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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次别离
作者：米炎凉
内容简介
 他重塑了她的人生观价值观，路途遥遥带回藏药偏方为她根治顽疾，用他独有的方式让她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她的梦想因他而起，她毅然远走去追逐梦想，所有勇气都因他而来。 初遇他，她是病弱的少女，他是音乐节上惊才艳绝的摇滚歌手，因为曲毕退场时捡走了舞台上一个易拉罐，被她铭记，再见时，他已经是她的教授。 她一生最大的愿望是成为能和他比肩同游的人，为何最后却毅然背上行囊孤身远走？ 十几个国家，二十几座城市，走得越远越觉得孤独这世间，万般美景，他是她这一生，唯一的执迷不悟。 一个人能给予另外一个人最恒久坚定的是什么？是名声？还是财富？ 他给她的不是。他给的是绝处逢生的力量，是知识、信仰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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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杀死一只知更鸟
他曾用那双手抚摸过我的头，
也曾于混乱中牵着我，
让我的灵魂靠了岸。
01
一束阳光透过树梢照进窗口，有风，树叶在枝头上轻轻地摇动，我却看着窗口的树一动没动，那是一颗白蜡树，叶子已经黄了，如果仔细去看叶片，会发现那种黄不同于银杏的金黄，而是介于红与黄之间的一种颜色。
这座城市虽然离京都很近，却还没怎么被雾霾侵袭，即使到了秋天，天空依然蓝得一泻千里。
只可惜，警署问讯室的窗口太小，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一角蓝天。
坐在我面前用电脑做笔录的是一个身材微瘦的中年警察，他的声音非常浑厚稳健：“事发前有过争吵，谁先动的手？”
“她。”
“请仔细描述一下当时动手的情景？”
“我在阁楼等朋友，她迎面走来，一见到我就拉住我的背包带将我扯回椅子上，说……”
“说什么？”
“骂人的话。”
“她为什么会骂你？”
“不知道。”
警察不悦地皱了皱眉，这个动作让他脸上有了清晰的沟壑，他的语气也随之加重了几分：“南小姐，我们有权请求你协助调查。”
“……”
“对方骂了你后，你们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我静默了一会，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盯着我，心里知道此刻我的犹豫会给他什么印象，却还是小心地斟酌了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却被人捷足先登。
“是我！”站在问讯室门外的常蔬颖忽然风一样冲进来，抢在我前面说：“我认识那个女生，她自己的男朋友管不住，却说什么别人勾引他，当他是谁啊！前几天到我们学校闹过事，现在又来欺负我朋友，我泼她有什么不该。”
“谁让你进来的，现在问话还没轮到你。出去”警察的眼刀飞向常蔬颖，颇有几分声色俱厉：“”
常蔬颖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警察继续转向我“你们用酒泼她了？”
“是。”
“你那个朋友泼的？”
“不，是我泼的。”这一次我答得很快，几乎有些不假思索。
“知道为什么找你们来问话吗？
我摇了摇头。
一只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醒目的新闻——18岁女大学生清吧阁楼烧伤，生命垂危。地点是：雪人清吧，下面有几张照片，虽然眼睛打了马赛克，但还是能看出女生的大致容貌，还算清秀的女生。
我记得她，我们第一次照面是一个星期以前，用的是一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方式。
我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又断断续续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大约四点左右警察停止了问话，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下键盘啪哒啪哒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先出去，把你朋友叫过来。”
我在他们指定的房间等了一会儿，见一个年轻一点的女警察走了进来，我抬头想问一声：“我朋友呢？”刚说完，就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常蔬颖，她快步走到我身边，问小女警察：“笔录也做完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女警察说：“恐怕还不能走，先不说烧伤事件中目前为止你们嫌疑最大，公共场合滋事打架，警方有权对你们进行刑事拘留。”
常蔬颖挑眉：“你说清楚，什么滋事打架？我们只是正当防卫。”
我在一旁拉了拉她，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了。
大抵是这个动作让常蔬颖误以为胆怯，她轻握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手心有些汗湿，可她对我说：“没事的南江，你别怕。”
我点了点头，回握她的手，过了一会，她像想起什么，说：“来，把你手机给我。”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并没有什么防备，只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
“给Professor景打个电话。”
听到这个名字，我猛然一惊，飞快地将递过去的手机夺过来：“不行。”
“为什么？”她见我反应奇大，满脸错愕。
我紧紧地握着手机，说：“他最近很忙，不会有时间管我们的事的。”
“我看你是不想让他知道我们进警局了吧！”常蔬颖摊了摊手：“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我摇头：“我不知道。”
就这样，我们面面相觑地坐着，到后来两个人都有些精神萎靡，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小女警过来通知我们：“你们可以走了。”
我们来不及高兴，因为她说完这句话，我最害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一个面容疏冷气质出尘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警署大厅，他体态修长，表情沉静，常蔬颖率先看到他，欢喜地站起来喊道：“南江，是Professor景，Professor景来了。”
我心里一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事后，我问常蔬颖是不是背着我打的电话，常蔬颖矢口否认：“我没有，我手机里根本就没有他的号码，不然哪会问你要手机。”
那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百思不解，后来想，他这个人向来神通广大，我实在不该以为我搬进宿舍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这个风吹动树叶的秋日午后，我被常蔬颖连拉带拖向门口那个身影走去，明明没有几步，却觉得走了很久。
警察问话的时候，我内心确实觉得迷茫，但也只是迷茫，然而面对他却让我慌了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个星期以前的那件事——事情起缘于我不久前交的一个男朋友，叫程风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一个聚会上加微信认识的。他给我变魔术，后来我们从魔术谈到人生哲学，又从人生哲学谈到他家养的波斯猫。
由于相处时的漫不经心，一直到交往了半个月之后，我才知道他另外有女朋友。
那个叫宋幼菱的女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风风火火跑到学校来兴师问罪，于是这事在景之行那里也就瞒不住了，他将我叫出去，语带薄怒：“南江，你解释一下。”
“是你说让我和男同学谈恋爱的。”我咬了咬嘴唇，昂着头像个女战士一样故意顶撞道。
“没错，但是要谈恋爱你给我找个正常的，这种混混可靠吗？他就是和你玩玩，不是真心对你的你看不出来？”
“真不真心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南江，你再这么堕落下去，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回北京！”他忽然雷霆震怒，样子颇为吓人。我记忆中的那个人总是温柔中带着洒脱。我忘了，他除了是我的教授之外，还有很多身份，他也是一个能登上音乐节舞台唱摇滚唱到让人疯狂呐喊的人。
“我不用你管。”我强作镇定地争辩道。
“闭嘴。”
“……”
“你以为我很闲，很想管你。”像是为了响应他的话般，刚说完这句，桌上的电话就适时响了，我一眼瞥过去，就看到上面醒目的两个字——茵茵。
几乎是不自觉的，我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黑眸像起了风，眼神变得锐利和压迫，看得我身子不由得一缩。
“你当然不想管我，也没时间管我，我看你还是先接电话吧，你前女友看起来有很重要的事。”我还是迎上了他的眼睛，故意把“前女友”和“很重要”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他看我的样子像看一个怪物，一边接了电话说：“茵茵，我这边有点事情，晚点打给你。”
声音很轻，可是转向我时，却判若两人，“南江，你们宿舍有镜子吗？你真应该照一照你现在的样子，你还认识你自己吗？”
我执拗地挑着眉：“您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孤僻、寡淡、笨拙、懦弱、胆小、窝囊……还是，你也觉得我和那些人说的一样，心理变态。”
说到这里，我忽然涌起一阵伤感，是啊，我本不是这个样子。
他似乎被我问住了，静谥的黑眸里有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过了很久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的我姐夫薄清渊的号码，声音突然温软了一些，可态度却依旧强硬：“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打给你姐夫。二，马上和这些人撇清关系，你可以自己选。”
这是他第一次搬出我姐夫薄清渊来压我，我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他见我瞬间偃旗息鼓没了声，大约觉得这招管用，可我觉得好笑。原来他Professor景也知道打那张叫薄先生的牌。
可那是他的底牌吗？如果是，那么这一次，他又会怎么做？
此刻，紧张、焦虑、恐惧充斥在我的心里，不知为什么，隐约之间，我又觉得有些期待。
02
后来，我依然记得那天关于他的所有细枝末节，比如他穿了驼色的昵子衣，系了一条格子羊绒围巾，走在飘着黄叶的路上。
他没有发怒，只是在我蒙头向前走的时候，指着另一个方向对我说：“南江，这边。”
我想起女生们私底下评论说Professor景声音最好听，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特别是说英语的时候。
是的，他温柔说话时，音质低沉又清透，像琴，或者某种古乐器。
而当我慢下来和他拉开距离的时候，他又放慢脚步，缓缓回头等着我走近。
这个过程中，常蔬颖一直都在和他解释：“Professor景，那个女的被烧伤的事真的和我们没有关系，要怪只怪她自己倒霉。”景之行默不作声地拉开车门，我想他是对我失望了吧，失望了才会连生气都不愿意。
思及此，我连忙用眼神示意常蔬颖不要再说下去了，可她总是曲解我的意思，继续自顾自地说道：“Professor景，你不要怪南江，南江是为了袒护我才说酒是她泼的。泼她酒的人是我，但是真的，我一泼完就和南江离开了，谁能想到她会烧起来。”
“我知道。”他忽然开口，像乐器一样清冷好听的声音。
“你真的相信我们？”
“你们是我教的学生，你们是什么品行我最清楚。”
“Professor景，你真好。”
“话虽如此，你们在宋幼菱出事前和她有过争吵，泼在她身上的易燃物品，这对你们十分不利。”
“那怎么办？那帮警察不会又来找我们麻烦吧！”常蔬颖担忧地说。
“不用担心，明天我会找律师给你们提供一些法律方面的意见援助，到时你们如实回答即可。其它的事情律师会帮你们去处理。”车里很暗，说这话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
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也许是想起他曾用那双手抚摸过我的头，也曾混乱里牵着我，让我的灵魂靠了岸，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想起这些我忽然不再那么慌。
抵达学校之后，景之行说：“还没吃饭吧？”
常蔬颖连忙点头，不好意思地回道：“是啊，一天都没吃饭，现在这么一说，还真是饿了。”
“跟我来。”他带着我们走向了公寓的方向，我有些错愕，想起两个月前我还住在那里，那时，他对我说，“病好了，你搬回宿舍住吧！”
我一愣：“为什么？”
“你已经大三了，是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了，你应该做你们这个年纪的人该做的事情，比如和男同学谈谈恋爱，住在我这里会有很多不方便。”
我眼眶一热，心里痛得要命，说不出一句话来。
再次回到这所公寓，不过短短一两个月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时间段饭店也没什么吃的，”他像解释似的说：“我帮你们下点面条。”
见常蔬疑错愕的眼神，说：“很快。”
他不知道常蔬疑其实不是错愕，她是一时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自己居然能吃到男神Professor景亲手下的面条。
而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曾有过那样的场景，厨房里煮着水，亮白的灯光，那个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教我酿酒。
那时我站他在身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可是现在……我坐在客厅里想，心里的妄念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呐。
没过多久，他端了两碗面条出来，白的面条，上面卧着黄的鸡蛋，撒了绿的葱花，往上冒着热气，看上去让人食欲大开。
常蔬颖夸张地把鼻子凑到碗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说：“好香。”
景之行没有说什么，灯光和食物让那个他的面容温暖柔和了几分，他的目光清浅，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说：“吃吧。”
03
第二天上午10点，我们被传话去景之行办公室。
路上常蔬颖猜测道：“应该是律师来了吧。”
我随口“嗯”了一声。
“不知道Professor景给我们找的律师是谁？”她满怀好奇地说，事实上，我能理解这种好奇——景之行在我们这帮学生心里有着超然地位，因此他的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碰到这种棘手的事，他能找人出面，期待值能不高吗。
我相信他找来的人会是个狠角，嘴上有些漫不经心：“是谁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你没看过TVB那些刑侦剧吧！一个好的律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立于不败之地，多难的官司都能打赢。”
“可那是电视啊。”
正说着，就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常蔬颖走在前面，伸手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熟悉的“请进。”的声音，她率先走进去，我跟在后头，和她一起跟景之行打了声招呼。
我们学校和大多数普通大学一样，拥有教授职称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独立的办公室，这算是对他们专业能力的一种肯定。作为是学校特聘的英语教授，景之行绝对有这样的资格。
虽然办公室不大，二十几平，里面的摆设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桌上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电脑、文件夹和一些办公用品，还有三张木艺沙发椅围着一方小茶几，桌上有一套崭新的茶具。
最长的那张沙发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景之行把我们带到沙发前时，我看到她拿着茶具在泡茶，一双葱白匀称的手，左手食指上戴了两圈环形戒指，更衬得那双手美好了几分。
景之行为我们作介绍：“这是穆文茵穆律师，她会向你们了解宋幼菱事件。”
她把茶盏里的茶一一倒到小茶杯里，动作缓慢，优雅，接着放下茶具，收回了手，我也顺着这个动作微微抬眸看去，看清她的脸那一刹那，最本能的反应是，逃。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同意了常蔬颖的话——是的，律师是谁，有区别！
此刻，我们面前那个涂着复古红唇，一头大波浪卷发随意在身后捆起，慵懒中透着惊人美艳的女人——穆文茵律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还有一个小名，叫茵茵。
常蔬颖反应快，忙说：“穆律师好。”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我，见我半天没动静，很是有些无语。
穆文茵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南江，还记得我吗？我们吃过饭的。”
“嗯。”我听到自己略显沉闷的声音。
“你们都别站着，过来坐。”她指着她自己坐的沙发旁边的位子，招呼我们。
常蔬颖挪了两步，却也没好意思坐到她旁边去，而是就近拉着我挤到了一张短椅上。
“我和景，还有南江的姐姐都是朋友，因此你们不要紧张，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如实陈述给我就行。”说实话，她说话非常友善，笑起来也很好看，一点也不像我印象中那些干练、冷口冷面的律师，可是不知为何，心底却无法对她产生一丝好感。
“我听我姐说过你，但不知道你是律师。”说这话的时候，我悄悄地看了一眼景之行，他的面容波澜不惊，仿佛置身事外。
这话乍听之下没什么，实际上暗藏机锋，言外之意是“你是专业的吗？”
穆文茵是聪慧的人，果然，她听出了我的若有所指，说：“放心，我是职业律师，出国之前在国内有一家小小律师事务所。”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静默不语的景之行忽然插了一句，“你们知道滚石有个叫枪炮玫瑰的摇滚乐队吗？”
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会在这种时候提起毫不相关的话题的人，所以郑重地摇了摇头。常蔬颖也说不知道。
果然，他接着说道：“穆律师以前在政法界的绰号与这个乐队同名，也叫枪炮玫瑰。”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十分惊诧，因为这还是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提到摇滚。
我不敢肯定摇滚在他生命里的比重和分量有多少，但他拿这个出来作对比，连我能听出语气里欣赏的成分。
穆文茵是多么精明的人，自然听得出景之行为她帮腔。只是在她听来，这话里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使她看他的目光温柔得有点情意绵长：“你还记得这事。”
“虽然我不知道那个摇滚乐队，但是枪炮玫瑰这个名字也太好听了吧，而且听上去就很厉害。”常蔬颖这种很少夸人，特别是夸女人的家伙此刻竟露出了略有些崇拜的表情，也难怪景之行会偏袒她。
“南江，你怎么满头大汗，不舒服吗？”景之行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这句话让穆文茵和常蔬颖同时看向了我，大概我当时气色确实有点差，穆文茵用手轻轻拍了拍一旁长一点的那张沙发椅，热切地说：“南江，你们那张椅子坐两个人有点挤，坐到这边来吧！”
我闻言不自觉挪动了一下双腿，手放在腿上，身子却一动没动，尽量让自己坐直。
“我没事，穆律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好，那开始吧！”
04
我和常蔬颖相继把在警局陈述过的那些话又陈述了一遍——那天在那个清吧里发生的事情，还以及离开清吧之后两个小时的去向。
穆文茵一直双腿往内侧斜收着，以一个十分优雅大方的坐姿坐在那里，静静地听我们说话，没有中途打断我们。景之行就坐在他的办公桌的后面使用电脑，那台白色宽屏的电脑一体机几乎挡住了他的面容。从我和常蔬颖的角度几乎无法看到他的任何表情。
或许他并没有在意我们这边说话的内容，可是，我们都知道，他在这里，以一种任谁也无法忽视的方式存在着。
在我们说完之后，穆文茵才提出第一个问题：“离开清吧之后，你们坐公车去了滨海路的一家美甲店做指甲，这期间你们两个一直在一起？”
“是”
“是的。”常蔬颖几乎和我同时答道。
“我说的在一起指的是，你们都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人离开过。”穆文茵看向了我的手，很明显，常蔬颖的手指甲上贴了水晶画了花，我的没有，不过，这个细节在叙说的时候我们就解释清楚了，常蔬颖去做的指甲，我只是陪同。
可是她的目光让我的手不自觉地缩了缩，戴在手腕上的珠子也跟着这个动作轻轻地滑动了一下，这才发现她真正看着的就是这串珠子，这是一串藏传佛珠。
我身体不好，住在景之行公寓里的最后那段时间，他将它戴在我手上，淡淡地说：“戴着能镇心安神，对病人有些好处。”
不久后我病好了，搬出了公寓，可是这串珠子却一直戴着，谁也不让碰。
可是此刻，穆文茵看它的目光里有审视的成分，让我不由得有些不舒服。我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办公桌的方向，那电脑后面的人，依旧没有留意到这边的情况。
一旁的常蔬颖轻声提醒道：“那天你是不是中途去过一次厕所？”
“是的，我去过一次厕所。”我顺着她的话对穆文茵说，这是之前叙说里没有刻意提到的事。
“时长？”穆文茵问得极为简洁，可是我却还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尴尬，想了一下说，“应该不超过五分钟。”
“好，”她一双美丽的眸子从我手上离开，定在常蔬颖身上：“后面的问题我建议由你来答。美甲店是否为常去光顾的熟店吗？店名叫什么？”
我沉默，常蔬颖回道：“第一次去，店名不太记得了。”
“做指甲的时候，店里有几个人，她们都是店员还是有其它顾客？”
“美甲店很小，一开始只有两个店员，后来我们做完快要走的时候来了两个顾客。”
“能找到那家店吗？”
“应该能。”
“走吧，去找找看。”她忽然站起来，或许是穿了高跟鞋的原因，我这才发现，她个子比坐着时我目测出的还要高，她没有征询我们的意见，转向电脑后面的景之行：“景，你开车还是我开？”
“下午没课，我送你们。”景之行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
就连常蔬颖这样粗线条的人也感觉到了，在车上的时候，她用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我，我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和Professor景的关系应该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吧？
也真难为了她这个时候一颗心还在八卦上，我为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八卦精神折服。
我把她的字从屏幕上删掉，打出一个“前”字，不由得一顿，输入的符号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闪得我十分烦躁，我迅速删掉，重新打上：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写完之后，看了看前面，发现他们从天气聊到了音乐，并没有注意到我们，才拿过去递给常蔬颖。常蔬颖看得很快，又迅速地打了一行字给我：我只是觉得她应该是Professor景喜欢的类型，你不觉得吗？
这一来一回，还真有点在课堂上老师眼皮子底下传纸条的感觉，我看着那行黑体字，和那个不大不小的问号，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抬头打量了一眼坐着斜前方的女人，从我的视角只看得到她小半边侧脸，和微微蓬松又恰到好处的卷发鬓角。
她长得好看是事实，常蔬颖说的也是事实，但我不愿意附和这个事实，所以，也没有再打字，把手机还给了常蔬颖。
车子很快就到了滨海路，常蔬颖声称自己是个路痴，我方向感也不强，好在有景之行这种自带GPS的高人在侧，我们对附近街景和建筑特征稍加描述，找到那家美甲店并没有用多久时间。
如我们之前所说的，这是一家很小的店子，只有半个门面的大小，我们一行人走进去，本来就不宽的店面就显得拥挤起来。
那天店里有生意，两个店员都在忙碌，以为我们去做指甲的，看了看景之行，又看了看穆文茵，大概是很少看到这么美丽的客人，所以脸上很快就绽开一个很大的笑容，招呼我们坐。
常蔬颖见她没留意自己，走过去伸出手说：“我的指甲就是在你们这边做的，你还记得吗？就是上个星期天，。”
“记得，”店员一眼就能看出指甲是出自自己的手笔，她又看了看正站在玻璃柜前随意观赏摆出来的指甲片样品的穆文茵，以为她是熟客引来的生意。
常蔬颖说：“你记得我来的是什么时候吗？”
店员回忆了一下：“应该是下午三四点。”
常蔬颖说：“3点50分，那个时候你们两个坐在吧台看一部韩剧。我们做完指甲到五点一刻才走。对了那韩剧叫什么？”
店员觉得这个顾客的聊天方式有点奇怪，但提到看韩剧很自然地点头，说是《屋塔房王世子》。
常蔬颖满意地点头，拿出手机按了一下。说：“你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吗？”
店员走到吧台找出一张名片给她，常蔬颖拿着名片走向我们，把手机递给穆文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这个手机里存了一段录音。穆文茵也露出满意的表情，如果说当时她递一个手机给常蔬颖，说你过去找她聊聊你们当天来这里的时间时，我还有点不解，现在完全清楚她的目的了。
那店员见我们要走，在身后喊道：“你们不做指甲了吗？”
“你先忙，我们下次再来，说不定会有事来请你帮忙。”常蔬颖说。
走出指甲店，穆文茵对我们说：“记住，如果警方再传你们问话，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保持沉默并且及时打电话通知我，我会帮你们处理好的。”
“嗯，好。”
指甲店旁边有一家花店时，花店的门口摆着大束的捧花和花篮，姹紫嫣红，煞是好看，穆文茵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里面，里面摆着不少小盆栽，她停下来，对我们说：“你们先回学校吧，我有几句话想和你们教授说。”
常蔬颖说好啊好啊，说着对我眨了眨眼，脸上写着“我就说他们关系不一般吧”，我们识趣地离开，走了不远，我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还站在花店门口，穆文茵个子虽然在女生里算高的，却也只是刚过景之行肩膀，这样两个人站街上，像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也许是因为出了一点太阳，我觉得在外面站久了眼睛有些刺刺的。
耳边却吹来了风，吹来了穆文茵对景之行说话的声音：“景，有件事我上次就想想问你。”
景之行似乎沉吟了片刻：“嗯？”
“我送你的那盆罗密欧现在还留着吗？”
走到转角的我微微一僵，自己绊了自己一跤，还好常蔬颖及时伸手扶住了我。
“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她在我耳边说道，“有Professor景和穆律师在，就算那帮警察找我们，我们也不会有事的，别担心了。”
我仿若没有听到常蔬颖的声音般，喃喃自语地说：“原来是这样！”

第二章 燃情岁月
你带我行过的桥都坚固，
你带我走过的道路都宽广。
从此，这里于我，
不是远方而是故乡。
故乡在心上。
01
“希腊人最喜爱午睡，他们经常互道午安，只有在分别的时候才道晚安。”
“黄色是凶丧之色，在巴西人眼里，人死就像棕黄色叶从树上飘落。”
“澳洲的公交没有报站系统，车站的站牌上也没有任何地名，当地人都是靠自己记地名，外来人口除了站在司机旁边请他到站提醒自己，还有一种方法就是自己使用GPS导航。”
……
在医大，如果你在课上听到以上这些内容，那么毫无疑问，讲课的人一定是Professor景，如果你问这里的学生们最想选修哪位教授的课，毫无疑问，还是Professor景。
Professor景的全名叫景之行，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英文教授，他的授课方式非常特立独行，几乎不带课本，也从不查考勤，却让每堂课都坐无虚席，学校里有很多他的传闻——他曾游学二十几个国家，曾独自穿行北欧与苍茫的非洲大地，我们这些人最喜欢听他讲游学的故事，外向一些的女生更是喜欢问她问题。
就比如这天，我们常蔬颖就举手站起来问道：“Professor景，你去过爱尔兰吗？听说爱尔兰有禁止离婚法律是真的吗？”
景之行点头，淡淡地说：“禁止离婚的法律在爱尔兰历史上是存在的，他们信奉天主教，在宪法中明确规定任何法律都不得允许婚姻关系的解除。”
常蔬颖是个漂亮的女生，性格也非常外向，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欢呼：“好想去爱尔兰结婚，这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婚姻太浪漫了。”
景之行似乎不忍打碎少女的憧憬，但他还是淡淡地说：“1996年，爱尔兰投票修正的宪法中，已经修正了关于离婚的条款。无论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真正能让一段婚姻关系长久稳固的是爱情和责任。”
常蔬颖大着胆问道：“那么 Professor景，请问对于你来说，爱情和责任哪个更重要？”
我和所有人一起抬头看向了讲台上的那个高大的男人，他在学校里明明笑容温和，一派从容自若，对每个学生都好，但是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说实话，打死我也不敢向他问这样的问题，可是景之行却回答了三个字：“都重要。”
后来有几年，我回忆起大学时光，这段对话无数次涌入我的脑海里。
爱情与责任——这五个字无形中定义了我和他的关系。
或许，他对我更多的是责任，可是我对他，从一开始，就是爱情。
从始至终，都是爱情。
高中刚刚毕业，我瞒着父母，和我的朋友方舟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看了一场主题音乐节，在此之前，我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学生，书包里永远装着课本和复习资料，口袋里带沙丁氨醇，从不敢剧烈运动，没有养过小动物，不曾穿过挂满铆钉之类饰物的衣物，因为我有哮喘病，并且对动物毛发和金属过敏。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厌倦了那样小心翼翼地活着，音乐节成了一个霍然撕开的出口，我积蓄所有的力气，像扑火飞蛾般不顾一切地奔赴而去。
根据方舟在网上查好的她喜欢的乐队表演的时间，我们提前了一点赶到，那时一个摇滚歌手在唱歌，我被那一把漂亮的嗓子震慑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人潮里有人摇着手臂，耳畔汹涌着尖叫和呐喊。我在其中，艰难地想走近去看一看那唱歌的人，朋友在后面紧跟着说，南江，你小心点儿。
终于等我挤到前面，歌声正好戛然而止！
接着，我看到了让我震惊的一幕——那个歌手在一曲毕后，竟然弯下腰去将舞台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扔上去的一只啤酒瓶子捡起来带走了。
排山倒海般的拥挤人流里，我忽然感到有点呼吸困难，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咳嗽着，喘不上气来。
方舟从后面凑过来：“南江，你没事吧？你怎么满头大汗。”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瓶水，说：“你别吓我啊。”
我知道自己又犯病了，慌乱之中在兜里找止喘喷剂，可是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人实在太多，喷剂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混乱的人群里给弄丢了。
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恍过神来我人已经在医院。睁眼是朋友放大的焦急的脸：“怎么样好些了吗？”
我点了点头，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张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认识刚刚那个歌手吗？”
方舟语带责怪地说：“你也是心大，现在还关心什么歌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要真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我没事了，”我连忙安慰她，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啊。”
她看我态度诚恳，忽然眨着眼睛，表情一转：“是不是听了咱们这位摇滚歌手的歌，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点点头，觉得她这个形容万分贴切。
在我过往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原始、疯狂，让人浑身战栗，不能想象。
她招手让我靠过去，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他叫景之行。”
02
我妈知道我跑到陌生的城市参加了音乐节之后，没有大声责骂，而是把她新买的一套换季睡衣拿过来，说：“看看穿上合不合适？”
我连忙接过来，说：“谢谢母上大人。”
也只有在我妈面前，我才能这般放下心防，心无芥蒂地展露自己的那点天真，可我看她没有走，就知道她有话要对我说。果然，过了一会儿，老夫人叹息一声说：“你们姐妹的事情，我是越来越管不了了，你们去哪里也不用通知我这个老太婆了，你们回来，老太婆能管管的也就是你们的温饱。”
她这么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姐在结婚之前，不顾反对孤身一人出了一次国，在那里一待就是几年。回来那段时间，新闻上经常有飞机航班出事的消息，我妈担心得没睡个安稳觉。而我自幼就身体不好，各种过敏，比起我姐，我妈更心疼我，从小对我保护得滴水不漏，很怕我有一朝一日步入她的后尘。我想，这次我的冲动之举一定给了她一些打击。于是打心底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可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不仅因为我在那里见识了新天地，也因为遇到了他。
我被接到北京那天，听到我爸打电话对我姐反复交待什么事情，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了几句，才知道他通过姐夫的关系把我弄到北京的学校去。
是啊，他们一直希望我去北京念大学，因为姐姐姐夫都在北京，但我却违背了他们的意愿，填的全是天津的学校，所幸两地相隔并不远，姐夫薄先生是个专横霸道的人，可是在得知我要在天津念医学院之后，他却把那只本可以操控我人生的手收了回来——因为他有个好友是我们学校的教授。他决定对我曲线救国。
我曾经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每两个陌生人之间只隔着六个人，每六个人之间至少有两个人是朋友。
我这人不善交际，到了青春期，不少女孩子都学会了打扮自己，化妆，谈恋爱，而我像生活在一个无形的密闭的盒子里，克制而平凡，身边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对我来说，这样的理论无疑不成立。
也许正因为我的不开窍，从小到大，我姐南陆就事事爱替我操心，有时候我免不了会阴暗地想，她是不是打心里觉得我土我笨，才会一次一次试图改变我。
开学前夕，我被拉去参加了南陆和薄先生苦心安排的饭局。她说：“小妹，你执意要去天津念书可以，薄先生已经帮你跟他好友打过交道了，一会就能见到他。
”我的内心排山倒海般地汹涌着抵触的情绪，一路都在烦躁地想，我都要上大学了，为什么永远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对待。
可事实上，我能做的只是压住这些情绪，跟在我姐身后闷声低着头。
任谁看到这样的我，都会觉得是个低眉顺眼的好学生吧。
一直到薄先生和南陆和那个所谓教授寒暄完，指着他给我介绍说：“南江，这是你的教授Professor景。”
我才缓慢地抬起头，看清他的一刹那，我的耳边仿佛有风掠过，医院里方舟对我说的那句话忽然清晰地响了起来，她说他叫景之行。
我面前这个人，英俊清冷，穿了一件简单的休闲西装，衣服笔挺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都气度不凡。
Professor景！
景之行！
一定是他。
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就是我姐夫的朋友，此刻的他却与我曾经在音乐节上看到的摇滚青年截然不同，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人，既玩摇滚又是教授呢。
可是没错，就是他啊，我心里暗喜，想，世界真小，小到你想见的人，转个角，就遇到了。
一抬头发现他正在看着我，一双眼睛黝黑而迷人。
“你在笑什么？”景之行轻声问道。
显然，他并不知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关于音乐节，我自然也没有提起，这到后来成了我历久弥新的小秘密之一，而饭局上聊的很多都是我插不上话的话题。
“没什么。”我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坐正了身子。
薄先生适时地说：“景，那南江就交给你了。”
这话说得轻松，在我听来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我的人生从此就托付给了这个人。
奇怪的是，我竟然不反感这样的说法。
我倒是听我姐说过她和姐夫薄先生的故事，知道这个有惊人财富和背景的男人是个真正目空一切的主，于是越发奇怪地想，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能被他当成知己好友的是何等人物。
有趣的是，作为“知音”，景之行居然对他的话不予理会，而是继续侧头问我：“你知道罗密欧吗？”
我弱弱地点头，说：“莎士比亚著名戏剧作品，《罗密欧与茱丽叶》。”
他摇头：“不，我说的是一种叫罗密欧的多肉植物。”
换作别人，我肯定觉得这家伙在逗我，然而他是景之行，他那么正经和严肃地说出这些话来，让我有种错觉他是在和我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于是，我也把头摇得认真严谨。
直到两周后，我在他的公寓里见到那盆绿里透红的多肉植物时，才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要我帮他照顾他公寓里的罗密欧。
我养过绿萝和仙人掌，多少也算有点养植物的经验，可景之行却仍旧不放心，详尽地跟我交待了很多养它的注意事项。
这样一来，我不由得多看了这东西几眼，这一看越发觉得它颜色暗淡，很不起眼，就连那个花盆也是粗糙的陶瓷，看上去更是普通不过。
但正所谓人不可貌相，物品也是，有时候它的价值不一定能从表面看出来，他这么郑重地托付我帮他照顾这盆除了名字好听外实在看不出什么优点的东西，这只能证明一件事——这东西对他有重要意义。
说起来，我念的虽然是医科大学，但景之行除了是我的教授之外，还有很多身份——他是一名摇滚歌手，并且在大理有一家客栈，是个超级演说家……无论哪一种身份都充满了神秘感，不过，在这个学校，他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们的英文教授，我们都叫他Professor景。
受薄先生之托，景之行的确对我有些特殊照顾，他给了我一串钥匙，是他半闲置在学校的房子，我进去参观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蜿蜒而上的旋转楼梯，是个复式，仰头能看到楼上精致的雕花栏杆。
客厅、餐厅、厨房都在一楼，空间十分宽敞，装修风格也规整大气，家具的颜色偏厚重，墙上框了几幅油画，铺着浅棕色的羊毛地毯，从各种小细节都可以看出主人不俗的品位。
他指着客厅里那一套巨大的沙发，说：“南江，你先坐，你喝牛奶还是可乐？”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能从微微僵硬的身体感觉到自己的拘谨，又确实有些渴了，说：“都可以。”
不一会儿，他便倒了一杯牛奶放在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见我眼神四处张望，说：“觉得这里还好吧？”
我连忙点头说：“很好。”
“你可以住进来。”
他说话的语气自然平缓，没有倨傲，也没有施恩和讨好，让我觉得非常舒服。
以前我家楼下有个福利彩票点，我每天上学从那里经过，看到红色网格墙前总是围着一些人，可我一次都没买过，因为我从不相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好运会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能住进这个公寓里，与我本身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仅仅只是因为薄先生。所以，面对景之行的安排，我既不问缘由，也不作推辞，随遇而安地应道：“好的。”
“要到楼上去看看吗？”很奇怪，我对这个房子的好奇竟然没有适可而止。当他问出这句的时候，我心里刚好在猜想，不知道楼上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我跟着他走上那架蜿蜒的很有艺术气息的楼梯，穿过很短的一段走廊。楼上只有两扇门，他伸手轻轻地推开其中一扇，并随手开了灯。
这一次我惊得张大了嘴，因为这屋子与下面的风格截然不同，它被装修成了一个小型的电影院，三面柜子，一面是书柜，另外两面摆满了是老式打口的DVD碟片，在这个人人看电影都是网络片源的时代里，你简直无法想象他一个人用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才能淘来那么多的碟片。
“喜欢看电影吗？”他见我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一样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冷不妨开口问道。
我连连点头，又觉得点头不够分量，补了一句：“喜欢的。”
“这里的碟片，留给你。”
“真的吗？”我开心得没忍住想一头扑向柜子，却发现手里还握着牛奶杯子。
他点头。
我忙说：“谢谢。”
“你先在这里先休息一下，一会我带你到学校熟悉环境。”他安排道。
我一口气将牛奶喝完，说：“好了！”
他见我喝得飞快，一边从柜子上的纸盒里抽了一张抽纸给我，一边说：“要再喝一杯吗？我看你有些渴。”
“不，不用了。”我拿着抽纸擦了擦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已经不渴了。”
03
事实证明，当时他答应把电影院留给我我高兴得太早了，两周后他把我叫过去，问：“都看了哪些电影？”
我想了想，坦然相告，我在这个房子里看的第一部电影是，王家卫导演的《蓝莓之夜》，然后看了《旺角卡门》、《似水年华》，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蓝莓之夜》。
景之行看着我，淡淡地说：“说说你的理解？”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地说：“我……其实我有些没看懂。”
景之行让我坐下来，他开口道：“从视觉和影像，到叙事空间和时间，到台词，《蓝莓之夜》都有它独特的韵味，情节也意味深长，但大多数人认为王家卫特色的电影是《花样年华》。”
我有点怔住，一方面没有想到他会认真地和我讨论这些，不像我姐夫和其它大人一样把我当成一个小孩。
后来，我又把那部电影看了几遍，可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景之行，电影里杰瑞米告诉伊丽莎白：“每一串钥匙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特别喜欢钥匙的部分和这句话。
“那么，从现在开始，每看完一部片子，你都给我写一篇观后感，用英文。”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摆着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台颇为老式的录音机，说：“这是送给你的，你可以选择写下来，但我更希望听到你开口说，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来检查。”
听他这么说，我在心里扮了一个鬼脸，想，我被骗了，原来这才是真实目的。
转念一想，肯定是我姐夫向他透露了我一塌糊涂的英语成绩，他们想请著名的Professor景帮我把这门成绩赶上来。可我还是弱弱地抗议道：“可我的专业是……”
“我相信。”他打断了我。
“啊？”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 ，相信你选择这个专业，有对得起自己选择的把握。”
于是，我除了上课吃饭，和照顾着两盆叫罗密欧的植物，其它时间就是看电影，手法生疏地写影评，想尽办法把影评译成英文，再用并不标准的发音把它念出来，一遍又一遍。
这是个曼妙的过程，是我对电影喜爱的发酵的过程，我也渐渐习惯在看完电影之后用几个小时写一篇影评，虽然经常涂改，也经常因为写得不好而撕掉，但有时不经意间就将台词背了出来。
不久后，我就在景之行的课上流利地引用一句法国小众电影的台词回答了一个难倒所有人的问题，赢得了全场喝彩。
要知道在班上，我那样平凡而安静，很多人连我的姓名都不记得。所以他们惊奇地看着我。事实上，我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景之行站在讲台上，鼓掌说：“wonderful ！”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称赞我。平常他虽然给了我一个相对独立的生活空间，也对我提出了明确的要求，但是无论是课堂内还是课堂外，我与他同寻常师生并无异处。
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下课后，有个女生主动走过来，说：“你叫南江吧，我是常蔬颖，你也可以叫我蔬菜，我住在503宿舍，你呢？”
“我不住宿舍”，我回道。
“你是本地人吗？”
“不，不是。”
“那你不住宿舍住在哪里？”
我很怕别人问这样的问题，总不能回答说我住在景之行安排的公寓里，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给他带来麻烦，我想了想，说：“我住在一个前辈那儿。”
好在常蔬颖没有再追问，忽然转移了话题说：“你喜欢哪个教授的课？”
“我觉得都还不错。”
“你也太没立场了，大家都喜欢Professor景的课呢，这学校说得上博学多才的教授都是古板的老学究，只有Professor景讲课常常幽默生动，人也超帅的，你觉得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问题说得我脸上发烫，一方面我还挺开心听到这样夸奖，比起夸我还让我开心，可是另一方面又有些心虚，潜意识里觉得我他之间是有些不同的，但嘴上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算是附合地应付过去。
常蔬颖轻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我假装漫不经心地回道：“不太清楚。”
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在我看来，他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按说，以他这样的条件，不可能会缺女人，可是自从我入学以来，就从没有见过他和任何一个女人有过牵扯，一次也没有。
说起来，我被安排住进了他的公寓里，但甚至从我住进去后，他就没有来过，对于他的生活我几乎一无所知，更何况感情。
当我在这个公寓里看到第五十部电影的时候，窗台上有一盆罗密欧开花了，高高地长了一根花茎，花是红色的。我开心极了，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天课后，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一口气跑到停车场。
果然，我在他的车前等到了他，他看到我有些惊讶：“有事找我？”
“是的。”
“嗯，你说说看。”他腿如丛林，笔直地站在车前，却并没有去开车门，而是轻声对我说道。他的声音是那种低沉的，像乐器一样的声音，让我莫名心慌意乱。
“我是想……想来告诉你，罗密欧开花了。”
“是吗？”
“你，要去看看吗？”不知是心虚还是紧张，我额头几乎要冒出汗来。
他看了一下表，明显有些迟疑，我忙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下，那我走了。”
“南江，你等一下。”我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他在身后喊住我，我停下来，却没有回过身去，因为就在那个瞬间，我忽然大口地喘起气来。
景之行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南江，你怎么了？”一边说，一边扶着我的肩：“快，你坐我的车，我送你去医院。”
我拉着他的衣摆，喘息着艰难地说：“药……药在公寓，你，送，送我上去可以吗？”
没等我说完，他就拦腰将我抱起来，飞奔到公寓，还好公寓修有电梯，可即使在电梯里，他也没有把我放下来。我在他的怀里，动也不敢动，可是即使这样还是会忍不住抬起眼睛，去看他。因为奔跑小滴的汗水流到了他的蟹壳青的下巴上，让他看起来有些性感。
这次，我是在沙发上平息过来的，他递了一杯水给我，窗外有斜阳照进来，透明的杯子像是镀了一层亮光，他握着杯子的手修长干净。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在一旁坐下来：“你又没做什么错事，为什么对不起？”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有些愧疚地说：“因为我给你添了麻烦。”
“什么麻烦？”他黑眸像一片静默的海。
“自从你把公寓让给了我住后，自己一直学校家里两边跑，一定很辛苦。”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别瞎想。”
他的手掌干燥，宽厚，这个小动作让我心里一暖，而我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说：“你让我写的影评我都写了，你说要来检查的。”
他满意地笑了笑，说：“你已经自我检查了，你做得很好。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太孤僻不好，要多和同学相处。”
原来，他知道我在这个学校里没有什么朋友，他什么都知道。
04
当常蔬颖极力拉着我去加入她们的瑜伽社团时，我忽然想起景之行和我说的话，他说“南江，孤僻不好，要多和同学相处。”
他说的没错，我从小就孤僻，也许心理上讲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懒得去凑别人的热闹，也拒绝别人参与自己的人生，可他说孤僻不好，那么我就要学会热闹。
这样想时，我跟着常蔬颖去报名，可是在看到他们社宣传栏上的活动照片上那些高难度的瑜伽动作时，顿生退意，拉了拉她的衣服跟她说，“我还是不报名了。”
“为什么？”常蔬颖实在不解。
“我可能不是很喜欢瑜伽。”
“那你想加入哪个社团？”
“电影社。”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常蔬颖说：“我可没听说学校里有电影社，倒是有一个戏剧社。”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亮：“戏剧社的社长可是霍源。”
这回轮到我疑惑了：“霍源是谁？”
常蔬颖做了一个扶额的动作：“姑奶奶，你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吗？还是火星来的，霍源都不知道。”
见我仍旧一脸迷茫，只好给我科普道：“药学系的霍源，在我们学校明星一样的人物啊。”
我“哦”了一声。
常蔬颖并没有看出我的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也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对长得好看的异性总是有些幻想的，她像想要打断我的幻想般说：“不过就冲着霍源，他们社团报名的女生也人满为患，基本上不需要和别的鸡肋社团一样大张旗鼓地对外招人。”
我本也没想加入戏剧社，所以连忙表示：“没关系的。”
常蔬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就这样，加入社团的事又搁浅了。
周五晚上，我跟我妈通了一个长达二十几分钟的例行电话，虽然其中有十几分钟是她说，我听，间或答应一声证明我在听。
我妈：“你吃饭了吗？”
我：“嗯，吃了。”
我妈：“我让你姐常去看看你，她有没有去看你，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我：“嗯，打了。”
我妈：“你姐夫那朋友对你还好吧？”
我：“嗯，挺好的，老妈你明明上次才问过的。”
人家说，重要的事说三遍。我妈最大的特点就是，重要或者不重要的事情都说三遍，收线的时候，她还在反复交代，平常出门过马路一定要注意安全，天气热就把头发扎起来，又说要我晚上睡觉前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注意感冒巴啦巴啦。
我无奈地说：“老妈，我真的知道了，你不要担心。”
好不容易让她放心的挂掉电话后我准备去洗漱，结果没到一分钟又响起来了，我一只手拿着牙刷，一只手拿着手机，刚想接起来问我老妈还有什么事？
结果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竟然是——Professor景！
毫无预兆，我感觉到有类似鼓点的声在胸腔里擂响了一下，想，他这个时候找我会有什么事！
一边想着，一边清了清嗓子，好一会才接起电话喊了一声：“Professor景。”
景之行温润如琴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到我耳中：“南江，周末准备做什么？”
“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看看电影。”
“这么宅下去会出问题，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Professor景顿了一下，说“不能到时你姐夫问起，你连校门都没出过。”
我明白了，他是不想我自我隔离，可我想到他那么忙，能想起我来，即使只是因为我姐夫，我依然喜不自胜，连忙说：“好啊，好啊。”
“早点睡。”他在那头说。
“嗯好，明天见。”
可是我哪里还能睡，双手握着手机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有些不真实，于是又把锁屏打开，看到通话记录里他的名字赫然还在才重新放下，心中雀跃，跑到卧室开始找明天穿的衣服和鞋子。
由于前一晚没睡好，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时间，9点45，有些懊恼地爬起来，手机上面并没有未接电话，心里安心了一点。
由于担心他在我洗漱的时候来电，就把手机随手塞进了睡衣口袋。五分钟后，一件十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手机掉进了马桶里。
说起来这是我的第三个手机，之前两个，一个在公车上被扒了，一个报废在洗衣机里。
我心里哀号，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找来手套戴上，蹲下去将它捞出来，在龙头下冲洗了一下才拿纸去擦，又急急地拿吹风机吹了一会儿，开机的时候屏幕亮了，心中大喜以为刚才的抢救奏效，不过喜悦的时间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它就被一阵发自机体黑烟扑灭得烟消云散，之后这个手机任凭怎么按，再也没有一点动静。
一种出师不利的挫败感自心底深处油然而生，半个小时后，景之行直接上来了，问：“南江，你的手机为什么不开机？”
“忘……忘充电了。”我实在没脸让他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撒了一个拙劣的谎。
他看着我，眸色黑亮，我很怕他看穿我的谎言，不太自然地别过脸去，他说你别动，然后很自然地扳正我的头，伸出一只手，用大拇指指腹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面霜没涂匀。”
“……”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不无感慨地说：“你和你姐还真是一点都不像。”
饶是再迟钝也对这句感慨的意思心知肚明，他说的没错，我和我姐无论是性格还是外形都相差甚远，我姐是机灵的聪慧精致的，我是笨拙的迷糊的粗糙的。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站在景之行这样的男人面前，我是自卑的，只是他并没有发现。
我们坐了景之行的车出了门，车子路过六里台的时候，我透过车玻璃窗看到，有家店铺前排了一条长长的队，目测有好几十人，车子还在开，抬头往上方向看去，店名自眼底一晃而过——二嫂子煎饼。
我知道煎饼是这座城市的特产，但是这么长的队倒是头一次看见。
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我的表情，景之行说：“这家煎饼吃过吗？”
“没有。”我满怀疑惑：“现在已经过了吃早餐的时间了，怎么还那么多人了？”
“这家店味道正宗，上过节目，无论什么时候都人多，这些排队的很大一部分是从外地来的。”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提到吃的，我还是有热情的。
“一会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他说着找了车位停了车，说，“等着。”
我跟上他的脚步：“我跟你一起去。”
近看，煎饼铺非常小，上面贴着他们上节目时的照片，和限买的规矩。
当景之行高大的身影没入队伍尾端时，我感到一阵恍惚，想起小时候，我爸骑单车带我穿过长长的街去街尾买麦芽糖吃，糖很甜很甜，我爸的背影十分高大伟岸，像山一样护着我长大。
正在我限入沉思的时候，长臂伸到我面前，景之行把一个纸袋递给我，说：“尝尝看，”
煎饼果子在纸袋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我咬了一口，果子香脆，煎饼温软，确实不负盛名，不负等待。
“嗯，很好吃。”我不由自主地说。忽然有些想哭。
某个瞬间，我脑海中闪过微博上看到某畅销作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喜欢你，哪怕你丰衣足食，对方也觉得你处处需要照顾。
Professor景，你这样处处照顾我，可否有一点点喜欢我？
还好，我把脸埋在大大的煎饼果子里，没有让景之行看到我的表情，所以更不可能泄露这本不应该有的心事。
05
满怀心事的我和景之行一起在五大道干净的街上，街道两旁都是有着百年历史的西欧风格的小洋楼，那天我穿着一条水蓝色带泡泡袖的衬衫裙子，而景之行无论穿什么都有种绅士的贵气，我们从马场道到睦南道，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仿佛一不小心就走进了历史中。
