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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骨日
作者：人可木各
内容简介
 【1993】牙套、暗恋和红白机。 【2000】炒冰、囚禁和摄像头。 故事发生在1993年和2000年，非传统破镜重圆和强制爱。 希望有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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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卢宋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正在晚市上吃烧烤。他把羊腰子顺进嘴里，侧头打开手机。现在已经不早了，晁鸣一般不会这个时候找他事。
他接通电话。
“你在哪？”是晁鸣的声音，有点哑，但听起来精神不错。
“万福路这儿。”
对面没说话，应该是觉得太远了，啧了一声后才说：“赶紧来鼎苑。”
“您受伤了？”
“别人，”晁鸣在抽烟，“不是我。”
前几天风很大，把市里的云吹散了，所以晚上格外亮，天是黑蓝色的，可以看见星星。卢宋打了辆出租，他出来的时候没开车，晁鸣的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小事情，他要赶快过去，免得真惹出点什么来，这小少爷要他好看。
给司机加了钱，让他跑近道。
卢宋在门口下车，鼎苑是市里的第一批集体别墅小区，入住率不高。这房子是晁大少爷晁挥在晁鸣读研那年买给他的，划在晁鸣名下。卢宋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照顾晁鸣，虽说他今年就要毕业，但这几年可没少找自己的麻烦。好听点他给晁鸣管事，难听点他就是给晁鸣擦屁股的。
今天，这爷指不定又搞了什么幺蛾子。卢宋开门，客厅灯关着，黑、乱七八糟的一片。打开左侧的小夜灯，沙发和地毯上有凌乱堆叠的毛衣和裤子，他以为是晁鸣的脏衣服，就随手捡起来，却在最底下看到一条被撕烂的内裤。
尺寸绝不是晁鸣的，卢宋掂起来看眼，这腰太细了。
卢宋扶额，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他战战兢兢往楼上走。晁鸣的房间在最里面，现在透着一条缝，卢宋能看见从里面溜出来的暖黄光，他竖起耳朵听，很安静。
“卢宋？”
里面突然传出晁鸣的声音，在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又催他，“磨磨蹭蹭找死吗，赶紧进来。”
“来了。”卢宋小跑过去，如果不是晁挥压着他，他简直想一脚踢爆晁鸣的头。
卢宋进去的时候看见晁鸣正站在窗户旁边抽烟，他飞快地扫了眼晁鸣和他脚下堆成小丘的烟屁股，真没事。正在准备松口气的时候，卢宋看到掉在床下的毛巾和床单。
上面是血，红的，花朵状的血。
“操，”卢宋往后退了一步，“晁鸣，你杀人我可真管不了了，打电话给你哥吧。”
晁鸣侧着脸用眼剜他，叼烟，头发扫在眉毛上，那样子像极了他哥，把卢宋吓得手抖。只见他没说话，伸手朝床上点了两下，力道很大，仿佛戳的不是空气而是卢宋的脑袋。
卢宋笑了笑，小步挨到床边。
床上躺着个人。
瘦瘦的薄薄的，藏在厚实的被子下面，似乎就消失了一样。卢宋看到几撮头发，他掀开被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那些头发，软得勾人异常。他吞口水，总觉得这过程是这样慢，仿佛在徐徐打开一幅世界名画。可他也确实没想错，就在他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
应该是和晁鸣一样的年纪，在上大学。甚至更小。
他背对着卢宋躺，卢宋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在昏迷，脖子细长得过分漂亮，一块突出的骨头，牵引整架脊椎，像荆棘丛里的暗河，向下流、向下流，流进臀里，流进焦干的土地。
还活着，在呼吸。颈部有一条很细的银链子，有锁，接连到嵌在墙里的环。卢宋拨他的肩膀，他就轻飘飘地平躺过来，卢宋这才看仔细了，在他叠满玫色淤青的脖子上有一只颜色更重的手印。
有人要掐他，有人要让他死。
卢宋往窗户那边瞥了眼。
这个人就是晁鸣，毋庸置疑。
卢宋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下推，被吓了一跳。他瘦得狠，瘦得不匀称，有种常年营养不良的脆，肋骨隆得很高，小腹既窄又扁，同样布满手印和吻痕。
血来源于他的臀部，腥味很大，卢宋却奇怪地发现，他对眼前这个青年很难做到恶心厌弃，用手分开他的两条腿，血和精液糊满他的整条臀缝。
“你疯了吧？”卢宋缩回手，扭头冲晁鸣喊。
晁鸣把烟在窗户上按灭，慢悠悠向卢宋走来，“怎么，他这样子要送到医院吗？”
“你……”
“如果能弄好，就别送去了，说不清。”
“会出人命的，晁鸣。”
“我没想这样，”晁鸣耸肩，“我告诉他只有一条规矩，就是别逃。他太不听话。”
“你这是囚禁。”
“这不是，”晁鸣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青年的脸，“他喜欢我。”
卢宋一时间失语，不知道该说晁鸣什么好，“先带他把下面清洗干净，我再来上药。”
晁鸣没动。
“不是，”卢宋提高声音，“您难道要我去给他洗吗？”
晁鸣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钥匙，把青年脖子上的银链打开了，“我抱他去洗，你去楼下储藏室拿药箱。”
卢宋轻车熟路找到药箱，自从晁挥让他照顾晁鸣开始，晁鸣大大小小的伤和病都是他给治的。拎药箱坐到卧室里的沙发上等，卢宋总忍不住把目光递向浴室，水声和着刚才留在记忆里青年的颈和后背，流到他心里。
在他还在发怔的时候浴室门开，晁鸣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赤身裸体的青年。晁鸣把睡袍脱了，只穿着一条平角裤，青年的身体恰好装在他的手臂里。卢宋看晁鸣的眼睛，里面有道貌岸然和粗鲁，可就在他熟练地蹭掉青年鼻尖的水珠时，那样不可理喻的恶就转换成沉醉和怜惜。
青年的整个头都埋在晁鸣的肩窝里，颤动头发密密丛丛，他长在他身上，他依偎他，他被决定。不像是被刚刚和他做过爱的人抱着，他倒像一只秋日里迷失的幼羊，被一头发情期的狼叼走。
不仅要被肏，还要被吃掉。
真是可恶的死小孩，卢宋暗骂晁鸣。
“让他趴在那儿。”卢宋说。
晁鸣把青年放在床上，冲卢宋扬下巴，示意他过来。卢宋把准备好的酒精棉和小灯带过去，他看着那个被掐得通红的屁股，左右不知道如何下手。
“外面没事，里面，”卢宋注意到晁鸣的手在摸那青年的脚腕，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里面可能有撕裂擦伤。”
“最好涂点药就行。”晁鸣说这话的时候蛮不屑的，眼角是压不住的傲慢和轻俏。
卢宋把药给晁鸣，让他处理青年的后面，自己则是用酒精棉给青年身上的伤消毒。
青年脸侧躺，对着卢宋，这让卢宋总不敢去看他的脸。就在要擦拭他乳头部位的咬痕时，卢宋突然觉得手底下的心脏跳得更快。这时候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卢宋耳朵里只剩下心脏鼓点，他的和他的，绞在一起。
他忍不住瞥向青年。
平的，死的，一只眼睛。透过蝉翼样的眼皮和浅珍珠红色眼睑中的隙瞄卢宋，当他想要把眼睛睁大，睫毛跃高，那只眼睛才亮了，才更活泼些。
“你，”卢宋发现这个字说出来就是一口气，根本没有声音，于是把话丢给晁鸣，“少爷，他醒了。”
卢宋被晁鸣赶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立刻走，他靠在门口的墙上等了会，又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争吵声。晁鸣的声音很好辨识，卢宋把耳朵贴在墙上，主要是想听听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听见那个人说“滚”，哑得不清。
随后是肉体和被褥摩擦的窸窣声，金属链子的碰撞声，卢宋歪头往里面瞅了一眼。
晁鸣正掐着青年的脖子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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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到家后卢宋才让脑子冷静下来，他从冰箱里拿啤酒，然后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这个时候的卢宋有点后悔，后悔之前对晁鸣生活的太不在意，他完全不记得晁鸣生活中曾经出现那个人。
他只知道晁鸣女朋友是T大外语学院的院花，名叫罗宵子。
那这个人，这个被晁鸣锁在床上，被晁鸣掐着脖子，被晁鸣搞得浑身是伤的人，是谁呢？卢宋把脑袋里有关晁鸣的一切都拽出来过一遍，他记忆力一向很好，可就是没有关于那个青年的蛛丝马迹。
啤酒下肚后卢宋觉得有点饿了，这才想起来自己晚上的烤串没吃完。他边煮面边想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晁挥，把蛋花翻炒开，卢宋最后还是决定替晁鸣保密。不是因为他和晁鸣的关系有多好，而是因为晁家兄弟俩没一个好东西，他怕晁挥知道弟弟干的畜生事后反而鼓掌叫好。
卢宋心软那只小小的金丝雀，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在晁鸣身边见到他。
可偏不如他的意，卢宋第二天就又被晁鸣一个电话喊去他家。同样是晚上，卢宋刚刷完牙往床上躺，电话就响了，晁鸣让卢宋买些酒精和消炎药送来。消炎药正常，酒精不正常。
“昨天还剩下那么多，都用完啦？”
“打翻了。”晁鸣回答。
卢宋只好又穿戴整齐下楼去，这么晚不好打车，他于是去开自己的小别克。这些天逼近年关，顺路的药店都打了烊，卢宋跑好几条街才发现自己完全可以直接去医院买。可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到晁鸣家，就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也是奇怪，时间这么长，晁鸣也没打电话来催。
晁鸣家一楼没人，又是黑黢黢一片。卢宋掂着东西上楼，老实说他有些紧张，有些不乐意，他不想再接触晁鸣的这个小秘密，万一哪天晁鸣心情不好就把他灭口了呢，真不好说。
走廊尽头晁鸣房间的门这次开得很大，卢宋清清嗓子，还是装模作样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卢宋只好推开门进去。
没人。
浴室有水声。
卢宋撇嘴，他直觉晁鸣会在里面，可又不敢过去。
“晁鸣？”他喊了声，浴室的水声没断，晁鸣也没回他。
他把买的药放到床上，准备进去看看，打开门，只有盥洗池的水龙头哗啦哗啦往下流水，一个人也没有。
“我就操了。”卢宋就觉得晁鸣找他耍着玩呢，关掉水龙头，他现在立马要走人，回家睡觉。
卢宋下楼声音特别大，他就看准今天晁鸣不在家，才要好好发泄发泄。在他推开栅栏门的时候，后方突然有光闪，卢宋下意识往后一看，只见晁鸣在车库里的，他车副驾驶的门开着，晁鸣就站门后面吸烟。
“你他妈才来啊，”晁鸣冲他喊，“我自己出去买好药了都。”
“太晚了，我去的店都没开……”
卢宋话没说完，就看见晁鸣低头，把什么东西往自己胯间按了按，“深点儿，别偷懒。”
晁鸣没再吸烟了，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烟头是那种明灭不一的红。似乎让它自生自灭燃得更快，没一会就往下扑簌掉灰，那灰在空中也是红的，落在地上就融进车库的沙子尘土里，看不见了。
没剩下多少，晁鸣把烟递到嘴边狠吸了口，扔到地上踩灭。
卢宋觉得自己应该能猜出来晁鸣在做什么，他此时真是进退两难，想了会还是说：“药给你放床上了，我就先回家。”
“等会儿，”晁鸣有点喘，“你回客厅等我。”
他说的“我”，没说“我们”，这下卢宋又不能确定副驾驶上到底坐没坐人。踏进门关的时候卢宋听见晁鸣在和人说话，还有些咕咕唧唧的水声，他往车库瞅，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到。
坐在沙发上等，卢宋甚至好心地帮晁鸣把衣服叠整齐，拿起那条绝不属于晁鸣的内裤，卢宋百分之百肯定，这是那个青年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晁鸣果然搂着个人回来了。是他，昨天躺床上的那个，外面罩着一件晁鸣的羽绒服，下面穿着黑色秋裤，两条腿又直又细，神情恹恹缩在晁鸣怀里，手背在身后。
卢宋注意到他眼睛很肿，哭过，嘴巴很红，还在不断吞口水。
晁鸣让青年坐在沙发上，自己随后挨着他坐下。青年坐的姿势很古怪，双手迟迟不从背后拿出来，屁股的重心又偏向晁鸣，歪歪扭扭的。
“今天太晚了，我沿路看都没开门的药店，最后跑二环中心医院给你买的酒精和消炎药。”卢宋把刚才没解释完的话解释完。
“行吧。”
“你可以打电话问我。”
“打不通，我索性就自己出来买。”
“这么急吗？”
晁鸣挑眉，把旁边的人往自己身上揉，“这你得问他，是吧。”
青年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睫毛，睫毛遮住眼睛。
“问你呢。”
晁鸣应该是扣住了他的腰，手还在使劲，他眉毛跳了一下，才缓缓抬头。
“我，”他说，“我把药打翻了。”
晁鸣笑起来，扶着腰的手又向上搭着他的肩膀，继而搓他的耳垂，“然后？”
“……睡不着，得吃止疼药。”他又说。
“哦，”卢宋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既然你药也买了，为什么还要我回来等你？”
“啊，我差点忘了。”
“什么？”
“他，”晁鸣指的是那个青年，“别跟我哥我妈说。”
“好。”本来也不打算说。
“就没别的事了。”
“这么句话，还非把我留这儿？”
“那你赶快走吧。”
没良心。卢宋心里啐晁鸣，“走之前我再问句啊？”
“嗯。”
“他胳膊怎么了？”
晁鸣捏捏青年的胳膊，“没什么，”他把青年的手腕从身侧拽出来向卢宋展示，“就是上个铐。”
“你……你哪弄来的这个？”卢宋没想到晁鸣连手铐都有。
“买的。”
卢宋皱眉，虽然他一直都知道晁鸣的品性，心里还是不舒服和担忧。
“晁鸣，你怎么玩我不管你，也不会告诉你哥和太太。但是你给我听好了，别弄出事来，到时候我可不帮你也帮不了你。”
他没把话说透，弄出的“事”，也仅限于人命。
晁鸣的指尖蹭了蹭青年的脸，“我很 ‘喜欢’他，怎么会出事呢。”
“他是你的同学？”
“算是。”
“名字呢？”
“凭什么告诉……”
晁鸣的声音被另一道声音打断，青葱悦耳，仿佛之前浑浊的懦弱都是别人的。
“我叫姜亮点。”
靠在晁鸣身边的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之后【】章节都是以姜亮点口吻讲述的，倒叙。

第3章 【2000】01
【2000】
第一人称
我很久没有见她，我很久之前见过她。
那还是在高中，在一中的校门口，她把煲好的鱼头汤递给晁鸣，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话。我有点羡慕，因为我爸和后妈绝不会来给我送鱼头汤喝，在我考上一中之后，甚至是高一开学，他们都没有来送我。
她保养得很好，我觉得她和以前一样，那种老旧沉闷的发型套在她头上显得好端庄。我视力一向棒，即使现在坐在倒数第三排，也能看清她的那张脸，除了一些基本注意不到的鱼尾纹，和二三十岁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七年后我才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很像在佛庙点的香。
在她讲这学期因为她的个人原因而不能给我们上课这些话的时候，我没太在意，直到她把手向门外，我同所有学生一样，把视线从她的指尖转到那扇门，注意力才猛然回来。
往人湖里丢颗石头，乱哄的嘈杂，我有点分不太清楚有的人都在说什么，也许是“我靠”，也许是“好帅”，笑呀讨论呀，统统砸在我的耳膜上。我晕乎乎，措手不及。
“大家好，我叫晁鸣。”
哈，我低头在笔记本扉页写名字，其实我上课前就已经写过了，“姜亮点”，现在我在下面又写了一遍。
“上半学期，都由我来代替从文玲教授讲课。”
“点”的最后一顿，笔尖在上面停留的时间久了，洇出个墨块来。我死死盯着那点，这和我的计划不一样啊，我要上的是晁鸣妈妈的课，他怎么来了。
可是仔细想想也没差，反正都是要接近他。
我把书本立起来遮着脸，只露出眼睛偷瞄他。晁鸣没怎么变化，高了些，戴着眼镜，回应底下声音的时候在笑，他站在讲台上，让我仿佛回到高中晚自习的班级前十名讲题环节。
晁鸣真像块磁石头，我就是笨笨的铁，以前到现在，从来都没变。他只要随便走到什么位置，随便说什么话，我的注意力和视线就不受控制地粘在他身上。
整节课我的心脏都在敲锣打鼓，一是因为见到晁鸣，二是因为每秒钟我都处在晁鸣认出我、下课后拦着我、向我说“好久不见”的期盼幻想里。
打铃了，惊起窗外一群黑色的鸟。
坐在公交车上，我把晁鸣压根没认出我也没看我一眼的错归在我坐的太靠后。周四，我还要去上他的课。
回到公寓后我打给张心巧，问炒冰车准备好了吗，她说周末就去帮我取，这几天她忙着帮我购置桌子椅子、批发水果。
周四下午我又去T大蹭课，我好庆幸提前来了，这节课来的人不知道比上节课来的多多少。女孩们兴奋地交头接耳，我觉得她们可能都和我一样，为了晁鸣来的。
这次我坐在中间第二排，除非他瞎，我打保票他能看到我。我也不再躲躲藏藏，大方地看他，我有窃喜，有一种强烈的叛逆背德感。如我所料，晁鸣进班的时候扫到我，但他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然后就再也没看过我。
那节课的时间走得很快，我写了正反三页的笔记，晁鸣还像我认识他的时候那样聪明，他讲东西条条在理，逻辑清晰。下课后他留在讲台上给一名女同学讲题，我嗓子里像有只苍蝇，哽得恶心。
不想再多看，我收拾东西就走。
小便后洗了把脸，T大真好，男厕所的盥洗池还有镜子。我上的大学可没有。我回来以后见了一些故人，比如刘好，她现在在东宇百货卖高档手表，看到我她很惊讶，说这么多年过去我完全没变样，还是嫩生生的像个小姑娘。我看镜子里的自己，真奇怪，她一说，我也觉得自己没变样。
眼睫毛的水蹭到我眼睛里了，涩，我用手蹭掉。
再睁开眼，我看见镜子中，晁鸣站在我背后。
我笑了一下。
晁鸣力气好大，别看他好像精瘦的一人，胳膊上的肌肉我高中时候就领略过了。我和他在镜中交换视线，他很酷地扎我一眼，然后就在我还没来得及说我幻想已久的“好久不见”时，就被他拽着后领拽提到我们正后方的厕所隔间里。
他把我扔在门上，随即松开手，和我保持刚好的距离。说实话，我倒是希望他可以像对待高中打架对象一样按住我的领口把我凶猛抵在墙上踹我的肚子，也可以像对待高中女朋友一样扣着我的后脑勺把我压在墙上厮磨我的唇。
可以打我，也可以亲我。可他没有。
“上节课的果然是你，你来做什么？”晁鸣抱臂，从容不迫地看着我说。
上节课，他竟然看到我了！
我没说话，我想过很多次我们的重逢，在什么地方都好，我当时说我一定会大脑混乱以至于失聪，最后只能看到晁鸣一张一合的嘴巴。结果事实是，我现在心如止水。晁鸣的声音真好听。
“好久不见。”我决定按原计划来。
“少废话。”晁鸣挑眉，我操，我是真喜欢他挑眉。
“我来上课。”
“来上我的课？”
“来上从教授的课。”
晁鸣“哈”了一声，看起来不相信我说的每个字。我低头盯着他的鞋，他低头盯着我。
“你，”我决定先发制人，“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他没有想要和我叙旧的心思，“以后别来上我的课。”
“凭什么？”我问的尤其急。
“因为你恶心，”晁鸣笑，“同性恋恶心，这你高二就知道了吧。”
刘好说我没变，我倒觉得晁鸣同样没变。他最爱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他站在讲台上温润柔和的话在我面前就变成僵死废弃的硬金属水管，他给别人难忘的风，却给我最狠的一棒。
这句话让我当年心灰意冷，现在仍旧难受得不行。
“没有规定不能上你的课。”我开口。
“你在T大上学？”
我张了张嘴，“…不在。”
“那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学校里，不应该出现在教室里，不应该背着书包做着笔记，”晁鸣顿了下，“也不应该让我再看见你。”
我有点想哭，明明这些年我练就铁石心肠，明明我再也不是高二时候的姜亮点，可我莫名其妙地心疼。我心疼我的回忆，心疼我现在的举动。
可我不能再把我的脆弱暴露，于是我抬头迎他的目光，“无论你怎么说，下周一，你还是能看见我。”
晁鸣面无表情。
“没有规定不能上你的课，T大向来容许外校旁听，”我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你高二就知道了吧，我们一起去的，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好像对我用他对我的说辞反击感到有趣，因为他嘴角很小幅地往上挑。
“那就别靠近我。”晁鸣走之前警告道。
“好。”我点头。
才怪。

第4章 【1993】01
【1993】
高一上开学，军训基地，我和晁鸣是队伍前后排，我在前，他在后。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被安排在一个宿舍里，我住417，他住415，隔壁。
晁鸣说站军姿的时候他能看见我帽子下面露出后发际线的尖，他说他想摸摸看。休息的时候我让他摸了，晁鸣说像老鼠尾巴，我说这是不正宗的美人尖。我们聊得好熟，虽然不在一个宿舍，却干什么都要一起。
那时候男生们最喜欢一大堆人乌泱地去小澡堂冲凉，或是去食堂吃饭。但洗澡的时候总是我和晁鸣挤在一个喷头下，吃饭的时候总是我和晁鸣坐的面对面。晁鸣和每个人都玩得好，他很讨所有人喜欢，男的女的。虽然我们两个被融化镶嵌在一个小团体里，可是我觉得似乎只有我和晁鸣更亲密。
因为只有我可以把晁鸣馄饨面里的青菜夹到自己碗里吃掉，只有我可以在冲澡的时候从晁鸣的手心里抢走一些高级香波涂在自己头发上，能和他分一块馒头，和他拥有相同的味道。毫无理由的优越感，我沾沾自喜。
军训结束回到学校。男生的友谊本就建立得极快，更何况我和晁鸣上下铺且同桌，再没有更巧的缘让我们碰到。
那时候的我是想带牙套的，因为在我右侧上齿有两颗牙挤在另一颗虎牙旁边，连带门牙也有点歪。
“是不是特别丑。”我对着从刘好那里借来的小镜子看自己的牙。
“反正不好看，”晁鸣坐得笔直，正在做小测的卷子，“下回再溜出去的时候带你去诊所整整。”
我闻言把镜子收起来，脸往晁鸣那边凑，下巴压在他手边的一块橡皮上。这橡皮其实不是晁鸣的，是我的，第一次月考的时候晁鸣没橡皮，我就把自己的切成两半分给他。我往晁鸣写的题上瞄，那道稀奇古怪的集合大题答案我俩写的不一样。
“这儿，”我指出我们分歧的一步，“你解错了。”
晁鸣挑眉，嘴角掀起来要说什么却又没说。他在旁边迅速验算了一遍，最后露出得意释然的笑。
“我没错。”
“啊？”
“来，我给你讲。”
晁鸣拉我更近了，头挨着头和我讲题。我认为自己应该盯着那道题看的，可晁鸣的睫毛比那些字母和数更急迫地跳进我的视线。我听到“空集”“大于小于”，鼻子里却尽是晁鸣身上的味道，洗发香波和皂角。
偷偷，用目光抓晁鸣的侧脸。
“所以，答案是正负二又三分之根号十五。”晁鸣说。
偷偷，把目光收回来，点头。
晁鸣身上永远是那种好闻香波的味道。其实我后妈许朵朵也用洗发香波，那时候这东西还挺贵，可那瓶香波就像她本人一样，同样廉价与劣质，我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刺鼻的香。
晁鸣打完篮球后味道就更好闻，淡香混着汗的硬气，像在电影里看到的出入高贵的绅士，却又莫名其妙色情极了。我有时候告诉他说他有一股特别的气味，他没承认过，反而说我也有这种味道。
打架、逃课、早恋。少年三部曲。我只占一样，晁鸣可全占了。
第一次翘课是我提出来的，我上午听刘好说晚上在北山公园青年宫有露天电影放映。我们本来有晚自习的，去不了，但好巧不巧，第一节 晚自习还没结束的时候停电了，就在班长对全班同学说要去办公室拿蜡烛的时候，我拉上晁鸣的手就跑。
电影的名字是《魂断蓝桥》。
我们赶到，正逢玛亚和罗伊的第一次约会。
我没钱，晁鸣就去旁边的水摊买了半个西瓜和两支雪糕。一直不知道为什么，那晚上的蚊子不叮我，总爱往晁鸣身上落，把他咬了好几个红彤彤的大包，于是我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罩在晁鸣的胳膊上。
“这让我怎么吃西瓜。”他说。
“我喂你，行不行。”我说。
“……”晁鸣正给手腕内侧的一个蚊子包压十字，“操，真痒。”
夏季校服，脱了就什么都不剩下。我不爱赤膀子，就连平常洗澡后也会穿上我爸给我的大背心，可现在我只能把上身往晁鸣身后缩，然后用水摊送的塑料小勺挖西瓜吃。
我一口，晁鸣一口。
同一个勺子。
男生，没那么在乎这个。
雪糕和西瓜的汁水延着我举着的小臂往下淌，一开始我没理，还在和晁鸣讨论演员和剧情。
“费雯丽，漂亮。”晁鸣说。
“罗伯特泰勒好帅。”我说。
“你胳膊上沾有东西，小心一会蚂蚁过来吃你。”他指着我的小臂。
我就把那胳膊往晁鸣身上蹭，干了，粘着校服。晁鸣见了又笑，“小傻逼，这他妈你的衣服。”
第二次翘课就是晁鸣带我去戴牙套。操场西侧的大铁门不知道被谁割开一个足够一人进出的小口，因为是照着铁门骨架划的，平常根本发现不了。晁鸣让我先出去，然后自己再出去。这比翻墙轻松多了，我记得我那年生日还许了“西门笑口常开”的愿望。
那家牙科诊所是晁鸣的叔叔开的，规模很大，设备也先进。我躺在“手术床”上，眼巴巴盯着大夫用针管吸麻药。
“晁鸣，我是真怕。”
晁鸣笑，晁鸣总是笑。我从躺着的角度去看晁鸣，他笑的时候会和生气、质疑一样高挑眉峰。平常的晁鸣是个乖乖的好学生，可只要眉毛动起来就脱胎换骨，变成裂了的七月石榴，开口，里面尽是是顽劣的籽。
“不怕嗷，”晁鸣搬板凳坐到床边，离我很近的位置，“大夫说先把左边那颗拔了，再给你上金属托槽。”
医生打开手术灯，“咣”的一下，我只感觉整个太阳压在自己脸上，我就又侧过头看晁鸣，印在视网膜上的巨大的圆没有彻底消失，所以晁鸣看起来金光闪闪，很像勾不出边的太阳。
那是我和晁鸣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夏天，空气是黏的和甜的，有西瓜、牙科诊所和死在草地里昆虫的密实香味。彗星划过雨会留下纹路，太阳高耸，光像黑色泡沫一样吞洒人体。我和他是暴晒于中午的矢车菊的雏，是守护世界的所有气候，能写出最靓丽的作文，也能解出最调皮的理科题目。
晁鸣在我被注射麻药之前把玩我的头发。先卷到食指上，再用大拇指的指腹揉搓，他的手往上，直到五根手指都插进我的发根，轻轻摩擦。我一点也不舍得动，甚至不舍得呼吸，只静默感受晁鸣的指尖和我头皮产生的静电和一种蔓延到脚趾尖的酥。
我想尿尿。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稚嫩少男时代，第一次的，性冲动。

第5章 【2000】02
【2000】
T大西门小镜河上的那座桥，学生们称它为满天星。之所以这么称呼，是因为那里一到晚上就撑起琳琅拥挤的小摊，炒饼凉皮，蒸煮烧烤，T大是没有门禁的，灯光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像满天星星。
基本上每个摊位都固定了，我和张心巧打点很久那位卖蚵仔煎的李婶，她才愿意把凳子桌子收一下，给我的炒冰车腾位置。这时候是下午饭点前，学生不多，李婶一边看我熟悉机器，一边与我讲话：“小伙子我看你，像是学生。”
我笑了笑作回应，把手放在炒盘上，好凉好舒服，可久了就冻得疼。
“多大啦？”
“二十四。”
李婶还要继续问下去，张心巧把榨汁机弄好，“哥，水果都给你摆好了，你记得按价格表卖。”
张心巧是我在临城认识的，今年二十，辍学，去年开始跟着我。她长得不算好看，圆脸盘，低山根，可偏偏生了一双很大很靓的眼睛。
“住的地方怎么样？”我问她。
“挺不错的，就是楼下一狗总叫，老让我睡不好。”她回答。
我把她从耳边的跑出来的头发往后别，老实说张心巧特别好，如果我不是晁鸣口中“恶心的同性恋”，我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和她结婚生小孩，然后就像小时候参加亲戚的婚礼一样，面貌模糊的男男女女在一桌又桌臭酒臭肉中笑着踏进坟墓。
“买个耳塞。”
“哎，”张心巧好像有点脸红，“真不需要我留在这帮你？”
“不用啦，你快回去吧。”我笑笑说。张心巧和我道别，挎上她的包走了。
我决定先做一杯提子的试试，晁鸣喜欢吃这个。从文玲高中总爱给他送提子，我吃的水果少，提子和葡萄分不清楚，就感觉味道一样口感不同。提子是最贵的，本来价格就不便宜，还要剥皮去籽，打出来的果汁却不多。
一边吃一边和李婶聊天，听她说什么时间学生多，什么时间学生少，什么时候城管会来，又该怎么应付他们。我有牙齿敏感，不敢直接咀嚼冰，只敢裹在嘴里让它化了再吞下喉。就这样慢悠悠吃，还剩一大杯的时候，第一批学生来了。
李婶开始热油搅面，我没什么好准备的，我的摊子新，人也新，李婶卖了三份我一份也没卖出去。他们在我面前晃悠两下就走了，我挺无聊的，就看李婶做蚵仔煎，突然一只手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
“老板，来杯酸奶橙子尝尝。”
是个女生，指甲尖红灿灿的。我连忙站起来，取了橙子剥皮。习惯性地打量她几眼，她穿牛仔喇叭裤和一件暗红色的短款棒球衫，是和刘好与张心巧完全不同的女生类型，美丽大胆且张扬。
“你是我第一个客人。”我把切好的橙块丢到榨汁机里，抬头冲她说。
她的五官一下展开，“那您多给我加点花生和葡萄干，好了我再向同学推荐啊。”
我把榨好的橙汁倒在炒盘里，余光看见她从兜里摸出烟来吸，不一会不远处传来很大声的喊叫，“宵子——”。这名叫宵子的女生也伸臂回应，“这儿，新开的炒冰！”
跑来一个头发很长的姑娘，一来就和宵子笑闹抱在一起，她挤着宵子和我说，“我来杯，嗯，和她一样。”
“你不如吃我的，反正我也吃不完。”宵子说。
“咦，我才不咧。学长吃你的，我再吃，”她猫在宵子耳边说，“不就成我和学长间接接吻。”
“去你的。”
因为是第一位客人，我用了一大只橙子，没加多少的水，橙香特别浓郁。我把橙子冰装杯，给宵子多加了点花生和葡萄干，就在我准备递给她的时候，她又向不远处挥了挥手。
“这儿！”她喊道。
我靠。
我总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晁鸣，无论他穿着什么戴着什么，别人都是背景板。我眼睁睁看着他来到宵子身边，亲昵地搂上她。
宵子接过炒冰，此时她整个人都靠在晁鸣身上，我看见她头上戴的红色发箍刚好贴着晁鸣的脖子。晁鸣的胳膊也自然而然握住她的腰，她腰真细，比我的还要细。
晁鸣喜欢这样的，那我不如去摘几根肋骨。
我在想《魂断蓝桥》里的费雯丽和罗伯特泰勒。他们演得很棒，晁鸣演得也很棒，他含过宵子吃过的勺子就像高中含过我吃过的勺子一样，他认识我，可瞥都不瞥我。
“好吃哎，阿鸣再一口。”宵子吻掉晁鸣嘴角的果渍。
她真不像她了，在我短暂印象里的宵子从火辣的美洲豹变成挂在树上捡猴崽子身上跳蚤吃的赤秃母猴。
“嘿帅哥，”宵子旁边的长发女生打断我的思绪，“麻烦您快点，我快被这俩馋死啦。”
我加快手下的动作，小幅度深呼吸，告诉自己，放轻松——放轻松，这才是第一步，没必要那么着急。
这次的橙子我炒了好久，不知道是机器的问题还是我手法的问题，那坨橘色总是软乎乎的。可能我有私心吧，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晁鸣，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无论什么原因，总归是在等我。
在我慢吞吞地把冰递给长发女生后，晁鸣拿钱给我。我伸手，想让他把钱放在我手心，可他直接把钱丢在我旁边的钱桶里。我尴尬地收回手，笑着向他们三人说再见。
“真挺好吃的，下次还会来哦老板。”宵子冲我这么一说就又钻进晁鸣的怀里，她偏要偎着他，非和他连在一起不可。
晁鸣今天穿了件牛仔夹克，和宵子郎才女貌。我心里恶心宵子，可我也恨不得取代她成为她，让我自己也恶心自己。
我把橙子皮扔了，转眼看到刚才我自己吃剩下的半杯提子冰，它化成稀水，黄绿色，我拿过来看。这么一点时间就掉进去几只飞虫，有的一动不动该是死了，有的还企图扑棱翅膀出逃。我统统用吸管搅碎，让虫子和水果的尸体一起下葬。
打量天空和所有的景色，才发现上城于我而言熟悉又陌生。
我把这座城市等同于晁鸣，水泥森林，流车行人，都小于他。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坐在小板凳上吃李婶的蚵仔煎，我吃饭不好，以前落下的毛病，也因为这个我一直很瘦。
这时候我看见晁鸣和宵子肩并肩往我这边走，晁鸣在靠我的这一侧，他们经过我的时候刚好挡住我面前的太阳。
很久以前从内部开始腐烂的我的太阳，被晁鸣的影子咬开口，脓浆烂汁滚滚流淌。好神奇、好美妙，毕竟是太阳，流出来也带着光。我甘之如饴躺在这汪神圣的脏池里，张开腿，冲晁鸣媚叫。

第6章 【1993】02
【1993】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我全班二，级段第三，晁鸣全班第三，级段第五。班主任要把我们分开，让我们分别和成绩不怎么如意的同学做同桌，我分到刘好，晁鸣分到高美妮。人如其名，刘好真的挺好；高美妮，挺美的。
她说话离晁鸣很近，声音又尖又细，我隔着一组外加两条过道都能听到。一开始都是班里的男生在起哄他俩，我也勉为其难地混入其中。无非是晁鸣打篮球的时候撺掇高美妮送水，无非是高美妮远足走不动蹲路边哭的时候怂恿晁鸣背她。
我不认为晁鸣会喜欢上高美妮，无论班上多少风言风语。晁鸣陪我一起吃饭，同我一起写作业，与我一起看电影，日久生情，他最应该喜欢的人是我。即使我是男生。
在这种妄自菲薄又无端自信的情绪中，那学期的期末我果真没考好，一下降到班级二十六名，实在太差，我把级段名次忘了。晚自习物理老师来讲卷纸，我可怜巴巴地给晁鸣传纸条，说我想去教学楼顶层散心，顺便聊聊成绩。
晁鸣很轻易就答应了，他几乎就没拒绝过我。
在教学楼顶的水箱后面，我和他躲着吸烟。我记得我也是上上周才知道晁鸣吸烟的，晚上一起去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他裤兜里露出的烟盒，他当即承认。我原本打算步入社会后再学习抽烟，可没想到第二天我就学会了，抽着晁鸣的烟，和他一起吞云吐雾。
毕竟我没有晁鸣熟练，他抽得好，我抽得不好。
“点儿，我觉得你最近太浮躁。”晁鸣说。
“啊？”我们挨着坐，我能感受到厚衣服下他胳膊的形状。
“你有喜欢的人了。”他笃定。
其实他这么说也没错，好俗好俗地讲，我喜欢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晁鸣在晚风习习中看向我，“刘好？”
“我没喜欢的人。”我小声嘟囔，冬天的石头总会莫名其妙消失，我眼尖看到那边的一张被揉成团的小纸条，伸手够来。
晁鸣没再说话了，他专注吸烟，我把手里的纸团展开，是一张被撕去开头和署名的信。楼顶不亮，只有很淡的月光和旁边教学楼传过来的灯光，我花了些时间去看清那上的字，具体内容忘个大概，就记得是一封情书。
“虽然你平常对我很坏”，信上末尾这么写，我能把它补全：可我仍旧喜欢你。
这时候晁鸣嘴里叼的烟落下一簇灰，我偏头看他，说：“你一点也不像能考我前面的，你像个坏人，黑车司机，混混。”
因为晁鸣整个脸都隐没在暗处，那点火光好像和他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他猛一口，腮帮收，把那口烟喷到我脖子上，“我比你想的还要坏。”
我当时没多想，正要接着问下去，他突然又把话题转到我手里的情书上，“这是什么？”
“告白信吧，扔在那儿的。”我指了指不远处。
他勾了下嘴角，我直觉那里面绝对藏着什么东西，他想告诉我，但要我先问他。
“如何，也有人给你写告白信？”
晁鸣把身体重心往后移，看起来好不惬意，“昂。”
我发誓，我真就随便一问，我没想到最近真有人给晁鸣写情书，而且不出意外的话那人就是高美妮。晁鸣把烟头扔地上，斜眼眯我，我觉得那样子就是要我继续问下去，可我才不想问。
“前天我在教室外早读的时候高美妮给我封信。”
“说的什么。”我问。
“能说什么，无非情情爱爱，她说她短短两个月就爱上了我。”
我故作镇定，因为自从晁鸣上了高中，和他表白的姑娘真挺多的，但晁鸣眼高，都拒绝了，所以我认为这次他也不会答应。
“你怎么想的？”
“我没想好，”晁鸣说，“我压根就没想。”
高中我才知道，原来期末考试后老师不仅要给我们讲卷，还要留一周的时间给我们开一部分下学期的课程。我一边上课写寒假作业，一边时不时偷瞄晁鸣和高美妮。高美妮虽然收敛很多，不再挨着晁鸣叽里呱啦说话了，可仍旧会靠在后桌上含情脉脉地看晁鸣。
如果不是因为我是个男的，我觉得我下午拉晁鸣去食堂吃饭的样子可真像个小人得志的婊子，我故意在高美妮耳边大声和晁鸣讲话，问他要不要吃了饭去洗澡。
也就因为我是个男的，高美妮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依旧用她那双超级大眼毫不遮掩地对晁鸣放电。
我不是正儿八经的本地人，户籍在上城旁边的小县城，亲妈死了后就跟姜为民搬到这里。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后妈许朵朵的，姜为民是我爸，恬不知耻地带着我入赘许朵朵家。
许朵朵前月怀孕了，我记得那天在饭桌上，她一反常态地给我盛稀饭夹菜。
“点点，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我不爱吃芹菜的，她偏给我夹一大筷。
“妹妹吧。”
“哦？”她往姜为民那边瞥了眼，“不喜欢弟弟啊。”
“也不能说不喜欢，只是觉得女孩更可爱。”我把许朵朵给我夹的芹菜拨到碗边，夹了口土豆丝。
许朵朵好轻蔑地“哼”了声，放下筷子，故意用手摸自己的肚皮，“阿姨有小宝宝了，是吧老姜？”
姜为民咽了口白酒，五官皱在一起点头。
“你爸说再要个儿子。”许朵朵意有所指，“儿子”那两个字说得很重。
我无意与她拌嘴，只得接她的话继续说：“弟弟也好，弟弟妹妹都好。”
不像高二高三，我们放假回家的时候年味还不浓，只是路边有些卖摔炮的。我平常不爱花钱，姜为民会非常不定期地给我些分分角角，我都攒着。那天回家我没忍住买了包摔炮，那一袋不多，我也省着玩。
许朵朵家在学校后面的家属院，我刚进楼道就听见姜为民和许朵朵在大声吵架，真他妈无语了，虽然我也很讨厌许朵朵，可为什么姜为民要在她还大着肚子的时候激怒她。外面太冷，我还是上四楼，蹲在家门口等他们吵完。
这期间我把生物寒假作业的尾巴写完了，正把练习册往书包里塞，屋子里传来重的摔门声，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背后的门被使劲推，推得我一下坐在到地上。
“下贱玩意儿。”许朵朵出门看见是我，在我面前吐了口口水。我相信如果不是她吵架吵得眼冒金星，她那口口水是要吐到我脸上的。
我刚要站起来，姜为民追了出来。他原本要把许朵朵喊回来，可好巧不巧，看到坐在地上的我。
我在他把我拎起来、丢在客厅地上之前还在为他想理由开脱：他是真生气、动怒了，老婆怀孕，他总不能打她。
“爸…”
我没说完，姜为民一脚踹在我小腹。剧痛瞬间蔓延，我蜷起身体，虾米一样护着自己的头和肚子。他骂我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清，男人女人的生殖器被他翻来覆去地歌颂，和他带着臭气的脚跺向我的后背。
疼痛钻心，我哭也哭不出来。姜为民掰开缩在一起的我就像掰开一只死了的贝壳，他拽上我的衣领，一拳打在我左眼眶。
时间在那时候过得很慢，装在我口袋里的摔炮被压响好几个。
他最后打累了，也可能心疼了吧。在他卸力的时候我拼尽全力从他的桎梏中逃出来，冲出家门时我还没忘记捡起我丢在门口的书包。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落下它，我刚刚把生物作业写完。
我全身上下窜着热辣的痛，连带我的心脏脑浆也点燃煮沸，我的外套被扯出棉花，邋遢挂在肩上，我却一点也不冷。一路狂奔到学校门口的桥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就当我坐在秋千上大口呼吸的时候，我看见左边一棵树后有个人。
虽然他背对着我，可我认识他背的那只书包。
晁鸣面前有个女孩，是高美妮，正在和他说着什么话。冷风刮得我脸生疼，我的眼睛无法离开他们一瞬。
高美妮踮起脚尖，吻上晁鸣。
很长时间我都无法描述那时候我的心情，妒火飞升，全身颤抖。我看她闭着眼，我看她如痴如醉，脑海里又闪现晁鸣带我上牙套那天的圆形灯，我想起插在操场上的标枪，想起那封情书。
晁鸣一开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动，可就在高美妮激动地捧上他的耳朵的时候，他就把高美妮推到墙上，一手握住她的后颈，再次吻上去。
很奇怪，他们的吻变成我的布洛芬，我不疼了。
我告诉自己：你知道吗？那些陪吃饭，同我写作业，与我看电影的人，竟然可以不喜欢我。
于是我把口袋里的那盒摔炮拿出来，像摔掉我的自尊心般全部摔在地上。

第7章 【2000】03
【2000】
晁鸣十六七岁就爱装老师的乖学生、父母的乖小孩，现在二十四，仍扮作这群学生面前温文尔雅的好学长。他头发长了，柔顺地遮住眉毛，架着副眼镜，看起来人畜无害。肯定要留给接近他的人一些展现自己真实一面的线索，这我还没找到。
我一边听他讲课一边胡思乱想。越来越多的人来上他的课，周一和周四的时候我不得不一吃完中饭就来教室占位，炒冰摊就在这两天下午暂时交给张心巧打理经营。
下课后总是有女生缠着晁鸣问东问西，开始我还嫉妒，后来习惯了就坐在那里单方面等他。但晁鸣往往很快收拾好东西离开，留我最后在教室。
就在我上到第五节 课的时候，晁鸣收拾好东西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到中间第一排。彼时整间教室只有我和他，我坐在倒数第三排，和他离得很远。
我不知道他留下来是要做什么，纠结半天才开口，“晁鸣？”
他在桌子上刷刷写什么东西，不理睬我。
“晁老师。”我又叫一声。
仍不说话。
“晁……”
“你能不能安静？”晁鸣不耐烦地打断我。
我顿时噤声，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我不想走。在一间教室里，我们俩好像回到高中，我和刘好坐，他和高美妮坐。
我把笔袋里的每根笔都拆开又装好，计算这时间也够长了，我才说：“我们真的很久不见了。”
没想到晁鸣这次马上就回我：“我们天天见面吧，你把你的破摊停在校门口，我一出来就碰到你。”
“我指以前，”我委屈，“你明明知道我说什么。”
他游刃有余，倒是我一直在索要回答，他爱说不说，甚至只要抛出个什么小问题，我就紧赶着贴。
“以前？你向我告白啊。”晁明说。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把那件影响我一辈子的事情像倒垃圾一样讲出来，我不要再和他说话了，把东西收进书包，我想直接走。
“所以你高考了吗。”晁鸣在我站起来的时候问我，好像洞悉我的一举一动，他明明背对着我。
我不争气，又坐下，“考了。”
我猜测他接下来要问我：考到哪里去了、学的什么、现在在哪里工作。我已经准备好回答他，他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你没有打听过我啊？”我问。关于我的，你一点也不在乎？
“我凭什么打听你。”
晁鸣此时此刻的态度完完全全就是当年我和他告白后的态度，朋友不再、同学不是，只剩下对我畸形暗恋的厌恶唾弃。
“我真是奇怪，现在你认为我会打听你，以前又觉得我喜欢你，好像理所应当，你凭什么？”他又说。
其实晁鸣的每句话都不好听，语气差态度差，可偏偏这个“凭什么”把我惹怒了。
“凭什么，”我有气，直接冲到第一排和他面对面对峙，“凭什么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
“哈，你十七岁生日的时候。”
晁鸣摘下眼镜皱眉看我。
“在《大地滚轴》，我们喝了很多酒，二楼的厕所里，你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不好意思，”晁鸣站起来，“我不清楚。”他站起来比我高很多，我有点怕却又要装作毫不在意地迎上他。
这件事我一直以为我们两个心知肚明，现在他是在装蒜还是真不知道，我不懂。
“要我告诉你吗？”我问。
“我觉得这么久过去我们早就是陌生人了，没想到你还念念不忘。”
“要我告诉你吗？”我盯着他的唇重复。
“姜亮点，”他拽我的领子，隔着桌子把我拎起来，“你别惹我。”
我们中间只是隔着张桌子，我却感觉隔着条银河。
织女爱上王母娘娘，然后王母娘娘用簪子划了条河拦她。
“那时候你亲我，”我偏要惹他，“我说我是姜亮点，你还咬我的舌头。”
晁鸣愣了一下，接着很快地反击：“我和别人接吻的时候从不咬舌头。”
我说他“亲”我，他说他和别人“接吻”，我真可怜。
他还在说更让我难堪的话，他好厉害，姜为民的污言秽语没能伤我，他简简单单的几句就在我心上打枪。
我不要听了。我要堵住他的嘴。
他的脸和我的贴很近，我只需要往前稍微伸一下脖子就能碰到他的嘴唇。我没有犹豫，但也没太过分，没有陶醉，没有像高美妮一样闭眼捧他的头，我把自己的嘴按在他的嘴上。
有点冲，还磕到牙齿了。
“凭什么？凭这个。”离开他后我得意地说。
意料之中，晁鸣直接推开我，我重心不稳跌在地上。
“疯子。”
“疯子喜欢你，你也是疯子。”我回答。
“我可不是疯子，”晁鸣迅速把东西收拾好，“把你恶心的喜欢收回去。”
他走了。
我靠在讲桌上休息了一会才慢吞吞站起来，刚刚我俩都说错了一件事：那天他可不止亲了我，我也没对他念念不忘。
我的房子和诊所都在临城，上个月回来的本意不是要留在上城或是纠缠晁鸣，而是来办户籍手续。我提前联系好姜为民，让张心巧替我取户口本，他不乐意见我，我也不乐意见他。
区里的街道户口办事处旁边就是一家银行，那天我去的时候还很奇怪，为什么银行门口排着那么长的队伍。一个阿姨告诉我说那天文普集团发股，大家都来银行抢。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也不想掺上一脚。
在我等待盖章的时候就已经模糊听见外面传来的吵闹声，有个男人扯着嗓门叫唤，我觉着不对，虽然这么长时间没再联系，可姜为民的声音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出去看，就看见姜为民正在和那位刚刚与我说话的阿姨吵架，我听了几嘴，大概就是姜为民死性不改要加塞插队，结果把后面排队的惹怒了。
简直丢死人。我不是什么万事和睦的大善人，不会多管闲事，更何况还是姜为民先挑的火。
于是我回去等我的文件，再出来的时候吵闹仍没停止，银行门口站着一排保安。我以为是银行的要打姜为民，想着站在那看好戏，就见从银行里出来个人。
西装革履，目不斜视，他的侧脸，简直叫我心脏停止。我先是一惊，在那人上了车后才缓过气。不是晁鸣，可乍一看又和晁鸣七八分相似，是晁鸣的哥哥，晁挥。
身边人们纷纷议论，说那个英挺男人是文普集团的大老板。
我改变主意了。原本我应该第二天就走，我的生活很新很有希望。我又改变主意了。
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七年的“从不提起”原来是一块北极的冰，晁鸣站在另一端的南极，向我扔了块石头。可以是一支笔、一条街、一个人，我就碎开条缝，里面汹涌鲜艳的感情开始迫不及待地撞。伤口再等等就能愈合，我却神志不清地坐上18路公交车。
然后自己捡起斧子，沿着缝砸开，哗啦啦碎了一地的冰。
在夏天，这样真凉快。
点点是个疯子哈，当然晁鸣也不是好货。

第8章 【1993】03
【1993】
操场的凌晨。
草皮里的露水很重，我躺在上面被摇晃。那时候天蒙亮，四处是和蔼的微光，蛐蛐在我耳畔叫。我眯着眼看我身上的人，他背光，只能看清眼窝和鼻翼的阴影。用力的肩胛骨、裹在外面坚韧的肌肉，他脖子上的石头吊坠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我的乳头。
“你是谁呢？”我明知故问。
他不说话。
“你是晁鸣。”我自己回答。
我拉过他的脖子要与他接吻，可就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后背的凉意消失，晁鸣消失。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主席台上。
操场中央有两个肉色的人，晁鸣按着高美妮做活塞运动。他亲她他吻她，他在她耳边悄声说话，他揉她的奶子，他低吼，他全都射给她。
我错愕喘息，从梦中醒来。
房间里没人，这也不是我的房间。昨天傍晚我的摔炮把晁鸣和高美妮的热吻打断，高美妮尖叫着往晁鸣怀里躲，晁鸣扭头不耐烦地看我。说实话那瞬间我有一种很得意的快感，就好像原配闯进情人旅馆把正在做爱的老公和小三抓个正着。
晁鸣看见我的狼狈样，把高美妮从身上扯下，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努力压抑窃喜。
“姜亮点？你怎么在这儿，”晁鸣准是看见我被打肿的眼睛，“谁他妈动你了。”
“你们俩谈恋爱了。”我笑着说，这时候我肯定很丑。
晁鸣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昂。”
“我爸打的。”我耸耸肩，搞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高美妮小跑到晁鸣身边，宣誓主权地挽上他。
“你背着书包，一会儿还回家吗？”晁鸣问我。
“我才不呢，我就在秋千上睡。”
然后，然后晁鸣就带我去了他家。
这是我第一次去晁鸣家，他家是新区的一幢独栋别墅，我们从后门进的。晁鸣以他妈妈不让带女孩回家为由把高美妮打发走了，可在我们进门后才告诉我，原来他妈妈不仅仅不让晁鸣带女孩回家，带谁回家都不行。
“我哥说我妈去日本出差，得十天八天的。”晁鸣让我留在房间，他上楼打听好了才下来，“我哥屋在三楼，这几天你别去三楼转。”
“我哪儿也不去的，只在你房间活动。”我举起双手发誓。
我该是把这句话忘了，再加上那个充满求而不得的春梦，第二天睡醒后迷迷糊糊，推开门顺着楼梯就往下走。等我走到客厅，看到正在吃饭的晁鸣和边喝咖啡边看报纸的晁鸣他哥，整个人吓傻了，转身就跑。
他们家楼梯口还铺有毯子，我就像是全世界最蠢的傻逼一样，被绊倒了，摔个屁股蹲。
晁鸣的哥哥叫晁挥，是晁鸣爸爸妈妈白手起家辛苦打拼的时候生下来的，从小和父母过苦日子，比晁鸣大八岁。
因为我和晁鸣坐一边，晁挥就在我对面，所以我边小口喝豆浆边偷偷瞄他。
“我叫姜亮点，是晁鸣的同学。”
晁挥“嗯”了声，“我知道，晁鸣昨天和我说了。”
我又继续低头吃煎蛋。
“脸上的伤不是你爸打的吧，晁鸣带你打架去了？”晁挥又说。
“啊？”我不知所措地看向晁鸣，他怎么这事也和他哥说。
“操，真不是我，”晁鸣挑眉，“我昨天和你说多少遍了哥。”
我认同，“晁鸣不打架的。”
我发现晁挥和晁鸣在很多方面很像，晁挥在听到我说“晁鸣不打架”的时候很戏谑地笑了一下，又开始看报纸。
晁鸣爸爸在晁鸣十二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我妈妈在我十三岁的时候跳楼自杀，我没有妈妈，他没有爸爸，从这些方面想，总觉得我们越来越配。
晁挥把还剩一点的咖啡杯放下，拿着报纸上楼。
“晁鸣，”我撞撞晁鸣，“等你吃完了我帮你洗碗。”在许朵朵家都是我洗的碗，我很在行。
晁鸣瞥我眼，“不用，有保姆洗。”
“哦，”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哦。”
“你为什么和高美妮谈恋爱呀。”我打了个饱嗝，实在忍不住要问他。
晁鸣还在慢条斯理地切吐司，“这有什么为什么，我还不能谈恋爱吗。”
“你喜欢她啊？”
“挺喜欢的。”
“也是，她多漂亮，两个眼睛天天忽闪忽闪的。”
“呦，”晁鸣偏头看我一眼，“吃醋啦。”
我的妈，就这一句话，吓得我。
“原来你喜欢的是高美妮？”也不知道晁鸣是在说笑还是真的这么以为，他眼睛眯住，眼尾下弯。
“啥呀我就喜欢。”
“她你可招架不住，就你这小身板。”
我不开心了，虽然我知道自己在同龄人中个子偏矮，比较瘦，也不能这么损我。更何况他说的这句话有歧义，什么叫“我招架不住”，他就能“招架住”吗，他就可以在我梦里的操场和高美妮打野炮吗？
“我没说喜欢她，也没吃醋，你总给我瞎扣帽子。”我抱怨。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刚要回答，晁鸣的呼机响了，他看了眼，“高美妮，”他站起来准备往楼上走，“让我给她回电话。”
晁鸣的呼机上拴着黑绳子，下面坠块黑石头，和我早晨梦里他挂在脖子上的是同一条。
我吃好了也上楼，正逢晁挥边捋领带边往下走，我和他打个照面。他本就高，年龄的关系，比晁鸣还要壮一圈，我仰视他，说：“哥哥好。”
晁挥向我点头，我和他擦肩而过。
我回到卧室的时候晁鸣还举着电话，嗯嗯啊啊地回答，我轻轻走到床头坐下，靠在后面看他，原来晁鸣谈恋爱是这样的，和他平常没什么区别。
“她说她有要紧事找我。”晁鸣挂电话后解释，我已经懒得问他去不去，因为他边说边把睡衣脱下，走到衣柜那里套毛衣。
“你丢我一个人在你家。”我嘟囔。
“不是带着书包吗，数学作业那么多，写呗。”
“我写了四分之三了。”
晁鸣从书架上拽了个盒子下来，“给，你玩这个。”
“这什么？”
“红白机，”晁鸣正在扣皮带，“把线插到电视上，我书桌下有箱卡带。”
我把拖鞋脱了跪在床沿摆弄那台机器，我知道红白机，可我没见过更加没玩过，姜为民才不会买给我。
“你不教我啊？”
“边儿去，”晁鸣已经穿戴整齐，他贴着我从枕头底下摸东西，“等我回来教你，你先自己琢磨。”
晁鸣走了。
我把大拇指按在插销上，心里空落落的。和昨天亲眼目睹他俩打kiss的那种强烈的嫉妒不一样，我现在接受了，所以那种微妙的妒意变成折腾的飞蛾涌到我的胃里，熏得我头昏脑涨。
我去晁鸣说的卡带箱子里翻翻找找，都是些封面花哨的热血游戏，我看着好没意思，就跟我不喜欢打篮球一样，没有规定男生必须要打篮球、玩游戏机吧。
晁鸣回来教我我再玩。
我把红白机照晁鸣说的那样插好，然后拿出数学作业坐到书桌旁写，这样就算晁鸣突然回来，也不会被他发现其实我根本没玩，也不会发现我的数学作业没写到四分之三，只写了四分之一。都是我留他下来的借口。

