙，他竟也是对我只字不提。”
那庄头这才意识到自家大小姐竟然是偷跑出来的。而再品品朱宏对张寿的称呼，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最大的错误，连忙跟着改口，顺便叫起了撞天屈：“天地良心，小的还以为宏爷您知道，更以为公子也知道。少夫人早就歇下了，我们还不敢去惊动她……”
朱莹如果真的已经赶到了，别看这是大半夜，人会好好歇息才怪！张寿拍了拍脑袋，突然睡意全无。他也懒得听那么多解释，直截了当地打断道：“莹莹眼下人在哪？带我过去！”
而阿六在跟上去之前，却突然停下步子，对朱宏低低嘱咐了两句，把那一串小蟊贼的处理交托了出去，这才匆匆转身去追张寿。对于他来说，确定那庄头没有打诳语，朱莹确实是过来了，这比那些劫道的家伙要重要得多。
于是，当在半道上看见了裹着厚厚一件大氅，一阵风似的匆匆出来的朱莹时，少年立刻毫不犹豫地停下了脚步。尤其是看到朱莹笑吟吟地直接投入了张寿怀中，他更是一把拎起了那个煞风景的庄头，恰是扭头就走。然而，那银铃一般的笑声，却依旧钻入了他的耳畔。
“阿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和娘早就说好，然后特地到这里等你！”
“与其说惊喜，还不如说惊吓！莹莹，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就不能好好在家里等我吗？”

第七百六十六章 心有灵犀
“不能！”
这就是朱莹斩钉截铁一般给张寿的回答。而大小姐说这话时，态度也非常理直气壮。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则是让张寿那冰冷的身体都忍不住渐渐有些热了起来：“咱们这才新婚没几天，你就要在外头过夜，我能放心才怪！”
“莹莹，这可是你的陪嫁庄子，你难道还怕有人胆大包天给我来一场夜袭吗？”张寿简直是哭笑不得，调侃了一句之后，他突然注意到朱莹那两个侍女湛金和流银一面缩手缩脚，一面在那窃笑，至于自己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六已经把带路的那个庄头给拎走了。
当下他没等朱莹开口说话，就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因笑道：“早知道你会过来，我还不如和你一块送人下去呢，也省得我去的路上听张琛和郑锳两个家伙一搭一档说相声，耳边想要清静都不得消停，回来的路上却只能无聊到一个人蒙头大睡。”
朱莹被张寿这话说得眉开眼笑。她立时反握住了张寿的手，一时变成了她拉着张寿快步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嗔道：“这天寒地冻的天，我们回房去说！要不是今天我正好去见明月那丫头还有其他女夫子，我当然要跟你一块去！不过，阿寿，你说的相声是什么意思？”
张寿笑着把张琛和四皇子之前在车上竭力劝自己不用亲自送的话说了，朱莹哪里不知道那两个是害怕她找麻烦，到底还是嘀咕了一声，算他们识相。而她却没忘了自己刚刚追问，张寿却没回答的相声，于是，张寿不得已，只能信口胡诌说那是街头艺人的一种卖艺形式。
奈何朱莹仍不死心，硬是要追根究底，无奈之下，张寿不得不随口照搬了那个打油诗的经典单口段子。
然而，那是一个挺长的段子，他当然不可能全说，因此只说了最前头那一段，朱莹听到老大一句出门上雕鞍，老二一句上马手接鞭，老三一句此去谁得中，正琢磨张寿口中那个忠厚老实的老四会对出怎样的最后一句，她就在猝不及防之下听到了一个简单直接的“咱”字。
结果，大小姐先是一愣，等细细一品，她险些笑岔了气，结果被冷风一吹，就呛得咳嗽了几声，结果非常不幸得打起嗝来。好在湛金流银反应得快，赶紧把两人带进了烧着热炕的屋子，又张罗了热水，朱莹猛喝了两大口，这才缓过神来。
“什么街头艺人最新的花样，你以为我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吗？如听雨小筑那种地方，我都能去，什么酒楼饭庄乃至于街头卖艺的花样我没见过？”
“你又自己胡诌一个名目，然后推在别人身上！”
朱莹嗔怒地瞪张寿，见人恰是笑而不语，可说完之后，她又回想了一下刚刚那个段子，忍不住又笑得花枝乱颤，当即逼着张寿把这段说完。然而，张寿就算再好的记性，那也不可能把那极长的段子背得滚瓜烂熟，因此只能拣自己能记住的四兄弟那打油诗说了几段。
结果，朱莹果然越发笑得乐不可支，到最后直接忍不住伏在了他的肩头，笑得肩膀抽动，一只手按着肚子，直嚷嚷肚子都要抽筋了。
夫妻之间本来就最愁无话可说，哪怕他们俩还是未婚夫妻，或者说，在婚约那一层关系还没有彻底敲定之前，便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可朱莹却知道，婚前和婚后是不同的。
所以，她哪怕是一晚都不愿意和张寿分开，宁可在这冷夜匆匆离京，在这里提早等候，就好似张寿见了她之后，也愿意用心逗她欢笑一样。
这一夜……准确地说，应该只剩下后半夜，张寿自然是过得非常完美，非常圆满。而折腾了半宿的阿六和其他护卫们，也总算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在铺盖厚实的床上睡了个好觉。然而，次日清早，真正因为补眠而晚起的人，那却是一个都没有。
朱莹一贯有早起练剑的习惯，哪怕如今初为人妇，也已经好几天起得迟了耽误了这场早课了，但住在自己的陪嫁庄子上，她却不愿意被那些庄丁下人在背后乱嚼舌头。
至于张寿……他之前在马车上那一觉，睡得也还算不错，而后半夜阴阳调和，早起那就更加神清气爽了。更何况，从这里回京还有一段路，他与其在这里睡懒觉，还不如早点起床早点回京，到张园再去好好吃一顿午饭，剩下的时间去午休小憩一场来得好。
什么，是独自小憩，还是鸳鸯嬉戏……那还用得着特意说吗？
而昨夜张寿到时，天色实在是太晚，灯笼下头看人也只能看一个大概，当张寿和朱莹洗漱更衣用了早饭，预备出发时，匆匆召集了所有人前来相送的庄头看见相携而出的张寿和朱莹，竟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从前那一次看到自家大小姐时，他就觉得那简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一直都在想，会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把她娶回家去。那会儿京城传来一个个消息时，他还有些不相信，只可惜他不过是个庄头，再加上年关将近，佃租催收要紧，他也没时间去赵国公府瞅一眼姑爷。
而昨夜见到时，他就觉得人长得好，今天他终于看清楚了……那真是和朱莹再登对不过的人！现在他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美男子！那竟是比什么美女都来得更引人注目！
而前来相送的都是庄子上有职司的人，其中自然也有几个仆妇。平日朱莹去海淀赵园去得多，她们都很少见朱莹，如今这庄子被赵国公府当成嫁妆给了朱莹，她们更是恨不得上前说上一箩筐恭维奉承的话。
奈何她们要是那样伶牙俐齿，也不至于只能在庄子上做事，因而哪怕绞尽脑汁，颠来倒去就是那么几句。就连那个每年也会往赵国公府走几趟的庄头，满脸褶子都仿佛要笑得舒展开来了，却也是反反复复就念叨天作之合，百年好合……就和人家新婚时去贺喜似的。
而难得心情很好的朱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哪怕上了年纪的庄头和仆妇们絮絮叨叨都说着类似的恭维，她也始终含笑相对，直到拉着张寿上了自己那马车，她才直接往人怀里一靠，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要是从前我早就不耐烦了，可今天有你在，我想想就忍了。否则，要是当着你的面把他们训一顿，人家背后还要委屈，觉得说好话还被训。可你听听他们的话，在那胡说八道什么世代公侯，什么文曲星下凡，什么必然中状元……你稀罕什么公侯，什么状元吗？”
张寿顿时笑出了声，拦着她就温声说道：“其实是稀罕的。只不过，状元我考不上。至于公侯，我这个没有战功的也当不了，既然如此，听听他们这些好话也不坏。”
所以我才气啊！偏偏这些不着边际的恭维，你居然还听得笑眯眯的，我要是开口训人，岂不是回头会被人说姑爷和善，小姐太厉害？朱莹心里实在是气得够呛，可张寿偏偏又轻轻抱着她，犹如哄小孩似的拍打着她的脊背，她一时又羞又怒，突然很想咬上这男人一口。
相处这么久了，她就几乎都被人牵着鼻子走！张寿就是惯会哄人！
恼归恼，但毕竟是半宿没睡，等着张寿回来，再加上车厢中暖和，到底不比一路骑马似的寒风扑面，而渐渐出来的日头晒在车厢上，一时暖意更甚，因此朱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当她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自己时，却还有些不太愿意睁开眼睛。
结果，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一下子腾空而起，这下子登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竟是裹着一袭厚厚的大氅，被张寿抱在了怀里。
吓了一跳的她正想要挣扎下地，冷不防耳畔传来了张寿那低低的声音。
“莹莹，你可别乱动，我力气小，手劲更小，要是一下子手一松把你摔了，那我们两个的脸可就都丢尽了！”张寿吓唬了朱莹之后，见人果然乖乖抱着自己的脖子不敢动了，他就一副勉力支撑的样子抱着人走了几步，随即方才弯腰把她放上了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清油车。
等朱莹慌忙坐好，他才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和腰背，笑着对那跟车的车夫点了点头，见人立刻退到了一边，站在车厢前的他就一手打着车帘，笑意盈盈地看着内中那明显还呆愣没回过神的妻子，和颜悦色地说：“本来我还想在家好好歇一天的，没想到临时有事。”
“老师和陆祭酒刘老大人他们捎话，说是为了讲学的事情要找我商量，我不得不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张寿明显加重了几分语气，见朱莹登时气恼地瞪大了眼睛，他就索性又凑近了一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这会儿去葛府。莹莹你用不着等我回来。”
而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一顿，冲着人轻轻眨了眨眼睛：“如果你非要等的话，记住，那就算好时辰。”
当车帘放下的时候，朱莹简直气得七窍生烟，这真是让不让人过日子了，婚假只有三天也就算了，竟然还一桩事情接着一桩事情！
就算我还想好好享受一下夫妻二人世界，并不急着生儿育女，甚至张寿还传授了很多让她面红耳赤的避子偏方——纯物理的，而且她自己也有事情要忙，可她还是觉得搅局者可恨极了。尤其是借着他们的婚礼拼命折腾出一场群贤会，于是很可能让张寿变得更忙的人！
哪怕是葛爷爷，那也不行！不过张寿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非要等的话，就算好时辰？朱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听见外头传来声音，说是已经到了，裹着厚实大氅的她阴着脸下车，脑门被冷风一吹，昏昏沉沉的她才一下子有了体悟。
张寿既然已经表达了不得不去的意思，那么，就是叫她算好时辰想办法去搅局，让他能够早点得以脱身？
如果是别的男子，朱莹还不会这么确信，但是，张寿那脾气却和她见过的大多数人不同，甚至可以说南辕北辙。这种号称群贤荟萃，很多人都希望尽量得到认可和好评的场合，她却知道张寿未必感兴趣。
这就和之前葛雍找张寿去接待那些应召而来的天文术数人才，讨论编修历法以及星象那些事时，张寿明显很敷衍一样。至于她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张寿告诉她的。张寿明确告诉她，他只懂得算学，一点都不懂天文，距离精通更是还差十万八千里。
张寿还说，如果有愿意探讨算学的，他很欢迎，但如果是非得找他讨论星象二十八宿，什么时候日食，那他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尤其是那些拿着一把算筹，苦口婆心对他说太祖皇帝推行的数字背弃了周易和九章算术等典籍的人，他更是完全不想搭理。
想到这里，之前还有些迷糊的朱莹一下子就清醒了。她随手丢下外头那件大氅，一把拉住了正忙着铺床，打算让她补眠的湛金。
“我不睡了！你去看看阿寿是不是已经走了，如果没有，你就给我给阿六捎两句话。”
看看姑爷有没有走，但要捎话的对象却是阿六……如果不是湛金非常了解朱莹的行事作风，此时绝对会想歪了。果然，在她点了点头之后，朱莹就对她耳语吩咐了一番。
哪怕受到了莫大惊吓，可湛金见流银对她露出了爱莫能助的表情，随即就溜之大吉了，她仍然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赶紧匆匆出去。这时候，她唯有在心中默默祷祝张寿还没走，自己能找到阿六，否则……她很担心自己会被大小姐直接打发去葛府送信！
好在老天爷终究还是听到了她的祷祝。当她得知张寿尚未出发，阿六则是在马厩亲自喂马时，她立时找了过去。虽然这里哪怕日日洗刷，也不免有一股不那么好闻的味道，但她还是忍住这一点点不适，一阵风似的在里头找了一遍，最终找到了捋起袖子在角落饮马的阿六。
论好看，阿六较之张寿相差甚远，可在此时的湛金看来，露出结实小臂，面上正带着愉悦笑容的少年，那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人——一想到只要把小姐的话传到，她就可以完成这桩任务了，她就想欢呼！于是，她快步走上前去，直截了当地叫了一声六哥。
而趁着阿六转头看她，她迅速一看四周，继而就三下五除二地把朱莹的吩咐说了。当她把话传达完毕之后，她就只见阿六眼神中露出笑意，随即就简简单单地说：“好，我知道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会客，师生
张寿很佩服那些回到古代就能通晓经史，博古通今，然后开创学派，永垂不朽的人。
就他那点在后世积累起来的学识，看懂古文还算勉强凑合，毕竟他也是古文阅读题都能拿高分的优等生，因为记性的缘故，他也能背出不少诗词文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记忆力甚至又得到了加强。然而，这远远不够他应付这年头那才子满地，大儒如林的学术环境。
最重要的是，在他这具身体生长发育的最佳时间，并没有一个相应的老师来教他这些！如果说，有人能轻轻松松就自学四书五经，然后还能和什么名士大儒谈论其中的道理，那绝对不包括他。
毕竟，他老师葛雍固然是货真价实的大儒不错，可他和葛雍的关系那真是一言难尽。真正说起来，葛老师的著作他还是回京之后才真正开始看的，而之前葛雍留在翠筠间那座竹屋中的算学典籍……因为保存不善早就化成灰灰了。
但多亏这个美丽的误会，他方才成了葛雍的学生，然后方才能够像现在这样招摇撞骗……可正因为葛老师也没来得及教他经史之类的东西，所以他在引经据典这方面，当然跟不上那些真正博览群书，而且说话还喜欢旁征博引的老学究。
所以，此时张寿呆在葛府正堂，面对葛雍引介给他的那几位据说德高望重，名声显赫的名士高人，他看似举止风雅，谦逊有礼，谈笑自若，但心里却着实是无聊极了，也无奈极了。
他也知道，这年头士人的认可乃是在官场立身的基础，否则，别看你昔日权势赫赫，可死后盖棺论定的时候，一群执掌春秋史笔的人，却能把一大堆脏水泼在你身上。于是，你明明颇有文采，著作等身，却可能被人说成不学无术，为人粗鄙，至于你的著作……
呵呵，如果没人印书，没人买书，那些著作失传之后，你难道还能从坟墓里跳出来和人打嘴仗吗？毕竟，被这么盖棺论定的家伙，一般都已经后继无人了，但凡有人继承衣钵，依旧握有权势，那这种士林的反弹，又或者说反击，就会不断被推后。
所以，他当然明白葛雍是好意，是真心想要把他这个关门弟子推介给其他人。而陆绾和刘志沅也同样是好意，因为他们是顺着他最初的理念，希望把公学做大做强，那么就势必把之前很多被排挤在朝堂核心权力圈子范围之外的士人拉进来。
然而，没有共同语言，甚至基本三观都相差很远的人，却硬是要坐在一起谈天论地，那实在不是什么好感受。在张寿看来，这些人和自己的老师葛雍还截然不同。
葛雍年纪大，却有一颗童心，这童心并不是指葛老太师童心未泯，为老不尊，而是说，葛雍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在学术上已经攀到了顶峰，于是排斥接受新鲜事物，就连从前一直都不愿意接受的阿拉伯数字，现如今也在他这个学生的影响下用得得心应手。
更不要说，葛雍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硬栽了《葛氏算学新编》那一座书山，最初为了推广，老人家不得不默认，后来却索性爽快地当众承认那是他这个学生写的。
而且，葛雍还有最大的一个特质，那就是从来不喜欢吹嘘从前，吹嘘旧功，从来都致力于看今后。喜欢忆往昔峥嵘岁月，那是老人家；而喜欢不断钻研新问题，接受新事物，那不管年纪多大，心里却是永不言老的年轻人。
所以，哪怕眼前这些人在谈论学问之余，也不动声色地对葛雍夸赞着他这个学生，夸耀着他的成就，带出来的那些学生……但更多的时候，大多数人却都在忿忿不平地谈及往日朝中谁谁的打压，家乡那些父母官以及地方官民百姓对自己的尊重，自己的门生弟子如何如何。
当然，今天统共八位来客，也并非人人都是这种满腹怨尤牢骚，至少，张寿就只见敬陪末座两位，一直都是听得多，说得少，那些经史之类的学术问题还偶尔会插插嘴，但只要是牢骚这些话题，两人就果断不掺和了。
一个是约摸四十上下的瘦削中年人，葛雍介绍说是来自广东的名士陈石斋，早年乡试中举，只可惜会试屡试不第，随即葛雍就一口一个石斋来称呼对方。张寿按照常理就能推断出，石斋二字肯定不是表字，多半就是自己起的号。
然而，别说如今的大明迥异于历史上的明朝，就说历史上的明朝，他或许还记得一些人的表字，那号却是一窍不通，再说这一年多来他也没碰到什么历史名人，因而没有过分深思。只是觉得相比那些倚老卖老的家伙，此人不卑不亢，着实看着顺眼，应该是个真儒。
而坐在其人下首，据说乃是其入室弟子的那个表字叔厚的梁姓少年，则是忍耐力明显差很多，出于同样的敷衍者角度，张寿看得清清楚楚，人一直在悄悄调整坐姿，大概是这少年人觉得既然坐在末位，别人都忙着和葛雍攀谈还来不及，当然也就不可能注意到他。
但张寿既然看见了，不禁觉得有些意思。于是，当有葛府小厮送上茶来时，他就借着礼敬师长的名义，亲自起身给葛雍送了一盏，随即又一一递给了其他的宾客。
对于张寿这样尊师敬老的举动，那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少不得称赞了几句，随即又顺势对葛雍推介起自家的学生和晚辈——毫无疑问，其中大抵是明年参加会试的。
而说话间，他们却都在不动声色地悄悄瞥看末位那师生二人。
葛雍下帖子相邀他们过府论文，说还请了别的人，地方有限，所以下次有机会再请他们带上门生子侄，可这两位明显是师生的却破了例。要说对方有名，他们却没怎么听说过广东陈石斋的名声，而且听口气，人会试几次落第，年岁又轻，距离创建一个学派想必还早得很。
而陈石斋带着的这个梁叔厚瞧着不过十五六，顶了天是一个少年得志的秀才，哪里有值得葛雍注意的地方？
张寿注意到了那师生二人的特别，也注意到了其他几个老头儿对人的隐隐敌视和孤立，不过他当然也不在乎他们的态度，继续笑容可掬地送上茶水，到最后两位时，那陈石斋抢先起身还礼道是不敢有劳，而那梁叔厚则跟着起身，竟是抢了他端过去的茶，送给了自家老师。
紧跟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就嘿嘿笑道：“今日我能够有幸踏入葛府，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论理应该是我来给大家端茶递水的，怎么敢劳动张学士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才又有些尴尬似的咳嗽了一声：“可我来之前紧张得有些口干，喝了一肚子茶水，这会儿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张学士能不能好心给我指个路？”
见人居然能把出恭方便说得如此直接，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再看到做老师的那位陈石斋也是一脸不忍直视的模样，他没听到自己背后主位上的葛雍反对，也就顺势笑道：“我正好茶水喝得不少，也打算去净房一趟，你跟我来吧。”
带着弟子……其实也是因缘巧合收下的学生一块上京城，陈石斋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不注意，这太年轻的小子就会有无数幺蛾子涌现出来。此时此刻，他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对年纪只大那么一丁点的张寿很感兴趣，所以才借出恭为借口打算和人说说话。
可问题是，张寿年纪是不大，资历也不深，架不住这样一个人却娶了赵国公的女儿，如今正当着东宫太子的老师，而且还很得皇帝的信赖，这样的人能够用等闲少年的心思来衡量吗？他固然愿意出仕，愿意竭尽所能为国为民做一点事，但他的愿望是和权贵拉开距离。
对于他们这种在京城在朝中毫无根基的人来说，贸贸然踏入政争的漩涡，那是不明智的！
然而，陈石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见张寿已经笑着带人出去了。饶是他很不赞同自家学生这贸贸然的举动，可怎么也不可能自己追出去——难道他也说自己茶水喝多了于是要去净房吗？可他不得不留下的结果就是，已经有人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
“石斋的这个学生，还真是够随便的。”
随便这种词，不但在眼下这种场合，在任何一种场合都不是好话。饶是陈石斋素来与人为善，不喜和人争，但此时也不禁心头火起。
然而，还不等他反击，就听到上头的葛雍突然笑了一声：“咱们这些年纪大的应该宽容一点儿，要知道，叔厚小友他不过和九章年纪相仿。”
口中亲切地叫着叔厚小友，葛雍又若无其事地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九章小小年纪就能在很多我都没头绪的问题上提出新见解，别的少年英才当然也不见得输给他。就比如石斋你的这个学生，真是年少高才，雄姿英发，不但小小年纪便得了院试案首，而且……”
他顿了一顿，见其他几人那眼神赫然有异，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而且，这八月桂榜，他赫然题名其上，而且名列前茅，结果最终也不知道跌落了多少眼珠子，我没说错吧？”
此话一出，那才真的叫满堂哗然。刚刚那姓梁的少年这才几岁，他们之前还忿然于葛雍明言让他们不要带学生，却分明默许……甚至很可能是明许了这陈石斋带了一个学生来。结果，现在葛雍竟然说，这小毛孩子已经是举人了？
他们这几个一大把年纪的，有人是进士，有人是举人——毕竟，这年头周游京城的名士，最低门槛，就至少得是个举人，否则你一个落魄不第的秀才，哪来的脸来往权门？
毕竟，所谓的名士和高士，那是有很大区别的。
那些甘于清贫，开山教书育人的高士，根本就是屡征屡辞，根本不愿意做官，根本不愿意来京城，一心一意在乡间刻苦钻研，教授学问。而这么一批人，无心科场，连个功名都不愿意去考，却自有无数地方官乃至于朝中高官举荐，可人家就是不乐意到京城折腰为官。
至于名士，终南捷径的典故，那就已经把很多人的嘴脸刻画得很清楚了。
所以，此时此刻，陈石斋见在场其他人有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那个率先开口质疑的老者，此时那脸色简直是阴沉得犹如雷暴雨前夕，他虽说知道葛雍那番说法是一片好心，可还是不禁心情有些糟糕。毕竟，年少成名在很多时候，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一旦成了众矢之的，今科又落榜，之后再蹉跎几科，光是流言蜚语，就很容易让一个本来志向远大的少年挫败到死……
外间的梁叔厚却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兴起，竟然在里头惹来了小小的风波。他跟着张寿出了葛雍的书房，就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眼见张寿没注意到他这放肆的举动，他就忍不住跟上前两步，缩短了和张寿之间的距离。
“张学士，你刚刚是不是觉得那种场合特别沉闷无趣？”
微微一愣之后，张寿就头也不回地笑道：“你不也是吗？我看你坐在那儿变换了不下五六种姿势，很显然是坐不住了，这才来了一招尿遁。”
尿遁这两个字乍一听自然极其粗鄙，然而，被葛雍称赞为雄姿英发的梁叔厚却只觉得贴切至极，竟是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我就是觉得，既然葛老太师是请大家来谈论学问的，要么就辩理，要么就讲经，尽在那引经据典地拉关系，岂不是有些本末倒置？”
引经据典地拉关系……这小子还真敢说！这形容词真是绝妙！
张寿差点没笑出声来，好在他一时忍住了，保持了他那风雅公子的形象。等绕到了后头净房，他本待想说要不要装个样子，谁知道这年纪轻轻的梁叔厚甚至连装样子都不愿意，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这才挺起胸膛正视张寿。
“刚刚葛老太师对张学士你和其他人介绍我和老师的时候，有些语焉不详。我姓梁，单名一个储字，表字叔厚，家里排行第三。我的老师姓陈，讳献章，表字公甫，号石斋。但在我们广东，全都称呼他为白沙先生。张学士你从前不知道，以后你一定会记住我们师生的！”
白沙先生？白沙先生陈献章？明代四个陪祀孔庙的名儒之一？王阳明心学的发端？这种人竟没有被蝴蝶的翅膀扇没了？这一刻，张寿第一次觉得，绕了一个弯道的历史，好像竟是又回来了。

第七百六十八章 宗师，求救
当张寿笑吟吟地带着自称梁储的少年回来时，一进书房，他就发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二人身上。而他下一刻就分辨出，与其说人们是在看他，还不如说是在看他背后这只比他小两岁的少年。这下子，他顿时有些迷惑了。
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没错，就刚刚在净房前头的对话——虽然这谈话的地点他想想也觉得很诡异——他已经从梁储口中套出了很多情况，包括人家中有四兄弟，等到过了腊月也就是明年正月时才十六岁，师从陈献章不过一年，因为这位赫赫有名的白沙先生回乡也就这点时间……
可就梁储所言的这些话，却似乎并没有让眼前这些倚老卖老的老头子都关注这少年的理由。想到这里，他心念一转，很快就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这看似多话且性格有些跳脱，耐性不够好的少年，其实并不是丝毫没有城府，刚刚看似无话不说，其实还是隐瞒了一些东西。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葛雍笑着招呼道：“叔厚小友这是回来了？我刚刚才对众人说，你少年中举，雄姿英发，足可见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山更有一山高。只可惜你老师今年不打算应试，否则这师生应试，却也是一番佳话！”
张寿可知道，这年头的科场有多困难，别看他家里住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举人，那是因为他如今的地位加成，这才能够往来无白丁，不然，你看看公学那一群学生，看看四皇子和小花生萧成认识的那个同学的大哥，那可比梁储要大得多，结果却还刚刚打算去考县试……
别说秀才了，没有通过县试考核的读书人，那根本就连个童生都谈不上……
因此，他也忍不住转身多打量了梁储两眼，随即笑了一声：“梁贤弟刚刚说了不少，却唯独忘了告诉我，你是今科的应试举人，这也实在是太谦逊了吧？”
“兴许不是谦逊，而是他怕在张学士面前谈及功名，到时候徒惹不快。”一旁某个老夫子突然插了一句嘴，而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自己这话直接把张寿和梁储一块得罪了进去。然而，他正想要补救一二，张寿却已经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从小开蒙晚，经史甚至连粗通都谈不上，所以从前在半山堂给学生讲史的时候，也不能按照朝代变迁连着讲下来，只能挑一些我很熟悉的片段拿来讲。故而这功名二字，我这辈子是不指望了，可是，对于梁贤弟这样少年得志的英才俊杰，我还是很佩服的。”
说到这里，张寿就笑看着粱储，微微点了点头道：“梁贤弟刚刚和我结识，之前在外头始终避而不谈自己，却在大谈特谈自家师长如何博学谦逊，孝顺亲睦，精擅琴艺，听得我都不禁对白沙先生更加心生敬仰。”
陈献章刚刚心情几度起落，此时听张寿借着梁储所言称赞自己，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前就算有些名声，那也不过是一隅之名，结果，葛雍知道，张寿也知道？
要知道，他此次来到京城，是因为在朝廷颇有名望的那位前国子监祭酒向朝廷举荐了他，他感念对方一再写信相邀，于是不得不来。
哪怕对于那样一份举荐，朝廷日后给他的，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可看在那位前辈一片真心实意的份上，他也会好好尽一份自己的心力，至少做满三年之后再回乡。
可谁曾想，七八月间只不过如试水一般参加乡试的梁储，竟然真的桂榜题名，于是就以见识一下会试，以及送他这个老师上京为由，坚持送了他来。而他刚刚抵达，就收到了张寿的婚宴请柬，而且还是陆绾和刘志沅双双背书的，于是不得已带着梁储往张园走了一遭。
结果，他今天又携着弟子糊里糊涂地成了葛府的座上嘉宾。这一切，都远远出乎他的预料。就为了他权衡再三，终究还是去了张寿的婚宴，哪怕他还未答应在公学讲学，可原本定下的国子监讲学之事，就被国子监那位现任的周祭酒给推了。
哪怕周祭酒明面上的理由仿佛很充分，但陈献章更明白，这定然是源于张寿和国子监之间的宿怨。他对此没有什么怨言，反正真正钻研学问的读书人也不在京城。可今天的事若被眼前这些人传出去，流言蜚语就更多了。于是，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就欠了欠身。
“我只是一介书生，不敢当张学士这敬仰二字，今日葛老太师相请，我也是诚惶诚恐。叔厚他年少，今科也只是长长见识，没有多大念想。只不过……”他突然词锋一转，却是泰然自若地说，“只不过就算科场一辈子蹉跎，也未必就代表一事无成。”
“我的老师，开创崇仁学派的康斋先生，便是平生从未下过科场。而我也是昔日第一次会试下第之后，方才慕名前去拜入其门下。论功名，他不过白身，我却是举人，可莫要说是我，多少进士在他面前执弟子之礼，又有多少人能凭借功名，凭借官位，睨视于他？”
说到这里，陈献章便目视此番送自己上京的得意弟子，语重心长地说：“叔厚，致知格物，会于一本，京城繁华，你莫要就此迷了眼！”
张寿听得出来，这番话明显语带双关，既是告诫了梁储，也同样是告诉其他人，他志不在功名，甚至不在扬名，所以如若师生俩在京城遭遇什么手段，大不了拂袖而去，淡然归乡，今生今世不下科场，也未必就会弱了名头。
果然，他就只见刚刚咄咄逼人那位老人家，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而其他人这会儿也在三三两两打眼色。
他本以为这是因为陈献章那暗藏机锋的话，却没想到葛雍突然呵呵笑了起来：“石斋说到吴康斋，他可真是名扬宇内。我早年去崇仁时，还特地去见过他。这些年他闭门不出，专心教授弟子，不但是师道楷模，而且……”
仿佛是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葛雍足足想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是儒林宗师。这宗师两个字，现在我不说，日后也会有人送给他。石斋你也是，广东白沙先生之名，我也闻名已久了。”
其余几个老者，此刻大多数看向那位挑衅者的眼神都有些微妙，甚至还有人幸灾乐祸地轻哼了一声。
这下子傻眼了吧，你本来只以为是个年纪轻轻的末学晚辈，结果却一脚踹到了铁板上，这简直是咎由自取的典型了。
好端端的非要惹这位乍一看性格很平和的陈石斋干什么，没想到人出自崇仁学派吧？真以为崇仁学派那一批人是吃素的吗？
陈献章那位老师康斋先生一手开创了崇仁学派，号称桃李芬芳，但一群弟子大多数都不下科场，绝意不出仕，所以乍一眼看去，那仿佛就是个民间学派，在官场上毫无影响力。可问题是，人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徒子徒孙已经一大堆了，说是第一学派也不为过。
而且，在如今这年头，能够一心学问，无所谓功名前途的，那都是什么人？首先，资质绝对顶尖，这才能够去做这样的选择。其次，家里得至少是殷实，别看外头常常说谁谁刻苦读书几十年，清贫自给，死的时候都没有好衣服，买不起体面的棺木收殓，唏嘘不已……
你看到有几个所谓清贫的书生能够清贫到自己种地，而不用一个佃户或长工的？
至于什么死的时候都找不出好衣服收殓，买不起体面的棺木……那很正常，因为在这个年代，生病到病死这段时间，本来就和后世人晚年病倒一样，是最花钱的！殷实小康之家都可能因为一场病而倾家荡产，一个学者病死的时候耗光家财不也很正常？
难道还真用得着担心下葬吗？昔日那么多学生弟子白教的？那么多同学都是白结识的？就一场群贤荟萃的丧礼，也许都足够惠及子侄后人很久了。
所以，这样一个学派，由葛雍亲口认定是儒学宗师的吴康斋带头，一群家境殷实，学问顶尖的中坚弟子学成在各处继续收弟子，而这些第三代的弟子不少都是顶尖资质，不少都是家学渊源……最重要的是从上到下大多数人在品德操守上都无可挑剔，这能惹吗？
只可惜他们之前被葛雍那介绍给带歪了，毕竟陈石斋三个字没那么有名……可陈白沙三个字，那却赫赫有名！
见那个挑事的老者在其他人的目光注视下如坐针毡，满脸不自然，仿佛正在努力找理由试图先闪人溜之大吉，张寿不禁在心里叹息，任何时代都这样，一大堆人在一起，有人就是喜欢柿子挑软的捏，一旦发现踢到了铁板，却又立刻怂了。
他本来觉得陈梁这师生二人很有意思，但如今发现人家赫然是一对牛人，他却没有什么锦上添花的意思了——难不成他还班门弄斧，去人家面前瞎扯两句王阳明的学说？开什么玩笑，他就算背出王阳明全集，他也扮不了那位被很多人称颂的圣人。
而且，他又没打算笼络陈献章师生二人……小的就好好考会试，日后好好当官走正路，大的就回去继续好好教书桃李满天下，心学这种玩意挑资质挑心性，公学那些真正草根出身的学生，除非真的运气好撞上一两个出身贫寒的出类拔萃神童，其他的就算了吧。
因而，眼见气氛不对，张寿这一次却装死没出声。而同样乖巧犹如鹌鹑的，还有刚刚尿遁用得理直气壮的梁储。他这回非常明白是自己的言行举止引来了这场纷争，情知回去肯定会惹来老师一番教训，他哪里还敢冒头。
他不说话，陈献章面对葛雍的溢美之词，却不得不苦笑再谦逊推辞一番。而就在那个如坐针毡的老人家大概在琢磨着是不是要装体力不支告退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葛老太师，我家少爷眼下能抽出空吗？赵国公府二公子身边的人紧急来报，说是二公子和人打起来了。他们不敢去禀告赵国公和大公子，也不敢去找大小姐，思前想后，就只能来葛府找少爷了。”
别人听这话时，只听字面意思，此时只以为是赵国公府那位出名的纨绔子弟朱二，也就是张寿的二舅哥惹出事需要张寿去收场。然而，葛雍又怎会不知道也勉强算是自己徒孙的朱二现如今是什么状况？
这都要成婚的人了，怎么可能这么不理智不冷静？最重要的是……阿六什么时候这么饶舌，一开口就说这么一大堆？这绝对有问题！
本着没事找事，顺便也让朱二别无缘无故在眼前那些老人家这儿败了名声的心思，葛雍不紧不慢地问道：“朱二郎如今不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吗？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和人动手？”
面对葛老太师的质询，外间阿六答得不紧不慢。但熟悉他的张寿却能听出来，人正在紧急组织语句：“二公子正好寻访到两位曾经写过农书的士林前辈，没想到找过去之后，却发现两位是五十开外的老举人，正被几个年轻气盛的后辈七嘴八舌奚落，一怒之下就动了手。”
说到这里，阿六顿了一顿，这才声音沉重地说：“结果如何，来找少爷的人没来得及看到，但大抵事情不小，所以人说还请少爷前去救急。”
内中的张寿忍不住伸手扶额，心里第一感觉就是朱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设计了这么一出，好让他脱身。第二感觉就是——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真的话实在是太巧，而且闹得太大，可如果是假的……朱二回头怎么圆？
心里暗自希望这事儿是真的，张寿顺势站起身来，对着葛雍拱了拱手：“老师，朱二郎那边的事情我不能坐视，能否容我先告退？”
当我不知道你那花花肠子……这事儿没鬼，我这个葛字倒过来写！葛雍没好气地瞪了张寿一眼，但面对关门弟子那特别诚恳的眼神，他还是不得不没好气地说：“那也是我徒孙，你去就去，见了人记得替我好好骂他一句，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也太忍不住了！”
可说到这里，葛老太师突然话锋一转：“新举人瞧不起老前辈，这都什么见鬼的风气！”
话音刚落，刚刚还很乖巧的梁储立刻蹭得跳了起来：“居然有这种事，张学士，我也去！”

第七百六十九章 偏袒
这姓梁的小子似乎很喜欢管闲事啊？怎么就和四皇子有点像呢？刚送走一个甩不掉的跟屁虫，现在又来了一个，陈献章这个当老师的虽说拦了一下，可梁储坚持要去竟然就偃旗息鼓了。这是不是太放纵了一些？葛雍也竟然没有帮着说话，于是他就没办法甩掉这小子！
当离开葛府的时候，张寿只觉得特别头疼。然而，梁储此时却变成了特别安静老实的模样，哪怕跟着他上车之后，也没有东拉西扯，迥异于无时无刻不话多的四皇子。
于是，张寿只能姑且就当这小子不存在，一路上死板着一张脸，就好似真是被二舅哥拖下水非常无奈的姑爷。而外间和车夫对调，再次亲自驾车的阿六也没有半个字废话，一路驱车紧赶慢赶，大约至少两刻钟后，他就停下马车，随即跳下车夫的位子，打开了车厢门。
“少爷，到了。”
听到阿六这声音，率先钻出车厢跳下车的是梁储，刚到京城没几天的他既然听说过张寿的名声，对阿六当然也不陌生。然而，他却只是瞟了阿六一眼，没有贸贸然探问，而是好奇地看向了车旁号称是赵国公府二公子身边来报信的那个护卫。
而张寿跟在梁储身后下车，发现面前一栋二层临街小楼，那牌匾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苏州会馆。这下子，他的脸色顿时微妙了起来。要知道，他还带着阿六来这里品尝过大厨的手艺，而且，苏州会馆的华会首算是他的老相识了。
就连苏州首富华家的华四爷，也因为他的牵线搭桥，而与顺和镖局的曹五联了手，如今正在运营海上镖船的业务。虽说才刚起步，但据说两边相谈甚欢，两人之前还谈妥和他的股份，并打算在原本说好他投资占的股份之外，额外送他一成干股。
张寿倒是很想义正词严地回绝……可转念一想，到底还是笑眯眯收了。
但在婚事前夕，他就转手送了皇帝，皇帝打算在临海大营和镇海大营中做文章，毕竟，某些利益是要平衡的。而皇帝的回礼也很大方，给朱莹的添箱是一条，私底下又慷慨大方给了他一家天津的商行。由此，华曹两家还不知道自家背后，多了一个简直是硬得扎手的靠山。
张寿正在心里这么想，朱宜就轻咳一声，低眉顺眼地说：“二公子就是在这和几个举子吵起来之后又打起来的，我看到苏州会馆的华会首出来做和事佬，但二公子还不依不饶，甚至一定要强压人道歉，两边剑拔弩张，这才赶紧前来给姑爷报信。”
张寿四下里扫了一眼，发现并不见朱莹的踪影，他心下稍稍有些狐疑。待听到这苏州会馆中仍然传来了有些嘈杂的声音，他不由得眉头紧皱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朱宜从这里过来给他报信，来回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整整闹了一个小时，这风波却依旧没平息的话，那么，事情肯定是真不是假，但这也着实闹得够大！
果然，当他沉着一张脸走进去，听到的就是朱二那招牌式的嚷嚷：“我就是打你，怎么着？狗眼看人低，觉得人家一次次落榜下第，觉得人家也就写过几本农书，不像你们一本本诗文集子在外流传？我呸，能让那些什么楼什么院的姐儿们唱，就很长脸是不是？”
“有本事你让人家听雨小筑的十二雨也唱唱你们那词，我好歹也说一个服字！”
说这话时，朱二一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把一旁的高几拍得砰砰响，那种做派，像极了街头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张寿很久没见过人这幅模样，此时恍惚间又想起了自己拜访赵国公府的那一次，朱二冲进来要找自己谈谈的那一幕。
那一次因为有阿六，于是朱二那是盛气而来，铩羽而归。
而这一次，对面显然没人能治住桀骜不驯的朱二。就只见其中一个年轻人半边脸又红又肿，似乎是之前被甩过一巴掌，而另外两个恰也是满脸激愤。然而，张寿就只见四周围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没有半点同情，反而还指指戳戳……这下子，他就立刻心里有数。
很显然，朱二帮的是不是这苏州会馆的人姑且不提，至少这三个，那绝对是外人。
果然，正如他所料，朱二仿佛还嫌弃刚刚自己说的话还不够刻薄，嘿然一笑之后，他就放下脚，随手一弹袍服下摆，又继续开起了腔：“有道是文人相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轻到我敬重的人身上来了！”
“骂人家经史不通，诗文不精，这么多年就写了两本没人看的农书，一辈子就考不上进士？嘿，你难道不知道农乃国本，难道不知道你们吃的是地里种出来的，穿的棉花也是地上种出来的，那丝绸衣裳用的蚕丝，是桑叶柞树叶子等等喂了蚕之后结茧才有的？”
“你难不成觉得你能抱着你引以为傲的诗词，没吃没穿活下去？就是因为这天下一堆堆都是你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还瞎叨叨的书生，所以这天下农田的产量才上不去，天下才会有那么多人辛辛苦苦却填不饱肚子！因为你这种货色根本不懂得这些！”
虽然朱二这话很糙，如果细究的话，那绝对能挑出一堆错处，但是，在苏州会馆这种地方，怒骂三个籍贯是南京应天府的举子，在这年头绝对是政治正确。
苏州乃是丝织重镇，朝廷的织染局就在那边，每年税赋乃是南直隶之最，富户无数，读书人更是无数。但是，南京应天府却是南直隶的首府，乃是天下唯二两座可以称作京的城池。就连每次院试取中秀才，南京也能取六十个人，而苏州却只得四十人。
然而，真正等到每次南直隶乡试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南直隶乡试取解的名额从建国之初的八十人增加到现在的一百三十五人，而在每年乡试各府举人的名额上，如果做一个统计，却是苏州和常州常年霸占第一第二，应天府顶多也就轮到个第三。
至于富庶仅次于苏州的松江府……苏州人表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谁让你们的举人数量在整个南直隶顶了天也大多排在第四？偶尔一次超前，也是超过应天府而已……
所以，哪怕朱二维护的那两位老举人压根就不是自家苏州人，此时会馆中也正好没有其他苏州籍的举人在，但既然是怼应天人，这自然不妨碍那些住在此时会馆中那些人坚定地站在朱二这一边。尤其是这一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时，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起哄叫了一声好。
这么一声好之后，那恰是彩声雷动。而张寿看朱二那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样子，再看到人团团拱手谢过众人的配合，他就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看卖艺的感激那些打赏的衣食父母。然而，他正打算继续在旁边看一看，却没想到身后已然响起了一个绝对无法忽视的声音。
“没错，若是说农书不如经史，那还能说得过去，但农书怎会不如诗词小道！家师的老师康斋先生，曾经和弟子亲自下地务农，一面做事，一面讲学，一面悟道，学生也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别说你们如今不过区区一个举人，就算今科中了进士，选了庶常，那又如何？”
“心性歪了，就是读书的路歪了，读书的路歪了，今后当官怎么可能不歪！如果，今天赵国公府这位二公子打人，那是十分错，那么你们这就是一百分错！”
“科场先后固然无关紧要，但至少你们要懂得敬老爱幼，更要懂得农事艰辛！”
张寿不禁轻轻嘬了嘬牙。
他就知道身后这位跟出来，那绝对不会乖乖地呆在原地看个结果就好，果然，人简直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看这样的情形，人这一科还是落榜为好。否则不论是选了庶吉士，还是外放地方官，又或者授了国子博士之类的清贵之职，那估计都会四面开炮，得罪人到死。
怪不得大多数时候，这年头别说考进士，就连乡试主考官选举人，也往往会把太年轻却又才华横溢的人压一届甚至两届，因为官场这种地方，年轻气盛的家伙——尤其是不满二十那种人——就犹如看似温吞的油锅中进了一滴水，很容易就炸得油星四溅，伤及旁人。
所以赏识人才的主考官，才会让人花三年时间把性子磨稳重再出来考试做官。虽然这样的结果，往往是把锋芒毕露的锐意少年磨成滑不留手的油腻青年……
想到这时，张寿完全没考虑过，他自己也不满二十，等发现不少人朝这边看来，他这才笑呵呵地叫道：“都说纨绔轻浮子往往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所以我还以为今天朱二哥你这是故态复萌，没想到却是冲冠一怒为贤者，和过往截然不同了。可不论如何，打人是不对的。”
那三个南京籍的举人情况不同，捂着脸的始作俑者此时面色涨得通红，另外两个却后悔为了同伴义气，好端端地就陪着同伴到这苏州会馆讨回昔日被辱的公道，结果却遇到了一个根本就不在乎后果，偏偏背景又硬得不能在硬的赵国公府二公子！
同伴被打了这还不算，苏州会馆这些家伙竟然还清一色起哄帮腔，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也跳出来说了一番风凉话，这会儿还出来一个管朱二叫朱二哥的家伙！
然而，张寿到底说了一句公道话——打人是不对的，因而那个捂着脸的年轻举人只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时就义愤填膺地大叫道：“没错，你当街殴我，这是逃不过的罪过。凭你是赵国公府二公子还是谁，告到顺天府衙去也是我有理！”
华四爷虽说参加完张寿的婚礼就离开了京城，但华会首却在，刚刚他就是当过和事佬却无功而返，此时见张寿也来了，随行的那个少年竟然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帮着起哄数落人，他自然是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张寿刚刚那番话末尾到底是责备了朱二一句，他正打算趁机再圆个场，却没想到某个家伙恼羞成怒，竟是说出了那样的狠话。
心道糟糕的他突然瞥见张寿流露出一丝笑意，这下子猛然想起了对方那性格——毫无疑问，和看似不问世事天上谪仙人一般的外貌不同，张寿这人其实是睚眦必报的狠人。他会帮理不帮亲？才怪！张寿从来都是最维护亲友学生的人！
顷刻之间，华会首就下定了决心，他立时一个箭步出来，却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应天府来的举人老爷，你刚刚说朱二公子痛殴于你，除却你这两位友人，还有其他人证吗？”
张寿刚刚一出声，苏州会馆不少人就已经认出他来了——而就算是不认得的，问问旁边人，又或者猜一猜，也能大略猜个八九不离十。毕竟，能叫朱二一声朱二哥，而且还这般容貌的人，整个京城只可能找出这一个。
于是，当听到华会首这明显是偏袒到没了边的话之后，人们彼此你眼看我眼，立时就有人哄笑道：“没错，明明是你自己被骂得情急之下甩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怎么就赖上了二公子？这碰瓷也没有这样碰的！”
朱二发现张寿竟然来了，一时就有些着慌，可发现张寿一来就先褒奖了自己几句，继而才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打人是不对的，他哪里不知道张寿是在维护自己，登时喜形于色，哪怕自己打过的那家伙叫嚣，他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果然，下一刻他就喜出望外地发现，随着华会首那露骨的偏袒之词，这苏州会馆其他的人都跟着起哄了。不但如此，甚至还有人大声叫道：“咱们苏州那几位才子正好出去会友了，等他们回来，请他们写上几篇妙笔文章散布出去，这可真是好大一桩奇闻！”
“对对，也请他们出去会文的时候，请其他各府的举人老爷们评评理！”
随着这七嘴八舌的声音，刚刚义愤填膺的那三个年轻举子登时面色铁青。他们并不是今科同一届的，那个挨打的方才是今年的新科举人，其他两个是三年前中举的，不过是陪着同伴来找回场子，据说，人当年被这两个倚老卖老的老举人骂过，心下郁结多年。
谁知道会遇到现在这种棘手的局面！
眼看这已经把三人架在了火堆上烤，张寿这才看了一眼朱二身旁那两位满脸呆滞的老者，寻思着开口打个招呼。然而，他这到了嘴边的话，却再次被身后某个举人少年给抢了。
“两位老前辈真的写过农书吗？晚辈广东梁储，也是应试举人，请教两位老前辈姓氏名讳，如今暂居何处？回头我想奉家师一块登门拜访。家师白沙先生素来敬重身体力行的人。”

第七百七十章 公道在人心？
意识到张寿便是那位如今名满京城的东宫讲读张学士，写了《种艺杂历》的金文权以及写了《岁时种植》的郭晟，心里就已经很百味杂陈了。毕竟，自家孙子也就比张寿小点儿，人家却不但已经是官，还是东宫太子的老师，可他们还在奔波科场，试图考出一个进士。
他们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也就是张寿并不是通过科场拼杀出来的士子，而是皇帝因偏爱而用，并不符合一直以来的规矩。然而，眼前却跳出来一个比张寿更小的少年，而且还用特别诚挚恳切的语气告诉他们，自己也是个举人！
这简直让他们觉得，三十多岁中举，而后六七科会试全都折戟而归，却也不甘心用一个举人去求官，他们这一大把年纪简直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于是，面对梁储这特别恳切的请教，两人都觉得实在是有些话说不出口。而朱二见张寿看向了自己，他则是立刻就抢着介绍道：“妹夫，他们俩就是《种艺杂历》和《岁时种植》的作者。这两本农书虽说字数不多，但我让人念给藏海下院那些个擅长种植的大师傅听过。”
“他们都说，书里很多东西写得确实是很有用，尤其某些增产之法，有尝试的价值。而且，那些种植诀窍，显然都是没有实际经验的人写不出来的。”
听了朱二这话，张寿此时压根看也不看那三个倒霉催的举人，笑眯眯地对金万权和郭晟说：“我这二舅哥素来好农，之前去沧州时，就曾经遍历民间，寻访那些高产的棉种，为此曾宿于民宅，还和不少经验丰富的农人攀谈过，所以之前寻访二位，想来也是因为这缘故。”
先帮朱二把人设立住之后，他见没得到答复的梁储正在那尴尬，他就笑容可掬地继续说道：“梁贤弟之前与其师白沙先生一同应邀造访家师葛老太师，听说这儿有事，就自告奋勇与我一同出来。就连家师听闻此事时也愤然怒斥，新科举人看不起老前辈，这是什么风气！”
这事儿居然葛雍也知道了？当听说此间发生的事情竟是坏事传千里的时候，三个出身应天府的举人这才真正着了慌。某人急怒于自己很可能被人打了却白打也就罢了，可另外两个意识到要陪绑，本来就已经后悔不迭的他们那就不乐意了。
如果将来传开这风声的不仅仅是苏州人，还有那位在京城被誉为最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师也推波助澜，他们明年会试岂不是泡汤？
而最坏的结果是，不仅明年泡汤，而且他们的名字被有心人牢牢记住，日后每次会试怕不是全都要铩羽而归！能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考上举人，他们可不愿意大好前途毁于一旦！
于是，那两个本来就觉得自己只是陪同伴来的年轻举人当机立断，双双上前对着金万权和郭晟就作大揖道歉。一个说自己不明就里，只因同伴闲言碎语就错帮了人，得罪之处请多多包涵；另一个说自己绝没有不尊重前辈的心思，刚刚自己进来之后就没来得及说话……
反正，两人态度诚恳，语气谦卑，以至于压根没来得及回答梁储和张寿的金万权和郭晟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这一次却是终于开了尊口。毕竟，人家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点，他们也不希望再卷入这种不知所谓的无关人等。
“二位不用这样，刚刚……不过是一场误会。”郭晟年纪更大两岁，此时开口定下了基调，见朱二撇了撇嘴却没反对，周围的其余人也没见起哄，他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就顺溜多了，“毕竟，二位也是陪着友人过来，不免就觉得他有理。”
然而，对于刚刚那位硬是跑过来叫嚣的家伙，他就没有这般宽容了，自嘲似的一笑后，又叹了一口气：“要说我和老金多年相交，志趣相投，所以常常一块去乡里走走。数年前，我们春日去应天附近一处村庄时，却见某位年轻相公带歌姬赏花，踏坏农人青苗却不肯赔。”
人这么一说，在场刚刚那些只是纯粹偏帮的围观群众顿时就爆了。春天农人正播种育苗的时候，就是刚刚这个嘴巴不干净辱人却被打的家伙，居然带着歌姬招摇，踩坏青苗还不肯赔？这简直太人品卑劣了！
见众人反应激烈，郭晟就淡淡地说道：“我们那时候一时气不过，不免责了他两句，可那位年轻公子却不服，我们就忍不住端出了科场前辈的架子，把话说得重了一些，没想到他就这么记住了我们，也记恨了我们。”
“你……你胡说八道！”那原本就捂着半边脸叫嚣要去顺天府衙举告的年轻举人登时又惊又怒，尤其是看见自己那两个同伴满脸鄙视地看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这下子孤立无援，他就更急了，“你有什么凭据，莫要血口喷人！”
“当时的农人曾经说过，你就是化成灰也认得你。而且，郭兄所言若是有一个字虚言，叫我二人日后会试再无机会，你敢发这样的毒誓吗？”金万权忍不住插话，见对方登时面色涨得通红，他就冷笑道，“拿自己的科场前途来发誓，如何，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
张寿就只见那个死鸭子嘴硬的年轻人在迸出这么一句话之后，嘴唇嚅动了好一会儿，那毒誓却是死活没能发出来。想来这年头的读书人，大多数都不可避免地信奉天地鬼神，牙疼咒似的发誓，到底不可能像坊间那些闲汉似的随口就来。
见这家伙眼神闪烁，他就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既如此，看来孰是孰非已经很明显了。虽说我不是苏州会馆的人，但我要越俎代庖说一句，不愿道歉，也不愿发誓，那尊驾再留在此处，不嫌臊得慌吗？”
他此话一出，朱二立时紧追不放地叫道：“没错，不肯承认更不肯道歉，那就快滚！”
“没来由污了咱们苏州会馆的地方！斯文扫地啊，做错事情还要来倒打一耙，要不是朱二公子仗义，就被你得逞了！”说这话的，赫然是一个苏州商人，一面说一面还故意对朱二微微颔首，分明是有意攀附这位赵国公府的二公子。
“作孽啊，踩坏青苗是要遭天谴的！《三国演义》里头，就连曹操为了纵军踩坏青苗，似乎都割发代首的吧？”说这话的是一个老者，人摇头叹息的同时，却又对华会首正色说道，“日后这苏州会馆也得好好管住门户，不能放这种人进来！”
“还说是举人，我看还不如那白脸儿奸臣呢！”这是顺着那老者的话继续损人的好事者。
在这七嘴八舌的声音中，那两个在关键时刻“回头是岸”的举人就只见自家那个年轻气盛的同伴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竟是掩面夺路而逃。可人固然是走了，他们心里却知道，只要事情传扬出去，那就算朱二这位赵国公二公子要担一点打人的罪责，那同伴却也完了。
怪不得人之前语焉不详，只说是当初未中举之前，被两个迂腐老举人给面唾辱骂了一番，所以如今桂榜题名之后，要在会试前找回这个场子，原来是因为本就不占理！
至于为什么不是会试之后杏榜提名时再来找回这个场子，原因很简单——就算是解元，谁能担保自己一科就能中？多少解元郎也曾经一次甚至数次兵败会试？这又不是唐朝，只要是长安京兆府的解头，那就绝对能考中进士，如今不是当年那种可以走人脉通关节的时候了！
因此，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同伴踉跄逃走，两人虽不至于立刻落井下石，但不免再次诚挚道歉，等到金万权和郭晟再次表示了谅解，他们方才赶紧告退走人。
否则他们留在这，难不成和别人那样声讨曾经的同伴吗？
而他们这一走，朱二登时就觉得腰杆更加笔直了。对张寿他如今自然是服气的，而且现如今看张寿带来的梁储，却也格外顺眼——要换在往日，他是最讨厌这种小小年纪就已经考出功名的所谓才子，尤其是这小少年还是个举人。
可人既然说了公道话，他就热情地把自己其实也只是第一次见，压根就不熟的金万权和郭晟介绍给张寿的同时，也介绍给了这位举人少年。
而两位到现在还没完全摸清楚状况的老举人面对这位自来熟的赵国公府二公子，那是压根连推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无可奈何地与张寿和梁储一一相见。而他们很快就被张寿接下来的几句话给砸懵了。
“既然这事情已经被老师知道了，想来他也牵挂到底是怎么回事。如若二位愿意的话，能否陪着朱二哥一块去一趟葛府？毕竟，朱二哥其实也算是老师门下徒孙，若是我回去帮他说话，老师还未必相信，两位当事者若是同去，那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不等金万权和郭晟有所表示，张寿就笑眯眯地看向华会首道：“事已至此，华会首也不如和我同去？不过华家和我有些交情，为免被人当作偏袒，还有谁愿意作证吗？”
听到竟然要去当朝第一人葛老太师家里去给朱二作证，这偌大的地方中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二三十个人顿时轰动了。一时间，那可真是争先恐后，若不是华会首亲自上前维持秩序，那简直差点要打起来。
而金万权和郭晟这两个老举人说起来也算是饱经世事了，哪怕知道为自己主持公道是假，替朱二洗脱污名才是真——当然那些希望同去的家伙恐怕全都是冲着想在葛老太师面前露一下脸，他们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张寿真不像那闲雅的外表一般好惹。
明明一件挺严重的事件，如今却是完全一边倒了。说不定，等到他们去见了葛雍，这事儿用不着一日就能传遍全城。
而刚刚一直都没得到正面回应的梁储，此时也在旁边一个劲帮腔：“是啊是啊，家师白沙先生肯定也在葛府等着，他也很关心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二位不如同去如何？”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其实是少年怕回去受责。然而，两位老举人也都听说过崇仁学派那几位得意传人的名声，其中，广东陈白沙便是佼佼者。既然人也在葛府，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华会首已经选好了五个所谓“人证”。
虽然人是很明显多了一点儿，可华会首已经是竭尽全力压缩了再压缩，否则在场的人恨不得都跟着去。而面对这庞大的人数，苏州会馆自然是由华会首额外派了几辆车，这一次，张寿把自己的马车让给了梁储和金万权以及郭晟，自己却和朱二坐了一辆车。
当马车起行时，他就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我说朱二哥，今天就真的这么巧吗？”
朱二在别人面前那是满嘴瞎话张口就来，但在张寿面前，他却知道没法糊弄，此时干笑一声就小声解释道：“是六哥亲自来找我，说是和莹莹说好，要我想办法做点什么事出来帮你脱身。可这平白无故的，我怎么帮你？这不是可巧朱宜正好找到了那两位吗……”
他说着就顿了一顿，随即声音更轻了：“他们去苏州会馆访友却扑了个空，我匆匆赶到，原本打算是去见他们的时候，雇两个闲汉来闹点事情，然后我从天而降仗义相助，可我哪能想到，这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竟然刚刚好好杀出来那么三个人！”
张寿顿时满心狐疑。阿六因为朱莹的吩咐去找朱二出马，这很正常，因为之前阿六送了他到葛府书房之前，对他说过，朱莹有话让他去传，所以要离开片刻……然而，朱二的安排还没用上，就遇上了真正的炮灰，这不免太巧了一点。
他姑且放下这么一个问题，细细又询问了朱二之前的经过，包括所谓的打人和冲突始末，得知阿六根本就是在发生冲突之后带着朱宜一块跑去葛府报信的，他不禁啼笑皆非，当下就一把扯开窗帘，四下一看就发现，朱宜倒是好好的在外头跟着，阿六却不见踪影了。
他无可奈何地放下窗帘，这才没好气地对朱二说：“到了葛府别那么浮夸，说不定还有几个老夫子留在那。即便就算别人都走了，梁储梁叔厚的老师陈白沙也肯定在。那是老师亲口说的儒林宗师的得意弟子，你别乱说话。”
“妹夫你放心，诚恳认错，宽大处理，桀骜不驯，屁股打烂，这道理我早就懂了。”朱二那曾经被父兄千锤百炼后方才痛定思痛的觉悟，此时就充分显现了出来，“再说，这两位是我好不容易才寻访到的，还指望他们一块编农政全书呢，我当然要在他们面前好好表现。”
张寿无奈伸手扶额。你都已经仗义出手打人了，难不成觉得这就算是表现吗？

第七百七十一章 陪衬人
当张寿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杀了回来时，葛府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陈献章。而这位白沙先生也不是不想走，而是自己的学生还没回来，于是只能陪着葛雍谈天说地。好在葛雍学识渊博谈吐风趣，他倒也珍惜这样的交流，可当一行人回来时，他就不这么想了。
怎么会这么一大堆人一块回来？这是出什么事了？
陈献章刚刚生出疑惑，梁储就已经冲了过来。他对葛雍行过礼后，随即就站在自己老师旁边，噼里啪啦大爆嘴速，把事情原委始末一口气说了出来，自己看到的部分他当然事无巨细，而即便是自己没看到的那部分……他也根据之前得到的信息，补充得八九不离十。
结果，张寿发现自己又省事了，因而干脆来到葛雍身边侍立，什么都不解释。而本来准备说一大堆的朱二，此时也不禁在那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因为他能说的话都被人家说完了，剩下的都是不能说的——否则难道他去对葛雍说，最初那都是自己接到阿六那番联络后的谋划，结果雇来做戏的人根本没上场，反派的角色就已经被人抢了？这要是敢说出来，都不用他父兄，这位葛爷爷就能捶死他！
可别以为葛爷爷年迈体弱，这位年轻的时候据说也是文武双全，路遇刺客不改色的主儿，如今看似走路都要人扶，可一旦火冒三丈的时候，说不定会露出真面目。
于是，朱二就陪着笑脸道：“葛爷爷，我确实那时候是一时气急，所以冲动了。我认错，可看在我把这两位老前辈带来的份上，您就宽宥我这一次吧！”
葛雍瞅了一眼刚刚见礼时颇有些束手束脚的金万权和郭晟，看也不看朱二一眼，却是和颜悦色地对两人说：“二位写的农书，我也有所耳闻，虽说这不是我擅长的东西，但农乃国本，太祖皇帝也说过，在没能解决温饱问题之前，其他的都是空话。所以，二位很了不起。”
这了不起三个字的评价从葛老太师口中说出来，那自然分量不同。
饶是金万权和郭晟从前听说过这位老太师一向性格诙谐，平易近人，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此刻不禁大为折服，连忙双双谦逊，连道不敢。
葛雍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却是又朝陈献章笑道：“昔日我去拜访吴康斋时，他正在亲自带着学生一起耕种，真正做到了身体力行，躬耕不辍，所以，我很佩服他。他说不下科场就不下科场，说不做官就不做官，真正把教化二字贯彻到底，这才是大儒，纯儒。”
“石斋你也算是继承了吴康斋的衣钵，清明方正，日后说不定还能再开创一个学派。如今你也有了学生，叔厚小友的心性虽说跳脱了一点，但这急公好义的性子却不坏。就是叔厚小友日后要稳重些，毕竟朝中都是些四平八稳的人，最看不得有人与众不同。”
“而金、郭二位，虽说会试几次挫败，可就凭着你们写了这两本农书，却也能说是不负此生了。不过，农书是写给农人看的，农人却大多不识字，你记得写得更浅显一些，否则，就和曲高和寡一样，你这本该写给农人看的书，他们却不懂，日久天长，书岂不是就失传了？”
“要知道，天下士人大多如之前折辱你们那年轻举人似的，重经史，重诗词，却轻实务，想来也没什么人去推广你们这些农书，所以方才有人把你们辛苦的成果当成了笑话。”
“从古至今，虽说农田产量渐有提高，可到底历经了几千年，这点进展实在是微不足道。为何？不就是因为钻研学问的读书人多，致力于这种实务的读书人太少吗？”
“所以，我有这么多学生，为什么最欣赏的却是九章这样一个关门弟子？不是因为他年轻，当然更不是因为他长得俊，而是因为……他小小年纪就知道教化的要紧，就知道农事乃国本，就知道若是有高产的粮食，百姓都能温饱，这天下就能太平。”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堆，葛雍没等张寿插话，他就没好气地说：“九章你也用不着在那假谦虚，你小子确实会折腾，但好歹折腾的东西也有点意思。不说别的，朱家二郎当年多混账一个人，现在居然也知道好农了，总算是好苗头！”
而葛老太师长长一番话，把在场众人全都带了进去，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足足好一会儿，陈献章才开口说道：“家师康斋先生曾经说过，葛老太师身居高位却虚怀若谷，今日晚辈方才真正见识。家师淡泊名利，对于做官的人往往评价苛刻，却很敬仰葛老太师。”
“什么敬仰，他是真淡泊，我却是跳不出这个名利圈子。老了不管事了，只能瞎折腾，顶多是为年轻人撑撑腰而已。”
葛雍脸上笑意更深了一些，却是若无其事地对华会首和几个证人点点头道：“今天也多亏各位急公好义，也算是间接为金、郭二位主持了公道。”
华会首和几个所谓证人都是第一次见葛雍这种层面的人物，饶是华会首也算是见惯官场人物的都有些战战兢兢，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可从进来到现在，他们就只见葛雍谈笑风生，待人接物的态度口吻都使人如沐春风，那种畏惧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敬仰。
此时，几个人那自然是争先恐后表示是应该的，但肚子里打点好的那些阿谀奉承却都不敢倒出来，总觉得说出口反而辱没了这位当朝帝师。
只不过，葛雍竟然真的一个一个询问了他们的名字以及所做的行业，这却也让每个人都觉得很高兴。毕竟，葛老太师的记性之好，那是天下都知名的。
于是，等到每个人都被问过一遍，葛雍又问了问苏州这些年士农工商的近况，众人再次争先恐后地一一答过之后，就赶紧知情识趣地先行告退了，就连华会首也不例外。毕竟，他们都不觉得自己和葛老太师会存在什么共同话题，等到别人下逐客令就没意思了。
而继续攀谈了一阵，接下来告辞的则是金万权和郭晟。虽然和大名鼎鼎的帝师攀上关系确实是天上掉馅饼，可两人毕竟不是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总不至于因为被张寿请了来，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一号人物了。然而，当葛雍命人送出一张名帖时，他们仍然有些受宠若惊。
可是，等到朱二满脸堆笑地说是要送他们出门，两个年纪加在一块都要突破一百岁的老者仍然有些发懵。什么时候能写农书的人真的变成香饽饽了？
这也实在是太稀奇了吧？还是说，难不成堂堂赵国公府二公子，现如今真的不好美色而朱公好农了？
而接下来提出告辞的则是陈献章。瞧见梁储在那眼珠子乱转，盯着去送人的朱二看个不停，那位来自广东的白沙先生唯恐这个弟子再说出什么话，惹出点什么事，那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毕竟，要不是等这个太过跳脱的少年，他早就在之前和其他客人一块离开了。
今天自己请来的客人全都走了，不速之客也走了，葛雍见朱二送客还没回来，面前就只有一个张寿，他顿时嘿然一笑，随即没好气地叫道：“莹莹，还不出来？”
见张寿赫然满脸诧异，老人家就一拍扶手瞪了刚刚在人前尽力维护的关门弟子一眼。
“装，你还装！你敢说不是和你家媳妇早就商量好的？你前脚刚带着那梁小子走，莹莹就后脚登门了，还让小厮给我送口信说我哪个相熟的晚辈应邀来给我整理园子……”
张寿这才知道，之所以没有在朱二那边碰到朱莹，原来是人早就直接杀到葛府来了。他正觉得哭笑不得，葛雍已经是骂开了。
“大冬天的，我这园子里的花草树木都已经一片萧瑟了，整理个屁的园子！就算莹莹你在这上头眼光再独到，这宅子是先皇临终赏赐的，你敢随随便便就改动？”
应声飘然出来的朱莹听到葛雍竟然吐字粗俗，她却也不在意，吐了吐舌头就悻悻说道：“谁让葛爷爷你请的这些家伙名不副实，我可是悄悄绕到后头看过听过，他们说的话甭提多无聊了。也就是那陈白沙明显没什么所求，所言反而常常有精到的地方，其他人真没劲。”
“你当人人都是你吗？落地等于就有双份的爹娘，还是全天下最顶尖的那种。从小不愁吃不愁穿的，等到了要嫁人的时候，还有九章这么一个天上地下独一个的人和你配。就你这头一份运气，你让那些辛辛苦苦读书的家伙怎么比？”
“你一出生就比人强太多了！还嫌人无聊，你这辈子对谁陪过笑脸吗？”
见朱莹这一次终于乖乖不作声了，而张寿就更是一脸无辜的模样，葛雍虽说很想再耳提面命教训几句，可想想这小两口又没有当众给那些所谓贤达脸色看，他就轻哼一声住了口。
“这些家伙一个一个都是老油子，好在九章总算比莹莹你会装，否则他们当面在我面前奉承他这关门弟子如何如何，背后就敢编排一大堆不是，你们小两口信不信？”
“信，我当然信！”朱莹赶紧连连点头，随即则是斜睨一眼张寿，因笑道：“我当然知道阿寿比我沉得住气，要不他怎么能游刃有余？当然，也是多亏了葛爷爷你。”
见小丫头犹如当年那样窜到自己背后，一下一下地替自己揉捏着肩膀，饶是葛雍有一千一万的教诲，此时也就只能在那傲娇似的轻哼哼。而张寿也少不得顺口拍了老师几句马屁，于是，葛雍终于心气顺了。
“十个所谓贤达里头，五个是追逐名利的，剩下五个里，三个是假装淡泊，实则投机，一个是没那做官的本事，但那剩下的一个，却很可能是真儒。但这种人，等闲是请不出来的。比如这一次，如果不是那陈白沙正好应人举荐到京城，根本就不可能来。”
“你们当我请这一堆人干什么？那还不为了他请来的！”
张寿顿时做恍然大悟状：“原来老师请其他人都是当陪衬人的！”
“没错，就是当陪衬人……等等，陪衬人是什么鬼！”葛雍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忍不住瞪着张寿骂道，“这陪衬人是哪个意思，你难不成又要给我说，出自什么典故？”
见朱莹笑吟吟地看葛雍吹胡子瞪眼，却等人骂完之后再帮忙顺气安抚，张寿见她那会说话的眼睛朝自己瞟了过来，他就淡定地说：“老师，这陪衬人出自一个外国故事。姑且，我们将发生故事的那个城市，称之为巴黎。”
“在巴黎，一切都能出卖：愚笨的姑娘和伶俐的女郎，谎言和真理，泪水和微笑……”
张寿看过一大堆外国长篇短篇各种小说，而左拉的《陪衬人》并没有什么精巧的剧情，当初吸引他的，恰恰是里头那几幅其实说不上多美的插画以及那个出卖丑怪之人的创意。此时此刻，他把这个充满讽刺感的故事娓娓道来，而说完之后，他就只见葛雍的脸色更黑了。
“你小子这是讽刺我不厚道是不是？觉得我是以某些家伙跳梁小丑似的嘴脸，来烘托陈白沙的人高洁和豁达？”
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张寿就知道这必定会引来葛雍一通训斥，此时既然意料中事发生了，他就笑着说道：“老师，我怎么会讽刺你？写这个故事的人，那自然是为了讽刺在物欲横流的城市，什么都可以用钱来衡量，而我用这个词的意思却是……”
“不自量力却又自视极高之辈，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千娇百媚的贵族小姐，而那些低调不起眼的家伙才是丑怪的陪衬人，其实，真实的情况却反过来了。就比如今天，那些老夫子让老师和我看到的，不过是他们那不合时宜，而陈白沙师生让我们看到的，却是初心和大志。”
“那不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是退则教化一方，进则竭尽所能。白沙先生他是被人举荐来的吧？可他有过不切实际的希望，觉得自己能跃过龙门轻易为官吗？没有。可今天那些老夫子呢？仍然念念不忘从前的打压，希望自家学派青云直上，繁荣昌盛。”
“老师，你不觉得这些人里，答应要去公学讲学的人太多了吗？可听讲举子总是有眼光的，到时候，有些人发现沦为另一些人的陪衬人，你说他们会不会反过来恨上你这个发起者！”

第七百七十二章 好老师
当朱二一直把自己想要笼络的两位农书作者送到葛府大门，随即问出了他们的住处（虽然他早就打探到了），又约定了下一次拜访的时日，神采飞扬地回到书房时，恰是看到正在发呆的葛雍，以及正在眉目传情的朱莹和张寿。
如果张寿知道二舅哥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定会直接一巴掌拍在人后脑勺上。
眉目传情个鬼啊，他是希望朱莹能够想个办法，把刚刚听了他的话之后，明显神游天外的老师给拉回来，可朱莹却仿佛不明白似的，依旧在帮葛雍轻轻按摩肩背，仿佛想让人再多发呆一会儿。
因此，看见朱二进来的他自然而然就重重咳嗽了一声，结果，刚刚一直都发呆到犹如泥雕木塑的葛老师终于回过神了，这次却是毫不犹豫地直接摆了摆手。
“好了，都回家去吧，省得说我把你们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还有一个马上就要娶媳妇的家伙留着不放！”
见张寿还要再说什么，葛雍就不耐烦地说：“放心，你这意思我都明白了，别以为你老师我连这点人心都不懂。还有，你也别以为那些不下科场，不求功名，更不求前程的高士大儒就真的无欲无求。无欲无求的话，他们还教什么学生，著什么书立什么说？”
“这些人那是看似云淡风轻，可一旦真的把人逼急了，就犹如今天陈白沙似的，他能把你直接拍墙角上去！不满当陪衬人……呵呵，要的就是某些人不满。想当初太祖皇帝就对我家老祖宗说过，自汉之后，独尊儒术固然是使得这天下治理更容易了，但学术之争从无止境。”
“儒家自己就窝里斗个没完！争的是什么，是在朝堂里的话语权，是在士林之中的话语权！从汉时的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到宋时的新学和旧学，再到后来的理学……太祖皇帝是希望百家争鸣，可太宗皇帝却定了程朱理学为官学。”
“太宗皇帝固然是受了一些身边人的影响，但既然朝中没了威望卓著的太祖皇帝镇压，朝中那些本来安分守己的文官，早就分了派系，太宗末年差点把狗脑子掐出来！太祖皇帝的初衷是以学校来遴选人才，但此后既是全凭科举，以什么为题，那不是重中之重？”
说了两句极其粗鄙的话之后，葛雍这才面无表情地说：“我之前说吴康斋是儒学宗师，那是我的心里话，因为我哪怕七元及第，却只是家学渊源，祖宗荫庇，我又正好有那么一点才能和名气，所以要说我是什么文坛泰斗宗师之类的，我自认还是不够格。但是……”
“算学宗师我却是当仁不让的！可这么多年，算学为什么就始终不过是零零落落几个人才？朝廷从前对天文术数的禁令是一回事，士林瞧不起天文术数，所以后继无人，那更是另外一回事。之前借着你的婚事闹那么一出，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陆绾和刘志沅？”
老人家淡淡看了张寿一眼，面上带出了更深沉的笑容。
“接下来这公学讲学固然看似是扬你的名气，长你的威风，但有心人看得出来，那是一群被压制太久的家伙去和朝中那批舒服太久的老家伙斗！而且，九章，知道我为什么眼看皇上如此给你加官和恩遇，使你成了众矢之的，却没有丝毫劝阻吗？”
“我不怕揠苗助长？我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当然怕！但你这个标杆立起来，你看京城乃至于天下有多少人眼睛盯着你那九章堂！”
“只要人才纷至沓来，何愁算学不兴！你要时间，算学也要时间，不让其他人斗一场，烘托出公学这个中心，你哪怕是太子的老师，又哪来的机会？我还是皇上的老师呢，还有褚瑛齐景山这样的老朋友，而且皇上自己也对复兴九章堂很感兴趣，结果呢？”
“结果是等到你横空出世，我这才找到了一个机会！结果是陆三郎在你教导下浪子回头变天才，我这才有向天下展示算学也能飞黄腾达的机会！”
葛老师明白无误地承认了自己的某些心思之后，这才再次下逐客令。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省得你们小两口在我面前晃着碍眼，刺激我这个没了媳妇的老人家。朱二郎你也是，别拿那种眼神看我，谁让你是九章的妹夫，是莹莹的二哥！”
难不成我这出身居然也变成罪过了吗？朱二简直觉得自己倒霉极了，这也能遭了池鱼之殃。要知道，他还没怎么听懂葛雍这些话呢！
然而，被朱莹直接拖出去之后，他看到张寿竟是不时转头回望书房，他这才想起了葛雍刚刚那番话，顿时有些不安地问道：“妹夫，刚刚葛老太师说的这些……”
“烂在肚子里。”没等张寿开口，朱莹就直接打断了朱二，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爹娘大哥和祖母那儿也别说。”
这下子，朱二立刻笃定了。拥有了和妹妹妹夫一模一样的秘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朱二确实就像是葛雍之前说的那样，今非昔比，已经不再是家中被边缘化的纨绔轻浮子了。于是，他眉飞色舞地点了点头，声称要去筹划拜访金郭两位的事宜，恰是闪人得飞快。
而和张寿一块出门，看到丈夫在上了马车后，却也是一脸怔忡的模样，朱莹顿时有些担心，禁不住就开口说道：“阿寿，你不要觉得葛爷爷从前那是把你架在火堆上烤，他其实……”
朱莹一开口，张寿终于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他静静地听着朱莹说话，可没等人把话说完，他就把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脊背后，随即泰然自若地笑了笑。
“你想岔了，我要是就因为老师那点话就心生怨恨，那岂不是太狼心狗肺了？”
“要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出人头地，夺目耀眼，只有那条看似幸进的路子可以走。而要在短时间之内拥有可以迎娶你的地位，也只有那条路可以走。我之前也说了，考状元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许有指望，封爵大概再下辈子都未必可能，难不成我要以一个白身来娶你？”
“老师说，都是他利用我来吸引人学算学，可对我来说，何尝不是用他的名望来吸引学生学习这‘葛氏算经’？”
“所以，我刚刚提醒老师，是希望他和刘老大人陆祭酒别玩得太过，回头把自己陷进去。可老师既然自己早有打算，那就行了。至于老师那一通肺腑之言，我们记在心里就行。我只希望在老师的有生之日，让他能够看到后继有人的胜景。”
虽说已经是夫妻了，这些天也没少一晌贪欢，可被张寿这么一抱，朱莹还是觉得面颊微微发烫。然而，听到张寿开口说出了那一番话，她就知道张寿这会儿并不需要温情旖旎，而是需要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因此，她就静静地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把话说完。
“不是我一个，也不是陆三郎一个，更不是九章堂这区区两届不到百人。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人……我泱泱华夏，从来都不缺人才的土壤，只是很多人从来没有这个机会，这才会埋没在污泥之中，没有绽放就凋零。算学是新事物，那更是如此。”
直到最后听见张寿说，很多人缺少机会便泯然一世，朱莹不禁为之动容。她这样出身富贵的暂且不提，可天下千千万万的人，有多少人确实需要一个机遇方才有腾跃的机会？
如果那时候因为二哥硬是要把她嫁给陆三郎，她没有因为祖母的安排而下乡，没有遇到张寿……那眼下两人琴瑟和谐的一幕，岂不是再不可能发生了？而张寿，会不会困顿于那座宁静却没有任何变化的小村子，然后变得平庸无人知？
张寿如此人才都尚且如此，那天下其他人呢？就如同今日陈白沙那样的儒者，尚且都在会试中折戟，更何况那些根本就不擅长四书五经，却在别的地方拥有非凡天赋的人才？
想到这里，朱莹就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离开了张寿那怀抱，理了理头发就嫣然笑道：“既然阿寿你已经下了决心，那若有什么事要我做，你就尽管说。民间妇人都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自然是与君为妇，与君同路。”
见张寿愣在了那儿，仿佛是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朱莹不禁大嗔道：“干嘛，你难道觉得我就俗到不会说这些话吗？还是你不愿意和我同路而行？”
张寿没想到朱莹竟会一时这般大嗔，一愣之后，他顿时大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在马车中，他恨不得把妻子抱起来打个旋儿，宣泄心中那满腔喜悦。
他们小两口正柔情蜜意的时候，从葛雍府中离开的这好几拨人，却是以最快的速度将今日这些事情散布到了城中各地。
这其中，那些名士贤达们显然并不在意什么老举人被新举人挑衅这种小事，否则也不会在张寿回来之前就纷纷告辞。
他们在意的，是如陈献章这样的崇仁学派出师弟子竟然也到了京城，是崇仁学派第三代竟然有人考出了举人，即将迈入会试场。所以，他们几乎是甫一回到临时的住处，就立刻派出子侄和学生四下送信，颇有一种狼来了似的担忧。
而苏州会馆包括华会首在内的那一拨商人富户，则是在帮朱二渲染那仗义出手之事。在他们的描述中，金万权和郭晟昔日怒斥人踏坏青苗的言行举动被无限拔高，于是，朱二那急怒之下含恨出手的一巴掌，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至于张寿……华会首非常明白在这整件事情中，没有太大张寿出场的必要，所以在嘱咐自家会馆里那些人时，他有意提醒，少提张寿，甚至不提张寿，极力弱化他的存在。
于是，就在傍晚，乾清宫里的皇帝也好，三皇子这个太子也好，全都得知了此事。对于张寿婚宴上那场群贤会，亲自带三皇子去过张园的皇帝当然知道。然而，他那时候并没有乔装打扮去前边喜宴上转一圈，因为他对于私底下见见那些贤达本来没有太大兴趣。
他当皇帝已经很多年，没事就微服出宫，见过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人，早已经不是听闻什么贤达就慕名前去拜访的少年了。
可葛雍这已经是邀约了第二批人到府上了，中间却蹦出来一对听着有些意思的师生，皇帝自然觉得颇感兴趣。要知道，他不如太宗皇帝那般强势，太宗皇帝是要你做官你却不应召，那就满门禁锢，从子侄后代到学生，那就都不用出仕了，而他素来是一种非常随兴的态度。
下头举荐某某有贤名，他就下诏召入京城，但两次下诏之后，如果对方推脱，那他就算了，绝不会第三次下诏。做官这种事，合则来不合则去，天下有的是人才，他何必强求？
所以陈献章的那位老师，他召过两次，人家推脱，他就把这个人丢在脑后了，哪怕这些年也听说过崇仁学派在天下好大的名声，也有官员上书举荐，他却只当耳边风。
此时此刻，面对自家一手扶持的太子，皇帝少不得对人灌输着自己那番理念。然而，三皇子静静听着，到最后却突然开口问道：“父皇，那位陈白沙今科明显是不打算和学生一同下场应试，而他又是周祭酒的前任举荐的，也来了京城，那么父皇打算让他做官吗？”
“如果做官，父皇打算让他当什么官？”
这是一个很实际，很直接的问题，但三皇子既是坦然问了出来，皇帝也就大大方方地说：“他是举人，而且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又谈不上对朝廷有功，若是以鸿儒启用的标准，任他为翰林，哪怕只是区区一个检讨，恐怕也会招来攻谮无数。”
三皇子如今已经能跟上皇帝的思路，此时微微一怔后就点了点头，随即就小声说：“那么，和当初老师一样，让他去国子监教化，这应该很对他的路子……不，周祭酒既然因为他去参加老师的婚宴，就停了他的讲学，那么显然很排斥他。难道父皇打算让他去公学？”
“哈哈，知父莫若子，你答对了，只可惜没有奖励。”皇帝笑着摸了摸爱子那圆滚滚的脑袋，只觉得手感很好，唯独发冠硌手。仿佛是看出了三皇子的疑惑，他微微笑道：“公学已经有刘志沅和张寿两个官，为什么不能再多一个？而且，你想不想再多一个老师？”

第七百七十三章 雪上加霜
孔大学士自请去皇庄安抚，本来是打算在朱莹那一趟皇庄之行失败之后“力挽狂澜”，当然更重要的是挽回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形象。在他看来，大皇子已经被除去宗籍，朱莹遇到的那一场骚乱不过是乡间腐儒带着一群不明真相的百姓，只要自己露面，肯定很好处理。
可他怎会想到，大皇子竟然无声无息地在房里仰药自尽了！而且，人完全没有留下遗言！
于是，但求有功的他此行却仿佛变成了只求有过。哪怕竭尽全力，好歹是安抚了那些不明就里被人忽悠来的百姓，可是，当皇帝派了御前近侍的新任头子花七来查访大皇子的死因时，孔大学士还是不可避免地“病倒”了。
毕竟，在主动请缨来做这件安抚的大事之前，他本来就是躺在床上哼哼的病人，这种时候不病，还能怎么着？打叠精神和花七一块去追查大皇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正如孔大学士所料，花七倒是礼节不缺地前来拜会他，可当看到他那说不出是蜡黄还是苍白的脸色，听到他那有气无力的话语之后，人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慰他好生宽心养病，然后就自行去查探这桩疑案了，一点都没有要求他的协助，也没有再质询过他什么细节。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在某天夜里好端端合眼睡的，可等睁开眼睛时……他看到的竟是自家妻子顾氏那张又惊又喜的脸！
这下子，本来还有些迷糊的孔大学士登时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打了个激灵之后，他就以一个病人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猛然弹了起来，竟是失声惊呼道：“你怎么来的？谁让你来的？”
顾氏没想到丈夫见了自己竟然和见了鬼似的，哪怕人正病着，说不定这是一觉醒来人在犯迷糊，她仍然觉得大不是滋味。然而，她也知道孔大学士不但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是整个孔氏一族的支柱，只得陪着笑脸解释道：“老爷，我没出过门，您这是在咱们家里。”
“家里？”如果说孔大学士刚刚仅仅是惊吓，那么他此时此刻就完全是惊怒了，“胡说八道，我昨夜入睡的时候还在皇庄，怎么就回到了京城家里？”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猛地想起自己这一觉睡得相当香甜……换言之就是睡得相当死！仿佛合上眼睛时还在皇庄，而眼下睁开眼睛时却如同顾氏号称的一般已经在自己家里！他不由得掐了一把大腿，借着那刺痛感确定了自己眼下并不是在做梦，这才死死盯着顾氏。
“我什么时候被送回来的？现在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
哪怕顾氏再迟钝，此时也知道孔大学士恐怕并不是知情状况下被送回来的，当下就慌忙开口解释：“如今是腊月初一，眼下快到午时了，老爷刚被送到家里不到一个时辰。是一队锐骑营兵马护送回来的。为首的人说，老爷这些天劳心劳力，累病了，还请在家里好好调养。”
见孔大学士那张脸比黑炭还要黑，顾氏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两句：“而且，他们把您送到这里之后，宫中又派太医来过了，还给您把了脉，留下了药方。”
这下子，孔大学士顿时气怒攻心，差点没气晕过去。他之前在皇庄时，身边还有不少亲信随从，不论是请大夫，还是抓药，这些都能够由他们去完成，所谓病情如何也完全在掌握之中。可他哪里能想到，有人竟然能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无声无息把他送回来。
还趁着他昏睡不醒的时候，把宫中的太医都请来把脉开了方子……这他还怎么装病？
几乎真气出病来的孔大学士强忍着喉头腥甜，气急败坏地问道：“那个太医说我是什么病，他都开了什么药？”
顾氏之前因为太医说孔大学士没什么大碍，于是就开了非常中正平和的养身方子，她还一度如释重负，可如今孔大学士突然这个样子，她就意识到事情不妙了。莫非丈夫是装病却被人识破，不但在不知情时被送了回来，而且还有太医和药方作为铁证？
她慌忙把太医的诊断以及药方上用的药大致说了说，下一刻，她就只见孔大学士一下子瘫软在了床上。她赶紧扑上去扶住了人，随即使劲在其背后塞了个大引枕，这才小心翼翼地安慰说：“如若皇上真的恼了你要降罪，那也不至于派兵护送你回来，再请太医过来。”
“你错了，皇上其实早就恼了我。”孔大学士苦笑一声，心想自从江阁老去位，自己却摆出了不偏不倚的态度，而且在很多皇帝坚持的事情上唱对台戏时，皇帝就已经恼了他，否则也不至于至今都不按照惯例定首辅。
然而，对他不满，并不是皇帝会轻易再动他这样一个阁臣的理由——连续对内阁下手，这是会引起朝廷乃至于士林反弹的，如今不是二十年前，不再是毛头小子的皇帝当然会谨慎行事。而且，就他之前的那些错处，也并不足以把他拿下去。
就算是这次大皇子之死也是一样，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被除宗籍的大皇子已经是一个庶人，尊称皇子不过是大家的习惯。而且，那是一个在京城以及在地方煽动百姓，雇请亡命图谋不轨的罪人，他只不过是没看好人以至于人畏罪自尽，也就是个疏失的罪过。
皇帝真要追究下来，有的是人替他鸣不平。可是，没病装病这种事，往小了说那是矫情，往大了说，那却是欺瞒君上。最重要的是，这和他之前与张寿针锋相对，以及犯的某些小错误乃至于笑话不同，这涉及到个人操守问题。
阁臣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揪着操守问题不放，而那是御史最喜欢攻击的点！
孔大学士蠕动着嘴唇，最终还是心烦意乱地点醒了自己的妻子。而顾氏之前只是关心则乱，丈夫一点破这关节，她立刻就完全醒悟了过来，这下子登时大为惊恐。好在她也算是见惯风浪，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我知道了，老爷放心，我会放出消息，就说您是因为疲累操心过度，这才病了，休整两天就能重新回内阁办事。”
妻子既然明白这一点，孔大学士也就不再啰嗦，毕竟，责备之前的事情于事无补。然而，接下来他询问离京这些天里发生的事，不出意料地听到张寿和朱莹终于成婚时，他还有心情嗤笑了一声，可听到折腾出来的那巨大阵仗，他的脸色就再次变了。
毕竟，在大皇子突然死了这件事之后，他为了避嫌，立刻停止了和京城的所有消息往来，所以竟还是第一次知道那群贤荟萃的场面。
“张寿没有这么大能耐，必定是葛雍……还有陆绾和刘志沅！”
说出这三个名字的时候，孔大学士只觉得一颗心沉甸甸的。陆绾和刘志沅昔日就是兵部的同僚，毕竟尚书和侍郎不能完全按照上司和下属这种定义，可从来就没听说过有多好的交情，反而因为性格不合，起龃龉的时候居多，可现在倒好，两个人完全搅和到一块去了。
至于葛老太师，那完全不是孔大学士能动得了的人。因此，他也唯有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两声，直到……妻子顾氏又吞吞吐吐说出了一个他始料不及的消息。
“你是说，崇仁学派吴康斋的学生，广东陈白沙，这次突然带着学生到了京城？他不但去了张寿的婚宴，而且还带着学生赴了葛雍的邀约，那个小小年纪的学生还是举人，这次要参加会试？消息是那些名士传出来的？”
得到了妻子再次确定的答复，孔大学士一张脸已经阴得如同雷暴雨前夕的天空。别看整个崇仁学派看上去就没出什么做官的，但是，很多地方官都对他们极其推崇，举荐自始至终就没断过，如果不是吴康斋并不打算到京城来当个官，此刻早就在翰林院占据一席之地了。
而他不担心别的，就担心吴康斋那身体力行的一套入了皇帝的法眼，于是不用则已，一旦皇帝真的起意，那一大堆徒子徒孙顷刻之间就会得到巨大的机会。
心情郁结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蹦出了几句气话：“乳臭未干的少年居然也能中举，广东乡试的主考官也实在是太儿戏，此番会试就没有那么侥幸了。”
虽然论理不该刺激自己的丈夫，但顾氏不得不给孔大学士提个醒，免得人日后知道了又要生闷气：“老爷，明年会试不是刚好点了吴阁老当主考？”
这一次，孔大学士顿时怔住了。原本会试主考官未必要阁老来担当，是吴阁老主动请缨，说是太子册封之后的第一次会试，总要选一些更富朝气的人才……什么叫更富朝气，难道不是要选一些年轻的人吗？
照这么说来，陈献章带来的那个年轻学生，岂不是大有希望？
孔大学士越想越是不安，越想越是烦乱。偏偏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又是一阵哭天抢地的吵闹，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丫头慌慌张张的声音：“夫人，隔壁九太太来了！她说五城兵马司的人突然登门，说是要缉拿九老爷归案……”
只叫夫人，这自然是还不知道里头孔大学士已经醒了。而顾氏知道孔大学士这会儿心烦意乱，哪能让孔九老爷这狗屁倒灶的事情来惊扰了他？当下她急匆匆地就想出去，可人才刚到门边，她就听到了赵氏那极大的嚷嚷。
“嫂子，那些兵马凶神恶煞，根本就不听人说话，我家老爷本来就病得七荤八素，这要是被他们带走，还有命能回来吗？我求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家老爷吧！”
又是朱廷芳！又是五城兵马司！孔大学士心里邪火直冒，可上次朱廷芳就敢直接冲到他家里来发难，而且还偏偏自家长子夫妇闹出了那样天大的笑话，他这个堂堂首辅大人被气得告病在家，却又因为秦国公张川一席话而揽下了大皇子这件事，结果又惹得一身骚。
现在，朱廷芳再次登门，这却是直接就要冲着他的族弟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孔大学士按着胸口，随即一字一句地对回首相望的顾氏说：“你带上几个人，跟着去隔壁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廷芳有没有亲自来。如果亲自来，你就请人来见我。”
见顾氏明显有些犹疑，似乎是觉得不应该在眼下这种情势下插手管孔九老爷的事，孔大学士就加重了语气说：“如果被人觉得，我连自家族弟的事情都没办法管，那么本来在四周围虎视眈眈的群狼就会一拥而上，到了那时候，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直到这一刻，顾氏方才真正意识到局势险恶，她慌忙重重点了点头，慌忙快步出了门。听到门外传来了顾氏和赵氏说话的声音，孔大学士软软往后一靠，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哪怕之前他断定皇帝不会轻易再搬开他这个阁老，可朱廷芳的举动却依旧让他心生惶惑。
赵国公朱泾本来就是皇帝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刀，现如今这把刀至少是藏进了鞘中，可朱廷芳这把新的刀，却比当父亲的更加犀利，如果真的是不见血就不肯收，那便麻烦了！
虽然状似闭目养神，但一大堆的事情都没有解决，孔大学士心里乱糟糟的，别说睡着了，甚至两边太阳穴都隐隐胀痛了起来。
然而，妻子顾氏被他打发去隔壁看情况，而其他人又似乎是因为顾氏的吩咐没有进来，他哪怕口干舌燥，可竟是连一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他几次张口想要叫人，最终都强行忍住了。如此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了动静。
“我听说孔大学士因病被护送了回来，原来这都已经可以见客了。看来这病还算轻。”
听到朱廷芳这刻薄的话语，孔大学士忍不住额头青筋跳了跳，随即一把拉下了床边上的帘子，仿佛只要待会不看见对方的人，那就能隔绝一下自己的怒火。
在一阵脚步声之后，他终于听到了朱廷芳那闲适的声音：“孔大学士安好。”
安好个屁！孔大学士很想这般回击，可最终却还是憋下了这口气：“朱大公子既然知道我是回京养病，我一回来你就在隔壁要缉拿我族弟，这难道不是在逼我快死吗？”
“孔大学士言重了。”朱廷芳施施然在床边锦墩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说，“好教孔阁老得知，多年以来，令弟雇凶杀人、争产、伤人……劣迹累累，即便说是恶贯满盈也不为过！”

第七百七十四章 威胁？妥协？
恶贯满盈这种形容词，那是不能随便用的。至少就孔大学士所知，除了叛臣、谋逆以及不少杀人越货的罪犯，绝对不会有人轻易把这个词用在一个太常博士身上。至少，朱廷芳这个人人赞是文武双全的赵国公长子，不可能连这种忌讳都不知道。
虽说觉得脑袋挨了重重一棒，但他还是打起精神冷笑道：“朱大公子说他是恶贯满盈，我倒是很好奇，他到底犯了些什么罪过，能够当得起这四个字？”
见孔大学士这一次直接用他来指代孔九老爷，隐约有些划清界限的意思，朱廷芳就淡淡地一笑，随即轻描淡写把人当初雇凶暗害同僚那个幼子的事说了，又一一罗列出了孔九老爷这些年来和人争产、争地、关说人情，甚至还关乎到人命等等斑斑劣迹。
直到说得孔大学士整张脸都抽搐在了一起，他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所以，令弟媳哭诉说五城兵马司不管孔大学士您那族弟的死活，硬是要把人带回衙门去，我却不得不说一句，他自己伤天害理的时候，可有考虑过别人的死活？”
孔大学士是真心不知道，自己那个一向看似精明强干的族弟，竟然会在私底下背着自己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情。争产这还好说，要知道京城那么多达官显贵，有几家能够人品高洁到私底下从来不与民争利？但打着他的旗号关说人情，其中甚至涉及到人命官司，这就恶劣了。
但是，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那个族弟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连同僚的幼子也能下手暗害……这简直是心如蛇蝎，罪该万死了！
一口气死死堵着喉咙口，孔大学士只觉得整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他当然希望朱廷芳这是血口喷人，这是欲加之罪……可问题在于，他非常了解朱廷芳这个人，深知其绝对不可能在没有调查清楚，甚至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来拿人。
可是，他又不可能就这么无可奈何地直接放任朱廷芳抓走自己的族弟，当下就阴着脸说：“朱大公子一张口就是一连串案子，敢问从前怎么就没人爆出来这许多？莫非从不怕事王大头在的时候，他那铁面无私，还比不上你和秦国公一人坐镇顺天府，一人坐镇五城兵马司？”
要是换成别的年轻人，面对这样的质疑和挑拨，很可能暴跳如雷，但朱廷芳那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性格，闻听此言，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王大头确实是是最有担当，铁面无私的性子，但如果连苦主自己都以为遇到的是事故，压根就没有去官府举告，那么他就算有天大的能耐，可除非夜审阴间，否则也不可能顺藤摸瓜查到正主儿身上。所以，这些当初王大头都没有发现的案子，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朱廷芳说着嘴角一翘：“谁让我那妹夫有个样样全能的管家？有人想不开非要半路截杀他这个怪物，结果生生葬送了一个非常善于帮这些达官显贵之家干脏活的黑手？这家伙招认了一些事情，当然，孔大学士你也可以觉得他是信口开河，但是……”
他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说：“但是，不久之前你隔壁那位族弟家里闹鬼的事儿，你应该听说了。他派了心腹下人，去好几座寺观给一个无亲无故，小小年纪就夭折了的同僚幼子做法事，光是供品和香烛就开销出去两三千贯，孔大学士你可听说过？”
孔大学士本以为朱廷芳那些线索全都是从某个落网的家伙那儿得来的，原本打算揪着这一点来做文章，可当听到朱廷芳说，孔九老爷竟然因为区区一次闹鬼，就花了这么大本钱，给一个夭折的小孩子做法事，他就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了。
就凭他那族弟无利不起早的性情，这绝对不正常！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哂然一笑道：“虽说我不知道他突然花大钱去做法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若是仅仅因此就要定他的罪名，朱大公子不觉得这实在是太牵强了吗？”
“牵不牵强，这就是天知道了。至少，当我之前带人出现在令弟跟前时，他惊恐交加，口口声声说冤有头债有主，让我去找下手的那个人索命，他说，都是那家伙干的！”
朱廷芳说着就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狰狞：“忘了告诉孔大学士，我那个先进去的护卫一身判官行头，本来就魂不守舍的他大概是被吓得不轻。”
扮成恶鬼吓人这种完全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朱廷芳却说得气定神闲，仿佛完全不怕孔大学士一气之下指使人弹劾，又或者是用其他手段来施压。
可孔大学士只在最初的时候想过质疑朱廷芳这下三滥的手段，可这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就算事情传开了，朱廷芳顶多被皇帝骂一句胡闹——二十出头的他也确实有胡闹的借口，可孔九老爷却不一样。
最应该懂礼的太常博士却畏惧鬼神？你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知道敬畏鬼神，想当初就根本别动那种伤天害理的念头！
孔大学士那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指甲甚至都深深刺入了掌心，却是用这种刺痛来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被朱廷芳轻易激怒了。要知道，上一次朱廷芳堵门，如果不是因为他被激怒，而家里子媳则是被吓坏了铸成大错，也不至于把他逼到了这么被动的境地。
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这才声音沙哑地问道：“那么，今天朱大公子是一定要把人带走了？”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可没想到首先迎来的，却是朱廷芳的一声笑：“那倒不一定，令弟现如今神情恍惚，魂不守舍，仿佛真的撞到鬼了似的，我就是强行把他带回去，到时候话没问出来，他有个好歹，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但是，孔大学士你得拿出态度来。”
尽管朱廷芳流露出了万事好商量的语气，但孔大学士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更加警惕了起来。他也懒得来回试探，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态度？”
“那当然是……诚意。”
向来油盐不进的朱廷芳突然摆出了这仿佛是索贿似的姿态，他也知道孔大学士只要没有蠢到家就不可能相信，当下就索性一把撩开了刚刚孔大学士放下的帐子，和人来了个面对面。
见孔大学士面色清白，眼神愠怒，面庞比上一次见时竟瘦削了一大圈，仿佛真的病了，他就不禁呵呵一笑：“令弟的案子如果闹大了，孔大学士你这个阁老恐怕免不了要学当初的江阁老。而家族出了这样的败类，只怕要牵连到不少后辈的前途。”
如此露骨的威胁，孔大学士自然不能忍。他深知在官场上，面对胁迫或者讹诈，后退一步的结果就是可能被人逼得步步后退，到最后更可能落入万丈深渊。所以，他想都不想就冷笑道：“如果真是那样，孔家大不了封门读书，三代不出！”
这当然是一句仿佛破罐子破摔的气话，三代不出仕的代价，对于任何一个致力于传承家名的书香门第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更何况，这还不是因为得罪皇帝又或者权臣之类的事情而被迫隐居家中，而是因为出了个败坏家名的不肖子弟。
可眼下孔大学士只能用这样硬邦邦的态度来对付朱廷芳，因为他深知朱廷芳性格和朱泾一脉相承，深得孙子兵法之要。所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说的就是这种人。
所以，他只能摆出鱼死网破的决心，以此表明决不妥协。
果然，在自己的怒瞪下，孔大学士就只见朱廷芳呵呵一笑，却是又优哉游哉地坐了回去：“所以，孔大学士不觉得，你身为兄长，身为阁臣，应该代令弟好好安抚受害者家属吗？令弟那位无辜丧子的同僚，自己如今也已经过世了，但他还有女儿在世。”
“而那些被无辜夺产的人，如今有人生活很艰辛，也有人已经挣扎着重振家业，但都是艰难求存，你是不是该好好帮扶他们一把，又或者用某个始作俑者的家产作为赔补？”
“再比如那些木已成舟的官司，是不是应该重新翻出来，给原本占理的一方一个公道？”
孔大学士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朱廷芳的意思是，自己那个族弟最严重的一桩罪过，也就是雇凶杀害同僚之子，可以在别人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抹平，而代价则是需要“补偿对方”，但这个补偿相比后头那些事件，是可以在私底下静悄悄进行的。
当然，孔九老爷仍然会被追责，可那就只是夺产和关说人情这两桩了，至少不会给孔家背上难以磨灭的恶名。
对于朱廷芳如此明显的让步，孔大学士却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因为他知道朱廷芳不好说话。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声音低沉地问道：“你说了这么多，那么，交换条件呢？”
“交换条件……很简单。”朱廷芳笑了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前天葛老太师邀了不少人云集府上，对广东陈白沙赞不绝口，听说他是前国子监钱祭酒推荐来京城的，可原定的国子监讲学却被人搅和了，所以就打算请他到公学讲一讲。”
见孔大学士那张脸果然就变得相当精彩，似乎是料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朱廷芳就笑眯眯地说：“葛老太师欣赏的人，家父当然打算去看一看听一听，秦国公也是如此。孔大学士身为德高望重的阁臣，希望也能出席。”
这无疑就是朱廷芳的交换条件。乍一听来，仿佛比自己意料中的要简单，也没那么苛刻，但孔大学士之前就因为这件事而心烦意乱，此时哪里就愿意这样去给人助阵？
张寿看似风光八面，甚至成了太子的老师，可是，葛雍在士林中确实受到无数人敬重，但这种敬重并不会传到张寿的身上，因为张寿传承的并不是葛雍七元及第的文名，并不是期文章诗词无一不精的才能，而仅仅是算学。
更何况，葛雍收弟子也收得很随性，甚至如果对算学不感兴趣就不收，所以当朝重臣当中，除却户部陈尚书，还有大理寺的李少卿，剩下的几个葛门弟子都在地方上。看这样的格局，日后葛氏一系，应该也没有人会入阁。张寿就更不用说了，哪怕当到帝师也是表面风光。
但是，崇仁学派就不一样了。那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团体！一旦有了葛雍的支持，那意义就不同了。本来就有很多英杰慕名去求学的状况，转瞬间就会变成天下景从。
孔大学士蠕动了一下嘴唇，干脆利落的拒绝已经到了嘴边，可他最终却只是哂然一笑道：“葛老太师既然想要这般替公学扬名，那我若是拒绝，岂不是实在太矜持？可以，陈献章在公学讲学的时候，我一定会去捧场。”
而他却在心里又暗自补充道：不止是陈献章，回头那么多去公学讲学的名士贤达，我少说也挑个几人全都去捧场，甚至有些人讲学时，我还会邀请更多人去助阵，如此一来，你们想要的目的就无法达成了！
虽说这也意味着替公学扬名，但反正公学只是作为一个讲学的地点，那些学生别说一年半载，就是十年八载甚至更长时间也未必见得能脱颖而出一个，他又有什么担心的？
难不成他还要担心那些泥腿子的儿子读了书之后，就能鱼跃龙门考进士？就凭公学那种不拘一格招生的模式，十年后公学能出两个秀才，那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门外的顾氏拦着泪流满面的弟媳妇赵氏，足足老半天才看到了朱廷芳施施然地从屋子里出来。这下子，两个全都很担心自家丈夫的女人登时再也忍不住了，慌忙齐齐迎上前去。
她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朱廷芳就轻描淡写地说：“既然有孔大学士说情，孔九老爷又病得形销骨立，今日我就不带他回去了。但是，希望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毕竟，很多官司都涉及到他。回头这些案子全都会移交顺天府，自有秦国公来主持公道。”
见朱廷芳撂下这话就扬长而去，赵氏登时双腿一软，如果不是身边丫头搀扶及时，她差点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等醒觉过来之后，她少不得对着顾氏千恩万谢，却不知道这位一贯敬重的嫂子此时却心里发苦。这很明显是达成了妥协，也不知道自家老爷付出了多大代价！

第七百七十五章 捧场，头铁
公学开第一场讲学的时候，恰是一个大晴天。和之前张寿的讲学不一样，因为群贤会这个名称已经被传扬了出去，再加上因为岳山长等人的示范效应，此番上京的名士贤达确实很多，而各地的举子对本地的这些名人也很熟悉，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那真是应者云集。
第一期包括陈献章在内，总共是五个讲学者，讲五天，一千五百张入场券一抢而空，以至于就连葛雍最初承诺留给公学那些学生站着旁听的名额，却也有不少举子心怀不忿。
毕竟，程门立雪的名头能够成为一个成语流传至今，他们也很希望自己有这样一个立雪听讲的名头。然而，陆绾和刘志沅却没有放开这一条底线，而天公很不作美，明明已经腊月了，天空的颜色却非常通透，丝毫没有任何即将下雪的迹象。
而举子们打听下来，钦天监也说最近不会下雪，这下子也就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在露天站着听讲了。毕竟，吹风受冻还要承担听不清楚这种风险，又不能好好表现自己的求知若渴，那有什么意思？极少部分一心向学的倒是还在设法争取，但大多数人都放弃了。
之前已经有过大规模讲学的经验，因此，张寿这一次并没有动用九章堂和半山堂的学生维持秩序，而是用了之前在已经学习了一段时间，待人接物已大有长进的其他公学学生们。而这些身穿整齐校服，虽说青涩，但却朝气蓬勃的少年，却也让人见识到了公学的形象。
可相比这些学生，抢到入场券前来听讲的举子最关心的，是太子会不会如之前张寿讲学那样大驾光临，是会有多少达官显贵前来捧场……而谁也没有想到，第一场试水一般的讲学开始时，之前低调返京，据说是累病了的孔大学士竟然也突然来了！
哪怕这位当朝阁老一身便服，容貌清癯，乍一眼看去就仿佛是哪家屡试不第的老举人，然而，他并不是单身过来的，而是带着四名亲随。而在这种每个举人都要凭之前签发的入场券入场的时候，有随从跟着自然稀罕。而这么多举人当中，有人见过他，那就更正常不过了。
于是，随着第一个人认出他来，一传十十传百，孔大学士亲自来听讲了，这消息就如同旋风似的，在整个公学里犁地似的卷了一遍，就连在开始之前还在抽空给半山堂的学生们讲史的张寿，也听说了。
“孔老头他来干什么？”
半山堂中，张大块头是对孔大学士这种阁臣最不感冒的，所以一张口就是孔老头——哪怕孔大学士一贯自认为年富力强，一点都不老。
而附和张大块头的人，那也不在少数，甚至有人叫嚣孔大学士此来不怀好意，又或者是为了图一个礼贤下士的名声。
面对这乱糟糟的一幕，张寿想起朱莹告诉他，朱廷芳和孔大学士达成了妥协，让人去支持陈献章的讲学，可孔大学士眼下却来了这一出，他不禁哑然失笑。
孔大学士此举，大概会让今天那第一位讲学的名士感激涕零。而且那人怎么都不会想到，孔大学士只不过是为了绕开和朱廷芳达成的口头协议，在给陈献章助阵之外，也给其余讲学者助阵。不过，大概那也是挑人的，否则个个讲学他都到场，堂堂阁老也未免太闲了。
那时候他听朱莹提起就觉得奇怪——虽说他不觉得朱廷芳这样出身显贵的会坚持王大头那种秉公无私的作风，但人也并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放孔大学士一马的性格。
所以，朱廷芳会没想到孔大学士赖账？不，他这位大舅哥哪怕不是算无遗策，但这点料敌机先的判断还是有的。也就是说，人也许根本就不在乎孔大学士是否会耍花招。又或者……人根本就期待孔大学士耍花招！
说不定站在朱廷芳背后的不仅仅是他那位岳父赵国公朱泾，而是皇帝。所以，朱廷芳才能按下那一桩明明很恶劣的人命官司。
其实也谈不上是按下，因为只是口头协议，既然孔大学士今天过来，已经等同于扭曲了交易，那么朱廷芳回头就去把孔九老爷弄走，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怕只怕……
想到这里，张寿微微眯了眯眼睛，轻轻敲了敲讲台示意众人安静，这才笑眯眯地说：“今天这讲学我提前征询过你们，你们都说没兴趣，所以我才没有让那边留你们的座位。当然，就算是我自己，去了大概也听不懂，所以这会儿才在这里。”
张寿和众人年纪相仿，但却是师生，除却从前种种事情建下的威信之外，就是他如非必要，并不喜欢摆老师的架子。此时这一句我去了也听不懂，底下张大块头等人顿时全都乐了。
张大块头就头一个起哄道：“老师讲史，要么简明扼要，要么娓娓道来，就好似在讲故事。可这些老夫子讲史，那是恨不得照着史书念，之乎者也，要解释的时候还给你拽文，听得头也疼了。所以，什么锅配什么盖，老师你就认命吧，除了我们这些，别的学生不适合你！”
张寿简直被张大块头这话气乐了，此时勾勾手示意人过来，等到张大块头一副皮实不怕打的样子真的站起身上前之后，他就一把拽着人出去了。
而面对这一幕，半山堂中的学生非但没有惊愕，反而幸灾乐祸地齐齐起哄，甚至还有人开赌局，赌张大块头会受到什么样的教训。
虽说张寿从来都不是武力值出众的人，然而，人毕竟有老师的名分，又不会如同一般严师似的，戒尺挥舞得威风凛凛，自打到了公学，对他们之中那些刺头还想出了很多新鲜的责罚，所以他们对人都是又服气又发怵。
抄书做题这种惩罚，张寿如今已经不太用了，而罚背书尤其是倒背，那真是让他们叫苦连天，这其中甚至还有学习番语……甚至还有罚唱歌跳舞的！而有一次，一大堆人趁着不是张寿讲课而集体跷课的那一次，最后那蹲马步的滋味实在是让他们毕生难忘。
事后他们的腰腿简直酸疼得欲仙欲死，很多人都在背后哀叹，那还不如挨一顿打呢！
而这会儿张大块头被揪出课室之后，他想到张寿那层出不穷的体罚，讪讪地正要替自己辩解几句，却不防张寿突然松了手，随即说出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料到的话。
“你去一趟讲学那座大讲堂，找到孔大学士，然后低声问他一句，令弟眼下如何了。”
见张大块头满脸诧异，张寿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随即非常坦然地说：“孔大学士的族弟，太常寺孔博士，你听说过吧？人犯了很大的罪过，其中甚至有人命重案，现如今几桩案子还压在顺天府那儿。这话问上去，不免会让孔大学士觉得这是挑衅，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大块头先是一愣，等回过神，见张寿竟是转身进门去了，他立刻大声叫嚣道：“我爹本来就和孔老头不对付，我还怕他？我这就去，说不定回去之后我爹知道我竟敢当面挤兑孔老头，一高兴还从手指缝里再赏我点好东西！”
“老师你这就等着吧！”
张大块头雄赳赳气昂昂地拔腿就走，而他最后一句这声音极大，传到里头，很多学生不免交头接耳。于是，当张寿回来时，有人就禁不住开口问道：“老师这是派给了咱们斋长一个什么任务？他走得这么欢脱？”
“就是啊，天知道是什么任务。要知道，斋长这次月考马失前蹄，丢了东宫侍读，差点没被襄阳伯揍死。”
说话的是张大块头一个冤家对头，刚刚竖起耳朵听得认真，此时满脸幸灾乐祸，“刚刚他突然说要去挤兑孔大学士，襄阳伯还会赏他什么，莫非是真打算去硬杠孔大学士？”
“你们说呢？”张寿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些远比九章堂那些学生更有性格，也更滑头的学生，随即好整以暇地说，“他是去特意替我传话，挑衅孔大学士的，你们要是敢，也可以去把人追回来，把这桩任务抢过来。”
听说竟然真的是去挑衅孔大学士，刚刚还在那叽叽喳喳的学生们一下子安静了片刻。
虽说他们大多非富即贵，而孔大学士近来似乎是有走下坡路的迹象，这阁老还不知道能当多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随随便便去杠上这位不是首辅的首辅。
而在别人面前，他们当然是死不承认自己就这么怂了，可在张寿面前，他们却无所谓丢脸与否，当下就有人讪讪地说：“还是斋长头铁，这种事要是我干了，回头非得被我爹揍死！”
头铁之类的俗语，这些半山堂的学生跟着张寿，早就已经很熟悉了。而第一个人这么自嘲了两句，其他人也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
总而言之，除却头铁的张大块头，其他人虽说在外头也曾经横行霸道，却不太敢去杠孔大学士。就是嘴硬说自己也敢这么干的，众人也都看得出来，那不过是说说而已，如果现在撺掇这家伙去，肯定立刻就怂了。
而末了，却也有人突然补充了一句：“这要是张琛又或者朱二郎在，他们和张大块头一样，大概也是敢的。”
此话一出，登时有人悻悻叫道：“他们两个当然敢，张琛这些年来谁没惹过，除却上次因为小师娘去司礼监外衙堵门，他被秦国公打了一顿，其他时候他什么时候吃过亏！至于朱二郎……他是从小被父兄打，还偏打不怕，现在有咱们老师撑腰，那就更不怕了！”
张大块头却不知道，自己那举动竟然会引来半山堂中的热议——当然如果他知道了，也一定会昂首挺胸，因为他确信老爹襄阳伯张琼会支持他。倘若说他是如今半山堂中最头铁的那个，那么，他的父亲襄阳伯张琼，就是勋贵当中最头铁的那个。
就连张武和张陆的父亲南阳侯和怀庆侯，遭到御史的弹劾之后，不是上书自辩，就是上书请罪，总归会有相应的反应。可如果换成襄阳伯张琼……御史的弹劾？那是什么？没听说过，不理他，爷只管自己高兴，你弹劾关我什么事！
而张琼和孔大学士的过节，也在于将近二十年前被还是给事中的孔大学士给弹劾过一遭。别的勋贵未必记仇，或者记仇都记在心里，尤其是在孔大学士青云直上，一路入阁的情况下。然而，襄阳伯张琼却是记仇记了二十年，常常背后嘲讽不说，甚至还当众骂过孔大学士。
基于这些缘由，张大块头才敢放狂言接下这么一个任务，否则他也不敢。他又不是身为独子，在京城骄横惯了的张琛，没事硬杠阁老，那是疯了吗？
尽管有父亲做后盾，还有张寿这个老师在，当张大块头来到孔大学士面前的时候，依旧心里有些打鼓。其实今天也不知道多少举子想要和孔大学士打个照面拉近关系，但公学里初中高三个班的那些学生们，经过老师一次次的反复教导和提醒，如今至少能做到令行禁止。
于是，除却奉张寿之命而来的张大块头，其他想要套近乎的举子都早就被拦住了。
而打足了精神预备在今天应对可能反击的孔大学士，则是一直都在警惕地提防四周围的情况，所以张大块头一出现他就发现了。此时见人果然来到了自己跟前，他自然是提起了十分精神。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张大块头开口说道：“孔大学士，老师有一句话托我问你。”
张大块头却瞧不出孔大学士这会儿到底心情是好是坏，开了个头就尽量用最稳定的声调问道：“敢问令弟眼下如何？”
孔大学士只觉得心中一块石头倏然落地，当下他哂然一笑之后，就淡淡地说道：“有劳张学士差你过问了。他这几天病得时好时坏，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昏睡不醒。”
因为张寿说孔九老爷涉及到好几桩大案子，所以孔大学士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张大块头当然不可能满意。于是，虽说他这会儿可以把这个回答带回去转达给张寿，这就算是完成任务了，但鬼使神差之下，他却突然单刀直入地问了一句。
“照孔大学士这么说，无论是犯下多少罪过，只要人病了就一了百了？”

第七百七十六章 姜太公钓鱼
如果张寿在这里，面对张大块头这实在是缺乏经验的质问，他一定会无奈地提醒，你小子不要没事强行给自己加戏……然而，他既然打发了张大块头来问这句话，那就是压根没有指望结果。无论是孔大学士真被问得拂袖而去也好，还是反唇相讥也罢，都无关紧要。
于是，张大块头立时就遭到了孔大学士的凌厉反击：“什么叫做无论犯下多少罪过，只要病了就一了百了？孔九犯了什么罪过，你明明白白说出来，我现在就回去令人去衙门投案！我孔家门楣清白，如果真的出败类，我绝不姑息放过！”
这和老师说的不一样啊！
如果此时的张大块头换成他的老爹襄阳伯张琼，那绝对是大堆的嘲讽立时三刻就跟上来了，压根就不会在意孔大学士这听上去义正词严的话。然而，张大块头毕竟不是他那个曾经建功沙场的老爹，被孔大学士这一喝，他顿时有些畏怯。
好在人性格里头也有一股蛮横的因素在，因此只是片刻的呆愣过后，他就立刻硬邦邦地说：“我爹常说，这世上那些慷慨激昂义正词严的人，自己却往往禁不起深究，说一套做一套的实在是多了，还动不动就撂挑子，孔大学士可不要学这些口是心非的人。”
说完这话，他生怕孔大学士再度反击，正色拱了拱手后立刻溜之大吉。果然，他才转身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了孔大学士那愤怒的声音：“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幸亏我走得快，光是这句话，被我爹听到非但不会发怒，反而还会夸我几句。张大块头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赶紧加快了脚步，压根没理会四周围投过来的那些惊异目光。
来听讲的举子们实在是没办法不惊异。这要是搁在地方，哪怕是豪族缙绅，往往也不会过分开罪地方父母官，别说知府，就连县令也往往会敬上三分，以免遇到强硬且不怕死的人，到时候破家灭门。所以在他们看来，当朝阁老，那简直是通天人物。
现如今孔大学士这样的人竟然会被一个年轻人当面硬撼了一番？
而认识张大块头的孔大学士，本来还打算当众和人来一场激烈的辩论，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很多激烈的说辞，然后在关键时刻再设法爆出某些消息，借此把孔九老爷那些案子对自己以及对家族的影响降到最低点。
可他哪曾想到，明显就有些愣头青的张大块头竟然撂下一番话就跑了！刚刚听到人在转达了张寿那个问题后又不服气地和他争辩，他还以为这家伙好对付呢，现在看来，但凡张寿的学生，那简直就没有一个好对付的，竟然如此滑头！
而今天因为张寿的吩咐而在这揽总的齐良见孔大学士那张脸一连数变，最后却沉着一张脸坐着没动，他不禁有些佩服这位阁老的城府，但心里也忍不住奇怪，这种带话的事，张寿干什么要找张大块头这样一块爆炭。
换成他的话，不是就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吗？一会儿消息传出去，今天来讲课的那位，说不定还以为张寿故意和人做对，所以想办法把孔大学士气跑呢……
而心有余悸的张大块头，一出大讲堂，那是一路小跑，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半山堂。当一溜烟进去的他最终支撑着双腿站直身体时，却是发现四周围鸦雀无声，直起腰之后，他就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
“看来你是完成任务回来了？”刚刚对其他学生揭示了张大块头此去的任务，这会儿见人回来，张寿不禁心情很好地调侃了一句，看到这个膀大腰圆的少年有些发懵，他就笑着说道，“大家知道你去干什么，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是被孔大学士反诘得哑口无言，败战而归？”
“我会败战而归！我说得他哑口无言才对！”
张大块头立刻来了精神，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刚刚在孔大学士面前的光辉战绩说了。即便如此，对于他能够在孔大学士面前这样坦坦荡荡地说话，大多数纨绔子弟都表示羡慕嫉妒恨。毕竟，能在小人物面前耍横是一回事，而在大人物面前胆大包天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张寿虽说有些好笑张大块头的多此一举，可既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冲突，也达到了预想目的，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示意张大块头坐下，随即就笑眯眯地说：“好了，被耽误了这么一小会儿，现在我们继续讲课，还是淝水之战，我们来复盘，说说前秦的胜机……”
第一个来公学讲课的名士，是中了举人之后就没有继续考进士，而是直接入仕为儒学训导，此后又在国子监当过几任大大小小的学官，但却始终没能更上一步的阎禹锡。
据说人是很有名望的河东学派薛瑄的得意弟子，但作为张寿来说……那是谁？师生两个他都不认识，不知道，不了解。
于是，虽说那并不是上次他在葛府遇到过的名士贤达之一，但他还是果断地缺了席，优哉游哉地在半山堂中继续自己那和学生互动多多的讲史。让他这种哲学稀烂的家伙去听什么理……还不如杀了他痛快。要知道，此理并非彼理，那是纯文科的理学！
张寿没来，孔大学士暗自得意，因为他不但自己来了，还叫了几个门生前来助阵，想来只要那位讲课的河东学派第二代杰出人物发现自己来了张寿却没来，自然会心里有数。
而他今天来，另一个原因却是，他与阎禹锡的老师，开创河东学派，这些年在北方大名鼎鼎的薛河东薛瑄有点交情。对方是理学正宗，从前也是阁老，相较于崇仁学派，他当然更愿意表示亲近。
于是，这一番听讲下来，见阎禹锡讲的那些受到了不少举子的赞同，反响显得相当不错，选择了今日第一天就前来助阵的孔大学士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他欣然站起身来，抚掌称赞道：“都说薛河东乃是朱学传宗，今天听了阎子与这讲学，果然是深得乃师之风。”
阎禹锡早就发现孔大学士来了，然而，他素来清贫乐道，对于权贵不说敬而远之，却也不愿意走得太近，因此孔大学士不出声，他本来打算讲完就静悄悄走人，谁知道孔大学士竟然当众表示称赞。
虽说始料不及，但这位中年人还是从容笑道：“孔大学士谬赞了，我岂能和老师相提并论？刚刚所言，顶多只能及理之一二，只憾不能为诸位讲解得更深入一些。”
一众举子哪敢在当朝阁老面前插话，此时自然不敢吭声，只能在旁边殷羡地看着孔大学士在那大赞阎禹锡的才德。有机灵的人便隐隐意识到，只怕是这位阁老有意提携今天讲学的这位名士，一时大为庆幸来听了今天的课。
果然，孔大学士竟是当众开口说道：“子与从前曾经在国子监多年，惜乎却沉沦下僚，否则国子监想来也不至于如同现在一般沉疴难解。不过如今的国子监困局，其实在于底下的县学府学，我意举荐你为御史，督学北直隶，也改一改现如今生员懈怠堕落的风气！”
阎禹锡简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要知道，他对科场浅尝辄止，少年乡试中举后就一度做了个小小的学官，而等到母丧之后，他守丧三年，就去拜了薛瑄为师，等学成归来后，还是孔大学士前任的前任推荐他去国子监担任学正，只是他没多久就得罪了正当红的江阁老。
于是此后，他磕磕绊绊一直在八九品的小官任上转悠，前两年干脆就辞官在家乡教书。
哪怕就在三年前，自己的老师也曾经一度被召入京城入阁，那时候整个河东学派的学生全都振奋至极，可事实证明，薛瑄教弟子固然在行，但和皇帝的性子却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江阁老排挤人的手段简直是出神入化。不到一年，老师便告老还乡致仕了。
此次来到京城，他也是受其他师兄弟之托，希望了解一下当今那位太子，也就是未来的天子脾性究竟如何，日后河东学派到底该致力于出仕还是教化，至于其他的问题则还没想好。
所以，此时孔大学士抛出这么一个巨大的诱饵，他着实不敢吞下去，也不愿吞下去。北直隶督学御史这种位子，轮得到他一个连进士都没考过的举人？
如果孔大学士知道阎禹锡此时的想法，那么，他一定会大骂没出息。
同样连进士都没考过的，甚至连个秀才都不是的家伙，现如今还大剌剌地给太子当老师呢，你堂堂河东学派第二代弟子，当个督学御史还觉得愧不敢当，这不是笑话吗？
于是，当阎禹锡露出了几分惶恐的表情，诚恳表示兹事体大，需要好好考虑的时候，孔大学士只以为是谦逊，而底下的其他举子们，大多数人那就是货真价实地羡慕了。
之前张大块头质疑孔大学士的一幕虽说也有很多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等到这众多师生散去之后，外间流传的风声却清一色的都是今天讲学的名士阎禹锡即将提学北直隶！
一时间剩下的四个讲学者中，陈献章固然对结果如何并没有什么强求，其他三人却无不是伏案大做准备，只希望能够一举扬名——同时也寄希望于孔大学士又或者其他达官显贵能够光临为自己造势，又或者想方设法把别人压下去。
而东宫太子并没有亲自过来聆听第一日的讲学，这也让他们觉得希望颇大。
他们哪里知道，在得知孔大学士去了公学，还当众承诺出去一个北直隶督学御史的举荐之后，皇帝对自己的小太子说出了几句让人听见绝对会跌落一地眼珠子的话。
“可惜了，朕本来还觉得这个阎禹锡孝行可嘉，学问也不错，打算请到宫里来给你试讲一下，如果好就留着给你当老师的。既然孔大学士觉得人适合用来督学北直隶，那回头朕拖一阵子，就准了他好了。”
三皇子简直都不知道怎么评价自己的父皇。之前才问自己想不想多陈献章这么一个老师，这事儿还没尘埃落定呢，却又对自己说，其实本来打算把阎禹锡也弄来做他的老师？
要知道，他现在的东宫讲读官，已经超过十二个了，这要是再加，他根本就要分不清楚每个人讲的课了——虽然是每个人讲一门课，但不同于张寿，很多讲读官都会不自觉地在内容当中掺杂个人的释读，所以他有些头大。
可就算父皇一贯对自己关心备至，可这种讲读官的配置问题，三皇子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立时三刻就提出异议，而是在这天下午张寿过来讲课时，他连楚宽都屏退了，然后当着张寿和陆三郎的面诚恳请教，他觉得东宫讲读有点多，这样是不是容易混淆听讲的内容。
对于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唯一不用担心是否不能连任东宫侍读问题的陆三郎忍不住觉得一阵头大。
这要是别人问，他早就搪塞过去了，但问题是，不耻下问的人是三皇子这个太子。于是，他绞尽脑汁地想了老半天，这才不太确定地说：“太子殿下如果不想再增加人了，又或者觉得现有这些讲读官有什么缺陷，不如对皇上明说，这些东宫讲读，好就留下，不好就放归？”
“这样是不是会让人觉得不受尊重？”三皇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尤其是有人非常自信他的讲学，而且世人也都评价很高，可我却觉得不适合我，把人请来一阵子却又礼送出宫，那传扬出去的话……”
他这后半截话没有直说，但张寿和陆三郎全都明白是什么意思。眼见陆三郎已经是满脸的纠结，显然想不出好主意，张寿就轻声说道：“太子殿下不妨直接问皇上，东宫留下那么多讲读官，一来讲课内容易混淆，二来彼此理念有冲突，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难以显现东宫讲读的重要。所以，皇上但凡遇到有真才实学的就想放进东宫做讲读，这是为了人尽其用，还是为了太子读书？如果是人尽其用，如孔大学士这样把人举荐去督学北直隶就很合适。如果是为了太子读书，东宫讲读不如也学学东宫侍读这般，按月轮换？”
当皇帝听了三皇子转述的张寿这番话之后，他顿时哈哈大笑，随即在三皇子那迷惑的眼神注视下，弹了一下爱子的额头：“朕确实在一个个试人。但那又怎么样？朕的太子要请老师，难道不该整个天下的名师都来试讲一遍，然后择优录取？朕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第七百七十七章 揠苗助长，一呼百应
皇帝这私底下的话话，当然不至于被三皇子贸贸然传出去，即便是张寿这个老师也不知道——但是，从三皇子之前那纠结的态度，他就能看出这位东宫太子对于那数量实在是太庞大的老师团是什么感受了。
虽说后世的学生们从小到大，教过他们的老师数量，少的二三十，多的百八十——这真的不是夸张，因为主课副课的数量实在是很不少，再加上什么体育老师音乐老师美术老师，老师团就庞大了。但在如今这年头，一个士人在同一时期的老师数量，绝不会超过一巴掌。
可三皇子作为堂堂太子，那老师团却与众不同。除却张寿和岳山长等人教授的内容没有什么重叠，都是专业性非常强的，其他的如众多朝廷重臣举荐的讲读官，虽说每个人讲授一门经义，但在经义的释读以及理解上，却不可避免地有重合，甚至有冲突。
在后世，语文老师和历史老师的讲课内容，也许在很小一部分上存在重合，但释读的时候有冲突，那可能性却很小。而且，一个学生也不可能有五个语文老师兼政治老师，再加上三个历史老师兼地理老师这么夸张。但是，现在三皇子的文科老师就是有这么多！
“照皇上这看着个顺眼的就要给太子留着的心思，今后恐怕是真的要轮换上岗吧！”
这一天在给九章堂上课时，张寿写完板书顺利布置了随堂考核下去之后，心里就忍不住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可就算是轮换上岗，他也不觉得自己和岳山长等人的地位会受到什么冲击。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挑战岳山长等人的杂学，也不可能挑战他的算学。
比方说他现在教的现代数学这一套，换个人来教教试试？就算是传教士，他也自信没他教得好！这是现代教材和现代教学体系的优势，和个人素质无关。当然，等到将来，他相信九章堂的学生们肯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果他们不能胜过他，那才是咄咄怪事！
真当陆三郎那种天赋是假的不成？真当有陆三郎天赋的就这么一个不成？
然而，三皇子这个太子其他的那些文科老师，就算竞争上岗，也估计有人争。大多数人会因此摩拳擦掌，他那位葛老师也会乐见其成。毕竟，死水一潭，那怎么行？
要知道，本朝百年以降，像当今皇帝这样，在未成年受业时期，居然就葛雍一个老师这种情况，向来是很少见的，皇帝也好，太子也好，老师一大堆轮换，竞争激烈，那才是常理。
所以，瞅见下头学生正在冥思苦想面对这随堂考，哪怕陆三郎这个月大半时间都在慈庆宫当他的东宫侍读，纪九也在大讲堂那边作为第二次讲学日的督察官，齐良则是被秦国公张川请去顺天府衙敲山震虎了，这会儿九章堂中没个揽总的，张寿依旧优哉游哉地悄然出去了。
什么，这种随堂考也许有人会作弊？
呵呵，如果这些家伙记不住教训，隔壁还有比他们大一级的学长前辈在自习呢，说不定就会偷偷杀过来请教，请教的时候一旦发现有人作弊，那就有的是乐子好看了。
而且，数学题这种玩意，解题思路很重要，如果真的有人不是抄，而是被人提点一个解题思路就顺理成章做下来，那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张寿施施然出了九章堂，来到公学那座大讲堂的门口，见门前垂着厚厚的棉帘子，四个看守的学生冻得缩手缩脚，眼神却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仿佛随时随地揪出擅闯者，他不禁轻声称赞了四人几句。
这些学生都出身贫寒，家中长辈整日里忙着做工务农忙生计还来不及，谁会没事去夸奖称赞自家孩子？没有因为在外头受了气，就在儿女小辈身上发火出气，那就已经是很体贴的长辈了。这年头大多数父母和儿女的相处之道，温情居次，生存第一。
而在公学当中，这些基础本来就太差的学生们哪怕刻苦攻读，用心读书，得到老师的夸奖也不是很容易的事。就算是高级班中，为了举业而拼命读书，甚至目标只是一个秀才的学生们，也很难得到他们那些饱学夫子们的褒奖。
诸如在场的四个学生，他们当然见过，公学中这个长得如同年画中天上仙人似的，而且还是太子老师的张学士，往往会走着走着却在半道上突然招手叫停某个人，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问几句功课之后，如果答得上来，往往就会点点头称赞一番。
这种待遇，他们往日偶尔有看到自己的同学经历过，那时候就非常羡慕，而今天却轮到他们了。一时间，四个人恰是喜不自胜，都站得更加笔直。
张寿做事素来很随性，就算是陆三郎，该做对的题目做错了，他也会张口骂两句，而如果是九章堂里一贯驽钝的人，却突然开窍做出了某道难题，他也不吝惜夸奖。曾经当过优等生，也曾经沉沦中游，更曾经放荡不羁荒废了一阵子的他很清楚，怎样的老师才是好老师。
记下每一个学生的优缺点，把关注分到每个学生身上去，而不是仅仅关注优等生又或者差生，这才是好老师。
虽然单单九章堂和半山堂就占去了他绝大多数的精力，但在公学中常常见到这些带着憧憬和希望来读书的贫家子，他别的忙帮不上，但至少能够多鼓励他们几句。
因为相对于那些被无数赞美宠坏的大家子弟，这些穷人家的孩子需要夸奖。就他所知，讲学开始到现在，已经半个时辰了。就比如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守着大讲堂的门户，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有几个能做到？
因此，笑着又勉励了四人两句，嘱咐他们别忘了喝姜汤御寒，张寿这才悄然闪进了大讲堂。今天讲学的是一个慷慨激昂的中年人，哪怕是他站在最后，他仍然觉得此人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好像在耳边回荡。
“仁义何物？仁，乃是……”
而张寿从门口进去之后，没有继续站在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而是悄然闪到了角落里，略站了一站，他就发现底下赫然坐了不少官员，却没见孔大学士，他就不禁在肚子里呵呵一笑，心想孔大学士果然不至于闲得每一次讲学都过来。
可即便如此，有这么些官员来助阵，也怪不得台上那位如此精神十足。也许，一个督学御史大概还不足以成为那么大的激励，但恐怕很有些人希望成为东宫太子的老师。
只不过，听到人从仁义延伸到物质，开始用这个年代朴素而玄乎的物质观开始探讨宇宙洪荒，对于这种把道德和认知统一在一起，形而上学的古代哲学，他实在是听得云里雾里，因此悄悄来，悄悄走，只不过是旁听了一小会儿，他就继续回九章堂上自己的课。
而大讲堂中，除了那几百个座位之外，所有站位也都被公学的孩子们占满了，在维持秩序的同时，他们也静静地在那儿旁听，但绝大多数人都听得懵懵懂懂。
当讲学结束之后，陆绾和刘志沅亲自出面，一个个询问听讲的学生有何观后感，结果，十个学生里头，八个的回答是干巴巴的两个字，很好，还有一个讪讪地说没怎没听懂。
至于剩下的一个，那也绝对不会朗声说先生讲得很好，而是犹犹豫豫地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可这最后一个，也往往会引来陆绾和刘志沅的继续追问，却是怎么个好法，听懂了什么，没听懂什么。
虽说张寿心里觉得这实在是有点揠苗助长，毕竟，这就好比让小学生去听哲学，还要人写读后感，可陆绾和刘志沅那种急切地想要做出一点真实成绩来证明公学存在意义的做法，他没办法去质疑，更没有任何资格去鄙薄，因为最初的星星之火是他点的。
虽说张寿觉得公学至少现在还没有神童和天才，但陆绾和刘志沅还是在听完两次课后的学生中，筛选出了七八个少许有所得的学生，打算进一步观察。
要知道，往日他们面对的至少都是生员甚至举人，要不就是地方上的才子，如今为了几个贫家子这么费心，他们自己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这么做。
很快，公学中就迎来了第三位讲学的名士，广东陈白沙。对于葛雍亲自定下的这个次序，陆绾和刘志沅之前觉得有些诡异，但两天下来，两人已经相当佩服这排兵布阵。
第一日河东学派的第二代弟子阎禹锡出马，孔大学士亲自带了几个官员助阵；第二日南阳学派的名士，有几位给事中和几位六部主事助阵；第三日方才轮到了陈白沙。相较之下，阎禹锡有个当过阁老的老师，作为先锋也确实比陈献章更合适。
只是，听说过葛雍对于陈白沙师生的赏识，也听说过外头闹出的风声，两人却很担心，陈白沙的那位师长比起阎禹锡的老师，官场经历几乎就没有，虽说几百张入场券倒是和其他人一样被一抢而空，可如果助阵的官员却一个都没，那声势上就要差得多了。
到了第三天讲学的一大早，听讲的举子们照例是天光大亮就堵住了公学的大门。
这是这两天来常常发生的事，担心出岔子，干脆就双双宿在公学的陆刘二人还觉得不太奇怪。然而，当陈献章带着弟子梁储竟然也早早赶到了之后，却不见什么朝中官员前来助阵，两人就不禁意识到了其中的猫腻。
看来，是葛雍的过分赏识，让某些人同仇敌忾了吗？
陈献章却并没有想那么多，或者说，自从一心求学之后，某些事情他就不那么在意了。相较于那些讲学之外的争斗，他不愿意去想，更不想将这个放在第一位。故而虽说按照素来讲学的习惯早早到了，但他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刻意准备，也没有去和那些举子深谈。
如若真的有志同道合的，听完之后自然会有人发问，攀谈，乃至于相交，而在讲学之前，他必须把足够的精力留给这一次难得的讲学。
虽说他当日在张园喝喜酒的时候，并不在那些附和的名士贤达当中，可被葛雍请去当了葛府的座上客，葛老太师亲自相邀，又有国子监的拒绝在前，他实在是找不出再婉拒的理由。
“老师，你说今天会有谁来给你助阵？第一天那位阎先生好大的排场，当朝首辅大人都来了。”梁储心直口快地说了这么一句，见自家老师投来了责备的一睹，他顿时想起孔大学士其实不是首辅，顿时讪讪地咳嗽了两声，但很快又恢复了活跃。
“照那天葛老太师对老师你的敬重，今天至少他肯定会来的吧？只要他来，那就比孔大学士分量大多了。只要再来那么一个或者两个，今天就是一场盛事了。”
梁储满脸雀跃地说到这里，却不想陈献章只是笑了笑：“一场讲学是否是盛事，不是因为都有何方贵人来听讲，而是要看讲学者是否名副其实，所讲的内容是否能打动人心，听讲的人有没有所得，怎可纯粹以功利之心来评判？”
见梁储吐了吐舌头，却依旧是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陈献章很不忍心告诉他，今天葛雍绝对不会来。
毕竟，据说阎禹锡也是受邀去过葛府的，如果是葛雍真的助阵，那么，也会不偏不倚，从第一个开始，就笑眯眯地前来旁听。而既然阎禹锡的讲学都没来，那么葛雍很显然就不会来了。这位当朝帝师固然是一个很平易近人的老者，却不会露出那么大的破绽给人指摘。
果然，直到讲学的时辰一点一滴接近，梁储也没有等到葛老太师的大驾光临。少年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昨晚一宿没睡以及早起之后依旧精神十足的兴头全都没了。
他替老师觉得委屈和不甘心，甚至于隐隐替那位连葛雍都称一声儒林宗师的祖师爷不甘心。就是因为人一辈子都在精研学问没有出仕，于是就不像河东学派曾经当过阁老的那位薛河东似的，在官场一呼百应吗？
然而，当他打叠精神跟随神态如常的陈献章从休息的小屋中出去时，他突然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继而就有人嚷嚷：“赵国公和秦国公来了！”

第七百七十八章 曲高和寡
赵国公和秦国公？
梁储有些茫然，再看自己那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老师，他却发现陈献章同样有些始料不及，但那惊诧的表情一闪即逝，随即又化作了镇定。想到老师刚刚教导自己的那番话，少年得志的他不禁有些羞愧，但隐隐又有些欣喜。
虽说赵国公那是典型的武夫，可秦国公却是父子两代都有文名，哪怕不如那些进士及第的阁老尚书们，但老师今天也很风光了。
然而，赵国公和秦国公的光临，仿佛只是一个前兆，不一会儿，匆匆赶到的就又有两位侍郎，一位大理寺卿。而且人来了之后，还首先热情地过来和陈献章攀谈几句，梁储最初还觉得兴奋，喜悦，高兴，可等一个两个三个之后竟然又有人来，他就有些忙不过来了。
之前还担心老师会在没有朝官旁听的情况下独自登台讲学，现在看来……老师这阵仗根本就是远超同侪！这简直是排场大极了！
而陈献章纵然宠辱不惊，但眼看一拨拨仿佛是踩点抵达的贵客就要耽搁了最初定下的时辰，他只能和刚刚抵达的两位朝官打了个招呼，随即歉意地表示，自己打算开讲了。然而，他还根本没有来得及把这打算付诸实施，外间就又传来了一阵更大的动静。
那是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却没有一点一滴的喧哗。随着这些声响停在了门外，不过须臾，他就看到几个年轻人簇拥着一个俊秀的童子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虽然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可是，当那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走到了自己面前，随即非常郑重地拱手作揖时，他还是生出了深深的惶惑。
因为对方非常坦然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白沙先生，欣闻今日你讲学于此，孤特意请示父皇，前来旁听，还请不要嫌弃孤冒昧。”
年少的太子就这么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口中说着谦逊得体的话，而那举手投足之间，既有天家长久以来熏陶的气势，却也带着小儿的稚嫩和青涩。那一瞬间，陈献章不禁有些恍惚，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出师时，老师的感慨。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那样的真正盛世。
当今皇帝也好，之前的睿宗英宗也好，乃至于再往前，追溯到开国的太祖和太宗那两位皇帝，大明的历代天子中，哪怕有好几位被大臣吹嘘推崇的圣君明主，但在士林们看来，却大多有非常严重的缺陷，这其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无疑就是骄横独断。
这一点，太祖、太宗、英宗、睿宗和当今皇帝的骄横独断最严重。而如今的太子，贤能与否他不知道，但至少谦逊温和。虽然高宗和世宗也有人称之为谦逊温和，但民间流传的说法却完全不一样。那两位倦政怠政，甚至还卖官鬻爵，做出的某些事情非常不堪。
因此，遇见一位竟然看似拥有如此可遇而不可求特质的太子，在最初的愣神过后，陈献章慌忙行礼道：“太子殿下莅临，臣不胜欢欣，自当尽心讲学，以求能为殿下解惑。”
人在学厅的张寿，得知赵国公秦国公之后，七八位官员接踵而至，而后又是三皇子这个东宫太子亲自莅临，他忍不住想到了和朱廷芳达成妥协之后却又耍花招的孔大学士。
想到人不知道是打算拖到讲学中途再来，还是原本打算姗姗来迟，众所瞩目，可得知了太子以及这么多人来助阵的消息之后，那进退两难的光景，他就很想笑。
只怕这个时候，孔大学士一定顾虑重重。来了，肯定要被人当作趋炎附势，不来则被人当成厚此薄彼，正在那拼命纠结吧？朱廷芳还真是恶劣，那个所谓的妥协，所谓的需要孔大学士支持，是不是早就洞悉了这位阁老的性格，所以挖好了一个坑让人跳？
想到这里，张寿今天早就从三皇子口中确定人会来，因此就取消了原定给太子上课这一日程，他便站起身弹了弹衣角，自顾自地走出了学厅。虽然前两位的讲学，他只是站着听了一会儿就走了，但今天他不妨去露个脸。反正他不是孔大学士，不怕被人说趋炎附势。
作为太子的老师……之一，太子出现的地方，他也跟着现身，那是理所当然。
当张寿悄然进入大讲堂的时候，就只见这里仍然是阵阵骚动。很显然，对于太子殿下的驾临，不少举子都显得非常兴奋。这其中，有曾经来听过张寿讲学而有幸目睹过太子殿下的，也有侥幸抢到一张入场券，压根没想过那么多的，更有仰慕崇仁学派那些大儒的。
总而言之，哪怕今天陆三郎和纪九齐良都来了，三个人带着众多公学的学生在那弹压秩序，仍然没能让人群恢复平静。
尤其是当张寿气定神闲地来到前头，在和三皇子见过礼后，稍稍错后地坐在人侧后方时，那就更是如此。毕竟，张寿之前两次讲学，一次没来，一次是中途悄悄过来，没有听完就悄悄离开，这是有人亲眼看到的。
张寿却仿若没看到那些视线，见三皇子高兴地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老师你来了，他就冲着小小的太子殿下点了点头，随即轻声说道：“白沙先生虽说是崇仁学派的弟子，但学成之后，好像又有继承和发扬，他的老师吴康斋说的是理，而他重的是心，太子殿下不妨好好听听。”
至于人会说得晦涩难懂，还是会说得简单易学，他就没办法担保了。毕竟，这些名士大儒讲学的习惯和态度，张寿并不太了解。然而，他并不介意再送上另外一个顺手人情。
“不过，今天跟随白沙先生一块过来的，还有他的得意弟子，明年要参加会试的梁储粱叔厚。他既然是这样的少年英才，那么应该对老师的学说相对了解，不如我请他过来，也好随时给太子殿下做一些讲解，如何？”
三皇子登时大喜过望。张寿这个建议简直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要知道，他比很多公学的学生还要年纪小，哪怕在皇帝的启蒙之下早早就认字写字，也听过不少古今典故，如今已经正式开始读四书，然而……年纪小，读书时间短，毕竟是硬伤！
因此，他不假思索地重重点头道：“老师所言极是，还请将那位梁公子请来！”
梁储此时此刻正站在台下一角，兴奋地扫视着今天的宾客。如果说前两天那两位讲学者都算是得到了很热烈的反响，那么，今天老师讲学还没开始，这声势就已经空前绝后了。而且，太子殿下都说了是请示皇帝之后赶过来的，那老师真是名动天听啊！
正想得眉飞色舞时，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叔厚，叔厚！”谁在叫我？正出神的梁储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今天来的也有不少广东士子，虽说他们大多都曾经听过陈献章的讲学，但这是在京城，很多人都担心在广东名声赫赫的白沙先生，那名声在京城不够大，到时候万一来听讲的人不多不好看，所以抢到了最早的那些入场券。
可此时梁储循声望去，却发现那并不是同乡。那竟然是坐在太子侧后方的张寿在朝自己招手！这是要他过去吗？可那边坐着太子殿下，这难不成是要把他介绍给太子？
少年人总有一番扬名立万的心思，哪怕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梁储犹豫片刻，可当看见那个小小的太子殿下正朝着自己微笑颔首时，他的心里就不禁滚烫了起来，一时立刻就打算赶上前去。可他才刚走出第一步，就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叔厚，谨言慎行，不要被外物迷惑了心。”
梁储打了个激灵，猛然间想起陈献章往日教的那些点点滴滴，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过来。然而，他还是快步上了前去，等行过礼后，他就只见张寿竟是朝旁边挪了一个位子，随即对他点头笑道：“叔厚，太子年少，你坐到这边，一会儿白沙先生讲的那些，你来做个解说。”
此话一出，梁储登时恍然大悟。虽说老师讲学的时候大多力求浅显易懂，可终究是有门槛的。而以太子这般年纪，别说全部听懂，能领悟一星半点那就很了不起了。想到太子这么敬重自家老师，亲自前来听讲，他立刻觉得肩头责任重大。
所以，他连忙肃然拱手应道：“臣一定尽力而为！”
陪同过来的几个侍读你眼望我眼，有人殷羡，有人嫉妒，也有人不以为然。毕竟，他们都觉得自己也能胜任这个释读者的工作。
然而，等到陈献章在简短的开场白之后，逐渐上了正题，他们最初还在心里默默想着如果换成自己，那该怎么对三皇子一一释读，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没有这个余裕了。
从自得之道，到天地吾三者的论证，再到论证理和心的区别和统一……不只是他们，不少平日更多地致力于举业，很少去思考，又或者只对文章诗词感兴趣，而不会去思考这些复杂事物的举子们，听着听着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而不仅仅是他们，就连端端正正坐在最前端的三皇子这个太子，听着梁储那极力求简的解说，他依旧难以避免地露出了茫然无措的表情。
这都是说得什么？为什么梁储解释了一番之后，他每一个句子都大概能听懂，合在一起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张寿一看三皇子那表情，就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如果只是听过就当耳边风，只当听个趣味，那也就算了，偏偏三皇子是认认真真去听，而且还大概在努力思考。然而，一个世界观都尚未健全的孩子听大牛讲和道德联系在一起的哲学，想想也令人心塞。
而且，他能感觉到，陈献章那是故意的，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枯燥的哲学也能被某些名师讲得生动有趣，绝不至于这么艰深。而之前岳山长和徐山长的讲学也曾经很吸引人。当然，也可能这年头的哲学就是这么晦涩，毕竟想当初他讲学的方式曾经引起过不小的质疑。
而在太子身后尽力解释的梁储，一面讲一面震惊，到最后竟是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老师这讲得太深了吧？按照老师从前的讲法，吾和心是要在最后才涉及到的，现在从一开始就把天地和吾的关系剖析成这样，别说太子殿下，底下的举子们有多少能听明白，会思考？
虽说在科场上能千军万马杀出来考中举人的，确实有很多都是一代人杰，可也有不少人是靠背出无数制艺时文的范文，然后幸运突出重围的。等到这些人听完之后却毫无所得，会不会出去说，老师名不副实？
见梁储自己都已经有些迷惑了，张寿不得不思考了一下，然后在旁边低声说道：“太子殿下，理也好，心也罢，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怎样看世界，怎样看自身的问题。如果说，算学和物理这样的学问，是从实际操作出发，从一个领域来审视世界，那么……”
他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希望能够尽量让三皇子听懂：“那么，白沙先生所说的这些，就是从整体一个世界，也就是天地为出发，加以概括和理解……”
竭尽全力地解释了一下哲学和一般科学的关系，尽量避免用方法论之类的形容方式，张寿见三皇子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他就继续说道：“白沙先生应该不知道太子殿下今日要来，所以说的这些，是针对那些曾经思考过天地人，思考过理和心这些基本概念的举子。”
毕竟台上陈献章仍然在讲学，张寿的声音并不算很大，但他讲的话，后三排的人依旧是能够听清楚的。少数正听得如痴如醉，眉飞色舞，茅塞顿开的那些人且不提，比三皇子好不了太多，又或者本来就只是带着功利心刷个存在感的举子们，却不禁面面相觑。
虽说在这种场合不可能一传十十传百，但还是有那些听不懂的人悄悄把张寿的话往后传。至于有幸和三皇子坐得距离近的那些人，甚至都顾不得台上陈献章在讲什么，而是竖起耳朵偷听张寿和三皇子的谈话。而不但是他们，就连赵国公和秦国公也不禁分心二用了起来。
“怪不得父皇说，有些读书人会做事，有些读书人会做人，有些读书人却会思考。”三皇子一面说一面回忆父皇的话，渐渐展颜笑道，“会做事能思考的，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第七百七十九章 父教子，妻说夫
没听懂。这就是三皇子回宫之后，在乾清宫见到皇帝之后，老老实实给出的回答。而对于这样一个厚道的孩子，皇帝在最初的一愣过后，却是哈哈大笑到眼泪都差点出来了。作为一个时不时戏弄自家儿子的恶劣父亲，他当然算到了陈献章可能不因太子到来而调整内容。
只不过，自己这个诚实且好学的儿子如此吃力，那些举人们就真的好到哪里去吗？
于是，笑过之后的皇帝冲着三皇子轻轻勾了勾手，等人愧疚地上前侍立在他身边之后，他就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一番今天去公学的情况。得知张寿非常体贴地介绍了陈献章的弟子梁储来给三皇子做讲解，自己又说出了一番很有见地的话，皇帝不禁饶有兴味。
他揪了揪自己的小胡子，再次笑了一声。
“张寿小小年纪，懂得真不少。而陈献章就如同朕那老师说得那样，确实有所坚持。毕竟，去了那么多人，若单单为了让你能听懂就改掉既定的讲学，只怕他也对不起自己的那份坚持了。只不过……他真觉得那些举子是冲着讲学去的，不是为了有个对别人炫耀的机会？”
三皇子也很赞同父皇的话，忍不住就小声说道：“所以，我觉得老师和我说得那些话，好像不仅仅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别人听的。是不是老师这样一说，别人就不会在外头乱评价一通，说那位白沙先生讲的东西晦涩难懂了？”
“没错，既然你亲口说白沙先生是会思考的人，那么，这些举人在往外传的时候，当然就会好好斟酌，因为深奥是一回事，对外头人承认自己听不懂，则是另一回事，那很丢脸。”
“只不过，陈献章如果想要借此来筛选合适的学生来传授他的学问，朕觉得恐怕有点难。你不是也说了，事后的提问环节，真正问到讲学内容的举子不多，更多的人都是自报家门，然后问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三皇子今天从听讲时就开始忍，听到别人提问时也在忍，此时在父皇面前，本来也想忍住这个疑问，可这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没错，父皇，儿臣觉得，那些举人们都是全天下的英才，儿臣听不懂那位白沙先生的讲学，这是因为儿臣年纪小，可他们也听不懂，难道他们没有真才实学吗？”
“还是说他们考出了举人，这是主考官看走了眼？可如果一地乡试主考官看走了眼，这还很正常，总不至于各地那些乡试主考官都看走眼了吧？而如果说乡试有猫腻，这就更匪夷所思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此言实在是有些臆测，可想想那时候听得满心迷茫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很多举子和自己似的满脸迷茫，但随着有人发现了他的注视，顷刻之间，那些犹如迷途孩子似的小眼神，清一色都变成了认真专心。
如果张寿知道三皇子的疑惑，那么他一定会语重心长告诉小家伙，这种情况和课堂上老师刷刷刷奋力板书，一回头却发现学生们一堆都在云游……不，神游天外，可一瞪眼之后却人人聚精会神是同等道理。虽说他如今在九章堂很少发现这种情形，但从前实在是见多了。
而皇帝同样被三皇子这话逗得乐不可支。但这一次笑过之后，他的表情却冷了下来。
“郑鎔，你要知道一件事，不论是科举，还是其他什么形式的考核，固然能够筛选出一部分天赋才情能力全都相当卓著的人才，但不可避免地会选拔出另外一种人，那就是没有什么本事和能力，但唯独却很擅长应付这种考试的人才。”
“姑且也称之为人才吧，因为会考试，也是能力。而这种人，他的所有精力全都投入在考试上，投入在分析那些考官群体的性格、为人、文风等等因素上，投入在各种范文的模仿，各种时文大家的揣摩和学习上，投入在自己和本地以及天下各种才子的比较上。”
“这种人的文章也许很漂亮，文风甚至会很惊艳，但是，那篇应试文章的核心又或者说灵魂观点，并不是他的，因为他并不会去思考。但这样的人，真的就一点用都没了吗？”
见三皇子认认真真地思量着自己的话，皇帝就淡淡地说：“就如同都察院中有一批人，他只负责挑刺，不负责解决，因为他有挑刺的能力，而没有解决的能力。但是，能够说这些人全然无用吗？确实，有些御史是如同烦人的苍蝇，但他们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朝廷里的这些言官成了立仗马，只会唯唯诺诺，那么就是万马齐喑。简而言之，只要每一届考中进士的举人当中，能有十分之一的真正人才，那么这样的考试就是行之有效的筛选手段。因为如今的科举至少是相对公平的，比论家世，靠举荐之类的都要公平。”
三皇子沉默了一下，突然不服气地说道：“但那些并不擅长科举的人才呢？”
皇帝终于再次笑了。能够想到这样的问题，他自然感到欣慰。早年叛逆的他想到这个问题时，是已经微服在民间混迹了两三年之后，是他十五岁时候的事了。而现在，他选择的太子却还不到十岁，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曾经认为这个小小的孩子腼腆、羞涩、不善表达，可现在再定睛一看，人却如同一粒蒙尘的明珠，正被越擦越亮。他欣然点了点头，这才气定神闲地继续往下说。
“历朝历代以来，往往是开国天子英明神武，而后几十年以降，天子越来越平庸，最后不是操之于妇人之手……就是操之于大臣之手！”
“但这些平庸天子，也有人试图振作，摆脱陈规陋矩，奈何皇朝沉疴已深，自己不过中人之姿，却想要力挽狂澜，最终落得个笑话收场。为什么和你说这个，就是因为当一件事成了制度，那么，要想从其他方面推翻他，甚至加一个特例，哪怕天子出手，那都极其困难。”
“你以为你的祖父睿宗皇帝，之前的英宗皇帝，他们不想从别的渠道多收纳一些人才？举荐、寻访、征辟……他们其实用了不少人，但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没能适应朝廷这口大染缸，再加上别人的排挤、疏远甚至于陷害，立足艰难，索性就挂冠求去的占了绝大多数。”
“就比如陈白沙的那个老师吴康斋，一来因为你的祖父睿宗皇帝行事激烈了一些，而等到大位更迭的时候，朕还小，太后临朝称制，却不得不在某些地方和那些大臣虚与委蛇，中间颇有曲折，所以吴康斋这种名士，当然宁可躲在家乡不沾惹是非。”
“郑鎔，你需得明白，那些并非科场出身的人才，不是没人肯用，而是他们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才能在朝中立足，即便有人荫庇，但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而且，特例不是制度，可一可二不可再，所以这样的人才既是零零落落进来的，就很难和科场同年同乡似的抱团。”
父皇一次又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而不是叫自己三郎，三皇子当然非常警醒。然而，当听到父皇最后这话，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好似抓住了一点什么，不禁皱着小眉头冥思苦想了起来。
好一会儿，他终于恍然大悟，一时大声叫道：“我知道了，所以父皇才会这么看重老师，因为老师虽说也常常有事请葛老太师乃至于其他人帮忙，但很多事情他都能独立扛过去！而且，老师的九章堂就不是特例，而是制度！”
“只要九章堂能够好好运转下去，日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有别于科场的人才可用！”
“没错，没错，孺子可教！”
自己的苦心和用意完全被儿子察觉和理解，皇帝只觉得心情极好，一时忍不住抚摸着三皇子刚刚皱成一团的眉心，随即含笑说道：“而且，你的老师能够带出更多的可造之才，单单一个陆三郎，就已经值回了朕对他的支持，因为他把陆绾拉下了水。”
“所以，你无需质疑那些举人，因为良莠不齐才是正常，如若个个都是空前绝后的人才，你驾驭得住吗？至于他们的人品德行，那更不必苛求。虽然昔日曹孟德的唯才是举令饱受诟病，但是，科场考德行吗？不，考的只是经史，只要德行一般的人知道怎么装成好人就够了。”
“能够约束人的，从来都是律法！”
从一个陈献章起头，皇帝给自己的儿子上了一堂非常浅显的帝王学教育。而同样从陈献章起头，张寿在公学这一天课结束之后回到家里，对朱莹说的却是另外一番话。
“这种讲学其实本来就不适合太子来听，可太子既然说请示皇上，皇上答应了，我就知道多半会有问题。果然，陈白沙作为老师，太认真，而太子作为学生，也太认真，这两个认真到顶真的人碰在一起，不像是张琛陆三郎碰在一起时会负负得正，他们两个……”
“那是要正正得负的！”
张寿见朱莹笑得花枝乱颤，明显是因为近朱者赤的关系，对于一些浅显的数学知识已经能够接受并了解，他自然大感欣慰，随即就说出了自己的预言。
“我估摸着，陈白沙的那个学生梁叔厚，如果明年会试杏榜提名，那么他说不定会被留京，但陈白沙本人，也许会进入慈庆宫讲几堂课，但十有八九会回去继续当他的白沙先生。我觉得，五年之后他再来，比现在留下好。”
朱莹虽说今天没有去公学听讲学，但张寿娓娓道来，她就仿佛是到了现场，因此托着下巴的她听得聚精会神，直到张寿做出了这样一个判断，她才忍不住笑了一声。
“皇上是但凡遇到厉害的人，都想留给自己的儿子，想当初他其实也希望葛爷爷当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老师，只不过被葛爷爷给一口回绝了。后来他又找到了几个有本事的先生，可惜废后一个都看不上，一来二去他也就不管了。”
“现在皇贵妃那是只要皇上喜欢就好的那类人，太子又根本就不知道拒绝，就算你这么说，人也肯定会在慈庆宫至少待到明年会试之后。而且，皇上会把人塞到公学，你信不信？”
张寿愕然回望朱莹，随即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才恐怕是对的。他是从合理性去判断这样一件事，至于朱莹……最了解皇帝的她，很显然是从皇帝的性格入手做出的判断。
夫妻俩你眼望我眼，最后同时笑出了声。而笑过之后，朱莹就突然拖了个长音叫道：“对了，阿寿，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娘子大人有命，我自然无所不从。”张寿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却是连个条件都没提。
而对于这样的答复，朱莹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当下就立时把自己的那件事扔了出来：“海陵县主打算到女学来当一阵子学生，但她爹娘和四个哥哥不肯，她希望宋笨笨去求他爹娘，结果宋笨笨差点没被她的未来岳父和舅兄们打出来。”
见张寿顿时露出了不妙的表情，她就笑吟吟地说：“女婿出马都没办法，所以她就来求我了。她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总不能未来全都靠着丰厚的嫁妆饱食终日，所以打算先来学学，日后也在女学当个女夫子。打算把糖水铺子开遍京城的宋笨笨很支持她的想法。”
听到朱莹口口声声的宋笨笨，张寿忍不住替宋举人掬了一把同情之泪。
然而，想想也就是海陵县主这种天之娇女，那才适合喜欢折腾的宋举人，他又不禁觉得这一对挺般配，因此他犹豫了一下，这才干咳一声问道：“话说江都王一家人为什么不同意？女学那也是太后资助的，那些女夫子也都是很正经的人啊。”
朱莹吐了吐舌头，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海陵那丫头说……什么针黹女红他不感兴趣，看帐算账她也不感兴趣，管家用人，她从小耳濡目染都会了，她要向我和叶氏学武艺。她就是觉得他们一家人都没有一个武艺好的，这样日后她的儿女实在是没个好榜样。”
张寿顿时陷入了呆滞状态，好半晌才满脸头痛地问道：“她就不知道，现在学已经太晚了吗？而且，宋举人支持她是什么鬼？他就不怕日后万一吵起架来，他被打得抱头鼠窜？”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朱莹那略有些幽怨的目光，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无缝衔接地继续说道：“不过身为夫君，也是该有让妻子得偿心愿的觉悟，更何况满门文弱，这样确实是不好……算了算了，好吧，这事情交给我，我回头去找江都王试一试。”

第七百八十章 请君入瓮
虽然按照身为大宗正的立场，以及葛雍的面子，和张寿的交情，公学的那三场讲学，江都王确实应该至少挑选一个去好好听一听，然而，在皇帝面前都颇受敬重的大宗正阁下，却没有那个心情。因为他的宝贝女儿正在和他闹别扭，人已经三天没下那二层楼的闺阁了！
所以，已经连续三天，江都王甚至压根就没有去宗正寺，而是整日在王府中长吁短叹。他这么叹息不要紧，江都王妃开始还劝解安慰，烦了之后就干脆躲去别人家做客了。而他四个儿子知道妹妹劝不回来，老父亲更是劝不回来，于是也都躲了个干干净净。
这下子，江都王只觉得自己变成了独守空房的孤寡老人，越想越觉得委屈。
虽说这年头有些规矩深重的人家，家里的女儿不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连楼都不下，但是，江都王府却不一样，他那王妃连生四个儿子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他是把唯一的闺女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凡女儿想做的事，那是一定会尽力促成。
就比如海陵县主和宋举人的这段“一见钟情的孽缘”，哪怕最开始恨不得把那臭小子给打死，但随着头铁的宋举人一次次登门，摆出了诚意，江都王最终还是心软认了。
可现在海陵县主坚持的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答应。让他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儿去学武？哪怕不是和那些粗鲁的男人学，是和朱莹以及叶氏学，那也绝对不行！一想到女儿会因为严酷的训练而汗湿重衣，甚至遭到一星半点损伤，他就绝对无法忍受！
所以，江都王下定决心，哪怕是和海陵县主继续僵持下去，也绝不心软，虽然三天没能看到女儿的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女儿那二层小楼上，打躬作揖把人给请下来，可一直都对女儿各种没办法的他，此次却硬生生忍住了。
偏偏朱莹还天天派人给海陵县主送东西。
他倒想拦着，可女儿人不下楼，消息却灵通，早早就派了两个丫头在门口守着，但凡朱莹送东西，她们就立刻接下，大箱子小匣子地捧进去，他倒是亲自拦过一回，两个丫头就苦口婆心地劝他，说是县主百无聊赖之下恐怕会如何如何，他也只能无奈放任。
天知道他非常担心里头会不会有传奇话本里那些勾索飞刀之类的危险小玩意！以朱莹的性格，鼓动他的宝贝女儿离家出走，那也是可能的！要不是朱莹惹不起，赵国公父子他也惹不起，至于张寿……那个笑眯眯的温文少年也不好惹，他早就登门理论去了。
你们折腾什么我不管，我甚至可以举双手支持，可你们别打我女儿主意行不行？
因此，这一天当他在书房里第无数次叹气的时候，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大王，张学士送了帖子来，说是……邀请您去通州。”
“不去！”江都王不耐烦地迸出了两个字，就犹如他之前面对有人请他去宗正寺做什么主时的反应一样。然而，他接下来那“叫他们看着办”几个字刚刚到了嘴边，整个人却陡然之间清醒了过来。他突然起身快步冲到了门口，一把打起门帘就厉喝了一声。
“你刚刚说谁送来的帖子？”
外头那小厮深知这几日江都王何等暴躁，因此说话时自然赔了几分小心：“回禀大王，是张学士啊，张学士下帖子邀约您一块去游通州！”
“游个屁，我哪来的这闲情逸致！他这个太子的老师整日里忙成那样，哪来的空闲？”质疑归质疑，但江都王的动作却显得很直接。他劈手夺过那小厮手中的帖子，迅速浏览了一遍之后，发现上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话，只是简短地邀约他去通州游玩散心。
黑着脸的他正要屏退那小厮，随即却突然想起什么，立刻抬头问道：“送信的人是谁，走了没走？没走就给我请进来，我有话问他！”
这个请字，对这几日心情极坏动辄发火的江都王来说，那自然是难得至极。然而，他对面的小厮闻言却是心底一万个叫苦，可还不得不硬着头皮照实说，人送来帖子后就走了。好在江都王虽说再次阴了脸，却竟然没有开口骂娘，而是冷哼了一声。
“派人去送个口信，就说我知道了，回头准去。”
江都王终于答应了张寿的邀约，这对于江都王府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毕竟，谁都不愿意家中主人成日里死板着一张脸，却还守着家里不挪窝，天天借着火气各种挑刺。
就连内心偏向女儿其实已经答应了，却还碍于丈夫这死脑筋的江都王妃，出门做（躲）客（事）回来之后也不由得连念了几声佛。至于海陵县主的四个哥哥，那就更是欢欣鼓舞了。每个人想到的都是……自家这黑脸阎王似的老爹终于能消失几天了！
等到次日一大清早，江都王早早洗漱完毕，只不过胡乱吃了几口早饭填肚子，就立时匆匆往门外走去。知道他不是急着想见张寿，而是希望通过张寿让海陵县主打消主意，因此，江都王妃压根就没想着拦人，只是赶紧派了个妈妈去嘱咐今天跟着的人。
自家老爷现如今被是满腹牢骚和委屈，万一这要是把脾气发在张寿身上，这不是要惹大麻烦吗？千万看着点拉着点，她可不想爱夫心切的朱莹打上门来！
江都王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还打算直接借着张寿的邀约去一趟张园，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这才刚刚走到二门，之前差遣去马厩预备车马的亲随就匆匆赶了过来，禀告了一个让他始料不及的消息，说是张寿已经到了。
“张学士已经在门外等我了？”难以置信的江都王甚至反问了一句，眼见得那亲随拼命点头，他这才悻悻冷哼道，“年纪轻轻竟然就知道赴约要早，还真够尊老的……可我还没老呢，用得着他这么献殷勤吗！”
张寿这样一个人品容貌才能全都顶尖的女婿，竟然被赵国公朱泾早早定下了，江都王也曾经后悔过没有早下手，可想想早下手的话，张寿也就是个乡间少年，他也知道这是马后炮。
可是，这会儿出了大门，看到那个身穿白色狐裘，正站在马车边上，光是一看就非常顺眼的郎朗少年，他依旧再次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只不过如今张君有妇，他这念头也就是一闪即逝，沉着一张脸正要上前嘲讽两句，他却没想到张寿行过礼后，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今日天气正好，大王既然来了，何妨同车？”
江都王本来就憋了一肚子话想说，此时张寿这提议自然是正中下怀。可是，他到底还有几分矜持，下巴微微一扬后，他轻哼一声就径直上了车，等到张寿也上车坐定，车帘放下，车门一关，他就咳嗽了一声想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却没想到张寿竟是递上来一个食盒。
“大清早就启程赶路，大王大概没时间好好吃一顿早饭吧？这是宋兄大清早特意为您这个未来岳父新鲜做的，您尝尝他的手艺？”
虽说在老妻以及儿子们甚至女儿面前会抱怨宋举人这个未来女婿，但在张寿面前，江都王为了脸面，当然不会这么干。恰恰相反，张寿着重点出这是宋举人早起替他做的早点，他还少不得含笑夸了宋举人几句，只是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君子远庖厨。
平日里宋举人孝敬他的次数很不少，所以什么萝卜糕之类的他其实早就尝过，可这会儿在天寒地冻的天气，温暖的马车中品尝那因为炭火煨着，口味稍有变化，但吃在嘴里却依旧很可口的点心，江都王那心情还是不知不觉转好了起来。女婿孝敬岳父，那自然是好的。
而且，张寿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同伴，因为人妙语连珠说着之前公学讲学的趣闻，讲着孔大学士遇到张大块头，那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的窘境，讲到讲学的名士们竭力争取关注的表现，饶是他最初只想着怎么开口说海陵县主的事，不知不觉也被张寿带了进去。
当然，也带到了沟里去……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完全掌握了节奏的张寿充分发挥天花乱坠的本领，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总之是充分调动了江都王的注意力，不让他想到最初的目的——又或者想到了也找不到空档打断插话。虽说付出了口干舌燥的代价，但他成功办到了。
如果江都王妃和四个儿子在这里，此时一定会扶额哀叹江都王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位大宗正从前素来是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又或者说想着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所以这次为了海陵县主这个女儿的事能憋这好几天的气，算得上是很难得了。
所以，当马车经历漫长的行程，江都王听着张寿那些故事，中间还打了个瞌睡，最终听到外间通报说，已经抵达通州时，他打了个呵欠后掀开窗帘，随即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刚刚一路上都在搞什么？怎么好像忘了问张寿海陵县主的那件事？
江都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方才突然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通州城内，而是……一处荒郊野地！那一瞬间，江都王心里甚至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张寿是不是把他骗出来，然后打算用什么手段逼他就范……
可下一刻，他就只听张寿笑了笑说：“接下来我们不太适合这么招摇过市地过去，所以如果江都王不介意的话，能否在这马车上换一件衣服？虽说那白家村的村长认识我，但寻常的村人却不明就里。”
这一次，江都王终于不可能轻轻松松答应了，他眉头一皱，大为光火地质问道：“张学士你这究竟是带我到哪来了？什么村长，什么不明就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不是请大王和我一同来探视之前和张琛打赌，在外寻访人才的四皇子吗？”见江都王简直快要把眼珠子瞪了出来，张寿就故作诧异地问道，“难不成大王没看清楚我那张帖子吗？我是邀您一块来看四皇子和张琛的。”
我明明看得很清楚，哪里有这么一回事！江都王气得额头青筋都爆了起来，随即就冷笑连连，伸手去怀中拿那张帖子，可等到他一脸盛气地在张寿面前展开，想要揭穿人这不知所谓的谎话时，他自己只瞅了一眼，却完全呆住了。
那帖子上原本语焉不详的邀约最后，竟分明写着，请他同去通州探视四皇子……
江都王死死盯着那一行之前根本就绝对没有看到过的字，随即突然抬起头怒瞪张寿，仿佛要把这个耍花招的小子给吞下去。然而，他看到的却只是张寿那非常无辜的眼神。可是，他怎么都不至于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关心则乱于是看花了眼……他还没老到那份上呢！
他强忍住即将爆炸的怒气，一字一句地说：“好，好！我就跟你换衣服，去看看郑锳那小子。”如果发现这小子其实是打着一个光明正大的名义，实际上却在玩，那我就跟你没完！我管他是不是太子最疼爱的弟弟，老子现在是个为了女儿正没地儿出邪火的父亲！
当江都王在马车上脱下外头锦袍，重新换了一件皮袍子，又戴了一顶皮帽子下车之后，不多时，他就看到张寿也下了车，却只是脱了之前那狐裘，而是换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大袄，头上则是换了一顶儒巾。
眼看人上前之后，虽说没照镜子看过自己眼下的形象，但江都王还是幽幽说道：“张学士这是打算和我假扮成什么？我可说好，为了那小子我大冷天奔波这么远，已经仁至义尽了，若是还要做什么强人所难的事，那我可没办法奉陪。”
“不用假扮，大王只要说自己是郑锳的叔父就行了。至于我呢，当然就是郑锳的老师。”
张寿呵呵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他在这里，是个和家人闹别扭，于是出来想做点事让家人瞧瞧的离家出走孩子，张琛则是他表哥……哦，叶小姐是评判，她是通州本地人，名气挺大，再加上拥有白家村那大片土地的某位大地主和她叶家是亲戚，所以并不奇怪。”
听到那位小有名气的叶氏竟然也在这，之前并没有听说过具体内情的江都王方才微微色变，随即就不禁生出了几分希望……朱莹那边没办法，也许他回头可以和叶氏攀谈一下，然后让她去出面告知他家里那个小丫头，学武并不适合她？哎呀，这一趟真是跑得值！