景之行耐心地向我介绍说：“这里坐拥300座小洋楼，小洋楼背后都有着一段历史，除了这条街上那些被后人津津乐道的名人故居，还有很多鲜为人知埋在时间长河里的故事。”
我由衷地说：“住在这里的人可真幸福。”
景之行说：“幸福的标准因人而异。”
见他这么说，我就势问道：“Professor景，那你觉得什么是幸福？你现在幸福吗？”
景之行回答：“我从前随心所欲，现在也算随遇而安，不过我不幸福。”
“为什么？”
“因为我姓景。”
我没有想到，景之行居然也会讲冷笑话。
说真的，一点也不好笑，可我还是乐了。我想，就是从那天开始，我认真地喜欢上天津，喜欢这些干净古老的建筑，他们既带着西方殖民时代的烙印，却又无不饱含着传统的优良的中华民俗。
再抬头去看旁边的人，他拥有不凡的气质，是个风趣而又绝顶聪明的人，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他游历了世界，又回到了这里。所谓人杰地灵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因为他的存在，我更加喜欢这里。
“在想什么？怎么忽然沉默了。”他问我。
“There’s no place like home（译：没有什么地方能与家相提并论。摘自电影《绿野仙踪》）”
“怎么？想家了？”
“不，我在想Professor景去了那么地方，最后选择了回到了这里，我猜Professor景一定很爱你的家。”
景之行还没来得及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伴随着一声“小心”。
一辆马车从我刚才所站的位子开过，还好Professor景眼明手快地扶住了我的胳膊，才让我没有受伤，可是我却整个人几乎跌进他的怀里。
马车上的人回过头来，抱歉地说：“不好意思。”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脸几乎要烧起来，景之行用那双有力的臂弯扶着我站定，也说了声抱歉。又说：“五大道其实由六条大道组成，很大，这样走下去会很累，租辆马车慢慢逛。”
我想说不累，我一点也不累，结果却点头说好。
马车很慢，慢得像是木心的诗，那首我很喜欢的：《从前慢》。
从前的日色变得很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缓慢的马车带着我们走过成都道、重庆道、常德道、大理道，马车夫一一为我们做介绍，他应该已经和许许多多的外地游客介绍过了，所以用词和语调都很娴熟，可我觉得景之行三言两语讲得比他更有韵味。
晚上，我们吃了一顿西餐，烛光里的人脸柔和得像个梦境，他站起来时，我穿着小高跟鞋也只到她肩膀。
饭后，景之行买了两张海河的船票，对我说：“海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我们从小就是喝这条河里的水长大的。”
我凭栏而望，顿觉黑夜里粼粼河水也有了生命。
河岸边的租界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得神秘迷离，从梁启超到蒋介石，它曾是那么多活在历史课本里的旧人昔日的栖身留恋之所。
游船上有大大的玻璃窗，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夜色里，一座座高楼大厦和文化建筑从眼前流过，触目所及的地方是旋转的摩天轮，巨大的世纪钟，解说人不时提醒我们仰头去看那些风格各异历史悠久的桥梁——是啊，河上居然前后有九座桥横跨在上面。
Professor景，你带我行过的桥都坚固，你带我走过的道路都宽广。
从此于我来说，这里不是远方，而是故乡。
远方要用很多影像和文字去记忆，故乡不需要，故乡在心上。

第三章 怦然心动
我欢是你，
我愁，
仍是你。
01
周一，教室里空前热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前一天晚上系里有个男生点着蜡烛心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告白事件，告白的对象是常蔬颖，可惜告白结果是惨淡收场。她们说，男生不肯善罢甘休，最后意外获赠女主角兜头的一盆冷水。
常蔬颖外貌性格都好，班上的男生多少都对她都有点意思，女生们聊起这些时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不过她自己公开表示说，她不会轻易陷入一段感情，一旦认定了那个人就会死心塌地。
看到我出现，常蔬颖便对我招手：“南江，你过来。”
我只好走过去，干巴巴地说：“你们在聊天啊？”
不知道谁说了句：“我们正在聊喜欢的人呢？有男朋友的就算了，没男朋友的都来说说都喜欢谁，喜欢什么类型？”
女生A说：“我喜欢暖男型，他们比较贴心，如果他爱运动，会打篮球就更好不过了。”
女生B说：“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们都认识的？”
“谁啊！”
“当然是吴彦祖。”
众：“我去，你能别整天做白日梦吗？”
女生C豪迈地说：“我可不想找医学系的男票，他们以后要天天和病人打交道，个个都有洁癖的，特别是妇产科的医生，我都怀疑，他们以后那什么无能。”
众人哄笑。
忽然有人把话头转向了一旁有点恍惚的我，说：“南江，你呢。”
我听得愣愣的，被指了姓名，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支吾地应道：“我……我也不知道。”
常蔬颖说：“唉，南江，你怎么脸红了，你是不是想起谁了？”
“就是啊，还说没有。”女生A做出逼供的表情，“快说是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点懊恼，可是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高大的身影。
说起来在我犯了哮喘第二天，回到公寓发现了一件怪事——铺在客厅里那张巨大的羊毛地毯不见了。
看上去也不像进了小偷，哪个小偷会偷走一张地毯，很显然，景之行回过公寓，可他为什么不说一声忽然把地毯拿走呢？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楼上忽然响起了开门声，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那个身长如玉的身影出现在雕花栏杆后面：“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转过头，仰着脸回答：“刚回来，你来了。”
“我上来拿点东西。”他手里拿着两本硬皮书，说，“对了，我顺便叫人将地毯换掉了。”
“好的。”我发现在他面前我时常回答的两个字就是好的。
“我先走了，换季了，你保持房子通风透气但也别感冒了，有事就打我电话。”
“好的。”我又说了一遍。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子，忽然又想起什么，站在那里说：“南江，你为什么选择学医？”
这个问题我们刚进这所学校的时候，导师也问过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我的答案很浅显——因为自己老是生病。
景之行段位多么高的一个人，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大约就知道我的答案了，他并没有评价这个答案。
“南江，你也太没劲了吧！”女生们的声音让我从那个简短的回忆中惊醒过来，我捂着耳朵回了一句“我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声音大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很多时候，真羡慕那些肆无忌惮表露心际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的人，仿佛不经过思考就能说出来，而我大概是属于那种在所有人际关系里，都羞于表露自己的性格，怕自己随时处在一种势单力薄以寡敌众的状态里。比如此时此刻。
可是偏偏，我并不擅长撒谎，每当这个时候，只觉得自己连耳朵都在发烫。
常蔬颖最终良心发现，好心地解围道：“好啦，咱们南江是个单纯的人，你们可别把人家带坏了。”
女生C说：“通常越是外表单纯的人越不单纯。”
常蔬颖反驳：“你有没有学过一个成语叫表里如一？我们南江是表里如一的单纯，你是表里如一的污。”
有时候，人的感情有一种奇怪的倾向和气场，就比如说我和常蔬颖，虽然我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情，可是从她认定了我这个朋友开始，就一直在做出极力维护我的姿态。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哪知道还有后续。
那是一个周三的上午，女生A和女生C当着我的面讽刺道：“我就说越是单纯的人越不单纯，有些人还不信。”
不仅是她们，我发现自己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去和她们争辩。直到，常蔬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南江，你和Professor景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脑袋有些转不过来，猜她应该不会得知了我住在Professor景公寓的事，回了一条：“什么？”
常蔬颖发了个网址链接给我：“你自己去贴吧和论坛看看。”
我点开，翻了一下，顿时有些傻眼了。
学校的贴吧和论坛有人上传了一组轰动异常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是景之行和我，不仅有在我犯哮喘那天，景之行抱着我从地下停车场出来搭乘电梯的侧影照，还有他递煎饼果子给我的照片，五大道上和我并肩行走的照片，我被马车惊吓跌进他怀里的照片，共同进餐、同坐马车、一起游河的照片都有，看起来举止状似亲密，像一对热恋中的人。
我觉得血液逆流，脑袋里轰然作响，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是，Professor景知道这件事情了吗？如果大家的误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他在学校会受处分吗？怎么办？
情急之下，我飞快地跑出了教室，可我根本不敢联系他，急得六神无主。
“南江，你去哪？”常蔬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她在身后喊住我。
“我没事。”
“既然没事，你走那么快干吗？等等我。”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休息一会，你可以帮我和老师请个假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急促地说。
“南江，你到底把不把我当朋友，如果你把我当朋友，你就站那里别动。”
“我……”我觉得喉头发紧，但脚步还是缓下来。
“你听着，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不是和Professor景在谈恋爱？”
02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和他谈恋爱，他是Professor景呐！
这是闪过我脑海中却没有说出的话，从小到大，我那个喜欢娱乐八卦的姐姐不知道给我讲了不少明星的绯闻，她告诉我那些偶像明星们被问到恋情时，总是面不改色地否认，但结果多半要打脸，我不是什么偶像明星，和景之行也从来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可是我却不愿意用那样绝对的方式说出那个本来就否定的答案。或许在那个时候，我心中就有了很自私的妄念，妄想着我与他有明天。
虽然最终，在常蔬颖咄咄逼人的目光里，我还是摇了摇头。
“既然不是，那你逃避什么？Professor景是你的亲戚还是？你快点告诉我你们真正的关系，我得帮你去解释清楚。”常蔬颖似乎也着急地对我说。
“我……”
“难道你不相信我吗？”常蔬颖露出受伤的表情，说：“这样吧，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也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好了，南江，我有男朋友了，他是我高中的同学，那时我们恋爱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后来他去了南方的学校，我来了北方，异地恋很苦，可我爱他，虽然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未来。”
我有些惊讶，因为在学校里，常蔬颖一直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大家都以为她单身，而她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
“你知道为什么在学校里，我对此避而不谈吗？因为我是一个特别害怕孤单的人，我希望自己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也享受那种被别人追逐的感觉。”
“既然享受被人追逐，为什么还要泼告白男冷水？”我原本想要这样问，可是我没问，虽然我不是很理解她的做法，但是在这个时候她和我说起这些，坦然把秘密和真心都交了出来，我能够感觉到那种信任。
她说：“南江，你还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记得保守秘密。”
我点了点头说好。
她又说：“我的秘密已经说完了，现在该轮到你了。你和 Professor景算是个什么事，他可是我们大家的男神。”
“……”
“所以说南江，就算你和Professor景真有点什么也没什么，他未娶，你未嫁，现在你又不是中学生了对不对……”
“你别说了，”我连忙制止她说下去：“我和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关系，他……是受我姐夫之托才关照我让我住在他的公寓里的。”
“天啦，我没有听错吧，南江，你居然住在男神公寓里，”这下她更震惊了，“你们这是……同居了，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会引起公愤了。”
我听着她夸张地说完这些话，真恨不得上去捂住她的嘴巴，还好，这个时候路上也没有什么其它学生。
而我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面红耳赤地解释说：“不是这样的，他自己不住公寓才让我住进去的。”
常蔬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好吧，这还差不多。不过南江，不是我说你，你这人也太不够意思了，住在男神公寓里也不请我去玩玩，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想瞒着你的。”我想起那天她问我住在哪个宿舍的事，如果那个时候我告诉她真相也许今天他就不会这样问我了。
“好了，我知道了”她见我有些不知所措，亲热地攀着我的肩膀：“别怕，有我呢，我会帮你澄清的。”
我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了高中时光，那时我特别害怕上体育课，老师每次上课都喜欢要我们集体跑圈，一个班五十几个人排成几队在碎沙跑道上，能跑起一阵呛人的尘土，一开始我总是掉队，慢吞吞地跑在后面，很多同学都嘲笑我，说乌龟都比我跑得快，老师也在后面吹着口哨喊：后面的同学，快点，跟上队伍。
就在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加快脚步跟上去的时候，前面有个女生忽然放慢了脚步，从队伍中间逆向走出来：“老师，我肚子疼。”
体育老师见她捂着肚子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就说：“那你到旁边休息一下。”
那女生微微弯着腰一拐一拐地朝我的方向走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说：“不好意思，同学，麻烦你扶我去一下医务室。”
女生叫方舟，我们虽然算不上肝胆相照，但我始终记得她。
世人爱说的道理永远都是：再坚持一下吧，坚持就是胜利，只有她和我说：“南江，如果不能坚持跑下去了，就要想办法停下来休息，不要为难自己。”
她说这话时中气十足，让我心生疑惑：“所以你刚刚是在装病吗？”
“没错。你可得感谢我装病来帮你。”方舟一脸春风得意。她自小就爱看TVB剧，最终也如愿考上了香港中文大学，我们通过一两次电话，都是她在电话里说她的奇遇，我静静地听，末了，她问，你呢？你好吗？
我心里百转千回有很多话想说，我想和她说，我遇到了我们那天见过的那个摇滚歌手景之行，你能想象吗？他居然是我的教授，在我过往的人生里，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初见惊为天人，而后每一天都在想他是不是我初见的那个人。
可是最终我点点头，淡淡地说，我还挺好的。
然而此刻，常蔬颖的那句“别怕，有我呢”让我想起方舟，我忽然有点想念她，想着，等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一定要好好给她写一封信，说说那些漫过时光的欢和涌上心头的愁。
我该如何对旧友说起你？说我欢是你，我愁，仍是你。
03
景之行照常给我们上课，他大抵也是知道谣言了，可他对此只字未提，依旧在课上谈笑风生，给我们讲故事。
这一课他讲到了拿破仑，这个曾想称霸欧洲的独裁者，身上有太多鲜为人知的秘闻，比如他以自己和未婚妻德西蕾&#183;克拉里的真实爱情故事为背景写了一本短篇言情小说。
拿破仑有一句著名的话，是关于他的身高的，他曾在军中训话一个一米八几的将领：将军，我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虽然你和我的身高有一个脑袋的差距，但如果你不听从我的命令，我随时可以消灭这个差距。
此刻讲台上的景之行说：“我们所知道的拿破仑身高是157cm，很多人因此称他为矮个子伟人，事实上，据考究拿破仑的身高是5 feet 2 inches，这里的inch指的是French inch（法国尺寸），而法国尺寸比英制的尺寸要长，French inch转换成English inch，他的身高是5 feet 7 inches，也就是170cm左右，在19世纪早期的法国可以算中等甚至中等偏上的身高。当时英国人算了一笔错账，认定拿破仑只有大约157cm，这个误解和谣言他们也十分乐意去宣传，于是有人把他说成‘矮人综合征’的榜样和源头。”
这是景之行惯常的讲课方式的一种，他所讲的知识总是用故事给我们做出了记忆的标识，即使我们在经年以后回想起这些课程，印象依旧特别深刻。
可这次又似乎有一点不同，因为他讲到了谣言。
他给我们讲古时“丁公凿井”的故事——俗传言曰，丁公凿井，得一人于井中。夫人生于人，非生于土也。大意讲的是：春秋时期宋国有户丁姓人家，家里长年派人在很远的地方打水。后来，他家打了一眼井，用水方便了。家人高兴，逢人便说“吾穿井得一人”，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丁家打井，挖出一个人来”。这话越传越远，传到宋王的耳朵里，宋王派人到丁家查问。吓得丁家人连忙解释说：“误会误会！我们是说挖了井，省了一个挑水的人力，不是从井里挖出一个人来呀！”
这是歪曲走样的谣言。
最后，他又讲了在美国租房子不用交水电费的谣言，否认了买房子有地下开采权的一些事。
这是夸大其词的谣言。
原来这一课他要讲的不是French inch和English inch，而是谣言。
谣言的英文可以是rumour、groundless allegation、canard，也可以是hearsay和report。在现实生活中，它忽然而来，无足而飞，能瞬间满城风雨。有一些是无中生有，有一些是夸大得好似神话，还有一些是歪曲走样，甚至有些截然相悖，令人瞠目结舌——事情怎么会这样？造谣者在希伯来原文中是魔鬼的一个解释。
他讲的这堂课依旧非常深刻，让人联想到了最近他自己的绯闻，有人大着胆子举手提问：“那么Professor景，你和南江的事是谣言吗？如果是的话，是哪一种谣言？”
终于还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一整堂课都低着头的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只觉背脊一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看向了景之行。我隐隐有些期待着他解释，他却好笑地说：“你是指南江住在我安排的公寓里，还是指我们周末一起出去？这都不是谣言，这是事实。”
课堂上涌起惊呼，Professor景居然承认了。
我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他身上有的远远不只临危不乱和处变不惊，还有一种温柔的坦坦荡荡。
是因为你对我心怀坦荡，所以才这般不畏人言吗？这样想时，我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而这个时候常蔬颖忽然大声地说：“我想，我应该是这学校里第一个知道Professor景和南江的真正关系的人。”
所有的目光都被她这句话吸引过去，她越发得意扬扬地接着说道：“南江的姐夫和姐姐都是Professor景的朋友，他们将南江托付给Professor景照顾却让人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各种猜测。”
“原来如此。”
那天下课后，常蔬颖还保留着课上的兴奋闪到我面前，和我说：“现在没什么事了，你怎么还闷闷不乐？”
“没有啊！”
“还没有，我看你嘴角都垂到下巴上去了，一会儿姐带你去吃海鲜煲。”
我点点头，说：“好啊。”
忽然听到身后有同学在喊Professor景，我不由得心中一颤，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回头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就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南江”。
我和常蔬颖连忙异口同声地唤了他一声，他对常蔬颖点了点头，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女孩子，以后上课别低着头，还有，走路也是。”
那个小小的动作让我觉得浑身触电，倒真的挺直了背脊，点了点头。想起我犯病那天他将我抱上楼时，我低着头对他说：“对不起。”
他回答说：“你又没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说对不起？”
不同的是，这次，他说完就离开了。
常蔬颖望着他的背影，在一旁感叹：“南江，Professor景对你真好。”
我“哦”了一声，努力掩饰着心里泛起的那一丝甜蜜，和更多的悲伤。
好在常蔬颖根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我身上，说：“欸，南江，你姐姐和姐夫到底是谁，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Professor景的吗？”
“我姐夫是个商人。”说到薄先生我的表情莫名地变得严肃，说，“他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也是， Professor景这么重视的朋友，应该感情颇深。”
04
景之行的那堂课居然神奇地让原本闹得满城风雨的谣言渐渐平息下去了，而学校里永远有新的八卦。
没过两天，有一个“最美女老师”的视频帖子在学校网站和贴吧里热起来。视频的内容是教病理生理的年轻实习女老师赵滢在商场从容不迫地救了突发心脏病差点死亡的中年妇女。很快有人扒出赵滢喂养和收留流浪动物的事，对此大为赞赏，还有人在下面回复说，突然发现赵老师长得也还挺好看的，侧脸有点像汤唯。
对此，常蔬颖表示了一定程度的不屑，说：“我还真没看出来她哪点像汤唯，这些人什么眼神。”
常蔬颖的不屑不能说是完全针对赵滢，或许只是单单的一个美丽女人对另外一个女人的刻薄。
我对赵滢这个人倒是印象颇深，刚来学校的时候，景之行带我参观了一次校园，路上遇到的几个人里面就有她，当时她手里有两盒泡芙，很热情地问我们要不要吃，又说到了吃饭时间，校门口新开了家不错的鱼馆，邀我们一起吃饭。
景之行见我微微皱眉，说：“下次吧，南江同学不喜欢吃鱼。”
他这话让我十分惊讶，是的，我不喜欢吃鱼，可我从来没有说起，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我姐多嘴说的？
“不喜欢吃鱼的话也可以吃别的呀。”可赵滢仍旧热情地说。
我连忙说：“我还不饿，你们去吃吧，我可以一个人在校园逛逛。”
景之行客气地说：“赵老师，下次有机会请你。”
“好啊。那你欠我一顿饭，你叫南江是吧？”她看向我，“你是见证人。”
赵滢走后，我还是忍不住问了景之行：“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鱼？”
“你姐夫带你来见我那天，有盘清蒸鱼就在你面前，见你一筷子也没夹。”景之行微笑着说。
我再次被他这样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惊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吃鱼，小时候有个亲戚给我家送过几条小鱼，特别好吃，我一直没有忘记过那个味道，只是后来很少有机会吃到，他们说那是乡下稻田里自己养的鱼，它们吃被风吹落的稻花长大，所以味道十分鲜美。”
景之行说：“似乎是难得的人间美味，有机会要好好尝尝。”
“嗯嗯。”
……
关于赵滢，我们的缘分却并没有至此结束，她和景之行很熟，在视频事件后，她在学校里成了红人，开始有很多人讨论她，我无意中听到后桌的两个女生在小声八卦说：“听说赵老师在追我们Professor景？”
“你怎么知道的？”
“你难道没发现赵老师经常找机会接近Professor景？他们还一起吃饭了。”
我想起他许诺她请她吃饭，被我见证的那次，没有作声。其中一个女生却在这时忽然戳了戳我的背，我回过头去，听到她说：“南江，你最了解Professor景，你觉得赵老师和Professor景概率大不大？”
“我不知道。”我尴尬地说。
“你少骗人了，Professor景对你这么好，他的事你肯定知道。”
是啊，常蔬颖认为他对我好，其他的同学也认为他对我好，世人都说他对我好，可是我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我没有想过赵滢有一天会找上我，她说：“南江，昨天我和Professor景聊到电影，才得知我一直在找的一部美国电影，他也喜欢，还自制了蓝光碟片，说是在他公寓，你能帮我找找吗？”
我愣了一下，原来这一次，八卦不再单单只是谣言，景之行和赵滢……
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往下想：“电影叫什么名字？”
“《十字小溪》。”
“好，我回去找找看，找到了就给老师拿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想去他公寓看看。”赵滢说。
我一向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人，尤其这个人还是我的老师，我有些机械地点了点头。
当赵滢看到景之行公寓那个电影院时，也和当时的我一样，除了惊叹还是惊叹，说：“难怪网上都搜不到的影片Professor景这里会有，他也太小资了，看来以后看电影都不用去电影院了，对了，南江，以后我可以来这里吗？”
“这个，”我稍稍停下了翻找影片的手，犹豫了一下说，“可能要他同意才行。”
“他一定不会介意的。”赵滢笃定地说，一边说着一边在柜子里头东翻翻西翻翻。她的到来本就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心里想着快点把影片找给她就好了，可越是急越是手忙脚乱，差点将柜子上的一个小小的古董花瓶打落，结果抬头一看赵滢已经把景之行的打口碟片和留给我的专业书籍翻得乱七八糟。
我在心里重重地叹息一声，还没有出声，就听到她急切地问：“你找到了吗？”
我摇了摇头，她一脸失落：“我这边也没找到，我看我们还是打给他吧！”
景之行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我正在努力地把赵滢翻乱的书籍和碟本归类，赵滢迎上去指着还没有还原的现场，说：“南江不知道《十字小溪》放在哪里，所以弄成这样了，真不好意思，一会儿我来收拾。”
我脑海中划过一阵闪电，背脊一僵，景之行走过来说：“不要紧。”
我回过头，不偏不倚映入眼帘的是赵滢对景之行微笑的脸，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半张侧脸，我顿时想起网上有人评论说她的侧脸像汤唯，而那条评论上有一条非常正能量的救人视频，还有关于她收养流浪动物的一些小善举，可是在这个瞬间，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一切有点失真。
景之行轻声地对我说：“南江，你也不要找了，去倒杯水来。”
我一声不吭地去倒水，倒完水回来时景之行已经找到了光碟，它装在一个黑色的盒子里，他把它递给她时，她一脸开心地说：“太好了，还是Professor景厉害。”
我把水分别递给他们，听着他们聊了几句，说到了救人的事，赵滢说：“那个人有心脏病，还好旁边就是药店，我脱了高跟鞋跑去买了一盒速效救心丸，才得以救了她一命，事后，她非要跑到学校来感谢我，不过被我谢绝了。”
景之行露出赞赏的眼神，说：“多亏当时你在场。”
我在一旁十分不自在，见他们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说：“赵老师，你们先聊，我出去一下。”
“好啊。”赵滢说。
“去哪？”景之行问。
“我和常蔬颖说好要去她们宿舍找她一起出去买衣服。”我飞快地撒了一个谎，说起来，那已经是我第二次对景之行撒谎。
景之行站起来：“那我们都一起下楼吧。”
他这么一说，赵滢也不好再赖着不走了。
三个人一起搭乘电梯时，景之行和赵滢的话题又回到了电影，赵滢如获至宝地捧着名叫《十字小溪》的影片，说：“当时看这部电影，好像还是初中，印象非常深，一直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好好重温一遍。”
景之行点头道：“这是获得过第56届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女配角、服装设计和配乐提名的一部影片。”
“嗯，我也听说了。”
“像叙事诗的独白、单纯的人际关系和情感落点都给作品赋予了独特的魅力。”
“对对，这点我也深有同感，我还记得女主角生活的那个村子风景也特别美丽，当时就觉得好像油画一样呢。”
……
他们还在说着，电梯已经到了。在这一程电梯里，我从始至终没有插上一句话。作为一个旁人来说，我显得那样多余；而作为他们的学生，又显得十分愚钝。
唉，我有点讨厌这样多余和愚钝的自己。

第四章 卡萨布兰卡
	白酒变老会加深颜色，
	红酒变老则会失去色泽。
	如果白酒想要
	和红酒一起变老呢？
	01
	从公寓楼里走出来，我便匆匆地同他们告别，几乎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离开当时那种让人窒息的氛围，如获新生的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
	我走到了常蔬颖的宿舍楼下，却并没有去找她，一方面因为心里烦乱，另一方面自己没有找人说八卦是非的习惯，更何况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很怕被放大扭曲成为新的谣言，于是便迟疑和退却了。
	秋日的下午，太阳已经没有那么炎热了，校园里的小道上行人三三两两，有些情侣手挽着手十分亲昵。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偶尔有落叶打着旋飘下来，我随手捡起一片，心里五味杂陈。
	我就这样走了好长时间，也没有遇到一个熟人，只是忽然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前方邮局的标志。我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到了学校的邮局，顿时想起自己要给方舟写信的事，索性走了进去。邮局里除了工作人员一个人也没有，而我惊喜地在小小的邮局的展示台上发现很多不错的贺卡和好看的明信片，明信片封面上印着的竟然是景之行带我去过的五大道的某个场景，我连忙买了一包，想着可以给方舟和我姐各写一张，随口问了一句：“请问你们这里有信纸和信封卖吗？”
	“当然，不然怎么叫邮局呢。”工作人员笑着回答，在我几乎可以说是意外的眼神中递给我一包款式简单的信纸和信封。
	我站在旁边的小台子上开始写明信片，门外秋高气爽，偶尔有一两个学生经过。
	想说的话一张明信片根本写不下，我决定用信纸再写几句，可是这一写完发现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我连忙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信封里，就在这时，一瓶胶水一张邮票适时地递了过来，我以为是刚刚那个工作人员，连忙说了声：“谢谢。”
	等我弄完回头，发现邮局除了那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居然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工作人员说：“你写完了可以直接给我，我们这里六点下班，现在已经六点半了。”
	我一惊，满怀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下班了。”一边说着一边把整理好的信件交给她，并诚恳地说了一声，“谢谢。”
	“不用谢我，要谢你就谢霍源吧，是他说这年头难得还有人用纸笔写信写得这么认真忘我，开了金口说服我等你写完再下班。”
	我被她说得更加不好意思，而这个叫霍源的人却泰然自若地接过我用完的胶水还给工作人员。等等，霍源。
	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是药学系的霍源？”
	“你认识我？”
	“不……不是，是因为……因为你在学校很有名。”
	“你也很有名，南江。”霍源说道。没错，他叫我南江，他居然知道我，难道……是因为前段时间的那次绯闻，想到这里，我的脸不由得一红。
	霍源见我发愣，笑着说：“我和你开玩笑，蔬菜是你的朋友吗？我听她提起过你。”
	“原来是这样。”他这样一说，我无形中松了口气。
	“你不想知道她是怎么说起你的吗？”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想加入我们戏剧社，找我来说情。”
	我断没想到我随口说想加入电影社那次，常蔬颖当真了，竟然还暗中帮我去找人情。她这样做让向来人际关系淡薄的我有点不知怎么应对。
	而霍源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等着我的反应。他个子高了我很多，我抬头只看到他流畅的肩线和弧线优美精致的下巴，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说：“我可能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懂戏剧。”
	“我也不懂。”
	“可是你是社长。”
	“受邀挂名的。”
	“……”
	“虽然是挂名社长，但招新大权可是掌握在我手上，如果我邀请你加入我们，你愿意吗？”
	“我怕给你们添乱。”
	“就差添乱的人。”
	“那……好吧。”
	02
	我拿着剩下的明信片跟着霍源到社团活动室，活动室只有一个值班的女生，霍源想了半天没叫出她的名字来，那女生自己说她叫乔夏夏，霍源指着我跟她介绍说这是社里的新进人员南江，要她找一张报名表给我填。
	我根据流程填完报名表之后，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我填写的资料，琥珀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你是摩羯座的？”
	我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清明：“一个很冷静也很极端的星座。”
	“我不是很懂星座。”我说道。
	霍源收回目光，大手一挥，在社长意见栏签上了名字，说：“我们社团每两周有一次例会，这次的例会上，我会把你正式介绍给其他社员。”
	“社长。”乔夏夏接过我的报名表去存档的时候，犹豫地喊了他一声。
	“怎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几次会议你都没来，副社长开玩笑说，你再不来她要去登寻人启事了。”
	“是吗？看来我这个社长当得很不称职，以后的例会我都会来。”霍源爽朗地承诺道。
	那女生惊道：“我没听错吧！”
	经过这样一折腾，我的心情明朗了不少，只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学校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我感觉到肚子也有些饿了，而和我一块走出来的霍源适时地问我：“你吃饭了吗？”
	我不好意思地摇头。
	霍源说：“我也还没有吃，走，一起去吃饭，庆祝你加入戏剧社。”
	我忽然想起什么，说：“要不叫上常蔬颖，就是蔬菜，多亏了她我才能顺利加入社团。”
	霍源点头，说：“没问题。”
	我给常蔬颖打电话，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我说：“我是想谢谢你帮我找霍源说情，请他让我加入戏剧社。”
	“谢什么，他又没答应。”常蔬颖说。
	“他答应了。”
	“什么？你是说霍源答应你进社了，不可能吧，他那个人可不是一个善主。不对啊，南江，我没和你说我去找过他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学校遇到他，他说你请他帮忙。”我看了看霍源，一边说一边想着，如果现在告诉她，她口中的这个非善主就在我身边，她会作何反应。
	“看来他想通了，还是决定卖我这个面子。”电话里常蔬颖立刻缓和了语气说，听得出来她还是挺开心的。
	我说：“我们准备去吃饭，你来吗？”
	“你们，你和谁？”
	“和霍源。”
	我听到那边一声巨响，常蔬颖似乎震惊得踢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她说了一声“等我一下”，电话挂断了。我认识霍源虽然不到一天，却发现他人非常好，阳光，友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常蔬颖眼里的霍源却是个高冷得如洪水猛兽般难搞的人。
	等待常蔬颖的过程中，霍源突然问我：“下午看你在写信，写给男朋友？”
	“不，不是。”
	“家书？”
	“也不是，是一个朋友。”
	“南江，今天我已经第二次见你脸红了，你是我在这个学校见过的最腼腆的女生。”
	……
	03
	回去之后，我主动联系南陆，跟她要了一个新手机。
	景之行开始经常到公寓来看我，陪我一起看电影，我们从《当幸福来敲门》《勇敢的心》看到《燃情岁月》《海上钢琴师》，再看到《爱在黎明破晓前》《情人》《英国病人》《撒旦探戈》《蓝色果冻海》……很多很多的时候，我都想如果时间停下来该多好，或者像喜欢的电影里的某个镜头，不断重温和回放该多好。
	赵滢打着景之行的旗号来找我借了几次电影，前两次还很客气，到后来越来越反客为主，坐在电影院那个景之行经常坐的位子指使我帮她端茶倒水找片，又说窗帘和沙发的颜色不好看，建议换得更梦幻一点。
	有一回，我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景之行，结果打开门发现是她。
	对于她的不请自来，我心中颇有些无奈。
	她看到窗台上的罗密欧，捧起来问：“这是什么？”
	我跑过去：“这个不能碰。”
	说话间我正想把花盆接过来，不知是我没拿稳，还是她松手太快，就在这个过程中花盆忽然“砰”的一声掉了，瓷质的盆身碰在地板上被摔得四分五裂，泥土溅得满地都是。我傻了。
	赵滢连忙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买个新的花盆。”
	她不知道这盆多肉对景之行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我不能想象景之行知道它被打碎会怎么样，心里说不郁闷是假的，可是赵滢是学校里的老师，我没有办法指责她，只好客气地说：“不用了，老师，你先回去吧，这边我来收拾一下就好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将泥土里的多肉捧起来，而她似乎想要来帮忙，但双脚挪了几步，略一迟疑又放弃了。
	“赵滢老师，”在她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我喊住她说，“麻烦你不要告诉……Professor景罗密欧摔下来的事情。”
	赵滢愣了一下，慢慢地点头说“好”。
	收拾好后，我把碎片都用黑色的袋子装好找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可这还不够，我必须尽快找个新花盆才行。我开始在网上寻找花盆，这才发现这花盆虽然普通，但并不常见，我一连找了几个购物网站，总算让我找到了颜色和款式一模一样的瓷花盆，那一刻我感动得想流泪。我迅速拍下，并嘱咐店主用顺丰到付给我发货。
	还好第二天快递就到了，我换上新的花盆，那几天景之行又来过一次，我知道他向来心细，心里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他发现什么端倪，好在，他一直都没有发现。
	没过几天，南陆抽空来看我，她穿一件带着金丝刺绣的羊毛绒外套，非常时髦，一见到我就说：“小妹，你是不是胖了？”
	我头顶飞过一群乌鸦，有时候真怀疑这个衣架子一般身材高挑的女人，是我亲姐吗！
	可要说不是亲姐，她马上就丢给我几个纸袋子：“给你带了几套衣服，你看你，都上大学了，怎么还穿这个样子，不嫌土啊。”
	“哦。”
	“哦什么哦，拿出来试试。”
	我随手把其中一个纸袋里的衣服拿出来一看，是件既像吊带，又不像吊带的裙子：“姐，不要给我带这些衣服了……它们并不适合我。”
	“别废话，去试给我看。”她把衣服强行塞给我，将我推进房间。
	这裙子很复杂，我在房间里穿了半天才穿好。当我走出来的时候，南陆已经熟悉了一遍整个房子，她自己懒懒地陷进沙发里，跷着脚，说：“小妹，你在景这里日子过得比家里还舒服，吃的用的，娱乐项目可一样不少，相比起来，我念大学那会儿太苦了。”说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几乎要挤出眼泪来。
	我实在懒得拆穿她，但我太了解她了，其实这个时候，她就等着我回一句：“你别演了，谁不知道你上学那几年有多风光。”
	没错，南陆是个演技派，据说当时她能认识姐夫全都因为她精湛的演技。
	这一次我就是不回她，她等了半天看向我，我等着她评价，可是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穿成这样？”
	“是你让我穿的。”
	“我说的是你的穿法错了。”
	“……”
	“看来你真的是没有一点时尚细胞，不，你连审美都没有。”
	我就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的，此刻我只想赶紧把这条不仅勒得我难受还让我被说得一无是处的裙子换掉。
	可是我知道，即使她给我带来的这些衣服我一次也不穿，下一次南陆还是不会终止“改造”我的念头。与其说这是出于一个长姐对幼妹的关怀，不如说这是她的乐趣所在。
	我很无奈。
	不仅如此，她还非常夸张地给我买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司机像搬家一样跟在后面把车厘子、无花果、葡萄、龙眼……各种水果和食品一箱一箱往我公寓搬。
	我很无奈。
	她抚头做出无奈状：“还不是妈总担心你，跟我念的。你吃不完不是还有景吗？对了，”说到这里，她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说，“景说十分钟到，应该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景之行走进来与迎出去的老友礼貌地拥抱了一下，南陆把带的礼物给了他，说是薄先生从加拿大给他带的冰酒，景之行也不跟她客气，接过来摆在柜台上。
	南陆似笑非笑地问道：“景，南江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这句话却听得我心惊肉跳，景之行笑了笑：“没有，她很聪慧，也很优秀。”
	明知这是一句恭维，可我还是很受用。
	然而，南陆没有给我高兴太久的时间和机会，说：“我自己的妹妹自己知道，如果她真变优秀了，那都是Professor景的功劳了。”
	我连忙打断她说：“姐，你们就别老说我的事了。”
	“怎么？这么紧张，怕姐跟Professor景讲你坏话？”她捏着我的脸，说，“好了，今天就饶了你。”
	我躲避她这种惯性的亲密动作，跑去用果盘洗了一些水果出来，他们两个坐着聊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饭点。
	景之行问：“想吃什么？”
	“有什么好吃的火锅推荐吗？”南陆说，“薄先生这人对吃太有讲究了，我跟着他挺长时间没吃火锅了。”
	景之行对好友的挑剔是了解的，想了一下，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主题火锅，你们可以去试试。”
	那是一幢两层楼的独立建筑，位于餐饮集中的繁华地段，外观看上去像一些城市的私房菜馆，但比一般的私房菜馆面积大，一眼看上去很高端，店名也很有意思，叫偶尔时尚主题火锅。
	我们穿过庭院，走进去，我姐说：“景，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环境不错啊。”
	“偶然发现的。”景之行轻车熟路地带我们找了一个观景位，坐下之后，就跟服务员说：“麻烦先上一个五方锅底。”
	说完后他跟我们解释：“五方锅是这家店的特色，包括养生菌汤、咖喱浓汤在内的几个口味，你们可以都尝一尝。”
	“你推荐的都不会错的。”南陆说。
	过了一会儿，我们点的一些拼盘也上来了，他们送来的食材在搭配上都比较讲究，能看出用心，我第一次发现火锅也能吃得这样精致。
	不仅是我，南陆的胃口也不错，可谓宾主尽欢。可是景之行自己吃得不多，他不时用勺子给我们烫肉卷，烫好了就送到我们能夹到的一角。
	这个小动作让我想起了之前女生们说的暖男，可他的面容平缓，动作优雅大方，没有一点讨好之意，仿佛做这些是与生俱来的习惯。只是偶然的瞬间隔着青白的热气看他，觉得他那张脸像被打了柔光。
	我喜欢其中一个汤的味道，不自觉就多喝了些，以至于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们俩聊天不知怎么又聊到了我身上，我隐约听到半句，好像说到了我的病。
	晚上，南陆离开之后，我收到一条她发来的信息——
	你们Professor景对你评价还挺高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南江是一个非常有灵气的人，以后会有自己的光芒和骄傲，未必会逊色于你。
	我很惊讶，想起他曾对我说“你和你姐一点都不像”。
	我姐从小就优秀、漂亮，在大家的夸奖中长大，就连我爸妈也觉得她是不太需要操心的一个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拿自己和她去比较。
	所以这个评价对于我来说，太高了，我捧着手机走到窗前，这城市灯火通明，一轮硕大洁白的月亮挂在远处的屋顶上，是一轮满月。
	04
	我有时觉得，优雅和绅士这些品格是与生俱来的。
	作为这所公寓的主人，自从我住进来之后，但凡我在家，景之行几乎每次来都会敲门。我留意到他敲门的习惯，敲三下，不疾不徐，我脑海里能勾勒出他在门外的样子。
	他再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对着一堆葡萄绞尽脑汁，更确切地说，我突发奇想对着网上的教程学着自己酿酒，可是初次尝试不得章法，一听到敲门声就慌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他进来看到厨房一片狼藉的样子。
	假装自己不在家好了。
	不行，如果他给我打电话或者自己开门进来怎么办？
	情急之下我能做的只有飞快拉开橱柜的门，把被我弄得不辨真实面目的器皿和盘子收进柜中，找了块抹布将台面胡乱擦了一遍才去开门，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看，如果不进厨房的话，应该不会看出什么来了。
	我打开门，景之行说：“你在家。”
	“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我知道大白天的，这个解释没什么说服力，所以努力想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来。
	景之行指着我的手说：“你手里拿着的这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自己居然把抹布拿出来：“这个……”
	我总不能说，我是抱着这块抹布睡的吧。
	“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抹布掉了，那个我……我现在就放回去。”我尴尬得不行，结果当我将抹布放回厨房时，发现这个高大的身影也跟着站到了厨房门口，一双长腿就要迈进来，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阻止他：“你不能进来……”
	我还在想怎么编一个他不能进来的理由，他却不问为什么，而是说：“你在学酿酒？”
	“啊，你怎么知道？”
	“抹布上面暗红色的液体，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葡萄汁，你脸上和头发上有面粉粉末，面粉是人们酿酒常用的材料之一。”我心里想，天哪，就凭这两点他就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我居然还跟他撒谎。
	而景之行笑了一下：“最重要的是这个。”
	说着，他举起一个小便签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用黑色的签字笔写满了字，是我从网上摘抄的葡萄酒的酿制过程。大概是刚刚跑到厨房放抹布时，本子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讪讪地说着，索性回过头去打开柜子的门，把刚刚胡乱摆在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更加不好意思地说，“我虽然不能喝酒，但是看着这些葡萄吃不完所以想用酒的方式把它储存起来，不过，好像失败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错。”
	景之行走过来，认真地看着摆在柜面上那盆紫白相间的东西说道：“你这个葡萄还没有沥干，面粉也加得太多了。不过第一次做，难免会生疏。”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原来你还会酿酒？”
	“你先烧一壶开水。”
	“用来做什么？”
	“杀菌。”
	“哦。”
	“一会儿你把这些东西都用开水烫一遍。”
	“……”
	果然，他还是嫌弃我把这些盘子什么的都弄脏了。
	我烧好水之后，就见他弯下腰，从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两双一次性手套，分一双给我，另一双自己戴在手上，动作优雅地把那些面粉抓出来一些：“来，我教你……”
	炉子上煮着水，厨具闪着银光，他身形高大，讲话时很认真，让人不自觉凝神细听。
	我的心底一片柔软。
	他一边悉心地教导我要如何操作，一边和我讲葡萄酒的品牌和文化，讲昂贵的拉菲、沉淀的勃艮第、古老的罗曼尼&middot;康帝。在他的指导下我终于慢慢地掌握了酿葡萄酒的方法。
	一个星期后当他再来看我时，我就把酿出来的葡萄酒倒给他品尝，其实我之前私下试尝的时候就已经明显地感觉出自己酿出来的酒味道酸涩，不像他酿的那般好喝。
	他端起我为他倒的一杯酒，举到我眼前，高脚杯衬得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分外好看，他声音温润，说：“酿出好酒要从选择好的葡萄开始，分辨一杯红酒的好坏要先从观其颜色开始。”
	我静静地听着，窗外秋色渐浓。
	“白酒变老会加深颜色，相反，红酒变老则会失去色泽，因此好的红酒从外观上看，色调越浅的越好，而且不能有葡萄皮之类的沉淀物。你看你这个颜色就太深。”
	我点头如捣蒜，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
	景之行轻轻地摇晃了一下酒杯，把酒放到我的鼻子边，酒香扑鼻而来，他说：“接着要闻其香味，人的嗅觉对香气的捕捉比味觉有过之而无不及，好的品尝者能从视觉和嗅觉上鉴定酒的好坏。在闻其香味之前，以及这个过程中都可以轻轻地摇晃酒杯。”
	“为什么要摇晃？”
	“为了让氧气进入酒内，酒和人一样也需要呼吸。”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呼吸的理论，很喜欢这个理论，说：“难怪我看到电影里的人喝酒的时候都像模像样地摇一下，原来是帮酒做人工呼吸。”
	说到后面那四个字时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连忙借着抓了一把自己头发的时间将画面抓到脑后，掩饰地说：“那闻完之后是不是该尝了？”
	“没错。”景之行微笑着做出赞赏的表情，玻璃杯壁在反光下像天上星星一般耀眼，我看得呆了呆，而他似乎没有发现我的愣怔，从善如流地说道：“第三步就是品尝，葡萄酒喝入口中十五至二十秒，吞下一两小口，当它的芳香变得更加浓烈时，就可以去体会它的真实味道。”
	“……”
	“怎么样？会了吗？”
	我回过神来：“好像会了一点，又好像不会。”
	“当你自己酿出真正好喝的酒来的时候，你慢慢就会了。”景之行把杯子放下来。
	“可是如果一直酿不好呢。”
	“那就是没用心，或者笨。”他有几分认真又有几分调侃地说。
	“……”
	之前，我在买花盆的那家店里看到了一些小瓶子，就买了一些，每个瓶子上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木塞子。我忽然想起用它来装酒最合适不过，几天后我把我酿的酒送给常蔬颖和她们寝室的女孩子品尝，也给赵滢送了一瓶，作为她没有把花盆事件说出去的报答，不过她喝了后给的评价并不高。
	我确实挺笨的，跟景之行学酿酒一段时间却也没有酿出他说的那种色泽清浅香味浓郁的好酒。
	倒是常蔬颖和我说：“霍源得知了你学酿酒的事，想找你要一瓶去喝。”
	难得有人捧场，又刚好还剩了不少酒，在参加完戏剧社的周五例会后的这段时间里，我和霍源开始熟悉起来，于是第二天，我便装了一瓶送到药学系。
	然而，我很快发现这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当我找到他们班跟一个男生说我找霍源的时候，该男生用一种暧昧而又了然于心的表情打量我，然后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小本子，摊开说：“我们这里有个传统，来找霍源的人都要先登记姓名、科系、电话号码，还有……”
	“还有什么？”我傻乎乎地问，边上的其他同学都笑了。
	“是有人在找我吗？”
	霍源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他忽然眉眼含笑：“南江，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我先登记的男生飞快地伏在我耳边说了几个字，我到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他当时说的是“还有三围”，并且说完就弹簧一样飞快地蹦出老远，边蹦边乐呵：“不过现在看来你不需要登记了，你这是要被霍源同学直接录取的节奏呀。”
	我觉得这个人还挺快活的，跟霍源说：“欸，他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没想到霍源回答道：“这人有病，你别理他。”
	我想起自己的来意，也没再多纠结他的话，说：“听蔬菜说，你想喝葡萄酒，我就给你装一瓶过来了，还一直没有好好感谢你那天在邮局帮我的事。”
	霍源接过酒看了看：“你亲手酿的吗？”
	我点点头：“不过他们都说不怎么好喝，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丢了也可以的。”
	“这么没自信啊，”霍源说，“我会好好喝的。”
	虽然霍源说他会好好喝我带给他的酒，但我还是渐渐对酿酒这件事意兴阑珊。过了些日子，对着食谱开始研究起做比萨、意面、寿司，以及烘焙糕点……景之行是尝遍世间美食的人，我实在无法把我做得惨不忍睹的那些东西摆在他面前，倒是有次，他自己过来就跑进厨房拿着我烤得看不出形状的饼干吃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说：“这里面是蓝莓吗？下次可以加点黑加仑。”
	我：“……”
	张爱玲有句话说，对中年以后的人来讲，十年八年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年轻人来说，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我到后来回想起来，很多爱好和特长都是在大学这几年培养起来的，我的人生观价值观真正形成也是我读大学这几年，更确切地说就是住在他公寓里的那些时间。
	那是我的一生一世。

第五章 爱在黎明破晓时
	与虚无中捞出来。
	让黎明的光照透黑夜，
	让我感受到，
	他在，那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在。
	01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我在去戏剧社的路上偶然遇到了景之行和赵滢，他们在一棵绿树下边走边小声说着什么。
	本想避开，可是不知为何，双脚却像生了根，定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们走来，直到赵滢忽然抬头，我的目光来不及闪躲，她指向我，大声说：“那不是南江吗？”
	这下就算我想跑也来不及了。
	景之行低声跟赵滢说了句什么，他走向我时，赵滢没有跟过来。
	“南江，下午没课？”他问。
	“嗯。”我觉得自己应得有点干巴巴的，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最近加入了一个社团。”
	“有人和我说了这件事，戏剧社不错。”
	我心里想肯定是常蔬颖说的，这个常蔬颖，真是不让人有秘密。不过说起戏剧社，我不由得想起填完报名表后的那个周五，我第一次去活动室开社团例会，才发现戏剧社确实如常蔬颖所说座无虚席，整个社里我只见过霍源和乔夏夏，没想到除了他们，还有人和我打招呼：“Hi，你是南江吧。”
	我回头一看这人居然穿了一件长袍，戴着帽子，像是从民国走来。
	恰好这时有个社员朝这边看过来，说：“申奥，她就是传闻中被霍源亲自录取的社员吗？”
	“不然呢。”叫申奥的男生说。
	这一问一答，众人都朝我看过来，我能感觉到大家眼神里赤裸裸的探究，我不喜欢这种目光，仿佛要将我看穿。
	“还以为社长找来的人会是个美女呢！”不知谁小声说了句。
	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叫尹菲的女生拿着我那天填的报名表，说：“南江，我是这里的副社长尹菲。你是社长特招入社的，我本来不该问，但是我们社团任何一个社员都有自己的特长，我看这张表你的特长栏里填的是：没有。”
	果然空降社员不好当，我想了想说：“我看了一些英文电影，这算不算特长？”
	众人哄笑，也不知道笑点在哪里，我尴尬地站着，觉得自己在自取其辱。
	尹菲正要说什么，笑声却瞬间停了，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霍源来了，他穿了一件白衬衫，从领子到衣角无一丝污垢，一看到我就和我说：“南江，你不上QQ吗？我把你加到社团群里了，你平时多留意一下，社团的聚会活动经常在里面公布和通知。”
	我轻声回了一声“好的”，心里有些疑惑，觉得他并不像那天他自己所说的挂名社长，不然加社员这种小事他怎么会亲自管？
	景之行打断了我刚才片刻的走神：“南江，这几天我要去C市出差，你在学校，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找赵滢老师，或者打电话给我。”
	事实上，我知道他要去出差的事，而且还知道他是去C市演讲，只是我对赵滢这个人的印象一直不太好，他忽然让我有事去找她，很明显是把她圈定成了信任的人，再联想起刚刚的一幕，莫名有些烦躁：“我能有什么事情。”
	“南江，我答应你姐夫和姐姐要照顾你。”他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你把朋友的托付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我也不是小孩子。”说完，我恍然发觉自己语气太重了，却又不知道怎么补救，一时之间气氛有些紧张，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冒出一句，“我会照顾好罗密欧的。”
	“更要照顾好你自己。”
	“嗯。”我点了点头，心里悄悄地滑过一丝暖意，他离开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又叫了他一声，“那……”
	“嗯？”
	“你也注意安全。”
	第二天，天色有些阴沉，天气预报说有雨，我正在关窗，忽然听到敲门声，我连忙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滢。
	不同以往的是，这一次她怀里抱着一只猫，还提了一个笼子，里面有一只小贵宾犬，她急切地说：“南江，能请你帮一个忙吗？”
	我站在那里没有邀请她进来，也没有将她拒之门外，而是听她说明来意：“我这几天家里有些急事，要回去一趟，把这对小家伙在你这寄养几天好不好？”