第9章 【2000】04
【2000】
我觉得会有部分人的雷点
晁鸣在T大上研二，主修金融，母亲从文玲是金融学院的教授，周一和周四下午两点有她固定的课，在求知楼。晁鸣考完研后搬出晁家住进鼎苑，有个平常管事的叫作卢宋，自由职业，以前是晁挥的保镖，后来受伤就被晁挥安排照顾晁鸣。我认识他。
这些东西不难打听，T大谁不知道晁鸣，张心巧只用一支冰淇淋就套到个大二小姑娘的话。但有关鼎苑，是我跟踪晁鸣后才知道的。
自从上次我在教室亲过晁鸣后，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在满天星，平时的课也是下课铃一响就离开，明显在躲着我。
罗宵子倒总来我这里买炒冰吃，有次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她：“你男朋友呢”，她边发短信边甜腻腻笑，回答：“不在学校啊，我晚上要和他去看电影。”
那天下午我就打给张心巧让她帮我看炒冰摊，前几天我买了相关设备和棒球帽，要去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鼎苑虽然是个高档小区，安保却做得一般，北门保安亭有两个保安，一天四次巡逻，尽管安有摄像头，可晁鸣的房子后正好有块监控死角。我进大门的时候穿着一中的校服，背着书包，保安没有拦我。
我不是惯贼小偷，也不是开锁能手，做这种事情紧张得不行，一脱离保安视线就加快步伐。院子的栅栏可以翻，但大门的锁我打不开，停留太久也会招惹怀疑，于是我绕到后面进院子。
是赌一把了，二楼厕所有个小窗户，没有防盗栏杆，只要里面没锁，我就能进去。我顺着水管往上爬，胳膊没力气，费了半天的劲才能够到窗户，这时候我的手被磨得充血，距离胜利还剩一小步，我也不管这个了。
没锁！一推就开，于是我赶紧扒着窗口，拼劲全身的力气往里面钻。
明明我一个完整的引体向上都做不成，爱啊恨啊，真是牛逼。
今天的目的是在晁鸣家安装监控，我计划在卧室和客厅分别装一个。把手洗干净，盥洗台上放有晁鸣的剃须刀，我脑补出他早晨在这里裸着上身刮胡茬的模样。本想装模作样给自己剃，可又怕谈过那么多女朋友的晁鸣会有艾滋病。不是我怕得病，他要是真有，也得通过性交传染给我，而不是皮肤黏膜。
我冲镜子露齿笑。
因为我溜进的是二楼厕所，而厕所在卧室里面，所以就直接从晁鸣的卧室开始。他房间的风格和高中时候差别还挺大，可能以前都是从文玲给他布置的吧。烟灰色的床上四件套和窗帘，黑色家具，感觉不好，很压抑，像监狱。
这种联想只是一闪而过，我确实没有料到在不久之后，这里真的成了我的监狱。
我四处找隐秘的地方藏摄像头，在床的右侧墙壁上方挂着一幅黑白抽象画，这个角度不是特别好，可能卧室的一大半都看不到，但这是唯一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了。我只好装在画框边上。和以前的摄像头不同，这种可不便宜，既小又方便，在临城那种小城市是买不到的，只有上城才有的卖。
我离开卧室之前使劲闻了下晁鸣的枕头，他开始喷我识别不出牌子的古龙水。从他高中开始就有的那种味道还存在，我把一只脚踏进高中的回忆里，兀的想起自己在做什么，又把脚收回来。
紧接着就去客厅，客厅的家具摆设多了，靠着正门的墙上有台嵌入式空调，我把另一只摄像头安在那上面。做完这些才晚上七点，时间还算充裕，晁鸣约会的时间可长了，从高中开始就这样，那次高美妮要告诉他些“紧急要事”，他晚上九点才回来。
我怕鞋踩脏地毯，就穿着晁鸣的拖鞋活动，渴了，就用晁鸣的水杯喝水。正当我得意洋洋玩“晁鸣老婆扮演游戏”的时候，外面传来汽车碾压地面的声音。
如果我是猫，我现在肯定浑身炸毛，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火急火燎地把晁鸣的拖鞋摆回去，手一直抖，刚蹑手蹑脚跑上楼，就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厕所在卧室里，我先躲进卧室，通过虚掩的门缝偷听外面的动静，暗暗祈祷晁鸣只是把什么东西落到客厅，取了就再离开。
有女生的声音，我认识，是罗宵子。
他把罗宵子带回家。气死我了。
妈的，十七岁和二十四岁，我们都亲过嘴，不管他愿不愿意承不承认，我们就是亲过嘴。两次，他都有女朋友，我不觉得不对，因为好像在我心里他从十七岁就是我的，我们分别了一会，不再说话了一会，再见面他就又是属于我的了。
我细细听着楼下的声音，有交谈声，然后猛的寂静。
极其不好的预感。
我控制不住。
于是拉开门往外面看。
晁鸣和罗宵子在楼梯扶手上翻滚热吻，罗宵子只穿着胸罩和牛仔短裤了，看样子是要进卧室。我一边出离愤怒地嫉妒着，一边往准备往晁鸣床下躲，因为不是床笠式的床单，垂下的布能完全遮住我。
我平躺在地板上安抚喘息，能听到他们进来了，口水与嘴唇啾啾响，他们呼吸声很大，能盖住我的任何小动作，我相信即使是我放个屁出来，他们也不会发现有个变态藏在床底下。
可我也不是真变态呀，没有人会乐意听到喜欢的人和别人做那种事吧。
“轻…”罗宵子讨饶。
床突然下陷，肯定是谁把谁推到上床然后压上了，就在我头顶。有皮带的金属扣掉在地板的声音，床垫内部挤压的咯吱声，有人拉开床头柜，然后我听见撕开塑料纸的声。
“戴上。”是晁鸣在说话。
“不嘛，这个不舒服，我安全期…”
“要是中奖了，我不陪你打。”
我忍不住皱眉，晁鸣什么都没有在乎过吧。高美妮，罗宵子，甚至是我，都以为自己是他的面前的主餐，以为和他肉贴肉心连心，其实我们根本只是一道餐前红酒、餐后甜品，是他无趣生活的调味料。
我嫉妒罗宵子的同时也心疼她，她喂晁鸣吃炒冰，和晁鸣发短信，那样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她那么漂亮，可以更高贵，更让男人们遥不可及。
但喜欢一个人不是相信他永远好，而是他不好也没关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了。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一整晚，浑身酸疼。外面很安静，我小心翼翼掀开床单看了一眼，好像是没人了。卧室门没关好，我探出头，听见楼下有说话声，才放心地出来。
安装监控是我计划的第二步，也是我除去接近晁鸣外做的第二件蠢事。在客厅玩角色扮演游戏的时候我应该再检查检查的，这样就能在电视机的电盒上，看到另一只监控摄像头。
要问啥摄像头这么牛逼，问就是作者自己发明的。嘿嘿

第10章 【1993】04
【1993】
我从小就坐得住，有耐心。
除了中午晁鸣家的保姆叫我下去吃午饭，我一直呆在晁鸣房间里写数学作业。我不觉得数学作业布置得多，只是有人不愿意写罢了，只要给我空白的一整天，我能从早写到晚把它全部写完。
已经八点半了，晁鸣还没回来。也不知道高美妮事情有多“紧急”，想到这里我突然就不想写了。
来到晁鸣家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住在晒晾腥腊肉的水泥楼，不是所有人的自行车都停在煤球房里，不是所有小孩都需要把碗洗干净，不所有有家庭都只有一个卫生间。
晁鸣走之前告诉我可以在他房间洗澡，只要打开热水器就好，水一直是热的。冬天许朵朵家根本就洗不成澡，太冷了，所以我一般跟着姜为民去家属院东边的澡堂花两角钱洗一次澡。
晁鸣还说我可以穿他的衣服，于是我打开衣柜挑了件他最常穿的，一件藏蓝色T恤。他的裤子我都穿不成，不仅长还宽，我还是穿自己的秋裤吧。拿他衣服的时候我看到抽屉里叠好的一卷卷的内裤，虽然我承认我有时候挺不要脸的，但还是忍住了偷偷穿的冲动。
卧室里很暖和，浴室里也很暖和，我把衣服都脱了，用毛巾围着下半身。红的是热水，蓝的是凉水，我把带着指针的转头拨到红色区域，打开水龙头，用手测试水温，等了大概三分钟，还是冰凉的。我关上水，重新试一次，又等了三分钟，没变。
我没什么耐心了。
手被水冲得通红，我往自己脖子后面捂了捂。还是决定去找阿姨问问怎么回事。我猫着腰推开门，往外面看了一眼。说实话，在晁鸣卧室里还好，挺舒服自在的，要是让我出去，就总感觉束手束脚。
晁挥边扯领带边往楼上走，我和他四目相对。
“嗨，”我有点尴尬，“哥哥好。”
他扫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怎么不穿衣服？”
我才意识到门开得有点大，连忙把门合了合，让门抵着我的脖子。
“我准备洗澡呢。”我干笑两声。
“洗澡？”晁挥停在二楼，身子面向我，“洗澡为什么出来？”
我只好实话实说：“晁鸣浴室的水龙头好像坏了，我等了很久还是凉水。”
晁挥这时候已经把领带全部扯下来，然后很不经意地把它塞进衬衫的口袋里。他向我走来，步子很慢很从容，等他在我面前站定，我也不好再合着门，而是把门打开。
“我帮你看看。”他说。
“不用啦不用啦，”我一边拒绝一边把路让开，“我去找阿姨看看吧。”
晁挥没理睬我，我也没接着“拒绝”下去。因为我只围着浴巾，上半身完全赤裸，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轻轻抱臂环着胸。
跟在晁挥后面，他走进浴室后把袖子捋到肘的位置，然后伸展胳膊够热水器。我在后面瞄他的肩胛和背，因为动作牵连的肌肉即使藏在衬衫里也隐隐展露。晁挥比晁鸣高一些，毕竟年龄在那放着，晁鸣更精瘦，我想晁鸣长大后可能也是这样的，身材好。
不，是更好。
“没调温度。”晁挥解释，他按了几个按钮后打开水龙头，不到一分钟就让我来试水，“怎么样这个温度？”
“挺好的…可是万一一会儿突然又变凉了怎么办啊？”我问。
“你看着上面那个红点，”晁挥给我指了指，“能碰到吗？”
我试了试，身高真是我的硬伤，“不行，有点高了，要踩凳子。”
刚刚试水的时候晁挥衣服上被溅了水，现在手也是湿的。他没说什么，突然掐着我的腰把我举起来，就在我身后、贴着我。我后背能感受到他衬衫上凉凉的纽扣。
“哎哎！”
“现在呢？”
“可以啦，谢谢哥。”我很慌，可是强作镇定。
“凉了就按 ‘加 ’，热了就按 ‘减 ’。晁鸣不是说你是个很聪明的高中生…”
晁挥的话还没说完，我也正要接嘴说不是我笨，是我从来没用过热水器。我们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是晁鸣：“你们干什么呢？”
我一惊，扭几下从晁挥的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的时候还差点摔翻。
“你哥他帮我调热水。”我抢先解释。
晁挥倒是不着急，从旁边抽纸擦身上湿的地方，“你回来就行，我刚教他怎么调热水。”
“哦，”晁鸣很轻地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可我实在看不清猜不透，“洗吧。”
什么意思呢？我让热水从头浇下来，细细琢磨晁鸣刚才的眼神。疑虑，不屑，还有警告，我的脸猛然好热，开始发红，水盖在上面烫得慌。我又在多想，胡思乱想，七想八想。
晁鸣的浴室也摆着他常用的那款香波，我挤了些在手心，揉到头发上，开始自我陶醉，仿佛在被刚出浴的晁鸣紧紧抱着。
晕乎乎洗完了，我穿着晁鸣的T恤出来。没穿内裤，因为我洗了，幸好晁鸣的衣服大，把我下面都遮住。
晁鸣正盘坐在床上打游戏。“你没玩啊。” 他说。
“啊，”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我都说了我不会，弄了两下不懂，就放那了。”
晁鸣没说话也没看我，而是专注地摇着手柄。
“你做什么还戴着眼镜？”我笑着问他，晁鸣根本不近视。
“习惯了，看得更清楚呗。”他回答。
比起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动感肌肉人，晁鸣的手指和手腕更加吸引我。在屏幕上出现红色色素块拼成的KO后，晁鸣往后躺，小臂支在床上。
“我对这种，呃，打架的游戏，不感冒。”我看他闲下来了，补充道。
“也有别的。”晁鸣在箱子里拨拉几下，抽出一张封面带着美少女的卡带。
“靠，我不要啊。”我抗拒。
“《Metal Slader Glory》，这个不打架。”
“Slader？”我没背过这个单词。
“《金属之光》，探秘的，我觉得你肯定喜欢。”晁鸣熟练地把卡带插进机子。
“好吧，”我接受，“你要教我怎么弄，我从来没玩过。”
我是盘坐着的，晁鸣则倚在靠枕上，手臂松松地搭在我后面，有点要碰到我屁股了。他玩过一次，却没有给我剧透，只是时不时地帮我指点两下。到最后他实在困得不行，眼睛堪堪闭上，我往后挪了挪，让他的手臂挨着我的身体。
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只有电视机屏幕发着蓝紫色的光，能看到老式的温暖灰尘。坐着的我和躺着的晁鸣，都被这汪光束吞进身体，晁鸣眼下的阴影是蓝色的，喉结是蓝色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是紫色的。
那天晚上我玩到凌晨两点终于通关。
Catty：I don’t believe it …
Enkai：That’s…Glory
随着一串电音，屏幕上的美少女美少年下出现这样的字幕。
“That’s…Glory.”我小声说。
晁鸣已经睡了很长时间，我收好机子和卡带，拉上被子后瞄了一眼晁鸣。
“You’re the Glory.”我小声说。

第11章 【2000】05
【2000】
租公寓的时候我找的两室一厅，就我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多的那个房间我要装用来察看监控的显示器。这些花费可不小，把我毕业后的一大半积蓄都搭上了。
那天上午我回到家后立刻检查了监控的监视范围。虽然在意料之中，可还是止不住失望，晁鸣卧室里的那个监控果然视角很差，只能从侧面看到床的一角和门。客厅的视线则好了许多，基本的摆设都能看见。
从那之后，那间屋子就成了我的常驻地。除了上课和卖炒冰的时间，我基本都耗在那里。有几次我坐在显示器旁一边看书一边看晁鸣，甚至就着那个姿势睡了一整夜，早晨起来脖子扭了。
正因如此我渐渐地摸透了晁鸣的行动轨迹，通常情况下他周一和周四一整天都不在家，晚上十一点左右才回来，周三回来得最早，周五回来得最晚。而那位让我始终惦记的罗宵子，除去我偷偷溜进晁鸣家的那次，再也没出现在晁鸣的房子里。
晁鸣没在家吃过饭，应该都是在外面吃了才回来，得空的时候会坐在客厅里打游戏。晁鸣只有两个时候戴眼镜，讲课的时候，打游戏的时候。而我最喜欢坐在显示器前看他打游戏，他握着手柄的手，在像素极低的显示屏上白得晃眼。
为什么我最喜欢呢？
首先，这时候的他最像我高中认识的晁鸣，朝气和冲劲，每每感受到都让我激动不已。
其次，他握着手柄的手，让我留有充分的幻想——他在握着我的，我的阴茎。
我会把裤子半褪，然后狗一样叼着上衣，狗一样露出肚皮。
狗一样幻想着被他操。
说出来挺可笑，晁鸣没帮我撸过，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却在我的性幻想里给我撸过、口过、甚至做过，无数遍。现在他又不知不觉地、被动地钻进我的脑袋里。他的手没再握着手柄了，他握着我的，大拇指盖在我的马眼上，咕叽咕叽。他的眼睛没再看着屏幕了，他看着我，然后挑着眉毛勾引我。他上下滑动的喉结，是在吞咽我的精液，要留着一点白在他的嘴角。我要抱着他的头，让他的唇舌从从我的小腹起始，经过我的胸膛，狠狠嘬我的奶头。
最后再吻上我，和我共享唾液。
要更暴力更喜怒无常，要啃食我的脖子，要掐死我、再于断气的临界点哺口气给我。
从我的视角看不见他那边屏幕上的东西，但我能凭借他的手速判断，什么时候会出现“KO”的红字。他摇得快了，我的手也快，他的脖子微向前伸，我也伸我的脖子。
晁鸣用力按下中间的按钮。
“KO”！
无论是谁，肯定被晁鸣杀死了。我射出来，也死了。
那摊精液挂在我的虎口上，慢慢变凉。
我正靠着椅背喘气，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我把手上的东西随意抹在内裤上，不耐烦地去拿电话。
是施奥。
“喂。”我说。
“怎么回事你，”施奥那边很嘈杂，不知道在干什么，“感冒了？嗓子这么哑。”
“有点吧，不太舒服。”
“多喝水。”
“嗯，”我用肩膀和头夹着电话，“咋啦？”
“心巧给我说，咳，你在T大门口，弄了个炒冰摊？”
“是啊。”
“简直有病，店也不管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病人特多，我天天跑去给阿真帮忙。”
“嘿嘿，谢谢嘛。”
我把沾着脏东西的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咦，好腥。
“T大。”施奥欲言又止。
“晁鸣考的大学呗。”我替他说了。
“…不能理解你还回去做什么，要就见一面他，也不至于卖炒冰吧。”
“谁说我是因为他，”我反驳，“小时候我也想考T大。”
施奥沉默，我也不主动往下说，他知道所有的事。过了一会，那边的乱哄哄的声音逐渐减弱，施奥才重新开口：“我去上城找你吧。”
“别，你来了，阿真岂不要忙死。”我当即拒绝。
“要想阿真别死，你回来就行。”
“奥哥，”我把声音放软，施奥受不了我求他的，“你在临城帮我顾着店，等我弄完…就回去。”
“你保证？”
“我发誓。说到不做到就是小狗，就是大笨猪。”
施奥这才答应不贸然来上城，挂了电话后我松口气，他若是真来我就有麻烦了。
我看眼显示器，那边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卧室还透点床头传来的光。我把裤子连着内裤脱掉，光着两条腿走去卫生间，把它们丢在盆里。
那晚我睡得很熟很香，应该是打过飞机的原因。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施奥根本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他的承诺也是在放屁。
那是周四，我下课就赶到满天星，昨天听罗宵子说，今晚他们话剧社会在满天星的牛记烧烤团建，晁鸣也参加。
我的炒冰生意越来越好，张心巧帮我进水果，我只需要做东西和收钱，日子却不比在临城的牙科诊所轻松。以前我一天接两台手术就足够，现在我一天不知道要做多少杯炒冰，赚的却不多。
大概在晚上八点多左右，我刚把一杯芒果的递给顾客，一群人浩浩荡荡从西门出来。话剧社的美女很多，罗宵子却最吸人眼球，她在那群人的中心，正和别人说笑，晁鸣走在她后面，没有搂她，但胳膊肘正好抵着她的腰。
牛记烧烤在我摊子的右前方，这本来就是满天星很热闹的时候，他们那群人一坐下，我周围更加乱糟糟。
我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往那边飘，晁鸣和罗宵子坐在一起。晁鸣的个子高，现在挺直腰背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看起来格格不入。
装呢他，高中在街机厅的时候那股劲去哪啦。
不是痞，不是施奥身上那种半个混混的气质，晁鸣给我的感受很难描述，像套着许多层人皮的鬼。
罗宵子注意到我在看她，挥手和我打招呼，嘴咧得很大。
我不讨厌她，都是作为晁鸣的女朋友，都是作为我的“情敌”，我讨厌高美妮，却有点喜欢罗宵子。
她常来我这里买炒冰吃，很有礼貌，喜欢和我说笑，也会和我分享她和晁鸣的甜蜜瞬间。即使我最开始是恶心她的，渐渐的也恨不起来，在我不小心偷听到她和晁鸣在床上的那些话后，我甚至有些可怜同情她。
罗宵子对桌上的人说了几句话，起身冲我走来。
“姜老板！我又来照顾你生意啦！”她穿着吊带条纹紧身裙，花蝴蝶一样向我飞来。
“美女今天要什么？”我笑着问。
“喏，今天我们团建。五杯橙子，三杯芒果，四杯西瓜…我想想，再一杯炒酸奶。”
“你男朋友不吃啊？”
“我忘问他了！不过没事，和我吃一杯就好。”
我往烧烤那边看了眼，晁鸣正帮大家点东西，没看我们。
“我给他做杯提子的吧。”我说。
罗宵子看起来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提子味？”
“他和我讲过。”我对罗宵子说。
“啊，我都不知道他常来买炒冰唉。”罗宵子扭头看了一眼晁鸣。
没骨日在我大纲里章节很多，字数也比之前两个短篇多。00前发生的故事都是以点点的口吻讲述的，等晁鸣和点点住在一起后再是第三人称。过程有点慢，希望大家有耐心！！千万别让我单机我真的第一次写这么长的3

第12章 【1993】05
【1993】
我陷入一种眩晕的兴奋中，头昏脑涨，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吵闹着要睡觉，可偏偏大脑不这么想：游戏里的宇宙空间站，日向和伊琳娜夸张的钻石眼，那些奇幻的故事，伴随着按键后嘀嘀的电子音，翻来覆去地搅。
拉着窗帘，卧室里还笼着一点很轻的光，照着晁鸣的侧脸剪出凹凸曲线。晁鸣的骨像很漂亮，尤其是鼻子，鼻梁挺，鼻尖小，我怎么看怎么喜欢。我经常在想，为什么会有晁鸣这样优秀的人，家世好、样貌好、成绩好，上帝在造人的时候把最美的都给了他。
喜欢一个优秀的人，好像我自己也变得优秀起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了。那次我一夜无梦，干干净净地睡了一晚，还在醒来的时候收到一个小惊喜，我睁开眼，晃进晁鸣的视线里，他正在看我。
“我才发现你眼睫毛这么长。”他说，声线还缝着早晨的沙哑。我刚要回他，他又补了句我最不喜欢听的：“比高美妮的长。”
除了后一句，前一句真的很暧昧。我用被子捂着嘴，“她涂睫毛膏就比我长了。”
晁鸣不再看我，平躺过来。
“晁鸣，”我说，“昨天是不是你第一次约会啊？”
“算是高中第一次吧。”晁鸣回答。
我咬了咬嘴唇，身体不由自主往晁鸣那边靠，然后问出昨日我想了大半天的问题：“你和高美妮干啥啦？”
“姜同学讨经验呢？”
“是啊，向您学习，以后跟刘好出来也知道做什么。”
晁鸣冷笑一声，“刘好应该不会骗你说有要紧事，结果到了告诉你要陪她做头发，然后顺便再去看一场音乐剧。”
“这不挺好的吗…”
“好个屁，”晁鸣突然伸手揪我的头发，“你干嘛总往被子里钻？”
“早上起来有口臭。”我如实回答。如果以后我和晁鸣生活在一起，我早上起来绝不会让他亲我，我会去刷牙，然后香喷喷地去亲他。
“唉，点点——”晁鸣的语气开始变怪。
“咋啦。”
“本来我生日是年后，但因为这次我妈不在家，我打算提前弄。”
“啊？”
“后天，大地滚轴，我十七岁生日。”
我在上城的短短三年，所有值得回忆的经历和所有逾越平凡生活的举动，都是晁鸣送给我的。以至于“晁鸣”这两个字和他教给我的游戏、带我去的地方紧紧钉在一起。
《大地滚轴》是上城最有名的迪厅，十二月三十日那天傍晚，晁挥开车送我和晁鸣到那里。
“你哥真好，还 ‘包庇 ’你。”我下了车后在晁鸣耳边悄悄说。
“我当他僚机的次数也不少。”晁鸣说。
虽然在学校我和晁鸣的关系很铁，可他学校外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朋友们，当时我才明白，原来这么半年来，我只了解到晁鸣的三分之一。
不像学生，又谈不上是混混。穿着光鲜，叼着烟站在迪厅门口，最让我吃惊的是有好几个在腰上别着移动电话，要知道一台大哥大能买一套两居室。他们有种独特的压迫感，我感到怯，这比晁鸣拽多了，一个个都是天王老子。我瞬间觉得晁鸣很牛逼，找这么一群人给他过生日。
我跟在晁鸣身后，目光都不敢乱飘。晁鸣是他们中个子最高的，还有个男生比他矮一点，我注意到他，他唯一没搂女孩子。
“鸣哥来了！”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那群人喊起来。
天，晁鸣还是他们的哥。
晁鸣把我从他身后拉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我的肩膀，对着大家介绍我：“这是我学校的好朋友，姜亮点。”
我僵硬地摆手。
“一中的，好学生啊，”那个只比晁鸣低一点的男生说，“你好姜同学，我是施奥，晁鸣死党。”
“你别听他们喊我哥，都比我大。”晁鸣小声对我说。
“奥哥。”我喊施奥。
施奥笑了一下，把话头转给晁鸣：“晁鸣你女朋友呢，赶紧赶紧带出来开眼。”
“就是，嫂子呢？”旁边又有人起哄。
这种声音我听过太多遍，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晁鸣和高美妮就是被起哄起到一起的。
这时候晁鸣的呼机响了，他看眼说：“她来了。”
高美妮那天穿得很漂亮，漂亮得过头。可能是趁着寒假，她弄了一头栗色的小卷发，还穿着棕红的吊带裙和白西装外套，但美是要代价的，她和晁鸣朋友打招呼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我问过晁鸣高美妮来不来，也做好了准备，可在她因被称为“嫂子”而笑开花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人多，晁鸣订的是包厢，我们进去的时候，桌上地上都是摆得稀奇古怪的酒。晁鸣坐主位，我和高美妮分别坐在他的左右，而我旁边还坐着施奥。
“没蛋糕。”我拽了下晁鸣的袖子。
“乖，你来迪厅吃蛋糕？”晁鸣笑。
“是你十七岁生日！”
“给个幌子罢了，都是出来玩。”
晁鸣说的满不在乎，也对，毕竟不是他真正的生日，即便真是他的生日又怎样，人生还有二十七、三十七、一百零七…晁鸣才不稀罕。
可我稀罕，这是我和他过的第一个生日，昨天我甚至用我从初中就开始攒的钱给他买了一支钢笔。
我看着他们举杯，听着他们说“祝鸣哥生日快乐”，看着晁鸣和高美妮喝交杯酒，听着高美妮说“祝阿鸣生日快乐”。
趁晁鸣不注意，我用手里的杯子去轻碰晁鸣放在桌上的杯子，“叮”，我等他真正的十七岁，等到只有我对他说生日快乐的十七岁。
外面天黑得重。
我因为一个叫做“数马”的游戏被灌了足足七杯白啤相掺的酒。
“Let me hear you say, yeah!”
我就和所有人一起大喊：“Yeah!”
他们挤在舞池里，跟着节奏疯狂甩头，有热吻的、打擦边球的男男女女，我的大脑被酒精吃了，学着他们快乐。晁鸣和高美妮抱在一起，高美妮终于如愿以偿穿着那件紧身收腰的棕红短裙，她原本膨胀的发型被汗水弄扁了，变得像个鬼。在摇头，手在乱摸，也需要碰碰嘴唇，说些情侣之间的骚话。
我四周挨满了人，随着身体律动，衣服被掀起，能感受到那些摩擦我后背肌肤的潮湿布料。有一种很强烈的安全感，我在人群里，是他们的一员，是一只在夜里摇首摆尾、疯狂的兔子；所有人都没有距离，我可以借着不经意把嘴唇蹭过男人的喉结，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晁鸣和高美妮，然后把嫉妒展现得淋漓极致。
没人会发现一个小心眼的同性恋。
“No no limits, we’ll reach for the sky!
No valley too deep, no maintain too high.
No no limits, won’t give up the fight.
We do what we want and we do it with pride.”
我大声唱着这首歌，突然感到腰上多了一双手。
扭头，是施奥。
歌曲《No Limit》

第13章 【2000】06
【2000】
我做冰越来越顺手，虽然罗宵子要了很多杯，可真做起来也挺快的。
“你把做好的先拿去，一会儿再化了。”我对罗宵子说。
罗宵子招呼那群人来帮她拿，她靠在炒冰车的铁杆上抽烟，我注意到她的烟，白烟盒，左边有一小块宝蓝色的矩形。
“抽的什么？”我问她。
罗宵子拿出烟盒看了眼，把上面的名字和标志展示给我看：“KENT，肯特。”
我笑了一下，“没抽过。”
“老板也抽烟？”
“高中的时候抽。”
“没想到您还是不良少年呀，”罗宵子递了根“肯特”给我，“这烟，瘾小味儿还好，可以尝尝。”
我没拒绝，接过烟一边翻炒冰沙一边看，“KENT”。
“以前我抽芒果，我男朋友不喜欢那味儿就给我推荐这个，很香，有种饱满的可可坚果味。”
“回来我试试。”
“您都不知道他多肉麻，”罗宵子上身倾向我，眼尾嘴角都是藏不住的笑，“他说，KENT——Kiss your Eyes Not your Tears，吻你的眼睛而不是你的泪水。”
罗宵子的指尖掐着烟屁股，那上面有她盖的红唇印。
我给最后的四杯西瓜上撒花生葡萄干，把它们推给那位陷入美妙恋爱中的少女。
“谢啦。”
“KENT——Kiss Ever Never Teach.”在罗宵子准备走的时候，我突然说。
“嗯？”
“Kiss Ever Never Teach，接吻无师自通，岂不是更妙。”
等罗宵子反应过来，惊喜得瞪大双眼。我坐到炒冰车旁边的小凳子上，看见罗宵子给晁鸣说了几句话，然后指我，他们两个的眼神一齐向我射来。我就着这样的眼神，摸出打火机点烟。
很久没吸了，第一口差点把我呛死。生理泪水糊满眼球，鼻子酸涩不堪，晁鸣高中教我抽第一口烟的时候我也这样，他拿出的烟，白烟盒，左上角有一块宝蓝色的矩形。
接吻无师自通，也是他说的。
现在晁鸣看我出洋相，什么也没表示，淡淡把头转回去。我就坐在那儿一口接着一口吸，感觉回来了，果然满嘴醇香。
他们的人实在太多，说话声音又大，不止我一个摊贩在看。
“哦呦呦，刚才来买炒冰的小姑娘的男朋友，”我旁边的李婶向我搭话，“长得真好。”
“您还认识他？”我说。
“可说呢，你没来之前，我听来买东西的小姑娘小伙子讲他讲了不知道多少年。我孙女才幼儿园，上次见了回家就给我说长大要嫁他，真不害臊。”李婶所这样说，脸上却是一副要马上收晁鸣做孙女婿的表情。
我干笑，不知道回什么。
他们点的烧烤已经上了，正吃着烧烤玩着什么游戏，一阵阵起哄声响起。这种起哄声，我反感了整整七年。那种永远是局外人、永远要为不属于自己的爱情鼓掌的不自在、永远要笑着祝福喜欢的人的勉强，这一秒难捱，下一秒更难捱。
他们又在玩什么冒险游戏，玩什么讲出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晁鸣又在我的不远处和别人接吻。接吻无师自通，晁鸣接吻无师自通。
这使我想起他十七岁生日时候的那个吻，在大地滚轴二层的厕所隔间，他喝得醉醺醺，我喝得醉醺醺，什么酒水和口水、鼻涕和眼泪，他咬我的舌头，流出的都是血。
那个吻在我心里发了芽，我每天浇水施肥，很快就长出一个假的晁鸣。
突然，晁鸣看向我。不，他在看我身后。
我扭头，身后站着施奥。
我吓得一抖，连忙要站起来，却被施奥按住肩膀，他看着晁鸣对我说：“这就是你说的计划，搬个小板凳坐在这儿看他和女朋友打情骂俏？”
“哥你怎么来了…你说你不会来的。”
“心巧说你没什么动静，我来看看你。”施奥动作很快，就要拉上我的手，我堪堪躲开了。
“姜亮点，”施奥神色古怪，“你是在犯贱。跟我回去。”
“拜托声音小点…”李婶时不时偷瞄我，我都快尴尬死了。
施奥说罢又要去拽我，我不敢挣扎得太过激烈，怕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我给张心巧打电话，把你的公寓炒冰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退了扔了，今晚我就带你回临城。”
“我不回。”
“点点，”施奥死死攥着我的胳膊，“这是在外面，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
周围人的视线都向我们扎过来，我和施奥变成舞台上的小丑和钻火圈的老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施奥，你没资格管我的。”
“姜亮点，你他妈给我起来，跟我回去！”施奥简直是在怒吼。
罗宵子看见我被扯着，甚至直接站起来准备过来帮忙。慌张中我看到面无表情的晁鸣，他是真真正正的“局外人”，平的眉眼，看场陌生人的感情纠葛大戏一般。
他拿起我给他做的提子炒冰，吸了一口。
那瞬间我好像突然平静下来，谁是跟我一条线上的蚂蚱，谁是烧死我的太阳。
我顺着施奥的劲起身，挨着他站好。施奥见势箍着我的腰，我温顺地靠着他，尽量说好话抚平他：“对不起奥哥，我刚说话没过脑子，我们先回家。”
施奥气得不轻，但声音却放低了许多，只有我能听见：“回家？回你哪个家，回你那个王八蛋爸爸家，还是回你为了犯贱租的家？”
“回为了犯贱租的家，好了吧，别气了。”
我给张心巧打电话，让她来把炒冰摊收一下，然后我捂着施奥杠在我腰部的手臂往公交车站走。施奥偏和我作对，把我往另一个方向带，等我到的时候才知道他是开车来的。
“你从临城开车到上城？”我被他塞进副驾驶后问。
施奥没理我。
“几点来的？”
还是不理我。
“很累吧？”我装模作样给他按按肩膀。
施奥不耐烦地把我的手拿开，打火拉手刹，车速直接压大。我猛地往后靠，“哥你慢点…”
那时候已经不早了，施奥带我到六环去。西区有条很宽敞的公路，现在一辆车也没有，施奥就最大速在上面撒气。我有点害怕，就施奥这样，敢出来一辆车我俩就死定了。
全程我都闭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感觉车慢下来。我睁开一只眼睛偷瞄施奥，发现他也在看我，随后又把目光收回去。
“还气呀，别气啦。”我说。
施奥最后狠狠长按喇叭，再把车往回开。我低头玩安全带的栓，也不再说话了。
“你租的哪儿？”施奥终于忍不住了。
“啊？”
“我问你，你租的公寓在哪儿？”
我知道他是不生气了，这么些年，施奥生气的时候就不说话，只要说话就代表他已经原谅我。
我笑着告诉他地址。
他很无奈，是我对不起他。
改了一个小bug

第14章 【1993】06
【1993】
紫色、绿色、红色。
头顶的蹦迪球。
“你怎么不过去！”施奥扯着嗓子喊，“他们”指的是晁鸣那边扭作一团的青年。
“什么？”
“我说，你怎么不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施奥的举动很奇怪，我根本不明白他来找我做什么，我们才刚刚认识。他的手还在我腰上放着，头跟着音乐鼓点摇晃，我抬头看他，看见他被汗水打湿亮晶晶的鬓角。
“我和他们不熟呀！”我也吼着说话，“你呢，为什么不过去？”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做的动作轻飘飘，说的话轻飘飘，什么都不过脑子。施奥也是一样，眼睛半眯，颧骨有点发红，他刚才桌子上可也没少喝酒。
“他们都有对象！”施奥的手向上，和另一只手一起轻握在我胸的两侧，然后弯腰在我耳边说，“可我没有。”
我不是傻子，也没到喝断片的程度，总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一群人里只有他没带女伴了。施奥的头发又热又湿，顶在我脸颊上扎得慌，手又扣着我的肩胛骨。第一次有男人离我这么近、同我做这么暧昧的事，我有种轻的厌恶，可这种微乎其微的感觉很快就被酒精腐蚀，转眼生出另一种高高在上的快感。
“你呢，姜同学，有女朋友吗？”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反抗，嘴巴离我的耳朵更近。
我推开他，手臂伸直，两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调情的姿势。
“我没有，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大声对施奥说。
施奥嘴角往上勾，头往DJ那边偏了一下，右耳的耳钉在灯光下极快地闪，“那真是太可惜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晁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台跳舞。
“我都不知道晁鸣还会跳舞！”我对施奥说。
“晁鸣跳得最好，最骚。”
“他在学校可不是这样的，”一提到晁鸣，我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这次期末他考了班里第一，比我都好。”
“老学狗。”施奥说。
我笑了半天，这个不褒不贬的词我好喜欢，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老学狗。”
“我跟晁鸣初中就认识了，在万胜城的街机厅。”施奥又说。
“啊，我好像今天才认识他似的。”
“他从那时候就天天换妞儿，”施奥替我挡了下旁边一个不小心压在我身上的人，意有所指，“现在看起来也没变。”
我不认同：“我们学校给晁鸣告白的多了去，也没见他同意。”
“哦，那那边的姑娘怎么回事？”
施奥抬下巴，示意我往高美妮的方向看，我看过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晁鸣消失了，只剩下高美妮一个人在那儿摇。
我哑口无言，谁知道怎么回事，他俩在一起，我也没弄清。
大脑在发酵，这时候想事情是很痛苦的，越想越乱，我索性不想了。施奥的手不知不觉又摸上我的腰，我扒开，说：“哥，我去趟厕所，你们灌我灌太狠了。”
我从叠在一起的人之间挤出来，那天人是真多，一个个都疯了似的，等我找到一楼厕所的时候才发现袖子上的纽扣被挤掉一颗。女厕所排着长队，男厕所倒还好，就是味太重。我本来就想去上个厕所后在那里安静一会，这么大味道我可遭不住。
于是我顺着暗梯往二楼走，记得来之前晁鸣给我说在二楼楼梯间还有个厕所。可能是因为没什么人来，厕所很空，也没什么难闻的气味。
唯一不好的，是没灯。
我不害怕，我老家楼里的声控灯从来就没听过我的话，初中姜为民打我和我妈，我就是在楼道里睡的，这点黑算不了什么。
实在晕得不行，加上刚从舞池里出来，远离音乐和尖叫，耳朵里有顿感的嗡鸣，眨一下眼睛太阳穴就有鸡蛋壳破裂的声音。我蹲在隔间的角落缩成一团，两片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夹手背的肉。
我不想回去，一是我需要缓缓，二是我需要躲施奥。
施奥是我的“同类”，可是晁鸣好像不知道；但倘若施奥藏着掖着，又为什么在我面前如此坦荡，恨不得把那三个大字贴脸上。
也说不定，有的人就是男的女的都喜欢呢。
很快我又意识到不对，施奥主动向我搭话，那双不老实的手，他好像笃定我喜欢男人，即便错了也不怕。我好欺负呀，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孩，又不像是晁鸣那样的小孩，踩死也没人在意。
突然想起来，我给晁鸣买的礼物丢在包间了，放在晁鸣借我羽绒服的口袋里。那么贵，我越想越不放心，还是回去拿了放在身边好。我扶着墙站起来，顺着墙走，我低血糖蛮严重的，即使已经很慢了，眼前还是黑。
打开门，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没来得及惊呼，我就被捂着嘴推了回去，差点一脚踩进便坑里。
极浓的酒味，第一反应是施奥。手很大，掌心贴着我的嘴，手指压着我的眼皮。
我要伸手打他，却被他轻巧地攥着手腕高举头顶。他把脸凑向我，看样子是要亲我，就在他松开捂着我的手的时候我喊道：“施奥你疯了，放开我！”
他顿了一下，捏我手腕的力气更大，按着我的脑袋往下，我被迫跪在地上，头顶在他的胯。
他仍然控制着我，另一只手开始解皮带。
我怕死了，怕死了，救命也喊了、饶也讨了，他全听不进。内裤褪下，一个粗硬的玩意儿直直打在我脸上，膨得很大，顶端是湿的。
他掐我的腮帮，我就拼命往后缩，他要做什么我隐隐有预感，可根本抵不过。平常的我是个胆小鬼、懦夫，什么坏透了的想法都只敢在心里过，在外面屁也不敢放。这次我却打定主意，他如果敢把那东西塞进我嘴里，我就一口咬断他。
一个圆润的东西挤进我的口腔，我就要咬。
这时候我看见。黑石头。我梦里的黑石头。
就像幼儿园学的版画，嵌在黑暗里，轮廓边缘发出幽幽的光。它从那个人的口袋里坠出来，一瞬间烧得像鬼火，把我的理智都烧没了，神经崩断，晁鸣带我上牙套、给我讲题、抓我的头发、教我抽烟…什么时候，任何时候，心跳都没有这样剧烈。
不是施奥。
我再抬头看他，隐约的，他的下颌，他的头发，他穿的黑T，硬的喉结滚动，裸露的皮肤上有种黏腻腻的光。
我不反抗了。
他摁着我的头，抽送。
迷恋爬上山，欲望走下河。
我的嗓子被噎住，唇皮被磨破，在干什么，在做梦。
是他的味道，为什么没早闻出来？楼下喧闹依旧，震得地在抖，但那和我们无关，我只听见滴答的水声和粘液交融。这过程中我在想，原来整颗地球就是一座动物园，有的猛兽扎堆吼叫，有的猛兽偷偷躲着口交。含了多久，他不再桎梏我，扶我起来，抵我在墙上。
我看清楚他了。
小时候过年，我妈会给我买花炮，一个枣灰色小筒立在地上，点了就能看到金灿灿的呲花。
晁鸣的嘴碰到我的嘴，我的眼前满是小时候的呲花。
呲啦呲啦。
“你是谁呢？”我明知故问。
他不说话。
“你是晁鸣。”我自己回答。
他更用力地抱我，舌头钻进来弄我。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捧上他的脸，“晁鸣，我是姜亮点。你看好了。”
他咬我，流血啦。
真好笑，在破旧的厕所隔间，我的初吻竟然吻出了壮丽磅礴的味道。
晁鸣：我再不来老婆都要被抢走了！
这周只有这两章，因为下面四章连着更会比较好，答应我看到什么都不要着急吃惊怀疑啥的，让我按着节奏来3

第15章 【2000】07
【2000】
我的出租屋在很旧的家属院里，楼梯间没有灯，幸亏我邻居在自己家门口安了一颗灯泡。摸出钥匙开门，施奥的双手插口袋里，站在我身后。
“住的很差，我不理解你。”施奥说。
房东给我的钥匙起了很多锈，插进去要捅半天才能开。我想对施奥说：我初中高中住的更差，可是话到嘴边又咽进去，施奥是为我好，我没必要呛他。
“这儿房租便宜啊。”终于把门打开了，我让施奥先进去。
“来找你之前我去找心巧，她的房子也是你租的，比你的好多了。”
我把灯打开，屋子里有种热的酸气。
“她是女孩，一个人住就该住的干净安全些。”我只买了一双拖鞋，因为我没有想过别人会来这里。现在自己换拖鞋，再让施奥直接进去不太好，于是干脆我也没换。
家具都是房东的，我端水出来的时候，施奥正在抠松绿色皮沙发上露出来的黄色海绵。
“什么玩意儿？”施奥从里面抠出一坨灰白的东西，然后展示给我看。
“烂海绵呗。给，哥你喝水。”
施奥这次没嫌弃，咚咚咚灌进去，看来是渴坏了。
我抱着靠枕坐在他旁边，有一会儿我俩很安静，谁也没说话。实在是闷热，我就去把窗户打开，然后拉上纱窗，有很多小飞虫，嗡嗡的。
“明天就回去吧。”施奥突然开口。
“你在上城多待几天啊，整天两头跑。”我说。
施奥家在上城，九八年我从医学院毕业，要开牙科诊所，他先是打算借我点钱，后来又说和我合伙一起办。一边料理自己家的公司一边去临城帮我的忙，现在诊所规模大起来了，他就更有理由常来我这里。
“别把话题扯远了，就算我不走，你也得回去。”施奥站起身走到我旁边，“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都在做无意义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无意义呢？”
纱窗右下角有只蜘蛛。
夏天在十七岁前像湿泥土里埋的清凉糖，十七岁后就像咿咿呀呀的老风扇，和破房子里蜘蛛结的网。
施奥弹了下我的耳朵，我扭头看他。
“虫子。”他解释。
我眨眨眼睛说：“我打定主意不走，你别劝我了。全世界我只不想和你吵架。”
施奥是我的恩人。
“好，”施奥点头，“希望你记得那时候和我说的话。”
“嗯。”
施奥还要再说点什么，我直接走开了，准备去给他收拾房间。今天我睡沙发，他睡我的床。高中辍学出来打工的缘故，我不喜欢在住的地方摆用品，也不喜欢生活仪式感，所有东西都放在固定的袋子里，需要离开，就直接离开。
“收拾好了哥。”我出卧室的门，发现施奥不在客厅。
厕所、厨房都是黑的。
我看向另一个房间，门开着条缝。
糟了。
施奥就是这样，心很软，心很硬，火起来快而让人措手不及。他坐在我每天都坐的位置上，头歪仰着，眼睛向下看屏幕。
“奥哥…”我嗫嚅。
他没动，然后指着屏幕说：“是晁鸣吗？”
我走上前，看见屏幕的一瞬间差点晕过去：屏幕上的晁鸣一件衣服都没穿，站在客厅擦头发。
这真的很怪，真的很怪，怎么以前不脱，偏偏今天脱个精光。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突然站起来的施奥吓了一跳。
“姜亮点。”他靠近我一步我就后退一步，“姜亮点。姜亮点。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我从来没猜对过你。”
“你擅长说好听的话，把我骗得团团转，这没什么，我心甘情愿。可我不喜欢你作践自己，也以为姜亮点离开上城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人不能喜欢讨厌、伤害自己的人，犯贱要有度。”
施奥把我逼到墙角，我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
“你看看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施奥极狠地往电脑的方向指了一下，“在人家家里安监控，像个变态一样痴痴傻傻地看人家的裸体。”
我很难堪，施奥说的对。
“最关键的是，哈，人家不喜欢你。更可悲的，根本喜欢不上。两个物种。”
我咽了口口水，抬头看施奥的眼睛，“你怎么那么笃定，晁鸣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你是谁呢？”
“你是晁鸣。”
“晁鸣，你看好了。我是姜亮点。”
我的第一次性冲动，第一次春梦，第一次手淫。
第一个吻。
施奥笑起来，嘲讽地笑起来，“点点，我求求你别再傻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傻，觉得我是螳螂面前的蝉，空长着一对玻璃翅膀，在各样的树上笨笨地叫。如果不被吃进肚子、不被淘气的小孩剪掉翅膀放在桌角，就只能从生到死，平平无奇地“知了、知了”。
“施奥你看着我。”
施奥还在笑，可我觉得他眼角有点湿。
“我从来都不傻。”我说。
“那我问你，七年过去了。你还喜欢晁鸣吗？”
施奥真的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在他的世界里，颜色分黑白，电梯上或者下，太阳东升西落，遇到十字路口不是向左就是向右。对一个人，只能爱，或者恨。
“我喜欢。”我说。
施奥的眼里瞬间凝起不可思议。
“我喜欢他，我迷恋他。”我的左手在抠白粉墙上的皮，“怎么和你们解释呢，这种迷恋从我认识晁鸣持续到现在。他就像我头顶的太阳，晚上睡着他消失，白天醒来他又保准在。”
我的眼睛很痛，“我以为把灯关掉，躲在黑屋子里就看不见他。可是世界上哪里有阳光洒不进的地方？我一直跑，就从没有跑出来过。”
“别哭了。”施奥发硬的眼角软下来。
“人人都爱太阳。偏偏我的勾不出边，偏偏我的爱钻进骨头缝里吃我的血。”
“别哭了…”施奥用手碰我的脸。
“他是一种药你知道吗，很神奇的药。那种胶囊，红色和白色的胶囊。他用刀划的伤口，只有把他自己掰开，让里面的粉末撒上去，我才能好。”
迷恋变恐惧，失足成喜欢。
“所以，”我把眼睛里混沌的液体擦干，“汹涌增长的没骨的爱，往往伴随汹涌增长的切齿的恨。这从来不矛盾。”
我觉得施奥现在很怕我，可我就是要继续说下去。
“你和晁鸣几年的朋友都没能了解透彻他。一张嘴能说清什么，他当年怎么不要我，怎么毁了我，现在我通通还给他。我管他喜欢谁，男的女的美的丑的，到大家面前、到T大全校师生面前，都是喜欢我。”
“我要出现在他的家里，和他做爱。”我推开施奥，冲到电脑桌前，“我们浑身赤裸，抱在一起，做全天下最恶心又最爽快的事。我把它们刻成光盘、打印下来，就站在街口发，剩下的贴在T大所有的墙上，谁的脸也不遮。”
我说完这些话，五脏六腑都顺着食管涌上来。身体里什么都没了。
施奥接住跪坐在地上的我，我的眼泪不停地落，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施奥的嗓子哑得厉害，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不甘心。施奥，我一点都不甘心。我忍了那么久，也许那天我就不该回来。”
可这是梗在我心里的结，人不能带着它过一辈子。
当年他把我冷酷地驱逐，现在我要冷酷地回来。
要冷酷地回来。

第16章 【1993】07
【1993】
嘴角很辣，使劲抿唇能感受到里面细小的血肉像泡泡一样胀开。口腔里还有那种味道，腥的、咸的，古怪的甜。
晁鸣打开厕所的门，站在门口看我。他看起来好像很冷静，可又有种说不出的躁，和以前的他不太一样。
“晁鸣。”我开口，吸进外面的冷气，嘴巴里的甜味更浓。
他摸出烟和打火机，我借那点光看见他垂着眼皮，脸颊很红。
“晁鸣。”
他只吸一口，然后把烟扔了。走之前没再和我说一个字。
那根烟还燃着，躺在肮脏的地上，我蹲下捡起来塞进嘴里吸。熟悉的可可坚果味，是晁鸣常抽的KENT。一屁股坐下背靠墙，我好像瘾君子，只是上瘾的不是尼古丁，而是晁鸣。
晁鸣接吻无师自通，今天的姜亮点口交无师自通。我这样一想，自己就开始笑。
我第六感很准的，晁鸣是根弯弯的大香蕉。
那天晚上我回到舞池，开始疯闹和大笑，没人觉得我不对劲，因为在《大地滚轴》越癫才越正常。大概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一群人决定撤退回家，离开前我又喝了不少酒，怎么回的晁鸣家全忘了，等我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我还在晁鸣的卧室，身上脏兮兮臭烘烘的衣服被换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棉麻长袖衫。但是是我口气很重，全是酒味，一坐起来头疼得要死。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旁边的床单也很平整，看样子我是自己睡了一晚。
天，不会因为昨天那件事，晁鸣就要躲我吧。
我把自己弄干净后下楼，晁鸣家的保姆正在拖地，看到我说：“你醒了，我去把中饭给你热热？”
我胃很胀，可是总得吃点东西，于是坐在餐桌上等。阿姨端了米饭和菜，我忍不住问她：“阿姨，晁鸣呢？”
“他昨晚没回来。”
“啊？”
“你们玩的太疯，幸亏太太不在家。”
“那，那我怎么回来的？”我问。
“施家那个公子哥给你送回来的，大晚上呦，按门铃。”
“不好意思啊姨。”
“唉，大少爷让我别和太太说，不然等太太回来，肯定要罚小少爷的。”
我见过晁鸣的妈妈一次，家长探望日，在一中门口。她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是个穿金戴银的富太太，反而很知性，站在人群中惹眼的是长相和气质。听晁鸣说，他妈妈是T大的教授，在他爸爸一穷二白的时候跟了他。晁鸣父亲去世，晁挥二十岁，晁鸣十二岁，晁挥顶替父亲的位置，把母亲照顾得很好。
我呢。
姜为民是个恶人，他把女人带回家，还打我和我妈。很小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个涂着粉红眼影的女的拽进卧室，门“砰”地关上，与此同时我妈坐在厨房门口择韭菜。看到晁鸣妈妈的时候我就在想，原来一个母亲可以被保护得这么好，可以十指不沾阳春水，可以在脖子上围着漂亮的茶色丝巾，可以把洗好的提子装进保鲜盒递给儿子。而不是搓洗衣板、铺床、做饭…
我妈当年要是也能嫁给好人家就好了，即使我不存在也行。
“太太对小少爷很严，毕竟望子成龙嘛。”阿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我说。
“晁鸣很争气的。”
反正在我眼里，晁鸣就是最棒，什么都好。
吃过饭我就上楼。在我外套内袋里的有前几天我去东宇百货买的钢笔，在二楼东角的那家店，我之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原本我看中的是一款黑色帽檐带金边的，担心晁鸣觉得土，就换了根银边的。
五十八块，我的压岁钱、零花钱、偷拿姜为民的钱都在里面了。
昨天想等三月二十四再给他，可经历过厕所那件事后，我决定今天就给他。其实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这种关系甜蜜又尴尬。
以后会怎么办，会怎么发展呢。
我在晁鸣的书桌上把数学寒假作业写完了，在小本子上写的“数学作业”后面打勾，我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候，卧室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我赶忙去接。
“喂。”我的心砰砰跳。
“酒醒了吗？”是晁鸣的声音，他好像在很乱的地方，有尖叫和暴躁的音乐。
“醒啦，你在哪儿呢？”
“知道万胜城不？”
“知道。”和东宇百货在一个商圈。
“我和施奥在一层，你要不要来？”
要，为什么不要。
买钢笔后我口袋里还剩点，这时候我也不省着了，叫辆摩的就走，招牌和霓虹灯在头盔前的透明塑料上流动成线，我憋不住嘴边的笑。年前的万胜城人特别多，尤其是《犹大的苹果》——一家街机厅。
昨天施奥和我说，他与晁鸣就是在万胜城的街机厅认识的，没想到今天我就在这家街机厅里缭绕的烟雾中穿行。我很难把这两天的晁鸣和我在学校里看见的晁鸣重合，以前升旗台上的演讲、晚自习的每日一题、去水房打水的蓝色水壶，现在舞池上的七彩蹦迪球、厕所里暴力的烟头、手里攥的一瓶酒。
晁鸣和施奥都换了衣服，我坐在晁鸣旁边的时候看到他口袋里垂着的那条黑石头吊坠。
“来啦姜同学！”施奥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嗯。”我淡淡回答。晁鸣正在打游戏，我看见屏幕上另一方的血条越来越少，他最后用舌尖顶了下嘴角，一个键派过去，画面出现血色的KO。
晁鸣靠在椅背上点烟，他问我：“玩吗？”
我摇摇头，“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休息？”我有点心疼他。
晁鸣挑眉，没说什么，倒是旁边的施奥笑起来，“哟，你可别问他。晁少爷怎么休息，美人在怀…”
“滚啊。”晁鸣推施奥。
“昨晚，”施奥对我说，“我亲眼看见那妞儿扶着晁鸣进了辆出租，他中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开始往悬崖掉。
“我就知道，晁鸣终于不是童子军喽。”施奥说完，似有似无地给我眼神。
他们两个之后的对话在我耳朵里钻来钻去，偏偏不往脑子里过，等我回神，施奥说：“无论怎么开始的，你现在可赖不掉她了。”
晁鸣没笑。
“也是一种情趣哈，我他妈还没遇到过呢。”施奥又说。
我不想在听他们讲话了。我是什么呀，晁鸣的自慰杯吗？他的只字不提，我的沾沾自喜，愚蠢可笑的姜亮点。
“奥哥，我想玩这个。”我打断施奥，指着他面前的机子说。
施奥有点惊讶，飞快地扫了眼晁鸣，“哦，好，你来我这边。”
“往上摇是脚刀…”
我故意不去看晁鸣。
看来我真的没天赋，在施奥的指导下还是输了。
“唉，刚你应该把扫把头逼到角落干。”施奥惋惜。
“不太熟练…”我说。
“也是，第一次嘛。”
旁边的晁鸣把烟摁了，往机子里投币，他拍了一下施奥，“来，咱俩来一局。”
那天晚上的晁鸣很好斗，他是黑色的忍者，施奥是粉色的木乃伊，有几次施奥喊：“哇靠晁鸣你疯了这么狠。”
虽然我不太能看懂，但是能看出来忍者的确把木乃伊逼到角落，疯狂地上脚刀。
晁鸣赢的时候握了下我的手，我就把不快乐都忘了。

第17章 【2000】08
【2000】
大哭过后会有种撕心裂肺的快意。
双眼干干，大脑空空，像死在水里的鸟，反着肚皮漂啊漂。床头的风扇一直在转，施奥来给我盖了次被子，等他离开了，我就又把被子踢掉。
出租屋在闹区，附近有农贸市场。夏天太阳升得特别早，五点多公鸡打鸣，然后有人出摊、出现吆喝叫卖声。我半闭着眼睛，感受晨光从窗帘缝隙中磨进来，先舔我的脚、再舔我的腰。
厕所有冲马桶的声音，我想着是施奥起床了。
昨天晚上和施奥坦白心迹后，施奥说不会再反对我留在上城，只有一点要求就是让他过来帮我的忙。我并不想连累别人，这件事我自己一个人就足够，多一个人反而会添乱。可是昨晚的情况真不是三言两语能概括的，噼里啪啦，说到最后我自己的神经都崩了。
一整夜我都在想那些曾经的故事，什么味道的都有，正因如此现在我身体困顿、思维却清醒，只有缩着身子闭上眼睛才好受些。正当我晕乎乎地进入浅眠的时候，后面的床突然下陷。不用想，一定是施奥。
“今天是七夕。”他说。
“嗯。”我应他的话。
“昨天我一晚上没睡，”施奥在划凉席，“把你给我说的每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揉碎想了个遍。”
我看阳光飘的方向，它从外面挤进来，照在床角落的樟脑丸上。
“从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施奥继续说。
“是吗？”我问。
“我对你一见钟情，哇，这样说好倒胃口。”
我笑了下，“哥你第一次给我告白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都太早了吧。记得晁鸣过生日，你坐在他身边，眼睛圆溜溜的就那么大，全用来装他了。”
“我这么明显吗？”
“喜欢藏不起来的。”施奥平躺过去，“你很好，那时候我就想和你说说话，顺便带着私心向你透漏晁鸣的性取向。让你知难而退。”
“我只会越战越勇，绝不退缩。”我也平躺过来。
“不苦吗？”施奥问。
“那时候身边苦的事情太多了，喜欢晁鸣是最甜的一件。”
我起身把窗帘拉开，看到对面平房上有个老太太往种的蔬菜上泼水，淋满水的植物和旁边放置的红色塑料桶，像烟头烧红的锡箔纸，闪得不行。
而后我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施奥的脑袋就在我腰胯的位置。
“后来我问你，小巷子里我摸你手的时候为什么不拒绝，你说的什么，对不起？”施奥转过身背对我，开始抠凉席上翘出来的蒲草。
“对不起。”我重复了一遍。
“我巴不得你永远对不起我。”
我有点想去碰碰施奥的肩膀，可是实在不能这么做。谁喜欢当另一个人的代替品呢？没有人吧。小时候是这样，热衷把温柔和善解人意展现给陌生人，却对亲近的人恶语相向，等到长大后就明白了，对待自己的亲人应该及时止损。
高二我辍学离开一中，在很偏的一个小饭店里打工。白天就吃厨房里的剩饭，晚上就睡在大堂里，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给晁鸣买那根昂贵的钢笔，是不是还能租个破房子住。后来老板娘看我干活勤快，让我住在饭店后面的休息室里，我的日子才好过些。
九五年九月我登上去往临城的火车，因为要去临城医学院报道。没想到会在月台上遇到施奥，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这期间我忙着打工赚学费、复习落下的课业，也没认识新朋友。
施奥和我坐的不是一趟火车，他走之前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
“这几年，真的很谢谢你。”我小声说。
施奥也坐起身，“用不着你谢。还有——”施奥接着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我扭头看他。
“记得在《大地滚轴》吗？我们俩的第一次见面。”
我点头。
“我记得的二天你来万胜城找晁鸣和我。啊不，应该只是找晁鸣。”施奥说完这句话我没回，而是等他继续说下去。“那天晚上晁鸣和他当时那小女朋友开房了，叫什么来着…”
“高美妮。”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施奥惊讶地说：“你记得还真清楚。”
“哥你要说什么？”我有点着急。
“第二天晁鸣就和我讲，他的酒被人下药了。”
我问得尤其急：“谁下的，什么药？”
“他认为是高美妮。还能是什么药，”施奥做了个挺胯的动作，“这种药。”
我还没能消化好这件事。
“最开始晁鸣尝出来了，可是快结束的时候他又主动去喝，当时我把这个当做他们两个之间的小情趣。”
嘴巴里很涩，还有早上没刷牙的那种苦咸的不适感。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现在才和我说。
“想让你高兴一点，最起码说明，呃，你昨晚说的，有可能晁鸣真的…喜欢你？”
施奥还不知道晁鸣死不承认呢。
厕所里发生的事情只有我和晁鸣知道，又是酒精和药的魔力。说他无意识，说他精虫上脑，我不信。晁鸣倚在门上点烟，那样子我忘不掉，眼皮吊着一股劲儿，冷静的、平静的，像在做一道压轴数学题。
老虎屠杀一只蝴蝶、肢解一粒樱桃，埋伏，躲藏，静悄悄，伺机而动，扑向花，再狼吞虎咽吃了它。
“点点，我最后再问你件事情。”
“你说。”我努力稳定情绪。
“如果你的计划成功，你想过晁鸣会怎么样吗？”
他会怎么样？
他会跟当年的我一样烂掉，后背都是别人用指头尖戳出的血洞子。
“晁鸣会身败名裂，T大不会要他。”我看着施奥说，“不会再有女生喜欢他，没人愿意跟操男的屁眼的人谈恋爱结婚。”
施奥张了张嘴，没说话。
“结束了，他又能拿我怎么样呢？我是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我。如果他从此变得脆弱，我会照顾她、爱他，我们要生活在一起，做二十一世纪光明正大的同性恋人；如果他愤怒得要杀死我，他开始追、我开始逃，我们要被困在这样的循环里，做悬崖边的猫和老鼠。我死了他不能活，他死了我就做他的身上的裹尸布。”
“这就是我想的结局。”我深呼吸。
“点点。”
“嗯？”
“你偏执过头了。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不会喜欢上另一个人吗？”
“我试过啦，不行的，我谁也喜欢不上。”
施奥很疲倦地坐起来，上身往前驼，挫败地说：“今天是七夕，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我对散心没什么兴趣，可也不想窝在家里或是去满天星，于是答应。
“有一家很隐秘的酒吧，今天晚上会举行面具单身夜。”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施奥为什么突然我和说这个。
“这不是普通的酒吧，”施奥拿出手机给我看讯息。
我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狠狠地跳了一下。
“二十一世纪有很多这样的人，现在还只能暂时地抱在一起取暖。怎么样，要不要加入？”
酒吧名叫《Forest vein》，森林静脉。
人类的静脉在身体里，森林的静脉在哪里。不是急剧水流奔腾入海，是埋在砂石沼泽荆棘丛下的暗河，还是漫漫水波？
我和施奥领了面具，我的是只兔子，他的是个小丑。