第七百八十一章 怨气
“好冷……”
几乎同一时间说出相同的两个字，四皇子和张琛你眼望我眼之后，却是冷哼一声双双把头转开。面对这一大一小两个家伙，小花生和萧成已经没什么力气去劝解了。毕竟，两个人虽说小时吃了很多苦，但被张寿养起来也已经有好几个月，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当然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全都是城里长大的，压根没见识过这真正的冬日乡村是怎么过日子的，所以虽说是几天，但他们也被这全新的生活环境折腾得手忙脚乱，反倒是从小在融水村长大，却只不过是在张园呆了大半年的杨好，不到半日就完全熟悉了。
比如这会儿，他们四个都冷得在这里烤火发呆，杨好却兴高采烈地一个人在村里和一群新认识的家伙打成一片，仿佛根本就不知道冷！
而发现小花生和萧成听到自己的抱怨没什么反应，四皇子忍不住气馁，但还是小声抱怨道：“老师唬我，什么值得培养的人才，这小破村子里根本就一个都没有！教他们认几个字，前讲后忘记，写字更是连横平竖直都做不到！背书就更不用说了，千字文背几个字都会出错！”
他说着就愤愤叫道：“自己都不用心，那日后当然只能一辈子种地！”
小花生和萧成对视一眼，虽说不是特别赞同四皇子最后的话，可这几天忙活下来，他们也同样被这地方的孩子们给震惊了。他们也不是什么资质很好的人，从前读书时，一个被朱廷芳训过挺多回，一个则是被张寿罚过很多次，在公学也常常被老师说。
可是，从前他们混迹在公学那初识字的中级班时，他们已经觉得那进度特别特别慢了，可每逢因为老师反反复复讲，讲到他们耳朵都起了老茧，不耐烦时，他们就会想到，自己毕竟是七天轮换一次同学的关系，那些同学都是七天才能听一次课，也就勉强还能忍耐。
可现在，他们明明是给同一批人讲课，那些学生却或顽劣或愚钝或懵懂，哪怕反反复复讲，却仍旧满脸蠢相，就算让他们不懂就问，问的却是一些完全没有关系的话题……也就是杨好祭出了表现好然后给奖励的手段，这才勉强算是让大多数人每日能来上一个时辰课。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人就一哄而散，哪怕是那些原本认识一两个字的小子，也完全没有留下多请教一下，多学习一会的心思。这种地方的这种学生，真会有可造之才吗？
而张琛见四皇子这么抱怨，他也同样有苦说不出。放着好好的贵介公子不做，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和四皇子打这见鬼的赌，他真的是脑子坏掉了！他算是看出来了，那些村人对叶氏这个女人的兴趣，比他和四皇子这些人的兴趣要大得多。
所以，现实就是在这种地方谈什么教化毫无意义，怪不得他旁敲侧击问过村长，却得知这里最近出的一个秀才，都是五十年前了，听听，是五十年前！亏那村长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们是白居易后代里的一支，一路迁徙到此安居……
白居易如果知道自己有这么愚钝不堪的后人，大概会哭死吧！
就算嫌弃科场太死板，可这小村里也从来都没出过其他像样的人才，就连手艺特别好的匠人也没有，仿佛几十年来，这里就是种地种地再种地，可亩产高的种地能手也没出过！
张琛一面想，一面坐在那里烤着火，虽说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因为这几日的生活而显得粗糙，但这种小事他如今压根就没工夫去理会。
他只知道，如果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那么，别说和四皇子斗出个输赢，回头他和四皇子说不定要一起灰溜溜地滚回京城去！
正当他在脑海中转着造假这么一个念头时，他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村长那熟悉却又讨厌的声音：“两位小公子和他们的伴当都在里头，还有一个到村里逛去了，我这就让儿子去叫他！哎呀，咱们村里的人都在奇怪呢，大冷天却有这样的贵人上咱们这儿来……”
“再加上还有城里叶老大人家的千金到这儿小住，这小小的白家村简直不知道哪来的福气！听您二位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原来他们是想要做出点事情让家里长辈瞧瞧，这就了不起了！啧啧，自从他们到咱们村里之后，咱们村里就连拖着鼻涕的小子，说话都文气了不少！”
“这真是咱们几辈子烧了高香，才能遇到这样的大好事！”
张琛自己就是讨厌读书的人，可呆在这村子里还是觉得格格不入，唯一让他觉得稍微顺眼一点的，那就是认识几个字，也有那么一点见识，至少能和自己说几句话的村长。此时听到人正在外头和人说话，甚至给他们掰出了一套很能唬人的说辞，他顿时松了一口大气。
如果来的人是张寿，那肯定心知肚明这村长所言不尽不实，可如果不是，他和四皇子这困窘的境地，大概也能稍微遮掩一点。可下一刻，听到那村长带来的人没说话，那村长又絮絮叨叨开了口，他听到那两个称呼，脸色不禁就变了。
“两位一是叔父，一是老师，大冷天的担心侄儿和学生所以过来劝他们回去，真是长者慈心……”
这一次，就连四皇子也一下子跳了起来。老师这两个字很好理解，不就是张寿吗？可叔父两个字又是什么意思？一想到某个可能的人选，他就忍不住迅速拍打着灰蒙蒙的双手，同时试图把自己拾掇得稍微干净能见人一些。
然而，他的努力还没有完全奏效，门口那油黑的棉帘子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然而，来的是谁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扑面而来的寒风就直接把他给吹得打了个寒噤。等看清楚张寿身边那个黑脸的中年人，他就不由得暗自叫苦不迭。
老师怎么会把皇叔给叫了过来？想当初他可是没少得罪过江都王！
养尊处优的江都王走在村中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时，就在心不在焉地寻思回头怎么去见一见叶氏，压根就没理会四皇子和张琛到底是什么光景。此时此刻，当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室外和室内的巨大光线差别，看清楚面前这几个小子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就完全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几个，怎么灰头土脸成这个样子？”
被人如此露骨地嘲笑，张琛怎么能忍？就算人是江都王这个大宗正，从前他也会头铁地硬怼一番，然而，看到张寿正似笑非笑地站在江都王身边，他就收起了这非常不明智的冲动，却也不起身，不说话，就低着头在那生闷气。
把江都王这个不管事的大宗正带来干什么，看他们笑话吗？
然而，四皇子就没办法这么忽略江都王了——他很怕父皇借着江都王这位皇叔之手狠狠教训他一顿。因此，他老老实实拱手作揖，叫了一声叔父，又对着张寿叫了一声老师。
而同样认出江都王的小花生和萧成却不知道该称呼什么，都拿眼睛去瞅张寿，见人没开口，比较机灵一点的小花生这才试探着开口叫了一声：“公子，您把郑员外也请来了？”
郑员外！江都王简直被这个称呼震惊了。可想想人家不叫他郑员外，难道还叫他郑先生，郑大人，他也只好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下来，继而就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这才发现四皇子面色憔悴，在地上赌气没做声的张琛也好不到哪去，显然在这吃了不少苦头。
虽说被张寿用了手段骗了过来，但这会儿面对这一幕，他心里那股火气还是稍微纾解了一些——这大概是因为看到有人同样是被张寿骗了，而且更加倒霉，所以心里终于平衡了一些，又或者说，有些幸灾乐祸。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说：“四郎，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回去。都要过年了，你还打算和你父亲闹别扭到几时？认个错服个软，嫡亲父子之间，难道还怕揭不过去之前你那过错？”
“我又没错！”四皇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尤其是当看见那个村长竟然在门口打着帘子张望，却没有离去，他就不禁更不愿意在这种无关人等面前丢了面子，竟是昂首挺胸地说，“我说了要做出一番事情给他瞧瞧，那我就说到做到！”
江都王也只是因为来都来了，所以尽人事听天命地劝一句，也免得回头皇帝得知他上那儿来，却对晚辈侄儿不闻不问。
所以，四皇子这熊孩子竟然在那死倔硬扛，他也懒得和人磨嘴皮子，呵呵一笑低头看向了张琛：“张大郎，这都已经腊月了，你真的打算等到年关再回去？”
张琛板着一张脸拍拍双手站起身来，声音竟是比一张脸更加死板：“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我既然说了要和郑锳比一比，那当然就不能半途而废。”
“哪怕在这吃苦受累，连人都瘦了一圈？”江都王故意着重强调了这一点，见张琛干脆不屑地一笑就不理他了，他也懒得和这大号熊孩子多费唇舌，嘿然一笑就瞅了张寿一眼。
“九章，看来今天这一趟，我们真是徒劳无功啊。”
张寿哪里不知道江都王这会儿满心都装着海陵县主的事，压根就没心思和张琛以及四皇子多啰嗦。因此，听到人这么一说，他就叹了一口气说：“都是我没教好这两个学生，还劳烦郑员外大冷天的这么走一趟。”
一句客套话之后，他就词锋一转道：“对了，叶小姐如今正暂居于此。令嫒和叶小姐神交已久，郑员外要不要去探望探望？如果要去的话，我让小花生给你带路？”
这句话终于说到了江都王的心坎上。他几乎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等张寿招手叫来小花生，吩咐人带路之后，他甚至都懒得和四皇子以及张琛再说什么废话，竟是拔腿就走。
而送走了这一位，张寿这才目视那张头探脑的村长，见人干笑一声就缩了缩脑袋悄然退走，他方才走上前去，却是毫不客气地挤占了刚刚四皇子的位置，把手放在了炭盆边烤起火来。看到他这动作，刚刚甩脸给江都王看的张琛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重新坐了下来，而四皇子则是赶紧挪去了小花生走了之后腾出来的位子。
然而，他讨好似的一句老师刚刚出口，就只见张寿倏然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你们在这很不顺心？是觉得这些学生无心读书，也没什么出息，一辈子就只能种地？”
四皇子顿时吓了一跳。这是张寿早就来了听壁角，还是真猜的这么准？而张琛知道张寿带着江都王来，怎么都不可能听壁角，只不过是猜着了他们的窘境，他就索性实言道：“这破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像样的人才，一个个笨得要死，要他们读书就和要他们的命似的！”
“那你爹当初让你读书的时候呢？”
张寿轻飘飘反问了一句，见张琛顿时不做声了，他就自顾自地说：“你们以为，我当初在融水村时，是怎么发掘出小齐和邓小呆两个人的？又花了多少时间？”
四皇子只以为张寿这是要以自己的经历来责备他们的一时不顺就气馁，当下就小声说道：“听说老师你是大病初愈之后，开始在乡间教人读书识字的，总共也就三年时间，总不能花了三年那么久才发掘出齐师兄和邓师兄吧？”
“当然不会这么久。”张寿伸出一根手指，好整以暇地说，“就一个月。”
此话一出，张琛那忿忿不平顿时僵在了脸上，而四皇子也同样如此。这时候，张寿方才站起身来，绕到四皇子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熊孩子的后脑勺，随即又到张琛背后依样画葫芦来了一下。
“这是白家村，不是京城！这里的孩子又不是要去考进士，你不给他们家里好处，就让这些孩子跟着你读书……读什么书，浪费干活做事的功夫，人家能乐意吗？就凭村长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他就等着你们给好处，这才会在背后帮你们，谁知道你们两个竟然只会凶巴巴训人，还不如杨好聪明！”

第七百八十二章 诱之以利
读书还要给好处的道理，四皇子和张琛当然明白。然而，两个人都是突然被张寿带出来，一个压根没来得及带钱，一个是出宫时就身无分文，而且张琛连随从都是张寿给配的，四皇子带的又是小花生和萧成这两个一分钱也要掰成两半花的抠门小子，他们哪里给得出好处？
就连杨好哄人读书时送出去的糖块，都是杨好自己掏钱买的……就冲这个，张琛那是感觉太尴尬了，他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品尝到了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的滋味。
亏他当初还打算靠撒钱开道的，结果那被张寿三两句话一激，没反应过来，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出来，然后被张寿扔在了这个穷乡僻壤……
什么这村子是在通州附近，这里一大堆人根本就没去过通州，村长倒是去过，但却非常为难地告诉他，这大冷天路上不好走，村里总共也没几头牲口，所以不敢借给他去通州，而且张寿走之前有吩咐，不能放他们乱跑，否则出了事他付不起这个责任！
想到村长之前还隐晦地暗示，张寿说不定在这还有眼线，因此，张寿这会儿说他们不会给好处，张琛不禁悻悻抱怨：“小先生你借我两百贯，我当然能把好处给得足足的，可我现在不是没钱吗！没钱寸步难行，你都知道这些家伙是无利不起早了，还让我们在这白费力气！”
而四皇子在张寿面前却惯会扮乖巧，他就不像张琛这么直接了，站起身讨好似的绕到张寿背后替人按捏着肩膀，随即小声说道：“老师，我也想给他们好处来着，可问来问去，这里的人又不会纺纱织布，又不会种桑养蚕，而且种地的本事也不过平平。”
“虽说那些海外的种子很高产，但这不是还没到春播的时候吗？”四皇子竭力展示出自己也是思考过的，而不是张琛那种只知道砸钱的土豪做派，见张寿呵呵一笑没说话，他就继续巧舌如簧地说，“老师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点拨点拨我们呗？”
这一次，他绝口不提赌约两个字。要知道，再这么继续下去，他和张琛那赌约完全就会变成笑话——而要是某个不愿意和他们一道，而被张寿带去另一个村子的家伙罗三河反倒是赢了，那他绝对会恨不得一头撞死！
张琛虽说没法像四皇子这么狗腿，可四皇子先开了口，他想想请教张寿也不是什么丑事，当下就忍不住小声说道：“我之前也问过那些小子，就不想进城去看看吗？城里有大宅子，有绫罗绸缎，美酒佳肴，还有很多简直如同画里头的美人。结果……”
他顿了一顿，脸色又黑了几分：“结果那些小子固然听得乱嚷嚷一气，结果真说要进城时就都在那拼命摇头。有人说城里住一夜就要花光家里一年打的谷子，也有人说城里一顿饭够家里吃一个月，还有人说城里的女人会骗人，把有钱公子骗成穷光蛋，都不知道是谁说的！”
张寿听张琛说得咬牙切齿，他在微微一愣之后，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把城市说成妖魔鬼怪横行的魔窟，这种说法怎么和大人吓唬孩子说后山上有大灰狼如此类似呢？看到四皇子也在那拼命点头，想来是没法忽悠小伙伴，所以心里怨气大发了，他就笑眯眯地问道：“你们想哄他们去通州？”
见两人顿时不做声了，萧成则是欲言又止，他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料想张琛不会因为没钱没帮手，而打算去通州城里找你们秦国公府的人来帮忙，那么，这次进城是为了让这些乡间孩子看看世界之大，于是有走出去的心思，这才能好好读书？”
“想法不错，算是动过脑子的。”
没想到张寿竟然会肯定自己的做法，张琛顿时喜上眉梢，可下一刻，张寿却突然词锋一转问道：“进城的开销呢？你有没有和他们说，一切都包在你身上？”
“张琛当然说了啊！”
这一次，四皇子也忍不住帮张琛说话。他也顾不得两个人是打赌的对头，急急忙忙地说道：“他那时候对那些小子说了，跟他去通州吃香的喝辣的，再挑几件新衣裳，这承诺是明明白白给出去的！”
“很好……问题是，人家信吗？”
张寿再次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然后就看见大小熊孩子对视一眼，同时不吭声了，他就知道这两个甚至拿不出钱哄小孩子的大小穷光蛋，压根就没能取信于人。当然，那位很明显太过聪明的村长，应该也是推波助澜者。
“你看看，你们都来了好几天，不但没能有一丁点进展，也许还被人当成被家里赶出来的浪荡子，这是不是很憋屈？要不是今天我和江都王来探望一下你们，即便再继续待下去，你们自己说，会有什么结果？”
“与其说什么带人进城，让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好好领略一下通州风光，还不如说只要好好念书，念得好，将来你们就能给他找一份每年二十贯钱的工作！要知道，二十贯钱够这种庄户人家几口人过一年了。至于他们长辈要是不信你们……”
“张琛，你不会写一张字条，让人长辈去通州城找你家产业中的管事，然后给那家伙一份十天半个月的短工，让人过年前小小赚一笔？郑锳，你也是一样，写张字条，介绍人去通州城里你莹莹姐姐的铺子做几天活少钱多的活计，这不就行了吗？”
“我是禁止你们直接找外援到这村子里来，扰乱你们的赌局，可我没有禁止你们充分发挥想象力。记住，坑蒙拐骗的那是骗子，而天花乱坠擅长忽悠的，却很可能是当朝宰相甚至天子本人。骗子是人人喊打，但后者哄人，上钩的愿者还少吗？”
“老师，你这话要是被父皇听到，他肯定要骂你胡说八道！”
四皇子嘴里这么说，但却笑得心花怒放。张寿这么亲自一来，解释清楚了尺度，那他就好操作多了。虽说他不像张琛，整个秦国公府的钱财人力都可以任由调派挥霍，但是，这次张寿也不会任由这家伙那样胡来，而且还会借了朱莹的铺子给他撑场面，那就拉平了！
张寿对四皇子这话只是置之一笑，见张琛正在那眼珠子乱转，他就笑眯眯地说：“但是，别想着借了那边的产业给你们这里送钱送东西，秦国公那边我打过招呼，而莹莹的产业那边也一样。顺便，我给你们一个提示，当初我在村子里教书的时候，还用过一招。”
见这一次，连相对老实的萧成也眨巴着眼睛看向张寿，就更别提张琛和四皇子了。然而，下一刻，三个人就因为张寿说出来的答案而惊呆了。
“背诗的时候，能背出来的人就给糖吃，但背九九歌，那就是谁背得最快，当年交佃租的时候，少交一半的佃租，我怕有的人不懂，还特意告诉他们，少交一半佃租什么意思。”
“那意味着他们家里可以多吃好些天的白米白面，意味着不会因为人口多就吃糠咽菜，意味着过年能多做一件新衣……”
“我当初为什么会挑出小齐和邓小呆两个？小齐且不用说，他爹至少是个秀才，而邓小呆家里却好几个孩子，他舅舅虽说在顺天府衙当个小吏，却根本照顾不了那么多外甥。邓小呆当初刚学的时候，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可因为我说的少交一半佃租，他就上了心。”
“他确实是天赋异禀，在我刚刚读完一遍九九歌之后，立刻就跳起来背诵了一遍，竟然一字不差，为此还被其他眼红的孩子骂是作弊。然而，他确实不怎么认字，整个村里除了我这个闲人，也没人会教他这个。后来我说到做到，求了母亲免了他们半年佃租。”
说到这里，张寿不由哑然失笑。想当初他还真当附近这一大片土地是他们家的，他是个隐形的大地主，结果过了三年碰到朱莹，这才知道赵国公朱泾只是用这大片土地的佃租，养着他这个童养婿。当然，现在童养婿是转正了，而那片土地，朱莹也带着陪嫁了过来。
到头来那片地真的就成了他张家的！
而张琛和四皇子却没想到张寿这会儿已经思路飞出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听到张寿这非同一般的奖励……又或者说激励，一下子都脑洞大开，思量起了自己该如何从张寿的做法入手，然后把这种激励手段发扬光大。
两人早已经不是不懂人间烟火的金枝玉叶，贵介子弟了，当然知道所谓一半的佃租，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什么概念。可如果这是他们自己家里的庄子，他们当然能这么干，问题是，这白家村不是他们家里的庄子啊，他们怎么去争取免佃租？
见张琛和四皇子正在眉来眼去的，分明是在拼命开动脑筋想办法，张寿就笑着又提示了一句：“叶小姐不单单是来做评判的。她和这白家村的地主算是亲戚，要免佃租的话，日后这笔钱当然你们自己出，所以说动了她的话，其实你们要做事很方便。”
“总之，要给好处，你们要记住，不能空口说白话，要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别提什么无利不起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庶民百姓，生计第一，你们一分钱都掏不出来，空口说白话，谁信你们！”
“小先生你放心，我这次是真明白了！”张琛拍了拍胸脯，随即瞅了一眼正在那小眼睛乱转的四皇子，突然开口说道，“不过，我和郑锳这赌约，还要延续下去吗？不是我说，他年纪太小，天生就不容易取信于人。不如我受点委屈，带上他一起算了。”
“谁要你带！”四皇子本能地顶了一句，可话出口之后，他见张寿似笑非笑地看他，想到自己原本和小花生萧成走访市井做调查，做计划，也算是颇有准备，可乍然被丢在这小乡村里，还是傻眼到寸步难行，他就最终小声说道，“我还有小花生和萧成呢！”
萧成却没想那么多，直截了当地点点头道：“张公子这建议不错。我们总共就那么五个人，而且他们现在还都不太相信我们，要是你还和张公子打赌，那劲道分散，说不定一个月后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不过，张大哥，你觉得这白家村真的能选出人才吗？”
“谁知道呢？”张寿随口说出了一句让人觉得云里雾里的话，可看到张琛和四皇子彼此互瞪，虽说那眼神简直如同刀枪交击一般，撞出了非同一般的火花，但最终却都没有否定暂停赌约，携手共赢，他不禁呵呵一笑。
门外，很想靠近张寿多讨好几句的村长，在张寿几个随从的注视下望而却步，心里却实在是很好奇张寿到底在对人说什么。他本来以为这几天能轻而易举套出里头那两位公子哥的底细，结果那三个伴当一个大大咧咧却嘴很紧，另两个一个机灵，一个会武艺，也不好对付。
最让他无从下手的，是那一大一小两个公子哥，两个人竟然真的一门心思想要在这白家村挑出几个可造之才……可别说他不太相信这就是两人的真实目的，那些庄户人家也都不相信，再加上叶氏在通州更有名，于是软磨硬泡想把自家孩子送去叶家当差的人更多。
至于读书……那多费事，读成了难道还能考状元吗？
于是，当张寿从屋子里出来时，一直都不畏寒风在那一边张望一边等的村长立刻一溜小跑地迎了上前。可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张寿就呵呵笑道：“看来里头那两个守口如瓶，你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来历是吧？”
见村长满脸讪讪然，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那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是秦国公长公子。”
面对张寿揭开的这么一个谜底，村长那惊愕的表情一闪即逝，随即就满脸堆笑地连说怪不得，可心里却在想，大的既然是秦国公长子，那另外一个小孩儿姓郑，那难道是皇亲国戚？地处偏远，他听到那些关于张寿的传言已经很离谱了，所以压根没想到四皇子身上。
而张寿直接把张琛的身份给揭了，顿了一顿，又含笑对那村长说：“接下来，他们几个如果有什么事要做，你全力帮忙。且不说他们这次是真心做事，就算只是下来玩玩，从指甲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也足够改变这个村子的将来。”
“你不是对杨老倌说，很羡慕我那村子吗？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别被那无谓的揣测和猜疑给冲昏了头。”

第七百八十三章 好有道理
虽说叶氏曾经通过了皇子选妃的复选，但江都王却没单独见过她，毕竟，那次选妃全都是皇帝一力促成，暗箱操作，又不是他这个大宗正的事，连皇后都没法插手。别说叶氏还不是皇子妃，就算人真的成了皇子妃，他也不可能没事见侄儿媳妇。
然而，自打知道叶氏也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他就决心非要见到人不可。
所以，哪怕在那座并不算十分气派的小院厅堂中，堂堂江都王竟然等了足足好一会儿，他却依旧耐性十足，甚至连几个随从在那东张西望，也被他呵斥了，道是别没规矩。总算茶喝了半盏，里头终于传来了消息，说是叶氏愿意见他，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他是可以自恃身份强硬一点，但叶氏可是能把拦路调戏的恶少割掉一只耳朵，把狗腿子打得落花流水的强悍女子，他若是不想用自己的名声去碰钉子，那当然就只能客客气气求见。
他是为女儿来的，又不是为了贪图人家的美色！
为此，江都王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保自己能够以大方得体的形象出现，这才昂首挺胸地出了厅堂。几个随从自然紧随在后，可在二门口，他们却被两个仆妇拦了下来，而理由却也让众人没办法反驳。堂堂叶氏小姐，见江都王也就算了，让他们跟着算怎么回事？
随从被拦下，江都王却也没当一回事，可当见到叶氏的时候，见她一身劲装，右手还反手持一把长剑，神情清冷，他这心里就有些打鼓了，很担心对方是不是会错了他的来意，一会儿怒火上头就要给他来上一剑。
可来都来了，见惯大风大浪，却没有亲身卷入过大风大浪的大宗正江都王，到底还是把心一横，吐露了自己的来意：“叶小姐大名，我在京城也是久仰了。小女昔日就对如今的张学士夫人，也就是朱大小姐异常崇拜，如今得知还有叶小姐这样的巾帼英豪，她……”
说到这儿，江都王顿了一顿，再次组织了一下语句，这才用最诚恳的态度说：“她就更加动了习武的心思。得知叶小姐也要在女学授课，还是教习武艺，她在家里和我们争了个天翻地覆，一定要去女学，一定要向你学武。”
一脸清冷的叶氏静静站在那里，直到江都王说海陵县主吵着要去女学，她才嘴角一勾笑了笑，继而就淡淡地说：“大王既然今天特意来找我，想来是反对县主这练武的决心？你是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分守己做好内宅妇人就好，其他的都根本不用学？”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江都王没想到刚刚开口，这就被怼了，一时也有些羞怒，“小女是我们全家的掌上明珠，我们不怕她学了武艺争强斗狠，反正我们都会无条件帮她。我只怕习武太辛苦，一个不好，练武的时候还会损伤肢体！”
“她是堂堂县主，要学这个干什么？她要多少护卫我就给她多少护卫，谁敢欺负了她？”
虽然刚刚阿六来通风报信时，也大体说过江都王所为何事，更说过这位大宗正的性格为人，叶氏从前也了解一些，可此时真正面对面地见到江都王，听了人一席话，叶氏方才确定，这真的是一位无限度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相较于这年头很多把家中女孩子当成筹码的父亲以及长辈，江都王实在是强太多了。
然而，面对江都王这听似强硬的宣言，她却仍然淡然一笑，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并不认识令嫒，原本大王所求之事和我并无关联，所以我是可以毫无负担地答应你。更何况，我连县主想要习武是否一时起意都不知道，更没道理因为县主的一时起意而开罪大王。”
听到叶氏这么说，江都王却反而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知道，叶氏既这么说，那后面肯定还会接上“但是”两个字。果然，就和他担心的一样，叶氏又开了口。
“但是，大王刚刚所说的话，其中有一些我却不敢苟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固然是一点都没错，县主这样的身份，平时出入带上几十个护卫，那也确实足够保证她的安全了。但大王想必应该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当初业庶人之乱赵国夫人和裕贵妃是如何逃生的？”
江都王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到了嘴边的那是她们瞎胡闹，他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别说赵国公朱泾都没有因为当时的事怪罪妻子，皇帝也不是一样？相反，那两个男人反而还一直都深深地内疚……不过那两个女人包括张寡妇一同逃出来还真不仅仅是福大命大！
这三个女人实在够凶悍的，事后那寺庙中的好几具尸体上，都验出了她们各自那兵器留下的致命伤痕。而事后，裕妃和赵国夫人身上据说也都是伤痕累累……
见江都王没有说话，叶氏以为这位大宗正心中并不服气，当下就淡淡地说：“而我当初遇到的那件事，其他人固然不至于那么倒霉地也碰到，但是，既然有宋时真珠族姬那件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就说明即便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依旧有遇到险境的可能。”
“所以，县主若是因为崇拜张学士夫人，又或者觉得我打得那恶少和狗腿子落花流水，于是就想练武，这没有必要，但是，她若是想学防身术，那么去女学，我没有回绝的理由。”
“我从来都没打算让女学中的女孩子全都变成武艺超绝的高手，我只是希望她们在遇到恶人的时候，能够有一定的自保之力。日后我在女学教授她们的时候，并不打算教很多，就如同程咬金的三板斧，她们只要能学会出其不意地克敌制胜，争取时间和机会，就够了。”
“对于大多数女子来说，习武是为了防身，又不是为了争强斗狠。”
江都王最初觉得意外，渐渐被叶氏说得有几分动容，到最后他竟是发现，自己打心眼里赞同叶氏这番话，觉得人说得好有道理！虽然有些恼火自己这耳根子软的毛病，可他不得不承认，叶氏这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表述，实在是击中了他的软肋。
真珠族姬那故事，还是发生在太平盛世呢，就如同叶氏上回差点被劫一样，谁能担保他精心呵护的天真烂漫的女儿不会遇到某些凶徒？
因此，犹豫了再犹豫，这位大宗正不禁扭扭捏捏地问道：“叶小姐的意思是说，并不是要把学生教成你和朱莹那样的高手？”
“除非从小开始练，而且持续有足够的好食材好药材用下去，本身又有足够的恒心毅力，一般人想练成朱大小姐这样也不可能吧？”叶氏不由得被江都王那患得患失的样子给逗乐了，随口调侃了一句。而她一旁侍立的曹青青，则是完全忘乎所以地扑哧笑出声来。
而笑过之后，小姑娘意识到面前这位不是可以任自己嘲笑的普通人，而是江都王，赶紧就咳嗽一声补救道：“大王，小姐的意思是，要练成她和朱大小姐那样的，不但得从小下苦功，打根基，还得吃好，天天好饭菜好药材养着，没有别的事分心。”
“就比如我从前在镖局，也是从小练武，但那是为了日后保护人家大户人家的女眷，所以习练的很多功夫是为了关键时刻怎么给保镖的夫人小姐挡刀剑，学的弹弓，也是很适合女孩子的兵器……可因为没有足够的补药和肉类，我身上练得留下了很多暗伤。”
“多亏跟了小姐，我调养了好久才补回了一点气血。”
“今后女学的学生，怎么可能这么练！别说有些人没那条件，就算有那条件，小姐和朱大小姐也不肯答应！学好防身制胜三板斧，然后多多运动，强身健体，那就够了。对了，后头这八个字是张学士说的。他还说，女孩子若是成天守在家里不动，弱不禁风，寿命不长的！”
见曹青青这心直口快的话一出口，江都王那张脸就立刻变了，叶氏只得立刻咳嗽了一声。结果，小丫头倒是立刻住嘴了，可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显得很迷茫，仿佛不知道错在哪，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儒家讲养生，道家佛家都常讲守静，张学士倒好，常说生命在于运动，结果朱大小姐是听进去了，还告诉这小丫头，倒被她记了下来。”
叶氏当然知道江都王这个麻烦是张寿带来的，所以不动声色就把事情往张寿身上一推——反正朱莹说，那话是张寿说的。张寿总不至于连这也要赖掉。
而江都王听到这张氏名言，却是不怒反喜。这几天见不到女儿，他表面上固然还坚持着不肯放松，但心里已经快急坏了。如果真的像叶氏说得这样，女学也就只能教一点点粗浅的防身之术，而且张寿的话听起来不是倡导习武，那他也不是不能答应海陵县主……
毕竟，王府固然也有几个会武的仆妇，说起来也能教一教海陵县主，但彼此身份迥异，年纪更是相差一大截，所以当初他提出过这么一个折衷的法子，她根本就不肯答应。
现在他想想也是，女学里的姑娘倒是年纪都差不多，就连女夫子们，也不都是那些死板的寡妇。而且，在家里没有姊妹的女儿，到那说不定也能多几个朋友。这时候，他完全忘了，女儿已经定下了人家，而且按照一般人家嫁女儿的年纪，她其实已经该嫁了……
于是，他摸了摸下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四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免关心则乱，说实话，那丫头在家里和我赌气好几天了，所以我听说叶小姐你在这里，方才不管不顾一定要见你一面……因为我知道，朱莹那丫头肯定是站在我那女儿一边的。”
“说不定就连张寿带我上这儿，也不是为了探望张琛和四郎，而是为了说服我！”
听江都王说这话时，竟是满脸的晦气，叶氏想到阿六来见自己时传话的光景，不禁莞尔一笑，随即就轻声说：“大王一片慈父爱女之心，我自然能体谅。只希望日后天下有幸如县主的女孩子能够多一些，如您这样的父亲也能多一些。”
这话对于别人兴许不过是一句普通的恭维，但江都王听在耳中，那却只觉得是最贴切最打动人心的赞美。别的话他不敢当，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他肯定当仁不让！他压根没去想自己那四个臭小子听到这话是不是会敢怒不敢言，只觉得面前这冷艳的姑娘格外顺眼。
“天下当父亲的，本来就应该如同我这样子。父慈才会子孝，做不到慈的父亲，凭什么要求子孝？”振振有词地标榜了自己一句，江都王就对叶氏说道，“今天听你一席话，我回去之后，总算是能和我宝贝女儿和解了。这个人情，算是我欠了叶小姐你的。”
“今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哎，想嫁人，我给你做大媒，不想嫁人也无所谓，你家里的长辈要是啰啰嗦嗦，我也可以帮你挡着！”
曹青青原本还以为江都王是宗室中的大人物，一定很难说话，此时见江都王竟然这么爽快地改变了态度，她顿时觉得这位大宗正怪不得能把宝贝女儿轻易嫁给一位穷举人——她完全不知道，宋举人其实一点都不穷——原来这是一个如此通情达理的人。
而叶氏刚刚见识了江都王对父慈子孝四个字的深刻理解，此时反倒不觉得奇怪了。她含笑敛衽行礼，算是谢过了对方的这番承诺。等到她吩咐曹青青去送客，自己默立了一会儿，这才头也不回地开口问道：“六爷这应该满意了吧？”
随着她这声音，阿六现身出来，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很直接：“我没在监视你。”
而说完这话之后，他没说张寿担心叶氏和江都王两人一言不合冲突了起来，而是真心实意地说：“叶小姐劝江都王的话说得很好。”
叶氏深知阿六是能够在借钱的时候都预先声明九出十三归的性子，说话压根不会顾忌你是不是女人，因此他突然这么赞同自己的话，她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这么一个看似古怪的少年，确实是赞同江都王那位千金强身健体……
据已经还了阿六两期欠款的曹青青私底下告诉他，阿六好像很推崇朱莹……但最大的理由不是因为她长得貌若天仙，而是因为朱莹很能打，关键时刻不但不会成为拖累，而且还能克敌制胜。所以，阿六赞同她的这话，应该是想让海陵县主将来保护丈夫？
然而，下一刻，她就只听阿六开口说道：“宋笨笨太弱了，要是县主也太柔弱，将来对他们的孩子不好。任何世道都容不得柔弱。”

第七百八十四章 信之不疑
这话幸亏江都王没听见……至于宋举人听不听见却也无所谓。
当张寿从阿六口中听到人复述叶氏和江都王那番对谈，以及阿六自己对叶氏说的那句话时，他不禁啼笑皆非。别看宋举人当初和永平公主相争的时候好像显得很胆大很强硬，但那是因为，那涉及到这位看似随波逐流的年轻人平生最大的坚持。
但如果是别的事，宋举人就没有那么多无谓的坚持了。自从知道海陵县主非常支持他把糖水铺子开遍京城，还说会将来嫁给他之后，愿意拿出所有嫁妆资助，于是，喜出望外的宋举人差点要举双手双脚表示，婚后其他的事情任凭贤妻大人做主……
比如，对于未来的孩子，宋举人就曾经信誓旦旦地对海陵县主保证，任凭孩子自己选择，如果人愿意下科场考功名，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支持，但如果人愿意轻轻松松走他那位岳父江都王的路子恩荫入仕，他也绝不会阻止。当然，儿子如果也想走他这条路……
宋举人表示自己会欣喜后继有人，却也有些纠结儿子会不会被人笑话。所以，儿子能够身体强健，至少会武能防身，他肯定乐见其成。因为宋举人每次提到当初被宋会首绑回去挨了一顿打，就常常是满脸愤愤然，觉得自己若是能打就一定能突出重围。
知道自己此时想得有些远了，张寿就冲着阿六一笑道：“好了，江都王这件事算是有结果了，四皇子和张琛也应该找到了头绪，我们走吧！”
阿六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却又问了一句：“少爷你还要和江都王同车吗？”
张寿闻言一愣，继而就呵呵一笑：“不同车了，他大概几天没睡好，这一路回去正好补眠。我是来的时候说得太多，刚刚又说了不少，口干舌燥，所以回去的路上想省点力。对了，今天有江都王的护卫在，你不用再担心路上的安全问题了吧？干脆和我同车回去。”
阿六犹豫了一下，然而，想到那伙送去顺天府的小蟊贼，他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了几分阴霾。人是他吩咐朱宏等人送去顺天府衙的，而宋推官也非常重视，立刻就安排了审讯，结果问出的内容，却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是什么事先预谋，仅仅是穷疯了所以才打算拦路抢劫，甚至连绑票后再撕票的主意都已经事先打好了。也就是说，那几个人已经是穷凶极恶到不要命了。
可太平盛世，这种不要命的凶人如果是什么闻名已久的大盗凶贼也就罢了，可偏偏却不是。几个人里，有破产的机主，有妻子是织工却突然失去工作病亡，自己却游手好闲完全没有工作的昔日闲人，还有被主家赶出来的长工，还有则是家里出了病人后倾家荡产的……
他还记得张寿对他说过，对于缺乏风险承担能力的小民百姓来说，一场事故就足以夺去他们安稳的生活，把他们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阿六并不打算对张寿说这件事的后续。那一次因为张寿全程迷迷糊糊在打盹，事后又因为朱莹的出现，于是没怎么在意几个劫道的小蟊贼，因此，他甚至对宋推官都特意打过招呼，吩咐这件事按照律法处置就好，最好别让风声闹大。
既然有因为之前那些机器而造成的破产乃至于失业的人，也许张寿会觉得自责内疚。可是，这种事又怎么能怪张寿？
于是，心里转过了万千念头，阿六说出来的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好。”
而张寿看到阿六真的去交待了几句就陪着自己进了车厢，他在坐下之后就舒舒服服往后依靠，笑眯眯地说：“莹莹也嫁进来好些天了，你这个管家连他的人一块管，也已经好些天了。来，你和我说说，都有什么成就，又有什么困难？”
这种日常训练阿六说话一般的闲聊，就是当初张寿在村子里病刚好那些日子，穷极无聊下的唯一娱乐。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很喜欢拉上不善言辞的阿六说话，想当初人是真的顶多只说三四个字，而现在，只要需要，阿六的话是越来越多了。
此时此刻也是如此，哪怕声音平板，没什么表情，但阿六还是认认真真地复述起了他那其实并不精彩的管家生活。可是，张寿听着朱宏等人努力融入张园，以及阿六和他们那贫乏却有趣的互动，他仍是觉得心情挺好。
突然，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阿六这浓眉大眼的小子早早叛变了过去，早早和朱莹打好了关系，是不是就是想着哪怕朱莹带着一大堆人嫁过来，依旧动摇不了人那管家的位置？
想到这里，张寿忍不住哑然失笑，手指点点阿六：“你小子真是看着老实，其实比鬼还精明！朱宏他们这些长在赵国公府的，看着精明，其实却比谁都老实，他们哪里斗得过你！”
对于张寿这样的评价，阿六的表情却是异常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霸气十足：“他们打不过我，当然只能服我管。”
要真是论谁能打，然后定地位高低的话，那还要手段干什么？张寿情知阿六的手段哪怕简单粗暴，却也往往直指人心，他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若无其事地问道：“朱宏这些懂事的姑且不提，但其他人呢？要知道我们刚搬到张园时，还从赵国公府借过人来帮忙，有没有人瞧不起家里那些没什么经验资历的小家伙？”
“内院是大小姐掌管，已经有人多舌被逐回赵国公府去了。”没有解释具体情由，阿六只是简单提了一句，随即就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咳嗽一声道，“少夫人说，外院交给我，所以第一天你们去祭祀家庙的时候，我就让杨好郑当那些小家伙结阵和朱宏他们打了一场。”
用自认为最自然的方式改了对朱莹的称呼，阿六嘴角就勾了勾：“然后很多人观战，小家伙们却赢了。”
这一次，换成张寿诧异了。朱宏等等这些冠之以朱姓，而且排行都是统一辈数的护卫，在赵国公府朱家也算得上是顶尖的一群人，这是托大只出了朱宏一个还是两个人，竟然沦落到被一群小家伙围殴到当众输了？
就算那些小家伙是花七教出来的……赵国公府的这些人应该也是吧？一方是顶多速成几个月，一方却可能是耳濡目染多年，这居然能打成这样的结果？
张寿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因为婚后沉浸于温柔乡，实在是太忽略了家里的人事，他就只听阿六在那幽幽说道：“我让朱宏他们出了六个人，杨好他们加上我之前挑选招揽来的，总共是十二个。他们动用了疯子传授给他们的绝学……”
见张寿抬头愕然看着自己，阿六自己也禁不住额头青筋跳了跳，却极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他们十二个人一张钢丝网把朱宏他们都裹了个严严实实。”
哪怕张寿在心里已经猜到了，杨好郑当那一群人能够赢下朱宏等人，肯定是另辟蹊径，说不定还耍了花招。可是，这样的花招，仍旧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忍不住坐直了身体，随即却皱起了眉头：“钢丝网这种东西，不可能一人带一个，只可能是一个人携带，然后趁敌不备展开之后众人配合，这才能够把人裹住。杨好他们有十二个人，能够配合得这么好？朱宏他们应该带了刀剑吧，就不会破封而出？”
“而且……这年头的钢丝网能够用多细的丝？”
一不留神，张寿用上了这年头三个字当成形容词。这固然是他的疏忽，可是，确实是这年头的金铁冶炼工艺也就那水准，钢丝这种东西很难得，如果是一张能够裹住六个人的钢丝网，那展开来得多大，重量得多重，而且展开的难度又有多高？他实在是不得不觉着惊异。
真要那么管用，那么便于操作，那就不至于没听说过出现在某些应用的场合了。
而阿六知道张寿的性子，听他一口气问出这么多相关问题，他这才一本正经地说：“全都是钢丝当然不可能，只是当中掺杂了一部分。另外……既然是比试，朱宏他们主动提出用木剑木刀，所以被带头的杨好钻了空子。”
这真是……一方想要发扬风格地容让一下，另外一方却真心想赢，怪不得最后落得个那样结果！
心里这么想，张寿就哂然笑道：“那事后杨好那几个小家伙也觉得好意思吗？”
“他们很得意。”阿六用五个字形容了一下得胜者的精神面貌，继而就顿了一顿，仿佛在倾听外间的动静，许久才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我给了朱宏他们真刀真剑，让他们出手揍这些耍诡计的小家伙一顿，他们自然不肯，我就代劳了。”
此话一出，张寿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就说嘛，就凭阿六这种性格，怎会把这种耍诡计赢得的胜利放在眼里，骂人一顿把得意忘形的小家伙们揍一顿，那才是更符合逻辑的。然而下一刻，阿六又补充了一句：“然后我赏了他们每人一条腊肉，奖励他们想出这个对敌的办法，又罚他们自己设法修补那张网。”
打过之后再赏，赏过之后又再罚……要是换成别人，只怕会被这匪夷所思的处置整得茫然无措，好在张园上下早就习惯了。而且，为了耍帅拿出兜底的手段，这也确实该罚。
当下他一面笑，一面却赞同地对自家这位少年管家竖起了大拇指：“不错不错，阿六你越来越像是一个好管家了。”
对于这样的称赞，阿六显得一脸理所当然。哪怕很多人都觉得张园的这个人事安排简直儿戏，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好的管家。因此，他嘴角一翘再次笑了笑，随即就认认真真地说：“少爷，家里现在大了，人也多了，我想把很多事情都分下去，我不用管那么多事。”
“嗯，你看着办。”张寿想都不想就当了撒手掌柜，随即笑眯眯地说，“就和我把家里的天工坊和那些钱财产业包括整个张园都托付给了莹莹一样，家里上下这些人，我就都交给你了。我信得过你。”
车外的朱宏当然能听到张寿和阿六这完全不避外人的谈话，既羡慕于阿六在张寿面前的无话不可说，却也更叹服张寿对人的信之不疑，全面放权。当然，听到张寿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了朱莹，他更是觉得朱莹这挑选丈夫的眼光果然出类拔萃。
就连京城的富贵人家，不觊觎妻子那丰厚嫁妆的人已经算得上光明磊落了，更不要说把自己的财产一股脑儿都交到了妻子手上。
张寿果然就如同成婚之前对朱莹的态度一样，老爷和大公子真的是枉做恶人……
江都王睡了一路，张寿和阿六闲聊了一路，至于午饭……由于江都王在从白家村启程时表示，没心思吃饭，赶紧回程，张寿也就在马车上和阿六拿着食盒随便对付了几口点心。因此，当一行人最终抵达京城时，竟只是午后未初稍过一会儿。
而江都王甚至一点都不耽搁，被人叫醒后匆匆打起窗帘和张寿交谈几句，就马不停蹄赶回了家去。为此，他甚至催促车夫把车赶得飞快，又严禁护卫提早回去报信。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迅速地回程，江都王府几个门房甚至在马车疾驰而来停下时，还在那兴高采烈吹牛。
直到有人看见突然停下的一辆马车，那窗帘一把被人掀起，露出了自家大王那张黑脸。
被自家大王如此轻易地抓了个现行，几个好不容易偷闲懈怠下来的门房简直快要疯了。然而，还不等他们委委屈屈地上前请罪，江都王却是突然以少有的矫健钻出了车厢，压根不管他们，跳下车之后就一阵风似的往里冲。面对这一幕，匆匆出来的门房头头登时大惊失色。
他劈头就冲着护卫们质问道：“大王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你们也不提早派人回来报信！”
一群王府护卫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一个年长的站了出来：“大王跟着张学士去了通州附近一个村子，见着了四皇子和秦国公长公子张琛，还见到了那位叶小姐。我瞅着大王好像被那叶小姐说服，应该已经回心转意了。”这肯定是回来给县主服软的！

第七百八十五章 关心则乱，天子挑刺
回心转意的江都王在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进王府，又是如何哄的海陵县主，是不是还许下了一大堆不平等条约，这对张寿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好奇的事……反正那位反二十四孝老爹原本就已经纠结到快崩溃了，现如今在宝贝女儿面前溃不成军才是正常现象。
而帮了朱莹这样一个大忙，又顺带完成了探望四皇子和张琛的任务，张寿在一举两得的同时，回家之后自然也得到了爱妻莫大的奖励。只不过这奖励的后果，就是他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呵欠不断，等到了慈庆宫时，他不得不拜托楚宽给自己送来了最苦的浓茶。
他甚至琢磨着，回头是不是让家里那位巧手婆子琢磨两道药膳，给他好好补一补……
三皇子昨天就听父皇幸灾乐祸地提过江都王跟着张寿出了一趟门去通州，回来就向爱女低头的事，当然知道张寿带人也去见过四皇子和张琛。而他送去的罗三河那是一去就杳无音信，他和四皇子这一分开，转眼就已经个把月了，他明明心急如焚，此时却还觉得不好张口。
他只觉得自己一张口，张寿就会认为他是在监视其行踪。然而，他竭尽全力忍住这询问四弟近况的冲动，认认真真地听完一堂课，等课间休息的时候，张寿却竟然主动开了口：“四皇子这些天瘦了一点，但人依旧劲头十足，太子殿下不用担心。”
三皇子登时瞪大了眼睛，慌忙连珠炮似地问道：“他瘦了吗？难道是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睡觉？又或者是，太执著于想赢，于是……”
话没说完，他就听到了楚宽轻轻一声咳嗽。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一口气把心里闷了好些天的话都吐了出来，他顿时有些赧颜，但想到这是张寿，并不是其他那些他无法交心更不敢交心的老师，他还是低声说道：“我就是……就是很想他。”
张寿顿时笑了。这样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他不确定三皇子是否能够永远如此，但至少从现在来看，他无疑乐见其成。因而，他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四皇子应该也很想你，但是，他离宫的时候放过大话，却又不想回来服软，所以估计还要再和你分别一段时间。”
“至于太子殿下上次送去四皇子身边的那个罗三河……”他顿了一顿，没有去看楚宽，而是若无其事地把四皇子一番话忽悠了人的事情说了一遍。果然，他就只见自己说罗三河去了另一个村子时，三皇子先是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随即却又惊怒了起来。
“怎会如此！他怎么能这样自作主张！”然而，恼火地骂过罗三河之后，他又垂下了眼睑，却是想到了四皇子的性格。从小就是如此，他那四弟不喜欢的人，又或者发现他不喜欢的人，那么人想尽办法也要忽悠走，甚至不惜在父皇面前撒娇耍赖。
然而，如果四皇子喜欢的人，那么人就会千方百计将人留下！这就和四皇子先前曾经因为没考上九章堂却负气而走，可之后照旧追在张寿身后，口口声声老师长老师短一样。
话虽如此，小小的太子殿下对罗三河的自作主张固然很不高兴，然而，他也不希望三弟身边留一个事事顺其心意的人。思来想去，他仍然觉得自己把人送去还是对的。
就好比楚宽虽然很多时候行事说话都让他很舒服，可他却总对人保持几分距离一样，他深知在身边应该留一个常常会看不惯你，会口出诤言的人。
于是，三皇子最终改口说道：“罗三河固然有错，但四弟确实太不让人省心了……等他回来之后，我一定让他好好收一收这太过恣意的性子！”
张寿却呵呵一笑，随即摇了摇头说：“太子殿下，恕我直言，四皇子的性格，只能引导，不宜矫枉过正。因为他的锋芒是他最可贵的东西，矫枉过正的话，那么他绝不会像太子殿下你这样温润如玉，而是很可能会反而变得偏激。”
“我们能做的，只不过是让他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然后由着他的性子，让他去做那些他认为是对的，而不是因为困难重重又或者别的顾忌去阻拦他。至于太子殿下不放心，所以想让人呆在他身边这种想法，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这次我去看了张琛和四皇子，却没有去见罗三河，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不会碰到问题，而是我觉得从司礼监内书堂出来，实际上也脱离民间太久了的他，不见得比三皇子和张琛做得好，那么，何妨让现实来矫正一下他那偏激的性格？”
“他之前在我面前自以为是指斥楚公公，这次见了四皇子又出言不逊，这样太过自我中心的人，太子殿下指望他在四皇子身边做一个铮臣，其实他现在还不能胜任。只有让他明白，不是怀揣一股勇气和正义就能做好事情，那么，他才有将来可言。”
“别看朝中御史似乎是成天只管挑刺，可是，如果真的只要会挑刺就能当好御史的话，那就不至于放眼古今，赫赫有名的谏臣言官只有这么几个了。那小子是想做铮臣，却选错了人，选错了方法。”
楚宽知道张寿这个选错人，那是一语双关，既指的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兄弟，也指的是他和张寿自己。哪怕知道张寿这并非完全是对自己示好，但他还是向人含笑点头。
然后，他就轻声对三皇子说：“太子殿下，虽说四皇子或许真的因为这一阵子的奔忙而累了瘦了，但相比在宫中日日读书消磨，现在这生活也许更适合他。您不是说，喜欢当贤王还是闲王，全凭他自己喜好吗？”
张寿这么说，楚宽也这么说，三皇子只好点了点头，可他犹豫再三，心里最大的担心却还是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反而引起张寿和楚宽的异样关切。
四皇子不在宫里，他并不担心这个弟弟因此而和他疏远，他却担心自己因为繁重的课业，各种各样的杂事，渐渐忘记了他们往日彼此扶助的欢快时光，忘记了那曾经深厚到好似永远都不会变的兄弟之情。
哪怕仅仅是现在，他回首看一年多前刚刚到半山堂听张寿授课时的自己，只觉得那羞涩腼腆的孩子实在是有些幼稚……那么，再过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他会不会觉得他和四弟的那点点滴滴的相处也很幼稚？
父皇曾经对他感慨说，时光会改变一个人，能够让人曾经觉得最重要的东西丝毫没什么所谓。就好比，父皇时隔多年再翻出儿时记下的那些文字和物品，结果却丝毫找不到当初那感动一样。
父皇甚至对他说，已经记不清庐王的脸，而哪怕再努力地回忆儿时兄弟俩相处的点点滴滴，也只能想到几个非常贫乏的画面。每次想到父皇说那番话时的惘然，三皇子就觉得分外惶恐，甚至有些忧惧。
因为成为太子而不得不尽力显得早熟的三皇子，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念头。他不太想长大，甚至希望父皇长命百岁继续这么下去，他只要做一个小太子就好。
三皇子很惶惑，张寿和楚宽都看得出来。然而，两人谁都没有针对这一点给出什么建议。张寿是希望三皇子这样的赤子之心能够多保持几年，而不要立刻就变得世故而敏感，至于楚宽……他却有自己另外的想法。
不论如何，张寿带着江都王去探望四皇子和张琛这一点小事，只在相关人士那里激起了小小的波澜。受到更大关注的，是公学连续五场讲学结束之后，葛雍再次请了五位名士过府，然后，精彩的戏码来了，一群宗室竟然突然齐齐登门，然后群起诘难。
虽说本朝宗室的地位和历史上大明中后期养猪似的宗藩制度不同，更多的是类似于唐时的宗室制度，但是却加入了宗室子弟可以科举这一条。除却不能跻身内阁，不能出掌军权，其他的官儿都可以出任。反倒是凭借出身就能一辈子被朝廷养猪，这种幸福生活是没有了。
所以，这一次聚集在葛府的都不是那些饱食终日的宗室子弟，而是曾经出任过地方官又或者六部司官，属于太祖皇帝的直系子孙，学识和能力全都颇为出众的一群人。
于是，起初名士们还有人自恃学问和名声不以为然，可应付了一会儿就已经提起了十万分精神。但是，谁都没想到，这宗室诘难的一幕压根就只是个障眼法，皇帝竟然悄然隐身其间。毕竟，无论阎禹锡还是陈献章，全都没见过这位刚过中年的天子。
而皇帝私底下对这些宗室许下只要谁能驳倒一个人，就给这些等缺的宗室选最好的美缺这一承诺，这更是让几个宗室都如同打了鸡血似的。毕竟，就算是进士出身的宗室，面对文官们的默契打压，想要最终跻身上流，依旧是只有少数极具才能者方才有幸。
在这些慷慨激昂的宗室掩盖下，收敛全部锋芒，不怎么出声的皇帝，那自然是毫不起眼。然而，要是这位天子就这样安分守己听完全程，然后在事后再根据观察到的情况筛选出合适的东宫讲读官，那么……那也就不是以任性著称的当今天子了！
最初仿佛只带耳朵不带嘴巴的天子，在旁观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开口问道：“敢问各位先生在张学士婚礼时刚刚好好云集京城，是真的这么巧，还是因为之前召明书院岳山长等四位山长应召上京，如今三个都成了东宫的老师，各位也想效仿一下？”
此话一出，五个名士当中，至少有四个遽然色变，其中便包括陈献章，最后一个阎禹锡则是面沉如水。而瞧见其他宗室都一时闭嘴，仿佛是唯这个刚刚一直都不显山不露水的中年人马首是瞻，此时众人虽见此人笑吟吟的仿佛很随和，心情却都糟糕得很。
而在别人斟酌之际，陈献章却第一个开口说道：“我是应前国子监大司成的举荐上京的，正好一个学生应试明年会试，于是便一起启程了。在我动身之前，召明书院岳山长早已应召启程，要说我心中并无想法，那自然是虚言，但要说有我可取而代之的念头，却也不切实际。”
“岳山长精于农科，我也曾经去召明书院请教过，所以我知道，他能教授太子殿下的，我绝不可能胜任。至于儒学经史，我虽有自信，但这是听凭上择之事，未曾听说有毛遂自荐的。对我来说，昔日我在国子监时，大司成是我的老师，如今他举荐我，我不能推辞。”
“毕竟，我也曾经领过廪生和监生的钱粮，也考中过举人，家中如今总共有百亩田地可以免赋税，出外往往能因此得到驿站和官廨的优待，总不能因为只图自己清闲，亏欠了朝廷的多年贴补，总该做一点事。毕竟，我能在乡间教书育人，也多亏了功名的荫庇。”
皇帝见其他人听着面色各异，他就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道：“那么白沙先生的所谓做一点事，想必也不是说，哪怕朝廷不重用你，而只是用你做一个小吏，你也愿意一辈子沉沦下僚？”
这个宗室怎么说话那么尖刻？这是阎禹锡以及其他三位名士此时心中最大的念头，当然也很庆幸不是自己先开口，当然也有人更庆幸的是陈献章既然把话说满，那么这位学问精深的名儒，跻身慈庆宫的可能性应该就很低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陈献章接下来的应对。然而，下一刻陈献章的回答一出口，哪怕最初被那位中年宗室诘难时也没怎么变色的阎禹锡，那张脸也情不自禁变了。
“所谓做一点事，那自然是偿还朝廷在我这个书生身上的投入，等偿还完了之后，自然是我归乡讲读之时。”陈献章说得极其坦然，隐隐之中甚至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锐意。
而皇帝仿佛从人这话中听出了《孟子》中被大多数天子深恶痛绝的一层意思，那就是……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虽说陈献章还没有引申到最后一句，但中间那一句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可是，这样的大实话，素来特立独行的皇帝却不但不恼，反而饶有兴味地又追问了一句：“那如果白沙先生要为此事设一个期限，那么应该是几年呢？”
“也就是说，朝廷发给廪生监生的那点粮米，以及你身为举人免去的那点赋税，你觉得应该值你为朝廷效力多久？”说这话时，皇帝的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然而，周遭那些宗室却都忍不住暗自凛然，全都很担心这位刚刚实在是太敢说话的白沙先生又语不惊人死不休。
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陈献章竟然真的凝眉思索了一会儿，继而就笑着说道：“我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岁乡试中举，如今三十七岁，算一算也拿了朝廷四年廪米，而后又是十七年百亩田地免了赋税。如此算下来，哪怕此次真的只是做一个小吏，我也应该兢兢业业五年。”

第七百八十六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换成自己，敢在葛老太师和一群虽说绝不算位高权重，但至少能够有一定机会和皇帝说得上话的皇室宗亲面前，明明白白地表示，如果朝廷不重用自己，只打算将自己当成是一介无足轻重的小吏，那么，自己为朝廷做事也是有期限的，而这期限只有区区五年吗？
阎禹锡在内，每个人都在悄悄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而最终，显然众人的观点就有分歧了。阎禹锡摇了摇头，沉声说道：“白沙先生能五年兢兢业业，但若是换成我，我只怕要说，哪怕曾经吃过廪生的廪米，也享受过身为举人的免赋税田，可与其做小吏，我不如归乡教学。”
“因为，我做小吏也许会对朝廷有些微的贡献，但相比我教书育人来说，那却实在是相差太远，谁说教授学生就不是为国出力？更何况，上官若是德行上佳，才能卓绝，那么我自然心服口服，但若是上官大腹便便，尸位素餐，却还要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却不能忍。”
“昔日陶五柳曾说，不为五斗米折腰。我虽远不如五柳先生高洁，却也不愿屈就区区小吏，因为我若是去小吏，势必不如那些世代操刀笔吏营生的吏员之家来得娴熟。而日日埋首于案牍，荒疏了学业，无疑得不偿失。”
对于阎禹锡这同样言辞锋利的表态，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却同样没有做任何评判，而是看向了另外三人。结果，三人的表态和陈献章阎禹锡又有细微不同。
一个人表示，朝廷廪米也好，免一部分赋役也好，那是为了养士。既然是养士，而不是让天下生员去和文书小吏争夺饭碗，那么既然有重臣的举荐，朝中皇帝和重臣却不愿意重视人才，却只让人做一个区区文书小吏，那就只能拂袖而去了。
另一个人则是表示，就算是满腹经纶的名士，但在实际事务上既然没有经验，那么，贸贸然要求过高的官职，以及上官的信任，那有些不切实际。昔日诸葛武侯的隆中对固然名扬千古，但事实证明，天下更多的是自诩诸葛武侯却没有诸葛武侯之才的人。
应该脚踏实地，熟悉了实际事务之后，再展望更高的官职和施政空间。
最后一个人的态度一样很强硬，称地方上县尉县丞通判府丞之类的佐贰官，朝廷中枢六部中那些照磨，检校，全都是留给那些不入流吏员熬资格后入仕的，如若真正的读书人被人举荐之后还要屈就这样的位子，那么说出去不但是与吏争位，更是把自己下降到了吏的层面。
而皇帝一个个听完五个人一一表态，最终就瞥了一直老神在在的自家老师葛雍一眼，随即因笑道：“老师看人的眼光果然是不同凡响。这五位曾经在公学讲学的先生虽说性子不同，学问也不同，但都是敢言之人，更是敢说实言之人。”
面前这个问题尖刻的中年人，竟是突然直接叫葛雍老师，众人登时货真价实地大吃一惊。可是，还没等这些终于意识到皇帝真实身份的名士有什么反应，皇帝就笑呵呵地说：“今日此来着实不虚，朕也从各位的话里有所收获。惊扰了老师的客人，朕在此赔礼了。”
施施然抱拳拱了拱手，皇帝不慌不忙转身就走，而那些最初充当马前卒的宗室们，则是赶紧纷纷跟上——不然留下被人问东问西吗？
而他们这一走，目瞪口呆的名士们这才终于恢复了正常思维能力，自然是齐刷刷地扭头去看葛雍。这时候，刚刚一直都没开口的葛雍方才破口大骂道：“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丢下烂摊子给我收拾，天底下有你这么不肖的学生吗？”
虽说皇帝已经出了门，但阎禹锡很确定，就葛老太师这极大的嗓门，皇帝肯定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
哪怕不至于觉得皇帝会因此怪罪葛雍，但他还是捏了一把汗，结果，他没等到皇帝去而复返，反而等到了外头一个小厮诚惶诚恐的声音。
“老太爷，皇上说了，今天搅扰了您这里的一场盛会，您骂他两句也是应该的。作为弥补，他回头命人从古今通集库里挑五套新印本赐给今日应邀而来的诸位，只当是赔礼。”
说到这里，那小厮顿了一顿，随即又小声说道：“皇上说，听老太爷您这骂声中气十足，回头就送一匣子罗汉果来，让您好好泡茶润润嗓子。还说，广东布政司那边刚刚献来了一批海外来的算学书，回头不如先送来给您看看？要是觉得好，就让通译翻译出来？”
听到皇帝送罗汉果“败火”，葛雍自然为之大怒。然而，当听到有算学书，他这才脸色终于转好，却是哼了一声，不再继续刚刚那个话题，而是没好气地甩了一句下去吧，继而就和颜悦色地看向了今天自己请来的五位。
“皇上为人素来有些想着一出是一出，所以今日之事虽说定是他特意安排，你们却也不必思虑过多。在我看来，你们都表现得很不错，不枉我请你们第一批去公学讲学。要知道，皇上不怕你语不惊人死不休，怕的却是你附和他人，投其所好。”
原来刚刚自己决定说实话，却原来是做对了？
阎禹锡和陈献章同时苦笑了一声，面色恢复了平淡。而另外三人当中，那表情却截然不同，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强忍惧意，也有人惋惜错过了一个在皇帝面前畅谈的机会。
然而，和这些名士不同，在出了葛府之后，皇帝就转过身来，自己带来的一大帮子宗室微微点了点头：“今日辛苦各位了，刚刚他们说的这些话，想来你们都不会记错，那就散布出去，朕希望外头那些举子也好，其他名士也好，全都能知道这么一件事。”
这种任务自然谈不上什么难度。然而，七八个宗室你眼看我眼，却都有些摸不清楚皇帝的用意。人刚刚还在葛雍面前称赞这五位名士坦坦荡荡，实话实说，现在转头来又要他们去外头宣扬这些话，这是明着不在意，实际上却不然？
“朕今天问的这个问题，并不仅仅是问他们的，也想想问问天下读书人，所以当然希望听一听其他人怎么讨论。”
皇帝非常清楚宗室们的顾虑，索性就解释得清清楚楚：“所以，朕刚刚说的话，你们也不妨一块宣扬宣扬，以免让人觉得，朕对他们有什么不满。”
有了天子这样的话，这些宗室中最聪明的老老少少，自然是明白了，因而送别了天子，他们自是慌忙各忙各的，赶紧去散布今天葛府的这件事。
于是，如皇帝所愿，五位名士面对皇帝那尖刻的问题，各自有所坚持的不同态度，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散布了开来。以至于陈献章回去之后轻描淡写，梁储没得知多少实质性消息，可上外头转了一圈吃午饭，各种版本的消息他却听说了一大堆。
可那些消息就算众说纷纭，其中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都在议论陈献章在皇帝面前那匪夷所思的态度。有功名的读书人，从朝廷那儿得到的廪米以及免一部分赋役等等特权，这不是应该的吗？哪里需要为吏报效？自宋以来，国家养士，不就是一贯如此优厚吗？
真正说起来，本朝进士的录取额度，比起宋朝来已经少很多了！
匆匆回来的梁储本来打算好好问一问老师此事，可当在门口张头探脑之后，却发现陈献章竟然还能够专心致志地看书，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自己就算进去，也只会被自家老师轻而易举三言两语给打发了走。
于是，这位如今也因为老师陈献章而在京城小有名气的少年神童，竟是悄悄退了出去，随即溜出了客栈，直奔张园投帖求见。然而，张寿这个忙人白天当然不在家，而朱莹也去忙着女学第一批学生招生事宜了，他竟是扑了个空。
毫不气馁的梁氏少年问清楚门房，张寿上午去慈庆宫讲学了，下午应当是在公学，他就马不停蹄又径直出了城去，可到了公学之后，却又扑了个空。中午慈庆宫中多半会留饭，而且张寿饭后往往还要陪太子说一会话才会离开，至少要未初甚至未正时刻才会到公学。
这一次，梁少年却决心在这耐心等，既然张寿要上课，那至少绝不可能不回来。然而，就在这里百无聊赖地空等，这位在乡间早就扬名的神童却也不愿意。反正公学又不是国子监，并不禁人参观，因此他就索性在门房那边登记了名姓籍贯，随即大摇大摆地进去。
他上次随着讲学的陈献章来过一次，但那时候只顾着紧张了，再加上老师讲得太艰深，哪怕有他在旁边解说，三皇子走的时候依旧满脸迷茫，所以他压根没注意到公学之中其他的景象，而今天他却决定好好看一看。
于是，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梁储，并没有嫌弃公学中初中高三级班中教授的东西对于他来说简单直白得简直不忍听，而是每间课室都流连了一会儿。
他甚至还特意去看了保存校服的更衣室，得知是陆绾和刘志沅出去争取的资助，张寿想出的校服和更衣室这名头，他不禁百感交集。
明明只是一群只比目不识丁者稍好一点的学生，就连高级班教授的内容，也只是童生试中最粗浅的知识，可是，如今那些学生和国子监监生一样，穿上了属于公学自己的整齐划一的衣裳行头，走出来那精气神立刻就显得不一样了。
当然，梁储最想看的绝不仅仅是这些实在太过于普通的学生到底是怎么上课的，他更感兴趣的是张寿的九章堂，以及半山堂。尤其是今天张寿不在的情况下，这两个地方是会继续上课，还是挂羊头卖狗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于是，他悄悄先闪去了贵介子弟云集的半山堂。这才刚在门外张望了一下，他却发现台上讲课的中年人竟是极其眼尖地看到了他，甚至更是直截了当地喝道：“门外谁鬼鬼祟祟？”
瞧见一大堆人齐刷刷扭头看他，梁储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甚至有一种下一刻人就会一涌而出，和坊间恶少那般口出恶言，甚至挥拳相向的感觉，可是，他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那种浅薄的认识是错误的。
因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的人中，竟是有人非常利眼地认出了他来。那是一个很大块头，年纪比他稍大的少年，人竟是直截了当地叫道：“先生，那是之前到公学来讲学的白沙先生门下高足，今科广东乡试的举人梁相公，不是什么到这里来找我们玩乐的狐朋狗友！”
“林先生，他大概是来参观公学的。”
台上讲课的中年人发现说话的是张大块头这个斋长，不禁有些恼火地瞪了人一眼，却没有张口就骂。毕竟，在京城也算是宋史学界小有名气的他，其实并不怎么情愿到公学来教一群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奈何公学如今的名气如日中天，这帮小子的名气也与日俱增。
随随便便拒绝的话，回头他被这些人的长辈惦记在心里，那就真的是自讨没趣了。
此时让他颇感欣慰的是，那位据说连太子都亲自去听讲的白沙先生高足，竟然也会对自己的讲学感兴趣，这也让他接下来打足精神，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宋徽宗对待国政的轻佻和在书法绘画等艺术上的卓绝天赋一一道来，却是迥异于一般史家批驳玩物丧志的态度。
而梁储发现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里头的师生反而都不理他了，讲课的讲课，听课的听课，他反而觉得自在，站在门口那是听得津津有味。
可是，当听到人声称宋徽宗若是不当皇帝，那么势必会是青史留名的一代贤王，而宋哲宗如若继续在位，却也未必不会有海上之盟时，他就终于忍不住在门外插了一句嘴。
“宋哲宗虽说未必就称得上一代英主，而女真强大之后，宋朝君臣也未必就能够抵抗得了收回燕云的诱惑，宋金海上之盟未必就不会重演，我对先生这判断深以为然。但是，宋徽宗如果只是宗室，就凭他蹴鞠踢得好，书法画画也能算是一代宗师……”
“但仅仅是这些，了不起也就是个会顽的宗室，称不上什么贤王吧？”
他这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对于宋朝的宗室来说，只要能安分守己，只要不管事，不论是把女人，还是把书画蹴鞠金石等等玩出花来，那都是贤王。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林先生刚刚的解说，极其精到。”

第七百八十七章 荒谬推演
梁储飞快地扭过头去，当看见身后站着的恰是笑眯眯的张寿，他想到自己刚刚听讲听得入了神，竟然没注意到人站在自己身后，这下登时大为不好意思。
而在讲台上讲课的那位林先生，却是因为视线的关系，最初就注意到了张寿的悄然来临，此时听到人夸自己讲学精到，虽说他还不至于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但实质上却是心花怒放。毕竟，张寿这是支持自己那不同其他史家的观点，和一般的恭维自然不一样。
张寿原本是不打算出声的，但刚刚梁储说话，他突然心有所感，最终就开口了。
此时，见梁储和那位林先生全都在看他，满堂学生也全都兴致勃勃地回过头来，仿佛都很好奇他会怎么继续说，他就真的煞有介事继续了。
“宋太祖是从后周孤儿寡妇的手中夺得了天下，宋太宗更是有烛影斧声的传说，所以太宗对宗室的防范，其实也和防贼差不多。结果，初唐盛唐时，宗室可以根据才能出任地方刺史乃至于各级官制这种好的宗室制度没学到，宋朝却把晚唐十六王宅养猪这一套学了。”
“宋时宗室王位传承，不是父子相继，而是兄弟相承，宗室又不能科举，又不能经商，当然不是当闲人，就是当‘贤人’。两汉之交，有光武中兴，两宋之间，宋高宗虽说是宋徽宗嫡亲儿子，可于国于民，别说明君贤主，甚至在元人的《宋史》都被大加挞伐。”
“可是，他在被人拥立为帝之前，年轻时难道不也是当成‘贤王’培养的？”
“今人之中，大多数都只知道风波亭，又有几个人知道宋高宗赵构的《瀚墨志》？虽说他及不上他的父亲道君皇帝宋徽宗书画双绝，可纵观南宋，在书法一道上超越他这位天子的，还真是挑不出来几个。此父子若只是宗室，那当时人绝不会说他们昏聩，而只会称之为贤。”
“宋徽宗绝顶聪明，书画乐器，花鸟鱼虫，蹴鞠博戏，从艺术到玩乐，他无一不精，当时宋哲宗怎会不觉得这样的弟弟是很让人放心的贤王？而宋高宗不但醉心书法，而且大敌当前时，曾经慷慨激昂主动请赴金营为人质，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怎么就不是贤王？”
“可坏就坏在他们最终却成了天子，那本该放在书画雅事的绝顶聪明却放在了权谋争斗上，那慷慨激昂被权位消磨殆尽，在位时间又长。于是当父亲的将北宋大好河山葬送了一半，当儿子的把本来有可能恢复的大好局面也完全葬送，由此留下了千古骂名。”
“既然一个葬送半壁江山，一个葬送自家大将，谁还在乎他们在其他方面贤不贤？”
“可天下败坏至此，也不完全是他们这父子两任天子的责任。宋时的军制是因为吸取残唐五代藩镇作乱，兵马动辄逐走主将拥立新主的教训而设定的，国家养兵虽多，能战的却少。到了宋徽宗的时候，就连西北兵马也已经远不如从前，所谓的将门也是烂了根子。”
“而自宋神宗之后，新旧党争就是朝中主旋律，神宗时如此，哲宗时如此，到了徽宗时，其实还是如此。哪怕向太后选择了哲宗皇帝一母同胞的另一个宗室，那也好不到哪去。哪怕宋哲宗在世，一旦看到金国崛起，图谋辽国，他又会如何？”
“绝对的利益面前，朝中纵有有识之士觉得唇亡齿寒，可哪一代皇帝真的能够放下宋辽几代世仇，燕云十六州的诱惑？没有海上之盟，也会有这里那里之盟。就算看穿了，不去发兵助金国，可金国破辽，真的缺了宋军之力就不行了吗？不打了吗？”
“只要不能在金国破辽期间厉兵秣马，随时备战，金国打下辽国之后，迟早会轮到宋。而一个沉疴已深的宋，就犹如步履蹒跚的老者，哪里是说励精图治就能励精图治的？上上下下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
“所以，也许宋金大战能拖延一下，但胜负如何，却也很难说。毕竟，金国新生猛虎，锐意进取，而宋朝呢？别看金太祖阿骨打死了之后，吴乞买在位后期金国内斗……”
“就算再内斗，那些金国兵马也足够把北宋那些所谓的名门强将和精兵虐一遍又一遍。最重要的是岳武穆这种将军，宋朝的那些皇帝和文官容得下一时，容不下一世，哪怕换成宋高宗和秦桧之外的其他君臣也不行。这是体制，是上百年以来的传统，除非……”
张寿说到这里，却是笑呵呵地手指往一个个学生头上点了点：“除非你们觉得，就在宋徽宗末期，金国灭辽，而后率军南侵之际，你们自己突然附身在了宋徽宗，又或者后来的宋高宗身上，提早知道金国厉害的你们，能够竭尽全力把局面扳了回来。”
这最后一个话题，张寿干脆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恶趣味。而他这么一说，就只见这一大堆贵介子弟先是惊愕，随即人人都露出了兴趣盎然的表情。张大块头更是拍着桌子说道：“这倒有趣！如果换成我，那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重用岳武穆就完了！”
只有讲台上的林先生有些呆若木鸡。张寿前头这番话，他至少赞同七八分——世人多叹徽钦二帝如何如何，好像换了谁谁，北宋那局面就一定能扳过来似的，但他却完全不以为然。
可张寿最后这番话是什么鬼？
假设自己重回徽宗末年，化身为那位道君皇帝，然后在金兵南侵之际力挽狂澜？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吧，兵马远远不如，朝中还一大堆奸臣当道，更重要的是，据他这些年来研究考证，北宋和南宋之交，那些武将其实也真心不怎么样！
一个个都是缺点比优点多，能打的更是个个一大堆毛病！除却赫赫有名的岳武穆……可岳武穆仍然是有毛病的，而且人在某些方面固执得简直如同一块顽石，功高盖主的同时，更是犯了宋高宗的两个绝大忌讳。自古以来，身为皇帝的无不自私，怎么容得下？
不对不对，最重要的是，张寿怎么能够让学生这样假设，这实在是太荒谬了！这不是颠覆了君臣之道吗？还有这学生，那个大块头斋长还真敢说，你以为你重用岳武穆就能天下大吉吗？你当那时候的其他文臣武将都是木头不成，能由得皇帝单单重用岳武穆？
林先生正觉得惊怒，但隐隐之中甚至有一种冲动，那就是自己也回去推演推演的时候，却不防张寿竟是笑眯眯地说：“林先生刚刚这堂课非常精到，而你们既然挺感兴趣的，那不如这样，嗯，不说玩笑话了，这就当成是半山堂一道集体作业。”
“你们可以分成四组，一组研究宋徽宗，一组研究宋高宗，至于另外两组，那自然是从金国入手，就照着徽宗和高宗时期，当时宋金的军力人力。如此两两捉对厮杀，谁要是想尽办法赢倒了对方，那么就是胜者。”
“条件很宽松，自由组队，人数多寡不限。这要是谁赢了……嗯，回头把这推演辩论的过程写出来，我请陆三郎结集出书，请老师亲自去写个序！”
说到这里，张寿又笑眯眯地看向了不知所措的林先生：“林先生精研宋史，不妨来当一个评判，如何？”
“呃……”
林先生顿时大为纠结。这竟然是把荒谬的假设变成货真价实的推演辩论！按照他素来的性格，那是绝对不肯答应的。可科场也是考到举人就仿佛到顶，却特别酷爱宋史，所以最终答应下来到半山堂教史的他，却隐隐之中觉得，答应做这个评判仿佛会很有意思。
而他还没有做出决定，却只见张寿身旁那个来看热闹的白沙先生高足竟是突然开口说道：“张学士，我从前看史书，别的史家写到两宋之交，都是或扼腕叹息，或愤然指责，仿佛只要宋徽宗宋高宗振作，就能力挽狂澜。难道不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要知道，后人重看前史的时候，嘴上放马后炮当然很容易。就如同如今很多人指点江山时，常常大骂朝中谁谁谁是奸佞，谁谁谁庸碌无能，仿佛换了他们在位，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事实上，他们如果在骂无能贪婪的人那位子上坐着，只会更贪更无能。”
张寿说着就耸了耸肩：“其实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看史书时难免把自己代入，然后大骂某某是祸国殃民之辈。俗话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但旁观者有时候也是自以为清。等到大了，我才知道，很多时候自己挺想当然的。”
你现在好像也没多大吧？就比我大那么一丁点。梁储心下嘀咕，连忙又问道：“回头要是他们推演辩论的时候，我能不能也来听听？两宋的那段历史，我也一向很感兴趣。”
“与其旁听，你何妨随便选一方加入，也来推演推演？”
张寿呵呵一笑，没等梁储答应或拒绝，他却看向了林先生：“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林先生来做评判的原因了。半山堂这些人没有读过足够的史料，做过足够的研究，对于那些人物的了解，不过是道听途说和戏文里的那点故事，回头最大的可能是推演出一个四不像的结果。”
“别说他们，就连编撰史书的某些人，感慨其人忠奸，却往往春秋笔法，又或者为尊者讳，甚至为自己喜欢的人物遮掩，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某些看似铁骨板荡的忠臣，很可能在武略上完全无能，某些陷害忠良的奸臣，年轻时却也曾铁骨铮铮。”
“所以，回头他们这推演和辩论中，关于那个时期的各种人物，那自然是林先生你来把握，德行优劣才能高低，这都得靠你。否则，就靠他们这些人对宋史那点贫乏的认识，怕不是除了皇帝之外，只知道就岳武穆和韩世忠两个能打的。”
“上次我给他们说史的时候，曾经和他们推演过前秦的胜机，结果这帮家伙，倒是知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东晋和前秦这段，他们也就知道谢安谢玄，知道前秦苻坚，余下的人物完全一抹黑，还要靠我画图表列人物给他们解说，到最后却是推演不下去了。”
“他们倒好，还振振有词地说在半山堂这段日子只修习过两宋史，却不包括两晋史，如果是宋史，他们绝对能把握好。既如此，今天我就借林先生看看他们是不是说大话。”
此话一出，张大块头等人顿时全都讪笑，而林先生也是暗自凛然。就算是他确实研究过宋时各种名人，可要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那怎么可能！
于是，他想了想就开口试探道：“这评判我一个人来当，恐怕有些不公平。我也有几个好友，能否让他们也来听一听？”
“那敢情好。”张寿虽说只是旁听了一阵子后，发现梁储这小子对宋史挺感兴趣的，再加上有人在他面前告状，说是如今半山堂这帮小子们闲极无聊常常出幺蛾子，他就心中一动，抛出了一个课题，意图是让半山堂这些的学生们有事可做，不至于闲着。
但林先生打算拉其他人参与，他自然乐见其成。虽然这年头做战局推演，大概率做不出什么结果，就算有结果也不可能准确，就如同他从前写些自娱自乐的短篇段子，也就是自我满足一下而已。就当这是闲人说史也好，总比游手好闲强！
至于陆三郎出书的花费……那无利不起早的小胖子如果在得知这么一件事后，恐怕立刻会举双手双脚全力支持，然后派一大堆人去满大街地宣扬造势，趁机把自己的书坊给推介一波，然后再替公学吸引一波关注。
梁储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来公学参观，那是为了老师在葛府遇到当今天子说的那番话，见林先生的提议被张寿答应，他就毫不迟疑地也答应了下来。可他委实不客气地进了半山堂坐下，却是做出了一个别人都惊异的选择。
梁小举人竟然打算从金国的立场来推演！
张寿从慈庆宫出来时，已经从毫不掩饰消息灵通的楚宽那儿，得知了皇帝去葛雍那儿闹出来的那件事，所以回到公学门口得知梁储来找自己，他就猜到了人的来意。此时见人竟是完全忘却了正事，他当然没有去提醒人的意思，而是悄然转身去了九章堂。
进去随手板书了几块黑板，他拍拍手把新题目布置下去，就把陆三郎给叫了出来，继而将刚刚自己那临时起意的课题说了。见陆三郎那小眼睛眯瞪着，显然在迅速盘算，他就笑呵呵地说：“从古至今，宋朝以养士著称，所以常有人说我朝太祖以来就对士人太苛刻。皇上挑了那么一个话题，那我们不妨借势开一个话题。宋到底亡于什么？”

第七百八十八章 武人之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在葛府问出的那个问题，一传十十传百，不但此番应试的举子人尽皆知，就连街头坊间小民，却也同样传得沸沸扬扬。而五位名士各自相异的回答，也同样不胫而走，一时各自都有了自己的拥趸，当然也少不了激烈抨击的反对者。
而在这个时候，林先生为了张寿抛出的那个课题，思量再三后，竟是真的去邀请自己几个颇为知心的友人。这其中有人欣然应允参与，也有人觉得儿戏而婉拒。但是，感兴趣的那几个私史学家无不觉得这一话题值得深入剖析，倒是不嫌弃半山堂的学生们不专业。
而半山堂中的这些贵介子弟们，那却是离开公学回去之后，就把自家下人差遣得鸡飞狗跳……因为他们需要恶补各种史料！
于是乎，整个京城各大书坊当中，各种和宋史有关的史书，那是几乎被一抢而空——当然，如宋史这种高达将近五百卷的大部头，半山堂中的贵介子弟是不会去买的，更何况陆绾友情赞助的图书馆据说已经采购了一套，他们自然是死皮赖脸通过陆三郎敲定了借阅事宜。
虽说他们各自家里挺有钱的，对于这种正经的读书开销，家里长辈大多很大方，可买书向来是最贵的，这么一套《宋史》，那得多少钱……他们又不是钱多了烧手！有这钱，他们还不如去买别的书呢！
但诸如两宋的那些稗官野史，文人笔记，诸如《东京梦华录》、《北狩见闻录》、《建炎笔录》、《靖康传信录》、《靖康纪闻》……能搜罗的，这些公子哥全都派人搜罗了。当然，光是凭他们自己那点贫乏的见识，以及豪门家奴的那点能耐，开不出来这样详细的书单。
这书单是梁小举人竭尽全力回忆所学所闻，给人开列出的。因为他的见识广博，公子哥们对于这样一个突然横插一脚的外人倒也不排斥。毕竟，除了此人之外，金国这一方需要两组，竟是没有别人愿意担纲，以至于整个半山堂竟是不得不抽签决定。
而那支除却梁储之外的下下签，竟是落在了悲愤至极的张大块头手里。
结果，人回去还想瞒着他爹，可襄阳伯张琼却不知道打哪儿知道，自家儿子竟然要站在金国的立场上推演宋金之战，这下真是气得够呛。他也不用什么家法，直接抄起连鞘的刀就追在了自家大块头儿子后面，把人骇得那是鬼哭狼嚎。
“这怎么能怪我！总共四十多根签子，总共就一根短的，我怎么知道会这么倒霉！再说了，那个姓梁的小子，他还是白沙先生的高足呢，要说最懂什么大义，可他还不是主动说，要从金国南侵开始推演……哎哟！”
终于追上张大块头的襄阳伯张琼，压根不管张大块头的哭诉，那是一把揪住人的衣领，挥舞带鞘的钢刀对着人那肥厚的臀腿就是啪啪两下，随即气不打一处来地破口大骂。
“这些文人惯不要脸！从前就有人口口声声说，南宋末年那些武将吃朝廷的拿朝廷的，最后一抹嘴就降了蒙人，反倒是读书人出身的文丞相英勇就义，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蹈海，数万普通军民相从……我呸，他们当自己遇到危难就是文丞相？”
“我看他们遇到危局就当张邦昌那个该死的宰相还差不多！”
张大块头被自家老爹揍得嗷嗷直叫，还待申辩几句，总算他老爹就停下了那在他屁股上肆虐的连鞘刀，甚至又松开了手，任凭他在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
“你给我听好，从古至今，不论什么朝代，但凡皇帝还在的时候，纵使被人骂两句昏君，但大多数黑锅，那总得是奸臣来背的。但所谓的奸臣又哪里肯一个人背黑锅？少不得也要拉人垫背，这时候，打了败仗的败军之将，自然而然就该死了。”
“所以，从古至今，败军之将有战死的，有自尽的，有脱逃的，有逃回去之后却被追责乃至于处死的，当然也就绝对少不了屈膝事敌的……但是，屈膝事敌的那些人，其中既有被断绝了援军的李陵，也有守襄阳六年不见援兵的吕文焕！”
“所以南宋会有那样的结局，都是之前种下的因！两宋之交，活该那一堆君臣北狩……屁的北狩，打了败仗凄凄惨惨被敌国掳去做了奴才，真要有志气，在半路上直接一头撞死，也能好歹留个不屈之名。居然还有人在那感慨什么千古艰难惟一死，倒好像还挺委屈似的！”
尖酸刻薄地骂了好一会儿，襄阳伯张琼这才瞥了一眼地上呆若木鸡的儿子，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总而言之，既然你抽到了下下签，要我说，若只有你一个人，哪怕拿着金国那满手好牌，说不定也会被人阴死。去找那个梁小举人，你们两个搭配一下。”
“张学士那分组实在是浪费，既然都是金国，还要两组干什么，你们两个人一组就够了！军略上，我给你出主意，至于庙算权谋，让梁小子开动脑筋。对了，你再去问问张寿，他家里不是还有姓宋的他们好几个举人吗？要是愿意，全都拉过来和你一块参详。”
老爹你原来不是因为我不得不选了金国站边而气急败坏的吗？你都一度这样，那些举人怎么会愿意站在金国这一边？张大块头呆滞而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直到发觉襄阳伯张琼那眼神中又流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他才惊叫一声慌忙跳了起来。
他也顾不上去揣测老爹到底是什么意思，却是点头如捣蒜道：“爹，我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人！您且放心，我肯定把那帮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眼见张大块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张琼这才没好气地呸了一声。刚刚那确实都是他的心里话，很久以前，他亲率一支偏师作为策应北征时，也曾经误打误撞地一头遇到敌军主力。那一仗打得昏天黑地，甚至连身边的亲兵都快拼光了。
那时候，劝降的使者就是拿着李陵和吕文焕的例子来劝他，他也不是没有生出过犹豫——可最终还是死咬着牙顶住了。
可那并不是因为，睿宗皇帝的恩遇如何如何……睿宗皇帝对他确实很器重，但他跟着对方夺取了天下，身上创伤处处，拼死拼活，几度险死还生，并不觉得自己就对不起人，更何况他也已经历经了三天三夜的拼死厮杀，已经足够偿还了。
他如果投降了，也许还有一条活路，可他这支偏师已经失期，哪怕他奋战之后逃出生天，回朝军法处置，却是死路一条。
可是……他绝对不能投降。李陵投降后尚且被株连父母兄弟妻儿，他那时候虽说没有儿子，却还有一脉相连的兄弟，他怎么能为自己的活命而屈膝降敌，然后连累一大堆人？
想到当年往事，想到在拼到几乎粮绝水尽，兵疲马乏之际，援兵竟然从天而降，张琼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他这支偏师被阻绝，而睿宗皇帝的主力兵马却是正巧没有任何阻挡地直捣黄龙，而得知敌军主力去向之后，那位天子便亲自挑选精锐三千来援。
虽然那完全不是一个明君英主应该做的，因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天子。然而，便是那一次，他终于真正认识到，大哥带着他们兄弟去追随的主君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哪怕后来睿宗皇帝英年早逝，他要扶助孤儿寡母，他当然依旧心甘情愿。
若是换成那等薄情寡义的昏君，那等口蜜腹剑的文臣，他可不像某些忠心耿耿的家伙能忍……他肯定是直接提剑反他娘的，大不了玉石俱焚！
张大块头不知道老爹这是发了什么失心疯，但既然是人愿意给自己当参谋，他当然是直奔张园，可到了门口看到那两个刚刚亮起来的大红灯笼，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意识到，眼下这已经到了什么时辰。
在这种已经天黑的时候跑来找张寿……他会不会被朱莹揍死？正当张大块头想打退堂鼓的时候，门房上却已经眼尖地看到了他。杨好就一溜烟奔了过来，见了他笑嘻嘻打了个躬：“少夫人这还没回来呢，您这要是想见公子，那是来得刚好。”
听说朱莹竟然还没回，张大块头登时精神就来了。他一点架子也没有地拍了拍杨好的肩膀，完全没有责怪对方甚至对自己连个称呼都没有——毕竟，这京城姓张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要是人人都叫一声张公子，估计谁都不知道那是叫谁。
果然，随着他进去，他就隐隐听到有人在那叫嚷，说什么是半山堂的张斋长来了。对于这样一个称呼，他觉得非常满意，等最终见到张寿时，他就发现并不是书房，而是在演武场。
当然，这绝对不是张寿突然一时兴起，要和谁谁谁练武强身，而是人正站在那悬挂了一盏盏灯笼的演武场边上，专心致志地看着内中两条人影正厮打在一起。
作为武门世家子弟，张大块头虽说自己武艺不咋的，但好歹还有那么一点眼光，因此当他看到两人那快如鬼魅一般的动作时，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甚至非常不孝地拿时常吹嘘宝刀未老的老爹来对比。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可能会让老爹暴跳如雷的结论，如果这会儿场中任何一个人遇到他爹，估计他爹没打几招就会狼狈而逃了。
不过，这会儿张大块头也已经认出了正在对打的两方，一个是张寿身边最得力的阿六，就连他也往往会满脸堆笑叫一声六哥，另外一个，却是如今在宫中行走，曾经据说是赵国公府得力家将的花七。当然，他还听说过，两人好像是师徒！
对于这样一场师徒较量，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发现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就连忙绕到了张寿身后，没有顾得上寒暄，就把之前襄阳伯张琼的意思转达了一下。
当然，张琼某些很明显犯忌讳的话，他却隐瞒了下来。虽说他很相信张寿的操守，可他并不希望父亲那不为人知的一面暴露在外人面前。
而张寿也有些没想到，襄阳伯张琼这么一个长辈级别的军界大佬，竟然愿意在这种讨论中充当幕后智囊。可既然张大块头表示，张琼只是提供参谋，并不打算参与台前的讨论，他就不由得笑了。
“襄阳伯这是用心良苦，他要是亲自上阵，这就不是公学里半山堂一群学生的儿戏了，只怕朝中有无数人捋起袖子要参与进来，到时候不是借古讽今，那也是借古讽今。”
而笑过之后，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还有，你说梁叔厚和你算作一方，这事容易，我一会派人送你去见他一趟，你自己和他说就行。他这个人年少得志，为人颇有些真性情，所以和他直说是最好的，你父亲当参谋，你也不妨告诉他，毕竟你们是一方的。”
“至于你说宋举人他们那几个……”张寿想了想，最后笑着摸了摸下巴，“宋举人那性子，他喜欢的东西绝不会放手，但我想他对这种史实争议恐怕没有多大兴趣，可邹明那三个是正经打算在科场有所建树的举人，还有方青，他们应该会很感兴趣。”
张大块头听到张寿明明白白地建议他放弃宋举人，虽说这和父亲的建议不一样，但对他来说，把父亲的话瞒着一半不告诉张寿是一回事，而在父亲和张寿之间更应该相信哪一个，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爹有好几个儿子，张寿也有很多学生，但他爹从前对他这个儿子，却远不如张寿对他这个学生！张寿说得准没错，他就不用指望宋举人了。
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因此张大块头一口答应了下来，等张寿招手叫来人带他去后头客院，他就瞅了一眼还在打的那师徒俩，最终却是按捺住好奇心，径直先去办自己的正事了。
而眼看张大块头一走，花七和阿六却依旧打个没完，张寿就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即开口叫道：“阿六，杨好他们以弱胜强，那是耍了小聪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还是别那么死心眼了，花七爷到底比你要强一点的。”
话音刚落，花七就禁不住觉得面前的少年给自己带来的压力瞬间剧增。说时迟那时快，他哪里不知道张寿这是遣将不如激将？他几乎想都不想就一甩袖子退出战阵，随即一阵风似的来到张寿跟前：“不打了，我这是来说正事的，谁知道会被这小子缠住！姑爷，你心里有个数，大皇子是被人灌药，而不是服毒自尽！”

第七百八十九章 谁干的？
明明就要赢了，却被花七这么一句不打了突然一打岔，阿六当然完全不高兴。可是，当花七说出这么一句话之后，饶是他知道这疯子分明是为了岔开话题，可他却没办法当成耳旁风。大皇子是张寿的仇人不假，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假，可皇帝之外，谁敢这么弄死他？
见阿六直勾勾地看向自己，花七先是一愣，随即就醒悟了过来，立刻怒瞪了回去：“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干的！”
张寿听到阿六非常没诚意地哦了一声，而花七则是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气恼，哪怕他知道这事情绝对不可能是花七干的，却也忍不住随着阿六调侃道：“是是，花七爷你不要和阿六这小子一般见识，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干的。”
“你们……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花七终于恢复了常态，没好气地呵呵一笑后，他就抱着双手淡淡地说，“之所以知道是灌药鸩杀而不是仰药自尽，是因为大皇子的嘴唇有咬伤，双手的手腕也有反绑的痕迹。想来人就算想要装成被人害了，也不可能反绑自己再服药。”
“是自尽死了之后再被人绑了手，还是活着就绑了手而后被人强行灌药，在淤痕上有一定差别，而且毕竟有挣扎的痕迹。”说到这里，花七就瞥了阿六一眼，“这事我回宫禀报之后，看得出来，皇上很震怒。他允准了之后，我就特地来告诉你们一声。”
“不论干这件事的人是谁，不论皇上是不是真的很痛恨这个儿子，可并不代表有人能够抢在他前面做这种匪夷所思之事。”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即自嘲地笑道，“幸亏皇上觉得我是有这个神出鬼没的本事，但没有这个时间。”
“而且要是我出手，怎么也不至于做出灌药还要绑人手的事情来。当然，也可能是做此事的人故意用此手段，混淆视听。”
花七说着就斜睨了阿六一眼，却是呵呵笑道，“要不是你天天跟着你家少爷形影不离，没有离开京城的时间，说不定就连你也要被疑上。而赵国公府的人在那段时间也没有离开过京城。总而言之，但凡和大皇子有仇的人，总归有嫌疑。当然，最倒霉的是皇上。”
张寿想想皇帝在得知这件事时的心情，确实也觉得人心情肯定糟糕透顶。废后逐子，结果这还没过多久呢，人就一个个都死了，哪怕皇帝心知肚明不是自己做的，可这种事能够对外人说吗？只怕日后青史留名时，在废后逐子外，皇帝还要再多一个杀妻杀子不逾岁的名声。
后人可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隔了几十年几百年根本考证不出来，只要史家言之凿凿地说你不满一年杀妻杀子，那你就是杀妻杀子。
果然，他正这么想着，花七就又叹了一口气：“皇上的性子素来不在乎流言蜚语，所以就连废后也是本打算亲自下旨，可谁知道太后那会儿却主动揽了过去。说实话，我其实不担心别的，毕竟赵国公也好，你们也好，不会去干这种事。我只担心……”
见花七犹豫了一下，却又闭了嘴，张寿登时心中敞亮。
毫无疑问，花七是想说，怕就怕是太后如今打算弥补当年执意立后的错误，于是将那母子三人斩草除根。而退一万步说，人更担心的恐怕是，事情并不是太后干的，但太后以为是皇帝干的，于是主动揽责上身……
以他对太后和皇帝这对母子的贫乏了解都知道，这种非常拗口的扯淡误解很可能发生。而这种平常人家很好解释的事情，放在这种天下第一富贵家，那简直是特别容易拧上。
而阿六一向对这些复杂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可此时突然开口说道：“疯子你好像说过，当年赐死业王和庐王，都是太后的旨意？”
花七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个从来都只对打打杀杀感兴趣的徒弟，竟然会记得他说过这个？他好像就顺口提过那么一嘴吧？不容易啊，张寿这得是平日如何熏陶，这才能让人在这方面生出足够的认识！
他心里这么想，也没在意阿六对那两位的称呼，而是给出了非常语重心长的回应。
“不错，当初皇上被那同一天三个产妇生了三个孩子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再加上要收拾平乱，所以当业庶人那两个被生擒活捉之后，太后就先下手为强，直接先赐死了业庶人，然后亲自去看了庐王。她出来的时候，庐王就死了。为了这事儿，皇上和太后大吵一架。”
“结果，你们应该也能猜到，因为皇上特意吩咐禁口，外头都只说庐王是畏罪自尽。而皇上怜惜弟弟，就连庐王的王位其实都没有褫夺，更不像大皇子和二皇子似的，连宗籍都一块除了。说到底……如果不是太后果断，大概张园现在的主人，还是那一位。”
张寿想想皇帝对三皇子和四皇子那一贯的教育，虽说觉得花七的话未必全都是实情，但他也知道，其中至少九真一假。
但要说太后心硬，他是相信的，因为他第一次随朱莹去见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时，看到她和朱莹谈笑，那表情和眼神似乎都流露着慈祥关爱，但看他的时候却带着深深的审视和警惕。当然，对于曾经垂帘听政，却也曾经坦然放权的太后来说，那样的态度应该只是寻常。
所以，他在看到阿六似乎还想开口说什么时，就重重咳嗽一声，继而就岔开话题道：“这都已经很晚了，莹莹今天和永平公主她们一块面试女学的新生，难道是人太多了，所以迟迟没办法结束？”
阿六果然立刻被张寿的这个话题吸引了过去，当即完全忘了什么太后，什么皇帝，什么大皇子，立刻跃跃欲试地建议道：“少爷，不如我们一块去接人？”
纵使朱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也很高兴看到她嫁得好，但此时发现就连阿六也更关心朱莹，花七仍是不禁心情复杂。尤其是看到张寿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时，他就忍不住提醒道：“喂喂，大小姐出去哪次不是前呼后拥人手带足，更何况她自己就是高手？”
“你们这一出去，说不定她正好回来，一来一去刚巧错过，那才叫冤枉！”
“那也比在这浪费时间好。”
听到阿六明明听意思应该是嘀咕，却偏偏极大的声音，花七差点没被噎死。到底是谁在浪费时间。他来了之后，那个一言不合出手就打，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家伙是谁？难道不是你这小子吗？亏我送来了这样的第一手消息，你这不识好人心的小子！
阿六只当没发现花七这怨气，眼睛只看着张寿。而他这样简单直接，本来就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的张寿便笑眯眯地说：“京城的路横平竖直，再加上莹莹都喜欢走同一条路，怎么可能错过？至于她是不是带够了人，是不是能打，那是一回事……”
“而我是不是带阿六去接她，那是另一回事。”
花七虽说不知道什么叫作秀恩爱，什么叫做撒狗粮，但对于单身惯了的他来说，此时还是觉得这张园简直是没法呆了。他虎着脸迸出了一句告辞，随即扭头就走，这一次却懒得像来的时候那般飞檐走壁检视那些小家伙们的警惕性，而是走了正经的门户。
结果，他阴沉着一张脸刚出了二门口时，却和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发觉那匆匆走在最前头的人竟然是朱莹，大感意外的他想都不想就迅速一拍脸，随即迅速揉了揉，把自己挂在面上的那恼火表情全都揉散了，这才笑呵呵地迎了上前。
“哟，大小姐这是回来了？刚刚咱们那位姑爷可是和阿六说，你怎么还没回来，还说要去接你。我打趣说路上别错过，人家还一定要去接。啧啧，看你们这么恩爱，大概很快我就能抱上小少爷又或者小小姐了。”
“花叔叔你胡说八道什么！”
朱莹虽说不怕人调侃，可此时花七连她和张寿未来的儿女都调侃上了，她还是忍不住大发娇嗔，但骂过一句之后，她却犹豫了一下，这才闷闷不乐地说：“之前我和明月准备走的时候，清宁宫来人召我入宫，可我和她到了北安门时，却又被拦住，说是皇上让我明天再来。”
“花叔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本来笑脸相对的花七，面色顿时一凝。这才刚和张寿阿六说到此节，难道这是已经闹开了吗？
而他虽说瞬间就恢复了镇定，但朱莹对他何等熟悉？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对，立刻想都不想就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花叔叔，到底什么事？皇上从来不会拦我入宫的！”
跟着朱莹出门的朱宏见朱莹和花七正大眼瞪小眼，虽说按理他应该上前去劝解劝解，但他犹豫片刻，却选择了拔腿就跑。张园不比其他深宅大院，除却张寿和朱莹以及吴氏之外，就没有其他女人，因此哪怕他是男子，在必要的时候却大可悍然直闯内院。
而不消一会儿，通风报信的他就直接把身手迅速的阿六给带回来了。
至于张寿……既然已经从花七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知道自己就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用，那当然是对阿六和朱宏吩咐了几句后，让人先过来，自己则不慌不忙落在后头。
就在朱宏去搬救兵这么一会，花七已经是把朱莹给拖到了一边，言简意赅地低声把事情原委大致说了。而朱莹知道大皇子竟然不是自尽，而是被人鸩杀，那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冻结住了，等听到花七委婉暗示了某种可能，呆滞的她足足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
“这……这简直太荒谬了！”又惊又怒地嚷嚷了一句之后，她看到朱宏带着阿六回来，立刻又说道，“不行，我得入宫去看看！朱宏，你跟我走，阿六，你在家守着阿寿！”
朱宏还没来得及答应，却只见眼前一闪，再一看时，却只见阿六已经毫不迟疑地张开双手拦在了朱莹面前。只知道朱莹在北安门被拦的他虽说不明情由，可看到这情况，那就算再迟钝，也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于是，他思量片刻，最终静悄悄地没出声。结果，下一刻他就看见花七轻轻巧巧从朱莹手中脱身出来，继而就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大小姐，这事不是别的事，就算是你也最好别掺和。我这会儿就回宫去，你就好好在家和姑爷一块呆着，别瞎操心。”
见花七撂下这话扭头就走，刚刚一个不备却被人挣脱的朱莹顿时大急。可她一跺脚闪过阿六正想再次揪住对方的时候，冷不防旁边却再次伸出了一只手。侧头瞧见又是阿六，一贯很喜欢逗这个少年的她却破天荒冷脸吼了一声：“阿六，让开！”
然而，她那吼声换来的却是对方的纹丝不动。勃然大怒的她登时下意识地伸手一个擒拿，结果竟是轻轻巧巧就锁住了阿六的肩窝。见如此容易得手，她来不及惊愕，一松手就慌忙要追，可眼前倏忽间一花，再一看，刚刚明明已经中招的阿六竟是又拦在了她的面前。
“你……”朱莹面对那丝毫不移的坚定眼神，她又知道越不过阿六这十指关，登时气急了。当然，她知道阿六绝对不会对她出手，可难道她就能因为这一点肆无忌惮地把人打倒然后追上花七？更何况，这小家伙简直就是个死硬的木头人！
拿人完全没辙的朱莹只能在那团团转，最后方才气急败坏地叫道：“不和你说了，我去找阿寿！”
“哟，找我呢？我这不是来了！”姗姗来迟的张寿远远看到这边的光景，就大略猜到了到底什么个状况，因此过来的同时，还少不得冲着朱宏打了个手势。然后，身为朱莹身边第一护卫的朱宏，甚至连自家大小姐都没有请示，不但自己悄悄闪了，还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于是，顷刻之间，这二门前偌大的一块空地上，就只剩下了三个人。而朱莹的注意力集中在张寿身上，当人过来后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的手时，她这才如梦初醒，左右一看便发现自己成了光杆司令。可随着耳畔传来了张寿的话，她终于冷静了些许。
“莹莹，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太后和皇上。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第七百九十章 意难平，过不去
当花七匆匆回宫后直奔乾清宫，发觉皇帝果然不在，病急乱投医地打算到后头昭仁殿中找三皇子这位太子，以防真的出现那种天翻地覆的状况时，也好有个人能去清宁宫劝解时，他却在昭仁殿外，通向东六宫方向的龙光门那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那恰是一身便服的皇帝正负手慢悠悠地前行，身边……那却是一个人都没跟着。面对这简直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觉皇帝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还笑眯眯望了过来，自忖纵使身手再好却也没办法躲开，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迎上前去。
行礼之后，花七就索性实话实说道：“皇上您让人拦着大小姐入宫，差点没把她给急死！我好不容易让姑爷和阿六拦住她赶了回来，还以为您到清宁宫去了。”
“朕去过了。”皇帝吐出了四个字，随即就淡淡地说，“太后本来打算下旨说是她赐死的废后和大皇子，但朕说了，她要是敢，朕从今往后就封了清宁宫。”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花七却听得忍不住很想抹冷汗。太后的态度是可以预见的，而皇帝的强硬也是可以预见的，但这母子两人碰在一起，那却真的是铁锤碰钢刀，火星四溅到让人难以预见！就算是胆大头铁如他，却也不敢问皇帝说了这话之后如何，干脆闭嘴装了哑巴。
而皇帝也不在意花七装聋作哑，不紧不慢地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头也不回地说：“朕这会儿去永和宫看裕妃，你也一块来吧。”
这当然完全不合规矩，但这种时候，花七已经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只要能够脱离这种就他们君臣两人的尴尬处境，就算让他陪着皇帝出宫去逛某些难以言说之地寻欢作乐，他也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只不过，悄然举步跟上去的时候，他却还忍不住瞄了一眼身后。
然而，皇帝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似的，气定神闲地说：“三郎大概是有人通风报信，所以察觉到了事情不对，亲自去了清宁宫劝解，朕就把他留在了那里，让他这个孝顺的孙子代替朕这个不孝的儿子好好陪太后一晚上。”
这一次，花七别说心思错乱，差点连步伐都错乱了。好在他反应极快，立时愕然接口道：“太子殿下没有这么快的耳报神吧？呃……难不成是楚宽通风报信？”
“除了他还有谁，腿快嘴也快，真多事！”皇帝恼火地骂了一句，随即竟是突然一个急停，恰是和花七来了个近距离面对面。见这个也算是自小相熟的人满脸无辜地看着自己，他就沉着脸说，“他和你一样，惯会装蒜，而且最能摸透人心，你说三郎会不会为他所制？”
这就是一个很严重的指控了。虽说花七和楚宽那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但他还是立刻义正词严地说道：“太子殿下虽年少，却很有自己的主见和坚持，别说楚公公，恐怕就连张学士，也只能在某些方面劝解他，要说挟制又或者别的，那却绝不可能。”
他说着还想继续补充：“太子殿下应该纯粹是一片孝心……”
“好了好了，说来说去都是老套，不用说了。”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了花七，继而就轻哼了一声，“朕本来正想让外头那些所谓贤达之类的人，以及正盯着他们的那些家伙好好思量朕提出的问题，张寿也极其知机地顺势推出了他的课题，哪知道竟然你竟然查出这结果。”
“你把皇庄里的人全都梳理筛选了一遍，恩威并济地讯问了一通，却没有查到可疑的，足可见那个下手的不是逃了，就是藏得很深，所以，把人都圈在那是对的。”
“大郎虽说可恶，虽说咎由自取，但他就算死，也不该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太后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想把事情收拾下去就算完，以为如此朕的名声就能保住，可她应该知道，朕从来就不在乎这个！什么名声，朕死了管人家怎么说！”
“将来只要朕选的继承大宝的三郎足够出色，他又怎会任由某些人颠倒黑白！而只要他将来选的人也足够有能力，一样能压服胡说八道的人。至于再将来……只要大明能长久，朕的名声就至少能过得去。日后如果大明都没了，朕的名声这玩意还有任何意义吗？”
摆明了对生前身后名不在意，皇帝就指着花七说：“人手你自己挑，朕一定要结果。不是糊弄别人的结果，是能够让朕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结果。不只如此，废后的死你也去查一查，如果不是自尽又或者病故，那朕也要一个答案。”
“如果真的和母后有关，朕至少要看到证据。否则，她就是想认，朕也不答应！”
好吧，这还真是预料到的结果……
花七在心中想，皇家的这碗饭果然比赵国公府的饭要难吃，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麻烦棘手的事，然而，这也容不得他开口推脱，因此他索性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只不过也顺带向皇帝提出了一个要求。
“借楚宽？”皇帝只是微微错愕了片刻，随即就哑然失笑道：“他现在是万安宫管事牌子，你要么去找皇贵妃，要么去找三郎这个太子，总之，借他不用找朕。当然，他这个素来最会趋利避害的人愿不愿意跟你去，那又是另一回事。”
“皇上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花七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口保养极好的小白牙，“我就是绑，也会绑了他跟我一块去查。这种棘手的案子，怎么也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是？”
皇帝并不在乎花七这话，更不在乎两人为了这件事是不是会打上一场——如果真的打，他大概也会兴致勃勃地搬一张椅子在旁边观战，然后丝毫不带任何偏向性地鼓掌叫好。
因为没有事先派人给裕妃传过话，当君臣二人来到了永和宫的时候，宫门已经关了。虽说按照常理总应该敲门，但花七冷眼旁观，却压根没有上前代劳的意思，因为他很确定，照皇帝今天这脾气，说不定会出幺蛾子。
果然，皇帝抬头看了看那不高的宫墙，随即伸手在墙上拍了拍，继而突然退后几步，身手利落地纵身一跃一蹬，竟是轻轻巧巧翻上了墙头。花七见状，也只能依样画葫芦跟上。
结果，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君臣二人竟是就这么蹲在了墙头上，谁也没有后续动作。花七自己当然是不会随随便便往下跳，跟着皇帝来对他来说是个好理由，但私自往人家堂堂贵妃的院子里跳那是怎么回事？
别看宫中大多数人如今都按照旧日称呼叫裕妃，这位大腹便便的贵妃却是真正管宫务的，不像现在的皇贵妃从前的和妃似的就是一尊菩萨，哪怕很多事都谦让了，他可不敢随便乱来！
然而，瞧见皇帝专注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院子，以及亮着灯的正殿，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皇上，来都来了，难道您准备就这么在墙头上呆一晚上？”
“朕都来了，裕妃竟然没察觉吗？从前她很耳聪目明的。”皇帝若有所思地轻轻摇着头，没有搭理花七，而是自顾自地说，“莫非是腹中孩子又在闹她？”
这种问题你问我一个从来没有过孩子的人干嘛！我能知道才有鬼啊！
之前在张园被人糊了一脸恩爱，现如今又被皇帝当头砸了一棒子，从来都没有妻室之念，而是更乐于在某些地方找些漂亮却没脑子的女人解决生理需要的花七，不由得平生第一次考虑，自己是不是也要娶一个媳妇。
至少，在外头受气的时候，也有个对人吐露的地方。
而皇帝那一点点纠结，总算只是持续了一小会儿，他就从高高的墙头上一跃而落。随着他向前了两步，刚刚安静的屋子里终于传来了一阵响动，很快，厚厚的门帘就被人挑起，却是几个宫人急急忙忙迎了出来，当然，其中并没有裕妃。
产期将近，又是这种天寒地冻的日子，别说平日皇帝就不怎么和爱妃讲礼，就算别人要讲，都会被这位天子骂回去。此时此刻，他没有理会这些宫人的惶恐行礼，摆了摆手就径直往里走去，那模样就仿佛是堂堂正正走大门来的，而不是在这入夜时分翻墙而入。
至于陪着皇帝一同来的花七，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蹲在了墙上。见那些宫人极力装作一副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忍不住拉了拉身上那厚实的披风，心中却不由得祈祷了起来。
只希望皇帝千万不要在这流连太久，否则……否则他就先溜了！这也太冷了！
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明明已经进了正殿的皇帝，竟是突然又折返了回来，而且还不耐烦地叫道：“来都来了，你还在那愣着干嘛？快进来，有些事情当然要你来说。”
花七很想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皇帝，您确定这话不是在玩笑？可是，在天子那一本正经的眼神注视下，他还是无可奈何地下了墙头，随即在几个宫人畏惧却又好奇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跟着皇帝进了正殿。
结果，一进屋子，他就被那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打了个喷嚏，毫无疑问地收获了好几道责备的视线。他知道待产的妇人最忌讳生病，一时大为不好意思，但随之就听到了一声轻笑。
“别那么大惊小怪，我又不是没生过。花七也不是外人。”
裕妃一点都没有吉凶要听天由命的忐忑。大概因为这段日子保养得当，又时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活动身体，虽然整个人丰腴了很多，但她的气色看上去却非常好。
而哪怕皇帝不走正门而是翻墙，甚至还在墙头和人议论她的耳力是否一如从前这种话题，她也只当没这么一回事，更没有在意皇帝并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了花七这样一个外人。她微微颔首，见宫人们忙着给皇帝奉茶安座，原本已经洗漱后换了一身常服的她就再次笑了。
“大晚上皇上就只带了花七一个人在宫里走动，不怕吓死一堆人吗？”
“朕反正从小就干吓死一堆人的事。”皇帝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继而就努努嘴示意几个明显有些准备不足的宫人给花七也奉上热茶，再搬个锦墩。等她们都忙活完了，他却摆摆手吩咐她们姑且退下。
等闲杂人等都没了，他这才淡淡地说：“花七查出来，说大郎不是自尽，是被人灌药。他在那一查就是十天，线索抹得干干净净，人更是一个比一个无辜，所以他只能把人圈在皇庄，然后回来禀告给朕。”
裕妃没有问皇帝为什么告诉自己此事这种愚蠢的问题。从前的时候，皇帝就不止一次拿外朝的事在她面前说，大多数情况下，她只要做一个安静的听众，但如果仅仅是倾听，那么，整个宫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嫔妃多的是。她胜过她们的，是因为她愿意想，也愿意说。
“皇上这是因此和太后吵了一架？”
虽然花七竖起一只耳朵聆听外头的动静，以防有人靠近偷听，但他也没忽略皇帝和裕妃。因而，听到裕妃如此单刀直入，他还是忍不住隐蔽地竖起大拇指摇了摇，本以为裕妃看不见，却没想到人竟是看见了，还冲着他微微一笑。
“应该是太后娘娘又揽在了自己身上，对不对？”见皇帝没吭声，裕妃顿时又笑了笑，随即就神态自若地说，“对于太后娘娘来说，先帝和皇上是最重要的人，所以她愿意倾力维护，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而皇上却素来只要真相，无所谓名声。”
“都被你说中了。”皇帝有些懊恼地摸了摸下巴，继而就烦躁地说，“朕和太后大吵一架，连三郎都扔在那陪她了，也说出了很过分，但朕不想收回的话。虽说这些案子会继续追查下去，但最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真相，朕也没把握。”
“可恨的是，明年会试在即，正好又有一大堆人为了三郎这个太子而云集京城，所以朕本来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却绊住了朕的手脚！”
见皇帝满脸愠怒，裕妃踌躇了片刻，最终哂然笑道：“绑手鸩杀，欲盖弥彰。要说不是混淆视听，我却不信。皇上要真相，可以让花七楚宽他们去查，但是，其他人不需要什么真相。皇上只要秘而不宣就好。为了那么三个人，和自己和太后甚至和太子过不去，何必？”

第七百九十一章 谁善解人意？
三皇子平生第一次在清宁宫过夜。
对于他来说，这个地方一直是陌生的，遥远的，甚至就连他理应叫做皇祖母的太后，也从来没有祖母的实感。可是，今天当听到楚宽的报信的而匆匆赶到这里时，他却发现，无论是祖母还是父皇，吵起架来也和常人没什么不同……
当然，就连这种常人的吵架，他也是在当初到了半山堂之后才第一次得见，因为他和大皇子二皇子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吵不起来，而母亲和妃更是最安静的人。而等到了九章堂之后，他常常被陆三郎拉着，那种面红耳赤的争执，也就见得更多了些。
等他入主了慈庆宫，陆三郎毫不避讳地让他看到各种东宫侍读之间的明争暗斗，久而久之，他就更习惯了。
所以，最初上前去劝解的时候，他虽说有些不安，但因为楚宽含含糊糊没有说清楚具体原委，于是他还没有太担心，直到父皇说出那一句让他简直觉得如同掉落在冰窟窿里的话。他完全没有想到，素来敬重太后的父皇，竟然会露出如此的一面。
三皇子呆呆地躺在地铺上，想到自己在大惊失色之下扑上去抱住父皇大腿苦苦恳求的一幕，想到太后那张冷冽到仿佛连血色都没有的脸，想到父皇掰开他的手，让他留在清宁宫陪伴太后，想到自己浑浑噩噩地跟着玉泉服侍了太后洗漱，又送人上床安寝……
可就在那时候，玉泉对他说，要他在床前地平上打地铺陪伴太后一夜。他当然知道，在这暖意融融的清宁宫中，哪怕床前地平，那也是很暖和的，而且作为孙子，这样也是尽孝，但他嘴里答应，心中却觉得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直到此时，睁着眼睛的他依旧毫无睡意。
而即便如此，三皇子也不敢出声。因为惊扰了床上心情本来就不好的太后，他还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劝解，那岂不是遭殃？就在他心情郁郁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紧跟着就是一个比往日柔和许多的声音。
“三郎，睡着了吗？”
三皇子顿时愣住了。虽说他知道应该立刻答应，可鬼使神差的，他就是偏偏觉得喉咙口好似被堵住了似的，竟是就出不了声。结果下一刻，刚刚的问话声就再次变成了一声笑。
“果然还是个孩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最后还是能睡着……也难怪，从小跟着你父皇，总该学会了一点他的满不在乎。说起来，这又算什么大事？再大，能大过你父皇即位之初就看不惯那几个执政老臣，当着他们的面说迟早把他们赶出朝去，根本不怕他们听见？”
“再大，能大过他亲政之初贸贸然地开始高层人事更迭，恰逢业王之乱，被人打出了废黜他另立庐王的旗号？再大，能大过我在绞死了业王之后，立刻就亲自去鸩杀了庐王，让他失去了唯一的弟弟？”
本想开口的三皇子当听到太后亲自鸩杀了庐王时，他忍不住死死捂住了嘴巴，那脸上不是深深的惊愕，而是深深的惊恐。都说庐王是被幽禁之后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故的，谁能想到，竟然是太后下的手？而且人竟然是和业王同一日死的吗？
据说，庐王也是从小在太后面前养大的，和父皇这个亲生儿子差不了太多……甚至他还听说，太后在有些时候甚至更宠庐王。不但这个王位是太后执意要给的，而且据说庐王死了之后，太后曾经一度生了一场重病，怎么会事实是这样……
三皇子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别说出声，连挪动的能力都暂时失去了。可是，当发现太后没有再自言自语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这相当于是在偷听自家祖母的秘密，这下子登时心如鹿撞，思前想后，他最终还是艰难地开了口。
“祖母，我没睡着……我刚刚……刚刚……”
结结巴巴了老半天，三皇子也没能把话说齐全，一时羞愧交加。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声轻叹，紧跟着，床沿边上竟是垂下了一只手，有些艰难也有些滞涩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察到那只手似乎很凉，他微微一犹豫，不由得就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你这孩子……”太后似乎是对三皇子这动作有些惊讶，笑了一声后，人就轻声说道，“玉泉是怕我想不开，这才让你在这打地铺陪我。其实她也不想想，孙子陪我，儿子却甩手就走，我要想不开早就被气死了！我要是真想不开，早三十年就想不开随着先帝去了。”
三皇子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就发现床上的太后窸窸窣窣似乎要坐起来。他慌忙跳起身去搀扶，又去帮忙拿一旁的大引枕，可因为人矮小再加上慌乱，他竟是一不小心脚下一绊，结果就这么跌倒，整个人就横趴在了太后的身上。
吓了一跳的他赶紧就想爬起来，却不想太后竟是非但没有恼，反而还轻轻摩挲着他的脑袋，还笑着说道：“看你这段日子一贯沉稳，没想到也会有这么冒失的时候。想当年你父皇像你这么小的时候，那可真是如同皮猴，哪里有你这么乖巧。”
“就连庐王，也是和你四弟似的，整天满脑子乱七八糟的鬼主意，那简直是惹是生非的祖宗。再加上仗着有你父皇做靠山，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道闯了多少祸。”
三皇子没想到太后竟然拿庐王和四皇子相提并论，一时下意识地就想要跳起来。总算他自制力强，最终老老实实趴在那儿不敢乱动，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庐王从前做了很多荒唐的事，但四弟不一样，他虽然有时候冲动了一些，但他有分寸的。”
“他是比庐王有分寸，但那是因为你这个哥哥比你父皇当哥哥的时候有分寸。”
太后说出这话时，感觉到那个小小的人儿顿时整个人一僵，她便松手把人拉了起来。见三皇子不安地跪坐在床前地平上，脸上却涨得通红，她就淡淡地说：“你也不用太担心，你不是你父皇，你四弟更不是庐王。”
“你性子没有你父皇那么飞扬跳脱，任性恣意，而你四弟也不像庐王那样肆无忌惮，自以为是。你父皇当初让你们去半山堂，认张寿做老师，我还不太同意，但现在看来，这个老师确实比我想象中好千百倍。但是……”
太后突然词锋一转，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觉得张寿什么都好，于是就什么都听他的。就算你父皇对葛太师的敬重，也并非事事言听计从。毕竟，你今后要面对的很多事情，那都涉及到天下苍生，不能偏听偏信。”
三皇子很想说自己并没有事事求助于张寿，而张寿也绝非事事都对自己指手画脚，但他想到今天太后正经历了一次最大的打击，因此犹豫片刻，他便干脆只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而孙子这样的反应，太后禁不住想到了从小到大就事事都要和自己硬顶的儿子。对比起来，父子两人简直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因此，她也很容易明白，为什么皇帝明明对三皇子和四皇子一向都颇为喜爱，却并没有早早就在心里定下东宫人选。因为三皇子实在是和皇帝太不像了，反倒是四皇子有点皇帝那任性恣意的势头。只不过，皇帝想来自己也觉得，任性恣意并不适合一个天子。
因此，太后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冲着这个实在是太懂事的孙儿含笑说道：“我说这话，并不是让你怀疑又或者疏远张寿，他这个人非常明白自己的优点，也非常明白自己的缺点，所以主动抓大放小，把心思更多放在了学校和学生身上。”
“你也是他的学生，所以他一定会尽心竭力。可是，他毕竟太年轻了，在算学上有绝顶天赋，并不代表他在治国理政上也有绝顶天赋。所以，其他的老师也许说的话是陈词滥调，你不爱听，你也要多听一听。”
“古往今来，明君贤主为什么那么少？因为天子是这个天下最容易迷失的人，他的权力太大，如果执意要不顾群臣反对做什么，虽然困难，但只要强硬，却也大多能做到。所以，大多数所谓的明君贤主，晚年不是倦政，就是昏头。能够自始而终贤明的，几乎一个都没有。”
“当初也有人劝过我不要放权，说你父皇性子轻佻任性，又说我如何英明神武，我也曾经差点被冲昏头，可我后来想清楚了，垂帘听政那些年我不过是勉力支撑，娘家的亲戚也没什么成器的，就一个赵国公鼎力支持，他又没有太大野心，我又何苦霸占这一摊子不放？”
“如果我真是则天皇后那等雄才伟略，也就顺势一辈子揽权算了，可我又不是……对我来说，先帝不在了，你父皇就是我最大的牵挂，为了区区大权闹得母子失和，何必？”
三皇子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和太后相处，听她不知不觉又开始说心里话，他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没有阻止，只是跪坐在那里静静听着。
“先帝，也就是你的祖父临终前对我说，这个江山是他硬抢过来的，就和当年英宗一样，可英宗没把儿子教好，以至于这江山被他抢了过去，我千万要帮着儿子把这江山守住，一代代稳妥地传下去。所以，为了他说的这稳妥两个字，我不得不压着自己的本心……”
说到这里，太后顿时笑开了：“想当初，我也是飞扬跋扈的性子，否则和先帝睿宗怎么合得来？人善被人欺，这世道就是要比恶人更恶，这才能存活下来。我陪着先帝就藩的时候，那里的王府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可当地最大地主却是坐拥上万顷地，佃户数千。”
“从富绅到地方官，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地方上的名门贵妇也都对我这个王妃嗤之以鼻。泾儿还小，但却比他那些饭桶的舅舅强，仗着年纪小，悄悄让人带他去不少名门饮宴厮混，为我们探听到了不少消息，这其中，就包括那家为富不仁的地主和某些龌龊勾当有关。”
“然后，我和先帝设计，我借口赏花请了那人家中的老封君以及当地一大堆贵妇到王府赏花，让会武的王府侍女守在外围，先帝则是抓着证据要挟那位进士出身的知府，用剿匪的名义，带领王府护卫把那暗地里养着那一拨所谓悍匪的大户连根拔起，人赃俱获。”
“事后，我在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贵妇人眼前，亲自把那个觉得不妙要强行离开的所谓老封君给拿下了。别看那样一个看似笑得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手底下却有七八条女子的性命，后院井里就埋着几具枯骨。只因为她听信传言，说是妙龄女子的心肝可以延寿！”
说起要挟知府，剿匪拿人，而后又用这些抄来的金银贿赂了英宗皇帝的左右内侍，而后那些内侍说动勃然大怒的英宗皇帝清洗朝中叫嚣的某些文官，然后他们则是借着这一波吃下去的红利暗中笼络志士，悄然埋头发展，又是如何把朱泾安插进卫所，太后顿时有些出神。
那么久远的事情，如今想想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再不说她自己都要忘记了。在深宫的时间太长，她甚至都不记得，当丈夫最吃紧的时候，她也曾经率领妇孺打过仗。
什么四平八稳，安定为先……要是当年她也这么保守，哪里会有今天？那样的话，她也不过是守着儿子和小小一个王府过一天算一天的老弱妇人！
三皇子最开始听得简直瞪大了眼睛，因为睿宗皇帝夺位那一段，就算是父皇，也并没有对他们兄弟提起过——当然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因为父皇说起过睿宗皇帝如何如何打仗，但太后说的那一段，恐怕是父皇自己都没有出生时的事。
甚至有可能太后和先帝都没有对父皇提过，所以父皇也不知道。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竟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有些惊喜的三皇子登时瞪大了眼睛。而既然打开了太后的话匣子，他想着与其相对无眠，还不如让人把话说下去，因此，见太后停顿下来，他立刻兴致盎然地追问后续。
而显然被勾起谈兴的太后，就干脆把小小的孙子拉上床来，用被子把人裹严实，这才绘声绘色地开始说着从前那些事。
而寝室门外，听着这一老一小开始说从前，玉泉不由得舒了一口大气，对皇帝之前那言行举动的满腹怨气也消解了许多。
太后这一辈子也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知她懂她的睿宗皇帝却早早故去。结果那可恶的儿子却是成天气她……幸好有个善解人意的孙子！

第七百九十二章 今夜不能眠
可恶的儿子打了个喷嚏。
没错，虽然顺顺利利翻墙进了永和宫，见到了裕妃，但是，皇帝并没有能够留在永和宫中过夜。不是因为待产的孕妇没有往日的柔美，也不是因为裕妃矫情不留他过夜，而是因为……一言指出他们母子实在没必要争执的裕妃，还责备了皇帝另一件事。
“皇上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又把太子留在了清宁宫，自己竟然还在宫里晃悠，甚至留宿宫妃的宫中，那么对于太后来说，这难道不是几十年儿子白养了？如果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了这样的儿子，那么，我只会痛恨自己当初生下来的时候没把他掐死！”
被骂了啊！皇帝摸了摸鼻子，心里又想到了从前。最初夫妻恩爱和谐的时候，皇后或喜或悲或怒，全都会流露在脸上，因此分外鲜活动人，而等到她暴躁易怒，疑神疑鬼之后，却常常阴阳怪气，有什么话不好好说，非要拐弯抹角地嘲讽，于是他就越来越疏远了她。
而其余妃嫔在他面前或谨小慎微，或诚惶诚恐，而裕妃……她敢骂他！相比今天那听上去很严厉的责备，当初人指着鼻子骂他的时候，那可是比这次激烈多了。那时候，人好像是骂他……好色没胆的昏君？
也就是那一次，他才知道，皇后竟然无故杖杀了一个曾经在西苑中回答过他一句话的宫人。天知道他压根没动过好色的心思，甚至连那宫人长什么样子都完全不记得，结果却是葬送了一条人命。哪怕身为天子，很多人头落地都是他朱笔一点的结果，可那次却不同。
那是他绝难忍受之事！也就是那次之后，他和皇后大吵一架，真正决裂。
跟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的花七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袭黑色大氅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把整个人都掩映在夜色中。然而，他希望皇帝忘了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自己，却没想到皇帝压根没有忘记，反而还突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你觉得朕应该去清宁宫向太后赔礼吗？”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种要命的事也要拿来问我，我还不如好好呆在赵国公府当我的闲人呢！花七恼火地哈了一口白气，却是不咸不淡地说：“皇上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这等于是什么都没说。然而，皇帝听在耳中，却也没发火，因为这是大实话。可他不想去……但其实又知道自己应该去。他听到远处传来了打更以及摇铃的声音，只不过，这些人仿佛千里眼顺风耳似的，默契地避开了他的行进路线。
至少，他从乾清宫出来到永和宫，再从永和宫出来往清宁宫这一路上，愣是没有遇到半个人影。如果宫中的守备真的就这样松弛的话……那么，堂堂皇宫也就成了任由蟊贼横行的普通民宅。于是，他忍不住微微侧头问了一句：“你怎么做到的？”
这样没头没脑的话，花七却没有任何理解上的问题。他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眨动一下，就好整以暇地说：“我用脚步声给那些御前近侍传了信，让他们叫人避开皇上要去的地方。至于什么样的脚步声，这却不能告诉皇上。”
皇帝顿时沉默了。虽说御前近侍那是宫中最利也是最后的一把刀，但他作为皇帝，只管用而不管练，问这么多确实没有必要。可历经那母子三人的离奇去世，他只觉得自己身为皇帝，却有太多太多不清楚的地方，不要说天下，就连皇宫中也不能应知尽知。
因此，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继而转过身来：“你去一趟清宁宫，让玉泉转告太后，就说朕知错了，朕去奉先殿向先帝请罪！”
见皇帝撂下这话拔腿就走，花七倒是想追，可才跟上去两步，他就想到这位历来都是说是风就是雨的性格，真正做了决定之后七头牛都拉不回来。于是，他只能无奈地重重咳嗽了一声，等不远处阴影处果然有人闪了出来匆忙上前之后，他才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句。
“护送皇上去奉先殿。不对，不是护送，是远远跟着，千万别上去找死！”
当不得不撇下皇帝的花七最终见到玉泉，转告了那句话时，他就只见这位清宁宫的首席女官那脸色阴得和暴风雨前夕似的。他不假思索疾退了一步，随即干咳一声道：“要骂尽管骂，反正皇上不在这，随便你怎么骂！他都已经到奉天殿去哭先帝了，还要怎么着？”
“呸，什么哭先帝，他是没脸来见太后！”玉泉死板着一张脸，着实气不打一处来，“太后要见大小姐，他都要拦着，又对太后说那样过头的话，留下太子自己甩手就走，如今却还要去奉先殿……他这是想干什么？反过来向先帝哭诉太后不讲理？”
“你问我，我问谁！”
花七一摊手，绝口不提那是裕妃骂了皇帝，皇帝怏怏出来之后，这才选择去奉天殿。就算太后心里有气，玉泉这个身边人更是气不过，可得知这一遭时，那绝对不会觉得裕妃通情达理，而说不定会反过来觉得皇帝重色轻孝。
于是，甩下这不负责任的六个字之后，花七那是拔腿就跑：“至于大小姐那里，我这就去送信，你告诉太后，不用担心她。”其实有张寿在，本来就不用担心朱莹，可他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呆在宫里，这实在是太危险了，要折寿的！
且不说花七如何以最快的速度逃出宫去，玉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家伙不走正路却翻墙，不由得死死盯着那高大的清宁门，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咒骂了这个和皇帝行径如出一辙的家伙，但终究是扭头就走。
虽然她很不情愿去禀告太后这个消息，心里甚至希望里头那谈兴正浓，气氛很好的祖孙二人已经睡下了，但是很遗憾的是，当她重新来到那寝殿门前时，却依旧能听见太后那难得平和而又欣悦的声音，以及三皇子那丝毫没有困意的追问、附和以及惊叹。
从前她怎么就没发现，这位小小的三皇子实在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呢？如果知道，她一定会对这小家伙更好一点……
想着这些题外话，她最终上前一步，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声，发觉里头的对话稍稍停顿了一下，她就开口说道：“太后娘娘，太子殿下，皇上去奉先殿了。”
太后身边，已经不知不觉整个人都钻进了被窝里的三皇子顿时愣了一愣，紧跟着，人就大惊失色地爬了起来。奉先殿是供奉祖宗的地方，他当然不会不知道，而父皇去那边干什么，他又怎会迟钝得猜不到？
他下意识地掀开被子，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要往外冲，结果却被太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领子。他才挣扎了两下，他身后的太后就笑着开口说道：“怎么，担心你父皇？他多大的人了，还用得着你这小家伙操心？”
“他从前就是这样，没事就常常跑去奉先殿坐一晚上。我对大臣们都说，他是去对先帝好好反省，算是把他们哄走，可我自己知道，他哪里是反省，他根本就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所以跑去对先帝诉苦！也难怪，先帝最喜欢他这个太子，比我更宠着他。”
三皇子简直震惊到难以复加。原来，他父皇那样强硬厉害的性格，也是会去向人诉苦的吗？而且是去对已经死去的睿宗皇帝？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目中素来伟岸如同神明的父皇形象，好像出现了一点点崩塌……
如果皇帝知道，自己去奉先殿里枯坐一夜的举动，竟然无意中起到了某种反效果，那么……他也一定会去奉先殿里继续坐着。毕竟，立时三刻去清宁宫向太后赔礼，他实在是难以做得出来，反倒是儿子心目中的形象问题，那根本不算什么。
而他更没有想到，花七竟是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偷偷溜了出宫，大半夜地再次造访了张园。
这一次人非常光明正大地走了正门，于是门房一路通报进来之后，如今并不经常亲自守夜值夜的阿六，少不得立刻从温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等出现在人面前时，虽说不至于满面严霜，但至少绝对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你来干什么？”
“当然来给大小姐通风报信！”
大晚上被害得没法睡觉，此时前来打搅别人好眠，花七却显得满脸理直气壮：“你去代我禀告一声也行，我已经都快困死了，说完了我就回去睡觉了！”
不管阿六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花七直截了当用最快的速度将宫中那些事的来龙去脉讲解了一遍，然后他更不管阿六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打了个呵欠就挥挥手道：“好了，我把话带到，我的任务也完成了。都交给你了，回见！”
人来得快，去得更快，虽说阿六心中有气，很想出手把人拦下，但犹豫了再犹豫，他最终还是没有随随便便出手。
不是因为张寿说的，花七还是比现在的他要强一点点，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人有多卑劣无耻，回头他一拦，人若是一嗓子嚷嚷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那就简直是给张寿和朱莹添上无穷无尽的麻烦……当然也可能给他招来不计其数的麻烦。
于是，虽说很不情愿去打搅张寿和朱莹，但他还是悄然来到了他们的居室门外，却是没有敲门，也没有竖起耳朵倾听里头有什么动静，而是先有意咳嗽了一声，只想着如果没有动静，那他就别打扰他们了。
可是，他这明明已经压得很低的咳嗽，却得到了里头朱莹的一声轻咦：“咦，是阿六在门外吗？是不是宫中有消息了？你等等，我这就出来……阿寿你干嘛拦着我！”
意识到朱莹竟然真的大半夜依旧没有睡着，阿六不禁微微迟疑了一下，紧跟着却又听到了张寿的声音：“阿六，有话就进来说，莹莹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这要是再没有消息过来，哪怕有我安抚，她大概就要不管不顾冲去宫中了。”
听到内中传来了朱莹那娇嗔以及张寿安抚的声音，阿六终究是轻轻推了推门，果然发现门根本就没有锁。明白这竟然是为了随时有消息就能进来通报，他终于跨过门槛进去，随即反手关上了房门，却只是前行了几步，在距离床前屏风还有老远处就停了下来。
然后，他当然是逐字逐句地把刚刚花七通风报信的那些事一一道来。虽然期间好几次他都听到了朱莹的惊咦，但是，很明显一旁的张寿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没有让她打断了他的话，他也就干脆一口气说完。
“原来如此，大半夜的，他也真是辛苦了。”屏风后传来了张寿的一声轻叹，旋即就呵呵一笑道，“虽说皇上没有去清宁宫，但能去奉先殿那里，已经表现出他的态度了。再者，有太子殿下在清宁宫，莹莹你也不用担心。”
听到屏风后传来了朱莹的轻嗯声，阿六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当然再也不会多停留，当下就再次咳嗽一声道：“疯子撂下话就跑了，那我也告退了。”
“早点休息，明天你这个大忙人还有的是事情要做。”
张寿含笑吩咐了一句，听到外间阿六那故意放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关门的同时，甚至还有门闩放下的声音，他就知道是那个心明的少年特意用了小手段。直到这一刻，他才放开了怀抱中的妻子，果不其然就得到了一声嗔骂。
“阿寿，你是想闷死我吗！我又没打算说什么，我就是想问问花叔叔还在不在……”
“如果在的话就把他叫进来再问个清清楚楚？他就是知道你这脾气，所以才让阿六转告，自己躲了个干净。他大概也是为了躲事才偷偷溜出宫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给你报信。”张寿虽说远不如朱莹了解花七，但今天这件事，他这个旁观者却反而看得更清楚。
“不论大皇子之死是不是还会继续查下去，但这件事在明面上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就算孔大学士，回头知道之后，大概也希望大皇子是仰药自尽，而不是被人灌药鸩杀，否则他就不是疏失，而是罪责了。”说到这里，张寿便笑呵呵地揉了揉朱莹那紧皱的眉心。
“他会拼尽全力让大皇子尽快盖棺论定的。当然，我更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

第七百九十三章 戳人心
张寿好奇的另外一件事是，孔大学士答应了朱廷芳的条件，却没有在陈献章的讲学上露头，而且是在三皇子这个太子亲自到场的情况下——十有八九是觉得那时候姗姗来迟还不如不来，于是就硬着头皮装事忙躲懒了——他事后就不担心朱廷芳的报复吗？
更何况，还在第一次讲学之前，张寿就让张大块头亲自去刺了这位阁老一句，结果品出了一点苗头，那就是孔大学士好像有所准备。
于是就在次日，皇帝和太后闹翻，去奉先殿呆了一晚上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太子在清宁宫陪了太后一晚上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可孔大学士家隔壁，孔九老爷一病不起，最后一命呜呼的消息却不胫而走。
可在京城生老病死最多，区区一个太常博士之死根本就不算什么，顶了天也就因为人是孔大学士的族弟，于是稍微能引起人几分注意，可这消息却实在是传得太快了。因为，人死之前留下遗书，深刻反省了此前那些年犯下的种种罪过，这就着实是大新闻了。
而比大新闻更大的，就是孔九老爷把所有家产一股脑儿都拿了出来，号称要赔补之前的受害者，此时传出，简直是惊爆！
孔家本来就是大族，家资丰厚，于是在京城这种房宅最贵的地方，也能够兄弟二人毗邻而居，屋宅数进，亭台楼阁，大气不失精致。所以，孔九老爷才能以区区太常博士之官，在京城长袖善舞，交连无数，日子过得可谓是比孔大学士还要张扬。
而在这天下午，孔大学士人出现在内阁的时候，外人就只见人仿佛是凭空老了十岁，头上多了无数白发，虽还不至于形销骨立，可憔悴的脸上却是泪痕宛然。
当然，堂堂阁老绝不会如同祥林嫂似的见谁就说弟弟那点事，别人也不敢随便上前探问，但吴阁老和张大学士身为地位相近的同僚，却不能装聋作哑，势必要上前慰问安抚。对于这两位面和心不合的同僚，孔大学士只是木然点头，到最后方才长叹了一声。
“家门不幸，可他到底是临到末了幡然醒悟，到底兄弟一场，我怎么也不可能维护他一个劣迹斑斑的罪人。我之前在他府中让人治丧的时候，已经放出了话去，但凡他的家产若是不够赔补那些受害者的，我替他拿出来！”
“都是我身为兄长一直失察，这次又管教不严，这才以至于他铸成大错！如今人都死了却幡然醒悟，可那也已经迟了！”
孔大学士一面说一面重重捶着桌子，赫然是溢于言表的痛心疾首。而张大学士与其到底不那么熟悉，刚刚劝都劝过了，长叹一声后就摇了摇头，却是显然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回了自己的直房。然而，吴阁老却没有走，反而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孔大学士。
对于这个素来不倒翁和事佬似的同僚，孔大学士从来不敢小觑，此时见人这幅样子，他立刻提起了十万分精神，哪怕他脸色依旧憔悴，声音依旧低哑。
“吴兄有何赐教？”
“没什么，就是有些事不能和别人说，但不能不对孔大学士你说。毕竟，你虽说没有首辅之名，却有首辅之实。”吴阁老满脸的真诚，仿佛自己这话真的不带一点点嘲讽，也仿佛完全没看到孔大学士此刻那张比刚刚更黑的脸。
他直接搬了一张椅子在孔大学士身边坐下，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你今天早朝正好请假没来，所以早朝之后，皇上就把我召了过去。唉，皇上昨天在奉先殿待了一晚上……”
孔大学士直接肩头微微颤抖了一下。这要是从前，他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的时候，皇帝的问题他都能非常镇定地对待，可现在他是内忧外患，一点都不想再遇到什么幺蛾子。然而，听着吴阁老用那极轻的声音说起大皇子之死的传言，他就只觉得脑袋轰然一响，简直快炸了。
大皇子竟然不是仰药自尽，而是被人灌药鸩杀？老天爷，如果这件事传扬开来，皇帝这个做父皇的也许有解不开的嫌疑，他岂不是要被人怀疑那个是负责下手的人？
否则大皇子怎么会好端端在他去皇庄那边的时候死了？
作为众所周知的天子应声虫，往来乾清宫次数最多的阁老，吴阁老压根就不在乎孔大学士那犹如针刺似的愤怒目光。他一向都很满足于自己的定位，而对于给天子传话的这种简单任务，哪怕他能够体会到背后暗藏的深意以及会招来的同僚怒火，他也完全不在乎。
“孔大学士，之前你是主动请缨去皇庄的，后来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抱病归京，皇上却不但没有怪你，反而还一再命太医前去给你诊治，又是赐药，又是抚慰。如今有这样的传言流露出来，你可得仔细着。”
这意味着，自己这一次竟是和天子绑在了一起吗？
孔大学士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竭力用最冷峻的口气说：“是皇上一再宽仁，所以那兄弟二人被除宗籍之后，方才会得到如此宽仁的处置。二皇子翻船理应是海上意外，而大皇子心存怨尤，谋逆生事，罪不容赦，是他自己知道难以活命，这才仰药自尽，何来灌药鸩杀？”
既然只是对吴阁老的表态，是要吴阁老去传话给天子，因此孔大学士虽说声音很轻，但却咬文嚼字，竭力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果然，吴阁老这个聪明人立时笑得眉眼弯弯，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孔大学士说得极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不过是有些居心叵测之人妄图生事，怎能让他们得逞？如今既然人都死了，那么日后若再有冒称他们兄弟名义者，那就必定是谋逆谋叛！”
“这是自然。”孔大学士掷地有声地说，“别说他们已经被除宗籍，早就已经不是皇族，就是宗籍仍在，人也活着，也不过是有罪宗室，怎能和早已被官民称颂贤明的太子相提并论？居心叵测之人绝对不可恕！”
你这个素来自诩板荡绝不盲从的家伙，也有说这种奉承话的时候，还不是在御前，而是说给我听……当然也是希望我转述给皇帝听！
吴阁老心里呵呵，然而，身为天子应声虫，他的操守那自然是第一流的，绝不会做出当面点头，背后捅刀的事情。就好比他刚刚在孔大学士面前传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自由发挥，而是仅仅透露了皇帝在奉先殿中哭先帝，以及大皇子是被鸩杀这两条。
所以，当他傍晚时再到乾清宫时，那就是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孔大学士的原话，眼见皇帝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吩咐之后，这才打算告退离去。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原本一直都默然无语的皇帝竟是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吴卿，朕有件事想要和你这个元老说说。嗯，张寿给半山堂的那帮小家伙们布置了一个课题。”皇帝知道消息灵通的吴阁老必定知道，但还是少许解说了一下，随即才笑眯眯地说，“以朕之见，张寿这大概是想问一个问题。”
“宋之亡，是亡于昏君？亡于军将无能？还是亡于奸相庸臣？又或者是亡于国势确实暗弱，难以抵挡金军兵锋？还是从开国时那重文轻武的制度就完全错了，又或者是其他？”
见吴阁老微微色变，皇帝就轻描淡写地说：“这就和朕之前问那几位名士的问题一样。朝廷养士，而这些所谓的士又该以何回报？”
“是真的就因为多年来食君之禄，就勉强出仕屈就小吏？还是不得重用，就干脆在家乡教化学子，桃李满天下？又或者是征战科场，不胜不回？还是考出个差不多的功名，就万事大吉，然后自寻其志，如同江都王的那个未来乘龙佳婿？”
吴阁老此刻从脸色到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别人面对这个问题会如何回答，他管不着，但自从接受了现在这个定位以来，他十几年如一日贯彻的都是一个思想。
因此，他几乎想都不想就躬身答道：“皇上，宋养士数百年，因此崖山之变，有陆秀夫背负小皇子跳海自尽，有数万军民蹈海相从，但当时天下食君之禄的人不可计数，忠君之事的人又有几何？所以，如白沙先生这样的人，认为自己受了民脂民膏的供养，但是……”
“也有些人，觉得这些民脂民膏供养他们是应该的！因为古语说得好，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他们觉得，既然大宋乃是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大臣都能把唾沫喷到皇帝脸上去，那么这天下就不是天子一个人的，大宋亡国而已，可天下又没亡，他们才是天下。”
“所以，这些人面临国难，会大义凛然地对自己说，也对别人说，他们屈膝投降，保留这有用之身，还能佑护一方子民，他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甚至他们主动投敌是弃暗投明……可所谓国贼国奸，全都是以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来蒙骗百姓的！”
“所以，皇上之前问那些名士的问题，是正本清源，问那些读书人什么是为国效力！至于张学士的那个课题，正是想让人明白……”
吴阁老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个顿，似乎是想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却一时被卡住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幽幽的声音：“让人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咦！”
听出这清脆的女子声音赫然是朱莹，吴阁老立刻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火红衣裙的女子正信步而来，换做别的大臣，此时很可能会勃然色变——也就是立刻翻脸，但他非但连惊愕的表情都瞬间散去，反而还笑容可掬地连连点头。
“说得好，说得好，可不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愧是朱大小姐，比我本来想到的那句话更贴切，我本来是想说，天下又不仅仅是君王和士大夫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朱莹对吴阁老的奉承却没有眉开眼笑，她有些怨气地扫了皇帝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上前行了礼，这才淡淡地说：“吴阁老客气了，这是阿寿说的，我就是照搬过来而已。阿寿还说，其实这道理根本就不用读书人去说，每逢打仗，冲杀在前的，不是匹夫匹妇，难道还是天子和平日慷慨激昂的士大夫吗？”
皇帝当然看到了朱莹那张冷面孔，本来还打算装成没事人似的应付过去，可是，听到人竟是毫不客气地怼了吴阁老一句，他不得不喝止道：“莹莹，你随随便便闯进来也就算了，怎么这样对吴阁老说话？朕惹了你，他又没惹你！”
吴阁老听着前头还觉得皇帝的责备总算有点气势，可听到后头，他差点没笑出声来。至于受到了冒犯……他可从来都不觉得“平日慷慨激昂的士大夫”指代的是他自己。要知道，他这个人几乎就没怎么慷慨激昂过，如果换成孔大学士在场，大概会气得七窍生烟。
所以，没等朱莹说话，他就立刻满脸堆笑地说：“没事没事，朱大小姐这也是真性情，而且张学士这话确实是犀利入骨。任凭有些士大夫诗词文章写得再慷慨激昂，却掩盖不了真正打仗杀敌的不是他们这个事实！更何况，当初太祖皇帝也曾经这么说过！”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不是说的，而是做的，吴阁老说得对。”见朱莹这才终于转恼为喜，竟是盈盈行礼算是对他道歉，吴阁老顿时受宠若惊。然而，既然明白是皇帝“惹了”朱莹不高兴，他当然不会继续在这多留，反正皇帝的意思他领会了，自然立时提出了告退。
他得赶紧出去，让皇帝希望的那大讨论更激烈一些才行！
吴阁老告退之后飞快闪人，而朱莹瞅了一眼满脸无奈的皇帝，没有揪着昨天的话题不放，而是直截了当地说：“皇上，我昨天和明月组织了一下女学的面试，总共收了海陵县主在内二十个千金，全都一一面试过，剩下的学生一来贴出题目招生，然后收卷之后再面试。”
“当然，不再招五品以上的官宦千金了。”
见皇帝一副你竟然和我说这个的出离惊愕表情，朱莹只当成没看见：“虽说腊月没几天了，就算开课也上不了几天，但招完生之后，我们还是想开几天课试一试。我打算请太后她老人家亲临观瞻，顺便请她出宫散散心，您就说同意不同意吧。”

第七百九十四章 皇帝的大礼
要是觉得朱大小姐只会任性撒娇……呵呵，那绝对会被人坑惨。
就比如皇帝，那就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直接将了军。他倒不在乎花七会不会把他在清宁宫中的话转告张寿和朱莹，毕竟他自己也当着花七的面这么承认了，又不负责任地把清宁宫那烂摊子丢了出去，再加上对裕妃也吐露了实情。可他真没想到朱莹会这么“另辟蹊径”！
面对那一双执拗而清澈的眼睛，皇帝哪里能说一个不字？要是他真觉得自己没错，就不会把三皇子这个太子丢在清宁宫陪伴太后一晚上，也不会在裕妃的劝谏下，让花七去清宁宫捎话说他去奉先殿呆一晚上了。
于是，他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好，朕准了你就是。说吧，你几时请母后出宫，朕事先吩咐好锐骑营，让他们沿途护卫警戒，以免有人惊扰了太后，惹她老人家生气。”
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敢惹太后生气？朱莹迅速斜睨了皇帝一眼，可到底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也没有拒绝皇帝的这番好意，只是却也额外补充了几句：“日子还没定，我祖母和娘回头也会去，秦国夫人还有江都王妃也会去，女眷多，女学附近本来就会派人清场……”
朱莹井井有条地把清场和警戒等事情一一说清楚，见皇帝明显心不在焉，她这才气定神闲地说：“我这个督学御史本来打算亲自带队警戒巡查，以防有不长眼睛的人敢冲撞。皇上既然要派锐骑营，那么我得不客气地说一句，回头这队人马要交给我来管带指派。”
“干脆就这样，就是上次我带去皇庄的那队人马，反正也熟了，比其他人用起来更得心应手。就这么说定了。”
幸亏这是临时归你管，否则朕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咳咳，幸亏没说出来，否则他真得被气急败坏的小丫头狠狠咬上一口！
皇帝心中庆幸，但脸上却从善如流似的连连点头，一副极其赞同的样子。直到朱莹一板一眼地屈膝行礼。说是要去清宁宫，就此告退，他赶紧答应下来，这才轻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可谁知道朱莹这才走出去没两步，竟是突然头也不回地轻吟了两句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皇上，我娘从小一直都在寺中静修，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她，但这并没有丝毫减少我对她的孺慕，她回来之后，加倍对我好，我更是加倍孝顺她，哪怕出嫁之后，我也常常去看她陪她。而太后娘娘这么多年对您的付出比我娘更多，您不该那样说话，那也太过分了！”
见朱莹说完就大步往外走去，皇帝不禁揉了揉鼻子，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又被骂了，昨天晚上一次，今天一次，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然而，高高在上的天子却并没有生气，因为他很明白一个道理，只要还有人敢骂他，那他就不至于独断专行到没人阻拦的地步。
因此，等到朱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皇帝不禁伸手敲了敲旁边的铜罄。直到外间陈永寿忙不迭地闪了进来，他这才没好气地说：“莹莹闯进来你也好歹出个声，万一她遇到的不是老吴这种好脾气的，而是个暴脾气的，那岂不是要和这丫头硬碰硬吵个天翻地覆？”
我就是看和您说话的是吴阁老，再加上朱大小姐一副你不放我进去我就闹事的架势，我才不得已放人的……
虽然委屈极了，但陈永寿哪里敢置辩，少不得低头连声谢罪。而皇帝选中这么一个人留在乾清宫，就是看中人的老实本分，因而迁怒两句也就算了。毕竟，朱莹刚刚那悍然直闯明显也是要看人的，换成孔大学士在，她十有八九不会这么放肆。
别看朱莹横冲直撞，这丫头聪明着呢！想到这里，皇帝再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又问道：“莹莹是先来的乾清宫，还是先去的清宁宫？”
昨天清宁宫中的那一幕，陈永寿并不知情，但皇帝大半夜的不睡觉却在宫里乱逛，在永和宫小坐一会儿就径直去了奉先殿，而太子此前也留在了清宁宫，他当然还是知道的。
哪怕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至少知道，这肯定是出事了。于是，他刚刚也故意稍微离远一点，避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而此时他开口回答，那更是多添了几分谨慎。
“回禀皇上，虽然奴婢没来得及问过，但看大小姐来时那言行举止，应该是直接来的乾清宫，然后这会儿再去清宁宫。”
也是，如果真的见了太后，刚刚朱莹这丫头骂得估计会更狠。当然也未必，太后素来是很多事情都不愿意声张的性格，说不定会轻描淡写，太子那就更加是为尊者讳的性格，绝对不会在背后说父皇。想到这里，皇帝就揉了揉眉角，突然问了一句非常没头没脑的话。
“朕记得莹莹虽说嫁给了张寿，但应该还没来得及封诰命吧？”
五品以上授诰命，六品及以下授敕命，对于大多数朝官乃至于妻母来说，五品是一道极大的沟坎，一旦一跃而过，就代表仕途全面打开，等再跃过三品之后，那就更是一片通达。但这并不代表，你当上五品官就能立刻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你一旦加官，妻母就水涨船高。
因为除却皇帝特别优待，诰命封赠往往都是批发式的，每年固定时日，一封一大批，一赠一大批，否则一次封一个，吏部专门管封爵和袭荫事宜的验封司，估计能忙到昏死过去……
故而张寿这才刚刚娶妻，朱莹这个新婚妻子毫无疑问还没来得及封诰命。一来张寿还没来得及给妻子请封，二来在大多数人看来，一个五品宜人对从前在京城横压一时的朱大小姐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还不如别提起惹人生气比较好。
所以，皇帝这特地一提，陈永寿想起当初皇帝好像还赐过朱莹公主冠服，而朱莹却不怎么领情。于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皇上，大小姐是还没有诰封……不过，这事儿应该不急吧？”
见皇帝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脸不置可否的样子，陈永寿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提醒道：“都说夫荣妻贵，大小姐这么看重张学士，肯定是希望夫唱妇随。诰封的事情其实不急，等日后张学士当到一品太师的时候，谁能不敬她这个一品夫人？”
“你还真敢说！你怎么知道他能当到一品太师？”
皇帝哑然失笑，伸手点点这个低头作鹌鹑状的管事牌子，这才淡淡地说：“朕又没说，要封莹莹什么出格的诰命。你这么说，五品宜人的诰命封轴要是特地送去张园，确实有点别扭，这样吧，朕再给张寿一个职司！”
然而，陈永寿此时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吓了一跳。
张寿这年纪轻轻已经是东宫讲读官了，而且并没有经历过科场，却堂而皇之地在翰林院挂了个侍讲学士的名义，朝堂中当然很多官员都有意见，但之所以这些反对没办法奏效，那是因为张寿曾经前后两次解读过谁都解读不出来的密码，但最重要的是……
三皇子极度推崇张寿这个老师，而且京城那些曾经一度被人认为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们，竟是都对人服服帖帖，不说一个个都非常有出息，但都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了！
虽说这些学生在家族中大多数都是边缘人物——张琛这种奇葩除外——但也禁不住一个一个数量太多，而且抱团在一起，竟然也形成了一股很大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张寿还给张武和张陆找了两门世上顶尖的好亲事，怎不叫那些学生家里头心动甚至心折？
于是乎，张寿就这么收获了一群分量不小的支持者，比方说襄阳伯张琼，人就在外头宣扬，张学士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敢和他过不去，老子我打到你家里去。真是不知道楚国公那么持重到被人称之为胆小的人，怎么就有这样一个兄弟。
陈永寿想着张寿那些不可小觑的支持者，却也不由得想到了张寿的那些政敌，因此哪怕刚刚已经拦住了一件事，他此时却不得不竭尽全力地试图再拦下皇帝的一时起意：“皇上，张学士管的事情已经真的很不少了，您之前不是还说，他一直抱怨实在太忙……”
没等陈永寿把话说完，皇帝就呵呵笑了一声：“这家伙是惯会躲懒，如同算盘珠子似的，点一点拨一拨，这才会动一动。更准确地说，他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尽心竭力，其他事情压根懒得管。”
“也就是那些实在是眼睛瞎了心也瞎了的家伙，才会提防他想要揽权争权。他这家伙，不给你躲事就很好了，还觉得他会揽权？他连国子监都不愿意呆，干脆另起炉灶躲开那边的倾轧，难道他在朝中呆着不顺利，他还能另起炉灶弄出一个朝廷来？”
见陈永寿面如土色，皇帝却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他是老师的弟子，又号称算学奇才，那么，之前朕答应赐给老师的那些算学典籍，难道他不应该好好帮一下忙？反正半山堂那讨论，他已经找好了评判，布置了下去，那他就不用操心了。”
“那些通译懂海外文字，但未必就懂全部国家的文字，更何况这些家伙对算学那是一窍不通，之前老师从古今通集库里找出来的那一套什么大部头，事后就大骂说当时翻译得太烂。既如此，张寿带着九章堂那些学生，好好翻译一下送进京城的这些书，难道不是最合适的？”
嘴里这么说，皇帝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念头。等做成这件事，就和当年太祖皇帝让人编《四库全书》，等到太宗年间方才完成，但编书者却一个个都加官晋爵一样，他给张寿提个一品两品的，那应该不过分吧？
如今又不打仗，张寿又不是地方官，用别的借口来升官实在是不太方便……只能选取这种比较漫长，但也至少符合张寿路子的办法了。否则，他好心办坏事，朱莹说不定又会冲进宫来找他这个皇帝算账，这丫头真敢！
于是，这天傍晚的时候，九章堂中刚准备宣布今天下课的张寿，就收到了皇帝打包送来的大礼——满满当当一车书！
九章堂中这些一年级的学生可不是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甚至于就连半山堂中的纨绔子弟都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书这玩意很贵重，价值不下于金银珠宝，因此张寿一出去，他们你眼看我眼，最后纪九带头，一群人一窝蜂似的跟着出去看热闹。
而很快，二年级的前辈们也同样闻讯出来，然后，他们就只见正在翻书的张寿面沉如水，那张脸上看不见欢喜，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这要是换成陆三郎在，早就大剌剌地上前去翻书了，可他们却到底还相对有规矩，最后，还是一个外来者打破了僵局。
“这是皇上赏给老师的算学书？哎呀，皇上真是太器重老师了！”
嘴里说着这话，刚刚闻讯也带了半山堂众人来看热闹的张大块头就凑上前来，见张寿没反对，他就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紧跟着，他就化成了泥雕木塑。
而他这样鲜明的表情变化，别人自然看在眼里，有人因为疑惑而没有动，却也有人实在是好奇到心痒痒，尤其是看到张寿竟然没有责备那个大块头，于是也悄悄溜了上前，学着张大块头那样拿起了一本书，然后，却也是和某人一模一样的表情。
随着这些半山堂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陷入僵化状态，九章堂的众人渐渐也忍不住了。出身富贵的纪九当然不至于认为这书上施展了什么魔法，只觉得这肯定是写着那帮家伙完全看不懂的艰深算学知识。
毕竟，刚刚那位来自宫中的陈公公前来颁赐的时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的是……算学典籍！就凭你们这些算学一窍不通的渣渣，看得懂这个？
他轻轻哼了一声，昂首阔步地走上前去，随即一把从依旧还没解除石化状态的张大块头手中抢过了那本书。然而，只翻了第一页，他就觉得眼睛花了。虽说张寿教给了他们一大堆数字符号，所以这一页书上的大多数字符他都认识，可为什么合起来他就眼瞎了？

第七百九十五章 神坑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此时此刻，不但那些学生们一个个陷入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三重循环自我拷问中，就连张寿自己都有些怀疑人生。他这不是已经穿越了吗，怎么还会接触到外文？而且最坑爹的是，这还不是他熟悉的英语！
也是，英语变成世界最通行的文字那还早着呢，毕竟不列颠人的日不落帝国已经是第二代了，他还记得第一代日不落帝国是借着各种联姻操作，让国王头衔前挂上长长一串国家名的十六世纪西班牙，而在两代日不落帝国中间，法国也曾经让法语在欧洲占据过主流地位。
但是，如果要说在如今这个年代印制书籍的欧洲最主流语言，那大概是被称之为死去语言的拉丁语了……这简直是神坑啊，别说他了，后世就是那些精通多国文字的语言天才，那也有很多不认识拉丁语好吧！尤其是现在这是东方，谁会认识拉丁语才有鬼啊！
张寿极力维持自己在学生们面前那处变不惊的形象，但那心里却不由得大骂皇帝突然出什么幺蛾子。然而，他却依旧淡定地翻阅着这通篇鬼画符他一个都不认得的“算学典籍”，最终才抬眼看向了亲自送来这些书的人。
“陈公公，这些书是……”
见张寿面色淡定，陈永寿心想到底是算学宗师葛雍最看重的奇才，果然是有真才实学，这等如同天书的异国之书也能够看懂。要知道，他之前随便翻了翻，结果现在脑袋都是昏的，再看看这些学生也是一样，一个个都快被这些书吓傻了。
于是，他就笑容可掬地躬了躬身，随即非常恭敬地解释道：“张学士，皇上之前赐给葛老太师一些书，这是另外一部分，是一支船队正好从海外西洋带回来的。”
他当然不会具体说明到底是哪支船队从海外带回来的——毕竟他还不清楚张寿是否知道皇家那庞大财产的内情——因此含含糊糊这么说了一句之后，他却把后面解释得很清楚。
“但这些书都是外国文字，就算是葛老太师，之前把书原样送过去，他也抱怨没办法看。所以皇上答应了老太师，请几个通译好好把这些文字都翻译一遍。但是，这算学典籍不同于其他东西，那些通译很可能翻译得不成样子，所以这还得要靠张学士您和学生们了。”
听到陈永寿这番话，纪九登时大惊失色。翻译这些鬼画符的文字？他们吗？他从小到大就只认识方块的汉字，怎么可能认识这些鬼画符似的东西！总不能还要去学这个吧，那样的话他绝对会死的！
而原本还动心去考九章堂的张大块头，此时则是不由得在心中庆幸自己还没考上，这要是日后九章堂中还要学什么番邦文字，那他就算要错过张寿这样一个老师也没办法了……天知道他刚刚看上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好似被人下了咒似的，脑袋都冻木了！
张寿此时此刻也同样觉得皇帝是没有最坑，只有更坑，然而，骂娘的话可以私底下在心里说，可以对阿六说，甚至可以对朱莹说，但绝对不可能在这时候当着陈永寿的面说。
于是，他眉头微微拧起，旋即用非常凝重的口气说：“虽说我确实研修算经也算是小有收获，但对于这些番邦文字，我实在是无能为力。而那些通译且不说对番邦文字到底掌握了几种，但是，他们的算经功底也极其薄弱，就算互相帮衬，要完成这项工作也很难。”
见陈永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向皇帝回报，他这才抛出了一个最重要的理由：“而且，这些番邦文字纯粹由通译来翻译，哪怕有我带着学生从旁辅助，因为我们不懂番文，也很容易出现错漏。最好的办法是，找几个通晓此等文字的番邦人士来作为辅助。”
就现在那些所谓的通译，东南亚那一带小国的语言大概能够做到娴熟精通，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之类的他们能懂几成？就算能懂这些，拉丁语他们能懂？这年头精通拉丁文的，不是神棍就是大贵族，小贵族没那个财力，就算学了也多半磕磕绊绊。
刚刚脸都快吓白了的纪九终于活了过来，毕竟陆三郎和齐良都不在，他好歹也算是个头头。想到自己要是不劝，回来陆三郎知道接了这么一桩烫手山芋似的差事，那绝对会埋怨死他，他赶紧咳嗽一声道：“老师说得对，总得有一些精通语言的番邦人士来帮手才行。”
对于这样一个要求，陈永寿当然知道很合理，可他却不由得苦笑了起来：“张学士这话我也知道有理，可我不得不说，那些番邦和我朝截然不同。”
陈永寿能当到乾清宫管事牌子，那绝对不是因为他老实本分——事实上，他也曾经是在广州替皇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替皇帝打理船队事务的管事者之一，到乾清宫来当这个管事牌子，其实有点专业不对口。
然而，楚宽曾经对皇帝提议，所有在边远地带为皇帝辛苦工作，却又要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大量银钱的人，必须常常轮换，而且必须是轮换到天子眼皮子底下，以便皇帝有和人近距离接触以及加深了解的机会，于是，陈永寿这才有机会一步登天。
所以，此时他对张寿和明显一头雾水的学生们解释时，那自然显得非常专业。
“在咱们大明，文官实行的是科举，虽说也会有恩荫，会有举荐，会有张学士你这样的破格任用，但到底都很少，一般来说，要当官就得下科场，秀才举人进士这样一级一级考进来。至于勋贵，那也是有了军功方才能够世袭，而且若非大功，世袭就要降等。”
“而不降等的爵位，往往也会在诰命铁券上写明白，三代之后降等。”
见众人无不点头，陈永寿就叹了一口气道：“但是，南边那些小国姑且不提，西边那些乱七八糟的番邦，制度却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国王会因为军功而分封一大堆贵族，也是公侯伯子男，和我们差不多，但这却是授封地给实权，说到底，就和周朝的制度相仿……”
张寿听到陈永寿在那用心地解释这年头西欧的种种制度，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欧洲的封建领主制嘛，他当然也知道一点。他虽说不及太祖皇帝天赋异禀，连地图都能画得那么像模像样，但他还是对这时代有些了解的。就比如算算时间，现在这年头恰好是欧洲中世纪已经完全过去，文艺复兴的大幕正在全面拉开，牛人一个接一个往外头蹦……
而陈永寿介绍了制度，这才词锋一转，非常无奈地说：“所以，不像我朝读书人遍布天下，单单生员数量就数以十万计，那些番邦小国，人口本来就不过一丁点，各个领地之间还要设关卡，税率也不同，所谓的王更是常常政令不出都城，但最重要的是……”
“除却所谓的贵族之外，他们那边识字的人非常少，少到可怜！”
见周遭一群学生们全都聚精会神地听自己说，陈永寿就干咳一声道：“这是真的，比方说他们一条船上几十个人，往往只有三四个会写字，但也只是粗浅地记述一些最基本的东西，会算一些账目，仅此而已。就这样，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要知道，就在一两百年前……”
“这些番邦小国甚至都不会造纸，只会用羊皮鞣制成纸张，然后在上头抄写文字。因为羊皮贵，所以一本薄薄的诗集可能价值一座房子，而一本他们所信教派的经书，甚至可以价值一座庄园。就连世袭领地的小贵族，也不见得认识多少字，读过多少书，更何况普通人？”
“所以在这些番邦小国，农民的儿子永远是农民，鞋匠的儿子永远是鞋匠，铁匠的儿子永远是铁匠，没有出头之日。而一个城市选拔官吏，也只看出身，藏书又或识字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候，纪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可若是这些书如此珍贵，那把它们千里迢迢运回来，那支船队的花费岂不是高昂？而要是那卖书的家伙糊弄人，这些书上不是什么西洋算经，而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诗，那岂不是白白花费？”
张寿也记得这年头欧洲的书价虽说比之前的羊皮纸时代稍微便宜了点，但也很有限——毕竟，这年头就是大明的书价其实也非同小可，那么运回这些书的船队买书到底花了多少钱？
“倒没花太多钱。”陈永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这些书据说是一个富人珍藏的宝贝，但他的一个亲戚却一时心黑手狠，就串通了他家里的仆人，把书偷了出来。船长哪里知道这些，既然对方说要参加舞会，低价用书换丝绸，他就用了三匹云锦，把这些书换回来了。”
听到这里，一大堆人顿时目瞪口呆。虽说云锦也很贵，但这不是换……这是抢吧！然而却也有人在交换眼色，比如说张大块头和纪九。作为巧取豪夺的祖宗，他们对于这种勾当天生就有兴趣。如今虽说被张寿教育得老实了一些，也知道民间富商大贾不能当成目标……
但是，如果是海外那些不服王化的小国呢？将来是不是能好好抢一票？听这位陈公公的口气，那边好像是一团散沙。
对了，记得之前张寿曾经给他们讲过元史，好像是当年拔都长子西征的时候，差点就把那一片小国给势如破竹地都打下来了。如果不是蒙哥死在钓鱼城下的话，说不定蒙古人现在就不仅仅是在北边，而是在西边还有老大一块地盘了！
陈永寿并不知道自己的说法勾起了某些念头，更不知道一群骨子里就叛逆桀骜的贵介子弟，在得知海那头存在的某些小国时，他们心里盘算的是日后也去那边赚一票。
但不论如何，讲故事能勾起众人的兴趣，陈公公也当然乐意继续往下讲。
“商船抵达的那个城市非常盛行利息很高的高利贷，偷了书来卖给我们的那个家伙，就是从富人亲戚手中借了高利贷，还不出钱这才恶向胆边生。但是，纸里包不住火，那个富人终究是发现了。可他却不止想要回自己的书，还想要更多，于是就买通了一位贵族的私兵。”
“他带着这些人冲到了港口，指责我们的商船是海盗船。要知道，在那个城市周边，海盗两个字是很严重的指控，抓住海盗的话，就可以把海盗的所有财产都收归己有。”
“结果……”陈永寿拖了个长音，却是呵呵一笑道，“他们当然是被商船的护卫队打得落花流水。这些家伙不长眼睛，那又不是武装不够精良的普通商船，那是……京城某位大人物名下的商船，兵器精良，训练有素，打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才有鬼了！”
幸好他改口得快，没说那是皇帝的船，上头还有多门火炮，攻击性和灵活性都极其出色……最重要的是，这次停靠港口的是一整支船队，又不是只有一条船！
即便陈永寿略去了最重要的部分，一大群人依旧是满脸兴奋，与有荣焉。没办法，在如今的大明，陆战也许还能够有机会见识，可是船战……谁都没见过，甚至这儿很多人连真正的海船都没见过！哪怕听陈永寿的意思，未必开了炮，他们也都听得很兴奋。
“船长坐镇指挥，护卫队不但打得他们落花流水，还顺便把那些乌合之众抓了一打。事后更是高高挂出了大明的龙旗，摆明身份，让对方按规矩出钱赎人。这样一闹，满城皆知。可最有意思的是，那个富人的私生子却先跑了来，愿意先用自己把那些贵族的私兵换出来！”
这种豪门恩怨，九章堂的学生们也就算了，半山堂的这些学生们却听得津津有味，一时间甚至有人哄笑了起来。而这时候，张寿也饶有兴致地开口解释：“西方的私生子和我朝不同，他们那边的国王也好，贵族也罢，不能三妻四妾，只能有一个妻室，但可以养很多情妇。”
“而这些情妇生的私生子，没有任何继承权，但国王可以给私生子封爵位，大贵族可以把私生子安插在优厚的位子上，而小贵族虽说没办法，却还可以把私生子养在家里……”
张寿随口解释了几句，众人一时啧啧，而陈永寿就笑眯眯地说：“没错，那个私生子据说就是那个富人和一个农妇生的，从小就养在家里，很受宠爱，也颇有些才能。船长看他非常镇定，再说也不想事情闹得不可收场，就姑且答应了他，放走了那些私兵，让他爹赎人。”
“可这小子却得寸进尺，压根没有做俘虏的觉悟，还提出想参观一下船。那船长觉得人有趣，就没有把他绑着，而是真的任由此人在船上转悠，只把火炮武器库等地方作为禁区，不许他去，谁知道等他被赎回去之后，竟是混在货箱里上了船，半道差点没被水手丢下海……”
说到这里，陈永寿突然灵机一动：“说到这个，这小子很聪明，一路漂洋过海期间，竟是学会了说我们的话。虽然还说得非常生硬，但日常交流没有太大的问题。他好像认识字。”