	我想起景之行叫我有事去找赵滢，他这话还真说反了，她连笼子带人出现在这里，说是请我帮忙，实际上不就是强人所难吗？我看着这一猫一狗，实在是头大，在心里挑选着措词：“老师，您还是放宠物店寄养吧……”
	“熟悉的宠物店的老板娘生病了，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想到你。南江，你这儿地方大，又有阳台，你就帮老师一次，你看它们多可爱多听话。”她抱起那只贵宾犬走到我面前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向我靠过来。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她感觉到离胜利近了两步，一边往里面走，一边继续游说：“南江，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它们因为没有人照顾而饿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知道我很没出息，别人说几句好话就心软了。
	“应该不会超过一周，”她感觉到我的动摇，欣喜地把小猫放下来说，“它叫如意，狗狗叫吉祥。你叫它们的名字，它们很懂事的。”
	我点了点头。
	“我一会儿把狗粮和它们的零食还有玩具送过来，那就拜托你了，南江。”
	“好吧。”
	我其实并不讨厌小动物，如果不是因为生病，也许我会考虑养一只猫，思及此，心里一软，说：“我和你一起去拿吧。”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能出什么事啊。房子空间大，又有阳台，把它们关进去，每天按时去喂点吃的，不让它们近身不就好了。
	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当天晚上，月亮隐进云里，狗在阳台吠了整整一夜。
	我明明困得不行，可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依旧没有睡着，摸出手机去看时间，凌晨四点半。
	这一夜失眠导致的直接后果是第二天早上，顶着大大的熊猫眼去投食，吉祥突然从门缝里伸出半个头，挤了出来，我手一抖，狗粮撒了一地，如意见小伙伴逃跑了，便趴在窗子上喵喵地叫着。
	之后我和两只混世魔王开始了长达八小时的斗智斗勇。它们哪里有半点赵滢说的听话懂事，无论我用什么方法，获得自由空间的吉祥都负隅顽抗，坚决不回阳台，死也不回阳台。不仅如此，它还把客厅占为自己的领地，茶几，沙发，都成了它们的新玩具，玩累了便随意拉便便或者撒泡尿，没用多久，房间就乱成了垃圾场，我除了跟在后面收拾打扫，完全无计可施。
	下午六点，它们终于玩累了，趴在桌脚边上睡着了。我准备把拖把沥干水晾在一边，却忽然觉得胸闷，伴随着一阵猛咳，惊慌地扯下口罩，还是喘不上气来，以往每一次犯病，不是用药物克制，就是侥幸身边有人，但这一次来得异常迅猛，我用了口袋里的止喘喷雾，却依然觉得呼吸困难。
	我无力地仰头斜靠在沙发上，让自己尽量大口地吸着气，症状依然没有缓减，只是恍惚中门外似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门铃声，隐约听到了景之行的声音：“南江，你在家吗？”我单手撑着沙发想，看来这次病糊涂了，这个时候景之行远在有几个小时航程的C市，怎么可能会是他，而且他平时也是习惯敲门的。
	门铃却真实地又响了一声，惊醒了睡着的吉祥，它对着门的方向一阵汪汪地猛吠，景之行平常从来不按门铃，我心里不禁有点发毛。这栋公寓虽然在校园里，治安比外面好，但是赵滢也不在学校，谁会这个时间来这里？更可怕的是，我连去猫眼一探究竟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筋疲力尽。
	门铃声停了，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个高大的身影疾步上前，瞬间笼罩着我：“南江，你没事吧！”
	“那个……喀……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虚弱而又不敢确认地说。
	“别说话。”景之行轻轻扶我坐起来，他伸出一只手臂，托起我的身体微微向前倾，让我用最舒服的姿势靠在上面，又保持着我面前的空气流通，才说，“感觉好一点了没有？”
	“嗯，”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才发现旁边还站着赵滢，她凑过来，“南江，你这是怎么回事？”吉祥一直在她旁边使劲地摇着尾巴，往她身上蹭。
	我太累了，没有精力去想赵滢是怎么和景之行同时出现在这里的，我甚至都没有力气回答她的问题。
	这时，景之行看向赵滢说了一句：“不要凑过来。”
	赵滢吓了一跳，以为景之行说的是狗，就蹲下去摸了摸吉祥的头，说：“吉祥乖，到那边和如意玩去。”说完转向景之行，“它平时很乖的。”
	“我说的还有你，赵滢老师。”景之行语气平缓，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敏感地感觉到他此刻的情绪不太好。
	“为什么？”赵滢不知避其锋芒。
	景之行没有正面回答：“你先回去，把你的猫和狗也带走。”
	“……”
	赵滢闷闷不乐地走了，她走后，景之行对我说：“南江，你必须跟我去医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
	“我没事，过……喀……过一会儿就好了。”
	“听话。”
	他已经站了起来，说话明明用的是那种哄小孩的温柔语气，可不知道为什么话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02
	已经入夜，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是家三甲医院，离学校只有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这种大医院，无论白天黑夜都不乏人流穿梭，不过通常情况下，病人如果得的不是什么急病，也不怎么愿意选择周末或者工作日的晚上上医院，因为这个时间段医院很多主任级别的医生都不会在院留守，遇到急病也只能挂个急诊。
	所幸我去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一点，晚班的呼吸内科的主任医生还在坐诊，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医生，和其他医生一样问了发病时的症状、病史和平时用药情况。
	“我怀疑她发病的诱因是家里住进来一只猫和狗。”为了让医生更直观地了解病情，在他问话的时候，景之行回答说。
	结果医生听到这话就生气，说：“哮喘病是一种呼吸道疾病，病人身体很脆弱，你作为病人家属，怎么能让她养猫养狗，这是在玩命知道吗？”
	“下次不会发生类似的情况了。”景之行连连点头说。
	我原本觉得医生说得严重了，正想向他解释景之行只是我老师，意外听到他的声音，抬眼朝他看去——没错，这个在讲台上谈笑风生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这间办公室里，有点像个犯错的学生。
	“不是我危言耸听，她这病情如果这样反复发作不能缓解，很有可能会发展为肺气肿和肺心病。”这位医生看上去温和，说起话来却毫不客气，我连忙说：“医生，我会积极接受治疗，尽量避开感染。”
	医生看向我：“不是尽量避开，而是一定要避开。”
	我说：“是。”
	我先后做了一个肺功能检查和胸部X光检查，这些检查以前我也做过，结果也差不多，我是过敏性的支气管哮喘，这次发病是由变应原诱发的。
	医生一边填写病历单一边问：“知道什么是变应原吗？”
	我摇了摇头。
	医生：“花粉、尘埃、霉菌、动物的毛发、冷空气刺激这些都是变应原。”
	景之行插了一句：“医生，她这个病能根治吗？”
	医生：“能用药物控制，能否完全治愈要看个人体质。”
	我知道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以前有医生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但她说得更简单直接——这病只能控制，不能根治。
	可我还是未置一词，由于我直接说了不想用激素，医生给我开了一些平常口服的药。
	离开的时候，医生忽然叫住我们，说：“给你们个忠告。”
	我和景之行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景之行还拿着我的病历：“您请说。”
	医生说：“夜间两三点是她这类哮喘病人的高发期，很多病人夜间失眠、喘醒，因此要注意房间保暖，药物可以备在枕边，最好家属能在身边实时照料。”
	“好的，谢谢医生。”这次我应道。
	我们领了药向医院门口走去，景之行面沉如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叫他，却又如鲠在喉。
	他看向我，满目关心。
	“刚刚医生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晚上睡眠质量挺好的，也没有发病。”
	我们穿过医院的大厅，这个时候，大厅很安静，他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尴尬，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回公寓住一段时间。”
	“你真的不用……”一出了医院的门，冷风就呼啦吹来，我平时也没有戴围巾的习惯，景之行帮我挡着风，说：“你别想太多，工作需要。”
	他这么说，我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不过提到工作，我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只是我还来不及问，景之行就说：“外面冷，你先回大厅等一下我，我去取车。”
	车很快就来了，我原本想坐到后座，他却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我坐上去，发现他已经开好了暖气。
	他突然半个身子倾覆过来，我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得全身肌肉都僵硬了，他却从容地拉过我右侧的安全带，帮我扣上了。
	我觉得口干舌燥，庆幸车里光线很暗，他看不到我涨红的脸。为了缓和这种气氛，我迟疑着开口道：“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
	“你回来了，演讲怎么办？”
	他笑了笑：“延期了。”
	他说得简单轻巧，可我知道这样的大型演讲定了时间后，临时延期对他的信誉肯定会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
	“为什么要临时延期啊？”
	他不答反问：“你知道魏金教授吗？”
	“嗯，听说过他，就是研究药物化学的那个魏教授，他们说他对药物的毒副作用最是精通，是个超级怪人。”
	“所以，我有件事得罪怪人魏教授了，如果不延期讲座回来处理，他不会放过我。”
	“哦。”他没有说那件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便刨根问底。
	03
	天空依旧阴沉，是那种烦人的阴雨天气。
	这天我的人生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学医一年多，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了真正的大体老师（遗体捐赠者）。
	我学的是临床医学专业，大一时，我们就有一门课叫系统解剖学，很多女生都抱怨这门课要记的知识点太多，特别难学，我是这门课少有的拿了高分的女生。
	到了大二，我们虽然还没有开局部解剖学的课程，但是老师和我们说，系统解剖学只是医学和临床学的理论基础，如果我们对相对难一点、讲解更详细一些的局部解剖学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旁听一节局部解剖学课。
	众男生表示感兴趣要去旁听，女生们也纷纷议论起来，不过相对来说都有点胆怯，我对常蔬颖说：“我们也去吧。”
	由于我平时很少主动跟她提出什么请求，所以，常蔬颖异常吃惊，说：“你不怕吗？”
	“怕。”
	“怕你还要去。”
	“怕，所以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她似乎经过了一番残酷的心理斗争，又确认似的问了我一遍，说：“你真想去？”
	我郑重地点头。
	之前虽然在系统解剖学课程里看到过无数的标本，对人体的结构可以说了如指掌，但是我们真正见到大体老师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我们班去的一共七个人，两个女生，五个男生。一进解剖室，扑面而来的福尔马林味道呛得我们所有人都想要捂住鼻子，眼睛也不舒服，老师带领我们宣誓尊重和默哀，一时之间气氛非常肃穆。
	解剖床上躺着的大体老师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她面容安静、慈祥，我们不知她的姓名和生平事迹，只知她浸在福尔马林里，躺在这冰冷的解剖床上向我们奉献了她曾在这世间行走、生活、爱恨的这具躯壳。
	后面正式进入了解剖的步骤，老师讲解得很慢，可是震撼的视觉效果让我们很难集中起精力，一节课下来，常蔬颖几次捂着嘴想吐，最后走出解剖室，她终于对着垃圾桶吐了个痛快，我拍了拍她的背，想要帮她缓和一下不舒服的感觉，结果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接着自己也跟着吐了。
	下午没别的课了，自然也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常蔬颖说：“陪我回宿舍好好漱个口冷静一下。”
	我用手抵着自己胃部的位置点了点头。
	常蔬颖的宿舍一共六个床位，但没有住满，有一个空床位用来放东西，我们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不过等我们漱好口出来的时候回来了两个女生。
	她们好像一路都在讨论什么事，女生A一看到我们就说：“之前大家不是都在说赵滢老师在追我们Professor景？你们知道我今天中午看到了什么？”
	“什么呀？”
	“她看到他们俩在吵架。”另外一个女生说。
	“不会吧！Professor景不是出差去演讲了吗？怎么回来了？”常蔬颖一听八卦就兴奋，与刚刚那个脸色青白直不起腰来的柔弱少女完全判若两人，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了我，我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女生A也不卖关子了，说：“他们吵架应该与演讲有关，听说赵老师跟学校请了事假专程去看Professor景的演讲了。”
	我一言未发，心中一些松散的东西，在这个瞬间，被这句话连在了一起。
	“这个女的心机真重，” 常蔬颖深深地感慨了一句，不过，她很快又把重点放到了吵架上，“所以，他们为什么又吵架了？”
	“我觉得应该是赵老师还做了什么惹Professor景生气的事，反正Professor景这次看上去挺严肃的，我看着都觉得怕。”
	“Professor景怎么说的？”
	“他的话我只听到两句，一句是‘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她’。”
	“另外一句呢？”另外一个女生似乎也对细节的部分知之不详。
	“另外一句是……‘你是教病理生理的，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情况的病人发病时，其他人围上来会加重她心里的焦虑吗’。”
	我觉得自己有点站不稳，心想一定是因为解剖课上受到了惊吓还没平缓过来。
	相比起我来，常蔬颖简直可以说是满血复活，只见她用手肘支着下巴，沉吟着：“等等，这剧情有点复杂。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回赵老师的气焰被灭掉不少了吧。”
	“赵老师一脸委屈，一直在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她有病’。”
	“所以重点是那个‘她’到底是谁？”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没等她们再八卦，跟常蔬颖说：“我先回去了。”
	“南江，今天看了那种画面，你回去之后一个人在公寓怪吓人的，要不今天别回公寓了，和我住在一起算了。”以常蔬颖的大脑回路，难得还能从八卦里切换回来，我简直感动。
	感动归感动，毕竟当时是我自己主动要求去上局部解剖课的，我可不愿这个时候表露出自己的胆小，就逞强地说：“没事，我不怕。”
	04
	“没事，我不怕。”话是这样说，可是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女生宿舍到教师公寓的路又远，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晕黄的光，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想起学校里流传的一些灵异事件，心中确实有了一点胆怯，特别是快到公寓楼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了，任何一个暗影都能让我产生防备之心。
	我就这样心惊胆战地穿过小半个校园，搭上了电梯。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下，开了门，但是没有进来人，我心里嘀咕，谁在这里乱按电梯。一直上到顶层，我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
	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我大惊失色——大厅里的水晶大吊灯居然亮着，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我平日虽然迷糊，但是开灯几乎从不开这一盏大吊灯，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声音有点惊慌地喊了一声：“谁？”
	没有人回应。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手机，偏偏下午上解剖课的时候老师说不准拍照，我们把手机寄放在了老师那里，出来的时候只顾着照顾大吐特吐的常蔬颖，后来自己也吐了，就忘了拿回手机了。
	“怎么办？”我被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着，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听常蔬颖的话在宿舍睡一晚。如果现在再折回宿舍的话，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呢？
	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水的声音，仔细一听，没有错，水声来自浴室的方向。这回，我反应快，跑到阳台抓起一个拖把，一点点靠近浴室，走到门口。发现果然有人在里面。我心里害怕，但还是摆出守株待兔的架势。没过多久，水声停了，我把拖把又举高一分，身子微微靠在墙壁上，让自己不至于发抖，在开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我什么也不管，一拖把闷头打过去。
	“南江，你做什么？”这声音……景之行的声音！
	我抬起眼皮，这果然不是我的幻觉，面前那个从浴室里走出来的人不是景之行又是谁？他头发还是湿的，有些还滴着水，但并没有贴在头皮上，而是向一个方向翘着，他穿着一套米白色开领睡袍，只不过，被我这一拖把打得有点凌乱。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是你。”这个解释，我自己都觉得愚蠢至极。
	我在心里哀号，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怎么会忘了他和我说过他要搬进来的事情，还是说，我从潜意识里觉得当时的他只是随口说说。
	也得亏景之行脾气好，他没有发怒，而是说：“住在这里很安全。不会进贼的。”
	我点头。说实话，这个时候除了点头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可是点着点着竟然用余光发现他系着带子的睡袍，敞开的衣领里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肌肤。
	我迅速地低下头去，双颊灼灼烫人，说：“那个，对不起，你的睡袍刚刚被拖把弄脏了，要不你脱下来我帮你洗一下吧。”说完之后，我简直想咬舌自尽。
	这话实在是不能更暧昧了，可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啊，为什么说出来就变成了这样。而且，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为什么会这么反常地脑子短路口不择言哪。看来，真的是中邪了。
	也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看出我心里的百般纠结，只见他长腿一迈，向我身后的大厅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把这里收拾一下，我上楼去换件睡袍。”
	“好的。”我如获大赦。
	这是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第一晚，他住在楼上，我住在楼下，我的内心兵荒马乱，一会儿想起白天解剖课上的画面，一会儿想起在常蔬颖宿舍里，那个女生说的那则八卦——关于赵滢与景之行吵架的事，一会儿又想起这一晚闹的乌龙，最后迷蒙睡去。
	我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一个人又回到了那个解剖室里，只是躺在解剖床上面的人不再是那个年过六旬的老奶奶，而变成了一张我万分熟悉的脸——他的双眼紧紧地闭着，嘴唇微微有些干涩，面容平静，白如霜雪。
	我不相信我所看到的，想要拔足狂奔，可是双脚不听使唤地向那个人挪去，一步，两步，三步……
	我心痛得要命，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轻触他的眉眼，呜咽着说了一句“你怎么可以这样”便开始号啕大哭，最后痛哭流涕着惊醒了。
	也许是我的哭声太大，竟然惊醒了楼上的人，一会儿，我的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敲了三下后，一个关切的声音响起：“南江，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我坐起来抱着自己的头，不作声。
	“你开门，让我进来看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变快了，听上去有点急切。
	我赤着脚，也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跌跌撞撞地跑去打开了门。门一打开，景之行伸出长臂将我因为剧烈哭泣而微微颤动的肩膀圈在怀里，一路将我带到沙发上坐着，才轻声问：“怎么了？”
	真切地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我才回过魂来，只是声音依旧喑哑悲伤。
	“我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我咬着嘴唇，深深地看着他，不说话，仿佛一说话他就会从我面前消失，直到嘴唇处传来清晰的痛感，让我确认这是真的，之前的才是梦。
	我感觉自己终于清醒了一些，可是那样悲伤的梦，但凡我有一点清醒，便无法将它叙之于口。
	他也不再追问，柔声说：“傻瓜，梦都是相反的。”
	“我怕。”
	长大以后，无论遭遇何种挫折，我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过这两个字。
	可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毫无防备地摘下了面具，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对着这个男人露出了我的软肋。是的，我怕。
	“不用怕，有我在，没事的。”他牵着我冰凉的手，长臂依然笼着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一种真实的、温暖的气息笼罩着我，将我从无尽的虚无中捞出来，让我感受到，他在，那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在。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会的。”
	05
	我后来回想起来，那一夜确实像个美好的梦境。
	他拥着我，轻声安慰的样子像个梦，他低沉如古乐器的声音像个梦，他眼底的温柔也像梦，就连灯光在他脸上流转，也是梦一样的颜色。
	只是这个梦太过短促，之后我住在这个公寓里再也没有发生过，我到后来也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
	没过多久就到圣诞节了，常蔬颖说圣诞节她男朋友要来看她，让我到时候打扮一下，她要带我去见见他。
	我百思不解：“他是你男朋友，为什么去见他，要打扮的人是我？”
	常蔬颖有一套很怪异的逻辑，她言之凿凿：“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看一个人的底牌要看她身边的朋友，你是我闺密，你可得给我长脸。”
	我无话可说。
	说是圣诞节来，事实上平安夜那个男生就到了。那天晚上登场的常蔬颖，别说是她的男朋友，我见到的时候都觉得眼前一亮。她本身就长得好看，这次细细地化了妆，大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巴掌小脸也多了几分美艳。再看穿着，大冬天的，这位不怕冷的同学居然穿着丝袜短裙配长筒靴，一双腿笔直修长。我在她旁边要多黯然失色有多黯然失色。
	出门的时候她一手拉着我，一手抓着睫毛笔，说：“来，宝贝，我得给你化个眼妆。”
	我把头摇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不要。”
	虽然在我帕金森式的闪躲下，逃过了眼妆，但还是让她抓着粉扑在我脸上一阵猛扑，我看着镜子里粉白的一张脸，说：“你这是要我去扮聂小倩吗？”
	她翻了个白眼：“你太高估自己的颜值了吧？聂小倩可是个美女。”
	我认同这话，并再次无话可说。
	圣诞节前夕，大商场都在大厅里搭了景，青的是挂满了礼物的大棵的圣诞树，红的是圣诞老人的衣服和帽子，白的是它的胡子和雪地，有两个角作奔跑状的是麋鹿。
	常蔬颖和男朋友约在商场见面，他的名字叫苏珀时，外貌比我想象的普通很多，个子也不算高，不足一米七五，以常蔬颖的条件和眼光，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她为什么选择的人会是他。
	后来她跟我说，感情就是这么奇妙的事，她确实遇到过很多比他高比他帅比他有钱的追求者，但是没办法，她就是一头栽在了他身上。
	我们选了一家日料店吃饭，这天的人出奇的多，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位子，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我们的位子靠窗，能看到城市夜晚的灯火，有一种繁华感。我忽然想，不知道那个人此时此刻在做什么，身边的人会是谁。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在短信上打上“平安夜快乐”给他发了过去。
	不一会儿手机就响了，是他给我回的短信，四个字：圣诞快乐。
	常蔬颖见我脸上洋溢着笑容，说：“谁啊？”
	我连忙把手机捂起来收进口袋：“不能告诉你。”
	“哎哟，”她故意拖长了腔调，“我们南江也有秘密了。”
	正说着，手机在口袋里又响了起来，我忍不住拿出来看，不过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让我愣了愣，是霍源。我接起来，霍源说：“南江，你在哪？”
	听筒那边似乎有烟花的声音。
	我说：“我和蔬菜他们在一起。”
	“出来放烟花吗？”
	“不了，我在吃饭。”
	“那你吃完饭过来，我等你。”
	“不用等我，我这边还有点事。”
	最后，他说：“那你吃开心点，平安夜快乐。”
	我挂了电话，几秒钟后，收到一张照片，霍源站在海河边，虽然光线十分昏暗，但是路灯下那张脸依然好看得无懈可击，他的背后是漫天绽开的烟花。常蔬颖这次没有再问是谁，而是以一种电闪雷鸣的速度直接凑过来，用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捕捉到了我手机上面的画面，当即就扬扬自得地发表了高见：“我当是谁，原来是霍源。不过，我说南江，霍源对你可真不一样。”
	“哪不一样？”
	“据我所知，他可不是随随便便会搭理别人的人，现在他居然主动给你打电话，还发来这么一张照片，他八成是看上你了。”
	“你别乱说，我只是他的社员，他怎么会……”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怎么会看上你。”常蔬颖喝了一口茶，沉思道，“你说你吧，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还闷得跟个葫芦似的。”
	她说话向来这样，我也习惯了，不过这次有男生在场，我再不拘小节也有自尊心。
	我被她说得有点气结，实在不想搭理她了，还好食物上来了，我决定吃完还要加点一份。
	吃穷她是我此刻能想到报复她的唯一方式。
	06
	饭后，我们三个在商场闲逛，逛到游戏区域，区域的入口摆了几台夹娃娃机，从机体透明的部分看去，能看到摆在里面各种各样可爱的毛绒公仔。苏珀时见常蔬颖往娃娃机里看，就说：“我去夹几个给你。”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吃饭时常蔬颖一直在八卦我的事，让他在一边有点郁闷，这会儿似乎有点急着表现自己，往娃娃机里投了硬币，说：“你们看着。”
	半个小时后，常蔬颖和我手上已经各拎着几个不同的毛绒公仔，穿梭在商场里，不时有路人朝我们看过来，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依旧春风满面。
	在我们搭扶手电梯下楼的时候，常蔬颖和苏珀时决定去看电影，他们在讨论最近上映的片子。我的心思不在电影上，主要是因为商场的中心柱上一张硕大的海报映入我的眼帘，那是一张服装海报，海报上面的男星穿着一套黛青色的西装，脖子上随意系着一条大红色围巾，我被惊艳了。
	常蔬颖他们似乎已经讨论出了结果，象征性地问我，我说：“你们去看吧，我想在这附近随便逛逛。”
	她大概以为我不好意思跟着他们了，想给他们留点二人世界，也没勉强，只是说：“你可别把自己逛丢了。”
	“不会的，那这些公仔……”
	“你逛完帮我拿回去。”
	“……”
	我一个人拿着常蔬颖的几个公仔把商场卖男装和围巾的地方仔仔细细逛了一遍，并没有找到那条红围巾，走出商场的时候心里不无失落。沿街走了很久，竟然在一家准备关门打烊的品牌店里看到了类似的围巾，我走进去，一问价格，要六百八十块。
	对于我一个平常自己买大衣都不会买超过三百块的人，这条围巾的价格对我来说确实有点超负荷，可是我想着那个人系上它的样子，觉得会和海报一样好看，咬咬牙买了下来。
	导购赞许地说：“小姐，你真有眼光，这款围巾是今年我们品牌在时装周上的红毯款，我们可以送你一张圣诞贺卡。”
	回到公寓已经将近十一点，我心里一连想着几个问题：要怎么将礼物送给他才不显得刻意，是当面给他，还是假装自己是圣诞老人，晚上偷偷放在他门口？这样会不会太幼稚了？一边想一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只亮了小灯，照得所有家具都影影绰绰，我抬头看向楼上他的房门，是关着的。
	可我无法判定的是，他在不在房间里。如果在的话，是睡了还是没睡？如果没睡，我走上去，他肯定会听到声音。
	这样想着，我还是先往自己房门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心里一惊，客厅的大沙发上斜靠着一个人，从我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出声，走近一看，他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这是闪过我脑海中的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是不是喝醉了？
	因为我发现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上回我姐带过来的那瓶冰酒，一个高脚杯，杯底只有一点酒，我拿起来闻了闻，又轻轻放下。
	房间并不冷，但我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立式空调的方向，看到上面的太阳松了一口气。我本想叫他回房间睡，可难得看到他这样熟睡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将他吵醒。权衡之下，我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房里拿了一床毛毯轻轻地盖在他身上，不知怎么回事，做完这个动作也没有即时走开。
	我站在那里近距离看他的睡颜，有些挪不开脚。他的眉浓而不乱，睫毛轻轻覆住了眼睛，鼻梁挺阔，双唇……微微抿着，线条在灯光下又清晰又柔和，有些禁欲的味道，就是这张唇说出那么多动听的语言来。我鬼使神差地蹲下身，面孔凑近，有些情不自禁地覆上了这让我熟悉的，却又更加陌生的轮廓。
	陌生的冰冷的感觉，散着淡淡的冰酒的气息，来自他的唇。
	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猛然站起来，一连退了几步，沙发上的人还在沉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夜深了，人却没有静，外面还有此起彼伏的烟花声。
	我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唇，上面残留的冰冷气息让我心情复杂，是交织了一点点窃喜的羞愧。
	我居然偷亲了这个人！如果常蔬颖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反应。
	但我不知道的事，在这个平安夜，常蔬颖并没有回宿舍。
	我只记得傍晚在去见苏珀时的路上，她明知道我没办法给她有建设性的回答，却问了我一句话——我想给他送件礼物，你觉得送什么好？
	我没想到，她最终送给他的礼物那样盛大。
	而我送给景之行的礼物，在我去拿毯子的时候悄悄地放在了他的手边，里面还有一张写着“圣诞快乐”的圣诞贺卡。
	我希望他明天一睁开眼，就能看到。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景之行已经不在沙发上了，那个装围巾的纸袋也跟着不见了，我正暗自高兴，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南江，你的东西。”
	我回过头，毫无意外地看到他，他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毯子和那个纸袋，我走过去接过毯子，不太好意思地说：“昨晚见你在沙发上睡着了，就没吵醒你，这个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给我的？”他站在我面前，个子比我高很多，我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可我有些不敢抬头，也很怕他再问什么，好在他没有多问，只是说，“我收下了，谢谢。”

第六章 傲慢与偏见
	身上病一场，
	心里病了一万场。
	01
	圣诞过后马上就是元旦，也就是阳历的新年。
	平常社团的活动和聚会一直是大家自愿参加，但是圣诞过后，社长大人霍源亲自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今年我们全社团一起跨年，所有成员都必须参加，不得缺席。”
	众人上至副社长、干事，下至普通社员，个个受宠若惊，觉得社长大人福泽深厚，大家也都打心底乐意陪他跨年。
	过了一会儿，有社员在下面问： “能不能带男朋友一起？”
	社长回答：“欢迎携伴参加。”
	更多人表示：“社长，没有男朋友，怎么办？”
	社长的QQ头像灰暗了下去，副社长回答：“女朋友也可以。”
	群里一时之间沸反盈天。
	景之行之前得知我参加了戏剧社就一直表示大力支持，这回听说我们社团一起跨年，到时还有剧团自己的话剧表演，不无感慨地说：“好久没参加过这样纯粹的社团活动了。”
	“我们戏剧社前段时间拉到了赞助，也有老师去看我们的节目，你如果有兴趣参加的话，大家一定会特别欢迎的。”
	“那天没事的话，我去看看。”
	“真的？那我去群里说一声。社员们一定开心死了。”
	他笑了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个笑容漾开在他眼底，无限温柔。
	我没有在群里说，而是单独向霍源说了一声，不出所料，霍源同意了。
	由于天气好，社里统一决定在室外举行晚会，大家纷纷推荐场所，最后申奥提议说：“咱们社长家里不是有个露天带花园的大阳台吗？要不就去他家露天烧烤。场地大，环境好。”
	这样的提议，社长没说话，没有人敢附和。
	申奥不怕死地补了一句：“社长在吗？社长同意吗？”
	过了一会儿，霍源出现了，他简洁有力地回了一个字“好”。
	一锤定音。
	霍源住在一幢老别墅里，不只阳台大而开阔，整个建筑都恢宏气派，大家惊呼：“霍源，知道你家有钱，但不知道你家这么有钱。”
	社里排的话剧叫《淡金色的黄昏吻过多瑙河岸》，讲的是一个富家女在一场钢琴比赛中拿了冠军，她承担了获得亚军的男孩的学费和生活费，让他陪自己去音乐名都维也纳学习的情感故事。
	那是让人难忘的一夜，整幢别墅灯火通明，鲜花铺成了舞台，我们围着铺了格子布的长桌坐下，在阳台上一边吃自助烧烤，一边准备观赏社员们的表演。
	作为到场的唯一一名教授，景之行被社长霍源邀请坐到了他右边最好的座位。当时，霍源左边还有一个座位，他轻声对我说：“南江，坐到这边来吗？”
	那时候申奥正在和我说话，他要上台表演了，让我帮他多留点鸡腿。听到霍源的声音，我连忙说：“没事，我就坐到这里。”
	不一会儿，社员们就化好妆出来了。演女主角的是副社长，她化了妆，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和一副金色的太阳镜，确实像个飞扬跋扈的大小姐。她走向霍源，轻声说了句什么，霍源点了点头。
	整场戏剧有八十分钟，剧中的女主角谈槿从少年时就期待长大后能在多瑙河上举行一场船舶婚礼。她长大后爱上了那个和她一起从遥远的中国远赴维也纳的男子，他在异国他乡沉默地守护着她，常常在她的房子里为她炒一盘家乡小菜；在她宿醉的清晨，帮她洗头；在她感冒时，喂她吃药……可是到最后，她发现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阴谋。
	后来她问他，你爱过我吗？
	他说没有，我爱你，没有过。
	所有人都为这精彩的剧情和台词喝彩，长桌上新烤好的鸡翅和牛肉冒着热气，所有人都看着台上，只有我隔着这层青白的雾气，看向某个方向，柠檬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流转，他冷峻的脸一半隐在暗色里，仿佛失了真。
	舞台上的少年幻想着有一天，在多瑙河淡金色的黄昏里，有白色的巨轮缓缓驶来，那巨轮上坐着美丽的东方新娘，她的名字叫谈槿。
	这是话剧的结局，所有演员出来谢幕。
	掌声响起又停下，副社长和几个演员快速从舞台上下来，走到景之行和霍源面前，说：“Professor景，这是我们剧团筹备了一年，准备在明年情人节公演的话剧，您觉得怎么样？可以给我们提点意见吗？”
	众人皆知，Professor景涉猎各种领域，又是周游过世界的人，都想听听他的专业意见，纷纷围了上去，我也跟着他们凑上去。
	景之行颇为赞赏地点头：“很不错，剧情和台词比较有意思，不过表演上有些收着了，还可以更放一点。”
	霍源指着站在一群人身后的我说：“我们的剧本很大一部分功劳来自南江。”
	景之行闻言，回头看向我，说：“南江是编剧？”
	我连忙摇头：“总编剧是夏夏，我只是编剧助手。”
	“你爱过我吗？”霍源的眼睛始终定在我身上，“没有，我爱你，没有过。”
	所有人震惊地看着他，他补充道：“夏夏说，这句灵魂台词就是来自于你。”
	乔夏夏连忙附和点头，这时，几乎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有点不知所措，气氛顿时变得微妙。嫉妒、不屑……种种情绪从一大片目光里暗涌出来。
	就在这时，申奥举着一个鸡腿伸到我面前：“咱们南江就是这么有才，来，这只鸡腿奖给你。”
	我：“……”
	众人：“……”
	这样一闹，时间很快就接近十二点了。
	他们不知从哪里找出来很多烟花，开始准备点火。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倒数：“十、九、八……”
	大家一起数五、四、三，声音越来越高，喊到二和一的时候，景之行和霍源都站了过来，前者在我右边，有意无意地替我挡住了右边的拥挤，后者在我面前，眼神清澈明亮。
	一束束烟花冲上天空，绽放出好看的形状，把漆黑的夜晚都点亮了。
	霍源大声说：“南江，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烟花声太大，可我还是听清了，不自觉也加大了声音说：“我的愿望是希望自己和家人都平安健康。”
	霍源琥珀色的眸子凝视我，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说：“就这样吗？”
	“就这样。”
	“那除了这个呢？”
	“暂时只想到这个。”
	他如何知道，平安与健康，在普通人眼里微小的愿望，对于一个久病之人来说，是那样弥足珍贵。
	这时，景之行在一旁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我不知道他是对我说的，还是对所有人说的，无论如何，这一刻，火树银花，那人在身旁，我觉得很快乐。
	02
	我们的话剧正式公演是第二年春，早在公演前一个月，霍源就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公演定在了当地最大的文化艺术中心。
	对于我们这些医大的普通学生来说，这可以说是个天大的喜讯，谁都知道这是社长用他个人的人脉为社团谋来的发展，所以大家十分受鼓舞。
	众人一片欢呼：“社长威武！”
	当天所有社员开了一个大会，会议决定，话剧将要从八十分钟延长至一百二十分钟。
	会议结束的时候，霍源总结和交代道：“这是我们的第一场公演，宣传这块线上线下要衔接好，其他人根据分工去准备吧，乔夏夏和南江留下。”
	乔夏夏和我主要负责剧本，话剧要加长，意味着我们的剧本必须添加情节。我们需要尽快把新剧本磨出来才能为演员争取更多排练时间，这对于本来就在摸索前行的我们来说是个极大的考验。
	霍源对我和乔夏夏说：“我会陪你们一起完善剧本，这两周要辛苦你们了，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提。”
	乔夏夏和我对视了一眼，我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社长亲自监督，压力山大”几个大字。
	那些日子，我日日早出晚归，除了在教室里上完那几节课，就是泡在活动室和图书馆。这个过程中霍源一直支援我们，主动帮我们找了不少资料。那天，他说：“我给你们找了一家咖啡馆，里面的甜品很不错，离学校也不算远，最重要的是，环境很好，非常安静，特别适合工作。”
	我迟疑：“不用麻烦了吧！”
	霍源拿出了社长的威信和坚持：“我不认为这是麻烦，我相信在放松的状态下才能做出最好的东西。”
	乔夏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社长也太体贴了。”
	那家咖啡馆装修得非常文艺，布艺沙发、旧式的留声机、白色的花盆和装着大捧的鲜花的编织竹篮。女生对鲜花都有天生的喜爱之情，乔夏夏也不例外，一走进咖啡馆，她就撒脚奔向它们，将花束捧起来放在鼻子边嗅了嗅，不舍放下地说：“真好看。”
	“店主每天早上都会更换这里的鲜花，确保它们新鲜。” 霍源说着，见我远远地站着，问道，“你不过去看看吗？”
	“不了，我对花粉有点过敏。”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霍源抱歉地说，“我们换个地方。”
	“没事，我们可以去那边！”我回头指着咖啡厅的一角，那是一个相对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架子上面摆了两排书，书架下面摆了一张长桌，靠墙那面摆着一张绿色的长沙发，另一面是两张藤椅。霍源点头说“好”。
	不一会儿，乔夏夏也来了，我一抬头，发现她用一种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们，说：“社长，南江，你们现在这个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在恋爱。”
	“夏夏，别开玩笑了，我们是来工作的。”我觉得胸口有些闷，语气也有些严肃。
	霍源也抬眸看向这个没事找事的社员。
	“我没开玩笑，”乔夏夏举着自己那个把咖啡厅拍了一圈的手机，说，“不信你们看，这是我刚刚不小心给你俩抓拍的照片，社长看南江的眼神，简直就是含情脉脉啊。”
	她拿着手机放到与我们视线相平的地方，我看了一眼，她说得没有错，照片的角度非常微妙，不知道的人很容易误会。我不由得咳了咳：“夏夏，你还是把照片删掉吧！”
	乔夏夏说：“反正你们又不是真的恋爱，删照片做什么。”
	我：“……”
	霍源说：“没事，随她去吧。”
	我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又选择了沉默。
	我们忙得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常蔬颖心疼地说：“南江，这霍源是不是压榨你了，你看你一下课就不见人影，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不只是常蔬颖，就连景之行也发现了我在公寓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从咖啡馆回去的时候，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开门，门却从里面开了，景之行站在门口看着我把钥匙重新塞回包里，他声音低沉问了一句：“南江，最近在忙什么？”
	我莫名地想起小时候，我姐有一次晚归，我爸和我妈在门口守到半夜，听到一点声音就打开门，低低地问一句：“这么晚，你去哪了？”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却让人害怕的氛围，我跟他说了剧本的事，他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拿了几本书给我，说对我写剧本有帮助。
	我道谢，一看手上的书，马上从中抽出两本还给他，解释道：“我们社长帮我找的资料书里就有这两本，我正在看，不过快要看完了。”
	也是奇怪，我并不喜欢乔夏夏开我和霍源的玩笑，可不知道为什么要主动在景之行面前提到霍源，而景之行的反应是点了点头说：“嗯，多看点书。”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依旧低沉，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跟寻常无异，我努力掩饰着自己心中隐隐出现的失望。
	03
	经过整个团队为期一个多月的努力，这部话剧终于登上了舞台，卖出了一百多张门票，其中还有一些是我们自己买来送给亲朋好友的，不知道宣传那边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请来了一些当地的媒体过来录制和报道，后来在一些报纸和地方电视台上还出了新闻——医学院学生策划和出演成了新闻里话剧的噱头。
	演员们快要上场的时候，霍源过来问我：“紧张吗？”
	我摇了摇头，可能因为我不是演员，不需要登台的原因，我从心底不觉得紧张，唯一让我觉得兴奋的是我的旁边坐着来为我捧场的两个人——常蔬颖和景之行。
	整个一百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我都像一个真正的观众静静地坐在前排座位上，一开始常蔬颖还在小声地和我说话，到后来她也安静下来，直到谢幕的时候她才握住我的手，说：“宝贝，你们真棒。”
	就连景之行都说：“这次演员们的张力出来一些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参与了这场话剧的编剧工作，我多少有些希望听到他对这一版剧本的评价，但是他没说，我也没有问，只是笑着和所有人一起站起来鼓掌。
	这个时候，乔夏夏急急地走过来和我说：“南江，你在这呢，走，到舞台上去，我们所有社员要合影。”
	我一抬头，目光猛然与前方另外一个人目光相撞，是霍源，他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我机械地和他们一起登上了舞台，拍了很多张合影，结束后，我们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站在队伍里，听社长接受不知是哪家媒体递过来的话筒说：“感谢大家能到场支持我们的话剧，作为社长，在谢幕的瞬间我想起了我们工作的点点滴滴，感谢我们的编剧不惜熬夜修改剧本，感谢我们的演员不惜透支体力排练，也感谢各家媒体和我们的宣传人员。现在看着它完美落幕，我很感动。”
	全场鼓掌，有人高喊：“社长好帅！”
	霍源对着话筒继续说道：“在这里我想说的是，作为一名药学系的学生，我并不懂戏剧，当时加入这个社团，仅仅只是受邀挂了一个社长的名头，并没有想过做出什么成绩，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请大家转过身去。”
	台下众人不明所以，却陆续转身，就在那一瞬间，剧场后面漆黑的屏幕突然亮了，投影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生坐在木质桌前奋笔疾书，男生近距离站在她的旁边翻开一本书，一双眼睛却没有看书，而是轻轻地落在女生的脸上，那目光非常温柔、深情，背景是一个只有两排书的小书架，橘黄色的灯光打下来，使整张照片的色调显得特别柔和温暖。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霍源走到了我面前，他对着话筒说话的声音扩散在大厅的每个角落：“她的名字叫南江，是我们这部话剧的编剧之一，那天有人无意中拍下这张照片，现在，我想告诉她，南江，我喜欢你。请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观众席上很多人回头重新看向舞台的方向，不知是谁把话筒送到我面前，我听到有人拍手，有人欢呼，更多的人在喊：“接受他。”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看向某个方位，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他还坐在观众席上，平静，一言不发，我心里的灯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几乎是慌乱地，我对着话筒说了一声“对不起”，转身跑下舞台，这个时候，剧场已经有些混乱了，我没有看到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也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出口的方向，只是蒙头向前跑去，这期间似乎撞到了别人身上，自己的手臂撞得生疼，对方骂了一声，也顾不上道歉。
	我像漂在海里的一叶孤舟，风吹来，雨打来，我想抵抗，却无力抵抗……
	直到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一种熟悉的感觉将我包围。他没有说话，混乱里，我能感觉到那只手宽厚，干燥，温暖。那一刻，即使我心里的灯灭了，即使全世界的灯灭了，我依然清楚地知道，我安全了。
	可是这安全只维持了不到一夜，这一夜，那个人把我带回了家，漫长的沉默之后，我们之间发生了一场很简短的对话。
	“你喜欢他吗？”
	我摇头。
	“他不好吗？”
	“他很好，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心里拼命地说，可是面上不露情绪，“不知道。”
	“睡吧。”他轻声说道。
	“嗯。”
	后来，这件事情迅速传遍了学校，无论是在网络还是在现实生活中，它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一开始是——现实版童话，药学系男神霍源在文化艺术中心对临床医学专业的南江当众表白了。
	接着演变成了——天哪，灰姑娘居然拒绝了王子，这女的是不是眼瞎啊！
	再后来大家讨论的是——听说这个南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据说当时他们全系就她一个女生主动要求去上局部解剖课，我看她八成心理有病，或者心理变态。
	——你们可别乱说，听说人家是Professor景家亲戚。
	——怕什么，要不是有Professor景罩着她，她这样的人估计早就扑街了。
	在那之后，霍源又联系过我几次，我哪敢再和他有牵扯，一看到他转身就跑，为了躲他，整整那一学期，我再也没去过戏剧社。
	没错，这件事使我对这个世界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做回了那个在外人眼里有些自闭的少女，看很多的电影和小说来填补似乎无尽的时间。
	所幸还有常蔬颖，每次听到那些不好的言论，只有她一人义愤填膺：“真不知道这些人脑子是什么构造，被人喜欢还成罪人了，没男朋友又怎么了，人家眼光高不行吗？按他们那样说，那些没恋爱的偶像明星们还被那么多人喜欢着呢，岂不个个病入膏肓了。”
	我心里知道她不愿我受委屈，可是任凭她做什么，都是螳臂当车，终究改变不了众人的想法和行为。我们无从评判，这是否是人的劣根性。
	在这件事里，景之行只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南江，你记住，树大招风，这不是树的错。”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成为一棵不被大风吹倒的树。
	04
	那些流言一直持续到放暑假，而这个暑假我没有回家，薄先生把我父母接到了北京，准备安排我们全家去旅行。
	薄先生这个人，在外人眼里傲慢，冷血，杀伐决断，我一直都很怕他。但说实话，他对我们一家向来事事上心。在南陆面前，这个男人无时无刻不在表现他对自家妻子超强的占有欲，在我眼里，这对夫妇就是花样秀恩爱。比如这次，我们一开始定的是自驾游，南陆嫌弃坐车太累，提议游轮游，后来就顺理成章地改成了日韩的游轮七日游。
	那是我第一次出国旅游，也是我第一次坐游轮，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我妈一直有些不放心，备了药箱才上路。
	在那艘巨大的有十几层的歌诗达维多利亚号游轮上，我们一家四口拍了不少照片，不过，很难想象的是，帮我们拍照的人是薄先生。虽然他当时黑着脸一脸不情愿，南陆偷偷和我说，你别看他这样子好像很酷，其实他就是因为自己没入镜不开心。
	我想也就只有她敢揶揄他了吧。
	过了一会儿，南陆拿着手机在一旁翻看照片，我扫了一眼，发现自己一张神情寡淡的脸不是被拍肿了，就是整个人黑黑瘦瘦的跟块柴似的，就连笑起来也一脸傻傻的，心里对薄先生的拍照技术实在不敢恭维，但人家是金主，人家把自己的太太拍好看就行了，更何况人家的太太怎么拍都好看，我能说什么。
	我没想到的是，不久后南陆就把这套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那时才刚刚兴起玩微信，家里的老人们还不是人人都流行在朋友圈分享鸡汤文，我和南陆朋友圈的共同好友，也就几个，而这几个里，就有一人是景之行。
	让我意外又崩溃的是，十分钟后，一向不怎么玩微信的景之行居然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一个赞。
	游轮巨大，餐厅、酒吧、展览馆、游戏厅、游泳馆、赌场……所有的娱乐场所应有尽有，船上有很多外国人，各种语言交织着，在船上的时间，薄氏夫妇经常一转眼就不知道去哪了，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和我爸妈一起泡在一个大剧院里。
	之后分别有三天在韩国和日本，我们跟着导游上了岸，玩得还算尽兴，只是到了后来，两位老人也有些疲惫了，最后一天，我们又泡在了船上。
	旅游回来第二周，南陆才从所谓的“劳累”中回过神来，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一大包药，塞给我说：“南江，这药能治你的哮喘，三个疗程为一个周期，你要坚持吃两到三个周期。”
	这些年，因为这个病，我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感冒风寒都不敢得。不仅如此，为了治病，我从一家医院辗转到另外一家医院，试过的方法更是不计其数，每一次抱着满满的信心和希望，最终却换来一场疼痛和失望，身上病一场，心里病了一万场。说实话，我自己已经有些灰心丧气，然而，一想到全家人都在为我担惊受怕，辗转奔波，始终都没有放弃寻医问药，这份感情无论如何，我都没有理由拒绝。
	我妈不放心我姐家的保姆帮我煎药，每天坚持亲自去厨房帮我煎好，等它不再那么滚烫了，才用盘子把一只碗送到我面前。
	中药色泽浓郁，冒着热气，还未入口苦涩的味道就已经扑面而来，我忍着那种不适感，捧着碗咕噜咕噜把它喝了下去。
	就这样日复一日，平静如水。
	有一天，我想去看看还剩下多少药没煎，却在药物底下看到一张牛皮纸，上面有写字的痕迹，我拿起来一看，纸上写着一串长长的符号，看不出是什么，但在那一瞬间，一种陌生而又神秘的感觉将我俘获。
	我没有把纸扔掉，拿着它好奇地找到南陆：“姐，这是什么？”
	南陆看了看，说：“看不懂吧？这是藏文。”
	“藏……文？”
	“有问题吗？”
	“没有。”也是在这时，我才猛然知道这一袋药来自遥远的藏区，来得并不容易。
	我感觉到它的厚重，把纸收起来，没有再多问，只是心中忽然多了一分期待，关于痊愈。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想起了景之行，实际上，我时常想起他，在旅游途中，在坐车或看电影的时候，甚至买东西看到一行英文都会想起他。
	当你想念一个人，你会发现，即使你住在高楼里，即使你的家人和朋友都在身边，即使这世上其他一切都唾手可得，你依然会觉得孤独。
	这种孤独，让我觉得每一次假期都那样长。
	景之行去过西藏几次，曾听说他研究过藏族的文化，我想他也许会认识一些藏文。
	我等啊等，终于到了开学，迫不及待地拿着那张纸去向他请教。
	景之行接过那张纸认真地看一眼，我拉开了窗帘，夏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他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皮肤黑了一些，面容因为严肃而显得有些冷峻，他告诉我：“这是一些祝福语，大意是盼君早日康复。”
	我点点头，觉得与自己期待的不太一样，又觉得自己应该想到的，它被放在一个药包里，能写什么呢。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掩饰不住崇拜：“你怎么什么都懂？”
	景之行把话题转到我身上：“身体好些了吗？”
	“嗯，我姐给我找的藏药，我吃了快一个周期，好像真的很有效，近来都没有犯过病。”
	“一个周期还不够。”
	“你怎么知道？”我诧异，顿了一下，“难道你连藏药的性能和规律也研究过。对了，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情？”
	“你说。”
	“你以后还会去西藏吗？如果你再去西藏，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请求，转头看我：“怎么突然想去西藏？”
	“因为我听别人说西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他没说话，像是等着我继续说服他。
	“我在网上看过一些对西藏这片土地的介绍，越发对他们神秘的文化和历史产生了兴趣。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感觉，觉得我一定会去西藏。这一次能意外得到藏药，得到这张写着藏文的纸，对我来说也许冥冥之中就是一种缘分和指引。”
	对于我的长篇大论，景之行只说了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那句话是：“你现在的身体去不了那里。”
	“那如果我病好了呢。”我依旧不死心，满怀期待地说，“Professor景，西藏一定很美吧，纳木错的彩色经幡和照片上一样吗？可可西里那些濒临灭绝的动物会害怕我们人类吗？那里的星夜是不是和传说的一样近在咫尺呢？”
	他没有回答这一长串的问题，不知是不是从我的话里听出了真切的渴望，说：“等你病好了，有机会带你去。”
	“真的？”
	“嗯。”
	“可惜我不上镜，不然我一定要编一头彩辫，坐在牦牛背上拍很多照片留念。”想到那样的场景，我心中激动，脸上雀跃。
	“把手伸出来。”他转向我，忽然说。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愣愣地伸出手，感觉到指尖传来他的手温，只有一瞬，然后一串冰凉的东西滑进了我的手腕，是一串棕黄色的珠子，很长，在我的手上绕了四圈，仔细看，每颗珠子上面都有棕白相间的纹路，还有细细的一圈金丝，中间还坠着三颗颗粒饱满的红色玛瑙隔珠，晶莹剔透，衬得我手上的皮肤也白皙了几分。