第18章 【1993】08
【1993】
晚上晁鸣骑摩托带我回的家。
这我才知道，晁鸣自己买了辆摩托，一直放在施奥那里，因为他妈妈不允许他玩这个。和叫的摩的不一样，晁鸣给我戴上头盔，又嘱咐我拽紧他。
北方冬日寒冷刺骨。我的胸口是一滩水，晁鸣的后背是生石灰，只有紧紧贴着他抱着他，才能获得热。他骑着车，我就变成赤道和两极，这里冰、那里又滚烫得钻心。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盈满我的耳朵，可我的脑袋离晁鸣的心脏最近，它跳一下，我的温度就涨一分。
“晁鸣，”我用正常的声音说话，“很开心，昨晚，你亲我。”
混乱的语序，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晁鸣没回应，什么声音都被吞进去，他根本听不见，我权当我俩心知肚明。在街口等红灯，晁鸣停车，我却还抱着他不放手。
“点儿，”晁鸣用胳膊肘顶了我下，“你看。”
我从他身后探出头，晁鸣正指着天空。
“还没到三十就放烟花。”他笑着说。我看不见晁鸣的脸，可是这个语气我再熟悉不过。我们两个都带着头盔，偏偏还挨得很近，像儿童节人民广场上挤在一起的两颗气球。
秾丽烟火，绽放的蘑菇狂舞。
“大家都等不及啦，要新年，要穿新衣服，要吃新食物。”我说。
“你喜欢过年吗？”
“喜欢。”
晁鸣还要接着说，被我打断：“哎呀好了，绿灯！快走！”
他拧摩托把手，“嗖”的一下，我差点倒在后面，于是连忙抱着他。
“晁鸣！”这次我大声喊，“我家每年三十十二点都会在楼底下放鞭炮，声音特别大！”
“是吗！”晁鸣也喊着回我。
“小时候我妈还给我买花炮，就那种，像孔雀开屏一样的炮，一角钱两个！”
“我也喜欢放炮。”
风都灌进嘴巴里，被脏器捣碎熏热了再喷出来。
晁鸣把摩托停在院子，翻身下车，又扶着我让我下来。他取下头盔的时候头发翘起，我踮脚给他压了压。
“车怎么办？”我问。
“施奥明天给我骑回去。”晁鸣回答。
正当他锁车，晁挥从车库里走出来，看见我和晁鸣。
“什么时候买的？”他指那辆摩托。
“上个月。”晁鸣回答。
“妈知道了收拾你。”晁挥抛出一句话就往家里走。
晁鸣敛了下下巴，开始解手套，然后把它们塞到后备箱里，我跟着他，走到客厅他都没和我说一句话。
“昨天晚上你和…”我一边换拖鞋一边小声问他。
“上床了。”晁鸣抬眼看我，声音很厉害，泄愤似的。
“哦。”
“感觉一般。”
“哦。”
“也还不错。”
“…今天二十八，”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故意撞他，“后天三十，我得回家了。”
等回到卧室的时候晁鸣对我说：“我刚骑车的时候在想，如果我妈这几天不回来，你就留我家过年。”
“初一我得和我爸他们回老家看爷爷。”其实我挺想留在晁鸣家的，比在许朵朵家好一万倍。
“你爸再打你，就来找我吧。”
听到这句话我吃惊地看了眼晁鸣，他把大衣挂在架子上，又开始脱毛衣，内衣边被卷上去，露出一块干净漂亮的小腹。
“我在老家，回不来的。”我说。
“知道我家电话吗，给我打电话也行，我来接你。”
“晁鸣，我有东西送给你。”我觉得我的心好像一块软软的血豆腐，晃晃悠悠的。
我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盒子，上面有香槟色彩带系的蝴蝶结。
“给。”
晁鸣拿着没打开，“那天你去东宇百货就为了买这个？”
“嗯，你必须喜欢。”
晁鸣笑了声，开始解蝴蝶结，他把盒子盖掀开，指尖在钢笔笔身上划过，“点点，其实你不送我这么贵的，我也喜欢。”
“你就应该用贵的笔写字。我灌好墨了，你试试呗。”
“行。”晁鸣从书桌上拽了张废纸，开始往上面写字，“谢，谢，姜，亮，点，同，学，送，的，礼，物。”
写完了，他把那几个字展示给我看。
“告诉你个秘密，”我用气声说话，“我好喜欢你呼机上的黑石头。”
晁鸣二话不说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呼机，然后把那个吊坠取下来递给我，“是你的了。”
“回礼呀。”我毫不犹豫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要不是理智警告我，我早在晁鸣床上打滚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临睡前偷偷亲了晁鸣的耳朵。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花一些时间整理情绪、加速适应，无论是从学校回到家还是从家回到学校。第二天晁挥开车带着我和晁鸣去许朵朵家，我看到越来越熟悉的沿途景物，那种不适应感就愈加强烈。
“哥哥你把我放路口，我自己走进去。”我对晁挥说。
晁挥在后视镜中看了眼晁鸣。
“别的路能过吗？”晁挥问我。
“嗯…西边那条路可以通车，咱们现在在东边，只能人过。”我回答。
“后备箱的牛奶你自己又掂不动。”晁鸣解释。临走前晁鸣非要给我带几箱牛奶回去，说反正快过年了就当送礼而且他家都不怎么喜欢喝牛奶。
哎呀就跟，就跟我回娘家似的。
我给晁挥指路，他沿着西边那条道往家属院里开，开到铁门那里停了车。
“进不去了，”晁挥拉手刹，“晁鸣，你去送送同学吧。”
晁鸣和我一起下车，他从后备箱里拿牛奶，自己全提着。我跟在他后面，脸悄悄红，真就跟回娘家似的，羞死了。
“第二单元。”我对晁鸣说。
过年的时候就喜欢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尤其是在早上，总会有一家连着一家掂着红红的年货，蜜蜂一样往每家每户进，很热闹。晁鸣掂着奶我跟着他，也是一家人。
扫兴的是，就在我和晁鸣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巧碰到下楼倒垃圾的许朵朵，她最先没看到我，逮着晁鸣很盯了会。等她终于注意到我，两眼珠上下一晃，嘴里飘出个字：“呦。”
她把垃圾一丢，双手抱臂，“还知道回来啊？”
我撇嘴，“嗯。”
“这位是？”许朵朵问。
“我同学。”我回答，甚至连晁鸣的名字都不想和他说。
“怎么来的，呀，手里拿的什么？”
“他哥哥开车送我们来的，我和他先上楼。”我看见她就烦，也不想让她再看晁鸣了，于是拉着晁鸣就往楼上走。
“刚刚那是我后妈。”我小声向晁鸣解释。
“你说过。”
“怀孕了，娇着呢。你把东西房门口就走吧，我爸不会怎么我的。”
晁鸣把东西放下，“开学见。”
“开学见。”
晁鸣走后，我深呼吸，开始敲门。
几乎是紧贴着我，里面传来姜为民的声音：“不是带钥匙了吗，敲什么敲。”接着是很重的脚步声，姜为民打开门。
“……”他要说什么话卡住了，“还知道回来啊？”
真不愧和许朵朵一家的，问的问题都一样。
姜为民把奶掂进去，“这哪儿来的？”
我正要回答，刚上楼的许朵朵把话接过去：“点点的阔朋友家拿来的呗，诶，”她撞我的肩膀，“怎么认识的？”
“我室友，以前是同桌。”我老实回答。
“离家出走的这几天都住在人家家里？”姜为民将信将疑。
我点点头。
“老姜你是不知道，人开着轿车呢，”她把嗓音压低，“我看半天，上次你给我看报纸上的那叫什么公爵的。”
“尼桑公爵。”姜为民说。
“车牌号里三个八。”
姜为民瞪大眼睛，又拿起一箱牛奶仔细看了看，说：“这同学不错。”
我有点恶心。

第19章 【2000】09
【2000】
不是那种卡通的兔子，可爱短脸，两只大眼睛和长睫毛，我的面具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先生，长得像人的兔子，其实最适合恐怖片。而施奥就不一样了，搞的跟过愚人节似的。
我是有点期待啦，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真的腻在一起的两个男人，而现在只要目光所及，都是。我感情史很简单，性冲动后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全是因为晁鸣。上大学后我曾经去校外那条小巷里租碟子，在一墙大波美女的右下角找到了一张同性恋的。那时候我住校，阶梯教室里有台能放碟的电视，我就晚上溜出来在教室里看。欧美人的长相我记不住，就看到两具肌肉鼓发的裸体翻滚交媾，信号不好的时候我还要去拍拍电视机的脑袋。
我不是第一次打飞机了，但那次脑子里没在幻想晁鸣，勃起和发泄全凭视觉冲击和手速。
“想什么呢？”施奥的手往我眼前晃一下，而后递给我一杯酒。
“这里简直是天堂。”我回答。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这么个地方，老板胆儿挺肥，不是普通人。”
《Forest vein》今天人满为患，正逢七夕，又是这样听起来就让人躁动难耐的“面具单身夜”，人少才怪。我也经很久没来这样的地方了，酒吧里泾渭分明，像太极八卦图，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有时候能看到“男女搭配”，可看仔细了，才发现穿紧身裙的裆部凸，理平头的胸微隆。
人，人，人，人与人出奇的相似。好像天花板躺着女娲，一个接着一个捏泥娃娃，放下来，就成了你我他。
光怪陆离，昏暗燥热的氛围，大家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皮肤上才有的特殊阴影，好像每个人都在四处打量、蠢蠢欲动。施奥应该是这种场子的老手，可他今天惯着我，就和我坐在靠近吧台的沙发上。
“有喜欢的吗？”我问施奥。
“没。”
“眼睛都直了。”
“我在想，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还愿意来这儿。”施奥偏头看我一眼。
我抿了口酒，“哥，倘若我那天没在火车站遇到你，我和你也像和晁鸣那样隔了七年没见，今天晚上我就和你上床。”
施奥闻言被呛了一下，猛地咳嗽，我给他捋背，说：“最开始和你有…有那些举动，是因为晁鸣，这你知道的吧。”
施奥点头。
“我不想说不好听的话伤害你，歉道了一万遍也不够。”就像我说的，没人愿意当另一个人的替身。
“得，不说了。今天带你来是想让你开心的，”施奥用他手里的酒杯碰了下我的酒杯，“不提糟心事。也希望你…希望你的计划能成功。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杯子里的酒都被我喝光，苦辣酸，过瘾。
临近十二点，狂欢还没彻底开始，我把下巴搭在沙发扶手上环视四周，荷尔蒙飘得哪儿都是，可我看了一圈都没有喜欢的。
“哥我还想喝。”不知道施奥给我拿的什么酒，感觉度数应该不高。
施奥正在发短信，“你去吧台开，留手牌号就行。”
我们坐的地方离吧台很近，可就这一路就有三个男的和我说哈喽，我通通没理。谁想到等酒保拿酒的时候，一个正坐在吧台上喝酒的男的还给我打招呼，我不耐烦地把头转过去。我拿着开好的酒往回走，不远处先是一声尖锐的话筒嘶鸣，接着就有人通过话筒说话。
太吵耳朵了，我就听清什么他们的老板今天也在现场。
回到沙发那边，我给自己倒了杯，给施奥也倒了杯。
像捡蜜糖回巢的蚂蚁，戴着各色各样面具的人们开始往台子那边聚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过渡，很多已经是成双成对。
“你不过去？”我问施奥。
“今天是来陪你的，”施奥喝口酒，“你要是想过去就过去。”
我站起身，伸脖子往那边瞅了眼，“我去。”
“走，我陪你。”
我和施奥现在人群外缘晃了几圈，这时候DJ开始打碟，施奥一边随着音乐律动一边推着我往里面挤。
我们摇晃，恍惚回到七年前晁鸣生日那天。
上学那会儿喜欢写计划，一条一条列出来，完成后在后面打勾。我喜欢把最难完成的那项写在最后，苦恼的是有时候最后那条怎么努力也完不成，还会平白无故多出另外几条。
和晁鸣谈恋爱就是最后一条，而遇到这个人则是平白无故多出的那几条。
眼神和目光不是透明的，触碰和接吻才是透明的。就算我站在人群里，有的人也能看向我，非用他直勾勾的眼神烫醒我，要我和他对视。
蛇面具，我想，蛇吃兔子。
很高，很扎眼的一个人。盖住相貌，能辨析的只有身材，在我不远处，不依不饶地盯着我。我躲开那样的直白，可又会忍不住去看，不是温水，而是迅速生成的水蒸气，热量来得猛烈且措手不及。
我脑子抽了，冲着他笑了一下。
“你心跳很快。”施奥低头看我一眼，在我耳边说。
“胡说。”那人还在看着我。
“怎么胡说了…”施奥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眼，“我爸的，我先出去接。”
“好。”
施奥离开的空位被旁边的人迅速补上，有个胖子在用下面顶我，我恶心得不行，往另一边挪了挪。就因为这个小插曲，我再向蛇面具看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我小心翼翼地找了几下，无果，也就放弃了。
就像高中那次施奥送我回家，牵我的手，又把我带到巷子后面，他问我是不是喜欢晁鸣，尝试性地用手指碰我的嘴唇，他问我可以亲你吗，我没有拒绝。那种报复的快感、不能被当事人知道的隐忍苦痛，迅速膨胀。
蛇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被他用手臂箍住腰的时候，我认为很了然、很自得，这似乎就是应该发生的事情。
“今天我会认识一个人，半个小时后会说一句话。”他在我耳边出气声。这个人比施奥还要高，把我捂进怀里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说什么？”我强装镇定。
“说什么呢，”他开始抿我的耳垂，“说，半个小时前他还红着脸对我笑，现在他就躺在我身底下叫。”
“神经病。”我他妈屁股都酥了，前面也是跟过电流一般。
我想拨开他的手，可他搂得实在紧。刚才他准是看到我身边的施奥，现在也为了躲开他，装作不故意地推搡我往别的地方涌。
如果我有那种可以把行星轨道和芭比娃娃联系在一起的能力的话，我就能知道他是谁了。
改大纲加卡文，拖了有点久，骚瑞！

第20章 【1993】09
【1993】
年后这几天，许朵朵快临盆了，姜为民却没收敛，总爱和她吵架。吵架的原因我不知道，因为他俩总是在里屋嘀嘀咕咕的，我猜大概是因为姜为民工作的事。姜为民原本就是会计出身，虽然文凭不怎么样，可后天学得好再加上经验充足，年前那几个月在一个大公司谋了个小财务主管的职位。这都是我在饭桌上听的。
许朵朵的小孩是偷着生的，在县城的一个私立医院，我没记错的话是正月二十三那天。虽然那时候计划生育管得没那么严了，可姜为民毕竟才在公司里稳住脚跟，怕落下话柄。
坐在产房外面陪着姜为民，看到他焦急双手相握，太阳穴青筋暴起，体会到那种被剥离的感觉，被剥离家庭父母，渐渐的孑然一身，这不痛苦。
“你爸再打你，就来找我吧。”
来找你啊。
我弟弟的大名是姜卓，小名卓卓。比我的名字好听多了，我总是感觉我的名字是瞎取的。那之后我日日夜夜盼着开学，因为姜卓总是半夜三更嚎啕大哭，我要起来帮忙冲奶粉换尿布，有时候许朵朵去店里且姜为民不在家，我就要担负起照顾这个烦人精的责任。
有一次他还趁我不注意把晁鸣送我的黑石头放进嘴里。
报道的前天晚上我几乎兴奋得睡不着觉，小半个月没见晁鸣，好激动啊。我很喜欢一中，里面的学习氛围也好，喜欢的人也好。梦想是和晁鸣一起考上T大，在校园里挽着晁鸣的胳膊对别人介绍：对，我和他都是一中毕业的，高一还是同桌。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平平淡淡下去，也确实没想到一开学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晁鸣演乖乖好学生演得很好，除了无法作假的成绩，平常的一点一滴都是他修饰美化好的，骗过老师和同学，可一点也骗不过我。装得过头了，以至于高年级的垃圾学生都欺负到他头上。
那个男生叫牛犇，高高壮壮的事儿妈，暗恋高美妮，然后晚自习下课堵她给她念诗。我其实挺开心的，巴不得他俩赶紧在一起，把晁鸣留给我，谁知道高美妮主动挑衅，对牛犇说：“你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吗，晁鸣。”
晁鸣，手无缚鸡之力的好学生。
高美妮个傻逼。
我记得那天下课后，我和晁鸣一起回宿舍，路过操场的时候被六七个人堵在乒乓球场的后面，那里只有一颗挂在围墙上的灯泡。
“你他妈就是晁鸣？”对面自诩一中抗霸。
晁鸣抱臂，眼皮耷拉着，鼻子里窜出一声“嗯”。
“啥鸡巴玩意儿，高美妮，”牛犇用大拇指指自己，“老子我的。”
你的呗，给你呗，谁稀罕。我白眼给翻天上去喽。
说实话，我不想晁鸣的反应太过激烈，这就好像他多在乎高美妮似的，可矛盾的是我又害怕他被欺负然后挨打，想让他赶紧怼回去。
这时候晁鸣抬眼看牛犇，什么也没说，他看起来不生气，可是也不开心。
牛犇把话刃刺向我：“后面躲着什么东西，不会是哪个小妮儿剪短头发穿男生校服吧，这事你说高美妮知道吗？”
我挨着晁鸣从他后面出来，“我不是女孩儿…”
不该说这句话的，因为紧接着我肚子上就被踹了一脚，力道很大，让我直接坐地上。
“这他妈有你什么事儿？”牛犇吼到。
怪了，这时候我出奇地冷静，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去看晁鸣。人常常仰视喜欢的人，我也不例外，常常就这样仰视晁鸣。他的舌尖顶了下嘴角，眉峰兀地挑起，双手插兜，上身后仰，右腿极快地抬起，一下就踹中牛犇的胸口。
他依旧没说话，我在心里给他把音配了：操你妈的。
牛犇身边的人几乎就在一瞬间围上来，没一个比晁鸣个子高，在我看来就像一群鬣狗纠缠一只狮子。其实晁鸣最开始不占上风，他弄倒了两个，剩下的人就紧赶着来继续，我忍着痛站起来给晁鸣挡拳头和脚，晁鸣把我拨在身后。
我挨了不少，身上尽是那种绵密的疼。
这件事最后以巡逻老师猛然照过来的一束光结局，所有人作鸟兽散，就连晁鸣也拽着我的手腕疯狂地往宿舍跑。
“你又没错，跑什么啊？”我一边喘息一边问他。
“不能让我妈知道我打架。”晁鸣回答。
晚上晁鸣用他小药箱里的碘伏给我擦伤口，我的胸口和肚皮满是青紫，我被擦得龇牙咧嘴的。
晁鸣抬头瞪我：“你挡什么，不怕被打死。”
“我怕你被打死。”我继续笑着龇牙咧嘴。
那时候我以为这件事不会再有下文，甚至可能成为晁鸣和高美妮“感情”破裂的导火索，可事实我想错了。
第二天晚自习的时候我才发现，装在校服口袋里晁鸣送我的黑石头不见了，我思索了一会才分析出应该是昨天打架的时候落在乒乓球场后面的那片草地上。我着急，走的时候也没发现晁鸣并不在座位上。
小跑到操场，我真的难受死，那么小一块怎么找啊。我借着月光沿乒乓球场旁边的小路走，突然我听见前面传来重物击打声和一些很弱的呻吟。我躲在竹林后面，悄摸从缝隙里看。
一个人毫无反抗能力地躺在那儿，头上蒙着黑色袋子，另一个人，双手插进口袋，一下又一下地往那个人的肚子和脑袋踢。
我捂着嘴巴蹲下，生怕自己闹出什么动静把那个暴力分子的注意力引过来，隔得远又有叶子挡着，我分辨不出到底是谁。他揪着那个人的领子他把提起来，然后狠狠惯在墙上，应该是说了几句脏话，我听不清楚。他松手，被打的那个人就顺着墙壁往下滑，他就站在那里看，顺便点了根烟。
我怕得全身都在发抖，我不相信我们学校有这种把人往死里打的学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终于走了，我深呼吸，心想再害怕也不能把今天的任务给落下。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往那边走，路过被打的那人的时候我看见他露出的半张脸。
是牛犇。
我没找到那块石头，整个晚自习什么学习任务也没完成。
洗漱的时候晁鸣从他口袋里拿出样东西给我，“送你的，你不好好珍惜。”是黑石头。
“你在哪里捡到的？”我惊呼。
“昨天你丢在操场后面了，傻子。”
“以后我把它戴在脖子上。”
“那也不至于。”晁鸣笑。
镜子里的晁鸣笑得漂亮极了，嘴角有白色的泡沫，刘海湿淋淋，我痴痴看着他。很难，很难，和晚上在竹林里看得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没关系，晁鸣怎样都没关系，倘若他杀了人，我就替他把罪顶。

第21章 【2000】10
【2000】
泡夜店和泡在盐酸里没什么区别，斑斓光影和氯化氢，都能腐蚀消磨人的棱角和特殊标记。在我看来像万人群p，身份和长相不值钱，马上就变成一团透明的气。
我是被人形的空气搂着，只有语言才可触可听。能闻到郁的酒味，也不过是人潮涌动裹挟来的，和着点似有似无的古龙水香。他挤着我推搡着我，我俩像两条交尾的蛇钻游在密草地里，那姿势准不好看，我反抗了，没结果，直到前胸挨上封边的墙。
“你有病？”我甩两下胳膊想把他弄开。
他什么也没说，潮湿的嘴唇开始拱我的后颈，甚至变态地用舌头卷我脑袋后面长出头发小尖尖。那是“不正宗的美人尖”。坐海盗船什么感觉，我就什么感觉，痒意乱窜，捉不到也止不住。
“滚…”我尖叫，“滚啊！”
说句难听的，现在站在我后面的这个人和七年前把我拽到小巷子里的施奥对我意义相同。唯一不同的是施奥会问我：我可以亲你吗，而这个人没有，在听到我的拒绝言语后非但不停手，反而搂我更紧，牙齿磕上我脖子后面的那块骨头，他不是一条蛇吧，就他妈是一条电鳗，差点我就酥了。
真的很热，呼出一口气就是往桑拿房的火山石里添的一碗水，我们贴在一起的，我的后背，衣服被汗水浸得透湿。
他除了最开始和我讲的那两句骚话没再说什么，手却开始不老实地往我的衣服里钻。先是捂我的肚皮，再觅着腰线往上，一只手轻松扣到我一边胸侧，另一只手就再用同样的方法伸进来，直到把我完全锁到他的胳膊和胸膛之间。
面前是墙，四周是人，我没地儿去，心里也奇怪，这么多人他能干什么。
“这哥，”我开口，“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他很果决，声音仍旧是在我耳畔喷的气息。
我用胳膊肘顶他，“您觉得我是那种乐意在公共场合被陌生人摸来摸去的人吗？”
“不乐意？刚才你找我的时候可没看出来不乐意。”
“我可没找你，我找我男朋友呢，”我撒谎了，“就刚才我搂着的那个，个子跟你差不多。”
他的头还埋在我的肩窝里，就像我肩膀上长出来的毒蘑菇。我们随着音乐鼓点摇晃，他的头发就蹭着我的脸，能闻见汗味和另一些清冽的香。
“我男朋友出来接电话了，一会儿就回来，您快走吧。”我见他不吭声，补充了一嘴。
“男朋友，啊。”
我正纳闷他为什么把名词和感叹词分开说出来，他就猛然把我往上举了点，然后一条腿弯折插到我的双腿之间。
我惊呼。只能用脚尖点着地，手和上半身被控制住，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后面有东西顶我，能感受到轮廓和微微的硬度，他把手伸进我的裤子里，我就跟案板上的鱼，狠狠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被大力地按在墙上。
“别他妈动。”他说。
我觉得他不开心，很生气，可是完全无厘头没由来。
“我说我有男朋友，你聋吗？”我也不开心，很生气。
他非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只伸进我裤子里的手开始隔着内裤揉我。从小到大除了姜为民我妈和我自己就没人碰过我的生殖器，比他在我皮肤上吐的几口气功效强烈，下面的东西被揉硬，身上的肉却被揉软了。
“松手。”我强装冷静。
裤子不争气，前面被撑开后面被他往下扒，我想弄开他，可被他箍得紧。大环境乱糟糟，台上在播放张惠妹的《卡门》，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进琴声，我已经完全勃起。
泡夜店和泡在盐酸里没什么区别，尖叫腻汗和氯化氢，都能腐蚀消磨五官感触。在我看来像万人群p，裸体和性欲不值钱，马上就变成一团透明的气。
你要是爱上了我/你就是自己找晦气/我要是爱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里。
四分多钟的歌，结束，我也就坚持四分多钟。
有几秒是飘飘欲仙，我感受不到后面的小动作，感受不到那个人的阴茎借着油腻腻的汗水和他手上我的液体滑进我的大腿根。等我意识到，惊醒，他也开始动了。
“你真是有病吧，滚开，”太恶心，实在太恶心，“我他妈叫你滚开！”
他压着我的脖子，我的手于是松开，开始抓他挠他，不知道效果如何，但他胳膊上铁定有血印子。
这于我而言是异常漫长的折磨，是喝的甜苦甜苦的药汁，我不断想起晁鸣又不断讽刺自己。这什么，我才不是贞洁烈女，晁鸣可以谈女朋友做爱，我被个陌生人操腿根又怎样。
与此同时我终于感受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一定是施奥回来找不到我。我要去拿，就被后面这个傻逼截胡，他举到我面前把施奥的电话挂掉，然后一边挺动下身一边往里面输号码，添加备注：SS。
施奥又给我打电话，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挂掉，然后给自己的号码拨了回去。
这是一个道德败坏、自以为是的男人，唯一做的一件不那么缺德的事就是没留滩精液在我屁股缝里。
他松开我，我就赶紧往外面跑，直到跑到大门口。现在我的耳朵是聋的，眼前也花一片，施奥持续给我打电话，我空了几个，接通。
“你人呢？”施奥说，我听着他应该还在里面。
“外面。”我嘟囔。
“正门口？”
“嗯。”
“待着别动。”
我还在想怎么和施奥解释，事情说出来不现实。我愤愤地把手机里的那个号码删除，留着干什么，碍眼吗?
施奥见我蹲在地上，就蹲下来和我说话：“没事吧。”不是疑问的口吻。
“去上厕所绕晕了，走错到别人包间里。”我主动解释。
“我一回来你就不在原来位置了，打电话还挂掉，真服你。”
“不是我挂的，”我眨眨眼睛，“他们叫我玩游戏，手机放在一起，别人挂的。”
施奥将信将疑，他拉我起来说：“玩游戏？你认识吗就跟人家玩游戏。”
“缺人吧可能，正好我过去了。”
这话出来我自己都不想相信，施奥却没再多说什么。
已经不是七夕了，是第二天，我下午还要去满天星支小摊，施奥和我一起回去。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旁边的手机响起短讯的铃声，我打开看。
是一串陌生号码：找到你男朋友了吗。

第22章 【1993】10
【1993】
牛犇也真是怂，我还以为他能打掉牙齿肚里咽，却没想到三天后他鼻青脸肿、头上缠着绷带，和他石墩状的母亲一起出现在我们年级办公室里。在一中鲜少出现这种事，一个学生被殴打得惨不忍睹，还带着父母直接找到班主任告状。
我趁着上厕所，在办公室门口听了几嘴。
我们班主任姓王，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现在他端着瓷茶缸，问坐在对面梗着脖子红着脸的女人：“这位家长，您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可是有几点我存疑。”
“有什么存的，你们班的学生出手打人，把好好的孩子肋骨弄断两根，还有什么好存的？”牛婶继续咄咄逼人。
王老师教数学，一个古板严格的老头，十分看重成绩，尤其喜欢成绩好的学生，特别是他的数学课代表晁鸣，虽然我成绩也挺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感觉他好像有点讨厌我。
“家长先别着急，”王老师用盖子刮茶缸边缘，“牛犇，老师问你。首先，你刚才说对方给你的脸蒙上袋子后再踢你的肚子和头，我们姑且认为这位暴力分子就是晁鸣，那么请问晁鸣是什么地方进行的这件事呢，有监控的地方，可以帮你查一下。其次，既然头上套着袋子，你为什么能认出来是晁鸣，如果以前你们两人毫不相识只凭声音，这是不可能的。”
“他约的我！到乒乓球场后面，要不是给我耍阴招，老子…”牛犇妈妈拽了牛犇一下，牛犇只好悻悻说，“他给我耍阴招。”
王老师一副了然，抿茶水，转口问牛犇的班主任，“林老师，您怎么看的呢？”
“牛犇，你和老师说实话，随便污蔑同学不是好事。”林老师是个小个子女性，比较年轻。
我在办公室门口窃笑，牛犇准是平常坏事做多了，变成狼来了的小孩，没人愿意相信他。就在这时，有人撞我肩膀，我一看，是晁鸣。
“听墙角呢你。”晁鸣揪我后面的头发尖。
他身后还跟着我们班长，她冲我说：“老班叫我和晁鸣去办公室。”
晁鸣比我高很多，于是我拉过他的脖子，让低头弯腰，耳朵和我的嘴巴在同一水平线，然后我悄声道：“牛犇来找你事了，你要小心。”
晁鸣和班长进去了。我的余光里，高美妮站在后门口，手使劲绞着裙边，她喊我：“姜亮点！”
高美妮匆匆向我跑来，问：“老王找晁鸣干什么？”
“自己做过什么蠢事心里不清楚吗，”我对她毫不客气，“你的老相好恶人先告状，说你男朋友打他。”
“那怎么办，我没想到晁鸣会为我做这种事。”高美妮着急中带着一点喜悦，我就是能看出来，我就是有一双鉴婊的眼睛。
记得晁鸣和我说，不能让我妈知道我打架。这件事除了当事人只有我亲眼目睹过，不能再有第四个人。我一定会保护晁鸣。
“前几天，那什么牛带着一帮男的把我和晁鸣堵了，”我把秋衣从秋裤里抽出来，让高美妮看我肚皮上的淤青，“还打我。”
“晁鸣也受伤了？”高美妮惊呼。
“可能吗，”我嗤笑，然后接着说，“我听到是周二的事，那天晚上我和晁鸣在图书楼互相提单词和化学方程式，怎么去打的人，除非我也是帮凶。”
“所以你要和老王说吗？”
“我肯要去说，不过作为他的女朋友，你是不是也应该说点什么。”
我告诉高美妮，她待会进去要对老师家长讲牛犇晚上拦着她念诗的事，添油加醋，然后再讲自己不胜其烦就随口说自己的男朋友是晁鸣。这是导火索。就在我迫不及待变成一只老母鸡扇着翅膀咕叽咕叽冲进去保护小鸡仔晁鸣的时候，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雄厚的女音。
“不行！坚决叫他家长过来！”是牛犇的妈妈在大吼大叫。
监控室的保安调了星期二的录像，一中只在教学楼里布置监控，所以很清晰，那天第二节 晚自习开始后不久晁鸣经过走廊离开教学楼。
“记得刚才我和你说的吗？”我问高美妮。
高美妮点头，突然说：“你和晁鸣有够怪的，哪里怪我又说不上来。”
王老师、办公室里所有的老师，都向着晁鸣。这一点我很佩服，双面娇娃，在楼顶吸烟、舞池里跳得最骚的是他，拿着练习册向老师问题、红旗下的演讲也是他。
那天是周六，下午两节自习课后就可以回家，尽管牛犇和他妈妈仍旧不依不饶，王老师还是准许晁鸣离开，他会帮晁鸣处理后面的事情。临走的时候高美妮在教学楼下的雕塑旁等晁鸣，晁鸣说他哥今天来接他以拒绝与高美妮一同。
桥头有架秋千，两个座位。这本就是个很缱绻的设计，黄昏撒网，网住荡起的人，叫他们哪也去不了，只能荡进对方的身体里。
“好幼稚啊你，”晁鸣晃几下，“这么大了还荡秋千。”
我不接他的话，说：“要不要你坐好，我推你？”
晁鸣一口拒绝，我没听他的，还是站起来帮他推。别看晁鸣挺瘦，真推起来也很费力气，可秋千就是刚开始难推，等惯性到了，它自己要摆起来。晁鸣长手长腿，秋千不动就显得很窝，真正荡起来才能施展开。
在晁鸣荡到最高的时候，极富少年感的“哇”了一声，我笑他：“你还说我幼稚！”
从某些角度看晁鸣好像马上要掉进粼粼的河水里，变成划开赤潮的一只水鸟。
“换我来推你。”晁鸣要求。
我当然巴不得。当我坐在秋千上，晁鸣的手按在我的后背，那时候还穿着臃肿的冬季校服，可我就是觉得自己是一块动物软糖，他把我暖化成糖水了。晁鸣从书包里拿出一副耳机，然后戴在我耳朵上。
“我妈上星期从日本回来带的磁带机，我还没来得及弄歌进去，只有一首我妈好喜欢的。”晁鸣说。
“阿姨喜欢的歌，肯定很好听。”
当我被推起来，耳机里开始放：空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雨/滴滴全都是你。
今天是晴天，夕阳是落日残红，也没有火烧云。
“晁鸣，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天黑哎。”我落下来的时候对晁鸣说。
“当然，”晁鸣的膝盖微顶，防止我往后荡，“入春了。”
等我停下，把耳机换给晁鸣，嘴巴里还在小声哼那首歌。
“好听吗？”晁鸣问我。
“好听，叫什么名字。”
“你和我妈品味真一致，我觉得不好听，她在家天天放，”晁鸣取出磁带看了一眼，“名字是《空中有朵雨做的云》。”
“是你品味差。”我反驳。
晁鸣慢悠悠坐回秋千上，伸手往我颈后捏了把，“还没和你说，谢了。”
我被捏疼了，忙捂住，埋怨道：“什么嘛！”
“要不是你，我妈被叫到学校…你是猜出来的？”
我知道他在说牛犇那件事。
“那天我都看到了，竹林后面。”我眨眨眼睛。
周日。
晁鸣中午直接敲响许朵朵家的门，上次他来过，因为没法联系我，所以只能这样。那时候我正在房间里看书，许朵朵大声喊：“点点——同学找你——”
我和他一起下楼，西边大路停着晁挥的车。
晁鸣和我说王老师最后还是给晁挥打了电话讲这件事，在他和晁挥说过真相后晁挥决定请我吃顿饭。
“要是没有你这同学，事情闹大把妈招过来，你看看你还能不能好。”晁挥说。
“欠打，我还不能打痛快了，烦。”
我插嘴：“我说的有真话，除了晚上和晁鸣一起学习，其他都是真的。”
“包括 ‘狠狠殴打我和晁鸣’？”
“呃，不包括。应该是晁鸣以一敌百并且还没打完就被巡逻的老师轰走了。”我尝口红酒，有点苦。
晁挥正在盯着我看，这目光让我不太舒服，有探究还有点别的什么。我以为他还要和我再次进行对话，他却把话递给晁鸣：“火气这么大，为谁，那个卷头发小姑娘？”他指的是高美妮。
晁鸣搅拌沙拉，头的重心靠后，脖子却向前突，喉结像陡峭的小丘，“不至于。”
哎，我又想抽出衣服展示肚皮了。为谁，为我呀。
“不管怎么说，那天很谢谢你。”晁挥又给我满上酒。
“没关系啦。”
“最近有朋友送我了个BP机，我原本的就很好不用换，”晁挥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呼机递给我，“送给你当做谢礼吧。”
我的妈呀，还能送这个吗，我以为吃一顿西餐就是谢礼了。
我特别想要，我想在上面挂晁鸣送我的黑石头，还想在放假的时候用它和晁鸣说早安晚安。推推搡搡中我收下了这份礼物，开心死了。
“你号是多少？”我悄悄问晁鸣，我要背下来。
“67280。”晁鸣说。
晚上返校回到宿舍我躲在被子里，这费用不低，可是晁挥在里面充有值，我只和晁鸣联络不会花特别多。
虽然要打到寻呼台，把想说的话告诉寻呼小姐。
可是我仍暗暗决定，高中三年里一定向晁鸣告白，就用这台寻呼机。

第23章 【2000】11
【2000】
今天是周三，施奥回临城，罗宵子有晚课，晁鸣会在八点半左右回家，他会先冲个澡，然后喝杯人头马XO。我买了安眠药，这是听施奥说高美妮给晁鸣下药后受到的启发。第二次潜入晁鸣家顺利很多，可就在我往酒瓶里洒安眠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叮咚！是我的短讯息铃声。
忘记说，那个SS这几天经常用这个号码发一些让我不愉快的话。我点开，他问我：在干什么？
干什么，我能告诉他我正在给我喜欢的人的酒里下药吗。这几天他发的我一个都没回，现在我心情好，于是回他：干你屁事。然后就关机了。
其实这件事我自己看来是很没底的，因为变数实在是太多，如果晁鸣今天晚上不回来呢，如果他回来不喝酒呢，又如果那药的威力不大我给晁鸣脱衣服的时候把他弄醒了呢。除去第一条我不可控，后面两条我想到一个对策：晁鸣床头有个电子闹钟，我分别定了十点和十一点的闹钟。
做完这一切已经八点一刻，我把装着相机的包塞进晁鸣卧室的床底下，接着自己也躺进去。大概在八点三十五的时候楼下响起开门声，接着有人趿着拖鞋上楼，应该是把衣服丢在床上，过不到五分钟，浴室响起水声。
趁他洗澡，我出来察看情况，晁鸣的内裤大喇喇躺在床上，我用手摸了下，不敢多待，马上又钻了回去。水声停止，晁鸣走出来，我小心翼翼掀开一点点床单往外面看，看见晁鸣的脚，还有不断往下滴的水。
没过多久，他走出房间。
电视声，我暗暗祈祷他一定要和往常一样喝那瓶酒。等待的时间快得奇妙，在我设置的十点钟闹铃响起的时候，楼下还是聒噪的电视声，一分钟过去，晁鸣也没上来关掉。
不知道那时候我的胆子怎么那么大，我从床底下出来，猫着腰打开门往外面瞅。视线很差，能依稀看见茶几上摆着熟悉的酒瓶，玻璃杯，和一截垂下来的手臂。
我先去把闹钟关掉，可是不能确定晁鸣是睡着了还是安眠药起效。我思考了会，与其就在这里等，不如直接站出来，晁鸣要是睡死了那是最好，要是他突然醒过来，哎呀反正他绝对喝下药了，八成会软绵绵，反抗不了我，任我摆布。
顶多就是第二天他打我一顿。
心一横，我站在楼梯上跺脚，哈，他没醒！
我愉快地飞奔下楼，虽然明白即使这是安眠药不是麻醉剂，动静太大也会把晁鸣弄醒，我还是没能按捺住心里那股兴奋劲儿。
晁鸣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靠枕，身上的白浴袍歪斜地敞着，能稍微看见延伸在里面的胸膛和小腹。头发已经干了，软软地贴服于额头，我蹲在沙发边，用手抠了一下，他皮肤真烫，烫得我心痒。
“晁鸣。”我小声说。
“落我手里，”我看着他的嘴巴，忍不住凑上自己的嘴巴去碰了一下，“完蛋了你。”
这时候的晁鸣，没有为人师表的道貌岸然，没有报复牛犇时候的暴戾，没有一次又一次见我的冷漠与无视。他睡着了，那些我讨厌的我害怕的我恨的，从他身上统统消失，只剩下晁鸣对我独特的吸引力。
我又亲上他，只是轻轻地挨着，慢慢用舌尖勾勒他的唇。可同时我的手不敢碰他，只敢傻乎乎地抻着脑袋，从他的嘴巴吻上他的眼睛，一点点一寸寸，这是我高中时代的梦想：有一天我能把晁鸣浑身上下亲个遍。
慢慢地，我把晁鸣浴袍的领子往下拉。他真傻，睡着前一只手搭在小腹上，一只手从沙发沿垂下，根本就是给我扒他衣服做足准备嘛。
腿蹲麻了，我干脆跪在地上。
我在监控里看过晁鸣裸着上身的样子，可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他长大了，和高中那个少年完全不一样，这些年肯定有好好练过。胸肌饱满漂亮，腹肌藏在皮肉下面隐隐欲发。我因为紧张激动，手很凉，还在一直出汗，怕冰到晁鸣，我先把手放到自己肚皮上暖热，在按到晁鸣的小腹上。接着，我轻轻靠在他的胸口的位置。
咚，咚，咚。
爽够，我还是决定开始今天的任务。回到楼上，拿出我藏在床底下的书包，然后取出相机。
晁鸣是真的睡着了，无论是心跳还是呼吸都十分平稳，我今天特地穿着很好穿脱的T恤，现在当然毫不犹豫地脱掉。接着小心地移动晁鸣的手臂，把他的浴袍脱到几乎看不见。
找了半天的角度。我紧紧挨着晁鸣的头，先拍了几张我自己睁着眼睛的，又拍了几张我和他一样闭着眼睛的。晁鸣的胳膊比我粗一圈，我在他身边有种很强烈的臣服归属感，我查看拍好的照片，相机像素不怎么样，却莫名其妙多增了几分别样色情。
做完这些我并不满足，而是缓缓掀开晁鸣下面的浴袍。
晁鸣就是骚，骚货。他怎么能洗完澡不穿内裤，有坨东西蛰伏在黑暗里，这时候毛片里的那些动作，嘴巴肛门和生殖器，全都撞到我脑子里。
我的手往里面探，直到碰着。比晁鸣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要烫，软软的…比我的大不少。我把他的衣服完全扒开。
高中我总和晁鸣一起去澡堂洗澡，再加上那个不管什么原因在二楼厕所的疯狂口交，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了。可就是这次，就是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我失控。
溢满鼻腔的荷尔蒙气息，因为他刚刚洗完澡，舔上去没别的味道。
我又连忙退回来，这种行为怪恶心的，我好像个无耻变态下流的痴汉。我把自己的裤子半褪，贴上晁鸣的腰，又小心地把他的胳膊拉到我的腰间，亲密无间，再咔嚓咔嚓拍几张照片。
临走前我给晁鸣穿好衣服，又用自己包里带的人头马XO替换了晁鸣的那瓶，心满意足、收获满满地离开了。
坐在出租上我翻看那些照片，每一张都足够晁鸣身败名裂，可我暂时还不想公布出来。打开手机看看施奥有没有给我打电话，却看到在七点五十八的时候SS号码回复的短讯：在干坏事吗？
就是这种调侃的语气，这几天他没少发，我烦都烦死了，也不想理他。
为了证明作者本人并非法外之徒，这里温馨提醒：现实生活中遇到该类事件，立马报警！

第24章 【1993】11
【1993】
再次见到施奥是在高一下学期的暑假，晁鸣邀请我去冰场滑冰。发生了两件让我十分开心的事情，第一是我和晁鸣都穿着绿色的滑冰鞋，第二是高美妮没来。
“高美妮呢？”我一手扶在冰场外缘的栏杆上，另一只手在嘴边哈热气。
晁鸣在用脚后的刀尖转，听到我问他后说：“她来做什么，我俩分了。”
我心有窃喜，怕就这样看着晁鸣会忍不住笑出来，还是专注地给自己的手哈气。
“为啥，你提的她提的啊？”我问他。
“她提的。”
这我有点吃惊，在我看来高美妮很黏晁鸣的。
这时候施奥滑过来，“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冲施奥笑了下，“晁鸣和她女朋友分手了。”我说这句话好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
施奥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看我一直在往手上哈气，他把外套脱下来。“晁鸣没和你说冰场很冷吗，虽然外面是挺热的…给，你穿我的外套吧。”说完这句话，施奥就把他的牛仔衣披到我身上。
衣服很大，还捂着施奥的体温，我一下就变得暖烘烘。
“喝东西吗？”晁鸣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问施奥。
“北冰洋。”施奥说。
“我也…”我想说我也喝北冰洋。
晁鸣滑走了，他摆手臂的时候外套会小幅度掀起，衣服掖在裤子里，显得腰特细。
“怎么了他？”施奥问。
“分手了心情差吧。”我顺着栏杆滑，施奥跟在我旁边。
“怎么可能因为这个，”施奥嗤笑，“他是那么脆弱的人吗。”
被忽略的滋味不好受，我忿忿开口：“谁知道。”
施奥很贴心，相较于晁鸣，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大好人。虽然我滑得还行，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摔翻，可他的手臂一直亘在我腰后，护着我。
“晚上有空吗？”我们俩沉默太久，施奥率先说。
“怎么了？”
“上次在万胜城，教你半天还是输，今天晚上我再好好教你。”
我晚上没事，只是许朵朵让我早点回家帮她带孩子，我想问问施奥晁鸣去吗，可还没问出口就发现晁鸣掂着饮料回来了。
“去吗？”施奥是背对晁鸣的，还没看见他。
“……”我往后靠，让施奥的手臂碰到我的腰，“去，晚上我陪你去万胜城。”声音有点大，也不在乎到底刻意不刻意。
“好，一会儿…”
“给。”晁鸣递给施奥北冰洋，而我的和他的都是可口可乐。
饮料是冰柜里的，即使用吸管吸还是凉得不行，再加上碳酸饮料独具的辣，我五官皱缩在一起，好爽。施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滑，我怕自己速度太慢拖累他们，就主动说留在原地帮他们看管饮料。晁鸣和施奥走后，我就把晁鸣瓶子里的吸管和我的对换，乐滋滋地喝完了。
他们好像一边滑冰一边说着什么话，晁鸣滑冰很帅，速度快了外套就整个翻起来，露出里面被皮带收紧的、劲瘦的腰。
最后在更衣室换鞋子的时候如果不是施奥提醒我，我几乎把答应他的事忘个精光。
“你们去哪儿?”晁鸣骑在摩托上问。
“姜同学让我教他打游戏。”施奥说。
什么呀，我哪时候让他教我打游戏了，我连忙说：“没…”
“哦，”晁鸣戴上头盔，“那我先回家了。”
摩托车后那个金属筒子的烟喷我一腿，烫得我一哆嗦。晁鸣真棒，醋也没吃，啥也没干，就把我这样甩手推给施奥。我愣了会儿，觉得刚才答应施奥好没意思，施奥却好像没看出我的不对劲，用肩膀搡我一下，“走吧。”
“走吧，”晁鸣的车早就没影了，我看着施奥说，“走吧。”
施奥教的很好，但我学的不用心，一直跑神，他让我我才勉强赢了几把。
“唉，你是真没天分。”施奥直摇头。
“我手笨，脑子也跟不上。”我笑了笑。
施奥拎起椅子背后挂的外套，对我说，“吃饭吗？”
“我不太饿…”我实话实说。
“你推荐你喜欢吃的。”
这时候我的呼机响了，我拿出来看，是晁鸣给我发的消息，他问我到家了没。
“这个石头挂坠，”施奥说，“挺眼熟。”
“晁鸣的。”我展示给他看。
“呼机也眼熟。”
“什么？”
“几个月前我陪晁鸣买的。”
“可是，”我把呼机仔细打量一遍，“这是因为我帮晁鸣忙，他哥哥给我的谢礼。”
“那是我记错了吧。”
我们两个顺着街道走，施奥硬要送我回家，我没什么理由拒绝，反正也不想那么快回家当免费保姆，能在外面多赖一会就是一会。
“你成绩很好吧？”施奥问我。
“还行啦，有时候能和晁鸣争争第一名，有时候又被他甩下去很多。”
施奥比我大两岁，按理说应该是高考的年纪。
“哥你怎么没…”话都要说出来了我突然觉得这样蛮不尊重人的。
“没上学是吗，”施奥却接着我的话往下说，“我爸就一暴发户，初中毕业就让我去给他帮忙。反正我学习成绩不怎么样，给他干事又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要是能赚钱，不上学也挺好的。”
“你想考什么大学？”
“T大，”我坚定地说，“我和晁鸣都想考T大。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好好留在上城。”
施奥点头，随后指了指自己的牙齿，对我说：“你戴牙套很可爱。”
“刚开始难受着呢，什么都吃不了，只能喝水，还得想法跟我爸解释。”
“解释什么？”
“这不是我家人带我去戴的，”我踢走脚边一颗石头，“是晁鸣。”
不知道不觉已经离我家很近了，再转个弯就进到家属院里。快到暗巷的时候施奥放缓步伐，轻声问我：“姜同学，你老实告诉我。”
“你喜欢晁鸣吗？”
听到那句话，我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我从来没有、也从来没有人光明正大地把这句话说出来。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却没想到施奥的下一句更让我心惊。
“你喜欢我吗？”
他的胳膊就挨着我的胳膊，手很顺利地牵上了我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我手腕的骨头，然后把我拽到巷子里。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施奥的脸。他很温柔地把我推到墙上。
“嗯？”
我有点控制不住。施奥的声音实在勾我，他在救我、在帮助我，在我多次热脸贴冷屁股后绅士地靠近我。
“我可以亲你吗？”
他问这样一个出格的问题。
小树林里晁鸣压着高美妮的肩膀吻她；“不是童子军喽”；“上床了”“感觉一般”“也还不错”。
我虚浮地晃了两下，把嘴里拒绝的话生生咽下去。
和晁鸣完全不同，他的侵略性很小，压在我嘴唇上有种耳鬓厮磨的缠绻。在他要把舌头顶进来的时候我一把推开他，“哥，哥，我们冷静。”
施奥不解地看着我。
“我需要回家了，”我眼神乱窜，用手捂着嘴，“我多了一个小弟弟，我得回家给他换尿不湿，还得，呃，冲奶粉。”
施奥应该是笑了，“好，那我送…”
“不用，不用，很近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最后不能说我落荒而逃，因为我确实还没到那个地步，可是心思如乱绳绞。在我走进楼道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很大的摩托机车轰声，我想起晁鸣的信息，连忙给他回过去。
我说我到家了。

第25章 【2000】12
【2000】
要不要出来做爱，小处男。
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上的那排字，此时我还没彻底清醒，大脑宕机，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干什么。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我把手机拿近些看，发现这条短讯息是今天凌晨三点给我发来的。
前几天我第二次溜进晁鸣家里，拍了我俩的不雅照。包和相机都在客厅，我兴致勃勃地找来又欣赏一遍，打算这几天找个小照相馆帮我洗出来。
而短信，我则删掉了。那时候我不想和这个人有什么瓜葛纠缠，有些掌控不住的人一辈子只认识一个就足够了，认识得越多，我自己的人生都要被别人掌控住。
今天是周一，下午有晁鸣的课，外面有些冷，我多加了件外套。
“看样子今天可能下雨喽。”李婶在给她的小车加雨棚。
“是啊。”我抬头，天空阴沉得像下水道口久坠不落的脏水珠子。
“立秋过去，”李婶说，“一旦下雨，就不可能再回暖了。”
乌云重，没太阳，大街小巷就都失了色彩，整一幅蹩脚的水墨画。
“小姜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工作啊，感觉你这卖东西弄的跟玩似的，一点也不认真。”
“没啊，”我谎话张口就来，“是我懒。”
李婶疑虑地看着我，“哦，那婶问你个问题，你可不许生气。”
“您说。”
“好久之前来这找你还和你拌嘴的那个男人，是…”李婶指的是施奥。
“是我哥，我们因为家里的事情吵嘴。”
“那就好那就好，婶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情呢。”
因为天太阴，我给张心巧打电话让她今天先别来，然后把小摊随便遮了几下，就急匆匆赶到教学楼上课。整理东西耽误时间，以至于我到教室的时候前几排坐满了人，就连晁鸣也站在讲台上。于是我只好坐在靠后的位置。
晁鸣今天穿着白衬衫，衬衣下摆掖在西装裤里。他在往黑板上写字之前把袖子捋到胳膊肘的位置，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我看到那上面好像贴了几张创可贴。
在这种时候我很少会分心，外面落雨了，什么时候下的，下得多大我通通不清楚。直到下课铃声响，我才回神，才注意到外面的雨声以及变得潮湿昏暗的教室。学生有的自己带了伞，有的有人来接，反正通常我就是最后一个走的，而且今天我并没有带伞，还是坐在教室里。
我是这样想的，就在教室里坐到雨停为止。
人走完了，晁鸣还在讲台上收拾教案。
“晁鸣，”我叫他一声，“你带伞了吗？”
晁鸣抬头看我一眼，表情淡淡，“没。”
“如果你回不去的话，我把外套借给你，你可以披在头上。”
我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就传来甜甜的女声：“阿鸣，可以走了嘛？”接着探出一张脸，是罗宵子。
晁鸣便没再回我的话，迈大步往外走。
我失落不已，把刚脱下的外套又穿上，然后准备移动到临近窗户的位置，这么无聊，还不如看看雨。就在我要站起身的时候，外面突然又多了一道男声。
“点点。”
我看过去，是施奥。
施奥的头很小幅度地往左边偏了一下，说：“我来接你回家。”
外面几乎是瓢泼大雨，风极大，把雨点吹得歪斜。
“你要挨我近点。”施奥打开伞，揽着我的肩膀。
晁鸣和罗宵子就在我们后面不远，是我在臆想还是什么，我感觉后背有道不舒服的目光。我走得很僵硬，仿佛多做一个动作就是有意为之。
“昨天我没看天气预报。”我对施奥说。
“我也没看，”施奥直直盯着前方，“正好我在附近，就来接你了。”
“谢谢哥。”
我们走得虽然不快，可还是有水溅在我的鞋子和裤脚，脚腕开始发凉，不舒服。
“你看到晁鸣女朋友了吗？”我问施奥。
“看到了，这么些年他口味还真没变。”
“你说他们会分手吗？”
“不知道。”
“我一直都不清楚，当年高美妮为什么要和晁鸣分手。”
从我的角度看去，施奥很不屑地皱了下鼻子，“他好像和我提过几句，和女生分手很容易，只需要晾着她，不和她说话，她总会受不了的。”
“冷暴力。”这三个字就从我嘴巴里蹦出，我都没反应过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我打了盆热水泡脚，这种体质特别讨厌，动不动就手脚冰凉。我坐在沙发上边泡脚边看电视，电视是上在放松下电器的广告。
就在这个时候我手机响起来，叮咚！是短讯息。
考虑好了吗。
喔，是早上那条的后续，百无聊赖的我给他回：不考虑。
这种滋味其实有点爽的，晁鸣吊着我，我吊着别人。对方没再回我，我竟然觉得有点扫兴。这期间我去监控的小屋里看了一眼，晁鸣家里没人。
看样子雨要下到晚上，因为我不打算再出门，厨房里还有我上次买的一些食材，我准备给自己做顿饭。因为高中在小饭馆帮过厨，那儿的师傅教过我很多。
腊肉炒干笋，腊肉炒芹菜，腊肉炒土豆丝和一盆山楂苹果汤。
我吃不了这么多，可还是喜滋滋地都做出来端到客厅。
屋子里的窗合不拢，总是有雨洒进来，弄得地板一摊又一摊的水，我于是去找个脸盆来接着。正当我放脸盆调整位置的时候，窗外闪过一声惊雷。
砰砰砰！
有人在敲门。
我胆小，这仿若恐怖电影的情节。
“谁啊？”我大声问。
听到施奥的回答我的心才算落在地上。
“哥你来的正好，”我打开门把施奥迎进来，“我做了挺多菜的，你来吃点呗。”
施奥看上去心情很差，头和肩膀上还有未干的水，我看他伞也没拿，推测他应该从车上下来就直接进了楼道。施奥平常都住在自己家，我怀疑他和他爸闹矛盾。
“怎么啦，和叔叔吵架了。”我围裙还没脱，跟个等丈夫回家的小媳妇儿似的。
施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今天我爸叫我回家，我还以为有什么事。”
我边解围裙边听他。
“我一回到家，发现晁鸣正坐在我家客厅和我妈说话。”
我愣住了。
施奥苦笑，“你看，那时候我的表情和你一样。”
“他找你做什么？”
“他没和我说什么，我妈让我和他回楼上叙旧，他一个字也没说，就把这个给了我，让我还给你。”
我坐在施奥身边。当我看到那个塑料袋里装的盒子的时候，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今天太冷了，今天太冷了，该死的合不上的窗户，李婶是不是说：立秋过去，一旦下雨，就不可能再回暖了。我还没有厚衣服，我得去买些。
“我没看是什么。”施奥把东西递给我。
那种既常见又廉价的塑料袋，随便系了下。
香槟色的彩带，随便系了下。
晁鸣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我送他的钢笔。五十八块，我的压岁钱、零花钱、偷拿姜为民的钱都在里面了。记得姜为民虽然怀疑那钱是许朵朵拿的，可最后遭殃的还是我，他一巴掌扇在我头上。
窗外又有一声雷，零点几秒中恍若白昼。
我打开盒子。
钢笔的笔头断了，一滴墨洇在白色的缎面上，像夏天深夜我起床打死蚊子后留在蚊帐上的血。
通常都是我的血。

