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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攻略
作者：笑脸猫
内容简介
 根据连续剧《延禧攻略》改编 。 编剧：周末 改编：笑脸猫。 乾隆六年，少女魏璎珞为寻求长姐死亡真相，入紫禁城为 宫女。经调查，璎珞证实姐姐之死与荒唐王爷弘昼有关，立志要讨回公道。富察皇后娴于礼法，担心璎珞走上歧途，竭力给予她温暖与帮助。在皇后的悉心教导下，魏璎珞一步步成长为正直坚强的宫廷女官，并放下怨恨、认真生活。皇后不幸崩逝，令璎珞对乾隆误会重重，二人从互相敌视到最终彼此理解、互相扶持。 璎珞凭勇往直前的勇气、机敏灵活的头脑、宽广博大的胸怀，化解宫廷上下的重重困难，最终成为襄助乾隆盛世的令贵妃。直到璎珞去世前，她才将当年富察皇后临终托付告知乾隆，即望她陪伴弘历身边，辅助他做一个有为明君，乾隆终知富察氏用心良苦。乾隆六十年，乾隆帝宣示魏璎珞之子嘉亲王永琰为皇太子，同时追封皇太子生母令懿皇贵妃为孝仪皇后，璎珞终于用自己的一生，实现了对富察皇后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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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劈棺
义庄的大门开了，一杆纸糊灯笼从外头伸进来。
灯笼带进来一双脚。
细看那双弓鞋，弯弯似三寸，白底绣并蒂莲，在一张张棺材前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一方薄棺前。
“瞧瞧这里都是些什么人。”一声哽咽，“客死异乡的异乡客，没钱下葬的穷苦人，横死的妓女……姐，你我怎会在这种地方再会？”
命薄如纸，故而死了都没一口厚实些的棺材。
年久失修的义庄内，搁着的是一口口透风的薄棺，但有好过没有，总比一张草席强得多，不至于还没下葬，就先供虫鼠饱餐一顿。
“他们都说你没资格葬入祖坟，只配跟这群人躺一个地方。”一只惨白的手落在棺材上，轻轻的摸索片刻，最后喃喃道，“我不信他们的话，姐，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真相……”
“轰！”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紧接着义庄大门猛然被人推开。
撞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柄高举的斧头。
“璎珞！住手！”一名中年男子惊叫一声。
“轰！”
斧头义无反顾的落下来，劈开了眼前的棺材。
“你，你在干什么啊？”中年男子楞了好一会，才颤着嘴唇道，“这可是你姐姐的棺材啊……”
一名白衣女子背对着他，背对着众人。
手里的斧头被她随意丢下，她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将棺材里的人扶起来。
“你们一会儿我说，姐姐是病死的，一会儿又跟我说，她是在宫里做了丑事，没脸见人才自尽身亡的……看。”她慢慢转过头来，对众人幽幽一笑。
棺材中的女子靠在她的肩膀上，脖子上隐约一双黑色蝴蝶。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两只大手留下来的淤痕，张开的大手，似两张黑色翅膀，诉说着一种名为谋杀的死亡。
“你们都看见了吗？”白衣女子——也就是魏璎珞搂着棺中女子，对众人笑道，像是终于找到了真相，恨不能立刻说给全天下听——恨不能立刻沉冤昭雪给天下听，“看看她脖子上的手印，告诉我，一个人，该怎么把自己给掐死？”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甚至没人敢直视她们两个的面孔。
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魏璎珞，魏璎宁，因其颜色姝丽，气清如莲，故被称作魏氏一族的并蒂莲。
如今这并蒂的莲花，一死一活，棺材中的那个，也不知道生前服过什么灵丹妙药，死后居然还留有七分颜色，穿着出宫时的衣裳，柔柔弱弱的依靠在妹妹肩头，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俨然一个活人。
而活着的那个，眼神反而似个死人，黑白分明一双瞳孔，直盯得众人浑身发冷。
“难不成是冤魂索命，附在她妹子身上了？”不止一个人如此想着。
“爹。”魏璎珞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中年男子脸上，收拢起笑容，“杀了姐的凶手是谁？”
“是……”中年男子似乎想说什么，但略一犹豫，最终咬牙道，“哪有什么凶手，她就是自杀的！”
其余人这时也回过神来，纷纷七嘴八舌。
“对，她就是自杀的。”
“一个被驱逐出宫，不贞不洁的女人，要是还不自杀，岂不是要我们全族人陪她一块蒙羞？”
“死得好，死得好！”
“姐姐品行不端，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居然干出劈棺这样的事，魏清泰，你管教的好！”
中年男子——魏清泰闻言一僵，急忙向前几步，来到魏璎珞面前，甩手就是一巴掌。
“都是我的错，是我管教无方！”抽完，他一边卑微讨好着众人，一边将手往魏璎珞后脑勺上一拍，“还不快跪下，给各位叔叔伯伯们磕头谢罪。”
见没反应，他又重重一拍：“跪下啊！”
可魏璎珞跟一根竹子似的，不肯弯曲更不肯跪，就这么直愣愣的杵在原地。
“跪下！”众目睽睽之下，魏清泰只觉自己颜面不保，怒急之下，直接抬脚往她膝盖窝里一踢，“听不见吗？”
魏璎珞被他踢的跪下了，但很快又爬了起来。
“爹，你只会让我下跪。”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撑着自己的姐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乌黑的鬓发自两边脸侧垂下，遮掩了她此刻的表情，只有声音冰冷如冬天的泉，“但你知道吗？我给魏如花下跪了，她还是抢走了妈妈死前留给我的簪子，我给魏学东下跪了，他还是不顾我们是表亲关系，对我动手动脚……是姐姐帮我把簪子抢回来的，是姐姐打跑了魏学东……”
“……不就是根簪子吗？”魏清泰皱眉道，“镀金的，不值几个钱，没必要为了它伤了你们表姐妹的感情，还有学东……他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是你姐太当真了，还打破了人家的头。”
“……原来你都知道。”魏璎珞将脸侧了过来，只见一张清水出芙蓉似的脸上，湿漉漉一双泪眼，泪珠将滴欲滴，似花尖垂露，美不胜收，“你什么都知道，还要我跟姐姐跟人下跪。”
被抢的人是她，最后给人磕头道歉的是她。
被人非礼的是她，最后给人磕头道歉的还是她。
“我这全都是为你好。”魏清泰硬邦邦道，“难道非得为了一点小事……”
小事？
“不，对我好的只有姐姐！”魏璎珞冷笑一声打断他，“告诉你，我一直在等姐姐回来，她进宫之前跟我说，她一定会回来的，会带我离开这个魏家，离开你，去一个新地方，开始新生活，再也不让我无缘无故对人下跪……”
“宫里就是个随时随地给人下跪的地方！”这次换魏清泰打断她的话。
皇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正如山有高低，水有深浅，宫里的女人们也分为站着的，跟跪着的。
魏家也不是什么豪门大族，不过一包衣而已，姐姐纵有倾城之色，进宫之后也只能先从伺候人开始，换句话说，先从给人磕头开始。
“给谁磕头不是磕头，不如选个人，只给他一个人磕头。”
这个他，是他，还是她？
宫里宫外两个世界，魏璎珞不知道姐姐在宫中的境遇如何，也不知道她找了谁磕头，只知她在春暖花开的时候进去，然后冰冷冷的回来。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她脖子上的黑色手印。
这手印的主人……到底是谁？
“……我要进宫。”魏璎珞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中一往无前，“你不告诉我凶手是谁，那好，我进宫，我自己去查个水落石出！”
“胡闹！”魏清泰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一定要步你姐姐的后尘吗？”
魏璎珞条件反射的看了眼肩头靠着的姐姐。
从小到大，姐姐都比她更聪明，更机变，更有勇气。
相比之下，她只是一个时时刻刻缩在姐姐身后，需要姐姐保护的小跟班。
连姐姐都没法在宫里活下来，她呢？她就一定能活到最后，并且查清真相……继而给姐姐报仇吗？
“……够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魏清泰放缓了一些语气，将手伸向魏璎珞肩上靠着的魏璎宁，“让你姐安息吧。”
安息？
眼看着魏清泰的手就要触碰到魏璎宁，义庄内却骤然响起一声尖叫，凄厉刻骨，仿佛被人一刀插进胸口，生生剜出来的一声尖叫。
“啊——”
几个魏氏族人头皮发麻，忍不住抬手捂住双耳，只觉得若不如此做，便有血水顺着这惨叫声灌进他们耳朵里。
魏清泰离得最近，被吓得后退几步，然后盯着眼前发出长长尖叫声的魏璎珞，略带口吃的问：“你，你又怎么了？”
“安息？安息不了的……”魏璎珞抱着姐姐冰冷的，甚至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尸臭的身体，尖叫过后的嗓子带着沙哑，哭着说，“姐姐安息不了的，我也安息不了的……”
众目睽睽之下，她又哭又叫，只不断重复一句话。
“我要进宫。”魏璎珞哭着喊，“我一定要复仇，让你安息……让我安息。”
既然是并蒂的莲花，自然并蒂而生，并蒂而死。
你既然逝去，我纵使还活着，也不过是一具日渐腐朽的行尸走肉。
唯有让你安息，我也才能一同安息。
“疯话，全是疯话！与其让你这么疯疯癫癫的入宫，给族里招来大祸，不如……”一个魏氏老人走到魏清泰身旁，以手掩唇，对他耳语几句。
魏清泰眼神复杂，听到最后，终是轻轻一叹，点了点头。
紧接着几条人影来到魏璎珞身旁。
她抬起头，有些茫茫然看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几只大手一起朝她伸来。
数日之后，一面酒旗迎风招展，白酒入新杯，旁边佐几碟下酒小菜，一人喝着小酒，忽道：“下面是谁家在嫁女儿？”
几名酒客半倚栏杆，自上而下俯瞰街面，只见长街上一条大红色的迎亲队，在爆竹的噼里啪啦声中缓慢前行。
高头大马上，一名新郎官儿春风得意。
身后，跟着一顶小小的花轿。
风起帘动，一名酒客咦了一声，抬手擦了擦眼。
“咋了，风迷了眼？”旁边的客人问他。
“许是喝多了，眼花了。”那酒客放下手，有些迷茫道，“刚刚帘子吹开了点，我看见新娘子了……被五花大绑的。”

第二章 百鸟裙
三个时辰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
“够了。”魏璎珞打断道，“阿金姑姑，你瞅我现在这幅样子，像是能与人举案又齐眉吗？”
桌子上搁着一面鎏金铜花镜，明晃晃的镜面照出屋内两人。
魏璎珞一身大红色的喜服，雪为轻粉凭风拂，霞作胭脂使日匀，尤其唇上一点朱色丹，明艳不可方物，任谁家儿郎得了这样一位新娘，都得欣喜若狂。
只是，谁家新娘会如她这样，喜服外头里三层外三层，捆着一圈麻绳呢？
与其说是嫁人，倒更像是要将她沉塘，献祭给水中的龙王，换得一族一村的安宁丰收。
“阿金姑姑。”魏璎珞淡淡道，“再与我说些宫里面的事吧。”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站在她身后的中年女子叹了口气，一边给她梳着头，一边劝，“安心嫁人不好吗？我替你打听过了，新郎家境虽然一般，却是个实诚人，若我当年有的选，我宁可嫁个这样的人，好过进宫当了宫女之后，蹉跎岁月，老了容颜，直至出宫，也只见过皇上一面。”
魏璎珞沉默片刻，轻轻问道：“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阿金无奈一笑，“从头到尾我都跪着，只见着了皇上的龙靴，没敢抬头看一看他的龙颜。”
“眼睛没见着，耳朵总听过吧？”魏璎珞道，“阿金姑姑，宫里面的人是怎样形容他的？你还记得吗？”
阿金想了想，笑道：“管不住自己嘴的人，连见皇上龙靴的机会都没有，好了好了，别皱眉头，小心长出皱纹来，我给你说一件我亲眼看见的事吧。”
“你说。”魏璎珞立刻一副洗耳恭听状，“我在听。”
“大约是四年前的事了，一位贵人死了。”阿金缓缓道，“因为一条裙子……”
随着她的话语，紫禁城的红瓦青砖渐渐浮现在魏璎珞面前，里三层外三层，如同她身上这条绳子，将她牢牢固定在了一个名叫后宫的牢笼里。
来来往往的女子，或沉鱼落雁，或闭月羞花，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妙处，搁在哪儿都是名花一朵，如今聚在一处，便个个争奇斗艳，谁叫满园春色，赏花人却只有一个——当今圣上。
然而花有开时，也有败时。
“啊！！”
惊叫声引来了一群围观人，其中就有阿金。
挤进人群一看，阿金也忍不住双手掩口，发出小声的惊叫。
前方是一口水井，宫女们时常要来这里，为各自的主子打水洗脸。
而今将头往井口中一探，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女人的浮尸。
“……她的脸被井水泡得发胀发白，已认不出她原来的样子。”阿金沉声道，“但我认得她身上的衣服，那是一条百鸟朝凤裙，死掉的是兰花苑的云贵人。”
明明是个喜庆的日子，门外时不时传来鞭炮声与贺喜声，但魏璎珞却感觉身上有点冷。
一股寒气拖过阿金的声音，透过井水中的女人，侵入她的四肢骨髓里。
魏璎珞咽了咽口水：“她为什么要投井？”
“就是因为她身上的裙子。”阿金喃喃道，“那裙子真美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穿着裙子走在御花园里的样子，流光溢彩，分不清是阳光都聚在了她身上，还是从她身上散落下来的光……”
顿了顿，阿金失笑一声：“可是皇上见了，却大发雷霆，当着众人的面，将她骂得抬不起头来。”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魏璎珞的意料之外，她楞了楞，问：“皇上不喜欢漂亮的女子？”
“天底下，哪有不喜欢漂亮女子的男人。”阿金摇摇头，“皇上是喜欢她的，否则也不会临幸个两次，就将这个平民出生的汉家女子提拔成了贵人，只是她太贪心，想要的太多，又做得太过。”
“可那只是一条裙子……”魏璎珞有些不大明白。
“皇上不喜欢的，正是这条裙子。”阿金沉声道，“那是仿唐时安乐公主的百鸟朝凤裙，作价昂贵，造时许久，宫中崇尚节俭，连皇后娘娘都不会让人做这样的衣裳穿，故而皇上骂她以奇装艳服，行媚上之举，当场削了她的位份，贬为宫女。”
“原来如此……”魏璎珞喃喃一声，对那位素未蒙面，高高在上的圣上，有了一份最初的了解。
那位至高天子，喜欢漂亮女子，又戒备漂亮女子。
他似乎并不特别在乎女人的家事出身，所以汉家出生的平民宫女也能被他提拔成贵人，又或者说他其实更偏爱这种没有后台的女子，干干净净，心里只有他，而不是背后的家族利益。
他不是讨厌那条百鸟朝凤裙，而是讨厌它背后潜藏的东西，比如……野心。
“宫里面行差一步，万劫不复，直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云贵人是因为被皇上训斥了，一时想不开而投了井，还是有人拿这个做借口送了她一程。”阿金再次相劝，“所以啊，璎珞，好好嫁人吧，别再想着宫里面的事，还有你姐姐……”
“阿金姑姑。”魏璎珞忽然开口打断她的话，然后缓缓回过头来，瞳色幽幽，仿佛两口深井，只是一望，就叫阿金打了个哆嗦，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她站在井旁，井口向外飘出冰冷的寒气与尸气，雪一样白茫茫一片。
魏璎珞此刻的目光，真像那口井。
“我之前求你做的那件事，你做了吗？”魏璎珞盯着她问。
被她目光所慑，阿金情不自禁的点点头。
“那就好。”魏璎珞微微一笑，收敛起了身上那股可怕的气息，转眼之间又变回了一个娇滴滴的新娘子。
阿金背后却出了一片汗，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何魏家人那么反对魏璎珞进宫，以至于有些后悔替魏璎珞做那件事了，若是让这样一个女子若是进了宫……
“阿金姑姑。”魏璎珞忽道，“你没有后悔替我做了那件事吧？”
“没，没。”阿金忙否认道，又支吾片刻，终还是忍不住最后劝了句，“可你这么做了，怕是从此以后都回不了家了……”
不等她将话说完，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魏清泰推门：“吉时快到了，都准备好了吗？”
“老爷。”阿金回头望向他，欲言又止。
“准备好了。”魏璎珞忽地开口，断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铜镜内，被五花大绑的新娘子艰难起身，转身之际，嘴唇贴近阿金的耳朵，轻声耳语：“我娘留给我跟姐姐的那些东西，我已经全部放在喜饼盒里，让巧姐儿带回去吃了。”
巧姐儿是阿金的干女儿，也是她的命根子。
“小姐……”阿金闻言一愣。
“只可惜我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归，怕是看不见巧姐儿出嫁那天了。”魏璎珞轻笑道，“便提前在这里，祝她嫁个好人家，无病又无忧，多子又多寿吧。”
过世的母亲留给魏璎珞姐妹两的，除却被人夺走的那些，还有一双碧玉手镯，一只麒麟项圈，一对玛瑙牡丹耳坠，以及两根纯金打造的簪子。
“小姐……”阿金面露感动。
她并非贪图富贵，只是忧心干女儿的将来。
宫中岁月蹉跎了阿金的年华，曾经追随的主子又是个不得宠的，没能力打赏手下，故而阿金在宫里面没能攒下多少钱。等到出宫回了娘家，又发现小时候定下的亲事已经作了废，男方等不到她出宫，已经娶了别人，如今孩子都已经有她膝盖那样高了……
与其嫁过去做小，不如一个人清净自在，几年后，认了个孤女承欢膝下，所有的心血便都扑在这个女儿身上，想让她吃好，想让她穿好，想让她嫁得好，这些都需要钱……
“说实话，我很羡慕巧姐儿。”魏璎珞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轻，“若我母亲还在，若我姐姐还在，定会像你护着巧姐儿那样护着我，不会将我五花大绑，让我哭着上花轿……”
话音刚落，一串泪珠垂落下来，滴答一声碎在地上。
阿金深深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被打动了，却不知打动自己的是那一滴泪，还是魏璎珞的一番话。
于是，也就不后悔替魏璎珞做那件事了。
“小姐。”侍女端着一只木盘过来，阿金拿起木盘中放着的红盖头，轻轻盖在魏璎珞的凤冠上，若有深意的说，“别哭了，你……定会得偿所愿。”
有了她这句话，红盖头下，朱丹色的唇向上翘起，似胜券在握。
“吉时已到，起轿！”
一个时辰后，送嫁的队伍路过长平街，四周茶楼林立，茶楼上的人丢下瓜子茶水，齐齐趴在栏杆上头往下看，目送那长长一串大红色的迎亲队，在爆竹的噼里啪啦声中缓慢前行。
咚。
咚。
咚。
离着花轿比较近的行人忍不住疑惑道：“什么声音？咚咚咚的……”
这并非他的错觉，因为身旁的人经他一提醒，也开口道：“怎么，你也听见了？我也听见了啊，咚咚咚的怪声音，似乎……是从花轿那传过来的？”
似乎越是离奇的事儿，越能吸引人的目光，于是越来越多的行人拥挤过来，有几个胆大包天的混混，竟越过人群，伸手去推开轿门。
“干什么呢？”魏清泰气得脸色发青，带着家仆过来驱赶，“走走，走走，哪里来的二流子，连新娘子的花轿都敢乱闯，信不信我拿你去见官？”
咚。
咚。
咚。
怪声不断在他身后响起，魏清泰忍不住回过头去，压低声音对轿子里的人说：“你在搞什么鬼？”
咚咚怪响停顿片刻，接着是一声远超先前的巨声——咚！
轿门忽地从里面被撞开，一个五花大绑的新娘子从里面跌了出来。
“啊！”
“血，好多血！”
“妈妈，她头上出了好多血啊。”
血，理所当然。
魏璎珞缓缓抬头，鲜血顺着她的额头不断向下流，污了那张粉面桃腮的脸，那咚咚声原来是她的撞门声，拿什么撞？身体被五花大绑，双手被反剪身后，自然只能拿额头去撞。
哪怕头破血流，不人不鬼，也不后悔。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魏璎珞自打上了轿子，就开始默默计算时间，轿子走了半个时辰，外面是红颜街，轿子走了一个时辰，外面是长平街……
这个时辰，这个地方，阿金应该已经把人给带到了。
目光在人群中一巡，最后定格在一个方向。
而就在她目光四下逡巡的时候，旁人对她的议论一直没有停止过。
“哎呀，看看，她身上怎么还捆着绳子啊？”
“真是造孽啊，哪有这样对待闺女的？”
“这哪是嫁女儿，该不会是在卖女儿吧？”
“什么卖女儿，少在那胡说八道，只不过是轿子太颠，磕到新娘子的头了。”魏清泰面色铁青，一边拼命平息事态，一边朝新郎官摆手，“你还在那看什么？还不快点把人扶上去？”
胸前挂着一颗红绣球的新郎官儿忙翻身下马，正要拉魏璎珞起来，便见她回过头来，朝他厉喝一声：“你知不知道我魏家是内务府包衣，我在宫女备选名册上！你强娶待选宫女，不光自己要杀头，全家都要跟着掉脑袋！”
新郎官被吓坏了，几乎是立刻松开手，让魏璎珞又重新跌回了地上，他也没有再扶她，而是如避蛇蝎的退了两步，慌慌张张的看向魏清泰：“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被除名了吗？”
魏清泰狠狠瞪了魏璎珞一眼，然后绞尽脑汁的解释道：“你看她疯疯癫癫的样子，当然被除名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魏璎珞柔柔的声音：“佐领大人，您觉得我的样子，像是个疯子吗？”
佐领？
魏清泰大吃一惊，只见前方人群朝两边分开，总管宫女选秀一事的正黄旗佐领大步走来。
“魏清泰！”他面色如霜，指着魏璎珞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章 进宫
进宫，有人喜，有人避。
并不是每个家庭都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去博那虚无缥缈的前程。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便有人谎称自家女儿得了病，怕将此病过给贵人，故而自愿削去进宫的资格。这事儿虽然不合法，但只需要上下打点好了，最重要的无人告发，那上头的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像魏璎珞这样，将事情闹到大街上去了，正黄旗佐领便不得不管。
“说啊！”正黄旗佐领厉声呵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这……”一时半会，魏清泰哪里找得出合理的解释。
“还是由我来说明吧。”一个柔柔的女声在魏清泰身后响起。
魏璎珞身上捆着绳子，行走不便，索性膝行至正黄旗佐领面前，昂起脸，血污一片的面孔，反衬得一双眸子更加清亮。
“佐领大人，我是魏璎珞，今年的宫女备选。”她面色冷静，字正腔圆道，“我爹过于溺爱我，不愿送我入宫，故而对外宣称我得了失心疯，然后迫我远嫁……”
“够了！”正黄旗佐领听到这里已经不愿再听，只觉得在百姓的指指点点中，连自己也成了一场笑话，这都怪谁？他瞪向心中的罪魁祸首魏清泰，声色肃杀，“内务府上三旗包衣出身的女孩儿，都要备选宫女，一旦私相嫁聘，别说是你我，就连都统、参领，全都要论罪，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我……”魏清泰我了半天，最后只能缓缓弯了膝盖，朝他跪了下来，头往地上一磕，“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他只能将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免得拖累了全族。况且他现在不揽，回头族人也会将一切罪责都栽在他身上，而且手段只会更狠更绝，免得他还有翻身指控其他人的机会……
“可怜天下父母心。”却听见魏璎珞喟叹一声，往魏清泰身旁一跪，额头同样往地上一叩，额上的血染红了地上的青砖，祈求道，“父亲不愿我入宫作白头宫女，我也不愿父亲因我获罪，还请看在我们父女情深的份上，饶过他这次，我定会按时入宫。”
孝顺二字，自古以来最能打动人心。
立时有人叹道：“好个孝顺的女儿，官爷，您就饶过他们这次吧。”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也有个女儿，都舍不得她嫁远了，更何况是进宫，那真是一进宫门深似海，这辈子想再见都难了。”
正黄旗佐领神色复杂的瞥了魏璎珞一眼。
她这一番话，给了所有人台阶下。魏清泰不是犯法，而是父女情深，而他也不是失察，反而能借此机会顺应民意，做一回青天老爷。
“好吧。”正黄旗佐领缓缓点头，“看在这么多百姓为你们求情的份上，本官就饶过你这次，你不可再犯糊涂，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魏清泰叩首道，他只能明白，不得不明白，甚至为了表示忏悔，必须亲自送魏璎珞进宫。
“爹，对不起。”
魏清泰转过头，见魏璎珞眼神坚定的看着他，重复了先前她在义庄时说的那句话：“女儿一定要进宫。”
事已至此，魏清泰还有什么办法，只得又气又怒道：“去，你去就是了！是死是活，由得你去，我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
心中只能只怪这贼老天，好死不死的，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正黄旗佐领路过这条街。
只是，正黄旗佐领真的是碰巧路过吗？
拥挤的人群中，同时也是正黄旗佐领出现的方向，一个中年女子抬手压了压头顶上的斗笠，斗笠上垂下黑色轻纱，遮掩了她的面庞，否则的话，叫魏清泰看见她的面貌，定会质问：“阿金，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世上并没有多少凑巧之事，许多凑巧，事后清算，皆是人为。
“小姐，我照你吩咐的，将正黄旗佐领请来了。”阿金透过轻纱看向魏璎珞的方向，心中轻叹，“希望我这么做不是害你，希望你真的能得偿所愿，而不是步了你姐姐的后尘……”
褪下身上大红嫁衣，换上宫女朴素青衣，时年乾隆六年二月初二，魏璎珞与一众新宫女一起，走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
宫女大多十五六岁，正是人生中最天真好奇的年级，一个个左顾右盼，被一朵牡丹花，被一只粉红蝶吸引，唯魏璎珞目不斜视，看什么都冷冷淡淡的。
甚至在想，花开的这样美，是不是因为吸了姐姐的血？
“一个个叽叽喳喳什么呢？”领头的大宫女受不了这群人麻雀似的叽喳，冷哼一声道，“这儿是紫禁城，天底下头一份儿尊贵的地方，容得你们乱看乱说话？快些走！”
魏璎珞正要跟上去，身旁一名宫女扯了扯她的袖子，虽说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身边的小宫女们都听见：“你们快看，那边儿！”
魏璎珞忍不住皱皱眉，觉得对方实在有些不大安分，大宫女前脚才嘱咐她们不要乱看乱说话，她后脚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并且还不是她一个人的动静，是拉着所有人一块下水……
对了，她记得这姑娘似乎叫锦绣。
倒也人如其名，尖尖一张瓜子脸，堪堪一握的水蛇腰，风流从头流到脚，配得上锦绣这样艳丽的名字。
一众小宫女循声望去，只见桃花深处，几名秀女分花拂柳而来，一个个姿容秀丽，人比花娇，手中轻罗小扇轻轻挥着，一股香风似远似近的飘来，有茉莉也有玫瑰，令人心旷神怡。
一个娃娃脸的小宫女眨巴眨巴眼睛：“锦绣姐姐，她们是谁？仙女么？”
这话说得分外孩子气，这姑娘长得也像个孩子，魏璎珞记得她是她们当中年岁最小的那个，只有十四岁，名字叫吉祥。
同样人如其名，年画娃娃似的，看着就叫人觉得喜庆。
“那些都是过了复选，预备殿选的秀女。”玲珑一脸羡艳，眼睛里仿佛要伸出两只手来，扒下对方身上的衣服首饰，簪子耳珰，然后统统穿戴在自己身上。
“好漂亮的衣裳。”吉祥同样也一脸羡艳，只是这种羡艳跟玲珑完全不同，浑似邻家的小妹妹一脸憧憬的看着你手里的糖葫芦，“如果我也能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就好了。”
锦绣闻言，嗤笑一声：“那都是名门贵女，进宫就是主子，咱们这种出身，就算考核合格，也只是伺候她们的宫女罢了，你呀——”
她胳膊肘往吉祥身上一撞：“少做白日梦了！”
“当心！”魏璎珞喊得迟了。吉祥本就幼小体弱，所以要两只手才能提得动用来打扫的木桶，还提得尤为吃力，光站着就有些摇摇晃晃，如今锦绣往她酸软无力的胳膊肘上一撞，那木桶立时脱手而出，随着哗啦一声，木桶落地，里头的污水如泼墨般飞出，溅到了一名秀女的裙摆上。
吉祥吓坏了，急忙扑到对方脚下：“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就帮你擦干净……”
啪！
吉祥被一巴掌抽翻在地，还滚了一圈，浑身都被污水染黑，像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
“混账奴才！”那名秀女一脸厉色，“我这身香云纱是特意从江南采买，为了今日殿选准备的，你现在弄脏了，要我穿什么去见皇上！”
“对不起，对不起，奴才真的不是有意的。”吉祥哭着爬过来，手忙脚乱的摸出一片干净手帕，“奴才给您擦，奴才马上就给您擦干净……”
“滚开！”秀女一脸嫌恶的踹出一脚，这一脚又狠又快，而且丝毫不将吉祥当人看，如踹脏兮兮的流浪狗般，直接踹向对方的脸面，吉祥啊呜一声滚出去，又手脚并用的爬回来，鼻血横流，磕头如捣蒜：“对不起，对不起……”
“哼！”秀女看向大宫女，“你说我该饶了她吗？”
虽说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人心肉长，见吉祥这幅惨样，不少宫女面露不忍，却又噤若寒蝉，不敢替吉祥说话，怕被她连累。此刻听了秀女的话，都一脸期望的看着大宫女，指望大宫女能替吉祥说说话。
然而魏璎珞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们自个都不敢替吉祥说话，大宫女这种久于世故的人精，又怎会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宫女，得罪未来有可能为妃的秀女？
果不其然，大宫女赔笑道：“乌雅小主，这些丫头都是刚入宫的宫女，蠢笨如猪，您要打要骂都可以，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众宫女闻言，或面露失望，或怒目而视，然后嘴巴闭得更紧，人人都是聪明人，大宫女都不敢做的事情，她们更加不敢做。
此时此刻，能够替吉祥说话的，或许只有地位相同的秀女了。
“乌雅姐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她也不是成心的，你就饶过她吧。”
……竟真有秀女肯替吉祥说话？

第四章 莲花
	魏璎珞偷眼看去，只觉眼前一亮，仿佛转角之时暗香浮动，池中白莲轻轻绽开。
	那是一名白衣秀女，容色清丽，远胜身旁诸佳丽，最为难得的是那顾盼之间的柔弱之态，仿佛西子捧心，我见犹怜。
	但这儿是后宫，能够心平气和欣赏另外一个女人美貌的女人，凤毛麟角，当中绝不包括眼前这位名唤乌雅青黛的秀女。
	“陆晚晚，闭嘴！”她转头瞪去，“我没问你！”
	白衣秀女缩了缩肩，似乎被她吓住了，此刻她身旁一名端丽秀女扯了扯她的袖子，附耳低语：“你真是，为个不懂事的奴才，不值当和乌雅姐姐生气。”
	陆晚晚张了张嘴，最后将话吞回肚里。
	“救人就救到底啊，她这算什么？”锦绣压低声音抱怨。
	魏璎珞看了她一眼，陆晚晚好歹为吉祥说了一句话，你这种话都不敢站出来说一句的人，又能苛求她什么？
	见陆晚晚被自己一句话喝退，乌雅青黛更是得意，重又将目光落在吉祥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面上却带着甜美微笑，道：“啧啧，刚入宫的宫女啊，难怪这么没规矩！既然弄脏了我的衣裳，就用你这只手来赔吧！”
	言罢，一只脚便重重碾在吉祥的手背上。
	剧痛袭来，吉祥冷汗如雨，眼前一阵泛黑，又不能躲，只能趴在地上哭喊着：“好疼，好疼啊！主子饶命，主子饶了我！”
	主子完全没有饶了她的意思，反将她的哭喊当做一件有趣的事儿，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笑声让吉祥心里发冷，平生第一次发现，有些人，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其他人的痛苦之上的。
	“爹……娘……”终究是个孩子，难过的时候忍不住求助于自己亲近的人，“救救我，帮帮我，方姑姑，喜儿，锦绣……璎珞！”
	忽然之间，手背上的痛楚消失了。
	与此同时，耳边一片吸气声。
	发生了什么……
	吉祥茫然抬头，泪水朦胧了她的眼睛，花了好几秒，她才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忍不住发出跟旁人一样的吸气声。
	只见魏璎珞不知何时跪在了她身旁，手中握着一只脚——乌雅青黛的脚。
	“乌雅小主。”魏璎珞垂着头，恭声道，“请高抬贵脚。”
	乌雅青黛居高临下地望着魏璎珞，脸上浮现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你一个小小宫女，也妄想请我容情？”
	说完上下打量了魏璎珞一番，先前也说了，她从来不是一个能够欣赏其他美人的女人，妒色一闪而过，笑道：“倒也不是不行，你来换她，怎样？”
	“小主想要奴才的手，奴才自然心甘情愿的奉上。”就在众人觉得魏璎珞要倒霉的时候，却听她话锋一转，“只不过，今日是小主殿选的日子，乃是大喜之事，不宜添上血腥，污了小主的好心情、好运道。”
	乌雅青黛皱了皱眉，眼角余光扫向其他秀女。
	她自己是个喜欢暗地里下绊子的人，就觉得其他人也如她一样。
	踩断两个小宫女的手是小事，就怕有人背后告状，说她身上带了血腥气，此乃血光之灾，不宜面圣……
	只是就这样放过这两人，又有些心有不甘，于是冷着脸道：“你倒是挺会说话的，可现在这鞋子弄脏了，我不高兴！”
	魏璎珞看了眼吉祥的手。
	白胖胖的手背上，乌青一片，烙印着一朵黑色的莲花，花瓣花蕊，皆向外渗着血。
	魏璎珞心中一片霜冷，面上却更加恭敬温顺，垂首对乌雅青黛道：“小主匠心独运，特意将鞋底雕刻成莲花形状，可惜还少了一样东西，奴才斗胆，愿为小主分忧。”
	“哦？”乌雅青黛挑了挑眉，“如何分忧？”
	魏璎珞解下腰间香囊，头也不回的喊道：“玲珑，你身上的香囊呢？”
	被她喊到名字的宫女吃了一惊。
	“给我。”魏璎珞一边说，一边解开香囊，将里面的玫瑰香粉倒在地上。
	虽说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头，但众目睽睽之下，玲珑只得不情不愿的走了出来，解下香囊递过去：“拿去。”
	同色的香粉倒在一起，累成了玫瑰色的小小一团，魏璎珞跪在地上，双手向上一捧：“请乌雅小主抬足。”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一只鞋底带血的绣鞋落在她干净的手掌心里。
	魏璎珞双手捧着乌雅青黛的绣鞋，然后以香囊沾粉，均匀的将香粉涂抹在乌雅青黛的鞋底，神情专注，似乎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咦。”看着她的侧脸，陆晚晚咦了一声，“纳兰姐姐，这个小宫女长得挺好看的。”
	被她唤作纳兰姐姐的，正是先前阻止她帮助吉祥的端丽秀女，名唤纳兰淳雪，她摇了摇手里的宫扇，淡淡道：“生得漂亮又如何，还不是包衣出身，天生的奴才，给乌雅姐姐提鞋的命。”
	“好了。”魏璎珞放下乌雅青黛的脚，毕恭毕敬，“请小主走两步试试。”
	“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乌雅青黛走了几步，面色阴沉，“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我不办了你们，回头……”
	“哎呀。”陆晚晚不顾身旁纳兰淳雪的阻止，以扇掩唇，帮腔了一声，“步步生莲，好生别致，你回头看呀。”
	乌雅青黛闻言一愣，她回头望去，只见自己刚刚走过的青石板上，竟留下迤逦一串莲花印。
	耳边同时响起魏璎珞的声音，她道：“奴才读书少，却听说书先生说，东昏侯为最宠爱的潘妃作金莲贴地，潘妃行走其间，宛如步步生莲，美丽不可方物，因此备受宠爱。今日璎珞雕虫小技，用玫瑰花粉嵌入鞋底，祝愿小主心愿得偿、步步高升！”
	乌雅青黛瞥了她一眼，又摇着扇子，来来回回走了几步。
	青石板上一朵又一朵莲花，像青色的湖水里慢慢盛开白色的花。
	乌雅青黛顿时不急着要惩罚这两个小宫女了，只想快点让皇上看见这一幕，晚了，谁知道那些个狐媚子会不会效仿她，弄出一地玫瑰花牡丹花来。
	“行了行了。”于是她无所谓的挥挥手，对仍跪在地上的魏璎珞道，“就冲你这哈巴狗的样，我饶她一命！”
	说完，她不再久留，踩着一地莲花匆匆离去。
	她这一走，此地也没别的好戏可看，众秀女便也一个个跟着离开，陆晚晚走到一半，回头冲魏璎珞和善一笑。
	只可惜她是站着的，而魏璎珞是跪着的，所以这一笑，魏璎珞没有看见。
	待脚步声离远，魏璎珞才缓缓起身，来到仍跪在地上不敢动的吉祥身旁，深叹一口气，伸手将瑟瑟发抖的她扶起：“吉祥，没事了。”
	“哦，哦……”吉祥似乎还没从刚刚的事里回过神来，魂不守舍的应着魏璎珞的话。
	“我先给你简单包扎一下。”魏璎珞取出条干净帕子，小心翼翼的为她包扎，“待会带你去找大夫……”
	被她如此温柔对待，吉祥的心慢慢定了下来，如同湖中飘萍渐渐靠了岸，含着泪应道：“嗯……”
	“吉祥，你可真是笨手笨脚的！”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却是锦绣叉腰走来，薄唇向外吐着风凉话，“差点把咱们都害惨了！”
	“你还好意思说！”吉祥鼓起两边面颊，“刚才要不是你推我，我根本不会犯错！”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大宫女呵止她两，教训道，“宫女留用，都要经过持帚、刺绣两关，别光会耍嘴皮子，得手上有真功夫，快走！”
	包括魏璎珞在内，众宫女都低头应道：“是！”
	长长队伍跟在大宫女身后，犹如一池青鱼，顺水而游，朝它们该去的地方流去。行至一半，魏璎珞的袖子被人扯了扯，她转过头，见吉祥四下张望了下，警惕的像只小老鼠，显见刚刚的事儿实在吓坏了她，现在说话，声音都压低了好几拍，生怕被人听见。
	“璎珞！”她带着一丝小孩子的天真依赖，可爱的埋怨着，“乌雅氏那么坏，你怎能帮她中选？”
	“中选，她吗？”魏璎珞顿住脚步。
	吉祥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知何时，她们已经走到了兰花苑。
	兰花遍地，清香葳蕤，然而魏璎珞的目光却不在任何一朵兰花上。
	她看着的，是一口井。
	吉祥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明明离得那样远，却能够感觉到顺着井口飘出来的那股子寒气，冰冷刺骨，宛如刮过乱坟岗的晚风。
	……或许冰冷的不是井，而是魏璎珞此刻的目光。
	“……到底是中选还是落选，只有老天才会知道了。”魏璎珞微微一笑，这一笑散去了她眼底的阴寒，她牵起吉祥的手继续往前走，“对了，吉祥，你刚刚哭着喊我的时候，很像从前的我。”
	“嗯？”吉祥一楞。
	“我从前也跟你一样，总是闯祸，自己处理不来，就哭着喊我姐姐。”魏璎珞背对着吉祥道，“她每次都会来救我。”
	“你姐姐真好。”吉祥天真的回应着，“好羡慕你有这样的姐姐。”
	“不，是我羡慕你。”魏璎珞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喊我的时候，我会回应你，但我姐姐……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眼前的背影又萧索又寂寞，像冬天凋零的叶子，万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的离开了自己生长的大树。
	仅仅只是看着这样的背影，吉祥就觉得心里难过起来，忍不住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想要温暖这只手，温暖这颗心。
	“没事了，我会陪着你的。”吉祥轻轻说，“我会陪着你的……璎珞姐姐。”

第五章 选秀
御花园里发生的事，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海里，溅起来一朵小小水花，然后很快归于平静，大人物们视而不见，看见了也不会在意。
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看去做。
“娘娘，皇后娘娘！”长春宫的院子里，宫女明玉匆匆赶来，努力顺着气道，“马上就要殿选了，您该早些准备才是！”
偌大一个院子，却只开着茉莉花。
层层叠叠的浅白色花瓣，点缀在深绿的叶子中，当中有一名素衣女子，手持金剪，专注的修剪着花枝。
风吹过，只有叶子摇动的声音，以及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是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当没听见？明玉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得朝旁边的一名秀丽宫女挤眉弄眼。
这位宫女同样一身素衣，手捧铜制水壶，乍一眼看去毫不起眼，浑似个刚进宫的扫洒宫女，实际上却是服侍皇后娘娘的大宫女尔晴，地位之高，分量之重，在众宫女之中屈指可数。
故而明玉不敢说的话，她能说，明玉不敢做的事，她能做。
朝前走了一步，尔晴低声问道：“娘娘？”
咔嚓，一枝茉莉离开了枝头，素衣女子手持茉莉回头，满园春色顿时在她面前黯然失色，这无边无际的兰花，仿佛就是为了衬托她而存在。
真真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正是当今皇后，富察氏。
“今日秀女们争奇斗艳，我又有什么好准备的。”富察皇后闭上眼睛，低头轻嗅手中的兰花，温柔一笑，“还不如留下来侍弄花儿。”
真是急不死皇帝急死太监，明玉抓耳挠腮，仿佛一只吃不到香蕉的猴儿：“那怎么行？娘娘不去，岂不是给储秀宫那位机会！”
“明玉，慎言！”尔晴倒似个驯猴的唐僧，只是一个不悦的目光，就让明玉安分了下来，过后她和颜悦色的对富察皇后道，“不过娘娘，殿选是大事，您总该去看看。否则太后知道，又该怪您不理宫务了！”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当真如此，海里面大鱼吃小鱼，宫里面一头压一头，能够让富察皇后放下花枝的，也只有太后娘娘了。
“哎。”富察皇后无奈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小小年级，这么啰嗦，那就去看看吧！”
明玉喜形于色，简直一蹦三尺高：“娘娘，奴才立刻就为您梳妆打扮！”
说完转身就跑，一眨眼就跑了个没影，只余尘土在她身后飞扬。
“真是只猴儿。”富察皇后无奈的摇摇头。
“她就是只猴儿，还有，这个——”尔晴上前，小心翼翼地摘下皇后鬓间小巧的茉莉花球，皇后先是微微一愣，然而哑然失笑。
选秀的地点，定在御花园延晖阁楼。
说是梳妆打扮，其实不过是换了一身稍微干净些的衣服，然后用清水洗去手上的土，然而纵是素面朝天，富察皇后依然压过在场众女数筹，一是因为她的貌，二是因为她的地位。
只不过，有些人却并不将她的地位放在眼里。
“慧贵妃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唱呵，一名浓妆艳抹的宫妃在侍女搀扶之下，仪态万千的走进延晖阁楼。
有些女人不能上妆，妆一浓就显得庸俗，譬如富察皇后。
但有的女人必须浓妆艳抹，环佩叮当，譬如眼前这位慧贵妃。耳上两颗宝光四溢的东珠坠子，手腕上缠绕着一串由十八颗翠珠与两颗碧玺穿成的翡翠手串，尤其是头上一顶大拉翅，珠光宝气，嵌着银制翠蝶，红宝石牡丹，两者皆栩栩如生，随着她的步伐，蝴蝶飞舞牡丹颤动。
这样多的首饰，若放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只怕这人就成了一个首饰架子，旁人只能瞧见首饰，瞧不见她人，然而慧贵妃不同，她以牡丹之姿，艳压群芳，硬生生压住了这一身珠光宝气。
她婷婷袅袅地走到皇后面前行蹲安礼，无论是动作还是声音，都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敷衍：“臣妾恭请皇后圣安。”
尔晴面无表情，明玉却已经面带怒色，只消富察皇后一句话，这猴儿就能跳上去甩她一套大耳刮子，然而富察皇后只是笑笑：“免礼。”
礼字还没说完，慧贵妃就已经站起身，走至皇后下首坐下，抬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对外头的秀女评头论足道：“这届秀女品质不俗，倒也有几个清秀可人的。”
皇后神色平和：“我大清选秀，自与前朝不同，要选择出身名门，德行兼备之女侍奉在皇上身边，与容貌是不相干的。”
慧贵妃掩唇一笑，这一笑仿佛牡丹盛放，国色天香，莫说男人，连女人也要为她的风流多姿心折：“那也不能选出一堆歪瓜裂枣，皇上看了该多堵心啊，也影响皇嗣的相貌不是？”
看似寻常对话，实乃暗藏杀机，四周的人噤若寒蝉，秀女们更是低头看地，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虽说兰花牡丹各有姿色，但两花相争，必有一败，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富察皇后似乎退了一步，只见她声色平和道：“秀女们再漂亮，也及不上贵妃艳冠群芳。”
见她退让，慧贵妃更是得意，银铃似的轻笑从嘴里漫出来，边笑边道：“娘娘谬赞，臣妾愧不敢当，不过牡丹国色天香，是花中之王，的确不是人人当得！”
“你……”明玉怒火中烧，正要大骂一声放肆，却见皇后朝她摆摆手，心中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却也只能握紧拳头退下。
“皇上驾到！”
一声唱呵打断了两人的交锋，少倾，一名高挑俊美的男子背着手走了进来，相比之下，他的打扮更近似富察皇后，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太多的首饰点缀，乌青色的常服显得极为干练素静，袖摆处尤带一股墨香，似乎来此之前，还在案前处理一堆公文。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弘历。
“臣妾（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免礼。”弘历快步走到富察皇后面前，伸手将她搀起，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之色，“皇后不必多礼。”
先前一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现在这句话便只是对她说的。
慧贵妃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流露出一丝妒色。
弘历未曾看见这一抹妒色，这场选秀于他而言，更像是例行公事，他扶富察皇后坐下，然后自己也随意的往御案上一坐，单手支着脸颊，随意吩咐了一句：“开始吧。”
“诺！”大太监唱名道，“大理寺卿索绰罗&middot;道晋之女索绰罗&middot;玉梨，年十五。”
一名高挑瘦弱的秀女忙走上前来。
弘历眯着眼看了她一眼，道：“今天风这么大，站着挺费劲儿吧。”
“不，不费劲儿。”秀女忙回道，却不料得来慧贵妃的一阵轻笑，“是啊皇上，这位是太瘦了点，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跑似的。”
弘历虽不再多言，却也抿起嘴笑了一下。
大太监最会看人脸色，见了这笑，立刻道：“赐花。”
一名小太监立时捧着盛花银盘上来，瘦高秀女无奈，只得拿花离开。
“上驷院卿甘棠临之女甘如玉，年十六。”
一名圆润过头，已经发育成球的秀女走上前来。
弘历只一眼便笑了出来：“一天吃几顿？”
既然是皇帝问话，不好不答，圆润秀女红着脸说：“三顿。”
“不止。”弘历道，“起码得五顿吧，否则怎么吃出这样的体型来，都快赶得上宫中豢养的相扑力士了。”
宫中已不需要更多的相扑力士了，后宫更不需要。
“赐花！”大太监立时道：“顺天府尹章佳思贤之女章佳茹红，年十五。”
一名肤黑如炭的秀女碎步上前。
前后已有两名秀女落选，众秀女有些战战兢兢，生怕弘历开口问话。
“每天顶着酱油晒太阳吗？”然而他又问话了。
只是这个问题太过古怪，脸黑秀女啊了一声，然后茫然摇头：“没啊，臣女久居深闺，很少出门晒太阳……”
“哈哈！”慧贵妃笑出声来，“皇上是说你脸黑，哟，仔细一瞧，上面还有斑呢！”
脸黑秀女被她笑得满脸通红，眼中含泪，拿了赐花之后，转身就跑，身后是大太监的唱名：“下一位，太常寺卿乌雅雄山之女乌雅青黛，年十七。”
少倾，一名美貌女子走了出来。
与先前在御花园中的飞扬跋扈不同，此刻的她收敛起全身锋芒，展现给外人看的，就只有她最美丽的一面——她走路的姿势。
每个美人都有她的独到之处，富察皇后空谷幽兰，慧贵妃牡丹国色，比容貌，乌雅青黛自是比不过这两位的，然而她走路的姿势十分轻灵秀美，十个人一起走路，旁人第一眼肯定会注意到她。
即便注意不到她的走姿，也会注意到——
“嗯？”慧贵妃忽然挑了挑眉，“地上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乌雅青黛经过之处，长长两串莲花印记，开于秀女之中，止于乌雅青黛脚下。
头顶上，传来弘历的声音：“你脚上是怎么回事？”
他果然注意到了……
乌雅青黛心中狂喜，即便拼命按捺，依然流露在脸上，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喜悦的颤抖：“皇上——这叫步步生莲。”
“是吗？”弘历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的错觉，乌雅青黛觉得这笑声有些冷，有些可怕，下一刻，她听见弘历冷冷道，“把她的鞋子脱了，朕看看！”

第六章 命在掌中
……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乌雅青黛抬起脸，先前的喜色还凝固在脸上，迎面就过来两个小太监，四只胳膊重重将她押在地上，然后大太监亲自扒下她右脚的绣鞋，亮出鞋底，举至御前。
弘历只看了一眼，便冷笑起来：“原来是把鞋底雕作了莲花之形。”
慧贵妃招招手，大太监忙将鞋底举至她面前，她看了一眼，便笑道：“鞋底还填充了细粉，难怪留下印记，倒是颇有心思呢！”
她还在笑，弘历脸上却没了一丝笑意，他厉声道：“来人，叉出去！”
乌雅青黛这才回过神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爬至御前，脸上梨花带泪：“皇上，皇上，臣女只是仿照步步生莲，想要博个头彩，皇上宽恕，皇上宽恕！贵妃娘娘，救救臣女！皇后！皇后救救臣女！”
弘历与慧贵妃皆面无表情，唯有富察皇后叹了口气，侧首对弘历道：“皇上，秀女想要拔个头筹，也没有什么不对，您若是不喜欢，赐花就是了，这样驱逐出宫，她以后有何颜面见人？”
“是啊皇上！”乌雅青黛挣开两名太监的手，狼狈的扑倒在弘历面前，“臣女入宫待选，若被驱逐出去，会给家族蒙羞，今后如何自处！求您，求您饶了臣女吧！”
言罢，她跪伏在地，额头咚咚咚磕得响亮，姿态几乎与先前的吉祥重合，只是那时她不肯放过吉祥，如今弘历也不肯放过她。
“朕早已明令，禁止汉军旗秀女缠足，可这次阅选，缠足者绝非一二人！”弘历声色冷淡，“非但汉军旗如此，连乌雅氏也学此等奢靡颓废风气，潘玉奴是妖妃，萧宝卷是昏君，你如今学她，是要祸乱朝纲吗！这样的女子进了宫，一定会惹出是非，朕不但要将她驱逐出宫，还要将她的父亲按违例治罪，以儆效尤！”
“不，不！”乌雅青黛还想争辩些什么，但两条雄壮的胳膊已经从她身后伸出，铁钳一样钳住她的胳膊，将她往门外拖去。
“不要，皇上！不要啊！臣女知错了！臣女真的知错了！”乌雅青黛如同即将送入屠宰场的牛马，拼命挣扎着，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对了，是那贱婢，是那贱婢害了臣女！不是我，往鞋底涂抹香粉的主意不是我……呜！”
恐她大吵大闹，惊扰圣驾，身旁一名太监伸出蒲扇似的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五根手指堵住了她的声音，也堵住了她最后的机会。
“呜，呜呜……”
呜咽声渐渐远去，地上空余两串莲花印，证明那个名叫乌雅青黛的女子曾经来过。
“来人，把地板清理干净。”弘历冷冷道，“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是！”几名宫女急忙持扫帚而来。
于是乌雅青黛最后一点痕迹，也就这样从宫里面消失了。
“哎呀，那个……像不像乌雅姐姐？”
御花园待选处，一众秀女正等候着唱名，先前几个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赐花出来了，而乌雅青黛进去之后，却迟迟没有出来，众人心中羡艳，暗地里讨论，只怕乌雅青黛已经被皇上给看中了。
岂料大门一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两名太监拖了出来。
“这样一个疯婆子，怎么会是乌雅姐姐呢……”有人反驳。
“可她身上明明穿着乌雅姐姐的衣服……”有人一针见血。
那披头散发的女子身上果穿着乌雅青黛的衣裳，不仅如此，耳垂手腕上也都戴着乌雅青黛的首饰，若说有什么地方与先前不一样，或许就是她的脚了，一双裹成三寸的小脚拖曳在地上，漂亮的莲花鞋已经不知所踪。
“好疼，好疼啊……”那披头散发的女子哭道，发出的分明就是乌雅青黛的声音，“我的脚，我的脚……”
没了鞋子，皮肉就遭了罪，那双没了鞋的雪白小脚拖曳在地上，没能留下迤逦的莲花印，反倒是被石头磨出了两行血迹，蜿蜿蜒蜒的随她而行，如同两条血红色的，扭曲的蛇。
“贱婢，是你害了我！”乌雅青黛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叫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众秀女被这一幕吓得噤若寒蝉，好半天都无人说话。
尤其是生性胆小的陆晚晚，整个人都已经靠在了纳兰淳雪身上，双手紧攥着对方的袖子，声音发着抖：“好可怕，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皇上要这样惩罚她？”
纳兰淳雪盯着地上的血痕，若有所思片刻，忽然低声道：“会不会是因为皇上不喜欢她的鞋子？”
“怎么会？”陆晚晚手掩樱唇，有些惊讶的问，“步步生莲，何等别致，皇上怎会不喜欢呢？”
“皇上的爱好，你我这种刚进宫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呢。”纳兰淳雪沉声道，“但那个小宫女呢，她知道吗？”
“你是说先前那个漂亮小宫女？”陆晚晚似乎对对方颇有好感，不由自主的为对方说了句话，“人家也是刚进宫的小宫女，我们不知道的事，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说得也是。”纳兰淳雪也觉得不可能，她们这些秀女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个新进宫的宫女更不可能知道，更可能是乌雅青黛运气不好，偏生穿了一双让皇上生厌的鞋子。
但如果那个小宫女知道呢？
“如果她知道的话……”纳兰淳雪心想，“那与其说是乌雅青黛将鞋子放在了她的手心里，倒不如说是将自己的命放在了她的手心里，由她摆布！”
这个可能性让纳兰淳雪心中发冷，忍不住喃喃一声：“说起来，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名字来着？”
“璎珞。”
“怎么了？”魏璎珞停下手里的针线，转头望向吉祥。
吉祥欲言又止，这时造办处绣坊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青衣太监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吉祥忙低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
“吴总管。”负责指导新进宫女针线活的张嬷嬷则迎了上去。
吴书来摆摆手，免了她的礼：“我来瞧瞧今年新进的宫女。”
张嬷嬷乖顺的退到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一个个宫女身后走过。
“咳！”吴书来忽然轻咳一声。
声音虽轻，却有不少宫女歪了手里的针，之后虽然立刻继续手里的活计，但动作都比先前快了一拍，无非是想给吴书来留一个飞针走线的好印象。
始终不紧不慢的，似乎只有一个魏璎珞。
“总还算有个老成持重的。”吴书来负手站在魏璎珞身后，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抬脚走到吉祥身后。
“……还有些，是需要好生调教的。”
吉祥的小脸燥得通红，天气不算热，她的鬓角却沁出汗来，一咬牙，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结果一针扎在自己手指上，疼得低叫一声，忙将指头含在自己嘴里。
身后的吴书来摇了摇头，从她身后离开。
他走后，吉祥不再绣了，只是低着头发呆。
“……怎么了？”魏璎珞停下手里的动作，歪头看过去，然后眉头一蹙，暗道糟糕。
只见吉祥手中的绣绷上，一副刺绣绣了一半，绣工有些差强人意，但这也不能全怪吉祥。她的右手先前才被乌雅青黛给踩过，虽然事后经过了处理，但还是黑肿了一大圈，又请不到假，只能带咬紧牙关，带伤做工。
只是现在，雪白的绣布处染上了一团殷红血迹，也不知是吉祥刚刚不小心扎破了手指头，把血滴在了上头，还是旧伤发作，血从纱布中渗了出来。
但无论如何，这幅绣品算是毁了。
“怎，怎么办……”吉祥带着哭腔，伸手去擦。
“吉祥，别……”魏璎珞阻止的晚了。
原先只有不起眼的一滴血迹，结果被她这样一擦，擦成了显眼的一小团，连掩饰都难掩饰过去。
同在一处刺绣的还有两人，一个是锦绣，还一个是吉祥的同乡人玲珑，锦绣瞥见这一幕，本性使然，薄唇里立刻吐出风凉话来：“宫女也要伶俐聪明，你这么笨，迟早也要赶出宫，别白费力气了！”
玲珑倒还讲些同乡情谊，面露同情道：“真可惜。”
“玲珑！”吉祥红了眼圈，一团孩子气的哽咽道，“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帮我想想法子，好不好？”
同乡归同乡，但在这样的麻烦事面前，玲珑宁可没这个同乡，立时拒绝道：“我能有什么法子，自己还没绣好呢！”
吉祥忍不住回头一望，绣坊里立着一张檀木桌，桌上一台兽纹铜制香炉，香炉里插着一根香，如今已经烧了一半，等到剩下半截也烧成灰，就是交绣品的时间了。
“我该怎么办啊……”吉祥喃喃一声，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泪落之时，却觉手中一轻，她回过头来，恰见魏璎珞将她的绣绷拿了过去，然后将自己的绣绷递了过来。
吉祥一脸震惊：“你……”
“把眼泪擦干净。”魏璎珞交换完两人的绣绷，头也不抬的说，“别叫嬷嬷看见了。”
她动作很快，看见这一幕的人并不多，吉祥，锦绣，玲珑面面相觑片刻，最后是玲珑先开口说话，她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这绣帕原本要绣金色鲤鱼，有这血污，无论如何救不回来了！还有半柱香时间，也来不及重新绣啊！”
魏璎珞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手中绣品片刻，然后重新捻针拿线，对忐忑不安的吉祥微微一笑道：“牡丹还差两针，你帮我绣完吧。”
“璎珞，你可想清楚了？”玲珑忍不住问。
不等魏璎珞开口，锦绣便已嗤笑一声：“你管她做什么，逞能！”
吉祥呆呆看着手中的绣绷，忽然一把将它塞回璎珞手中，不断摇头道：“拿走拿走，我不能连累你，快把我的绣绷还给我吧！”
魏璎珞轻轻将右手一抬，挡住了递来的绣绷，然后妙目一斜，望向一侧。
吉祥随她目光看去，见嬷嬷正朝这个方向走来，顿时不敢再说话，匆忙拿起手里的针线跟绣绷。
然后她微微一呆。
手中的绣绷绣的是牡丹，国色天香，栩栩如生，只差最后几针。

第七章 高下之分
“时辰到！”
无论绣完还是没绣完，宫女们都停下了手，宛如科举学子于放榜日等着成绩般，满怀期待又忧心忡忡的望向张嬷嬷。
原本该由张嬷嬷来检验绣品的水平，但现在有吴书来在，她果断将这权利让了出来，恭恭敬敬的对他时候：“请吴总管品评。”
“我怎好越俎代庖，还是你来吧。”吴书来笑笑。
“能得吴总管评点一二，是这群宫女的福气。”张嬷嬷恭维道。
“好吧。”吴总管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笑道，“左右现在没什么要紧事，就看看吧。”
张嬷嬷立马对众宫女道：“还不快谢过吴总管？”
“谢吴总管！”
吴书来抬手一按，将众女的声音压了下来，然后负手走来，一样一样的评点众女手中的绣品。
说是评点，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摇头与点头，直轮到锦绣时，他才难得的说了一句话：“嗯，绣工精巧，不错。”
虽只是短短七个字，却足以让锦绣压过先前那一群点头与摇头，她忍不住喜形于色，正要借此机会与吴书来攀谈几句，却听咦一声，抬头一看，吴书来已从她面前走过，停在了玲珑面前。
“这是……”吴书来面带惊讶道。
锦绣瞥去一眼，有些酸溜溜的心想：不过是一只野猫，有何稀奇的？
玲珑绣的是一只丛中猫，花叶稀疏，红白相间，一只纹路斑斓的狸花猫从丛中探出头来，神态娇憨，尤其是猫身上的毛，明暗交织，深浅各异，乍一眼望去，活灵活现，仿佛将一只真猫缝在了绣绷里。
只论针法，与锦绣手中的海棠春睡图差不了多少，然而玲珑将帕子一反，笑道：“回禀吴总管，是双面绣。”
只见帕子反面，竟也有一只猫儿。
同样的丛中探头，同样的神态娇憨，就连身上的毛皮，也与正面那只猫儿一模一样。
“好，好。”吴书来将绣绷递与张嬷嬷看，“你瞧如何？”
张嬷嬷眯眼看去，她久在绣坊做事，眼光自与吴书来不同，只觉针脚不够细密，有几处色彩也出了错，显有赶工之疑，但这些她一样没指出来，只是笑道：“既然吴总管说好，那定然是好的。”
锦绣闻言面露不悦，她只得了一个好字，玲珑却得了两个，一个来自吴总管，还一个来自张嬷嬷，不过是只村中野猫，到底哪儿比她强？
吴书来并未在玲珑面前停留太久，他位高权重，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之所以连说两个好字，实是矮子里选高子，在这一批新进宫女中，这幅双面绣应该是最好的……
不对。
吴书来停在吉祥面前，盯着她手中的绣品，久久不言语。
他的沉默带给吉祥无尽的压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吉祥的鼻息渐渐变得沉重起来，甚至连膝盖都有些发软，随时随地都能给他跪下去。
“这牡丹生动逼真，形神具备，好，好，好！”吴总管再次开口，竟是连说三个好，然后一锤定音道，“老夫在宫中多年，也很少见到这样非凡的绣工，当得第一，当得第一！”
两个好字已让锦绣变色，三个好字一出，她直接冷笑道：“总管不如先看看魏璎珞的刺绣，我瞧她绣得最慢，一定最好啦！”
吴书来皱皱眉，张嬷嬷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立刻开口训斥：“谁让你说话的！”
锦绣面色一白，垂下头去。
“无妨。”吴书来淡淡道，“谁是魏璎珞。”
众人齐齐朝魏璎珞看去。
吴书来缓步走到魏璎珞面前，神色淡淡：“绣的是什么，我看看。”
“是。”魏璎珞揭开反扣的绣绷，一副色彩明亮的锦鸡图映入众人眼帘。
原先吉祥绣了一半的金色鲤鱼，竟在短短半支香时间里，被她改成了一只金羽锦鸡，锦鸡望日，长翎舒展于身后，根根翎羽皆泛着金色阳光，整副绣品富贵堂皇，尤其是鸡冠一抹红，鲜艳似血，为点睛之笔。
——而这处点睛之笔，恰恰是先前的败笔。
在场只有寥寥几人知道，那鸡冠之所以如此鲜艳如血，是因为里面渗着真正的血，吉祥先前擦在绣布上的血，被魏璎珞巧妙一变，变成了鸡冠上的一抹红。
旁人不晓得当中内幕，只欣赏其针法以及寓意，连一贯挑剔的张嬷嬷见了这幅绣品之后，都难得的赞道：“心思巧，针法也好，这届的宫女，可真是人才辈出！”
锦绣满心不服，她刻意将吴书来引去魏璎珞那，可不是为了让她得贵人另眼相看的，薄唇一张，正要站出来告状，却被身旁的玲珑一把扯住。
“你干什……”锦绣话未说完，身旁不远处的一个小宫女忽然开口道：“总管，魏璎珞代人作弊！”
此言一出，整个绣坊鸦雀无声。
山有高低，水有深浅，人与人之间总在争个高下，宫女们如此，秀女们也如此。
“侍郎纳兰永寿之女纳兰淳雪，年十六！”
御花园延晖阁楼中，选秀还在继续。
“说起来，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名字来着？”纳兰淳雪停下思考，心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纳兰淳雪，轮到你上场了。”
她收敛起有些纷乱的心思，低眉顺眼的走到弘历面前，行礼道：“臣女纳兰淳雪，见过皇上。”
似是被先前的事坏了兴致，弘历此刻的表情十分冷漠，隐隐透着一丝不耐烦，他盯着纳兰淳雪不说话，这份沉默犹如乌云压顶，使得殿内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你耳朵上是怎么回事？”弘历忽然道。
众人胆战心惊，先前他也问过类似的话，既：“你脚上是怎么回事？”
之后乌雅青黛就倒了大霉，门外的石阶上现在还残留着她的血迹，长长两条，宫人们正急急忙忙用清水冲洗，免得待会日头一大，引来虫蝇。
纳兰淳雪自然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说不怕是假的，但是她这人与别不同，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发冷静。
“回皇上的话。”她姿态端娴的立在原地，回道，“臣女阿玛常说，女子一耳带三钳，穿花盆鞋，乃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若是一朝抛弃，效法汉女一耳一坠，就是忘了祖宗。”
秀女五人一批，与她一同进门候选的还有四人，她这话一出，三个不自觉垂下头来，还一个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上头只垂着一只耳坠。
五人里，唯有纳兰淳雪，一只耳朵上戴着三只名贵耳环，红蓝白交相辉映，一眼望去，与别不同。
先前有人问她为何要如此装扮，她笑而不答，原来不是不答，而是要在一个特定的场合，特定的人面前回答。
“说得不错！”弘历果然龙心大悦，将手往桌上一拍，“大清入关多年，满洲旧俗渐渐没落，朕让他们学汉文，识礼教，可没叫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言罢，他朝大太监点点头。
大太监会意，高声道：“留牌子！”
纳兰淳雪福了福，姿态一如既往的端娴，颇有一种不骄不躁，不喜不忧的从容之态。
“光禄寺少卿陆士隆之女陆晚晚，年十六！”
有纳兰淳雪珠玉在前，便衬得陆晚晚颇有些小家子气。
她太胆小，也太紧张了，以至于一时之间连路都忘了怎么走，一路同手同脚的行至御前，不等她抬头露出自己足以惊艳时光的容貌，便已得了弘历一声轻笑。
“朕还有奏章要批。”弘历起身道，“先走了。”
“皇上！”富察皇后忙道，“这儿怎么办？”
弘历伸了个懒腰，心不在焉的自陆晚晚身旁走过，丢下一声：“皇后，你看着处置吧，朕信任你的眼光！”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丢下众人面面相觑。
慧贵妃懒洋洋将手往身旁一抬，搭在侍女手中，任她将自己搀扶而起：“既然皇上都走了，可见没什么看头，臣妾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等皇后开口，便施施然离去了。
富察皇后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看向陆晚晚。
她身上自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气质，尤其是她的目光，温柔的仿佛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女，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陆晚晚长出一口气，渐渐镇定下来。
她的表情变化落在纳兰淳雪眼中，心里不由得浮出一句：“她不是我的对手……”
陆晚晚的美貌乃众秀女之首，她却全然不懂发挥自己的优势，反而让机会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且生性胆小，犹如菟丝花般，总在寻找一颗能够为她遮风避雨的大树攀附。
也不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后宫。
过于依赖一个人，就等同于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对方手里。
“她不是我的对手……我的对手会是谁呢？”纳兰淳雪想到这里，眼前竟不由得浮现出一个青色的身影。
青色是她身上的衣服——新进宫女的服色。
“我怎会想到她？”纳兰淳雪忍不住失笑一声，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留了牌子的秀女，她是地位卑微的宫女，她连与我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又哪有有机会，与我争个高下？”

第八章 作弊
选秀一事接近尾声，绣坊之中，追究作弊一事却还刚刚开始。
“我亲眼瞧见的。”一名宫女指着魏璎珞说，“吉祥的帕子落了血污，是魏璎珞交换了绣绷，替她绣完了！宫里早有规矩，一旦有人作弊，两个人要一块儿赶出去！”
“哦？”吴书来一眼瞥来，“是这样吗？”
魏璎珞望了那志得意满的宫女一眼，只觉可笑。
她原先以为告密的会是锦绣，哪知道最后跳出来的，竟是个不相干的人。
真是可笑，锦绣这么做还情有可原，少一个竞争对手，她在绣坊里就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但这个宫女是什么东西？容貌绣工皆为次品，即便将魏璎珞驱走，她也上不得台面，且没人会喜欢一个背后告密的人，所有宫女都会因此防备着她，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还是说嫉妒就有这么大的力量？足以让她损人不利己。
扑通一声，吉祥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我，我……”、
“什么你啊我啊，支支吾吾的，一点规矩不懂。”张嬷嬷冷着脸训斥道，“总管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是我！”吉祥一咬牙，便要将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都是因为我……”
“噗嗤。”
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话，众人齐齐望去，都想看看是谁这样大胆，居然敢在这个时候笑出声来。
……竟是魏璎珞。
吴书来原以为她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对她还颇有几分好感，如今见她这样不知轻重，面色便淡了下来，问：“你笑什么。”
“笑可笑之人。”魏璎珞走到吉祥的绣绷前，“谁说我们作弊了，看。”
她将手中的锦鸡图靠在吉祥的牡丹图旁，然后柳暗花明，又见一村。
“这是……”吴书来惊得睁大眼睛。
吉祥的牡丹图富丽堂皇，若硬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少了些生气，与之相反，魏璎珞的锦鸡图栩栩如生，若硬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除却鸡冠一抹红，其余地方皆为一色，一眼望去还好，看久了，便觉得颜色有些太过单调。
如今两样配在一起，居然天衣无缝。
牡丹以其国色壮丽了两幅绣品的颜色，锦鸡则以其傲态提升了两幅绣品的气度，不，哪里是两幅绣品……
“这本就是一副绣品，名为——牡丹锦鸡图。”魏璎珞笑道，“因为耗时太长，故由我与吉祥合作完成。”
“才不是这样呢！”告发她的宫女急忙道，“你们，你们……”
“敢问一句。”魏璎珞笑着对她说，“我将绣绷交给吉祥的时候，牡丹是否并未全部绣完？”
宫女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
虽说大伙在同一个绣坊里做工，但彼此坐得有些距离，知道事情前因后果的，只有魏璎珞身旁的三个人，也就是吉祥，锦绣，以及玲珑。这宫女估摸着是偷听了她们讲话，但未必清楚整件事，也就不可能知道吉祥最开始绣的并非金鸡，而是金鲤。
故魏璎珞一试探，就试探出了她的深浅，见她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魏璎珞立刻心里有数，当即大着胆子往下说：“同理，吉祥把锦鸡图递给我的时候，同样也只有寥寥几针，不是吗？既然都是未完成的绣图，何来作弊一说？”
众人哑然，然后一同看向张嬷嬷。
“这……”张嬷嬷有些为难道，“宫里面可没有这样的先例，吴总管……您看？”
吴总管瞥了她一眼，心道难怪这老货一辈子只能待在绣坊里，竟连这么一件小事都看不透。
与张嬷嬷不同，吴总管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样的龌蹉事没见过，他只听了几句，便已猜中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晓得这件事的确是魏璎珞在作弊。
可这有什么关系？
“好！”吴书来忽然哈哈一笑，别有深意的对魏璎珞道，“果然好心思！”
魏璎珞眼神一动，垂下头去：“谢吴总管夸奖。”
她心里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怕瞒不过眼前这位大太监，却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处置她？
吴书来看她的眼神颇为欣赏，作弊算什么？他看重的是这孩子头脑清晰，作弊的同时，已经先准备好了后手，若有人告密，她立刻就能反将一军。
这样聪明的孩子前途不可限量，至少不会如张嬷嬷一样，一辈子消磨在小小一间绣坊之中，与绣绷针线为伴。
“宫里得用之人，就得少说话，多办事。”吴书来决定在对方发迹之前，给她一点小小的面子，顺便处理一下某些蠢物，“还有……主子最讨厌搬弄是非的蠢东西……”
他目光往告密宫女身上一瞥，嗓音淡淡：“拉下去，除名。”
告密宫女怎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呆呆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两名小太监扣住她的双臂，她才回过神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哭道：“吴总管，我知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吴总管！”
吴书来笑着摇摇头。
蠢货就是蠢货，连自己为什么受罚都搞不清楚。
她是因为乱说话而受罚吗？不是的，她受罚的原因，更多是因为她没将事做好——若想陷害一个人，就要做好万全之策，即便害不死人，也不能将自己搭进去，这都不懂，还想待在宫里头？
让她早些出宫反而是为她好，这样的脑子，继续留在宫里，不是蹉跎成白头宫女，就是被人一口吞了。
告密宫女的哭声很快就听不见了，她被两个小太监拉了出去，这一别只怕是永别，从此宫里宫外，两不相见。
“时候也不早了，我该走了。”吴书来临走之时，又看了魏璎珞一眼，笑道，“今儿有四个丫头绣活都很出众，以后就留在绣坊吧。”
“是。”张嬷嬷恭恭敬敬的跟在他身后，“吴总管，我送您。”
待到他两的背影消失，吉祥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往魏璎珞身上一瘫：“总算结束了……”
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各异的目光，魏璎珞漫不经心的说：“是啊，暂时结束了。”
送完吴书来，时间已接近傍晚，日头西落，余晖遍洒，残阳染红了乾清门，守门太监立在门前，大喊一声：“下钱粮（锁钥）啦！”
缓慢沉重的关门声响起，渐渐闭合的大门，将最后一丝余晖关在了门外。
同时关上的还有绣坊的大门，魏璎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一天之中发生了那么多事，再加上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绣了两幅绣品，故心神俱惫，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你还好吧。”吉祥靠在她身旁，有些担忧的问，“要是觉得累，就靠着我走。”
魏璎珞抿嘴笑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轻轻的将自己的肩膀靠在对方肩上，如同两人先前绣的锦鸡牡丹图，彼此相依相偎，相互依靠。
她两走在最后，长长一串青衣，仿佛归巢的倦鸟，跟在领头的方姑姑身后。这位方姑姑是入宫多年的大宫女，负责调教她们这群新进宫的小宫女，她领着众人走在渐显昏暗的甬道中，甬道两侧树影婆娑，落下的丛丛树影，将光洁的石板染成淡淡墨色。
方姑姑忽然脚步一停，声音有些急促：“快，都背过身去！”
说完，自己先一个面向墙壁。
众宫女不明就里，但也一个一个学她的样，背过身去，面向墙壁站着。
但总有一两个不听话的宫女，心中骚动，眼睛也跟着乱动，譬如锦绣。她悄悄转头看去，只见甬道尽头，飘出两盏红色灯笼，接着是四盏，六盏……
两行宫女鱼贯而出，手中提着精致的大红灯笼，红色烛光透过灯笼纸落在地上，宛如铺开一条华美的大红地摊，一架华丽的仪仗自红地毯上过，上头抬着一名美艳动人的女子，她似乎有些累了，正闭着双眼，半倚在仪仗上假寐，手腕上缠绕的碧玉珠串随着仪仗的移动，轻轻晃动着，交击一处时，发出悦耳声响，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锦绣的眼睛追着那珠串，痴痴不肯离开，直至张姑姑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她才惊觉仪仗已经离开。
“瞅什么呢？”方姑姑冷着脸道，“不想要命了？”
锦绣抬手摸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分不清这烫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心头的热，她痴痴望着仪仗消失的方向：“那就是妃嫔仪驾啊……”
方姑姑啐了一口：“没见识的东西，只有皇后才能用仪驾，刚才过去的是慧贵妃，那称仪仗。”
玲珑凑过来，有些好奇的问：“那其他妃嫔呢？”
方姑姑斜了她一眼：“那叫采仗！不过，就算是采仗也只有一宫主位才能用，其他人，甭想！”
新进宫人总是充满好奇，一时间叽叽喳喳，不断有各种问题问起，方姑姑虽然一脸不耐烦，但偶尔也会回答了几句，以显示自己这个大宫女的见多识广。
魏璎珞不动声色的听着，将宫女们的每个问题，方姑姑给出的每个答案，都牢牢的记在心里，她相信这些都是线索，而只要她收集到足够多的线索，她就能……找出谋害姐姐的凶手！
“姑姑。”身旁的吉祥却没她那样重的心思，她跟其余小宫女没两样，问出的问题也一样没什么水准，“那慧贵妃这是要去哪里啊？”
方姑姑嗤笑一声：“主子去哪儿，不用你惦记！别看了，眼睛从框里掉出来，你们也没那个命，走吧！”