	我到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串牙白与棕黄相间的珠子叫砗磲，而我戴的那一串不是普通的砗渠，而是一串年代久远的金丝老砗渠。后来，我遇到一个叫周缈的男人，据说他有一位亲戚是开古玩店的，他告诉我，由于一个砗渠只有非常少的一部分能产出金色，所以金丝砗碟是顶级的砗渠，它是古代造山运动产生的海螺化石尾端部位切磨成珠，每块化石，仅能磨一颗砗渠，产量稀少，非常珍贵。
	当时，我抬起手晃了晃，只觉得漂亮，不知其分量，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西藏藏传佛珠，戴着能镇心安神，对病人有些好处。”他淡淡地回答。
	“真好看，谢谢！” 我双手合十，近乎虔诚地说。
	05
	仿佛是神灵听到了我的召唤，过了两个月，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真的好了一些。为了测试自己的体能，我开始早起跑步锻炼，也答应了一些常蔬颖去逛街的邀约，并且买了色彩明艳的衣服，我隐隐期待景之行能看到我的改变，我以为他一定会欣慰。
	他确实看到了。在那天我穿一件新买的大红色无袖束腰连衣裙子，踩着高跟鞋，逛街回来的时候，他看着我，明显地愣了几秒，问了句：“恋爱了？”
	我一愣，连忙否认：“没有啊。”
	“看你最近气色不错，穿衣风格也变了。”
	他留意到我了，我心里狂喜，笑容收也收不住地说：“因为病好了，就想试试喜庆一点的颜色。”
	一定是因为病得太久了，这份痊愈的喜悦，才使我放松了小心翼翼努力隐藏的警惕，在他面前表露出一个普通少女的虚荣心。
	他却淡淡地说：“病好了，你搬回宿舍住吧！”
	我一愣，以为他在开玩笑。
	然而并不是，他的表情不辨悲喜，但看得出来是那种严肃的表情。他说：“你已经大三了，是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了。”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南江，你应该和男同学谈谈恋爱，住在我这里，确实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他继续说。
	我终于眼眶一热，滚烫的眼泪流了出来。
	“可是……我喜欢住在这里啊。”这句话如鲠在喉，我是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来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听话。”
	我心里难过得要命，没有去接那张纸巾，而是用力推开他的手跑进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多事情。一会儿想起上学期，我拒绝了霍源的表白，闹得沸沸扬扬。他们都说，南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南江有病；一会儿又想起最近的三次犯病史，巧的是那三次景之行都在场。
	第一次，朋友拉着我去音乐节，他在舞台上唱歌，我被混乱的人群挤着犯了病。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一个小心翼翼过着生活的女生在他呼啸的歌声里，在他下台时捡走一个易拉罐的瞬间，听到了心里山呼海啸的声音。
	第二次，我刚来这座城市不久，在他车前哮喘发作，身上没有带药，情急之下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一把将我抱起送回公寓，一路上似乎遇到了同学，当时连招呼也没打。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学校谣言四起。
	第三次，赵滢把她的一猫一狗丢到公寓寄养，不懂拒绝的我因为动物毛发过敏而再次犯病，那一次他明明在遥不可及的城市出差，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在那个风雨夜赶了回来，像天神般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他说，南江，你必须跟我去医院。
	这两年，我暗暗动过几次搬出去的念头。我害怕给他带来麻烦，也是因为如此，大多数时候我都躲在公寓里看电影，有一段时间几乎断绝了社交，这给了他一种自闭的印象。
	可他一直待我很好。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他温柔而又坚定，大多数时候看到他，觉得他是一个沉稳节制的人，可是我知道他骨子里有着奔腾和浪漫，有时想，学识渊博放在他身上也只是众多优点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而这些无形之中感染着我，让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只是原来那些对我的好，不过是对一个病人的怜悯。
	如今，我的病好了，他终于要赶我走了，在这件事上，他近乎冷血，没有给我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拿着睡衣进浴室，放满一浴缸冷水，光脚坐在里面。
	水很冷，可是失去了理智的我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全是他要我和男同学谈恋爱的样子。我开始想，我的病治了那么久，治了那么多地方，失望了那么多次，所谓的痊愈或许根本就是我自己乐观的臆想，医生曾经说过寒冷的刺激是能引发哮喘的变应原之一，可能我现在洗一个冷水澡，它又会爆发。可是没有。
	当天晚上，连感冒的迹象也没有发生，我无比确定自己彻底病愈了，而这也意味着，连一个赖在这里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当晚，我就开始整理东西，叠着衣服的时候，发现有几滴液体掉在刚刚叠好的衣服上面，晕开一片湿痕。
	我看着那片湿痕停下手中的动作，愣了愣神，发现自己又哭了。
	客厅响起了脚步声，我飞快地用手擦掉眼泪，果然，脚步声到我门口就停了，然后是敲门声，轻轻的，只敲三下：“南江，出来吃比萨。”
	“不吃了，我不饿。”
	“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要问你。”他的声音低沉，透过紧闭的门传到我耳朵里，依然清晰。
	我用衣服微微捂着自己的脸，深知这一刻自己没有勇气走出去面对他，清了清嗓子：“明天再问可以吗？我睡了。”
	“行，我把比萨放冰箱，你半夜饿了自己起来热了吃一点。”说完停了一下，等我应了“嗯”之后，脚步声才远去。
	那一夜，我多么希望自己就这么睡过去，睡到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可是很遗憾，我失眠了。
	不幸被他预言中的是，睡到半夜我肚子还真的饿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空调送出冷风时发出的声音，努力忍着这种不算巨大但又无法忽视的饥饿感，没有起来吃他留下的比萨。
	第二天我打开冰箱的门，那张我没吃的比萨依然用一个漂亮的盘子装着留在里面，而我，依然没有吃它，它成了我留在这所公寓里最后的尊严。
	我洗漱完出来，发现景之行从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来，不知是听到动静被吵醒了，还是怎么回事。他看到我早早地把整理好的一只箱子一个包放在客厅，略略惊讶地说：“你只有这么点东西？”
	“嗯。”我低低地应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等等，一会我帮你把箱子拿过去。”他的目光从箱子移到了我身上。
	因为太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里，这一次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既然要走，就别拖拖拉拉。
	“不用麻烦了，我跟朋友说好让她帮我来搬家的。”
	“哪个朋友？”他的眼眸漆黑。
	“常蔬颖。”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上楼了。
	在等待常蔬颖来的时间里，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我第一次来时坐的那张大沙发上，不同于当初的惊喜，此刻，心中充满了对这个住了两年的房子的不舍。
	也并不是贪恋这里的宽敞舒适，而是……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没过多久常蔬颖就来了，我打开门让她进来，她换了一双鞋，打量了房子一遍说：“这里真不错。”
	没等我说话，她又不无责怪地说：“南江，你真是不够意思，明知道我对这所公寓好奇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一直不请我上来坐坐，第一次让我来，就是来给你搬家。”
	我知道她的数落没有恶意，但还是轻轻地对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指了指楼上，意思是要她小声点。
	她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放低了声音，说：“那上面是Professor景的房间吗？他在上面？”
	话音刚落，楼上就响起了声音，有人用行动回答了她。
	景之行应声走了出来，他换了一套衣服，虽然还是很简便休闲的那种衣服，但是分毫不减他的挺拔修长。
	常蔬颖迅速站直切换成了礼貌模式喊他。
	他点点头，不无关怀地问了一句：“昨天去哪里玩了？”
	“我吗？”常蔬颖说，“昨天逛了一天街。”
	“一个人？”
	“和南江一起，不过她真的太宅了，我好说歹说才把她叫出去，用了毕生的口才才说服她，让她置了身新行头。”
	景之行表情不明，不置可否。
	常蔬颖说到这里，转向我：“欸，南江，昨天新买的小裙子呢？你怎么不穿？”
	我：“……”
	我开始琢磨自己叫她来帮我搬东西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过了一会儿，常蔬颖走到行李边上，准备去拎箱子的时候，景之行也走过来，从薄唇里吐出两个字：“我来。”
	我背着包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的便是常蔬颖放开行李并且让开空间，转过去拿小一点的物件。
	我连忙走过去，说：“那这件我来拿吧。”
	常蔬颖说：“不用，你喊我过来，我总得帮你拿点东西吧。”
	“那我们一起抬着。”我不好意思自己只背着个包。
	“都拿过来。”说话的是景之行。
	可我站着没有动，景之行见我执意要自己拿，不再说什么，拿着一个箱子走在前面，我和常蔬颖一人一只手抬着一个小包，穿过大半个校园。其间常蔬颖不时凑到我耳边，说：“咱们Professor景男友力爆表啊！有没有！”
	我：“……”
	景之行见我俩有些跟不上速度，就站在那里，等我们走过去。
	日光自他头顶倾泻下来，他就像发了光。
	到了宿舍，放下东西的时候，他嘱咐了一声：“好好和室友相处。”
	标准的长辈式叮嘱，我没有回应，见他就要离开，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昨晚有事情要问我吗？”
	他站定，似乎看了看我身后一脸探究的常蔬颖，然后说：“没事了。”

第七章 重庆森林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
	无论拥抱还是错肩都
	是没有声音的。有些人，
	就连爱情也默然无声。
	01
	金色的日光缓缓地融进暮色里，昼变成了夜。
	夜的最后一缕黑暗又被晨曦的微光带走。
	在那套位于顶层的复式公寓里，一盆绿里透红的多肉植物静静地摆在窗前，肥厚的枝叶舒展着，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男人，不知为何忽然顿住了脚步，思绪有几秒停滞，以往这个时候，他都会听到一声：“早！”
	那个少女绑着马尾，她的面容不算漂亮，性格也不张扬，说她沉默内敛也不为过，只是那一双眼睛干净明亮得像他在高原上看过的繁星。
	还记得第一次将她带到这里的时候，她明明满是好奇，却坐得很端正，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坐姿的紧绷。可是他跟她说“你可以住进来”时，她也不假意推诿，一声“好的”，把握着分寸，在随遇而安和惴惴不安之间。
	后来他得知她患有过敏性哮喘病，才知道这个少女身上有着不同常人的隐忍、坚韧，让他忍不住想要照顾她。直到看着她病愈，她开始每天早起跑步锻炼，向他问早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欢快，他为她开心，却不露声色地回道：“早。”一转头，发现餐桌上摆着她做好的早餐。
	如今景之行回过神来走到一楼，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却又想起了平安夜，他就坐着这里一边喝酒一边等着她回来，微微合上眼睛，很自然地睡着了。
	想到这里，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的尽头是那扇紧闭的门，他几乎能够想象出那时的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这扇门，拿出一床毯子盖在他身上的样子。后来……
	想到后来的事，他微微蹙眉。希望让她搬回宿舍的决定是正确的。
	这些我都不知道。
	女生宿舍的清晨很静，为了防止大家掉下楼，窗口都不大，而且建得很高，看到的风景也和之前在公寓大落地窗里看到的截然不同。
	由于我养成了跑步的习惯，闹钟调得很早，响第一声的时候我不想按，响到第二声，下床的女生口气不善地对着上面数落：“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住在享有独立空间的房间里。
	我慌慌张张地关掉闹钟，准备探出头去跟下床的女生道个歉，却发现对方紧闭着眼睛，抱着皱成梅干菜的薄被呈一个奇怪的姿势又睡了过去，一大截小腿露在外面，再环顾了一下其他床的几位室友，都还没醒。
	我想爬起来，又怕自己的动作会惊醒她们，想来想去，又重新缩回被子里。
	虽然放弃了晨跑，但我并没有睡着，就这么睁着一双眼盯着天花板，双眼放空。
	直到陆续有人起床，有人嘟囔：“嘤嘤嘤嘤，起不来，我要请假。”
	“今天上午有Professor景的课，你想错过吗？”
	“啊，Professor景，我起来了。”
	宿舍又恢复了白日里的生机和热闹，我听着她们的对话，听着那个名字，觉得好笑又难过，没有插嘴，只是有些机械地爬起来。
	两个小时后，景之行走出公寓，电话响了。他拿出手机，是薄清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好友主动联系他的目的均可总结为一个中心人——南陆。
	记得有段时间，薄清渊在欧洲，遇到了还没有成为薄夫人的南陆，为了重新撮合他们，景之行没少帮他。
	这次薄清渊打给他，如果不是薄氏夫妇婚姻亮红灯了，那多半是为了他们的妹妹南江的事。
	果不其然，薄某人一开口就说：“景，我同意南江搬出你公寓，但不同意让她搬进学生宿舍。”
	“所以薄二少，这是一通指责电话。”景之行口气揶揄地说。
	话虽如此，以他和薄清渊这么多年的交情，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根本不会理会他说什么。
	果然，那边只是冷静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宿舍的环境太差，你带来的藏药让她病情有所好转，但也不排除复发的可能。这样吧，你留意一下你们校外的单身公寓。”
	“如果这期间复发了，正好宿舍也有人照料她。”说到这里，景之行不自觉也认真了几分，“我可以重新给她找一间宽敞舒适的公寓，但是我认为南江现在需要的，不是一间这样离群索居的公寓，而是像任何一个大学生一样住宿舍、排队打饭、积极地参加集体活动……否则她以后回想起自己的青春，该有多乏善可陈。”
	薄清渊说话的时候，那边似乎有秘书叫他去开会，他没作声，估计那秘书发现了他在接电话，惶恐地退了出去。
	沉默了一会儿，景之行听到对方的声音：“她是你的学生，你比我更了解她的需要。但她是南陆的妹妹，我需要确保她的生活质量。”
	“我明白，薄夫人的事情你一向不会怠慢的。”原本气质清隽的一个人，难得地又笑起来。
	那边似乎也笑了一下：“为了感谢你帮南江寻药，南陆让我带给你一个喜讯。”
	“什么？”
	“茵茵回来了！”
	这些，我依然不知道。
	景之行的课依旧不需要点名，课堂上那个被称作Professor景的男人始终能在谈笑间就让人聚精会神。
	一切并无异样。谁也不知道，这满座莘莘学子里，有几个微小的人，心中燃起过什么样的火焰；谁也不知道，谁那条名为人生的轨迹即将开始偏离。
	02
	下午，一辆法拉利运动轿车停在了医学院门口。
	我飞奔出去的路上，听到女生们惊羡的议论声。
	果然，我才一出校门，老远就看到了那辆惹眼的黄色轿车，以及车上那个懒洋洋地向我招手的女人。
	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想被同学看到我上车，有意无意地用手挡住脸，恨不得自己能隐身，上车后才说：“姐，姐夫，你们怎么来这里找我了？”
	“不能来找你吗？”南陆说。
	“也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只是有点意外。”
	“小妹，这次还真不是专程来找你的。”南陆说。
	“那是……”我心想，不是来找我的，那应该是来找景之行的了。
	自从他把我赶到宿舍后，我不怎么情愿说出这个名字，正在我纠结的时候，薄先生淡淡地说了句：“他们已经到了。”
	南陆也就没有再理会我，转向薄先生，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景依然独身，是因为茵茵吧。现在她回来了，他们之间到底算是有缘分！”
	我猛然听到这句，心里一沉，佯装八卦地问：“姐，谁是茵茵？”
	南陆没有感觉到我的异样：“你们Professor景的前女友。”
	作为这所学校最受关注的年轻教授，暗地里，大家也讨论过景之行的感情问题，只是那些讨论多半只是臆想，并没有谁得出过什么结论，倒是有不少人以为赵滢会和他成为一对，谁知后来曝出他们吵架的消息。
	可是此刻，我亲耳听到我姐为一个陌生的名字冠上了Professor景的前女友的身份。
	关于他的人生的猜想里，我一直刻意忽略的一个点，在这一秒突然被一根线连上了。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他这么急着要将我赶回宿舍。
	南陆大概以为我还会问什么，可我没有问，一路上我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沉默地跟着他们去了约定的酒店。
	说起来，这次的酒店不同于我们上次吃火锅的地方，它更加豪华，明明坐落在闹市里，四面却是玻璃，反着耀眼的光，事实上十分隐蔽。
	我们到的时候，景之行也刚好赶到，和他一起闲庭信步而来的就是那个叫茵茵的女人。她穿着披肩，拎着名包，一头大波浪卷发慵懒地披散着，妆容和笑容精致到无可挑剔，非常热切地和薄先生还有南陆寒暄，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们一行人穿过酒店的大厅，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感觉。
	餐厅四面都有繁复而又不张扬的帷幕，从拉开的帷幕可以看到浅红深绿，餐桌铺着鹅黄色的桌布，连毛巾都叠得别具一格，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奢华感。
	我们选了一张圆桌，座位的次序是：薄先生、南陆、我、景之行、茵茵。
	落座入席的时候，南陆低声和我说了一句：“南江，可以把外套脱下。”
	我左右扫了一眼这才发现，薄先生和景之行做了同样一件事情，那就是接过各自身边女伴脱下的大衣，递给了侍者。
	多余，我突然想到了这个词，无论是刚刚的客气寒暄，还是现在的场景，我都是多余的、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景之行轻轻地问了我一声：“宿舍住得还舒适吗？”
	“你觉得呢？”我脱口而出。
	可能是因为我不自觉拖长了音调，让这话听上去十分不善，也打破了他们之间久别重逢的气氛，南陆瞪了我一眼：“南江，你怎么说话的。”
	叫茵茵的女人终于注意到了我，说：“这是？”
	南陆说：“我妹妹南江，现在也是景的学生。”
	“很好听的名字，”穆文茵转过头，对我友善地笑了笑，“很高兴见到你，南江。”
	撇开外形条件不谈，她身上有种谈吐之间自然流露出来的优雅气质，让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她不是一个等级和段位的人。
	我努力想扯出一丝笑容，最终却只点了个头。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来了，菜肴都很精致，我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装作吃得很专心的样子，留了一点神听他们几个说话。
	很快，那个叫茵茵的女人说到和景之行以及我姐他们四人在大理客栈虚度光阴的往事，就连薄先生那样常年装酷的人，脸上也有了表情。
	茵茵不无怀念地说：“真想再回一趟大理。”
	她用了“回”这个字。
	早在学校里就听说过景之行在大理有家客栈，也知道南陆曾经和薄先生去过那里，但我并不知道那里还有景之行和另外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的回忆。
	是的，他在课堂上给我们讲过不少的故事，但他从来没有讲过他曾经和一个女人在旅途中一起经历过生死。他们有过爱情和承诺，一起浪迹天涯又各自重回都市。他游学归来，她却拿到了美国绿卡。
	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如果没有过珍且重的故事，他们也不可能成为薄先生和我姐的共同朋友。
	虽然这种场合，逢场作戏的成分不多，但景之行是爱酒之人，酒也在这个时候体现了它的重要性。他们为过往岁月干着杯。
	南陆却想起什么，举起酒杯对景之行说：“我必须单独敬景一杯，感谢景对我们南江的照顾……”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瞟向了我。我不是个机灵的人，当时她话没说完，我就像弹簧一样猛然站起来，说：“应该由我来敬Professor景一杯。这些年，我身体不好也不怎么敢喝酒，倒是有人教我酿过葡萄酒，不过我总是酿得不好。现在病好了，谢谢Professor景收留我这么久。”
	说着主动招来服务生给我倒了一杯红酒，我隔着举起的酒杯看着他。
	他已经不再年少，身上多了一份沉稳，让他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颇有些冷峻，可是光“冷峻”二字当然不足以形容他，他应该有良好的出身，这让他举止里有贵气，而学识和阅历使他在任何时候都很从容，像一本精装的历史书一样渊博大气，他也笑，笑起来却像冰雪在枝头消融，比如此刻，他端起酒杯对我和南陆说：“好。”
	杯子与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短促，不像人，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无论拥抱还是错肩都是没有声音的。
	有些人，就连爱情也默然无声。
	我仰头，把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之后，那天很多对话的细节我都忘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喝第一口酒的滋味，后来我喝过很多种类的酒，却再也没有忘记那个滋味。
	穆文茵含笑看着我，对南陆说：“南陆，你妹妹和你一点也不像。”
	很难断定这个笑容是否别有意味，我只知道同样的话，景之行在很久之前也对我说过。
	有时候认清自己的实力是件可悲的事，知道自己不够分量与对方较量，对方不动声色之间便将你击溃，却不能公然回敬一声：“你什么意思？”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这一晚，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糟糕透了。
	我不再作声，埋头默默地喝了几口酒，景之行依旧在跟他们交谈，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回头低声对我说：“不要空腹喝酒。”
	我才意识到，他居然在交谈的空当留意到了我的状况。
	我放下酒杯，想去夹菜，却发现面前摆着的是一盘鱼，筷子横在碗边，抽回也不是，落下也不是。
	景之行不落痕迹地将桌子转了小半圈，转到我面前的那道菜变成了一盘肉丸汤。
	我夹了一颗肉丸塞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一抬头，对上了茵茵的眼睛，她又对我笑了一下，她是那样聪明的人，我害怕直视她，但更不能在她面前眼神闪烁，因为我知道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被她尽收眼底。
	03
	自从住到宿舍后，室友们就对我墨守成规的作息进行了一番思想批判，她们说：“南江，你是初中生还是小学生？现在的小学生也没你这么古板的。”
	从前，我并不会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然而，住进宿舍后我暗暗决定要改变自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古板的人，我也和她们一起穿超短裙，踩着高跟鞋，一起去泡吧，参加一些我觉得索然无味的聚会。
	就是那个时候，为了快速地融入了她们，我还交了一个男朋友，也不知道是在哪一个聚会上加微信认识的。他给我变魔术，后来我们从魔术谈到人生哲学，又从人生哲学谈到他家养的波斯猫。
	由于相处时的漫不经心，一直到交往了半个月之后，我才知道他另有女朋友。
	那女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直接跑到学校来找我麻烦。于是这事在景之行那里也就瞒不住了，他将我叫出去，第一次冲我发了火。
	我猛然惊醒般发现，这个平日里虽然疏冷，但是温和的Professor景，是我初见时骨子里透着狂野的摇滚歌手，是一个几乎不发火，但真正发起火来会让人想要退避三舍的男人。
	他对我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打给你姐夫；二、马上和这些人撇清关系。你自己选。”
	那也是他第一次搬出薄先生来压我，我心里一沉。
	他见我瞬间偃旗息鼓没了声，大约觉得这招管用，可我心里觉得好笑——原来Professor景也知道打那张叫薄先生的牌。
	我低着头想着心事，没有发现前面有一个人盯着我走过来。我猛然就撞在了他身上，一抬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是霍源。这么久以来，我不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退出了戏剧社的群，见到他就躲，直到避无可避。
	他伸手落在我手腕与小臂之间。
	我稍稍用力闪开，向左跨一步，想绕开，他也向左跨一步；我见此路不通，又走向右边，他也走向右边……
	我终于正视他：“你想做什么？”
	他瘦了一些，却始终俊美，说道：“南江，你的事情我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你宁愿和那样一个人在一起也要拒绝我吗？”他的眼圈有点发红。
	“那样一个人是什么人？”我忽然又想起景之行的话——要谈恋爱也要找个正常的，这种混混可靠吗？他就是和你玩玩，不是真心对你的你看不出来？
	这世上所有人都来指责我，说我有眼无珠，自甘堕落。
	我冷笑，看着眼前的人，想着如果是他，我的男友是他，是这个众人眼里的王子，那个人就会赞赏地点头了吧！
	可是，我偏不让他如愿。
	所以，我对霍源说：“没错，他冷漠，他无情，他喜欢别人，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他。”
	霍源摇头，我觉得他整个身子都在跟着这个动作摇晃，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我，声音有些飘：“南江，不要为他犯傻了，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这句话让我周身一震。
	没错，我明明知道没有结果，明知道那人在隔岸，却还是像不要命的飞蛾，想要扑火给他看。我幼稚地以为，这样他就会关注我，哪怕是指责我。
	可我不愿在霍源面前表现我内心的土崩瓦解，我甚至扯出一个微笑：“霍源，这句话也送给你。”
	说完，我清楚地看到僵在那里的霍源眼里的忧伤。
	那样的少年，明净、娇贵，何曾这样被人践踏？我的心中不是没有愧疚，我不忍心伤害他，可是我又不能不拒绝他。我做不到让我们之间的相处变成一种利用。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几乎要将我看穿，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却几步追上我，说：“南江，我知道你看上的并不是那个劈腿的小混混，如果你一定要利用一个人，我宁愿那个人是我！”
	我愣住了，半晌吐出三个字：“不需要。”
	04
	也许每个人生命中都有过一段糟糕的日子，每天浑浑噩噩做了很多事，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对于我来说，那段日子有些漫长。
	可怕的是，常蔬颖心情比我还低落，因为苏珀时和她分手了，原因她没和我多说。常蔬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连夜坐火车去了苏珀时的城市说要找他问个明白，最终铩羽而归。任谁都为她感到不值，可是感情的事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回来之后，常蔬颖跑到宿舍顶楼吹了一晚上的风，我生怕她想不开，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她说：“男人就是贱，得到了就不肯珍惜。”
	我轻声感叹道：“至少得到了。”
	说完，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她根本没有在意，说：“失去我是他的损失。”
	我说：“是。”
	她说：“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我这样的女朋友了。”
	我说：“是。”
	她说：“我诅咒他不得好……”
	后面那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深爱一个人，哪怕结果那样不堪也终究说不出狠话来。
	最终，我们抱头痛哭。
	这世上的人有千百种，可是爱上一个人的心情却是雷同的，不管是爱而不得还是得到又失去，都是件让人伤心的事儿。
	我打着陪常蔬颖的旗号，一有时间就和她往学校外面跑，泡在酒吧里，觉得这世界光怪陆离，开心就好。
	所谓冤家路窄，那一日，偶遇宋幼菱，在一家光顾过几次的清吧，那个时候我已经和魔术男程风断了联系，自然不想和这个女人扯上什么关系。
	可宋幼菱不这么想，她忽然拉住我的背包带，将我拉回椅子上，说：“怎么？看到我心虚啊？”
	我没理她。
	她却越发得意地出言不逊，正好这时常蔬颖端着两杯酒过来了，她听到宋幼菱的话，快步走上来，手一扬，一杯酒对着她从头浇下。
	动作一气呵成，我这才意识到常蔬颖做了什么，但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听到她对我说了句：“南江，我们走。”
	后来在新闻上看到宋幼菱烧伤的消息时，我和常蔬颖已经被带到了公安局接受了调查，以案件嫌疑人的身份。
	那是我第一次进公安局，常蔬颖为了给我打气，安慰说：“别怕，我们打给Professor景。”
	从她说出那句话，到他出现的那一刻，我一直低着头，心情非常复杂。
	这些日子，我一直暗中和他较劲，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应该感到开心，因为我赢了。可内心深处更多的是不安和惶恐。
	我害怕这个男人和上次那样大发雷霆，可是比起这个，我更怕的是他面色无常，什么也不说，对我彻彻底底地失望。
	出了公安局，我闷声听着常蔬颖对他不断地解释，心中依旧忐忑。
	当景之行说“你们是我的学生，你们品行我最清楚”时，我明明一点都不想哭，也没有什么哭的理由，可是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委屈，它让我眼角发涩，酝酿成了没有发出声音便吞入腹中的眼泪。
	是啊，我们是他的学生，他信任我们，遇事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帮我们想办法。
	比如此刻，他冷静地和我们说：“别担心，明天我会找律师向你们了解情况，你们见到律师，如实回答即可。其他的事情律师会帮你们去处理。”
	可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意识到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作为一个在校大学生，我一路安分守己地走来，连和同学磕磕碰碰的事情都没有过，如今被叫到公安局，无论是协助调查还是真的被他们锁定为嫌疑人，以我的智商和阅历，都无法快速准确地做出反应。
	而景之行虽然和我们同处一个校园，但显然，他和我们不在一个等级和段位上，我相信他无论应对何种情况，都能应付自如。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潜意识里对这个男人产生了这样深的依赖？是因为我每次发病时，他都恰好出现；是在最深的噩梦里，他将我唤醒让我靠在温暖怀抱里对我说别怕的时候；是在我毫无防备时他侧身为我系安全带的瞬间；是在他风轻云淡将一串金丝老砗渠藏传佛珠滑进我手腕说戴着对身体有些好处的那一刻；还是在我被自己不喜欢的人表白落荒而逃时他将我捞起的那一秒……
	我不知道，我心里唯一清楚的是，只要他在，我就能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是有处可栖的，灵魂是靠岸的。
	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复杂的问题，都可以找到最简单的方法去解决。
	我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
	而当我真正见到那个律师的时候，才知道这个能解决复杂问题的方法一点也不简单。
	才不过几天时间，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薄先生和南陆亲自开车到学校带我见过的那个名叫茵茵的女人。
	那时我虽然已经知道了茵茵是景之行的前女友，他们之间有过一段可以谓之深情的过往，可是，那时并没有人告诉我，茵茵的全名叫穆文茵，职业是律师，她在政法界有个外号，叫枪炮玫瑰。
	直至现在，这个外号的来源于我们来说依旧是个谜，只知道她就是在我们这帮学生心中有着非凡地位的景之行快速且准确地做出反应之后，为我们请来的那位律师。
	不能拒绝，就像他当初在我犯病的时候，他和我说“南江，你必须和我去医院”，就像在夏日的公寓里，他说“你病好了就搬出去”。
	05
	在这个互联网时代，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新闻被爆出来。
	毫无疑问，宋幼菱烧伤事件在网上引起了热议，网友们纷纷猜测她烧伤的原因。
	有人说八成是这个清吧有问题。
	有人说这女孩得罪人了，一看就是有人故意纵火烧的。
	还有人说她身上穿的衣服材质易燃……
	即使走在学校里，也能听到类似的议论，好在他们还没有把我与那个来闹过事的女生联系在一起。
	那些天，警方没有再来找我和常蔬颖，不过穆文茵自己来学校的次数却变得频繁起来，每次一来都直奔景之行办公室。她这人形象气质好，仿佛身上有一种慵懒高贵的磁场，与旁人形成一种距离感，平时走在路上是回头率超高的一个人，更何况是在学校，没两次就引起了一些学生的关注和议论。
	那天，景之行让我们寝室的女生带话给我，让我去一趟办公室找他。
	我满脑子都在思索着宋幼菱事件和穆文茵最近频频出现的原因，神思不定。
	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就发现门大开着，穆文茵并没有在，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敲了敲门，学着他的习惯敲三下，得到允许后才进去：“你找我？”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冒着袅袅的热气，他把蓝色的文件夹合上：“南江，你过来。”
	我缓缓地走过去。
	“过来这边，”他加重了声音，“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怕我？”
	“没有。”我连忙摇头否认。
	“这两天，我听你们系的孟教授提及，他在做一个关于立体心血管的研究课题，需要一名助手，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我一惊，我想过他找我的千万种可能，断没想到是为了这个。想起之前在戏剧社的群里曾无意间听几个学姐说，在本科期间，如果有跟着导师做课题的经验，对将来考研有很大帮助，以后找工作也会相对吃香。可是平时，导师做课题基本都会选择带研究生，我们这些学生很难在本科期间有机会拥有实践操作的经验。
	所以，这对于大三在读的我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还是我最喜欢的猪头肉馅的。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他见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回答，悠悠开口，“要是没有兴趣……”
	“我有兴趣。”我如梦初醒，抢在他前面飞快地说，“我是说，我很想去试试。”
	他把蓝色的文件夹递过来，抬腕看了看表说：“你现在还有两个半小时可以看看这些资料，今天下午三点去找孟教授，她会和你聊聊，算是面试，能不能通过就看你自己了。”
	“好的。”我拿着文件夹，站得笔直。
	“还有什么事？”
	经他一提醒，我才发现自己刚刚被开心冲昏了头，竟然在那里傻站着，连忙说：“没有了，那我先走了。”
	“南江。”在我迈开脚后他出声喊住我。
	我停住脚步，听到他说：“安心上课，关于那件事情，警方已经去美甲店取证过了，你们有不在场证据，因此不需要担心。”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身上所有浮躁的因子忽然之间就平静了下来，徘徊在我头顶的那圈无形的阴霾也跟着都散开了。
	“嗯，好。”我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对他说声谢谢。
	06
	我去见孟教授的路上竟然遇到了赵滢，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她依旧热情，主动跟我打招呼：“南江，去哪儿呢？”
	那日在景之行公寓，她带着一猫一狗闷声离开的身影不禁浮现在我脑海里，我又想起那回在宿舍听人说起她与景之行吵架的事，虽然不知道其中的是非曲直，但是我终究也不可能从她这个当事人那里得到答案。
	“去孟教授那里。”我如实回道。
	“你找孟教授有什么事吗？”
	“有个问题想请教她。”
	“孟教授这个时间应该不在吧。”赵滢说。
	“没事，我去那里等她。”
	我一边说着，一边怕耽误了时间，脚步不敢停顿太久，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我到达约定地点，才发现赵滢没有说谎，孟教授果然没在，我在门口等她，等了一个多小时，她依然没有出现，还好我带了景之行给我的那些资料，我将它们温习了一遍，也不觉得难等。
	孟教授虽然也给我们上过课，但她并不认识我，所以她回来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确认我的身份：“你是南江吧？”
	我连忙点头向她问好，她说：“让你久等了，先进去吧。”
	因为景之行说要面试，但我对自己信心并不是那么足，看到孟教授稍显严肃的面容就不由得紧张，但她只是和我聊了聊这个课题的性质，没有问什么让我为难的问题，就落实了让我做她助手。
	“谢谢孟教授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努力的。”我受宠若惊地说。
	她笑了笑：“我和Professor景说要一个英语成绩好一点的学生，他既然推荐了你，你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说起英语，这是我以前最怕的一门课，成绩也差得一塌糊涂，是景之行用他独有的方法让我考过了四六级，还跟着他学了不少医学方面的专业术语。
	孟教授的话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刚进大学的南江了，我在成长，也在改变，即使景之行将我赶去了宿舍，即使他身上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不可否认的一点是，他一直在帮助我进步，让我一点点成为更好的人。
	只是迟钝的我，等到这个时候，才有了一些察觉。
	那些日子，因为跟着孟教授做课题，我几乎没有时间再想别的事情，每天都变得忙碌和充实起来，没课就泡在图书馆。开始的那几天常蔬颖还跟我一起，在我找来大堆书籍做研究的时候，她就捧着言情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后来她说这些小说看来看去怎么都一个套路，受不了了就抛弃我，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了。
	那个下午，常蔬颖刚走，一个人就在我对面常蔬颖刚刚坐过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是霍源，他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拿着几本书，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含笑看着我。
	我不看他，也没有换座位的打算，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他也不出声，一时之间空气中静得只有翻书的声音。
	由于景之行跟我说过，做研究的时候碰到有不懂的单词都可以去问他。
	我圈定了几个医学专用词语，准备亲自去问问他，猛一抬头，发现霍源还在。
	我没有理他，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要走了？”
	“是……”
	“一起走吧。”
	“不同路。”
	“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哪怎么就知道不同路？”
	“反正我跟你不是一路人，你别跟着我。”
	“那好吧。”他应得爽快，我有点不信，回头看了看，他站在原地对我笑，没有跟上来。
	然而景之行并没有在办公室，我去了公寓找他，结果发现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又看到了穆文茵，她任何时候都那样优雅和高贵。
	我心里想着景之行之前说警方已经去美甲店取证过了，既然我们有不在场的证据，那么穆文茵是因何而来？
	事实上，就算她来这里是为了我的事，我还是对她的到来有一种复杂和矛盾的心理。
	就在这种纠结的心情中我听到了穆文茵的声音：“南陆那边我觉得还是有必要通知她一声。景，我不认同你之前说的关心则乱，现在到处都有人在讨论这件事，先不说以薄清渊的实力，我们能瞒他多久，南江毕竟是南陆的亲妹妹，现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有权知道一切。再说，你不是也很关心南江吗？”
	“没错，我不仅是清渊和南陆的朋友，还是南江的教授，我对她有责任。现在事情还没明朗，我不同意通知他们。”
	“景，我问你，如果南江真的是那个纵火者呢？我是说如果，你是不是也……”
	“她不是。茵茵，你是她们的律师，我以后不想再听到这样的假设。”
	听到这里，我的脑袋轰然一声巨响。
	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不关我们什么事了，可是现在看来，这中间似乎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隐情，它们与我有关。

第八章 暴雨将至
	如果你想淋雨，
	我陪你，
	如果你要出门，
	我回去拿伞。
	01
	“南江？”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穆文茵看着像一块木头一样错愕地立在门外的我，“你什么时候来的？”
	此刻的穆文茵一点也看不出和人有过情绪激动的言语交锋，她依旧优雅和美丽，然而，我并没有一点心情欣赏。
	“穆律师，你也在，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在我问出这句话之后，穆文茵回头，似乎在用眼神征求景之行的意见，景之行眉头轻蹙，说：“进来说吧。”
	我进去之后，眼睛下意识地扫过整个大厅，这里保留着我搬走时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我忍不住看向窗台，上面一盆淡紫色的罗密欧，又长出了绿色的新叶，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我不禁想起那次在街角花店，穆文茵问景之行的那句话，她说：“我送你的那盆罗密欧你还留着吗？”
	他还留着她送他的那株植物，他是否还爱着她？
	我们相继坐下后，我把思绪收了回来。
	穆文茵和景之行有一秒的眼神交流，转而对我说：“南江，你应该在网上看到消息了，宋幼菱经过抢救后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说实话，我有一段时间没有上网了，但还是“嗯”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在她清醒过后，警方去过医院几次，和我去的时候一样，情况都不太乐观。”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不过今天宋幼菱开口说话了，她突然一口咬定是你要害她。常蔬颖对她泼酒后，是你去而复返，对她扔了一个点火的打火机……”
	我原本都是默默地听着，可这话让我猛然抬起头，对上穆文茵的视线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她眼神里的探究。
	要是这个时候常蔬颖在，她一定会大声驳回去：“血口喷人，这女的是不是烧坏脑袋了！”
	可我不是常蔬颖，我只是僵直地坐着，对着穆文茵摇头。
	而此时的景之行坐在窗边，一张俊脸逆在光里，侧脸的轮廓线条展现出一种高贵和坚韧的美感。
	他平静地说：“我托人查过，宋幼菱平日为人虽然嚣张跋扈，但家境并不好，平常在外兼职赚生活费。”
	穆文茵接过景之行的话茬儿：“景说的没错，发生了烧伤事件后，宋幼菱的哥哥就发了帖子在微博上呼吁网友捐款治疗。”
	我听着，没有吱声。
	“我们不妨来大胆地假设一下，如果宋自己并不知起火的原因，事出之后，他们一家因为无力支付昂贵的医药费，需要有人来帮她承担这个结果，那么事发前和她有过冲突的南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当然，这纯粹只是假设。”穆文茵说，“景，你说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景之行面沉如水，缓缓开口时，声音像流动的水：“南江那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外套，这种颜色的外套非常惹眼，宋幼菱既然说南江去而复返，极有可能是看到穿着类似衣服的人，错将其认成了南江。”
	他的话让我心中划过一丝意外，奇怪的是在此之前，我们谁都没有提到过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种话题。
	但我知道景之行是一个心思缜密特别善于观察的人，还记得那次，我在家里学着酿葡萄酒，一眼就被他发现了端倪。所以他会留意到我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也不足为奇。
	这样想时发现他也看向了我，我飞快地想收回目光，他却对我点了点头，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也回答了我的疑惑。
	我为这点小小的默契而欣喜。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穆文茵认同景之行的话，“原本，警方根据南江和常蔬颖的口供去美甲店一调查，南江和常蔬颖就排除了嫌疑，现在，突然收到受害方的指证，他们必然会重新把目标锁定在她们俩身上。常蔬颖泼的那杯酒里酒精的浓度能否致燃？事发当时是否有人看到了什么……这些他们都会进行更细致的取证和排查，好在我查看过，清吧和美甲店附近路段都有监控，最怕你们走的刚好是监控的盲区和死角。这件事如果后期检方介入进来了，受害方又发声的话，即便你们没有构成法律上的犯罪，舆论都会偏向于受害方，到时会很麻烦。”
	“你指的是道德绑架，网络暴力？”
	“没错，虽然我回国不长，但对国情还是有一些了解。坦白讲，我更赞赏美国的抗辩式诉讼制度，他们采取双轨制证据调查模式，也强调案件当事人的证明责任，控辩双方拥有调查案情和搜集证据的平等的权利。而现在这种单轨制证据调查模式，对我们律师来说局限大很多。”
	“你是说公安机关的性质和传统，决定单轨制证据调查不能采取完全‘中立’的立场？”
	“可以这样说。”
	这两个人居然在我面前噼哩啪啦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
	所谓隔行如隔山，术业有专攻，穆文茵了解这些还能说这是她的职业，可是景之行居然也能与她对答如流。
	“旗鼓相当”这四个字说的就是他们了吧。总之我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像个弱智，不过当时，我的心思也不在这里，而是牵挂着另外一件事。
	等他们说完，我连忙插了一句：“穆律师，我可以有个不情之请吗？”
	“你说。”
	“我不希望我家人知道这件事为我担心，所以我姐那边能不能请你们帮忙先不要说？”
	穆文茵微愣，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说：“你们Professor景也是这个意思。”
	走出公寓的时候，我的心情早已经没有了来时的轻松，穆文茵打开门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她身后，景之行在最后关上门准备和我们一起下楼。
	我们才刚出来，对面那扇这三年从来没有见它打开过的门居然也跟着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人，起初我并没有看到他的脸，直到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朝我看过来，下个瞬间喊出了我的名字：“南江，这么巧啊。”
	竟然又是霍源。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个家伙居然在景之行在场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我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让人崩溃的话来，加上这时心情本来就不好的原因，没好气地冲他说：“怎么又是你，不是说了叫你别跟着我吗？”
	霍源却看向景之行，似笑非笑：“早就听说舅舅的邻居是Professor景，一直没来拜访。”
	景之行点点头算是回应。
	“南江，你刚刚那么急，就是来这里呀，看来我们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不同路。”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之前讲座那次景之行就曾经说过，说那次他急着赶回来是因为得罪了隔壁的怪人魏教授。
	霍源点头，我意识到自己又闹了个乌龙。
	霍源把目光放在了穆文茵身上，凑过来轻声跟我说：“南江，这位是你姐姐吗？”
	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穆文茵听清楚，她回过头，浅浅一笑：“我姓穆，是你们Professor景的朋友，也是南江姐姐的朋友。”
	02
	我们一行人一起搭乘同一架电梯下楼，景之行和穆文茵站在左边，我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相反的角落里挪了挪。
	霍源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电梯那么大的空间，他不知怎么就绕到了我的旁边。他虽然比景之行矮了两分，但也是个个高的人。
	我无处躲藏，努力把他当成空气，看着上面跳动的红色数字，等着电梯降落到五楼的时候，电梯停了，有个小孩推了一辆大大的单车进来。
	在这样的四方空间里，单车占地面积大，小孩不能完全掌控，眼看着两个轮子朝我们所在的方向推进。
	霍源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手柄，说了声“小心”，把我和单车隔离开来。可是我却几乎被他圈在了怀中。
	就在这时，景之行和穆文茵也看向了我们，前者依旧面沉如水，后者始终浅笑着。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我深刻地意识到，穆文茵和景之行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他们有着同样完美的气质，同样能力超群，就连性格也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好在，出了电梯之后，霍源这个虽然阳光满面，本质上几乎等同不定时炸弹性质的家伙，就跟我们分头走了，临走前，还耍帅似的对我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说实话，那么好看的男生，对你眨眼真的会要命。
	有时我实在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他走后，我本来也想找个理由离开，但当时穆文茵和景之行正在说话，一方面我没好意思打断，另一方面我也好奇他们说些什么，于是不由自主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穆文茵那天穿着一条宝蓝色的阔腿裤裙，这样的颜色，也只有她这种身长腿长，气质超群的人穿出来才好看，她对景之行说：“之前听说你隔壁住的是魏金。”
	景之行：“你知道他？”
	穆文茵：“听过大名，是药学系泰斗级的人物。这个叫霍源的男孩看起来也很优秀。”
	“怎么突然对我们学校的学生产生了兴趣？”
	“不，我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事。”她说着忽然转向我，“南江，你觉得霍源怎么样？”
	“我？”低头听着他们对话的我突然被点名，愣在原地，景之行也看向了我，他明知道我口齿笨拙，却没有半点要帮我解围的意思。
	“他在追你？”穆文茵笔直地看向我。
	是的，目光笔直。
	她的眼神和语气如出一辙。
	此时，距离霍源当众向我表白的事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由于我一直努力地和他划清界限，那些难听的传闻也日渐平息，可是穆文茵的问话却将这段本应尘封的记忆撕开一角。
	我不想撒谎，可要坦然称“是”更加不妥，我想了想说：“我和他不可能的。”
	“那么笃定？”穆文茵太锋利了，锋利中又带着循循善诱，“南江，刚刚在电梯里我心里就有一个疑问，你可以帮我解答吗？”
	她用的虽然是问话的方式，语气也亲和，但我隐约有预感，她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会更犀利，这个时候的我是她刀俎下的鱼肉，毫无还手之力。
	“连你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她肯定回答不了你。”眼看着我被穆文茵强势迫问不知作何反应，景之行终于开了尊口。
	可是这话，与其说是为了帮我解围，还不如说是在打击我。
	“景，你错了，这个问题只有她有答案。”穆文茵微笑着回答。
	“你说吧，穆律师。”话已至此，我视死如归地回道。
	“你和宋幼菱的矛盾来源于一个男生，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霍源和那个人之间，选择后者？”
	自从宋幼菱来学校闹事后，我和魔术男程风那段短暂的恋情仿佛成了某种罪过，景之行第一次对我发火是因为他，霍源曾痛心疾首地说：“你宁愿和那样一个人在一起也要拒绝我吗？”
	而今，穆文茵居然也把霍源和他相提并论。
	可要怎么解释呢？人生不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吗？魔术男是我阴差阳错的感情，或许连感情都算不上，它发生在我人生里最无法正视自己的时候，就因为这段关系的存在，我在景之行面前负隅顽抗，如今亦因为这件事，连累常蔬颖被牵扯进纵火案里。
	我不是不知悔恨，而是深知后悔与自责无法对事情有任何帮助，暗暗收敛了心神，对穆文茵说：“至少，选择魔术男，只有一个宋幼菱来找麻烦，但是如果是霍源，这个世上大概没有人会觉得我与他般配吧。”
	我们都没有察觉到，此时景之行静默的黑眸里一闪而逝的怜惜。
	而穆文茵这样精于世故的人，不可能听不出我的话里的含义，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般配不般配别人说了不算，喜欢一个人是自由意志，并不会以身份、距离、个人习惯和生活方式的差异，甚至自己无畏的坚持为转移，当你真爱一个人，你就会知道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陪伴和守护。”
	说话间穆文茵对我淡然一笑，但我再傻也知道这话不全是说给我听的，此刻她流转的眸光，分明透过我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投下了温柔的暗影。
	那个人沐浴在光影里，轮廓又模糊又清晰，他智商那么高，不会听不明白她为什么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她要陪伴他，守护他，所以她回来了。
	03
	我才刚走到宿舍门口，就见常蔬颖从里面冲出来，一看到我就火急火燎地说：“南江，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走廊上时常有人穿梭，常蔬颖拉着我往顶楼走去。
	天空灰沉下去，顶楼空寂无人。
	“宋幼菱委托她家人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自称有人害她，里面还几次提到了你和我，虽然用N姓和C姓代替了名字，但谁看不出来她这是在暗指害她的人就是你我？”她喘着气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又吞了口水继续说，“我怀疑这个女人脑子被烧坏了，尽夸大事实胡说八道，亏我昨天看到给她捐款的微博，看她可怜，还好心地去给她打了钱。”
	我想起自己得知她被重度烧伤的事后也动了恻隐之心，若非警方传讯，又接了课题，我大概也会和常蔬颖一样给她捐钱吧。
	“无论如何，这个黑锅我们不能背，我们得赶快去找Professor景，她要再这么放肆下去，我们告她诽谤。”此刻的常蔬颖的反应和我想的一样激烈，可是这个时候我的内心已经冷静了下来了，我拉住她急欲往前冲的身子：“不要去，我刚刚就是从他们那里回来的。”
	这话果然有效，她停了下来：“你是说你见过穆律师了，她怎么说？”
	“这个帖子是什么时候发出来的？”我不答反问。
	“就在几分钟前。”
	“穆律师还不知道帖子的事，但她应该去医院了解过情况，说事情没那么简单，有可能这两天警方会再次传唤我们，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夜幕悄悄降临，天空卷起厚重的密云，暴雨将至。
	穆文茵的来电是和着雨声响起的。
	她说：“南江，你找个方便听电话的地方，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由于下雨，宿舍里的几个人都在，我说：“请稍等。”
	说着，我飞快地走出宿舍，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楼道口，这里地面虽然有被踩湿的痕迹，但并没有人。
	我没有等她说话，就先开口了：“穆律师，常蔬颖告诉我宋的家人在网上发了有误导性质的帖子。”
	“我就是为这事找你，南江，你听着，你下午跟我提的请求，我不能答应你。”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映亮了整个楼道，我半倚在扶手上的身子微微一颤，差点跌下去，还好稳住了自己，手机也没掉。
	而那边的声音也像一道雷电。
	“不管你是想保护你的亲人还是什么原因，你都不能这样自私。南江，这些日子，是你们Professor景一直在为你们奔波，他这个人，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没有为什么犯过愁，平时也都是别人觍着脸来求他的，可现在，为了不让你们被人肉出来，他在马不停蹄地找人帮你们处理帖子。”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狠狠揪住，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穆文茵继续说：“你们是他的学生，是他的责任，既然他能为了你们来找我，那么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们。但是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已经被你们连累进来了，他的身份毕竟是一个大学教授，名声在外，这事但凡有一点没处理好，你们想过会是什么后果吗？”