第26章 【1993】12
【1993】
窗外知了在叫，伴随一些不知名飞虫的嗡鸣。
我睡的是一张铁折叠床，放的位置很差，再加上有次姜为民摔门把把手摔坏了，房间的门锁不上，所以我躺在上面的时候能看到微开门缝外面传来客厅的光，也能听到客厅播音机的声音和姜为民许朵朵的窸窣话语。我就静静听着电台主播讲述感情故事，有时候许朵朵声音陡然拔高，会使昏昏欲睡的我突然惊醒。
从我和晁鸣说到家了后他没有回复我。
我身上盖着毛巾被，手里握着呼机。
“工号113为您服务。请说传呼号码。”那边是冰凉的女声，已经将近十一点，她却说的好精神。我有点不好意思，用被子盖着头小声言语：“呃，传呼67280。”有节奏的嘀嘀声，她接着：“现在请您留言。”
“请帮我留言：晚安，好梦。”我说。
啪塔啪塔，她敲击键盘，“就这些？”
“就这些…谢谢你。”我懊恼，很多想说的话一旦要经过别人就变成难以启齿的秘密，我之前还发过誓要用呼机和晁鸣告白呢，这下好了，只会说“晚安，好梦”。
蠢蠢蠢，笨笨笨。
“不客气。”她爽利结束我们的对话。
我盯着那个小盒子看了一会，屏幕发出绿色的光，上面飘过用黑点组成的“1994年06月24日”的字幕。也不知道晁鸣会不会回我，我决定出来看会书再睡。
从被子里露出头的时候我压根没料到姜为民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惊栗，吓的大叫。
姜为民就站在我床边，听到我的叫声后皱眉，不快地说：“你爸又不是鬼。”
我缓了几下都没缓过来，一边把呼机往枕头底下藏一边顺气。
“手里是什么？”姜为民问我。
“没什么。”我撇清。
“养你这么大，什么事能瞒过你老子？拿来给爸看看。”
我不想把呼机交给姜为民，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想，于是我说：“爸，真没什么。”
姜为民用鼻子冷哼一声，右拳握住就要向我挥，我本能地挤眼、身子往后躲。拳头没向我想的那样砸到我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姜为民直接拽我的胳膊，手伸到枕头底下，把呼机抢了过来。
他不断按动上面的按键，翻来覆去看。姜为民前段时间不知道发了什么财，舍下心给自己买了个数字机。“嗬，牛逼啊，哪来的？”
我见瞒不住，为了不让姜为民占为己有，说：“我同学的，他借我玩几天。”
“哪个同学，这么阔气。”
“上次送我回家的那个。”我回答。
这时候许朵朵跟过来，她头上弄满了发卷，没穿内衣，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绵绸睡裙，倚靠在门口看我们俩。“老姜，”她说，那声音好像在提醒，“还给点点。”
姜为民转头看她，两人有很明显的眼神交流，我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出乎意料的，姜为民居然听许朵朵的话预备把呼机还给我，就在这时，呼机响了，哔——
我们三个人的目光一致聚在呼机上，姜为民不尊重我，他毫不犹豫点开那条信息。
“晚安。”姜为民读出来。
这真是个矫情词汇。晚安，晚上安好，祝你睡的好，做一个梦，最好能梦到我。是暧昧期的绝佳，咬在唇齿间，就流出满腔蜜水。
许朵朵率先发出一声尖锐的笑，甚至浮夸地弯腰，她对姜为民说：“呦老姜，你儿子真本事，谈小女朋友啦！”姜为民紧接着她笑，伸出手掐我的肩膀和肋骨，又捏我的脸，“你这样的还有小妮儿喜欢呢，出奇！”
我难堪地低下头，又莫名其妙委屈开，往自己大腿根狠狠拧了把才没哭出来。
“我没谈。”我说。
许朵朵笑出眼泪，她用手指按按眼角，“行了不逗你了。老姜，走，回去睡觉。”
门缝里没光，我再次把自己埋在毛巾被里。
“工号113为您服务。请说传呼号码。现在请您留言。就这些？不客气。”我学电台小姐说话，看着屏幕上的晚安，在光灭的时候按按键，直到我眼皮睁不开、没力气再点亮晚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
第二天我被光嘟嘟的姜卓弄醒，睁开眼，发现许朵朵把只穿着尿不湿的他放到我身边。
“点点醒啦。”许朵朵和蔼地说，随后递给我一袋牛奶。
我迷迷糊糊接过来，很烫，应该是刚从滚水里拿出来，包装上还带着水珠。
“卓卓，”许朵朵搔姜卓的胳肢窝，“叫哥哥，叫哥哥！”
姜卓咿呀两句，就要抢我手里的牛奶。我顺势把牛奶给他，不知道许朵朵在干什么，吃错药了，奶里会不会下毒都未可知。
“还给哥哥，卓卓——这是哥哥的奶。”许朵朵又开始佯装严肃地“教育”姜卓，她演戏不错，应该去当个女明星。
“阿姨，”我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呀，想让你们哥俩热络热络。将来我和你爸爸老了、死了，还不都得你们两个相互帮衬吗？这世界上只有你们是最亲的。”
我明面上点头，心里却把虚伪的许朵朵骂了成千上万遍，昨天那嘲讽的笑我可忘不了。我演戏也不错，应该去当个男明星。
没想到早晨的热牛奶只是最开始，姜为民和许朵朵的好戏都在后头呢。他们搭好戏台子，摆好阵仗，分别饰演男主角和女主角，而台下——坐着我。
那天中午吃的油焖大虾和红烧肉，都是难得的好菜硬菜，可姜为民和许朵朵都不知道我不爱吃肥肉。他们把一块又一块油腻的红烧肉夹到我碗里，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说谄媚有点过火，反正是令人头皮发麻。
“你要和同学保持好关系啊，点点。”姜为民说。
我低头扒米饭，口齿不清地回“嗯”。
想象那种场景，姜为民和许朵朵捧着饭碗，也不吃，就端坐于桌前看我吃，他们的宝贝儿子姜卓坐在宝宝椅上吃得满脸都是油。许朵朵瞪姜为民一眼，转而对我说：“阿姨和爸爸平常不太在意你的生活和学习，你看，连你的朋友都不认识。”
太拙劣了，我收回许朵朵能当女明星的话。
碗里的红烧肉我一口没动，看这架势今天我主大，于是我把红烧肉如数拨到姜卓碗里，我对对面的男女主角说：“我不喜欢吃肥肉，吃了会呕吐。”
许朵朵立刻打捶了姜为民肩膀一下道：“早说让你做鱼香肉丝，现在好了，做的饭孩子都不乐意吃。”
今天是几号来着，太好笑了，我要记录下来。
“下次阿姨给你做瘦肉的，啊。”她的“啊”好像在给姜卓喂奶的时候发出来的，充满一种母性的殷切。
“牙套，”姜为民插嘴，“是借你呼机的那位同学带你戴的吧。”
我点头。这才是正题。
“他叫什么？”许朵朵问得急了，又连忙补充，“年前还送你回来，让你吃让你住，我们总要记个名字感谢他。”
“他叫晁鸣，日兆晁，口鸟鸣。”
姜为民和许朵朵对视一眼，再看向我时已然笑开花。
“点点，爸爸求你帮个忙。”我爸说。

第27章 【2000】13
【2000】
记得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姜为民带我去公园捕蝴蝶。北门凉亭旁有一丛开得正艳的马缨丹，上面的蝴蝶巴掌那么大。在那之前我见过最多的就是菜粉蝶，长得跟蛾子似的，唯一的优势就是多，哪哪都能见到。那天我在花簇里碰见一只漂亮的黑蝴蝶，翅膀边缘繁杂，有孔雀绿的眼对。
比菜粉蝶好捕捉，因为往往越大的东西行动就越迟缓，它停在一朵怒放的马缨丹上，口器蠕动。
姜为民用手捏住它的翅膀，它就无法再飞了，让人既可怜它又想摧毁它。姜为民统共捉到四只，还有两只黄凤蝶和一只不知名的偏蓝蝶。
回到家的时候蝴蝶已经奄奄一息，只有触角在颤。我有一本很厚的《基督山伯爵》，是我妈送我的十岁生日礼物，那时候太小我读几页就放弃了。姜为民把蝴蝶们夹在间隔的书页中，我确定他合上书本的时候蝴蝶还活着。睡觉前我翻开，那些标本的黄色内脏被如数挤压出来，盖着那些充满复仇惊悚的文字上。
晚上书就放在我床头，我却吓得不敢动，被子遮到眼睛下面。基督山的故事成了蝴蝶的死亡陈列棺，成了尸体盛宴，为什么我不敢动，因为我觉得自己置身于昆虫太平间。
现在我躺在出租屋，即使把窗帘拉得严实，可还是能借着隐约的光看见放于床头柜上的方正盒子，蝴蝶的尸体、钢笔的尸体，它们都被残忍地对待过，开膛破肚、砍下头颅。
现在五十八元买不到好东西了。
什么时候摔坏的，从前我告白那天，亦或是这几天？我不明白。高中时期我从来没做过伤害晁鸣的事情，在那件事之前也从来没表露过自己的情绪为难他，我认为他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即使我几倍地更甚于他，都无所谓。他在报复我，报复我当着他的面把黑石头扔进池塘，所以要立即毁坏我送他的东西吗。
他热衷冷暴力，热衷羞辱我，我从枕头底下拿出洗好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看。我也要羞辱他。
但凡有点智慧的人都知道，任何决定都要三思而后行，且不可以做在深夜。可是到我身上这条真理就行不通似的，睡觉前我做了这个决定，即使经过整整两天的思考，第三天我仍旧没有后悔。
周四。
人没走完，我把书本和笔囫囵塞到包里，向讲台上的晁鸣走去。他正在把眼睛取下来放进眼镜盒，随后开始整理教案。
“晁鸣。”我喊他。
晁鸣睇我一眼。
我把手里攥的钢笔盒子丢到讲桌上，问：“有意思吗？”
晁鸣完全不受我言行的影响一般，甚至还笑了下，“你不是最喜欢搬以前的人和事出来吗，我跟你学的啊。”
我根本都不想再提什么“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过生日”“十七岁”“烟花”之类的矫情言语。
“能和我出来一下吗？”我忍着心里的气。
“你有事，”晁鸣敲敲桌子，“就在这里说。”
“我…”
“倘若是什么下三滥的话，学生都没走呢，丢人的可不是我。”晁鸣一副要听我讲的模样。
我也不是好惹的，“你确定吗——鼎苑A区，7幢。”
晁鸣皱眉头。
“晁老师，你们高级小区的安保不太好，自己的家的安保也不好。我不仅能随便进出小区，还能随便进出你家。你信不信？”我接着说，我的模样肯定得意极了。
晁鸣腮边鼓了下，看起来是在忍我。
“晁老师，我还拍了照片。”
“姜亮点，你真就是个疯子。这几年在外面野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晁鸣突然向我这边跨一步，“啊？”
他的“啊”声线往上走，带着警告。
我发怯，却还是要硬地顶上去，“真和你说了，我丢人，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的手伸在书包侧面的口袋里，紧紧捏着那叠照片。纸张沾水能割人喉咙，现在我手心泌汗，压在照片的边角生疼。
晁鸣舌尖顶嘴角，接着极狠地把握上我的小臂，扯着我往教室外面走。他腿长，步伐大频率快，我被他拖拽着。走廊里还有许多刚下课的学生，有的躲开，有的向我们投射各种各样的眼神。
是我们今年第一次说话的地方，男厕所。
他把我推进隔间，随后上锁。
“挺可笑的，”我揉着被晁鸣握红的手臂，“我好像永远都上不了台面。和你说话都要躲在男厕所。”
“你自己要出来的，现在又矫情什么？”晁鸣阴阳怪气。
“你说你不记得了，我不信。男厕所、男厕所、男厕所，最开始我还挣扎来着，最后还是乖乖给你…那天晚上你和你女朋友上床了，晁鸣，你第一次不是给了高美妮的逼，而是给了我的嘴。你承认吗？”
晁鸣没说话。
“那时候我们挺好的。没在一起也好。”我说。
晁鸣死死盯着我，他要把看我掉一层皮再连心带肝吃了我。
“你为什么讨厌我，讨厌到连一句话都不想多给我。讨厌到把我送的礼物弄坏再还回来，你不觉得自己幼稚吗？”
厕所来人了，就在对面的小便池，这个人也是爽快，淅沥的水声结束就离开。
“要说的就这些吗，”晁鸣背靠着门，掏了根烟吸，“照片呢？”
“你看，那天结束你也吸了根烟。还记得Kiss Ever Never Teach，你教我的。”
晁鸣又问我：“照片呢？”
对，这种态度，我和他简直在不同的频道，两个人永远在答非所问，不知所云。
“有啊，”我愤怒地从包里拿出那叠照片，有的被我揉皱了，我猛地摔在他胸口上，“有啊！”
照片翻落下的样子像鱼贩摊案板上被刀刮的鲫鱼鳞，几张正面朝上，肉色的，有我和晁鸣亲密的脸。
晁鸣弯腰捡起张照片，那是我抱着晁鸣亲他的脸。晁鸣把照片正面对我，然后用他夹着的烟从背面开始烫。
那是我顶喜欢的一张，我觉得很自然，就像再普通又再恩爱不过的爱侣。我们会在深夜做爱，事后借薄月光照一张这样的照片，早晨我会先刷牙再和他接早安吻，为他系领带，和他一起上班。
焦圈出现在我们挨着的脸颊上，黑、黄，带着点绝望的红。
晁鸣把照片和烟都扔到垃圾桶里。
“姜亮点你很本事，”他走之前和我说，“但也蠢得要命。”
我把地上的照片一张张捡回来。
回家的时候天又放阴，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黑色的蝴蝶，被晁鸣捏住翅膀。鳞粉黏在他的指头肚上，越来越多，直到翅膀破了个洞。能缝山的针都再补不好。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我收到SS的短信。
出来做爱吗，小处男。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小会儿，回他：什么时候。

第28章 【1993】13
【1993】
我站在电线杆后面吃雪糕，旁边的婴儿车里躺着一直伸手问我要雪糕的姜卓。我咬掉一小块，喂到他嘴里。
“好吃不，小傻子？”我问他。
反正他什么也听不懂，只会吧唧嘴。
姜为民和我说，一会儿那幢大楼门口传来吵闹声就抱着姜卓过去找他，原因他只讲个大概，说是自己在公司犯了错，现在要去央求大老板保住工作。这就是昨天他在饭桌上和我说的“帮爸爸个忙”。
不远处传来许朵朵的喊叫声，夹杂一些哭腔。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今天我和姜卓过来的目的是何，管他呢，爱咋咋吧。
我把木棍上残余的雪糕唆进嘴里，然后按计划抱着姜卓向那栋大楼快步走去。玻璃大门，我能清楚看见里面发生的事。
许朵朵展臂，挡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面前，姜为民双手合十，一边讨好地对男人说话一边揖拜。有路人驻足，也有前来帮忙的公司员工，但都被母老虎般的许朵朵挡了回去。我心生不屑，姜为民家里家外完全两个做派，冲我喊骂、捋袖子打我的的时候可没现在这样软膝盖没骨气，许朵朵倒还是原来那副泼辣发廊妹的样儿，市井且泼皮。丢死人了。
我把姜卓的眼睛捂住，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窝囊的父母。
许朵朵边拦人边张望，发现站在大门口的我。
“点点——”她抹了把脸，向我招手，“点点，姜亮点，过来啊！”
就像大年三十点的长鞭炮，燃线烧烬，所有人追着劈啪作响的火光，许朵朵把焦点抛给我，所有人就都看向我。
包括姜为民，包括穿西装的男人。
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我爸和后妈为什么要给我做红烧肉和油焖大虾，为什么硬要我带着姜卓来帮他“工作”上的事，为什么他们脸上带着近乎释然与安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我仿佛成为救世主。
还记得有次我和刘好上历史课说小话，她和我讲她人生经历过最尴尬的事情就是月经初潮。她穿白裙子去给她小姑打酱油，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到家门口才发现自己屁股后面血呼啦的，那时她恨不得钻地里。
如果刘好现在站在我身边，那我肯定和她说，我比你尴尬一万倍。
因为穿西装的人是晁挥，晁鸣的哥哥。
我不想留意陌生人的眼光，这往往很没意思，因为他们对我印象是好是坏对我伤不了我一分毫；得到他们的爱我不会变好，得到他们的恨我也不会更差。
可在乎、喜欢的人不一样。他的亲戚朋友，甚至是家里的保姆和清洁工都都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常常想留下一个好些的印象给他们，阳光正直，亲和明朗…而不是倒胃口的家中琐事和阴暗暴躁的臭情绪。
我和晁挥对视，这让我似乎回到年前在晁家洗澡没热水的那晚。
姜为民又在喊我：“点点，点点，过来，到爸爸这儿来！”
我想逃，真的。
姜为民离我不近，却好比就站在我跟前捏着我的腮帮把我的脸展示给全世界看，我不明白了，姜为民好歹念过书，怎么就一副乡野村夫的作态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哽住，发声困难。
姜为民见我站在原地不动，冲过来就要抓我。就在这时我身后冲过一个极快的身影，我还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什么，姜为民就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轻松制服，许朵朵不知好歹地跑过来要拨开他，却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倒在地。
是个模样嫩涩的青年，身手极好。
“我们这儿没有不打女人的规矩。”青年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你们是怎么保护晁总的？”他又把话抛给刚刚从厕所回来的保安。
许朵朵躺在地上撒泼，姜为民仍在向晁挥说谄媚的话，我怀里的姜卓更是嚎啕大哭。
乱套了，没王法了，警察呢，打死他们吧。我脑袋里就只剩这几句话。
“姜亮点！”许朵朵嘶吼，“你还管不管？”
管什么？他们凭什么有这种盲目的自信认为我有本事可以管，凭年前我提了一句“晁鸣哥哥开车送我回来”吗，可笑至极。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
“哥…”我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一步，看着晁挥说，“哥…”
护在晁挥身边的青年见我要过来，气势汹汹挥起拳头，“卢宋，”晁挥伸手制止他，“这是小鸣同学，我们认识。”
名唤卢宋的青年便如被主人叫回的斗犬藏獒，温顺地收敛尖牙，退回晁挥身边用胳膊拦在他腰腹处保护。
听到这句话的姜为民简直双眼发光，不住地点头，嘴里喃喃“认识…认识…”
姜卓整个人往我身外拱，我快要抱不住。晁挥上前帮我扶了把，而后递给我张手绢。
“擦擦吧。”他对我说。
我一摸，满脸的泪。
晁挥是个顶成熟的男人，双商奇高，晁鸣在有些方面和他很相像，只是情商比他哥差远了。晁挥带我去了家咖啡厅，又给我点了份巧克力口味的蛋糕。蛋糕很好吃，比我生日吃的好吃许多，冰冰的，口感绵密。
十分夸张的是，卢宋背对我们站在桌侧，因为不远处坐着殷切看向我和晁挥的姜为民许朵朵。
“你爸就和你说了这些？”晁挥问我。
“如果知道哥哥就是他说的 ‘大老板’，我今天绝不来。”
“为什么，”晁挥敲了两下桌子，“你是晁鸣的同学，又和他那么要好，我应该会帮你的不是吗。”
我低下头，不说话。
“知道你爸爸做了什么吗？”
我又抬起头，“不知道。”
晁挥正色，坐直，眼珠往姜为民的方向轻转，“他胆子很大，一个小小的财务主管就敢搞假账，偷公司的钱。”
我的脸开始发烫，蛋糕突然难吃起来。
“空越来越大，”晁挥接着说，“你爸爸就拆了东墙补西墙。”
“对不…”我嗫嚅。
“和你没关系。公司预备通知警方，前提是姜为民还不上钱。我们给他机会了，他倒是有个好儿子，想这么一招。”
“所以我，所以我说如果我知道，绝不会来。”
“你不来的后果就是，你爸爸妈妈被我直接送到警察局去，刚那么一出，再加上将来的起诉，有他好受的。”
“就该这么做。”我小声说。
“什么？”
“就该这么做。”我重复一遍。
晁挥咧嘴，往椅子上靠，那双和晁鸣百分之八十相似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你挺狠啊。”
“不徇私情。大义灭亲。”我说。
晁挥有好一会只是在笑，并没有说话。
“其实吧，你是晁鸣的朋友，我就一直把你当做弟弟看。如果你想让我既往不咎也没关系。”
“我没把他们当我父母，所以也不想让他们因为我得什么好处。”我跟个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似的。
“……”
“他能去做这种违法的事情，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不如给他长记性呢。”这句话真假参半，真实原因是我就不想让姜为民好过。人没了爸妈也能活，人没了谁都能活。
不对，我没了晁鸣不能活。
“我就这么和你爸说？”晁挥继续问我。
“也…别吧。”我怂了，怕姜为民进局子前先打我一顿。
“还以为你和你爸一样胆大包天，原来只是个小老鼠。”晁挥干脆笑出声，我不理解，我的话哪里好笑。
他突然指着自己的鼻子，向我示意。
“啊？”我也摸自己的鼻子。
晁挥伸手勾我的鼻子尖，“粘上奶油了。”
“哦，”我把最后一口蛋糕裹到嘴里，“哥，这事你别和晁鸣说。”
“为什么？”
“怪丢脸的。”
晁挥让我先回家，他留下和姜为民说话。临走前我看了眼晁挥的保镖，他目不斜视，好像满心满眼都只有晁挥一人。
走出咖啡厅我如释重负，给晁鸣发了条在哪儿。过了三分钟他回过来，说他在现在在《犹大的苹果》。

第29章 【2000】14
【2000】
他说周六。
人在愤怒的时候往往拥有剧烈的勇气。因为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恨不得他说的是“现在”，我就披上衣服出来。在哪儿，任何地方都可以。
冲动之余还会有些不起眼的怯意，撒在揉好的面团里，裹上保鲜薄膜，静静膨胀。
果不其然，周六那天我后悔了。
我喝光服务生送上来的茶水，给SS发消息：你别来了。
茶壶的滤网没能过滤到一片褐色茶叶，让它就停在白瓷杯底。劣等普洱，被摘下，被制干，被丢进热水，被舒展。我又想起钢笔、墨点，蝴蝶、基督山伯爵，烫在照片上的洞。
我给SS发消息：算了，答都答应你。只是不能真的进去。
这次他几乎是立刻回复的我，说好。
我还有点担心，怕他是为了预防我后悔的应付。
我对他了解不多，从我问他“什么时候”到现在，我们通过短信零碎地聊过几句，例如他是《Forest Vein》的老板，我是小诊所的牙医；他是深柜，身边的人几乎没人知道他喜欢男的，我高中被迫出柜，身边没人不知道我喜欢男的。
传短讯就像吃怪味豆。昨天晚上我开玩笑问他：就不怕是我看清你真面目后大肆宣扬你的小秘密吗？他给的解决方案十分可笑，说只要给我蒙上我眼睛就万事大吉。
哈，他求我，还要我顺着他？我当然没同意。
快到约定的时间，这人还没来。我又开始犹豫了，键盘上反复打出“你别来了”后删掉，脑子里胡思乱想，我这冲动做事有什么结果吗。高中晁鸣把我丢给施奥，现在他只会更恨我更恶心我。
我点击发送。
眼前突然一黑，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丝巾，接着一双手覆在我的喉结。他很轻易地阻拦我要挣开的动作，对我说了句：“走吧”。
是SS。没有先前的酒味和腻味，一股子淡香——很熟悉，好像能和我交织记忆线的某个结点遥远呼应，但好像又不能，我说不清。
走吧。
我突然开始自暴自弃，愿意把自己交给一个陌生人。不看他正好，老话怎么讲的，知道越多死的越快，我也懒的看他。他沿着我的小臂，随后与我十指交握，我被他牵到车上，他给我系安全带。
车子行驶的过程中我异常愉悦，有种报复得逞的快意，又有种被捧着的高傲情绪。我甚至想说，嘿，别三垒了，全垒打吧。这样晁鸣不是处男，我也不是处男，扯平。
我没经验的，再失去视力，全都被人主导了去。
能推断出我们来到一个复式，因为他把我压在楼梯栏杆上企图亲我，是他自己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不清楚。
我认为做爱前、中期的接吻分两类，一类是情到浓处吸吮身心的吻，这辈子我就感受过一次，在《大地滚轴》的二楼厕所隔间；另一类毫无技巧，就是下体勃起的催情剂，为了爽人类什么干不出来，这种类型包括捏着腮帮边吻边扇巴掌，或者直接往嘴里吐吐沫等等。当然，也可以干巴巴的唇片厮磨，怎样都可以。
他把我眼睛上的带子系得更紧，尔后一只手大拇指按压着我耳屏，另外四指网住我的后脑勺，左耳听力丧失五成。我为自己还在算计这个而感到好笑，可能是因为他技术不怎么样吧，现在我没太多的感觉。
“能接受到什么程度，”他把我往他身上揉，声音哑而小，“腿交，口交，还是决定好让我给你开苞？”
我连忙摇头，“你答应过，不许反悔。”我们身体曲线整个贴合在一起，我扶着他的胳膊。
普罗米修斯的火种，人类的火种。他再吻上我，往我嘴里吐了颗火种，让我从咽喉烧到小腹，一串火焰痕迹。这次他来势汹汹，顶开我的齿关、恶狠地裹我的唇舌，我被他弄得呼吸困难，陷入一种窒息的空虚当中。
他倒好，先把我剥光。
我收回刚才说他技术不怎么样的话。他吮吻我脖颈的感觉就像尝试抓握滑腻的碎片，尖锐、富有攻击性，却裹着汗水和润滑油，寸寸插进我胸口的皮肤。
他准是平常带人来这儿惯了，亲着亲着一推，我屁股就挨到床。这一套他做的很娴熟，让我不禁想起几个月之前我趴在门缝看晁鸣和只穿着胸罩的罗宵子在楼梯上接吻。
我手臂支撑着自己，双腿被他分开。我听到解皮带的声音，随后他欺身而上，能感到有个大东西垂下来，在我肚皮上打转画圈。
“除了…”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除了进去，你可以做其他，呃，别的，都行。”
他帮我捋了把下面，附在我耳边道：“男朋友呢，背着他出来偷情啊。”
“你口口声声我是小处男，还说我男朋友。自己不矛盾吗？”我被爽得一激灵。
他不再说话了。开始描摹我的眼和鼻，隔着一层布我不能感受真切，他在点，在勾画，撩拨我的嘴唇。
啵。
逗玻璃缸里的金鱼，那种路边套圈得来的廉价小鱼，被他弄得只会吐泡泡的可怜小鱼。
在这段时间我很享受，好像古代高高高在上的皇帝，躺在那里任由妃子伺候。很新奇，有点期待，他含住我的乳头，手下不紧不慢地帮我撸。我手撑在他肩膀上，有点不快的是他竟还穿着衣服，只有我几乎赤裸。他往下，头发扎我很痒，当他猛吸我肚脐的时候，我尖叫，痛痒并发直窜我的小腹。
我差点失禁。
“你干嘛啊！”我吼他。
他揩了把我屁股上的肉，又使劲拧，轻声道，“就是这样和老公说话的？”
靠，谁是我老公，我马上就要回怼他，却没想“你”这个字刚开音，就被自然溢出的媚叫堵了回去。因为我的阴茎被一个温暖湿润的腔体包裹，我还没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就开始被吞吐。
我被口了，这四个字戏剧化地打在我眼前。
爽，除了爽没别的。
他一手握着我的脚腕，一手捋我阴茎的柱身，嘴巴含着龟头。这姿势不舒服，于是我另只脚踩到他的肩膀上。我捂着脸，掌心能感受到眼睛上蒙的是一条上好的丝巾。
我从皇帝变成炉火上黑乎乎的爆米花机，他在摇我的手柄，火越旺、欲越浓，濒近爆点，小孩大人都捂上耳朵——他掰开我的腿，覆身向上，用刚刚吃过我东西的嘴与我舌吻。
我解决在他手里。
我们没亲多久，因为他那玩意儿硬得很厉害，杵在我肚子上，硌得我不舒服。
“礼尚往来，要不我也…”我话没说完，他就把我整个翻过来。
摆成母狗挨操的姿势，屁股撅起，两团肉大张，我一下没憋住，感觉有空气钻进后面的洞里。
他从旁边拿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全挤在我臀缝里。
我以为他要像上次在酒吧里一样操我腿根。
没想到他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探进我后门。
我靠。
“说好的，你。”我要把眼睛上的丝巾拿掉。
他处理我就跟处理刚会下地跑的鸡仔，把我双手扭在一起。
“别他妈动。”
我感觉我手腕上被戴了个金属手铐。

第30章 【1993】14
【1993】
那是傍晚，光线差劲。
晁鸣倚在座椅靠背上，左手夹着根烟，右手百无聊赖地拍着面前的按钮。皮肤印着黄昏，头微扬，眼皮自然垂，时不时吞云吐雾，烟丝裹卷睫毛。硬币堕入机子叮当响，火烧烟蒂，光膀的男人，撩裙摆至腰的女高中生，绿酒瓶碰撞，烟雾缭绕。他好似这凶恶烟酒气氛中的一员，可偏偏穿着白衬衫，像休眠火山顶的积雪，四季亮晶晶。
站在不远处望晁鸣，会有种在青年宫观看露天电影的错觉。晁鸣浸在摇曳成流体的灯光里，发梢与鼻尖漾出金灿的茸毛。是一轮成长的太阳，我的太阳。
我悄悄走到他身后，做作捂上他的眼。
晁鸣停止拍键盘，游戏机屏幕迅速变灰，出现“YOU LOSE”字幕。他刚刚快要融化在灰烟中的睫毛扎着我的手心。
我不想问出好幼稚的“猜猜我是谁”。
烟烧到屁股啦，掉下来一长条灰，晁鸣把它丢掉，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我的小指。
“姜亮点。”他说。
“居然猜得到。”我有点痒，笑着回他。
晁鸣握着我的小臂把我拉到他旁边的座椅上，“还能猜不到，刚刚谁给我发消息就是谁呗。”
好无趣，他应该说：听懂你的呼吸声，闻懂你身上的气息云云。
我头在右侧的靠背上轻碾，对晁鸣说：“我想抽烟。”
晁鸣从兜里拿了根烟塞到我嘴巴里。
“帮我点下嘛。”我说话含糊不清。
晁鸣又拿打火机。这是夏天，窗户大敞，风一阵一阵的，刚打的火总是灭，晁鸣就立起手掌捂在我腮边。他没出汗，整个人却热的不行，掌侧有层薄茧，挨着我的脸。
“怎么，”晁鸣盯着我嘴里的烟看，“有事？”
我开始小口吸，老实说我只有在和晁鸣一起的时候才吸烟，一是我没太大瘾，二是我舍不得买，姜为民的烟又太辣我吸不惯。所以我有时候会可以模仿晁鸣的动作，想让自己显得娴熟些，像个老烟民。可是实际上看起来应该蛮蠢的。
“不开心。”我回答。这是实话，但我和晁挥说好这件事不告诉晁鸣。
“为什么？”
“和我爸吵架了。”
晁鸣一副了然，握着火机开开关关，我盯着冒出头又消失的小火苗说：“好危险，你别玩了。”
“上次施奥带你来，”晁鸣没听我的劝，还在玩火机，“教你，学会了吗？”
“才没呢，叫啥，啥惩罚者的，太血腥，人物也都是巨型肌肉男。我不好玩。”
“那是他不了解你。”
“你了解我啊？”我心情开始好转。
“可不，”晁鸣往游戏机里投了枚币，“来我教你。”
记得高一上学期的小测，有道稀奇古怪的集合大题我和晁鸣写的不一样，他也是这么教我的。我学的不认真，因为晁鸣身上的任何东西，有形的无形的，都比台子上的像素小人有趣。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上手？”晁鸣解释完操作和规则后问我。
真奇怪，明明我也没有仔细听，可晁鸣讲的东西就自己溜到我脑袋里。也许我就吃他这一套，他讲什么我都要听会，听懂，有他教我，考上T大准没问题。
“刚刚玩的1P，现在2P我跟你对。”
“啊？我不想和你打。”我噘嘴。
“赢了答应你件事。”晁鸣承诺。
“什么事都行吗？”
晁鸣犹豫了一下，“嗯。”
我来劲了，选好角色，准备就绪。
“变挺快啊你。”晁鸣略微惊讶。
“条件诱人。”
全神贯注，权当对付一场考试。晁鸣说的没错，这个游戏真挺容易上手，之前我低估自己了，好几次我根本没过大脑，手和眼却巧妙配合到一起。我差两格血，晁鸣差一格，他不该跳到上面去够女神的圣水，我暗笑，趁这个机会给了他一刀。
和施奥玩的两次都是输，和晁鸣一次就赢。
才不管晁鸣有没有放水。
我操控的小人物夸张地在晁鸣的小人物头顶弹跳，胸口突然变得很敞亮，似乎外面的风都能吹进去。我小声欢呼着耶，侧身抱了晁鸣，勾着他的脖子，很使劲。他在我后腰上拍了两下，没推开我。
“我还挺牛逼。”我在晁鸣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笑盈盈，眼睛弯的像初一的朔。
耳朵上还留有晁鸣脖子的触感。
之后我们又玩了几局，他也教我些别的游戏，但我没再赢过他。晚上我带他去我家门口吃了碗馄饨面，我最喜欢吃这个，可看样子晁鸣不怎么喜欢，吃几口就放下了，开始吃点的一小碟子毛豆。
他把我送到铁门口。
“你没骑车吗？”我问他。
“车被我妈发现，没收了。”晁鸣耸肩。
“保持联系。”临走前我冲他摇了摇呼机，黑石头坠调皮地击打我的手背。
“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其实回家之前我一直很忐忑，害怕因为今天的事情姜为民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神经病，从我亲眼目睹他把我妈逼得跳楼的时候就知道。
许朵朵家门前的窗网是破的，一个窟窿，我手腕子细，能伸进去把锁拨开。进家门后发现姜为民和许朵朵正坐在矮桌子前边听广播边吃饭，听到动静他们一齐看向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去哪儿了？”姜为民端着饭碗问我。
我一声不吭地换鞋。
“找同学玩啦。”许朵朵倒替我说了。
他们两个是笑的，在我看来毛骨悚然，好像涌动着什么古怪情绪和阴谋诡计。我站在门口受他们目光洗礼，好像个迟到的学生。
我指指我屋的门，“我回去写作业了。”
令我吃惊的是姜为民竟然大度地摆摆手。
兴许是我想太多，几天之内我和他们夫妻俩都相安无事，姜为民没怎么变化，倒是许朵朵对我少了很多阴阳怪气，态度逐渐温和起来。也不知道晁挥是怎么处理姜为民违法犯罪的，但姜为民确实是老实在家呆着，没警察，也没法院通告。我们没再说起这件事，也许真就是晁挥看在我是晁鸣朋友的份上饶过姜为民。那天在咖啡馆的冲动没了，我细细想想，其实姜为民真进去了于我也没好处，许朵朵会怎么变本加厉我不知道，说不定我还要自己养活自己，何必自讨苦吃呢。
年份的缘故，这个暑假不太长。惟有两件事还能在我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一是姜卓会叫哥哥了，也会趴我肚子上奶声奶气地喊我“点点”，没大没小；二就是在姜为民和许朵朵大战晁挥后的没几天我发了一场很严重的高烧，昏睡之前我记得有四十一度三，那几天的日子着实混乱，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睡的我都弄不清。
病好之后，我先给晁鸣发了讯息。
等了很久，我去澡堂都要用塑料袋裹着呼机放在旁边。
我又给他发了条，问他在哪里。
等了很久，我去澡堂都要用塑料袋裹着呼机放在旁边。
暑假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保持联系。
他没再和我联系。
我抱着讨巧的心态挨到开学，远远地我看见晁鸣站在保安室门口登记，我挥臂喊。
“晁鸣！”
晁鸣直起腰，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眼神是冰做的刀。

第31章 【2000】15
【2000】
铐上有铁链子，应该拴在某处，动的时候能听见响。
手被高高吊起，我陷入巨大的恐惧与不安中，从他给我铐上到用手指给我做扩张的这短短几分钟，我把所有可能都想了遍。
上城变态杀人狂，小时候虐猫杀猫，长大奸人杀人。他要操正热乎的我，先强暴后勒死，再大卸八块。肉煮熟喂狗，骨头浸到硫酸里腐蚀，留下我的头颅和阴茎，泡进福尔马林，冻在冰箱里。他拥有一本杀人日记，我光着屁股被干的照片会出现在上面，一堆男男女女光着屁股的照片陪着我。我的诊所怎么办，阿真，心巧…施奥会不会找我，晁鸣会不会发现我这个烦人精从世界消失。我和晁鸣的照片还在出租屋，房东会发现吗，会不会把它们公之于众。
“想什么呢？”
突然我被一句话拉回现实，肠道某处被指节狠顶，我忍不住喘出声。
他妈的，片子里全是骗人，我一点也不快乐，只有想排泄又排泄不出的憋屈。
不知道是不是他发觉什么了，我能感受到他心情在变好。他在摸我的尾巴骨，一点点推压，又从下到上拨了遍我的脊柱沟。
“你要杀…唔啊！”
他在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前提下把他的东西挤进来，一点不夸张，我能听到到那种被刃劈开的皮肉碎裂声。
我直接哭了，比高中体检抽血哭得还凶。
“才进去一点，你他妈哭屁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收住，我有莫名的熟悉感，就像幅纯白色的拼图终于有了起始眉目。这种想法一闪而过，被我自己源源不断灌到脑子里的哭声可劲乱搅。
“别…别再进去了，疼…求你，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我开始央求他，不停转头企图把眼睛上的丝巾弄掉。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长舒口气，以为前面这些都是他的玩笑，却没想耳垂被猛地咬住。这变态边把我头上的丝巾再度系紧，威胁我道：“解开你就死定了。”
这句话表面威风，实则是在推翻我先前的胡思乱想，我反而放心。真正的杀人狂根本不在乎泄露模样，这人甚至连囚禁都不会，做了他想做的还要把我放走，生怕我走大街上认出他来。
胆小鬼，怂货。我把他骂了成千上万遍。
“不看你，我不看你…”我虽心里那么想，但也不是傻子一个，不会真的讲出来。
他奖励似地扳过我的脸狠狠地吸我的嘴唇，劲太大，离开的时候我满嘴血腥味。嘴角破了。
“胳膊很痛，能不能放我下来…唔…”他压在我身上，我的肩关节被迫拉扯，铁质手铐磨着我的手腕。
他不理睬我，无名指和小指按压我的会阴，食指与中指伸进后面小幅抽插。那种淫荡的油肉咕叽声，让我既羞愧又兴奋。
“求你。”我再次发声。
施舍一般，他把铁链调长。
我还没刚刚喘过口气，他握着阴茎拍打我的后庭，往我后面吐唾沫，极其色情地揉了两下我的屁股，再次插进去。
他技术好差，差得要命！疼死我了，那两下扩张屁用没有。
“疼！疼！别进去了，真的疼，求求你…求求你…”刚才憋回去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滚出来，我拼命往前缩，想要逃离后面的刑具。他握着我的腰，倒也不着急把我往后拉，可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成功的时候，剧然捞我回去。
他像个钉子，钉在我身体里。囊袋贴着我的会阴。
“跑什么，”他往里面一顶，“嗯？”
我疼得嘴唇哆嗦，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真不知道片子里那些男的怎么就爽得呱呱叫。
祈祷他别动，我会慢慢习惯接受后穴的痛意，像把脚泡在巨烫的水里，只要不动就感不到热辣的疼。
“让我…”我死死拧着铁链，让冰凉的金属割磨我的手心好分担后面的痛楚，“让我缓缓，行…唔！”
我身上没多少肉，又不像女人胸口有两个大波，他手痒就揉捏我的屁股蛋，把它们往外掰，然后开始抽动。
我把整条丝巾都哭湿了。一些叫喊求饶、神志不清的辱骂和胡言乱语在还没能说完整就被身后的冲击撞散，几次要他别来了，他不听我的。开始还他算温柔，到中期居然很过分地掐着我的脖子，腰部发力，疯子一般操我，小腹快速拍击我的臀。我再也跪不住，大腿小腿打颤，往下倒的时候又被他搂着腰带回。
他很会玩，抽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屁眼合不住，有油从里面流出来，很痒，他就用阴茎头把流出的油拨回去。再次插入的时候会撩到肛口的筋，让我简直受不了。
几下快速抽插，他把我调整成面对他跪在床上的姿势，全部射在我脸上。
丝巾这下彻底湿掉。
有些往下滑的精液块卡在我的嘴角，即使我已经努力地抿紧嘴巴，还是有溜进嘴里的精，发涩发苦，像生鸡蛋清。
他没再扶着我了，失去支撑点，我倒在床上缩成一团。
“渴吗？”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哑，听起来欲得张狂。
我胡乱点头。
他从附近什么地方拿瓶矿泉水，拧开，坐到我身边。我以为他会把水给我让我自己喝，没想到他非常粗鲁地捏着我的腮往我嘴里灌，我来不及吞咽，水顺着脖子和胸往下淌。
我被呛得直咳，他却好像在笑。
他在享受折磨我，以我苦受难为乐。
我这个人错就错在太多的“我以为”。我以为是他是买鱼放生菩萨心肠担心我喊这半天口干舌燥，没想到他只是癞蛤蟆插鸡毛掸子装大尾巴狼让我休息以便之后好操。
他又贴着我腻歪了会儿，在我后背和前胸印下密密匝匝的吻，我没什么力气由他摆布。
“你挺棒的，”他额头抵着我后脑勺，发出那种厮磨般的气声，“没流血。”
我正难受得不行。心理生理双重，有种被刮蹭肠壁的空虚，心头后悔担心又害怕。他绝不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既然我没流血，那肯定有流血的人。
“你也，”我想说你也干你想干的了，“我一会儿还能走吗？”
他发笑，声音捂在胸口荡出震感，“放你走。走不走得了就看你本事。”
他抱我起来，让我背靠着他坐上他的大腿，他吐口唾沫套在阴茎上撸两下，对准我后面插进去。
第二次顺了许多，在残留的疼痛当中我感受到一部分奇绝的爽意。他强迫地把我的脖子往后折，直到头躺在他的肩，而后双手把握着我腿大开大合干起来。
丝巾已经完全贴服于我的眼睛，我现在就是个只能挨人操的小瞎子。他要把我的魂撞飞了、撞破了才罢休。换了很多姿势，招数奇多，他真他妈的是性爱大师。
最后他把我放平在床上，两个食指撑开我的肛门，像在做展示。
我被他弄得软成一滩泥，手动动都要费劲，后面合不住、嘴巴合不住，都流出液体来。

第32章 【1993】15
【1993】
晁鸣走读了。
一个没见过的男生和他妈站在晁鸣床前整理被褥。我的行李还在地上放着，马上就是开学典礼，现在应该留下来收拾，我知道。可我需要立刻见到晁鸣问清楚，校门口的眼神也好莫名其妙的走读也罢。我疯狂冲出宿舍，身后有舍友在喊我的名字，点点，点点，我心好慌。
气喘吁吁爬楼梯，我们班在走廊尽头，这时候学生几乎都在宿舍，四周没人，静悄悄的。
八月，夏正旺。虫鸣交叠，层层覆掩，穿过松动的老纱窗，透过走廊的书墨味道，长在我身后似的甩都甩不掉。
直到站在班门口，胸肋的岔气疼还携卷着心跳声折磨我。教室除了晁鸣一个人也没有，他坐在桌前整理课本，背挺得笔直，穿着藏蓝色T恤，校服松垮系在腰上。
“阿鸣。”
我没叫过他阿鸣，因为他身边关系好的都叫他阿鸣，只有不太熟的同学才叫他晁鸣。我想做与众不同的一个。现在我放软音调，带着点儿央求。
晁鸣翻书的手一顿，然后继续收拾。
我走到晁鸣身边，坐到他前桌的凳子上。
“你怎么了？”我小心翼翼看着他，想伸手碰他的胳膊，可最终只是戳了戳他的文具盒里的橡皮。
橡皮真的很难用完，这还是上上学期我切给他的。
晁鸣的目光在我手上逡巡，再顺着腕肘臂膀对上我的眼睛，但很快就移开了，停留在越过我的某一点。他嘴角紧抿，眼神很明显地避免与我的交汇，我不知所措，还是决定再次主动。
“暑假我、你怎么不回我呢？”
我他妈的像个可怜的乞丐，哆哆嗦嗦端着破碗求好心路人晁鸣赏我一角硬币。
“你说什么了，”晁鸣用笔把文具盒里的橡皮拨出来，接着推到桌子边缘，“我回你什么。”
我看着那块摇摇欲坠的橡皮，道：“我说我病好了。我问你在哪。”
“我没有义务回你。”
“保持联系。”
笔尖一挑，橡皮滚落地上。
“你生气干嘛…我做什么了吗？”我把橡皮捡起来。
“没。”晁鸣回答。
“那你突然…”
“姜亮点，我们什么关系？”晁鸣收回目光，凝视我。
我仓皇低下头，视线里只剩晁鸣的手，修长、骨节分明、青色血管。他揪我头发是这只手，玩游戏是这只手，写字是这只手，拍我后腰的也是这只手。
“朋友。”
说这两个字蛮艰难，音节蹦出来，还要弱化尾音让它表现得更自然。
“我不想再和你当朋友了。”
晁鸣讲完站起来，随便拿了几本书抱在怀里，离开教室。
我应该死缠烂打，追过去逼问他这算怎么回事，可我就是既生气又委屈，生气把我屁股钉在凳子上，委屈使我控制不住地把橡皮放回晁鸣的文具盒。
有时候我在想，我心里憋的那股劲儿到底是什么。它帮助我活下去，帮助我考砸后更加用功，帮助我在被姜为民殴打后离家出走，帮助我推开不喜欢人的手，帮助我挡在晁鸣身前。自尊？不是，没那么高尚。它低劣多了，不值钱多了，像个看不清斑点数量的瓢虫。
所以它让我坚持着，没再主动找过晁鸣。
我好像没朋友了。
朋友。
开始独来独往。化学老师说过，我们现在中学生就喜欢三两聚堆，等到上大学才会懂得一个人的快乐。我不快乐，一点也不。我企图把自己装扮成一副洒脱模样，可每到课间操和饭点，我都在拼尽全力用我的余光去捕捉晁鸣的动态：他在和谁讲话，和谁勾肩搭背，和谁一起吃的饭，谁贴他近了，谁的眼神不对劲，谁有可能喜欢他。
我是个小心眼的变态，改不了。
一节晚自习，刘好在我旁边偷吃清凉糖，能听见糖与牙齿碰撞咯啦咯啦的声响。她拽我袖子问我作业，张嘴尽是薄荷味，好甜，我没忍住问她要了一颗，也含在嘴里咯啦咯啦。
我在演草本上写“我不想再和你当朋友了”，看眼旁边抓耳挠腮写不出物理题的刘好，狠狠心递给她。刘好有点近视，我字小，所以她先是眯缝眼看，看清楚后吃惊地望向我。
我冷酷地继续做作业。
“姜亮点…”刘好作势来掰我的嘴，“绝交了就把糖还我！”
她声音好大，纪律委员把我俩名字写到黑板上。
刘好喋喋不休，细小琐碎的抱怨落在我耳朵里，我突然觉得是不是那股劲儿把我带往错误方向，七星瓢虫进化成十一星瓢虫。害我。
我承诺刘好帮她抄两章论语以表歉意方堵住她的嘴。
晁鸣走读后就不留在班级上晚自习了，他的位置是空的。
还有一小时二十三分钟放学。
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字，头顶的风扇摇转，我呼吸加快，一个庞大而明艳的计划酝酿心中。
晁鸣：
你好。
我们大概四天没说话了，从开学的时候你在教室告诉我：我不想再和你当朋友之后——我们四天没说话了。
这段没写好，我撕下来揉成纸团。
晁鸣：
我也不想再和你当朋友了。
地球上的几十亿人类，就好像百分之九十七的海洋水，泱泱无尽，我根本不在乎。
四天里我想了很多。从军训时候你勾我后脑勺的小尾巴，到热烘烘的拥挤澡堂，为一些题目答案争执，抽烟，蓝色荧光游戏机，十字路口的新年烟火…我好想把每个细节都回忆，也以为这将是个漫长的工程，可实际很快，流畅极了，好像回到和你去青年宫北广场看电影的那晚，我孤零零坐在小板凳上，看这些画面帧帧划过。
你告诉我你和高美妮分手，你永远都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开心，欢呼雀跃要冲出嗓子了，我还得生生忍住。那时候我就在想啊，真好，你又是一个人了，身边只剩我。不对，应该是我身边只剩你。
写到这里我有些激动，于是迅速重新回顾一遍。
呃，好矫情，我撕下来揉成纸团。
晁鸣：
我再次郑重地写下这两个字，咬着笔杆望向深蓝色窗户。窗外墙壁上有一盏照明灯，围着数以万计的蚊、飞蛾、甲虫、浮尘子…灯泡很大，钨丝发红，带着翅膀的昆虫具有很强的趋光性，有些正不要命地往上撞，再纷扬洒下，隐没在灯光中酷似夏日雪花。
太阳相当于一百三十万颗地球，我想，照明灯又相当于多少万只小飞虫呢？
笔尖停留的时间长了，洇出个墨点来，我撕下来揉成纸团。
晁鸣：
地球将要撞太阳。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姜亮点
清凉糖在嘴巴里呆的太久，把嘴皮搞皱，甜死人了。

第33章 【2000】16
【2000】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男人没有处女膜，所以也没有第一次。我躺在床上想。
他裤子没给我穿好，裆部卡得慌，也没给我做清洗，浑身黏腻腻，屁股缝里还夹着没干的油。这宾馆环境一般，普通摆设，我视线内的墙根还有小片浅黄污渍。
垃圾玩意，上了我，还把我安置在这个破地方。
电话响了，我艰难扭头，才发现他直接把我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于是我伸手够来，是施奥。
“喂。”我开口，倒也不是不能出声，就是咽吐沫的时候嗓子有种吞玻璃的痛。
“你没在家？”施奥问。
“我还在…还在外面呢。”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我听见脚步声，施奥说：“刚回来看到枣糕，买了点儿，明天再给你送来吧。”
我其实挺委屈的，听到这话又很想哭。被那个变态摆弄玩耍了一天，他真不是东西，做一次再换个地方，休息期间还给我喂水喂吃的。我没有时间观念，累得要命就昏睡过去，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烂旅馆。后面感觉很奇怪，好像做了肛肠手术，总不能报案强奸吧，这也算半个你情我愿的。
“点点？”施奥见我不讲话，叫了我一声。
“嗯，好。”我忙回应。
我不要再在这里呆下去，我得回家。起身的时候不舒服，骨头肌肉扭得不行。走路的时候屁股间火辣酸痛，左眼角也疼，我想了想，可能是他的精液不小心进我眼睛里了。我对着厕所烂个角的镜子看半天，发现有血丝。
他不会有艾滋病吧。
我会不会视网膜脱落。
我没穿内裤，简单用水冲冲身体，蹒跚着下楼。
走之前我问前台小姐还记不记得我，记不记得送我来的人长什么样，她说那个人个子很高，戴眼镜。
“谁送你来的都不知道？”那姑娘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发出疑问，并很快动作要报警。
我敲敲脑袋说自己喝多了忘事，她才把手从座机上拿下来。
当我走出宾馆大门，看到周边景象，才意识到之前的一切都不算什么。这宾馆就在我租的公寓附近，差个街口。瞬间后背发凉，我把衣服使劲裹了裹才好受些。
我从没和那个人说过我住在哪里。
这时放在我裤口袋的手机震动，我拿出来看，是那串熟悉的号码：醒了？
衣服裹得再紧都救不了我，我开始全身颤抖，拼命环顾四周。这附近有步行街，将近凌晨仍有许多人，勾肩搭背的酒鬼，踩高跟等待接客的妓女，径直走进宾馆的小情侣…我得回去了。
真的，这个人第一次插进来都没有我跑步回家疼。
到楼下确定四周没人我才放慢步子，总是重复的单一疼痛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可恐怖的是后劲大的不得了。四楼，我觉得我爬楼梯爬的足有半小时。
家门口挂着什么东西，我走近看，是一袋枣糕。
在空气中散发着甜腻松软的香，枣子和黑糖，好像把我心角磕酥了，连带肚子也咕咕叫。我倚着墙壁缓蹲下来，这种姿势舒服些，然后开始吞吃枣糕。鬼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委屈，这么想哭，我把有关SS的所有都删除，打开通讯录，来回地翻，发现并没有任何我可以打电话哭诉的对象。
我觉得嘴巴里的枣糕变咸了。
晚上我身体睡着，思维却整夜明朗。
之后我在家躺了三四天，期间张心巧与施奥来看过我，都被我以各种理由搪塞回去。手机没电了，我不再充，让它躺在客厅茶几上，现在看它像定时炸弹，怕死人。
调整好心态，我预备明天就回满天星卖炒冰去，还要上晁鸣的课！偏要膈应他。
生意不太好，我端着下巴看旁边的李婶笑眯眯地端给同学蚵仔煎，有点羡慕。
“天气变冷了，小姜不考虑换个别的卖吗？”李婶向别的地方努嘴，“喏，那边卖手工雪糕的小伙子，到冬天就开始卖土耳其烤串咯。”
我不好意思地回答：“冬天我就不卖了，回老家。”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想过继续把之前的疯狂念头付诸实践——我已经有了底牌，虽然不是原先预想的录像，但这几张照片也足够让晁鸣身败名裂，我再随便一闹，演个被骗女人谈恋爱的同性恋抛弃的可怜人，这事情传到他妈妈耳朵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晁鸣的软肋是他妈，我比谁都了解他。
但是晁鸣的从容不迫让我犹豫踟蹰，打蛇打七寸，我捏着他的七寸呀，他怎么还有力气翻上来咬我手腕呢。
我烦的不行，不知道下一步脚该踩在哪里。
张心巧来看我的时候与我说，这几天阿真总给她打电话抱怨，说病人太多，忙不过来。她自己也有小情绪，和在上城找的工作的老板不对头，想问问我什么时候回临城。言语间都能听出对我“不务正业”的不解和微忿。我决定等到炒冰彻底卖不出去的那天就回临城呆段日子，在这之前我要迫使自己想到解决晁鸣的对策。
有人在敲我面前的桌子。
“来杯提子的。”
我正要回：提子没了，放太久烂掉了，您换个味道吧。
“姜亮点。”
我抬起头，撞上他的眼睛。
“有时间吗，和你谈谈。”
从1994年夏到2000年秋，晁鸣第一次和我好好说话。我痴痴看着他，嘴里好像又咂摸出蹲在家门口吃枣糕的滋味，甜的、漾的，微微咸涩。
“没提子了。现在还剩半个西瓜，呃，四个芒果，香蕉…我看看坏了没…”我开始语无伦次。
“那就不要了。”晁鸣仍站在那里没走。
我有幻觉，视网膜上好似有血块压下来，也随心脏一齐律动。
“有时间吗？”
有。
“聋了？”
“我有时间。”我忙说。
晁鸣嘴角往上抬，有种不明显的笑意。但说实话，这笑很陌生，并不暖融融。
“你现在，”晁鸣顿了下，“还住在你爸家吗？”
“我租房子住，就在矿山大院那边，还有个菜市场。”我回答得很殷切。
“哦，想在什么地方谈。”
“看你。”
我紧张地搓手，晁鸣突如其来的讲道理与温柔把我打得措不及防，好像一把凌迟的刀子，一片片旋下我胸口的肉，直到露出里面被透明瓣膜包裹的鲜红心脏。他爱不释手地捧着，对我说真好看的同时毫不犹豫地刺穿。
我没等他告诉我去哪里，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你，主要想谈什么？”
“很多啊。高中的事情，现在的事情，你的生活，我的生活。”
他终于要摊开和我讲了吗，讲多年莫名其妙的冷漠，讲那封原本应该躺在晁鸣抽屉里的告白信如何到班主任的桌上，讲最后决裂的伤人话语。
“来我家吧，”我说，“我会做饭了，可以做顿饭给你。我们边吃边聊。”
不知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好像正中晁鸣的意。
“明天吧，今天我有事。”
我用力点头。