第九章 争执
方姑姑将一群小宫女们领进宫女所。
“执帚、刺绣考核，你们便是正式的宫女。”方姑姑严厉的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从此住在这儿，归我管束。”
众人四下打量自己日后的住处，只见窗明几净，桌椅俱全，墙上还挂着一副观音图，观音慈眉善目，手持净瓶，当中插着几根碧绿柳叶，哪里像是下人的住处，比得上民间一些小富人家的小姐闺房了。
尤其是桌子上还放着两只盘子，一个盛着豌豆黄，一个盛着芸豆糕，御厨的手艺自不是民间小店能比，一个个小巧可爱，剔透玲珑，走近一看，上头还雕着小鸟图，翎羽分明，堪比艺术品。
吉祥立刻咽起口水，她家中并不富裕，家人将她送进宫，就是为了家里能少张嘴，因挨饿的时候多了，故而这两盘子点心对她的吸引力，比慧贵妃手腕上的翡翠珠串的吸引力还大，她两眼直直盯着两盘点心，问：“姑姑，这是给我们准备的夜宵吗？”
“是给你们准备的。”方姑姑道，吉祥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便听见她补了一句，“但只许看，不许吃。”
吉祥闻言一愣：“为什么？”
“你们进宫是来伺候人的，不是来当小姐的。”方姑姑冷冷教训道，“手脚要利落，形容更要干净整洁，尤其身上不能有脏味儿，否则给贵人闻见了，那叫大不敬，你们要遭殃，我也落不得好，故而这鱼肉是断断沾不得的，一顿饭也许吃个八分饱，免得你们老出恭。”
言下之意，连饭都不许吃饱，夜宵更是想也别想。
“时候不早了，你们睡吧。”方姑姑环顾众人，目光尤其在吉祥脸上停了一会，眯眼道，“明儿早上我过来，如果盘子里的东西少了……”
吉祥心虚的低下头。
其余人也跟她一样低眉顺眼，木头人一样立在原地，直到方姑姑离开，这群木头立时活了过来，一个个争抢起屋内床铺来。
“我睡这！”
“不，这铺子是我先看中的！”
“你看中就是你的？”
吉祥是个行动派，在别人还在为一个靠窗的位置争执不下时，她已抢先跳上炕头，抢下这屋内最好的位置，然后回头一笑：“来啊！”
“哎！”玲珑以为她在喊自己，心想这同乡人还挺够意思，正要抬脚走过去，却见她不停摇着手喊：“璎珞，璎珞快过来，我给你占了个好位置！”
玲珑迈出去的脚停在空中，内心尴尬无比，只觉得屋里每个人都在看她，羞得脸也红了。
魏璎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无奈，吉祥心底虽好，但却有些心直口快，不懂得自己一句无心的话可能会得罪人，日后她可得好好说说她，但现在么，忙碌一天下来，魏璎珞也累了，她提着包袱爬上炕头，吉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亲昵的对她笑：“璎珞，今天多谢你了。”
“多大点事，你已经谢了我一天了。”魏璎珞环顾四周，“对了，这屋子里，住的都是新来的宫女吗？”
“是啊，怎么了？”吉祥疑惑的看着她。
“没什么。”魏璎珞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若是有一两个比我们早进宫的宫女姐姐在就好了，我们可以跟她多讨教讨教宫里的规矩，免得日后行事，不小心犯了忌讳。”
“你说得是。”吉祥对她的话全然信任，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又再次望向桌子上两盘点心，“要不是怕犯了忌讳，我一个人就能吃光……”
一声嗤笑响起，这样刻薄的笑声也算独树一帜，两人循声望去，果见锦绣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旁，对魏璎珞笑道：“你也真是，她说什么你都信啊？我看，哪里是问什么规矩，分明是某人想要巴结姑姑才对！”
魏璎珞若是反唇相讥还好，然而锦绣一顿讥讽，甚至换不来一个稍带敌意的眼神。
“时候不早了。”魏璎珞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转头对吉祥道，“咱们整整铺子，早些歇下吧。”
“嗯！”吉祥如同一个听话的小妹妹，立时同她一起整起铺子来，还特地将两人的枕头拉近到一处，这样两个人就能挨在一块睡，若是睡不着，夜里还能咬咬耳朵，说些悄悄话。
锦绣只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自说自话的小丑，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一张张嘲笑她的面孔，情急之下，她一把拉住魏璎珞的胳膊，怒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干什么啊？”吉祥不满的推了她一把，将她推离魏璎珞身边，“你很烦哎，璎珞姐姐今天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让她早点休息啊？”
“你不必这么替她说话。”锦绣冷笑道，“你以为她真心帮你？我告诉你，她是为了在吴总管面前彰显自个儿，你不过是她的一块踏脚石，咱们全部都是她的踏脚石！”
“你胡说！”吉祥性子急，立时从炕上跳了下来，袖子往上一卷，看似要跟锦绣动手了。
“我说错了吗？”锦绣可不愿意跟这个莽货动手，这种傻人，下手没个轻重，她身娇肉贵可吃不消，急忙将话题指向魏璎珞，“不信你问问她，今天大出风头，是不是为了她自己？”
魏璎珞淡漠的瞥了她一眼，这人的小心思，她哪里看不出来？
回答不是，锦绣会说她狡辩，回答是，又立刻中她下怀，索性继续无视她，将折好的被褥铺开，人往被褥中一钻，有些疲惫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吉祥，过来。”
“来了。”吉祥像个受主人召唤的小宠物一样，很快就将锦绣落在脑后，脱了鞋袜往被褥里钻。
“好啊，你不敢说话是不是？”锦绣见自己再次被无视，终于失去理智，她快步冲到桌前，桌上除却两盘点心，还放着一只墨竹纹胖茶壶，她提起茶壶返回到璎珞窗前，满壶的茶水朝被魏璎珞的褥上浇去。
“啊！”吉祥从被褥里跳了出来，朝锦绣大叫道，“锦绣，你干什么啊！”
“叫她踩着我们上位，这就是下场。”锦绣得意的笑道，末了还不忘回头问众人，“你们说，我该不该这么做？”
笑声此起彼伏，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道：“该，就该这么做！”
“叫她出风头！”
“可不是，把咱们都比成烂泥了！”
“以后可得长长记性，别为了出头，这么急功近利！”
魏璎珞慢慢从被褥里爬出来，用手摸了摸身上这床被褥，只觉又沉又重，已经从外头湿到里头，夜寒露重，盖这样一副湿被子，只怕会盖出病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吉祥是挨着魏璎珞睡的，她的被子也被泼了水，好在只湿了一个小角落，其余地方还能睡人，狠狠瞪了那群落井下石的宫女一眼，她拉了拉魏璎珞的胳膊，低声说：“璎珞姐，你睡过来，咱们两个盖一床被子。”
魏璎珞捏着自己的被褥看了片刻，忽然抬头对她一笑：“稍等片刻。”
说完，她扔下手中的湿被褥，踩着绣花鞋下了床，伸手推门，出屋去了，这举动让屋子里的笑声一止，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紧张跟心虚。
先前没有为魏璎珞说话的玲珑，此刻终忍不住抱怨起来，她愁眉苦展的对锦绣道：“哎，你何苦去惹她，我看啊，她这会儿定是去姑姑那告状了。”
锦绣心中也有些不安，但她还是有些小聪明，眼珠子一转，她高声对屋子里的宫女说：“今天她出的风头还不够多吗？敢去告状，咱们这儿这么多张嘴，怕她不成！”
众宫女眼中一亮，心道是这个理。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只要屋子里的人一口咬定，是魏璎珞自己弄湿了被褥，然后故意栽赃陷害给锦绣不就成了？
她们这么多人，魏璎珞只有一个，又非亲非故的，方姑姑凭什么信她不信她们？
“锦绣，你太坏了！”吉祥气得跳脚，“我讨厌你！”
“是我坏，还是你那位璎珞姐姐天生遭人厌啊？”锦绣掩唇一笑，问身周的人，“你们说呢！”
“当然是魏璎珞咯！”
“早看她不顺眼了。”
“一个野心勃勃的坏东西，就知道拉踩我们……”
笑声骂声嘈杂一片，吉祥虽然拼命替魏璎珞反驳，但是双拳尚且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么多张嘴。加之吉祥嘴笨，比冷嘲热讽的功夫，压根不是这群人的对手，驳到最后，反将自己气得半死，一张小脸胀得通红，胸膛起伏道：“你们，你们这群……”
“我们怎么了，你倒是说啊！”锦绣伸手往她胸口一推，将她推到床上的湿被褥上，吉祥气急，眼看着就要与她大打出手，忽然哗啦一声，一桶清水从锦绣身后泼来。
“啊！！”锦绣尖叫一声，瞬间就成了一只落汤鸡。
她回过头，瞪着身后提着水桶的魏璎珞，怒道：“你干什么？”
魏璎珞微微一笑，提着剩下的半桶水，一路走一路浇，将所有人的被褥都浸在了水里。但闻屋内尖叫声四起，宫女们一个个从床上跳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骂道：“璎珞，你疯了！”
“太过分了！”
“是啊，我们不过说你两句，你居然这么对我们？”
“走！一起去找姑姑！”锦绣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水，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珠一个劲顺着她的鬓发以及衣角往下落，她眼神阴狠地盯了魏璎珞一眼，然后抬脚往门外走，“我倒要看看，做出这样的事，姑姑还能不能容你！”
眼见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吉祥有些急了：“别，别，大家不要去，璎珞只是一时冲动，她不是故意的！璎珞，你快说话呀！”
魏璎珞手一松，已经空无一物的木桶从她手中落下，骨溜骨溜滚至锦绣脚下。
“让她们去。”魏璎珞似笑非笑道，“反正倒霉的只会是她们，不是我。”

第十章 压制
“去啊。”魏璎珞抬手指着房门，“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快去啊。”
房门敞开着，夜风从外头呜呜吹进来，一群刚刚还叫嚣着要去告状的宫女，脚下却像涂了鱼胶一样，死死黏在地板上。
“你真当我们不敢？”锦绣对左右宫女道，“走！”
可这次却没人应和她。
众人虽然嫉妒魏璎珞，但比嫉妒更多的，是忌惮。
毕竟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就有一个宫女因她被驱逐，未等太阳落山就抱着一团蓝布包袱，哭哭啼啼的出了宫，余生再也别想踏足宫门半步。
谁愿步她后尘？
魏璎珞的目光从这群人脸上一一扫过，心中冷笑，不过一群墙头草，哪边风劲哪边倒，锦绣强势她们就倒锦绣那边，觉得她难搞又倒向她这边。
目光重又回到锦绣脸上，魏璎珞淡淡道：“你觉得我是在出风头？我只是在帮吉祥而已，你也可以帮她，你们人人都能帮她，只是你们没一个选择这么做，所以最后得到夸奖的是我，你们只记得我吴总管夸了我，怎么不反省自己什么都没有去做？”
“帮人作弊，你还有理了？”锦绣反唇相讥，“也是我心善，没有当场揭发你们，你们哪儿绣的是什么锦鸡牡丹图，吉祥先前绣的分明是条金鱼……”
“够了！”魏璎珞打断她的话，冷冷道，“我懒得再跟你讨论这事，你记住，我魏璎珞这个人，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今天怎么对我，我事后必当百倍还你！好了，去啊，你们都去啊，去姑姑那！”
“你！”锦绣心中已经有些怕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声色俱厉道，“你真当我不敢？”
却见魏璎珞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朝锦绣走了过来。
“你，你想做什么？”锦绣被她吓得后退几步，手臂被她一挽，忍不住挣扎起来，“你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
“带你去见姑姑啊。”魏璎珞笑靥如花，拉着她往门外走，“再晚一些，恐怕姑姑就要睡了。”
锦绣闻言目瞪口呆，她原以为魏璎珞是在逞强，哪知道她居然真敢这么做，忍不住问：“你，你真不怕被姑姑惩罚吗？”
“怕？该怕的人不是你吗？”魏璎珞笑吟吟道，“还记得之前那个宫女是怎么被赶出去的吗？‘主子最讨厌搬弄是非的蠢东西’——这话吴总管才说完，你就给忘了？”
锦绣闻言哆嗦了一下，那个抱着蓝布包袱，于斜阳落日下，垂泪离宫的萧索背影，又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我可没有搬弄什么是非，今晚上的事全是你给闹出来的，大伙都看见了……”锦绣急忙道。
“然后呢？”魏璎珞怜悯的看着她，“你以为掌事姑姑那么有空，替你慢慢断出是非黑白啊！今天我们几个人，就住在同一间屋子，但凡闹出一点事，大伙就会一并被罚，搞不好还会一起被赶出去，你信不信？”
“我，我不信……”锦绣语气更弱。
“不信，那我们现在就去试试。”魏璎珞却笑得更加镇定自若，扯着她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锦绣吓坏了，下意识的用另外一只手抱住柱子不肯走，其余宫女面面相觑一阵，也一个个冲了过来，抱手的抱手，抱腰的抱腰，还一个匆忙将门给关上了，然后七嘴八舌的劝道：“璎珞，别这样，都这么晚了，打扰姑姑休息，你真不要命了吗？”
“就是，不就是一床被子的事吗，何苦闹到上面去？”
“哎，说起来这事都是锦绣起的头，锦绣，你给璎珞道个歉，这事不就完了？”
墙头草迎风倒，生怕事情跟魏璎珞说的那样，闹大以后，连累大伙一起受苦，众宫女们纷纷将矛头掉转，指向了锦绣，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责难，锦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得忍着一口怨气，对魏璎珞低头道歉：“我知道错了，璎珞，你放手，我再也不说这事儿了。”
“道个歉，这事就没发生？”魏璎珞笑道，“你真当我这么好打发？”
锦绣觉得自己一肚子委屈，眼睛里忍不住饱含泪水，尖叫道：“那你还想怎样，让你抽几巴掌吗？行，你来啊……”
咚咚咚！
几声重重捶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大半夜的，都在闹什么？”方姑姑的声音隔门而来，“开门！”
众宫女立刻吓傻，目光齐齐看向魏璎珞，竟是不知不觉将她当成了主心骨，指望她给众人拿主意。
“马上来！”魏璎珞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众宫女道，“还等什么，把水桶跟地上的水渍清理一下，其他的我来解决。”
她一声令下，众人立刻付诸于行动，宫女们匆匆忙忙将水桶藏到床底下，一时之间找不到扫撒工具，两个宫女索性跪在地上，掏出帕子将水渍擦拭干净，等她们做完这一切，魏璎珞才抬手松了松发髻，一副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慵懒模样，拉开房门道：“姑姑，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吵成这个样子，隔着十里远我都能听见，你让我怎么睡？”方姑姑走进门来，目光在众宫女脸上一扫，“说说，这么晚了，一个个不睡觉，都在吵些什么？”
“没什么。”魏璎珞神情平静道，“是我刚刚不小心，把茶壶打翻了，湿了床上的被褥，大伙正在帮我合计该怎么办呢。”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方姑姑脸色一沉，教训道，“明儿自己拿出去晒干，今儿晚上你就把被褥翻过来盖吧，记住，不许再出声，否则一并挨罚，听见没！”
众宫女急忙应道：“是！”
哐当一声，房门再次关上。
门内的宫女们齐齐松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完，人人都有些意兴阑珊，困意跟着上来，不少人直接往自己床上爬。
锦绣同样如此，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给魏璎珞找些不痛快，最后险些将自己的脸送上去给人抽，她不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因为今夜的事情，彻底记恨起了魏璎珞……
“迟早要给你好看。”锦绣心里想着，忽见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将她的被褥从床上拖走，她吃了一惊，回头望着对方道，“魏璎珞，你拿我被子干嘛？”
魏璎珞随手一丢，将一床湿漉漉的被褥丢给她，然后将方姑姑先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明儿自己拿出去晒干，今儿晚上你就把被褥翻过来盖吧。”
“你想得美！”锦绣伸手去扯自己被褥，“把我被子还来！等等……你去哪？”
魏璎珞压根不反抗，锦绣要，她就松手将被子还给了她，然后径自往门外走：“我去找姑姑咯。”
其余宫女立刻不同意了，纷纷对锦绣怒目而视：“你够了没？”
“还想连累我们？”
“给她给她！”
锦绣无可奈何，贝齿咬唇，唇上几乎要渗出血来，万般不情愿的将手里的被褥递过去：“拿去！”
“给我放床上，铺好。”魏璎珞负手而立，懒洋洋的吩咐道。
你当我是你的佣人？锦绣被她气得头晕眼花，胸膛起伏了好久，才不情不愿的下了床，将被褥丢到魏璎珞床上，然后飞快回了自己炕上，用湿漉漉的被子将头一蒙，被子微微颤抖，也不知是不是在里面偷偷哭了。
魏璎珞也慢吞吞的回了炕上，眼角余光向周围一扫，不少人急忙避开了她的目光。
有锦绣这个好榜样在，相信这些人会消停一段时间，不会也不敢再找她麻烦。
“璎珞。”熄烛之后，吉祥靠在她身旁，小声与她咬着耳朵：“你好厉害啊。”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想要不被人欺负，有时候只能心狠一些。”魏璎珞懒洋洋的回道。
吉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也不知将这话听进去没有。
过了不久，耳边传来轻轻的鼾声，魏璎珞转眼一看，这小姑娘已经睡着了，无奈笑笑，替她拢了拢身上的被子，真是个孩子，睡觉都不安分，被子都滑到腰上了，也不怕夜凉感冒。
“真羡慕你。”她摸摸对方略带一丝娃娃肥的脸，像摸着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夜已深，她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后实在是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看着乌黑乌黑的天花板，心想：“我终于进绣坊了，可姐姐的事，我该从何下手呢……”
绣坊离天子实在太远了，她见不到他，只有手里的绣品有可能见到他，但这有什么用，她不是来奉献自己手艺的，她是来为姐姐找回公道的。
“别急，慢慢来。”魏璎珞对自己说，“首先，我得先收集情报……两种人，一种是在宫里待得时间长的，还一种是地位高的，这两种人知道的事情都多，我要想办法结识这两种人……”
待得时间长的，方姑姑。
而地位高的……
魏璎珞眼前浮现出一只缠绕翡翠念珠的手腕。

第十一章 后妃的画
哐当！
一只缠绕翡翠念珠的手腕向右一扫，一只名贵的白釉八仙图花瓶从桌上扫落，三年时间才出一个的贡品，顷刻之间碎成一地废渣。
嘉嫔进门就撞见这一幕，几片碎渣还蹦跶到了她脚边，吓得她后退几步，略带惊恐道：“贵妃娘娘，好端端的，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储秀宫内金碧辉煌，尤其一只博古架，上头置满各种金银玉器，古董奇珍，有西施用过的玉石枕，王昭君抱过的琵琶，貂蝉戴过的明月珰，以及杨贵妃用来盛荔枝的彩绘盘，如今全被慧贵妃毫不留情的扫到地上，气冲冲道：“用不着你管，滚，有多远，给本宫滚多远！”
嘉嫔无奈退出门，拉着门外的宫女问：“到底怎么回事？”
宫女小声道：“您有所不知，贵妃刚回来的时候还好好儿的，谁料皇上赐了一幅《班姬辞辇图》，娘娘看了顿时大发雷霆！”
嘉嫔琢磨片刻，重又推门而入，笑道，“娘娘，听说皇上赐了您一副《班姬辞辇图》？恭喜恭喜！”
“喜什么？”慧贵妃气得脸色发青，“汉成帝邀请班婕妤同车，班婕妤却以不合礼数为由拒绝了，因此成为一代贤妃，他这是要警告我，什么才是知礼的妃子！”
嘉嫔：“娘娘，您想差了……”
“全是为了她！”慧贵妃又摔了一只玉盘，然后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走着，一脸的焦躁愤恨，“一入了宫，她就是高高在上的大清皇后，她一年宫分一千两，我少她四百两；长春宫用金器，储秀宫只配用银器；她用仪驾，我用仪仗，哪怕过节的赏赐，我都要少得多！好，这些本宫可以忍，那皇上呢！刚刚我就站在那儿，一个大活人，皇上愣是瞧不见，满心满眼都是她，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赏赐这破图，就是说我僭越，欺负了他心爱的皇后！”
“娘娘。”嘉嫔忙走过来，放软声音安抚道，“您误会皇上了。”
“哦？”慧贵妃眉头一挑，斜眼看她，“你倒是说道说道，我误会皇上什么？”
“皇上赐下来的，可不止这一副《班姬辞辇图》。”嘉嫔道，“钟粹宫那边是《许后奉案图》，启祥宫那边是《姜后脱簪图》，便连皇后那边都送了，是一副《太姒诲子图》。”
慧贵妃闻言一愣：“她也收到了？《太姒诲子图》，什么意思？”
“依嫔妾的看法，此番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赐下些古代贤良后妃的画像来，要后宫众妃嫔好好效法一番罢了。”嘉嫔笑道，“你何必为这事生气呢？”
听闻皇后那边也收到了类似的画像，慧贵妃的气立刻消了大半，她依着椅子坐下，身旁宫女急忙给她端来一盏茶，她接来喝了一口，然后翘起艳丽的唇，对嘉嫔万种风情的笑道：“你倒是天生一张巧嘴，说得都是本宫爱听的话。”
嘉嫔低眉顺眼道：“嫔妾不才，愿为娘娘分忧。”
“继续说。”慧贵妃吩咐道，“本宫不信皇上会无的放矢，依你看，皇上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在宫里生活，就是要多看，多听，还要多想。上面的主子咳嗽一声，下面的人就要从这咳嗽声中分辨出一二，主子是渴了还是病了，是给他端茶还是上药，皇帝不过赐下几幅画来，但足够收到画的人琢磨到天明了。
嘉嫔思索片刻，回道：“皇上一共赐下十二幅画，嫔妾猜测，这十二幅画合起来，就代表他心目中完美后妃的理想。比如说《徐妃直谏》是希望妃嫔效法徐慧妃，在唐太宗犯错之时，勇敢地直言相谏，以及《曹后重农》……”
“《曹后重农》？”慧贵妃一听这名字，哈哈大笑起来，头上的珠钗随之摇曳起来，晃晃生光，“谁这么倒霉，收到这破玩意，皇上这是要她去务农吗？”
“是希望那位能如当年宋仁宗的曹皇后一样，朴素节约，重视农桑。”嘉嫔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嫔妾听闻，还有人收到了《婕妤当熊》呢。”
“哎哟，本宫的肚子！”慧贵妃捂着肚子，前仰后合，险些笑得从椅子上跌下来，“这又是谁？皇上是劝她别当人，上山当头熊瞎子吗？”
“估摸着是希望她能像从前的冯婕妤一样，在汉元帝遇险的时候，以命相护，保他安全。”嘉嫔解释道。
十二幅画一一解释下来，慧贵妃揉着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道：“这么说，皇上是要我们这些做妃子的，既美貌出众，又要孝顺贤良，简朴持家，必要的时候还能手撕猛虎，徒手抓熊咯？”
“是。”嘉嫔笑道，“娘娘真是聪慧，一点就透。”
慧贵妃嗤的笑了一声，然后有些意兴阑珊的往椅子上一靠，抬头望着头顶天花板，喃喃道，“这到底是个女人，还是个神人啊？”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忧思难免，而养心殿内，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人，同样还未就寝，仍在烛火下批着他的奏折。
被烛光照亮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金色，如同庙宇中的金色神像，庄严肃穆，高高在上，多少宫人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只求他垂眸一顾。
“皇上。”伺候他多年的大太监李玉走近前来，手里一只托盘，“皇后娘娘送宵夜过来了，您也该歇一歇了。”
托盘里放着一碗冰糖雪梨汤，弘历接过抿了几口，甘甜沁入心扉，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假寐道：“近日宫里发生了什么稀罕事没？”
“皇上想听什么？”李玉笑道。
“什么都行。”弘历懒洋洋道，“后宫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说来让朕清醒清醒。”
后宫虽大，其实也小，主子就那几个，真正为数众多的是宫女跟太监，而作为众太监之首，李玉掌管着无数双眼睛跟耳朵，许多秘密在他这里根本不是秘密，偌大一个后宫对他而言，仿佛一堵时刻透风的墙。
这也是弘历重用他的原因之一，有他在，弘历时刻都能知道后宫的状况。
“若说后宫，各位小主们最近正为同一件事头疼呢。”李玉笑道。
“哦？”弘历眼也不睁，双手交扣在胸前，“什么事？”
“事情的源头，是皇上您赐下的那些画……”李玉将慧贵妃那边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番，若是慧贵妃在此，定会心胆俱寒，因为才发生在自己宫里的事情，一个时辰不到就由李玉复述了一遍，内容详尽无比，甚至连她说话时的神态都描述的一般无二，“……储秀宫那边的状况便是如此，慧贵妃因那副《班姬辞辇图》，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她什么时候不发脾气呢？”弘历不置可否，“其他人呢？”
“娴妃娘娘那边，她额娘过来了，要她多跟您吹些枕边风，好让她阿玛能向上挪个窝儿，只是被娴妃娘娘以后宫不得干政的理由辞了。”李玉叹道，“她额娘愤然离去，娴妃娘娘没拦，只是将您赐的画供了起来，拈香祷告，念叨着：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弘历睁了一下眼睛，重又合上：“……皇后那边呢？”
“皇后娘娘似乎心情不大好。”李玉回道，“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手底下的两个贴身宫女暗地里讨论，说是……”
他欲言又止，话说半句留半句，弘历不耐烦的催促道：“说什么了？”
“说……您是在借这幅图提醒皇后娘娘，莫再因为三年前的事一直颓着，对万事都不上心。”李玉说到这，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弘历的脸色。
三年前，皇后娘娘所出的二皇子忽然去了。
母子情深，皇后娘娘因此几乎一蹶不振，今年才稍微缓过来些，虽在外人眼里，她与弘历依然情深义重，举案齐眉，但李玉却知，两人终究是因为这件事，而起了一些嫌隙。
果见弘历眉头微蹙，显是不愿再讨论这事。
李玉便果断为这件事结了个尾，装作一脸诧异道：“皇上，奴才斗胆问一句，那十二幅宫训图联起来，是否您对后妃的希望？”
弘历轻轻摇摇头，将剩下的半盏冰糖雪梨汤一气喝完，然后重新拿起奏折，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复先前的专注模样。
李玉见他心不在奏折上，便大着胆子继续跟他说话，只见他腆着脸道：“皇上，奴才好歹也算半个男人，在紫禁城里见过的女人多了！这女人嘛，生得千娇百媚，身段窈窕迷人，再会点诗词歌赋，吹拉弹唱，便算难得了，还要求集万千美德于一身，这要何处去寻？”
“朕是看她们太闲了。”弘历头也不抬，盯着手里的奏折道。
李玉闻言一愣：“啊？”
“闲，则生事。”弘历微微一笑，这笑容略显狡猾，冲淡了他脸上的庄严肃穆，使得庙宇中的神像落到了凡间，“朕给后宫赐下宫训图，够她们琢磨一阵子了。”
后宫众妃只怕想破头，也想不出十二幅古贤妃图背后，竟是这个答案，便连李玉也呆愣了片刻，才喃喃道：“琢磨一阵子，那能管什么用？”
弘历哈哈一笑，将手中奏折一卷，亲昵的在他额头上敲了敲：“因为她们大多都和你一样笨，只会觉得朕是在提醒她们，要懂得贤良淑德。那为了符合朕的畅想，做一个贤良的妃嫔来讨好朕，她们势必要安生几日，朕就清静几日！”
“啊？”李玉楞道，“皇上，您耍她们啊！”
哈哈大笑声在养心殿内响起，守在门外的两名御前侍卫面面相觑，也不知皇上是因为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

第十二章 寝
一名小太监跨入燕喜堂内，行至慧贵妃身旁，附耳与她低语一句。
“皇上笑了。”
慧贵妃点点头，对身旁的贴身宫女点点头，那宫女便领着小太监下去领赏了。
也不止李玉有耳目，慧贵妃在皇帝身旁也有耳目，若能替她带回有价值的情报，她便不吝赏赐。
譬如这次，虽然对方带来的仅有四个字，但字字千金。
“皇上既然笑了，想必今夜心情不错。”慧贵妃心想，“说不定……”
“娘娘，可是有什么喜事？”嘉嫔笑问。
慧贵妃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笑道：“没什么。”
燕喜堂内除却她，还有娴妃，怡妃，婉贵人等等，众嫔妃按位份端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倒不是夜里要叙什么家常，而是在等着皇帝的传唤。
今夜如此，夜夜如此，写着众妃名字的绿头牌送至养心殿内，每个人都翘首以盼，盼着皇上拿起自己的牌子。
“皇上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传人侍寝了。”嘉嫔见她不愿意回答，便知情识趣的转了个话题，叹道，“今夜该不会也要一个人歇下吧？”
这话说得众人都忧心忡忡，便是慧贵妃也有些心情沉重。
别看她位高权重，在后宫之中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连皇后有时候都得看她脸色行事，实际上她有一桩心病——膝下无子。
美人如花岁岁老，她总有一天会容颜老去，而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如花美眷，正值妙龄的秀女，那时候皇上还会拿起她的绿头牌吗？不会了。
“真想有个孩子……”慧贵妃忍不住心想。
养儿防老，民间如此，宫中更是如此，待到容颜老去，还有什么可以依靠，自然只有膝下麟儿了。即便这孩子愚笨了些，但也是一位亲王，足以成为年迈母亲的后盾，若是运气好，生得聪明伶俐，才德兼备，兼之讨皇上喜欢，那么日后……连太后的位置都是可以博一博的。
慧贵妃抚了抚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更加不愿将先前得来的消息与众人分享，若能够凡事她说了算，她恨不得让李玉只往皇上面前递自己的绿头牌。等待令人心焦，她抚着自己嵌着玳瑁的假指甲，漫不经心的问：“对了，怎不见纯妃？”
“娘娘，纯妃受了风寒，身体还没好，今晚上不能来了。”嘉嫔回道，她似乎总是知道很多事。
慧贵妃多看她一眼，懒懒道：“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倒有一大半儿都在病着，这真是个病西施啊。”
“娘娘说的是。”颖贵人忙找个由头跟她拉近关系：“纯妃姐姐的身子骨是弱了些，三天两头病着，昨天我们几个还商量着要去探病。”
“去什么。”慧贵妃似笑非笑道，“纯妃病了，自有皇后关怀，你我操什么心？”
颖贵人被她这话一哽，登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半天才弱弱应了一声：“是。”
其余宫妃见她碰壁，更加噤若寒蝉，人人都想要个靠山，人人都想攀上慧贵妃这根高枝，然而她喜怒无常，常人实在难以揣测她的喜好，若是一不留神惹恼了她，往后在后宫里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慧贵妃玩了一会自己的手指甲，忽又道：“愉贵人呢？”
屋子里静悄悄一片，半天无人应答。
慧贵妃将目光一抬，落在一名绿衣美人身上：“怡嫔，问你呢，你的好姐妹愉贵人呢？”
后宫之中也并不是人人都互相针对，偶尔也有如愉贵人与怡嫔这样的，虽不是亲生姐妹，却胜似姐妹，总是相互扶持着，相互安慰着。
怡嫔定了定神，起身回她的话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愉贵人身体不适，告了假……”
“哦？”慧贵妃单手支着太阳穴，“又一个身体不适……”
她本是随口一问，打发打发时间，岂料怡嫔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紧张。
未等慧贵妃品出其中深意来，嘉嫔便笑道：“最近紫禁城不知刮了什么邪风，一个个都病倒了，看来是要请太医开些药给大伙，防范于未然了。”
“愉贵人那呢？”慧贵妃盯着怡嫔的脸，“请太医看过了吗？”
许是知道自己先前的紧张引起了她的注意，怡嫔强自镇定道：“嫔妾本想请太医来看看的，但是阿容从小就怕吃药，又只是轻微咳嗽，想来没有大碍，想必躺上几日就能好了……”
她回话的时候，慧贵妃一直盯着她的脸，目光仿佛一把锯子，寒光厉厉，仿佛下一秒就要切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念头。
却在此时，房门一开，大太监李玉从外头走了进来。
慧贵妃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过去，与在座众妃一起，将渴望的目光投向李玉。
李玉青衣若素，手肘上搭着一柄拂尘，对众妃行了礼，然后在众妃渴望的目光中，说出了她们最不想听见的两个字：“叫散！”
这两个字将后妃眼中的渴击得粉碎，有道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故慧贵妃是其中失望最大的一个，她忍不住问：“皇上怎么又一个人歇下了？”
李玉赔笑道：“贵妃娘娘，奏章堆积如山，皇上要连夜批改，今日就不叫娘娘们空等了。”
慧贵妃冷冷一笑，当即起身朝门外走去，如此无礼行为放在她身上，倒是一件稀疏平常之事，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怡嫔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与其余众嫔妃一起恭敬的对她的背影喊道：“嫔妾恭送贵妃娘娘！”
夜幕低垂，随着宫妃们一个接一个回宫就寝，宫女所内，一把沉重的戒尺忽然落下。
“啊！”
“好疼啊！”
“是谁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小宫女一个个从睡梦中惊醒，正要朝对方发难，睁眼却见方姑姑冰冷如霜的面孔，登时满胸怒意如雪消融，一个个鹌鹑似的爬下床来，恭敬喊道：“姑姑。”
方姑姑右手持戒尺，那柄戒尺又粗又长，浑似一根椅子腿，她缓缓用戒尺敲着自己的左手心，目光从宫女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吉祥脸上，冷冷道：“你是怎么睡觉的？”
吉祥懵了，抬手擦了一下嘴边残留的口水，赔笑道：“睡觉还能怎么睡，就是躺着睡啊。”
“谁许你躺着睡的？”方姑姑冷斥一声，“仰天大睡，那是骂天咒神，要遭天谴的，宫里可没这么不守规矩的奴才！统统给我上床，重新睡过！”
众人面面相觑，直到方姑姑的戒尺往吉祥身上一抽：“还不快点！”
一片鸡飞狗跳，众宫女急急忙忙的爬回炕上，有方姑姑的前言在此，一个个都不敢再躺着睡，或侧或趴，结果还是遭了方姑姑一阵好打。
“腿，你要伸到神武门去啊！”
“还有你，左手侧放在腰间！”
“连睡觉都不会，该打！”
沉重的戒尺雨点似的落下，这个敲手，那个敲腿，有些个年级小的，被敲得两眼含泪，却不敢喊疼，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然后照着她的话去做。
直至所有人都侧身卧在炕上，乍一眼望去，仿佛同一批模子里烧出来的人俑，方姑姑这才收回手里的戒尺，冷冷道：“都记住这个姿势，睡着了也别忘！走！”
说完，方姑姑便领着身旁两个大宫女离开。
待她走后，屋子里才响起低低的哭泣声，遮遮掩掩，怕被方姑姑听见，一个个似从指缝间漏出来。
“璎珞。”吉祥将袖子挽起，眼泪汪汪的对魏璎珞道，“姑姑抽得我好疼，你帮我看看，我手背是不是紫了？”
屋里又没有点灯，借着透窗而入的那点稀薄月光，魏璎珞也看不清她手背上是青是紫，就算紫了又能怎样？宫中等级森严，大宫女抽打她们这种小宫女，实属天经地义之事，没处可以伸冤。
“璎珞。”吉祥悄悄将自己的被褥朝魏璎珞挪了挪，像在外面挨了人打的孩子，向家人寻求安慰与温暖，“你能抱着我睡吗？”
魏璎珞抚了抚她的面颊，对她温柔一笑：“不行。”
看见她的笑容时，吉祥满以为她一定会答应自己，哪里知道会得到完全相反的答案，于是楞了楞，问道：“为什么？”
魏璎珞的目光清冷而又明亮，她笃定的对吉祥说：“因为姑姑还会来。”

第十三章 绣工
啪！
“哎哟！”一名小宫女疼得从炕上滚了下来。
两名大宫女手持烛台，烛光明灭不定，照得方姑姑的面孔半明半暗，如魔如鬼，她不断挥舞手里的戒尺，抽打地上的小宫女，口中怒骂：“叫你出声儿，叫你出声儿！”
“别打了，姑姑，别打了，好痛！别打了！”那宫女双手抱头，哭喊道，“我也不想啊，可打鼾的事儿，我也控制不了啊！哎哟，哎哟！”
她打人的时候，其余宫女都在炕上侧卧着，一个个动也不敢动，两个手持戒尺的大宫女在炕前徘徊，目光仿佛挑选待宰羔羊。
“宫中的规矩，睡觉不许出声，哪天你给主子上夜，要是出了声音，不但你要被打死，连我都跟着吃挂落！”方姑姑手里的戒尺毫不留情的落在小宫女身上，“改不了，就打到你能改为止！”
方姑姑又抽了她许久，许是抽累了，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待喘匀了气，便单手叉腰，冷冷对众宫女道：“起来，干活了！”
众人不敢相信的看了眼窗外天色，乌黑的仿佛一滩墨，将手伸出去，保准淹没在墨里，连有几根手指头也看不清。
“姑，姑姑，现在才三更啊。”一个小宫女忍不住道，“绣坊的门都没开……”
但被方姑姑目光一扫，她登时不敢再说，急急忙忙从炕上翻身下来，因动作太大，一不留神还跌了个踉跄。
一时间宫女所里尽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众人生怕自己动作稍慢一些，就会换来一阵好打，纷纷用最快的速度爬起床。
“姑姑，我好了。”锦绣凡事都爱争个第一，这次也一样，她头一个穿戴齐整，然后小跑至方姑姑面前，乖顺道，“咱们现在是去绣坊么？”
“绣坊的门还没开呢，你去做什么？”方姑姑冷冷道。
锦绣闻言一愣：“那我们……”
“绣坊的活是活，替我做活也是活。”方姑姑环顾四周，“谁是魏璎珞？”
众人齐齐望向魏璎珞。
“是我。”魏璎珞面不改色，越众而出。
方姑姑对她带来的两个大宫女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大宫女立时上前，将一叠衣裳塞她怀中。
“听张嬷嬷说，你的绣活儿最好，所有的领口、袖子、裙摆，全都绣上应景的花样，天亮交给我！”方姑姑吩咐完，又抬手指着其余小宫女，一个个吩咐道，“你们七个，分成两班，你，你，你，你们三个去烧热水、准备胰子、手巾，我早起要沐浴。剩下的去打扫院子，保证每一块地砖都发亮。快去！”
众人忙行动起来，吉祥分配到的是伺候方姑姑的活，按说这是个好差事，比打扫院子轻松，而且还能跟管她们的姑姑说上话，故而同样分配到这活的锦绣就笑得合不拢嘴。
但吉祥可笑不出来，在她眼中，方姑姑与猛虎猛兽并无差别，伺候她沐浴，不亚于给老虎拔牙。
“别拉着脸。”魏璎珞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柔和道，“学一下锦绣，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可爱。”
“我可学不来她。”吉祥撇撇嘴，然后一脸崇拜的望着魏璎珞，“璎珞姐，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姑姑还会回来的？”
如果不是魏璎珞提醒，估摸着刚刚挨板子的就是她了。
吉祥同样也有打鼾的毛病，之所以没被方姑姑逮住，是因为听了魏璎珞的话之后，吓得睡不着，直到方姑姑再次回来，她都是醒的。
魏璎珞笑了起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算没人打鼾，她也会寻个别的由头打人，好让我们怕她，从此以后不敢不听她的话……好了，你快去吧，别让姑姑等急了。”
目送吉祥急急忙忙的离开，魏璎珞笑着摇摇头，然后低头看着手里头的衣服。
精于绣工的人，仅凭目光就能量体裁衣，这衣裳细细打量下来，长短正合方姑姑穿，一看就知是她假公济私，要手底下的小宫女替她修改自己的私服。
许是为了不抢主子们的风头吧，宫女们的衣服都显素净，在这点上，大宫女小宫女之间都没什么太大差别，手中几套衣裳也一样，颜色淡素，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几处花纹。
“女子爱俏，进了宫的女人也一样。”魏璎珞心想，“不，在这种都是女人的地方，女人跟女人之间就更要攀比了。”
拈针拿线，魏璎珞在衣裳的领口袖摆处绣上了一串紫藤花，紫藤折蔓连枝，透着一种年长女性的从容优雅，一瞬间就将手里这件普普通通的宫女服提升了一个档次，又很贴合方姑姑的身份，不会如牡丹芍药般过于妖冶雍容，一不小心就抢了主子们的风头。
她绣得如此贴心，以至于连方姑姑这样吹毛求疵的人都挑不出错来。
但见方姑姑将手里的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最后目光落在袖口的紫藤花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用手抚摸了半天，嘴上却还是淡淡道：“绣的还算不错，其余几件你也给我绣上，要不一样的花样。”
“是，姑姑。”魏璎珞乖顺的应道，“是现在绣吗？”
方姑姑看了眼天色，她倒是想要魏璎珞现在就给她绣，但是假公济私也得有个限度，只得遗憾摇摇头：“去吃饭吧，吃完去绣坊干活。”
魏璎珞抿嘴一笑：“是。”
方姑姑拿着绣紫藤花纹的衣裳离开，瞅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显是要立刻换上这身衣裳，去姐妹那显摆。
“看看人家，又抱上了一条金大腿。”暗地里，锦绣又在跟其他小宫女们嚼舌根，“真是个天生的好奴才，咱们要想过得好，都得学她。”
吉祥听不得这样的话，正要找她理论，却被魏璎珞拉住了。
“璎珞姐，她这样说你，你都不生气吗？”吉祥气冲冲道。
魏璎珞笑笑，她的时间很宝贵，哪能浪费在区区一个锦绣身上？
“吉祥，能帮我个忙吗？”魏璎珞问。
“你说。”吉祥问都不问是什么忙，就一口应承下来。
“早饭我就不去吃了，你帮我带个馒头。”魏璎珞道，“我有点事，先去绣坊了。”
这个点，绣坊就像个熟睡的人，睡得极其安分，一点声音也没有。
魏璎珞也没闲着，她摇着手里的扫帚，慢慢将门前落花归到一处，绣坊门前开的是紫藤花，那一地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瓣，将扫帚都染上了一丝花香。
“怎么来这么早？”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停下手中的扫帚，魏璎珞回头一笑：“张嬷嬷早。”
这是早有预谋的相见。
张嬷嬷在绣坊工作，她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离开，故只要省下早饭的时间来绣坊门口等，她就一定能等到张嬷嬷。
但嘴上她可不会这样说，魏璎珞笑道：“今儿是我第一天来绣坊做工，我怕迟到，索性早些来了。”
老人都喜欢守规矩的孩子，张嬷嬷也不例外，严肃的近乎不近人情的脸上，难得的浮现一丝笑意：“你是个懂规矩的孩子。”
魏璎珞自是懂规矩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每日早起就为方姑姑绣衣服，紫藤秋兰，鲤鱼青鸟，花样从不重复，待到日头将起，就饭都不吃，提着扫撒工具往绣坊跑。
也有人想学她，可坚持了个四五天就坚持不下去了。
“真是天生当奴才的命。”这人就是锦绣，她对旁人道，“我可学不来她。”
她学不来，也不愿意学，是因为没有肉眼可见的好处。
魏璎珞虽然每日都为方姑姑干私活，却也挨过方姑姑的板子，虽每日天不亮就去绣坊门前扫洒，但张嬷嬷也没因此对她有所偏袒，分配到她手里的活跟别人一样多，有时候还会比别人多一些。
许多人都在暗地里笑话魏璎珞：吃力不讨好，何苦来哉？
魏璎珞却我行我素，不管旁人怎样议论她，她一直坚持这样的日子，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是方姑姑跟张嬷嬷看她的眼神愈发柔和，尤其是张嬷嬷，闲暇之余还会找她聊聊家常。
魏璎珞总是静静听着，偶尔发一两句言，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看在她如此乖巧懂事的份上，张嬷嬷都会顺口答她。
“嬷嬷，这个地方用红色还是绿色好些？”
“用红色吧，红色喜庆。”
“嬷嬷，给愉贵人的帕子绣锦鲤好些，还是兰花好些？”
“锦鲤吧，兆头好。”
“嬷嬷，我的绣工跟魏璎宁比，哪个更好些？”
“璎宁更好些。”张嬷嬷习惯性的回道，答完才微微一愣，盯着眼前的魏璎珞。
魏璎珞笑着回望她。
一个月的时间，每一次见面，每一次看似无关痛痒的问答，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让张嬷嬷下意识的回答她下一个问题。
张嬷嬷盯了魏璎珞半晌，缓缓道：“我听错了，我不知道魏璎宁这个人。”

第十四章 喂药
魏璎珞笑了起来。
“若是嬷嬷不认得她，又怎能一口咬定她的绣工胜过我？”魏璎珞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绣绷道，“我的绣工是她教的，她教得用心，我学得也用心……”
从小，魏璎宁就憧憬着自己的姐姐，别家的双生姐妹都希望彼此有些不同，她却恨不得自己什么都跟姐姐一样。
所以她学姐姐的梳妆打扮，学姐姐的一颦一笑，学姐姐走路的姿势，也学姐姐的绣活。
“我资质有限，虽然得她十分真传，但至多只学到了个七八成。”魏璎珞对张嬷嬷道，“所以您说得对，比绣工，璎宁更好些。”
张嬷嬷久久不语。
“……给我说说她的事吧。”魏璎珞轻轻道，“她从前也服役于绣坊，说不定，就在您手底下干过活？”
“绣坊里那么多人，除了宫女，还有从宫外请来的绣娘。”张嬷嬷面无表情道，“活那么多，谁有空一个个去记她们叫什么？说起来，你今天的活做完了吗？”
张嬷嬷矢口否认，甚至僵硬的转移话题，魏璎宁却不能让这个机会从自己手里溜走，她乖顺的低头，带些哀求的对张嬷嬷道：“嬷嬷，我人小不懂事，又不擅长交际，进宫这么久，也没交到几个朋友，只有您可以依靠，求您指点个一二……我怎么样才能不重蹈魏璎宁的覆辙？”
张嬷嬷再次沉默。
这一次魏璎珞没有催，主子才有权利催奴才办事，她不是主子，相反，她在张嬷嬷手底下办事，勉强算是张嬷嬷的下属跟奴才。
张嬷嬷肯不肯回答她的问题，端看她这一个月来曲意奉承积累的好感，以及……姐姐在张嬷嬷心中的分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魏璎珞垂着头，火热的心渐渐开始发凉，张嬷嬷不肯回答她，是因为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吗？果然，她太操之过急了，应该沉下心来，与之多相处几个月……
“……宫中多忌讳，譬如你刚刚说的那个人。”张嬷嬷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她名字里的第三个字，是慧贵妃的闺名。”
魏璎珞惊讶的抬起头。
张嬷嬷的神色十分复杂，她看起来并不开心——任谁被属下如此算计，都会不开心的。
但饶是如此，她仍然给了魏璎珞一个答案。
“贵人的名讳，下人不配叫，所以你说的那个人，在这儿一定改了名。”张嬷嬷缓缓道，“这次就算了，你可别在别处提这个名字，否则传到慧贵妃耳里，没你的好果子吃！好了，今天的活就做到这里，你走吧！”
“嬷嬷……”
“走！”
绣坊的大门在魏璎珞身后关闭，她几乎是被张嬷嬷给赶出了绣坊。
神不守舍的回到宫女所，方姑姑见她回来得早，立时又丢了几双鞋袜过来，要她绣上好看花纹。
魏璎珞心不在焉的绣着，好几次针都扎在了自己手指上，将伤痕累累的手指含在嘴里，带着铁锈味的血在舌头上晕开。
“这翡翠念珠的真好看。”路过她身旁的吉祥夸道。
魏璎珞低着头，原来她不知不觉在帕子上绣了一串翡翠念珠，看着那念珠，她心中浮现的却是一只缠绕着翠绿念珠的手。
“慧贵妃……”魏璎珞心中喃喃念道。
原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她一面，却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
数日后，绣坊中，张嬷嬷点了魏璎珞与锦绣到面前，对她们两道：“你们两个同我来。”
魏璎珞与锦绣立时放下手里的活，跟在对方身后，宫苑深深深几许，九曲回廊引人深，三人一前两后，张嬷嬷边行边问：“记住路了吗？”
“回嬷嬷，记住了。”锦绣抢先道，她总是想尽办法在上面人心里留下好印象。
然而张嬷嬷笑道：“待会能自己回去吗？”
锦绣立时哑了火，嘴上说说容易，真做起来可就难了，身前身后的路都长得一样——这很好的防住了刺客，让他们不得不将大把的时间花在找路上，但也防住了她这种新进宫的小宫女，一不留神她就会走迷路。
如果张嬷嬷真要她自己回去，她估摸着是要一路问路问回去的。
“宫里的规矩，不许到处乱窜，所以宫女们一般不出效命的宫，除非奉主子的命令去别处送东西。”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张嬷嬷也不骂她，只淡淡道，“但你们是绣坊的，经常要为各宫主子量体裁衣，一定要熟悉路，否则七拐八绕回不来，小心误了差事。”
“是！”锦绣急忙应道。
魏璎珞却从她们两个的对话中听出些别的东西来，她问：“嬷嬷，咱们现在是去给哪位主子做衣裳？”
张嬷嬷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远眺，投向不远处的红墙绿瓦，淡淡道：“慧贵妃。”
之后一路，锦绣都显得又紧张，又兴奋。
魏璎珞知道她又想在贵人面前表现表现，但慧贵妃是那样好讨好的？
虽说她们入宫的时间不长，但有关各宫小主的事情，却听了不少，在那些年长的宫女的嘴里，皇后娘娘常年礼佛不管事，后宫几乎由慧贵妃一手把持，这位慧贵妃艳若牡丹，喜好奢华，而且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抓起一把珍珠洒给下人，不高兴的时候，同样抓起一把珍珠，却不是洒给下人，而是叫下人一粒一粒吃给她看……
美丽而凶残，一朵萃了毒的牡丹。
“贵妃娘娘，饶命啊！！”
结果三人还未跨入慧贵妃寝宫的大门，耳边便响起一声刺耳惨叫。
“快跪下！”张嬷嬷急忙喊了一声，然后自己先跪在了地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学一学宫里的老人，魏璎珞急忙跟着跪下，然后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着前方。
一个主子打扮的女子，似乎刚从宫殿方向逃出来，因跑得急了，脚上鞋子都掉了一只，一脚鞋一脚泥的朝她们跑来，但很快被身后两个健壮宫女逮住，忍不住哭喊起来：“贵妃娘娘，求您饶了嫔妾吧！”
然后分花拂柳，一位浑身珠光宝气的丽人在花丛后出现，只见她右手缠绕一串翡翠念珠，戴着假指甲的手轻轻搭在身旁侍女的手中，每走一步，身上的念珠，明月珰，金步摇就跟着摇动，折射出一片金玉之光。
远远看去，仿佛端坐云端的一位光人。
待走得近了，才发现她的丽色不亚于身上的珠光。
“这就是慧贵妃？”魏璎珞心道。
听了那么多传闻，每个传闻都在说她的美，那么多张嘴，那么多赞美，都及不上她真人半分。
牡丹一开，艳压群芳。
“什么饶命不饶命的，叫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本宫要害你呢。”慧贵妃缓缓走至那名主子打扮的女子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唇角往上一勾，“愉贵人，病了就要吃药。”
“不，不！”被她称作愉贵人的女子急忙摇头，“嫔妾没有病，嫔妾……”
“刘太医！”慧贵妃忽然喊了一声，“还不快给愉贵人喂药？”
一名端着药碗的医官急忙从她身后走出来。
眼见那只热气氤氲的药碗离自己越来越近，愉贵人鬓角汗湿，一面挣扎，一面撕心裂肺的喊道：“我没有病！我是怀了龙种！”
一时间噤若寒蝉，在场十数人，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免得日后被杀人灭口。
然而慧贵妃神色如常，听见了也似没听见，只再次重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刘太医，还不快给她喂药？”
“是，是……”刘太医忙道。
魏璎珞偷偷看他，见他端着药碗的手有些发抖，走着走着，里面的褐色药汁洒了一路。
她忍不住心下一沉。
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说过后宫争宠，逼人堕胎的事，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一幕竟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听戏的时候，看官们可以骂骂咧咧，甚至个把有钱人，还能用手里的银子为戏中人主持公道，那些个说书人得了足够赏钱，就会嘴皮子一翻，让戏文里的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可现实中，却常常恶人得道。
譬如眼前这位慧贵妃。
听了那么多传闻，每个传闻都在说她的恶，那么多张嘴，那么多诋毁，都及不上她真人半分。
纵是牡丹，却也是萃了毒的牡丹。
“你又不是孩子了，怎么吃个药还这么折腾？”慧贵妃仍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以这个姿态看人，人与蚂蚁无异，“来人，帮帮她。”
愉贵人一直拒绝吃药，为了避开眼前的药碗，她将头摇得像只拨浪鼓，以至于头上的钗钿都被摇落下来，满头秀发披在身上，状若疯狂。
“是，娘娘。”而今几名宫女得了令，两个按着她的肩，一个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然后以目光示意太医喂药。
眼见这一幕，跪俯在地的魏璎珞捏紧了拳。
左右四顾，四周除却慧贵妃与她的手下，一个刚巧在此修剪花枝的小宫女，就只有自己三人，谁来为愉贵妃求情，谁敢为愉贵妃求情？
魏璎珞深吸一口气……
“住手！”

第十五章 掌掴
魏璎珞循声望去。
喊出声的不是她，而是匆匆赶来的那名女子。
与慧贵妃的珠光宝气相反，那名女子周身上下一片素净，只鬓角处簪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地位低微的秀女，但随之而来的仪驾却告诉众人，此人身份之高，乃是后宫唯一的女主人——皇后。
富察皇后来得匆忙，以至于连正式点的衣裳都来不及换，身上穿着她平时侍弄花草时穿的衣裳，裙摆上还沾着些落花与泥土，快步走至愉贵人面前，抬手挥退几个宫女，然后亲手扶起愉贵人，目光冷冷看向慧贵妃：“慧贵妃，你想对愉贵人做什么？”
慧贵妃微微一笑：“愉贵人身体不适，臣妾特意替她请来太医诊治。”
“哦？”富察皇后目光一垂，落在太医手中端着的药碗上，质问道“这真是治病的药？”
“要不然呢？”慧贵妃将目光投向太医，“刘太医，告诉皇后这是什么药。”
“回禀娘娘，愉贵人脉细左关沉弦，右关滑而有力，加之肝阳有热，肺蓄痰饮，乃是患了咳疾。为了替她清肺热，臣特意开了一剂清热利肺的方子。”刘太医恭敬的回道，“既枇杷膏……”
“胡说！”愉贵人大叫一声，“本宫明明是有孕在身，哪里是什么咳嗽！这分明就是一碗毒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求您救救嫔妾啊，呜呜……”
富察皇后面色一沉，怀疑的目光投向慧贵妃：“这真的是枇杷膏？”
“芝兰。”慧贵妃微微一笑。
“奴才在。”搀扶着她的宫女低头应道。
慧贵妃从刘太医手中接过药碗，然后转手一递，递到芝兰面前，命令道：“喝了它！”
“是！”芝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愉贵人的面色渐渐发白，富察皇后的眉头渐渐蹙起，而对面，芝兰仍旧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愉贵人。”慧贵妃望向愉贵人，笑容愈发艳丽，似一朵吞噬恶意为生的牡丹，“现在本宫再问你一次，这是毒药吗？”
“这，这……”愉贵人咬牙道，“堕胎药只对孕妇有用，用在常人身上，自然是没什么效果的。”
“那就让太医院的人来看看吧。”慧贵妃好整以暇道，“芝兰，把药碗给他们，让他们带到太医院好好查一查，看看碗里究竟是什么。”
她这样有恃无恐，反而让富察皇后有些犹豫，难不成这碗里面真是枇杷膏？然而事已至此，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已经无法再轻轻揭过，富察皇后只得道：“来人，宣太医院张院判过来。”
张院判很快赶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将碗里残留的药汁仔细检查了两三遍，最后得出结论：“回娘娘，这药……的确是枇杷膏。”
富察皇后与愉贵人闻言皆是一楞。
“愉贵人，看在你怀着龙种的份上，本宫暂时不跟你计较。”慧贵妃似笑非笑，“但是有一个人，你们必须交给本宫……皇后娘娘，是谁跟你通风报信，说本宫正在毒杀愉贵人的？”
富察皇后脸色难看，眼角余光向身后一扫——怡嫔。
“怡嫔这下要倒大霉了。”
从储秀宫回来之后，锦绣逢人就说自己今天的遭遇，小宫女们日子过得无聊，如今有新鲜事可听，个个聚在她身旁，听得津津有味。
“愉贵人怀了龙种，这本是一件好事，结果她疑神疑鬼，隐匿不报，慧贵妃好心请太医替她诊治，她竟反咬一口！”事情讲完，她还摇头晃脑的品评了一番，“还有那个怡嫔，她就更离谱了，口口声声说慧贵妃要毒杀皇嗣！一个小小的嫔，竟敢诬蔑高位嫔妃，这是大不敬！现在她被慧贵妃带走了，死我估摸着是不会死，但估摸着要脱一身皮！”
事情真如锦绣所说吗？
只怕没那么简单。
现在人人都说慧贵妃受到委屈，可她真的受了委屈吗？只怕未必。愉贵人身怀龙种，这本是好事，现在却成了污点，人人都怀疑她利用肚子里的孩子诬告慧贵妃，不仅如此，连怡嫔都被当做告密者带走了，这无形之中削弱了皇后的威信，以后谁还敢跟皇后告密，谁还敢找皇后做主？
“至于愉贵人……”魏璎珞心想，“不是不炮制她，只怕是要迟一些再炮制她，毕竟让人堕胎的方法可不止用药一种……”
数日后，绣坊内，张嬷嬷再次找到魏璎珞与锦绣。
“吴总管刚吩咐下来。”张嬷嬷与她二人说，“愉贵人有孕在身，绣坊要为她缝制新衣，你们两个随我一起去永和宫。”
这日天是阴的，乌云绵延万里，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永和宫如同一具巨大的棺材，大门似一张敞开的棺盖，等着新鲜尸体的进入。
“啪！”
魏璎珞尚未进门，就听见门内传来微微一声。
“啪！”
等进了门，入了院，啪，啪，啪，那声音就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啪！”
人来人往的院落中，怡嫔跪在地上，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绵延一线血丝，模样凄惨无比，下一刻，一只木片狠狠抽在她脸上。
“怡嫔！”木片持在芝兰手里，她冷笑道，“奴才替贵妃娘娘问，为何要掌你的嘴？”
怡嫔咬牙道：“嫔妾诬蔑贵妃，以下犯上。”
啪！
木片再一次抽在怡嫔脸上，芝兰冷冷道：“贵妃娘娘问你，心中可怨？”
“不怨。”怡嫔将嘴里的血吞下肚，“嫔妾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木片难得的歇了一会，芝兰手握木片，笑着问她：“贵妃娘娘再问你，记住今后慎言了吗？”
怡嫔似松了口气：“记住了……”
啪！
一颗牙齿从怡嫔的方向蹦跶过来，滚至魏璎珞脚下，雪白的牙齿上尤带鲜血。
“大声点儿！”芝兰高举木片道。
怡嫔发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鲜血沿着指缝渗出，哆嗦了半晌之后，才放下手，口齿流血道：“嫔妾铭记于心！”
“不！”怡嫔还能忍，但有人已经忍不住了，只见愉贵人飞快从屋内冲出来，扑在怡嫔身上，朝芝兰哭道，“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怡嫔姐姐是因为我才会犯错，贵妃娘娘要罚就罚我吧，打我！打我吧！”
“瞧您说的。”芝兰冷笑道，“愉贵人您身怀龙胎，身份贵重，看在您肚子里孩子的份上，贵妃娘娘对您先前的污蔑行为既往不咎，可怡嫔就不同了……”
她缓缓将视线移至怡嫔脸上，该说物类其主么？身为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芝兰的目光同样阴冷恶毒，犹如一尾吐着信子的青蛇。
“还有十五下呢。”芝兰笑道。
“不！”愉贵人死死抱住怡嫔，仿佛要立时化作一座箱子，将她锁在里面，将所有意图伤害她的人锁在外面。
“愉贵人，你这样闹腾，万一伤了龙胎，奴才们可吃罪不起！”芝兰对左右宫女道，“你们都是木头啊，还不把贵人搀回去！”
一众宫人摄于她的淫威，只得飞快上前，七手八脚的将愉贵人拉走。
“不，放开我！放开我，怡嫔姐姐！”
“啪！”
魏璎珞三人也趁机跟着宫人们一起离开了。
等候愉贵人召见期间，锦绣抚着胸口，心惊胆战的问：“嬷嬷，刚刚那是……那是……”
张嬷嬷：“怡嫔以下犯上，诬蔑贵妃，贵妃娘娘罚她当众掌嘴。”、
“怡嫔是一宫主位啊！”锦绣不敢相信的望着张嬷嬷，“一介宫女怎么能……”
“住口！什么一介宫女？”张嬷嬷凉凉的扫了她一眼，“你这样的才叫一介宫女！人家是谁？人家那是慧贵妃的贴身宫女芝兰！宰相门前七品官，人家的地位比一般嫔妃还要高！”
锦绣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急中生智，目光往魏璎珞身上一转，问：“璎珞，你在看什么？”
魏璎珞一路一言不发，只是时时回头，望着远处跪着的怡嫔。、
“打人不打脸，宫外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宫内。”她喃喃道，“如今贵妃娘娘这么做，分明是羞辱怡嫔，叫她颜面扫地，说起来身居嫔位，连最下等的宫女都不如，她……她还能支撑得下去吗？”
倒映在她瞳孔中的背影忽然摇了摇，然后朝右边一歪，软弱无力的栽在地上。
“把她浇醒！”芝兰的声音远远传来，又冷酷，又无情，“还有十三板！”

第十六章 新叶有毒
三人等了许久，才等到愉贵人的召见。
都说怀孕的女人最是幸福美丽，她却一脸木然，张嬷嬷喊她抬手才抬手，喊她转身才转身，仿佛一具没了线，就自己不会动的牵线木偶。
“好了。”张嬷嬷为愉贵人量完尺寸，轻声细语的问道，“贵人喜欢什么样的花式？石榴多子？祥云仙鹤？”
愉贵人神色恍惚，嘴唇上下开合，极低极低的嘟囔着什么。
“贵人，您说什么？”张嬷嬷不得不将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她的话。
“枇杷膏，枇杷膏，枇杷膏……”愉贵人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张嬷嬷楞了楞：“枇杷膏？”
这三个字仿佛刺激到了愉贵人，她忽然大吼一声：“那枇杷膏一定有问题！”
张嬷嬷被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回头看了看门外，对怡嫔的惩罚还在继续，慧贵妃的狗奴才们都还在外面没走，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耳朵特别好使的？
“贵人。”张嬷嬷忙回过头来，小心翼翼的规劝道，“张院判医术高明，怎么会误断呢……”
“不不不！一定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愉贵人打断她的话，然后眼睛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眼中一亮，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肩道，“我认得你，你那天也在，还有你，跟你……”
她的目光一路滑过锦绣，最后落在魏璎珞脸上，目光有些空洞幽暗的笑道：“你们都在，你们都看见了，慧贵妃想害我，枇杷膏里一定有毒，可……可是为什么验不出来，为什么？为什么！”
愉贵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歇斯底里的质问。
张嬷嬷鼻尖上都冒出汗来，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碍于身份，只能一边回头看门外，一边哀求：“贵人，奴才求您，别说了……”
“新叶有毒。”
张嬷嬷与愉贵人齐齐一愣，然后循声望去。
魏璎珞垂着头，低声道：“枇杷老叶没有毒，新叶是有毒的……”
张嬷嬷只觉自己背上一凉，急道：“住口！”
“住口！”愉贵人朝她大尖叫一声，然后快步走到魏璎珞面前，声音略带颤抖，“说下去。”
魏璎珞仍低着头，看着眼前的浅金色桂花纹裙摆，低声道：“我幼年很爱吃枇杷，结果有一次误食果核，呼吸困难，呕吐不止，后来游医说，大夫们按照药典制药，药典上都用陈年枇杷叶制作枇杷膏，可大多数人却不知为什么。他也是偶然发现，这是因为枇杷老叶无毒，而新叶与果核都有毒，多服则有性命之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新叶有毒，新叶有毒。”愉贵人喃喃重复这四个字，“慧贵妃送来的枇杷膏，一定是用新叶制成，毒性极微，难怪张院判未曾察觉，就算真被发现，也可以推说是御药房出了岔子……”
愉贵人忽然一把抓住魏璎珞的胳膊，神色狂热：“走！跟我去见皇后！”
“万万不可！”张嬷嬷忙拦下她们：“贵人，一个小小宫女的话，又怎能当真，难道她比张院判还要准吗？璎珞，在宫里乱说话是什么下场，你给我跪下！”
魏璎珞从善如流的跪下。
“贵人。”她叩首道，“奴婢地位卑微，您仁慈才给奴婢说话的机会，但在皇后娘娘那，奴婢或许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简而言之，皇后不一定会相信她这种小人物的一番说辞。
“……我明白了。”愉贵人回过神来，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魏璎珞，缓缓松开了扯着她胳膊的手，“我自己去找皇后陈情，你……”
顿了顿，她才语气舒缓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璎珞。”魏璎珞恭敬回道。
愉贵人朝她点点头，然后飞快的离门而去。
她一走，张嬷嬷就狠狠瞪向魏璎珞：“你为什么要跟愉贵人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
魏璎珞望着愉贵人的背影。
“明哲保身，大部分事情我都可以不管，但唯独她们，唯独这种姐妹之情……”魏璎珞默默心道，“我没法放着不管，看见她们，我就好像看见了姐姐跟我……”
所以，为了这种难能可贵的姐妹之情，她甘愿冒一次险。
“更何况也并非毫无收获。”她心想，“后宫之中派系林立，最大的两个派系就是皇后与慧贵妃，我若是真因此得罪了慧贵妃，就会自然而然的进入到皇后的派系……效果估摸着比直接投靠皇后还要好，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魏璎珞原以为自己已经面面俱到。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后宫，小看了他人。
“璎珞！”回到绣坊之后，张嬷嬷屏退众人，唯将魏璎珞留下，然后手提戒尺，厉声喝道，“跪下！”
她与方姑姑不同，一贯刀子嘴豆腐心，手里那根戒尺犹如摆设，从未真正落在哪个小宫女身上过，如今显是动了真怒，魏璎珞忙给她跪下，然后昂头望着她，眼中没有恐惧与怨恨，只有担忧。
“嬷嬷。”她轻唤道，如小孙女唤最疼自己的外婆，“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张嬷嬷心中一软，表情却更加严厉：“你知道你错哪了？”
“我不该当面告诉愉贵人新叶有毒。”魏璎珞想了想，道，“我应该把事情写纸上，然后偷偷塞进裁给她的新衣里，更保险一点，送衣服的时候，失手将纸条落在地上，若贵人捡起问我，我就谎称不知道是谁塞在我身上的……”
“行了！”张嬷嬷开口打断她，语气一沉，“结果，无论换了几种方法，你还是把新叶有毒的事情要告诉愉贵人？”
魏璎珞沉默半晌，终是没有骗她，低声回道：“是。”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张嬷嬷责罚，或打或骂，她甘愿承受，却没想到，等来等去，却只等来张嬷嬷一声嗤笑。
“呵。”这笑似嘲似怜，“那就用你的眼睛看看吧，璎珞，亲眼看看，你这么做的结果。”
后几日，风平浪静。
因张嬷嬷那番话，璎珞一直心事重重。
但心事再多，却也不能误了手头的事，该裁的衣服裁，该绣的花儿绣，终是在规定的日子做好了两身新衣裳，一件绣石榴多子，一件绣祥云野鹤，然后一同送至愉贵人处。
“这件我留下。”愉贵人点了点那件石榴多子，又点了点另一件祥云野鹤，“这件你帮我送去怡嫔那。”
璎珞小心翼翼的打量她的神色，与初相见时的惶惶不安不同，今天的她淡扫胭脂，小腹微凸，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幸福的光泽。
“顺便替我给怡嫔带句话。”愉贵人顺手打赏了璎珞一根簪子，“让她再忍耐几日，过几日，皇后娘娘定会为她做主。”
璎珞推脱再三，实在是推脱不掉，只得无可奈何的收下那根簪子，簪头一对并蒂莲，红白二色相互缠绕，犹如一对世上最亲昵的姐妹。
“我是绣坊宫女魏璎珞，愉贵人派我过来给怡嫔送一件新裁的衣裳。”受人所提，忠人之事，璎珞捧着衣裳来到怡嫔寝殿，对守在寝殿内的宫女自报家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似因怡嫔受罚之故，她殿内的宫女们也跟着人心惶惶，眼神浮动，如同大树将倾时，即将离散的鸟雀。
听了璎珞的来意，其中一个宫女勉强笑道：“难为愉贵人还念着我们小主，东西给我吧。”
“愉贵人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怡嫔。”璎珞难为的抿抿嘴，“……特别吩咐过我，要亲口对她说。”
宫女疑惑又警惕的打量她一会。
“或者您先问问怡嫔？”璎珞善解人意道，“若是她愿意见我，我就过去，不愿意见，我就去回禀愉贵人，这样即不耽搁事，也不叫您为难。”
“……行吧。”宫女这才勉为其难的点点头，“你在这等着。”
她转身离去，没过多久，便传出一声凄厉尖叫。
屋子里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忽然一同迈出脚，大脚小脚，太监宫女，纷纷乱乱，一同冲进了门内。
魏璎珞的脚也混杂在其中，然后忽然定在寝门前。
透过眼前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两只悬在空中的脚。
那定是一个很喜欢仙鹤的孤高女子，故而就连左右摇晃的绣鞋上，都绣着展翅而飞的仙鹤。
慢慢顺着那双鞋往上看……
“怡嫔……”魏璎珞喃喃唤道。
一道白绫绕过怡嫔的脖子，将她笔直吊在屋梁下。

第十七章 初见
“我不懂。”回来之后，魏璎珞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找到唯一能给她答案的人，“张嬷嬷，怡嫔为什么会死？”
“堂堂一个嫔，被人当众掌嘴，以后还能在宫中立足吗？”张嬷嬷一边绣着朵牡丹花，一边淡淡回道，“若是旁人还能忍，但她那性子，是出了名的孤傲……”
换句话说，慧贵妃明知道她性情如此，所以才用这种折辱人的方法对她，迫她受辱自尽。
“……真傻。”魏璎珞面色阴郁，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说，“人只有活着，才有翻身的机会。若换了我，别说被人掌嘴，就算是被人往脸上吐口水，我也能忍，忍到报仇雪恨的那天！”
一股冰凉刺骨的恨意透骨而出，刺得张嬷嬷皮肤发麻，忍不住放下手中绣绷，震惊看她：“你……”
“没什么。”那股恨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看魏璎珞此刻巧笑嫣然的脸，刚刚那股寒意那股恨意，仿佛都是张嬷嬷的错觉，“嬷嬷，我绣好了，您看可以么？”
张嬷嬷接过她递来的绣绷，上面一朵白牡丹，与她搁在手边没绣完的大红牡丹一起，都是为慧贵妃准备的。
这位娘娘从来不甘人后，愉贵人要做两件新衣裳，她就要做二十件，除此之外还要相配的绣帕与新鞋，全部都要牡丹图案，一色不可重复，一花不可重复，可累煞了绣坊的宫女们。
最后只能连张嬷嬷都亲自上阵，才勉强在规定时间内绣完这些花样。
“嗯，不错。”张嬷嬷点点头，又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吃午饭吧，快去吃。”
“是。”魏璎珞乖巧道，“我吃快点，争取早点回来，今夜之前把活干完。”
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讨人喜欢，张嬷嬷点点头，心想之前果然是自己的错觉吧……
但璎珞出了绣坊，却没有去吃饭。
她一口也吃不下。
一闭上眼，就是一双悬在空中的脚。
猛然将双眼一睁，璎珞一脚踢在对面的树上。
这后宫之中有太多混蛋，偏偏还位高权重，她一个也惹不起，只能将眼前的树当做是他们，一脚一脚踢上去，发泄内心的郁气。
“大胆奴才！”
魏璎珞心中一惊，猛然回头。
她实在是太专心于发泄内心的郁气了，连身后来了人都没察觉。
观其服色，以及其横在肘上的精美拂尘，那是一名地位极高的太监，只听他厉声呵道：“圣驾在此，还不跪下！”
……圣驾？
魏璎珞愣了愣，然后飞快跪在地上，将脸紧紧贴在手背上：“奴婢恭请皇上圣安。”
脚步声缓缓朝她而来。
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一个漫不经心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谁准你伤害灵柏的？”
灵柏？
璎珞心道不好，一样东西被冠之以灵，通常就有了身价，不再是寻常之物了，她怕是闯了大祸，此刻也只能装作疑惑道：“奴才斗胆，不知何为灵柏。”
“混账东西！这棵树就是灵柏！”拂尘指着先前被她踢过的树，大太监训斥道，“御笔亲题灵柏二字，你看，背后还挂着一块铜牌！往日多少人跪拜都来不及，你竟敢如此伤害！”
他还有耐心与璎珞解释，另外一个人却没那个耐心，或者说没兴趣将时间浪费在一个愚蠢的小宫女身上。
“拉下去。”明黄色靴子缓慢离她而去，“杖三十。”
杖三十？
璎珞不禁脸色发白。
三十杖下来，不死也去半条命，之后还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养病疗伤，她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可浪费？
更何况，受罚是个污点。
一个被皇帝亲自下令责罚过的人，日后要如何在后宫立足？
只怕到时候连愉贵人与张嬷嬷，都得在表面上跟她划清界限，免得一不留神惹得圣上不快。
自此之后，她将在后宫寸步难行。
她绝不容许自己留有这种污点！
“入宫不久，不识灵柏，不过奴才所为，是有原因的！”璎珞鬓角沁汗，拼命绞尽脑汁道。
明黄色靴子一停：“哦？”
既然冠之以灵，那就是玄之又玄之物，在这种事上，不必讲人间道理，魏璎珞眼珠子一转，索性咬咬牙道：“奴婢的确不知这是灵柏，不过昨夜一棵老树向奴婢托梦，说它日久于此，身上痒痒，让奴婢来花园寻它，替它挠背——奴婢刚才，就是在给它挠痒痒！”
大太监冷笑：“越说越混账，一棵树怎么给你托梦！”
魏璎珞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下重重将头一磕，掷地有声：“既然柏树有灵，能为皇上遮阴，自然能给奴才托梦！奴才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谎言！”
大太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得将目光投向此地唯一一个能做主的人。
“罢了。”却听那人漫不经心道，“走吧。”
眼角余光处，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身旁迈过，随之而去的是一双双黑色靴子，一双双白色绣鞋，一把把扣在腰间的佩刀，浩浩荡荡，直至走远，魏璎珞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酸软的坐倒在地上。
逃过一劫。
“啪！”
一个爆栗子打在她后脑勺上。
“哎哟。”魏璎珞回过头，“嬷嬷，你怎么来了？”
“你这小混蛋！”张嬷嬷脸上也挂着汗，“我一刻不看着你，你就差点闯出弥天大祸来！”
被她这样责骂，魏璎珞反而心中一软。
“这可是皇上亲笔御封的灵木啊。”一边将魏璎珞从地上扶起，张嬷嬷一边解释道，“当年皇上微服私访，时值酷暑，大臣们都汗流浃背，唯独皇上滴汗未有，众人以为怪事。皇上谈及此事，冥冥中仿佛有一棵巨柏从紫禁城一路随行，为他遮阴。大家都说，这是灵柏知道皇上出行，才特意跟来，保驾护航！”
她絮絮叨叨这么多，原是想让魏璎珞行事更加谨慎些。
在宫里，人不好惹，有时候连树都不好惹。
“我明白了。”魏璎珞叹了口气，定定看着身旁那颗身娇体贵的树，喃喃道，“在紫禁城里，哪怕是一棵受皇上青睐的树，也比一个不受宠的人强。”
另一边，明黄色靴子忽然停了下来。
身后的所有靴子都一并停了下来。
“皇上？”大太监疑惑的看着他。
“朕刚刚想着朝廷里的事儿……”弘历缓缓道。
大太监做出洗耳恭听状。
“所以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弘历缓缓转过头，树影摇曳，一滴滴光点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如同金色的雨水洒在他身上脸上，他忽然笑道，“现在仔细想想——区区一个小宫女，灵柏凭什么给她托梦啊？”
万岁爷您才反应过来啊！
大太监心里这样想，面上却同仇敌忾，做出一副同样刚刚反应过来的模样，咬牙切齿道：“对，奴才也才反应过来，那小丫头张口就是一个谎，还一套一套儿的，该抓，抓了就杀！”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么？”弘历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问道。
大太监楞了楞，然后绞尽脑汁的回忆起来……
“想不起来吧。”弘历淡淡道，“宫女都穿得一模一样，她又立刻跪在地上，整张脸都贴在手背上，抬都没抬一下。”
大太监目瞪口呆：“这，这，她是故意的……”
后宫女子都在追求一个“露脸”。
谁会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拼命将自己的脸给藏起来。
“如今水入大海，叶入丛林，想再找她，只能靠声音去分辨了。”弘历望着御花园里摇曳的树林，慢悠悠道，“李玉，趁着现在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去把人给朕找出来吧。”
“——对了。”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似笑非笑道，“找到之后先别弄死，给朕送来。”

第十八章 侍卫
魏璎珞心惊胆战的熬了几天，无论做事的时候还是闲的时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瞟向大门口。
生怕有人推门而入，大喊一声：“魏璎珞，你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肩膀忽然被人一拍，魏璎珞惊得差点跳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吉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璎珞姐姐，你看那边。”
魏璎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甬道上行过几名侍卫，前后共计六人，个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兼之武服佩刀，将男儿的威武之气凸显到了极致。
“你看那个，走最后的那个。”吉祥用怀念的语气道，“他长得好像我哥哥。”
“得了吧。”锦绣噗嗤一笑，“少往你哥脸上贴金了。”
吉祥瞪向她：“你怎么说话呢！”
“我没说错啊。”锦绣摆了摆自己偷偷用凤仙花汁染红的手指甲，“你以为紫禁城里的侍卫都是平常人呀！紫禁城这道红墙，就是侍卫的分界线！”
吉祥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又不愿意向她求教，于是转头去问魏璎珞：“璎珞姐，你给我说说吧，什么是侍卫的分界线啊？”
魏璎珞叹了口气，尽量言简意赅的对她解释道：“红墙之外的护军，是下五旗里的，而这红墙里的侍卫，都是上三旗的皇亲贵胄。”
吉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明白，贵人也要当侍卫吗？”
“那是自然！”锦绣抢着道，她这人爱出风头，也爱表现出自己比旁人懂得多，“别说最高阶的御前侍卫，就算是乾清门侍卫，将来都极可能出将入相，成就非凡！你可别忘了，时时刻刻贴着皇上，自然会步步高升！”
其余宫女也开始七嘴八舌，对那六个侍卫指指点点。
“听说每年为了争这紫禁城内的侍卫名额，上三旗的贵族子弟都要参加比武。”
“出身高贵还不行，武功也得极为出众。”
“据说侍卫里最出众的，是皇后的弟弟富察大人，真正的文武全才，皇亲贵胄！”
“是哪一位啊？在不在里面？”
“领头的那个，最高的那个！”
锦绣神色一动，忽将手中的托盘塞到吉祥怀里，然后按着肚子说：“我内急，得找个地方出恭，吉祥你帮个忙，替我把东西送去绣坊吧，哎哟，哎哟，我先走了！”
“什么人啊，事情真多。”吉祥不满的嘟囔一句，却也没多想。
身旁，魏璎珞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进宫也有一段时日了，别的不说，认路的本事必须有所长进，否则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少不了一顿板子。
侍卫们前进的方向是御花园，那也是去长春宫的路，若六个侍卫在这里分道扬镳，那么十有八九，富察傅恒是要去长春宫探望他的姐姐的。
锦绣藏身于一座假山后，面色潮红，心潮澎湃，不断朝外探头探脑，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总算是瞅见了一个独自行来的身影，心一狠，她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自己脚上。
疼！
还好事先往嘴里塞了条帕子，她才没有疼得叫出声。
单手扶着假山，锦绣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琢磨着人已经在假山另一头，她用另一只手拨弄了下鬓角发丝，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让自己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弱柳扶风。
万事俱备，锦绣往外一冲！
但一条手臂忽然从旁边伸出来，将她拉回到假山之后。
假山外，富察傅恒行过。
假山后，锦绣猛力挣开捂着自己嘴的手，愤怒的低吼：“魏璎珞！你干什么！”
“这话我还给你。”璎珞盯着她，“锦绣，你想干什么？”
“女人都想为自己谋求一个好出路，我有什么不对？”锦绣忽然上下打量了魏璎珞一番，怀疑道，“难不成，是你也看中了这根高枝？”
“我不敢。”魏璎珞嗤笑一声，然后收起笑，冷冷道，“你我都是上三旗包衣，你在家中的时候，可有都统、参领家的子弟来求婚？别说都统、参领，只怕佐领的儿子，都没有正眼看过你吧！那些人家尚且如此，何况这些真正的权贵？”
她的一番告诫，换来的却是锦绣的不以为然：“只要长得漂亮，你怎知我高攀不上？”
魏璎珞楞了楞，然后皱起眉头看她：“你的意思是……做妾？”
锦绣斩钉截铁的点点头：“能给权贵做妾，好过给穷人做妻！”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魏璎珞摇摇头，觉得此女空长一副好皮囊，里面却塞满了虚荣，不切实际的欲望，以及极端的自私自利。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但你记住一点，这里是紫禁城，侍卫和宫女有奸情，一旦传扬出去，他是皇亲国戚，可以轻轻揭过，而你呢？死路一条。”魏璎珞面色一冷，沉声道，“你我是一块出来的，又是住一块的，你如果闹出这样的丑事，我们也要跟着你一块挨人非议。”
锦绣嘲讽一笑：“原来是为了你自己。”
“对，你也是为了你自己。”魏璎珞回之一笑，“若是不想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方姑姑，现在你就跟我回去。”
见她又用方姑姑压自己，锦绣气极反笑，正要反唇相讥，忽闻假山外传来一个甘醇的男声：“我觉得这位姑娘说得对。”
紧接着，一个身穿侍卫服的男子抱着胳膊，转进假山内侧，对她们笑道：“你们是该回去了。”
“富察大人……”二女齐齐转头看他。
有些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天子，有些人穿上侍卫服也不像侍卫。
富察傅恒便是这种人。
他的气度太过雍容华贵，即便是往那随意一站，也如凤凰落于梧桐，翎羽轻轻舒展，区区侍卫服，穿在其他人身上是身份的象征，穿在他身上却是屈尊。
狭长凤眼往魏璎珞脸上一扫，右眼角下一颗泪痣，为这雍容添上了只可意会的暧昧与性感。
“魏璎珞。”他唤道，甘醇的声音仿佛酝酿多年的美酒，泥封一开。不饮已可醉人。
魏璎珞故技重施，未免对方记挂自己的长相，故意深深低头：“……富察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抬头看着我。”富察傅恒道。
魏璎珞没有办法，只好慢慢抬头看着他。
也难怪锦绣喊着要给他当妾。
眼前的这双凤眼无情又似有情，他不必开口说话，只消用这双眼睛望着你，万般柔情便在你心中升起。
“你很有自知之明，这很好，但你还是疏忽了一点。”富察傅恒随手拍了拍腰间佩刀，“宫中侍卫都是一等一的巴图鲁，包括我在内，任何一个……都会发觉假山后藏了人。”
也就是说，锦绣的计谋打一开始就行不通。
即便行得通，那也是侍卫故意中计，好把玩这个自己投入掌中的美人。
锦绣羞得垂下头去，身旁的魏璎珞同样垂下头：“是，璎珞受教。”
“好了，你该走了。”富察傅恒用目光点了点她身旁的锦绣，“把她扶回去吧，该教训的时候多教训，免得日后闯出大祸来。”
魏璎珞急忙扶着锦绣离开，一路上，锦绣的面色都很难看，也不知道是因为脚疼，还是因为富察傅恒的那番话。
“都听见了吗，宫里面没有傻子，你可别再犯傻了。”魏璎珞最后一次劝道。
不出所料，换来的仍是一声充满妒恨的冷笑，锦绣一把推开她，自己一瘸一拐的往宫女所走，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你又把我当垫脚石踩了，富察大人记住了你的名字，没记住我的！”
魏璎珞摇了摇头。
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劝锦绣一句，她再闹出任何事都与她无关，自己负责好了。
“扑通。”
一颗小石子滚至魏璎珞脚下，她顺着石子丢掷来的方向一看，皱皱眉，忽然开口道：“你确定要自己走回去，不要我扶？”
“废话！”前面的锦绣闻言，立时加快脚步，“谁要你假献殷勤啊！我自己会走！”
忍着脚疼，锦绣一路走回了宫女所，一看见床就扑了过去，整个人瘫在床上，身上的汗水在被褥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印子。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搞得这样狼狈。”路过的吉祥停下脚步，嘴里还塞着一块糕点。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吃完自己那份还要吃魏璎珞那份，你以为她是为你好啊，她是要把你吃胖了，走在身边衬托她比较苗条……等等！”条件反射的挑拨离间了一番，锦绣忽然左右四顾了一番，“魏璎珞呢？”
“她不是追你去了吗？”吉祥将另外一块糕点往嘴里塞，“怎么，没追上？”
锦绣楞了楞，垂下头，仔细回忆起刚刚的情形。
那石子丢来的方向有什么？
是一丛郁郁葱葱的紫藤花架，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的确是美人。
一个光看侧影，就觉得身形修长，姿容俊逸的侍卫。
锦绣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目灼灼，如同烧着两把烈火。