	“对不起。”我的眼泪刷刷地落下来。她说的没错，我是个自私而又懦弱的人，遇到事情就想缩回壳里，我不会轻易信任和依赖一个人，可是一旦认准了他，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壳，在我心里，他无所畏惧，无坚不摧。
	“尽快打给你姐姐，把一切告诉她，毕竟你姐夫是薄清渊，你现在所遇到的困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我脑袋一片混乱，临挂电话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
	一回头发现常蔬颖站在我身后：“南江，怎么回事，怎么哭成这样？”
	我摇头说：“我没事，没事。”
	她凑过来帮我擦眼泪，说：“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呀。”
	她越是擦，我的眼泪流得越是汹涌。
	我觉得冷，全身都在颤抖。
	我就这样哭着垂下头握着手机翻我姐的电话号码，眼泪流在手机屏幕上也不管不顾，常蔬颖见我这副样子，把我的手机抢过去：“你到底要打电话给谁？我来帮你拔。”
	“我姐。”
	“好了，帮你拨通了。”她又把手机递回给我。
	04
	我们回到了宿舍，两个室友一个躺在上铺看杂志，一个在切黄瓜片，她是一个热衷于护肤和保养的女生，一有时间就用来做面膜，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俩的异样。
	常蔬颖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上网。
	大概三十分钟以后，玩电脑的常蔬颖突然把我叫过去，也没有避开其他人，说：“网上那篇帖子突然被删掉了，估计那女的也意识到了造谣的严重性。”
	“你说的是清吧烧伤的宋某吗？” 室友A放下杂志，一脸关切地问，“你怎么知道是造谣？人都烧成这样了，我看她挺可怜的。”
	“我说是造谣就是造谣。”常蔬颖猛地加大音量。
	“你凶什么，人家的帖子说的又不是你。”
	“你给我说话小心点。”
	……
	眼看着她们就要吵起来，我依旧愣愣地坐着，想起穆文茵在电话里和我说的话——你们Professor景一直在为你们奔波，他这个人，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没有为什么犯过愁，平时也都是别人觍着脸来求他的，可现在，为了不让你们被网友人肉出来，他在马不停蹄地找人帮你们处理帖子的事。这事但凡有一点没处理好，你们想过会是什么后果吗？
	一定是他。他真的处理好了。
	行动先于意识，我什么也没说，一头冲了出去。
	常蔬颖也不和室友A吵了，电脑都没关就跟了过来：“你去哪儿呀？”
	“不用管我。”我头也不回，不要命似的朝楼下跑去。
	我一口气跑了五楼，跑出了宿舍楼，外面路灯在雨里渐次亮着，豆大的雨点兜头而下，打在我的身上，冰冷，绝望。
	“下这么大雨，你疯了吗？”常蔬颖也顾不上被淋湿，扎进雨里拽住我的胳膊想要把我往回拉。
	“常蔬颖，如果你还是我朋友，请你放开我。”雨声很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雨里铿锵有力。
	仿佛听出了我的坚定，我手臂上的力道消失了，常蔬颖的手悬在半空，说：“如果你想淋雨，我陪你，如果你要出门，我回去拿伞。”
	“我有很急很重要的事。”
	“再急也不在这一时，现在，给我好好地站到那里去等着姐。”常蔬菜颖伸直了手臂指着走廊上能遮雨的地方。
	我在她不肯让步的目光里妥协了，挪回了干燥的地面上。
	我没有等她拿伞下来，她一上楼，我又重新跑进了雨里，此刻我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我要去见他。
	我必须亲口告诉他我并不是他的责任，以后请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
	可是，我几乎耗尽全力跑到他家公寓楼下，却突然没有一丝勇气和力量上楼。
	一抬头，发现那扇熟悉的窗口，亮着暖黄的灯光。
	雨飘到了他的窗口，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糟糕透了。
	不能让他看到我这样狼狈的样子。
	可是，我又舍不得就这样离开，我没有发现就在我低头的时候，那窗口有一道熟悉的影子靠近。
	等我再抬头的时候，那影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05
	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在我身上的雨忽然停了，我的视线被什么隔开。
	是一把伞，一把黑色的大伞。
	我缓缓地回过头……
	先看到的是撑伞人的手，暗淡的灯光下，依然能够分辨出，那是一只白净的手，骨节匀称修长，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这里是教授级别的人住的公寓，特别清静，无人经过，而雨还在下，打在伞上，溅起水花，发出清冽的声音。
	啪嗒啪嗒。
	我额前的头发上有一滴水顺着眼睛掉下来，我也顾不上伸手去擦。
	大雨中，我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那人就会消失。
	直到那滴水珠从我的睫毛上落下，我才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足以让所有少女都为之面红心跳的脸，面如琉璃，上面悬着一双迷人的眼睛，像是最晶莹的琥珀。
	然而他再好，再好也终究不是那个人。
	我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霍源把伞又朝我挪近一点，说：“南江，你在这里做什么？”
	“路过这里，”我想了一下说道，“忘记带伞了。”
	霍源不傻，可他没有多问，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路灯落在他眼里，折射着温暖的光。
	他忽然拉过我的手，展开，把伞放在我手里，又帮我握紧。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一秒，他就脱下了外套略有几分强硬地裹在了我身上。
	“霍源，我身上都是湿的，会把你外套弄脏的。”我想把衣服拿下来还给他。
	“穿着，不许脱。”那一刻，他说话的样子也让我恍惚，恍惚以为是另外一个人。
	“我送你回宿舍。”他接着说道。
	这次，我没有拒绝，可是脚在水里泡久了，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一抬腿就是一个打滑，向前倾去，伞也甩了出去。
	霍源扶住了我的身子，我几乎贴在他身上，他现在只剩穿了一件衬衫，我能感觉到他肌肤的温度。
	一种年轻的荷尔蒙的气息在我们之间萦绕着，我飞快地从他身上离开，站直身子，霍源却弯腰做了一件任何人看了都会大跌眼镜的事——这家伙把我横空抱了起来。
	我慌张地说：“你要做什么？”
	霍源回道：“我听说之前有个人这样抱过你，我很嫉妒他。”
	我挣扎：“……你别这样，放我下来。”
	霍源：“不放。”
	我急了：“让人看到了，我又要被骂了，霍源，你想害死我吗？”
	霍源：“谁敢骂你，谁就是与我霍源为敌。”
	就在我和霍源抵抗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放开她。”
	这声音，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是雨中的乐曲。
	霍源停下来：“Professor景，她在雨里淋了很久，可能没有办法自己走回去。”
	他的声音里有点懊恼的成分。
	“把她交给我。”那人冷冷地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想象到他眉头微蹙的模样。
	“可是……”霍源迟疑着，最后还是把我放了下来，在我双脚着地的同时，一双有力的手在旁边稳稳地扶住了我。
	那双手的主人浑身上下都带着森冷的气息，雨势变小了，可那人此刻却比雨更阴冷可怕。
	那样子的他，让我有些害怕，可我想起自己的来意，想起准备对他说的那些话。
	如果我不说，一定没有一个时机比此刻更好了。
	思及此，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拨开他的手：“我是想来告诉你，我姐和姐夫一会儿就要过来，以后我的事情，请你让我自己处理吧。”
	“如果你能处理。”他的声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还哭什么。”
	原来，他听出了我哭过。
	而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我心里那点不愿被轻视和看扁的自尊心。
	“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你和我姐一样，你们都瞧不起我，在你们眼里，我南江一无是处。”我的声音嘶哑，眼泪再次决堤而出。
	“如果你不想被瞧不起，现在回去好好地换身衣服，和我去见你姐夫。”
	这一次由不得我说不，我只觉得双脚一空，世界就翻过去了。
	他居然……用一只胳膊稳稳地将我扛在了他的肩上。
	我是……麻袋吗？
	我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看到霍源的身影倒映在积雨里，分外孤寂。
	06
	还好这一次，我们一个人也没有遇到，不然指不定又会出什么事。
	而且到了电梯口，景之行就轻松地把我放下来，吐出三个字：“自己走。”
	这一路上，我们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没说。
	糟糕的是，回到公寓之后，我随便往哪里一站，脚边都是一摊明晃晃的水，简直像只落汤鸡。
	景之行不忍我再祸害和糟蹋他家地板，一言不发地将我丢进了浴室。
	我发现浴室里面不仅开好了暖灯，浴缸里也放满了水，我拿手一试，水温刚刚好，可是问题来了——我没有干净衣服换。一抬头，发现我的担心全是多余的，一件洁白的浴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置物架上。
	我们进屋，前后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他就把一切全都安排妥当，无一丝遗漏。
	叹为观止，不可思议。
	我小心翼翼地把浴袍拿下来，抱在怀里，又拿起来用力地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呛人的香水的味道，但非常好闻。
	看到这件浴袍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上次用拖把误砸了他，当时不小心还看到了他隐在浴袍下大片古铜色的肌肤……天哪，我在想什么，我连忙打住，把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从脑海中挥去。
	拖拖拉拉地洗完澡，站在镜子前，一会儿看看穿在自己身上那件像孩子偷穿了大人衣服的长浴袍，一会儿看着镜子里两只肿成大核桃的眼睛，不知道应不应该出去。
	“洗完了就出来。”声音从门外传来，“冰箱里有冰袋，自己拿去敷一下眼睛。”
	我心想，他是有透视眼还是会读心术，怎么我在看什么、想什么他都知道。也许这就是他们这些做老师的特长吧。
	我一边缩手缩脚地打开门，一边用衣服包着自己挪了出去。
	“你是把自己当粽子了吗？”他端了一只杯子从厨房走出来，简单白色的圆口杯，杯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形状，可是在他手中却像一件别致的道具，更衬得他有一种优雅和贵气，像是广告片里走出来的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把好听得足以让耳朵怀孕的声音里，带着连我都听得出来的奚落。
	我能感觉到他今天的不同，虽然平日里，他说话也不容反驳，但是语气比现在温柔得多，而且喊我的时候都会叫一声我的名字。
	显然今天，他在生气，一定是气我在雨里冲他说的那些话。可是那些并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从来没有觉得他瞧不起我。
	“对不起，我……”
	“喝了它。”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已经走到半开放式的餐厅，把杯子放在桌上，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吐出这几个字。
	他的头顶挂着一盏形状好看的吊灯，长身玉立，站在灯下，气质疏冷，这个时候我是不敢轻易招惹他的。我老老实实地走过去。
	杯子里的液体呈深红色，腾空冒着热气，在他的目光下，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姜丝可乐。
	姜丝和可乐的比例配得刚刚好，有姜的味道，却并不辛辣呛人，我刚好觉得有点口渴，微微一仰头，咕噜咕噜，杯子就见了底。
	我把杯底在他面前晃了晃，准备拿到厨房去洗，结果他伸出手：“给我。”
	我只好给他。
	不一会儿，他又倒了一杯放在桌上，不过他没再说话。
	常蔬颖送衣服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举着两个勺子敷眼睛，而景之行在一旁看书。由于门没有锁，她直接就进来了，后来常蔬颖吐糟说，你与Professor景待在同一个沙发上，画风怎么差那么多。
	我：“……”
	“这个场景也太微妙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去换衣服的时候，常蔬颖跟了进来，悄悄和我说，她回去拿伞差点和两个室友打了起来，因为两个室友猜出了宋幼菱帖子里说的N和C就是我和她。
	她一提起这个我刚刚放松一点的肌肉又紧绷起来，此时客厅里，我的手机和景之行的电话几乎同时响了，我知道，随着这通电话，我的审判来了，真正的暴雨也要来了。

第九章 沉默的羔羊
	“我问你，
	如果南江真的是那个纵火者呢……
	我是说如果，你是不是也……”
	“她不是。
	我以后不想再听到这样的假设。”
	01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景之行才从沙发上站起来，简明扼要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我们都心知肚明，是薄清渊和南陆到了。
	学校有门禁，对陌生的车辆要进行排查，而且这个时间段，他们的车子更不方便进来。
	不过，好奇宝宝常蔬颖都没有出声问去哪儿，我自然更不会问。
	两个人先后坐上景之行的车出了校门之后，透过驾驶座降下的车窗，能看到雨雾里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薄先生的豪车多得就像小孩的玩具，这算是他最低调的一辆了吧。
	两辆车靠得最近的时候，景之行透过窗口和好友打了一声招呼。
	我连忙偏过头，避免与薄先生或南陆任何一个人对视。
	一句话的工夫，茶色的车窗又缓缓升起，仿佛主人看穿了我的鸵鸟心态。
	可是，我再想逃避，该面对的，迟早还是得面对。
	那是一家顶级豪华的终身会员制私人会所。
	我们抵达的时候，穆文茵也来了，她披着一件流苏披肩，任何时候，都流露出一种看似不经意但又精心修饰过的美。
	她是景之行为我们找的律师，大家又都认识，这种时候，通知她来再合情合理不过，可是一见到她，我就觉得一阵心虚。
	她倒是主动对我笑了笑，虽然以我的智商和阅历也看不出这个笑容里有没有别的含义。
	几个人简单的问好寒暄后，我们从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被人领到了一个同样奢华而富有格调的商务会客室。会客室里规整地摆着长桌和单张的沙发椅，亮光从巨大却又精致的水晶吊灯打下来。
	听说在这家会所所有的会员资料都是隐秘的，连工作人员都不知道。
	这里非常安静，甚至给我一种戒备森严的感觉。很显然，这是只有真正上流社会的人才能享受得起的高端消费场所。
	在这里，我和常蔬颖就像误入了城堡的灰姑娘，特别是我，一双眼睛还没有完全消肿，本来就中人之姿的一张脸，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不知道应不应该庆幸，南陆本来坐在我身边，然而见我这个样子，没有直接盘问我，而是先跟穆文茵了解了情况。
	“告诉姐，那浑蛋在哪儿？”从小到大就把嫌弃我打击我当成爱好的南陆，得知我因为遇上了一个渣男才招惹上麻烦时，一句不是也没有对我说。
	这样的场所让我的手心冒汗，摇头：“不知道。”
	南陆眼神里有探索和怀疑：“真的？”
	“嗯。”我认真地应道。
	南陆不知道我是带着玩玩的心态结识程风，所以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也不关心。
	这个时候，景之行平静地开口：“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而穆文茵说：“那个男生叫程风，经调查，在烧伤事件里没有嫌疑。”
	此时，薄清渊也发话了，是对景之行说的：“景，南江先跟我们回北京。”
	景之行了解自己的好友，在商业圈他名声在外，甚至有对手用“魔鬼”两个字形容他，可是当魔鬼对一个人或者一份感情有了忠诚时，他其实是个可以不惜代价不问是非去护短的人。
	可景之行与他不同。南陆曾经跟人说，景之行这个人克制又奔腾，身上有一种温柔的光明磊落。
	此刻，他微微蹙眉，说：“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微微一震，朝他看去，他的黑眸幽深。
	南陆说：“景，网上的帖子已经开始导向南江和她同学了，现在我们应该帮她们竖起保护墙。南江留在学校不仅自己会有麻烦，还会连累你。”
	“既然你们把她交给了我，我就会护她周全。”他平静又坚定，“她不是纵火犯，所以必须留在这里，证明她不是。”
	南陆是个通透的人，然而这一番话却没有说服景之行。
	气氛一时之间僵住了。
	即使是穆文茵，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与薄式夫妇针锋相对的样子吧。
	景之行的话让我的心里忽然燃起一簇焰火，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大声地脱口而出：“我不回去！”
	是的，我已经连累大家够多了，我不希望因为我，我爱的人再受任何非议。但我更不能就这样走了，留下常蔬颖一个人在这里面对，更何况我还要做孟教授的课题，时间不多，我不能辜负她和景之行对我的信任。
	所以我不要离开。
	而除了闷头回答我姐的问题，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我，此刻这句中气十足的话带着神奇的力量，把所有人的视线引到了我身上。
	穆文茵笑着打破了僵局：“既然如此，我就说一句，如果南江和蔬颖同学最后成为被告，我会尽全力打赢这场官司，如果对方再发出误导性的不实言论，我们告她。”
	02
	我最终没有回北京，南陆也留下来陪我。
	第二天上午，我和常蔬颖接到警方的电话的时候。景之行刚好在课堂上，是南陆和穆文茵将我们送到了公安局。
	由于宋幼菱烧伤转成了刑事案件，这一次问话方是刑警队的人，在一个十分封闭被监控的房间里，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什么都没有，一看就比上次严谨得多。而刑警问话的语气刻板严肃得有几分像威逼。
	按理说，这种时候，我应该感到紧张和恐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景之行前一晚的那句“她不是纵火犯”，我忽然没有半点惧意。
	“你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一件鹅黄色的外套。”
	“监控录像显示，案发前五分钟，有一位身高和穿着疑似你的女士去了清吧，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你去而复返。”
	“不是我。”
	“怎么证明？”
	“如果需要，我的律师可以给你提供我的不在场证据。”
	不管他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简洁、干脆，几乎没有什么长久的停顿。
	那一刻的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像忽然变了一个人。
	原本已经回北京处理某紧急项目的薄清渊，到下午才赶过来，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见到的是比薄先生早一步赶到公安局的景之行。
	南陆及穆文茵坐在椅子上，而景之行在和一个穿着警服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我在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刑警队的一个熟人，在这肃静的大厅里，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清冷的气息。
	南陆和穆文茵看到我出来了，朝我的方向走来，与此同时，景之行也与刑警结束了话题。
	我奔过去，一反常态地大力抱住南陆，在南陆被我吓得不轻的时候，又松开她，转过去轻轻地抱了抱穆文茵，最后看着他们身后的景之行。
	我只想抱他，可还是有些不敢啊。
	他却感受到了我的意图般，冲我露出了一个近乎鼓舞的微笑，这一刻，他的眼神不再冰冷，仿佛在说：过来。
	我像受到了蛊惑般，一步两步挪过去，在距离差不多的时候，伸手抱住了他。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那把古乐器般低沉动听的声音在我头顶低低地响起来：“没事了。”
	我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无端地湿润了。
	平日里，即使是南陆，我也很少主动对她做出什么亲昵的动作。
	因此大家一致认为我受了不小的惊吓。
	后来，在异乡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回忆起这个拥抱，回忆起他的微笑和近乎蛊惑的眼神，每一次都觉得巨大的幸福涌上头脑。
	而当时不知道，那一分那一秒的幸福，只是稍纵即逝的泡沫幻影。
	更大的挫折还在前方对着我们虎视眈眈。
	03
	之后，不管是民警还是刑警都没有再来传讯我们。
	据说当时常蔬颖泼在宋幼菱身上的那杯酒只是饮料酒，酒精含量非常低，并不足以导致全身大面积燃烧。
	最重要的是，事发当时我们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
	宋幼菱那边也没再兴风作浪。虽然我并不知道景之行是怎么处理了那些帖子，但能够做一个傻子，何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于是，我又重新把精力投入到研究课题上面来。
	孟教授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她不爱笑，最初，我看到她就浑身紧张。
	后来在她的指导下，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也越发有热情。
	由于忙碌，一个月以后，我基本已经把宋幼菱事件抛之脑后了。
	然而，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事情突然之间又在网上被重提。
	最开始，是微博上一个只有十几万粉丝的博主发的长微博，红色加粗的标题打着“被遗忘的宋幼菱烧伤事件不得不说的真相”。
	图文并茂的内容，不仅有病床上接受治疗的宋幼菱，还有她的家人失声痛哭的照片，再配上苦情和极具煽动性的文字，足以让每一个读者唏嘘和动容。
	内容总结起来，说的是——
	宋幼菱被烧事件起源于其男友和某医科大学的N姓女生有染，后被该女伙同其朋友C姓女生一起挟怨报复。事发后，宋的家人四处求助无门，曾在网络痛陈真相，却在短时间内遭遇无故删帖。
	经查，N姓女生拥有惊人的后台，不但在学校受某著名教授兼演说家特殊照顾，还是京城一富豪的妻子的亲妹妹。案发当天，她的教授就为她请来了律师助阵，其心可诛。
	……
	该微博被很多段子手和各大知名博主纷纷转发，不仅被网友刷成博人眼球的热门话题，也登上了各大门户网站，受到了广泛的传播。
	下午，在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我看到前方围满了一群人，我生性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但碍于那条路是回教室的必经之路，只能硬着头皮朝着人潮涌动的方向走过去。
	可才走了几步，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就映入了我的视线，他气质疏冷，即使在人群里，依然能够让人一眼就捕捉到。
	有人举着摄像机对着他，戴着工作证的记者们争着抢着把话筒举到他面前，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景教授，据传宋幼菱烧伤事件嫌疑人是您的学生，您对此事知情吗？”
	“调查期间，作为高校教授的您为什么会专程为作为嫌疑人N姓女生请律师，请您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您是否插手宋方真相帖被删一事？”
	晃眼的日光，闹哄哄的校园，人群涌动的世界，我的脑子里有什么轰然炸开……
	穆文茵曾经说过，景之行是我们学校的教授，名声在外，如果帖子的事情没有处理好，我一定会连累他。
	都说好的不灵坏的灵，一语成谶……
	抱着资料书的我，在那个冬日午后，拔腿朝着人潮跑去。才跑了一步，手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后拽住，是霍源。
	“南江，”霍源拉住我，对我摇头，“不要过去。”
	说话间，他的人已经站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
	“霍源，这事和你没关系，求你不要管。”
	我使劲推他。他不动。
	“别的事我都可以不管，但是我不能不管你……啊……”霍源吃痛地嘟囔了一声，手臂被我咬出一道牙印，“你属狗的吗？”
	我想趁机逃跑，却并没有如愿。
	他索性长臂一伸，将我的手和腰一并揽住：“你这样过去，不仅帮不了他，还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04
	霍源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将我浇醒了大半，我的脚步顿在那里。
	“你是不是想冲过去，大声告诉那群记者，你就是网上那个N姓女生，你的事情与Professor景无关？”霍源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你以为到时新闻会怎么报道，‘纵火嫌犯首度发声维护教授’。”
	我看着他，他额前的碎发飞扬着，琥珀色的眸子晶莹透亮，像寒夜的明星。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明明看起来公子哥一个，可是关于我的事，他居然知道了那么多。
	“南江，不要意气用事。”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话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我知道。
	可是景之行从来都是天神一般光明磊落的人，是我们学校的骄傲，更是我们这些学生心中的偶像和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而今，我就站在离他不过几十米的距离，眼睁睁看着他深陷泥沼，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在他身上打上各种藏污纳垢的标签，而罪魁祸首是我。
	除了冲上去解释，我想不到任何办法替他脱身。我真没用。
	“请相信我，Professor景是久经风雨的人，他可以解决的。”霍源一边强调，一边推着我往反方向离去。
	即使霍源急着要将我带离，我依然走得步履艰难，走一步就恨不得回三次头。
	霍源见状，无奈地说：“南江，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们快回戏剧社，那群记者不就是想要新闻吗？一会我们让社员换上戏服，过去给他们捣个乱。”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跟着他跑了起来，跑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可就在那一秒，我仿佛看到了景之行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空气朝我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落荒而逃的脚步，一定落入了他眼底。
	……
	霍源的办事能力很强，前后不过七八分钟的时间，医学院校园里，突然就出现了一群身上穿着各朝各代服装的人，他们举止夸张招摇过市，惹得路过的学生们纷纷回头，大家以为剧组来学校取景。
	然而，当这群人赶到某个地点时，记者和人群已经尽数散去了。
	我后来在新闻上看到视频才知道，景之行用一句话回答了那些记者的问题，他说：“法律不会错抓一个坏人，道德无须绑架一个好人。”
	这群记者哪里是什么好打发的主，一见他开口了，个个跟饿狼似的，把话筒举得像刺刀，那阵势，几乎让人怀疑他们就要扑上去：“你为什么会认为N和C是好人？”
	景之行一头黑线，可他居然淡淡用英文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一把好听到足以让耳朵怀孕的声音，在讲英语的时候尤其迷人。
	记者愣了愣：“你默认了她们是你的学生？”
	同样的话，景之行把英文转换成了法文，一脸认真严肃，高贵疏离，却分明写着“请问你听不懂我说什么吗？听不懂麻烦回家多读书”的表情，简直将人分分钟秒杀。
	当景之行分别用六国语言将该话分别陈述了一遍后，记者朋友们简直要跪了。
	在他们的职业生涯里一定遇到过很多难搞的人，可是能够不动声色之间便能让他们丢盔弃甲的人，真的不多。
	看着这个视频，我的嘴角也不自觉浮起了笑容。
	即使霍源安慰说“请相信我，Professor景是久经风雨的人，他可以解决的”，我那颗依旧放不下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05
	“这次麻烦你了。”我站在一堆戏服面前，诚恳地对霍源说。
	霍源耸了耸肩：“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如果你真谢我的话，那就……”他含笑注视着我，双眼迷离，欲言又止。
	“不行。”
	“你又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他露出受伤的表情，“这是第几次我话还没说完，你就先拒绝了？你真的就那么讨厌我？”
	“不是。”
	“那就是喜欢我咯。”这话听上去竟然有点撒娇的感觉。
	霍源其实是个骄傲的家伙，在我认识他之前，就听常蔬颖说过，这家伙一点也不平易近人。
	“跟你开玩笑，我刚刚想说的是你要真谢我，就回戏剧社。”
	“……”
	“你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你觉得我是那种害怕麻烦的人吗？”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们也有过类似的对话。那时他说要我加入戏剧社，说：“虽然是挂名社长，但招新大权可是掌握在我手上。”
	那时我回道：“我怕给你们添乱。”
	他轻笑：“就差添乱的人。”
	那天，离开戏剧社之后，我的脑子还一片混乱，几个人在前面拦住了我的去路我都没有发现，几乎要一头撞了上去。
	“对不起……”我连忙道歉，一抬头才看清来人。
	走在前面的人就是戏剧社的副社长尹菲，她的后面还跟着两个我并不认识的女生。
	“大家都说人不可貌相。南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本事的嘛！”尹菲用一句冷嘲热讽当开场白，让我意识到来者不善。
	虽然还在社里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大家并不那么喜欢我，特别是这个尹菲，但我平日里和她并没有过任何过节。
	后来想，有些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对你心怀敌意了。
	“我没太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就装吧，别以为你能收服Professor景，这学校就是你家后花园了。男人都吃你这一套，我们可不吃。”
	“就是啊！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如果网上不爆出来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贱。”后面的女生先后附和着。
	此话夹枪带棒，显然，她们有备而来。
	我心中委屈，鼻头一阵酸楚：“尹社长，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抢了宋幼菱男朋友，还差点把她人都害死了。她人还躺在医院呢，你还一脸无辜地说是误会。”
	“……”
	“怎么，终于无话可说了？你勾引谁都不关我事。我只想劝你一句，离霍源远点，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利用他，我不会放过你的。”她的目光冰冷，透着一股深深的恨意，让我背脊一寒。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她为什么敌对我了，因为霍源。
	常蔬颖早就说过戏剧社的女生多半是为了霍源而加入社团的，因此尹菲会喜欢霍源并不是无迹可寻。也怪我愚钝，不然早该看出来这是什么戏码。
	我想起自己无意间在景之行的公寓里翻过一本书，里面有这样一段——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景之行也曾和我说过一句话——树大招风，不是树的错。可我终究还是没有长成一棵能够独挡风雨的树。
	我不惧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因为我从不曾亏欠世人。
	我真正害怕的是，有些亏欠，自己穷尽一生，也无力偿还。
	“霍源是你的底线，但不是我的，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接近他。”我对尹菲说完这句，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再跟她们周旋，因为我的心早已经飞到了别处，那里住着我真正亏欠的人。
	我甚至没有察觉到，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我面前的女生们的视线穿过我的肩膀朝后看去。
	那是跟过来的霍源。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离去，笑容僵在嘴角，没有开口说话。
	06
	我飞奔回宿舍，从床底下拿出上锁的行李箱，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在最底层找到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张正版的蓝光碟片，片名叫《摇滚先生》。
	我曾经和常蔬颖聊过一个关于礼物的问题：“如果想给一个物质上充盈富足的男生送礼物，你说送什么好？”
	“物质上充盈富足的人多半精神匮乏。”常蔬颖说，“你送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比如书啊、音乐啊……他也不懂。”
	“如果这个人精神上也高雅呢？”
	“那就好办了，看他喜欢什么，附庸风雅投其所好就对了。”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怎么，你想送礼物给谁？”
	“不是我。”我连忙否认，为了让这个否认更有说服力，随手指着一本书，“是书上的女主角提到了这个问题，我就想问问你。”
	当时常蔬颖无心地抱怨了句：“你看的都什么破书。”
	景之行有收集电影碟片的爱好，我准备寻找一张二楼电影院里没有的碟片送给他。
	可是他的电影收藏量实在太大了，我开始根据他的收藏和品位做排除。
	直到某个寂静的深夜，灵光乍现，想起，第一次见他在舞台上唱摇滚的样子。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网上查了关于摇滚的老电影，“摇滚先生”四个字就这样突突地跳入我的眼帘，根据我的多次排查，恰好这部电影是他那里没有的。
	于是，我一边留意哪里能找到它，一边在各大电影贴吧发帖子，帖子的内容均是，高价购买一张《摇滚先生》正版蓝光碟。
	结果，还真的让我找到了它，有一个叫全鱼的网友将它寄给了我，说：“反正也是闲置，不收你钱了。”
	我千恩万谢，像中了头等大奖。
	可是乐极生悲，我还没来得及亲手送给他，就被他赶出了公寓。
	如今，我捧着这张碟片，心里想着，它太轻了，用它来道歉会不会诚意不够？
	可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当我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太阳像一枚巨大的蛋黄挂在西边的天空，那是一轮即将沉没于暮色的太阳。
	云层远远地飘过来，像是有几分羞赧静静地躲在了树梢和高大的建筑后面，那是色彩斑斓的红云。
	校园里随处都可以看到手拉着手散步的小情侣。
	此时此景，确实适合牵手看。
	云是天上的云，人是心里的人。
	我怀揣着盒子，以及愧疚和深深的不安，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疾步走着，还没有走到教师公寓那一块，就远远地听到了一声“Professor景”的问好声。
	还好旁边有一丛茂密的三角梅，我几乎是以前所未有的矫健步伐闪到了后面。
	——我要不要和他说出《摇滚先生》的意义？
	——不行，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正在我的内心挣扎之际，忽然眼前一晃，我意识到了什么，景之行好像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这样想着，从三角梅后探出眼睛，下一秒，我觉得一根刺插进了我的眼里。
	他确实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的那个人有一头美丽的卷发，面容白皙，身姿优雅，不是穆文茵又是谁。
	可最重要的是，穆文茵的手搭在他身上。他们！竟然在咸蛋黄一样的太阳下，相拥而行。
	我用盒子盖住自己的眼睛，对自己说，南江，千万别哭。
	久别重逢，他们还是走在了一起，作为他的学生，我应该笑着祝福的。
	可是，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眼泪好像不听使唤地流出来了。
	即使尹菲指着我的鼻子用不堪入耳的语言骂我，我都没有觉得那样心痛。
	就像是有人对我的灵魂开了一枪，我的身体却依然定在那里，如同一截没有任何用处的木头。
	那个碎裂的灵魂里只剩下一个意识——终于，所有人都背弃了我。
	所有人。

第十章 朗读者
	“天堂地狱之虚妄，
	在于永乐则无所谓乐，
	永苦则不觉得苦。”
	01
	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晃荡回宿舍的，据后来常蔬颖说，我回去之后谁也没理，抱着被子蒙头就睡了过去。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睡，灯亮着时，一直有人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后来灯熄灭了，世界安静下来，黑夜像一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怪兽，在它面前，我绝望地放弃了挣扎，任凭它张开獠牙啃噬着我支离破碎的灵魂。
	可怪兽也不肯将它完全吞噬，它让我异常清醒地感知到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起了微光，这光一点点由弱转强，照在我发涩的眼和几乎湿透的枕头上。
	早上，常蔬颖把一罐牛奶塞给我，在我插吸管插了不下五次也没有戳开，并且我一点也没有发现自己拿的根本不是吸管，而是铅笔之后，她终于察觉了我的异常。
	她抢过我的铅笔，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丢魂了吗？”
	我没理她，随手抓起了桌上一支圆珠笔继续戳。
	常蔬颖：“……”
	“看来你今天这个样子也没法上课了。”常蔬颖找了一个女生，对她说，“如果老师点名，请帮我和南江答一下到，谢谢了。”
	那女生平日里是个温和性子，这会儿却有些支吾，想必也是那些不好的事情传出后，怕和我们之间有什么牵扯吧。不过她最后还是应承了下来。
	常蔬颖转念一想，低声和我说：“今天好像有Professor景的课，咱们真的不上吗？”
	她一提这个名字，我就条件反射地身体一震，那盒我戳了半天也没戳开的牛奶“啪”地掉在地上，小孔被震开，白色的液体溅了出来。
	偏偏还没有消停。
	这个时候，一个男生靠过来，说：“南江，Professor景没事吧？”
	常蔬颖意会到他要说什么，有点不悦：“你没看视频吗？那群记者没事闲的，有Professor景在，他们兴不起什么风浪的……”
	“我说的不是记者的事，你们不知道吗？Professor景突然吐了一大口血，还好有个女人送他去了医院，那女人还真是正，绝对女神，她看Professor景那眼神……应该是他女友吧。”
	常蔬颖在一旁惊呼：“吐血？你可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拿谁开玩笑也不敢拿教授的身体开玩笑啊！”
	男生这番话让我不禁联想到了昨天的事，能让人当着常蔬颖的面这么大夸特夸的女人应该只有穆文茵，难道我见到穆文茵和他相拥而走是因为……
	我还没理清头绪，常蔬颖突然冲我喊了一句：“南江，你还愣着干吗？快走啊！”
	“去哪儿？”由于前一晚没睡好，又没吃早餐，我整个人都是晕的。
	“当然是去医院看Professor景，搞不好，他就是为了我们的事，累吐血了呢。”
	她说得很对。我第一次发现，常蔬颖这个神逻辑也是有正常思路的。
	我跑了几步才跟上了她，大汗淋漓地跟她说：“蔬颖，我没带手机，快把你的给我，我们打去问他在哪家医院。”
	“可我又忘存他号码了。”
	“给我。”
	常蔬颖把手机递给我，见我慌乱地输了一串数字，说：“你居然记得他号码。”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电话响了三下，接通了。
	“蔬颖？”是穆文茵的声音，看来她一直陪在他身边。
	这个时候，我是不够镇定的，也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谎称班上的同学都要去看Professor景，问她要了地址。
	02
	我们拎着一篮水果，在校门口招了一辆出租车。
	赶到医院的时候，穆文茵刚从外面买了早餐回来，朝我们身后看了看，说：“其他人呢？”
	“哦，我们俩先来了。”平日里常蔬颖可没少拆我台，这次倒变聪明了。
	穆文茵没有多问，领着我们走进病房，我一眼就看到，景之行斜靠在白色的病床上，立在他床头的输液架上悬着大小不一的几瓶盐水，长长的点滴管子垂下来，他修长的手随意地搭在外头，手背上插着用胶带固定的针头。
	病床原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躯卧在上面，长腿几乎无法伸直，显得病床更加窄小。
	他的脸色比平日都要苍白，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在身上，让他看上去又清俊了不少，疏冷的气质这会儿更加突显。
	“Professor景，我和南江来看你了。”常蔬颖见我愣着，推着我走过去了一点。
	“旷课来的？”这是他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请假了。”说话的还是常蔬颖，她顺势扯了扯我的衣袖，“南江你说是吧？”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但也不可能拆常蔬颖的台，于是认真配合地点点头。
	“找人帮忙答到的吧。”他的目光锐利。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Professor景。”常蔬颖讪讪地转移话题，“不过他们说，你吐了好大一口血，是不是很严重啊？”
	“小病，没事。”他说得风轻云淡。
	“小病怎么会吐血？我们好歹是学医的，请Professor景不要试图含糊其词。”
	常蔬颖这么一说，某病人竟然吐出一句：“那就用你们的专业判断告诉我，我现在这种症状可能是什么病？”
	这人，还真是时刻都不忘记自己的教授身份。
	常蔬颖一定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吧。
	“南江，这个问题你也要回答。”
	从听到他吐血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一直吊在嗓子眼，想到这三年来，生病和被黑的人从来都是我，而照顾我、保护我的人一直是他。在我的世界里，他几乎高不可攀，无所不能。
	我忘了，他也是红尘里的人，会有情感，也会生病。
	而今猛然看到他倒下，心中难过，本来就肿胀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病人还有其他不适的症状吗？”我低着头，不想让他们看到我通红的眼睛，弱弱地说，“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出血都有可能导致呕血，如果严重的话……”
	后面的话，我说不出来，我不愿去做那样严重的假设。
	“景，你忘了现在你是个病人，不是景教授。”穆文茵一边去洗了一些水果出来，一边和我们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我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洒脱得不行，可一旦为工作操劳起来，饭都顾不上吃，这回好了，患上急性胃炎了。”
	她这话说得十分暧昧，像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人，那种感觉，连数落都是自然亲昵的。而且说话时，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柔，与平日里那个看似慵懒但处事利落的枪炮玫瑰完全不同。
	我知道，那种温柔叫爱情，是爱情改变了她。
	只是说到操劳的时候，我感受到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我身上扫过。
	在这个病房里，我们谁也没有提起网上的事，但我知道，穆文茵在责怪我。
	“还好是胃炎，真的快把我们吓坏了。”常蔬颖心大，并没有感觉出穆文茵的异常来。
	“不过，南江你说的消化系统出血是对的。”景之行淡淡地说，“勉强正确，别骄傲。”
	……
	我、常蔬颖和穆文茵一脸的无语。
	03
	由于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的努力，孟教授做的那个课题也快到了收尾阶段。
	这天，她让我汇总资料，并给我讲了很多专业的指导意见。
	我听着听着，思绪忽然飘远了，直到传来笔头敲击桌子的声音，才猛然回过神来。
	“南江，你怎么回事？”
	“对不起，教授，我……”
	“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相信Professor景看中的人无论在学识还是人品上都是上乘的人，”她看着我，目光炯炯，“但是有一点，你要时刻记住，你是医学院的学生，有时候，个人荣辱关系到很多层面的东西。你除了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之外，工作和个人情感也要完全区分开来，虽然你现在面对的是我，但以后面对的就是病人，是一个信任你也需要你的生命。”
	这番话说得颇为语重心长。
	刚进学校的时候，班导就和我们说过学医并不是儿戏，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把病人的生命当成自己亲人和朋友的生命，甚至是自己的生命，把救死扶伤当成心中的信念。
	我深受鼓舞和感动，低下头说：“谢谢教授的教导，我记住了。”
	见我虚心受教，态度良好，她话锋一转：“听说Professor景病了。”
	我微愣说：“您也知道了。”
	“你替我去看看他吧，今天就暂时先到这里。”
	我心里挂心的就是这件事，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请假，没想到能借机去医院，心里开心得不行，连忙恭敬地说了一声：“好的，谢谢教授。”
	从孟教授那里离开了之后，我背着装满资料的双肩包出了门，也顾不上叫常蔬颖。
	但是，我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寻思着，他得的是胃病，肯定吃不好东西。我还是先找一家馆子，给他炖点开胃而又适合病人食用的汤带过去。
	我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条小街，并没有察觉到危险在靠近。
	是在一面墙下，那四个戴口罩的陌生人突然从路口冲出来的，他们以墙为中心，呈一个半圆形将我包围。
	“你们是谁？”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有些惊恐地说。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你是谁。你叫南江，在网上有个很红的字母代号叫N是不是？你的朋友C呢？NC组合，有趣。”
	另外一个人说：“对啊，NC，脑残。”
	“你们想做什么？”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而且还是在校外，不由得出了一阵冷汗，想要摸出手机打电话求助，才将手机摸出来，就被对方一眼识破，一脚飞来，手机就被踢了出去。
	我吃痛地捂着自己的手，站在前面的两个人过来架着我往路边的一辆面包车里拖。
	我刚要张口，嘴也被捂住了，喊不出来，只能抵死挣扎，拖延时间，等着有人路过。
	眼看着身体就碰到车身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放开她。”
	那个声音……
	其中两个人已经坐进了车里。
	“听到没有，放开她。不然我报警了！”那个声音虽然离我们有几步之遥，但是不大不小，架着我的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开我，自己坐进了车里。
	车子扬长而去。
	我跌坐在地上。
	“你没事吧。”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走到我面前，鞋子的主人蹲了下来，下一秒，惊讶地说，“南江，怎么是你啊？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滢老师。”我没想到救我的人是她，与此同时，我借着她手的力道站起来，觉得腿脚一阵发软，却忽然反应过来，“我的书包，赵滢老师，我的书包被他们抢了。”
	“还是先回学校吧，他们拿你的书包应该没什么用。”
	“不行，那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我跌跌撞撞地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你怎么那么倔呢。”赵滢叹了口气，“唉，我跟你一起找吧。”
	04
	“南江快看那边，那个是你的书包吗？”找了大概五分钟左右，赵滢远远地指着路边草丛里的黑色物体冲我喊道。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惊喜地应道：“是，那就是我的书包。”
	当我把书包捡起来抱在怀里时，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来。
	赵滢说：“你打开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嗯。”我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盒子、一本书，其他的都是关于课题的资料，“东西都在。”
	“那就好。”
	“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不过，他们既然没抢你的东西，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也不知道。”
	我从来不是那种爱惹是生非的人，可是回想起最近的遭遇，大概真的得罪了一些人而不自知。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有什么事先回学校再说吧。”
	“赵滢老师，”我想起自己还要去医院，“我还有点急事，要不你先回去吧。”
	“那你一个人小心点啊。”赵滢不放心似的说道。
	“我会的。”
	送汤计划失败了。
	为了不使景之行看出什么端倪，从医院的电梯里出来，我一边又整理了一遍衣服，一边认真调整好面部表情，确定不会泄露任何线索才加快脚步向病房走去。
	病房门开着，我举手准备敲门，忽然里面传出了声音：“……我知道你担心她们，但媒体仗并不好打，这你也知道。”
	这是穆文茵的声音。
	“媒体不过是介质，我怀疑背后有人在操纵这件事。”
	“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利用舆论导向做文章。这么说来，有两种可能，这个人要么就是意图嫁祸的纵火者，要么就是南江和宋两人有深仇大恨。”
	“现在还不好说，所以必须查清楚。”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同意你出院的，医生都说了，你必须在这里住院一个星期。”穆文茵微微加大了音量。
	“胃炎这种小病，没必要占用医院床位。”景之行的漫不经心与穆文茵的关切至极截然相反，甚至与自己适才说要查清楚的认真样子截然相反。
	病房忽然安静了，即使我站在门外也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的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穆文茵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你坚持要查，我帮你去查。”她顿了顿，“我只有一个条件。”
	“说。”
	“景之行，我要求你给我好好在这里住着，住到医生说可以出院为止。”
	我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口气说话，此刻我看不到他们任何人的表情，也无法想象他们的表情。
	不过，她说完之后，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没错，她正大踏步地往病房门口走来。
	站在门口的我连忙背过身去，避免与她撞个正着。
	好在，她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确定她走远了，我才向病房走去。
	景之行双眼微合，依旧靠在病床上，平时仰头看他时，就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优美的下巴弧线，现在这样将他整个面容尽收眼底，只觉得此时的这个人天然无害，像个孩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的原因，他的气色明显比前一天好了些。
	“坐吧。”他忽然开口，我看了看左右，只有我，他是对我说的。
	可问题是他眼皮也没掀，那刚才我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被他知道了。
	“孟教授让我过来看你的。”这么好的借口不用白不用。
	“课题做得怎么样了？”
	“快完成了。”
	“南江。”
	“嗯？”
	“不要去看网上那些无中生有的新闻，更不要为它哭。”他的思维转换得太快，我有点跟不上。
	我想了半天，才意识到我和常蔬颖第一次来看他时，我虽然全程都低着头，但他还是看出了我哭过。
	可是当时他什么也没说，而且他不知道的是，我根本不是为了那件事而哭的，而是……
	我没有办法解释，试图转移话题：“我怕你住院无聊，给你带了本书过来。”
	“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很明显，话题转移不成功。
	“听明白了。”
	“书呢？”
	我连忙把背包顺到胸前，从里面拿出一本书递给他，是我喜欢的木心先生的诗集《云雀叫了一整天》。
	以前还住在他公寓里的时候，每天看看电影，写写影评，怎么也不觉得闷，搬到宿舍后，反而有一段时间，感到特别孤独，于是开始读诗，后来我渐渐发现，诗歌里面居然蕴藏着让人平静的力量。
	他既没有睁眼，也没有问什么书，更没有接书，而是说：“给我念一段。”
	窗外有风，吹起了水蓝色的窗帘。
	我坐在窗前，随手把书翻开，念道：“天堂地狱之虚妄，在于永乐则无所谓乐，永苦则不觉得苦。”
	这本诗集里面有很多先生偶感而发的词句，简单精致，我每次翻开都喜欢得不行。
	“继续。”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啊。”
	“……”
	“我倒并不悲伤，只是想放声大哭一场。”
	他始终闭着眼，安静地听我读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诗，岁月静悄悄的。
	只是那样的岁月，并不多了。
	那天离开医院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对他说：“急性胃炎如果治疗不彻底，很容易发展成慢性胃炎。”
	“她派你来当说客的？”
	不用问也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
	“看得出来穆律师很关心你，”我努力想要藏起自己的黯然神伤，“但，你不要觉得我是她的说客，不过如果当她的说客可以交换你的健康，我也想试一试。”
	05
	后来那几天，穆文茵几乎没有再出现，我想她是生气了。
	我听了景之行的话，没有再关注网络上的新闻，只是听南陆说，薄先生通过慈善机构给宋幼菱捐了一大笔钱。
	我和常蔬颖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人，而网络上每天都有新鲜事。我们不去洗白，也渐渐被遗忘了。
	不过，我也确实没有什么时间再关注这些，那一周，我每个白天都在医院和学校两边跑，晚上熬夜做课题，身体非常疲惫，但觉得充实和满足。
	时间在指间穿梭，像风吹开了花蕾，像翻开的诗集。
	我给景之行念诗：
	“你常常美得使我看不清。”
	“我也曾猝倒在洪大的幸福中。”
	“十一月中旬，晴暖如春，明明指的是爱情。 ”
	念着念着，头就埋进了书里，脸上不由自主浮起了一朵胭脂。
	我能够确信，那是我爱的人。
	如果那时，我把书拿低一点，露出一双眼睛，不知会不会在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别的内容。
	出院的那天，我以为穆文茵会出现，但是没有。景之行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失落。
	可我还是开心的，这开心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接到孟教授的传唤时，我还在想是不是我们的课题在核心刊物发表了。
	我一路欢欣雀跃地去了她办公室，孟教授坐在窗前，果然，她面前摆着一本医学期刊，她表情不明地说：“南江，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让我原本准备好的笑容僵在嘴角。
	“孟教授，您要我解释什么？”
	“你自己看看。”她拿起桌上的杂志，翻开，重重地拍在我面前。随着她的动作，桌上的笔筒滚落在地上，我弯腰一一把笔捡起来，装进笔筒放回桌上，然后拿起杂志一看，傻眼了。
	这是一本省级医学杂志，杂志上面那篇关于立体心血管的研究论文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这就是孟教授做的那个课题，我以助手的身份参与其中。
	然而杂志上署名却不是孟教授，更不是我，而是一个叫张会明的完全陌生的名字。
	数月的心血和努力被别人拿去刊登了，也难怪孟教授会如此愤怒，她的眼神像针一样射向我：“张会明是谁？他为什么会有我们的课题资料？”
	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南江，你是Professor景介绍来的人，如果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想……”
	“不要……孟教授，求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病刚好不久，我不能让他为我的事再操心了，为了这个，我慌乱地打断孟教授，可是已经迟了，因为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是他来了。
	他是多么聪明的人，看到此情此景就明白了大概，对孟教授说：“这事我也有责任，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孟教授说：“Professor景，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请说。”
	“你现在还认为她是你最优秀的学生吗？”
	他愣了一下，说：“是。”
	“那你带她走吧，我始终相信我认识的Professor景不是一个公私不分的人。”
	孟教授这句话虽然不重，但其中所蕴含的深意大概也只有听的人懂了。
	我知道自己又连累他了。
	我恨我自己，怎么就那么不争气，总是有把事情变糟的本事。