第34章 【1993】16
【1993】
忐忑不安。
兴奋与期待被冲淡，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演绎各样可能。第二天早上起的很早，没吃早饭就赶到教室，不知道晁鸣看见那封信后会做什么，我需要第一时间看到。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张便条。我真没这方面的天赋，想起在天台上捡到的那封情书，“虽然你平常对我很坏”，这种小女生的话我可写不出。
昨天晚上我最后一个离开锁门，然后把信放到晁鸣的桌屉里。就像那张情书废稿上写的：我也不想和你当朋友了。既然不当朋友，就当男朋友好喽。
事情永永远远都不可能按照我的想法轨迹运转，永远。
不知道他是迟到还是请假，自从他走读，我对晁鸣的时间轴上好像突然多了一截子空白，这让我挺沮丧的，也很无力。
上午第三节 课的时候晁鸣匆匆赶到，而后把书包随意塞进桌屉，信一定被压在里面了，我心痛地想。还剩下两节课，我暗暗祈祷他在放学后看到然后带回家，用我送他的钢笔回信给我，或者找我谈谈，什么都行。
把粒石子用力掷进湖里，然后坐在岸边等，没动静，想再掷一粒过去，发现周边只剩下把掌心压出红痕的柔软青草。午休说睡不着，课上不好，期待恐惧交织，薛定谔的猫，生死叠加。我在想到底应该是谁打开箱子，我抑或晁鸣，不能有别人了，也不可能有别人。
万幸万幸。
晚上我一个人回宿舍，路过操场，远远望见乒乓球场后的围墙的那颗灯泡下站着个人影。我僵在原地不能动，看见他摸出烟来吸，动作流利，接着冲我勾了两下手。
晁鸣，晁鸣，是晁鸣。
没有任何犹豫，我快步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嫌弃自己慢，改成跑了。
踉跄，鼻子酸得发痛，我在奔赴。
“你没回家。”我站定后开口。
“回了。”
我不敢与他相隔太近，怕被他吸到身体里。
“这不又专程过来等你。”晁鸣补充。
他这次直接拢住我的双眼，教我不能看到旁的东西，他又是逆光，我只能看见他的两颗漆黑瞳仁，挺拔的鼻梁和唇下的一汪阴影。高中生打闹说笑着回宿舍，连带着四周的蝉鸣一齐欢快，天幕流淌月光，这氛围真好，我想。
“我写的，”我小声说，“放到你那边，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晁鸣没什么表情，这让我心里很虚。
“看到了。”所以我只好跟着重复。
“你写的话，”晁鸣垂在身侧的手指弹动，烟头扑簌往下落灰，“亲口和我讲一遍。”
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晁鸣没在和我商量，而在要求我，我凭什么拒绝呢。追他的人是我哎，我巴不得把这句话说一万遍。我主动向他走近，也已经做好说完后扑向他、被他抱紧的准备。
“晁鸣，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完，世间万物猛然明朗。
求你了，快回答我你也喜欢我，或者你什么都不用说，求你了，我张开手臂，你快抱住我吧。
“哦，”晁鸣笑了，右眉挑起，顽劣的石榴裂开口，“你喜欢我。”
“……”
“我该说我也喜欢你吗？你凭什么喜欢我。”晁鸣使劲吸了口烟，毫不忌讳地喷在我脸上。烟雾很轻，却压得我眼睛生疼。
“你什么意思。”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颤抖。
“没什么意思，你挺恶心的。”
墙上有只金龟子在爬，缓慢地，想要接近最顶的灯，加入那些个隐没在黄光下的油炸飞虫。晁鸣把烟按在它身上，火光灭了，它挣扎两下坠落，消失在草丛里。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恶心？
“知道。”晁鸣说罢就要离开。
我慌了，慌得脑神经一根根崩断，“别走，晁鸣，别走，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没什么好说的了姜亮点，”晁鸣抱臂，“我真是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你。”
他走的决绝，无论我怎么挽留都无济于事。最后的最后我拼命大喊：“晁鸣——”
这时我们已经纠缠到东校园的人工湖附近，我冲到他面前，疯狂拽掉挂在脖子上穿着黑石头的吊坠，愤怒地说道：“你送我的。”
我用力地甩开臂膀，把它丢进湖里。
晁鸣眉间微皱，对我吐出最后一个字：“滚。”
……
怎么会这样呢？事情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发展成这样呢？人真的会失忆。我回想了很久——回到宿舍、脱衣服上床、闭上眼睛睁开眼睛、起床、去教学楼上课这几件事到底发没发生过，我坐在课桌前默念《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晁鸣怎么没来。
从昨天晚上我身边就开始涨潮。我像被绑在木桩子上等待营救的人质，我东家没钱赎我，留我在这儿等死。现在快淹到鼻子了，我茫然地看着黑板，早读任务：背诵《蜀道难》。
“姜亮点。”有人喊我，我抬头，是班长。
“班主任找你，”班长指指后门，又小声提醒我，“他好像心情不大好，小心说话啊。”
我点点头正要过去，刘好递给我颗糖，还对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走进办公室之前我把糖丢进嘴巴里，靠，酸死，要吐出来却不敢。王老师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我只好抿紧嘴，酸水一溜溜儿往我喉头淌，我不太受得了这个，因为这并不是那种有甘甜回味的水果酸，纯酸，酸得既没道理也没技术，就是在攻击味蕾。
小步上前，班长说的没错，王老师心情不好，现在脖子发红，能明显看到上面凸起经络血管。他有个搪瓷茶缸，杯身印着红日曙光，我顺着茶缸往下看，看到压在底部的熟悉纸张。
我说过他不待见我的。
可我也没想到他会把缸子里的冷茶水直接泼向我，紧接着他站起来，扇了我一巴掌。
“你还有廉耻吗？你是变态吗？”
纸条被连带着飘落，停在我脚边：晁鸣，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姜亮点。
我狼狈地捡起来又看了一遍，是我的字，一笔一划，那个晚自习，清凉糖。好奇怪，嘴里这颗酸酸的糖怎么甜起来啦，甜起来也不好吃，工业糖精的廉价味道。
“你得去看病，姜亮点，真够恶心的。”王老师说。
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厌恶的表情，每条皱纹里都夹着嫌憎，我是条断尾巴的臭老鼠。他和姜为民重合起来。周围有老师开始窃窃私语，毒蛇信子钻进我耳朵，办公室好亮，我只想躲起来。
晁鸣呢。
我抱着一线希望，他来救我，就像去年我来救他一样；我抱着一线希望，这张纸条是别人捡到交给班主任的，不是晁鸣，我求他。
姜为民这几天出差，许朵朵被叫到学校来。
她点头哈腰地向晁鸣道歉，我腿脚发麻地看着他们，晁鸣一个字都没讲，受害者高高在上的模样。
“勾三搭四的骚货。”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活不下去了，我应该去死。
下次更新是双更，93和00年分别一章，也是姜亮点口吻的最后两章

第35章 【2000】17
【2000】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刚把腌好的鲫鱼焖到锅子里，哦对——晁鸣给我留了他的电话号码，他亲自、一个一个数字输进去的。我洗过澡，发梢还挂着水珠，随便披了毛衫就跑出家门，秋老虎秋老虎，我心是热的，皮肤怎么战栗都无所谓。
晁鸣背着个挎包，一身黑风衣站在路灯下。像暗声潜逃的罪犯，又像等待妻子的年轻丈夫，需要躲避追捕，也需要有人亲密地抱他的腰。饭点没什么人，老式家属院不隔音，四下都是炒菜做饭的刷刷声。我跑了几步，觉得过于殷勤，才渐渐慢下来。
他听到脚步声看过来，但没有动，仍在原地。
”嗨，“我站在离晁鸣不远不近的位置，“吃了吗？”
晁鸣一脸好笑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难不成那盆鲫鱼给鬼做的？我羞赧地抿下嘴巴，咽了咽口水。
这时晁鸣向我来时的方向歪头，说：“走吧。”
我和他并肩往回走，晁鸣突然不呛我让我也突然不知道要和他讲什么才好，我小心往旁边瞟，不太敢光明正大的。
“我做了鱼。”“后来你去哪里了？”我们几乎同时开口。耳根有点热，这热紧接着蔓延脸颊后侧。
“我不喜欢我爸，离开了。”我先回答。
晁鸣点头，我心口发涩，继续说道：“有家饭店招打杂的学徒，我在那儿过。”
“饭店在哪里？”
“好远好远，不记得了。再后来我还是决定参加高考，但是…考的一般，很多东西我都还没来得及学，然后又要干活…”我想给没能考进T大做一个完美恰当的解释，可越说越发现语无伦次，最后索性不说了。
“现在在做什么。”
晁鸣今天吃错药了吧，我吃惊的同时暗自乐呵，但面上还是平静地回答问题：“在临城开了家小诊所…我现在是牙医。”说罢我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晁鸣。
他目不斜视，侧脸棱角锋利，听我说完有所软化，转头盯着我的嘴说：“张开嘴给我看看。”
虽然一头雾水，但我还是照着他的要求做。
“挺整齐的，”晁鸣笑，“你现在给别人拔牙会害怕吗？”
此时已经到家门口，我边掏钥匙边说：“怎么会害怕，我可是医生。”
“哦，那你自己拔牙的时候还会害怕吗？”
我正开锁的手僵住，真他妈奇怪，那种打着麻醉躺在手术椅上被晁鸣玩头发而产生的酥麻又从脚趾泛到小腹。
“害怕，”这两个字我讲的很小声，楼道里有回音，“我仰视手术灯就害怕，还怕疼。”
我从鞋架上找拖鞋给晁鸣，新的，昨天刚买的，和我自己的同款。时隔多年再把一些甜蜜回忆扯出来是件好幸福的事情，以至于我在为晁鸣倒水的时候仍晕飘飘。
“交过男朋友吗。”晁鸣拿着水杯没喝，我则希望他喝下去，因为那杯子是我的。
我眨眨眼睛，实话实说：“没。”你女朋友倒是没少交。
晁鸣喝了口水，看着我喝的。
厨房里响起高压锅的声音，我回过神急忙跑回厨房。掀锅盖的时候水蒸气烫我的手，我边给指头吹气边吃吃地笑，尝了口鱼汤，很鲜，再炖会儿会更棒。这期间我打算再炒几个菜，反正材料都准备好了。
“我觉得鱼做的很成功，”我对客厅喊道，“可能和阿姨做的一样好。”
“什么？”晁鸣在外面应我。
“高中时候你妈妈不总是来给你送鱼汤吗，你吃不完还和我一起吃。”
外面没说话，过了会儿回答：“那是我家保姆做的，我妈不会做饭。”
我立刻尴尬地闭上嘴。
装盘完成，本想着晁鸣来搭把手，可他能来我家吃饭就已经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情了，我两盘两盘地端到把饭菜餐桌上才发现晁鸣不在客厅。
“晁鸣？”
很安静，我手在围裙上随便抹几下，心里不安骤升。他在哪个屋子都无所谓，只怕他在那间我用来监视他的房间，可随即我又安慰自己，晁鸣来之前我已经把显示屏关掉了，就算他在里面也不会发现。但毕竟是做贼心虚，我还是第一时间打开那个房间的门。
晁鸣不在。
什么时候打开的，显示屏。
手忙脚乱地合上门，心脏蹦跶得几乎要冲出来，难道是我忘记了？不管那么多，当务之急就是再把它关掉，我紧张地坐到显示屏前。
屏幕上不是熟悉的布局，是一段监控回放。
角度问题，晁鸣房间的摄像头只看到后半张床。
床上有截赤裸的小腿，脚趾蜷缩，被另一双穿着裤子的腿覆着。下面的人明显想要往旁边躲，却被上面的用力带回，继续随着撞击摇晃。
我看不懂，这是罗宵子吗。
这时候突然弹出来一个别的数字视频。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等看仔细后才惊觉这是晁鸣家的客厅！我捂住嘴好不让自己喊出声，很快，视频里出现偷偷摸摸的我，我在客厅安装监控、我用晁鸣的杯子喝水、我依偎在晁鸣身边拍照、我更换酒瓶…
视频很短，几乎只是些镜头拼接，却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我加速第一个回放…被压在下面的人被晁鸣拽着胳膊拎起来，跪坐在床上，他眼睛戴有东西，紧接着被射了一脸。我暂停，死死盯着那个人——原来监控里的自己就像陌生人。
我记得SS喂我水喝。晁鸣喂我水的时候看着摄像头，好像时空相隔与我对视。
我被抱起来，坐在他腿上挨肏，晁鸣掐着我的脖子，对摄像头比中指。
发抖，喉头紧。
森林静脉，卡门，兔子面具，照片，钢笔，丝巾，手铐，要不要出来做爱。
眼神和目光不是透明的。
有人站在我身后，我扭头。
是晁鸣。
下午或者晚上还有一更，我再修修吼

第36章 【1993】17
【1993】
打架、逃课、早恋。少年三部曲。
我觉得应该再多加一样，离家出走。不是耍花架子、负气离开后睡桥洞拾垃圾，过几天苦日子受不住再悻悻回家，而是真真正正地去过没有家人的生活。为什么我这么说，因为我做过这样的事，好多遍。即使我是个有蛮好强的人，可我饿呀，我冷呀，最后总要回家，要听一句“你还知道回来”，要低头坐在饭桌旁默默咽饭菜。
姜为民仍在出差，许朵朵以他的名义没收了我的呼机，说是怕我再和晁鸣联系，实则是她想占为己有，现在天天挂在腰间耀武扬威的。学校停了我的课，要求姜为民带我去治病。这和变相开除有什么两样，我边给许朵朵剪胶布边想，她在用指甲花染指甲，姜卓盖着小毯子在旁边玩剩下的凤仙。
“什么病能治什么病治不了，你爸心里有点数吧。”许朵朵瞥我一眼说。
我怔怔着不言语。
“你说男人之间怎么就能…”许朵朵把她的两根被胶布缠着的手指并在一起，“怎么弄那档子事啊。你有经验，跟阿姨讲讲。”
“我有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她说的。
许朵朵噤声，过了会儿瞠目，说：“挺脏的。”姜卓学她，不停地“脏、脏”。
“您教他点儿好吧。”我呛她。
“要我说你干脆也别去上学了，那天你们班主任骂成什么样，我都替你丢脸。”许朵朵五指张开欣赏黄黄红红的指甲盖。
我耳朵开始发烫，把指甲尖使劲按到指肚里才好受些，那天的场景、人物，走马灯似地旋转。这怎么治得好，要怎么证明我变好了。
“不去上学了。”我小声说。
在家里带小孩，烧饭，许朵朵好几次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这样压抑而又仿佛无止境的生活成就细菌的培养皿，离开的欲望滋生，冲动信号发酵。
《完全失踪》——失踪声明，携带必需物品，拒绝太多行李。
失踪声明不必要。情书是为了分手，绝交信是为了和好，它们和失踪声明一样多此一举，才不要。应该挑个平凡天，不是节假日，当然也应该在姜为民出差回来前。接着我趴在桌子前写我的必需物品，原以为我会写书、毯子之类的，可最后拢共下来只有两样：身份证和钱。我没多少钱了，之前的积蓄都用来给晁鸣买钢笔。有个坏想法在我心里跳了跳，我在纸上写下“BP机=”，等于多少钱呢。
我预备把许朵朵手里的呼机抢回来。
午后明媚，我轻轻拍着姜卓的后背，确定他已经睡着了，尿布是新的，奶粉冲好放在他枕头边。临走前我从姜为民口袋里顺走十元钱，穿了件好看的衣服，裤口袋里插身份证，然后沿着小路走，和路边熟悉的花花草草告别。许朵朵在发廊，街口往南第四家店，我看见彩带环绕的灯柱，深吸一口气跑过去。
许朵朵正给客人剃头，呼机别在她腰上。我就躲在门口灯柱后面，伺机准备，趁她给客人吹头，我立刻冲进去，精准地扯下呼机。
她开始尖叫，大喊抢劫。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不要脸。
是有人追我的，可我不知道当时的那股劲儿哪里来，全身精力都给了两条腿。期间被人扒了胳膊肚子，被人堵前面拦，我把他们推开、撞开。横闯马路的时候有车子擦过我的大腿过去，我没躲，就像是个疯子，心里觉得如果真能被车撞死也是上帝福泽、佛祖庇佑。
原来上城很大，凭借肉身是走不完的。
我停止行走时，双腿犹如灌铅，上城进入墨绿色的浓稠夏夜，我就蹲在一棵树下休息。“没人追我了。”我喃喃自语，头顶好像有碗盛着亮晶晶的孟婆汤，谁在过桥，打翻了。
身份证还在、十元钱还在、手机紧紧攥着的呼机当然也还在。
我靠在树干上，喘了好一会儿气，呼机上显示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夜晚很容易想起晚安。晚安，晚上安好，祝你睡的好，做一个梦，最好能梦到我。
我发了会儿呆，拨出电台号码——喂您好工号078为您服务，请说传呼号码。67280。现在请您留言。请帮我留言：祝你晚上做噩梦。就这些？就这些。
等些时间，我没收到任何回复。
那天我倚在树下睡的，蚊虫凶狠，叮我好几个包。我想起有次在青年宫北广场把校服包在晁鸣手臂上，记忆是点线面，所以我又想起来那道题的答案是正负二又三分之根号十五，我做错了。
第二天我找了家便宜诊所，用一块钱卸掉牙套。医生打开手术灯，“咣”的一下，我只感觉整个太阳压在自己脸上，我侧头看，空荡荡的。
这是我生命里意义非凡的一个夏天。空气稀释，西瓜破碎，无辜的蚂蚁被溺死于甜浆水，陈尸窨井盖。我的秘密与爱意从衬衫领口和头发间溜出来，正要膨胀成朵快活的云彩，就被雨后彗星结实地砸个稀巴烂。只剩下牙科诊所的消毒水味、沉在湖底的黑石头、糟糕透顶的日子与糟糕透顶的姜亮点。
520，爱你

第37章 0 1
-
“来一根吗。”
晁鸣起身拿烟。刚才突然下雨了，雨丝穿过未合拢的窗隙扫进来，姜亮点说冷，于是他把窗户关好。
姜亮点斜靠于床屏，没穿衣服，只是上身盖着一件衬衣。额头包着块纱布。他眼睛有点大，垂下来不看别人的时候，眼尾就往太阳穴的方向翘，像只漂亮小猫。没说话，姜亮点右手狠狠地抓了把床单，但很快松开。晁鸣叼着烟，没点着的，坐到床边，把另一支烟递给姜亮点。开始姜亮点不张嘴，晁鸣捏他腮给他塞了进去，姜亮点就老实地含着没再反抗。
“在满天星看着我抽得那么起劲，现在又不要了。”晁鸣给姜亮点点火。
烟挂在姜亮点嘴角，烟灰撑着将掉不掉，他取下来夹着，说：“你好没意思。”
“什么有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
“我骂你打你就是有意思，做你喜欢的渴望的就是没意思，”晁鸣将烟灰荡在姜亮点的肚皮上，“挺贱。”
“是，我不光贱，我还恶心。”姜亮点终于抬头，看着眼前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嘴唇，烟身上印的宝蓝色小字，KENT。
晁鸣只觉得心中快意爆炸，他对上姜亮点的眼睛，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让我走？”
“让你走，”晁鸣笑，“让你走了后好坏我名声？”
不欢而散…晁鸣离开的时候又给姜亮点脖子上的铁环锁住。这次他没放长链子，姜亮点去不到床以外的地方，连厕所都不行。
“别尿床了。”晁鸣合上门。
秋雨有另一种说法是寒蝉，夏秋、秋冬交接，还能叫出微弱声音的蝉，在雨里垂死的蝉。窗户闭得很严实，可窗帘还未完全拉紧，姜亮点得以看到外面的一些湿漉漉的光景。他把目光放在厕所门上，曾经他两次从那里爬进来，两次自以为聪明绝顶。摄像头被拆掉了。姜亮点接着又把头在枕头上蹭了下，他两次躲在床下，两次躺在床上。
他做的鱼汤，晁鸣还没喝。
那时候姜亮点转头看到晁鸣，打了一个幅度很大的抖，两片瘦肩膀像刚海钓上来的鲽鱼。房间的灯还没开，视频还在播着，白荧荧的光，姜亮点觉的所有血液皆倒流回心脏，僵硬，好似一张嘴就能听见上下牙齿连接处咯吱响。他站起来想跑想逃，可刚迈一步就被晁鸣再次推倒在椅子上，晁鸣把椅子转回去，接着整个人笼在姜亮点身后，两只手臂撑于扶手。
“解释解释。”晁鸣在姜亮点耳畔说话，声音不大，缝着他声线的一道气儿。
姜亮点咽口水，眼睛不坚定地眨，像在整理思路。从晁鸣的角度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你一早就知道。”姜亮点开口，第一个字跑了音，于是咳嗽两声。
晁鸣没说话，这根本不用回答。
“所以酒吧里的是你，你是老板，”姜亮点向内扣着肩膀，脖子崩得很紧，“你安排的。”他一瞬间想到施奥，甚至怀疑起施奥。
“那次倒不是，是巧合。”晁鸣笑了下，小兔子姜亮点的确是意外收获。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喝酒？”姜亮点又问，他指的是第二次潜入晁鸣家。
“喝了，”晁鸣回答，“不然你弄我我再受不了。”
姜亮点想起短讯息，在干坏事吗，通了，一切都说通了。他觉得自己愚蠢，像马戏团的猴子，被耍得团团转。
“你不怕我下毒药？”
“不怕。”晁鸣怎么会怕这个，姜亮点怎么敢又怎么舍得。
姜亮点总以为自己摸得清晁鸣的脉络，摸得清他的脾性，现在他怔怔盯显示屏，“所以你约我出来，去你家。”他想说晁鸣胆子真大，可细想自己的胆子也不小，索性就没说。
“你自己装的监控连看都不看。”
晁鸣原本计划让姜亮点自己发现，却没想到头来还要自己动手。
“我不明白你，”姜亮点低头，余光能看见晁鸣的手，因为撑着，手腕的骨头很明显，“我对你，无论是高中还是现在，你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他有点委屈了，往事涌起，写了好几遍的告白信和一个巴掌。人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会刻意淡化一些痛苦的经历，却时不时把被时间磨洗冲刷的美好拿出来欣赏，安慰、欺骗自己。姜亮点发现，再想起那件事已经没有从前那样苦，他更像是站在上帝视角去看待，胸腔一阵酥麻后会再恢复正常。但今天他不一样了，刀子站在他身后，药也站在他身后，当年又开始鲜活起来。
姜亮点在晁鸣怀里转身，他们挨得很近，呼吸清浅交错。这时候姜亮点眼里是有点光的，他说：“你要喜欢我，你要上我，你要怎么做，我都心甘情愿，你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你根本不需要骗我，不需要设计圈套玩我，你把绳子放在我面前，我就乖乖走过去。”
姜亮点的“阴谋诡计”，报复晁鸣是过程，结果却还想和他在一起。他把姿态摆到最低，几乎是伏在晁鸣脚下。
晁鸣皱眉，直起身倚在桌子旁，睨着姜亮点。
“高中就小心翼翼。长在你身上的小尾巴。”姜亮点接着说。
晁鸣心松了下，又很快恢复，开口：“别说了。”
姜亮点没听他的，也站起来，“我就一个问题问你。”他们保持刚好的距离。好像漆黑房间的墙皮剥落，长出砖头纹理、青苔和一只往上爬的金龟子；学生笑闹，愉悦脚步声，这是很久之前的夏日夜晚。
所以姜亮点勇敢地走向晁鸣，他说：“高中的时候你喜欢我吗？”
晁鸣有一瞬间想要点头。说他不喜欢姜亮点，这是不可能。他慌，受不住收不住。答应高美妮的求爱，高美妮在酒里下药，晁鸣怎么不知道，他正气着和施奥跳舞的姜亮点。药劲儿酒劲儿，听到姜亮点喊“施奥”的名字，他只想弄死姜亮点。却接了吻。
他们碰着嘴唇的时候，晁鸣不想把姜亮点和以往亲过的任何女孩比较。
射了，脑袋清醒了，晁鸣看着姜亮点，小小的瘦瘦的，站在厕所隔间里。头发乱了，领口乱了，嘴唇尤其红，整个人微醺。抱他，能把他装在胸膛和臂膀中、嵌在里面，一副骨骼契合另一副骨骼。
晁鸣。姜亮点开口。晁鸣烦得不行，他摸出烟来抽。晁鸣。怎么还在喊。晁鸣把烟扔了，离开前一句话也没说。
他要疏远他，又忍不住去回应他的亲近与示好。无论如何都纠正不了这种感情后他开始坦然、心安理得地收获姜亮点的爱意，一点一滴，浓的淡的。他可以接受他，可以去喜欢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他的所有，也可以不要他、丢掉他，毁了他。他通常自大，从不担心姜亮点离开他。
晁鸣想起94年酒店房间里裸着的姜亮点，想起哥哥呼机里的讯息。
“不。”于是他把这个字吐出口。
二十四岁的晁鸣擅长很多东西，有两样最为出众：数学和激怒姜亮点。几乎是话音刚落，姜亮点就向他扑了过来，小小个头，竟张手就要掐晁鸣的脖子。晁鸣反应极快，还没等他掐实，手就压着姜亮点的锁骨把他回按到墙上，紧接着把姜亮点企图张舞的一双手扣在他头顶。
“疯了你。”晁鸣说。
姜亮点情绪太满，过于激动，说道：“你要我解释，我现在一字一句解释给你听。”
“我在临城过得好，我赚很多钱，我买了房子。别人都以为我是个大度开朗的人。可我不是，晁鸣，我见不得你好。你以为我口口声声喜欢你，你以为我爱你爱得病入膏肓。”姜亮点指了指显示屏，“你把我要做的都做了，我他妈的就是要这个，还记得《魂断蓝桥》吗，我把它做成带子，也在你们学校投影播放。”
晁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曾经的他们达到冲刺阶段，姜亮点的脚软软搭在晁鸣的后腰。
“别人会怎么说你呢？”姜亮点眨眼睛，像笑了又像没笑，“会不会有人把茶缸里的水泼在你脸上、扇你一巴掌、然后说你恶心呢？哦对，你喜欢男的。你说我恶心，你不恶心吗。”
晁鸣腮边的肌肉鼓了下。
“你还不如我，你还要藏着掖着，你还怕别人知道。胆小鬼，怂货！”姜亮点声音扬高，他看见晁鸣逐渐暗的脸。晁鸣一只手制着他，另一只手掐上他的脖子。
手指开始收紧，姜亮点喘不上气。
他打飞机的时候喜欢憋气，在最后阶段爽感满溢，大脑停滞视线消失。不知道这到底是缺氧还是过多的荷尔蒙导致，现在他眼前的晁鸣开始模糊，碎成胶片质感。
紧接着他闭上眼睛，脖子上的紧缩感放缓。他被吻住了。
……
姜亮点回味着，拿起旁边的枕头垫在脑袋后。他摸了摸颈部，有淤青，仍隐隐作痛。
其实有些评论的想法是对的，也没那么悬疑，像揭秘似的。不能像回答问题一样回答，我得把握一下节奏：3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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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亮点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狗，拴着链子、养在家里的狗。可是小狗们通常不介意，它们只需要水和食物，以及主人偶尔亲昵的抚摸。
从那天他们接吻中施奥打来的电话起始，晁鸣就变得好像很久以前姜亮点逃课去操场找黑石头时候，那个双手插口袋、往牛犇脑袋上狠踢的晁鸣。他挂了电话，把姜亮点生生拽出家，塞到车里。姜亮点要打开车门，晁鸣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来一双手铐，接着他铐姜亮点的左手，另一只则铐在自己的皮带上。
“你带我去哪儿？”姜亮点狼狈地问。
晁鸣没做声，姜亮点的手机被扔在后座，叮铃铃响着。
“晁鸣，我接下电话。”
“晁鸣，”姜亮点握着自己的手腕子，想要挣脱手铐，“放开我。”
铃声响起断掉，周而复始。
红灯，车子停在十字路口，姜亮点静静看着前面跳转的彩光，时不时冒出一句“晁鸣…”。这段路接近市中心，等待时间往往很长。电话铃声仍旧锲而不舍地响着，刺耳、破坏氛围，剌裂空气的一道锯子。晁鸣猛按了下喇叭，转头对姜亮点说：“闭嘴。”接着他上半身侧倾，要把后座的手机拿过来，因为腰胯扭动，姜亮点的手被铁铐磨压，他疼得直皱眉头。电话接通，晁鸣开着免提。
“施——”姜亮点还没说完，晁鸣对着电话开口：“别他妈再打了。”
挂断电话后晁鸣并没有关机，而是直接打开窗户把手机扔了出去。旁边左转车道，车辆驶过，能听见很明显的碾压声。
姜亮点在反应过来晁鸣做了什么后大喊：“你疯了！”脸因为错愕而扭曲。
晁鸣闻言歪头冲姜亮点笑了，嘴角上提，眼睛却没有弯下。
姜亮点个子较小，现在连带腿脚也缩在座椅上。前方依旧是红灯，马路上有积水，遥远高处传来悦耳炮鸣，小小水洼一隅倒映出些许烟花的火屑。
“今天什么日子？”晁鸣问姜亮点。
姜亮点没好气地回答：“没什么日子。”
“还没到三十就放烟花。”
姜亮点愣了下，这句话很熟悉，他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一段很好的经历里听到过。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八，他抱着骑摩托的晁鸣的腰，嘴巴上挂着二十四小时前的初吻。他开始平静，让一颗心往下沉。绿灯冒头，车子流动起来，晁鸣松刹车。
“为什么亲我？”姜亮点坐好，他的左手手铐的缘故搭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指尖一晃就能碰到另一人。
晁鸣往姜亮点的方向瞥，反问道：“有谁不能亲你吗？”
那天晚上晁鸣倚在摩托车旁等待于家属院楼下，他看见和施奥一同进入小巷的姜亮点。用校服裹着自己手臂的姜亮点，在手术灯下拥有软软茸茸头发的姜亮点，楼顶哭诉自己考得不好的姜亮点，把钢笔礼盒送给自己的姜亮点。和施奥接吻的姜亮点。回家路上没戴头盔，油门加到底，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晁鸣开始觉得姜亮点的喜欢很廉价，这种廉价连坐他的主人。
“这句话我问你才对，有谁不能亲你吗？”姜亮点回击。
姜亮点像只小刺猬，爱他、同他轻声细语说话，他就把肚皮露出来，往上面捅刀子他都心甘情愿，倘若伤害他、轻蔑他，他就缩成一团，长长尖刺对外。他喜欢呆在晁鸣身边，敞露肚皮也好竖立尖刺也罢，在看到晁鸣把车停在鼎苑里后他心里竟也没想反抗。因为手和晁鸣的皮带连在一起，他不得不小步跟在晁鸣身侧，真就是条小尾巴。他的心情平稳，直到被晁鸣带回卧室，解开手铐，然后眼睁睁看着晁鸣把床头墙上的画取下来，拽出一条铁链。链子末尾挂着脖子粗细的铁环。
晁鸣向姜亮点望去，说：“给你准备的。”语毕，姜亮点气都不敢出地预备往外逃跑，接着他被抓回来按在床上，掐着脖子戴上铁铐。
链子不够长，姜亮点没有办法自由活动，他奋力大喊：“晁鸣你个疯子——”
由于两脚还有空，姜亮点蹬踹着，险些踢到晁鸣的肚子。晁鸣脾气不好，一手一只脚腕把他完全压制桎梏在床上，“疯子，”他在剧烈喘息的姜亮点嘴边说话，“谁是疯子，嗯？”
“谁跟踪我，从后院翻进来在我家装监控，谁更换我的酒扒开我的衣服亲我？姜亮点，谁是疯子，你告诉我。”
姜亮点睁圆眼睛，唇微抖，罩在他身上的晁鸣一寸寸陌生。
“又是谁一边对我献殷情，一边到同性恋酒吧去，”晁鸣顿了下，“点点，有句话你说的对：疯子喜欢你，你也是疯子。”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两双瞳孔原来是不见底的深渊。呼吸逐渐浓郁，姜亮点没合上眼，有泪珠子顺着眼角落，洇进鬓边，他努力抬起脖子，碰上晁鸣的嘴。
呲花，小时候妈妈买的呲花，风干的木头。成年人的情欲不需要爱，哪怕他们有呢，他们不再是高中生，不再需要两情相悦，两具活力的肉体撞在一起就是天堂降临。
姜亮点的前额顶在床头，颈部拴着铁链。跪趴姿势，腰部下陷得厉害，肚腹收紧，薄薄皮肤下的肋骨仿若潮起潮落时的海浪波纹。晁鸣小臂揽着他的腰，正快进快出。
“和施奥谈过恋爱吗？”晁鸣居高临下地问道。
“什…么？”姜亮点耳边尽是自己的呼吸声，只听见“恋爱”两个字。
晁鸣只一遍便不再问，眼下姜亮点带着巴掌印的小小的屁股，肉粉色皮筋般的圈紧紧箍着自己，多余的油被推出来顺着姜亮点的会阴和睾丸流，最后凝在下垂的阴茎顶部，欲落不落。被剧烈摇晃，油滴黏连成丝，终于掉在床单上。
姜亮点被放平靠坐的时候额角撞出红包，隐约有血丝。他后面还在抽，刚刚经历高潮，未彻底平缓。小腹上有两摊白精，两个人的。
“还要吗？”晁鸣坐得比他高，右臂横放在床屏上，手不安分地玩姜亮点的头发。先卷到食指上，再用大拇指的指腹揉搓，直到五根手指都插进发根，轻轻摩擦。
姜亮点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受不了这个，偏又爽得不行。
“不要了。”他回答。
“那天晚上，”晁鸣意有所指，“你就躲在床底下偷听我和罗宵子做爱。怎么想的？”
姜亮点不想说，在发现原本洋洋自得的事情早就被别人摸个一清二楚后，怎么办都有够难为情。
晁鸣手指往下，捏住姜亮点的耳垂，又重复了一遍，“怎么想的。”
姜亮点这才不得不开口：“替罗宵子不值。她总和我说你们的事情，很喜欢你。”
“有什么值不值，她乐在其中。”晁鸣不屑地说。
“你从前对高美妮也这样。”
“谁？”
“高美妮。”
晁鸣把人和姓名对上号。这些年晁鸣的生活里出现过很多女朋友，而在姜亮点的记忆中只有高美妮和罗宵子。
“她们不是巴不得吗，”晁鸣的手指在摩挲姜亮点的下颌线，又补充道，“就像你一样。”
姜亮点怔了下，脸向晁鸣手的方向轻转，直到嘴巴碰到他的指尖。接着，他狠狠咬下去。
惩罚是失去又两小时的睡眠，奖励是后面数不清的高潮。
……
尽管铁环内侧套了层绒布，可找不好姿势脖子还是会疼，姜亮点躺好，闭上眼睛补觉。意识涣散前的那句“只有一点，你别给我逃跑。”系在他心上。

第39章
-
晁鸣开车的时候接到哥哥晁挥的电话，晁挥说从文玲下周三从日本回来，让他回家吃饭，他答应后便挂掉电话。车停在一家私人茶庄，晁鸣问了房间号后径直走入，他把车钥撂在桌上，对面前正在沏茶的施奥说：“找我什么事？”
施奥倒了半盏茶便把茶壶放下，抬头看晁鸣，眼睛里的不快藏不住，要把晁鸣浑身上下盯透了才罢休。晁鸣坐到椅子上，也直直地看着施奥，剑拔弩张，最后却是施奥败下阵来。
“姜亮点呢？”他问道。
晁鸣手指敲两下桌子，“不让你给他打电话，你就给我打电话。”
“姜亮点呢？他不在租的房子里。”施奥再问。
“在我家。”
听到回答后的施奥嘴巴张了张，肩膀垮了下，苦笑一声，接着把那半盏茶倒在金蟾蜍上。
“我就知道，你随便一勾手，他就眼巴巴地过去。”
晁鸣笑了下，算作默认。
施奥不明白姜亮点怎么会去晁鸣家，晁鸣又为什么不允许姜亮点接电话。他知道监控和照片的事情，但不能保证晁鸣对此事的不知晓和姜亮点的处境，所以不敢提及。
“你什么时候开始…”施奥觉得这句话难以启齿，“开始喜欢男人？”
晁鸣眉尾小幅度动了下，接上施奥的问题：“姜亮点在我家，不代表我就喜欢他。”
施奥握紧拳头复松开，“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晁鸣。”
姜亮点被停课后就没再回去过学校，晁鸣也没去找他。除了年级间传到晁鸣“男女通吃”之外，他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学习、拒绝表白，周末和朋友出门混。施奥跟他爸出差，回来就约了晁鸣，和姜亮点。
当然，他联系不上姜亮点。
对于姜亮点，施奥虽不说势在必得，可也有些信心，嘴都让亲了，后面的事情还不好办吗。他爸奖励他辆车，他原本打算结束回家的时候先送晁鸣再送姜亮点，这样他们两个就会有一段独处时间，可以聊些东西，捅破些窗户纸。可施奥却连姜亮点的面都没见上。
晁鸣最近烟瘾有点大，坐上车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施奥开窗散气。他问起姜亮点的下落，“姜亮点呢？”，晁鸣往窗外掸烟，“不知道。”，“发消息问下呗。”
晁鸣胳膊架在车窗框上，下半身正直向前，头颈肩却略歪向窗外，他把嘴里那口吐了，这才把头转向施奥，开口：“姜亮点给我表白了。”
施奥整个人僵住。
“写的表白信，”晁鸣继续说，“后来又亲口和我讲了一遍。”
施奥的嘴巴好像被黏住，他用力才能开口：“你答应了吗。”
“我恶心得不行，把信交给班主任了。”
施奥觉得自己脸上的皮肉一点点裂开，自己想要的、别人唾手可得却不加珍惜的，怒火中烧，他于是下车，大步走到副驾位置，打开车门把晁鸣直接拽出来，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晁鸣抹下嘴，很快地反击，他出拳重，施奥嘴角隐有血迹。
“我他妈看你就是个傻逼，”施奥指着晁鸣，“你把他毁了你知道吗！”
晁鸣没作答，而是直接一脚踹到施奥的肋骨，施奥狼狈跌坐，晁鸣乘胜追击拽上施奥的领口把他上半身掂起来，“喊什么？你以为你亲他一口说句喜欢就成他的救世主了，他爬上我哥床的时候你在哪呢？”
“什么…”施奥怀疑自己耳朵被打坏了。
“只要是个人，对他好一些，他就臆想成这个人喜欢他，”晁鸣松手推开施奥，“所以你也不必在这里为他打抱不平。他该的。”
晁鸣站起身，俯视施奥，眼睛里没什么波澜，黑色死水一般。
……
施奥滤茶叶，把斟好的茶碗推到晁鸣面前，“你让我交给他的那包东西是什么？”
“他高中时候送我的钢笔。”
“他打开的时候可不怎么开心。”施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对，这么多年过去你为什么还留着？”
茶面漾起细小波纹，晁鸣没喝，拿起车钥匙起身欲要离开。
“姜亮点挺好的，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
施奥没有阻拦，抿了口茶，才把嗓子眼儿里那颗将信将疑的心咽下去。
晁鸣最近在忙着留校任教的事宜，这件事他和从文玲沟通过，从文玲赞同，倒是晁挥有意见，他想让晁鸣来给他帮忙。旗下三家公司最近上市，这是他们爸爸当年一手打拼下来的，晁挥当然要和弟弟好好守住。晁鸣则认为这两件事互不耽误。
他先去学校取文件，然后去常吃的店打包饭菜，又顺路买了些枣糕。这些天他回家的频率很高，毕竟还养着另一个人，热车的时候晁鸣收到女友罗宵子的短信，她说今天自己要和舍友通宵复习，因为专业考级和期末考挨在一起。晁鸣本就没想着她，敷衍回了两句。
家很安静。平常时候家里冷清，现在晁鸣只要一想起卧室床上还躺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任自己捏扁搓圆的人，在呼吸，就觉得心情舒畅，家里也多了点味儿。他去厨房把饭菜倒到盘子里，又开了瓶酒，上楼时晁鸣也没有刻意收小声音，快要到卧室门口，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这让晁鸣很愉悦，好像在家里养了只小动物，主人不在的时候乖乖等待，可但凡只要听到点主人的声响就开始拼命挠门。
“晁鸣。”姜亮点试探性地喊。
“是你回来了吗晁鸣？”
姜亮点的声音被一道门压缩得既软又甜，像滚烂的麦芽糖浆。晁鸣故意站着没动，姜亮点又叫了几声，到最后甚至带着点央求和哭腔，直到再次安静下来晁鸣才推门而入。
姜亮点在床上缩成一团，捂着肚子，眼前摆着一只玻璃水杯。他听见开门声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地闪。
“晁鸣，晁鸣，晁鸣，”他一连喊出三个晁鸣，“我要上厕所，我要上厕所，你把我放开吧，求你了。”
晁鸣认为他可怜得好笑，过去给他解开链子。离了铁环的姜亮点好像脱钩的小鱼儿，“嗖”一下就溜走。
姜亮点憋尿很久了，他在误以为晁鸣回来后甚至动过直接解决在那只水杯里的念头。他就在心中数数，如果再过一百秒钟晁鸣还没有回来他就在晁鸣的水杯里撒尿，可往往数到一百，真要做了，他却又不敢，然后接着再数一百秒钟。
结束了，姜亮点站在厕所门口看正在倒酒的晁鸣，他不想回去，不想再被拴着。晁鸣倒好酒就看到站得笔直的姜亮点，穿着自己的毛衣，领口长出截雪白玲珑的脖子，一双细瘦的腿绷直，很紧张的样子。他冲姜亮点举杯，轻声说话：“过来。”
温声细语的晁鸣对姜亮点来说就是迷人的慢性毒药，这次他打算先挣扎一下再赴死，于是他摇摇头，说：“只要你不给我戴那个。”说罢他摸摸自己的脖子。
“好。”

第40章
-
酸枣糕，甜枣糕。
姜亮点吃一口枣糕喝一口甜汤。他手边摆着晁鸣倒的酒，人头马XO，姜亮点瞧着尴尬，只想把酒推的越远越好。
“我妈下周回来，明天是我最后一节课。”晁鸣看姜亮点吞咽食物，脖子上还有红痕，喉结乖巧滑动。
姜亮点不明就里，静静等晁鸣继续说。
“跟我学一学期，学到什么了你？”
“你教的我都学会了。”姜亮点如实回答，他本就聪明，也喜欢学习。
晁鸣把姜亮点刚才推远的酒推回去，用眼神示意他喝掉，姜亮点捧着酒杯，自己一下灌进去大半，唇皮嘴角挂着酒渍，口微张，露出里面细嫩的红舌尖。晁鸣就觉得姜亮点长大了，高中时候他也曾有这般模样，青的涩的，咬烂果皮溢满口腔的酸甜汁水，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晁鸣晨勃，就盯着姜亮点的眼睫毛，两片小翅膀、两根小触角。有时候他控制得住，有时候他又控制不住。
直到时隔多年再见到他，姜亮点高了些，五官生长得更漂亮明朗，身板仍旧薄，原以为是张脆的纸，可连上说的话做的事就变成一把打磨锋利的尖刀、一串坚硬的肥皂泡泡。
“姜亮点，”晁鸣又帮他满上，“你让我开心，我就不再把那个东西戴到你的脖子上，你说好不好？”
“我怎么让你开心？”姜亮点认真求教。
“把这碗米饭吃光。”晁鸣嫌他太瘦，体力差。
姜亮点于是低头扒米饭，塞得满当当，腮帮一鼓一鼓。吃的太急，有饭粒粘在嘴角，晁鸣伸手给他捻掉。
姜亮点停止咀嚼，眼睛眨巴两下，嘟囔道：“你现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晁鸣惊讶，他不觉得自己对姜亮点好，明明是恶语相向、戏耍心态，姜亮点却挨了巴掌不嫌疼，吃颗蜜糖就泪眼汪汪。可在姜亮点心里，戏弄、囚禁、粗暴性爱…这都没什么，完全比不上晁鸣嘴里的那些伤人话。
“而且你总是变来变去，一会儿那样好，”姜亮点更像在喃喃自语，脑袋先往左歪后往右歪，“一会儿又那样坏。”
晁鸣神情复杂地看着姜亮点。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你喜欢我吗，你不喜欢我，你害怕我。”
“我为什么害怕你？”
“因为我喜欢你。”
……
从文玲常常出差，她在日本有学术项目。家里事没什么好担心的，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大儿子顶梁柱，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小儿子成绩优异，考上名校，现在还准备接自己的班。
虽然她早年丧夫，但也没人就她是寡妇这件事说三道四，从文玲一直觉得是因为她的大儿子晁挥。晁挥年长晁鸣八岁，还没成年就开始帮助父亲打理公司，年纪不是问题，他很聪明，手段狠，为人处世又老辣干练，所以在晁父意外死亡后能够定军心，统率大局。有个不太省心的是小儿子晁鸣，不稳定因素。从文玲教师的缘故，很看重晁鸣的学业，纵使他成绩还不错，但在从文玲眼里小毛病不少，贪玩。高中时候她甚至抓到晁鸣私下买了辆摩托，还跟一群狐朋狗友去飙车。但好在这颗不定时炸弹从没进入过倒计时，全靠晁挥管着。
从文玲到家的时候两个儿子正坐在客厅说话，司机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妈。”两人站起来，异口同声。
“我去洗个手换件衣服，”从文玲解开颈上系的丝巾交给保姆，“你们俩实在饿就先吃。”
从文玲背影款款婀娜，说她是三十岁的女人也有人信。
“妈是不是长白头发了。”晁鸣用胳膊肘撞晁挥。
晁挥若有所思，“一会儿给她找找然后拔了，长一根就要长一头。”
“她一头白发也好看，”晁鸣笑着和晁挥并肩走向餐厅，“老精灵。”
“你说她老，她一会儿收拾你。”
保姆烧了很多饭菜，三个人绝对吃不完，但吃饭吃是次要的，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话才是主要。一家之主晁挥很看重这个，可能和父亲早逝有关。
虽是家宴，主人公也就妈妈和儿子们，可从文玲换上了条鱼尾半身裙，外面罩着件毛绒衫。她头发高高盘起，肩膀平直，露出优雅脖颈。
“妈，”晁挥给从文玲夹菜，“又瘦了，多吃点儿。”
从文玲吃着盘子里的菜抿嘴笑，“小鸣，听你哥说你谈恋爱了？”
晁鸣闻言不着痕迹地瞪了晁挥一眼，前段时间晁挥问过他最近的恋爱状况。不好隐瞒，他如实回答：“嗯，谈了一个。”
“是咱们学校的吧，哪个院的啊，回来我跟人家系主任聊聊。”从文玲向晁鸣那边倾，笑眯眯的。
“外语系的。”可晁鸣实在不想多说。
“不会是那个最漂亮的吧，”从文玲对晁挥解释，“听刘主任说他们系有个大美女，我倒没见过。”
“上次找小鸣的时候看见了，瘦高个儿，长得好。”晁挥补充。
“叫什么名字？”
晁鸣落筷，“罗宵子。”
“挺好的。以后你们一个文一个理，辅导孩子…”
“妈，”晁鸣打断从文玲，“你管我哥去吧，他多大了还没着落。”
“我也有了，有了。”晁挥摆手。
一旁的保姆帮腔，“太太真是好福气。”她是晁家的老人，晁父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工作。在她眼里，晁先生的去世给太太造成了几近毁灭式的打击，他们夫妻感情一直和睦，如胶似漆，如果不是两个儿子，太太真的有可能去寻死。那时候从文玲也不哭，就披着小毯子坐在落地窗前，面无表情。有时候是晁挥给她捶腿按摩陪她，有时候是晁鸣倚在她身边读在学校刚学习的课文。
“你老大不小了，改天带回家妈看看。”
晁鸣见话题终于转移到晁挥那里才缓口气，他和罗宵子多少天没见面也没打过电话了，在晁鸣心里这和分手没什么区别。但现在从文玲知道了，又要耗一阵。
果不其然，饭菜剩余很多，晁鸣挑了几个让保姆装保鲜盒里，他打算带回家。饭后从文玲坐在沙发上喝保姆刚煎好的药，她身体不太好。
“什么时候也没见过你这么省。”她见晁鸣提着打包好的饭菜打趣道。
晁鸣是要带回去给姜亮点吃的，他不好说什么，而是坐到从文玲旁边给她按摩肩膀。
“节省不好吗，你不是最讨厌铺张浪费。”晁鸣轻声道。
“一会儿得说孙婶，做这么多，晚上又得吃剩菜。”
近距离看从文玲，她爱美，爱保养自己，可额头眼角也依旧能看出岁月细纹。她真长白头发了，不是一根，晁鸣数了数，光他看见的就有十好几根。
“下回少做点，咱们仨哪个都吃不多。”晁鸣应和从文玲。
从文玲闭上眼睛养神休息，过了一会儿开口：“那年你爸和我在出租屋里，要筹投资的钱，一盘菜吃三顿。他和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我过这样的苦日子，让我一顿饭桌上摆三十个菜，吃一口丢一口。可是真的买了房子车子，你爸照旧节省。”
晁鸣知道她又在扯老话，讲老故事，把她和死去丈夫的记忆掰开揉碎地从心里一点点吐出来。也许她怕不说，将来很容易忘记。

第41章
-
原本卧室厕所的窗户被晁鸣装上竖条防盗窗，一开始姜亮点只可以在卧室里活动。他很乖，装乖，不得不乖，晁鸣豢他在家的理由不成立，他不承认。用冰箱里的蔬菜蛋肉烧饭，姜亮点会在清晨比晁鸣醒得早些去刷牙，然后主动贡献一个亲亲。他太乖了，乖得像患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人质，举枪对警察，以保护身后的绑架犯。于是渐渐晁鸣没再管他，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穿晁鸣的拖鞋，用晁鸣的水杯喝水。姜亮点在想，高美妮根本就没去过晁鸣家，罗宵子也没有这样的待遇，谁又比他更像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呢。
即使这样，晁鸣也不打算放姜亮点走。从前公开的情书，如今的陷阱阴谋，逗弄弓背竖毛的薮猫，就要听它喉间温顺抑或愤怒的咕噜声。晁鸣留校任教的手续准备得差不多，他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本科毕业后保研本校，妈妈又是学校资深的教授，一套流程走下来很快。也不知道是谁走漏风声，本专业的当然欢欣雀跃，其他专业的则企图旁听或者选修。
进冬了，天气预报说最近有些地区是雨雪天气。上城没有，只是干冷，前几年上城雪灾，导致一辆火车脱轨，那之后就再没下过雪。
他们之间好像笼着层奇妙的平衡。
姜亮点没想打破，可总有人替他这么做。
他正在给卧室里的新鲜水仙花喷水，楼下传来开门声，姜亮点以为晁鸣要出门，兴冲冲地出去。晁鸣的确站在门关，但他对面还有另一个人，罗宵子。
“终于考完了，”罗宵子一手扶着墙，半弯腰，熟练地更换鞋子，“作文我和丹竟然压对一半，主题类似，背的都能用上。”
晁鸣抱臂，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你怎么来了？”
罗宵子没有察觉不对劲，她把外面的风衣脱下，露出里面穿着紧身毛衣凹凸有致的身体，然后猛地扑到晁鸣怀里，双手架在他的肩膀上，笑嘻嘻地回答：“好久不见，想你。听说你要留校了，怎么不和我讲。”
姜亮点立于楼梯口，看到这一幕后延着栏杆缓缓蹲下，默默注视着他们。郎才女貌，侧面看去罗宵子的腰好像只有晁鸣大臂那样粗细，她紧紧贴着他，精致小脸微扬，索要亲吻似的。
“这样我考研，还能去学校里找你问题。”罗宵子踮起脚尖，想让自己的头和晁鸣的尽量靠近。她不是主动的女生，作为被从小夸到大的“别人家的孩子”，话剧社老牌女一号，罗宵子拒绝过星探，参加过杂志封面拍摄，又怎么会屑于向男人献殷情。但对晁鸣她乐于主动，矜持对她来说就是放屁。
于是紧接着，她吻上晁鸣的唇。
他们好久没见面也好久没做爱，应该是小别胜新婚，罗宵子很重地吮他，因为仰着头，发梢落在她的细柳腰上。她扑得快，有点站不稳，晁鸣就扶了下她的腰，那些碎的发就又落在晁鸣的小臂上。
姜亮点站起来，走回卧室。
第几次了，他想好好数一数。
他永远记得把一盒摔炮用力掷在地上的感觉，手臂振得发麻，胸腔空洞，眼睛却不能离开。现实，梦中，姜亮点感觉自己好像张地图，旅游景点免费领取的那种，某段时间里他的主人会耐心谨慎地研究他、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他，可一旦超过期限，他就会被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
姜亮点要沉没在水里，让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生锈才行。
楼下传来开关门的声响，姜亮点出去看了看，客厅已经没人了。
门还是反锁的。
姜亮点找了把剪刀，将卧室的水仙齐根剪断。
……
晁鸣答应和罗宵子出门吃饭，庆祝她度过双重考试大关。
“昨天找我们主任签名的时候她还问起你了，”罗宵子把麻酱上的笑脸调匀，又含了口筷尖，“说阿姨…从教授挺喜欢我的。”
“是吗。”晁鸣不咸不淡地应道。
罗宵子有点尴尬，晁鸣这些天电话里对她都挺冷淡，她原以为见了面会好些，没想到还是差不离。她是个大方姑娘，也不愿就这点事和男朋友发小脾气，于是装作没事人的样子伸手向服务员要了一盘小烧饼。
“诶，”罗宵子像是突然找到话题，“满天星那个卖炒冰的小老板，好久没出摊了。我记得你还挺喜欢吃的。”
晁鸣这才起来点情绪，他把涮好的羊肉夹到罗宵子的碟上，“天气冷了，卖不出东西，回家去了吧。”
罗宵子美滋滋地吃掉羊肉片，“就是没和他要联系方式，不知道明年夏天他还来不来了。”
“嗯。”晁鸣心里则完全没有惋惜，现在人都在他家里呢。
“感觉他好适合做朋友的，年纪好像跟我差不多大，”罗宵子想起什么，捂着嘴小声说，“我和丹私下里说过几次，他长得女气，会不会喜欢男人啊…”
晁鸣喝水差点呛住。
“不过也不能这么讲，有时候他炒冰摊是个女生在管，像他女朋友。”
晁鸣见过那个女生，脸圆圆的，也当然不是姜亮点女朋友。
“也许吧，你别成天瞎想。”
“你总去他那里吃炒冰？”罗宵子问。
“没有。”
“那就奇怪，他每次都还要问我吃什么，却记得你的喜好。”
罗宵子也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放在心上。
饭后罗宵子提议今晚住晁鸣家，成年人，男女朋友，不明而喻。
“今晚不行，我帮我妈改学生的论文。”晁鸣却直接拒绝了。有姜亮点在，他不缺性生活。
“啊，这样。”罗宵子难掩失落。今天的约会晁鸣兴致不高，罗宵子能看出来，也只当他心情不好。
晁鸣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亮着灯，每一间能打开的屋子都亮着灯。
他心下有不好的预感，冲着空荡荡的屋子喊：“姜亮点？”
没人回应。
晁鸣第一反应不是姜亮点逃跑了，而是家里进了贼之类的。他没有去其他房间而是直奔卧室，卧室整洁，只有被剪落满地的水仙花。厕所门紧闭着，被反锁，晁鸣打不开。他悬着的心落下，姜亮点是因为自己和罗宵子出门发小脾气了吧。
“姜亮点，开门。”晁鸣敲了两下门。
仍旧没人回应。
“姜亮点。”他又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
“姜亮点，你别惹我。”这次他留了几分钟让姜亮点自己考虑后果，可厕所里依然静悄悄，呼吸声都没有。晁鸣火气蹭蹭上涨，下一秒就要踹门了，可他还是保持冷静，去储物间拿了备用钥匙。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地上躺着一只酒瓶，半截湿水拧紧的枕罩，铁杆被两两掰弯，露出足够一个人出来的间隙。
跑了。
晁鸣眯下眼睛。
他去书房调监控。监控显示在他和罗宵子出门后姜亮点下来过，然后贴在门上听了会儿，接着坐到沙发上发呆。不出五分钟，他开始拆沙发上靠枕的罩，把冰箱里剩下的半瓶酒倒进门关的植物里。又过了一会儿，他像在找什么东西，在摄像头附近摸索，直到他摸了两下摄像头，才停止，把身体摆正。最后，他冲摄像头比了下中指。