第十九章 孤男寡女
哐当一声，杂物间的房门关上了。
“太黑了。”魏璎珞喃喃道。
身后哗啦一声，是火折子划开的声音。
桌子上的烛台被点亮，一团火焰在灯芯上摇曳，暖黄色的烛光照亮了一张俊逸的脸。
细长的眉，细长的眼，以及同样细长的手指，他就像是一副细笔白描的古代雅士图，清贵优雅，只是眉宇间藏着一股忧郁。
这忧郁没有损去他的姿色，反而让他于人群中显得更加独特。
“之前魏伯父说你在宫里，我还不敢相信。”他用右手护着烛火，直到摇曳的烛火渐渐稳定下来，“没想到今天真见到了你。”
今日在甬道上遇到的六名侍卫，走在最前面的是富察傅恒，而走在第二位的，就是眼前这名男子。
“然后呢？”魏璎珞头也不回的问。
“璎宁的死，我也很伤心。”男子抬头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柔，“但这里是紫禁城，你不可胡来，还是听你爹的话，早早出宫，回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够了！”魏璎珞终是转过头来，目光如雪冰冷，“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对方叹了口气：“凭我和璎宁相好一场……”
“不许你再提她的名字！”魏璎珞尖声打断他，她恨很多人，最恨眼前这个人，“你和我姐姐相好一场，为何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毫不犹豫抛弃了她？”
男子眉宇间的郁气更重：“她是内务府包衣，迟早要入宫，难道你要我一直等到她二十五岁？”
“不，庆锡少爷。”魏璎珞语带嘲讽的笑道，“你并非等不到她出宫，而是因为我们是下等人出身，纵然姐姐长得再美，再贤惠聪明，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少爷，也不会正式迎娶一个下等女人！”
见对方沉默不语，魏璎珞走近几步，逼问道：“怎么？我说破你的心事了吗？你姓齐佳，是高贵的满洲清贵，姐姐虽然出身不高，却也是有骨气的，既然一刀两断，你们就再无关系！
庆锡深叹了口气：“可我一直念着你姐姐……”
“念着她？”魏璎珞嗤笑一声，“然后她在宫里出事的时候，你就眼睁睁看着……明明只有你在她身边，明明只有你能帮她，你却眼睁睁看着！”
庆锡痛苦的闭上眼睛，痛苦的往事，让他这位力可搏虎的勇士瑟瑟发抖：“我……我毕竟是侍卫，不能与宫女往来。”
“我也是宫女。”魏璎珞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我们也不该往来，麻烦让开。”
还来往什么？
在姐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抽身而去了。
若他只是对姐姐玩玩而已，她恨他。
若他真的爱着姐姐，那她更恨他，恨这个懦夫！
擦肩而过之际，魏璎珞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五日一次。”庆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每五日值守一次，若有困难，可来侍卫处找我！”
魏璎珞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双手刚搭在门栓上，还未开门，外头就传来咚咚咚几声乱捶，紧接着是方姑姑的声音：“开门！给我把门打开！”
魏璎珞吃了一惊，回头与庆锡对视了一眼。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真被人撞见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庆锡嘴唇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对面却伸来一只手，止住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魏璎珞用无声的唇语对他说：“照我说得去做。”
咚咚咚，咚咚咚，方姑姑还在捶门，岂料下一秒房门忽然打开，猝不及防之间，一只竹筐劈头盖脸的罩了过来，紧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伴着魏璎珞略带惊恐与愤怒的话语：“叫你跟踪我，叫你跟踪我，臭不要脸，流氓！”
“住手！住手！”从来只有她打别人，哪有别人打她，方姑姑拼命逃窜，杀猪似的喊道，“魏璎珞你疯了！住手，快住手！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一众小宫女急忙冲上前，你拉胳膊我抱腿，总算将两人给拉开。
将头上的竹筐摘下，方姑姑脸色发黑的看着魏璎珞：“璎珞，你疯了，竟敢对我手！”
魏璎珞啊了一声，脸色比她还黑：“姑姑，怎，怎么会是你？”
不等方姑姑发难，她就已经先行跪在了地上，哭哭啼啼道：“姑姑，求您给我做主！我本是出来寻一张丢失的帕子的，哪知道路上被人跟踪，也不知道是哪个六根不净的小太监，还是哪个心怀不轨的侍卫，情急之下，只得将自己锁进杂物间，还好您来了，呜呜……”
“六根不净的小太监，还是哪个心怀不轨的侍卫？”方姑姑气极反笑，“听你胡扯，我的声音，你难道听不出来？还是说我的声音那么像个男人？”
“我实在是太害怕了。”魏璎珞双肩微颤，似受了极大的惊吓，抬袖抹泪道，“一时间没分辨出来，还望姑姑原谅……”
“看看我胳膊上的伤。”方姑姑撸起袖子，露出先前被她掐出来的青痕，冷冷道，“你叫我怎么原谅你？”
魏璎珞干脆了断的给她磕了个头：“愿受姑姑责罚。”
于是这件事就此揭过，虽然魏璎珞还是受了罚，却是因为不知情的情况下，殴打方姑姑而受的罚，且因为方姑姑贪财，所以在钱财上罚的比较重，给足了钱物之后，身上也就是象征性的挨两下板子。
总好过被人发现，与年轻侍卫共处一室。
那可不是几下板子，跟一点钱财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所幸庆锡是个巴图鲁，身手灵活，能趁着我闹出的乱子，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魏璎珞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刚上完药，还在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睡也睡不着，只能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不过，是谁告的密呢……”
月光从窗外折进来，笔直一束落在魏璎珞床头，她慢慢伸手入怀，从怀里摸索出一只络子来，摊在月光下静静看。
“也不是毫无收获。”魏璎珞目光柔和的对络子说，“姐姐，进宫这么久，我总算找到线索了。”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昨夜星辰昨夜风，那也是一个月光如练的夜晚，她伏在魏璎宁膝头，看她十指翻飞，一只精致的梅花络子渐渐在她指尖成型。
那梅花络子随着姐姐一起进了宫，却没陪她一块出宫。
反而在今日的打斗之际，从方姑姑身上落了下来。
“方姑姑啊。”魏璎珞五指一扣，将掌心中的梅花络子猛然握紧，“姐姐的梅花络子，怎会在你手里？”

第二十章 告密
“芝兰姐姐。”
芝兰回头一看，见一名举止风流的女子朝自己走来，这样的长相身板，在青楼或者富商后宅中容易得宠，但在宫里，在一个奴婢身上，就显得不那么庄重，一不留神就要讨人嫌。
“你是？”芝兰淡淡扫她一眼。
“我是绣坊的宫女，锦绣。”锦绣急忙自报家门，双手托起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绿衣，“张嬷嬷让我来送刚制好的春装了。”
“哦。”芝兰点点头，“放下吧。”
锦绣却不愿意就这么走，她以极慢的速度放下手中托盘，嘴里说着讨好的话：“都是一样的宫装，穿在姐姐的身上就是与众不同，瞧袖口的花儿绣得多美，一看就知姐姐是手巧的人。”
芝兰笑了笑，虽说大伙穿得宫装都一样，但仔细一看，又各有不同，那些有些本事地位的大宫女，袖口领口都会额外绣上些花样，其中也有高下之分，她身上这件就绣有桃花吐蕊，却不是她自个绣的，而是吩咐绣坊的小宫女替她绣的。
名字叫什么来着，似乎是叫……璎珞？
“……比我们那绣工最好的璎珞都要手巧。”却听锦绣笑着说，“说起这璎珞，不但一手绣活巧夺天工，人更十分聪明。上回要不是她，我们都不知道枇杷膏还有那么多讲究！”
芝兰原已经腻歪了她，正要挥手让她退下，却猛然一转头：“你说什么？枇杷膏？”
“是呀。”锦绣一脸天真，“璎珞上回在永和宫提起幼年曾经误食琵琶新叶，我们才知道新叶有毒，不能入药啊，怎么了？”
右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芝兰咬牙切齿道：“好啊，原来是她！”
“芝兰姐姐，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锦绣装模作样的垂下头，声音怯怯，心中却冷笑连连。
魏璎珞那个小贱人，表面上一副清高模样，不许她勾引富察傅恒，转身却自己跟侍卫勾搭在一起。
可惜她通知方姑姑通知的晚了，没能抓到那个奸夫，但没关系，她手里还握着别的把柄，借着慧贵妃的手，总能将这碍眼的鬼东西从她身边拿走。
“前面带路。”芝兰起身道，“带我去找那个叫魏璎珞的。”
“是，芝兰姐姐。”锦绣忙回道。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绣坊，赶到时，一群人正围绕在魏璎珞身旁，或目露惊叹，或神色陶醉。
“这彩霞绣得真好看，回头我也绣一个。”
“呵，可别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从前也绣过彩霞，可绣出来却像一片片浮云，璎珞，你是怎么绣的？”
“这是满绣技法，绣出来的东西色彩渐变，层次分明，看着虽美，却是台下十年功，你们要绣出一样的东西，没十年的功夫是不行的。”
一双绣鞋踱到魏璎珞身后，笑声响起：“果然绣的不错。”
魏璎珞停下手中的针，回头望向来人，然后急忙起身朝她行礼：“芝兰姐姐。”
众宫女也急急忙忙向这位慧贵妃身旁的红人行礼，连在场年纪最大的张嬷嬷都站起了身，不敢在芝兰面前坐着，声音极客气的问：“芝兰姑娘，您怎么来了！是不是送去的春装，您不喜欢？这哪儿用得着您亲自来一趟，遣个宫女过来说一声，我立刻去储秀宫。”
“原先还是满意的，但见了这幅云霞图，就不满意了。”芝兰笑着说，目光转向魏璎珞，“这小宫女绣工十分不错，让她跟我走一趟吧。”
不少宫女朝魏璎珞投去羡艳的目光，唯魏璎珞与张嬷嬷心中咯噔一声。
主子真要吩咐下来什么事，只需一句话即可，有什么是必须过去一趟才能说清楚的？只怕此去是祸非福。
张嬷嬷有心保魏璎珞一把，赔笑道：“芝兰姑娘，这不好吧，这丫头正跟着我打下手，还没出师呢，要不，还是让我来替你绣吧！”
好歹是管着一间绣坊的嬷嬷，能够主动提出为一个宫女绣衣裳，已经算是屈尊降贵，极力讨好了，然而芝兰却压根不吃这一套，冷笑一声道：“张嬷嬷，你别在这儿跟我打机锋，我点了谁，就是谁，由得你挑三拣四，换来换去！魏璎珞，随我来！”
她这话一出口，人人都听出了当中的恶意，当下所有人收起目中羡艳，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望着魏璎珞。
“……是。”事已至此，魏璎珞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等到她与芝兰离开，绣坊内立刻炸开了锅，纵使张嬷嬷不停呵斥，也止不住小宫女们暗地里的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魏璎珞是不是得罪芝兰姐姐了？”
“见都没见过几次面，何来得罪之说？”
“可……可芝兰姐姐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当然是兴师问罪。
储秀宫偏殿内，魏璎珞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已经跪了很长一段时间，凉意透过她的膝盖，一路钻进她的骨髓里，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响起几声调羹搅过汤汁的声音。
慧贵妃坐在椅子上，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放着一碗藕粉丸子。
汤色雪白，丸子一个个黑如泥捏，黑白相映，黑的愈显得黑，白的愈显得白，如同一副山水画卷，只是时间长了，已经凉得没了一丝热气。
觉得下马威已经够了，慧贵妃这才停下手里的调羹，慢条斯理的问道：“你就是魏璎珞？”
“是！！娘娘！！”一声大吼，惊得她手中的调羹差点落在地上。
做贵妃这么多年，慧贵妃就没见过敢在她面前这样大呼小叫的人，抬手抚了抚胸口……其实她更想抚抚还在耳鸣的耳朵：“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魏璎珞抬头一笑，之前她一进门就跪下了，慧贵妃没能见到她的模样，如今一见，涎水都还挂在她嘴角，似乎是跪地上的时候，趁机睡了一觉。
“对不起，贵妃娘娘。”抬手擦了擦嘴角涎水，魏璎珞傻笑道，“奴才向来大嗓门，嬷嬷打了好多回，就是改不了！”
宫中或站或立，都要讲究一个规矩，特别是侍奉贵人们的宫女，那便是连睡觉的姿势都要讲个规矩，如她这种跪着都能睡过去的傻丫头，定是要比旁人多吃十倍的板子的。
慧贵妃狐疑地看看她：“是你说枇杷新叶有毒？”
“对，有毒，不能吃！”魏璎珞忙不迭的点头，“娘娘您问这个干嘛？啊，难不成您也要吃枇杷膏？那您可千万别吃果核，也别误碰新叶，都有毒！我小时候太贪吃，不小心吃多了，上吐下泻，差点没命！上回，永和宫那位娘娘也要吃，被我劝阻了！好险哦！对了还有还有……”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而且看样子还要继续说下去，偏偏嗓门又大，一个人活像几十只鸭子似的，吵得慧贵妃太阳穴不停的跳。
“停停停！”慧贵妃不得不喊停，“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颠三倒四，不知所云！进宫这么久，连怎么回主子的话都不懂吗？”
魏璎珞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之后目光游移不定，最后总算是定住了，却又定在了不该定的地方——慧贵妃身旁那只盛藕粉丸子的碗上。
“娘娘。”见她一副不断吞口水的模样，这次连芝兰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凑到慧贵妃耳旁轻轻道，“这丫头，看起来似乎有点傻……”
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本宫看不出来吗？慧贵妃招招手：“过来。”
魏璎珞哦了一声，居然不懂得这是让她起身的意思，双膝依然在地，一路膝行至慧贵妃面前，这幅狗奴才的模样差点把慧贵妃给逗笑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慧贵妃如同逗狗一样，端着青花瓷碗，在魏璎珞面前左右晃动了两下。
魏璎珞的脑袋也跟着青花瓷碗左右移动起来，傻傻道：“是元宵吗？可为什么是黑色的，奴才还从未见过黑色的元宵呢！”
“可怜的孩子，连藕粉丸子都没吃过吗？”慧贵妃笑，“赏你了，拿去吃吧。”
她将碗给了魏璎珞，却没有给她调羹。
“谢娘娘赏赐！”魏璎珞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接过她递来的碗，竟不用调羹，直接端着喝了起来，剩下几个黏在碗底倒不下来的丸子，竟被她直接用手抠出来吃了。
“好吃吗？”慧贵妃和蔼可亲的问。
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和蔼之下，藏着多么深的恶意。
“好吃。”魏璎珞回之以憨厚的笑。
从未见过眼前的人，也猜不透对方的性子，但这不妨碍慧贵妃用自己的办法整治她，以及试探她。
“好吃就多吃些。”慧贵妃一摆手，“芝兰——”
接下来，一只又一只碗送进储秀宫。
青花瓷碗，彩绘漆碗，细白瓷碗……碗虽不同，里头盛着的东西却都一样，全部都是个大饱满的藕粉丸子。
“吃吧。”慧贵妃歪在椅子上，笑着对魏璎珞道，“全都吃了再走。”
地上的碗已经空了一半，但更多的碗从外面送进来，魏璎珞的肚子已经肉眼可见的凸了出来，却还在一刻不停的狼吞虎咽。
像一条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吃饱，只要有人投食，就能活活把自己吃死的金鱼。
“嗝，贵妃娘娘，您人真好，都不嫌弃奴才贪吃！”魏璎珞再次端起一只青花瓷碗，“嗝，真好吃啊，奴婢，奴婢……呕……”
有些吃进去的东西已经沿着她的唇角漏下来，她却一副恍然不知的模样，又开始呼哧呼哧的吞咽起碗里的汤汁。
宫中贵人哪里能看见这样恶心的场面，慧贵妃皱了皱眉，有些厌恶又有些轻视的嗤了一声：“还真是个傻子！本宫累了，让她赶紧滚，看着就碍眼！”
芝兰也觉得恶心，甚至都不愿意用手去拉扯地上的魏璎珞，伸出脚踢了踢她：“好了，别再吃了，娘娘让你走！”
魏璎珞猛然吸了口汤，直到芝兰再次踢了她一下，她才可怜兮兮的回过头，嘴里含着东西，口齿不清道：“可奴才还没吃完呢！”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只碗上，芝兰觉得这碗都跟着她变脏了，皱起眉头道：“把碗带走！”
“真的？”魏璎珞眼中一亮。
“快滚！”
魏璎珞急忙将剩余的藕粉丸子都倒进同一只碗里，然后抱着碗就跑。
“这……这到底什么人啊！”望着她那副频频回头，一副生怕自己反悔，叫她把丸子还回来的模样，芝兰忍不住哭笑不得，回头将这事与慧贵妃一说，慧贵妃也忍不住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下回问问内务府，都招进来什么人啊！”慧贵妃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要将某个恶心的画面从自己脑袋里挥出去，“这根本是个傻子！”
芝兰本想应和她，可是忽然之间忆起自己踏进绣坊时，看见的那副彩霞图。
彩霞万里，遍染天空，一万个人里也不一定有一个，能有这样高超的手艺，那真是一个傻子能绣出来的东西？
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慧贵妃问：“怎么了？”
犹豫再三，芝兰终是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口：“娘娘，您觉得……她会不会是在装傻？”

第二十一章 藕粉丸子
是不是装傻，人前看不出来，人后才能看出来。
芝兰提着一盏六角宫灯出了储秀宫。
故意将灯芯掐得很暗，只能照见自己前方寸许之地，这样才能不打草惊蛇。
轻车熟路的走了一条捷径，芝兰抢在魏璎珞之前就出了储秀宫，然后埋伏在她回绣坊的必经之路上。
一听脚步声响起，她便吹灭了手中的宫灯。
身周立刻一片昏暗，芝兰将自己藏在一棵大树后，树荫落下，如同乌云迷雾萦绕在她身周，将她紧紧包裹在一片黑暗中，肉眼再难分辨。
不久，脚步声近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声打嗝声。
“糟了！”脚步声忽然一停。
芝兰忙屏住呼吸，听她想要说什么。
“就这么把丸子带回去，大伙要我分给她们吃怎么办？”却听魏璎珞苦恼道，“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可不想分给别人，不如……不如现在就吃掉吧！”
在芝兰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端起碗，大口吞咽起来，结果吞到一半，忽然哇的一声，连同先前在储秀宫吃的份一块吐了出来。
吐着吐着，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芝兰本以为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结果却听见她唉声叹气道：“怎么都吐出来了，哎，浪费了，浪费了……”
这人，这人真的是个傻子！！
芝兰不忍卒视，生怕继续看下去即脏了自己的眼，又脏了自己的耳，低啐了一口，便扭头回去复命了。
身后，呕吐声仍在时断时续。
魏璎珞用力抠着喉咙，她知道，自己的呕吐声越厉害，芝兰离开的步伐就会越快。
“咳，咳咳……”好不容易将肚子清空，魏璎珞缓缓抬起头来，剧烈的呕吐让她眼角沁出晶莹泪水，眼睛里却烧着两团火。
装傻充愣。
慧贵妃的发难来得太过突然，情急之下，她只能想出这个法子应对。
装傻谁都会，但正因为是谁都会的东西，反而更加艰难，最难的一点，是如何迅速消弭慧贵妃的杀意。
要知道这位主子心如蛇蝎，连后宫嫔妃都能随意下手，更遑论她这位地位卑微的小宫女了。
所以这七碗藕粉丸子，她吃得恰到好处。
想必那位自认为是聪明人的慧贵妃，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将时间浪费在她这个“蠢货”身上。
“慧贵妃不会无端端找上我。”魏璎珞擦了擦嘴角残渍，冷笑道，“是谁跟她告的密？”
那个人，想必就藏在她身边不远。
她头一个怀疑的是锦绣，毕竟她是知情人，又是她领着芝兰来绣坊找人的，但是一时之间拿不出证据，而除锦绣之外，还另有三个与她合不来的人，背地里没少说她坏话，譬如此刻。
从慧贵妃处回来后，转眼已过去三天，这日绣坊与金玉作的宫女们忽然被叫到了一处，说是大太监待会有事吩咐她们做。
人一多，嘴便杂。
只见那三人凑成一团，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旁的人听见的声音窃窃私语着，其中一个道：“魏璎珞昨天晚上很晚才回来哦——”
“不是被芝兰姐姐叫去储秀宫了么？”
“芝兰姐姐把事吩咐完，难不成还要留她吃饭？你傻了吧，人家从储秀宫出来以后，就去幽会啦！她的相好啊，是紫禁城的一位侍卫！”
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了似的，一半人信以为真，还一半人虽不信，却也听得津津有味，毕竟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纵使不信，也能听个高兴。
人人侧目，魏璎珞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李公公到！”
小太监的唱喝声暂时止住了众人的话头。
魏璎珞只抬头看了一眼，就迅速垂下头去。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接踵来，她认出了对面走来的那位李公公，可不就是上回随在皇帝身旁的那位大太监？
李公公却没认出她，今天天气有些热，都不必说话，只消在太阳底下多站一会，便满背大汗，几个殷勤的小太监忙将一张椅子搬到树荫下，奉上茶盏果盘，李公公喝了两口水，然后吩咐道：“来的是？”
“是绣坊与金玉作新来的宫女。”一旁的小太监边给他打扇，边回道。
李公公点点头：“还跟前几天一样，开始吧。”
他双手往腹前一叉，闭目躺进椅子内假寐，却没有真的睡着，而是高高将两耳竖起。
“来，一个个排队说话。”小太监则吩咐道，“就说，奴婢给神树挠痒痒！”
这是什么话？
宫女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搞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快一点，别浪费李公公的时间！”小太监不满的催促道。
这才有一个宫女硬着头皮走出来：“奴婢给神树……”
她话还没说完，躺在椅内的李公公便缓缓摇摇头，小太监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他的一举一动，见此立马道：“下一个。”
“奴婢给神树挠痒痒。”
“下一个。”
“奴婢给神树挠痒痒。”
“下一个。”
“奴婢给神树挠痒痒。”
“下一个。”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魏璎珞脸上的汗越来越多。
“璎珞姐姐，你很热吗？”吉祥递来一块帕子，担忧道，“帕子借你，你擦擦汗吧。”
魏璎珞一言不发的接过帕子，抬手擦拭了一下汗水，忽然身体一摇，朝地上倒了下去。
吉祥吓了一跳，忙扑到她身上道：“璎珞姐姐，璎珞姐姐你怎么了？”
动静太大，李公公缓缓睁开眼睛：“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过去检查了一番，回来对他说：“公公，是一个小宫女热晕了。”
李公公抬头看了眼天，纵使头顶上是层叠如盖的树荫，但仍有几缕阳光透过叶与叶的缝隙落下来，打在人身上，如开水般滚烫。
“这天气是挺难熬的。”李公公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吩咐下去，“热晕的那个先送回去，其余人站到树荫底下，继续。”
“奴婢给神树挠痒痒。”
“下一个。”
“奴婢给神树挠痒痒。”
“下一个。”
“奴婢给神树挠痒痒。”
“下一个。”
对话声越来越远，被吉祥半背半扶往回走的魏璎珞睁开眼，又迅速闭上眼，心中松了口气。
虽不知李公公为什么要找她，但好在她那天没有露脸，身上穿的又是寻常宫女的衣裳，领口袖口，都没有绣上特殊的花样——这都是大宫女还有姑姑嬷嬷们才有的权利。
李公公只能在小宫女里找她，且只能凭声音来找她。
皮坊、绣坊、金玉作、如意馆……他还有几千个声音要听，只怕听着听着，就忘了她的声音是怎样了。
“这事暂时不急。”魏璎珞心想，“当务之急，是处理我身旁的流言蜚语，呵，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这个世上本就是蠢人居多，智者没有几个……”
便是张嬷嬷，也同样是这样想的。
绣坊的工作完成之后，她单独将魏璎珞留下，关上门窗，隔绝好奇的耳朵，然后一脸严肃的问：“人人都说你与一位侍卫相好，确有其事吗？”
魏璎珞笑道：“嬷嬷，流言已经传到您这儿来了吗？”
“绣坊之中，遍地都是这样的传闻。”张嬷嬷语重心长道，“我虽不信，但三人成虎，谣言杀伤力很大，你自己要格外留神。”
两人相顾沉默，过了一会，魏璎珞才轻轻问道：“最坏的情况是？”
“最坏的情况，就是谣言传到吴总管的耳朵里。”张嬷嬷道。
虽然之前见过面，也得了对方的赏识，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魏璎珞自问自己对吴总管的了解，比不上眼前这位在后宫之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嬷嬷，于是虚心求教道：“嬷嬷，那您看，若是按照最坏的情况，谣言传到了吴总管耳朵里，他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处置我吗？”
“那倒不会。”张嬷嬷想了想，摇摇头道，“那位吴总管是个干实事的人，落到他手里的事情，多半还是会仔细查一查，不像其他几位公公，为了快点平息事端，就随随便便处置人。”
“我明白了……”魏璎珞若有所思。
有仇不隔夜，有敌人就早些处置，切忌让对方一直处在暗处，这样对方随时随地都可能给她来一刀。从绣坊里出来，一个计划已经渐渐在魏璎珞心中成型，只是缺了一样道具……
忽脚步一停，她将目光投向对面甬道。
几名工匠正推着推车走过。
一名年岁小的工匠若有所觉，一转头，便撞见魏璎珞对他微微一笑，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原地不动，呐呐不语，仿佛被仙女一指点成了雕像，直到被同来的伙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训斥道：“看什么呢，眼睛不要了，那可是宫里的女人，长那样好看，谁知道是不是位娘娘……”
几人急忙低下头，慌慌张张的推着推车离开。
因为动作太大，车轮子碾过的地方，洒下不少白色的碎土。
一双白色绣鞋慢悠悠地踱过来，然后一只美人手垂落下来，拾起一把碎土。
低头看着掌心中的碎土，魏璎珞脸上缓缓绽放一个绝美的笑容。

第二十二章 谣言
谣言不止在宫女之间流传，也在侍卫之间流传。
甚至传到了富察傅恒耳朵里。
“庆锡跟宫女？”富察傅恒皱起眉头，觉得此事必有猫腻。
庆锡那个人他是知道的，谨小慎微，从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侍卫们不当值的时候，花天酒地也是常有之事，有时候富察傅恒都推脱不掉，不得不陪同下属们喝喝花酒，但当中，他从未见过庆锡的身影。
说这样一个人，居然勾搭上了宫女，富察傅恒忍不住摇头道：“庆锡惹到了谁，居然传出这样的流言害他。”
前来告密的侍卫急忙道：“可没人害他，是我亲眼看见的。”
富察傅恒皱了皱眉，问：“你看见了什么？”
“前些日子我们在御花园巡逻，一个模样极周正的小宫女路过，悄悄塞了一样东西给庆锡。”侍卫嘿嘿笑道，“不止我看见，另外还有几个人看见了。”
既然有目击者，只怕就不是随便捏造的事情了。
但偏听则暗，富察傅恒不打算只听一家之言，他仔细询问了一下对方，尤其是那个小宫女的打扮长相，最后起身道：“行了，我去问问庆锡。”
行至侍卫所时，正值庆锡休息，几个同僚正在身旁调侃他，说的正是关于那宫女的事，富察傅恒心中一动，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藏身于门后，静静听他们说。
“哎，庆锡，可以呀你，不声不响勾搭了个漂亮小宫女！”一名侍卫勾着庆锡的肩膀，挤眉弄眼道。
“一直低着头，你怎么知道漂不漂亮！”另一个却不敢苟同，“也许一抬头，胡渣比你还茂密呢。”
“去去，少在那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侍卫忙道，“能选进宫里的女孩子，有几个不好看的，歪瓜裂枣连紫禁城的大门都进不来！再说了，二八少女，拾掇拾掇，哪儿有不好看的！你说对不对，庆锡？”
庆锡被他们挤在中间，面色尴尬，只能硬邦邦道：“老祖宗的规矩，可不准咱们和宫女勾连，我与她……”
“哎，我当你要说什么呢！”侍卫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这种事儿，民不举，官不究，宫女迟早要放出去的，你若喜欢，将来收用嘛！这是纳福七黑（满语：妾），又不是娶萨里甘（满语：妻），怕什么！”
富察傅恒再也听不下去，自门后走了出来，声色冷厉：“庆锡！”
屋子里的调笑声顿时一止，包括庆锡在内，所有人都急忙站起身来：“富察大人……”
富察傅恒行至庆锡面前，有些痛心疾首的望着眼前这个一贯洁身自好的男子，缓缓道：“宫女与侍卫不可私相授受，这是宫规，在你入宫第一日，便应当知道！”
庆锡被他说得垂下头去。
富察傅恒深吸一口气，伸手道：“把东西交出来。”
见庆锡半晌不动，他再次加重语气：“把那宫女送你的东西，交出来！”
庆锡神色复杂的望了他片刻，终是微微一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递出的掌心里。
众人本以为那是一块绣着闺名的香帕，亦或者是一条染着唇印的剑穗，甚至是一段从鬓角剪下来的珍贵发束，代表“与君结发为夫妻，此生白首不相离”。
然而目光投来，众人看见的，却是一块石头。
一块御花园中随处可见的，灰白色的，毫无任何特殊之处的石头。
与庆锡相熟的侍卫有心帮他一把，见此笑道：“送一块石头，代表妾心如石啊，哎呀呀，你这是被拒绝了？哈哈哈！”
不得不说庆锡人缘不错，他一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侍卫所中笑声一片，众人似想将这件事当做一个玩笑揭过去。
“闭嘴！”富察傅恒冷冷道。
笑声立刻一止，众人小心翼翼打量富察傅恒的神色，这让富察傅恒心里觉得好笑，难不成他们以为他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板子的人吗？
……对，他是！
“所有人背诵卫条例一百遍！”富察傅恒负手而立，吩咐道，“背不出，不要用晚膳了！”
“啊？富察大人！”
“不要吧……”
“饶命！”
侍卫所内哀鸿一片，但富察傅恒却不为所动。
这都是为了他们好，若是真将此事轻轻揭过，难免让他们存侥幸之心，日后搞不好真会做出些丑事来。
背诵一百遍，不轻不重的责罚，顺便给所有人都提个醒。
“然后，那个宫女究竟是谁呢？”自侍卫所出来的路上，富察傅恒忍不住再次敞开掌心，看着掌心之中的那块小石头，喃喃道，“还有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真是妾心如石？”
侍卫所里的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没有刻意隐瞒的情况下，自是逃不脱有心人的眼睛。
“姑姑，姑姑！”锦绣敲开了方姑姑的房门，一脸喜色，“我查到那侍卫是谁了！”
“哦？”方姑姑自床上坐起，“是谁？”
“名字叫齐佳庆锡，听说两个人不但私相授受，还互相交换了定情信物……”锦绣添油加醋的将侍卫所里的事情描述一番，然后道，“我还查到了，他每五日轮班一回，守乾清门，这日定是他们两个偷偷约会的日子！”
“连侍卫所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两个人的事情，算是板上钉钉了。”方姑姑冷笑道，“你给我好好盯着她，我估摸着要不了几天，这两人就会闹出大事来！”
不用方姑姑吩咐，锦绣自会盯紧魏璎珞。
只是盯得这样紧，她却一次也没抓到魏璎珞与男人私通的现场，方姑姑几次三番催促她汇报，她却只能汇报些蛛丝马迹。
但这些蛛丝马迹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呜！”宫女所饭堂内，饭菜才刚刚端上来，魏璎珞便捂着嘴冲到了门口，干呕了起来。
吉祥忙将盛菜的盘子捧至鼻前，如小动物般嗅了半天，然后疑惑道：“没坏啊，璎珞姐姐，你是不喜欢吃吃鱼吗？”
今天的菜色很好，有鱼有肉，尤其是每人一碗的鱼汤，汤熬得雪白，鱼肉几乎融化在汤内，连刺都被泡软了，可以一口喝下去，鲜美无比，唇齿留香。
宫女们偶尔能吃到肉，但吃到鱼的机会真的不多，不是因为鱼肉比其他肉贵，而是怕吃多了鱼嘴里有腥味，惹得主子们不快。
每个人都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唯魏璎珞除外。
“……嗯，我不大爱吃鱼。”魏璎珞回过头，勉强对吉祥一笑，“你替我吃了吧。”
吉祥自是大喜：“好啊好啊，那我的豆角分给你。”
就在她交换两人菜盘的时候，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是不是胃不好，我家嫂嫂怀孕的时候就这样，吃什么都想吐。”
魏璎珞面色一僵，然后望向对方道：“上回蒙慧贵妃赏赐了不少藕粉丸子，一不小心吃多了，之后一直肠胃不调，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锦绣笑笑不说话，心中却呸了一声——
藕粉丸子？那都是三个月之前的老黄历了，再难克化，也不至于克化到现在！
难不成，真是……
锦绣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魏璎珞的肚子。

第二十三章 东窗事发
“璎珞，你是不是……胖了？”
不但娘娘们要量体裁衣，宫女们也要量体裁衣，尤其是新进宫的小宫女们，正值发育的年纪，有一些几个月过去了，袖子就短了一截。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绣坊总不会亏待了自家人，于是到了给宫女们量体裁衣的时候，首先紧着魏璎珞这批人。
只是软尺往魏璎珞腰上一卷，张嬷嬷就皱起了眉头：“你这腰粗了得有一寸，最近海吃胡喝了些什么呀。”
魏璎珞沉默不语，身旁的吉祥却为她抱不平。
“哪有啊。”吉祥道，“璎珞姐姐最近吃什么吐什么，已经有好几天没正正经经吃过一顿好饭了！”
张嬷嬷狠狠瞪她一眼，嫌她乱说话，然后回头对魏璎珞叹了口气：“你现在这身衣服已经穿小了，新衣服做出来之前，你先去库房里选件合身的旧衣服，对付一阵子再说吧。”
“谢嬷嬷。”魏璎珞有些羞愧的说，在其他人继续量尺寸的时候，她独个儿进了库房。
库房里堆砌着新布新衣，也有旧布旧衣，世事难料，旦夕祸福，有时候新衣服刚做好，人却没了，有时候不过短短数月，原先最流行的花色便不流行了，于是这些衣裳，这新布料就被束之高阁，长久以来无人问津，花色暗淡，霉斑渐生，越来越破，越来越旧……直至最后，再也不会被人穿起。
就如同这后宫之中老去的女人。
魏璎珞从一支支放衣裳的架子前路过，最后挑出来一件颜色沉稳的石青色衣裳，左右四顾了片刻，见四周无人，便除下自己身上的衣裳，以便试穿手中的石青色旧衣。
除去外衣，里面便是贴身的里衣。
再难遮掩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而这一切，没有逃过尾随而来的锦绣的眼睛。
消息传到方姑姑耳里，她拍案而起，笑道：“好！这才叫真正的人赃并获呢，我现在就去请吴总管！”
锦绣在一旁添油加醋道：“顺便把张嬷嬷也叫来，让她亲眼看看自己的这位得意高徒，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说得对，还要把那个老货一起喊来，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得意！”
方姑姑冷笑一声，然后迫不及待的跑去寻吴总管。
此事非同小可，吴书来当即丢下手头的事，赶至宫女所。
“魏璎珞！”他盯着眼前少女，“有人告发你干了丑事儿，你认罪吗？”
魏璎珞身上穿着才换上的石青色衣裳，愈发显得气质沉稳，她先恭恭敬敬的朝吴书来福了福，然后镇定自若道：“敢问公公，什么样的丑事，告发者何人？”
“是我！”方姑姑越众而出，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剐在她身上，“告你与侍卫勾搭成奸，珠胎暗结！”
魏璎珞叹了口气：“姑姑，我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用这种无端捏造的事来害我？”
“是不是无端捏造，一查便知！”方姑姑对吴书来道，“吴总管，还请寻个有经验的嬷嬷来给她检查检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见她一副信誓旦旦，有恃无恐的样子，吴书来忍不住蹙起眉头。
以他对方姑姑的了解，若是此人没有一点把握，定是不敢如这般当众发难的，难不成真如她所言，魏璎珞她……
吴书来不想将此事闹大，魏璎珞脸上无光，他这个总领宫女事宜的大太监也要跟着名声受损，于是略带规劝道：“魏璎珞，你若真的做了，就老实供出，免得检查出来，更加难堪。”
“秽乱宫廷，乱杖打死，璎珞惜命，哪儿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来。”魏璎珞淡淡扫了方姑姑一眼，“便如方姑姑所言，请个有经验的嬷嬷来，让这件事水落石出吧！”
吴书来被她们两个给弄糊涂了，方姑姑一副把柄在手，意图置人于死地的模样，却不料魏璎珞也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这……
“好吧。”吴书来只得道，“来人，去请严嬷嬷来！”
严嬷嬷是个稳婆。
据她自己说，她历经两代帝王，手里接生过三位公主，四个皇子，没人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吹牛。
请她出马，吴书来不但用了面子，还使了些银子。
否则还请不动这位大佬。
但对吴书来而言，这些花费是值得的，因为这件事已经闹的挺大的了，必须找一个地位跟技术都得人认可的嬷嬷来处理，才能让人信服。
当然，若是她能看在银子的份上，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方姑姑看出他心中想法，冷笑道：“严嬷嬷，这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您可得检查得仔细些了，否则过些日子，让这小贱人生出个十月怀胎的孩子，您的金字招牌可就要砸掉了。”
“吴总管。”魏璎珞斜了她一眼，然后回眸对吴书来道，“我虽然是宫女，却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的名声被人玷污，换了别人得一头碰死！这告状的人，分明是要逼死我，敢问一句，若最后证明我没罪，那告状的人，要如何处置？”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秽乱宫廷者，乱杖打死。空口白牙，诬陷他人，一通乱棍，逐出紫禁城！好了，一切就看这次检查的结果吧！”吴书来一挥手，“严嬷嬷，开始吧！”
“姑娘，随我来。”严嬷嬷领着魏璎珞去了事先备好的小房间。
门窗封得严实，又没半点声音传出，外头的人压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度日如年，吉祥在原地来回走动，张嬷嬷的目光再一次投向门内，方姑姑的右脚尖不耐烦的拍打着地面。
直至吱呀一声，房门再次被打开。
严嬷嬷用打湿漉的帕子擦拭着双手，跨过门槛走出来。
“怎么样？”方姑姑一个箭步迎上去，“结果如何，她的肚子是不是大了？”
严嬷嬷愣了楞：“是大了……”
“听见了吗！你们都听见了吗！”方姑姑大喜过望，转过身来对吴书来，对张嬷嬷，对内院中站着的所有人喊，“魏璎珞大肚子了！”
这话仿佛将一颗活鸡丢进了沸腾的锅里。
登时锅水四溅，鸡毛漫天。
“天啊，真是干出丑事了！”
“我就说她经常鬼鬼祟祟，原来是和人幽会！”
“啧，绣活好又怎么样，人品不端正，把咱们的脸都丢尽了！”
“不会，璎珞姐姐不会是这样的人！”
张嬷嬷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身旁的吉祥扶住她，怕是要一下子坐在地上，离她不远处的吴书来脸色也很不好看，望向魏璎珞的眼神也充满失望。
曾经他多看好这个孩子啊，哎……
正要挥手为这件事做个了断，却听见严嬷嬷大吼一声：“够了，你们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嘈嘈杂杂的声音忽然一止，方姑姑楞了楞，紧接着道：“你不是说她肚子大……”
“我是说她肚子大了……些！”严嬷嬷总算逮着机会，将没说完的那个字说完，然后冷哼一声道，“估摸着是吃了什么不好克化的东西，硬生生把肚子给撑大了，但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黄花闺女，清白之身！”
“什么！”方姑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着严嬷嬷道，“你说什么，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呸！”旁人肯给她面子，严嬷嬷可不会给她留面子，当即朝她面上啐她一口，倚老卖老道：“闭嘴吧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在我面前装经验！你见过多少女人，就敢断定人家身怀有孕！我在宫里四十年，看了多少秀女宫女，难道连妇人和少女都分不清吗！”
方姑姑被她喷了一脸口水，却连擦拭一下的心情都没有。
周遭的目光让她遍体发寒，她几近哀求的拉着严嬷嬷道：“从前没出过错，许是，许是就今天出了一次错呢？麻烦你了，不，求您了，严嬷嬷，您再给她验一次，就一次！”
“不必了！”吴书来走了过来，沉声道，“严嬷嬷可是宫里四十年的老嬷嬷了，说起女人那点事儿，就连太医院院判也比不上她有经验！几十双眼睛都看得真真的，魏璎珞的确是被冤枉了，你这个掌事姑姑，干得可真不是人事儿！”
方姑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痛哭流涕道：“吴总管，吴总管，我，我也是误听了锦绣那丫头的胡话，是她想栽赃陷害魏璎珞，不是我啊！”
冷不丁被她拉出来背锅，锦绣吓了一跳，见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她，她连连后退，却又不知道该退到哪里去，只能不停摆着手道：“不，不是我！方姑姑，你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明明是你让我去盯着璎珞，我都是据实汇报，一句都没有夸大啊！”
“哼，明明是你跟魏璎珞有仇，为了除掉她，故意拿些假消息来咋呼我，把我当枪使，我……我……”方姑姑越说越火，忽然朝对方扑了过来，撕扯住对方的头发跟面皮，吼道，“我跟你拼了！”
两个扭打在一块，仿佛宿世的仇人般，三四人上去也没能扯开，一时间尘土飞扬，钗环满地。
“够了！”吴书来怒吼，“成何体统，真是成何体统，来人，把她们两个拉开！”
最后还是他带来的太监们出面，才硬生生将这两人拉开，却还不肯安生，不断朝对方踢着腿，又不断的朝吴书来哭喊求饶。
吴书来被她们两个吵得头疼，目光投向魏璎珞，缓缓道：“魏璎珞，你是苦主，你怎么说？”
听吴书来此话的意思，是要将决定权转移给魏璎珞了？
方姑姑与锦绣对视一眼，纷纷换了个讨饶的对象，你一言我一语的朝魏璎珞哭喊。
方姑姑：“璎珞！璎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不地道，是我太苛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挑剔你了，这都是锦绣的错啊，是她挑拨离间，你是个好姑娘，都是她不好！”
锦绣：“璎珞，你别信她的话，她这是想求你原谅！咱俩是一起入宫的，你知道我胆小，这么大的事儿，敢一个人策划吗？是她，她才是幕后主使，我只是迫于无奈，没办法才听她的话呀！”
魏璎珞对她二人视而不见，又重新对吴书来福了福，语气沉稳：“人言可畏，若非吴总管您主持公道，想必璎珞只能一死自证清白，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还请吴总管秉公处理。”
“哦？”吴书来笑了起来，“即便我将她们两个放了，你心里也不怨？”
方姑姑与锦绣眼中登时迸发出热烈光芒，望向魏璎珞的目光充满忐忑与哀求，却见魏璎珞轻轻摇摇头，回道：“不怨。”
吴书来满意的笑了起来：“你虽不怨……我却不能真的就这么放过了她们！方妮子！”
“在，在，奴婢在。”被他点到名字的方姑姑忙不迭的跪了下来。
“你诬陷他人，犯了口业，杖四十，逐出宫去！”吴总管冷冷道，然后目光从她猛然瘫痪在地的身上，转移到瑟瑟发抖的锦绣身上，“宫女锦绣，嫉妒同僚，挑拨离间，杖二十，罚入辛者库。”
两人立时大哭大叫起来。
方姑姑：“不要！吴总管，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吴总管！吴总管！”
锦绣：“不是我的错呀，都是方姑姑害的，这真的不关我的事！”
吴书来实在是不愿意再听见这二人的声音，摆了摆手，几名太监便一起用力，将她们两个拖了下去。
“宫里是什么地方，竟然也敢胡言乱语，谁要是再搅风搅雨、无事生非，她们俩就是下场！”吴书来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垂下头去，直至看向魏璎珞时，目光才变得温和了些，“若要学，就多学学魏璎珞，这才是你们值得学的好榜样。”
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那又怎样呢？
待他一走，众人重新抬起头来，望着魏璎珞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宫女所里已经没了方姑姑。
如今再加上吴总管那番话。
……从此往后，宫女所里，还有谁敢跟魏璎珞作对？

第二十四章 阿满
“咳，咳咳……”夜里，方姑姑辗转片刻，声音嘶哑的唤道，“冰清，给我倒碗水！”
半天无人回应。
“玉洁！”方姑姑又换了个人喊，“给我倒碗水！”
仍旧无人回应。
往日里总是侍奉在她身旁，甚至不需要她喊，只要她轻轻咳嗽一声，就会争先恐后的为她端来茶水的两名宫女，如今却一同消失无踪。
“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枉费我平日那么信任你们！”方姑姑骂了半天，眼角不禁流下泪来，“如今，如今连一口水都不给我……”
话音未落，一只茶碗端至她唇边。
水是凉的，里面也没有放任何茶叶，但方姑姑渴了一晚上，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一把抓住那只茶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喝够了吗？”
“再来一……不对！”这不是冰清跟玉洁的声音！方姑姑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如莲的面孔，纵不施粉黛，却也占尽人间七分丽色。
“喝够了，就回答我几个问题吧。”她面带浅笑道。
“魏！璎！珞！”方姑姑一字一句道，“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来，只怕你连一口水都喝不上。”魏璎珞幽幽一叹，“可怜啊，本来再过半年，你就能按律出宫，如今被赶出去，非但抚恤银子没了，只怕连你的家人都不敢收留你。”
想到自己的悲惨晚景，方姑姑忍不住两眼发黑，嘴唇哆嗦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还有你那肚子，你那肚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事她辗转反侧，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答案，若非认定魏璎珞大了肚子，她也不敢拉吴书来过来。
“哦，你说这个啊。”魏璎珞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自己仍显得有些肿胀的肚子，语气轻巧的仿佛在说别人身上的事，“前些日子从工匠处弄来了一些制作陶瓷的高岭土，少量服用，没有性命之危，却会很快腹胀。我装得不过两分像，你们就上钩了，迫不及待要处置我……”
方姑姑听得身上发冷。
说是说少量服用，没有性命之忧，但那到底是土啊，观音土吃死人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谁知道这玩意吃下去会怎样？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对敌人只会更狠。
“至于你说为什么……”魏璎珞手指一翻，一根精致的梅花络子便勾着她的手指头垂落下来，“你还认得这根络子吗？”
方姑姑定睛一看：“这，这不是我前些时候丢失的络子么，你这个小偷……”
“你才是小偷！”魏璎珞猛然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昂头看着自己，往日的伪装此刻已经全然撕去，暴露在方姑姑面前的，是一张真实到可怕的……复仇者的脸，“看着我的脸，仔细看看清楚，我是谁！”
“你是魏璎珞，不，不，你是……”方姑姑惊恐的看着眼前这张脸，“你是……魏璎宁！”
魏璎珞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若说锦绣对付她，是出于嫉妒，方姑姑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直到拾到她遗落下的梅花络子……姐姐进宫之前，魏璎珞一整晚没睡觉，亲手打给她的梅花络子，一个答案才渐渐浮出水面。
“说！”魏璎珞恶狠狠的揪着方姑姑的头发，模样狰狞的似心有不甘，自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把有关魏璎宁的事情全部说给我听！否则我现在就去吴总管那，揭发你平日苛刻宫女的恶行，到时候你可就不是净身出宫的待遇了！”
“别，别，我说，我什么都说……”方姑姑含泪服软，“我之前听你的名字，就觉得有点耳熟，后来仔细一想，魏璎宁一入宫就改了名，大家习惯叫她阿满……”
许是天意，魏璎宁入宫之时，恰巧也分在方姑姑手里。
两姐妹连做的事情都一样，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在方姑姑的衣服帕子上绣上式样不同的花样。
“后来她闹出丑事，被我抓住了把柄，我，我就拿这件事威胁她，让她把身边的财物，以及体己银子都交给我保管。”方姑姑指了指墙角，“诺，就在那块板子下头。”
魏璎宁丢开她，飞快的撬开木板，自木板下提出一个颜色发旧的蓝布包袱，解开一看，里头半个铜板也无，只有一两件旧衣服，还有一块裂了缝，已不值钱的玉佩。
“这么多年了，钱……我以及花掉了。”方姑姑将自己缩进床角内，双手抱着膝盖，瑟瑟发抖道，“你别告发我，等我出宫了，会想办法还钱给你的。”
魏璎珞对钱不感兴趣，她痴痴看着手中的旧衣裳，上头似乎还留着姐姐的体温，她珍而重之的将之抱进怀中，如同抱着姐姐……
“你口口声声说我姐姐闹出了丑事。”她背对着方姑姑，声音低沉，“究竟是什么丑事？”
“不就是偷男人……”方姑姑道。
“胡说！”魏璎珞猛然回头，厉声道，“我姐姐不是那种人！”
方姑姑的肩膀缩了一下：“不，不信你去问张嬷嬷。”
魏璎珞皱皱眉：“张嬷嬷也知道这事？”
方姑姑反倒奇怪的看她一眼：“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么照顾你？还不是因为你姐姐是她最看重的绣女，你要问阿满的事情，不该问我，应该去找她……”
她话没说完，屋子里就已经人去无踪，空留两扇被人猛力拉开的房门，还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宫女所，张嬷嬷的住处。
桌子上摆着两只茶碗，因放了有些时候，茶水不再滚烫，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张嬷嬷端坐在一只茶碗侧，闭目养神，似在等待一位客人。
咚咚咚。
“门没锁，进来吧。”张嬷嬷缓缓睁开眼，“坐，先把茶喝了。”
魏璎珞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她是一路跑过来的，以至于喉咙似着了火一样，一杯茶水灌进喉，才终于又有了说话的力气。
“嬷嬷。”她放下茶盏，盯着眼前给她续杯的张嬷嬷，“魏璎宁是我姐姐。”
茶水再次灌满杯子，翠绿色的茶叶在杯中云卷云舒，散发出清新的茶香，张嬷嬷慢条斯理道：“跟你说过了，不要提起这个名字，犯忌讳。”
魏璎珞盯着她递过来的茶盏，半晌之后，才轻轻问道：“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了，但为何……什么都不跟我说？”
“你要我对你说什么呢？”张嬷嬷道，“说阿满做错了事，我对她很失望？”
“每个人都说我姐姐做错了事，可她究竟犯了什么错，以至于要拿命去填？”魏璎珞推开眼前的茶盏，扑到张嬷嬷膝上，昂起巴掌大的小脸，泪水婆娑地望着她，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孙女，不断摇着祖母的手，“嬷嬷，嬷嬷，求您告诉我，求求您了！”
张嬷嬷实在是拗不过她，重重叹了口气：“有人告到吴总管那了，说她彻夜未归，定是与人在外私通，她的运气没你好，吴总管在御花园的假山里，搜出了她遗留下的脏污内裙……”
“姐姐一向洁身自好，绝不会做出这种事！”魏璎珞听了，却一个字都不信，“她定是被人冤枉的！”
“我也希望她是被人冤枉的。”张嬷嬷怜悯的看着伏在她膝上的小丫头，“但她亲口对我说，没有人逼迫，是她自愿的。”
魏璎珞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天地都旋转了过来，张嬷嬷每说一个字，她脚底下就多裂一道口子，无数双手从地里面伸出来，要将她拉进缝隙里去。
“没有办法，只能按宫规处置，乱棍打死。”张嬷嬷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也是她命不该绝，太后娘娘那阵子生了病，不愿宫里见血，便杖责五十，赶出了紫禁城，她如今……过得如何？”
“……她死了。”魏璎珞忍不住哭了出来，“所有人都说她是羞于见人，才会上吊自尽，但我去查过伤口，她的脖子上有青色指痕，她是被人活生生掐死的！”
张嬷嬷大吃一惊，猛然抓住魏璎珞的肩膀：“掐死的？”
魏璎珞哭着点头，泪水顺着她的动作不断坠下脸颊。
“这不对，这不对……”张嬷嬷走过的路，比一般人吃过的饭还多，一下子就寻出了其中猫腻，“若她当真自愿与人苟且，又怎会落到被灭口的地步？这件事，只怕另有隐情……”
“是，所以我才进的宫。”魏璎珞擦拭一下脸上泪水，“我不能让姐姐死的这么不明不白，我一定要找出真相，还她一个公道！嬷嬷，求您帮帮我，也帮帮她！”
“你要我如何帮你？”张嬷嬷一副有心无力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一点线索都没有……”
线索？
魏璎珞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嬷嬷，你看看这枚玉佩。”
那是魏璎宁所剩不多的遗物之一，因方姑姑贪财，故而一直藏在木板下头，没有被别人搜去，尘封多年，直至今日才重见天日。
张嬷嬷将玉佩接过来一看，眉头立刻蹙起。
魏璎珞一直紧盯着她的脸，自然没有放过她此刻的表情变化，立时心中一动，三分激动七分期待的问道：“嬷嬷，您认识这玉佩？”
张嬷嬷摇摇头，道：“FucaHala。”
这是一句满文，魏璎珞自是听不懂，只能等待张嬷嬷为她解惑。
“我不认识这玉佩，却认得这上头的名字。”张嬷嬷缓缓抬头，眼神复杂的看着魏璎珞，“FucaHala，这块玉佩的主人是——皇上的发小、妻弟，御前侍卫，富察傅恒。”

第二十五章 主绣者
世事难料。
先前她还三番告劝，让锦绣不要想方设法接近宫中侍卫，尤其是富察傅恒。
岂料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璎珞姐姐，你在看谁啊。”吉祥在身旁轻轻问。
对面的甬道上，是一行巡逻的宫中侍卫，前后共计六人，富察傅恒，庆锡都在里面。
存了飞上高枝当凤凰念头的宫女，可不止锦绣一个，只是没人敢像她那样付之以行动，多半只敢停下手中的活，远远的望着议论着，一个说这个长得高，另一个称那个生得俊美，讨论到最后，面红耳赤，芳心颤动。
“没看谁，走吧。”魏璎珞收回目光，对吉祥笑笑，“走吧，我们回绣坊，听说经年的绣女都忙着赶制太后、皇上的常服，偏巧再过一个月，就是皇后的千秋，各宫各坊，都要为皇后娘娘准备寿礼。我们绣坊遵循旧例，得为皇后献上一件凤袍，却不知主绣者是谁……”
一个时辰后，绣坊内人人到齐。
张嬷嬷环顾众人，慢条斯理道：“主绣者是——”
人人皆露出期盼的目光，尤其是玲珑，甚至忍不住踮起脚尖，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吸引到张嬷嬷的目光驻足。
张嬷嬷的目光果被她吸引，玲珑面露狂喜之色，但笑容很快止住，因为那目光慢慢从她身上移开，最后定格在魏璎珞身上。
“——魏璎珞！”
张嬷嬷宣布道。
踮起的脚尖一下子回到原处。
四周一片叹气声，玲珑忍了忍，终是忍无可忍地问：“嬷嬷，您什么好事儿都想着璎珞，那我们呢？”
张嬷嬷将目光投向她，反问：“你是觉得我偏心？”
玲珑吓了一跳，忙低头道：“我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是。”张嬷嬷摇摇头，然后对众人道，“这样吧，你也好，其他人也好，若是有人觉得不公，觉得自个儿绣的比璎珞好，那你站出来，我把活交给你！”
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若是只有绣活好的话，众人当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敢出来与之争一争，但方姑姑前天才被逐出宫，连绣工堪属绣坊第二的锦绣也被罚入了辛者库，兼之又得了吴总管赏识，此时此刻正值魏璎珞风头正劲之时，谁人敢与之一争？
于是直至最后，也没有人敢站出来。
就连魏璎珞自己都觉得自己风头太盛，绣坊工作完成之后，她琢磨着众人都已经回去了，便独个儿寻到张嬷嬷，叹了气：“绣工需要日积月累，璎珞才多大年纪，绣活再好也有限，绣坊宫女，加上外头请来的大师傅，绣活比我强的不知凡几……嬷嬷，您太照顾我了。”
“宫女里有惯例，凡是皇后、贵妃的千秋之礼，都由新入宫的宫女筹备。那一日主子们心情好，大多会有重赏，便是做的不好，也不会过分苛责。这是给你们一点盼头，一个出头的机会。”张嬷嬷打完官腔，忽对她眨眨眼，“况且你那傻姐姐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就算看在她的面上，我多照拂你两分。”
魏璎珞心下感动，想说些什么，但搜肠刮肚半天，却搜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得了，宫女不兴哭丧着脸，不管什么时候，都得有个笑模样，来。”张嬷嬷笑道，“笑个给我看看。”
魏璎珞楞楞看她半晌，像个刚开始学笑的婴儿，试探性的勾动起唇角，露出青涩的，甚至有些僵硬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自然称不上美。
但唯独此刻的笑容，不是为了讨好贵人，不是为了麻痹敌人，而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笑容。
也是听闻姐姐的死讯之后，她第一次真正的笑。
过了几日，缝制凤袍要用的材料运至绣坊。
绫罗绸缎比比皆是，其中最为引人侧目的，乃是张嬷嬷手中的那盒孔雀羽线。
看似刚刚从孔雀尾巴上拔下来的明丽尾羽，但在这宫里头，什么都讲究一个精致，尤其是要献给贵人们的东西，那更是不吝人工，不吝材料。
“孔雀羽线是用孔雀羽毛和金丝银线编织在一起，一个非常熟练的织女，每天也只能织出一米。”张嬷嬷珍而重之的将盒子交给魏璎珞，嘱咐道，“你可得好好使用，小心别出差错，可没有多余的能给你了。”
魏璎珞忙接过盒子。
正好一缕阳光折入盒中，盒子里盛的仿佛不是织品，而是贵重珠宝，竟折出五彩斑斓的辉光，如梦如幻，似浮动着的海市蜃楼。
众人皆沉醉于其美丽，却不想，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若是出了差错，会怎样？”
说话的人藏在人群里，而且是掐着嗓子说的，魏璎珞虽立刻循声望去，却没抓住这个人。
张嬷嬷的脸色极难看，宫中最忌讳说这种丧气话，当即厉声道：“是谁？站出来？”
她连唤三次，仍旧没人肯站出来。
眼见于此，张嬷嬷当即冷笑道：“这可是献给皇后娘娘的献礼，若是中间出了任何差错，自然是我们一块掉脑袋！”
这话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但旁人心里如何想，魏璎珞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眼前这个机会。
“我不能主动接近富察傅恒，有很多人看着他，也有很多人看着我，太过主动，只会落人把柄。”绣绷前，魏璎珞自盒中捡起一根孔雀羽线把玩，心想，“为今之计，只能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想必嬷嬷也是这样想的，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若我做得好了，自然能够在富察傅恒的姐姐——皇后娘娘那留一个印象。”
有多少人的步步高升，就是从留有一个印象开始的。
魏璎珞聚精会神的开始做起绣活，因为太过用心，以至于忘记了时间，直到肩膀被人摇了摇，她才转过头来，窗外已经黑了，吉祥手持一盏油灯站在她身旁，有些埋怨道：“璎珞姐，我都喊你三次了，你一直不理我。”
“不好意思，绣得入迷了。”魏璎珞笑道，然后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天都这么黑了，也不掌灯，眼睛不要了啊？”吉祥将油灯放在她面前，灯火一照，盒中的孔雀羽线晃晃生光，竟硬生生驱逐了四周的黑暗，使得魏璎珞身周宛如白昼，连吉祥这种眼睛里只有食物的憨货，都忍不住目光被其吸引，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对魏璎珞道，“你肚子饿不饿，我们一块去吃饭吧。”
魏璎珞早就腹中作响，却笑道：“不，我还不饿，要不你随便替我带点吃的回去吧，我晚些再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天那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让她发现自己正被人所妒。
妒忌就像一把刀，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从背后刺来。
魏璎珞怀疑会有人对凤凰羽线下黑手，比如偷偷拿走几根，而这样珍贵的材料，一旦少了，可没有其他可以替代的东西。
所以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在对方下手之前，先行将羽线用掉，将凤袍做完，然后交到张嬷嬷手里。
“你……你不会还想继续干活吧？”吉祥皱皱眉，视线往孔雀羽线上一转，没了先前的喜爱，反而生出些厌恶，“绣完这凤袍，少说得月余，天天这么赶，你不要命了啊！这样好了，你先去吃饭，我帮你绣一会！”
她虽然一片好心，但魏璎珞可不敢将东西交到她手里，毕竟这可是一位能将凤凰绣成草鸡的主……
“反正就两个选择，要么让我帮你绣，要么跟我去吃饭！”吉祥摇着魏璎珞的肩膀，半是蛮横半是撒娇道，“左右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来嘛，来嘛！”
“哎，哎，好吧！”魏璎珞实在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起身同她离开。
今夜的伙食十分丰富，南瓜粥熬得鲜甜可口，凉拌黄瓜清爽入味，米粉肉肥而不腻，只可惜魏璎珞心中记挂着绣坊的事情，捡了些菜，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便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这么快？”吉祥嘴里还塞着一嘴的米粉肉，看着桌上几乎没动几口的菜，口齿不清的喃喃，“好浪费……等等我！我马上吃完！”
魏璎珞匆匆往绣坊赶。
仔细一回想，那句话绝非无的放矢。
“若是出了差错，会怎样？”
若是故意让魏璎珞出了差错，会怎样？
“厨房难得做一次米粉肉，我还剩了半盘子没吃呢，哎，你说你这么赶干什么呢？东西又不会飞……”抱怨话忽然噎在喉头，吉祥目瞪口呆的立在绣坊门口，透过魏璎珞的肩，望着里头的光景。
只见绣坊中一片大乱，绣绷、绣布，乃至于凤袍都被随意丢在地上。魏璎珞几步走上前去，只见刚刚才起了个头的凤袍上，竟被人剪出了几个大洞，黑乎乎的犹如一张张嘲笑的嘴，意图将她，将她的未来吞噬。
“……糟了！”魏璎珞忽然面色一变，冲向放凤凰羽线的盒子。
烛台仍在原处，盒子也仍在原处，盒盖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孔雀羽线……不见了。

第二十六章 替代品
绣坊里很快就聚满了人。
“天啊，孔雀羽线不见了！活该，好事儿都让她摊上了，这回倒霉了吧！”
“就是，看她怎么交差！要是嬷嬷把活儿交给我，我才不像她！”
“嘻嘻，她这回要被赶出宫了吧？”
“何止，要丢脑袋哪！”
璎珞猛然转过身，冷冷扫视众人：“黄泉路上，有你们大家陪着呢，我一点儿都不寂寞！”
众人正欢快的落井下石，冷不丁听她来了这么一句，登时不快，玲珑越众而出，替众人说了一句心里话：“你胡说什么呢！自己丢了东西，凭什么要我们陪葬！”
“她说的没错。”一个冷厉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玲珑一回头，惊恐的发现张嬷嬷站在她身后，目光如刀的盯着她，“凤袍是绣坊的献礼，所有人上下一体，皇后要是问起来，难道只追究她一个人的过错？有空幸灾乐祸，不如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硬不硬，能不能抗住午门一刀！”
此话若是从魏璎珞嘴里说出来，众人多半不信。
但从张嬷嬷嘴里说出来，尤其是第二次说出来，众人不得不信。
此事，只怕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个不好，整个绣坊的人都要遭殃。
一个宫女怕的哭起来：“那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旁边一个宫女忙捂着她的嘴：“呸，宫里不许说那个字！宫女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忌讳！”
还一个咬牙道：“到底是个哪个杀千刀的偷了东西，赶紧还回来，不然留着当陪葬品啊？”
此话一出，众人左右四顾，都用猜忌的目光看着彼此，恨不能立刻从中揪出那个害惨所有人的小偷。
“嬷嬷，是我的错！”吉祥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张嬷嬷脚下，与其他人不同，她总在为魏璎珞着想，为了让她少受些委屈，甘愿以身代之，“是我硬要拉着璎珞姐离开，才让小偷得逞的，你要罚就罚我吧！”
魏璎珞看了她一眼，在她身旁跪下，对张嬷嬷道：“嬷嬷，一人做事一人当，孔雀羽线是在我手里失窃的，我愿意承担责任。”
张嬷嬷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做？”
“当务之急，是集全坊之力，先将凤袍做出来。”魏璎珞沉思片刻，咬牙道，“至于孔雀羽线……希望嬷嬷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张嬷嬷问。
“请开库房大门！”
上一次魏璎珞进库房，是因为吃高岭土吃大了肚子，身上的衣服不合身，张嬷嬷特令她去库房拿件合身的旧衣服穿的。
在那里，她不但看到了许多旧衣服新衣服，还有许多旧线新线，全天下流行过，或者正流行的绣线几乎全部云集于此，当中总能找到一样替代品。
库房的门开了，魏璎珞自架子前走过，一样一样的翻捡盒中绣线。
金线——不，不行。孔雀羽线在阳光下有七彩之光，金线只有一色之光，阳光一照，便会被人发现端倪。
同理，银线，红线，其余颜色的绣线都不行。
彩线虽能在色彩上比拟一二，却又少了那种浑然天成的富贵之气，甚至还比不上金银二线。
吉祥在一旁为她掌灯，带着哭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你还是把错推在我身上吧，我皮糙肉厚，经打……”
“我不会让你挨打的。”魏璎珞继续翻找着绣线，目光坚定无比，“也不会让张嬷嬷挨打的。”
她心知肚明，若是最后她做不出凤袍，有两个人必定会将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一个是吉祥，还一个是张嬷嬷。
“哎！你怎么这么倔啊！”吉祥急得团团转，一不留神就碰到身旁一面木架上，一只袋子被她碰落下来，系袋子的绳子有些松，竟一下子就打开了，袋内的东西泻了出来。
魏璎珞楞了楞：“这是……”
在一片金丝银线中，地上之物显得异常朴素。
“哦，是冬日用来做端罩的皮毛，还是些下等货色，没用！”吉祥弯腰拾捡地上的白色毛皮，“别的东西好歹有个盒子装，也就这，盒子都轮不上，随便用个袋子装了。”
捡完之后，随手用绳子把袋子一扎，吉祥正踮起脚，要将袋子放回架子上，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吉祥楞了楞，转头问道：“璎珞姐？”
魏璎珞从她手里取过袋子，重又将系袋的绳子打开，从中取出一片毛皮，递至眼前审视。
的确是下等货色，还带着一股动物身上的味，若是不经处理，只怕连给宫女做衣裳，宫女都会嫌弃。
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状，吉祥有些不敢相信的问：“璎珞姐，你，你该不会是……别啊，这可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世上没有毫无用处的人，也没有毫无用处的东西。”魏璎珞却笑了起来，一根手指轻轻抚过柔软毛皮，眼中流过智慧光芒，“端看怎么用，跟用在什么地方了！”
一个月后——
“金玉作献玉器4件2盒，莱石如意2柄。”
“陶瓷坊献翡翠丹凤花瓶一对，水晶双鱼花瓶一对。”
“玻璃厂献象牙雕花梳妆匣一盒，带表珐琅把镜一只。”
“屏风处献紫檀木座孔雀翎宫扇一对，紫檀雕花宝座一座，掐丝珐琅仙鹤蜡台一对。”
长春宫外，各作各坊派来献礼的太监宫女们排成长列，魏璎珞立在其中，手中一方托盘，托盘上蒙一面黄绸，将盘中之物遮盖的严严实实。
“放轻松点。”魏璎珞心里对自己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时两名太监从大殿内躬身而出，许是年纪小，低声议论时，竟没有避开身旁耳目，却听其中一个道：“瞧见皇后娘娘的脸色没，真叫一个难看，从头到尾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贵妃娘娘也是狠。”另一个道，“送什么不好，竟送了皇后娘娘一尊金子做的送子观音。”
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自长子夭折之后，富察皇后便再无所出，慧贵妃所为，简直是当众撕扯开富察皇后心头的伤疤，还往上面洒了把盐。
魏璎珞原本站在众人中间，闻言心下一动，悄悄落后几步。
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若想成功，最好还是尽量避开人祸。
收了慧贵妃如此大礼，只怕皇后娘娘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忍着一股怒气，现在进去献礼的人，无论献的是什么，都讨不得好。
搞不好还会被迁怒……
“除非……”魏璎珞回头张望了一眼，“在那个人之后献礼。”
步子越落越后，不知不觉，魏璎珞就退到了队伍最后。
前头的宫女们一个个捧着托盘进去，殿内不断有唱礼声传来。
不知不觉，就只剩下她了……
“绣坊献礼——”
太监的传唤声从殿内传来。
明明身后已经没有别人，但魏璎珞还是不断的回头张望，目露焦急。
“绣坊献礼——”
太监的传唤声再次响起。
事不过三，若是让第三声传唤声响起，有礼也变没礼。
魏璎珞只得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她手捧托盘，脚步沉重而又缓慢的走进长春宫内。
纵素日节俭，但在这寿宴之日，长春宫同样张灯结彩，金碧辉煌。一个个魏璎珞认得与不认得的贵人们高坐宴上，一人高的珊瑚树，比平静湖面还要齐整光滑的西洋镜，平民百姓只能在梦中见到的奇珍异宝，满当当堆砌在殿上，都是献与皇后的礼物。
传唤太监喊道：“绣坊献凤穿牡丹女袍一件，石青缎绣凤头高底女鞋一双！”
璎珞跪下来，将托盘高高举起：“恭贺皇后娘娘芳龄永驻，福寿绵长。”
托盘高高举着，半天不见接下来的动作。
许是第一次见到贵人，激动得忘了接下来怎样做？富察皇后好心提醒：“到了殿内，怎么还不掀开黄绸？”
魏璎珞抿抿嘴，躲到队伍最后，放慢脚步，最后迟迟不揭黄绸，她已经尽力了，却还是来不及。心中叹了口气，魏璎珞正要掀开黄绸，却在此时，她身后传来一声长长唱喝：“皇上有赏！”
仿佛一道电流流窜魏璎珞全身。
她不得不拼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心中狂喜。
那个人……总算来了

第二十七章 献礼
大太监李玉肘间横着一柄雪白拂尘，快步走入，身后随着一串抬着紫檀木箱子的太监。
“皇后娘娘千岁！”李玉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皇上嘱托奴才，将今年千秋日的寿礼送来。”
皇后起身相迎：“皇上厚爱，臣妾谢恩。”
“娘娘别急，除去金银绸缎这些常例，皇上还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件礼物。”说罢，李玉拍拍手，两名面容清秀的小太监便抬着一只式样精致的妆奁进来。
时间刚刚好，子时，富察皇后出生的时刻。
妆奁顶部的小黑匣子忽然敞开，弹出一只翠绿色布谷鸟，乍一眼望去，栩栩如生，待走近一看，才发现是由一整块祖母绿雕刻而成，唯双眼处点缀着两颗黑色玛瑙，灵光溢动，精致可爱，一望见富察皇后，便舒展开绿色翎羽，发出“布谷，布谷”的叫声。
皇后立时露出喜爱之色：“这是钟表吗？”
“皇上为了给您一个惊喜，早早吩咐做钟处制造，他们捣腾了很久，做出来一只祝寿钟，但皇上说，咱们中国人不兴寿辰送那玩意儿，特意命他们进行了改造，您瞧。”李玉将妆奁盒打开，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的珠宝，大多是祖母绿与玛瑙首饰，正好与布谷布谷叫唤的鸟儿交相辉映，李玉笑道，“这是一只妆奁，但上头的小匣子，能准点报时！”
珍贵倒是其次，最难能可贵的是，皇帝在这上头花费的心思。
在座嫔妃个个羡艳不已，尤其是慧贵妃，假指甲生生抠进身旁侍女的皮肉里，虽疼，对方却咬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难为皇上为本宫花费了这么多心思。”皇后娘娘终于露出此次寿宴上第一次微笑。
身旁的人纷纷围了过来，对她说着恭维话，皇后挥挥手，众人声音一止，她对李玉道：“李公公，麻烦你去与皇上说，本宫稍候会亲自过去谢恩。”
“是，娘娘。”李玉恭敬应道，转身之际，脚步忽然停了停。
魏璎珞立在道路一侧，若无其事的高捧手中的托盘，有意无意，托盘正好遮住了她的脸。
虽觉得此女看起来有些面熟，但这里到底是皇后的寿宴，李玉不好在这个时候命她抬头一看，免得引起旁人的无端猜测，又有皇后的嘱咐在身，便收回目光，抬脚离去。
他走后，众人的目光与议论一直聚在布谷鸟身上，良久之后，富察皇后才记起还有一个前来献礼的宫女在，转过头来，和颜悦色的问她：“绣坊送了什么来？”
魏璎珞慢慢展开托盘上照着的黄绸，露出下头折叠好的凤袍来。
四周响起一片惊叹声，却不是惊叹于凤袍的美丽。
而是……惊叹于它的粗劣。
“大胆！！”不必富察皇后开口，她身旁的大宫女明玉便已厉声喝道，“你竟敢将这样的东西送给皇后！！”
凤袍绣工非凡，上头的凤凰展翅欲飞，比之先前巧夺天工的布谷鸟儿，竟也不遑多让。
区别在于，布谷鸟儿是由珍贵的祖母绿雕成的，而托盘中的凤袍，却是由不知名的动物毛皮织成的。
“我记得给绣坊送去的乃是孔雀线，如今做出来的是什么？”明玉快步走来，抓起凤袍一看，面上怒色更重，“不是金丝，甚至不是银线，好啊，绣坊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贪墨了孔雀线，最后拿出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来凑数吗？”
魏璎珞迅速跪倒：“奴婢不敢。”
“你不敢？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明玉正要将手中的凤袍掷到对方脸上，身后却响起富察皇后的一声：“慢。”
富察皇后招招手，命明玉将衣裳递了上来，低头打量片刻，她的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抬头望向魏璎珞：“若本宫没看错的话，这是鹿尾绒毛搓成的丝线。”
“皇后娘娘圣明。”魏璎珞半点掩饰也无，大大方方的承认道。
众人哗然。
竟真是绣线中最下等的鹿尾毛，连地位稍微高一些的宫女都不会用这样的材料做衣裳，绣坊的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受了什么人指使，用这样的东西来羞辱皇后娘娘？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慧贵妃。
连富察皇后心中都存了类似的怀疑，面色渐渐冷淡下来，问：“绣坊为何要选用这样的丝线？”
皇后只配用这样的绣线，还是上头送来的材料出了错？在众人看来，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对皇后来说都是一种羞辱。前者不必多说，若是后者，则说明皇后根本无力统御后宫，随便什么人都能调换材料，然后在寿宴这种重要时候，用鹿尾毛凤袍来羞辱她。
且不论寿宴之后，皇后会如何处理这事，但眼前这个小宫女……是死定了！
在众人看死人的目光里，魏璎珞深吸一口气，仍旧维持着手捧托盘的动作，吐字清晰道：“听闻皇后娘娘素来节俭，曾言金丝银线奢靡浪费，又思及大清先祖入关之前，所有衣物装饰，一律采用鹿尾绒线，此次奴才斗胆，舍弃金丝银线，重返旧俗，既遵从皇后娘娘厉行节约之旨，又可提示众人铭记先祖创建帝业之艰辛。”
“这……”明玉本已做好唤人处置魏璎珞的准备，冷不丁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说辞，登时哑口无言，挑了半天，竟挑不出她话里的刺来，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富察皇后。
富察皇后会如何处置魏璎珞？
魏璎珞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先前她不肯进来送礼，是因为皇后那时候正因为慧贵妃送的送子观音，而心情大坏。
即便是一个常年吃斋的善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保不准都会伸脚踹一踹脚边的家犬。
所以她左等右等，左拖右拖，最后总算拖到了皇帝的礼物来。
那只翠绿色的布谷鸟儿，将皇后阴霾的心给唱得明亮了起来。
即便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在心情好的时候，说话的声音都会变得温柔些，甚至会好心赏赐路边乞儿一两只包子。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魏璎珞心想，“苍天……请不要辜负有心人。”
苍天，自然不会辜负有心人。
“……你这丫头，心思倒也巧妙。”她跪伏在地，只能听见富察皇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轻松与愉悦，“如今宫中奢靡之风渐起，若人人都能铭记祖先创业之艰辛，当舍弃奢华、简朴度日才对。来人，赏！”