第七百九十六章 来自佛罗伦萨
这竟然是一出精彩的西洋小子大明流浪记吗？
就连自诩为见多识广的张寿，此时此刻都不禁听得有些呆滞了。要知道，这年头的大明海船，因为没有禁海的缘故，所以从宋元之后的海上贸易得到了更加长足的发展，但与此同时，海船比陆路风险更大，船上的武装力量就尤为重要。
所以顺和镖局的海上镖船业务，才会有人愿意大价钱入股。而曹五也同样非常敏锐，竟是打算先进行海上实训，甚至还打算训练炮战和接舷战什么的……至于火炮怎么来的，接舷战的教头是谁，那就不用说了。
所以，他此时不用猜也知道，陈永寿说的所谓商船是怎么个名堂。那十有八九是皇帝的船吧？如果没有足够的战力和底气，怎么可能在人家的地盘上还能这么嚣张？
就算不是主力战船，可那是欧洲任何一个港口城市的贵族私兵能对付得了的吗？这年头的欧洲可还不是后世指哪打哪的欧洲诸国，就连大航海时代都还没开始呢。而且据他所知，几十年前组织的多国联军，才被正在崛起的某帝国揍到元气大伤，至今还在舔拭伤口。
当然，之前他在军器局时，还从张康那儿听说了带着某些情报机构影子的人员在西边那一带活动。据说，很多都是太祖皇帝年间收拢的番邦人士，如今是否忠诚虽不知道，但如今近百年过去，却也茁壮成长，如鱼得水，据说虽没出个开国大帝，却也出过某国权臣……
如果说航海时代的欧洲盛传的只有东方的富饶和遍地黄金，那么，现如今那边盛传的还有东方的强大。至于消息么……那当然全都是当初的这些番邦人士散布出去的，这么多年下来，以讹传讹，早就不像样了！
至于是不是因为这些人活动的蝴蝶效应，导致某个历史上横亘在西亚大陆上的大帝国，现如今还不能像历史上那样控制海路，把持贸易，而是常常陷于夺位内斗，他就不知道了。
但张寿很清楚，就算那个大帝国如同历史一样崛起，随着文艺复兴以及大航海，各种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以及殖民和传教步步深入，那些曾经被东方人不屑一顾的西方小国即将上演一场场蚂蚁吞大象的教科书式胜利，将一个个大国赶下历史舞台。
如果只想着凭借人数和冷兵器的优势，以为从前的雄厚军事底子能够继续称霸一时，那曾经地域广阔的大帝国们就要品尝苦果了。大不是优势，人口多也不是优势，一旦理念落后，文明落后，那就有可能从猎人沦为肥羊。
从西到东，一个个大帝国无一幸免。而历经劫难真正浴火重生的，更是只有一个。
当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早，所以张寿也就是在脑海中感慨了一下，随即就不由得好奇陈永寿提到的这个异邦少年。只不过，当陈永寿提到人认识字的时候，他却不以为然。
甭管人是法意西葡英之类哪一国的，通晓本国语言甚至于多种外国语言文字都还有那么一丁点可能。但是，一个私生子却懂拉丁文？这好像有点扯淡！要么是正经贵族，人显然不是，要么是神学院毕业的，可陈永寿口中那少年的年纪又不太可能。
因此，他呵呵一笑道：“这少年如今是在广州吧？番邦人士没有上报之后经过允准，应该不能进京，等他进京的话，那也应该至少得是过年之后的事了。”
“不，他正好进京了。”陈永寿说着就不由得扫视了一眼周遭众人，心想自己刚刚那卖弄好像稍稍有些过头，但想想事情早就由广州市舶司报了上去，传扬出去顶多也就是某些食古不化的家伙会啰嗦，他也就姑且丢在脑后去了。
“那个船长没把那番邦少年丢在海里，也是因为他在那个城市大闹了一通之后，惊动了那里的市政厅，以及教会。虽然从前我朝也有一些商船往来西方，但毕竟那边的国家城市太多，所以大明的船很久都没有到过那个城市了。为此，那里的市长和主教特意给船主写了信。”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而张寿则是哑然失笑道：“是番邦文字的信？那位船长就这么带回来了？陈公公刚刚才说，广州又或者京城这些通译本事有限，如此捎回来的信，他们能看懂？就算能看懂，朝中那些古板的老大人们，会不会抨击这简直儿戏？”
“他们会不会觉得，区区市长又或者所谓的主教，怎么有资格给大明写信？又不是国书！”
张寿说这话的时候煞有介事，任凭是谁也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讥诮之意。骄傲却不可傲慢，这是身为大国最该有的意识，结果，历史上的所谓天朝是反过来了，海禁愈演愈烈，从皇帝到士大夫，前头不该傲慢的时候傲慢，后头不该卑怯的时候却卑怯，于是病虎成了肥羊。
而陈永寿当然也没有听懂张寿的意思，却竟是就着张寿这表面的问话认认真真地回答了：“那封信自然不是送给皇上以及朝廷的，而是那边的市长和教会听说船队的主人是遥远东方的一位伯爵大人，所以就送了这样一封信。”
“但船长当然不会这么托大，毕竟买书也好，收留了一个番邦少年也好，送信也好，虽说都在他权限范围之内，但回到广州后，他当然第一时间对主家，也就是渭南伯上报了。渭南伯也不敢马虎，上奏了皇上。所以，那番邦少年以及那市长以及教会的两封信一块送来了。”
张寿闻言莞尔。
渭南伯张康那真是背锅侠，之前那兴隆茶社人称是他的产业，现在可好，人名下竟是还多了一条船……不对，应该是一支在外游弋，“和气生财”的商队！这样好用的台前白手套，代持工具人，你说皇帝不扶持他扶持谁？
而其他人则是恍然大悟，张大块头更是使劲一拍巴掌道：“怪不得我家老爹一直都说，渭南伯这家伙，也不过是那点庄子，那点俸禄，可简直过得是骄奢淫逸，挥金如土，敢情他的钱都是这么来的！不行，等我回去之后一定告诉我老爹，让他也整一支船队去西边做生意！”
纪九则是呵呵一笑道：“你以为海上生意那么好做吗？得有最好的船长，最好的水手，还得有最准确的海图，否则在海上迷失方向，那可不像在陆上，随时准备喂鱼。”
见张大块头对自己怒目相视，纪九就对他挤了挤眼睛：“你们张家一门三爵，三家一块做这门生意，比一家独干要强得多。再说了，你确定渭南伯真的只有一个人？”
陈永寿还不知道，皇帝早就把某些虚实告诉过朱莹，而朱莹更是都悄悄告诉过张寿，所以刚刚才会在那煞有介事地编故事。此时发现纪九竟是已经猜到了渭南伯背后有人，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又圆了两句。
“那支船队当然还有其他股东，并不止一个渭南伯，只不过渭南伯胆大，投入的最多……咳咳，既然那个番邦少年正好在，此时也禀报了皇上，不如就把人带到公学来？他若是认识这些书本上的文字，那就最好，不认识的话，那这个私入国境的小子也就没什么用了。”
对那等远在天边，鞭长莫及，又不是极度富饶的小国，大明没有太多了解的兴趣，这又不是太祖年间。没用的家伙与其养着，还不如丢在哪个矿山里，又或者……
陈永寿心里也就是转了一下某个念头就打消了。皇帝好像未必有兴趣在宫里添一个金发雪肤的少年内侍……这位天子可是从来都没有龙阳之好！那小子和大明人士从头到脚都不一样，除非口味特异，否则谁要啊！
张寿不用猜也知道，如果那个少年真的确证了没用两个字，那么会是什么下场。见四周围其他人都在那七嘴八舌，他沉吟了片刻就饶有兴致地问道：“我曾经有幸去过军器局，也见过太祖梦天帝而造出的球仪，知道一些地名。此次那个番邦少年，他所在的是那个城市？”
“好像是……叫什么佛罗伦萨？”说出这四个字之后，陈永寿突然又皱了皱眉，不太确定地说，“不对不对，那个少年出身的城市是佛罗伦萨，但船当时停泊的港口不是这个，好像是……什么比萨？咳，这些番邦城市的名字实在是难念，我的舌头就像打结了似的。”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就这些词，还多亏太祖皇帝当初早早画了地图标了名称，否则后人到了那边真不知道怎么叫……据说，在西边那些小国，往往一个城市就是一个国家，然后占了外头别的城市。如果是让那些番邦的人直接把自己国家的名字说出来，那就如同天书。”
其他人或是在惊叹于一城便是一国，或是在惊叹太祖皇帝天赋睿智，竟然早早就绘制了这些遥远小国的地图，或是在疑惑于这些番邦小国那奇奇怪怪的名字，而张寿……听到这情理之中的佛罗伦萨和比萨，他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远远比不上太祖皇帝外国史精通，外国地图技能也点到了满值，但还是依稀记得，眼下这个年代，曾经风光一时的比萨共和国似乎已经垮了，就连整个比萨市也被打包卖给了佛罗伦萨共和国。而美第奇家族现如今在佛罗伦萨应该正如日中天……
也就略微一想，张寿就开口道：“既然如此，就把那个胆子实在是太大的小家伙带来吧！”
有了张寿这句话，陈永寿顿时如释重负。皇帝是找不到借口给张寿升官，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而那些算学书上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图形，懂得不少天文星象却又不认识那种番邦文字的船长，怎么判断那不是算学书，也是和天文星象有关的书？
而如果认不出那是算学书，船长哪会这么轻易换出去三匹云锦？不就是因为皇帝因为葛雍即将八十大寿，打算用这些当作贺礼？虽说并不是真正的贡品，价值其实谈不上特别贵重，但如果因为看走眼而要赔那三匹云锦的话，船长送给他的私信上也声称是很心疼的。
至于写书的那种文字，如果那个番邦少年真的翻译不出来怎么办，那小子他自然是不会留着吃白饭，而皇帝借机给人升官的谋划落空，那他也没办法。
至于某个番邦少年日后糊弄张寿的可能性，陈永寿压根就没想过。别看张寿年纪轻轻……那眼光却简直是极毒，哪怕是番邦文字的算学书，那也是张寿擅长的领域。
于是，陈永寿满口答应之后，去得快，回来得也很快。
然而，虽说半山堂和九章堂的学生们全都对陈永寿提到的那个番邦少年很感兴趣，但张寿可不想放任这一群家伙围观外国友人，因此早早就撵了半山堂的学生们去讨论他们的课题，让九章堂的学生们去征战他们的题海，他自己单独在学厅中见人。
饶是后世见过无数外国友人，也包括外国青少年儿童——毕竟出国对后世国人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此时此刻，看到一个身穿长袍，戴着头巾的金发碧眼白肤少年，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一种时空错乱感。
尤其是对方走到他面前时，还像模像样拱了拱手时，他就更加觉得荒谬了。然而，细细一端详，他就觉察到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再一细看，他立刻就看出了问题！
如今这年头的人也许不会有那么深刻的体会，但作为少年时期曾经在班级里接待过外国交流一日游学生的穿越人士，张寿却觉得这小子年纪不对。
白种人和黄种人不一样，早熟且早老，一般情况是女人比男人更明显。但是，就眼下这个少年……见过外国小孩，但没怎么问过他们年岁的中国人，说不定会以为人是十五六岁，但在他看来，这个吃好喝好发育不错的外国熊孩子，绝对不会超过十三岁，说不定更小！
尽管很想用英语来一句how old are you，但是，考虑到人家出身意大利城邦中的佛罗伦萨，而这年头的英国其实是乡下地方，张寿还是忍住了自己的恶趣味，于是好整以暇地颔首回礼：“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这是纯粹考验汉语日常聊天水平了。而他听到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京城话：“这位大人，我今年十五岁，我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佛罗伦萨的名字，一个是到了大明之后自己起的名字。在佛罗伦萨的名字，我觉得您不会感兴趣的，而在这里，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我的名字叫吴大维！”

第七百九十七章 求知若渴
“吴大维……你干嘛不说你叫屋大维！”
张寿听到这字正腔圆，很明显和原版发音不同，所以他绝对不至于听错的那个姓氏，几乎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等发现面前那少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见陈永寿满脸迷惑，干脆也就索性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如果你是屋大维，那我就是凯撒了！”
“你竟然知道凯撒和屋大维！”金发少年登时又惊又喜，竟是眼睛都在发光，“怪不得他们对我说，你能翻译出那些书来！佛祖在上，你果然是真正的学士！”
如果让上帝知道你一个教徒竟然在东方的土地上念叨佛祖在上，那他一定会劈死你！话说这一定是少年在船上学中文的时候，别人教他的，说不定教他的人还会觉得教会信仰的上帝就是西方佛祖，这翻译准没错，却不知道这简直是神操作……
张寿又好气又好笑，当下就哂然笑道：“我是学士，但我还没有通晓各国文字的本事，所以翻译就不要指望我了！我只不过知道凯撒和屋大维是谁而已。你小小年纪，志向倒是挺远大啊，怎么，这是想复兴奥古斯都曾经缔造的那个罗马帝国？”
“等一下，等一下，你说慢一点，我没听明白……”
金发少年终于露出了苦色，赶紧打躬作揖请求张寿暂停，而这一次，他的语音就不像一开始那样字正腔圆了。很显然，有些话他预先很好地排练过，而现在说的这些就没有，而且也露出了中文听说上的欠缺。
但是，作为一个在漂洋过海期间学会汉语的人，张寿觉得，这小子已经足够出色了。要知道，作为世界上最难学习的语言，没有之一，哪怕是最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的少年人，短时间之内能把咬字发音学到这样，也着实很不容易。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教授他的人竟然不是满口粤语又或者其他方言，这还真是难能可贵！如果这少年刚刚一张口就是满口粤语又或者沿海什么地方的土话，那他肯定满头黑线！
陈永寿虽说完全没听懂张寿和这金发少年之间的谈话，但他至少能听得出来，张寿对这少年所在的国家又或者说历史竟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很清楚，自己今日把人带来完全是一时起意，而张寿也绝对不可能和船队的人有任何联系，因此，这就非常令人惊骇了。
他想到皇帝曾经透露过，张寿在葛雍这个老师之外，明显还有过其他的不为人知的先生，而这些先生应该曾经游历海外，所以传授给张寿的那些东西非常新奇，所以张寿才会在半山堂以及九章堂中，偶尔夹杂着讲授一些别人谁都不知道的外国历史。
如今出自张寿和这金发少年口中的两个人名，很明显也是属于外国历史的范畴，这就证明了皇帝所言。
因此，见那自称吴大维的金发少年明显因为跟不上听说而有些慌乱，张寿虽说笑吟吟地停下了说话，但也没有特别解释，陈永寿就板着脸喝道：“张学士是大忙人，哪有空陪你学说话！好了，总而言之，你能够活着踏上大明的土地，是你运气，接下来你好自为之！”
说完陈永寿就冲着张寿拱了拱手道：“张学士，这小子你试着用用看，如果不行，就把他扔去矿山！他在海上白吃白喝白坐船，足足大半年，再加上从广州到京城这一路上走了几个月的开销，足够他去挖一辈子矿了！”
张寿看到陈永寿撂下这话后就板着脸瞪了金发少年一眼，随即扭头就走，而那个刚刚还显得有些跳脱的小子，则是瞬间面如土色，充分显示出人确实还是个孩子，他不禁为之莞尔，等陈永寿消失在门外之后，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如果不想变成矿工的话，吴大维……嗯，我也不想问你到底叫什么，毕竟遥远的佛罗伦萨又或者比萨，和我完全没有关系……你是不是该好好告诉我，那一车书你真的能看懂？不要急着点头，要知道，虽说我没有去过你的故乡，但有些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张寿这一次特意放慢了语速，也尽量让自己不要用什么成语，见金发少年吴大维正在那一面听一面努力理解他的话，顿了一顿的他就问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比方说，写书的这种文字，和你们的日常书写文字不尽相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Latino，你真的认识？”
张寿用非常不标准的意大利语吐出了这么一个代表拉丁文的单词，然后就只见金发少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紧跟着，人就好似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
“我是还没学过Latino……但我能看懂一部分，因为我平时读写的文字好像和Latino有关！反正我肯定比船上的那些人，还有那些通译懂得多！”
见人紧张地盯着自己，一脸我行的，我绝对行的，伙计你得相信我行的那强作自信表情，张寿抱着手也不说话，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审视着对方，老半晌才突然又迸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刚刚说你今年十五岁？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这么大吧？”
金发少年愣了一愣，随即就慌忙解释道：“我真的十五了，真的！你们的规矩不是过年就长大一岁吗？现在已经十二月了，马上就过年了，我当然可以说我十五了！”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中国人的岁数确实往往是虚岁，所以，对于生日在年尾的小孩子，那么过了年之后，他报出来的数字甚至可以直接大上两岁。可即便这样做一下减法，他依旧觉得，面前这少年恐怕连十三岁都未必有。
不过，看到人那刻意流露出真挚和无辜的眼神，他也懒得再继续问了。意大利语发源自拉丁语，确实有这么一说，但据他所知，无论是单词，还是语法上，其实都有不少区别。当然这样的区别相比英语和拉丁语这种差别实在是要小多了。
但这绝不意味着，认识意大利语的人就能够轻而易举读懂拉丁文的书！不过事到如今，与其指望那些通译，确实还不如指望这个混到大明一游的金发小子！
因此，张寿没有浪费时间，而是起身走到学厅的书架前，把之前陈永寿第一次离开去找人时，他带着陆三郎等人整理到书架上的那一车书籍中，有意挑选了一本出来。当然，由于这一批书虽然不是羊皮书，却也是有些年头的书籍，所以他特意戴上了一双薄薄的丝绢手套。
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金发少年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等书送到了自己跟前时，他竟是二话不说直接伸出了双手。然而，他并不是接书，而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张寿手中那手套，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我也要！
张寿不禁被人这明白无误的要求给逗乐了。他哂然一笑，没有脱下自己手中那手套，而是回到书桌旁边，拉出一旁的三格抽屉柜中最上头的一格，随手又拿出了一副丝绢手套。等再次起身来到金发少年面前时，他就把手套递了过去。
这一次，金发少年几乎是飞快地将手套抢了在手，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他一面戴上，一面啧啧称羡道：“居然用丝绸做手套，这里真富有！在我们那里，没钱的女人会省下钱用丝绸做手帕，出去的时候掏给人看，而最有钱的女人，她们用丝绸做裙子，做衣服。”
“尤其是那些有图案的丝绸，哪怕用金币铺满这些丝绸都买不到，要堆满才行。”
说堆满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努力戴上那副丝绢手套的金发少年，做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仿佛是再说得一座金币堆成的小山才够，而对于这一点，张寿只是呵呵一笑，继而就冲着人努努嘴，示意小家伙翻开书看看。
见自己的话明显没有达到吸引张寿注意力的目的，金发少年只能悻悻低头翻书。然而，他的眼睛看似聚精会神地集中在那漂亮的斜体文字上，但实际却在一心两用，绞尽脑汁想脱身之计。
对于一个私生子，而且并不是贵族私生子，而是寻常富人的私生子来说，教授五花八门各种知识的家庭教师是绝对不会有的，而他能够读书识字，已经是非常大的幸事了，因为他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而且父亲真正的妻子也对他不错。
所以，拉丁文这种东西，他虽然早就下决心去学习，但也只是列在计划之中，根本就还没有来得及！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书好似是自己一直很想读的那本！他努力辨认着书上那一个个单词，竭尽全力地琢磨分辨其中的意思，一下子忘了身边还有个张寿。
毕竟，对于家里那些据说已经有些年头的老书来说，哪怕父亲一直都把他当成是家中的正式成员，他却也没怎么看过。这些上了年头的宝贝，并不像是纸张越来越便宜，书籍也渐渐能够走入小康之家这些年印出来的廉价品，而是羊皮书的代替品。
所以，烫金奢华的封面，厚实挺括的纸张，这都是他从前看的那些书无法比拟的。那不是无病呻吟的诗集，也不是什么内容空洞的所谓哲学，又或者是什么三流文人的故事，而是真正的知识。
哪怕看不懂，或者说只能凭借琢磨出来的单词看懂一点点皮毛，但这并不能阻止金发少年贪婪地继续往下看。直到……一只手突然遮挡住了他的视线，隔绝在了书和他的眼睛之间。
金发少年勃然大怒地瞪了过去，可当接触到那淡然的眼神时，他方才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这可不是在家里，如果被父亲发现偷看他当成传家宝似的书，那么顶多就是他被按倒了在地狠狠揍一顿，可这是在异国他乡，自从他一时好奇偷偷溜上船，希望看看所谓东方国度到底在哪儿之后，他的性命就再也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因此，金发少年立刻藏起了自己刚刚流露出来的愤怒，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惶恐。这也是他平时应付父亲的不二法宝，毕竟，哪怕是个私生子，但对于没有任何其他子女的父亲来说，这一招往往能够让他逃脱大多数责备，甚至赢得那位母亲的同情和袒护。
如果张寿真的只有外表看起来这么大，那么兴许就真的被这小家伙给骗了，问题是他两世为人，对于这个身世来历完全不明的金发小子本来就抱持着深深的好奇，所以当然不会错过自己做出这一动作之后，对方这一闪念间的情绪变化。
又或者说，他发现了，这小子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惶恐，而是……懊恼？也就是说，这书哪怕确实是人那位富庶老爹的，但这小子也没看过，即便很感兴趣？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问道：“看了这么久，你能告诉我吗，这是什么书？”
金发少年如释重负，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昂首挺胸地说：“这是古希腊非常有名的著作，它叫Στοιχεiα！”用非常快的语速说出了这个单词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寿那只依旧没有挪开的手，声音沉闷地说，“很多有学问的人都说，它记述了世界的真理。”
“原来是欧几里德的Στοιχεiα。”张寿态然自若地吐出了几个字，见面前的少年露出了很明显的错愕表情，他就呵呵笑道，“在一百多年前的元朝，我们这里就有通译翻译出了这部书，那时候还有不少人为了编撰历法而学习过。如果这样的话，这书也不算珍贵。”
这一次，金发少年差点没把眼珠子瞪了出来。今天那位来自宫中，别人称之为陈公公的人把他拎过来让他翻译书，他就意识到自己算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到东方，不知道国家之大。这个东方国度何止有几十上百个佛罗伦萨那么大，恐怕有数百甚至上千个那么大！
他对人家的一切很感兴趣，可人家对他的国度却好像不感兴趣，甚至把他当成一个蒙混进来的奸细，而且还是没什么用的奸细！
这要是人家不需要他翻译这些书，他别说连看书的机会都没有……他是不是连这条命也没了？
想清楚了这一关节，金发少年一下子慌乱了起来，慌忙大叫道：“这些书是从欧几里德的原文翻译过来的，而你们的书肯定不是……不懂这些东西的人，再加上只通过一种种文字转译，很容易有错误的！”

第七百九十八章 最佳捧哏
九章堂中只有沙沙沙的写字声，当张大块头在门前张望的时候，就发现没有一个人回头张望，和自家半山堂中的情形大相径庭。于是，虽说对纪九依旧没有太多好感，但对于这边学生们的素质，他还是不禁在心中暗自称羡。
半山堂那群臭小子，哪里会有被他管这么服服帖帖的一天……他又不是张琛，也不是朱二，没那家世，更没有那横蛮的本钱！
所以他现在过来，就是想拉人和自己一块去看热闹，免得回头到了学厅那儿偷窥被发现时，连个陪挨训的人都没有。于是，发现站了又站却没人理自己，他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然而，这依旧没什么人反应，不得已之下他又咳嗽了几声，最后终于讨来了一句骂。
“咳什么咳，你又不是老头子！”纪九没好气地起身大步出来，直接嘿然笑道，“怎么，是找替死鬼和你一块去老师那儿打探消息？有胆子就自己去，拖上别人干什么！”
张大块头本来就和纪九不对付，此时被人这么道破来意，他登时火冒三丈。可他扭头刚走了两步，却听到背后又传来了纪九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好歹也是斋长，你就说想到什么事情要请示一下老师不就得了？还非要拉人一块去，你这胆子也太小了，老师又不会吃你！”
懒得搭理身后这家伙，张大块头干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当来到学厅门外时，他本能地东张西望，想看看阿六在不在，结果老半晌不见人，反倒又被跟在身后的纪九给低低嘲讽了一句：“咱们那位小师娘这两天不正在女学忙着招生面试吗？六哥当然要过去照看照看。”
见张大块头似乎还不相信，纪九就语重心长地说：“放心，六哥人真的不在。就算人在，好好解释清楚，他也会放咱们一马的。”
张大块头正要反唇相讥，就只见纪九竟是直接溜到了门边上侧耳倾听，甚至还扒着门帘的缝隙往内偷看，这下子，他顿时就被这家伙的无耻给惊呆了。然而，下一刻，他到底也没忍住，索性占了另一边的门缝。可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他却发现屋子里两人连姿势都没变过。
张寿坐在书桌后头的太师椅上，正在那低头写什么东西，至于那个金发少年，人则是坐在一旁的某张椅子上，正一面专心致志地翻看手中的书，一面在那看不懂似的抓耳挠腮。两个人全都聚精会神，仿佛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在外间窥伺。
面对这样的景象，纪九这种素来刁滑的人还能忍住，而张大块头这种本来就没耐性的，哪里能忍住？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他只觉得腿酸脖子酸眼睛更酸，一个没留神，扒在一旁墙上的手多用了点劲，结果……
那当然不可能把墙掰下一块来，恰恰相反，他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竟是直接朝着门帘摔了过去。一旁的纪九目瞪口呆之下，不由得下意识地伸手捞了一把，结果没把这大块头给扶住不说，整个人甚至也跟着一块被带倒了。
于是，当里头的张寿听到动静抬头望来的时候，就只见两个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从门外撞开门帘跌了进来。他甚至不用细想，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偷听不成，反而还把自己摔成了这样的狼狈样子，这简直是两个活宝啊！
纪九跟着张大块头一块摔进来之后，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要说又羞又气都是轻的，他恨不得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好好的在门外偷听，这个死大块头居然能搞出这种闹剧，这简直是太丢人现眼了！
站起身的他低头讷讷难言，结果，连累他陷入此时这尴尬境地的那个大块头，竟然在爬起来之后，颇为理直气壮地说：“老师，你就和这家伙同处一室，六哥又不在，我们实在是不放心你！这金毛猴子奇奇怪怪的，天知道会不会害了你！”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纪九只觉得头痛欲裂，正想解释一下自己绝不是和张大块头一样的想法，他就只听张寿竟是笑了一声：“只是肤色发色不同，就信口开河叫人家金毛猴子，你这泱泱大国的伯爵公子气度在哪呢？再说，你都在门口偷窥了这么久，没看到他正在老老实实看书？”
椅子上的金发少年在听到那一声金毛猴子的时候就忍不住抬头怒瞪，他在船上基本的会话学了不少，还打听到了一点官制，但学会最多的，还有那些水手互骂时的那些脏话……
也就是船长后来确定要送他进京，于是紧急找了个年轻又脑袋活络的读书人教他礼仪和说话，否则他一张口，那精彩纷呈的骂语能把眼下这公子哥挤兑得勃然大怒。
可此时听到张寿好像在责备对方，他就立刻低下了头去，哪怕听到人家是伯爵公子的时候，他也没太在意。
在船上的时候，他经过一番打探和恶补，已经把这边的官吏和佛罗伦萨那边的情况进行了对比——虽然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没法比，因为这个东方国度国土辽阔，人口众多，佛罗伦萨就算把后来占有的城市比萨等等以及那些飞地算进去，那也差远了。
所以自己那边的伯爵侯爵大公爵之类的贵族，和这边的贵族估计也差着十万八千里……反正孤身在这边的他谁都惹不起，这个所谓的伯爵公子就更不用说了。
既然谁都惹不起，那么他只要听眼前这位张学士的就好。只要人家愿意维护他，其他人骂两句有什么关系，能碍着他看书吗？人家阿基米德在罗马军打进来的时候还在计算数学题呢，现如今屠刀也还没落到他脖子上，他着什么急！
虽然手头这书他看了这么久，最大的体会就是后悔没早想点办法掌握拉丁语！要知道，拉丁语一直都号称是很多种语言的源头，但是，毕竟和他能够熟练掌握的意大利语和托斯卡纳语有不小的差别。
但这样的差别是可控的，他有足够的信心！自学算什么，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学的！
金发少年一副对别人的指摘不闻不问，稳如泰山的样子，再加上张寿的责备，张大块头顿时觉得自己那蓄力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这下子他顿时连本来只是来打探打探的目的都给忘了。好在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个脑筋九曲十八弯的纪九。
“老师，我就是来打听打听，陈公公不是说这些书要翻译出来吗？就算这位来自异国他乡的小哥真的能看懂，但他对咱们的语言掌握有限，这也需要咱们出力吧？我就是代表九章堂的同学们来问问，有什么需要咱们的地方。”
虽说纪九在刚看到这一堆天书的时候，那真是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但是，他相比张大块头实在是要滑头太多了，此时想都不想就搬出了这么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然而，他以为这样堂而皇之的借口可以蒙混过去，可张寿倒是没说什么，一旁却传来了一声嗤笑。他循声望去，就只见那个长得奇形怪状的金发少年竟然满脸讥诮地看着他：“伯爵公子，你确信你看得懂吗？”
要是张大块头，肯定会被这话讽刺得七窍生烟，纪九却知道什么叫做话不要说得太满。因而，他面上丝毫没有动怒，反而冲着对方笑了笑。
“我不是什么伯爵公子，你弄错了。我只是老师的一个普通学生，算经也只学了个皮毛，当然不敢妄称能看懂这些异国文字的算经。但是，老师不止我一个学生，九章堂也有的是能人，齐师兄陆师兄天赋卓异，还有好些人曾经在各方面施展所学。最重要的是……”
纪九见那金发少年正在眉头紧皱，他也不管这小子到底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说：“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很愿意为推广葛氏算学尽心竭力，就连宫中的太子殿下也是！”
“等一下，你等一下！”金发少年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那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九章堂是什么？葛氏算学是什么？还有，太子殿下？是Principe ereditario？”
尽管在船上和陆地上的这将近一年时间里恶补了很多常识，但很显然，对于一个在小镇长大，而后虽说也见过一般贵族生活的外国少年来说，语言还没完全掌握不要紧，但很多别人理所当然说出来的成语他有很多听不明白，这却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此时，本能地迸出了一个单词，金发少年见刚刚闯进来的那两个人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看他，他一下子就醒悟到自己说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也是天书。
然而，如果在这偌大的国度还有其他的同乡也就算了，可自从他入境到现在，一路上压根没有遇到过和自己一样发色的人，因此他没觉得自己会说一点人家的语言，而人家却不懂得自己的语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感觉到的只有非同一般的沮丧。
东方这个国度的传说，他从很小就听说过，据说那边遍地黄金，河里流淌着牛奶，树上结着蜜糖，但是，由于路途太过遥远，几乎没有商船能够抵达那里，而且据说那边的强大军队会把每一个抵达的人投入黑牢，但也有人说，东方国度根本就是假的，东方商船也是假的。
可这一次他却发现，那几条船上黑发黑眼的东方人，他们的神秘和强大几乎是等同的。这不，他的父亲就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为东方的传说又添了一段很好的谈资。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东方的国土上，可他只会听说，而且还很生疏，最重要的是他完全不认识人家的字！
第一次见到那一个个如同方块似的字时，他觉得自己简直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因此，镇定了一下心神，金发少年就立刻解释道：“在我们那里，这个词就是太子……可是，我很好奇，你们的太子也会看这种书吗？”
“那当然！”纪九见自己勾起了对方的好奇，顿时得意地斜睨了张大块头一眼，好似在说，你看，还是我行，随即就轻咳了一声说，“我们的太子殿下勤奋好学，他也是张学士的学生。他在算学上很有天分……”
甚至都不用特意去想，纪九的嘴里就迸出了一长串颂扬三皇子的话，以至于张大块头不由得频频斜眼看他，那眼神仿佛在骂，你这个马屁精。可他是什么样的脸皮？压根不在乎张大块头的冷眼，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完全不在意人家能不能听懂。
而张寿却也不打断，只是笑眯眯坐在那儿打量那明显被纪九的语速给说懵了的金发少年。这年头的欧洲王族和贵族是什么德行，他不说了若指掌，却还略知一二。
精通各国语言和纹章学，对文学艺术和诗歌极感兴趣，乐于资助科学艺术？啊呸……文艺复兴的大幕这才刚刚拉开没多久呢，中世纪的黑暗还没完全过去，哪来的那么多优雅贵族？而且现在大航海时代还没开始，美洲的黄金白银还没运回去，有钱的只是一小撮人而已！
不少王族和贵族都没余粮，哪来的优雅和学问？不学无术的贵族远比有学问的多！
因此，等到纪九说完，张寿就轻描淡写地提了提三皇子的日程表和课程表。这下子，金发少年那震惊的表情终于再也掩盖不住了。
张寿提到的课程，并没有那些特别深奥的名词，比如农科、园林、海运等等，他连蒙带猜，大体也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这就已经很佩服了。而经史这两个字，他虽然不太懂，但看张寿特意放在第一位，他猜测是历史和文学之类的，也勉强能带过。
而最后，张寿终于解释了一下某人刚刚问的九章堂是什么：“太子殿下曾经是九章堂的学生，至于这九章堂呢，就是我教授学生葛氏算学的地方。葛氏算学是我老师葛老太师结合中外算经缔造的算学体系，这些书里的东西也包括在内。”
九章堂里教的竟然是他现在正竭尽全力想要看懂的东西！
于是，金发少年立刻丢下了自己刚刚完全不舍得放下的书，下意识地就要朝张寿扑过去，可他动作还是慢了一点，因为之前他嘲讽过的那个大块头，竟是一个闪身挡在了张寿的面前，看他的眼神就和看刺客似的。好在他反应极快，一嗓子就嚷嚷出了自己的心意。
“我也想去九章堂旁听！”

第七百九十九章 太子的脾气
三皇子确实很勤奋，很刻苦，很努力……因为他如果不努力的话，怎么也不可能应付那庞大的试讲老师团。值得庆幸的是，新的老师暂时还没有选进来，外头就展开了一场大讨论，而他现在的老师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了深深的危机感，照本宣科的人越来越少了。
当然，讲课的内容生动新奇了许多，不再是往常的枯燥乏味，这也让本来就还是个孩子的他轻松了些许。
只不过，昨天才经历了一场变故，心情更是大起大落的他，哪怕今天早上授课的徐山长也算是妙语连珠，他仍然很希望今天来讲课的人是张寿。这样的话，自己哪怕不能和人说昨天晚上的事，却也能和人说说睿宗皇帝和太后当年的旧事，好歹宣泄一下自己的心情。
奈何如今张寿的课程已经不是每天都有，他也只能把这分享的心思放在了心里。可等他上完中午的课后更是发现，楚宽竟然也不见了，这下年少的太子殿下就更加有些急了。
他甚至想到了四皇子曾经煞有介事地对他灌输过的某些传说——比如，谁谁谁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于是被处置了，从此之后消失在了宫里。而且这并不仅仅是传说，据说蛊惑四皇子因而被父皇杖毙的柳枫，就是这么无声无息消失的！
一想到是楚宽给自己通风报信，于是他昨天才赶去了清宁宫，三皇子那就更加担心了。哪怕他和楚宽远远没有那么深厚的情分，但在慈庆宫的这段日子，人天天陪侍在他的身侧，不需要的时候从来默不作声，需要的时候就会提供各式各样的建言，他早已习惯了这个人。
于是，思来想去，眼看楚宽一直都没有回来，而下午的课却就要开始了，小小的太子殿下当机立断，对陆三郎等几个侍读嘱咐了一声，让他们在这儿帮自己顶一顶，随即竟是拔腿就走，甚至连个理由都没留下。
从来不翘课的太子殿下也顾不得自己这一走会不会造成什么后果，几乎是一路快走——如果不是被人看见的话说不定会拦路建言，他简直恨不得一溜小跑。当紧赶慢赶的他终于来到了乾清门时，却迎面看见两个自己意想不到的人影。
虽说是一同出来，两个人也明显没有什么主从关系，没有一前一后地走，可两人中间却隔着三四步远，就仿佛彼此嫌弃似的。
而当看到他时，两人却双双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而比他们更加惊愕，又或者说糊涂的，则是四皇子。他有些茫然地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面上显得大惑不解，直到许久，他的脸色才显得平静了下来，于是口气就不免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楚公公你怎会在这里？”
楚宽本来很想说，这是我想问的话，可且不提彼此身份，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三皇子在这本应该是上课的时辰跑到乾清宫来，很可能是为了他的突然缺席。哪怕这不是什么确信，但对于一直朝着某个方向努力的他来说，这可谓是意外之喜。
因此，楚宽并没有一股脑儿把责任都推到花七的身上，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随即低声说道：“太子殿下恕罪，奴婢这是不得不奉旨办差。”
他把事情一股脑儿都推给皇帝了！
面对这样一个应该在意料之中的答案，三皇子却并不觉得释然，反而更加眉头紧皱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花七，脑际突然灵光一闪，旋即声音凌厉，就连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起来：“难道父皇让你和他一块去查……的案子？”
照理说人死如灯灭，可一想到昨天太后和父皇两个人的争执，三皇子就实在是叫不出那一声大哥来。而当他看到自己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果然把楚宽问得一滞，而花七更是心虚地转过了头去，他就更加觉得那是父皇在钻牛角尖了。
刹那之间，小小的太子殿下完全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怒气冲冲地说：“我这就去见父皇！我要问问父皇，他究竟要怎样的结果才满意！”
尽管三皇子撂下此言拔腿就走，但楚宽和花七那是何等身手，后者闪身直接拦在了人的身前，而楚宽更是不顾礼仪地一把抓住了三皇子的胳膊。然而，还不等楚宽想好一番入情入理的规劝，然后趁势加重自己在这位太子心目中的分量，乾清宫中就又有人出来了。
这是今天一连跑腿好几次的陈永寿。虽说是大冬天，但他愣是跑出了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因为赶得太急，还是因为心情太急。他仿佛没看到楚宽和花七正拦着三皇子去面圣，满脸堆笑地快步来到三人跟前，随即对三皇子行了礼。
“太子殿下，皇上说，您今天下午的课上完之后，可以去公学见见张学士。”
看到三皇子面上的急躁和恼怒被错愕取代，整个人都愣在了那儿，楚宽和花七亦是非常意外，陈永寿就赔笑道：“事情是这样的，皇上之前不是给葛老太师赐了一些算经吗？那都是来自番邦的，番文书写，所以需要翻译出来……”
他用最简略的语句叙述了一下前因后果，包括自己送去公学的那个金发少年，见三皇子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说：“虽说张学士历来专治各种不服——这话是皇上说的——但这毕竟是个不识礼仪的番邦少年，所以人会不会不服管教，这却说不好。”
“所以，太子殿下您不如亲自去看一看，顺便也瞧瞧那些番邦文字的书？”
三皇子只觉得自己这心情继昨日之后再次大起大落。本来是因为楚宽的事情来的，结果发现楚宽好似要和花七一块去查大皇子之死，他立时就想起了昨夜的事情，一时差点没忍住；可现在，父皇赫然丢给了张寿一件很棘手的任务，这是故意为难，还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越想越觉得胸闷，三皇子最终沉着脸答应了一声，却是再也懒得多说什么，竟是扭头就走。而看到他就这么拂袖而去，花七忍不住眉头大皱，随即就便扫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楚宽。
哪怕他对三皇子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了解，他都可以确定，这位太子殿下那是难得地闹脾气了！刚刚遇到人的时候，人甚至有些气势汹汹，这肯定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楚宽嫌疑很大！
唯一不知道事情到底什么状况，只是奔走传话的陈永寿看看楚宽，再看看花七，最后选择悄无声息地溜之大吉，一来他需要向皇帝去复命，二来他压根不想搅和进这纷繁的事件里。
于是，当花七无可奈何地带着自己向皇帝主动要来，现在却又有些嫌弃的楚宽去查大皇子之死的时候，完成任务的陈永寿继续着自己乾清宫管事牌子忙忙碌碌的一天，三皇子则是平生第一次在慈庆宫的讲学中迟到了，而后更是全程心不在焉。
当然，这位太子殿下如今已经学会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发呆，不熟悉他的人甚至都没办法从他的眼神和动作察觉到他的心态。因为人依旧会不时微微颔首，甚至埋头记笔记似的写几个字。也只有陆三郎这样的师兄兼侍读，看得出三皇子那糟糕的状态。
而捱到下午的讲读也就是授课终于结束，送走了那位踌躇满志的讲读官回来，陆三郎正打算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下三皇子走神的缘由，就看到这位小太子已经是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陆师兄，父皇让我去一趟公学……嗯，天色已经不早了，详情我在路上对你说！”说到这里，三皇子又冲着其他几个侍读微微颔首，“你们几个是九章堂的，也跟我来……还有你们，如果愿意去就一块来！”
见九章堂那几人，半山堂的那两个家伙，以及国子监选上来的那几人全都满脸喜色地答应了下来，确信不可能是张寿那边有什么意外状况，陆三郎当然就更不会拒绝了。
可是，当他硬是被三皇子拽上了同车而行之后，他却只见太子殿下斟酌了老半天，竟然只是吞吞吐吐地对他说，皇帝赐给张寿一批据说是算经的番文书籍，而条件则是请张寿带着九章堂学生将其翻译出来。
然而，在他想来，如果仅仅是因为这点小事，如今人人夸赞沉稳大气的三皇子，今天怎会如此失态？好在陆小胖子的优点就是凡事绝对不钻牛角尖，想不通的事情就扔一边去，因此他非但没有刨根究底，反而还非常认真地就着三皇子那个话题深入了进去。
“陈公公说得也实在是太简单了，这小子家里到底是什么出身，怎么敢随随便便上船，又凭什么说能看懂那算经上的文字？随便一想就是一大堆问题！这么个小子直接丢在公学，皇上这是让老师帮他甄别奸细呢，还是真的翻译什么异国番邦的算经呢？”
嘴里说着怀疑人的话，陆三郎心里却完全不这么想。
相比京城这些尔虞我诈的争斗，那个来自番邦小国，混上船漂洋过海到了大明的金发小子，就算真的有什么图谋，那也比现如今的这些事有趣多了！
管那些复杂的纷争暗算又或者阴谋干什么？他那卓绝的天赋是用来计算那些复杂难题的，而不是不用来盘算局面和人勾心斗角的，那多没意思！还是算题和赚钱最有意思！
被陆三郎这三言两语一带，三皇子本来那烦乱的心情渐渐纾解了开来。
怪不得陆师兄从前那些年一直都被人视作为不学无术的痴肥之人，却一直都有这么好的心态，这根本是心宽体胖，大肚能容！
虽说三皇子出来得急，但这是奉旨而来，因此随车护送的兵马虽说是便衣，却也很不少，乍一眼看去就训练有素，而且公学的门房已经是不止一次看到这位太子殿下突然莅临了，此时眼看马车到公学门前停下，三皇子率先跳下车，两个门房立刻分头行动。
一个急急忙忙迎上前，一个则是连奔带跑地去给张寿报信。
可是，那个跑出去报信的人却压根没来得及离开几步，就已经被一个肥硕的身影给赶上了。小胖子如今已经充分体会到了生命在于运动的真谛，毕竟他也是京城有名的大忙人一个，因此每天早上从没忘了锻炼，遗憾的就是瘦不下来，但至少他已经进阶成了敏捷的胖子。
而在拦下那门房的同时，陆三郎就用最和蔼可亲的态度说：“太子殿下是想看看那个金发小子在干什么，用不着兴师动众地让人都出来迎接。他是常来常往的人，无须多礼。”
无须多礼这种话，如果是三皇子说出来，别人哪怕诚惶诚恐，但接受起来也没那么困难，可陆三郎竟然越俎代庖，那门房就忍不住有些犯嘀咕了。可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三皇子的声音：“你们听陆师兄的，我就是来看看，无需多礼。”
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那门房只好怏怏让路——今天阿六正好不在，这要是他不进去通风报信，大概就真的会被这位太子殿下直接闯到九章堂。他现如今只能在心中默默祷祝，希望九章堂中就在那好好地上课，没干别的。
三皇子却不知道一个门房在那纠结什么，趁着陆三郎拦住了人，他干脆一个人径直就往里闯去。而身后几个侍读你眼看我眼，全都纷纷快步跟上，反倒是刚刚秀了一手敏捷的陆三郎落后一步，却是语重心长地对那门房敲打了几句。
“下次看到太子殿下，只管上来迎接就是了，跑什么跑？这是太子殿下素来不喜欢想太多，要是换成别人，指不定觉得咱们这公学是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是……”那门房满脸委屈，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说道，“可这是陆祭酒之前特意吩咐下来的，说是，咱们公学又不是集市，不能谁想进就让谁进，不论是谁来，都得通报一声……哎哟！”
被敲了脑袋之后抱头呼痛的他紧跟着就被陆三郎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太子殿下是外人？我爹就算听见，也一定会说昏了你的头！”
当三皇子匆匆来到九章堂外的时候，就只听里头嘶嘶嘶全都是倒抽凉气的声音。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三步并两步冲了进去，结果一下子就目瞪口呆——却只见一个满头金发，却偏偏穿着青绸袄子的背影，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那一串漂亮的花体字母简直炫得人眼花！

第八百章 证明
“所以……就这样……哈，做出来了！”
虽然张寿素来对于现场黑板答题的要求是一面做一面讲解，但此时此刻，哪怕那金发少年是自顾自地写了一长串，口头解释却只有寥寥几个字，但下头看呆了的学生们没人还记得质疑，全都被这少年那复杂的公式引用，以及那一串漂亮的斜体字母算式给惊呆了。
这种几何证明题，这么一个之前只是号称来旁听的番邦少年竟然能轻而易举做出来？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而放下笔转身拍拍手的金发少年，那脸上也同样满是兴奋和喜悦。他快步来到了张寿面前，忘乎所以地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使劲摇了摇：“太厉害了，张学士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精通几何！你看过《Στοιχεiα》的原本对不对？你也懂Latino？”
已经发现了这金发少年一兴奋就直接在说话是掺杂意大利语——好像还有希腊语的习惯，张寿此时此刻已经很淡定了。要体谅，人没有一张口迸出一长串意大利语又或者托斯卡纳语，这就已经很不错了。而且看得出来，这是个有些数学功底的佛罗伦萨熊孩子。
所以，虽然已经看到了门外的三皇子等人，但他眼皮子也没有眨动一下，依旧气定神闲，宛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当然泰山没崩，他确实用不着变色，因为此时也就是这明显具有非凡天赋的小子觉得他无所不通这么点小事而已。
“《Στοιχεiα》……这个词真难念，我舌头都快绕住了。”自嘲了一句之后，他就摇了摇头道，“我当然不可能看过原本，我也不过是十七岁，京畿人士，这辈子连顺天府都没出去过，就更别提你那遥远的家乡了。”
虽然没完全听懂张寿的话，但最核心的意思金发少年还是理解了，他顿时露出了失望透顶的表情。他之前听着张寿上课，最初还听不懂那些闻所未闻的名词，再加上又没有课本，所以颇觉得有些无聊，然而，当张寿开始用板书讲解题目的时候，他那无聊顿时化作了惊喜。
张寿写下的那些符号，那些字母，虽说不少和他所知以及发音有些出入，可那种熟悉感却做不得假。而等到张寿在黑板上现场讲完了一道题目之后，他就更加按捺不住了。因为这正好是他跟着父亲去拜访某位学者的时候，在人书房的书桌上看到过的类似演算！
所以，在张寿讲完了那一道题目之后，他忍不住举手示意自己有另外一种演算方法，随即上去龙飞凤舞地算了一遍。虽然他自己看看篇幅都觉得比张寿写得要繁琐许多，但是，那种在异国他乡遇到同路人的兴奋却盖过了一切。
可现在，他的心情却从山峰跌落到了谷底。眼前这位年轻的学士竟然说自己只有十七岁，而且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那么，对方懂希腊文的可能性很低，看过欧几里德那原本《Στοιχεiα》的可能性更低。毕竟，就连他也是在这里才看到父亲珍藏的那拉丁文本。
也许，这位张学士只是看过很多书，又或者有过很博学的老师，所以，人才会知道《Στοιχεiα》，才会知道凯撒和屋大维……唉，到底他还是把东方之旅想得太简单了。
而就在他垂头丧气的时候，却又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还有，请你松手，记住，在这里，在大明的京城，面对地位比你高的人，随随便便抓他的手，很有可能被认定为刺客。我想，在你的家乡，面对那些官员以及贵族，你不会这么冒失吧？”
金发少年慌忙松开手退了一步，随即讷讷想要道个歉，而就在这时候，他不安地四处乱瞥，终于看到了门外的那些人。一眼看去，那些人的年纪都不太大，大多和那些坐着的学生相仿，但中间的一个孩子，却明显年纪比自己都还要小，衣服也和别人不同。
很擅长观察的他隐约觉得，这些人似乎非同寻常，结果就因为这个而忘了道歉。而他这无礼地直视，顿时就激怒了三皇子身后的某位侍读。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呵斥道：“一介化外番邦的夷民，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如此无礼！”
这就是这个东方大国的太子？这么小？不对不对，日后东方这个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国度，就要由这位太子来继承，来统治？这个国家要比佛罗伦萨大多少倍，这个太子的权势要比美第奇家族的族长大多少倍？
脑海中转动着这样一个问题，但是，金发少年最终还是低头拱了拱手，随即却又坦然抬起了头来：“我不认识太子殿下，所以失礼了。我也听人教过什么华夷之别……抱歉，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难读，但是，既然是中华，不应该包容一下夷人吗？”
最后抵达的陆三郎正好听到金发少年这最后一句话，他一个忍不住，顿时扑哧笑出声来。尤其是看到那个想要在三皇子面前表现表现的侍读脸色涨红得如同滴血似的，他就干咳一声调侃了起来。
“人家又不认识太子殿下，好奇得多瞅两眼有什么关系？化外夷民不懂得礼仪，从前那些番邦使节过来，鸿胪寺都少不得要派专人教他们呢！就算如此，大朝会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忍不住抬头去看圣颜？”
小胖子一面说一面走上前来，正打算也暗示三皇子开个口抚慰一下那金发小子，他却没想到一直目不转睛的三皇子突然有些僵硬地扭头过来，却是声音干涩地说：“陆师兄，你看那黑板。那是他刚刚解出的一道题目。”
“咦？”
这一次，陆三郎终于收起了戏谑之心。他直接走进了九章堂，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了黑板前，聚精会神地看起了黑板上的解题过程。对于已经“二年级”，自学速度又超快的他来说，平面几何他都已经快学完了，看懂这道相当基础的等角问题完全不在话下。
但就因为他非常熟稔，所以在看到这密密麻麻的解题思路时，哪怕已经意识到这种解法很繁琐，有些步骤甚至没有必要，他仍然禁不住有些犯嘀咕。
这番邦小子又不是三皇子……人家太子殿下很有算学天赋，又肯努力用功，最重要的还有《葛氏算学新编》作为参考教材，还曾经由皇帝亲自辅导。而这小子只不过是出自西方小国，据说还是个外室之子的少年，竟然能这么轻易看懂这道题？这不科学！
不过，这也证明了另外一件事。祖师爷葛雍在张寿的推介下，渐渐开始用来自西方的阿拉伯数字以及一整套符号体系，《葛氏算学新编》中的很多知识都比九章算术等等要直观而简洁，又或者说简单易懂……这么说，他们现在九章堂中学的东西果然有被一部分出自番邦？
张寿那从来深藏不露的老师，又或者老师们，果然曾经游历海外？
心里这么想，已经看完整个解题过程的陆三郎徐徐转过身来，却是笑容满面地冲着那金发少年竖起了大拇指：“不错不错，之前我听陈公公说，会有这么一个人来帮忙翻译那些算学典籍，可听说了年纪之后，我还以为是凑数的，没想到你竟然有点真才实学。”
虽然陆三郎说的话，金发少年只能听懂一半左右，但别人是在夸赞自己，他至少还是能听出来的。因此，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雀跃和得意，险险才没有说出自己只是在拜访某位佛罗伦萨学者的时候，有幸看过几次对方贴在木板上的文稿，于是偷学了一点点而已。
他挺了挺胸，用无比自信的语气说：“我一直都在自学，这种题目我当然会做！”
见三皇子眼神闪烁，似乎也对金发少年很感兴趣，张寿不由得暗自一笑，心想看似沉稳实则却也有一颗跳脱之心的太子殿下别一时兴起把人带去东宫，当下就轻描淡写地说：“既然这道题目你做出来了，那么，再试试这两题。”
张寿随手招了两个学生上来擦黑板，等他们费力地把黑板擦干净了，他就随手拿起笔在黑板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须臾之间，两道附带图形的题目就在他笔下显现了出来。而这时候，他才拍了拍手，笑容可掬地冲着金发少年微微颔首。
这一次，全程看到张寿出题过程的陆三郎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对于已经熟记所有平面几何公理定理和各种推论的他来说，这样两道题也就是证明过程复杂了一点，但只要抓住关键思路，那么轻轻松松，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但是，就他看到的这金发小子刚刚的证明过程，他认为那个关键思路人兴许能凭借直觉和敏感找到，可最关键的用来解题的两条定理以及一个推论，对方却未必见得知晓。至于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个……很简单，只要看这小子刚刚那繁琐的解题过程就明白了。
因此，陆三郎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住了想要说话的三皇子，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满头金发的少年面色凝重地站在黑板前头。足足许久，他见人就只写下了三行字就停了下来，随即就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甚至都没有试图先去解旁边另一道题，他就扫了一眼随行的其他侍读。
而这时候他就发现，九章堂出身的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议论的话题却不是某人不自量力，而是这两道题的难度和思路，而两个半山堂出身的侍读则是在那闲侃人到底是出自哪个小国的，反倒是国子监那两人竟然在私底下冷嘲热讽。
尤其是之前那个义正词严指摘金发小子的更是义愤填膺地冷笑道：“一个番邦小国的小子，竟然以为自己是太子殿下这样的算学天才吗？”
另一个人也连忙附和：“也不照照镜子！算学这种深奥的领域，也是他能够轻易涉足的？”
啧啧啧啧……即便陆三郎如今尖酸刻薄的一面算是收起了许多，尤其是在慈庆宫那些侍读们面前，但是，耳听得这两人竟然一唱一和地说这种话，他还是忍不住眉头一挑：“哟，什么时候算学竟然成了深奥领域？我记得你们平时苦于算学课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太子殿下堂堂储君，不应该在这种奇器淫巧上花费太多的时间；算学天赋再好，也无益于治国，我们学这些有什么用！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对于出身国子监，一向很认同这话的两个侍读来说，私底下的话竟然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当面揭穿，而且还是在三皇子面前，那份狼狈真的是非同小可。
刚刚还义正词严痛斥别人不可直视太子殿下的那位监生，此时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陆三郎，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不要胡乱编排！”
你要是还一口咬定，那就拿出证据来！
看出人那惊怒中却藏着色厉内荏的表情仿佛透露出这样一重意思，陆三郎立刻笑眯眯地打哈哈道：“啊呀，原来你们没说？啧，那是背后告密的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嗯，那是我错怪了人，我给你们赔礼……不过，回头算学功课你们可记得交一交。”
“毕竟，天赋卓绝的太子殿下都努力学习的，你们口中素来深奥的算学，怎么也值得你们好好努力用功吧？可不要被你们口中的番邦小子给比下去了！”
虽然陆三郎还真的像模像样拱手行礼算是道歉，但两个监生侍读却不禁面色铁青。足足好半晌，其中一个才憋出了一句话来：“那是自然，只不过，其他的课程……”
“身为东宫侍读，既然在慈庆宫侍奉太子读书，其他的课程你们自然也不能轻慢。”
张寿没等人说完就立刻开口打断。他没好气地瞅了陆三郎一眼，见人打哈哈在那摸鼻子，他很想说你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得好像你其他课程就很用功似的。而下一刻，他就突然觉察到了什么，等回头一看，却只见那金发少年竟是在黑板的一角沙沙沙写着什么。
再一看时，发现人竟然在那努力想要证明等边对等角，然后将其运用在那道题里，他在微微一愣之后，就知道人根本没有通读过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他信步走上前去，轻轻按住了少年那努力往下写证明过程的手：“好了，够了。我现在大概知道，你的算学功底到底怎么样。放心，我不会把你送去挖矿的！”

第八百零一章 同情和词典
三皇子匆匆出宫，原本是带着一腔愤懑不平之气来的，然而，当看到一个发色肤色长相和本国子民完全不同的金发少年竟然在兴致勃勃地推算算学题，他就把最初的目的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当张寿不由分说地把人从黑板边上拖开，他就上前仔细看了看那草草的推演。
而看过之后，他就转身朝着张寿问道：“老师，那几条三角形的定理他好像没全掌握？”
“欧几里德的《Στοιχεiα》，在他们的国度，那是学者才会钻研的领域，他还太小了。更何况，那边通行的书是拉丁语版本，虽然和他会说也会写的那种语言有些类似之处，但是，以他的年纪，应该还没学过。就他之前运用的那两条，已经不错了。”
见陆三郎立刻用相当玩味的目光审视那金发少年，而那金发少年则是满脸心虚，张寿却又笑吟吟地说：“在很早以前，拉丁语其实只不过是他所在的意大利半岛上一小片地方通用的方言，但后来说这种语言的罗马帝国强大，称霸一方，这才成了西方一度通用的语言。”
“后来，罗马帝国虽然分成东西两支，但一直都是庞然大物，而拉丁语也逐渐分成了书面的和口头的两种不同的形式。这么说吧，就和在大明，如今平民百姓嘴里说的话，和文章典籍中所用的文字截然不同是一个道理。”
他这么一解释，不论三皇子还是陆三郎又或者其他人，自然都纷纷点头表示已经听明白了。而这时候，张寿方才朝着金发少年瞅了一眼，笑意顿时更深了些。
“在现如今的西方，有学问的王侯贵族以及他们的宗教人士会学习拉丁语，因为这是各个小国往来时必须精通的语言，而这多半就要靠一个精通拉丁语的西席先生。但是，普通小贵族，又或者一般家境殷实的富人，却未必舍得花一大笔钱为外室子请这样一个西席先生。”
为了便于理解，张寿把家庭教师改成了西席先生，因而此话一出，四周恰又是一大批人秒懂点头。这里既有陆三郎这样从小不爱学习，西席先生却没少过的真正富贵公子，也有九章堂诸生这样多数贫寒的，更有纪九和张大块头这样，在家中一度很边缘化的子弟。
所以，没有单独的西席先生，和别的兄弟一块去自家族学甚至别人家族学的，乃至于跟着家中受宠兄弟读书的，甚至家中显赫时请了西席先生，后来落魄之后就负担不起的……人多，林林总总的状况就多，但此时，大多数人看金发少年的眼神就不再是最初的挑剔了。
甚至有不怕自曝家丑的人在那叹气感慨道：“请一个西席专门教一个人，这得是家中最得宠的子弟才有的待遇，外室子当然想都别想。我家一个亲戚从前在外头养了两个外室，平常宠得什么似的，据说还生了两个儿子，可他家里那位悍妻说动长辈，断了他的钱！”
“这下子，没钱一身轻，他那两个外室见他没钱，于是都卷了细软跑了，孩子倒是送了回来，结果就和仆婢之子一块养着。别说读书了，根本就和仆役小厮似的。”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因为听到张寿刚刚对那金发少年说，不会送人去挖矿，再加上太子殿下也来了，揣摩张寿心意的人，不免替人说话，真正同情这个异邦少年的人，也帮着说话，至于那些纯粹看热闹的，更是一个个在那说着某些外室之子的悲惨故事。
而因为这些察言观色敲边鼓的家伙，陆三郎想到自己也曾经被两个兄长骂作蠢笨肥猪，还不如家中仆役，他不免也有些同情地瞥了一眼那金发少年，心想这小子会不会也是被家中大妇和嫡出兄弟排斥，于是方才铤而走险混上了那条船。
就连三皇子，也想到了自己被大皇子和二皇子欺压的那段时光，可想想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他和四弟也不会有幸被父皇接到乾清宫时时刻刻在眼皮子底下，他却又释然了。当下他就点了点头道：“听老师这么说，拉丁语就和雅言正音一样，不懂拉丁语也不是他的错。”
然而，在众多或同情或怜悯，或鄙夷或轻贱的目光注视下，那位身为外室子的金发少年，此时心里却是一百一千个问号。
这些人都在说什么？大妇是什么？说的是他名义上的母亲，父亲的正式妻子吗？外室之子说的是他吗？大妇欺压外室之子，把人当成仆婢，是说的母亲把他当仆人？
可他的母亲对他很好的，反倒是生养他的母亲很粗鲁，他还记得小时候跟随她生活的时候，动不动就会遭到一顿痛打。不过他们说的这种事在佛罗伦萨也很普遍，很多私生子得不到家族的承认，只能跟随身份低下的母亲生活，甚至被遗弃，流落街头。
当然，那些大贵族的私生子就不用愁了，他们的母亲会得到一大笔赡养费乃至于华丽的大房子，然后精心抚育儿子，以便将来在容颜衰老之后仍然有一个倚靠。
想到这里，金发少年微微眯起眼睛，没有随随便便开口，而是努力从这些人的话语中捕捉更多的讯息——和他在船上相处过的船长和水手等人相比，眼下这些人的身份实在是要高得太多了。不论那位竟然知道拉丁语以及Στοιχεiα的张学士，还是那位太子，都是大人物。
而张寿没有阻止众人的各种脑补，而是任由众人的七嘴八舌暂告一段落，他这才继续说道：“不过，不论他到底有没有学过拉丁文，这没关系，我刚刚随便翻了翻那些书，发现其中并不是都是算学典籍，有一部分书也许是很古老的词典。”
词典是什么意思，金发少年不懂，其他人却也有些迷糊。此时早已经完全忘却真正来意的三皇子就第一个开口问道：“老师，所谓的词典是类似《说文解字》那样的书吗？”
张寿忍不住很想拍自己的脑袋。虽说这么久了，但某些用语他却还是忘不了从前的习惯用语。他摇了摇头，这才沉声说道：“我说的不是《说文解字》那样解释字意的书，而是两种语言之间的对照词典。”
不用张寿打比方，反应极快的陆三郎就立刻一拍巴掌：“那岂不是说，我们可以根据词典来翻译那些算经……等等，不对，要是那些书里有汉字的话，船长早就发现了！那对照的两种语言是什么语言？”
“我不知道。”张寿耸了耸肩，见一大堆人瞠目结舌，他就一摊手道，“就连是两种语言的对照词典，这也是我猜的，因为左右两列整齐排布的这种对照方式，我当然就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猜测。”
说到这里，张寿就对陆三郎吩咐道：“你去我那学厅，进门左边第二个书架的第三层上，左手边第一摞书，你随便拿一本下来。对了，取书的时候记得在抽屉里拿一副手套戴上。那些都是有些年头的书了，又在海上漂泊了一次，禁不起折腾。”
见小胖子立刻以那肥硕身躯不该有的敏捷转身飞奔而去，张寿就姑且丢下一大堆大眼瞪小眼的人，转身来到黑板前，随手擦掉金发少年刚刚的解题过程，继而拿起笔来开始解题。
随着黑板上留下了一行行的字，底下九章堂的学生们个个目不转睛，三皇子更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和自己心里的解题过程印证。
至于之前还在思量张寿那对照和词典的金发少年，也一下子忘了自己的矿山危机只不过是刚刚解除了一丁点，只顾着贪看那解题过程了。
而且，他不仅仅是看，而且还一边看一边思考，当发现张寿其中一条仿佛是理所当然的等式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结果就只见张寿突然停笔，随即在这一条上点了点。
“这在欧几里德的《Στοιχεiα》上，也有相应的定理，等你学过之后就知道了。”
听到背后没有传来质疑和异议，他这才继续往下写去，而写完一道题的解法之后，他又顺手就把另一道题的全程解法也写了。而等到他这两道题解完，这才听到陆三郎那风风火火的声音：“我都拿来了！”
一句都拿来，张寿顿时生出了几分不那么好的预感。果然，他一回头就看见，胖墩墩的陆三郎此时赫然抱着一大摞书，少说也有七八本。敢情他让人去随便挑一本，人却一股脑儿把自己提到的那一摞书全都拿来了！
面对这种情形，哭笑不得的张寿也懒得多说，上前去取了最上头的一本，翻了翻之后，他就走到了那金发少年跟前，拿着书在眼睛直勾勾的这小子面前晃了晃。
“好了，别看了。先瞧瞧这一本，然后告诉我，这本是不是词典。如果是，其中一种语言是不是拉丁语，另外一种语言又是什么？而如果不是词典的话，这又是什么书？”
这一连串的问题顿时把金发少年给叫回了魂。
他慌忙伸手接过了张寿的书，翻了翻就确定，这确实和之前看过的那本《Στοιχεiα》截然不同，好像真的是词典。哪怕没有真正学过拉丁语，但他至少接触过拉丁语的书，至少瞅过几眼，认得出来。因此，他聚精会神地翻了几页之后，抬起头时已经是喜形于色。
“没错，这是词典，是托斯卡纳语和拉丁语的对照词典！托斯卡纳语是我会说也会写的，所以这词典我能看懂！”
托斯卡纳这四个字的发音，对于好歹知道一点意大利那地理政治格局的张寿来说，并不觉得陌生——当然，第一次知道这个词，那还是因为中学时期阅读的那本《基督山伯爵》。因为，赫赫有名的基督山岛，就曾经属于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大公国。
然而，对于其他人来说，托斯卡纳这四个字从发音到含义，那完全都是一头雾水——当然不只是托斯卡纳，甚至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这些曾经被太祖皇帝直接在球仪和地图上标注的国家和地名，普通人，甚至官宦子弟也不知道，更没有任何概念。
只有侍读慈庆宫的陆三郎等人，曾经有幸见过那硕大的球仪，巨大详细到令人不可思议的地图，可他们对于西方的了解，也没有比在场其他人好到哪去。至于数学很好的陆三郎，地理却是一塌糊涂，此时抱着一堆书的他绞尽脑汁都没想起来，托斯卡纳那是在什么方位。
在一片难言的沉寂当中，三皇子就开口说道：“既然这是词典，他又认得，那么，老师就留他在九章堂旁听吧。我回去之后对父皇说一声，毕竟，若是要翻译那些来自番邦的算经典籍，他现在的能力还不够，还需要学习。”
这位太子殿下实在是天大的好人！
尽管三皇子的话只听懂了一大半，但至少最核心的意思那是听懂了，金发少年一时喜上眉梢，差点没高兴得蹦起来挥舞拳头表达兴奋。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反对的声音：“太子殿下，此人身份不明……”
没等那位反对的侍读把话说完，三皇子就不以为然地说：“又不是让他侍读慈庆宫，只是让他在公学好好补一补算学基础，看看他是否真的天赋卓越，这和他身份如何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在这公学还能刺探到什么机密吗？”
“再说，他来自数万里之遥的西方小国，和大明难道还能打仗？”
张寿见三皇子不过区区只言片语就将那侍读说得哑口无言，虽说只小小露出了一点锋芒，但他还是觉得颇为有趣。当下他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太子殿下既然这么说，就让他在九章堂旁听一阵子吧。当然，我不会特意为他放慢进度的。”
此话一出，纪九顿时带头哄笑了起来。他是一年级新生中毫无争议的班长——不是因为成绩拔尖，而是因为为人处世圆滑而有分寸，面面俱到，所有人和他相处都会觉得很舒服。所以他这一笑，其他刚刚一直都忍着的人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一言敲定了这件事，三皇子这才终于想到了自己此来的目的，当即以请教为名恭恭敬敬请了张寿回学厅。等到了那里，他终究没提昨夜之事，而是非常诚恳地说：“老师，父皇突然交给您这样一件棘手的事，我又帮不上忙，如果您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张寿微微一愣就大笑了起来：“太子殿下真要帮我，回去之后不妨对皇上说，挑选一批人才好好学学这些番邦语言，翻译出更多的书。虽说这些小国在万里之遥，但之前我在经筵演示的船你也看到了，如果真的能够自动行船，数万里之遥瞬息可至，那就不远了！”

第八百零二章 不轻狂，枉少年
三皇子离宫的时候面上乌云密布，甚至仿佛就在暴风雨前夕，而等到他回宫的时候，那却是晴空万里无云，整个人从头到底都写满了开朗和喜悦。就算不熟悉这位太子殿下的恶人看不出这一点，侍读慈庆宫的年轻人们却绝对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而且，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三皇子的这一心情变化，不是因为在九章堂中和那金发小子的一番见面，而是事后在张寿那学厅停留一会儿之后才发生的。也就是说，不过是盏茶功夫的逗留，原本弥漫在这位太子殿下身上的阴云就都消失了。
由此可见，张寿这一个老师，对太子的影响力大概比其他东宫讲读官加在一起都强。
而等到回了慈庆宫之后，某位素来自诩辞藻华美的东宫侍读更是接到了一个完全没料到的任务——那就是为太子草拟一道奏疏。
奏疏的内容却有些突兀，因为太子请征调西夷文字的通译四人在九章堂旁听，熟悉各种算经常识之后，以便将来他们能够协助翻译那些算经典籍。另外，于广州等市舶司所在之地，择选资质聪颖之人充当随船通译，学习番邦文字，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这是非常正式的陈情，因此那位接受任务的侍读压根没去想自己往日对算经是何等敬而远之，这件事又会在朝中引来何等反响，他只知道，太子的第一篇上书由自己代为草拟，这是非同一般的光荣，立刻欣喜若狂地慨然应允，打定主意好好炮制这一篇锦绣文章。
而接下来，放了此人和其他侍读一道出宫之后，三皇子却单独留下了陆三郎。这在往日也是常有的事，人人都知道，齐良和陆三郎是太子殿下相当敬重，常常以师兄称之的心腹，因而哪怕嫉妒，却也争不过，争不得。
然而，正当小胖子认为，三皇子是要因为那金发小子的事情交待自己什么，又或者是对张寿今天表现出来的，对海外诸国的那种熟稔而有所探问时，他却只见面前的小小太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足足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神中流露出了某种打定主意的坚决。
“陆师兄，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我想瞒着父皇，当然还有老师去一趟通州，我想见见四弟，但去去就回来。楚公公正好有事要离开几日，所以这时机刚好。”
陆三郎顿时渐渐瞪大了眼睛。这意思是，三皇子希望自己帮忙，演出一场太子逃宫记？要知道，眼前这位可不是当年任性跳脱的皇帝，这位是大臣们赞不绝口，沉稳大气的贤明储君，居然会玩这一出？
饶是陆小胖子素来是胆大包天，此时也不禁有些惴惴：“这件事好像不容易，太子出宫，内外都有记录，更何况天天都有讲读官来讲课，有侍读来陪读……”这怎么溜号？
嘴里说着这个，陆三郎却在心里说，如果说这些事情还有办法解决，那么，三皇子这个太子的安全问题，那却是绝对没办法解决的。就算他陆家确实有很多可靠的护卫，可那也要他敢用啊！
万一这些护卫当中有人不可靠，那他可就是身死族灭的大罪！
而且，三皇子要瞒住皇帝出宫去见四皇子，这可以理解，人为什么偏偏打算瞒住张寿？这要说和张寿闹矛盾了，三皇子之前进张寿那学厅面色凝重，出来时却神采飞扬，他对此也看在眼里，所以这不可能啊！闹矛盾之后怎么可能那样神清气朗地出来！
三皇子看出了陆三郎那纠结和犹豫，当即诚恳地说：“不是我一定要瞒着老师，而是因为一旦老师知道这事，他明白我因为太久没见四弟，自然会尽心竭力帮我安排。可我不想告诉父皇，所以回头一定会连累他受父皇责难。”
陆三郎忍不住很想要吐槽。如果是张寿来安排这事，皇帝要找人算账肯定找张寿，可如果是我出手，难道皇帝找人算账时，就不会找我吗？我也不是专门背黑锅的啊！
然而，这终究是堂堂太子的一种信任，所以小胖子虽说心中悻悻，却也不好这么说。而接下来三皇子说的又一个理由，却货真价实地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当然，出宫这种事实在是太大，我打算瞒着父皇，却已经禀告了太后，得了她老人家允准，这才会找陆师兄你。太后答应我，届时会事先安排好足够的人跟从，以免回头出了问题，连累你们这些无辜的人受责。”
见陆三郎明显因为太后的参与而目瞪口呆，三皇子却腼腆地一笑，随即小声开口说道：“而且，我虽然不打算告诉老师，但太后说，她会告诉莹莹姐姐，莹莹姐姐肯定也会帮我的。”
呃……有太后加上朱莹这两个超级强大的女人，还需要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帮手吗？又或者说，干嘛非得瞒着皇帝和张寿两个男人？陆三郎越想越觉得糊涂，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满脸严肃地问道：“为什么？”
虽然可以装蒜地反问上去，什么为什么，但三皇子却没有太多犹豫，直截了当地说：“因为我想要和四弟好好谈一谈，而这样的谈话，在他没有回宫之前，比他回宫之后要来得好。不想让父皇知道，是因为父皇这两天心绪不佳，我想事发之后再让他知道。”
这是什么见鬼的想法？不是最好别让皇帝知道吗？为什么要事发之后再让他知道？
陆三郎心中越想越不妥，越想越嘀咕，可三皇子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模样，背后还有一个太后在，他在反反复复斟酌之后，最后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太子殿下既然和太后娘娘商量过，打算怎么出宫，要我怎么帮忙？还有，四皇子在哪，除了老师别人不知道吧？”
三皇子腼腆地一笑，这才小声说道：“因为有叶小姐去给四弟和张琛当评判，所以海陵县主在家里闹着要去拜访她，王叔少不得派出人手打探，所以他告诉我，我就知道了。至于你怎么帮我……”
年少的太子殿下盯着陆三郎笑了笑，最后凑上前去，在人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顷刻之间，一向自诩为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小胖子，那张脸有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看三皇子那眼神，就和看鬼似的。
你确信要这么做？这还不如和皇帝通个气呢，说不定皇帝爽爽快快直接就答应了！
然而，陆三郎那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的话，最后却因为三皇子那小声嘟囔给噎在了喉咙口：“太后娘娘说，父皇小时候逃课、离家、翻墙、偷听……各种小动作无所不用其极，相形之下，我实在是太老实了。既然我现在还小，尝试一下也不坏。”
“就算被人发现了，到时候只要推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就行了。太后娘娘说，年少不轻狂，以后就没机会了。”
当陆三郎离开慈庆宫的时候，虽然他没有失魂落魄，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那么就会从他那平静到麻木的眼神就可以知道，小胖子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那可是一向被朝臣们评价为女中豪杰的太后，怎么会对三皇子提出这么离谱的建议？三皇子不是糊弄他吧？可那是太子，又不是四皇子这个坑人的熊孩子……天哪，太受东宫储君信赖真心不是什么好事，下次他应该躲远一点！
太子殿下感染了轻微风寒，当几个东宫讲读官乍一听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恐怕要清闲几天了。然而，宫中送信的人捎的话却让他们大吃一惊，因为那赫然是说，太后担心孙子，所以让太子姑且在清宁宫暂住几天养病，但是……慈庆宫的课照旧！
生病不停课，这五个字自然分量非同小可。以至于在乍闻消息之后第一个去慈庆宫授课的岳山长，当见到面色青白，强打精神的三皇子时，竟是忍不住提醒道：“太子殿下勤奋好学的心思是好的，但身体要紧，若是不行，还请不要苦撑。”
“我明白，多谢岳先生。”
三皇子感激地行礼，随即却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见岳山长眉头紧皱，他咳完之后连忙喝了两口茶水润嗓子，继而就开口说道：“陆师兄，你帮忙去搬个屏风把我和岳先生隔开，以免我过了病气给岳先生，冬日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再把我的书桌和椅子搬到屏风后头来。”
虽说三皇子这个太子只叫了陆三郎，但其他侍读哪里会只让陆三郎一个人干活，当下少不得慌忙上前帮衬，不一会儿就料理得妥妥当当。
而岳山长全程目瞪口呆地看着众人忙碌，等三皇子真的转到了屏风后头入座，他虽说觉得这实在是有些太勉强了，但思前想后，到底还是按照计划上完了这一天的课。
一天的课之后，又是第二天，第三天……讲读官换了一圈，就连前来讲课的张寿也被三皇子这突发感冒咳嗽吓了一跳。别说如今这年头，就算是后世，感冒发烧有时候都会要人命的，他怎么能不担心？
虽说还不至于干出责备病人的事情来，但他还是提早结束了授课，又一再提醒三皇子多多休息，不要硬撑。而也正因为太过于担心三皇子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他的注意力全都在三皇子的身上，完全没看到陆三郎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
而几天之中，庞大的东宫讲读老师团都已经轮过了一遍，接受了三皇子带病坚持上课这一种现实，朝中上下也都在称颂太子贤明好学的时候，自己把三皇子留在清宁宫陪伴太后的皇帝，却是烦躁得犹如困兽。只留一天也就罢了，太后不把人放回来是什么鬼？
从前他身边有两个小小的儿子承欢膝下，就算后来两个都去慈庆宫读书，至少晚上还都会回来，陪他说话，他还能逗上他们一会。哪怕四皇子那个熊孩子不懂事地离家出走，好歹他还有个知心知意的太子在，可现在倒好……
已经死了两个儿子的他，身边竟是一个儿子都没了！四皇子野在宫外就不回来了，一贯很听话的三皇子不但住在清宁宫，而且竟然病了还不休息，抱病上课不说，而且一下课就被清宁宫太后派人接去了，恨得他几乎想半路截道！
花七不在楚宽不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顶雷，陈永寿着实被一肚子无名火到处找人发的皇帝给折腾得焦头烂额。然而，很擅长规劝皇帝的裕妃在安胎，据说临盆很可能在年前，永平公主正在外头和朱莹折腾女学，那位皇贵妃是八辈子不管事的，至于其他妃嫔……
包括四皇子生母蒋妃在内，一个都指望不上！
于是，哪怕他自己也很怕被皇帝迁怒，却还不得不鞍前马后地任劳任怨，外头有什么事都尽量藏着掖着，生怕本来就气性不好的皇帝突然爆发。直到这一天，他派去慈庆宫打探的一个小内侍回来报说了一个消息，道是太子殿下提到，公学半山堂那第一场推演要开始了。
作为乾清宫管事牌子，陈永寿记得自己曾经听皇帝说过这件事，此时登时心中一动。
深知皇帝就犹如困兽一般好几天了，再没个地方纾解派遣，接下来乾清宫上下肯定有人会倒霉，就连朝中也说不定有人会触霉头，因此他当机立断地赶到了皇帝面前。
“哦，那帮小家伙们终于开始了吗？”
皇帝懒洋洋地摸着自己的小胡子，虽说着实提不起多少兴趣，但是，这总比他继续憋在宫中转圈来得强。因此，换了一身便服之后，常常出宫溜达的天子就准备出宫了。可就在这时候，清宁宫那边却又传来了消息。
“莹莹亲自来接太后去女学看热闹？”皇帝只是皱了皱眉，最后就没好气地笑了一声，“莹莹既然早就和朕说过了，太后也难得出宫散心，那就去吧！”
来禀报的那个小宦官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道：“她们还说，要特意去慈庆宫探望……”
一想到三皇子，皇帝那脸色立刻就黑了。没等人把话说完，他就一甩袖子道：“去就去，这点小事，不用禀报给朕！好了，天大的事情等朕回宫再说，备马，把人都叫上，朕要出宫去看热闹……不对，是散散心！”

第八百零三章 暗渡陈仓，闲人大叔
“皇帝走了？”
哪怕玉泉已经明明白白禀报了，但太后还是忍不住反问了一句，等再次得到了一个确定的回答，她这才呵呵笑道：“看来这几日他真的是被憋坏了，所以竟是压根没有多想。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公学散他的心。莹莹，我们也走吧，先去一趟慈庆宫。”
朱莹今天没有穿红的，而是选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在这万物萧瑟的大冬天里显得格外鲜活动人。此时闻言，她兴高采烈地直接搀扶住了太后的胳膊，却是笑吟吟地说：“那好，我们现在就走！难得皇上被气糊涂了，正好方便我们做事！”
今日在慈庆宫讲读的又是岳山长，他之前讲课的时候，还是三皇子刚刚生病那会儿，如今人一病就已经三四天，非但没有痊愈，反而喉咙也哑了，因此他在最初上课的时候，忍不住还特意抚慰了几句，当然也再次建议这位太子殿下早点休息。
然而，这一次他还是遭到了婉言谢绝，道是学业要紧，眼看屏风摆好，陆三郎在屏风后头帮忙传话，他也就定定心心开始了自己的讲课。
虽说三皇子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但每在讲课的间歇，屏风后还是会传来陆三郎代替三皇子发问的声音，问的东西也很在点子上，而他也听人说过，这都是三皇子写在纸条上让陆三郎问的，这也让岳山长对这位东宫太子的勤学好问倍感敬意。
所以，当上课到中途，突然听到太后亲自来探望三皇子的时候，被打断的他恰是有些懊恼。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慌忙退避了出去。好在太后并不＝没有像那些深宅大院中的慈母似的太过溺爱，甚至也没有单独宣见他，总共只停留了一小会儿。
而且，随之还有小内侍奉懿旨给他送来了一套文房四宝，道是太后体恤他们这些讲学官辛苦，于是特赐的。得知自己并不是独一份，岳山长自然心安理得收下了。
等到他出去时就得知，这位如今宫中乃至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离开慈庆宫后，今日要出宫前往女学，虽说对那座学堂颇有些犯嘀咕，但太后和后宫诸妃都拿出了脂粉钱，他也就是在心里感慨了一番，等回到了老地方，他便气定神闲地开始继续自己被打断的课程。
只不过，他也好，其他几个因太后到来而慌忙退避的侍读也好，谁也不知道，那屏风后头现在只剩下了愁眉苦脸的陆三郎陆小胖子一个人！
换上一身内侍的冠服出了慈庆宫的三皇子，又随着太后一行人到了赵国公府，趁着太后和赵国太夫人与九娘婆媳说话，预备同行之际，他在赵国公府一群家丁家将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京城，赶往通州的某个小村。
只不过，就连那些护送的人，也大多以为此行是太子派人去探望那位离宫已久，都快被普通人忘记的四皇子。毕竟，在出发的时候，阿六匆匆赶了过来，道是要跟着一块去，他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就连阿六也跟随其中，这当然是张寿派他去见四皇子。
在九章堂授课的张寿，当得知皇帝突然驾临，人已经去了半山堂看那场推演热闹时，他原本只是呵呵一笑，只觉得是这位天子又心血来潮，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结果报信的门房前脚刚走，纪九就突然举手表示有话要说。
不等他做出回应，纪九就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犹如蚊子叫的声音：“老师，之前课间休息的时候，六哥特意来过一趟，说是要捎信给你，还特意吩咐我说，如果皇上不来，那信就不送了，皇上来了，信就给你。”
说话的人是纪九。要是换成平时，他绝对不会这么弱声弱气，可皇帝突然真的来了，他顿时觉得自己收了个烫手山芋。此时此刻，见张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显然也想到了某些棘手的麻烦事，他就赶紧把手头的信双手送了过去。
张寿记得今天阿六是跟着朱莹一块出去了，而且还是被朱莹拖去的，作为补偿，朱莹把自己的护卫给了他一打——没错，就是十二个，个个都能打，就好像他天天会遇到刺客似的。
所以，听到原本应该呆在朱莹身边的阿六，居然还特意跑了一趟给他送了一封信，张寿不禁觉得有些荒谬，有些违和，当然更多的是某种事件发生的预感。于是，当他撕开信封，看到那信笺上非常潦草的寥寥三个字时，他就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三个字很简单，白家村，多余的解释一个字都没有。可就因为如此，张寿才觉得异常头疼。阿六肯定是去白家村了，但如果仅仅是这小子因为朱莹又或者谁的吩咐去了四皇子和张琛所在的那个小村子，这都没有特意跑来公学一趟送信的价值。
除非是另有缘由，阿六才会匆忙来这么一招。何况还不是直接见他，而是让纪九转达。
想到皇帝这会儿突然去了半山堂看热闹，想到朱莹昨晚还对他提起，今天要接太后去女学看那些新招来的女学生，想到三皇子那一场突如其来却又迟迟好不了的病……张寿猛然间生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念头。
一贯稳重老实的小太子，不会上演了一出逃宫记吧？而且还是太后和朱莹也倾力相助，顺便拉了阿六一块参与的逃宫记？然后就瞒着他和皇帝两个？可这种把戏有什么意义？
难道三皇子光明正大和他说一声，他会不同意人家兄弟见一面吗？就算是皇帝，这位一向对两个幼子疼爱有加的天子难道还会拦着兄弟相见……
等等，四皇子是和皇帝闹翻了赌气留在宫外的，而三皇子固然一直都是大孝子一个，可是之前他听朱莹说，皇帝和太后闹翻的那天晚上，恰是把三皇子留在了清宁宫。虽说他没有刻意打听，但有在宫中消息灵通的朱莹在，也听说了三皇子这几天都没回昭仁殿，父子俩就算不至于闹矛盾，但说不定有些什么别扭……
想到这里，张寿顿时若无其事地把手中的纸往怀里一揣，摆摆手示意纪九回到座位上，随即就继续到黑板边上开始自己的讲课，完全没有因为皇帝莅临以及这件突发事件而去半山堂看个究竟的意思。
他这样镇定，原本因为皇帝莅临而躁动不安的学生们也就老实了。毕竟，如果张寿出几道题扔给他们，然后自己去半山堂，那么他们少不得会蠢蠢欲动，可现在张寿都不动，他们动什么？
于是，包括原本心中惴惴然的纪九在内，一大堆学生们认命地继续挣扎于题海。而坐在最后头的金发少年则是愁眉苦脸地和手中的毛笔较劲，几次都发狠地想要伸手去拔笔尖上的毫毛。天底下竟然有这么难用的笔，这也叫笔吗？
金发少年正在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用上鹅毛笔，却突然觉得背后有一股阴风刮过。最擅长应付突袭的他瞬间腰杆挺得笔直，用极其别扭的姿势抓着手中的笔专心致志地写字，果然，下一刻他就察觉到有人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跷脚看着讲台上奋笔疾书的张寿。
斜睨了那人一眼，见人留着小胡子，看上去约摸四十左右的样子，那表情闲适自在，就仿佛不是什么贸然闯入的人士，而是本来就应该在这听课的学生，金发少年不禁心中一动，随即干脆放下了笔。
他侧头看向了对方，见人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坦然直视了过来，他就小声问道：“大叔，你看得懂吗？”
这字正腔圆的大叔两个字叫得爽脆，以至于他就只见对面这中年大叔愣了好半晌，随即竟是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那你又看得懂吗？”
自己的问题被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金发少年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用船上和人学来的手势比划了一下，大拇指和拇指之间留着一丁点空隙，坦然说道：“一点点。”
他这话音刚落，就发现对面的中年人笑了。虽说对方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位中年大叔笑起来的时候，竟是相当帅气——尽管西方人和东方人的审美完全不同，但自从到了东方，他见了很多很多人，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这里的主流审美观点。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让他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完全崩塌了。因为这个不请而入的中年人竟是抱着双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口气说：“我当然都看得懂。”
金发少年哂然一笑，那眼神中顿时充满着鄙视。
虽然他在这九章堂才呆了没几天，而因为缺乏基础以及语言不能完全沟通的关系，他能看懂听懂的也就是一点皮毛，而张寿慷慨借给他的教材，他也因为那一个个方块字而疑为天书，头痛欲裂，反而那些图形看得他眉飞色舞，可是……
可是他已经在厚着脸皮四处结交打探的过程中得知，在这里进修的学生都是考进来的，全都是在这方面极有天赋的人才！
而九章堂的考核标准非常严格，根本没人迟到早退，这个他第一次见的大叔绝对不可能是九章堂的，既然如此，人怎么可能都看得懂？
被人鄙视，而且还是被一个番邦少年鄙视，此时又见人干脆轻哼一声别过头去，随即又继续和那一杆毛笔较劲，歪歪斜斜地做着课堂笔录，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相当有趣。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宽容大度，而是他刚刚在半山堂听了那认真却不专业的推演之后，着实是哭笑不得，此时遇到一个认真过度却显然水平不够的异邦小子，忍不住想逗一逗而已。
因此，他看了一眼仿佛没有听到自己二人谈话的张寿，以及满座都在聚精会神记笔记的学生们，突然轻舒猿臂，随手把那金发小子握着的笔给抢了。这还不算，在对方目瞪口呆看过来之际，他竟是又把人面前的一沓纸也给抢了。
紧跟着，在对方那气愤的目光注视下，他却随手在纸上勾勒了图形，又开始正儿八经地解题。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情形，别说那金发小子目瞪口呆，就连外头没有跟进来的陈永寿都是瞠目结舌。
和一个番邦小子如此胡闹……皇帝这是想干什么吗？
而金发少年最初被人抢去纸笔时还有些羞怒，可眼看对方煞有介事地写写画画，他就干脆虎着脸站起身来到人身旁死死盯着，一副我看你想怎么糊弄的表情。然而，须臾看对方写了七八行字，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
以他现在掌握的知识，看不出对方写得到底对不对，但因为一直都在拼命看黑板的关系，所以他能看出，这和那位张学士写的解题过程好像如出一辙。可对方埋头写的时候，却压根连头都没有抬，很显然并不是照抄一气。
虽说这也可能是对方刚刚跷足而坐看热闹的时候，把那位张学士的解题过程都记了下来，可如果是这么看一看就能记下来，至少说明对方刚刚回答自己说能看懂并不是在说大话。
这下子，金发少年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对方写下那一连串复杂而优美的公式符号，等到对方最终顿了一顿后放下笔，他这才小声说道：“原来大叔你很强。”
皇帝正在掏耳朵，打算洗耳恭听一旁这金发少年的赞美，可乍然听到这一句你很强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呆了一呆。
这种表达方式怎么就这么怪呢？感觉这不是在称赞他的算学功底和能力，而是在称赞他很能打似的……算了算了，既然是褒奖，他就大大方方全盘收下了！
皇帝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就这么把纸笔重新还给了金发少年，见人拿着纸拼命地看着他那些解题过程，他就好整以暇地往前看去。当发现有学生悄悄回头，当看见他时就慌忙扭头，几乎把脑袋埋到课桌里，他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紧跟着就听到上头张寿发话了。
“上课期间，请闲杂人等保持安静。”

第八百零四章 侃侃而谈
皇帝来了！
这是在后头飘来了很轻微的对话声后，整个九章堂中瞬息之间弥漫开的一种气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气氛。毕竟，虽说皇帝的声音他们不那么熟，但在皇帝莅临九章堂的消息传开之后，会大剌剌闯入这里，而且还放肆说话的人，他们只能想到这么一个。
而作为讲台上的老师，哪怕背对着众人，可张寿耳朵又没聋，因此他也同样觉察到了那种狼来了的氛围——不是风声鹤唳的狼来了，而是真正的狼来了。
他对皇帝的性格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并没有在意皇帝和自称吴大维的金发少年搭讪了点什么，继续自顾自地写板书，直到听见那句大叔你很强，他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也不知道那小子的这句话到底是和谁学的，尤其是听到皇帝那笑声，他不得不警告了一句。
而警告完之后，他就转过了身来。见坐在最后的皇帝满脸淡然，而那金发少年则是恨不得趴在桌子上逃避他的视线，他就轻轻敲了敲讲桌，试图驱散这九章堂中骤然弥漫的某种低气压。不得不说，在这个君权社会，皇帝莅临带来的压力实在是很不小。
“上课时间，别走神！从点线面到三角形，是几何分支中的第一个关卡，而全等三角形，则更是基础中的基础，这两道证明题……”
皇帝见张寿仿佛没看见自己似的继续着讲课，他不禁端详着前头这些学生，试图从这些完全看不见表情的后脑勺上，分辨出此时此刻到底谁在认真听讲，谁在神游天外。然而，这显然是一桩高难度的不可能任务，饶是他阅人无数，却也没办法达成。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旁听张寿上课。尽管他是皇帝，但作为葛雍的学生，他儿时也没少经受算学的洗礼，所以才会一意孤行地重开九章堂，才会任命当时资历经验全都不够的张寿为国子博士，才会在《葛氏算学新编》上市之初，就弄到教材，还能亲自教授三皇子。
作为一个算学基础不错的成年人，自学所谓的葛氏算学前几卷难度虽说不小，但也不算大，毕竟现在这些还是相对基础的环节，更何况，他是将其当作政务之外的休闲娱乐亲子活动。可是，看书和有人系统性地讲课，那种体会自然不同。
静静地旁听了许久，期间还抽空观察了一会儿旁边那金发少年竭尽全力听却又完全跟不上的苦恼表情，皇帝最终又笑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笑出声，而是非常耐心地等到张寿这一堂课告一段落，说出了下课两个字，他这才站起身来。
“张学士，你这课讲得不错，但对于插班旁听的来说，未免太不友好了。”
见学生们齐刷刷回头，却是一副不知道该起身行礼，还是该继续保持坐姿的表情，张寿就淡然若定地来到皇帝面前，一揖行过礼后，这才含笑说道：“皇上所言极是，但在臣看来，与其特意照顾他的进度，还不如尽快给他找一个老师，让他能够看懂大明文字。”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就哑然失笑道：“这就是你让太子上书的理由？你觉得他看懂大明文字，又或者那些通译在九章堂旁听学了点算经之后，就能翻译那些番邦算经？可朕听说，此次这些典籍上的文字，广州那儿的通译，就没人看得懂，所以才会和那封给渭南伯的信一块送到京城来。”
“你觉得，这种在大明本来就没人懂的文字，有大费周章挑选通译来学习的价值？又或者说，如眼前这金发小子似的，偷偷摸摸混上船，这才从西方小国飘扬过海抵达大明……又或者说偷入大明的家伙，有特意请人来教他大明文字的价值？”
没人懂的文字，呵呵，毕竟是拉丁文嘛，能看懂的人也不会呆在广州，肯定被人带在商船上当成宝贝供着……
当然也不一定，这年头前往欧洲的船实在是太少了，因为欧洲很多国家乃至于王族贵族都是没钱，没钱，没钱！骑士阶层都有一堆文盲，更别提平民阶层了。
在那些国家尚未从美洲掠夺大量黄金白银之类的贵金属之前，与金银铜以及宝石资源丰富的东亚和东南亚诸国比起来，西方确实不是什么富庶的代名词，很容易让人觉得，学习西方文字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价值。
张寿心中吐槽，但脸上却显得很郑重：“上古时代没有水车，没有石磨，故而刀耕火种，生存艰难，如今亩产渐高，甚至南边能一年三熟，纺织效率也渐渐提高。从水车到石磨再到各种纺车织机，这些机械正在改变寻常人的生活。”
“那么，如果真的能够如我上次在经筵上演示那般，将来，钢铁之船能够利用机械开动，不用划桨，无视风向如何，一年四季都可以畅通无阻航行海上，那么四海之内皆通途，距离的远近也就不再是阻碍了。甚至可以如秦时铺设轨道，用动力马车通行四方。”
“而到了那时候，语言不通才是最大的阻碍。因为不通语言，善意可能会被理解为恶意，而恶意也会被理解为善意，想要表达的意思却没有办法被人理解，这不是天然的隔阂吗？”
“最重要的是，和高丽日本不同，和南洋那些岛国也不同，如今的西边虽然小国林立，却也有大国在崛起，更重要的是，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前，也曾经有不逊色于今日大明这般辽阔国土，强大兵力以及深远文化的大国盘踞在那片土地上，而它的遗泽惠及了很多小国。”
“当然，即便如此，还在不久之前，那片土地依旧是蒙昧的，黑暗的。”
反正如今自己的经历已经被很多人脑补了一遍，包括皇帝就是那个想当然脑补了最多资料的人，因此张寿毫不介意露出自己外国史略通的这一点。没错，是略通，不是精通。
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欧洲那蒙昧黑暗的中世纪，教会和王权的合作和斗争，讲述了丕平献土，法兰克王国的分裂，甚至如今业已有苗头的女巫审判。他甚至很想说说杀妻狂魔亨利八世，以及所谓的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可算算时间，人家现在还没出生呢……
哪怕张寿只是蜻蜓点水似的说了几个故事，没有继续深入下去，但不论是皇帝还是其他学生，此时除了觉得荒谬绝伦，却都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原来同在一个天空之下，数万里之遥，还有那样奇葩的国家和制度？竟然西方和尚还能骑在国王头上作威作福？
张寿故意避开了战争这样一个永恒的话题，而选择了别开生面的西方历史普及课，见皇帝身边那金发少年明显竖起耳朵在听，但眉头却打了一个结，很显然有听没有懂，至少是没完全听懂，他就从容不迫地说：“要知道，知己知彼，这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觉察到张寿这番话背后的深意，皇帝不禁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继而就叹了一口气说：“我朝，也不仅仅是我朝，包括从前的唐宋元时，和东边的高丽、日本，南面海上那些岛国往来众多，所以通译所通文字和言语，大多也就是这些小国的。”
“至于极西之地的那些小国，一来路途太长，太远，唐时还能从西域走陆路，元时因为疆域广阔，陆路过去倒也还算方便，所以据说那时候通译通晓的语言是最多的，如今的古今通集库里还有很多那时候翻译出来的典籍。当然，翻译水准参差不齐，老师也抱怨过。”
“到了我朝，除却太祖年间由朝廷派出过一些船航行过去，此后也就是一些商船往来了。如果不是渭南伯这样眼光独到的人还弄了一支船队，在那些小国眼中，神秘东方大概就只剩下遥远传说了。”
皇帝随口把锅往渭南伯张康的身上一推，继而就耸了耸肩道：“而因为那样一条路风险太大，又太远，就算有太祖年间的海图，也是几年才走一次。”
金发少年在那使劲倾听，使劲理解，但张寿刚刚说他故乡的那些话却太复杂，甚至还加了很多修饰和隐喻，他只听懂了很小一部分，只听明白其中有很多批评，很多嘲讽……但因为没能全部听明白，就算他想反驳，却也没找到合适的话。
但皇帝最后这句话他却听明白了，那是说海路危险，所以这个东方的大国几年才会派出船队去他的家乡一次！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他不会被送去矿山，可至少几年之内他都回不去！
就算胆大包天如他，这时候也不禁面如土色，心中惊惶。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家十年八年的，到那时候，还会有人记得他吗？会不会连父亲和家里其他亲戚都不在了？
而皇帝没有注意到一旁叫自己大叔的金发少年那是什么表情，而是继续看着张寿，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你说的这些通译，在某些朝臣们看来，完全是浪费。他们看不到田地亩产的变化，也看不到各种农具机具的发展，也看不到那些小国有什么值得往来的地方。”
“就如同朕之前想要重派海船航行四海，沟通诸国，他们也激烈反对一样。弹丸小国，不值一提，这是一条。虚耗钱粮，全无意义，这是又一条。你说，应该如何来说服他们呢？”
张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不用说服。就像公学又或者今日正式开课的女学一样，如果不用他们出钱，也不算是朝廷出面，那么……”
“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皇帝听了之后先是一愣，随即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甚至笑得夸张到伏在桌子上用拳头砸着桌板。对此，九章堂的学生们有人骇然，有人敬佩，有人咂舌，有人心有余悸……就算是自认为熟悉了解张寿的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而皇帝不顾礼仪地大笑过后，他就饶有兴致地问道：“既然如此，那你还怂恿太子上书干什么？这么点小事，你自己就办了，比如在公学里办一个番语班，那不是很方便吗？”
“那不是为了给各位老大人一个光明正大的反对机会吗？快过年了，让他们高兴高兴。拜托太子上书，只是因为这不是一件小事，不能为了少人反对，就藏着掖着不禀告皇上。”
这种明明应该在暗室中说出来的话，张寿却泰然自若地在此时这种场合说了出来，仿佛丝毫不担心散布出去。
但皇帝很确信，就算传出去也无所谓，因为他的案头确实已经因为三皇子的上书而压满了各式各样或激烈或和缓的反对。如果张寿这话原封不动地传出去，顶多是被气病乃至气疯的老大人们，再多那么一两个而已。
因此，他笑着摇了摇头，最后这才微微颔首道：“如果你能够自己选到资质不错的学生教习番语，又或者招揽到熟悉番邦语言的通译来学习算经，那此事当然可以。朕倒是忘了，就连老师也是现成的，这小子应该可以教番语吧？”
皇帝突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仍旧有些呆呆愣愣的金发少年，端详了一会儿后就当机立断地说：“就这么说定了！”
能够得到皇帝的点头，张寿并不意外——任性而为的皇帝绝对不会在乎这么一件小事。而且，他利用刚刚那讲述欧洲历史的机会成功拖延了一点时间，这就是另外一个不足为人道的理由了。眼见皇帝此时转身要走，他就试图把谈话拐到另外一个话题上。
“皇上刚刚去了半山堂，那边的探讨如何？”
“如何？呵呵呵，那帮自以为是的小子，被那位先生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朕之前听了也禁不住问了好些问题，结果他们哑口无言。”皇帝想到之前那一幕，简直是啼笑皆非，“史书都没能通读，历史人物都没能一一掌握，还敢说什么推演？倒是站在金国那一边推演的小家伙们有些意思，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地图和沙盘摆出来相当专业。”
这是张寿意料中事，因而他没有为众人分辩，更没有透露襄阳伯以及举人团的后援，而是笑容可掬地说，一回生两回熟，日后总会有进展云云。就在他觉得时间火候也差不多了，该送皇帝离开时，陈永寿突然匆匆闯了进来，在皇帝身旁耳语了几句。下一刻，他就只见刚刚还满脸闲适的皇帝神色骤然冷冽了起来：“装病？简直荒谬！”

第八百零五章 千般滋味在心头
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如今的皇帝最大的忌讳又或者说逆鳞，那无疑就是宫中的太子了。哪怕连日以来太后派人接送三皇子，他这个做父皇的反而见不到这个儿子了，但太医院那边的院使和院判他却也是召见了多次，御医也都接受过一遍质询，因此此时的他恰是火冒三丈。
“是谁在背后乱嚼舌头？”
面对这样一个暴怒的天子，陈永寿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急急忙忙来禀报这种绝对称不上好消息的事，可这会儿就是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了，他唯有硬着头皮小声说道：“是……据说是慈庆宫中某位侍读传出来的，司礼监那边有人听到，出宫时就特意来告诉奴婢一声。”
见皇帝那脸色恰是黑得和暴风雨前夕似的，陈永寿心里直打鼓，暗想那个传出这话的侍读是不是失心疯了，而那个把消息传递给他的内侍会不会听错。然而，人之前匆匆赶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气急败坏，一嗓子直接嚷嚷出了这话，所以他没法隐瞒拖延。
当然，因为别人也听到了，所以他也来不及详细探问，只能叮嘱对方接下来三缄其口，自己则立刻前来禀告。结果皇帝竟然和那个内侍一样，因为气急而直接露出了口风。
此时此刻，陈永寿的那点纠结，皇帝完全没时间去想，而此前那出宫散心的目的也全都被他丢在了九霄云外。他几乎是想都不想拔腿就往外走。然而，才走出去没几步，他突然扭头看向了张寿。
“张卿，你也是东宫讲读，慈庆宫那些侍读也都算是你的学生，你跟朕进宫一趟！朕倒要问问他们，三郎有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地方，竟然要被他们如此编排！”
张寿虽说想过三皇子这个太子装病的可能性，但此时这一点真的被人揭破，他除了觉得荒谬，却也觉得不可思议——哪个侍读这么蠢笨如猪，竟然放出这样的风声？尤其是在现如今压根没人和三皇子竞争，朝野更是对这位贤明太子一片称颂的情况下，这是在找死吗？
然而，他此时一点都不想进宫去面对一出太子装病逃宫的闹剧。可是，皇帝并没有撂下这句话扭头就走，而是站在那里等他，一副你过去做个见证的样子，他就实在是没办法推脱了。想到这一出戏里，太后和朱莹都很可能充当了相应的角色，他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当下他就转过身来，对一群学生点点头吩咐道：“一会儿你们先预习接下来的第四小节，把习题一到九都做一做。有些题目有两种甚至三种解法，你们自己先想一想。”
见张寿说完就往外走，别人还好，一直在试图理解刚刚那些对话是什么意思的金发少年突然蹦了起来嚷嚷道：“张学士，你要跟这位大叔……不对，皇上进宫去？今天不继续上课了吗？”
皇帝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个外人突然跳出来。刚刚被人鄙视之后却又赞了一句原来大叔你很强，他觉得这个番邦少年倒也有些眼光。最重要的是，人年纪挺小，将来兴许能够让三皇子和四皇子学一学番邦的语言……因此，几乎只是一闪念间，他就出了声。
“这小子有点意思，但他也不能在公学白吃白喝，让他平时没事的时候打打杂，否则这生活费和学费，总不能都让你们帮他掏。要是他算学功底不错的话，日后说不定能在月考中跻身前列，侍读慈庆宫。”
张寿瞥了一眼满脸迷糊的金发少年，心想若真的演变成一出吴大维侍读慈庆宫，那就真的是太美的场面。然而，此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只能对纪九使了一个眼色，让人来负责对这个金发少年解释清楚，随即就对其他人吩咐了一句。
“刚刚你们听到的这些，不得外传，违者后果自负！”
警告了学生三缄其口，等到快步跟上了皇帝，一路出了公学大门时，张寿见朱宏已经闻讯出来牵马等候在了那儿，而皇帝已经一马当先地疾驰了出去，他在翻身上马之后，立刻就对朱宏低声嘱咐道：“你去女学那边给莹莹送个信，就说皇上硬拉我去慈庆宫了。”
见张寿扬鞭就走，朱宏来不及问太多，只能满腹狐疑地依言照办。当然，朱莹今天吩咐跟从张寿的其他那些家丁家将，自然还是紧紧跟随在了张寿身后。
于是，当一行人一路疾驰到东安门时，这些原本出自赵国公府的随从顺顺利利就通过了门禁，直到东华门时方才被留了下来。毕竟，再往前那就是宫城的范畴，就连大多数外官也不能擅入，更不要说他们了。
如果不是东华门内除却慈庆宫，还有文华殿和内阁，皇帝恨不得直接纵马进入。也就是他这个天子突然在宫城骑马，容易让人误认为是出了什么震动天下的大事，他才把御马扔在了东华门，自己怒气冲冲地步行而入。
而跟在后头的张寿实在是赶不上皇帝那超级大长腿，再加上他可不想第一时间跟着皇帝进慈庆宫撞破那一幕，因此索性慢吞吞地落在最后面。
鉴于他是通籍宫中，常常到慈庆宫讲读的老面孔，因此虽说被皇帝一行人完全丢下，孤零零地一个人落在最后面，但在宫城东面这外官最多的区域，他的出现却也并不显得太过醒目。一直等到他进了慈庆宫前徽音门，竟没有一个人问他此来半个字。
而到了这里，他才算是碰到了拦路的人。那是七八个守门的锐骑营卫士。因为他常来常往，卫士们也只是依照惯例查了他的牙牌，随即登记之后，那个和他非常熟稔的队正就轻声问道：“皇上刚刚怒气冲冲地进去，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
张寿满脸诧异，甚至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见那队正自知失言似的打了个哈哈，随即就让到了一边，他有心放慢一点脚步，避开里头可能有的狂风骤雨，可想想这是在众多卫士的眼皮子底下，他最终还是加快了一点脚步。
于是，当他踏入慈庆宫的时候，正赶上了皇帝的雷霆之怒：“这是怎么一回事？太子呢？”
张寿一眼就看到了满脸无辜的陆三郎。说实在的，小胖子那张脸向来显得憨厚没有城府，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老实胖子，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就如同他也好，皇帝也好，都不会被眼前这小胖子的表情轻易糊弄了过去。
事实上，之前皇帝气急败坏地进来，一进慈庆宫就对着众多侍读大发雷霆，而当不明所以的岳山长上前劝解时，他就注意到陆三郎这小胖子不见踪影，而往日里总该第一时间出现的三皇子也同样不见踪影。
沉着脸的他看到了那屏风，等岳山长表示这是太子为了防止将病传给其他人的举动之后，心中咯噔一下的他就冲到了屏风后头，结果却发现那里只有一张书桌，一张空空如也的椅子，以及站在那里眨巴眼睛看着他的小胖子一枚！
然而，此时此刻比被皇帝亲手揪出来的小胖子更紧张，又或者说更惊骇的，是其他几个战战兢兢的侍读，他们刚刚已经表示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此时见皇帝分明是满脸不信的样子，他们就更加瑟瑟发抖了。
而另一边的岳山长，那就简直是觉得荒唐透顶。明明最开始他来讲课的时候，还明明白白看到了三皇子，虽然人嗓子哑了不能开口说话，可至少通过文字沟通，由陆三郎再传话给他提出问题，整个讲课过程只是比往日稍稍繁琐一点而已……
怎么突然之间这位太子殿下就不见了？难道三皇子还能神乎其神在这慈庆宫消失不成？
可当接触到皇帝那极具压力的眼神时，他还是猛然间想到，之前太后突然来探望三皇子，恰是匆匆而来，匆匆而走。等到太后离开之后，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位太子殿下再也没有从屏风后头离开过，他也没有再见过对方。也就是说……
某个可能性一下子浮出了脑海，可话到嘴边，岳山长却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太合适。他只能斜睨了很明显知道整件事来龙去脉的陆三郎，随即垂下头去，沉声说道：“臣早上来授课的时候，太子殿下还是在的。”
岳山长的品行操守，皇帝还是信得过的，既然人说最初授课的时候人在，他相信三皇子那会儿肯定在这儿。然而，如今人确确实实地无影无踪，他就怒容满面地看向了那个可怜巴巴的小胖子，一字一句地逼问道：“陆三郎，你有什么话说？”
“太后娘娘把太子殿下带走了。”刚刚见到皇帝之后就始终一言不发的陆三郎，此时终于爽快地道出了实情。只不过他那坦白一说出口就把所有人都狠狠吓了一跳。而这还不算，他还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又说出了一番话。
“太子殿下还特意吩咐说，等他走了之后，算好时间在岳山长授课结束之前，把这件事揭穿出去，让别人都知道，最好能让皇上回宫之后，来慈庆宫撞破他不在的事。臣本来当然是不愿意的，但太后娘娘来这里之后，也吩咐了同样的事情，所以臣只好硬着头皮去做了。”
见皇帝目瞪口呆，其他侍读瞠目结舌，就连岳山长那也是满脸茫然，仿佛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问题，唯一的局外人——至少张寿自己认为自己是这件事情的局外人，因为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得不咳嗽了一声。
“太后和太子殿下有没有说，为何要这么做？”
一语惊醒梦中人，皇帝陡然醒觉了过来，立刻瞪目质问道：“没错，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陆三郎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满脸委屈地自顾自说：“臣规劝过太子殿下的，可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根本劝不回来。而太后娘娘来把太子殿下带走的时候，那也是不由分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仿佛是给众人一个反应的机会，这才小声说道：“太后娘娘说，太子殿下小小年纪就端坐慈庆宫，和小大人似的，懂事是懂事了，但对比皇上当年，她总觉得太子殿下未免可怜了一点，所以，既然他那么想见自己的弟弟，那她就帮这个忙吧。”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皇帝看看张寿，见张寿自己那表情都是满脸发懵，一副意外到炸裂的样子，他终于笑了起来，只是笑得着实有些苦涩。而张寿看到皇帝那怒火瞬间冰消瓦解，他却忍不住对着陆三郎怒道：“去探望四皇子这种事，难道不能提早说一声，皇上还会拦着？”
“臣也是这么说的啊。”陆三郎苦了个脸，一副我尽心竭力劝谏过的样子，“可太子殿下说，他就想这么悄悄出宫去见四皇子一回，顺便也……顺便也体会一下皇上当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偷偷溜出宫去的滋味。”
这一次，皇帝那张脸货真价实地黑了。都多少年了，虽然他没有特意去禁止，可除却太后和葛雍之外，还有谁会把他这种黑历史拿出来说？三皇子住在清宁宫这些天，太后到底都对人灌输了什么……不会把他过去那点乱七八糟的糗事全都说给人听了吧？
这样的话，以后他还怎么摆出严父的架子？
张寿很想笑，可鉴于皇帝此时那张脸和锅底盔似的，他还是竭力顶着个严肃的脸，但翘起的嘴角却泄漏了他此时的心情。
他一本正经地呵斥道：“太子殿下这么稳重的人，怎么会说这种话！你确定不是为了推卸责任，一股脑儿把事情都安在他头上？再说了，太后严明公正，从来就不是溺爱偏袒孙子的人，她怎么会纵容太子殿下这般胡来！”
陆三郎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老师，我也以为太后来了之后，说不定我劝一劝还能说得通，可我怎么知道太后不但不劝，反而还对我说，人不轻狂枉少年？”
仿佛是破罐子破摔，他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理直气壮地说：“太后说，皇上这会儿找太子时的雷霆大怒，就和她当初听到您出宫之后派人去找您那心情如出一辙。父子连心，母子也连心，还请您多多体谅一下当年的他，还有现在小小年纪的太子。”
皇帝就只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那真是千般滋味在心头！

第八百零六章 兄弟
长途骑马这种经历对三皇子来说，最初很新鲜，但时间一长，哪怕双股都加了特殊的衬垫，可他依旧觉得某些部位被磨得火辣辣疼痛。而且，相比那些骑术精湛的人，他还必须集中精神控制自己的坐骑，否则哪怕阿六在旁边能够及时解围，他却也会提早被拆穿。
所以，年少的太子殿下咬紧牙关苦苦忍耐，哪怕中间没有任何休息，他却也愣是一声不吭。即便如此，一旁的阿六依旧始终戒备十足，随时打算出手帮忙，可直到最终来到了那个小小的白家村，他却一直都没找到机会，三皇子愣是一路忍了下来。
也就是一跃下马的时候，他发现勒马停下的三皇子有些动作艰难，当即二话不说上前去帮了一把。当他伸手轻轻巧巧把人扶到地上时，看到人死死咬着牙，走了两步却一瘸一拐，他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别逞强，回程坐马车吧。”
三皇子本想拒绝，可随之就瞪大了眼睛，本能地低声问道：“哪来的马车？”
看到几个赵国公府的家丁或意外或好奇地朝这边看了过来，阿六没有答话，而是伸手抚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三皇子的肩膀。而看到他这等亲昵的举动，别人想当然地认为，阿六和这宫中出来的小内侍认得又或者有交情，很快就收回了观察的目光。
而发现别人不再关注自己，三皇子自然而然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再问。等到阿六熟稔地分派了众人在村外各处防戍，带着自己进了村子，当完全脱离了那些人的视线之后，跟在后头的他就忍不住开口问道：“六哥，你就不担心我私自出宫，连累了老师吗？”
阿六脚下稍稍一停，随即就头也不回地说：“大小姐告诉我之后，我紧急去公学，给少爷捎了个信。”虽然就写了三个字，但少爷应该……看得懂吧？
听到阿六通知了张寿，三皇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舒了一口气，却是自言自语道：“虽然我怕父皇怪罪老师，又怕老师拦着我，所以事先没有和他通气，但他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回头说不定还是要被父皇苛责……六哥，谢谢你今天能送我过来。”
“你应该谢大小姐。”阿六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一句，听到背后的太子殿下顿时哑巴了，他就淡淡地补充道，“要不是大小姐直到今天才告诉我，又一再诚恳拜托，我不会答应的。”
三皇子想想阿六的立场，知道这番话都是肺腑之言，而不是为了迎合自己。但越是因为如此，他的心情就越发平和，自从册立太子之后常居深宫的那种憋闷，全都被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所取代。因而，当他隔着老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竟忍不住叫出了声：“四弟！”
棉衣棉裤棉鞋外加一顶厚毡帽，双手还使劲揣在袖子里，而且衣衫鞋袜全都有些不合身的肥大，这就是此时此刻四皇子的形象。被冻得缩手缩脚的他在乍然听到这一声呼唤的时候，甚至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否则他的三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又不是闲得没事干的江都王，三哥身为太子，很忙的，每天那么多课要上！
四皇子在心里对自己嘿然一笑，觉得自己是在外头呆了这么多天，又苦又累，所以把随便什么人的声音都当成了自家三哥。然而，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头走了两步，突然再次听到了一声四弟。这一次，他忍不住有些茫然地抬头四顾，很快就捕捉到了一个快步跑来的身影。
然而，直到人一把将自己抱住，僵硬的他依旧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他很想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可话到嘴边却仿佛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直到那抱着他的双手逐渐松开，他终于看清楚面前那张喜出望外的脸，这才总算反应了过来。
可他的反应却是慌慌张张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举手揉了揉眼睛，瞪着对方使劲看了好几眼，最后这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三……三哥？你……你怎……怎么来了？”
面对舌头都快打结了的四皇子，三皇子不由有些迷惑。他再次上前了两步，却是答非所问道：“我到这里来，你很不高兴么？”
“不不不！”四皇子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随即又求救似的东张西望。然而，他本以为会出现在这里的张寿，会跟着一块来的父皇却都不见踪影，甚至连这冬日里在村中最最常见的村民以及那些孩子，此时也一个都看不见。
他不由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上前一把抓住三皇子，随即撒腿就跑。可是，带着人跑到了一处屋子后头，见真的不见一个人，他就立刻紧张兮兮地问道：“三哥你怎么来的？怎么就你一个？老师呢？父皇呢？跟着的人呢？你带了多少人出来……”
见四皇子连珠炮似的问题不断，三皇子登时哭笑不得，最后不得不打断了自己的弟弟，一字一句地说：“父皇没来，老师也没来。”
四皇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那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慌了神，好在三皇子接下来的话，算是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我带了不少护卫，六哥也送了我来。”
可这安定感只维持了一瞬，下一刻当三皇子道出了后续之后，他就差点没惊得蹦了起来。
“但我是在上课的时候偷偷摸摸溜出来的，陆师兄留在慈庆宫给我打掩护，父皇根本不知道，老师大概也不怎么明白原委，因为他只是得到了六哥捎的信而已。祖母和莹莹姐姐一块帮我溜出来的。”
三皇子仿佛没有看到自家四弟那张大到仿佛能吞下一颗鸡蛋似的大嘴，神色从容中又带着几分苦涩：“父皇和祖母大吵一架，这些天我都没有住在昭仁殿，而是住在祖母的清宁宫。”
就连对张寿都没有吐露的那一晚争执详情，三皇子却对自家四弟娓娓道来。果然，四皇子简直是听傻了，尤其是得知皇帝甚至威胁封宫时，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甚至忍不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最后又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父皇……父皇他这好像太过分了吧……但皇祖母说的话本来就不对！”
虽说四皇子和皇帝闹了别扭，但他素来和太后不怎么亲近，潜意识中仍旧帮着自己的父皇。然而，他却没想到往日并不像自己这样爱说话的三哥，竟然绘声绘色地转述着太后讲的父皇那点事，这下子，他就忘了维护父皇了。
毕竟，虽说他和三哥都是在父皇身边长大，看到过很多大臣们看不到，甚至连皇后和大皇子二皇子也看不到的一面，而父皇政务闲暇之余，也会给他们讲一些从前的事，但那都是些智斗大臣的桥段，绝对不会涉及到儿时上蹿下跳的这点事。
而耳听得那兄弟俩在那交流皇帝的童年糗事，屋顶上望风的阿六不禁烦恼地摸了摸下巴。
他一点都不想听皇帝这些不为人知的儿时糗事啊，可三皇子就不能谨慎一些吗？明明知道他可能在附近望风，却还说出来……又或者是，三皇子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可回头三皇子想起来之后，那难道不会心里存下疙瘩吗？皇帝知道了会不会要灭口啊……
不过也不至于，皇帝那点儿时旧事，其实知道的人也挺多的。他就听花七唾沫星子乱飞地说过一星半点，只不过因为完全和他没关系，所以他听过就扔在脑后而已。
想到这里，烦恼的阿六摇了摇头，但到底没有因为避嫌而离开，而是耐心地等到那兄弟俩把关于皇帝那点话说完。
好在三皇子也知道自己不仅仅是来和自家四弟交流父皇那点童年糗事的，也就挑选几桩说了说，这才停顿了下来。
“四弟，我今天来，一来是太久没见你，心中牵挂想念，二来也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我之前特意送过来的罗三河，你使诈把他送到另外一个村子去了，没错吧？”
见四皇子顿时露出了极度心虚的表情，不自然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三皇子就坦然说道：“我知道，他有点自以为是，还有点不切实际的天真，所以不讨人喜欢……当然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但是，就和我不喜欢楚宽，却不得不留着他一样，有时候不能凡事都听凭喜好。”
“四弟，我们身边，要有一个敢说话不好听的人……就和父皇留着那些御史一样。”
三皇子对四皇子说着自己觉得很对，但其实很有几分别扭的道理，见四皇子一愣之后，就有些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他就叹了一口气道：“当然，你也可以觉得我是在监视你。”
四皇子大吃一惊，正要解释自己没那个意思，却不想自家三哥突然词锋一转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老师那儿多了一个旁听的番邦少年。事情是这样的……”
尽管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听到三皇子把事情原委始末这么一说，素来性子跳脱的四皇子就乐坏了。他甚至幸灾乐祸地捶着一旁的墙壁笑道：“居然这么冒失地混上船，真要是被丢下海，他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能活着上岸算他运气好……也是老师和三哥你心肠好！”
见四皇子津津乐道地感慨了一堆，最后仿佛为了讨好自己似的，硬生生加了一句，三皇子不禁莞尔。可紧跟着，他就看着自家四弟，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调说道：“所以，四弟你愿不愿意学一学那些番语？”
四皇子一下子有些傻了。他呆呆地盯着三皇子，足足好一会儿才苦着一张脸道：“三哥，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据说很难学的……而且，学会了干什么啊？”
“老师在经筵上曾经展示过，那种可以在水面上不用风力也不用划桨自动行进的船，那么，日后如果真的能造出这样的船来，曾经遥远的地方也就不远了。而且，如果钢铁之船能够下水，那海上会安全得多吧？”
从来没见过大海，也不知道大海狂暴那一面的三皇子说着完全想当然的话，仿佛没看到四皇子那渐渐由惊讶变成了有几分憧憬的眼神，他就开口说道：“从前，我总是觉得太祖皇帝当年退位之后乘船出海，以至于后来杳无音信，这实在是太鲁莽太不智了。”
“但是，后来听老师说起那万里之遥外的国家，不同中华的风土人情，还有形形色色的风流人物，我却渐渐觉得，怪不得太祖皇帝会坐船出海。他那般雄心壮志，一定会觉得，现如今的大明还太小了。”
天下之大，对于从前只能从地图，现在只能从球仪上坐井观天的兄弟俩来说，从来都没有太真切的概念，然而，三皇子如今越来越明白自己这个太子的分量，因此对历史和地理课，他听得尤其认真，有时候更会主动要求张寿讲一些。
因为他已经深切地意识到，相对于其他讲读官，张寿那种轻松的故事更好记，而张寿时不时流露出的观点，也非常别具一格。
这也是他会说出大明太小了这句话的由来。而此时此刻，他看着年纪和自己相仿，面上洋溢着别样光彩的弟弟，却是突然又展颜一笑道：“但是，行船还是太危险了，老师还曾经对我说过，先秦的时候在驿道上铺设木轨，然后再用马拉车，如此速度极快。”
“如若日后船能够用机械驱动，那么，马车又是否可以？”
“诸葛武侯相传曾经造了木牛流马运送补给，那为何我们现在反而不能了？将轨道一路铺往极西之地，届时再用如同木牛流马似的机械来驱动，那么依照球仪上的地图，那不是就能够抵达西方那些国度了吗？陆路不比海路，没有那么大的风险。”
三皇子说着非常遥远的话题，随即又对四皇子笑了笑说：“怎么，你以为我是想要让你带队坐船去西边吗？当然不，在一切都不能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我怎么会让自己的弟弟去冒这个险！可是，当一次两次三次……很多次，证明了绝对安全之后，你就可以去了！”
“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代替我去看看那个广阔的世界了！”

第八百零七章 都挺好
代替我去看看那个广阔的世界……
这是一句不但四皇子听了悚然动容的话，也是一句阿六听在耳中百感交集的话。
原本四皇子以为自家三哥此来是因为有什么话要嘱咐自己，又或者在宫里或者在哪儿受到了委屈，要和自己这个弟弟好好说一说，甚至有可能是纯粹关心自己所以来探望，但是，一切的想法却被此时这最后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太子三哥期许他成为眼睛和半身，将来代替对方去领略那个广阔无垠的世界。哪怕他骨子里其实有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个性，比方说此番在白家村的事情，之所以会做到底，其实也不过是赌气。但此时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自家三哥。
“好，三哥你放心，等我回京之后就去学！嘿，等将来我长大了，我不但会代你去看这天下，而且会把这大明东西南北全都打下来送给你！”
见底下的三皇子明显有些忍俊不禁，阿六明知道这是孩子之间的戏言，甚至都不用十年八年，也许只要三五年，也许只要一两年，他们之间这两小无猜的兄弟之情就会有所改变，但他还是觉得此时这一幕很有趣——当然，少年完全没去想，两小无猜不是用在这里的……
彼此拥抱过后，四皇子这才松开了手，随即用因为吹风过多而有些堵塞的鼻子吸了一口气，继而才猛然醒悟到，这是大冷天，自己竟然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拖着自己那天下第二大的太子三哥在室外说话！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不是脑门冰凉，而是浑身冰凉。
“看我这记性，太冷了，三哥，我们别在这外头呆着，找个暖和地方去说话……”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三皇子摇摇头打断了。
“不进去了，我就是来见见你，对你说说话，然后对你说，早点回家，其他的话，尽可等你回家之后再说。”说到这里，三皇子对自己的弟弟露出了一个非常暖心的笑容，“虽说老师告诉我，你和张琛的赌约姑且作废了，但我还是期望你这次能真的有所作为。”
“要知道，你一直都是我值得骄傲的弟弟，也是父皇值得骄傲的儿子！”
“三哥。”本来就觉得鼻子堵得厉害的四皇子，这会儿只觉得连眼睛都有些酸涩了。他不自然地小声说道，“三哥你真是的，这话说出来，不是逼我拼命吗……不过你放心，我这次本来就不仅仅是闹着玩玩！现在我就不说了，等回头我会带给你一个惊喜的！”
只听四皇子这口气，三皇子就知道，人和张琛在这小小的白家村中，应该遴选到了出众的人才——他不在乎那是过目不忘的奇才，还是天生数字敏感的人才，更不在乎那是不是兵书轻松入门的鬼才……当然最后这种可能几乎为零就是了。
反正只要是四皇子真正用心找到的，哪怕是只有一丁点特长的人才，他都会觉得很满意。因此，小小的太子殿下欣慰地握拳敲了敲四弟的肩膀，最终抿嘴笑道：“那我就等着你的意外惊喜，等着你回家。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当三皇子撂下这最后一句话，真的转身就走时，四皇子不由得傻傻站在这里，心中对三皇子此来的目的终于有了一个最真切的感受。
三哥瞒着父皇出宫，真的就是单纯来看他，说那么几句话！这么冷的天，人又是一路骑马——否则也不会走路这么一瘸一拐——这么辛苦就是为了他，他这个当弟弟说起来还真是任性混蛋……想到这里，四皇子只觉得心头大不是滋味。
可他也好，屋顶上望风的阿六也好，全都万万没想到的是，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走路异常艰难的三皇子在走出去十几步远后，突然就直接停下了。紧跟着，人懊恼似的用右手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头，继而又径直走了回来。
面对这一幕，刚刚又伤感又愧疚的四皇子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还没等他开口发问，就只见三皇子有些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挺大的油布包，朝他递了过来。
四皇子刚刚看到自家三哥时，就觉得人穿得鼓鼓囊囊，原本还以为是冬日长途跋涉畏寒，可现在才知道是人特意带了东西给自己。本来就心中感动的他双手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讷讷开口说道：“三哥，你能来看我，我就很感激了，我这什么都不缺……”
“我知道老师肯定会安排好，你虽说会吃点苦，但也不至于缺衣少食。”三皇子很体谅地对着自己的弟弟一笑，随即就郑重其事地说，“可是，你这一走就是这么久，耽误的功课却很多，这里头是我每堂课做的课堂笔记，你记得好好复习，还有老师布置的算学作业……”
四皇子的嘴巴渐渐张得老大，惊愕到简直能吞下一头牛，尤其是三皇子仿佛没看到他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又说出了下一句话时，他更是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是我刚刚险些忘记，今天来除了嘱咐你那些话，就是为了给你捎带这些笔记和作业。你从前不是说日后要考九章堂的吗？我把课本和自己的心得笔记都给你带来了，你记得好好温习。算学题要常做才会熟能生巧……”
四皇子只觉自己的耳朵嗡嗡嗡，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甚至想举起双手悲愤地怒吼，他在这偏僻乏味的小山村，每天面对一大堆蠢笨到家的学生，这已经够苦够累了，他的三哥竟然会打包送来他缺席这些天的课堂笔记和作业……三哥难道不记得，他这进度和人不同吗？
他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比冷风吹还要发麻！
老天爷，三哥大老远过来，竟然还惦记着他的功课，这也未免实在是太老实太勤奋的学生了吧！他现在每天累得一到晚上就想倒头睡觉，而点油灯看书温习功课这种事，那根本就不符合他的性格好吗……他要这么用功干嘛？三哥当太子，他当闲王就好了嘛！
当三皇子和已经傻了的四皇子告别，依稀照着记忆中的来路走到之前的村中主路时，他就看到了正静静等候在那里的阿六。虽说知道对方不可能一直都在那儿，兴许听到了他和四皇子的谈话，但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多问，而是对阿六直截了当地说：“六哥，我们走吧。”
然而，阿六却一动不动看着三皇子，非常突兀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他这三个字没头没脑，就算是三皇子，此时也不禁呆了一呆，不知道阿六到底问的是哪个为什么。好在如今阿六这不喜欢说话的毛病已经改了很多，只要不是他嫌恶以及完全不愿意搭理的人，他都愿意再多解释两句。
“为什么要留笔记和作业给四皇子？”
听到阿六竟然是疑惑这个，三皇子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本来有些紧绷的表情完全松弛了下来。他甚至如同普通孩子似的往后看了一眼，仿佛是生怕四皇子偷偷摸摸跟在后面偷听，等确定完全没有人时，他这才咳嗽了一声。
“当然是为了让四弟不要落下功课……但这只是借口。”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冲动，三皇子甚至做了个鬼脸，这才笑道，“四弟不在，别人说是侍读，陪我读书，但进度其实都和我不同，没人真的能陪我。我读书读到快累疯了，怎么能让四弟一个人在这逍遥？”
阿六简直有些不相信这话是公认勤奋好学认真上进的太子殿下说的，但是，此刻看人那认真到无与伦比的表情，他又着实没法怀疑。下一刻，他只见三皇子竟是又双掌合十对着他。
“不过，六哥你自己知道就好，千万别告诉老师，也别告诉莹莹姐姐和其他任何一个人，我只对你说了实话。”三皇子说着就自嘲似的叹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小大人似的专注表情，“因为每个人都希望看到一个贤明好学的太子。”
“不是每个人。”
阿六突然打断了三皇子，见人因为这五个字而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他就满脸认真地说：“皇上希望你能抱持本心，不为外物外人摆布，他不在乎你是不是贤明好学。”
身为臣子，却肆无忌惮地评判天子，阿六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三皇子虽勃然变色，却也没有呵斥他，而是反而愣在了那里。
“少爷也说过，那些老大人们希望的贤太子圣天子，其实就和庙里的泥雕木塑差不多。最好能事事全都听他们的，由得他们唾沫星子飞到你脸上去，你也能面不改色，虚心纳谏，那就最完美了。所以贤明不贤明无所谓，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
阿六再次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大小姐也无所谓你是不是贤明好学，她只在乎你是不是孝敬太后和皇上，是不是和四皇子兄弟之情一如从前。只要你还和从前一样，那么她也会和从前一样维护你。”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最后才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贤明好学，我只知道，少爷很喜欢你和四皇子，所以我也会维护你们。要是有人胆敢对你们不利，那我就杀了他。”
说出杀了他这三个字时，阿六神情淡然，仿佛就和说杀鸡似的。而三皇子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就完全醒悟了过来，虽说他觉得自己很想笑，可那笑声到嘴边，他却觉得有些哽咽。
他没有说话，而是重重点了点头，随即轻轻吸了吸鼻子就径直往前走，可还没走出去几步，他就听到背后又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另外，还有很多人不希望你贤明。因为他们希望你昏聩，这样才能蒙骗你；希望你贪婪，这样才能诱骗你；希望你放纵，这样才能多揽权。”
“总之，太子殿下你的东宫之路还很很长，没必要太严格管束自己。”
几乎是前所未有地对三皇子说了这么一大堆话，阿六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反常，可忍了又忍，他却还是没忘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点睛之笔：“像今天这样偷溜出来散心，挺好的。”
三皇子顿时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他这逃宫固然是一时起意，只有太后很支持，朱莹也二话不说就帮他的忙，可和陆三郎说的时候，人却吓得什么似的，就连他那四弟也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然而，一贯待人清冷，与四弟相处更多更亲近的阿六竟然会说这种话……
他真的很高兴！
兴高采烈的三皇子在即将看到村口时，就再次低下了头放慢了脚步，等候阿六上前和自己并排而行。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候，阿六竟是突然一把拽起了他的胳膊，随即把他往后一扔，当他落在对方背上时，这才发现他已经被人背着高高跃起。
眼看阿六背着自己非常熟稔地在村中穿梭奔走，满心发懵的三皇子忍不住开口问道：“是村口有什么变故吗？难道有刺客？”
“我说过的，回程坐马车。”背着三皇子一路疾行的阿六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听到背后的人惊咦了一声，他就没好气地说，“你大腿都磨破了，回程再骑马，没病也病了！”
三皇子顿时心情复杂，然而，当完全丧失了方向感的他伏在阿六背上出了村子，看到那一辆早就停在那的马车时，他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马车他见过的，好像是……张寿的？
见车夫二话不说就下了车来，他正想再问几句，却不想直接就被阿六背进了车厢。可他才刚被人放下，就只见阿六低头在一边翻了翻，随即就回转身递了一个小罐子和一卷白绸绷带给他：“药膏，绷带，你自己还是我来？”
“我来我来！”三皇子慌忙伸手抢过了东西，眼看阿六也不争，径直下了车去，放下车帘的同时，更是稳妥地关上了车门，他这才如释重负，但还是细心地确认窗帘已经扣好，随之才发现车厢中异常暖和，明显是早早就在底板下头烧了炭盆。
他也顾不得想那许多，满心不安地脱下了一层层裤子，这才发现大腿已经因为之前的骑马而被磨出了大片大片的红肿，有些地方甚至肿得挺高。眼见如此，他连忙用手指蘸取药膏抹上去，结果带来的却不是清凉，而是一种灼烧一般的刺痛感。那滋味真是如同上刑！

第八百零八章 回宫
车厢中三皇子那强忍的低低呼痛声，当然不会逃过阿六的耳朵。然而，他并没有登车去查看究竟，也没有开口询问，而是用眼神示意车夫赶车跟上自己。对此，刚刚已经认出了三皇子，且已经习惯了阿六行事作风的那个张园车夫，那自然是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怪不得今天悄悄把张寿的马车给驾了了出来，原来是太子悄悄出宫了！
而等到这一人一车和赵国公府的那些家丁家将们汇合时，虽说对于阿六去时两个人，回来时却也是两个人，可其中一人却变成了一个车夫一辆马车的状况，众人虽说面面相觑，可既然都是被阿六单挑甚至群殴过的——一个人殴一群的那种群殴，他们还是不敢多问。
即便当阿六直截了当地吩咐回程时，满心疑惑的他们还是依言照办了，毕竟，之前太夫人就吩咐过，今日一切都听阿六的。只不过，有聪明的人却已经隐隐感觉到，马车里应该不是空的，恐怕有人。
对此，车中的三皇子松了一口大气。最初那火烧的灼热刺痛感之后，他就感觉到了丝丝清凉，只是，在行驶的马车上绑上光滑的丝绢绷带，那却不是一桩容易的事，好容易绑好之后，他再穿好裤子，可稍稍一动，却又感觉到了大腿内侧摩擦布料时的刺痛。
可这终究比回程时骑马要舒适多了，所以他当然不可能再有什么怨言，毕竟今天他已经牵累了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宫中这会儿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因此，当马车外头传来了阿六低低的声音，提醒他车座下头有饮食的时候，他甚至完全没多少胃口。
“回京至少要申正甚至酉时，别饿坏了。”
听到这话，三皇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伸手到座位底下探了探，最后摸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食盒。这食盒顶多只有两个巴掌大小，小巧玲珑，却是高高的，足有三层。
他打开第一层，就只见里头赫然码着整整齐齐的几个银丝卷，再看第二层，那是一层小手指那么大的肉枣，而第三层则是四个格子，都是腌菜。没见那些常见的蜜饯糕饼之类的东西，三皇子顿时松了一口气，当下夹着肉枣和腌菜吃了两个卷子，可随之却又觉得口渴。
直到这时候，他这才想起，刚刚一路紧赶慢赶，竟是未曾喝水。他想了想，没有开口去问阿六，而是把食盒放回去，又伸手去座位底下掏了掏。阿六刚刚既然说了饮食，那么就不可能只有小食，没有饮子。
而这一次，他果然掏出了一个蒲包，蒲包里是一件小小的袄子，而解开袄子，里头包着一把紫砂壶。大概因为车底下烧着炭的关系，那紫砂壶竟然还带着几分温热，而里头的水也是温润甘甜，那滋味不像是他常喝的那些茶叶，倒更像是罗汉果之类的。
而这时候，他方才注意到蒲包里好像还有一张字条。
弯腰取出纸条后，他单手展开一看，就只见那恰是娟秀的蝇头小楷，分明是朱莹早有准备，于是留给他的——“见此字时，想来你已成事。回宫后切记不要独揽责任，否则太后与我饶不得你！”
三皇子先是一愣，随即竟是有些哭笑不得。别人碰到这事情时巴不得推卸责任，可听朱莹的意思，要是他对父皇说这都是他自己的主意，还请不要怪罪别人……朱莹就要和太后一块找他算账！
可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蛮横口气，他看着却觉得异常贴心温暖，当下就郑重其事地讲字条折好放进了怀里，随即才舒了一口气，却是小口又喝了点茶水，又把紫砂壶包裹在小袄中放回了蒲包。他可不希望因为喝多了水，路上还要叫人再停车容他下来更衣。
一路颠簸，再加上心情完全放松了下来，完全没去想回宫之后会不会面对一个暴怒的父皇，车厢中又很温暖，三皇子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当他在一阵喧闹中睁开眼睛时，就发现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厚厚的剪绒大氅，想来是有人给他盖上的。
费劲地支撑身体坐起身，他解开窗帘扣子往外一看，就只见这赫然是已经进了京城。此时正路过东四牌楼，四周熙熙攘攘都是人，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在这邻近年关的时节，显得热闹非凡。他忍不住趴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不一会儿就冻得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就看到了阿六那居高临下的责备目光。
知道阿六是责怪自己不应该这么探出身往外，又容易受冻，又容易被人认出来，小太子赶紧缩回了车中，重新系好了窗帘扣子，这才搓着双手，又拍了拍脑门。如是又前行了没多久，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阿六的声音：“东安门到了。”
大冬天的在路上来回奔波了三个时辰，赵国公府的这些家丁家将虽说都训练有素，此时眼见目的地已经抵达，也不禁都长长舒了一口气。眼见阿六上前和东安门的卫士们交涉，继而那辆马车竟是没有经过盘查就被放了进去，他们就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
车上这是什么人？如果真是什么重要人士，他们之前护送的时候没见有这辆车啊！
折返回来的阿六却没有一点解释的意思，只是轻轻点点头道：“今天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
说完这话，他就撂下这一群迷惑到极点的人，径直骑马追上了前头那辆马车。须臾，车在东华门停了下来，几个再次看守的卫士就尽职尽责多了，有人上前查了阿六的牙牌之后，就笑着打招呼道：“张学士之前跟随皇上回宫，至今都还没出来，六爷这是又护送了谁来？”
车中的三皇子乍然听说之前去了公学的父皇竟带了张寿入宫，他登时轻轻吸了一口气。既是授意陆三郎设法在他走了之后把风声放出去，他自然想过这样的可能。但如今真的这么发生了，他却忍不住心中惴惴然，踌躇了一会儿才下了车。
之前出宫后，他已经在赵国公府脱下那一身小宦官的冠服，换了一身简单的便服，所以此时一下车，几个卫士最初还有些迷惑，可终究有人在瞪大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之后发出了一声惊呼：“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因为三皇子这个太子如今出宫的次数不多，纵使出宫也是早早坐在马车中，因此这里的卫士们还真是很多都不认得他，骤然听到这惊呼，他们顿时全都傻了眼，随即才忙不迭地纷纷行礼。
而面对这些行礼的人，三皇子却没有心虚地立刻匆匆溜走，而是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继而方才若无其事地进了东华门。阿六则是等这位小太子前行了几步，这才扫视了那些目瞪口呆的卫士们一眼，随即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他们俩这施施然一走，几个卫士先是你眼看我眼，随即险些都炸了——不是七嘴八舌地议论那种炸，而是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之前没听说过，也没见到太子殿下出宫啊，这是到底怎么走的？
如果人不是走的东华门还好，这要是走的东华门，回头上面追究下来，他们的脑袋能保住吗？要知道，看守宫门，职责最重，这玩忽职守四个字扣下来，谁也吃罪不起。
在众人不约而同哭丧着脸的时候，阿六却突然去而复返。人到了几个卫士跟前之后，就轻描淡写地说：“太子殿下说，他的事和你们没关系。是太后娘娘带了他出宫的。”
几个卫士你眼看我眼，等抬起头想要再问阿六一个究竟时，却发现人就这么解释了一句之后，竟然扬长而去了。虽说一时弄不清楚细节，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太后把太子夹带在车中悄然出去，他们确实发现不了，于是只好拿着阿六的话当救命稻草一般自我安慰了。
谁也不敢去想，这要是太后不承认，黑锅是不是依旧要他们来背。
等到重新追上了三皇子之后，阿六就轻声问道：“真的没问题吗？”
“六哥你是说把事情推在太后娘娘身上？”
三皇子知道阿六问的不是他坦然出现在人前，而是坦白太后夹带他出宫，当下就呵呵笑道：“本来我也想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和谁都没关系，但回头父皇要问到怎么出宫，总少不得要把太后娘娘带进去。更何况……”
他不知道阿六有没有看到马车上蒲包里的那张字条，但踌躇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照实说道：“更何况莹莹姐姐特意留字条警告我说，别一个人独揽，否则她回头就找我算账！”
对于朱莹的这番表态，刚刚奉三皇子之命去给那些卫士传话的阿六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觉得那是情理之中。于是，他想了想就开口说道：“一会儿见到皇上和少爷，太子殿下也不用帮我开脱。虽说是大小姐拜托我的，但我也是自己答应的。”
三皇子微微一愣，但终究没止步，也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可实际上他却非常感激这些没有责备他胡闹就无条件帮他的人。谁也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如同从前那样包容他的任性，谁也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又大发雷霆。
知道父皇既然去了慈庆宫，那么此时此刻肯定还在那儿，不会回乾清宫，他自然是直接赶往了那里，至于一路上遇到某些官员时，对方行礼时那惊诧的目光，他只当没看见。
当三皇子终于看到慈庆宫时，却只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正是陪着皇帝在这儿等了许久的陈永寿。看到年少的太子殿下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位乾清宫管事牌子简直是舒了一口大气，甚至都顾不得行礼就赶紧把人往里面引。
“我的太子殿下，您可总算是回来了！皇上就这么在慈庆宫等着，张学士在旁边陪着，谁也不见，什么事都不听，也不让人去太后那儿打探……您再不回来，张学士都要急死了！”
见三皇子果然神色一变，随即脚下生风地往里冲去，陈永寿落后一步，却是赶紧擦了一把这大冬天里不该出现在额头上的汗珠，随即才突然察觉到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他愕然侧头，却发现那个目光炯炯正盯着他的人，可不是阿六？
他微微一愣，继而就听到了少年那幽幽的声音：“少爷真的急死了？”
陈永寿登时满脸不自然。事实上，皇帝虎着脸不吃不喝在那枯坐等着，张寿却显得很逍遥，甚至还在陆三郎的协助下，检查了一下三皇子的作业，继而竟是在这太子读书的地方饶有兴致地看起了书——毕竟这儿也相当于一个小型藏书室，皇帝没吃的茶点，张寿吃了大半。
可阿六非要追究这个干什么，他这不是为了强调事情严重性吗？
知道阿六不是好糊弄的，他只能压低了声音道：“小六哥，我是怕太子殿下依旧犟头倔脑的，回头激怒了皇上，连累了张学士。知道张学士也很急，他说不定……”
阿六没等陈永寿把话说完就快步追了上去。与其在这儿听人说废话，他还不如赶紧跟进去，以防发生什么事！然而，脚步极快的他眼看三皇子已经直接撞开门帘进去，自己一只手也已经抓住了门帘，可眯起眼睛的他透过门帘缝隙看清楚了里头的情景，却突然紧急停下了。
结果，落在后面的陈永寿一个收势不及，险些撞在了他的后背上。好在阿六反身捞了他一把，可怜的乾清宫管事牌子这才没有摔倒。可是，被阿六拖到旁边时，他还有些发懵。
“别说话。”阿六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三个字，继而就竖起了耳朵。
就在刚刚，他看到皇帝正站在正中央，直面三皇子，而张寿则是站在皇帝身后两步远，仿佛察觉了他要跟进去似的，就在那一瞬间轻轻摇了摇头。所以，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甚至也拉住了陈永寿，可却终究有些不放心。
这时候，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皇帝的声音：“三郎，瞒着朕私自离宫，玩得可尽兴吗？”

第八百零九章 简单粗暴效果好
“尽兴。”
行礼之后顺势长跪于地的三皇子说出了这两个字，见皇帝那张脸上的表情异常骇人，他就坦然说道：“儿臣一向循规蹈矩，平生头一次做这样出格的事情，甚至还胁迫陆师兄帮忙隐瞒，又说动太后娘娘夹带儿臣出宫，扈从的人全程都不知道儿臣的身份，这种感觉很特别。”
“当然，如果没有太后娘娘帮忙，儿臣就出不去，如果没有莹莹姐姐帮忙调了一队人马扈从，儿臣这一程远行不免有风险；如果没有阿六提早准备了马车、药膏和绷带，儿臣长时间骑马，大概接下来几天都没法走路……所以，儿臣到底是和父皇当年差远了。”
这是夸赞呢，还是贬损呢？
皇帝只觉得额头青筋跳了跳，随即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张寿的笑声，这下子他终于找到了出气口。他立刻转过身，盯着那个正忍俊不禁的家伙，满脸凶狠地喝道：“张寿，你笑什么！”
本来在窃笑的张寿立刻换上了一副正经脸：“皇上，臣笑的是，太子殿下想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所以有意效仿皇上当年微服亲民之举，而皇上想的是要让天下官民看看东宫太子是何等贤明好学，为此有时候甚至不惜贬损自己，这真是天伦情深。”
“滚你的蛋！”
皇帝忍不住迸出了一句粗话，见张寿却一脸茫然好像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太子，都是让你给教坏的！学朕什么不好，非要学朕任性冲动，这下那帮天天盯着宫闱的家伙总算能挑刺了！”
“儿臣不怕人挑刺，儿臣也不想做别人眼中的贤太子。”三皇子见皇帝正在和张寿互瞪，只不过一个是气势汹汹，一个是在那装糊涂，他连忙把心一横，大声辩解道，“儿臣知道只要开口对父皇说，父皇一定会允准儿臣去探望四弟，但儿臣就想悄悄地去，给他一个惊喜！”
回过头来的皇帝还没来得及数落三皇子天真，却只见小小的太子径直站起身来，随即走到了他的面前，仰起头说道：“太后娘娘说，当年忙于政务，所以疏忽了父皇，很多话都没能及早说出来，以至于后来她和父皇之间总是很难交心。”
“儿臣听了，心中很害怕，很担心和父皇之间日后也会如此……父皇，儿臣从前没想过当这个太子，是您让儿臣当，儿臣才愿意当。所以什么贤太子的名声，儿臣根本不在乎！所以，儿臣可以像别人希望得那样贤明，但儿臣也一样可以像您当年那样任性！”
“太后娘娘说儿臣还小，不妨年少轻狂，体验一下父皇当年的感受，儿臣知道，她是想让父皇也急一急，体会一下她当年听到父皇白龙鱼服在外的感受，但儿臣……”
“儿臣只是希望，不要为了赢得别人称赞和认可，就忘了自己从前最珍惜的！儿臣最珍惜的，除了母妃，也就是父皇和四弟了！”
说到这里，三皇子低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时，就只见张寿正笑眯眯地对他竖起大拇指，随即朝他挥了挥手仿佛是告别，继而就蹑手蹑脚往殿外退去，他顿时心头一慌，连忙开口叫道：“当然，现在还有老师！”
张寿本来正在估摸自己和慈庆宫正殿大门的距离，计算如何能在皇帝震惊的时候，悄悄溜之大吉，谁想到三皇子竟然是那样一个实诚孩子，突然就这么开口一嚷嚷，他顿时就领受到了皇帝那犀利的视线。
于是，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道：“太子殿下，你们父子兄弟之间的事情，就不用带挈上我了。我要是你，这会儿就扑上去一把抱住皇上哭就完了，说这么多话干嘛？”
皇帝顿时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然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张寿如此离谱的建议，三皇子竟然真的照办了！人就这么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随即一下子哭出了声。眼见张寿这个罪魁祸首竟然直接就转身溜了，他登时气急败坏地嚷嚷了起来。
“张寿，你给朕站住！你还敢溜，谁让你这么蛊惑太子的……”
然而，张寿就好像没听到似的，直接闪身打起门帘出去，当看到阿六正拽着陈永寿站在门边上，后者那脸上赫然有些发白，而在距离大门更远的地方，则是一脸无辜的陆小胖子，他就对阿六和陆三郎分别招了招手：“好了，这宫里的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去。”
相比立刻松手迎上前来的阿六，陆三郎却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皇帝都已经在里头气得那样嚷嚷了，咱们就这样大剌剌地走？不会惹怒了皇帝，他们一走就命人把他们绑回来吧？
可此时此刻，里头却没听到皇帝的声音，隐约只有三皇子的微微啜泣。想到自己赫然听到了天下最尊贵的一对父子互相吐露心声，即便胆大包天如小胖子，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毛。而当看到张寿和阿六主仆竟然真的就这么往外走，他虽说本能地慌忙跟上，却也忍不住抱怨。
“老师，你还老说我胆大，你自己那说话也实在是太没大没小了……尤其是，什么叫‘抱住皇上哭就完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张寿没有说话，只是呵呵一笑，直到一路优哉游哉地离开东华门，又在那些卫士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一路缓慢前行，等到出了东安门，恰只见自己那辆马车居然停在那，可周围还站着二三十个人，乍一看见自己，纷纷围上来口称姑爷不迭，他就知道，那是赵国公府的人。
很显然，这应该就是今天护送三皇子去通州白家村的那阵容了。
于是，他没等喋喋不休的陆小胖子开口说话，直接把人拽上了车。可坐稳之后，发现阿六没上来，他就探出身去又叫了一声：“阿六，上车，我有话问你。”
等阿六犹豫片刻钻进车厢，他就对车夫和外间众人吩咐道：“时辰不早了，直接回张园吧。等护送马车到那里，你们就只管安安心心回赵国公府复命。”
听到张寿这么说，刚刚阿六扬长而去后终究不放心守在这里的众人登时轰然应喏。而等张寿回了车厢中坐好，阿六就忍不住小声嘟囔道：“我早就说过让他们回去了。”
“就你那不解释不说明，只撂下一句话的做派，他们敢放心回去吗？”张寿忍不住屈起双指在阿六额头上轻轻敲了两下，眼角余光瞧见陆三郎正在那窃笑，他就放下手没好气地说，“怎么，你现在不怕皇上派人来绑我们回去了？”
“刚才都没拦着，那就肯定不会来人绑我们回去了。”陆三郎嬉皮笑脸地盘腿坐着，随即就讨好地说，“我都快吓死了，还是老师你有办法，轻而易举就把这么难办的一件事抹平了……可就像我刚刚问得那样，老师你怎么就敢对太子殿下那么说？”
“毕竟是父子君臣，先是君，再是父。”
见陆三郎满脸诚挚，一副我真的仅仅是担心的样子，张寿就淡淡地笑道：“唐太宗的《两度帖》看过没有，临过没有，读懂过没有？”
陆三郎登时面色一变。虽说他从前不怎么好学，一手字写得也仅仅是凑合，但大名鼎鼎的《两度帖》当然还是知道的。毕竟他家里就藏了一套宋版的《淳化阁帖》，其中收录了唐太宗那一道赫赫有名的尺牍手书。
堂堂贞观天子，历朝历代少有的圣君明主之一，竟然给儿子写信的时候这么肉麻，那真是怎么想怎么不可思议。按照这么说，本来就很溺爱三皇子四皇子兄弟的皇帝，如果面对三皇子抱上来痛哭，那估计也是一定会心软的……吧？
见陆三郎一副心领神会，随即又是如释重负的样子，在慈庆宫呆了大半天，以至于不得不捎话回去让学生们暂时下课的张寿，问了问阿六此行一些细节，他摆手示意人不用说那兄弟俩见面的具体经过，随即就往后舒舒服服一靠，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别看他在慈庆宫的时候看似很悠然，实则当然也没少操心。这年头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这要是三皇子出什么问题，别说他，朱莹，就连太后也赔不起！
好在总算人平平安安回来了，在皇帝面前那一番话其实说得挺好，当然要论效果，绝对是他教的那一种更简单粗暴有效果……
这年头的礼教非要讲究什么君子抱孙不抱子，结果普通父子之间都搞得和领导与下属似的，就更别提皇家了，根本就是泯灭人伦天性。
既然是父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时，那么就抱头哭一场——时时刻刻端着，不难受么？陆绾这种架子足足的老古板都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一点，更何况素来感性的皇帝？而且，听刚刚三皇子无意中流露的口风就知道，在小太子心目中，父皇和四弟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如此一来，皇帝大概也不会觉得，三皇子离宫之事，是太后有意挑唆。当然，回头母子俩吵一架恐怕还是在所难免……只希望朱莹不要多管闲事，让他们吵一架也不错！
抱着这种心思，张寿闭目养神地回到了张园，如约放回了赵国公府的那些护卫之后，他就把车借给了陆小胖子回家。而他刚刚回到书房更衣之后，还没来得及去家里的浴池好好纾解一下一日辛劳，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阿寿也回来了？我本来以为还要去宫里接他呢！阿六你今天辛苦了，早点去歇着，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一定还你……不行，一定得还，你就好好等着吧！”
随着这声音，原本斜倚在罗汉床上的张寿就只见一个倩影进了屋子，除却带进来一股寒风之外，却还有她那一如既往的热情和喜悦。他支撑着坐直了身子，结果就只见朱莹直接解开了系在身上的大氅往旁边随地一扔，继而就上前来挨着他坐下，顺手竟是拿起了美人棰。
“阿寿，虽说太子说不告诉你，以防你在皇上面前露馅，到时候反而被迁怒，但我还是应该告诉你的。总之，今天是我不对，是我的错，你怎么罚我都行！”
张寿见朱莹献殷勤似的拿着美人棰替自己捶腿，他不禁哑然失笑，干脆顺手一伸把人揽进了怀里，这才意味深长地说：“怎么罚你都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朱莹还没来得及说话，随即突然浑身一震，猛然间就挣脱张寿的怀抱蹦了起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她直接逃离了那罗汉床，等醒悟过来刚刚遭受了什么，这才禁不住嗔怒地狠狠瞪向了张寿。哪怕已经是夫妻了，可刚刚张寿那落在娇臀上的那两巴掌，着实让她又羞又怒。
她正想如何反击，张寿却已经趿拉鞋子下了地，却是一本正经地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娘子还请千万瞒着我，否则我有多少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哪有那么夸张！”朱莹简直被张寿这夸张的说法给气乐了，“皇上又不是昏君！”
“就因为他不是昏君，所以才是砍我一个脑袋，要是昏君，别说我和你，太后都讨不了好。”张寿呵呵一笑，随即词锋一转道，“太后今日随你女学一行，可曾真的散心了么？”
“当然散心了啊！太后今日亲手写了好几幅字，还和那些学生们讲了儿时读书旧事，让大家好好读书，多学一点本事。虽说是男主外女主内，但天下之事没个准，说不定就会有女子将来不得不当家作主的时候。更何况……”
朱莹顿了一顿，却是巧笑嫣然：“女子若是有本事，文可诗词歌赋名满天下，武可辅佐夫君安定一方，就是经商什么也都可以使得，需得自立自强才行！”
曾经垂帘听政的太后说出这样的话，张寿一点都不奇怪，而朱莹接下来敛去笑容说出的几句话，却让他不由觉得有些牙疼，甚至有些同情皇帝。
“若是不能自立自强，将来没了丈夫，儿子又不听话，那岂不是只能日日悲泣，以泪洗面？若是自己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事业做，那至少不会愁城坐困，百无聊赖！”说到这，就连朱莹自己也有些犯嘀咕。太后不是早就不问国事了吗？还有什么事业？

第八百一十章 交心
当太后回到清宁宫时，就得知了皇帝在慈庆宫枯坐大半天，太子回宫之后又盘桓了许久，最后人直接把太子带回了乾清宫的事。至于个中详情，因为楚宽临时有事离开，三皇子这个太子又不愿意用其他人，平日杂事也就是那些侍读帮着做了，所以竟是没法打听出来。
毕竟，据说小小的太子回宫的时候，其他的侍读早早就被皇帝给遣退了，只留下了张寿和陆三郎，如今人都已经出宫，没法召来问。陈永寿倒是知道，但人是乾清宫的。
当然，太后也不会为了这事大张旗鼓召见两个外臣，从留守的女官那儿得知之后，她就姑且去沐浴更衣，竟是为此推迟了晚饭。然而，等到她从浴室出来，守在门口的玉泉为她更换上宫中常服时，却低声说道：“太后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就只有三郎一个？”太后有些意外地眉头一扬，见玉泉微微颔首，她就不禁笑了起来，“我还当皇帝肯定会来兴师问罪，现在看来，他这次倒是很能沉得住气……不过也未必，赌气不来，这比亲自来和我吵一架兴许更糟糕一点。”
面对太后这自嘲，玉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然无语地跟在后头。来到了清宁宫东暖阁，她就看到三皇子双目微微红肿，仿佛刚刚曾经哭过，但表情舒展，一点都不像是被皇帝痛责过，迎上前来行礼之后，竟是非常顺手地搀扶住了太后的胳膊。
而玉泉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太后又怎会看不出来？她笑着拍了拍三皇子的手：“怎么，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是和你父皇抱头痛哭了一场？”
三皇子顿时瞪大了眼睛：“祖母你怎么知道？”
太后不过是随口调侃一句，此时听到这么一个完全意外的回答，她顿时一下子愣住了，脚下也不知不觉为之一顿。她侧头看着三皇子，满脸不可思议地说：“真的和你父皇抱头痛哭了一场？你可不是那种爱哭的孩子，倒是特别善解人意。”
“老师教我的。”三皇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这才小声把张寿临走时说的话，以及皇帝的反应都说了说，见太后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他就有些难为情地说，“我抱着父皇哭了一阵子，父皇就被我哭得心软了，后来还坦陈说，他小的时候不懂事……”
太后从来就没奢望过皇帝会反省当时年少轻狂，所以听到三皇子说皇帝竟然还承认当时年少不懂事，她顿时忍俊不禁：“你确信没有歪曲你父皇的意思？”
“当然没有！”三皇子信誓旦旦地保证，随即却还小声说，“其实父皇本来打算和我一块来的，但因为不大好意思见您，所以就委托我来和祖母赔个礼……”
听到三皇子顺口就是一大堆赔礼道歉的话，哪怕知道其中真属于皇帝原话的也许万中无一，但她至少确信，这确实是她那个儿子的意思。多年母子，虽然也有推心置腹的商量，但更多的时候，两人都是固执己见，动辄闹翻，然后许久都抹不开面子，见面了也淡淡的。
现在想想，是不是就因为她和皇帝之间缺一个知心知意的人做调和？朱莹虽好，但毕竟又不是真正的公主，不可能天天把皇宫当成家似的呆着，更何况现在她还成了亲？
因此，太后笑着对三皇子打趣道：“你父皇是一百年不认错的性子，这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等到他的赔礼……以后我这个祖母可就要靠你了。”
说到这里，太后突然意识到，刚刚三皇子一直都用祖母两个字来称呼她，和往日那拘泥恭敬的皇祖母有所不同。而且，不仅仅是称呼，就如同朱莹能够把别人也那样叫的太后娘娘四个字叫得千回百转一样，三皇子现如今这祖母两个字，明显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
而三皇子没注意到太后的表情变化，听到太后这么说，他顿时抿嘴一笑，可那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却让他这笑容显得有几分委屈似的，然而，太后当然不会因为他这表情，就理解错他说出来的话。
“祖母，父皇说，以后就让我在清宁宫和乾清宫昭仁殿那边两头住，你可不要嫌我烦！”
这又是一个先前没料到的要求。太后之前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留着三皇子在身边，皇帝的忍耐应该也已经到了极限，可是，如今皇帝却愿意让三皇子过来陪着她，她顿时眉头舒展，顾盼之间，又流露出了年轻时那种动人的风韵。
“是你父皇答应的，还是你要求的？还有，你就不顾着你母妃吗？她现如今见你这个儿子的次数都有限，你只顾着我和你父皇，就不怕忽略了她？总不能就因为她绝不会说你不孝，就把她丢在一边。”
面对太后这责备，三皇子不禁有些心虚，随即小声说道：“我向父皇提了要求，每旬休假一日，这一日我会去多陪陪母妃。不过，母妃素来恬淡，常年在宫里呆着不出门，祖母您不是答应了莹莹姐姐，常去女学看看吗？到时候能不能带上她一起？纯当散散心也好。”
如果是别人提出这样的要求，那么太后一定会当成是有所图谋，然而，见三皇子说出这话的时候，眉眼间恰恰满是期冀和请求，太后就一下子心软了。
毕竟，如今的三皇子根本不用操心自己的地位，曾经的和妃亦然——一个已经是太子，一个是皇贵妃，哪怕裕妃眼下也已经是贵妃，腹中还怀着胎儿，但先不提是男是女，可那至少在十年之内都是不会动摇东宫的。
想到这里，她就欣然应允道：“我要是不答应你，你岂不是又要去你父皇那抱着他哭诉？如此小事，我答应你了。”
三皇子顿时喜形于色。毕竟，生母和妃就是那样一个小心谨慎的性子，哪怕如今号称皇贵妃，人却依旧不改旧日脾气，甚至为了少给他惹麻烦，大多数时候干脆连自己的宫苑都不出了，平日也只和裕妃以及蒋妃往来。
于是，皇贵妃傲气凌人这种非常不靠谱的流言，宫里宫外遍地都是。
此时竟然真的解决了这样一个难题，三皇子顿时喜出望外。接下来，他如同之前和自己的父皇交流时一样，详详细细说了自己到白家村见到四皇子的经过，说了自己对未来的畅想，甚至连从张寿那儿听说的轨道马车以及蒸汽铁船这种东西也没有遗漏……
曾经腼腆羞涩的孩子，就那样津津有味地从自己那想当然的角度说着未来，没有小心谨慎，没有温文面具，更没有佯装成熟……可就是这样的态度，太后反而觉得很有趣。
皇帝当年也是这样的真性情，只不过那真性情是飞扬跋扈，唯我独尊，所以动辄和她争执就是火星四射，不欢而散，相形之下，庐王就非常会讨她的欢心，什么都顺着她，就连提出要求的时候，也仿佛都事先猜准了她的喜好和底线。
而她也乐得对先帝留下的这另外一个儿子好一点，更何况皇帝对这个兄弟非常偏袒，那么她大度一些，朝中宫中也能省点事。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看不出那个乖巧的孩子在背后的张狂和狠毒，也不意味着她不知道人一直都在她面前假装扮演一个乖儿子。
正因为如此，当初在业王之乱后，她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地赐死了庐王，哪怕皇帝因此几个月都不愿意和她说一句话。
可是，她永远都记得，庐王在面对那一杯毒酒时的疯狂叫嚣：“我是一直都在讨你欢喜，讨皇兄欢喜，可你也不是一样，你一直都在假装偏袒我，假装喜欢我这个庶子！我娘怎么会这么早死，难道不是你下的手？”
“我就是要把你们掀翻，我就是不自量力，贪得无厌！陈胜一个泥腿子都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是正儿八经的王孙贵胄，我凭什么就想不得！”
那时候，面对那样一个又哭又笑，整个人就像是个疯子似的庐王，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在静静地看着人被灌下鸩酒一命呜呼之后，悄然转身离开。她不像皇帝那样，错付了一番真心，于是自怨自艾，久久不能释怀，她从来都没有付出真情，所以也就不怎么在乎背叛。
那又不是她生的儿子，她给他挑选了最好的老师，给了他最好的华屋美宅，吃穿用度，甚至王爵都是她亲自求来的，平日在人前也如同对亲生儿子一般对他，还要她如何？
如同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为他的一举一动或悲或喜？
想着这些陈年旧事，太后不禁有些神情恍惚，直到三皇子禁不住连叫了她几声，她这才猛然间回过神，却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嫡亲孙子，因笑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父皇是天大的运气才有你这样一个好儿子，你四弟也是天大的运气，才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
“那也是父皇和四弟一向都对我好。”
三皇子摇了摇头，继而就眼神闪闪发亮地说：“祖母，我真的很好奇，那些异域小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不过，我连京城都未必能出去，就只能寄希望于四弟了。”
“天子出行，地动山摇，所以历朝历代，除却开国天子之外，后来的一代代天子往往困于深宫，更出不去京城，于是再也看不到真正的民间，更看不到那逐渐燎原的星星之火。”
太后说到这，也不禁深有感触，旋即就莞尔一笑道：“这是太祖皇帝说的，从前的人常常以为他说的是元末天下大乱，可后来才知道，他说的话不止适用于乱世，也适用于治世。王朝开国，往往风虎云龙，豪杰满朝，百废俱兴，什么政令都好推行，但越是往后走……”
“越是容易沉疴累累，弊病缠身，因为旧时元勋已经成了世家，累世官宦也成了地方上的缙绅豪族，要改变什么都会动他们的利益。即便你四弟在异国他乡增广见识之后回来，你觉得那些有益的东西能推行开来吗？你父皇何等强硬的脾气，如今也只能强耐性子慢慢来。”
她说着就笑眯眯地看向了三皇子：“你说是不是？”
“祖母，父皇不能做的事情，我知道日后我来做自然更难，毕竟，我没有父皇那样强力的手腕，但是，”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小声说道，“古今通集库里有很多太祖皇帝的文稿，谁也看不懂，但也有人能看懂的。比方说……”
“比方说，太祖皇帝认为海船往东面，越过高丽和日本继续东行，那么就能够抵达一块富饶的土地，那边幅员辽阔，土地肥美，非常适合农耕。历朝历代常常是开国时能够按户授田，但日久天长人口渐多，那就渐渐土地不够了，于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有很多失地之人。”
“这些人虽说能去做工，但做工需要的人手也是有限的，那么剩下的人无地又无业，怎么办？如若有土地能够安置这些人，那么是不是所谓的沉疴就能够稍微缓解一点？”
太后静静地听着三皇子明显字斟句酌的话，突然开口打断道：“我记得你之前是说，想让你四弟去西边那些小国看看，怎么又变成东边那块葬送了太祖皇帝的大陆了？”
三皇子此时沉浸在自己的话语当中，没注意到太后的语气突然有些冷冽，却是不假思索地说：“西边那些国家据说也是土地丰饶，老师说很多地方的河流，其本名甚至都是诸如流淌着牛奶和蜂蜜之类的。我想让四弟去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究竟如何……”
“如果那边的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困苦，还要被什么王侯和教会压榨，读过书的人也没有用武之地，那么……是不是可以招揽过来？他们不懂礼法经史，但他们也许懂技术和机械？”
太后还以为三皇子会说，如果西方那些小国民不聊生，那么大明作为天朝上国，可不可以借此出兵，开疆拓土，可是当三皇子有些腼腆地笑笑，然后说出了招揽人才的话，她不禁哑然失笑。
这是太子，又不是皇帝，不是动不动就想用强硬手段的狂人！想到这里，她就打趣道：“这么说，你想让你那四弟学一学诸多番语，也是为了和人交流便利，到时候可以招揽更多的人才？”
“是啊是啊，祖母您真是明察秋毫！”三皇子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四弟若是学识渊博，番语流利，再加上他那身份，走出去可不是无往不利？到时，就是天下英雄入我彀中了！”