第42章
-
车窗外夜色重，施奥开车超过一辆又一辆载货重卡，他在往临城赶。最近施奥忙着和医政科打交道，因为姜亮点的诊所要扩建成私人牙科医院，很多手续要补，而阿真现在只能联系得上自己。就在这时候电话响起，施奥看到是串陌生号码后直接挂掉，这是他私人号，没多少人知道的。没成想这号码追着他不放，一连又打了好几个。
他不耐烦地接通，放在耳边没说话。
“奥哥，是你吗？”人的声音经过无线电波往往变得很奇怪，“我是姜亮点。”
施奥脚不小心踩到刹车，惯性推他向前，胳膊肘撞到喇叭，车辆发出刺耳鸣声。
“你在开车？”姜亮点问。
“你不是…在晁鸣那儿吗？”因为姜亮点的声音很小，带着施奥的声音也小了起来。
“先不说这个，哥，你在哪儿呢？”
“高速上。”
“你出差了。”
“没有，阿真找我，有关诊所的。”施奥把车靠边停，他可不想因为晁鸣和姜亮点的破事儿被后面行驶的卡车不小心碾得粉碎。
姜亮点沉默。
“晁鸣呢？”施奥听对面不说话，主动问道。
“我逃跑了。刚才我冒死回公寓拿东西，房租过期，身份证件的也都不在，房东说你给收拾走了。哥，城际大巴只有明天早上的，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施奥简直一头雾水，姜亮点说的每个字他都懂，句与句之间也都存在逻辑，可是摆在一起他就不明白了。这和他从晁鸣嘴里听来的、自己心里想象拼接的完全不同。
电话里说不成事，施奥想了会儿，说：“你现在在哪，我到下个收费站就拐回去接你。”
“好。”姜亮点应他。
施奥停在姜亮点说的那家大排档门口，附近有个电话亭，久年失修，蓝色挡板斑驳不堪。姜亮点就蹲倚在里面，抱着腿，身体就像把折叠小刀，最滑稽的是脚上穿着双明显大他很多的拖鞋。他走过去，轻轻推姜亮点的头，姜亮点竟就摇摇欲坠似地要倒下，施奥连忙扶了把。
“啊，”姜亮点抬头，朦胧睁开眼，“哥你来了。”
他模样实在可怜。施奥找不到词来形容这位他曾经喜欢过现在又变成多年朋友的年轻男人，有时候他偏执得让自己不敢靠近，可大多数时候他是现在这样，蹲在地上，仰头看自己，一双眼睛懵懂无辜，很难对他发脾气。
“说说怎么回事吧。”施奥坐在电话亭下的石阶上，和姜亮点视线持平。
姜亮点定定地看了施奥会儿，施奥知道这不是给自己的，因为他的焦点很快移到他们之间的虚无一处。他在陷入某种回忆，某种隐秘却又显而易见的回忆。施奥感觉姜亮点心情不好，他整张面部线条向下，眼睛也像要溢出水来。
但令施奥猝不及防的是，姜亮点突然腼腆地勾嘴角，他在自己带的包里翻翻找找，紧接着拿出一叠被报纸和塑料袋裹得严密的物品，又一张张剥开。
肉色的，两张面孔、两具身体，除去当事人，所有人只会当这是一对亲密的同性情侣。它们被姜亮点裹着塑料袋藏在了抽水马桶的水箱里。
“晁鸣是个傻子，他带走了一份，我还留着一份呢。”姜亮点脸上那个小小的、羞羞的笑容绽放，他取出一张带有自己和晁鸣正脸的照片，举到自己脸旁，“能看出来是我吗？”
施奥张开嘴又合上，他细细分辨琢磨姜亮点的表情，想从中寻到一些假装，可他越瞧越觉得姜亮点是在发自肺腑地笑。
“你准备干什么？”
“能看出是我吗？”姜亮点坚持着又问了遍。
“能。”
这几天风很大，姜亮点的刘海儿被吹得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然后他在风中，把这句话丢给施奥：“晁鸣完蛋了。”
……
“临城才是我的家，”姜亮点紧紧抱着他的包，边玩安全带边说，“在这儿我总战战兢兢的。”
“把安全带系好。”施奥提醒。
“哦。”
“你回去准备怎么办？”
姜亮点又很珍惜地将那叠照片拿出来，排列组合，说：“把它们印成一张大海报，”姜亮点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认识我们的，不认识我们的，T大，一中，哦对，还有晁鸣家的公司。”
姜亮点把车窗打开，手臂伸到窗外。夜晚寒风刺骨，还有可能被后面赶上的车辆撞断手臂，既冷又危险，他不在乎。指尖像冲出浑浊大海的艇。
“你喝酒了。”施奥冷不丁地蹦出这样一句。
“我清醒得很。”
“这照片你不是早拍了吗，怎么现在才想着放。”施奥简直头疼，他早就知道姜亮点的计划，他看着姜亮点也并不是为了帮他，是怕他乱来。一个姜亮点，一个晁鸣，施奥都搞不定。
“发生了不开心的事。”姜亮点不想解释。
“其实也不必这么决绝，很多…”
“他把我的告白信交给班主任之前如果也有人像哥你一样劝劝他就好了。”姜亮点打断施奥，他把胳膊收回来，“可惜没有人，他毫不犹豫，我干嘛还要踟蹰不决呢。”
施奥被顶得讲不出话，只好从车门内侧拿出包烟，递给姜亮点。“点儿你也别叫我哥了。哥，你抽根烟。”
入肺很辣，施奥的烟有点像他高中时候偷偷拿的姜为民的烟，躲在潮湿黏腻的小厕所里，满怀期待地点着，吸进去却完全不是晁鸣的味道。
“心巧回去了吧？”
“早回去了，天天念叨你。”
“那就成。”
“这几个月病人挺多，”施奥被姜亮点举着不吸的烟呛得咳嗽几声，“但你一台手术也没做。”
“嗯，现在该手生了。”姜亮点张握下双手。
“不问问阿真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姜亮点侧头，“你说。”
“记得诊所旁边那家饭馆不，你说他们家包子特别好吃的那个，倒了。阿真想扩建，把诊所转成医院。”
施奥说罢想看看姜亮点的反应。他知道姜亮点一直很宝贝他的这家小诊所，刚大学毕业那会儿姜亮点来找自己借钱，说那些宏伟蓝图的时候施奥就盯着他那双神气的眼睛看，看到瞳孔里跳跃的小星星。
“是吗。”姜亮点却又把头转回去了， 下巴微敛，眼睫低垂，脸都隐没在黑暗里，外面照进来的浅薄月光也打不亮。
施奥不再看他，开始专注开车。
姜亮点靠着车座上的小枕头，闭上眼。风，其他车子呼啸而过，收费站前有三道减速带，他被颠了三下。
“点点。”
姜亮点被晃醒。
“到了，”施奥摁下姜亮点的安全带，和他一起把目光递向窗外，“欢迎回家。”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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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影楼老板眯眼看照片。
“我老公，”姜亮点趴在柜台上单手撑着脸，笑着说，“我们最近在国外结婚了。”
照相馆老板推下眼镜，草草把那几张照片扫了遍，看到一些裸露部分，表情尤其不自然。
“您不做吗？”姜亮点问。
“没有底片洗不了。”老板摆手，把那些照片又推还给姜亮点。
姜亮点懊恼，原本相机的照片被晁鸣删得一干二净，这是他今天第四次介绍他的“老公”了。
回诊所路上姜亮点买了些丑橘，打算分给大家吃。所里除去阿真和张心巧，还有一名牙科医生和两个小护士，都是姜亮点离开的时候施奥和阿真招来的，姜亮点不熟，不过说了几句话发现很好相处。
今天人不多，阿真正在给一个患干槽症的急诊病人刮骨，张心巧打副手，两个小护士坐在挂号处嗑瓜子聊天。
“聊什么呢，”姜亮点一人递给一只橘子，“尝尝。”
“谢谢学长！”俩小姑娘甜甜地应道，她们都是临城医学院今年的应届毕业生，姜亮点和阿真的学妹，“巧了，我们正说到你呢。”其中一个姑娘继续道。
姜亮点自己也剥了只吃，丑橘果肉颗粒大，汁多且甜，尤其适合这种冬日下午咀嚼一瓣慢慢品味。
“说我什么？”姜亮点搬了板凳坐到她们旁边。
“今天上午来了个…”那名姑娘开口，又笑着把话递给同伴。“男的，长得蛮帅，找你哦。”另一名接着说，她翻出簿子，将信息指给姜亮点看，“他想预约拔智齿。”
“当时阿真学长和赵医生都有空，他却指名道姓要你做。”
“我们都说啦，说学长好久不做，也讲了我们另外两位医生医术高超，让他不用担心。”
“他说就要你。”
“我就给写下来了，学长你看看是不是熟人，这还有电话。”
两人一句句接着地说。
五列格，时间，姓名，预约项目，电话号码以及签名。前面都是小护士写的，字体圆滚滚，直到最后一格，晁鸣，有前面字号的两倍，字形狂，“鸣”的勾子还刺破纸张。
姜亮点摸了摸那两个字，抬头展颜，道：“熟，太熟了。”
离开诊所，姜亮点火速找了家偏僻宾馆。之前的家是他一个人住，在照片的事情没弄好之前不能被晁鸣抓到。他打电话给施奥解释前因后果，但是没有提及宾馆的住址。
“诊所还去吗？”施奥问。
“去。”姜亮点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不怕他把你，呃。”施奥想说抢回去，可是又觉得别扭，姜亮点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晁鸣身边也未可知。
“他不会，”姜亮点依旧笃定，“光天化日的，他还要好好扮演他的好儿子好学生好男友呢，又怎么会和我这种同性恋扯上瓜葛。”
他还要好好裹着那层皮，保护只有私下才会剪开露出的阴森内里。姜亮点记得和晁鸣在顶层吸烟，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的晁鸣，一点儿也不像好学生，像个坏人，抢劫犯，黑车司机，混混。
“我比你想的还要坏。”
真是绝世大坏蛋，姜亮点喜欢上绝世大坏蛋。
“哥，今天我去了几家影楼，没人愿意帮我做。”姜亮点吐苦水。
施奥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姜亮点说的是照片那事，他按按眉心，心想这还没解决呢。
“你有办法没？”姜亮点追问。
“把照片给我吧，我有认识的人。”这话不假，施奥在上城的确有认识开影楼的，扫描洗印不是问题。可他没真想这么做，反正现在照片只有一份，到他手里还不是想拖多久就的拖多久。他不是要护着晁鸣，是实在觉得姜亮点已经因为晁鸣被“毁”了一次，现在他的生活正常富足，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几个朋友，又做什么要再因为晁鸣而天翻地覆。
姜亮点是完全信任施奥的，即使这样，他还留着几张不怎么满意可又忍不下心丢掉的照片。
施奥下午来到诊所拿照片，这是姜亮点提议，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更何况在诊所，姜亮点就是老大。施奥一直没有仔细看过那些照片，现在他拿在手里翻着，亲昵相贴的脸颊，两副脖颈锁骨，还有…姜亮点的半个屁股和搂在上面的晁鸣的手。
“你在他无意识的时候拍的？”施奥满脸复杂。
“下药在他酒里，他睡得可死了。”姜亮点骄傲地说，“脸和屁股要印在一张海报上，这样才够料。”然后他给施奥讲解自己安排好的顺序，全然忽视施奥的不对劲。姜亮点甚至后悔没有多拍些隐私，那时候自己还有点矜持，现在爱他妈的都做了，他恨不得直接把他们交合的部位拍成特写写真挂在每家照相馆的橱窗里。
“你们两个…”
“我们什么？”
“没什么。”
施奥把照片收好，拿了个袋子给姜亮点，“从你出租屋里收拾出来的，还给你。”
姜亮点打开，是那支被摔断头的钢笔。
“如果不小心把笔尖刺到皮肤里，那儿就会永久存在一颗‘痣 ’，”姜亮点举起钢笔，“可是现在这根笔再也出不了墨水了。”
……
晁鸣再次走进姜亮点的诊所时是晚上七点二十左右。他下午接到电话，通知他姜医生可以做，姜医生，晁鸣觉得这三个字有够好笑，他印象里姜亮点还是那个躺在牙椅上说：“晁鸣，我是真怕。”的胆小高中生。
挂号处只有一个小护士在支着脑袋看书，看见自己后站起来打了招呼，“来啦。”晁鸣认识她，她是姜亮点炒冰摊的那个姑娘，罗宵子还怀疑是姜亮点的女朋友。
张心巧领着晁鸣去治疗室，推开门，“姜医生在里面。”
姜亮点穿着白大褂，整张脸藏在口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正在用针管吸麻醉剂，侧对着晁鸣，让晁鸣能看见他头发末端、脖子后的那个小小的尾巴尖。
“要我帮忙吗？”张心巧问。
“不用了，你去看看隔壁赵医生吧。”
张心巧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晁鸣和姜亮点。
晁鸣把外套脱下挂在架子上，向姜亮点走去。姜亮点一边装模作样收拾器具，一边骂自己不争气地心脏扑通扑通跳。晁鸣立在姜亮点身边，姜亮点把口罩扒到下巴处，冲晁鸣咧开嘴巴，“好久不见。”
“不久吧。”晁鸣坐到牙椅上，这样就比站着的姜亮点矮了些，他也没有仰头，而是盯着姜亮点那截躲在高领毛衣后的脖子看。
“好，不久。”姜亮点咽了口吐沫。
晁鸣在椅子上躺好，他长手长脚的，看上去总觉得憋屈。
“我以前有四颗智齿，现在已经拔了三颗了，”姜亮点把口罩戴好，打开手术灯，“还剩下一颗为什么不拔呢，因为它从长出来到现在只疼过一次。拍了片子看出来它还算规矩，我就没想着拔了。”
姜亮点递给晁鸣一杯水，“漱漱口。”
晁鸣把水吐在旁边的水槽里，又躺好。躺着的晁鸣显得十分温柔，额前碎发零散铺陈开，扫到眉毛上，眼睛里映着手术灯的白光。刚刚含过水，嘴唇罩着些潋滟光泽。
“想拔掉的是哪一颗？”
“左边上面的。”晁鸣说。
姜亮点的大拇指摁在晁鸣的下唇上，轻轻划了两下。
“平常疼吗？”
“不疼。”
“哦，”姜亮点的手指还在描摹晁鸣的唇形，“张开嘴。”
晁鸣听话地张开嘴，可还没等姜亮点把不安分的手指头收回来，他就一口咬上了。姜亮点痛得“嘶”了一声，却任由晁鸣咬着。
两人沉默了会儿。
“你以后不要和别人接吻好不好。”姜亮点用另一只手抠了抠晁鸣的头发。

第44章
-
姜亮点低头的时候脖子微微前倾，他说话，那粒喉结就好像在发抖。
晁鸣静静地看着他。姜亮点自以为尴尬无趣，忙又拿了麻醉针，“还拔牙吗，拔的话需要打麻药。”
“那我应该和谁接吻？”晁鸣猝不及防地开口。
他并没有料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显而易见的简单问题，两个人都知道答案，还用得着问吗。晁鸣冲动问出来，姜亮点却同样冲动地回答。
“我。”
姜亮点说完感觉鼻子痒，扒开口罩用手背压，挡住视线了，没看到晁鸣伸过来的手。然后紧接着，他被晁鸣拽下去，几乎是跌在人家身上，晁鸣一手罩着他的后脑勺，亲了他一口。
“为什么离开，”晁鸣看着趴在他胸膛上正面红耳赤的姜亮点问，“我和你说过什么？”
姜亮点拿晁鸣没辙。水分蒸发殆尽，晁鸣的唇有些干燥，亲上去有些疼，姜亮点凑过去，“你说过…你说过…”，他不自觉吐出舌尖，想把那张薄薄的嘴巴弄湿了。晁鸣的手顺着姜亮点的手臂往上，直到可以触碰到他的耳垂，食指中指间夹着那片耳朵，悉心揉捏，爱意缠绵的模样。
“你说过…”姜亮点还在碎语，满心沉醉，意欲再讨个吻来。
晁鸣说过什么，他什么都说了，就差一句我喜欢你。
姜亮点实在是太好弄了，亲一口、摸几下耳朵就软乎乎地听话，似乎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说过。”晁鸣摩挲着姜亮点的侧颈，却惹得姜亮点尾巴骨痒。
但是下一秒，他就掐上了姜亮点的脖子。带倒刺的粘扣带般把他从身上撕下来。他几乎比姜亮点高上一头，姜亮点在他手里就好像提着的一袋水果，晁鸣握着他的后颈把他重重摔到牙椅上，接着居高临下地说：“我说过让你别逃，你记住了吗。”他一条腿轻抬，顶在椅沿。
姜亮点被摔懵了，趴在那里瞪着俩大眼睛。
“你太喜欢干这种事了，不是吗，点点。”姜亮点不能明白，这明明是他第一次逃出来，他也没去天涯海角的，几乎是在自己的老窝里乖乖等着晁鸣来。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暴君。
姜亮点看见晁鸣冷冰的面孔，眉宇间汇着模糊怒气，刚刚还好好的，他们还在谈论接吻，他们还接了吻。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姜亮点问道。他的脸颊因为挤压，说话黏黏糊糊的。
晁鸣放松力道，姜亮点双手握上他的手腕翻转身体，让自己平躺。
“你和罗宵子好久没见面就亲她，”姜亮点说，“见了我却要掐死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没有亲你吗？”晁鸣反问。
姜亮点刚要反驳，门被敲响。
张心巧送走赵医生，想来问问姜亮点这边的情况，她推开门，“赵医生要下班啦，姜医生你还需要…”她愣住了，现在这个患者站着而医生躺着的场面，“还，还需要我帮忙吗…”
姜亮点见状一骨碌从椅子上翻下来，晁鸣也收回顶在椅沿的腿。
“要下班回家了？”姜亮点忙问。
“如果，姜医生，没什么事的话，”张心巧慌里慌张地从口袋里掏手表，又把它展示给面前这对奇怪的医患看，“八点三十三了。”
姜亮点不能和晁鸣单独呆在诊所里，至少现在还不能。
过了一会儿，晁鸣被“赶”出诊所。他站在门口看姜亮点蹲着给拉下来的铁门上锁，一旁的小护士掂着姜亮点的包，冷得直跺脚。
“你回吧，”姜亮点对晁鸣说，他从张心巧手里接过自己的包，又把人家的包顺手接了过来，“我送她回家，这么晚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你们小医院里的医生还得晚上送护士回家？”晁鸣开口。
姜亮点没理睬他的冷嘲热讽，揽着张心巧的胳膊就要走。晁鸣轻轻跺了下脚，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张心巧不明所以，迈着小碎步跟在姜亮点身边，“诶哥，哥，停——”
姜亮点站住，疑惑的眼神看向张心巧。
“我骑自行车来的，车停在那边。”说罢她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型车棚，“而且车没后座。”又补充。
张心巧边开车锁边回想在治疗室看见的一幕，那个“病人”她眼熟的。前段时间陪姜亮点去上城开什么鬼炒冰摊，姜亮点忙的时候她去帮着打理，有时候就能看见这个人的女朋友携着他来买炒冰。刚才，姜亮点是握着那个人的手吧。虽然姜亮点没有明说，可是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不会和女生谈恋爱也不会结婚，张心巧也有过自己的猜想。
她把小挎包放到车篮里，开始往家骑。
因为有施奥的帮助，姜亮点的诊所其实开在临城靠近中心、比较繁华的地带。周遭既有新建的大厦，也有不少小区和家属院。张心巧在小摊上买了两斤丑橘，下午的时候吃了颗姜亮点买的，甜的很，然后她悠悠转转地骑进了前往出租屋的那条胡同，就在她马上要出胡同口的时候，前面传来声喇叭响，还有强烈的黄光。
张心巧下意识地刹车挡脸，过了几秒钟没反应，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对着她停在前面。
往后看，没人，张心巧慌忙扭转车身要走。
这阵仗太危险，她后悔没有让姜亮点送她回来了。
喇叭又响一声，张心巧更加手忙脚乱，兴许太过慌张，蹬的力度大，车子歪斜倾倒。还没骑出去几米，一只手搭在了张心巧的肩膀上。
“啊——”她吓得尖叫，捂耳朵，牢牢闭着眼睛。
手的主人往后退了两步，与此同时，张心巧听见一道略沉的男声：“你好，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张心巧战战兢兢回头，与她脑海里演绎的不同，既不是龇牙咧嘴的街头混混也不是穷凶极恶的黑帮老大，而是一名西装外披偏长风衣的男人。她虽然不懂牌子，也能看出来那是名贵货，可能刚应酬结束，男人侧鬓抹了些发胶，仍有些许发丝散逃出来。衣冠楚楚，长相，张心巧能从他和姜亮点今天那个“朋友”的眉眼间找出相似点。
无论如何，张心巧悬着的心落地，她向来相信相由心生，这位应该没有恶意。
“还…还好啦。”她回答。
“有点突兀，抱歉。”男人说，还帮张心巧扶了下车子。
张心巧稍微害羞，她没由来地不喜欢姜亮点的朋友，却讨厌不起面前这位与他略相像的男人。她摇摇头，将身体摆正，“有什么事吗？”
“你是牙科诊所的护士。”男人指指自己胸口，眼睛却盯着张心巧胸上别的工牌。
“啊，”张心巧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到工牌的位置，不好意思地捂了下，“是，没错。”
“方便问下你们的老板姓什么吗？”
晁挥微笑着开口，他彬彬有礼、气质出众，谈吐自然礼貌。张心巧回答“姓姜”。
他于是了然，取出名片交给张心巧，“有空去你们那儿检查检查牙齿，这是我的名片。”
张心巧受宠若惊，拿着名片直愣愣地和男人说再见。等车开走后她才翻开名片看。——晁挥，她记得预约簿子上写姜亮点的朋友名叫晁鸣。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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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挥坐回车里，命令司机开车。他脸上儒雅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破碎，直到恢复令人惊惧的冷面。拨通号码，晁挥对着电话质问：“我让你看着小鸣，你看到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应该是喝醉了，嘟嘟囔囔的叫人听不清。
晁挥很重地“啧”了一声，挂掉电话。司机通过后视镜观察老板，明眼人都看出来老板现在心情不好，他默不作声地降速，让车子更加平稳些。
临城不比上城，这里商业大厦少且聚集，稍离市中心远些就愈发静谧。晁挥碰到晁鸣纯属意外，他原以为晁鸣在鼎苑，因为平常晁鸣的行程都有卢宋报备。卢宋，晁挥想起这个跟了自己快八年的保镖，因为场意外受伤，一双手臂皆不能提重物。也从那之后卢宋开始一蹶不振，酒瓶子不离手。晁鸣上了大学后越来越管不住，而晁挥整天忙着公司的事，就准备让卢宋“照顾”晁鸣。之前当保镖的时候卢宋干活利索，管晁鸣却半吊子，晁挥也有不放心。
电话在手里打了个转，晁挥打开通讯录，找到个号码拨过去。
嘟——嘟，响好几声，就在晁挥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被接通，一道清亮的女声：“喂挥哥，你找我。”
罗宵子看到来电后立刻冲到卫生间，她正在酒吧和朋友掷骰子，一会儿凌晨要蹦迪。即使她已经捂住耳朵放大声音，酒吧的背景音乐仍旧震耳欲聋，晁挥嫌弃地把电话拉远自己。罗宵子听不到回应，又“喂”了几声。
“在呢，别喊了。”晁挥调小音量后说。
“跟几个朋友出来玩儿，”罗宵子率先解释，她蹲在地上，把刚点上还没抽的烟丢进马桶，“你找我啊。”
“少去这种地方。”
“嗯，”罗宵子轻飘飘地应着，“有什么事吗？”
晁挥没犹豫，开门见山问道，“你多久没和小鸣做爱了？”
罗宵子没料到晁挥上来就问这种问题。舞池热，厕所冷，她穿的紧身喇叭裤绷得屁股不舒服，亮片背心里酥胸呼之欲出，罗宵子站起来调整裤子又把胸罩往上拉。
“你上次和我说，考完试去他家了。”晁挥没给她时间反应。
“啊对，”罗宵子苦苦思索措辞，“我们去吃涮羊肉，然后回他家，做爱。”
其实没有，罗宵子知道，那天晁鸣说要回家改论文，拒绝了她。
晁挥沉默了会儿，接着开口：“你们感情还好吗？”
罗宵子十分难堪，首先要像考试一样回答恋爱问题，其次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魅力有限，晁鸣最近几乎没有主动找过她。
“打过几通电话，发过几次短信。”她给出折中的假答案，真正答案是一次电话没打过一则短信没发过，“还约了年前去香港，暖和嘛，反正我也已经考完试，就等他身边事情处理完了。”又是谎话。
“挺好的，”晁挥闻言终于放柔语气，唇角勾出一种朦胧笑意，“我妈很喜欢你。”
“是吗，”电话这头的罗宵子也笑了，“那就好，那就好，我继续保持啰。”
“最近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鞋子包什么的，送你。”
“有啊，但不用你送，我买得起。”
挂了电话后罗宵子对着空荡荡的厕所挡门发了阵子呆，然后重新摸出烟来抽。很久没抽晁鸣推荐的KENT了，她果然还是喜欢芒果，抽了一半罗宵子离开卫生间，深吸口气，拢拢头发，又满面笑容地走进热闹的舞池。
……
下雪时候天会变暖，把手放进雪里也觉得暖。姜亮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捧着一把雪问妈妈为什么手心会是热乎乎的，妈妈说因为雪花好凉，你的大脑要保护你，所以让手部的血液流得更快，以带给你热。
临城这几天飘了些雪片，小的薄的，落在地上就化，加上玻璃内壁的哈气，从屋内向外望去仿佛雾蒙蒙。
姜亮点坐在诊所橱窗后的小椅子上，抱着保温杯喝茶，刚刚收到施奥发来的短讯息，说照片海报已经在加快印制。
由于姜亮点不断的催促，施奥拖也拖不得，只能让上城影楼的朋友扫描并且打印照片。朋友交际圈也广，认出是照片男主角之一是文普集团的二公子，还以为施奥是因为商业竞争而预谋制造黑料，施奥给了笔封口费才算完事。临了施奥才意识到这笔花出去的钱毫无意义，日后姜亮点真公布出来，还不闹得上城沸沸扬扬，到时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姜亮点回复完短信后搓了搓大腿，他有点怕冷。这时旁边有人递来一叠毯子，是张心巧。她提了热水壶给姜亮点快要见底的保温杯蓄满，然后坐在他对面。在张心巧心里，姜亮点对她有恩，她是技校毕业，长相平平嘴还笨，找工作屡屡碰壁，高中毕业后干脆听家里的去服饰城开个小店，可进的衣服都没人买。后来因为姜亮点重拾技校学的东西，工作生活渐渐稳定下来。
“下雪了。”姜亮点没看张心巧，脸还是朝着窗外。
“昨天晚上就下了，我还以为能积着。”
姜亮点也就大张心巧几岁，有时候在张心巧面前表现得却像是个“老男人”。张心巧觉得这都不是他，那天躺在牙椅上惊慌失措的才是他。
“前段时间咱们去上城，”张心巧小心翼翼地打量姜亮点的神色，“哥你是不是为了他啊？”
“嗯？”姜亮点回神。
“他，晁鸣。”张心巧原先不认识这个姓，去翻了翻字典才晓得读音。
姜亮点抿嘴，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张心巧瞧见他眼睛里噙着笑，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看八卦杂志的时候见过，不太能接受，但也不会因此去嫌恶别人。
“听奥哥说，哥你高中在上城上的。”
“嗯，上到高二就退学了。”
张心巧惊讶，退学还怎么参加高考，即使临城医学院是个普通一本，那也是她无论如何都考不上的。
“我能问问…为什么退学吗？”
姜亮点深吸口气，学着晁鸣的样子把很重要的事情倒垃圾一样讲出来，语气满不在乎：“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啊，晁鸣。不，其实也不完全因为他，也因为我自己，因为老师，因为我爸和后妈。”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
“哦…”张心巧很想继续问下去，可觉得这样实在没礼貌。姜亮点刚刚谈起晁鸣时猛然跃高的情绪马上就被冷水破灭似的，她不忍心问了。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后来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了，他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但是…”姜亮点正要继续解释，窗户传来噔噔噔三声响。
外面有个模糊人影，姜亮点用手擦了擦哈气。
晁挥友好地冲玻璃那边的姜亮点摆两下手，看着他一点一点睁大的双眼，然后露出极具善意的笑容。
七年，姜亮点长大了。隔着覆盖水雾的厚玻璃，皮肤胜雪，肩膀窄窄，外套白大褂，里面是件灰色高领毛衣，胸口袋子插着一根蓝色圆珠笔。
模样比晁鸣那破酒吧里的每个都要出挑。晁挥心中泛起冷笑。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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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姜亮点打不准主意晁挥究竟知不知道七年前他曾给他弟弟写过情书，毕竟这件事虽对于自己而言是天大的，晁鸣那边却始终没人露过面。但通过和晁挥的交流姜亮点猜测晁鸣家里应该对这件事不知情，想到这里他不禁握紧拳头。
“来临城出差，在附近看见熟人，还事先问过这位小姐，”晁挥从张心巧手里接过茶水，“谢谢。没想到真的是你。”
“原来哥还记得我啊。”姜亮点心虚，自己暗地里做的事…晁鸣该的，可是他记得晁挥对自己一直很好。
“怎么不记得，你来我家住过一阵子。”
姜亮点只能靠着那点记忆存活了。快要见底的蜜罐，明明知道不该贪，却总忍不住用指头尖蘸着偷吃，花浆裹挟巨大满足感，再等甜味慢慢消散。
“后来没再见过你，”晁挥问，“现在还和小鸣联系吗？”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姜亮点，微微笑着。只见姜亮点躲闪避开自己视线，胸口不明显起伏两下，但这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就恢复正常。
不知怎么，姜亮点直觉晁挥比晁鸣更加难对付，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印制照片海报…现在一切没有落定，他不敢贸然打草惊蛇。
“有联系，但不多。”
“后来去哪里上学了，晁鸣也没和我说起过你。”
姜亮点绞紧手指，“考到临城医学院，我，我高二就不在一中上学了。”
“哦，怪不得。”
这件事晁挥是知道的，没料到姜亮点会直接退学，但也清楚肯定与弟弟晁鸣脱不了干系。老实说他挺满意，晁鸣自己斩断了后顾之忧。
“哥，晁鸣最近干什么呢？”姜亮点说谎话技术不错。
“他啊，”晁挥展现出近乎慈爱的笑容，“今年研究生毕业，都带女朋友回家谈婚事了。”
婚事。姜亮点看着晁挥一张一合的嘴，几句话，只有这两个字入了耳。
果然还年轻着呢，心里藏不住事，晁挥暗讽。面前的姜亮点在咬腮，眼睛边框泌出点红来，有种可怜而易折断的脆感。
“你和他差不多大吧，怎么，有女朋友了吗？”他继续问。
姜亮点难堪地摇摇头。
“刚刚那个小姑娘就不错…”
“哥，”姜亮点站起来，打断晁挥，“下午有台手术，我得去里面躺着眯会儿。”满脑子的“婚事婚事婚事”，他要马上打电话给施奥，海报印不出来也没关系，多洗几张照片，他要站在T大门口挨个人地发。
晁挥看眼腕上的手表，说：“不到十二点，还没吃饭呢，请你吃顿饭吧。”姜亮点情绪激动在他意料之中，可着实有点过了。姜亮点闻言也觉得自己表现的实在不对劲，他重新坐下，理了理领口，对面的毕竟是晁鸣的亲人。“也好。”他回答。
离开诊所的时候还在下雪。地面上积着一摊又一摊的水，雪花落地无论如何都会消失，却时不时顽固地停留在行人的头顶和肩膀。晁挥的司机赶来为他打伞，然而晁挥接过伞后摆手让司机离开，接着，他轻拉姜亮点的胳膊让他与自己挨近，打上伞，伞檐向姜亮点倾斜。
“雪不大啊。”姜亮点觉得有些夸张。
“雪是不大，”晁挥不着痕迹地把姜亮点往自己身上揽，“可雪很脏。”
脏吗。姜亮点伸手接了些，冰凉的，莹白的，它们刚出生的时候很干净吧，可又从万米高空掉下来。
后背脊梁像是被人撒了一把这样的雪，随熟悉的眼神渐渐融化。
……
落雪已经停止，没那些白东西的点缀，夜晚更沉更黑。水潭子，映出挂着七彩霓虹的高楼大厦，车轮碾过，水花四溅，就如同那些钢筋水泥也一起碎掉了。
晁鸣把车窗打开条缝，点了根烟。
不远处是姜亮点的诊所，现在八点一刻，应该马上就下班了。他右手握在方向盘上，指尖微敲。姜亮点肚子里那点东西他还能不知道？从“偶然”出现在教室听课到在满天星摆摊，从在家安装监控到下药拍亲密照。姜亮点不再是以前那个被爸爸打了以后坐在秋千上哭鼻子的姜亮点，现在他仿佛满腹诡计、睚眦必报。却能奇妙地和那个穿着校服可怜兮兮说“我喜欢你”的姜亮点重合。
晁鸣也不是以前的晁鸣，现在他不想让姜亮点滚了。
三个护士裹着羽绒服说笑着离开，不多久，诊所的灯灭了，一个瘦瘦的身影出来锁卷闸门。姜亮点觉得哪里都不如诊所安全，所以这几天总是最后一个走。外套长了，蹲着碰到地，他站起来后还拍拍下摆的灰。左右看看，挺谨慎的样子。前年姜亮点买了辆北斗星，不爱开，骑自行车偏多。可最近为“安全”，他开起了小汽车。
往宾馆开的路上姜亮点会观察后视镜，他还蛮期待哪一次晁鸣能够跟踪他，再因他的足智多谋而绕丢。可惜一次都没有，从那天不欢而散后他就再没见过晁鸣。
姜亮点都要开始松懈了，可往后视镜上偶然的一瞥——右后方有辆黑色轿车，车牌很熟悉。几乎是一瞬间，姜亮点感觉自己嘴角往上漾，但旋即又想起上午晁鸣哥哥说的“婚事”，五官又耷拉下来。
晁鸣没想遮着掩着自己，他就跟在姜亮点那辆灰色小车后面，不快不慢。有时候等红灯，他咬着前面车的屁股，窗户仍旧开着条缝，外面寒气重，却冷却不下血管里流淌的燥热。
姜亮点应该发现了。
想绕路，频繁换道，时而往新区开时而往市里开。拙劣把戏。晁鸣打开车载音乐，一首歌刚收尾，接着刘若英的《后来》，从文玲送的碟子。
姜亮点在前方路口掉头，面对晁鸣，在他车的左侧驰过，北斗星的车窗没贴侧挡膜，晁鸣余光里出现姜亮点的半张侧脸。
临城城区旧，许多老街巷子，姜亮点对这片还比较熟，因为医学院就在附近不远。他企图在这里把晁鸣绕晕绕糊涂，向东就是一条单行道，处在小区后院，住户人家少。姜亮点得意地开着，后视镜里没再出现那辆黑色轿车，自以为已经甩掉晁鸣，于是他关掉车前灯，预备快速离开。
凛冬夜，小城市的一隅总无法热闹。
晁鸣将车窗大敞。
姜亮点还是不放心地扭头，待他转回来，被前方的刺眼的灯光晃得急踩刹车。越来越逼近的歌声：
“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晁鸣不是以前的那个晁鸣，他不想让姜亮点滚了。
踩油门提档加速，趁着对方反应不及，面对面，晁鸣狠狠撞上那辆灰色小车。
巨响，冲击，姜亮点后脑勺撞在靠椅上，眼前晕眩不已，大脑空白了几秒钟。一阵阵歌声再次飘来——“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晁鸣撞我。姜亮点颤抖着直起身，双眼血红。北斗星车头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车灯也堪堪挂着，他死死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黑色轿车门缓缓打开。晁鸣撞我。姜亮点迅速重新打火，踩下油门的那一刹那，他几乎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嘭。
“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安全囊弹出来，晁鸣闭眼凝神。对面的车子不再有动静，他下车，把已经晕过去的姜亮点抱回了车上。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晁鸣：我要被骂死了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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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暑假，晁鸣把最后一道大题写完后收拾练习册，哥哥晁挥敲响了卧室的门。
“干什么去？”晁鸣坐到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问晁挥。
晁挥别有深意地看了晁鸣一眼，从皮带上卸掉呼机递给他。
未知：晁挥哥哥，我是姜亮点。有关我爸的，我都想好了。请十九号晚上七点来苏门酒店，房间号码415。
时间显示昨天晚上。“他要干嘛？”晁鸣用大拇指腹在姜亮点那三个字上搓了下。
“不知道，”晁挥目不斜视地开车，“所以才带你过去。”
晁鸣把呼机还给晁挥，视线转到窗外，心中不快酝酿。什么事不能和自己说，有必要亲自联系晁挥吗？
苏门酒店是文普集团旗下的一所快捷酒店，价格亲民，档次一般，也没有门童来接车提行李。好在晁挥事先打过招呼，二人径直走入电梯内。
“你说他找你干什么？”晁鸣不自在地又问了一次。
“我真不知道，”晁挥耸肩，“让他给我回电，没回应。我担心出事，这毕竟是你的朋友。”四楼到了，晁挥轻抬下巴，“走吧。”
415在转角旁，孤零零的，此时房门虚掩。里面没开灯黑漆漆一片，晁挥没动，晁鸣本想喊姜亮点的名字，但碍于哥哥在身边，他选择先敲门。
“没人吧，灯都关着。”晁鸣扭头对晁挥说。
晁挥没什么表情，“进去看看。”
打开门，走廊的灯光泄进屋内。普通大床房，编藤座椅，白色床单，玻璃圆桌上摆着一对茶杯和两袋廉价茶包。通间房颜色都很素，只有床头柜上散着四五片红色安全套。有架落地风扇对着床，床上横陈着一具肉白色裸体，被子角刚好遮在胯部。因为是背对着晁鸣，晁鸣能看见他脖颈上部的那只小的“美人尖”。
晁鸣站在门关处，没再往里面迈一步。旁边有条贴在墙上的衣帽镜，他偏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又可笑。“请十九号晚上七点来苏门酒店，房间号码415”，好有礼貌的开房请求。他盯着那双交错搭叠的脚踝看了会儿，转身离开房间。
“有人吗？”晁挥仍旧没进来，他虽在问问题，神情可一点也不好奇。
晁鸣用同样的神色打量哥哥几秒，侧身从他身边蹭过，“不知道你好这口。”接着他快步走到电梯处，按下按钮。
晁挥阖上眼，听见电梯“叮”声后迈进房间来到床边，俯视躺在床上熟睡的姜亮点。姜亮点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耳后、脖子和锁骨很红。晁挥关掉风扇，把被子给姜亮点掩好。夏天盖着厚被子，姜亮点开始泌汗。晁挥知道他现在醒不来，也不着急走，拿出移动电话给姜为民打，让姜为民一个小时后来接他儿子。
晁鸣立在车旁，晁挥按车钥匙，车响了两声。
“你就这么快，”晁鸣睇晁挥，踩了踩脚下的烟蒂，“两根烟的时间？”
晁挥拉开车门，“给他爸打电话了，我不好那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姜亮点未成年。”
“我知道，”晁挥拔掉晁鸣手里的烟，“你不也是未成年，未成年能吸烟吗？”
“你管我！”晁鸣声音抬高。
“抽什么风，你好那口，你喜欢他啊？”
晁挥皱眉，他朝酒店的方向点，弟弟的态度让他不爽，“你尽管过去，找你朋友问问怎么回事。不过我告诉你晁鸣，他爸爸在咱们家公司做事，犯了大错不想坐牢，我和他之间除了你就这么点儿交情了。”
说完他坐回主驾驶，使劲拽上车门，松刹车插钥匙打火。
晁鸣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
“去啊，我跟这儿等你。”晁挥催促。
晁鸣抬眸，绕到车的另一侧坐进去。“走吧，回家。”他对哥哥说。
……
一辆黑色轿车行驶在高速上，车头有几个不深的凹痕，防撞杠也歪了。
车里，后视镜映着侧躺在后座椅上的姜亮点，他腿部微蜷，深深闭着眼睛。即使车里暖气充足，晁鸣在收费站等条的时候还是给姜亮点身上披了件外套。
如果姜亮点今天死了，他可不算是激情杀人。
晁鸣不知道姜亮点身上有什么魔力，这对自己来说好像没太大用，却把曾经的好朋友施奥和哥哥晁挥迷得不行。施奥他大概知道，可又什么时候和晁挥混上？
高中就犯骚约晁挥出来上床，兜兜转转回来了又去和晁挥吃饭，真他妈贱。晁鸣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晁鸣，他不想让姜亮点滚了。于姜亮点的诊所门口等待，又看姜亮点耍花活似地带他溜圈，晁鸣在想，也许让姜亮点死掉，或者永远被圈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好。年少时候不懂事，羞辱他放跑他，现在应该带回家狠狠操上一顿，他才能听话。
电话响了，晁鸣降速，看到来电显示罗宵子。
他接通，本想开免提，可想着会把姜亮点弄醒又要折腾，就一手掌握方向盘一手拿电话。
“阿鸣。”罗宵子的声音有点疲惫。
“嗯。”
“你哪儿呢？”
“开车。”
“我在你家门口，你什么时候回来。”外面太冷，罗宵子站在鼎苑A区7幢的院子外，她爱美穿的薄，现在冻得直往手里哈气。鼎苑不让外来车辆进，罗宵子的车还停在门口。
“……”晁鸣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姜亮点，“今晚我回不去，你别等了。”
“哦，”罗宵子闻言没做逗留也没再挽求，快步向鼎苑大门走，“那我和你商量件事。”
“你说。”
“过几天陪我去趟香港吧，在家太无聊了。”说出这个请求的时候罗宵子很没底，但大话都已经给晁挥立下了。
“王丹呢，她怎么不陪你？”
“拜托，”罗宵子不爱发脾气，可得到晁鸣的回复后着实有些火，“她前天就跟她男朋友去泰国了。”
晁鸣鲜少听见罗宵子生气，要哄她也容易，说句宝贝对不起我现在就订票，万事大吉。
“宵子，最近我没空。”
罗宵子刚出大门，也许是温度太低，也许是等得太久，此时此刻她情绪跌至谷底。刚刚拉开车门又猛然甩上，声音过大惹得附近停的几辆电瓶车叽叽喳喳乱叫。
“晁鸣，你什么意思啊？”
“我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过，”要细数晁鸣作为男朋友的不称职罗宵子当然在行，“这几天你和我打过一次电话吗，我给你发的短信你也不回，你究竟想干什么？”
晁鸣抬手按按眉心，“我在开车。”
“你他妈想把我甩了就直说，弯弯绕绕的好玩吗？”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晁鸣不再应答，而是把电话丢到副驾驶上。罗宵子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高得吓人，碎骂和埋怨像滚熟沸水上的泡泡源源不断。
“晁鸣，你还想继续谈吗。”
说到这里罗宵子已然泪流不止。晁鸣听得见这句话，仍旧一言不发。
“我们分手吧”如愿传到晁鸣的耳朵里，下一秒，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过去半小时，罗宵子仍趴在方向盘上，把刚刚自己说的话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冲动办事，完了，她开始后悔。和晁鸣分手，以后还有什么理由再联系晁挥呢。
回到鼎苑已经是凌晨，晁鸣将车停在车库里，又发短讯让4s店的第二天来取走维修，顺便开另一辆过来。
从后座抱起姜亮点，他骨头轻、身子瘦，正正好好装在自己的臂弯里。指纹锁，不需要钥匙，进玄关的时候晁鸣低头重重吻上姜亮点的嘴唇，厮磨吮咬。
晁鸣把姜亮点放回床上，取了铁链扣住他的脖子。

第48章
-
姜亮点在巨响、白光和身后的抽插感中苏醒。
脑袋很钝，视线范围内是肩胛骨和胸膛，他用力仰头，就看到截熟悉的下巴。晁鸣。自此昏去前的记忆疯狂涌入——楼下拥吻的一对璧人，空酒瓶和用水浸透的枕罩，扭曲的铁栏杆，蹲在电话亭下发麻的双脚，照片，牙椅，黑色轿车，狭窄胡同，嘭——晁鸣。
晁鸣抽出自己，拿旁边姜亮点的内裤擦拭下身，“醒了。”
他们又做爱了。这次姜亮点毫无体验感，只是觉得后面湿漉漉的，涩疼。艰难合拢腿，姜亮点轻飘飘地看了晁鸣一眼，然后负气转身背对他，不小心牵动脖子上的铁链，姜亮点只是自暴自弃般扯了下，发现没用后将双手空握抵在胸口。
晁鸣去拨姜亮点的肩膀，侧躺着的姜亮点好像比任何时候的都要薄，一张纸似的。姜亮点咬着牙，想让自己能稳固些，叫晁鸣怎么也拨不动。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将近一天半没吃饭了，气力小得不行，对方轻易就能把他扳过来。
“醒了。”晁鸣不放弃地又说了一遍，他要姜亮点回答他的话。
冬天的房间是这样，冷冰冰的总没有融入感，需要把暖气开得很足，才能“被归属”。姜亮点瞳孔向边斜，只留着眼白对晁鸣。
“我和她分手了，”晁鸣半只手掌压在姜亮点的锁骨上，“开不开心。”
姜亮点闻言仍旧赌气地瞪着双眼不看晁鸣。他已经不在乎那个吻了，他想。没有罗宵子，他晁鸣还可以有别的，王宵子张宵子王美妮张美妮，但总不会是自己。谁都可以，但总不会是自己。
他瞠圆的眼睛慢慢蓄泪，巩膜上笼一层水玻璃，不能眨眼，一眨眼泪滴就要掉出来。可是姜亮点觉得难过心疼，所有的负面词汇都给他好了，泪珠不受控制而滚出，挂在眼睫上、滑进耳朵里。他想大声质问，为什么晁鸣要撞自己，他恨到要让自己去死吗。
矛盾的却是，现在，此时此刻，他不想和晁鸣再说一句话了，一个字也不。
晁鸣看着正默默哭的姜亮点，就他的眼泪摸他的脸。
端详了阵子，晁鸣俯身吻住姜亮点的嘴唇，一股苦咸的眼泪味儿。姜亮点张牙舞爪时晁鸣想一根根拔掉他的刺，温顺地委屈时又想狠狠折磨、欺负他。一手拽着铁链，一手顶着他的喉结，晁鸣逐渐加深这个吻，捉住唇舌吸吮，待他快要窒息的时候终松开。
“被撞成哑巴了，啊？”
姜亮点固执地用手背抹嘴，不说话。
晁鸣站起身，披上睡袍去卫生间，不一会儿拿了条温毛巾来，扶着姜亮点的后颈，给他把脸上黏糊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
“之前都挺好的，我也没想到你能耐那么大，铁杆也能搞歪。”晁鸣把毛巾塞到姜亮点手里，“自己擦，后面不舒服也擦擦。”
“我说的话你都忘得一干二净。或者根本就没记放到心上。”
“所以你还是在这张床上好好呆着吧，柜子上有水和面包，想小便就解在杯子里。”
说罢晁鸣看了眼表，开始穿衣服，又找了条姜亮点的内裤丢给他。“我下午回来，”他走之前嘱咐，“到时候你要是还不说话，我就想想办法让你张开嘴。”
姜亮点盯着合上的门，小声喊了句“浑蛋”。等这两个字蹦出来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小心地用毛巾把腿间干涸的液体揩去，姜亮点坐起来去够水杯，他血糖低，手一直在抖。
接着他重新躺回枕头上，像一枝被抽干水分、将要放进花瓶的花。
……
晁鸣把从学校取的资料送回家后，就去了东宇百货。
文普集团一直东宇百货的大股东，文普主业是搞电器的，可晁挥野心大步子宽，什么都想占一脚。流行电器的加盟并上好地段，近年来虽然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商楼拔地起，但总归很难撼动老字号东宇百货在上城商圈的地位
黑石头。原是晁鸣考上一中时晁挥送他的礼物。这并非普普通通的黑曜石等，而是从一颗八六年砸在西藏的陨石身上扒下来的，十分稀有。
玉石店的老板接引晁鸣进内室，从保险箱里取出挺大的方盒子来。
“您要的，”老板打开盒子，一粒通体漆黑的石子躺在白衬布上，“托了一堆熟人吃了一嘴关系，辗转给您找着了。”
晁鸣捻起那块石头，对向光源照了照，边缘发银光。“是同一颗上的吗？”他问道。
“准没错。这是鉴定书，您瞅瞅，”老板指着纸上的三个字，“ ‘银太阳 ’，八六年西藏的。”然后他捂着嘴靠近晁鸣，悄声说：“朋友和当年科考队沾边儿…”
“和我那块很像。”晁鸣点头。
“您那块呢？”
“丢了，”晁鸣说，“被别人扔丢了。”
老板一脸可惜，“那块也是我亲自交给晁总的，比这块漂亮太多。”
晁鸣让老板给石头打孔缀链子，老板询问是否要放到礼盒里，晁鸣回答不用，只普通的首饰盒就好。
回到家的时候，姜亮点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柜子上的食物一口没动，水倒是喝了几些。
晁鸣重重拍了拍姜亮点的脸，姜亮点逐渐睁开眼。
“不吃？”晁鸣看着姜亮点，慢条斯理地脱衣服，“要玩绝食了？”
姜亮点默默转身，背对晁鸣。换上家居服后晁鸣拿起面包抵到姜亮点嘴角，“张开嘴。”
姜亮点则是用力抿着唇瓣，把头转向另一边。晁鸣没什么表情，只见他掐着姜亮点的两腮一捏，强迫姜亮点张开嘴，紧接着他把半片面包塞到姜亮点的嘴里。
“嚼啊。”
姜亮点的鼻头瞬间就红了，眼睛也要沁出水来。
“不是喜欢我吗，”晁鸣死死捂着姜亮点的嘴以免他吐出来，“我让你吃东西怎么不吃？”
僵持了一阵，晁鸣松手，甩开姜亮点的脸，“不吃拉倒。”
他把装着黑石头的袋子往小沙发上一扔，去拿抽屉里的烟。身后的姜亮点哭着，开始咀嚼面包。他吃得很细，一下一下的，用牙齿把东西磨成最小的沫子才送进喉咙。而这期间除了食物和唾液搅拌的声音，姜亮点再没发出别的。晁鸣见此把抽出来的烟又插回去，盯了他半晌，问道：“有东西送给你，要不要？”
肚子空空，姜亮点能很明显地感觉面包顺着食管往下滑，最后沉甸甸地坠到胃里。这次他没有移开眼神，仍像从前的每次，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心上人。
然后他摇了摇头。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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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晁鸣神色微敛，是在生气了。
姜亮点闭上眼，头部又小幅度地摆两下。
“爱要不要。”
晁鸣嗤笑，把烟盒抛至沙发上。明明声音几乎弱不可闻，却惹得另个人敏感地一震，姜亮点往被子里缩，身体团成团，只把头顶的几撮头发露出来。而这让晁鸣更加烦躁，他没想过姜亮点会不要，没想过姜亮点会拒绝他。
床并不高，晁鸣轻松抬腿，蹬在姜亮点的后腰上，推了推。
“姜亮点，”他开口，“你还不说话是吗。”
姜亮点没动。
“好。”晁鸣收回腿，耸了下肩膀，状似无事地走出卧室。就在姜亮点以为晁鸣是挂不住面子离开并不再回来的时候，一串很重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他身上的被子被完全掀开。手腕也被不客气地拽过去，扣了一只，是上次带他回来那会儿的手铐。
姜亮点错愕地看向晁鸣，可见到他手里的东西后脸更白了：装在盒子里崭新的假阳具，尺寸和晁鸣的差不多。
晁鸣用钥匙将姜亮点脖子外的铁扣解开，拉着另一只空手铐，把姜亮点从床上扯下。姜亮点膝盖磕到地上，还没来得及感到痛，就又被晁鸣整个拔起。踉跄地走路，踉跄地下楼，最后跌坐在楼梯口。晁鸣让手铐链子穿过靠上的栏杆，才把姜亮点的双手铐全，这个高度姜亮点没办法完全跪到地上，要么被吊着要么彻底站起来。
把润滑油往假阳具上倒，这东西是晁鸣有次碰到买来的，根部有皮带可以套锁到大腿上，除非用手，不然弄不出来。
姜亮点没什么力气挣扎。晁鸣脱掉他的内裤，将他的一条腿折叠挂在自己臂弯，又挤了油在他的肛口。早上没清理干净的油液被姜亮点含了几个小时，现在里面又热又软，晁鸣用手指随便扩张两下，就把假阳具往里塞。小洞很快吞吃进顶端，姜亮点难受得弓着肚子往后躲，却被毫不怜惜地摁着腰眼回来，晁鸣由着劲儿，整根捅进去。
这下仿佛吸干姜亮点的力气，他屁股里夹着橡胶棒，攀靠在晁鸣身上。
晁鸣边给姜亮点上锁边咬着姜亮点的耳朵，“你少他妈给我脸色看。”
打开开关，拍了拍姜亮点的屁股，晁鸣握着他的内裤走到沙发处，拿了游戏机和卡带出来，熟练地连接端口，说：“打完这盘，你要还是那个死样子，我就弄死你。”
姜亮点不得不站直身，可越这样后面的东西就进得越深，他只好让手铐吊着，自己往下蹲，才能勉强舒服些，才能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难堪。没穿衣服，全身赤裸，屈辱地拴于楼梯栏杆。被剃了毛的流浪狗还没有这样呢，姜亮点咬着牙，整个臀部都在发抖，却怎么都抵不过后面快感席卷，双颊泛酡红，齿间打颤，额头也泌出冷汗。
晁鸣没有直接看姜亮点，屏幕上有好似怎么都加载不完的进度条。姜亮点折腰驼背的模样仍能落在他的余光里，吊着、随之被拉长的手臂，努力遮掩勃起的大腿，蹬踩地的脚趾尖……有规律的嗡嗡震动声。
Ready——GO!
游戏开始了。
操纵人物活动几步，晁鸣先发制人，给了对手一击。这时的姜亮点忍耐不住，呼吸声愈加浓，有丝娇俏的鼻音溜出来。
晁鸣偏头，腾出手隔着层布把内裤往下拽松。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没能躲避开对手的首攻，血条直接掉了四分之一。晁鸣不耐烦地“啧”了声，一条腿弯曲踩在沙发上，握着手柄重新集中注意力。上了几刀后晁鸣感到战况逐渐缩小到自己掌控的范围，于是瞟了姜亮点一眼——他好像已经无法支撑，双腿散瘫在地面，两只手也被铁铐勒得充血通红。
晁鸣的视线再次回到屏幕上，喉结滑动。
关电视，扔掉手柄。
来到姜亮点身边，晁鸣掐着他的腋下抱他起来，说：“姜亮点，我再问你一次，有东西送你，你要不要。”
此时的姜亮点已经看不清晁鸣的脸了，眼泪也变稠，乱七八糟地糊满眼球，低血糖导致大脑的血液骤然回流，他眼前一片白。晁鸣说的每个字都被打碎了丢进他的耳朵，等待再拼凑后，姜亮点固执地摇头。
他被抱上楼，然后粗暴地摔到床上。
“给脸不要脸。”晁鸣脱去上衣，半褪外裤，指着姜亮点说。
他套弄两下下身，半跪坐在床上，按着姜亮点的后颈到自己胯间。那东西虽然还没有完全勃起，尺寸也已经相当可观，姜亮点被迫含着，甚至能感受到阴茎一点点变长变粗，顶进嗓子眼…他欲要吐出来，可整颗脑袋都被晁鸣按得死死的。让不配合的人口交简直就是给自己找罪受，晁鸣没在姜亮点的口腔里做过多停留。
取出假阳具的一瞬间，姜亮点的后穴没能很快地回缩，还微张着口，能看到内壁红媚的肉。
晁鸣吐唾沫到阴茎上，搓了把，一手控制姜亮点的两只脚，一手握着根部拍打姜亮点的会阴。姜亮点后面被插了很久，早已经湿得一塌糊涂，晁鸣用龟头磨着姜亮点的那块滑腻腻的肉，稍微往下探，就被吞咽进去。
他发出满足的喟叹。姜亮点就是怎么玩都紧，虽然穴口已经因为大东西抽插而变成线状，但完全不妨碍里面的润暖紧致。晁鸣顶了两下找到发力点，直起上身，握着姜亮点的一只脚开始快速挺腰。
胸、乳头、小腹、侧腰，被晁鸣揉过的地方很快浮现红印，有的甚至沉淀成淤青。姜亮点脖子上没戴铁扣，使得晁鸣能够更加肆无忌惮地掐他，让他在一波又一波窒息濒死中迫近高潮。
姜亮点是下死了心不说话。以前那些勾人的、讨饶后被撞散的呻吟，如今变成痛苦的闷哼和哭腔。
“姜亮点，”晁鸣更换姿势，让姜亮点趴着撅屁股，“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
他拔出来，又拿了被搁置在一旁的假阳具，重新塞进姜亮点还未合拢的洞里。姜亮点往下倒，大腿有些抽筋。
晁鸣拉着姜亮点的头发，让他仰头。“点点，”他低声说，“你说你后面还能不能再放进我的？”
晁鸣加了两根手指，发觉还有空间，就扶着阴茎轻戳姜亮点裹着橡胶棒的肛口。不太行，于是又挤了层层叠叠的油上去。
姜亮点是完全没听清晁鸣在说什么，等他反应过来后面已经被塞了不止一根阴茎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疼得直接喊出声：“啊——”
被撕成穗的布帛，坼裂、沙哑。
“不要了，”姜亮点向前爬，哆哆嗦嗦地扭头，哭着说，“不要了晁鸣，不行的，不要了，不要了…”
晁鸣已经进去小半截，他尝试动了几下，并不舒服。
身下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像被吹散的蒲公英。晁鸣抽出来，发现有血混和各种液体顺着姜亮点的腿根淌。
用单子擦，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完。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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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奥把刚输入的一排字删掉，看着副驾驶上的几卷海报若有所思。
海报中有一卷被拆开，露出晁鸣的半张脸，不清晰，可他的模样属实抢眼，让人很难忘。施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诊所门口：张心巧和阿真正在撤雪毯。雪停了多久，姜亮点就失联了多久。他去哪了不难猜测，交际圈就那么大，活动轨迹几乎三点一线，除去诊所的医生护士、自己，现在只有可能是和晁鸣在一起。
姜亮点真是没救了。
他快把自己淹死了。
施奥想要救他，救过他，向他抛救生圈。喜不喜欢放到一边，施奥见到姜亮点的第一眼，就觉得他聪明、浑身灵得发光，再冠上一中的名号，妥妥好学生。于车站月台的再遇，他好像没什么变化，手臂挂一只满满的小型行李袋，伸着脑袋盼火车来。施奥没想过他即使高二退学打工也能考上一所还较不错的大学，也同时唏嘘，如果没有晁鸣说的那件事，他一定能去梦想的学府吧。
帮帮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让他能够亮点。
开始施奥总没办法拗过来，没办法理解姜亮点的所作所为。可渐渐他明白，“时间是良药”、“及时止损”、“花心思在别的事情上”…这些旁人动动嘴皮说出来的话姜亮点要花上好几年去实践，而实践结果就是——他失败了。
化雪很冷。城市里还残存的白色被行人车辆踩压殆尽，变灰变黑，变成一汪汪污水。暗沉的建筑，有时候阳光普照也不尽温暖。
张心巧处理完门口淤积的雪水正准备回屋，一个人喊住了她。
“张护士，上午好。”晁挥打招呼。
“您是，”张心巧认出他来，“您是晁先生。”
晁挥微笑着颔首。
张心巧连忙推门意欲请他进来，晁挥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而是问道：“姜医生在里面吗？”
“他好几天没到店里来啦。”
“电话也联系不上？”
张心巧摇头，“打了几次，没人接。”
“哦，好，”晁挥又笑了下，“如果他回来了麻烦帮我告知一声。”
送走晁挥，张心巧方得进屋倒杯热水暖身子。刚喝了一口，诊所的门被推开，施奥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心巧。”他在张心巧面前站定。
“正准备找你呢奥哥，姜医生这几天联系不上，刚刚还有…”
“那个人，”施奥打断她，“是第一次来吗，你们说了什么？”
施奥问得急促，张心巧一时间接不上话，“噢，那个人，他是姜医生朋友的哥哥…不是第一次，前几天，上个星期吧，来过，还和姜医生去吃了午饭。”
施奥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刚才他来找姜医生的，应该也是联系不上。我就实话实说了…”张心巧见施奥表情不太对，“哥，没事吧？”
“没事，我就问问。”施奥收回面上的凝重。
他从晁鸣口中听到过“姜亮点爬上晁挥床”的那件事。没想过要问的理由也很简单，先不说姜亮点喜欢晁鸣喜欢得发疯，这真假待定，但就算是真的，他们又没有谈恋爱，晁鸣可以和女朋友开房，姜亮点难道不可以吗。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施奥眉间轻皱。再怎么样，晁挥都不可能也不应该在这时候还和姜亮点有交集。
……
那天和姜亮点吃完午饭，晁挥就动身返回上城。本来早就该回的，为了弟弟，他就又多耽搁了些时间。
4s店发来消息说晁鸣提了辆新车走，而之前的那辆报修，上面有很明显的撞击痕迹。晁挥打了电话过去，晁鸣状态不错，还提到最近给从文玲买了条新丝巾。
晁挥于是再度来到临城，却发现姜亮点貌似消失。联想种种，越发觉得这和晁鸣脱不了关系。
晁鸣，好弟弟，从来没让他省过心。
回到上城后，晁挥遣走司机，自己开车来到离万福路不远的一个中档小区。
有段日子没来了，小半年？他平常很少用钥匙，钥匙盒都落了灰，翻翻找找，终于找出一把来。
卢宋住在顶层，窗户黑的，没灯。
门一打开，一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酒味扑面而来。刚进门很难接受，走到屋子里发现还好，那些酸苦的味道好像已经刻入家具墙壁了。经过转角的玄关方能看见客厅，电视转成圆形花屏，一截小臂从沙发上垂下来，手里半抓着一瓶底部磕在地上的酒。
晁挥走进，站在沙发后俯视正在酣睡的卢宋。
“卢宋。”他开口，声音正正好，砸落在地板上。卢宋周身一震，顷刻间坐直，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就回答：“我在！”
原本手里的酒瓶子倒下，黄色液体咕嘟咕嘟流出来，填满地板间的缝隙。
卢宋这才彻底醒了。听见晁挥在喊自己，多年的肌肉记忆作祟，他抬头看了眼晁挥，刚刚挺直的身体复塌下。
“我先擦擦，一会儿洇进木头里该不好了。”卢宋注意到打翻的酒瓶。
昨天和前天晚上刚为晁鸣忙前忙后，好不容易能和啤酒过一夜，他哥哥又来了。卢宋半跪在地上用干抹布擦拭酒液，站起来拿拖把再过一遍。
“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晁挥站在旁边问。
“没电了。”其实是关机了，卢宋不想让晁鸣再打电话过来要这要那。他把抹布丢进垃圾桶，盘腿窝进单人沙发。
晁挥在卢宋刚睡的那地儿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最近怎么样，快过年了，还一个人吗？”
卢宋朝冰箱的位置努嘴，说：“前几天跟超市买了点儿冻饺子，年三十的时候吃。”
晁挥还想继续问卢宋的近况，却被他打断了：“老板，找我什么事？”
“你，”晁挥看见地上扔着张医院的取药单，不动声色地拾起来，“你最近去过鼎苑吗？”
卢宋闻言神色一滞，不自觉地别开眼，他又想起那个被晁鸣锁到床上名叫姜亮点的青年了。他没打算告诉晁挥，也答应晁鸣对此事只字不言，可是真到晁挥面前——扯谎，不能，不提那件事就好，也不算是欺骗吧。
“去了，去了。”
“晁鸣叫你去的，去做什么？”
“小少爷叫我买药，”卢宋说，“他，他发烧，家里退烧药吃完了。”说罢他自认为很真诚地对上晁挥审视的眼睛。
“几号？”
“我想想，昨天是，昨天...”
“六号。”
卢宋点头，“对，六号晚上。药店都关门了，所以我去医院开的药。”
斜靠在沙发上的拖把突然往旁边滑，木棍尾端与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晁挥捻着扶手上的半只烟头丢进垃圾桶，他双手交握，上身前倾，“卢宋，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什么？”
晁挥把那张取药单放在茶几上，食指中指并拢推向卢宋，“六号，二十三点十八分，两瓶酒精。你买的退烧药呢。”
卢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十七岁就跟着我了吧，今年虚岁二十五？和晁鸣差不多。”
“小少爷受了点伤，不想让您担心…才让我不要说的。”
卢宋仍旧没有全盘托出，他已经骗了晁挥，倘若再对晁鸣反悔承诺，岂不两面不是人。两个恶魔，自己没好日子过。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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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五天，卢宋已经三次来到鼎苑。
他本想用钥匙直接进去，考虑再三还是作罢，转而敲门。晁鸣拉开门，双手抱臂，一脸不耐，“你来干什么？”
越过晁鸣的肩膀，卢宋看到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摆弄游戏机的姜亮点。他下巴撑在膝盖上，长袖长裤，头发掩着耳朵，只有脖子白得晃眼。
“你哥…”卢宋收回视线，“你哥前天来找我了。”
“哦，”晁鸣侧过身，让卢宋得以进来，“所以你都和他说了。”
“怎么可能，我答应你的。”走进客厅，卢宋感觉自己的眼睛就好像粘到姜亮点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我哥怎么说？”
“还像以前一样，让我给他汇报你的生活起居什么的。”
姜亮点脸色好了很多，没有那天脆得可怕，起码上了些血色，卢宋都看在眼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不是你…哎，难道你想让我告诉他啊？”
晁鸣向后靠，伸展手臂把姜亮点揽过来。姜亮点软软地挨在晁鸣身上，一双腿侧斜，也落在他的怀里。相较之前，他脖子上多了条黑色项链，坠进衣服，看不见具体系的是什么。
“我可没说。”
“小心点吧，我对他撒谎了。倘若咱俩说的对不上号，我肯定完蛋。”
晁鸣问的也随意：“撒的什么谎？”
“我和你哥…”
还没等卢宋回答，晁鸣电话响了，看眼来电显示，他压在姜亮点的侧颈边说话：“我去接电话，你能乖吗？”
姜亮点温顺地回答“嗯”。
“看着点他。”起身后晁鸣又要求卢宋。
晁鸣离开客厅，姜亮点玩游戏手柄的动作也随之停止，紧接着他抬头，缓缓对上同样正在打量自己的卢宋的眼睛。他没说话，如此安静，胸脯小频率地上下起伏着，好像没什么特别情绪。
卢宋能感受到，他是要自己同他讲话。“你叫…姜亮点？”他觉得这个开场白会更好些。
姜亮点点头。
“闪闪发光的那个 ‘亮点’？”
姜亮点继续点头。
“哦。你，”卢宋清清嗓子，“你真的是自愿的吗？”他做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被晁鸣。”
姜亮点眨巴下眼睛，“嗯。”
“你喜欢他？”
这次姜亮点没有立刻肯定。
卢宋问得太急，却没等到姜亮点的回答。他喉结动了下，只得拿出电话瞎按一通以缓解这令人不舒服的尴尬。正当他在心中无比懊恼的时候，姜亮点说话了。
“你可以，”姜亮点说，“借我用一下电话吗？”
“啊？”卢宋不明所以。
“我报平安。晁鸣他，他不让我用电话。”姜亮点耐心解释，“如果不放心，你可以看着我…”
姜亮点求人的时候会诚挚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对方，眉尾微落，总让人感觉他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的，很难拒绝。
见到卢宋的犹豫，姜亮点也并没有表现得非常失望，而是说：“不行就算啦，没关系。”
卢宋实在心软，咬咬牙一狠心，电话抛给他，“接着。快点啊。”
接过电话的姜亮点抿嘴笑，眼角塌下，冲卢宋说了句谢谢。他打字很快，手上功夫灵巧，卢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谢谢，”姜亮点把电话还给卢宋，“真的谢谢。”
“不要和晁鸣说。”卢宋嘱咐道。
他低头查看姜亮点发的短讯内容：我现在没事，记得给诊所贴海报。
原来真的是报平安。有一瞬间卢宋在想，前几天那副样子怎么都不像是“自愿”，如果他真的想逃，自己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直到现在才猛地回过神来，幸亏姜亮点没动花心思，不然真的通过自己跑了，晁鸣还不…
虚惊一场，卢宋放下心来，重新开启话题，“你是医生啊，我以为你还在上学。”
姜亮点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脸，“牙医。”
晁鸣挂断电话后回到客厅。刚刚是罗宵子打来的，他开始还纳闷，罗宵子从不是喜欢纠缠的性格。接了电话才知道她打来的原因是觉得现在分手丢人，还想和自己去香港，只不过到时候可以各自玩各自的。他没答应。
“刚说到哪了。”晁鸣坐回姜亮点身边。
卢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我骗你哥说，你受伤，让我买酒精过去。”
“成，”晁鸣了然，“他要问我，我就这么和他说。你还有事吗？”
卢宋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于是主动站起来，“没，那我走了。”离开之前卢宋再次望向姜亮点，他没看自己，而把头发别到了耳朵后面，而耳朵上还有些没消散的红和青。
“对他好点吧。”卢宋皱眉，忍不住说道。
“知道了。”
卢宋裹紧外套，匆匆往鼎苑大门走。恻隐之心谁都有，可是自保更重要，这是晁挥教给他的。同理，他虽然对姜亮点心生可怜，但也要避免卷入这些事当中。他早就不是当时那个自视甚高的毛头小子了，他没什么本事的，胳膊又废，到时候不仅帮不了什么忙，还踏自己一脚的臭泥。
回家，酒是不是喝完了，要去囤点。过年时候不能总去超市，显得自己多寂寞似的。
卢宋按车钥匙，准备开车门进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警觉身后有人。
“请问…”
卢宋下意识地拽过伸来的手，迅速制服。听到叫声才反应过来是个女人，他赶紧松开，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是…你没事吧？”
个子不矮，踩着高跟鞋快和自己差不多了，等她站直卢宋才惊讶地发现，“你是…晁鸣的…”他语塞，“女朋友。”
“你知道我啊。”罗宵子也没生气，整理刚才被弄乱的头发，“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卢宋僵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
“我们见过几面吧，你是，晁鸣的朋友？”
“……”卢宋否认，“不是。”
“你是他哥哥派来的做事的。”
卢宋点头。晁鸣女朋友是真漂亮，五官明艳又大气，他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罗宵子是可怜人，姜亮点也是可怜人。反正罪魁祸首都是晁鸣。
“我明白。”
罗宵子乍然话锋一转：“那，上次他抱回家的那个男人，是他的朋友吗？”
“什么？”
“他家里有别人，除了他以外。”罗宵子一脸笃定。
“没有，没有，”卢宋心里要把晁鸣千刀万剐了，刚被他哥问话，又要被他女朋友问话，谎言一层套一层，“我刚从他家出来。”
“你和我讲实话，”罗宵子往前一步，“晁鸣是不是喜欢男人。”
那天她趴在方向盘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凌晨，拿手机发呆，却看到驶进鼎苑的晁鸣的车。挽回一次吧，就说自己刚刚是头脑发热才提出分手。
等她跑着赶到——晁鸣从后座上抱下一个人，很瘦、不高。怕是新女朋友。罗宵子倒也不嫉妒，可他们才刚分手，这摆明是晁鸣绿了她。真他妈受够了，罗宵子死死攥着拳头，就要冲过去直接质问。
门打开，玄关的灯亮起来：短发，男性侧脸，晁鸣低头亲了他一口。
罗宵子的拳头渐渐展开。