	回去之后，景之行平静地说：“能接触到课题资料的人，你列一个名单给我。”
	我努力回想了一遍，能够接触到我课题资料的人不多，只有我们宿舍的几个女生，不过有段时间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霍源经常出现，我迟疑了一下，把他的名字也写了进去。
	景之行第一个就找来了霍源，我心中忐忑不已，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只知道霍源出来的时候，神情有点复杂。
	我知道不会是霍源，那个时候的课题资料根本还不完整，而且他也不是那种会费尽心机去接近别人的人，他应该不屑吧。
	当景之行准备从我们宿舍几个人身上入手开始排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孟教授让我去医院看景之行的那天，我在路口遇到了一群劫匪，他们抢走了我的书包。
	一定是他们对我书包里的资料拍了照片。
	06
	我必须要把这些线索整理给景之行，结果收到他的信息：和常蔬颖一起来一趟。
	我们去了办公室没多久，消失一段时间的穆文茵再次出现了，她说：“大家不要紧张，这次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利用网络舆论向南江和常蔬颖开炮的那个人已经查出来了。”
	“是谁？”常蔬颖率先开口问道。
	“那个人就在你们学校。”她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如万钧雷霆，我也神情一凛，一时之间猜不到真相。
	“我怀疑这个人的目的不仅仅是南江和常蔬颖。”说这话的时候，穆文茵抬头看向冷静地环胸立在一旁没有开口的景之行，“景，你应该对她不陌生，她叫赵滢，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景之行点点头，面容肃冷，眸光沉沉。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之后说：“宋幼菱烧伤案件在刑事部门已经结案，是意外，非人为，这案子与她无关。”
	穆文茵回答：“没错，我们之前就猜测过，宋幼菱一家因为没钱承担昂贵的医疗费用，而咬定南江去而复返对她扔了火源，其后薄清渊通过慈善机构给她捐助了一笔款，烧伤事件本已平息，但这位叫赵滢的老师用医学院、纵火案、凶手背景惊人这些关键词，把所谓的‘真相’捅给了一些自媒体……这些自媒体粉丝群庞大，未经查实就发布了长微博，轻而易举地引起了主流媒体的注意。”
	众人皆惊，没想到这件事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看上去与事件毫无关系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很长的一段日子，因为被牵扯进这起所谓的纵火案，我日夜难安，如今猝然得知真相，我却丝毫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有想哭的冲动。
	“赵滢老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常蔬颖不解地说。
	“问得好。”穆律师微笑着说，“我一开始也疑惑，赵滢作为一个老师，没有理由去害自己的学生。”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我，笑容有些诡异和凄凉，像是在为我叹息，不过只一会儿，那目光又转到了景之行身上，“因为她喜欢一个人，而那个人处处维护的人就是你，南江。”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穆文茵美丽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绝望，就仿佛那一刻她就是赵滢。
	在穆文茵的话里，我忽然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想起同学之间早就谣传赵滢在追景之行，还有同学私下为此打过赌。
	又想起，有一次我在公寓里哮喘病发，景之行和赵滢同时出现，那时，景之行突然冲她发了一次火，后来有一次，我上完解剖课回来，还听到他们吵架的事。
	我还想起我的背包被抢的那天，我恰巧遇到的那个人就是赵滢，是她帮我找到了背包。我原以为是那些劫匪copy了我的课题资料，一直都没有联想到赵滢，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接近那个包。
	现在看来我错了。
	“对不起，穆律师，因为我和赵滢老师之间有些误会，连累了大家。”我走向前去，弯下腰对着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南江，你去哪？”常蔬颖率先追上来。
	“去找赵滢老师问清楚。”
	“你傻啊，她那个人城府那么深，你觉得你问了她会和你说实话吗？”
	我想了想，把课题事件和常蔬颖说了，我说：“我怀疑赵滢老师伙同一群小混混偷了我关于心血管课题的资料，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给了一个叫张会明的人。”
	常蔬颖一听，比我还气。
	就在我们同仇敌忾要向前冲的时候，景之行愠怒的声音传来：“你们站住。”
	我们只好站在原地。
	他朝我们走了过来：“南江，我问你，你是不是私底下接触过赵滢？”
	他的声音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潮。
	在此之前，他要我给他一个能够接触到课题资料的人的名单，我根本没有往赵滢身上想，如今事已至此，我只好把那天遇到小混混被抢了书包赵滢适时出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穆文茵这个时候恢复了正常：“从赵滢向自媒体曝光你们的资料用字母代替名字可以看出，这个女人非常狡猾，她知道就算最后查到了她身上，在法律上也很难落实和追究责任。”
	“课题事件一定是她搞的鬼，Professor景，穆律师，你们一定要帮南江讨回公道，不然她的前途就完了……”常蔬颖请求道。
	“现在无凭无据，我们首先需要确定这个张会明是谁，然后找到他。”
	穆文茵刚说完这句，景之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对着电话简短地回了两句。
	然后，他转向我们，淡淡地说：“已经联系到了张会明。”
	众人皆惊。
	原来，从孟教授那里回来后，他一面着手在查我这边接触课题资料的人，一面找人联系了省医学期刊编辑部，并通过他们找到了张会明。
	张会明在H城的某学校任教，为了评职称也在做一份关于心血管的研究，就在这时，他曾经的校友赵滢告诉他，可以免费给他一份心血管课题资料。
	他也有过迟疑，但那份研究材料面面俱到，十分专业，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升职的诱惑，选择了弃明投暗。
	一个月后，医学院学术成果窃取一案在法院开庭。
	我和孟教授分别站在第一和第二原告席上，而被告席上站着的是赵滢。
	原本，我们并没有想过走法律程序，但是，那天在孟教授办公室里，景之行亲口承诺给她一个交代，可是我们好不容易说服张会明在孟教授面前说出真相，并当面和赵滢对质时，赵滢却摇头否认说，她根本不认识张会明。
	她断没有想到我们为了这件事将她告上法庭，而我们请来的证人除了张会明，还有那几个小混混。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真正地见识到了穆文茵枪炮玫瑰的实力。作为我们的律师，她口齿伶俐，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专业能力强得即便同为女生的我也觉得她光芒万丈，然而，我仍旧庆幸她为我们打的是这一场官司，而不是宋幼菱烧伤案。
	最终，法院判定，被告赵滢通过非法手段从原告处剽窃论文研究资料，构成侵权行为，医学期刊全部召回停止销售，被告将对原告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原告名誉，消除影响，并分别向第一原告和第二原告赔偿一定的经济损失。
	官司赢了，从法院出来的时候，穆律师走过来轻声对我说：“南江，听说你最近在跑步，我知道一个很适合晨跑的地方，明天是周末，一起来啊。”
	我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邀约，但还是赴了约。
	清晨的小径上没有什么人，穆文茵穿一身黑色与荧光绿相间的运动装，将一头大波浪卷发绑了起来，迎着朝阳：“你还记得是因为什么开始跑步的吗？”
	“记得。”她跑得很快，我要有些费力才能追上她。
	“我以前在美国也经常跑步，那时跑步的理由挺多，因为需要锻炼身体，因为热爱，甚至因为刚好买了一套运动服。”穆文茵笑笑说。
	后来不知道怎么我们从跑步聊到了景之行，她说：“我不知道你对你们Professor景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只知道你在这所学校一天，他揽在自己身上的责任就多一天。他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能站在任何规格的讲台上侃侃而谈。你不知道吧，他当过摇滚歌手，是一名旅行家，也开客栈。他看似疏冷，可骨子里都是自由和浪漫。然而这三年，他变化很大，为了你，他几乎要身败名裂了。”
	……
	她还和我说了很多关于景之行的话，那些话和她眼神里碎钻般的光彩一起落进我的心脏，却像铅水一般滚烫灼热，让人感到绝望和窒息。

第十一章 天堂电影院
	星期一他是杰克。
	星期二他就变成了冷酷又柔情的杀手莱昂。
	星期三他是图书馆樱粉色的窗帘下
	忽隐忽现有着惊艳侧脸的少年。
	他的名字叫藤井树……
	01
	这一晃就到了大四，除了留下考研的那一小撮可以称之为学霸的人，其他人都忙着论文答辩和实习准备，学校基本也没有什么课了。
	无论最终的选择是什么，大家都逃不开各奔东西的命运。
	在人生即将步入下一个阶段之前，与老师和同学相处的时光变得珍贵起来。
	常蔬颖就是在那个时候恋爱了，她这次的对象是一个小鲜肉，长得白白净净的，比我们还小一届，一开始总是追着她“学姐学姐”地喊，开他玩笑还会脸红，像只天然无公害的小白兔，特别萌。
	两人不仅在线下腻得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朋友圈也开启了疯狂虐狗模式。
	大家的包容心还是很大的，至少在她恋爱的初级阶段，纷纷跑去给她的朋友圈点赞，后来就开始叫苦不迭了，有人扬言说要屏蔽她。
	有人揶揄地说：“蔬菜，你这是染指学弟啊。”
	常蔬颖反问：“学弟不就是用来染指的吗？”
	众人：“……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常蔬颖振臂高呼：“姐妹们，听我一句劝，趁着现在还踩着青春的小尾巴，抓紧去谈个恋爱，不然就真老了。”
	只有我知道，那个在顶楼上大哭的姑娘终于走出来了。看着她脸上日渐有了笑容，我真心为她感到高兴。然而，我也很想默默屏蔽她几天啊……
	“听说你之前打算考研？”那天，也不知道因为一个什么契机，教室里刚好就只有我和景之行，他问我，“怎么改了主意？”
	“你……”我顿了一下，郑重地说，“希望我留下来吗？”
	他站在黑板前，黑眸如夜色般幽深，让人看不透里面的内容。
	但我知道那里有最斑斓的世界。
	这四年来，所有人都尊敬地叫他一声“Professor景”，我却总是潜意识里回避着这个身份，仿佛这样，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可以缩短一些，再缩短一些。
	他那样聪明睿智的人不会看不明白。
	但他说：“这是你的人生，你要自己选择。”
	我多想考研究生，想在这里读书、做研究，到了该工作的时候，就争取留下来任教。
	只要一想到，有一天我们从师生变成同事，我就觉得万分开心。
	那是我曾设想过的最美好的人生。
	我天真地以为，那样我就能在他身边度过这漫漫一生了。
	何曾想过，余生那样长，而我与他的缘分那样短。
	短到只有四年时光，这四年我从没停止过奔跑，为了追上他的脚步，为了成为更好的、不让他失望的人。
	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从宋幼菱到学校闹事，到被卷进纵火案，再到课题事件……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都让他操碎了心。
	我有时会想，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如果是我先遇到他就好了。
	如果我不那么愚笨就好了。
	可是，“如果”等同无果。
	事实是，我永远也无法成为像穆文茵那样聪明的、优雅的、美丽的、与他旗鼓相当的人，而只有那样的人，才是他所等待的，并且足以与他匹配的。
	所以，改变主意的不是我。
	是际遇替我拿了主意。
	02
	我是班上第二批分出去的实习生。
	不早也不晚。
	可惜的是，没有和常蔬颖分到同一所医院。而幸运的是，我分得还不错，是学校的附属医院。
	之前，我对动物毛发过敏而犯了哮喘那次，出差在外的景之行恰巧回来，送我去的就是这家医院。
	我还记得呼吸内科的主任医生的样子，他得知我的病因后曾经把景之行当成我的家属，生气地数落过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我抬眼望去，看到景之行在他面前连连点头。我不敢相信这个平常在讲台上谈笑风生、淡定自如的男人，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竟然有点像个犯错的学生。
	我们这一批一共十几个人，老师和主任医生给我们做了岗前培训。
	实习期为半年，大家都要轮科室，所以也无所谓科室好坏之分，我被分的第一个科室是神经外科，实习老师是个非常严肃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但长得并不斯文。
	前两个星期，我每天早上拿着病案，跟着他查房，听他询问病情，讲解病况，勤勤恳恳地做记录。
	过去的我，是一个环境适应能力特别弱的人，但是经过这几年，倒是有了点随遇而安的感觉。比如进入感染科的时候，我们班有个男生和我分到一块，他说，他最不想进的就是这个科室，挺担心被传染的。
	我还安慰他说：“肯定不会的，医院的消毒措施做得特别好。”
	后来轮到妇产科，猛然想起刚进学校那会儿，几个女生讨论自己喜欢的人，某女豪迈地说：“我可不想找医学系的男朋友，他们以后要天天和病人打交道，个个都有洁癖的，特别是不想找妇产科的医生！”
	那个时候，我几乎不懂她们想要表达什么，而今却能进产房，目睹一个女人生育的全过程。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也是这个科室，在这里我每天都在感受新生的喜悦。
	我见过三代同堂的欢喜；见过听到婴儿哭声喜极而泣，疯狂冲进产房的丈夫；也见过刚刚经历痛苦万分的生育，虚弱不堪，却嚷着要抱孩子的母亲。
	我感受到了源自于亲情无私的巨大的爱，开始每天下班就给我妈打电话，搞得我妈担惊受怕地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不过，也是在这里，我见过结婚十年，依然没能怀上孩子的女人。得知她去过很多医院，她的先生碍于压力要和她离婚，可她依然没有放弃希望，她说她相信，上天会赐她一个可爱的宝宝，就算比别人要迟一点。
	这话不禁让我想起跟随自己多年的哮喘病，那时听人在背地里说，得过哮喘的人以后结婚了很难怀上孩子。
	我妈听了，当场就拉下了脸，背地里抹着眼泪，对我说：“南江，咱们家花再多钱，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可是长久的治疗无果，渐渐消磨了一个人的耐心，我体会过那种犯病的痛苦，可我更怕每一次满怀希望，最后都变成绝望。
	好在，如今我已经痊愈了。
	跟着孟教授做课题的时候，她曾语重心长地和我说，一定要把个人情感和工作区分开来。回想起这个的时候，我竟无端想起那个人。
	我还是想念他，既不敢在工作的时候走神，又无法将他的身影从脑海中挥去。
	没事的时候，我就点开他的微信页面，那个时候，我多想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问他一句简单的“你过得好不好”，但是打了字，又默默地删掉。
	当一个人专注于某件事情时，会在上面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也是偶然之间，我看着微信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头像，找了一项很有趣的“娱乐活动”——更改他的名字备注。
	星期一他是杰克，星期二他就变成了冷酷又柔情的杀手莱昂，星期三他是图书馆樱粉色的窗帘下忽隐忽现有着惊艳侧脸的少年，他的名字叫藤井树……我为了这样自得其乐的脑洞欣喜若狂。
	不过很快，问题就来了。这些银幕形象虽然都很完美，但全是悲情角色，电影的最后，他们不是殉情就是落单，总之没有一个拥有什么好结局。
	这绝对不是我所希望发生在他身上的。
	所以第二周我换了一批正能量角色和喜剧角色的名单，后来，我索性就把他的名字改成了《夜访吸血鬼》里面那个永生不死的莱斯特。
	有天，我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发现莱斯特这个名字出现在点赞名单里，我愣愣地盯着那条微信傻笑很久。
	五月樱桃上市，我有个做微商的高中同学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链接，要我们帮她转发宣传一下。
	我转发时，配了三个字：好想吃。还附带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第二天，我收到一个同城快递。
	因为实习期间忙，我根本没有时间在网上买东西，更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个地址，因而有些狐疑。但还是打开了，结果竟是一箱鲜艳亮泽的大樱桃，我顿时傻眼了，其他同事围上来，说：“南江，你可真大手笔，樱桃这么贵，我们平时在水果店称一点散的都肉疼，你这一买就是一箱。”
	“你们误会了，这不是我自己买的。”我连忙解释道。
	“不是你买的，难道是哪个有心人送的？”
	“这人绝对真爱啊，是个男的你就嫁了吧。”
	我：“……”
	我倒是想知道是谁寄的，不可能是那位高中同学，因为我们之间的交情本来就浅，她家境不好，才刚开始做生意，最主要的是，我们不是同城。
	那会是谁呢？
	下班之后，我抱着盒子里被同事分剩下的樱桃，恍恍惚惚地走出医院。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进来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回头。
	我回过头，不太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景之行笔直地站在一尊雕塑前，高大的身影，疏离的气质，温柔的目光，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有路过的年轻小护士频频朝他看去。
	“你怎么来了？”虽然同在一座城市，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他，如今惊喜地朝他走过去，忍不住问道。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他说，“你这怀里抱的什么？”
	“是……是有人给我们主任送的樱桃，还剩下一点，就给我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有点不想让他知道有人送我樱桃的事。
	“噢，你主任待你不错。”他竟轻轻地笑了。
	03
	一晃就到了六月份，我接到回学校拍毕业照的通知。
	那段时间学校里经常能看到毕业班的学生穿着大大的学士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拍毕业照。
	我们班拍照的那天，老师都在，景之行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质地精良，袖子随意挽着，衬得他修长的身形更笔挺了几分。
	大家拍完集体照之后，不知是谁说了句：“哇， Professor景可以和我们一起合照吗？”
	“好啊。”
	“我也要。”
	“我也要。”
	大家纷纷涌上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面容有了笑意，洁白的衬衫白亮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只感到一阵恍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我身边，自然地说：“你穿学士服很漂亮。”
	我：“……”
	等到照片都拍得差不多，大家三五成群去了别处，人群散去之后，教学楼前只剩下我和他，我走上去给了他一把钥匙，说：“这个一直忘了还给你。”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他伸手接过了钥匙。
	我说：“那我也走了。”
	“南江，”他叫住我，声音淡淡的，“窗台上的罗密欧又开花了，你要去看看吗？”
	我的心狂跳着，却不露声色地说：“好啊，正好我还有点东西忘在那里。”
	当我走进那套公寓，才发现这里始终都是我搬走时的模样，蜿蜒而上的旋转楼梯，仰头能看到楼上精致的雕花栏杆。
	规整大气的装修风格，墙上框着很有质感的油画，每一件东西的摆放位置都没有变，仿佛我一直住在这里。
	就连曾被赵滢建议换掉的窗帘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过往的回忆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就是在这套沙发上，他曾把生病和被噩梦惊醒的我保护在怀中，也是在这里，在他熟睡之际，我曾经偷偷吻过他的唇。
	此刻，我偷偷地抬起头，刚好看到他的嘴唇，他的唇线清晰，嘴唇有一点冰冷，有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性感……
	“南江，你热吗？脸怎么这么红？”冷不防的声音响起。
	我连忙捧着自己的脸，把脑袋里那些很污的想法挥去。
	罗密欧依然安静如初，伸着长长的花茎，这一次开了两朵花，长在一根长长的花茎上。非常好看。
	我久久地站立在那里，想伸手摸摸它们，却又猛然收回了手。
	“有件事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我低着头盯着罗密欧。
	他疑惑地看向我：“怎么？”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没有照顾好罗密欧，我不小心把它原来的那只花盆摔碎了。”
	“我知道。”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赵滢当天跟我说过这事。”
	我曾嘱咐过赵滢不要告诉他，看来还是错信了她……
	“对不起，我知道这盆罗密欧对你很重要。”我满怀歉意地说。
	“它就是一盆普通的植物，我怕你住进来孤单，给你找点事做。”他回道。
	“……”
	一盆普通的植物吗？
	我想起最初，他认真交代我照顾罗密欧的样子，那时我就认定它承受着某种物品表面判断不了的价值。
	直到后来在滨海路的花店门口，穆文茵问他：“我送你的那盆罗密欧你还留着吗？”
	可是如今，我竟有些分辨不出他说的普通植物是否有些言不由衷。
	不过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再去纠结这个也没有什么意义，我离开了窗前，指着楼上：“我可以到上面去看看吗？”
	“当然。”
	我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的时候，他没有跟上来。
	电影院还是那个电影院，摆设和格局一成不变。我站在门口，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第一次走进来捂嘴惊呼的自己，那个坐在桌前奋笔疾书的自己，还有那个和他一起安静地看电影的自己。
	04
	几乎鼓足了所有勇气，我才敢拉开那个抽屉。
	笔记本还在，录音笔也还在，它们仿佛被时光遗忘在这里，我伸出手，轻轻地摩擦着它的封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连翻开它的勇气也没有了。
	我准备把它们拿起来塞进包里的时候，突然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那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如果你想要与某人共度余生，那么你就会希望余生尽早开始。
	——住在这里，我第一次想开始余生。
	前面那句是电影《当哈利遇到莎莉》的台词，后面那句却是我抄写的时候，不经意间加上去的。
	很久以前，我问过他一次：“你看过那么多电影，最喜欢的是哪一部？”
	他告诉我说是《教父》。
	“那你知道我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
	“不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特别喜欢《当哈利遇到莎莉》里的一句台词。”
	我本以为他会问我哪一句。
	如果他问，我也许会鼓起勇气告诉他，可是他没有问，于是我后来把它写了下来，合着心意，夹在了这个写满影评的笔记本里。
	可惜，这是一个不曾被他翻阅，注定要和我远走他乡的笔记本。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坐在火车上，十分疲惫，迷迷糊糊小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梦。在梦里，他柔声对我说：“南江，我知道你喜欢哪句台词了，我也喜欢那一句。”
	醒来后，我哭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敲三下，不急不缓，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从容优雅的样子。
	我说了一声“请进”，与此同时慌张地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
	他缓步走来：“南江，在医院实习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我想了半天说：“以后看电影都要钱了呢。”
	说完觉得更尴尬了。
	“如果你想看老电影的话，可以常回来。”他说着走到DVD旁，放了一张蓝光碟片进去，是《天堂电影院》。
	一部特别应景，我也特别喜欢的电影。
	我知道这也许是我在这个房子里看的最后一部电影了，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去看对方的表情。
	电影里，老去的放映师阿尔夫莱多要年轻的多多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他对年轻的多多说：“在这里居住了一天又一天，你认为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你相信一切都永不会改变。然后你离开了，一年，两年，当你回来时，一切都变了。那条线断了，你所寻找的并不是这里。你只能再次离开很长时间……很多年……直到你能回来寻找你的人们，你出生的土地。但是现在不可能。”
	年少轻狂的多多有太多不解：“这些是谁说的？加里&middot;库帕？詹姆士&middot;斯图尔特？亨利&middot;福达？嗯？”
	阿尔夫莱多说：“不，多多，没有人说过。这次是我自己说的。生活并不像电影，生活……更艰难。如果你不出去走走，你就会以为这就是全世界。”
	他说：“离开这里， 去罗马， 你还年轻，世界是你的，我已经老了。”
	他说：“不准回来，不准想到我们，不准回头，不准写信，想家时要熬住，忘了我们。”
	他说：“ 要是你失败逃回来，不要来见我，我不会让你见我，懂吗？”
	看到这里，我在黑暗里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有液体流进掌心。
	我知道他在这个时候，放这部电影给我看，阿尔夫莱多说的那些话，也是他想对我说的话吧。
	电影的最后，很多年以后的多多回到这里，那个他最敬重的放映师已经离开了人世。
	多多放映了那些曾经被老放映师剪掉的电影里的接吻镜头，这个经典画面感动了许许多多的观众，也感动了我。
	离开的时候，我把那张《摇滚先生》留在了他的抽屉里。
	那是我一直想送给他的礼物，不知道他会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
	05
	常蔬颖提议说：“想不想出去玩玩？趁这次，我们找个好玩点的地方，最好不要太远的。”
	“可以啊。”我赞成她的提议。但是想了想，我有很多向往的地方，都不符合常蔬颖说的条件。
	就在这时，餐厅的桌上摆着的一本杂志映入我眼帘，我拿起来随手翻了翻，那是一本大十六开的胶装刊物。我翻到一篇关于全球十五大设计独特的博物馆的报道，惊讶地发现其中有一家博物馆竟然是用数万件古董瓷器装修而成的法式洋楼。
	再看那博物馆的地址，更加震惊了，它竟然就在天津。
	我指着报道上那张图跟常蔬颖说：“你知道这里吗？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常蔬颖凑过来一看：“这个地方我去过一次，你别看报道写得多好多好，实际上就是一座堆满瓷器宝石的房子，我去的那次，人还特别多，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常蔬颖说。
	“这样啊。”我有点失落，双眼依旧舍不得从杂志图片上离开。
	“不过，你如果真的想去的话，”常蔬颖见我有些失望，忽然改口说，“我可以再跟你去一次。”
	“真的？”
	“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
	第二天我们调了早起的闹钟，常蔬颖说她找了个导游兼司机，八点在校门口等我们，我心想又不是多远的地方，要导游做什么，但也没有说什么。
	等我们洗漱完，常蔬颖化完妆已经快九点了，那个人也没有催促，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一辆路虎车停在那里，一个男生长身玉立地倚在车旁，走近一看，居然是霍源。
	“等久了吧。”常蔬颖对霍源说，又凑到我耳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叫了霍源，你不介意吧！”
	难怪人说防火防盗防闺密，也不知道霍源用什么收买了她。我还能说什么。
	霍源笑着回答：“也没多久。”
	一路上，我们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倒也不觉得尴尬。
	很快车子就开到了赤峰道，霍源找地方停好车，下车给我们拉车门，也许是从小生活习惯的原因，他的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绅士气息。
	他去买票的时候，常蔬颖忽然说：“南江，刚刚学弟打电话约我去看电影，你们去玩吧，我先走了。”
	我说：“你别……”
	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霍源对你也算痴情了，给他个机会好吗？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
	等霍源拿着三张票回来，常蔬颖已经走了。
	他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似乎很开心地说：“我们进去吧。”
	“嗯。”
	那天不是周末，来的人并没有常蔬颖说的那么夸张，一进去就看到一个女导游在跟一群人讲解：“这是数万件古董瓷片、汉白玉石雕、水晶石与玛瑙等装修而成的瓷房子……”
	霍源说：“它的前身是一家洋行。”
	乍一看去，它的墙体、屋顶、门窗、楼梯都被精美瓷片所包裹，近距离看它，浑身都被震撼，不知收藏家主人是如何突发奇想把他收藏的瓷器都镶嵌在建筑上的。
	它太美了，像一个梦。只是站在我身边的人却不是梦里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里也渐渐筑起这样一座瓷房子，它美丽而易碎，是一抽屉的影评和录音，是一封没有只字片语的长信，是曾隔我一步之遥，却永远触不可及的爱情。
	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我依旧有些恍惚，霍源打断了我的沉思：“对面有个邮局，很多人都在那里寄明信片，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
	邮局也是一幢老建筑，我进去买了一包明信片，提起笔，却不知道应该写给谁。
	霍源看着我：“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邮局，你在秋日的黄昏里低头写一封信，收信人不明。”
	我点点头，回忆起那时的场景：“我记得。”
	霍源又靠过来一点：“南江，你和我认识的女生都不太一样，你的身上像是蕴藏着一个不同于我们的世界，它让你总是弥漫着一股忧伤。你总是很容易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就是，别人无法靠近你，你也不愿意走出来。”
	霍源那番话不轻不重，我握着笔不敢去看他，不敢看他那双澄澈又虔诚的眼。
	他自身后轻轻地拥住我，把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南江，你不愿走出来没关系，让我试着走向你。”
	“霍源……”
	“不要拒绝我好吗？”他的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沙哑。
	“霍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不是在五月份送过我一箱东西？”我听到自己平缓的声音泛起波澜。
	06
	在那一刹那，我想赌一把——于是，我问霍源是不是在五月份送过我一箱东西。
	我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他的答案不是否定的，我就答应他，和他试试看。
	是的，我一度以为那个因为我转发一条朋友圈，就寄一箱樱桃给我的人，是他。
	除了他，我不敢去想还有谁。然而不是的。
	他迟疑了很久，最后缓缓地反问：“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没什么。”我不着痕迹地离开他的怀抱，有些失落地说，“对不起，霍源，我们之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缘分。”
	“如果……”霍源的眼圈有些泛红，里面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如果你先遇到的那个人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
	我不敢直视这样一双眼睛，因为我也想知道如果那个人先遇到的人是我，而不是穆文茵……会怎么样？
	“霍源，我羡慕你，你是个天之骄子般幸运的人，你已经拥有了最好的一切。”
	“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得不到你的心。”霍源悲伤地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听到了你对尹菲说的话，你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地狱也不过如此。就像你说的，我这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受到过这样巨大的挫折。当时，我真想找个人打一架，但有什么用，不管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心。南江，你真狠。”
	我体会过那种灵魂被击碎的感觉，我知道那种痛苦。
	可是我，无能为力。
	“然而，就在刚刚，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我有机会了，我感受到了你突然变得柔软的眼神，可是南江，我不想欺骗你。”
	我不得不震撼于他的敏感：“对不起霍源，是我不好。”
	“没关系，这一次我真的要放手了。南江，你要永远记得，你曾经有过一个和霍源相爱的机会，你把它生生错过了。”
	“好，我不会忘记的。”
	……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这一天，这个老邮局门口霍源和我说这些话的样子。
	如果说每个人的青春都有一个告别仪式，那么，在顶楼的电影院里，景之行默然无声地陪我看完那部叫《天堂电影院》的电影，全场我都不敢去看他，极力想要忍着不哭，可是在电影的最后，还是泪流满面。那是我的告别仪式。
	而现在，是霍源的。
	此后，我们都将重新开始，去奔赴一段崭新的人生。

第十二章 一次别离
	后来有人问我，求什么。
	我不求什么，
	我一生所求，均将不可得。
	当时只觉心痛难当。
	离开他，我心痛难当。
	01
	实习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接到了医院不需要这么多人的通知。不过，听说神经内科有一个招聘名额，我的主任医生推荐了我。这也就意味着，我可以留下来工作了。
	要知道，我们这一批实习的学生最后确定能够留下来的人，加我在内也只有三个，名额非常珍贵。
	但是当时，我姐南陆数次问我是否有回北京工作的意向。
	坦白讲，我在这里度过了人生里异常珍贵的四年时光，我不会爱一座城市胜过爱这里，而北京曾经是我心中抗拒的城市。
	如今因为某种说不出口的原因，心中的天平开始偏离了，我越发觉得，能够在家人照顾到的范围里生活和工作，也是一种幸福。
	可是，北京这样的一线城市就业形势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峻。
	在这个行业，投机取巧的人也不是没有，但真正厉害、业务水平高的人更多，但凡好一点的单位，对硕士、博士毕业生都采取择优录取的模式，而我这样的本科生，人家市级以上的医院根本不收，连社区医院都是有户籍要求的，还会给你一个淘汰性质的卫生局统一考试。
	我顶着巨大的压力尝试着在网上投了很多简历，但它们几乎都石沉大海。我沮丧地在微信上跟常蔬颖说起这事。
	常蔬颖也是各种惋惜：“你说能留在实习医院是多好的机会啊，你怎么就放弃了，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就在我快要灰心丧气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由于在网上投递的简历太多，我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结束通话之后在网上一查，居然还是家二甲医院，我没忍住欣喜地和南陆说：“终于有单位要我去面试了。”
	南陆咂咂嘴：“这单位还真是……慧眼识珠。”
	我心里十分紧张，担心地想着，不知道能不能通过面试。
	南陆看着穿T恤和背带裤的我，说：“你穿这样，是要去面试保姆吗？”
	我：“……”
	她从衣柜里甩给我一套质地精良、看上去利落又体面的衣服，像是准备了很久似的，说：“穿这套去吧。”
	她“关心”我的穿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点了点头，换上了。
	南陆派了司机把我送到了那家知名的医院。
	在这座霾深雾重的城市里，一幢高耸的建筑立在我面前，我根据地址提示找到了医院的人力资源部。
	一个女生迎接了我，将我带到某位领导的办公室，我心里惴惴不安，紧张得不行。
	不过面试顺利得让我有些不踏实，领导还表扬了我几句，说看了我的简历，我在实习医院的表现非常优秀，然后就开始走入职流程。
	就这样，我在我爸妈欢天喜地地说要在家好好庆祝我找到工作的欢呼声中留在了北京。
	这算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工作，而北京离天津那样近，高铁只有不到四十分钟的车程，经常听说有人为了买个煎饼果子，自己开个车就跑天津去了。
	可是我却不能回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追根究底我是个懦弱的人，带着一点蜗牛属性，在无法直面的时候就退回自己的壳里。
	对我来说，放弃留在实习医院和当初放弃考研的理由一样。
	穆文茵约我去跑步那次，对我说了长长的一番话。她说：“我不知道你对你们Professor景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只知道你在这所学校一天，他揽在自己身上的责任就多一天。他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能站在任何规格的讲台上侃侃而谈。你不知道吧，他当过摇滚歌手，是一名旅行家，也开客栈。他看似疏冷，可骨子里都是自由和浪漫。然而这四年，他变化很大，为了你，他几乎要身败名裂了。”
	我悲伤地咀嚼着她的话——他有很多身份，我从来都是知道的。
	只是责任……
	作为我的教授，我从始至终都是他揽在身上的责任。
	我还记得他曾经在课堂上亲口说过，责任和爱情一样重要。
	可那终究不是爱情。我永远也得不到他的爱情吧。
	穆文茵说：“南江，离开这里，离开他，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好。”我平静地回道。
	后来有人问我，求什么。我不求什么，我一生所求，均将不可得。
	当时只觉心痛难当。
	离开他，我心痛难当。
	02
	忘了说，我被分到了麻醉科。
	在外国，麻醉医生是一个很受重视的职业，近年美国的“福布斯”数据显示，该职业的工资水平打败各行各业高居首位。虽然国内的麻醉事业并没有获得如此大程度的认可，但很多大医院使用的麻醉方法、药品和器材设备，基本能与国际同步。
	我把分科的消息在朋友圈公布的时候，我的那些同学们纷纷在下面点赞留言：麻醉科好啊，工资高，不用写病历，周末不用查房，麻醉一结束就可以挥一挥衣袖潇洒地走人……
	总结一句话：羡慕嫉妒恨。
	再加一句：以后罩我啊。
	坦白讲，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认为麻醉科作为一个辅助科室应该很轻松，但是很快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麻醉师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介于生与死之间的职业。
	进去第一天，我们主任祝医生就严肃地说：“你来这里要学习的东西很多，麻醉医学的深奥在于，人身体不同部位麻醉方式深浅都不同，多一毫米的深度就可能导致病人瘫痪，需要专业麻醉医师的很多都是大手术，所以你要做好准备。”
	她说得没错，送来麻醉的病人几乎都是危重抢救的，有突发心脏骤停需要抢救的，有车祸手术大出血休克需要急诊手术抢救的，也有妇产科生宝宝，新生儿窒息抢救的……
	经过大半年的实习，也见了不少生死的我，依旧感到触目惊心。
	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处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前两个星期几乎都在学着抽药、如何记录麻醉、怎样和病人交流、开处方等等。
	第三个星期开始在老师的带领下做气管插管，并且接手病人手术，每当这个时候，我会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犯错。
	每一次看着病人被安全送出手术室，一颗心才安安稳稳地落下来。
	刚去上班那会儿，南陆没事会时常来接我下班，路上问我工作怎么样，同事怎么样。
	我都说：“挺好的，都挺好。”
	事实上，在这个科室里，除了带我的那位老师和祝医生，大多数人都给我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有时同事们有意无意问起，得知我捉襟见肘的学历和经验，表面上羡慕地说：“哎呀，你运气可真好。”背地里却有很多风言风语。
	也是听到同事背后的讨论，我才隐约知道我之所以能找到工作是有人插了手让我走了捷径。
	而在这座城市，那个插手的人除了我姐夫薄清渊，我想不到还有谁，难怪当时南陆连穿去面试的衣服都给我准备好了，也难怪面试比我想象的容易得多，就像是走了个过场。
	我心里忽然沮丧极了，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坦坦荡荡凭借自己的专业和能力获得工作的机会，获得赞许。可是，一切都表明不是这样，只是我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
	我能够理解我的同事，换作自己，在专业领域里勤学苦练了近十年，最终和一个初出茅庐的本科生殊途同归，心理上多少也会有些不平衡。
	虽说人心难测，但人生有很多困难和挫折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多半有它自己的因果。
	对我来说，既然选择了做医生，就意味着付出和责任，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比别人更努力。
	第一次听到南陆对我的工作表示异议，是在我开始值夜班期间。
	那天早上，她来接我，说要我陪她吃饭逛街，做SPA。结果，我一不小心在她的车上睡着了，迷糊中，听到她在给薄先生打电话：“你去托人帮南江转个轻松点的科室吧，这样下去她这身体哪里吃得消？”
	这一句话把我吓醒，心中的猜测全部应验，我说：“姐，我工作得挺好的，你干吗呢？”
	“你闭嘴。”
	“反正我不换。”
	我的工作刚刚上手，我也渐渐对它也有了热情。
	南陆没理我，掉转了车头。
	我问：“不去逛街了吗？”
	南陆说：“不去了，我们去薄氏。”
	薄氏企业的办公楼是一幢十八层楼的建筑，非常气派，薄清渊的办公室在顶层。
	前台见到南陆就哈腰问好，说薄总正在会客。
	可能是前台打电话通知了秘书，我们一进去，那位男秘书就出现在我们面前，说：“您来了，薄总在等您。”
	他领着我们走到一扇贴着董事长牌子的门前，弯腰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秘书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和南陆走进去后，秘书站在原地轻轻地帮我们关上了门。
	那是一间四面都是玻璃的巨大的办公室，装修得非常前卫，从电脑到嵌入式的大柜子都是白色，按说这样的色调显年轻，难以给人厚重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踏进这里就觉得紧张，它太一尘不染了。
	远远地看到会客区的白色沙发椅上坐着两个男人，无疑，其中一个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而另外一个背对着我们的方向，那个背影修长挺拔，没来由地让我心中一悸……
	容不得我多想，南陆拉着我快速走过去，说：“景几点来的？”
	“刚到不久。”
	没错，那个背影正是景之行。
	由于刚刚值完夜班，我的脸色奇差，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衣服也皱巴巴的，所以一直低着头，不想让那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却轻轻地唤了一声：“南江。”
	“你来了。”我不敢看他，微不可闻地回道。
	“南江，你看着地上做什么，见了Professor景也不知道叫人，白教你了。”南陆教训我。
	我：“……”
	薄清渊直入正题：“南江想换科室？”
	“不，我觉得麻醉科就挺好的。”
	“好什么好，”南陆忽然用手抬起我的头，“看看你，上完夜班出来人都老了十岁。”
	每次都这样，我越是努力想要在那人面前藏拙，越是以一种更惨烈的方式露短。
	这个时候，我只恨薄先生办公室没有地缝，不然我真想钻进去。
	薄清渊是个专横的人，对南陆的事又一向上心，我心里想着看来木已成舟了，要怎么办才好。
	谁知道他沉默了几秒，向对面的景之行看去：“景，这事你有什么建议？”
	他居然也会听取别人的意见，简直不可思议。
	景之行顺势说：“麻醉师是个保命的职业，保的是病人的命，倒夜班是其次，它存在的风险会高于其他很多岗位。”
	他的声音虽淡，但是神情专注，一语中的。
	可他这样一说，我就更加没有说服力了啊！
	“可是我……我喜欢麻醉科，当我看着不同的病人在自己的麻醉下，在手术过程中没有痛苦，我会很有成就感。”我昂着头，在他们三个人面前做最后的挣扎。
	也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很大，也许是我的眼神过于坚定。
	所有人都震住了。
	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我不这么执着，是不是那件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03
	无风无月的夜晚。
	手术室里的灯光永远亮如白昼。
	十分钟前，接到一个急诊电话，我立刻拉起推床去病区接病人。这次送来急诊的是一名外籍青年男子，病人出了车祸，但意识清醒，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他来自意大利，在北京念大学。
	为了省力，我用英文和他做了必要的沟通之后，就和他的同伴将他拉进了手术室。
	他在麻醉之前开心地说：“还怕来医院会语言不通，没想到中国的医生这么厉害，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的话让我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自豪。
	如果没有遇到景之行，因为羞于启齿，也许英语依旧是我学得最差的一门功课。
	我想着，不禁勾起嘴角笑了笑，实在忍不住打开微信，开心地跟景之行说了这件事。
	景之行回了四个字：继续努力。
	我：……
	那段时间，我的工作一直很顺利，有时和常蔬颖通电话，听她讲自己和小学弟的事，讲到最后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南江，你呢？你怎么样？交男朋友了没有？”
	我总是回：“没有，我可没有你那么讨人喜欢。”
	“少来这套，你可是拒绝过男神霍源的人。”常蔬颖啧啧说道，“说真的，南江，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问吧！”
	“你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我无语，心想这女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的？我顺着她的话开玩笑道：“我其实不喜欢人类，我喜欢外星人。”
	“你少贫，不过，我真的想不明白，你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清心寡欲？”
	因为我喜欢的是一个我不该喜欢的人。
	这句话到了嘴边，我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我知道，如果我说了，常蔬颖这么八卦的女人肯定会刨根问底，只好找个借口搪塞：“因为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有时偶然从南陆那里听到景之行的消息，说他在大理有一间客栈，早年就开了，是他曾想送给茵茵的，他现在终于有机会送给她了。
	偶然又听南陆说：“茵茵回来了这么久，也没有听到他们婚讯，不知道他还在等什么。”
	六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那天我轮休，我原本穿着大大的睡衣在家里啃西瓜，南陆把我拖了出去，拖进了一家咖啡厅。
	我以为她只是让我陪她喝喝咖啡，结果却在那里遇到了她的熟人，一个三十五岁左右保养得当的女人，还有一个男生，男生年纪和我相仿，剪着一个小平头，戴黑框眼镜，自我介绍说，他叫言祈。
	在他们聊天的过程中，得知言祈家境优渥，在某设计院工作。
	南陆竟然没有贬我，还破天荒地夸了我几句，后来两个人说一起去楼上的商场逛逛，让我和言祈好好聊聊。
	我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这是一场相亲宴，顿时哭笑不得。
	言祈也有些尴尬，极力找了些话题。
	在不熟的人面前我是个很闷的人，我们之间的聊天几度进行不下去。
	后来他跟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不知怎么拒绝，就跟着他去了。
	他把我带到一座桥边，我以为他要和我去桥上吹风，结果他跑到桥底一根电线杆旁，对着我说：“你看到电线圈上像白色盘状陶瓷小瓶子的东西了吗？”
	“嗯。”
	“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吗？”
	我摇头。
	“它叫绝缘子，是用来架空输电线路中支撑导线和防止电流回地的，它不会因为环境和电负荷条件发生变化导致的各种机电应力而失效，否则会损害整条线路的使用和运行寿命……”
	他说了很长一串专业术语，我站在大大的太阳底下一句话也没听懂，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最后，我们不欢而散。
	回去之后，南陆问我觉得言祈怎么样。
	我说：“姐，他带我顶着太阳去看电线圈了。”
	南陆：“……”
	04
	周三异常忙碌，从上午到下午一连接了四台手术。
	铁打的病床，流水的病人，医生就像钟摆上的秒针，不舍昼夜。
	“病人麻醉后，麻醉医生挥挥衣袖就可以走人”，这完全是行外人的误会。
	手术后，麻醉医生都会留在手术室，第一时间监测和观察病人的生命体征，以便能及时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做好调整药物的准备，在有意外的时候更要做好协助抢救的工作。
	下午四点，被送进手术室的一个急危手术，是位老年男性患者，需要进行重症胆管炎开腹探查手术，病人已经七十岁高龄了，同时患有冠心病、高血压、糖尿病、肺气肿……多种内科疾病。被送进来的时候，情况非常差，体重只有三十六公斤。
	由于病症伴随的发烧、恶心、上腹疼痛，使得老人原本就枯瘦如柴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当我们走进手术室的时候，老人浑浊失焦的眼睛突然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双眼睛里流露出对生的渴望。
	初步麻醉风险评估时，我们进行了全科讨论，并不建议接收这例手术，是病人家属坚决要做手术，而且外科医生是有名的普外科刘青春主任，他经手的高龄患者重症胆管炎开腹探查手术，从未有过失败案例。
	我一边观察病人的体征，做临床诊断、评估以及处理，以选择相对安全的麻醉方式和最合理的麻醉药品，一边对他点头笑了笑，与他简单地核对了个人信息和手术部位。
	一般遇到这类急危病人，我们都会为手术多做些准备。
	各种监测导管，心电、呼吸、血氧等监测仪器，麻醉信息系统，腹镜视频等设备连起来之后，我再次走到了手术台前：“老爷爷，来，咱们深呼吸，您不用紧张，睡一觉手术就做完了。”
	说话间，趁着他注意力转移之际，我把第一管麻醉药轻轻推进病人的体内，看着病人慢慢失去意识，进入睡眠状态。
	在手术开始过去五分钟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电图、血压、血氧……这些数据开始出现异常，病人生命体征不稳。
	手术过程中，牵拉内脏导致迷走神经反射，从而导致心率减慢。
	我虽算不上抢救经验丰富的麻醉师，但遇到这样的情况，身为医生的专业素养让我强迫自己别慌，第一时间将监测情况通知了刘主任，询问他是否需要停止手术，以求对症处理，确保病人安全！
	然而，刘主任却仿若没有听到我的话般，继续进行手术工作。
	我不能确定，他当时做的是否是正确的处理。
	只是一百二十秒后，心电图起伏微弱的线忽然变成了一根直线。
	病人心脏骤停。
	刘主任摘掉口罩，黑着一张脸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后面的助手医师宣告了病人因抢救无效而死亡的消息。
	霎时间，手术室外响起了病人家属的哭声。
	两名护士小跑着跟上刘主任：“主任，您别太难过，我们都知道您已经尽力了。”
	“麻醉师呢，把麻醉师给我叫来。”刘主任忽然咆哮道。
	我被带到刘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我们主任祝医生。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你今天的麻醉手术是怎么回事？”劈头盖脸的一句话让我原本就没有平复过来的心脏跳到嗓子眼上。
	我抬头迎视他，眼神没有一丝闪躲：“麻醉没有问题。”
	“没问题，难道是我手术的问题？”
	他一句话让我说不出话来。
	“病人年事已高，开腹探查手术风险系数是百分之五十，家属也签下了手术风险同意书。”我们主任祝医生可能预见到我接下来要被骂得狗血淋头，适时地插了一句。
	“祝医生，你别和我讲这些，我从事这份工作近三十年，经我手的同类手术不下百例，其中不乏年龄更大的患者，可是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是我调教无方，督查不利。如果当时我在场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了。”祝医生一边说，一边拿眼瞪我，示意我道歉。
	当时我脑海中响起一句话——你没有错，不需要说对不起。
	我咬着嘴唇，什么也不肯说。
	“整个医院都在传，你们部门来了个靠关系的本科生。”刘主任嘲讽地说道，把脸转向我，“我和你们说过，我生平最讨厌这种没有一点专业能力，通过关系进来的蛀虫了。”
	……
	05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一口气跑出医院的，只知道我在绿灯变成红灯的前一秒跑过了斑马线，跑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子，跑到人流穿梭的广场。
	这里是城市的中央，燥热的夏日丝毫不影响人们的购物欲。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确切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一天高强度的工作已经让我的体力过度透支，可是我的胸中团了一股子气，它让我一往无前。
	广场中央有一个大大的音乐喷泉，我实在跑不动了，拖着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挪到了喷泉边，靠着弧形墙壁蹲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这次麻醉手术，剂量是根据病人体重和年龄定的，手术没有深一寸，也没有浅一寸，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丝紧张。我不相信会出现问题，绝不可能出现问题。
	忽然，我的面前响起一声脆响，是一枚硬币落地的声音。
	我抬头，看到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女生拽住男生，说：“顾徊，你虽然有钱，但也不要乱发善心啦，你看她穿得人模人样的，手上戴的那个东西也不像是很便宜的样子，肯定是来这里装可怜骗钱的吧！”
	“就是啊，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特不要脸，好手好脚的人，跑到大街上打块牌子，什么求五十块坐车回家，可是就算你当即给她五十块，她还是每天会在这里等着下一个冤大头掏钱。”
	一群人走远了，飘来那个不知名善良男孩的声音：“那也没关系，说不定人家真的有困难呢。”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乞丐，我心里有些好笑，不由自主地把手缩了缩。
	女生话里提到我手上戴的那串手珠，让我不由得又想起了把它戴在我手上的那个人。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那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我想他，想听听他的声音，此刻，非常地想。
	然而，一个冰冷的女声回复了我：“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过往无论遇到什么，他总是在我身边，只有他信我、帮我、给我救赎。
	他不是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却是我热爱这个世界的理由。
	可是如今，大千世界，我与他失联了。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手机扔进了喷泉里，下一秒，只觉得筋疲力尽。
	这人生，筋疲力尽。
	闭上眼睛，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手术台上充满求生渴望的眼神。
	麻醉手术之前，我还笑着对他说：“来，咱们深呼吸，您不用紧张，睡一觉手术就做完了。”
	他无条件地相信了我的话，在药物的帮助下睡着了，可他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我就是个骗子。
	刘主任嘲讽的声音又回响起来：“整个医院都在传，你们部门来了个靠关系的本科生。我和你们说过，我生平最讨厌这种没有一点专业能力，通过关系进来的蛀虫了。”
	雷霆万钧。
	他说得没错，我不过是个空降兵，如果不是因为薄先生，我连进这家医院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作了弊，所以，我应该得到惩罚。
	只是，真的不想再让那些关心我，为我奔波的人失望，我不想连累我的亲人。
	我不愿他们知道，南江这么没用，不管把什么样的好牌给她，她还是会一次次打错。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跑到这里当鸵鸟的时候，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薄清渊那里，他们打不通我的电话，正在焦急地满世界找我。