第二十八章 请罪
夜已经深了。
绣坊之中亮起了一盏盏灯。
灯火将窗户纸晕染成橘黄色，透过一张张窗户纸朝里望去，明明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宫女们却全部聚在此处，纵使饿得肚子咕噜噜叫，却一个离开的都没有。
再次将针扎在指头上，吉祥哎哟一声，将流着血的手指头含在嘴里，回头看了眼大门，口齿不清的问：“璎珞姐姐还没回来吗？”
身旁的玲珑一边做着绣活，一边头也不抬道：“该不会是回不来了吧……”
“你说什么呢！”吉祥怒道，“呸呸呸，快给我呸三声！”
玲珑撇撇嘴，才懒得做这粗俗动作，吉祥见此，心中更怒，正要与她好生说道说道，离门最近的一个宫女忽然喊道：“来了来了，外面来人了！”
吉祥一楞，立刻丢下玲珑往外跑。
身旁刮过一阵风，有一个人跑得比她更快。
“张，张嬷嬷？”吉祥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的背影。
犹如一个家中独子远赴科举的老人，张嬷嬷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出大门，然后眼巴巴的望着外头的太监，指望从他嘴里能听见点好消息，至少不要是坏消息！
“恭喜你了，张嬷嬷。”来的是三名宫女，领头的那个位阶比张嬷嬷还高些，此刻却对她客客气气的，面带笑容道，“你们绣坊的魏璎珞在寿宴上大出风头，这些是皇后娘娘赏给她的东西。”
她一招手，身后两名宫女便捧着托盘过来。
一只托盘里放着两匹绸缎，另一只托盘里放着一对簪子。
宫造之物，自是人间上等，更何况是皇后赏赐下来的东西，那更是一等一的做工，一等一的材质。
那两根玉簪，众人品评不出好坏，只知道颜色特别周正，上头隐隐萦绕一层淡淡的烟云之气，若有若无，似雾非雾，许是传说中的蓝田玉所做，故而蓝田日暖玉生烟。
而两匹绸缎就不同了，大伙在绣坊里干了有大半年了，自是认得料子的好坏，一个啧啧称奇：“这料子真好，穿在人身上，就像穿了一件泉水，常穿不但养皮肤，也养人。”
“你懂什么，这可是江南织造送来的贡品啊。”另一个更识货的宫女羡艳道，“都是给主子们做衣服用的，璎珞命真好……”
张嬷嬷拉着领头宫女去一旁说了会话，又从袖子里摸出些银子硬塞给对方，对方推脱半天，最后只得勉为其难的收下，待亲自将人送走，张嬷嬷满脸喜色的归来，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众宫女宣布：“没事了，你们可以回去吃饭了。”
这个时候，众人哪有心思吃饭！
吉祥第一个扑过来：“嬷嬷，好嬷嬷，您快跟我说说，璎珞姐在寿宴上做了什么？”
“是呀，嬷嬷，您就告诉我们吧。”玲珑也走了过来，不动声色道，“璎珞到底做了什么，皇后娘娘非但没有惩罚她，竟然还给了赏赐？”
张嬷嬷心情极好，对她二人笑道：“这事我也说不清楚，不如等她回来，亲口跟你们说吧。”
玲珑沉默片刻，问：“她现在在哪？”
“领了赏。”张嬷嬷道，“当然要去给皇后娘娘叩头谢恩啦！”
长春宫外。
明玉手里提着一杆六角宫灯，橘黄色灯火，照亮眼前跪伏在地的单薄身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娘娘。”魏璎珞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奴婢是来请罪的。”
“哦？”富察皇后已除去身上繁重的礼服，换上她平日里常穿的朴素白衣，于月下款款而来，宛如月中归来的嫦娥，仙姿翩然，巧笑倩兮，“不是来谢恩，而是来请罪？”
“是。”魏璎珞毫无掩饰的全盘托出，“绣坊前些日子遭了贼，被贼人窃走孔雀羽线，迫不得已，奴婢选用鹿尾绒线代替，为了在大殿上蒙混过关，编造了一套说辞。”
“既已蒙混过关，为何还要跟本宫坦白呢？”富察皇后笑着问。
魏璎珞心道：因为我不相信。
事情进展的太过顺利了，顺利的就像是富察皇后有意配合她一样。
想清楚这点之后，魏璎珞背上出了一片冷汗，再也不敢存侥幸之心，二话不说就来富察皇后处请罪。
“皇后仁慈，体恤下人，不但不当众揭穿我，还赏下礼物，我心惶恐，像我这样犯了大错的人，怎有脸收下您的礼物。”魏璎珞叩首道，“还望娘娘收回赏赐，给我惩罚。”
“赏下去的东西，怎能再收回来，你将本宫当成什么人？”富察皇后轻笑一声，“再说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今日是本宫的千秋，不愿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你懂吗？”
魏璎珞再叩首：“娘娘仁慈，奴婢铭记于心。”
“不过……”富察皇后拖长了一下语调，“有一件事，本宫觉得非常奇怪……”
“娘娘请说。”魏璎珞忙道，“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玉说你先前在殿外等候的时候，一直在拖延时间，拖到最后才进来。”富察皇后问，“你当时到底在等什么？”
魏璎珞眼珠子股溜溜转，正琢磨着要给出个什么答案的时候，富察皇后已经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你在等皇上。”富察皇后问，“对吗？”
魏璎珞大吃一惊，条件反射的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睿智的眼睛。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怎可能是省油的灯，怎可能是轻易就能蒙骗过去的主！
电光石火之间，魏璎珞已做出了决定。
“是！”魏璎珞一咬牙，将整件事全盘托出，“皇后娘娘深受隆恩，奴婢想借皇上这阵东风，让娘娘高兴。如此一来，奴才再进殿禀报，娘娘也不会大发雷霆了。”
富察皇后忽然面色一沉：“你好大的胆子！连皇上都敢利用！”
“请皇后娘娘恕罪！”魏璎珞连连叩首，一副完全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对方手里的认命模样，“若要降罪，也请降罪奴婢一人，不要牵连绣坊无辜！”
“罚是当然要罚的，让本宫想想……”富察皇后沉默下来。
直至魏璎珞的呼吸声渐渐沉重起来，她才噗嗤一笑，道：“就罚你重新制作本宫的常服，全部改用鹿尾短绒，记住了吗？”
魏璎珞猛然抬头，犹如一个被赦免的死刑犯，呆愣了许久，才面露狂喜，咚得一声将额头砸在地上：“是！谢娘娘！”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富察皇后温柔的看着她，“日后绣完常服，你便亲自送来长春宫吧，还有……”
她转脸对自己身旁的明玉道：“宫中无缘无故出现盗窃，吴书来责无旁贷，叫他彻查此事！”
明玉连忙应是。
“好了，本宫乏了。”富察皇后点点头，“你送送她吧。”
六角宫灯在前头引路，照亮着出长春宫的路。
“明玉姐姐，就送到这里吧。”魏璎珞可不敢真的让明玉陪自己走这么一趟，从长春宫至绣坊，一个来回，即便脚步快，也要走小半个时辰，“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明玉也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这个小宫女身上，当即道：“行，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立即掉转身，朝长春宫内走去。
魏璎珞一直在背后目送她，与其说是目送她，不如说是凝视远处的长春宫。
夜色已深，长春宫却亮如白昼，照亮长春宫的，是宫女们挑挂在墙壁上的盏盏宫灯，海市上供的夜明珠，亦或者是今日寿宴上的那顶一人高的珊瑚树？
那是富察皇后的寝宫，那是后宫最尊贵女人的住处。
从前她只能远远看着，但从今日开始，它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富察傅恒……”魏璎珞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等着我，我来找你了……”
远处的长春宫亮如白昼，魏璎珞身周却一片漆黑。
黑夜吞没了她的身体，吞没了她的表情，将她变成了一张黑色剪影，与远处灯火辉煌的长春宫，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第二十九章 好姐妹
“听说了吗？”一个宫女悄悄凑到玲珑耳旁，“皇后娘娘很喜欢璎珞，吴总管那日特意吩咐张嬷嬷，要将璎珞调去长春宫哪！”
手指一颤，针头扎出了一滴血珠，玲珑不留痕迹的将血擦了。
“能去伺候皇后娘娘，她可真有福气。”宫女叹了口气，“玲珑，真为你可惜。”
玲珑笑得云淡风轻：“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若论相貌，论绣工，你都不比她差，偏偏张嬷嬷那么偏心！如果这次上去献礼的人是你，现在去长春宫的人，可就轮不上魏璎珞了！”见玲珑脸色越来越难看，宫女急忙换了句话安慰道，“不过她走了也好，没了她，你可就要出头了！”
谁稀罕在这破绣坊出头！
玲珑面上还能维持风度，手下的针却越来越乱，那日不小心偷窥到的画面，不断的出现在她眼前。
“嬷嬷，您太照顾我了。”
“你那傻姐姐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就算看在她的面上，我多照拂你两分。”
这何止是两分！
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机会，全紧着魏璎珞一个人了！其余人一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张嬷嬷肯这般照顾我，我也能得到皇后的赏识，那两匹绸缎跟簪子，也有我一份！哎哟！”玲珑将再次扎破的手指头含进嘴里，看着眼前的绣绷，看着上头绣的乱七八糟的图案，她心下一怒，拿起手边的剪子，咔嚓一声——
“玲珑！”
玲珑手一抖，剪子在绣绷上拉出一条长长口子，绣绷上是她最擅长的锦猫图，口子一划，从左到右，正好割在锦猫的脖子上，将它生生断头，一副图登时变得血腥不吉，那猫儿的两只眼，更像是在瞪着她。
玲珑忙将绣绷反扣在桌上，起身相迎：“嬷嬷我在，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张嬷嬷道，“是吴总管找你。”
玲珑眼中迸出两道光来，心道莫非时来运转，总算轮到她得贵人赏识了？
“……皇后娘娘有令，命吴总管找出盗窃孔雀羽线的窃贼。”岂料张嬷嬷下一句却是，“从你开始，你们一个个过去回话，吴总管问什么，你就回什么，明白了吗。”
她每多说一个字，玲珑的面色就更白一分。
甚至连腿都有些酸软。
仿佛有一只断头的猫儿抱着她的腿，一双不详的猫眼盯着她。
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受盘问，至少魏璎珞就不用。
实际上吴总管过来，第一个见的就是她。
“我这双眼睛，从来没有看错过人。”他和蔼道，“打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迟早是要飞出这个小小的绣坊的。”
“这都是托了您的福。”魏璎珞仍旧是最初见他时的恭敬模样，弯腰垂首道，“当日若不是有您主持公道，哪还有今日的我，只怕早就因为那无端污蔑，被方姑姑朱楚功去了。此恩我永记心中，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吴总管随意吩咐。”
“哈哈，客气了，客气了，大家互相帮忙嘛！”吴总管哈哈大笑。
宫中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今日对你好，图的是来日回报。
吴总管非常看好魏璎珞，也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用掉宝贵的人情，温言嘱咐她几声，甚至拐弯抹角的透露给她一些有关皇后的喜好，最后拍了拍魏璎珞的肩，道：“到了皇后娘娘那，须得好生伺候，可别看她面善心慈，就偷懒怠工，皇后娘娘心慈，可不代表她身旁的人就心慈。”
魏璎珞心中一动，点头道：“璎珞知道了，谢吴总管提醒。”
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谨言慎行，说出的每个字，都是经过肚子里的九曲回肠之后，弯弯绕绕个无数次，最后才斟酌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有其深意。
“算了，回头再想。”看了看天色，魏璎珞笑道，“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宫女所饭厅里，一碗长寿面轻轻搁在吉祥面前。
雪白的面条卷在汤中，上头浇着味浓可口的大红色肉沫，以及翠绿色的青菜。
“当知素日惹神馋，此物蟠桃不及鲜，屡屡丝丝缘可系，年年岁岁意相牵，龙须苒袅三千尺，鹤算恒昌八百年，寿面芳辰堪祝嘏，天伦与月共团圆，一碗长寿面，不成敬意。”魏璎珞朝桌子对面的吉祥眨眨眼，“祝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璎珞姐……”这可是个大惊喜，吉祥半天才回过神来，激动得说话都带点口吃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我今天过生日？”
“入宫那一天，管事太监核对大家名单的时候，不是特意报过？”魏璎珞笑道。
“他只说了一次，你就记住了？”吉祥崇拜的看着她，“你记性真好。”
“是啊，我记性好。”魏璎珞笑道。
她哪有那么好的记性，是她见吉祥最近郁郁寡欢，特地找管事太监问来的。
就连碗里这点面，也来得不易。
主子们自然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宫女们若想额外点些东西吃，就要往御膳房的厨子手里塞银子，魏璎珞几乎是两手空空的进宫，手头哪里有什么银子，只能是以工代酬，几夜不睡，替厨子做了几幅绣品，这才换来了这碗面。
“快吃吧，再放就凉了。”魏璎珞将筷子递给对方，“要一整根吃下去哦，这样才能长命百岁。”
“嗯！”吉祥接过筷子，夹起面条放进嘴里，吸溜吸溜着，忽然落下泪来。
“怎么了？”魏璎珞楞了楞，“不好吃吗？”
她用另外一根筷子沾了沾汤汁，放进嘴里一尝……味道很不错啊，对得起她付出的几幅绣品，怎么就把人吃哭了呢？
“璎珞姐，你对我真好。”吉祥哽咽道，“宫里只有你真的关心我，呜呜，等你去了长春宫，就没人关心我了。”
“我又不是一去不回。”魏璎珞心中一软，抱着她道，“就算我不回来，难道你就不能过来看我吗？”
“我……真能去看你？”吉祥又期待又担忧的看着她，“会不会让你很为难？我虽然笨，但也知道，长春宫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有什么为难的。”魏璎珞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方帕子塞到她手里，“拿着，这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日后你要是想我，就到长春宫来，如果进不来，就托人把这帕子送进来，我见了帕子，就知道你想我了，立时请假出来看你，好不好？”
吉祥听得心中发烫，眼泪又落了下来，微咸的泪水落进汤里，可她吃在嘴里，却只吃出了蜜糖的味道。
“魏璎珞，魏璎珞！”一个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在不在？”
“在，怎么了？”魏璎珞回头应道。
“长春宫来人了，你快随我过去。”那宫女道。
“璎珞姐，你快去吧。”吉祥一听，登时比魏璎珞还急，推着她的胳膊道，“我留在这里吃面，这碗面料子足，够我吃很久了。”
“嗯，我去去就回。”魏璎珞抱歉的看了她一眼，然后随宫女离开。
她走后，吉祥却没急着吃面，而是珍惜地看着手中的帕子。
帕上绣了一只黄狗，是吉祥在老家养的那只，她在宫里活得艰难，在老家也活得艰难，父母重男轻女，弟弟吃饭，她只能喝汤，有时候连汤都喝不到，饿的哇哇哭，还是奶奶看不过去了，将她带在身边，从牙缝里挤出点吃的给她。
赡养奶奶的也不是父母，而是家里的老黄狗，虽然其貌不扬，却有一手狩猎的好本事，时常从外头叼些麻雀田鼠回来，否则她跟奶奶早就饿死了。
这些絮絮叨叨的往事，她很少跟别人说，因为没人喜欢听。
只有魏璎珞不但听了，还记在了心里。
“谢谢。”吉祥将帕子按在滚烫的心口，不断默念着，“谢谢你，璎珞姐，能够进宫，能够认识你，真是太好了……吉祥只要活个五十岁就好了，剩下的寿命全都给你，望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哎。”
一声轻叹打断了吉祥的思绪，她转头一看，立时拉下脸来。
不知何时，玲珑竟坐到了她身旁，也不知道先前经历过什么，面色苍白如纸，眉目间更是透着一股惶恐不安。
吉祥端起长寿面就要走，却被玲珑伸手拉了回来。
“吉祥，你怎么变成这样子的人了？”玲珑黯然神伤道，“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两人乃是同乡人，彼此还是邻居，只不过玲珑的家境要比吉祥好得多，有时候会把自己吃不下的点心丢给她，因贪她手里一口吃食，小时候吉祥什么都听她的，叫她上树就上树，叫她学狗叫就学狗叫。
“从前咱们那么要好，可一进宫，你就跟我疏远了。”玲珑又叹了口气，“是因为魏璎珞吗？”
“哼，你还知道啊！”吉祥心直口快，立时回道，“她又没惹你，你却总在背地里说她闲话！”
玲珑面色一冷，为掩饰脸上的冷意，她抬起一片袖子，作出抹泪的模样：“你怪我针对她，可你怎么不想想，我那么努力，绣活也不比她差多少，可嬷嬷总是偏向她，我心里能没有疙瘩吗？”
“差很多啊，你只有猫绣的特别好，其他的都不行，哪里像璎珞姐，什么图案都能绣，什么针法都会。”吉祥奇怪地看她一眼，理所当然道，“你要想嬷嬷看重你，你就多努力嘛，别总绣猫，多绣点别的……哎呀，你该不会是因为其他都比不过璎珞姐，所以才一直绣猫吧？”
玲珑抹泪的动作一止，一股森冷寒意从她身上冒了出来。
“……好。”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放下袖子，楚楚可怜的对吉祥道，“我以后多绣点别的。”
吉祥不是个记仇的人，又见发小这样一副可怜模样，心下一软，嘴上也就跟着一松：“算了算了，只要你以后不针对璎珞姐，咱们就还是好姐妹。”
“好，我在这里对天发誓。”玲珑三指一并，指向天空，“若我对你，对魏璎珞有半点坏心思，就叫老天罚我撞壁而亡，不得好死！”
吉祥忙将她指天的手指按下来，低声埋怨道：“不要说了，犯忌讳！”
“那咱们和好了？”玲珑期待的看着她。
她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吉祥还能怎样，哼哼唧唧个半天，最后只得点点头。
“好吉祥！”玲珑伸手抱住她，下颚搁在她肩膀上，眼睛里透着凶光，嘴里却甜蜜的笑道，“说起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呢，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第三十章 小偷
“也不知道娘娘看中你什么，一个小小的绣女，竟然也一步登天，进了长春宫的大门！”明玉上下打量着魏璎珞，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
长春宫派来的竟是这一位……
明玉在椅子里坐着，手边还放着一盘点心，糯米团，绿豆糕，玫瑰酥，芝麻糖，四色拼凑而成的甜点，光看颜色已经秀色可餐。
明玉专心致志的品尝着点心，不像是来替皇后办事的，倒像是借着这个机会，过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
她坐了多久，魏璎珞就站了多久，想起吴总管先前的告诫，心中不禁叹了口气：“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长春宫的台阶，只怕不好上。
“行了，话已经给你带到了。”明玉终于待腻了，将最后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拍拍手道，“早些把绣坊的事情结了，月底到长春宫来。”
“是，我送送您，明玉姐姐。”魏璎珞一路将明玉送至长春宫门口，来回将近半个时辰，只是走走路，说说话，竟比她在绣坊工作五六个时辰还累。
天底下最苦最累的工作，莫过于伺候人。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宫女所，魏璎珞眉头一皱。
哪里不对劲……
先前还嘈嘈杂杂的讨论声，在她进门的那一刹那，瞬间止住。
同住一处的宫女们或站或立，或远或近，都用同样奇怪的目光看着她，那目目光让魏璎珞很不舒服，似嘲似讽，似怜似悯。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魏璎珞满心疑惑地走回自己的床榻边，两幅被褥挨在一起，两只枕头紧挨在一起。
“吉祥呢？”魏璎珞问，“还没回来吗？”
一碗面也不至于要吃这么久，算算时间，她早该吃完回来了吧。
一名跟吉祥关系还算不错的小宫女低声给出答案：“她被抓走了。”
魏璎珞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她被抓了。”小宫女只得重复一遍，犹豫一下，又补了一句，“东西就藏在她身上……”
“什么东西在她身上？”魏璎珞心中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一只香囊。”小宫女叹了口气，“里头藏着先前失窃的孔雀羽线……”
“这不可能！”魏璎珞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盯着她，“你说谎！”
“我没说谎！是吴总管亲自从她身上搜出来的！”魏璎珞的目光实在太过可怖，小宫女吓得惊慌失措，目光左右四顾，忽然停在一个人身上，抬手指着她喊，“据说还是玲珑告的密！”
魏璎珞缓缓转过头来：“玲珑！”
玲珑伏在自己榻上，半只枕头都被她哭湿了，一双红肿的眼睛回望魏璎珞，像是对她解释，又像是对其他人解释道：“我跟吉祥是一起长大的，她家里穷，经常有了上顿没下顿，所以手脚有些不干净……我没想到进了宫，有的吃有的穿了，她这坏毛病还是没改掉……”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捏住她的领口，将她从床榻上提了起来。
“胡说八道！”魏璎珞愤怒的面孔近在咫尺。
“我没胡说！我也不愿意相信她是这种人……只是，只是跟吴总管提起这事。”玲珑吸了一下鼻子，委屈道，“后来我才知道，皇后娘娘只给了吴总管两天的时限，恐怕是他心急抓贼，才选择搜身，哪里知道会真的搜出来……”
“哈！”魏璎珞冷笑道，“你以为我会信？”
玲珑惊愕看她。
“孔雀羽线失窃了那么久，如今吴总管一来一问，就找出来了。”魏璎珞将玲珑提溜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着面，眼对着眼，如同两把战刀交错在一起，碰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火花，“玲珑，你觉得我会信，你觉得吴总管会信？吴总管……他只是为了尽早结案罢了。”
一把将玲珑摔在地上，魏璎珞头也不回的冲出宫女所。
树木在她身侧倒退，道路在她身侧倒退。
一个人忽然冲出来，拦在她面前，挡住她狂奔的脚步。
“……嬷嬷。”魏璎珞看清楚来人，边喘边道，“我要去找吴总管，再晚就来不及了……”
再晚，吉祥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哪怕用掉先前好不容易积累下的情面，哪怕会因此欠下吴总管一个天大的人情，她也在所不惜。
只要能保住那孩子的命……
“别去。”张嬷嬷双手如钳，将魏璎珞死死扣在原地。
“嬷嬷，你让开！”魏璎珞奋力挣扎起来。
挣到一半，忽然浑身一僵。
“别看！”张嬷嬷忙抬起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却被她用力扒拉了下来。
前方是通往宫正司的路。
犯了错的宫女太监，少不得要进去吃一顿苦头。
宫正司的大门敞开了，里面飘出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味，像陈年的泪，像新鲜的血。
门后走出两名太监，一前一后，抬着一只担架。
担架上头一张白布，从头到脚盖着一个人，布面凹凸，隐约是一张女人的脸，自魏璎珞身旁经过时，担架不小心颠簸了一下，一只青白的手臂便从担架旁无力垂落下来。
一张绣帕，从她指尖滑落。
魏璎珞弯腰拾起那张绣帕，两眼立即模糊起来。
绣帕上是一条憨态可掬的黄狗，吉祥老家养的那只，据说极通人性，还知道在外头打些麻雀田鼠，带回家喂养一老一小。
这是她给吉祥的生日礼物。
“祝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魏璎珞手捧绣帕，喃喃念道，“祝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念到最后，已成哽咽，魏璎珞忽然转身朝宫正司冲去，却被张嬷嬷强硬的拉了回来。
“放开我！”魏璎珞怒道，“我要去找吴总管，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知道这事情有猫腻，为什么不能像之前处理我的事情那样，秉公处理！”
“傻孩子，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啊。”张嬷嬷叹道，“如果皇后娘娘不限定时间，他自会秉公处理，慢慢找出真凶，但皇后娘娘只给了他两天的时间，他只能先紧着自己，再紧着别人。”
道理魏璎珞都懂，她只是心有不甘：“可就算是查不出来，他顶多受点惩罚，而吉祥却要丢了命……”
“没人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受罚。”张嬷嬷说着说着，布满鱼尾纹的眼角流下泪来，泪水在她脸上的皱纹间纵横，她声色沙哑道，“没人……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哭。”
顷刻之间，魏璎珞泪水磅礴。

第三十一章 最后的绣品
没人会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哭。
起初还有人讨论吉祥的死，一周之后，讨论晚上吃什么的有，讨论某个侍卫年轻英俊的有，就是没人再讨论吉祥。
即便有人提起，也只是短短六字：“哦，那个小偷啊……”
这六个字，竟成了无辜少女的墓志铭，成了她遗留在世人心中的最后记忆。
匆匆人生一过客，万般辛苦与谁说？
“璎珞！”张嬷嬷劈头丢来一件衣裳，不偏不倚的打在魏璎珞脸上，“这衣裳是怎么回事！针法、配色全都错了，你到底怎么干活儿的！”
众人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张嬷嬷可很少发这样大的脾气，尤其是对着她最喜爱的魏璎珞，她究竟把衣服做成什么样了？
“对不起，嬷嬷。”魏璎珞脸都被打红了，慌忙抱着怀中的衣裳，一副生怕被人瞅见的模样，垂头丧气道，“我马上改……”
“这是这是什么缎子，由得你拆了重改？璎珞，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张嬷嬷劈头盖脸的将她骂了一顿，然后叹了口气道，“我们都知道，你月底就要去长春宫报道了，这是你在绣坊最后的活……”
也是最好的活。
原本负责皇上常服的绣女病了，活儿赶不出来，需要有人帮把手，把接下来的活儿干完。
衣服已经做好了大半，只剩下胸口一条龙纹。
这活儿又轻松又涨资历，回头就能跟其他人炫耀，我是个给皇帝做过龙袍的人了，即便日后年岁大了出了宫，也能拿这份资历寻个好去处，无论是进江南织造局当绣娘，还是教有钱人家的闺秀刺绣，身价都能高一些。
“嬷嬷。”玲珑不动声色道，“许是因为吉祥的事，璎珞最近有些提不起精神来，一时出了岔子，请您大人大量，不要和她计较。要不……这个活儿，还是交给我来做吧。”
“你？”张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行吗？绣龙可不比绣猫儿……”
四面八方响起一片窃笑声，玲珑拢在袖子下的手指猛然收紧，尖尖指甲，直扎肉里。
“常服不比龙袍和朝袍费工夫，何况我的绣工已大有进步，一定可以胜任。”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神思不属的魏璎珞，玲珑心中一动，忽道，“要不，让我跟璎珞比一比？”
“哦？”魏璎珞缓缓转过脸来，短短七日，她竟直接瘦了一圈，原先还带些娃娃肥的脸颊，如今已经瘦成了瓜子脸，眼下两道青痕，看起来十分憔悴，她望着玲珑，幽幽一笑，“你想怎么比？”
换了往日，玲珑是不敢提出这个建议的。
但是今日不比往日，看看魏璎珞绣的是什么东西！
许是吉祥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以至于她将龙绣成了蛇，说是蛇，还抬举了她，照玲珑看，分明就是一条扭曲的蚯蚓，刚学刺绣的小孩子都比她绣的好，这样的东西哪里能够送上去给皇上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样一个踩人上位的好机会，玲珑怎会放过，立时自信满满道：“绣活好坏，各凭本事，咱们两个同时绣一套常服，然后让嬷嬷来选，谁做的好，就选谁的献给皇上，你敢不敢？”
魏璎珞盯了她好一会，才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行啊，这可是你自找的。”
两道视线在空中一碰，宛若刀刃间的交锋，火花飞溅，杀心自起。
玲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绣绷，心道：“等着吧，我要证明给你看，证明给你们所有人看，我不是一辈子只能绣猫，我也能绣龙！”
为这比赛，玲珑耗尽了全部精力。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旁人还在床上熟睡的时候，她已经披衣而起，朝绣坊走去。每日三餐，在其他人细嚼慢咽的时候，她三两口就把盘中餐囫囵吞下肚，甚至一天都不怎么喝水，免得出恭浪费时间。
“玲珑真够拼命的。”
“可问题是，璎珞比她还要拼。”
忙碌一天，玲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宫女所，听见的却是这样一番话，她微微一愣，然后环顾四周，眉头蹙起道：“璎珞……她又没回来吗？”
却见宫女所内，一只只铜盆热气氤氲，宫女们或捞水洗脸，或将雪白的双足放在盆中洗脚，还一些动作快的，早早洗完了脸跟脚，现下已经美滋滋的躺在床上唠嗑了。
“你说璎珞啊？我先前路过绣坊，见她还在里面干活呢。”一个正在洗脚的宫女回她。
“呀，这么晚了，她还在啊。”另一宫女惊叹。
“毕竟是养心殿的活嘛。”之前的宫女一边擦脚，一边撇撇嘴，“咱们往常做的都是各宫下人的春装，顶天了妃嫔们的衣裳，何曾碰过养心殿的活儿？那可都是最有资历的绣娘才能接手的，她是铁了心要赢玲珑！”
门扉哐当一声打开，两人齐齐望去，啊一声：“啊，璎珞，你回来了。”
魏璎珞抱着一件衣裳站在门口，衣裳折叠的极为整齐，没人能看见上头绣的是什么，玲珑心中一动，走上前道：“璎珞，你绣的怎么样了，拿来给大家看看吧。”
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的伸出手去。
魏璎珞侧身一避，避开了她的手。
玲珑动作一僵，满脸委屈道：“我又不抢你的，我就只是看看，你……你就这么怕我吗？”
“怕你？”魏璎珞咯咯笑了起来，似乎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将玲珑笑得面红耳赤，她才摇摇头，似怜似鄙的扫她一眼，“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绣坊里的人谁不知道……你啊，只会绣猫。”
嘻嘻。
也不知是谁扑哧一笑。
玲珑飞快转过头去，却见一群宫女或者低头洗脚，或者铺着床铺，明明每个人都没在看她，她却觉得每双眼睛都在暗地里笑话她。
我不是！玲珑心中呐喊道：我也能绣龙！我不是一辈子只能绣猫！
“若不然，把你的绣品拿出来，给大伙……给我瞧瞧。”一只柔美的手舒展到她面前，魏璎珞朝她笑道，“看看你绣的是一对龙眼，还是一对猫眼。”
“魏璎珞！”玲珑再也忍受不了，一字一句道，“我警告你，别再羞辱我！”
“我说错了吗！”魏璎珞的态度却比她还要强硬，冷笑道，“：画龙点睛，龙的眼睛最重要，龙目讲究神形具备，你——绣得出来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最终不欢而散，熄烛之后，背向对方而睡。
只是，玲珑根本睡不着。
辗转反复片刻，她终是按耐不住，解开床榻里侧放着的一只蓝布包袱，将快要完工的常服从里头取了出来。
借着月光，抖开一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魏璎珞之前那番话，居然越看越不对劲。
“怎么会这样……”玲珑低头看着常服胸口绣着的那条龙，抓着衣服的手指越收越紧，“你怎么……那么像只猫？”
一条金龙，却生着一双猫眼。
活灵活现的一双猫眼，里头尽是卖力的讨好，希望旁人能够喜爱它，崇拜它，承认它的才华。
这不是龙，而是她心中的猫。
玲珑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这双眼，忽将衣裳一揉，力道之大，似要将什么自己不忍卒视之物揉成碎片。
胸膛略略起伏了片刻，她有些气息不稳的唤道：“璎珞。”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有悠长的呼吸声。
玲珑又低低唤了几声，见依然没人回，便蹑手蹑脚的下了床，走至魏璎珞床榻旁。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一双猫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床榻上的魏璎珞。
之后，一只手轻轻伸向她压在枕头下的常服。
不问而取，小偷行径。
这不是玲珑第一次当小偷，第一次是偷孔雀羽线，第二次是偷常服，一回生二回熟，比起第一次时的忐忑不安，现下玲珑心中却只有一片宁静，甚至于理所当然。
就像是在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常服入手，玲珑退回自己榻上，然后迫不及待的展开一看，忍不住哈了一声，极尽嘲讽。
“吉祥，瞧，她也没多关心你。”玲珑又妒又嘲的笑道，“前几天她还为了你的事，难过的出了一大堆错，现在有了在贵人面前出头的机会，转眼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一心一意扑在这上头了。”
如若不是一心一意，如何绣的出这样威风赫赫的金龙？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尤其是一双龙目，仿佛于云端睥睨而下，俯瞰众生，
凡夫俗子，皆要在这目光下俯首称臣。
“这才是龙目。”玲珑捧着手里的衣裳，喃喃自语道，“这才是我的龙目……”
一夜无眠。
第二天，宫女所里的宫女们陆续起床。
“咦。”一个宫女忽咦道，“玲珑呢？”
玲珑的床上空无一人，旁边的人伸手一摸，被窝凉透，床上一丝热气都没有。
“咦？”同一时刻，绣坊外，张嬷嬷有些惊讶地看着台阶上坐着的人，“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宛如一夜没睡，整宿坐至天明，玲珑的衣上发上沾满了清晨露水。
身上是凉的，心却是滚烫的。
“嬷嬷。”玲珑昂起因为激动而略略泛红的脸，笑道，“我的衣服绣好了。”
她将紧紧抱在怀中的衣裳递了过去，那赫然是——从魏璎珞枕下窃来的常服。

第三十二章 针
“富察大人，您可来了，快，这边请，这边请，皇上等您很久了！”
富察傅恒一脸疑惑的踏进养心殿书斋。
“李玉这是怎么了？”他看了眼身后大门，有些好奇的问，“平日可不见他这样热情……”
太监如同这紫禁城的一砖一瓦，皆属于皇帝。
尤其是李玉这样的大太监，深知自己一身荣宠皆来自于皇帝，故他只讨好皇帝，不需要也特别忌讳讨好外臣。
突然之间一反常态，对他如此热情，实让富察傅恒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你来了，他就不用被朕打板子。”弘历仍埋首于奏折中，头也不抬道，“让他找个人，找了几个月也没找到，真是个没用的奴才。”
富察傅恒更觉好奇。
“皇上，您要找什么人？”富察傅恒问，眼前的这位陛下居然会对奏折之外的东西感兴趣，还是个人，男人还是女人，宫里人还是宫外人？
“算了，不提她了。”弘历忽将手里的奏折丢过来，“看看这个。”
富察傅恒抬手接过奏折，低头一看，眉头立时皱起：“这是……仲永檀弹劾步军统领鄂善受贿一万两白银的奏章……”
“不只是鄂善。”弘历将双手往唇前一叉，“他还告了张廷玉一状！你就没察觉出什么来？”
“仲永檀是鄂尔泰大人的门生。”富察傅恒何其聪慧，当即察觉出奏折中的深意，笑道，“所以这道弹劾的奏折，就是鄂尔泰向张廷玉宣战，他们还想借您的刀！”
弘历冷笑连连。
“这两人是先帝重臣，故而朕才对他们多番容忍，可他们都做了什么？”弘历沉声道，“去年刘统勋曾弹劾张廷玉，称桐城张、姚二姓，占却半部缙绅，朕还当他言过其实，如今看来，此言极为中肯！至于鄂尔泰，他的次子鄂实原配去世不久，就迅速继娶大学士高斌之女，与高贵妃攀上了亲戚，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雷霆乍响，绵延千里，显是动了真怒。
帝王一怒，血溅千里。
“皇上心急，奴才知道。”富察傅恒急忙安抚他，“但如今汉人多依附张廷玉，满人则靠向鄂尔泰，不说朝中大员，甚至地方督抚也纷纷站队！要动鄂尔泰和张廷玉，必须静待时机。”
“朕已经等得够久了！”弘历忽然站起身，动作之大，不小心掀翻了桌上的茶碗，一碗碧螺春登时浇了他一身，他却恍然不觉，只冷冷对富察傅恒道，“擒贼先擒王，朕要召集怡亲王，和亲王，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徐本，尚书讷亲一块儿公审，先摘了鄂善的脑袋！傅恒，这事你去办！”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虽然有心劝诫，但是君既然已经下了决定，作为臣子的富察傅恒便只有拱手道：“是！”
发泄了一番闷气之后，弘历胸膛起伏片刻，心口的那摊热火熄灭之后，渐渐感觉到一阵凉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水打湿的常服，他皱皱眉，喊道：“李玉！”
“奴才在。”李玉推门而入，见弘历衣服湿漉了一片，大吃一惊之余，立刻向外头一招手，几个小太监小跑着过来，又小跑着离开，不一会儿，便手捧托盘回来，托盘中盛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李玉亲自提着衣裳给弘历换上。
弘历敞开双手，理所应当的享受着他的伺候，却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捂住了脖子。
待捂脖子的那只手缓缓放下，却见掌心之中，一滴血珠。
李玉的脸肉眼可见的白了起来，双腿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皇，皇上……”
富察傅恒也吓了一跳，几步上前拦在弘历身前，眼神警惕的打量四周，似乎想要从桌椅板凳，墙壁缝隙，以及其他一切可以藏人的地方，寻出那个胆敢刺杀皇帝的刺客。
“没有刺客。”弘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这个……”
富察傅恒转过身，见弘历已将先前刚换上的那件常服扯了下来，总是散发笔墨香气的指间，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他凝视着眼前尤带血珠的针尖，声音渐冷，“造办处真是好大胆子。”
他言语间的杀气，是个人就能听出来。
富察傅恒心有不忍，劝道：“这是造办处一时大意，并非故意谋害……”
不等他说完，李玉已经爬到弘历脚边，磕头如捣蒜：“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这帮造办处的奴才，竟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岔子，可见办事何等散漫，最可恨的是居然还伤了龙体，真是罪无可赦，请陛下下旨，让奴才彻查此事，凡涉事人等，必严惩不贷！”
轰！
绣坊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门外涌入一大群人，以吴书来为首，个个面带杀气。
“是谁？”吴书来环顾四周，目光之冷酷，犹如屠夫在挑选待宰羔羊。
来者不善，绣坊中的宫女们皆停下了手中的活，惴惴不安的望着吴书来，每当吴书来的目光在一个人的脸上停留得稍微久一些，那个人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面色发青，几乎无法呼吸。
“……是她。”张嬷嬷无可奈何的伸出一根手指头。
众人顺着那根手指头看去……
是玲珑白中泛青的脸。
“拿下！”吴书来抬手一挥，身后的两名太监立刻扑了上来。
“不，不，放开我！”知道自己若是被他们抓了去，恐怕九死无生，玲珑立时挣扎起来，身体扭曲得如同一条蛇，沿途碰翻了不知道多少只桌子绣绷，哭嚎着，“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抓我！吴总管，您不能这样，您总得给个理由啊！”
“理由？”吴书来气笑了，“让你给皇上做常服，你竟疏忽大意，领口漏了一根银针！知道这叫什么吗，一个闹不好，就变成谋逆大罪，咱们全都得跟着掉脑袋！”
“银针？什么银针，我不知道啊！等等……”玲珑眼神迷茫，却又忽然之间想通了什么，猛然回头盯向身后人群。
惴惴不安的人群中，唯有一人镇定自若。
仿佛早已料定会发生这样的状况，正面带微笑，津津有味的看着事态的发展。
“是你！”玲珑又恐又怒，“是你，魏璎珞！”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可怜的虫子，落进了一张精心制作的蛛网中，越是挣扎，越是难以挣脱。
“吴总管，那件衣服不是我做的，是魏璎珞做的！”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玲珑哪里还敢再继续隐瞒，当即朝吴书来喊道，“是她疏忽大意，不，是她故意在衣服上留了一根针，就是为了陷害我！”
吴书来皱皱眉，朝魏璎珞看去。
与旁边抖如鹌鹑似的小宫女们相比，她的确显得太过镇定自若了一些。
“休要胡说！”立在他身侧的张嬷嬷忽然呵斥一声，“常服是你亲自送来给我的，亲口说是你做的，怎又变成璎珞做的了，你可不要为了脱罪，随便攀扯人！”
“张嬷嬷，你……”玲珑双目欲裂。
她终于反应过来，她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
旁人也就罢了，但张嬷嬷是什么人？
绣工在她眼里，如同每个人的字迹一样，充满辨识度。
她不会看不出来，常服上的龙其实是魏璎珞绣的，但她一句话都没说，就把衣服收下，然后当成玲珑绣的献了上去。
“你们是一伙的！”玲珑朝魏璎珞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甚至差一点挣脱了太监的手，扑到魏璎珞身上去。
太监哪能让她在吴书来眼前做出这样的事，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将她死死摁在地上，半边脸贴在地上，半边脸侧向人群，玲珑用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魏璎珞。
“瞧，她又开始了。”魏璎珞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声音非常平静，平静的似早已准备好这番说辞，“先前是为了脱罪，攀扯于我，现在又攀扯张嬷嬷，等到了御前，她指不定还得攀扯吴总管您，说你连御用常服都不好好检查，应当同罪论处！”
玲珑一听，两眼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她即便原先还有一条活路，如今魏璎珞将此话一说，她也没了活路了。
吴书来果用怀疑猜忌的眼神盯着她，冷冷道：“这么个阴险毒辣的东西，真是留她不得，带走！”
玲珑沿途不断伸手，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柱子，椅子腿，甚至人腿，与她最要好的宫女忙一脚踹开她，朝后躲去，其余人也一样，如同海水退潮，离她而去。
“救命啊！救救我！”玲珑涕泪横流，声如杜鹃啼血，“我是冤枉的！”
身后，魏璎珞笑着目送她离开，然后慢慢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那是一条边角处残留了一道污渍的帕子。
污渍的颜色红褐相间，犹如风干后的血。
那是……吉祥的生日礼物。

第三十三章 雪恨
慎刑司囚室。
两只脏兮兮的手抓住木栏杆，可怜兮兮的朝外头的看守道：“看守大哥，能否，能否给我一盆水，让我擦一擦身子，我已经……已经七天没擦过身子了。”
几天没洗澡，最可怕的是这个地方还有虱子，痒得不行，一巴掌打上去，手掌心粘稠无比，一看，黑的红的，是虱子的尸体跟自己的血。
玲珑觉得自己不用等到处决下来，就要先疯了。
“水，给我一些水……”玲珑略带哭腔的垂下头。
由远至近，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栏杆外传来。
最后停在栏杆外的是一双鞋子，雪白的鞋面纤尘不染，竟比她的双手还要干净。玲珑沿着这双鞋子慢慢朝上看：“……魏璎珞！”
魏璎珞立在栏杆外，似笑非笑的俯瞰着她。
“你居然还敢来见我！你这个贱人！”玲珑双手穿过栏杆之间的缝隙，似讨债的恶鬼，拼命去抓外头的魏璎珞。
魏璎珞轻巧的后退一步，避开了她污黑的指头。
“为了能进来看你，我足足花费了二两银子呢。”魏璎珞缓缓蹲下身，用一种令玲珑毛骨悚然的眼神，双目发亮地盯着她，“我当然要看，好好地看，仔细地看……”
玲珑背上发凉，抖着嘴唇问：“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陷害我？”
“无冤无仇？”魏璎珞被她这话抖笑了，“你将吉祥置于何地？玲珑，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我本来还在想要如何引你上钩，没想到我还没提，你就自己先提出来要比试，很好，非常好……玲珑，我太了解你了，你嫉妒心强，却并无才能，这场比赛你一定会输，却又一定不会服输，最后你一定会盗取我做好的常服——”
之后的事情不需要她说，玲珑也能猜测得出来。
魏璎珞偷偷将一根银针缝进了领口，平时很难察觉，但只要皇帝穿上身，行动的时候便会走针。
或早或晚，被针扎伤的皇帝，一定会震怒之下派来人。
“……我知道你跟吉祥情同姐妹，但你也不能因为她，故意陷害我这个无辜的人！”玲珑只得委屈哭道，试图以自己的泪水骗得对方的同情，“她是因为偷东西，被吴总管责令打死的啊，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把我当成傻子么？”魏璎珞笑道，“吉祥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又为什么要在吴总管过来彻查此事的时候，将东西放在身上？你又为什么知道东西在她身上？那天……是她的生日，我想，你一定是以庆生为理由，将放着赃物的香囊，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了，对不对？”
玲珑惊恐地望着对方。
她说对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步骤都说对了。
就仿佛亲眼看见整件事的过程。
玲珑一直知道魏璎珞很聪明，却没想过她竟聪明到这个地步，她也知道魏璎珞一定会报复，却没料到她的报复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璎珞……”玲珑匍匐在地，一只手穿过栏杆伸出去，摸到魏璎珞的腿上，摇尾乞怜的姿态，犹如一只乞食的猫儿。
“省省吧，我不吃这套。”魏璎珞仍笑着，眼睛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你再怎么求我，我都不会放过你的，你哭，只会让我高兴，你流血，才能祭奠吉祥的英灵。”
玲珑仔细打量她片刻，脸色渐渐变了，从楚楚可怜变得疯狂扭曲，忽然张狂大笑起来，笑得坐在地上，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错，是我干的！东西是我偷的，吉祥也是我害死的！但那又怎么样？衣服上多了一根针而已，多大点事，顶多判个一时失误，打我几十板子罢了。”
“几十板子，流放宁古塔，永不归京。”魏璎珞悠悠道。
玲珑闻言一楞：“你说什么？”
“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魏璎珞笑着重复一句，“杖八十，流放宁古塔，永不归京。”
玲珑的脸一点一点泛白，最后一丝血色已无，苍白的如同一只鬼。
“杖八十，你或许能强撑过去。可宁古塔是大清流放罪犯之地，气候极为异常，一到四月狂风如刀，五至七月阴雨刺骨，八月大雪纷飞，九月千里冰封，积雪遍地，不似人间，你熬得过杖责，却要在炼狱做一辈子苦役。”魏璎珞缓缓起身，背过身去，悠长语调拖在身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是你应得的。”
“回来！魏璎珞你回来！你不许走！来人，快拦住她！她才是真凶，我是被冤枉的！”玲珑恨不能将自己从栏杆的缝隙中挤出去，一只手伸得笔直，最终无力的落下，披散的长发下，漏出呜呜哭泣声。
狂风如刀，阴雨刺骨，大雪纷飞，千里冰封，这些都要她用身体去熬么？
即便能熬过去又如何，除却天灾，还有人祸。
遍地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去了，还不成人家眼中的肥美羔羊，谁嘴馋了都能来吃一口。
“我不去宁古塔。”玲珑从喉咙里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我死也不去宁古塔……”
刹那之间，一个画面忽然冲入她的眼前。
画面里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还有一个满眼天真的小吉祥。
“好，我在这里对天发誓。”玲珑三指一并，指向天空，“若我对你，对魏璎珞有半点坏心思，就叫老天罚我撞壁而亡，不得好死！”
哈！玲珑险些笑出眼泪，这贼老天竟是有眼的！
状若疯狂的笑了一阵，玲珑忽然转脸望向身旁灰白色的墙壁，脸上拧出一个极为怪异的笑容：“魏璎珞，别以为事事都能如你所愿，我不能选择怎么生，难不成我还不能选择怎么死吗？”
玲珑碰壁而亡了。
消息传到绣坊的时候，魏璎珞正在做一件衣裳。
宝蓝色的缎子，缎面上绣满蝙蝠，取一个“福”字，年轻人穿着略显老气，老人穿着却显福气。
“都出去。”
纷纷乱乱的脚步声响起，待到最后一个宫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绣坊中便只剩下魏璎珞与张嬷嬷两个人。
“……她原本可以不必死的。”张嬷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皇上震怒之后，也知道不过一时失误，罪不至死。他明明下旨，杖责五十，充入辛者库，可玲珑已自尽身亡！听人说，她死之前一直在嚷嚷，绝不去宁古塔。”
“嬷嬷，你看。”魏璎珞有些答非所问，张嬷嬷质问她玲珑自尽的原由，她却将手中的衣裳摊给她看，眼神温柔地笑道，“吉祥的奶奶年过七旬，全靠吉祥微薄的月俸生活，她还一直苦苦熬着、盼着，等孙女年满出宫，吉祥常常跟我说，回家的时候，要给她带一件自己做的衣裳，用宝蓝色的缎子，上面绣满蝙蝠，象征福气……”
“璎珞！”
“如今吉祥没了，而那位老人……我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之后，还能不能活下去，一条人命，或者是两条人命啊。”魏璎珞慢慢抬头望向对方，“嬷嬷，你觉得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轻轻五十板子就能放过吗？”
她眼中只有无怨无悔。
无悔于自己所做出的一切！
张嬷嬷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璎珞，你这种爱憎强烈，睚眦必报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待在宫里……你毕竟只是个宫女……”
如若是位主子，睚眦必报倒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事，态度强硬一些，反而能压制得住底下的人。
但魏璎珞与她一样，都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奴才……
“你很快就要去长春宫了。”张嬷嬷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出口，“去了那里，若你还是这样的性格，迟早会闯出祸来。”
“嬷嬷您在怕什么？”魏璎珞将她的话咀嚼一番，知道她在怕什么了，伸手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宛如小孙女依偎着自己的外婆一样，娇娇的将脑袋轻靠在她肩上，温柔的声音里充满安慰，“我暂时还不打算对富察傅恒做什么，即便真要做什么，在那之前，我也要先问清楚他真相……”
这话没能消弭张嬷嬷心中的不安，反而让她的心中的担忧更重了一些。她直直盯了魏璎珞半晌，忽然试探性地问：“如果你姐姐的事，真是他干的呢？”
魏璎珞笑了起来。
那笑容是如此的美丽，让人恍然之间，仿佛见到了古代的那几位佳人。
鹿台一起商朝灭的妲己，烽火一笑周国灭的褒姒，红尘一骑埋唐朝的杨玉环。
美人如刀，倾城倾国。
是夜，魏璎珞做完了她在绣坊中最后一件绣品。
一件宝蓝色的百福衣。
将这衣裳托付给张嬷嬷，由她明早遣人连同吉祥的遗物一同送回故乡之后，魏璎珞思索片刻，将姐姐遗留下的那块玉佩佩戴在腰上，手指抚摸着玉佩上镌着的那个名字，低低一声：“长春宫，富察傅恒，我来了。”

第三十四章 少爷
魏璎珞来到长春宫的第一个活儿，是打扫。
某个人似乎很怕她越过自己，得皇后喜欢，故而分配给她的活，总是最苦最累，且离皇后最远。
“反正皇后娘娘也就图个一时新鲜，等过上十天半个月，估摸着也就忘记有这个人了。”
无意之中偷听到明玉说的这番话，魏璎珞眉头皱了皱，并没说什么。
明玉让她扫地，她就扫，不但扫自己的份，有时候还替别人扫，今天也一样，在旁人的笑话中，独自一个人在长春宫大门附近扫地。
时常在这种地方扫洒的好处，就是可以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撞见某个人，并且被某个人注意到。
“富察大人，您来了。”明玉笑着迎出来，“奴才这就去禀报主子！”
富察傅恒跨门而入，他今日身上仍旧是一身武服，但眼角下那一滴泪痣，却为他平添一股富贵雍容之气，似携诗提酒，马蹄踏碎洛阳花的公子哥，又似西子湖畔，对月舞剑的江湖客。
作为皇帝的宠臣，皇后的弟弟，他拥有出入长春宫的特权，忽见门前多了个陌生面孔，便多看了几眼。
目光一垂，凝在她腰间悬着的一方旧玉佩上。
“……富察大人？”明玉的目光在他与魏璎珞之间游移了一番，“您怎么了，主子在里面等你呢。”
富察傅恒回过神来，对她一笑道：“我就来。”
他先行一步走进门内，明玉恶狠狠地瞪了魏璎珞一眼，然后急忙跟了上去。
目送他们两人离去，魏璎珞手持扫帚，继续不紧不慢的扫着地上的落花，时候到了，该落的花一定会落，该来的人一定会来。
她没有等很久。
堆砌成一小座花冢的落花前，忽然多了一双男子的靴子。
魏璎珞唇角一勾，缓缓抬起头来，风刹那吹过，一缕轻飘飘的鬓发，一朵极淡的白花吹过的她的脸颊，她对面前站着的男子笑：“富察侍卫，您怎么来了？”
富察傅恒立在她面前，目光始终落在她腰间那只玉佩上。
魏璎珞谢下玉佩，握在手中，略略朝他递近了一些：“这块玉佩怎么了？”
富察傅恒条件反射的伸手去接，但魏璎珞却飞快的收回了手。
“这块玉佩，是我丢失的。”富察傅恒无奈回道。
“哦？”魏璎珞怀疑的看着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丢的？”
“时间……记不清了，约莫是在……御花园里丢的。”富察傅恒模棱两可的回道，“把它还给我吧。”
“时间地点都说不清楚，我可不能随随便便把它给你。”魏璎珞笑着摇摇头。
富察傅恒抿了抿唇，一副极为苦恼的模样。
如他这班俊美的男子，一旦露出这样的神情，天底下的女子，十个里有九个，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只可惜魏璎珞是铁石心肠的那个。
见眼前女子不为所动，富察傅恒只得叹了口气，道：“玉佩上有我的名字，除此之外，右下角还有一块小小的裂痕，是我不小心掉在地摔坏的，你可以看清楚。”
魏璎珞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其实不需要验看，她知道对方说的都对。
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白天，无数个噩梦中，她都低头看着玉佩上的名字，手指摩挲着上头的裂缝。
恨不能这玉佩能够开口，回答她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真凶留下来的东西！”
魏璎珞重又抬起头来，心中恨疑交加，脸上却不显露半点，反而笑得更加甜美动人，仿佛散发蜜香的花：“伸手。”
富察傅恒楞了楞，伸出右手去。
魏璎珞将玉佩放在他掌心，有意无意，柔软的指尖蜻蜓点水般落在他掌心中，猫爪般挠了一下。
富察傅恒右手一颤，玉佩险些脱手而落，一急之下，他忙收拢了手指，却一不小心将魏璎珞的小手也收拢在五指之中。
男人的大手，包裹着女子的小手。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触碰到着她常年刺绣的茧子。
“对不起！”富察傅恒飞快的松开了她的手，飞快的后退几步，耳根肉眼可见的泛上浅红。
魏璎珞起初也吃了一惊，后退几步，摇摇头道：“没关系，少爷。”
这个称呼让富察傅恒挑了挑眉：“少爷？”
“皇后娘娘是我的主子，你是她的兄弟，自然是我的少爷呀！”魏璎珞咬字清晰，尤其是少爷二字。
如她这样娇丽的美人，任何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动听了三分，更何况是这样婉转动人的少爷二字。
富察傅恒触到她的笑容，飞快的避开视线，只留一侧通红的耳朵对着她，沉声道：“不要对男子这样笑，很失礼。”
魏璎珞闻言一楞。
她原先以为他是吃这套的。
却没想到，这人的性子与他的外貌相反，看起来是个花丛老手，浪荡公子，实际相处起来，却发现他在这方面似乎生涩得很。
心底冷笑一声，魏璎珞在心里头对自己说：“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就像他面前的我。”
“侍卫所还有事，我先走了，谢谢你帮我找回了玉佩。”富察傅恒转身离去，与其说是有事离开，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魏璎珞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变幻不定，直至背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女声：“璎珞，你好大的胆子！”
一回头，见明玉一脸愠色站在不远处：“光天化日，你竟敢勾引富察侍卫！”
魏璎珞不知道她在那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充满试探性的笑：“不但光天化日，还众目睽睽呢，有您盯着，我话都不敢跟富察侍卫多说一句，哪里还有胆子勾引他？”
“你还敢顶嘴！”明玉的手扬了起来，“我亲耳听见你喊他少爷，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你怎么敢用这样不堪的言语挑逗他？”
原来她只瞧见了这么点，听见了这么点……
魏璎珞的心立刻定了下来，既然没有把柄在对方手里，自然不肯白白受她一巴掌，立时攥住对方的手，笑道：“明玉姐姐，若我真的做错事，你可以告到皇后娘娘那去，但无缘无故，恕我不能受教！”
明玉显然不愿意将事情闹大。
又或者说，她更加不愿意让魏璎珞近皇后娘娘的身了。
“好，很好，一个小小宫女，竟然处处顶撞，真把长春宫当你家，把自己当成主子了？”明玉甩开她的手，冷笑吩咐道，“看来还是手里的活不够多，让你有空胡思乱想，忘了自己的身份——去！把整个大殿都打扫一遍！我待会儿会来检查，若有丁点不干净，扒了你的皮！”
若说先前还有些遮遮掩掩，从今日开始，明玉就开始明目张胆的针对魏璎珞。
最苦的活归她做，最累的活也交给她做，做完以后，还挑挑拣拣，但凡在在窗户缝隙里摸到一滴灰，便要魏璎珞将整个长春宫重新擦过。
就连另一位大宫女尔晴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寻了个时间对明玉说：“你也不要太过分了，她若是扛不住，闹到皇后娘娘那，你脸上也不好看。”
“你觉得我会给她这个机会？”明玉笑道。
若之前还只是晾着魏璎珞，不许她与皇后见面说话，现在则不同，现在明玉一找着机会，就要在皇后面前编排魏璎珞的不是。
“主子，洗脸水打好了。”
屋中一面明镜，镜面平如湖泊，镜中的皇后皱皱眉头：“明玉，怎么是你来送水，璎珞呢？”
明玉将盛着热水的铜盆搁在桌上，热水微荡，她叹了口气道：“谁知道跑去哪儿偷懒了，要不是我提前去问，主子连梳洗的水都没有！”
皇后的眉头蹙得更紧：“她真的如此惫懒？”
“可不是，事情不会做，光一张嘴皮子厉害。”明玉将帕子放进盆中打湿，嘴巴皮子不停的翻，“上回我不过说她两句，都敢给我脸色瞧呢！主子，这样的人，怎能留在长春宫呢！”
人言可畏。
一次两次，皇后还能当成耳边风，次数多了，心底便不禁有了成见。
“尔晴，你说呢？”偏听则暗，皇后倒也不至于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于是望着镜子问，“璎珞竟如此不堪么？”
为她梳头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镜子照不到的地方，明玉频频朝尔晴使着眼色。
尔晴瞥了她一眼，不想得罪她，但也不想落井下石，于是斟酌了一下言辞，道：“许是不大适应长春宫的生活吧，跟老人之间颇有些磨合。”
“若真是这样，明日一早，让她还回绣坊去吧。”皇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等等，外面是不是打雷了？”
一声惊雷划过天际，照得天地一片雪白。
皇后从椅子上惊起，连头发都顾不上梳了，直朝门外冲去：“我的花，我的茉莉！”
“主子，主子慢点！”尔晴与明玉急忙追上去。
这场雨忽如其来，而且越下越大，皇后等人一路走来，沿途叶子落了无数，在地上铺了一条长长绿河。
“快，拿油布来！把花罩上！”皇后心焦如火，冲进花圃时，却忽如愣住。
倾盆大雨下，璎珞穿着蓑衣，用力拉扯油布，已经将茉莉花遮挡了大半儿。
“……皇后娘娘。”听见人声，她转过脸，被雨水洗得雪白的清丽脸颊，犹如花圃中盈盈盛开的茉莉，笑道，“您怎么来了？”

第三十五章 探病
“把这碗姜汤喝了吧。”
“谢主子赏赐。”
魏璎珞接过对方亲手递来的姜汤，微微抿一口，热意让她冰冷的身体打了个颤。
“多亏有了你，花圃里的花才保住了。”皇后好奇地望着她，“不过你怎么会在那？”
“昨晚有月晕，清晨东方又有黑云，恐怕今天会有风雨，我怕院子里的花要遭殃，所以早上扫完内外院，就赶过去了。”魏璎珞恭敬回道。
皇后闻言，却斜了明玉一眼。
清扫内外院，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活，少说也得七八个宫女一块做，而且若像她所说，早上扫完整个内外院，说不得天不亮就得起床了——明玉，这可与你之前说的不同。
“既知道今日要下雨，怎不提前跟其他人说？”毕竟同在长春宫那么久，尔晴有意替明玉说句话，遂问魏璎珞，“若提前跟大伙打好招呼，做好准备，花圃里就不至于掉那么多花了。”
一人之力，终有穷时，魏璎珞虽然拼尽全力，但到底没保住所有的茉莉花，雨打花落，花圃中落了一地残红。
“我说过的……”岂料魏璎珞回道，然后有意无意地望了明玉一眼。
她虽然没具体说告诉过谁，但宫中的人，都比旁人多长了一只眼睛。
皇后登时就明白她话里说的是谁，又看了垂头不语的尔晴一眼，她轻轻摇摇头，柔声对魏璎珞道：“好了，今天你不必再干活了，喝完这碗姜汤，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就早些歇息吧，可别感染了风寒。”
“谢娘娘。”魏璎珞喝完姜汤，便倒退着离开，从头至尾，没说过尔晴半个字的不好。
但皇后眼中的失望，却藏也藏不住。
“主子，我……”尔晴绞尽脑汁，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皇后手一抬，阻止了她的辩解，又或者说是阻止她继续将自己当成傻子糊弄。
“我有眼睛，我自己会看。”皇后半是警告半是劝诫，对她道，“记住一句话，言多必失！”
尔晴状似羞愧地垂下头，却在皇后转过身去的那一刹，抬起一双充满怨愤的眼睛。
第二天，魏璎珞没有感染风寒，皇后却头疼脑热起来。
垂落的纱帐内伸出一只手，张院判将手指搭在对方的脉上，半晌之后，做出判断：“娘娘头疼身痛，乃是肺经郁热，外受风寒，不碍事的，待会儿臣开一剂清解宁嗽饮，以生姜、梨为药引，好好调理半月，凤体便会痊愈。”
皇后歪在帐内，声音略带一丝鼻音：“张院判是杏林圣手，本宫自然放心，否则也不会将愉贵人交给你。说起愉贵人，她近来身体可好？”
“这个……”张院判犹豫片刻，道，“皇后娘娘，愉贵人常有眩晕之症，臣费心替她调理，可惜收效甚微。究其根本，愉贵人心事太重，情志失调。长此以往，恐……恐……”
“会影响到她腹中龙胎，是吗？”皇后将他不敢说的话补完。
张院判松了口气，回道：“是。”
让人送走张院判之后，皇后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尔晴，替本宫更衣，咳咳，本宫要去探望一下愉贵人，咳咳咳……”
“主子万万不可，您刚刚受了风寒，应该好好养病，怎么能在这时候出去吹风？”尔晴忙替她拍背顺气。
皇后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她倒不怎么在乎自己身上这点小病，就怕将这病过给了愉贵人，影响到她腹中胎儿，目光一转，落到角落里杵着的明玉身上，皇后忽然道：“明玉，你替我走一趟。”
“我？”明玉闻言一愣。
皇后点点头：“带上库房里刚送来的那盒贡参，你送去永和宫，告诉愉贵人，让她好好安胎，本宫很快会去看望。”
“……是。”明玉回答得极为勉强。
从库房里出来，明玉满腹委屈，这种跑腿的小事儿，从前都是随便喊个小宫女做的……
忽然脚步一顿，明玉朝前方喊道：“你过来！”
魏璎珞正在清扫大殿，闻言停下手中的扫帚，朝她走了过来。
明玉抬手一掷，参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险险被魏璎珞接住。
“去永和宫跑一趟，和愉贵人说，皇后娘娘一直惦记着她，让她安心养胎，记住了吗？”明玉吩咐完，立时转身离去，不给对方半点拒绝的机会。
魏璎珞也没想过要拒绝。
许久未见，也不知道那位可怜的愉贵人怎么样了。
抱着参盒出了长春宫，魏璎珞一路穿林过道，行至永和宫，红门紧闭，她抬手敲了敲：“皇后娘娘命我过来探望愉贵人，还请开开门。”
等了半天，竟无人应门。
“愉贵人，愉贵人？”魏璎珞又敲了敲门，“有人吗？”
依旧无人应声。
魏璎珞心中升起一丝怪异感，宫中不比外头，就算主子出去串门了，宫里至少也会留下一两个太监宫女值守。
又在门前徘徊片刻，正拿不定主意是等是走时，忽然听见门内哐当一声巨响。
一股不妙感袭上心头，魏璎珞忽然一咬牙，低吼一声：“愉贵人，得罪了！”
魏璎珞后退一步，然后俯低身子，用尽浑身力气往那门上一撞，轰得一声，门扉朝两边敞开，她踉跄几步，然后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画面。
只见永和宫内，布置的犹如一间灵堂。
香烛，贡品，白布，一应俱全，地上还搁着一面铜制火盆，盆中余焰未消，一点一点烧着纸钱元宝。
地上还滚着一面牌位，也不知道是被人碰落的，还是自己从桌子上跌落的，但正因它落地的声响，魏璎珞才冲了进来，然后见到——
愉贵人趴在地上，脖子高高昂起，上头缠绕着一段白巾。
一名太监骑在她身后，双手缠着白巾的末端，用力之大，手背上已经暴起狰狞的青筋。
“你干什么！”魏璎珞厉声喝道。
太监这才发现殿内竟多了一个人，眼中闪过一丝凶色，他丢下愉贵人，朝魏璎珞飞扑而来，双手死死掐住魏璎珞的脖子，竟想杀人灭口！
“啊！！！”
一声惨叫——从太监的嘴里发出来。
他倒退着回去，右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侧——那里扎着一根发簪。
魏璎珞从来就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主，一见对方朝自己冲来，她二话不说就拔下簪子插了过去，若非对方避得及时，这一簪子保准刺到他眼里去。
太监拔下簪子，握在手里。
魏璎珞缓缓后退——她头上已没有第二根簪子。
忽然转身就跑，魏璎珞一边跑，一边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有刺客！”
她一路冲进内院，前方传来纷纷乱乱的脚步声，喜色刚刚浮上魏璎珞的脸颊，就生生凝住。
只见一行宫女太监，拥簇着一名艳如牡丹的宫妃，气势汹汹的朝这边行来。
“慧贵妃。”魏璎珞心中狂跳，“她怎么来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永和宫虽然冷清，但愉贵人毕竟是个主子，还是个怀孕的主子，身边不至于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那些人去哪里了，被什么人调开了，拖住了，亦或者是灭口了？
还有眼前这群不速之客……
来者近了，慧贵妃一行也瞧见了魏璎珞，见慧贵妃皱起眉头，芝兰立刻抬手一指魏璎珞：“抓住她！”
跑！
魏璎珞转身就冲回了大殿，飞快的关门上栓，然后移来桌椅挡在门后。
“来人！把门撞开！”
“嗻！”
一阵砸门撞门声此起彼伏，犹如越来越急的海浪拍打着海岸。
屋内的情况也很不妙，见魏璎珞去而复返，太监狞笑着朝她扑了过来，两人扭打在一块，所幸他脖子受了伤，不停流着血，魏璎珞看准这点，手指头不断往他伤口处掐。
最后终于还是太监先撑不住，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呼，呼……”魏璎珞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衫头发皆被乱糟糟一片，身上还被对方用簪子插了几个窟窿，每走一步，衣服就被血染红一些，她忍着疼，踉跄着走到愉贵人身旁，扶起她道，“贵人，醒醒，醒一醒。”
愉贵人一直醒不过来。
“怎么办？”魏璎珞喃喃道，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那面仍烧灼着纸钱的火盆上，略微犹豫了一下，一咬牙道，“没办法，只能借助外力了……”
半盏茶时间过后，整个紫禁城一片大乱。
“快，这边，这边！”
“这点水怎么够，换个大点的桶子。”
“来了来了！”
正要去探望生病姐姐的富察傅恒停下脚步，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太监问：“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手中提着一个盛满水的木桶，气喘吁吁的望向他身后：“那边……永和宫走水了。”
富察傅恒闻言一愣，他回过头，只见永和宫方向，一道滚滚烟柱直上云霄。

第三十六章 幕后主使
“娘娘，娘娘不好了！”芝兰去而复返，向慧贵妃通报道，“外头来了很多人！全朝永和宫来了！”
正在撞门的太监们停了下来，一个个朝慧贵妃看来。
“看什么？”慧贵妃怎肯半途而废，咬牙道，“人不是还没来么，快点把门撞开！不然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嗻！”
大门顶了许久，终于还是顶不住了。
轰得一声，连同背后的桌椅一同被掀开来。
慧贵妃大喜过望，领着众人冲进殿内，目光一转，落在窗边搁着的那面火盆上，只见里头不但烧着元宝蜡烛，还有撕扯下来的床帐纱帐，黑烟滚滚，从盆内直飘出窗，熏黑了半个天空。
目光缓缓移动，落在盆旁的始作俑者身上，慧贵妃心中先是意外，紧接着生出一股被人戏耍的怒意：“居然是你！”
那个当着她的面吃下七碗藕粉丸子的傻子！
能从行刺太监手底下救下愉贵人，能用烟火找来整个皇宫的人当救兵，这样的人，哪可能是真的傻子！
这一刻，慧贵妃竟连愉贵人都不顾了，抬手一指魏璎珞：“杀了她！”
一个个太监朝魏璎珞走来，如同一张网上爬来的蜘蛛，四面八方，无处可逃，随着他们的走近，漆黑的影子从他们的身上，覆盖到魏璎珞的脸上，忽然一线光明照入魏璎珞眼中，她眼中一亮，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富察大人，救救我！”
那道光明冲到了她的身前。
将魏璎珞拦在身后，手里的剑比着前方几个太监，富察傅恒一脸凝重的质问道：“贵妃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慧贵妃红唇轻启，毁人清白的话张口就来：“本宫今日路过永和宫，想着顺路瞧瞧愉贵人，撞上这丫头要杀人，自然要将她拿下！”
魏璎珞早已预料到她会这么做，当下道：“真相如何，等愉贵人醒了，一问就知。”
众人这才注意到昏迷不醒的愉贵人，立刻上前查看的查看，出门找太医的找太医，待到太医前来诊断愉贵人的病情时，富察傅恒将魏璎珞拉到一旁，低声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与我说个清楚。”
“我奉皇后之命，到这儿来看望愉贵人，发现这个太监要勒死贵人。”魏璎珞指着地上刚刚醒转的凶手道，“我打他不过，只能跑出殿外求救，结果遇上慧贵妃，她一见面，立刻就要杀我！迫于无奈，我只能藏入大殿，用烟引来众人自救！”
富察傅恒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冷厉道：“说，你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的？”
比起魏璎珞，这太监来得更为蹊跷。
他一身是血，且一问之下，他压根就不是永和宫里的人。
此是被众人围在中间，他缓缓抬起头来，充满血污的脸上，忽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是皇后娘娘派我来的。”
“本宫何时主使你杀人？”
众人循声望去，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前，显是听见了太监刚刚那番话，一张总是恬淡无争的脸上显出难得的怒意来。
太监微不可查的扫了一眼慧贵妃，慧贵妃眯了一下眼睛，他重又垂下头去，朝皇后娘娘磕头如捣蒜：“皇后娘娘，奴才也不想说，可现在事情败露，实在不得不说！您失了嫡子，嫉恨愉贵人怀上龙胎，便以内务府安排人手为由，将奴才安插在永和宫，嘱奴才借机除掉愉贵人！今日怡嫔七七之日，宫中不准祭奠，愉贵人只好支开众人，奴才方才寻到机会——”
“一派胡言！”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原就身体不适，如今更加两眼发黑，若非尔晴在身旁扶着，只怕已经倒到地上。
“皇后娘娘，小心身体！”富察傅恒急忙安抚道，转脸看向太监时，眼中雪冷如刀光，几步行至对方面前，一把将对方提起，“谁让你诬陷皇后！你可知道，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奴才不敢！若无娘娘吩咐，奴才怎敢来杀人，如今娘娘翻脸不认，奴才无话可说！但求一死，也算全了对娘娘的一片忠心！”说完，太监竟唇角上扬，朝他微微一笑，笑着笑着，一行黑红相间血水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富察傅恒大吃一惊，忙喊道：“太医！”
正在为愉贵人诊断的太医忙从里头跑出来，将手指搭在太监的脖子上，又撑开他的眼皮与嘴唇看了看，摇摇头，对富察傅恒道：“齿间藏毒，毒性剧烈，已经救不回来了。”
死无对证——这四个字猛地在富察傅恒心中闪过。
“他说谎。”就在富察傅恒心焦似火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望过去，见魏璎珞长身而立，虽钗钿凌乱，却傲骨凌然，如苍松爬于峭壁，对众人冷然道，“若皇后娘娘要杀愉贵人，为何还要嘱我来看望？太医，请你告诉大家，这个太监身上有几处伤痕？”
太医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得富察傅恒眼神示意，便老老实实回道：“这太监身上大小三处伤口，颈项一道簪尖留下的血痕，后脑勺处还有被重物砸伤的肿包。”
“都是我做的。”魏璎珞飞快承认道，顺便卷起自己一边袖子，露出青紫交加的淤痕，“类似的伤口，我身上也有不少，都是与他搏斗来的，试问若是皇后娘娘真要取愉贵人的性命，为何还要派我来阻止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见众人陷入沉思，慧贵妃眯了眯眼，轻飘飘的来了一句：“许是……皇后让你来杀人灭口呢？”
“瞧瞧我这狼狈样？”魏璎珞在众人面前走了几步，将自己的伤口，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将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展露在众人面前，然后笑问，“我若来杀人灭口，为何两手空空，别说是匕首，连棍棒都没有！”
可不是？
男女之间本就力量悬殊，若连把趁手的武器都没有，别说是杀人灭口，搞不好还会被对方给灭口。
“倒是您。”魏璎珞忽将目光定在对方背后那群宫人身上，轻轻问，“您今日为何来永和宫？若说探望，可却两手空空，只带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太监……”
众人看着慧贵妃的目光立有不同。
“大胆！”慧贵妃怒道，“你竟敢怀疑本宫！”
身后一众宫人皆看着她，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上去将魏璎珞拿下。
“本宫倒是觉得，她一句也没有说错！”
但是这个地方，还有另外一个地位尊崇的人，只她一句话，任何人都不敢对魏璎珞下手。
休息片刻，皇后已缓过来了些，她在尔晴的搀扶下，行至慧贵妃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她淡淡道：“璎珞已经做出了解释，你呢？慧贵妃，你要对你的行为作何解释？”
魏璎珞的一番话，很好的给她解了围。
死无对证——不止对皇后如此，对慧贵妃也如此。
只凭言语，只论动机，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逃不脱嫌疑，且慧贵妃的嫌疑还要更重些。
如若闹到皇帝面前，你说他会帮谁？会信谁？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慧贵妃只得深吸一口气，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是臣妾错了，一个凶手的话，怎么能信，想来是他为了隐瞒背后主谋，故意诬陷娘娘你了。”
“是啊，一个凶手的话，怎么能信。”皇后半是劝诫，半是警告道，“你身为贵妃，一言一语皆为众人表率，更应该谨言慎行，好了，回去储秀宫，好好静思己过吧！”
皇后娘娘心中一片雪亮，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她已经猜测的七七八八。
回去长春宫的路上，她抬手将魏璎珞唤至身旁，由她搭着自己的手，边行边道：“慧贵妃吃了这个暗亏，定会恨你入骨，你怕不怕？”
“我怕。”魏璎珞低眉道，“但为了皇后娘娘，为了愉贵人，这些话我不得不说。”
皇后满意的笑了起来，看着她的目光充满怜爱：“若不是有你的那几句话，今天这一盆污水，本宫是洗不清了，好孩子，你放心，本宫定不会让慧贵妃动你分毫。”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显是要将魏璎珞当做心腹来培养了。
既是心腹，自然不比其他小宫女小太监，可以随意交出去任人处置，自是要如长在自己身上的羽翼一样，精心呵护的。
“谢主子。”魏璎珞谢过之后，忽试探性问她，“可我们……就这么算了？”
“最重要的证人已死，空口白牙，就算告到皇上那，皇上又能怎样呢？”深谙宫中行事之道，又起了培养之心，故皇后细细与魏璎珞分析道，“最重要的是，愉贵人也做了不该做的事……”
“您是说……”魏璎珞蹙起眉头。
“本宫知道她与怡嫔情同手足，怡嫔又是因她而亡故，故她才会在怡嫔七七之日，遣走身边众人，独自一人私设灵堂，以祭故人。”皇后眯起眼道，“可你要知道，在紫禁城里，只有主子才配享受祭奠之礼，愉贵人此举，说轻了，那是违背宫中规矩，说重了，就是公然诅咒皇上和太后，所以，哪怕是为了保住愉贵人，保住她腹中孩子，也不能将此事闹大，尤其不能闹到皇上面前去！”
“奴婢明白了……”魏璎珞嘴上如此说，心中却起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可怜的怡嫔。
也与姐姐一样，蒙受不白之冤，死后连个正经牌位都没有，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记得她，偷偷祭奠她。
心情一沉重，身上的伤也跟着疼了起来，又不好在皇后面前龇牙咧嘴，魏璎珞一路将皇后扶回长春宫，待其吃了药睡下，才无声的退出门去，一瘸一拐的往自己房间走。
路上无人，魏璎珞卷起一边袖子，看着自己雪白胳膊上的淤痕，皱眉心道：或许，我应该去太医那求瓶药。
“拿去。”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她对面传来。
魏璎珞脚步一顿，缓缓抬头。
眼前是一只雪白的药瓶。
目光顺着只药瓶，滑向持药瓶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最后望见他的脸，魏璎珞有些讶异地问：“少爷？”

第三十七章 赠药
富察傅恒别过脸去，只以一侧通红的耳朵朝向魏璎珞，他距了魏璎珞三步之远，一个随时都能逃走的距离：“拿去。”
魏璎珞迟疑了一下，抬手接过他手中的药瓶。
富察傅恒似松了口气，转过身去道：“这药对外伤非常有用，早晚各擦一次。”
比起身上的伤，魏璎珞更在乎他现在的态度，小心翼翼打量他：“少爷，你为何躲着我？”
“……”这问题似让富察傅恒有些窘迫，半晌才咳嗽一声，“男子不可直视女子身体，你……你把袖子放下来。”
魏璎珞这才想起，先前为了验看自己的伤势，她将一边袖子卷至肩处，一整条胳膊便露在他眼前，白生生如一条新鲜的藕，长在碧波清水中。
慢慢放下袖子，魏璎珞轻轻道：“好了，你可以转过身来了。”
富察傅恒这才回过身来，他着实有些脸薄，只是看见了女人的手臂而已，竟闹红了脸，看起来既狼狈又纯情，偏自己还恍然不觉，以一副平日里严肃不可侵犯的模样，问她：“今日你为何要点燃幔帐，可知一个不小心，可能会烧死愉贵人跟你自己？”
“我知道非常危险，但那种情况下，但在那种情况下，这是唯一能引来众人的办法。”魏璎珞低声道，“试想，我若大声呼救，说慧贵妃要杀人，谁还敢进入永和宫？他们都怕撞上这种事，只会当听不见。但宫中走水，可就大不一样，所有人都会来救火，如此一来，我和愉贵人，就有可能得救。”
想起她当时绝望无助，朝自己大声求救时的模样，富察傅恒心中一软，于是语气也软了下来：“若大家没赶到，贵妃提前破门而入呢？”
魏璎珞忽然抬头望着他：“你不是来了么？”
富察傅恒闻言一愣。
明明她衣衫齐整，没有露出不该露的地方，也没有对他笑，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他却又想避开她的目光。
免得被她发现自己有些脸红了。
“少爷……”魏璎珞凑近一步，“你生病了吗，你的脸有些红……”
她伸出一只手，似要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
富察傅恒急忙倒退一步。
“抱歉。”似注意到自己现下的行为有些不妥，魏璎珞收回了手，对他歉意一笑。
分不清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富察傅恒低低道：“下次注意些，别……别再对女人这样笑了，难道你额娘没有教过你，什么才是大家闺秀的礼仪？”
魏璎珞不笑了，淡淡道：“我不是大家闺秀，也没有娘。”
富察傅恒闻言一愣，正斟酌着补救的话语，便听见魏璎珞重又开口。
“我只有一个姐姐，名字叫魏璎宁。”顿了顿，魏璎珞笑道，“不过在宫里，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阿满。”
富察傅恒的面色刷得一变。
“怎么？”魏璎珞盯着对方，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变化，“少爷，你认识我姐姐？”
“不认识。”富察傅恒顿了顿，“药已送到，侍卫所还有事，我先走了。”
与其说是借故离开，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他走得如此匆忙，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直至他离开，魏璎珞一直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死死握着药瓶，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这可是上好的疗伤药，一般人拿不到，只有品级高的武官才有。”
夜里，张嬷嬷前来探望她，顺便给她带来瓶伤药，虽也是从太医那求来的，但比起桌上搁着的那瓶武官专用的疗伤药，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魏璎珞趴在床上，身上衣裳已经尽数除去，光洁的背部露在外头，她伤得最重的地方不是胳膊，而是背上——一个自己够不着的尴尬地方。
歪头瞥了眼桌子上玉光莹莹的药瓶，魏璎珞淡淡道：“富察傅恒送的，我暂时不想用。”
听出她话中的冷意，张嬷嬷摇摇头，一边替她上药，一边劝道：“你还在怀疑他？”
“我今天见到富察傅恒了，他说不认识我姐姐。”魏璎珞笑道，“可看他的脸色，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哎哟。”
张嬷嬷忙放轻了些力道：“现在怎么样，不疼了吧？哎，凡事都要讲究一个证据，无凭无据的，你怎能将他当成凶手？”
“证据？”魏璎珞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嬷嬷，你也认识我姐姐，当知道以她的个性，捡到贵重玉佩，必定交还失主，可她却留下了玉佩。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情人，二是仇人。姐姐自有心爱之人，纵被无情放弃，也不会轻易变心。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傅恒欺辱了姐姐！”
“又是你的猜测！”张嬷嬷晓得她已经有些魔楞了，忙与她分析，“也许玉佩真的是你姐姐偶然捡到，不知失主是谁无法归还，又或者……傅恒的确认识你姐姐，却与她的死无关……”
魏璎珞的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嬷嬷，你说姐姐失了清白，又执意不肯说对方是谁，宫里的男人除了皇上，就是御前侍卫，若是皇上，就成了圣宠，没什么不好说的，那就只剩下宫内侍卫。姐姐外表柔弱，骨子里却刚烈，平白无故受了侮辱，一定会讨回公道，她不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她怕连累家人，连累阿玛和我，谁会让她如此恐惧，只有位高权重的富察傅恒！”
她猛然回头盯着张嬷嬷，似找到目标的刺刀，又似寻到了引线的火，咬牙切齿道：“他是富察氏金尊玉贵的少爷，是皇后的亲弟弟，更是皇上的亲信，将来的御前大臣，怎能出现这样的丑闻，这就是姐姐被杀人灭口的原因！”
“你够了……”张嬷嬷头疼无比。
“嬷嬷，你敢说绝无可能吗？”魏璎珞反问。
张嬷嬷一时哑口无言。
如果魏璎珞只是一味的胡搅蛮缠，她倒还能严厉训斥，问题是，真有这个可能，且有玉佩这个线索在，可能性还很大。
“……好，就算是富察傅恒所为，你想怎么样？”张嬷嬷无奈道，“你又能怎样？”
“我能怎样？”魏璎珞冷笑一声，“自然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知道她性子刚烈，却没想到竟刚烈到这种地步，张嬷嬷吓了一跳，忙抓住她的手道：“你可不要冲动！不为自己，也为你姐姐，想想你姐姐辛苦养你长大，就是让你去送死的吗？”
魏璎珞楞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对方眼中流动的泪光。
不由得想起她先前叹过的那句话——“没人……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哭。”
“……你说得对。”魏璎珞有些感动又有些羞愧得低下头，“我还不能死。”
既然这世上还有人牵挂着她，那她便不能死，她怕自己死了，对方会变成第二个她，陷入痛苦与仇恨之中，为复仇不惜一切。
“好孩子，好孩子……”张嬷嬷怜爱的抚了抚她的秀发，“来，翻个身，嬷嬷继续给你上药。”
魏璎珞乖巧的嗯了一声。
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一涂上就火辣辣疼的伤药，一起落在魏璎珞肩上。
她咬牙忍着，纵使伤痕累累，纵使有更好的选择，但……富察傅恒送的药，她一点一滴也没用过。