第八百一十一章 兴师问罪
佞臣张寿十宗罪！
请斩张寿以谢天下！
臣奏东宫讲读官张寿蛊惑太子，居心叵测……
这就是在接下来几天之中，雪片似的堆满通政司的各种弹劾。当然，中间也不免有几个真正刚直敢言的大臣，直接痛心疾首弹劾太子荒废学业，逃课离宫，但是，大多数官员都本能地规避了弹劾太子而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全都把矛头对准了张寿。
当然也有更厉害的，把东宫所有讲读官一体都扫了进去，挨个弹劾了一个遍——张寿乳臭小儿，不学无术；岳山长沽名钓誉，山野老农；徐山长营造把式，自甘堕落；肖山长小桥流水，格局太低……而除却这四个非科班出身的，其他讲读也没能逃过冢中枯骨四字。
如此挨个点评了一番所有讲读官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归来的楚国公张瑞。之前人和赵国公朱泾两路北征，朱泾都已经回京许久，甚至权掌兵部，这位却时隔一年多才在腊月这天寒地冻的日子归来，而且恰恰好就是太子逃课这一天，可以说那真是天数了。
这下子，知道朱泾和张瑞不和的人，那自然全都在幸灾乐祸地抱手看热闹，打算欣赏一出精彩的国公大战。然而，在楚国公张瑞那也不知道是自己写的还是别人代笔，洋洋洒洒一大篇的弹劾送上去，随即被有心人大肆传开之后，打上门的人就到了。
尽管知道自家老爷和赵国公那是一向合不来，说世仇也许夸张了点，但老死不相往来却也是真的，可门房面对那个仗剑杀上门来的大小姐，却是压根不敢拦着，一个抱头鼠窜，一个一溜烟去里头通报，还有两个则是上前小心翼翼地苦苦规劝。
“我才不管这么多呢！我成婚他没来，现在还来贬损我夫君，我怎么能不来找他算账？让开，再不让开我就打进去了！”
两个拦着朱莹的门房暗自哀叹，回头这一出兴师问罪肯定是京城热议话题，可那明晃晃的剑尖都已经快戳到鼻子上来了，哪怕上了年纪却依旧耳聪目明的他们能发现，那把剑赫然是没有开锋的，却也不会就把朱莹当成色厉内荏。
那是人家大小姐有分寸……否则这万一手滑了砍到什么花花草草，那就麻烦大了！
于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会儿，两个门房就把朱大小姐给放进去了。而气势汹汹闯进楚国公府的朱莹也没客气，提着剑直奔张瑞的书房。虽说两位国公号称老死不相往来，朱莹却是来过这里不止一次的，哪怕这一年多因为张瑞不在而没登门，可她依旧熟门熟路。
至于沿途，那真是闲人退避，别说一个拦她的人都没有，甚至连一个活人都看不到，仿佛这偌大的张家所有人都因为她的到来而躲到屋子里去了。
对于这种可以预见的状况，朱莹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是进来通报的人一路大呼小叫，于是人都躲了。反正她本来也就没打算见张瑞的妻妾儿女，此时直接闯到这外书房，见大门敞开，仿佛是欢迎她去自投罗网似的，她也不客气，直接大剌剌地闯了进去。
果然，她一进去就只见张瑞大马金刀似的坐在正中主位上，却是在那装模作样地翻书。面对这一幕，她毫不客气地冲上前去，一把抢过了张瑞手中的书，这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倒没看出来，张世伯你居然还喜欢魏征？”
“居然在看他的《谏太宗十思疏》？怎么，你骂了我夫君还不够，还打算骂一骂太子，骂一骂皇上？”
“这不是都已经有人弹劾了太子吗？我既然当不了第一个，那么当然只能另辟蹊径，劝谏一下皇上了。”张瑞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随即站起身来，突然伸手摸了摸朱莹的脑袋，见人如同小兔子似的蹦了开来，随即对他怒目相视，他不禁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我出征的时候你还是大姑娘，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小媳妇，而且居然还口口声声就帮着你的男人……啧，从前那个蔑视天下男儿的小莹莹上哪去了？”
“要你管！”朱莹狠狠瞪了张琼一眼，继而就轻轻扬了扬眉道，“我哪有蔑视天下男儿，我只是瞧不起那些或是只知道围着我转，或是当面不屑一顾，背后垂涎欲滴的伪君子！阿寿不一样，他从躲着我到喜欢我，从来都敢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哪像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好好好，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喜欢就好！”
张瑞嫌弃地啧啧连声，继而就挥了挥手道：“你该感谢我才是，我骂你家张寿是没错，但我劈头盖脸把所有人都骂一顿，他就不再是众矢之的了。太子刚刚册立还不到两个月，四处就都在传言说太子如何如何贤明，这事儿一出，那当然得有人背责。”
“太子不背，那就侍读们背……侍读们位卑职低兜不住，那就讲读们一块背；而要想让人全都闭嘴，当然甚至得皇上一块儿背。”
见朱莹顿时眼睛瞪得老大，张瑞就一摊手说：“别看我，把张寿他们这些家伙全都骂进去，那也不是我倚老卖老，是皇上让我干的。接下来我还要倚老卖老把皇上也说一顿，到时候皇上顺势自责两句，这件事就算是结了。”
虽然隐隐猜到了，但朱莹却极其不以为然，可待要反唇相讥时，她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继而就哂然一笑道：“皇上固然是好算盘，可太子未必就是那算盘珠子。”
“哦？”张瑞对三皇子那是真的不熟——一点都不熟。毕竟他出征那会儿，大皇子和二皇子正在两虎相争，看上去东宫之位总脱不了他们兄弟俩之手，可谁曾想等他回来时，皇后被废身死，那两兄弟都死于非命，东宫之位竟然落在了三皇子手里。
他正想具体问个究竟，却没想到朱莹突然意兴阑珊地伸了个懒腰，随即转身径直往外走，仿佛是忘了刚刚杀进来的本意，打算回去了。
这下子，他不禁有些意外，可正打算叫住朱莹时，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了外头有脚步声过来。想到他明明事先吩咐过闲杂人等退避，此时却还有人置若罔闻，他不禁皱了皱眉，可随之就看到出现在门外的赫然是专管探事和情报的三管家。
人到门口时，恰逢朱莹正好出去，两边一打照面，来人微微迟疑了一下，就没有避开朱莹，而是在门前打躬说道：“老爷，太子殿下上书坦陈，之前逃课私自离宫外出，全都是他的错，和众多讲读官无关。”
“是他连日课程繁重，于是心生倦怠，这才出宫去散散心，又用太子的身份命侍读们替他遮掩，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个人的错。”
张瑞没想到三皇子的动作这么快，态度这么果决，自己的后续上书根本还没来得及完成，人就已经上书请罪了，还这么实诚地坦白逃课，坦白私自离宫，坦白上课倦怠……这么一来，所谓贤明太子的这一层面纱岂不是就完全撕掉了？
他打了个眼色让那三管家退下，可人还没挪动，他又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待客，连忙吩咐人叫小厮送茶点来。等这位不停擦汗的三管家一走，他就赶紧换了一副笑脸，好说歹说把朱莹重新请了进来坐下，当外头小厮送了茶水和四色点心，他更是亲自摆在朱莹旁边的高几上。
“小莹莹，我这到外头打了一次仗，如今是跟不上京城这形势了。从前我和太子也实在是没怎么打过交道，不像你天天在宫里转，人面熟……这太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他就不知道如此上书请罪，对他的名声是很大的损害吗？”
“名声值几个钱？”
朱莹眉头一挑，却是接了张瑞递过来的茶杯，这才嘿然笑道：“皇上当年任性胡闹的时候，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现在怎么却在乎起太子的名声了？他是一片爱子之心，兴许就连当初对大皇子二皇子的那份心，也都挪到了太子身上。”
“可这也要太子愿意！哪个真正有孝心的儿子，受得了自己犯错父亲背锅？他要是坦然接受下来，那才是不忠不孝的混蛋！”
虽说知道朱莹这不忠不孝的混蛋不是在骂自己，而是在打比方，但襄阳伯张瑞还是忍不住有些尴尬。毕竟，他之前就打算按照皇帝的吩咐这么做。
不过，他又不是年轻人，讪讪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当下就笑容可掬地请教朱莹三皇子的行事作风，脾气性格……用的理由也是光明正大，这次上书他固然是奉圣命，可下次万一完全不了解太子的他又被谁当成了枪使呢？
于是，从朱莹的口中，张瑞得知了三皇子那些点点滴滴的小事，当然更不可避免地知道了太子和张寿这个老师的种种相处。他原本觉得赵国公府这乘龙佳婿崛起得实在是太快，步子不稳，可现在听朱莹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不禁对人起了相当的兴趣。
更何况，朱莹说到末了，还言笑盈盈地说：“对了，襄阳伯对我家阿寿可服气了，他曾经当众说我家的事情就是他的事，你这次上书骂了阿寿，回头他肯定要来找你麻烦！”
张瑞不由得哑然失笑，正要说襄阳伯好歹是他二弟，怎么也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可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呢，就只听外间一阵喧哗，紧跟着，竟是说曹操曹操到，襄阳伯张琼就这么大剌剌闯了进来。
“我说大哥，你骂别人也就算了，张九章怎么着你了，你骂别的讲读官也就罢了，非要把他捎带上？他是年纪不大，可这小子讲义气，有担待，你那大块头侄儿多没出息的一个人，在他手底下愣是像模像样！”
不管三七二十一进来先是一通质问，张琼才好像刚看到朱莹似的，却是眉开眼笑地说：“小莹莹你这是打上门来兴师问罪的？你是该说说大哥，他就是瞧不起年轻人！”
张瑞刚刚被朱莹抢白了一通，现如今自己的嫡亲二弟竟然也“帮理不帮亲”，他不由得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不过他不是朱泾那等强硬的性子，却也没生气，而是似笑非笑地反过来调侃张琼道：“你还说我？从前那些军中小将不是常常挨你的骂，现在居然改性子了？”
“那些毛头小子怎么能和张九章比？”张琼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随即就一屁股在自家长兄的对面坐下了，“大哥你刚回京，千万别给人当枪使。一股脑儿泛泛而谈把人全都拎出来骂一顿，那我也就算了，可你非得每个人评点一番，还说他不学无术，那就过分了！”
“他就算真的不学，那也是不学有术！”见张瑞那满脸荒谬的表情，张琼就一本正经地说，“他要是不学无术，镇得住那一堆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弟？”
“好好好，算我之前说错了话！”张瑞见朱莹这会儿反而作壁上观看热闹，他虽说对张寿着实好奇到了极点，却也不得不赶紧希望结束这个话题。可是，他正打算把话题拐到朱泾头上，讥嘲一下人当初隐瞒婚约的举动，却不防朱莹竟是站起了身。
“好了，我今天来也来过了，想来不会再有人以为我家阿寿是软柿子。张世伯你刚刚回京，好好歇着，要是对我爹那位子感兴趣，可以和他争一争，我保证不偏帮我爹。”见张瑞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她就嫣然一笑道，“我现在要出城去接阿寿，就失陪了！”
见朱莹坦坦荡荡把去接自家夫婿这理由摆了出来，随即就犹如彩蝶一般飘然离去，张瑞不禁吸了一口气，有些牙疼似的对一旁的张琼问道：“这小丫头真被人迷得这么神魂颠倒？”
张琼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见张瑞满脸遗憾，他就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没有女儿，而且被这小丫头捷足先登了，否则说不定我也会嫁女儿给张九章。这样的乘龙佳婿，可遇不可求！真的，朱泾之前回来却没提婚书，我连你家女儿都拿出来盘算过，可年纪不对啊！”
张瑞只觉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以接张寿为名离开楚国公府的朱莹，却压根没有立刻出城去公学接人——不说接人，她怎么被逼宫这么快从张瑞那儿脱身？大小姐这兴师问罪还只是刚刚开始呢，怎么能就此结束？

第八百一十二章 家有贤妻夫省事
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这是朱莹在完成了楚国公府堵门任务之后，出了张家大门上马后，对今天跟她出来的阿六说的原话。然而，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却又没好气地补充了两句。
“当然，阿寿这个鸡蛋其实已经够天衣无缝了，这次是我给他惹的麻烦，所以，当然就由我来收场。某些家伙自家就是一堆臭鸡蛋，却还在那儿指手画脚说阿寿的不是……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吗？要是按照我旧日脾气，把他们家里那些家丑全都翻出来！”
如果张寿在这里，此时一定会赶紧劝阻大小姐不要放这样玉石俱焚的大狠招，然而此时此刻陪在朱莹身边的不是张寿，而是阿六。少年的原则向来是，自家少爷绝对是对的，大小姐也绝对是对的，但凡说他们错的，那就是敌人，直接冲撞碾压过去就完了。
所以，朱莹放了狠话，他非但没有反对，反而还非常认真地问道：“那要不要我去？”
见朱莹似乎有些惊愕，少年就用极其轻描淡写的口气说：“我到了京城后打了很多架，认识了很多人，也知道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其中大部分没用，但也有小部分有用。”
朱莹当然不会理解错阿六的意思，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大多数时候并不起眼的少年，哪怕在京城这种权贵遍地的地方，却也能凭借那蛮不讲理找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如果没有张寿，也没有她的话，那么，人会不会同样靠那一双拳头，单枪匹马去挑遍京城那些三教九流？可是，没有坚实的靠山，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也不顶用，世界上最龌龊的是人心，是手段……幸好阿六跟的是张寿，幸亏如今她也是少年的后盾！
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起来，朱莹就摇了摇头道：“虽说我很想答应你，然后看一场油锅泼水四处炸的好戏，但这不是小孩子吵架掀桌子，还不到这个地步。不过阿六，你也别懊恼，跟着我，我们去见楚国公奏疏上扫进去的其他侍读，我要他们摆出一个态度！”
楚国公张瑞上书把所有东宫讲读官全都扫了进去，这自然让这些讲读官们都觉得很没面子，心里埋怨甚至背后大骂张寿的人不在少数。然而，朱莹客客气气登门，岳山长徐山长肖山长三位，那却是二话不说就满口答应站在三皇子这个太子这一边。
没错，是维护太子，而不是维护张寿。别看朱莹看似大大咧咧，这时候却粗中有细。
而和这三位山长谈妥之后，剩下的出身翰林院的那几位，朱莹却没有去拜访——这些科班出身的人反正和张寿不是一路——而是去拜访公学讲学的时候把三皇子直接给讲晕了的陈献章，当然，也碰到了初来乍到就已经小有名气的梁小举人。
虽说男女有别，但本朝不像从前那样规矩森严，因此朱莹见这师生二人时，恰也是落落大方。而对于声名在外的她，陈献章倒也就罢了，梁小举人梁储那却是久仰大名，因此从一开始相见，他就好奇地频频偷瞥，结果挨了阿六好几记眼刀。
外间因为太子逃课事件正沸沸扬扬，甚至连皇帝之前对一大堆名士提出的那几个问题，热议程度都姑且低了许多，而陈献章那天在公学讲学的时候既然选择了曲高和寡的方式，自然不觉得自己还有去东宫讲读的可能，所以朱莹在简短寒暄后说出的开场白，就让他惊了。
“白沙先生，皇上拟请你讲学东宫，日子要赶在年前，约摸就是腊月二十之前，你自己提早做个准备。”
“真的？”梁储简直高兴得快要蹦了起来，随即就喜形于色地看向自家老师，可这时候却发现，老师非但面无喜色，反而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转念一想，就自作聪明地觉着自己理解了老师的顾虑。
“这事儿还没公布呢，朱大小姐……不是，张学士夫人，您现在就拿出来对老师说，这不太好吧？”
朱莹见梁小举人一脸兴奋却又拼命压抑的样子，她就笑吟吟地说：“这事儿说不定今天又或者明天就会在朝上公布了，皇上告诉我，就是想让我提早给相关人士捎个信，有什么不好的？当然，如果白沙先生觉得如今太子逃课传闻在外，这个讲读官很难当，也可以请辞。”
要是张寿，那当然不会用这样直来直去的口气，但朱莹却没有在意自己此时这番话是否太过咄咄逼人。
陈献章并没有在乎朱莹那揶揄的口吻，而是苦笑一声摇摇头道：“太子殿下毕竟还年少，自从读书以来，常有勤奋好学的名声在外，诸多讲读素来赞不绝口，只因为偶尔一次外出就大加抨击，甚至指斥讲读官都不称职，这本来就是矫枉过正。”
“便是我在教授学生的时候，也不曾要求每一个人无时无刻地学习。学海无涯苦作舟，这固然不假，但学海无涯，人生却有涯，苦中作乐固然是一种态度，劳逸结合也是另一种态度。所以，我绝不是因为顾虑这个而不愿意答应，而是……”
“而是我所擅长的，恰恰是三皇子如今这年纪很难理解且接受的，至少也要如叔厚当初入我门下时那般，有个十二三岁。要知道，他少年神童，那时候已经能将四书倒背如流，五经也能专治一经，虽还不能称得上融会贯通，很多东西哪怕一时听不懂，却能够去思考。”
一口气说到这里，陈献章顿了一顿，这才叹了口气道：“幸亏夫人提早来告诉我一声，若是皇上下旨，我那时候却推搪不去，不说什么被人疑作是因为眼下东宫讲读官被人诟病而心存顾虑，最重要的是，无论我因为自身缘故怎么上书请辞，都会被人当作自高身价。”
“我也很希望自己的学术被太子接受，日后推广开来，但揠苗助长，急功近利，实在不是我之所愿。如若三两年之后，皇上仍然愿意召我讲读东宫，我必定欣然前往！”
梁储在一旁几乎听得傻了眼。这种天大的好事，别人简直想都想不着，老师竟然拒绝了……拒绝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朱莹，生怕这位传闻中人长得特别漂亮，脾气却也特别大的大小姐一怒翻脸。
可他没想到的是，下一刻，朱莹竟然扑哧笑了出声。
“太子对我说过，白沙先生讲课晦涩难懂，但看得出来全情投入，是个好先生。而阿寿对我说，白沙先生讲学，没有为了太子亲临观瞻，就选取那些浅显易懂，生动有趣的东西，而是依旧照着自己步调讲，足可见为人品性。我还觉得他言过其实，没想到是真的。”
笑过之后，朱莹就笑眯眯地点点头道：“你的态度，我会转告皇上，但是，我不保证结果。不过，白沙先生既然如此为太子着想，那还请不要只在家里说，而是应该大大方方说出去。毕竟，相比被那些义正词严指斥太子和讲读说趋炎附势，难道不是公道正义更重要？”
朱莹来得快，告辞得更快，陈献章虽说打算送一送，但最终还是应朱莹的要求止步，只是梁储却非常热情地把人送了出去。
京城居大不易，师生两人在京城赁居的这处小院，总共不过一进，也就是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然后就是一座门头。陈献章带着一个老仆，一个书童，而梁储也只带了一个书童，住这屋子自然还算宽敞，可热情送客的梁储没走几步，就已经到了门口，他便讪讪了。
而朱莹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可快要上车时，人却突然回转了来。她上下打量着面前那个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举人功名，甚至被人称之为神童，比张寿还要小两岁的少年，随即就笑了起来。
“你老师拒绝东宫讲读，你替他觉得遗憾？”
“是……不不，我没有！”梁储先是本能地答了一句，随即方才慌慌张张立刻改口，可当注意到朱莹那戏谑的表情，他才怏怏说道，“老师恬淡名利，一心教学，在广东名气很大，很多人很敬仰他，但也有一些进士出身的官员瞧不起他……我就是希望老师能受人敬重！”
而且如果当了东宫讲读，老师讲的东西能够为太子接受，甚至推广，那就不但是受太子敬重，而是白沙一门真正的走出广东！
他正这么想，朱莹却低低笑道：“你的老师回头如果当了东宫讲读，那你走出去就是太子的师兄了，那不是也挺得意的？”
“我没有这么想！”梁小举人登时又惊又怒，他面色涨得通红，正想继续争辩时，却只见朱莹对自己轻轻摆了摆手。
“想不想无所谓，只要你的老师去东宫讲读，你就是太子殿下如假包换的师兄。但是，我也需得告诉你，这样的讲读和之前已经那些东宫讲读的人是不一样的，准确地说，你的老师是试讲。而这样的试讲也有风险，那就是万一回头皇上认为不合适，停止讲读，那么……”
“别人未必会说是太子殿下听不懂，又或者白沙先生讲课的内容曲高和寡，而会说，白沙先生徒有虚名，学问不足，又或者别的不好听的话。”
“就比如这次太子殿下的这桩事情，本来其实无足轻重，但被人口耳相传这么互相说一遍，最后就变成了如此轰动的大事。所以，你要明白一点，那就是人言可畏。”
见朱莹说完这话就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梁储顿时怅然若失。可当他回过神来，却只见阿六正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地看他。他被对方那冷然的视线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了一步。
“你要是觉得你老师说公道话会被人说，也可以让其他人去上书。”
撂下这句尤其露骨的话，阿六也同样转身就走。这一刻，梁储方才晃晃脑袋丢开了刚刚那点患得患失，心想不管老师是否拒绝，那位小太子看上去人都是很不错的，至少在听完那一次讲学后，他只听到过外头人说，太子称赞白沙先生博学多思，没听到人抱怨听不懂。
就冲这个，那都是一个很体谅人的太子……至于逃课，这算事吗？他小时候启蒙的时候，也捉弄过西席先生，就是后来也不是没有因故逃过课，结果被打得屁股开花！
老师已经因为葛老太师的邀约以及公学讲学的那一幕，还有皇帝的特别垂询而成了众矢之的，再上书为太子说话，那绝对会被人背后指指点点，但他可以想办法去说动别人上书。想来那些一个个想当东宫讲读想疯了的家伙，很乐意站出来维护太子！
当朱莹见了该见的那几位，最终出城来到外城公学时，正好是卡着放学的点。对于那些上完一天课，又要再等六天才能再来上学的孩子们来说，站在马车前，毫不在意自己容貌被人偷窥的那位年轻师母，哪怕不是第一次见，他们依旧觉得好看到让人难以用言辞去形容。
即便知道不该多看，可还是有人贪看到以至于撞到了别人，又或者脚下失足，而狠狠看几眼后狼狈不堪快步逃走的人，却也不在少数。
而这样的骚动整整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放了学生下课的张寿也闻讯出来了，这才总算是告一段落。对于朱莹这样大张旗鼓地来接自己，张学士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大冷天的在马车上舒舒服服等，总比在风地里站上一刻钟要好吧？朱莹又不是那等喜欢胡闹的性子，让一堆少见这等美色的学生摔得摔，跑得跑，这是想干什么？
因此，匆匆拉了朱莹上车，他就无可奈何地说：“莹莹，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所以才特意这么大藏旗鼓过来接我？我难道还会嫌你不贤惠？”
“什么欺男霸女……我又不是二哥！”朱莹嗔怒地哼了一声，这才把兴师问罪，四处拉援的事情说了。见张寿面色古怪地默然看着她，她就侧过头去小声嘀咕道，“都是我禁不住太子软磨硬泡，所以和太后一块帮了他一把，祸是我闯的，我总得摆一个态度吧？”
“我又没说你不该去奔走。”张寿呵呵一笑，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家有贤妻夫省事，你既然把事情都做了，那我就更加高枕无忧了。”虽然他本来准备什么都不做……
面对这么一个回答，朱莹这才转恼为喜。她轻轻握住了张寿的手，随即笑意盈盈地说：“明天你去慈庆宫讲课，回头我去接你，我们去看看裕妃娘娘，她大概这几天就要生了！”

第八百一十三章 轻松和紧张
次日再临慈庆宫讲课，张寿几乎是一进来就遭遇了三皇子的诚恳致歉。对此，他不得不无奈地笑道：“那天我只不过是被皇上硬拉过来，这才恰逢其会，太子殿下要道歉的话，还不如下次指使陆高远，让他好好计算一下时间，至少让皇上回宫之后再撞破。”
“这样的话，至少我不会这么尴尬地被皇上拖到现场。”
调侃了两句之后，张寿又瞅了一眼其他几个侍读，这才含笑说道：“太子殿下若是真的要道歉，该对几个侍读好好说一声，毕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承受了皇上的雷霆之怒。”
此话一出，几个刚刚还如同鹌鹑似的低头不语的侍读，立刻就慌了神。这个说太子殿下早就已经赔礼道歉，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又赶紧改口说太子殿下已然安抚过他们；那个说他们本来就有失职之处，忘记了规劝太子殿下劳逸结合……
在这一片慌乱的气氛中，陆三郎直到最后才幽怨地开口说道：“老师，太子殿下真的已经一个个赔礼过了，把大家吓得什么似的，你这一提醒，回头太子殿下当真再赔礼一次，大家又平白受一番惊吓。好在这一次有你顶缸，否则只怕外头肯定都在嚷嚷请斩陆三郎！”
“错了，是请斩陆筑，他们可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那个学名！”
张寿小小嘲讽了陆三郎一句，见人登时更加哭丧着一张脸，而三皇子则是欲言又止，他就笑着说道：“好了，有句俗话叫做，不遭弹劾是庸才，所以你们以后也要学我，多被那些老大人们弹劾几回，那就皮糙肉厚不在乎了。好了，不说废话，上课！”
不遭人嫉是庸才，到张寿这边就变成了不遭弹劾是庸才，三皇子满腹愧疚顿时变成了笑意，尤其是看到张寿真的挥洒自如开始上课，他也就收起了那满腹心思，认认真真地听课，提问，记录……不知不觉一堂课上完，这几天没睡好的他很想打呵欠，但却硬生生忍住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张寿竟是不但看在眼里，反而还忽然出声说道：“上课的时候专心，现在是下课的时候，无论伸懒腰也好，打呵欠也好，站起身活动一下也好，全都不妨事。我不是那些规矩森严的老大人，没那么多讲究。”
“就比如觉得我讲太深，讲太难，也可以提出来……陆高远！”
张寿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顿时吓得陆三郎一个激灵蹦了起来。可等站起身之后，他却不由得茫然四顾，刚刚他走神了，张寿到底是说什么来着？别的老师他可以蒙混瞎猜，但张寿这边他可不敢！
“你带个头，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放松一下。”见小胖子因为这个特殊的要求而满脸发懵，但随即竟是毫不迟疑地照做了，张寿看了一眼犹犹豫豫的其他人，突然招手叫了三皇子到里间。等到彻底避开那几个侍读的视线之后，他就侧头看了一眼这位小小的太子。
“以后有话就直说，别那么大负担。阿六告诉我，他对你说，他觉得你逃课去通州看四皇子挺好的，结果我训了他一顿。”
张寿伸手示意想开口的三皇子不要打断自己，笑了笑说：“我训他是说，你常常出去散心是不错，但老是逃宫去散心，别人却非得被吓死不可。但是，你如今出阁读书，每旬休沐，这是应该的，甚至我觉得每旬休沐一日都太少了，但想必那些老大人们不这样认为。”
“你还小，课上得太多太杂，反而负担太重。我的课，你有什么听不懂的就对我说；而别人的课，你有听不懂的也可以对我说。我当然不可能精通他们擅长的专业，但我至少可以想想办法和有些人私底下去说。”
“老师……”
见三皇子那一脸讪讪然的表情，张寿就笑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暗想也只有这种场合才能做出这种动作而不怕被人攻谮：“你在这里好好活动活动，伸个懒腰打打呵欠，踢踢腿转转腰，都可以，回头再出来。”
当张寿从里间来到外间时，就只见这边竟是变成了大型拉伸舒展运动现场。有揉肩膀的，有甩胳膊的，还有在那转脖子的……结果一发现他出来，人就一个个僵硬得和机器人似的。见众人这般光景，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自顾自活动了一下手脚和脖子。
而他这么一动，因为之前神经紧绷而以至于腰酸背痛的众人登时如释重负。虽说不是第一天在慈庆宫侍读，但这三十天就要回原本的地方经历一次月考，不然就得让位给别人，再加上在此时时刻刻都要注意仪表言行举止，时间长了，自然人人都觉得身心俱疲。
而陆三郎见三皇子没有跟出来，当即笑眯眯地溜上前小声说道：“高，这一招真高……”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张寿知道陆三郎这小子聪明绝顶固然没差，但那也是要多贱有多贱的脾气，此时当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里有话。
不多时，三皇子就从里间出来了，虽说谁也不确定他是否活动过身子，但看到这位太子殿下精神奕奕，侍读们至少都知道，张寿与其那单独谈话没有任何不好的效果。
于是，接下来的第二堂课，那自然是顺风顺水，当最后张寿宣布下课的时候，那几个往日听算学课就犹如听天书的侍读们，却也都显得情绪相当稳定。毕竟，就和经史科目，陆三郎平日都糊弄过去一样，其他人上算学课也没有强制要求，否则想去死一死的人多了……
趁着下一位先生还没来，三皇子照例亲自送张寿，其余侍读们当然也都呼啦啦地跟着，可当众人到了慈庆宫门前，就看到了一个倩影亭亭玉立，可不正是朱莹？眼见人落落大方上了前来，大多数侍读忙不迭地避开视线，而三皇子则是赶忙叫了一声莹莹姐姐。
“我请示过太后和皇上，接阿寿去探望一下贵妃娘娘。”
虽然私底下依旧喜欢称呼裕妃那旧日封号，但此时在人前，朱莹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这一句话说完，见三皇子恍然大悟，其他侍读则是面面相觑，她却也不解释，等张寿下了台阶和自己并排而立，她就对年少的太子殿下微微一屈膝算是道别，继而拉上张寿就走。
而眼见两人十指交握，那竟是在人前也不避亲昵，三皇子和陆小胖子这种和人家夫妻俩都熟的人只当寻常，几个出身九章堂的侍读若无其事，但其他人哪见过这个，那简直是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好在没人傻到在太子面前露出不以为然来，毕竟，刚刚太子那一声扎扎实实的莹莹姐姐，谁都听得清清楚楚。然而，有家室的羡慕人家夫妻恩爱，宛若一体，单身的却羡慕人家夫荣妻贵，共进共退，甚至在心里哀叹天上为什么不能掉下一个朱莹这样的绝世大美人给自己。
别人的嫉妒也好，羡慕也好，朱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她从小到大就是无数人目光的焦点，要是不能无视这些视线，她早就受不了了。等到出了徽音门，她就冲着在这里等候的玉泉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就对张寿说：“玉泉姑姑亲自送我们过去。”
相比真正名分上的岳母赵国夫人九娘，张寿总共只见过裕妃没几回，但这还得归功于本朝规矩稍微宽松一些，皇帝又为裕妃大行方便，否则别说他了，就是裕妃的嫡亲兄弟也未必能够见到这位深宫嫔妃。
因此，今天送他们过去的不是皇帝身边的陈永寿，而是玉泉，他倒没觉得太意外。然而，他对玉泉含笑施礼时，却只见对方竟是侧过身子，反过来恭恭敬敬对他深深行了礼。
这下子，他顿时有些措手不及。上两次他见到这位清宁宫太后身边的得力尚宫时，人没对他这么客气啊，难不成是因为他成了朱莹的夫婿，于是人就额外多敬他这乘龙佳婿两分？而他正满腹狐疑的时候，玉泉却开口为他解了惑。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一直都住在清宁宫，不但解了太后娘娘膝下寂寞，而且还让太后娘娘少有地体会到了弄孙之乐，这都多亏了张学士教导。”
张寿顿时哭笑不得。原来是因为三皇子的缘故，一贯对他都比较冷淡的清宁宫，这才会态度大变？他倒很想说不必如此，可见朱莹笑吟吟地放开他的手，却是上前去挽着玉泉撒娇，他就干脆不说话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就算说三皇子从来就是个好孩子，从前只是你们太过于关注大皇子和二皇子那一对混账王八蛋兄弟俩，别人也觉得他是矫情。
一路来到永和宫，张寿任由朱莹和玉泉走在前头，自己则是落在后头。对于东西六宫的分布，曾经参观过故宫不止一次的他当然记得，所以眼见两侧宫院紧闭，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似的呵呵一笑。
就这偌大的宫里却只有皇帝一个成年男子的状况，也难怪别人要防贼似的。不但是防他这个贼，也是防宫中那些可能春心萌动的“女贼”。也幸好如今的宫女可以选择到了年纪出宫，否则一路幽闭至死，真是比在大户人家当丫头使女都要惨。
然而，当他路过一处宫门的时候，却只见那紧闭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宫装女子低头快步出来，可走了没两步才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抬头，正好和他来了个面对面。就只见人肌肤微丰，双颊红润，虽说衣着素雅，发饰简单，但瞧着绝对不像是普通宫人。
因为人背后还跟着两个明显带着稚气的小宫人！
面对这种意外的状况，张寿固然连忙停下了脚步，就连玉泉和朱莹，以及再前头带路的两个年长宫女也都听到动静转身过来。
几乎是一瞬间，张寿就只见那宫装女子带着宫人慌慌张张地退了回去，紧跟着，那宫门就在他的面前砰的一声关得死紧，紧跟着里头还传来了她的惊呼：“宫里怎么会有其他男人？”
快步回来的玉泉抬头看了一眼那长寿宫三字牌匾，一时不禁哑然失笑，但随即她就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当即走到门前扬声问道：“贤妃娘娘，太后命我带张学士去见贵妃娘娘。虽说没有特意吩咐东六宫所有宫院关门，但到底知会了众人一声。您是不是没听到消息？”
之前太后曾经把裕妃与和妃都带出宫，莅临兴隆茶社品鉴过一回美食，但当时的蒋妃却死活不肯去，足可见那凡事缩在后头的小心谨慎。可现在人却在张寿进宫的时候突然慌慌张张出来，这就实在是很不像人的性格了。要知道，蒋妃和跳脱冲动的四皇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而听到玉泉这声音，门内刚刚惊呼的女子再次惊咦了一声：“咦，原来是张学士？”
随着这一问，大门须臾就再次打开了。匆匆出来的蒋妃面色尴尬，忙不迭地行礼赔礼：“我实在是一时昏了头，竟忘了之前太后说过张学士要去看贵妃娘娘的事，实在对不住……不对不对，我是忘了这一茬没错，但玉泉尚宫，那是因为永和宫那边出事了，所以我……”
玉泉刚刚还觉得已经晋封贤妃的蒋妃这言行举止实在是有些太过冒失，可此话一出，她登时面色大变，一时再也顾不得蒋妃，转身就飞奔了出去。朱莹也先是一愣，随即也顾不得张寿，慌忙紧随其后。难不成是裕妃要生了？又或者突然遭遇了什么事？
面对这样的状况，即便张寿自己也心里咯噔一下，可他一不是神医，二不是神仙，知道就算赶紧跟过去也没用，他索性就侧身避开，随即伸手虚扶了面色慌乱的蒋妃一把：“娘娘，玉泉尚宫和莹莹已经赶过去了，您先别急，我们这就一块过去。”
尽管蒋妃此时面色惶急，但听到张寿这沉着冷静的语调，再看到人含笑点头对自己示意，想想玉泉和朱莹已经飞奔了过去，纵使真有什么状况，也能立时三刻调配人手，她就轻轻舒了一口气：“好，我们一块过去……唉，我真是急死了，好端端的贵妃娘娘竟是提早发动了。”
原来是早产么……这念头在张寿心中打了个转，随即就想起了裕妃那多灾多难的上一次分娩。尽管除却他的生母张寡妇，裕妃和九娘全都过了那道鬼门关，但如今裕妃再次临盆，却已经三十七八了，结果如何还真是令人揪心。
就在他心中思量时，一旁又传来了蒋妃的声音：“我就说贵妃娘娘太犟了，都要生了还天天擦拭她那些刀剑！刀剑这种东西，对孕妇来说，那不是不吉利吗？”

第八百一十四章 善解人意
孕妇不能碰刀剑甚至剪子……不仅仅是如今这个年代，在张寿印象中，后世也有婆婆或妈妈苦口婆心教育媳妇或女儿这样的规矩。当然，对他那年头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禁忌主要不是吉利与否的问题，而仅仅是担心孕妇动了利器，万一一个失手伤了自己的问题。
然而，对于当初分娩前夕还曾经和九娘一块杀出一条血路，而后双双早产的裕妃来说，刀剑这种东西甚至不仅仅是防身利器，也是她的另一种心灵寄托。
因此，永和宫中，哪怕两个早早就搬过来伺候的稳婆，以及两个有过伺候产妇经验的医女急得火烧火燎，却依旧没办法夺去裕妃手中的短剑。虽说疼得面色煞白，额头上全都是细密的汗珠，但裕妃那只手却依旧稳稳当当地握着那把利器，任凭人怎么劝都不肯听。
她听到外头一阵喧哗，紧跟着，她又听到了朱莹那熟悉的声音，顿时就禁不住笑了。很快，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熟悉的丫头就直接扑到了她的面前，焦急万分地叫着娘娘。见朱莹急得满面通红，她就禁不住笑道：“怕什么，生孩子而已，又不是我要死了！”
“娘娘！”朱莹气得柳眉倒竖，“这种时候，您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字！还有这剑……”
见朱莹伸手也要来抢自己手中那短剑，裕妃虽说已经被那一阵高似一阵的疼痛逼得满头冷汗，但却还是不肯给，直到朱莹赌气似的说出了一句话，她这才微微一愣之下，心神一乱之下，被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夺去了手中剑。
“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儿，有我呢，我持剑给您做护卫，保证牛鬼蛇神谁都进不来！您就安安心心地生孩子吧！”
跟在后面的玉泉被朱莹说得禁不住扶额，然而，她毕竟要镇定一些，此时问过稳婆和医女，得知裕妃固然提早发动，如今疼痛已然发作，但产道却刚开，她登时眉头紧皱，很不确定这到底是早产而临盆在即，还是腹中胎儿有些别的状况，又或者……
又或者是那最糟糕的可能性——难产。
心情复杂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走上前去安慰什么，因为她知道，裕妃那性格，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安慰。她没有指手画脚，而是吩咐稳婆和医女们根据事先的计划来做准备，眼见永和宫的那些宫人内侍倒也强自镇定，这才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别说三皇子的生母，那位皇贵妃住在西六宫，过来一趟没那么快，就算人在隔壁，遇事的表现也不会比蒋妃好到哪去。所以，人还没赶过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这三年宫中就再也没有添丁进口，裕妃腹中的这个孩子，哪怕在东宫有主的情况下，谈不上太多实际意义，但至少可以弥补一下皇帝的失子之痛。不管是男女，全都是一桩难得的喜事。至于担心人长大了之后会不会如同三皇子如今这般得宠，那实在是有些太早了。
那位赫赫有名的赵武灵王一世英名毁于立储，当今皇帝会不会如此，她虽然也担心过，但这毕竟是将来的事了。太后也不会为了将来，就要对眼下分明很得宠的裕妃如何……
然而，正竭力降低存在感的玉泉，却突然听到了裕妃的声音：“玉泉尚宫，张寿呢？莹莹不是说今天带张寿来看我？”
朱莹正要回答，玉泉就抢先说道：“他和闻讯打算赶过来的蒋妃娘娘在一起，应该就在我们后面。贵妃娘娘，你是现在要见他吗？”
如果换成别的嫔妃，此时又在这种节骨眼上，那么一定会放弃见一个和自己谈不上什么关系的外人，但裕妃到底是裕妃，她的嘴角稍稍翘了翘，随即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当然，我要见他。我没想到自己这年纪还能再有孩子，而我能有这份运气，也多亏了他的母亲。”
此时此刻，张寿和蒋妃正好站在永和宫那产房门前。哪怕裕妃这声音并不算大，但在其他人都几乎摒止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他自然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而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以此为契机大大方方地进去，一旁的蒋妃就开口说话了。
“张学士，贵妃娘娘既然都这么说来，那你就进去吧。”刚刚因为一时情急忘了清宁宫的吩咐，险些闹了一个笑话，蒋妃原本还有些不自然，但和张寿一路过来时，人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说着四皇子的那些事，她的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这可是她那儿子最喜欢也最敬重的老师，又不是外人！
蒋妃这么说了之后，就含笑亲自打了门帘。面对她的这般热情亲切，张寿唯有躬身谢过，随即就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跨过门槛进去。
哪怕这永和宫的宫人和内侍们早就知道张寿要来——之前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可此时真的见那样一个少年大大方方从门外进来，那赫然是丰神俊朗，闲雅非凡，竟好似比之前见时更俊了三分，他们有人为之心折，也有人悄悄去看朱莹。
相比身为天子之女的永平公主，就算身世不明，朱莹却不但得了宫中和赵国公府两份厚爱，还得了这样一个夫婿，简直得天独厚。永平公主如今竟是连婚嫁两个字都成了忌讳！
而张寿没有理会聚焦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目光，见朱莹迎上前来一把抓着他就往床边走，他见一个稳婆放下帘帐，随即就被玉泉摇头遣走，他踌躇片刻，就在距离床前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虽说他并不怎么避讳这年头所谓的男人不能进产房的规矩——毕竟后世一堆堆妇产科医生都是男人，还有男人心疼妻子而进产房陪生，结果被吓得魂不附体——但裕妃又不是朱莹，就算实际上是半个丈母娘，他也不好太过分接近。
而开口寒暄时，他就有些歉意地说：“娘娘，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很是时候。”
裕妃非常自然地笑了笑，见床头坐着的朱莹慌忙过来帮她擦了擦汗珠，她就继续轻声说道：“我也没想到，孩子竟然会在今天你来的时候有动静，看来他也很想快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阿寿，你娘是我和莹莹她母亲的救命恩人，我和她都欠了她一条命。”
没等张寿对这个说法表示异议，她就冲着张寿眨了眨眼睛：“如今，莹莹嫁了给你，虽说这种事不能算作我又或者九娘还你娘的情，毕竟你们是两情相悦，而不仅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我们终究也因为你们的缘分而舒了一口气。”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就沉声说道：“莹莹，你带着晓月去我那正殿寝室里，西边角落有个箱子，你和阿寿回去的时候，把这整个箱子都带上拿走。”
朱莹本待拒绝，可看到裕妃目光炯炯，分明是不容置疑，一旁玉泉竟不做声，她又看到外间张寿犹豫片刻却没有拒绝，她想了想就娇嗔道：“好啊，我就过去看看，那箱子里头要有什么我们喜欢又用得上的东西，我一会儿拿走，其他的娘娘就留给明月和她的弟弟妹妹！”
见朱莹说完就看向自己，张寿不禁向她竖起了大拇指——这么默契优秀的贤妻，实在是太完美了。
比起单纯拒绝裕妃这甚至带着几分托付后事似的好意，如朱莹这般毫不见外的做法才是最好的。而他这无声的称赞，朱莹自然眉飞色舞，叫上自己向来很熟悉的晓月就立刻去了。
而玉泉则是站在旁边静静旁观，一点都没有指手画脚的意思。不多时，她就听到外间传来了朱莹的嚷嚷声，什么我才不和明月那丫头客气……而她悄悄去观察张寿时，却只见张寿竟是气定神闲地和裕妃开起了玩笑。
“娘娘之前说，觉得欠了我娘的，那您若是生下皇子，日后不如也给我当学生怎么样？”
见裕妃顿时微微一愣，他就笑着一摊手道：“当然神仙也断不了男女，但如果是女儿，不是还有莹莹可以当老师吗？这次女学开张，之前说不想管的她兴致勃勃奔前走后，以后估计也不会功成身退，届时让她来教那位小公主如何？”
裕妃眼神一亮，待见张寿笑得轻松，她就轻声问道：“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寿一本正经地说，“莹莹之前还说，我现在是一大堆学生，她也想收几个。可海陵县主那样的，兴趣是挺大，但估计吃不了练武那份苦，也就防身而已……娘娘如果不担心小公主日后受苦受累，那就尽管让莹莹去当这个老师。”
“好，好。”裕妃此时此刻眉眼间尽是笑意，整个人都完全松弛了下来，“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送给你和莹莹当学生。如果资质好，你就教算学乃至于那些五花八门的学问，莹莹就教武艺。如果资质不好……他就是跟江都王的那位乘龙佳婿学厨艺也不错。”
听到这里，张寿再次确定了，哪怕裕妃身体强健，精神也一贯坚韧，但是，在这次的生产面前，她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悲观，否则也不会预先把私物乃至于儿女都托付给他们。
想到这里，他就含笑说道：“娘娘实在是太想得开了，和您相比，公学半山堂里那些贵介子弟家中的长辈，还没这么开明。”
眼见张寿泰然自若地在那说着半山堂中学生家里的八卦，什么某家长辈因为儿女说要开马场，于是拎着拐杖在家里追杀了那不争气的后辈一个时辰；什么某家下人和外间百姓家通婚，要求家产几何，如同卖女儿；什么某家儿郎几次相亲，竟然遇到了职业代相亲女……
三次都碰到同一位代打，也算是一种另类缘分，据说那是某破落人家的千金。
玉泉见张寿在那津津乐道地说着，就仿佛是陪寻常长辈闲话家常，而裕妃的表情则是渐渐放松，不时还问上几句，她在轻轻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有些佩服张寿的镇定。
毕竟，男人不进产房，这是很久以来的不成文规矩，再亲近的人也只能在外头等候那或好或坏的消息，张寿小小年纪面对这种突发状况，竟然还能想出这样安慰产妇的法子。
张寿变着法子跳跃话题，尽量让裕妃少思少想，期间，他看到稳婆进出帘帐内，少不得更加后退了几步以免碍事。而很快，他的帮手就回来了。却只见朱莹步履轻快地进来，随即笑吟吟地说：“阿寿，娘娘那个箱子好大，全都是她这些年珍藏的书，还有几件兵器！”
“那些书都是各种各样的志怪玄奇，文人笔记，所以她才觉得明月那个最爱经史文章的丫头不会喜欢，至于兵器……呵呵，明月就更加碰都不会碰了！里头竟然还有一套甲胄，哎呀，我刚刚真的很想披挂出来让你瞧一瞧！”
裕妃顿时眼睛中流露出异彩，刚刚的轻松之色去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急切，人甚至一抓闯床褥，想这么坐起来：“既然你想穿，那就快去穿给我看看！虽说那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但保养得很好，从来都没在外头穿过，也不怕有什么煞气……快，你打扮了给我看看！”
朱莹微微一愣，随即也没有太多犹豫，直接道了一声好，竟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而张寿则看到，床前侍立的稳婆突然侧头看了看玉泉，紧跟着，那位清宁宫尚宫就看向了他，用极其细微的幅度摇了摇头。他先是心中一紧，误以为裕妃眼下的状况很不好，可再见玉泉神色平和，再加上刚刚一群人的忙活和异味，他再一细想，不禁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不会是……裕妃的分娩前准备很顺利，这就要生了，所以需要他回避一下？
张寿来不及细想，当即笑呵呵地说：“我还从来没见过莹莹穿甲呢。我听说甲胄很难穿，就算有人帮手，我看她也够呛。娘娘勿怪，我这就过去帮她一把，一会儿就让您好好欣赏一下这当世花木兰是什么光景。”
见张寿含笑朝裕妃点了点头，旋即就真的卷起袖子一副帮忙的架势过去了，玉泉顿时如释重负。要知道，那稳婆蠕动嘴唇暗示她，裕妃的产道已经打开了五指，眼看就要打开六指，接下来说不定什么情形，所以她当然希望张寿这个男人看懂暗示赶紧避开！

第八百一十五章 弄璋
裕妃要生了……
当皇帝听到这样一个消息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作为一个子女不算太多，所以每个人的名字甚至性格他都清清楚楚的天子，他真真切切地记得，御医们说，裕妃生产的日子大致应该在至少半个月之后！
然而，惊愕也好，懊恼也罢，皇帝仍然丢下这些顾虑，立刻就赶往了永和宫。而走到半路上，他方才想起，今天好像是朱莹带着张寿去探望裕妃的日子。尽管这事他早就知道，太后那边都不曾说什么，但他还是立刻对身后的陈永寿吩咐了一句。
“去捎个话，这会儿永和宫肯定兵荒马乱，让张寿和莹莹就不要去了。”
陈永寿从刚刚离开乾清宫之后就加快步子，以免身强体健的皇帝把自己甩得老远，因而，此时气喘吁吁的他不禁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一时顿时哭笑不得，只能一面拼命追在皇帝身后，一面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张学士今天一大早去慈庆宫讲课，他肯定早就去永和宫了。”
皇帝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别的不怕，就怕裕妃在这个节骨眼上见到张寿而心情波动——虽然他一个大男人没生过孩子，但那一次简直是灾难似的迎来两个难分彼此的女婴之后，他就没少向御医询问过相关情况。所以他很清楚，一旦产妇心情紧张甚至郁郁，那就糟糕了。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道：“怎么就偏偏都赶在今天！快，到了永和宫之后，就立刻让张寿和莹莹先回去，这时候他们杵在那里，比什么都糟糕！”
陈永寿喏喏连声，心底却很不以为然。张寿的胆子就已然天大，至少他是没见过敢于教唆太子去抱着皇帝大腿哭一场的东宫讲读，而朱莹……这个小时候就敢揪皇帝胡子的丫头，谁能管得住？她发脾气的时候，皇帝都要让三分！你让他们回去，他们就会回去吗？
因此，眼看永和宫在望，虽说已经有些腰酸背痛，但他还是加快脚步冲在了皇帝前头，一进门就对旁边一个宫人问道：“张学士和夫人可还在这儿？”
那宫人一愣之后就慌忙点了点头，而长腿快脚的皇帝此时也已经到了，当即厉声叫道：“让他和莹莹回去！生孩子这种时候，他们两个小孩子懂什么……”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旁就传来了一个反对的声音：“皇上怎么能这么说！刚刚张学士在里头闲话家常，安抚了贵妃娘娘的情绪，这会儿他和朱大小姐两个人去更换甲胄了，还不是为了让贵妃娘娘高兴高兴！”
皇帝侧头看到反驳自己的人竟然是蒋妃，这就有些心里发懵——毕竟，他一向知道，蒋妃与当初的和妃如出一辙的性格，见了他之后就是小心翼翼，万事百依百顺。
可他随之就注意到了更重要的一个问题，一时大吃一惊地问道：“什么甲胄？在这永和宫怎么会需要他们穿甲胄？还高兴高兴，这算什么意思？”
蒋妃也是本能地反驳了皇帝之后，方才醒悟到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登时满心惴惴。所以，面对皇帝的质问，她不禁讷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心情急切的皇帝只能抛下这个和裕妃毗邻而居，却一点都没学到对方爽利的嫔妃，一个箭步就往里冲去。
而一个疏忽就没能把人拦住的陈永寿顿时急得什么似的，这女人生孩子的产房血光最重，哪怕太祖皇帝曾经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别人，这没什么好忌讳的，但天下男人还是没有几个会进那种地方去。
可是，皇帝素来是别人说不要去，他却偏要去的性格，更何况这是裕妃生孩子，陈永寿自忖他绝对拦不住，因而他只能擦了一把汗后，赶紧继续追在后头，当看到产房门前伺候的两个宫人愣了一愣，竟是就这么放了皇帝过去，他才气得在心里大骂了开来。
这帮子没脑子的丫头，就不会拦一拦皇帝，好歹让里头的人能够出来劝解一下吗？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婴儿啼哭声。这下子，一向算是老成持重的陈公公顿时愣在了那儿，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这不是说裕妃突然发动，于是要分娩？这不是应该疼了再疼，在生死之间挣扎忍痛，最后历经很长时间再生下孩子吗……书里都这么写的啊，宫里好几个嫔妃生孩子都很艰难的！上次裕妃她和赵国夫人还有张寿的母亲三个一同生孩子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顺利吧？
而相比在那怀疑人生的陈永寿，刚刚一时畏缩没把话和皇帝说清楚的蒋妃，此时也赶了过来。听到屋子里那孩子的啼哭声，她如释重负地按着胸口，好半晌才双掌合十连声说道：“吉人天相，真是吉人天相，阿弥陀佛，母子平安！”
见蒋妃还不确定到底是儿是女，裕妃情况如何，就在那说母子平安，陈永寿想提醒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容易引来歧义，而此时跟进去也没什么太大意义，反而显得很多余，他就干脆在门口站住了，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小皇子……听这哭声，显然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稳婆的这种吉利话显然是张口就来，而听说是一位皇子，陈永寿也不禁在心里念了一声佛。毕竟，皇帝如今就只剩下三皇子和四皇子这两个儿子，从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角度来说，这无疑是非常不安全的。
就算从争权夺利的角度来说，那也不是儿子越少就越安全。除非是独子，否则即便就两个儿子，也很容易掐成乌眼鸡！
再说了，如今裕妃又生了一个皇子，这就代表日后其他嫔妃还有可能生下更多的皇子皇女。只要皇帝能顺顺当当活到英宗睿宗那样的年纪，至少就不用太担心后嗣问题了！
陈永寿在那操心皇帝的后嗣，而听到自己再添一个儿子的皇帝，此时此刻也完全是处于呆滞僵硬的状态，甚至连孩子送到自己面前时，他那空洞的眼神也完全没瞧见那个脸蛋皱巴巴的小家伙。
直到人扯动嘴角再次发出了哇的一声大哭，他这才猛然惊醒了过来，旋即赶紧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总算他还不像那些从不抱儿女的父亲那样姿势僵硬，只在最初的不习惯之后，他就喜滋滋地抱着襁褓在房里四处乱转，直到眼角余光瞅见了一个刚刚没注意的景象。
就只见朱莹一身戎装站在那里，看他的眼神极其古怪。直到这时候，他方才猛然惊醒了过来，等发下朱莹旁边的张寿倒是好端端的，并没有身着什么奇装异服，他就哭笑不得地问道：“莹莹，朕刚刚听说时就想问了，你穿这一身甲胄干什么？”
还没等朱莹回答，皇帝就只听床上传来了裕妃那极其微弱的声音：“皇上不记得这套甲胄了吗？”
被这一问，皇帝不由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端详了朱莹好一会儿，脑海中仿佛隐隐约约有些印象，可想要抓住那一丝灵感，却又没什么头绪。就在他几乎想破脑袋的时候，他又听到了裕妃的一声叹息，这下子登时福至心灵似的想起了一桩年代久远的旧事。
“这是当初……你死活求了朕，而后朕让人特制的？记得那时候莹莹和明月还没出生，你说要捡起荒废的武艺，还说当年最崇拜的便是《木兰辞》中的木兰，所以希望有一身甲胄，朕最后拿着你的尺寸让军器局私底下去做了这一件……”
说到这里，皇帝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存在感极其薄弱的玉泉。哪怕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刚刚亲政被人挑刺的少年天子，太后名义上是后宫之长，别说国事，就连宫务其实也没有真正过手，但被玉泉知道自己年少轻狂的那点事，他还是很不自然。
不过，裕妃却并没有顾忌玉泉在旁边。尽管生产之后极其疲惫，但她此时还是极力保持着神志，却是淡淡地说：“当初在寺中遭遇乱军的时候，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带上那一套甲胄，而就算后来再也没穿上过，我却时时把它拿出来擦拭，想象我穿上它是什么光景。”
“可我终究不再是当年那恣意妄为的年纪了，可这套甲胄即便保养得再好，若是一直压在箱底，却也可惜了，所以我才希望莹莹能穿上给我看看，我也不用留下遗憾。好在我终于看到了，很合身，英姿飒爽，不逊男儿！不枉我打算送给她！”
朱莹这才干笑道：“多亏了阿寿帮我一块穿，否则从没穿过甲胄，我还真是穿不上去。”
“我可没帮上多少忙。”
张寿摇头苦笑，随即看向了床脚那头侍立的那个宫人晓月，心想刚刚这宫人动作娴熟，说不定私底下不知道伺候过裕妃穿了多少次这甲胄。然而，他却没有开口把功劳推给这个极力保持低调的宫人，而是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
“恭喜皇上和贵妃娘娘喜得贵子，话说回来，贵妃娘娘之前说把那些压箱底的东西都送给莹莹，现在她是不是可以反悔？要知道，那箱子里的很多东西，说不定日后小皇子长大了，也会很感兴趣。”
裕妃顿时被张寿这煞有介事的口气给逗乐了。隔着一层帘帐，她看不清皇帝眼下是什么表情，但她已经不在意那些依旧围着她身前身后忙碌的稳婆和医女了。哪怕知道产后调养依旧可能要人性命，她的心情却已经彻底轻松了下来。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我也没打算收回来。皇上既然来了，就做个见证，我那箱子里收着的杂七杂八的书，还有那甲胄和几样兵器，全都转赠给莹莹和阿寿。”
皇帝只是微微一愣，就爽快地答应道：“都依你。”
可答应之后，他却陡然记起了裕妃所言这些东西的来历——裕妃喜欢看那些志怪玄奇，所以那时候他最喜欢她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满足了这些并不算特别离谱的要求。
毕竟，对那些男欢女爱的戏文之类的东西，裕妃全然不感兴趣，却对那些从唐时流传到现在的剑仙之类的传奇却情有独钟；对各地以及番邦进贡来的宝石和各种摆设用具，她也不感兴趣，却对各色兵器格外偏爱……
永和宫一度还有演武场，他也带她去过西苑的演武场和驰道。如果不是永和宫不能收藏那些违禁的兵器，那箱子里大概还会有更多的好东西。因为其他后宫嫔妃没人喜欢的兵器，只要裕妃喜欢，他其实很愿意毫无顾忌地赏赐下去。
而现在，裕妃算不算是把自己的那个梦想，连带当年那些珍藏，一块转赠给了朱莹？他呢？他年轻时憧憬太祖皇帝，于是立下的那些志向，现在又在哪个角落？
皇帝一时百感交集，那目光仿佛从一身戎装的朱莹看到了昔日英姿飒爽的裕妃。直到怀中婴儿突然哇的一声再次大哭了起来，他才猛然回神，等发现稳婆就在面前等着，他方才不情不愿地把孩子送了过去，旋即开口问道：“乳母可已经召进来了？”
“是，之前娘娘阵痛的时候就已经召进来了，如今在外头候着，奴婢这就抱了小皇子出去洗刷喂奶。”那稳婆在宫里也接过两回生，也曾在那些分娩的嫔妃门外遇到过皇帝，可像今天这般皇帝直接冲进来的状况，她还是第一次见。
因此，人在暗自咂舌的同时，却也不免惊叹裕妃和皇帝说话的口气，以及那边厢的张寿和朱莹这对小夫妻。当然，她生怕听到什么不敢听到的，一刻也不敢多呆，眼见皇帝点点头没说什么二话，她就抱着襁褓中的小皇子快步出去了。
直到这时候，张寿方才开口说道：“今日来探望娘娘，却没想到刚好遇上喜诞麟儿的情景，说来也是我和莹莹运气。娘娘说的那个箱子，回头再让莹莹来搬好了，今天我们就带这一身甲胄回去，如何？莹莹，我们去后头换下来，否则走出去别人还以为宫中出了刺客！”
哪怕知道张寿这是故意插科打诨，所以才这么说，朱莹仍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但接下来的回应却是一把牵住了他的手，对皇帝和裕妃嫣然一笑就快步去了。等到了后头，她就满脸怅惘地说：“这甲胄挺好的东西，压箱底可惜了，真希望我将来能有穿出去的机会！”

第八百一十六章 戳戳
因为皇帝的吩咐，永和宫贵妃喜得贵子这个消息，自然是让人飞快地传往各处宫中，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嫔妃们想的是人家能生，自己也能生，无论儿女，日后总能多个倚靠，至于愁的……那却不是操心儿女的前途问题，因为她们大多没有儿女。
她们愁的是，本来只有一个女儿的贵妃如今又多了个儿子，甚至皇帝都亲自去了那边，据说还进了产房，那日后她岂不是真的要独霸后宫，其他人再也没有机会了？如今的皇贵妃那可不是昔日的皇后，一万个不管事，不争宠！
除却她，谁能压得住已经成了贵妃的裕妃？
然而，皇帝高兴之下，却忽视了一个地方，那就是慈庆宫中的三皇子，他没有让人去送消息。也不是他故意忘记，而是兴高采烈的他只想到要告诉太后和后宫的其他嫔妃，正在读书的太子，他压根就没觉得这消息需要立刻派人去通知。
所以，不但是慈庆宫，就连慈庆宫所在的整个宫城东面区域，恰是全都秩序井然。内阁中的三位阁老大学士，以及其余内阁中书之类的佐贰，再加上供事于此的内侍，全都压根不知道宫中又添了一位皇子。
而慈庆宫中的太子以及侍读们还有讲读官，那就更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因为在朱莹的合纵连横之下，讲读官以及侍读们虽说没有联名上书，但全都送上了言辞激烈的奏表，痛陈太子平日读书是何等勤奋。而且，讲读官表扬侍读们尽职尽责，侍读们宣扬讲读官兢兢业业，反正是彼此大大夸夸了一番。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东宫是一个齐心整体！
就连那几个出身翰林院的讲读官，在得知朱莹亲自走访了岳山长等人之后，人家就上了书，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哪怕他们也很想撵走张寿。正因为如此，今天接在张寿之后到慈庆宫来讲读的那位翰林院出身的侍读学士，恨不得仔仔细细盯着太子。
然而任性逃课了一次，今天的三皇子全程都很专心，就算那位侍读学士想教诲，也没找到机会。等到两堂课结束，眼看要到了午饭的时辰，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三皇子竟是客客气气开口留自己下来一同用午饭。
对于这样的殊荣，要搁在平时，人一定会表面虚怀若谷，实则欣喜若狂地欲拒还迎，可如今外头正因为太子逃学事件而众说纷纭，人就不得不忍痛谢绝了。而在告辞离开时，他甚至又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劝了三皇子几句。
“不管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要知道，外头一双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哪怕如今您已经是实际上的长子，素来又有贤名在外，可到底禁不住小人败坏。要知道，名声树立起来难，但要毁掉却实在是太容易了。”
对于这样的老生常谈，陆三郎这样素来离经叛道的当然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三皇子那是何等认真的人，当下自然是恭恭敬敬一揖谢过。
而自觉得到了重视的老先生摇头叹息了一声后，转身下了慈庆宫前那台阶，结果正好和匆匆上来的一个小内侍错身而过。可就在下一瞬间，他陡然之间反应了过来，当下皱眉转身喝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未在这慈庆宫见过你？”
孔大学士那慈庆宫不许用识文断字内侍的建议虽说荒谬，但之前慈庆宫也就只有一个楚宽，如今楚宽出去公干，这里平日就不见内侍了，几个学士出身的讲读都觉得这种情况非常令人满意。所以，对于这等陌生到不像是出自乾清宫的内侍，他自然满怀警惕。
可不要让这种阉宦把太子给带坏了！
那小内侍完全没料到突然遭遇这么一声喝问，一下子就停下步子，满脸完完全全都是惶恐。而见此情景，小胖子第一时间冲了过来挡在三皇子面前，满脸警惕地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到这干什么来的？”
接连被人问了两次，那小内侍懵的顿时更厉害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说：“我……我是万安宫的。”
一听到万安宫三个字，别说那位翰林侍读学士满脸尴尬，就连陆小胖子也同样满脸不自然了起来。他悄悄后退到了三皇子身边，不好意思地刚想解释一下，三皇子就已经从容开口问道：“是母妃差遣你来的？所为何事？”
太子殿下没有像之前那两人一般口气严厉，那小内侍这才心情安定了一点。他很知机地在距离三皇子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委屈地行了个礼，随即就小声说道：“皇贵妃差奴婢来禀告太子殿下一声，贵妃娘娘喜得麟儿，母子平安。”
三皇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朱莹今天带着张寿去探望裕妃，那是因为裕妃再过些天就快生了……而不是因为裕妃今天就要生了！而且，人才过去了多久，生孩子有这么快吗？还有，张寿和朱莹去了那边，是正好撞着了裕妃生孩子，还是因为和他们说话时裕妃动了胎气？
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常识的三皇子满脸茫然，而就在他发呆以至于忘记反应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大喝：“太子殿下！”
恍然回神的三皇子见那位一把年纪的翰林侍读学士正看着自己，脸色不那么好看，他来不及琢磨对方是什么意思，赶忙问道：“这么说，我又多了一个弟弟？嗯，这是天大的好事。”
见那内侍赶紧连连点头，三皇子就若有所思地说：“中午反正还有时间，不如我去一趟永和宫，给贵妃娘娘道喜？”
“太子殿下，贵妃娘娘刚刚生育，接下来要坐褥，不能见风，您不如到乾清宫去给皇上道喜！”说这话时，那位侍读学士只觉得今天恰逢其会的自己责任重大，当即语重心长地劝解道，“皇上再添一子，此时正是欢喜的时候，您千万表现得高兴一些。”
我是挺高兴啊，什么叫做表现得高兴一些？
一直到目送那位老先生忧心忡忡地离去，三皇子依旧有些不解。然而，他不明白，他身后的陆三郎却是明白的，那些家里还有其他兄弟乃至于堂兄弟的侍读也是明白的。
不是所有兄弟都会如同三皇子和四皇子这般和睦有爱，有些兄弟，生来就要和你争抢，从父母的宠爱到财产资源，无所不用其极。哪怕那位小皇子刚出生，三皇子也根本没想到这种方面，恐怕不会明白什么是争，但谁知道日后？
就连四皇子和三皇子这般兄弟情深，可谁能说得清楚十年八年，甚至三年五年之后呢？
有些懵懂也有些烦恼的三皇子顾不得吃饭，立刻就依照那位侍读学士的意思，赶往了乾清宫，然后……完全扑了个空。某老先生的意见从普遍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皇帝的性格却根本就不在一般人的意料之中，哪怕已经确证了母子平安，人眼下依旧在永和宫。
于是，不大放心三皇子，带着其他几个侍读特意陪着来的陆小胖子就彻底无奈了。就算他如今通籍宫中，也算是陆家儿郎辈的头一份，然而，那并不代表他就能够出入后宫区域。
思来想去，他只能对三皇子郑重其事地说：“太子殿下就直接去永和宫好了，要是老师他们在那儿，那就无所谓，要是老师他们已经出宫了，您就陪着皇上多说说喜庆的话就完了。”
连着被今天上课的先生以及陆三郎这么嘱咐了一通，三皇子在一个乾清宫内侍陪同下匆匆赶往永和宫时，心情实在是复杂极了。
事到如今，聪明如他，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别人说那些话的弦外之音，无非是劝他在父亲又有了儿子的情况下小心谨慎，讨好卖乖，别身为太子却失了宠。可是，他总觉得这样的思量好像不太对，至少和自己从小到大一贯受到的教导不符。
他的那个弟弟又不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他不该这么想的！
带着这种情绪，小小的太子殿下终于来到了永和宫外。虽然裕妃刚刚生完孩子，要坐褥一个月，不可能见外人，但既然皇帝在这儿，嫔妃们自然是一个不落全都来了，就连三皇子的生母，那位皇贵妃也来露了一面。但不喜人多的她也就是略坐了一坐，早就告退了。
而除却当初册封太子之后往清宁宫行礼的时候，三皇子可以说很少见到这么多嫔妃同处一堂的情景，因此行礼的时候不免就有些反应迟钝，甚至有点呆头呆脑。
对此，皇帝压根没有放在心上，把三皇子拽起来拉到身边坐下，他就笑着说道：“朕好像忘了派人去告诉你，你怎么就听到这喜讯过来了？”
三皇子习惯性地没有深究皇帝这话，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是母妃派人去慈庆宫告诉了儿臣一声。儿臣生怕贵妃娘娘要坐褥不见人，所以先去了乾清宫道喜，听说父皇没回来，就到了这里来！父皇，贵妃娘娘还好么？儿臣那五弟是胖是瘦，能抱出来看看吗？”
正高兴的皇帝被三皇子这话说得眉飞色舞，当下就立刻吩咐人去抱了小皇子出来。见此情景，早早就来到这里，却被皇帝以小皇子尚在酣睡为由，压根没能见到这个刚出生婴儿的嫔妃们，少不得彼此对视了一眼，大多都有了个基本判断。
皇帝固然对这个刚刚出生的小皇子很喜欢，但对三皇子依旧一如既往，看得极重。
不多时，乳母就抱了呼呼大睡的小皇子出来。而三皇子从来就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当人抱到他面前时，他探头看了又看，只觉得稀罕得不得了，尤其是看人脸上有些皱皱的，他不知道是玩性大起，还是一时好奇，竟伸出手指在人那娇软的脸上戳了戳。
然后好像不过瘾，又戳了戳……这等绝对不符合稳重大气太子设定的动作，别人看得固然呆了一呆，而皇帝却在一愣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看到刚出生的庐王时，好像也是这样伸手去戳，然后就把人给吵醒惹哭了。
好在眼下的小皇子显然睡得非常熟，因此动作和笑声都没有惊醒他，已经喂过一次奶的小家伙依旧在那呼呼大睡。而三皇子直到收回手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顿时就有些讪讪的。他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这才小声说道：“父皇，儿臣第一次见刚出生的……”
没等三皇子解释完，皇帝就无所谓地大手一挥道：“一时好奇而已，这算什么，朕当年也和你一样！”
从前一直都不觉得三皇子像自己，可这次三皇子突然溜出宫去，刚刚又孩子气地在刚出生的弟弟脸上戳戳戳，简直就像是普通顽童，皇帝再想到三皇子和平日四皇子好得犹如一体，他竟是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觉得腼腆羞涩的孩子，骨子里还是很像他的！
于是，打断三皇子之后，他就一本正经地问道：“五郎刚刚出生，大名朕还没来得及想好，你们可有什么主意么？”
没想好云云，这自然是托词，事实上，皇帝翻烂了几本字典，无论男女，起出来的名字不下于十几二十个，但反复琢磨之后却都觉得不太好。此时此刻，他干脆就直接把这个问题丢了出来，结果就只见面前的嫔妃们无不面面相觑，再看三皇子时，他那点烦躁立刻就没了。
因为三皇子竟然真的在那皱眉思量了起来，而且看那表情，赫然是冥思苦想，绞尽脑汁……于是，为了提供参考，他就把自己想到的那些适合儿子的字眼都一一说了出来，末了才叹了一口气。
“当初你的镕字，是火炼真金，因而名鎔；而四郎的锳字，却是因为他出生之时，正逢钟楼的钟声响起，因而名锳。如今五郎的名字，朕虽然提前想了这么多，但总觉得不够贴切。”
被皇帝这么一说，三皇子顿时犹豫了一下，紧跟着才小声说道：“父皇，铎字如何？贵妃娘娘喜欢武事，铎字的意思是宣示政教法令的大铃，但也是战事之铃……”
这一次，他的话同样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只见皇帝想都不想就一拍大腿道：“好，就是铎！郑铎，这个名字不错！”

第八百一十七章 废物利用
永和宫贵妃平安诞下五皇子，皇帝赐名郑铎的消息，因为皇帝派人去大宗正江都王那边报信，将人记上宗谱，很快就从宫内传到了宫外，一时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从前的裕妃虽说得宠，但实际上却相当低调，反倒是永平公主更引人瞩目，哪怕这一次晋封贵妃，身怀六甲亦然。再加上这一阵子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大多数人根本就没顾得上宫中还有一位贵妃要生孩子……
就连今天在女学和洪氏一块完善种种学规的永平公主，得知母妃给自己生了个弟弟都尚且觉得意外，更何况其他人？毕竟，自从四皇子之后，皇帝添了三个女儿，所以，朝中官员大多都觉得，皇帝此次大抵会再多一位公主，毕竟，裕妃也不是第一次生女儿了。
于是，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皇子，就在别人全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降临在了这个岁末的时刻。而随之传开的另两个消息，一是裕妃生孩子的时候，恰逢张寿和朱莹去探望，二则是……皇帝正因为起名字而烦恼的时候，三皇子就随口道了一个铎字。
哪怕三皇子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随口，毕竟这也是皇帝曾经提过的一个字，但在那些喜欢掰碎了细细思量宫中消息的人来说，这个字那就是意味深长。不仅仅是因为铎字本身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郑铎二字的谐音，那不就是争夺吗？
而铎是古乐器，盛行于春秋直到汉朝，如今早就不太用了。想当年，除了宣示法令的时候会击铎，军法官也会执铎，此物可以说既代表政令和律法，也代表军法，既如此，三皇子起这样一个名字，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三皇子要把法令的枷锁套在这个年幼弟弟的脖子上？
这些纷纷乱乱的猜测虽说只是在一个个小圈子里私底下流传，而且因为担心传到皇帝耳中，在公众场合大抵只能听到对皇子降生，太子重孝悌的各种夸赞，然而，张寿和朱莹却依旧从各自认识的人那里，得知了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闲言碎语。
而这一次，就连性急的朱莹也没有因为这样的传言而对人大发雷霆，而是冷笑两声就算完，就更不用提张寿了。张学士就仿佛不知道周遭的那些议论，继续维持着旧日的步调，而就算是想要探问她的陆小胖子又或者其他人，也被他这种打太极的态度给挡了回去。
这一天傍晚回到家的时候，张寿支使人将陆小胖子那三三书坊印制出来的一批新书以及几部番邦算经搬进去，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地把一个个书箱从后头那一辆马车上卸下来往里搬，他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到了一阵不小的动静，转头一看，却是一行人过来了。
一群护卫簇拥着一辆他再熟悉不过的马车迤逦而来，可不就是今早和他一块出门的朱莹一行人？他干脆在原地站了一站，见朱莹从车上下来，重裘貂鼠卧兔儿，手中还抱着手炉，瞧着就像是京城最常见的那等贵妇千金，竟然和早上出门时不一样，他不禁呆了一呆。
反应过来之后，他正想调侃两句，上前来的朱莹就没好气地把手炉塞了给他。
“我刚去了永和宫，这一身行头都是娘娘的旧物，她说都是旧衣裳了，穿也穿不上，扔了又可惜，就送了给我，随我穿回去还是赏了人。”说到这里，朱莹见张寿顺手牵了自己的手，她倒是毫不抗拒地跟着人往里走，可嘴里却还是继续小声抱怨着。
“我从来都不穿人旧衣服的，但这些天外头流言蜚语那么多，为了不让娘娘胡思乱想，我也就只好穿给她看，而后又穿回来了！你看看，穿得就和一头大笨熊似的！”
听到朱莹这么说，张寿顿时哑然失笑：“莹莹，你这为了娘娘着想的心思固然没错，但但你想过没有，别人看到你进宫的时候一套行头，出宫的时候又是一套行头，心里会怎么想？而且，娘娘不该是最了解你的人吗？你这突然一改往日作风顺着她，她会不会反而多想？”
朱莹一下子就站住了，随即想起自己一口答应，还在裕妃坐褥那种闷热的环境中换了衣裳给她看，裕妃打量她时那颇为颇为微妙的眼神。
虽说她那时候觉得，裕妃大概是因为送了她东西，所以看她穿起来之后，想到了从前那时候，可现在她却觉得，裕妃大概是觉得不对劲，却忍着没说。结果她是演了猴子戏吗？
“你怎么就不早提醒我！”朱莹顿时心情大为糟糕，她有些烦躁得松开张寿的手，随即苦着脸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娘娘大概已经从我这态度觉察到什么了，她会不会去打听外头那乱七八糟的风声？我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打听什么？娘娘是最聪明的人，她知道眼下把身体调养好，把五皇子养好，比什么都要紧。所以，就算她知道你有顾虑，故意违背本性讨她欢心，可她有问过你吗？”
张寿问到这里，见朱莹这才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他习惯性地伸手在她眉心按了按，抚平了那些微纹路，继而就笑着说道：“所以，你就少为娘娘操心了。说吧，除了这一身行头，你还带回来多少东西？我可不相信，娘娘就送给你这么一点点。”
对于张寿的敏锐，朱莹早就习惯了，她不安地看了看左右，见人人都知情识趣，没有跟上来，她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后头车上还有好多，当然不都是旧衣服，还有各式各样的衣料！不不，其实也没有多少，就是各式各样的皮毛和好料子大概七八箱子，我那辆马车装不下，一会还有一辆车……”
张寿不禁觉得有些头疼：“居然有那么多东西？而且听你这口气，这些兴许都不是娘娘一个人的，还包括公主的那一份？这一股脑儿都送给你，公主不会因为恼火娘娘随便处置她的东西，于是打上门来吧？”
见张寿口中说着担心的话，但脸色却分明很轻松，朱莹当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当即就耸了耸肩。
“因为永平除却纯白那种不带一点杂色的皮毛，其他的她都不喜欢。至于料子那丫头喜欢暗纹绣，所以有一次还和我抢过一次贡品的料子，但大多数时候，那些纹路鲜艳却细腻的蜀锦之类的，她都碰也不碰。这丫头，用太祖爷爷的话说，那就是矫情！”
“这一部分是娘娘这些年没用来裁制的衣料，另外一部分，就是废后幽禁之后，她的库中私物堆积如山，皇上就拿出来分赐了宫中嫔妃，娘娘也分到一份。”
张寿顿时无语。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也是为你生过两个儿子的人，哪怕已经完全绝情，可连人家私库中的东西也要拿出来分赏嫔妃，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怨不得人家觉得你皇帝偏心，你这心实在是偏得有点太过分了！当然废后也是脑子有病，你身为中宫，太后往日一直都替你撑腰，你用得着像没见过似的拼命攒东西吗？
他虽然没有当面这么说，但朱莹对他何等熟悉，一看到他这表情，就知道人固然觉得废后过分，却也嫌弃皇帝这么做有些绝情寡义。虽然她不喜欢废后，但说实话，也难以赞同皇帝这做法。可这种时候，她还是不得不替皇帝解释两句。
当下她就低声说道：“废后执掌后宫这些年，但凡外头分派到宫中的那些贡品，她都是把绝大多数东西扣下，藏在自己的私库里，分到其他嫔妃手中顶多一星半点。”
“甚至有一次，她那私库中上好的料子都被硕鼠给咬烂了，事情被人捅出来，皇上大光其火，一度要开了她的私库查看，但后来太后发话，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后来，皇上一气之下，每次都取一半贡品入内库，然后他再拨东西分赐嫔妃，这也成了定例。”
张寿这一次就不是头疼，而是牙疼了。皇后是天底下最难的职务，没有之一，如果把这当成一份工作，那么废后的这份工作无疑做得稀烂。他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没心思再去继续当年废后如何这个话题，心里对此次裕妃转赠朱莹的这一批东西也有了个大概的计较。
可就因为这个，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上次娘娘说要转赠给我们的那一箱子东西呢？我记得不是书，就是短剑，护腕，甚至还有峨眉刺？”
“嗯，因为我不想回头和明月吵架，所以和她先说清楚了。我让她自己去看看那一箱子，如果有她要的，那我就不要了。她事后看过之后，倒是大大方方说都送给我，但我还是打算等回头再说。谁知道这箱东西还没解决，今天就带回来这么多。”
说到这里，朱莹就忍不住问道：“那一箱子东西我倒是能坦坦荡荡都收下，但现在我这一身行头，还有那一堆毛皮和衣料怎么办？那些都不是我喜欢的，但随便赏出去也不好。”
“你既然不喜欢别人穿过的衣服，那很简单……”
张寿呵呵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你去和永平公主商量，把这些东西拿去，给女学的学生当作奖励吧。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太贵重，其中又有不少曾经是贡品，不合适，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没什么不合适的，太合适了！这些东西，用在女学简直是废物利用！”
朱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用废物这两个字来形容一堆在普通人家心目中价值不菲的上好毛皮衣料有什么不妥，此时二门就在眼前，她走得身上发热，干脆随手解下自己外头那重裘，吩咐后头远远跟着的湛金流银上来，把那厚实的皮裘扔了过去，却是眉飞色舞。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虽说皇上一股脑儿把废后私库里的这些东西都赏赐了出去，但不只是娘娘，而且皇贵妃，蒋妃……也就是贤妃，还有其他那些人，全都不太敢把这些料子拿去做衣裳，结果都是压箱底，回头我找机会去问……”
张寿立刻摇头：“不要去问，你去问了，就变成逼着她们学永和宫把东西送出去做人情了。要知道，之前太后她们带头捐脂粉钱助学，你不是告诉我说，皇上知道不少嫔妃清苦，其实都私下贴补了？所以，你如果要把这些东西捐出去，不妨就以你和永平公主的名义。”
听到说不要扯上永和宫，只是微微一思量，朱莹就意识到张寿是对的。
虽说现在那些嫔妃有所顾忌，没有贸贸然把曾经废后私库里的那些衣料拿来裁制衣裳，但废后的事情总有时过境迁的那一天，只要有一个人试探性地做了衣服穿出来，自然就有别人仿效。毕竟，这宫中如裕妃这般得宠却傲气的人不多，很多嫔妃的日子也就过得平平。
皇帝当初会想到从内库补贴嫔妃，其实也是裕妃直接告状，身为天子，哪有那么容易想到自己那些嫔妃的生活好或者不好？只看表面光鲜而已。当即她就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见朱莹从善如流，张寿就笑着作揖道：“哟，多谢娘子虚怀纳谏！”
“是是是，以后夫君大人你也请多多谏言，我一定酌情采纳！”朱莹一面说一面煞有介事屈膝还礼，紧跟着却冷得打了个喷嚏，这才想起自己刚刚逞强得脱下了那厚厚的大氅。
张寿倒是想让后头的湛金和流银把那重裘再送过来，可朱莹却不情愿，当即一把拉起张寿就快步往前跑。想起刚刚送去的那些书，张寿就索性拉了朱莹先往外书房，可兴高采烈的朱莹才一进去，就发出了一声惊呼。
看清楚屋子里那情况，张寿顿时无奈地扶额说道：“我忘了告诉你，我把某个小子雇了回来当一阵子书童，否则他在公学打杂，那不是做事，而是闯祸……喏，这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个，来自佛罗伦萨，在比萨偷上船，飘扬过海到这里的小子。”
朱莹也不是没见过那些肤色发色以及瞳色全都和明人不一样的家伙——这些人往往会出现在大朝会，以及某些国宴的场合。理论上她固然不该待在那种场合，但在皇帝的纵容之下，她小时候没少做过偷偷藏在某些地方偷看的事。后来觉得无聊，这才没这么做了。
可偷窥那些外国使节，和此时在自家书房里看到一个货真价实的外国少年，这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她从来都没想过人会出现在自己家里，所以刚刚她这一惊确实非同小可！
此时听张寿解说此人来历，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就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哪怕他们进来，那个金发小子仍旧在那聚精会神地低头翻书，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这是书童？这小子会伺候人？

第八百一十八章 家庭教师
单凭人此时这金发小子的做派，若是换成那等苛刻的主人，早就把人拖下去一顿板子打个半死了——那等因为奴仆偷偷看书而惜才提携，为人除籍甚至报什么家仇。雪什么冤情的主人，正经戏文里绝不会有，某些落魄文人那乱七八糟的传奇故事才敢写。
哪怕太祖皇帝重申宋制，再没有唐时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样的规矩，但即便是定了非终身制契约，雇来在家中做事的奴仆，在大多数主人眼中，依旧不算人。
然而，张寿固然也和这金发少年吴大维签下了契约，可他在公学中已经见多了这小子看书看到忘我的情景，因而见朱莹那为之气结的样子，他就不以为意地轻笑道：“别看了，看多了生气，你只要想着这小子是翻译那些番邦算经的最佳人选，就能想得通了。”
朱莹眼睛很尖，此时也发现对方看的赫然是一本如同天书的番文书，顿时轻哼了一声：“那些番邦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哪比得上你和葛爷爷合著的《葛氏算学新编》？”
“话不能这么说，所谓的《葛氏算学新编》，本来就既有历朝历代那些算学宗师的智慧，也有番邦贤者的智慧，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且，它还远没有完结，将来若是九章堂的学生们好学上进，未必就不能把这部算经推到更高一层的地步。”
想当初张寿不是不想贪天之功，而是觉得自己年纪资历不能服众，所以才借用葛雍的名义，把现代数学那一套用葛氏算学做了个包装推了上市。如今真的见到了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拉丁语版，还附带其他看不懂的拉丁文本书籍若干，他就庆幸自己这先见之明了。
别看这书是否能翻译出来，好像只能寄希望于这个还不知道靠谱不靠谱的金发小子，但元朝时都尚且能有翻译《几何原本》的通译，哪怕那据说是色目人，那么到了商船通行四海的本朝，一旦全力寻找，寻找不到就自己培养，难道还会真的就一直没有懂拉丁文的通译？
再说了，欧几里德的书，未必只有拉丁语版本，阿拉伯语版本那是肯定有的。随着他名声渐大，他现在教的东西，有心人当然找得到出处，迟早要在这方面挑刺。
哪有他一点一点露出端倪，又有葛雍这个太师背书，而后更有皇帝和众多对头大佬替他脑补出他师承曾经游历海外的非主流老先生们，本身就拥有海外传承来得省事？
而在张寿和朱莹两人说话之间，那个埋头看书的金发少年，终于突然喜形于色地迸出了一句话——当然，那是他们谁都听不懂的番语。毕竟，张寿对英语之外的其他语言，除了会煞有介事地说某些语言的单词和短语，其他那也是无能为力的。
但至少他的反应比此时脑门发硬的朱莹要快得多：“吴大维，你在说什么？”
这一次，金发少年终于完全回过神来，见那位把自己带回来当书童的张学士和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并肩而立，此时那张学士倒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旁边那女子却是面带愠色地瞪着自己，显然不那么高兴。这下子，他立刻醒悟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
他在公学中那打杂根本就是有名无实，常常一边干活一边念念有词的走神，被几个先生联名告了一状，于是才有张学士出面把他带回来当书童这种操作。此时此刻，他生怕初来乍到又惹恼了这位学士金主，赶紧放下书上前诚惶诚恐似的行了个礼。
“我刚刚看书入了神，是我的错。”说这话时，他深深低着头，别提多诚恳了。
是我的错这四个字，是吴大维在船上时就学会的——那是某次犯错被抓狡辩之后，狠狠挨了一顿抽后刻骨铭心的记忆。如果说，在佛罗伦萨时，他得到的教训是做错了事绝对不能承认，哪怕被抓现行也要狡辩，那么在船上他学会的就是，凡事认错认罚就完了。
否则只会更倒霉！因为他这样一个肤色发色和别人完全不同的异乡人，无时无刻都面临着死亡威胁，在船上他就算很小心，那也几次差点被扔下海！
朱莹虽说面色不好看，但人家老老实实认错，大小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同样快。更何况，人是张寿带回来的，号称书童，而且还对翻译那些番文书有作用，她犯得着因为看不顺眼而去处罚？当下她就没理这小子，而是看着张寿问道：“阿寿，那日后他是每日随你来往公学？”
“没错，我在公学的时候，他会在九章堂旁听，那些公式图形之类的，他有些基础，但大明文字他是一个都不认识，所以我准备找个老师教他。这和教授寻常蒙童却还不同，一般的夫子即便没有偏见，恐怕也很难胜任。我也没时间让他学个十年八年。”
“莹莹，你有什么好人选来教他，缩短一下他精通大明语言文字的时间吗？”
吴大维竖起耳朵分辨张寿和朱莹的对话，虽说竭尽全力也就是能听懂个三四成，这还得多亏两人都没有用那种实在太难的成语，但他总算能听懂一个意思。
那就是至少面前这一对明显很年轻的夫妻，对他没有什么恶意，甚至还在认真地探讨他的教育问题。他们好像打算让他好好地学习某些东西！
这样涉及自身的问题，自己却没有自主权，对此吴大维很有些懊恼，但即便在家里的时候，他也是个叛逆少年，此时他却显得很乖巧。
在佛罗伦萨的时候，那些学者固然会乐于去给贵族做家庭教师，也愿意收取高昂的学费，收那些富庶的商人以及市民的儿女在门下学习，但私生子这种出身的他依旧是最不受待见的。再加上他脾气怪，他最长也只在某个学者门下呆过不到三个月，最后就被人赶出来了。
可在这遥远的东方，他却发现自己之前旁听的那座学堂，竟然招收的学生中有很多来自真正的平民，那甚至有农人和工匠的儿子！
而教授他们的不仅仅有学者，还有眼前这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官员张学士。
见张寿在这种事情上征求自己的意见，朱莹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得意的笑容。虽说教书育人这看似是张寿擅长的领域，但在怎么教授番人这种领域，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
要知道，无论是汉唐的太学，还是宋明的国子监，全都少不了一种生物……不对，是人物，那就是……上千年来从就没断过的留学生！
众多肤色不同，口音不同，来历不同，当然人种也不同的年轻人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朝廷最高学府国子监，然后接受礼法经史教育。他们小则五六岁就进京，大则十一二岁，等到归国的时候，这些受过深刻中华传统教育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把中华文化带回到本国。
只不过，朱莹却压根没打算把这金发少年送往国子监。别说张寿如今和国子监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就算没有，她也不觉得国子监那些老学究有这本事。
因为那些传统的属国，高丽也好，安南缅甸也好，王侯贵族本来就都能一口流利汉语，甚至写一手漂亮汉字，小孩子自然受熏陶。日本因为孤悬海外，会说汉语的王侯贵族不那么多，但汉字却是一向通行的。于是那些送来国子监的年轻人们，很多都有良好的汉学基础。
毕竟，汉语汉字在上千年以来，全都是四夷通行的最常见语言和文字。
别看什么突厥、契丹、女真、蒙古……都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可如今那些语言也许还口耳相传，但文字却是很难传得下来，甚至如西夏这样的，文字几乎就失传了。所以，如今最精通契丹西夏乃至于女真文字的，绝对不在西北北面和东北，而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
想着这些皇帝告诉自己的秘辛，朱莹就笑眯眯地说：“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回头我会请一个最擅长教人语言的先生来教这小子，保管不用十年八年，顶多一两年速成！”
张寿顿时犯了嘀咕。中文向来被称之为全世界最难的语言，没有之一，后世多少歪果仁被虐得欲仙欲死，朱莹竟然夸口说能速成？
而且，这位大小姐从哪去请先生，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人脉？要知道，朱家三兄妹，朱廷芳是文才武略出类拔萃，可剩下两个好像都和好学上进扯不上关系，而且也和那些名师名士扯不上关系……朱大小姐从前还被人讥讽不学无术来着。
朱莹却假装没看见张寿的狐疑，她抬起下巴冲着那满脸发懵的金发少年点了点，随即就开口说道：“你初来乍到，别这么用功了，让阿六给你分配一个住处，先在家里好好转转，然后学习一下规矩，否则……小心犯错之后挨板子。”
大小姐说到这最后三个字，示威似的露出了小白牙，这顿时吓得吴大维并拢了双腿，随即赶紧点头如捣蒜。
他在西方只见识过鞭子和棍子，真的没见识过板子这么可怕的东西……东方人能想到这种惩罚人的刑具，实在是太吓人了！只不过，当他退出去时，却只见朱莹嫣然一笑，那真是笑得真实和鲜活，和他见过那些时时刻刻都在假笑的贵族女子完全不同。
这一夜，换了住处的吴大维不但有了单间，结实的床铺，厚实的被褥，还享受到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饭。虽说这并不是他到了东方明国之后享受到的最佳待遇，但至少是他睡得最安心的一天。而且那位号称管家的少年，给他解释的家规，他非常轻易地记住了。
因为那只有两个字——听话，听话，听话！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那就不会出大错！
朱莹说到做到，次日张寿把自己的新书童带到公学然后又带回来的时候，就从门房管事的安陆口中得知，妻子自告奋勇去请的老师就已经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亦步亦趋满脸老实状的金发少年，他就笑着说道：“好了，你的老师已经到了，我们去看看。”
语言略通，文字完全不通，这就是吴大维如今最窘迫的现状。
也不能说完全不会读写，一二三这三个最简单的字，吴大维还是会认会写的，然而，最初他学习的时候还觉得这大明的文字实在是太简单粗暴，这不会是一横一横增加来表示数量时，他就被事实打得头昏眼花。因为从四到十，从形状上完全没有规律可言！
此时，听懂了张寿的意思，吴大维也同样喜形于色。当他跟着张寿来到书房时，就只见昨天见到的那位年轻夫人以及另一位年纪挺大却没有胡须的男子正等在那里。见到他和张寿时，对方先是郑重其事朝张寿行礼，随即才用非常挑剔的目光审视着他。
“就是他？”
吴大维被人那阴冷的目光审视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努力站直了身子。至于张寿，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呢，就被朱莹直接拽了出去。等到了门外，他很想说那是我的书房，又不是那金发小子的书房，为什么要我走，可随之就听到了朱莹的一句话：“这是宫中的梁公公。”
“公公？”张寿忍不住觉得一阵荒谬，要是别人，说不定就觉得大小姐这是在耍人了，但他深知朱莹虽说常常会不按常理出牌，但实则却非常有分寸，因此他惊愕过后仔细一想，一时就眼睛一亮，“司礼监内书堂的？还是古今通集库的？”
“阿寿你怎么这么聪明！”朱莹一下子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颇有一种自己一番努力没有白费的自豪，“梁公公就是古今通集库里的管事太监，他通晓西夏文、契丹文、女真文、蒙古文，就连如今已经很少见的突厥文，他也有些涉猎。”
张寿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尽管中国少数民族文字和西方语系看似是完全不同的维度和概念，但其实那一点都不简单，因为那些精通汉文字的领袖命令那些同样精通汉文字的学士造字，为了突出民族性，往往会特意吩咐，让人造出和汉字截然不同的字。
结果，别说外族了，王朝后期，很多本族人都不会写本族文字！而那位梁公公能够精通这么多种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他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说：“这位梁公公那真是难得的人才！”
朱莹顿时笑得更高兴了：“太祖皇帝当年率军攻占元大都时，曾经事先周密安排了内应，所以把很多书都保存了下来，这才有了古今通集库。但那些书不少都是这些文字，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宫中就培养内侍来学习这些文字，所以要说教人语言文字，没人比他们行！”

第八百一十九章 淡然强势
从古今通集库里被朱莹请回来的梁公公九城，看似正在仔细审视自己第一个并没有经过宫刑的学生，而且还是来自海外异域的学生，实则却在分心二用听着外头的谈话。毕竟，他也算是自幼文武兼修，哪怕比不上那些专门练武的御前近侍，但耳聪目明自然不在话下。
当听到外头朱莹郑重其事地对张寿介绍了他，而张寿直截了当就赞叹他是难得的人才时，哪怕平日不苟言笑，几乎整天整天都在古今通集库中，梁九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这次过来，除却教授对方大明文字，却还有另外一个打算，那就是从对方这里，把对方的语言和文字学到手，然后在宫中传承下去。至于这种文字和语言有没有用……太祖皇帝说得好，有用没用，先学再说，说不定日后大明疆域就真的扩张到那地方去了呢？
因此，当梁九城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金发少年时，就慢悠悠地说：“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去九章堂了，先和我好好用心学一学中华文字。”
眼见面前这少年脸色大变，显然是听懂了自己的话，随即立刻就想要开口说什么，他就直截了当地打断道：“你要翻译算经，就得先学好算经，但九章堂上张学士讲的那些，你能听懂多少？你敢说自己听懂了多少？在算经上，他可谓是独树一帜。”
被人这么犀利入骨地刺了几句，吴大维顿时哑然。他这几天白天在那一面上课，一面对照晚上翻阅某书拉丁文版时记录的笔记，试图理解并追上张寿授课的进度，但结果却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他发现他不是渐渐能听懂，而是越听越不懂！
那位张学士讲得东西很多，很杂……有些绝对不属于几何的范畴，但涉及的公式却极多。
而看到金发少年不安地东张西望，梁九城就语重心长地说：“我朝有各种各样的算经典籍，而这些都是不学文字就看不懂的。张学士的九章堂有前后两个年级，但因为高年级的前辈之前都在宣府大同和各部实习，所以进度才和后辈差不多，如今时常合在一起上课。”
“但日后每年都会招生。你不觉得你就坐在那儿傻乎乎地旁听，还不如现在扎扎实实学好文字，然后再去考进九章堂，做一个真正的学生，这样更好吗？当然，你要是觉得自己学不会我中华文字，回头总有一天会被送去哪座矿山挖一辈子矿，那就当我没说。”
“我才不怕！”
前头的话吴大维只能听懂一点点，但最后矿山那一截他却神奇地都听明白了。而正因为听得明白，少年才一下子被激怒了。
虽说在船上吃过苦头之后就一直都很小心，很仔细，力求留下一个听话而有用的印象，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身为私生子却瞧不起别人的傲气少年。
虽说不知道所谓的激将法，但他也见识过商人用三言两语把人逼到死角，更见识过那些在言语中设下陷阱诱使人上钩的恶劣把戏。他从前也嘲笑那些上当的人是蠢货，可这个时候，冲动却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以至于他脱口而出道：“好，我跟你学！”
对付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梁九城自然手到擒来——要不能手到擒来，他也白活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个幅度，继而就若无其事地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从前也教过几个不识字的番邦少年，也算是有些心得。第一堂课，就从写名字开始。”
“现在，说出你的名字，你父亲和祖父的名字，你母亲的名字。你用不着慌，我知道番邦人的名字非常奇怪，无法用本朝的文字来表达。所以你只要大概发一个音，然后我再把相应发音的汉字写下来。当然，你如果有能力，也可以给你的这些亲人编造一个名字。”
又是一连串光是听就让人费力十分的话，金发少年不得不又问了几句，好不容易才磕磕绊绊勉强听懂了，却是顿时陷入了窘境。
要知道，他自己的吴大维这个名字就是根据罗马帝国那位奥古斯都的名字发音而起的，而且最庆幸的是这个东方国度正好有相应的姓氏。为此，他还花费了很长时间，学会了这三个不太容易的字究竟是怎么个写法，然后牢牢记在了心里。
而现在，如果他不想泄露父母祖父的名字，那么就必须自己起。
虽然细细一想，泄漏也没什么，毕竟，当时他那位怒气冲冲而又突然贪婪发作，于是和那条船闹出天大冲突的父亲叫什么名字，船长肯定让人去打探过，说不定这边的人都知道了，但他就是不太想说出来。反正在这个东方国度，他们也不在乎这个。
因此，仔仔细细想了想，他就一字一句地说：“我父亲叫盖乌斯，我母亲叫戴基娅，我的祖父叫马库斯。”这都是古罗马很常见的名字，难不成你们还能千里迢迢找人去对质吗？
梁九城何等人物，一听就知道这应该是面前的金发小子随口胡诌的。然而，他并不在乎人起的是否假名，当下就淡然说道：“你既然给自己起名吴大维，那就是吴姓，如果对外声称你祖父和父亲是这样的番邦名字，就不合适了。”
“你的父亲叫盖乌斯，那他就叫吴盖，你的祖父叫马库斯，那他就叫吴斯。至于你的母亲戴基娅，在我朝，妇人嫁人之后，可以用夫家的姓氏来代替。就算你母亲是别宅妇，也可以称之为吴戴氏。姓氏在我中华，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所以你要记牢了！”
此时此刻，别说吴大维被梁九城这阴柔的声音说得不知不觉打了个寒噤，就连门外的张寿亦是觉得，这种轻描淡写就给人父祖重新取了大明名字的做派，实在是很阉党……好吧，这年头因为宫中内侍太少，和外官也没有勾连，看似不成气候，所以阉党两字压根就不流行。
而梁九城仿佛压根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这淡淡的口气实则有多强势，笑了笑之后就开口说道：“不过，我得去和张学士还有夫人说一声，你需要有个书房。毕竟，张学士这书房他要派用场的，总不能腾出来给你。”
即便是在家里，吴大维也没有什么自己的书房，此时他虽然觉得对方实在太强硬，但看到人真的就这么出去和张寿以及朱莹商量书房的问题，他不禁发现，这个老师好像还不错。
张园如今住了不少客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再加上婚宴之后，那些之前用来摆西面的屋子也都腾空了出来，所以张寿听到梁九城提出，希望能给吴大维一个书房，他问过朱莹之后，就立刻叫来阿六，询问家里是否还有空屋子。
可他正这么问时，梁九城却又笑眯眯地说：“如果有空屋子的话，也不妨留一间给我。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天天往返宫中和这里，哪怕距离不远，却也折腾不起。”
张寿顿时大吃一惊。敢情这位身残志坚的奇人梁公公，竟然打算在他家里住下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家庭教师……不，西席先生？
这要是他的儿女，人这么尽心尽责，那倒是很正常，可吴大维一个来自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少年，总不能是这位梁公公一见如故，咳咳，于是打算收干儿子吧？
心里这么想，张寿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干脆就对阿六问道：“家里还有独个的小院吗？”
朱莹见阿六眨巴眼睛，似乎真的在那煞有介事地思量是不是有合适的空房子，她顿时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就笑吟吟地说：“阿六，梁公公学问精深，他这样的人留下，家里那些融水村出来的孩子说不定还能去蹭蹭课，这实在太划得来了！”
“你要是敢说家里没房子，那就是怠慢了贵客，我罚你回头当三天桩子陪我练剑！”
梁九城就算从前没见过阿六，此时看到朱大小姐竟然用这样亲昵的口气和人说话，他也知道这是谁了，当下就客客气气地说：“这位就是小六爷？呵呵，少夫人这是给我脸上贴金，我没有其他本事，也就是钻在故书堆里打发时间，哪里说得上什么学问精深。”
“屋子里那小子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就更不是什么大人物，用不着什么小院。若是没有空屋子，什么柴房之类堆放杂物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我带他去收拾收拾就行，也不用太费事。”
阿六并不在乎家里多几个人，但他在乎新来的人是否是少爷和大小姐真心实意想留下的。既然张寿和朱莹全都表示这个梁九城有用，而书房中那个金发少年显然也是少爷需要的人，他当然在认认真真地想哪一处的空房子适合对方居住。
而眼下这位新来的梁公公就和赵国公府那些家丁家将似的，对他客客气气，并没有自恃出身宫中而不受管束，自觉受到了尊重，他那决定自然做得飞快。
“外院西北角，宋公子和方公子的院子隔壁，还空着个小院子，虽然不大，但之前都收拾整齐了，里头用具也很齐全。梁公公可以带着那个吴大维搬过去。但是……”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顿了一顿：“但是，这个吴大维本来是皇上金口玉言，让他在公学打杂来抵偿食宿学习等等费用的。可他在公学呆不住，别人也看他这个笨手笨脚的不顺眼，少爷才带了他回来做书童。如果他要在张园白吃白住，那不行。”
朱莹没想到阿六竟然会死揪着这一点不放，要知道就连张寿都没在意这个，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要知道，她请来这么一位内侍当中真正学问精深的人物，却连束修也还没提呢！
然而，她却向来喜欢阿六这胳膊肘往里拐的性格，因此见张寿笑而不语，她也索性没有开口，只笑意盈盈地看梁九城是什么反应。
果然，这位在古今通集库中呆了三十年，看上去仿佛不通人情世故似的梁公公，却一点都没有被阿六给激怒，而是笑眯眯地说：“虽说这小子有的是东西需要学，但有道是劳逸结合，这学习之外空余的时间，他当然应该在张学士这书房做事抵偿。”
他微微踌躇了一会儿，随即又补充道：“就是我这个闲人，寄居此地，也可以帮张学士整理一下书房里的藏书。毕竟，这可是我的拿手本事。”
这时候，张寿终于没办法继续看热闹了。他连忙打了个哈哈道：“梁公公，阿六素来顶真，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你这样的学问，帮我整理书房的话，我怎么当得起？倒是之前陈公公送来的那些海外典籍，我已经都带回来了。你精通多种语言文字，说不定翻翻有些心得。”
梁九城顿时苦笑：“张学士太高看我了，所谓精通多种语言文字，可我花了几十年，也没办法看懂古今通集库中的太祖遗稿。太祖皇帝才是真的学究天人，他遗稿中的那些文字虽然酷似西边传来的，却是百年以来任何精通多种文字的内侍都看不懂。”
“却不像此次海船带回来的书……至少还有人认得，那是西方和尚还有那些王侯贵族之中通行的文字。不过就算随船通译，能稍微说两句的都找不到几个，所以也看不懂这文字，唉，宫里懂那些西方文字的人，几乎已经找不大着了，实在是比不上开国那会儿。”
张寿听到梁九城在那感慨太祖皇帝学究天人，其他人就算语言天才也看不懂，他好容易才绷住脸没露出破绽。那可是比拼音更进一步的中国式英语啊，能看懂那就简直是神人了！
他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当下就顺着刚刚朱莹对阿六介绍梁九城时那口气，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提出，希望梁九城在教授吴大维时，顺带让家中那些个几乎零基础的孩子跟着旁听。
这年头的西席先生，哪怕自身没有功名，也往往自高身价，只肯教主人家的儿郎，而梁九城的学问比一般西席先生高出了几重山几重海都不知道，面对张寿这样会被大多数读书人认为羞辱的要求，梁九城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既然都是差不多从目不识丁教起，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两样。然则我在古今通集库多年，真正的学生却只得两个，不是因为我挑剔，而是因为我严格。别说张学士你家里这些小家伙，就是屋子里那个，他能在我手底下坚持多久，却也说不好。”
张寿顿时想起了被九章堂那题海战术虐得欲仙欲死，但却一个个咬牙死挺的学生们，一时觉得和这位梁公公很有共同语言。因此，他想都不想就笑眯眯地说：“严师出高徒，梁公公你只管按照你的步调教，要是谁偷懒耍滑……”说着他就直接伸手一指阿六：“自有阿六教训他们！”

第八百二十章 学习使人进步
昨天夜里还只是终于有一个舒适床铺和单人房的吴大维，今晚突然跟着自己的新老师搬到了一个独门小院。得知自己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就要住在这里，他顿时觉得很有些惊喜。毕竟，这里是明国的都城，比佛罗伦萨更大更繁华，自己还是住在一个官员的家里。
人家之前分给他的，所谓仆人的屋子，条件其实也相当不错，更不要说眼下这待遇了。而且，那位专门请来教授他的老师还会和他住在一起，放在他的国家，那是真正贵族家长子的待遇——很多长子之外的儿子都还没这条件，不是送去做骑士侍从就是去神学院！
所以，金发少年那惊喜简直是无以复加。更让他非常振奋的是，那位梁公公甚至还带来了几箱子书，号称都是给他讲课所用的教材。对于爱书如命的他来说，这简直是如同老鼠跌在蜜缸里，又或者说，犹如到了天堂。
因此，哪怕当天晚上他就立刻被那位严格的新老师拎到了面前，开始了最朴素的天地君亲师教育，他却依旧精神十足，压根没有半点怨言。
悄悄支使阿六去旁听观察一下的张寿，当得知那边师生俩竟然在连夜上课的时候，晚饭过后陪着朱莹散步消食后先回到屋子里的他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从前白天上课，夜晚作业，双休日也只是换个地方学习，年中无休的暗无天日学生时代。
他甚至可以预见金发少年接下来那段苦痛的学习时光，可听阿六说，人跟着梁九城回去屋子里之后，那眉飞色舞喜气洋洋的样子，他就觉得这个好学小子估计至少能坚持一段时间，至于能坚持多久，那就要看人决心有多大，反正平时有阿六盯着。
他之前已经和梁九城敲定，每天下午用一个时辰讲讲成语和唐诗宋词之类的东西，以及一些简单的历史故事和小常识，然后就是练字课，一方面是以便于吴大维慢慢接受，另一方面当然是考虑到家里那些小家伙们正好能顺便蹭课。
因此，他少不得对阿六吩咐道：“你以后也不用天天都泡在公学，又或者没事就去和那些三教九流交流，抽点时间回来好好当这个督学，顺便自己也学一点。须知学习使人进步。”
见阿六顿时苦了一张脸，就和他从前教人读书识字时一般发愁的光景，张寿顿时哭笑不得。有些人就是能文不能武，有些人就是能武不能文，阿六无疑就是后者。他无奈地拍了拍少年的脑袋，突然感觉到就这几个月时间，人好像都要长得比他还高了，以后就摸不着了，他顿时又有些怅然。
当然，这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他当即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让你去考状元，但凡你把学武的那点悟性稍微放一点在读书上，不提多大的成就，至少……”
一向不和张寿顶嘴的阿六，此时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至少什么？既然不考状元，那我还读书干嘛？看得懂书信，能写个字条，那不就够了吗？”
张寿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他很想说世上有人读书是真正为了做学问，但这样的人明显和阿六完全不搭。当然他也可以说，读书是为了明理长见识，可他面前的这个少年那是很懂道理——他自己的道理；也很有见识——当然是他自己那斗狠的见识；于是，他只能扶额。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总之要是日后那些小家伙谁若觉得肚子里有了墨水，然后和你对着干，你自己解决。那个时候，别人和你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有本事就别动拳脚。”
阿六顿时面露懊恼，显然被缚住了手脚之后就有些头疼了，毕竟，他虽然可以说没有拳脚我还有头槌胸撞，反正到了他这程度，浑身上下全都可以用作武器，牙齿甚至可以咬断麻绳……可他深知，张寿都是为了他好，有些场合确实是不适合动手的。
别人他不知道，赵国公府的那位大总管，说是朱家的世仆，实则读书极多，待人接物颇为文雅，走出去非常得人好评，而接下来作为大总管接班人培养的那几位管事，也同样是资质上乘，八面玲珑，非常会来事。
因此，少年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开口说道：“如果哪一天家里有人学得好，为人处世也好，我这管家让给他当，那也不要紧。”
“笨蛋，胡说八道什么！”
随着这个声音，阿六就觉得有劲风从后头袭来，可他却一动不动，任由那一记敲打正中头顶。须臾，那人影就转到了他的面前：“管家如果真的仅仅是纯粹凭本事，凭能耐，那么，豪门大户里头就没有那些纷争了。就比如从前我家那大总管，他家里世袭三代了。”
“他老祖宗跟了我爷爷，他爹跟了我爹，险些连命都送掉，而他则是皇上登基之后才被我爹选了亲随，然后一步步做到大总管的。家里是有人比他更有能耐，但是如果把资历、情分和能耐全都加在一起，那当然他才是第一。所以，这个大总管他不当，谁当？”
“当然，资历和情分也不能管用一辈子，就比如我爹，对我大哥那么严格甚至残酷，还不是因为他们这一批勋贵，因为跟随睿宗皇帝的缘故，特准世袭三代不降等，但接下来就要降等承袭？不把严厉的作风传下去，家里子孙有扎实做事的传统，以后爵位没了喝西北风？”
说到这里，朱莹忍不住上前再次敲了敲阿六的脑袋，这才叉腰嗔道：“所以，你傻呀，论资历，论情分，论武艺，论做事，家里谁能比得上你，难道就凭读书好，日后其他做事能力强，就能把你换下来？你以为阿寿和我是什么人？”
纵使防御能力强，阿六依旧被朱莹敲得脑袋生疼，此时心下虽然非常欢喜，但却仍然没吭声。紧跟着，他就听到张寿接在朱莹之后开口说话了。
“叫你读书，又不是叫你去背四书五经。莹莹请来的这位梁公公，和外间那些名士大儒不一样，他做的不仅仅是学问，因为他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应该没有兴趣，他追寻的仅仅是太祖的脚步，毕生心愿大概也就是把太祖的遗稿翻译出来。”
想到当初也对自己鼓吹过薪火传承靠阉党的楚宽，张寿说这话时，那是相当有把握。
但是，梁九城的宏愿如果是别的，那也……不关他的事，因为他总觉得古今通集库的太祖遗稿那是个天坑。此时此刻，他却是借着这个由头，语重心长的规劝阿六。
“那个金发小子也好，咱们家那些小家伙也好，所谓的读书也就是增广见闻。你以为梁公公会教你们什么之乎者也？他也就是把上下五千年那些有名人物，有名的典故，全都给你们讲一讲，说一说。他教那金发小子认字写字的时候，你当然不用在旁边听着。”
这一次，刚刚虽然心中感动，但依旧有些不够情愿的阿六，这才终于不再垂头丧气了。
原来是让他旁听那些……这不就是和自家少爷从前在半山堂的讲史差不多吗？
见少年终于开窍了，张寿不由得也很想和朱莹那样再狠狠地敲人脑袋。然而，实在是担心把本来就脑袋一根筋的阿六给敲成了傻子，他只得没好气地撵走了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少年，等人闪了之后，他这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莹莹，我这张园本来挺大的，我们加上娘总共也就三个人，可现在瞧瞧，怎么人口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都好像就要住不下了？”
朱莹顿时哭笑不得。要说张寿招揽人的本事，那可真的是很不小——当然和那些达官显贵都喜欢招揽文人才子不一样，张园这儿住的固然有举人，但除却落水那三个，其他两个都是非主流，而剩下的更是杂七杂八什么天文术数，什么百工之人都有。
所以，她忍不住就白了张寿一眼：“是啊是啊，皇上好歹几乎是白送了你这么大一座园子，可不要日后我们有了儿女，却被你这太过仗义的习性闹得没地方住才好……”
说到这里，她陡然舌头打结了，一时双颊生霞，娇艳不可方物。就算是夫妻，但张寿之前和她商议好，先不急着要孩子，这样两人可以周顾着彼此的事业，所以但凡夫妻敦伦，都算好了她的小日子……她眼下这话会不会被张寿误解为她很想生孩子？
天知道因为裕妃的那次分娩，她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情郁结，只觉得担心极了，害怕极了……她从前其实是很喜欢小孩子的，但现在一想到那分娩之苦，她根本就不敢生啊！
见朱莹脸色红过一阵子之后，突然又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本来还想趁机调侃她几句的张寿，当下就按下了本来的那个念头。同样亲身经历过裕妃生孩子那桩事情，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朱莹的情绪变化是因何而起？说实话，裕妃都已经算是生得很顺利了！
如果是后世那些想得开，玩得开的新青年，那么他此时说不定会不假思索地说，你不用担心，我们不生就是了。可他更知道，有很多曾经不想生孩子的家庭，临到最后却又后悔。
因此，他一点都没有在这种时候就让朱莹立刻正视心意的打算，而是先拥人入怀，随即低头在她的香唇上轻轻一点，继而移开一段距离，含笑说道：“杜甫曾经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现在就先把广厦借给那些寒士。”
“等到来日，他们必然会给我带来千百倍的回报。所以，别人喜欢招募那些未来能在官场上扶摇直上入青云的潜力人才，我却喜欢自己发掘，自己培养，日后若真的出现一个两个拔尖的，那时候，为夫必定腰缠万贯，富可敌国，我们就算儿孙满堂，还会发愁没地方住？”
朱莹直接被张寿这大言不惭的口气给逗得花枝乱颤：“还腰缠万贯，富可敌国呢，古往今来，那些最有钱的人全都被皇帝给杀猪了，也就是皇上对你另眼看待，太子更对你敬重备至，否则你哪来这么好日子过？”
张寿也同样笑开了：“娘子说得极是！但皇上另眼看待也好，太子敬重备至也罢，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娘子你毫无道理地垂青一个乡野村夫，所以我这才妻荣夫贵吗？”
明明自己是调侃张寿，可反过来却被张寿调戏了，朱莹登时嗔怒的瞪过去了一眼：“谁要你长得这么好……谁要你偏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反正，我今生今世最庆幸的事，就是听了祖母的话，再加上被那朱公权怂恿，去了融水村！”
夫妻俩畅想了一番日后继续扩张家园的计划后，自然就携手入眠，度过了一个无限美好的夜晚。然而，本来精神十足的金发少年吴大维，那却是清早起来却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他一向觉得自己热爱学习，酷爱读书，一直都很遗憾没有一个真正的老师来教导他，所以昨天真的多了这么一个专属自己的老师，他其实很高兴……但那真的是个魔鬼！
那些明国特有的天地君亲师这样的礼法之类，这位梁先生并没有教导他太久，而接下来人也没有教他什么书本中的常识，而是强行要求他进行了大量的对话。
要知道，吴大维虽然已经可以大致和人交流，但那些日常用语都是在船上日积月累，然后又在从广州到京城这一路上训练出来的，日常会话固然没有太大问题，可但凡涉及到各种各样的指定描述，那就完全抓瞎了，因此一个半时辰的语言训练，他最后只觉得自己想死。
以至于他一晚上都做的是各种各样的噩梦！
就连他最终醒过来，那都不是自然醒，而是被硬生生冻醒的。而醒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脸上丢着一块冰冷刺骨的软巾，那简直是冻彻心扉。
“头悬梁，锥刺股，你的基础太差，以后当有刺血读书的决心才行！”
昨天晚上已经听梁九城说过头悬梁锥刺股以及凿壁偷光，映雪读书之类的典故，本来还睡眼惺忪的吴大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打了个激灵，那是一丁点睡意都没了。
因此，被梁九城以书童的本分打发去送了张寿出门后，他甚至根本连吃早饭的空闲都没有，就遭遇了半个时辰的早读课。早读课后，一刻钟的早饭时间，而后是一刻钟的散步消食时间，接下来又是两个时辰的课，然后午饭一刻钟，休息两刻钟，接着再是两个时辰的课……
总之，饶是他自负好学，一整天的课下来，眼看那群蹭课的小子一哄而散，好容易在这一个时辰得到了少许轻松之后，他就又看到了梁先生那慈祥的笑容：“晚课还是和昨天一样！”

第八百二十一章 赐金
家里一个好学的意大利少年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张寿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人在九章堂不是想方设法四处请教，上课的时候不是狂翻拉丁文版的几何原本，然后在那拼命一边琢磨一边抄他的算式吗？现在送一个精通语言的老师给你，如果还嫌弃严格，那想怎么着？
而张寿不在家，朱莹也高高兴兴去女学当自己的督学御史，张园只有吴氏这一个不想管事却又不得不管事的，这一天，根本不老，却会被人尊称一声老安人的她就得到了门上派人急急忙忙禀报的一个消息。永和宫贵妃又派人送了一车东西来。
对于宫中赏赐东西这种事，自从和张寿到京城，吴氏自认为已经相当习惯，而等到朱莹嫁进门来，这就更加习惯了。可前天朱莹才从永和宫中带回来满满两车皮毛衣料，入库的时候还特地叫了她一块去分拣，让她如有喜欢的就先留下，她差点就没眼花缭乱。
而现在这竟然还送？虽说张寿和朱莹都已经告诉过她，裕妃在分娩之前，已经开口把珍藏多年的志怪玄奇书籍以及各色兵器之类的东西送给朱莹，但她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惶恐，此时忙不迭起身打算亲自出去时，却还不忘问道：“有人跟车送东西过来吗？是永和宫哪位？”
“来人自称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晓月。”来报事的金妈妈没有直接阻拦吴氏，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她身后，“贵妃娘娘身边虽说没有尚宫尚仪这样的女官，但自从代掌宫务，却也调了两个女史过去，但娘娘并没有把身边的宫人提去当六宫局的女官。”
要是朱莹在这里，那么自然听得懂这言下之意，说的是此番来的为何不是宫中女官，然而，吴氏毕竟见识有限，因此并不大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但她却记得张寿和朱莹从前对她的嘱咐，那就是听不懂的话，点点头不发表意见就完了。
不过，吴氏也好歹明白了一个意思，那就是来的并非宫中女官，那么她也用不着到大门口去迎接，只要在小花厅见一见对方就可以了。但即便如此，眼见人进来之后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她还是忙不迭地站起身虚扶了一把。
见人年纪并不算太大，她吃不准应该如何称呼，就干脆避开这一茬，含笑说道：“娘娘一再厚赐，我家上下实在是诚惶诚恐，心中不安。”
“娘娘如今还在坐褥，否则说不定就亲自来了。那一日若非张学士和大小姐一块陪着，娘娘总算是放松了，也不知道会吃朵少苦头。娘娘说，别提这些她日后再也用不着的东西，就是搬一座金山银山，也道不尽她心中的感念和情分。”
对方把话说得这么诚挚，甚至又口口声声以贵妃的名义，吴氏这才终于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本来就不是很擅长言辞的人，此时顿时讷讷难言。
好在一旁跟着的金妈妈擅长拾遗补缺，当即就开口说道：“我家公子和少夫人也常说，娘娘对他们视若亲生，能为娘娘做些事情，那是他们应该的。毕竟，他们能有今天，不但是娘娘赵国夫人，还有已故太宜人拼了性命，更是老安人多年养育的功劳。”
这一次，因为金妈妈是代张寿和朱莹开口，就连吴氏都有些坐立不安了，而晓月作为永和宫出来的人，此时也就不好代自家主人过分谦逊了。于是，接下来吴氏就只见金妈妈和晓月一来一往又客套了一番，随即就只见晓月竟是含笑告退了。
她想拦却又不知道不是不是妥当，一时如坐针毡，眼看人出了屋子转过身，这才极其不安地侧头去看一旁的金妈妈。结果，她就只见人又上前一步，凑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安人，晓月姑娘就是替贵妃娘娘来跑个腿捎个话，反正这事咱们家也不可能推辞，能推辞的话，公子和少夫人早就推辞了。”
吴氏犹豫了一下，这才最终不得不接受了这样的结果。然而，当她真正出面去接收这一批赐物以及相应单子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因为那竟然并不仅仅只有朱莹和张寿提到的什么书和兵器之类的东西，而是还有……
还有整整一箱子金银锭子！
那与其说是一个箱子，还不如说是一个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高约五寸的匣子，因为装的是金银锭子的关系，沉甸甸压手到她要非常吃力才能搬动，乍一打开，吴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就本能地叫道：“这……这怎么可以！金妈妈，要不要把晓月姑娘追回来！”
金妈妈刚刚正在翻阅那厚厚一沓单子，毕竟，那单子上列着每一卷书的名字，天知道当初那位裕妃是怎么在宫里搜罗到那么多志怪玄奇书的，诸如红线红拂聂隐娘之类的比较有名，那也就算了，可很多名头她压根就没听说过！
因此，直到因为吴氏的反应而侧头去看，她这才发现了那一匣子金银锭，一时再也顾不得仔仔细细一个个字地看那单子，三两下就翻阅到了最后，微微一愣就连忙把那一页送到了吴氏面前，还特意用手指在最后一行上戳了戳。
“安人，你看，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金一百两，银一百两，这倒不算多，但没提过啊。”
吴氏也是平常不太接触这样的实物金银——毕竟，如今有钱庄，很多钱都经由那边中转，她看到的也就是一个数字，平日大宗开销都是钱票。而日常赏人的铜钱，一串一串全都是用绳子穿好，然后用箩筐装的，毕竟，就算下人的工钱，有些时候也不用铜钱发。
否则那么多人口，得多少箩筐的制钱才够用？
至于金银……她还真没见过这么多，毕竟她和张寿在乡下的时候，诸如衣料和一应杂物都是赵国公府供给，佃户交的佃租，也都是制钱又或者实物。朱莹嫁过来的时候也许陪嫁了很多金银，可她又不是会去翻看儿媳妇陪嫁的婆婆。
刚刚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那就是从前戏文中说的，什么一千两黄金白银之类的……
当然此时吴氏被金妈妈一说，已经反应了过来，真要是一千两金子一千两银子……那得两百斤吧？那怎么也不可能是这么一个小匣子能装得下的！但就算如此，她屈指一算，依旧觉得永和宫这赏赐实在是太重了。最重要的就是金妈妈说的，事先可没这么说！
于是，她当机立断地说道：“这样，你挑两个人分头去公学和女学，把这件事告诉张寿和莹莹。至于东西，你就送到莹莹房里去，让她那边的李妈妈她们帮着清点。”
当人在公学的张寿得知，永和宫除却之前裕妃和他以及朱莹说好的那一箱东西之外，竟然还多了一个装满金银的匣子时，他也有些始料不及。
这些钱说多不多，毕竟一百两金子和一百两银子，加在一起按照市价来算，那也不到一千贯，大富之家谁也不缺这点钱；但说少却也不少，因为本朝后妃的吃穿用度走的是内库的帐，一般外臣自然不知道，但架不住有朱莹这样熟悉宫闱状况的。
除却饮食衣料供给，从前的裕妃一年也就只有三百六十贯，如今晋封贵妃之后，也就六百贯，三分之二发制钱，三分之一则是金银，就算裕妃把那些金银都积存下来一分不花，那百金百银也得存十年八年。这么一股脑儿往他这里一送，永平公主和那位五皇子会怎么想？
“要我去大小姐那儿问问她怎么说吗？”
乍然听到耳畔传来了这么一句话，张寿侧头一瞧，见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站在自己身边，他就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娘肯定也派人去告诉了莹莹，所以，不用特意去问她了……再说，晚上回去问也行，不差这么一会儿。这件事有点蹊跷，让我想想……”
既然张寿说不用去告诉朱莹，那阿六立刻就准备闪人了——事实上，要不是家里有人过来禀报永和宫赐物的事，他听到学厅中久久都没有任何反应，不放心所以进来看看，否则这种他完全出不了任何主意的事，他是绝对不会乱插嘴的。
可他还没走呢，突然就听到张寿又开口叫了一声等等，等扭头去看时，他就只见张寿笑容满面地轻轻以拳击手，刚刚那脸上的疑惑不解一扫而空：“我写个字条，你去送给莹莹！送到了你不用特地再回来告诉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虽说不知道张寿为什么突然就改主意了，但是，这样的信使阿六还是非常愿意去当的，甚至都没去想为什么不让自己去传口信，而是送字条。
而前往送信的路上，哪怕那只是一张连信封都没装进去，只是折成交叉形的字条，他也没有因为什么不切实际的好奇心而去打开来看，而是完完好好地把东西送到了女学，交到了朱莹手中。
之前同样得到了家中婆婆派人报信，朱莹那纠结和犹豫没比张寿好到哪去。毕竟，裕妃送她各种各样的东西，这可以理解，可却送钱来，这算是怎么回事？好在永平公主这几天忙于女学的事情，压根没在意张园报信这一茬，否则她很不确定人得知之后是什么反应。
所以，捏着阿六郑重其事送过来的这个字条，她却没有打开，而是盯着阿六问道：“阿寿写的是什么？”
阿六顿时大为不解地朝字条努了努嘴——想知道是什么，大小姐您不会自己看吗？结果，他这动作却招来了朱莹的一声嘀咕：“要是送信的人是我，我老早就在路上打开看个究竟了！”
“少爷没让我看啊！”
你可真是太听阿寿的话了！朱莹很想这么说，可转念一想，她几乎也和张寿一样信任这个少年，可不就是因为他在执行吩咐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打任何折扣？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可等展开张寿那字条，随眼一扫就轻松看完了那几行字时，她就愣住了。
好半晌，她才突然使劲一拍桌子，也不管旁边阿六是不是被自己这动作吓了一跳就嚷嚷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我就说嘛，娘娘应该不是这么俗套的人……不行，我要进宫去！”
阿六根本来不及说话，就只见朱莹直接兴冲冲地往外奔去。他思量了一下就拔腿去追，谁知道等出了门，他就只见朱莹竟是站在那里等他：“我身边人够了，不用你跟了，你不用担心，我这就进宫去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见朱莹撂下这话就立刻大声招呼了今天跟她出来的流银，随即就出去叫那些护卫了，阿六只能狐疑地打道回府——真正意义上的打道回府。毕竟，如今的他还多了一个督促张园家中那些小家伙努力学习的任务。只不过，就算张寿一直都吩咐他，回到张园之后就不用特地再返回公学接人，他却依然故我。
于是，傍晚时分，放学的张寿依旧在九章堂前看到了打伞而立的阿六。抬头看了一眼又开始飘雪的天空，他就悠悠然走上前去，眼见阿六照例把伞全都打到了自己这个方向，他知道压根劝不住这小子别这么奔波，直截了当开口问道：“信送到之后，莹莹怎么说？”
“大小姐说她会去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明显是一个极度符合朱莹性格的回答，因此张寿当即就笑了。虽然之前他可以等到回家之后再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朱莹，但那样的话，这位性急的大小姐很可能会按捺不住连夜进宫，他还不如早点告诉她，这样的话，他至少不用在这冬日漫漫长夜独守空房……
果然，当张寿坐着温暖的马车，一路回到了张园之后，他就从门上得知，朱莹还没有回来。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可随之见了吴氏就被撵去看今天永和宫送来的那些东西。
因为已经预先得到了报信，无论是对于书，还是对于兵器，又或者那一匣子的金银，他都显得很淡定。可是，这样的淡定仅仅维持到朱莹大小姐如同冬日里的一轮暖阳出现在面前，然后几个护卫鱼贯而入，每人一个匣子放在他面前，和之前永和宫送来的那个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意思？”
见张寿目瞪口呆，朱莹就咳嗽一声说：“我今天去永和宫问娘娘的时候，皇贵妃和贤妃也正好在，结果娘娘竟然当着她们的面说了。听说娘娘想把自己之前积存下来的这点私房钱交给你，看看能不能派点用场，所以她们立刻也把私房钱都拿了出来，然后，太后也来了……”

第八百二十二章 委托“理财”？
之前在公学时，听说裕妃莫名其妙地突然送来了一笔钱，张寿苦苦琢磨之后，就觉得那兴许不是什么赏赐。
毕竟朱莹不缺钱，他如今也不像刚刚进京那会儿，囊中羞涩，要不是有一帮学生在翠筠间求学时送来的束修，要不是赵国公府和葛府都给他随便住，要不是国子监后来还提供给他号舍，他就要喝西北风。
所以，在如今他已经算是个有钱人的情况下，裕妃没道理特意赏赐这点钱。
而且，当初朱莹的嫁妆，裕妃添箱，送了一匣子珠宝，件件都十分难得，十匹妆花缎也是宫中的贡品，有钱难买。后来他娶了朱莹时，裕妃又送来了贺礼，那竟然是一幅宋徽宗的《池塘秋晚图》，如果用钱来计算，大概十匣子那样的金银都不够，一百匣兴许凑合。
所以，他就猜测，是不是裕妃生了个儿子，所以就把私房钱拿了一部分出来，希望他能帮忙想一个投资的法子，日后可以钱生钱利生利，也算给儿子积攒一份家底。
但这一笔钱并不算特别多，对于裕妃来说，成功了自然最好，如果不成功，也就只当打了水漂，却也无所谓。至于其中会不会有永平公主这个女儿的一份，那他就不知道了，这毕竟是别人家的事。
然而，他完全没想到，朱莹进宫找裕妃求证，裕妃竟然当着三皇子和四皇子的生母，皇贵妃和贤妃的面，直接就把自己的心意捅破了，于是那两位竟然也有样学样……最离谱的是，太后来凑这个热闹干嘛？难不成皇帝还会克扣亲娘的钱花？
无论张寿奇怪也好，疑惑也罢，宫里的这几匣子金银送都送出来了，这是根本还不回去的，所以朱莹坦白承认了之后，就有些心虚地小声说道：“也是我没想到娘娘竟然会当着人的面直截了当地说，更没想到皇贵妃和贤妃竟然也掺一脚，更没想到太后娘娘……”
她说到这里突然一顿，随即就有些踌躇地说：“可我瞧着她们好像是商量好的！”
这一句商量好的，张寿听在耳中，却好似于无声处听惊雷，一下子觉得自己抓住了某种关键。他顿时就笑开了。原来如此，朱莹真是得天独厚，而他托她的福，也成了得天独厚。
“娘娘们这是把我当成了生财童子吗？不过她们都不怕亏本，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要知道，我本来正发愁如今轧棉纺织效率加快了几倍都不止，于是棉花需求量大，但棉田过分扩种却容易挤占粮田，尤其是东南，所以，我本来觉得西北不错，可没人撑腰却不敢这么干。”
朱莹顿时瞪大了眼睛：“西北？棉田？你是说……河套？还是河西？”
张寿呵呵一笑。这要是个出身书香门第，三从四德的贤惠夫人，也许有西北的地理概念，但是听到棉田两个字，顶多也就是把偌大的陕西拎出来好好过一遍，哪像朱莹似的，一开口就是在整个西北相当可圈可点的两个地方？
有塞上小江南之名的河套，还有就是沟通东西的河西肃州、甘州、凉州等诸卫！
见张寿分明是承认了，朱莹顿时发起愁来：“我从前就听爹和大哥说过，那边是相当适合种地的战略要地，但是，之前北征两路兵马是从宣府和大同走的，固然大获全胜，但北虏除却往北遁逃的之外，还有不少人是往西面逃的，所以听说河套和河西诸卫如临大敌。”
“而且……”
虽然朱莹素来对张寿很信服，但这一次却不得不泼他的冷水：“而且河套水土肥沃，一直都是西北最大的粮仓，太祖皇帝当年就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丢了河套，谁就是大明的罪人，谁要是敢废了河套的屯田，那就把脑袋挂在他的祖陵上！”
“所以要在河套改种棉花，就连皇上都不敢开这个口！至于河西，那边的土地比河套却要差一点，但人也少，如果要在那边改种棉花的话，大概、可能、也许……可以吧？”
大小姐该跋扈的时候很跋扈，但该明智的时候，却还很明智。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副你千万别胡来的表情，张寿不禁觉得她异常可爱。
于是，他故意眨巴眼睛说：“如果我一意孤行呢？”
“那我……”朱莹那反对已经到了嘴边，可当捕捉到张寿那眼角流露出的一丝笑意，聪明敏锐的她还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这下顿时气坏了，“你居然诈我！你这一肚子坏水却还偏像君子……快说，你打得到底是什么鬼主意？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帮你了！”
“好好好，我说我说！”张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河套水土肥美，种稻米自然是最合适的，但种棉花就不合适了，棉花不需要那么肥沃的土地，也不适合在河套种，所以我当然不会去挤占河套那边连太祖都下过禁令的粮田。”
“至于河西……那边的土地其实挺适合种棉花，绝对不比东南差。而且，要知道整个西北都是冬日苦寒之地，棉袄、棉被……这些御寒的东西本来就是最不愁销路的。而纺车和织机的材料都能就地取材，当地种棉轧棉纺纱织布的话，比东南运去的便宜多少？”
朱莹自然能理解张寿的意思。赵国公府在京城那固然是赫赫大名，可如果是远在河西那种地方，赵国公府的名声就没有那么管用了。
可如果有宫中太后那几位的钱投入到那边去，那么效果自然就截然不同。然而，太后她们固然相信张寿，也相信她，但她们乐意这样去张扬吗？毕竟，要是被外臣觉得宫中的妃嫔如此贪财，那败坏的可不是一个人的名声……
她正这么想，心里有些为难的时候，却听到张寿非常突兀地开口说道：“莹莹，我记得，楚国公从前在西北当过一任总兵？好像就是甘肃总兵？”
朱莹登时愣在了那儿。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寿，却只见人笑着露出了晶白的牙齿：“听说楚国公如今还有不少旧部在那儿，不知道他是否对这件事感兴趣？要知道，河套虽说还相对富庶，河西久战之地，却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些旧部应该没少对楚国公哭穷吧？”
“阿寿，你之前还说我去楚国公府找楚国公算账，这实在是太没有风度了……可现在你这难道不是公报私仇？你比我更记仇！”
张寿见朱莹那脸上宜嗔宜喜，哪有半点发怒指责的样子，他就没有回答朱莹的问题，而是笑眯眯地反问道：“那你去不去楚国公府帮我说一说？”
“去，当然去！”朱莹这才终于笑开了，却是眉飞色舞地说，“不但楚国公，我回头就去找渭南伯。皇上那边虽说很多产业都是挂在他名下，但这次我要问问这次他自己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名义加入进来。毕竟，那么大一摊子，人多虽说容易声音多，却也力量大。”
别看甘州肃州凉州瓜州这一带，也就是俗称的河西走廊，从地图上看好像只是狭长的一块，似乎不怎么起眼，但从汉朝开始的丝绸之路开始，那就是东西一个重要节点，时至今日，战略地位依旧不可忽视。而且，就和北面不太平一样，西面其实这一百年也从来没太平过。
太祖皇帝起家极早，而且因为技能点点偏了的关系，火器实力爆表，造出了当时那年头完全就是作弊器存在的各种长枪短炮，因此在立足之初就开始考虑西方强敌问题，于是帖木儿尚未完全崛起，就被阴了。但太祖实在是走得太早，之后一代代皇帝就没这么幸运了。
尤其是河西诸卫，那真是久战之地，直到不久之前北征的时候，吐鲁番和哈密还打出了狗脑子来，吐鲁番前王的兄长哈只阿力自从继位之后，对河西诸卫挑衅的举动就从未停止过。
所以，即便如今是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张寿也不觉得自己那点力量能够在那边有什么作为。朱莹能够举一反三，想到去拉一批盟友，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然而，他其实更想说，河西走廊种棉花其实只是一个引子，他更想做的其实是把棉花继续种到肃州更西面去，种到瓜州，乃至于更西面的吐鲁番盆地，以及更西面的地方。
然而，在西北根本还谈不上太平的情况下，这种希望实在是还为时过早。
因此，想到自己调查过的西北局势，张寿就若无其事地笑道：“既然如此，莹莹，一事不劳二主，你明天亲自出马去一趟楚国公府吧。全都靠你了。”
尽管知道张寿这是假公济私，公报私仇，但是，当张寿亲自打开地图，将某些关节一一解释了清楚之后，朱莹当然义无反顾地答应了下来。当然，她也没忘记提出自己的条件，那就是把陆小胖子借来一用。
于是，次日一大清早，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陆小胖子就被阿六提溜到了张园。可怜他一夜好睡，大清早稀里糊涂洗漱更衣之后，还没来得及吃饭呢，就被风风火火的阿六闯了进来拉走，此时满脑子都是懵的。
然而，当张寿说宫中太后、皇贵妃、贵妃和贤妃这四驾马车竟然齐齐拿出了一笔不小数量的脂粉钱，委托进行“理财”，他顿时就目瞪口呆了起来，随即就使劲一拍巴掌。
“我怎么没想到！”他一边说，一边甚至兴奋不已地用拳头捶手，“理财，理财，这真是个天大的好名目！比什么干股，什么出资，什么分红全都更合适！还有什么能比用着人的钱，出钱的人还不能指手画脚更好的聚资法子了？这笔钱干什么都好啊！”
你小子实在是太举一反三了吧？我这就只说了理财，你竟然连集资这个名头都想出来了！
张寿对陆三郎这另类的数字头脑早就领教过了，可此时此刻依旧免不了感慨。然而，他确实是想要用着宫中这些贵人们的脂粉钱，却杜绝她们凭这出资指手画脚的路子——当然也杜绝日后其他注入资本来指手画脚的路子，但这种话，小胖子竟然一嗓子嚷嚷出来了。
因此，本来想开口的他干脆不说话了，眼看朱莹气咻咻地一拍扶手喝了一声阿六，紧跟着，阿六就冷着脸上去，把那重量直奔二百斤去的小胖子给拎了出门。随着外头传来了鬼哭狼嚎的求饶声，他就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能管住这张嘴？”
再次被阿六押送进来的陆三郎那是脸上完好无损，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更夸张了一些。人一瘸一拐地重新坐下，这次却直接拍胸脯打包票道：“老师和师母放心，我到了楚国公府绝对不瞎说，你们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那行，忽悠楚国公出钱出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知道小胖子这边用不着拐弯抹角，朱莹干脆就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吐出一句话，见小胖子那简直是惊呆了，她就似笑非笑地说：“我带你一块去，怎么，你没把握？”
“有把握，我当然有把握。”陆三郎不由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话说老师，真要是按照你说的这什么理财……不会就只有一个楚国公吧？这之外还准备拉上谁，我做个心理准备？”
饶是有了宫中那四位贵人的例子在，当朱莹代替张寿说出了楚国公张瑞，襄阳伯张琼，渭南伯张康以及怀庆侯南阳侯这偌大一个统统姓张的“大家族”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后背心发凉，干巴巴地吐出了一句感慨：“这还真是天下张姓是一家啊！”
朱莹之前还没觉得，可被陆三郎这一说，她就意识到，如今这份大名单，别人且不说，姓张的勋贵还真的是一网打尽。对于这样的巧合，她实在是哭笑不得，但随之就一本正经地说：“那是现在拉人还不够多。反正按照宫中这些娘娘的旧例，每家我们也只收这点钱。”
“百两黄金，百两白银，一人一份，绝不多收！”
听到朱莹振振有词地叫出了口号，张寿忍不住一阵好笑。这算是集资份额固定，想多出都不给么？这一个个都是天才啊，大明朝第一次非法集资眼看就要这么开始了！既然如此，他还是给这集资盖上一层漂亮外衣好了，免得贻笑后人。

第八百二十三章 西北发展基金
“老爷，朱大小姐她来了！”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这几日姑且闭门不出，名为修身养性，实则是打算避避风头的楚国公张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头只把皇帝埋怨了一个半死。要不是因为皇帝授意她把那些东宫讲读官全部给弹劾一个遍，他吃饱了撑着一回京就得罪人？
要不是先帝睿宗对他有知遇之恩，托孤的信任，而皇帝在即位之初对他就极为倚赖，此次北征更是力排众议信任到底，他才不会做出被人认为是倚老卖老的事！
因此，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这位在勋贵当中名声和赵国公朱泾平齐，实际年龄却大好些，其实可以当朱莹爷爷的楚国公当机立断地对那个飞毛腿一般前来报信的心腹管事吩咐道说：“你让他们竭尽全力拖延一下，我从后门走！”
堂堂国公，竟然要从后门溜号，那心腹管事却别说偷笑了，甚至连连点头催促。要是其他人家的千金，那自家老爷当然是不怕的，可外头那位大小姐小时候拔过皇帝的胡子，在太后身上乱爬，长大之后也在宫中比公主还得宠，但最重要的是……老爷理亏啊！
人家张学士又没惹到咱们家，老爷却非要上书把人骂了一通，那位大小姐登门一次理论不够，再来一次也很正常！
吩咐了下人去拖延时间，楚国公张瑞一点都不含糊，老当益壮。身手依旧卓绝的他甚至连一个随从都没带，出了书房就直奔后门——其实也不是下人们进进出出的后门，而是家里一处平日常常从里头闩死落锁，没有人走的侧门。
然而，他打开那大铁锁，才刚刚伸手要打开门时，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动作一下子迟疑了下来。但最终，他还是板着一张脸拉开了两扇门，随即就看到了一个面熟的小胖子正笑容可掬的站在门外几步远处。
虽说他和陆三郎这个晚辈并不算很熟，但京城小字辈的官宦贵介子弟中，如小胖子这般珠圆玉润体形，还胖得特别匀称，待人接物毫不畏怯的，却有且只有一个。所以，张瑞不由得气急败坏地喝道：“陆小胖子，你都已经是有媳妇的人了，居然还和当年一样听莹莹的？”
“谁让人家是我小师娘呢？”陆小胖子压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直接笑嘻嘻地反问了一句，见张瑞登时拉长了脸，他就干咳一声道，“当然，楚国公您老人家那么厉害，我也知道我拦不住您，所以我那小师娘就给我添了一个帮手。”
听到最后一句话，张瑞才若有所觉地抬头往不远处望去，就只见墙根底下的阴影处，刚刚一个几乎没流露出任何气息的少年悄然出来，乍一看去毫不起眼，放在人群中一抓一大把，可是当人闲庭信步似的走上前来时，却仿佛一把正在出鞘的剑似的，渐渐流露出了锋芒。
要是在平日，年纪一大把却依旧很喜欢找人比武过招的张瑞，兴许会见猎心喜，和人过两招试试手，但在今天这种时候看到这一幕，他哪里不知道人家是守株待兔？这小子肯定是张寿身边那个名声赫赫，就连皇帝也叫了去教习锐骑营将士的阿六！
就他刚刚察觉到外头这陆小胖子的气息时，他当然可以锁门转身就走，可人家都能提前守在这，那就是摸清楚他的想法了，天知道他一回头转身，会不会没走几步就撞上朱莹？
他和那丫头的爹是有仇，老死不相往来，所以这家里赵国公朱泾没来过一次，奈何自从这丫头小时候有一次在宫门前错溜上了他夫人的车，然后几声脆生生的姨姨叫得他那半老徐娘的夫人心花怒放，又见人粉妆玉琢衣着华丽，觉得是哪家世交之女带回家之后……
朱莹就常来常往，对他家大概比他都熟！那丫头真的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全都是被朱泾……还有皇帝给宠坏的！
因此，张瑞心念数转，干脆就站在那不动了，抱着双手没好气地说：“莹莹这是打算和我来一招前有狼后有虎？”
阿六只是因为张寿的吩咐跟了出来，又因为朱莹的吩咐来给陆小胖子当个护卫，毕竟就小胖子那本事，真要撞上张瑞，武力值不够，就算守株也待不了兔，反而会被兔子给碾死，所以这会儿张瑞既然不动手，他上前之后，却站在陆小胖子身后，俨然一个保镖。
而面对张瑞的质问，陆小胖子却半点不怵，反而满脸堆笑地又上前了两步：“楚国公这一回是猜错了，其实今天小师娘上门找您，不是兴师问罪，而是有一件大好事要找您商量。”
“拉倒吧，那丫头找我能有好事？”张瑞面上嗤之以鼻，心下却犯了狐疑。朱莹上次登门时就说只不过是做个样子，按理说，今天确实不应该再来闹一场，他好像是有点杯弓蛇影了……可再转念一想，他的脸就又黑了。
看看他那二弟襄阳伯张琼现如今对张寿的信服，人家不是把他当成了没脑子的张琼，于是打算忽悠一气吧？
满心警惕的他眯缝眼睛打量小胖子，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你既然奉命在这堵着我，那想必也是知情的？那就直说，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反正有莹莹的面子，差不多的事情我就答应了，但要是不能答应的，那我可就没办法了。”
见张瑞如此直截了当，陆小胖子非但没有懊恼，反而喜形于色：“都说楚国公您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说吧。我今儿个是来化缘的，希望您能为大明西北发展基金贡献一份力！”
这一刻，饶是楚国公张瑞活了大半辈子，见多识广，他仍然是愣在了那儿。西北发展四个字他大概听得懂什么意思，但基金是什么玩意？而且还能够在前面冠之以大明两个字？这是一个新建立的衙门？可要是那样的话，他怎么没听说过？
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的张瑞不愿意表现出自己没听懂，轻描淡写地说道：“说仔细点。”
陆三郎当然知道张瑞这只是揣着糊涂装明白，但他却也不会拆穿，当下就绘声绘色地说道：“事情是这样，我那小先生和小师娘知道，北征之后，宣府大同那一带是太平了下来，但是，虏寇或北逃，或西窜，反而更西边的陕西和甘肃，一向不那么太平……”
小胖子非常耐心细致地把西北如今的局势给楚国公张瑞普及了一下，仿佛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是关公门前耍大刀，而张瑞虎着脸听，实际上却是满头雾水。
这难不成真的仅仅是……要钱？可朱莹亲自出马还派人堵他的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而小胖子简略带过河套，着重介绍了一下河西之后，他停顿了一下，这才满面诚恳地说：“听说楚国公您有很多旧部都仍旧留在河西甘州肃州诸卫镇守边疆，那边虽说绿洲连片，但毕竟比不得京城富庶，从粮食到衣料，不少东西都要仰赖东南补给……”
张瑞这简直是被小胖子这东拉西扯给说得越发糊涂了，忖度朱莹这应该都快要追上来了，他就立刻不耐烦地打断道：“说简单点，到底要多少钱？”
小胖子这前戏确实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此时张瑞明显不吃这一套，他也就非常知机地改换了方式，当下笑着说道：“百金百银，对您来说，就是拔根汗毛的事。”
张瑞本来是打算破财消灾的，因此听到这个数量之后，没有太放在心上的他就直接一口答应道：“得，回头你到账上去支，就说是我吩咐的，让他们直接把钱票支给你！”
“楚国公，您别急啊。”陆小胖子假装没看见张瑞那遽然怒色，笑眯眯地说，“这百金百银，对于您来说当然不在话下，但您就算再慷慨大方，话我还是要说完的。虽说大明西北发展基金已经得到了太后娘娘、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的大力支持……”
“等等……你等等！”这一次，张瑞终于真正吃了一惊。他瞪大眼睛盯着小胖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都得到了谁的大力支持？你的意思是，太后娘娘她们真金白银地拿出了钱来，支持你们这个……这个什么西北发展基金？”
其实太后娘娘她们只是拿出了钱来，她们根本不知道张寿和朱莹打算拿来干什么……
陆小胖子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一次却没有避重就轻顺势承认下来。
“宫里送出来的四匣子金银现如今就在张园，这钱呢，是各位娘娘的脂粉钱，她们就是觉着，这样放着也是白放着，还不如拿出来扎扎实实做些事情。”
“小先生说，诸位娘娘们之前对公学和女学的捐助已经很多了，也不能老是拿着宫里娘娘们的钱去填无底洞。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次娘娘们的好意，不如放在更长远的地方，放在能够看到回报的地方。”
“可买房子买地，买店铺做买卖，这宫里内侍也能做得，民间富商也能做得，而且还要被某些御史指斥说是与民争利，那就实在是对不住娘娘们的善心善举了。”
“要知道，咱们从来就没见宫里诸位娘娘们拿钱去修什么佛寺道观，可这些年京畿附近但凡有点旱涝雨雪，哪次不是太后娘娘带头节衣缩食，然后拿出脂粉钱来捐助？但就这样，居然还有其他地方的因为遭灾没有免钱粮，就拿着京畿这边得了娘娘们赈灾说事！”
“就比方说公学也被其他各地的书院私塾说三道四，怪不得圣人言，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这次小先生和小师娘才决定，不把太后娘娘她们的名头单独拿出来，而是合起来用基金的名义来做事。所谓基金，就是筹募而来，用于特定用途的钱。”
小胖子说得十分动情，甚至连他自己都被感动了，这会儿甚至擦了擦眼圈。而张瑞虽说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带到坑里去，却也不得不承认小胖子的话倒是挺有条理的。
要想说服别人，首先说服自己，小胖子擦过眼角之后，他就一鼓作气地说：“四位娘娘拿出来的这些钱，加在一块也就是两三千贯，看似不少，但实则真的要做什么实事，却还远远不够。所以，小先生叫了我去商量，最终决定，就按照娘娘们拿出的这份钱作为基准。”
“他拿出这一份钱，我也拿出这一分钱，然后以这个基准找人化缘。楚国公您是第一个，接下来小师娘多半还会去找赵国公、秦国公、襄阳伯、渭南伯他们……”
陆三郎的嘴里迸出了一个又一个勋贵的名字，却故意略过西北发展四个字不提。果然，这一次，楚国公张瑞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打断了他。
“你小子就直接说，张寿打算募集这么多钱干什么？刚刚又在那说河西是什么意思？”
“咱刚刚不是说了吗？大明西北发展基金啊！那当然是投资西北，为当地军民百姓谋福祉。”陆三郎张口就是一大堆胡扯，随即又岔开话题道，“当然在此之前，这笔钱会先注入天工坊做个周转，毕竟，河西那边这要是没有信得过的人，小先生也不敢贸贸然投入过去。”
“天工坊如今从座钟到玻璃器皿，供不应求，钱转一圈就能翻倍，要不是小先生知道诸位娘娘不爱钱，就这么理所当然收下来算一注本钱，日后给各位娘娘算分红，那反而省事了。”
这一次，张瑞终于听明白了。宫中太后以下那四位最尊贵的娘娘，各拿了一注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闲钱给张寿，估计是转托张寿投入到不拘什么地方，有没有回报估计不是特别在意，就算亏了也顶多是损伤一点张寿在她们心目中的形象，如果赚了当然更好。
当然之所以如此，一来是张寿白手起家的名声，二来当然是……这四位全都和张寿有相当密切的关系，这也是联手向张寿表示信任，更是彼此之间的一种同盟。
毕竟，裕妃刚刚生了一个儿子，外头就沸沸扬扬都是传言，这也是宫中那些天底下最尊贵女人的一番计较。
然则这本来应该是张寿可以闷声大发财，悄然运作的事，人竟然打算敞开来做事，再拉上更多的人，然后做更大的场面！这张寿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
心里这么想，楚国公张瑞没好气地瞪了陆小胖子这条走狗一眼，这才冷着脸说：“好了，这种事别在门口说，跟我进屋去！”

第八百二十四章 人多力量大
有陆三郎那番话打底，当楚国公张瑞去而复返，然后发现朱莹赫然在他书房中老神在在，反客为主地悠闲看书等他回来时，那自然是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无可奈何。接下来的接洽倒也能说顺利，因为朱莹一上来，就把所谓基金的概念解释得清清楚楚。
基金只用来投资，和单纯的占股却还不同，可以随时抽出。比方说，在西北那边还没有把脉络理清楚，而张寿在沧州那边研究的优选棉种也还没有个具体结果的时候，种棉二字无从谈起，这偌大的一笔钱当然不是就此闲置，而是作为投资。
如果仅仅是投资，那么当然可以收购某些富贵人家急需用钱而出让的股份、田地以及各式产业等等。然而，因为如今这些投资人身份的特殊性，如果张寿真的像投资基金那样去满世界收购，那就离谱了，所以，只有自己消化。
反正这年头的基金又没有监管，像张寿和陆三郎拥有的那些优质产业，本来就是最好的投资标的。而且，两人如今确实需要钱，因为一个在研发烧钱，一个在铺开销售网络，那是处处铺开摊子，处处增加人手，自然不愁有钱没地方花。
就连刚刚回京没几天的张瑞都听说，不少人都在打听这对师生是不是还需要资金入股，可打听到的答案却都是资金充裕——成婚前后没差几天的师生二人娶的媳妇全都家境殷实，嫁妆大笔，什么投资不便宜岳家，还要外人插手？
因此，当他听陆小胖子在那天花乱坠地说，等回头这笔钱抽出来的时候，会连本带利计算总体回报，然后再按照众人所占份额计算最初投入那百金白银的全新价值——回京之后他就听人说张寿那生财童子美名，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这会儿不由得呵呵一笑。
“若是如此，太后娘娘和三位娘娘那点钱，直接就投到张学士和你陆三胖的这点产业当中不就一本万利了，何必舍近求远？”
“若是求财，我家小先生连之前那纺车和织机的图纸都献给朝廷了，玻璃的配方也直接献给皇上了，那价值多少钱？诸位娘娘不说在那纺车织机上与民争利，大可拿这笔钱去开玻璃工坊，哪家达官显贵难道还能和她们去争？可难道楚国公觉得诸位娘娘都是一心求财的？”
见小胖子甚至流露出了某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鄙视，张瑞差点没气歪了鼻子。
然而，他却也不得不承认，此番拿出钱来的那四位，确实不怎么在乎钱。
太后当然是不在乎钱的，那不是因为太后娘家有钱，也不是因为最看重的娘家外甥赵国公朱泾有钱，而是太后自己就非常有钱！想当初睿宗能成功上位，可不就是因为太后善于经营，如今下头肯定还养着很多群臣不知道的人！
一般的贵妇去清宁宫，回来逢人就说太后生活如何素雅，如何简朴，可他那老妻却颇有眼力，曾经对他说，就太后那清宁宫，很多东西都是千金难买，那是低调到显得简朴。比如说很多宋时名窑的瓷器，除非你眼力好认出来了，否则你在清宁宫难道还能悄悄去看杯底？
而皇贵妃和贤妃，那是一对不哼不哈，娘家都很普通，两人是一万个都听皇帝的，听说之前娘家兄弟子侄想要求官都被挡了回去，三皇子四皇子和舅家都谈不上亲近。所以，两人不是不爱钱，而是谨小慎微惯了，为了儿子都愿意继续低调。
至于现在的贵妃，也就是从前的裕妃，那更是傲气，想当初皇后克扣，她就穿旧衣去清宁宫给太后朝贺，也不肯学人翻新旧衣裳，把皇后气得在清宁宫就差点没摔东西。
然而，虽说不能在嘴上说，但张瑞还是在心中觉得，现在如此，不代表将来也会如此。太后是有个皇帝儿子，再加上执政多年，颇有家底，但那三位一人一个儿子，如今说是东宫有主，分了座次，但天知道会不会为了儿子打算，拼命拉拢张寿这个主意多多的生财童子？
如今这联盟说不定就是太后力主，可将来如何，谁知道呢？
小胖子却不在乎张瑞怎么想，见朱莹笑吟吟地坐在那儿，把说话这件事全都交给了他全权去办，他自然口若悬河。
要说之前在张园时，张寿一开口就把他和朱莹那灵机一动的主意给包装成了一个完善的基金方案，自认为头脑卓绝的他不免大受打击，但此时在楚国公张瑞的面前，他仍然抱有一种很强的优越感。就算爵位高，地位尊，那又怎么样，还不是站在争权夺利的高度看问题？
哪怕小胖子其实是最爱钱的，可这会儿他却不想谈钱。张寿往日为了教育他这个财迷，没少提所谓的社会责任感，这会儿他就依样画葫芦拿出来，一句句话往张瑞脸上糊。
张瑞起初听着还只是漫不经心，可听着听着发现小胖子开始大谈特谈上升通道、国民幸福感、阶层固化、社会责任感……这比他听到某些观点犀利的书生说什么土地兼并，隐匿人口还要吃惊。因为这都是他闻所未闻的名词！
尤其是他看到素来对这些东西很不感兴趣的朱莹竟然笑意盈盈听着，他就更觉荒谬了。
“停，停！”
他喝了两声，又赶紧打了手势让此时谈兴太高的小胖子停下，等人真的住了口，他这才黑着脸说：“你小子别说了，钱我出，人我也出，西北那边我一群旧部确实是过得苦哈哈，你们这么粗的大腿，我只要言语一声，他们当然愿意抱。但是……”
没好气地一拍扶手，张瑞就瞪向了朱莹：“不许拿我的名头去哄别人！也甭想忽悠我去帮你们哄别人！”
“别人还用哄吗？”朱莹嫣然一笑，那真是笑得娇艳如花，异常动人。她轻轻屈着手指头，犹如唱歌似的数道，“秦国公、渭南伯、南阳侯、怀庆侯、襄阳伯……这些只要我一家家找上门去，他们压根连问都不会问。所以，我才拉着陆高远先到张世伯你这儿来。”
“这就叫倒吃甘蔗，越吃越甜。先把您这最大的难关攻克了，剩下的那就轻松了。”
张瑞见这昔日就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如今那笑得明媚而灿烂的样子，虽说因为被视作为甘蔗头和大难关而气得七窍生烟，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朱莹就哼了一声：“我看你这小丫头能最后骗到多少人！”
“这怎么叫骗呢？”陆三郎忍不住开口纠正道，“小师娘这叫念旧，有什么好事都不忘了亲朋好友，就连世仇也不在意。要是换成我，我娘那儿，我少不得去说一声，我爹那儿，我马马虎虎给他捎个信，但我绝不会去见我那大哥二哥……哼，让他们当初瞧不起我！”
如果张寿在这儿，那么他一定会对小胖子竖起大拇指——你小子无师自通传销就要拉人头，拉人头就首选关系最好亲朋好友的精髓，不愧是刮地三尺陆三胖！
张瑞再也不想听陆三郎这张嘴继续忽悠下去了，当下无可奈何地扶额说道：“好好好，行行行，总之我出钱出人，两位可以放过我了吧？”
“那我就等着世伯你送金银过来啦。”朱莹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即欣然起身随手一甩袖子，“陆高远，咱们走，下一家！时间紧迫，可不能和在这儿似的浪费时间了，今天一天至少要谈妥十家！”
又是浪费时间，又是谈妥十家，张瑞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然而，眼看朱莹眉飞色舞地叫了陆小胖子出去，他想了想，竟是吩咐人悄悄蹑在后面，记录一下今日两人的行程，等晚上再回来禀报。当然，鉴于两人身边还有个最强的保镖，他一点都没指望盯梢不被人发现。
然而，等到了晚上，张瑞见到了回来禀告的盯梢者，就得知阿六并没有全程跟着，人出了他这楚国公府，就和朱莹以及陆三郎那一行人分道扬镳了。
那一刻，张瑞忍不住骂了一句：“这难不成就是盯我一个人？好小子，死丫头！”
骂过之后，见那盯梢者深深低着头，但却能看得出想笑却又不敢的样子，他就恼火地喝道：“笑什么笑？没那个阿六盯着，你今天盯梢岂不是轻轻松松？”
那个盯梢者顿时叫苦连天：“老爷，天可怜见，小的哪里轻松了，简直是腿都快跑断了！那位大小姐和陆三公子今儿个马不停蹄，一会儿跑这家，一会儿跑那家，一整天下来，小的数了数，总共去拜访了十二家人！”
见人说着就在那屈着手指头一个个报名字，张瑞只觉得难以置信。之前朱莹说是这么说，但他觉得朱莹应该是冲着他在西北的人脉和旧部，而其他人只不过是拿来当个幌子，毕竟人多了，利益难以调和，而且传出去宫里那四位说不定会不太高兴……
结果，那死丫头真敢就这么干！这难不成是真准备有多少人拉多少人吗？别说张寿自己就算钱吃紧，也有赵国公府的鼎力支持，就是宫中那四位最尊贵的女人，真的需要钱的话，多少钱拿不出来？而如他、秦国公张川，襄阳伯张琼和渭南伯张康，还有那几个有钱的……
别说百金百银，甚至千金千银都可以拿得出来！
如此的话，如果是定了一个总数的话，同样一个数额，需要拉的人数就可以锐减十倍，朱莹和陆小胖子也可以少跑几家，少费唇舌，用得着拉这么多人头吗？
要知道，张瑞刚刚听下来就发现，朱莹和陆三郎去见的这十二个，并非全都是顶尖的公侯伯勋贵。除却秦国公那几位之外，其中有好几个都是普通的武官之家，但也有像陆三郎这样家里是文官的，而其中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这几家的儿孙都在半山堂！
可张寿犯得着对自己的学生们示好？据他所知，那些学生们就差没对张寿俯首帖耳了！
当这一天晚上张寿回到家中书房时，就只听小胖子在那噼里啪啦大爆嘴速，兴奋至极地说着今天那所向披靡的全胜战绩：“小先生你不知道，我堵着楚国公之后，三言两语就把他说晕了，到最后他不得不把我请进家里去……”
“其他几家也是，我把事情一说，他们都是举双手双脚支持，哪像楚国公似的，犹犹豫豫，不痛快，他们都相信，如果是我们来做的话，这个大明西北发展基金一定能做起来！”
听到小胖子在那满嘴都是赞美，张寿不禁莞尔。他很明白，为何能够轻轻松松达成目标。
其一是朱莹出马，那自然是效果非同凡响；其二却不是什么西北发展基金的名头，而是宫中那四位贵人的背书；其三方才是他张寿这一年多来的名声；其四是最后，却也并非最不重要的一点，用英语来说，那就是last but not least，这笔钱对富庶殷实之家来说真的不多。
百金百银听着好像很恐怖，但以这年头金银不到一比五，而铜银则是一贯钱兑一两银子的比率来说，那也就是不到六百贯钱，从牙缝里挤一下，也总能拿得出来。
要想在这个时代做大做强，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而且赵国公府又不是只有朱莹一个女儿，他也不想无限制地动用岳父家的资源，既如此，基金这种东西，比股票好用多了。
股票还要分红，而基金却不用。设定一个投资期限来操作之后，他大可学现代的那一套，人们可以选是继续进行下一周期的运作，还是赎回直接拿现钱，而赎回的这一份，别人则可以买入。现在他固然是把起点定得很高，那是因为这个基金不一样，日后扩充就把门槛调低。
到那时候，说不定就会出现一贯钱的门槛了。
而且，基金去持股，和个人乃至于家族持股不一样，这也避免某些强势的人指手画脚。
没有被要求回避的吴大维在张寿身后擦着书架，但耳朵却竖得老高，专心致志地听着众人的谈话，所谓的基金等等名词被他牢牢记在心里，此外则是在思量中午休息时间从张寿这字纸篓里清理出去的那些字纸中，他看到的那些奇怪汉字公式。
虽然他还不太认识其中大部分字，人家眼下说得他也不太明白，但他还是本能觉着，张学士和那位陆三公子说的东西，佛罗伦萨那位伟大的科伦佐应该会很感兴趣，可惜人死了！

第八百二十五章 践行
“腊月二十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当大清早终于睁开眼睛时，四皇子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从前身在宫中，他很想溜出来看看外头的世界，但真的溜出来了这么久，他却又觉得，外头的世界不过如此，不但肮脏、复杂、麻烦，而且又没有父皇和三哥，甚至连张寿这个老师也不常来！
“只有那个讨厌的张琛！”
当气咻咻地本能从嘴里迸出这句话时，四皇子突然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背后说人坏话，你小子就不知道点感恩吗？小花生和萧成早就起了，今天村里人家正打算为我们送行，他们都去忙活了，要不是我和村长说你连日辛苦，别人还以为你架子大呢！”
听到张琛的声音，四皇子恼火地一跃而起，随即果然发现小花生和萧成的床上空了。她知道，两人不叫他是想要让他多睡一会儿，毕竟，三哥上次过来时，给他带来了一大包笔记和作业，这还不算，张寿后来又干脆把《葛氏算学新编》如今总共出的十二卷书都送来了。
而且张寿的原话是，你回来的时候也不用带回来，全都送给这里的那些孩子就行了。说不定能造就一个算学天才……说得他好像就很不堪造就似的！
因此，连日以来，四皇子也算是头悬梁锥刺股，拼命努力地学习，白天一有空闲就自己在那琢磨题目，试图完成张寿布置给东宫的作业——当然大多数时间是徒劳，而熬夜自然也在所难免。虽然小花生和萧成竭力劝阻他不要挑灯夜战，但他就改成了临睡前背公式。
于是，此时他一边在那飞快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没好气地在那低声埋怨张琛没事就爱和他过不去，没事就爱嘲讽他。然而，他以为人家肯定不在外头，可张琛这会儿却偏偏就是在外头没走。
虽说和四皇子彼此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在这小小的白家村一住就是将近一个月，而且生活条件有限，还不得不面对一群愚鲁的村民，蒙昧的孩子，张琛从最初的浑身是劲到中间的无精打采，再到最近的打起精神，心情一波三折。
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张寿来探望了他们一次，顺带点拨了他们一条激励的捷径，而是因为，张琛也看到了四皇子那非同一般的努力。这努力不仅仅是拼命地想要在那些孩子当中遴选出一两个拔尖的，以此证明自己，也是因为这位四皇子竟然自己也没忘了学习！
张琛都几乎忘记，自己上一次努力学习是什么时候了……毕竟，在半山堂张寿的手下做学生，那是一种相对放松的体验，因为张寿的讲史和常识课都很引人入胜，只要认真听，稍微记录一点要旨，月考之类的都很轻松，更何况有时候他还会兴之所至去翻翻老爹的藏书。
很显然，张寿的讲课只是为了让他们这些懒懒散散过日子的学生增广见识，多多思考，多多阅读，至于努力学习这四个字……反正张寿是从来没对他说过！
所以，他绝对不会牺牲自己的睡觉时间和休息时间去用心读书做题！他也好，四皇子也好，出身显贵，生活优渥，反正掌权是轮不到他们的，做点事情不负此生就已经很够了，拼命学那么多东西干嘛？以后用得着吗？
此时此刻，听到里头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以及不时传来的呵欠声以及抱怨声，张琛却没有离开，而是就这么静静站在那儿。足足许久，虽说已经学会了自己穿衣洗漱，但动作依旧谈不上快的四皇子终于拉开门出来了，然后……自然而然地就和张琛大眼瞪小眼。
“你你你……”
“你什么你？在这种地方就得记住，别在背后说人坏话。”张琛冷不丁出手揉了揉四皇子的脑袋，见这小子如同兔子似的蹦开，随即就满脸气愤地怒瞪他，他就突然开口问道，“天天勤学苦练到这么晚，值得吗？”
四皇子没想到会遭遇这样一个突兀的问题，愣了一愣之后就没好气地说：“当然不值得，我又不想做什么算学宗师……可我不想被三哥抛得太远！我不想他日后说的话我接不上，也不想他以后看的书我看不懂，既然他那么用心去学，我当然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话音刚落，他就只觉得脑门一疼，却竟然是被张琛弹了个脑瓜崩！他一时勃然大怒，正要反击时，却只见张琛竟是转身就走，而且还头也不回地丢下了几句话。
“小孩子学什么大人说话，什么舍命陪君子，你要是太拼命把身体熬坏了，太子殿下才会担心。他和老师送了那么些书过来，与其说真的想让你追上进度，不如说……”
张琛脚下停顿了一下，而声音也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才嘿然笑道：“太子殿下是和老师学坏了，好的没学到，恶趣味却学到了。他肯定是逗你玩的，大概是他这些天学得太辛苦，所以就想让你也品尝一下他那日夜苦学的滋味而已！”
四皇子最初还想要反驳，可听张琛说到最后，他的眼神就有些飘忽了起来。因为他觉得，张琛说的话很可能是对的，是真的。
那天来探望他的三哥，看上去和平常那个老实憨厚，从前还有些羞涩腼腆的三哥完全不一样，虽然人还是对他那么亲近，但总有些顽皮跳脱，甚至都有点像他这个弟弟平日的性格了！所以，张琛这个非常离谱的猜测，他此时听来竟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可四皇子非但没觉得这样的三哥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自从册封太子的意思传出去之后，一直都紧绷神经，力求做到最好，人人都称赞是贤太子的三哥，有这样一面却也不错。
当然，他可绝对不会称赞张琛，轻哼一声方才跟在了对方身后，可走了没两步，他就觉得腹中空空，这才想起自己压根还没吃早饭。这时候，走在前头的张琛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却是轻描淡写地说：“为了给我们送行，村里人昨天晚上就开始忙活。”
“但知道我们要尽早赶回京去，所以送行的午饭就变成了送行的早饭。一会儿你敞开肚子吃，撑不死你！”
好好的话从张琛嘴里说出来，总就有一种气人的意味，因此四皇子根本不愿意搭话，只是恼火地哼了一声。然而，当真正到了村长家的主屋前，他就只见在这大冷天里，院子里进进出出都是人，一见着他和张琛，那就乱糟糟地叫小张先生，小郑先生。
原本读书认字这种事，对于这个普普通通的小村来说，根本就没人觉得有任何用处，然而，当张琛和四皇子表现出了绝大的能耐，甚至谁家儿郎读书认真，进步大，谁家长辈就能够得到通州城里打零工甚至正经做事挣工钱的机会，那就不一样了。
连日以来，那些原本爱学不学的村中孩子们被自家大人拎着棒子追在后头催读书，甚至有人瞅着自家儿孙一点资质都没有，于是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反正小村也没这么些穷讲究，直接把女儿甚至孙女都送了过来一块读书认字，寄希望于自家出一个“才女”。
不是那种吟诗作对的才女，而只要是符合小郑先生和小张先生那种标准的才女就行了。
所以，如今张琛和四皇子这就要回去了，村中的男女老幼那是真舍不得。大人舍不得张琛和四皇子带来的机会和好处，那些他们平日根本企及不了的工作，小孩子们则是一想到再也吃不到饴糖，玩不到那些城里人才有的新奇玩具，于是也都哭丧着脸。
至于读书，大多数人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更不会因为挨了父母的打就记恨——乡下孩子，每天谁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挨几顿打？
所以，此时得过大人吩咐的孩子们，一窝蜂涌上来，恨不得去抱大腿恳求先生别走，那乱糟糟的喧闹声音，吵得四皇子只觉耳朵都疼了。他很知道这些小家伙当中，有不爱读书只贪图好处的，有因为父母催逼而此时留他的，也有随大流做个样子的……
真心舍不得他的，大概也就只有几个。
见张琛此时板着一张脸呵斥赶人，他毕竟和人家年纪差不多，甚至比有些人还要小一些，却是禁不住人在那软磨硬泡。而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如同救星一般的声音：“闹什么闹，要过年了，小张先生和小郑先生这都是城里人，留在咱们这给你们讲了一个月课还不知足？”
出面扮黑脸的，正是在这村里最能说一不二的村长，他这出来一喝，一群闹哄哄的小孩子们顿时如鸟兽散。而轰走了这些闹腾的家伙，人方才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对四皇子和张琛打躬作揖赔礼不迭。
他可是知道这两位到底什么身份，看到村里那些蠢货还有愚钝的小孩子把两人闹得焦头烂额，那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可总算连日下来，两人虽说也有发怒的时候，但终究没有真的一气之下就拂袖而去。
所以，今天这场送别的践行宴，他是早早准备，只希望能做到最好，让人回去也能记下在白家村的这段时光。然而，他才啰啰嗦嗦客套了两句，张琛就不耐烦了。
“说这么多废话干嘛！这么多人一大早聚在这儿忙到现在，饿都饿死了，既然赖床的正主儿也已经来了，那就开吃吧！我才不信那帮小子看到好吃的之后，还有功夫来挽留我们！”
被张琛公然称之为赖床的，四皇子顿时火冒三丈。然而，人说完就进去拍着巴掌示意开吃，里头还真的传来了一片轰然应喏声，其中还搀杂着大人们的喝骂，他想想还是在心里告诫自己，别在今天这种时候和张琛吵架。吵赢了也没好处！
于是，四皇子也不看那陪着笑脸的村长，大步往里进去，果然见里头一群孩子们压根不管大人们的喝骂追打，正在里头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而放眼看去，那一张张圆桌子上原本精心准备的各色菜肴，虽还谈不上杯盘狼藉，却也已经一团乱糟糟的。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村长脸上表情是何等懊恼和尴尬，可他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当然知道在这里要求什么礼仪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因此见张琛已经大大方方上了主桌，随手拿起一个馒头就吃，他也上得前去，委实不客气地在张琛身边坐下，却是二话不说就捞了个花卷。
这种在宫中又或者在其他宴席上会被人戳脊梁骨说无礼的行径，村长见了却如释重负。他也顾不得骂那些连自家儿郎都管不住的村民，快步走上前，挨着四皇子斜签身子坐下，小心翼翼地埋怨了两句村民无礼，随即就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二位回去之后，还回来吗？”
还回来干嘛？住破房子，看这一成不变的景致，然后把宝贵时间全都浪费在一群资质勤奋全都谈不上的小破孩子身上？吃饱了撑着吗？
之前一直都敷衍村长的张琛，这一次就直截了当地说：“下次就算来，也会换人过来。不过之前读书勤奋的白山山和白小水，我先带回去让人掌掌眼，过完年他们就去京城公学念书。哦，之前我答应过的事当然算数，他们家里可以出一个人去通州城里富平货行做个伙计。”
此话一出，四周围的喧闹姑且一停，那些呵斥孩子的村民们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但转瞬间就再次炸了。被点名的两个孩子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们的长辈那确实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顾盼自得，别提多乐呵了。
于是，下一刻，其余正忙着吃的孩子就再次倒霉了。一想到错过了赚钱的机会，他们的父母长辈也顾不得这场合，拖翻了自家熊孩子就是噼里啪啦一阵乱打，甚至混合双打，三打，四打……而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氛围中，三下五除二一个花卷下肚的四皇子却突然停住了。
他突然狠狠踩了张琛一脚，而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就要大发雷霆的时候，他就低声问道：“小花生和萧成呢？你刚刚说他们不是也有在这帮忙吗？”
三言两语挑动了一帮家长揍孩子，张琛终于觉得这些天被这些无知家伙而肝火上升的心情有所和缓，等被四皇子踩了一脚，他刚要发怒，可听到人问这个，他不禁愣了一愣，这才往左右一瞧，发现那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一对哥俩确实不见了的。
正当他准备问村长时，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小花生的声音：“郑锳，张琛，叶小姐来了！”