第52章
-
上城是模范文明城市，新年总是兴师动众，年前就安排了几场市级烟火，初一到初七更是庙会、舞狮巡街不断。到年跟了，上城已经初具新年气象。
因为快放假，公司上上下下都有些浮躁。晁挥将签好的文件交给秘书，端起沏好的茶来到窗边。家里年货采买得差不多，他准备下午的时候去一趟鼎苑，看看晁鸣的“伤”，如果没什么大碍，就接上妈一起去商场置办点东西。三十号上午还要去给爸上坟请魂，晁鸣当然也得跟着。
晁父去世的时候晁鸣年纪还小。而晁挥与晁鸣不同，他自小就跟着爸妈经历风风雨雨，几乎是和文普集团一同出生成长。晁父一开始只是从日本倒腾电器回来，从文玲在日本熟人多，也会说些日语，为他们创业提供了不少便利。再后来厂子做大了，他们开始搞起国产电器，那时候干这行的少，品牌一炮而红。
晁挥的办公室是集团大楼的顶层，平日都非常安静。他正细细考虑年三十晚上自己动手做什么菜，突然被楼底下扰人的嘈杂声打断。
透过窗户往下，晁挥看见大楼门口围着少说十家媒体，握着话筒的扛着摄像机的，有些人手里举着大张的海报。因为楼层高，不能具体看清海报的内容。
晁挥眼神一凛，召了秘书过来，让她下去察看情况。
这边秘书刚应下，办公室内线电话就响起，与此同时还有赶上来的部门经理，连门都不敲了，直接气喘吁吁跑进来。
“晁总…”经理面露难色。
“出什么事了？”见经理迟迟不开口，晁挥问道。
“您…”经理说，“您还是亲自下去看看吧…”
下楼的过程中晁挥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虽说这么多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可这种情况确实少见，他如何都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一楼大厅已经聚集了许多来看“热闹”的员工，大门被从内锁上，可以看见外面除了媒体外还有许多路人驻足围观。
所有保安都出动，围成半圆拦着拥挤的记者。离得越近，那些仿佛交织在一起的人声就越能被辨别——“文普集团董事长的弟弟被曝正与男子同居”“亲密贴脸照流出”“我们现在就站在文普集团楼下”…
刚刚探查完情况回来的秘书把那张海报交给晁挥，“晁总，是这个。”
晁鸣和姜亮点的脸，和挨在一起的赤裸身体。
刹那间晁挥感觉自己周遭仿佛都静下来，了然，随之而来的是翻滚的怒火。他看向正在窃窃私语的员工和哆哆嗦嗦跟在自己身后的秘书，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转身朝后门走去。此时他只穿着西装，秘书要上楼去取大衣却被他拦下，“查，”他边走边对秘书说，“给我查查是谁干的。”
接着他又给家里去了电话，让保姆看好从文玲，不要让她出门。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晁挥干脆直接驱车前往鼎苑。坐在车里，他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不要慌。
晁挥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绝对的失控感了。好像用心堆搭的城堡轰塌，好像所有事情都偏离轨道。他强迫自己去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捋净，强迫自己去思考应对的策略。
晁鸣。弟弟。
他出生的时候晁挥八岁。
晁鸣不是乖孩子，这晁挥一直都知道。他是哥哥，他爱他，包容他，替他隐瞒做的错事。只要他不触碰底线，就算他自己偷偷开了个同性恋酒吧，晁挥也帮他护着。
底线是什么？
底线就是，晁鸣好好地结婚生子，好好生活，不要把他一块一块拼接粘贴完整的家再弄坏了。
晁挥腮帮微梗，让整颗心沉下来，开始向手下下达命令。
从秘书口中得知，今天早上各大媒体都收到邮寄来的海报，和一张打印好的爆料书。上城是大都市，年年的花边新闻虽然少，却件件家喻户晓。而这件事既涉及产业大亨文普集团，又涉及人人喊打的同性恋，就是块刚出烤箱的肉，各家都要上去切一口。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抚媒体，不要把这件事持续闹大。
派出公关后晁挥稍微安心，此时也已经到达目的地。不出他所料，鼎苑门口蹲了几家媒体，幸亏鼎苑为此增添了不少人手，他才得以顺利进去。
A区，7幢。在晁鸣本科毕业后送给他的房子，是给他当婚房用的。
晁挥忍着怒气，按响门铃。
今天零下六摄氏度，晁挥只穿着两件衣服，却好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门打开，他看见弟弟，下一秒，他一拳抡了过去。
正中晁鸣的左颧骨。
“操。”晁鸣低声骂。
紧接着他迅速直起腰，挥起拳头，向晁挥脸上同样的地方打去，刚击中——晁挥就一脚踹上他的小腹。
看到跌坐在地上的弟弟，晁挥把西装外套脱掉丢在一旁，然后开始解领口和袖口的扣子。
晁鸣用大拇指擦嘴角，有刚被打出的血。他眼神渐厉，站起身向晁挥扑了过去，并一拳勾到他的下巴，晁挥也被打歪了脸。但他很快再次出手，一边格挡一边出击。
两人离得很近，晁鸣刚搂上晁挥的脖子，就着这个姿势曲腿，用膝盖直顶晁挥的胃。没成想晁挥后退躲开，头从晁鸣的两臂间出来，双手拽着晁鸣的肩膀，同样曲腿，这次又直又狠地顶到了晁鸣的肋骨上。
晁鸣弯腰缓了好一阵子。
“这招我教你的，”晁挥拽上晁鸣的领子，“你现在拿它对付我，啊？”
晁鸣推开晁挥，冲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先动的手。”
“我为什么动手，我为什么来，晁鸣，”晁挥步步紧逼，“你不清楚吗？我忍你多久了，从你小时候到现在，哪件事我没帮你向你？”
晁鸣满脸不解。
“高中，你把你的小相好带回家，我说过一句什么吗？渐渐你变本加厉，为了他和别人打架，我看再不管你，你他妈就要把这个家拆了！你大四那年吧，又开始玩股票，赚的钱全他妈用来开那个破酒吧，一群跟你一样的变态，我说过一句什么吗？上头要查，是我他妈给你挡着的。晁鸣，作为你哥，我觉得我已经仁至义尽。”
晁挥难得的情绪破裂、宣泄，他说话的声音甚至在颤抖。
“这些我都不管了，只想着反正妈不知道，你也有女朋友，我就当你贪玩。就想着你今年二十四了，也他妈该收收心了吧。”
“可是你没办法改，”晁挥眼中有泪，指向外面，“你知道现在小区门口是什么吗？”
晁挥语毕，从秘书手里接过海报砸在晁鸣身上。
“我不知道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泄露出来的。晁鸣，这东西能把你毁了。”
晁鸣展开海报，又看了眼楼上。
“他。”晁挥顺着说下去，“我没想到你能这么长情，这都几年过去了，还他妈喜欢他。还他妈能找到他。”
“照片是我拍的。”晁鸣承认，这也的确是在他的默许下拍的，不过后来他已经把姜亮点手上的备份都删除了。
“也是你自己发给媒体的？”晁挥刚刚平复下的怒火又堪堪燃起。
晁鸣刚要给出肯定回答，一道脆亮的声音划过：
“是我啊。”
姜亮点趴在楼梯栏杆上笑盈盈地说。
“我发的。”

第53章
-
姜亮点最后再看了眼楼下站着的两个人，转身，走进卧室，反锁。
他靠着门蹲下来，咬手背的肉，直到疼得受不住才松开。用掌根按压眼睛后他站起来，去找和晁鸣一同喝过的那瓶酒，去找和晁鸣一起抽过的那包烟，最后躺到和晁鸣做过爱的那张床上。
火机快没气了，姜亮点几次拨开盖子都没能打着。他小臂抖得厉害，最后狠狠一按，上面终于冒出火苗来。叼在嘴里，点上。吸进肺里第一口后，他长长地舒了气。
姜亮点觉得自己很酷，因为往往电影里那些很酷的人才这样抽烟，颓废，美，脸颊湿湿的，快要死掉前。他也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泪水，还有点烫。
酒只剩下半瓶，姜亮点不敢多喝，抿了嘴，接着悉数倒到一只枕头上。
原本他没穿裤子的，又去晁鸣的衣帽间找了条穿上。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裤腰大、裤腿长，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古怪感。嘴里的烟扑簌地往下掉灰，落在盖着脚背的裤子上，姜亮点抬脚抖了抖。
他还记得自己刚回上城那天在东宇百货碰见刘好，刘好说他没变，还是以前的模样。他其实长高了些，也更瘦了些。镜中的姜亮点站得笔直，像棵小树，脖子上戴着黑石头项链，和高中在晁鸣家写数学作业、玩游戏的姜亮点没区别；和从许朵朵身上抢走呼机、在人群车流中奔跑的姜亮点也没什么区别。
晁鸣怎么还不上来？
可以把他抵在墙上踹他的肚子，也可以把他压在墙上厮磨他的唇。
可以打他也可以亲他，什么都可以。
烟快烧到嘴巴，晁鸣怎么还不上来？
姜亮点将沾了酒的枕罩拆下来，捏着烟蒂凑过去。他做好失败的打算，在心中告诉自己，倘若烟蒂熄灭就就此作罢。
可是几乎是火光接触到枕罩的瞬间，一簇火苗燃起来，很小很细，马上就要消失。姜亮点挥了挥它，它要死，又不愿死，开始延着酒迹燃烧，很快就占据枕罩下沿。
这没什么好说的了。
姜亮点用它，点着床单和窗帘。
然后姜亮点拿起酒瓶走进厕所，再次把门反锁上。
他往浴缸里放水，不需要很深，十厘米左右就足够。
凉水。姜亮点静静等待水淹没他的手腕。他开始战栗，冷意已经顺着衣服爬上他的后背和脚底，眼前的窗户外是晁鸣加固的铁条。很快，水差不多的时候，姜亮点把带进来的酒瓶用力地往地上一掷。
他捡起碎片，朝着左手手腕的动脉处毫不犹豫地划下去。
姜亮点上大学的时候旁人总觉得他是个挺胆小懦弱的男生，可就是这样“胆小懦弱”的他，在第一次解剖课上快准狠地割开了一只活青蛙的肚肚皮。开膛破肚的青蛙仍在呼吸，四肢抽搐，皮、肉随着利刃绽开，碎裂的血管和喷涌的鲜血。
姜亮点没收力，现在他看自己的手腕就好像在看那只处于生死交界的青蛙。
冷水能止痛，也能阻碍伤口愈合。
姜亮点把颈上的项链取下，放在脸侧蹭了蹭，随后紧紧地攥在手里。
血在水中弥漫开，他闭上眼睛。
……
姜为民今年买股票赚的不少，给家里添置了台小电视。
“二零零一年二月二十一号，距离除夕还有两天，上城立滨区青文路四十八号发生一场小型火灾。”
他坐在茶几前嘬酒看新闻，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彩条，姜为民暗骂一句，不情不愿地过去调整天线，猛拍电视后机。
“守…门口…记者…疏散…”
画面恢复了，声音却断断续续，人一离开就又出问题，姜为民干脆举着酒盅站在电视旁边。
消防车和救护车，混乱的人群，姜为民原本没上心，斜眼睛看。突然，他好像发现什么，酒没拿稳洒了些也没在意，脸朝电视屏幕越靠越近，直到整个人蹲下，头与电视持平。
画质不好，距离越近，由荧光点组成的人和物就越模糊。
能看见有个男人从大门里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个被沾血大衣裹着的人。黑头发，和两只垂下、无力摆动的脚。附近刚准备撤的记者再次一拥而上，被安保拦下，等男人把他那个看似昏迷的人放到急救床的时候姜为民才稍加看清。
他眯缝眼，怕看错又使劲揉了揉。
男人跟着上了救护车，姜为民正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仔细看，门外传来急促的开门声，紧接着是冲进来的许朵朵。
她的脸因为兴奋而胀红，眉梢高高抬起，明明是冬天，额角和鼻翼却挂着小汗珠。
“老姜，”许朵朵煞有其事地说，“你猜我刚刚看到什么？”
姜为民对她要说的那些八婆事没兴趣，摆摆手，准备同她讲自己刚刚在电视里好像看到姜亮点了。
许朵朵却没等姜为民开口，继续问：“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想先听哪个？”
“我刚才…”
“哎你先别说，听我说。”许朵朵自顾自地说下去，“先说坏事，坏事就是你赶紧把去年买文普的几支股抛了，马上赔。”
“不是，为啥啊？”
“为啥，”许朵朵冷笑，从包里翻出张被揉得不成形状的纸拍在姜为民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姜为民将信将疑地打开，只消一眼，连忙合上，皱着眉头对许朵朵说，“这你哪弄来的？”
“下午去药店换鸡蛋路过文普大楼，楼底下有好多人在清理打扫，我趁不注意捡的。”
姜为民再次打开。
“你儿子，”许朵朵说，“旁边，是他那个高中同学吧，就那个他写告白信的。”
姜卓从屋里走出来，“妈，晚上吃…”
“你先别出来！”许朵朵吼道。
姜卓被吓得赶紧退回去。
姜为民把那张纸对折好几次，拉着许朵朵到里屋，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我？”许朵朵夸张地用她的红指甲指着自己，“我能知道？要问也得去问你的好儿子。真有本事，以前给男的表白被骂，现在和人家…同居。我要是没记错，他是不是和这男的他哥…”许朵朵降低音量，“那时候还是你送过去的。”
姜为民脸一阵青一阵白，“怎么生这么个东西。”
“哎你先别说，他们兄弟俩都喜欢你儿子。”许朵朵着重强调“喜欢”这两个字。
姜为民可不觉得这是个多光荣的事情。姜亮点的确是他送过去的，但那也是听晁挥的话。坐牢和姜亮点，他起先还有犹豫，可是有在一旁煽风点火的许朵朵，再加上想到反正他还有个儿子，咬咬牙，也就做了。事情结束后晁挥果真没再找他麻烦，但他那段时间看着姜亮点就觉得反胃，借口出差离开上城，没成想还没回来就听到姜亮点因为写表白信被学校软开除，后又离家出走的消息。
“所以你赶紧把股抛了，这事也不知道怎么爆出来的，肯定要弄得满城风雨。”
姜为民想起来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的姜亮点，也同许朵朵说了。
“他们现在绝对愁死人——”许朵朵眼中闪过精光，“老姜，你想不想再赚把钱？”

第54章
-
晁鸣看着床上那只手。
被纱布层层包裹，已经看不到血了。
另一边是高挂起来的输液瓶，正往管子里滴着透明液体。晁鸣把视线重新放回姜亮点的脸上，他在睡觉，眼皮闭得深，显得睫毛很长。晁鸣伸手过去摸了摸，他记得高中时候姜亮点的睫毛就很长，比女孩子的还要长。
看见躺在浴缸里的姜亮点的瞬间，晁鸣承认他浑身麻了一下。白瓷，淡红血水，泡在里面几近透明的姜亮点。人真的可以像块冰、像块玻璃，马上就融化马上就碎裂，就从左手手腕开始。把姜亮点抱起来的时候晁鸣听见楼下晁挥在喊，卧室火势蔓延，已经将窗帘和床烧得连成一片。
姜亮点割得很准。医生说送过来很多的自杀未遂者手腕都布满错综的血痕，而姜亮点只有一道，切口整齐平滑，深，直达动脉。
晁鸣的手指向下，触到姜亮点起皮的嘴唇。
“晁鸣。”
晁鸣扭头，看见哥哥站在门口。
晁挥来了有一阵子，就在那看晁鸣坐在姜亮点床边，一会摸摸姜亮点眼睛一会摸摸姜亮点嘴巴。
“明天除夕，”晁挥向晁鸣走近了些，可还是保持着刚好的距离，“你还回家吗。”
“妈都知道了。”晁鸣说。
晁挥轻声“嗯”，算作肯定，“她打电话给我，我没接。”
晁鸣取来旁边棉签和清水，沾着给姜亮点涂嘴唇。
“你，”晁挥呼出口气，“你现在是一点也不装了，对吗？”
“反正你们都知道了，我还装什么？”
晁挥张了张嘴，最后还还是把问题又问了遍，“明天除夕，你还回家吗。”
晁鸣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面对晁挥。“我不回去了。”他说。
这次晁挥接得很快：“你要是不回去就永远都别回去了。”
姜亮点手边的输液瓶已经滴完，回血了不少。晁鸣现在看见血从姜亮点身上流出来就觉得烦，于是他过去捏住管子顺便按响护士铃。
“你快回去陪妈吧。她心情要是不好就不吃东西，以前的病又要犯。”晁鸣对哥哥说。
“你还知道心疼她，”晁挥向前一步，“你要是真心疼她就不该弄这些破事，就明天回家跟她好好道歉解释。”
“事情就是这样，我还解释什么。”
“你…”
就在这时护士走进来给姜亮点换药，晁挥便没再说下去。
“回去吧，哥。”晁鸣看着透明软管中的红色被压回姜亮点的身体，心头那点不顺才稍稍平息。
晁挥电话再次响起，是从文玲打来的，在此之前已经有好几个未接来电了。他叹口气，按下接通键，离开了病房。
护士和晁挥走后病房再次陷入寂静，那些仪器的滴滴声听起来危险、却使人莫名心安。已经入夜了，但不深，窗外黑暗，房内明亮，晁鸣只能看见钴蓝色玻璃上自己的脸。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姜亮点还是那样躺着。原本外面是什么都看不到的，突然传来几声闷厚的炮响——烟花升起来，小小地炸开。
“姜亮点你听，”晁鸣低头，用指尖戳姜亮点的脸，“还没到三十就放烟花。”
今年没有三十，除夕夜就在腊月二十九那天。
晁鸣第一次对姜亮点说这句话的时候姜亮点坐在他摩托车上、他身后，因为头盔而侧着脸，平平扁扁的胸脯贴于他背。那是九三年的腊月二十八。
……
姜亮点觉得自己做了梦。
是在一中操场的凌晨。
沾着露水的绿色草皮，他躺在上面，什么都没穿，只戴着脖子上的黑石头项链。他好像等在一件事，或者在等一个人，梦里的姜亮点想不起来，于是他就静静地赤身裸体躺在那。
遥远天边开始隐隐约约出现赤橙色的光，姜亮点这才知道自己在等日出；伴随着缓慢升起的太阳，天上开始飘白色的纸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姜亮点这才知道自己在等晁鸣。
他等那些情书全部飘落到自己身上，层叠覆盖着草皮和跑道，然后安然地笑，使劲蜷缩、蜷缩，直到整个身体陷进地壳，死在地球里。
姜亮点睁开眼。
睡眠时间过长，处在黑暗中外加贫血，刹那间姜亮点以为自己失明了，他努力眨眼睛，才渐渐恢复视力。左手手腕剧痛，抬也抬不动，于是撑着右手坐起来，用牙咬着输液管将其拔下。
环顾四周，姜亮点看见晁鸣侧躺在旁边的陪床上，背对自己。应该是累了就直接躺下睡的，没调床的长度，腿曲着很奇怪。
输了很多水，姜亮点感觉肚子很胀，想上厕所。病床边的护栏是抬上去的，姜亮点费了半天功夫才把它放下，慢慢移动身体，适应低血糖和腿脚麻肿，姜亮点站起来小步小步地往厕所走。
幸好他只是昏睡了一天半，身体除去手腕的伤和贫血外没别的毛病。小解后洗完手，姜亮点正准备回去，被靠在门口的晁鸣吓了一跳。
他猛地往后退，没站稳，又要用左手去扶盥洗池，被疼得连忙缩回。
晁鸣站着没动，脸上也没表情，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姜亮点。
“你干什…”姜亮点想说话，可太久没进食进水，一出声就拐好几个调。他用力咳，才能正常把一句话说完整说明白。
“你要、要来找我算账了。”姜亮点小声道。
晁鸣踢了下脚，吓得姜亮点赶紧挤上眼，等他反应过来什么事都没发生后把眼睛开条缝，发现晁鸣还是那样看着自己。
“但是我不道歉，”姜亮点于是又开始说，“我没做错，你以前也把我给你写的情书交给班主任。”
语毕姜亮点停顿，学着晁鸣踢了下脚，开口：“所以你活该。”
你活该。
他讲着讲着又感到眼睛酸，用碎酒瓶剌开手腕的时候没哭，倒是一和晁鸣讲话就想哭。
“你也不该救我，让我死了算了，你之前不就想开车撞死我吗，我省的你动手。”
“也是我故意点了你的房…”
晁鸣大步向姜亮点走去，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完，狠狠地、用力地把他抱进了怀里。
晁鸣从来没有这么紧地搂一个人，姜亮点也从来没有被这么紧地搂过。
姜亮点想起那场梦，他不能呼吸，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不能喘气，新生的红日和陷落的地皮。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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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亮点陷进拥抱，出不来了。
他推了下晁鸣，没力气，没成功，就任由晁鸣抱着。
“你怕我打你？”晁鸣低声问。
姜亮点侧脸枕在晁鸣胸膛上，晁鸣的声音通过震动酥酥麻麻传到他耳朵里，这让他想起森林静脉里的那个晁鸣——有点他高中时候的影子，不像别的时候那样冷，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似的。
很多样子的晁鸣他都喜欢，教他数学题教他抽烟的，跟他看电影跟他打游戏的…除了说他恶心的，除了对他爱答不理的。姜亮点没有回抱，只是把手抬起来轻轻靠在晁鸣腰上。
“我不怕你打我。你以前打别人，我都看到了。”姜亮点说，“踢他肚子和脑袋，把他摔到墙上。”
晁鸣应声，等姜亮点继续。
“我沾沾自喜过好长一段时间，”姜亮点刚搭上晁鸣后腰的手复垂下，“我以为是因为我，不是因为高美妮。后来才渐渐意识到是我错了，你根本就…”
“是因为你。”
晁鸣打断他，下巴压在他头顶，右手的食指拇指搓捻着他后脑勺发尾的小尖儿。
姜亮点在晁鸣怀里仰起头，瞠圆双眼，鼻尖因为抵着晁鸣久了而发红。他看了晁鸣有两三秒钟，接着又把头缩回去，主动顶上晁鸣的下巴。
晁鸣终于愿意说些肯定的话了。姜亮点一度以为他嘴里只剩“不”和“没有”。那些都是他凭空想象的，都是他一厢情愿。他落回晁鸣怀里，好像自己浑身上下绷紧的橡皮筋开始放松，可是因为绷紧了许多年，它们永远永远也没办法恢复成最先的模样，只能可怜地垂着，再在摇晃中拧结成乱糟的团。
“你没办法再去T大教课了吧。”姜亮点问。
“嗯，没办法了。”
“你妈妈也都知道了。”
“嗯。”
晁鸣不咸不淡地回答。姜亮点没想到他是这种态度，晁鸣想说些什么，姜亮点又把脸扬起来。
“那你恨我吗，晁鸣？”他问。
晁鸣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恨我吗，姜亮点？”
他的眉眼略显疲惫，目光却很重，晁鸣渐渐松开姜亮点，双手包握住姜亮点的肩头。
“你指什么，哪一方面。”姜亮点想都没想就开口，“是你把我写给你的情书交给班主任、说我恶心，是几年后再见的恶语相向，还是骗我、伤害我？”
“我不知道该恨哪件事了。它们，不好的，总是爱和好的混在一起，打扰我迷惑我，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可能有病，用刀子划破手腕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解脱了，就像被我爸逼得跳楼的我妈。我在想我会不会飘在停尸间上空看你抱着我哭，求我赶快醒来。可是我又感到后悔，如果就这样死掉，我活这二十多年，认识你八年，小半辈子都因为你改变。可怕的是在我死之前，竟然从没有真正拥有过你。”
姜亮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攥着晁鸣的大臂，指甲像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晁鸣开始不敢看姜亮点的眼睛，卧室里的火没被扑灭似的，又延着姜亮点的瞳孔一路烧过来，点燃他的头发和睫毛，势必要和他一辈子纠缠不清。
“姜亮点…”晁鸣开口。
“你哭了。”姜亮点有点惊讶，食指关节蹭了下晁鸣的眼角，真是湿的。
他想起自己走进办公室之前刘好给他的那颗糖，丢进嘴里很酸，需要含一段时间才能甜。
这次晁鸣被姜亮点抱住。姜亮点踮脚，伸长胳膊勾晁鸣的脖子，把头放在他的肩上。
姜亮点没见过晁鸣掉眼泪，他想再好好看看。
可是他现在不太敢和晁鸣面对面了，这样晁鸣就能看见他脸上的、怎么也藏不住的、如愿以偿的笑。
他一点也不后悔回上城了。
也不后悔割开手腕。
不后悔死了，也不后悔活着。
……
晁挥回到家的时候楼上楼下全开着灯，桌上有煮好的砂锅米粥和几碟清淡小菜，看样子都没被动过。
孙婶听见晁挥回来，端着盛好的粥菜下楼。
晁挥边脱外衣边问：“我妈呢。”
“屋里，”孙婶指指上面，“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说不饿，喏。”
“东西给我。热过了吗？”晁挥接去孙婶手里的粥菜。
“热的。太太说给您打了好几通电话，您好不容易接通，太太在等…”
晁挥换鞋上楼，冲孙婶摆手，让她别再继续说下去。
站在从文玲卧室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门把手，晁挥犹豫不决。他把门轻轻推开条缝，探头过去：从文玲披着毛呢坎肩坐在沙发椅上，手里捧本书，目光呆滞无神凝在空中一点。
他站直身体，再次把门掩上。
原本因为揍了晁鸣、鼎苑着火而暂时平息的怒火又开始在心头乱窜。晁挥厌恶这种仿佛对所有都无能为力的感觉，不再做掩饰的弟弟和好似又回到父亲去世后那样神情恹恹的母亲。他想要把身后的烂摊子全部收拾整理，等转过身，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除夕。通常地，上午准备年夜饭食材，下午晁挥会带晁鸣去扫墓请魂，在家里大厅摆上已故父亲的灵位；傍晚时分晁挥要贴对联，统共三副，院门外门和内门，晁鸣在旁边负责剪胶带；保姆放假回家，年夜饭是晁挥做的，从文玲会烧道拿手菜，晁鸣不会做饭，只能帮忙打下手。
还有两小时不到，全完了。
晁挥看向镜子，下巴唇上已经冒出胡茬，他撑着盥洗池洗了把脸，后涂剃须泡沫。刮脸的时候晁挥的思绪又飘了，不小心把下巴刮出个血口子。他知道从文玲在等他。晁挥向来是个喜欢迎难而上的人，一切的棘手问题他从没怕过。
除了从文玲。
能有什么办法，离开家之前他嘱咐孙婶继续哄劝从文玲吃东西，并在给她的水中放适量安眠药。
晁挥坐进车里，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嘶吼，接着他用力地捶向方向盘。
车窗外是一片浓黑，晁挥粗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出来的时候带了几瓶酒，灌进胃里半瓶后晁挥靠在座椅上拿出电话。有十几条未查看短讯，其中三条从文玲的，还有四条则是罗宵子发来的。
他正要打开，一通陌生电话打来。晁挥接了，刚放到耳边——“是晁总…”
晁挥干脆直接地挂掉。
点开罗宵子的短讯，四条都是问他现在怎么样，晁挥刚想回过去，那串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晁总，我是姜亮点的爸爸，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晁挥慢慢坐直身体，盯着屏幕上的字看，原本涣散混乱的眼神渐渐聚拢，接着他头往后仰，深吸了口气。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先前那种狂躁的状态通通消失不见。
他拨通那个号码。
嘀——
“喂，你好。”

第56章
-
一辆银灰色面包车驶过黑夜，停在老城家属院门口，没熄火，车体微震，排气管还在喷吐白气，没过多长时间四五个男人下了车。几分钟后他们挟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返回。车子重新启动，向郊区开去。
晁挥喝过酒，便叫来司机开车。把电话关机后周身安静不少，他轻捏眉心，闭目养神。窗外风在呼啸，司机大气都不敢出，车内陷入诡谲的寂静中。
而在晁挥车的前方，正行驶着刚才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姜为民头上套着黑罩，左腰处被刀子顶住，紧紧拽着儿子姜卓的胳膊。姜卓也是同样，偎在姜为民身旁，发抖的同时小声啜泣。此刻的姜为民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好像只剩下刚才许朵朵尖锐的哭喊，他直到现在还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晁挥回他电话，同意找他商议有关姜亮点的事——他和许朵朵已经预谋好，准备用七年前晁挥让他把姜亮点送到宾馆那件事再勒索晁挥些封口费，反正现在风声正浓，随便散布些话对晁挥来说都是雪上加霜。
他刚和晁挥说到一半，甚至还没开价。
从晁挥身后突然涌进来的人，让姜为民措手不及。被生生拖出家门的滋味他一辈子都不能忘，只穿着秋衣和薄马甲，姜为民被塞进面包车，紧接着进来的是他八岁大的儿子。
“老板……”姜为民哆哆嗦嗦地开口。
“闭上嘴。”身边抵刀的人恶狠狠地说。
“他还是小…”
“让你闭嘴。”晁挥没说不能伤害姜为民的话，那人也就没留余地，手上稍用力，刀尖刺进姜为民左腰半厘米。
姜为民疼得要大叫，可刚出声那刀就刺得更深，他只能抿紧嘴，不敢再发出丁点声音。
车开了很久，最后在外环的一座废弃电缆厂外停下，几个男人拖拽着姜为民和姜卓进去。姜为民被绑吊在一根生锈铁管上，强忍着寒冷和疼痛，还企图说些哀求的软话，几个人听得烦，随便找了块抹布塞进他嘴巴，姜卓则早已被吓得不敢言语，现被人摘掉头套捆着手脚丢到角落里。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
天气很冷，晁挥进到厂里的时候那几个看守的男人已经支起小火堆烤手，相比之下是正被绑吊着的、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冷而剧烈打抖的姜为民。晁挥把外套脱掉递给手下，站在姜为民面前打量他。老实说，在姜亮点身上晁挥看不到半点眼前这个窝囊男人的影子。
有人摘掉姜为民头上的黑罩，拔出满是唾液的抹布，姜为民早已吓破胆，鼻涕眼泪糊了全脸。
“救…”看到是晁挥，姜为民刚要说出的“救命”被咽进肚里。
晁挥边戴皮手套边欣赏姜为民惊恐的表情，他缓缓开口：“方才你想说什么，现在说完吧。”
姜为民只是哆嗦着嘴唇，左腰剧痛的伤口还在淌血，他已经被冻得讲不出话来，只剩下呜呜摇头。
晁挥没有给姜为民多少时间，伸手碰了碰他左腰的伤，偏头问手下：“这儿？”
手下点头。
紧接着，晁挥中指屈起，关节顶开裂口，眼睛狠狠盯着姜为民，“你儿子很有本事，很厉害，把我家搞得鸡犬不宁。”
姜为民发出凄厉惨叫。
“可我没想到他老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晁挥手上没松劲，继续往伤口里顶抠，“我还没找你呢，你他妈倒是自己主动送上门。”
掳走姜为民并不是一时兴起，晁挥看到短讯，身体里的血液就开始沸腾。他想过要绑姜亮点，做掉他，或者把他弄聋弄哑弄残疾，然后再随便丢到精神病院什么的地方，从根源解决问题。唯一的顾虑的是晁鸣，晁挥不想因为外人和弟弟决裂。再者事已至此，即使没了姜亮点，所有的一切也没办法回到最初的起点。
晁挥正憋着一肚子的闷火，无处可发，姜为民却歪打正撞地撞上来。那一瞬间晁挥想通了，既然屁股后大摊子的麻烦事解决不了，那干脆不解决了。现在，此时此刻，晁挥只想丢掉所有包袱，找到出气口。
他收回手，接过纸巾擦了擦，姜为民的求饶使他身心愉悦。有多久没这样了？年轻的时候用这方法教训了几个不知好歹的垃圾，后来在公司站稳脚跟就把这些“活”交给底下的人干，姜为民多幸运，成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
晁挥用手指对角落里牢牢闭着眼睛的姜卓点了点，“小朋友，睁开眼睛。”
姜卓闭着眼没动，死死咬牙。手下见状走过去，蹲在姜卓面前捏他下巴恐吓，姜卓才把眼睛睁开。
他起先没哭也没大叫，直到看见有人提着一桶冰块，一铲接着一铲地倒进姜为民的裤裆里。
……
许朵朵按着电话键，手指在“0”处迟迟不落。她趴在床沿，头发散乱，眼神飘忽。刚才姜为民和姜卓被拖出家门的那幕在眼前上演了一遍又一遍，久久未落。
倒底要不要报警，倒底要不要报警，晁挥离开之前告诉她倘若想收到儿子的小手指，可以报警试试看。
一切都错了，她不该让姜为民去找以前的同事要晁挥的号码，不该打那通电话，许朵朵总觉得那点钱对晁挥来说不算什么，却没想到到头来为此搭上了丈夫和儿子。姜卓才八岁，小学二年级，许朵朵不知道他落到晁挥手上会发生什么。脑袋里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遍，越想越害怕，许朵朵猛地站起来，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带上家里所有的现金积蓄，又去厨房拿了把刀。现在临近十二点，还是在二十八号，街面上很难打到出租车，她在寒风中等待许久才拦到辆正准备休班回家的出租。
许朵朵并不知道姜亮点现在在哪，不过她记得姜为民和她说过在电视上看到姜亮点，并且进了救护车。
哪怕一家一家挨个找呢，她也要找到姜亮点，就先从市中心几家大医院开始。

第57章
-
姜亮点手腕疼得厉害，止疼药没作用，晁鸣喂他吃了片安定，他才迷迷糊糊有点困意。
“其实今天晚上不睡觉也可以，”姜亮点躺在病床上，手捏着晁鸣食指的指腹，眼皮打架，“我已经睡得很饱了。”
晁鸣坐在床边，肩膀向前微耸，脖颈后弯，“那你是不是整晚都要和我说话？”他讲这句的时候下巴是抬起来的。
姜亮点抿下嘴，没有直接回答晁鸣的问题，“你可不可以低头，这样我看不见你的眼睛了。”
晁鸣于是把床边的栏杆放下，与姜亮点坐近了些。
“你刚才掉眼泪了。”姜亮点问。
晁鸣没回答，基本默认。
我掉了几升眼泪才换来你一滴，真他妈不公平。姜亮点想。
“姜亮点，”晁鸣用那只被姜亮点握住的手戳他的脸蛋，“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他本来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生的。
姜亮点知道自己的第一次性冲动发生在晁鸣带他去戴牙套的那天，下腹涌动的热意，好像只是被晁鸣摸摸头发和眉毛就能胡乱射出来。但具体喜欢上晁鸣是在什么时候，他忘记了，“记不清楚。”他说。
“然后，”晁鸣继续问，“你说你没交过男朋友，为什么？”
姜亮点将要合上的眼再次睁开，“我喜欢不上别人。”
“骗人。”
“我没有。”
已经是深夜，病房没开灯，窗帘也紧紧拉着，只有走廊上的绿色灯光流进来，正正好好打在姜亮点的脸上。
“现在呢。”
“什么，”姜亮点不解，“什么现在？”
“没什么。”
安定起效，姜亮点觉得身体和思维开始不受自己控制，“你和我说点话吧，晁鸣。我不是特别特别想睡觉。”
晁鸣其实有挺多话想说的，可是担心说出来两人不愉快，“你想听什么？”他问。
“都可以。”
晁鸣沉默，“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十八岁之后的生日我都只许一个愿望，很恶毒的，愿望。”姜亮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
“你许的什么？”
“我许晁鸣痛失所爱。”
晁鸣闻言嘴角往上挑了下，“你要记恨我一辈子。”
“这些年里有没有哪个你的女朋友突然死掉？”姜亮点问。
晁鸣真的认真想了会，摇头。紧接着他看向姜亮点放在身侧的手腕，补充：“今年倒是有一个，差点。”
姜亮点愣了阵子才反应过来，自嘲地回道：“我还不够格吧。”
“也许生日愿望就是要许很多遍才能实现，明年还要许吗？你的恶毒愿望。”
“如果，”姜亮点一瞬不离地盯着晁鸣，“如果继续许的话，我会死吗？”
“你都放火把我家烧了。”
姜亮点呼吸有些快，“晁鸣，我真的快要睡着了，可是不行，我还要听你说话，我去厕所把药吐出来吧。”手腕伤口处的突突跳疼开始减轻，他昏昏欲睡，却一直强打着精神。
晁鸣按住姜亮点要起来的肩膀，“躺好。”
“那我离开一中以后，晁鸣，”姜亮点有种想要迫切得到什么答案的情绪，“你想过来找我吗？”
“想过几次。”
“为什么没来？”
“想过，”晁鸣说，“不代表就会去找。”
姜亮点幻想过也许都是因为晁鸣的种种难言之隐，但其实他心里最清楚，没来找，就是不想找。
“假如我现在离开，你会来找我吗？”
“你到哪儿去。”
“去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积累这么多年的生日愿望实现了，才能去我找不到的地方。”
姜亮点就这样躺在床上仰视晁鸣，身上盖着厚被子，惟有脚丫露在外面，“明年我许以前的许过的生日愿望都不作数好了。”
晁鸣觉得有点冷，去拿了外套披在身上。“海报，”他问，“怎么回事？”
说到让姜亮点得意的话题，他好像又精神了些许，“我拿给你看过，你删掉了，但我还有存着的你不知道。”细小的雀跃爬上姜亮点的眼角眉梢，“早就想这么做了，一直没忍心。”
看见晁鸣脸上隐约浮现的笑意，姜亮点追问：“你凭什么不生气，我是想气死你的。”
“一直没忍心…”晁鸣咀嚼着姜亮点的这句话，“后来又为什么忍下心了？”
“你和别人亲嘴，你要开车撞我。”姜亮点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晁鸣没想到姜亮点会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讲，好像它们是同等分量的。
“你没办法再和别人谈恋爱了。”姜亮点是真的撑不住了，身体往被子里缩，只剩下眼睛。
“嗯，”晁鸣应声，“睡觉吧。”
姜亮点打了个小哈欠，眼皮缓缓阖上。
晁鸣看见过很多种睡着时候的姜亮点，最喜欢的是他噙着眼泪委屈巴巴的样子。而现在的姜亮点，呼吸渐趋平稳，眉眼舒展，和以往都不同。晁鸣从口袋里拿出一串东西。黑石头项链。把浴缸里的姜亮点抱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滑落的。拉下被褥，晁鸣把手贴在姜亮点的脖子上，感受到脉搏小小地跳动在他掌心。再然后，他把项链戴到姜亮点的颈上。
“你不是不要吗。”晁鸣说。
那次把姜亮点弄伤后晁鸣就不由分说地强制把项链戴在姜亮点身上，他也没再反抗，乖乖地戴着。
晁鸣将病床外的栏杆重新竖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自从姜亮点被送到医院后他就没再离开过，主要是对哥哥不放心。而晁挥现在应该在家照顾从文玲，这几天他来医院的时候状态也还较正常。晁鸣出来得急，既没带电话也没带现金，只有腕上戴的一只手表。
姜亮点已经睡得很深，晁鸣离开的时候他还模糊地发出一声呓语。
三楼护士站有两个小护士在值班，晁鸣挑了个正在打瞌睡的。
“你好。”晁鸣敲敲她面前的桌子。
护士抬头，对上晁鸣的眼睛。
“可以帮我个忙吗？”
……
晁鸣到鼎苑的时候天还没亮。
整间房子虽然已经被打扫干净，却还是能闻到股股焦糊味道。一楼没什么变化，二楼卧室被烧得严重，好在被发现得及时，临近卧室的书房门被熏黑，里面的东西倒也还完好无损。
那天察觉不对劲的是晁挥，他正怒不可遏地要拽晁鸣回家，直到突然闻见怪味，他们才反应过来是楼上着火了。
接着晁挥松劲，晁鸣冲上楼。
晁鸣去书房拿了身份证和存折，又返回卧室。当初晁挥把这房子送他的时候他嫌卧室不够大，找人将卧室和旁边的两间客房打通，以至于床的位置离卫生间和门的距离够远。他四处打量，大床和主窗无疑是着火点，现在黑得不成样。但的确庆幸于此，虽然两道门都被反锁，门锁却没有被烧坏，用钥匙就能打开。
疯子。
回忆起姜亮点的所作所为，晁鸣心想。