第三十八章 回礼
“少爷。”
会用这个称呼叫他的唯有一人。
富察傅恒回过身来：“找我什么事……魏璎珞。”
天气已经渐渐有些凉了，宫女们纷纷换上了冬衣，却见一抹浅红自风雪中款款而来，那般鲜妍，那般娇丽，如一根沾了口红的妖娆尾指，划过之处，冬雪也染上了胭脂色。
“少爷。”红衣少女行至富察傅恒面前，将一只样式古怪之物递过去，语笑嫣然道，“这是给你的。”
富察傅恒没有接，只低头看着：“这是什么？”
“皇后娘娘总念叨，担心你老站在风口上会觉得冷，可男人不比女人，用不了手炉，我去小厨房讨了一只猪脬，灌了热水，麻绳封口，揣在怀里可暖和了。”她说着，忽将手中之物往他怀中一塞，“你瞧，是不是呀？”
富察傅恒心口一烫，也不知是因为她的关心，还是因为怀中之物。
可他身为宫中侍卫，怎可收下宫女的礼物，若是被人发现，他不会有什么事，但魏璎珞恐怕要倒霉，于是伸手将那物推了回去：“不用了，我不冷。”
却见眼前少女笑了笑，不但礼物妥帖，连理由也为他找好了：“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皇后遣身旁宫女送你的，怎么，还不许皇后关心自家弟弟了？”
富察傅恒还有些犹豫，却见她慢慢垂下头，叹了口气。
“你送了我药，我也想回赠你些什么，只是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魏璎珞轻轻道，“你……可是嫌弃……”
“……不嫌弃。”富察傅恒沉默片刻，抬手接过那热乎乎的猪脬，“谢谢你。”
魏璎珞忽然抬头对他一笑。
这之后的几个时辰，富察傅恒一直有些神不守舍，眼前总是浮现出魏璎珞的笑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哈秋！”身旁好友海兰察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双手搓了搓胳膊，“这都什么时节了，紫禁城的风还这么冷，直接往我脖子里灌，啧！”
其他侍卫也好不到哪里去，寒风料峭，可苦了他们这群值守的侍卫，一个个冷得牙齿打颤，却又不能擅离岗位，只能原地踏步，或者搓弄身体以取暖。
在一群冻得脸色发白的侍卫当中，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红润的富察傅恒便显得极为显眼。
“……你怀里藏着什么？”海兰察眼睛好使，手脚更快，话还没说完，手已经伸过去，一把将猪脬从富察傅恒怀里抢了出来，被热气一烫，他忍不住打了个畅快的哆嗦，然后惊喜道，“呀，这什么玩意儿，嗬，这么暖和！”
一边说，一边忙不迭的将之塞进自己怀里。
“还给我！”富察傅恒急忙伸手去夺。
两人自小习武，富察傅恒虽强，海兰察却也不差，各种短兵相接的小巧功夫使出来，富察傅恒一时之间竟夺不回猪脬。
“这么紧张干什么？”海兰察还有空调戏他，“莫非是别人送的？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心思却很巧，瞧你这幅紧张模样，估计也不是男人送的，莫非……是哪个小宫女给你献的殷勤？”
富察傅恒急忙否认：“不是！”
“不是？”海兰察立刻嬉皮笑脸道，“如果是女人送你的东西，我可不敢要，但既然不是，那咱们兄弟两个还分什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不客气笑纳了哈——啊！”
乐极生悲，只见海兰察惨叫一声，铁塔似的汉子竟一下子滚落到地上，刚刚还喊着冷，如今却将胸膛紧紧贴在冰冷的雪上，如此还尤觉不够，双手不断掏积雪往自己怀里塞。
“海兰察，海兰察！你怎么了？”富察傅恒急忙蹲下来探看，待看清情况，先是一惊，继而一怒，“……怎么会……”
“魏璎珞！”
正在扫雪的魏璎珞停下手中扫帚，回头问：“怎么了？”
一名宫女对她道：“富察侍卫在宫后水井边上等你，说有话要问。”
这么快？魏璎珞楞了楞，然后点点头：“多谢你了，我这就去！”
早上分别的水井旁，两人又再次见面。
一样的风雪，一样的红衣，不同的只有他的态度。
富察傅恒一把扣住魏璎珞的手腕，俯视她的眼中难言怒意：“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害我！”
魏璎珞昂头望着他，故作惊讶：“少爷，你在说什么啊？”
“那只猪脬！”富察傅恒沉声道，眼中除却怒意，更多的是失望，“炸开了。”
却不料下一秒，一样温热之物探进他怀里。
软玉温香，竟是一只女儿家的手。
泼天的怒意，都被她这一摸一抚消弭了大半，富察傅恒如同被剑刺中似的，连连倒退了好几步，直至靠在了井旁，被冰冷的井沿一凉，这才定了定神，但仍有些面红耳赤道：“你干什么？”
“猪脬怎么会炸了呢？”魏璎珞的身体却依偎过来，双手重又朝他胸前伸去，“我瞧瞧，伤着你了没有？”
她走得这样急，扑得这样义无反顾，简直是要与他一同堕进井里去。
富察傅恒忙接住她，下盘一用力，人就如青松咬石般定在了原地，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是我的好友海兰察，他被猪脬烫伤了。”
魏璎珞楞了楞，然后慢慢低下头，将自己此刻的表情藏于阴影中，只轻轻道：“不是少爷受伤就好，定是我太心急了，只想着要早点将礼物送您，结果猪脬的口没有封严实，你的好友……他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不过烫伤不轻。”富察傅恒顿了顿，有些怀疑的眯起眼，“你当真不是故意的？”
魏璎珞缓缓抬起头，片片雪花融化在她的肌肤上，她呼出的热气几乎要氤氲到他脸上，这热意让富察傅恒也不由得脸颊滚烫起来，甚至觉得她不用解释，自己也会信她。
“少爷，你真的没事吗？”魏璎珞慢悠悠抬起一只手，轻轻抚向他的面颊，“你的脸这么红，是不是烫伤了？”
富察傅恒飞快抓住她那只不守规矩的手：“不，我没有……”
“可你的脸很红。”魏璎珞的视线移到他的手上，“手也很烫。”
富察傅恒真如烫伤般松开了手，颇显狼狈的转身就走。
背后，是少女清脆如鹂的笑声：“少爷，其实猪脬夏天装了冰块，贴着皮肤凉爽极了，该日我重新做一个，给你夏天用！”
富察傅恒却连回头应一声的勇气都没有，一路落荒而逃，回到侍卫值房中时，恰逢太医刚刚为海兰察换好药，正在收拾药箱。
“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海兰察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没死在战场上，却差点被个暖壶给炸死。”
“祸害遗千年，放心你死不了。”富察傅恒送走太医，寻了条凳子在他身旁坐下，关心道，“太医怎么说的，要不要紧，需不需要给你批个假？”
“那就给我批十天假，我也好避开这鬼天气。”海兰察毫不客气的讨了个假，见富察傅恒一口允了下来，轻松之余，又开始口花花，“我这可是代你受过，怎么样，跟我说说你那相好的事？”
这样的玩笑，海兰察平时开得不少，但唯独这一次，富察傅恒楞了楞，面上竟有些燥，迟疑了一瞬才回道：“……哪有什么相好。”
海兰察一看，有门，登时连身上的伤都忘了，一下子从床上爬了起来，饶有兴致的对他说：“傅恒，虽然这玩意儿炸了，但我还是得说句公道话！处理猪脬多麻烦，又要用麻绳串起封口，还不得熬上两个通宵啊，人家这么为你，除了芳心暗许，还能为什么！”
“这么麻烦？”富察傅恒忽然回过神来，对方这是在套他话呢！
“可不是么？”海兰察拍着他的肩，乐呵呵道，“我敢用性命打赌，这送你暖壶的姑娘，一定看上你了！你呢？你喜不喜欢她？喜欢她哪一点？”
哪一点？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富察傅恒眼帘。
她宛若胭脂般染红冬雪的衣。
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笑。
她被他扣在手中的滑腻肌肤。
“喂喂，问你话呢？”海兰察摇了摇他的肩，“哪一点？”
每一点。
“……闭嘴吧你！”富察傅恒忽然恼了，却不知道是恼对方还是恼自己。
“魏，别走啊，回来回来，开个玩笑而已，怎么生气了！”海兰察在背后扯着嗓子喊，却没留住富察傅恒的脚步，却也因此确定了什么，嬉皮笑脸的朝对方的背影喊，“天气冷了，下次你那相好若送你新的猪脬，记得借兄弟用用啊！”

第三十九章 心腹
“你又去扫雪了。”刚回长春宫内，魏璎珞便被皇后叫到身前，慈爱道，“本宫已同你说过了，以后不必再干这些活了，让珍珠她们去做吧，你有空，就多读些书，或者来本宫这里，帮本宫研墨，替本宫处理一些事情。”
皇后显是真心要将她当做心腹来培养，否则的话，会宁可她做一只睁眼瞎，而不是让她读书写字，明白事理，甚至拿变卖内务库库存之事与她讨论。
魏璎珞听得心惊胆战，又是忧虑自己是否爬得太高太快，又是感动于对方的看重，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不留神，就到这个时候了。”两个时辰过去，皇后搁下手中的毛笔，脸上显出一丝疲态。
魏璎珞立刻走到她身后，双手轻柔的按着太阳穴，口中道：“娘娘，歇一歇吧，奴婢陪您说说话。”
“嗯。”皇后闭上眼睛，暂时抛开繁忙事务，与她闲聊了些家常，“说起来，前些时候太医来报，说愉贵人最近经常半夜惊醒，整个人形销骨立，瘦得都不敢认了，太医说……这是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魏璎珞斟酌道。“怡嫔不在，皇上就是她唯一的心药。”皇后叹了口气，“可皇上日理万机，哪儿顾得上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愉贵人不是董鄂妃，又去哪儿再寻一位世祖爷……”
天下皆知，顺治帝独宠董鄂妃，当年董鄂妃病故，世祖爷为她大病一场，不惜落发出家，寻常百姓家的男子都难为妻子做到这一点，更何况是一位坐拥天下的帝王。
顿了顿，皇后自觉失言，有些怅然地笑道：“瞧本宫都糊涂了，说的这是什么呀！”
魏璎珞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成为董鄂妃，但是期望太高，最后难免失望。
有心宽慰她，魏璎珞想了想，道：“世祖爷待董鄂妃一片痴情，的确值得艳羡，但换个角度看，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哦？”皇后有些好奇道，“你说。”
“皇后娘娘，董鄂妃病故，世祖爷伤心欲绝，辍朝五日，燃两座宫殿与无数珠宝，甚至下令太监宫女各三十名赐死！对董鄂妃而言，遇到痴情君王自是幸运，可那六十名无辜的宫人，他们也有至亲家人，也是活生生的性命啊！更何况，世祖爷为了董鄂妃，置千万臣民于不顾。”魏璎珞叹了口气，“只怕文武百官、寻常百姓，以及后宫的其他妃子们，只愿皇帝无情。”
“放肆！”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魏璎珞与皇后齐齐起身，然后朝对方跪了下去。
一双明黄色的靴子行至魏璎珞眼前。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双靴子。
“谁准你妄议世祖爷，真是罪该万死！”弘历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带着无穷无尽的怒意，“来人——”
怎么办！
魏璎珞心中叫苦，她也没料到堂堂一个帝王，居然有听墙角的喜好，如今一撞撞在枪口上，为今之计，唯有……
魏璎珞一咬牙，在侍卫进门拿下她之前，大声喊道：“皇上，这话不是我说的？”
“哦？”弘历冷冷道，“那是谁说的？”
魏璎珞：“是世祖爷。”
弘历闻言一愣。
“皇上，世祖爷曾留下一则罪己诏，提及自己待董鄂妃过于优厚，未能以礼止情，深感后悔。”魏璎珞趁他一愣，忙不迭将剩下的话说完，“奴才刚刚只不过是在复述世祖爷的话。”
若要因此惩罚她，岂不是欺师灭祖？
弘历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指责世祖让宫人殉葬一事呢，难不成又是世祖爷说的？”
“那倒不是。”魏璎珞道。
弘历立即冷笑：“来人——”
魏璎珞：“是康熙爷说的！”
弘历：“……”
魏璎珞：“康熙爷早已下令，禁止殉死之行，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活人生殉之礼了！”
弘历又是久久不语，或者说一阵憋屈。
这位似乎有些小心眼的皇上，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思来想去许久，终又想起一事，咬牙切齿道：“好，那朕问你，刚才你还说百姓宁愿天子无情，又是什么意思？”
听了这个问题，魏璎珞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她一共也只说了这么多话，他既然拿这个来问，显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回皇上。”魏璎珞叩首在地，缓缓道，“奴才听闻皇上每天卯刻起身，夏季天色尚明，冬月不过五更刚尽。当西陲用兵，有军报至，便是夜半时分，皇上也会急招军机大臣商议，军机大臣五六日轮值一次，尚觉十分劳苦，何况皇上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勤政之心，令人钦佩！然而，皇上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后宫，妃嫔们不免落寞，可见要做一个明君，对百姓和天下有情，便只能对妃嫔无情了！”
弘历听完，张口欲言，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错，大爱无情，皇上就是这样一位勤政的明君！”皇后忽走过来，挥挥手道，“好了，你下去吧，本宫要与皇上说说话。”
魏璎珞的心立刻放了下来，知道皇后这是在顺势替她解围，过了皇帝的三问，再出了这道门，她就彻底安全了……
“等等！”男人的声音却忽然在她头顶响起，“抬起头来！”
不禁魏璎珞大吃一惊，连皇后也大吃一惊：“皇上？”
“你这语气，你这声音，朕越听越熟悉……”弘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以及一丝审视。
魏璎珞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再抬起头来，只匍匐在地上，如同经年累月的石雕般一动不动。
“朕想起来了……”弘历的声音骤然变冷，“你就是——”
“出去吧！”皇后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别惹皇上心烦，到外面跪着去！”
“是，娘娘！”魏璎珞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
身后，是皇帝与皇后的争吵声。
“朕从前见她，还是个下等宫女，不出一月，就到了长春宫，还深受皇后的信赖，可见她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皇后，这样的人，你怎能留在身边？”
“皇上，璎珞品行如何，臣妾这个主子最清楚。”
“皇后，过分宽容，小心养虎为患啊！”
“皇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臣妾相信自己的眼睛，璎珞绝不是您说的那种人！”
魏璎珞忽然定住脚步，楞楞回望。
她不是那种人吗？
不，皇帝说的是对的，她就是一个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的人。
“可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魏璎珞在心底对皇后说，“我绝不会让人伤害你。”

第四十章 恶犬
皇帝与皇后的争执，暂时告一段落。
魏璎珞原以为皇后会生来盘问她一番，但等了几日，也没有等来。
那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原来真的不是一句托词。
士为知己者死，得她如此看重，魏璎珞在此之后，伺候得愈加用心。
皇后喜她心思灵巧，更是时时带她在身边，这日邀愉贵人一同游园，身边没带着尔晴明玉，而是带着她。
园中景色秀美，只是略略有些冷，两位娘娘肩上都披着厚实的披风，袖中笼着香炉，慢慢踱过蜿蜒的木桥，桥下锦鲤数尾，游过之处，如彩绸游荡。
“平时不要闷在永和宫，没事多来长春宫走一走，园子里也可以看看，只是，你得让底下人多当心，身边时刻都得留人。”皇后柔声道。
愉贵人苍白消瘦，强颜欢笑：“嫔妾受娘娘的恩惠，一辈子都还不清。”
皇后笑了：“本宫是皇后，理应照拂六宫，不值得你报答。”
愉贵人先是一笑，又是一叹：“如果宫内人人都像皇后这般宽容大度，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是非了。”
皇后知道她话里说的是谁，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又担心她思虑过多，有碍于生产，遂朝魏璎珞使了个眼色，让她寻些开心的事来逗逗她，别让她郁结于心。
魏璎珞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倒是愉贵人自己，左顾右盼片刻，忽然停下脚步，哎呀一声：“好可爱的小狗。”
只见前方不远处，滚来一只雪团子。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毛色雪白，全无一丝杂色的小狗，几个小太监追在它身后，一个怀中抱着彩绘食盆，盆中尽是精致热食，另一个边跑边喊：“哎哟我的小主子，等等奴才，等等奴才。”
魏璎珞听得好笑，一只狗儿，竟也成了主子。
“什么主子奴才的，真是不像话。”皇后却是个最讲规矩的人，面露不喜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嫔妃养的……”
那小狗在空中耸了耸鼻子，然后不偏不倚，朝魏璎珞等人的方向跑来。
愉贵人喜它幼小可爱，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微微弯了腰，似乎想要逗逗它，随着那狗儿越跑越近，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最后，只余惊恐。
“汪汪！”小狗龇牙咧嘴，疯了似的冲向愉贵人，在一片宫人的惊叫声中，朝她狂撕乱咬起来。
“啊，别过来！”本该守在愉贵人身旁的大宫女芳草，此时仿佛被它吓脱了魂，不但没有护着愉贵人离开，反而在背后退了她一把，使她离那狗儿更近了。
愉贵人一张脸已经如雪一样白，因为惊恐过度，连呼救都忘记了，整个人木头似的定在原地。
“汪！”
一声惨叫。
空中飞起一道抛物线，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皮毛与雪几乎融成一色，小狗呜咽几声，也不爬起来，只远远的，用畏惧的眼神盯着魏璎珞。
“大胆！！”
一只涂抹着大红色蔻丹的手从它背后伸出，将它拎进怀中。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伤害本宫的爱犬！”慧贵妃冷冷道，“拿下她！”
魏璎珞吃了一惊。
没想到，不，她早该想到，宫中谁这样嚣张跋扈，敢将自己的狗都提拔成主子，唯有眼前这位慧贵妃了。
“贵妃娘娘！”眼见几名太监受其指使，朝自己走来，魏璎珞先声夺人，大声喊道，“可是您纵犬伤人，意图谋害愉贵人肚中的龙胎？”
栽赃陷害，张口就来，慧贵妃纵有这个心，此刻也绝不能承认，更不能立刻处置了魏璎珞，否则有杀人灭口之嫌。
“好个奴才，不但打伤本宫的爱犬，现在还敢污蔑本宫。”慧贵妃冷笑道，“皇后娘娘，你说这种人应该如何处置？”
“处置人之前，先处置你的狗。”皇后怎肯让她骑到自己头上，当众欺压自己的心腹人，当即淡淡道，“狗是不会无缘无故闹腾的，看看它的食盆里有什么！”
众人立即扑向那怀抱食盆的小太监，却发现原先盛在里头的食物居然不翼而飞，问那小太监，那小太监却支支吾吾，只说已经被名唤雪球的狗儿给吃光了。
一派胡言，却一时之间拿他没办法。
一名宫人向皇后献计：“娘娘，食盆里什么都没有，如今想要知道这狗儿究竟吃了什么，就只有剖开它的肚……”
“放肆！”不等他说完，慧贵妃就尖利地喊道，“谁敢动它一根毫毛，本宫就撕了她！”
那宫人怎敢得罪慧贵妃，立刻噤若寒蝉，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
没有证物，事情就成了僵局，犯事的又是一条不懂人言的狗，总不能叫人提审这条狗吧？
最后只得作罢。
双方人马不欢而散，擦肩而过之时，皇后忽回头道：“贵妃，璎珞此举算是帮了你，若刚才你的狗真伤了愉贵人，必定闹得满城风雨，依本宫看来，你要好好约束身边的人了！如果他们再这么无能，连条狗都看不住，任由它闯祸，下一回，本宫也不会姑息！”
慧贵妃抚弄小狗的手忽然一紧，惹得那小狗昂起头，发出可怜的呜呜咽咽声。
不但她在琢磨皇后的话，回去的路上，魏璎珞也在琢磨皇后这番话。
“怎么样？”皇后笑着问，“看出蹊跷地方来了吗？”
“……慧贵妃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魏璎珞小心翼翼地问。
皇后缓缓点点头，面色有些凝重道：“如果这次真出岔子，最后总不能拿狗出气，肯定要找狗的主人，慧贵妃虽然嚣张跋扈，但不会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背后，定还有别人……”
一时之间，无法确定这个人是谁。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有人要对愉贵人下手了。
魏璎珞仔细回想起今日的状况，心里渐渐浮出个人影来，冷然一笑，对皇后道：“娘娘，奴婢想跟您讨个差事……”
她向皇后讨来了往永和宫探病的差事。
不但探病，还要送珍珠粉。
盖因愉贵人受惊之后，日日噩梦，需按时服用压惊丸才能入睡，但这东西对龙胎不好，不宜多服，若要服用，必须佐以上等珍珠粉，此物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却也不是一个不受宠的嫔妃能够日日享用的，故而皇后听说之后，特地从自己的内库中拨了一些出来，让人送去给她。
此事繁琐，愉贵人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没人爱接这样的活，魏璎珞肯接下，其他人反而松了口气。
今日她一如既往，携珍珠粉前来探望，因走动的时间多了，永和宫上下都认识她，轻而易举就进了寝宫内，见愉贵人仍蜷缩在床上，明明是有孕在身的人，却形销骨立，身上一点肉都看不见，强笑道：“璎珞，你来了。”
魏璎珞环顾四周，笑着问：“芳草呢？”
“她去为我调配珍珠丸了。”愉贵人叹道，“上回的还没吃完，你不必这么急着送，咳咳，坐吧，本宫让她给你倒茶，芳草，芳草！”
“奴婢在，奴婢在。”愉贵人身旁的大宫女推门而入，为魏璎珞送上一杯好茶，结果茶盏刚刚放下，她递茶的手便被魏璎珞扣住。
“芳草。”魏璎珞对她笑，“你的手怎么了？”
显是因为来得匆忙的缘故，芳草只匆匆洗了把手，手没有完全洗干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珍珠粉，微微泛着一些亮，一些黄。
“我，之前在做珍珠丸，手没洗干净，我现在就去洗。”芳草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魏璎珞的手指如同铁钳一样，紧紧扣着她不放，不由得脸色一变。
愉贵人看看她，又看看魏璎珞，疑惑道：“璎珞，怎么了？”
“贵人。”魏璎珞慢慢转头看向她，“您身边，出叛徒了。”

第四十一章 叛徒
“叛徒，怎么会呢？”愉贵人吃了一惊，“芳草一直照顾我，日子最苦的时候也没离我而去……”
“对，对啊！”芳草又抽了抽手，“奴婢对贵人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是叛徒呢？”
“是吗？”魏璎珞手上一用力，将她强行拖到愉贵人面前，迫她展开手道，“贵人你看，珍珠粉是纯正的白色，芳草指甲内的粉末明显发黄，这根本不是珍珠粉的颜色！”
“珍珠粉就是这个颜色！”芳草咬牙道。
魏璎珞立刻将自己今日带来的珍珠粉拿了出来，无需多说，两相对比，真假立辨，一者雪白无垢，如冬日最初的细雪，一者暗淡发黄，如细雪上的黄泥脚印。
愉贵人的眼睛又不是瞎的，一看之下，立时脸色铁青。
“贵人，芳草先前为你做的珍珠丸呢，你这还有没有？”魏璎珞又问。
“有的。”愉贵人在枕边一阵翻找，最后翻出一只瓷瓶来，递与魏璎珞，“在这，我吃了大半，还剩下几枚。”
魏璎珞拔开瓶盖，将里头仅剩下的三枚药丸子倒在掌心，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光，三枚药丸，竟是一样的雪白滚圆。
“都说你误会我了……”芳草趁机在一旁争辩。
魏璎珞瞥了她一眼，将其中两枚倒回瓶里，剩下一枚捻在指间，用力一捏，药丸破碎，粉末纷纷扬扬落下，在桌子上铺了一堆小雪。
那雪，如同星子，微微发着亮。
“这绝不是珍珠粉。”魏璎珞用手指沾了沾粉末，递至愉贵人眼前，“具体是什么，奴婢也瞧不出来，但御医们肯定是瞧得出来的。”
宫中没有真正凡庸之辈，即便是眼前饱受欺辱的愉贵人，也是有些见识的，但见她用手接了些许粉末，鼻子一嗅，眼睛一瞧，心里立刻有了数。
“……这当然不是珍珠粉，而是贝壳粉！”愉贵人泛着血丝的眼睛盯向芳草，“芳草，你为何要鱼目混珠，调换皇后送来的珍珠粉！”
见事情瞒不住，芳草立刻跪了下去，频频叩首，语带哭腔：“奴才有罪！奴才额娘患病，无钱医治，实在没了法子，知道贝壳粉廉价，珍珠粉贵重，才偷换了皇后的珍珠粉，想拿来换取钱财！求贵人看在奴才一直精心伺候的份上，饶了奴才吧！”
见她模样可怜，又念往日情分，愉贵人颇有些痛心疾首道：“你啊你，你额娘生病，只要告诉我一声，难道我会不管？你竟干出这种事情来，实在太令人失望！”
听出她有放过自己的意思，芳草大喜：“奴才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魏璎珞笑了起来，“不，你精明得很呢。”
愉贵人与芳草齐齐一愣。
“贵人你看。”魏璎珞将瓶中剩下那两枚药丸倒在桌上，“用廉价的贝壳粉调换珍珠粉，表面看是盗窃，可您仔细看看，贝壳粉泛黄，贝壳丸必定泛出杂色，可芳草给您的贝壳丸外表却是雪白的，唯独内里有些微闪粉，若不捏开，压根区分不出……”
她缓缓抬头，盯着眼前面色发白的女子道：“她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是——让你不起疑心的将这些假丸子吃下去。”
愉贵人忍不住抬手握住自己的喉咙。
仿佛前些日子吃下去的那些珍珠丸子，重又回到了她的喉咙里，剥落了表面的雪衣，冒出绿水毒液。
她想吐。
“说！”魏璎珞朝芳草冷厉道，“如今你已经将事办砸了，你背后那位主子是不可能出面保你的，你唯一的生路，就是把一切都说出来，看贵人肯不肯原谅你，为你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说情！”
事情若真闹到皇后面前，她还有活路吗？
芳草这下真的怕了，再也不敢有所隐瞒，张口喊道：“嘉嫔，是嘉嫔娘娘吩咐奴才这么干的！”
本以为从她嘴里冒出来的会是慧贵妃的名字，岂料忽然蹦出这么一位来，愉贵人震惊道：“嘉嫔？”
“是。”为留住小命，芳草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嘉嫔娘娘前些日子寻到奴才，对奴才说，怡嫔已经去了，永和宫就只剩下您这一位主子，可您又一直蜗居不出，整日战战兢兢，就算生出一个阿哥，也定不会受宠。咱们永和宫，注定一辈子做冰窖！”
愉贵人气得浑身发抖：“所以你就背叛了我？”
“怪不得，怪不得。”魏璎珞则想通了一件事，“上回在御花园，愉贵人被狗袭击，你不但没有护着愉贵人离开，反而在背后退了她一把，使她离那狗儿更近了。想必那时候你就已经是嘉嫔的人了吧？”
芳草抽噎着不敢回话，只希望自己的眼泪能够打动愉贵人一二。
“芳草，我且问你，你究竟在贝壳粉里加了什么？”愉贵人冷声道。
芳草欲言又止半晌，最后低低道：“要改贝壳粉的颜色，得用染料去洗……”
“混账！”愉贵人再也按耐不住，厉叫一声，“你竟如此恶毒！”
她怀着身孕，染料成分含毒，长期使用还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吗？
再多的旧情，也被芳草种种恶毒的手段消磨得没有了，愉贵人狠狠一偏头，连看她一眼也嫌恶心：“璎珞，带她去见皇后！”
“不，不！”芳草扑过来哭道，“奴才已经什么都说了，别带奴才去见皇后！”
愉贵人闭上眼睛，狠心不看她，身旁的魏璎珞琢磨片刻，却忽然开口道：“芳草，嘉嫔把东西交给你的时候，可有其他人瞧见？”
芳草摇摇头。
果然如此，魏璎珞对愉贵人道：“对方使得好手段，没人证，物证也不充足，贸贸然告上去，恐怕还会被对方倒打一耙，说永和宫有意栽赃陷害。”
愉贵人楞住：“这……”
“与其现在就处置了这叛徒，让对方换个我们不知道的人继续害您，不如暂时留着她。”魏璎珞冷冷看了芳草一眼，“这样，她会以为您还在继续吃有毒的贝壳粉……”
愉贵人琢磨片刻，发现这的确是个最好的办法，至少不必敌明我暗，时时警惕来自身后的冷刀子。
“就依你说得去做吧。”愉贵人沉沉点头，“芳草，若是嘉嫔那边遣人来问，你就说她送来的贝壳粉，我全都吃完了……”
“得定个限期。”魏璎珞想了想，“就半个月后吧，你自己去通知嘉嫔，说贝壳粉都用完了，让她送新的来！听懂了吗！”
芳草哪里还有第二个选择，只能当了这个双面间谍，跪俯道：“是！”
如此便好。
魏璎珞俯视她，心中一片冷意。
她此番行动，不但是为了拯救愉贵人，更是为了拯救待自己一片赤诚的皇后。
毕竟若是愉贵人出了什么事，下面的人一查，很快就会查到珍珠粉的源头来自于长春宫。且不论送来的是珍珠粉也罢，还是人参或其他补物，只要有芳草这个叛徒在，总能在上头下手。
这一点，魏璎珞早已预料到。
“背后主谋喜欢栽赃陷害，我们宫里送的是珍珠粉，她八成要在上面下手。”魏璎珞心想，“将计就计，果然抓住了你，只是不知道慧贵妃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她身边有一个看似忠心耿耿的叛徒……”
浩浩荡荡，一条长队自甬道内行过。
每两名太监抬着一只木桶，木桶用红绸遮住，蒙的严严实实，乍一眼望去，仿佛蒙着红盖头的新嫁娘，脚不沾地的让人抬着。
“那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慧贵妃坐在亭中，遥指前头的队伍。
“福建巡抚岁贡的荔枝树。”嘉嫔一直消息广通，一问就答，“一共一百桶，除赏赐王公大臣外，剩下的全送去了长春宫。”
慧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妒色：“我这儿一颗都没见着，却连树都送去给她了。”
隔着千山万水，一路从福建运过来，成批的树因为水土不服，果子落下大半儿，剩下的分给宫中太后、皇后和妃嫔们，还有受宠的宗亲、大臣，每个人能得一颗品尝，就算是天大的福分，由此可见皇后在皇帝心中之分量。
“左右不过是几棵树。”嘉嫔安抚道。
“是啊，左右不过是几棵树。”慧贵妃抚了抚怀中雪球，“皇上待皇后真是不错，本宫待你……也算不错吧？”
嘉嫔一楞，觉得她意有所指，忙小心翼翼的回道：“这是当然，嫔妾能有如今，多亏贵妃的照顾。”
慧贵妃微微一笑，美丽而又恶毒的眼睛盯着她：“那你为何要背叛我？”

第四十二章 荔枝宴
嘉嫔大吃一惊。
她当然可以矢口否认，但仔细一想，慧贵妃既然能问出这番话，显见已经查到了什么，慧贵妃没有理由都能要人命，更何况是有理由？
嘉嫔立刻扑倒在她脚边：“娘娘，嫔妾这么做，可都是为了您啊！”
“为了本宫？”慧贵妃冷笑道，“用本宫的狗，来栽赃陷害本宫，然后说是为本宫好？只怕不是为了本宫，而是为了你的四阿哥吧，免得愉贵人再生一位阿哥出来，坏了你的好事！”
若是完全否认，就显得太假了，嘉嫔一咬牙：“是，嫔妾承认，不希望愉贵人再生一位阿哥，但嫔妃这么做，也是为您着想啊，娘娘已经跟永和宫结下死仇，若不彻底断了愉贵人的后路，只怕后患无穷！”
慧贵妃沉吟片刻：“你对愉贵人做了什么，说来听听。”
“是……”嘉嫔忙将自己先前的算计全盘托出，听闻愉贵人已吃了半个月的假珍珠粉，慧贵妃略带一丝惊讶：“这女人真这么蠢，半点也没察觉出来？”
“那女人本来就蠢，又只有芳草这么一个心腹，一旦芳草反了，她就完了。”嘉嫔笑道，“昨儿芳草来报，说上回送的贝壳粉已经见了底，让送新的过去。”
“给她！”慧贵妃畅快一笑，“要多少给多少，全塞愉贵人肚子里去！”
见她开怀，嘉嫔松了口气：“是，娘娘。”
慧贵妃当然可以只图一时畅快，成箱成桶的贝壳粉往永和宫里送，但嘉嫔不同于她，比起快，她宁可要一个稳。
“若对芳草的话全盘皆信，我们就成了第二个愉贵人。”嘉嫔收起在慧贵妃面前的奴颜媚骨，冷静的吩咐自己身旁心腹，“去外头打听打听，尤其是太医那，看永和宫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心腹很快带回了消息。
“愉贵人最近总是腹疼得厉害，太医院的人看不出异常，又开了些安胎药，让每日多吃几颗珍珠丸。”心腹试探问，“娘娘，奴才这就去准备新的贝壳粉？”
“去吧……等等！”人走了一半，嘉嫔忽然从背后叫住对方。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心腹忙回头问道。
“你去告诉芳草……”嘉嫔沉吟一番，“贝壳粉需精心调配，得有两天准备，约她荔枝宴时再见。”
心腹面带疑惑：“贝壳粉明明还有啊……”
嘉嫔打断她：“照我的吩咐去做！”
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既然是主子的命令，心腹只得将所有疑问吞回腹里，福了福转身离去。
“希望我只是想多了，愉贵人可不像是能想出这种计谋的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嘉嫔喃喃自语，“但以防万一……”
今日一如既往，魏璎珞来永和宫送珍珠粉。
芳草已等了她许久，一见她来，立刻心急火燎的冲上去：“璎珞，嘉嫔刚刚派人来找我，让我在荔枝宴的时候去她那领贝壳粉。”
“她倒是消息灵通。”魏璎珞笑了起来，“皇后娘娘才刚决定举办荔枝宴，她那儿就得了消息……”
可见嘉嫔此人不简单，竟不声不响的将爪子伸进了长春宫。
“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魏璎珞拍了一下芳草的肩，“只要你助我逮她一个正着，就算你将功补过。”
芳草期期艾艾道：“你可要说话算话。”
两人相议妥当，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荔枝宴。
这宴开在半个月后，主角是皇上赐予皇后的那三棵荔枝树，荔枝一颗未摘，全长在树上，准备开宴时再一颗颗摘下来，以最新鲜水灵的姿态送到宾客盘中。
路过宴席时，魏璎珞偷偷看了一眼，宴上有娴妃，纯妃，慧贵妃，嘉嫔，还有先前选秀时见到的两个出众秀女，最后，还有皇上……魏璎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
行至约定好的暗巷处，魏璎珞于墙壁阴影处静静立了片刻，不远处渐渐行来两个人。
一个是芳草，另外一个则是嘉嫔身旁的心腹。
对方行事极为小心，怕隔墙有耳，也不与芳草多话，装作擦肩而过的样子，将一只绣花锦囊塞至对方怀里，然后立刻就要抬脚离开。
魏璎珞哪里肯让她走，飞快从墙壁后跳出来，抓住对方的胳膊道：“竟敢替换贵人的珍珠粉，你这是谋害皇嗣！”
她本以为自己先声夺人，运气好的话，能从对方嘴里吓出些话来。
岂料对方竟极为平静的回望她：“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的镇定，让魏璎珞心中生疑，半晌之后，忽然当着她的面，将手中绣花锦囊展开，身旁的芳草啊了一声：“怎么会是香草？”
只见锦囊之中，不见半粒珍珠粉，只有一串香草。
“除了香草，还能是什么？”对面的心腹似笑非笑，“这是嘉嫔娘娘亲手为将来的小阿哥绣的祈福锦囊，可不是什么珍珠粉贝壳粉的。”
“嘉嫔娘娘可真是机警，原来早有防备……不好！”既然嘉嫔已经发现异常，为何还要特地派人来赴约，除非……魏璎珞脸色一变，“中计了！”
她丢下两人，转身朝存放今夜主角的库房跑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我！”等进了门，负责看守荔枝树的小宫女脸色发白，拼命朝她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谁，我就走开了一小会，回来发现，荔枝树被人，被人用开水活活浇死了！”
魏璎珞一把推开她，几步走到荔枝树前。
只见树从根部开始被人泡烂，满树荔枝落在地上。
“怎么办？”小宫女嚎啕大哭，“皇上会杀了我的头……”
何止是她的头，贡品被毁，只怕有一大群人要因此人头落地，连魏璎珞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置身事外。
“别哭了！”魏璎珞脸色难看，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个荔枝细细观察片刻，然后对身后哭哭啼啼的小宫女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我，我自然是想活……”小宫女哽咽道。
“把手张开。”魏璎珞将手中的荔枝放在她掌心里，“照这个标准，从地上的荔枝里挑出能入眼的，送去御茶膳坊，告知他们皇后要办荔枝宴，让他们立刻想法子！到时候，你就禀报皇后娘娘，两棵树的荔枝做了菜，剩下一棵现摘！”
“现，现摘？”小宫女吓楞，“那，那岂不是立刻会漏泄。”
“这个不归你管，你只负责我交代你的事！”魏璎珞冷冷道，“还不快去？”
“是，是！”小宫女见她愿意承担一半的责任，哪里还有不愿意的道理，立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挑捡起地上的荔枝来，眼角余光处，见魏璎珞匆匆离开了库房。
皇后既然一早便说要亲手摘下荔枝献给皇上，当然不能轻易反口，必须有一棵树抬去宴会。
若是最后一棵树都没送上去会怎样？
“皇后定会颜面无存。”魏璎珞心道，“慧贵妃与嘉嫔定会趁机指责宫人办事不利，让皇上处置了负责荔枝宴的这批宫人，而这批宫人……恰恰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以及准备栽培的对象。”
因荔枝宴涉及到贡品与皇上，所以皇后是点身边最得力与最看好的宫人来负责的，其中包括魏璎珞。
若荔枝宴上出了意外，这批人一定会受罚，也不得不受罚。
如此皇后不但损了颜面，还伤及筋骨，搞不好会一下子损失好几个心腹……
“我怎可让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魏璎珞咬牙心想，“必须想个法子，必须想个法子……有人！找她！”

第四十三章 荔枝乱
一叠叠用荔枝制成的菜，流水般送至席上。
有荔枝虾球，鸡蛋炸荔枝，鲜荔枝凉拌烤鸭，荔影殷红卷，荔枝猪肉丸等等，皇后舀起一勺白汤，汤水里滚着一粒雪白荔枝，以及几颗鲜红的枸杞，白中透红，如同雪中飘飞的一两朵红梅，煞是可爱。
“皇后娘娘，这是御厨特别制作的白雪红梅。”尔晴见她面露好奇，便在一旁解释道，“荔枝容易上火，所以用了温盐水浸透，又特意配上枸杞中和。”
“茶膳坊倒是颇有心思，光是这个卖相，就十分雅致了。”皇后笑道，“皇上，您尝尝。”
弘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目光四下逡巡，也不知在人群中寻找着谁。直到白雪红梅送到他面前，他才对皇后微微一笑：“皇后有心了。”
慧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妒色，抚着自己的玳瑁指甲笑道：“荔枝制菜很寻常，毕竟每年都有干荔枝送来，可加了调料，就不是那个味儿了！真正会吃荔枝的人，对鲜荔枝最感兴趣。皇后娘娘，今日不是要亲自采摘荔枝么，怎么迟迟不见动静！”
皇后也觉奇怪，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荔枝树已经该搬上来了，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说起来，负责此事的是谁来着……”慧贵妃别具深意的一笑，“臣妾想起来了，是那个叫魏璎珞的宫女吧。”
弘历夹荔枝肉的手忽然一顿。
皇后并为察觉，只是因为慧贵妃的笑而皱起眉头，彼此之间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当了这么久的敌人，皇后可以算是世界上最了解慧贵妃的人，这个笑容明显不怀好意，她想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时候也不早了。”弘历忽然开口，“让那个叫……魏璎珞的宫女，把荔枝树送上来吧。”
皇后心中一惊，虽然有些心中不安，但皇帝既然都已经开了口，哪里有当众驳回的道理，只得道：“璎珞呢，让她把荔枝树送上来。”
话传下去，却迟迟不见人来。
渐渐的，议论声四起。
“哟，那魏璎珞好大的架子，居然让这么多娘娘，让皇上等她一个下人。”慧贵妃笑意更深，“也就皇后您宫里能教出这样的下人，呵呵。”
皇后眉头一皱，以她对魏璎珞的了解，魏璎珞不会好端端的出这样的岔子，怠慢如此多的宫中贵人，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
眼角余光扫向慧贵妃，见对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皇后心中一凛：“只怕此事与她有关……”
皇后有心将此事搪塞过去，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慧贵妃，嘉嫔……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等着她做出回复。
她该如何回复……
“娘娘！”正在皇后焦头烂额之际，尔晴的声音忽在她耳畔响起，“是魏璎珞！她来了！”
魏璎珞来了？
众人齐齐看去，都想看清楚这个胆大妄为的宫女长什么样。
第一眼望去，她的衣着打扮与其他宫女没什么不同。
第二眼望去，却又觉得她与所有宫女都不同。
这个样貌……未免太过标志了些。
吐气如兰，清如莲蕊，莫说宫女了，就连层层选拔上来的秀女们，都没有几个能在相貌上与她比拼个一二的。皇后也是心大，竟将这样一个美人放在身旁，也不怕被皇上看中？
对比之下，被魏璎珞搀扶着的女子，便黯然失色，憔悴的如同一朵开败了的花，唯一能比得过魏璎珞的，或许只有身上那件属于主子的衣服。
“愉贵人，你怎么来了？”皇后惊讶道。
被魏璎珞搀扶而来的女子，正是本该在永和宫养胎的愉贵人。
她对皇后笑道：“皇后娘娘设宴，嫔妾理应到场。娘娘体恤，嫔妾就更不能偷懒了。”
弘历的目光从魏璎珞脸上，慢慢移至愉贵人脸上：“愉贵人的病，好些了吗？”
愉贵人忙向他福了福：“多谢皇上关怀，嫔妾的精神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你要多注意身体，别让皇后跟着担忧受累。”弘历点点头，“坐吧。”
愉贵人这才在自己位置上就坐，落座之时，与魏璎珞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几乎是同一时刻，慧贵妃与嘉嫔也交换了一个同样的眼神，嘉嫔开口道：“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开始摘荔枝呀？嫔妾嘴馋，还等着品尝色香味俱全的鲜荔枝呢！”
皇后一楞，目光担忧的望向魏璎珞。
“让主子们久候了。”魏璎珞回她一个放心的笑容，然后大声道，“送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太监便合力抬着一只木桶上来，上头高高蒙着一片红绸，将荔枝树从头蒙到尾。
“皇后娘娘。”魏璎珞递送来一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柄金剪刀，“请您亲自来摘。”
皇后已经看出此时不同寻常，她一时之间想不出主意应对，但她相信魏璎珞，相信对方已经想出了应对之法，于是笑着接过金剪刀，一步步走向木桶，然后缓缓伸手揭开红绸……
“汪！”
皇后惊得后退一步，待看清楚眼前状况，不由瞠目结舌：“这，这是……”
只见红绸底下，荔枝树枝叶凋零，满树荔枝已不剩几个，大多数都跌进了盆中泥里，再仔细一看，树身上抓痕累累，罪魁祸首显然是……
众人齐齐朝着树下那只雪白毛团看去。
似是感觉到了众人不善的目光，那毛团又汪汪喊了几声，然后迅速从盆中跳了下来，朝慧贵妃的方向跑去。
“啊！！”愉贵人忽然尖叫一声，猛然抱住了身旁魏璎珞的胳膊，一个劲儿往对方身后躲，“别过来，别咬我，别咬我！”
她喊得这样撕心裂肺，就仿佛那狗儿的牙齿已经扎进她的喉咙之中，咬嚼着她的血肉一样。
弘历看了她一眼：“来人，抓住那条狗。”
太监们扑了上去，七手八脚，终于逮住了那毛团，那毛团显是娇生惯养惯了的，鲜少被人如此粗暴对待，立刻委屈的呜咽几声，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汪汪大叫起来。
“你们手脚轻些……”慧贵妃脸色难看的望向弘历，“皇上……”
不等她为毛团求情，愉贵人已经失声痛哭：“慧贵妃，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你是一定要嫔妾的命吗？”
弘历眉头一皱：“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皇上。”魏璎珞一边拍着愉贵人的背，一边恭顺的回道，“一个月前在御花园，这只名叫雪球的狗儿突然闯出来，惊吓了愉贵人。因当时无人受伤，皇后娘娘宽宏大量，便没有追究，只是苦了贵人，每日要喝压惊汤才能入眠，不想今日精神才刚好了些，又撞上了！”
“大胆奴才！”慧贵妃厉声道，“你这么说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本宫指使那畜生吓人！”
为保全自己，她已不再喊雪球小乖乖，改口喊它小畜生了。
“奴婢不敢。”魏璎珞垂下头，“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愉贵人忽然挣开她的怀抱，扑在弘历脚下哽咽着：“皇上救命，皇上救救嫔妾吧！再这样下去，嫔妾撑不下去，也要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弘历垂眸看了她一眼，宛如庙堂上的神佛俯瞰跪俯在地的凡人。
“来人，扶贵人起来。”他缓缓道，“放心，此事朕会为你做主。”
“皇上！”慧贵妃急忙道，“难不成您真信了她的鬼话？您仔细看看那荔枝树，明明是被开水烫死的，却硬要说是被狗给抓死的……”
被开水烫死的？
皇后心中一道，好呀，你又没仔细看过那荔枝树，你怎知是被开水烫死的？只怕是你喊人暗地里下的手吧？
“慧贵妃！”皇后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当即严厉道，“你三番两次惊扰愉贵人还嫌不够，今日本宫的荔枝宴，你也要故意捣乱，险些又吓到愉贵人，到底意欲何为！”
“雪球平日都很乖巧，从未闯过祸！”慧贵妃咬牙道，“这一次，只怕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利用它陷害臣妾！”
“栽赃陷害？”皇后摇摇头，“这只恶犬上回在御花园里袭击了愉贵人，今日它不咬人，却盯上了福建的贡品，皇上专门送给本宫的礼物！”
慧贵妃哑口无言。
若无先前御花园里的袭击事件，众人还能信她的话。
但既然已有袭人之事在先，这样一只恶犬，怎可能如她所说的那般，平日乖巧不闯祸？
“贵妃。”弘历淡漠的目光扫来，“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在宫里头，想要活下去，活得好，就一定得学会看人脸色，尤其是看皇帝的脸色。
慧贵妃扑通一声跪在弘历脚下，哭道：“都怪雪球这畜生，臣妾回头一定剥了它的皮……”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弘历忽打断她。
“老虎犀牛跑出笼子，龟甲美玉毁于匣中，自然是看守者的过错。”魏璎珞忽然在一旁跪下，“今日运送荔枝树的时候，雪球就在脚下窜来窜去，偏生是贵妃娘娘的爱犬，奴才们不敢轰赶，结果出现这样的事，是奴才看管不力，甘愿受罚！只是……”
她眼角余光扫过哭成泪人的愉贵人，低声道：“奴才斗胆，替愉贵人多问一句，看守荔枝的已经罚了，那破坏荔枝的呢？”
“大胆！”嘉嫔拍案而起，“这里哪有你这奴才说话的地方！”
“……她是为嫔妾问的。”愉贵人幽幽一叹，抬起被泪水沾湿的面孔，旁人怀孕都是胖一圈，唯她不但没有长肉，两边脸颊还朝内凹陷，浑似一具骷髅，“嫔妾也想知道，这宫里头，还有嫔妾的容身之地吗？”
嘉嫔一时哑口。
“皇后娘娘仁慈，皇上仁慈，请恕奴才无礼！”魏璎珞悍然开口，“愉贵人怀着龙嗣，身份贵重；荔枝是福建岁贡，天子御赐；皇后宽宏大度，然地位尊崇，容不得一再挑衅！桩桩件件，都与雪球有关，但恶犬毕竟是牲畜，它不懂礼仪，不懂规矩，要怪，就怪它的主人，既不管教，又不约束，以至连连闯祸！奴才斗胆，请皇上圣裁！”
弘历俯视跪在自己眼前的女子良久，然后缓缓转过头，声色淡淡，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难以拒绝的威严：“慧贵妃。”
那声音里没有喜，没有怒，没有责备，却让慧贵妃的身体轻轻发抖。
“……是，雪球在管教上出了错。”慧贵妃双手抓成拳，忽道，“嘉嫔！还不快过来跟皇上请罪！”
弃车保帅！
所有人心头都闪过这样一个词。
包括嘉嫔也是。
心中暗暗叫苦，却又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遭，毕竟是自己给慧贵妃出的主意，又是自己办砸了事。
“皇上，都是嫔妾的错。”嘉嫔起身朝弘历跪下，“贵妃娘娘生怕雪球太过顽劣，破坏了皇后娘娘的宴会，特意叮嘱嫔妾看好雪球，是嫔妾不小心，才会惹出这样的事儿，与贵妃娘娘全不相干！皇上要罚，就罚嫔妾吧！”
弘历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他是不大相信嘉嫔这话的，但慧贵妃身后势大，不可能真的因为几棵树而重罚她，板子落在嘉嫔身上，倒也皆大欢喜，于是淡淡道：“荔枝树是福建的岁贡，千里迢迢运来京师，朕亲自将它送来给皇后，就是
为了让她高兴，可你这一疏忽，就让朕的努力打了水漂。现在你不该向朕请求原谅，该向皇后赔礼道歉才是！”
“是！”嘉嫔咬紧牙关，膝行两步，重重向皇后叩头：“嫔妾无能，约束不力，请皇后娘娘恕罪！”
惹出这样大的祸，怎可能因为轻飘飘几句话就原谅她？
见皇后一言不发，嘉嫔无法，只得继续朝她叩首，一时间宴席上竟没了别的声音，只余她砰砰砰的叩头声。
“……好了。”几十个头磕下去，皇后终于开了口，“本宫只是毁了一场宴会，愉贵人可是受了很大惊吓！一个闹不好，伤了龙嗣，你要如何赔偿！”
这就是要她不但对自己磕头，还要对愉贵人磕头认错了。
嘉嫔心中一阵屈辱，给皇后叩头不算什么，毕竟是后宫之主，谁在她面前都要矮三分，可那愉贵人是什么东西？也配让她跪？
“怎么？”皇后冷冷道，“你可是心中有怨，不肯认错？”
“……嫔妾不敢。”形势比人强，事已至此，嘉嫔只得一咬牙，朝愉贵人的方向磕下头去，“愉贵人，一时疏忽，竟险些闯下祸事，请你大人大量，原谅姐姐这一次！”
这头磕下去，犹如覆水泼出去，再难收回。
从今往后，宫里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都会知道，她嘉嫔给愉贵人下了跪，磕了头。
愉贵人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女人，似对她，又似对站在她身后的慧贵妃道：“但愿你是真心悔过，别再纵容恶畜伤人！”
“汪汪，汪汪！”雪球似乎觉得有人提起了它，便汪汪叫唤起来。
“好了，朕不想再看见这条狗！”弘历厌恶的瞥了它一眼，下了最终论调，“嘉嫔一时疏忽，闯下大祸，降为贵人，禁足三月！慧贵妃身为储秀宫主位，管不好人，也管不好狗，实在无能之极，罚一年宫份，好好闭门思过吧！”
说完，不愿再看这群女人尔虞我诈，直接拂袖而去了。
不知是不是魏璎珞的错觉，离去之前，弘历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颇为复杂，魏璎珞理不清其中的意思。
而弘历这一走，剩下的人也都心不在焉，萌生去意。皇后看在眼里，也不勉强他们，劝了几杯酒之后，便结束了这场离了主题的荔枝宴。
曲终人散，愉贵人却留了下来。
知道她有话与自己说，皇后另外开了一席，桌上摆了几盘果点茶水，笑着与他说：“你今儿怎么会来，不是在永和宫养病么？”
养病只不过是借口，两人心知肚明，愉贵人不来，是害怕与慧贵妃撞面。
“是璎珞让我来的，她说服了我，我越是怕慧贵妃，慧贵妃越是要折磨我，就算不为了我自己，也要为怡嫔出一口气……”愉贵人抚了抚自己略显臃肿的肚子，笑着说，“就算我说话的分量不够，但加上这个孩子，就勉强够了……”
两人又闲聊了些家常，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愉贵人脸上显出一丝疲态，皇后见了，便让尔晴送她回宫歇息，待人一走，璎珞扑通一声跪在她身旁：“奴才擅作主张，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却一点也没责怪她的意思，反而亲昵的伸指一点，点在她的额头：“你呀你，竟然能出这样的主意，慧贵妃利用雪球惊吓愉贵人，未清的前账正好移到今日来算，倒也不算冤枉了她。”
魏璎珞极诚恳的回她：“奴才认罪受罚是小事，慧贵妃和嘉嫔的所作所为，就是要让娘娘颜面全失，又怎能让他们得逞？奴才看守不力，荔枝毁坏本是大事，但比起慧贵妃教唆恶犬伤害愉贵人，毁掉福建岁贡，破坏皇后宴会，可就要轻得多了。”
皇后忽笑道：“你可知，皇上已经看出来你在利用他了。”
魏璎珞大吃一惊，几乎是立刻抬头看着皇后。
她脸上的傻样似乎取悦了皇后，皇后乐呵呵的笑道：“不过你不必太过担心，皇上既然看出来了，还肯让你利用，就说明他也觉得慧贵妃做得太过，借机敲打敲打她。”
魏璎珞松了口气，觉得背上微微有些凉。
“璎珞。”皇后忽问她，“你觉得咱们万岁爷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璎珞不知道她为何要问自己这个问题，思虑片刻，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勤政爱民。”
皇后摇摇头：“本宫不是说这个，本宫是问你他的脾性。”
魏璎珞一连说了好几个词，皇后都是摇头，直到她吞吞吐吐的说出一个：“杀伐果断？”
“是啊！”皇后如孩子似的一拍巴掌，“皇上是什么人哪，大清帝王，天下之主，只要他看不顺眼的人，喀嚓一下，脑袋落地，这不就完了！什么还要留下人，这不给自己找气受么？”
魏璎珞又觉得背上有些凉了，汗水简直如瀑布般洗刷着她的背，她勉强笑道：“这……也许皇上有什么顾虑？”
“不能！”皇后斩钉截铁道，“皇上能有什么顾虑，那鄂善何等恩宠，多少官员求情，说杀也就杀了，眼都不眨！”
“那……那……”魏璎珞哭丧着脸，“娘娘，皇上真的会秋后算账，要了奴才的脑袋吗？”
她可怜巴巴的模样，仿佛一只闯了祸的猫，时刻准备跳到女主人的膝盖上，撒着娇打着滚喵喵叫，求得女主人的保护。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却见皇后若有深意的笑道，“你是个女孩子，一个长相标致的女孩子。”
虽然她说不会有事，但听了后面那句话，魏璎珞只觉得自己不仅是背，是整个人都一片冰冷，仿佛掉进了一谭井水中。

第四十四章 处置
“汪汪，汪汪！”
李玉用手一压，将汪汪叫声，以及探出篮子的雪白狗头都压回篮中。
“索伦侍卫。”他将篮子往眼前的侍卫手中一塞，“皇上有命，处置了这条狗。”
目送他离开之后，海兰察呸了一声：“什么皇上的命令，八成是你的主意，怕慧贵妃秋后算账，就把这糟心活硬塞给老子！断子绝孙的狗东西！”
当着大太监的面，他不敢有所抱怨，人一走，他就开始骂骂咧咧。
“索伦侍卫。”
海兰察吃了一惊：“谁？谁在那偷听我讲话？”
拐角处转过来一个黄杉女子，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愣：“我才刚来，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见对方表情不似作假，海兰察这才松了口气，又咦了一声，觉得对方相貌有些眼熟：“你是……上回在永和宫那位……”
“我是长春宫的宫女，魏璎珞。”魏璎珞自报家门道。
“我记得你。”海兰察笑了起来，“你下手真狠啊，就算没有侍卫来，你一个人也能杀了那个小太监。”
“为求自保，迫不得已，请见谅。”魏璎珞笑了笑，不与他再讨论这个话题，直奔主题道，“今日我来，只因雪球伤了愉贵人，毁了皇后宴会，又害我受了罚，我想把这条狗带回去。”
“哦？”海兰察眉头一挑，“你要怎么处置？”
魏璎珞面上带笑，宛如春风拂面，可说出来的话，却如东风刺骨：“自然是先先出一口恶气，然后宰了，再将皮剥下给您送来，好让您向上头交差。”
“你一个姑娘家，下得了手？”海兰察说完，自己心里先有了答案，当然下得了手，她能对人下那样的狠手，自然也能对狗下同样的狠手，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将篮子递过去，“行，那就交给你了！不过回头若是有人问起来……”
魏璎珞伸手接过篮子，心领神会的对他说：“大人放心，璎珞自会守口如瓶，不会让您难做。”
海兰察这才放心的松开了手，任她将篮子拿走。
直至魏璎珞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口，海兰察才吐出一口气，靠在柱子上道：“呼，可算摆脱了这份苦差……”
“海兰察！”
“又是谁？”海兰察惊得一回头，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到处都有人偷听他讲话？
柱后转出来一个人，穿着与海兰察一样的侍卫服，腰间别一样的刀，只是相比之下，气质更加雍容华贵，仿佛盛世花开。
赫然是富察傅恒。
“你好大胆子。”傅恒面色难看道，“竟然把皇上交代给你的事，丢给一个小宫女去做。”
“瞧你说的。”海兰察急忙否认，“我可没硬塞给她，是她主动要求的。”
“你可以拒绝的。”傅恒眉头皱得更紧，“你不拒绝，是怕慧贵妃回头醒过神来，追究起爱犬被杀的罪过……”
“是啊，慧贵妃不能奈何皇上，还奈何不了区区一个侍卫么？”海兰察一摊手，在好友面前承认道，“女人发起火来很可怕，尤其是有权利的女人。”
“那你还把事情退给魏璎珞？”傅恒略带一丝怒意道。
“她是长春宫的宫女，长春宫本来和储秀宫便是仇敌，仇上加仇，怕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海兰察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的俊美男子，“你对她挺关心的么，居然为了她跟我发火……”
傅恒心中一慌，别过脸去：“没这回事……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下不了这个狠手，回头这活还不是要回你手上？”
几天后，魏璎珞再次找到海兰察，将一面雪白的皮毛塞到他手中。
“这是……”海兰察看了看皮毛，又看了看她，“你真杀了？”
“当然。”魏璎珞柔柔一笑，“先打一顿，然后杀了，皮剥下来与你交差，剩下的肉本想送去御茶膳坊，结果他们说大清入关之前，旗人以狩猎为生，与猎犬相伴，从太祖开始立下一条规矩，禁止吃狗肉。如今虽奉旨杀了雪球，一样吃不得，只得拿去埋了。”
海兰察一个大男人，都听得背上有些发凉，忙道：“行了行了，狗皮我留下了，你回长春宫伺候皇后吧。”
魏璎珞从善如流，朝他福了福，转身回长春宫去了。
她的背影一消失，海兰察就转过身，将手中的狗皮朝对面的柱子一丢。
一只手从柱子后伸出来，接住了那张毛皮。
“你还说她不敢杀。”海兰察抱着胳膊，朝对方笑道，“瞧瞧，人家可比你我心狠手辣多了。”
傅恒眉头紧锁，低头看着手中的毛皮。
“我日后如果要找女人，可不敢找这样心狠手辣的，不然若是在外面找了小的，回到家里，只怕等着我的不是热饭热菜，而是一把菜刀……哎呀！你去哪？”海兰察朝傅恒的背影喊道。
傅恒充耳不闻，反手将毛皮丢还给海兰察，然后径自朝魏璎珞离开的方向追去。
也不知是他脚程快，还是魏璎珞脚程慢，亦或者是魏璎珞刻意在等他，不消片刻，他就追上了对方。
伸手将对方的手臂一拽，傅恒冷然质问：“为何要欺骗海兰察？”
魏璎珞转过身来，有些惊讶得看着他：“少爷，你在说什么？”
“魏璎珞，不要再装模作样！”傅恒下意识的收紧了手指，“你送来的那块狗皮，尾部有一块黑色斑点，可我记得，雪球浑身都是雪白的！你为何要拿一张假皮让海兰察交差？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是不是想陷害海兰察？”
也无怪傅恒会这样想，宫中多得是尔虞我诈，有时候说错一句话，上错一道菜，便注定下半生坎坷乃至于沉沦。
海兰察是他的好友，他不能眼睁睁看他掉到陷阱里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没有等来魏璎珞的解释，她只是仰头望着他，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汪！”
一声狗叫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傅恒循声望去，只见花叶一阵摇曳，一只雪白的狗头从树叶后钻出来，朝他们汪汪喊了两声。
“雪球？”傅恒楞道。
那只理应被处理掉的小狗，怎生还活着？
雪球从树叶后钻出，迈着小短腿，一路汪汪叫着跑到魏璎珞脚底下，脖子上还拖曳着一条长绳。
“你这孩子，不好好待在屋里也就罢了，怎还到处乱跑。”魏璎珞叹了口气，忽对傅恒道，“……能松开手吗？”
傅恒啊了一声，松开了手指。
但五根红红指印，却如烙铁一样烙在她雪白的手腕上，像一个自私的男人，在心仪得到女人身上盖下的章。
眼神复杂的看着她逗弄着雪球，还从随身携带的香囊里拿出些吃食喂它，傅恒忽然问：“你在养它？”
“嗯。”魏璎珞低低应了一声，“狗哪里分得清对错，只知道听主人的话，主人让它看家，它就看家，让它害人，它就害人。”
傅恒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这一人一狗，眼中猜忌渐渐淡去，如同冬雪被春风融化。
“……少爷，还有什么事吗？”魏璎珞忽然仰头望着他，“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带它回去了，免得被人瞧见……”
搞不好要告她一个欺君之罪。
傅恒心中一跳，一句话几乎不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把它给我吧。”
魏璎珞闻言一愣，下一刻如护犊子的母牛般，将雪球紧紧抱在怀中。
“……我不是要处置它。”傅恒似看出她心中所想，苦笑一声道，“傅恒：紫禁城才多大地方，迟早会被人发现，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罪犯欺君了……不如让我送它出宫，找个好人家收养。”
让他觉得高兴的是，魏璎珞似乎极为信任他，他只这样一说，她就松开了眉头，极不舍的抚了抚雪球，然后将之递向傅恒，柔声道：“谢谢你，少爷。”
傅恒自她手中接过雪球，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她手腕上的红痕上。
“……回头我给你送些药来。”他带些歉意的说。
“又不是什么重伤，连点皮都没破，就是略有些红，吹一吹就凉了。”似乎是因为雪球的事情得到了解决，魏璎珞心情极好，竟难得的与他开了个玩笑，然后自己将手腕拐至面前吹了吹，忽两眼一抬，有些狡黠的朝他眨眨眼，“少爷一直盯着我看干嘛？是想替我吹一吹吗？”
言罢，将手一伸，凝雪似的一段皓腕便送至傅恒面前，距离他的唇，只有一吻的距离。
傅恒惊得后退几步，两颊肉眼可见的红了，慌忙垂下头道：“时间有些紧，我先去处理雪球的事情了……”
魏璎珞的笑声在他身后传来，傅恒离开的脚步更快，心中有些懊恼，有些疑惑，这是他第几次与她见面了？又是他第几次从她面前落荒而逃了。
明明他一只手能杀死十个她……
可最后的胜利者却总是她。

第四十五章 蝼蚁
夜，绣坊。
烛火摇曳，照亮了屋中两人。
张嬷嬷坐在椅子上，魏璎珞如同一个侍奉长辈的儿孙，跪在她身旁，将手中的皮套戴在她的膝盖上。
“进了紫禁城，我就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不管是在假山、在石子路，只要碰上主子，说跪下就跪下，我年纪还轻，倒还受得了，嬷嬷可不行，将来一定会留下后患的。”魏璎珞絮絮叨叨道，“您试试，这皮套垫在膝盖上，是不是舒服多了！”
被人这样惦记着，侍奉着，即便裹在膝上的是几束杂草，张嬷嬷都会觉得舒服到心里的。她笑道：“很好，你的手越来越巧了。”
膝套是魏璎珞自己缝的，她手巧，皮料也选得好，只是自己还觉得不满意，有些挑剔的看着膝套道：“我也是看那些太监们佩戴的，只可惜没找到太好的皮料，将来得了好的，再给您换。”
张嬷嬷叹了口气：“璎珞啊。”
“怎么了？”魏璎珞望着她。
张嬷嬷欲言又止片刻，终开口道：“雪球明明浑身皮毛都是雪白的，为何你要特意寻一块有瑕疵的交出去呢？”
魏璎珞做事从来不瞒她，在给张嬷嬷换膝套的时候，已经轻描淡写的将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她。
“因为索伦侍卫和富察傅恒是好朋友啊！”剩下的事，自然也不会瞒她，魏璎珞笑道，“索伦侍卫粗枝大叶，富察傅恒却很聪明，他一定很快会发现我动了手脚，不出几日，定会过来找我。”
“你故意在他面前演了这出戏？”为什么？姜还是老的辣，张嬷嬷略一沉吟，得出了答案，“你先前一念之差，送他做过手脚的猪脬，虽然蒙混过关，但他过后一想，必定起疑！如何才能让他消除疑心呢，只能演一出戏，让他觉得你心地善良，是一个连小动物都不忍下手的人。”
“嬷嬷，我是不是很坏？”魏璎珞将脸颊枕在她的膝上，喃喃道，“但为了给姐姐报仇雪恨，我只能当个坏人。”
“你若是坏人，就不会三番两次救愉贵人，甚至不惜和慧贵妃做对。”张嬷嬷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若是坏人，就不会给雪球做窝，还把自己的吃食省下来给它。”
魏璎珞：“我为了脱身，连一条狗都利用。”
这个傻孩子！张嬷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若真是坏人，就不会耿耿于怀，你若真想当个坏人，就要坏得彻底，斩草除根，绝不心慈手软——学学慧贵妃！”
储秀宫。
嘉嫔跪在地上。
她已经跪了多久了？她记不得了，只觉得两条膝盖已经不属于自己，汗水顺着额头落下，滴答滴答打在地上。
“那个臭丫头，几次三番坏本宫好事，偏偏皇后护着她。”慧贵妃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淡淡道，“本宫顾忌身份，不好随意处置她，你说说，该怎样才能处置了她，也好让本宫消消气？”
嘉嫔心念急动，最后一咬牙，吐出一个名字：“怡亲王！”
“他？”慧贵妃语气中透出不屑，“那个绣花枕头，能做什么？”
“他毕竟是一位亲王。”在谋算人上头，嘉嫔得天独厚，当即自信满满的笑道，“虽怡亲王府声势大不如前，但到底是个铁帽子王爵。”
慧贵妃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将话接下去。
“这位正经宗室，现在却只做了个乾清门侍卫，连御前侍卫都没当上，心里正窝着火呢！”嘉嫔为她分析道，“如今他和小高大人是至交好友，又指望娘娘提携一二，自是想着法儿的讨好！娘娘若是有什么吩咐，想必他一定极乐意去做的……”
慧贵妃的声音总算不再那么冰冷：“他毕竟是个乾清门侍卫，多少双眼睛盯着，手怕是伸不到后宫来！”
嘉嫔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又熬过去了一关，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道：“打蛇便要打三寸，嫔妾早已派人去绣坊打听了魏璎珞，发现她曾和一名侍卫有首尾……”
“哦？”慧贵妃略感意外，坐直了身子道，“那个侍卫的名字是？”
“傅恒！”
侍卫所内，富察傅恒一回头，就见自己的好友海兰察吊儿郎当的朝自己走来。
“怎么了？”海兰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昨天睡觉没睡好？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傅恒的确一夜没睡好，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凝雪似的一段皓腕，以及上头仅属于他的红印。
他在现实里有多拘谨，在梦中就有多放肆，竟如她所愿，也如自己所愿，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摇摇头，将那些乱人心神的画面挥出脑袋，傅恒问：“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不能找你啊？”海兰察说完，忽然朝一个方向使了使眼色，压低声音道，“最近这家伙可勤快了，不是勤快的工作，而是勤快的找宫里的宫女……”
傅恒望了过去，见一个尖嘴猴腮，偏神态倨傲无比的男子立在不远处，正与一名宫女拉拉扯扯，两人几乎俯首帖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怡亲王！”
对方一惊，转过头来：“富察傅恒？”
身旁的宫女见来了人，还是富察傅恒这样的大人物，立刻惊得脸色发白，匆匆行了一礼，就低着头跑开了。
“这宫女是亲王的熟人？”傅恒笑问。
“不熟。”怡亲王笑道，“我前几天在这里丢了扇子，正在问她瞧见没有。”
“哦？”傅恒审视的望着他，“是吗？”
“不然呢？”怡亲王顿时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难不成你怀疑我堂堂一个亲王，会和一个宫女有首尾？”
没凭没据，即便心中有所怀疑，傅恒此刻也只能摇摇头：“不敢。”
“哼，不敢就对了！”怡亲王端起亲王的架子，如同上司训斥下属般，拿下巴对着傅恒道，“我九岁袭爵，是大清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你算什么？别以为有皇上的宠信，就能不把我看在眼里！”
说完，也不等傅恒回应，便拂袖而去。
“待我办好贵妃派来的差事，得了贵妃的支持，看你还能不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路上，怡亲王仍有些愤愤不平，觉得天道不公，富察傅恒那样的小人竟也能得势，“不过贵妃也真是的，这点小事，还要千叮咛万嘱咐的……庆锡！”
值房里，庆锡正准备出门接上轮侍卫的班，冷不丁见外面走进来一个人，略惊一下，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找上自己，但还是恭恭敬敬道：“庆锡给怡亲王请安。”
怡亲王弘晓颇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这才是下等人看见他这位王爷时应有的姿态，拉着对方走了几步，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弘晓笑道：“庆锡，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筹谋升官儿啊！”
庆锡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是从哪得来的消息？两人素来没什么交际，他打听这些干嘛？于是斟酌着言辞：“王爷说笑，如今我只是个二等侍卫，谁不想当头等呢？”
弘晓似乎早在等他说这句话，当即哈哈一笑，然后开门见山道：“要是我开口举荐，自然不是难事。”
虽然是个家道中落的王爷，但铁帽子王就是铁帽子王，如他所言，有他开口，事情的确会好办许多，只不过……
“王爷真愿帮我？”庆锡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跟自己又不是什么亲戚朋友，肯出手相帮，定然是对自己有所求，“若是王爷真能为我在侍卫内大臣面前美言几句，刀山火海，庆锡都愿为王爷去。”
“不需要你上那刀山火海。”庆锡笑眯眯道，“只要你替我踩死一只小小的蚂蚁……”
“哦？敢问王爷，那只蚂蚁的名字是？”

第四十六章 夜会
笔尖在雪白的纸张上留下墨痕，少女伏案执笔的身姿窈窕秀美。皇后在旁看了一阵，皱起眉道：“璎珞，你有心事？”
魏璎珞微微一愣，脑海中浮现出庆锡的话语：“我查到璎宁的真正死因了，今夜三更，我在御花园等你，不见不散！”
她摇摇头，回答：“禀娘娘，没有。”
皇后走到魏璎珞面前，从她指尖取下毛笔，温柔地说：“心不在焉，是练不好字的，你身体不舒服吗？”
魏璎珞心中一动，向后退了两步，行礼道：“娘娘，奴才的确有事，要向您告假！”
三更天，月光如纱似雾，笼在花枝梢头。
庆锡走过石子小径，瞧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是魏璎珞。见魏璎珞如约而至，庆锡心中一松，顿生鄙薄：到底是个小姑娘，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太蠢了。他走上前，道：“魏璎珞！”
少女转身看向他，目光冰冷如刀，庆锡心中莫名一凉，便听她惊慌地高声嚷道：“来人，有贼啊！”
一群太监从四周冲出，一拥而上将庆锡按倒，庆锡怒道：“你们好大胆，我是乾清门侍卫！魏璎珞，你发疯了？”
魏璎珞置若罔闻，向其它太监说：“不必怕他，此人擅离职守，深更半夜跑到御花园心怀不轨，只要不打死就没你们的错处！”
那些小太监们被这句话壮了胆，当真把庆锡打了个满脸开花，庆锡虽有武艺，却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不停叫骂。
不远处灯火荧荧，一队人马快步赶来，为首的一人衣着华丽、神情倨傲，是那不可一世的怡亲王弘晓，他上前踹翻一名太监，勃然大怒：“瞎了你们的狗眼，谁敢动手！”
魏璎珞见了怡亲王，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众太监跪成一片，战战兢兢地齐声道：“奴才给怡亲王请安！”魏璎珞也似模似样地行礼问安。
弘晓狠狠瞪了魏璎珞一眼，一把扯过庆锡，问：“怎么回事！”
庆锡浑身剧痛、口角溢血，伸手指向魏璎珞，恨声道：“是魏璎珞！她秘密约会我到御花园，想勾引我！”
魏璎珞轻蔑地打量庆锡两眼，好笑地问：“你长这么大难道没照过镜子？”
庆锡摸了摸高高肿起的脸颊，心中更恨，道：“魏璎珞，想不到你是如此歹毒的女子，我今夜来是想劝你不要错付情意，你却恼羞成怒、纠结人手、动手伤人！王爷，她约会我的事情早已上报给您，您可要严惩这个不知廉耻的宫女！”
弘晓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挥手道：“还不把人拿下！”
两名侍卫上前要拿人，魏璎珞早有准备，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清朗男声道：“深更半夜，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魏璎珞怔了一下，她看向声音来处，众人让开的道路间，傅恒踏着如水月光走了过来。
傅恒在看她，魏璎珞本能地想皱起眉别过眼，但她不能让他起疑，她必须迎着那令人厌烦的关切目光，回一个亲近的示好微笑。
她也的确这样笑了一下。
弘晓也说不好魏璎珞和富察傅恒自己更厌恶哪一个，双眉拧起，语气不善地问：“富察傅恒，今日可不是你当值，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傅恒的目光从魏璎珞身上移开，对弘晓微微一笑，道：“皇上今夜颇有雅兴，正在御花园赏月，召我手谈一局，只是没想到，刚清净没多久，便听到此地喧哗令人烦扰，令我前来查看。”
弘晓神色微微一变：“皇上也在？这儿有个宫女私约侍卫，被我当场拿住，正预备交去慎刑司，就不打扰皇上雅兴了，带走！”
傅恒有意无意地挡在魏璎珞身前，面上仍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道：“皇上就在前面的亭子，怡亲王，既然惊动圣驾，还是请皇上圣裁吧！”
雅致的凉亭前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弘历坐在石凳铺着的锦垫上，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才转过脸来慢慢问：“说吧，闹什么呢？”他的目光掠过魏璎珞，皱了皱眉。
有这么句俗话说得好：恶人先告状。
魏璎珞气定神闲地看弘晓抢先开口：“皇上，这名宫女胆大包天，私下勾引宫中侍卫齐佳庆锡，齐佳庆锡再三拒绝，这宫女却约他今夜三更时分来御花园私会！奴才收到禀报，不能容忍此等淫乱宫闱的卑贱之人，刚刚的喧哗是在捉拿此女，不料打扰了皇上的雅兴，真是罪该万死。”
弘历看向魏璎珞，问：“你可认罪？”
傅恒听弘历向魏璎珞开口就是问罪，心中一跳，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魏璎珞心中亦是一冷，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微微抬头，应道：“亲王殿下所言，奴才一无所知，不知如何认罪。”
庆锡捂着肿大的脸颊，质问：“你若不是为与我幽会，为何三更半夜来御花园中！”
魏璎珞捧起身边的花篮，一脸无辜：“天气渐渐热了，主子不喜欢驱蚊草的味道，我是来采夜来香的，哪想到就撞上你这个登徒子，还好皇后娘娘体恤，特派了几个小太监和我一同来御花园，若说是幽会，我怎么会带这么多人？”
庆锡争辩道：“你带这么多人是想报复我拒绝你！你约我来御花园，让他们把我当贼痛打一顿，这是故意泄愤！”说到这里，庆锡快速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高高举起：“皇上，奴才有证据，这是魏璎珞派人送来的信件，请您御览。”
弘历看这一出闹剧，意兴阑珊地道：“呈上来。”李玉将纸展开，奉给弘历。
那雪白宣纸上写着一行字：今夜三更，御花园琼苑东门，不见不散，璎珞字。弘历看完勃然大怒，猛然将宣纸丢在魏璎珞脸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宣纸轻飘飘从魏璎珞脸上落在她膝头，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确是她的字迹。
魏璎珞神情异常冷静，她拾起宣纸，道：“这字迹的确像出自奴才之手，但奴才也有证据，证明这不是奴才所书。”言罢，她从怀里取出一叠纸，继续说：“回禀皇上，承蒙皇后娘娘厚爱，亲自教导璎珞写字，璎珞资质愚钝，却不敢辜负娘娘心血。这一月来，璎珞尝试各种方法练字，为了比较优劣，特意将所有练习的纸都排上序号。今天下午，奴才发现第二十八页不见了！所以，必定有人盗窃璎珞的书法……”
她目光转过庆锡与弘晓，一字一顿地道：“栽赃陷害！”
庆锡不自然地避过魏璎珞目光，弘晓则嗤笑一声：“你说丢了就丢了？我还说是你自己藏起来了！”
魏璎珞施施然问：“敢问怡亲王，我写信用的纸是什么纸？”
弘晓不耐烦地回答：“当然是练字的宣纸！”
魏璎珞神情恭敬道：“皇上，璎珞俸禄有限，不敢浪费宣纸，所以用手纸来代替——哦，就是白棉纸。”
傅恒眼中微带笑意，接过魏璎珞手里的密信与她自己拿出的纸，再奉给弘历查看：“皇上，庆锡提供的这封信，纸张洁白稠密，纹理细致，是出自安徽泾县品级最高的生宣，但魏姑娘的这些纸，只是宫内最普通的白棉纸。”
弘晓脸色一沉，还要强辩：“你这女子心机深沉，说不得是你故意避嫌，专门找了张上等生宣！”
魏璎珞轻轻叹了口气，竟似有些无奈：“不是璎珞厚颜，皇后娘娘说过，璎珞练的这一百五十张字，每天都有进步，你们怕我发现，不敢动最新的，便从中间抽取，第二十八恰是一月前的字，只要与这两日的字体比对，真假立知。”
铁证如山，再难辩驳。
庆锡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弘晓忽然一脚踹在庆锡身上，破口大骂：“混账东西，竟敢蒙骗于我！皇上，奴才没想到庆锡竟然撒谎，一定是他——”
“一定是齐佳庆锡勾引我不成，特意栽赃陷害，怡亲王是这个意思吧？”魏璎珞笑盈盈地对庆锡道：“齐佳侍卫，你听清楚了吗，你勾引我不成又栽赃，你自己再不识趣，可没有人会救你啊。”最后一句十分意味深长。
庆锡脸色青白，弘晓要弃车保帅，他怎么会不懂？他把心一狠连连磕头道：“皇上，是怡亲王威胁奴才去陷害璎珞姑娘！奴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一切都是他指使的，奴才对天发誓！”
弘晓踹上庆锡胸口，暴怒：“狗奴才！竟然敢往我身上泼脏水！”
魏璎珞故作惊讶地道：“是怡亲王指使你？奴才深居内宫，与亲王素昧平生，不知亲王为何要诬陷奴才？奴才身份卑微，只有长春宫宫人的身份值得亲王多看一眼……难道，秦王殿下其实是想借诬陷奴婢往——”
“够了。”弘历忽然开口，声音中隐有怒意。
天子之怒，威如雷霆，众人齐齐噤声。
弘历道：“庆锡攀诬长春宫宫女，不配乾清宫侍卫一职，杖责一百，革职查办！把他堵住嘴，给我拉下去！此事到此为止。”
庆锡来不及再说一个字，便被侍卫堵住嘴拉走，弘晓暗暗松了口气。
到此为止四个字砸在魏璎珞身上，字字似乎都有千斤重，她不甘心地还要开口，傅恒伸手用力拉了她一下，认真地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到此为止”，天子金口玉言，谁能违背？
弘历瞧见了魏璎珞与傅恒的小动作，心中更为不快，冷冷道：“魏璎珞，你这种破烂文墨也好意思叫书法？还覥着脸说每天都有进步！朕都替皇后难受，你回去练上一百张，练不完，不准休息！”
魏璎珞咬住牙，垂首应道：“……是。”