第八百二十六章 吃人嘴短，村人趋利
叶氏虽说是接受了做评判的请求，然而，因为张琛和四皇子早早地因为那棘手的现状而选择了听张寿的指点迷津而彼此讲和，所以她其实早早就闲着没事了。
哪怕张寿没有来见她，明说她可以回去了，只是告诉她那边两个赌约作废了，但如果按照她往日的脾气，那自然是立刻动身离开，毕竟这些村里的闲人让她并不愉快，哪怕没有闲语，想来是被人警告过的，但那刺人的目光却胜似闲语。她平日哪里能忍？
然而，那些往日喧闹而不懂礼的孩子们，这些日子在村中遇到带着曹青青出去散心的她时，却都会给她让路，然后问好行礼，就这点变化，那却和她初来时或路边围观，或尾随看热闹的景象强太多了。就冲着张琛和四皇子竟然做到了这一点，她思来想去就留了下来。
她很好奇张琛和四皇子到底是不是真的会认真授课，又是如何授课。
在白家村这种地方，没有那么多男女之别，村中妇人也好，姑娘也罢，都在外头乱走，而她也自然而然带着曹青青四处闲逛，所以常常突然杀去村长家那授课的院子，静静地在门外听上一会儿。
所以她知道，张琛和四皇子最初那是真的焦头烂额，一堂课常常上得鸡飞狗跳，如果不是四皇子还带了小花生和萧成两个，后来又终于压服了一群家长，那些孩子能翻了天。至于课上到一半就上戒尺的情形，那简直是司空见惯。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亲眼见识到了两个人从最初的毫无头绪到渐渐的小有进展，更是亲眼见证了三皇子来见四皇子的情景。当然，那一次因为阿六亲自守在某处房顶，她不清楚兄弟俩到底谈了什么，只不过远远看了一会就悄然走了。
但那一次三皇子来过之后，叶氏就发现，四皇子的精神更足了，甚至还会在授课的间隙温习功课，埋头做题，以至于村中那些听课的孩童看见之后就告诉父母长辈，于是小郑先生好学之名就这么传了出去。
至于张琛，人固然没有四皇子这样好学，教学方式也相当简单粗暴，可没事的时候，人在私底下也一直都在村里转圈，打听农田出产，佃租几何，家中人口……要不是人太年轻不像当官的，村长又故意混淆视听，然后人还给人出各种号称能发家致富的好主意馊主意，那真是像极了戏文中微服私访的八府巡按！
正因为如此，叶氏也不理会今天是别人为张琛和四皇子送行，却不是为她送行，直接就带着曹青青过来了，那些村人异样的目光，她只当作没看见。
而领着她进来的小花生兴冲冲来到了四皇子身边，凑近了他的耳朵说道：“之前你们吃了人家这么多好吃的，你也不谢一声？”
四皇子这才惊觉过来。哪怕他们是住在村长家里，人家也确实是竭尽全力招待，但村里人的手艺那实在是一言难尽，哪怕从前宫里的御膳房其实也不过是马马虎虎凑合的水平，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在乾清宫，小厨房的厨子总算还尽心，哪里像这村里人做菜……
为了表示对他们这些贵客的尊重，那是拼命放油，放盐，那味道重的，他简直难以下口，说了几次，人家却依旧不改。他很怀疑自己吃一个月会发生什么状况。至于比盐更贵的糖……对不住，菜里头那是不太可能加的。
毕竟，就他们给小孩子吃的饴糖，那都是小花生和萧成掏钱从货郎那儿买，那些孩子们声称过节都吃不上，所以想吃什么甜的，那自然很难。他甚至都怀念起宋举人的甜品了。
于是，连日以来，他可以说就靠叶氏常常命曹青青送过来的各色饮食盒子来过活——据说叶氏这次下来，除了曹青青之外，带了一个妈妈，一个厨娘，一个采买的杂役。所以，被小花生一提醒，这会儿因为叶氏突然到来而愣住的四皇子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叶姐姐，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日后我听说你要到女学去当夫子？到时候我一定替你多多宣传！”
这个谄媚的小破孩子，真是吃人的嘴短……心里这么想，但张琛也一样站了起来，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竭尽全力不去看叶氏的眼睛。毕竟，对于当初朱莹给他和叶氏之间牵线搭桥，结果最终叶氏见了他那般态度，他虽然表现得不怎么在意，但其实却总有一个大疙瘩。
然而，叶氏让曹青青送来的饮食，并不是给四皇子一个人的，每次那都是双份盒子送来，分量十足，四皇子这小破孩子脸凶嘴毒，却还常把自己那一份多给他匀一点，所以他总不能因为叶氏没看上他的那点芥蒂就白吃了人家东西。
然而，可怜他被张寿丢在这白家村时着实是穷光蛋一个，竟是连谢礼都拿不出来。
因此，张琛咳嗽一声就上前行礼谢道：“这些天承蒙叶小姐你援手了，否则我这个大人也就算了，郑锳这小孩子却只怕早就扛不住了。”扛不住就得饿死，而且还是面前摆着一桌吃的却挑食到饿死！
四皇子顿时就怒了：“喂喂，张琛你干嘛拿我来说事，人家的食盒送过来，你哪次不是舔干净了？”
张琛本来想拿四皇子当个借口，可他没想到的是，四皇子竟然一点亏都不愿意吃，直截了当揭穿了他是大胃王这个事实。可这臭小子搞搞清楚，要不是在这村里天天口干舌燥，还要追在那些小破孩子背后监督，他哪里会累得连饭量也比平时增加了不止一倍？
光盘不好吗？张寿没事就对学生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自己第一次收到叶氏送来的那个食盒时，还不是风卷残云恨不得把盘子都吃下去！
恼羞成怒的张大公子立刻想要反唇相讥，然而话还没出口呢，他就听到了叶氏那清清冷冷的声音：“胃口好是好事，毕竟你们每天起早贪黑，说得多做得也不少。我本来以为，别说一个月，你们说不定连三天都呆不了，直接就会回去的。”
“那怎么可能，做人就要有始有终！”四皇子微微昂起了头，见四周那些孩子固然都在大吃特吃，大人却都顾不得在那管教孩子了，纷纷在偷瞧他们，他就一脸正色地说，“虽说我们俩这赌约算是作废了，但事情还是要做到的，否则我哪有脸回去见三哥！”
张琛这一次懒得再和四皇子斗嘴了，他扫了一眼一旁那似乎很想上来和叶氏也套套近乎的村长，一个眼神把人吓得慌忙低头不迭，他就冲着叶氏笑了笑道：“叶小姐这也是来送我们的？大冬天的你在这地方呆了这么久，也是该回去筹备过年了！”
“年年都过年，早一天晚一天无所谓。”叶氏笑了笑，随即就看向了村长说，“我这些天也常常去旁听你们授课，发现有些女孩子颇有灵性，打算挑几个回家去做点事。”
此话一出，别说抬起头来的村长赫然满脸意外，就连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村人都惊呆了。虽说他们在背后对叶氏议论纷纷，但人家好歹也是曾经差点当上王妃的官宦千金，如果去叶家当差，那岂不是非常好的去处？
甚至还没等到张琛和四皇子有所反应，其他人就慌忙呼啦啦地围了过来。然而，他们距离叶氏身前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曹青青就一个箭步挡在了叶氏跟前，一手拿着弹弓，手中一枚石弹已经扣了上去，抬手倏忽间就是一弹。
这下子，其他人登时遽然色变，一时忙不迭地后退，而村长则是看着那一枚嵌在这屋子门柱上方的石弹，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全都给我退远点说话，我家小姐面前，不许喧闹！”曹青青一脸凶巴巴的表情，可她刚刚那惊鸿一击的凶威在前，其他人自然谁都不敢把她这话当成耳旁风，但性急的人还是忙不迭地叫道：“不知道叶小姐看中的是哪家的闺女！”
“说出来你们就把人卖了给我吗？”叶氏嘴角一挑，随口问了一句，见四周围人立刻一片尴尬的表情，她就淡然若定地说，“名字我又不曾问，哪里记得这么多，回头你们把家里女孩子都带过来让我看一眼，我应该就能认出来”
顷刻之间，几十个村中男男女女顿时被如鸟兽散，只剩下一群男孩子还在那大吃特吃。面对这样的情景，苦心设计了这一场践行宴的村长只觉得自己完全被忽略了。然而，他家在这白家村也称不上地主，只能算是殷实，故而此时虽说忍不住腹诽，他自己也心动了。
他家里两个儿媳妇很会生，结果孙子只有两个，孙女却有五个，人太多了不好养活，而且女孩子还要耗费嫁妆，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把人送到叶家去当差，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出路——当然，比不得面前这两位实在是身份太尊贵的小爷。
只不过，张寿的警告在前，而且似乎有人在村外晃悠，似乎是跟着这两位过来暗中护卫的，因而他不敢太过分地玩花样，也就是让自己几个孙女多到面前去伺候伺候。然而，那也是被他儿媳妇娇惯坏的人，哪里伺候得了人，没两天就被张琛和四皇子给撵走了。
于是，此时他只得厚着脸皮问道：“叶小姐，我家也有几个半大丫头，您可要……”
还没等村长把话说完，叶氏就哂然笑了一声：“你家里那几个女孩子懒的懒，馋的馋，背后说三道四倒是人才，读起书来却半点不用心，你还是给自己留着吧。”
听到叶氏这样说话丝毫不给人留脸面，张琛不由得呵呵笑出声来。就是四皇子也不禁嘿然。毕竟，虽说住在村长家里，人家对他们倒是殷勤，可殷勤过头，就连年纪不过八九岁的女孩子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他们面前晃悠，两人谁看不出那意思？
而村长则是被叶氏这犀利一言说得紫涨了面皮，然而，他那脸皮本来就是多年历练出来的，此时讪笑了一阵子就没事人似的退到一边，但心里却决定回去就狠狠收拾两个儿媳妇。
要不是她们在女儿面前说嘴，那几个小丫头怎会在外头乱说一气，还明显被叶氏给抓着了？就这还想到城里去吃香的喝辣的，简直痴心妄想！
而四皇子则是仗着年纪小，趁机把叶氏拉到一边，这才低声问道：“叶姐姐，你这是真的打算挑人回去在家里当差吗？”
叶氏对四皇子这自来熟似的连声叶姐姐浑然没在意，她看了一眼匆匆离开的村长，这才淡淡地说：“那得看她们自己。若是跟着你们学读书认字，却只想到大户人家当使女图个所谓好前程的，我家里除却通州城的宅子之外，还有几个庄子。”
“若是读书认字，是不想在这个地方过一成不变的生活，想到外头去看一看女子是否还能做其他的事，那么……”她顿了一顿，随即嫣然笑道，“我会引介她们去女学。”
此话一出，张琛也不禁舒展了眉头，随即竟是主动问道：“你如果想挑女孩子去女学，有一个之前每天安安静静一个字不说的……唔，那女孩子不太招人注意，她也不交作业，也不问问题，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有一次我无意中扫了一眼的时候，却发现她字写得不错。”
说到这里，张琛也没注意到叶氏那诧异的目光，还有四皇子那古怪的眼神，自顾自地说：“看得出那字不是初学者能写出来的，她不像那种一天书都没读过，大字不识一个，更不会写一个的人。只不过每天都悄悄来，悄悄走。我瞧着她挺特别，还打算把回去告诉莹……”
他硬生生强行把称呼给改了过来：“告诉小师娘。”虽说这三个字他叫得远比陆三郎要勉强，但好歹还是说出来了。
而这顿时引来了四皇子的调侃：“张琛，你行啊，居然注意到了这个……我都没发现呢！你是不是瞧着老师和陆师兄他们都有媳妇了，所以老是注意女孩子？”
再次被四皇子调侃了，张琛顿时大光其火：“滚你的蛋，我哪来那闲工夫！那小丫头长得很平常，我只不过瞧着奇怪多看了几眼！这世上最惨淡的事之一，就是明珠蒙尘，愚鲁之辈能在这呆一辈子，但像你我，在这呆一个月就发慌了！我只是瞅着，那不像是燕雀！”
见四皇子顿时哑巴了，叶氏不由得笑出声来。她一向清冷少笑容，这一笑，就连曹青青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而笑过之后，她就点点头道：“张大公子眼光很好，我觉得她也不错。”

第八百二十七章 撒泼遇铁板
来的时候张寿亲自来送，走的时候张寿当然要亲自来接。他并没有兴师动众，只带了十来个护卫，两辆马车。毕竟，年关在即，官道上车马不绝，除却各地官府派上京禀告的官员，就是赶着回京过年的本地游子和商人，他也不想太显眼。
不过这一次没有江都王，也没有三皇子这位太子，他也就不用太隐藏行迹了，马车停下的时候，却是在白家村村长家那大宅子的门口。车刚停稳，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如果说仅仅是为了给张琛和四皇子践行，这明显有些动静太大了。
而打开车门，亲自挑起车帘扶了张寿下车之后，阿六就二话不说地独自转身进去。不消一会儿，少年就面色微妙地快步出来，咳嗽一声后就小声说道：“是张琛正在帮着叶小姐骂人，把个泼妇骂得在地上撒泼……没想到他还挺仗义的。”
张寿顿时大感错愕。要知道，朱莹曾经为张琛和叶氏牵线搭桥，但明显没有成功，但事后张琛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怨言和遗憾，叶氏也似乎一切如常。
而他之前想到让叶氏去当这个评判，也不是为了强行继续牵线搭桥，而是想着人曾经在选皇子妃时一路走到复选，既然好像不太愿意嫁人，那不妨让三皇子这个太子心里对这样一个人有个数，那么这位叶小姐就不用担心什么闲言碎语和家族压力了。
就算他上次来，阿六带着三皇子来，以及中间来探视的两次，也压根没发现张琛和叶氏两人有任何交集，而且，阿六都是仔仔细细盘问过村长的，那位世故却胆小的村长有几个胆子，敢拿男女之间的这种事瞒着阿六？
那么，就真的是张琛那仗义豪侠的脾气突然发作了？可在白家村这种地方，又有谁敢惹叶氏这个敢切了人耳朵拎去官府的厉害女人？
带着看热闹的心思，张寿立时吩咐阿六带路，笑眯眯地跟进去看热闹。果然，他很快就听到了一个哭天抢地的声音：“老天爷，开开眼吧，有恶人欺负我这三贞九烈的寡妇哟，要仗着自己家有钱有势，抢了我女儿去做丫头哟，这简直是没天理哟！”
面对如此聒噪的嚷嚷声，张寿忍不住都有堵耳朵的冲动，再看其他人时，他就只见村长一脸气急败坏，却没上来阻拦，其他村民则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虽说没见识到前因后果，但只从那自称寡妇的女人的哭闹中，他就大致明白发生了点什么事。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女孩子平平淡淡的声音：“你从前不说我是拖油瓶吗？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女儿？”
死了丈夫却因为彪悍泼辣的脾气，在这村里也算是一霸的顾寡妇，被自己的继女突如其来顶了这么一句，最初仿佛是被噎得愣住了，但紧跟着，那哭天抢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一个八度都不止。
“你个贱丫头，要不是我你早就饿死了！我就该早卖了你……”
“可惜我长得不好看，卖不出你想要的价钱，所以如今打算讹人一笔是一笔，不是么？”
张寿见那个相貌平平常常的女孩子又是一句话噎得人气急败坏，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下一刻，那个寡妇就仿佛完全炸了的炮仗似的，一屁股跳了起来大声喝骂：“放你娘的屁，你是那个死鬼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说一个不字，你哪都别想去！”
“什么叶小姐，不过是想当皇子妃没当上的玩意而已，如今没男人敢要，就是家里也不待见，所以才躲到咱们村子里来，装什么尊贵！端着一副冷脸却和那姓张的小白脸勾勾搭搭，当没人看得出来吗！什么挑了女孩子带回家里去，天知道你是不是想把人转手卖了！”
“想要带人走，可以，一百贯钱，少一分都不行，否则我就去衙门吊死在他门头上！”
见张琛气得额头青筋就暴了出来，捏着拳头就冲了上去，而叶氏身边的曹青青也是紧紧扣着手中弹弓，叶氏则是一把短刀已经落在手中，眼看就要动手，一旁的四皇子气得直跳脚，正在和小花生萧成嚷嚷什么，他就当机立断开口叫了一声。
“阿六。”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跟在后面的阿六就如同一阵风似的疾掠了出去。下一刻，人抢在张琛之前出现在某个闹腾不休的寡妇身后，一把提溜了人的衣领，整个人突然高高跃起。
虽然那自称寡妇的妇人五大三粗，分量很不轻，可就这么揪着一个人的阿六，竟是一扔一掷一踢，最后成功地提溜着人扔到了屋顶上。而把人撂下之后，少年自己却拍拍双手，根本管也不管她，直接一个平沙落雁式，轻轻巧巧落在了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四周围众人瞬间鸦雀无声，而被扔在屋顶上的顾寡妇则是在最初的惊吓闭嘴过后，叫嚷呼救的声音更大了。而在她那谩骂甚至诅咒声中，张寿却只是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随即就淡淡地说道：“吹一天风吧，让这西北风好好洗一洗她那张嘴！”
阿六立刻目光犀利地看向了村长：“少爷说一天，要是少一个时辰，我就把你扔上去！”
如此霸道的言行，村里这些男女老少哪曾见过这个，眼见得村长在最初的愣神过后慌忙点头如啄米，他们不禁噤若寒蝉。
而张寿瞥了一眼那个明显在发呆的女孩子，他就冲着村长勾了勾手，等人上了前来，他就漫不经心地问道：“屋顶上那个，是那丫头的继母？”
村长哪曾想张寿竟然这么强势，此时先愣了一愣，方才慌忙开口说道：“是是是，那顾寡妇是邻村的，是这丫头的继母。这丫头命苦，亲娘生她的时候就死了，后来老爹又娶了那母夜叉，于是她好日子就没了。要不是她老爹死了，母夜叉也不会想要拿她卖个好价钱……”
听到村长那口口声声的母夜叉，屋顶上正想方设法想要下来的顾寡妇顿时暴跳如雷。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跳脚谩骂，却只见底下那个长得好看，行事却异常狠辣的少年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紧跟着就微微一笑。
“原来是想要拿继女奇货可居。可惜，你不长眼睛。”
说完这话，张寿也不理会那顾寡妇是什么表情，看着村长问道：“你说她嫁给了那小姑娘的父亲，所以是人的继母？既然是婚嫁，有通州县衙存档的婚书，黄册改过户籍了吗？”
面对这样一个问题，村长顿时更发懵了，足足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应该没有婚书，户籍也没来得及改，毕竟她这才嫁过去没到一年，她男人就死了……”
张寿顿时呵呵笑了起来：“没有婚书，户籍也没改过去，就以人家母亲自居，就想把人卖了换钱？简直是狗胆包天！阿六，不用让她在这屋顶吹西北风了，把人捆了，回头送去通州县衙，以冒领民女，私卖良民之罪送官法办！”
还能这样？刚刚气急败坏之下，恨不得把人斩成十七八块的张琛顿时觉得神清气朗。这一次，他才算是真正明白，张寿常说让他做事动动脑子，这是什么意思！
就连叶氏也禁不住讶异地挑了挑眉，只觉得自己又一次认识了这个传说中仅仅靠一张脸就把赵国公府大小姐迷得七荤八素，于是摇身一变当成了赵国公府乘龙佳婿的男人。
而屋顶上的顾寡妇虽说吓得打了个哆嗦，但随之正要哭嚷，却不想阿六是听到吩咐就立刻执行的人，此时纵身一跃就上了屋顶。
刚刚怎么把人弄上去的，如今少年就怎么把人弄下来，结果顾寡妇在半空中那是吓得哇哇乱叫，可刚刚脚踏实地之后，人还没来得及透一口气，竟是就被嘴里塞了一团破麻布，继而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那是没法开口，也没法动弹。
意识到张寿竟然是来真的，村长这才有些着慌。顾寡妇确实是个讨厌的母夜叉，但这村子里乱七八糟鸡零狗碎的事，这个恶婆娘确实知道得很多，这要是在公堂之上乱嚷嚷，那岂不是丢脸丢到官衙去了？
然而，谁要这恶婆娘居然敢这么天大的胆子，以为人家叶小姐家道中落好欺负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污蔑人家和赵国公府大公子有私情……你找死不要连累我们全村好不好！我刚刚看热闹，不过是因为连日被那两位惹不起的小爷弄得心力交瘁，再加上自己孙女没被选上的怨念而已，一看到张寿来了，他就差点没吓死好不好！
因此，村长一个箭步窜到顾寡妇旁边，恶狠狠地低声骂道：“你给我老子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鬼心思，闭上你的臭嘴！知不知道你骂的那什么姓张的小白脸是谁？那是秦国公的大公子！知不知道刚刚那个要把你送官法办的人是谁？那是赵国公府的女婿！”
“就你不当一回事的那小孩子，那是……老子懒得告诉你！”
差点直接喝破四皇子身份的村长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刚刚还泼妇一般的顾寡妇终于露出了深深的惧色，他把心一横，右手一抡就是狠狠两个大巴掌甩了过去，直接吧顾寡妇给打得七荤八素，他才回转身来，对着张寿赔了个笑脸。
“张学士，咱们村里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胡言乱语的泼妇，您要不说我都忘了她是没婚书的，顶了天也只能算是苟合，根本没资格管小卫的去处！这点小事，真的不用送衙门了，县太爷哪来这么多闲工夫处置她一个泼妇？咱们开祠堂，好好料理这泼妇！”
顾寡妇此时简直是悲愤交加，祠堂那种东西，往常也就是用来吓唬吓唬那些新嫁进来没根底的小媳妇，又或者对付一下村中某些刺头，什么时候也能管到她身上来！更何况，刚刚她还挨了重重两巴掌！
然而，村长那凶光毕露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落在她身上，一贯凶悍的母夜叉，此时此刻终于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终于意识到刚刚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虽说她也就是在这乡下地方称王称霸，但通州的乡下也勉强算是天子脚下，秦国公那位大公子是谁她还是知道的。
那可是比她蛮横不知道多少倍的真正小霸王，她刚刚这是财迷发疯了吗！
至于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那位张学士……她这个乡下人都听说过那名声，今日一见，那确实是长得好看，但这心计手段也着实是狠辣到了极点，二话不说就捏造了一个罪名要送她去衙门法办！这哪是什么天上谪仙人……这根本就是黄泉索命人！
此时此刻，她只要不被送到衙门就心满意足了，什么开祠堂之类的后果都已经顾不得了，慌忙瑟缩一团连动都不敢动，在心里拼命祈祷面前这些来自京城的贵人们能够放过她。
张寿却没有回答村长那和稀泥似的恳求，而是冲着张琛和叶氏微微一颔首，随即一招手把四皇子叫了过来，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头之后，他就淡淡地说道：“既然那小丫头算不得那个母夜叉的女儿，父母不在，她便是自由身，只要她愿意，自然可以跟着叶小姐走。”
若是那些市井登徒子，豪门狗腿奴，刚刚叶氏早就直接打上去了。
然而，偏偏那个顾寡妇一口咬定他们是仗势逼凌，于是撒泼卖痴，胡搅蛮缠，甚至威胁扬言要去找御史主持公道，这村里人竟是在旁看热闹，她想起张琛和四皇子在这教了一个月，竟没人出来替张琛说一句公道话，从前那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思都没了。
当张寿用这样简单粗暴的伎俩直接吓住了顾寡妇，又逼得村长出面，她这才醒悟过来，不由暗中自嘲自己也如同那些才女似的，投鼠忌器，伤春悲秋。因而，张寿这么一说，她见那顾寡妇的继女小卫竟是真的上前来给自己行礼，她就笑了一声。
她没有说什么让小卫跟自己走的话，而是径直转身走到了顾寡妇的面前，右手一扬，那柄短刀就将绑住人的麻绳截断。下一刻，她那短刀又是一道寒光斩断了对方的发髻，旋即便是倒转刀柄狠狠击中了对方的嘴。这下子，人顿时满口献血，竟是吃这一下断落了好几颗牙！
眼见那妇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她这才转身对张琛和张寿施礼道：“今天多谢张学士。连累张大公子你受这泼妇羞辱，都是我此前行事软弱了。青青，走吧，带上小卫一起。”

第八百二十八章 启智
都已经削了顾寡妇的头发，让人一副鬼剃头的模样，还一刀柄敲落了人不知道几颗牙，眼下看顾寡妇这一口血的凄惨样子，这居然也叫行事软弱？
村里人之前只见叶氏对人不假辞色，对张琛和四皇子也就是淡淡的，顶了天时常送些饮食盒子过去，而张琛和四皇子那也就是对一群听课的孩子挥舞戒尺凶了一些，平时也不见多少傲气，所以相处久了，不免也就不把他们当成什么尊贵人物。
刚刚顾寡妇开始闹事讹钱的时候，不忿自家孩子没有得到机会的这些村民不免有些看热闹的心思，可张寿一出现就反应激烈，手段凌厉，而村长也对顾寡妇骤然翻脸，紧跟着那位往日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稍微清冷一些的叶小姐，那竟是把顾寡妇整治到那般田地，他们就终于知道怕了。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多少人噤若寒蝉，四周围恰是鸦雀无声。
而村长那更是满脸尴尬难言，偏偏张寿根本不理他，含笑和叶氏一行人告别之后，眼见人就只带着那个相貌平平常常，村长称作小卫的女孩子转身离开，他就和气急败坏的张琛以及四皇子打了个招呼，见萧成和小花生急急忙忙把两个懵懂孩子推到面前，他就考问了几句。
然而，也不知道是害怕，还不知道是还没从刚刚那一幕中回过神来，白山山和白小水那是答得磕磕绊绊，不见什么灵性。结果，还是四皇子醒悟得快，赶紧窜了过来，小声解释道：“老师，白山山是记性好，但他不是背书的记性好，他是背数字的记性好。”
“他能听两遍就背出老师你教我的五十位圆周率。”
自从张寿正式推广了《葛氏算学新编》，他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各种自己熟悉的名词术语给规范了，所以此时四皇子一开口就是圆周率，他不由得呵呵一笑，继而就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这个明显对数字极其敏感的少年几眼。
他当然不会怀疑四皇子的话，也没兴趣当场再考问这一条，点了点头后就笑问道：“那另一个呢？”
这一次，把注意力从叶氏暴起伤人那一幕上转移开的张琛就连忙接了口：“这小子是最勤奋的一个，也是最认真的一个……当然，天赋也不错，从大字不认识一个到认识好几百个字，会写的字虽然没那么多，但几次都被我看到他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学写字。”
张琛说着就顿了一顿，随即干笑道：“不少古人就都有沙地练字的故事，虽说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听说过而后仿效，但不论怎么说，这份刻苦的心思都挺难得的。”
要是没有刚刚那一幕，此时村人们既然得知面前的是京城那位赫赫有名的张学士，少不得一哄而上推荐一下自己的儿孙，可刚刚张寿一来就展现出不好欺负的一面，叶氏又当众露出了厉害的一面，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哪怕有人对白山山和白小水这两个小子的所谓资质很不以为然，也只是躲在那低声嘀咕几声。而这时候，他们就只听张寿开口说道：“那就带他们去京城呆几天吧，过年之前送回来。若真的资质好，回头就让他进公学读书吧，回头可以享受助学。”
张寿都这么说了，村长虽说心头怏怏，却也只好赔笑称是，又殷勤挽留张寿留下来用些饮食再走，结果却遭到了婉拒。于是，他只得按照最初准备的戏码，让那些学了一个月的孩子们排列整齐，背了些张琛和四皇子这些天教的唐诗算是送行。
三四十号人整整齐齐站在一起那么一背，却也自有一番气势。张寿听在耳中，等发现这些孩子都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他不禁莞尔，就让阿六去车上拿了一大包早就准备好的糖渍肉脯来，却是一人分了一块，一时间，一群孩子们自然是人人喜笑颜开。
而等到张寿让小花生和萧成把那两个从来都没出过村子的孩子领去他带来的另一辆车坐，他就把张琛和四皇子叫上了自己这辆车。当马车逐渐驶离这小小的白家村时，他明显注意到，这一大一小明显有些心绪不宁。
张琛和四皇子确实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真实的平民生活，但见过，与真正和人生活在一起，而且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个月，亲眼目睹人家吃饭干活的劳碌日常相比，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高高在上的他们，何尝吃过这样的苦头？哪怕在授课的时候，真的被那些愚钝没见识的同龄人给气得七窍生烟，可看看这些人一成不变，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变化，也看不到任何未来的生活，已经学会了思考的张琛和四皇子谈不上感同身受，却也深感烦躁。
尤其是临走之前，竟然还遭遇了那样的一幕，他们甚至有一种这个月完全白呆的感觉——如此愚昧自私的村民，就算给再多好处，再教什么东西，也是白搭！
所以，在登车之后，随着马车前行，两人都久久没有开口说话。而亲自来接他们的张寿不用想都知道他们这情绪的由来，因此也没有开口，而是悠悠然地坐在那闭目养神。
毕竟，刚刚那顿践行宴不是早饭也不是午饭，用后世的称呼来说，大概可以归之为早午饭，所以一大早从京城出发的他才能赶上。但这一路紧赶慢赶，哪怕不是骑马也不是走路，他依旧疲累得很。就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候，就听到了四皇子弱弱的声音。
“老师，我从前听先生们讲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好像是亘古不变的至理。那么，很多劳力者辛苦做事，就是为了求一个温饱，而求一个温饱之后，方才有力气继续做事，继续做事仍是只求温饱，如此循环往复……那么他们在人世间活一辈子的意义是什么？”
这本来也是张琛心头萦绕的问题，却没想到年纪小他一大截的四皇子竟然问了出来，一时张大公子就有些脸色发黑，甚至有一种小破孩子都快追上自己的危机感。可是，让他接着四皇子的问题进一步展开，他却又觉得有些丢份。然而，他也确实很想知道答案。
于是，张大公子干脆不吭声，只等着张寿的回答。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足足良久，他就听到了张寿的笑声：“这个么……我不知道。”
张琛还从来没听到张寿这么明确地说出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一时愕然抬头。再看四皇子时，小家伙恰也是满面惊讶地瞪着张寿，显然也没料到这样一个答案。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事都知道？”张寿睁开眼睛，冲着面前这一大一小笑了笑，“我是因为某些师承的关系，比你们知道的东西多，见识看上去也挺广博，但那是有限的，郑锳你刚刚提的这个问题，已经突破了我所学的范围。当然，我可以给你一点参考。”
张寿坐直了身子，坦然地看着面前两个身份有些许不同，但脾气却颇有共通之处的人：“你们这次在白家村呆了很久，可曾发现，十三四岁……不，十岁以上却目不识丁的孩子，习惯已经养成，思路已经固定，无论你们下多大的功夫授课，都是事倍功半。”
“而且，小小年纪的人，已经学会大人狡猾的那一套法门了，哪怕学习，也更多想着偷懒，如何能用最偷懒的方式，得到你们许诺的奖赏。”
“而稍微小一点，大概七八岁的孩子，接受能力稍强，无论是学习读写，还是学习其他的东西，只要给一点点甜头，他们也许真的会去用心，只不过这份心思不能长久，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性情不定。所以也许兴趣过后就撂开手了。”
“而更小一点，四五岁五六岁的孩子，要么就懵懵懂懂，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要么就有很强的模仿和学习能力，资质好一点的，甚至比大一点的孩子背诗认字更快更好。”
张琛和四皇子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心里都觉得，张寿这是一直关心着他们这边的进展，所以才会把情况摸得这么清楚。
于是，这一次张琛就抢着说道：“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这次选出来的白山山和白小水，他们其实就是一个八岁一个九岁，但都很难得地肯用心……”
“就算他们用心，也要你们先用心才行。不过，你们这一走，很多人没办法巩固记忆，几天之后学过的东西也就忘了。这也很正常，因为十岁以下孩子的记性和领悟能力，和大孩子不一样，所谓资质，也可能和伤仲永里的仲永一样，很可能随着长大而泯然众人。”
“你们想一想，这次如果你们没有去白家村，那些刚刚已经能够在饯行时给我背出几首唐诗的小孩子们，他们一辈子能听过几首诗，又能背得出几首诗？而你们如果走了之后再不回来，他们现在学会的东西，多久之后就会遗忘？”
见张琛和四皇子登时面露沉思，张寿就慢悠悠地笑了笑。
“而那些资质实在是太差，刚刚送行时就连那些简简单单的诗，都背得磕磕绊绊，混在人群中人云亦云的孩子，如果他们真的从五六岁开始就读书写字，你们觉得他们真能读得好书吗？”
“很显然，这个答案十有八九是……不能。其实就和张琛你不喜欢读书一样，平民之家的孩子，哪怕你供给他最好的读书条件，从小就让他们读书，也有不少人根本就读不下去。我的一个老师曾经对我说过，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上百分之一的天赋。但是……”
“但是，那百分之一的天赋，却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这世上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比你更天才的人，却比你更努力！所以，有些人注定再努力也只是劳力者。”
这后两句话，对于从来没自认为是天才的张琛，以及从实际情况确定自己不是天才，而自家三哥才很可能是低调努力天才的四皇子而言，那可谓大不是滋味。
张寿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异状，优哉游哉地往后一靠。
“而就算是天才，还有比天才更天才的。就比如每一科有几百个人考中进士，但最后能位列宰执的人有几个？而从古至今的那么多宰辅，能名垂青史，纵使街头小儿都能说得出来的又有几个？”
“大多数人，其实就和郑锳你刚刚说的一样，温饱之后才有工作的力气，而拼命工作只为求一个温饱，循环往复。而少数人不用为温饱发愁，生来就小康、殷实甚至富庶，然而只知道饱食终日，三代之后家道中落，乃至于子孙和求温饱的百姓再无区别的，却也很多。”
“有些人有青云之志，却没有与此匹配的能耐，碌碌终身却还愤世嫉俗。有些人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但德行不同，所以一念可造福百姓，一念可祸害一方。再往上……”
“王朝更迭，风云际会，有人脱颖而出，这些人里头，又有多少其实只不过是出自偏远小村，放在治世时会被评价为能力低下，一辈子碌碌无为出不了头的？”
“所以，小村中的人缺乏眼界，缺乏引导，甚至你们为了他们辛辛苦苦一个月，他们却可能因为一个愚鲁寡妇的胡言乱语，就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热闹，而不知道站出来替你们说话……这就是现实。因为他们让儿郎跟你们读书是为了眼前利益，而不是为了将来利益。”
“他们不觉得读书有什么用。原因很简单，我朝有科举，但科举的题目套路，是那些买得起时文选集，天天研读琢磨的有出路，还是村里只不过跟着塾师学过几年时文，根本买不起也没看过那些名家的文章的有出路？”
“他们出生就运气不好，所以哪怕有号称公平的科举，仍然落后城里人太远，更不用说什么富贵之家，书香门第。而他们也没有什么有眼界的父母，为了一点点小钱卖了儿女，还美其名曰为他们着想的父母，那也比比皆是！”
“顾寡妇今天是想用继女来讹钱，所以我还能想办法治她，但如果是亲生父母要拿子女讹诈钱财，又或者把人变卖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去处，谁能管得着？”
张寿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所谓教化，说到底，是为了让子女能够比父母一辈多点见识，日后能够教导他们的子女再比他们更多点见识，如此循环往复，一代比一代强，方才能够真正开启民智！”

第八百二十九章 天壤，使团
四皇子正在逐渐树立三观的年纪，而张琛往日横行霸道，但自从去过一次邢台和沧州，真正近距离接触民生，兼且撇开家族的光环和人斗智斗勇，可以说三观已经经历了粉碎和重塑，于是当他们听到张寿这番话，心头滋味自然是各有不同。
“农乃国本，所以古往今来，朝廷官府都不希望农人想太多，因为他们只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安安心心耕耘收获就好。不止这里如此，遥远的海外更是如此。”
“在我们这个天下，士大夫觉得，有懂得圣贤之道的他们就行了。而在遥远的西方那些国度，教士和贵族觉得，除了他们之外，无论是因为收获渐多农民出身的地主，富有的商人，聪明能干造出各种让人生活更方便机械的匠人，全都不值一提。”
“西方那些国度没有科举，所有的官职，全都是倚靠出身，而不是才能。而我朝的科举……每三年的进士金榜通行天下，你们可知道，其中有多少个是真正的农家子？不是十中无一，而是百中都可能无一。因为供养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哪怕是秀才，农家都承受不起。”
“所以我在沧州时，让朱二去助农，这次在通州，又让张琛你和郑锳一块去助学，再加上外城那偌大的公学，你们也知道，我从来都没指望能培养出几个进士来。”
“我只不过是希望，能有机会让那些不可能从科场脱颖而出，但却拥有某种才能，也许是算学，也许是其他的人，能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但是，如果问我，那些辛苦终身只求温饱的人，他们活一辈子有什么意义，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因为每个人对此理解不同。”
“你去问这些人他们自己，他们会用讶异的眼神看你，觉得想这种事的你简直有病，热不都是如此吗？你去问士大夫，士大夫会轻蔑地看你，说这是上天注定的天然分际。”
“你去问那些真正有学识有修养的夫子，他们会语重心长告诉你，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温饱而工作的人是这个庞大世界的基石，因为所谓高贵的帝王将相，宰辅大臣，没有这些人的供养，那么连最起码的生存能力都没有，只会饿死。”
“但你如果去问路边的乞丐……”张寿拖了个长音，随即大笑了起来，“他只会气恼地扔石头砸你。因为对他来说，只要穿得暖，吃得饱，人生就有意义。”
直到这时候，四皇子方才若有所思地展开了眉头，而一向没有掉书袋习惯的张琛，更是本能地迸出了一句话：“原来这就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不，庄子这句话，不能用在这种地方。”张寿哂然一笑，这才讥诮地说，“有一个笑话，两个穷汉难得在小摊上吃烧饼，一面吃一面用手指把掉落的芝麻都沾了吃了。后来，他们说到了一个大逆不道的话题，如果我当皇帝，那会如何？你们猜，他们怎么说？”
“一个说，如果我当皇帝，那么就天天吃芝麻烧饼，吃一个扔一个，绝对不捡掉下的芝麻。而另一个说，烧饼算什么，如果我当皇帝，那么就天天喝豆浆，喝一碗倒一碗！”
“这就是百姓眼中的皇帝。就和你们曾经想象的农人一样。距离太远，没什么好说的。除非你们也像他们那样去过一年半载，否则，坐在这里讨论什么意义，那是纯粹想太多了”
说到这里，张寿就弹了四皇子一个脑瓜崩，见人愣愣的，都忘记了捂住脑门，他就呵呵笑道：“所以，不要去想你解决不了的问题。天下苍生的意义这种事，还轮不到你去想。别说现在，就是五六百年后，这个问题也一样无解。”
因为大多数人都只是庞大的分母，都只是渺小的工蚁，都只是螺丝钉……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这种听上去很动人的话，只能听听而已，当不得真！
车马上了官道，喧闹声就渐多了起来。虽然运河已经封冻，但今年没下几场大雪，往京城的陆路交通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尤其是通州到京城的这段要道，算得上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人在车上，不但能听到外头的车马嘶鸣，而且还时常遭遇堵车。
对此，幸亏车上三个人都是吃饱喝足从白家村出来，倒也不怕饥饿。然而，堵车时间长了，性急的张琛和四皇子却不免有些不耐烦，一时频频掀开窗帘打探，而张寿起初倒还忍得住，可走走停停时间长了，那尿意却是憋不住，因此到最后他也不禁打起了自己这边的窗帘。
这一次，阿六直接策马赶了过来，在窗口旁边一探头就低声说道：“少爷，听说是高丽使团进京了。因为使团的人来得太多，所以就把路给堵上了。”
张寿顿时无语。每逢年关，那都是各国使节扎堆的时候，但毕竟很多国家远，不可能年年来，如今的大明也不像历史上的大明，最初被人在朝贡贸易上占足了便宜，后来才开始紧急限制人数。当今朝廷对于使团人数有严格限制，你可以多派人来，但是……费用自理！
所以，人家高丽使团愿意自费多带人多带货，甚至于造成进京道路堵塞，那还能怎么着？
然而这么堵在路上实在是烦人，张寿瞅了一眼同样拉长了一张脸的张琛和四皇子，随即开口说道：“下车，换马，我们先进城去！后头车上那些年纪小的，就和其他人共乘一匹马，留下几个上车慢慢走。”
四皇子顿时欢呼一声，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会骑马这件事，想都不想就开口叫道：“老师，我要和六哥一块骑马！”
阿六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然而，当看到张寿那眼神时，他还是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至于后头马车上本来就因为第一次坐车而有些七荤八素的白山山和白小水，他们那是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随车护卫非常利落地抱起他们上马。
好在因为四皇子的关系，车上预备了好几个双人鞍，而小花生和萧成已经学会了骑马，再加上张寿和张琛，少不得又匀出了四匹马，留下了四人坐马车进城。当然，在重新出发之前，众人先找了地方放了一肚子负担，这才轻装上阵。
尽管如此，因为整条路都被堵上了一大半，就算骑马，众人的速度也没快到哪去。到最后，还是张琛不耐烦地站了出来。在京城从前就以横行霸道著称的张大公子，直接把马鞭凌空挥得噼啪做响，一声声让路那是叫得响亮清脆。
若是有人恼火地反问凭什么让路，他直接当头就怼：“就凭我是秦国公府大公子！”
不得不说，张琛的名头在这京城地面还是非常好使的，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位奇人根本就不怕败坏名声，反正在张大公子看来，自己从前的名声就那样了，又不像陆小胖子低调猥琐，顶多是他们这些贵介子弟知道人不是好鸟，他那名声如今再扭转也不可能清白无暇。
所以，横行霸道的他带队，一行人在官道上那自然是所向披靡，须臾就已经突破到了那高丽使团的后队。而即便是在这时候，张大公子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但没有，人反而一马当先地闯进了使团后部，原本那只是虚挥的马鞭，竟是擦着人脸挥了下去。
“让路，让路！一群打着使团旗号蹭吃蹭喝的家伙，别挡着小爷我的路！”
面对这等蛮横的呼喝，就连后头一行护卫簇拥的张寿，那都有一种很想捂脸别让人瞧见的冲动。这张琛是一天不当反派就心里不舒服吗？我们这虽说是急着回城，但也没急到这个地步，用得着非要和人家使团争道？
虽然高丽国王这个头衔，其实中国几大王朝都没怎么特别重视过就是了——自从高句丽彻底覆灭，从新罗到王氏高丽再到李氏朝鲜，虽说都是统一了三韩，但在领土幅员辽阔的天朝看来，总归还是小国寡民——但面上总不能太轻视。
他正这么想着，就只听一旁坐在阿六前头的四皇子小声说道：“张琛那是记仇呢！这小子从前曾经和某个高丽王子当街冲突过，那小子初来乍到，不知道张琛什么身份，因为被他损了两句就叫了护卫上来打人，结果都被秦国公府的护卫打到糊墙上去了……”
人家是打人如挂画，搁在张琛身上就变成了打人如糊墙，很好很强大！
不过，初来乍到的高丽王子，敢在大明京城因为被人损了两句就打人也就算了……张琛这一点亏都没吃，却还把这当成结仇，如今看到高丽使团就想报复？
张寿的疑问，下一刻就被四皇子解答了：“因为这件事，张琛被秦国公关在家里一个月不许出门，说起来还没有上次莹莹姐姐去司礼监外衙堵门的后果严重，那一次张琛可是被打得好几天都没能下床。可他这人最记仇了！”逮着机会，熊孩子自然狠狠地打小报告！
知道居然是这么一个结仇法，张寿顿时呵呵一笑。不用掐指算，他也知道，这年头的高丽应该不是那个王氏高丽，而是李氏朝鲜，说起来比中国哪个封建王朝的寿命都长，差不多是延续了一整个明清，最后才因为日本入侵而亡国。
至于如今为什么朝中上下仍旧称作高丽，而不是朝鲜，他倒听说，朝鲜李成桂当初报上来的那个国号，朝廷根本没批准，而且不像是朱元璋那般晚年大手一挥批了，竟是一直都没批准。于是，历代天子依旧认认真真赐号李朝历代君主为高丽国王，金印从没改过。
而张寿就算对李氏朝鲜的历史不感兴趣，他也从偶尔瞥过一两眼的那些狗血历史剧中听说过一些人家的历史，包括其中最有名的庶孽禁锢法。
因此，这会儿张寿不由得走神了片刻，包括思量这大明的历史已经是完全歪得没边了，不知道朝鲜那边如何。而在这走神的时候，因为张琛的横行无忌，使团竟是真的给他们让了路，他们最终顺顺当当地赶到了使团中间的位置。
而就在这时候，张寿就看到了被众多随从簇拥在当中的那一乘轿子。自从到了这年头的大明，因为那位英明神武太祖皇帝的禁令，他就没怎么见过人力抬轿的这种状况，就连宫中皇帝也是，进进出出都不大喜欢坐肩舆。而且，眼前的轿子简直让他觉得穿越到了韩剧。
那长宽高大概都只有一米，也就是三尺左右，简直小到让里头人连动都不能动……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四皇子那惊叹声：“那四个人抬着的大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难道是高丽贡品吗？”
此话一出，张寿登时微微一愣，随即就醒悟到四皇子从前出宫少，就算有机会见到高丽使团，大概也绝对不会见到这坐轿子的情景。然而，他都还没解释，就只听前头领队的张琛已然扯动嘴角狞笑了一声。
“这回你却猜错了，这是他们高丽的暖轿，轿子里坐的可不是什么贡品，而是大活人！”想到自己当初就是因为那个狗屁高丽王子坐轿子的关系和人怒怼，张琛登时嘿嘿连笑，“说是来朝贺新年的使团，却坐着轿子招摇过市，这是不把我朝太祖皇帝的禁令放在眼里吗？”
刚刚张琛一路嚷嚷自己是秦国公府大公子呼喝让路，这高丽使团的人自然全都听到了，此时听到这极严重的指控，抬轿子的仆役这种奴婢也就算了，其他那些人顿时着了慌。
毕竟，张琛那次和某位到京城国子监求学的高丽王子有冲突，那事件实在是太有名了。毕竟，那位所谓的高丽王子归国之后，对此相当不平，而那不是别人，正是从前的世子，如今继位还没多久的大王！
正当一旁骑马的正使硬着头皮打算义正词严反驳张琛的时候，马车中却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我之前一路远行，旧病发作，所以眼下只能乘坐人力抬的轿子。我也知道违背了太祖皇帝的律令，但还请张大公子能容我乘轿子到城门之前，再换马而行。”
听出轿子中那声音清脆，但却显得很有几分弱气，听着里头坐的人似乎很小，张寿就策马上前拦住了还要喝问的张琛，随即和颜悦色地问道：“轿中可是此次高丽使团的正使？”
那个骑马过来的正使听得这话，不禁吓了一跳，随即慌忙叫道：“非也非也，轿中乃我国者山君，奉天朝诏命，大王命我等护送者山君入朝进国子监读书。”

第八百三十章 高丽留学生
这还真是送来国子监读书？
虽然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各大番邦送人到太学又或者国子监读书的情况实在是多如牛毛，但张寿记得，历史上的明朝，李氏朝鲜固然是看似恭顺，实际上没少在女真的问题上藏私，动不动想在女真诸部中建立自己的威信和影响力，同时抗拒全盘华化，所以……
所以朝鲜王族来过大明京城，却没怎么进过国子监！别看永乐到仁宣年间，朝鲜贡处女和太监那真是蔚然成风，但大规模地到国子监读书，却主要是洪武年间，王族子弟却轻易不出来，毕竟，走海路的话，洪武初年还出过船只倾覆事件，那一死就是至少好几十个人。
至于洪武之后还有多少李氏朝鲜的留学生，他就不太清楚了，本国历史都看不过来，他当初又没那么闲，怎么会去研究多少外国人来留学？
于是，此时此刻张寿不由得盯着那一乘在他看来实在是简陋寒酸到极点的逼仄轿子，心里在琢磨，这所谓者山君到底是谁。奈何他的韩剧实在是刷得相当不足，再加上李朝的历史实在是太过漫长，皇帝世系表大概只有专家才弄得清楚，因此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再者，就算人在历史是某一任朝鲜国王，可是……关他什么事？因此，他就瞪了张琛一眼，示意人别再乱说话，却是淡然自若地说：“原来是高丽者山君，能远道而来国子监求学，果然是求知若渴。天气寒冷，若是要到城门下轿骑马，还请穿得更厚实一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从容说道：“刚刚张琛和使团争道，那不是他骄狂孟浪，急于回城，而是他陪着四皇子在外助学授课已满月，我等如今正急着送四皇子回宫禀告皇上和太子殿下。者山君和正使不妨徐徐慢行，我等先行一步了。”
说完这话，张寿对阿六打了个眼色，随即一招手就示意其他护卫跟上来，立时拨马便走，却是没打算在这一行高丽使团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而刚刚一直一马当先的张琛，此时却故意落后了一步，嘿然笑道：“四皇子从不坐轿子，太子殿下也从来不坐轿子，而且他贵为东宫，还曾经大老远地从京城骑马去通州某个庄子上探望正下乡助学的四皇子。这位者山君，你实在是太娇气了一些！”
见张琛撂下这话亦是打马扬长而去，那正使不禁暗自咬牙。他来到那默然无语的轿子旁边，稍微俯下身来低声说道：“者山君，这张大公子曾经对大王也相当无礼，所以请不要和他一般计较。此番我国奉诏贡女，送您来大明国子监读书，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马车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却听不到答应或拒绝，那正使顿时有些尴尬，随即就悄然策马离开，吩咐使团其他人继续前行。别说轿子中这位者山君，就是他自己，平日也常常乘坐轿子，尤其是在这大冷天骑马，那滋味更是难受极了。
最重要的是……用马拉车又或者骑乘，喂马和维护一辆马车的耗费，比那些低下的贱民抬轿子成本高多了，大明自号天朝上国，却连这笔账都不会算吗？
逼仄的轿子中，一个身穿重裘，约摸十一二岁的羸弱少年盘膝而坐，虽说手中抱着一个手炉，但面色却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每代大王即位之后，就要送王族子弟一人去大明京城国子监就读，这是大明太宗皇帝当年在册封高丽王时，就立下的规矩，而等到一代代皇帝之后，又一再重申，哪怕国中早就仿造明朝国子监设了成均馆，但依旧扛不过这条大明祖制。
虽然历代大王都力争让大明这边能够把所谓高丽国号改成朝鲜，然而，大明的皇帝都极为固执，每每不允，而辽东兵马密布，女真稍有异动就遭镇压，高丽国中纷争又多，文武大臣难以齐心，所以只能谨慎地侍奉天朝，不敢妄动，至于贡女贡物，那更是司空见惯。
大明纵有纷争，但每次夺位都实在是结束得太快了，快到高丽根本就来不及趁机有所斩获。而从英宗到睿宗，即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边境上的蒙古和女真扫荡一遍。面对那种大兵压境的局面，高丽怎敢不继续送王族进国子监？毕竟，读书三五年而已，又不是一辈子。
虽然这一百年来，这种状况，偶尔也因为大明的内斗纷争而有例外，但大多数时候，这种情况却延续了下来。而且这条形同质子的规矩中最苛刻的是，历代皇帝都挑明了只要嫡子，不要庶子。要王的嫡亲子侄，其余的旁支不能用来充数。
想来也是国中的庶孽禁锢法传开，就连大明都知道了。
毕竟，虽然所有勋贵文官的庶子都因为从母法而没办法染指权力，但王族也会有正室生不出儿子又或者连丧子嗣的情形。所以，有些时候哪怕只剩下一个嫡子也就是世子的时候，也不得不小心翼翼护送到大明京城，在国子监上或多或少地呆几年。
就比如他现在那位当上大王的叔父。哪怕在国子监呆了不到一年就因为那场坐轿纷争而受到申饬，而后灰溜溜回国，但那时候他的祖父世祖大王只剩下叔父一个儿子了，难道还能为此废了叔父这个世子？也就是一面上书替叔父请罪，一面送上贡品谢罪而已。
就连曾经对在大明京城受辱而耿耿于怀的叔父，即位后又哪里敢开罪明国？国内各种勋贵文官的纷争，大权的争夺还解决不过来呢！
可就算再多的麻烦解决不过来，却还是没忘记把他这个侄儿赶紧送过来。
于是，他一面要忍受和最敬重的母亲分别之苦，一面更不得不担心自己会在这大明的京城呆多久，是不是真的三五年就能回去。
至于本应属于父亲的王位，他却不指望能够回到自己这一系。叔父虽死了嫡长子，但之前也已经有了嫡次子，而且人现在还不到二十，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儿子。
相形之下，他这个侄儿就算丢在这大明京城一辈子，想来他也无所谓。
而且，哪怕他的父亲能够活到现在，能够顺利地从世子之位登上王位，也许他这个儿子也依旧要到这座大明的京城来一趟，否则，难不成还让他那个更加体弱多病的长兄来吗？
想到这里，想到之前那个挑衅过叔父的张琛视高丽使团为无物，想到人临走时还拿大明的太子和另一位皇子和自己做对比，轿子中小小的者山君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抱紧了怀中的手炉。
他出发时的那辆马车，因为沿路颠簸磨损，修过好几回，距离京城没多少路时，更是干脆散了架子，于是原本备用的轿子方才拿了出来。毕竟，他这一路实在是走得太困难，因为害怕海路危险，他这一次是走陆路来的。
海船一旦顺风虽然很快，但一旦覆没，却连尸体都未必能找到。几十年前那一百多名到国子监读书的高丽读书人，结果却在路上淹死了三十九人。而就在不久之前，坐船南下的大明那位二皇子，也一样不是尸骨无存？
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被人指责就立刻下轿子去骑马，他不觉得一路被颠得七荤八素的他能够坚持住。他还有母亲，还有孱弱的大哥，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去这样赌，在城门口换马后坚持骑一阵子就足够了。
反正叔父就曾经遭到过那样的指责，如今他就算再被这么骂一次，也不过是和叔父同等待遇而已，若能被撵回去，也不见得是坏事，那样他只要能守着母亲和大哥就行了！
然而，当高丽使团一行人抵达城门时，却已然有礼部主客司官员迎了上来。
几句往来客套的话之后，正使刚刚打算请轿子中的者山君下轿骑马，却只见那个主客司的司官似笑非笑地说：“之前张学士一行来时就说过此事，者山君年幼，这大冷天的，还是不要骑马了，坐马车吧。”
正使登时面色尴尬，然而，还不等他解释使团那辆专供者山君乘坐的马车出了问题，那主客司司官已经轻轻招了招手，却是一辆红油车围子的马车驶了过来。
“主客司这边正好准备了马车，就请者山君上车吧，使团照例安排在会同馆南区！说起来，者山君的年纪，也确实该进国子监读书了。您比我朝太子殿下大那么一丁点，若是资质上乘，来日说不定可以进慈庆宫侍读，那可是从前来京城的高丽王族谁都没有的荣耀。”
荣耀与否，者山君暂时还没来得及去想，下了轿子的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好在这冷风没吹多久，他就被人扶上了马车。这一坐定，随着马车前行，他就突然感觉到了不同。
并不是说马车中的陈设有多么豪奢，也不是这车厢有多大，而是因为，这马车行驶起来，竟然能减轻那种颠簸的震感！
高丽怎么就没有这样的马车……不，应该说，有轿子这种只要人抬就能够行进的工具，还有谁会去费力钻研怎么才能做出不会颠簸的马车？工匠这种贱民没有这样的脑子，而高贵的两班却也没有那样的闲工夫！
而当者山君坐上了因为张寿随口对礼部主客司司官提了提，于是临时调来的马车进了京城时，风驰电掣的张寿这一行人，也已经直接进了东安门，一路策马徐行到了东华门外。
早在昨天皇帝和三皇子就得知了张寿今天要接人回来的消息，因此看到这一行人过来，在此等候多时的一个小内侍眼睛一亮，一溜小跑就冲上前来。
“张学士，您可总算是把四皇子带回来了！皇上这会儿在慈庆宫太子殿下那儿，小的这就去给贤妃娘娘报信！”
认出那是自家母亲蒋妃的长寿宫里一个内侍，四皇子还来不及说话呢，人转身撒腿就跑，显然是去给蒋妃报告他回宫的这个好消息了。虽说也很想念自己的亲娘，但知道皇帝在慈庆宫，四皇子在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当然知道自己首先应该去哪。
然而，正当他准备从东华门入宫时，后头一行护卫当中，突然传来了一个极度微弱的声音：“小郑先生，这真的是皇宫吗？”
四皇子愕然回头，见说话的恰是满脸茫然的白山山，而在他旁边，比人更小几个月的白小水那更是仿佛被吓得要哭了，他这才终于意识到，因为路上莫名其妙地遇到了高丽使团，以至于很多该注意的地方没注意，很多不该暴露的东西却都暴露了。
于是，他不由得狠狠瞪向了张琛，却不想张琛那恰是满脸无辜地看向了张寿。我是嚷嚷出自己是秦国公府的大公子，可老师你不是一嗓子把四皇子的身份给捅破了？此时此刻，他完全忘了自己为了逞一时之快，对高丽使团把四皇子助学的事都捅破了。
张寿终于禁不住捂住了额头，心想这实在是真够乱的！要不是因为高丽使团的事情分了心，他怎么也不至于忘了此行还带了两个来自白家村的小孩子。
想到这里，他就咳嗽一声道：“没错，这里是皇宫，萧成，小花生，你们挑两个人，把这两个小家伙先送回我家去，好好对他们分说分说。”
小花生顿时哭笑不得，这是要让他们好好对人解释，怎么原本说好的回京，突然就直接跑到皇宫来了？可这个任务如果让四皇子又或者张琛来做的话，他觉得肯定会简单粗暴，因而当下就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
至于四皇子，他二话不说拉起心虚不已的张琛，赶紧进了东华门，生怕人家再来两句小郑先生，再问点什么，他却答不上。而张寿见小花生和萧成认命地安慰两个第一次进京城就完成了皇宫一游这绝大成就的小家伙，自知同样犯错的他也就跟着闪人了。
而阿六站在那儿，见两个实在是太小太没见识的孩子站在那偌大的东华门下，懵懂畏惧，他就上前去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得益于去探望过几次，还捎带过东西的关系，两个孩子竟然不像京城张园里那些人似的畏惧他，打转的眼泪也渐渐收回去了。
这时候，阿六才笑了笑：“好好努力，不是谁都能有四皇子和张大公子做老师的。”

第八百三十一章 好为人父
虽然出宫的时候誓要做出一点成绩来让父皇和其他人看看，但如今真的回来了，也的确扎扎实实做了点事情，四皇子却没有当初叫嚣时的勇气了。在宫外一直浪荡到了年底，他如今看上去不再像从前那样满脸养尊处优的白皙肤色，人却非但没瘦，反而还重了两斤。
毕竟，在白家村和那堆小孩子斗智斗勇，成天上蹿下跳，腹中饥饿的时候，在叶氏常常送餐之前，他就连村长家那些饮食也只能硬着头皮下肚，不挑食的结果自然是长高长壮了。然而，都说近乡情怯，此时四皇子那是近家情怯，眼看慈庆宫在望，他就停了。
这下子，张琛忍不住就没好气地嘲讽道：“皇上顶了天骂你一顿，还有太子给你求情，你怕个鬼啊！”
“对对对，就和你爹从前不管你，一管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痛打一个样！”四皇子才不怕张琛，直接昂头就怼，结果成功把张琛给说得恼羞成怒。
眼看这一大一小就要不顾场合地在宫里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张寿实在是受不了这两个幼稚的家伙，干脆直接拎住了四皇子的领子径直拖走。至于张琛，这么大号的熊孩子他实在是没法一块管，因此就干脆把人给丢下了。
而被张寿一把揪住前进的四皇子先是茫然了一阵子，随即就猛然回过神来，慌忙手舞足蹈想要挣脱。然而，张寿好歹也是早晚练剑健身，还有朱莹和阿六这两个陪练的人了，无论身高体重那都是分分钟碾压他，因而他几乎是没什么反抗能力地被拖进了慈庆宫。
然后，慈庆宫正殿中，听说弟弟回来而匆匆赶出来的三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师提着自家四弟的领子把人拖进来，足足愣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咳嗽道：“老师，您可以放开四弟了，这都已经是慈庆宫了，他要是能在父皇和我面前跑掉，那也算是他能耐。”
被三皇子这一损，皇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做跑掉算他能耐？他不过是给这个小破孩子一个教训，可人竟然就真的不知道回来服个软，离家不归，直接浪到了快过年，然后到了慈庆宫外才知道怕，畏畏缩缩不敢进，还是被张寿拖了进来，这简直是气死人了！
他虎着脸看张寿松开手，正打算狠狠教训一下四皇子，却没想到下一刻人就猛然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近在咫尺的三皇子，一下子放声大哭了起来，嘴里还嚷嚷着三哥我好想你。尽管知道这小子七分是真情流露，三分是做样子给他看，但他心中恼火还是下去了几分。
而抱头痛哭的戏码，虽说确确实实是四皇子故意而为，但抱住自家三哥的他一下子动了真情，那却真的是泪如泉涌。于是，本来还尽力忍耐的三皇子被四皇子这动作勾起了心头情绪，一时也不由得眼眶微红，随即就赶紧吸了吸鼻子劝解。
“父皇和老师都在这，你这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从今往后，你也是有弟弟的哥哥了，得给弟弟好好做个榜样，别再这样想到一出是一出，动不动就气父皇！”
“是啊，朕没被他气死真是命大！”
皇帝不咸不淡地冷哼了一声，眼看三皇子推开四皇子，而后者擦了擦眼睛，随即低着头走上前来，不声不响就这么往地上一跪，也不吭声，也没有其他动作，他不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是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错？
他正要开口，却不想四皇子突然就不装哑巴了：“父皇说要我做成一件事情才许我回宫，我觉得我确实做到了，所以我回来了。”
你小子还有理了！
皇帝很想这么大喝一声，然而，紧跟着四皇子就低头说道：“儿臣之前不该自作聪明，设计陷害，还自以为这是为了三哥好。在宫外待了这么久，见到许许多多的人，儿臣这才明白，从前老是困在一隅之地，实在是眼界狭隘。”
“而三哥特意去看我，对我说了很多很多话，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我那乱七八糟的作为不是帮他，而是害他。我有很多能帮他的地方，用不着耍那些没用的手段。”说到这里，四皇子就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父皇，今后儿臣知道怎么做。”
最后这句话简简单单几个字，皇帝听在耳中，本来打算说出口的那长长一堆教训，最终都吞了回去。和三皇子从小就乖巧懂事不同，四皇子总是自恃小聪明横冲直撞，出了事自有三皇子这个哥哥维护甚至帮忙顶包，久而久之连他这个当父皇的都习惯了。
可是，上一次四皇子为了维护三皇子，不惜私底下耍了那样的花招，设计坑了大皇子和二皇子身边的一个护卫和一个书童，而现在，人更是真真切切地表露出，已经知道会连累三皇子，所以日后一定会注意。那他还能说什么？
皇帝揉了揉眉心，正打算板着脸最后教训几句，却不想四皇子突然小声说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相求，像之前这样的下乡助学，儿臣希望日后也能常常去。”
这下子，皇帝忍不住被气乐了：“怎么，你还真觉得能发掘出什么不世奇才？”
“就是因为没有发掘出什么不世奇才，儿臣才想下去看看。这天下没有那么多公平，也没有那么多天才，儿臣这一次花了很长时间，这才懂得这一点。儿臣只是想多看看这世间人物，毕竟，在京城在宫里，看到的只有世间光鲜的那一面。”
四皇子说着就侧头看了一眼张寿，随即小声说道：“而且，儿臣也不是老师这样的伯乐，没奢望能慧眼识珠发现那么多人才。”
“四皇子你错了，我也不是什么伯乐。”
张寿这时候已经出去顺手把张琛也揪了进来。见这位刚刚还对高丽使团横冲直撞，自称秦国公大公子的贵介少年，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地赶紧先行了礼，他在接了四皇子那一句之后，也行了礼，直起身之后就气定神闲地说：“这世间真正的伯乐是制度，而不是人。”
“但是人有私心，制定制度的人当然也有。人有错漏疏失，制度当然也有错漏疏失。但如果说人还能够改过，制度却不能，因为在太多年的运转之后，制度的获益者一定会拼死维护这样一个制度，不让别人来分自己一杯羹。”
皇帝顿时就笑了。他很欣慰张寿知道能力的极限，因为就算是他，也做不到乡野无遗贤这种事，更不要说张寿一己之力。
而四皇子能说出自己不是伯乐这种话，他这个当父皇的也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至于这个儿子打算时常出宫溜达，或者说下乡助学，他完全就没当成一回事。
想当初他还是皇帝呢，不是常常也在外头微服私访？这要是天天在宫里，看到的都是别人禀报上来的事，听到的都是别人想让自己听到的话，那岂不是聋子瞎子？如今三皇子这个太子比他当年要稳重老实，那就让四皇子去当眼睛耳朵也不错！
而三皇子见父皇微微点了点头，他也不禁松了一口气，但随之就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要紧事情似的。他绞尽脑汁努力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也顾不得皇帝就在旁边，三两步上前去把张寿拖到了一边。
“老师，那个罗三河呢？”
“……”
张寿这一次是货真价实地尴尬，因为他确实是完全忘了被送到另一个村子的罗三河。好在他反应极快，当下就轻轻干咳了一声：“嗯，我是打算再隔一天再让阿六派人去接他回来。他自认为刚正有能耐，在那种乡民蒙昧的小村里呆一个多月，也能把这不合时宜收敛一些。”
毕竟四皇子那还有小花生和萧成做帮手，还有个张琛可以时时刻刻斗嘴！
三皇子当然不知道张寿这是把人忘了，此时张寿这么心平气和地一说，他只觉得张寿是早有安排，当下就松了一口气：“楚宽推荐他时，就说他性子有些鲁直冲动，我想和宫中那些谨慎不敢言的人相比，他更适合跟着四弟，但我没有老师想得周到。”
我压根就没多想，只不过是那小子自己和四皇子性格犯冲，于是主动要去别个村子，我就顺其自然了而已。张寿心里思量，回头出去之后立刻和阿六说一声，省得穿帮……说到这个，楚宽和花七这一消失就是好些天，难不成大皇子这死就没完没了了吗？
不过，这毕竟不关他的事，他也就是心里犯犯嘀咕。接下来，他好端端的把四皇子全须全尾地送了回来，而且这个熊孩子在遭受社会毒打之后反而还来了精神和劲头，又真切认识到了以往的错误，他这个老师当然受到了皇帝的好评。
虽然皇帝在给好评的同时，心里也酸溜溜的，只觉得自己这个父亲竟然被张寿这个同样属于儿子辈的老师给盖过去了，但在看到一旁装鹌鹑的张琛时，他想到张琛那个根本就不会做父亲的老子秦国公张川，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很成功的。
毕竟，张川就这么一个儿子，要不是张寿横空出世，这儿子就真的是完全废了！
于是，皇帝忍不住用一种犹如长辈关心晚辈的关切语气问道：“张琛，你和四郎一块在那村里给孩童授课，可有觉得太苦太累吗？”
张琛还来不及回答，这些天和他互怼习惯的四皇子就立刻大声嚷嚷道：“不苦不累，张琛也和我说，以后要常常下乡去助学，不让有才能的人埋没在荒野！”
我特么的没说过啊！张琛简直想骂娘了，你小子什么时候能代表我的，我压根不想去那种穷乡僻壤再蹲一个月！然而，当抬头发现皇帝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某种激赏的意思，他顿时就郁闷了。
虽然他是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三代勋贵，又不是什么文才武略一流的人物，掌权的可能性很小，但总不至于皇帝都赏识了，他还要不识相地否认吧？于是，他也顾不得气恼四皇子的自说自话了，当下就硬着头皮说道：“臣日后如果有空，一定会……常常去。”
皇帝没听出张琛的言不由衷，毕竟，之前人和四皇子的赌约他还听说过，此时他更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叶氏去做评判，就饶有兴致地问道：“对了，朕听说三郎还特意请了人去给你们做评判，唔，就是女学的叶夫子，她最后断了个什么结果，你们两个谁输输赢？”
面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张琛简直是有些傻了。他倒不是目瞪口呆于皇帝竟然称呼叶氏为叶夫子，而是深深地惊愕于，自己和四皇子的赌约竟然连皇帝也知道了！张寿就没告诉皇帝，他们两个的赌约已经作废了吗？
于是，一个不留神，他再次被四皇子抢在了前头：“父皇，儿臣和张琛的赌约早就作废了，因为老师来看我们的时候指点迷津，所以我们深切领悟到了合则力强的道理，于是就摒弃前嫌，携手合作了。至于叶小姐……嘿嘿，今天我们出发的时候，还有一出好戏呢！”
四皇子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此时逮着机会，自然绘声绘色把叶氏要带走顾寡妇继女小卫的事情说了——从怎么谈判，到谈崩了顾寡妇漫天要价，到张琛护花心切一怒骂人，再到顾寡妇耍泼，张琛和叶氏几乎气得动手，张寿带阿六从天而降，而后怎么炮制那泼妇……
当最后说到叶氏临走时直接斩了人的发髻，打断了顾寡妇的牙时，四皇子就像自己干的那样眉飞色舞。
然而，皇帝听在耳中，除了惊叹这位叶家千金的凶悍，果然当初大皇子和二皇子完全配不上，真的勉强配了，说不定要闹出命案之外，他却忍不住摩挲着下巴打量张琛道：“你爹一直都为你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就连九章和莹莹也一样操心过……”
“现在朕瞧着，这叶氏绝色却又刚烈，你小子怎么这么木讷？你从前追在莹莹后头的时候，那不是百折不挠，现如今居然就这么老实？你看看莹莹，第一次见九章，她就立刻主动出击留在了那儿，若不是如此，说不定就抢不着了！”

第八百三十二章 指点迷津？
这一刻，张寿真的有点牙疼。堂堂皇帝居然给臣下支招如何恋爱，还能靠点谱吗？而且，拿他来打比方这是几个意思？然而，他还以为皇帝也就点拨一招而已，谁知道皇帝见张琛那瞠目结舌的样子，竟然还更起劲了。
“莹莹从前还对朕说，九章当初也是对她避之惟恐不及，一副怕麻烦的样子，可她呢？不折不挠，死缠烂打，兼且把九章那位养母给打动了，人家对她这送上门来的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久而久之，九章也就看到了她的好处，不知不觉就改变了态度。”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这话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啊，皇帝！张寿这次真的是听不下去了，他见张琛竟真的朝自己看了过来，他只能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在三皇子和四皇子那极其诡异的目光注视下，一本正经地说道：“皇上，叶小姐不是莹莹，张琛和臣也不是一回事。”
“难不成让张琛直接登门去打动叶小姐的长辈，然后求亲吗？”
他这话音刚落，皇帝却立刻嘿然笑道：“怎么就不可以？那些参加过选妃，还过了复选的女子，如今虽说有莹莹代替朕去各家通过气，但到现在，这十二个人中，嫁出去的仍然只有一个，还嫁得不怎么样，剩下的人几乎全都被莹莹请去女学做女夫子了。”
“朕不是反对女学把人招揽来当女夫子，毕竟这些女孩子能够过了第二关，那自然品行才德都是第一流的，可嫁了人也能去女学当女夫子，京畿各家的男人不敢求娶算怎么回事，她们就算再好，朕也没办法留给三郎四郎！至于一般宗室子弟配她们，朕还觉得她们可惜了！”
“这要不是你张琛如今又上进，又肯扎扎实实做事，脾气也和往日那一贯嚣张跋扈不同，这话朕才不会说！张琛，你总不至于要对朕说，时至今日，你心里还念着莹莹吧？按照名分，她都已经是你小师娘了！”
张琛只觉得今天这慈庆宫自己不该来。他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人逼婚，而且还是被皇帝逼婚！他今天确实挺身而出，但那不是什么英雄救美，只不过是纯粹看不惯那顾寡妇的德性，而后叶氏临走时那两剑也确实痛快，可不能因为人家的举动合他的眼缘就提亲吧！
遇事或哭哭啼啼，或装模作样的大家闺秀他看烦了，所以从前才喜欢朱莹的骄傲爽朗，可他对叶氏还没到那地步，他总共都没见过人几面呢……当然最重要的是，人家对他好似没什么好感，他干嘛要服软！不过，好像当初朱莹对他也和对别人一样，他却还是随叫随到。
这么说起来，他虽然对张寿说过，我要国色天香的绝色美人为妻，甚至他老爹都托过张寿和朱莹替他牵线搭桥，但是，他好像确实劲头不足。想当初的他，那可不是一次挫折就收手的人，那是天天打听朱莹的行踪就追过去，朱莹还曾经骂过他痴心妄想！
见张琛那张脸就和万花筒似的，一个劲地变幻不定，甚至还露出过明显走神的表情，张寿忍不住扶额。
就算张琛已经不再一心挂念着早已变成他张寿妻子的朱莹，但皇帝你这么一直提一直提，就算张琛没芥蒂……我都要吃醋了好不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决定快刀斩乱麻。皇帝既然明显打算乱点鸳鸯谱，他也干脆推波助澜一把好了！
“皇上说直接求亲，却忘了叶小姐性格。她那种刚烈的脾气，要是有人登门提亲，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她就范，那么她的反应绝对不是欣然接受。张琛，你要是对叶小姐有些好感，自己也没准备一辈子打光棍，你只要做一件事。”
他顿了一顿，眼见得张琛朝自己看了过来，他就一字一句地说：“你直接再见她一面，直截了当地问她，今生是打算孑然一身，还是有嫁人为妇的打算。如果还打算嫁人为妇，那么是愿意盲婚哑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愿意试着和你互相增进一下了解。”
“比方说，见见面，又或者互相写一些书信。相信她这样落落大方的人，不会顾虑什么私相授受，如果顾虑，也不是不可以通过长辈转达书信。想来以你和她的性格，也不会在见面又或者信上谈什么情情爱爱。”
“你不喜欢那些一味贤惠的内宅妇人，而她大概也反感恃才傲物的所谓才子俊杰，更反感不可一世的贵介子弟。既然如此，那就相处试试，看看彼此有没有共同语言。”
说到这里，张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比方说，我当年和莹莹初识的时候，是她先觉得我别出心裁，独具一格，而后我才发现她性情真切，毫无矫饰。其实，能够在谈婚论嫁之前多见几面，加深一些了解，成婚之后，也能少几对相敬如冰，冷语相对的怨偶。”
张寿加重了冰这个字的语气，当然就算把这个冰字听成了宾字，那也不怎么要紧，因为他从来都觉得，如梁鸿和孟光这种举案齐眉，相敬如冰的夫妻，那压根就不是什么伉俪情深的正面楷模，而是形式主义到了极致的反面教材。
而三皇子和四皇子此时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心中几乎同时想到了已经死了的废后。父皇相传在册立中宫之前，还见过她不止一次，而且婚后也曾经美满过，可最终还不是落得如今这个结局？
他们正这般想时，却没想到张寿竟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而且，如果这还觉得不够，不妨在事先把另一句话也说清楚。合则留，不合则去，他日若是觉得这桩婚事不合适，一纸和离书，各行各路，两不相欠。”
见皇帝和三皇子四皇子兄弟全都愣住了，而张琛则是错愕之后立刻陷入了沉思，张寿就呵呵一笑道：“汉唐宋时，不止有休妻，也有妇人主动离弃男子。叶家也许会对张琛这位秦国公长公子登门提亲而欣喜若狂，但如叶小姐这样的女人，她只怕会未虑成而先虑败。”
“张琛你自己不也是吗？你敢说没有想着万一成婚之后却性格不合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张寿不由想起了元宵节那一日，朱莹对自己递来那一盏亲手做的花灯时，轻吟的那一首韦庄的《思帝乡&#183;春日游》——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相对于热情奔放，但已然在热恋时顾虑到了日后兴许会不美满的朱莹，叶氏那就是一个冷情到极致的女子。而张琛这样的性格，真的就能够从一而终吗？
皇帝本来还觉得张寿这婚前多接触接触的建议很有道理，结果人就说出婚前可以商议好婚后不谐则和离，这下子他终于完全呆住了。他甚至很想问问张寿，对朱莹是不是也敢这么说，可没想到张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力拍了一下巴掌。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她确实挺特别的，可我之前就在想，现在觉得特别，今后会不会觉得她这是太冷淡太古怪，她又会不会嫌弃我不求上进……小先生你这真是想得周到！”
张琛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躬身向皇上深深施礼：“多谢皇上指点迷津，择日不如撞日，臣这就去通州叶家一趟，告退了！”
皇帝这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只见张琛再次行礼后一阵风似的转身离去，那竟是连奔带跑，脚下生风。他这指点什么迷津了？张琛听进去的明明都是张寿的那些话好吧！
他面色不善地瞪向了张寿，却没想到张寿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满脸无辜地直接看了回来：“皇上，臣绝对没有任何影射的意思。”
这下子，皇帝顿时拉长了脸。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普通人家可以休妻，也许开明一点儿的甚至可以和离，但是皇家没有离婚，只有废后，甚至废妃……历朝历代以来，废后唯一下场好一点的，大概就只有光武帝的废后郭圣通了，被废之后至少还是中山王太后。
难道当初废后和他已经形同陌路的时候，会舍得丢下中宫宝座以及两个有望东宫的儿子，飘飘然去入道清修，又或者自己过自己的清闲日子？不会，对她来说，既然觉得他这个丈夫离心，那么值得用命去搏的，也就是这个天下了。
更何况，就算是世间才女，谢道韫没有和平庸迂腐的王凝之和离，李清照也没有和懦弱无能的赵明诚和离，反倒是王献之与郗道茂和离，然后遗恨千古。
越想越气的皇帝顿时一拍扶手道：“滚滚滚，朕今天不想看到你！”
见张寿真的行过礼后潇潇洒洒扬长而去，三皇子和四皇子全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劝解呢，还是替老师求情呢……对于他们来说，刚刚皇帝和张寿张琛谈及的话题实在是距离他们太遥远了。于是，三皇子蠕动嘴唇刚叫出父皇两个字，就被皇帝打断了。
“别替你老师说话，他简直就是专门来气朕的！”
想到上次张寿教唆三皇子抱住自己的腿哭就完了，这次把四皇子送去白家村一个月，人回来之后还一脸觉得老师特别好，老师特别苦心的样子，皇帝不由就觉得一阵气苦。
可是，当三皇子真的乖巧小心到不说话，而后拉着四皇子一块上前来，一个替他捏肩，一个替他捏腿时，他那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还是渐渐消散了去。他甚至觉得眼前微微恍惚，随即竟是也低低吟诵了起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他反反复复诵念了好几遍，最后这才哑然失笑地看着面前一双对男女之情完全还懵懂的儿子，随即自失地摇了摇头。
“不是谁都能像九章和莹莹现在这样琴瑟和谐，夫妻同路的，纵使能够同路一时，也不见得能同路一世，所以，别把他们眼下这生活，当成自己未来的生活。这世上只有一个莹莹，也只有一个张九章。张琛就是因为这个，才纠结到现在。”
“不然看看陆家小胖子，不过是当街和二郎针锋相对，那桩婚事就成了。哪里是真的一见钟情，不过是两个人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地方而已。但无论如何，朕希望你们将来能生活和美，所以，万一在外头看到喜欢的女子，记得早点告诉朕，朕会为你们做主。”
四皇子眼睛滴溜溜直转，直接一嗓子嚷嚷儿臣全凭父皇做主，三皇子却想得更缜密一些，微微迟疑了一阵子之后垂下眼睑，足足良久后就低声说道：“父皇，儿臣这些日子听先生们讲史，读到过文德皇后的故事，儿臣不明白，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皇后，没几个像文德皇后？”
皇帝顿时愣住了。为什么皇后没几个像长孙皇后？是啊，长孙皇后在危机的时候能够进宫替丈夫转圜，在玄武门事变的时候能够安定后方大局，在母仪天下之后又能放出宫人，善待嫔妃和庶子，而且在关键时刻还能劝谏君王，从古至今，史家就没人说她不好的。
唐太宗李世民是雄才大略的英主不错，但那也是毛病很多的英主，脾气暴躁，好色如命，记恨记仇……然而，他却有一个绝大的优点，能识人用人，包括那些文官武将，也包括自己的妻子。所以后宫再多的佳丽，却也盖不过长孙，膝下再多的皇子，却也胜不过嫡子。
“贤后也总要明君来配的……世上没几个皇后像长孙皇后，那也是因为，世上没有几个皇帝，能够像唐太宗。如果长孙还在，应该就不会有远征高句丽却兵败的事了。”
张寿自然不知道三皇子小小年纪，却希望能有一个如长孙皇后这般千古留名的贤妻，如果知道的话，他说不定会拍着这位太子殿下的小脑瓜，告诉他那是千古贤女子的模板，所以史书上写一次就美化一次，毕竟，别说皇帝了，哪个士大夫不希望自己有这样的贤妻？
又可以安家，又可以当幕僚，还不妒忌，随便你纳侧蓄婢，甚至还会把没了生母的庶子女接到自己这里来抚养……这样的大妇谁不想要？可你也得先是唐太宗才行！
“阿寿！”信步出宫的他当来到东华门时，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探头看到朱莹竟是从自己刚刚来时那辆车上探出头来，他就笑着迎上前去，微微冰凉的手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柔荑，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何而来，就被人拉上了车去。才一坐定，他就只听朱莹急急忙忙说道：“阿寿，高丽使团此次贡了一批女子来，都是贵族千金，还说是奉诏贡上来的！”

第八百三十三章 高丽贡女
高丽贡女？
张寿很想翻一翻黄历，确定一下如今是不是大明永仁宣年间。因为就他所知，那段时间正是高丽贡女最频繁的时期，整个大明后宫，出过以权贤妃为代表的多名高丽妃嫔，甚至还有高丽姊妹两人入宫，继而倒霉地遇到皇帝驾崩，先后都被迫殉葬的惨事。
一头已经早就开启了大航海时期，之前还从海外带回来一堆拉丁文的西方文献，中间大概有不少理科书，另一头朝廷却还下诏高丽，让人把高丽千金上贡似的送过来？这就感觉是两种完全不搭的画风混在一起，以至于今天明明遇到过高丽使团的张寿都有些震惊了。
好半晌，他才终于算是注意到了朱莹面上那表情好像不太对，沉吟片刻，他就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怎么，难不成这所谓奉诏……其实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啊！”朱莹气得眉头倒竖，“高丽出美女，从前高宗和世宗皇帝确实挺喜欢的，所以动不动就下诏要高丽贡女，但其中也就是一两个封妃，其他老死宫中也就一个下等封号，甚至没有封号。可自从英宗皇帝开始，就没这么干了啊！睿宗皇帝还说……”
说到也许是自己祖父的睿宗皇帝，朱莹就显得精气神十足：“睿宗皇帝说，宫中妃嫔从国人中选也就算了，日后她们还能有见到家人的机会，但如果是番邦女子，从此家人永隔，再不得相见。所以，何必造这种孽呢？再说了，又不是咱们大明没有美女！”
她顿了一顿，没好气地说：“这话就是皇上告诉我的，所以皇上肯定不可能下这种诏命的！所以我就纳闷了，这是哪里出的问题，怎么就突然高丽又奉诏贡女了？”
张寿想到自己在进城路上遇到那位者山君的一幕，他想到好像还看到过几辆很不起眼的黑油马车，就是平民乃至于商人常坐的那种，之前还以为这些车上是贡品，现在想一想，好像未必是这么一回事。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朱莹开口说道：“而且，高丽王族多怕死。因为海路过来动辄有倾覆之祸，所以往往都是贡品一路，走海路到天津，万一出事就哭哭啼啼，朝廷看在他们恭顺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了。他们自己则是走陆路，虽说远一点苦一点，但至少安全无虞。”
“而且，财货都在海路上，他们这些人身上没什么油水，再加上沿途总要派一二百人护送，也不用担心会遇到盗匪之类。这些家伙精明似鬼，从前为了把他们的高丽参卖一个高价，还到处宣扬他们的高丽参比辽东的人参功效好呢！”
原本是很正经的话题，但此时说着说着就完全歪了，张寿却也没在意，左右不过是背后说笑，难道还要上升到讨论国事的高度吗？
好在朱莹说着说着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离题，立刻咳嗽一声拐回最初的话题：“要不是我正好遇到主客司的人带着高丽使团去会同南馆，而且其中一辆马车竟是突然原地散架，结果上头掉下来三个女孩子，而且还慌慌张张用头顶着一件长衣。”
“这种见鬼的习俗，也就是高丽的所谓贵族女子才有，所以我当然直接就上去问了，一听到贡女两个字，我就知道有问题，立刻进宫打算找皇上问个究竟。可到东华门时，听说你带着四皇子已经去慈庆宫了，我思来想去就决定先等你过来再说。”
“皇上心情要是好，我既然撞见了，那就做做好事，进宫去禀告这件事，他要是心情不好，那就算了，反正回头主客司的人也会去禀告，我就不替他们挡这个雷了！”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方才注意到，自从上马车到现在，这马车确实还没挪动过！他不由得哑然失笑，当下耸了耸肩道：“皇上本来见了四皇子，应该心情不错，但他乱点鸳鸯谱撺掇张琛去叶家提亲，我就三言两语支走了张琛，而后说了点有些过分的话，好像气着了皇上。”
朱莹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她就立刻打起窗帘招呼道：“阿六，吩咐下去，走，我们先回家去！”
就算是她，也绝对不会在夫君很可能惹怒皇帝的情况下贸贸然进宫，那不是送上去给人出气吗？然而，她倒是非常好奇，张寿又怎么气皇帝了，于是在路上时虽说忍了又忍，但一回到张园，她拉着张寿一路进了书房之后，就少不得问了个仔细。
当听说张寿撺掇张琛去和叶氏挑明心意，甚至先说好日后可以和离，就连她这大大咧咧，凡事不在乎的性格，也不由得瞠目结舌，尤其是听到张寿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声称并无影射时，她在一愣之后更是不由笑出声来。
“阿寿，你这话说得真是率直！”
“假率直而已，要是真率直，我就该说婚姻自由，若是有朝一日情消爱弛，那就不妨痛快拗断，男可另娶，女可另嫁了。”张寿呵呵一笑，继而就渐渐收起笑容，淡淡地说，“这只是说说而已，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那自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可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大概就是锥心之痛。所以，虽然我对梁鸿孟光那样的夫妻不以为然，可有道是，多情却似总无情，爱到深时死去活来，情到浓时却情转薄，有多少曾经相爱的夫妻最终却离心离德？所以，自古以来，只有贤惠的皇后，却没有专情的皇帝，就是这个道理。”
“曾经的娇憨可爱，到情薄时就变成了任性无知；曾经认为的天真率直，到情薄时就变成了装腔作势；曾经的心有灵犀，到情薄时就变成了同床异梦。”
张寿深有感触地说到这里，见朱莹面色微妙，他就笑道：“所以，你当初对我说什么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其实我还想说呢，如果哪一天你觉得我白发苍苍，皱纹密布，却还偏偏言语可憎，性格古怪地挑剔你，乃至于挑剔别人时，那就别犹豫，赶紧把我休了！”
“呸呸呸！”朱莹正觉得心中感伤，可张寿这最后一句自我调侃，却成功地逗笑了她。于是，她完全忘了派人去打探张琛和叶氏是个什么结果，也忘了打探高丽贡女之事传入宫中之后，那会是一个怎样鸡飞狗跳的局面。
她只是觉得，张寿明明和自己同岁，却仿佛心有沧桑，所以总能说出别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出来的话。
张寿随口给了皇帝一个天大的刺激就溜之大吉了，亏得有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个儿子陪着，皇帝总算渐渐恢复了心情，而后又带着刚回宫的四皇子一块去永和宫探望了五皇子。
见四皇子看到那个襁褓中的弟弟时，一面大为稀罕，一面竟也和三皇子似的，伸出手指在人脸上戳了戳，然后又戳了戳，把人惹哭了还乐此不疲，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把人给拎了走，又笑骂道：“当哥哥的也该有个当哥哥的样子，好歹在外被人称作是小郑先生！”
四皇子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就醒悟了过来，这是父皇不放心自己在外，所以肯定有人在附近保护。他讪笑了一下，继而就眼睛滴溜溜直转，找借口说自己想去恭贺贵妃娘娘喜得贵子，结果就被皇帝丢了呵呵一声笑。
“你娘生你的时候也得坐月子，如今贵妃也是一样，朕都见不着，何况是你？”
四皇子知道溜不掉，这才老老实实保证日后一定当个好哥哥，做个好榜样，期间还不由得多看了三皇子几眼，仿佛在埋怨对方不帮自己说话。
而三皇子则是一脸憨笑，生怕皇帝想起自己当初见弟弟时，那动作也和四皇子此刻的戳戳戳如出一辙。这么一点大的小孩子多好玩啊，他从前还没体会过呢！
而父子三人在永和宫见过五皇子，差点戳戳戳把人惹哭后赶紧送去乳母那儿喂奶，随即就一同出来。这时候，皇帝就把四皇子送入了蒋妃的长寿宫，自己却在看到母子抱头喜极而泣时，带着三皇子悄然离去。
当然，他一视同仁地亲自把三皇子送去了其生母和妃，也就是皇贵妃那儿，自己却没有留下，而是径直回到了乾清宫。自从废后之后，他在后宫逗留的次数已经很少了，反倒是在乾清宫独寝的次数越来越多，因此对于他独自回来，陈永寿当然非常习惯。
至于旁敲侧击地提醒皇帝去某妃嫔那儿过夜，那当然是完全不可能的。就连太后都不管皇帝的这种事，他一个管事牌子操这种空心干什么？皇帝如今有三个儿子呢！
此刻时辰自然还早，因此皇帝少不得翻了翻内阁送上来的票拟——他又不是秦始皇那样的勤政狂人，不可能真的仔仔细细每一本都看，那样的话一日三餐之外，他大概就连睡觉的时间的都要压缩。因此，他先大致扫一眼司礼监整理的节略，然后就开始看票拟。
其实也只是扫一眼，画圆披红，大多数情况下一扫而过，根本不带驳回。
然而，当他扫到其中一本奏疏，看到高丽使团几个字时，他原本不当什么大事就要略过去，可随之就看到票拟上着重问了一句，何曾下诏，何来贡女时，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皇帝猛然想起，刚刚送了三皇子回皇贵妃那儿时，某个女官确实提过，此番正旦大朝乃是冬至之后，太子第二次出席大朝会，而且还会有诸多使团前来朝贺新年，高丽使团又照例来了。那时候他完全没往心里去，可现在想想，人提醒的恐怕就是贡女二字。
曾经的和妃也就是现在的皇贵妃，那自然是一万个不争不闹的性格，然而，她身边的女官却兴许很有危机感，所以这才委婉提醒他，然而他当时根本就没有听出来！
因为高丽贡女这件事，他也是到现在方才第一次知道的！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也好，写这票拟的阁老也好，竟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诏要求高丽贡女了！
怒火中烧的皇帝直接摔了手中这份奏疏，继而竟是气得拍案而起。等陈永寿闻听动静匆匆赶过来时，他就一字一句地说：“去宣召孔、吴、张三位大学士到乾清宫，就说高丽使团的事，朕要和他们相商！”
如果皇帝召见却事先没有一个字提醒，那么，哪怕是地位尊崇的三位阁老，也会多多少少有些不安，但既然来传信的内侍特意挑明了是高丽使团之事，三人自然就心里有数了。因此，当赶到乾清宫之后，一行过礼，孔大学士就直截了当开了口。
“皇上，高丽使团此番前来朝贡，还声称奉诏贡女，这简直是匪夷所思，臣就算记性再不好，也不至于忘记给高丽的国书上写着什么。更何况，从英宗皇帝的时候开始，我朝就再也没有要求过高丽贡女。”
“相反，每年他们用高丽参来换各种绫罗绸缎时，朝廷多以平价折算，已经是很给他们脸面了。照臣之见，定然是那新即位的高丽王觉得地位不稳，因此将国中贵族女子送来京城示好，却伪称奉诏贡女。此风不可助长，一定要下诏严加申饬！”
见孔大学士如此强硬，一旁的大学士张钰却迟疑片刻，随即沉声说道：“皇上，之前即位的高丽王虽说年轻，也许未必能服众，确实应该有恭谨事我朝的意愿，然则，贡女之事非同小可，若是伪称奉诏，一旦拆穿，对他这个新王来说，也是非同小可的污点。”
“小则会被国中文武攻谮，大则……说不定会引发国中动荡，王位不保。臣是觉得，堂堂一国之主，理当不会这么愚蠢才是。”
孔大学士顿时眉头倒竖：“那你的意思是说，我朝有人伪造诏命，让高丽贡女吗？简直荒谬，先不说朝中是否有此等逆臣，这让高丽贡女又能干什么？有什么用？而且，高丽王伪称奉诏被拆穿就是污点甚至可能王位不保，我朝官员做这等事情，难道不是欺君重罪吗？”
见孔大学士和张钰针锋相对，一直没说话的吴阁老终于咳嗽了一声。然而，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孔大学士和张钰同时愣住了。
“皇上，臣是觉得，这种听上去就匪夷所思的事情既然发生了，那么……会不会是个误会？”吴阁老眨巴着眼睛看向皇帝，随即语带双关地说，“比方说，哪个如今已经不在的人当时在传诏的时候心一跳，嘴一抖，甚至手一抖，于是多写了，或者多说了一句没有的话？”
那一刻，这乾清宫中其他君臣三人登时面面相觑，一时都想到了某种荒谬的可能性。

第八百三十四章 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
吴阁老说已死之人作祟，如孔大学士和张钰，想到的是已经死了的大皇子和沉船后生死未卜的二皇子，至于皇帝，虽说也知道那兄弟俩一贯胆大包天，但他想到的却是之前京城一度大乱时，某些仰药自尽的官员。
大皇子和二皇子吃饱了撑着要伪造诏书，让高丽贡女？两人又不可能娶个高丽皇子妃。倒是如果他们的母亲还在，兴许会因为痛恨裕妃等妃嫔，使出这种招数。但不管是谁主使，这必定要有实施者。
记得之前自尽的人中，就有行人司的。行人司主管对外颁布诏命，历来朝廷派使节去番邦，有时候会高规格地派出相对品级高的官员，但大多数时候也就是派一个行人。他记得，之前应高丽王百般求恳，于是去封王妃和大王大妃的某个使节，就是行人司的。
想到这里，皇帝不禁异常烦躁。这要是高丽伪称奉诏，其实却仅仅是为了巴结他，那也就好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要是朝中有人伪造诏命，让高丽贡女，人家还真的恭恭敬敬把女人给送来了，那岂不是丢脸丢到外国去了？
拉长着一张脸的皇帝恼火至极地一捶扶手，继而冷冷问道：“你们说吧，怎么办？”
怎么办？这一次，三位阁老再次面面相觑，就连刚刚一语惊醒梦中人的吴阁老，那也是非常为难地扯了扯自己不多的几根胡须，半晌都没有主意。足足好一会儿，见两位同僚全都看着自己，无首辅之名，却担着首辅之责的孔大学士，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头炮。
“既然送都送来了，便让她们入宫就是了。”见皇帝一脸嫌弃的表情，孔大学士就不得不耐心劝解道，“皇上，不过是一些女子，如果不喜欢的话，也不必封为妃嫔，收为宫人也就是了。宫中那么多宫院，她们也不能随处乱走，反正也看不见……”
“虽说是高丽女子，但那也是父母生养的，若真是朕要的，收入宫中也就算了，这又不是朕要的，朕凭什么要白白养她们？”皇帝前面的话说得很有悲天悯人的帝王胸怀，但后一句话却充分暴露出了他一贯的恶劣性格。
就算不是养妃嫔，仅仅是养宫人，那也要钱好不好！平白无故花这笔钱，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着！而且花了钱，还要被外人说他这个皇帝好色，这简直是何苦来由！
而孔大学士那简直是被皇帝这话噎得心头发慌，可他没想到的是，这更加劲爆的还在后面：“既然孔卿你觉得这些女子送都送来了，再让她们千里迢迢回去实在是说不过去，那朕就干脆直接把她们分别赐婚重臣，你回头也领一个回家吧！”
这简直是人在殿中立，锅从天上来，哪怕孔大学士知道自家妻子是外头称赞的贤惠大妇，可这好好的收一个高丽贵女回去做小妾……家里不得闹翻天吗？就算妻子不闹，子女也会心怀芥蒂，他又不是好色的，为了个无所谓的女人闹得家宅不宁，脑子有病吗？
而且这还不止他一个，听皇帝这口气，这是打算如同雨露均沾似的，朝廷重臣挨个领一个回家，要真是如此，回头他们这三个阁老明明知道这消息却没有阻止，那可真的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到死的！
于是，孔大学士立刻正色说道：“高丽贡女之事确有不妥，然则皇上不收入宫中，却分赐臣下，传出去更不妥。须知高丽不比我朝，最重嫡庶，送来京城的这些高丽女子必定都是嫡女，能入帝王家是荣耀，可委身臣子妾却是羞辱。”
见皇帝一脸玩味的笑容，孔大学士不由得绞尽脑汁地思量对策，当然也不忘给吴阁老和张钰一个眼神，暗示他们也一块帮腔。否则他固然回头要领一个回去，可另两个难道能置身事外？
吴阁老擅长和稀泥，家中除却老妻之外，那是别无其他内宠，可他儿孙多啊，老妻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三个儿子娶的媳妇又生了四个孙子三个孙女，而且看那年轻光景，说不定还能再生，所以一大把年纪的他当然不会随便往家里带个高丽小妾。
只不过孔大学士这理由，他听着着实想呵呵。不过说得好听叫一声高丽贵女而已，还真的当自己有多尊贵？就高丽那犄角旮旯的穷地方，所谓贵族也没吃没穿的，就连彩色衣裳也不少都是从大明买回去的，嫡女怎么就不能委身为妾了？
大明官宦人家的姬妾，说不定都比他们那儿的王女都穿得好些！
可心里这么想，吴阁老面上笑眯眯的，当然不会把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见皇帝明显也对孔大学士这样的理由很不感冒，而张钰则是攒眉苦思一时没想出个别的理由来，他暗自嗤笑关键时刻，还得自己这个最能了解皇帝心思的天子应声虫出马。
“皇上，之前臣等看到高丽国书的时候，票拟上说何曾下诏，何来贡女，就是因为对那国书上的所谓奉诏二字实在是惊诧。但我朝当时颁诏是怎么说的，既然有猫腻，恐怕光去翻找我朝这边诏书的底稿，已经没什么用了。臣觉得，还是得先去试探试探。”
说到这里，吴阁老顿了一顿，随即才笑容可掬地说：“此次来的那位高丽王族者山君，好像是要进国子监读书的？既然如此，找几个贵介子弟带他出去转转，顺便探问一二，应该能把实情问出来。”
然而，吴阁老此话一出，旁边孔大学士就没好气地刺了一句：“吴阁老想必忘了一件事吧？如今的国子监中，好像没几个贵介子弟了。半山堂已经搬去外城公学了。”
吴阁老那张脸顿时微微一僵，随即就有些气恼地反讽说：“孔大学士这话倒是奇了，国子监六堂里，就至于一个贵介子弟都拎不出来？想当初赵国公那位大公子还曾经冠绝六堂，名噪一时，如今六堂一个成器的官宦子弟都没有，这国子监学官都是吃白饭的吗？”
张钰见这一回竟然换成吴阁老和孔大学士针锋相对，大学士张钰顿时哭笑不得。然而，他暗自瞥了一眼皇帝，就只见人虽说不置可否地在那摸下巴，可眼神却明显有些飘忽，很显然已经走神。
权衡皇帝那性格，他就暗自觉得，皇帝是首肯吴阁老这个提议。只不过，如今的国子监中，要挑出朱廷芳这样文武双全，能力卓绝的人，就连他都觉得不太现实。
别说国子监，多少进士及第金榜题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的人，刚做官时也是磕磕绊绊，待人接物也是缺点多多。而且在他看来，国子监中最优秀的学子去对付者山君这种高丽贵胄，那其实是压根用错了人。
于是，他当机立断地说：“皇上，臣以为吴阁老此计可行。只不过，高丽那者山君虽说年少，但他们从建国开始就是迫父退位，迫兄退位，而后又是靖难……总之就没消停过，王族必定小小年纪就胸有城府，所以一般品学兼优的监生，恐怕没用。”
孔大学士一下子就听出了张钰的弦外之音，当下就黑着脸问道：“张大学士的意思是，监生不行，让公学那些小滑头出面？”
“怎么能叫小滑头呢？”吴阁老刚刚和孔大学士磨叽这么久，就是想把这个由头带出来，却没想到被张钰给占了先，因此委实有些小小的懊恼，但有人一块帮他扛住孔大学士，他自然乐得继续摆事实讲道理。
“陆高远浪子回头变天才；张子深霸道公子今回头；张武张陆在邢台也做得有声有色；朱二郎如今也是朱公好农……这些人里头，也就是一个陆三郎在公学，其他的其实都出师了。他们论身份不低于那者山君，论见识还远远超过，而且……”
“孔大学士你说者山君这样一个高丽王族，是愿意和那些他永远都不可能招揽过去，对于他来说也完全没有用处的普通监生来往，还是愿意和这些身份尊贵，长辈是朝中重臣勋贵，日后说不定对他有助益的贵介子弟来往？”
被吴阁老说到这份上，孔大学士只能无可奈何地闭嘴。伪诏事件虽说和他完全无关，但他还是不想让张寿又或者陆三郎张琛等人有出彩的机会，可他夹袋里装的都是些出色的才子，确实拿不出张琛等人这样的贵介子弟。
但这并不妨碍他嘿然冷笑一声：“你们别忘了，想当初张琛曾经当街怒骂过的那个高丽王族，如今已经是高丽王了。只要那个者山君有脑子，看到张琛有多远就会躲多远！”
“太祖禁令，那小子敢违背，当然该骂该打。”
这一次，冷着脸接口的人却是皇帝：“要是被朕遇见，那也是照此办理。高丽号称奉行的是什么儒学，可实际上却是以人为畜，践踏民力，所谓科举也不过是两班子弟同场竞技，贵者恒贵，贱者恒贱，只学到了我华夏这历代科举的一层皮！”
孔大学士听得提心吊胆，生怕皇帝一时气性上来，打算下诏申饬高丽——好在皇帝也就是嘴上骂两声，骂过之后就嘿然一笑。
“不过关朕什么事？唐高宗当初倒是把高句丽打到亡国，结果却便宜了新罗，只要他们恭顺，朕管他们是不是把自己的子民当成牲畜！至于在我大明地界之内坐轿子，看在那小子年纪尚幼，一路颠簸，说话还算恭谦的份上，派人申饬两句就完了。”
吴阁老听皇帝已然定了基调，他这才笑道：“这位者山君坐轿子到城门后再换了主客司所备马车的事，臣倒是听说了一点缘由。据说，是他乘坐的两辆马车一路颠簸修补，最后支撑不住散了架子，却又不愿意坐其他人的车，这才把随行预备的那轿子拿出来用了。”
“四皇子之前不是跟着张学士回京时正好遇上高丽使团吗？他从没见过高丽轿子，甚至还好奇地问，那四个人抬的大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贡品。”
因为四皇子回宫之后，忙着说自己在乡下那些逸闻趣事还来不及，高丽使团这档子事那是提都没提，因此皇帝还是刚刚知道，张寿一行人竟然还撞上了高丽使团。
等听到吴阁老绘声绘色地说了事情始末经过，皇帝不禁哈哈大笑，最后就一拍扶手道：“那就这样吧，别让张琛去，那小子朕打发他先去解决终身大事了，让陆小胖子上。不对，那小胖子正在忙着和莹莹四处化缘倒腾那什么基金……唔，让朱二郎去！”
皇帝随便一扒拉就定了人选，继而又好整以暇地说：“再带上襄阳伯家里那个大块头，还有九章堂的那个纪九，让他们也历练历练。”
听到这里，纵使孔大学士和那位高丽者山君毫无瓜葛，他仍然不禁为对方掬了一把同情之泪。然而，等到从乾清宫告退了出来，他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忘记问皇帝，若是者山君入国子监，这应该把人放到六堂之中哪一堂去，让哪个博士来管。
然而，见吴阁老笑眯眯地拉着张钰说话，他也不想再反身回去，干脆就快走几步眼不见为净。自从自家那族弟一死，那些案子固然因为他那釜底抽薪的一招而快刀斩乱麻收拾了干净，可他的名声终究受到了影响。
当然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明着答应，实则耍了朱廷芳一把，这位朱大公子那捏在手里的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捅出来！他真不想和朱家和张寿再有什么冲突，怕被坑死！
这种私底下的勾当，皇帝当然不会特意传旨，更不会派人单独去和朱二说。于是，从宫中回来难得休息一天的张寿，正在朱莹指导下练习自己惨不忍睹的书法时，突然就得到了外头的通报，说是皇帝派人颁赐来了。
年关将近，连日各种赏赐接到手软的张寿不禁狐疑地揉了揉手腕，而朱莹也同样有些茫然。等夫妻俩一同见了人，发觉是陈永寿亲自过来，而所谓的赏赐是一个匣子时，他们就不由得彼此对视了一眼。不会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吧？
果然，下一刻，陈永寿就干笑道：“想来府里会觉得那是颁赐，但其实皇上说，既然是冠以大明二字的西北发展基金，那么他若是不入一份，怎么都说不过去，所以送来了这个匣子。对了，还请大小姐给朱二公子带个话，皇上说，请他出面请高丽者山君一游京城，顺便探一探，高丽奉诏贡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哦，再带上公学那个大块头和纪九。”

第八百三十五章 小霸王闹事
直到人站在东江米巷专门接待高丽使节的会同南馆南那一片屋宅门外，朱二那表情依旧是有些懵。毫无准备地突然被塞了一个大任务，而且还附带非同小可的伪诏秘辛一桩，对于素来没有接触朝廷正事机会的朱二公子来说，那绝对不是天上掉馅饼。
那是被天上的大炮轰得炸了满身！什么时候轮到他朱二担当这种任务了？
可他不用看都知道，身后的张大块头和纪九这两个家伙，那是何等意气风发的表情。他甚至能够猜到，这两个小子肯定觉得，能担纲这桩任务，那代表着天子的信赖和倚重。于是，在足足站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转过身来，一手一个把两人拖到一边。
没等这两个家伙质疑，他就低声说道：“皇上是让我们去邀约高丽那个者山君游京城，但是，我们难不成真的就这么照实通报去见人？从前高丽使团来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有贵介子弟出面去邀约招待这种事，事有反常，万一引来人家警惕，那还怎么打探？”
张大块头素来鲁直，此时他愣了一愣就挠了挠头问道：“那怎么办？”
刚刚脑袋发热的纪九这才渐渐冷静了下来。他鄙视地斜睨了张大块头一眼，随即有些烦恼地说：“朱二哥说的是，高丽使节和我们这些官宦子弟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没关系，最要紧的是，我们现在又不是国子监的，就连扯什么来看看未来同学当理由都不行。”
“没错，我就是觉得，这样直接找上去，倒是用我们去烘托了人家的尊贵似的！”朱二觉得纪九这一声朱二哥叫得自己很舒坦，当即非常友善地冲着纪九点了点头，这才对满面茫然的张大块头说，“所以，我们得智取，不可力敌。”
张大块头烦躁地皱眉：“可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力敌吧……我们又不是来和人打架的！”
朱二那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和这种满脑子都是肌肉的人就是谈不到一块去！于是，他少不得期冀地看向了纪九，指望这位从前在国子监半山堂时也以狡黠出名的家伙能够出个可行性强的主意。
三个人是分别得到张寿通知聚在一起的，朱二正发懵时，另两个却因为太兴奋而浑身是劲，所以根本就没个商量就直接先赶到了这里。此时朱二寄希望于纪九，纪九则是正在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时，张大块头却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
“实在不行，就用张琛的那个借口呗？不是说这位者山君公然坐轿子到了城门口吗？我们就直接闯进去教训他一下，然后再一笑泯恩仇，这不是很好？”
朱二简直是无语了。你是不是对一笑泯恩仇有什么误解？再说，这个词能够用在这种地方吗？然而，他正要好好地让张大块头了解一下，做事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却只听到纪九突然轻轻用手击拳。
“这主意不错！而且更符合咱们这些人往日惹是生非的特点！”
自己认定自己惹是生非，朱二还真是目瞪口呆。然而，纪九接下来语速极快说出来的那一番话，他却不得不表示赞同。于是，他们本来就留下各自随从在不远处等候，此时就以朱二为首，纪九和张大块头并肩紧随其后，如此一个三角阵容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前去。
他们刚刚在这边驻足，几个在此守卫的士卒就觉得有些奇怪了，此时见人退而复返，其中年纪较大的那一个就上前阻拦道：“这里是会同南馆，不接待外客……”
还没等人把话说完，纪九就抢先嚷嚷道：“什么叫外客！我们也知道这里是会同南馆，日常接待的是高丽、琉球和日本等东洋使节，可这里是我大明地界，什么时候我明人至此，居然也成了外客？”
这是明显的偷换概念，如果提督会同南馆的礼部主客司主事在此，那么自然能够把纪九怼得理屈词穷，然而，此时守卫在这里的毕竟只是区区几个识字又或者不识字的士卒，因此发问的那个人自然被陆三郎问得目瞪口呆。因为纪九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啊！
而朱二见纪九一句话把几个士卒问得呆了，他立刻趁热打铁地说道：“我们知道这是会同南馆，闲杂人等是不许进入，可我们不是外人！我爹是赵国公，他爹是襄阳伯，他爹是……”
朱二先指着自己，而后指着张大块头和纪九一一介绍，这种我爹是某某的炫爹举动，放在后世会引来网络一片热潮，然而在这年头却是再正常不过，一时几个士卒看爹敬人，那自然是肃然起敬。
毕竟，会同南馆门口的守卫，素来也就是做个样子。这南馆只接待高丽、琉球和日本使节，这其中就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的敌国，因为大明那镇海定海等五大营以及铺天盖地的军船可不是吃素的，像高丽、琉球和日本这么近的地方，随手就能打着。
所以，这些守卫也就是个花架子，主要不是用来防止使馆中人出来刺探情报消息，而是拦着本国那些喜欢围观外来人士的闲汉看热闹。至于防备本国人被这些家伙买通……就那三个谈不上都有钱的小国，能买通得了谁？
所以，这会儿三个很明显的顶尖贵介子弟一副来找事的样子，他们反而都释然了。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城门外官道冲突的那一幕，他们也听说了一点点。可是，理解归理解，几个人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刚刚那个年长的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三位公子，不是我们不肯放人，而是规矩在此，我们不能玩忽职守……”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朱二就直接捋起袖子，眉头一挑道：“你们不能玩忽职守，那我们直接闯进去，那责任就在于我们了对吧？大块头，纪九，我们冲进去！”
这种斗力不斗智的行为，那是张大块头最喜欢的。虽说他的武艺其实不咋的，但这种纯粹卖力气，对付几个区区小卒子的轻松勾当，他还是完全可以胜任的，一时间，大块头一马当先，直接闯了进去，而后头一向信奉斗智不斗力的纪九赶紧跟上，最后才是朱二押阵。
于是，几个士卒一个措手不及，直接被三人悍然闯了进去。眼见三人大呼小叫，旁若无人，他们自忖没有驱赶人的本事，慌忙就派人去通知那位主事，然而人却刚巧去会同北馆了。
而朱二虽说也是心中打鼓，但纪九说硬闯之后看那者山君成色，如果人有点胆魄口才，那么就想个办法尽释前嫌，然后带人京城里逛逛，这就算是圆了皇帝的吩咐；若是人怯懦无能，那么就假戏真做，把维护太祖祖制这个借口贯彻到底；他最终认为值得一试。
至于套话的事情，纪九一手都包揽了过去，朱二当然不会去争。他在这方面完全不擅长啊，要是擅长的话，他至于从前只要犯错，无论怎么狡辩都绝对逃不过父兄一顿捶？
纪九这主意算不得特别好，但胜在不用再退回去准备，可以立刻执行，成不成就在一会儿功夫——当然要是没做成事情，私闯会同馆这件事却传出去，他们回去之后肯定都逃不掉一顿家法。但朱二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妹妹妹夫又说这次让他自由发挥，他也不至于这么莽。
因此，直接闯进来之后，他听到张大块头暴喝了一声人呢，给爷滚出来，他虽说太阳穴青筋直跳，但也跟着喝了一声：“那个高丽者山君李什么……给爷出来！”
纪九差点被朱二这话给气得一个趔趄。李什么……你这是不认得字吗？人家叫李娎，不叫李什么！然而，朱二那毕竟是张寿的小舅子，他也只能在心里吐槽一下这家伙的不学无术。
因此，见满院子鸡飞狗跳，他这个三人当中唯一有点心计的，只能无可奈何地上前揪住一个身穿白衣的高丽人，沉声喝道：“叫你们那位者山君出来说话！他想躲是躲不掉的！”
对于高丽使团来说，除了马夫和仆役这种贱民，其他人那自然是全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因此纪九这话说出去，那个被揪住的高丽人自然完全听得懂。于是，等到朱二一松手，这人慌忙立刻一溜烟就跑去向正使通风报信了。
纪九还担心人不把话传到，依样画葫芦又抓了两人，把话放了出去，随即就把大叫大嚷的张大块头给拉了回来，让他别再鬼叫了，直接闯进各处院子里去搜寻——至于搜寻的目标，他也没忘记好好提醒一下对方。
那是一个估摸着就十岁出头的孩子，好找得很，千万别认错了！
这三个小霸王如此一闹腾，整个会同馆上下那自然是乱成一团。足足好一会儿，某位本来想躲着等天朝官员出面管管的高丽正使只能无可奈何地硬着头皮出来。可是，他正竭尽全力地解释，那是者山君的马车出问题，所以才不得不暂时坐一阵子的轿子，就被人噎了回去。
“甭管你在高丽是几品，到我大明地界，就得守我大明的规矩！我们也不是来寻衅闹事的，只想问一问者山君，他既然要到国子监读书，想来应该习过儒学礼法，既然觉得坐轿子是事急从权，那么你们这使团中的其他马车，难道就事急从权坐不得吗？”
纪九这话里藏刀的伎俩自然相当不凡，一时那高丽正使登时面色发白，好半晌方才期期艾艾地说：“这位公子，者山君年少体弱……”
“年少体弱就必须坐轿子？”纪九嘿然一笑，轻蔑地说道，“就你们那箱子似的轿子，坐在里头难道比坐车舒服吗？与其把人塞在箱子里让人抬着走，难道不是队伍当中那几辆马车坐着更舒适，更利于他这种年少体弱的人？”嗯，这就扯上高丽贡女的事了！
这一次，那正使终于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寸步不让地反驳道：“可那是给此次带来的高丽贵女们乘坐的马车，而且不符合者山君的品级。按照大明的礼法，品级不同的大臣都有各自的车马仪制，难道不是如此吗？”
纪九虽说没有陆小胖子那样诡辩且狡猾，但最不怕的就是人家和自己辩论。因此，他一点都没有因为那正使的辩驳而产生什么负面情绪，而是饶有兴致地和对方围绕祖制和礼法进行了一番非常激烈的辩论，这话题渐渐地竟是离题万里。
而朱二在一旁看着，又听到那张大块头在里头找人的动静，他突然觉得皇帝硬塞给自己的这两个帮手，一个只会莽，一个一味耍嘴皮子，简直是坑！
唯一庆幸的是，纪九辩论归辩论，至少还就这些高丽贡女的身份问题和对面那位正使来回拉锯了好几回，于是朱二就得知，此次高丽贡女总共九人，其中不但有三四品官的女儿，还有什么君的女儿之类的，号称都是高丽有名的美女……
虽说还没有提到之前去宣诏的那位行人带去的诏书上有什么具体内容，但奉诏贡女四个字总算是实锤了。
终于，在这论战竟是没完没了之际，他终于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先前坐轿子的事情我已经道过歉了，刚刚正在房中亲自上书请罪。高丽贫弱偏远，故而马车也不如天朝结实，不耐远行，故而之前坏在了路上，偏偏那时候距离京城不过十里，所以我才换轿而行代步。”
出来的小小少年一身红袍，此时大概因为气恼的关系，一张脸涨得通红。然而，他竭力克制情绪嚷嚷出这么一番话之后，见那和正使争执的年轻人突然转头看向自己，而另一个也是死死盯着自己，再接着……刚刚那个四处乱嚷嚷的大块头突然跑了出来，也这么瞪向自己。
年纪小，胆子也不算特别大的者山君顿时有些心里发毛，隐隐有些后悔，但也颇为羞怒。都说大明礼仪之邦，缘何这些人偏偏要死抓那一点不放？
车坏了，他当然不愿意去坐那些女子的马车，更何况，之前从出发时，为了节省开销外加路上方便，那都是三人一车，他怎么可能和那些女子去挤？如果他占了一辆马车，她们怎么坐得下？他自己不得不背井离乡到这大明京城来，她们不也一样？
因此，他定了定神，最终还是强行压下心头的万般情绪，一字一句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是我的错，若是你们还觉得这万恶不赦，我都当下就是！”

第八百三十六章 超强求生欲
在三个号称是大明顶尖贵介子弟的集体注视之下，者山君竭尽全力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势，力图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分弱势。不论如何，他都是此次高丽送去大明国子监的王族，别人也许会当面怒骂羞辱他，总不至于打他一顿。
可就算是这样，他心中那种任人宰割的悲凉却挥之不去。终于，他看到三个人集体动了脚步，从三面朝他围逼了过来。用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正使本待上前，但那脚却抬起来就又收了回去，明显就是胆小怕事，他就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已故世子的次子，当今大王的侄儿，以王族子弟无望权力的一贯传统，他这样的人除却尊贵的身份，还有什么值得正使维护的？
然而，就在者山君满心自怨自艾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笑：“小小年纪，知错能改，敢作敢当，我倒是小看你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朱二只当没看见那位中年高丽正使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的表情，之前那兴师问罪时的凶神恶煞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亲切和煦。这种变脸的本事，是他和陆小胖子学来的，虽说此时运用得尚且不纯熟，但欺负一下面前一个不成熟的孩子还是足够了。
而说这话的时候，朱二还亲切地拍人家的肩膀，压根没醒悟到这种亲友之间的动作，不适合用在陌生人身上。而拍过者山君的肩膀之后，他就笑眯眯地说：“你既然有这上书请罪的心思，那么足可见是可以改过的。嗯，这样吧，你就和我们进宫一趟当面请罪如何？”
朱二琢磨着这会儿似乎不太适合邀约人家出去游玩什么的，于是灵机一动，想出了这样一个最完美的借口。话说出来时，他还忍不住在心中夸奖自己机智。
者山君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大落大起，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突然就被夸奖知错能改，敢作敢当？然后人家又拉他进宫当面请罪？他是高丽王族，这才刚刚抵达大明京城，必须等待诏命这才能够进宫……再者皇宫什么地方，随随便便进得去吗？
果然，他正在懵的时候，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反对的声音：“朱二哥，高丽使团这才刚刚抵达京城，礼部主客司大概都还没报上去，你就来说什么入宫，这也太自说自话了吧？宫门那些守卫不会放人的。”
而说告诫过自说自话的朱二之后，纪九就友善地冲着者山君笑了笑。可不等他继续往下说，张大块头就哼了一声：“朱二哥说得没错，总算你知错能改，算是条汉子！听说你日后要去国子监？要有人欺负你，那就报我的名字，我张大块头的名声在国子监还是有点用的！”
这都是哪跟哪啊！纪九只觉得自己有点脑仁疼……这一个一个全都不靠谱，怪不得皇帝会亲自点名让自己跟着一块来。否则，就凭朱二和张大块头这德行，所谓的试探恐怕会变成一场鸡飞狗跳的灾难！
因此，看不下去的他果断开口说道：“好了，你别吓着了者山君！想来他是初来乍到，也不明白我大明风土人情和各种规矩，这才会犯了大错，既如此，那我们身为大明子民，总有义务让他懂得这些，以免日后再犯那种坐轿招摇过市的错。”
说到这里，纪九就语重心长地说：“者山君，如秦国公府张大公子那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大明子民，不是一个两个，这不是挑刺，而是维护我大明传统之心。”
先给之前张琛那嚣张言行举动披上了一层光明正大的皮之后，他就正色说道：“今日擅闯会同馆，我们三人回去自然会上书请罪，但是，我们也会上书请求皇上，让我们三个好好教你一下我天朝上国的各种礼仪规矩，让你看看我大明的京城和你高丽地界有什么不同！”
说到这里，他不由分说一把拉起还想说话的朱二以及张大块头就走。直到趁着几个守卫还来不及反应之际出了会同南馆的大门，朱二和张大块头这才双双反应过来，急忙挣脱之后，两人恰是满脸气急败坏。
“喂，咱们是来兴师问罪的吧？怎么突然就落荒而逃了？”朱二只觉得满心都是怨念。
“就是，什么叫回去上书请罪？”张大块头那更是气鼓鼓的，“我们不是按皇……”
没等张大块头说出这是按照皇帝的吩咐，纪九就一把捂住了人的嘴，随即见此时距离那边守卫已经很远了，他才恼火地说：“再不走礼部主客司的人来了，信不信那家伙恼将上来，直接把我们扣下来让家里长辈来领人，又或者以滋事为由，把我们送去顺天府衙法办？”
“皇上之所以只让老师传话，分明就是不想让这事情让寻常官员知道，你们还打算对礼部主客司的人大大咧咧说我们这是奉旨而来还是怎么着？”
见朱二和张大块头这才哑口无言了，纪九只能无可奈何地说：“今天已经套出来够多的内情了，回去就按照我刚刚说的，写个差不多意思的请罪书，然后送上去，皇上一定会尽快顺势批复下来，让我们带那个者山君在京城四处转转，这样过了明路，两三天就能完成任务。”
“居然还要两三天……”
张大块头那眉头直接皱成了大疙瘩。他本以为是一出马就手到擒来的事，这居然还不能立马做好，还要慢慢来？
而朱二这一次总算认同了纪九这提议：“也是，他们初来乍到，朝廷没有明确的意思出来之前，使团中人应该还不能在京城自由活动，那个者山君好歹是高丽王族，那就更加不能四处乱窜了。纪九你脑子不错，怪不得皇上叫你一块来！”
你现在才知道皇上为什么叫上我一起吗！
纪九心里吐槽，但面上还不能流露出对朱二的鄙视。好歹是老师的小舅子，该留面子还得留面子。而等到往回走和那些随从汇合时，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当下就随口问道：“对了，请罪书你们会写吗？”
他这话问出去，迎来的却是默契的沉默。扭头一看，他果然就看见朱二和张大块头齐齐满脸无辜地看着他，就差没明说你写好了借我们抄一抄了。面对这两个简直让人不省心的同伙，他最终只能叹了一口气说：“干脆这样吧，我写好了之后，你们一块署个名就好。”
这话无疑让朱二和张大块头如释重负。就和张寿那年头的孩子很多都写过检讨报告似的，就他们两人这德行，从小到大，认错赔罪是最司空见惯的，而被长辈压着写什么悔罪书，那也是常有的事。
可就算常写，也架不住他们每次写这东西都要绞尽脑汁，实在是不会写啊！
纪九对自己的两个同伙已经麻木了，而他更无语的是，朱二和张大块头仿佛生怕他反悔似的，竟然硬拉着他到一家茶馆，然后张大块头先去卖文房四宝包括空白奏疏的雅斋，把整套东西全都给买来了。
而人一回来，朱二就亲自磨墨，软磨硬泡请纪九赶紧把请罪书给写了。对此，无奈的纪九公子只能压下打人的冲动，泼墨挥毫，写了一篇花团锦簇的……检讨，不对，请罪书。
他用非常优美的文笔描述了自己三人听到张琛责备者山君坐轿进京这一行动后的激愤，然后把擅闯会同南馆这件事包装成了一次急怒之下的冲动事件，然后又把大呼小叫惊扰得上下鸡犬不宁这件事，轻描淡写说成了冰释前嫌的友好磋商。
最后，纪九方才诚恳谢罪，深刻悔过，同时表达了作为天朝上国大邦子民，愿意友情帮助出使的高丽小国王族领略大明礼法和文化，以此感化番邦子民之心。
通篇文章一气呵成，朱二和张大块头看得面面相觑。张大块头甚至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都能写这种文章了，干嘛还考九章堂？你留在国子监日后去考进士不好吗？”
纪九顿时哂然一笑：“写得出这种文章就想考进士？做梦呢！我十岁出头就开始写这种悔罪书糊弄老爹和其他长辈，可你让我写那种格式鲜明的八股时文，我却一窍不通。再说了，我爹当年也算是有名的才子，会试第九，殿试第七，最后怎么样？”
“这都察院老大的位子，就是爬不上去！他上头那两位，文章比他写得好，家世背景比他更深，同乡同年比他更得力，做事做人也比他强。再说我家中兄长堂兄表兄之类的，一个比一个会读书，所以我早就看透了，就我这资质，除非遇到贵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说到这里，纪九就闭上了嘴。而朱二和张大块头，那当然全都知道纪九接下来想说的话是什么。本来得过且过的纪九公子，遇到了不按常理出牌，却还异常炙手可热的张寿，那自然是二话不说就靠了过去，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他们其实也差不多，因此当然不会嘲笑什么，当下甚至再次夸赞了一番纪九这文笔，随即就一人一边在这请罪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不但如此，朱二甚至又一遍一遍在那读着，以至于张大块头忍不住有些狐疑。
“朱二哥，你还念什么？嫌弃纪九这请罪书写得不好？”
“就是因为纪九写得好，我才要背下来，否则万一回头被人问起请罪书，却连上头一句完整的话都背不出来，那岂不是糟糕透顶？”朱二见张大块头一副完全没想到似的蠢样，他就语重心长地说，“再说，今天礼部主客司没能抓到我们的现行，说不定会告到我们家里去。”
“你们想想，就算回去之后被人兴师问罪上门，我们告诉家里老爹，这是奉旨行事，可难道还让人去和皇上对质？以我爹那性格，哪怕知道这是真的，说不定也先捶我一顿，到时候，背几句纪九这文章，然后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说不定还能躲过一劫。”
张大块头这一次终于真正震惊了。朱二好歹还是嫡子来着，求生欲竟然这么强吗？赵国公朱泾这难道是比自家老爹襄阳伯张琼更暴烈的性格？
想想之前作弊事件时挨的那顿打，要不是张寿来了逃过一劫，自己说不定要被打死，又或者打一个半死，他赶紧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二话不说加入了朱二那背稿子的行列！
然而，如果说朱二资质不好，读书不成练武也不成，张大块头却还有几分蛮力的优点，但人这读书的脑子比朱二还要更差几分。于是，一旁的纪九就只见两人在那磕磕绊绊地背，朱二倒是好容易记了个七七八八，张大块头却背了老半天都前背后忘记，简直惨不忍睹。
实在看不下去的他干脆拿过一张纸，三两下照抄了一份，随即吹干后一把塞给了张大块头，虎着脸说：“好了，别浪费时间，带回去慢慢背。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我这就想办法把东西递上去，好歹过了明路，省得回头外头疯传三英闯会同，咱们的请罪书却不见影子！”
朱二对纪九这决定倒是很支持，至于张大块头，人慌忙把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小心翼翼折成豆腐干揣在怀里，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然而，在走出这小茶馆时，朱二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一把拽住了纪九：“这东西你直接送去通政司？咱们虽说是官宦子弟，但上书直奏好像还不够格吧？”
纪九斜睨了一眼朱二，心想你现在才知道不够格？就你之前在那个高丽者山君面前夸夸其谈说要带人入宫请罪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能管一管你那张嘴？
你又不是你大哥还有朱莹，哪有本事这么往宫里闯？而且还带着一个高丽王族！
他没好气地呵呵一笑，随即才一本正经地说：“你别忘了，我这个月正好侍读慈庆宫。”
此话一出，朱二一时羡慕嫉妒恨，毕竟，他就算在半山堂估计也考不上。而张大块头则是黑了个脸。他这次半山堂的月考又差了一名，于是再次落选慈庆宫侍读，就为这事，如果不是襄阳伯张琼正因为朱莹张罗的那什么西北发展基金在忙活，说不定又要捶他一顿！
而纪九一句话刺激了两个人，却也知道适可而止，接下来也不再多言，和两人分道扬镳之后就立刻赶往宫中，顺顺当当进了慈庆宫。当然，这时候三皇子早就不在那儿了，但并不妨碍还有打扫慈庆宫书斋责任的他，将那一份请罪书压在了太子往日读书听讲的案头。

第八百三十七章 突发
纪九对朱二和张大块头说，他们这是三英闯会同，然而对那位听到下头人报信匆匆赶回来的，提督会同馆的礼部主客司主事来说，这绝对是一场让人气炸肺的三丑闹事！三个纨绔子弟胆大包天擅闯会同南馆，大明什么时候发生过这种事！
而且，和位于澄清坊的会同北馆不同，会同南馆位于千步廊区域的东江米巷上，紧挨着诸多衙门。可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能让朱二这三个人扬长而去，简直匪夷所思！于是，气急败坏的这位主事，亲自去礼部向尚书侍郎们呈报后，就发狠要好好弹劾这三丑。
然而，无论这位主事有多大的火气，哪怕他在通政司关门之前，把自己义愤填膺写好的弹劾奏疏送了进去，然而，他却不知道，在转送的过程中，这弹劾一到内阁就被压了下来。
才刚受到皇帝召见的三位阁老，当然知道这三个胆大包天擅闯会同南馆去闹事的小子，那是皇帝授意。哪怕确定皇帝肯定不可能留下字面上的证据，甚至都未必是传口谕，可孔大学士本来就觉得皇帝这样胡乱点兵点将简直乱弹琴，如今面对这绝大风波，他就更加无语了。
这不是要低调解决吗？被朱二这三人一闹，多少人会注意到这件事，这还怎么低调？回头一旦被人质疑所谓高丽贡女别有玄虚，高丽那边必定要借机闹腾不说，朝廷这脸面呢？那个做下此事的行人死都死了，再追究也不能把这事抹平啊！
哪怕这是江阁老当首辅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但孔大学士不管对内与人如何争斗，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在对外事务上留下污点。所以，他对领会不到皇帝意思，竟然这样惹是生非的那三个小子，自然是深恶痛绝。当然，恨屋及乌，他对张寿就更不满了。
于是，深夜方才离开内阁回府的孔大学士，上车之后却吩咐车夫直接前往根本不顺路的张园。这座皇帝用极低价格“卖”给张寿的昔日庐王别院，孔大学士从前就没怎么来过，毕竟庐王得势的时候他才刚刚当官不久，而庐王死了之后这座宅邸空关，他也就路过几次。
至于这里“卖”给张寿之后，那就更不用说了。因此，这会儿到了张园门前，他掀开窗帘吩咐随从去叩门时，却还特意吩咐道：“不要说别的，就说我过来一晤，片刻就走。”
那随从自然恭敬应是，可他到门上砰砰砰敲开门对门房言语了几句，不消一会儿，却又面色微妙地回转了来，到了马车的窗户旁边就苦着脸说：“老爷，门上说，他们公子……今天不在家。”
见孔大学士那张脸登时一僵，他生怕自家老爷怀疑他做事不周到，慌忙又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老爷，那门房说，非但他们公子不在，少夫人不在，就连老安人也不在。他们都去赵国公府了，听说今天晚上都未必回来，很可能要宿在那儿。”
情知孔大学士很不喜欢张学士，往日听到这三个字就烦躁，他自然是省去了这个称呼，干脆用他们公子这四个字来指代。果然，他这谨慎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好处，因为下一刻孔大学士果然就火冒三丈了。
“荒唐！回府！”
强忍着没有在人家大门口大发雷霆，孔大学士立刻吩咐了回府，继而一把摔下了窗帘。他就不明白了，就算是成了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张寿好歹也是自己有府邸，有官职，自家产业也有声有色的人，用得着这么纵容朱莹，没事就往赵国公府去，而且还直接留宿？
自己小两口去也就算了，还带上吴氏这个老妈子算怎么回事？讨好岳父也要有个限度！
在孔大学士看来，吴氏这个昔日婢女即便养大了张寿这个少主人，甚至连皇帝都给了敕命封赠，张寿和朱莹也愿意呼之为母，可仍旧不过是老妈子。也就是这样没见识的老妈子，方才会这样巴结着赵国公府，一点都没有当婆婆的样子。
而车外的那个随从当然不会去问孔大学士为何不去赵国公府——就凭如今街头热议，自家老爷昔日藏在江阁老之后算计赵国公父子，人是这辈子都不会登赵国公府大门的。否则，朱泾朱廷芳这两个那么记仇，到时候当面发难，老爷岂不是自取其辱？
张寿并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避开了孔大学士直接登门这一茬。而今天并不是朱莹临时起意想要回赵国公府住，也不是他需要讨好岳父一家人，而是朱二在回家之后火烧火燎派人紧急求救，他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思量之后干脆把吴氏和朱莹一块带来了。
吴氏反正和九娘熟识，太夫人也对她相当和蔼可亲，兼且有亲家的身份，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为朱二这个冒失小子说两句话。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朱二那含糊不清的求援，竟然并不是因为这小子所谓的奉旨行事却把事情闹得天大，于是担心收不了场而呼叫支援，而是另外一个缘故。当他和朱莹以及吴氏刚到赵国公府门前就被等候在此的江妈妈带到庆安堂时，他得知了一个非同小可的消息。
太夫人竟是在晚饭后突然晕了过去！
虽然在赵国公府派出多路人马，几乎是直接硬架了两个御医以及一个京城有名的杏林国手回来之后，太夫人已经清醒了过来，但三个大夫除了斟酌药方，诊断结果却几乎相同。
太夫人从前便有头眩顽疾，只不过一向休养身心，再加上饮食寡淡，所以发作较少，也相对较轻，而这一次是突然剧烈发作，所以症状颇有些凶险。如今虽说清醒，但很容易留下后遗症，轻则言语不利，手脚抽搐，重则恐怕难以下床。
不管朱莹平日是多么坚韧利落的性子，面对这种晴天霹雳，却是一下子就懵了，一时全无主张。而张寿哪怕对中医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研究，但头眩两个字，因为唐高宗的风眩顽疾实在是太有名，他却还是知道的。
这病发展下去，那就是脑瘤中风等等恶性后果，而且就大夫的诊断结果，那些所谓的后遗症确实也就是中风的症状。
放在后世医学发达的社会，这样的病也不能担保能够治好，更何况现在？毕竟，太夫人已经年过七旬，不年轻了！
两个御医和那个大夫知道赵国公府不是讳疾忌医的人，这才把病症如实告知，可真的看到这些往日在京城都算是赫赫有名的家属一个个都面沉如水，他们很想说好话安慰，却又担心回头若有个万一，因而等太夫人醒了过来，那个没官职的大夫留下，两个御医却匆匆而走。
毕竟，供职太医院的他们固然会给达官显贵看病，但本职工作到底是皇帝身边的御医。当然，他们最害怕的还是赵国公朱泾冷冷来一句治不好你们赔命！
而那个留下的大夫就无奈了，虽说赵国公一家人态度还算客气，但他依旧战战兢兢。直到一个仆妇客客气气带着他出了正房到一旁厢房暂歇，虽说面有悲色，却没有旁敲侧击从他口中再要什么保证，也没有以权压人警告什么，他目送人出去时，心情却是沉甸甸的。
如今朱泾正掌着兵部，朱廷芳则是管着五城兵马司，再加上张寿这个炙手可热的女婿，可以说比从前更煊赫。
然而，一旦太夫人有什么闪失，那就首先必定要折掉一个——因为朱泾身为儿子必然要丁忧，而且这一守孝，那就是二十七个月！
至于朱廷芳，虽说父亲尚在，他又不是承重孙，也就是服一年齐衰，不用丁忧，但总体来说，孝期行事当然不能像从前那般激烈，很多事情不免就要多有顾忌。
而且，太夫人是当今太后的嫡亲姐姐，有她在，就保留着一重天然的联系，皇帝和朱泾这姨表兄弟自然就能更亲近。若是太夫人走了，谁知道将来如何？
别人考虑的是太夫人万一有个闪失，朱家上下的动荡问题，然而，对此时庆安堂中云集的这些人来说，却没有一个去想那万一的可能。就连吴氏，想到太夫人往日那使人如沐春风的言谈举止，也不禁暗中祈祷老天能够开眼。
好在当太夫人有些吃力地吞咽着朱莹喂的水和药时，张寿看得清清楚楚，她并没有口角歪斜的迹象，这下子至少微微松了一口气，当下就暗示朱莹握住太夫人的手。等到人喝过水再次昏沉睡下，众人转至九娘那边的上房说话，张寿就故意拉着朱莹落在了最后。
等前头的人已经离开老远，他才低声问道：“莹莹，我问你，你刚刚去握祖母的手时，她是否还有力气？”
朱莹微微迟疑了一会，随即低声说道：“祖母似乎很想抓住我的手，但好像没什么力气，但她手指头确实还能动，就是很艰难。”
“能动就好，至少那不是最糟糕的状况。”
张寿轻轻舒了一口气，继而低声说道：“祖母年纪大了，这病既然之前就有，那就只能慢慢调理，急不得。今天人能够苏醒过来，那就是天大的幸事，你要做的不是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而是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常常陪她。她是很坚强的人，不会轻易有事的。”
“而且，你不要过分把她当成病人，以她那性格，好强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被最疼爱的孙女当成什么都不能自己做的病人，甚至废人，那才是最大的打击。回头等她恢复过来，你要记住，一定要用平常心去待她。”
朱莹听得眼中微露水光，但她知道，张寿这是对的，太夫人确实是这样的性格。
前头发现朱莹没跟过来，于是特意在月亮门等着的朱廷芳，正好听见了张寿安慰朱莹的话。发觉这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根本不是什么空洞的安慰。最重要的是，张寿那让朱莹常常来陪太夫人的建议，他听得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若是朱莹嫁到别家，为人子妇，公婆丈夫哪有这样的大度，能放人回来陪着娘家老祖母？
他没有打扰这小两口，悄然转身离开，结果到上房正门时，却看见妻子张如玉正站在那儿等他。见着他来，张如玉就迎了上前，随即压低声音说道：“爹和娘在屋子里商量，说要辞官回家照顾祖母，但娘坚决不同意，刚刚险些就争起来了。”
对于自己的父亲，朱廷芳那当然是最了解的。朱泾能屈能伸，能收能放，关键时刻能够冷酷到连自己这个儿子都当成棋子，能放任妻子栖身佛寺却不去接，可以说，大局两个字，就是人心目中那杆秤的秤砣，其他东西都远远轻过它。
而如今，他终于知道什么东西能够重过大局这枚秤砣了。
他冲着刚刚分明是守在门口的妻子点了点头，随即却拉起她一同入内。对于这样的举动，张如玉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面上泛起了两朵喜悦的红霞。可进屋子之前，她眼角余光瞥见后头朱莹和张寿正携手而来，那一幕和自己此时如出一辙。
她不知道向来显得冷情的朱廷芳，是不是看到后头妹妹妹夫的这一举动，于是方才拉自己的手，可无论如何，她心头依旧倍感暖意。因此，当进屋之后，她也没有因为羞涩而松开朱廷芳的那只手，只当没看见小叔子朱二那诡异的眼神。
而朱泾则是面色平静地等到两对小夫妻先后进来，这才开口说道：“我打算辞官侍疾。”
朱廷芳有张如玉通风报信，但张寿和朱莹可没有。此时此刻，朱莹那自然是大吃一惊，而张寿则是第一时间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九娘之后，他就从容不迫地说：“岳父这固然是一片孝心，但我认为，如果祖母知道，她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把你打出去。”
听到这话，朱二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刚刚看到父亲和继母争执起来，他那是想劝却不敢劝，因为帮哪边都说不定是错，搞不好还要被揍一顿。而张寿倒好，一听到这话后就直接把他一向最害怕的老爹给噎了回去。听听，祖母把你打出去，这话多霸气！
“我不想说什么忠孝谁为先，因为祖母此时如果在这里，也不喜欢听到这种大道理。以她的性格，想来最厌恶痛恨的，就是一病便被人当成将死之人！”

第八百三十八章 不乱
朱泾从来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自己在这家里孤立无援，人人反对。如果是家里人贪恋兵部尚书这个位子的权势，那么他至少还能撂下一堆义正词严的道理，然而，从首先表示反对的妻子九娘开始，人人的理由都很有说服力。
九娘反对，是因为觉得太夫人素来以大事为先，而且大夫并没有说会有生命之忧，你天天呆在家里在人面前晃悠，偏偏又不是会说话哄人开心的性子，时间长了，太夫人这个当娘的不会觉得有个儿子膝下尽孝很好，而是肯定会嫌你这个儿子天天在眼前晃太烦人。
张寿反对，是觉得太夫人即便是病人，却依旧需要尊严，你这个儿子辞官回家奉养，反而会时时刻刻提醒她的老弱，不利于她调养康复。而这个理由，也得到了朱莹大力支持。
朱廷芳反对，是觉得皇帝任用朱泾为兵部尚书，正是为了制衡朝中某些官吏，如果就这么挂冠而去，除非是楚国公张瑞能够立马接任，否则其他人恐怕不符合皇帝的心意。
而就算朱泾一心为公举荐楚国公，可两家世仇在京城是有名的，就算楚国公承你这份情，其他那些觊觎兵部尚书一职的文官，不会说朱家外举不避仇，反而会大肆造谣生事，幸灾乐祸，到时候皇帝和楚国公尴尬不说，若是风声传到太夫人耳中，反而不利于安养。
至于儿媳张氏和朱二，一个自然是夫唱妇随，另一个则是张寿和朱莹的应声虫。于是，堂堂赵国公府的主人，朱泾就落得个孤立无援无人响应的地步。盯着面前一大堆人看了好半晌，他最终一声不吭拂袖而去。
他这么一走，除了朱二有些心里发毛，其他人却是个个面色如常，而张氏则是多问了一句：“刚刚要商量事情，太夫人那边没有留人，这会儿我先去侍疾？”
知道张氏是想把地方留给他们说正事，九娘就摇了摇头道：“你公公被我们大家群起反对，这会儿想来心里憋屈，肯定已经去庆安堂诉说苦衷了。就让他先去陪一陪好了。年纪大的人难免有个三灾八难的，就像阿寿说的，我们首先得自己稳住，不能当作是天塌了。”
“先看看娘这几日是否能有好转，是不是能下床。若是真的卧床不起，他要辞官也好，要请假也罢，自然都在情理之中，可现如今正旦在即，他又是国公，又是兵部尚书，这样一辞官，等于把烂摊子丢给别人。”
说到这里，九娘这才看向其他人道：“大郎你也尽管去衙门做事，我和你媳妇还有二郎，再加上莹莹，大家轮流侍疾就好。家里这么多人，没有吃闲饭的，怎会让庆安堂里的娘受委屈？至于莹莹你要去女学，二郎还有皇上交待的事情要做的时候，那就尽管去。”
“至于阿寿，你只要常来就好，娘很喜欢你这个孙女婿，你陪她多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见九娘安排得面面俱到，张氏自然无话。而朱廷芳点头答应之后，却说自己要去看看父亲，张氏则是出去召见内外管家和管事娘子，把太夫人病中这些日子的安排吩咐下去，他们两夫妻一走，朱二就一下子活了过来。
相比朱泾这个爹，九娘这个继母对他一向都不错，他当然是不怎么怕的，此时上去一把将张寿拉到九娘面前，苦着脸把纪九那不靠谱的计划给出卖了，这才在那唉声叹气起来。
“我之前也是信了他的邪，现在事情闹得天大，偏偏祖母又病了，我说妹夫，这接下来我该不该借着祖母病了这机会退出？”
“退出干嘛？纪九确实是不够低调，但之前张琛就已经高调和人冲突过了，皇上若是真的要低调，派人在使团中扒拉扒拉，总能找出一两个嘴不紧的探问，还用得着让你们上？”
没等张寿说话，从后头上来的朱莹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继而恨铁不成钢地说：“皇上说是要探探猫腻，其实还不是想考考你们这三个人，否则高丽贡女背后的名堂有什么要紧。祖母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也会让你做到底。奉旨做事，这多难得，你还要往外推？”
张寿呵呵一笑接口道：“区区一个高丽小国的什么者山君，他是贤是愚，是阴险还是纯良，皇上确实无所谓。然则多年未曾有贡女之事，不论诏书是怎么回事，高丽此次却一送就是九人，看名册都是出自他们那边的所谓名门。”
“皇上大概是还想知道，真的是自愿，还是其他缘故。”
朱二终于觉得自己这是听懂了一点，但又好像没听懂。
虽说祖母正病着，情况还不知道好坏，他不应该急于自己的事，可他这是少有地直接领受皇帝的任务，因此当下就急切地问道：“就算不是自愿，她们家里逼着，又或者高丽王压下来，她们几个女子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最难的难道不是这些女子应该如何安置吗？”
他一边说一边烦恼地抓了抓头，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一直都没说话的九娘笑了一声：“阿寿说的不是这些女子是否自愿。身为女人，生在官宦之家，看似不愁衣食，身份高贵，但大多数人不过是当成联姻的工具，哪里有什么自主权？”
“阿寿说的是，皇上说不定是想知道，这是高丽王摊派给他们家里的任务，还是他们主动请缨，又或者是高丽王认为这是美差，摊派给他们家里，又或者是要打压他们家中，于是把他们家里的嫡女选入此次贡女的行列。”
“至于皇上如果不想纳入后宫的话，这些女孩子将来如何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了不起给朝廷重臣们一人添一个高丽小妾，就算此事不成，放在女学里也不是不可以。”
“我才不要！”朱莹登时眉头倒竖，“高丽女人关我们女学什么事！还有，娘你别说得这么不当一回事啊，就算皇上不会塞给咱们家一个高丽侍妾，可这会让多少人家鸡飞狗跳！”
张寿顿时莞尔，随即想起了传说中袁世凯的三个高丽小妾，有说其中一个是朝鲜公主的，也有说其中一个是王妃妹妹的。但总而言之，一个千金带着两个丫头嫁过去却平起平坐这传闻，各大小道媒体那简直是说得天花乱坠，哪怕真假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但那是人家已经快亡国之前的事了，至于现在，人家李氏朝鲜虽说内部争权夺利，家族兴衰起伏，大明觉得那是小国寡民，其实相对于欧洲那些国家，那也不算不小了。
大明皇帝要纳后宫，人家当然会乖乖把美女送来，可如果皇帝不收，却是一群年纪一大把的臣子收高丽妾侍，那就有点坑了。人家固然不敢有违，但日后的态度说不定会微妙变化。
想到这里，张寿就呵呵笑道：“据说高丽王公贵族常常说中国语言，写中国文字，这些女子既然能进入名册，想来无论语言文字都没有任何问题，可比我家里那个来自佛罗伦萨的小子强多了，莹莹，你就真觉得她们配不上女学？”
朱莹顿时没好气地斜睨张寿一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不想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高丽那边比大明还要更执迷于三从四德那一套，我是怕她们把其他人带坏了！”
张寿看了看含笑不语的九娘，一时莞尔：“但莹莹你有没有想过，她们被送来，无论因为什么理由，都不可能再被送回去，否则高丽国内随便鼓噪点什么，要么就是高丽王在我朝脸上抹黑，要么就是政敌借着她们往她们家里泼脏水，到时候她们说不定就是死路一条。”
“要知道，高丽那边也是从开国之后就没有太平过，为了大统，以子迫父，以叔凌侄，杀人从不手软，臣下灭族也比比皆是。我朝和她们家里没仇没怨的，何必这么坑人呢？”
“但是，大明留下她们无所谓，但与其重臣家里多一个高丽小妾，还不如女学那边多几个高丽女子做事，毕竟，读过书且能够安安分分呆在女学做事的女孩子，不太容易找。”
朱莹顿时沉默了下来。
别看如今女学那些女夫子们都是未嫁之身，看上去好似还一个个都不准备嫁人了，但皇帝希望这些曾经为大皇子和二皇子选的女孩子赶紧婚配，别耽误了，随着时间过去，她们当然很可能回一个个嫁人，从此相夫教子。
到那时候，还有多少人到女学来当这个女夫子？
于是，足足好半晌，她才小声嘀咕道：“这些高丽女子做女史可以，做夫子绝对不行！”
“那是当然。”这次说话的却是九娘。她所想和张寿不谋而合，此时自然而然就露出了深深的笑意，“只不过是给她们找一个无害有益的去处而已，哪里轮得到她们去当老师？”
朱莹这才满意了，而此时此刻，一直都没机会开口的朱二，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当下可怜巴巴地问道：“可是，祖母现在病着，我这个做孙子的不在家里侍疾，回头却带着高丽那个者山君招摇过市，传扬出去，别人不会说我没心没肺吗？”
“二哥你本来就没心没肺……”朱莹哂然一笑，见朱二那表情更可怜了，她意识到自己这话过分了，当即就软言安慰道，“就像娘说的，先看看祖母情形，若还不是太坏，那自然不要紧。你带着纪九和张大块头在外招摇一阵子，那些等着看咱们家热闹的反而摸不准。”
“这就叫，故布疑阵！”
朱二这才恍然大悟。敢情他这不单单是完成皇帝的任务，还是在外给家里打掩护？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见九娘也欣然点头，显然对朱莹的说法毫无异议，他也就放下了心头包袱。
有了继母和妹妹撑腰，他就不用担心父兄捶他一顿了！一物降一物，只要不是涉及家国天下这种大事，这母女二人正好完克那父子二人！
京城这种地方，除非绞尽脑汁故布疑阵，混淆视听，否则任何事只要发生了，那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因而，朱二纪九和张大块头三个擅闯会同南馆的事为人津津乐道之际，赵国太夫人突发重病的消息也因为请了两个御医和一个名医，同样不胫而走。
于是，当被张寿派人接回来的罗三河满脸憔悴地进了慈庆宫时，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清脆的说话声：“三哥，我们真的可以去赵国公府探望太夫人吗？别人不会因为我们去，就在外头造谣生事说太夫人病得如何如何吗？”
罗三河听出那是四皇子的声音，随即一下子就醒悟到，这是在说要去探望赵国公朱泾的母亲。刚刚回京的他当然不知道太夫人病了，此时不禁微微一愣，而这么一迟疑，前头带他来的人已经先行进去禀报了。
于是，正在出神的少年内侍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人来了还杵在外面干嘛，难道要我们去请你吗？”
随着这声音，看到四皇子虎着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换成以前的罗三河，纵然不吭声，脸上也会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某种情绪，但今天他却低下了头，随即低声说道：“四皇子，之前是我自以为是。”
四皇子完全没想到这个挺讨厌的家伙竟然会这样明确地服软。他有些诧异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你在那村里也呆了一个月，最后结果如何？”
如何……罗三河想到那鸡飞狗跳的学生，懒散且完全没有责任心的父母，得过且过的氛围，仿佛永远一成不变的乡间生活，他最终扯动嘴角，流露出了一个苦笑。
“我觉得自己肯定能挑出几个被埋没的孩子，结果一个月下来，我才知道，我想多了。别说我呆上一个月，就算呆上一年半载，三年五年，说不定也依旧于事无补。”
听到这里，四皇子虽说对比自己的情况，着实也有相同的看法，但还是摆出一副前辈过来人的架势，微微扬起头说：“你这话就不对了，这是因噎废食，哪有因为一时挫折，就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全然无用的？嗯，我和三哥要去赵国公府探望太夫人，你也一起跟着吧，我可和你说，我和张琛在白家村收拾得那些人服服帖帖，还选出了两个不错的孩子！”

第八百三十九章 一物降一物
三皇子和四皇子去往赵国公府探望太夫人，虽说是微服出行，但既然锐骑营那是要带的，声势当然不可能太小，于是，这边厢他们这一行人刚进赵国公府，那边厢很多消息灵通人士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哪怕太夫人是太后的嫡亲姐姐，三皇子和四皇子论理应该叫太夫人一声姨祖母，也就是民间所谓姨婆，但在三皇子册封太子之前，皇帝并不常带着这兄弟俩出宫，三皇子册封太子之后，也不见他和四皇子常常来往赵国公府，这下子，怀有某种猜测的人当然越来越多。
要不是太夫人突然重病垂死，宫里这两位小皇子怎会突然驾临探望？
一时间，就连那位提督会同馆的礼部主客司主事突然孤注一掷似的，在朝会上公开弹劾朱二三人擅闯会同南馆，结果被皇帝恼火地拿出三人联名请罪书驳回，这也有了另一种解释。
太夫人好歹也是皇帝的姨母，如今人都病得快要死了，这还要追究人家的孙儿？擅闯会同南馆而已，又不是擅闯六部衙门，那个礼部主事脑子进水了吗？还不如姑且隐忍，等到朱泾丁忧交出兵部尚书之职后，那再去穷追猛打不迟！
当然还有更加聪明的人，比方说和朱家沾亲带故的亲戚，那就是紧急备办了探望病人的诸多礼物，随即快速赶去了赵国公府，希望能够刚刚好好地和太子殿下来上一次美妙的偶遇。然而，如果四皇子知道他们的想法，一定会呵呵一笑，嘲讽这些人想多了。
他一路好好拿自己的经历“教育”了一番罗三河，结果跟着三皇子刚刚到庆安堂还没坐上多久，太夫人就开口撵人了。哪怕仍旧非常虚弱，但一贯好强的她却依旧口气相当强硬。
“太子殿下今天的课上过了吗？随便请假，你那些先生们会怎么想？四皇子在外头呆了这么久，还有多少课程要补上？你们还有时间浪费在我这儿？”
“别说我现在还没死，就算死了，也用不着你们兴师动众，一个太子一个皇子一块过来看我！莹莹都能放心去女学，说下午再来陪我，你们也一样，都给我赶紧回慈庆宫读书去！”
今天上午老老实实在庆安堂侍疾的朱二，眼见得自家祖母连太子殿下和四皇子都能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加以责备，他不禁觉得，自己从前被祖母数落甚至责打那简直都不算什么。所以，他也不敢帮三皇子和四皇子说话，只是屏气息声在一旁装不存在。
然而，太夫人既然已经恢复了神志，自然不会看到那么大的一个孙子就在旁边，当下就不容置疑地开口说道：“二郎你去送太子殿下和四皇子回宫，也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朱二微微一愣，随即就意识到太夫人不确定三皇子和四皇子是否知道他和纪九以及张大块头奉旨行事，所以没挑明他要去做的事。可是，他早上答应过父兄要在家里好好侍疾，此时不由得欲言又止。
然而，太夫人却一点都不给他再拖延的机会：“家里还有你娘和你大嫂。有的是人轮流陪我，多你一个也没什么用！快去！”
眼见得一旁江妈妈冲自己微微点头，朱二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对三皇子和四皇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见这两位也对太夫人的执拗毫无办法，说了两句保重和休养之类的套话后就往外走，他送人出去时就面色尴尬地说：“祖母一向就是这样说一不二，我爹早上都被她骂走了。”
四皇子同情地点了点头：“我能想象你从前打算把莹莹姐姐乱点鸳鸯谱许给陆师兄的时候，那是什么下场。”没被打死算你运气好！
没想到四皇子竟然这么会损人，朱二那简直是差点没被气疯。可从前他在半山堂时固然不至于对人和三皇子太忌惮，现如今三皇子都已经是太子了，他不得不对四皇子也同样稍微尊敬一点。因此，他狠狠瞪了四皇子一眼，最终干脆就不说话了。
可这还没出庆安堂前那穿堂，三皇子却突然小声说道：“父皇说，今天朝会上，会把你们昨天擅闯会同南馆这件事了结掉，顺便也会准许高丽使团自由出入会同南馆，也就是说，你和纪斋长还有张斋长如果想要带着高丽那个者山君出去，已经可以了。”
朱二微微一愣后，随即如释重负地说：“太子殿下回去之后替我多谢皇上，就说咱们做事不牢靠，给他惹祸了。”
四皇子那才不在乎朱二瞪自己的眼神，此时就示威似的回看了过去：“知道惹祸，你们还闹这么大。也不知道那个小小年纪的者山君有什么了不起的，连父皇也对他这么感兴趣。”
听四皇子这口气，朱二就意识到人什么都不知道，这下子顿时扬眉吐气，眼神中就流露出你什么都不懂就少说话的意味来。奈何有道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他这眼神落在四皇子这种最不会看眼色的人眼里，那是完全等同于白搭。
人非但没领会，反而还突然侧头对三皇子说：“三哥，既然朱二郎他们擅闯会同南馆也没什么大事，我也想和他们一块去看热闹。”
“不许去！”三皇子不但一口回绝，还突然一把拽住了四皇子的手腕——他实在是唯恐自己一个没拉住，人就再次我行我素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祸事来。四皇子不知道，但他却是知道的，因为父皇对他这个太子明明白白地说，此次高丽贡女有问题。
朝廷之前给高丽的国书上，并没有提到要高丽贡美人！父皇也没打算纳什么高丽美人。
所以，三皇子在确保了四皇子没法跑掉的情况下，这才对朱二开口说道：“礼部主客司那个主事据说曾经对高丽那者山君说，如若他在国子监成绩优异，兴许将来可能侍读慈庆宫。此事你不妨探一探那者山君的口风。”
朱二简直是诧异到了极点。那个高丽王族小子的年纪确实只比三皇子和四皇子大一丁点，可用番邦之人侍读慈庆宫，三皇子这是说真的吗？
“父皇说，那个礼部主客司主事就算只是调侃，但说话也未免太随便了，所以你得试探一下那个者山君是不是当了真。如果没当真自然最好，说明人希望尽快回到高丽故国，没想过读完书还要在我朝做官。但如果当了真……”
三皇子在复述的时候，努力想要模仿皇帝当时的口气：“那就说明他这个大王的侄儿在国中也受到相当的忌惮，所以想要借着躲在我们这儿，避开那边的争斗。”
朱二听到父皇说这三个字后就进入了专心致志倾听的模式，此时听完之后，他就连忙点了点头，但随之就不太确定地说：“我是觉得，这小子好像并不太情愿到京城来，之前我们三个去兴师问罪，他看着好像是诚恳认错，但是……”
犹豫了一下，从小到大不知道诚恳认错过多少回的朱二公子就干咳一声道：“但是他好像很希望朝廷因为他这坐轿的错处，直接把他撵回高丽去似的！”
四皇子顿时眉头倒竖：“果然狡猾！三哥，可不能这么就把他放走了！”
“如果不是太祖留下来的规矩，谁也没想要留着他。”三皇子没理自己那个明显还想去会同南馆掺和一脚的四弟，却是颇为认同朱二的判断，因为父皇告诉他，者山君的父亲早故，母亲守寡抚养他和兄长，如今人孤身到了大明京城，那边母兄相依为命，人肯定很想回去。
而朱二见三皇子依旧死死拽着四皇子，他就得意洋洋地冲人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只当没看见人拼命朝自己做着各种龇牙咧嘴的表情。
于是，当送了两人到大门口，眼见车马齐备，他一面殷勤送三皇子和四皇子上车，一面对四皇子挤眉弄眼，气得对方险些哇哇乱叫。可就在他打算放下车帘，送这东宫一行人离开之际，他却突然听到一阵动静，扭头去看时，却只见护送的这一行锐骑营后队好像有些骚动。
虽说这些卫士都穿的是便服，但这是在赵国公府门前，他不太觉得有谁会不长眼睛冲撞过来，当下就扬声问道：“后头是怎么回事？是有谁来了吗？”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朱二，这是太子殿下来了？我想呢，怎么好端端连我都拦着！”
四皇子也已经听出这是张琛的声音，连忙探头吩咐道：“那是张琛，放他过来！”
虽说四皇子这是越过三皇子自说自话，但锐骑营本来就知道张琛不是外人，之前拦着也是职责所在，四皇子既然是说了，他们就放了人过来。
于是，朱二就只见一身风尘仆仆的张琛策马上前，身后竟不见随从，也不知道是被后头锐骑营拦住了，还是人根本就没带随从。
他并不知道昨天慈庆宫里的那一桩公案，此时正想调侃一下人这耳报神的速度，可却没曾想张琛停稳之后就没好气地嚷嚷道：“朱二，你们闯会同南馆居然也不等着我！”
四皇子顿时来劲了，赶紧扒着马车的窗户叫道：“就是就是，我也想一块去，张琛你快来帮忙劝解劝解太子三哥！”
张琛可不会随随便便帮四皇子这个熊孩子说话，他到马车前一跃跳下了马背，见三皇子探出身来，他就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道：“太子殿下这是和四皇子来探望太夫人？我这刚回城的人都听说了，路上快马过来时，还遇到有人提着大盒子小盒子往这边来呢。”
“恐怕是听说您二位来探病，所以打算来一次偶遇。”
此话一出，三皇子哪里还理会打算留下一块去会同南馆凑凑热闹的四皇子，再次一把揪住了人的领子，继而感激地朝着张琛点点头道：“多谢你告知……快，立刻起行回宫！”
见四皇子满脸幽怨却依旧被拖了回去，车窗放下，而后一群锐骑营护卫训练有素地护卫着马车立刻就走，朱二这才斜睨了一眼满脸神采飞扬的张琛，突然嗤笑了一声。
“行啊张琛，得了我那妹夫忽悠人的几分精髓，就这么轻轻巧巧把这两位给送走了！只不过，会同南馆那边的事没你的份，你就去好好歇着吧！”
张琛正想反唇相讥，却不想朱二凑近一步，随即低声说道：“奉旨行事，就我们仨，有本事你自己进宫去讨皇上的示下，懂了吗？”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是用来搪塞别人，那自然不在话下，可张琛那是什么人？他根本就没有气馁，反而还皮笑肉不笑地说：“哦，真的不要我帮忙？呵呵，那好，我现在先去探望你家太夫人好了。啧啧，不知道这几天会有多少人过来探病，你这个孙儿要是不在……”
“那回头不孝的名声可是要传得人家耳朵起老茧了！”
朱二没想到张琛竟然还会来这一招威胁，一时那真叫一个气。就算是张寿和朱莹，还有九娘全都支持他继续去完成皇帝的吩咐，太夫人也撵了他出来，但别人不知道啊！虽说他在外头晃悠还能让别人觉得太夫人病情并不严重，可这也禁不住张琛使坏！
一时间，他只能对张琛怒目相视，但见张琛没事人似的，他就终于拉长了脸骂道：“你怎么就这么空闲，这闲事也要管！”
“你都说了我空闲，那我不管闲事干嘛？”张琛呵呵一笑，太夫人病了这消息他进城后走在半道上就听人说了，此外就是朱二那三个人擅闯会同南馆的事。他一听就知道里头有猫腻，果然刚刚朱二嘴巴不紧，直接就露出口风，这三个还真是奉旨办事！
被张琛这样反问回来，朱二一时更加气不过：“你有本事去陆三郎那边掺一脚，他如今正在游说各家达官显贵出钱出人，那西北发展基金的名头被他叫得震天响，办的事情可比我们这边体面多了！你不敢去和那死小胖子斗，却跑来我们这抢什么抢？”
这下子，换成张琛怒了：“谁说我不敢和那死小胖子斗？”

第八百四十章 张生借书说
张琛确实不太愿意去和最油滑不过的陆小胖子打交道，毕竟，和人斗智斗力，哪有直接去会同南馆闹事来得简单爽快？可朱二那一副你不敢的表情，他又觉得心头不痛快。因此，平生最受不得激将的张琛，就被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伎俩给打倒了。
然后，他也没有费神去探望太夫人，因为就他和这位老太太打过几次交道的脾气，他这特意去探病，说不定连凳子都没坐热就会被人下逐客令！
当然，张琛也不会真的就这么过门而不入，他撇下自己心目中一向没什么用的朱二，直接到了赵国公府门上，从牵着的坐骑马鞍前方拴着的硕大马褡裢里，拿出了一个漂亮的盒子，随即笑眯眯地递给了迎上来的门房。
“太夫人如今需要安心休养，这才刚刚送走太子殿下和四皇子，我就不进去惊扰她了。这是通州的点心，还请送给她老人家尝尝。”
向来乖张的张大公子今天如此客气有礼，就连赵国公府的门房也有些意外，当下少不得恭恭敬敬应了下来。等目送了人离开之后，那门房还来不及去送东西，就被朱二给拦住了。朱二一把将人拉到门内，随即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开了盒子。
可他这才发现，里头都是码放整整齐齐的点心，乍一看一点猫腻都没有，要挑刺的话……那就是大概因为张琛之前骑马一路颠簸，点心有点碎了！
这要是只有自己，朱二恨不得把这些点心全都戳得粉碎好好检查，然而此时那两个门房正面色微妙地看着自己，他只能悻悻把盒子盖上，随即递还了回去：“去庆安堂送给祖母吧。不过这些东西都不适合病人吃，记得和江妈妈她们好好说说。”
“不论如何都是张大公子一片心意，太夫人收到只会高兴。”说话的门房抱起盒子呵呵一笑，随即就快步往里去了，一路走一路还暗自腹诽，自家二公子还真是这么大了还孩子气，要不是他在，人是不是准备私吞张大公子送的这一盒点心？
朱二因为自己送的这一盒点心如何纠结，张琛才懒得理会，因为里头那就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一盒……点心。而且这样的点心他还捎带了不止一盒，此时回头和几个随从汇合之后，他就打了个手势说：“走吧，去张园。”
张琛很清楚，在这种大白天，已经和父母兄长分开单过的小胖子，绝对不会在那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宅子里。自从东宫有侍读以来，陆三郎几乎就没有落选过侍读，所以当值的时候都在慈庆宫，但今天三皇子和四皇子既然出来了，那么人很可能在公学。
然而，哪怕知道这大白天的，张园肯定没个真正做主的人在，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杀了过去。果然一到门上，管事的安陆对他的到来就有些摸不着头脑，迎上前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张大公子，我家公子去公学了，少夫人去了女学，只有老安人在。”
张琛却从马褡裢里摸了个食盒出来，笑眯眯地说：“之前我去乡下待了好多天，好久没到老师这儿来了，这刚回来，送点土特产来给大家尝尝。老师那是最会吃的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他就算了，你给大家分了吧。”
安陆没想到这居然是送给他们这些人的，一时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琛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公子，什么时候竟然这么接地气了？居然还会给他们这些人送东西？
于是，他就这么微微一迟疑，竟然就被张琛直接从身边闯了过去。意识到人竟是突然就这么进来了，他这才吓了一跳，赶紧抱着那盒子跟了上来：“张大公子你今天不是来见我家公子和少夫人的？”
“嗯，不是啊！好久不来老师家里了，我来逛逛，嗯，一会再去天工坊看看。我又不是外人，你用得着这么跟着我？老师那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有东西不能给外人看？去去，我看一看回头就去外城公学见他和那个陆小胖子！”
小爷你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安陆忍不住暗自吐槽，可是，见张琛脚下生风往张寿那书斋去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紧急派人去给金妈妈送了个消息。他不指望吴氏能出面拦住这位张大公子，但至少要有个人跟着，以防这位突然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当张琛熟门熟路直奔张寿书房，沿途倒是遇上了不少人，他也逢人就打招呼，话说了很不少，最后到了门口时，却是压根没人出面拦他。张大公子这才嘿然一笑，得意洋洋地径直推门进去。可他一进屋子就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竟是蹬蹬蹬连退三步。
里头那个满头金发的小子是什么妖魔鬼怪！
而他这动静也显然惊动了里头的人。打扫书架时正在悄悄翻书的吴大维就旋风似的转过身来，见这么一个陌生年轻人犹如看鬼似的看着自己，他就拱手一揖，用如今已经颇为娴熟的大明京城口音开口说道：“我是公子的书童，敢问尊驾是哪位？”
书童？张寿这是连夷人都随便收吗？
对张寿这收人生冷不忌的口味，张琛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见对方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而且礼仪也还算可以，他也就不再拿刚刚那古怪的眼光去看人，笑呵呵点了点头后就淡然自若地说：“我是秦国公府长公子张琛，老师没对你提过我吗？”
吴大维这才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些日子以来，他白天的时候大多数都被自己的老师，那位梁九城梁公公训练得死去活来，晚上才有功夫出来放个风——到张寿这里来整理一下书房，顺便他也可以悄悄翻翻书。今天之所以破例，是因为他那老师被紧急召回宫去了。
走之前，梁九城当然就让他到书房来做事，然后晚上再来补回白天缺掉的课业。
之前吴大维就在公学见过张寿的大堆学生——有些人年纪还比张寿更大，这也使得他更好地理解了梁九城常说的达者为先这四个字。而此时听到这位陌生公子的自称，意识到这竟然是一个公爵的儿子，而且也是张寿的学生，他不禁对自己那位雇主充满了敬佩。
于是，他忍不住冲张琛多看了好几眼，这才赶紧再次行礼，随即就不好意思地说：“公子给我找了个先生，所以我平时都是晚上过来整理书房，没听说过您的事。”
张琛倒也不以为意。料想也就是他出门这一个月到张园来的新人，不认识他很正常。至于张寿还给人找了先生这种事，那就更加正常了。张寿这人本来就是随心所欲的脾气。于是，他微微颔首，也没有陪人多说，而是在书房中那架子上翻翻捡捡了起来。
至于说他在找什么……那当然是叶氏托他回京城帮忙借的书。
有张寿注解的葛氏算学新编第一卷和第二卷，当然如果是张寿的笔记那则是更好。他是没想到，叶氏一个女子，竟然对算学也有兴趣。
虽然人是说，并不指望能够学到如何精深，只是希望能了解一下。当然，人还说了最重要的一番话……
皇帝撺掇他要自己创造条件，张寿则鼓励他去对叶氏把话说清楚，虽说张琛在重回通州的时候，着实有些心怀忐忑。
但他完全没想到的是，他到叶家之后，竟是顺顺利利见到了叶氏。不但如此，他竭尽全力用坦坦荡荡的口气把话一说，人家竟然没有把他撵走！
他现在还记得叶氏对他说的话：“我从小性格清冷，那些千金小姐喜欢的聚会游玩，我没太大兴趣，吟诗作对我也就是顶多在旁边看着，她们议论别家短长的时候，我也都躲得远远的，她们提及哪家公子少年英才，敏捷多思，我也从来没想过去看一眼。”
“如张学士那样人品俊秀的男子，我看他也和看别人没什么不同，只是钦佩他那些奇思妙想而已。所以那时候给皇子选妃的时候，突然选中我，如果不是娘苦苦哀求，让我忍一忍，反正肯定选不上，我不是一走了之，就是一死了之。”
“我从来都没想过嫁入皇家，所以那次在遇到有人拦车语出不逊的时候，才会痛下杀手，想来传出之后，也就没人敢把我继续选上去了，只是没想到事情居然比我想象得更加离奇，皇后当成宝贝似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双双败了，就连她自己也败了。”
“所以那些昔日觉得我颇有价值的家中长辈，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死了，现如今又不敢把我随便许人了，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就在之前去白家村的时候，我还打算在女学躲一阵子是一阵子，等过个两年，我存下一点钱，那时候就周游天下好好看看。”
“只不过如果我就这样一走了之，也许还会给朱大小姐带来麻烦，所以我大概还要假死一场。我父母肯定会因此伤心一阵子，但那又怎么办？难道我就真的按照别人的安排，去过完这一辈子？”
“我就是这样一个外冷内冷，自私自利的女子。既然张大公子你说，想要和我继续接触接触，甚至愿意把我娶回家去，还说了日后如果两两不和，那么愿意痛快和离的话，那么我就不得不告诉你这些，让你知道，我这副还算顺眼的容颜之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也许不像朱大小姐那样遇到什么事就立刻发作，但也绝对受不得气。我能够尽心尽力地侍奉公婆，但前提是他们能用平常心待我，而不是动辄挑刺。我对仆婢不算苛刻，但也容不得有人偷懒耍滑，阳奉阴违。”
“我眼睛里不揉沙子，所以容不得欺瞒和谎话。”
“我之前十几年被家族所困，不得自由，所以如果将来我真的嫁得出去，除了相夫教子，我希望也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比如女学中教习武艺的女夫子，比如将来周游天下，比如自己好好学一学九章堂教授的那些东西，看看自己有没有那样的天分……”
想到这里，张琛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自由这玩意，那不是他也很希望拥有的东西吗？为什么他从前很想娶朱莹，不就是觉得朱莹不会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如同他那老娘似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一成不变吗？
而且他也是心性不定的人，日后说不定还要和之前去邢台“招摇撞骗”似的，再出去做什么事，这要是媳妇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那他就能充分放飞自我了。
看看现在张寿忙成这样子，朱莹却依旧自得其乐，那不是挺好吗？而且，叶氏说想要周游天下，其实他也很想去啊！至于日后两个人若是真的发现不合适，叶氏竟然对他提出的不合则去那说法颇为赞同，他就更心定了。
换成别家千金，他就算想要和离，人家也不干啊！别看他老爹平时不管他，可要是他真的成亲之后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提出这两个字，他爹娘真的能捶死他！
所以，叶氏都没说，张琛就主动提出帮忙借书，还说能够拿到张寿的笔记和批注。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张寿这儿没有，他再去找三皇子，想来这位小小的太子殿下读书那认真劲头，一定会有相当详尽的笔记！
此时，一面想一面找，张琛很快就有了收获。他兴高采烈地从书架上拿下了两部厚厚的书揣在怀里，可正想要转身出去时，却只见身后竟是一个人黑着脸挡在了那儿：“张大公子，您这是要干什么？”
“借书啊。”张琛一点都没有主人不在私自借书的愧疚自责，此时那口气真叫理所当然，“老师曾经说过，书非借不能读也……”
早有准备的他张口就是长长一篇黄生借书说后半段，见那金发小子听得晕头转向，他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你看，我直接过来借书，张园其他人都没过来看看，那就足可见对我的信任。所以我留个条子把书借走，也没人会为难你，明白吗？”