第58章
-
床垫枕头被烧得只余残骸，墙上的铁环铁链却完好无损，晁鸣最后看了眼，合上卧室的门，将一屋的焦黑都关在里面。他把车开出车库，此时天边露出隐约的光，周遭景物蒙着层干燥的墨紫色。
今天就是新年，上城还是没有下雪。
有好几通未接来电，晁鸣匆匆扫了遍，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他单手握方向盘，另只手想要摸条烟来抽，却发现烟盒空空，一根都不剩。
街边店铺都关着门，行人极少，车可以开得很快。
晁鸣选了去医院的捷径，要路过一中和桥头，其实自从毕业以后他就没再回过一中。铁门是锁着的，栏杆间缝隙大，经过的时候能很明显感到里面矗立着的灰白色雕像在视线范围的边缘一闪而过。桥下的秋千，他想起高一那会儿的姜亮点——澡堂子门口抱着澡盆，头发湿的，几撮发尾在淌水，穿他爸爸的白色老头背心，领口大得能看见胸侧的肋条，他小声说：晁鸣，我看见你口袋里的烟盒了。他靠近些，又说：不过我不会告诉别人。
“来一根吗。”坐在天台水箱旁边的晁鸣问姜亮点。
姜亮点舔舔嘴唇，“我不会。”
他不敢拿晁鸣手里那根，怕被烟头烫到手指。于是晁鸣给他一根新的，末端印着宝蓝色的英文字母：KENT。“什么意思，肯特。”姜亮点把烟夹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KENT,Kiss Ever Never Teach.”晁鸣说，“接吻无师自通。”
“好酸。”“酸死你。”
姜亮点还和他说过别的话，但是他记得没那么清晰，这不像姜亮点，能把他们两个之前说过的每句话都一字不落地重复下来似的。
“如果考上T大，晁鸣，你想学什么？”坐在T大大讲堂最后一排的姜亮点问晁鸣。
“跟我妈一样，学金融。”
“哦，好。如果咱俩分数差不多，我也要学这个。”
最终他们没有进到同一所大学，也没有学同一个专业。在很久之后，T大，晁鸣站在讲台上，看见了姜亮点。
车开上高架桥，四周顿时空旷。晁鸣收回思绪。
天亮了。
等他到达医院的时候这座城市才开始忙碌起来，出来散步的病人和匆匆行走的医生护士，今天是除夕，他们却只能在医院呆着。姜亮点跟他们不一样，晁鸣想。回家之前晁鸣担心哥哥突然杀过来，于是把手表送了那个值班的护士，让她在病房里面反锁着门照看姜亮点，等自己回来。
他有意加快步伐，直到临近病房，晁鸣发现踱步的护士和虚掩的门。
“怎么回事，”他快步向护士走去，把门缝拨大，没看见姜亮点，“他人呢？”
“早上同事叫我签到换班领早饭，我就去不到五分钟，再回来病人就不在了。”护士满脸通红，着急得不行。
晁鸣走进病房，床上的被子被掀开，而姜亮点已经不知所踪。
“有人来过吗？”晁鸣问。
“小卉说看到病人自己出来的，我在门口等了快半小时也没见回来。”护士回道，“真对不起，把表还给你吧。”说罢她将手表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晁鸣。
晁鸣没接，心烦意乱地摆手，病房里没有多余的外套，姜亮点肯定是只穿着病服出去的。距离病室较近的有两座楼梯，分别通向医院的北门和东门，晁鸣不知道姜亮点会选择哪一座。
……
许朵朵一晚上找了四家医院，拿着户口本问护士站的护士姜亮点住在哪个病房，皆无收获。自姜为民和姜卓被晁挥带走已经过去八个小时多，她不敢想象晁挥会对他们做什么，整晚又累又困，却不得不继续奔波。
二院是上城三大医院中距离市中心最远的，许朵朵第五个来的这里。她双眼红肿，走进医院大门，拿出户口本交给护士站，“我是姜亮点的妈妈，他前几天被送到医院，”许朵朵第五遍重复这几句话，“没和我说他住在哪个病房，可以帮我查一下吗？”
就在许朵朵进医院后不到三分钟，晁鸣也走了进来。早上人并不多，姜亮点没穿外套，蓝白色的病号服应该很明显，可是大厅和门口停车场都没有他的身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姜亮点走的另一座楼梯，二是姜亮点在楼下被晁挥带走。晁鸣观察到大厅和门口都装有摄像头，无论怎么样，他决定先回病房，说不定姜亮点现在已经回来了。虽然这种可能非常渺茫，已经过去将近一小时，姜亮点穿得薄身上也没带钱，只有是被晁挥带走了。
许朵朵起先没有一眼就把晁鸣认出来。经历四次失败后终于听到肯定答复的她心跳加速，好像浑身又充满力气。她按照护士说的来到病房门口，里面没有姜亮点，只有一个“陌生人”。但是很快所有的记忆复苏，且不说之前遇到过，许朵朵还看过那张海报。里面坐着的，是除了姜亮点之外的另一个男主角。
高中时候晁鸣和许朵朵见过几面，过这么久，他完全记不得她了。他打了几个电话给晁挥，并没有人接听，原本他正在准备现在就回家去找晁挥的。直到看见门口来了人，晁鸣还以为是姜亮点回来了，刚要站起来，却发现是一个没见过的女人。
“姜亮点，”许朵朵这下肯定并没有看错房号，走进来，“姜亮点是在这儿吗？”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晁鸣不放开。
晁鸣起身，“你是谁？”
“你是晁挥的弟弟…”许朵朵并没有把晁鸣的问题听进耳朵里，她嘴中喃喃，一步步向他挨近。
“你是，”晁鸣把姜亮点身边的人想了个遍，“姜亮点的…”
姜亮点的后妈。
被班主任叫到学校、向自己道歉的，姜亮点的后妈。
“求求你——”
许朵朵突然直挺地跪在晁鸣面前，她已然接近崩溃，整夜的寻找，生死未卜的丈夫和儿子。“对不起，对不起，救救我儿子，他被你哥带走了，求求你，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了…”
一瞬间晁鸣以为她口中的“儿子”指的是姜亮点，更加笃定心中猜测，“姜亮点被晁挥带走了？”
“不是，不是的…”许朵朵哭着说，“是我儿子，点点的弟弟…”
晁鸣记得姜亮点和自己说过他后妈和他爸生了个小弟弟。他蹲下来，直视许朵朵，“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
在晁鸣的认知里，这二十多年来，他没做过后悔的事。包括那封情书。
就在操场乒乓球台后的灯下，姜亮点亲口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晁鸣低头看着他。迪厅里搭着施奥肩膀说笑的是他，在巷头和施奥接吻的是他，给晁挥呼消息躺在床上没穿衣服的是他，现在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希冀的也是他。
到底谁是他。
至少在晁鸣听到许朵朵哭着说完那些话之前，在听到许朵朵一五一十地告知晁挥在咖啡馆和他们夫妻两个讲的所有事情之前，他开车行驶在上城2000年的最后一天，晁鸣都是这么以为的。他不愿再在乎后不后悔。那时候他想的是——现在去医院接走姜亮点，对他说：姜亮点，我们一起过年吧。
那封情书写的什么？晁鸣收到过的最短的情书，一封唯一的、他好好考虑过的情书，写的什么？
晁鸣：
地球将要撞太阳。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姜亮点
他拨通晁挥的电话。
“哥，姜亮点在哪儿？”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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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亮点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旁边的陪床，没人。
“晁鸣？”他喊出声，没人回答。
除去手腕还在隐隐作痛，身上别的地方倒也没有特别不舒服，姜亮点下床，发现病房的门半敞着。
“晁鸣？”他扶着门框对外面喊了一声，声音很小。现在有点早，三楼没多少人。
不知道晁鸣去了哪里，姜亮点走到楼梯口，探头向下张望。
卢宋大约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接到晁挥的电话。最近自从听说姜亮点那件事，他当机立断找人换了家门的锁，也不敢再多喝酒，时刻保持警惕。晁挥铁定已经知道自己撒过谎，保不准会过来做什么。
所以卢宋战战兢兢地接通电话，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在等晁挥开口。
“卢宋，”晁挥那边听起来寂静得可怕，“你在哪儿？”
“咳，我在家。”
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中夹杂着些许微小细密的啜泣，但是很快就没有了。
“现在去趟三院吧。”晁挥发话。
卢宋重重呼出口气，“去做什么？”
“姜亮点，”晁挥问，“这个名字听过吗？”
卢宋鼻子里窜出声“嗯”，现在他还能否认吗。
“之前你不该向我隐瞒的，卢宋。”
“我没…”
“现在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晁挥打断他，并把姜亮点的病房号也告诉他，“去三院把他带过来，老地方，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再找几个人也行。”
想说的话哽在嗓子眼，他有什么办法呢，只得回答“好”。
晁挥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晁鸣在他身边，小心点吧。”
昨天晚上十点的球赛刚刚重播结束，卢宋把胳膊穿进羽绒服的袖子，抬手将电视关掉了。
他态度消极，车就停在三院北门外面，也没叫人来。顺着病房楼往上数，姜亮点那屋没开灯，卢宋不太敢也不太想就这样冒然上去。他觉得自己特别无辜，干他屁事，晁挥和晁鸣，两个魔头。
挨到快天亮，晁挥又给他去了电话问情况，卢宋才不情不愿下车。在楼上等了一会，他不想和晁鸣碰上，就寻思坐三楼台阶上等着，看晁鸣会不会出来，然后他再进去。
卢宋怎么都没料到，能再栏杆上看见姜亮点的小脑袋。他更没料到，姜亮点是出来找晁鸣的。
“你坐好了。”姜亮点手不方便，卢宋帮他系好安全带。
“晁鸣现在在哪儿，”姜亮点侧脸看着卢宋问，“他怎么不自己来接我？”
天气冷，卢宋在原地打开引擎热车，他随便扯了慌，“晁鸣在车站等你，忙，叫我替他过来。”
“我们要去哪里？”
“去…”卢宋发现自己不敢直视姜亮点的眼睛，“去车站啊，我刚都说了。”
“我说，我和晁鸣，要去哪里？”
卢宋倒车，“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而现在他要往电缆厂开。
姜亮点没再说话了，靠在车椅后背慢吞吞地解手腕的纱布——一道褐红色的伤疤，仔细看，还有新生的嫩肉。卢宋瞥了眼，问道：“你自己弄的？”姜亮点点头。
“疼吗？”
“疼。”姜亮点重新把纱布缠好，笑了笑说，“但是蛮值的。”他出来穿得太少，现在手脚冰凉，想让卢宋把暖气调大些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说道：“你还没和我说你叫什么。”
“卢宋。我爸姓卢，我妈姓宋，卢宋。”
“卢大哥，”姜亮点说，“可以把暖气调大些吗，我有点冷。”
卢宋反手把座椅后披的外套取下来递给姜亮点，“你和晁鸣是同学的话，咱俩年龄应该差不多，不用喊我大哥。”
姜亮点穿好外套，拉拉链的时候突然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挂在脖子上的。他发怔，思绪又飘到昨天夜晚晁鸣的拥抱里。
“你和晁鸣…”卢宋一句话把他拉回来。
“啊？”
“没事，”卢宋干笑两声，“就觉得你挺厉害的，能把晁挥气成那样。”他顿了顿，补充，“不过还是说一句，干得好！”
前面红灯，卢宋挂挡停车。这辆小别克有点年头了，换挡杆不灵活，卢宋使了点劲，姜亮点注意到他的手离开档杆的时候在发抖。
“你，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这是卢宋的痛处，他不自觉地想要把手藏起来。姜亮点发觉是自己多嘴了，小声说了句“抱歉”。
绿灯亮起来。
“其实平常不总这样，”卢宋说，“这辆车好几年了，就…杆子换得不顺。”
“受伤啦？”姜亮点猜测。
“嗯。”他放慢车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让这段路程再长些，能慢点到电缆厂，“因为晁挥，他…”
“你想说就说，不说也没关系。”
卢宋抿嘴巴，“那时候我还是晁挥的保镖，要保护他，被几个人用钢管抡砸臂窝。”卢宋已经很久没向别人提过这件事了，“然后，然后两个胳膊关节粉碎性骨折，恢复后也废了，用力太大就手抖。现在手上能干的最大强度的活也就是开车了。”
保护晁挥是卢宋的责任，干了这行受伤也是在所难免，他没想过去抱怨或者怨恨。跟着晁挥将近十年，卢宋敢保证没出那件事之前他对晁挥绝对的忠心耿耿，晁挥对他好，有时候就像他亲哥一样，他是知恩图报的。他拦在晁挥身前，替晁挥挨钢棍。
晁挥推他一把，迅速上车把车开走了。留他一人。
那时候卢宋才意识到，什么“亲哥”，他不过是晁挥身边的一条狗罢了。
之后他还是跟着晁挥，能有什么办法。晁挥又开始像亲哥一样对待他，派点小活让他干，钱也给得足。再后来，又让他去管弟弟晁鸣。
姜亮点听完很吃惊，在他心里晁挥不是这样的人。记忆中他一直很温柔，情商很高，对自己也很照顾。
“不知道离开晁挥我还能做什么，”卢宋总结，“现在我已经是半个废人了。”
“你要把你一辈子都丢在他身上了。”姜亮点说。
“差不多吧，反正我也不怎么做事，他还给我发工资。日子磨磨就过去了，很快的。”
“以前我也觉得，好像要把一辈子都丢在一个人身上，”姜亮点本来想举出自己和晁鸣的例子来劝卢宋，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这个论据和他的论点是相悖的，于是改口，“算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做事还有钱拿，我小时候做梦都想呢。”
“你想说你和晁鸣吧，”卢宋不傻，“你们是同学啊，大学同学？”
“不是，高中同学。”
“哦，那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卢宋想表达的是晁鸣把姜亮点锁在床上，可是不好说。
“高中时候我喜欢他，和他表白了。”姜亮点如实回答，“他拒绝了我。”
那这后面一串的事…卢宋心想。
“我觉得我们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姜亮点说这话的时候手捂在胸口，捂在那颗黑石头上。
“你们以后，”卢宋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晁鸣没钱没工作了我可以养他啊，我在临城有家自己的诊所，够他活了。”
卢宋想了想晁鸣寄人篱下的穷光蛋样子，蛮好笑。
“现在他选择我了不是吗，”姜亮点脸上有种微妙的笑，“我还没听到他和我说他喜欢我呢。”
然而这种笑传到卢宋眼里，就成了不可多得的希冀和向往。他轻踩刹车，脑海中又浮现出初见姜亮点那晚，他被晁鸣抱在怀里的模样。他往前多开了些路程。
下个路口卢宋调了头，准备往回走。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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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年三十打十二点钟的时候，我妈就带我去家楼底下放炮，她有点害怕不敢点火，我敢。可我是小孩，她不叫我去。”姜亮点接过卢宋递来的冰啤酒，“嘭”的打开，往嘴里灌了口，“等我长大能自己去点鞭炮的时候，我妈已经死了。那之后我就不想再去点了，就想有个别的胆大的人去，我还是在旁边捂耳朵等的那个。”
“你说，”姜亮点靠在橱柜上，“晁鸣会害怕点鞭炮吗？”
卢宋从冰箱里把剩下的啤酒一罐罐拿出来，放进塑料袋，“他会害怕个屁。”
“我挺久没放炮了，晚上我问问他可不可以。”
后句话听进卢宋耳朵里感觉很妙，小心翼翼的，不像恋人之间。至少晁鸣的历届女朋友们从没说过类似的话。
姜亮点还沉迷在对夜晚的遐想里，卢宋站起来直面他，问道：“亮点，你还想再见晁鸣吗？”
“我们不是一会儿就去车站找他吗？”
气氛安静下来，只有易拉罐里的啤酒呲啦呲啦地冒泡、破裂。
“相信我和相信晁挥有什么区别，我是给晁挥做事的，你傻不傻。”
姜亮点有些不知所措，“你什么意思？”
“忘了你是病人，不应该喝酒。”卢宋站起来把姜亮点的啤酒拿走一饮而尽。他没再继续说话，而是去收拾证一些必需物品，等他回来发现姜亮点已经悄悄移到门口，浑身僵硬地杵着。
“愣着做什么，”卢宋有点想笑，“你就带着那袋啤酒就行了，我的命根。”
“我以为你和晁鸣是朋友。”姜亮点简短快速地表达观点，他心里计算着现在出逃胜算有多大。
“我们不是朋友。”
“所以都是你骗我的，你要把我交给晁挥。”
“没来我家之前我是这么想的，这是他交给我的任务，电话里他语气很差，你不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要你好过的。正人君子，都他妈是装的，他们兄弟俩一个样。”
姜亮点咬紧牙关，手背在身后死死握着门把手，计算结果是百分之二十：卢宋追他的时候跌下楼梯摔断腿。
“但是路上我改变主意了。”卢宋把东西都塞进背包里，站在那袋啤酒前，“亮点，我再问你一次，你想再见到晁鸣吗？”“当然，如果你不想再见到他，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保证你一天内出不了上城，晁挥就能捉到你。”
“…我想。”姜亮点回答。
“那就走吧，”卢宋展颜，“过来拿上啤酒，我掂不动。”
“去哪儿？”
“离开上城。逃跑、失踪，会吗？”
怎么不会，姜亮点高中就曾经“失踪”过，技术很拙劣，只要是有心人就能找到他。可惜没有，父母，心上人，没有。
“你骗我怎么办。”
“骗你刚才就带你找他去了，晁挥什么人，还用来我家吗？”卢宋伸出两截胳膊给姜亮点看。
来的路上卢宋零零散散说的那些话又回到姜亮点的脑袋里，他们兄弟俩多像啊，晁鸣把他骗得、欺负得团团转，晁挥之前的那一切难道就不能是他伪装的吗？姜亮点看着卢宋澄亮的眼睛，咽下要问出口的那句“可是晁鸣会不会也找不到我。”怎么会有人找不到另一个人，什么情绪都好，只要想，怎么会有人找不到另一个人。
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消失后，多多少少会有人开始寻找他们。可姜亮点是小部分人。那一瞬间他好想看看，到底是晁挥对他的憎恶多，还是晁鸣对他的喜欢多。他想成为那大部分人。
姜亮点松开门把手，来到卢宋面前，提起塑料袋，“走吧。”他说。
“买了一堆速冻饺子，本来说今晚吃，算了。”
“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卢宋弯弯眼角，“我心里幻想过很多次这一天，我是为了我自己。”
临走前他给晁挥发短讯：我辞职了，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
晁挥拽着晁鸣的衣领将他压到墙上。
“我不还手，”晁鸣喘着气说，“你把姜亮点还给我。”
晁挥冷哼，一只手压着晁鸣的肩膀，侧身，用肘关节狠顶他的小腹，每次冲击都随着句话：“不还手，什么时候这么情种了，不还手，为了姜亮点去死你还不还手？”
下腹剧痛，晁鸣开始发昏，“你电话里怎么说的，你说让我过来接他，他人呢？晁挥，没有你，我们他妈的根本不会这样。”
“怪我？”晁挥指着自己，“晁鸣，你扪心自问怪我吗，你喜欢他，相信他吗？你玩他跟尝鲜有什么区别，对着女的能硬现在来跟我装非他不可的大情圣了？让你年轻时候玩会儿你可分不清好歹了，啊？”晁挥觉得可笑，是不是天下所有的人都要因为所谓“爱情”和家里人决裂，负隅抵抗。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晁鸣颈上和手臂内侧隐隐显现青筋，“你把姜亮点还给我。”
晁挥看着面前的弟弟，陌生，好像今天是第一次认识他。他松开他，晁鸣欲弯腰贴着墙往下滑，硬生生撑住了。手下递了根烟，晁挥叼在嘴里叫人点上，“小鸣，最后一遍问，你能改吗？”
一口烟弥散在二人之间，浓淡堆叠。晁挥说的没错，晁鸣和姜亮点好像永远没办法在高中或者大学谈恋爱，永远没办法在自习室面对面坐，或者雨后去人工湖边闻着雨腥味接吻，他们永远要错过这段时间。一封标枪钉死的情书，快要变作化石的时候被拔了去。两个躺在白被子下的人，夏天，风扇，DVD播放的《魂断蓝桥》。
“改不了了。”
所以现在晁鸣才能意识到要落进海里，浩浩汤汤的水，只有一个人捧起来的才叫珍贵。
晁挥深深看了弟弟一眼，良久后开口：“这个年过不成。”
他向手下摆了摆手，转身又把那句话重复一遍。
“这个年过不成。”
卢宋的短讯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事情脱轨，反抗、背叛，晁挥最最讨厌。他在门口抽完了那支烟。
晁鸣想起一些漂亮回忆，操场后打架，也像现在一样是一群人，但是那群人垃圾，对他来说绰绰有余。那时候有个身影挡在他前面，几秒钟。姜亮点肚皮上的淤青和那天被他弄昏后身上的淤青重合起来。
晁挥让人不要伤害晁鸣的脸，他挨了不少，也吐了几口血，面上不怎么看得出来。进家门之前晁挥帮晁鸣系好一枚袖口，说：“你小时候再怎么淘气我也没有打过你，晁鸣。”
“跟妈道歉，说你错了，说你会改，我就让姜亮点离开。”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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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发生在去年。
“这是千载一遇的时刻，百年的更迭，千年的交替，都将汇于同一个瞬间。为了欢呼新世纪的太阳照临地球，全世界的人们都在翘首以待…”
那天晚上的姜亮点和往常一样待在家里。为辞旧迎新，年前他把房子尾款补齐了，还买了辆小汽车。很特殊，电视上主持人不停地重复：千禧年、千禧年，真是了不起的日子，巨大的春晚倒计时闪在一边。楼下饭馆打烊，他就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小茶几前慢吞吞地往嘴里塞。十二点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姜亮点陆陆续续收到短讯，朋友的老师的…一些祝福话语，祝他千禧快乐，龙年快乐。
那天晚上的晁鸣在家吃了年夜饭就跟朋友出去喝酒、玩。从文玲身体不好早早睡下，不用和她报备，通宵一晚凌晨回来，当什么都没发生。也是在那次晁鸣认识了罗宵子，同一个局，好巧不巧去卫生间的时候打了照面，几个眼神，他们甚至还没说几句话，就在厕所门口把吻接了。“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吻。”罗宵子靠在晁鸣怀里说。
两条噙住轨道的火车在并驾齐行后分离，一条向北一条向南。却在数年后轰隆隆地往回赶。
“又是岁末平常的一天。这是我们第829次和你见面。”
今年的姜亮点坐在行驶于高速的汽车上，耳边是车载广播播放的《难忘今宵》，远处是碎开的烟火。隔着车窗能看见，一粒粒，盐似的星似的，再落到他的眼睛里溶化掉。
“其实挺浪漫的，”姜亮点转头对卢宋说，“就像逃往未来。”
卢宋扶着方向盘笑了下，“你也挺浪漫的，能想出这种话。”
今年的晁鸣被软禁在家里。
晁挥做了一桌子菜，从文玲草草吃了几口，半躺在沙发椅上看春晚，而晁鸣根本就没下楼。从文玲的目光频频扫向楼上，晁挥见状对她说：“妈，您要担心他就去看看。”从文玲看眼大儿子，轻轻点头，拢着坎肩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
四周是零星的炮声，没开灯，晁鸣坐地板上，后背靠着床，身旁是一箱游戏卡带，过时的，落灰的，被他从柜子顶翻出来。
《Metal Slader Glory》金属之光。
背景音乐，电视屏幕投出的蓝光，把他正好地收拢在内。
“小鸣。”门的方向照进来别的光，在地上打出金橙色的矩形长条，从文玲的声音细细地从她的剪影上蒸腾出。
晁鸣单腿弯曲，没什么动作，也没应妈妈的话。
“水也不喝吗？”她合上门，走到晁鸣身边蹲下来，把温蜂蜜水递给他。晁鸣将水杯握在手里，表情淡淡，直到从文玲也坐到地板上挨着他，他才眉眼微软，妥协地喝了口水。
从文玲颇为小心地把头往晁鸣的肩膀上靠，“小时候你就是这样靠在我身上，给我念学校学的的课文。”
又多了许些白头发，徒增老态，从文玲不愿意染，说对发质不好。她不是一个强势、不苟言笑的女人，她脆弱、高期许，先是丈夫后是儿子。或许可以说正是这样的从文玲造就了晁挥和晁鸣——晁鸣害怕她失望，害怕她就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身边温柔地向他捅刀。
“你一直是妈妈的骄傲，”从文玲说，“你哥也是。你们是爸爸留给我最后的礼物。”她拉起晁鸣的手，放在自己手里一上一下地含着，“你长大了，妈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管你了。”
晁鸣的眼神凝在从文玲和自己的手上，他不知道说什么，下午和她道了歉，“妈，”他开口，“要我再和你道一次歉吗。”
“妈不明白你…你说，你有女朋友了呀…”
“妈，”晁鸣打断她，“要我再和你道一次歉吗？”他一字一字地问出这句话来。
从文玲噤声，慢慢松开晁鸣的手，把头从儿子肩膀上抬起来。二人良久未言语。静默，裹杂着起伏的鞭炮声，楼下洋溢快活的新年贺乐，从文玲的声音不大，柔柔的：“小鸣，你能改吗？”
这句话晁挥问过了，晁鸣回答得很干脆。他不去看从文玲，摇了摇头。
“我接受不了。”谈不上失望，其实从文玲心中预想的就是这种结果，她用袖子压了下眼角，给出自己的反应：“我接受不了。”
“小鸣，妈接受不了。”
晁鸣爱从文玲，每个孩子都该爱他的母亲。要被说动了心软了，要被她哼诵的安眠曲哄得呼呼大睡，答应她顺从她，要听话乖巧。
“改不了，妈，对不起。”他没有。
蜂蜜水入口甜，涌进胃部，反馈上来的却是如何都祛除不尽的酸，就在喉咙间。
从文玲吸了吸鼻子，做了两次深呼吸，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前几天学校给我打来电话，说你留校任教的手续被卡了。”她最后看了儿子一眼，“你走吧，等会儿你哥睡着了，我让孙婶给你开门。”
“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从文玲站起身，脸上湿湿的，“妈去睡觉了。”
金橙色的矩形光条再次伸展后缩消，从文玲是背着身关门的，晁鸣不能看见她的表情。
姜亮点说他离家出走了，也许是晁鸣收到呼机讯息的那天，姜亮点祝他做噩梦的那天，没问过。那是个平常天，夏日尾巴，蝉疯狂地叫喊，泄尽全力地叫喊，聒噪，听了直犯恶心。
而晁鸣是在大年初一凌晨三点离开的家。他去找晁挥之前把车停在医院，钥匙东西什么的都在里面，他身上没钱，这会也没车，走了几个小时，晨曦洒下的时候才停止。坐到车上打开暖气，他才觉得自己融化了，又活了。
新年过关免费，收费站上三个红艳艳的大字：临城市。
有人说千禧发生在今年，说两千年仍然属于九十年代。也许是吧，二零零一，晁鸣和姜亮点的千禧年。
“又是岁末平常的一天。这是我们第830次和你见面。”
“这是千载一遇的时刻，百年的更迭，千年的交替，都将汇于同一个瞬间。为了欢呼新世纪的太阳照临地球，全世界的人们都在翘首以待…”和“又是岁末平常的一天。这是我们第829次和你见面。”选自南方周末2000年新年卷首。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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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宋自从听说是因为他去晁鸣家那次借给姜亮点电话发短讯，才有的后面这些连锁后果，年三十向晁挥提出“辞职”时候的硬气全没了，怂得不行。
他们开车跑不远，就留在上城附近的小县城里。两人起先还不敢找正儿八经的酒店住，只能往犄角旮旯里的黑旅馆去，怕被晁挥逮到，可经历几晚后发现晁挥没有任何动静，就大着胆子找了家较好的店。
“晁鸣他哥真就那么…”姜亮点涮了点豆皮，“还能当众就干违法犯罪的事情呀。”
卢宋抬眼看他，“他自己是不会，还不能找人弄吗？我跟他太久了，他什么我不知道。”
“哦…”
“本来我还走得挺潇洒，横想竖想不欠他的。但要是给他查到海报那事还有我参与，”卢宋将塑料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操，前几天我还想过不然把你给他算了。”
“别啊，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姜亮点不太强硬地反驳。
“你那个朋友靠谱吗？”
“谁？”
“就是帮你的那个。”
当初构思海报计划的时候姜亮点是想要自己干这最后一步，但最后赶不上变化。他也担心过施奥会不会因为不想被牵连而选择不去帮自己，却没想到他做的比自己做的周全多了。
“晁挥应该动不了他。”姜亮点将豆皮塞进嘴，声音模模糊糊的。
卢宋把原来的电话扔了，扔在高速口加油站的厕所里，那是晁挥送他的，他拿着就怵。新年头几天小县城的商场都没开门，初四的时候他买了座小灵通，姜亮点只吃了几块豆皮，放下筷子问卢宋借来用。
“干嘛，”卢宋稀里哗啦地吞着面，“你又要耍坏心眼。”
“借我下啊。”
“做什么？”
姜亮点声音小，双手放在腿上的缘故肩膀显得特别塌，“我跟我朋友打个电话。”
卢宋看眼筷子里夹着的肉片，又看了眼对面腾腾蒸汽后的姜亮点，问：“晁鸣经常欺负你吗？”
姜亮点不明所以。
“奇怪，他怎么下得去手。”卢宋把小灵通递给他。
姜亮点指尖在键盘上拨了几下，“等会儿吃完了找个安静地方打给他。”
卢宋点点头，说：“其实晁挥刚让我管晁鸣那会儿，我还以为晁鸣是个好伺候的，相处久了才发现，他们兄弟俩一个样。归根结底就是自私。”到这里他发觉好像说错话，却没止住，“全世界能管住他们的好像只有太太，啊，就是他们俩的妈。”卢宋又叫了瓶啤酒，“你说谁不自私？可也不能不把别人当人啊。”
啤的白的混着喝，卢宋现在有点上头，说的话也稍稍放肆。
“晁鸣还好，对我没什么影响。晁挥他妈的，他妈的，听见他叫我名字我就他妈的害怕！你知道那种杀狗的吗？主人打狗脑袋一棒，狗跑了，主人一喊名字狗又巴巴地回来，然后再挨一棒，直到被活活打死。”
姜亮点听得难受，好像自己也是晁鸣的狗。但是他不想继续深究自己是否和卢宋的处境类似，于是找了个别的话题：“我有没有和你讲过，其实我很久很久很久之前见过你。”
“什么？”
姜亮点把热茶水在两个杯子里倒来倒去，“高二，我爸那时候给晁鸣他哥打工，有次他们犯浑，你为了保护晁挥还把我后妈打了。”
卢宋记性不好，这些年帮晁挥教训的人多了去，他没能想起来姜亮点说的具体是哪件事。不知道怎么接，于是把打姜亮点后妈的歉给道了：“对不起啊，我没受伤之前跟他，见谁搞谁。”
“打的好着呢。”姜亮点讲了些那天的细节：哭闹的姜卓、泼妇般的许朵朵、咖啡厅和蛋糕…
涮的肉和菜都吃完了，只剩下点手工面的渣。卢宋使劲眨了下眼睛，“我好像有点印象，一对夫妻，是吗？”
……
临城医学院门口。
“从高中我就在想，姜亮点是不是没了我就活不了。”
晁鸣几天没刮胡子，唇上有些小黑茬，惹得施奥频频打量，他印象里没见过晁鸣这样。
“蛮爽的，有时候就是想看他哭，看他受伤，垂头丧气。其实我们俩当同学那会儿我不这样。现在，在外面装了一天，”晁鸣把烟头摁灭，“我就想对他。”这句话后面几个字他没说完。
“他活得挺好的，身边的人都喜欢他。”施奥回答的是晁鸣有关姜亮点活不活的下去的言论，他倒是惊讶直到现在晁鸣还讲的出这种话，“他很少和我提起他的苦日子，甚至也不经常提起你。”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但你，应该从没提起过他吧。”
晁鸣没有否认，这是事实。
现在放假，临城医学院里面一个学生都没有，他问施奥：“姜亮点在这儿上的大学？”
“嗯，毕业后在读研和工作中间选择了后者，和同学倒腾了个诊所。”
车窗被打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晁鸣把左肘支在窗框上。施奥见他还在看医学院的校门，问道：“见到那些照片，你怎么想的？”他还是很好奇晁鸣的反应，毕竟这是他一手操办的，替姜亮点。
晁鸣脑海里又浮现姜亮点站在楼梯栏杆内得意洋洋的模样。
“想弄死他，”他转头看着施奥，眼神恶狠狠，“又他妈的想亲他。”
晁挥找人打晁鸣的时候专门嘱咐不要伤害到弟弟的头和脸，可晁鸣的右嘴角不清楚怎么被弄个了裂口。胡茬、伤痕、暗沉双眼，再也不像“好学生”，像姜亮点口中的“黑车司机”和“混混”。
施奥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句话来，他想起姜亮点出租屋里的监控室，想起姜亮点说要和晁鸣“同归于尽”时候闪闪发光的表情，忽然觉得这辈子只有晁鸣才能和姜亮点在一起，也只有姜亮点才能和晁鸣在一起。
“然后…你…”他找了个过渡词。
“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躺在浴缸里把手腕割破。我能怎么办？”晁鸣又把头转回去。
姜亮点怎么会是寻死的人。施奥收敛下巴，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他认识的姜亮点好像和晁鸣认识的不是同一人，姜亮点是原上的野草烧不尽，会永远存着根再生长，会一直燃烧，直到烧上放火人的裤角。
晁鸣合上车窗，把外面的噪声都隔断了。
“现在我找不到他了。”这是句很可怜的话，晁鸣却说得够理直气壮。
“我真不知道，他没和我联系。”施奥叹了口气，指尖在车门把手处轻敲，“还有就是你们俩，我帮亮点那是最后一次。”他打开车门，“晚上我还有事，先走了。”
施奥裹紧大衣站在街边等着拦出租，他要回家和爸妈讲好以后不要总是那么热情地把晁鸣迎进家。但凡早点讲，他就不会正在家待的好好的就被晁鸣拉出来，说着说着就从上城开到临城。
座椅靠背向后塌，晁鸣下巴微仰，神色放散，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好轻松。晁挥、从文玲…姜亮点。负担。
晁挥说过他已经把姜亮点放了，可几天了还找不到，是躲着吗。晁鸣觉得烦，躁，有点想他。
他正神游着，车窗突然被人敲响，一抬眼，竟还是施奥。晁鸣拉下车窗，施奥弯着腰，嘴里蹦出连串的话来：“你想想当年自己做的混蛋事，是，姜亮点回来找你了，不然呢？直到现在你也没对他好，你找不到他，该的！也就是姜亮点太喜欢你，要换做别人…”
“还有，”施奥有点不自然地补充，“你哪儿接的我就把我再送回哪儿去。”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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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奥没讲实话。
姜亮点联系过他，初七晚上，一串未知号码。忙着准备新年的缘故，施奥在做完那件事后就没再管后续，他做事干净，晁挥很难查到他头上。施奥也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帮姜亮点，最后一次插手晁姜二人之间，即使这样，在他接到姜亮点报平安的电话时还是松了口气。
“所以你现在人在哪儿？”他在电话里问。
“东躲西藏，没什么地方去。”
“怎么不去找晁鸣？”
姜亮点心里掖着事，刚刚卢宋和他说的，于是就没把施奥的这个问句听进耳朵里，“奥哥，晁鸣他哥八年前跟我爸和后妈聊过我。”
施奥知道姜亮点的爸爸和后妈都不是好货，回道：“他们怎么认识？”
“以前我爸在他哥公司里打工，”姜亮点压低声音，“他说把我送到酒店…之类的，我记忆里没这回事。他还说…”姜亮点看了眼坐在马路牙子上看星星的卢宋，“说挺喜欢我。”
“什么？”施奥没听清。
“晁鸣哥哥、说、挺喜欢我。”
施奥闻言沉默，来到窗边，“点，你跟哥说实话，高中的时候和晁挥有过接触吗？”
“去晁鸣家的时候见过，然后，”姜亮点回忆着，“然后后来因为我帮过晁鸣，送我了一个呼机，然后，就没再见过了。”
卢宋说的时候姜亮点还再三确认过，“喜欢”，在普通人耳朵里可能真就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卢宋一根筋，当时在桌边听着，没当回事。但这两个字到姜亮点的耳朵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他本以为那天自己离开以后晁挥是和姜为民许朵朵说有关工作的事，又怎么会提到“酒店”和“喜欢”。
施奥深呼吸，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点点，晁鸣说你和晁挥上过床。”
之后，施奥记得姜亮点好长一段时间没讲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通过电话传过来。
姜亮点很聪明，全世界只有晁鸣说过他笨。
挂过电话后他抱膝坐在宾馆的小床上，旁边放着电子烤火炉，照得他半张脸很亮，眼睛睁得大，干干的，很久都没眨一下。卢宋在外面敲门，问他打完了没，他才回过神，站起来把门打开。
“用完了。”
“感觉你心情不好，”施奥接过小灵通问他，“有什么事？”
姜亮点回到烤火炉边，重新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也放在膝盖上。“我觉得自己自信过头。”
“什么意思？”卢宋关上门，蹲在烤火炉下搓手。
“他怎么会来找我呢。”
卢宋不是太能明白姜亮点，很多时候姜亮点说话绕来绕去的，他不能抓住核心重点。“我感觉晁鸣挺喜欢你的。”他这么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姜亮点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就是以后，你的人生。”
“哦，”卢宋没做过多的考虑就直接回答，“我打算去南方，暖和。现在存的钱能在二线城市买幢足够大的房子，然后当个学校的保安或者别的什么，够我过生活，还有——再娶个漂亮老婆。”
“晁挥会找你，报复你吗？”
卢宋撇下嘴，“再说吧。他说不定还会念及旧情什么的。现在他也没找我事，兴许就把我忘了。”
第二次是施奥主动联系的姜亮点，就在晁鸣把他送回家后。先是一个陌生男人说“喂”，才到姜亮点接过去。在他说完“晁鸣在找你”和“晁鸣被 ‘赶’出家”，他听见姜亮点闷在胸口的笑声逐渐扩大，连带着再说的每句话都缠着愉悦的笑音。
“那他以后是不是只有我了？”他说。
施奥不知道怎么接。
“真好。”姜亮点总结。
“…晁鸣说你割腕了。”
“我还放火把他家烧了。”
“你，”施奥四处看看自己的房间，“真想死啊。”
“割腕是真的能死掉。”姜亮点沿着墙壁蹲下来，“可是火烧起来，我就死不了了。他能早点发现我。”
施奥又说不出话了。
“但其实死了也没关系，晁鸣要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我们才能持平。”姜亮点继续补充。
自杀者就是把他的心理尸体放在活着的人们的情绪衣柜里，死不成，才能亲眼看见有人在后悔，他没想过要解脱。
“上次问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你没回答。”施奥问。
“啊，”姜亮点回过神，“我想让他来找我。”
“晁鸣今天去医学院门口晃了一圈。”
“是吗…”姜亮点又笑了两声，“哥，你说，晁鸣现在身上有钱吗？”
施奥如实回答：“不知道，以前是他哥养着他，他自己，不知道。”
姜亮点挂掉电话后对着公交车站的车次表发了会呆，甩甩脑袋，才往回走。卢宋正在和他旁边等车的一老太太聊天，姜亮点把小灵通还给他，附带着一张纸条，“晁鸣电话号。”他说。
“做什么的？”卢宋问。
姜亮点歪了下脑袋，侧过身，对卢宋耳语…卢宋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充满不可置信，“你疯了吧？！”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姜亮点嘴角往上提了下，眼神坚定，“不会的。”
“不是，你为什么…”
“我不要等了，有些话想问他——”
“不行，不行。”卢宋连连摆手拒绝。
“钱都给你，我们不要。”
“我不缺钱。”
“你不是讨厌他吗？”姜亮点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卢宋，又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真的。”
一小时三十分钟后他们坐上开往上城的大巴车，卢宋头顶着车窗昏昏欲睡，姜亮点没有丝毫困意，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天气有回暖的迹象。
……
巷口的几只铁皮垃圾桶歪七扭八地散落着，其中两只的桶身上还有很深的凹陷，像是被人狠狠踢过。
车内，晁鸣双眸阴沉，盯着电话屏幕上的一行字：姜亮点在我这里，今晚八点带着七十万现金来东区面粉仓库，不然我就把他交给晁挥——卢宋。
五分钟前他朝这个号码拨了回去，没人接。
晁鸣舌尖顶了下嘴角，后齿压紧，下颌角明显。他去银行取了些现金，装在保险箱里。
这几天他没少在上城和临城来回。
东区面粉仓库在上城，距离一中不远，大概三四个十字路口。这也是晁挥“教育”人的基地之一，卢宋跟着晁挥那么久，对这里熟得很。
晁鸣单手扶着方向盘吸烟，打量着后厂房的一小片玻璃窗，那里面帘子没拉好，还亮着点光。表盘上时针推向八，晁鸣把烟丢了，侧身从副驾驶上拎起保险箱，背上一只书包，下了车。
四处都是废旧老设备，油漆剥落的水管、铁锈和蛛网。晁鸣走路没收着，脚步声就在整栋厂房里回荡，直到他隔着一道没门的门洞看见坐在椅子上烤火的卢宋。
晁鸣停下来。
卢宋站起来，两人相顾无言。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晁鸣开口。
卢宋于是按照和姜亮点说好的来，清了清嗓子道：“你哥，让我去把他弄过来，可我不想听他话了，也不想管你了。是，我缺钱，缺钱跑路，你哥知道我背叛他，我也不好过。钱呢？”
“姜亮点人在哪儿？”
“就在那边屋子里，我没对他怎么样。”卢宋见晁鸣没有回话的意思，又说，“你把钱放在原地，我看过就…”
“带他出来给我看看。”
“他，”卢宋停顿，姜亮点现在并不在那个屋子里，他们计划收了钱后让晁鸣去屋外等待，于是话锋一转，“晁鸣，拜托，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晁鸣看着他没说话，于是卢宋继续：“把箱子放在地上。”
晁鸣顺着卢宋说的方向看了眼，然后蹲下将保险箱打开，使里面的现金露出来，接着他重新站起，把箱子往卢宋的方向踢，“来拿吧。”
“退到外面，门口。”卢宋说。
晁鸣照他说的做了，站在距离保险箱百米多的门口，看着卢宋小心翼翼地行动。就在卢宋弯腰拿保险箱的时候，晁鸣的手来到背后，从包里拽出长条形物件：一根棒球杆。
“傻逼。”他骂了一句，与此同时冲向卢宋，挥起球杆——卢宋抬头睁大双眼，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可一双手臂根本使不起力气——他的目光直直射向晁鸣身后。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就是一厘米的事，晁鸣感到后颈剧痛，麻，电击，接着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卢宋过了半天才开口：“他速度太快了…”
“钱，”姜亮点手里紧紧攥着电击棒，大口呼吸，“你再去找个人来，剩下都给你了。”

第64章
-
“晁鸣，晁鸣。”
“你叫什么名字？”
“晁鸣。”
“哪个晁？”
“日兆晁。”
“明亮的明。”
“不，一鸣惊人的鸣。”
“我叫姜亮点。”
“姜亮点。”
“明亮的亮，点心的点。”
军训的时候晁鸣前面站着姜亮点。姜亮点脖子瘦，后面中间有道竖着的沟，沟顶是短短的发尾尖。
“晁鸣，晁鸣。”
教官让原地休息，晁鸣手痒拽了一下，姜亮点立刻将头转过来。那会儿他刚把帽子取了，被压得软趴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滑滑的汗，薄薄的眼皮。
“你怎么会长这个？老鼠尾巴。”
“美人尖，见过吗。”
“美人尖长在头顶。”
“这是不正宗的美人尖。”
“晁鸣，晁鸣。”
晁鸣皱了皱眉，周遭的景象才一点点挤进他的视线。
狭窄的五十平房间，一张靠墙折叠床，南侧墙壁高处嵌着扇装了防盗栏杆的窗户。有个人坐在他旁边，上半身低伏，窗外月亮打在他下巴上，白的，小的，发光的，他在说话，在喊他的名字。
“晁鸣，晁鸣。”
是姜亮点。
“晁鸣，醒醒，晁鸣。”
姜亮点裹着不合身的羽绒服。他把一只袖子脱了，勉强盖住晁鸣的胸，另一只袖子则穿在胳膊上。
“你冷吗，”姜亮点问，“我衣服脱不下来…你冷吗，晁鸣。”
他用能活动的手去摸晁鸣的脸。晁鸣单眼半睁，嘴角挂着痂脱落后的痕迹，左侧太阳穴有几道灰印。他的的记忆卡在自己向卢宋冲过去、后颈一痛的时候，接着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姜亮点说话在发抖，好像快哭了，“晁鸣——”
窗外是白蒙蒙的冬末景，风大叫，捶打窗栏，窗内是六面水泥墙，空气被挤压得冰凉而流动缓。晁鸣觉得冷，好似身上仅存的热量来自姜亮点盖在他身上的半件羽绒服和贴着他的一节手臂，他想伸手去拽姜亮点的肩膀，才惊觉自己的双手被紧紧捆绑在身后。
“这是哪里？”晁鸣问，声音不大。
姜亮点鼻头发红，冻的，说：“我不知道。在医院里，我以为他是你的朋友，就跟他走了，他把我带到这个地方。”
晁鸣还想问别的问题，姜亮点捂住他的嘴，小声说道：“他们有两个人，别被他们听见了。我刚刚自己用牙解开了一只手，”他的另一只手还被绑在折叠床床头的铁杆上，旁边有条麻绳，“我先帮你解开。”
“刚才怎么不帮我解。”晁鸣也学他小声说话。
“刚才，”姜亮点帮晁鸣坐起来，“你太重了，手在后面，我够不到。”
晁鸣的手被绑得很紧，压在后腰上。不知为何他现在感到浑身乏力，只好借着姜亮点的力气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床不大，一米五大概，两个人显得很拥挤。
绳是卢宋教姜亮点绑的。他干这种事太多次，太了解怎么捆才让人如何都挣脱不得，这次一是因为他现在手上劲不大，怕捆不结实，二是姜亮点需要学，不然自己解不开。
那扇小窗装得松，外面风一吹，就被室内气压压得震荡，再“哐”的一声回来。晁鸣侧过脸，从姜亮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凌乱头发下一截高挺的鼻子，姜亮点跪坐在他身边，用手拨了下那些头发，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眼皮。
“你头发有点长了，”姜亮点收回手，继续用左手装模作样地解绳子，“还有胡子。”
“没时间弄。”晁鸣回答。
“我解不开…”姜亮点努力折叠上身，直到胸口贴上大腿面，下巴刚好顶在晁鸣的脊椎骨尾，开始用手和嘴一起解绳子，“好忙啊，都没时间打理自己。”他口齿不清地说。
“我回来你就不见了。”
尾椎，晁鸣挺敏感的，现在姜亮点支棱个脑袋在后面拱来拱去。轻轻一晃，刚刚姜亮点拨开的头发又滑回并遮住晁鸣的眼睛，他现在不太想从余光中看到姜亮点。
姜亮点会解，现在他慢吞吞地解着，不太着急，甚至有点享受。鼻腔间涌动的都是晁鸣身上常有的香水味，还有一些晁鸣皮肤散发出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奇奇怪怪的味道，说不上来，姜亮点喜欢闻。
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掌握晁鸣的，二十多年人生中的第一次，清醒的，晁鸣。甚至能够决定他的死活。好像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不再是那个被晁鸣拒绝后浑浑噩噩的姜亮点，不再是没人喜欢落荒而逃的高中生，不再是潜入别人家里的变态男…他是晁鸣的救世主，是手术台上闪闪发光的姜医生，是靠在栏杆边阴谋得逞的反派人物。好像在这场博弈中，他终于站在了上风。
“谢谢你来找我。”姜亮点磨磨蹭蹭解开一段，直起身对晁鸣说。
“不客气。”
姜亮点听到有点生气，他几乎在讲“客套话”，没想过晁鸣这么回答。看了会晁鸣的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又俯下身给晁鸣解绳子。
冬末了，回暖了，新年快要过去，夜里还是冷。风在呼啸，灰色房间锈迹斑斑。
晁鸣声音不大，还被捂在那床硬冷的被褥里。
“姜亮点。”忙着的姜亮点隐约听见晁鸣在叫他，但耳边衣物摩擦的声音更甚，那三个字被夹在里面，像初春破开冻土的芽。
“也谢谢你来找我。”
姜亮点停住动作。他眨了眨眼，抽了抽鼻子，只有几秒钟，然后嘴上和手上的动作开始加速，没多久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结了。他的下巴还垫在晁鸣的脊椎骨尾，声音闷闷的，表情却倔强。
“不客气。”
晁鸣笑了一下，很快，姜亮点没看到。
他把绳子完全解开了。
晁鸣翻过身，活动手腕。身上那股无力感还在，身上也冷，可能是着凉了。
“你没什么事吧？”他想坐起来，扯了下姜亮点的袖子，想把他右手的绳子也结开。
姜亮点扶他起来，低着头没看晁鸣的眼睛，而是盯着晁鸣扯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同样他也没回答晁鸣的问题，发了阵子呆，然后把自己能活动的手挨过去，和晁鸣的扣在一起。
后颈疼痛，头微晕，刚清醒的原因，晁鸣瞳孔略大、眼底漆黑，一张带着伤痕和脏污的俊脸，没什么表情，谈不上担心，唯一能看出来的是一些侵略性的探究。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姜亮点眼睛和鼻头都红着，心虚，眼神开始躲闪，刚刚抓紧晁鸣的手也堪堪要松开。
“没什么事吧，点点。”晁鸣在他快要松开的瞬间又一把把他的手勾了回来，重新十指交握着。
“手腕，”姜亮点告诉自己要镇定，然后把目光转移到左手的手腕上，“开始长新肉了。”
不好看。横着的一条粉红肉虫。姜亮点的手腕细，这样看像戴着只丑陋的镯子，慢慢地渐渐地，会结出一层痂，变深变硬，再剥落。
晁鸣两只手很快就把姜亮点被绑着的手解开，姜亮点揉着发疼的手腕，换了个姿势。这下，刚刚照在他下巴上的那汪月光落在晁鸣脸上，他才发现不对劲。
“晁鸣，你脸怎么这么红？”

第65章
-
晁鸣靠在床头，单腿曲折。他仰着下巴，两侧脸颊红得不太自然，呼吸声也略重。姜亮点见状慌张地把羽绒服完全脱下来，盖在晁鸣身上。接着他用手探了探晁鸣的额头，又把自己的额头贴过去。
“有点烫。”他说。
“脱了你不冷吗？”晁鸣问。
姜亮点甚至还穿着医院里的病号服，只是在外面套了件不薄不厚起了球的高领毛衣，能看见蓝白条纹的下摆。
“冷，”姜亮点回答，“但你好像发烧了。”
他在心里吵自己，其实晚上用电击棒弄倒晁鸣后姜亮点简直手忙脚乱，一边催着卢宋去找个“帮凶”，一边要把晁鸣扛到屋子里。卢宋手上没劲，晁鸣个子高体重不轻，他费了不少功夫。不确定晁鸣什么时候会醒，战战兢兢提心吊胆，还要等卢宋回来。晁鸣一个人在冷飕飕的床上躺着，不生病才怪。
冷，怎么不冷，姜亮点把毛衣领子提上来包住下巴。“你喝水吗？”他从床底下拿出半瓶矿泉水并解释道：“他送的，今天的我还没喝完。”
晁鸣摇摇头，现在他并不渴，况且嫌凉。“姜亮点，”他喊了姜亮点的名字，可能是发烧的原因，他说的每个字都蒸着腾腾热气似的，“你过来。”
姜亮点不太明白，现在他跪坐在晁鸣身旁，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可还是傻乎乎地往晁鸣那边又蹭了几下，“咋啦？”
晁鸣微不可察地白了他一眼，把身上盖着的羽绒服掀开，“让你过来，抱着我。”
“哦，”姜亮点愣了下，眼角不受控制地往下弯，“哦！”
“傻子。”
“最开始你没让我抱着你呀…”
他小心翼翼地缩到晁鸣身侧，伸开手臂搭在晁鸣胸前，发现晁鸣有点发抖后立即搂紧。
“你应该是真发烧了。”姜亮点担忧地说。晁鸣呼出的每口气都烫得不行，看自己的时候垂着眼睛，睫毛扫低，“脆弱”，简直和傍晚掂起球杆抡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不舒服，姜亮点看得出来，也心疼他，甚至动了和盘托出的心思。是他没准备好。但矛盾的却是姜亮点是在享受着的，他自私地想：晁鸣让他生了七年的“病”，也该为他生一场。
姜亮点抱紧他，企图用自己的力气把晁鸣的战栗抚平。
“发烧会传染吗，姜医生。”晁鸣的右手来到姜亮点的后脖子处，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凉，弄得姜亮点往前躲了下，可紧接着就又回去了，任凭晁鸣的指腹摩挲着那段尖尖的发梢。
“通常来说，病毒感染引起的发烧才会传染，你是着凉了，没事的。”姜亮点回答。
晁鸣应声，身体往下滑了几公分，“我们得出去。”
“出去，肯定要出去。”
“怎么出去？”
“我得想想，等天亮了，暖和了…”姜亮点有办法，还没到讲出来的时候。
“你说，”晁鸣对着姜亮点，“卢宋关我做什么？钱我都给他了。”
姜亮点抿下嘴，眨眼的频率很高，脑袋高速运转，想要找出个合适的答案。他没成功：“不知…”
“想讹晁挥的钱吧。”
“啊，”姜亮点瞬间睁大眼睛，“对，我隐隐约约听见他…说过。”
晁鸣沉默，手上搓捻姜亮点头发的动作也停下来。姜亮点见状主动开口，“你脸上的伤哪来的？”
“晁挥打的。”
这次换作姜亮点沉默了。
一时间二人没再交流，晁鸣还在不自觉地发抖，姜亮点却把力气卸了，没紧紧抱着他了。
不多久姜亮点突然坐起身，没了羽绒服，他被冷得狠狠哆嗦一下。然后他抓起晁鸣的右手，把它含在自己的手掌之间，哈哈地吹热气。
“我和你哥没什么关系。”他重新缩回晁鸣身侧，却没让羽绒服盖着，时刻攥握晁鸣的手，把声音调小，咕咕哝哝又说了句：“也没上过床。”
“姜亮点。”
他边吹边搓，直到把晁鸣的一双手都搓得热乎乎的。
“姜亮点。”晁鸣叫他名字。
“还冷吗，”姜亮点问，“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点点。”
“嗯。”
晁鸣一把拉过姜亮点，他们离得太近，鼻尖对着鼻尖。“那天…”他说。
那天。哪天？
好像没有具体的年份日期，那天，那天，人们喜欢说那天。那天上城一中九三届的学生在基地军训，那天全校停电两个调皮的小孩逃课去少年宫看电影，那天出期中考试成绩有人因为喜欢的男生没考好，那天桥头秋千旁一对男女早恋，那天有人打架后飞奔，那天一封上交的情书被重新捡回口袋，那天T大满天星出现了炒冰摊，那天下雨有人没带伞，那天一根钢笔被生生摔坏，那天一辆汽车撞向另一辆，那天日出，那天日落，那天，那天，人们喜欢说那天。
“我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留在上城，这个城市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考上大学之前我躲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走的时候我贪婪呼吸这个城市的每方空气，再把它们压进肺里变作不同形状。”
“我想我的喜欢也是这样，它任人揉圆搓扁，可最后总会分成两半。那是两个人分开走，是我每一步走向你，是你永远不会和我再遇见。”
不要了，说完这句话后姜亮点突然摇摇头，莽撞地吻上晁鸣，急切地吮吸他的嘴唇。晁鸣温烫的呼吸把姜亮点的眼睛和鼻子都点着了，热的，姜亮点还嫌不够，胡乱的小狗亲法，所有的皮肤，甚至鬓角，他乱糟糟地和晁鸣亲着。
晁鸣捂住姜亮点的后脑勺，在使他不能乱动后把吻加深了。
“呼…”姜亮点躲在晁鸣的肩窝里喘气。
“点儿。”晁鸣掐了掐姜亮点的腰。
姜亮点坐起来，呼吸没调整好，脸上有点湿，头发因为静电翘起几缕，在空中像是灰色的。
“晁鸣你发现没有，我们总是要聊这些事，”他随便抹了把脸，“我们可以说点未来的东西吗？”
未来。哪天？
姜亮点要把他的诊所越做越大，审批下来后转成医院，他不想结婚，但会找个伴侣，说不定会爱上他，晁鸣要留校任教，T大金融学院年轻帅气的教授，晁挥会安排他和罗宵子的婚礼，他们以后会要个孩子。
全乱了。
灰尘，爬着锈的铁床脚，风，干枯岔生的树枝桠，月亮投下穿过窗户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晁鸣和姜亮点。冷啊，隔着衣服也要亲吻、拥抱。

第66章
-
床上的海面垫子是姜亮点和卢宋在面粉厂值班室里翻出来的，表面不脏，就是总能掸出点灰来。再上的一叠棉褥是他们现买的，时间仓促，质量不好，很薄。
“我喊他过来，”姜亮点说，“让他给你买点药。”
他们现在是面对面抱着的姿势，晁鸣的下巴压在姜亮点的头顶。
“他听你的话啊。”晁鸣淡淡问了句，最后那个“啊”似扬非扬。姜亮点也是着急了，没在意晁鸣语调中的异常，说：“你病坏了，他没办法跟你哥交差。”
“是吗。”晁鸣笑了一下，但那笑意不深，只是从鼻腔里窜出的气。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原因，晁鸣说话懒洋洋的，姜亮点听得心里好痒。他在晁鸣怀里抬脸，额头蹭到晁鸣的喉结，“你现在浑身热热的。”他说。晁鸣“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姜亮点拱了拱身子，嘴唇印上晁鸣喉间那块凸起的软骨。
晁鸣把姜亮点搂得更紧了些，更紧，却没多紧，和姜亮点割腕后苏醒的那晚没办法比。
“他来了，把我们重新绑回去怎么办?”晁鸣问。姜亮点嘴唇上有些干燥的死皮，扎的，他一下又一下盲目地亲吻，不重，沿着晁鸣脖子的筋来到他两条锁骨之间。
“不会的。”
姜亮点被热烘烘的晁鸣捂得昏头转向，扣在他后背的手也渐渐来到他的腰间，往下探…“这样说不定会出汗。”姜亮点一个字比一个字的音调低，直直落下去，最后一个甚至听不见了。
“什么？”
“会出汗。”
距离他们两个上次做爱有好些日子，回忆也并不多好。
“我干这个的时候不出汗。”晁鸣说完这句话自己觉得稍显强硬，又补充道：“你知道吧。”
姜亮点气鼓鼓：“不知道！”
“弄那么多次，你还不知道啊。”
晁鸣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和姜亮点讲过话，从来没有，即使高中的时候也没有。姜亮点感到受宠若惊，他的手还停留在晁鸣腹部靠下的位置，
“我想出去，点点，”晁鸣说，“这里很脏很乱，我不喜欢。”
天要亮了，冬天日出晚，现在窗外是一片青紫色，像块干硬的抹布。姜亮点抿嘴，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我们天亮之前就出去。”
“你想到好方法了。”晁鸣几乎是以一种早有预料的口气说出这句话。
姜亮点使劲地抱了下晁鸣，然后坐起来帮他把身上的衣服盖好掖好，“我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需要我帮你吗？”
“躺好，”姜亮点压下晁鸣欲要起来的肩膀，“你生病了，我自己就可以。”
姜亮点下了床，实在是冷，可他强忍着寒意跪在地上，装模作样地鼓捣了一番，最后从床下拿出一根只锈了首尾的铁棍。当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力气挺大。”晁鸣看着面上一副邀功表情的姜亮点说。
“好掰的，旁边都烂掉了。”姜亮点一边解释一边重新坐回床上，摆弄了阵子海绵垫上的褥子，找到线脚后直接上嘴咬。
晁鸣皱了皱眉，“脏不脏？”
还行，姜亮点自己心里知道，刚买的。咬断了几头线，褥子的面就好撕了，他龇牙咧嘴地把面的那层布生生撕掉一长段。在他扯拽布检查韧性的时候晁鸣有些吃惊，现在的姜亮点和那个哭哭啼啼的姜亮点又不一样。
“好了，然后就是…”姜亮点觉得自己好像热起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现在极度兴奋，在把那半瓶矿泉水浇到布上之前还又问了遍晁鸣要不要喝。
晁鸣看着姜亮点走到那扇窗前，把浸湿的布套在两根防盗栏上，另一头则牢牢系上铁棍。接着他开始旋转，湿布拧成长长的螺旋状条，两根防盗栏的距离越来越短…直到贴在一起。同样的方法，另一侧，防盗栏中间出现足够一人通过的空隙。这空隙对姜亮点来说绰绰有余，晁鸣身材高大，可能会有些吃力。
“姜亮点，”晁鸣坐起来，“上次你就是这样逃走的。”
“嗯，用你的酒瓶和枕罩。”姜亮点跳了几下，扭头冲晁鸣笑。
“是不是谁都关不住你？”
晁鸣也下了床，其他还好，就是有些头重脚轻的。
“不是啊，你能关住我。”他听见姜亮点这么说，就在他把身上的衣服披到姜亮点身上之后。
要看怎么关住一个人了。关在家里，关在回忆里，还是关在心脏里。或者一个人也可以被关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呢。
姜亮点使劲往上一跃，差点，就要往下落的时候，晁鸣的手掐住了他的腰，把他往上送。姜亮点扒着窗台，脚蹬着墙，终于上去，蹲在窗台上冲晁鸣伸手并说到：“把手给我。”
晁鸣没去够他，而是试了试高度，举高胳膊，双手扒窗台，一个猛蹬，整个人都拔了起来。姜亮点见状连忙后撤，落地的时候没掌控好，摔坐在地上。等晁鸣完全下来的时候姜亮点在拍屁股后的灰，晁鸣拍手上的灰，姜亮点上前一步，主动牵上晁鸣的手，“走吧。”他说。
“走。”晁鸣回握他。
晁鸣的车还在原来位置停着，钥匙也在里面。姜亮点让晁鸣坐在副驾驶，自己去开车。
实在太早了，淡色的橘光从青紫中析出，还看不见太阳。路口有几家卖早点的在炸东西，商店都紧紧闭着门。姜亮点问晁鸣：“现在觉得好点了吗？”找不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他就下车给晁鸣买了杯热豆浆，车里还暖烘烘开着空调，晁鸣觉得舒服了不少。他们停在路口等待药房开门。
“太阳升得很快，”姜亮点安慰晁鸣，“一闭眼再一睁眼，它就从窜上去了。那时候就药店肯定开门，我去给你买药。”
“你哄小孩子啊。”晁鸣靠躺座椅上，眼睛眯缝着看姜亮点。
“我那儿小孩子不少呢，吃坏牙的拔牙的洗牙的，每次都要哄。”
姜亮点把手探到晁鸣额头，没之前那么烫。
“点点。”
“嗯。”
“你看。”
晁鸣下巴朝姜亮点的侧后方抬了抬，姜亮点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去，看见刻着“上城市第一中学”七个大字的竖匾。
“那之后你回去过学校吗？”晁鸣问他。
“说好不再提以前的事了…”姜亮点嘟嘴，还是妥协，“好吧，我回去过，拿学籍，不然之后没办法参加高考。我去的时候同学们都在上晚自习呢。”他看着晁鸣的眼睛，“嗯…那天我甚至在想，你翘课的话我会不会碰见你。”
“高中我满共翘了四次课，”晁鸣说，“一次陪你看电影，一次带你上牙套，一次你考得不好陪你散心，还有一次收拾人，是不是也因为你。”
姜亮点感觉自己被锁起来了，锁在大大的屋子里，他永远也没办法出来。他把黑石头项链从衣服里提出来，“你给我戴的。”
“现在要吗？”
“要，”姜亮点点头，“要。”
九三年一中操场西侧的大铁门不知道被谁割开一个小口，照着铁门骨架划的，铁皮掀开就能进出，很难发现。
西门，西门笑口常开。十七岁的姜亮点许愿望。
跑道由黑石子变成红塑胶，乒乓球台后那片竹林被砍了，种上还没发芽开花的月季，东校园的人工湖换了一次又一次的水，开始养荷花，教学楼外墙重新粉刷，每间教室都装着蓝色窗帘，楼顶的水箱被拆了，然后被安装了防护栏。
晁鸣和姜亮点站在教学楼顶水箱留下的深色方块里。
“我们走吧…”姜亮点担心晁鸣吹风加重病情。
“你看，天亮了。”
“是，我们回车上吧，药店肯定开门了。”
“姜亮点，”晁鸣站到防护栏旁边，转头看着姜亮点，“我挺开心的，感觉很自由。”风不大，晁鸣从口袋里摸了只烟叼在嘴里，一手挡着点火。
“别抽了，一会儿真给你送医院去了该。”
姜亮点匆匆走到晁鸣面前，就要把烟抢过来。晁鸣把烟取了夹在指尖，举手臂，他本就比姜亮点高不少，姜亮点跳起来也够不着。看着姜亮点干着急，晁鸣含回嘴里再吸了口，双指夹着烟递到姜亮点唇边，“张嘴。”他说。
姜亮点还皱着眉头，可还是老老实实地就着晁鸣的手吸了口。
这口烟好像把姜亮点的情绪安抚了，他将晁鸣身上的厚衣服往中间拢了拢，问道：“学校变化好大，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这几年你回来过吗？”
“没，”晁鸣回他，“其实班里每年都有人组织同学聚会、回学校看老师，我没答应去过。”
“没人叫过我。”姜亮点单手托腮，声音干巴巴的。
“今年再给我打电话我就答应他们，然后带上你。”
姜亮点虽然被吓到，脸上笑容却慢慢堆起来，“我不敢。”
“得了你，”晁鸣再次把烟递到姜亮点唇边，“在我哥面前承认干坏事那会儿胆子多肥？”
姜亮点吸那口烟的时候伸舌头舔了下烟嘴，把它弄得有点湿，他咂咂嘴问：“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去你家。”
“啊？”
“你把我害惨了，不负责吗？”姜亮点还没反应过来，晁鸣又补了句：“以前我把你害惨了，也要负责起来。”
姜亮点侧脸去看晁鸣，晁鸣在讲这些誓言一般的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霞光上，太阳出来了三分之一。“你真是个坏人，对我也很坏。”姜亮点鬼使神差地说。
晁鸣右手掸了下烟灰，左手捂过姜亮点的脑袋，不轻不重地和他接了个吻，“还坏吗？”他问。
姜亮点红着脸没说话，憋了半天劲似的，突然面对晁鸣站得笔直。
“晁鸣，我喜欢你。”姜亮点张开双臂。“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他说过，那时候一中操场跑道上铺着黑石子，竹子长得又细又高，项链还未沉在人工湖底。现在他又说了一遍。那时候是傍晚，现在是黎明。刚升起的太阳红彤彤，温度刚好，阳光溅在晁鸣和姜亮点的身上，使他们看起来金光闪闪的。
“明知故问，”晁鸣说，“你才是最坏的。”
这次他，抱住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