第四十七章 吃肉分福
怡亲王和魏璎珞的那一场闹剧，在宫中还是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长春宫拔出了一个内应，而储秀宫，嘉贵人伙同怡亲王诬陷皇后的贴身宫女败露，不配再教养四皇子，皇上下令将四阿哥交给娴妃抚养。
而魏璎珞……还在练那一百张的大字，天子让练一百张，就不能只练九十九张。
长春宫中，魏璎珞悬腕提笔一勾，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呼出一口气。皇后看着白纸上工整不少的字迹，笑道：“是个有慧性的丫头，写得越来越好，皇上罚你练字真是罚对了。”
魏璎珞将湖笔放在笔架上，抿了抿唇，问：“有错当罚，娘娘，被罚是璎珞错了吗？”
皇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天子是永远也不会错的，他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无论如何，嘉贵人被处置，也算皇上给了你一个公道。”
公道？魏璎珞看着桌案上厚厚一叠白纸觉得有些讽刺，她摇头道：“若有公道……这公道也不是给我的，是给您的，给长春宫的，还是那句话，有错当罚，嘉贵人错了被罚，可怡亲王呢？”
皇后瞧向窗外，日光照在她裙裾金线所绣的凤凰上，熠熠生辉，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你何必钻牛角尖？怡亲王是皇上的亲堂弟。”
那文彩辉煌的凤耀眼的近乎刺目，魏璎珞轻轻说：“对，怡亲王是皇上的亲堂弟，奴才只是一个卑微的宫女，别说只是受了冤屈，就算当场没了性命，皇上也不会多瞧一眼！他所以大发雷霆，只是怪怡亲王参与内廷纷争，又闹得很难看，丢了皇家体面！所以，嘉贵人尚有处置，怡亲王却逍遥得意！”
皇后看着面前的少女，缓和口气道：“璎珞，怡亲王毕竟是十三皇叔的亲儿子，大清堂堂正正的铁帽子王，皇上不好过分苛责。”
魏璎珞回望皇后，长春宫是她唯一的立足之地，皇后娘娘也是她在重重宫闱里必须要抓牢扶稳的靠山。长春宫和怡亲王的梁字已经结下，与其一味防守，还不如以攻为守。她眸光转冷，暗想：铁帽子王……有什么大错，是有铁帽子王这样的尊崇也保不住的呢？
皇后见面前的小姑娘忽然出神，奇怪地问：“你在想什么？”
魏璎珞回神，对皇后一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您的。”
皇后微微一怔，心中柔软，语气爱怜地说：“傻姑娘。”
时日易度，又消磨几日光阴。宫里的日子，今天与昨天没什么不同，见一样的人、看一样的景、做一样的事，而这样的日子，一旦稍有变化就会十分明显。
这日去永和宫送完东西，魏璎珞回到长春宫，拉着尔晴说话：“尔晴，什么是吃肉分福？”
尔晴稍稍一想，反问：“你是不是看见吴书来他们准备黑猪了？”
魏璎珞点点头，道：“回宫的路上瞧见的，一群人扛着好大两头整猪，大得简直怕人。”
尔晴扑哧一笑，说：“也难怪，咱们平时哪见得到那些东西，瞧着是不是新鲜？这是宫里的老规矩，坤宁宫朝夕二祭，每隔一月还有一次大祭，皇上要赏赐御前侍卫、朝臣们吃肉分福，后宫嫔妃也有份，算算时候，明天就是大祭日啦。”
说到这儿，尔晴又犯起愁：“说是分福，但那胙肉不过是白水所煮，没滋没味，有时候都是半生的，咱娘娘素来最厌吃那东西，还吃坏过肚子，只望这次吃了凤体无恙。”
魏璎珞想到皇后的身体，不免也忧心起来，问：“不能不吃吗？
尔晴叹了口气：“这是分福，谁敢拒绝就是对先祖、对神灵不敬！以前有位大臣吃吐了，还被杖责八十呢！”
对先祖、神灵不敬，杖责八十。
魏璎珞心中一动，时机稍纵即逝，她发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就一定不会就此错过。魏璎珞双眼微微一眯，对尔晴甜甜一笑，道：“我忽然想起有事没办完，下次再找你说话。”说完，提起裙摆快步向外走去。
尔晴愣愣地看着魏璎珞的背影，嘀咕道：“你不是才办完事回来吗……”
侍卫处。
“吱——吱——”海兰察拼命对傅恒使着眼色，口里还发出怪声。
傅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问：“你今儿怎么了？失心疯了？”
海兰察泄气，没意思地说：“唉，咱俩真是一点默契也没有啊，不玩了不玩了，你往那边瞧，看看是谁？”
傅恒闻言望去，不远处，穿着宫女服色的少女亭亭而立。傅恒立刻起身，拍了一下海兰察的肩膀，说：“我很快回来。”
海兰察看着傅恒大步流星地走向魏璎珞，啧啧两声，道：“这可真是铁树开花，哈！”
傅恒的步子很快，不过片刻，这一段距离就被他走过了大半，但真的快走到魏玲珑面前时，他的步子又慢下来。
那个女孩子站在一棵柳树下，身姿也如弱柳，她本来在出神，但听到脚步声很快回过头看他，清凌凌的眼底是他的倒影，璎珞对他笑起来，脆生生地喊：“少爷。”
心底的确有花在开，层层叠叠，傅恒不自觉就用了最温柔的语调问：“你怎么来了？”
魏璎珞把一只小纸包交给傅恒，道：“我来送这个给你。”
傅恒打开，轻轻捏了一点观察，疑惑地说：“是椒盐？”
魏璎珞点点头，态度殷切又体贴：“明天是大祭日，我听说胙肉半生不熟，毫无滋味，经常有人吃吐了受罚，便特意准备了椒盐给少爷，待人不注意的时候，你悄悄抹上一点，就能吃下去了。”
傅恒把纸包交还给魏璎珞，不赞同地说：“璎珞，这不妥。”
纸包递到手里时，魏璎珞忽然连着傅恒的手一并握住，又推了回去，她波光潋滟的眸子对上傅恒的双眼，劝道：“少爷藏一包在袖子里，到场那么多人，谁会注意到呢？”
少女珞细腻柔软的掌心简直像一团火，碰到傅恒的瞬间，烫得他立刻收回了手，让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尖。
魏璎珞却好似看不见那通红的耳尖，自然而然地收回手，笑道：“我就当少爷收下了，皇后娘娘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层叠盛放的心花慢慢枯萎，傅恒静静看着魏璎珞走远，握紧了手中的纸包。
次日，坤宁宫正殿。
大祭日礼仪繁杂，坤宁宫殿内架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白肉翻滚。太监们将煮熟的猪肉恭敬地摆上供桌，供桌上祭祀的是满族人的神穆哩罕神。萨满太太口中唱着祈祷奏乐，不时发出“鄂啰啰”的声音，同时击打手鼓，摇晃金铃。
弘历与皇后居于众人之前，群臣列后，在手鼓铃音之中，所有人向穆哩罕神行叩首之礼。礼毕后，弘历与皇后于南炕升坐，诸位大臣坐在各自的毡垫上。
李玉一击掌，太监们捧着初步分出前后肘的猪肉，呈送上来。弘历亲自用匕首割下一块，李玉高声道：“请大人们吃肉！”
魏璎珞和众宫女上前，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盘子，盘内是准备好的大块白水肉，旁边配上一柄小刀和一块棉纸。
弘晓盘腿坐在毡垫上，望着魏璎珞的眼神居高临下，充满讥嘲。魏璎珞姿态十分谦卑，微微屈膝，高举托盘让请弘晓取刀。弘晓冷哼一声，棉纸狠狠擦过匕首，他用力一刀刀斩下去，白肉在刀下分成数块，汤汁飞溅而出，溅上魏璎珞的面颊。
魏璎珞璎珞神情不改、笑容得体，待弘晓割完肉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刀和棉纸，将托盘放入其他托盘之中，回到皇后身边。
接下来就该众人享用白肉，弘历切好一片正要食用，吴书来却忽然凑到弘历身边，低声耳语了两句，弘历勃然色变，将手中刀钉在案上，厉声道：“立刻给朕查！”
殿内诸人都是一愣，吴书来一挥手，太监们一拥而上，硬生生从众位臣手里夺了肉检查。群臣茫然相顾，齐齐惶恐伏跪在地。
检查弘晓托盘中白肉的太监大声道：“回禀皇上，找到了！”
魏璎珞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掩去面上笑意。

第四十八章 解释
弘历走下南炕，疾步走到弘晓面前，眼神复杂，他失望地问：“弘晓，大清为何要分福吃肉，你还记得吗？”
弘晓一脸莫名，答道：“奴才不敢忘记，当年太祖少年分家，带着兄弟入山采参狩猎，依靠白水煮肉为生，后来就保持了这样的习惯。大清入关之后，坤宁宫每日朝夕二祭，隔月一大祭，让后代子子孙孙，铭记先祖创业艰辛，大清立国不易——”
弘历忍无可忍地截断他的话：“既然你都知道，又为什么要在肉内加盐！”
殿内其它人听到这句，不敢在天子盛怒时交头接耳，但目光相汇，都互使眼色。
弘晓懵了一下：“加盐？奴才没有啊！”弘历伸手指向盘子内的肉，命令：“你自己尝！”
弘晓只好切下一块肉尝了一口，咬下肉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顿住了。所有人都在注意他的神色举动，弘历的怒意升到了顶点，他抬手掀翻弘晓面前的托盘，斥道：“先祖都能忍受，你却忍受不了！在祭神的肉内加盐，这是藐视先祖、不敬神灵，你简直胆大包天！”
弘晓的王服溅上了肉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慌失措地分辨：“皇上，奴才不知道为什么这肉是咸的，奴才真的不知道啊！这是有人蓄意陷害，一定是陷害！”
弘历沉声问：“肉都是同锅所煮，又有谁会陷害你？”
弘晓怨毒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众人都避开他的目光，只有一个人，平静地与他对视，平静地欣赏他的狼狈，弘晓陡然惊醒，伸手指着魏璎珞：“她，一定是她！她刚才端来的刀，刀上一定有盐！”
魏璎珞怯懦地向后退了退，柔顺如风中弱柳，皇后怫然不悦：“怡亲王，你自己做了不敬祖先的事，想冤枉别人脱罪！我长春宫的宫人就这般好攀咬吗？”
弘历看了魏璎珞一眼，眼中尽是不快，道：“是不是冤枉，查一查那刀就知道了，吴书来，查！”吴书来应声而动，拾起落在地上的银刀反复检查后，向弘历摇了摇头，道：“回禀陛下，刀上并无盐粒。”
弘晓一愣，看到盘中的棉质像发现了救命稻草，立刻说：“那棉纸呢，一定在棉纸上！”
吴书来检查过棉纸，再次摇头。
所有人都看着弘晓，眼中隐藏着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弘晓慌乱地道：“皇上，奴才真的没有携盐入宫，这是对祖宗不敬，是数典忘宗，奴才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事，一定要那个贱人陷害奴才啊！”
皇后面上怒意不掩，提高声音道：“怡亲王，注意你的身份言辞！”
弘历对弘晓彻底失望，闭上眼说：“朕早就听说，有大臣嫌恶胙肉难吃，或携带盐巴藏于袖口，或收买太监动手脚，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不是别人，竟然是爱新觉罗自己的子孙！弘晓，朕不是没给你机会，但你一而再再而三让朕失望！来人，怡亲王不敬先祖，玷污胙肉，褫夺乾清门侍卫一职，交宗人府处置！”
侍卫鱼贯而入，按住弘晓拉出殿外，弘晓不断挣动高声喊冤：“皇上！皇上！奴才是被人冤枉的，奴才真的是被冤枉的！皇上！”
魏璎珞轻轻咬住下唇，她简直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弘历冷眼扫过众人，煞气极重地道：“坤宁宫朝夕祭祀，分派胙肉，这是先祖的福荫，神灵的庇护！可是以怡亲王为首，原本骁勇善战的八旗子弟，已变成倚赖先辈功勋，到处遛鸟逗狗，不务正业的蛀虫！别说上阵杀敌，连吃胙肉都视同苦差！朕警告你们，大清先祖创业不易，朕绝不容许大好的江山，就这么毁在一群贪图享乐、不敬先祖的败家子手上！查，外面的侍卫也一并查清，朕要看清楚，还有谁敢这么干！”
吴书来领命而去，一番兵荒马乱后，吴书来匆匆赶回。弘历坐在炕上，神色阴沉地问：“抓到人了吗？”魏璎珞立在皇后身边，心情愉悦地等着吴书来的回答。
吴书来陪着笑脸道：“皇上，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全都接受了盘查，没有人私动手脚。”
魏璎珞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吴书来，皇后看了她一眼，似有所察。
弘历神情稍缓，摆了摆手：“总算还有明白事理的，继续进肉吧！”
大祭日继续进行，再无风波。礼毕后，众人散去，各司其职。
魏璎珞心神不定地跟随凤驾回到长春宫，一进正殿，皇后便拉下脸，吩咐众人：“你们都出去，带上门窗，璎珞留下。”
魏璎珞自入长春宫以来，一直深得皇后宠爱，这一次皇后如此疾言厉色，叫众人心里惴惴不安。明玉得意地瞥了魏璎珞一眼，尔晴则满目担忧，两人随众人退出。
正殿内空空荡荡，魏璎珞与皇后相对而立。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后生气，在他的印象里，皇后殿下高居云端美得雍容华贵，但她震怒时，有着与陛下相似的气势。
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皇后冷冷道：“跪下。”魏璎珞依言跪下，一言不发。
皇后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问：“魏璎珞，你知不知错？”
魏璎珞神情平静，道：“奴才此身俱为娘娘所有，娘娘所言无有不对，璎珞有错，请娘娘责罚。”
皇后气极反笑：“所以是本宫说你有错你才有错？魏璎珞啊魏璎珞，你真是恃宠而骄，你是长春宫的宫女，是本宫身边最亲近之人，你耍小聪明陷害怡亲王，一旦被人揭发，本宫能逃脱管教不力的罪名吗？”
魏璎珞猛然抬头，她虽然隐隐猜到皇后可能发现了此事，但真被说破，心中仍不免惊讶。
皇后不悦道：“说话啊！”
魏璎珞深吸一口气，附身叩首：“这是奴才一人所为，真有那一日，也当奴才一力承担，即便舍去性命，也不敢牵连娘娘。”
殿内静了片刻，魏璎珞的额头贴在光滑冰凉的地板，她听到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竟似有些无可奈何：“你呀你，叫本宫说什么好，到底是吃了熊肝还是凤胆，怎么都不见你胖呢？”
魏璎珞一怔，便被按着肩头拉了一下，皇后道：“小姑娘家家，心思这样重，一天到晚生生死死的，你才多大？”语意里有两分怜惜。
魏璎珞被皇后拉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您不生我的气了吗？”
皇后轻轻点了点魏璎珞的额头：“怡亲王之前诬陷你，也是打了长春宫的脸面，本宫自然不高兴，也想让他受教训，可他毕竟是皇上的亲堂弟，皇上不点头，本宫都不能苛责，你胆子就这么大，连铁帽子王都敢动手？”
魏璎珞摸了摸额头上被点的地方，试探地问：“娘娘，您怪奴才，就是为了这件事？”
皇后一脸怀疑：“你还犯了其他错？一口气说完了，免得本宫再受惊吓。”
傅恒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魏璎珞一直在想，他为什么没有被抓住。魏璎珞摇了摇头，又问：“娘娘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
皇后狐疑地打量了魏璎珞一阵，才说：“傅恒之前捎信给我，说你胆大妄为，让本宫好好管教，你也不要怪他，他是怕你再闯祸。”
魏璎珞脸色唰白！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自己交给他椒盐时，他就什么都知道了！魏璎珞的指甲掐入了掌心，问：“富察侍卫没有说别的？”
皇后恨铁不成钢地道：“没有，幸亏是傅恒发现了，换了别人，早就一状告到御前，不过告了也没用，证据一定早就处理掉了吧。”
魏璎珞镇定下来，颔首道：“是，请您放心，绝对不会留下马脚。”
“本宫不是担心这个——”皇后蹙起眉，顿了顿，又道：“算了，璎珞，为人处世，斤斤计较，绝不会开心，相反，退后一步，才有海阔天空，这件事你要多谢傅恒，这样，你替本宫给他送参汤过去，一定要向他道谢。”
道谢？那包椒盐送出去，他向皇后娘娘告了这一状，就算自己和他富察傅恒撕破了脸。魏璎珞还真有点好奇，现在傅恒看到自己会是什么态度，她柔顺地对皇后说：“是。”
大祭日分肉之后，不用当值的侍卫们都回到侍卫处休息。
傅恒坐在竹椅上看书，海兰察从背后走过来一瞧，“噗”地笑出声：“我说你真是越来越本事了，书倒着也能看进去？”
傅恒回神，见手中书册果然是倒着的，烦躁地将书丢在桌上。
海兰察拍拍他的肩膀，问：“心情不好？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漂亮的宫女妹妹来给你送汤了，唉，我怎么就没人疼呢……”
傅恒一愣，回头一看，魏璎珞提着食盒站在门口。
海兰察笑嘻嘻地退出去，一边关门一边说：“两位聊，好好聊。”
魏璎珞走到桌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端在桌上，甜甜笑道：“少爷，娘娘命我来给您送汤。”
傅恒没有说话，表情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
屋檐上的水一滴、两滴、三滴落下，两人面对面站着，寂静无声。魏璎珞的神情从天真变得冷漠：“放心吧，皇后娘娘让我送来的汤，我是不会在里面下毒的。”
傅恒看着盛汤的白瓷碗，问：“是你陷害怡亲王。”
魏璎珞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不是都向娘娘告了我的状了吗。”
傅恒心中一刺，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问：“你怎么做到的？那柄匕首和棉纸上，什么都没有。”
璎珞笑了笑，摊手答道：“其实非常简单，我用棉纸浸透盐水，晒干后表面结晶，再拿去擦刀，在方肉剁成碎块儿的过程中，刀锋上的盐晶都渗入肉块，去查刀自然一无所获，但棉纸却很容易查到，所以我趁大家不注意，偷换了干净棉纸，自然查不出来。”
傅恒猛然起身，死死看着魏璎珞，开口道：“你——”
魏璎珞不闪不避与他对视，气势丝毫不弱：“我怎样？你要指责我，不该收拾怡亲王！因为他是大清铁帽子王，是宗室子弟，皇孙贵胄，所以他叫我跪就跪，叫我贱人，我就得全收下，是不是！哈，我魏璎珞想做什么，想害谁，一个都别想跑！”
傅恒忍无可忍地道：“璎珞，他毕竟是亲王！”
魏璎珞嘿然冷笑：“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从前山峰叠起，将来一马平川，哪儿有一成不变的理！君不见，昨日他高高在上，今日却像一条狗，跪在地上求饶啊！拼命磕头说我没有我不敢……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傅恒闭上眼，又慢慢睁开，几近自虐地问：“那我呢？你再三设计，是因为阿满，是不是？”
魏璎珞冷眼瞧着他：“是，不过你不是已经逃过一劫了吗，表面看来，少爷可真是个君子，但世上哪儿有毁人清白的君子呢！”
傅恒已经有些无法忍耐，他忽然抓住魏璎珞的手腕，急切地问：“如果我告诉你，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魏璎珞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傅恒松开魏璎珞的手，颓然后退一步，他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送到魏璎珞手中。魏璎珞手中被塞进一把凶器，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
傅恒看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眼底压抑着滚烫的岩浆，他按着她的手握住刀柄，将刀锋对准自己的胸膛：“此事与我无关，如果你不信，可以在这儿杀了我！”
魏璎珞握住匕首，嘲讽地笑笑：“在这里杀了你，我也逃不过啊，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
傅恒烦躁地说：“与其被你憎恨，我倒宁可和你一起死。”
魏璎珞微微一愣，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傅恒叹了口气，将刀扔在桌上，轻声说：“抱歉，我刚刚考虑地不周全，真要以死明志，也不能在侍卫处，的确会让你脱不了干系，但璎珞，没有就是没有！我没有伤害你的姐姐，我没有伤害阿满！若我说了假话，就叫我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死后还要背负骂名受万人唾弃！”
这誓言太毒太狠，魏璎珞浑身一震，傅恒望着她，认真坦荡地说：“魏璎珞，我再说一次，富察傅恒未做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从来没有！我从未伤害过你的姐姐，更不想……伤害你。”
魏璎珞终于开口问：“第一次，我问过你，是否认识阿满，为何要装作不识？”
傅恒眼中一亮，忙答道：“阿满一事，曾闹得满城风雨，直到她离开皇宫，流言也久久没有停息。我听说过这件事，却从未见过阿满，自然说不认识。”
魏璎珞抿起唇，取出一块玉佩给傅恒看，不信任地问：“你的玉佩，为何在她手里？”
傅恒神情也很疑惑，道：“这块玉佩的确是我遗落，但为何阿满要留在身边，我也一无所知。”
魏璎珞定定望着他：“你说的一切，都是发自真心，绝无一字虚假吗？”
傅恒摇头，苦笑道：“我没必要骗你，若我真是凶手，大可以告诉皇后，你还有机会找我报仇吗？”
虽仍有疑点，但的确有道理。
魏璎珞踌躇再三，轻轻点了下头：“好，我暂时相信你，但若有一天，让我发现你撒谎，哪怕我变成恶鬼，也要找你偿命！”言罢，她恶狠狠瞪了傅恒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傅恒被那一瞪激出火气，又抓住魏璎珞的手腕，不忿道：“从前你要找我报仇，就虚以委蛇、笑脸迎人，如今发现我毫无用处，立刻弃若敝履、不屑一顾！魏璎珞，你是不是会变脸？”
箍住手腕的那只手如同铁钳，带着让人心悸的热度。魏璎珞站住不动，垂首不语。
傅恒满心苦涩，无力地道：“其实从你第一次出手，我就怀疑过你，可后来见你对雪球那么温柔，我又一次自我欺骗。魏璎珞，从来不是你骗我，是我骗自己！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展露的每一个笑容，我都会在脑海里反复回想，哪怕明知你一直在骗我，我也不愿意相信。”
魏璎珞望着他的手半响，突然抬起脸，露出明媚笑容：“少爷，你这样的举动，好像，不太得体？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你……”
傅恒一怔，也看向自己的手，发现自己还握着魏璎珞的手腕，想要立刻放手，但见那截皓腕如雪，他一时又有点不舍得放开。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怪笑，海兰察从门外跳进来，大叫：“好哇，郎情妾意，你侬我侬，被我抓住了吧！”傅恒立刻放手，璎珞也快速站起来，匆匆出门道：“长春宫事多，告辞了。”说完拎着食盒快步离去。
海兰察一见自己坏了兄弟好事，忙道：“喂！我就是开个玩笑，璎珞姑娘，别走啊！”
魏璎珞已经跑得人影不见，海兰察满怀歉意地看向傅恒，陪笑道：“哎，对不起，没想到你的小姑娘这么不禁逗，姑娘走了还有兄弟，来，兄弟来喂你喝汤！啊，张嘴！”
傅恒被恶心地一脚踢在海兰察身上，海兰察嗷嗷叫。

第四十九章 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
“什么事儿啊？”
“嘉贵人和娴妃的事啊，闹得这么大！之前皇上不是把四皇子交给娴妃教养了吗？嘉贵人一直求皇上想把四皇子要回来，结果闹出来，嘉贵人为了夺回四皇子，故意令四皇子生病再诬陷娴妃，皇上已经下令将嘉贵人降为答应，褫夺封号，迁居北三所！”
“嘉贵人真是心狠啊……都说虎毒不食子呢。”
“是啊，不过听说慧贵妃也想要抚养四皇子，但还是没成，嘉贵人明明一直唯她马首是瞻，她还想抢人家的孩子。”
“娴妃以后就真是有四皇子傍身了呀，我觉得娴妃娘娘人挺好的。”
两个小宫女坐在廊下叽叽喳喳说得正热闹，忽然听见有人清咳了一声，两个人惊慌失措地回头，见是为魏璎珞双手环胸看着她们，都松了一口气，嗔道：“璎珞姐，你吓我们干嘛！”
魏璎珞弹了她俩一人一个脑瓜蹦儿，恐吓道：“你们有几条命，敢背后嚼舌根？今儿不是我听见，换个人在这儿，你们俩舌头都被人拔了！”
两个小宫女心有余悸地认错：“……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魏璎珞还要教训两句，明玉远远望见她，喊道：“魏璎珞，你在那儿干嘛，娘娘找你，还要轿子来抬你吗？”
魏璎珞忙应道：“来了。”边走边回头点着两个小宫女，道：“下次再瞧见就打你们板子！”
两个小宫女笑嘻嘻地跑远了。
长春宫正殿，皇后和尔晴也在说这事。
皇后喝了口茶，皱眉问：“金答应（嘉贵人已撤封号，以姓氏称呼）怎么就寻了短见？看她不像是这么熬不住的人。”
尔晴应道：“锦衣玉食惯了的人，北三所的日子还是受不了，金答应的后事已经安排妥当了。”
皇后放下茶盏，点点头道：“好，只是可怜的永珹，那么小就没有了亲额娘。”
尔晴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皇后娘娘若是可怜四阿哥，为何不将他带来长春宫抚养？”
皇后叹了口气，道：“本宫主持六宫，事务繁忙，而娴妃品行高洁，正直无私，是最适合照顾永珹的人选。更何况，她刚刚失去至亲，四阿哥对她……多少是个安慰。”
尔晴欲言又止：“皇后娘娘，请恕奴才多嘴，长春宫太冷清，是时候添一位小阿哥了，您是正宫皇后，理应为皇上生一位嫡子，才能承继大清正统。”
皇后脸色立变，呵斥道：“尔晴，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
尔晴扑通跪下，苦口婆心地劝说：“奴才知道，您宽容大度，母仪天下，将其他妃嫔的孩子也视若己出，但贵妃一直虎视眈眈，若储秀宫抢先一步诞下龙子，您的地位必受动摇啊！”
皇后已经十分不悦，拍案道：“不要说了！”言罢，她忽然抽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坐下。
尔晴见皇后似是不适，慌忙起身上前问：“娘娘？”
魏璎珞进入正殿时，正赶上这一幕，忙也凑上来询问：“娘娘怎么了？”尔晴六神无主地道：“太医……我去叫太医！”
皇后一把拽住尔晴的手臂，冷静地说：“没什么，不要惊动别人，我只是忽然累了，扶我去床上歇息。”
尔晴急切地说：“可是——”
皇后紧紧抓着尔晴，用力之大几乎令尔晴有些疼痛，她说：“听话。”
魏璎珞与尔晴无法，只好先扶皇后去榻上歇息，魏璎珞轻声问：“娘娘，你真的没事吗？”
皇后点点头，又道：“你们请纯妃来吧，好久没见她了，忽然想和她说几句体己话。”
魏璎珞和尔晴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宫女很快引纯妃来长春宫中，魏璎珞本以为还要在旁服侍，尔晴拖着她到门外，其它宫人也一个都不留在殿中。
尔晴和魏璎珞坐在门前，心中各有心思，魏璎珞低声问尔晴：你说，皇后娘娘到底有什么事要和纯妃说，竟连我们两个都不能留在里面？”
尔晴同样满脸困惑，却道：“这是主子的事，你我就不要多问了。”
魏璎珞笑道：“也是这个理。”但心中疑惑更甚。
皇后常常召纯妃说话，说话时还会屏退宫人，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储秀宫中，芝兰在慧贵妃耳边说了几句话。
慧贵妃惊讶：“当真？”
芝兰点了点头。
慧贵妃嗤笑一声：“这两个女人真是奇怪，纯妃常年生病不侍寝，皇后待她又如亲姐妹一般，明明是情敌，竟全无芥蒂似的！”
芝兰也一脸稀奇：“是啊，纯妃侍奉皇后，比伺候皇上还精心！而皇后娘娘虽宽容大度，但对谁也没对纯妃那么亲热，这两个人也太古怪了。”
慧贵妃磕着瓜子闲闲道：“两个女人能有什么古怪？又不可能是——”话说到这儿，慧贵妃突然顿住了：对呀，世上哪儿有不可能的事儿，这么一想，所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全明白了！
芝兰也愣住了：“娘娘，您是说——”
慧贵妃喜得将手中瓜子往外一抛，笑道：“这是她们自己往我手里递把柄，若是放弃不用，那就太可惜了！芝兰，你替本宫放个消息出去！”她招手令芝兰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芝兰一惊：“娘娘，这是真的吗？”
慧贵妃轻笑一声，得意得道：“要累积好名声，就得一辈子做好事，若有了丝毫污点，可就大厦倾颓在眼前！你记住一句话，别管再荒谬，只要有人信那就是真的！”
几日间，纯妃日日去皇后的长春宫报道，一个奇怪的流言也在宫中越传越凶。
昨夜弘历留宿长春宫，到了要上朝的时候，帝后起身，皇后亲自服侍皇上穿衣。
皇后为弘历束上玉带，弘历望着结发爱妻的华美面容，忽道：“皇后可知有人在宫中散布流言？”
能令天子主动提起的流言，当然非比寻常，皇后束好玉带，柔声问：“哦？是什么流言？”
弘历沉默片刻，道：“他们说皇后与纯妃关系过于亲密，似有不妥。”
皇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俊不禁地道：“皇上，如此谣言，您也相信？”
弘历想了想，也失笑道：“仔细一想，的确荒谬，你我便做一哂吧。”
皇后从太监手中接过玉冠，为天子戴上，温言软语：“皇上放心，臣妾一定严查散播流言的人，好好整顿宫里的规矩。”
弘历点头，道：“不过，皇后也得好好约束你身边的人了，朕说的就是那个魏璎珞。”
皇后听皇帝语气不善，无奈地道：“皇上，您对璎珞存有偏见。”
弘历不耐烦地道：“好了！朕不想和你争辩，这种成日搞风搞雨的人，朕最见不得。”
皇后苦笑，治好道：“是，臣妾会多加注意。”
天子一走，纯妃又来长春宫报道，魏璎珞正欲与众人一同退出，皇后却忽然道：“今日宫中流言尘嚣日上，本宫与纯妃不过闲话两句，也惹诸多猜疑，罢了，璎珞，你留下伺候。”
众人都是一脸惊讶，明玉则一脸妒意，魏璎珞颔首道：“是，娘娘。”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纯妃一脸犹疑地打量魏璎珞。
魏璎珞低眉顺眼立在一边，皇后道：“璎珞，抬起头来，许多人都在猜测本宫与纯妃之前到底有什么事，你好奇吗？”
魏璎珞如实道：“好奇。”
皇后又问：“若是本宫真与纯妃有些首尾，你当如何？”
魏璎珞心中一惊，面上仍然平静，答道：“明面只做不知，暗中全力回护。”
皇后诧异道：“这可是欺君之罪，你也要回护本宫？”
魏璎珞郑重答道：“皇后娘娘教导璎珞读书识字、为人处世，是天下间难得的好人，无论娘娘做了任何选择，只要娘娘需要，璎珞都愿意为娘娘付出生命。”
皇后与纯妃同时动容，皇后轻轻一叹，道：“纯妃，给她看看吧。”
纯妃点点头，从柜子中取出一套艾灸的工具，放在魏璎珞面前。魏璎珞一愣：“这是？”
皇后眉宇间染上轻愁，道：“本宫自从生育二阿哥以来，体内寒气扩散，过了今年冬日，越发变得厉害。整夜只觉骨痛，难以入眠，还不停地出虚汗，半个时辰就要换一套衣裳。”
纯妃接口继续说：所以，皇后娘娘请臣妾为她艾灸治疗。但艾灸是清宫禁术，要避开人进行。只是没想到——”
皇后皱眉怒道：“没想到宫中竟因此广传流言，简直荒谬至极！后宫女子，子嗣为重，试问一个体寒入骨的女人，又如何生儿育女，坐稳后位呢？所以，本宫不敢劳动太医院，只能请纯妃帮忙。璎珞，从今日起，你和尔晴一块儿，为本宫守着长春宫！”
魏璎珞斩钉截铁地应道：“是。”

第五十章 查寻
海兰察打了个哈欠，将一本簿子交给魏璎珞，问：“璎珞姑娘，你找正月初十这一日的值班名录干什么？”
魏璎珞接过簿子，口中答道：“有用。”言罢，翻到正月初十那一页。详细查看名录：正月初十，值守侍卫：佟佳余庆、索绰罗付康、赫舍里礼国、富察傅恒、索伦部多拉尔海兰察、钮祜禄肇丰。
海兰察一脸费解：“这有什么用？”
魏璎珞轻巧答道：“有用就是有用啊。”她正准备翻到下一页，一只手却按在名簿上，傅恒按着名簿，对海兰察说：“海兰察，我有话想对璎珞说。”
海兰察会意，善解人意地起身：“行行行，你们说，我先出去了。”
傅恒按着名簿的手没有一点要放松的意思，魏璎珞挑起眉，问：“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傅恒将名簿合上：“不用看了，正月初十那一日宫里的男人可不止皇上和侍卫，正月初十那一日，皇上在乾清宫宴请王公宗室，凡王、贝勒、贝子、四品顶戴宗室，全都列席参加。”
魏璎珞若有所思：“宗室……”
傅恒面有忧色，道：“璎珞，若真如你所言阿满是为人杀害，那杀她灭口的人，一定不希望此事传扬出去，你继续追查，一则范围太大，难以筛选，二则一旦被发现，你会置于险地。”
魏璎珞抬眼看向傅恒，认真地说：“谢谢少爷的提醒，但如果是皇后娘娘有事，你待如何？”
傅恒一怔，无法回答。
魏璎珞笑笑，道：“将心比心，你与娘娘感情深厚，我与姐姐又何尝不是？我一定要追查真相，你让我放弃，除非我死。”
傅恒沉默片刻，将心比心，她有姐姐，他也有姐姐，他拦不住她，就只能帮她。打定了主意，傅恒问：“那——你预备怎么办？”
魏璎珞已经有了计划，成竹在胸地道：“既然在乾清宫举办夜宴，当天晚上谁若离开宴会，必定留下痕迹。乾清宫当值太监、皇上身边的亲信，都可能会记得，只要耐心追查，我一定可以抓到凶手！”
傅恒略一思忖，道：“乾清宫的太监，我去帮你追查，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
魏璎珞有些惊讶，她不赞同地说：“少爷，你何必来趟浑水？”
傅恒姿态强硬地威胁她：“你若不肯答应，我立刻就去告诉姐姐，让她遣你出宫！”
魏璎珞目光渐渐柔软，她向傅恒微微一笑，说：“好，我答应你。”
虽然是有为皇后娘娘办事的借口，但身为宫女，也不好在侍卫处停留太久，魏璎珞匆匆赶回长春宫，被明玉告知圣上驾临。
魏璎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长春宫许多宫人，天子似乎格外厌憎她，她自觉地回到自己房间不去惹烦。
寝殿之中，太监端来小桌，摆上菜肴，皇后关怀道：“皇上忙了一天，也该饿了，多少吃一些吧。”说完，皇后亲自将盛好汤的小碗端给弘历。
被这氛围感染，弘历的语气也温柔许多：“皇后也一起用吧。”
皇后有些诧异，提醒道：“皇上，后妃不能和皇上共餐，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弘历心中有些失望，笑了笑，道：“皇后还是和从前一样，谨守礼仪，从无逾越。”
皇后正色道：“身为六宫表率，臣妾不敢逾越。”一阵清风吹动纱帘，皇后转头吩咐：“尔晴，把窗户都关上，夜里风大，别让皇上受了寒。”
弘历望着皇后，不再开口，低头喝汤。
次日，晨起之时，仍是皇后亲自为弘历整装。弘历忽生感慨：“有时候，朕真想不去上朝。”
皇后微微蹙眉，规劝道：“皇上既要做明君，就不可有半分懈怠，否则，便是臣妾的罪过。”
弘历略有不快：“朕不想去上朝，又与皇后何干？”
皇后退了一步，郑重跪下，叩首道：“皇后有规劝之责，若皇上怠政，臣妾自然有错。”
弘历顿了顿，玉带金冠就在一边，他心中忽然生出些疲惫。片刻后，他亲自搀扶起皇后，无奈地说：“朕说了很多次，你这样做，朕都替你觉得累，朕的皇后不嫉不妒，宽容仁慈，朕在你身上找不出丝毫缺点，更以拥有这样的贤后而自豪。”
皇后被这样直白地夸奖，倒有些不自然起来，微微低首，道：“臣妾没有那么好，……反，过去三年里，臣妾有太多的不足。”
朝服穿好，弘历起驾上朝，走到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叮嘱：“愉贵人将要生产，还要请皇后多加照拂。”
皇后颔首应道：“请皇上放心，臣妾一定竭尽所能，好好照顾愉贵人。”
弘历看着妻子美丽的容颜，心里说不出是开心多些还是惆怅多些，他笑道：“朕相信你，会将一切做得很好。”

第五十一章 生产
圣上亲自嘱托，皇后当然得伤心，愉贵人很快便搬进长春宫养胎。
皇后在精心修剪架上的盆景，魏璎珞一边练字，一边时不时偷看皇后几眼。皇后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要说不说的。”
魏璎珞斟酌了一下言语，还是直白地说了：“皇后娘娘，您不该把愉贵人接来长春宫。”
皇后静静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魏璎珞在皇后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道：“愉贵人生产在即，诸多顾忌，哪餐吃多了，吃少了，一个照应不好，外人反而会怪罪到娘娘身上。”
皇后略觉惊讶，问：“璎珞，你曾多次维护愉贵人，为何这一次，却变了主意？”
魏璎珞近乎冷酷地回答：“璎珞以为，不怕事，也不代表主动惹事。”
皇后放下剪子，走到魏璎珞身边，好笑地问：“你认为本宫接愉贵人来长春宫，是主动招惹是非？”
魏璎珞并不否认：“奴才无知，如果想错了，请娘娘恕罪。”皇后取走她手里的笔，伏案写了一个字，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字吗？”
魏璎珞虽然跟皇后学习读书写字，但皇后写得这个字她并不认得，便摇了摇头。
皇后耐心地教她：“左下方一个口，右上方一只手，这是甲骨文中“后”字的缘起。紫禁城这座庞然大物，生活着无数的妃嫔、宫女，皇后是众妃之主，是六宫之伞，要为这里的女人提供庇护。”
魏璎珞顿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可她虽然明白，却不能理解，皱起眉道：“但她们都是来和您争夺皇上的！”
皇后的神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与怜悯，她看着白纸上的“后”字，温柔地说：她们离开父母亲人，一辈子关在深宫，已经够可怜了；若本宫也满心嫉妒，打击异己，宫里上行下效，必会失去秩序；本宫力量微弱，总能给她们些许温情，在她们受了委屈的时候，不至于哭诉无门；璎珞，你要时刻记着，本宫先是皇后，才是一个女人。”
魏璎珞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看着皇后，又像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曾如此温柔地对她说：“璎珞，大家生存不易，你要尽己所能，帮能帮的人，懂了吗？”
皇后看着魏璎珞眼中闪动的泪光，有些无措地问：“璎珞，你怎么了？”
魏璎珞忙擦掉眼泪，低声道：“奴才有一个姐姐，刚才娘娘说话的神态，和姐姐很像，请娘娘恕罪，您是万金之躯，奴才不该将您和我的姐姐做比，奴才只是觉得，您和我姐姐一样，都是心善的人，上天一定会保佑您的。”我也会保护您。
皇后慈爱地摸了摸魏璎珞的额头，嗔道：“竟然就哭了鼻子，真是个小姑娘。”
魏璎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皇后又道：“璎珞，本宫要去畅春园陪太后礼佛，尔晴会和我同去，之后长春宫的一切，就要交托给你。”
魏璎珞“诶”了一声，忙道：“皇后娘娘，奴才担不起这样的担子，还是交给明玉吧。”
皇后拉住魏璎珞的手：“明玉陪伴本宫多年，感情深厚，但她性子不够沉稳，本宫要你守好长春宫！”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魏璎珞不再推辞，认认真真地答应：“是。”
次日，凤驾离宫。
皇后娘娘离开之后，众人虽然都听到娘娘命魏璎珞理事，但明玉心中不服，主动揽下大小事务指派众人。魏璎珞不想和明玉正面冲突，明玉也的确比她熟悉长春宫事务，只要不出事，她便不去争权。
这一夜，魏璎珞在房中好梦正酣，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她猛然从梦中惊醒，宫女荷叶的高喊远远传来：“贵人要生了，快，快请产婆！”
魏璎珞立刻披衣而起，匆匆赶到内院，只见内院乱作一团，她将头发一拢，厉声喝道：“慌什么，琥珀，快去请产婆来！”
琥珀回神，忙应声而去。
魏璎珞理清思绪，连连吩咐：“珍珠，准备好待会儿要用的热水、剪子，其它你问产婆，翡翠，叫乳娘随时候命，再熬一锅参汤！”
众人有了差事终于冷静起来，各司其事。
明玉在旁咬了咬牙，满脸不忿。
参汤熬好，魏璎珞端着参汤正要进殿，明玉忽然拦住她，深色不善地说：“我送进去就行了！你去后院把脏衣服洗了，别在这儿碍眼！”
魏璎珞心中恼火，但听殿内愉贵人凄厉的叫喊和产婆催促的声音越发大了，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便由明玉夺走参汤，送去殿内。
偏殿中，愉贵人的尖叫一声高似一声，宫女们穿梭个不停，将血水传递出去，又迅速换来干净热水。
产婆也急出一身汗，鼓励道：“娘娘，用力啊！”
愉贵人忽然发出一声几乎刺破人耳膜的叫喊，随即，孩童嘹亮的哭声响起，众人心中一松！遇贵人颓然倒在床上，长发披散，气若游丝地问：“是阿哥还是格格？”
两名产婆看过孩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惊恐之色。
愉贵人急切地又问了一遍：“到底是阿哥还是格格！”
一名产婆颤声道：“是位小阿哥！”
愉贵人心中欢喜，费力举起手道：“让我看看孩子。”
另一名产婆战战兢兢地道：“贵人……这……”
愉贵人皱起眉，心中忽觉不安，又说：“快过来，让我看看他呀！”
明玉走到产婆身边看清了孩子，惊骇地倒退了半步。
门外传来宫女们的声音：“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明玉跺了跺脚，扭脸吩咐翡翠与玛瑙：“你们照顾好愉贵人，贵妃来了，不能让她见到小阿哥，我去拦着她！”言罢明玉快步走了出去。
愉贵人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她茫然看着殿内众人，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了？”
众人都垂下了头。
门外，一群人簇拥着慧贵妃，浩浩荡荡走到长春宫内院。
明玉抹了抹汗，行礼道：“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慧贵妃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挥了挥手，道：“免了，本宫听闻愉贵人生产在即，偏偏皇后不在宫中，本宫身为贵妃，自然要代为关心。”
明玉陪着笑脸道：“贵妃娘娘请正殿歇息，奴才这就上茶。”
屋内婴儿的哭声嘹亮，慧贵妃饶有兴趣地勾起唇，径直向前走：“不必了，本宫去看看孩子。”
明玉急忙阻拦：“贵妃娘娘，产房污秽，有损玉体啊！”
慧贵妃对芝兰使了个眼色，芝兰立刻呵斥：“滚开，敢拦娘娘的路？”一群太监立刻拉住明玉。珍珠见明玉阻拦不住，转身便去后院找魏璎珞。
慧贵妃大步踏入偏殿，产婆和宫女正一筹莫展，慧贵妃见一个产婆抱着襁褓，立刻道：“哟，恭喜妹妹顺利生产，让我瞧瞧孩子有多可爱。”
一名嬷嬷快步上前，硬生生从产婆手中夺走小阿哥，送到慧贵妃面前，慧贵妃撩开襁褓，浑身一震，惊道：“你，你生了个妖物！”
愉贵人一愣：“什么妖物，你胡说什么！”
一名产婆见瞒不住，抖如筛糠地道：“愉贵人，小阿哥的眼睛是金黄色的，浑身更是黄得可怕，奴才接生那么多孩子，真是从未见过！”
次是，承乾宫中，纯妃和娴妃正在下棋。玉壶快步走到纯妃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纯妃她霍然起身：“真的？”
玉壶点点头，道：“千真万确。”
纯妃将手中棋子一丢，道：“愉贵人产下一名怪婴，咱们这棋，怕是下不成了！走，咱们去看看。”
娴妃面露惊讶：“好。”
玉壶在旁又说：“慧贵妃已经先去了，她一定会按照宫规处置，娘娘，咱们快去救人吧！。”
娴妃已经起身，纯妃听完玉壶这一句，却停住脚步，道：“等等。”
救人如救火，娴妃与玉壶都不明白还要等什么。
纯妃已气定神闲地坐在位子上，道：“你说，好端端的，愉贵人为何会生下怪婴呢？”
娴妃不解地问：“妹妹这是何意？”
纯妃露出一抹微笑，，拾起棋子又落了一子，道：“贵妃素来跋扈，咱们何妨送她一份大礼！我另有一件事要办，倒是劳烦姐姐先去一趟养心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魏璎珞跟着珍珠匆匆赶到偏殿外，提步就要向前，明玉却伸手拦住了她：“你不能进去！没听见里面的动静吗，愉贵人产下妖物，贵妃是按宫规处置，谁都阻拦不得！你自己找麻烦，可别带上我们！”
魏璎珞眼神骤冷，抬手扇了明玉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毫不留力，明玉脸上浮出清晰的五指印，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你打我？你疯了！”
珍珠见两人先起了争执，忙道：“璎珞，有话好好说！”
魏璎珞冷冷地道：“跟不会说人话的东西，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告诉你明玉，皇后娘娘离宫两日，你作威作福，我不和你计较，是不想吵着愉贵人安胎，不是因为我怕了你！现在愉贵人和小阿哥危在旦夕，你既然不管不顾，就滚一边去！”
明玉捂住脸庞，眼神又气又恨，厉声道：“魏璎珞，这件事你管不了，要是管了妖物，就是和老祖宗的规矩为敌，你想连累皇后娘娘吗？”
魏璎珞不耐烦地道：“皇后娘娘吩咐了，要保住愉贵人，我就认这一条！”言罢，快步向偏殿打们而去，一群太监却挡在门口。
明玉轻蔑地说：“大话谁不会说，你有这个能耐吗？”
魏璎珞目光扫过虎视眈眈的太监们，突然转了方向，笔直冲向皇后寝殿。
珍珠急了，追在后面问：“璎珞，你干什么去！”
明玉嗤笑一声，又气又恨地道：“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怎么管！”
皇后寝殿已经被魏璎珞翻得不成样子，珍珠急得要哭出声：“璎珞，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啊！”门外传来阵阵孩子的哭叫，一声声催逼着两人，
珍珠急得跺起了脚，带着哭腔道：“璎珞，来不及了！”

第五十二章 活埋
“把这孽障，就地埋了！”
“是，娘娘！”
“哇哇！”
“不要，贵妃娘娘，不要啊！”愉贵人拼命挣扎，却挣不脱两名太监的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倒提着一条腿，如同拎着待宰的小鸡仔似的，拎到了花坛前。
花坛中的茉莉花被人粗暴铲去，只余一个黑洞洞的大坑，那可怜的孩子被人丢在坑中，四面八方，黄土一铲一铲泼到他身上。
明玉等宫女唯恐惹祸上身，一个个嘴巴似被线给缝上了，敢怒不敢言。而愉贵人似不忍见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被人生生活埋，狠狠抽泣了几下，竟头一歪晕了过去。
“把她泼醒！”慧贵妃冷笑道，“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看，与本宫作对的人，到底是什么下场！”
哗啦！
冰冷的井水泼在愉贵人脸上，她悠悠转醒，眼神仍有些茫然，待看清了眼前一切，方知之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噩梦，而是正在发生在自己眼前的真实。
“娘娘！”愉贵人挣扎着朝她跪下，“求你了，放了我的孩子吧，他真的不是妖物！”
她卑微而又凄惨的模样倒映在慧贵妃眼中，慧贵妃脸上流露出一丝快意，居高临下对她道：“荔枝宴那一日，你不是很得意吗，这么快就来求我了？”
她以眼神示意，两名太监松开了手，得了自由，愉贵人立马狗一样爬到她脚下，拼命朝她磕头：“贵妃娘娘，我纵然得罪了你，可小阿哥是无辜的，他没有犯错呀，求求您，要处置就处置我吧，放他一条生路！我求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慧贵妃却只笑着看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耳边是太监铲土的声音，一铲连着一铲，小阿哥仍在哭泣，一声弱过一声，愉贵人心中渐渐冰冷，她不再祈求慧贵妃，而是飞身一扑，扑到了自己孩子身上，用自己的手，自己的背，用自己孱弱的身躯为他遮挡泥土，不肯让旁人再伤他分毫。
“呵，倒显得母子情深。”慧贵妃轻蔑一笑，“既然如此，那就送你们母子两个一块上路吧……你们还等什么？动手！”
几个宫人打了个寒战，不得不重新挥起手中的铁铲，将一捧捧黄土泼到二人身上。
眼看着这母子二人就要被他们活埋，一个暴怒的声音乍然响起。
“住手！！”
慧贵妃转头望去，冷笑道：“你可算来了，来人，此女竟妨碍本宫处置妖孽，定是跟这群妖孽是一伙的，还等什么，还不快将她一并拿下！”
“贵妃娘娘！”魏璎珞怀抱一只锦盒，快步走来，怒视慧贵妃道，“这里是长春宫，不是你的储秀宫，你不能在这里胡作非为！还有你们——”
魏璎珞环顾四周宫人，目光定在为首的明玉脸上，皱眉道：“皇后娘娘走的时候怎么吩咐的，愉贵人五阿哥出了事儿，咱们谁都活不了！”
人都是从众的，尤其是眼前这群宫人，下人当久了，渐渐没了自己的主意，只会听差办事，能做主敢做主的没有几个。如今魏璎珞发了话，他们就仿佛有了主心骨，不再无头苍蝇似的乱飞，纷纷松了口气似的，齐齐冲到土坑旁，有的夺过太监手里的铲子，有的伸手去拉坑里的愉贵人，有人不停拍打她身上的泥土。
慧贵妃见此大怒：“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个以下犯上，想造反不成！”
众人有些畏惧，都看向璎珞。
“以下犯上的不是我们，是你！”魏璎珞冷笑一声，忽然双手举起手中金色锦盒，“皇后金印在此，尔等不可放肆！”
见印如见人，一群宫人立刻朝锦盒方向跪了下去，慧贵妃没有跪，只两眼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锦盒。
“皇后金印代表六宫之主的意志，五阿哥到底是不是妖物，愉贵人又要如何处置，全得等着皇后娘娘懿旨，任何人——”魏璎珞盯着慧贵妃，一字一句道，“不得擅专！”
慧贵妃咬牙切齿，正待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传唱：“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皇上！”慧贵妃闻言一愣，恶人先告状，她率先一步冲上前，挽住对方的胳膊道，“愉贵人产下了一只浑身赤黄色的妖物，皇后不在宫中，臣妾代行宫规，要处置他们母子！可长春宫众人，尤其是这个魏璎珞，竟敢公然阻拦！”
“皇上，奴才不敢阻拦贵妃执法，不过，皇后娘娘临行之前，千叮万嘱，要求奴才等人看护好愉贵人，在娘娘回宫之前，任何人不能擅自处置。”魏璎珞跪在一旁，辩白道，“更何况，小阿哥到底是病是妖，怎能用肉眼判断，总得请太医诊治吧！贵妃娘娘此举，未免过分草率！”
弘历瞥了她一眼，忽快步走到愉贵人身旁，揭开一角襁褓，朝里头看了一眼，然后两道剑眉骤然皱起。
慧贵妃冷眼旁观，心中大喜，却不料弘历开口却是：“李玉，宣太医院会诊！”
不消片刻，两名太医背着医箱，匆匆赶到长春宫。
“怎样？”弘历负手而立，站在床沿道，“阿哥是生病了吗？”
两名太医面面相觑，其中年岁大一些的无奈回道：“皇上，臣诊断过不少小儿黄疸的病例，可从无一人连瞳孔都是金黄色。所以……”
“看吧，这果然是个妖物！”慧贵妃冷笑道。
“不，小阿哥不是妖物，他不是！”愉贵人冲过来，想要将孩子从太医手中夺走，却被四周的宫人给拦住，在皇帝的眼神示意下，将情绪极不稳定的愉贵人拖出了房间。
“皇上。”慧贵妃趁胜追击，挽着弘历的胳膊道，“臣妾知道皇上心中有千万个不舍，但历朝历代，一旦有妖物诞生，都必须立刻处置！今晚不解决此事，明日太阳升起，紫禁城的贵人生下一个妖物的消息，就会如生出羽翼一般传遍天下！天降妖物，必有天灾人祸，到时候人心惶惶，不可收拾！所以，臣妾也只能狠下心肠，做这个活埋皇子的恶人！臣妾这么做，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清啊，哪怕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皇上，请您别再犹豫了！”
见弘历眉宇间颇有些松动，魏璎珞心一狠，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飞身而出，一把夺过小婴儿，心中暗道一声得罪了，然后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哇——”
“皇上您听。”魏璎珞抱着孩子望向弘历，目光恳切，“小阿哥虽然浑身发黄，却哭声洪亮，他是活生生的人啊，与您血脉相连，怎能说活埋就活埋！”
弘历静静望着她。
“且太医们常年于皇宫任职，虽然医术精湛，见过的病例却少，或许只是他们分辨不出！”魏璎珞顿了顿，言语中带了一丝哀求，“况且……愉贵人千辛万苦才生下五阿哥，他才刚刚睁开眼睛呢！”
“后宫妃嫔万千，还怕将来没有子嗣？”慧贵妃冷冷道，“留下这妖物，后患无穷！皇上，请您别再犹豫了，动手吧！”
一言决生死，所有人都看向弘历，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决定一个孩子的性命。
“……娴妃。”弘历缓缓开了口，“上回在荔枝宴上，朕听你提起过一位江南名医？”
“是。”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娴妃。娴妃闻弦知雅意，“说来也巧，这位名医现下正在京城会诊，皇上是否要叫他过来看看？”
弘历缓缓点点头。
“来人。”娴妃立刻替他下令道，“请叶天士！”

第五十三章 峰回路转
众人原以为会看见一位长须泛白，目光炯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岂料屋门一开，一个醉醺醺的青年一个跟头从外头栽进来。
慧贵妃扑哧一笑：“这就是江南名医？”
叶天士缓缓抬起头，他有一张极俊美的脸，不像个名医，倒像个当红戏子，顾盼之间招蜂惹蝶。似喝多了酒，目色迷离地望着慧贵妃，又望向娴妃，望向四周宫女，最后定格在魏璎珞脸上。
“叶天士！”弘历皱起眉头，“朕让你来治病，你不看病人，在看什么？”
“皇上恕罪。”也不知他是说醉话还是真心话，竟笑道，“这一屋子花团锦簇，万紫千红，草民看傻了眼！”
弘历立刻阴沉了脸。
魏璎珞没想到这位江南名医竟然这么作死，生怕他下一秒就被弘历拉出去砍头，忙抱着小阿哥走过去：“请叶大夫替小阿哥看病！”
“哦，哦，好啊，好啊。”叶天士乐呵呵的应了，愈发像个醉汉。
只是当目光落在小阿哥身上时，他身上的浪荡轻浮立刻一扫而空，就连目光里的迷离都顷刻之间散去，变得清亮清亮起来。
半晌之后，他做出了诊断：“小阿哥得了黄疸。”
“不可能！”慧贵妃当即喊道，“本宫又不是没见过小儿黄疸，却从未见过连瞳孔都是金黄色的！”
叶天士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那是娘娘久居深宫，孤陋寡闻。”
慧贵妃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朝太医递了个眼色，太医无法，只得走出来说：“我等太医总不至于孤陋寡闻，寻常小儿黄疸只出现在面部、颈部、四肢，何尝见过蔓延到瞳孔的？”
“你说的小儿黄疸属先天生成，即便不医治，七天后也会自行康复。但小阿哥这种黄疸乃是病理性的，常与产妇胆汁严重淤积有关——”见众人脸上还有不信之色，叶天士索性一笑，“这样吧，草民开一副退黄方，保管只要半个月，小阿哥身上的黄便会全部褪去！如若不然，草民项上这颗人头，皇上尽可拿去！”
若一个人敢拿自己的人头作抵押，想必心中已有了十成的把握。
慧贵妃脸色难看，魏璎珞却松了口气，抱紧了怀中小阿哥，心道：“这事可算过去了……”
不，这事还没过去。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纯妃忽从外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太监一前一后，抬着一只担架，担架上竟是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啊！”慧贵妃急忙抬袖掩住双目，不忍卒视。
纯妃停下脚步，对她笑道：“贵妃娘娘杀人的时候不怕，看到尸体怎么反而怕了？”
听她话中有话，慧贵妃忙放下袖子道：“纯妃，你什么意思？”
“贵妃娘娘。”纯妃将身体一侧，让出身后的担架，指着上头的尸体道，“你可还认得这个人？”
慧贵妃只稍作一瞥，便抽回了目光：“不认识。”
“此人乃御茶膳坊的蒙古厨师。”纯妃盯着她，“也是为愉贵人制作饮食的人。”
言罢，她拍拍手，一个宫女抱着食盒从外头走进来，纯妃揭开食盒盖子，指着里头层层叠叠的烤饼道：“这厨师烹饪的食物，臣妾也吩咐人带来了！”
“咦？我看看。”叶天士走上前来，拿起一张烤饼左看右看，最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将烤饼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你就不怕有毒？众人心中大吼。
叶天士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道：“荞麦面，牛肉，羊肉……”
咕噜一声，他将嘴里的东西吞下肚，然后望望众人：“除了这烤饼，那位愉贵人还爱吃什么？”
“糖糕。”这话是魏璎珞回的，长春宫与永和宫交好，她时常被皇后派去看望愉贵人，有时候还会被留饭，自然是知道愉贵人爱吃什么的，“各式各样的糖糕，几乎不吃主食。”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叶天士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小阿哥病从何来了！”
“哦？”弘历望向他，“说下去。”
“皇上，凡事不可过度，药过三分是毒，吃食也是一样的。”叶天士回道，“比方这糖糕和肉馅儿烤饼，你可以每天吃一顿，却不能每日两餐、一连数月，这就过度了！”
“叶大夫，您的意思是……”魏璎珞试探着问道，“因为过量服用烤饼和糖糕，五阿哥才会天生带黄？”
若真的如他所言，那此事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了。
“纯妃！”弘历俯视担架上的尸体，冷冷道，“此人因何而亡？”
“有四阿哥的前车之鉴，臣妾自然怀疑愉贵人的饮食，命人先去查探，谁知刚到了御茶膳坊，人就已经畏罪自尽了！”说到这里，纯妃的眼角余光扫向慧贵妃所在方向，“若问谁是幕后主谋，端看谁非要活埋五阿哥，就已一目了然了！”
“纯妃，你这是血口喷人！”慧贵妃厉声道。
没凭没据，但靠纯妃片面之词，的确算得上是血口喷人。
但有道是三人成虎，异口同声的人多了，歪理也能说成真理，血口也能喷人。
“皇上，五阿哥只是襁褓中的婴儿，又有什么罪过呢，除非有人见不得他平安出生。”魏璎珞突然开口道，怀里的小阿哥如一只奶猫，发出微弱的抽泣声，“仔细想来，愉贵人从怀孕开始，贵妃娘娘便处处为难，先是御花园惊吓，再是荔枝宴故技重施，等贵人一生产，贵妃娘娘第一个赶来长春宫，又一力主张活埋五阿哥，若说此事与她无关，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臭丫头，少在那污蔑本宫！”慧贵妃急道，“皇上，光凭一具尸体，就要判臣妾有罪，臣妾万万不服！谁知他是不是为人逼亡，故意陷害臣妾！”
“贵妃娘娘，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不愿放弃辩解。”纯妃叹了口气。
慧贵妃盯着她有恃无恐的脸，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恐惧。
却见纯妃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连着几锭金子一并呈至弘历面前：“皇上，臣妾命人搜查御茶膳坊，找到一封血书，并二十两黄金。可见此人早有预感，先行留下证据！”
弘历接过那信，展开一看，里头竟是一页血书，有人用指头沾血写下：杀人灭口者，必是储秀宫主人！
慧贵妃只觉眼前一黑，身体不由得晃了晃，芝兰急忙伸手搀扶，她却推开芝兰，朝弘历奔去：“假的，臣妾没见过这人，假的，他是假的，这信也是假的！”
弘历将手一抬，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然后冷冷下令：“即日起，慧贵妃囚于储秀宫，非朕旨意，禁止任何人出入！”
说完，他似再也受不了这宫里的乌烟瘴气，抬脚离去。
“娘娘，娘娘！”身后，传来芝兰的哭腔，“皇上，娘娘晕过去了！”
她的哭声没能止住弘历的脚步。
“皇上！”一个人影却似早已等在门口，一见他，就冲过来跪在他面前，止住了他的脚步，“奴才要告一个人！”
弘历心烦，又来一个，不由得语气冰冷：“你要告谁？”
跪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明玉，明玉跪伏在地道：“先前贵妃要处决五阿哥，有一个人为阻止她，取出了皇后金印，但事实上，皇后娘娘从未授予金印，此人分明是假传懿旨！”
“哦？”弘历淡淡道，“此人是谁？”
明玉将头一抬：“魏璎珞。”
“魏璎珞……”弘历慢慢回过头，望向身后怀抱婴儿的少女，“你可知罪？”
这孩子也是怪，谁抱着都要大哭，唯独在她怀里，至多只是轻轻抽噎，似乎知道谁可以信任，谁真心保护他。魏璎珞抱着孩子跪下，怕惊到他，轻言轻语道：“皇上，才罪该万死，欺骗了贵妃娘娘，请皇上降罪。”
“欺骗贵妃？”弘历一下子听出了她中有话，“不是欺骗朕？”
“奴才怎敢用娘娘金印，这可是假传懿旨的大罪。”魏璎珞恭顺道，“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若奴才不护着愉贵人和五阿哥，他们就等不到皇上了，为了贵人和阿哥的生命安全，奴才只能铤而走险！当然，奴才欺骗贵妃，的确有过失，请皇上恕罪。”
她言辞倒是显得恭顺，只是做出来的事情却没一件恭顺。
弘历看着她不说话，忽然抬手一指：“将她拖下去，杖责五十！”
太监们一拥而上，明玉茫然了一会，才惊慌失措的喊道：“怎，怎会是我？皇上，皇上饶命！”
既然锦盒中不是金印，那明玉此举就是明晃晃的栽赃陷害，这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她的意图被弘历看穿了——她试图利用弘历，来处置自己的眼中钉魏璎珞。
你说该不该打？
弘历狠狠瞪了魏璎珞一眼，这也是个该打的家伙，只是一时半会找不到理由来处置她，郁闷之余，只得拂袖而去。
其余人等也随之离开，纯妃走到一半，却见魏璎珞不声不响的闪到她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纯妃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是纯妃心情好，又或许是看在她是皇后面前红人的份上，纯妃抬手挥退身旁宫人，与魏璎珞行至侧殿之中。
“奴才斗胆问一句。”为避免隔墙有耳，夜长梦多，魏璎珞开门见山道，“五阿哥黄疸症发，真是因为慧贵妃吗？”
纯妃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看见那蒙古厨师的尸体时，奴才心里已觉得有些奇怪，若要杀人灭口，何必选在这个关键时刻，岂不是落人口实？”她不答，魏璎珞便自顾自地说道，“且贵妃真要杀人灭口，怎会处理得这么不干净，竟让他留下一封血书来？”
“你明知道此事有问题，为何要说那番话，以至慧贵妃受了那样重的处罚？”纯妃忽然开口问道。
本是来质问她，却不想她居然反口质问自己，魏璎珞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稚子无辜，若她平安无事，那小阿哥就要出事，两相比较，我自然只能让贵妃娘娘出事，这样才能保住小阿哥。”
“一时的平安罢了。”纯妃淡淡一笑，“这个孩子生在紫禁城里，命中注定要卷入权势斗争，夭折了，是他的命，就算顺利长大，一样要面对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享受锦衣玉食，必得付出代价！”
魏璎珞死死盯着她。
她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几乎已经等同于亲口承认，是她利用蒙古厨子跟小阿哥，栽赃陷害慧贵妃了。
“……纯妃娘娘的话，璎珞能够理解，却并不苟同。”魏璎珞缓缓道，“凶猛的兽类才会吞食幼崽，人若对稚童下手，又与禽兽何异，请恕璎珞告辞！”

第五十四章 等待
此事虽了，余波阵阵。
先是明玉失了宠信，看在她伺候多年的份上，皇后没有明着处罚她，但也不像从前那样信任她，明玉为此黯然神伤，却也毫无办法。
另一个，就是愉贵人了。
“恭喜你了。”皇后摇着怀中襁褓，笑道，“本宫前些日子代你向皇上呈情，皇上念你生育有功，要提你的位分，明日圣旨一下，你就是愉嫔，永和宫主位了！”
“娘娘！”愉贵人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她之前一直担心自己位分太低，不能将五阿哥留在身边抚养，如今这个问题再也不是问题，“嫔妾不知该如何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你只需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五阿哥便好。”皇后和蔼一笑，这时襁褓中的五阿哥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她一缕头发，啊啊叫了几声。
“哎呀，五阿哥，快松手！可别抓疼了皇后娘娘！”愉贵人急道。
“无妨无妨。”皇后却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任凭五阿哥将自己的头发当玩具玩，手指轻轻抚摸对方的脸颊，眼中流露出母性的光辉。
魏璎珞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
待到愉贵人抱着五阿哥离开，魏璎珞试探着问：“咱们长春宫也该有个小主子了。”
“你呀！”皇后伸指往她额头上一点，“还没嫁人的姑娘家，说这话不害臊吗？”
魏璎珞摸了摸额头，也不觉得害臊，笑嘻嘻问：“皇上今晚会过来么？”
反倒是皇后被她说得有些害臊了，低头嗯了一声，脸颊有些泛红，真真小女儿一般的姿态。
入夜，銮驾驶向长春宫，弘历歪在銮驾上，单拳支着太阳穴，闭目养神，尽显疲态。
“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
一曲昆腔风中来，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停。”弘历道。
銮驾停了下来，那歌声却没有停，伴着夕阳斜照般的苍凉胡琴声，凄婉唱着。
歌声传来的方向……是储秀宫。
往日门庭若市的储秀宫，今日却门可罗雀，秋风一扫，落叶飘过，道不尽的冰冷凄凉。
一名门子正在门口打瞌睡，猛然听见人声，睁眼见是皇上的銮驾，吃惊之余，正要开口传唱，却被弘历抬手止了。
慢吞吞下了銮驾，又慢吞吞推开门，弘历只带了李玉在身旁，一路无声的走进储秀宫，走近那唱曲的人。
三两个宫人坐于院中，一个怀抱胡琴，一个手持横笛，一个手捧酒壶，慧贵妃竟作戏子打扮，描眉画目，唱着一曲《贵妃醉酒》。
“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一口饮尽盅中酒，慧贵妃挥手将酒盅一丢，玉碎声乍起，她于碎声中下腰起舞，楚腰纤纤，不堪一握，舞姿曼妙，如洛神凌波。
舞至一半，忽脚下一软，跌入一个强壮的怀抱中。
弘历低头一嗅，只觉一股醉香扑鼻而来，皱眉道：“怎么贵妃饮的是真酒？”
胡琴与羌笛声都止了，芝兰放下手中酒壶，起身解释道：“皇上恕罪，娘娘心情不好，便说要唱曲驱愁，还命奴才开了酒坛，奴才不敢拦着——”
“胡来！”弘历骂道。
“皇上，皇上……”怀中佳人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痴痴唤了他几声，竟哭了起来。
弘历无奈，只得抱起她走向寝殿。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玉也好，芝兰也好，都知情识趣的留在了门口，寝殿里只有弘历与慧贵妃两个。
“贵妃。”弘历将慧贵妃放在床上，有些无奈道，“你哭什么？”
慧贵妃一把抱住他，似落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昂起泪水婆娑的娇丽面孔，哀哀戚戚的对他说：“皇上，你怎么不叫我馨儿了？”
弘历皱起眉头。
慧贵妃将脸颊靠在他的胸口，轻轻抽泣道：“如果可能，我宁愿不做贵妃，就做你的宁馨儿。”
弘历低头看着她：“贵妃，你喝醉了……”
“不，我没有醉。”慧贵妃喷吐出一口酒气，愈发显得她如今说出来的话，是借着酒劲而发的真心话，“从前我最爱唱曲，最爱跳舞，皇上也最喜欢看，可入了宫，皇上反而不常来，对我也生疏了。”
“不是朕变了。”弘历抱着她，她的身体是热的，他的身体却是冷的，连说出来的话都冷冰冰的，“是你变了。”
“不是的！”慧贵妃忽然大喊一声，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嘴唇颤抖道，“宁馨儿做了贵妃，大清国的贵妃，若是还像从前一样，整日唱曲跳舞，会被人笑话不成体统！所以，宁馨儿不敢唱了，也不敢跳了！皇上就是因为这样，不再喜欢我了，是吗？”
她忽然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双手死死抱住眼前的男子，求他怜惜，求他原谅，求他再一次看着自己：“我不要规矩，不要体统了，如果皇上不再怜惜，那我要这一切又有什么用！皇上，皇上，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这偌大的紫禁城，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说什么傻话呢。”弘历只得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你还有家人……”
“我没有！”慧贵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皇上，您可知我娘是怎么死的？”
黄河水患，水匪成群，慧贵妃之父高斌主力剿匪治河，两岸百姓因此受惠，朝廷因此受惠，苦的只有一人——慧贵妃之母。
“水匪前来报复，我父亲逃了，我叔叔也逃了，只有我跟我娘没能逃脱。”慧贵妃喃喃道，“那年，我五岁……”
治水的船被人凿穿了，四面八方传来喊打喊杀声，那些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水匪如同蝗虫般，成片成片的飞上船来。
在护卫的死力护卫下，高斌与其弟险中逃生，却将妻儿落在了船上。
年仅五岁的慧贵妃只知道哭。
“别哭，别怕。”陈氏将女儿藏进木桶，然后用力一推，推进了黄河之中。
“娘亲！”慧贵妃趴在木桶边沿，眼睁睁看着一只一只男人的手从母亲背后伸出来，抓住她的胳膊，捂住她的嘴……
等到陈氏再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已是一具衣衫不整的残尸。
“一个女人，落到水匪手中会发生什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所以，高家不准娘入坟地，不准她入宗祠！我娘为爹生儿育女，孝顺父母，落得身首异处，无处可依。”慧贵妃面无表情道，“不到一年，我爹就续弦了，您可知他前些日子过来找我，对我说了什么？”
慧贵妃惨笑一声，模仿着高斌的语气，重复他那日说过的话：“他对我说：宁馨儿，你可以任性妄为，颓废不振，但你别忘了，我可有四个女儿！除去嫁给鄂容实的二女，你还有三妹四妹，个个正直青春妙龄，美貌出众！”
说着说着，她便哽咽起来。
一个身世可怜的人，总是容易得人同情，更何况是一个身世可怜的绝世美人。
即便是弘历这样冷漠的如同万古不化的冰川的人，此刻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她柔弱的身躯拥进怀中：“馨儿受苦了。”
慧贵妃埋头在他怀中，眼神因回忆充满恨意，声音却非常温柔：“皇上，宁馨儿没有伤害五阿哥，我真的没有……皇上，我可以对天发誓……”
弘历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朕相信你。”
“真的？”慧贵妃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一副生怕他翻脸不认人的模样，“皇上没有骗我！”
弘历失笑一声：“朕没有骗你，你喝的太多了，小心伤了身子，早点休息吧。”
他起身要走，慧贵妃却抬手抓紧他的袖子，满脸依恋地望着他，用一种有别于平日强势的，罕见的柔弱姿态祈求他：“那皇上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长春宫外，夜风凛冽。
提着灯笼的宫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困出的泪水。
“咳咳。”皇后掩唇咳嗽了一声。
“娘娘。”一顶披风落在她肩上，魏璎珞一边为她系上披风带子，一边低声道，“外面冷，您还是回宫里面等吧。”
皇后轻轻摇摇头：“不用，皇上就快来了，本宫在这里等他。”
魏璎珞欲言又止，天都快亮了，皇上怎可能会来？
“看！”皇后忽然眼前一亮，“他来了！”
薄雾中隐隐约约冒出一点光，是摇曳的灯笼火，待灯笼近了，笑容一点点从皇后脸上消失，她问：“李公公，皇上呢？”
李玉提着灯笼，对她赔笑道：“皇后娘娘，今夜皇上来不了，您早点歇吧！”
“皇上还在忙吗？”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都这个时候了……来人，去御膳房催一碗银耳莲子汤，本宫要亲自送去养心殿。”
“皇上不在养心殿。”李玉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吞吞吐吐的道出实情，“皇上……改道储秀宫了。”
魏璎珞立刻转头看向皇后。
夜雾之白，白不过皇后此刻的脸色。

第五十五章 伺病
院中生了些杂草，争夺着茉莉花的养分。
一只女人的手垂入丛中，一把一把拔除着茉莉身旁的杂草，动作粗鲁，如有深仇大恨。
“谁招你惹你了？要把气发泄在一堆杂草上。”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魏璎珞回过头，见傅恒笑吟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伸过来，似要替她捻下鬓角处粘着的一片落叶，却被她偏头避开了。
“别跟我说话。”她闷声道，“我现在一看到男人就生气。”
傅恒略略一想：“可是因为慧贵妃的事？”
“……愉贵人跟五阿哥险些丢了性命，才让她得了些许报应。”魏璎珞一听这名字，便怒上心头，“没想到不过两个月，她竟再一次复起！呵，也对，一两条人命，在她的艳冠群芳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傅恒笑了起来：“她的确艳冠群芳……”
见他竟然还笑得出来，魏璎珞心中更觉恼怒，隐隐还有些酸楚，将手中杂草往他身上一丢，冷冷道：“你可知道，皇后昨晚在夜风中苦等皇上一个时辰，等来了他改道储秀宫的消息，你是娘娘的兄弟，不为她鸣不平，怎还笑得出来？”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被丢了一身草，傅恒却毫不在意，只是抬手拍了拍胸口，“那道血书，是你嫁祸贵妃吗？”
魏璎珞挑了挑眉，他居然怀疑她？当下冷笑：“不是！”
“不是就好，这件事做得太仓促，未免过于刻意，皇上何等聪明，早知有人嫁祸，然贵妃行事过于跋扈，该给她一个教训！只不过……”傅恒无奈道，“其父高斌开河建坝，治理黄河，造福百姓，功在千秋，哪怕看在他的面上，皇上也得宽容慧贵妃，你现在明白了吗？”
魏璎珞沉默不语。
“怎么了？”傅恒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不由得走近一步，声音里透出关切。
魏璎珞后退一步，嘴里嘟嘟囔囔着：“好端端的，你竟怀疑起我……”
傅恒一听，登时哭笑不得，原来她对皇上释怀了，却对自己耿耿于怀，忙牵着她的手解释道：“我没有怀疑你，我与皇上一样，都怀疑别人……”
魏璎珞也不去问他怀疑的是谁，事情已成了定局，再多想也没用，不如着眼于现在，着眼于以后。
“不说这件事了。”傅恒捏了捏她的手，道，“你要我替你打听的事，我已打听到了——你姐姐出事那夜，并无宗室离开乾清宫夜宴！”
“此话当真？”魏璎珞楞道。
“此事我向乾清宫当值大太监确认过。”傅恒点了一下头，“当真！”
魏璎珞盯了他好半天，才低声一叹：“我信你……既然乾清宫太监问不出，那就从皇上身边亲信下手！”
只不过，该如何接近皇上，如何接近他身旁的亲信呢？
魏璎珞想了许多个办法，但都一一被她自己推翻，有的太过刻意，难免被人怀疑别有用心，有的太过温吞，只怕要十年八年才能达成目标。
该怎么办才好呢？
花在这上头的心思多了，花在其他事上的心思就少了，故而魏璎珞几乎是长春宫里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皇上病了？”魏璎珞楞了楞，“什么病？”
“这么大的消息，你怎么现在才知道？”明玉瞪她一眼，“是疥疮！”
魏璎珞对这病略有耳闻，知道患此病者，奇痒难受，多数患者会忍不住抓挠，结果常常引发感染，以至于病上加病，更加不好治疗。
“皇后心忧皇上，打算带个人一起，搬去养心殿照顾他。”明玉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她选中了你，你赶紧回去收拾一下行礼。”
尔晴原本冷眼旁观，至此再也听不下去，淡淡道：“明玉，娘娘已经吩咐了，让我留守长春宫，着你收拾行李搬去养心殿，你怎么能把活儿推给璎珞？”
魏璎珞看了眼明玉，她心里打什么主意，魏璎珞心知肚明，多半是害怕皇帝身上的疥疮传染给她，于是想方设法要将这苦差推给别人。
不过在魏璎珞看来，这算不得什么苦差。
相反，能够借机接近皇上，接近他身旁的心腹……算得上是一件难能可贵的美差。
“好呀。”魏璎珞笑道，“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行礼。”
明玉与尔晴原以为她得知真相，一定慧推脱不去，如今齐齐一楞，等人走了，尔晴才面色复杂的转过头，对明玉说：“这下你满意了吗？”
明玉别过脸去：“是她自己愿意，又不是我强迫的！”
“明玉，你总怪皇后娘娘现在不疼爱你，疏远了你，却不想想自己都干了什么？”尔晴用一种极陌生的目光盯着她，“娘娘不在紫禁城，你把愉嫔和五阿哥推出去挡灾！如今要你去养心殿，你又推三阻四！主子心明眼亮，能看不见吗？别说皇后娘娘，就连长春宫众人，你看谁还信服你！”
明玉瞠目结舌，望着尔晴拂袖而去的背影，第一次喃喃自问：“我……做错了吗？”
信任这种东西，如水一样，总是一点一滴的积累成川，又或是一点一滴的漏成荒漠，听说明玉不肯去，皇后只淡淡一声：“本宫知道了。”也不怪责对方，只是看对方的眼神愈发淡漠起来，那目光竟与尔晴当日的目光极为相似，让明玉心中踹踹，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又没有反悔的机会……
一行人很快搬进了养心殿。
弘历发病的时候，自有皇后在一旁安慰他，同他说说话，减轻减轻痛苦，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脏活累活，便都是魏璎珞等宫人的事。
“皇上在用药之前，先要用明矾茶水清洁身体。”太医将一盒药膏放在魏璎珞掌心，“待皇上沐浴完，把硫磺膏涂遍他全身，患处要多抹两遍。”
“是。”魏璎珞双手接过药膏。
她从未看过男人的躯体，更何况是光着身子的男人。
深呼吸几下，魏璎珞才收拢起有些慌乱的心思，走进养心殿寝殿。
寝殿内温度略高，木桶刚刚被人撤去，但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明矾茶水味。
偌大的宫殿内，只坐了一个人，远远看去，形单影只，真真孤家寡人。
“……是你？”弘历缓缓睁开眼，冷冷道，“出去！”
魏璎珞正为如何伺候一个裸体男人而发愁呢，听他这样一说，心里登时松了口气，将药膏放在旁边桌上，应了一声：“是。”
房门一关，又很快一开，换了李玉进来。
“皇上，让奴才来伺候您。”李玉硬着头皮上了，动作虽然小心，却还是弄疼了破皮的伤口。
弘历吸了口气，然后恼怒的往他身上一踢：“滚开，叫别人来！”
魏璎珞的声音隔门传来：“皇上，养心殿撤出大半，剩下的多半是太监，皇后娘娘担心他们粗手笨脚，弄痛了龙体，才吩咐奴才来。如今您要再叫别人，也不会比李总管好多少。”
此话听在弘历耳中，不异与毛遂自荐，借机接近，弘历也分不清自己心中的怪异感觉是什么，只似笑非笑道：“你就不粗手笨脚了？”
魏璎珞并不想接近这个脾气差劲的男人，但仔细一想，她是来接近他身旁的心腹的，其中最关键的人物之一，就属他身旁的大太监李玉，即便不能讨他喜欢，但也不能让他讨厌，所以将本属于自己的苦活推给他的事，万万不能做，否则现在李玉不说什么，埋怨的种子却种在心里，谁知什么时候会发芽结果？
“奴才从前是绣坊宫女，绣品都是上等绸缎，为防刮花锦缎，养成了每日精心护养双手的习惯。”于是魏璎珞耐心的解释道，“皇上，若您不要李总管，也不让奴才来，皇后娘娘会亲自来抹药。”
弘历沉默片刻，终是不忍让皇后到自己身旁，说说话倒还罢了，抹药这事，难免要触到他的伤口，这万一传染给她了怎么办？
“进来！”弘历略带烦闷道，“给朕上药！”
“是。”吱呀一声，魏璎珞重新推门而入，自李玉手中接过药膏，用早已洗干净的手指沾了少许，轻轻落在弘历的病痛处。
弘历只觉伤口冰凉，分不清是药膏的温度，还是她手指的温度。
身为天子，身旁绝不会少了女人，弘历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女子的碰触，却不知怎地，就是有些不习惯她的碰触。
这种感觉弘历从未有过，一时之间只觉又羞又恼，忍不住又要发火，可目光触及她平静的眉眼，竟如燎原火遇上倾盆雨，皑皑白雪遇上一缕春风，火熄草生，冰雪消融。
魏璎珞一抬头，就撞见了对方这般出神的目光。