	06
	仿佛掉进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教堂响起悠长的钟声。
	神父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问：“你有什么要祷告？”
	我说：“上帝，我有罪。”
	“什么罪？”
	“我相信爱情，拒绝了所有暧昧的可能，心中所爱的，却是一个我不足以与之匹配、注定无望的人。”
	神父说：“爱情没有罪。”
	我说：“我努力工作，恨不得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上面，工作回报给我的，却是一条人命。”
	神父说：“不要自责，你尽力了。”
	我再次回忆起那次麻醉手术，剂量是根据病人体重和年龄定的，手术没有深一寸，也没有浅一寸，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丝紧张，我不相信会出现问题，绝不可能出现问题。
	是的，我尽力了，问题不在我。
	“可是上帝……”
	我的话还没说完，神父转过了身，对我伸出手：“傻瓜，跟我回家吧。”
	神父的声音真好听，我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可是怎么也看不清，只看到他笔挺的西装，和那西装袖口有一个精致的刺绣图案，像一朵花，但又不是花。
	……
	醒来时，我人已经在医院，当我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一翻身想要坐起来，有人把我按了回去。
	然后面前出现了南陆那张美丽的脸。
	“姐，你怎么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怎么躺着了？”
	“你昏迷了二十几个小时了，你不躺着你还想飞啊。”南陆的眼神虽然关切，但语气明显不佳。
	我乖乖闭嘴，不敢多问。
	但是人的脑子一旦清楚了，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涌上了脑海，只是一时之间，我有些分不清那些蜂拥而至的片断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南陆像是看穿我的想法般，命令道：“你现在什么都别想，给我好好养病。”
	“哦。”
	我躺了半天，精神好了不少，医生检查说只是太过劳累，没什么大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里来了一个人，是祝医生，不过，这次她没有穿麻醉医生蓝色的褂子，而是穿了一身便服。
	我连忙坐起来，说：“主任，您来了。”
	祝医生说：“我来看看你。”
	她的出现让我反应过来——手术失败这事是真实的。
	我不由得抬头对寸步不离的南陆说：“姐，你能出去一会儿吗？我有几句话想和祝医生说说。”
	南陆略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缓缓地开口：“祝医生，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祝医生摇头：“我说过这次事故，我也有责任。南江，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句，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我愣住。
	她继续说道：“刘主任在这里工作了近三十年，可谓德高望重，到了这个年纪，他接受不了自己经手的手术失败，这你能理解吗？”
	我忽然明白了，这次的事故，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我的原因。
	有些事情不一定要说清，也说不清。
	“家属那边很平静，你回来好好写个报告，我会帮你去跟上面求求情，争取内部处分能轻一点。”祝医生说，“我知道你的情况，听我一句，不论你背后有什么样的关系，不要让这段关系插手进来，否则事情牵扯广了，会更加不好收场。”
	祝医生是见过太多人情世故的人，她知道我有盔甲，也看出我的软肋。
	她告诉我，有时候，人要向现实低头。
	可我不愿低头。

第十三章 勇敢的心
	听说胡杨这种树生而一千年不死，
	死而一千年不倒，
	倒而一千年不腐。
	爱一个人，不死不灭，
	是心中种了一棵胡杨树。
	01
	祝医生走后，南陆走进来，问道：“她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让我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去上班。”
	“她倒是个好领导。”
	“对了姐，”我抬头看着她，“我有事想请你帮个忙。”
	“说吧。”
	“可以让我跟姐夫聊聊吗？还有……”
	“这个容易，还有什么？”
	“我想辞掉医院的工作，出去走走。”我迟疑了一会儿。我第一次去实习，第一次查房，第一次写病例，第一次参加麻醉手术……很多画面涌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还记得每一例我参与手术的病人面孔。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让南陆看到我眼里仓皇流下的泪水。
	“也好，你这阵子心思有点重，出去散散心。”南陆赞同地说，“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去哪儿姐姐都陪你。”
	我把右手悄然地放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掌无声地覆在右手的手腕上，那只手腕上戴着一串西藏藏传佛珠。
	是景之行送给我的那一串。
	当我姐问我想去哪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串写在藏药包装纸上的藏语符号。
	我曾拿着那张纸去问景之行，他亲口告诉我说那是一句祝福语。
	因为服用了那些药，我终于打败了长年纠缠我的病魔，换来了本已不敢再奢望的健康。
	也是那个时候，我鼓起勇气问过景之行一次：“你以后还会去西藏吗？如果你再去西藏，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请求，转头看我：“怎么突然想去西藏？”
	那时我记得我和他说了很多的话，可是对于我的长篇大论，景之行只说了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那句话是：“你现在的身体去不了那里。”
	“那如果我病好了呢。”我依旧不死心。
	不知是不是从我的话里听出了真切的渴望，他最终点了点头说：“等你病好了，有机会带你去。”
	“真的？”
	“嗯。”
	“可惜我不上镜，不然我一定要编一头彩辫，坐在牦牛背上拍很多照片留念。”想到那样的场景，我心中激动，脸上雀跃。
	“把手伸出来。”他转向我，忽然说。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愣愣地伸出手，感觉到指尖传来他的手温，只有一瞬，然后一串冰凉的东西滑进了我的手腕。
	……
	良久，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眼神变得坚定：“是的，我有想去的地方。但是，姐，这次我想一个人去。”
	“这我不同意，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出门，万一遇到危险，你要爸妈怎么办？”南陆说。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总之不行。”
	“南陆。”我看着她，“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笨拙、懦弱，我从小到大都活在你们的袒护下，处处不如你，可是，以后我不想这样了。”
	南陆愣了一下，说：“南江，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挺伤人的，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可是，如果不说出来，恐怕我永远都会被她以爱之名绑在她身边吧！
	这样，我将永远自卑，永远闷闷不乐。
	姐，对不起。
	02
	最终南陆没有阻拦我，确切地说是她没能阻拦住我。
	在我收拾行李的那天，她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袋，我以为她给我塞的是钱，拿出来还给她：“爸妈不让我寄钱回家，这一年多，我的工资还分文未花。”
	她白了我一眼：“什么钱不钱，这是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这下我疑惑了，问道：“不是钱，那是什么？”
	“一份旅游攻略，我特意帮你去找大神Professor景要的，你去之前好好研究研究。”
	我的心里怦然一声，拿出来一看，里面是一小叠对折的A4纸，字是电脑软件排版打印出来的，内容简单易懂，版式是那种简单粗暴中带一点美感的。
	让我惊讶得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的是，除了一些旅行禁忌和注意事项外，有一个专门的版块，做的是进藏攻略。
	我和南陆说我要出去走走，可我根本就没有提到西藏。因为其特殊性和危险性，我怕说出来了，就真的不能成行了。
	可是显然，我瞒住了我姐，却无法瞒住他。
	他那双幽深的眼睛总是轻而易举地洞穿我的想法，哪怕我已经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有说什么吗？”我压制住心里那些闪电般的念头。
	“没有。”
	……
	所以，他猜到我要去的地方是西藏，受我姐之托给我做了这份东西，就像当时受他们的托付照顾我一样。
	然而他忘了吧，忘了他曾经答应过我的事了。
	或许，他根本就是故意不放在心上。
	我把A4纸对折，小心翼翼地将信封袋重新放回行李箱，继续整理东西，整理到一半，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姐，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啊。”我姐端着一杯牛奶，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沙发里，长腿上还摊着一本时尚杂志，在我问话的时候头也没抬。
	“大二暑假，你给我的那些藏药是从哪里来的？”
	“藏药的事我没有跟你说过吗？”南陆反问。
	见我点头，她想了想说：“能千里迢迢从西藏带药回来的人除了你们Professor景还能有谁。”
	Professor景，Professor景，Professor景……
	又是他，都是他。
	可恨的是，他做了这些，却一个字也不说。
	我原本不是多聪明的人啊，可是很多时候，在他面前，就像个真正的傻子那样。
	他分明是故意的。
	离开前，我还是忍不住回了一趟天津。
	特意选了一个工作日去学校，门卫大叔还认得我，亲切地冲我笑着点了点头。
	一踏进校门，一种伤感就将我包围。
	我顾不上处理这些情绪，立刻从包里拿出帽子和宽边眼镜戴上，又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大半张脸都藏好后，想办法混进了大一的英语课堂。
	还是像从前那样，他的课从来不需要点名，但没有一个空位。
	我庆幸自己来得早，才占到这么一个位子。
	不一会儿，他高大的身影阔步出现在讲台上，一如往昔的是，他的衣服永远烫得笔挺，他的双眸亮如寒星，当他开口说英语的时候，那把如同古琴的声音仿佛泉水对你的耳蜗诉说着绵绵的情话。
	我坐在最后一排，个子本来就不高，又精心伪装了一番，在这种状况下，就算我亲妈看到我，也未必能认得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紧张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一节课下来，我既不敢抬头，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下课的时候，大家开始往外走，为了防止被他认出来，我知道自己必须混进人流队伍里走出去，可总是忍不住想，回头再看他一眼，一眼就好。就在我举目张望的时候，身后响起一声：“同学。”
	是他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把帽檐拉低，头又往衣领里缩了缩。
	“你掉的？”一个小挂饰摊开在他的手心里，那是一个挂在包上的小鹿挂饰，是我刚开始实习的时候常蔬颖给我的。
	我不敢出声，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后，如影随形。
	他没有再叫我。
	03
	上关花，下关风，苍山雪，洱海月。
	说起大理，大家第一个想起的是著名的风花雪月吗？
	可这些都不是我去大理的理由。
	是的，我没有直接进藏，主要是景之行提供的攻略上附注了：如果没有做充足的准备，贸然前去的话，很有可能会出现高原反应。
	因此，我从北京出发一路南下，经过六千多公里、六座城市，行至海拔两千多米的大理，我每到一个城市都写一张明信片，都是一些简单的报平安的话，寄到同一个邮箱。
	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有时会想象他打开邮箱的样子，他的手指修长，眼神深邃，一望无际。
	在途中，发生了很多趣事，我也结识了一些路上的新朋友，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我们谁也不探究对方的过去。读过什么书、做过什么工作、爱过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顺不顺路，顺路即可同行，不顺路的时候，笑着挥手说再见。
	选择去大理，是因为早就听说景之行在那里有一家客栈，虽然这些年都不是他自己在打理，但于我来说，那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也是他和穆文茵爱情的见证。
	我总想着去看看，于是，带着复杂的心情，从南陆那里要到了地址，想亲眼去看一看。
	大理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头顶倾泻下来的烂漫的日光，在阳光下站一会儿，浑身都暖洋洋的，难怪那么多人宣称要来大理晒太阳。
	除了太阳之外，小路上漫山都是花儿，大部分我都叫不出名字，它们懒洋洋地开着，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
	我们一行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和一个个子高高的单眼皮女生。男生叫徐霁阳，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背包，是那种宅男打扮，女生叫吕诗妍，他们俩是同事。有点眼力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男生正在追求女生。
	我们在火车上认识的，我听闻他们下一站也想去西藏，想着没准能同行很长一段路，所以便结了伴。
	到大理，他们是奔着古城和风花雪月来的，我要去的地方在双廊，离洱海不远，但我不急。
	其实，对那个地方，我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理。毫无疑问，它是我的最终目的，但越靠近它，我越觉得紧张焦虑，胸口发闷。
	因此，同行的他们表示要先去古城，我毫无异议，吕诗妍很爱吃，一路上搜刮了不少美食。
	晚上，我都准备休息了，她还跑到我房间来敲门，嚷嚷着要去吃夜宵，我不好扫兴，便去了。吃完夜宵回来之后，徐霁阳说了句：“小心长胖。”
	“长胖也不要你养。”吕诗妍捧着打包回来的肉串儿回嘴。
	“我就想养你啊。”说完这话，男生脸都红了。
	“美的吧。”女生微微抬高下巴。
	说实话，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还挺让人羡慕的。想起那个人，如果他说我胖，大概会用更高深的词句，语气应该是那种平静的，而我也断不敢回答这么暧昧的话。
	天哪，我想什么呢，我和那人之间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对话。
	就这样，我这只单身狗，夹在这对虽然同是单身狗但时时刻刻相互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朋友之间，逛完了大半个大理城。
	去双廊的那天，我们每个人五十块车费，和几个台湾游客坐在一辆面包车里，他们一路聊得很高兴。
	吕诗妍在旁边用手机打字，说：“作为一个看台湾偶像剧长大的人，听到这种熟悉的腔调，真是亲切哇！”
	对她说的这些我倒没有什么感觉，不过吕诗妍小心翼翼地把字打在手机上，不一会儿又删掉倒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几年前，在景之行车上，我的朋友常蔬颖也干过这样的事。
	车子开到半路，马路上忽然蹦出来一个人拦住了我们的车子，迫使我们不得不紧急停车。
	拦车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拼命地对着车窗挥着手。
	司机低声骂了一句，摇下车窗。
	我们坐在靠后的位子，听到司机和对方在进行简单的沟通。
	“发生什么事了？”徐霁阳问了句，显然不是问我和诗妍。
	坐在最前面那排的台湾男生回过头，说：“前面那里好像出车祸了，我看到一个女人手上都是血，她在向司机求救。”
	听到这话，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职业的敏感告诉我，女人冒着生命危险拦下我们的车，肯定事出有因，没准有需要急救的伤员。
	自从上次的医疗事故之后，我就默默地在心里想，也许我以后再也不会从事医疗行业的工作了。
	由于面包车车窗不能打开，等前面的男生拉开了车门，我才看到了翻倒在路上的车子。
	鬼使神差地，我下了车快步走过去，如我料想的一样，现场有一名伤者，看上去出血情况已经非常严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路段比较偏远，没有看到救护车的踪影。
	眼看伤者痛苦地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我又想起了最后那次麻醉手术病床上的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我永远不能忘记老人那双充满求生渴望的眼睛。
	眼前的这名男子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情况和老人一样，危急万分，这里没有手术台，没有专业设备，但如果不采取急救措施的话，他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
	上次监视器里的图案不由得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场失败的手术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痛苦和阴影，我对自己说镇定镇定，可是脑袋像要爆炸般，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在各种嘈杂的声音里，有一个声音跳出来，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耳朵里：“南江，你是一名医生，救人是你的天职。”
	女人还在拼命地向司机求救。
	这个时候，司机也不敢贸然答应帮忙救人，毕竟还有一车的人等着他安全送去目的地。
	我到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一对出来旅行的夫妻，车子与一辆大货车相撞，后者逃之夭夭，她的丈夫是为了保护她才受的重伤。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立即向那个女人表明了我是医生的身份，女人欣喜若狂地朝我奔过来，连声说：“姑娘，求你救救他。”
	我脱下自己的羊毛披肩：“他现在流血不止，我必须先给他做止血。”
	女人用力地点头，泪水像打开的水龙头，打湿了脸上的伤痕。
	我飞快地跑回车上，拿出自己的随身背包，里面带着一些感冒药和救急用的伤药，虽然分量不多，但这个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
	吕诗妍拉住我的背包，把我拉到一边：“南江，你要做什么？这事连司机都不肯管。在这种地方，咱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不管能不能救得了他，我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我挣脱她的手，“放心，这是我的选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连累你和徐霁阳的。”
	吕诗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手。
	救人要紧。
	这次我没有丝毫迟疑，再次走到那辆车前。马路上流了一摊血，男人已经无法睁开眼睛，似乎是昏迷了过去，没有人帮忙，我只能就地对其实施急救。
	做完这一切之后，由于纱布不够，我把自己那条羊绒围巾缠在了他的伤口处，做了简单的包扎，男人的呼吸总算匀称了些，我说：“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不期而然地，身后响起了掌声，我一回头，发现全车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了我身后，还有一些过路人举着手机和相机。
	而伤者的妻子索性跪在我面前的地上，我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景，尴尬地想把她拉起来，可她固执地一下一下磕着头，说着“谢谢”。
	司机也被这一幕感染了，叫了人过来，正准备把伤者抬上他的车，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这一折腾，耽误了好几个小时，抵达双廊已经是下午。
	我们找了一家饭店随便吃了点东西。
	双廊不大，我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那家客栈，它有一个独立的院子，朝着洱海的方向，连着两幢两层楼的老木屋，在蓝天下，风景如画。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大叔，我没有和他提起景之行和穆文茵的名字，办了入住手续。
	走在院子里，吕诗妍不无感慨地说：“能在这里开一家酒吧或者客栈，和相爱的人一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就这样终老一生，得有多幸福多浪漫啊。”
	徐霁阳也是个实诚的boy，居然接过话茬儿说道：“必须是土豪才开得起吧，我听人说在这边开客栈的成本非常高，基本不赚钱。”
	“你觉得大家都是为了赚钱而来吗？人家要的就是情怀。”吕诗妍明显有些不开心。
	我听着他们的话，思绪早已经飘远。
	穆文茵说过，景之行这个人看似疏冷，可骨子里都是自由和浪漫。
	就连南陆也说，他是一个沉稳又浪漫的人。如今，我想，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了。
	只是这浪漫与我没什么关系。
	“南江，南江？”
	“嗯？”
	“你在想什么，我叫你好几声了呢？看上去心情很沉重的样子。”吕诗妍抱怨道。
	“没什么，我有点累，想早点回房休息了。”
	回到房间后，我连上Wi-Fi，一条微信消息不期然跳了出来：看到你救人的视频了，你很勇敢。
	我的心几乎跳了出来。
	因为发微信的那个人是弗拉哈迪。
	那段时间，我得空看了一部叫《北方的纳努克》的纪录片，我把那人的名字改成了导演弗拉哈迪。
	04
	你在哪里看到的？我在心里斟酌了很久，回过去的却是简单的一句。
	对方回了两个字：网络。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把这事传到网络上去了。
	可是我很快想到另外一件事，他看到的只是文字还是有视频，如果是视频，会不会从视频的背景看出了我现在在大理，而且就住在他的客栈。于是连忙上网去查，还真的找到了一条视频。
	这下好了，他这么聪明，肯定看出来了。
	不如和他坦白吧，可是他也没有主动问起。于是，我又心存一点侥幸，万一他没看出来呢。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微信窗口上显示了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很快，一条语音消息跳了出来：“在外面注意安全，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晚安。”
	据说，晚安的拼音拆开来是wan an——我爱你，爱你的意思，这样想时，我心中一片柔软。
	原以为他不会回了，结果他发来一个小猫枕着月亮睡觉的动画表情。
	这画风，也太不像他了。
	他以前可是从来不发表情的。
	那一晚，我到后半夜才辗转睡去。
	第二天，吕诗妍一看到我就说：“南江，你昨天不是睡得挺早的吗？这熊猫眼是怎么回事儿啊？”
	“这儿的床睡得有点不舒服。”
	“床不舒服啊，不然我们今天换家客栈。”
	“没事，不用麻烦了。”
	我们吃完早餐，也没什么事情做，就和吕诗妍他们在双廊闲逛拍照，突然有个男人朝我们走过来，惊喜地对我说：“是你？”
	“请问你是？”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穿得也很特立独行。我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确定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举了举自己的摄影器材：“我认识你，昨天在公路上救人的那个姑娘就是你吧，我还给你拍了一段视频呢。”
	我心想难怪视频那么快就传播到网上去了，面上有点尴尬。
	“出来旅游吗？”他问道。
	“嗯。”
	“住在哪？”
	我正要说话，一旁的吕诗妍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我意会到她让我不要和陌生人讲太多。
	“这么有意义的视频，你要存一份留个纪念吗？”他说，“不然你给个联系方式，我把视频发给你。”
	“谢谢，不用了。”
	男人是个健谈的人，被拒绝也没有露出丝毫不悦，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小D，是个摄影师，现在更擅长拍纪录片。
	可能由于我最近也在看一些纪录片的原因，所以对他没有什么坏印象。
	但是当时我没有和他多聊，因为徐霁阳催促说，诗妍叫我过去。
	“姑娘，你也住这家客栈啊，真巧。”下午回到客栈，我们又遇到了这个小D。
	他非常自来熟地和我们打招呼。
	“是啊。”
	“晚上七点我们在这里烧烤，相请不如偶遇，你们一起来吧。”他居然做了一个很绅士的邀请的手势。
	我能感觉到他的善意，但是顾及到吕诗妍和徐霁阳他们，正要婉拒，可是一向警惕的吕诗妍反而语气一改：“好啊，是烤羊肉吗？”
	小D点头：“羊肉、牛肉还有鲜河虾什么的都有。”
	吕诗妍说：“那我们带点啤酒过来。”
	小D说：“不用，啤酒已经准备好了，管够。”
	徐霁阳：“……”
	我：“……”
	果然，七点我们下楼，小D和一群人已经在楼下的河边支起了露天的烧烤摊。如他所说的，食材很新鲜，啤酒用箱装，大家很快就推杯换盏，其乐融融。也许是因为气氛太好，我们聊起了一些平常不会聊的话题。
	小D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你们的梦想是什么？”
	吕诗妍说：“我是个俗人，梦想就是怎么吃也不胖，顺带升职加薪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
	徐霁阳看了一眼吕诗妍说：“我想做个厨子，每天都做好吃的给喜欢的人吃。”
	小D起哄，过了一会儿他转向我：“你还没说？”
	我本想说环游世界，但那一刻的气氛太闹腾了，说那样的话矫情，因此，我说出口的是：“我没有梦想。”
	小D说：“那你总有点喜欢的东西吧。你喜欢什么？”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看电影。”
	小D从口袋里拿出烟盒，从里面摸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又把烟盒对着我，说：“来一根吗？”
	“谢谢，我不抽烟。”我摆手。
	他收回烟盒：“你不太像我认识的那些文艺青年。”
	“我本来也不是。”
	他突然笑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皮肤偏黑的原因，衬得牙齿雪白。
	“说起电影也算有缘，我一直有个创意，就是关于电影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下意识地问：“什么创意？”
	“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组个团队拍一部旅行的纪实电影。”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我连忙摇头：“我不行的。”
	“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牛肉烤熟了，冒着热气和烟雾，小D的表情变模糊。
	我想起几年前，在霍源家院子里，我也曾隔着烧烤的青白烟雾，看向那人。
	第二天，我晨跑回来的时候，小D又出现在我面前，他依旧戴着那顶鸭舌帽，坐在大理的云朵下，痞痞地叼着一根烟，跟我讲摄影和胶片艺术，讲好莱坞，讲老电影，讲他的构思和设想。
	一开始我只是默默地听着，觉得这个人真是一个话痨，一个浮夸的家伙。
	在我看来真正能干实事的人，都是沉稳的、克制的、深不见底的。
	可是与之矛盾的是，就在这个浮夸的家伙的讲述中，那些在景之行公寓里看过的影片不合时宜地跳进我的脑海里，像是沉睡在我心中的魔法，忽然被唤醒。
	我竟然开始觉得，这个人的确有点意思。
	小D似乎看穿了我，说：“我们相识也算一种缘分，不如一起干一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Good idea! ”
	在我的人生里，那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我与小D一拍即合，小D又说服了和他一起的小伙伴，还有我在沿途认识的几个朋友。我们组了一个小小的团队，毅然去了西藏。
	在路上，我们做了简单的分工，小D和我是导演，由于我以前在戏剧社有过写剧本的经验，所以我又兼任编剧和主演，至于其他演员除了和我们一路的徐霁阳和吕诗妍，多半是后来路途中认识的人。
	05
	不久后，小D得知我在找一个能够根治哮喘的藏医，一边沿路帮我打听，还说要把这个场景拍进我们的电影。
	有好心的路人建议我们去藏医院问问。
	但是我们手上除了这张纸和根治哮喘的信息之外，并没有别的线索，再加上语言不通，寻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不过，一路上遇到的藏民都还淳朴热情。先后寻访了几个藏医院未果之后，我的心情有点沮丧，跟小D说：“因为我的事，连累了大家跟我一起奔波，我实在过意不去。不然明天我们大家先分头走。”
	小D不悦地皱眉：“你说这话我就不高兴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是一个team，咱得有点团队精神对不对！”
	第二天，我们准备去布达拉宫取景的时候，小D兴冲冲地告诉我，说他从一位藏医院院长那里得知，在昌都市蔡雅县的一个地方住着这么一位老藏医，大家都叫他阿克巴桑。巴桑是他的姓，而“阿克”是藏语对尊者的称谓。
	他说有不少人不惜长途跋涉花上几千元路费来找阿克巴桑看病。
	他的话让我重新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从拉萨抵达蔡雅县。
	在车上的时候，小D问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要找的人不是他，你还会找下去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
	小D没有再问什么，可是我却无法平静。
	我想知道曾经的他是带着怎样的心理走了这么远的路程，来为我寻药，只为寻药。
	这个叫蔡雅县的地方，群山环绕，交通闭塞，比我想象的还要贫困，
	我们下车后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的山路，一路上能看到放牧的藏民，他们几乎都晒得很黑，年轻一点的女人脸上浮着两朵高原红。
	那是一个小木屋，在屋外的小院里，可以看到几个村民在聊天。
	我和小D走进去。
	屋里的墙上挂了很多人体经脉、内脏、穴位的分布图和藏医治疗器械的唐卡图，还有一些草药标本。
	并没有看到院长说的老藏医，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藏族服饰，一直在忙着给大家施针布药。
	我们原想找村民打听一下，奈何语言不通，我们做的手势他们也看不懂。
	还是那个中年人走过来，他会一点简单的汉语，我们根据他的手势和不标准的汉语拼拼凑凑才知道他叫达瓦多吉，阿克巴桑是他的师父，喜爱诗歌与酒，医术精湛，半年前已经去世了。
	我拿着那张写着藏文诗的纸，站在海拔三千多米的蓝天下，想着，我来迟了。
	达瓦多吉帮我们翻译了我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张纸上的藏文，确定是他师父的字迹，写的是一句仓央嘉措的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拿着这张纸问过景之行，他和我说是“盼君早日康复”的意思。
	他没有说实话。他终究是，怕我误会什么。
	我背过身去，也许是风太大，灰尘吹进了我的眼睛，让我想要流泪。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没有想到这里竟然会有信号，拿出手机看也没看就划了接听，景之行暌违已久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南江，到哪了？”
	我抬起左手无声却又用力地擦了擦眼泪，让自己平静下来，笑嘻嘻地回道：“一个对我来说很特别的地方。”
	“过两天就中秋了，我这里有不少月饼，你回来的话，拿几盒去吃。”他的声音依然淡淡的。
	我抬头看了看，原来中秋将近，可是这儿的夜幕还迟迟没有拉下来，高原的天空没有半轮月亮的踪迹，只有旷野的风，在耳边，吹啊吹。
	枝头上的叶子一片片被风摇落下来，有的打着旋飘在空中，这些树枝很快就会变得光秃秃的，如同我此刻的心情，一片萧瑟。
	然而，我面上依旧强颜欢笑，对着手机回道：“我不回来了，提前祝Professor景节日快乐。”
	既然你这么怕我误会你什么，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好，不要再给我一丝希望，让我彻底死心。
	那一晚，在回程的车上，我看到了一轮当空明月，小D问我：“南江，接下来想去哪？”
	我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沙漠。”
	景之行曾经在课堂上和我们讲过他看到的沙漠美景，说它震慑人心的奇异力量，能让每一个人都感慨人生得失的微不足道。
	我心向往之。
	我们选择的是新疆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听说它在维吾尔语中的意思为“走得进，出不来”。
	我们抵达红白山正好是秋天，和田河的秋色无限延绵，两岸的胡杨在阳光下泛着浓厚的金黄，远远看去就像一条黄金丝带缠绕着大地，从远方的天际延伸过来，又蜿蜒到天的另一个尽头消逝。
	胡杨是一种拥有三千年情怀的树，语文课本里说，它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腐。
	离开那天，我在胡杨林里蹲了很久，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树上刻了一个字母——J。
	你看，我们都没有千年的身体和容颜，然而爱一个人，不死不灭，是心中种了一棵胡杨树。
	那天晚上小D找我长聊，他说：“南江，我们的电影里缺一个男主角。”
	我说：“是哦。”
	小D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我说：“好啊。”
	他介绍的人叫周缈。
	周缈真的是个演员，他上过不少综艺节目，也演过电影配角，不红，不过他也不在意。
	接触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他不红也是有理由的，因为他这个人不仅有洁癖，性格也怪。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探路者的蓝色冲锋衣，戴着墨镜，像从海报里走出来的人。
	他身上有一种自己独有的气质，不同于景之行的疏冷，也不似霍源的精致。
	06
	我和周缈真正熟起来，是后来的事了。
	那是在新疆的市集上，和我们一起的一个姑娘说想买个银手镯，进了一家卖首饰和银器的小店，店家是个中年男人，很热情地招呼了我们，一个女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与他相视而笑，见我手上戴着一串手珠，就问是哪里买的。
	我说，朋友送的。
	她问我可不可以拿下来给她看看。
	这串珠子我戴了很久，它对我的意义太过重大，平时不管是睡觉还是洗澡，都没有摘下过它。可是看着她殷切的目光，又觉得不忍拒绝。
	我想了想，还是摘下来放在了柜台上。
	她把珠子拿起来掂了掂，又举到灯光下，颇有几分认真地研究起来。
	我想问一声：“有什么问题吗？”
	恰好这时，女生选了两款银镯，一一举到我面前，问：“南江，你觉得哪款更好看？”
	我认真地看了一眼，一个粗一些，上面雕着精致的花纹，另外一个却小巧精致些，便说：“各有特色，都挺不错的。”
	不过一句话的工夫，一回头，发现刚刚那个女人不见了，与之一起不见的还有景之行送我的那串藏传手珠。
	我的脑袋里轰然一声，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跑过去用力掀开那块老印花帘子，帘子后面有一条小街，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一眼就能看清。
	同来的女生问：“南江，怎么了？”
	“我的手珠被偷了。”我从嗓子里发出喑哑的声音。
	女生放下银手镯：“你别急，在哪里被偷的？”
	我不说话，放下布帘，走到店主面前：“刚刚那个女人是谁？”
	“和你们一样，是进店的顾客。”店主脸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你说谎，她进来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你对她笑了。”
	兴许是我的眼神有些咄咄逼人，男人也不悦地加大了声音：“小姑娘，我是开店的，微笑是我们对每个顾客的标配。”
	同伴见我们之间气氛不对，这么下去，指不定出事，就拉着我说：“她拿走你的手珠肯定走不远，我们出去找找看。”
	我再次拨开了那个印花布帘子。
	女生说：“她会不会混进集市里去了？”
	新疆的集市规模很小，有在地上铺一层油纸卖手工艺品的维吾尔族艺人，也有用推车卖水果的大妈，买卖物品与其他地方也是大致相当，不同的是这里不论男女头上都戴着一顶毡帽，
	我在街上寻找了很久，这条街上戴手珠的人有不少，可是没有我的那一串。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却发现一个瘦长的身影坐在台阶上，夕阳西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和落寞，是周缈。
	他看到我，忽然站起来，一拳朝我的脸砸过来。
	我以为他要打我，本来丢了东西正窝着一肚子气没处撒，没好气地对他喊道：“你疯了？”
	结果他的拳头在我眼前几厘米处定下来，向下的手心微微一松，一串棕白相间的珠子长长地垂下来，悬在他的手上，折射着灯光，熠熠生辉：“这是你的？”
	“它……它怎么在你这里？”我一时之间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到底是不是你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
	他递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以后收好点，再被人偷了，我可不会这么碰巧帮你夺回来。”
	“这个……很贵重吗？”
	他白了我一眼：“你自己的东西你不知道？”
	我摇头，想起那人把它滑进我手上的时候淡淡的表情，说戴着能镇心安神，对我的病有些好处。
	“这应该是一串年代久远的金丝老砗渠，一个砗渠只有非常少的一部分能产出金色，所以金丝砗碟是顶级的砗渠，它是古代造山运动产生的海螺化石尾端部位切磨成珠，每块化石，仅能磨一颗砗渠，产量稀少，所以这东西值钱。”
	我猜想过这并不是一串普通的珠子，但我不知道它会如周缈说的那样珍贵，难怪那个女人一看到它就移不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我有一位亲戚家里就是开古玩店的，我经常去他店里，如果你去北城，可以打听一个叫‘故人来’的古玩店，老板叫温故，报我的名字可以打折。”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周缈。”我把手珠重新戴在手上，向他道谢，“没想到你人挺好的。”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好人卡麻烦你发给别人。”
	“……”
	因为手珠事件，我和周缈渐渐熟络起来。
	我们常常坐在一块探讨宇宙奥妙和人生真谛，我问他：“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他说：“因为做好人容易被人歌功讼德，是件顶麻烦的事。”
	我：“……”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谈到了感情，周缈问我：“南江，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我说：“爱一个人大概是想和他并肩，没有他，走得再远都觉得自己像浮萍一样，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翻了一个十分“综艺”的白眼：“你说的那是亲情。爱情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成天腻在一起，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尴尬。”
	“你说的那是友情。”我也想学着他的样子翻白眼，但是火候差了很多。
	他忽然切换成一脸深情：“那你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吗？”
	我：“什么感觉？”
	“要不我……”他的脸突然凑过来，他有着深深的双眼皮，看你的时候，会让你有种错觉，觉得他对你有爱意。
	我伸手制止他靠近：“周缈，我的一生看得见来路，看不见归途。”
	周缈笑了：“如果你愿意，我便是你的归途，如果你不甘，我便陪你在路上。”
	你看，这世上并不是没有人爱我珍惜我，只是都不是我渴望的那一个，是我爱的人错了吗？
	不，是渴望错了。
	我曾说过，我喜欢《蓝莓之夜》里杰里米对伊丽莎白说：“每一串钥匙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可是他还说，“比方说这串钥匙，这对情侣以为自己能相伴到老，但最终却没能走到一起。”后来伊丽莎白选择了离开纽约，开始了自己的旅行，走的时候她留下了那串有故事的钥匙。
	我也留下了那人给我的钥匙。

第十四章 假如爱有天意
	可是原来，
	让那声“我爱你”
	真正说不出口的不是他人，
	而是内心深处对他从不曾
	停止的崇拜和敬重。
	01
	十个国家，二十几座城市，七百多个日与夜，我们的纪实电影完成了，电影的名字叫《一万次别离》。
	小D和周缈都问过我，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那时我们在挪威的卑尔根，这是一座童话般梦幻的城市，我看着城市的红房子对他们说：“因为，我们一直在告别，与城市告别，与人群告别，与风景告别，与爱告别。告别不是为了告别，告别是为了遇到更好的自己，或者是为了重逢。”
	小D对着天空吐了一口烟雾，灰白的烟雾并没有模糊他的表情，他深深地点头说：“有道理。”
	周缈牵起嘴角，表情有些飘。
	如今，我和小D还有周缈及所有主创人员，就要带着我们的电影，回到我最初告别的城市，心中充满了激动。
	最初反对我一个人出门的人是南陆，最早得到我回来的消息的人也是她。当我告诉她我拍了部电影之后，她说：“回来我和你姐夫给你一个惊喜。”
	“好啊。”我太了解她，嘴上应着，心里不敢有太多期待。
	就算给我一盏阿拉丁神灯我也不敢想象——南陆说的惊喜竟然是请来了著名的女词人曲微茫为我们电影写主题曲。
	提起“著名女词人”这几个字，一般人脑海里闪现的第一个名字一定是曲微茫，因为任何一个唱过她的歌的人都成了天王巨星。她是一个能够点石成金的词人，更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只是，她已经隐退乐坛很久了。
	时隔多年，曲微茫的复出，让这部没有任何大腕演员的电影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歌和预告片一出来就在网上被疯传，很多人都说很久没有听到一首这样让人流泪的好歌了。
	那个月底，我和团队在忙碌中一起接受了不少媒体和网站的专访。
	他们问：“是什么原因促使你翻山越岭去完成这样的电影梦？在这个梦里对你帮助最大的人是谁？”
	这是来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的问题，可是当镜头对着我的时候，我还是不自觉地有些手心冒汗。我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手上那串棕白相间的手珠无形之中会给我鼓舞和力量。
	“是我的教授，他重塑了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他路途遥遥地带回藏药偏方为我根治顽疾，用他独有的方式让我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英语。”
	主持人盘根究底，让我透露具体的学习方式是什么。
	我笑了笑，说：“他让我看了上千部电影，写了一抽屉英文影评。当时他说，他要来检查的。可后来他又说，‘你已经自己检查了，你做得很好’。”
	无论是多年以前我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还是现在我面对镜头，我从始至终都没说的是，我对他的心意。
	他是一个聪明的人，我的心意他不是看不到，他是不愿看，他要我自己保存。
	而在同一场采访里，同样的问题，媒体也问了是导演的小D。
	小D的回答让我非常震惊，他说：“我遇到南江不全是偶然，我听一个朋友说她的旅行计划和她的梦想，觉得很有意思，虽然更多的原因是我对此萌发了兴趣，但最开始确实是受朋友之托，朋友希望我能帮助她。”
	“是谁让你帮我的？”采访一结束，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小D从休息室拉了出来。
	认识小D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非常能侃的人，可是这会儿，他难得地露出严肃的表情。
	“告诉我，小D。”我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严肃认真，他颇有几分无奈地说：“就是你在采访里提到的那位教授，Professor景。”
	“你……是他的朋友？”我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才不至于失态。
	“南江，我认为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我也没必要再瞒你，我和景之行早在他游学期间就认识了，他在大理的客栈一直是我托人在帮他看管。”
	我渐渐地明白过来，为什么我来到大理之后，小D会凑巧拍到我救人的视频，而就在我住进客栈的当天晚上，景之行就发微信给我说他看到了视频。
	他根本不是通过网络途径知道这些的。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安排了一个人来到我身边，要他帮助我，保护我，那个人就是擅长拍纪录片的摄影师小D。
	小D曾经问我：“梦想是什么？”
	当时我说：“我没有梦想。”
	这是一句谎话。
	我有梦想，只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它太大，我怕说出来会被人当成笑话——我想去环游世界，用我的双脚去丈量每一寸那个人曾走过的土地，我热爱电影，希望自己在有生之年能成为一名导演、编剧，去拍一部属于自己的电影。
	只是，这件事我只在曾经那人让我写的某篇影评里隐晦地提过一次，只有一次，我以为他根本就没有好好看过那本影评笔记本。
	02
	我努力地去还原去拼凑那段旅程，想要探索更多他参与和存在的证据，却被小D的手机铃声打断。
	自从我们的主题曲得到了一致认可后，电影的主创人员都极其自觉地把这首歌换成了铃声，小D也不例外。
	他对我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熟悉的让我怦然心动的名字跳动在上面，我有好一段时间没有看到这个名字了。
	小D接了电话，顺手开了个免提，熟悉的好听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几点到？”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小D回道：“已经下节目了，准备过去。”
	那边：“一个人？”
	小D回道：“南江也在。”
	那边：“……”
	我示意小D把免提关了。
	小D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你有话要跟她说吗？我让她接。”
	那边：“没有。”
	我：“……”
	小D痞痞地冲我使了个眼色：“不过，南江好像有话和你说。”
	那边：“你给她。”
	我：“……”
	当时我真的很想揍他，但他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一边对我招手，一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还愣着干吗？过来啊。”
	我不习惯开免提打电话，更不习惯自己讲话的时候别人拿着手机，于是把手机接过来，想去关掉免提，哪知道小D的手机我没有用习惯，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挂断键。
	小D:“南江，你行啊，连教授电话也敢挂！”
	我心想，这还不怪你，也不知道这么久以来我是如何与这个人搭档走下去的。
	小D说：“五秒。”
	我说：“什么？”
	“我赌五秒之内他会打过来。”
	我心想怎么可能，你太不了解他了，可他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
	这一次我没有按错直接就接了：“我是南江。”
	“我知道。”
	“小D他……他把什么事都和我说了。”
	“然后呢？”
	“我知道我能拍这部纪录片是因为你，但是，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笨。”
	“……”
	“下午到晚上没有安排吧？”
	“没、没有。”
	“那就和小D一起过来。”
	“好。”
	我无数次幻想过，与他重逢的场景。
	如今时隔两年，再次见到他。
	他不再是我手机社交软件备注里变幻莫测的名字，不是杰克，不是莱昂，不是藤井树，不是莱斯特……他是景之行。
	这两年，时光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苍老的痕迹，只是在他开口吐出三个字的时候，我莫名感觉到鼻子一酸，他说：“回来了。”
	对于一个长年漂泊在外的人来说，“回”是一个真正温暖的字。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回来了”比起“我爱你”更妙不可言。
	但如果能听到后面那句话，我肯定会开心得疯掉。
	“晒黑了。”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这话听着虽然让人挺受打击的，但我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长年曝光在紫外线下，哪有不晒黑的道理。”我抿了抿嘴。
	“黑点好看。”他淡淡地说。
	我觉得被撩了一下，心想，不知晒黑了脸红的时候，会不会不那么容易被看出来。
	小D汗颜：“景教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会花式夸人。”
	景之行：“你长得就很花式，还需要夸？”
	小D膝盖一软，做要倒地状。
	后来说起在国外的日子，小D说特别想念故国的美食，湘菜、粤菜、川菜还有麻辣小龙虾和火锅……
	我说：“是啊，我也很想念。”
	刚好到了饭点，我原以为景之行会照例挑个僻静的场所，结果我猜错了，他这次挑了海底捞。
	后来一想，小D是个爱热闹的主，虽说客随主便，但景之行是个周全的人。
	我们坐的是一张四方桌子，我一个人坐在一边。
	我有时候会想不通，为什么这种以服务胜于产品为卖点的火锅每次来基本都要拿号等位。不过，即使是等位期间，也有水果和零食招待，兴许现代人就喜欢这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吧。
	整顿饭吃下来都很热闹，虽然景之行自身的气质与这种热闹形成反差。
	酒过三巡，小D说：“这两年，南江比我初遇的时候成熟了很多。”
	景之行的目光扫过来：“是吗？”
	我竟觉得那目光灼热发烫。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快要奔三了。”我把菜盘里的白菜倒一些在锅里，说道。
	很多人说女人一旦到了二十五六岁就会装嫩，让自己尽量显得年轻些，我反倒喜欢听别人说我成熟，所以小D的话让我挺开心的。
	“可以考虑嫁人了。”接话的是景之行，很难想象这句话出自他口，在海底捞锅底腾空的热气里，他面容平静，波澜不惊。
	我的筷子顿在碗口。
	小D接过话茬儿，问道：“南江，你有喜欢的人吗？”
	03
	我觉得自己心脏里的血液有一瞬间在逆流，在小D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的那一刹那。
	我努力逼自己镇定下来。
	我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失意挫败的南江，更不是七年前那个刚入校园的懵懂少女，我走了太远的路，在穷山恶水中，洗尽铅华，可我心里知道，我愿意抬头仰望的还是同一座山，使我泛起哀愁的还是同一条河，我想的念的深爱的还是那一个人。
	“有。”这个字，我说得很坚定。
	小D眨着眼睛：“不介意的话，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考一下，嗯？”
	我：“……”
	小D:“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
	“我听说周缈在追你，是他吗？”小D说着，慢悠悠地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一抬头看到墙壁处贴有禁烟标识，飞快地把烟收回烟盒说，“不好意思，烟瘾犯了，我去吸烟区。”
	这个浑蛋，莫名其妙地提起周缈，又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我和景之行两个人面面相对地坐着，气氛一时之间陷入尴尬。
	我一面暗中观察他的表情，一面试着转移话题：“十月十三日那天你有空吗？我和小D想邀请你参加我们电影的首映仪式。”
	“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答反问。
	“下午两点。”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表情纹丝不乱，但是他的问话却不容忽视。
	“那你问的是？”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那个人的？”他的黑眸深不见底，那样直直地盯着我。
	“第一次见到他。”我的心快要跳出来。
	是的，第一次见到他，在音乐节的舞台上，他的声音好听得让人浑身战栗。他唱完一首歌，俯身捡走了舞台上的一只不知被谁扔上去的易拉罐，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只是，不知道我不将话说明白，他会不会误以为我说的人，是周缈！
	“你呢？”隔着火锅桌，我回视他，“你和穆律师都还好吗？你也知道穆律师是为了你回来的吧。”
	提起穆文茵，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她多年前要我离开景之行去过自己生活的场景。
	人的记忆像座古堡，随时都能从某个角落里翻出一些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来。
	我知道，以穆文茵那样的条件，定然不乏追求者的，对他，她是非他莫属。
	“我挺好的，穆律师经营律师事务所也不错，事业有声有色。”
	“我问的不是事业。”
	“你问的是什么？”
	“感情。我想听你跟我说说你们的感情。”曾经，我的身份不便去谈论这些，而时隔几年，我不再是他的学生，终于能够用一个平等的身份去问他这个问题。
	“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会结婚吗？”我竟然出奇冷静地问出了这句话，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真的具备了一个演员的修养。
	“我和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景之行淡淡地回道。
	这话让我心中窃喜，表面不动声色：“那你……我是想说穆律师以前帮了我不少，我想给她也发一张邀请函，本想请你帮我带给她的。”
	“自己给她。”他惜字如金地说。
	“哦。”
	“……”
	“那……首映仪式你会来吗？”
	“放心，他会来的。”抽完烟的小D这个时候快步走过来，大剌剌地坐到景之行旁边，“我对他明确提出了要求，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得来，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他还是得来。”
	景之行一脸黑线。我表面莞尔一笑，内心哈哈大笑。所以说，有时候小D这个人还蛮可爱的。
	事后我问小D，为什么要问我那些反常的问题。
	小D夸张地说：“依我驰骋情场多年的经验，早就察觉你和他之间有一种特殊磁场，绝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那么简单，因此就借机试探了一下你们。”
	“你别胡说。”
	“南江，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小D冷哼。
	和小D认识那么久，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大家知根知底。
	也有过几次在他自称驰骋情场多年的时候，我想在他面前卸下伪装，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也帮我出出主意，可是，最终还是忍住了。我已经习惯戴上那个面具了。
	只是如今，面具猝然揭开，我反而格外平静，问道：“你帮他管理过客栈，你应该认识穆文茵吧。”
	这个名字让小D顿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就说：“这话你算问对人了，当年大理的房价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景之行就在那里开了这家客栈，茵茵，也就是你说的穆文茵，来这里旅行的时候遇到了他，他们确实有过一段感情。”
	“原来这家客栈不是为了穆文茵开的。可是小D，你也说他们有过一段感情，他爱过那样的人，而我什么都不如她。”
	“南江，景第一次为了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挺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说真的，见到你之前我也以为你是像茵茵那样的人，知道自己的优势，性格要强。但你与我想象的不一样，你表面看上去沉闷懦弱，实际上善良、勇敢、坚韧……你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
	那一刻，小D坐在我对面，样子还是痞痞的，却三言两语将我解剖了。
	“作为景之行多年的好友，我和你说句实话，我从来没有看到他对谁像对你这样。即使对茵茵也没有过，我想，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是你。”
	“你说什么？”我难以置信，想听他把话再说一遍。
	可他摆摆手：“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你自己慢慢悟吧。”
	04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三日，《一万次别离》的首映发布仪式在北京一家大型剧院举行。
	由于薄清渊的公司也涉及影视和娱乐这一块，所以除了我们几个主创到场外，还通过他的面子邀请了一些影视明星来捧场，最重要的是请来了我们的词人曲微茫。
	作为一部新人导演的旅行纪实电影，这次的首映式从各方面都算得上高规格。