第八百四十一章 有心计和没见识
明白个鬼啊！吴大维满心都是懵的，阿六教导过他作为书童必须遵守的规矩，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听话，可没说过他能够随随便便让人拿走张寿书房里的东西！
如今是没有其他人过来问个究竟，说明这个张琛确实是人家张学士的学生，但是，万一张琛是奉命来监督试探他，看看他是不是尽职尽责的呢？
于是，眼见张琛真的煞有介事在书桌旁拿起他特意做给张寿的那鹅毛笔，居然都没问怎么用就施施然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起步要走，他连忙闪身再次阻挡在了对方跟前：“不行，六哥吩咐过我，不能让人动公子书房里的任何东西！”
张琛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么一个死心眼的小子。按照他从前的脾气，早就不管不顾大发雷霆了。但这是在张寿家里，人又口口声声说，是阿六的吩咐，他可不想真的去和阿六对质……实在是那小子软硬不吃，他又打不过啊！
虽说他恼火地沉下了脸，但随即就有了主意：“好好好，这家里就你一个尽职尽责，忠心耿耿！得了，我这就要去外城公学找老师，你要是还不放心，就跟我一块去！”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想，等这小子去了，就哄他去九章堂，看那些天书似的鬼画符吓不死这小子！
张琛心里想得挺美，然而，他却没看到，对面的金发小子在最初的微微一愣神低头后，脸上竟然不是犹豫又或者踌躇，而是……狂喜！
要知道，吴大维最近那真的是深深体会到了这个东方大国那深厚的文化，光是那些四个字的成语以及相应典故，他就学得真心想死，但他最感兴趣的算学这种知识，号称学富五车的梁九城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不会！
于是，他等于坐拥宝山却得不到半点传授，因为他和张寿完全是错开时间在这书房中，而张寿的那些演算稿纸固然随便扔，他能够随便看，问题是他就这么单纯看的话，根本就看不懂！他这些日子拼命琢磨拉丁文版的《Στοιχεiα》，奈何自学的效率实在是不够高。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学过拉丁文，看那些内容的时候几乎是连蒙带猜！可要是有人教算学的话，他是不是就可以反过来更快地学习拉丁文？然而，他却不敢拿着这话到那个严格到如同魔鬼的梁九城梁公公面前说，此时张琛的话无疑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机会。
因此，金发小子几乎不假思索地嚷嚷道：“好，我跟你去公学！”
张琛自以为得计，揣着书就笑眯眯地往外走，却不知道追在他后头犹如跟屁虫一般出来的吴大维，也同样在心中自鸣得意。然而，这一大一小才出书房，就看到院子里金妈妈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对于这位，吴大维并不是特别熟悉，因为他往常两点一线，和张园其他人都没什么往来。
至于张琛，他对金妈妈的了解甚至不比吴大维多多少，但他至少很清楚一点，那就是张园里头的仆役，除了张寿从融水村招募来的一批孩子，以及阿六不知道从哪招来的一批硬点子，其他的……
很多都是赵国公府的人，有的是最初借调过来的，有些是随同朱莹陪嫁过来的。反正，就算头再铁，他也不会没事去惹这些曾经赵国公府的下人。那可不是他家里那些纵使听他爹的，也不太敢违背他的下人，赵国公府的下人走出去对谁说话都不卑不亢，难惹得很。
因此，他走上前客客气气地说：“我来向老师借几本书，虽说留了个字条，但打算这就去公学亲自禀告一声。后头这是老师的书童，他不放心，说是会跟我一块去公学。”
金妈妈若有所思地瞥了吴大维一眼，见那金发少年努力挺直胸膛看着自己，她就笑了笑说：“都说张大公子如今好学上进，倒是真的名不虚传。不过小吴尽职尽责，这却也没有错，你就跟着张大公子一块去公学走一趟吧。”
见面前一大一小全都如释重负，金妈妈含笑目送了两人出去，她这才走到张寿那书房门前，打起门帘看了一眼，确定里头书架上书桌上全都整整齐齐，她就轻轻放下了门帘。
虽说这是张寿日常起居看书写字的地方，但真正要紧的东西，当然不会存放在这外书房，而是在和朱莹那正房同一个院子的内书房里，如今成了婚，那些文书一部分是朱莹保管，一部分是阿六保管，还有一部分……据说张寿是写完了就焚毁了。
她并不觉得这是张寿瞒着朱莹，因为纵使是夫妻，彼此之间也难免有些秘密，更何况张寿早就说明白的，连她都知道。但这外书房不存机密文字的规矩，倒显得张寿很有先见之明。毕竟，纵使皇帝又或者其他亲近的人，也不至于贸贸然就去内院人家小夫妻俩的寝室。
吴大维一路跟着张琛出了张园，见人一跃上马，他方才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不妙的事实——他不会骑马啊！
他又不是那些从小就被送到上级贵族身边学习的骑士侍从，他家里有马车，但却没有可供他骑乘的马匹。就这么跟着步行去外城公学，那倒不是不可以，但问题在于，张琛这一行人全都骑着马，他一路走着去，哪怕时间长点这体力也跟得上，可一路跑着去……
他不被活活累死才怪！
张琛一上马就注意到了那金发少年满脸发懵的表情，虽说他并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性格，但这点聪明还是有的。如果想要借机把人甩下，他这会儿就直接策马扬鞭走人了，可他刚刚动念要把人带去公学领略一下那鬼画符似的算学天书，这会儿就不会这么干了。
他正要扬声吩咐一个随从带上这小子，可就在此时，却见一旁张园车马厩那边的门打开，一辆马车出来。驾车的车夫含笑上前，对张琛问了个好，这才开口说道：“老安人吩咐，说是既然去公学，就让小吴把白山山和白小水一块带上。”
“他们昨天从通州过来，在家里歇了一天，原本说要明天再去公学。但眼瞅着公学马上就要放假了，还不如趁早让他们去体会体会那边的学习氛围。”
对于自己和四皇子在白家村教过的人，张琛当然不会忘记，此时这车夫一说，他就醒悟了过来，当下就坏笑着冲吴大维说：“你小子运气好，否则第一次骑马，那滋味可不好受，快上车吧！”
吴大维在心里对那位总共也没见过两次的老安人说了一千个一万个谢谢——他不会把张琛的话当成纯粹的吓唬，毕竟，第一次骑马是什么滋味，他曾经认识的人中就有对他提过那种大腿根被磨破，走路一瘸一拐的痛楚。
而且，就他见过的那些骑士老爷，罗圈腿的人实在是很不少！
然而，当他到了马车前敏捷地钻进车厢时，却听到了两声鬼叫似的惊呼。
下一刻，车夫就一把掀开车帘，对着里头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喝道：“叫什么叫！那是公子的书童吴大维。你们两个没见识的小子，海外番邦之人，很多都长得和我们的人不一样，以后习惯就好了。一直呆在你们家乡那样的小村子里，只会越来越没见识！”
吴大维那仅有的一丝懊恼这才刚刚生出，就完全烟消云散了。他当然知道自己和这个东方国度的人无论肤色还是发色眸色都完全不同，初来乍到的时候，家里那些下人也曾经惊诧过，所以把他当成常人的张寿，那反而是镇定过头了。
所以，此时见两个可怜巴巴的孩子赶紧捂住了嘴，但看向他的眼神却依旧有些惊惧，他就和气地笑了笑，随即又耸了耸肩，指着自己说：“我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两个耳朵两条腿，又不是三头六臂，不是妖怪。”
白山山和白小水见对方说着和自己相同的语言，看着确实不是妖怪，再加上被那车夫数落了一顿，头一次进京城却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给冲得头昏脑胀的他们，终于微微回过神来。而紧跟着，生在乡下地方，平日就颇多好奇的他们就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凑到了吴大维跟前，一个好奇地伸手在人手臂上戳了戳，另一个则是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揪对方的头发。面对这种简直让人无语的试探，吴大维终于忍不住一手一个把人拎开。可即便如此，这依旧无法遣退两个好奇宝宝。
乡下孩子固然皮，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等吴大维一松手，两人就一个抱腿，一个抱胳膊，一口一个小吴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了话。
“小吴哥哥，你是哪里人？真的是海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吗？你们那里的人都是你这样颜色的头发和眼睛吗？你们那里是不是吃肉喝血的……”
“小吴哥哥，你们那里也说大明语言？你们那里种不种地？吃不吃饭……”
早知道这两个小孩如此好奇兼讨厌，他刚刚就装魔鬼吓死他们好了！吴大维简直觉得不胜其烦，尤其是人家以为佛罗伦萨是茹毛饮血之地，他更是哭笑不得。可再转念一想，他现在所处的这个东方国度，在佛罗伦萨那边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中，不是也有很多恐怖的版本？
既有东方的富庶和强大，也有东方的狡猾和残忍。然而，他也是到了这儿才发现，他们那边最常见的白面包黑面包，在这儿根本就见不到，富庶人家吃的是白米饭，至于贫民，据说有在米饭中掺杂糠的，也有野菜糊糊之类据说很恐怖的东西。
所以说，西方也好，东方也罢，贫富之间的那条天堑就横亘在那里。
吴大维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下这两个孩子，随即实在是不耐烦他们的为什么，干脆反过来问起了他们。毕竟，从车夫的口气中，他已经知道，两人都是张寿刚刚带回来的，来自什么乡下，似乎缺乏见识。
而两个好奇宝宝也很乐意对人说自家村里的事，那真是问一答二甚至答三。不消一会儿，吴大维便得知，两人出身普普通通的农家，整个村子里也没有一个正经的读书人，祖上追溯上去，却号称是什么唐朝的有名诗人白居易。
这种攀附家门的举动，在佛罗伦萨也不是没有，毕竟，有些商人在富有之后，就会想方设法伪造家族谱系，以便和某些绝后的贵族乃至于王族扯上关系。可是，如果普通市民甚至贫民乃至于农奴阶层胆敢说自己和什么名人有血缘乃至于亲戚关系……
那法庭一定会让那个愚蠢的家伙好好学做人！穷人没资格认祖先！
可此时看到白山山和白小水那满脸自豪的模样，无冤无仇的，吴大维总不能去质疑人家乱认祖宗。正在这时候，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张琛懒洋洋的声音：“乱认祖宗的人，从古至今多如牛毛，就连开国皇帝都常常这么干，更不要说寻常老百姓了。”
“反正白乐天也死了好几百年了，他才不会在乎多一堆给他的画像排位磕头上香上贡品的子孙后人。”
车外的张琛并不知道车里的吴大维这会儿真的在纠结，他只是纯粹有感而发，因为他小时候唯一挨过的一顿打，就是质疑自家那家谱上居然能够一直追溯到汉时的张衡，这是攀高枝。可当他把这话说完之后，他就听到车里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张大公子，他们刚刚不是说白居易吗？白乐天是谁？”
张琛这才意识到，不单单是车里白山山和白小水这两个小子没见识，车里这个明显来自异国番邦的小子也同样没见识！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冷哼道：“白乐天就是白居易！白居易是他的名字，他字乐天，号香山居士，谥号文，所以无论是白乐天，白香山，白文公……”
“全都是说的白居易。好好记着，别闹笑话！”
车内的吴大维忍不住嘴角一抽，再一次想起了梁九城教过的京城某些大人物。这就如同西方那些国度的某些贵族或大人物，爵位一个不够，还有两个三个四个……长到烦人，还有某某城的保护者，某某地的所有者之类的，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多伟大！

第八百四十二章 大忽悠
当张琛带着吴大维以及白山山和白小水两个东张张西望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的小家伙从公学大门口长驱直入，最后来到九章堂门前时，就听到里头鸦雀无声——不过真要说鸦雀无声也不怎么准确，因为张寿那写字的声音依旧很清楚。
而当张琛看到最前头的张寿面前赫然是一字排开整整齐齐五块黑板，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字迹的时候，他不禁有些牙酸，但随即就故作镇定地对身后的吴大维说：“等回头这题目解答告一段落，你再去禀报我借书的事情好了。”
听到吴大维没说话，他误以为对方是被这鬼画符似的天书给吓着了，心里不禁有些自鸣得意，当下就不紧不慢地说：“你从前没看到过这个吧？我这老师那算学功底是整个京城……不对，整个天下数一数二的，这些算式，就连户部某些官员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他正要帮张寿吹嘘吹嘘，结果就听到了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别说话！”
张琛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呵斥过，一时勃然大怒，可当他侧头怒瞪过去时，就只见一旁明明自称是张寿书童的金发小子，竟是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他甚至根本复述不出来的专有名词，其中有些他从前在半山堂学某些基础自然课的时候听过，有些他却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尤其是什么x、y、z之类的鸟语，他听得那简直是太阳穴青筋在那微微跳动，一个头都变成了两个大。最初他还觉得这金发小子只是做个样子，可当看到人蹑手蹑脚地进了九章堂，旁若无人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了下来，继而竟是从怀里掏出了本子和一支笔，他就恍然大悟了。
敢情他说要都这公学来对张寿说借书的事，问对方要不要跟来，这金发小子却一口答应，那是早有预谋啊！他这下马威似的伎俩，正中了人家下怀！
张琛这辈子除了在朱莹和张寿手上，这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此时不禁恨得牙痒痒的。可是，在九章堂上课的时候出声惊扰，他就算嚣张跋扈也不敢这么干，毕竟这九章堂背后那可是皇帝和太子一块罩着的！
于是，张大公子只能虎着脸在那生闷气，好半晌才想起身边还有另两个小家伙，其中一个还是四皇子亲自鉴定，说是有些数字天赋的。
刚刚在某个金发小子身上看走了眼的张大公子，立刻一手一个把人拖了过来，随即低声问道：“这里头写的东西，你们看懂了吗？”
这个问题问下去，他得到的回答恰是整齐划一的摇头，然后是茫然的眼神茫然的脸。而白山山更是小声说道：“小张先生，那板子上写的东西，我一个字都没看懂……”
直到这一刻，张琛方才神清气爽，觉得整个世界正常了。就是嘛！陆三郎那个死小胖子摇身一变成了天才，这就已经够让人气闷了，结果还居然冒出一个貌似挺有天赋的异域番邦金发小子？
看看自己和四皇子从白家村扒拉出来的两个还算有那么一点点才能的两个小子，这才是正常人！那种鬼画符似的算学，谁能看得懂啊！
九章堂中的张寿虽说听到外头有疑似说话的动静，但因为说话的人声音都压得很低，他也懒得回头看，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常常会有人在九章堂门口逗留，甚至连对算学不在行的陆绾和刘志沅，都会没事来凑个热闹。
所以，他直到把同理可证之后的字句写完，其实也就是偷懒省掉了另外两个小问题的证明过程，这才丢下笔拍拍双手转过身，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那一头非常显眼的金毛！
他可不觉得梁九城这位尽职尽责的老师会随随便便把唯一的学生放出来，因此，看到张琛带着白山山和白小水满脸悻悻地站在门外，他当下就出声吩咐其他人把这省略的同理可证步骤重新推演一遍，继而就施施然往外走，却是没有多瞧某个埋头苦战的金发小子一眼。
等到出了门，他就轻轻勾了勾手示意张琛跟上。一路直接回到了此时正好没有别人的学厅，他才对一手一个拖了两个小子跟上来的张琛问道：“你自己来也就算了，把这两个孩子送到公学来见识见识也还算合理，可你把我这个书童拐带过来，那是几个意思？”
张琛顿时大为郁闷：“哪里是我要拐带他来。我到老师你那儿去借两本书，可这小子自称是你的书童，死活不肯，怎么说都说不通，我就说正好要到公学来一趟，他要还是不放心就跟来，我哪知道他一口就答应了，结果却是打的这主意？”
“是你居心不良，想让这个小子出出丑？”
张寿随口戳破了张琛的心思，见人打了个哈哈后就左顾右盼，眼神闪烁，他就饶有兴致地说道：“阿六，如果在的话就出来，把白山山和白小水带到公学里四处逛逛。”
张琛本能地回头，见刚刚自己完全没看见踪影的阿六如同一抹鬼影似的从外头进来，随即把两个懵懵懂懂的孩子给领了出去，他咳嗽了一声，还想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可张寿却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你怎么就突然想起去我那儿借书了？”
“这个嘛……嗯，是别人要借的，就是《葛氏算学新编》头两卷，有老师你注解的那个。嗯，借书的人，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别人。”
张寿还是第一次见张琛说话竟是这么拐弯抹角，微微一愣后，他就意识到了人说的别人是谁，一时不禁哑然失笑。如果将来事情成了，他说不定会调侃人两句，可如今显然还没完全到那一步，他就大度地姑且放过了张琛。
“你可不要告诉我，就为了借书这点小事，你特意跑这儿来！”
张琛这才来了精神：“我回城就听说了朱二他们大闹会同南馆的事，本来也想插一脚，谁知道朱二竟然和护食的狗似的，死捂着不让我管。他说陆三郎这边的那个什么基金正有声有色，我就来问问。距离过年还有几天呢，要没事干我也太闲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本来就以游手好闲著称的贵介子弟，竟然一个一个都觉得太闲的日子难受了？
张寿简直觉得啼笑皆非，然而，他深知这一变化是好事，自己应该加以鼓励，更应该让这些家伙那永远都用不完的精力，用到宝贵的为人民服务当中去……嗯，开个玩笑，反正他是绝对不会给满腔热情的张琛泼凉水的。
因此，在心中踌躇了一会儿，他就笑吟吟地开口说道：“陆三郎那边是被莹莹抓去经办此事的，如今已经差不多收尾了，收了三四十家的钱，其中包括皇上、太后和宫中几位娘娘，后续也就是投资理财这点事，这他更在行，你去做不免有些大材小用。”
如果张寿说的是那点事他不擅长而陆三郎擅长，张琛肯定会不高兴，但此时听到这一句大材小用，他立刻就觉得心情熨帖。
不是不让他去，而是让他去做陆三郎的工作，那实在是太屈才了！
而眼看张琛被自己这话暂时忽悠住了，张寿方才紧急开动脑筋。张琛和叶氏明明有所进展，所以竟然为了人来借他批注的课本教材，可是，人这会儿居然闲着不去谈情说爱，还这么劲头十足，莫非是想要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表现表现？
不对，张琛为人处世颇为随心所欲，对叶氏估计也还没到心悦心仪的那一步，如果他知道怎么追女孩子，那恐怕是母猪都上树了。也就是说，人纯粹是本心使然，闲不住……简称闲得蛋疼。既如此，他倒想起了之前被几桩横插一杠子的事给暂且弄得优先级降低的推演。
因此，他清了清嗓子后，就语重心长地说：“张琛，之前送你和四皇子去白家村之后，其实皇上曾经大驾亲临葛府，问了白沙先生陈献章以及另两位名士几个问题。而后，我便根据皇上的意思，让半山堂的那些学生推演昔日宋金战局。”
张寿把当初那件事的前后原委略微解释了一下，随即又说起了襄阳伯和一群同样闲得蛋疼的勋贵已经加入了金国幕后参谋团的事，果然，在这三言两语之下，张琛那兴致一下子就提到了云端，一时竟是眉飞色舞。
去会同南馆和小小一个者山君置气有什么意思？像陆三郎那样在一群达官显贵那边化缘又有什么意思？
男子汉大丈夫，既然不能立一世之功业，那么就……只能设想自己处于某种风起云涌英雄辈出的大时代，用尽智慧和武略，去会一会天下英雄了！
于是，神采飞扬的张大公子立刻想都不想地大声应道：“这事有意思，我这就去半山堂！嗯，虽说我现在不是斋长了，但我这名头想来还镇得住人！张大块头那家伙既然忙着完成皇上的吩咐，那我就代行他这个斋长的职责，把这推演好好继续下去，不能辜负皇上苦心！”
“我这就去半山堂，你就放心好了！”
见张琛撂下这话立刻转身就走，张寿那一句你做事我放心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忍不住嘴角抽抽，随即把那刚刚浮现出来的笑意强行按了下去。不得不说，这帮凡事最擅长脑补的家伙，实在是根本用不着费劲忽悠，人就自觉自愿地勇往直前了。
不是他忽悠功底强，纯属这些人抗忽悠能力实在是不足……
可想而知，这些往日读书不成，掌权更不成的贵介子弟，那是有多闲。如今，有张琛这个前半山堂斋长，而且还是凶威最盛的斋长出面，那帮最初雄心勃勃，后来发现需要查的资料太多，渐渐就开始懈怠的半山堂学生们，那总该如同被鞭子抽动的陀螺，好好转起来了！
否则，这么一群代表宋人的家伙，岂不是又要被代表金人的梁储和张大块头给盖了过去？毕竟，张琼那一群参谋团，还有几个举人，全都是以金国来进行推演的，不赢才有鬼啊！
把张琛这个闲人安排了出去，张寿自然而然就轻松了下来。至于今天被张琛带过来的白山山和白小水那两个小家伙，等到阿六把两人带去初级班旁听上课，他就打算，仿照萧成和小花生之前在公学上课的例子，先把两人也这么安插下去。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下一步，他就找到了陆绾和刘志沅，提出在之前这初中级班这另类的主日学校设置之外，另外开设他最熟悉的小学班。至于课程，只有四样，语文、数学、自然、体育（在这年头也就是武学课）……
当然，对于这个时代完全必不可少的一样，那就是礼法，他也有另外的主意。
鉴于之前提出的巡生下乡制度，他很谨慎地提出，等第一批开班之后，只招两个班。对于这样的规模，陆绾和刘志沅觉得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唯一踌躇的，也就是课本了。
他们原本觉得语文课本倒是有千字文之类的启蒙教材可以直接用，然而，张寿却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那就是……编纂一套《幼学琼林》！
当然，就算张寿再天赋异禀，小时候听自己那位很有文化的爷爷读过一部分《幼学琼林》，后来也翻过，可他怎么都没那本事把这种启蒙教育的经典教材给一字不漏地重新编出来。但是，《幼学琼林》那种把礼法、成语、典故等等糅合在一本书里的做法，张寿却非常眼热。
后世语文课本里选取各式各样的名家篇目、古诗古文等等，其实和《幼学琼林》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明末编纂，而后又数经增删的《幼学琼林》，不可避免地会有某些糟粕，可时代局限性这玩意，不是可以弥补的吗？
因此，见陆绾和刘志沅已经相当意动，他就笑眯眯地说：“老师的《葛氏算学新编》，可以作为算学课本，而这《幼学琼林》，如果编好了，不止公学可以用，甚至外面的私塾、义学、族学等等，全都可以作为孩童启蒙的教材！”
“如果二位能够召集一批贤士，把这样的书编出来，未必不能和《千字文》这样的蒙学必读书一样，名传千古！”

第八百四十三章 没完没了
对于陆绾和刘志沅这样曾经过五关斩六将从科场杀出来，而后又在官场颇有建树，称得上顶尖文官中文官的角色，张寿当然用不着背上《幼学琼林》原文中的两段来启发两人，甚至他在提及目录的时候，还特意把《幼学琼林》中的天文那段给特意拿掉。
原因很简单，就凭这年头读书人那种用哲学以及道家神学来解释自然科学的尿性，这天文方面的知识还是不要放进去的好，反正有自然课！
然而，张寿却没想到，陆绾刘志沅却觉得，鉴于皇帝有意放松天文禁令，三垣四象二十八宿一定要写进去。想想这也算是古代传统文化，他也就姑且没有发表意见，但却一再强调，不要再里头加入太艰深又或者太神怪玄奇的东西。
至于陆绾和刘志沅会分别去请谁来编这书，他就管不着了。反正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回头务必拉上皇帝亲自充当总裁官，然后用这三寸不烂之舌，把那些过分糟粕的东西都大刀阔斧地统统砍掉，想必皇帝也会很高兴地接下这样的思想统一工作。
而给陆绾和刘志沅找了个耗日持久的大任务——就算群策群力，编个一年半载已经算快的了——自己常常忙得不曾闲的张寿，这才算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时心满意足。
当然在去找陆绾和刘志沅之前，他特意回了九章堂一趟，给学生布置了一大堆课堂作业。
当他谈完事情重新回到九章堂时，就只见金发少年吴大维依旧坐在最后一排，却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抓耳挠腮如坐针毡，因为人此时此刻竟然像模像样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得津津有味。他从后头悄然接近，居高临下一看就发现，这竟然不是课本，而是课堂笔记。
那笔记上某些字母和公式的写法，竟然仿着他黑板上的斜体字，乍一看去颇有后世某些学生们课堂笔记的风格，一时间他不禁多看了两眼，没有惊动身前那个看得眉飞色舞的金发小子。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突然伸出手去，轻轻巧巧一把抢过了人手中的笔记。
身后突然有一只手伸出来夺了自己手中的笔记，吴大维一时大急。然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夺，可却直接落了个空。他气急败坏地扭头看去，当发现是张寿，他立刻就气焰全消，慌忙站起身来垂下头去，却是一声不敢吭。
之前张寿写完板书出去的时候，他就特意把头埋在课桌上，心里一千个一万个祈祷别人看不到自己，结果居然奏效了，张寿根本好像没看见他，径直出去和张琛说话了。
而且，后来张寿去而复返，却也竟然是布置完一堆题目后转身就走，仍然好像没看到他。如释重负的他在那角落中悄悄坐着琢磨黑板上那算式，琢磨了半天却琢磨不通，就一时把心一横，打起了自己前桌的主意。
见人正在埋首苦战题目，他就探身悄悄一伸手，把人左手边一本小册子给捞了过来看。
而他只翻了翻就确定那是笔记，虽说有些地方杂乱无章，但总比还没认识多少汉字的他连蒙带猜的看课本却要强得多，毕竟张寿常用的那些字母，他总是认识的。
但刚刚有多傻大胆，此时他就有多老实头，尤其是眼角余光瞥见张寿拿着那笔记径直走到自己的前桌那儿，轻轻拍了拍人的肩膀就把笔记归还了回去，对方却还懵懵懂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没有回头看到他这个始作俑者，他就更加沮丧了。
“跟我出来。”
没有去惊扰其他正在埋头于题海的学生，撂下这四个字后，张寿就出了九章堂。等到他在院子中站定，瞧见吴大维耷拉了脑袋跟出来，他就好整以暇地问道：“胆子挺大的啊，竟敢鼓动了张琛把你带到这来？你这样逃课，梁公公知道吗？”
“不不不，我没有逃课，绝对没有！”吴大维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先生今天突然因为有事进宫去了，走前吩咐我去公子的书房好好整理一下，我正在干活的时候，那个张大公子就突然来了，还说要借书……”
后半截的经过，张琛已经大致说明过了，所以张寿就直接打断道：“好了，不用说了。梁先生不在，你打扫完书房不好好回去温习你的功课，却跑到这里来，是想要偷听偷学？你也不想一想，那些专业术语和名词你听得懂？《葛氏算学新编》我送你一套，你字认得全？”
“认字还没认全，说话还没学会，就想飞？”
在张园呆了这么些天，吴大维的词汇和会话能力得到了长足的长进——毕竟他这么大的年纪，正是语言学习能力最强的时候——所以张寿的话，金发小子已经能听懂七八成。可就因为听懂了，他却忍不住想要争一争。
“文学历史和算学并不冲突，可以那什么……齐头并学的！”
听到面前这金发小子竟然脱口而出就是一个成语，却把齐头并进说成了齐头并学，他不禁笑开了。但面对那一张特别诚恳……甚至诚恳到哀求的脸，他就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继而就有了主意。
“你既然这么想学，回头这教材就发你一套。我让梁公公每天给你上完课后，给你读一读其中文字。至于那些公式和符号，想来你比梁公公更加熟悉，用不着他给你解释。”
说到这里，见人已经是又惊又喜，他顿了一顿，继而就笑眯眯地说：“头两卷是基础，你既然想学，那就让我看看，你用多少时间可以完全掌握这两卷的内容。而且，这个掌握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我那有习题册子，我回头会从其中拿了题目考你。”
看到面前的金发小子一时满脸自信，张寿不禁暗自呵呵。可别小看了小学数学，就他读书那会儿，小学数学的应用题就已经千变万化了，这还不包括各种烧脑子的奥数。而到了后来，就连不少昔日高材生，辅导孩子的时候面对小学数学题都头疼。
希望这小子回头看到厚厚的习题册之后还会有现在这样的热情……就和当初刷题成瘾的陆三郎一个样，那才是真正的数学天才。
解决了吴大维的问题，张寿就打算放人在公学中自由活动，见人喜不自胜，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当下就叫住人问道：“梁公公可有说宫里是什么事情叫他过去？”
因为张寿如此好说话的关系，吴大维当然乐于回答。可此事他还真的是不怎么知情，一时绞尽脑汁回忆了老半天，他这才很不确定地说：“就是来了个年轻小子，说话和梁先生的风格差不多，和先生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先生的脸色就很不好看。我记得……”
“我记得他好像说，怎么又是此事？”吴大维像模像样地转述了梁九城的原话，随即又有些苦恼地说，“我还追上去问他几时回来，结果他就说，让我去把书房整理打扫一下，等做完这些事，他应该就回来了！其他我就真不知道了。”
确定吴大维这边已经不可能问出什么，张寿就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傍晚跟我回去，现在你想去哪就去哪，只要别出公学大门。”
见这谎报年龄的金发小子欢呼一声拔腿就跑，却是依旧直奔九章堂的方向，张寿不禁哑然失笑。他若有所思地轻轻摸了摸下巴，心里却在思忖梁九城突然回宫的缘由。虽说他对宫里发生什么秘辛其实不太关心，但是，谁让有些事抽丝剥茧后就会扯到他身上呢？
太夫人还病着呢，希望别再冒出什么幺蛾子就好！
此时此刻的乾清宫里，恰是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似的僵硬气氛。好在立于其中的三个人，无论花七，还是楚宽，又或者是紧急被召回来的梁九城，每个人都是最不怕这种沉闷气氛的人，所以他们站得如同泥雕木塑，仿佛没看见皇帝那森然怒色。
见谁都不说话了，皇帝忍不住大为不耐烦：“证据呢？难不成你们两个去查了这么久，然后回来就说了这一堆毫无根据的话？”
“皇上，奴婢刚刚就说过，这只是奴婢和花七爷根据留下的人证物证和蛛丝马迹，大致推断出来的，谈不上证据。皇上若是觉得没根据，又或者荒谬，那就请重处奴婢……”
“重处什么重处？遇事先请罪，你什么时候也学了这讨厌的一套？”花七没好气地直接把楚宽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随即就叹了一口气。
“皇上，那些曾经和大皇子有过接触的人，之前都关在皇庄。臣挑选最可靠的人日夜看守，然后又密令了其中一部分人彼此监视，然后和楚公公交错审问，死揪细节，这才终于拎出了那个可疑之人。他确实在后来审讯时说，太祖皇帝的后人在海外建国之类的胡话。”
“但招供过后第二日就死了，按照仵作查明，应该是晚上身亡的，死因是服毒，但臣可以保证，拿下人之前就查看过，口中身上都没有藏毒。他死的那天晚上，臣和楚公公与他共处一室，未曾察觉到任何端倪，所以我们只能说现在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
“臣和楚公公确实有差错，但所言并无一丝一毫的虚假。”
直到这时候，楚宽方才接着花七的话，淡淡地说道：“正如花七爷所说，因为梁公公是古今通集库中最熟悉太祖皇帝那些手札以及典籍的人，所以奴婢才要求把梁公公请来。那个家伙的所有物品，从衣裳鞋袜，到所有可能写字的物件，我们都已经搜罗保存完毕了。”
“而且……”他连眼皮子都没有眨动一下，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刚刚没提过的一句话，“此人还曾经在熬刑不过的时候开口说，二皇子如今已经在他们的手里。”
见皇帝那张脸已经黑得如同包公，梁九城不得不从旁劝解道：“皇上，别说这个招供的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算他还活着，安知不是因为一时妄想而信口开河？”
“太祖皇帝当年扬帆出海，而后杳无音信，虽说此前有张学士遣回来的那个叫老咸鱼的说，曾经于海东大陆见过什么石碑，但毕竟不能作为实证。更何况所谓后人之说，也没有什么证据。要知道这么多年了，朝中也曾经因为大位更迭而动荡过，但可曾有人跳出来过？”
“既然曾经动荡的时候都没有，怎会现如今天下太平的时候，反而有这样的魑魅魍魉跳了出来？这不是典型的舍易取难吗？再者，天下除了皇家以及一些相关的之外，还有多少知道太祖皇帝是退位之后扬帆海外时失踪？实录和史书上可是写着他寿终正寝！”
梁九城这话说得花七和楚宽两人同时点头，即便人家质疑的是他们查案的结果，但这样一番话，毫无疑问入情入理。
然而，这却并不能说服皇帝。可以说，皇位一代代传下来，中间甚至有短命天子，对于太祖下落的追寻，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执著了。然而，他的父亲睿宗却把太祖皇帝疯狂崇拜者这一条完美遗传给了他。
因此，他嗤笑一声，随即绷着脸道：“就凭这些便断定子虚乌有，却也太武断了。要知道，大郎死得不明不白，就连二郎的沉船事件，也一样有诸多疑点！若是查不出来，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梁九城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虽然他很想问皇上你一定要相信这事儿是真的，那么打算怎么去查，可到底还是强行忍住了。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皇帝竟然接下来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吩咐下去，从皇家的船队里抽调精干的人和最好的船，然后准备起锚东行！”
“再派人去琼州府催催，朕早就派人去了，尽快把那个曾经东行遇到过大岛……不对，是大陆的老咸鱼给弄回京城！让他带路！朝廷里的那些老顽固不同意派官船，但朕自己有船！”
终于还是到这一步了么……兴许对皇帝来说，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甚至一个借口。所以那个所谓人证死了，效果只会更好。否则人要是活着，在各种精通刑罚攻心之道的高手审问之下露出破绽，这所谓海外建国之事也就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梁九城梁公公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可紧跟着，皇帝就看向了他。

第八百四十四章 不情之请
当梁九城披星戴月地回到张园时，却只见到了自己那个满脸老实正在摇头晃脑背古诗的金发学生。他当然知道人不是这样的老实人，却也懒得去问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人是不是打扫整理完张寿的书房后就回来好好读书。
他随口让人把之前教过的那些诗全部抄一遍，就匆匆出了门去。然而，今天回来却还奉了皇帝之命的他，却直接扑了个空。因为张寿根本就不在书房，人去了赵国公府。虽说很想直接找去赵国公府，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回转了自己那小院子。
进去之后，看到吴大维正坐在那儿愁眉苦脸地拿着毛笔抄诗，想到之前人还献宝似的提出鹅毛笔的概念，张寿还真的煞有介事让人做了两支，可自己不允许这小子用，人那时候恰是如丧考妣，他就不禁嘴角一挑，怅然一笑。
外邦蛮夷之地出来的人，什么都当成是自己独有——可这小子哪里知道，同样的东西，太祖皇帝早就令人做出来过。然而即便是以帝王之尊，依旧没能把那鹅毛笔推广开来，最后不过是人写手札的时候偶尔用用，等太祖皇帝失踪之后，这鹅毛笔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宫廷中。
梁九城当然不会一直等到自己这学生歪七歪八地把这几首字相对简单的诗抄完。他走到自己的书桌旁边，拿起笔随手写了两行字，随即才来到对方跟前，突然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看看，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吴大维被自家先生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见那纸上赫然写着两行字母，他顿时来了兴致，赶紧放下笔接过，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他就不禁皱起了眉头。足足好一会儿，他就苦着脸抬起头来。
“先生，这不是意大利语，也不是托斯卡纳语和拉丁语，我看不懂。这好像是一个岛国的文字，嗯，就是那个什么Britannia。”
这是梁九城预想中的回答，毕竟皇家船行海外那些年，上头常有心腹摘抄太祖手札中的部分字句四处打探，已经确定了某些单词似乎很像是西方某个岛国的文字，然而，单个看是如此，加在一起看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就算摘抄一部分让船队带出去辨认，也没人能读懂上头完整的一句话！
然而，此时得到吴大维的反馈，他还是不由得有些失望。毕竟，一个近在眼前，学习能力还很强的番邦小子，和从前那些船上带回来的番邦人士相比，可信程度更高一些。
于是，想到楚宽的话，他那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就落在了还没回来的张园主人张寿身上。好在他的等待并没有白费，张寿并没有像前天夜里似的留宿在赵国公府，而是在深夜时分就和朱莹一同回来了。
虽然知道人家也是忙了一天，但一直都在苦等张寿回来的梁九城，还是第一时间找了过去求见。结果，当听到这样的通报时，主动把这位梁公公从宫里请来家中做家庭教师的朱莹，顿时就有些气恼了起来。
“这么晚了，梁公公懂不懂人情世故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张寿当然知道朱莹为何懊恼，事实上，他也一样觉得梁九城这么晚还来求见，肯定事情不小，说不定就是宫里又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虽然不太愿意沾惹，但想想自己好歹也是东宫师，他就只能叹了一口气。
“请梁公公进来说话吧。想来能让我知道的事，也能让莹莹知道。”
听到这样的吩咐，湛金嘴上答应，心里不禁暗赞姑爷待自家小姐真是推心置腹。因而，她出去对梁九城传话时，那恰是传的张寿原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而梁九城只是踌躇了一会儿，就最终坦然点头道：“少夫人自幼出入宫中，皇上待她胜过公主，我所言之事虽然是机密，但她听了却也无妨。”
朱莹耳聪目明，此时虽说在屋子里，却把外头梁九城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种浮夸手段也能用到本姑娘身上来？我倒要听听你说什么！可是，当梁九城从容自若进了屋子，说出开场白，她就差点跳了起来。
“花七爷和楚公公查证得知，大皇子之死，据说和太祖遗留在海外的苗裔有关。二皇子如今也可能在他们手里。”
“简直荒谬！”朱莹气得柳眉倒竖，“这分明是给太祖皇帝抹黑！别说太祖皇帝当初是突然就没了消息的，如果他真的留了苗裔在海外，这些人早干嘛去了？再说，害了大皇子那个烂人有什么用，他死了皇上虽说很伤心，但从实质上来说，也是永除后患了！”
在皇帝的面前，朱莹当然会说话悠着点点，但既然是在梁九城面前，她自然毫不迟疑地表现出了自己对大皇子的嫌恶。
“杀了大皇子，顶多也就是让人质疑一下皇上杀子杀妻，可皇上怒归怒，他却不是那么注重名声的人！更何况，捏着二皇子这种窝囊废又能干嘛？皇上已经宣布二皇子死了，难道他们还能拿捏一个被皇上宣布已经沉船死了的废后之子来兴风作浪？”
“最重要的是，太祖皇帝在平民百姓心目中是在京城寿终正寝的，谁会信这种鬼话！”
这话和梁九城之前在皇帝面前说的话简直如出一辙，一时他对朱莹大有知己之感——当然对这位大小姐把大皇子和二皇子当成废物点心的口气，他只能在心中附和一下。而看到一旁的张寿仿佛在那出神，今天来本就是为了张寿而非朱莹，他少不得就咳嗽了一声。
“张学士，古今通集库中，收藏着很多太祖遗留下来的手札，然则这么多年以来，翻译出的字句却很少，如今也只能束之高阁。现在有自称太祖海外苗裔的人兴风作浪，甚至声称已经在海外建国，实在是悖逆狂妄。我思来想去，觉得说不定太祖手札上会留有线索。”
张寿不禁哂然。什么线索，穿越者的日记有个屁的线索，他手中那份都只记录了在这个时代的点点滴滴！那位穿越者前辈打造了偌大一个帝国，那绝对是一种开挂穿越者大杀四方自信满满的状态，所以才会起意为后人再寻找一片新大陆……他怎么会料到自己回不来？
要知道，战火滔天那种年代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生存下来了，太祖皇帝出海的时候，一定认为穿越光环高照头顶，自己绝对会逢凶化吉，于是必定信心十足。他的手札上难不成还能留下万一我回不来的预案一二三四五不成？
就算当时真的想留，考虑到那种中式英语短时间之内没人看得懂，人留的也肯定是汉字。
心里吐槽了两句，张寿脸上就流露出了恰如其分的凝重：“我当初在打开那个太祖密匣之后，也曾看到过太祖皇帝那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似的手札。虽说我能够用某些很笨的办法破解密匣的密码，而这些字母，也和我在算学中用到的有类似之处。”
“但这么久了，惭愧得很，我用过各种方式解读，但那份太祖手札我还是没看懂过。不过，一旦能把算学学到最精深的地步，据说就能够根据某些相同词汇出现的频率来翻译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但说实话，我还远未到那地步。”
张寿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吐槽，印欧语系的人破译印欧语系的失传文字，那是有先天优势的，但至于他们汉藏语系的人来用数学破译印欧语系么……那就真的难如登天了。
更何况，太祖皇帝那中式英语和拼音混杂，再加上语法，实在是烂到了某种程度……
“就是因为这不知道西方那个小国的文字，太祖皇帝却学究天人用上了，所以宫中才发愁了这么多年。”梁九城却不知道张寿的想法，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前几代皇帝的时候，古今通集库中还出过几个懂得多种西方文字的前辈，但这些年却是凋零得一个不剩了。”
“而且，懂得而已，又不是精通，而从西方带回来的人，一来水土不服，二来他们也要很久才能熟悉我朝文字，所以互相学习的效率本来就很低下。所以，我本来还指望吴大维这个聪明的小子，可没想到如今不过刚起步，就来了这么一桩突如其来的事。”
梁九城说着就满脸诚恳地看向张寿：“张学士年纪轻轻便学富五车，不知道可否去古今通集库，看一看其他的太祖手札，也许对照之后，能够有所心得呢？”
别说现在，这就是是刚刚穿越那会儿有这样的机会，张寿也绝对会三思而后行。毕竟，有些秘密是可以对人说的，有些秘密却需要永远藏在心里。就比如太祖皇帝，哪怕在这个世界上呆了几十年，他可曾告诉过任何一个人，我来自未来？
于是，他就摇头苦笑道：“我连手头那太祖手札也是束之高阁，束手无策，更何况古今通集库里的那些？”
“我真要有通晓西方文字的本事，之前送来那些西方文字的算经典籍，我还用得着指望吴大维那小子学会了大明文字再去翻译？我早就自己上了，还能省老大功夫！”
然而，不等梁九城再劝，他就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梁公公你这么说，我对古今通集库也早有耳闻，颇有兴趣，如果可以，务必让我去转一转看一看……听说莹莹早年也常常溜去那儿，能否让她陪我去？”
“万一我要是在那种地方转晕了看晕了，还能有个人提醒提醒我。”
朱莹本来还担心张寿真的推脱不去，此时见他说到最后还是答应了，却又示意自己陪同，她顿时眉开眼笑，当即却也不说答应不答应，就对梁九城说：“梁公公你这下满意了吧？”
梁九城也知道找张寿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张寿看得懂那些西洋文字的书籍，但皇帝很显然有这方面的期冀，而且更诡异的是，楚宽竟然也有，他想想张寿那算学课本中确实引用了诸多西洋字母作为符号，思来想去，他也就答应来传这个话。
此时，任务达成，见朱莹那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恶狠狠的意味，知道自己打搅了人家良宵，梁九城哪里还会留在原地，当然是赶紧告退。而他这一走，朱莹才舒了一口大气，当下就蹑手蹑脚来到正在沉思的张寿身后，冷不丁出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阿寿，我可好久都没有去古今通集库了。小时候还能随便逛，现在却像防贼似的不让我进，哼，现在还不是求我带你这个夫君去好好看看？其实我也就说说，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哦？”张寿顿时笑着按住了朱莹的手，顺势就靠在了她那温软的身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进不去了？”
“谁知道，我小时候也就偶尔在那儿和皇上玩捉迷藏，谁高兴看那些高高的纸堆。就一年前我想进去逛逛的时候，却被拦在了门外。人家还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实在不能通融，气死我了！现在求我我也不去！”朱莹说着就有些忿忿，却没看见前头的张寿眉头微微皱起。
张寿想到的是，朱莹被挡在古今通集库之外，是自己进京之后的事，这是巧合，还是别人有意为之？不过就算别人有意为之，那也很正常。木秀于林，就算未必会为风摧之，但至少引人注目，被人反反复复地查底细，这却绝对难以避免。
就算他有葛雍这样一个老师作为挡箭牌，挡住了很多窥探的视线，但只要他显示出自己懂的比别人多，显示出超出自己这个年龄的见识，那么眼下这种状况就是必然的。
因此，他在笑了笑之后，就若无其事地说道：“既如此，回头夫君我带娘子你重回故地好好逛一圈，看看太祖皇帝到底留了些什么样的天书！”
皇帝没有等梁九城回宫复命，就叫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破天荒地在夜晚时分驾临了古今通集库。白天来这里时还好，这会儿他亲自举着昏黄的灯在前头走，灯光把人照出了长长的影子，高高的书架黑影憧憧，四皇子却忍不住死死揪住了三皇子的衣裳，心里着实有些发怵。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自家父皇的声音：“这古今通集库里，其实死过挺多人的。”

第八百四十五章 父子夜游
那一瞬间，四皇子只觉得这古今通集库里萦绕着无数冤魂，几乎下意识地直接抱住了自家三哥的手臂，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仿佛一瞬间全都没了。而三皇子一愣神之后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四弟，这宫里本来是元大都，哪里没死过人啊！”
四皇子一副气结哑然的模样，等看到皇帝也回头望了过来，他就耷拉了脑袋道：“其他宫殿里就算死过人，晚上也不像这里似的阴森森……不对，是阴恻恻！父皇咱们难道就不能白天来吗？”
“晚上来更有气氛。”皇帝仿佛没看到四皇子那张瞬间僵滞的脸，竟是笑吟吟地说，“朕当初第一次来古今通集库，就是大晚上父皇屏退了所有人，就带着朕一个人来的。他掌着灯，朕跟在后头，那时候，朕看四周围那书架后头，也觉得好像藏着一大堆妖魔鬼怪。”
四皇子知道父皇的意思是这会儿至少有三个人，他不禁撇了撇嘴，心下却很不以为然。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怕黑，怕人少，怕鬼怪，反正有这么厉害的父皇在，这又是在宫里，就算有妖魔鬼怪出来也打得过。他这不就是想陪衬一下自家三哥的英明神武吗？
可是，他此刻最不明白的是，父皇带自己兄弟二人到底是干嘛来的，所以，这会儿他随手松开抱住三皇子胳膊的手，改为重新拽着人的衣裳，继而就小声问道：“三哥，我没来过这儿，你知道这古今通集库里头都有些什么书吗？”
三皇子虽说是太子，但从前也没怎么到过这里来，所以对四皇子的问题，他也着实回答不出。但皇帝不出声，他只能不太确定地说：“古今通集库里据说有不少珍本甚至孤本，之前父皇让司礼监经厂印过其中一部分，有的分赐重臣，有的分赐名士，很多人都很感念天恩。”
听到自己儿子在夸自己，皇帝当然乐陶陶：“因为这些东西存在这里，也没什么人会看，所以当然要刊行出去。朕已经想好了，把当初太祖末年太宗年间编纂的那经史子集四库全书再多印几套，天下十三布政司，全都放一套，在省城盖一个大大的书楼，可供学子前去阅览。”
“父皇圣明！”说这话时，三皇子着实是诚心诚意，“这比陆祭酒要造的可供借书看书的那藏书楼更好，毕竟，民间哪有宫里这么多的书！是该印出去让天下读书人都能看到。”
皇帝瞥见三皇子背后的四皇子在那拼命使劲点头，他终于体会到，小的那个是在拼命衬托大的那个。
他百感交集地先后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随即转身继续前行，当来到中间一个书架时，他将油灯随手放在一旁那张黑檀大案上，自己去第三层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匣子，打开之后，却只见里头赫然是一沓发黄的字纸。
见四皇子这一次却首先凑了过来，只看了两眼，小家伙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他就向一旁的三皇子看去，发现人在那若有所思地轻轻捏着小下巴，他就淡淡地说道：“这是太祖皇帝的一些遗稿，你们也看到了，都是这样的鬼画符，或者说天书，没人看得懂。”
四皇子眼神闪烁，突然一抬头问道：“父皇是不是要鼓励我们好好跟着老师学，然后争取把这鬼画符似的天书给读一个明白？”
他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皇帝一个暴栗：“等你们学成，朕不知道直接去找你们老师？”
见四皇子抱头呼痛，却是直接闪到了三皇子身后可怜兮兮地看向他，他可不理会这个耍宝的熊孩子，当下就语重心长地将今天楚宽和花七回来之后禀报的事情对兄弟俩合盘托出。这下子，三皇子固然满脸错愕，就连四皇子都怒了。
一向和大皇子二皇子关系最差的他气急败坏地嚷嚷道：“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太祖皇帝退位之后是曾经周游天下，可后来明明是回京之后生病就去世了！”
“实录上是这么写的。但其实，实录上太祖皇帝最后几个月的事，全都是当时太宗皇帝和几位阁老密谋商定，粉饰太平，所以那春秋史笔……呵呵。”皇帝见三皇子和四皇子两张脸同时僵在了那儿，他就呵呵笑道，“朕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比你们还小，那时候……”
“那时候朕就觉得，心目中最大的一尊神像崩塌了。”
见自己这两个儿子果然也是震惊到如同泥雕木塑，皇帝就轻轻合上了那个木匣子，随即淡淡地说：“朕已经吩咐人去请你们的老师回头到古今通集库来看看太祖这些遗稿。当然，这只是一部分，而且还是很少的一部分。届时，你们兄弟俩就陪着他。”
虽然依旧没能完全回过神，但三皇子还是立刻点点头表示答应。至于你们的老师这个名词指代的是谁，他当然绝对不至于会错意。除了张寿，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然而，一旁的四皇子却低垂着头小声说道：“如果真的如父皇你说的这样，那岂不是如果太祖皇帝万一真的在海外哪里因为遇到变故，暂时回不来了，等后来能回来的时候却又发现朝中已经说他死了，这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那样的话，不是……不是就和二哥现在的情况有些相似？”
虽说从前很不愿意称呼二皇子为二哥，但此时四皇子一个忍不住，终于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祖皇帝也就算了，二皇子那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他为他鸣不平？可就在他自己生自己气的时候，他就听到三皇子开口为他说话了。
“父皇，四弟只是一时想到什么说什么，您……”
“朕不怪他，因为楚宽和花七对朕那么禀报的时候，朕想到的就是，如果太祖皇帝当初确实是没有死，而是甚至还能在海外留下另外一支后人，那么，他的境遇和二郎还真的有些相似。”皇帝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意思，呵呵一笑之后就神态自若地说，“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如果太祖皇帝还活着，此时出现在朕的眼前，而且还有很多认识他的人活在那世上，朕当然愿意替列祖列宗承认错误，认回他，奉为先祖，全心全意地尽孝侍奉。他荡平虏寇，定鼎江山的不世功业，那是从先帝到朕都最最向往推崇的。”
“而如果是他的所谓后代兴风作浪，不论是真是假，是男是女，朕都决不轻饶！”
“有本事在当初大位更迭，天下动荡的时候以太祖后裔的身份站出来振臂一呼，然后横扫六合入主这皇宫，否则现在出来蹦跶什么！若是真的太祖后人，再加上那时候船上跟同太祖皇帝出海的精兵强将，昔日元从功臣，应该真的能在海外建国，他们若是回来……”
“那也绝对是风风光光地回来认祖归宗，就算不甘为大明藩属，至少也是堂堂正正两国相交，而不是这般鬼鬼祟祟地躲在背后耍阴谋！”
听到这里，刚刚一直有些无精打采的四皇子这才一下子来劲了。
他不假思索地大声叫道“父皇说得好，我也觉得应该这样！太祖皇帝的后人要是这点心气都没有，那也枉姓郑氏！”
三皇子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心中暗想太祖皇帝的后人也不是个个英雄好汉，别说现在这些宗室里头，既有江都王这样豁达想得开的，也有昔日郑怀恩那种心胸狭隘的，甚至从前那高宗世宗天子，哪里就有一丝一毫太祖皇帝的英豪之气？
可是，他心里也确实对自称太祖苗裔的那拨人存有疑虑，因此当然不会在这时候泼凉水，当下就沉声附和道：“这些人既然兴风作浪，日后说不定会真的把这个旗号打出来。父皇，儿臣觉得，明年太祖冥诞，正好是一百三十岁圣寿，是否要好好操办一下？”
“如果真的有人心存歹念，说不定会借着那个机会跳出来生事。这也算是堂堂正正引蛇出洞的阳谋。”
三皇子没有一味附和，而是去主动思考解决办法，皇帝自然大为欣慰。虽然他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布置，也派出了相应的人手，但他还是对自己选中的太子很满意地表示赞同。
“你这主意很好，就这么办。届时……你带着四郎先行操办，朕给你拾遗补缺。”
四皇子顿时乐得眉眼弯弯，一口答应。
而三皇子则是郑重其事地思量了一下自己是否能承担这样的责任，随即提出想要带着自己慈庆宫那些侍读小伙伴们来做这件事。对此，皇帝当然乐见其成，少不得又夸奖了人一通。
而接下来，皇帝就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在偌大的古今通集库里转了一大圈，如数家珍地从一个架子又一个架子上取下所谓的太祖手札。三皇子和四皇子最初还惊叹自家父皇能够在那书海中记得确切位置的记性，渐渐地就简直是些麻木了。
这已经看到了一二十份太祖手札了，全都是看似很平常地混在其他的书当中，就这么随随便便摆在那一个个书架上，如果不知道的话，就这么进来找，简直如同大海捞针……父皇记性怎么这么好？这简直是天赋异禀！
正当四皇子简直陷入了自我怀疑，而三皇子则在思量，这古今通集库里到底有多少太祖手札的时候，皇帝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气定神闲地说：“好了，今天就姑且到这里，下次再带你们过来，否则朕看你们已经快迷花眼了。”
“当年父皇第一次带朕来的时候，朕和你们眼下的光景差不多，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些东西的位置记下来，而等到朕即位之后，就把这些手札挪移到了新的位置，然后再次一一记下。三郎，你以后也是一样。”
见四皇子那张嘴张得比三皇子还要更大，皇帝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当初得到父皇同样交待时的自己。
“虽说只是防患未然，但不可不防！”
“防患未然个鬼啊！老师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可我看他都不可能看得懂这些书，更何况别人？再说了，三哥你从前和我都没进过古今通集库，就连朝廷重臣需要查阅什么书的时候，都是在那边执事的人亲自去查，很少有人能进去，哪里就会突然进贼？”
回到昭仁殿之后，憋了实在太久的四皇子忍不住拉着自家三哥吐槽。而三皇子听得唯有苦笑，因为就算他也从小听父皇说太祖皇帝的故事，可实在没觉得太祖皇帝那些奇奇怪怪的手札有那么强大的重要性。可是，要他在背后说父皇以及列祖列宗小题大做，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只能避重就轻地说：“没有贼，兴许也有好奇的人，再说，这既然是祖宗家法，我们只要照着做就好。看样子藏这手札的书架实在是杂乱无章，所以父皇才带我们一块去，四弟，我们俩要分工各自记，我可没有父皇这么好的记性，你得帮我。”
“那当然，三哥你就放心好了！”四皇子眉飞色舞地满口答应，等滚上床之后，他却还趴在那眨眼说道，“三哥，你说老师真的会答应吗？他到时候看到太祖手札之后是什么表情？”
“你忘了老师手里本来就有一份密匣里拿出来的手札！要是能解出来，估计他早就拿出来了。”三皇子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父皇估计也是被气糊涂了，又或者死马当成活马医。
想归这么想，当次日梁九城亲自陪着张寿入宫时，奉旨陪同的三皇子那自然是一丝一毫的异色都没有露出来。可四皇子就不一样了，为人跳脱冲动的他跟着进了古今通集库，见梁九城依旧跟着，他就忍不住开口问道：“梁公公，你也看过那些太祖手札么？”
“我研究了几十年，可惜毫无所得。”梁九城说出这话的时候，坦然中却带着几分失落，随即就叹了一口气说，“各大番邦的文字，我也算学得七七八八，就连西洋文字也粗略接触过几种，奈何依旧毫无所得。”
即便早就知道这位梁公公是难得的语言天才，但一旁的张寿仍旧叹为观止。太祖皇帝大概不会知道，自己随手日记坑了子孙后代多少人……当然就算知道，人兴许也很得意！

第八百四十六章 英雄所见略同
虽说昨夜被皇帝带着，犹如走马观花一般在古今通集库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也看了很多太祖皇帝的手札，但扪心自问，三皇子发现，自己勉强还能记得清楚的，就只有三处。而他早起和四皇子确认的时候，四皇子信誓旦旦说他记得五处。
然而，此时重游此地，才走了没几步，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袖子，扭头一看，恰是四皇子满脸沮丧地看着他。人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三哥，这古今通集库所有书架都长得一个样的，我之前还以为我记住了方位和书架的序号，但现在我估计已经找不到了。”
“我对不起你，现在我大概一处都不记得了。”
三皇子顿时哭笑不得。他瞥了一眼前头毫无所觉一般带着张寿往前走的梁九城，这才压低了声音对自家四弟说：“其实我过来之后也才发现，昨天晚上跟着父皇黑灯瞎火地在里头转悠，其实我很多方向都没怎么搞清楚，所以我大概也没记住。”记住也说没记住好了！
四皇子本来满心愧疚，可此时三皇子这么一坦陈，他顿时心花怒放——当然不是因为三皇子也忘了，而是因为自家三哥对自己毫不隐瞒。他当即昂首挺胸地跟在三皇子身后，心中发狠今天一定要好好记住几处地方，可随之就想到了一个大问题。
父皇今天没跟着来啊，这怎么找得着那些藏得那么深的太祖手札？
可就在四皇子满心纠结的时候，他就只见梁九城伸手在书架上随手一捞，恰是搬下了一部和其他书装帧一般无二的书，随即举重若轻地放在了书桌上：“张学士，这就是太祖皇帝的手札。别看厚厚一摞，有些书页上只有一两行字。”
“但这些纸有不少年头了，得戴着绢手套翻阅。虽说历代都有前辈临摹过，我也一样，但这些珍藏多年的原本，应该更能看出精髓来。”
夹杂着拼音的中式英语，还精髓……真正的精髓是太祖皇帝给你们留下的那些火炮火枪的图纸，可不是这种极可能是穿越者私下吐槽的日记。
张寿心中这么想，但是，对于梁九城的嘱咐，他当然不会当成耳旁风，当下就从善如流地戴上手套，用一种郑重其事的朝圣表情翻开了那装帧考究的太祖手札。
这手札是真的字字句句完全手写，看得出是真迹，因为能把英文字母写得这么难看的人，在后世相当常见。这些手札看着确实有很多年头了，大概是怕翻动损坏，因此一张一张粘贴在特制的硬纸上，所以看似厚厚的大部头，其实张数却并不多。
而第一页的内容，张寿粗粗看过之后就在腹中骂了一声——闲得蛋疼！
因为和他得到的太祖手札那自述来历以及晚年追求的穿越者日记有所不同，这篇东西完全是一篇游记。说游记还实在是给太祖面子了，因为这赫然是说，今天曹国公请我这个皇帝老上司吃饭，饭后大家一起去喝花酒，然后大闹某座楼，引发巨大骚动。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快速翻到第二张，然后发现还是臣子家中一日游的日记……这下子，心头有数的他翻起来那自然是蜻蜓点水，闲庭信步，间或皱起眉头用手点着其中比如a又或者an这样貌似算学书中出现过的单词，但总体来说，前慢后快。
充分体现出一个第一次看这种天书手札者的特点——前面看得慢，那是想好好琢磨钻研，后面看得快，那是满头雾水看不出分明，所以快速掠过。
而就是这么通篇扫下来，他已经非常确定了，这一本装订整齐的太祖手札，那就是皇帝和老功臣的吃喝玩乐日记，大概在历史人物研究时有相应价值，至于对当今皇帝当前苦恼的事情，那是一丝一毫的助益都没有。
然而，这一本太祖手札看到最后，对照自己从密匣中得到的那一份太祖手札，张寿却渐渐发现了一个不同之处，那就是这其中英语的比重稍大，中式英语以及自造语法的比重较小，当然语法错误和句式颠倒这种反而相当常见。
很多已经不记得怎么拼写的词，某位太祖也没费神，直接全都用圆圈代替了，而不像在那份太祖手札里，常常用拼音来指代，就和小学生写作文似的。如果他想得没错，密匣中的东西，是太祖真正的秘密，至于古今通集库里的这些……估计大多是这些闲得蛋疼的东西。
可人也不想想，闲得蛋疼的东西一旦破译出来，届时九章堂那牌匾中的密匣再成功面世，两相对照，人们至少也能看懂一大半吧？
话说前时太祖手札口口声声提到的什么论文和参考书之类的，他压根没在密匣中找到啊！
而张寿那恰如其分的迷惑和苦恼表情，梁九城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眼看四皇子直接扑上去问老师看得如何，张寿则是在那苦笑摇头，三皇子满脸失望，他就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郑重其事地把大部头重新收好，爬上梯子摆回原位。
张寿看着人那真正如同朝圣一般的动作，虽然看不清那第三层书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就是上头绝对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浮灰。
如果这古今通集库中其他书架也都是这一尘不染的光景，那他无话可说。
但如果仅仅是太祖手札有这样的待遇，那么，即便是他这样的外人，要在这里把太祖手札找出来，不是大海捞针，仅仅是个时间问题。
而四皇子对张寿“毫无所得”并不意外，随着第一处的手札翻完，他故意拖着三皇子落在后头，边走边嘀嘀咕咕地说：“父皇昨天晚上还那么煞有介事，可看梁公公那熟练的样子，这些太祖手札放在哪儿，他肯定一清二楚。既然如此，还要我们记下干什么？”
三皇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前头十几步之外的梁九城却仿佛千里耳一般，头也不回地说道：“四皇子，奴婢在这古今通集库里做了几十年的事情，从最初的打扫书架，到后来的整理藏书。这里虽说有浩若烟海的书，但每一本书的位置，都在奴婢的心里记着。”
“毕竟，这里又没存着那足以填满一座藏书楼的四库全书，主要都是宋时的珍本孤本，以及元大都之前存留下来的典籍，也就是几千种而已。”
四皇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既是因为距离这么远他用极低的声音说话，结果居然被梁九城听见，也是因为梁九城竟然号称能把这所有书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一直都被张寿当成熊孩子一号的他哪里还顾得上此时是有正事，东张张西望望，突然冲到一个书架旁边，撅着屁股在最底下费劲地抱出一部书，一看封皮，他再眼睛滴溜溜乱转四面一看，就捕捉到了昨天晚上因为灯火昏暗而没注意到的细节。
敢情这书架的角落，都刻着天干地支和层数作为区分！
他也没去想这么大的古今通集库，只靠六十个天干地支组合的书架够不够用，直接就大声嚷嚷道：“梁公公，我这里是戊卯号书架第三层左起第三部书，你知道那是什么书吗？”
梁九城似乎没想到四皇子会突然捣鬼，微微一愣后就淡淡地说：“是裴松之的《三国志注》，总共六十五卷，四皇子既然说是左起第三部书，应该是第十九到二十七卷。”
四皇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去，又不可置信地翻了翻，等确定果然无误时，他不由得赶紧抱起书放回原位，也顾不得三皇子正在用责备的目光看他，蹬蹬蹬朝梁九城追了上去。然后……然后梁公公就终于享受到了熊孩子那十万个为什么的待遇。
一旁的张寿见梁九城先是不厌其烦，渐渐地有些招架不住，最终简直要落荒而逃，他这才终于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梁公公，郑锳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的脾气，缠起人来很让人吃不消。”
张寿一边说一边顺手把熊孩子给拖了过来，不等人抗辩，他就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真的想学，那很简单，从明天开始，你把现在算学课本里的那些公式，按照字母排列全都倒背出来，我保管你这么练习不出三年，也能做到梁公公这过目不忘的本事。”
三年……要这么真的背一年，我大概已经被折腾死了！
四皇子终于哭丧着脸，老老实实地装起了乖孩子——谁让倒背公式这种操作实在是太吓人了一点？而三皇子这次却乐得人接受教训，见张寿继续和梁九城谈笑风生，他就上前轻轻敲了敲自家四弟的脑袋，一副你可上心一点的表情。
而经过这么一出小小的插曲，接下来张寿走马观花又翻阅了四份手札，除却第一次那吃喝玩乐的随笔之外，这些手札分别是，得意洋洋收义子，功臣杯酒释兵权，皇子无功不封王，降等袭爵美滋滋……描述的都是朝官和民间反应。
反正，这些手札说没用，其实不少内容都挺有历史价值，可要说有用，堂堂皇帝在那吆五喝六心态很好地自卖自夸，这还真是说不上来！
张寿还以为当梁九城从旁观察自己这么一目十行随眼一扫，却明显都毫无所得的光景，这会儿应该就此打住了，可他没想到的是，人竟是异常锲而不舍，已经五份手札看完，居然继续在前头带路，继续搬出一部厚如几块板砖的手札给他过目。
人家都没说什么，三皇子和四皇子还老老实实在后头跟着，他还能说什么？无奈之下，他只能翻开之后，就这么快速几页翻过去，其实如此快速，他自己也来不及分辨个究竟。可是，当翻到当中一页地图时，他却一下子就愣住了。
而一旁正伸长脖子看的四皇子则是冒冒失失地叫道：“咦，还有地图？这也是太祖皇帝画的吗？”
三皇子一把将四皇子揪到了身后，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之后，他就轻声说道：“老师据说去过军器局，看过那些球仪和地图，眼下这张地图您可有印象？”
张寿就是想违心地说自己没印象，那都不可能，毕竟，当时那对他来说的震撼是相当巨大的，甚至等回到家里之后，他还琢磨过自己能不能依样画葫芦也做这么一个球仪，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所以，此时此刻他盯着那地图看了许久，最终就伸手点了上去。
“这些和我当初在军器局上曾经看到的地图有些类似。这里应该就是大明，而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的三皇子和四皇子，随即笑着戳了戳东边那块极大的大陆，“这里就是海东大陆。”
三皇子此时的表情还相对比较镇定，而四皇子那则是满脸兴奋，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趴在那张地图上，差点又要开始他的十万个为什么之旅。
幸亏张寿反应极快，一手就把人重新又拎了回去，丢给了三皇子来进行看管，自己则是看向了梁九城：“军器局中既然有球仪，有地图，这地图梁公公你应该很早就解读出来了吧？莫非对于解读这份手札依旧没有什么帮助？”
见梁九城摇头叹息，却不说话，张寿就非常坦诚地说：“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实说了，如今梁公公既然在我家里教授那个金发小子，我建议，把字母表和相应的发音编成曲子，然后散布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适合学习西洋文字和语言的孩子。”
“既然这么多年都等了，那就不妨趁着如今这机会，多多培养一些精通各国语言文字的通译，让他们去海外锻炼，日后海外泊来的书，就不愁什么翻译了。这区区一些太祖手札，也总有解读清楚的一天。虽说当初那个太祖密匣设了很复杂的密码，但我更倾向于相信……”
“这些手札就是学究天人的太祖皇帝用了一种西洋文字写的，之所以解读不出来，大概是因为太祖皇帝掌握本来就不太精深。”
这种话说出来，张寿甚至预料到梁九城说不定会遽然色变，一怒翻脸，毕竟这些内侍都很明显是太祖皇帝的不二拥趸。然而，结果却是对方那满脸赞同地连连点头：“张学士此言大善，皇上和我也觉得，太祖皇帝用的那种西洋文字大概没学好，所以这才没人认得出来！”

第八百四十七章 第二只落地的靴子
说好的翻脸呢？这是什么反应？看看三皇子和四皇子那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的诡异表情，那才是应该有的反应吧？梁公公你这恨不得再赞同的表情是什么鬼？而且还说皇帝这个太祖疯狂崇拜者也这么觉得？
张寿只感到一股淡淡的忧伤弥漫在心头。他还想因此而受几句斥责，然后人家对他的期待好歹就能少一点，毕竟他距离太祖皇帝那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已经太远了，除非人长生不老又或者二次穿越，怎么也不可能有见面的机会，这蛋疼手札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兴趣看了。
因此，足足老半晌，他才苦笑道：“我还以为梁公公你会气急败坏怒骂我一顿！”
“想当初我对皇上提出这样的观点时，皇上气得简直要活剐了我。”说起当年旧事，梁九城依旧显得很平静，仿佛那时候险些掉脑袋的不是他本人。见人人称道沉着稳重的太子殿下也拽着四皇子，兄弟俩好奇地看着自己，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对于用这种文字的小国谈不上多少理解，更因为相隔太远，语言不通的关系，也谈不上多了解他们的语言。西洋太远，陆路难走，海路多险，就算船队偶尔带几个他们那边的人过来，十个有九个不通文字，通文字的也往往不习惯我朝的生活，命都很短。”
“最重要的时候，之前高宗世宗这些天子，对太祖皇帝旧事已经不那么热衷了，就连英宗皇帝也是，皇家的船也多数只在高丽日本以及南洋诸国航行，直到先帝和皇上，这才逐渐回复了旧制。所以样本不够。我也是对照一本那个西洋小国的书，才觉得太祖皇帝没学好。”
张寿眼看人转身前往附近的一处书架，不一会儿就拿着一本书回来，他只扫了一眼封皮就差点没绷住脸。那赫然是一本Bible……一本《圣经》！
想想在遥远的西方，再加上之前是黑暗的中世纪，最容易获取的书籍确实也只有圣经了，他只能按下心头那股诡异，暗自推算梁九城梁公公刚刚只是谦虚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会不会船队早就从西边拐了甚至掳了个懂得英语的传教士，然后宫中这些学习能力实在太强的太监已经翻译出相应文字了？虽然这年头英国算是欧洲偏远地带，英语的地位更是远逊于拉丁语、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等等，但这也未必不可能啊！
“我苦心研究这本书中的词语和句式，又和太祖手札中的很多词句对照，十年之间整理了足足几十箱子的笔记，最终确证其中用的字和太祖皇帝所用的一部分字极为相似，但句式却很奇妙，这也是因为那个小国带回来的人太短命，也学不好我国语言的关系……”
听到梁九城接下来在那郑重其事地说着词汇差别，句式差别……就差没说时态差别——到底没实际接触过印欧语系的人不可能这么深入——张寿还是百感交集，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提前学英语，于是两眼一抹黑的年代。
想当初他是给英语单词全都标上中文，由此来强行记忆和背诵的，可谁能想到，在现如今这个时代，有人竟然能够凭借一堆太祖手札和一本圣经，比较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了一大堆笔记，这锲而不舍的学习能力也着实太恐怖了！
至于三皇子和四皇子，一个敬佩不已地看着那位身残志坚的老内侍，另一个则是呆呆愣愣犹如泥雕木塑，满心全都是那几十箱子笔记的描述。
几十箱子，整整十年，这位梁公公真是太有耐心了！
于是，张寿只得干笑道：“我就是随口这么说一说，比不得梁公公你真正费过苦功夫。既然如此，我之前所言，梁公公你还请考虑考虑，万一皇上问起时，也代我禀告一二。”
这一次，梁九城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事已至此，他没有继续再搬出那些太祖手札来让张寿继续过目，而是带着人原路返回，一路走一路将皇帝昨夜对三皇子和四皇子说过的话又信口重提了一遍——正是所谓历朝皇帝都会把所有太祖手札挪移一遍并记住位置的传统。
对于这一点，之前就曾经暗念过闲得蛋疼的张寿，这一次更是在心里直接念了无数遍闲得蛋疼，甚至还同情地看了三皇子一眼。结果，感觉到他目光的小小太子殿下，却是非常严肃认真地说：“不止是我，四弟也会一同帮忙的。”
“等五弟大了，他也可以进来。只有大家都重视，太祖手札终有被人读懂的一天。”
是这样没错，等到太祖手札真的被翻译出来，我真的得考虑一下要不要学那位太祖扬帆出海殖民海外……不过海路确实风险还是太大了一些，要不走陆路也行，前提是得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要知道一路西去可要一头撞上奥斯曼帝国！
虽然他也可以紧急造假，篡改自己手头的那份太祖手札，但谁知道其他手札如何！
带着这种蛋疼的忧伤，张寿终于离开了古今通集库。然而，他这才刚刚站稳，就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到了他面前赫然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拽了他就走。张寿跑了几步就发觉自己根本就跟不上那步伐，一时简直气结。
“喂喂，快松手，不松手要死人的！”
可他这抗辩的最后结果，却不是松手，而是被人直接高高甩起，等平安落下的时候，赫然已经是伏在了对方的背上。如果这是平时，他笑骂两句也就完了，可此时此刻是在宫里，后头三皇子和四皇子还有梁九城说不定都已经完全懵了，他当然不能听之任之。
“阿六，快放我下来，有话说清楚！听到没有，这是宫里，不是自己家！”
“我是奉旨来的。”阿六这五个字说得干脆直接，发觉背后的张寿似乎瞬间连呼吸都摒止了，他就补充道，“家里人都很好，没事。”
直到阿六这后半截话完完整整说出来，张寿这才如释重负，随即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刚刚被吓出来的汗。要知道，刚刚阿六这架势实在是太过惊人，他第一反应就是突然病倒的太夫人有个什么万一。
可虽说稍稍松了一口气，一种大事在即的预感依旧萦绕在心头，因此他不禁没好气地喝道：“大家都很好，你也先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在宫里这么招摇过市，你是想让京城上上下下从过年前到过年后，全都在讨论你背着我在宫里飞奔一圈的事吗？”
“少爷放心，他们不会议论你的，因为还有别的事可议论。”
阿六吐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发觉背后的张寿已经开始恼火地揪起了他的耳朵，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不是我不想说，是疯子说，让你先见了皇上再说的。”
听到这极其拗口的话，张寿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随即才恼火之极地呵斥道：“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你都口口声声说他是疯子了，怎么还听他的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寿已经追问到了第三次，仿佛是因为实在难以逃避过去，阿六这才小声说道：“是有自称来自华国的使团到了山海卫东面的那什么秦皇岛。使臣说他们华国的大王是太祖后裔，在距离我朝东面数万里之遥的海东大陆建国，此次是回来认祖归宗的。”
“……”
那一刻，张寿有一种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了的感觉。在这种天寒地冻的腊月里，就算秦皇岛在后世是一个不冻港，可是，这年头的秦皇岛紧挨着山海关，好像还没发展起来吧？等等，明长城好像没有后世这么长吧，山海关好像是修了个，但远没有天下第一关的气势……
张寿不知不觉就思路飞了出去，狂奔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得以收回，随即忍着牙疼的感觉开口问道：“我问你，来的是大船还是小船？如果是大船，秦皇岛那边怎么停泊，那边没港口吧？还有，以季风来论，素来是冬季更适合南下，夏季更适合北上……”
说到这里，他就陡然醒悟到另外一个绝对非常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如果真的从美洲横跨大洋过来，那么就很可能要和当初西方帆船一样，不完全倚靠风力，还要倚靠庞大的划桨工。当然，如果能够在这么点时间内在美洲大陆造出蒸汽机内燃机，那另当别论。
阿六当然回答不出张寿这非常细致的问题。他直接把张寿背到了乾清门方才停下，却只见陈永寿竟然早早等在了那里，一见两人就喜上眉梢地迎上前来。
“小六爷，如果可以，还请再帮一个忙……能不能把太子殿下和四皇子一块带过来？再请梁公公也赶紧过来一趟？”
“嗯。”对于别人诚恳而善意的请求，阿六素来没有拒绝的习惯。他点了点头，眼看陈永寿连声道谢，随即亲自领着张寿往里进去了，他这才转身就跑，丝毫没有去想，自己实际上的师父花七也在这儿，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去带那兄弟两人一同回来。
而张寿被阿六背着狂奔了这么一会儿，从古今通集库中出来时身上的热气还没完全被寒风吹散，因此乍一入乾清宫，他不是觉得温暖，而是觉得这里实在是太热了。
事实上，此时大殿之内来来回回踱步的皇帝，犹如石佛一般不动不言的楚宽，以及站没站相斜倚在一根柱子上的花七，只是看一眼这三个人，他就觉得一种烦躁和棘手的氛围扑面而来。显然，阿六刚刚带来的那个消息，这边厢君臣主仆三人都决断不下。
果然，一见他来，皇帝就开口说道：“楚宽，你把事情先告诉张寿。”
尽管阿六已经说过了，但张寿还是认认真真听楚宽把事情由来始末解释了一遍，其实也就是比阿六所说多了一点细节，比如小船上岸，一条大船停泊海上，而小船一趟趟运上岸的总共是二十八人，山海卫暂时把人全都扣在那儿，又派出小船警戒等等。
他若有所思地听完之后，这才开口问道：“国书之类的姑且不论，是否能证明是太祖后裔也姑且不论，臣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如何证明自己来自海东大陆？”
这帮家伙怎么证明自己来自美洲？难道是带一堆美洲农作物的种子果实吗？可是，托老咸鱼以及藏海和尚那两个家伙的福，如今朝中上下对于海外农作物的接受程度很高，这也就意味着，人不可能通过这些简简单单的东西来证明他们不是明人。
至于奇装异服这种设置，那就更不可能了。你都号称要认祖归宗，穿个土著的衣服上岸，你好意思吗？
要是平时，皇帝怎么也会先赞一句张寿敏锐，但此时他着实没有这个心情。他瞥了一眼楚宽，见人欲言又止，他就索性对着花七说：“你对张寿说吧，这些家伙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
“其中有一幅太祖亲笔字。”说出这几个字后，花七见张寿脸上表情着实有些微妙，他知道张寿是觉得这种东西没什么好纠结的，他就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别觉得这是小题大做，太祖真迹确实天下都很不少。但是，这幅字是有内容的。”
“上头写着太祖漂流到那边时，因为船难而暂时难以归来。虽说船上带着足够的工匠，当地也有木材，但因为遭遇土人，所以打了一仗，接着又是好几仗，因为土著好斗，不得不收服了一支土人部落，而后四方征战……”
张寿忍不住打断道：“这和上次老咸鱼对我说的他在海东大陆发现的什么石碑有点类似。不是我多疑，太祖手迹，也是可以伪造的。”
皇帝看向张寿的目光更显满意——任凭哪个皇帝，对于坚持正统不动摇的臣下，那当然都是无比满意。他摆摆手示意楚宽和花七都别继续说下去，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他们带回来的，还有太祖皇帝当年那把神弓。”
张寿脸上表情差点僵住。太祖射术甲天下，这传闻固然直到如今仍旧流传一时，但他是知道这其中猫腻的，因为那位想当初就是玩速射的，在他珍藏的那份手札上还苦恼地提到过备用的弓弦带了，但特制的箭不够。难不成，这种老古董还真的能保存下来？

第八百四十八章 请君出马
见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楚宽和花七两人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张寿不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种事叫他来商量，本来就很诡异——这绝对不可能因为他曾经解开太祖皇帝的那个密匣，而是因为他的疑似“海外教育”背景。
因为皇帝和葛雍这样的聪明人认定的他那师承，肯定是游历过海外的名士贤者。好在别人没要求他去找这些老师，否则他真的要哭了。幸亏有太祖皇帝珠玉在前，幸亏他也没捣腾出太多东西，很多也是靠着工匠群策群力实现的，否则他估计真的要被人解剖了。
于是，在冷静思量了一会儿之后，他就再次开口说道：“自称华国使团的这一行人现在还是在山海卫，又或者是被一路护送来京城了？那条大船还停泊在海上吗，船上其他人呢？”
“人都已经护送进京了，山海卫那边因为这件事骚动了一阵子，担任留守的副总兵甚至还揣摩上意，一度打算杀人灭口，毁船灭迹。幸亏人最后还是打消了主意，因为那条船的说，生怕海路遥远，来的是船队，足足八条大船，他们是和主队失散了，并不知道主队在哪。”
“山海卫本想派人进驻如今海上那条船，但他们不是水军，不少人都晕船，所以只能在岸上临时征用渔民的房子就近监视，同时禀报京城，天津镇海大营和定海大营也都得到了相应告急，皇上刚刚已经召见过内阁三位大学士，立刻就会派船过去。”
楚宽嘴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所谓失散之说不可信不信，再看皇帝也同样满脸讥诮，花七则是不置可否，反倒张寿那脸上表情似乎是若有所思，他就开口问道：“张博士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也谈不上想到了什么，我只是觉得，山海卫东面的秦皇岛，在我朝从来就没有修建过码头和港口，就算那自称使团的船只在海上和主船队失散，漂流到此，怎么会那么娴熟地到那儿停泊，而且能够弄清楚岸边淤泥深浅，能够在合适的距离放下小船登岸？”
“那一带靠近山海卫，就算是铤而走险的走私者，也不会走那条海路吧？”
他的言外之意，皇帝和楚宽花七当然听懂了。如果真的是本国有人伪造海东大陆船只，为何会挑选和山海卫毗邻的秦皇岛靠岸？这简直是故意把自己的命放在别人手里。
相形之下，东南虽有诸多的巡海大营，但毕竟没有那么严密，所以民间也多有小船走私。
如果在那些小地方上岸，然后再自称华国使团把事情闹大，应该比在区区秦皇岛的动静要大得多。须知大多数明人，也不会把秦皇岛当成一个出海的港口，更不要说了解那边的地理和水文等等条件了。于是，皇帝不由生出了一个非常闹心的念头。
难不成真的是太祖后裔？
古今通集库中还有太宗的手札，太宗皇帝就曾经说过，从小就听到过太祖皇帝迸出过很多奇奇怪怪的地名，什么颍川平顶山，什么汝南驻马店。而山海卫旁边的秦皇岛那片海域终年不冻，太宗皇帝也特意记了下来，注明是听自家父皇说的。
正在众人各自思量的时候，三皇子和四皇子也一前一后进了乾清宫正殿。毫无疑问，一溜小跑先冲进来的不是三皇子，而是四皇子。熊孩子的脸上还带着几许兴奋的潮红，显然，再次被阿六带着在宫中横冲直撞，他的心情颇有些雀跃。
尤其是阿六竟然能同时背着他们两个人，他几次都觉得自己会掉下来而吓得嗷嗷直叫，可现在回过神来，他依旧觉得快意十分。
所以，熊孩子还没站稳就开口嚷嚷道：“父皇，您有什么事这么急着找老师和我们？六哥那么厉害的人都差点累坏了！”
嗯，说两句好话，日后说不定还有被阿六背着飞檐走壁的机会。可惜刚刚是在宫里，他没能再见证到这样的绝学……
“朕只是急着找你们老师，至于你们两个，就是捎带着在旁边听听。”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因此皇帝下一刻就下达了禁令，“从现在开始，你给朕闭嘴不许说话，说一句话，回头就去抄十页书，朕决不食言。”
四皇子这才终于觉得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那真是哭丧着脸极其沮丧。而三皇子后进来一步，见自家四弟那样子，他一时忍俊不禁，随即就细声慢语地问道，“父皇，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楚宽正要再说一遍，皇帝却摇了摇手道：“等一下，等梁九城来了一块说。”
四皇子撇撇嘴，正想说梁公公哪有这么快的速度，可想到自己这还有禁口令呢，只能极度无趣地站在那里。只等了不过须臾，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那位梁公公的声音：“皇上，梁九城奉命来见。”
听到父皇一声进来，骇然回头的四皇子就只见那位年纪其实不算很小的梁公公气定神闲地从外头进来，而且不是一个人，手上还拖着一个不情不愿的阿六。直到这一刻，他这才陡然醒悟到，人家绝对不是一个在古今通集库里埋首故纸堆的文弱内侍，而是肯定会武艺。
这下子，他完全忘记了皇帝刚刚的禁令，指着对方恼火地嚷嚷道：“梁公公，你耍诈！刚刚看着六哥背我们这么辛苦，你既然有功夫也不知道帮他一把！”
梁九城没想到四皇子质询的竟然是这个，顿时呵呵一笑，等放开阿六之后，他这才乐呵呵地说：“小六爷这本事，带上太子殿下和四皇子还游刃有余，更何况那是皇上的吩咐，怎用得着我多管闲事？再说，四皇子之前不是很高兴吗？若我背你，你肯定就一堆怨言了！”
四皇子顿时哑然，而紧跟着他就听到自家父皇那淡淡的声音：“十页书，记在账上”
这竟然就犯了禁令，四皇子登时头皮发麻，接下来赶紧捂上了嘴。
可是，当皇帝吩咐楚宽再道一遍来龙去脉，他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放下了捂嘴的手，听到最后更是忍不住嚷嚷道：“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父皇您别上当！”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皇帝对自己伸出了两根手指头，这赫然是说要抄二十页书。换成平时，他早就怏怏住口了，但此时却依旧鼓足勇气道：“父皇之前就说过，太祖皇帝如果真的在海外建国，那也会堂堂正正回来，可这次算不得堂堂正正！”
“儿臣不相信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会这么巧！而且，前时楚公公他们审问出来的大哥和二哥的事，也该好好质问这些家伙，怎么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把这些来历不明的家伙当成使臣看待！”
这一次，皇帝终于没有伸出第三根手指来驳斥义愤填膺的四皇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轻描淡写地说：“因为这所谓的使团一部分人是坐马车一路过来，一部分人是由山海卫派人护送，快马加鞭驰驿而来，一天要赶路至少六个时辰，所以这两天应该就会到京城。”
“会同南北馆如今都已经入驻了众多使团，用来接待这些还不知道算不算使臣的家伙，恐怕不合适，毕竟他们身份存疑。朕记得没错的话，公学似乎年前要停课了吧？能不能腾出来先安置这些人？然后，张卿，你带着四郎出面，见一见这一拨所谓华国使臣。”
见四皇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一旁的三皇子则是欲言又止，皇帝这才嘿然笑道：“朕知道三郎你也想去，但你是太子，现在出面的话未免有些太高抬了他们。且看看吧，如果真的能确定海那一头还有个华国，你再出面不迟！”
三皇子也不相信这突然冒出来的所谓华国使团，所以与其说是想要出面，不如说是希望亲自揭穿这些家伙的真面目。可是，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点头答应，随即就用期冀的目光看向张寿。
料到自己肯定是逃脱不掉这么一件棘手的事，张寿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道：“既然如此，臣也只好勉为其难。唉，年关将近，臣本来还打算偷个清闲享享福，再加上那边府里太夫人正病着，臣也想陪着莹莹尽尽孝心，这下全都泡汤了。”
这次，换成皇帝有些尴尬地摸鼻子了。要知道，太夫人也是他的姨母，虽说他已经派三皇子和四皇子去探视，自己本打算跟着也去一趟，可两个儿子都被人毫不留情地撵了回来，从朱泾到朱廷芳，再到朱二和朱莹，全都被撵去各自做事，他想想就不去讨骂了。
毕竟，太后从前待他仅仅是严厉，是独断专行，太夫人则是更喜欢摆事实讲道理，语重心长，但一番话常常说得他额头冒汗，所以他轻易不想领教。
如今把人家的孙女婿在新婚之后第一个大过年的时节就派出去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太夫人见到他虽说绝不会有怨言，但光是这件事的处置方式，就已经足够人说他一顿了！
想到这里，皇帝就板着脸岔开话题道：“然则实录等等都说太祖皇帝是寿终正寝，如今这些人进京，一旦真的验明正身，三位大学士的意思是，托词是当初太祖皇帝退位最初航海留下一部分人后，在海外驯化……嗯，教化土著，而后建国，因思念中华，所以立国为华。”
“等等……”虽说知道不太合适，但张寿还是忍不住开口打断。否定太祖后裔的存在，这对于以天朝正统自居的大明君臣来说，这是唯一却不可置疑的选择，三位大学士能够想到教化两个字上，那也是绝对急智满分。
他更加好奇的是另外一个问题：“皇上，三位大学士是今天第一次知道太祖皇帝是远洋海外期间再无影踪，还是一直都只当实录上的记载是真的？”
这次代替皇帝回答的却是花七。
人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这才呵呵笑道：“就算太宗皇帝也只不过是下了禁口令，随后做了大规模的掩饰工作，所以其实根本就没能捂住消息，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到了睿宗皇帝还有皇上这会儿，更是因为推崇太祖皇帝，没少告诉过人这件事，你也听莹莹说过吧。”
见张寿笑了笑算是默认，而三皇子四皇子反而瞪大了眼睛，花七又不紧不慢地说：“因为皇上的看法是，知道的人越多，说不定太祖皇帝的线索也越多。如今看来，说不定就是因为知道的人太多，方才有人利用这一点趁虚而入。”归根结底是皇帝的锅！
尽管这是货真价实地被一个臣子给鄙视了，但此时在场的人，在皇帝心目中都是自己人中的自己人——儿子、心腹、还有……半个女婿，所以皇帝只是恼怒地瞪了花七一眼，随即就没好气地说：“所以孔吴张，他们三个人早就都知道了。”
得到了这样释疑的回答之后，张寿知道这一茬是不用担心了，但少不得就另一个问题讨要一个明白无误的回复：“那臣想要知道，日后若真的证明他们真的是太祖后裔，而且海东大陆的所谓华国确实存在，他们也不存歹念，皇上打算揭开旧事，承认那是太祖后裔吗？”
见楚宽想要开口，皇帝却突然坐下一拍扶手，继而一锤定音地说：“承认，为什么不承认？只要他们奉大明为宗主国，那么如高丽缅甸安南等国都能做我大明的藩属，这华国为什么就不能？朕的心胸宽大得很，但前提是，大郎二郎的事情和他们丝毫无关！”
皇帝既然已经摆明底线，张寿就爽快点头道：“既然如此，臣明白了，接下来一旦见到这些使团之人，当会尽心竭力周旋，同时也把皇上的意思适时传达下去。但是……”
他突然来了个转折，却是坦坦荡荡地说：“兹事体大，张琛陆三郎朱二他们正好各有各的事情，把张武和张陆调去帮忙吧。他们过了年后就要一个尚主一个娶郡主，既然是皇家女婿，如若那些人真的来自太祖后裔所建之国，他们去正好。”
见皇帝满口答应，他又看了一眼满脸可怜巴巴的四皇子，笑眯眯地说：“另外，四皇子今天要罚抄的这些书，臣为他求个情。毕竟他也是一心为祖宗鸣不平，一片纯良善心。”
看也不看喜出望外的四皇子，他就笑眯眯地说：“四皇子不如隐去皇子的身份，就以臣学生的身份跟在一旁，这样大概更容易看出端倪。按理来说，海外来人，怎么也不应该了解臣一个去年才刚刚进京的小人物，更不应该知道臣的学生都有谁。”

第八百四十九章 疑神疑鬼
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这个该知道的人范围不小，但至少，绝对不包括张武和张陆。
自从邢台归来之后，两个人都在筹备他们的婚事，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再加上去了一趟邢台，所以堂兄弟两个的婚期那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但要准备的东西却越来越多，到了年底才略清闲下来。
一来不用去国子监上学了，对于去公学半山堂和一群小字辈厮混，他们也没那兴致。二来则是张琛之前被张寿骗到乡下去和四皇子对决了，他们没了领头羊，不免有些无所事事。三来则是张寿太忙，又是新婚，他们两个最懂得分寸的学生也不好意思去打扰。
可如今突然被张寿派阿六从家里叫出来，随即出城到了公学，在学厅中听到张寿的交待之后，兄弟俩饶是如今已经觉得自己见多识广，经历丰富，依旧傻了眼。
太祖后裔海外建国？而且还明目张胆地派了一船人回来号称使团？而且还号称不止这一条船，而是有八条船的庞大使团？这是唱戏，又或者是传奇，不是真的吧？
见面前朴实一些的张武满面茫然，一向滑头的张陆眉头紧皱，张寿就直截了当地说：“回头四皇子也会过来，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有责任我担着，你们只要做好接待和套话就行。”
张寿都直截了当把套话这两个字说明白了，又得知四皇子也会过来坐镇，虽说知道那熊孩子相比当今太子殿下，从来就不是一个靠谱的人，但张武和张陆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大概是给人当跟班当惯了，他们当然更倾向于跟着别人做事。
缺点是有功劳的话，大功劳是别人的，小功劳才会落在他们身上。但优点是不用承担最大的那份责任，出了事情他们绝对不是第一个顶缸。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张寿的一群学生们，那赫然是各司其职，在过年前这段明明应该最清闲的日子里，愣是没有一个清闲的。
不明就里的张琛因为张寿之前的忽悠，于是把自家秦国公府作为了战局推演的大本营，而且还放了话出去，因为梁储和几个举人的缘故，竟吸引了不少好事举人来主动参与；陆三郎依旧在和人探讨投资理财和按股投资的区别；朱二带着纪九和张大块头，和者山君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虽然实际情况是人家对他们这三个贵介子弟简直是烦到了极点。
而公学的课在腊月二十四日正式结束之后，张寿把已经知情且忧心忡忡的陆绾和刘志沅送走，随即亲自组织了学生对学堂内外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恰好也合了除尘日这个特别的日子。他虽说没通知四皇子，但人却出了宫来，捋起袖子干得热火朝天。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添乱。好在有萧成和小花生帮着，白山山和白小水两个小的跟在四皇子背后一口一个小郑先生，直叫熊孩子喜得无可不可。
因而，腊月二十五这一天，里外校舍早已扫除一新。为了安置使团该添的东西，皇帝也慷慨地从自己的内库拨钱出来，从床具到衾被到各种用具，都添置了整齐。张寿顺便假公济私把学生宿舍的书柜衣箱都给买了，为明年添加住宿制班级做好了充分准备。
而提前赶到在此布防的锐骑营先行净街，以至于街坊四邻全都以为是不知道哪来的大人物驾临公学，一时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的同时，却也不免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可看到的却只有一行明显是外军服色的军士如临大敌拱卫着几辆马车在大街上走过。
可他们瞧着那些马车的式样，只觉得压根不像是什么贵人坐的，因为清一色的黑油马车，黑色帘子，乍一眼看去甚至有些阴森森的感觉。可是，谁都不认为这一座公学会用来看押什么犯人，毕竟，这大过节的日子，谁敢给那位有名的张学士添堵？
快到公学时，风尘仆仆的山海卫军士被一群锐骑营夹在当中，然后最里头才是这几辆黑油马车，眼见车夫依序赶车通过大门，为首的那位指挥使不禁如释重负，大冷天里甚至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一路辛苦了。”
那指挥使循声望去，只觉得这晦暗冬日瞬间为之一亮。虽说早就听说过那位大名鼎鼎的张学士相貌俊秀出尘，但真正亲眼看到，他这个成天在苦寒之地的卫所中挣命的大老粗，还是忍不住生出了老天爷就是不公平，卫所中就看不到这种人的感觉。
他赶紧按捺下这种很容易出事的念头，满脸堆笑地上前打招呼道：“不辛苦不辛苦，大过年的张学士还要忙活这件狗屁倒灶的事，那才是辛苦。”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这言语太过粗鄙，可想要补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张寿却完全不在乎这粗话，毕竟他也常说那些不怎么文雅，不符合他人设的话。
“我再忙活也就是在京城，你们却在大过年的时节还要路上来回一趟，当然更辛苦。刚刚这马车是快到京城时让他们换的吧？你们一路护送驰驿，朝发夕至，毫不停歇，所以皇上体恤，命人给你们准备了冬衣，公学之中还备办了席面，你们吃过之后好好歇息。”
那指挥使立时连声谢恩，很快就有人上来，招呼了一路严密护卫了所谓华国使团重要人物的这一行四十个山海卫将士，连同那位指挥使一起去吃那皇帝钦赐的犒劳宴。
而当在犒劳宴上看到皇帝竟然赏赐御酒，此外还有每人十贯钱之后，哪怕屋子里的炭盆算不上十分暖和，但从上到下还是觉得这一路没白跑，嘴里就没停过感念天恩。
而安排好这些一路辛苦的山海卫将士，张寿看到公学外头那一圈如临大敌的锐骑营军士，却不由很想吐槽。这是暂时措施，还是准备人在这儿住多久，这么一大群卫士就在这守多久？这场面实在是太吓人了！时间长了，街坊四邻不把公学当成临时牢房才怪！
想想这时候出面去和锐骑营的将士交涉，这些家伙眼里只有君令和军令，其他全都不在乎，别说是他，恐怕就连四皇子亲自出面也未必管用，他当然不会去费那事，转身回到自己的学厅后，就嘱咐张陆代自己拟一道上书，当然，不是走通政司，而是密匣上奏的渠道。
然而，他这才刚刚安排好张陆的工作，正琢磨着如何去见那黑油马车中被黑布套头带到此地的人，他就听到了四皇子那清亮的声音。
“老师老师，人都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们？”
张寿忍不住哑然失笑，他瞥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熊孩子，随即笑眯眯地抱手道：“人家刚刚被送过来，而且还是这么如同防贼似的态度，心里绝对不可能觉得轻松愉快。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进食、沐浴、好好休息，而不是我现在就急不可待的去见他们。”
“现在急的人怎么也不应该是我们，所以要沉住气。”
见四皇子顿时就蔫了，他就笑呵呵地说：“当然，我不去，不代表你们就不能去。小花生和萧成已经换好了衣裳，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胜任去送酒菜之类的活计，那就和他们一起去。不过，人家可不知道你是皇子，万一被人家折辱，别说我没提醒你。”
四皇子登时眉飞色舞，立刻嚷嚷道：“老师你也太小瞧我了，什么叫做忍辱负重，这我还是知道的！再说了，这些家伙在我大明的地盘上撒野，谅他们也没有这胆子！我这就去，老师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张寿看到熊孩子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正忍俊不禁时，他就瞥见了张武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当即打趣道：“怎么，不放心他？觉得我这么把人放出去，实在是太随意了？”
“不不不！”张武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知道老师肯定安排人盯着四皇子，我就是没想到，他连小厮僮仆的事情也肯做。要知道，从前他是自视最高的，在半山堂就老是担心别人瞧不起他和太子殿下。”
因为急于辩解的关系，张武根本就没看出张陆正在拼命给自己打眼色，直接把心里话掏了出来。而当他意识到话里出错，就只见张寿似笑非笑地冲着他说：“这种心态很正常，毕竟他和太子殿下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实在是被两个兄长欺负惨了。和你们的境遇也差不多。”
重提旧事，张武面色有些不大自然，张陆却赶紧低下头遮掩面上的情绪。而下一刻，正绞尽脑汁代张寿写文章的张陆就听到张寿给张武也派了一桩任务。
“四皇子带着萧成和小花生亲自去做仆厮的活计，你也辛苦一下，去山海卫那些将士那儿，代我来招待一下他们，说几句好听的话。如果可以……”
“拿出你的浑身解数，好好把他们灌醉！”
见张武立刻答应，张寿就笑眯眯地说道：“但是，不需要你从他们那边探听什么消息，你只要保证人一个个都吃饱喝足。如果有人向你打探什么，你就直说自己是未来驸马就行了。未来驸马亲自出面招待这种事，足够他们和人吹一辈子了！”
正如张寿所说，当得知张武是未来的德阳公主驸马，从山海卫的那个指挥使再到底下的将士，那恰是人人激动不已，于是张武敬酒随意，他们一仰脖子喝起来是完全不含糊。酒过三巡，两张桌子上醉倒的人已经是一多半。
好在他们之前都已经一阵子猛吃海塞，也算是填饱了肚子。而随着一个个人醉了被架下去休息，唯有那个指挥使还在硬撑。可是，面对张武的殷勤劝酒，他到最后似乎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不得不一把揪住张武的袖子，带着几分酒意压低了声音发问。
“驸马……驸马爷，我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但实在是有些憋不住！”见张武笑着点了点头，一副你不妨直接问的表情，他就凑上前去，一字一句地问道，“咱们回头这醉过去倒头睡下，会不会直接就一睡不起了？”
张武直接被人给问懵了。足足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喝多了的他这会儿也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胡说什么呢！这事山海卫上下都知道了吧，瞒得住吗？如果要杀人灭口，随便派个人接待你们就完了，干嘛要我来？”
“就是你来，弟兄们才会放松警惕，否则刚刚怎么会喝这么多！”那指挥使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身上口中依旧酒气十足，但那醉意却已经不见了。见张武迷茫地皱起眉头，那醉态分明做不得假，他不禁也狐疑了起来。
难道真的不是自家顶头大上司故意想陷害他，而他自己也实在是太多疑？可是，太祖皇帝当年在海外建国还留下什么后裔这种事，实在是太天大的事情了，尤其是居然还真的有这么一队自称使臣的家伙招摇过市从山海卫进了京，叫他怎能不担心？
张武这会儿却是真的酒喝多了，见自己实话实说之后，那指挥使却好像依旧不肯罢休，他就没好气地虎着脸说：“再说了，就你们当成什么大不了的秘密，我家老师和小师娘，还有朝中那几位阁老和其他老大人，估摸着还有我爹他们那些勋贵，全都早就知道了！”
“纸里包不住火，要真的杀人灭口，就那么一条船，山海卫直接屠了不好么？还要带上京城？没事瞎琢磨个啥！就和我从前似的，老觉得看谁都想害我，现在想想，那真是老师说的受害妄想症！你没用时家里人根本就懒得看你一眼，你有用时谁都恨不得高看你一眼……”
听到张武说着说着竟然语无伦次地开始拿自己的事情抱怨，那指挥使这才真的确认这位准驸马爷竟然是真的醉了。眼见得人就这么打着酒嗝往桌子上一趴，想想自己刚刚那话和态度若是流露出去是什么结果，他终于额头渐渐出汗。
而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悠然自得的声音：“怎么样，现在应该不担心了吧？你一个生撕虎豹的虎将，还担心因为这种真假未知的事情落得个不明不白？”
门外不紧不慢进来的张寿眼见那指挥使倏然跳了起来，朝自己这边冲前两步忽又停下，随即左顾右盼，很不自然，他就笑眯眯地说：“你要是还不放心，我正好差遣学生代拟给皇上的上书。你要是不愿意在大冷天再跑回山海卫，就留在这公学帮忙做几天看守，如何？”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提案，满心惴惴然的指挥使顿时大喜，当即不假思索叫道：“好！”

第八百五十章 接触
张陆替张寿代拟的密匣上书，第一时间就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当看到张寿声称锐骑营将士在四周围驻扎实在是太容易引起官民百姓揣测，不如留下山海卫将士充当防卫。如若还担心有人意图逃脱甚至图谋不轨，又或者外人窥视，那么调几个御前近侍来蹲点就行了。
面对这明显不是张寿笔迹的上书，皇帝忍不住恼火地弹了弹这小纸片，没好气地说：“他这是有了学生就随便差遣，连这样的上书都让人代笔！他嫌一大堆锐骑营将士杵在那儿，引来太多人好奇，朕就不知道吗？要是有什么闪失，他难道能交待？”
说归说，但皇帝也知道张寿所请之事确实字字在理，因此见三皇子侍立一旁欲言又止，他就无可奈何地说：“三郎你不用说了，你这老师所请照准，朕回头就让花七挑几个手脚麻利行事聪明的御前近侍过去帮衬。你有那功夫担心你老师，还不如担心一下四郎。”
“四弟就是被老师卖了，也会帮他数钱的。”三皇子却微微一笑，见皇帝瞪过来一眼，他却知道父皇恼火的是什么，当即又开口说道，“四弟为人跳脱，所以从小就不喜欢各种各样的规矩，最喜欢最亲近父皇，也是因为父皇从来没有对他管头管脚，他活得很自在。”
“而如今他那么喜欢老师，也是因为老师奇思妙想最多，也不太拘束他，他从来都不愁没事可做，也不用闷在宫里天天读书。”
“闷在宫里天天读书怎么了？想当初，朕也是闷在宫里天天读书！你别看葛老太师现在乐呵呵的好像很和蔼可亲，想当初他是真敢拿着戒尺……”想到葛雍那戒尺滋味，皇帝戛然而止，却是轻哼一声。
“就算葛老太师讲课的内容也算是生动有趣，但终究不可能和张寿放纵你和四郎似的，任由朕想干什么干什么！所以，张寿在这一点，那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说到底，你们现在运气好，有朕挡着，张寿为人年轻有本事却还强硬，否则……你这个东宫太子就得天天在慈庆宫里读书读到昏头转向，天天听人老调重弹！太祖皇帝当年就说过，这天下读书人，尤其是那些名士贤者，最爱做的事就是学术之争。”
“人生最大的荣耀就是让自己的学问成为官学，而朝廷则是最爱选取最有利于统治天下的学问作为官学，然后从上到下普及洗脑，皇帝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天天听他们那一套，由是天下一心，皇帝和官绅同治天下！”
“所以朕现在每每想起来就觉得扼腕，想当初太祖皇帝定鼎之后，嫌弃治国理政千头万绪实在是太麻烦，所以尽心竭力把太宗皇帝培养了出来，结果撂开手太早，人又消失在海外，他定下的那一套没能成为官学，否则，何至于开一个九章堂也这么费劲？”
“何至于张寿不得不另辟蹊径开什么公学？直接在国子监乃至于天下府学县学中推广不好？”
一口气说到这里，皇帝仿佛是想到再说这些也没用，当下就渐渐停了下来，足足许久，他这才看向了已经立为东宫的三皇子。
“所以，朕其实很希望那些所谓使臣是真的，很希望太祖后裔在海外建国也是真的。没有众多官宦世家，本地豪族桎梏，一个全新可随意挥洒的国家从无到有建立起来，治理起来想必会容易得多。”
如果张寿听到皇帝这番话，他一定会呵呵一笑，觉得皇帝实在是想多了。从无到有建立一个国家，那才是筚路蓝缕，艰辛求存。
后世的人都说美洲如何富饶，如何天赐之地，如何各种新粮食作物经济作物……但也不看一看从发现美洲到掠夺美洲再到殖民美洲，欧洲那些家伙可没少花时间，而且还通过大量的掠夺来增加宗主国的财富，而财富又变相反哺刺激了科学的发展，否则哪有后来的飞跃？
就欧洲那些小国本土那小国寡民的贫瘠，支撑得起那庞大的野心吗？
而且，美洲虽然气候大体上是不错的，比非洲要强得多，但也同样每年动不动就各种飓风龙卷风，没有大牲畜，少有叶子菜。最重要的是，太祖皇帝那一队人是去寻找新大陆的，不是准备充分的殖民者！
如果在到了那边之后，悄悄回来运送过各种物资人员补给也就算了，可如果这才是第一次回来，他一点都不看好这个所谓自称华国的海东之国！更何况还可能是假的。
四皇子这个所谓侍童去送了酒菜招待之后，真的耐着性子看人家吃饭，隔了许久才溜了回来。他一进屋子就嚷嚷道：“老师，老师，那些所谓使臣的肤色比咱们这边的人要稍稍深一丁点，但和我在白家村乡下见的那些人差不多，除此之外，看不出别的不同。”
张寿正在案头奋笔疾书——毕竟，葛氏算学新编出了总共十卷之后，他的新教材就有些跟不上了，物理正在道路上，化学他还来不及涉及，高等数学虽说他自己在大学时学得不错，可记忆归记忆，要把记忆整理成教材却还要费尽苦心，所以点滴时间都要抓紧。
因此，听到四皇子这嚷嚷，他就头也不抬地问道：“哦，还有呢？还有什么大发现？”
虽说张寿还在只顾着写字，但并未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四皇子已经很满意了，因此他绕了个圈子凑到张寿身边，就讨好地说：“还有就是，他们说话就和咱们的人一样，京城官话，字正腔圆。要知道，京城的官话是太祖皇帝推行开来的，和原本京畿地带的话颇有差别。”
“老师，我觉得他们不像异国人士！”
听到四皇子这信心满满的说法，张寿不禁莞尔。他终于放下了笔，揉了揉手腕之后，他满意地看了一眼那鹅毛笔，心想金发小子来了之后真是不错，虽说铅笔钢笔之类的没办法使用，但鹅毛笔总算是有了。毕竟，其他时候不要紧，写公式用毛笔真的够累人的！
紧跟着，他才语重心长地抬头对四皇子说：“外表酷似，并不代表人就一定是大明这边的人。而语言相似，也可能是太祖皇帝当初带的那批人言传身教的结果。毕竟，只要功夫深，就算是化外蛮夷之国，也是能学会我天朝雅音的。”
美洲印第安人起源本来就有一大堆说法，殷人东渡这种推测还一度据有很大的市场，而且，现存美洲那几座有名的遗址中，无论是史料还是各种壁画遗迹，动不动就是活人祭祀，杀个血流成河，与殷商最流行的人牲几乎完全相似，更别说发现的甲骨文了。
所以，此时此刻，张寿就笑眯眯地将从前对朱莹和老咸鱼都讲过的，攸侯喜率领大军东渡去了海东大陆的故事娓娓道来。虽然他依旧托词是传说，但四皇子还是听得眉飞色舞，熊孩子满头满脸都是兴奋，一点都没有考虑到这年头各种史书上，清一色都是贬商尊周。
他甚至一把抓住张寿的袖子，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师老师，那个攸侯喜后来到了那片海东大陆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大杀四方，然后重尊殷商？”
“我怎么知道？”张寿顿时哑然失笑，“我就听人说过这么一个传说故事而已，至于攸侯喜的后续，我可不知道。而且，如果要我说，哪怕他真的带着数万大军甚至还有相应数量的妇孺到了海东，然后可以繁衍生息，可是，一块陌生的与世隔绝的大陆，发展太难。”
“哪怕他们原本有不亚于周人的文字，礼仪，甚至其他优良的东西，但你想一想，从商以后，到周、春秋战国、秦汉唐宋元，还曾经听到过攸侯喜这三个字吗？毫无疑问，没有。也就是说，那些人就算到了大海东面的某块大陆，也没回来过。”
“他们也许早就已经完全忘记他们的祖先，也许早就沦落为我们眼中的化外蛮夷了！”
四皇子这才终于面色变了一变。虽然他一贯不太愿意反驳自己的老师，但此时此刻却依旧不服气地说：“老师的意思难不成是，就算太祖皇帝的船队真的漂泊到了海东大陆，他们也忘了祖先？可你之前还说老咸鱼他在那边发现了石碑呢！”
“石碑说不定是其他如他这样的人漂洋过海之后，留在那儿的呢？”反问了一句之后，张寿就笑着摸了摸这个明明嘴里说人家是冒牌货，却还仿佛很希望当年太祖那批人真的漂流到海东大陆的孩子，这才笑着说道，“别着急，等他们吃饱喝足之后……”
“我再去见他们。”
四皇子顿时大为错愕：“老师，难道不应该是之前趁着他们赶路疲劳，又累又饿的时候去见他们，这才效果更好吗？我看他们吃饭的时候，一个个累得脑袋就要埋到碗里去了，估计吃不了多少就想要睡了。”
“哦，按照你这说法，那我现在就去。”
见四皇子这次是货真价实瞠目结舌，张寿就笑了起来：“人又累又饿之后吃饱喝足，当然就会想睡觉，而一旦在极其困倦的时候，就算经过再严密的训练，所有的提防和警惕都会下降到最低点。更何况，我不准备套他们的话，就打算去聊聊家常。”
“这种谈及日常的东西，那就更不容易造假了。”
没等四皇子再开口说什么，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所以，郑锳你跟在我后面，你这个侍童可得打足精神当到底，回头皇上可是等着你去禀报的！”
这下子，四皇子才算是真正心满意足了。他再也没有任何异议，昂首挺胸地跟在了张寿身后。至于身份之类的东西，熊孩子早就完全抛在了脑后。在公学和那些穷学生厮混过那么久，在白家村和一群穷小子也厮混了这么久，曾经最看重的身份，他现在没那么在意了。
当然，这其中很大的缘故是因为三哥成了太子。所以，当到了那边门口时，这位如假包换的金枝玉叶甚至主动去打起了门帘，然后侧过一点身子，非常殷勤地说：“公子请进。”
听到这一声公子，里头的萧成和小花生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等看到张寿气定神闲地进来，正忙着给人添菜倒酒的他们偷看了一眼像足了侍童的四皇子，全都觉得眼前这情景实在是太过诡异，小花生甚至很认真地思量着，自己是不是要拉上萧成跑远远的。
而张寿见已经有人手忙脚乱站起身来，桌子上杯盘狼藉，精心准备的火锅和涮菜，这会儿蔬菜一动不动，各种肉类都已经扫得精光，丸子类略动了一些，但还剩下不少。炒菜类则是几乎个个空盘，仿佛恨不得连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相形之下，反而是那一盆堆成小山似的米饭，竟然没人碰。
看到这里，张寿忍不住瞄了一眼一旁规规矩矩侍立的小花生和萧成。结果，小花生立刻委委屈屈似的开口说道：“公子，我和他们说了，就着菜汤吃米饭最好吃了，可他们却全都不肯吃，说是从前没吃过。”
张寿见这屋子里也就是六个人，明明一张八仙桌就能坐下，但之前却特意摆了两桌，所以这会儿两张桌子旁边各站着三个人，见了他大多一脸局促不安的模样。手也不知道怎么摆，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乍一眼看去，那真是不像是什么很有见识又或者城府的人。
话虽如此，张寿却知道眼睛看到的东西并不怎么值得信任，当下就笑着做了个手势道：“都坐，用不着这么拘束。既然是我朝太祖后裔的子民，那么也是我朝的子民。”
四皇子听了之后很不以为然，但他现在身份是张寿的僮仆，因此只能低下头悄悄撇了撇嘴。然而，他自以为别人都没瞧见，可对面的小花生和萧成何等眼尖，其实都看得清清楚楚。而那六个状似有些畏惧胆怯的所谓使臣当中，也有人敏锐看到了这一幕。
而发觉四皇子那轻蔑眼神的人，却是下一刻就立刻爆了：“这位公子，我们确实不是我华国使团当中那些高贵的大人，只不过是随行的护军，因为和主船失散，不明方向，这才辛辛苦苦找到了一处温暖不冻的地方停泊上岸，但我们绝不是盗贼匪徒！”
怪不得四皇子压根不信人来自海东大陆，这些人的汉话说得果然很好。张寿心里这么想，面上却露出了更加使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哦，这么说，你们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一处不冻港？那么我想要请教一事，各位沿岸行船时，难道是由北往南而行的吗？”

第八百五十一章 可疑
尽管这里三个假扮侍童的小家伙，一个比一个年纪小，但此时听了张寿这番话后，三人却不约而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毕竟，都算得上是张寿半个学生，哪怕在算学上他们未必学到了多少东西，但在杂七杂八的知识上，他们却比同龄人要考虑周详。
至少，地理这种东西，他们还了解一点。北冷南热，如果是从南方往北方山海卫那方向走，沿途大多数地方都没有冻上，都可以靠岸的，何必要大老远跑到山海卫？
果然，在这个问题问过之后，死死盯着六个人的四皇子就注意到，其中五个人表情依旧显得有些茫然无措，但刚刚那个状似悲愤开口说话的，却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紧跟着，人就低下了头去，似乎是尴尬，又似乎是羞愧地小声说了一句。
“小人是使团正使大人派在船上的监船，虽说勉强认识字，但对于天文星象实在是一窍不通……所以，小人不是资深船工，在海上的时候分不清楚南北。”
面对这样的回答，四皇子险些要嗤笑出声，而张寿听到监船两个字之后，他温和地笑了笑，随即再次开口招呼众人坐下。然后，他就吩咐小花生去拿了一壶酒和一个酒杯，竟是亲自斟了一杯，继而含笑将那小巧玲珑的酒杯举了起来。
“这一路海上行船，再加上大冷天骑马赶路到京城，虽说因为种种缘故，还要过几日等你们后队人马一块过来之后，才能由礼部主客司正经招待你们，但现在，我还是在这里给你们道一声辛苦。来，请大家满饮此杯。”
见张寿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非常殷勤地劝酒，六个人你眼看我眼，随着那个刚刚说话的中年人不假思索地举杯就饮，其他人也慌忙一饮而尽。
饮了这一杯酒，气氛似乎比之前的僵硬和缓了不少。张寿这才笑容可掬地问了些饭菜是否合胃口之类仿佛纯粹只是寒暄的话。然而，此时又是刚刚那个开口说话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咳嗽一声，露出了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天朝的饮食实在是非常美味，我们刚刚吃得差点连舌头都吞了下去。但是，没吃过的东西我们实在是不敢吃，还请公子原谅我们的失礼。”
张寿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却是指着面前一样样饮食笑道：“哦，这么说来，这些都是你们从前没吃过的东西，所以不敢碰？包括这些米饭、蔬菜……那这些丸子呢？”
“丸子？”那个中年人似乎微微愣了一愣，随即声音就更加轻微了一些，“因为看着像是肉丸鱼丸之类的东西，我们就大抵尝了一两个，味道是很不错，但据说是当年从太祖大王传下来的规矩，很多食物看上去鲜艳而美味，其实却有毒，所以我们不敢尝试。”
瞥见身侧四皇子那一脸龇牙咧嘴的表情，张寿知道再让这个有点装不下去的小子在这儿杵着，那说不定就要露馅了。因而，他朝小花生使了个眼色，见这个一贯太聪明的小子心领神会就揪了四皇子出去，留下素来老实的萧成，他这才继续不紧不慢地和人闲聊。
当然，他也完全看出来了，闲聊的只有他，而其他六个人明显都非常紧张拘束，而那个最开始说话的中年人，则是主动包办了大多数回答的工作，其他人压根抢不过，当然，也很明显都不怎么愿意开口。
因而，当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之后，他这才站起身来，旋即非常突兀地开口问道：“对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这样一个问题问出来，他就只见五个人正在你眼看我眼，而那个一直都努力把所有话题都抢过来的中年人，则是虽说竭尽全力想要做出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姿态，但很可惜的是……这位仁兄的表演功底不算特别强，很明显和那五个人格格不入。
最终，就只见六人先后摇了摇头，但张寿却知道，有人知道，有人真的不知道。虽说他很不想在皇帝非常重视此事的情况下，第一天就拆穿真相，但当他走出门口之后，却没有理会正在那气鼓鼓和小花生闹别扭的四皇子，直截了当开口叫了一声阿六。
下一刻，少年就悄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言不语。当听到张寿蠕动嘴唇轻轻吩咐了几句之后，他就后退了几步，再次隐遁无踪，恰是来无影去无声。
而刚刚竖起耳朵也没听到端倪的四皇子顿时有些急了。可看到张寿头也不回地往学厅走去，他回头看看那什么动静都没有的小饭厅，再想想刚刚被小花生揪出来的情景，最终还是拔腿追了上去。靠着一双小短腿，他最终在门口截下了张寿。
“老师……”
张寿没等人说出后半截话，他就没好气地说：“虽说他们身份未明，区区侍童当然也可以瞧不起他们，但你要想到，鄙视也好，轻蔑也罢，放在心里无所谓，放在脸上被人看见，那反而会显出你的不同。你看看小花生和萧成，他们两个谁会这么七情六欲上脸？”
四皇子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直到张寿转身进屋，他这才赶紧又跟了进去。可他还来不及绞尽脑汁想好自己应该怎么诚恳认错，积极挽回刚刚那一时冲动的影响，张寿就说出了一句让他大惊失色的话来：“好了，你回宫去吧。”
“老师，你别赶我走！”如果可以，四皇子这会儿简直想要扑上去抱张寿的大腿，那真是被吓得慌极了，“我都能改的，你既然说了，我肯定都能改的！”
“停，停，我又没说是赶你回去！”张寿一语喝止了四皇子，见人这才露出了极度乖巧老实的表情，他就没好气地说，“我是让你回去代我禀告皇上，虽说还没有确实的证据，但这边六个人，依我看来，至少其中五个都不是来自所谓的海东华国。”
“嗯，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不是日本来的，就是高丽来的。”见四皇子因为自己这话而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张寿就笑着说道，“你和小花生萧成刚刚不也都想到了吗？既然是从北边往南来，又能够和大明人士一样的肤色和口音，不是高丽日本，还有谁？”
在最初那极度震惊过后，四皇子顿时气炸了肺：“岂有此理！他们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们两国国主难道就不怕咱们问罪吗！”
“你以为高丽和日本的国主和咱们大明一样，皇上一言九鼎，天下莫敢不从吗？”张寿哑然失笑，随口给四皇子普及了一下朝鲜和日本的政治制度。两班和王族，幕府和公族……虽说他也不算是什么朝鲜和日本历史专家，但至少比这年头的明人强。
因为在这个时代，所谓的史学家，绝对没有研究外国历史的……天朝上国的史学家吃饱了撑着，会去研究那些化外蛮夷？
于是，四皇子津津有味地听张寿说完和大明有些类似的高丽，又听张寿说完日本的将军制度，以及各种上皇法皇乱七八糟的历史，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精彩极了。不得不说，这些故事当成传奇听，那还是很有趣的。
好在他还知道正事，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领会到张寿刚刚嘱咐他回宫时，说话还留了一个很明显的扣子：“老师，你说至少五个人不是来自那所谓的海东华国，难道还有人不是？让我猜猜，是不是就那个抢着说话的！”
“那家伙顾左右而言他，确实可疑。”张寿哂然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但至少，此人很可能知道一些海东大陆的事。老咸鱼曾经说过，海东大陆那边不像我们这儿，各种绿叶的蔬菜繁多，除非带了足够的稻米种子，且有耕种能手，否则海东大陆不可能种出稻米。”
“所以刚刚那些人没有吃米饭，说不认识，不敢吃，说明其中有人确实去过那块大陆，也知道那边不产稻米。但是，须知太祖皇帝当初那批人却是从大明漂洋过海过去的，哪怕因为种种原故滞留在那儿回不来，那么既然能够让自己的后裔记住海对面尚有太祖的故乡……”
“又怎么会不告诉他们，故乡大明人士吃的是雪白的大米，官宦贵族穿的是光滑如同肌肤的丝绸，用的是细腻如玉的瓷器，喝的是清爽润喉的茶叶？”
“你觉得，以太祖和他那些随从的性格，哪怕最终死在一片异域大陆，是应该留下所谓不能随便吃不认识东西的祖训，还是该告诫子孙后代，永远不要忘记故乡的风貌？”
四皇子不假思索地大声嚷嚷道：“当然该是不忘记故乡风貌！”
张寿笑着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那家伙有点多此一举。而且，他们刚刚倒是吃了肉……据我所知，老咸鱼曾经说过，他在海东大陆遇到人时听到的话是，那边没有什么牛马之类的大牲畜……不过牛马没有，猪羊却难说，而且个头小的野味应该不缺……”
“总而言之，这些都还只是疑点，要一一查问清楚。”
四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反正这些关于大明之外国度的东西，他是什么都不知道，仅有的点点滴滴全都是通过张寿听说的。于是，努力把张寿说的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他就咳嗽了一声，旋即十分好奇地问道：“那老师，你刚刚都吩咐了六哥什么事啊？”
见四皇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架势，张寿当然不会吊着这个好奇宝宝，当下笑眯眯地说：“我让阿六看着这些人回房之后，放点迷香把人都迷倒，然后把某个家伙给我拎出来单独审一审。嗯，正经使臣的话，还要顾虑邦交，但反正他们又不是。”
“用你曾经用过的老办法，扮成鬼吓一吓这些家伙好了。”
此话一出，四皇子顿时浑身是劲，慌忙大声叫道：“老师，你可千万晚点审，等我回来！这么有意思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知道这就是活泼好动什么都要掺一脚的小孩子，张寿就没好气地在人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好了，别啰嗦，赶紧给我去宫里，回来晚了就不等你了！”
随着这句话，他就只见四皇子终于不假思索地转身一溜烟往外冲。他本待叫住这小子，以防人出了门没有随从跟着，可想想这会儿锐骑营的兵马尚未撤去，总归有人认识这位堂堂四皇子，总会将其送回宫去，他就打消了开口把人叫住的打算。
虽说其他同船人士现在还没送进京，但他并不仅仅是纯粹臆测这条船来自高丽又或者日本，上头的人除却少数一个或几个，其他人绝不可能来自所谓的美洲大陆，但这是有依据的。
要知道，西方人航行美洲，那是往西走，虽说他们的目的本来是绕过奥斯曼帝国，寻找富庶的东方，但因为往西走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却因祸得福，气候地理水文条件都不错。而如果是从中国的东海岸出发前往美洲大陆，那路途却要漫长危险得多。
而且，后世人提出的殷人东渡，前提依据是什么？是一场据说史书上有记载的大风暴！否则，就凭借殷商时代的船只和航海技术，能到得了才怪。
所以，说太祖皇帝那一支规模浩大的船队抵达了美洲，又或者遇到海难等等变故后到达了美洲，他其实很愿意相信。毕竟，太祖皇帝这样的大运还是有的。
而且，要说人能够在当地建国，他觉得凭当时太祖那支船队的人力和装备，征服一个城邦不成问题，可如果你说他还南征北战统一了多个城邦，那就不是特别现实了。
毕竟，美洲那地儿，就连号称当时南美霸主的印加帝国，也就是占据了西海岸的狭长一块地带，至于其他的广袤区域，依旧是那到了后世依旧号称地球之肺的亚马逊丛林。在这种地方，军事装备再优良，生产能力和交通能力跟不上，能有什么用场！
和如今人口已经相当庞大的大明相比，和一个个国家挤成一团的欧洲大陆相比，美洲太大，人太少，要发展到八条大船航行回来，那背后需要的是一个相当强大的统一帝国才行。除非太祖以及那些随从后来又偷偷回来过，持续不断地补充人口物资，否则绝不可能！
四皇子去也匆匆，来也同样匆匆。然而，去时就他一个，这会儿来的时候，却还多了两个跟屁虫，却竟是楚宽和花七联袂而至！

第八百五十二章 招了
用花七的话来说，因为四皇子回宫报信，皇帝是很想带着三皇子这个太子亲自来审问审问的，奈何这位天子素来随心所欲，太子却很明白轻重缓急，是个一等一的好孩子，所以人在乾清宫亲自守着要来看热闹的皇帝，于是就换成他们两个来看个究竟了。
而楚宽则是对于张寿的认真仔细，于是发现了所谓使臣的破绽表达了高度的赞扬和推崇，对张寿派阿六去把最有疑问的那个人单独拎出来审的主意更是夸赞备至。反正花七夸太子的时候，这位曾经司礼监第一人，直接把张寿吹捧成了探案超人。
饶是张寿早已经习惯了不切实际的吹捧，可此时听着依旧觉得耳根子痒。等到瞥见四皇子正在那满脸期冀地盯着自己，他就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道：“如果二位特意跟四皇子过来一趟，是要问问那个自称使团监船的家伙，那么，你们可能要失望了。”
见楚宽和花七面色双双一变，而四皇子更是气得差点要跳过来，他就笑了一声：“我不知道这家伙在山海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阿六给所有人下了迷药之后，又把他从屋子里单独拎出来，一盆凉水浇下去，还没用上任何手段，他就直接招了。”
“怎么可能！既然都说是使臣了，怎么那么没用的！”
仿佛是一件本来期待很好玩的玩具竟突然变得索然无趣了，四皇子这个小孩子一下子就气得面色通红，本能地大骂了一声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当下闷闷不乐地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至少要吓一吓他的！”
花七和楚宽就不像四皇子这样纠结过程了，他们只在乎结果。而张寿也没有让人猜哑谜的打算，直截了当地说：“人就在东二舍的丙六间，让四皇子带你们过去吧。”
四皇子见花七和楚宽立刻看向自己，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心里却还在埋怨张寿和阿六动作这么快，也不等自己回来再下手。亏得他大冷天来回跑一趟，三哥还特意拖住了父皇，就这竟然会没赶上。
然而，当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匆匆跑到东二舍，正在东张西望寻找丙六间时，他就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当即想都不想就一溜小跑奔了过去，随即叫了一声六哥。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后续，阿六就侧身一让，随即指了指门口：“就在里面，随便问。”
花七早就习惯了阿六这没有必要就不多言的习惯，但看到四皇子飞快地要一个人冲进去，他还是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揪住，随即才没好气地斜睨了阿六一眼。可阿六就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站在那儿连动都没动弹一下：“放心，他伤不了人！”
四皇子这才意识到人家是担心他的安危，当即朝阿六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随即才在花七松开他之后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衣裳，继而头也不回地抱怨道：“六哥做事那么稳妥，哪里还要你提醒！嗯，我跟在你们后面就是了！”
见四皇子这一次竟是闪在了自己和楚宽身后，想到人刚刚急匆匆报信后又出宫，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一身侍童的大打扮，花七简直不知道是该说这小家伙开窍了好，还是说这小家伙终于知道保命了好。
可是，看到楚宽沉着脸一马当先推门进去，他也来不及想太多，赶忙快步追了进去。
一眼就看到那个被绑在椅子上麻布团堵住嘴，根本连挣扎都挣扎不了的家伙，花七这才终于算是明白了，阿六那所谓伤不了人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自信。他的满身技艺几乎都完全教给这个小子了，然而，人却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一手绳子，实在是玩出了花来，既不会绑死了让人血脉不活，也不会绑得太松让人有逃脱的机会……不去做狱卒和刑房差役之类的差事真是可惜了！
花七正在暗自腹诽，楚宽已经直接伸手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人口中破布取了出来。而下一刻，仿佛是被闷得太久，人立刻大声嚷嚷了起来。
“大人，小人真的是高丽人士，并不是什么大明太祖后裔，是被人拿着要命甚至灭族胁迫，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假装使臣到山海卫那边去的，小人敢对天发誓，要有一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四皇子眨巴着眼睛，仿佛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们这还没开始问呢，人就这么招了……也实在是太没用了吧！
早知道如此，他还兴冲冲地来做什么侍童，把人押到宫里的话，人是不是也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招供？
依旧被绑着的中年人当然不知道，在某个小孩子心目中，自己已经成了没用的代名词。他拼命挣扎了两下，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们的贡品船被人劫了，贡品全都没了，如果回高丽，大王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全家都会被砍头……就算能活命也会被贬成官奴官婢！”
“小人的祖父是贱民，好容易才通过杂科考试成了中人，小人也是子承祖业考了个译官，所以只能跟着使团冒险出海，希望能够挣一个出身，好歹让小人的儿女过上好一点的日子，而不要因为贫困而最终活得比贱民更凄惨……”
楚宽对于这家伙的身世没有半点兴趣，此时听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诉苦卖惨，他表情冷冽地一把揪住对方的下巴，将其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堵回了嘴里，继而方才松开手，冷冷说道：“我只想知道你们的船是怎么回事，指使你们的人又是谁，其他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是是是，小人是船上的……船上的译官。其实大王不愿意从海路送贡品到天朝，但因为天朝太祖皇帝遗留制度，陆路使团的人数素来严格控制，而那点人马不足以押送贡品，所以只能按照规矩发送贡品跨海而来。但我们的船只，出海没几天就遇到了海盗！”
仿佛是看到了楚宽那瞬间变得极其狰狞的表情，自称译官的中年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随即方才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声音也小了很多。
“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会被海盗正好堵上的。年年进贡，虽然也有遇到风浪的时候，但因为很多时候我朝都会借用大明的商船，所以其实倾覆又或者遇到海盗的次数真的不多。可这一次，大王刚刚即位不久，却不肯借用大明的商船。”
说到这件事，仿佛是想到了自己险些葬身海盗之手，又险些送命的经历，中年译官赫然有些咬牙切齿。
“就为了大王的面子，觉得借用大明商船实在是有损国体。他在杀鸡儆猴收拾了几个宗室和两班之后，最终就弄到了三条船。那几家都是曾经和天朝有贸易往来的，但这些船哪里比得上大明天朝的商船。”
“所以在海上遇到海盗的时候，我们根本就毫无还手能力，甚至连逃跑都没办法，最终被人轻轻巧巧接舷攻了上来……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说到当日的危险，中年译官面色雪白，甚至有些魂不守舍，连眼神都显得有些呆滞。而四皇子看到他这副表情，又听人渲染了当时大船上四处都是血，甚至染红了大海的时候，饶是他素来胆大，却也不禁有些心里发毛。
而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花七淡淡的声音：“别听这高丽人信口开河，大海何等广袤，别说一船的人流血而死，就算十船人流血而死，却也未必能够染红一片海域！更何况，既然说是高丽商船……那船确实小得很，一条船顶多只能装二三十个人！说到这个……”
花七突然皱了皱眉，重重喝了一声把那依旧在语无伦次的中年译官姑且叫回魂，旋即才问道：“你们那大王即便是用了抄没的本国商船来装载贡品，那么船上想来还会派驻兵马和军官，否则，他就不怕有人财迷心窍，把一船贡品都劫跑了？”
楚宽瞥见一旁的四皇子已经是目瞪口呆，他就轻声解释道：“高丽来往大明，可陆路，可海路，然而，陆路一旦人多，从辽东到京城天高路远，再加上岁末酷寒，扰民疲民，所以太祖皇帝才定下贡品船运制度。大抵从高丽接这件事的，是我朝常常来往高丽的那批商人。”
“高丽比大明贫瘠太多，朝廷不在乎他们送多少贡品，而商船满载而去，卖完了货，再载着他们那边的高丽参回来，却也压不满舱，接一拨贡品的活计却也正好。而且，高丽的贡品和他们来往两国的贸易收入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所以商船运送，向来是最安全的。”
“立国这近百年来，除却真的遇到风浪，否则从来没出过问题。”
被楚宽这么一说，四皇子固然是完全明白了，那中年译官自然更加悲愤了起来。
“大人说得没错，正是这个道理！大明商船稳妥，但大王非要一意孤行，臣子们没有办法，我这个小小的译官更没有办法！因为押船危险，真正的西班武臣都不愿意随船，所以最后我们这条船也就是一个小军官带着十个兵押着。”
“但此人一遇到海盗就和软脚虾一样，自己的兵被屠得干干净净，他却居然还举手投降！结果被人砍了直接扔了海中喂鱼……”
说到当时屠杀的一幕，中年译官再次悲愤了起来。然而，花七哪有功夫听人哭诉这个，楚宽提及一下高丽的国情，那还算是对四皇子解释一下朝贡方面的知识，这家伙的喋喋不休他哪里能忍得了？当下他就再次喝了一声。
“够了，你只要说劫船的人让你们做什么就行了！你们这到的六个人是船上的幸存者，还是其中也有劫船者留下的人？还有，船是不是也换了？你为什么在山海卫的时候不说，到这里却和竹筒倒豆子似的？”
“大人，小的六个就是所有三条船上加在一起活下来的人……能活下来那真是老天爷保佑！我们的船已经被他们沉了，换上了他们的船，开船之类都是他们的人一手包办。至于在山海卫时，大家混在一起，山海卫也不敢单独审问我们，小人不敢说啊……”
“停！”楚宽猛然打断了中年译官，眉头紧皱地问道，“如果他们真的要混进来，冒充你们高丽的贡船，把你们全都杀了，难道不是更方便吗？他们做这种事，还至于不会高丽语？”
此话一出，那中年译官还在懵懂，一旁只有看的份没有插嘴机会的四皇子，这一次终于感觉自己抓到了重点：“对啊，只要假称高丽贡船，然后混了进来，那比假称什么太祖苗裔，海外建国之类的鬼话要容易取信人得多！难不成这些人是想要故意造声势！”
花七倒是赞同小小四皇子这最后一句话，然而，他想到的却还有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既然你们六个全都是真正高丽贡船上的幸存者，却是你们六个先过来，那些家伙就如此没有防备吗？不怕你们招供之后，他们是什么下场？”
中年译官微微愣了愣，随即方才吞吞吐吐地说：“小人不知道，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就吩咐靠岸之后，小人六个以使臣的身份要求先行进京。因为包括小人在内，每个人都很精通大明语言，对，他们就是问过这一点才杀人，故意留的我们。”
楚宽已经是眉头皱成了一个结。他也顾不上再继续盘问下去，转身对花七拱了拱手道：“花七爷，这儿先交给你，我回宫去禀报。如果皇上点头，我星夜就带人赶过去，如果在路上能够截下那批人，那就立时就地盘问！”
见花七并无异议，楚宽转身就走，却是连对四皇子打招呼都忘了。而对于这样的忽视，要是换成从前从来不被皇后和大皇子二皇子放在眼里的四皇子，那一定会暴跳如雷，可现如今头上三座大山早就没了，他就能用平常心对待这件事了。
因此，眼看楚宽快步离去，他歪头想了一想，随即看着那个欲言又止的中年译官，一字一句地问道：“喂，你说你是高丽译官，其他人也是高丽人，有什么证据吗？还有，就凭你刚刚说的那些，可不能免罪甚至折罪，要是追究下来，不会比你被高丽王降罪来得轻！”
“你仔细想想，那些劫了贡船的人到底怎么对你说的，所以你吃饭的时候才会不吃米饭菜蔬之类的东西？嗯，还有太祖皇帝那把弓箭是怎么回事，东西呢？”

第八百五十三章 偷懒和猜测
“老师，老师！”
眼见四皇子犹如一匹撒欢野马似的撞开门帘冲了进来，正用书盖着脸闭目养神的张寿忍不住一阵无奈。
果然，下一刻，耳边就传来了熊孩子那清脆的声音：“老师，我问出来了，太祖皇帝那把弓在还没进京的那帮人手里！还有吃什么，是那些人教给那六个家伙的……”
“嗯，我都知道了。”张寿随口一句话，发觉耳边那声音戛然而止，他这才拿掉脸上的书，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想想，我要是没问出这些东西，刚刚你们去问的时候，我怎么会不跟去？楚公公和花七爷都走了吧？然后把你丢在这，美其名曰把人都交给了你？”
四皇子顿时哑然。事实和张寿所言一模一样，他刚刚一时兴奋来不及多想，现在想想，何尝不是人家为了糊弄他，所以说几句好听的哄他？还不如张寿之前让他去做侍童，他还好歹打听出消息，然后张寿推测出了真相呢，那时候他还真的发挥了一点作用！
他顿时把嘴翘得老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凭什么瞧不起我！”
见四皇子一时愤愤，张寿不禁哑然失笑。他招手让熊孩子靠近前来，随即习惯性地揉了揉那两个总角，继而又轻轻拍了拍。这种亲昵如同顺毛捋小猫儿的举动，却对安抚四皇子相当有效。本来被他两句话撩拨到炸毛似的熊孩子，此时迅速安定了下来。
这时候，张寿才不紧不慢地说：“瞧得起你如何？你是跟着去拦截捕拿那群胆大包天的家伙，又或者是赶去山海卫查看那艘来历不明的船？各司其职，就比如我，甄别出这些所谓使臣的来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而你也是一样，皇上交给你的事，你不是完成得很好？”
“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就不要和别人抢功，否则别人岂不是没事干了？”
给四皇子灌输了一通歪理，见小家伙侧头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张寿示意人到罗汉床这边挨着自己坐，他就语重心长地说：“所以，日后做贤王，还是做闲王，你现在不用立刻就想好，不过是随着自己心意选择，但有一条你却要记住……”
“千万别太任劳任怨，因为你干得太多，会得太多，就显得别人无能、懒惰、尸位素餐。有道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你看张琛他们现在是闲得发慌就想做事，可当他们如同车轱辘似的天天转时，却说不定又会想念往日那段悠闲时光，你说呢？”
“就比如我，本来只管九章堂和半山堂，每天上好课就万事大吉，可你看看，老师我现在多出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这固然是我这人闲不住，老爱胡思乱想折腾出点事来，可又何尝不是皇上觉得我有些别人没有的本事，所以老是把乱七八糟的事推过来？”
门外的阿六听着张寿这歪理，饶是他素来秉持张寿所言什么都是对的那观点，此时也禁不住微微摇了摇头。果然，下一刻，他就捕捉到四皇子那听上去就显得有些迷茫的声音。
“老师你的意思是，以后要是三哥有什么事要我去做，我做归做，可不要做完了再去抢别人做的事？又或者去指手画脚？可要是别人做的事没做好，那怎么办啊！我可忍不住！”
“你忍不住很正常，因为我也忍不住！”
张寿笑着弹了弹四皇子那光洁的额头，随即压低了声音说：“但是，你不会让别的那些邀功心切……不对，是抢功心切的人出面？又或者是时时刻刻虎视眈眈，等着挑人错处的人去抢功？不说别的，你身边那个罗三河这种性格的人，满天下比比皆是。”
“而这种人不让他吃点亏，那是不会长记性的。你这次来倒是没见那小子跟来，可换成从前，既然你太子三哥把人放在你身边，他岂不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死死盯着你？”
“你是皇子，你父皇的宝贝儿子，你太子三哥的宝贝弟弟，别没事就自己冲冲冲，明白了吗？你老师我都知道差遣学生去做某些事情，你呢？罗三河那样的人你不喜欢，但你三哥觉得你身边需要一个这样能提醒你的人，那你就让他去干，或者多找你三哥要人去干活！”
“虽说打仗的时候，普通将士最崇拜的帅臣，是会说跟我冲的人，而不是说给我冲的人，但是你想过没有，时时刻刻身先士卒的人，最容易死。就算他们不是战死，那也是病死累死！不是每个人都有光武和唐太宗那种逆天运气，所以，要学会偷懒。”
“别事事都亲自冲锋陷阵，明白吗？”
四皇子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虽说年纪小，有些道理还听不明白，但他却能听得出老师这是为自己好——只不过和母妃以及身边某些老内侍那苦口婆心劝他小心谨慎收敛之类的话角度不同。可是，答应日后凡事别老自己出头，让给别人去干，并不意味着他这次就罢休了。
于是，他依旧缠着张寿问东问西，尤其是希望老师给他分析分析这件诡异的事到底是哪种可能。对此，张寿只能表示信息太少，爱莫能助。
他觉得人可能来自高丽，不过是因为从风向和停泊港口上进行考虑，但船上除却那六个之外的其他人到底是来自何处，又为什么要演上这么一出猴子戏，他就真的摸不着头脑了。
有道是，偏执狂到最后就是疯子，他不是疯子，所以猜不着，也懒得给四皇子猜。
但不论如何，虽说还没有彻底证明山海卫最先送来的这六个所谓华国使团成员真的来自高丽，可楚宽和花七都信了七分，随即宫中又来人带了口信，把四皇子给提溜了回去，随即撤走了锐骑营兵马，留下原属山海卫的几十个人再次戍卫，张寿自然也就清闲了下来。
然而，清闲归清闲，接待工作暂且告一段落，却不是永远终止，因为楚宽带人去拦截捕拿接下来那一批家伙，却还不知道是否要送到这里来继续由他接手，所以在这年关将近的时节，张寿还是不得不继续留在公学。
寂寞却清静的生活，也许那些阅尽繁华的隐士会非常钟爱，但很可惜张寿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隐士，而且，三年的乡居，他早就把上辈子缺乏的野趣全都品尝够了，因此派人把小花生萧成送了回去，回忆并整理了半日书稿，眼看天早早就黑了，他不免就有些长吁短叹。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阿六的声音：“少爷，要不我回家去？”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意识到，阿六所谓的回家绝对不是给吴氏又或者给朱莹报平安什么的……而是很可能把朱莹接过来。
虽说他那位我行我素的妻子算是皇帝半个女儿，太祖皇帝的那些事，他最初还是从朱莹那儿听说的，可此时此刻这事情越发诡异难测，他却不免有些犹豫。
可想想朱莹那性格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最终还是咳嗽一声道：“这样，你就不用亲自去了，捎个信，就说这儿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他这话音刚落，外间阿六就突然咳嗽一声道：“少爷，看来我不用去了。”
几乎与此同时，张寿就听到外间传来了那个熟悉而又轻快的声音。
“阿六，阿寿忙不忙？我给他送饭来啦，我还带了你喜欢吃的菜包子，徐婆子特地多放了香菇面筋，还有羊肉火锅，除了涮菜，还有刚刚擀好的面条，你一块进来吃……”
“不什么不，你又不是外人！阿寿就那点胃口，吃不下这么多，所以得靠你这个大胃王！快来，难不成还要我拖你进来？”
外间阿六那声音细声慢气，迥异于往日的干脆利落，而朱莹那调侃更是直率有趣，张寿就亲自上前去打起了门帘。看到朱莹身后跟着湛金和流银，阿六正在犹犹豫豫地接过两人手中沉重的食盒，他就笑呵呵地说：“果然曹操是说不得的，一说就到。”
“哦，你们刚刚是在说我？”
朱莹眉头轻挑，听到张寿说阿六正要回家去接她，她就喜上眉梢地说：“多亏花叔叔给我捎了个信，说是你这儿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了，我就和娘说了说，然后给你送饭来。虽说这公学不至于缺你一口饭，但这大冷天的和阿六两个人对坐吃，我想想那情景也觉得冷。”
张寿见阿六一脸无奈，他不禁哈哈大笑。等到偌大一张桌子上攒珠似的摆得满满当当，而湛金流银竟然悄悄地要退走，他就干脆拍了拍手道：“莹莹留了阿六，你们两个也留下。这大冷天的吃火锅，两三个人没趣味，人多了热闹。”
朱莹顿时笑得露出了深深的酒涡，立刻招呼了湛金和流银留下。
几块羊蝎子下肚，瞧见一旁手切羊肉竟是这么好一会儿功夫才消灭掉两盘，张寿不禁没好气地咳嗽道：“阿六，别在姑娘们面前这么矜持，谁不知道你那胃口？湛金和流银也是，这儿又没有外人，难道我这个姑爷还会嫌弃你们把我吃穷了？”
“之前宫里也送了几口羊来，厨下之前已经全都宰了做菜，招待了那六个之外，我也让人做了火锅，那些山海卫的人可以轮流去吃，你们要是不够吃，那边应该还有剩！”
湛金和流银哪里会因为张寿这话而真的放开胃口大吃大嚼。就算她们从来没有打过张寿的任何歪主意，只希望像朱家大多数婢女那样，到了年纪就自己择婿，看中谁就请自家小姐做主，可怎么也不能在姑爷面前留一个大胃王的印象吧？
所以，眼见阿六真的开始埋头开吃，不一会儿，桌子上那十份羊肉顷刻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血水，她们忍不住同时呆了一呆，继而就只见朱莹顺手又拿了两盘肉放在她和张寿面前，然后看着她们幽幽说道：“是要客气还是要饿肚子，你们自己决定吧！”
“我可先提醒你们，我和娘说过，接下来会在这儿陪着阿寿直到他回家。我不回去，你们也回不去，谦让阿六这小子就意味着你们要饿肚子。要知道，每天练武骑马可不会少。”
湛金和流银对视一眼，这下子是真的不和阿六客气了。那筷子也是耍得犹如羚羊挂角一般，极其灵动迅捷。强将无弱兵，她们从小陪着朱莹练武，虽说没那么多名贵药材和食材拼命吃下去进补，可小巧腾挪功夫还是不错的，骑术剑术也都能陪朱莹练练。
然而，吃不饱的情况下去陪着大小姐练武，那可不得了……饿昏了只会被大小姐笑话！
而张寿见两个小丫头终于放开了吃，张寿只觉得胃口大开——毕竟，和矜持的人一块吃饭只会味同嚼蜡，而和胃口好的人一起大快朵颐，则绝对是愉快的一餐。因此，众人一边吃一边闲话家常，眼见最后杯盘狼藉，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而朱莹看着湛金和流银已经开始收拾，阿六已经悄然退到外头去继续他的使命，她就拉着张寿到窗前，随即低声问道：“阿寿，真的是高丽人？没弄错吗？”
“我问出来的也许做不得准，但楚公公和花七爷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张寿耸了耸肩，随即似笑非笑地说，“就不知道如此大费周章演这么一出猴子戏，到底是为了什么。话说回来，我从前看过某本太监书……就是没写完的传奇话本，就是说……”
他顿了一顿，回忆了一下剧情，这才为之嘿然：“就是说在金兵即将入侵，北宋即将亡国之际，水浒传里梁山泊那群家伙，直接从山东走水路攻下了高丽的一座大岛济州岛。结果，我正想知道接下来是占了高丽全境，然后从金国背上插刀，还是偏安一隅……书就没了！”
朱莹也正等着张寿说后续，因此突然遭到这种结局，她也是同样又好气又好笑。然而，当张寿说了济州岛的前世今生，包括此岛曾经是高句丽、百济、新罗之外，独立的第四国耽罗，其土著居民本来就和高丽有别，她就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
“阿寿，你难道是说……”
“我只是随便猜猜。”张寿笑呵呵地耸了耸肩，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与其相信海东华国劫船，大明边疆出了叛逆，还是高丽又或者日本那边有偏僻地方早就易帜，这更符合情理。”

第八百五十四章 馊主意
自古皇权不下乡。但这话也就是在中国，因为放在其他国家……大多数情况是皇权不出京！就是在后世，许多国外地方那也是有极大的自主权，甚至有时候地方法院可以裁决上头的政令为非法。放在任何一个时期大一统的中国，这都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在如今这个年头，欧洲那种封建领主制度就不说了，就连同在东亚，号称制度相仿的高丽和日本，那也从来都做不到真正的集权，所谓专制从来都是不存在的。为了彻底固化阶级，一个只学到了科举制度的一层皮，一个甚至连选拔人才的科举制度都没有。
总之就是贵者恒贵，贱者恒贱。
哪怕现如今的大明，要实现阶级跨越，需要极好的运气，再加上三代人甚至更多代人的努力，但至少是有机会的。不像现如今这个世上的其他国家，精英阶层世袭把持着所有的位子，阶级流动几乎完全停滞。
就比方说高丽，所谓的大王动不动就被权臣揭竿而起废一茬，又或者各种变革折腾失败而消停下来，大多数时候都做不到一言九鼎，而是不得不受制于人，就连那位号称手段高超的朝鲜太宗也不例外。都说庶孽禁锢法是太宗因为自身遭遇，其实还不是为了限制两班数量？
看看李氏朝鲜后期满天下都是两班，不少两班已经沦落成贫民，那就差不多亡国了。
至于日本，号称万世一体的天皇高高供起，然后幕府将军执政，但逐渐所谓将军也被各种架空，地方上先是大名主政，然后换成武士真正掌权，那真是把以下克上演绎到了极致。
故而当那几个高丽人禁不住盘问透底之后，张寿就觉得，高丽和日本哪个犄角旮旯出了问题，这种可能性最大。其次则是和历史上的明朝类似，如澳门之类的地方被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和外国人勾结，但考虑到历史上大明没什么海军，如今的大明却不然，所以可能性偏低。
然而，当他在公学过了两天太平安生的日子之后，临到腊月二十九，再次有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如今这座戒备相对松弛的公学，却是亲自跑腿的乾清宫管事牌子陈永寿。他直接把带来的几个人都放在外面，独自到了学厅中见张寿，一发现朱莹不在就松了一口气。
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气喘吁吁地说：“张……张学士，二皇子……二皇子找到了。人就在……就在那些家伙当中，楚公公他……他投鼠忌器，所以就……”
见陈永寿欲言又止，张寿只觉得脑袋有点疼，居然是最不想碰到的一种可能……
但他最头疼的其实不是别的，而是这种事，皇帝居然派人来知会他。他能怎么办？他手底下是有一堆学生，可他手上却没有半个兵啊，这种事不应该去找赵国公朱泾又或者楚国公张瑞这种类似的强硬军方人士吗？
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就完全冷静了下来，当下不慌不忙地问道：“陈公公你定定神，别着急，慢慢说，人是拿着二皇子当筹码谈条件，还是挟制二皇子想要脱身，又或者是别的？楚公公是人依旧在那儿，还是赶回了京城报信？”
陈永寿此时终于调匀了呼吸，当下就苦笑道：“那帮人声称在海路抵达时，先救了在海上漂流的二皇子，又救了高丽那条送贡品的船，谁料高丽那些家伙却狼心狗肺。之所以他们会被先送到京城，就因为被这些高丽的家伙所惑，因为他们哭诉卖惨，到京城又翻脸不认人。”
但具体如何，并没有跟着楚宽同去的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故而解释完这一点之后，他又再次定了定神，随即就低声说道：“楚公公当然不会回来，毕竟他可是掌总的。这么要命的事情，跟他去的那两百锐骑营，谁能担这个责任？”
大概明白了事情情势，张寿就直截了当地问道：“那现在陈公公来见我，又是为何？正好莹莹这会儿带着湛金和流银去后头练剑了，但估计得到消息就会立刻过来。”
一想到那位如同爆炭似的一点就爆的大小姐，陈永寿就不由得心里发怵。但受命而来，他却不得不实话实说道：“皇上其实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不顾死伤把人全都拿下再说，可太子殿下却死活把皇上给劝住了，说是如果之前只当二皇子死了也罢了……”
“现在明知道人还活着却开这样的口，这根刺会在皇上心里扎一辈子。而且，所谓的海东华国是否存在，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上不是很想知道吗？”
“所以太子殿下说，既如此，总共也就一二十个人，插翅难飞，与其强取，不如智取。”
说到这里，陈永寿就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说：“可皇上还是气不过，大骂太子殿下妇人之仁，然后差我来问问张学士，可有什么智取的好主意。”
如果三皇子此时在眼前，张寿简直很想敲敲这个乖巧小太子的脑袋。你可真是坑老师的好学生啊！你为你老子着想，可你也不想想，我这主意怎么出？
怂恿强攻，事后真的可能在时过境迁之后被皇帝迁怒；然而建议姑且虚与委蛇，再带到京城来问个究竟，可天知道人抵达京城的一刻，还会不会有大风波！
所谓华国使臣，他最初就抱持着深深的疑虑，更倾向于认定现在出现的这些人，要么潜藏在高丽又或者日本的某个犄角旮旯，要么隐藏在如今的大明沿海某些岛屿，所以才能这么巧之又巧地劫下高丽贡品船，又能够神乎其神地把二皇子捏在手心里，不然大海捞针吗？
于是，在陈永寿那期待的目光之下，他就咳嗽一声道：“楚公公是在哪拦截到这些人的？这会儿该不会是在路上某个驿站里？”
“是啊！”如果是坐着，这会儿陈永寿已经开始拍大腿了，但现在既然是还来不及坐，他只能使劲叹了一口气，随即小声说道，“多亏此时岁暮天寒，该进京城的官员也好，贡品也好，全都到了，之前朝廷还嘀咕过高丽贡品船怎么晚了，但以往也有，就没太在意。”
“否则，驿站当中全都是来往官员，官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这么一大堆人先是堵在官道上，然后又占了整整一座驿站，那可真是不得了！”
“那么，楚公公应该亮明了捕拿之意，而这些人呢？且不说他们捏着二皇子作为挡箭牌，既然坚称自己是所谓华国使臣，就没有说此来大明，到底所谓何事？”
“如果说了，那皇上就不会这么为难了。”陈永寿脸简直快皱成了苦瓜，尤其是算算朱莹应该就快过来了，要是那时候被这位大小姐迁怒，那可真是无妄之灾，因此他只能满脸祈求地对着张寿打躬作揖。
“张学士，我也知道皇上这有些强人所难，可是，这种时候需要的不是什么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而是剑走偏锋另辟蹊径的小手段，小伎俩，就比如你轻易看破那六个高丽人的来历一样。你好歹给个让我能交差的主意也行。”
主意要是这么容易得，那皇帝还要你来问我？
张寿绞尽脑汁，也不觉得自己能出什么让皇帝满意的主意，干脆就破罐子破摔道：“这样吧，既然那也算是私入我朝疆土的人，和我家里那个金发小子大概会有些共同语言。陈公公你去一趟我家，让梁公公带着那吴大维去走一趟，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见陈永寿赫然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出了这么一个歪主意中的歪主意，张寿就呵呵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让金发小子把自己的故事给他们说一说，也许能够有点可乘之机呢？”
他又不是谈判专家，楚宽那种厉害手段的家伙都投鼠忌器，他上有什么用？与其如此，还不如让语言天才梁九城带上自称吴大维的金发小子去走一趟，看看人是不是能沾染一点历史上屋大维的逆天运气。
本来就知道找张寿只不过是死马当成活马医，陈永寿虽说这会儿满心都觉得张寿出了个馊主意，但还是愁眉苦脸地告退离去，结果快到门口时就听到朱莹的声音，吓得他赶紧上马疾驰就走。
然而，当他回到宫真的硬着头皮把张寿的原话禀告了之后，本以为皇帝要么心情好，笑骂两句就算了，要是心情还是如开始那么糟糕，那么一定会把按捺不住的火气撒在他头上。可他完全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轻啧了一声。
“那小子估计确实是黔驴技穷了，但是，这些家伙要真的是海东来人，那么理应不是第一次坐船，理应对寰宇天下的了解，也继承了曾经梦天帝的太祖皇帝。就让梁九城带人过去，如果他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金发小子所在的佛罗伦萨是什么地方……”
“那么朕还有见一见这些人的价值，否则，别说他们扣着二郎，就是说太祖皇帝这会儿还活在世上，朕也不信他们的邪！”
皇帝真的听了张寿这绝对像是胡闹的主意，陈永寿吃惊归吃惊，可还是立时三刻吩咐了下去，而后，之前被皇帝从身前撵走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也都听到了消息。
对于这说得好听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急中生智，想到哪是哪的建议，就连素来推崇老师的四皇子，也忍不住拉着三皇子吐槽道：“老师是不是怕这天寒地冻的天气，父皇突然把他差遣去那边？父皇哪敢啊，太夫人病稍好些，已经管他要人了！”
三皇子到底稳重些，还不至于在背后说自己的父皇和老师。可是，一想到二皇子还活着，而且还落在一群身份不明的家伙手中，想到父皇已经对全天下宣布了人的死讯，他就觉得就算人若是真的回来，也恐怕会落得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他当然不至于还同情对方，但是，他不得不担心父皇的威信。
因此，见四皇子自觉揭破之前那帮家伙是高丽人，于是劳苦功高，正得意洋洋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宣扬自己如何如何慧眼如炬，第一时间提供了最关键的消息给老师……他就突然开口说道：“四弟，之前我去白家村看你的时候，曾经说动了莹莹姐姐和太后帮忙逃宫。”
“你说，如果我这次再来一次，太后娘娘和莹莹姐姐会不会再帮我一次？”
四皇子已经听说了自家三哥上次逃宫的事，此时听人旧事重提，他不禁目瞪口呆，结果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就听到了明显非常恼火的一声喝：“想都别想！别说太后和莹莹这次绝对不会再帮你，就算她们敢，这大冷天的你跑出京城去，想冻死吗？”
随着这个声音，皇帝冷着脸进来，见床上趴着的四皇子瞠目结舌，三皇子则是一脸的措手不及，他就不耐烦地说：“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折腾出一点事而已，用得着你们两个小孩子这么愁眉苦脸？三郎你想去干什么，堂堂太子去和人谈判，要求他们放人？”
“二郎可不会感激你！朕既然已经通告天下，就已经当作没有这个儿子！被人说朕为父不慈也好，偏心偏爱也好，朕不在乎。至于二郎，失陷于贼手却没在第一时间有所决断，那他就怪不得别人了。”
“太祖皇帝曾经传下来一个少年皇帝一意孤行御驾亲征，结果失陷于虏寇，被人所执之后，竟然真的被人威逼喝令开城门的故事。虽说朕遍观史书，也没见到这样一条，可仔细想想，天子入贼手，要么了断，要么学勾践那样栖身敌营忍辱负重，自己再卷土重来。”
“以天子至尊去替人叫城……要是朕是那新天子，就叫人……不对，亲自一箭射死他！”
三皇子登时变了脸色，而就算是四皇子这种骨子里有些叛逆的熊孩子，也不禁面如土色。兄弟俩眼睁睁看着皇帝撂下这话就脸色铁青地转身离去，四皇子终于忍不住弱弱地说：“三哥，父皇……他不会真的下令……”
“别说了。”三皇子一把捂住自家四弟的嘴，足足许久，这才放下了手。然而，他却到底没有追出去再让皇帝收回成命之类的，因为皇帝没有明说，而他也不想在人背后狠狠再推上那么一把。只是，在想了又想之后，他却低低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明天是除夕，老师在公学也没事，四弟，你说请他和莹莹姐姐一块进宫过年如何？”

第八百五十五章 除夕
三皇子请张寿和朱莹进宫一同过年的愿望，其目的简单而朴实，不过是为了安抚自家父皇。然而，正旦大朝在即，那边却横亘着一支莫名其妙的使团，皇帝压根没心思好好主持这一场除夕家宴，所以不但以张寿朱莹也有父母长辈需要团圆为由驳回了此议，还撂了挑子。
“朕没心情，这一场家宴，三郎你奉着太后去主持，朕心里烦，去奉先殿呆一晚上。”
当三皇子去清宁宫见太后，随即吞吞吐吐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着实担心祖母不是雷霆大怒，就是出言讥嘲，可他没想到的是，太后只是略怔了一怔，随即就自嘲地笑道：“他之前和我这个当娘的闹别扭，还去奉先殿里以反省为名呆了一晚上，这次倒好，连除夕也不过了。”
“他这是生怕那些嫔妃不知道外头出了事？”哂然一笑过后，太后见三皇子垂手而立，面色涨得通红，分明竟是为了皇帝的举动而心怀惭愧，她就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你父皇挑中你当这个东宫太子真是有眼光，什么事你都为他扛。好了，别想那么多。”
“不就是除夕宴吗？就说你父皇思念先帝，怕他在下头寂寞，所以特意置办了一桌酒席，去奉先殿里陪他说话了。说得郑重其事一点，再掉两滴眼泪，意思到了就行，宫中你那些叫母妃的都很聪明，不会乱嚼舌头。”
有了太后这话，三皇子才算是如释重负。然而，太后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却让他发愣到傻在了当场：“这除夕宴也就是一个样子，吃不了什么，不过取一个团圆的意头。你父皇既然要独自在奉先殿里陪先帝，你带上你四弟，跟着我出宫去赵国公府。”
“唉，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却不知道一进宫门那才是深似海，我这个太后出一次宫就地动山摇似的，还不如你父皇没事就四处乱窜，我连嫡亲姐姐病了都没法去探望。”
三皇子想拦却又找不到借口，不拦却又觉得回头父皇孤零零留在奉先殿怪可怜的，可最后终究被太后一句守岁到后半夜放了爆竹就回来给说动了。而当他回到昭仁殿，告诉了四皇子这个消息时，他就只见自家最最活泼好动的四弟乐得一蹦三尺高。
“太好啦，太好啦，可以出宫去玩，太后娘娘万岁！”
三皇子恨不得扑上去死死捂住四皇子的嘴。所幸皇帝这会儿已经去奉先殿了，这乾清宫的人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句话就去当耳报神，可他还是恨得使劲揪了一把四皇子的耳朵，警告人收敛一点，随即却拉着人一块去永和宫探望五皇子。
这也是兄弟俩这些日子在宫里最大的娱乐活动。哪怕那个小到如同粉团子，每天大多数时候都在呼呼大睡的小家伙，根本不会回应两个以哥哥自居的小子，但裕妃那种敞开大门欢迎他们常去的态度，兄弟俩还是觉得很舒心，因此动不动就去转一圈。
因此，除夕这一天下午，兄弟俩又是戳戳戳开始探望，最后又是戳戳戳结束探望，而胃口好身体壮，落地不到一个月就肥了好多的五皇子，似乎已经很习惯了这几乎每日都会有的戳脸大行动，已经懒得啼哭了，倒是偶尔还会不耐烦地动动手臂。
而当离开的四皇子听到背后传来了婴儿的哇哇啼哭声，他忍不住扭头就想再回去，结果三皇子不得不一把拽住人，随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可有点做哥哥的样子，他还不会叫人呢！贵妃娘娘是大度从来都不说我们，可你看看你，把人当布娃娃似的。”
“再戳下去，五弟那好好的脸上都要留下指印子了！”
虽说兄弟俩都很注意，每次都是沐浴更衣之后才会来永和宫，碰孩子之前也都仔仔细细刷洗过手，甚至连指甲都洗得干干净净，但这年头的孩子难养活，四皇子还是知道的。
因此，他讪讪地笑了笑，等到跟着三皇子去裕妃门口和人道别，等出了永和宫他就忍不住直叹气。
“我这不是因为从前就没有弟弟吗……三哥，如果父皇再多几个儿子女儿，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伤心难过了？”
三皇子顿时面色一变，可过了一会儿，他却伸出手抱了抱四皇子，随即低声说道：“像贵妃娘娘那样大度却又明白的人给我们添了个弟弟，那确实是一件喜事。但如果是那些小气却又蠢笨的人给我们添了弟弟妹妹，却很容易惹出事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父皇说的。”
见四皇子这才低头看向了别处，虽然没点头也没摇头，却分明已经明白了，他就一把牵住了四皇子的手，兄弟俩一如从前一般并肩而行。只是就算大多数时候都形影不离，当这一天晚上的除夕宴开始之后，两个人的座次却不可能再紧挨着。
代替皇帝主持这一场除夕宴的三皇子身为东宫储君，需要陪侍太后，安抚诸妃，还要周顾众人的情绪，说一些非常漂亮却没有实际意义的话。
而四皇子则是被太后点了逐席斟酒的活计，因此却也忙得没工夫停，好容易坐下来了，还没吃两口，这除夕宴也就散了。
四皇子往日都是小皇子，只要躲在后头吃吃喝喝就行了，哪里经历过这个，此时顿时赌气把筷子一搁，还是因为三皇子使劲朝他使眼色，他这才老老实实跟着其他人一块行礼。当嫔妃都散去了之后，宫人们过来忙着收拾那些桌子和杯盘碗盏，他又被三皇子拉到了后头。
而这时候，他就只见小桌子上摆了几样一看就很精致可口的点心，微微一愣就听到了一声笑：“你父皇不在，大家难免心有怨气，看到你亲自斟酒，她们好歹也心里好过些。”
“我知道你没来得及吃两口，这都是张园那个宋举人教出来的徒弟做的粤式糖水和点心，你少吃两口，一会儿到赵国公府再吃去！”
四皇子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抬头看了一眼太后，确定这并不是客气话，他立刻小小欢呼了一声，冲上去就塞了一个银丝卷，被噎着之后，又喝了一口炖汤。好在他还知道一会儿要去赵国公府再吃一顿，所以没有风卷残云，混了个七八分饱就放下了。
而这时候，太后也已经去后头重新换了一套行头，审视面前的一对孙子，见他们服色倒也家常，也就吩咐不用换了，就这么跟着她出去。而玉泉早早出去调了跟的人，因此，当奉先殿里的皇帝得到消息，掐指一算，他就发现别说追不上……
大概人这时候从北安门出去，赵国公府都快到了！
“儿大不由爹……”皇帝说出了这么一句简直让陈永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的话来之后，就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太后既然带他们出去，那就随他们去吧！”
孤苦伶仃的皇帝被扔在奉先殿，四皇子高高兴兴地跟着太后和三皇子进了赵国公府。虽说这一年多来他也常有出宫，甚至还在白家村这种地方住过一个月，但赵国公府他却不常来。从前是因为皇帝不想太招摇，后来是因为赵国公朱泾执掌了兵部。
所以，当他看到张寿和朱莹也并肩站在朱泾身后时，不禁喜上眉梢，等那边行过礼后，他就蹬蹬蹬跑上前，笑意盈盈地叫了一声老师。而张寿习惯性地伸手顺毛捋，继而立刻醒悟到这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时就收回手干笑道：“手滑了。”
这一句手滑了，朱莹直接就扑哧笑出声来，而朱二则是干脆背过身去掩盖自己那差点要笑喷了的表情。而朱泾和朱廷芳虽说觉得张寿当着太后和太子的面却如此不庄重，可眼见四皇子自己都在那傻笑，一点不妥当的意识都没有，他们还是决定直接当瞎子聋子。
果然，太后也只当完全没看见这举动，没听到张寿这话，四下一看就笑道：“九娘这是和儿媳妇在庆安堂里陪着？”
“太后说得没错。”
朱莹当然不会因为太后在此就束手束脚，此时就笑着说道：“祖母这两天精神比平常好，娘和大嫂常常轮流陪着。刚刚听说太后带着太子殿下和四皇子一块来了，祖母本来要撵她们过来，娘却说太后娘娘不会挑这个理，一会儿在庆安堂再行礼也不迟。”
这话直来直去，就算九娘真的这么说，却也只有朱莹敢这么复述，太后听了却只是莞尔。毕竟，九娘就算在她面前也不卑不亢，人能够尽心尽力照顾病重的婆婆，她还能挑什么？
她早已过了处处挑刺的年纪了。真要挑的话，谁能比皇帝刺多？
因此，到了庆安堂，太后对迎出来的九娘和张氏点了点头，等进了内间，见到太夫人坐在那儿，虽说看着比从前消瘦，气色却还算好，这些天来压在心里那沉甸甸的情绪终于纾解了不少。她二话不说就上前去坐在了床沿边上，随即轻轻握住了太夫人的双手。
而在这种时候，屋子里就没有一个不会看眼色的人。哪怕太后是带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出来，但两个人早就来探望过太夫人，此时当然不会继续留着。于是，顷刻之间，屋子里人就悄悄退走，只有门口江妈妈看着。
姐妹相见，以太后的性情和身份，当然不至于抱怨皇帝这个儿子，又或者说什么近来这件匪夷所思的奇事，只是聊些孙辈的事。而这种话题自然称了太夫人的心意，她最得意的就是如今孙儿孙女都有着落，尤其张寿这个孙女婿，那更是有本事更重情义。
因而，当太后说到刚刚相见时，张寿非常自然地摸了摸四皇子的头，太夫人就不禁笑了起来。而笑过之后，她就轻声说道：“这兄弟两个，皇上养得确实是很好，而阿寿这孩子接手当了老师之后，那更是言传身教，他们比从前更好了。”
“是啊，早知今日，我也许早就下了决断，大概就不至于有那些糟心事了。”
太后苦笑一声，最终方才低声说：“你如今正是最有福气的时候，千万好好保重身体，好好享孙辈的福。唉，皇帝的性子就是凡事喜欢拧着来，只信自己的眼光，所以张寿能够入他之眼固然很好，但免不了如同泾儿这样，凡事就想到他身上。这样太扎眼了。”
“天下又不是没有人，可皇上老就翻来覆去爱用自己最看得上眼的人，这确实是大毛病。”
哪怕说的人是天下至尊，太夫人却也并不讳言。可她很清楚，太后出宫，并不是仅仅为了探望她，也绝不是为了这些七零八碎的事。果然，接下来，她就听到了比张寿所知的情况细节更丰富，情节更离奇的内情，一时脸上那表情差点没绷住。
“二皇子竟然被那些身份不明的家伙说动，想去那个海东华国？那边的国主绝嗣了，所以才会派出使团，千辛万苦坐船漂洋过海，然后求我朝派宗室过去接收国土？这是唱戏吧，怎么可能是真的！”
太夫人偌大的岁数，再处变不惊的人，此时忍不住反问了太后一遍之后，就禁不住为之扶额，紧跟着却又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心情，因问道：“你这消息是哪来的？皇上之前差陈永寿找阿寿可不是这么说的，所以阿寿才敢出那样离谱的馊主意，莫非皇上说一半藏一半？”
“皇上不知道。”
太后并不怕什么语出惊人，淡淡笑了笑之后，她就沉声说道：“楚宽知道皇上的性子，所以特地派了稳妥人专门报给我，担心皇上一怒之下就直接下令杀人。可他也不想想，我又哪里是心软的？就算废后是我亲手挑中的人，可她的死，我至少占着七八分的责任。”
近日这些消息实在是颠覆了自己一贯对天下的认识，太夫人这会儿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荒谬，还是该正儿八经琢磨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海东华国，又或者是其他。临到最后，她只能满脸无奈地说：“我现在实在是怀疑，这一船人到底是不是疯子。”
但质疑过后，她却微微垂下了眼睑，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没什么好说的，让楚宽下手果断一些吧，只要能留一两个活口就够了。从前都是皇家的商船往海外走，可如今看来，朝廷也该多多派官船往海外扬一扬国威了。”
“那什么曾经留下所谓太祖石碑的海东大岛，一定得找到，不能再拖了。现在是一条船，将来说不定真的有八条船！”