第五十六章 芦荟汁
落荒而逃。
魏璎珞不知弘历为何对她露出这样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匆匆寻了个借口，说依太医的吩咐，要处理他用过的被褥传单，然后在弘历不悦的目光中，抱着一堆被褥床单离了寝殿。
虽是要处理的废物，但也是皇帝用过的东西，轻易马虎不得，故而李玉出来后，也与她一同处理。
这真是个好机会。
魏璎珞见四下无人，当即面上堆笑，问道：“公公，正月初十乾清宫宗室宴那天，我在花园里捡到一块玉佩，样子绝非凡品，我估摸着，若不是皇上丢的，就是哪位宗室丢的，您能帮我掌掌眼么？”
若非之前她将那苦差自己背了回去，李玉此刻定是闭目养神，不应她半个字的，但她不但知情识趣的将活自己办了，还办得很好，李玉尤其不能忘记弘历看她的眼神……
“不用看了，现在我就能回你。”于是李玉笑着回道，“你捡到的玉佩，一定不是皇上或者宗室丢的。”
“哦？”魏璎珞楞道，“公公竟如此肯定？”
“当夜皇上挨个敬酒，谁敢离席呢？”李玉肯定地说，“东西不是他们丢的，因为宴上之人，没有一个离开过夜宴。”
魏璎珞面露失望，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谢谢公公了……”
李玉有心卖她个好，便又开口道：“那枚玉佩，带在身上没有，我替你看一看，兴许能看出点名堂来呢？”
“……那玉佩我留在长春宫了，没带在身旁，不过玉佩上的尾纹样我还记得。”魏璎珞一边说，一边用手将纹路比划给他看。
比划了几下，对面的李玉忽然惊道：“啊，富察！这不是皇后之物，就是富察侍卫的玉佩了！”
魏璎珞面色一僵，但很快装出惊喜模样道：“绕了个大圈子，竟闹出笑话来了！好，等我一回长春宫，就物归原主！多谢公公！”
区区小事，李玉不放在心上，却又希望对方能多放在心上。
因他看得出来，弘历看这女子的目光别有不同……
“兵！”
茶杯碎在地上，人也扑通一声跪下。
“这么烫的茶水，叫人怎么喝？”弘历坐在床沿，脸上布满怒意。
距离弘历生病已过去了好几日，他的脾气愈发的暴躁，稍不留意就要摔杯砸碗，叫伺候他的人苦不堪言。
所幸的是，不用所有人都遭殃，弘历只喜欢叫一个人伺候他。
“魏璎珞呢？”弘历冷冷道，“她跑去哪了？”
小太监心中暗暗叫苦，若非对方不在，哪儿还轮到他进来伺候。嘴上照实说道：“璎珞姑娘……刚才还在院子里，现在，奴才不知啊……”
弘历一听，果然又生起气来，一脚踹翻对方，吼道：“滚，全都滚出去！”
小太监一阵连滚带爬，身后房门却忽然开了，魏璎珞倚在门前，见了里头的状况，忙走进来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顺便在背后挥挥手，小太监会意，给她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然后急急忙忙的离开了寝殿。
弘历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只双眼冒火地盯着她，质问道：“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魏璎珞也有些心力交瘁了，她来此的初衷，是借机接近弘历身旁的人，好从对方口中问出有关凶手的线索，然而弘历却不知怎么回事，天天喊她在身旁伺候，旁人眼里这是恩宠，魏璎珞心里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由得将心里话道出来：“皇上，屋子里还有伺候的人啊……”
你怎么就只折腾我一个！
弘历的表情不自然了一下，继而恼羞成怒起来，冷冷道：“朕浑身痒得难受，你就让那些粗手笨脚的来挠吗？”
魏璎珞仔细一看，发现他锁骨处又多了几道抓痕，红红艳艳，一不留神还以为是女人的口脂。
知道他奇痒难耐，虽然心里知道抓饶只会加重病情，却又控制不住……
任他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一痒就会抓饶，抓得多了就会发火，这火又不是发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发泄在伺候他的人……尤其是魏璎珞身上。
“皇上别生气，奴才有办法为皇上解忧。”魏璎珞将自己手中之物呈递上去，“请皇上背过身去。”
她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却不想弘历看了眼她的手，又看了眼她，竟一言不发的背过身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缓缓蜕下了身上的衣裳，将属于男人的，宽敞健壮的脊背暴露在她眼前。
魏璎珞垂了垂眼，直至今日，她仍有些不习惯看到男人的身体。
但念及彼此的身份，她很快将心中的尴尬抛至一旁，将手中之物——新鲜的芦荟汁涂抹在他背上。
“张院判说，硫磺膏用久了，皮肤会稍有干燥，奴才采摘新鲜芦荟，捣汁涂抹，虽不能根除，却可以让皇上好受一些。”她道，墨绿色的芦苇汁顺着她的手指，涂抹在弘历的背上，又沿着他的脊线缓缓滑落，直入缠绕在他腰间的衣里。
弘历沉默片刻，忽背对着她道：“你就是这么讨好皇后，才哄得她那么疼爱你吧！”
魏璎珞：“皇后以真心待奴才，奴才自然真心回报。”
弘历冷笑一声：“朕待你如此凶恶，你岂非恨毒了朕。”
那是自然——这样的心里话自然不能说出口，魏璎珞只笑着答：“奴才怎么敢呢？”
弘历冷哼一声，似不信她的话。
他信与不信，魏璎珞不在乎，与其跟他讨论自个，倒不如继续讨论皇后：“皇上，皇后娘娘昨夜一直守在床畔打扇，奴才请她去休息，她却坚持不允，今天早上一看，手腕都动弹不得了。”
弘历仍沉默着，因背对着她，魏璎珞也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奴才知道，紫禁城里千娇百媚的女人很多，可只有皇后娘娘，才会在明知传染的情况下还为皇上侍疾。”魏璎珞继续为皇后说着好话，“这样的真情，世上再也不会有了……”
“够了！”弘历忽然大喊一声。
为他涂抹芦荟汁的手因此一顿，魏璎珞疑惑地望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了他的霉头。
“皇上……”她试探着唤道。
弘历却猛然转过身来，也不顾她手上都是芦荟汁，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芦荟汁如漆似胶，将两人的手死死黏在了一块。
魏璎珞心下一惊，急忙抽了抽手，只是不知道是芦荟汁太过粘稠，还是弘历太过不舍，一时之间竟抽不回来……
“皇上！”她只得再喊了一声。
弘历这才如梦初醒，松开了自己的手，然后低下头，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呆，这才满脸怒色的瞪向她：“朕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奴才置喙，滚！”
伴君如伴虎，更何况这位君王喜怒无常，难以揣测。
“……是。”魏璎珞恨不得他这样说，急忙收起剩下的芦荟汁退了出去，然后将背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却不知门后，弘历仍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愣愣出神。

第五十七章 怒意
魏璎珞自不会真的费尽心力去采那芦荟汁。
那芦荟汁实际上是从叶天士手中讨来的。
既然有用，那就再要一盒，顺便问一问心中真正关心的事。
“叶大夫，听您的吩咐，经常带五阿哥晒太阳，如今不但退了黄，还白胖可爱呢！”她道，“之后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没了，只需吃好睡好，便能安安稳稳的长大了。”叶天士笑道，“对了，你只关心五阿哥，不关心皇上的状况吗？”
谁关心他呀？魏璎珞脸上堆笑：“自然是关心的，叶大夫，皇上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大好啊？”
“皇上的疥疮，一月可愈，可如今拖了这么久……”叶天士欲言又止，“我看了御医给皇上开出的医案，心里有些不同看法。”
“哦？”魏璎珞心中一动，“叶大夫的意思是？”
“皇上的疥疮未必是被人传染，而是……”叶天士招招手，示意魏璎珞过来，然后微微弯下腰，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魏璎珞越听越惊：“这……”
“怎么样？”叶天士重新直起身，“若是璎珞姑娘不肯，在下也不强求，这事本来就要冒一定风险，一个不好，人头落地……”
魏璎珞估摸着他不止找了自己一个，但其他人在听了他的主意之后，都断然拒绝了。于是找来找去，找上了自己这个小小宫女。
“……但若是成了，就是大功一件。”叶天士笑道，“首功自然是姑娘你的，我至多分润个一二。”
但风险全是魏璎珞担的，事情成了另说，事情若是败了，受罚的就只有魏璎珞一人。
可想起弘历那阴阳怪气的脸，想起夜夜为他祈福而日渐消瘦的皇后，魏璎珞笑了起来：“这世上哪有一点风险都不必冒的好事……我干了。”
白驹过隙，转眼数日。
养心殿内一片大乱，弘历撕扯着身上的衣裳，指甲抓在肉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皇上，不能挠，真的不能再碰了！”李玉在一旁急出汗来，“原本结痂的伤口会全都裂开的！”
“魏璎珞呢？”弘历忍了忍，却忍无可忍，指甲再次抓进肉里，“快叫她来，把上次给朕涂抹的芦荟汁拿来！”
他疼在身上，也疼在皇后心里，皇后束手无策的立于一旁，几次想要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让他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却被身旁的宫人急急忙忙的拦了下来。
已经病了一个皇上，可不能再病一个皇后了。
如今听了弘历的话，皇后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喊道：“璎珞！听见了吗？芦荟汁还有没有，有的话快点送上来！”
“娘娘。”魏璎珞乖巧的应了一声，走到她身旁道，“芦荟治标不治本，张院判说，要皇上静心养病，不能心急……”
哐哐当当一片乱响，却是弘历一怒之下，推翻了身旁的博古架，架子上的奇珍古玩落了一地，几件瓷器变作碎片无数，其中一片飞溅而出，于众人的惊呼声中，划过皇后的手背。
“娘娘！”魏璎珞急忙扑了上去，拉过她的手一看，只见那只养尊处优的手背上，赫然多了一道长长伤痕，鲜血沿着伤口慢慢溢出，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一怒难以抑制的怒意自魏璎珞心头升起，她回过头，冰冷冷道：“皇上，您这样迁怒于人，非明君所为。”
盛怒之中，无人敢触弘历霉头，更何况是这样的当面指责。
莫说旁人，连弘历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良久之后，才不敢置信的盯着魏璎珞：“……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换个人，是绝对不敢再重复一遍的，莫说重复，甚至还要矢口否认自己先前说的话。
“皇上，您这样迁怒于人，非明君所为。”结果魏璎珞不但重复了，还多了些更难听的话，“满宫嫔妃，听说皇上生病，嘴上十分关切，脚下却蹬了风火轮，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只有皇后娘娘，衣不解带，日夜照料，可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将疼痛强加于人，呵，真是一位好皇帝，好夫君。”
弘历何曾被人如此怼过，当即气得两眼发黑，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璎珞，你怎能这样顶撞皇上！”皇后惊恐道，“还不快退下！”
她心疼魏璎珞，主动给她台阶下，却不料魏璎珞不但不接这台阶，还大声道：“奴才又没说错！自从慧贵妃复起，皇上的赏赐如流水一样进了储秀宫，长春宫呢，什么都没见着，这是为何！”
“璎珞，你闭嘴！”皇后急的双手都开始发抖。
弘历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以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暴怒姿态，吼道：“说，朕要听她说！”
不少宫人都吓得跪在了地上，恨自己运气不好，怎会在今日当值。池鱼尚且瑟瑟发抖，唯恐被弘历如火的怒意波及，始作俑者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扯着嗓门道：“人人都说，皇上突然解了贵妃的禁，是冲着直隶总督高斌大人的颜面！”
“璎珞！”皇后冲上前来，抬手捂住她的嘴。
魏璎珞却将她的手从嘴上扯了下来，在众人眼中，不知死活的继续说了下去：“皇上因为一个臣子得力，就费心尽力安抚贵妃！堂堂一国之君，如此小意讨好女人，和楼里的姑娘去讨好男人，又有什么不同！这偌大的紫禁城，成了秦楼楚馆，皇上您，成了最红的姑娘，安抚完了储秀宫，下一个轮到谁！”
最红的姑娘。
最红的姑娘！
最红的姑娘……
铿锵一声，弘历拔下了墙上装饰用的佩剑，宝剑应声出鞘，寒芒闪闪，笔直朝着魏璎珞刺去。
魏璎珞早有防备，长剑未至，她已经滚到桌子底下，那桌子便替她遭了难，险些被一剑劈成两半。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皇后忙喊道。
魏璎珞滚爬到皇后裙子底下，哈哈一笑，远远朝弘历喊道：“皇上这么生气，证明奴才说的没错，说大了为国为民，说小了左右逢源，只您卖了自己就罢了，别把气性撒在别人身上！好端端的一国之君，倒真成了倾国名花呢！”
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弘历一时之间气得两眼发晕，眼前的人，手中的剑，全都出现了重影，他摇了摇身子，直觉怒意如火，自胸腔一路往喉咙里涌：“来人，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立即——”
话音未落，那股怒意已经顺着他的喉咙喷涌而出。
只听哇的一声，一口血痰落在地上，红中带黑，黑中泛红，隐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气。
“哈哈，好了好了！”大门应声而开，叶天士快步冲进来，围着地上的血痰转了好几圈，然后容光焕发的抬头道，“皇上的病，这回可以大好了！”
魏璎珞顺势往地上一跪，收起先前那副人见人恨的嘴脸，乖巧恭顺道：“璎珞口出狂言，皆为皇上治病着想，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的目光在她与叶天士脸上逡巡一圈：“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此事由草民来解答。”叶天士拱拱手道，“先前草民翻阅皇上医案，发现病情久久不愈，与劳心过甚、血痰未清有关。所以，草民请璎珞姑娘帮忙，故意激怒皇上，纾解这口郁结已久的血痰，才能身心舒畅，病体痊愈。”
皇后不管其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么说，皇上的病很快会好吗？”
“当然！”叶天士自信满满道，“少则七天，多则半月，皇上就能大好！”
御医们追求一个稳妥，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开出的方子都显温吞，问他们何时能够痊愈，也只模棱两可的说个快了快了。
也不是没人想不出这个法子，只是没人敢开这个方子，也就只有叶天士这样的江湖名医，才敢开出这样的虎狼之方，只能说功业面前，他也不怕掉了脑袋。
“这就好，这就好。”皇后双手合十，似在朝菩萨祈祷。
弘历此刻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好，他喉咙里咔咔作响，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伸出一根颤巍巍的指头，指着前面的魏璎珞。
魏璎珞赶紧道：“皇后娘娘，皇上刚清了血痰，身体虚弱，还是赶紧让他躺下吧！”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对对！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伺候皇上躺下！”
李玉等人手忙脚乱的搀扶过来，弘历却挣扎着不肯躺下，一双充血的眼睛直直盯着魏璎珞，似要将她生吞活剥，偏偏张开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莫过于皇后，他无需开口，皇后就知道他心里存了什么念头，有些哭笑不得道：“皇上，您别生气了，璎珞也是为了治病着想，才会故意激怒，并不是有心冒犯！”
“咔，咔……”仍只有咽喉作响声，弘历不依不饶，仍用指头指着魏璎珞。
皇后无奈，只得朝魏璎珞使了个眼色。
“哎呀！”魏璎珞立刻眼皮一翻，“奴才，奴才突然头晕……”
“呀，你怎么了？莫不是被过了病吧？”皇后装模作样的喊道，“快，快把人抬去休息！叶大夫，麻烦你为璎珞诊断诊断！”
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抬着魏璎珞离开，背后，是弘历笔直不离的视线。

第五十八章 苦与甜
数日后——
“那贱婢呢？”
叶天士正在收拾桌上的医箱，听了这话，回头望去：“皇上，您是说璎珞姑娘吗？”
“除了她，还有谁？”帐幔后影影绰绰一个人影，冰冷如霜道，“把她叫来，朕要亲手剥了她的皮！”
皇后坐在床沿，手中端着一只盛着褐色药汁的瓷碗，药汁略烫，她不断搅着手中的汤勺给之降温，闻言抬头一笑：“皇上，璎珞是为了给您治病，才会口出狂言，现在皇上清了血痰，精神大好，以臣妾来看，璎珞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那臭丫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样都相信她的话？”弘历冷冷道，“依朕看，那些话若非早就藏在心里，能那么顺溜的说完吗？她分明是借给朕治病的机会，变着法儿地出气泄愤！”
皇后叹了口气：“就算皇上现在想找人算账，只怕也不行了。”
弘历忽然沉默下来，帐幔遮去了他此刻的表情，只有因病而形销骨立的侧影倒映在帐子上，良久才言：“……为什么？”
“璎珞一回去就发了高烧，身上起了大片红疹，叶大夫说，是照顾皇上的时候染了病，如今再也支撑不住，倒下了。”皇后抬手拨开眼前的帐幔，“哪怕璎珞有千万个不好，看在她精心侍候，又感染恶疾的份上，皇上也不该怪她一时失言啊！若不然，将来还有谁会鞠躬尽瘁，拼力伺候呢？”
帐后露出弘历陷入沉思的脸，他忽转过脸来，阴沉沉对皇后一笑：“好，朕不怪她，不但不怪她，还要好好赏赐她……”
养心殿耳房，几名宫女送来了弘历的赏赐。
“这，这是……”魏璎珞半窝在床上，看着对方手里端着的黑色汤药，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璎珞姑娘，这是皇上嘱叶大夫特意为你开的药，快喝药吧！”宫女走到床沿，一个将她扶起，一个将盛药的勺子递到她唇边。
皇上所赐，哪能推辞。
魏璎珞只能极不情愿的喝了一口，结果哇的一声，吃进多少吐出多少，一只手卡着嗓子咳嗽了半天，才惊恐道：“怎，怎么这样苦，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宫女老实回道：“黄连。”
魏璎珞立觉不对：“叶大夫给皇上开的药里面没有黄连啊！”
宫女：“皇上那份没有，但叶大夫给您开的药方，一定得有。”
魏璎珞惊愕道：“为什么？”
“特传皇上的话。”宫女面无表情，魏璎珞却觉得自己能透过对方的话，看见一张斤斤计较的脸，“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啊！”
“……能不喝吗？”魏璎珞心惊胆战看着那满满一大碗黄连汤。
“伺候璎珞姑娘用药。”宫女以实际行动回应了她。
同一时刻，养心殿寝殿内。
叶天士侍奉在弘历身旁，手中同样一只药碗，里头盛着相似的药汁，只是独少一味黄连。
饶是如此，弘历仍喝的眉头紧皱，似为了减少自己的痛苦，遂开口问道：“叶天士，那丫头喝药了吗？”
皇上的脾气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早上还是贱婢呢，晚上就成了那丫头，到了明天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叶天士心里转着这个念头，嘴上则道：“有皇上口谕，自然是要喝药的。不过，草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让她喝黄连呢？”
弘历冷哼一声：“这丫头一肚子坏水，都能沁出毒汁来，黄连泻火解毒，正适合她！还有什么对症的中药最苦？”
闹起脾气来，即便天子也如同一个凡人，还是个斤斤计较的小气男人。叶天士只能本着死同道不死贫道的心，小心回道：“要说最苦的中药，黄连、木通、龙胆草，都是苦不堪言，最苦的是苦参——”
弘历一摆手：“那就从今日开始，一天三顿，顿顿不同种类的苦药，换着法子让她喝！要是不肯喝，就强行灌！良药苦口利于病，朕这是为了救命恩人的性命着想，你听懂了吗？”
“是。”叶天士应道。
“呵呵呵呵……”许是想到了对方边喝边吐的悲惨模样，弘历心情大好，想着想着竟笑出声来，叶天士的汤药再送到他嘴边，他也不嫌难喝了，笑吟吟的全喝了下去。
叶天士见此，嘴角抽了抽，却不敢说什么。
但得了弘历这个指派，却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不必再想什么理由，什么借口去探望魏璎珞了。
出了养心殿之后，他背着药箱，马不停蹄的来到侧殿耳房。
宫人早已得到消息，一路无人阻拦，他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房门，反手一关，对床上躺着的人影道：“魏姑娘，是我！”
原本气若游丝，病得气息奄奄的魏璎珞听见他的声音，忽然兔子似的从床上窜起，一脸抱怨：“叶大夫，能不能不要加黄连，太苦了！”
“这可由不得我，是上头的安排。”叶天士用手指了指天，暗示这是来自天子的强制命令，之后打开药箱，从里头翻出一只小药瓶来，“硫磺膏是治疗疥疮的，不对症，换这个吧！”
顿了顿，又试探性地问：“璎珞姑娘，我有事儿不明白……”
魏璎珞双手接过：“你问。”
“明知自己从小就对花生过敏，为何要故意服用，引发大片红疹呢？而且，还找我伪造疥疮的医案……”叶天士问道，想起弘历的所作所为，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这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又或者说最好给他答案，免得他自己胡思乱想。
“……我故意激怒皇上，他醒过神来，第一个就会找我算账，可我若是染病，他就算气得七窍生烟，也不好再罚我啦。”魏璎珞微微一笑，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毕竟谁都知道，我照顾皇上才会染病啊。”
叶天士略感意外，仔细一想，又觉得一切合情合理，当下佩服的点头：“姑娘聪慧忠义，旁人难以企及一二，放心，草民一定尽力掩护，不会让你露出半点破绽！”
魏璎珞笑而不语。
等到叶天士离开，她才喃喃自语道：“忠义？我不过是借机发泄心里的怒气罢了，谁叫他这样对皇后娘娘……”
如莲花开于淤泥中，皇后的品性与宫中其他人相比，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纤尘不染。魏璎珞很喜欢她，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将她与自己的姐姐作比较，然后得出结论……这两人很像，无论是品格，还是温柔照顾她时的模样……
魏璎珞能为了姐姐只身入宫，也能为了皇后怒骂弘历。
“只是骂人一时爽，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咯……”她轻叹一声，却并不后悔，身旁没人伺候，也不敢让人伺候，她拔开瓶盖，勾了些药膏在手上，艰难的为自己上好药，然后便吹烛睡下了。
疼痛难耐，魏璎珞难受的翻了个身，那些自己的手够不着的地方，没有上药的地方，又痒又疼。
……是谁？
魏璎珞没有睁开眼，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一只冰凉凉的手落在她的额头上，静静试探她额头的温度，良久才抽离。
之后，是拔开瓶盖的声音，那只手重新落回她身上，带着药膏的清香，动作又轻又缓，胳膊后侧，脖颈，后肩……那些她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他一一为她上药，却又没有越轨半步，后背后腰，这些男人不该碰触的地方，他都没有借机去碰，哪怕她此刻“睡着”，哪怕她就算醒着也不会责怪他。
是的，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一个她认识的男人的手。
瓶盖重又盖上，屋子里寂静下来。
魏璎珞仍闭着眼睛，身上舒坦了许多，心里却又痒又麻，她不知自己此刻应不应该睁开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一看他，然后对他笑一笑。
又怕他如往常一样，落荒而逃。
直至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的睫毛上，如蜻蜓点水，如猛虎嗅蔷薇。
魏璎珞极力克制，才能让自己的睫毛不至于如自己的心一样，方寸大乱微微颤抖。
直至关门的声音轻轻响起，她才睁开眼，叹了口气，抬手捂住自己被吻过的那边睫毛。
“……这场病。”漆黑的夜里，魏璎珞不由得翘起嘴角，“也不全是坏事。”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叶天士的汤药熬到第十日，侍卫所里，傅恒正翻看着手里一卷兵书，一双手忽然从他身后伸出，蒙住他的眼睛。
“璎珞，你怎么来了？”傅恒任由她蒙住自己的眼睛，轻易的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笑着问，“你的病大好了？”
“你怎知是我？”魏璎珞放下手，绕到他身侧，前几日的病痛似乎让她消瘦了一些，愈发显得楚腰纤细，不堪一握。脸上的笑意却动人了许多，她对他的笑，总是与对别人的笑不同，“我大好了，多亏某个田螺公子精心照顾我，每晚都为我更换额头的帕子，用冷水擦手和手臂。”
“咳。”听到田螺公子这个称呼，傅恒不自然的以拳掩唇，咳嗽了一声，“这人是谁呀？”
见他装傻，魏璎珞索性跟他一块装傻，面露惊讶道：“不是你吗？”
傅恒摇了摇头。
“……那可怎么办？”魏璎珞咬了咬唇，雪白贝齿在红唇上留下几道浅浅白印，“我以为他是你，才许他为我上药，那些地方，我是不允许其他人男人碰的……”
傅恒闻言一愣。
“既然不是你，那我就走了。”魏璎珞轻轻一叹，转身离去。
“等等！”傅恒再也坐不住，起身拉住她的胳膊。
“……你还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她别过脸不看他。
“我……”傅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与她说什么。
真是自作自受，何苦要撒那样的谎，如今要如何下台？
“傅恒！”正在傅恒苦恼之际，好友的大嗓门透门而入，“连熬十天，我快散架了——”
哐当一声，大门打开，海兰察保持着推门的动作，愣在门口，眼珠子左右移动了一下，讪笑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这就走，这就走，你们继续，你们继续哈……”
“……十天？”魏璎珞忽然回身在傅恒胸口捶了一拳，面颊如同她的嘴唇一样殷红，与其说是愤怒，倒更像是害羞，咬着牙道，“还说不是你！”
傅恒望着她夺门而去的背影，忍不住提手抚胸，他觉得自己也生病了，这个地方又痒又软，像泡在温汤中，像沐浴在花海中。
“我真不是故意的。”海兰察见魏璎珞跑了，以为是自己的错，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不……我再替你值一天班？”
傅恒一拳砸在他胸口，他这一拳头可不像魏璎珞的花拳绣腿，裂石般的力道差点把海兰察给捶吐了。
“不需要！”傅恒笑道，“你这个大嘴巴！”
他的心如有花开，层层叠叠，相比之下，另外一个人的心情就不那么美丽了。
“你说什么？”
养心殿中，又碎了一只茶盏。
弘历面色难看地坐在床沿：“你说那个贱婢已经回长春宫了？什么时候？她不是还病着吗？”
“回皇上，魏姑娘已经痊愈，昨夜就已经搬回长春宫了。”李玉小心翼翼的回道。
弘历一听，怒不可遏，随手打翻了身旁的铜盆，铜盆滚落，温水落了一地，殿中的人也跪了一地。
“她明明在朕之后染病，病程最少一个月！”弘历冷冷道，“为何还能比朕先痊愈？”
“这……这……”李玉吞吞吐吐道，“也许……她病得轻一些？”
“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病！”弘历怒道，“把这个贱婢找来，这一次朕一定要亲手剥了她的皮！”
“皇上怎么了？发这样大的脾气。”一个温柔平和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都在对方的笑容中定下神来。
世上只有两个女人，笑容有此安定人心的力量，一个是观音，还一个是皇后。
即便是弘历，看见她的笑容，怒气也去了一半，正待将剩下的一半怒气发泄出来，忽听她道：“臣妾一路走来，听见不少宫人在夸皇上呢。”
“哦？”弘历略感意外，“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很多。”皇后在床沿坐下，“譬如皇上能忍常人不能忍，魏璎珞为治病冒犯了您，您却丝毫不计较，是个宽宏大量的明君。”
弘历一听，面色古怪。
“不但不怪她，在知道她被您感染了恶疾之后，没有赶她离开，反而许她留在养心殿，让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实乃有德之君，千古难寻……”皇后继续道。
“够了！”弘历再也听不下去，开口打断她。
皇后便不再开口，只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玉小心翼翼打量他二人的脸色，见两人都不开口，只好自己开口道：“皇上，那魏璎珞……还要不要拿回来？”
弘历不好对皇后发火，见他撞自己枪口上，立即掉转枪头，将火撒在他身上，龙靴蹬在李玉胸口，一下子将他踹翻，弘历怒气冲冲道：“你没听见吗！人家出言激怒，是为了救朕！感染恶疾，是为侍疾！就算传扬出去，人人赞她是不畏强权的忠仆！更何况，她病都痊愈了，再也抓不住痛脚！朕若现在降罪，岂非成了不识好歹的昏君！朕这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说着说着，他脸色真露出一丝苦色，仿佛接二连三地吃了黄连、木通、龙胆草，苦参……
那些他灌在魏璎珞碗里的药，如今全吃在了他自己嘴里。
真苦，苦不堪言。

第五十九章 献礼
“为了庆祝皇上的病大好，本宫准备送他一件礼物。”从养心殿回来，皇后将魏璎珞等大宫女叫到跟前，“你们替本宫选一选，觉得哪一幅画好？”
展在众人面前的是两幅画，一副山水图，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另外一副是洛神图，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明玉抢先道：“自然是这幅山水图好，富察侍卫送来的东西，最好不过了……”
此话完全没有评点两画之间的优劣，字里行间都是处心积虑的讨好。
偏生要讨好的对象还不在眼前，皇后淡淡扫她一眼，便将目光转向魏璎珞：“你呢？”
“回娘娘。”魏璎珞想了想，道，“如果让璎珞来选，一定会送洛神图。”
“为什么？”皇后问。
“因这洛神顾盼之间，有三分像皇后。”魏璎珞笑道，“每当皇上看到这幅画，就会想到作画的人，不好吗？”
她这其实也是讨好，与明玉不同的是，她字里行间情真意切，且要讨好的人就在眼前。
最后，皇后决定献上《洛神图》。
因此事，明玉与魏璎珞之间又生了嫌隙，只是今时不如往日，魏璎珞已取代她成了长春宫最受宠的大宫女，皇后甚至手把手的教导魏璎珞读书写字，两人名为主仆，实际上已有半师之谊，感情之深，非比寻常，明玉再想对她使绊子很难，甚至不能再当面奚落她。
于是前来长春宫拜会皇后的两名秀女就遭了殃。
“皇后娘娘正在休息，没空接待。”明玉对眼前两位小主子冷冷道，“两位请回吧。”
若是魏璎珞在此，一定能够认得出来，这两位小主不是别人，正是当日选秀时最为出众的两名秀女，一个是端贤在外，形貌上与皇后颇有几分相似的纳兰淳雪，另一个是胆小怕事，却生得一副西子捧心貌的陆晚晚。
从未被下人如此慢待过，纳兰淳雪面色变了变，悄悄塞了一锭银子进她袖子：“明玉姑娘，我特意托人从福建带来血燕，要献给皇后娘娘，还请进去通禀一声。”
明玉颠了颠那银子的分量，然后不屑的丢回纳兰淳雪怀里，轻视的目光瞥了过来：“长春宫深受隆恩，什么珍贵的东西没有，区区血燕罢了，当谁没见过么？”
“你……”连一向好脾气的陆晚晚都有些发了火。
纳兰淳雪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摇头：“知道了，那我们就改日再来向皇后娘娘请安吧。”
回去路上，陆晚晚忍不住抱怨道：“我分明听见正殿里有声音，明玉却一口咬定皇后不在，她怎能如此轻视羞辱我们？”
纳兰淳雪冷笑一声：“长春宫不留我们，我们还没别的去处么？走，去储秀宫！”
是夜，两个身影闪进了储秀宫，灯火阑珊，窗户纸上倒映着三个对坐而谈的身影，除了桌上烛火，没人知道她们三个商量了些什么。
明玉更不会知道，自己无意之中又闯了什么样的祸。
她仍自怨自艾，一会儿恨魏璎珞夺了自己的宠爱，一会儿恨皇后喜新厌旧，心里总琢磨着怎样才能重夺宠爱，重夺地位。
一直想不到办法，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几日后，乾清宫正殿开宴，一众后宫嫔妃齐齐献礼，以庆皇上身子大好。
宴会热闹极了，最夺目的一位总是慧贵妃，这一位似乎天生就适应这样的场合，知道怎样才能将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只见她轻轻拍拍手，黄帘从两旁拉起，露出一队手持西洋乐器的太监来。
大提琴、小提琴、单簧管、长笛、风琴等异国乐器同时奏响，声势浩大，顿将皇后那副《洛神图》比了下去。
弘历看着这些乐器，听着乐器奏响的曲调，竟楞楞出神，似掉进了往昔的回忆里出不来。
——这些是他父亲康熙帝收集的西洋乐器，弘历还小的时候，爷们两还一起向传教士学了一阵子，那歪歪扭扭的小提琴声长笛声，至今仍是他最美好的回忆。
“贵妃有心了。”弘历叹了口气。
谁都看得出来，这次宴会只怕又是慧贵妃拔得头筹，最得皇上欢心，旁人不与她争也难与她争，叫众人惊讶的是，素来霸道的她竟一反常态，主动向弘历推荐了一个女子，让她分润自己身上的隆恩。
“皇上，不止臣妾为了您的寿礼大费心思，舒贵人也很尽心尽力。”慧贵妃让出身后那名女子，“您要不要看看她的礼物？”
“舒贵人？”后宫女子太多，弘历显然没法认识每一个，只是看她的面子，才向对方点点头。
明玉见了她，却心里咯噔一声。
她认出了对方，不正是前些天，被她一阵冷嘲热讽，赶出长春宫的秀女么？怎地投靠慧贵妃去了？
纳兰淳雪献上的是一座琉璃塔，琉璃塔不甚稀奇，稀奇的是上头一粒舍利子，据说是宋朝高僧希圆圆寂后，七百余颗舍利之中最珍贵的一颗，乃心脏所化，故被后世称为佛之莲。
“皇上。”慧贵妃趁机道，“太后不是一直在寻找佛之莲么？”
此物虽不得弘历喜欢，却一定能得太后喜爱。
眼见受自己慢待的人就要一飞冲天，明玉心中更觉焦躁不安。
“你也有心了。”弘历点点头，转头对皇后道，“皇后，除了这尊琉璃佛塔，你再从其他礼物当中挑选出几件新奇有趣的，一并献给太后。”
“是。”皇后谦恭道，将黯然藏在了心底。
与西洋乐队相比，与佛塔舍利相比，她的洛神图显得那样平凡无奇，弘历只扫一眼，便丢在脑后，完全没瞧出来画上的人与她三分相似，又或许是看她看久了，不在乎了。
“璎珞。”收敛起黯然心思，皇后低声道，“收好琉璃塔。”
“是，娘娘。”璎珞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抱着琉璃塔，与一同负责此事的宫女太监们出了门，去往储放礼物的东此间。
明玉眼珠子一转，不声不响的跟了上去。
礼物众多，魏璎珞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挑选，而是先造册登记。
“万字锦地团寿纹灯一对。”
魏璎珞提笔沾墨，落字纸上。
“鹤鹿仙龄碧花瓶一对。”
魏璎珞才写到仙字，身旁冷不丁伸来一只手，劈手夺过册子。
略一皱眉，魏璎珞转头问她：“明玉，你要做什么？”
“登记造册，保管珍品，素来是我的工作，用不着你越俎代庖！”明玉抱着册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要强夺这份差事。
魏璎珞盯着她：“是皇后娘娘命我登记。”
明玉路上已找好借口，脱口而出：“你没听见皇上吩咐吗，需要先行选出两三件太后喜欢的物品，你了解太后娘娘的喜好吗？”
见魏璎珞一言不发，明玉心里松了口气，趁胜追击道：“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站在这儿碍事！珍珠，继续！”
负责念名的小宫女不知所措的看向魏璎珞。
以众人对魏璎珞的了解，本以为她会抗争到底，毕竟这可是一位连皇帝都敢骂的主，却不料她忽然一笑：“我入宫时日尚短，自是不知太后喜好，还要劳烦明玉你，仔细登记清楚，一一挑选。”
“等等！”明玉朝她离去的背影喊道，明明是她抢夺了对方的差事，却还装出一副施舍模样，道，“你不用走，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你可以留下来帮我。”
“不必了。”魏璎珞这一次却不受她施舍，头也不回的朝外走，“你如此奋勇表现，我自然不好抢功，你放心，我会禀报皇后娘娘，一切功劳都是你的！”
“而我。”魏璎珞出了门，望着满天星辰，幽幽深宫，心想：“我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做一件一直想做的事。”
宫女无事不得离宫，所以若无皇后的吩咐，她从早到晚，几乎绑死在了长春宫内，难有机会去到其他主子的宫内，更不用说是乾清宫。
“如果姐姐死的当晚，有人从乾清宫去御花园行凶，往返一次需要多久，能不能避开巡逻呢？”魏璎珞立在大殿门口，朝御花园迈出一只脚去，心里默念，“一步、两步、三步……”
她一步一步离开了乾清宫，将那推杯换盏，灯火阑珊抛在脑后，只带着一条孤零零的细长影子，独自一个人走进了御花园。
“三百步，三百零一步，三百……啊呀！”一只手忽然扯住她的脚，将她从御路衔接处扯落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拉，差点没将魏璎珞的魂给吓飞，尤其是这只手将她扯落之后，还不规矩的从后面搂过来，双臂有力的扣在她的腰上。
魏璎珞想也不想，脚跟狠狠一跺，跺在了对方脚上。
“来人——”她扯着嗓门正要叫，一个声音温柔如月光，贴在她耳畔轻轻念道：“石梁深处夜迷藏，雾露溟累护月光。捉得御衣旋放手，名花飞出袖中香。”
魏璎珞停下了挣扎，靠在对方怀里，低低一声：“少爷，你突然抓住我的脚，可把我吓坏了。”
她的少爷只有一个人。
傅恒搂着她站在老虎洞中，身旁奇石崎岖，灰白石头上攀爬着一丛丛碧绿色的爬山虎，树影摇曳，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影子。
“我毕竟是紫禁城的侍卫。”傅恒笑吟吟道，“见一个不守规矩的小宫女，居然夜行至御路上，自然要将她拉下来了。”
魏璎珞哼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解释十分不满意：“这样说，若是其他小宫女从这路过，你也要拉她到你怀里咯？”
“这紫禁城里，可没有另一个这样大胆的宫女了。”傅恒叹了口气。
魏璎珞这才抿嘴对他笑了笑。
“让我猜猜看，你半夜三更跑来这里，一定不是为了吹风，想必……是想重走一遍乾清宫到御花园的路。”傅恒最是知她懂她，一下子就猜出她要干嘛，颇有些无奈的说，“你大可不必如此，我不是已经帮你查过了吗，那晚并无人离开夜宴。”
“那晚四百来人，总有一两个纰漏的。”魏璎珞不依不饶，不肯放弃这唯一的线索，“或许有人悄悄离开，一来一回，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傅恒不敢苟同：“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全程走完很快，避开巡逻的侍卫却不可能。”
魏璎珞咬了咬唇，又提出一个可能：“若对方出身高贵，侍卫替他隐瞒呢？”
傅恒摇摇头：“侍卫效忠于皇上，只听他一人调遣，区区宗室，怎能趋使？”
魏璎珞盯了他好一会，笑道：“那可未必，那位怡亲王不就听了嘉嫔的唆使，故意与我为难吗？”
还有庆锡……平日里多小心谨慎一个人，却也抵不住荣华富贵的诱惑，轻易的就将她给卖了。
傅恒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头顶上轰隆一声，如天崩地裂，如雷霆作响，惊得魏璎珞双手抱住傅恒的腰：“什么声音？”
她总是一副刚强模样，什么事都爱自己做，自己扛，难得流露出的小女儿姿态，让傅恒觉得又新鲜又迷恋，忍不住将许多事抛之脑后，只看着她只搂着她，笑道：“你抬头。”
魏璎珞疑惑的抬起头。
那一刻，漫天烟花在紫禁城是上空绽放，红色黄色，绿色紫色，万千光彩如雨落，落在她的瞳中脸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水。”傅恒又在她耳畔吟诗了，她不爱听这文绉绉的东西，却又喜欢听他的声音，喜欢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诗，每一个字，每一丝真情。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傅恒慢慢低下头，头顶万千烟花，抵不过他此刻深情的注目，他对她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魏璎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东次间的。
只知道脚下发软，如踩云端，一闭上眼，就是他的声音，以及他闭目而来的面孔。
急忙用双手拍打拍打脸颊，对自己说：“可别被人看出异常来，就说……是吹风吹的头疼脑热，脸颊发红吧。”
她准备用这个拙劣的借口蒙混过关，否则难以解释自己的脸为何这样的红。
但她很快发现，对方或许并不需要她的解释。
“混账东西！”掌嘴声从东次间内传来，是明玉愤怒中透着惊恐的声音，“叫你看着东次间，你却偷跑出去看烟花，现在如何向皇上皇后交代！”
“我，我也不知道慧这样啊！”珍珠的哭声接着响起，“况且你不也出去看烟花了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明玉气急，扬起右手，又要抽她一个耳光，却被魏璎珞从后抓住。
“你回来的好。”明玉见了她，急忙道，“看看，她都闯了多大的祸！”
魏璎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愣住。只见纳兰淳雪献上的那尊琉璃金塔上，空荡荡一片，佛塔舍利竟不翼而飞。

第六十章 舍利何在
这已不是魏璎珞第一次遭遇失窃。
与上次在绣坊丢失孔雀线一样，她怀疑这件事发生的这样巧，背后定有阴谋。
这份心思不宜与众人说，他们已经够惊慌失措了，若是知道自己一脚踩进陷阱里，只怕更要吓得不知所措。
“珍珠，别哭了，哭不能解决问题。”魏璎珞沉着冷静道，“现在我问你答，第一个问题，刚才谁是第一个回到东次间的？”
“是，是我。”珍珠回完，生怕她怀疑自己，连忙辩解道，“我是偷偷跑出去看烟花的，怕被明玉姐姐发现，烟花没看完就回来了。”
魏璎珞点点头：“那时候舍利子还在么？”
珍珠摇摇头，众人闻言皆一脸失落，觉得线索就要断在这里了。
魏璎珞想了想，换了个问题：“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在，没有旁人？”
珍珠绞尽脑汁的回想片刻，忽然眼中一亮：“不对，还有一个人，我依稀看见一个人从门口离开。”
明玉大喜：“这么说你看见贼人了？他长什么样，是男是女，你快想想！”
“是，是……”珍珠咬着唇，极小心的说出一个众人意料之外的名字，“是舒贵人。”
也是佛塔舍利的原主人，纳兰淳雪。
“好呀，贼喊抓贼，居然是她！”明玉咬牙切齿，转身就往外跑。
“你觉得有用？”魏璎珞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响起，“佛塔舍利本就是她送进宫的，试问她有什么理由，要趁人不备偷回去？更重要的是，为了燃放烟火，当时走廊烛火俱灭，光凭一个宫女的证词，谁会相信？”
“当时空中放了一朵很大的烟火，照得四下皆亮，我看得一清二楚！”珍珠连忙说。
“我信你，但旁人不一定会信你。”魏璎珞安抚一句，然后闭目沉思。
时间如此仓促，窃贼根本来不及将东西运出宫，加上佛塔舍利极为珍贵，所以东西多半就藏在贼人自己身上。
“搜身？这不可能，拿什么理由去搜主子们的身。”魏璎珞沉吟道，“只能让她自己拿出来了，这种事可能做到吗……”
可能。
“我有一计，可以找出犯人。”心中已有计较，魏璎珞张开眼睛，对四周众人道，“但需要你们的帮忙……”
大殿内歌舞已近尾声，弘历毕竟大病初愈，熬到现在已经快要熬不住了，打了个哈欠，歪在椅内，懒懒问道：“还有什么节目？”
皇后正要答，明玉忽然走到她身旁，弯腰对她耳语几句。听了她的话，皇后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本着对魏璎珞的信任，还是笑着开口道：“皇上，往年最后一个表演都是杂技，今年换个花样。”
弘历已困乏的眼都睁不开了，索性闭着眼道：“什么花样？”
“由我宫中的宫女们为您献礼。”皇后道，“璎珞，可以上来了。”
弘历猛然睁开了双眼。
许是为了殿前献礼，她平日穿戴素净，今夜却难得的换上了一件红衣，红色极艳，一般人压不住这样的艳色，可她能压得住，以其容，以其笑，以其盈盈如波的目光。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不知为何，这首诗如同悄然而至的春风，吹进弘历心里，一池涟漪圈圈而开，“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灯火照在魏璎珞身上，也照在她双手捧着的那条黄绸上，朝弘历微微一笑，她忽将黄绸往地上一丢，黄绸轻飘飘落地的瞬间，忽然鼓起一大块儿，魏璎珞俯身将黄绸掀开，露出的竟是一顶精致小巧的琉璃佛塔。
众人的惊叹声中，慧贵妃的冷笑显得极为突兀，她抚着自己的玳瑁假指甲道：“还当是什么稀罕事，不过是障眼法，事先事先将佛塔藏在袍子里，趁着大家目光集中在黄毯上时，才悄悄挪出来！”
纯妃眼尖，皱眉道：“不对呀，琉璃塔上的舍利子呢？”
众人这才发现，琉璃塔上竟少了一样东西，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这可是太后寻了多年的东西，比在场的每一样东西都贵重，怎能说丢就丢？
“诸位贵人不必担忧。”魏璎珞镇定自若的对众人笑笑，“奴才怕运输不周，特意取下琉璃佛塔上的舍利子单独运送！”
纳兰淳雪微不可查的阴笑一下，然后仍端出一副与皇后如出一辙的端贤模样，问：“那舍利子现在何处？”
魏璎珞望向她：“不就在你身上吗？”
纳兰淳雪脸色乍变。
“胡说八道。”她悄悄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舍利子怎会在我身上？”
“我使的不是障眼法，是隔空取物的法门，东西自然在你身上。”魏璎珞一边说，一边朝她走近，“如若不信，我现在就将舍利子拿出来。”
纳兰淳雪本就心底有些慌乱，如今见她快步朝自己冲来，立刻慌了手脚，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左边袖口。
魏璎珞一直在观察她，哪会错过这个小动作，当即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不顾她的挣扎，三两下扯出一只小巧香囊来。
“你放肆！”纳兰淳雪也不知是怕是气，脸色发白。
魏璎珞解开香囊，亮出里头的佛舍利给众人看，笑道：“可不就在这里吗？”
众人觉得精彩，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皇后身侧，明玉与珍珠都暗暗松了口气，尤其珍珠，腿一软险些跪到地上去，所幸身旁还有个明玉，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
“好不容易熬到这个时候了，你可别出错。”明玉低声道。
“好，好。”珍珠抹了把额上汗水，有些崇拜地望着远处的魏璎珞，“这次可真多亏了璎珞姐姐……”
明玉眼神复杂地望着场中的魏璎珞，只见她解下腰间金剪子，咔嚓咔嚓剪断了黄绸，然后挥手一抛，碎缎子如雪似絮的飞向天空，落地之时，竟不可思议的排成四个大字——万寿无疆。
算是为这一次的庆宴划上了一个最为完美的终点。
满堂喝彩声中，纳兰淳雪灰溜溜的回到慧贵妃身旁，正想解释什么，慧贵妃已冷冷开口：“本宫给你机会，你替本宫做事，想不到却连这样一件小事都做不好，下去吧！”
纳兰淳雪低着头退下，心中暗道：“我已得罪了皇后，如今又惹恼了慧贵妃，眼下只有一个机会了……皇上喜欢我送的礼物，让我今夜侍寝，我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她殷殷切切的目光定在弘历身上。
她不曾想到，在她看着弘历的时候，一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璎珞。”明玉与珍珠迎上来，明玉犹豫片刻，终有些别扭的开口，“这一次……多谢你了。”
“不必。”魏璎珞收回目光，对她二人似笑非笑道，“正好，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第六十一章 仙女
烟花璀璨，为了庆祝弘历身体大好，故而特地对宫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们夜晚出来看烟花，与天子同乐。
只是如今烟花都已经放完了，他们怎么还在外头乱跑？
“做什么呢，做什么呢？”李玉护在銮驾前，对险些冲撞了銮驾的一行宫女太监道，“一个个还懂不懂规矩，这是哪儿啊，由得你们乱逛！”
先前天太黑，众人手中又只有一杆灯笼，如萤火虫般，一群一群追在那点亮光后头，如今方看清楚自己冲撞了什么，冲撞了谁，一个个惊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口称奴才该死。
“问问他们，出什么事了。”弘历歪在銮驾，单手支着脑袋，“怎么一个个的，都往长春宫的方向跑。”
“说！”李玉尖着嗓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宫女大着胆子回道：“李总管，听说烟火绽放的时候，一道星子落在长春宫，如今宫里人人都去看仙女哪！”
李玉扑哧一笑：“卖浆糊的敲门，真是糊涂到家了！我看不是仙女下凡，是你们眼瞎心盲！”
“李玉。”弘历忽然道，“改道长春宫。”
“啊？”李玉楞了一下，然后立刻吩咐随侍宫人道，“听见没，改道，改道长春宫！”
一声令下，原本定着要去养心殿围房临幸舒贵人的銮驾，就此改道，朝着长春宫的方向而去。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弘历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一时心起，还是一往而深，只不过在他们说到仙女二字时，不知为何，他眼中浮现出庆宴上那一抹大红色身影，心底浮现出那一首“蓦然回首”的诗。
夜已深，长春宫的灯火却还亮着，明亮灯火将长春宫照得亮如白昼。
隐隐约约，传来丝竹管弦声。
不同于宴上的西洋乐队的气势宏大，却又别有一番幽静滋味，似乎在邀他欣赏，只请他一个人欣赏。
“停。”弘历喊了声停，“朕自己进去。”
銮驾停了下来，弘历在李玉的搀扶下，双脚落地，然后一个人走进长春宫内，九五之尊，即便在深宫之中，身旁也不能没人伺候，但他既然开了口，李玉等人也只好远远看着，悄悄跟着。
院子的树上，挂着一只只白灯笼。
宛如一只只洁白的小月亮，挂在永不凋零的桂花树上。
一名仙子在月光下起舞。
第一眼望去，弘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那分明是皇后献给他的那副洛神图，图上的洛神从画卷里走了出来，广袖翩跹，吴带飞舞。
再仔细一看，那不是什么洛神，而是作洛神打扮的皇后。
富察氏作为皇后，母仪天下，无可挑剔，但作为一个女人，就略略少了些味道，很少有男人能对一尊庙里的菩萨起兴致，床榻之间，都偏爱慧贵妃那样骨肉匀称，娇媚可口的美人。
如今洛神服一上身，皇后似乎摆脱了些什么，那些显得过于深沉的东西随风而去，留在她身上的，仅有风流妩媚，洒脱自由。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且舞且歌，忽一阵大风吹起，衣带翩跹，似天上人也在观赏这场舞，在欣赏这位美人，因太过喜爱，所以想要将她接引上天，去往月宫与嫦娥作伴，一个歌一个舞，从此红颜不老，万古不朽。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有些蛮横的将她扯向自己。
“皇上！”皇后惊讶地望向对方，脸上闪过一丝略带羞愧的红晕，作势欲拜，“臣妾失仪，请皇上恕罪！”
为她吹笛伴曲的众宫女也急忙放下自己手中的乐器，齐齐跪倒：“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眼中暂时没了旁人，只有眼前的月宫仙子，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后，笑道：“皇后不必忧虑，今日你的舞蹈，不会传扬出去。”
“多谢皇上。”皇后有些腼腆的拢了拢耳畔落下的一缕鬓发，“是臣妾一时兴起，考虑不周，险些闹出笑话来了！”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她的一个小动作都觉得可爱，弘历此刻正是这样的状态，他亲手为皇后收拾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发，温柔笑道：“朕从未见皇后如此装扮，却是显得出尘脱俗，清丽逼人，与往日截然不同。”
皇后的脸也红了起来，她与弘历举案齐眉，堪称帝后典范，只不过彼此之间更像家人，而非情人，这样动听的情话，她只在梦里听过，何曾听他亲口说过。
见她露出这样难得的小女儿姿态，弘历心中更觉热烫，挽着她的手朝寝殿内走去，笑着说：“来来，外头风大，皇后随朕进去，跳给朕看，跳给朕一个人看……”
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大伙心知肚明。
被落在院子里的几名宫女这才抱着乐器起身，从左到右，分别是魏璎珞，明玉，尔晴，珍珠……
“皇上今晚八成是要宿在长春宫了。”明玉狠狠一笑，“那舒贵人给咱们使绊子，咱们就截她胡，让她在养心殿围房等到天亮吧！”
“璎珞姐姐，全都被你料中了。”珍珠用更加敬仰的目光看向魏璎珞，“皇上听了长春宫有仙女的传言，真的耐不住好奇过来看了，一看之下，就不走了。”
魏璎珞笑了笑，也不居功自傲，只是用温柔的目光望了下寝殿的方向，似皇后的得偿所愿，就是她的得偿所愿。
“忙了一天，大伙也累了吧，都回去休息吧。”魏璎珞对众人道，“我出去一趟，李公公还在外面等消息呢。”
她走后，珍珠还在不停的夸她。
“说起来，这次能成，还要多亏璎珞送给皇后娘娘的裙子。”珍珠有些兴奋的过了头，絮絮叨叨个不停，“竟跟画里的洛神服一模一样，且穿在皇后娘娘身上，分毫不差，贴身无比……”
“所以这裙子定是提前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就开始做的。”尔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望着魏璎珞离去的方向，她眼神复杂道，“你们以为她是一时兴起？错了，她早为今天做准备了。”
明玉与珍珠吃了一惊，明玉呐呐半天，才道：“照你的意思……她早就想好帮娘娘去截胡了？”
尔晴噗嗤一笑：“你这傻瓜，璎珞是想帮娘娘留住皇上，早日生下嫡子！不截舒贵人的胡，也要截慧贵妃的胡，只不过这舒贵人形事太过嚣张，正巧撞在她的枪口上，才有了今夜的枯守一夜。”
养心殿围房，红烛烧了半宿，终于燃尽了。
纳兰淳雪裹着红锦被躺在床上，觉得身上这床棉被会吸血，她的血流尽了，她的身体阵阵发冷。
“贵人。”一名太监的声音随着门开声响起，“是时候了，回吧。”
等了半晌，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太监无法，只得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屋子里终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纳兰淳雪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喃喃道，“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等着，皇上会来的。”
直至天明，皇上没有来。

第六十二章 余波未了
满怀期待而来，灰溜溜的离开。
天地一片灰暗，纳兰淳雪觉得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进了泥潭里，一步一步，又沉又重。
路过御花园时，见几个小宫女在里头且歌且舞。
一个小宫女将自己的裙摆向上一扬，作飘飘欲仙状，全不知在外人眼中，笨手笨脚的似只鸭子，她略显得意的问自己的同伴：“怎么样，你说这样像洛神吗？”
另一个小宫女打笑道：“像啊，就差一条流仙裙了，改天求长春宫的璎珞也帮你做一条！”
纳兰淳雪原本没将这两人放在心上，直到回了景仁殿，她的贴身宫女冬枣迎上来，扶她回寝殿的路上，低声对她道：“主子，奴才打听清楚了，听说是皇后娘娘扮作洛神，留住了皇上，才害得娘娘空等一夜！”
脚步一顿，纳兰淳雪想起了锦被中一点一点绝望的自己，想起了御花园中搔首弄姿的那两个小宫女，恨意满满填满她的双眼，她胸膛鼓动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对冬枣道：“去一趟储秀宫，替我向慧贵妃递个口信，就说后天太后要从畅春园回来了，我有办法让皇后彻底失了太后欢心，在贵妃面前，永夜抬不起头来！”
“是！”冬枣很快去而复返，带回了慧贵妃的回复，短短九个字——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
后天，御花园中，阳光明媚，百鸟齐鸣。
一名庄严肃穆，手缠佛珠的老妇人行在最前头，皇后恭顺的搀扶着她的手，其余宫妃连搀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毕恭毕敬的跟在后头。
这妇人正是当朝太后。
太后拍了拍皇后的手：“在畅春园礼佛，难为皇后两头兼顾，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皇后柔声道：“管理后宫、侍奉太后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不敢居功。”
两人之间闲话家常，却不料慧贵妃忽然嘴角一瞥，插进来一句话：“太后有所不知，皇后品行高洁，蕙质兰心，宫中女子皆以她为榜样，人人效仿皇后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以期获得皇上的青睐呢！”
魏璎珞闻言一愣，忍不住死死盯着对方，这话怪里怪气的，难不成对方又要作妖？
端庄媳妇跟妖冶媳妇之间，太后也如寻常人家的婆婆那般，更加偏爱前者，当即笑道：“皇后本就处事公正，端庄得体，满宫上下妃嫔若都学到皇后三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太后，臣妾担不起这样的称赞……”皇后忙自谦道。
“不必自谦。”太后笑吟吟打断她，“我是最知道你的！皇上勤劳宵旰，事必躬亲，难免顾不上照顾自己，而后宫之事头绪纷繁，人员庞杂，也全靠你悉心打理。如今皇上能专心国事，宫中上下和睦，都是你的功劳。在我心中，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妥贴了！”
似是不喜皇后独占鳌头，慧贵妃又插进来道：“对了，先前送去的佛塔舍利，太后可还喜欢？”
太后信佛，不然也不会连身上的衣裳都熏了檀香味，那舍利更是她寻了多年之物，一朝得偿所愿，也不会忘记挖井人，立时问道：“那位送佛塔舍利的纳兰贵人呢？”
“舒贵人。”慧贵妃侧身一让，“上前来吧。”
纳兰淳雪忙快行几步，走到太后面前：“嫔妾恭请太后圣安！”
太后上下打量她，因其生得端庄贤淑，与皇后颇有几分相似，故而在外貌上就很得她老人家喜欢，兼之佛舍利之故，就又多添了三分喜爱，太后点点头道：“能寻到佛家舍利，说明与佛祖有缘，没想到还是这么一个标致的女孩儿，来，过来我身边。”
“是，太后。”纳兰淳雪从善如流，搀扶上太后的另外一条胳膊，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引着太后走向右边，“太后，前面就是延晖阁，阁前的牡丹花儿都开了，不如过去赏一赏。”
将她的话听在耳里，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魏璎珞愈发觉得不对劲。
总觉得一切都显得太过刻意……
“啊！！”
骤然之间响起一声惨叫，魏璎珞一抬头，竟见一名宫女从延晖阁高处落下，咚的一声巨响，人影淹没在牡丹从中。
“芝兰！”几乎是人影落地的一瞬间，慧贵妃大喊一声，“快去看看！”
“是！”芝兰迅速冲了过去，魏璎珞见此，目光一闪，也跟着冲了过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到牡丹从旁，只见一名宫女软绵绵地瘫倒在地，魏璎珞上前一摸，没摸到呼吸脉搏，她顿时倒退了半步。两名宫女在楼上探头探脑，满脸惊慌之色，低语中夹杂着“皇后”、“扮装”之类的词。
不远处，已经传来刘姑姑的呵斥：“快！都过去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芝兰一把推开抱住自己的明玉，冷笑道：“出这么大事儿，就算你拦着我，也是白费心思！”
魏璎珞盯着宫女的尸体，抿了抿唇。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延晖阁下，纳兰淳雪立刻说：“太后，就是这！”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具尸体，尸体面上还盖着一方手帕，太后脸色大变，质问：“这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魏璎珞镇定地回答：“回禀太后，因她从高处坠亡，面容严重受损，为防吓着主子们，才特意盖上了帕子，至于因何坠落，奴才还未来得及询问。”
刘姑姑眼睛一扫两名宫女，厉声道：“你们是延晖阁的宫女？”
两名宫女扑通一声跪下，一人仿佛鼓足勇气才道：“奴才三人都是延晖阁的洒扫宫女，刚才正在闹着玩，谁知她脚下踩空从高处坠落！奴才猝不及防，来不及抓住她，才会……”
太后脸色冰冷地说：“这是一条人命，一句轻飘飘的闹着玩三个字，是否过于儿戏！”
纳兰淳雪向两名宫女使了个眼色，道：“太后说的是，你们三人既然当值，就该好好办差，为何在这里嬉闹，还不从实招来！”
那宫女会意，答道：“太后恕罪，最近宫里风行扮装游戏，人人都爱学古典美人的模样嬉戏，奴才等人也是一时贪玩，才会闯出弥天大祸！”
另有一名宫女也附和：“是啊太后娘娘，奴才不是有意的，求太后恕罪！”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尔晴心中焦急，欲言又止地看向皇后。
太后面露疑惑：“什么扮装游戏？”
那宫女悄悄看了皇后一眼：“是、是从长春宫流传出来的，皇后娘娘她——”
魏璎珞忽然接话道：“回禀太后，据奴才猜测，刚才这宫女是在扮演杨贵妃的醉态，不慎从延晖阁顶端坠落，至于为何要扮杨贵妃，大约是贵妃娘娘一曲贵妃醉酒过于动人，宫女们才纷纷效仿吧！”
太后已有了怒意：“贵妃醉酒？怎么，慧贵妃在宫里唱戏么？”
慧贵妃立刻斥道：“狗奴才，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本宫何时让宫女们效仿了？”
魏璎珞微微一笑，谦卑垂下头应道：“贵妃娘娘自然不必言传，只需身教便可，储秀宫内，每日胡琴不断，京戏一出接着一出，今儿是长生殿，明儿唱霸王别姬……尤其是娘娘的贵妃醉酒，唱得出神入化，身段更是柔美极了，深受皇上喜爱！宫女们心中生羡，想要效仿娘娘，博得君王宠爱，也是人之常情，明玉，你说是不是？”
明玉陡然醒过神来，连忙答道：“是是是，太后娘娘，昨天奴才还瞧见别人学虞姬呢！”
魏璎珞叹了口气，道：“贵妃娘娘别怪奴才多嘴，霸王别姬有亡国之兆，娘娘还是唱杨贵妃的好！”
明玉装模做样地训道：“叫你没事多读书，谁说杨贵妃好，杨贵妃在马嵬坡香消玉殒，大唐国运于安史之乱衰败，也不吉利！”
太后已经气得脸色发青，盯着慧贵妃一言不发，慧贵妃心中恐惧，微微发抖。
纳兰淳雪也恼怒万分，道：“扮装分明是从长春宫传扬出来的，怎么变成贵妃娘娘的不是，魏璎珞，你可不要随便攀诬贵人！”
魏璎珞一脸茫然地说：“可是皇后娘娘又不会唱贵妃醉酒，更没当众扮过杨贵妃，此事与她何干？储秀宫的小戏台，天天唱戏，人人听得见！”
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好了，都别吵了！皇后，这扮装风气，究竟从何而起！”
皇后一脸犹豫地开口：“太后娘娘，臣妾……”
魏璎珞微微一笑，自信地接口道：若太后娘娘允许，奴才证明给大家看！”
纳兰淳雪冷笑一声，问：“你能有什么证据？”
魏璎珞走到尸体面前，一下子揭开了帕子，众人看了过去，尸体的面部一块儿红，一块儿黑，鲜血中明显混了油彩，显得面目狰狞。
纳兰淳雪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慧贵妃猛然看向芝兰，芝兰垂下头去，不敢看慧贵妃的脸色。太后扫了慧贵妃一眼，沉声道：“回宫！”
众人立刻簇拥着太后，浩浩荡荡地离开。

第六十三章 仙女不思凡
慧贵妃咬紧牙关看向皇后，怒极反笑，道：“皇后娘娘，你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言罢，云袖一甩转身离去，纳兰淳雪和芝兰急忙跟上去。
延晖阁前只剩下长春宫的人，尔晴拍了拍胸口，擦着冷汗问：“璎珞，刚刚我的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魏璎珞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答道：“这些日子里，宫中盛行扮装游戏，已到了人人效仿的地步，今日皇后陪着太后游园，偏偏发生坠楼事故，便让明玉便拦着芝兰，我先一步赶到，发现宫女已楼身亡，我见她妆容艳丽，听楼上二人提到皇后娘娘，芝兰又如此积极，让人不得不怀疑是贵妃暗中设计！“
尔晴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抢先把贵妃拖下水？那宫女脸上的油彩，又是从何而来？”
魏璎珞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观挂满浆果的灌木，她手掌上还有干涸的浆果汁，道：“这哪儿是什么油彩，不过是浆果汁液，好在宫女坠落，脸上到处是血，旁人不会细看，才能蒙混过关！”
明玉皱起眉，问：“等等，贵妃怎么知道宫女会坠落，特意引太后来看呢？”
魏璎珞冷笑一声，道：“世上可没有未卜先知的人！那三人本就是延晖阁洒扫宫女，应该对阁非常熟悉，好端端的怎会从高处坠落？出事之后，那两人在楼上磨磨蹭蹭，下了楼更不见伤心之态，这正常吗？所以，她们不是闹着玩，是蓄谋已久，直接推人下楼！”
明玉倒抽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慧贵妃用一条人命来嫁祸皇后娘娘！”
魏璎珞点点头，神色凝重地说：“不光是她，还有舒贵人参与！”
明玉情不自禁地拍了下巴掌，赞叹道：“璎珞，你总算做对了一件事！要是娘娘被构陷成功，咱们长春宫可要倒大霉了！”
几人犹在庆幸，却听皇后隐有怒意地开口道：“你们两个差点闯祸，竟不思悔改，依旧心存侥幸，本宫实在太放纵你们了！”言罢，她看也不看璎珞几人，转身便走。
三人面面相觑，急忙也快步跟上，明玉压低声音问：“娘娘怎么了，分明顺利过关，怎么娘娘反而生气了？”
魏璎珞也一脸困惑，小声问：“尔晴，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尔晴看了看明玉，又看了看璎珞，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是聪明人，其实是两个呆子！”
皇后这一场气，忽如其来，迟迟不去，回长春宫一直不肯用饭，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夜色已深，皇后坐在榻上，不言不语，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魏璎珞悄悄搬来一张小几放在皇后面前，放了蒲团，又拿来香炉，特意点着了香，面对皇后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皇后忍不住睁开眼睛，一看璎珞正念念有词，忍不住问：“你干什么呢！”
魏璎珞一脸认真地捧着香祷告：“皇后娘娘就像天上的仙女，美貌端庄心地善良，可是仙女今天生气了，璎珞要拜一拜，请仙女为凡人指路，告知我等，到底错在何处？”
皇后扑哧一声笑了。
魏璎珞闭眼默念：“便是真做错了事，请仙女大慈大悲，宽恕我等，从今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再犯错！”
皇后伸手敲了敲魏璎珞的额头。
魏璎珞立刻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不生气啦？”
皇后蹙起眉，说：“本宫不是在怪你们，是在怪自己。”
魏璎珞一脸疑惑。
皇后轻声道：“明玉她们一直好奇，为何本宫出嫁后变得古板谨慎，因为女子要承担生育子女、侍奉公婆、操持家务的重担，若整日沉迷歌舞，耽于享乐，于丈夫、家族都是祸事，古来飞燕合德、杨玉环，虽都是倾国美人，却因举止轻浮、德行有亏，一直为后人诟病。”
魏璎珞一脸不以为然地说：“没了绝色美人就能江山永固？要奴才说，正因有了真美人，才试出假英雄，历朝历代丢了江山，不是怪臣子奸邪，就是怪妖妃祸国，怎么不说床太软，鞋歪了，心情不好，江山丢啦！”
皇后忍不住又笑起来，嗔道：“你呀，满口歪理，还振振有词！本宫是皇后，应端庄自持，谨言慎行，以为六宫之表率！可一时忘形，竟怀念起闺中的自由与快乐，穿上洛神的流仙裙，跳起了逾矩的舞，使得宫中竞相效法，一时风气大变，才会酿成大祸！”
魏璎珞急了：“娘娘，这分明是慧贵妃的错——”
皇后摇头，伸手点住魏璎珞的唇，正色道：“不，本宫先行差踏错，才给对方可趁之机，本宫问你，今日仅仅是一条人命吗？本宫身为女子，不能开疆辟土、保家卫国，管理好后宫，让君主没有后顾之忧，是我唯一能为国家、为百姓做的事，承担皇后的职责，比赢得皇上的宠爱更重要！所以璎珞，谢谢你做的一切，但本宫是大清的皇后，永远别忘了这一点！”
魏璎珞眼眶一酸，忽然想要流泪，为她心目中的仙女，不能再穿上仙女的羽衣。

第六十四章 毒药
储秀宫这次陷害皇后不成，还被太后下令拆了戏台，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气焰不复往日嚣张，宫中都暗中在看笑话。
但长春宫的人明白，慧贵妃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日魏璎珞从绣房出来，忽然遇上芝兰，两人目不斜视，错肩而过的瞬间，芝兰问：“魏璎珞，你想知道阿满的死因吗？”
魏璎珞猛然转身。
芝兰微微一笑，道：“今夜三更，你一个人到储秀宫来，记住，若事情传扬出去，你就一辈子也别想知道真相了！”
月白云淡，风中有隐隐花香，夜色中的储秀宫华美辉煌。魏璎珞跟着芝兰走入正殿，向主位上的二人行礼：“奴才给贵妃娘娘、舒贵人请安。”
慧贵妃掩唇一笑，道：“魏璎珞，本宫刚刚还在和舒贵人打赌，赌你敢不敢来。”
魏璎珞神色平淡地问：“奴才斗胆问一句，是贵妃娘娘赢了，还是舒贵人赢了？”
慧贵妃脸一沉，冷冷道：“本宫素来讨厌伶牙俐齿的人，尤其是你，坏了本宫多少好事！不过，你能单枪匹马来储秀宫，也算是胆量过人。”
魏璎珞故作害怕，说：“璎珞毕竟胆小，来储秀宫之前留书一封，若一个时辰内回不去，便只好请皇后娘娘来接人了。”
慧贵妃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说：“好啦，本宫请你来，是要让你看一个人！”她话音一落，一名小太监被推出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在魏璎珞身边跪下。
魏璎珞兴致缺缺地看了那小太监一眼，问：“他是谁？”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奴才是御花园的洒扫太监小章子。”
纳兰淳雪满怀恶意地说：“小章子，说说你在正月初十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魏璎珞脸色骤变。
小太监瞥了魏璎珞一眼，胆怯地回答：“那晚皇上在乾清宫招待宗室，御花园的管事们都躲懒打牌去了，就剩下奴才一人看守，后来听见假山那儿有动静，就悄悄过去了！”
魏璎珞不复刚刚的镇定，急切地问：“你看到了什么！”
小太监颤着声音回答：“奴才亲眼看见，璎宁姐姐被一个人拖入假山……”
魏璎珞忽然爆呵：“你为什么不救人！”
小太监吓坏了，向后一瘫，道：“奴才不敢……那人、那人……”
魏璎珞揪住小太监的衣襟，问：“那人到底是谁！”
小太监被勒地难受，大叫道：“是富察傅恒，富察傅恒！”
魏璎珞一脸愕然，手中一松，片刻后，她反而笑了，点点头，说：“故事编的不错。”
纳兰淳雪皱起眉，问：“你以为我们是编故事骗你？”魏璎珞恢复了平静：“姐姐的事，我入宫的目的，张嬷嬷最清楚！我今天去绣房看她，却遇到了芝兰，然后芝兰就说知道我姐姐的事情，不是太奇怪了吗？你们是从张嬷嬷身上得知我的秘密，想要借机嫁祸富察傅恒，逼我为储秀宫所用，对不对？”
大殿内一片寂静，小太监张着嘴，似乎吓呆了。
慧贵妃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魏璎珞，你以为证物只有一件玉佩吗？”
魏璎珞心中一紧，问：“娘娘这是什么意思？”纳兰淳雪看向小太监，命令：“拿出来吧！”
小太监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条朝带，托在魏璎珞眼前，说：“奴才在假山捡到了这条朝带，一定是对方走得太急，没顾上——”
魏璎珞一把夺过朝带，上面绣着与玉佩同样的满文，她瞬间攥紧了朝带。
慧贵妃得意地说：“富察傅恒，一块玉佩还能说是巧合，如今连朝带都有，这可是一等侍卫贴身之物，难道也会随便遗失吗？”
魏璎珞攥紧了朝带，目光闪烁不定。
纳兰淳雪立刻趁热打铁，也道：“富察傅恒玷污了阿满的清白，端庄贤良的皇后娘娘为了维护亲弟弟的名誉，便将这个可怜的宫女逐出了宫，仅仅是这样，她还不放心，若这宫女出去乱说，必定会影响富察家的声誉！为了永绝后患，索性——”
魏璎珞厉声道：“够了！”
纳兰淳雪笑吟吟地说：“瞧你，我还没说什么呢，就气得浑身发抖，我也理解你，千辛万苦入宫，就是为了寻找杀姐仇人，却成了仇人手里最好的一把刀！那一对伪善的姐弟，不定在背后如何嘲笑你，说你是多么愚蠢，竟认贼为主！”
璎珞冷冷盯着慧贵妃，问：“贵妃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慧贵妃语气蛊惑地道：“皇后最擅长的就是惺惺作态，靠那张端庄贤良的脸欺骗天下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真相，本宫希望，你为本宫效力！”
魏璎珞问：“如何效力？”
纳兰淳雪伸出手，递给璎珞一包药，道：“皇后如此愚弄、欺骗你，难道你不想报复吗？只要将这包药放入皇后日常饮食之中，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她！”
璎珞一怔，难以置信地问：“你要我毒杀皇后？”
纳兰淳雪轻蔑一笑，问：“怎么，你害怕了？皇后是傅恒最大的靠山，为了维护自己的亲弟弟，不惜杀死无辜的阿满！可怜阿满先是失贞，被逐出宫，最后被人活活勒死，为家族所唾弃，这一切的不幸，都是皇后姐弟造成的，你竟还心慈手软！”
璎珞指尖一颤，接过了药包。
次日，长春宫，傅恒前来探望皇后，魏璎珞在茶房中准备茶水，珍珠从后面走过来，问：“璎珞，茶好了吗？”
魏璎珞笑道：“好啦。”言罢，她端起托盘与珍珠出了茶房，到正殿前，正遇上纯妃带着玉壶过来，两人立刻停步问安：“奴才给纯妃娘娘请安！”
纯妃微微一笑，道：“免礼。”
珍珠问：“纯妃娘娘，您来拜见皇后娘娘吗？奴才先进去禀报！”
纯妃看了一眼大殿方向，摇头道：“不必了，富察侍卫在正殿，本宫还是先回避，待晌午再来看望娘娘！”
珍珠魏璎珞称是，从纯妃身边经过，一阵风吹来，拂过璎珞衣袖，带起一阵香风，魏璎珞毫无察觉地走了过去。纯妃猛然回过头来，露出惊异之色。
两人走入正殿，放下茶水点心。傅恒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绕着魏璎珞打转，皇后清咳一声，道：“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没事不要到长春宫来，皇上给的恩旨，不是让你随意浪费的。”
傅恒笑着说：“皇后放心，这次是额娘让我来的，她去护国寺求了一道平安福，托我务必带进宫来。”
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额娘真是，从隆福寺、护国寺到广化寺，她到底要跑多少寺庙，求多少张平安符！”
傅恒嘴甜如蜜地说：“为了姐姐，额娘就算跑细了腿，也是心甘情愿的。”
皇后笑起来，又是宠爱又是责怪地说：“哪儿学的油嘴滑舌？”
傅恒端起茶杯笑而不答，他抬眼中望见魏璎珞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冲她微微一笑。
魏璎珞也回了一个笑。
傅恒正要饮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不要喝！”纯妃一阵风似地进了门，二话不说，上前劈手打翻了茶杯。
瓷杯在地上摔地四分五裂，傅恒吃惊地看向纯妃，问：“纯妃娘娘！这是做什么！”
皇后也一脸惊讶：“纯妃，怎么了？”
纯妃猛然转向魏璎珞，用手一指，陈胜道：“你们应该问问，她都干了什么？”
魏璎珞神情平静如常，问：“纯妃娘娘，此言何意？”
纯妃走到魏璎珞面前，轻轻一嗅，确定了自己的想法，道：“慧贵妃为博圣宠，寻来透肌香身丸，每日含服，非但浑身香气馥郁，就连穿过的衣裳、呆过的房间也都香气袭人，为防她人争宠，她严禁宫人效仿，魏璎珞，你的身上为何会有这种香味！”
皇后看了一眼魏璎珞，道：“纯妃，应该只是偶然染上了……”
纯妃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娘娘，你我每日都会与慧贵妃见面，何曾染上过香气？只有一种可能，魏璎珞去了储秀宫，还呆了很长时间！因为储秀宫的香炉内，熏了同样味道的香，才会迟迟不散！如今长春宫与储秀宫水火不容，魏璎珞去储秀宫干什么？”
傅恒抿紧了唇，深深望向魏璎珞。
尔晴一把抓住魏璎珞的手臂，焦急地说：“璎珞，你解释呀！”
纯妃满眼失望，她恨恨道：“她无话可说！刚才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我不敢确定，便命玉壶去她房里搜查，竟找到了这个！”言罢，纯妃伸出手，是一只空药包。
皇后声音微颤，问：“这是什么？”
纯妃道：“我检验过，这是装过鸩毒的药包，里面已经空了！”

第六十五章 龙子龙孙
珍珠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望着魏璎珞。
傅恒定定望着璎珞，认真地问：“璎珞，我不相信别人的话，你自己说。你——想杀我吗？”魏璎珞冷冷一笑，快步走到皇后面前，抬起皇后面前茶杯，一饮而尽。
傅恒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扣住她的手腕，问：“你干什么！”
魏璎珞微微一笑，推开他的手，亮出杯底给众人看，道：“证明给你们看，现在行了吗？”
傅恒心中一松，皇后笑道：“不用这样，本宫没有怀疑过你。”
魏璎珞心中一暖，点点头，道：“谢娘娘，慧贵妃昨夜是召我入了储秀宫，也让我鸩杀您，她告诉我，姐姐阿满是被傅恒玷污，您为了掩盖罪行，将我姐姐逐出皇宫，并派人暗杀！”
皇后握紧了拳头，一脸愠色，道：“璎珞，本宫从未做过！本宫也相信，傅恒绝不是这样的人！”
魏璎珞对皇后展颜一笑，道：“皇后娘娘，璎珞不是瞎子，能够判断是非，您教导璎珞书法绘画，尽心尽力，远超主仆之情，我再是非不分，也不至于任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
纯妃松了口气，歉然道：“是我错怪你了。”
皇后担忧地问：“璎珞，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魏璎珞沉默片刻，道：“此乃个人私仇，不敢搅扰皇后。”
皇后不赞同地说：“可本宫能够替你追查——”
魏璎珞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多谢娘娘好意，璎珞自有方法查出真凶，还有差事，先告退了！”
傅恒急忙说：“皇后，我也还有事要处理，先告辞了！”言罢，立刻追着璎珞而去。
纯妃看着魏璎珞与傅恒先后出大殿的身影，回过头来望向皇后，神色凝重地说：“娘娘……魏璎珞行事偏激，举止莫测，这样的人……最好不要留在身边，以防后患无穷！”
皇后偏了下头，不以为然地说：“纯妃，璎珞心性的确有些偏激，但她跟着本宫读书习字，已变得日渐沉稳。本宫相信，她天性正直，又是非分明，应当有人好好栽培，更何况，关于此事，本宫问心无愧，为什么要将她调走？”
纯妃还想再劝：“可是——”
皇后摆了摆手，道：“不必多言，本宫心意已决。”
魏璎珞快步走到院中，傅恒追上来，伸手就要拉她，低声下气地念她的名字：“璎珞……”
魏璎珞转身将朝带丢在他脸上，气急败坏地说：“现在你还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傅恒抓住朝带，面色变了又变，终于问：“璎珞，你相信是我做的吗？”
魏璎珞冷着脸说：“我要认定是你所为，还站在这里跟你废话作什么！”傅恒神情立刻柔软，开心地说：“谢谢你相信我。”
魏璎珞却别开眼，道：“就算不是，你也不是全然无辜，玉佩可以无意中丢失，朝带是寸步不离，怎会无缘无故丢在御花园，除非是宽衣解带！我猜测，正月初十那一日，有人换上你的衣服，进了御花园！他若是宫中侍卫，就不必换衣，换衣的目的，正是为了避开巡逻之人！所以，此人必定就是乾清宫赴宴的宗室！至于慧贵妃找到的小太监，畏惧那御前侍卫的名头，不敢轻易靠近，根本没看见是谁！所以，她顺理成章引导我相信，朝带的主人，就是凶手！”
傅恒神情紧张，立刻握住魏璎珞的手，道：“够了！璎珞！”
魏璎珞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望进他的心底，问：“依你今日的权势地位，连怡亲王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寻常宗室！我真的很奇怪，到底是谁能让你不顾名誉也要保护他！”
傅恒摇了摇头，道：“璎珞，我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保护你。”
魏璎珞嗤笑一声，嘲讽地问：“保护我？”
傅恒的声音喑哑，道：“继续追查下去，会牵扯出更多恩怨，我不愿你遇到任何危险。”
魏璎珞深吸一口气，道：“富察傅恒，我就问你一句，这个人到底是谁？”
傅恒定定望着她，眼中满是痛苦与愧疚，他说：“对不起。”
魏璎珞转身便走。
似乎置身于一片大雾里，本来以为雾中有人可以拉着手一起走，但终于还是只剩自己一个人。魏璎珞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忽听人问她：“璎珞姑娘，您这是去哪儿啊？”
魏璎珞回神，见是德胜等人捧着一摞茶盘等物经过，扬起笑脸道：“我去内务府领东西，你急匆匆带人去哪儿？”
德胜笑着说：“皇上一时兴起，在重华宫办茶宴，邀请了亲王贝勒一块品茶，奴才紧着去布置！”
魏璎珞心中一动，问：“亲王贝勒？”
德胜道：“是啊，能参加重华宫茶会的，那都是宗室里地位显赫的人物！哎呀，不能多说了，您给皇后娘娘带个好，就说奴才改日去向她问安！”
璎珞含笑点头，目送德胜远去，自言自语：“重华宫……”
重华宫中，凤子龙孙济济一堂。但再凤子龙孙，也是人，是人，就免不了说长道短。
允禧吃了个葡萄，叹息道：“怡亲王都倒了霉了，弘昼怎么还好好的呢？”
弘瞻莫名其妙地问：“五哥怎么不能好好的了？”
允禧神秘地说：“你还不知道哪，弘昼打了一副棺材，让妻妾、家仆为他哭灵，他自己呢？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堂上，一边听人家嚎啕大哭，一边哈哈大笑，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门外忽然传进一阵大笑，一男声道：“世上哪儿有活一百岁的人，又有什么好忌讳的！”众人吃了一惊，弘昼已经晃着折扇，举止潇洒地走了进来。
弘瞻奇道：“五哥，你真给自己打了副棺材啊？”
弘昼笑吟吟地说：“我要提前享受一下身后的尊荣啊，顺便看看大家谁哭得最惨，谁对我最真心！”
福彭将酒杯往桌上一拍，正要训斥弘昼，突然听见弘历问：“人都到齐了吗？”众人立刻收敛态度，一起行礼：“奴才给皇上请安。”
弘历摆了摆手，微微一笑，道：“今日是家宴，在座诸位都是骨肉至亲，何必多礼！各人就位”说完，又看向弘昼，温声问：“你又闯祸了？”
弘昼一脸无辜地笑答：“哪儿能啊皇兄，弟弟我一直记着你的话，勤勉办事，好好做人！”
众人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弘历看在眼里，只是微微一笑，道：“上茶吧！”
茶盘托上来，给每位宗室都上了一盏茶，佐以饽饽点心。
弘昼掀开茶盖，咦了一声，问：“这是什么？”
弘历答道：“以雪水沃梅花、松实、佛手，再加上龙井，谓之三清茶。”
众人端起茶盏品味，都露出赞赏之色。
弘昼却犹疑地说：“皇兄，听说松实和佛手混合，容易生毒啊！”
弘历好笑地问：“这又是从哪儿来的怪话！”
弘昼哈哈笑了两声，道：“昨儿躺在棺材里的时候，阎王爷告诉我的！”
弘历瞪了他一眼，训斥：“安心喝你的茶吧！”
弘昼笑嘻嘻地抓起茶杯一饮而尽，片刻之后，脸色却白了，嘴唇颤抖不已，浑身如同打摆子。
弘瞻吓了一跳，问：“五哥，你怎么了”弘昼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弘瞻冲上去，用力推弘昼，弘昼不停地抽搐。众人惊疑不定，弘历一下子站了起来。
弘瞻急了，道：“难道松实和佛手混合真的有毒？快吐出来！”
所有人都吓坏了，一个个忙着抠喉咙，拼命想把喝下去的茶吐出来，福彭夸张地捶打自己胸口。允裪拼命压舌根，哇地一声，服用的茶水、点心，直泻而下。允禧更夸张，拿着勺子就往喉咙里伸。
弘历反而不急了，眼皮都不掀，静静坐着吃饽饽。
正在一片混乱的时候，弘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满脸迷茫之色，问：“你们怎么了？”
允裪昂起脖子，不敢置信地问：“你不是被毒死了吗——”
弘昼一脸使坏的笑，道：“三清茶味道太好，我一时忘形，竟险些犯了癫疾！你们怎么回事，也都和我一样，犯病了吗？”
福彭勃然大怒：“弘昼，你分明故意戏弄我们！皇上，弘昼简直荒唐到了极点，您不能不管了！”说完冲上去就要动手。
弘历厉声道：“全都坐下！”所有人呆住了。
众人被迫回到原位，都仇视地瞪着弘昼。弘昼摇晃着扇子，得意地扫视众人。
宴会之后，众人离开重华宫，夜里下起了滂沱大雨。弘昼走在最前，其它人走在背后，愤愤不平地嘀嘀咕咕。
原本走在最前面的弘昼突然转身，不怀好意地问：“你们又在商量什么坏主意，是不是想向皇上告我的状！”
福彭刚要开口，突然瞪大了眼，一副恐惧的模样，大声叫道：“你们看！”
弘昼不屑地说：“这一套老把戏我早就玩过了，想吓唬我啊，做梦！”
弘瞻浑身发抖地说：“五哥，不是啊！”
弘昼皱起眉回过头，一个闪电正好照亮了宫墙，宫女的身形影影绰绰出现在上面，就在弘昼瞪大眼的瞬间，宫女扭过头，披发覆面，面容看不真切，只扬起嘴唇，冲着他们微微一笑。
弘瞻转头就跑，其他人想也不想丢了手里的伞，没命一般地飞奔进了大雨中。