	到场的嘉宾一一走过红毯，在背景墙上留下了名字。我穿了一条红色的束腰礼服裙，裙摆很长，紧张得手足无措，这是我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重要时刻，想到那个人也会来，心中悸动。然而，一直到所有人都落座了，依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台上有一排椅子，我们一字排开地坐着。在电影放映前，我们主创团队安排了一场采访，主持人很会活跃气氛，前奏把握得非常好，采访到我的时候，她说：“看不出来，你这样文文静静的年轻女孩，会选择去环游世界。”
	我笑了笑：“有些事，很难以做出解释，比如梦想，比如爱情！”
	小D说：“她身上看不出来的事多着呢。”
	主持人要求小D爆料，小D本就不是个会藏着掖着的人，和主持人高谈阔论：“太多了，她在路上用一根羊绒毛巾救活了车祸中失血过多的人。我们去沙漠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在胡杨林里一待就是半天，走的那天居然背着一根裹着石头的树杈，说她捡到的。我说你背着这个干什么，重死了，她死活不肯丢，还找了块黑布包着，到哪都背在背上，有次被周缈看到了，说她捡到宝了，这是一块上好的胡杨木根抱石的料子，你们知道什么是胡杨木根抱石吗？”
	周缈接过他的话：“胡杨的根在生长时将石头包裹住，形成木石一体的自然现象，在根雕中较为少见，极为珍贵……所以我们说她是个天才。”
	我被他们俩说得很不好意思，小D却表示类似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他可以讲十几个小时。主持人大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开始了新一轮的提问：“去过那么多城市，最喜欢印象最深的城市是哪个？”
	周缈和小D都说，每个城市都有其独特的文化特点，并列举了一些有趣的地方。
	只有我回答了两个字：“天津。”
	主持人一愣：“咱们的电影《一万次别离》在天津取过景？”
	“没有。”
	“那为什么是天津？”
	“因为需要影像来辅助我们记忆的都是远方，不是故乡，故乡在心上。我在天津念的大学。它之于我，就是故乡一般的存在”。
	我曾渴望在那里度过我的余生，我在心里无声地补了一句。
	与此同时，我的双眼不自觉地扫过台下，最后定在了入口的方向，没有人。他不会来了吧……
	我失望地想着。
	小D似乎察觉到我怅然若失的样子，凑到主持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主持人站起来说：“刚刚导演告诉我，今天来了一位非常重要的嘉宾，是这位嘉宾促成了他与南江的相遇，也促成了这部电影。他是南江的大学教授，也是著名的演说家，景之行先生，我们欢迎他。”
	掌声雷动，我几乎来不及做出反应，愣愣地朝着某个方向看过去。
	他穿一身裁剪合身的黑色西装，从红毯的那边闲庭信步地走来，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疏冷的面容上含着浅浅的笑意。
	那样的温柔的笑意，让我怀疑是错觉。
	一步、两步、三步……他在向这边走来。
	我的心狂跳。
	小D拉着我站起来迎上去，他先我一步与他轻轻相拥。
	轮到我了，我激动得脚步都有些虚浮。
	这是一个暌违了太久的拥抱，仿佛梦里的光束透进了现实，照着我和他。
	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清冽、低沉，他说：“作为南江的教授和小D的朋友，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我不禁潸然泪下。
	我曾想，他有很多身份，摇滚歌手、客栈掌柜、超级演讲者……无论哪个都好，只要他是景之行，不是Professor景！
	可是原来，让那声“我爱你”真正说不出口的不是他人，而是内心深处对他从不曾停止的崇拜和敬重。
	05
	也许是因为取材的独特性，也许是因为宣传的力度得当，这部并没有任何大牌演员，早期我甚至担心不能上院线的电影上映两周，竟然取得了不菲的票房成绩。
	小D曾经说过他是一个擅长摄像的摄影师，现在他是一名当过摄像师和摄影师的导演。
	周缈不管是演电影还是上综艺节目都没有红起来，但现在他毫不意外地走红了。
	而我，曾经是一名医生，看电影是我的爱好，拍电影是我的梦想，电影让我完成了人生里最大的转行。
	就在《一万次别离》上映的第一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天下午我在某电影院包场请所有还在天津的朋友和同学一起看电影，欢迎大家赏脸。
	常蔬颖在下面回：我不去。
	我：为什么？
	常蔬颖：这是你的第一部电影，我要自己买票去支持。这是原则。
	说完，她跑到各大群里煽动大家一起买票支持。
	两年过去了，她做事还是这么雷厉风行，简单粗暴，却让我感动得不行，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天，她风风火火地刷完电影回来，评价说：“南江，你太棒了，我要二刷。”
	我说：“你太夸张了。”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十分感动，把自己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整理出来，装了一大箱子，对她说：“为了答谢你的支持，这些东西你可以挑一件做礼物。”
	这个提议她欣然接受了，可是她在琳琅满目的箱子里搜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在她身后柜格里颜色灰暗不成形状的胡杨树根上面，说：“这个就是小D和周缈在首映礼上提起的那个珍贵的什么什么抱石吗？”
	“是胡杨木根抱石。”我纠正道。
	“我可以选这个吗？”她一脸笑意。
	“这个不行。”
	“怎么？他们一说珍贵，你就舍不得了？”常蔬颖奚落地说。
	“不是，”我知道自己此刻眼神是闪烁的，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它已经有主了。”
	“那你告诉我，谁是它主人？”常蔬颖双手环住它，这东西明显不配她。
	我认真地说：“常蔬颖，这个真的不行，这也是原则。”
	常蔬颖听了把东西放了回去说：“我跟你开玩笑呢，看把你紧张的。”
	最后，她选了老半天，挑中了一条刺绣丝巾，一个我从日本带回来的杯子，说：“这些我都觉得不错。”
	我对她心怀歉意，就说：“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多拿几件。”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话说得好像她什么时候和我客气过似的。
	那天她收获颇丰地离开了。
	她走后，我伸手抚摸着那个千里迢迢从沙漠里抱回来的胡杨木根抱石，想着，应该把它雕成什么样子才好。
	次日，我用布包背着这个树根，出了门，我找了几家根雕馆，向他们咨询是否可以跟他们学着将这个树根打磨成形。
	第一家直接说，不能。
	第二家表示师傅不在，问我带来的材料能不能卖给他们。
	第三家地理位置颇有些偏僻，师傅是一个戴眼镜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他说：“根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步骤非常复杂，很有耐心的人才能做好一件根雕。”
	我连忙说：“不要紧，只要您肯教我，我有信心一定能学好”
	师傅见我态度诚恳，就说：“那你跟着我学学看。”
	就这样，我每天早上出门，坐地铁去根雕馆，跟着师傅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学，脱脂、去皮清洗、脱水干燥、打坯、修官、粗磨、细磨、着色上漆。
	师傅总说，做根雕就像过日子，要慢慢打磨才有味道。
	这种慢是缓慢，也是曼妙，让我觉得十分平静和富有诗意。
	成型的根雕艺术品，既有树木本身的形状，又有作者自己的思想和意愿在里面。
	历时一个多月，我的根雕打磨成了。
	我小心翼翼地对师傅说：“可以请您给它打个分吗？”
	师傅说：“万事万物皆有灵性，你在它身上用了真心，它就是满分。”
	我觉得师傅真是个哲学家。
	06
	盛夏，校园里绿树成荫，我在地上捡了一朵鸡蛋花，心中欢喜。
	在这里读书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这次回来，我没有提前给景之行发信息，也没有去蹭课，原打算去公寓楼下等他的，然而，临时遇到了一点小阻碍。在我把玩着手里那朵花走神的时候，身边经过几个学妹，其中一个忽然回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露出惊喜的表情，跟她的同伴说：“快看，她好像是《一万次别离》里的南江。”
	另外一个大胆些，索性走近我，问道：“你是南江学姐吗？我们都好喜欢你的电影。”
	这句话，让路过的其他人都围上来：“南江学姐，真的是你啊，可以帮我们签个名吗？”
	“还有合照，南江学姐，可以合照一张吗？”
	……
	电影播出后，偶然走在街上会被人认出来，但我还是有些意外。几年前，也是在这里，我曾远远地看着那人被一群记者围得水泄不通，一心只想要冲上去，却被霍源拼命拦住。
	此刻场景重演，一切却不同了。
	没有人能拒绝这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我认真地一个一个帮他们签着名，偶然一抬头，看到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人群的尽处，隔着不过七八步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树冠撑起的绿荫，斑驳的树影投在他身上，明明暗暗，光华流转。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一边想着一边低头迅速地在他们递过来的小本子上签名，间或用余光朝着那树荫看去。
	等那些学生都散去，他依然立在原地，七八步的距离，我们朝着对方走，各自只要四步。
	“来了。”他说。
	“嗯。”
	他不埋怨我怎么没说一声就来了，我也不问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像是某种默契般，我们谁也没再说话，脚步自然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走去。
	这条路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陌生，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亲切感。
	夏日有风吹过，吹动着我的裙子和他的衣摆，有时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拥抱。
	我兀自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公寓已经到了，而我没有察觉到公寓装了玻璃，笔直地朝里迈着步子。
	就在我快要用脑袋亲吻玻璃的时候，一股力道拉住了我，把我拽到一边。
	“看着点路。”
	我几乎要跌进他的怀里，手还被他的大手紧紧包着，夏日的衣衫单薄，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男性的气息。
	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优雅的气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我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就移不开了，心里想着，此情此景，要是被常蔬颖那厮看到，肯定要花痴地称赞他男友力爆表了吧。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肆意，让面前的人有所察觉，他不着痕迹地松开我的手，人也与我拉开一小段距离。
	我想起小D那天和我说的那些话，他说幸福要自己去争取。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在心里油然而生——主动去把那只手抓回来吧。
	一边想着，一边动作微小地晃动着手悄悄向他挪近。生平第一次干这种事，心里紧张得要命，眼看着快了，就快要够着他的时候，他的手居然悄无声息地抬高，抬到与我眼睛齐平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我的脑袋上，接着，他把我的脸扳向了正前方：“看路，不是看我。”
	“但你比我熟悉路。”出师不利的我鬼使神差地回道。
	“你倒是挺会找借口的。”他轻笑。
	这绝对是嘲笑好吗，可我听着，心里怎么觉得美滋滋的，太没出息了。
	我带着这种愉悦的心情出了电梯，远远地看到景之行的公寓门口好像站着个白衣黑裙的女人，女人听到脚步声，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穆律师。”
	她依旧妆容精致，以前在她面前，我总觉得自己粗糙不堪，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样，以致于连说话的气息都弱了不少。
	景之行微微有些错愕，说：“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你生日，知道你不是形式主义者，但蛋糕还是要吃的。”穆文茵说着把手上大大的四方盒子举了举，笑着对我说，“南江，你来得正好，一起庆祝。”
	我机械地点头。
	穆文茵买的蛋糕也和她的人一样，很讲究，是黑天鹅的。这个牌子的蛋糕以奢侈出名，薄先生给南陆订过，蛋糕的价位都在四位数以上，传闻预定还可以享受劳斯莱斯送货的服务。
	穆文茵应该是这家店的常客，她非常利落地拆开精美的包装，这蛋糕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美，缀着晶莹露珠的奶白色蛋糕坯外，围着一圈工序复杂的粉色玫瑰，每一片花瓣都捏制得非常生动。上面高高耸立着一对白天鹅，他们长长的颈拼成一个心，仿佛沉醉在旖旎浓情中的情侣……
	我后来才知道这款蛋糕叫玫瑰物语，在官网售价不下三千。
	“这是用委内瑞拉黑巧克力、多米尼加白巧克力、加拿大冰酒、波旁香草条、云南食用玫瑰、新西兰天然淡奶油、美国大杏仁、山核桃做成的，花和天鹅也是纯手工捏制。” 穆文茵介绍说。
	我不禁感叹：“这蛋糕连天鹅的羽毛都做得这么精细，会舍不得切呢。”
	穆文茵说：“没错，他们家的蛋糕很讲究外观，但口感也不错，天鹅是用法国杏仁膏纯手工捏制的，羽毛应该有一百多根。所以更要尝尝看。”
	景之行说：“你知道我不喜欢甜食，你和南江吃吧。”
	“那怎么行，你是寿星。”穆文茵平时说话十分利落的一个人，可在他面前竟有些少女的感觉。
	我协助她一起把蜡烛点了起来，并把客厅里的灯关了。黑暗中，只有蜡烛暖黄的光映着我们的脸，穆文茵轻轻地唱起了歌，却不是生日歌，而是一首不知名的外语歌。
	景之行的表情微微有些动容。
	我想，如果不是我夹杂在他们中间，他们本来有一个单独相处的好机会，我来得那么不合时宜。
	我一会儿想起小D和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景之行真正喜欢的人是我，一会儿想起那天，我问他“你会和穆文茵结婚吗”，他回答说“我们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或许在他心里这些已经过去了，可是穆文茵不这么觉得。
	这样一想，我觉得特别难过。
	在这个世界上，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相遇也是。
	如果我早一点遇到他就好了，可是早一点又怎样，君生我未生。
	也许命运早就注定好了，我与他不会成为陌路人，但也不能彼此拥有。
	一首歌唱完了，蜡烛被吹灭，灯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满面笑容地和他们一起吃了一块蛋糕。
	穆文茵说：“南江，上次收到你的电影首映仪式的请柬了，由于要开庭，没能到场祝贺，我很抱歉。”
	我轻轻地摇头说：“没关系，请不要把它放在心上。”
	“你当年离开学校是正确的选择，如今能有现在的成绩，我和你们Professor景都替你高兴。”
	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点点头，说“谢谢”，然后便告别。
	临走之前，我把带过来的根雕递给从进屋之后就一直沉默的男人，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来的时候我想了很多的说辞，我想说，这份礼物可能不及你送我的那串金丝老砗渠那么值钱，但它是我用从沙漠里背回来的胡杨树根抱石，并亲手打磨的，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作品。
	我想说，你曾经告诉我说树大招风不是树的错。现在我终于明白，一个人只有自己变得真正强大，才能抵御风雨的入侵，像扎根在沙漠里的胡杨树一样，任凭沙暴肆虐，任凭干旱和盐碱的侵蚀，任凭严寒和酷暑的打击都能顽强地生存。
	我还想说，小D说你喜欢我，他说的是真的吗？
	但最后，这些我都没说，我说出口的是：“Professor景，虽然你越来越老了，但是生日快乐。”
	是的，我叫他Professor景。

第十五章 伴你高飞
	“因为你，我想开始余生。”
	“我们的余生早已开始。”
	01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做一遍就会上瘾。
	这一生，让我上瘾的事有两件：第一件是关于那人和他的一切，第二件就是旅行。
	也许，从我向世界迈开了行走的第一步开始，就注定了我再难停下来。
	有个叫保罗&middot;索鲁的美国作家就写过一本叫《旅行上瘾者》的书，他在书里说：我生命中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不属于我的地方，我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异乡人。
	而我也是个异乡人，不过，我更喜欢他的另外一句话：地球上有一道裂缝从加利利海延伸到莫桑比克海岸，而我就住在裂缝的边缘。
	那段时间我回到老家住了几个月，每天什么也不做，帮我爸做做按摩，陪我妈唠唠家常。我能清楚地看到，这几年，在他们的脸上新增的皱纹。
	这些年南陆一直想接他们到北京来住，可我妈和我爸都是固执守旧的人，总说北京空气不好，不如老家自在。
	不过自在的二老开始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先是旁敲侧击问我之前在医院工作男孩子多不多，又说谁谁谁结婚了。
	我说：“妈，如果遇到合适你们审美的青年我会加倍留意，好好把握的。”
	我妈：“真的？”
	我爸：“什么合适我们的审美，你这孩子，最重要的要合适你自己。”
	我插科打诨，说：“好好好，你是我亲爹，你说什么都对。”
	那段时间，我暗中计划着再去一次南非，我想去看看保罗的莫桑比克海，这一次没有小D，也没有周缈，我要一个人去。
	然而，我的南非之行没有成行，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十一分，尼泊尔发生八点一级地震，珠穆朗玛峰雪崩，西藏日喀则市聂拉木县、吉隆县等地受强震波及，受灾严重，均有伤亡。
	后者是我心中的神圣之地，而尼泊尔亦是个十分美丽的国度，在那里生活的居民非常质朴，孩子们有着大而黑的眼睛，眼神像雪山一样纯净。
	我接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是受灾区现在肯定需要各方救援。
	我没有多想，改了去南非的行程，四月二十七日，匆匆备了基础医疗物资和一群同样心系灾情的青年志愿者辗转抵达加德满都，这些志愿者很多是从网上招募的，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遍布各行各业，途中我们做了一些简单的信息交流，得知其中有两位是医疗工作者。
	加德满都已经快要成为无政府状态，我们中间有一小部分人留在了那里为落难同胞提供各种消息，或为协助候机乘客送水送粥。
	我随着大部队出发前往现场参与挖掘和搜救工作。
	这个高原之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古迹被毁，寺庙倒塌，城池化为废墟，满目疮痍。
	作为一个曾经亲眼见过这座美好的城市，并为之驻足停留的游客，我来不及为它们感到悲哀，因为在那些被埋在废墟里等待着救援的生命面前，这些似乎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在加德满都灾区现场，遇见了两位穿着蓝色制服的救援人员，得知他们是来自我们中国的蓝天救援队。
	语言不通、没有后续补给以及当地恶劣的环境，都没有影响他们在这次国际救援任务中争分夺秒地展开工作。有时候一忙起来，大家错过饭点，靠一些饼干之类的食物充饥。他们的存在，让我深深感受到了祖国的强大。
	在重灾区，最惊心动魄，也最让人难过的还是看到被救援人员用担架抬出来的人，他们不是重伤的伤员就是没有了生命体征的遗体。
	生命如此坚强，又如此脆弱。
	“帐篷医院”里的病床几乎一直处在满员状态，医生在密闭的帐篷内，穿着白色长大褂，夜以继日地展开着救援工作，可是等待治疗的伤者始终排着长队。我和同来的那名姓高的医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帐外接诊这些可能来不及被救治的人。
	也是在这时，我才深刻地体会到“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的含义。
	到了夜里，我们依然不敢去睡，心里想着也许自己少睡一会儿，就能多救回一条生命。有时凌晨时分，高医生会好心地催促说：“南医生，你去帐篷睡一会儿，这样下去不行，去吧，这里有我。”
	“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我是男人，我撑得住，你快去。”
	我的身体确实已经劳累不堪，眼皮也在往下沉。
	四点左右我和衣躺下，不到六点又警醒地爬起来继续开展工作……
	02
	二十八日下午，一个救援人员把一位受了伤的妇人送到我们面前，说：“她吵着要去找自己的孩子，让我们帮她做个包扎。”他又粗略说了一些救援的情况，表示：“现在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加德满都在内的城市区域，偏远乡村地区的灾情可能更为堪忧。”
	“越是偏远的乡村地区，医疗条件越不发达，信息可能根本无法传递出来。”
	我想起《一万次别离》拍摄期间，自己曾经和小D他们去过一个叫蓝塘的北部村落，在那里能欣赏壮美的雪山、日出和日落。尤记得当时，我们借住在一户淳朴的村民家，那家的女主人会做好吃的酸乳酪和一种加了黄油不知道名字的煎饼，他们都是那样热情和善良的人。
	我一直在试图打听他们的消息，辗转得知地震引发了雪崩，蓝塘村整个村子被吞没，几乎无人幸存时，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当天，我对高医生说：“我准备去附近的村落看看。”
	高医生不同意这样的做法：“这太危险了，南医生，你理智一点，现在很多村庄都在被围困区域，很可能道路阻断，政府都无法到达，凭你一己之力能做什么？”
	“没错，是很危险，可是我们来的时候不就已经做好可能会有潜在危险的准备了吗？”
	“在哪里救人都是救人，你为什么非要冒更大的危险去村庄？”
	“高医生，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村庄可能有一些仍然活着的人被埋在瓦砾之下，如果没有人去对他们伸手的话，他们只能活活等死。”
	“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我的话说得很重，我以为高医生要骂我不可理喻，可他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算我一个。”
	我一时之间悲喜交加，感动地说：“谢谢你。”
	当天晚上，高医生兴奋地告诉我有两个记者要赶去加德满都附近的村庄做报道，我们可以同行。
	而我不知道，在我离开加德满都市区的几个小时之后，有一名中国籍男子旅途遥遥地赶到了这里，他高大冷峻，风尘仆仆。
	他的身影穿梭在一个又一个重灾区，弯腰走进一个又一个的帐篷，满面焦虑地向所有人打听一名叫南江的中国籍女子的消息。
	所到之处，山河破碎，城池尽毁，人人自危，空余风声呜咽。
	夜色像怪兽一样将这座伤城笼罩，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绝望的、伤痛的气息，无尽荒凉，那人幽深的眼睛沉在夜色里，像狼眼一样闪闪发亮。
	可是，如果你盯着那双眼睛看，会看到无限悲悯。
	我们和那两位异国记者连夜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抵达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那里的情况并不比市区好，建筑已经无一完整，尽管从陆路或者用直升机运送物资并不难，但是受灾区域太广，政府和救援组织的援助还是顾不上来。
	幸存的村民们只有老人和部分孩子抱团聚集在空旷处，他们中间还有很大一部分人受了伤，而其他人没有等到救援，正在用自己的双手试图搜救和找寻可能还被埋在废墟里的亲人和同伴。
	薄薄的月光下，我们打亮了手电筒，照着他们粗粝的沾满了灰白水泥和尘土的血迹模糊的双手。
	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样的画面。
	在被疾病所累，被流言所指，被情感所困的时候，我也曾有过特别绝望的时刻，无数次想过，活得那么辛苦，为什么还要为了这残破的生命去坚持。
	那时我还不明白，生命的庄严与肃穆就在于坚持，坚持与宿命抗争，输得一无所剩又何妨，至少努力过了。
	当新一天的曙光普照大地的时候，一夜未眠的我和高医生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头。
	地震发生时，幸存下来的村民多半在外面干活，受伤并不算严重。但其中有两位从屋里逃生，一个断了腿，还有一个伤得更严重，伤口因为拖延被感染了，如果我们再晚一点来，极有可能危及生命。
	高医生是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我协助他为伤者做了处理之后，两位记者将伤者送去了医院。
	下午，我给一个孩子包扎受伤的额头，孩子只有六岁，父母都在这场地震里丧生了，我蹲在不谙世事的他面前，看着他黝黑的小脸，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嵌在上面，像琉璃般清澈透明。
	我感到喉间哽咽。
	“南江。”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的。
	那分明是我所熟悉的声音，可当时，我的精神处在一种悲伤恍惚的状态，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概是眼前的人和场景让我产生幻觉了吧，这样的幻觉，在那些孤枕难眠的深夜里，曾无数次出现过，我有不以为意的理由。
	过了半分钟，高医生忽然走过来：“南医生，那个人是在叫你吗？”
	我这才忽然意识到什么，迟缓地回过头去。
	在这片遥远而贫瘠的土地上，在废墟和灰烬的夹缝间，一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影正在朝着我飞奔而来。
	我用力站起身，却感到腿脚一麻，一阵头晕目眩袭来，眼前也晕开一片浓雾，让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大概是长时间没有休息好，有些贫血了，也可能是因为激动，双眼起了雾。
	等我回过神来时，他人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不顾所有人的目光一把拥住我，抱得那样紧，我几乎喘不上气来，骨头都被勒疼了，喉咙更是嘶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而他也不说话。
	直到感受到他坚韧的下巴深深地埋进我的发间，有滚烫的液体流下来，像四月的晴天突然落了热雨。
	那一瞬间，我心里闪过太多太多的疑问。新闻都在报道说专家预测这几天这里随时可能发生余震，可他为什么还要来？在这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国度，他又经历了怎样的辛苦才找到这里？
	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回抱他，就像木心先生写的那样，“一种洪大的幸福冲上了头脑”。
	良久，他放开我，目光却落在我身上，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瘦了。”
	此刻的我，沧桑憔悴，面容可想而知，由于不能洗澡，衣服也两天没换了，上面还沾着斑驳的血渍，整个人要多灰头土脸就有多灰头土脸，换作是平常，我死也不会愿意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可是此时此刻，他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冒出蟹壳青的胡楂，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这让我想起初见时舞台上的那个摇滚歌手。
	这样的他虽不同于以往，可是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我脑袋一热，什么也顾不上，飞快地踮起脚去亲吻他的嘴唇。
	他明显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过接吻的经验，动作十分笨拙，很快就不能自己主导，可就在我要紧急撤离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腰间，我感觉到全身一紧，接着就贴在了他的胸口上，与此同时，他开始回吻我。
	一种奇异的感觉酥遍我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像张开了般。
	而他轻轻地撬开我的嘴，吸吮我的舌头，我感觉到自己在他宽大的怀抱里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飘在空中，又依附在他身上。
	余震没有来，可是我面前的世界开始地动山摇。
	03
	尼泊尔的五月，白天异常炎热，一到晚上就容易变天，即使不刮风下雨，早晚温差也很大。
	我忙着给受伤的灾民换药时，一顶帽子落在我的头上，接着肩膀也重重一沉，有人拿着一件外套帮我披上。
	“晚上天冷，别感冒了。”这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
	我心中一暖，笑着说：“帽子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轻轻地吐出个单词：“Motherland。”
	他一说起祖国，我就不由得紧张，这些日子，我最担心的事就是他赶我回国。
	但是没有，他连提都没有提过，反而自己也留在了这里。
	他那么讲究的一个人，平日里衣服总是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到了这里，给灾民搭帐篷、搬东西、跑腿、捡垃圾、抬物资……什么都做，时常满头大汗，一脸一身都是灰，像个愣头青。
	对待灾民，他身上没有了那种疏冷感，亲切的形象与平时相去甚远。
	我时常想，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面，而我每见到他不为人熟知的一面就愈发深爱着他。
	五月三日，国内派来的救援队伍开始陆续回国，景之行对我说：“从这里进藏很方便，想过去看看吗？”
	这个提议让我心中一喜，于我来说，西藏始终是不一样的。其实在来尼泊尔之前，我有过一丝犹豫，因为听说西藏也受了地震的波及，心中牵挂不已，另一方面我又回忆起往事来。
	他见我微红着脸看着他不说话，静默地回视我，仿佛在等着我的回答。
	“大二那年，你许过一个承诺还记得吗？”
	“嗯？”
	“你说过等我病好了就带我去西藏的。”
	“我记得。”他伸出手，拢了拢我头上的丝巾，嘴角勾起温柔的弧线，“所以现在，我们一起兑现它。”
	他望着我，神情专注，我清晰地看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影子。
	他从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人，然而，当我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很多不敢确定的事情突然变得笃定起来。
	是啊，我想过他会兑现它，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在千万次别离之后，在灾难与挫折的夹缝间，在我洞穿世事多变生死无常的真相，懂得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懂得感恩和珍惜的时候，他又来到我身边，我如何能不感到惊喜。
	加德满都去拉萨最便捷的路径是搭乘经转樟木的大巴，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震巴士停开了，景之行租了一辆私家车，我原以为我们直接坐车去樟木，然而，十分钟后，车子把我们带到一片广袤的空地，
	景之行告诉我可以下车了，我没来由地问了句：“不去了吗？”
	景之行笑笑：“不坐这辆车去。”
	我没有多问，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一架蓝白相间的直升机停在空地中央，上面有人对我们招手。
	景之行一只手拎着行李箱，一只手拉着我走过去。
	虽然这些年坐飞机去过不少地方，看过弦窗外变幻莫测的云彩和晚霞，感受过万里山河的壮观，亦在黑夜里俯窥过万家灯火的璀璨，但是搭乘直升机还是第一次，我们登机后，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俄罗斯人，后来才知道飞机就是俄罗斯人租的，为了去西藏找他女朋友。
	来不及多加寒暄，飞机就开始左右摇摆，上下浮动，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景之行看出我的不适和害怕，悄无声息地拉住了我的手，他手上传来的温度缓和了我的恐惧感，再睁开眼时飞机已经飞上了高空。
	我看着加德满都的高楼与河山成了脚下一卷画布，灾难之后，坚强的尼泊尔人民就要开始重建自己的家园。
	我默默地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但由于网络不好，我也没有发朋友圈，而是趁着那人看风景的时候随手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无论能不能和身边的这个人相守到老，这辈子能与他共同拥有一次这样的经历，我已经非常知足了！
	很久以后，我再次打开那条备忘录，意外看到那行字后面多了一句话：这个人已经老了，以后的路，他跟你走好吗？
	像是回答，却打了个问号！
	但当时打完之后，我实在太累了，眼皮一沉，就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感觉什么掉在了地上，但我没有力气去看了。
	他不是一个会去探究别人隐私的人，我猜想，当时我听到的响声，大概是握在我手里的手机掉了，他帮我捡起来的时候意外看到那行字，顺手在上面回了。
	我想起他生日那天，我故意说他老了的事。
	还真是记仇啊！
	其实，过往在路上，即使小D他们在身边，我也从不会这么放心地入睡，主要怕给他们增添不必要的麻烦，然而这一次，因为他在，即使在高空，我也睡得安稳。
	飞机下降落地的时候，我被摇醒了，发现自己头枕在他的腿上，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正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被看得十分不好意思，问：“我们到了吗？”
	“到了。”他指了指窗外，“你看。”
	樟木本是非常漂亮的边境小镇，是318国道的终点，小镇依山而建，雨天云雾缭绕，晴天满目苍翠，如今受到地震和余震波及，也有不少人员伤亡。我们抵达的时候，国道因为山体滑坡而受阻，虽然解放军和救援人员都很给力，但政府筹备安置房期间，不少灾民还住在帐篷里，由于物资紧缺，靠泡面、鸡蛋汤这些东西果腹。看着这样的场景，我们除了把带在飞机上少量的食物分给挨饿的孩子之外，帮不上别的忙。
	我感到十分心酸。景之行安慰说：“这次你姐姐和姐夫向灾区捐了钱和物资，应该很快能到达。”
	我点点头。
	“南江，给他们打个电话吧，他们很担心你，南陆说她唯一庆幸的是，事发时你不在现场。”
	这句话让我瞬间落下泪来。
	我从来没有后悔来灾区当志愿者，但我也知道，我对不起自己的亲人，这几年，我总是一意孤行，说走就走，从没顾及他们的感受。
	那天晚上，我分别给南陆和老家的父母打了一通长长的平安电话。
	第二天，那个俄罗斯男人和我们分开去找他女友了，我们从障木去拉萨，由于国道还没有修通，有很长的路要徒步行走，景之行怕我身体受不住，生出了要回北京的念头。
	我坚定地对他说：“我可以。”
	由于天冷，我们都穿得很厚，景之行戴着一条羊绒围巾，是令人惊艳的大红色。几年前的圣诞节，我和常蔬颖在商场的海报上看到它，我第一眼就被它吸引了，觉得如果他戴着一定很好看，后来转了几条街买到了它，但是自从我送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见他戴过，我以为他不喜欢，没想到他还留着。
	我看着他，满眼惊艳，心中窃喜，318国道有很多盘山路，但沿路都是好风景，空寂的山崖上挂着瀑布，嫩绿的山谷，云朵就浮在半山腰上，时高时低，时聚时散，五月的田野里开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
	再往前走就看到了雪山，皑皑白雪在山顶覆了一层，像是一个盖子，太阳出来时，白雪被镶了金边。
	马路上遇到背着篮子采藏香的藏民，草地里有牦牛和骏马在吃草，我想起自己曾经和身边这个人说我一定要编一条彩辫坐在牦牛背上拍照。
	景之行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过去用藏语和放牧的藏民交流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来把自己脖子上羊羔绒的红围巾摘下来，戴在了我头上，用他那双修长的手为我整了整，在藏民的帮助下把我抱到了牦牛背上。
	“表情放轻松。”他在五步之遥的距离之外对我举起手机。
	白云从蓝得像水洗过的天空里低浮过来，绿草地里，白色的牦牛背上垫着颜色鲜艳的宽坐垫，我虽然穿着淡灰色的衣服，但是一条大红色围巾随意地搭在我头上，阳光照透了半边脸，这画面被定格下来。
	说实话，这两年，在不同的国家，小D用他的专业设备给我拍过不少好看的照片。
	这次我们身上都没有带相机，又因长途跋涉灰头土脸，我是很不愿意这个样子看镜头的，可是看到照片的时候，我被惊艳了。
	他居然用手机聚焦，轻松地拍出了景深，构图、用光、角度选择、虚实动感都不错，人物形态都把握得当。
	之后我确实走得有点累了，脚步越来越慢，他也慢下来，拉着我的手，黑眸映着白雪的光，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走了一小段路，他就停下来说：“歇歇。”
	我不想拖慢他的脚步，执拗地摇头说：“我还能走。”
	我刚说完，他就矮下去半截。
	我不明所以，低头一看，他竟然屈膝蹲在我面前，指着自己的背说：“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的。”
	“听话。”他又用了那种不容拒绝的口气。
	我只好笨拙地爬上去。
	他有着宽阔的肩背，即使我整个人趴在上面，他的步伐依然稳健。
	在这个离天很近的地方，这个男人戴着我送他的围巾，将我背了起来，我心跳如雷，想起了很多事情。我问他：“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不是在你姐夫的饭局上？”
	“不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青莓音乐节上，那时你是一个摇滚歌手，捡走了舞台上别人乱丢的易拉罐。”
	“所以你留了一本《摇滚先生》在我那里。”他背着我在高原上走山路，居然不带喘气的。
	“你看到那碟片了？”
	“你放在那里不就是给我看的吗？”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你是不是也和穆律师一起来过这里？你也背过她吗？”
	一直以来，穆文茵这个名字都是我和他之间的一根隐刺，我羡慕他们之间拥有一段非同寻常的过去，可是如今提起她，竟然胸怀坦荡起来——
	无论他们曾经多么轰轰烈烈，我都知道，把我背在身上的这个人在向前走，他不会回头了。
	果然，我的问话并没有让他停下脚步，他淡淡地说：“没有。我只背过一个爱吃醋的笨蛋。”
	我偷笑，连回一句“你才是笨蛋”的志气都没有。
	心想，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海拔近四千米氧气稀少啊，他说话再这么撩人，我真的快要缺氧死掉了。
	他淡淡地和我解释：“南江，你在医院实习的那段时间，我就和茵茵说清楚了，我们之间不会有可能。没想到她得知你回来之后，会突然来给我过生日。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原来是这样。
	我们走了三个小时，才到羊卓雍错，也就是羊湖，藏语里的“天鹅之湖”。
	起伏的山丘中央，羊湖像一面镜子，湖水呈现出异常美丽的宝石蓝，蓝得让人震撼，蓝得光彩夺目，蓝得失了真，天上的云映在宛如明镜的湖里，美如画卷。湖边的油菜花也开了，两三只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景之行告诉我远处那座雪山叫宁金抗沙雪山，海拔有七千多米。
	置身如此美景，我倦意全无，忘我地说：“这里太美了，怎么办？不想走了。”
	景之行：“那就不走了。”
	我：“……”
	他变戏法似的从包里变出了一些食物，有能填饱肚子的面包和饼干，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他递给我的时候说：“洗过了。”
	“我们的食物不是都在樟木给灾民了吗？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拿了一块饼干送到他嘴边，自己咬了一口苹果，清脆多汁，很甜。
	他张嘴吃了饼干，淡淡地回道：“你睡着的时候。”
	我：“……”
	填饱肚子之后，我们在羊湖边惬意地散步，夜幕降临，万千星河倒映在如镜面般的湖面上，水与天仿佛璀璨地连成了一片。
	星星近在眼前，仿佛一伸手就能从天上摘下几颗，又仿佛能从水中将它们捞起。
	我曾见过纳木错的彩色经幡，也见过可可西里的动物生灵，如今终于看到了和传说的一样近在咫尺的星夜。在浩瀚的星河下，那人的面容皎洁如月，眸光一望无垠，我忽然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他说。
	我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走得越远，我越觉得孤独。”
	“我知道。”
	“那天，在尼泊尔，放眼尽是残垣断壁，你满面风霜地出现，就在那一秒，我忽然明白了。景之行，这世间万般美景，你是我唯一的执迷不悟。”
	他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另外一只手却把一个软软的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只长颈鹿挂饰。在我第一次决定开始旅行的时候，我曾从头到脚全副武装混进学校里旁听了一节课，结果不小心弄丢了常蔬颖送给我的这个长颈鹿挂饰，下课的时候被他捡到追上来问是不是我丢的，那时我怕被他认出来，不敢认领，且匆匆逃逸。
	看来我的伪装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此刻握着这只小小的长颈鹿，心中百感交集，说：“你怎么认出那是我的？”
	“感觉。”
	“我以为又是什么推断呢。”
	“南江。”他从身后握住我的手，将我抱紧。
	“嗯。”
	“以后不会再让你孤独了。”
	04
	一周后，我们回到天津。
	南陆见了我，看外星人似的将我上下打量，见我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什么基因变异的迹象，才开始发难：“我说小妹，你这哪儿危险往哪儿赶的臭毛病能不能改改，还好这次景完整无缺地把你带回来了。”
	“姐，”我放软了声音，“我没事儿，我现在的身体，你让我去跑马拉松也没问题。”
	南陆啧啧道：“你看你瘦得都跟猴似的了，还跑马拉松？不过，性格倒是开朗了不少。”
	我傻笑，南陆越发觉得不对劲，说：“你真没事？”
	我努力收住笑：“真没事。”
	晚上，景之行给我发微信说约小D一起吃饭，问我要不要一起。
	这次我们找了一家韩国烤肉店，小D负责烤肉，景之行负责监督，我负责偷看监督人和吃。
	在食材上来之前景之行给了我一个盒子，说是从四川寄来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四川？”我很好奇，喃喃道，“不知道是什么？”
	小D鄙视地说：“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说：“不拆，如果是炸弹怎么办？”
	景之行：“……”
	小D:“你就算不拆我也知道是什么。”
	我：“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知道这是谁寄的？”
	小D:“当然。”
	我：“那你说是谁？”
	小D:“当然不能告诉你。”
	景之行平静地看着我们打闹。我心想，就不信你憋得住。
	果然，过了一会儿，小D看了看景之行，又转向我：“你不是在大理救过一个男人吗？人家不知怎么找到了我，跟我打听你的地址，说要郑重送上礼物对你表示感激，我就跟他们说，你最近桃花运很旺，可能好事将近了。”
	“你跟人家胡说什么！”我脸一红，不自觉地去拆快递盒。
	可是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包装袋封得太好，我居然半天都没拆开，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给我。”
	我双手把盒子从餐桌的一边递给了手的主人。
	盒子一到他手上，三下五除二就打开了！简直是，赤裸裸的智商碾压。
	里面还有一个漂亮精致的盒子，盒子上捆着一个粉色蝴蝶结，景之行修长的手轻轻一扯，带子就散了，他把盒盖拿开，一件纯白色镶满水晶的婚纱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不由得在心里惊叹了一声好美，心跳也快了几拍。
	小D说：“婚纱都有了，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生了一件让我大跌眼镜的事，一块烤肉被强行塞进了小D的嘴里，这个动作按说也不怎么斯文，可景之行做来竟有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他放下筷子把盒子盖好，还给我，轻声对我说：“好好收着。”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D, ”景之行转向小D再度开口，“你和茵茵怎么样了？”
	小D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表情却不由得变得认真起来：“茵茵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心里难过，我能做的是陪着她。”
	我努力消化着他们的话，一方面为景之行在这个时候和我提起穆文茵而惊异，另一方面我没有想到小D喜欢的人是茵茵。小D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平日里比谁都不着调，看上去又痞又浮夸。不过，转念一想，小D会托人看管景之行的客栈，并极力撮合我和景之行，不是没有原因的。
	之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小D一度没有开口说话，这对他来说是十分反常的，我用眼神向景之行求助该怎么办，他也用眼神回视我表示没事。
	果然，过了一会儿，小D又把话头引到了我们身上：“我最后问一句，什么时候参加你们的婚礼？”
	果然，他还是不说话的好，一说我就脸上燥热，不由得加重音量说：“小D，你再这样下次吃肉我们可不叫你了。”
	景之行默了一秒，淡淡地说：“我和南江准备旅行结婚。”
	我一脸吃惊地看向他，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和他结婚了！
	小D开心地说：“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能省红包了。”
	“不能。”这次，我和景之行异口同声地说。
	小D:“你们倒是挺有默契。”
	景之行扯起嘴角，我脸红得跟什么似的，心里想着不对啊，都还没有正式求婚，我怎么就谈红包的事了。
	阴谋！我在这两人身上嗅到了深深的阴谋的味道。
	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景之行那么根正苗红高风亮节气质出众的人，怎么就和小D这家伙同流合污了呢？
	那天回去之后，景之行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旅行结婚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心想，看来他是认真的，可是这话怎么跟老学究似的！说好的浪漫求婚呢！
	不过旅行结婚也不错，所以我忍不住有些期待。
	于是回：我没有意见。
	过了一会儿，景之行截了一条微博给我，内容如下：两个人旅游，通常是一个人负责订来回车票、酒店、民宿、景点门票，计划好目的地路线、行程，衔接整体开销，查看好天气情况、帖子攻略、网友评论，想好怎么看怎么玩怎么吃，另一个负责当弱智。
	我天真地回了句：后面那个好像还挺幸福的。
	我会让你幸福的。他很快回了过来。
	我：……
	05
	我们在九月下旬，自驾来到塔里木胡杨林，这是我们旅行结婚的第三站，由于这里还没有规划出旅行路线，所以举目望去，只有风景，没有人群。
	连绵不绝的胡杨林傲视着此起彼伏的沙丘，在蓝天与日光下，旺盛地生长着，远远看去，像一条黄金走廊，妖娆妩媚而又气势磅礴。细看单棵的胡杨树，亦会被它风姿绰约的身影倾倒，这些胡杨树有些叶子还没有黄透，有些却在阳光下发着亮光。在干旱缺水、人迹罕至的沙漠里，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骄傲地屹立着，从骄阳似火的白昼到严寒入骨的黑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不由得叹息一声：“真好，因为它们，茫茫沙漠不再荒凉。”
	身边的男人挺拔的身影被日光拉长，他在胡杨树下对我伸出手，嘴角带着温柔的有几分迷离的笑意。
	我们沿着那条路一直走着，找到了景之行曾说的塔里木河，我又惊又喜，像个孩子般朝水边走去。
	景之行拿着一个相机，走在我身后，不时按着快门。
	蔚蓝的天空下，碧绿的湖水倒映着金黄的树，远看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让人不相信自己正置身其中。偶尔有水鸟的身影掠过，它们成群结队地盘旋在湖面上和树林中，有时发出啼鸣声，时间在这里显得分外静谧而悠远。
	到了午间，景之行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箱烧烤食材，我们在沙丘边上找了一些柴火，开始自助烧烤。
	吃饱喝足之后，我去河边洗手，忽然一件薄纱从天而降，盖在了我的头上。
	我想伸手去抓，却看到水中的倒影，才惊觉这是一件白色的婚纱的头纱。
	头纱轻得像梦，边角还绣着精致的花，我一回头，身后的人端着一个盒子站在我面前，果然没错，是一件婚纱。
	我心跳如雷：“这婚纱……好像不是上次快递收到的那件。”
	“你现在是我的女人，当然是穿你先生亲自买的婚纱。”
	“……”
	听着这霸道总裁的口气，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哦，我差点忘记了，薄先生和南陆说话就经常是这口气。
	这家伙，果然是薄先生的好朋友。
	趁着中午气温高，我去车里，把婚纱换上，随手挽了个头发。
	他长身倚在一棵胡杨树上，见我一袭白纱从越野车里走出来，似乎呆了呆。
	“不好看吗？”
	我知道自己是那种平平无奇的长相和身材，就是放在人堆里很难找到的那一种，所以在穿衣服这件事上，被南陆嫌弃了不知道多少回，导致我挺不自信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信步走过来，手绕到我的脖子后抚着我的头发。
	还好有一层薄纱罩在我脸上，让我的脸红得不那么明显，可他嘴角一勾，轻轻揭开薄纱的一角，侧过脸来，就吻住了我的唇。
	在苍茫的沙漠中，漫山遍野的胡杨与孔雀蓝的天空竞相辉映，我们在夹杂着金绿色、金黄色、金棕色、金紫色、金红色，一层一层，深深浅浅的胡杨密林里接了一个忘我的吻。
	“把手给我。”他说。
	我不明所以地伸出手，一枚硕大的钻戒戴进了我的无名指，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钻石的光晕在天色下衬得分外耀眼。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会有求婚这样的仪式了，可原来……
	难怪连南陆都说他是个浪漫的人，也难怪穆文茵那样的人即使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也要回到他身边。
	“喜欢吗，景太太？”他的声音淡淡的。
	我用力地点头，说不出话来。
	容不得我想太多，我忽然感觉自己身体被悬空——他竟然拦腰抱住了我。我们从车子停泊的地方，一路吻到湖边。
	接着，一阵清澈的水声在脚下响起，我低头一看，他的双脚已经迈进了湖水里。
	我掩饰不住快乐地说：“可不可以放我下来？我也想玩水。”
	他吐出两个字：“不放。”
	我不是一个会撒娇的人，可是此刻双手挂着他的脖子，不自觉地说：“为什么啊？”
	“危险。”他继续惜字如金。
	我循循善诱：“可我会游泳。”
	他无奈地改口：“冷。”
	“我不怕冷。”
	他拗不过我，只好把我放了下来，就势帮我提了提婚纱裙摆。九月底，气温虽然只有十度左右，可我的心里团着火，在水里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是，我舍不得弄脏了他送我的这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婚纱，就和他说：“你等等我，我去换件衣服。”
	“不用。”他自身后拉散我的婚纱带子。婚纱有两层，里面是一件真丝的吊带裙，我感应到，他想帮我把外面那层厚重的罩裙脱下，不由得羞赧地低下头。
	这里除了他没有别的人，可我还是有些放不开，低下头说：“我自己来吧。”
	我以为他会说“景太太，我现在是你的丈夫”。
	结果，他真的背过了身去。
	等我把云朵一样蓬起来的大罩裙脱下整齐叠好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再回到水里时，发现他居然也脱掉了衣服。
	难得的是平日里看上去清瘦的一个人，脱了衣服居然能看到腹肌和流畅的人鱼线，我连忙背过身去，把自己沉进水里，长发在整理衣服的时候也散了下来，漆黑的长发披满了肩，锁骨以下的半截身体被水打湿。
	不一会儿，身后的水被划开，他朝我游了过来，自身后抱住我。微凉的河水里，他的体温和心跳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传过来，让我心神荡漾。
	我用手捧了一把水，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他却在这里开始亲吻我的耳后根和脖子，我闭着眼睛，听到他说：“南江，你想要婚礼吗？”
	“我觉得现在就是我们的婚礼。”我微喘着回道。
	湖水一圈一圈荡漾着，我瞬间感觉到痒痒的，想要顺流而下。
	河两岸的胡杨此起彼伏，在沙山的映衬下，如诗似梦……
	在微凉的湖水里，我把自己完完整整给了他。
	“景。”我喊他的名字。
	“别怕。”他抓过岸边的干净的云朵一般的婚纱将我包裹起来，自己也穿上衣服，用西装外套裹着我，将我抱回车上。
	可是，我怎么也舍不得他就这么走开，就势攀住他的脖子，我的手分明没有用多少力道，却让他整个人匍匐在我身上。
	昼短夜长的秋天，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挂上了树梢。薄薄的光辉洒下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他火热的腹肌，结实的胳膊，精瘦而又有力的腰，以及有些冰凉的唇，和那双温热的游离在我身上的大手。
	万籁俱寂，银白色的月光笼罩着沙漠，像给黄沙铺了一层银霜，湖边的胡杨树在风里悄无声息地舞蹈。
	那一晚的月色格外好看，我爱的人流着汗，火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南江，你真美。”
	他扶着我坐起来，帮我穿好衣服，让我靠在他身上。
	我抬起头，仰望他：“Professor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知道为什么，上学那会特别不情愿叫他Professor景，它提醒着我们身份的微妙，可现在反而喜欢这样叫他，觉得特别好听，有种心理补偿的满足感。
	“嗯。”他柔声应着。
	“我想问的是，你当时为什么不建议我考研？是不是像穆律师说的那样，因为我在这所学校多一天，你的责任就多一天，包袱就重一点？”
	“傻瓜，你在这所学校多一天，我就得多当一天你的教授。”
	我：“……”
	我又问：“可你为什么不想当我的教授？”
	他有些坏坏地扬起嘴角：“谁想教这么笨的学生啊。”
	我：“……”
	他忽然凑到我耳边：“因为我也没办法确定自己，能不能忍住不去跟你这个笨学生谈恋爱。”
	静谧的世界里，只有我和他。
	他忽然缓缓地开口说道：“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好啊。”
	“听说你在胡杨林里刻过字？”
	我脸一红：“这个小D，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呀。”
	景之行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在你独自高飞的日子里，我必须知道你的消息。”
	我心中暖暖的：“可是我并不想独自高飞，没有了你，我走的再远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南江，我原以为可以看你高飞，却还是没有压抑住心中想要陪伴你的渴望。”他沉静的黑色的眸子像湖面泛起了波澜，“比起曾经对世界对自由的渴望，我更渴望你。”
	在这个美好沉静的夜晚，他的声音沙沙的，让我像是喝了陈年的老酒，一口就醉了。
	原来啊，他也和我有着一样的渴望。
	06
	二〇一六年三月到七月。
	景之行在全国十几座城市开始了巡回演讲。
	演讲的关键词是：电影、旅行、失落、绝望、勇气、爱……
	其中有几场特别动人，是以他夫人为题材的。
	——上天没有优待他的夫人，她少时患有哮喘，不能剧烈运动，活得非常自卑，大学时曾无辜被牵连进一起纵火事件，工作后为医疗事故顶过包……她有过非常失落和绝望的时刻，可她从没放弃过自己。她苦学英语，在二十五岁之前环游了世界，拍了一部旅行纪实电影被众人所熟知。而众人所不知的是，尼泊尔地震，二十六岁的她孤身一人前往震区当了志愿者。
	“她曾和我说，她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我不同意她的说法，在我看来，善良和勇敢就是一个人最大的天赋，她救治了很多人，甚至不惜冒险前往政府和救援组织也顾不上的村庄，她说那些村庄里可能有一些仍然活着的人被埋在瓦砾之下，如果没有人去对他们伸手的话，他们只能活活等死。她是我的光芒和骄傲。”
	有人问：“景教授，听说您的夫人曾经是您的学生，是吗？”
	“是。”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能透露一下是谁先追求的对方吗？”
	一阵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答了的时候，他开口了。
	“在她二十五岁那年，”他微笑着说，“她的身边突然涌现出很多优秀的男人，我很嫉妒，不得不紧急停下工作，展开追妻行动。”
	打死我也想不到向来清冷的他，会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嫉妒，明明是我嫉妒穆文茵嫉妒得发疯，明明是我先喜欢他的呀。
	舞台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让原本就夺目的他闪闪发光。
	即使我们有过热烈的拥抱和亲吻，即使我的身心都已经完全属于他，坐在台下的我听着他的声音还是心跳如雷，几乎情不自禁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只是一双眼睛怎么也舍不得从那光源处移开。
	“当她是您学生时您为她做过什么？”
	“等待。”
	“她为您做过什么？”
	“成为更好的自己。”
	“那么，在您看来，爱有身份和门第之分吗？您鼓励师生恋吗？”
	“爱无门第，无对错，无身份等级。在这个世上，无论是哪一种爱情，只要出于自由意志，愿从保护对方的角度出发，都值得被祝福。”
	“您的夫人在现场吗？此刻景教授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我想告诉她，我们的余生早已开始。”
	……
	还记得大学伊始，我在他送给我的笔记本里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如果你想要与某人共度余生，那么你就会希望余生尽早开始。住在这里，我第一次想开始余生。
	现在他告诉我，我们的余生早已开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