第八百五十六章 一家亲
一出深宫，四皇子顿时就成了一个活泼好动的调皮孩子。上次来赵国公府探望太夫人，他和三皇子没停留多久就被撵走了，后来还险些遭到了有心人士的围追堵截，当然谈不上好好逛一逛，而此时没有这种正事作为负担，他出了庆安堂就可怜巴巴地摸起了肚子。
“老师，莹莹姐姐，我饿了。”
三皇子简直不忍直视，虽说宫里的除夕宴你没怎么吃，可好歹出来之前，太后还是先用点心给你垫了肚子的吧，哪有这样毫不客气的？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等太后出来的话，他就只见张寿轻轻用手指弹了弹四皇子的脑门。
“你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说吧，想吃什么？火锅炒菜点心蒸食……全都没有！”最后四个字吐出来，见四皇子顿时傻了眼，他就笑着说道，“那不是很正常吗？这赵国公府里的除夕宴早就结束了，连下人们的赏钱都已经发了。你要饿了，只有一样是不缺的，汤圆。”
见四皇子顿时转恼为喜，随即嚷嚷着自己要吃什么馅料，继而和张寿讨价还价，三皇子只觉得这些天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而乱七八糟的心情，不知不觉就平复了下来。而这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被人摸了摸，抬头一看，却只见那是朱莹。
“你呀，有时候就该学学那小子。他是需要的时候就昂首挺胸装皇子，不需要的时候就撒娇卖痴把自己当成小孩子，这样最不吃亏。”
朱莹说着，嘴角就渐渐弯了起来：“阿寿虽说老抱怨那小子是惹是生非的熊孩子，可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喜欢四皇子的。不过小孩子都长得快，也不知道多久之后，他就会变成那些一本正经的无趣大人，没事就在心里算计。”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鼓足勇气低声说道：“莹莹姐姐，以后没有那些挑刺人的时候，你也能叫我郑镕吗？老师也是，他私底下一直都叫四弟郑锳，只是很少叫我的名字了。”
朱莹微微一愣，继而就笑意盈盈地说：“好啊，这有什么难的！要是按照我的习惯，连名带姓叫郑镕还太见外了，还是叫你阿镕又或者镕镕更亲近！”
三皇子本意是因为身为太子除了寥寥数人之外，没人敢叫他的名字，于是有些寂寞，可是，当朱莹真的玩笑一般迸出了那些字眼时，他还是立刻显得极其狼狈。还没等他答应又或者拒绝，就只见四皇子突然扑了过来。
“三哥，老师说赵国公府的汤圆馅料竟然不是甜的！有猪肉羊肉的，有香菇鸡肉馅的，有鱼香肉丝馅的……居然还有汤圆炸了之后再炒着吃的！”
三皇子正听得目瞪口呆，后头不紧不慢过来的张寿就笑眯眯地说：“成天吃一模一样的东西有什么趣味？就和学问要推陈出新一样，做菜也一样要与时俱进。别说汤圆咸甜均可，豆花、粽子、端午的青团，全都可以照此办理……”
见张寿和朱莹就这么忽悠着两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小孩子往后头抱厦去了，朱二忍不住小声说道：“他们俩这对付小孩子的本事还真是一等一，也亏那两个小的好骗！”
“你倒去骗了试试？”朱廷芳毫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见人顿时不敢吭声了，他这才淡淡地说，“他们兄弟俩因为旧日境遇，别看小小年纪，却是心里最明白的人。莹莹和张寿打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当成普通人，自始至终用心如一，这才能得到真心倚赖和信任。”
“换成别人，哪怕是我们，东宫有主之后，还能和从前一样对他们吗？”
朱二一时更加讪讪然。三皇子成了太子，他当然要敬上七分，就连对四皇子也要多敬三分，和从前一样那是万万不能的。而他看看自己那永远严肃的父亲，却只见人竟然也没有反驳朱廷芳这话。而此时，继母九娘竟也笑了笑。
“莹莹是对谁都永远一个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而阿寿也能和她一样，足可见两人般配。不过大冷天，别在这儿吹风说话，大家也去吃碗汤圆暖一暖。”
朱二答应一声，随即就突然发现，因为张寿养母吴氏这会儿躲开没来，前头已经过去了的张寿和朱莹是一对，三皇子和四皇子兄弟勉强也算是有伴，再加上他的老爹和继母，兄长和嫂子，竟是就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就连守寡多年的太夫人，今天都还有太后相伴呢！
因此，当他来到抱厦时，最后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道：“我这媳妇什么时候才能娶进门啊！”
尽管只是小小的抱怨，但这屋子里耳聪目明的人实在是太多，因此朱二倏忽间就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想要掩饰都来不及，只能一脸我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的表情。随之而来的，却是朱莹的一声轻笑。
“我那未来二嫂之前被王大头接去过年了，过了年后就回来，二哥你不用急，等过了二月，就轮到你娶媳妇了！”
见朱二站在那只会傻笑，四皇子顿时轻哼了一声，只可惜嘴里塞了个汤圆鼓鼓囊囊的说不出话来，好容易吞咽下去，他才低声说道：“又不是自己亲眼挑的媳妇，有什么好高兴的。父皇拉郎配而已，万一回头你被从头管到脚，哭都来不及！”
他这嘀嘀咕咕，三皇子当然听到了，当下就没好气地告诫道：“将来你也得找个能管住你的女人，否则我真担心你不是祸从口出，就是祸从手出。”
四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贯相亲相爱的三哥，继而慌忙求饶道：“三哥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好容易父皇才答应我日后让我自己挑的，你可千万别塞个厉害女人给我。尤其是莹莹姐姐这样的……”
“你，说，什，么？”
当耳畔突然传来了这个并不大的声音时，四皇子顿时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猛然窜了起来。等看到旁边是笑得春光明媚的朱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慌忙闪躲到三皇子背后，随即却觉得还是不保险，赶紧又加了一句解释。
“因为莹莹姐姐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厉害的人，当今世上也只有老师赔得起，别人就和土鸡瓦狗似的，绝不会放在你眼里！”
朱莹本来已经打算好好给这小子一点教训，可听到这解释，她方才转怒为喜，丢了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随即又坐了回去。而好容易逃过一劫的四皇子，这才摸着胸口长长吐了一口气，继而又一个汤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这冬笋蘑菇馅的汤圆好吃！”
“吃你的吧，少说话！”
三皇子白了人一眼，可算算时间，见太后迟迟没有从太夫人那儿出来，他却又禁不住有些担心。只不过，坐在这儿，没有那么多语重心长提醒他要如何如何的老先生们，言行举止也没有那么多束缚，他自然而然就顺口说起了宫中那个小小的五皇子。
而朱泾和九娘见四皇子也不时插上一句，甚至还给那个尚未满月的孩子起了个小胖墩的绰号，他们也不禁莞尔。当然，裕妃那种敞开大门任凭兄弟俩去探望弟弟的举动，他们心里也赞同得很。
几个人热热闹闹说话吃汤圆，当四皇子八个汤圆下肚却被禁止再添，于是在那死皮赖脸要求再带两盒回去时，太后终于出现在这小抱厦中，面上虽说有些疲惫，但精神却还算不错。而张氏则是悄悄对朱廷芳言语了一声，第一时间悄悄离去。
庆安堂中的太夫人身边总要有个人去照料，这种时候，万一太后有什么事吩咐，也就是她不在不要紧，其余人却是不能少的。
而太后摆摆手让众人无需多礼，自己坐下之后，她就欣然说道：“除夕夜我还带着两个小家伙来搅扰了你们一家团圆，说来也是不速之客，你们也不用太把我们当一回事。姐姐这一病，我牵挂却只能送医送药，今天亲眼来看看，心里也放心。”
说到这里，她就渐渐收起笑脸，随即沉声说道：“过了年之后，朝廷大约要在造船之事上花费不少心力，就算有再多人反对也顾不得了。朱家虽说从来都没出过水军将领，也不懂造船的事，但你们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还需多多留心。”
张寿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话的弦外之音，无非是让朱家留心人举荐。看见三皇子和四皇子这兄弟俩满脸的疑惑和茫然，朱泾和朱廷芳父子则是立刻警醒了过来，他就随口笑了一声。
“这种事不精通也可以学。我看京城贵介官宦子弟当中，也应该挑选几个人去好好学一学，日后才能后继有人。”
此话一出，朱二就只见屋子里一堆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先是受宠若惊，随即却立刻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解释道：“我这人怕水，上船了就会晕……”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挨了朱莹一个老大的白眼：“二哥，没人指望你能去率领水军！大家的意思是，你要是能监督造个船什么的，也许学个一二十年后没准能行。”
朱二这才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但心里完全不以为然。朱公好农就已经够苦了，这要是再和什么百工打交道，他岂不是要去死？营造法式这种东西，那可是难如登天，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弄懂的，而且造房子和造舟桥、园子、海船，那都截然不同！
而太后没有因为朱莹的调侃而忽略了张寿的话，她微微颔首，随即就看向了四皇子，继而语重心长地说：“四郎，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直都向着你三哥，帮着你三哥，这件事不能没有皇家的人主持，如今恰好名士云集京城，中间必然有兼通海运海船的。”
“你可以去学一学，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四皇子张了张嘴，随即下意识地看向张寿，见自己这位老师笑眯眯地轻轻点头，他想到自己其实至今仍然觉得非常没底的将来，最终点了点头：“只要能够帮上父皇和三哥，不过是学点儿东西而已，我当然愿意。”
而看到四皇子点了头，太后那表情分明很欣慰，张寿就笑道：“四皇子带头，满京城自然有的是人肯去学。不过，这样的师长若是打算在国子监安身立业，臣无话可说，否则如果他愿意的话，能不能在公学单独开设一门课？或者不只是开课，专门招生都不成问题。”
这不过是太后刚刚提出的一层意思，张寿竟是迅速想到了接下来的计划和安排，饶是朱泾早知道自己这个女婿不是凡人，他也禁不住多看了人两眼。而朱廷芳则是不假思索地立刻附和道：“太后娘娘，国子监中六堂都是有名目的，单独设别的课程，只怕……”
他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只怕那些一心一意读圣贤书的监生们，会把那门课当成是进身之阶，到时候成了只会嘴上说说，真正上手却抓瞎的窝囊废。”
“所以，如果真的打算重新打造大船，扬帆四海，那么，遴选的标准决不可以学问为先，更不能以区区策论为先，海运关系到天文地理水文，还有营造的图纸等等，这方方面面的人才都得兼顾。而且，就算是因为先前之事，不难说服朝臣，但耗费巨大，仍是不得不虑。”
大舅哥如此务实，张寿自然深感知己，自然当仁不让地说：“没错，别看朝中某些老大人平时一口一个圣人言，祖宗家法，三代圣王之时如何如何，但真正碰到大事，他们拿出来最大的理由却往往是，耗费巨大，入不敷出。如果大船远洋，完全没有收获，那结果……”
“那结果肯定是他们的口水把人喷死！”四皇子抢着接了一句话，随即就眼神闪闪发光地问道，“老师，你的意思是，如果朝廷真的造好大船去往海东，就要考虑到收支平衡是吗？”
三皇子见太后那张脸顿时僵了僵，他赶紧帮腔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自然的。可如果海东根本就是蛮荒之地，那么商贸自然不可能。既如此，那么弄清楚其上有什么出产，一趟来回走下来，是否能充实国库，那是不是更能服人？”

第八百五十七章 动若雷霆
芦台马驿位于山海卫南下的那条通衢官道上，乃是辽东南下的必经之路。然而，在大过年的这种时节，辽东天寒地冻，路上自然不会有人，而南方更不会有人从这条官道去往北方，所以这条往日上任官员不少，也常常有举子路过的官道冷冷清清，驿站自然也应该清闲。
可如今这座马驿之中，那却是层层守备，如临大敌。原本的驿丞和驿卒们，早就被驱赶到最偏的一座院子里软禁了起来，而他们自己也恨不得抱头装鹌鹑，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外头那些兵马们把他们给忘了。
谁能想到大冷天接待一群北边的使臣而已，那竟然是……一群裹挟着二皇子的叛党？
这下可好，一群叛党带着二皇子占据了最好的屋子，京城来号称是锐骑营的兵马和山海路参将则是在附近扎下营帐，这赫然是准备打仗！这要是真的打起来，他们还有命吗？
外围的营帐之中，山海卫的人归山海卫，锐骑营的人归锐骑营，然而，两边带兵的主将，却全都拱手把指挥权交给了边角处营帐中的那位太监。哪怕人只是皇贵妃万安宫的管事牌子，名不正言不顺，但谁都知道，这位前司礼监掌印是如假包换的天子心腹。
这种时候，不把责任甩给这位去承担，难道还要他们去承担吗？开什么玩笑，里头可是号称挟持了二皇子，如果那是真的，强攻上去让人死了伤了，他们脖子上的脑袋还要不要？
于是，这会儿山海路参将就悄然来到了锐骑营那位都指挥使的营帐，掏心掏肺地叹了一番苦经，无非是说自己当初在山海卫时没有将人就地拿下的理由——当然，他也根本就不认识二皇子，人混在当中，就算认识他也根本就认不出来。
而那位都指挥使，也少不得安慰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僚，毕竟，他们此时都是一条绳子上系着的蚂蚱。这正对坐叹气的时候，两人突然就听到外间一阵动静，对视一眼后，他们瞬间就蹦了起来。果然，下一刻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将军，楚公公来了。”
早就知道是楚宽来了，两位放在下属眼中也算是一等一武将的老兵油子全都站得笔直。不同于文官看到太监时那种常常会毫不掩饰的嫌恶，他们一点都不忌讳在对方面前卑躬屈膝一点，尤其是人还能帮自己扛去大半责任的情况下。
而楚宽当然不是什么挑礼的人，更没有寒暄的兴致，此时进来他直截了当这么一站，继而就一字一句地说：“皇上口谕。”
山海路参将和锐骑营都指挥使几乎下意识地摒止了呼吸。若非本朝没有动不动就下跪的习惯，他们此时怕就要凛然下跪应命了。可即便如此，当听清楚楚宽的后半截话，两人还是忍不住膝盖一软，差点就没有瘫跪在地。
“立时强攻，不用顾忌，死伤勿论。”
见楚宽说这话时，一张脸硬邦邦的，看不出任何喜怒，山海路参将只能硬着头皮说：“之前楚公公带程都帅过来时，是有圣命说即刻拿下，可这不是因为二皇子在其中，我等投鼠忌器，这才不得不……”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楚宽就嗤笑一声道：“皇上的话里，死伤勿论中的人，就包括二皇子。你们不用多说了，皇上既然有明话，哪怕朝中回头一片哗然也好，民间议论纷纷也罢，所有的责任，我来担，二位只不过是听我的！”
眼见得楚宽说完就走，山海路参将和锐骑营都指挥使你眼看我眼，最后忍不住几乎同时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是热出来还是吓出来的臭汗，随即横下一条心跟了出去。这种时候，去想皇帝只是下口谕，而楚宽所谓担责也只是嘴上说说，那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他们当然能指挥麾下兵马不听楚宽的，可眼下这情形，确实已经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两个人披挂整齐，随即用最快速度集合了麾下兵马，等到再次见到楚宽时，就只见人也已经换了一身劲装，只是并不见披甲，手上却是两把明晃晃的剑，一长一短，乍一看去仿佛朴实无华，可再一细看，却仿佛和此时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相得益彰。
只一瞬间，山海路参将心里就窜出来一个大胆的念头——这种兵器在战场上自然是施展不开，可如果是在这种地方用于强攻，那简直是太合适不过了！不，更准确地说，这玩意好像更适合于用来黑夜行刺吧？
他慌忙暗自呸呸两声，强迫自己赶紧丢掉这种诡异的念头。再偷眼去看一旁那位锐骑营都指挥使时，他就发现对方气定神闲，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他哪里知道，自己心目中那位见多识广的都指挥使，此时也在心里拼命敲着一面小鼓。
楚公公这是打算亲自带队强攻？人是高手吗？好像听说当年靖难之役的时候人还护过太后，应该武艺不差，可这都多少年了，难道他的武艺一直都没放下过？
可这武艺练着派什么用场，难不成真的是为了去做各种隐秘之事？可好像没听说过朝中哪位大臣暴毙，也没听说过谁家被偷了机密文书……
如果楚宽知道自己此时这么一副装扮出来，会让别人的思路歪到没有边，那么……他依旧会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去走这一趟。此时他淡淡看了一眼众人，见山海路参将和锐骑营都指挥使一脸悉听吩咐的表情，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话。
“临战指挥，你们自己斟酌，我先进去了。”
见人二话不说就一马当先疾冲了过去，两位也算是颇有资历的战将，这才终于完全傻了眼，随即也不敢多想，慌忙招呼了众人跟上。至于什么策略，什么先后……他们在这驿站周围部署驻扎也不是一天两天，所有图纸和方位都早就烂熟于心，计划做了无数遍。
要不是顾忌那位二皇子，他们早就攻进去了！
驿站的围墙不过五尺来高，对于一般人来说，那自然是犹如天堑，但对楚宽而言，就犹如一条可以一跃而过的小水沟，根本不在话下。他犹如一道闪电似的瞬间落在院子中，而就在他再次前掠的刹那，原本守在围墙下的两个人方才捂着喉咙倒在地上。
虽然这动作已经极快极轻，但这院子里的人每一个都知道自己是脑袋别在裤腰上，因此做出反应的速度那竟是极快。就在楚宽露面，还不知道围墙下那两个人被杀的时候，尖利的呼哨声就已经响起，紧跟着，屋子里一片骚动，而紧跟着各色箭支从窗口门口倾泻而出。
那角度乍一看胡乱无章，可要是仔细辨认，就会发现涵盖了前后左右的各个方向，几乎是无死角地覆盖了人的所有进退腾挪之路。
然而，楚宽是什么人？想当初他还是少年时，就曾经在刺客面前千钧一发之际救过太后，这些年也曾经遇到过形形色色不为人知的危机，如今很多年没在人前亮出的长短剑握持在手，他又何惧什么危险？
或磕或挑或劈或刺或砍，当他从一片箭雨中从容突破，来到屋门前的时候，趁着箭雨上前拦截他的四个人，已经变成了死尸。紧跟着，他右手长剑一划拉，那厚厚的门帘颓然坠下，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星星点点的寒星。
这寒星不止将门前那一块区域一股脑儿包裹了进去，甚至还如同将左右上下一大片区域全都覆盖在内。可内中举着一个钢筒的汉子根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发现外间一片空空荡荡，哪里来半个人影。下一刻，他却只听到屋顶传来了连声惨叫。
长短剑直接干掉了屋顶上的两个人之后，楚宽却没有再度返回从门口悍然闯入，而是势大力沉的一脚下蹬。这犹如千斤坠似的一击之后，他整个人夹杂着大量碎瓦等物从天而降。那些本该是障碍物的东西，却全都成了他攻击的手段。
然而，对于屋子里的人来说，那些碎砖烂瓦只是讨厌，而夹杂在其中的恶毒暗器，那就完全是催命阎罗了。当楚宽落地之际，就只见满屋子还能站着面对他的人只剩下了寥寥六个，剩下的全都在地上，有的还能哀嚎，有的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宽很清楚，这其中或许真的有死的伤的，却也很有可能存在浑水摸鱼，只等着趁他不备给他狠狠一击的。可即便如此，他只是淡淡扫了四周围一眼，随即目光就落在了那六个如临大敌的人身上。
就只见他们背对墙而立，两个在前，两个则是死死挟持着此时面色煞白的二皇子，至于剩下的那两个则是背对他，正在警惕那面墙的动静。
显然因为他从天而降，他们也很担心那一面看似坚实的墙壁，是否会被一柄大锤又或者什么东西直接破开。
对此，他冷冷一笑，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你们背后的墙很安全，毕竟，你们选了这地方，不就是因为它背靠着后头一个小土坡，除非把这个小土坡给炸了，否则就不可能由此杀进来吗？”
而楚宽的气定神闲顿时激怒了为首那个手握环首刀的男子。他恶狠狠地瞪着楚宽，仿佛是恨不得把人吞下去，所以，他的声音自然而然也就如同咆哮。
“为什么？我们所求不过是大明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分，二皇子也愿意跟着我们归国为华国之王，你们为什么还要如此咄咄逼人，辣手无情？”
见二皇子在人的挟持之下双腿颤抖得如同筛糠，蠕动着嘴唇好一会儿却没有能够说出一句囫囵完整的话来，楚宽顿时哂然一笑：“华国之王？求一个名分？呵呵，二皇子这样身份的人，确实很适合拉回去当一个傀儡……”
这一次，刚刚还骇得双股战栗的二皇子终于彻底忍不住了。愤怒完全盖过了惊惧，尤其是在楚宽这样一个昔日皇室家奴面前，他更是完全压制不住心头那股早已熊熊燃烧的怒火。
“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够入主东宫，我们母子兄弟落得这么个下场，我甚至不得不漂洋过海去别国，你还想怎样！父皇都已经当众对人说我这个儿子已经死了，难道我要人不人鬼不鬼地继续呆在大明吗！你不顾我的性命强攻进来，就不怕父皇怪罪……”
“皇上说了，死生勿论。”
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二皇子的话，见这位曾经的龙子凤孙也好，后头那几个所谓海东华国的家伙也罢，赫然是人人面如土色，他就笑呵呵地说：“主意打得不错，救了二皇子，又打着太祖皇帝的名义号称来自海东华国，按照常理来说，皇上确实应该给你们几分脸面。”
“但你们错就错在，这海盗的本性难改！”
随着这一声厉喝，他整个人瞬间前冲，而刚刚已经突破院门和围墙到了屋子门口的两员大将却也不敢再看热闹了。再看下去，这一拨所谓使团就全都被楚公公给解决了，那他们来干什么了，特地在这冰天雪地里来了一回打酱油吗？
然而，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屋子，随即还生怕遭了暗器，一个滚地葫芦往旁边躲开，等站直身子等待后头人冲进来帮忙时，竟是恰好看到二皇子软软倒地，而人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人。意识到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人家楚公公竟是一举功成，他们都不禁骇然。
当然更惊骇的是二皇子那情况很不好！
正当他们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却只听到楚宽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把这些死伤的家伙全都拖出去，动作快，二皇子有遗言要交待！”
乍然听到此言，无论山海卫还是锐骑营的将士，那都是魂飞魄散。几乎不用他们的主官有任何交待，刚刚冲进来的将士几乎是冲上前去拖着人就走——当然固有的谨慎他们还是有的，拖走人之前少不得再对着人猛地补一下。
而等他们纷纷退走之后，楚宽这才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二皇子：“您还有什么话说？”

第八百五十八章 善后
遗言……年纪轻轻竟然就到交待遗言的地步，别说一年前半年前，哪怕就在半个月前，二皇子也绝对不会想到这两个字。然而，此时此刻，他确实觉得整个人都难受极了，而那种可能会死的恐慌又压倒了一切，以至于他藏在背后的手固然握住了什么，却依旧呼吸困难。
“楚……宽，你真的敢……你就这么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蹲在二皇子的面前，楚宽哂然一笑，不以为意地说：“余地？你们兄弟，还有你们的母亲，给别人留过余地吗？她占着中宫的位子，你们两个占着皇长子和皇次子的名分，都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还居然想继承江山社稷，登临大宝？”
二皇子原本就煞白的脸色，终于更加失去了仅存的一点血色。他虽然狂妄骄纵，嚣张大胆，大多数时候也确实不动脑子，但如今身处绝境，他却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转动得飞快，许多曾经没有想通，不知道是谁往他们母子兄弟三人身上泼的脏水，此时他只觉得有了答案。
然而，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喝出声，至少要让外头的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可他张开嘴使尽了力气，却没能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从嘴里露出来，而他越是大口吸气，就觉得胸口越是呼呼作响，甚至连眼前那张可恶的脸仿佛都有些模模糊糊。
最终，他竟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就这么瞪着两只死鱼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而，楚宽竟仍然静静站在那里，足足等了好一会儿，这才伸出手去，轻轻揉按着那两只眼睛，随即轻声说道：“好好去吧，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归解脱。”
如果张寿在这儿，听到这么一句话，哪怕他从来就不是哪个教派的信徒，那也一定会大吃一惊。而下一刻，楚宽方才一振袍袖站起身来，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虽说是奉命而为，但这件事的责任，自然我一肩揽下，和别人无关。”
“二皇子你若是到了九泉之下要找阎罗王告状，记得只告我楚宽，不要牵累别人。”
说完这话，他才在心里哂然一笑。太祖皇帝说过，反派死于话多，这话二皇子大概没有听说过。被人临死一击刺破了肺，却还想说话，还想质问他是不是那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现如今，那母子兄弟三人中的最后一个也永远闭上了眼，终于没人再能够追究旧事了。而就凭他刚刚说的那简简单单两句犹如真心流露的气话，谁也不会想到那些方面去。
因此，当楚宽走出屋子的时候，他的脸上阴霾密布，他的心中却如释重负。沉声吩咐了众人去给二皇子收尸，见锐骑营都指挥使和山海路参将那简直是战战兢兢，他就不以为意地说：“皇上早已公开过二皇子的死讯，如今不过是找回了尸首，和你们无关。”
刚刚楚宽对二皇子说的话，这两个耳力极好的武将都大致听到了，所以这会儿唯有硬着头皮应是。然而，山海路参将却还小心翼翼地额外问道：“刚刚拖出来的人当中还有两个活口，楚公公是不是要亲自问？”
“没错。”楚宽轻轻点了点头，继而又吩咐道，“再叫上四个记性好，彼此没有关联，最好识字的人过来。我之前下手的时候没有太容情，一会儿问过之后，未必能留着活口到京城。问出来的口供一一记录下来，他们也能做个人证。”
说到这里，他就又是一笑：“当然，两位如果愿意亲自来听，那也可以。”
锐骑营都指挥使和山海路参将哪里愿意掺和这样的浑水，此时自然连道不敢，随即就赶紧去筛选倒霉鬼了。话虽如此，他们也不至于真的去选那些和自己不和又或者往日看不顺眼的人——楚宽刚刚都这么说了，包括他们和底下那些小兵，自然都不会被灭口了。
否则这所谓的人证和口供岂不是笑话？
两个人既然尽心竭力，仅仅是片刻功夫，楚宽就带着四个看似威武雄壮的汉子进了驿站的一间厢房。只不过，那四个雄赳赳气昂昂的锐卒，看着前面那拢袖慢行，脚步悠然的宫中太监，心里却都直冒寒气。
刚刚那院子里屋子里的死尸，几乎都是这位楚公公一个人下的手！可以说，之前要不是顾忌二皇子，这位一个人手持长短剑，就能把那二十多个家伙全都收拾了！更吓人的是，二皇子都死了，这位楚公公却依旧没事人似的，竟然不怕皇帝怪罪！
于是，四个噤若寒蝉的锐卒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眼睁睁看着楚宽把两个活口弄醒一个，随即就微微笑着开始盘问，然而，那张脸固然在笑，那嘴里的声音固然也很温和，却和那毫不留情的刑讯手段，以及犀利入骨的话毫不相称，哪怕问的不是他们，他们也都觉得发冷。
他们这些旁观者都尚且如此，虽说被抓住的活口也觉得自己算得上死士了，可面对那么一个平静而手段凌厉的讯问者，他们仍旧从一开始的死扛到渐渐陷入惶恐甚至绝望，一前一后都恨不得连上顿饭吃什么都倒出来。
“没错，我们占了高丽那座济州岛，高丽号称大国，那边前些年动荡，从上到下一大串官员被我们买通了，但如今新王登基，株连了好多人，济州岛那边眼看就瞒不过去了，所以我们才想到冒充海东华国使臣回来，希望能够弄一个宗室过去。”
“出主意的人说，高丽国王也不过是大明册封的郡王，只要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宗室甚至皇子，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高丽打出旗号。”
“到时候我们就不是海盗，而是将来的两班了！”
“高丽那边百姓愚蠢，尤其是贱民更是被踩在脚底下，举国最多的就是奴婢，造反的更是和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如果我们起事，一定能够席卷全境。”
“正好二皇子被皇上宗谱除名，又从海路被撵去琼州府，我们就一路打听消息截下了这条船。算着时间是不是能赶上过年朝贡大礼，这才在秦皇岛那边靠岸。”
这是其中一个人的证词，而另外一个更是信誓旦旦地声称，还听说另外一支海盗在日本占据了一隅之地，真正的大名反而如同傀儡。这下子，四个锐卒简直觉得叹为观止。
海盗啊……那可是海盗！竟然堂而皇之地在旁边两个小国混到了几乎列土封疆的地步？这还打算从大明拐带宗室回去拉起虎皮做大旗？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然该杀！
而楚宽从两个人口中问出这些，眼见两人都已经奄奄一息，他却又突然开口问道：“那么，让那几个高丽人到了京城之后不要吃米饭蔬菜之类的东西，然后是在山海卫边上的秦皇岛停泊登岸，这总不至于是你们这些盘踞高丽的海盗自己想出来的吧？”
这样一个问题也同样是两个山海卫的锐卒最想知道的，因此自然而然就竖起了耳朵，至于说那些真正的高丽人到了京城吃什么这种问题，他们反倒没有太在意，而这却是锐骑营那两个锐卒很感兴趣的。
于是，四个人全都提起了十分精神，而楚宽手里烂成软面条似的两个人，此时虽说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但眼看那传说中的分筋错骨手落在自己身上，那当然是不想再忍受一遍。其中一个就赶紧说道：“是有人来见我家朱爷，是那人这么教的！”
“他信誓旦旦地说，这么一来，人家就会当我们是真正海东华国来的人！”
“我们就是因为那家伙的进言才被派出来的！我们是犯了事的人，妻儿老小全都在那边！”
说出这话时，他仿佛是发现了周遭人看他那鄙视的目光，却是悲从心来。他也很重视妻儿家人，可碰到楚宽这种下手狠辣不容情的刽子手，他实在是熬不住啊！否则就算是死了，他也不敢把那位在高丽占据一方呼风唤雨的朱爷给供出来！
然而，当楚宽继续追问，人到底是何方来历，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甚至详细到哪里口音，什么打扮的时候，他就完全两眼一抹黑了。他一个被人当成死士派出来的小喽啰，哪里会知道这么多。
接下来，四个锐卒就见证了真正简单粗暴的一面，就只见楚宽一手一个，直接把两个奄奄一息的活口给扼死在了当场，随即方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甚至都没用戏文中常见的雪白丝帕擦手，就这么非常随便地揉了揉手腕。
可这一刻，也曾经杀过人的他们都情不自禁地齐齐后退了一步。紧跟着，其中一个胆大的连忙开口问道：“楚公公，人就这么杀了，虽说有咱们四个人作证，但万一您回到京城，别人不相信，那时候……”
“这事儿也就只需要对皇上禀报，至于其他人……一句海盗裹挟，就足以解释一切了。”楚宽呵呵一笑，态度显得和煦而亲切，一点都没有刚刚折腾人时那冷酷无情的做派，虽然他刚刚那会儿也在笑，但前后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记得是从汉时开始，就有一条规矩，但凡强盗匪徒挟持人质的，无需顾忌，更不许谈判，直接强攻进去，杀无赦！汉时某位名臣都有不惜儿子性命这样的心胸，更何况皇上？至于朝中某些老大人，别看他们平时很喜欢嚷嚷，这一次不会多嘴的。”
“好了，我找人把刚刚问到的话笔录下来，然后你们看过之后没问题，就画押吧。”
这一趟差事轻松到不可思议，四人老老实实跟着楚宽，眼见得人全盘复述了刚刚那两个人的口供，虽说和自己听到的一致，可他们直到这时候方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刚刚楚宽不叫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来笔录？
可他们这才刚想起，就只听楚宽慢悠悠地说：“刚刚那两个家伙离死也就是一口气，叫人记录的话，就算手笔再快，要记下那些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话，却也力有未逮。反正你们四个人可以彼此拾遗补缺，我又很自信自己的记性，就这么着吧。”
楚宽都这么说，四个人哪里还会再不识趣？当下仔仔细细读过口供，却又彼此再三互相印证确认，他们方才郑重其事地签字画押，当然，也免不了要摁下自己的手印。
而等做完这一切，楚宽却把收拾善后的事情一股脑儿全都扔了，直截了当地策马扬鞭回京，甚至连二皇子的尸首怎么处置，都没特意吩咐半句。等到锐骑营都指挥使和山海路参将双双反应过来时，这位天子心腹已经走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楚宽确实并不在乎二皇子的尸首如何处置。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其他人就地安葬，然后给二皇子寻一副棺木收殓了，然后再运送到京城，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而就算是那两位胆子贼大，直接把二皇子就地埋了下去，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别说二皇子被人挟持之后做出的这些事情，被逐出宗谱的人早就不配称之为皇子。
日夜兼程驰驿赶路，在冬日酷寒时节那自然是非同小可的折磨。然而，楚宽紧紧裹着身上那件黑色大氅，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全都在马上，却硬生生靠着过硬的骑术，以及还算帮忙的天气，总算是在正月初五这一天抵达了京城。
他当然知道自己将太后口谕说成了皇帝口谕，由此直接强攻而造成二皇子殒命，此事性质何等严重，但既然做了，皇帝之前也有类似的气话吩咐过，因此他丝毫没有半点发怵。
而对于张寿之前给陈永寿出的把某个佛罗伦萨少年带去看看是否能沟通的馊主意，他当然也一无所知。当风尘仆仆的他出现在乾清宫时，甚至就连匆匆赶出来迎接的陈永寿都吃了一惊。他上去拱了拱手，随即就干笑道：“楚公公，您这一路可真是够快的。”
听到陈永寿把张寿那个敷衍似的主意给说了出来，还道是人本来已经要出发了，却被太后下懿旨拦住，楚宽就点了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那书证口供，直接递给了陈永寿。
“劳烦陈公公进去呈上此物，然后告诉皇上，就说楚宽此去，斩杀叛党二十一人，幸不辱命。然则二皇子为人挟持所害，未能救回，皆是楚宽之过。”

第八百五十九章 心大的熊孩子
虽然这个年开局不利，但对于张寿来说，既然公学那个临时作为会同馆的使臣接待任务算是结束了，那么接下来的几天他自然过得轻松愉快。如果二舅哥不要没事就跑来串门兼汇报工作，那就更好不过了。
然而，因为之前来的那一拨六个自称是高丽译官以及贡品船上的人，原本朱二只不过是打探一下此番高丽贡女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如今却又多了一个任务，所以在那位者山君参加完了正旦大朝之后，他和张武张陆是天天带着人满京城乱跑，最后……
自然是成功把这位先天不足的高丽贵胄给折腾病了。
所以，在这大过年的时节，朱二惨兮兮地又登门求教了。他也知道自家妹妹估计恨不得赶紧把他撵走，可这差事越办越没头绪，又或者说，越办牵扯越多，现在他是觉得浑身发毛，看那位体弱多病的者山君，简直觉得那是身份不明的高丽刺客，就连几个高丽女人都如此。
他也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知道得太多，比如张武和张陆还不知道那海东华国之事就无所谓，可他既然知道了，难道还能强迫自己忘记？
于是，当二舅哥的他就涎着脸在那给张寿剥着温室里种出来的某种果子，然后吹了口气给张寿送了过去，见人不吃，这才讪讪放进了自己嘴里：“妹夫，我是觉得，皇上对那位者山君实在是太客气了。要知道，高丽都捅出来这么两个篓子，把人下狱然后让高丽王来请罪，那不是更简单明了？”
“简单明了？那是简单粗暴。”张寿没好气地哂然一笑，“再说，某个去传旨的行人，现在已经死了，要是人家把当初圣旨原件找出来，然后又发现济州岛那边是咱们大明海盗占据一隅，你说到底是谁有理？当然，国与国之间，从来都不是谁有理，而是谁强大，但是……”
“还没弄清楚之前，犯得着对人家一个王族少年喊打喊杀？就是不喊打喊杀，他不已经在朝廷掌握之中？”
朱二顿时讪讪然。可几乎是下一刻，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大呼小叫老师的声音。分辨出那是四皇子，他只觉得这熊孩子来的实在太不是时候了，自己这才刚刚起了个头，还没真正讨到主意呢，被这小子一搅和，回头再提就更难了。
他虎着脸站起来，正打算到门边上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去绊人一跟头出出气，可还没走到门边呢，他就直接被一阵风一般冲进来的四皇子撞了个满怀。他这骂声刚刚出口，摸着脑袋的四皇子就嚷嚷了起来。
“老师，老师，我二哥死啦，据说被人撕票啦！”
难得从四皇子口中听到二哥这两个字，张寿忍不住呆了一呆，而撕票这两个字，他又再次呆了一呆——实在是这非常口语化的两个字，是他教给二皇子的，源于日常生活中没事给这小家伙以及三皇子讲的通俗小故事。
所以，直到过了一刻，张寿这才算是真正领会了四皇子这番话的意思。这是已经强攻了进去，然后原本挟持着二皇子当成谈判筹码的家伙，就直接把这个天下最值钱的肉票给杀了？不到最后地步，人都不会这么决绝的，莫非是所有人都已经被一网打尽了？
张寿想得挺长远，唯独没有去想纯粹二皇子死了这件事，毕竟，他和人没交情却有仇，掉几滴鳄鱼的眼泪，甚至叹一口气，那都显得矫情。他定了定神，见四皇子已经跑到了自己面前，双手撑着他的膝盖正等着他的反应，他也就如愿给出了反应：“然后呢？”
“然后……”四皇子不由得愣住了，旋即就气急败坏地说，“这么大的消息，老师你反应也太平淡了吧！就连父皇也失手没拿稳，摔了茶盏！听到楚公公说二哥和其他人全都死了，剩下的只有一份口供，他甭提多火大了！结果……”
说到结果两个字时，他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一声，这才嗫嚅道：“结果我一个不留神没说好话，就差点被父皇砸了一盖子，还被三哥撵了出来。”
这所谓的盖子，那自然一定是茶盏的盖子，也就是说，皇帝失手摔了茶盏之后，听完楚宽的汇报，然后这熊孩子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于是剩下的一个盖子差点就砸到这熊孩子了。这对于往日的皇帝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认清楚这个现实之后，张寿就忍不住摸了摸四皇子那光洁的额头：“皇上是追着你砸的，还是一盖子直接砸在你脚边？”
四皇子非常诧异地挑了挑眉，却一点都没有往后退，躲过张寿这动作的意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嘀咕道：“父皇那会儿大概气狠了，一盖子差点直接砸我脑门上，然后三哥一嗓子小受大走，我就跑了。我好像看见三哥都要吓哭了。”
张寿简直是目瞪口呆，再见朱二那也是一脸瞠目结舌的蠢样，他忍不住感慨眼前这熊孩子实在是心大。这真要是砸中了，就凭皇帝那手劲，说不定都要出人命了。亏得熊孩子进来嚷嚷时还能有条有理，甚至也没有什么心有余悸的恐惧。
这简直是心大到转眼就忘了那一瞬间的危险！
饶是张寿平日都觉得四皇子太熊，可此时人真的一句话差点惹来大祸，他还是忍不住又摸了摸四皇子的头，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你之前到底说错了什么话？”
在朱二那同样好奇的目光下，四皇子挺了挺胸，这才一本正经地说：“之前楚公公到的时候，我和三哥正好在父皇跟前，所以陈公公拿来口供，又小心翼翼转述了楚公公说杀了二十一个，二哥没保住之后，我脱口而出就是一句……”
“可算是死了！”
“……”
那一刻，张寿和朱二全都打心眼里觉着。就这么个口无遮拦的熊孩子，被皇帝老子打死了算数！说这是往人伤口上撒盐都是轻的，这根本就是往人胸口捅刀子！
而在张寿那冷冽的目光注视下，四皇子这才老老实实垂首而立，随即就小声说道：“我知道错了啊。所以我这不是已经叫二哥了吗？”
小鬼，你现在叫二哥有点晚了好不好！这得亏皇帝向来对你们兄弟还算是不错，否则之前你都别想跑出宫来，就是跑出宫来，也要把你拎回去暴揍一顿！作为家里三兄妹中最不受待见的那个，朱二此时那是满肚子的吐槽。可仿佛是一语成谶，他下一刻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郑锳，你打算在这躲到几时？”
朱二一下子浑身僵直，再看张寿，那也同样是满脸诧异。而反应最大的是四皇子，熊孩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四下里一看，然后，就动作利索地钻到书桌底下去了。面对这样一副平日他看了绝对会喷饭的场面，此时此刻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张园里头的人可是阿六一手挑选的，而且阿六本人那也是厉害到极点，就这么居然能被皇帝直接来到门外却没人出声？难不成皇帝是真的气急了，所以提剑直接杀到了这里来，所以其他人才不敢拦吗？
朱二尚且这么想，张寿那自然是想得更多。但此时此刻，他看了一眼桌子底下抱头蹲着的熊孩子，到底还是没有把人直接拖出来，而是大步走出了门，见皇帝就这么一个人站在外头，也没见持剑，随身三千兵马，三皇子也不见踪影，他就从容躬身行了礼。
“皇上是来找四皇子的？他正吓得躲在书桌底下反省，恐怕不能出来见您。”
皇帝冷冷看着张寿，见人面色丝毫不变，一点都没有让开道请自己进门的意思，而人身后的屋子里，那恰是一片静悄悄，仿佛连呼吸的声音都暂且摒止了，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你身为老师，从前因为其他事情还教训过三郎和四郎，这次是要包庇他？”
“你知道他之前说了什么？”
“臣知道。”见皇帝眼神倏然转厉，张寿就满脸无辜地说，“四皇子说，他说的是总算死了，难不成他那时候还带了前缀，指名是某某某死了不成？他难道不应该是说，那些冒充使臣的海盗总算是死了吗？”
张寿这某某某三个字，屋子里屏气息声听着的朱二差点没笑出声。总算他知道外头的那是当朝至尊，所以强行捂住了自己的嘴，继而就扭头去看书桌底下的四皇子。却只见熊孩子正在那轻轻抹着眼泪，竟好似在哭。
而皇帝被张寿这胡搅蛮缠一说，禁不住面上一怔，等醒悟过来后，他下意识地就要怒斥狡辩，谁知道张寿却气定神闲地说：“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君臣如此，何况兄弟？皇上平时都能理解四皇子，今日乍闻惊讯，为何却又如此苛责于他？要知道，他对臣说险些被皇上砸到脑袋时，臣第一反应就是他险些没命。”
皇帝一张脸顿时阴得和此时那阴沉沉的天气似的。三皇子被他强行留在宫里，他平生第一次见人哭成那个样子；而楚宽也被他撂在乾清宫前的院子里，大冷天任凭风尘仆仆的人在那吹冷风；随行那寥寥几个卫士被他留在张园外面，而他闯进来时那表情，就连正好在门上的阿六都没敢丢下他，只能一路陪着他来到这里。
这无名火仍在心头高高烧着，仿佛随时随地就能连眼前的张寿一同吞没下去。可是，面对那样一双坦然直率的眼睛，皇帝又觉得仿佛一盆盆凉水当头浇来，以至于那怒火仿佛在不断地消减，最后只剩下了少许一星半点。
直到这时候，皇帝方才意识到，与其说他是因为二皇子的死而愤怒到几乎丧失理智，还不如说是因为楚宽带回来的那份口供，知道有来历不明的人在高丽和日本占据了一角，而后搅动风云，甚至胆大包天地把手伸到了这边，还把主意打到了二皇子的身上！
而二皇子那个愚蠢透顶的人，竟然还真的会因为在大明无处存身，而打算到海外去当一个所谓的王……他真的后悔之前把人养成了那样一个废物！
当然他最恨的是，天津的营啸和动乱，他只是浮于表面地查了查，没有端倪也就暂且丢下了，却不知道把目光投向一海之隔的高丽以及孤悬海外的日本。
几次深呼吸之后，皇帝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随即竟是径直往张寿走去。可到人面前时，他却肩膀微微一晃，脚下一个漂亮的平移，竟是越过张寿径直闯进了书房，结果一眼就看到那泥雕木塑一般的朱二。他也不理会这小子，大步来到了书桌旁边。
结果，他就只见四皇子正在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极其伤心，整张脸都花了。以至于他忍不住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即才伸出手去把人拎了出来，继而从张寿桌子上那盒子里抽出来好几张细纸，在人那脸上使劲擦抹了几下，眼见人抽噎更厉害了，这才将其丢下。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这是太祖皇帝说的，你别忘了！”
见四皇子这才使劲擦着眼睛鼻子，抬起头来，皇帝就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你带着朱二他们给朕去会同南馆，直接拿这件事问问那个者山君，然后把高丽贡女的事情问清楚。要是这件事能够办好，你今天说话不谨慎的过错，那就一笔勾销了。”
没等四皇子答应或拒绝，皇帝就硬邦邦地说：“别指望着带张寿去，他是你的老师，不是你的保母！遇事就躲在人书桌底下，没出息。朕差点伤了你，你平日那气势哪里去了，难道不知道和朕顶一顶，然后跑去清宁宫找太后来压着朕？”
四皇子被皇帝说得简直哑口无言，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嗫嚅道：“我哪敢和父皇回嘴……清宁宫我是想去的，但我这小短腿跑不过父皇，说不定还没到那儿就被父皇拎回去了。出宫到老师这儿路远一点，父皇您的气也能消一点，要在宫里，您和太后肯定吵得天翻地覆。”

第八百六十章 威吓
敢情你小子还觉得自己很有成算？
屋子里的朱二心里只觉得荒谬极了，却只恨皇帝就在面前，于是敢怒不敢言。但下一刻，他这满腹牢骚就已经有张寿代为发表了出来：“你还敢说？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懂事了，怎么就不能学一学你三哥的稳重？既然知道不能去清宁宫，你说话的时候就不能过一过脑子？”
“要是我和三哥一样好，那当太子的不就是我不是他了？”话一出口，四皇子就知道自己又冲动了。他索性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道，“反正我就是这样有话就说，不管是不是得罪人，也不管是不是讨父皇喜欢的性子，老师你别为我说话了，省得连累你。”
“你还知道连累人！”皇帝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恨不得把人拖过来狠狠揍一顿，“从前你虽说也喜欢胡闹，可也不是这样肆无忌惮的性子！”
“谁要现在我没了天敌，也没了心事。所以从前那些年我忍着不敢说的话，忍着不敢做的事，现在就都不忍了。”说到这里，熊孩子才稍稍抬头看了张寿一眼，见人那赫然也是一脸气得要命的表情，他这才干咳一声道，“但今天我那说错的话，真的是老师解释那意思。”
“一群来历不明，又行事不知所谓的人，折腾得大家连个年都没过好，总算是死了！二哥的事情确实让人心里不舒服，可是之前沉船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不是已经死了？
总算四皇子还知道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此时终于闭上了嘴，可那耷拉的嘴角却比耷拉的脑袋显得更醒目。而仿佛是斟酌了老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放心，今后我一定会对五弟好，一定会让他从小就平安喜乐，没人敢欺负他！”
你不欺负他还有谁敢欺负他！张寿也好，朱二也好，这话也就是在心底转一转，谁也不会说出来。
至于皇帝，此时此刻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审视了一会从来不省心的小儿子——虽然如今人已经不是最小的那个了，可五皇子不会说话之前，他总难免把这当成是最小的那个。
“回宫吧。”
丢下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他转身就走。直到身后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随即衣角那边分明有人拖拽，一如小时候那个如同粉团子似的小家伙拽住自己后袍走路的情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其实最不喜欢子女怕他，然而大皇子和二皇子却因为皇后和他不亲。
而公主们除却永平公主，也大多有点儿怕他，也就是从小被他养在乾清宫，天天带着看着，所以一直有些娇憨的这兄弟俩，哪怕被他揍过骂过，从来都不怎么怕他。
儿女越是多，越容易有偏向，越容易分三六九等，所以他也不确定日后五皇子怎样，自己是否会有更多的儿子，但他现在既然册立了东宫，那就不希望现在将来任何时候有人动摇那个位子。所以，四皇子刚刚能够说出那样的话来，他确实很高兴。
所以，等人亦步亦趋跟着他走了好一会儿，眼看张园大门在即，他才突然头也不回地说：“回去之后，你自己去奉先殿呆一晚上。你三哥被朕撂在乾清宫里，指不定怎么担惊受怕，你倒好，出宫传了消息，还有你老师死死维护你，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嗯嗯嗯！”虽说是要受罚，但此时皇帝身后的四皇子眉飞色舞，哪里有半点不情愿又或者沮丧，他甚至还絮絮叨叨地说，“父皇不应该丢下三哥的，他心思重，这会儿肯定担心极了。还有楚公公，他也很冤枉，这么大冷天来回跑一趟，更何况他……”
“没错，他们都是被朕迁怒的人，所以都很冤枉，唯一没冤枉的人是你！所以你给朕跪在奉先殿好好反省！都这么大的人了，一次又一次惹是生非，祸从口出，以后朕要是不在了，还有你三哥，可你三哥要是……”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后头似乎有人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绷紧双肩，可随之就意识到那不会是别人，只会是四皇子，他就再度放松了下来。果然，四皇子就如同八爪章鱼似的直接挂在了他的身上，一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虽说身为天子，但皇帝压根就对抱孙不抱子的规矩不屑一顾，仗着武艺精熟，他小时候也曾经抱过背过两个儿子，连墙都翻过，可此时大庭广众之下四皇子突然来这么一招，他还是禁不住想要怒喝，可随之先响起来的，却是四皇子的声音。
“父皇你长命百岁，三哥他也长命百岁，你们谁都不会比我早死的！”
哪怕知道四皇子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奉承，是好话，可皇帝还是禁不住直接抓住人的胳膊，把熊孩子从背后硬生生地凌空拎了下来，随即就这么一手抱腰把人给拱了起来，对着那屁股就是狠狠两巴掌。听见嗷呜一声惨叫后，人就硬挺着没做声，他索性又甩了两巴掌。
“你小子回头好好学礼仪，从前真是太放纵你了！”
追出来的朱莹听到这两句话，再见四皇子在那凌空挣扎，手舞足蹈，却是还能够和皇帝讨价还价，她就干脆站在了原地，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心想这熊孩子就是欠揍。
等到她眼看皇帝出门把人甩在马上，继而招呼了随行护卫，就这么呼啸而去，她就禁不住小声嘀咕道：“怪不得太后娘娘老是说，皇上都这么大了，遇到事情还是和当初年少的时候那样冲动暴躁，幸好太子不像他！”
她倒是没埋怨皇帝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自己都忘了就回宫。一想到刚刚张寿言简意赅告诉她的事，她就能意识到，接下来一段日子朝中会是怎样纷纷乱乱的场面。
可是，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甚至包括天津曾经的营啸也好，官兵冒充海盗劫杀商旅也罢，很多事都有了解释，可正因为这么顺利，她反而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协调，仿佛一切都太巧。
不过朱莹又不是主管侦缉的捕头，更不是复核天下案卷的大理寺，又或者主管刑名的刑部尚书，也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就以天下有的是比自己更聪明更敏锐的人为借口，成功把这点思量给丢到了九霄云外。
反正迄今为止该撵走的人撵走了，她痛恨讨厌的人也死了，那还想什么想？想着给他们报仇吗？吃饱了撑着！
芦台马驿这一场乱战，参与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善后的时候，要埋尸体，还要把二皇子那具尸体拾掇干净运到京城——给锐骑营都指挥使和山海路参将一万个胆子，两人也绝对不敢把二皇子的尸体和一群海盗埋在一块，所以当然收殓好护送了过来。
于是，这个本来就没有特意隐瞒的消息，那简直是大爆特爆，一时人尽皆知。
对于朝廷官员来说，那自然还维持着微妙的分寸，大家尽可能少议论甚至不议论，可民间却演绎出了无数个版本，当中最劲爆的当然是二皇子落水之后遇到海盗，然后带着海盗冒充使臣打算混入京城，而后图谋不轨来一个天翻地覆……就和唱戏似的！
然而，最最惶恐惊惧，而绝不是尴尬的，则是会同南馆的高丽使团。不同于年纪还小，此次只是送来大明国子监读书的者山君，此次的正使并不是什么官阶卑微，被选来充数的堂下官，而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堂上官，官拜礼曹参议。
只不过，和历史上那些敢于跨海而来从登州朝贡大明的使节比起来，他的胆子却非常小，当然他对外的借口是，者山君乃是大王亲侄，不可有失，所以自然是宁可舍近求远走陆路。
而此时他很想用这同样的借口来对付面前那几个人，奈何那个为首的少年趾高气昂，根本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可知道对方身份的他却非但不敢相争，甚至最后满头大汗的他干脆就直接把人送到了病都还没好的者山君床前。
而看到朱二和张武张陆的一刹那，者山君就很想装晕过去。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三位大明贵介子弟。大冷天的，这三个人不是带他去看祭天的天坛，就是带他去看杀人的西四牌楼，不是带他去看壮阔的勋贵园林，就是带他去看腥臭的马市羊市……
反正，他在被这三个人弄得晕头转向时，期间是否一时昏头对人说了什么，他自己都没办法保证。所以，他此时简直是满脸苦色，直到那位礼曹参议大人对他拼命眨了眨眼睛，说出了一句话：“者山君，这位是天朝四皇子。”
那一瞬间，者山君就坐直了身子，随即眼神忍不住往四皇子身上瞟了又瞟——哪怕对方比自己小一点儿，可那身份却比他尊贵得多。那不仅仅是大明皇族和高丽王族的差别，大明这个大国和高丽这个小国的差别，也是皇子以及他这个前世子之子，现大王侄儿的差别。
而且，他在路上就听说，四皇子和当今太子的关系相当亲密。
此时此刻，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就深深低下了头，低声说道：“四皇子殿下，恕小臣染疾在身，不能全礼。”
这样正式的称呼和这样诚惶诚恐的语言，四皇子还是第一次听到，不免就觉得新鲜，于是就忍不住一个劲打量，而忘了回应对方。可他这一忘不要紧，别人却是苦了，者山君不敢抬头，那位礼曹参议觉得天朝皇族是不是因外间传言的那件事生恨，所以竟是全都战战兢兢。
最后，还是朱二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这才算是把四皇子的魂给叫了回来。小小的熊孩子立刻微笑颔首道：“嗯，不用多礼，既然病了，你坐着就好。”
他一屁股在那位礼曹参议亲自送来的锦墩上坐了下来，随即就轻咳一声道：“这几天刚刚在芦台马驿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者山君知道吗？”
礼曹参议顿时满脸惊惧，他蠕动了一下嘴唇，见者山君赫然满脸尴尬，他最终还是低声说道：“因为者山君正病着，而且他年纪还小，按照我朝宗室不干政的规矩，小臣没有禀告。”
“哦，是这样吗？”四皇子挑了挑眉，随即少有一本正经地说，“但父皇失而复得一个儿子，然后却又得而复失，兹事体大，纵使者山君身体病弱，往日不干政，却也不能不知道。朱二哥，你来对者山君好好说一说。”
熊孩子在外人面前对自己也这么客气，朱二投桃报李，清了清嗓子之后就把事情来龙去脉好好解释了一遍。而他遗漏的地方，张武和张陆又少不得拾遗补缺了一番。等他们这详细的叙述说完，别说礼曹参议汗如雨下，就连者山君也已经额头冷汗涔涔。
哪怕朱二并未有丝毫矫饰，对于占据济州岛的海盗，并未直接归之为高丽海盗，而是以来历不明的海盗这个短语作为指代，但这依旧足以让两位在高丽也算是顶尖的贵人恨不得晕过去。谁都知道大明开国时的那段历史，谁都知道，为什么李氏能够取代王氏。
不就是因为王氏看不清楚天命和大势，所以要一力和那个北逐蒙元，奠定根基的天朝大国做对吗？就为了这个，大明挑刺使节，动辄将人处死，甚至威胁发兵，在王氏高丽最后那些年中，有一年那朝贡数字已经不仅仅是屈辱了，而是莫大的恐吓。
马五千匹、金五百斤、银五万两、布五万匹，这所谓表示诚意的庞大数字，哪怕只是送了仅仅一年，却仍旧几乎耗干了国库，搜刮干净了民间，要是再持续一年，大概那个时候王氏高丽的末代大王就直接被逼下台了。所以，谁人不怕大明？
如今这些年大明对使团已经不那么挑礼了，可仅仅在二十年前，还发生过使团失礼，于是鸿胪寺官要求使团随员在庭前演练三跪九叩之礼到一堆人晕厥的故事。
而四皇子偏偏又在这时候好整以暇地问道：“敢问者山君，可知道济州岛之事？”
下一刻，四皇子就只见床上刚刚自称染疾在身的那位高丽少年王族踉跄滚落下床，双膝着地，声音颤抖地说：“济州岛沦为海盗巢穴之事，小臣也是第一次听说。如若真有此事，定是上下官员沆瀣一气，京城政令已经无法通行！小臣愿意上禀大王，立时发兵征讨！”

第八百六十一章 不敢违
什么叫态度端正，该跪就跪，朱二觉得，眼前这位者山君，还有那位立刻跟着跪伏于地的高丽使团正使某礼曹参议，这就是最好的范本。只不过，和那个年纪小小的高丽王族接触时间长了，他发现人敏感纤细，其实胆子很小，所以此时见人浑身颤抖，他就有些好笑。
好在他下一刻就接到了四皇子甩过来的一个眼神，连忙上去把者山君强行扶了起来，随即塞到被子里——对于笨手笨脚没做过服侍人这种事的他来说，他那粗鲁的动作准确形容起来，确实就是塞。
可就算他的动作简单而粗暴，礼曹参议仍旧感激涕零。毕竟，虽说者山君只是王族，在大王还年轻的情况下，甚至不可能继承王位，但要是真的在还没有进大明国子监之前出了什么问题，他回国依旧逃脱不了被追责。此时见张陆甚至还送上帕子，他更是赶紧长揖道谢。
而眼见吓唬人的效果已经完全达成了，四皇子就努力用和自己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语重心长口气说：“其实父皇已经命人行文高丽王责问此事了，虽说如今是正月天寒，但信使已经日夜兼程出发，据说抵达开京也就是顶多三十日后。”
紧急军情有日行四百里和日行六百里的分别，如今这虽说算不上紧急军情，再加上是在正月，从这儿北上辽东然后进入自己国境的路很不好走，但很显然，要在三十日赶到，信使不但赶得及，而且很可能要冒非常大的风险。
者山君年纪小，不清楚这顶多三十日的时间代表什么，礼曹参议却不可能不懂。
于是，他暗自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就更加小心翼翼地说：“我朝大王若是得知，一定会尽心竭力侦办。不论是谁包庇那些海盗，届时都一定会遭到严惩！”
者山君却在心里想，对于他那位叔父来说，这也是最好的清理异己的机会，也不知道朝中会有多少人头落地。然而，正在走神的他很快就听到了一声惊呼，这才赶紧回神。
“什么，天朝之前给我国的旨意在我国被人动了手脚，并未要求贡女？也没有要过婢女和火者？”如果说刚刚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那么此时此刻，礼曹参议觉得自己立刻就要死了，而且还是死无葬身之地！要知道，四皇子提到的那个行人司行人，当初就是他接待的！
者山君已经发现了礼曹参议的摇摇欲坠，可他刚刚这一走神，恰好什么都没听到，因此只能用求救的目光看其他人。
而四皇子已然发现他只是个空头王族，此时盯着礼曹参议还来不及，压根没注意到他，还是素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张陆好心，低声复述了一遍。
而这一回，者山君面上惊惧的同时，心里却嗤笑了起来。贡女在大明之初很常见，高宗世宗皇帝还曾经纳过高丽妃嫔，但这些年渐渐少了，所以得到旨意之后，他那位叔父几乎是紧急召集了所有他那个派别的大臣，勒令选出最美丽的嫡女送来，指望中间能有人脱颖而出。
毕竟，想当初高宗世宗年间岁贡数量减少，岁赐却非常丰厚，国中都认为是拜那位赐号德妃的贵女所赐。当今大明天子尚在盛年，虽说没人指望本国贵女入了大明宫中，能够有幸生出个未来继承人什么的，毕竟如今东宫有了主，但哪怕生个公主也好。
所以，他竭尽全力低着头装紧张，但心里却在笑话自己那个叔父只不过是因命好登上王位，一面雄心勃勃，一面却顾不得昔日在大明京城受辱，还得貌似恭顺拼命示好。可是，瞥见礼曹参议那惶恐无比的表情，他那心情却很快就低落了下来。
从前朝末代名臣郑梦周，到本朝太祖功臣，却被太宗所杀的郑道传，全都亲自来过大明担当使臣，而恭谨事大的原则也几乎是如同祖训一般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所以哪怕当初曾经有不谨慎之举的叔父，如今在位也不得不对大明恭恭敬敬。
如果换成他是大王，他敢违抗天朝吗？不，违抗是不可能的，可他能做到阳奉阴违吗？
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要知道，就因为大明选择性无视他们更改国号的国书，这么多年了，他们仍然是高丽使节，而不是朝鲜使节。
者山君正在低头装鹌鹑，可礼曹参议却很明显不能。他只能竭尽全力说明本国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甚至都不敢试图把责任推到那位行人身上，因为他很担心大明会借着所谓济州岛海盗之事，直接派出船队扬帆过海杀过来。
这不是不可能的，想当初前朝末帝想要襄助蒙元的时候，那时候还未登基的太祖就曾经有过海船直击的举动，直到国中几位眼睛雪亮的大臣拼命阻拦，这才使得前朝的国祚又延长了一阵子。
正因为不敢推卸责任，他几乎是把自家大王贡女时，因什么缘由挑选了哪几家的嫡女，几家人在朝中是什么样的地位，这些女子的母家出自什么名门世族，恨不得把每一户人家的三代都说得清清楚楚。
而虽说他记性极好，但问题是四皇子也好，朱二和张武张陆也好，谁都对高丽官制不了解，当然也没兴趣了解。所以，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子，四皇子终于还是不耐烦了，当下没好气地打断道：“别报官职履历了，我又没问这个，话说你之前说，还有什么婢女和火者？”
火者是什么东西？
四皇子其实很想问的是这个，但他总算被皇帝狠狠敲打了一次，在奉先殿里跪的两条腿都快不属于自己了，因此这会儿非常聪明地改换了一个问题方式，还把婢女两个字给加上了。
然后，那位礼曹参议的回答就让他顿时瞠目结舌。
“此次送来的十名婢女绝非贱民出身，父祖也曾经是两班，只因得罪而被贬为官婢。她们礼仪娴熟，大明官话都说得很好，所以才能入选。至于那些火者，也都是父祖见罪之人，幼年阉割，而后调教礼仪，大明文字也能粗通。”
阉割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如今的四皇子那还是懂的。但正因为懂，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就因为长辈获罪，儿子就要遭受宫刑，女儿就要沦为官婢？
父皇对他说过，当初太祖皇帝曾经颁布律法，官员见罪，大逆谋叛之类的，该族诛就族诛，该流放就流放，但绝对不许籍没良人为奴。而无论贪腐还是其他，除非妻儿跟着贪腐，否则只罪一人，抄没家产即可。
诸如前朝乃至于某些朝代那些皇帝似的，因为一己之私就将官宦乃至于寻常犯人的子女阉割为奴，乃至于没为宫婢的，不过是泄一己之私愤，坏律法之严明。
辽代常有宫变乃至于动乱，就是因为常把犯官乃至儿女没入亲帐为奴，将仇者置于身侧，岂不是祸乱根源？
当然，皇帝是太祖皇帝的疯狂崇拜者，而四皇子却还从张寿那儿听说过对自家那位老祖宗理念的另一种解释——非谋逆谋叛大罪，非不战而逃，战败而降，引敌入寇等极恶大罪，不株连家人，这是律法的进步。如果非大罪就要株连家人，这是开历史倒车。
他还记得张寿说，汉时有动不动就族诛这个大杀器摆着，杀了一个人不解恨，那么整族诛灭就完了，天子犯不着把那些心存怨念的人留着为奴，觉得这么做不够利落。
就连遭受腐刑后写了《史记》的司马迁，据说都在武帝末年被秘密处死，何况他人？
而到了唐时，所谓重臣动辄得罪，处死之外，宫廷受杖而后流放的也比比皆是，但也常有阖家籍没为奴的，比如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就是一朝从相门女沦落为宫中奴婢。
直到宋时，优待士大夫，流放贬死的多，子孙累及不能出仕的也不少，而武将的待遇则是相对要严酷很多，但也少见沦为奴婢之事。
只有辽金元这种夷人的朝廷，方才有这种动辄将官宦以及良家子贬为奴婢的恶习。
张寿没有对四皇子说的是，历史上那最后两个王朝。明朝先是开历史倒车，把殉葬这种极其残酷的制度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给重新拎了出来，直到英宗时期才废除，然后，一代代皇帝不但常因小事处死官员，甚至还累及家属籍没为奴。
朱棣不提，被明代大臣热烈称颂为仁宣之治的朱瞻基，就曾经因为旧日老师告过状，做出过杀了老师，然后把老师叔父和族弟一家也给抄了，把人家幼子阉割为火者这种事。
而到了清朝，那就更加变本加厉了，不但是汉官汉人动不动就与披甲人为奴，就是满人自己，那也是昔日金枝玉叶，一朝落魄为奴，满天下的主子奴才，那风气真是闻之恶臭。
可即便只是张寿说的那些，也足以让四皇子非常反感这样的做法。他此时眉头紧紧皱起，哪怕知道这是别国的习俗，高丽只是大明藩属，高丽人也不是大明子民，他仍然没好气地冷笑道：“获罪的犯官之后就拿来为奴，高丽还真是好风气。”
礼曹参议哪会想到四皇子竟然对此不满，愣了一愣后就连忙解释道：“四皇子殿下是怕这些人心存怨念，不服管束？那绝对不可能，他们都是自幼便没官为奴的，并没有经历过家族鼎盛的时光，所以早就能接受自己的身份，而且从小也学习各种……”
没等他把话说完，朱二就不得不再次咳嗽了一声。他不像三皇子和四皇子那样从小受到皇帝某些熏陶，又因为张寿这个老师，而养成了某种洁癖，所以他觉得高丽贡女这件事还可以商榷商榷，但送来几个婢女和火者这种小事……那就不用计较了！
所以，哪怕知道今天是四皇子为主，他依旧不得不开口岔开话题道：“既然知道此次高丽贡女之事是有人从中作祟，那么，依照正使你的意思，此事应当怎么办？”
在国内朝中也算是有那么一点话语权的礼曹参议，此时却是汗如雨下。历来高丽贡女，父祖官职都不是特别高，正三品堂上官之女，那往往是后宫王后乃至于宗室正妻的不二人选，再加上还要在各家当中联姻，所以也就是在堂下官甚至更低品级的官宦中选。
反正只要漂亮就够了，隔着这么远，天朝的皇帝哪里会在乎贡女的父祖是什么官职？
但这一次，因为行人司的旨意上写明了要三品以上堂上官家中所出嫡女，所以这些女孩子不得不被紧急选出来，而在离京之前，那更是哭哭啼啼，凄凄惨惨戚戚。然而，真的要把她们就这么送回去，那简直会更加悲惨！
谁会要被大明天朝退回去的女子？或者更准确地说，谁敢要？而这样本该作为联姻乃至于王后人选的千金却落得这样的境地，他们的家族势必要找人出气，到时候他这个礼曹参议岂不是千夫所指？
所以，可怜的礼曹参议大人见四皇子小大人似的负手站在那儿不说话，他只能可怜巴巴地说：“四皇子殿下，三位公子，此番使团来京，万水千山，路途艰辛，几位千金甚至还有在路上病倒的，能抵达京城很不容易，如果就这么回去，别人只会觉得她们妇德有亏。”
“我国习俗，女子一旦定亲，哪怕尚未真正归嫁，也往往要守望门寡，而她们这等情况，只怕回去之后连家门都进不了。还请天朝能够体恤一二，哪怕留在宫中洒扫，亦是她们的福分。还请四皇子殿下垂怜。”
要我垂怜干什么，我可不想沾惹高丽女！
四皇子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对高丽那风俗简直是反感到了极点。太祖皇帝一贯是非常鼓励失去丈夫却又没有子女的寡妇再醮，而有子女的寡妇，则听从自便，一度特别反感所谓贞妇二字。所以直到如今，大户人家的媳妇，如果丧夫之后没有子女，再嫁的很多。
他正要痛斥这样的繁文缛节，却瞥见朱二在那频频对自己使眼色，最后只能没好气地说：“父皇曾经为大哥二哥选妃的那些女子，如今也有人定下婚约，更何况你们高丽贡女根本就是事有蹊跷，说什么垂怜不垂怜？实在不行，回头送去女学当女史好了！”

第八百六十二章 突如其来
张寿今天正好轮值在慈庆宫担任讲读，正儿八经的课上完，侍读们非常知机地以休息喝茶之类各式各样的借口溜了个没影，从一见张寿开始，那欲言又止就几乎能被所有人看出来的小小太子殿下，这才终于不用再憋了。
于是，就那一天四皇子一溜烟逃出宫去了张园，回来后又被皇帝提溜去奉先殿跪了一晚上这件事，他向张寿先打听了一个仔细，得知父皇和自家四弟并没有在张园闹得不可开交，他这才长舒了一口大气，按着胸口对张寿笑了笑。
“四弟什么都不肯说，我实在是被他给急死了。那天父皇火气很大，四弟说话又不谨慎，差点就出了大事。”三皇子委婉地把那件事带了过去，这才低声说道，“我被撂在宫里的时候又惊又怕，只想着他应该是去的张园，有老师转圜一下，也许能劝住。”
“可后来我去奉先殿想探望四弟的时候，还是被拦了下来，四弟从奉先殿回来，又什么都不肯说。这几天他又不住在昭仁殿，我实在是……”
听到这里，张寿终于听懂了，敢情是向来爱护弟弟的好哥哥，如今找不到机会，所以心情复杂纠结，那种又怕弟弟想不通心情郁结，又怕人冲动惹是生非，如此患得患失的情绪，在如今日益沉稳大气的三皇子身上，真的非常少见。
他当下就笑道：“那么，郑锳今天也没在慈庆宫一起听课，而是跑得没影子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有些不安？”
何止有些不安，我简直是担心极了！
三皇子在心里大声嚷嚷，可好歹还要在老师面前维持仅剩的一点点东宫气度，因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那种游离的眼神却很好地诠释出了他的心思。于是，看出来的张寿就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在一旁高几上拿了一盘干果，递到了三皇子面前。
“你呀，含蓄得说是忧思过度，要是直白得说……你这个哥哥管得太宽！虽说郑锳还小，但身在皇家懂事早，他也到了独自出去做事的时节了，之前在白家村不就是好好上了一堂社会现实课？今天他不在，肯定是去完成皇上交待他的任务……”
张寿这话还没说完呢，就听到了外间一个声音：“四皇子这是回来了？”
随着这个声音，也没有任何回答，他就只见外头一个熟悉的小人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正是四皇子。熊孩子没事人似的大叫了一声三哥，老师，继而就一溜烟来到了他的面前，随即满脸懊恼地大叫道；“那帮高丽人真是没用，动不动就在那哭哭啼啼的，不像男人！”
张寿顿时觉得自己的眉毛微微抽搐了一下，突然想到当年自己偶尔瞄了一眼某韩剧的情景。一面大叫着娘娘，一面说感动得泪流满面……姑且不说那是不是中文配音的翻译问题，反正那会儿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换台！
听四皇子在那津津乐道着爱哭的者山君，动不动往地上跪的礼曹参议，然后是两人拼命地解释，高丽那些所谓可怜的贵女，以及那些更加可怜的婢女和火者……三皇子只觉得自己刚刚那担心毫无必要，尤其是在四皇子说着说着还突然问一句三哥你怎么看的情况下。
他的四弟……一直都是那个大大咧咧，毫无矫饰的四弟。
而张寿一看三皇子那表情，就知道这位太子殿下那点小小的担心已经无影无踪。于是，他笑眯眯地听四皇子把话说完，抓了一把坚果给四皇子，这才好整以暇地问道：“那我问你，你从他们那儿问出的这些事情，对你父皇禀告过了吗？”
“那当然，我是先去了乾清宫，这会儿才过来的！”四皇子昂首挺胸地解释了一句，随即才涎着脸对三皇子笑道，“三哥，之前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因为父皇说我老是害你为我担心，所以罚我反省……我今天晚上就搬回昭仁殿去，我也很想你！”
三皇子再次觉得，自己那些顾虑也好，操心也好，全都特别多余。他偷瞥了张寿一眼，见自家老师正在亲切地夸奖四弟如何懂事了云云，压根提也不提他刚刚的纠结，他终于走上前去，笑着拍了拍四皇子的脑袋，一副长兄的样子。
而张寿见四皇子笑得灿烂而明媚，他就咳嗽了一声道：“好了，这件事既然告一段落了，你们就别放在心上，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正打算给四皇子布置一堆作业，让熊孩子接下来能够安分一点，却没想到人突然使劲一拍脑袋，随即咳嗽一声道：“对了，高丽那个者山君似乎是被吓怕了，本来就没好的病更重了一些，我看他那小身板，过了年去国子监读书恐怕很不靠谱。”
“别大老远跑过来，然后死……”
这一次，同时挨了张寿和三皇子的怒瞪，四皇子总算没把那个死字之后的话给说出来，缩了缩脑袋之后，他却到底还是不大服气地说：“我不是危言耸听啊，他那身体真的不行，我回来的时候就对父皇说了，父皇连太医院的御医也派过去了。”
见这一次四皇子总算不止会背地里说，而是至少安排了对策，三皇子总算欣慰了不少，可下一刻，他就被四皇子那一句嘀咕说得想把这刚刚生出来的欣慰给摁下去。
“他要是在京城出什么问题，反而还成了咱们的不是，这种病秧子送回去不行吗？让他们换几个身体好的送过来！”
“你以为这是大白菜啊，尽说孩子气的话！”哪怕自己也是孩子，甚至都没比四皇子大多少，三皇子还是忍不住在那使劲敲着四皇子的头，直到人在那抱头呼痛，他这才想起来，自家四弟如今这样不谨慎的言行举动，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何尝不是为了衬托自己？
而张寿看到三皇子责备了一句之后，就突然发起呆来，他就轻描淡写地对四皇子说：“本朝高丽王族过来国子监读书的也不是一个两个，病死在京城的也不是没有，从来就没见高丽因此就心怀怨恨的，倒是回回都感激咱们派御医精心调治。”
“就是之前还被张琛狠狠骂过的现在那位高丽王，他登上王位之后，难道还敢翻旧账？朝中不因此翻他的旧账就很好了！入乡随俗，既然是藩属国的臣子，那么就至少应有臣子之礼。生了病就好好养，又没人逼他带着病就去国子监读书！”
四皇子本来就是用这个话题来向自家三哥变相赔礼，此时讪讪地笑了笑，当然不会继续说下去，毕竟，一个高丽王族在大明京城怎么生活这种问题，关他什么事？
只不过，当接下来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结束，其他侍读们纷纷进来，然后张寿又开始了今天的下一半课程时，四皇子那张脸就变成了苦瓜。他这些天缺了不知道多少课，再加上本来就因为没考上九章堂而进度滞后三皇子不止一星半点，所以此时已经不仅仅是吃力了。
那是茫然！
好在东张张西望望，发现和自己一样的人比比皆是，四皇子也就安心了。他至少比那些出身半山堂以及国子监的侍读多点儿基础，因此至少还能狂翻课本，温习一下前头的课程，好容易捱到最后张寿授课结束时，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事实证明，他的如释重负来得有点早，因为下一刻张寿就开口说道：“物理课本，陆高远的三三书坊已经印了第一批，皇上说他要亲自看，所以头两卷已经送过去了。如果没问题的话，日后慈庆宫的课程，大概还要多一门物理。”
“太好了！”
“天哪！”
这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自然而然就分成了两大阵营。哀嚎一片的，自然是之前上算学课就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国子监以及半山堂出身的侍读，以及一个宗室；而说太好了这三个字的，毫无疑问，是九章堂的那些人，以及某个天赋异禀，好学不辍的太子殿下。
至于四皇子，他直接在那儿傻笑。如今已经不再认为自己是天才的他，一点都不敢放狂言，只等着看到教材再决定回头是跟着三哥好好学呢，还是摸鱼。虽然跟不上三皇子这种体悟曾经让他觉得很沮丧，可久而久之也就看开了。
天赋也许没有那么大区别，但是，他是真的做不到三皇子这样努力和用心！
而丢下一颗重磅炸弹，张寿这才笑眯眯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在自己那个年代，这阵风都已经过去了，理科生扎堆乃至于高考分数线高过文科生的时代成了历史，取而代之的是文科分数线年年比理科高一大截。
然而，在他看来，理科也许是很多人心中永远的痛，但理科永远是筛选一小撮天才的试金石——也就是那一小撮人做出的成就，可以推动整个文明，尤其是现在处于先进和落后分界线上的大明。毕竟，太祖皇帝那些划时代武器带来的红利，迟早有吃尽的时候。
一顿午饭，他照旧是被三皇子留下陪吃，对于这样特殊的待遇，他也没有什么战战兢兢，反而还饶有兴致地点评了一下皇帝特意拨给慈庆宫的那些御厨手艺好坏——常吃的他甚至能分辨出来，这是又换了人的结果。
三皇子对吃不那么在意，四皇子却不一样，立刻叽叽喳喳也加入了讨论。至于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标准，早就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虽说这声音足以传到隔壁侍读们用餐的地方，但他却毫不在意，直到有人突然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太子殿下，四皇子，哦，张学士您也在，那是正好。”
再次亲自来充当传话人的陈永寿见此时三个人非常齐全，他顿时稍稍舒了一口气，再一瞥发现桌子上的碗碗盘盘都已经被扫了个干干净净，他情知这顿饭已经吃完了，就满脸肃然地说：“皇上召见阁臣议事，请太子殿下和四皇子一同去旁听。”
这话说完，见三皇子立刻一把将四皇子拉了起来，他就笑眯眯地请了那兄弟俩先走一步，等一步三回头的那个小的总算被大的给强行拽走，他甚至还到门前看了一眼，确保四皇子不会再跑回来，这才匆匆又来到了张寿面前。
“张学士，高丽刚刚派人来报信，只来得及说了两句话就昏死过去了。其中一句说是……高丽王薨了！”见张寿顿时愕然，陈永寿很想说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皇帝更是一怒之下冷冷说了一句莫不是杀人灭口，他就赶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之前四皇子他们已经去过会同南馆了，高丽使团那几个人估计也吓得够呛，如今皇上要和内阁几位大学士商量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却不仅仅因为人说高丽王死了，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那家伙另一句话，大王大妃摄政，请者山君回去入嗣先王……也就是说，要接那个本来应该入国子监的小子回国继位为王。可最离谱的是，那信使竟没有带正式的信。”
居然这么转折的吗……
张寿虽说没见过那位者山君，但从朱二以及四皇子先后透露的消息来看，那无疑算得上是一个倒霉的角色。父亲本来是正儿八经的世子，结果却早早故世，抛下母亲和他们那一对小小的兄弟，叔父本来是次子，却幸运地坐上了王位，直接把侄儿送到大明国子监深造。
就这么一个苦情戏中的悲情男主角，竟是突然就要继承王位了？那就是那位礼曹参议都口口声声说大王年轻，而且还曾经和张琛当街大闹一场，足可见是个年轻气盛的家伙吧，怎么在这当口说死就死了？
张寿心里这么想，但更知道陈永寿绝对不是因为和自己私交如何如何，就对自己透露这么多消息，因此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是要我去会同南馆见一见那个者山君？”
陈永寿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皇上说，不论高丽济州岛海盗的事如何处置，者山君不能这么快就送回去。请张学士多多费心，给他当一个月的老师。”

第八百六十三章 惶惑
“太子殿下都能对您这么服气，未来这位高丽王想必也不在话下。”
陈永寿转述了皇帝的原话之后，见张寿哑然失笑，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心想我也知道一个月时间不可能在那位者山君身上打下多深的烙印，更别提人还比三皇子大一丁点，从前又和张寿没有任何交集，哪里可能因为一个月的师生之情就如何如何。
可皇帝这么说，他只能这么来传话，当下就低声下气地说：“原本皇上是要立刻召张学士面授机宜的，但那位高丽信使今天嚷嚷这话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三位大学士都知道了，当即就赶到了乾清宫，一会儿大概几位尚书也要进宫，所以皇上来不及见您了。”
“时间有限，皇上也知道要想把人教出个什么名堂，那都是有点强人所难，但哪怕张学士您能在一个月内，让那位者山君能够通晓利害，那也就行了。再加上张学士您不像那些一板一眼的老大人，也不像那些年轻气盛的官员，去通知这个消息更合适。”
陈永寿顿了一顿，这才压低了声音说：“经此一事，皇上对高丽的情况非常不满，我之前过来时，乾清宫东暖阁里刚刚挂了一幅地图，济州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的形容，张寿忍不住一下子浮想联翩，但紧跟着就迅速收回，因为从当今皇帝那一贯强硬且随心所欲的行事方式，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人想干什么了。
毫无疑问，天子恐怕是打算在那座高丽大岛上驻军！可是，别看李氏朝鲜好像只会求援，想当初壬辰倭乱时被打得向明朝求援，壬午兵变时也是清朝派兵，袁世凯一度几乎是朝鲜太上皇，后世太祖初年那点事更是只能让人一笑，但是，哪怕有驻军，也就是一时。
至于某个南朝的美军基地那点事，那就不提了。
但总而言之，纵观华夏上下五千年历史，攻打高句丽葬送过一个隋朝，一位御驾亲征然后战果寥寥染疾而亡的唐太宗，日本则是连忽必烈的大军都两次远征无果。甚至就连西南一隅之地的安南，大明初期那颇有战斗力的大军都打了一次又一次，胜利战果到最后都丢了。
开疆拓土这点事，在华夏历史上大多都是前期占，后期丢，就连曾经一度打到欧洲腹地的蒙元都免不了退兵，分裂，再加上大多数百姓都是农民，除非活不下去，多数有故土难离的意识，所以张寿哪怕知道皇帝兴许没有占地的意思，只是警惕，他也并不太看好。
除非是做好殖民的完全准备，除非是有良好的思想政治教育，否则这种驻军时间一长，不是将士思乡心切，就是迅速腐化。
面对打躬作揖的陈永寿，张寿知道自己就算去乾清宫见皇帝，这么一个硬塞过来的包袱也未必能推掉，当下就没好气地说道：“既然陈公公这么说，那我就试一试好了。不过，若只是教导一个去国离家，满心惶惑的孩子，这很容易。但是……未来的高丽王不一样。”
陈永寿当然知道这是皇帝强人所难，当下连连点头道：“是是是，皇上也知道如此，所以并没有打算长长久久留着者山君。毕竟，算算日子，派出去问罪的使节大概还没到高丽的京城呢！等得知了这个消息，估计他们也没心思催逼者山君上路，所以拖一个月没什么问题。”
反正这一日慈庆宫的授课已经结束了，当张寿送走行色匆匆不知道还要亲自去哪走一趟的陈永寿之后，他就干脆出宫前往会同南馆了。
当然，他可以随便叫个学生一块去，但朱二曾经是会同南馆的常客，陆三郎难得没有侍读任务在家陪媳妇，张琛把张武张陆叫走，而纪九说起那些高丽人就摇头说不爽利，张大块头倒是乐意，可他又不想让这个没心眼的去挡雷，所以思来想去，他也就索性自己去了。
带着阿六到会同南馆门口，张寿都甚至还没来得及报名，在此坐镇的礼部主客司主事就匆匆迎了出来。人显然是事先得到了知会，一句话都没多说先把张寿请了进去，等到了高丽使团所住的那个地块，他这才开了口。
“自从今天那高丽信使到了之后，我就赶到这里，再也没让一个人出去过，他们如今应该还不知道那个消息。”
张寿很能理解这位主事的谨慎，毕竟，这才刚刚爆出二皇子死在一群冒充使节的海盗手上，高丽王就突然死了，换成谁都会脑补出一堆阴谋诡计。因此，他少不得称赞了一番主事的谨慎仔细，等人又回过来一堆奉承，他就对人笑了笑。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位主客司主事那是有苦说不出，之前弹劾朱二带着纪九和张大块头来此闹事，那是犹如石沉大海，连一点后续消息都没有，甚至传出风声道是皇帝对他不满。尤其是等到那一桩石破天惊的消息出来之后，他简直是觉得脑袋都有些凉。
如今他看这院子里的高丽使节，那根本就不像什么使节了，而是觉得他们像随时会一点就爆的炮仗！幸好正旦大朝稳稳当当度过了，否则他简直觉得自己可以辞官回家了！
当张寿见到者山君的时候，就只见这位高丽王子正满面苍白地坐在床上，一边则是侍立着战战兢兢的正使——那位可怜的礼曹参议。想到这两位上午刚刚面对了四皇子带人质询，此时却又强打精神应对自己，他就觉得自己仿佛是恶客。
可再转念一想，这里是大明会同南馆，人家才是客人，自己却是半个主人，他那一丝怜悯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人家回去之后就是一国之主，哪怕是藩属国的一国之主，也好过之前形同质子似的呆在大明，这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心情，还用得着别人同情？
因此，张寿毫不客气地在锦墩上坐下，随即就笑意盈盈地说：“上一次相见，是在城外就那么照了一面，今日再见，方才知道者山君是真的身体病弱。京城一到冬日就酷寒入骨，你还得好好调养才行。”
之前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进城，就见识过张寿这一行人赶路时的肆无忌惮，尤其是还见识了那位曾经和叔父相争的秦国公长公子，因此这会儿再见张寿，无论者山君还是礼曹参议，全都觉得一颗心跳动极快，满满当当都是惶恐不安。
因此，哪怕张寿俊秀娴雅，态度温和，两人却全都不敢有任何马虎，礼曹参议更是立刻抢着答话道：“多谢张学士您的关心体恤，您是太子殿下的老师，听说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却还亲自来探望我们，我们实在是感激涕零。”
张寿见者山君嘴唇嚅动了一阵子，最后干脆没说话，他就淡淡地说：“我是很忙，所以今天四皇子既然已经来过，如若无事，我当然也不会来会同南馆。今天高丽那边来了一个信使，带来了一个消息。”
高丽信使？
哪怕平日礼曹参议和者山君不是一个派别的人，这会儿却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但要说交换眼色那却是不可能的，小小的者山君也难以领会那么复杂的东西。但此时此刻，却是者山君先主动问道：“请问张学士，信使带来了什么消息？”
明知道张寿是卖关子却还发问，礼曹参议当然觉得这位年少的宗室有些幼稚，可他自己其实也很想知道具体情况，更盼望是国内先察觉到了济州岛那边有异样。可紧跟着，他就觉得自己的浑身血脉都仿佛冻结了一般。
“高丽信使说，你们的大王因病薨逝了。”
者山君只觉得整个人都弥漫在一股不可思议的情绪里。叔父虽说最初不是世子，但年长之后的种种表现却俨然是一个强硬派，若不是在天朝京城受到过申饬，而后国内一片责备和反对的声音，叔父也许还会直接表现出想要把高丽从藩属国的境地挣脱出来的野心。
这次他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被人送到大明国子监，还不是因为叔父刚刚即位，就大刀阔斧地把刀子砍向了那些在国内也算是权倾一时的名门贵族，所以接下来就拿他立威？
可怜母亲守寡多年，兄长比他身体更糟糕，他为了他们的安全，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当然也轮不到说一个不字！这样一个年轻且野心勃勃的叔父，竟然就这么死了？
者山君以为自己会狂喜，会轻松，会幸灾乐祸……可事实上，他最大的情绪却是浑身冰冷，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迷雾正笼罩着整个高丽，就连堂堂大王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而礼曹参议却是惊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了。出使不是特别好的差事，也不是太坏的差事，毕竟陆路过来一趟，遭遇盗匪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有性命之危，如今的大明也不像早些年似的动辄挑礼，然后把使者拉出去砍了，所以正因为如此，大王派系的他才被派了出来。
还来不及有任何表现，大王这就竟然死了？
那他怎么办？或者说，他的家族怎么办？会不会被动裹挟上谁的阵营，然后做出什么很可能抄家灭门的事？他早上才刚刚对四皇子解释过那几个婢女和火者的出身，难道他的子女日后也要沦为这样的下场吗？
而已经吓够了两个人，张寿也就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笑眯眯地说：“那信使据说并没有带任何书信，但还带了另外一个口信，那就是，大王大妃想要迎回者山君入嗣先王，继承王位。”
者山君的一张脸顿时僵在了那儿。叔父死了长子，但还有一个次子，可竟然还要他去入嗣，继承王位，这是为什么？国中文武两班能够同意吗？他陡然想到当年父亲去世的时候，明明有他和大哥两个儿子，祖父却根本没想过册立世孙，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叔父。
他曾经觉得不明白，尤其是看到母亲暗自掉过无数眼泪之后，更觉得这实在是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可现在，他终于隐隐有些理解了。
祖父的王位本来就是从他的堂叔鲁山君的手上夺回来的——那位十一岁即位，从世孙一路当到世子的大王，尚且都坐不了王位，更何况他那个至今才两岁的堂弟？而现如今，祖父这一系出自祖母慈圣王后的子孙，最年长的就是兄长和他了！
所以，所谓的大王大妃希望他入嗣先王，继承王位，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他年长，所以祖母慈圣王后才会选中他。她经历过癸酉靖难这种事，所以当然会极力避免幼主在位，权臣虎视眈眈的局面。毕竟，在朝鲜，被逼退位的王从来没有好下场！
者山君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可又仿佛什么都没想，而比他反应更快更强烈的，毫无疑问便是那位想要努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礼曹参议。
人到中年的他几乎想都不想地大声叫道：“大王大妃英明，者山君少年英才，必然能支撑江山社稷，忠于天朝。”
这最后四个字明显是硬生生加上去的，但在场的两个人谁也不会反对。只不过，相比气定神闲的张寿，者山君此时却非常担心在刚刚闹出那样风波的情况下，大明会扣住自己，不放他归国。即便他对王位没有那么强的执著，可迟归一日，兴许就是天翻地覆。
更可能殃及到母亲和大哥。
所以，哪怕早上已经带病下床跪过一次，此时此刻的他依旧掀开被子摇摇晃晃想要下床，可这才刚刚挣扎起身，就被张寿一根手指头给按住了额头，当下不由自主地就跌坐了回去。
“不用求我什么，因为信使是直接嚷嚷开来，而且还没有带书面的信，所以是真是假还要值得商榷，如今皇上已经召集内阁大学士们去商议了，我可没有权限决定这样的事情。”见者山君一下子露出了极其惶惑的表情，他就突然话锋一转道，“但是有一件事定了。”
他瞅了一眼侍立一旁，眼睛和耳朵却分明正十分在线的礼曹参议，轻描淡写地说：“从今天或者最晚明天开始，我大概要给者山君你做几天老师。当然，我说的话，你可以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因为学习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

第八百六十四章 蛊惑
学习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
这句话者山君确实没有从任何一个老师那儿听到过。自从前朝末代名臣郑梦周推崇理学，由此开始了理学成为国内儒学大宗的历史以来，历代大王也好，宗室也好，老师全都是理学家，而这些人成天宣扬的那些道理中，大抵总脱不了努力学习就能如何如何。
从来没有人说，努力学习之后还会毫无所得。至于女性，之前礼曹参议口口声声说那些高丽贵女会说大明官话，还知书达理，者山君面上若无其事地听着，其实心里却嗤之以鼻。
知书达理？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吧！大明怎么样他不知道，但在高丽，哪怕是那些顶尖的两班贵族，家里一多半的女子都是不认识字的，就如同他的祖母慈圣王后，字大概能认识一些，但要读懂那些艰深文章就力有未逮了，也就是他的母亲能够真正的知书达理。
至于大明官话，那是大明太祖皇帝当年就一再要求的，派册封使以及其他使节来时，还会考问官员的官话说得如何，所以是名门贵族必须学的。
但不论是真正的博学也好，无才也罢，当着外人的面，不论男女，却都要一口咬定自己是好学的，是愿意学习的。老师也都孜孜不倦地教诲学习的重要性，哪里像张寿这样，摆出一副你爱学不学的样子，似乎这个老师当得很不情愿。
想到这里，者山君就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人家当然很不愿意，那本来就是当今太子，也就是异日天子的老师，而他区区一个小国之王，别人又怎么会在意给他当老师，难道说出去还比东宫师更风光吗？
话虽如此，当他瞥见一旁礼曹参议已经急得在那拼命对他打眼色，可却没有别的小动作，知道人是顾忌他将来会继任大王，却希望他接受，他还是立刻打消了刚刚那些遐思，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张学士您言重了，能有您这样博学多才的人教导，是我求之不得的。”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一顿，这才小心翼翼地说：“只不过，您若是教我，不知道慈庆宫太子殿下那儿……”
“我又不是日日去慈庆宫讲读。”张寿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继而轻描淡写地说，“我也就是每两三天才去讲读一个半天而已，而者山君你这儿，我也不可能整日整日地和你说那些你不爱听的大道理。所以，每天我抽空给你讲一个时辰，也就够了。”
“对了，我很忙，公学那边的学生也不能丢下，所以我会禀告皇上，劳驾你多走几步去公学那边听课。当然，在你病还没好期间，我会到这里来讲课。”
礼曹参议恨不得赶紧替者山君说，去公学上课没什么大不了的，从会同南馆去外城，这段路本来就很近，还可以顺带消解一下在会同南馆成天犹如被软禁的憋屈。而在他眼巴巴的注视下，总算者山君也知机地表示愿意去公学上课。
然而下一刻，礼曹参议就发现，他实在是高兴地太早了。因为者山君竟是突然词锋一转道：“老师，我之前是被先王送入大明京城，要去国子监读书，如今若是跟着老师读书，国子监那边会不会因此……”
虽然这因此之后的话，他说得欲言又止，可张寿哪里会听不懂？他微微一笑，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你要是愿意去国子监读书，那当然最好不过，我可以禀告皇上。”
“不不不，是我会错了意思，都是我的错，还请老师恕罪。”
者山君这才意识到自己那点小心眼用错了地方，赶紧连声否定，继而诚恳赔礼道歉。他以为张寿还会拿捏敲打他几句，然后再论其他，没想到张寿根本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就气定神闲地说：“好了，时候不早，你要是精神尚可，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者山君和礼曹参议全都愣在了当场。谁都没想到，张寿的第一堂课竟然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毫无准备，人甚至都没有带一本书来，更没有让他们准备书以及纸笔之类的。
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对，就只听张寿吩咐搬一张椅子过来。原本以为张寿是吩咐自己，可礼曹参议正想去找椅子，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动静，紧跟着，一个面容普通沉静的少年就搬了一把太师椅进来，看也不看他和者山君，直接把太师椅放在了床前，赫然是请张寿在此坐。
而张寿撇下那前后左右都靠不着的锦墩，舒舒服服往上头一坐，就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慢悠悠地说：“你之前说我博学多才，那是谬赞了，我呢，只跟着葛老师学过一阵子算学，然后自学了一阵子经史，比起那些什么理学大家，经学大家，我的学问其实远远不足。”
“我唯一的优势，大概就在于年轻，而且讲课也不拘一格，不循正路。所以者山君你不用担心我会讲什么晦涩难懂的东西，也不用担心我会考问你什么。毕竟咱们的这点师生缘分应该不长，我也没打算当一个不讨好的严师。”
“今天第一堂课，我们来说一说，历史上那些最出名的质子。”
礼曹参议那张脸狠狠抽动了两下，只觉得满脑门子都是汗，后背心也在疯狂出汗，结果却还不敢去擦，心里却在拼命地想，大明是不是真的不准备放回者山君——而那样一来，朝中又会由谁来执政，会不会和王氏高丽后期那些大王似的，闹出一场场重祚风波。
虽然这次的决定看似应该是大王大妃做出的，但大王大妃从前并不干涉朝政，那一定是大王大妃背后的朝臣，大王派别的朝臣，一大堆人彼此妥协商议之后的结果。他努力寻找是否还会有足可媲美者山君的人选，而在脑海全部过了一遍之后，他终于放心了。
应该没有……不对，就是没有！
就是这么一走神，当礼曹参议回过神来，赶紧开始仔仔细细听张寿说的内容时，他已经错过了很多。张寿已经从一同为质的宣太后和秦昭襄王，说到了秦庄襄王子楚，而后又说到了在秦昭襄王为质期间生下的儿子嬴政，最后才是燕太子丹。
而张寿不加评论，直接讲故事的方式，也渐渐平息了者山君心中的不安。对于雄踞东方的庞然大物，有很多朝鲜的大臣研究过，学习过，而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听到的都只是传言，怎么也不可能学习到多少别国的历史。
光是本朝整理出来的新罗乃至于王氏高丽的史料，包括本朝开国那些年的历史，就足够任何一个宗室学到两眼发花了。所以，他暂且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听张寿侃侃而谈，从春秋战国的互质，说到汉朝的侍子，然后是魏晋南北朝的质任……当然也少不了元朝的留质。
想到王氏高丽诸王几乎都入质大都，到了大明，反而只是入学国子监，大明朝廷其实并不太约束众人所学又或者其他，所以就连被申饬的叔父也能回国登基，者山君就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自己的国家开国比大明还要晚将近三十年，可禅让这种事已经发生了三次。
当然大明更夸张，从英宗到睿宗，每次夺位都是杀得血流成河。可相比大明那些官员如今至少已经俯首帖耳，当今皇帝身为幼主，却能够安然在位二十七年。可在他的国家，祖父在位多年，清洗一次又一次，却依旧要提防着各式各样的谋逆和反叛。
张寿说的这些故事，他是不是可以从中汲取到某些教训？
者山君这才多大，他就算死命隐藏，那些表情变化，张寿又怎么会不看在眼里？陈永寿捎话时说，实在不行让他晓以利害就行了，但他却不觉得一个在宫廷斗争最复杂的地方成长起来的孩子，会不懂所谓利害，所以他干脆有选择性地给人讲史。
而当历朝历代关于质子的这些故事暂且讲完，他却词锋一转，说起了汉时的推恩令。
从推恩令，他又延续到诸子分产，嫡子守业等等传统在历朝历代的延续，然后就开始评论古代新罗那种在礼法上会被卫道士喷死的通婚。什么叔叔娶侄女，姑母嫁侄儿，最后说到庶孽禁锢……反正他曾经从杂七杂八资料上瞥一眼看到的东西，此时全都信手拈来。
现代人的阅读量多大？知识面多广？最重要的是，天马行空乱侃一气的本事有多大？
那绝对不是古人能够想象的，更不是偏居一隅之地，而且年纪还太小的者山君能够预料的。就连一旁陪侍的礼曹参议都听得目弛神摇，目瞪口呆，更何况是一个小孩子？
再加上张寿头顶东宫师的光环，天生就自带光芒万丈的魅惑……蛊惑效应，日后也许会成为君臣的两个人，那简直是压根连插话的空隙都没有。只是，当张寿说到朝鲜那唯有两班嫡子才能参加的文武两科科举，庶子只能参加杂科时，礼曹参议才不服气地想要辩解。
然而，他那种贵种的后代还是贵种，贱民的后代就该是贱民的辩解，又哪里比得上张寿那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所以需得拔才于微贱草莽之中的见识？
随口举出唐宋以来那些有名的出身寒微的名臣，以及庶子出身的宰相，然后将人家的庶孽禁锢法掰开来，说到阶层禁锢，通道堵死，民智不开……
反正一个个这年头少有人提起的名词砸下去，张寿就看到，面前两人面色很不好看。
任凭是谁，国内制度被人如此非议，哪里能受得了？礼曹参议颠来倒去只能想方设法用一个礼字希望稳住局面，却不想张寿轻描淡写几句话给打了回去。
“历来华夏出名的理学经学大家，也有纳妾蓄婢的，但没听说过有生下庶子之后，就把人当牛做马的。不过是你们那位定下这规矩的大王忧虑两班数量日后太多，世世代代的承袭之下，朝中位子不够分，天下财富不够分，特权更不够分而已。”
“对比之下，我朝太祖皇帝定下了功臣世袭降等，不降等也只能维持三代的原则，兼且文武并举，择才而用，选才于民，天下这才能够富庶安定，直到现在。”
“你们早年就上呈了国号，朝廷为何迟迟不允高丽改为朝鲜？很简单，所谓王氏李氏，不过是一脉相承，那又何必改什么国号？文武分途，以文制武，哪怕你们那位开国的大王自己也是靠着兵变上来的，可到头来依旧是用了宋朝的这一套。”
“可最推崇这一套的宋朝，最后如何？靖康之耻，崖山之变，号称历朝历代最富，最后却是疑兵疑将。可是，宋末既有曾经抗蒙慷慨激昂，血战不止，最后投降之后却依旧得高官厚禄的将领，也有血战到底，最终殉国的大将，更有崖山之后毅然蹈海的宰相和军民。”
“可放到王氏高丽，重文轻武之风已经到了几乎没救的地步，殉国的文官倒是有，殉国的武将有没有？有几个？末年我听说倒是有武将秉国乱政！”
“你那位老祖宗靠兵权取了高丽江山，可时至今日，举国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隋唐时，高句丽一国可挡天朝倾国大军，如今高句丽、百济、新罗，号称三韩合为一国已久，缘何却远不及当年？”
者山君面色发白，尤其是听到张寿那最后一句话时，他想到自己曾经听说过，王氏高丽太祖曾经有过祖训不可学中原制度，然则光宗却因为豪族和地方势力过强，不得不收权改制，而后虽说提振一时，却仍然一步步沦落了下去。
而自己也一向都对藩属的地位耿耿于怀，是不是如他们这样的小国，真的不能学中原制度？是不是真的应该强兵为先？
可这位张学士刚刚字里行间，又把太祖制度贬损了一通……太祖皇帝当时为了妥协而没能执行下去的很多策略，他日后是不是要试着做一做？
而礼曹参议则是因为张寿的东拉西扯而晕头转向，甚至想到难不成大明打算兴兵从辽东打过去，又或者海路派水军扫荡……
当张寿这一堂完全不正经的课结束，他带着刚刚一直站在旁边当桩子似的阿六出去时，就只见花七一脸微妙的表情迎上前来：“你这是想要这位者山君回国之后蛮干一场吗？”

第八百六十五章 服与不服
刚刚登基一年的高丽王突然死了，这个消息因为某个高丽信使当众嚷嚷的那一嗓子，于是在京城不胫而走。尽管很多百姓在二皇子那件事情之前，也许连高丽在什么地方也没特别关注过，可现如今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时间恨不得编两出戏来唱一唱。
而等待今年科举的举子们，还有因为东宫册立而云集京城的名士们，那就比民间寻常百姓的反应要高一级了。
有人觉得是高丽那边果然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贡船被劫，然后有人混入其中，甚至以救人为名挟持了二皇子。有人觉得事情本来就是高丽王指使，而事情出了之后，这位高丽王就被人杀了灭口。也有人认为，高丽那边的贼人神通广大，竟然能杀了高丽王嫁祸。
但总体来说，如今明明在京城会同南馆好好住着的高丽使团和者山君，反而被人忽略了。哪怕那位高丽信使曾经说过，让者山君回去接王位，也没多少人将此太放在心上。
一个宗藩小国的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想想那个年纪很小的孩子也够可怜的，正值国家动荡之际，竟然还要回去接那个烂摊子——很有可能不是去背黑锅的，就是当傀儡的。
于是，当后续消息传来，道是皇帝和内阁大学士以及尚书们商定，天气酷寒，等过了二月进了三月，再让者山君上路。而在此期间，为了符合人上京是为了进国子监读书的本意，将由东宫讲读张寿作为者山君的老师。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那简直是比区区高丽王死了还要来得劲爆！尤其是人家明明是送到国子监来读书，如今就算说是要符合本意，那送到国子监呗，干嘛非得要塞给张寿？
塞这个字，之所以会成为别人的共识，自然是因为国子监周祭酒和罗司业在得知此事之后气不打一处来，再加上几个博士也都为之愤愤然，一日与外间几个名士是聚会时就流露了出来。结果话传了出去之后，国子监立时迎来了张寿的学生团反击。
一群非富即贵的贵介子弟，直接包下了当日文人集会那同一座酒楼的同一个雅座包厢，学着那些酸溜溜的人说了些怪话，最后陆三郎陆小胖子干脆狠狠拍了桌子。
“堂堂国子监，如今竟沦落到因为一个高丽人就发牢骚的地步？不过是读一个月的书而已，他们要是不服气，直接来把人领走，咱们老师还不稀罕呢！就他们这点心胸气度，也难怪国子监也就这么一副样子，公学都请了各方名士讲过好几次了，国子监一次都没有！”
这话传出去之后，国子监的相关人士差点没被气吐血。国子监有相应的规章制度，请人讲学也不是祭酒和司业脑袋一拍就算数的，还得要上上下下都基本上同意之后，再行奏请，哪里像根本就没一个正经名头的公学这样随意？
可他们这么想，寻常百姓却哪里管这个，甚至都没有人觉得陆三郎和几个贵介子弟是说大话。张寿都已经教过一个太子了，还在乎一个区区高丽王？
民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者山君并不知道，因为整个高丽使团都出不去会同南馆，形同于被软禁了。而且，当得知那个只带了口信的高丽信使，竟然不是来自朝廷，而是自己母亲粹嫔私底下派来的，他更是又气又怕。
气的是那信使竟然如此不谨慎，如此重要的口信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开来；怕的是母亲这样急切，万一被朝中那些政敌知道了，那么一定会带来无数麻烦。这种大王立嗣的大事，母亲作为晚辈是没有多少权力的，得罪了祖母慈圣王后，说不定就会起到反效果。
可不论情绪如何，者山君如今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却还是拼命养病，然后在张寿例行过来上课时，和陪同听课的礼曹参议一起，仔仔细细地倾听张寿的课。
两人原本还担心过，传言中精通算经的张寿会给他们讲那些天书，可张寿压根提都不提，每次也不带任何经史书籍，而是天马行空天花乱坠地就这么一通讲。
礼曹参议只觉得这是乱讲，是为了敷衍大明天子交待下来的这桩任务；而者山君却试图从这乱讲中参悟出对方的目的。于是，几天听下来，本来就心智完全不成熟的者山君却发现，张寿说得确实都是历史当中各种各样的道理。
而且还和那些著作国史的人最后面评述时那些之乎者也不一样，张寿往往会在讲到某些帝王将相某些言行举止的时候，突然从这个年代的士人避讳或不承认的角度加以表述。
比如，李世民和魏征一搭一档演的虚怀纳谏好戏，唐高宗李治根本就不是迷恋武后乃至于被人独揽大局的懦弱昏君，长孙无忌外戚秉国，因而遭忌，高宗不过是借武后之刀杀人……
张寿从前的时候，等闲不会指点三皇子关于治国理政的大道理，毕竟对东宫太子灌输异端邪说，那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但面对者山君，他就一点都没有压力了。
于是，借古讽今，借中讽朝，这都是轻的，他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朝鲜那极度僵化的阶层禁锢，到头来是情况越来越糟。一面假惺惺设置科考，一面只让两班中人参加，其余人只能参加杂科，又没有糊名誊录等各种以示公平的策略，到头来只是挂羊头卖狗肉。
而这一天，当张寿离开会同南馆的时候，却是丢给了者山君一句耸人听闻的话。
“长此以往，高丽就真的废了。不是亡于民间揭竿而起，就是亡于外界坚船利炮。”
张寿不用回头，就知道背后那两张是怎样难看的面孔。当着和尚骂秃驴，这本来就是大忌，而且，要是一番话骂醒人家的民族意识，回去之后真的重振旗鼓，大刀阔斧地改革，兴许回头那就是卧榻之侧的狮子醒了……
当然，他很清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纵使真的把弊病摆在未来这位大王面前，就算人再年长十岁，甚至换成就是李成桂本人，能够做的也很有限，因为李氏朝鲜就是在王氏高丽的腐殖土上生长起来的，没有经历一个完全打破重组的过程，自然就谈不上什么浴火重生。
甚至要不是前有明朝后有清朝罩着，李氏朝鲜早就亡国了！
如今，既然当今皇帝因为一时之气，打算在济州岛驻军，那总得有借口吧？虽说朝鲜那边派兵攻打济州岛可能存在的海盗，又或者说叛党，大概就足够这年头李氏朝鲜的军队喝一壶了，但万一那些海盗闻风而逃，济州岛平安收复，这却也不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何妨让这位小小的大王带着无数对的又或者不对的知识，回去好好折腾一番？那么一个甚至比王氏高丽都更腐败更僵化的国家，不折腾真是可惜了。
尽管三皇子对张寿到底教给者山君什么非常好奇，但皇帝绝口不提，仿佛完完全全放心地交给张寿，他也就非常懂事地约束了跃跃欲试的四皇子，不许人出宫，然后努力克制好奇心不向来慈庆宫授课的张寿打探。
然而，他能忍得住，四皇子被他强压了能忍得住，却不代表别的侍读也都能忍住。就比如那两个监生出身的侍读，便是忍了再忍，最后其中一个在某一天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了。
忽视了前途未来这种能够预期的东西，也决定不顾太子的反感，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张学士，听说者山君这两天身体稍好，已经去公学听您授课了，而不是您到会同南馆给他讲课，敢问您给他讲的课程是什么？讲史，还是算经？”
“算经这种东西，一个没有任何基础，大概也谈不上天赋的孩子学一两年都未必能有什么成果，更不要说一两个月，所以我当然不可能教他。”
张寿阻止了四皇子的喝止，不慌不忙地说：“至于讲史，我是对他讲了不少古往今来的故事，但更多的，我是告诉他，他的母国沉疴缠身，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在济州岛上竟然藏有一大堆他们完全不知道的海盗。”
话说到这个份上，本来就可以暂时停歇了，但那位监生出身的侍读本来就是腊月的时候新选进来的，此时执拗劲发作，忍不住又继续问道：“敢问张学士所说的沉疴是什么？”
这一次，张寿却没有回答。他端详了对方两眼，随即好整以暇地问道：“你既然问我这个，那我问你，你知道者山君所在的高丽是什么样的国家？”
这下子，别说那个监生出身的侍读卡了壳，就连三皇子也有些踌躇，反倒是因为自己之前那桩差事，从张寿那儿了解了不少的四皇子急不可待地叫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没问你。”张寿微微一笑，把四皇子的话直接给噎了回去，他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你知道高丽朝中是什么样的制度，科举制度又是如何选拔人才，王族之下分成哪些阶层，和我国的制度又有什么不同？”
见对方又是不服气，又是不甘心，却紧闭一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寿就嘿然笑道，“所以，者山君若是在大明呆上三五年，那么，在国子监太太平平读三五年的书，四平八稳学一下高丽最推崇的理学，然后归国，那么也就够了。”
“可既然只有一个月，那么国子监给他讲什么？让他一个月内通晓四书五经之一？哪个博士有这样的本事？国子监的人除却知晓高丽这么一个就在辽东旁边的国家，是不是都如你这般，就算有大贤对高丽朝中制度一知半解，却不知道他们国中百姓是如何一个生存状况？”
被张寿这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那监生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禁不住开口反问道：“那难不成张学士学究天人，知道这些？”
“老师当然知道！”四皇子这一次终于还是跳了出来，一句话顶回去之后就洋洋得意地说，“老师和我说过，高丽这国家只披着一层儒皮而已，他们国中竟然分着三六九等……”
四皇子的话匣子既然打开了，三皇子知道再试图关上简直是痴心妄想，因此干脆也懒得阻止，而是一面摇头一面听，可听着听着，他就发现，四皇子说得竟然非常详细，从人家国中有哪几个阶层，说到科举制度是怎么回事，再说到两班贵族之后因罪贬为官奴婢。
于是，当四皇子这唾沫星子乱飞的一番解说告一段落之后，三皇子这个太子立刻开口说道：“老师素来学通中外，于各国历史制度都颇有涉猎，所以父皇请老师去教导者山君，也算是全了对方千里迢迢的求学之旅，这是慧眼识珠，明察秋毫。”
“至于高丽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朝已经派人问罪，先等他们有一个交待再说。”
堂堂太子，当然不能和张寿信口开河一般评点人家的制度，但三皇子在皱了皱眉之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残民虐民之国，焉能长久。”
张寿却暗自摇头。太子殿下你错了，这要是历史上的李氏朝鲜，国祚还真抵得上明清加在一起，比华夏历史上任何一个大一统的王朝都要时间来得长！
王氏高丽利用自甘藩属的事大策略在元朝的铁蹄下幸运生存了下来，李氏朝鲜则是把这一招用得更加完美，成功逃过了两次大劫。不过这一脉相承的两个朝代能够延续这么长时间，说到底除却一部分运气，还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方位，外敌少得可怜。
因此，张寿没有评点三皇子的这句话，打算结束这个本来就不该在慈庆宫说的话题。然而就在这时候，四皇子却突然脱口而出道：“老师，父皇今天下旨赐高丽儒经三十五种。”
张寿陡然之间想起，宋朝那会儿，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禁止各种图书流出国境，进入西夏之类的国家，当然他已经不记得是否有高丽了。而今高丽号称儒学治国，甚至重儒抑佛，他甚至听说僧人也算是贱民……既然如此，儒学书扔个几车甚至几船过去，那也没什么。
至于算学书，他是不是要禀报禁止流出国境？
可再转念一想，他就呵呵一笑，从容点头道：“高丽既然号称重儒，皇上此举自然极好，算经也可以挑两本立体几何赐下去。”他有皇帝的支持，推广数理都如此艰难，更何况动不动就疯狂党争，什么国家法度都是废纸一张的李氏朝鲜？

第八百六十六章 知书达理？
甭管皇帝是什么本意，按照张寿对朱莹说的话，他已经精辟总结出了自己给者山君当老师时要做的事，那就是……瞎扯淡！朱莹听到时，曾经笑得花枝乱颤，甚至还悄悄跑过去旁听了一次，结果差点想天天都去听个热闹。
毕竟，想当初她不就是被张寿那不拘一格的谈吐吸引的？
然而，她自己如今却也不是闲人一个，因为那六个高丽千金，直接被皇帝大手一划拉拨给了女学，于是，她少不得要好好熟悉这些女孩子，然后把人安排好。结果才刚刚一见面，她那熊熊的警惕之火，却立刻就被浇了一盆冰水。
她是把人当成自己这年纪来预先做计划和准备的，结果……两个最大的比她小一点，但另外四个顶多不会超过十四岁！最小的那个怯生生的样子，让她简直觉得人才刚过十岁！
而朱莹亲自问过之后，果然就发现自己的判断大致正确。六个高丽来的女孩子，最大的十六岁，比过年又大了一岁的她小两岁，最小的十一岁，那简直是稚嫩犹如幼童，就算她素来对高丽女没有任何好感，可被人那双委委屈屈的眼睛看着，她还是心软了。
外头人道是嚣张跋扈的朱大小姐，其实从来都是面上骄横心里温柔，这话是张寿说的，可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温柔，然而此时此刻，朱莹却终于体会到，明明是自己觉得应该讨厌反感……至少完全没关系的外人，她却没办法无视，这不是温柔是什么？
嗯，她的心真的是太软了，而且高丽那边也不知道是怎么选的，一个个女孩子都显得娇软畏怯，最小的那个甚至还有点憨憨的，可此时甭管是谁，深深俯首的姿态却都一模一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板着脸说道：“全都把头抬起来，这儿是大明京城，不是你们那儿。我不管之前别人教导你们礼仪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但在女学这种地方，我们教的第一件事就是昂首挺胸，双目平视。身为女子，不卑不亢，别老是显得卑微委屈的样子！”
哪怕汉唐女子地位最高那会儿，都有班昭写什么《女诫》，更不要说自宋以后，理学盛行，女子桎梏越来越多，哪怕本朝太祖曾经厉斥裹足，并颁下祖训，民间却依旧有变态的人施行这一套。所以，女子低头垂目的姿态，在很多人家那更是天经地义。
至于在女子地位更低的李氏朝鲜，那就更不用说了，礼仪都是从宋明的礼仪更改而来，甚至再特意添加某些更符合民族传统的部分，而且早婚这两个字更是贯彻得比明朝更加淋漓尽致。朱莹嫌弃这会儿被送来的女孩子们实在是太小了，一团稚气，可放在那边……
这是王族乃至于贵族女子很正常的婚龄，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太大了，所以那两个还是因为家中有事耽搁了婚嫁，长相还算甜美，选人的内侍觉得能对大明天子的胃口，于是因为凑数才被塞进来的！
朱莹当然不知道，因为当初世宗和高宗喜欢软萌幼女的缘故，所以李氏朝鲜那边依旧按照当年那两位天子的喜好，选出了此时这些乍一看一个比一个小的大家闺秀。而正因为年纪小，也没经验，更不经吓，所以朱莹板起面孔这么一训，她们立刻人人点头如捣蒜。
可真正要抬头时，众人却又战战兢兢，直到朱莹再次呵斥了一回，这一只只受惊的小鹿方才慌慌张张站直身体，努力抬头和朱莹平视。可看到那张漂亮到无与伦比的脸，却又有人因为自惭形秽而低头又或者避开目光，最终，除却那个年纪最小的，却没一个敢继续看朱莹。
面对这样的情景，哪怕心中能够理解，毕竟女学招收的第一批女孩子当中，也有人看到她就心生惧意，但朱莹还是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大小姐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最终按下了心头火气，但声音终究流露出了几分不满：“之前有人在诏书上动手脚，于是高丽王把你们送了过来，皇上本待把你们送回去，可你们那个正使却说什么，你们要是被送回去只会更惨。现在，我问你们……”
“你们到底是想回去，还是想留下？”几乎是话音刚落的一刹那，朱莹就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想回去！”
然而，她都甚至还来不及赞赏这个年纪最小的丫头，就只见旁边一只手猛然把人拉了过来，随即又有一个姑娘慌慌张张一手捂住了小丫头的嘴。紧跟着，那位年纪最大的女孩子，却是勇敢地张开双臂挡在了其他人前头。
“她还小，不懂事，还请您恕罪。我们是不可能回去的。我们的家族都是国中一等一的大族，我们的姐妹不是联姻王族，就是嫁给其他门当户对的大族子弟。就算天朝的诏书真的被人动了手脚，但我们如果被送回去，没有人会说那是之前弄错了……”
“而是只会说，天朝看不上我们！为了家族的声誉，就算我们的父母从前再怎么疼爱我们，也不会接受我们这些女儿。而我们的兄弟姊妹，也会因为仕途和婚姻不顺利而痛恨我们。所以，虽然我也很想回去，但却没办法回去。”
朱莹并不觉得，同乡又或者同族就一定会天然地同仇敌忾，更不会因为落到相同的境地就能够有一致对外的心思。她固然读史不多，可大哥喜欢读书，张寿又是乱七八糟故事一大堆的人，所以她也听说过不少曾经亲近的姊妹朋友反目的故事。
所以，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又看到那个最年长的姑娘努力直视自己，她却是不怒反喜：“能大大方方抗辩，不错，总算还有点胆色。还有那个说自己想回去的小丫头也不错。捂嘴拉人的这两个也还行。”
说到这里，她有些嫌弃地扫了一眼那边剩下两个仍在目瞪口呆的姑娘，却是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那位正使这么说，你们自己也这么认为，那你们就安心留在这里好了。宫中不缺人，而且让你们这些在家里被人伺候的姑娘去伺候别人，想来你们也不太会。”
“而像分菜分肉那样，让朝中那些老大人们把你们领回去当成暖床的，想来你们也绝不希望如此。”
见几个女孩子面色发白，那个年纪最大的紧咬嘴唇，轻轻点头，朱莹这才继续说道：“所以，皇上宅心仁厚，思前想后，就把你们送到了这里来。这里是新建的女学，主事的是当朝永平公主，然后是我，还有在慈庆宫教导画艺的才女洪娘子。”
一大早被人送到了这里，连带所有行李，作为正使的礼曹参议却没有多吩咐半个字，更没有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六个女孩子原本都是惴惴不安。
自从天朝二皇子的死讯传来之后，她们就觉得所谓的进宫做嫔御这条路完全不可能，只怕会被随便丢给那些官员去做小妾。
而身为嫡女的她们从小就看着家中那些侍妾卑微的姿态，把庶出的兄弟姊妹当成下人那样使唤，谁能甘心落得这样的结局？因此，听到朱莹这最后半截话，年纪最大的两个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得腿有些软。
然而，这一个没看好，刚刚那个一团稚气的年幼小丫头就突破了别人的捂嘴攻势，一张嘴就嚷嚷道：“那我们将来是要在女学念书吗？”
朱莹一向不喜欢太循规蹈矩的人——毕竟，大小姐自己就不大喜欢那种规矩，再加上此时觉得这六个高丽女总算有那么一丁点意思，她就笑吟吟地走上前去，突然伸手在那犹带婴儿肥的右颊上轻轻掐了一下，随即才展颜一笑。
“女学的第一批学生都招了。其中既有名门千金，也有小家碧玉，还有几个特别遴选的女孩子，你们一来没有经过考核，二来很多人也读过书，就在这里给女夫子们打个下手，做一做女史吧。”
虽然对于女史这个名头非常陌生，而打下手也明显不会是什么值得重视的活计，但几个高丽女你眼望我眼，却都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结果下一刻，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让人头疼的小丫头，却再次开口说道：“我是读过书，但总共也没认识几个字，为什么不能读书？姐姐们，你们读过很多书吗？”
朱莹见一个个女孩子恨不得把头垂到最低，一副恨不得钻到地缝的架势，她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却突然大笑了起来。
她被人笑话不学无术，所以从来都和永平公主这样的才女合不来，之前还真的担心过，此次高丽贡女中，若是真的有什么才女，那会不会恃才傲物之类的，结果，又是这个实在是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一嗓子戳破了高丽使节的谎言！
她忍不住再次亲昵地揪了揪对方的面颊，口气非常随便地问道：“那你读过什么书，认识多少字？”
“我读过《千字文》！认识里头大概四五百个字，但不太会写。”
小丫头的回答很爽快，却也充分暴露出她的学识。然而，她却没看见其他人那惨不忍睹的表情，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很想读书的，但我父亲说，女孩子不用读书也没关系，我兄长和弟弟读书就行了。”
见朱莹并没有呵斥，其他几个高丽女你眼望我眼，索性也老老实实一个个说出了自己的所学。于是，那位礼曹参议口中知书达理，精挑细选出来的名门千金，也就本性毕露了。
能读却不太会写的占了一半，至于另一半……也就是整整三个人，却是连汉字都不认得！
如果张寿在这儿，面对此时这微妙的情景，他一定会哂然一笑，觉得非常正常。读书认字这种最基础的教育，也就是在他来的那个世界方才真正做到了普及，而历史上无论哪个朝代，哪怕宋明，都没好到哪去。就算是所谓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也不是女人都识字的。
至于高丽半岛上那个贫穷的国家……所谓大族也不能让所有女孩子都能书善文？
可朱莹虽说再一次调低了对这些高丽女的评价，但倒是觉得那最小的丫头毫无矫饰，颇有点意思，当下就口气闲淡地说道：“那这样吧，我先带你们去书斋，回头能认清楚那些书名的，就做整理书斋的女史，其他人……我再想想你们能做什么。”
对于这样的安排，众人谁也不敢有异议。事实上，被那个最小的丫头揭破了大家所谓知书达理的真面目，她们就已经够无地自容了。
只不过从前贡女都是进入宫中，识不识字都是次要，能否讨皇帝喜欢才是最要紧的，故而就算被揭破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这一次连番事变之下，她们却都害怕因为这一点被追究。
如今放下了心头那块巨石，跟着朱莹往外走时，那个年纪最大的高丽女就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今后在女学执役，自然是唯上命是从，却不知道贵人您是……”
朱莹如今已婚，自然梳起了妇人的发髻，所以此时听到这贵人两个字，她先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却笑了起来。见除了那个最小的丫头，其他人都一时噤若寒蝉，她就停了下来，继而气定神闲地说：“贵人两个字可以收起来，我可不是宫里的人。”
“皇上对我来说，就和半个父亲差不多，我是东宫讲读张九章的妻子，赵国公的女儿朱莹，所以日后见着我，可以叫我朱督学，也可以尊称一声宜人，当然不加敬称也无所谓，刚刚你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最年长的女子慌忙应是，虽说她只是粗粗认字，但来大明之前，还是有人紧急教过她们一些最最必要的东西，比如国公是什么样的爵位，比如内外命妇有哪些级别——所以，出身国公府的朱莹竟然把明明官阶不高的丈夫排在前面，她实在有些意外。
可这毕竟是人家的事，她也就是牢牢记在心中而已。等跟着朱莹到了那座所谓的书斋，一进门看到那四面靠墙几乎可以称得上顶天立地的高大书架，以及中间整整齐齐排列的低矮书架，她在叹为观止的同时，却也不免有些自惭形秽了起来。
朱莹看一眼她们，随即就笑吟吟地说：“好了，自己去挑十本书，然后念书名！”

第八百六十七章 准女婿登门
报书名的结果，直到这一天朱莹离开女学前往赵国公府探望太夫人时，那张脸上仍旧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虽然高丽女子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可是，知书达理突然变成大字不识一箩筐这种情况，她自然气得够呛。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是耳聪目明的朱莹，刚到门口，她就瞥见朱二鬼鬼祟祟往外溜，当下一个箭步窜上前去，猛地将人一把揪住，这才口气不善地问道：“二哥你这是去哪？”
朱二哪曾想朱莹明明正在走神，可自己小心翼翼绕道走也会被瞅见。懊恼归懊恼，可看见朱莹那脸上不加掩饰的嗔意，他就知道今天人肯定是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要是他再支支吾吾，说不定这股火气就会落在他的头上，因此，他立刻满脸堆笑。
“莹莹，这是祖母派我出去一趟，嗯，就是去王家……”
还没等朱二把话说完，朱莹就立刻把之前那点恼火嗔怒丢到了九霄云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还抓得更紧了一些，甚至连眼睛都在发亮：“哪个王家？是我未来二嫂家吗？她和她母亲从宣府回来了？这大冷天的，王大头怎么就一点都不体恤人？”
朱二一看朱莹这兴致勃勃的样子，就暗道不好，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话，就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小姐这是来看太夫人？太夫人才刚刚歇下，今天状况很好，用饭也比前几日多。至于二少爷去王家，是太夫人交待的。”
“听说是因为最近不下雪，路上还算好走，而且她们母女不放心家中老房子，所以才匆匆回来的。”江妈妈见朱二回过头来，目光幽怨地看着自己，她却只当成没看见，笑眯眯地对朱莹说，“其实，要我说，恐怕也是因为婚事在即，所以需得急忙回来准备。”
“虽然之前王大头那边早就请了长辈帮忙准备，两边过了定礼等等，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母亲。说起来，要不是王大头这个宣大总督职责在身，皇上原本打算召他回来的。如今看来，估计他是赶不回来了。”
赶不回来最好，王大头要是回来，那我简直是在家里几座大山，娶了媳妇之后又多了岳家的一座大山！朱二心中如此吐槽，嘴上却万万不敢说出来，只能在旁边赔笑。而紧跟着，听到朱莹的表态，他就再次慌了神。
“既然如此，那我和二哥一块去吧，等回头再来看祖母！”朱莹说着还瞧了一眼手忙脚乱的朱二，轻轻扬了扬下巴，“二哥你平日油嘴滑舌，但关键时刻却常常不牢靠，我跟着你去，好歹还能拾遗补缺。”
朱二张了张嘴想要抗辩，可看到江妈妈在那赞同地连连点头，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只能垂头丧气地接受了妹妹跟着自己去见未来媳妇这样的现实。但是，出门上马之后，见朱莹竟是也上了马跟过来，他不禁就呆头呆脑地问了一句：“你不坐车？”
“天气不冷，坐什么车，而且还不好和你说话！”朱莹没好气地看着自己傻乎乎的二哥，策马与人并排而行，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越是婚事在即，别人越是可能挑你的刺。虽说阿寿常和我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但万一遇到苛刻的呢？”
“反正一会儿看着办，人要是客气，我就恭顺，人要是刁钻，我也挑剔……”
被朱莹这么说了一大堆，朱二本来其实不大慌的，可渐渐的心中却七上八下。他又不是没见过未来媳妇，可远远一眼啥都看不清楚，至于说话更是痴心妄想。至于未来岳母……在他印象中，那就是个没什么大印象的人，因为那会儿他早就心慌了。
于是，等到从朱门绣户的赵国公府，来到了黑漆大门，陈旧院墙的王家，他一点都没有富女婿见穷亲戚的自觉，就连对门房说话也是细声慢气。而他这种态度，自然而然就让王家的下人充满了好感——尤其在王家下人远少于赵国公府的情况下，这种印象分自然很重要。
而比朱二更受关注的，却是鲜衣怒马，从容自信的朱莹。大小姐走到哪儿都是最引人注目的人，哪怕今天的主角是朱二，那也一样。而和传说中的骄横相比，来迎接的管家偷眼瞥看，就只见朱莹始终面上含笑，既没有抢着说话，也没有任何评头论足。
除了当妹妹的跟着哥哥突然跑到未来嫂子家来，这有点突然。
可朱莹如今已经不仅仅是朱氏女，而是张门妇了，又不是未婚的大小姐，到王家来，那就是出嫁的姑奶奶来见还没过门的未来嫂子，也算是天经地义。而当朱莹笑意盈盈地见了自家二哥的未来岳母，见人慈眉善目，言语和气，她就真的作壁上观，纯粹只看热闹了。
李夫人原本还有些担心女儿的未来小姑子为人厉害闻名京城，今日一见却发现是一个挺文静的姑娘，顿时如释重负。
因此，哪怕朱二言谈举止略显刻板，和传闻中那位轻佻无能的赵国公府二公子截然不同，她却只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一点没有放在心上。
而面对赵国公府送来的八色礼盒，她谢了又谢之后，却又立刻命人预备回礼，特意嘱咐让自家女儿亲自送出来。
如此善解人意的丈母娘，朱二简直是喜得无可不可。而他和要求绝色的张琛不同，他受够了自家那些最最厉害的女人，唯一要求就是贤惠。
所以，当外头门帘打起，一个衣着朴素，落落大方的少女进来时，他只看了第一眼，就觉得整个人都快飘了起来。
虽然他没有去过江南水乡，可此时眼前却凭空浮现出了一幅画卷，那就是烟雨蒙蒙之中，一个聘聘婷婷的少女手撑着水墨伞，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那种温柔沉静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简直让他七魂掉了六魂。
好在朱二现如今自制力比从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那种失神的状态总共才持续了一小会就强行被他压了下去。他特意稍稍侧过目光，等人上前行礼相见时，他也连忙唱了个大喏。
而王氏虽然对站在一旁的朱莹也很感兴趣，但未来夫君既然就在那儿，当她将回礼送上之后，就大大方方地向朱二问道：“听说二公子回头要去沧州？”
对啊，我差点忘了，我现在是好农的朱公，就算成了婚也不能一直都留在家里，我得去沧州啊！而且，祖母正病着，大嫂成天都在庆安堂里侍疾，我就算娶了媳妇，人恐怕也要常常在祖母面前尽孝的……
想到这里，刚刚只觉得满心欢喜的朱二，不知不觉竟是有些沮丧和气馁，而紧跟着，他就听到一旁传来了朱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二哥成婚之后确实要去沧州。就要春耕了，很多之前与人商定好的海东物种，都要播种。毕竟农人们怕担风险，很容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朱二终于完全醒觉了过来，连忙跟着使劲点头道：“没错，乡民毕竟没有那么多见识，万一一季种下去出了问题，影响的就是阖家生计，所以就怕他们只顾着眼前。虽说我之前答应对试种托底，几个被选出来的老农也都拿了钱，但就怕到时候有什么幺蛾子。”
说到这里，他生怕未婚妻认为他是故意想要把人抛开，连忙又解释道：“沧州那边，最重要的是海东过来的棉花，而其他一些作物，京城这边就能种，所以我不会一直都呆在沧州不回来……”
就在他险些要说出你放心这种话的时候，却只见王氏展颜一笑道：“二公子能够以获正事为重，这就很好。”
李夫人也笑道：“没错，男人应当以正事为重，纵使二公子并不致力于仕途，可相比躺在赵国公府的荫庇上过日子，出去做这样力所能及的事，那也是一种担当。”
突然得到如此赞扬，朱二登时只觉得连骨头都轻了三两。他眉飞色舞地连连点头，压根没看见朱莹那竭力忍笑的表情，继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未来岳母和未婚妻面前说了什么。
直到出了王家大门，之前一直都有些脑袋发烫的他这才如梦初醒，使劲回忆刚刚的言行举止，却是压根想不起多少，这下子登时面如土色。
他赶紧求救似的对朱莹问道：“莹莹，我刚刚没有……”
“有没有说错话？当然没有。”朱莹柳眉轻扬，见朱二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她就笑嘻嘻地说，“二哥你对着你那未来的岳母和媳妇说了一大堆海东的棉种和咱们的棉种在各方面的差别，随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花生玉米，亏人家居然没有撵你走。”
“我……我竟然说了这些？”
朱二简直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掉了。虽说是定下婚约，即将过门的妻子，可是……他这也未免太不解风情了吧！他恨得简直想把自己掐死，可看到朱莹那戏谑的目光里唯独没有焦急，这会儿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突然又清醒了起来。
他当下试探似地说道：“莹莹，我刚刚简直是昏头了，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她们什么反应。你行行好，千万提点提点我。”
“不用提点，二哥你今天做得很好。那种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心一意到有点傻傻呆呆的小子，在你那未来岳母，我那未来二嫂的眼里，比一个单纯的贵介子弟强太多了！”
朱莹说着就笑得嘴角高高翘起：“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真要是你犯了傻，我就站在旁边，至于一句话都不说，不提醒你？”
正如朱莹所说，李夫人和王氏母女对于来访的朱家兄妹，那简直是说不出的满意。哪怕从前婚事初定，她们也远远见过朱二，赵国公府也不时派人来，口口声声自家二公子如今脾性大改如何如何，那都不如眼见为实。
一个见了她们之后会表现出几分患得患失，而说起日后将来时，则会滔滔不绝于农事的男人，那自然比夸夸其谈的贵介子弟要强十倍！
王家的嫁妆是早早就筹备好了，而朱家去年年底连办了两场婚事，那自然是驾轻就熟。而如果不是突然太夫人病倒在床，长孙媳妇张氏更多时候不得不在庆安堂侍疾，今天前来王家的就不是朱二而是她了。
而李夫人和王氏母女打交道最多的，也是这位出身渭南伯府的朱家长媳。而今天再见了朱莹，别说王氏对于嫁入赵国公府之后的日子多了几分自信，就连李夫人也忍不住有一种想要去庙里还愿拜菩萨的念头。
天知道自从天子做媒，王杰亲自征询她们母女的意见以来，她们其实都悬着一颗心——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拒绝这么一桩婚事兴许会影响王杰的前途，她们怎么可能这么自私？如今看来，朱家这门风教养，哪怕在京城也是足可数一数二的！
至于什么为病重太夫人冲喜之类的说法，她们谁也没放在心上。人都有生老病死，不让老人家赶紧看着二孙子娶孙媳妇，难道还要让她留下终身遗憾吗？
于是，就在张寿忙着忽悠者山君，朱莹忙着调教六个高丽女史，皇家悄然安葬二皇子的时候，赵国公府开年的又一桩婚事就进入了紧锣密鼓的进程中。转眼间就到了王家发妆的日子，好事的京城百姓照旧站满了沿街，结果就只见王家那嫁妆简简单单，总共只有三十二抬。
而且，中间好几抬的嫁妆明显都能看出是充数的。
别说对比朱莹出嫁的时候那十里红妆的场面，就是对比渭南伯府嫁女儿那排场，也实在是差得太远。而这些好事者说女方寒酸的评论，却丝毫没有影响赵国公府众人的心情。迎客的照旧满脸堆笑，门前迎接的赫然是朱廷芳这个长兄，两边交接礼数纹丝不乱。
而等到把送妆奁的王杰之子，年少的亲家小舅子迎进门之后，朱廷芳就沉声说道：“太夫人今早传话下来，道是等二弟妹进门，就想把家分一分，所以劳烦令伯母能过府一叙。”

第八百六十八章 分家
在如今这个年头，分家两个字，是大户人家最大的忌讳。就连和老爹以及两个兄长关系不好的陆三郎，那也是分户分居不分家，哪怕陆夫人悄悄补贴无数，明目张胆地偏袒幼子，可也终究不能把整个家当分得干干净净。
父母在，不分家，大多数人家都当成金科玉律，所以当李夫人得到侄儿带回来的这个口信，那当然是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当天就立刻坐车赶了过来。等到被人客客气气地带到了庆安堂，她就发现这儿竟满满当当都是人。
然而最醒目的，却是那一对容貌般配的金童玉女。之前李夫人才见过朱莹，一直在想是何等男子才能配得上这么光彩夺目的姑娘，如今一见张寿，她不由得生出就该如此的心情。
等到朱莹亲自上前来，为她介绍了今日来人，她这才发现，除了赵国公朱泾的儿子女儿媳妇女婿之外，赵国公府的姻亲都到了。渭南伯张康到了，张寿的养母吴氏也到了，两人见了她都特别客气地打招呼，她自然也连忙还礼。
见两人全都面色如常，李夫人这才隐隐觉得，赵国公府这所谓的分家，大概没什么太大不了的，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日后兄弟姊妹各管各的，不顾他人。
而很快，东次间里就有妈妈出来捎话，说是太夫人请她们进去。李夫人本想落在后面，却只见赵国公夫妇却先让了渭南伯，随即又请她在前，意识到这是依照朱家第三代长幼，她谦逊了两句也就依了。当进入这略显昏暗的房间，她就看到了床上倚靠着大引枕的太夫人。
虽然人颇为消瘦，但此时精神却很不错，见到她时还和蔼地笑了笑，温声说道：“亲家母，孩子们这都要成亲了，却突然把你请过来，说来也实在是唐突。可是，有些话拖到日后再说，有些事拖到日后再办，我也怕彼此心下反而存下芥蒂。”
如此开门见山毫不避讳的说话方式，李夫人还是第一次在相对陌生的人身上见到。因而，她微微一怔，连忙含笑说道：“二公子就算和我家清娘成婚，他们也是晚辈，自然应该凡事都听长辈们做主，哪能因为一点点事就心存芥蒂？”
“话是这么说，但我却不能亏待了他们。”
太夫人抬起头笑看了一眼朱二，随即就吩咐众人都坐，自己却又在江妈妈的伺候下喝了两口参汤，这才再次直起腰抬起头。
“赵国公这个爵位，是泾儿自己真刀真枪拼下来的，所以他虽然还有其他不成器的兄弟，但如今都不在这里。”
“我这个当娘的虽然还在，但早早就让他们分了家，别人说我狠心，但我知道，他们若是不放出去，那就更加没出息，一辈子只能在赵国公府的荫庇下混吃等死。从前我一度以为二郎也脱不了这样一个结果，没想到临到老，还是见证了奇迹。”
自己居然被祖母形容为奇迹，朱二简直是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可是，太夫人下一半的话说出来，他那张脸就渐渐由红转为了正常。
“二郎上有一个文才武略全都出色，自身从不怕苦，努力不辍的长兄，下有一个聪明绝顶，凡事一点就成，从来不在乎外人如何言说的妹妹，他这个夹在当中的显不出来，再加上交了一群也同样中不溜的朋友，从前自然是有些不好的名声。”
“其实天底下最多的就是他这样的人，若是人人都惊才绝艳，那还要朝廷的选才何用？所以，我这孙女婿阿寿做的最好的一点，就是没有强求每个人都文武出众，而是让他们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
“我知道二郎最初未必就喜欢面朝黄土背朝天，和一群老农打交道，但他能够真的这么做，而且不怕苦，那就已经远远超过他那些叔叔伯伯舅公之类的人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太夫人稍稍歇了一歇，这才笑着说道：“今天分家，祭田家庙不分，这是大郎的守业根基。而且泾儿他们夫妻尚在，其他的田庄产业，一分为四，一人一份。”
此话一出，别说李夫人大吃一惊，就连渭南伯张康也吓了一跳，吴氏更是一脸不知所措地去看张寿和朱莹。结果，最先反对的也是渭南伯张康。
“太夫人，您和赵国公以及夫人都还好好的，就给孙子孙女们分家，这就已经很出格了，可就算要分，也没有小辈和长辈一样的道理。哪怕是二一添作五，让三个小儿辈分走一半，谁还能说一句二话？听我一句劝，这样和和美美的岂不是好？”
“渭南伯你这话在别家都行得通，但在我们家却不行。大郎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但每个月的俸禄，却还是都交到公中，然后去领他的那一份钱粮。虽说他父亲专门给他划了每年的用度，但他这种不贪更不在乎钱的，若是不够呢？虽然家里制度如此，但何其不便？”
“你女儿如今是家里主持中馈的人，但就因为她当家，还不能处处都向着大郎，纵使不能因此驳了大郎的用度，却不能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得尽着那条所谓的界限才能给。你问问她，这当家主妇好不好当？”
渭南伯登时哑口无言，甚至都不用看自己的女儿，他就知道，太夫人这番话算是说到了根子上。
他家里是没有朱廷芳这种立得起来的得力儿子，如果立得起来，哪里能受得了这种事事还得尽着家中规矩的日子？他最瞧不起那些自己没用，却还只知道压制儿子的父亲！
而太夫人见渭南伯已经明显被说服了，她就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别看二郎现在好似在这家里谁都能压他一头，可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日后一个成亲的男人，难道还要让他领着每月份例的那点钱，在父亲和兄长的羽翼之下过日子，每到用钱的时候，还要张口？”
“分了家产下去，谁要是真的把持不住全都糟蹋光了，那是他的事，就算穷死饿死，也不能抱怨半个字。但不分家产的话，看着和和睦睦，其实那些私底下的怨言又有多少？”
这时候，就连赶来的时候曾经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力劝太夫人收回之前那打算的李夫人，也不知不觉被说服了。毕竟，太夫人这分产的方案已经是公平到太过偏向于三个孙儿孙女了，至于什么出面力主朱莹这个出嫁的不该分，她是想都没想过。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太夫人想得很周到，我原本不该说什么。但莹莹嫁到我们家，说实话，我们家多了一个最得力的当家人。莹莹若是再得分产，回头还请诸位做个见证，把单子开列出来，日后也好留给她的儿女。”
声音虽然低沉，但吴氏此话却是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今天看到朱家次媳的嫁妆，再看一看上一回朱家长媳那看似和朱莹差不多的嫁妆，对于张寿简直是娶回来比一尊小金人还要更有钱的媳妇，她那种体悟就更深了。
虽然张寿婚后直接把自己的产业全都交给了朱莹，她也从不过问儿媳妇的嫁妆，可如今眼看太夫人还要再把家产分给朱莹一份，她哪能不惊疑？
人家就算信任张寿，也信任她，可总得把话说清楚，把事情做在前头。否则日久天长之后，有个万一怎么办？
太夫人对吴氏已经非常熟悉了，此时见一贯都不太发表意见的她竟是如此坚持，而朱莹已经立刻上前小声规劝，人却难得执拗，就是不肯听，而张寿则但笑不语，她就笑了起来。
“也罢，事先说一个清楚明白，也没什么不好，就依照亲家说的办。”
见太夫人特意用了这样的称呼把自己和李夫人区分开，吴氏自然感激，随即又因为自己抢先说话越过了李夫人而赔礼。
李夫人也没有因为吴氏只是养母便心存轻视，连忙道了不妨，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意见，那就是分家不分居。
而对于这样的提议，赵国公朱泾就不假思索地点头道：“自当如此。赵国公府又不像那些几世同堂，儿孙分支众多的人家，住得太挤于是不得不分居。这里空房子多的是，若是二郎成婚之后搬出去，我们和大郎夫妇住这么大地方，又浪费又冷清。他又不是陆家那小胖子。”
陆三郎这个时候被拎出来当反面教材，张寿忍不住有点想笑，再看到朱二已经是根本不忍了，直接侧头笑了起来，他就咳嗽一声道：“岳父说的是，一家人自然住一块最好，莹莹的院子都还留着，她和我都不时回来住，更何况朱二哥？”
李夫人听说过朱莹婚后还不时回娘家住，而且不是一个人，常常是连张寿也一块来，有时候甚至还带上吴氏这个婆婆，那架势只当是串门，此时真的确证了这一点，她不禁叹为观止。于是，她就笑着附和道：“亲家老爷这样说，那我就放心了。”
既然分家这件事已经没有异议，太夫人趁着此时精神尚好，就让江妈妈拿来一式四样册子，交给了儿子儿媳以及两个孙媳和孙女婿的长辈，由着江妈妈一一说明其中价值。
而江妈妈的记性和条理明显非常出色，哪些是因战功赐下来的，哪些是用赏赐的银钱买下来的，哪些是经营所得，哪些又是因为别家遇到什么事而转手……反正一处处田宅店铺，她都说得清楚分明。
而等涉及到存在钱庄上的那些银钱时，渭南伯和李夫人刚刚想说要避嫌，却被太夫人发话止住了：“我家的钱全都来得清清白白，并不怕别人知道，你们只管看，否则哪里知道是否公允？”
李夫人和渭南伯你眼看我眼，随即去看吴氏时，却发现吴氏也在看他们。三个人齐齐这么一愣之后，干脆就低头继续看了。而这一次，先开口说话的却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个，而是赵国公朱泾。
“娘，之前莹莹陪嫁不少，你和九娘也都贴补了她，家里怎么还有这么多田宅和银钱？”
低头看册子的朱泾一副被自家财产给吓了一跳的模样，此时那眉头甚至有些拧了起来。而当看到下头子、媳、女、婿，赫然没有一个人在乎这些，都在各自说各自的话，就连朱二也被朱莹和张寿拉到一边，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大惊小怪的样子有些失了父亲的威严。
可还没等他咳嗽一声，重新摆出身为人父的架子，一旁的妻子九娘就若无其事地直接刺了他两句：“你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哪有功夫管家里置办了多少家业，哪有功夫去管得有多少银钱才供上上下下一大家子开销。要是没有母亲，这家里早就喝西北风了。”
“哼！”
朱泾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张脸了，重重冷哼了一声就没好气地将手头那份单子撂给了九娘，随即用一种说一不二的语气说：“这事儿你们定就行了，不过是一些田宅银钱之类的身外之物，给他们三家多分一些也无妨。”
见朱泾说完这话就不耐烦地大步出去，渭南伯张康顿时笑出声来，随即就故意一本正经地说：“这要是放在外面，单单每个田庄每座房子值多少钱，那还有的吵，朱家倒是好，当家老爷直接就头也不回走人了。总之就如此吧，太夫人您说话，我们听着。”
于是，朱二就耳听得某某田庄，某某屋宅，某某店铺分到了自己的头上，都是他从前压根没想过，更没奢望过会分到他头上的……而临到最后，分给他五万贯现钱，则是让他直接大惊失色，这才总算是明白，自家父亲为什么会出声质疑，而后更是恼羞成怒拂袖而去了。
如果他分到的是一份，家里的总数就是四份，这就是整整二十万贯的现钱，说不定汇票在某个钱庄砸下去，直接就会把那家钱庄挤兑到破产。而下一刻太夫人说的话，朱二听了更是倒抽一口凉气，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至于那些金银首饰，我也没上册，回头两个孙媳妇和莹莹一人一份，大抵是一人一箱子，至于价值如何我也没细看，都是她们分的，料想一家也有个万儿八千的。”

第八百六十九章 将心比心，继续忽悠
赵国公府突然分家的事，并没有特意隐瞒，但是，鉴于第二天就是新妇过门，却也没有第一时间引发波澜。然而，排场并不算小的这场婚事一过，分家的事就传出去了。主动宣扬的当然不会是朱家的人，而是渭南伯张康。
而这位庶子庶女都不少的渭南伯，回去之后就把家里两个成亲的儿子分了出去，各给了一笔不菲的家财——鉴于人豪富也是有名的，而且说这是因为朱家的分家有感而为。虽说他没有泄漏那边的具体情形，但一分为四却是说明白的，这下子也不知道多少人家暗流涌动。
尤其是那些当老子的，一个个简直对朱家这做法深恶痛绝。他们和儿子一块分家，而且还和儿子的分到的数额几乎相同？凭什么啊！
不应该是我当老子的先享受过，然后剩下的才归底下儿子们去分的吗？
于是，眼看赵国公朱泾若无其事地在兵部坐镇，仿佛丝毫不在意本该自己一人独占的财产，却被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占去了一多半，有看不下去——当然也怕这种风气会影响到自家的人，委婉地在这位面前提了一提，结果直接就被朱泾三两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家里多少产业钱粮，我从来都一概不管一概不知，钱不是够用就行了吗？”
钱够用就行了？在大多数人心目中，钱什么时候才能够用？养姬妾仆婢要钱，穿绫罗绸缎要钱，住华屋美室要钱，出行车马扈从，去那些动辄要挥霍千金的地方吃喝玩乐……再加上那些动辄要投入巨大的爱好，比如藏书、古玩、兵器等等，哪一样不要钱？
有心想说朱泾虚伪，可试探的人转念一想，立时又沮丧了起来。
朱莹的奢侈，那是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赵国公朱泾这个人，出了名的立身持正，从前妻子常年在寺中清修，他竟然也没有养什么婢妾，也从来不会去买醉，穿衣不尚奢华，家中房宅也都够住了，甚至都谈不上什么特别的爱好，武器之类的也都是皇帝赏赐。
这样的人，每年满打满算能有多少开销？还真能说钱够用就行了！
而朱泾这样的话传开之后，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而皇帝得知这是太夫人主持的分家，对这种子孙一视同仁，分家不分居的态度，却也觉得新奇有趣。当然，他和几个朝臣谈起时，却也特意提了一句，道是没事千万别学，因为朱家分家不是第一次了。
早先朱泾的兄弟，太夫人也是一样早早就主持了分家，给了一笔不算少的钱，再加上一个合适却绝对不算高的职位，然后就分出去单过了，至今他们都不肯回京。而现如今的分家不分居虽然和早先那会儿不同，但实质上的意义却差不多。
至于太后，得知此事之后，却特意吩咐召见了两个孙外甥媳妇，赏赐了几件东西之后，就嘱咐她们时时刻刻留心太夫人的身体状态，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派人禀告宫中。
言下之意张氏和王氏全都听了出来，竟是太后担心太夫人这分家之后，是因为预感到大限将至。她们之前只是努力克制不往那个方向去想，此时听了不免心中沉甸甸的。
妯娌两个一个新过门，另一个也才嫁了几个月，突然就天降横财，纵使她们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并没有想着如何给自己的小家积攒私房钱，但自然也对太夫人心存感激。可一想到是今后公中的开销，全都靠朱泾和朱廷芳的俸禄，王氏这个媳妇就更加过意不去了。
因而，当出了清宁宫时，她就委婉对嫂子张氏提出了这有些不公平。然而，张氏在微微一愣之后，却是立刻就笑了：“弟妹，公公虽说身为国公，又是兵部尚书，俸禄很不少，而朱郎也是手握实权，本朝俸禄又几乎能和宋时比肩，但真要说家里的开销，其实还是不够的。”
王氏也当过家，此时微微一愣就明白了过来。
像王杰这样行事简朴，又从来不喜欢置办产业的清官，俸禄和开销也不过是堪堪持平，如赵国公府上上下下这偌大一家子，一个月光是吃喝用度就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只靠着父子两个人的俸禄确实远远不够。那么，难道是谁在补贴？
王氏正这么想，张氏就轻声说道：“很简单，全都是太夫人在掏钱补贴。”
见人一下子愣在了当场，她就满脸感慨地说：“太夫人这样的长辈，放眼整个天下都是最难得的。她分家之后，却还给自己留了一笔体己，但并不是藏着掖着，打算百年之后再给哪个喜欢的，比如咱们小姑子，而是大大方方拿出来，吩咐我就用在家里。”
这一次，王氏终于是彻彻底底无话可说了。想起婚后朱二也常常唠叨要好好孝顺祖母，弥补从前那些年的混账，她就轻声说道：“祖母确实可敬，然而她的病恐怕不是一天两天能好转。嫂子你要管家，如果可以，侍奉祖母的事情不如交给我。”
“我小时候也曾经伺候过老人，虽不敢说什么医术，但药方、艾灸、药浴之类的都学过，术业有专攻，总比你分身乏术强。”
如果太夫人如今还捏着一大笔财富，那么王氏这主动表态也许还可以曲解为邀宠逐利，可如今太夫人已经主持分了家，自己的体己也全都放在了公中供开销，张氏当然不可能这么想。而她也没有和弟妹假客气，沉吟片刻之后就点了点头。
“你有这心意，祖母会很高兴的。不过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辛苦，不如这样，家中的事情一分为二，我们一人一半，照顾祖母的事，我们也一人一半。”
妯娌两个人商量这些并没有瞒着宫里带路的人，因此，清宁宫中太后很快就得到了禀报。对于她们这样坦坦荡荡的态度，太后自然相当满意。朱家除却太夫人如今的病，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她操心，然而皇帝这里就不一样了。
如果要说这天底下谁最让她不放心，那么，皇帝绝对位居头名！而偏偏这样一个不让人省心的皇帝，还遇到了大明立国以来比诸子夺嫡更加诡谲的风波，她只希望不要真的闹出什么水陆两军跨海而击的戏码。
不是忌惮区区一个高丽，而是古往今来，东北面的那些小国，从高丽到日本，实在是让太多大国尝到失败的苦果了！
没几日后，高丽正式报丧的信使终于姗姗来迟，果然也提出了接回者山君入嗣先王的请求，当然却是有盖着慈圣王妃之印的国书。算一算路程和时间，皇帝和朝臣们就知道，之前问罪的信使估计也到了高丽国都，只不过，人家的回应却还早着呢。
然而，被送进会同南馆的那位信使，虽说不像之前那个紧赶慢赶以至于几乎累倒昏厥的信使那般疲累，但同样虚弱到了十分。可他依旧坚持要见身为正使的那位礼曹参议，等发现人竟然和者山君一块见了自己，这位官阶不高，却出身两班的信使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国中大王新丧的事，这边竟然已经知道了！但他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慌慌张张地说起半路上和天朝信使迎面遇上，对方那话里藏刀的态度之后，他就急忙问道：“莫非是天朝这边早知道了大王薨逝，于是不肯放者山君回国继位吗？”
礼曹参议脸上表情一连数变，在者山君轻轻颔首之后，他才肃然将此前已经有国中信使抵达过的事说了出来，见此时面前那信使登时面色相当不好看，他却又词锋一转，把之前二皇子之死那场绝大的风波娓娓道来。
这下子，那位并不太通晓汉语的信使终于完全面色煞白。他就想之前在国境边上某驿站碰到的那个天朝信使怎的态度那样蛮横，原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天知道家中为了这传信之功，想尽办法让他获得了这样一个差事，没想到却因为不通语言而错过了绝大信息！
虽然已经疲累欲死，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接下来……接下来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我要继续去老师那儿上课。”者山君垂下眼睑，面上不见最初那些日子的彷徨之色，反而透露出几分坚毅，甚至在看到信使那慌乱的表情时，他又沉声说道，“不用担心，大明皇上已经答允，三月送我启程，而且还答应赐各色儒经三十五种。”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算经。”
那信使不由得懵了一下，见者山君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径直出了门去，他不禁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礼曹参议，期望对方能给自己好好解释一下。
“说来话长，总之，你只要知道，咱们未来大王这位老师非同小可，那是天朝太子殿下的老师，那就够了。”
信使本来以为者山君已经进了国子监，这所谓的老师也不过是国子监的老师，此时听说竟然是东宫太子的老师，他登时又惊又喜。可他刚刚觉得这是大明天子对者山君的看重，就陡然之间想起了刚刚得知的那件大事，心情一下子就再度惶急了起来。
难不成又要恢复到当初元时，一代代大王全都和入质似的留在大都，从教导再到废立，全都任由元帝一封圣旨的情形吗？
新的信使在想什么，者山君无暇理会，然而，归期一日日接近，大明朝廷到底想怎么做，他却还不得而知，于是就越发希望能够从张寿口中探听到一些端倪。人越是对他随便没架子，他就越是觉得，这样一个人相对那些提防警惕，又或者殷勤热络的人要可靠。
所以，哪怕这一天张寿照样是借着上课卖私货，但者山君却丝毫不在意，听得聚精会神。尤其是当张寿谈及开元年间，宇文融清理隐户，触动朝中权贵和地方大户势力，因而由此引来剧烈反弹，以至于一朝罢相而后客死异乡时，他禁不住就有些面色发白。
而听到汉时光武度田，同样遭遇的莫大反弹以及朝中动荡时，他就更加心情沉重。尤其是张寿把东汉末期的黄巾之乱，归结于初年光武度田的半途而废，以至于豪族势力越来越大，到最后不可收拾，以至于民不聊生时，他那表情就更加凝重了。
身为王族，但因为父亲早逝，叔父年轻力壮而且有子，他并没有受过系统的王族教育，虽然知书达理的母亲也会教导他一些，但那都是零碎不成体系。而且，母亲对于王氏高丽和李氏朝鲜的历史都称不上应知尽知，更不要说他们西面的这个庞然大国了。
所以，者山君听着听着，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老师的意思是，那位大汉光武帝难道就应该蛮干一场吗？”
“后人也就是嘴皮子一动，说说前人的功过如何如何而已，其实哪来那么容易。”张寿哂然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这种话我连在慈庆宫也不会说，因为是招忌的。要知道，如今虽然没有豪族世家，却也有乡绅，有宗族，抱起团来，就连官府都没辙。”
“大明至少还有律法森严，官吏无数，可在高丽呢？那些出身两班的官员，能够因为大王一道政令，就反对他们出身的宗族？想也知道，这不可能吧！”
见者山君一下子极其沮丧，张寿就若无其事地说：“归根结底，枪杆子……刀剑之中出权力，在你们那边，所谓的大王更多的时候不过是掌握在勋戚手中的傀儡而已，大多数时候，军队都不能如臂使指，那么哪来的真正话语权？”
没等者山君抗辩，他就漫不经心地说：“旧军这种老兵油子，投入再多，也换不来什么成效，要想见成效，就应该在偏远之地，悄悄地遴选一批年少无知的孩子，从小开始抓起，编练新军，然后靠着这样的班底，逐渐掌握自己的话语权……”
学厅门外，花七忍不住掏了掏自己的耳朵，随即指了指里头，对外头不动声色的阿六低声说道：“你就不管？”
少爷轮得到我管吗？阿六有些莫名其妙地扫了花七一眼：“皇上前天还来了一次，对少爷说起济州岛驻军的事，他不是正愁大军如何驻扎高丽吗？”
花七登时哑口无言。张寿这么忽悠人，竟然是为了驻军……他怎么觉得人是要鼓动者山君革自己高丽王室的命呢？

第八百七十章 舍弃
张寿从来就没奢望过，这年头的统治阶级会出现叛逆——没有系统的学习和思想教育，在如今这种年头，就算有人同情黎民百姓之苦，也顶多只能济贫扶弱，又或者在做官时尽量清正廉明，再过线就很有可能做出一些蠢事。
没有发生头脑风暴似的思想变革，纵使才子名士也不可能高屋建瓴地看问题。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话可以完美用在普通人身上。指望从来没有受过教育的普通百姓有觉悟，那还是洗洗睡了吧。所以，他对者山君说了那么多，唯独只字不提教育两个字。当然，其实他提了，者山君也没有解决的办法，李氏朝鲜两班子弟都谈不上应学尽学呢！
高丽报丧的正式信使到了，而接下来的那位信使到得却比皇帝以及群臣料想得要早。却原来是高丽上下被那道兴师问罪的奏疏给吓坏了，一面派人卑词请罪，一面号称要派大军前往济州岛清剿，只请天朝宽宥……总之就是一句话，他们自己会处理。
对于这样的表态，皇帝直接呵呵一笑。这一日在召见几位部阁重臣时，随手把这封国书一扔，继而就没好气地说：“若不是北面港口大多封冻，而从南面那些港口出发，风向不利，事倍功半，朕早就派水军直击了，还费神劳力等他们回复？”
但凡文官，尤其是高官，一心一意想着开疆拓土的人很少，多的是号称老成持重的，而此时此刻在御前的，一多半都是这样的人。于是，孔大学士就率先说道：“就算是风向有利，贸然劳师远征，也不是上策。由着高丽先查，这才是正理。”
他话音刚落，朱泾就淡淡地说：“最近这日子，于我则风向不利，于高丽则风向有利，孔大学士就没有想过，海上劫掠高丽贡品船的，应该绝不止一艘船吗？而既然他们能够轻易到秦皇岛，则沿海各地都能轻易到达！”
“所以，不是如今大明是不是派兵的问题，而是他们若是派船骚扰，则大明边境各地，无所不在战火之下！”
“而且，这些打着太祖皇帝后裔幌子的贼子，未必就不是曾经肆虐高丽，打得他们苦不堪言的倭寇！”
最初被朱泾驳斥的时候，孔大学士还死板着一张脸预备反唇相讥，然而，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都最后更是暗自心惊。如若真是朱泾说得那样，可不是防不胜防？可要他立刻支持用大举进攻来代替被动防御，那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在他看来，怎么能够因为一时猜测，就担负那大军出动，钱粮耗费无数的后果？
可是，吴阁老却抢在他前面，用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说道：“大司马所言极是，如今风向不利我朝水军，但高丽也好，日本也好，他们那边船队跨海而击，却是非常便利的。万一那些逆贼丧心病狂，岂不是战火直接烧到了我国？”
孔大学士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看天子，在他看来，这很可能是因为皇帝提前和朱泾以及吴阁老通过气，所以这两位方才说这样的话。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帝并没有趁势附和，而是露出了微微有些得意的表情，随即就目视朱泾，用一种兴致勃勃，或者说唯恐天下不乱的口气说：“朕早先就让兵部行文江南各地水军，开始临海水军演练，现在应该差不多开始了吧？”
“这要是他们这些每年砸下去无数钱粮的水军大营，还会被区区叛贼占据上风，那还不如裁撤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口气越发不容置疑，“如今三月都快到了，北边的港口也逐渐解冻，通告各地渔船，下海的时候小心些个，再有就是……带上朴刀之类的武器！”
孔大学士不禁微微错愕，渔民也就算了，什么水军演练，他之前怎么不知道？他这才猛然想起，因为年底二皇子被杀，各种各样的善后以及相关方面的处理堆积如山，都是他领衔去做的，而至于那些牵连到问罪高丽以及相关问题，则是吴阁老担纲。
所以，他这个不是首辅的首辅，方才居然都被蒙在鼓里！
而皇帝见孔大学士面色阴沉，却也没有继续刺激人，而是收起了刚刚那姿态，语重心长地说：“太祖后裔四个字之所以能够轻易糊弄住人，也是因为这些年来，水军的船只也就是在近海游弋，查禁走私，却不再远洋四海，走得最远的反而是商人，是商船。”
“朕无意像太宗年间那样，派出无数大船铺天盖地地满世界转悠，由此虚耗钱粮无数，毕竟，太宗皇帝末年也醒悟到了这种做法实在是有些不妥，于是就有了你们心里知道，嘴上不说的那些船。”
听到这里，孔大学士也好，吴阁老张钰也好，甚至就连赵国公朱泾和几位尚书，那表情都有些尴尬和微妙。
皇家那船队，看似是隐秘，而且一直都有明面上的东主，奉公守法，按时纳税，当然在外国是不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幺蛾子，这谁也不知道，可总体来说，在场的这些人，哪怕其中有人不知道具体是哪个船队，但都影影绰绰听到过这生金蛋的母鸡。
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孔大学士只能硬着头皮说：“皇上的意思是，不只是水军演练，还要派船出海？多少船？多少人？多少开销？对民间又怎么说……”
还没等孔大学士把这些问题一一罗列完，皇帝就声音冷淡地说：“对民间就直截了当一点，传闻太祖皇帝于海东建国，因此有叛贼居心叵测，暗地筹谋，于是有之前芦台马驿那件事。为防再有此事重演，既然大明号称天朝，当重新绘制天下舆图，遍访天下风情！”
“不是大明天下的疆域，而是这寰宇天下的疆域！不是大明天下的风情，而是这寰宇天下的风情。太祖皇帝当年梦天帝留下的球仪上，既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标注了海东大陆，也有船到过，那么就去找找看！哪怕找不到太祖后裔，却也未必不可以在海外建立藩属！”
“既然被属国称之为天朝上国，那么，就该有天朝大国的担当，故步自封，困于号称中央的球仪之一隅，算得上什么天朝上国！”
如果张寿在这里，那么听到这样慷慨激昂的话，一定愿意脱口而出叫一个好字，当一个最合格的捧哏，然而，在场的部阁大臣们，此时却大多眉头紧锁，就连号称天子应声虫的吴阁老反应都慢了半拍，反而是朱泾率先开了口。
然而，身为兵部尚书的他却没有颂圣，口气也非常冷静：“皇上想要将此事公诸于众，然后派船远洋四海，宣扬国威，自无不可。而海东大陆既然有许多高产作物，如若能适合大明土地，日后也可以盛世无饥馁。然则，单单如此，支出庞大，不知要从何处挤出这些开销？”
孔大学士简直是又惊又喜，他从来都没有想到朱泾竟然有朝一日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而只不过是须臾之间，他就只听吴阁老慢慢吞吞地说：“皇上这蓝图着实让人心折，然而，臣想请教，那些远洋的大船和如今各地水军大营的船截然不同，是要新造吗？”
再接着，大学士张钰和其他几位尚书，也各自提出了他们的顾虑——无非是，船从何来，钱从何来，人从何来。
而面对这一系列质疑，皇帝却依旧和最开始一样，不慌不忙地抛下了石破天惊的话：“船自然就是当年皇家那些船，人就是这些年皇家用的那些人，至于钱，也不用从国库中走！”
顷刻之间，在场这么多人，除却不动声色，其实却为皇帝当了一回托的赵国公朱泾，其他人个个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年了，那支船队素来是宫中禁脔，也不是没有强势的首辅想把手伸过去，然而，哪怕再懦弱再不管事的天子，在这一点上却是态度极其强硬。
当然不强硬也就有鬼了！天子手头有钱，就不用看大臣们脸色，听那些御史们痛心疾首地劝谏，而宫中嫔妃不管贤德与否，在这一点上也极其一致，因为她们都得到了数额庞大的脂粉钱！
而现在，皇帝竟然打算把这从来都是在台面下的东西拿到台面上？
真的假的？要是真的，这件事当然做得！做成了，他们就名垂青史了，谁不想限制内库！
孔大学士和其他同僚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深深一揖问道：“皇上此话当真？”
就知道你们会上钩！皇帝得意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君无戏言！”
面对这样掷地有声的承诺，不用孔大学士带头，吴阁老就第一个附和道：“若真的如此，朝廷无需靡费就能威扬四海，而且船和人都是现成的，之前又是熟手，这自然是可行！而且，之前那支船队固然相当隐秘，但朝堂民间也不是没有议论，如今这样一来……”
“天下臣民必然会赞颂皇上不爱虚华，正是我大明圣君！”
孔大学士简直觉着自己酸得牙都快掉了，这种赤裸裸的颂圣之词，当着这么多朝中顶尖大臣的面前说出来，却还能理直气壮不羞不愧的，也就是吴阁老了。
然而，还不等他坚持一下自己的风骨，却发现紧跟着便是户部陈尚书以掌管朝廷钱袋子的大掌柜身份入手，也煞有介事地表达了自己的支持——陈尚书之后便是大学士张钰，张钰之后便是另两位尚书……最后他发现，只有自己和朱泾两人站着没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和朱泾这个勋戚相提并论，当下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说道：“皇上有此心，便是我朝太祖太宗之后最英明的天子。然而，乍然从商船改成军用，只怕也不止一天两天能够成形……”
这一次，他还是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刚刚没有吭声的赵国公朱泾便淡淡地说道：“掌管军器局的渭南伯张康，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督造船用火炮、火铳以及撞角等各色接舷战的武器，如果需要，大概他那边提供的武器，足够装满二十条船。”虽然那些船本身就有武器……
我怎么不知道！
当孔大学士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他那张脸简直黑得如同锅底盔。而不仅仅是他，好几个大臣都是如此，哪怕他们之前才盛赞过天子的高风亮节。可是，当各自回到自己的官衙时，其中大多数人的心气已经平了。
说是君臣一心，天下大兴，可古往今来，君臣之间哪有真正其乐融融，一点博弈都没有的？董仲舒那天人感应，说是给皇帝脸上贴金，可也不是为了给人套上枷锁吗？否则，当天子的完全没了敬畏，那岂不是动辄就会造就昏君？
从前的太祖皇帝便是那样，威望太高，所以很多制度历朝历代闻所未闻，很多事物历朝历代也从未得见，大臣瞠目结舌却无法制之。而到了太宗，更是凭借登基得早，有一批功臣拥护，于是捣腾出一个独立于户部府库之外的庞然大物来，内库供给一应自足。
当朝臣们没有办法从源头卡住天子的开销，当天子不用横征暴敛也能维持奢华的生活，那么很多时候就没办法制衡了。之前英宗和睿宗那两次夺位看似水到渠成，可何尝不是宫里头那些完全疯狂的皇子忘记了敬畏之心，于是方才有大臣里应外合，迎立新君？
可现在，皇帝愿意自断一臂，今天受气就受气吧！
空空荡荡的乾清宫正殿中，皇帝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这一次的风似乎刮得太猛烈了一些，好些人都直接晕了，大概所有人都觉得，朕是自斩臂膀，从此之后，就能把肆无忌惮的皇家关进铁笼子里，毕竟哪怕是天子，没了钱也不能为所欲为。”
正殿中此时看似没有人，可在皇帝这话说完之后，屏风后却悄然转出了一人，正是传说中因为二皇子之死而触怒皇帝，于是不知所踪的楚宽。人在皇帝身后站定之后，就低声说道：“各位老大人们大概还会想着在船上安插官员，把所有人都收归朝廷管束。”
“是啊，他们想这一天很久了。”皇帝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继而就一字一句地说，“你预备好随船出发。再有，告诉楚国公张瑞，朕又要用他了。回头还得在兵部之下设海事司。”

第八百七十一章 蜂拥
乾清宫中这一番君臣奏对，本来应该秘而不宣，毕竟泄漏禁中语从古至今都是极大的罪名。然而，遇到一个不走寻常路的皇帝，那就不一样了，在皇帝的授意下，要大规模派出官船远航的消息不胫而走，这立时就引来了京城上下的轰动。
而紧跟着，又一个天大的消息，把所有人震动得七荤八素。这么大规模的远航，要耗费的钱粮人手是显而易见的，可皇帝竟然声称，不动用国库，而是动用一支从太祖皇帝开始草创，太宗皇帝年间正式成形，如今已经有十八条船的船队，以及所有船员来完成此事。
船队的事，从前皇家秘而不宣，朝廷官员品级高的隐隐有所耳闻，品级低的却一无所知，民间也就是有好事者神神秘秘说说，但多数会被请去衙门喝茶，所以久而久之就成了默认的隐秘。所以，面对这绝大的手笔，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议论纷纷。
不止寻常百姓，就连上层的官宦子弟也不约而同地八卦了起来。尤其是赚钱兴趣非同小可的陆三郎，那更是捶胸顿足，只觉得自己自豪不已的文化产业，相比当年太祖太宗那生意头脑，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当然，下一刻他就被朱莹捶了——本钱能相比，地位能相比？既然都比不了，那就别去羡慕那两位的未雨绸缪，更别惊叹当今皇帝的气魄。但想要建功立业的人，不如想一想自己有没有那绝大的勇气，甘冒葬身鱼腹的危险，在这支如今从私变公的船队中，谋一个差事。
而朱莹这话在陆小胖子的蓄意宣扬下，顿时一传十十传百，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暗地盘算，悄悄思量。
虽说官宦子弟有的是饱食终日，自得其乐的，但也有文不成武不就却自命缺乏机会的，更有野心勃勃希望，家族却素来不重视，自觉困在高墙生不如死，于是打算闯一闯的。
这一天，楚国公张瑞去了乾清宫，受命设立海事司，同时听懂了皇帝暗示，知道自己恐怕要做好准备，随时接任赵国公朱泾这兵部尚书一职——这就说明皇帝对太夫人的状况很不看好。虽说他和赵国公朱泾那是真的有仇，可对那位太夫人却还是有几分敬重的。
所以，他出宫的时候，没什么幸灾乐祸，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纵使再英雄豪杰，临死还不是一杯黄土？就比如太祖皇帝，那般盖世英豪，临到老埋在哪里都不知道，也难怪一向仰慕太祖皇帝的当今天子，会做出那样的抉择。
想着想着，他出宫的时候难免就有些出神，等听到动静不对，抬起头时，他就发现自己面前赫然是乌压压一大堆人。
哪怕不觉得有人胆大包天，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围堵自己这个楚国公，张瑞还是微微皱眉，然后却不退反进，直接上前了两步。因为他看到了内中竟然有熟悉的人影，那就是自己的侄儿，襄阳伯张琼的儿子张无忌那绝大的块头！
他往那一站，见其他人纷纷后退，他这才冷冷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张大块头见了自己的父亲襄阳伯张琼，那都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畏畏缩缩，更不要说自己这位更加位高权重的大伯父了。可今天他不止是一个人，身后还有一大堆人，绝对不能怂，因此哪怕后背有些发凉，他依旧鼓起勇气嚷嚷了出来。
“我们是来主动请缨的！”张大块头说着就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仿佛是想为自己鼓劲，从而能顺利一抒心头块垒，“与其让那些盯着皇家这些船，籍籍钻营的那些小官儿登船，败坏了朝廷的名声，还不如我们这些不怕死的上！”
“我们不怕死！我们会把大明的声威扬遍五湖四海！”
张瑞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可是，当听到张大块头这一句话之后，一个个人都挥舞拳头纷纷嚷嚷了起来，他认出其中几个好像真的出自相熟的几家勋臣贵戚，但到底是老大老二，没有朱泾那过目不忘本事的他就记不得了，当下，他到了嘴边的呵斥不知不觉又吞了回去。
淡然和这些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见有些人畏怯地低头避开实现，却也有人鼓足勇气和他对视，他这才笑了一声：“主动请缨，承担这种艰险的任务，确实是好事，但是，我且问你们，你们中间有多少人真的坐过船？”
“不是你们府邸里那些荷塘上的小舟，也不是什刹海上那些稳稳当当的船，更不是运河上平稳的漕船，乃至于大江大河上大多数时候都能平平稳稳的江船河船，而是大海上动辄就会遭遇风暴，技术再好的船工也只能听天由命，然后求老天保佑的海船！”
“你们知不知道，有些人在陆地上，那是上马能马战，下马能步战，但是上了海船却吐得犹如一摊烂泥，没几天就消瘦得不成样子，只能病恹恹地被人抬下来？你们知不知道，从太祖年间开始，皇家那些船遭遇风暴或是其他事故，累计沉了多少条，死了多少人？”
“又有多少人险死还生，逃出生天？”
一番话把面前一群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人问得哑口无言，张瑞这才哂然笑道：“我不怕自揭其短，那个上了海船吐得一塌糊涂的人就是我。而且，上船要学的东西很多，你们与其在这时候堵着我表决心，不如回去好好打听打听，海船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看看人家张学士，你们都在那议论纷纷，他却已经建议开一座新学了——学一学异邦语言，学一学如何在海上辨识星象，学一学遇到紧急状况之下如何自救，包括新手在船上不要犯傻。他就料到，有的是人想要拼命一搏，但在赌博似的登船之前，该学的东西得先学好。”
之前已经被自家大伯父震慑得够呛，此时听到是张寿的建议，张大块头立时闭上了嘴，而不止是他，其他人也一个个大气不敢吭一声。
张瑞这个健硕善武的人到了海船上之后，都一度吐得形销骨立，他们是不是把海上的营生想得太简单了一点？建功立业确实很吸引人，可要是连海船上生存都成问题，那都用不着什么风暴，他们直接就死了！
张大块头眼看着张瑞就这么拂袖而去，他站在那里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有心追上去，可想了又想，最后却拔腿跑去一旁找到了自己的随从，上了马就直奔公学。
作为张寿的正牌学生，这时候不去找老师指点迷津，难道还去找自己的老爹讨骂吗？
而张大块头这么一走，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最后有人嚷嚷了一句跟着去，一时间，一大堆人竟不是一哄而散，而是纷纷去找自己的车马，随即迅速追上了张大块头。
虽说对于这些跟屁虫非常不满，可骂也骂不走，打……如今张大块头也没那么冲动易怒了，而京城的大道上更是严禁驰马，防止伤人，所以他在骂了两句之后，也只能扭过头当成没看见。而就这么紧赶慢赶地出了城门，匆匆骑马赶到公学，他恰是只见张寿出来。
如此迎面相遇，对他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他一点都不想带挈背后这些闲人，于是立刻想都不想就一跃下马奔上前去，随即殷勤得搀扶住了张寿的胳膊：“老师，您这是要到哪去，学生送您？”
张寿莫名其妙地瞥了张大块头一眼，再看到其背后那乌泱泱一堆人，耳报神还没这么快的他压根没想到这是什么情况，可发现张大块头那分明是用大力气把他往里头拉，他就看出了人的心思，当下就调侃道：“你这是犯了什么事，被人追到这儿来了？”
“我的老师耶，您不知道，您被我大伯父给卖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寿越听越觉得糊涂，结果，下一刻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张学士，咱们之前去找楚国公，主动请缨为国分忧，可楚国公说您上了奏疏，您就指点指点我们吧！”
这极其没头没脑的话，张寿却终于听懂了。他最近有且仅有一个奏疏，当然知道自己究竟谈了什么事情。此时此刻，他扫了一眼这起码二三十个人，当下就笑了：“原来张无忌不是因为打了人被你们这么多人追，然后到这来避风头，而是因为带你们来求主意？”
他也不理会一旁百口莫辩，恨不得说老师你别理他们的张大块头，气定神闲地说：“楚国公那是个急脾气，应该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论理不用我再啰嗦，而你们若是要建议，我就只说一条。”
“皇上虽说要动用船队，人手之类也都是现成的，但不会这么快就成行。过两个月就会有船从登州去高丽，这也是宋元以来很成熟的一条海路了，快的话没几天就能到，你们要真的有那样的决心，就不妨随船去体验一下。”
话说到这里，那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可随之张大块头就率先开口问道：“可是，老师，就算要派船去高丽，咱们这些人，怎么可能上得去？”
正打算回家去好好筹谋的众人这才一个激灵醒悟了过来。是啊，就算从张寿口中提前知道这么一个计划，可是……他们怎么才能去？
幸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张寿摇头笑了笑，随即就直截了当地说：“派船当然不是为了去高丽打仗，也不是为了去做生意，而是为了两国友好交流。毕竟，高丽隔三岔五就派王族子弟来大明国子监求学，那么，我朝派一些贵介子弟过去看看，不是很正常吗？”
见面前刚刚那一张张兴奋不已的脸，此时却变得犹如见了鬼似的，他就笑得越发开心了：“怎么，不信？就是去游山玩水的，而且还会给你们带上一批最好的通译！虽说那是个穷地方，但他们前朝的前朝的前朝，也就是曾经的高句丽，也是打败过隋炀帝和唐太宗的。”
张寿那前朝的前朝的前朝这个描述着实有些累赘，众人也就是听到后来人点明了高句丽，这才算是恍然大悟——当然，也有不学无术根本就对唐宋元没什么印象的家伙，此时依旧顶着一张非常茫然的脸。
可这时候张大块头却没有使劲从深处去掰碎了琢磨张寿的话，因为就他对张寿的了解来看，人应该就是说的实话！
这下子，心思简单的他登时喜形于色：“那老师的意思是说，这事儿很简单，只要咱们愿意，就一定能去？而且去了之后就是走走看看，没什么特别的差事？”
“那当然。但是……”张寿突然来了个转折，却是煞有介事地说，“前提是你们不晕船！估摸着到时候到了登州，会让船载你们出海试一试。否则，这要是上了船吐得淅沥哗啦，还没到高丽就因为晕船而形销骨立，甚至一命呜呼，那可就完了。”
“等去过高丽回来，估计你们也对海路行船有些真切的了解。若是日后真的有意从此建功立业，那么再去好好学一学相关的东西，你们也就算是人才了。”
这却和刚刚楚国公张瑞的意思差不多，既然如此，一大帮人闹哄哄地行礼道谢，不多时就散得干干净净，却是都忙着回家去打听是否真有此事，有的话，又该如何筹谋。于是，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张大块头。
这下子，人反而高兴了，他还想殷勤地继续把张寿往里头搀扶，结果却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咳嗽。等一抬头发现阿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张寿身后，他方才赶紧缩回了手。
被阿六瞪得又缩了缩脑袋之后，他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您这是要往哪去？”
“去女学接你小师娘，怎么，你要一块去？”张寿似笑非笑打趣了一句，见张大块头吓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这才轻声说道，“海路多艰险，别看这条是走熟的海路了，可却仍有不可测的风险，从前也不是没有淹死过高丽使节，否则他们也不会大多往陆路走。”
知道张寿是在善意地提醒自己，张大块头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沉声说道：“我知道老师是为了我好，可我这个人读书其实只不过半吊子，又空有大块头却学不好武艺。与其人生就这么虚掷，我愿意拼一拼！”

第八百七十二章 大阵仗
“什么，走海路？让我走海路回去？”
说这话时，者山君那张脸简直是煞白煞白，别说血色，就连魂都快丢了。不只是他，就连一旁陪侍的礼曹参议，那也是魂飞魄散，就差没有跪下来恳求张寿去帮忙求情了。而得到张寿那确定的答复，者山君终于忍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就是一个踉跄。
幸好张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这个瘦弱的未来高丽王，这才没有让人直接一头栽在地上。而等到看见礼曹参议颤抖得如同筛糠，他就清了清嗓子，随即语重心长地说：“当然，朝廷会派人护送你们回去，与你们同行的，还有众多勋臣贵戚子弟。”
这一次，者山君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而刚刚震惊到忘了在未来大王面前献殷勤的礼曹参议，也是终于醒觉了过来。他挤出了一丝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张学士，敢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高丽的使节，年年都会到大明来，相较之下，大明派人去高丽，往往只会是册封等等大事的时候，以至于朝中上上下下，多数人都说不清楚高丽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年轻一辈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皇上打算遴选一批勋臣贵戚子弟，让他们到高丽好好看看。”
听到这里，礼曹参议终于深深舒了一口气，但者山君虽然年纪小，此时想得反而比旁边这位高官更多，因此，他在满脸惶恐谢过张寿的搀扶之后，就小声问道：“老师，天朝派出这些勋臣贵戚子弟，他们是打算看什么？”
“看民生，看风情，看官制，主要是好好磨一磨他们的骄娇二气。”张寿才不管这年头有没有骄娇二气这种说法，微微一笑后就反问道，“怎么，难道高丽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让这些公子哥们看看？”
“那绝对没有！”这一次，赌咒发誓似的接过话茬的，是礼曹参议。他虽然心中气恼者山君太不会说话，但脸上还不敢带出来，只能赶紧对张寿赔笑道，“天朝能够派一些贵介子弟去我国看看，我国自然是不胜荣幸。只不过，我国不比天朝富庶，恐怕他们会失望。”
“看一看别人家的江山和子民，对比大明的天下和子民，他们可以对这寰宇有一个更深刻的了解。当然，要是你们觉得是大明趁着这机会打算探听你们高丽虚实，那也可以上书对皇上提出异议。反正到时候所有人的名单会开列出来，你们可以看个清楚。”
者山君顿时面色一变，而礼曹参议赶紧解释道：“断然不敢这么想，张学士您别误会！我国为大明藩属多年，一向恭谨守礼，而天朝使节也往来不绝，国中没有什么秘密不能给人看的！只不过，我朝毕竟不富庶，万一对诸位公子招待不周……”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见张寿仿佛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他就咬了咬牙，把话说得更透彻了一些：“如秦国公长公子那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恐怕会有所不便。”
说来说去，原来是担心张琛这个地位尊贵的喷子！
如果不是要保持自己淡然若定的人设，这会儿张寿简直就要笑喷了。想想张琛也实在是够有牌面，喷过上任高丽王，又喷过即将登上高丽王位的者山君，也难怪高丽人对于这位心里发怵，唯恐人跟着去之后横挑鼻子竖挑眼睛。
他呵呵一笑，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张琛当然不会去，他最近忙着呢，正在那拉着一大堆人，推演宋金大战和宋元大战是否可能因人和各种外力而产生变局。不过，带头去高丽的那个家伙也姓张，也是我的一个学生，正是襄阳伯之子。”
张寿随口报出了几个人名，大多是朝中官员之子，礼曹参议一边听一边琢磨，但随即就陡然想到自己千方百计打听到的某些状况。
传说这位张学士能够在京城立足，就是因为他给一大批原本郁郁不得志的贵介子弟提供了机会，而这些人大多不是家中嫡长子，甚至根本就是庶子。和自己的国家不同，大明的庶子也许在继承爵位上一样没份，但在其他地位上却高得多。
也就是说，去往高丽的那一批人，哪怕出自贵幸之家，但很可能都是旁支庶子之类的角色，说不定还是能够被轻轻巧巧放弃，说不定还能利用这些人闹出什么事件，而后归罪于他们！想通了这一点，礼曹参议刚刚好转的脸色，此时瞬间又发白了。
于是，他立刻开口问道：“那除却这些人之外，请问可还有其他人同去？”
张寿一听就知道，礼曹参议心里还是怕得要死。可这年头海上风险绝大，就连二皇子那样的，尚且都会沉船之后落在一群不明根底之人的手中，更不用提别人了，所以这些个怕死的高丽贵人生怕被沉了海，那也可以理解。
他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就这么气定神闲地说：“兹事体大，虽说之前已经去了信使送了问罪书，但皇上还是决定再派出使者。二皇子虽说被除宗籍，按理应该只是庶人，可我们上上下下尚且都还这么敬称一声，更可见皇上作为君父的心情。”
“所以，此次同船而行的使团副使，自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是渭南伯。”
渭南伯是谁？者山君听张寿灌输了满脑子的华夏古代史，可反而对于大明如今得用的官员没有太多的了解，所以听到这个爵位，他只觉得满满当当都是陌生。
而礼曹参议就不会像自家未来大王这样小白无知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满脸不可思议地说：“渭南伯张康？掌管军器局的那位？”
等张寿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慌忙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是一时吃惊，这才叫了渭南伯大人的名字……哎呀，听说渭南伯这几十年来一直都是宠臣，执掌军器局，深得天子信赖，想不到他此次会是副使……”
说到这里，他陡然喉头一滞，恰是心头悚然。
渭南伯张康这样的人都尚且只是副使，那么正使是谁？难不成皇帝会派出一部尚书这样的重臣前往高丽吗？要是那样的话实在是太隆重了，说实话他都觉得有些承担不起！
而在礼曹参议那惊喜却同样惊吓的目光注视下，张寿就笑眯眯地说：“正使大人今天这才刚刚在讨论，有人建议内阁孔大学士去。”
嘶——
哪怕知道自己就不应该这么倒吸一口凉气，可礼曹参议还是忍不住，而同样忍不住的却还有者山君。纵使这位小小的高丽王族其实不怎么了解大明的高层人物，但内阁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明白的，而孔大学士就是有实无名的首辅，他也是知道的。
就这样一位相当于李氏朝鲜领议政的顶尖高官，竟然要作为正使去他们那儿？这是打算干什么？示威吗？不不不，天朝根本就不用示威，就足以让他们噤若寒蝉，可这样的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还没定呢，等定下来之后，我肯定会立刻先告诉你们。”说这话的时候，张寿仿佛是在安慰此时受惊过度的两个人，“这也表明，朝廷对此次你们回归高丽之行非常重视。”
我宁可不要这样的重视啊！
无论礼曹参议还是者山君，此时都忍不住在心中发出了这样的悲鸣。从前老是觉得大明派来的使节无足轻重，大多数时候也就是行人司的一个行人，再加上六部的一个主事，六品官员而已。可如今大明这边一个超品的伯爵作为副使，还很可能派一个大学士作为正使……
这种强龙就压地头蛇的架势，怎不叫人心惊肉跳？甚至最擅长打听各种八卦消息的礼曹参议，甚至还生出了一个最最阴谋论的想法。
莫不是皇帝用一个最信任的渭南伯张康，兑掉一个不喜欢的孔大学士吗？
也难怪礼曹参议会生出这种无稽的想法，就连孔大学士自己，今日从乾清宫出来时，他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甚至平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应该一怒之下挂冠而去，以免遭受到同僚们那种极度诡异的凝视。
好在他还没来得及回到内阁去面对更多下属那诡异的目光，就直接被皇帝又派人匆匆请了回去。而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因此也没有人注意到，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悄然回转了乾清宫。以至于当孔大学士发现人时，一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而大学士张钰从容自若地和孔大学士打了招呼，这才开门见山地说：“之前皇上不过是在部阁大臣中间这么说一说，观一观风色，实则怎么会让孔大学士您亲自出马？”
“之前皇上已经打算好了，由我领衔，渭南伯为副。”
尽管刚刚恼火得几乎想要辞官，可此时真的听见张钰这么直截了当地把真意透露出来，孔大学士还是觉得心里极其不舒服——那是一种自己被排斥的感觉，如果是别人排斥自己，他可以不当一回事，可排斥自己的人是皇帝，那意义就非同寻常了。
因此，刚刚就脸黑的他，此时此刻非但没有恢复正常，反而显得更难看了。好在他迅速调整了过来，尤其是见皇帝施施然走出来之后，他就疾步上前行了礼。
“皇上，之前这是……”
“孔卿，之前吓着你了吧？朕当然不会把你派去高丽，那样的话，坊间那些津津乐道于某些阴谋的家伙，岂不是更加能够大放厥词了？朕想看一看，到底是谁想要看到君相失和，还有就是，想当初废后和那两个小子是自己胡闹，还是有人也在背后煽风点火。”
“所以，委屈你一下，回头就装成火冒三丈和朕置气的样子，在你们出发之前，朕自然会把人选改过来。而此行高丽，当然不在于问罪，也为同时派人去日本做准备。昔日蒙元那么强势都不曾征服日本，朕自然不会自高自大，但是，访查日本却势在必行。”
“除了日本，还有琉球，包括南洋诸国，甚至西洋诸国，这些年那些商船更多的都是去做生意了，和诸国朝廷的接触很少，在很多时候，那里流传的都是太祖和太宗初年，官船远洋的场景，这一次，朕打算好好了解一下天下诸国，当然说不定还要打仗。”
孔大学士见皇帝说着就露出了一丝笑容，若是平常的他一定会抗争，劝谏，但今天他却知道自己不适合说话——因为他很怀疑，如果他此时说什么，那么除非走出这扇门时辞官，否则，皇帝很可能就会把去高丽那件事弄成既成事实！
至于天子此时说去的是大学士张钰……还有其他人听见吗？
皇帝当然没有恐吓的意思，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是在好好说话，摆事实讲道理。他已经从皇家回来的那些船上，知道了西方如今的局势，更知道西面某个大国有许多大船游弋在海上，把持商路，甚至还打算向自己那些船收税。这很显然是一种危险的苗头。
所以，接下来他就从开销、人手以及将来的收益等方方面面，摆出了自己的态度——虽说如今对孔大学士谈不上特别满意，但一而再再而三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换首辅，用太后的话来说，如此任性的行径，必定会遭到士林相当的反弹，所以他还是决定耐心一点。
而认清现实的孔大学士也渐渐淡定了下来。因此，他不动声色地等待皇帝说完，最后确定这些海外的事务和国内以及自己的权责谈不上什么关系，只要皇帝不是失心疯到派船派兵四处打仗，那就不用瞎操心，他就完全放弃了。
摊上这个当初年纪还小就能把大臣气到吐血的天子，他还能说什么？
于是，他用自己都觉得淡定过头的口气说：“皇上的吩咐臣明白了，总之就这样吧。无论引蛇出洞也好，别的也好，臣都会尽力配合。”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破罐子破摔！

第八百七十三章 纷纷乱乱
派一个实为首辅的大学士，外加一位伯爵送高丽者山君回国继位？还要再搭上一群号称去海上历练，顺便去高丽看看，将来预备随船出海去往寰宇其他诸国的贵介子弟？
如果说前些天那些年轻人围堵楚国公张瑞，以及呼啦啦一群人跑去公学求教张寿，而后又把自己家闹得鸡飞狗跳，这还仅仅是传出了相应风声的话，那么，现在这就犹如石破天惊，简直把朝臣们都给震懵了。
而孔大学士重新被请回乾清宫之后，再出来时却也没去内阁，而是一言不发地回到家中，只送去了一张告假的条子，随即就开始闭门谢客。这种明显在闹情绪，或者说表明抗议的态度，顿时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也不知道激起多少小圈子的震荡。
毕竟，这不但事涉一个内阁的位子，还在于一整条线上上下下无数位子——虽说这年头还不至于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孔大学士若是真的倒了，门生故旧乡党，自然非同小可。于是，就在当日，便有人弹劾孔大学士擅权……结果，奏疏却如同石沉大海，留中不发。
这种暧昧的态度顿时引来了更多的试探者。当然，绝对不是一窝蜂上来弹劾孔大学士，而是还有义正词严指斥皇帝此举过分的——什么高丽小国，纵使问罪也不用文官之首和勋臣一块前往，纵使册封国王也不过区区小事之类的……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奏疏被留中不发，试图揣摩上意，然后脱颖而出的也好，试图攻谮孔大学士，然后把自己这一党的头头保送内阁的也好，试图保住孔大学士的也好……顺便提一句，孔大学士固然闭门谢客，但自己那些心腹却都让人去特意知会过，嘱咐他们克制及安静。
于是，群魔乱舞的调子固然愈演愈烈，但上蹿下跳的主要是一些低阶官员，中高阶的大佬们或作壁上观，或淡定做事，总之就是一副不参与的态度，这固然使得朝廷一边犹如热油锅，一边却似乎是一潭死水。
而张寿这个只挂着一个翰林侍讲学士名头的闲人，最终却也没能置身事外。有人直接把矛头指向了他之前的那份奏疏，言辞激烈地指责，他那所谓再建新学的主意纯粹是邀宠邀名，居心叵测，居上位者岂能学舟夫船工之术？
接着，抨击九章堂教授的算学涉及了钦天监的专属领域，这样的奏疏也接踵而来。再接着，有民间人士投书，声称天上星象大变，乃人主为奸佞蒙蔽之像……
接受过现代化的思想科学教育，张寿对所谓天人感应非常不以为然，再加上天文观测这玩意，直到他那个时代都有技术的局限，就别提现在了。他对什么测算日食月食的算法又完全不在行，所以从来没教这方面的东西，更对星象对兴衰政务之类的嗤之以鼻。
所以，此时被人喷了，他真觉得有些人脑袋有坑，直到这把火直接烧到了他家里正要参加会试的几个举人身上，他就意识到，这场针对他的风波竟然还有别的名堂。
很明显，这一场会试很多人志在必得，所以觉得他家里那几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这些家伙也不想想，宋举人哪怕考不中进士，和江都王府的婚约也不会作废。方青倒是势在必得，可人出身微寒，要看运气，至于落水的邹明以及两个同伴，对前程的态度都很豁达。
不豁达也没办法啊，因为科举这玩意从唐朝时的肆意作弊，糊名只是一层遮羞布，再到宋朝的誊录，哪怕也总有考生或者考官想尽办法互通关节，可真的不像某些电视剧里拍的那样，动不动就在科举当中动手脚。
因为这就和高考作弊一样，动辄就会杀一个血流成河！否则历史上明初朱元璋造成南北榜事件的那次，怎么直到现代还被人津津乐道？洪武年间会试一度都停了十几年！
所以，张寿一点都不觉得，自家这张园里能走出几个新科进士，能出一个都要烧高香了，而且他对今科被点为主考和副主考的那两位，那是连面熟都没有，压根就属于同在翰林院，老死不相识。如今突遭无妄之灾，他那股火气就别提了。
可弹劾他的又不止一个，皇帝统统留中不发，而且还在朝会上制止有人拿那些奏疏的事出来说话，他就是想找一个当面喷回去的机会也暂时没办法，而且他又不用常常上朝。想了又想之后，他就直接让阿六请来了正在备战会试的宋举人和方青。
因为从早些日子开始就不出门了，所以两人压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出现在张寿面前时，他们的精气神却截然不同。
宋举人那是满面红光，眉飞色舞，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天天和江都王那位海陵县主在谈情说爱，而不是在家苦心备考。然而，方青就不一样了，人面色苍白，眼圈发青，一看就是在那苦苦读书读到精神恍惚，恐怕吃饭睡觉都不怎么样。
因此，张寿到了嘴边的话忍不住变成了一句责问：“我说小方，会试在即，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
方青尴尬地笑了笑，紧跟着就听到了宋举人那大惊小怪的声音：“就是就是，小方你怎么搞的！我是天天变着法子给自己做好吃的，毕竟考试在即，怎么也不能委屈了自个……”
张寿这才明白，宋举人这好气色是怎么来的——因为这小子精通厨艺，能做一手好糖水的关系，他特意在人的院子里给人准备了厨房，结果就算在这备考前夕，人竟然还有心情做好吃的减压，这吃货两个字真是比他还要名副其实！
因此，他见方青用极其古怪的目光斜睨了宋举人一眼，他就咳嗽一声道：“总而言之，劳逸结合，小方你得学学小宋。对了，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件事得和你们通个气。”
张寿没有卖关子，当下就语气轻松地将这些天发生的事直截了当说了。被阿六常常戏称为宋笨笨的宋举人挠了挠头，还没有特别明白这其中的奥妙，只觉得是朝中某些人吃饱了撑着，但是，方青就不一样了。
出身贫寒的他自尊和自卑同在，又特别敏感，此时下意识地想到了即将到来的会试，一时又惊又怒：“这些家伙难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磨刀霍霍，剑指会试？”
宋举人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牙疼似的说：“你还会不会好好说话了？”
方青没想到连一句话都要被宋举人挑刺，此时却来不及理会这家伙。他满脸凝重地对张寿拱了拱手，沉声说道：“张学士想要我们怎么做？”
“呵呵，也没什么，就是打算请你们两位姑且放下温书和功课，替我捉笔写几篇文章。我这人其实并不常常上书，因此也没个代笔的幕僚，让我和这些人当面吵一吵还成，让我拿圣贤文章和人对战，那就不太行了。”
张寿说到这里，脸上就笑开了：“不过，我刚刚想到，也不用捉笔，不如就用你们两个的名字，我直接帮你们送上去，一般的举人上书当然到不了御前，但现在却情况不一样。与其整天在那练习八股，还不如换个思路，写写其他文章，让你们的脑子松乏一下。”
方青还在微微犹豫，宋举人却是不假思索，立刻喜上眉梢地叫道：“这敢情好，张学士你指点指点，我们都该写什么？啊，对了，要不要把邹明他们也请过来？”
“还有，这不是有人拿着天文星象说事吗？我记得那一次张学士你已经驳斥过这事了，陆高远甚至还当众把叶孟秋差点给难哭了，可人家现在迷途知返，这不是都快成你半个学生了吗？不如把叶孟秋他们师兄弟几个一块拉上，人多力量大！”
方青简直是出离震惊了。这么大的事情，宋举人竟然这么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可是，当他看到张寿非但不反对，不提醒，反而还认认真真地思量了起来，他顿时有些无力。
可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宋举人……又或者说张寿为何会这么有恃无恐。
因为宋举人竟是在那喜气洋洋地说：“海陵告诉我，皇上从小就最讨厌那些成天死抠着祖制和传统的老大人，最喜欢推陈出新，所以才会支持张学士重开九章堂。如今不过是派人送一个高丽王子回国即位，芝麻大的事，就被人突然这么闹了起来，肯定气坏了。”
“这所谓的留中当然不是因为想把事情压下去，而是想看着都有哪些牛鬼蛇神跳出来！”
宋举人竟然因为海陵县主的话而有这样的判断，张寿都有些佩服这个有些时候很迟钝，有些时候却相当敏锐的小子。只不过，他固然察觉到这风头有些问题，却也不知道皇帝和某些老大人到底是什么打算，因此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让你们两个琢磨文章反击，那是因为皇上知道你们，但邹明他们毕竟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们只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才在我这暂住的，所以，就别牵累他们了。”
“至于叶孟秋那师兄弟几个，他们算学在行，但和人吵架不在行。”
见宋举人满脸遗憾，张寿就轻描淡写地说：“其实，如今这档子事，未必就不是因为宫中太后和诸位娘娘送出来那些金子惹的祸，别人认为我占了先机，心生嫉恨。所以，负责那事的陆三郎会和你们一块参详。他这人鬼主意多，而文章则是你们写得好，正好相辅相成。”
相辅相成这四个字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吧！
纵使方青心里吐槽，可是，当被宋举人兴冲冲拉出去商量的时候，这些天来温书温到昏天黑地，各种模拟的八股文做到想吐的他，突然觉得心头一阵轻松。那种势在必得的气一松，取而代之的却是眼前豁然开朗。
而当陆三郎赶了过来时，那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小胖子文章做得不行，但一二三四五却拎得门清，用张寿的话来说，人属于各种逻辑特别分明的人。
于是，一夜之间，这三个人炮制出的竟然不是一篇文章，而是……十篇文章，而且是从各个角度反驳连日以来关于张寿的那些弹劾。
而小胖子犹嫌不够，一拍脑袋又去九章堂找来几个算学天赋极佳，逻辑也不错的同学，然后从纯粹的算学角度，仿照九章算术那种一般人绝对看不懂的术语模式，又花了一天时间，炮制出了八篇文章。
宋举人到底还是没忍住，去找了邹明那三个，然后以捉刀代笔为名，把三人请来帮忙写文章反驳，然后陆小胖子拍胸脯承诺，请了张大块头等一些半山堂的学生来认领这些文章。于是，到了第四天，本来就已经应接不暇的通政司，迎来了四十一份奏疏。
而刚刚送到，内阁就派人来取，然后转送了御前，第二天朝会上，之前一直对各种奏疏留中不发的皇帝，就挑了两个嗓门最大的鸿胪寺官员当众朗读。这一天偏偏还特别冷，也不知道多少人被这冗长的朝会冻得直哆嗦，尤其是那些匪夷所思的文章他们根本就听不懂！
或者说，每个字每个词都大概能听懂，可组成句子就变得极其诡异，他们绝对不相信那纯粹是宋举人和方青两个应试举子，以及半山堂那些纨绔子弟写的！
然而，当接下来一天他们蓄意反击的奏疏再次石沉大海，而紧跟着再一天的朝会，皇帝却又派人当众读了半山堂的又一批抗辩文章时，一群偏转矛头攻谮张寿时本来有投石问路，或者说投机之意，以及那些真正自命耿直敢言之辈，终于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天子竟是在公然偏袒！
直到这一刻，方才有人急急忙忙偃旗息鼓，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大多数人固然是没有被追究，但却也有几个突然遭人捕拿，罪名是清一色的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这含含糊糊的八个字，一向是历朝历代皇帝清理宰相之类重臣时的不二法宝，联想到孔大学士之前据说要被打发去出使高丽，人人都觉得这位不是首辅的首辅恐怕要落马了，却没想到不数日就传来了大学士张钰为正使，孔大学士依旧留任内阁的消息。
而与此同时，却是吏部林尚书突然暴病，皇帝这才刚刚派了御医，还没来得及进门，人就一命呜呼了！

第八百七十四章 老乡遇老乡？
吏部林尚书？我好像见过没几次吧？就这么一位绝对称得上大佬的家伙，是最近这些事情的幕后黑手？
当听到这个相对陌生的官职和人名，虽然明知道这是堂堂天官，六部尚书中实质上的第一人，张寿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在他那少之又少的印象中，林尚书可不是孔大学士那种出挑的人，一点都不引人注目，常常低调地笑眯眯站在一旁，似乎很和善。
别说张寿有些不可思议，就连这一天从女学回来，身后还有一个亦步亦趋跟屁虫的朱莹，在见到张寿之后，竟也忍不住嚷嚷道：“简直见鬼了，林尚书是那些个老头儿里头见了我唯一一个会笑的，怎么会是他？更何况要查到他身上还早着呢，说不定他就是单纯病死了呢？”
张寿忍不住先瞥了一眼朱莹背后那个一团稚气的小女孩，这才呵呵一笑道：“这种事情就只有天知道了，当然也可能是别人借着林尚书的暴病而亡，把脏水全都泼在他身上，谁让他病死的不是时候？但总而言之，这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没等朱莹继续这个话题，他就指了指那个小女孩问道：“话说你这是从哪里拐带回来的小丫头？当着她的面说这些事，不要紧吗？”
朱莹却没当一回事，转过头招手示意人过来，见人乖乖地小步来到她身边，她这才没好气地说：“这丫头叫尹玉儿，虽说父亲还算有些地位，但已经死了，所以她说家里还是挺穷的。这次因为高丽贡女，他们的大王给一笔丰厚的犒赏，所以她家里就把她送了来。”
说到这里，朱莹拍了拍人那白皙光润的面颊，见刚刚还在偷瞧张寿的小丫头赶紧深深低下了头，她这才叹了口气道：“也多亏了这个话痨小丫头，我才知道那些高丽贡来的所谓贵族小姐，有目不识丁的，有识字却不会写的，反正，知书达理就是一句空话！”
张寿早就听朱莹说过这个，此时便笑道：“这也正常，就和这年头朝中官宦以及地方缙绅之中，也偶尔会有女眷不识字一样。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这丫头太小了，却还比她那些同伴多认识一些字，结果，别人大概是气她揭破了她们的根底，所以除却那年纪最大的倒是还护着她一点，另一个之前捂过她嘴的丫头则是作壁上观，另外三个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把人欺负哭了好几次。”
虽然这才是朱莹印象中，小时候见过各家千金小姐往来时常常发生的事，可这次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女学，她还是觉得有些恼火。
她固然已经严厉申饬过，甚至撂下了再有此事全都滚蛋的警告，可还是因为一时心软，再加上对这小丫头的第一印象，最终就把人给拎了回来。
“正好梁公公不是在教那个吴大维吗？我就想着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吴大维虽说聪明伶俐，但学汉字不见得会比这小丫头快。说起来，高丽虽说有自己的语言，但自己的文字也就是这几十年才有的，从前一直都是写汉字。否则，说不定这丫头还能学会写汉字。”
张寿只知道在历史上高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国中贵族和官员都是写汉字，讲韩语，但具体时间节点却不太了然，当然他也没打算去深究。只不过，当听到朱莹强调，两个年纪相仿的人一块学，而且还是男女不同，彼此也能有个竞争，他还是险些笑疯了。
这简直是神思路啊！
让一个朝鲜小丫头和一个佛罗伦萨少年一块去学汉字，这真的是突破天际的脑洞。因此，之前还觉得家里多这么一个外人多有不便，此时他一点反对都没了，直接爽快答应了下来。
当他和朱莹把尹玉儿带到了梁九城和吴大维那个小院时，就听到里头传来了金发少年的惨叫声，那音调绝对堪称是声声断肠，而就那传来的话语看，很显然是……活该。
“老师我不敢了啊，我真不敢了！哎哟，您饶了我这一回，我真的不是故意偷懒少抄书，我就是想着两支毛笔并排写字，和两支鹅毛笔的效果肯定也是一样的！我真的没想到您会看见，哎哟……下次就是您不看见的时候，我也不敢偷懒了！”
两支笔一同抄书这种事，张寿少年的时候被老师罚抄几遍那会儿，也同样干过，此时乍一听见，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和熟悉感，当然更多的是又好气又好笑。
水笔圆珠笔这种东西，那当然很适合绑一块抄，尤其是抄字母排列的文章，只要腕力足够，其实不怎么吃力，可是，毛笔……你小子想过那四处墨团团的后果吗？
屋子里的吴大维却不知道这黄昏时分，突然会有这么几个人过来他这边的小院，因此当然不会顾得上丢脸不丢脸的问题。他还算乖巧伶俐，再加上接受能力又强，因此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竹笋烤肉的滋味。
当然他更没有料到的是，看似年纪一大把的梁九城，竟然能够像老鹰捉小鸡那样，轻轻松松就把他提溜到了一张春凳上，然后把他的所有挣扎和反抗全都压制住了，将他手脚绑得严严实实，继而就小竹板子狠狠敲了下来。
哪怕从前在船上也不是没挨过，但隔了这么久再次挨打，他还是觉得痛彻心扉。
因此，嗓子嘶哑的他又是哭喊又是告饶，万般方法用尽，最后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二十下，只觉得自己日后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等到绑住手脚的绳子终于被解开，他甚至顾不得那使劲挣扎而留下的勒痕，因为他整个人都快疼到虚脱了。
直到他被梁九城再次拎了起来，这才听到了一句话：“二位怎么有功夫到这来？难不成是我教训这小子动静太大了？”
吴大维几乎是本能地扭头，等看到张寿和朱莹都在，旁边还有个怯生生的小丫头，此时几乎大半个人都躲在朱莹身后，他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那当然是最要面子的，一想到刚刚挨打的惨样以及那绝对不堪回首的痛呼全都被人看去听去了，他就恨不得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可问题是被梁九城拎着领子，此时他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使劲耷拉着脑袋。
而张寿只看了一眼那犹如咸鱼一般了无生趣的吴大维，就若无其事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莹莹她觉得给梁公公你找了一个学生还不够，这不，又给你送了一个。”
尹玉儿此时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了。这竟然是如此可怕凶狠的先生！她见过伯母叔母责打两个堂兄，拿着荆条抽打得他们小腿血淋淋的，可她真没见过那样粗的竹板子打在人臀腿上！而因为这样的惊吓，她甚至都没注意到，梁九城手里拎着的少年和普通人形貌大不相同。
而梁九城也同样因为惊愕而下意识地松开了吴大维，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朱莹身后那个噤若寒蝉的小丫头，若有所思地问道：“是高丽来的？”
朱莹笑意盈盈地点点头：“是高丽来的，其他人都留在女学当了女史，但她年纪最小，学东西的进度却又比她们来得快，我想着这小子一个人读书，没个对比，所以就把她带回了家来。”
说到这里，她就顿了一顿，却是又不紧不慢地说：“当然，她和吴大维一样，不能白吃白喝白学却不做事，所以上午她自然是跟着我去女学做各种杂事，下午我再让人送她回来，让她和家里那些小家伙一起，还有吴大维一块听梁公公你讲课。”
“至于晚上，梁公公你打算怎么教她和吴大维一块温书，那自然是听你的。”
梁九城见那小丫头总算是从朱莹背后挪了出来，却是小心翼翼地对他行了个礼——总算不是高丽那边的礼节，而是大明这边的通行礼节。
当下他就呵呵一笑，态度温和地用韩语问了一句话。这种突然切换语言频道的本事使出来，他身旁的吴大维一个激灵就反应了过来，而张寿则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而尹玉儿听到那一句熟悉的乡音，听到那一句远来大明可习惯吗，那真是险些掉下眼泪来。年纪幼小的她生平第一次离家就是前来大明，从此和母亲永远不可能相见，怎么可能真的没心没肺？她本能地认为自己在异乡遇到了同乡，当即就扑了上去。
时隔多年，张寿第一次遭到了各种思密达的洗礼，一时只觉得耳朵痒极了。好在小丫头大概是憋得太狠，语速快得如同机关枪，因此和韩剧里头那种慢悠悠的节奏截然不同，所以听着倒也不算特别难受。
然而，和英语以及几种西方语言的日常用语相比，他的韩语能力无限趋向于零，甚至还比不上看日漫学的那两句日语，因而当然半个字都听不懂小丫头在哭诉什么。可是，对于梁九城这个人，他却非常信赖。
就算人真的出自李氏朝鲜当年送来的火者，在大明这么多年，甚至是古今通集库的大管家，那也绝对不会心向故国……当然凭梁九城的语言天才，更大概率的是，这位梁公公是根正苗红的明人，只不过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而已。
果然，等到跪坐在地的尹玉儿一番哭诉之后，一直没接话的梁九城随手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轻声吩咐了她好好擦擦眼泪后，就施施然地站起身来。
“她说自己是判奉常寺事尹某某的女儿，嗯，是家中独女，虽说是官宦之家，但因为父亲去得太早，她又没有其他兄弟，所以母亲带着她过得很苦，叔伯也因为人口多，不过偶尔接济，至于汉语，是因为她父亲说得不错，所以她母亲也会说，最后就教给了她。”
“这一次高丽贡女，本来是应该她伯父的女儿过来，但她母亲病了。为了母亲得到救治，将来也能够得到最好的赡养，她主动顶替她伯父的女儿，前来大明。她希望我这个同乡能够替她送一封家书回去，让她的母亲能够不再牵挂她。”
说到这里，梁九城低头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尹玉儿，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可惜，我要让她失望了，我并不是高丽人，只不过曾经跟着使节去过几次高丽而已，从册封王妃和世子，再到册封先前那位大王，我也算是见过了不少。”
他这话虽说是用汉语说的，但无论是如今口语水平大进的吴大维，还是本来就能说一口流利汉语的尹玉儿，当然全都能大致听得懂。
吴大维只是在那使劲琢磨高丽是个什么地方，某些晦涩的名词是什么意思，而尹玉儿则是面色煞白，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哭诉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慌忙正跪了下来，正打算说都是自己的罪过，结果就听到今天才跟着朱莹第一次见的那位好看年轻公子笑了一声：“梁公公既然去过高丽，那就想办法替这丫头送一封家书吧。”
“我也正这么想，还打算请张学士你替我做个证，毕竟，有孝心的丫头，总应该成全一下。”梁九城欣然应允张寿这建议，见地上那个正打算磕头恳求的小丫头倏然抬起头来，那脸上绽放着欣喜若狂的光芒，他就笑眯眯地说，“你自己写就行了。”
“是是是，我一定自己写，好好写！”尹玉儿哪里还顾得上对方并不是同乡之类的小事，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数不尽的欢喜，恨不得蹦起来转几个圈儿来发泄一下。结果，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瞥见一旁那个正用诡异视线看她的金发少年。
而这一次，她终于吓得惊呼一声，继而蹬蹬蹬跑到了梁九城身后，紧张得牙齿都恨不得打起架来。直到梁九城轻描淡写地说人不是妖怪，而是来自西方一个偏远的小国，她这才如释重负，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小国之民，结果立时就听到那长相奇怪的少年哼了一声。
“大惊小怪什么，不知道天下有无数国家，也有无数长相不同的人吗？你那个国家不是也偏远得很，说不定比佛罗伦萨还小呢！”
被外头那些事搅得头疼的张寿，此时终于被两个小孩子之间这幼稚的话题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后世意大利倒是比韩国和朝鲜加一块要大，而这年头的佛罗伦萨共和国，把它在托斯卡纳占领的各大城市全都加一块，和李氏朝鲜谁大谁小就不知道了，总之不过大明一省！

第八百七十五章 图穷
当赵国公朱泾来到林府的时候，就只见这里已经是一片缟素，放眼看去，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多，而林府自己的下人则是在悲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凄惶。尤其是当林家长子匆匆迎出来的时候，那更是整个人颤抖到犹如筛糠，一副扛不住大梁的模样。
朱泾素来就讨厌畏怯懦弱的人，但就算是他，此时也没办法过分苛责这位林大少爷，因为年富力强的顶梁柱父亲突然暴死，然后死因又和最近那风波暗暗契合，换成他家中三个儿女遇到这种事，朱廷芳和朱莹一个志坚一个心大，大概还不要紧，可朱二从前也好不到哪去！
因此，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冷淡，而是语气温和地说：“我来给林尚书上一炷香。”
父亲突然急病故去之后，门生故旧亲朋好友几乎都避如蛇蝎，只有几个关系实在是太亲密的登门吊唁，而外间议论风潮赫然越来越急，原本几乎是在绝望边缘的林大少爷，只当今天朱泾前来是奉旨查问，因此心下甚至做了最悲壮的准备。
可此时朱泾竟然委婉表示是来吊唁的，他微微一愣之后，心中那块千钧巨石仿佛瞬间炸裂了开来，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眼泪竟是夺眶而出。好在身为丧父的孝子，这般哭哭啼啼却也不算过分，因此，他连忙一边低头擦拭眼泪，一边恭恭敬敬把朱泾往里头请。
而把人带到灵堂之后，眼见朱泾灵前拈香吊唁行礼，继而默立了一会儿，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就要转身往外走，答完礼的林大少爷终于忍不住了，爬起身就一步冲上前去，鼓足勇气拦住了这位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子信臣。
“赵国公，我父亲的事……朝廷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见林大少爷那悲愤之色溢于言表，朱泾低头再瞥一眼那些跪在旁边的孝子贤孙，见年纪小的不过三四岁，跪在那儿满脸懵懂，其他人或低头不语，或仰头期盼，或和林大少爷一样义愤填膺，恰是和外间众生相如出一辙，他就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要听那些人云亦云。”
一句话落地，他当然能看见，整个灵堂里里外外众多人的精气神都瞬间不一样了。可是，他并不是想单纯安慰，当下就淡淡地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再说死者为大，你们身为子孙，林尚书这一家之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格做派，自己应该最有数才对。”
这一次，林大少爷那张脸再次变得惨白。自己的父亲在外那确实是低调到不像是一个吏部天官，但在家里尤其是在他这个长子面前，那却是本性毕露，而且他知道往来自家的那些官员其实很不少，就前些天上蹿下跳，投石问路的人，不少都是他家中座上客。
“我们是心中有数。”他竭尽全力才挤出了这么几个字，见朱泾沉默不语，便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可外间风头全都对准我家，家母本来就因为丧夫之痛而卧病在床，如今更饱受惊吓，弟妹儿女们更是还小。赵国公，此事总该有个说法吧？”如果朝廷能赐葬祭就好了！
朱泾盯着林大少爷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把人看得惶然低头，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扶灵回乡吧，京城这种是非之地，你们一家病的病，小的小，不适合再待下去。当然，若是觉得寄籍京城，科举更容易，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林大少爷登时哑口无言。因为他就是在顺天府考中的秀才，然后在北直隶考中的举人，却是比江南容易得多。本来今科他还打算趁着父亲掌管吏部，看看能不能通过会试，然后在殿试中取得一个好名次。可现在，随着父亲的撒手人寰，以及现在这苗头，一切都完了。
不止是功名，甚至很有可能影响他以及弟弟们，甚至再下头几代人的前途！
因而，他眼睁睁地看着朱泾出了门去，有心想要去追，可脚下却偏偏如同灌了铅一般，到最后只能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向那灵位。
都是你，都是你贪得无厌，都已经是吏部尚书还不知足！要是你没有在背后捣腾出这些事情来，我还是安安稳稳的尚书公子！
而出了林府的赵国公朱泾，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上马疾驰离去，而是上了护卫们簇拥在当中的一辆马车。这对于他来说相对少见，但对于发现他此行的有心人来说，却觉得这位兵部尚书固然光明正大地来吊唁，但稍稍遮掩一下行迹，那么如此阵仗却也不足为奇。
而也正因为侍卫前呼后拥，旁人无法靠近，也就没法注意到这些护卫随从的端倪。所以，当然也就没人发现，朱泾在一个随从打起车帘之后，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才虎着脸上了车。
马车后部那昏暗的角落中，此时还坐着一个人。等到厚厚的门帘落下，窗帘纹丝不动透不出半点光线，上车的朱泾才冷冷问道：“我还在想，太后怎会突然授意我来林府吊唁，原来是你的撺掇。可林尚书在位的时候，太后早就撤帘了，而且林尚书对宫中内侍不假辞色。”
“太后和你都应该对他都谈不上什么好感，你为什么还要撺掇太后，让我走这一趟？现在又特地到这来候着我？”朱泾目光倏然转厉，甚至连口气都变得肃杀了起来，“他林尚书确实不是什么好人，这次外头的风声其实也并不冤枉他，可你怎么敢！”
车上人若无其事：“还没开棺验尸，赵国公你就把事情栽在我头上，这是不是太武断了？”
朱泾哂然冷笑：“我只不过在灵前行了个礼，那浓重的药味就扑鼻而来，除非我嗅觉失灵了，否则断然不可能忽略那样的气味。那几味药和在一块，能够让本来就有心疾的人突然病情加重，而后暴病而亡，想当初你就曾经用过这一招。”
“从那一次开始，药方我就记下了，那种合在一起有些特殊的味道，我也记下了。而现在，一晃都快三十年了，你又用这一招，是以为我会忘记你当年那桩奇功吗？”
车厢后部隐藏在阴影中的人终于微微坐直了身子，随即气定神闲地说：“赵国公记性之好，我自然无可匹敌，所以当然不敢不把您放在眼里。这不是我故意露出这样的破绽，而是因为，要让一个吏部天官堂堂正正地暴病而亡，能用的手段很少。”
“我总不能把人吊到房梁上去！”
听到如此露骨的说法，朱泾那张脸顿时就更黑了。尤其是眼见得对方陡然身体前倾，他就厉声喝道：“你这是承认了？指量我真的不会去禀告皇上？”
“赵国公你是一等一的忠臣，所以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就去禀告皇上的。”说这话时，人终于完全露出了头脸，恰是楚宽。面对朱泾那如同针刺一般的视线，他依旧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人能够用国法制裁，有些人却不能。既然如此，何妨我来替皇上分忧？”
“你这是越俎代庖……不，简直是无法无天！”朱泾顿时怒容满面。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太后派了一行御前近侍跟着他过来，原来不是为了防止某些人偷窥以及刺探林府，而是为了防着此时这一幕被外人看见。
他明明记得这些年楚宽很少出入清宁宫，和太后昔日情谊仿佛淡了很多，如今看来，他那位姨母依旧如同当年一样，将其视同腹心。
然而，越是如此，朱泾越是不理解，楚宽为什么将这样一个把柄直接送到自己手里。就算这是太后知道也默许的——这不是没有可能——但他深信皇帝不会赞同更深恶痛绝这样的手段，因此对楚宽的目的不由得更加警惕。
而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番几乎惊得他撞破车厢的话：“而且，废后也好，大皇子二皇子也好，虽说是死于叛贼之手，却也和我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关系。”
“当然，你不用疑心太后，她老人家绝不知情。我在宫里呆得时间太长了，这些御前近侍虽说如今由花七接手，但之前那些年，我在他们身上花费了太多太多时间，所以他们和我一样，一切以大明为重。”
这最后一句话，赵国公朱泾非但没能产生一种稍稍有些心安的感觉，反而更加警惕了起来。他算是阅历极其丰富的人了，自然知道世上有些人根本听不进去某些道理，一心一意把自己这一套奉为金科玉律，而且绝不悔改。
皇帝就有点类似的性格，但相较之下，这些年这位至尊天子已经比少年时代好多了，可楚宽分明比皇帝更加严重，人竟然敢对废后母子三人以及林尚书下黑手！
兴许还不止这四个，这些年很可能有更多的人受害！
朱泾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些年来非正常死亡的名单，而以他的记性，这个名单从废后、大皇子、二皇子、林尚书，一路拉到了之前的某行人司行人、某侍郎……就这么粗粗一算，他竟是发现至少有不下一二十人，这下登时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时再不迟疑，直接探身就要去掀开面前的门帘，谁料转瞬间就觉得有一样东西紧紧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仿佛只要他一动，就会毫不留情地直搠而入。
哪怕前年北征时并不像昔日随同睿宗皇帝北征时那样，有生死边缘搏杀挣命的经历，毕竟最危险的任务被他的长子朱廷芳担负去了，可朱泾的反应却依旧极其敏锐。然而，还不待他放手一搏，就听到了楚宽那淡定的声音。
“如果我是赵国公，就不会这么轻举妄动。你应该知道，我既然说出了这么多，那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你和我不是第一天相识，应该知道一旦我下了拼死之心，那就绝对不会退缩，更不会手软。”
“没错，你若是不说，天下只怕没有人知道你做了这些，但你既然说了，那么就表示，相对于之前那些事，接下来你想做的事，你觉得比这些事情更大，所以才会将其丢在一边。”
哪怕腰间顶着利刃，而在这小小的马车中，他很可能不是更擅长小巧腾挪功夫的楚宽那对手，但朱泾在最初的惊疑以及愤怒之后，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他缓缓坐了回去，见楚宽不动声色地将手中利刃拢回了袖中，他这才问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想要如何？”
“很简单，把赵国公你的乘龙佳婿请出来。”
见朱泾一时眉头倒竖，赫然是为之气结，楚宽就嘿然笑道：“太后乃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侍奉多年的女主人，我对她老人家敬若神明，自然不会对她的外甥如何。而你也不用担心我对你的乘龙佳婿如何，如果不是因为他对我敬而远之，戒心太重，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朱泾简直觉得楚宽不可理喻。人竟然觉得张寿比他更加重要，这无可厚非，毕竟纵使是他，也理解不了张寿那一套艰深至极的东西。
然而，楚宽这说法竟是隐隐表示，与其之前下手暗害过的废后和大皇子二皇子相比，竟然更看重张寿？而且，什么叫做张寿对人敬而远之，戒心太重？难不成张寿早就洞悉了楚宽的某些事情，却一直秘而不宣？
尽管朱泾是武人，但楚宽很清楚，人素来心思缜密，不下文官，所以此时一看人这样子，他就知道对方想多了。可此时此刻，他不在意朱泾是不是想太多，反而很担心对方不管不顾直接拒绝，他又不可能真的对人如何，那时候就只有用最激烈的手段。
因此，趁着朱泾在那皱眉沉思，他就循循善诱地说：“赵国公，张寿是你安排养在那个小村子里的，那个小村子里应该遍地都是你的眼线。所以，皇上和葛老太师认为，是有来自海外的博学人士给他启蒙，教导了他现在教别人的这些东西。”
“可你应该能够体会到，这不可能！既然如此，这些东西他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是不是和太祖皇帝一样，能够梦到天帝，所以才能够能人之所不能？”
朱泾清清楚楚地看到，楚宽越说脸上越是狰狞，又或者说是狂热，到最后甚至在手中转起了刚刚那把利刃，眼神也变得比刚刚更加危险。在心中斟酌了许久，他就冷冷反问道：“梁九城奉旨单独试过他，却没什么结果，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第八百七十六章 匕见
“白云观？你是说，岳父派人捎口信来，约我去城外白云观，还说有要事相商？”对于这么一个熟悉但又陌生的地名，公学中的张寿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熟悉是因为白云观在后世也算是个挺有名的道家之地，当然这个名是好恶都有。而陌生是因为他到了京城之后还没到那地方去过，毕竟他闲着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当然最重要的不是熟悉又或者陌生，而是……
赵国公府一大堆人，太夫人和九娘素来坚定站在他这一边，朱二也早就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而如今进门的朱莹那两位嫂子，也都对他相当亲切，和他最不对付的，也就是朱泾和朱廷芳父子了。朱泾一般不会特别指名要见他，而且见他可以在赵国公府，去什么白云观？
见张寿明显在踌躇，好像在质疑这件事是否有名堂，得到外间门房通报，于是亲自进来送口信的阿六就主动问道：“少爷，要不要我先去一趟赵国公府问问？”
要是平时，岳父约见，张寿怎也不至于推辞，可现在情况不同，他总觉得最近这些事情来势汹汹，却别有一番诡异。思来想去，他最终就点了点头。而少年去得快回来得也挺快，当张寿在九章堂上完又一堂课之后，阿六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赵国公不在家里，大少奶奶告诉我，他派人送了口信回家，这两天有要事处理，暂时不回来。”说这话的时候，阿六脸上也有些狐疑，“我又去兵部衙门问过，说是今天上午早朝之后，赵国公先进了宫，后来就去林尚书府上吊唁，然后就出城去了，只捎了个告假的信。”
“然后我又去了一趟林府，因为吊唁的人不少，我就悄悄潜了进去，听到人议论赵国公来过，才有那么多人跟着来，全都是趋炎附势之辈。还有人说，赵国公今天坐车而不是骑马来的，带的随从很多。”
一口气说到这里，阿六见张寿翘起大拇指，似乎在夸奖自己的缜密，他却并没有因此高兴起来，反而更肃然了一些：“然后我去打听了赵国公一行人的行踪，有人看到他们一行人确实出城了。但是，赵国公在林府门前上车之后，在那条街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走的。”
张寿对朱泾虽说谈不上十分熟悉，但就阿六所言的这些，他却已经觉得，这明显迥异于朱泾那往日的作风。上马车却不走……岂不是因为那马车上还有别人？
所以，当他听到阿六说，人又特地进宫一趟，确证朱泾今日是从清宁宫出来方才去了林府吊唁，而后又去了赵国公府二度求证，打探到朱泾今日出门只带了八个随从，而区区八个人明显摆不出林府下人所言，那护卫前呼后拥的架势，他沉吟片刻，最终就立刻做出了决定。
“你跟我去一趟女学见莹莹，事有蹊跷，我要和她商量一下。”
因为女学中从上到下用的都是女子，张寿虽说来接过朱莹几回，但从来都是在大门口。此时他带着阿六匆匆赶到，让人通报一声后就在门前等，没想到不多时，却正好迎面遇上永平公主出来。
他和这位金枝玉叶也算是很早就相识了，但个性不合，所以也没有太多交集，此时不过侧身一让，拱手行礼而已。可永平公主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就和对普通官员一样微微颔首答礼，而是在他身边停留了下来：“张学士是来接朱监学的？”
虽说朱莹常常戏称自己是女学的督学御史，但实际上，皇帝当初让人刻了两方印，永平公主才是督学山长，朱莹则是监学巡查，可这名头张寿压根没有刻意去记，所以永平公主这么正儿八经地用朱监学三个字来指代朱莹，他不由得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
而紧跟着，张寿就没有在乎这样一个称呼，而是沉声问道：“怎么，莹莹也不在？”
永平公主见张寿这短短一句话里，竟流露出几分焦躁的情绪，她不禁有些纳闷，随即就开口说道：“宫中太后娘娘派人来传见莹莹，因为人来得突然，又是在侧门接走的他，所以这正门的门房不知道，这才通报进去，我正好回宫，就告诉张学士你一声。”
“又是太后？”下意识地迸出这四个字，张寿也顾不得永平公主此时那微妙的表情，立时转身对阿六说道，“走，我们先去南城兵马司！”
意识到张寿这竟然是打算去见朱廷芳，永平公主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这恐怕有事情发生。她本想开口询问，可眼见张寿带着阿六走得飞快，她再转念一想，最终决定与其追上去讨没趣，还不如立刻回宫，去清宁宫太后那儿打探一下事情原委。
一个也字，一个又字，莫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然而，张寿却根本没有寄希望于永平公主那边有什么样的收获。尤其是当他来到南城兵马司，最终却得知，朱廷芳在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前因事外出时，之前就已经隐隐怀疑的他终于彻底确定，自己这一趟白云观之行大概非去不可。
因为之前阿六捎来的白云观约见口信并未定下时间，因此他并没有立刻就出外城，而是先带着阿六赶回了张园一趟，取了一个匣子之后，主仆两人这才马不停蹄地出了西便门，往西直奔白云观。
之前张寿带阿六去女学时就已经黄昏，此时到了白云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张园匆匆塞了两块点心垫饥，又灌了一通水，此时张寿腹中并不饥饿，但心头那股怒火却相当炽烈。
此时的白云观静悄悄，高大的门楼巍峨矗立，仿佛犹如一座寻常的方外道观，可听到身后阿六提醒的声音，他却知道那只不过是个假象。因为耳力和目力一样敏锐的阿六正轻声告诉他，什么地方隐藏着人，什么地方有人窥伺，就如同他的另一双眼睛和耳朵。
虽说这地方就犹如龙潭虎穴一般，正等着人去自投罗网，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大步走过门楼入内。随着一个年轻的知客道人犹如鬼魅一般现身，态度非常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礼，他就沉声问道：“我家岳父呢？”
张寿没有问朱莹和朱廷芳是否也在这里，而那知客道人显然也没有问一答二的意思，人甚至一言不发，只是再次弯腰行礼，继而就转身在前头带路。
紧随其后的张寿努力使自己心平气和，很快，他就在这无比静谧的环境中，捕捉到了前头这个带路人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然而，他自己身后阿六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却仿佛完全消失了一般，以至于他禁不住突然转头往后看去，继而立时瞳孔一缩。
身后竟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阿六不见了！
然而，只是瞬间的惊诧，张寿就扭回头来，镇定自若地继续紧紧跟上了前头的知客道人。阿六跟了他这么多年，这天底下想要无声无息将少年放倒的人绝对不存在，所以更大的可能是，这小子趁人不备，悄然潜入了黑夜之中的某处。
虽说这同样很危险，但他来之前已经做了相应的准备，不论永平公主在回宫之后是否有所作为，其他人却也能把相应布置执行到底，所以他心中固然有忐忑，可绝对谈不上有太大的畏惧。
毕竟，他进京之后固然结下了不少仇人，但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的仇人，那无疑是废后和大皇子二皇子母子三人，如今他们都已经死得干干净净，至于剩下的如江阁老之类，要报复他也使不出这样的手段。
所以，此时这样的局面，他就算用排除法，也能大致把嫌疑人缩小到一个最小的范围。
当前头那知客道人仿佛不知道带来的两个人已经少了一个，在一处偏殿门口站定，轻轻敲门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的暗影中，他就毫不客气地开了口：“楚公公，你借用我岳父的名义约见我，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须臾，内中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赵国公，我对你说的没错吧？令婿对我深怀戒心，你那时候不信，可现在你听听，他一开口就说是我在背后搅动风云。”
“你都已经把事情做到了这不能回头的地步上，他若是再算不到是你，那也就不是莹莹会在千万人中挑中的夫君了。”那另一个声音顿了一顿之后，当即就喝道，“张寿，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可不像是你！”
“岳父大人，莹莹被人以太后相召为名请走，朱大哥也不在南城兵马司，我虽说对永平公主露了点口风，也布置了相关人士去做他们该做的事，但却也不得不亲自来走这一趟。”
如此回答过后，张寿就直截了当地进了偏殿，眼见一瞬间四周灯火犹如有人控制似的一盏盏亮起，他却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动一下。
他从前看多了华灯璀璨，烟花绚烂，看多了各种神奇魔术大变活人，甚至连一座摩天大楼都能给你变没……这么一点小小的伎俩又算什么？因此，在火光乍现那第一刻就微微眯起眼睛适应明暗变化的他，第一时间就看见了空无一人的正位，以及右下首的朱泾。
至于楚宽，人恰是站在正位旁边稍后一点的地方，一如他曾经去乾清宫时，见到人站立在皇帝身后的那个位置。
“张学士，你号称自幼长在乡野，因葛老太师的教授方才有如今的才学。但这是葛老太师替你扛下了外间可能有的质疑，他在那小村中固然住了一阵子，却根本没有能够教你。而在皇上和他看来，你和某些精通海外蕃学的贤士有所关联，甚至他们教了你。”
“但是，京郊不是那些海边的渔村，常有大船小船从海上来，于是常人不以为意。尤其是那座小村，四处都是你岳父安插的人，若有陌生人，一定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纵使你用那座竹林以及竹屋作为遮掩，却也瞒不了一辈子。”
“所以，没有什么精通海外蕃学的贤士，也没有什么竹林隐贤，更没有什么大病之后开窍……有的只是和当初太祖皇帝梦天帝一样，生而知之的奇迹！”
饶是张寿算到楚宽这一系列动作背后，恐怕是要拿着某些事情逼自己，可此时那一层窗户纸被人捅破，他还是禁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人家穿越之后从书呆子、傻子、瞎子、废柴变成天才，人人都觉得毫无问题，理所当然，可轮到他的时候，他好歹还在融水村中悄悄铺垫了三年，可却依旧被有心人盯上。
说来说去，全都是当年那位太祖皇帝干出来的事情太绝了！梦天帝制球仪画地图……要不是在海上失踪，人真的有可能征服四海，到时候就不是梦天帝，而是天帝转世了！
楚宽咄咄逼人的灵魂拷问在前，张寿却有余暇考虑这种完全无关的事，自然不是因为他镇定又或者破罐子破摔，而是这种完全从心的事，只要他抵死不认，楚宽还能拿他去切片吗？
因此，他哂然一笑，没好气地说：“生而知之，楚公公你未免把学习二字，看得太过简单了。我也懒得反驳你，你既然咬定了我是生而知之，那你扣下我岳父，约我到这儿来，到底想干什么？”
楚宽直接从那正位之后走了下来：“古今通集库里的那些书，梁九城既然试过你却没什么发现，我也没那个自信能超过他，再拿那些手札试你也没用。而太祖皇帝以及那些部属的下落，皇上既然派人扬帆出海寻找，十年二十年，百八十年坚持不懈，总能发现相应的线索。”
“毕竟，如今不是球仪在军器局里束之高阁，朝臣们压根不在乎海东还有一块广袤大陆的时候了，有海东那些与大明截然不同的农作物当作证据，他们没办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但是，太祖皇帝早年间南征北战，屡战屡胜，不止是因为他练兵得法，将帅归心，也是因为他招募能工巧匠，根据他画出的图纸做出了一批所向披靡的武器，所以从大明立国之初，军器局就是重中之重。”
“而这些图纸，因为渭南伯张康之前某一个蠢货的关系，几年没有拿出来晾晒摹写，以至于损毁到几乎难以辨识。又因工匠每人只通一样或者两样部件，装配的人又死了……这么多年，军器局拼尽全力，还有一小半无法制造。张学士你如果生而知之，不觉得责无旁贷吗？”

第八百七十七章 出人意料
责无旁贷你个鬼啊……我又不是理工科的！不对，就算我是理工科的，我又不像那位太祖皇帝似的，毕业论文就是武器系统，而且还是真身穿越，不但带着弓箭，玩得一手好速射，甚至连参考书都带着！
张寿简直是一肚子的槽想吐，尤其是楚宽此时那狂热的样子，简直和某些钻牛角尖的中二少年如出一辙，可要说这家伙怀疑错了吧……那还真的没有怀疑错，他顿时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紧跟着却又笑了一声。
“原来楚公公不惜折腾出眼下这场面，只是为了这个。”
这一次，楚宽还没说话，赵国公朱泾却直接沉下了脸：“军器局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而且，张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只是？军器局如果有问题，那些使得我朝能够凌驾于北虏之上，甚至乱过几次都没有酿成大祸的神兵利器再也做不出来了，那……”
没有等赵国公朱泾把话说完，张寿就气定神闲地打断道：“岳父大人，容我反驳一句，做不出来又如何？所谓神兵利器，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就比如打仗，再好的精兵，如果让一个只看过几本兵书，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文弱书生去带，那么就是丧师辱国。然而，哪怕是一群从来没有上过战阵的农人又或者矿工，由一个精通带兵之道的名将去带，那么甚至不用三五年，也许三五个月就能肃然成军。”
“神兵利器也一样，如今就是因为没有真正懂得其中原理的人，所以图纸没了，会装配的人没了，于是就有失传的危险。可要是有人懂得如何才能画出这样的图纸，每个构件都有什么样的作用，装配的时候，怎样才能把误差做到最小，神兵利器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因为有人不断钻研琢磨，最初的那些神兵利器很快就能更新到第二代，第三代，甚至于第N代。”张寿也懒得理会面前这两位是否能听得懂所谓的N是什么意思，嘿然一笑就一字一句地说，“否则，固守老祖宗的东西，只会一不留神就失传。”
这一次，朱泾虽说被抢白得面色有些不好看，但却不得不承认张寿所言确实有理。然而，楚宽却非但没有被挤兑的恼火，面上的某种神色反而更浓烈了。
“我就知道，能解开太祖皇帝那个密匣的人，自然不会像那些庸碌的凡夫俗子一般。怪不得你这两年一心一意都扑在各种学校上，果然是早就能明白太祖皇帝的心意。”
“天下人都以为太祖皇帝平生最得意的是那驱除鞑虏，定鼎天下的不世功业，都以为是军器局里的那些神兵利器，却不知道……”
“太祖皇帝最得意的是当年那国子监中百花齐放的各大学堂。可现如今，九章堂倒是重开了，那些杂科却湮没无踪了。太祖皇帝甚至连木匠铁匠都想要开学校来培训，却因为反对太烈而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就连他当初退位之后扬帆出海，也有另外一种说法。”
“传说他是痛恨某些人食古不化，冥顽不灵，他又不可能大刀阔斧一路把那些读书人全都杀得干干净净，然后推行自己这一套，于是一气之下传位太宗皇帝，带着一大批拥趸，打算在海东寻找一片净土，在异域他乡开疆拓土，重新开创基业！”
醒醒，那是徐福的剧本，不是本朝那位太祖！除非失心疯的人才会这么干！
虽说知道太祖皇帝在某些人，甚至包括皇帝和朱莹的心目中，那都等同于神明，但张寿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哂然笑道：“庸人只知道陆上开疆拓土，却不知道海外尚有无主的肥美之地无数，所以太祖皇帝扬帆出海，探索宇内之举，当然是旷古烁今，但是……”
“但是，昔年秦始皇帝年间，徐福扬帆出海，借口寻找不死药而消失无踪的时候，带去了三千童男童女。如今的日本，号称便是当年他留下的后人。但那也只是传说，毕竟秦朝时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并没有人知道。”
“可有一个道理却很明白，那就是人口繁衍。徐福当初带去了三千童男童女，去除一定的死亡率之后，彼此婚配，那么至少能生下不少孩子，然后一代一代繁衍下来，至今一千余年，确实能够积攒下相当可观的人口。当然前提是在海上不曾损失过太多船只和人口。”
“而海东大陆相比日本，距离之远何止十倍，有多少船，多少人能够安然抵达？抵达之后，如果真的想要繁衍生息，在海外开疆拓土，奠定邦国的话……那么，随船跟去了多少女子？最重要的话，这么多年下来，大明各地可有大规模人口流出的迹象？”
“如果没有不断补充人口，在遥远的异域他乡建邦立国这种事，除非一口气出去二十万大军，就犹如我曾经说过的商末攸侯喜那二十万大军失踪故事，那么还有可能在异域建立一个有些规模的邦国，因为有休养生息的基础。否则，纵使是圣君明主，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故而，太祖皇帝若是真的有准备而行，当年振臂一呼，不说百万军民愿意随同他出海，至少十万二十万总有的吧？可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会到现在才有所谓太祖后裔现身？”
楚宽眼神意味难明地看着张寿，心情简直是复杂到乱糟糟的。
而和他相比，朱泾的反应相对冷静而克制，毕竟，他算得上是被人挟持到此的，哪怕他也向来推崇太祖，可他对海东建国之说其实嗤之以鼻，而且此时张寿所言确实有理。
有哪位开国天子会愿意丢下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然后到异域不毛之地去继续开地图打仗？太祖皇帝当年退位的时候固然还算年富力强，可要知道，那也和他现在这年纪差不了太多，半生戎马带来的损伤，那是从表面看不出来的！
因此，朱泾当机立断地说道：“楚宽，张寿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现在还想如何？他算学固然精通，杂学也有所涉猎，但就如同他丝毫不懂天文星象，二十八宿之类的星星都认不出来，甚至连帝星紫微都有些懵懂一样，他对火炮火铳之类的东西也一窍不通。”
“你难道还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给你当场梦天帝吗？想当年王荆公也曾经有过一篇《伤仲永》，那也不是神童生在寻常民家？只不过区别是一个因为父亲愚鲁而最终泯然众人，张寿却因为自身好学，再加上又有葛老太师言传身教，当然能大放光彩。”
张寿很少听见朱泾对人夸他，尤其此时还是在楚宽面前，因此他不禁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等朱泾说完之后，他还非常真挚地说：“多谢岳父大人夸奖。”
我不是夸奖你，我这是在暗示楚宽悬崖勒马！
朱泾为之气结，可偏偏还不能这么说出口。他虽说自负武艺，可如今这白云观中里里外外全都是楚宽带来的御前近侍，他也不是没试图以大义相责，可这些人就好似耳聋一般选择性无视他的话，所以他当然不会指望能够带着张寿冲杀出去。
哪怕知道张寿应该把阿六带来了，他也不敢更不能冒这样的风险。否则张寿要是出现任何损伤，他怎么对得起宝贝女儿！更何况，按照张寿的说法，朱莹和朱廷芳说不定也被楚宽算计在内！
因此，见楚宽面上更加阴晴不定，他心下一急，又厉声喝道：“更何况，我当年让吴氏带着张寿在融水村，确实调了旧部过去就近照看，却也只是让那些昔日老兵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并不曾让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他母子二人又不是囚犯！”
“说不定就真的有海外贤士探知了他的身份，于是觉得有可乘之机，所以才特意教导他呢？你应该知道，太祖皇帝固然退位之后飘洋出海，而当后来他失踪，太宗皇帝为他发丧之后，又有曾经在国子监治学的贤士也坐船远洋海外！这么多年了，他们未必就没有学生弟子！”
这就是背后有人的好处了……
张寿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也就是在乡下那三年吃了点苦——甚至都称不上苦，因为那只不过是勤俭节约小地主的生活——自从有了老师，多了婚约，固然多了些风刀霜剑，有时候也莫名其妙被人针对，可却也时时刻刻有了大树撑腰。
因此，他也就无辜地回望着楚宽，直到看见对方轻轻一翻手腕，亮出了一柄尖刀，他这才面色渐冷。下一刻，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朱泾的声音。
“张寿，到我身后来！这家伙疯了！”
几乎是在朱泾这头两个字话音刚落之际，张寿就想都不想地往地上猛然一扑，压根不顾形象地往旁边一个翻滚，果然接下来就是砰砰连声炸响。他并没有因为朱泾的话而贸贸然去靠近自家这位岳父，直接就瞅准了一旁那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直到后背撞上柱子，整个人也随之停下，耳边听到正中央那分明正在激烈交手的声音，张寿这才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朱泾都看出楚宽是疯了，更不要说阿六这个眼明手利的人了。只不过，这么一打起来，白云观中其他那些家伙还不是瞬息就到，双拳难敌四手，这小子难道还能把一堆御前近侍全都扛下来不成？
就连花七赶到，估计也拦不住那样一批人！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楚宽那游刃有余的笑声。
“张学士，刚刚赵国公说你不懂得火炮火铳，说你不懂得天文形象，就差说你只是个懂得算学的书呆子了。可刚刚那一声声犹如火铳炸响，火光四溅的东西是什么玩意？你敢说你那天工坊中，就只做什么座钟纺机之类的吗？就没有做过这样精妙的火器？”
知道楚宽是想要分阿六之心，然后伺机靠近自己，耳听得炸响依旧在不断响起，这偏殿中依旧烟雾弥漫，刚刚在翻滚之间已经用随身玉葫芦中浸湿丝巾捂住口鼻的张寿，却依旧没有说话。
然而，一贯沉默的阿六却开口说道：“少爷要说那是毒火弹，你相信吗？”
已经退到大殿一角，正打算靠近张寿所在的赵国公朱泾不禁微微一凛。可他正在手忙脚乱撕下衣袖捂住口鼻，随之阿六说出来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差点为之气结。
“骗你的，那是过年的时候给小孩子玩的摔炮，扔在地上就能炸开，还能发出烟雾，声音还挺响。少爷也就弄了一点火药，让人做了一盒子，生怕做太多把地下的天工坊给炸了！”
朱泾平时对阿六倒是谈不上什么好感恶感，这么个小子做护卫是最够格的，但做管家……张寿胡闹，朱莹却也跟着一块任性，他就懒得说什么了。可现在人还没占到完全的先机，就竟然直接捅破了刚刚那炸响的玄虚，接下来还怎么打？
然而，楚宽的动作却禁不住稍稍一顿，一个失神之下，肩头竟是挨了一下，随即却是怒斥道：“摔炮？张寿，你那天工坊中做出来的东西或是新奇巧妙，或是能有益民生，你居然不去琢磨更有用的东西，而是做这等无用之物？”
觉察到身边脚步急促，已经半坐起来的张寿侧头一看，恰是发现朱泾已经赶到了他的身边，他就摆手阻止岳父拉他起身，而是坐在那儿呵呵笑了笑。
“怎么，楚公公认为阿六捧着的那个匣子里是什么？一打开就迸出无数暗器的神奇匣子，能够飞出飞刀取人首级的神秘机关，又或者可以扬手一击取人性命的神兵利器？”
没好气地丢出一连串嘲讽之后，他就懒洋洋地笑道：“我的能力就止于此，顶多只能惠及民生而已，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的学生当中，将来也许有人能胜过我，然后在神兵利器的领域有所突破，就算他们不能，他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一定有人可以做到。”
“学无止境，只要学校一直在，传承就一直在，不断代的结果就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将来总有人能够根据存留的实物把那些神兵利器复原，然后再更新迭代，造出更好的。楚公公，阴谋有时尽，学海无止境，你还没老，有那动脑子耍阴谋的功夫……”
“不如学一学那些更有用的东西，别太钻牛角尖了！”

第八百七十八章 好时代和坏时代
楚宽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如此挫败的滋味了。而这种挫败并不是所谓的打不过，斗不过，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势来看，哪怕阿六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个人，外头的御前近侍也是因为没有得到他的指令，于是没贸贸然闯进来而已。
可是，张寿从刚刚的说到现在的做，种种言行举止全都出乎意料，再加上赵国公朱泾又在旁边说一些动摇他的话，哪怕他只是生出一点点对自己这破釜沉舟之举的质疑，那也是这难缠的翁婿俩最大的成功。
然而，既然已经不惜把某些事对赵国公朱泾剖析得明明白白，楚宽当然不会就此退缩。朱泾这样的人，说话做事稳重到犹如文官，他不用担心人会大嘴巴满世界宣扬。如果没有他强行要见张寿这一遭，也许朱泾就连对皇帝也要斟酌许久之后才会选择性透露一些他的话。
可做都做了，他从来不会为做过的事情后悔。再加上如今各种心愿一一了却，最大的祸害也一个个铲除，他已经谈不上多大的牵挂了，生死既然都置之度外，大逆不道，罪该万死都无所谓了，他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因此，楚宽稍稍退后了两步，见阿六也退到了张寿身前，他就淡淡地说：“张学士说得也许没错，我确实应该学一学。可是，一个九章堂便那般艰难，一座公学更是引来攻谮无数，你那新学的倡议一说就引起那么绝大的反弹，你觉得学海无涯，可天下腐儒却能淹死你！”
“传说太祖初年，天下有官营的药局和医士，保证无钱的贫民能够得到医治；天下有数不清的官学和义学，能够让贫儿能够读书；天下还有不计其数的官营善堂，能够让民间再无冻饿而死的弃儿，而且但凡生而不举，或溺死或活埋的残忍父母，全都会得到严惩……”
“而所有的这些，全都是因为驱除鞑虏后，官府囤积了大量无主田地分发贫民，又收拢无数财富作为后备，方才能够做到。如今，天下承平已久，纵使由外而内的大位更迭发生过两次，但清洗掉的不过一批曾经的高官权臣，那些盘踞在各地的缙绅地主却依旧越来越富。”
张寿虽说被阿六扶了起来，但此时听着楚宽这些话，他却禁不住有些牙疼。看来楚宽的病比预想中更重啊，这是扳不回来了？
而正当他想要开口反驳的时候，却听到了自家岳父那低沉的声音。
“太祖皇帝驱除鞑虏，恢复天下衣冠，确实是古今少有的明君贤主，但你怎么就确定，当时那所谓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就真的如你现在所说？史家的春秋笔法，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尤其是粉饰圣君明主的时候，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就如同《旧唐书》中还好歹略提一提唐太宗的不是，到了《新唐书》，就连他诛凶杀弟的恶行都不提。这还是宋人写唐史，那唐人写唐史，甚至写隋史，岂不是更加荒谬？”
楚宽没想到，平时也算是太祖皇帝推崇者的朱泾，竟会突然如此反驳自己，愣了一愣之后顿时勃然大怒：“什么叫粉饰圣君明主，朱泾，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我朝太祖岂是自矜功劳，口口声声自己献计解了雁门之围的唐太宗能相提并论的？”
朱泾却一点都没有因为楚宽的发怒而退缩，反而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声。
“从宋末到元末，百余年先是天下战乱，随后又是蒙元一再内乱，盘剥地方，最后又是元末天下战乱，你知道损失了多少人口，你知道多少人流离失所？天下无主田地那么多，你知道有多少是荒地，而要把这些荒地开垦出来，国朝之初，要花费多少人力，迁移多少人口，而因此又有多少人死在路上？”
张寿听到朱泾说战乱，说人口，说迁移，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很多人说起哪朝哪代开国，都会赞颂生机勃勃，斗志昂扬，仿佛只凭一股斗志就会有后来的繁华富庶，却压根忘了，无论汉隋，无论宋明，建国初年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歌舞升平，因为天下初定，吃饱饭都不容易，仓廪的日益丰实，那是很多人的牺牲换来的。
就比如朱泾所说的大迁徙，就时下平民百姓骨子里的故土难离情绪来说，有几个人愿意迁徙，尤其是从北到南，从南到北，这种跨地域的大量流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而行政强制性迁徙，一旦在物资补给以及调度上出现问题，路上会死多少人？
最重要的是，明初的百姓，有什么信仰，有什么斗志？
大字不识一个的他们，有几个愿意为朝廷的大政方略牺牲？也不能说是太祖皇帝学朱元璋，在面对天下十室九空的情况下，甭管哪个朝代，不进行大规模人口迁徙，怎么搞建设？
南北人口一旦剧烈失衡，那么科举的及第人数就会持续性失衡，所以就如同后世的大学录取各省分名额一样，在如今这个年头，乡试的解额，也就是举人的数量，同样是个各省规定额度，而在最终会试和殿试录取的时候，也会均衡考虑南北。
须臾，张寿就意识到自己想得远了，却忍不住轻声说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寿和朱泾竟然如此一唱一和，楚宽那脸色不可避免地变得狰狞：“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岂能因愚夫愚妇的抱怨而诋毁明君令主？”
朱泾却并没有理会楚宽，他甚至没有给张寿再次抢过话头的机会，淡淡地继续往下说。
“至于你说的医士和药局，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俱兴，好大夫本来就少，而且所谓杏林的习俗就是敝帚自珍，就算勒令他们收徒教授，很多人也是做个样子。所以很多所谓的医士，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的书生拿着本医书，装模作样地给人把脉，其实根本不会看病。”
“连脉息都感觉不到，治病当然也就是庸医，至于开方子，那就更是依样画葫芦照抄。但如果这样的话，好歹还能撞大运，几十个人里头治好几个人。但是，你用你自己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天下初定，赋税都还没来得及收上几个钱，朝廷哪里有钱囤积药材？”
“你知道那时候天下有多少生药铺因为这医士和药局制度而破家灭门，你知道那时候天下有多少曾经舍粥放米，少收佃租的良善之家因为要被逼乐输药材，于是家破人亡？天下缙绅不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刚刚躲过战乱再被某些官吏这么一倾轧，他们的活路呢？”
“还有，你知道那些学校中，有多少教的是太祖皇帝钦定的教材，而不是换汤不换药的之乎者也，圣人学说？因为天下没有足够读懂那些教材的老师！你知道所谓善堂中，又有多少其实是藏污纳垢，甚至买卖婴儿？好的制度也要有人来执行！”
“你知道为了对付所谓生儿不举的禁令，有多少养不起孩子的父母，直接就在自家宅子里挖坑，把孩子活活就这么埋下去？你又知道有多少本该发给家有五个子女以上家庭的朝廷补贴，扣在某些贪官污吏之手？”
“太祖皇帝为此大开杀戒，杀了很多很多人，可都说天下人畏威而不畏德，然则你又可知道，纵使威刑再肃，可十倍百倍的利在前，却有的是人不怕死！而那些心目中自认为是对的儒生，又有多少人愿意为了维护所谓的圣贤学说，打击所谓的异端而去死！”
“太祖皇帝最终是醒悟到不能急功近利，这才黯然退位的！你醒醒吧，无论是太祖年间也好，现在史书上赞颂夸奖的年代也好，全都不过是溢美之词！有多少光，就有多少暗！”
“而像你这般，用阴谋诡计杀戮，用这些鬼鬼祟祟的伎俩，想要让一个时代变好，那更是绝不可能！”
“我不想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之类的空话套话，我只想说，从古至今历朝历代，全都是开国时锐意进取，而后积弊渐深。等到了王朝末期，那从不是什么昏君奸臣一手遮天，而是缙绅醉生梦死，百姓生死不问。”
“但如今还没到那时候。观风天下，不止是宫中那少之又少的内侍在做，我也在奉命而为，更多的人也在悄悄留心，只要上能知下，就不至于落到那样的结果。而如今，皇上册立了三皇子为太子，那又是个好学却又不失坚毅的储君，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无需你操空心！”
“若是你还想说，军器局中那些武器图纸保管不当，乃至于神兵利器有失传的危险，这是谁在背后耍什么阴谋诡计，为的是让朝廷少打仗，少开疆拓土，武臣能够安分守己，文臣能够手握大权，那我想说的是，你把所谓阴谋诡计的作用放得太大了。”
“军器局里就算真的没了图纸，其他地方很可能还有底稿。而精通装配的工匠，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就真的束手无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如同张寿能够用一个年纪轻轻的未出师工匠就做出那么多东西，甚至使人得到了大匠之名，天下难道就没有更多这样的巧匠？”
“你是皇上的心腹，可皇上不是只有你一个心腹！就如同我固然是不错的领兵大将，但天下却有的是比我更强的将帅一样，从前有，今后更不会少。天下从来就不缺能人！”
该说的话，全都被朱泾这个岳父抢着说去了，张寿觉得很满意，而就因为这一瞬间的心情放松，他忍不住轻声嘟囔道：“无论少了哪个人，地球都还是照样转。”
可就是话刚出口的这么一瞬间，他就陡然觉得一阵寒意扑面而来，可紧跟着，他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竟是阿六直接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少年针锋相对地拳脚并用，把扑过来的楚宽给挡了回去。
然而，后者非但没有任何被挫败的低落，反而大笑道：“果然，张学士你也知道脚下这大地是圆的，你还敢说不是生而知之？”
“怎么，太祖皇帝还曾经留下了地圆说？”张寿早就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这会儿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惧色，反而还哂然一笑道，“我对学生们早就说过大地是圆的，也曾经说过天上星辰会转动……这不是什么生而知之，这只不过是从实践观察中总结出来的真理。”
“而这些看似和实际情况毫不相关的真理，却是改进织机纺车之类东西的基石，也就是所谓的知其然，而后知其所以然。所以，楚公公，你锲而不舍地追寻什么天下是否有第二个生而知之的太祖皇帝，这完全没有必要。”
“英明神武的太祖皇帝尚且在现实面前碰壁过，更何况其他大不如他的人？”
“你是指望我脑筋一动，给你画出一堆神兵利器的图纸？我要是有这本事，我找一个偏僻小国做出这些东西称王称霸不好吗？还费神费力地带着这么多学生？”
楚宽冷冷看着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因隔着一个阿六而没办法对其如何的张寿，眼睛眯了眯，最终笑了一声：“看来，张学士你终究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也不肯露出破绽的人。虽说你是太子殿下的老师，也是皇上很看重的人，更可能是皇上的女婿，但是……”
“既然你不承认和太祖皇帝一样是生而知之的人，又不肯翻译古今通集库里那些太祖手札，更不肯复原军器局中那些很可能就此断代失传的神兵利器，那么，你这样一个人留在世上，也许如同刚刚阿六使出来的摔炮一样，温和无害，但是……”
“却也可能成为世间巨恶，遗患无穷！”
话音刚落，他就厉声喝道：“全都给我听好了，放火箭！”
朱泾登时面色遽变，尤其是眼见阿六几乎顷刻之间冲上去和人打成一团，他就忍不住怒喝道：“你疯了，在这种狭窄的地方用火箭，你自己也跑不了！”
“赵国公，我都对你说了那么多的事，我就没想过能活。”尽管眼前是最难缠的对手，但是，楚宽竟然还在笑，说出来的话固然断断续续，可却依旧吐字清晰，“你们都是一言九鼎的人，所以刚刚只要答应，我可以当场自绝谢罪，可惜，你们翁婿俩为人处世太君子。”
“甚至都不屑于虚与委蛇，骗我一骗。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死好了。那些已经烂掉的疮，我或是剜掉，或是用火灼烫，让其重新显现，然后可以从容疗治。而张学士这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疮，若是就这样轻轻放过，那实在是有违我这辈子的宗旨。”
“既然赵国公你一力维护，那我只好说对不起了！”

第八百七十九章 意外的援兵
这简直是真正的疯子！
阿六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急躁。平时被人夸奖的什么冰雪一般冷静，又或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类的特质，此时早就从他身上消失了，这会儿那个和楚宽厮打在一起的少年，恰是拳打脚踢头槌膝撞肩顶，仿佛全身上下无一不是武器，只想先把楚宽拿下再论其他。
尤其是在屋外已经先后几支火箭射进来，眼看火苗倏然升起，烟雾亦是升腾而起，他就更是状若疯虎，雷霆大怒。
然而，面对这样一个拼命的对手，身上已经好几处受伤的楚宽，却是仿佛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伤痛，尤其是看到朱泾二话不说把张寿往背后一甩，随即竟是打算背着人强行突围时，他甚至还笑了一声。虽说因为阿六紧逼不放，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吐字却依旧清晰。
“赵国公你是沙场勇将，可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拼命，你比不上死士！”
“我早已经布置好，拦住了所有人，不管是朱大公子还是大小姐，还有花七，又或者你们赵国公府以及其他那些勋贵的家丁家将，还有锐骑营，全都来不了。除了他们，没有人能突破外间那些御前近侍……”
还没等他说完，外间就已经传来了叱喝和高呼声，以及刀剑交击的声音。而这时候，伏在自家岳父背上，眼见得人不管不顾疾步往外冲去，张寿却忍不住开口说道：“阿六，别被他吓住，救兵已经来了！我这儿有岳父大人，你拿下他，那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功！”
刚刚还打出了真火的少年一瞬间眼神变得无比明亮。他没有问张寿哪来的援兵，也没有回答，只是挑衅似的瞪了面色难看的楚宽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原本就很快的攻势再增加了三分。
然而，刚刚他打得疯却失去了几分章法，此时虽雷霆万钧，招式却越发刁钻狠毒，以至于楚宽最后不得不高喝道：“别被调虎离山之计骗了，堵住门窗，别让他们出去！”
可高喝出声的他眼睁睁看着朱泾背了张寿破门而出，外间却竟是没有应和回答自己的声音，但刀剑交击声却不绝，分明无心他顾。那一刻，他登时一颗心往下一沉。
他早就开始准备今天的这件事，而且也算准了张寿可能咬死不认的反应，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在方方面面下了最大的功夫，甚至连张寿得到消息后避而不来，他也一样算在了其中，而那时候少不得就要动用朱莹这张暗牌。
至于张寿可能有的，向陆三郎张琛等学生求助借人的举动，他也一一算了在内，所以此时此刻各家应该都正处于忙乱之中自顾不暇。当然，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张寿还是阿六，甚至朱廷芳朱莹，这一天都根本进不了宫，更接触不到皇帝太子这些能够一锤定音的人。
而比如花七这种神出鬼没，很可能带来变数的人，也早就被他用计支走，此时绝对不可能出现。既然如此，哪来的救兵，天上掉下来的吗？
而在冲出屋子的一刹那，张寿没有提醒赵国公朱泾什么。和这位久经战阵的岳父比起来，在生死搏杀这种事上，他的经验无限等同于零，当初和朱莹张琛陆小胖子一道在竹屋里面对的那场厮杀，简直是犹如小孩子过家家，压根不值得拿出来说。
而且，要是那时候他就知道阿六这么厉害，恐怕不会做出那种行险一般的布置。
所以，这会儿他也同样屏气息声，甚至不去看四面那一团乱的战局，以免因为慌乱出声而搅乱了朱泾的判断。可随着一个声音传到他的耳中，他那点强行做出来的镇定立刻就飞到爪哇国去了。而不仅仅是他，就连朱泾也同样如此。
“爹，阿寿！”
刚刚义无反顾地把张寿甩到背上背了出来，此时听到朱莹这一声爹，朱泾这才觉得心中一松，紧跟着竟是微微有些腿软。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刚刚紧紧提起的一口气终于落下，他这才终于生出了丝丝后怕，当然，这一切全都因为朱莹刚刚先叫了一声爹而冲淡了。
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可他这女儿是有了佳婿就忘了爹……总算今天还惦记着他这个父亲，否则他刚刚这女婿真的是白背了！
而张寿趁着朱泾刚刚失神之际一松手，也从他背上滑落了下来。站定之后，他见朱莹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先是丢开手中长剑，紧紧抓住朱泾的臂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人好一阵子，他就站在旁边轻轻咳嗽一声道：“莹莹，今天多亏了岳父，否则你就见不着我了。”
四面依旧还在厮杀，可当听到张寿这句话的时候，本来就是一身劲装的朱莹登时面色大变。想起刚刚看到朱泾背着张寿出来的这一幕，她顿时下意识地扑上去抱住了自己的父亲，声音也一下子变得哽咽了起来：“爹，谢谢……谢谢你！”
朱泾刚刚还想摆一下身为父亲的威严架子，可被张寿这么一说，女儿又是如此真情流露，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好在他还算反应极快，此时发觉那些御前近侍赫然被人分割成了开来，战况竟是自己这一方占优，他连忙拍了拍朱莹的背，随即把人推给了张寿。
他也顾不得这些援兵是什么来路，当即厉喝道：“我是赵国公朱泾，尔等因楚宽之言困我翁婿二人，如今还负隅顽抗，冥顽不灵，难道是想背着叛逆之罪下九幽黄泉吗？”
他这一声喝去，虽说没有能让楚宽带着的那些御前近侍立刻住手，但却也有几个人出手明显沉滞犹豫了许多。
而朱莹则是拉着张寿又仔仔细细审视了好一番，确定人无事，她正想开口说话，却只见张寿突然面露焦急之色，却是转头朝着后头那着火的偏殿叫道：“阿六，别打了，快出来！”
见偏殿里头依旧能听到动手的声音，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却偏偏没有阿六回应自己的声音，张寿顿时心头大急。
刚刚让阿六把楚宽拿下，便算是一桩大功什么的，这根本就是他用来给楚宽施压的伎俩，毕竟那时候他并不确定外间是什么情形，可如今这光景至少是己方占优，绝对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他怎会愿意承担阿六在里头和楚宽打出个好歹的风险？
他当即提高声音叫道：“阿六，别打了，先出来！就算他真的跑了一时，也跑不了一世！”
话音刚落，两个人影终于几乎不分先后地同时冲了出来。相比落地之后先看四面战局的楚宽，阿六却是心无旁骛，直接又朝对方狂攻了上去。而楚宽一不留神就肩头再次中了重重一下，踉跄后退一步后，他却腰间一抹，手上已经是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软剑。
看到这一幕，朱莹顿时顾不得其他，立刻高声叫道：“阿六，退回来，我有东西带给你！”
见刚刚自己叫了好几次，才最终冲出那着火偏殿的阿六，此时却真的乖乖退到了自己面前，张寿顿时为之气结。然而下一刻，却有一个人从刚刚纷纷乱乱的战团中退出冲了过来，将背上的东西解下交到了朱莹手中，又一溜烟跑了回去再战。
而朱莹立刻笑吟吟地把东西交给了阿六，却是阿六备用的弓以及一袋箭！
弓箭在手，阿六的那股精气神就完全不同了。之前他和张寿一同来时，本来是想带上惯用的弓箭，但张寿顾虑万一今天真的有诈，那则是敌暗我明，带了反而更麻烦，所以最终他只能空手而来。此时他随手将箭袋往身上一挂，左手握弓，右手一拈，却是三箭在手。
哪怕只是蓄而不发，但楚宽依旧感觉后背汗毛一根根全都竖了起来。花七虽说号称所有武器精通，但那只能用来对付寻常高手，箭术也就是一般好手的级别，可阿六这小弓明明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可却能够让他感觉到巨大威胁！
他随眼一瞥四周战场，到底还是忍不住沉声问道：“张学士，你这些救兵哪来的？”
“家里来的。”张寿笑得眼睛眯起，口气闲淡，“我那张园的人手也挺不少的，楚公公你不知道吗？”
“就算赵国公府有家丁家将跟着大小姐陪嫁过去，也没这么多人！”楚宽话一出口，就猛然想起，花七号称曾经去张园，教导过一阵子那边的家丁。
然而，因为时间极短，张园的人既有融水村出身的乡下小子，又有阿六从市井上发掘出来的不少家伙，所以他没放在心上。可现如今，这些家伙并不是靠着三五成群结为战阵，于是死死缠住了那些御前近侍，而是根本就是以死战对死战，分明一群死士！
楚宽一下子神情冷冽了下来：“还没到两年，张学士你就能养出这些能够生死搏杀的死士，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
“楚公公你别给人乱栽罪名，我可承担不起。”张寿这次却没有继续保持沉默了。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才淡淡地说，“我家里那些小孩子们功夫还太差，虽说有阿六时时刻刻操练，但拿出来和你这些人硬碰硬，却还是不可能的。但是……”
这但是后面的话，他突然有些不太想说，然而，很快就有人为他代劳了：“但是，阿六收人，只看才能，品行不拘，平常驱使纯凭他的武力，虽说莹莹嫁过来之后，好歹有赵国公府的人压着，但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心怀不轨之徒。所以，朕只好花点功夫代劳了。”
当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楚宽登时面色猛地一变，而朱泾则是这才真正如释重负。从外间院门进来的皇帝并没有特别去看楚宽，而是对迎上前行礼的朱泾轻轻摆了摆手。
然后，这位天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所以，都不用特别安插，朕就在阿六当初闲来无事挑遍外城的时候放了点人在那儿，他就主动把人都收进去了。”
仿佛是因为这个话题涉及到自己，此时依旧持弓戒备的阿六忍不住开口辩解道：“少爷说过，反正咱们家里没有秘密，所以用人随便一点没关系。反正也没出过事！”
张寿顿时笑了。他是说过用人随便一点没关系，家里丢什么东西甚至都无所谓，只要人没事就好。而且，不是他自高自大，就他这样突然横空出世，身边怎会没安插几个人？
见阿六这分明是有些不服气，皇帝当然不会责备少年这个管家用人粗疏，毕竟若非如此，张园里那一个个所谓的市井之徒，也不至于被他掺进去这么多沙子。因此，他抬头看了一眼此时竟是有些失神的楚宽，最后又笑了一声：“所以，张寿确实没有秘密。”
楚宽轻轻吸了一口气，面对皇帝突然驾临的这一幕，此时他方才终于真正体会到朱泾刚刚那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天下不止只有朱泾一个名将，而天子当然也不止有他楚宽一个心腹。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句话。
“皇上，那是因为秘密全都在他的心里。”
见皇帝眉头紧皱，分明不以为然，想到此时外间也许已经有无数锐骑营将此地围了起来，楚宽不由得握紧了手中软剑，继而沉声说道：“皇上大概觉得臣这是因莫须有的罪名而动了杀机，但此刻就是当着皇上的面，臣依旧是这么以为。”
“除非，张学士能把那几位教授过你的贤士全都光明正大地请来。”
说到这里，楚宽微微一顿，继而就若无其事地笑道：“当然，臣之前的那番举动，论罪当死，绝无饶恕之理。臣就在此给赵国公和张学士一个交待。”
几乎就在那最后两个字话音刚落之际，张寿就立时脱口而出叫了一声阿六。而少年的动作比张寿的声音甚至还更快一线，他几乎根本没有任何瞄准，抬手就是一箭，恰是在楚宽刚刚抬手的刹那准确击中了剑柄。
然而，这使其武器脱手的一箭，却丝毫没有挡住楚宽的下一个动作。就只见其空余的左手恰是一翻一刺，一柄匕首瞬间没入胸口，大片殷红的血染红胸襟。

第八百八十章 劫后
眼见阿六那第二箭恰是错过了楚宽那自裁的匕首，皇帝一时面色遽变，疾掠上去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把抓住楚宽，怒喝了一声混账。然而，哪怕他怒气勃发，那个大多数时候都会面容沉静说一些认罪之语的童年玩伴，此时却只是空留一丝莫名微笑，竟是已然气绝。
除了之前那些话，竟是没有任何其他可以当成遗言的只言片语。
皇帝之前得到宫中钦天监观星台上的人禀报，声称张园之人莫名其妙在大白天放焰火，于是他觉得有些诡异，一时思忖无事，索性就微服匆匆出宫打算去看个究竟，谁知道在北安门遇上马车坏了，修车借车换车之后耽误许久方才得以回宫的永平公主。
听永平公主急急忙忙解释，说朱莹被清宁宫太后召见，张寿却表现异常，好似出了什么事，他干脆带上这女儿直奔张园，却发现这儿人竟是少了一大半。从一群懵懵懂懂只知道听命行事，于是大白天放焰火的小家伙那儿问明，朱泾约了张寿去白云观，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自家女婿，在哪里说事情不方便，却偏偏要去什么白云观？于是，皇帝立时派了人去，召了一队锐骑营赶来了白云观。
而刚刚进来时，虽说只来得及赶上最后这场厮杀，但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因此皇帝甚至在心里发狠，定要严惩楚宽，以儆效尤，给朱泾和张寿翁婿一个交待……而由此想到一桩桩前事，他甚至想好，哪怕抛开旧情不顾，也要仔细对楚宽问个明白。
但此时此刻，他的脑袋却一片空白，眼前仿佛走马灯似的转过了一幕又一幕。
而下一刻，刚刚哪怕皇帝现身时却依旧没有停手的众多御前近侍，恰是齐齐束手就缚。可是，他们这停手实在是来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对手们大多数收势不及，刀剑之下，一时间竟是有死有伤。可即便那些死伤之人，也只是发出低低的闷哼，却没有一个人求饶认罪。
足足好一会儿，皇帝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满手鲜血的他徐徐松开手，任由手中尸体滑落在地，随即抬头看向朱泾和张寿，一字一句地问道：“他到底都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张寿也没想到楚宽竟然如此决绝，然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阿六只拦住了那一剑，却没有挡住那一刀，因而此时他正在侧头看那面露懊丧的少年，竟没能第一时间回答皇帝的问题。然而，他会一时失神以至于忽视了天子，但赵国公朱泾却不会。
“莹莹，你把张寿带出去。”说完这话之后，朱泾也不管朱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又径直吩咐道，“其他人把楚宽带来的那些御前近侍也都带走，我有事单独禀告皇上。”
朱莹本来还想坚持，可见父亲那眼神中流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决，再加上看到张寿明显有些神思不属，她最终直接上前拖着张寿就往外走，可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瞧见阿六也在那发呆，当下就嗔道：“阿六，愣在这干什么，快来背着阿寿，你看他被吓得！”
阿六只微微一愣就赶忙过来，二话不说就把张寿背在了背上。可是，当他头也不回地跟着朱莹往外走时，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虽说他从来都对疼痛很有抵抗力，可此时却禁不住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继而就听到身后呵呵一声冷笑。
“你也知道疼？可你也不知道怕！”
知道是张寿已经恢复了清醒，阿六见朱莹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在前头，他就小声说道：“少爷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还装傻？而且还是和我装？阿六，我和你一块相处那么多年了，你这点心思瞒得过我？你要是想拦住人，哪怕那是楚宽，他哪只手自裁，哪只手就绝对会中箭，你怎么可能失手！你以为皇上是傻子吗？”
阿六小声嘟囔道：“可他身上肯定还有毒药……嘴里肯定也有！”
“那你等到他服毒不就好了，用得着装什么失手？”张寿低低喝了一声，见前头的朱莹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他不禁恼火地又拍了一记少年的脑袋，待想再训时，他就听到了少年那低低的声音，“就算要给他偿命，我也要杀了他！”
“谁让他想要杀你！”
张寿顿时被噎得无语，紧跟着，他就只见前头的朱莹竟是突然回转了过来，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就对着阿六问道：“小阿六，你老实告诉我，之前楚宽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都是些疯话。”张寿实在没兴趣再提刚刚那些对话，尤其是知道阿六能够一字不漏复述对话过程的情况下。因此，他没有给阿六说话的机会，只是言简意赅地大致提了提，把重点落在楚宽怀疑自己生而知之这一点上。结果，他就只听朱莹恨恨骂了一声。
“简直荒谬！生而知之怎么了，这世上不是常有些志怪玄奇，说是某某转世到了某某身上，于是一个小孩子老气横秋地当人家老祖宗？读书人尚且会津津乐道记录这些东西，足可见这又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楚宽他吃饱了撑着吗？居然闲着没事干纠缠这些！”
而见朱莹压根不以为然，张寿不禁苦笑了一声，继而就岔开话题问道：“永平公主之前说你是被太后宣召入宫，看你这样子，是半路上就识破了？”
“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于是祖母和娘都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小心，所以我就和玉泉姑姑事先约定了口信，宣召我入宫的时候一定要带上那几个字。那真的是清宁宫的内侍，编的理由也似模似样，可他说的宣召却没有那口信，我就动了疑心。”
“我还以为那是单纯有人想对我图谋不轨呢，所以悄悄让人给大哥送了口信，然后对那个家伙说，我要买东西带进宫献给太后，然后大哥守株待兔，直接设伏把人拿下了。那家伙难缠得很，一见不对就求死，真是什么将带什么兵，和楚宽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朱莹忍不住恨恨地又骂了两句，随即却又微微扬了扬眉：“不过还是大哥厉害，他动作快，把那个求死的家伙给拦下了。后来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问了话出来。”
说着她还特意瞥了一眼阿六，仿佛是安慰似的说：“不过阿六你放了楚宽自尽，这事没做错。好在你没有气急败坏一箭封喉。杀他别自己动手，否则皇上会记你一辈子……”
虽说现在也还是说不定会被记一辈子……这话朱莹也就是心里想想，却不至于拿出来说。毕竟，她非常理解阿六刚刚那放水似的举动。
“你已经算是很收敛了，要是换成我，弓箭在手，我管他呢，肯定抬手一箭把他射死算完！敢对爹和阿寿动手的人，当然必须死！”
刚刚还夸奖阿六收敛，可随之朱莹就本性毕露了。她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心里极其懊恼张园那帮人化整为零匆匆赶来的时候，竟然只带上了阿六的弓箭，没有带上自己的，以至于她刚刚缺乏远程攻击手段，又不能随手把长剑扔出去泄愤。
而张寿则是从阿六背上再次下来，揉了揉此时微微胀痛的太阳穴，心里却在想，经过这么一次事情，皇帝的心里到底扎下了多深的一根刺，他是不是应该趁着接下来大规模船队扬帆海外的机会，干脆去海外祸害一下别人？
可是，这年头陆路有盗贼山匪，海路更是危险极大，连太祖皇帝那种气运逆天的人都挡不住，他这年纪轻轻的，还没活够呢！
他正在思量未来的路何去何从，可紧跟着就觉得一双温软的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自己。感觉到那两团丰盈紧紧贴着自己的背脊，他哪里还不知道那是朱莹，当下就笑着说道：“没事，岳父之前背着我出来，那是因为丈人翁对女婿的关爱，不是因为我真的走不动路。”
“阿六背我，那也是因为你希望他避开皇上……”
他还没继续说下去，背后就传来了朱莹那轻轻的声音：“从前我就觉着阿寿你懂得很多，对人对事都和一般人不一样，就连解决事情用的法子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大概这也是陆小胖子他们服你的原因，因为你从来都没把他们当成需要畏惧的浪荡纨绔子。”
“从第一天我见你时开始，你就不像一个乡野农家子，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你说话做事，都有那么一种泰然自若，仿佛我们这些真正在京城长大的权贵子女，才是乡下人！我还记得你没事就躲我远远的，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似的！”
张寿没想到朱莹竟然会在这时候翻旧账，当即咳嗽了一声：“往事不堪回首，莹莹你就别提这个了……”
“什么往事，就不到两年前的事，怎么不能提？”朱莹的个头并不比张寿矮，此时脑袋几乎能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却透着掩不住的喜悦，“你知道我之前看到那偏殿着火的时候，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去吗？你知道我看到爹把你背出来的时候，有多高兴吗！”
“所以，那时候我真的恨不得抱着爹爹，就和他小时候抱我那样打个旋儿，只可惜我抱不动他！”
这种极其孩子气的话，张寿听在耳中，却觉得有些笑不出来。
刚刚他和朱泾联手怼楚宽的时候，看似两个人都相当从容淡定，其实他自己至少是捏着一把汗的，因为他并不确定张园里的那批人一如他预料那般行动，也不确定楚宽到底会采取何等激烈举动……
因为他那时候完全是在拖延时间！庆幸的是，朱泾也在拖延时间，而且他那位平时并不喜欢多说话的岳父大人，面对楚宽那会儿竟是摆事实讲道理，话尤其多！
因此，张寿忍不住轻轻按着朱莹的手，却没有复述朱泾那些慷慨激昂的话。他不知道近处远处还有多少双眼睛和耳朵，但他其实不在乎这些，他只是本能地不想那些东西揭开妻子心目中那个美好时代的真相而已。
他不知道朱泾是从哪儿知道那些事情的，也不知道皇帝是否知道，但他很确定一点，那就是在朱莹心目中，那位和他相隔了不止一个时代的同胞，是一个大英雄。
那么，就让人继续做一个大英雄好了，因为那也确实是一位大英雄！
因此，夫妻俩谁都没有说话，自然也谁都没有注意到，阿六早已经蹑手蹑脚悄然溜了。而少年却并没有避到无人之处，而是沉默地悄然潜回了之前那座熊熊燃烧的偏殿。可除却火烧木头那听着就碜人的声音，他并没有听到别的说话声，等一探头时，他就发现压根没人。
这下子，阿六顿时懊恼了起来。正当他眉头微皱，随即打算换个地方好好找一找时，他就捕捉到衣袂飘飞的声音。这下子，人登时浑身汗毛一根根全部竖起，几乎下意识地紧贴墙根，继而猛然一窜而起，却是和围墙上那个飞掠而至的人来了个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师父见徒弟，此时满是错愕，而徒弟见师父，此时也满是嫌弃。
于是，当看到阿六二话不说回头就走的时候，花七下意识伸手一抓，结果手指才一触及对方肩膀，就只见人猛地肩膀一沉，轻轻巧巧地就要挣脱。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可他刚刚心急火燎地赶来，正想要找个知情者好好问问事情原委，哪能就让阿六这么走了。
他瞬间加快了出招的速度，而阿六哪有功夫陪着他耗，少年还想着去找不知道在哪说话的皇帝和赵国公朱泾呢！
这下子，师徒俩自然是谁都不肯让，你来我往打得热闹非凡，奈何一个经验老到，一个年少力强，到最后打得起了真火时，正要来一场真正的火拼，两人就几乎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花叔叔？你和阿六两个人在干什么？你们打什么打？”
阿六是看到朱莹就服服帖帖，而花七此时也连忙纵身一跃落在了朱莹跟前，正要问外头那些御前近侍是怎么回事，他就被朱莹直截了当丢过来的那个消息给砸懵了：“花叔叔，楚宽调了那些御前近侍想要杀了阿寿，连我爹都不肯放过，现在人已经死了！”

第八百八十一章 事后
当花七跟着张寿和朱莹，以及后面不情不愿跟着的阿六，再次见到皇帝和赵国公朱泾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对表兄弟刚刚应该把什么话都说透了。此时，两人之间隔着颇远一段距离，皇帝面色沉静，但眼神中能看得出茫然，反而朱泾那边根本看不出什么劫后余生的情绪。
“白云观有叛贼突入，意图行刺在此打醮的赵国公翁婿，事败后不惜放火，所幸随从卫士忠勇，最终全数被擒。朕已经让人传令下去，就这么对天下人说。”
皇帝说话很慢，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而发现面前张寿和朱莹沉默不语，阿六像个木头人，却还多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花七，他就扯动嘴角笑了笑说：“事情落到如今的境地，都是朕多年以来优柔寡断，失察到几乎失明的地步，怪不得别人。”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张寿和朱莹那此刻依旧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上，而目光再上移时，他就只见两人的脸上看不见惶惑和惊惧，只有沉静，饶是他从来就知道朱莹是最心大的人，张寿则更是妖孽，此时也不禁有些羡慕这年轻的一对。
“莹莹，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你就不担心朕追究张寿的事吗？”
“皇上您要是也和某些学民间愚夫愚妇的人那样，那我就和阿寿远走高飞好了。”说这话的时候，朱莹仿佛在说一件踏青出游的小事那样轻松写意，甚至脸色都没变一下。
她没有在乎自己的父亲那瞬间犹如针刺似的怒目相视，也没有惧怕皇帝那张拉长的冷脸，自顾自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是这种莫须有的猜测？阿寿不揽权，不管事，不结党，不营私，结果就因为别人那点怀疑险些连命都没了，他不冤枉吗？”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有藏私吗？真的有和那些杏林名医，有名工匠似的，悄悄藏一手当成自己的杀手锏，然后觉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吗？没有！我只看到他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出来教授别人，我只看到他在用心地对待每一个学生！”
“如果连他这种温和无害性子的人都容不下的话，那我这个口无遮拦，脾气暴躁，一点就爆的，岂不是更加死无葬身之地？”
“莹莹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一次，就连朱泾都忍不住开口喝止，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充分表达出了他这个当父亲的糟糕心情，“太不像话了，哪有这样诅咒自己的！”
知道朱泾从来都把这个女儿当成掌上明珠，再加上自己也一直都把朱莹当成女儿一般看待，皇帝自忖能够体会自家表兄这种急怒的心情。尤其是知道刚刚人亲自把张寿从火场背出来，他那心情就更加微妙而复杂了。
因此，见朱莹气势汹汹地瞪视着自己，一旁的张寿却没有说什么，而是依旧气度从容地站在那儿，仿佛并不惧怕他是一言可决人生死荣辱的天子，也没有什么待罪听天命的自觉，他不禁想到了刚刚朱泾对自己复述的楚宽那些话。
乡野少年，幼无名师，哪怕葛雍确实教过人一段日子，但他那个老师的行踪他还是有数的，绝不可能常常在那种偏僻的乡村逗留，因此，张寿要经历怎样的教导和磨砺，这才能够如同水中被激流冲刷的圆润卵石，滑不留手，却屹然不动？
而这些教导和磨砺，却偏偏都藏在水面之下。
于是，在如今这种只要和别人不同就会被认为是不同寻常的时代，这个少年就犹如黑暗中的火炬那般醒目。楚宽以为他是真的被葛雍那番言辞蒙蔽，所以忽略了张寿的那些不凡之处，可是，他怎么可能忽略？
他自己就是最离经叛道的天子，又怎会忽视一个比他更加离经叛道的人？
要知道，他早就看出来了，张寿打心眼里就从来都没有敬畏过他这个皇帝，至于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老大人们，他也从来都没有任何惧怕。
不是蔑视轻视，而是完完全全的视若平等。在森严的礼法之下，任何老夫子都不可能教出这样的学生，葛雍也不行！
楚宽的以命相谏虽说如同一根刺似的梗在皇帝心头，而朱莹这话更是刺人刺心，但他最终还是笑了起来。虽然那笑声不如往日那般明澈爽朗，可他脸上的阴霾却渐渐散去。
“好了，莹莹你不用这么一副美人护英雄的样子，朕没打算对张寿怎么样。就如你爹对楚宽说的，天下能打仗的名将不止他一个，而朕身边的心腹也不止楚宽一个。朕是很推崇太祖皇帝，但朕从来都没有寄希望于一堆故纸。”
他没有提什么军器局那些所谓要失传的火器，也没提古今通集库中那些兴许他今生今世，甚至今后几代皇帝也未必能翻译出来的太祖手札，而是背手而立，一字一句地说：“朕当年刚登基的时候，年纪还小，又好大言，喜弓马，常常和大臣冲突，那时候曾经有人背后说……”
“朕活不长，如果活得长的话，一定是祸国昏君！”
他说到这呵呵笑了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永辰十年那一次，朕差点就没命了，后来也有两次病得七死八活，几乎一命呜呼。好在朕性子渐渐收敛了不少，也没有任凭喜好用人，朝野风评总算是好了许多。但真正了解朕的人都知道，朕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皇家那些一直以来维持着宫廷开销的船队，在朕手上，其实好几年之前就不再只是忙着通商赚钱，而是正在重新勘定四海，绘制地图和海图，顺便也从海外买点书回来。只可惜，实在是看不懂，那些文字都和鬼画符似的。并不是去年底才第一次送回来。”
“军器局里明暗两本账，一半的火枪火炮都送上了那些船，这笔账甚至瞒过了楚宽，渭南伯张康又是个最谨慎不过的人，以至于楚宽竟然真的以为某些火炮已经失传了。实则那只是因为草原上没有坚城，北征携带火炮不便，根本用不上而已。”
“当然也不是没有问题，皇家那些船上的船长和水手培养，一向是父子师徒传帮带，确实不如张寿你上书说的新学制度。朕只是没想到，居然有那么一些官宦子弟肯去冒那样的风险，竟然愿意冒着葬身鱼腹的危险去海外看看。哪怕其中不少人身怀功利之心……”
“但朕很欣赏这样的功利。”
他突然回头瞥了一眼朱泾，见自己这番话之后，对方脸上固然把惊愕掩藏得很好，但眼神中却到底流露出了一些意外的情绪，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回头，随即瞅了瞅同样瞪大的朱莹，目光却又落在了仿佛正在思量什么的张寿身上。
可紧跟着，他却突然开口问道：“楚宽把你支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又怎么赶回来的？”
虽说皇帝不曾指名道姓，但花七怎么可能会错意？刚刚遭遇阿六莫名其妙交手一阵子，等听朱莹说出那番话时，他其实已经想溜，是斟酌再三方才留了下来。此时此刻，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实话实说。
“楚宽说，天津临海大营那边又出了事，说是雄指挥使遇刺，皇上让我赶过去看看。”他刚说到这，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嗤笑，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阿六的声音。要是平常被徒弟这么讥讽，他肯定要找这小子算账，此时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毕竟，终日打雁却被雁啄，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他压根懒得提楚宽伪造出的信使，令牌以及某些其他证物让他不得不确信，直截了当地说：“但是，我赶到半路无巧不巧坐骑失蹄，找驿站换马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驿丞，人却说根本就没见过紧急信使。”
这样的巧合，皇帝听了不禁一阵无语。然而，这样的巧合却实在是合情合理。朝廷严格规定了动用四百里和六百里加急，也就是驿道驰马的速度和等级，所以是否紧急信使，对于天天迎来送往的驿丞来说，那真的是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来。
毕竟，马匹在这年头也算是需要爱惜的东西，如果不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谁会不顾一切在大道上打马飞驰？废掉一匹马要多少钱？就算达官显贵豪富之家，也不愿意轻易负担这样没必要的损耗。
“那你就立刻赶回来了？”
“我对那驿丞出示了调动驿站的令牌，调了一个驿兵去临海大营送信，一个驿兵跟在后头。”至于为什么这么做，花七知道眼前这些都是聪明人，根本就不用他再多费唇舌——至于那个一脸木讷的笨徒弟，如今也恐怕是脸笨心明，再小觑他，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
既然大多数事情都已经真相大白，皇帝终于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随即做出了决定。
“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张寿，不论你的老师是谁，你到底是不是生而知之，你又到底懂得多少这世上其他人不懂得的东西，朕都不在乎。身为天子，忌惮这个，不容那个，到头来只不过是庸碌的独夫！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要说什么尽管开口说，不用有所顾忌！”
见张寿身旁的朱莹赫然比谁都要高兴，那种雀跃的样子就和从前一样鲜活真切，皇帝只觉得此时明明沉郁难言的心情突然好转了不少。
因此，他那原本有些生硬的语气，不知不觉也变得柔和了下来。
“朕一直都把莹莹当成女儿，奈何她是个倔强硬气的丫头，从来都不肯接受什么其他的名分，就连朕曾经赐过公主冠服，她也直接给压在箱底。但是，张寿，朕希望你记住一点……”皇帝顿了一顿，有意无意地瞥了朱泾一眼，最后重重咳嗽了一声。
“如果刚刚换成是朕，也一定会把你从火场背出来！”
张寿正在气定神闲地思量自己是不是应该多少表示一下感谢，毕竟，皇帝慷慨表示自己日后说话处事都能拥有相应自由，在楚宽那番不成功的逼凌之后，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可这最后一句话还是把他给镇住了，以至于他情不自禁地抬头朝皇帝身后的朱泾看去。
果不其然，一贯脸黑的岳父大人，这会儿那张脸简直和锅底盔似的。尤其是当皇帝似乎尤嫌不足地又补充了一句，朕也把你当成女婿之后，他就只见朱泾终于忍不住眉头大皱，沉声反对道：“皇上慎言！”
然而，皇帝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意这种程度的抗议？他嘿然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有什么好慎言的，这儿都是自己人，朕和你也和亲兄弟差不多。朕一向视太夫人为半母，你家大郎二郎朕也一样当成半子，朕那些不争气的儿子女儿，也是你的晚辈！”
听到这里，张寿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幸好皇帝没说，你母亲是我母亲，你儿女是我儿女，你媳妇也是我媳妇……否则朱泾肯定会和皇帝拼命！
虽说刚刚才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可他此时却完全没办法生出什么悲凉颓唐的情绪，甚至嘴角还露出了一丝微笑，竟是笑吟吟地开口说道：“这么说，我一个人，却能有两位岳父大人，倒是世间少有的奇遇。不过既然说是半子，朱二哥已经成婚了，皇上可千万别忘了他。”
“忘不了！”皇帝哑然失笑道，“那小子一向文不成武不就，如今也能有出息，朕这个表叔的，怎么能没个表示？放心吧，朕会给他一个官职！”
放什么心，你如果真的给我才头痛！朱泾刚刚反对无效，心里就已经够无语了，此时他更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甚至忍不住狠狠瞪了张寿一眼，第一次想刚刚要是把人扔在火场是不是更好——反正有阿六缠住楚宽，这个鬼机灵的小子也肯定不会死！
当一行人从白云观出来之后，偏殿中的那场火却也已经被扑灭了。所幸楚宽之前不知道用了什么借口把这里的所有道士和香客全都清空，这场突如其来的火却也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至于重修要多少钱，那已经是小问题了。
而落在最后的花七瞅了一眼那盖着白布被搬上马车的尸体，却忍不住轻轻按了按胸口。楚宽早早托他向太后转交一封信，还是等他查验之后再说，不然就当成没这回事好了！

第八百八十二章 余韵
“楚宽，把父皇送的那块新墨拿来。”
当这句话久久没有引来回音之后，三皇子这才抬起头来，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每天在慈庆宫里读书，时间越是长，越是能感受到楚宽的妥帖和好处。人常常只是默默站在这里，就能把你的所有需要全部满足，所以但凡是像现在这样人突然不在，他反而就不习惯了。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小小的太子殿下迸出了这么一句并不怎么适合此情此景的话，继而就忍不住思量，楚宽这又是上哪去了。前一次人出远门，他还记得，那是去营救被那群叛贼挟持为人质的二皇子，虽说后来没能救成，却也杀光所有叛贼做了陪祭。
而楚宽名为万安宫管事牌子，可母亲从来都没要求楚宽呆在万安宫，反而殷切嘱咐楚宽好好照应他，如今人不在慈庆宫，却也绝对不在万安宫，必定是又出宫办什么事去了。
说起来，自从那次二皇子的事情之后，父皇对人看似疏远了许多，他是不是要劝一劝？
当三皇子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时，他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喧哗，然后随着一声三哥，四皇子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可是，人前脚刚进门，却又拨开门帘对外头大声嚷嚷道：“我和三哥说话，你们全都给我滚远远的，不许靠近！”
三皇子顿时心里一阵纳闷。今天的课已经都结束了，侍读们也都回去了。鉴于之前某些老大人们希望不要在这里用识文断字的内侍，而楚宽又常常在这里执役，这慈庆宫也就是外头有一些洒扫的人，绝对不敢进来又或者偷听，他这四弟的吩咐不是多此一举吗？
四皇子当然不知道自家三哥竟然想的是这个。他一溜烟冲上前来，一把拉起三皇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就立刻压低声音说：“三哥，楚宽死了！”
“什么死了？”三皇子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之后，他这才终于醒悟到四皇子到底说了什么，脸色遽变，“他怎么可能死的！是谁行刺他，还是……”
还是两个字之后的话，到了嘴边之后，三皇子却硬生生给掐断了。如果不是行刺，那么能杀死楚宽的人，就只可能是父皇。可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楚宽不是从小和父皇一块长大的人吗？据说，在那个最危险的时期，人曾经救过父皇和太后好几次！
四皇子见三皇子面色变幻不定，低头再看见人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分明是情绪激动，虽说他不怎么明白三哥什么时候和楚宽关系这么好了，但他还是聪明地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小声说道：“是陈永寿特地告诉我的，还吩咐让我告诉三哥，今后别再提他。”
在三皇子看来，这就等同于确证父皇因为什么事杀了楚宽。他原本苍白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白了一些，待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他却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语言能力。
“四弟，你让我想一想……”
四皇子看出三皇子此时一颗心已经乱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就小声问道：“这事儿挺突然的，而且陈公公既然这么提醒，背后肯定有名堂……要不，我去请教一下老师？他是父皇很信任的人，而且消息也灵通。这会儿太阳还没落山，我抓紧的话应该来得及跑一趟。”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去打扰张寿，而且三皇子扪心自问，自己毕竟还没到离不开楚宽的地步，更谈不上多深厚的情分，毕竟，他又不是父皇那样，和人从小一块长大，几十年的朝夕相处。
因此，斟酌了好一会儿，他最终小声说道：“四弟你去见老师的时候，话说得缓和一些，就说楚宽如果死了，父皇会不会因此情绪低落，我这个身为儿子的又该如何。其他的话你不要多问，陈公公既然单独提醒你，这事情最好还是谨慎一些。”
“三哥你就看我的吧！”
四皇子信心满满，却是也顾不得安抚三皇子的情绪了，转身拔腿就跑。他这一走，刚刚勉强维持住太子兄长样子的三皇子，这才完全没有继续假装的力气了，脑海中满满当当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这恐惧不是因为楚宽的死，而是他想到这两年父皇身边已经没了的人。
废后母子三人，再加上楚宽，也许还得算上柳枫这个曾经的管事牌子……这都算得上是父皇曾经最亲近的人了。虽然后两个和前三个的地位天差地别，但在亲近程度上却差不了多少，在历经这样一次次的严重打击之后，父皇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三皇子竭力不去想自己的事，想楚宽的事，而是设身处地试图去站在父皇的立场上思量这一桩桩一件件，一个人枯坐在那里，不知不觉就有些痴了。而外间人没有吩咐却也不敢进来，他也不知道就这么坐了多久，甚至忘了嘴中口渴，腹中饥饿。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去而复返，他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抬头看到叫嚷着三哥的四皇子风风火火进来，背后却没有跟着张寿，他虽说因为四周环境而意识到夜晚降临，宫门将闭，老师没可能在这种时候入宫，但心里却还到底有些失落和遗憾。
但下一刻，这些情绪就被四皇子挨着他坐下的那番耳语给完全冲散了：“三哥，幸好我去问老师，原来楚宽今天是在白云观约见老师，后来就自尽的！”
感觉到一旁的兄长已经完全僵在了那儿，想到自己之前在张寿那儿听到事情原委时也是这样发懵到几乎失语的情景，四皇子就觉得这完全在情理之中。
虽说张寿没有对他说得太详细，但他还是绘声绘色地把张寿告诉他的故事再次加工了一番，然后转述给了三皇子。哪怕没有朱泾和楚宽一来一往多番言语交锋的细节，可具体事由却很清楚了。
可是，当他说得告一段落，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骂人两句时，就听到了一个幽幽的声音：“这种事居然舍近求远去问张寿，你怎么不知道来亲自问朕？”
兄弟俩同时抬头，当发现来的是自家父皇，四皇子几乎下意识地直接闪到了三皇子背后。见父皇脸色有些青白，眼睛里甚至有些血丝，熊孩子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冲动，竟是鼓起勇气叫道：“父皇你别伤心，为楚宽那种家伙，不值得……”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家父皇那表情异常吓人，这顿时直接就给镇住了。他有些畏怯地缩了缩脑袋，有心表现得一下自己的勇气，可到头来还是闭上了嘴。结果，皇帝下一刻说出来的话，就把他再次吓着了。于是，熊孩子一千个一万个庆幸自己没继续说下去。
“为他伤心确实不值得。你们的那两个不成器的兄长，都是他杀的，废后也是他杀的，朕现在想想，这母子三人固然做过很多蠢事错事，死了也确实不冤枉，但有些事情，只怕是楚宽栽赃在他们头上的。朕之所以废后逐子，其实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促成的。”
三皇子只觉得后背心发凉，想要劝慰，舌头却犹如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已然意识到，父皇废后逐子，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自己，而自己又因为楚宽的死而陷入彷徨，一旦父皇疑心他又或者母亲，那就真的是天大的祸事了。
小小的太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怖之中，直到后背传来了四皇子不停戳戳戳的温软触感，他这才惊醒了过来，可说话的声音却已然有些沙哑：“父皇，这些是老师说的吗？”
“你老师没那么饶舌，他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却几乎什么都没说，话都是他岳父，也就是赵国公说的。当然，赵国公又不是无事不知的阎罗王，这些是楚宽亲口告诉他的。朕想了想，大概是楚宽这次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他事败身死。”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死了，一定不愿意让朕还念着他昔日的好处，所以会把话说清楚，让朕对他恨之入骨才好。”
说到这里，皇帝哂然一笑，随即突然伸出手指，在三皇子背后那呆若木鸡四皇子的额头上猛地一弹，见熊孩子赶紧捂住了额头，他就淡淡地说，“陈永寿怕你们兄弟俩在朕这儿触霉头，所以特意提醒你，你倒好……”
“竟然还特意出宫去找张寿求教？他听到楚宽两个字没对你翻脸，没把你赶出去，就已经算是很有气度了！”
见四皇子噤若寒蝉，三皇子欲言又止，站直身子的皇帝这才淡淡地说：“这段日子，朕伤心难过的次数太多，多到已经快麻木了，这次也不例外。尤其是之前困扰朕很久的某些疑惑也算是有了答案，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可难过的。”
皇帝虽然如此说，但三皇子却敏锐地看到，自家父皇嘴角下垂，拳头还紧紧握着，分明心情绝不平静。哪怕他并不知道其中很多细节，可是，单单四皇子和皇帝所说的这些，就已经足够让他震动了。于是，刚刚生出的那一点惊悸，顿时变成了另一种冲动。
小小的东宫太子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直接抱住了面前的父皇。然而，他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死死抱着，仿佛要用尽自己的全身力气。
而这种抱大腿哭就完了的招数，张寿确实传授过，但刚刚四皇子风风火火进来后对三皇子说的话，皇帝自忖都听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再教这一招。这也从此刻四皇子那目瞪口呆的样子也能看得出来。
因此，在最初的微微一愣过后，皇帝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虽说那笑声中满是苦涩，但紧绷的情绪却渐渐放开，直到他听见了一声嚷嚷。
“三哥你好狡猾，也不叫我一声！”四皇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也扑了上去抱住了皇帝的一条大腿，随即也同样不开口说话，就这么紧紧抱着不放。
眼见小的依样画葫芦学大的，而之前去看五皇子时，那个什么事都不明白的小婴儿，却还冲着他张牙舞爪，最后却咯咯笑了起来，皇帝怔忡良久，最终终究是一手一个，轻轻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三皇子已然加冠，四皇子却不愿意这么早，所以兄弟俩的装束差别很明显。一个金冠硌手，一个则是依旧总角打扮。所以，只凭这手感，皇帝揉了揉之后，就忍不住笑了。
同样是从小一块长大，二皇子就一心想着和大皇子争，从衣服饮食的精美程度，别院大小，随从多寡，赏赐多少，再到东宫的位子。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却好得抵足而眠，同进同出，甚至小的会为了大的入主东宫而高兴，会为了大的而去故意犯错显拙……
楚宽也许确实做错了很多很多事情，然而，至少有一件事，人却并没有做错，那就是让他痛定思痛，选了当时并不算特别合适的三皇子为太子。
想到这里，皇帝终于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遐思都从脑海中驱赶出去，随即就松开手说：“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时候不早了，跟朕去一趟清宁宫，陪着太后好好吃一顿晚饭。”
四皇子长舒一口气，为父皇放下了那些事而如释重负。但三皇子却猛地想到，楚宽从前固然曾经掌管司礼监，是父皇的心腹，又曾经在他身边跟了一段时间，可在最初，那是太后身边随侍长大的。这样一个人突然就这么死了，太后会这么想？
然而，就在他竭尽全力思量届时应该如何劝慰，如何安抚，就这么到了清宁宫，见到太后之后，却只见人依旧淡淡地坐在那里，一整顿晚饭，压根没有提起楚宽半个字，以至于他感觉自己有劲没处使，最后跟着父皇离开时，心情竟是更加乱糟糟的。
而目送了皇帝父子三人离开，太后这才微微侧头对玉泉吩咐道：“花七送来的楚宽那封信……烧了吧，不要留着。”
等玉泉应命而去之后，太后才怔怔出神。那个长相平庸，却能力极佳，更知恩图报的孩子，终究还是因为偏执走到了这一步。他没有寄希望于纸永远包住火，而是把做过的事情一一揭破，然后自寻死路……如果不是她当年为皇帝选后的时候一念之差，会不会就没有今天？
尾声（一）兄弟
“姐姐，姐姐，等等我，等等我和二弟！”
“不等，你们两个跟屁虫，干嘛我走到哪你们就要跟到哪！我是去女学，听到没有，那是女学，里头没有男孩子的！”
“可我和二弟也可以扮成女孩子啊！”
气势汹汹走在前头的女孩子倏然转身，恰是眉眼如画，但此时却横眉怒目。而他身后两个粉妆玉琢的小童一看到她这冷脸，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赫然是泫然欲涕的表情。面对这般情景，她登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爹娘一再教导她的那四个字。
长姊如母，不能生气，不能生气……都是因为娘从前在娘家的时候是家里最小的那个，于是先生下她这个女儿之后，那是恨不得让全天下知道她是长姊，于是等到小她四岁的这对双胞胎弟弟张洵和张泽出生之后，人竟然就把两个弟弟甩给她带！
还号称是让她这个姐姐早点体会做母亲的感觉，于是，她得管着他们不乱跑，得管着他们读书识字，还得负责打骂教训，反正她这个长姊就是半个娘！天知道她早就想甩掉这两个跟屁虫了，总算现在到了年纪可以去女学，名正言顺！
而且，就连管着上下仆从下人的事情她也可以甩掉了！都是娘看她能写会算，这个懒人竟然连管家的事情都让她学起来，哪怕爹说这是压榨儿童，娘也依旧不管不顾。
于是，挎着一个书包的张洛只能叉腰训道：“我已经说过了，我这是去女学念书！你们两个日后要去的是爹的公学，男扮女装的傻话再也别提了，这可不是小时候，娘一时兴起打扮你们，于是家里自己人笑一会儿的事了，这要在京城传开，你们日后就别想娶媳妇了！”
见面前两张脸异常懵懂，明显有听没有懂，估计连媳妇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张洛只能板着脸训斥道：“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有气概，别哭哭啼啼的，现在给我老实滚回花园里去找阿六叔叔练武！”
一听到练武，一模一样的兄弟俩登时更加苦了个脸。就和他们的爹那点只能勉强自保的武艺一样，他们兄弟俩也一样，每逢练武就叫苦连天，而一旦偷懒，不是被那位阿六叔叔狠狠教训，就是被天分卓绝的长姊狠狠责备，一来二去简直有了心理阴影。
所以，兄弟俩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姐姐扬长而去。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做哥哥的张洵终于开口说道：“姐姐一个人上学去了，爹和娘都去当他们的老师，我们俩却被留下看家，这太不公平了！”
见弟弟张泽没吭声，张洵就看了看四周，随即就把人揽过来，低声说道：“阿六叔叔这个老师太严苛了，不如我们离家出走？”
张泽登时眼睛瞪得老大，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可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却生出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于是，小家伙搂着自家兄长的肩头，小声叨咕了几句，当他说完之后，见张洵喜形于色地连声叫好主意，他这才腼腆地笑了笑。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负责给哥哥那些不成功坏主意拾遗补缺的人……当然，最后挨打最厉害的，总归是首先提议的哥哥，至于他，哭着认错之后，娘总会网开一面，虽说很快就会被父亲拆穿，然后和哥哥一块挨罚，但好歹能少挨点。
今天也是，要是按照哥哥的话真的离家出走，且别说是不是会遇到拍花党什么的，就是平平安安什么事也没出，回头被爹娘抓回来，也铁定逃不过一顿痛打！可要是按照他的主意，顶了天也就是虚惊一场，出不了大事，挨打总能少点……他真是聪明！
于是，当练武场中一板一眼操练完一群小家伙——哪怕这些人如今都已经成婚，但在阿六眼中，他们仍然是青涩的小家伙——阿六发现张洵和张泽兄弟迟迟不至，他就知道，这一对惫懒的兄弟俩又躲走了。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再习惯不过的日常，所以见前来禀报的杨好那满脸苦色，他就毫不在意地说：“我去找找，你们继续。”
见阿六说完这话就走，练武场上满头大汗的年轻人们长长舒了一口气后，就不由得三三两两议论起两位小少爷这次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和武艺天分完美继承自母亲的大小姐张洛不同，被众人盼望许久方才降生的这对双胞胎小少爷，除了容貌确实糅合了父母的优点，其他那是真不咋的。练武叫累，算数常错，读书认字磕磕绊绊，但偷懒耍滑却是第一流的。
明明母亲是武学天才，父亲是算学天才，这一对双胞胎可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总不能日后这张园由大小姐招赘来继承吧？
阿六却没有在意其他人怎么想，他如履平地走在墙头，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落在各处死角，而他这种居高临下的巡视在张园由来已久，因此也没有人敢于躲在犄角旮旯里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每个抬头看见他的人，全都在心里为两位小少爷捏了一把汗。
当消息传到吴氏耳中时，她在屋子里团团转了一会儿，随即就忍不住骂了两句：“这两个调皮捣蛋的小东西，怎么就不能像他们的姐姐那样省心懂事呢？千呼万唤始出来，想当初他们落地的时候，赵国太夫人亲自瞧过之后这才含笑去了，幸好没看到他们这没用样子！”
骂归骂，但吴氏还是对金妈妈吩咐道：“赶紧去公学给阿寿送个信，就说小洵和小泽又不见了，阿六这会儿正四下里找他们。他别一门心思教学生，自己的两个儿子就扔一边去了！”
金妈妈顿时忍俊不禁，口中连声答应，心里却想，这两兄弟也就是在张寿那儿能找到一点安全感，至于朱莹和张洛母女……那真是镇压起他们时毫不手软。孩子两三岁的时候，朱莹倒是常把人打扮成女孩子玩，可大了却就嫌弃了，张洛更是常常凶巴巴训人。
当然这家里教训兄弟俩最不留情的，那就是阿六了。人得到张寿和朱莹夫妻俩的特许，从小就对两个小少爷直呼其名，该打就打，仿佛压根不在意他们是张园的未来主人。
今天张洵和张洛兄弟俩突然不见，回头被阿六抓出来铁定是一顿好打，吴氏这个当祖母的也没法拦阻，可人到底心疼孙子！
然而，金妈妈的信固然是送出去了，但往日能够很快拎出两人的阿六，今天却是在整个家里都巡视了一圈之后，依旧没发现兄弟俩的踪影。鉴于家里屋子多，他寻思了一下，又抽冷子去各间屋子里找了一回，最终却毫无线索。
直到最后，少年沿着各处围墙巡视了一圈，这才在围墙的某个角落找到了端端正正用树枝划出来的几个字：“别找我们。”
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内院围墙，阿六轻轻松松跃上了最高处，仔仔细细查看了各种痕迹之后，他的嘴边就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两个小家伙竟然学会疑兵之计了，只不过，想要做出翻过这堵墙溜到外头去的假象，不是在这儿爬墙，然后到墙头趴一会就够了的。
这两个偷懒的小家伙，甚至连跳下地做个溜走的样子也不愿意，而是辛辛苦苦爬上墙头后就这么原路返回……这是觉得翻过墙下地，再爬回来，实在是太麻烦了吗？说起来，就这一点来说，和少爷真的是太像了，一样懒，他该说不愧是少爷的儿子吗？
哪怕张寿年纪渐长，又是成婚有儿女的人了，即便再不愿意，在这家里也不再被人称之为少爷，也就是阿六依旧没改旧称呼，而家里这两个被称之为小少爷的兄弟俩，在他这儿却和其他小家伙没太多不同，以至于张寿强力坚持把他摁在家里管带孩子，他也最终无奈从了。
“呵，和我捉迷藏吗……”
于是，张园上下的仆人们，很快就遭遇了一场狂风暴雨一般的洗礼。平日私藏的酒、骰子乃至于各种富有情趣的小玩意儿，全都在阿六单枪匹马的大搜捡中现了形，以至于不少人在捶胸顿足的同时，却也立刻摩拳擦掌地加入了帮忙的行列，打算把兄弟俩揪出来。
不让人在阿六手中挨一顿好打，对得起他们这无妄之灾吗？
然而，张园到底太大，而相对于这面积，用的仆从却到底要比同规格的宅邸要少得多，而张洵张泽兄弟俩别的本事没有，从小就在这偌大的家里乱窜，再加上就那么一丁点大，躲人视线本来就有天生的优势。
所以，一大群人组合在一块，好一阵子才梳理清楚了目击轨迹。而阿六随手在地上勾出了地图之后，他的脸立刻就黑了。而不仅仅是他，其他围过来凑热闹的人，却也是如鸟兽散。很简单，他们很确信，接下来只要两位小少爷被逮住，那绝对是一顿狠狠的竹笋烤肉！
当阿六来到某处看似不太起眼的院子，随即启动暗门，看到那清清楚楚的台阶时，他就知道，那两个小家伙确实是到这儿来了。
毕竟，这又不是天工坊的正门，而是一处紧急用的逃生通道，在家里固然不是特别大的秘密——因为前几年实验某些东西，隔三岔五地下的天工坊就要紧急疏散一回，于是根本就保密不了。所以，这里不是为了防止外敌的，纯粹是留个逃生门……
至于天工坊那条从前通向府外，在皇帝那儿也有备案过，后来还被人从府外入侵过的暗门，早就再次完全封堵上了。为了不再出现从前那样的事，张寿连土法水泥都用上了。
所以，因为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启动暗门机关，平时不会有人从这走，于是台阶不可避免地会有灰尘。可眼下，那连续不断的小脚印简直是明明白白告诉他，那兄弟俩到这来了！
而这道暗门是后来设的，开启机关的石质钥匙，他自己和朱莹张寿各一块，备用的那一块则是被吴氏锁在箱子里。他很难想像兄弟俩能从朱莹和张寿那里弄到钥匙，而吴氏向来宠溺他们，说不定是被他们从箱底把这钥匙翻了出来，至于这里有暗门……
说不定也是家里有谁嘴碎！而兄弟俩又乐于这里摸摸，那里敲敲，所以才被他们发现了端倪。只不过，这处暗门可不是溜进去就完了！
想到这里，阿六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直接默默在外头关闭了暗门，然后又落下了另一处机关闭锁。这一处暗门虽说不是秘密，但通往天工坊的那条路却漆黑一片岔路重重犹如迷宫——当然，不会有任何危险，全都是平地，反而从里头逃生出来，启动机关后就一条路。
正好让这一对胆大包天的兄弟俩吃个教训！
虽说收到了吴氏让人紧急送来的口信，但张寿还是气定神闲地一直到上完课，这才比平时稍微提早了一点回家。自己的两个儿子自己知道，他实在是不觉得人能够在阿六眼皮子底下折腾出什么大不了的名堂来。
至于说离家出走……内院围墙好过，外院围墙难过，真当花七布置的外院围墙上各处警铃机关是唬人用的吗？
而藏在什么车马行李当中往外溜，那就更加不可能了，车马厩这种地方，这一对一模一样的兄弟，根本就混不进去！
于是，优哉游哉到家的他，就只见阿六黑着脸迎上前来，直截了当地说道：“张洵和张洛悄悄跑去天工坊了！”
这是一个有点出乎张寿意料的答案，尤其是得知人从逃生暗门进去。可是，当他笑问两人是否有在那漆黑的迷宫中迷路时，阿六却压根不回答，还是一旁的杨好小心翼翼地说：“他们准备充分，竟然还带了一盏明瓦灯，然后还不知道从哪找了十几个线团带着。”
“两位小少爷说，带灯是因为听您说过，如果一旦灯火渐小甚至灭了，就说明可供呼吸的阳气不足，那么应该立刻原路返回，而线团是用来标识路途的。”
虽说杨好把氧气说成了阳气，但张寿还是大略明白了，阿六此时这黑着脸到底是为了什么——敢情人本来打算给两兄弟一个教训，没想到人真的摸到天工坊那正地方去了！
越想越有趣的他顿时笑开了，对杨好点了点头后，他就对阿六勾了勾手示意人跟上。等进了大门后，问清楚兄弟俩这会儿还赖在天工坊里，他就直接找了过去。
当从天工坊那同样是通往地下的正门入内，才下了几级台阶，张寿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吴哥哥，这蒸汽机好厉害，用它来拉车，真的比马车还能装吗？”
“铁轨是什么东西？你刚刚说要用铁轨铺路，中间还要再铺上像枕头一样的木头，那得多少钱？”
“关叔叔，这真的是钢铁做的船？为什么不会沉在水里？”
听着这一声吴哥哥，关叔叔，张寿忍不住轻轻摩挲着下巴，心想自己这两个儿子别的不行，但这十万个为什么的本事却倒是还不弱。只可惜数理文字天赋全都废柴了一点，他们的姐姐这个年纪心算能力已经非常强大，可轮到他们却是磕磕绊绊。
反正就和练武一样，两人瞧不出什么天赋。
因此，他直到悄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时，这才冷不丁揪住了其中一个的领子。而那小子慌慌张张叫了两声六叔饶我之后，瞥见是他，那张脸顿时变得极其老实憨厚，他就知道，这是从娘胎里晚出来一点点的张泽。
就是那个什么事都把兄长拱在前头的弟弟。
而一看到父亲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张泽就知道事情不好，等张寿一松手，他赶紧跪下直接抱住了老爹的大腿：“爹，您好久都没带我和哥哥来过天工坊了，我们就想来看看！”
绝对不是因为怕练武而逃课！
这后半截张泽没有说出来的话，张洵却是直接一嗓子嚷嚷了出来，结果，张寿没回答，阿六就把大的那个拎到一边竹笋烤肉了。而张泽同样也没能逃过一劫，等到哭爹喊娘的兄长被揍完丢回来，他也被阿六给拎了起来，尊臀上挨了不多不少十巴掌。
而等他揉着屁股可怜巴巴回来之后，却只见张寿正在和刚刚他刚刚攀谈过的两个人说话。作为张园未来的主人，天工坊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好奇却几乎进不来的地方，所以，无论和自己一样黑发黑眼的关秋，还是长相奇特的吴大维，他们这次才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从前也就是远远看到过，哪怕跟着父母来参观的寥寥两三回，也轮不到他们开口说话。
所以，既然已经挨了打，张泽少不得小声扯动哥哥的衣角，让这个不会说话的兄长少说话，然后竖起耳朵在旁边倾听。当听到张寿询问进度，而后说了一堆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之后，他就瞅了个空子开口叫道：“爹，我想跟着关叔叔和吴哥哥学东西！”
什么铁轨，什么蒸汽机，还有改建高炉炼钢……这可比练武和算学有趣多了！
张洵瞪大了眼睛，但出于凡事和弟弟一致的心思，他也赶紧鹦鹉学舌了一遍。然而，随之而来的并不是父亲的反对又或者讥笑，也不是单纯的赞成和支持。
“学东西？你们是觉得这天工坊里的东西有趣，这才想要学的吧？可你们知不知道，要做出某些东西，需要学你们最讨厌的算学？更要学比算学更艰深的物理？”
“知道灯灭了就是没有氧气，人无法生存，知道拿着线团一路放线，这至少能在迷宫中寻找出路，但这都只是小聪明。而小聪明和大智慧不一样，大智慧不但是先天的天赋，也是后天的学习。就连是我，其实也不过是只学了一点皮毛中的皮毛。”
张泽一张嘴顿时张得老大，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些看上去如此有趣的东西，居然也仍然要学习！他瞥了一眼旁边同样满脸发懵的哥哥，却是小声嘟囔道：“爹你可别哄我们……”
张寿没有直接训斥，而是招招手示意如今已经从金发少年蜕变成金发青年的吴大维过来，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来，你这个吴哥哥对你两个小师弟说一说，都学了什么？”
如果是在佛罗伦萨，吴大维确信现在的自己一定会是各种舞会和聚会上最闪亮的那颗晨星。因为良好的饮食，良好的教育，以及被逼进行的各种武术训练，个头极高的他现在举手投足之间，既有骑士的干练，也有知性的优雅。
然而此时他最高兴的，却还是张寿说，这一对双胞胎亲生儿子是他的小师弟，也就是说，很晚才入门正式追随张寿学算学的他，确确实实被对方当成是嫡传弟子。
因此，面对这两个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时，看到他那和明人截然不同的容貌，就没露出过半点惧怕和敬畏的小家伙，他的嘴角渐渐上浮，露出了一个非常温和的笑容，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两位小师弟，要制造你们刚刚看到的这些东西，确实需要学习很多。”
“除了刚刚老师说的算学和物理，还有气动力学、流体力学、材料学、冶金学……”
忽悠功夫同样完美师承了张寿的吴大维一张嘴就是一大串让人眼花缭乱的名字，结果成功地让这一对一模一样的兄弟俩满眼都是小星星。当最终这种报菜名似的报学科告一段落之后，他就和蔼可亲地说：“两位小师弟确定，真的想学吗？”
“不想！”
“想！”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别说吴大维，就连张寿也不禁愣了一愣。结果，他就只见两个儿子竟然也在倏忽间瞪着彼此，足足好一会儿，他就发现小的那个气急败坏地叫道：“哥，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太累了，我才不要学这么多东西！”张洵理直气壮地反驳了一句，见弟弟用一种大人一般痛心疾首的目光看着自己，他顿时又有些心虚，但犹豫再三，还是挺直胸膛说，“爹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学霸，有些人就是学渣，再努力也没用的！”
“而我就是学渣！”
此时此刻，想到自己确实在朱莹面前用这样的话安慰过恨铁不成钢的妻子，张寿忍不住想捂脸。他还真的第一次见到如此理直气壮的学渣……偏偏这学渣还是他的儿子！真是造孽啊，他这一世拯救了很多学渣，现在看来，很可能还要拯救自己的儿子！
因此，他盯着张洵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把小家伙看得心虚低头，他这才无奈地说：“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能知道自己是学渣，总比以为自己天赋无敌来得好。条条大道通京城，这天下也有很多别的选择，就算你打算坐着躺着厮混一辈子……”
“真的可以吗？”张洵一下子喜出望外，甚至忘乎所以地打断了张寿的话。可当听到背后传来了响亮的一声咳嗽，意识到是孪生弟弟在提醒自己，他微微一怔，脸色就渐渐白了。
他居然对老爹透露了自己打算好逸恶劳一辈子！
张洵下意识地一个转身撒腿就跑，结果他忘记自己刚刚被狠狠揍过一顿屁股，这才没跑出去两步就直接一脑袋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抬起头发觉那是阿六，他立刻就如同一颗蔫了的白菜，直接抱头往地下一蹲，连声叫道：“我错了！爹，阿六叔叔，我错了！”
阿六直接把小家伙拎了起来，但随之就觉得有人抱住了自己的大腿，低头一看是满脸恳求的张泽，他微微一愣之后，却没理会，抬起头看向了张寿，眼神一如既往地认真。
张寿相信，只要自己稍微有点表示，阿六就能把双胞胎中那个当哥哥的再次狠狠揍一顿。于是，他明白无误地摇了摇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小泽愿意去学这些，那吴大维，你来带一带你小师弟，看看他到底有哪方面的天赋，没天赋的话，就只能靠努力。”
“至于小洵，混吃等死一辈子是可以，但是，我当初和你娘定下了这家里的规矩。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情，分多大的家产。要是阿泽将来有能耐和他姐姐一块继承天工坊，你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那这一样就没你的份。”
“而你不读书，不做官，京城这大宅院给你也守不住，那就只能把你娘的庄子分给你一个，你去乡下老老实实当个小地主，好好领着佃户种地……”
外头刚刚回来的朱莹拉着女儿张洛，起初眉头大皱的她，此时此刻已经是笑得花枝乱颤，却还强忍着没出声。至于她背后的张洛，那则是捂住了眼睛，仿佛觉得弟弟被父亲这么教导的一幕简直惨不忍睹。
果然，听到日后要离开京城，要老老实实窝在家里，以免被人挑刺，连累姐姐和弟弟，听到日后要好的朋友——其实也就是自己的表兄弟表姐妹之类，顶了天加上陆师兄家里两个他可以称之为侄儿的小家伙——也会渐渐疏远，只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张洵那张脸终于变了。
张洛还忍不住在那嘀咕自家爹爹竟然这样忽悠人，可一扭头，她就发现，刚刚还笑得几乎快要忍不住的娘，此时却渐渐怔忡了起来。她微微愣了一愣，随即就难以置信地小声问道：“娘，难道爹不是在哄骗小洵，他是说真的？”
刚刚已经把眼泪都笑出来的朱莹轻轻擦了擦眼睛，随即却没有回答张洛的话，而是现身往前走去，当张洵终于发现她的到来时，她就只见这个双胞胎中的哥哥哭丧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仿佛祈求她能够推翻张寿之前那些话。
一贯对两个儿子都相当简单粗暴，可这一次朱莹却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家伙的头，随即才微微笑道：“我其实还有叔叔伯伯，你们外祖父其实也还有两个舅舅，但如今，他们都不在京城，而是在很远的地方当着无足轻重的小官。”
“就算是这样的小官，也有人时刻监察他们是否犯错，是否贪赃，因为背负外戚的身份，却没有多少才能，那么，为了避免人生出不切实际的野心，就只能如此。祖母临终前告诉我，他们恨她，恨太后，其实大概也恨父亲和我以及所有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的人。”
“阿洵，如果你没有才能，也不愿意努力，那么今后，你也只能和那些你也许永远都不会见到的长辈一样。”
尽管年纪幼小的张洵根本听不懂朱莹的这些话，但是，母亲确认了父亲刚刚那番话不是吓唬，这一点他却还是听得懂的！于是，当哥哥的终于被那一股绝大的求生欲刺激得一骨碌爬了起来，忙不迭地叫道：“二弟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我之前就是偷懒不用功而已！”
“我不过是想着，要是我什么都学不会，爹娘和姐姐就不会逼我这么紧了！”
“哥哥你这个大笨蛋！”
听到哥哥张洵口不择言说出来的一句话，以及接下来弟弟张泽大骂之后扑上去死死捂住了人的嘴，张寿一愣过后就哂然一笑。再一瞥朱莹，就只见孩子他娘这会儿已经气得柳眉倒竖，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了！
虽说作为当爹的，这会儿他应该劝解两句，可是，眼见朱莹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把人拎走，他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长女，这才闲闲地补充了一句：“洛洛，你这两个弟弟是属猴子的，日后你可千万多长一个心眼，别被他们骗了。”
“我实在是没想到，我和你娘生出来的这么一对活宝，竟然会为了偷懒而装傻！”
吴大维已经笑得蹲在那儿捶地，而较为厚道的关秋，此时也背转身去掩藏脸上那笑意。而阿六那张原本就死板的脸，此时却显得更加黑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犹如军令状似的，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今后了。”
这简直会引起歧义的五个字，张寿听在耳中，却忍不住为他那两个儿子的将来默哀，同时也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否则一对学渣儿子这种设定，实在是能让人吐血啊！
尾声（二）父子君臣
又是新年了。
站在慈庆宫正殿门前，看着外间昨夜大雪纷飞后留下的雪地，三皇子想到明日那正旦大朝，想到京城街道积雪，想到可能有民宅房顶被这大雪压塌，面色不禁渐渐凝重，一时忘了裹紧身上大氅。直到突然打了个一个喷嚏，他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拢了拢衣服。
而这时候，庭前一群杂役正在弯腰扫雪，听到这一声喷嚏无不抬头，有人也想劝说一两句话，也好表现一下自己，却不想这位太子殿下竟是转身就立刻进去了，压根没有给他们献殷勤的机会。而太子不在，众人这心情不免有些低落，可随之一阵靴子踏雪声就传了过来。
他们扭头望去，就只见一个颀长英武的年轻人兴冲冲而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袱，身后几个随从都远远吊在后头，竟是没有一个帮忙的。然而，这等情形，所有杂役司空见惯，也没人敢上前抖机灵，纷纷低头该干啥干啥。
果然，来人在经过他们身侧的时候根本没有多看一眼，而是大步冲进了正殿。至于那些远远跟来的随从们，则是非常知情识趣地在距离大门很远处就止步。当然，他们不会站在这风地里，慈庆宫两侧的庑殿廊下，可以供他们暂时休憩。
进了正殿的四皇子兴高采烈地嚷嚷道：“三哥，三哥，老师的最新著作印出来啦！”
本待说弟弟两句，可一听到这个消息，三皇子立时喜形于色，不假思索地吩咐道：“快拿来我看看！”
四皇子就知道三皇子肯定会这么说，当下乐陶陶地将手中那沉重的包袱往书桌上一搁，打开那平平无奇的包袱皮之后，就只见里头恰是几本崭新的书。见三皇子拿起书兴致盎然地翻阅起来，随即那张脸就渐渐变得凝重，眼神渐渐发直，他终于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饶是兄弟俩素来关系密切，可这一次，三皇子却着实气得不轻，直接恨得拿着手中的书就往四皇子头上敲：“你这是一人头疼还不够，还要带挈我一块头疼是不是！你就知道这书我看不懂，所以拿来为难我！”
“是是是，三哥你别生气，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四皇子开始还不躲，被请轻轻敲了几下之后，见三皇子不依不饶，他就赶紧撒腿绕圈跑，一边跑一边讨饶道，“这是陆师兄说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毕竟这天书直接让九章堂里傻了一堆人！”
三皇子这才悻悻住手。然而，他重新低头翻开书，再次仔仔细细翻了几页，可随即就头昏眼花地放下了书，揉着眉心苦笑道：“老师这是觉得九章堂现在那些人自以为能耐，所以特地写这种书来为难大家的吗？这什么《线性代数》，也未免太难了吧！”
“要我说，也就和高等算学里头，曲面积分曲线积分之类的东西差不多……”
四皇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就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三角函数之类的东西已经是天书了，没想到老师还能弄出更天书的东西，果然是一山更有一山高！”
“应该说是学无止境。”三皇子有些敬畏地放下了手中的书，随即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一个问题，立刻好奇地问道，“对了，老师这书，每卷印了多少本？”
见四皇子伸出了一根手指头，三皇子就微微瞪大了眼睛问道：“一百本？九章堂上下那么多年级，包括已经修业完成出去或做官，或经商，或继续做学问的，不够分吧？”
知道自己的哥哥绝对没想到那个数字，四皇子就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三哥，你错了，不是一百本，而是每卷一千本。陆师兄说，最近这些年，老师每一次写书，甭管内容是否平易近人，浅显易懂，反正都会有无数人买回去看，然后看不懂就束之高阁。”
“既然如此，这次的书虽说艰深，可反正也不会是例外，那印一百本肯定不够分的，索性就印一千本好了。果然，就我这会儿送书进来的功夫，几家书坊就已经排起了长队。按照陆师兄的意思，只怕还要增印……毕竟，今年是会试大比之年。”
“会试又不考老师这些东西……”三皇子话一出口，他就醒悟了过来。会试确实不考这些东西，退一万步说，接下来决定一二三甲名次的殿试，其实也不考这些东西。但是，当今天子却在三年前亲自定下了殿试之后，一二甲一一引见考问的规矩。
哪怕三甲进士暂时被排除在外，但一二甲加在一块，就快七八十人了，整体引见的话，对于皇帝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然而，皇帝愿意，进士们更是群情激奋，朝廷那些老大人们当然不敢拦。毕竟，日后有资格这么面见天子的，说不定还有他们的门生弟子！
哪怕分到每个人头上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刻钟，这仍旧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否则，要当到多大的官，才能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
可三年前的那次殿试之后，皇帝的考问着实把很多意气风发的天子门生给问抑郁了！
因为皇帝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他根本不问什么圣贤书，或问家乡田亩丁口，或问各级官员是谁，或问舟桥沟渠如何，或问仓廪存粮是否丰足，或问百姓生计如何……但最可怕的是，皇帝往往会当场考问一道算学题。
当然这些算学题问的都不难，可那是实际运用——赋税、损耗、行船、军期，但对于很多为了出仕而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的进士们而言，那仍然是如同天堑一般的存在。这么说吧，某些极端偏科的进士，甚至连九九歌都背不全，你问他赋税怎么计算……这不是挖的深坑吗？
三皇子想起自家那从来不拘一格的父皇，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但脸上却不以为然地说：“可父皇就算考问进士，也绝对不止于考问到线性代数这么深奥的东西。”
“可架不住有些人功利心强，想着父皇肯定会去看，于是先买一本书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然后去父皇面前卖弄呗？他们却不知道，父皇其实很厉害的，学起这些东西来简直飞快，他们这是班门弄斧！”
四皇子一语道破天机，继而就呵呵笑道：“高丽那个者山君回国继承王位，不就派了一堆人来国子监吗？听说他也在拼命琢磨老师送给他的那些算学书。”
“就连高丽王也为了逢迎父皇的喜好，亲自学算经，在国内成均馆都开了算科，更何况是那些期冀于出人头地的进士？三哥你不知道，从前三甲同进士被人当成是如夫人，但那也就是背后说说，毕竟同进士出身的名臣比比皆是，可现在……”
“现在某些人当面就敢嘲讽同进士是小妇养的了！呵呵，还不是知道父皇怎么也没空一一考问整整三百个一二三甲进士？”
面对自家四弟这极其刻薄的评价，三皇子忍不住皱了皱眉，但终究还是没有申饬提醒，而是突然屈指在人脑袋上一弹。这是往日皇帝常做的动作，如今他和四皇子明明都大了，他却把这一招学来，当作了警告，果然这一弹之后，他就看到了四皇子夸张呼痛。
“三哥，你也太狠了吧！”
“这是给你的教训！”
三皇子也不说是教训人出言刻薄，还是教训人拿着线性代数故意坑他，轻哼一声就转身回到了座位上。然而，四皇子哪里是这么好打发的。他笑嘻嘻地绕到了三皇子身侧，随即就小声说道：“三哥，听说父皇又打算给你选妃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怎么都没料到人会突然说这个，三皇子顿时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竟是有些怅然。而见他如此，四皇子反而着了慌，当下就小声说道：“之前那位是没福气，和三哥你没关系的。我们兄弟俩长到这么大都无病无灾，平安喜乐，你可别听人胡说八道。”
“我知道，你不用劝我。”三皇子伸出手去，一如小时候那般拍了拍弟弟的臂膀，这才微笑道，“老师一直都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反而日落星沉，此乃自然轨迹，虽有变化，却也有运行的道理。”
“之前那位姑娘和我没有缘分，就在已经选中择日成婚之后突然急病去世，那自然是我的遗憾，也是她的遗憾。”毕竟，他和那位姑娘还曾经见过几面，也还算谈得来。
然而，毕竟斯人已逝，而那情分又不可能如同夫妇爱侣一般深厚长远，所以，三皇子并不会拒绝父皇为他继续选太子妃。因为身为东宫储君，他不可能永远都单着。再说，如果他不立太子妃，四皇子封王纳妃的日子也会一天天拖着。
这可不能和朱莹比她二哥更早成婚相提并论，毕竟男女有别，偶尔越过长幼之序，也是能够理解的。
所以，三皇子对四皇子展颜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有父皇掌眼，能让他看过满意之后，再由我亲自见几次，彼此畅谈之后，总不至于选错人。再者，你忘了，六哥答应我们，会去帮忙探访对方的性情喜好？”
听三皇子说到阿六，四皇子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他连连点头，刚刚那担心飞到了九霄云外，但随即就唉声叹气地反过来替阿六操心起了终身大事问题，又开始说张寿和朱莹新得了一对双生子，说那个来自佛罗伦萨的金发小子，竟是娶了那个高丽女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兄弟俩之间这天马行空的对话，方才被外间一个声音打断了：“朕还打算等你们两个说完再进来，你们倒好，竟然这么能闲侃！这除夕夜宴的时辰，你们难不成都忘了？”
此话一出，别说四皇子连忙蹦了起来，随即一溜烟冲去了门口，殷勤打起门帘请了皇帝进来，就连三皇子也起身诚惶诚恐地快步来到门口，可还来不及行礼，就已经看到了皇帝一步跨进了门槛，于是只来得及叫出一声父皇。
“你们兄弟俩还是和从前一样，无话不谈。”
打趣了一句之后，皇帝就词锋一转道：“明日正旦大朝，之前随船出海的明使，有一十八人已经返回，他们也会在朝贺之列。这其中，有些带来了海外方物，也有人带来了海外诸国的使节，但也有人遭遇风暴，仅以身免，好不容易才跟随商船得以归国。”
“你们兄弟说说，应该如何定赏罚？”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突兀。毕竟，那些人固然回来了，但相对于这几年高丽日本的内战，揪出了一大堆从海盗到流亡之徒在内的众多异己分子来说，而且证明了所谓太祖后裔完全是某些人为了给自己一个大义名分，于是瞎掰的之外，终究只是一件小事。
兄弟俩原本还以为，这次大朝的议题之一，是日本那边派来了大队使节进贡！要知道，那个孤悬海外的小国，曾经让元朝都曾经为之马失前蹄。
就连如今对政务日渐娴熟的三皇子，都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就更别说平素尽量不去理会那些政务的四皇子了。但是，小的那个仿佛是年轻气盛，竟是率先开口说道：“当然是赏罚分明，带回使节的重赏，带回方物的小赏，而损失船只人手的罚！”
“不妥！”三皇子几乎想都不想就迸出了两个字，继而就歉意地对自家四弟微微颔首，但却非常坚决地说，“海路之险不同于陆路，能够不顾烟波浩渺，葬身鱼腹的危险出使他国，就已经是勇士中的勇士，岂能因为他只身回来就加以怪罪？”
“若是想让更多人前赴后继地扬帆出海，彻彻底底地了解这个天下，而不是故步自封，坐井观天，就不但不应该罚，而且还应该赏！这不是千金买马骨，而是表明朝廷的态度！顶多就是在赏的时候稍稍加以区别而已，却不能寒人之心！”
“好！”皇帝终于忍不住点了点头，见四皇子竟是比自己得到夸奖还高兴，他也很欣慰兄弟俩如今年岁渐长却依旧亲密无间，少不得就调侃道，“倒是四郎，你也快到成婚的年纪了，朕不问你想娶哪家姑娘，朕只问你，想过没有，将来你怎么封王？”
这话放在别的太子和普通皇子身上，绝对不是什么好话题。毕竟，本朝的皇族极其苦逼，封王要等成年，还要看功劳和才能——这其中包括并不限于读书读得好，种地种得好，就连射术高超也算，但总体来说一句话，没能耐没本事没功劳的就窝着吧。
想当初睿宗皇帝就是凭着一手骑射，这才封了个王出居外地，却是雪藏的那种。
而四皇子面对这种形同钓鱼的问题，他却理所当然地反问道：“封什么王？我不想去外地，也不想封王，我就在京城陪着三哥，挺好的。嗯，等海路打探明白了，我又有了儿女不至于无后，我也上海外给三哥开疆拓土去！”
三皇子脸色一变，正打算赶紧喝止这胡说八道，皇帝就猛然大笑了起来。等笑过之后，这位大明天子却是语气轻松地说：“你这话朕记住了。既然如此，朕得给你找个厉害一点的媳妇，免得你一个不留神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这样吧，三郎，你替你弟弟来掌眼。”
见自己的两个儿子瞬间全都傻了眼，皇帝却是直接不管不顾地转身往外走，等到了门边上，他这才头也不回地说：“好好选一选，只有她们妯娌也能如你们两个这般和睦，那朕才能放心。如果自己觉得眼光不好，那就去找你们的老师和莹莹！”
“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托了阿六替人打听日后的媳妇品性德行？”
四皇子笑得顿时极其尴尬。谁让他刚刚说的话全都被自家父皇听到了呢？
而等到皇帝一走，四皇子立刻喜笑颜开地缠着自家三哥，死皮赖脸要人负责给自己挑一个好看又贤惠的媳妇——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直让三皇子想到了张琛。那位眼高于顶的秦国公长公子，现如今也是有妇之夫，不再是别人成双成对，自己形单影只的单身汉了。
这一晚的除夕夜宴，皇帝照旧去奉先殿里祭祀先帝——不知不觉之间，这已经成了这些年皇帝的老习惯，无论太后还是其他嫔妃乃至于皇子公主，竟是全都习以为常了。而如今已经能够满地乱走的五皇子，却也成了三皇子这个太子主持除夕宴之外的另一个开心果。
小胖墩竟是懂得拿着酒壶为太后和诸位妃嫔斟酒！
哪怕年方六岁的小家伙不过是跟在四皇子身后，却也已经是很有趣的场面了。虽说人不像四皇子那样小小年纪就跟着在慈庆宫读书，但宫中这些最最利眼的人全都看得明明白白，大了小胖墩快要十岁的兄弟俩，对这个弟弟相当爱护。
别人以为这是因为这几年宫中再也没有新的皇子公主降生，所以两个做哥哥的，尤其是三皇子这个太子要彰显一下东宫长兄的德行，但实际上……仅仅是因为兄弟俩都很喜欢小胖子那呆萌。
不同于腹黑的陆小胖子，他们的弟弟确实是有点呆憨，而且傻乎乎地很听话，支使起来，他们很有当哥哥的感觉，当然也就自然护着这个最小的弟弟。
夜宴上没了皇帝，众星拱月的情形既然不可能发生，嫔妃们当然也就没有兴趣争奇斗艳，而是一团和气，乍一眼看去，反而是孀居多年，曾经临朝称制的太后打扮最最喜庆，可即便如此，依旧难以盖过她那越来越重的暮气。
因此，当这一场缺了最重要角色的除夕宴结束之后，三皇子亲自搀扶了太后送人回清宁宫——因为这一场家宴设在了如今无主的坤宁宫，所以走回清宁宫去其实还有一段距离。然而，太后却执意不肯坐暖轿，三皇子少不得在旁边帮忙哄骗，最后还是自己送人一同登轿。
这是足以两个人一同乘坐的八抬大轿，晃晃悠悠，自然也就谈不上四平八稳，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然而，等到了清宁宫，他正想告退，太后却直接不由分说拉着他进去了。
等站在烧了地龙的正殿里，三皇子顿时给憋出了一身汗，好在玉泉跟上来为他脱了外头大衣裳，他这才感觉松快了不少，等眼看太后也脱了外头氅袄，他正要说话时，却只听太后开口说道：“明日正旦大朝的事，有你父皇，我不过问。”
“我只想和你说一件事。你要时时刻刻盯着你父皇，他那性格，素来想到一出是一出，万一什么时候想着仿效太祖皇帝扬帆出海，那也是可能的！”
见三皇子满脸难以置信，太后就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觉得是你父皇放手栽培你熟悉政务，说不定他就是想着撂挑子。这种事情别的皇帝做不出来，但是，他不一样！这么多年来了，你父皇从来都是旧习不改。”
这一次，三皇子终于悚然动容，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接下了看好自家父皇的任务。
次日那场看似盛大，实际上却乏善可陈的正旦大朝上，皇帝虽说分赏了诸多前往海外的使节，但对于诸国使臣，那态度却是相对克制，既没有大手笔赏赐，也没有不切实际地威吓，反而主开商路，留人在国子监学习。然后，当朝会过后，三皇子就发现，自家父皇消失了！
他嘱咐皇帝拨给自己的御前近侍四处去找，结果宫里哪都没有，再去四处宫门打探，得到的竟是皇帝没出宫的回报！
这下子，三皇子简直觉得魂飞魄散，只以为太后真的是一语成谶。年轻的太子殿下直接拉来了自己视同半身的弟弟，把太后那番话一说，结果，比他更沉不住气的四皇子简直跳了起来。然后，已经不是熊孩子而是熊少年的他就当机立断地给出了建议。
“这样，三哥，我们去找老师！我们从张园后门进去，阿六这几年又开始梳理京城三教九流了，他人面熟，肯定能有蛛丝马迹！”
虽说贵为太子和皇子，但如今毕竟不再是当年的小萝卜头，因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带上足够的随从近侍，出宫倒是不难。等到了张园专供他们俩走的后门，四皇子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往锁孔里一插一拧，继而就推开门，就犹如回了自己家。
然而，两个人留了其他人在后门外看着，然后熟门熟路地直奔张寿内书房，结果从后花园穿过，匆匆经过一条回廊时，只见阿六正倚靠在廊柱上发呆。
这下子，四皇子登时如释重负，赶紧一溜小跑冲了上去，急不可待地叫道：“六哥，不好了，你赶紧帮忙，父皇不见啦！他很可能离家出走啦！”
三皇子见阿六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竟是刹那间凝滞，他知道四皇子这没头没脑的话恐怕是把人给吓着了，赶紧上前去咳嗽一声道：“四弟没把话说清楚，是这样的，父皇大朝之后就突然不见了，宫里哪都找不着，偏偏又说没有出宫。”
“而昨天夜里，祖母提醒了我一句话，说是父皇素来敬慕太祖皇帝，说不定会撂挑子……”
尽管三皇子把话说得要比四皇子委婉得多，但是，阿六就算再木讷，在京城这种地方浸淫久了，又怎么可能还犹如一张白纸，一根木头？所以他看了一眼两兄弟，最终丢下随我来三个字，竟是扭头就走。于是，四皇子赶紧拉了兄长追上。
而当看到那熟悉的书房门口时，他突然就只见阿六转过身来，手指放在嘴唇上，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虽说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四皇子还是第一时间闭嘴，而三皇子就更加谨慎了。兄弟俩蹑手蹑脚跟着人来到了门口，结果就只听到内中一个熟悉的声音。
“所以，按照你的计算，季风和洋流，以及突如其来的风暴，很难保证东行的安全性？所以，老咸鱼领航去海东大陆的那条船才至今没有回音？说的也是，不止是他，至今从海东回来的只有一条船，足可见东行危险……”
接下来，三皇子和四皇子就听到里头张寿在那解说什么洋流，什么台风，什么季风……饶是他们如今觉得比那些只读圣贤书的腐儒要知识面宽广太多，此时也都听得一愣一愣，就犹如听到张寿从前对人论证港口郁积的问题时一样！
可听着听着，四皇子就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不管不顾地推开门直接闯了进去，嘴里大声嚷嚷道：“好啊，原来父皇你不止打算一个人离家出走，还打算拐带了老师一起！”
屋子里的皇帝早就发现外头好像有人，然而，既然花七没有示警，这张园也算得上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只以为是张寿的长女张洛，又或者是阿六有意放重了脚步，可怎么都没想到会这么巧。
等看到四皇子背后，恰是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的三皇子进来，再想到这离家出走四个字，如今已经不再年轻的天子竟有些哭笑不得：“朕怎么就离家出走了？”
跟进来的三皇子幽幽说道：“祖母昨天晚上刚说要我防着父皇你撂挑子，结果你今天就突然不见了。我们刚刚还在外头听到你们说海路去海东大陆的事……”
父皇你要是不想扬帆出海，那是几个意思？
三皇子难得会这么当面直接来，张寿听着这言下之意都忍不住笑了，而四皇子更是没好气地在那嘀咕道：“发现父皇不在宫里，我们差点就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才来找老师拿主意的，结果父皇你倒好……幸亏我们来得及时！”
这一副我们要是不来，父皇你就真跑了的表情，皇帝越瞧越有趣，最后就哈哈大笑了起来，等笑过之后，他就一本正经地说：“朕确实打算和你们的老师出海游历天下，但是，如果是现在，他答应，莹莹也不可能答应。太后大概品出了苗头，但没猜准时间。”
“现在就撂挑子，那是不负责任，等个十年，你已经成婚生子，太子当到不耐烦了，朕让位正好。”
见三皇子先是目瞪口呆，随即那张脸渐渐涨得通红，明显就要爆了，张寿顿时忍俊不禁，当下就干咳一声道：“皇上慎言，这种玩笑开不得，三皇子该伤心了！”
皇帝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下一刻就尴尬地叹了一口气道：“张寿提醒的是，朕确实失言了。但是，朕这个皇帝已经当得时间太长。十年之后，怎么都是在位四十多年的天子，够本了，一直恋栈不去，到时候临到死却自叹老来昏聩，何苦？”
“古往今来，就没有老来不昏聩的皇帝，朕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至于你们的老师，用得着朕拐带？你们不知道他那天工坊里的家伙，研究出了多少海上逃生装置，这家伙怕死得很，他就算真的要扬帆出海，不享受够了也绝对不会走！”
“皇上慎言。”张寿黑着脸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随即脸色不善地说，“皇上要是希望臣再对三皇子四皇子说什么，那就请自便。”
如此大不敬的威胁，换个人皇帝当然忍不了，但张寿确实捏着他最近出宫的某些小把柄，因此皇帝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这才语重心长地对两个儿子说：“你们看着朕没用，得看着你们老师。朕就算再不牢靠，总不至于连个仪式都没有就人间蒸发？”
蒸发和蒸馏之类的名词，随着张寿那物理化学教材的面世，三皇子和四皇子已经不陌生了，此时细细想一想，还真是这样。就算学太祖，太祖至少是退位之后再往海外去的！
于是，四皇子使劲瞅了张寿两眼，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那好，回头我搬到张园来，盯紧老师！”
“滚你的蛋！”
眼看张寿怒瞪四皇子，后者却上去嬉皮笑脸地死缠烂打，皇帝想到刚刚很严肃正经的那些话题，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直到看见三皇子依旧死盯着自己不放。
他只微微一愣，继而就嘴角渐渐上挑，再次笑了起来。儿子已经大了，不能再如同儿时那般可以放在膝上逗弄，又或者背着人在乾清宫转圈，把他们当成最好的解闷玩具，他虽则有些小小的遗憾，但此时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但下一刻，正在盘算十年是不是太长的皇帝，就被三皇子几句话给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父皇日后出宫，还请在各门留下出入记录，不要再这样给宫门禁卫添麻烦。否则，儿臣也只能像您这样，没事去奉先殿里对着死去的祖父睿宗皇帝哭一哭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