第六十六章 补偿
弘昼腿发软，只呆立原地，惊骇欲绝，喃喃自语：“是她……真的是她……”
藏在心底的阴翳与恐惧在这个瞬间拢住他，提醒他曾经做过什么。弘昼踉跄了两步，整个人跌入了泥水之中。再睁大眼一看，墙壁上的宫女已经不见了。他刚要松一口气，却见一双湿漉漉的绣鞋眨眼间到了面前，猛一抬头，对方只露出雪白的下巴、鲜艳的红唇，腰间系着一条梅花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弘昼惊慌地大声叫嚷：“是你！我不怕你！不不要过来！你别过来！我什么都不怕！”他一边喊，一边抓起雨伞拼命挥舞着，不想让女鬼靠近。
风雨之中，忽然有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傅恒说：“弘昼！弘昼！你清醒一点！”
弘昼恐惧得完全失色，大叫：“鬼！鬼！有女鬼！”
傅恒抹了把雨水，问：“在哪儿？”弘昼闭着眼指向墙：“就在那儿，在墙上！”
傅恒快步走到墙边，墙面非常平坦，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伸出手抚摸那一块地方，雨水冲刷之下，只余一点黏黏的物体。
海兰察快步走来，问：“怎么样，发现什么了？”
傅恒背过手去，不让海兰察发现他手上的粘物，面不改色地说：“暂时没有。”
弘昼冲上前来，不敢置信地用力去拍墙壁，一次又一次，如同疯魔地反复说：“就在这儿！刚才，就在你们来之前，有一个披发覆面的宫女，我亲眼看见了，就是她！怎么可能没有啊！你出来！你快出来啊！”
海兰察惊奇地问“：她？五爷，你说的是谁，难道你认识那女鬼？”
下一刻，弘昼的声音戛然而止。
傅恒按住弘昼的肩，道：“弘昼，刚才我已经检查过了，这只是一堵墙而已，什么都没有。”
海兰察也说：“五爷，一定是你看错了。”
弘昼一脸戾气地踹着墙：“刚才可不止我一个人在场，那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傅恒大声说：“够了！”
海兰察吃惊地问：“傅恒，你怎么了？”
傅恒呼出一口气，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言罢，傅恒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雨里。
雨停了。
傅恒在长春宫外等到了回来的魏璎珞，他目光沉沉如夜，问：“你去哪儿了？”
魏璎珞避开他的目光，答道：“心里闷，出去走走。”
傅恒沉默片刻，问：“刚才装神弄鬼的人，是不是你？”
魏璎珞云淡风轻地说：“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傅恒道：“我在宫墙上发现了粘胶，宗室们又说看见了鬼魂，很显然，那不是鬼魂，而是有人在墙上贴了能反光之物，才会照出所谓的鬼影，因是雷雨之夜，光线忽明忽暗，众人看不清楚，才会信以为真！”
魏璎珞扑哧一声笑了，终于看向傅恒，道：“反光？你说的是铜镜，镜子怎么贴在宫墙上，富察侍卫，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吧？”
傅恒拿出一枚琉璃片给魏璎珞看，道：“：不是铜镜，是琉璃片，我刚才去了内务府，你领用了琉璃片。”
魏璎珞好笑地说：“富察侍卫你真是误会了，我领用琉璃片，是为了替皇后娘娘替换宫灯上碎掉的琉璃，怎么会去装鬼吓人呢！侍卫尽快回乾清门去吧，免得引人口舌。”言罢，快步进了长春宫。
傅恒站在原地，语气压抑地哀求：“璎珞，不要贸然对弘昼出手！弘昼是皇上最亲近的兄弟，只要他不犯下谋逆大罪，皇上会一生宽容他！”
魏璎珞目毫不犹豫地进了门。
弘昼还站在那面闹鬼的宫墙前，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一定有问题。”
一只手猛然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弘昼吓地跳了起来，回头一看是傅恒，拍了拍胸口说：“你能不能别站在我背后，还嫌我受的惊吓不够啊！”
傅恒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问：“你在干什么？”
弘昼拍了拍墙，道：“昨晚我也以为是鬼魂作祟，但细细一想，这事儿不对，有人在装神弄鬼，意图挖掘过去的事儿！哼，等我抓住人，一定要把她抽筋扒皮！”
傅恒挑起眉，慢慢问：“你说的过去，是正月初十那一晚吗？”
弘昼整个人一僵，惊骇地瞪着傅恒。
傅恒的神色又沉又冷，道：“那一晚本该是我当值，但额娘病了，我不得不与人换班，衣裳朝带都留在了侍卫处，因为走得太急，连玉佩都忘了取下，当夜你去过侍卫处，换走了我的衣服，是吗？”
弘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傅恒——”
傅恒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不必说了，我不想听！你是不是想知道，昨天谁在背后搞鬼？”弘昼立刻说：“当然！”
傅恒平静地说：“我可以告诉你，跟我来。”
魏璎珞一踏入正殿，就知不好，皇后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弘昼在旁虎视眈眈，一个箭步冲上去来愤愤不平地说：“哦，原来是你在背地里搞鬼啊！”魏璎珞立刻后退了一步。
弘昼还要再逼近，傅恒抬手挡住他，皱眉道：“够了！”
弘昼不甘心地说：“昨夜她可是吓得我够呛，我这还没怎么的，你就这么护着她？”
傅恒严厉地说：“弘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弘昼嘁了一声，后退一步，道：“我记得，平解决此事嘛！我答应你不再为难她，就绝不会出手！至于她姐姐……”弘昼一拍掌，太监捧来一只盖着红绸的托盘，弘昼拉开红绸，亮闪闪的金子照亮了大殿。
魏璎珞目光在金子上一扫而过，心中有了计较，问：“这是什么意思？”
弘昼嬉皮笑脸地说：“向你和你的姐姐致歉。”
魏璎珞冷冷问：“用金子？”
傅恒艰难地开口：“璎珞，弘昼当时是贪杯误事，一时失控，才会闯下大祸，弘昼！”
弘昼无奈地高举双手，道：“好好好，对不起，我醉得太糊涂，伤害了你姐姐，事后我也很后悔啊，还回头去寻过她！只是我为了避开侍卫巡逻，偷溜进御花园赏昙花，特意换了傅恒的衣裳，名不正言不顺，总不能大张旗鼓！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出了宫！”
皇后皱起眉，不快地说：“弘昼，你可知道，阿满被逐出宫后便被人生生扼死。”
弘昼忙道：“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不是我干的！我这人直来直去，真要杀人，根本不必偷偷摸摸，更别说伪装成自尽了！”
魏璎珞望着弘昼，冷声质问：“玷污一个宫女的清白，又与杀害她何异！我姐姐死了，连魏家的祖坟都进不去，只能葬在乱葬岗！”
弘昼立刻道：“我补偿啊！”
魏璎珞愤怒地问：“现在可是一条人命，你要怎么补偿？”
弘昼想了想，道：“魏姑娘，我纳了你姐姐，给她一个名分，这样行了吧！”
魏璎珞不可置信地说：“你说什么，纳了她？！”
弘昼仿佛想到了天大的好主意，一拍扇子道：“对啊！我纳了她，侧福晋是要上玉碟的，魏家还不够格，但可以做个侍妾嘛！这样一来，再也不会有人说她未嫁失身，怀疑她的操守了！”
魏璎珞定定望着弘昼，突然冷笑一声，转身要走。弘昼奇怪地问：“哎，你去哪儿啊！”
魏璎珞刚出门，就撞上魏清泰，怔怔喊了一声：“爹……”
魏清泰并不看她，只是请安：“奴才给皇后娘娘、和亲王请安！”
皇后惊讶地看了魏璎珞一眼，才道：“免礼吧。”
魏璎珞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魏清泰没开口，弘昼迫不及待地炫耀：“你爹不一直没找到好差事么，我亲自写了推荐信，今天就让他担任内务府的内管领，只要差事办得好，以后不怕没得升！”
魏璎珞看着魏清泰，神色复杂地问：“你同意了？”
弘昼在旁边补充：“已经走马上任了！”
魏璎珞短促地笑了一声，问：“爹，用亲生女儿的性命换取锦绣前程，感觉怎么样？”
魏清泰狠狠叹了口气，问：“璎珞！你还这样倔强，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你姐姐的魂魄无处可依吗！”
魏璎珞浑身一震，呆住了。
魏清泰满眼悲哀，道：“璎宁不是善终，又落下不清白的恶名，永远葬不进祖坟去，咱们家更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可和亲王答应了，要迎璎宁的牌位入府！如此一来，魏氏全族再也没人敢非议，她泉下也可以瞑目了！”
弘昼又在旁边唧唧歪歪：“对啊，我一定会给她找个风水宝地，好好安葬，不叫她做个孤魂野鬼，也算是我诚恳致歉！”
傅恒担忧地看着璎珞，念了一声她的名字：“璎珞……”
魏清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道：“璎珞，你若今日肯就此罢手，爹就原谅你当初的任性妄为，若你执迷不悟，爹也只好把你赶出家门，免得你再闯出祸来！你想想清楚，到底是一时意气重要，还是你姐姐的安宁、我们的父女之情更重要！”
魏璎珞咬了一下唇，不理会众人，反而看向皇后，向个小孩子在向心任的大人寻求庇护：“皇后娘娘，您一向教导璎珞宽容处事，这一次奴才想问问您，宽容可行吗？”
皇后深吸一口气，疼惜地看着她，说：“璎珞，本宫不是你，没办法代替你原谅一个人。”
魏璎珞低下头想了片刻，道：“奴才明白了。”她转头看向弘昼，说：“为了姐姐泉下得到安宁，和亲王，我可以原谅你，不过，你必须信守今日的承诺，永远不要忘了！”
弘昼笑地眼睛都眯起来，道：“这样才对嘛！冤家宜解不宜结，从今往后，魏家也算我半个姻亲，魏大人的升迁，还有你年满出宫后的婚嫁，都包在我的身上！”
魏璎珞淡淡一笑：“如此，就多谢和亲王了！”说完，却像有点忍无可忍，转身就走，傅恒忙道：“璎珞！”
魏璎珞并不理会，快步离去。傅恒要追上去，皇后却道：“站住！”
傅恒不得不止步，回神看向自己的姐姐，疑惑地问：“皇后——”
皇后一脸怒色，问：“谁准你这样做！”
傅恒知道皇后在问什么，平静地回答：“姐姐，皇上对弘昼的偏爱信任，你都看在眼里，若璎珞执意要报仇，会落得什么下场？如今，璎珞肯放下仇恨，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吗？”
皇后失望地说：“威逼利诱，不是君子所为。”
傅恒却忽然提高了声音：“我只要她平安！”
皇后一震，尔晴更是露出震惊的表情。
傅恒看和魏璎珞离开的方向，重复了一句：“哪怕她恨我、怪我，我也一定要她平平安安！”

第六十七章 复仇
弘昼以为女鬼的事情告一段落了，但偏偏老有人提醒他。他不耐烦弟回头说：“海兰察，我这好不容易摆脱皇兄，刚轻松会儿，你没事儿总跟着我干什么呀！”
海兰察一脸好奇：“五爷，那天的女鬼——”
弘昼挥舞着扇子，一脸轻松地说：“解决啦！”
海兰察惊讶地问：“你抓住女鬼了？”
弘昼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非但不是女鬼，还是个清秀佳人呢！”说到这里，他忽然看见魏璎珞从另一头走过来，忙笑嘻嘻地迎上去，喊了句：“小姨子！”
魏璎珞一愣，停下脚步行礼，道：“和亲王，您别寻奴才开心了。”
弘昼“啧”了声，正正经经地说：“怎么是寻你开心呢，你的确是本王的小姨子呀！”
魏璎珞扬起眉，问：“这么说，王爷当真认这门亲？”
弘昼盯着魏璎珞猛瞧，明显见色起意，嬉皮笑脸地说：“认，怎么不认！我如今日日被皇上拘着收心，咱们还能天天见面呢！”
魏璎珞一低头，侧身走了。
弘昼追了两步，道：“哎，我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走了呢？”
魏璎珞站住，回过头笑了一下：“王爷不是每日进宫么，要说话，以后多的是机会。”说完，她快步离去。
弘昼的魂儿就被她的笑容勾走了，半天没回过神。海兰察的手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喊魂一样叫道：“五爷！五爷！”
弘昼猛一拍扇子，回味一般地说：“漂亮，长得比她姐姐还漂亮！”
海兰察皱起眉，认真地说：“你说什么？五爷，我可提醒你，这姑娘千万碰不得！”
弘昼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是个宫女，有什么碰不得？只要我一开口，皇上没准儿就把人送我了。”
海兰察道：“五爷，傅恒可把她捧在心尖上呢！”
弘昼得意地笑起来：“那也要看人家选傅恒还是选我这个和亲王啊！”海兰察急了：“五爷，你这么办事儿，可太不地道！”
弘昼哈哈大笑，拍了拍海兰察的肩膀，道：“你放心，我和傅恒是打小儿一块儿长大的交情，怎么会动别的心思，不过是爱美心切，看看，看看而已嘛！”言罢，弘昼又扭头不舍地盯着璎珞的身段看了一眼，才笑着走了。
海兰察心中不安，转身就往侍卫处走。
傅恒正在侍卫处看书，老远就听见海兰察的声音：“傅恒！出事了！我必须得告诉你！”傅恒头也不抬地问：“你要告诉我什么啊？”
海兰察着急忙慌地说：“五爷要撬你墙脚！”
傅恒听着好笑，问：“什么墙角？”
海兰察急得直捶桌子：“女人，你最喜欢的那一个，懂了吗！”
傅恒面色一变：“你是说——”
海兰察见傅恒终于懂了，叹气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看弘昼那个小子，好像动了歪心思，你最好看紧一点！”
傅恒把书一合，扔在桌子上。
宫中最近新丧，郭太妃过世了，长春宫也该有所表示，皇后命魏璎珞去寿安宫送奠仪。
夜，明月高悬。魏璎珞拎着一只小巧的竹篮，走过甬道，弘昼远远发现魏璎珞，立刻尾随其后。他身边的小太监奇怪地问：“王爷，您去哪儿啊，咱们得赶在宫门下钥前出宫啊。”
弘昼不耐烦地说：“你别管！”说到这里，他眼睛一眯，又道：“把你衣服扒下来给我！”
弘昼三两下扒了小太监的衣服穿上，又摘了太监的帽子往自己脑袋上一扣，道：“你拿着我的腰牌，如常出宫！”
小太监捧着衣服急得跳脚道：“使不得，王爷！”
弘昼一只手捏在小太监的脖颈上，轻轻说：“敢传扬出去，我要你的命！”
小太监立刻噤声。
魏璎珞一路走到小树林中，四下顾盼，见左右空无一人，才取出竹篮里的蜡烛和火折子。一只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弘昼从树后冒出来，大声说：“好哇，你在干什么！”
魏璎珞一脸慌乱：“和亲王，我只是奉命给郭太妃送奠仪——”
弘昼凑近一步，挑眉道：“别骗人了，寿安宫在树林外，你跑林子里干什么？哦，我知道了，你在偷偷祭祀你的姐姐，是不是！”
魏璎珞为难地别过脸，道：“王爷，我知道宫里不许祭祀，但你答应要迎姐姐入府，毕竟是一件大事，我总得告诉她呀！”
弘昼恶声恶气地说：“你知道不许祭祀还明知故犯！走走走，跟我去见皇后，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包庇你！”
魏璎珞眼中现出恐惧，可怜地恳求：“王爷，您不是说我也算是您的小姨子吗？既然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呢？”
弘昼笑了起来，伸手就摸璎珞的腰，痞里痞气地说：“既是一家人，你是不是代替你姐姐，伺候伺候本王爷啊！”
魏璎珞立刻避开，不快地道：“王爷，这可不能说笑话！”
弘昼把脸一拉，威胁道：“我可没和你说笑，你若是不答应，那我可就要把这事儿全捅出去了！”
魏璎珞怔住，片刻后欲言又止地说：“你让我想想，至少，得让我问过姐姐……”
弘昼看这娇滴滴的小美人软了声气，也大方地说：“好啊，我就在这儿等你。”
魏璎珞一低头，火折子靠近了蜡烛，她以帕子捂住口鼻，伤心地似乎要哭出来：“姐姐，璎珞今日特意来看你，是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和亲王对从前深感后悔，答应迎你入府，还说要为你迁坟。”
火折子升起一阵白色烟雾，弘昼在旁无聊地翻看篮子，忽然觉得奇怪，问：“祭祀怎么不带元宝纸钱？”话音未落，他眼前一晃，晕晕乎乎地问：“这、这什么味道——”
魏璎珞脸上的柔弱之态一扫而空，她站起身，声音变得无比冷静：“姐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他的，今日，请你亲眼看着，我如何替你惩治真凶！”言罢，她抄抬起沉重的铜制烛台，用力砸向弘昼后颈！
弘昼猝不及防，跌倒在地，不敢置信地问：“你故意引我来这儿，还有那火折子，你、你动了手脚！”
魏璎珞并不言语，扬起烛台，迎面向着弘昼砸下去。
弘昼抓起地上泥土，猛一扬起，魏璎珞向后避开，弘昼立刻拼尽全力，连滚带爬地冲入了树林深处，魏璎珞提步追了上去。
弘昼仗着夜色与树林掩护，藏在一棵树后。魏璎珞手持烛台，一步步走了过来，目光扫视四周寻找蛛丝马迹，语气平静地说：“弘昼，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弘昼屏住呼吸，因为恐惧微微发抖。
魏璎珞声音里都是恨意：“魏璎宁对你来说，只是一时酒醉侵犯的宫女，可她对我来说，却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人！我娘难产而亡，爹从来不管我，只有姐姐，像娘一样照顾我！”
魏璎珞眼中泪光闪动，手里的烛台越握越紧，道：“姐姐十五岁入宫，我就每日去神武门外，等啊，盼啊，望眼欲穿！九年，我等了整整九年，姐姐马上就要回家了！可是，因你一时荒唐，她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弘昼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魏璎珞的声音继续传来：“更可笑的是，你这样的强暴犯，本该千刀万剐，却因是天潢贵胄，轻易逃脱惩罚，还洋洋得意地说要迎她入门，呸，凭你也配！要我原谅你，其实也不难，只要拿命来偿！”
璎珞目光一寸寸逡巡着树林，然而月光被乌云遮挡，到处黑漆漆一片，她找了半天，却始终不见对方，便追去另外一个方向。
弘昼松了一口气，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一步步踉跄地向外走去。刚走出几步，就感觉脑后一阵剧痛，轰然倒地，晕了过去。魏璎珞从另一边绕道他身后，用烛台击中了他。
乌云散尽，月光之下，魏璎珞居高临下地看着弘昼，目光极度冰冷，喃喃自语：“你放心，这还不算完。”

第六十八章 以血还血
寿安宫内，摆放着一具棺材，灵堂布置非常简陋，连灵牌都无，只有一张祭字，在寒风中随风舞动。
魏璎珞拼尽全力，咬着牙将弘昼一点点拖进了棺材。弘昼被颠醒了，左右四顾，发现自己被放在棺材里，身下是一具女尸，吓得面无人色，竭力想发出声，却十分微弱：“你，你要干什么，这到底是哪儿！”
魏璎珞笑了，几乎有点疯狂地问：“和亲王，曼陀罗粉的香味好不好闻？这里是寿安宫，郭太妃住的地方，先帝在时她就不得宠，先帝走了，只能靠卖刺绣度日，一生的积蓄，只剩下这口薄棺了！就像你这种烂人，却天生是个皇子，而无数善良的人，只能面朝黄土，辛劳一生，真是不公平啊，你说是不是？”
说完，魏璎珞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只小酒坛，拔下了塞子，将酒坛里的酒倒在了弘昼的脸上，弘昼呛得说不出话来，十分痛苦。
魏璎珞愉悦地说：“你不是很喜欢躺在棺材里，享受众人哭灵的快乐吗？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和亲王喝醉了酒，竟爬进了老太妃的棺材里，一时不慎，就这么活活憋死了！”
弘昼惊恐地瞪大眼睛，他拼命摇头哀求：“放了我，我错了……求求你……我真的知道……我错了……求你……别杀我……不要杀我！”说着，他的眼泪都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魏璎珞扑哧一声笑了，靠近了棺木，温柔而低沉地问：“和亲王，现在是不是很害怕，很绝望，很后悔啊？”
弘昼卖力点头，虚弱地说：“求你！我求求你！”
魏璎珞却变色大骂：“姐姐当时也一定好害怕，可谁来放过她啊！我就是你要你品尝一番，死亡一步步逼近时的绝望与痛苦！”
弘昼的牙齿咯咯作响。
魏璎珞竖起手指按在唇上，道：“嘘！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是皇室贵胄，天之骄子吗？这么鼻涕眼泪一把，多难看呀！”说完，抽出棺木里被老太妃握在手里的帕子，替他一点点擦掉眼泪，满意地道：“从明天起，你就是一个因酒醉而玷污庶母尸身的罪人，皇上再宠爱你，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巴，你的名声，会比我姐姐坏一百倍、一千倍，我要你爱新觉罗弘昼遗、臭、万、年！”
弘昼惊恐地看着璎珞一点点推上了棺木，他昼艰难拔出老太妃发间的簪子，用力刺进了自己的手臂，疼痛令他陡然清醒，他竭力抵住了棺木，握住簪子用力向魏璎珞刺去！
魏璎珞被刺中肩头，下意识倒退了一步，弘昼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拼命从棺木翻出，仓促逃了出去。
魏璎珞按着肩头，快步追了出去。
御花园中灯火通明，凉亭里，弘历正在画月下的花园，他忽然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救命，皱眉道：“什么声音？”李玉正要命小太监们去查看，弘历已经出了凉亭。
弘昼见无数人提着灯过来，露出解脱的笑容，魏璎珞却紧随而至，她当机立断，用力撕碎了袖子，露出肩头被簪子刺破的伤口，快步越过弘昼，大叫：“救命！来人，快来人啊！快救救我！”
弘昼不敢置信地看着璎珞快步越过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璎珞竟然回头，冲着他诡谲一笑。
弘昼还没反应过来，魏璎珞冲了出去。
弘历走在众人之前，璎珞脚步太急，摔进了弘历怀里，她用力抓住弘历袖口，急促地：“皇上，救救奴才吧！”弘历见魏璎珞泪光盈盈，一时愣住了。
弘昼气喘吁吁地赶到，指着璎珞愤怒地说：“皇兄，这个女人要杀我！”
魏璎珞如同受惊过度，一下子躲到弘历身后，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皇上，和亲王疯了，他刚才爬进了老太妃的棺木，还想脱太妃的衣裳！被我发现阻止，竟要杀人灭口！”
弘昼目瞪口呆，辩解：“皇兄，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是她故意引我去，想要杀了我啊！她还给我下药，把我封在棺木里，要活生生憋死！”
弘历看向魏璎珞，魏璎珞死死攥住他的袖口，声音都在颤抖：“皇上，和亲王酒气熏天，手上握着凶器，璎珞身上的伤口，就是他杀人灭口的证据！你们若是不信，还可以去看看郭太妃的棺木，看是否衣衫不整、钗环散乱——”
弘昼将手里染血的簪子往地上一摔，道：“那是我压垮了！”
众人一片哗然。
弘昼发觉失言，气急败坏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她故意把我关在棺材里，才会压坏了太妃的尸身！”
魏璎珞死死抓着弘历不放，红着眼睛说：“如今宫门都下了钥，你身为堂堂亲王，却穿着太监服饰逗留宫中，本就是图谋不轨，被我发现后，竟还编造如此谎言，我一个弱女子，怎能设计把亲王关入棺材，简直太荒唐了！”
弘昼暴怒：“你这贱人！”
弘历看弘昼一身太监服，衣衫凌乱，不由怒从心起，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畜生，看你干的好事！”
弘昼不敢置信地倒退了半步，呆呆地说：“皇兄，你怎么能相信她，我可是你的亲兄弟啊！这个女人又算什么，她——”
弘历难以忍受地闭上眼：“堵上他的嘴，派人去寿安宫勘察现场。”
不消多时，勘察的侍卫回来了，寿安宫满是酒气，满地的酒坛碎片，太妃的棺材也一片凌乱。人证物证俱在，弘昼暂被羁押府中，魏璎珞由皇后领回。
几日后，魏璎珞在长春宫中修建花枝，尔晴走过来，为难地说：“璎珞，裕太妃要见你……”
魏璎珞猛然抬头，与裕太妃四目相对，然后裕太妃跪了下来。
魏璎珞知道这位老太妃是弘昼生母，她急忙上前扶人，道：“太妃这是何意？”
裕太妃却不肯起：“璎珞姑娘，我刚刚去过和亲王府，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全都知道了，都是弘昼做的不对，我这个额娘，替他向你赔罪！”
魏璎珞淡淡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太妃何干？”
裕太妃一脸哀求之色：“弘昼是我的亲生儿子，他犯下过错，是我管教不力！如今他惊厥昏迷，病势沉重，太医说至少折寿十年！我知道十年偿还不了阿满的性命，更不能消你心头之恨！所以我求你，冲着我来，放过弘昼吧！”
魏璎珞平静地问：“裕太妃，你今日来，是不是要我向众人说一句，和亲王只是去祭拜郭太妃，是我自己一时看错，险些引发误会，是吗？”
裕太妃眼前一亮，道：“只要你肯原谅弘昼，不管提出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魏璎珞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曾在皇上面前力保我，若我如今反口，又将娘娘置于何地？”
裕太妃身边的宫女百灵怒道：“魏璎珞，你是个小小宫女，太妃何等身份，都跪下来求你，可别太过分！”
裕太妃抬手阻止，她深深看了魏璎珞一眼，道：“不怪她。今日我来，本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弘昼落到这个地步，怨不得旁人！璎珞姑娘，打扰了。”
魏璎珞看着裕太妃走远，一脸若有所思，尔晴过来拍了拍魏璎珞的手，道：“娘娘又贪凉喝西瓜汁了，你进去伺候劝劝她。”魏璎珞回神，应了句好。
长春宫正殿中，皇后一脸不高兴，道：“璎珞，你真放肆，都管到本宫头上来了！”
魏璎珞捏着皇后的肩头，软软地说：“娘娘，西瓜汁虽然好，却是寒凉之物，您不能再用第二杯了！”
皇后无奈地说：“本宫命令你，再倒一杯！”
魏璎珞抿起唇：“叶大夫怎么说，奴才就怎么办，只要对娘娘好，奴才受罚也甘愿！”
皇后简直拿她没办法。
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声：“怎么这么热闹，皇后在干什么？”却是弘历御驾亲临，众人吃了一惊，连忙向弘历行礼。
皇后立刻起身行礼：“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扶着皇后的手，温柔地说：“这天气太热了，朕记得你一向很怕酷暑，特意吩咐他们多送冰块过来，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皇后笑着说：“臣妾多谢皇上关怀今年璎珞想了个新主意，倒是很能解暑。”
弘历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随即冷淡地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一旁的木箱上，问：“就是这个东西吗，有什么稀奇？”皇后：
魏璎珞低头，打开了箱子，弘历走上前，向箱内望去，便见箱子里层木胎上覆盖着一层铅膜，箱内用一片片木板隔开，一层冰块，一层果子，覆上一层棉被隔温。
弘历终于有了点兴趣，问：“这铅膜做什么用的？”
魏璎珞始终低着头回答：“回禀皇上，可以隔绝外界炎热，保持箱内低温。”
皇后欣赏地看着魏璎珞，愉快地说：“如此一来，随时想吃冰果，或是想喝冰饮，都方便得很！”
弘历想了想，道：“李玉，回头叫内务府打上两个送去养心殿，再给太后送一个！”说完，弘历仿佛不经意地又说了句：“皇后，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经过两位太医会诊，和亲王病势沉重，需要安心静养，朕只能待他痊愈，再作其他事想！”
大殿内气氛一凝，片刻后，皇后叹息道：“皇上这么做，须一力承担宗室的压力，并弹压对和亲王的种种非议，您待和亲王如此宽厚，但愿他能知错就改，珍惜圣恩！”
弘历对皇后说话，目光却一直盯着魏璎珞，别有用意地说：“弘昼是朕的亲兄弟，不论他犯了什么错，都得由朕来处置，朕也绝不容许任何人越俎代庖。”
魏璎珞恭敬地立在一边，始终不发一语，袖中拳头却愤怒地攥起。

第六十九章 警告
天气渐热，寿康宫内，几名宫女立在太后身侧打扇，虽凉风习习，太后仍觉闷热，于是对身旁的宫女吩咐了几句，对方很快捧着一只造型别致的箱子出来。
“此为何物？”吩咐了几句，对方很快捧着一只造型别致的箱子出来，太后道：“皇上一片孝心，特命内务府打造了一只冰箱子送来，倒是十分便利，”
箱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冰块，冰块上码放着一粒粒冰葡萄，深紫色的葡萄皮上挂着一层霜雪。
太后捻了一粒吃了，顿时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道：“这天气真是一日热过一日，真的不同我去畅春园避暑？”
裕太妃叹了口气：“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弘昼这一场大病几乎去了半条命，我心里担心的很，还是留下陪他养病吧！”
太后点点头：“你这一番慈母心肠，但愿弘昼能牢记在心。”
“太后娘娘，弘昼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极了！”裕太妃意有所指道，“若非还起不来身，早就入宫请罪来了！”
这一次太后却没有点头，而是充满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摇摇头：“皇上顾念兄弟之情，一力维护弘昼，与宗室们闹得很不愉快，这阵风头还没过去，你让弘昼就留在府里养病，轻易不要入宫了。”
“可是……”裕太妃还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太后的脸色却立刻冷了下来，淡淡道：“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裕太妃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再开口，行礼告退。
待出了寿康宫，她心中的怒气便再也按捺不住，浮到了面上。
“都是那贱人惹出来的事！”裕太妃绞着手中的帕子道，“害得弘昼大病一场，连带着被太后厌弃！”
身旁侍女也在那火上添油：“太妃，魏璎珞极善谄媚，哄得皇后服服帖帖，亲自在皇上面前替她担保，听说那冰箱子就是她用来讨好主子的，还在紫禁城里流行起来，现在各宫都吩咐内务府加紧赶制呢！”
“哦，她可真是聪明伶俐啊！”裕太妃听了，脚步一顿，继而阴冷一笑道，“百灵，你马上去一趟长春宫！”
百灵：“太妃的意思是？”
“借人？”
长春宫内，皇后惊讶道。
“是。”尔晴道，“裕太妃派人过来，指名道姓，要借璎珞过去。”
皇后摇摇头。
“娘娘可是要回绝她们？”尔晴道，“奴才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皇后不悦道，“你明知裕太妃因和亲王一事怪罪璎珞，还要让她去？”
“可是，皇后娘娘。”尔晴解释道，“裕太妃早有明言，要璎珞去指点宫女们冰箱子的用法，要求合情合理，奴才如何拒绝？”
“那就说璎珞病了，为免将病气过给贵人，此事就免了吧。”皇后想了想，道。
“但总有病好的那天。”尔晴道，“而且这一次病，下一次还病么？这不是公然戏耍裕太妃？娘娘，裕太妃常年伴着太后住在寿康宫，又是和亲王的生母，在宫里颇受敬重，您若公然戏耍她，她面子上怎么过得去？只怕原先只是想出一口气，到最后，却是要……”
她不说下去，皇后却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面子比里子重要，这也是贵人们的通病。
有时候为了找回面子，宁可挨罚也要杀一两个人。
“哎。”皇后颇感无奈，只能道：“叫璎珞过来吧，本宫嘱咐她几句。”
虽然得了皇后不少提点，但接下来的路还是要魏璎珞自己走，如同走在浮冰之上，浮冰下就是万丈深渊，必须小心翼翼，慎重选择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这里。”寿康宫偏殿内，魏璎珞指着冰箱子下方道，“在这里留一个小孔，可以让融化的冰水能顺利流出，再在下面放一只小盆，冰水可以降低整个屋子的温度。”
裕太妃笑了起来：“为了讨好主子，你可真是费劲了心思啊！”
她这话，透着露骨的嘲讽，以及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
魏璎珞不欲与她争辩，更不欲在这里多呆，只当没听见她刚刚说的话，道：“裕太妃，冰箱子的用法已经讲完，奴才先告退了。”
却听见砰的一声，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太监走了进来，然后反手将门给关死了。
魏璎珞缓缓回过头来：“裕太妃，您到底想干什么？”
裕太妃危险的眯起眼睛，忽厉声道：“我还要问问你，送一颗头颅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想要恶人先告状，魏璎珞却也不怂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会，魏璎珞忽笑了起来：“人人皆知裕太妃笃信佛法，夏日连花园都不去，生怕踩死一只蚂蚁，可谁又知道，你慈悲的面容下藏着一颗豺狼的心，不光杀了我姐姐，还想杀我泄愤！”
见她这样轻易就猜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裕太妃反而高看她一分，不过有些事情，即便被她说中了，裕太妃也不会承认，当即冷笑道：“你说我杀了你姐姐？污蔑太妃是什么罪，你心里可清楚？”
“是不是污蔑，太妃心里更清楚。”魏璎珞怡然不惧道，“那日太妃曾说去过和亲王府，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当时弘昼昏迷不醒，又是谁告诉你真相呢？只有一个可能，杀死姐姐的人就是你……呜！”
一只手按在魏璎珞后脑勺上，猛地将她按入眼前的冰箱子里。
“呜——”
碎冰渣子刺在脸上，挣扎间一粒粒葡萄被碾得粉碎，化作红色汁水，将整个冰箱子，将魏璎珞整张脸染得血红。
眼见魏璎珞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终于松开。
“呼，呼……”魏璎珞慢慢昂起头，鲜红如血的汁水沿着她的下巴不停下落，她略显狼狈地望着对面的裕太妃。
“说得对。”裕太妃摇着手中扇子，对她惬意一笑，“你姐姐的确是我杀的。”
魏璎珞一听，条件反射的要往她面前冲，可身后两名太监却死死按着她的肩膀，她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动弹不得。
“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吗？”裕太妃缓步来到她面前，“因为她勾引弘昼，是个天生的贱人！”
“住口！”魏璎珞骂道，“明明是弘昼色胆包天，你却怪罪到姐姐身上，根本是颠倒黑白！”
“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女人太多了，难道要怪梧桐枝太高吗？”裕太妃冷笑一声，“没有你们这些爬床的包衣贱人，弘昼才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今日叫你来，不过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好好听清楚！”
一名太监揪住魏璎珞的头发，如同提着待售的鱼一样，将她头颅提起，愤恨不甘的面孔展现给裕太妃看。
“你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又是给皇上侍疾染病的忠仆，我不能公然杀你，可你别忘了——”裕太妃用手中的扇子拍了拍魏璎珞的脸颊，笑道，“你爹还风光地当着内管领，只要我一句话——他的下场不会比你姐好到哪里去。”
“你……”魏璎珞一个字没说完，后头的太监就一用力，将她摔在地上。
浑身骨骼都疼，疼得她一时半会居然爬不起来。
“从今往后，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再犯到我手上，不光摘了你的脑袋，还要你魏氏全族陪葬。”裕太妃的声音在她头顶轻飘飘响起，最后飘落下来的，还有一张拍打过她脸颊的宫扇。
裕太妃嫌弃她的姐姐，也嫌弃她，连带着用来拍过她脸颊的扇子，都觉得脏。
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裕太妃看也不看地上的魏璎珞，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滚吧！”
魏璎珞浑浑噩噩地回了长春宫，前脚刚进内院，便听见里头人声嘈杂。
但见繁花如锦，落花下一条长茶几，茶几上放置着十来只小瓷碗，或白或绿，或素或彩，几朵花瓣飘在碗面上，十几名小宫女绕在瓷碗前，正在玩丢针游戏。
虽草草整理过一番，但魏璎珞此刻的模样依然憔悴不堪，她抬手擦了擦脸，觉得袖子上仍残留着葡萄汁与屈辱的味道，于是轻手轻脚，正想着不引人注意地回西耳房，却听尔晴一声：“璎珞，你回来了，过来过来！”
几个相熟的小宫女甚至跑过来，一个扯她左边袖子，一个扯她右边袖子，将她拉到了人群中。
魏璎珞无可奈何：“你们在玩什么？”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尔晴笑道，“今天是七月七，女儿节，我们大家伙儿在乞巧呢！”
魏璎珞瞥了眼茶几，心道原来如此。
把针南北向放在水面上，如果太阳光能从针孔穿过去，织女就会保佑投针者有一双巧手。
几个小宫女前后试了试，无一例外，针都沉进了碗底。
“璎珞，你来试试吧。”尔晴将一枚针递了过来，“你的手最巧，定能成功。”
魏璎珞对乞巧一点兴趣也无，但在众人怂恿之下，不得已接过针，针尖刚刚触到水面，水波一荡，水面上竟浮现出裕太妃的嘴脸。
“你姐姐的确是我杀的。”她笑，“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吗？因为她勾引弘昼，是个天生的贱人！”
魏璎珞手一抖，银针立时沉进水底。
四周沉默一瞬，最后是魏璎珞先打破沉默，她面色平静道：“我再试一次。”
针触水面，裕太妃的面孔又再次浮了出来。
“你爹还风光地当着内管领，只要我一句话——他的下场不会比你姐好到哪里去。”
魏璎珞手一抖，针影又歪了。
尔晴眼尖心细，略微皱了眉头道：“璎珞，你没事吧，怎么手一直抖。”
魏璎珞一垂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在不停打抖，她握住自己的右手，面无表情道：“我没事，让我再试一次。”
针又沉下去了。
“我再试一次。”
这一次也一样。
“我再试一次。”
……
月影横斜，虫鸣四起，不知不觉，院子里已没了人，只余魏璎珞一个立在茶几旁，不依不饶的往水里头投着银针。
“我再试试一次。”魏璎珞喃喃自语道。
身旁无人回应，回应她的只有再次浮上水面的那副丑恶嘴脸。
“从今往后，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再犯到我手上，不光摘了你的脑袋，还要你魏氏全族陪葬。”裕太妃透过水面，似嘲似讽的对她笑，“滚吧！”

第七十章 抚我心兮
有人说她疯了。
否则不会一个人在院子里投一晚上的针。
魏璎珞觉得自己迟早会疯——因愤怒而疯狂。她心里团着一把火，却不知如何发泄，若她真是茕茕孑立，孤身一人就好了，那么一把刀就能了却所有事，但是……
“爹爹……”魏璎珞轻叹一口气。
父女之情，真能说不管不顾吗？
“呀，富察侍卫来了。”
魏璎珞抬头望去，见富察傅恒走进院来，两人四目相对，他忽然别过脸去：“尔晴，我姐姐近日身体可好？”
也不知是否春困秋乏，皇后近日总是昏昏欲睡，没骨头似的软在床上，身旁几个大宫女正琢磨着是否要请太医来看看，岂料傅恒先得了风声，进宫来探望她。
“无甚大碍，就是老爱犯困。”尔晴笑道。
傅恒点点头：“替我通报一声吧。”
尔晴入内通报，魏璎珞悄悄走到对方身后，小手一抬，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袖子。
对方不为所动。
“少爷……”魏璎珞便低低唤了一声，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她的声音何时变得如此软弱。
许是因为裕太妃的事吧，让她变得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于狂风骤雨中艰难飞行，渴求着一个可以暂时避雨的枝头。
傅恒没应她，没回头。
“富察侍卫。”尔晴从内殿快步而出，“娘娘在正殿等候。”
傅恒嗯了一声，不动声色的将袖子从魏璎珞手中抽出，随在尔晴身后，与她一同进了殿门。
“什么啊……”目送他离开，魏璎珞的心情不由得阴霾起来，喃喃一声，“对她笑得那般灿烂，对我却不理不睬……”
一时间心中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又委屈又难受……
“你说什么？”
皇后望着眼前的亲弟弟，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皇后。”富察傅恒神色平静，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娶璎珞。”
皇后将背靠进椅内，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的劝道：“傅恒，璎珞何等刚强的个性，她甘心做一个男人的妾室吗，只怕不到半年，富察家就要翻天覆地了。”
“看来皇后比我更了解璎珞的个性。”傅恒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又怎么说出纳妾两个字呢？”
皇后盯着他许久，直至傅恒叹了口气，神色坚定地望着她，道：“我要八抬大轿迎她进门，娶她做我的妻子！”
右手往桌上一拍，拍的桌上茶盏猛然一跳，茶水溢出，漫了半张桌子。皇后坐直身子盯着他：“富察傅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傅恒依然显得十分平静，“魏家不过是内务府包衣，但我有把握说服阿玛额娘，让我娶她进府。”
皇后摇了摇头，她不像弟弟那样天真，语气凝重道：“傅恒！阿玛那么古板的个性，能答应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吗？”
傅恒朝她眨了眨眼：“不是还有姐姐你吗？”
皇后一楞，然后故作气恼地甩出手中扇子：“好呀，闹了半天，你算计上我了！”
扇子在空中转了几圈，不等落地，便被傅恒抬手接过，唇角带笑，在胸前摇了摇：“父母养育之恩，傅恒断不敢忘，我不会为了婚事和他们争执，那是大不孝，但要我娶妻生子，就只有选合我心意的人，否则，我宁愿谁都不娶，枯守一生。”
他虽在笑，却不是玩笑。
皇后了解自己的弟弟，知他已下定决心，即便自己不帮忙，他也会一意孤行下去，遂摇摇头，无奈道：“好，就算我帮你说服他们，但璎珞还是内廷服役宫女，你要怎么办？”
傅恒眉头一皱，不等他思考出答案，皇后再次一叹：“傅恒，你可知昨儿乞巧节，为赢比赛，璎珞足足穿了四个时辰的针，最后几乎晕了过去，一个人对待自己尚如此狠心，对待别人呢？若你将来有半点愧对于她——”
皇后很喜欢魏璎珞，但并不代表喜欢她的全部。尤其是魏璎珞身上的一意孤行，总给人一种一脚走偏，便要坠入万丈悬崖的错觉。
若是傅恒在她身旁，岂不是要被她一起拉下去？
“我都明白。”面对姐姐的担忧，傅恒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坦白心声，“姐姐，我真的心悦她，愿接受她的一切，她的好，她的坏，她的爱憎强烈，她的恩怨分明。富察傅恒从不轻易立誓，但只要娶了魏璎珞，就一辈子对她好，绝不辜负她！”
皇后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虽贵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坐拥天下奇珍，富有海内异宝，此时此刻，竟也羡慕起魏璎珞来。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良久一叹，虽神色依旧严厉，但语气已有些松软，皇后问道：“傅恒啊，你有没有问过，璎珞愿意嫁给你吗？”
“哪怕她的心是一块冰，我也会用真心去暖。”傅恒极认真地说，“一天不够就两天，一年不够就两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总有一日，我会得到她的承诺。”
字里行间，万般柔情。
隔着一扇门扉，尔晴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手中托盘放着一壶茶，一盘热糕点，糕点上的热气渐渐散去，她脸上的妒色却愈积愈多。
人无完人，皆有所欲。
有人求财，有人求色，有人求势，尔晴身为权臣之女，入侍长春宫，心里自然也是有所求的，只不过寻觅寻觅，兜兜转转，却发现钱财势色，竟全被某人兼得。
“一介绣女入长春，皇后宠信你，提拔你。”尔晴心中喃喃，“如今，连富察大人也喜欢上了你，为什么世上的好事全发生在你身上，旁人连口汤也喝不上……”
尔晴心思大乱，魏璎珞却已经收拾好心思。
宫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跨过宫门，一步一步来到她身后。
“咳。”
一声稍显刻意的咳嗽声在她身后响起。
魏璎珞却像没听见一样，仍旧蹲在花丛旁，手中金剪子咔嚓咔嚓，修剪着眼前的花枝。
你对我不理不睬，我就对你视而不见。
“璎珞。”傅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昨天有人送了我一个香囊。”
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
“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你做的。”傅恒笑了笑，“你是今年绣坊最出众的绣女之一，怎会将兰花绣成韭菜？”
咔嚓一声，一朵兰花坠下花枝。
魏璎珞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朵兰花，心中却一点也不平静。
“那你收下了吗？”——这句话险些就脱口而出。
“七夕牛郎织女相会，这一天不同别日，这一日的香囊也不同别日。”傅恒轻轻道，“是送给心上人的。”
嘴中忽然发苦，酸甜苦辣，愤怒委屈，魏璎珞奋力咀嚼，又狠狠咽下肚，最后吐出口的，就只有一句看似毫不在意的：“少爷是来向我炫耀的？”
“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傅恒的声音忽然一沉，“你的香囊没送给我，送给了谁？”
魏璎珞楞了一下，回过头，却见傅恒逆光而立，面无表情地立在她身后。
“我很生气。”他忽然将手一伸，“我的香囊呢？”
魏璎珞怔怔看他半晌，忽然别过脸啐了一声：“什么你的香囊啊，没做。”
“那什么时候做？”傅恒却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这话竟将魏璎珞逗乐了，她将手中金剪子搁在一旁，拍拍手站起来，歪着头对他一笑：“你堂堂一个大少爷，还缺了我一个香囊不成？”
岂料傅恒竟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对她道：“缺。”
魏璎珞笑嘻嘻地看着他，见他一直不笑，自己也渐渐收敛起笑容。
“璎珞。”傅恒忽牵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不如他的目光沉甸甸，“我没有香囊送你，只有一句话要给你。”
“什，什么话？”魏璎珞问完就后悔了，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我手里还有事，你有话，下次再说……”
“别逃。”傅恒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回自己面前，“我知道你的心思很重，但我不在乎。”
魏璎珞低着头，心道：怎可能不在乎。
“因为再多的执念，也有放下的那天。”
谁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又也许到死也无法释怀……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等你。”
魏璎珞楞了下，抬头望着对方。
她希望自己能从对方眼中找到欺骗，找到虚情假意，但撞入她眼中的，只有一片赤诚。
“我会一直等着你……”傅恒看着她，将自己的心完全掏出来放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如诉誓言，“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又也许到我死的时候，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你的心向我敞开那天。”
魏璎珞只觉心头一烫。
她从不知道语言有这样大的力量，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抚平了她心中的躁动，扫去了她心头的阴霾，让她不知为何，想要流泪……
“我……”正当她想要说些什么回应他的时候，一声尖叫响起，依稀是尔晴的声音。
“来人，快来人啊！”尔晴尖叫道，“皇后娘娘晕倒了！”
魏璎珞与傅恒对视一眼，两人齐齐色变，然后一同朝宫门方向冲去。

第七十一章 赐婚
所幸，虽然发生了许多不幸的事情，但偶尔之间，也有好事发生。
“恭喜皇上！”张院判朝弘历行礼道，“娘娘这是喜脉啊！”
皇后有恙，弘历几乎是第一时间赶来，即便是看诊的时候，也握着皇后的手坐在一旁，忧心忡忡了许久，猛然听见这个喜讯，竟半天回不过神来。
反而是皇后先一步开口，她挣扎着坐起，拨开身旁的帐幔，七分紧张三分期待的望着张院判：“此话当真？”
“此事关乎龙嗣，微臣怎敢妄言？”张院判忙道，“娘娘，您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皇后猛然捂住自己的嘴，眼中隐隐有泪光浮动。
“皇后，你听见了吗？”弘历这时也回过神来，他将皇后的手握到自己胸前，咚咚咚的心跳沿着她的手，传递到她心里，“朕终于有嫡子了，皇后，朕真的非常高兴！”
皇后含泪一笑：“皇上，还不知道是个阿哥，还是位格格，您别高兴得太早！”
“一定是个小阿哥！”弘历难掩兴奋，“朕知道，上天带走了永琏，就会还给朕一个儿子！朕要赏赐长春宫每一个人，不，朕要赏赐紫禁城每一个人——”
若非皇后阻止，只怕弘历当场就要大赦天下，甚至大开国库，将里头的珍宝人手一份的打赏下去。
即便最后被阻止，他依然心情大好，连带着对身旁服侍的下人都极好，回养心殿处理政务时，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他也没说什么，反而温和嘱咐李玉，让他不要惩罚太过，免得伤了小阿哥的福气。
只是心里记挂着皇后跟孩子，一时之间竟无心处理政务，弘历放下手中的笔，环顾一圈，问：“傅恒呢？”
海兰察忙上前禀道：“回禀皇上，富察侍卫恭贺皇后娘娘去了！”
“他往长春宫跑得可真勤快。”弘历笑道，“除了去探望皇后，是不是有心上人在那儿？”
海兰察眨眨眼：“皇上慧眼独具，奴才不敢欺瞒，不过这是私事，您还是自己问傅恒吧。”
“哦？”弘历本是随口一问，岂料竟得了这样的回复，这几乎就是承认确有此事了，当即精神一振，“傅恒回来，叫他立刻来见朕！”
作为今日的领班侍卫，傅恒自然不能消失得太久，他很快就回到养心殿，挑了挑眉，对门前挤眉弄眼的海兰察道：“你眼睛抽筋了？”
“嘿嘿，兄弟。”海兰察撞了撞他的肩膀，“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我帮了你大忙！”
傅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正想问他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便听李玉喊了一声：“富察侍卫！”
皇上传召，傅恒只能将要问的话咽回肚里，狠狠瞪了海兰察一眼，进了书斋。
书斋内墨香四溢，待处理的奏折一本本累在桌上，弘历单手支着太阳穴，一边翻看眼前的奏折，一边问道：“御史沈世枫参刑部尚书来保，说他诚悫有馀，习练不足，不胜刑部繁要之任。傅恒，你怎么看？”
傅恒以为他要与自己讨论政务，立刻面色一肃，略一思考，回道：“来保任职工部之时，便奉职勤勉，颇受好评，如今虽对刑部事务暂不熟悉，但凭他往日的勤勉，牢牢把控刑部，只是时间问题。奴才以为，皇上应当给他一个机会！”
“大胆！”岂料弘历居然一拍桌子，“你竟为了一己之私为来保辩护，实在可恶！”
傅恒但觉莫名其妙，单膝跪地道：“皇上所谓一己之私，奴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噗——”
傅恒楞了楞，一抬头，见弘历竟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哪里还不知道他刚刚是假装发怒，登时一股无力：“皇上……”
“好了，起来吧起来吧。”弘历挥挥手，颇有些恶人先告状道，“不要在朕面前装腔作势，你的个性，朕最清楚，非真心喜欢，怎会常常进入内廷！不过，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之中，尔晴性情温柔，明玉过于跳脱，至于另一个——真是一言难尽！你会看中尔晴，朕完全可以理解，你放心，朕会为她全家抬旗，不至辱没你的家世……”
听到这里，傅恒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不起身，仍跪在地上道：“皇上误会了！奴才对尔晴从无半点情谊，为来保说情，仅仅看在他是可用之臣的份上！”
原来这来保正是尔晴之父，其祖父更是刑部尚书兼议政大臣，算是镶黄、正黄、正白三旗中地位最显赫的包衣奴才。只是奴才终究是奴才，虽位极人臣，遇到旗主仍要下轿行礼，甚至牵马坠蹬，故对尔晴一家而言，最大的愿望便是抬旗。
弘历却会错了他的意，笑道：“不是尔晴，难道是明玉？比起尔晴，这位明玉稍微有些……”
“不是！”傅恒斩钉截铁道。
不是尔晴，不是明玉，那便只有……
弘历盯着傅恒，笑容渐渐消失：“你可别告诉朕，看中的是魏璎珞。”
“奴才不敢隐瞒皇上。”早已承认的事情，傅恒不在乎再承认一次，“正是魏璎珞！”
一方砚台猛然从弘历方向掷来，擦着傅恒的鬓角而过，几滴墨汁飞溅而出，污了他俊美面颊，他也不擦，只是低下头道：“奴才真心爱慕璎珞姑娘，请皇上成全！”
他的低声下气，换来的是弘历的怒不可遏。
“朕就知道！”弘历拍案而起，行至傅恒身旁，咬牙切齿道，“那个女人贪慕虚荣，心怀不轨，竟趁着你去探望皇后的机会蓄意勾引！”
傅恒摇了摇头，为璎珞辩解道：“傅恒虽对她心生倾慕，她却从未有所表示，更不曾有丝毫逾越，皇上要怪就怪奴才好了，与魏璎珞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弘历怒极反笑，“依你的品性出身，应当找个名门淑女做妻子，魏璎珞非但出身内务府贱籍，还是个胆大包天、任性妄为的女子！富察傅恒，娶妻娶贤，朕若将如此无德女子赐给了你，将会遗祸你的一生！你记着，大清八旗的名媛淑女，不管你看中了谁，朕都可以为你赐婚，唯独这个女人不行！”
弘历固执己见，但傅恒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说服的人，谈到最后，不欢而散。
弘历今日本就无心政务，出了这件事之后，更加看不进东西，勉强看了几行字，忽然一挥手，累了满桌的奏折尽数被他扫落在地。
“皇上息怒。”李玉忙跪下来替他拾捡奏折。
“摆驾长春宫。”弘历忽然从座位上站起，冷笑一声，“傅恒，朕要让你看清楚，那到底是怎样的女人！”
长春宫寝殿内，一根安息香静静燃烧，悠远绵长的香气中，皇后侧窝在雪白帐内，呼吸与香气一样绵长。
尔晴坐在床沿，手中一柄轻罗小扇，心不在焉的为皇后扇着风，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家中，父亲母亲，哥哥姐姐满怀期盼地望着她，一言一语的嘱咐着她，对她说：“尔晴，若是有机会，你一定不要放过……只要你成了皇妃，不但你一世富贵，家族也能借机抬旗，这是光宗耀祖，一辈子的事。”
尔晴想得出神，冷不丁一只手拍在她肩上，将她吓了一跳。
“嘘。”弘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沉沙哑，充满成熟男性的魅力，“别吵醒皇后。”
“是。”尔晴低低回道。
弘历看了一会皇后的睡眼，这才转身离去，尔晴略一犹豫，将手中扇子递与身旁小宫女，示意她继续，然后抬脚朝弘历追去。
出了寝殿，弘历左顾右盼，也不知在寻找谁。
明玉追了出来，碰巧一名小宫女捧着茶盏而来，她心思一转，从对方手中接过茶盏，亲自送到弘历面前，神态温柔的一低头：“皇上，请用茶。”
匆匆赶来，弘历也觉得有些渴了，伸手去接，却不料对方啊呀一声，半盏茶水倾杯而出，洒在弘历衣袍上。
弘历勃然色变，冷冷盯着对方。
“奴才有罪，请皇上息怒！”尔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眼角余光却瞥向寝殿大门。
弘历心情不好，原本是要好好责罚她一番的，但顺着她目光一望，终是顾忌到里头正在歇息的皇后，便按捺下怒气，冷声道：“朕要更衣，去寻干净衣裳交给李玉！”
说完拂袖而去，转到了一扇仙鹤舞月屏风后。
“是。”尔晴诚惶诚恐的磕着头，只是抬头之时，脸上哪里有半点惊恐，只有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
半盏茶时间不到，尔晴便捧着一套宝蓝色常服回来，隔着一扇屏风，含羞带怯道：“皇上，奴才没寻着李总管，只好自己送进来，请让奴才伺候皇上更衣。”
屏风上倒映着一个男人的侧影，许是因为时常练武的原因，他的身材保持得极好，映在屏风上，倒像是画师画上去似的。
只是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叫魏璎珞滚进来。”
尔晴一怔：“皇上……”
“听不清朕说的话吗？”弘历声中难掩厌恶。
他的女人实在太多了，这点小小手段，哪里还看不出来，一时之间只觉皇后眼睛瞎了，身旁都是这种暗藏鬼胎的女人，尔晴如此，璎珞更是如此……
“……是”尔晴不知弘历心中所想，但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违抗他，只得倒退着出门，寻了片刻之后，将怀中衣物重重推到魏璎珞怀中，又恨又妒道：“皇上的衣裳湿了，你送去吧！”

第七十二章 永不背叛
弘历在屏风后等了片刻，茶水渐凉，他的身体也跟着开始发凉。
“该死的。”他低喃一声，“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门便开了。
一个人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脚步声轻得像猫，稍不留神就听不见了。
“这般小心翼翼的干嘛？”弘历想象着对方此刻忐忑不安的表情，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过来！”
脚步一顿，然后小跑着过来。
看清对方之后，弘历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你是什么人？”
眼前捧着衣物的，赫然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被弘历一凶，他结结巴巴的回道：“回皇上，是璎珞姐姐让我来的……”
“她在哪？”弘历目光一抬，越过他望向门外，厉声道，“魏璎珞，朕让你更衣，你却假手于人，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吗？你自己进来！”
门外响起一声叹息。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出了门，将手中衣物还回魏璎珞手里，白着一张小脸道：“璎珞姐姐，还是你给皇上送进去吧，我，我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等魏璎珞给个答复，就匆匆离开。
魏璎珞朝他的背影摇摇头，事情不是她推给他的，而是这小太监有心上进，主动提出替她伺候皇上，如今看来，这上进的路果然不那么好走。
“皇上。”璎珞无可奈何的敲了敲门，“奴才进来了。”
素手解衣裳，层层剥开的常服，像层层剥开的果皮，果皮下是令人垂涎欲滴的果肉，常服下是后宫女子们皆觊觎的男子躯体。
即使隔着一层里衣，依然能够感觉到这具躯体的强健。
虽然不似侍卫般那样肌肉分明，但也线条流畅，不见一丝赘肉，且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味，不是女子那种魅人的熏香，似檀非檀，似墨非墨，一种长久伏案工作的气息。
将手中干净的衣裳展开，璎珞一言不发的为眼前的男人更衣，刚刚将衣服披上他的肩，右手就猛然被他一拉，拉进他的怀里。
一张凉薄的唇贴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冷酷的话语：“告诉朕，你接近傅恒，到底想要什么？”
魏璎珞的脸颊微微红了起来，也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愤怒：“皇上，奴才不明白你的意思！”
一声轻笑，一只男人的手端起她的下巴。
“不必装模作样，朕早就看穿了这副漂亮的皮囊。”弘历捏着她的下巴，笑吟吟的俯视着她，“傅恒出身名门，人品贵重，而你处心积虑地接近他，就是为了摆脱奴籍，成为勋贵之妻。可你不要忘了，傅恒是朕的内弟，富察一族更是心腹之臣，朕绝不会放任你这样的女人，与富察家扯上半点关系。”
璎珞原先对他的碰触还有些抗拒，听了他这话，索性不挣扎了，她昂头望着他，不答反问道：“奴才从未有飞上枝头之念，更不知皇上这种想法从何而来。奴才不明白，打从一开始，皇上就对奴才格外憎恶，到底为什么？”
弘历一楞，很快冷着脸道：“因为你僭越无礼，面目可憎！”
“皇上对尔晴明玉都和颜悦色，就因奴才不够恭敬，就憎恶至此吗？”璎珞疑惑地望着他。
人在宫中，她虽然不喜欢弘历，但也不想被他针对，若是能知道他厌恶她的理由就好了，她会想办法转圜两人之间的关系，即便不能让他喜欢自己，至少不要两看两厌……
四目相对，弘历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放松，抚上她的面颊。
“皇上？”这样暧昧的抚摸，比起暴力的对待更让璎珞惊恐，她忙别过脸去，避开了对方的手。
手中一空，弘历沉默了片刻，然后犹如火山在沉默中爆发，他重新伸出手，却不是摸向璎珞的脸颊，而是顺势而下，剥开了她衣上第一颗扣子。
“……你想飞上枝头，来求朕不是更好？”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下落，落在第二颗扣子上，弘历低低道，“朕可以赐你想要的一切……”
扑通一声，璎珞几乎是瘫跪在地上。
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她连声音都在发抖，脸贴地面道：“多谢皇上抬爱，璎珞人微福薄，不敢高攀。”
弘历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眼见那双明黄色龙靴朝自己靠近，璎珞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朝后爬，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碰倒了身后的屏风。
屏风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李玉悄悄将门开了一条缝：“皇上？”
“皇上！”璎珞又咚咚咚朝他磕了几个响头，“皇后就在隔壁！她还怀着身孕！”
弘历伸向她的手，顿在空中。
与此同时，寝殿内的皇后睫毛一颤，悠悠转醒。
“刚刚是什么声音？”她转头问道。
“皇上刚刚来了。”尔晴将帐子挽起，“不小心泼湿了衣裳，璎珞前去伺候，许是——”
她猛然收了声，却又眼神游移，贝齿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尔晴。”皇后道，“你伺候本宫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尔晴叹了口气，替皇后整了整身后迎枕，轻轻道：“您如今有了身孕，有些人便开始不安分了，娘娘应当警惕才是。”
皇后眉头一皱：“你在怀疑璎珞？”
尔晴惯擅察言观色，见她不愉，立刻换了一副口吻：“奴才自然不是怀疑璎珞！她虽然入宫不久，但对皇后娘娘一向忠心耿耿，又怎么会有二心呢？”
皇后这才面色缓和了些。
“璎珞没有贰心，未免他人不会蠢蠢欲动呀。”尔晴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一边斟酌着言辞，“若娘娘有心提拔，倒可以将璎珞推荐给皇上，权作固宠之用。毕竟她是从长春宫出去的人，念着皇后娘娘照拂的情分，也会成为娘娘的臂膀。”
此话看似为皇后，甚至为璎珞着想，其实是不折不扣的离间计。
见皇后面色一变，尔晴心中大喜，正准备往火上再添一勺油，却听见身后房门一开，璎珞的笑声远远传来：“娘娘醒了？”
只见璎珞怀捧一束兰花进来，兰花新鲜欲滴，晶莹露珠沿着叶片滚落下来，她行至桌上一只细颈花瓶前，一边更换瓶中旧花，一边状似随意道：“刚才吵到皇后了吧，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撞坏了屏风，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怒冲冲地走了。”
“原来如此。”皇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本宫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璎珞背对着她，小心摆弄着花朵：“如今长春宫最大的事就是娘娘安胎，再没比这更重要的了。”
皇后看了她片刻，忽然一笑：“璎珞，有人向本宫提议，将你献给皇上，你愿意吗？”
摆弄花朵的手一停，魏璎珞缓缓转头盯着尔晴，那目光仿佛一根刺，刺得尔晴两眼一疼，极不自然的别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
“……娘娘。”璎珞收回目光，朝皇后跪下道，“奴才不愿意。”
“为什么？”皇后靠在迎枕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腹上，对她笑道，“你素来心高气傲，若成了后妃，自不再受人欺凌。”
尔晴目光一动，立时帮腔道：“璎珞，这是皇后娘娘对你的恩典，旁人想要还讨不来呢！你好好想清楚再回答，从长春宫出去，谁都会对你另眼看待！”
又是离间计。
此时只要璎珞说一声好，甚至稍微犹豫一下，就能在皇后心里扎下一根刺。再有尔晴的日日提醒，这根刺迟早会要了璎珞的命。
璎珞扫了她一眼，冷冷道：“多谢尔晴这份好意，不过奴才受不起。”
尔晴面色一变，晓得自己的计谋已被对方看穿，索性不退反进，指责道：“你不是一向对娘娘忠心耿耿，如今娘娘有孕在身，不可侍寝，你若代为伺候皇上，不就是最大的进忠？”
璎珞摇摇头，反而借着这个机会，向皇后表白道：“皇后娘娘对奴才恩深似海，奴才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但若奴才真成了后妃，要是无宠，谈何尽忠？要是有宠，必有子嗣，日子一久，生出私心，还能一心一意为娘娘尽忠吗？这是公，至于私……”
她顿了顿，一双眼睛孺慕地望着皇后，里头真情滚动，比兰花上的露珠更加清澈见底。
“……说句僭越的话，在奴才心里，皇后娘娘不光是主子，是恩师，更像奴才的姐姐。”璎珞温柔道，像个孩子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像一头孤鲸游遍了整个海域，终于寻到了另外一头鲸，“奴才发誓，要一生为娘娘尽忠，皇上是您的丈夫，是您心里最看中的人，天下人皆可去做妃嫔，唯独我不可以……我宁死也不背叛您！”
皇后定定看着她。
她身世显赫，但越是簪缨之家，亲情越是凉薄，如此深情莫说是家里的兄弟姐妹，就连弘历都不曾给她过……
毕竟弘历再看重她，也不会为了她一世一双人，而她在璎珞心里却是唯一的，唯一的主子，唯一的师傅，以及唯一的……姐姐。
“……璎珞，你过来。”皇后叹了口气，朝她招招手。
璎珞膝行至她面前，离得这样近，皇后才发现她眼中转着一圈泪光，似个受了委屈却不肯说的孩子。
皇后顿时心中一软，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面颊：“你放心，本宫也不会让你去做妃嫔，那才是误了你，总有一天，本宫会亲自送你风光出嫁。”
璎珞小动物一样蹭了蹭她的手指，含泪一笑：“谢娘娘大恩。”

第七十三章 疯
“站住！”
长春宫外的走廊上，尔晴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璎珞，有事吗？”
魏璎珞缓缓走来，表情谈不上友善：“刚才你对皇后说了什么？”
这是要兴师问罪？尔晴故作轻松的笑道：“璎珞，我不过是担心皇后娘娘，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且宫中妃嫔固宠是常事，我不过一时糊涂，竟将你也当成了那样的人，以后再也不提了。”
她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权当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但显然，魏璎珞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当成玩笑处理。
“尔晴，你伺候皇后娘娘多少年了？”魏璎珞忽笑道。
尔晴沉默不语。
“四年还是五年？总归比我久吧。”魏璎珞笑着靠近她，“皇后娘娘对皇上一片深情，我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你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笑容比刀子更可怕，逼得尔晴后退了一步。
“且娘娘现在怀着身孕，若这个时候，她身边最信任的人，趁机攀附皇上，对娘娘来说，是多重的打击？”魏璎珞伸出双手，替尔晴整了整领口，“所以，所以，不光我不会去，也绝不容许长春宫任何一个人生出类似的念头……”
说到这里，她的双手由下往上，十根指头缓缓合拢，绳子一样套在尔晴的脖子上。
轰——
尔晴哆嗦了一下，也不知是因为长廊外的雷声，还是因为璎珞冰冷的手指。
轰——
乌云滚滚，将白天变成了夜晚，乌云中滚过几道雷光，犹如蜿蜒扭曲的长蛇。
“啊……打雷了。”魏璎珞松开手指，望向长廊外的天空，“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参加裕太妃的寿宴了。”
尔晴后退几步，手指放在自己的喉咙上，心惊胆战地望着对方的背影。
只觉她离去的脚步声，比外头的雷鸣更加可怕。
寿康宫。
寿宴准备了许多日，多数时间都花费在了天棚上。
“怎么样？”裕太妃亲自过问道，“天棚都搭好了吗？”
忙着安装窗纱的太监中走出一人，恭敬回道：“回太妃，就快了。”
“早上问你说快了，现在问你还说快了，究竟什么时候能好，说个准数。”裕太妃不满道。
太监抹了把汗：“太阳落山之前，一定全部完工！”
裕太妃这才勉强点点头，吩咐身旁侍女道：“你在这里盯着他们，我要去念经了。”
拨弄着手上的念珠，裕太妃从尚未搭建完的天棚旁路过，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薄如蝉翼的白色窗纱上，竟流过一丝淡淡金光……
裕太妃皱了皱眉，正要抬脚前行，忽听见一个令人生厌的生厌，伴着阵阵雷声，自宫门外远远传来：“裕太妃，璎珞有一件事关和亲王的大秘密，一定要立刻禀报！”
“裕太妃，裕太妃！此事关系到和亲王和您的声誉，璎珞不敢不报！”
“您是不肯见我，还是不敢见我？”
又是这个疯丫头！
裕太妃面色一冷，身旁侍女打量她的神色：“太妃，奴才这就让人将她叉出宫去。”
“走，出去看看。”裕太妃冷笑道，“不然，她还以为我怕了她。”
在侍女的搀扶下，裕太妃行出宫门，几个守门宫女正与魏璎珞相互推诿，裕太妃转了转指尖的檀香佛珠，慢条斯理道：“魏璎珞，我告诫你的话，你全都忘记了吗？”
推诿的动作立时一止，魏璎珞缓缓朝她看来。
裕太妃头上遮着雨伞，她头上可没有。大雨倾盆而下，将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她却恍然不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向裕太妃，良久，忽诡异一笑：“裕太妃的威胁，璎珞没有忘，但姐姐死的太惨，璎珞更不敢忘。若此生不能替姐姐讨回公道，将你们母子的罪行公布于天下，璎珞死不瞑目！”
裕太妃拨动念珠的手指一顿，她冷冷盯着对方，不信对方真有这个胆量，这个底气，将真相公开——她不在乎族人是否会因此没命，难道还能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此没命吗？
岂料下一刻，就见魏璎珞面向众人，高声道：“大家都听好了，正月初十和亲王弘昼私闯宫闱，强暴绣坊宫女阿满！此罪一！裕太妃为替儿子遮掩罪行，不惜杀害无辜的受害者，此罪二！他们母子二人，一个行径荒唐、不知羞耻，一个心狠手辣，道貌岸然！因为被我发现，还想着毁灭罪证，杀人灭口！”
寿康宫中一片哗然。
裕太妃死死捏着手中的念珠，窃窃私语声不断灌进她耳中，若是寿康宫中的宫人，自然不敢如此大胆，当着她的面叽叽歪歪，但为了置办寿宴，如今寿康宫中混入了不少外人，这些人不归她管，自然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是非自有公断，公道自在人心。”裕太妃昂首凛然道，“我一生信佛，从未做过一件有愧于良心的事，伤害过一条无辜的性命！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污蔑！”
说完，给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立刻喝令道：“魏璎珞公然污蔑太妃，犯了大不敬的死罪，还不将她拿下！”
几个太监立刻朝魏璎珞扑了过来，魏璎珞也不挣扎，任凭他们将自己扣住，声声冷笑道：“裕太妃口口声声信佛，我只问一句——你敢对佛祖发誓，你真的从未做过一件有愧于良心的事，从未伤害过一条无辜的性命吗？”
“有何不敢？”裕太妃信佛是信给旁人看的，她心中无佛，自不惧佛。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人若不收，老天来收。”一声惊雷乍过，照得魏璎珞脸颊雪白，她冷冷道，“太妃，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怕？”
我有何可怕？裕太妃心中冷笑一声，面上更加大义凛然，缠绕念珠的手指指着苍天道：“我问心无愧！便是向老天发誓又何妨？佛祖在上，我此生行善事、做好人，从未害过一条命，欺过一个人！若有半句不实，就叫一道天雷下来，劈得我粉身碎骨！”
轰——
魏璎珞缓缓抬头，望向乌云中翻滚不停的白蛇，喃喃道：“老天爷，你听见了吗？”
轰——
“杀人凶手就在这里，老天爷，你睁开眼睛，你看看她。”
轰——
“阿满死的时候，你已经迟到了，莫要一直迟到下去，老天爷，睁睁眼，求你睁睁眼看看吧！”
轰——
她一遍遍祈天的身影倒映在众人眼中，一个太监摇摇头：“疯了。”
“若不疯，怎敢这样冲撞太妃？”
“内务府怎么办事的，连疯子都选进宫，也不怕得罪贵人。”
见舆论渐渐倒向自己这边，裕太妃手中的念珠又重新转了起来，悲悯一叹道：“凡毁谤良善之人，以后要入拔舌地狱，魏璎珞，我本该重重罚你，但看你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又于心不忍，算了算了，来人，送她去去慎刑司！”
念珠在手中转动，裕太妃转身离去，心中转动的却不是什么慈悲念头。
“这女人留不得了。”她心想，“上下打点一下，让她在慎刑司里‘发病’身亡吧……”
轰——
又是一声雷鸣，伴随着魏璎珞的大吼：“若裕太妃真是杀人凶手，便叫她一语成谶，得偿所愿！！”
那一瞬间，天棚上的窗纱骤然一亮，仿佛被火焰点燃的蛛网，从天而降，扑在裕太妃身上。
“啊！！！”裕太妃在火光中凄厉的惨叫起来。
一切的发生的太快了，快到其他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直至裕太妃轰然倒地，身体在火焰中发出一股烧焦的气味，寿康宫中依然鸦雀无声，众人呆呆看着她，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哈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让众人浑身打了个哆嗦，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报应！这是报应！”魏璎珞哈哈大笑道，“你们都听见了，裕太妃亲口发的誓，你们都看见了，老天爷亲自降下的雷，裕太妃——你得偿所愿了！！”
佛祖在上，我此生行善事、做好人，从未害过一条命，欺过一个人！若有半句不实，就叫一道天雷下来，劈得我粉身碎骨——这是裕太妃刚刚发的誓，前后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众人怎可能忘？
“……来人！”裕太妃还剩一口气，她躺在地上，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睁着仅剩下的右眼望着头顶，天棚窗纱染火，不断有鲜红液体滴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周……奇怪了，这些红色的东西是什么？她没力气去问，只虚弱地喊道，“救我，快救我……”
可众人哪里敢救？
她的贴身宫女百灵只上前一步，头顶雷声一响，立刻将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双手合十不停念道：“请雷神息怒！是裕太妃，裕太妃干了坏事，与我无关啊！菩萨饶命，佛祖饶命！雷神息怒啊！”
她吓坏了，其余人也一样。
所以没人留意到窗纱的异处，没人留意到从窗纱上滴落下来的诡异红水，红水落地，再被大雨一冲，干干净净，连同真相一起，被冲得无影无踪了。
“你们这群……贱人……”裕太妃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喊百灵，喊其他太监宫女，可这群人都吓坏了，宁可事后被重重责罚，这个时候也不敢上前半步，见此，裕太妃绝望中咒骂道，“你们……不得好死，你……你……”
世界在她眼中忽明忽暗，她最后看见的，是魏璎珞的笑容。
——得偿所愿的笑容。

第七十四章 辛者库
雨已停了三日，裕太妃也已经去了三日。
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风平浪静。
“璎珞！”皇后的脸色极为冷肃，“跪下！”
扑通一声，魏璎珞跪在她面前。
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其余人早被皇后以各种理由驱了出去，皇后坐在椅中，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许久，才缓缓道：“寿康宫出事那天，你做了什么？”
魏璎珞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奴才听闻裕太妃是杀害姐姐的凶手，特意当面问她两句话，太妃赌咒发誓说她不是凶手，否则就遭雷劈，结果刚说完，她就被一道雷劈死了……”
“够了！”皇后拍案而起，厉声道，“到了本宫面前，你居然还不说实话？”
魏璎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从今往后，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再犯到我手上，不光摘了你的脑袋，还要你魏氏全族陪葬。”——裕太妃的威胁重又出现在她的耳边。
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回到长春宫，接过尔晴递来的银针。
银针一次又一次沉入水底，耳边是明玉的嘲笑：“还说是绣坊最出色的绣女呢，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令魏璎珞眼前一亮。
她连夜回到绣坊，寻到了一贯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张嬷嬷。
“嬷嬷。”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对方，极冷静道，“听闻寿康宫为寿宴准备了许久，其中天棚窗纱这部分……应当是由绣坊提供的吧？”
张嬷嬷视她如自家子侄，也不问缘由，便将预备要送去寿康宫的窗纱交给了她，魏璎珞也不瞒她，当着她的面，从随身携带的香囊内掏出一把极细软的铁丝，小心翼翼的缝进窗纱中。
若张嬷嬷开口阻止，她就停下，但由始至终，张嬷嬷都未说一句话——她默认了魏璎珞的复仇，甚至可以说是成了她的帮凶。
魏璎珞也一句话没说，将缝好的窗纱交到张嬷嬷手中，她一言不发的跪下，朝对方磕了三个响头。
“嬷嬷，谢谢您，还有……我绝不连累您，此事我永远埋在心里，谁问也不说，若最后还是不幸暴露，所有责任我一力承当！”
魏璎珞缓缓抬头，望着眼前的皇后。
虽然心有愧疚，但为了不连累张嬷嬷，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说：“娘娘，我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实在是那裕太妃作恶多端，最后遭了报应……”
“够了！”皇后抬了抬手，止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谎话。
见她身体晃了晃，失魂落魄般跌入椅内，魏璎珞心中担忧至极，爬过去道：“娘娘，您如今有孕在身，请注意身体，不要因为我发火……”
皇后揉着太阳穴，在椅内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眼神与声音里都透出一股疲倦，淡淡道：“魏璎珞，本宫知道你心怀怨恨，伺机报复，故一直想方设法开解你，没想到你竟如此冥顽不灵！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还是仗着本宫一向疼爱，才会有恃无恐，逞能行凶？”
魏璎珞楞了楞：“娘娘……”
“行了，本宫不想再听你的狡辩。”皇后挥了挥手，“长春宫虽大，却再也容不下你这种胆大包天的奴才，从今日起，你就去辛者库静思己过吧！”
“娘娘，您要赶我走？”魏璎珞大惊失色，她倒是不惧辛者库的苦差，或者说在暗算裕太妃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被罚的准备，只是要走也不是现在，她急忙爬到皇后身前，抱着她的膝盖道，“娘娘，您如今身怀有孕，宫里上下虎视眈眈，请让奴才留到您平安生产为止！只要您生下小阿哥，奴才立刻离开，绝不留下碍着娘娘的眼！”
“不。”皇后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
魏璎珞再三哀求，皇后却闭上了眼睛，闭上了耳朵，听不见也看不见。见她意已决，魏璎珞只得吸了一下鼻子，哽咽道：“娘娘说的是，璎珞的确爱惹麻烦，不敢奢望再留下。但奴才受过娘娘恩惠，此生绝不敢忘，若有朝一日，娘娘需要璎珞，愿为娘娘肝脑涂地，生死报效！”
朝皇后磕了三个响头，魏璎珞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长春宫。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而且辛者库那种地方，贵重物品也带不进去，带进去了也很快不属于自己，索性将皇后赏赐下来的绸缎簪子都留了下来，送与几个与她处得不错的小宫女。
简简单单一个蓝布包袱，魏璎珞叹了口气，抱着包袱出了门，未行几步，就听见匆匆脚步声由远至近。
“快走！”尔晴冲进来道，“皇上来了，准备要抓你，皇后让你从后门出去，立刻去辛者库报道！”
魏璎珞一楞，继而眼眶一热。
她不敢小看任何人，但仍没想到事情这样快就败露了。
但最后她还是小看了一个人……她小看了皇后对她的厚爱。
皇后哪里是怕她给长春宫惹麻烦，才将她驱逐出宫，分明是早已料到皇帝会来抓人，才先一步将她罚去辛者库，苦役虽苦，却能避开皇帝的兴师问罪。
“娘娘……”魏璎珞望着长春宫方向，喃喃道。
“哎呀，你还等什么，快点走啊！”尔晴在她耳畔催促道。
魏璎珞咬咬牙，不敢辜负皇后的一番好意，只能将对方的好重重记在心底，然后抱紧怀里的包袱，匆匆走后门离开。
从长春宫走进永巷，就像从春天走向冬天。
明明是夏天，巷内却穿过一阵刺骨凉风，两面高耸的灰色墙壁，仿佛监狱里的灰色栅栏，将罪人牢牢的锁在这萧索之地。
迎接魏璎珞的是一名灰衣嬷嬷，姓刘，她上下打量了魏璎珞一番，声音如这永巷一样冰冷萧索：“你从前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走到哪儿，别人都先敬三分，但进了辛者库，就忘了从前的身份。在这儿，你只是个从事低贱苦差的罪人。”
“是。”强龙不压地头蛇，魏璎珞乖巧的应了。
“辛者库各有分工，主要负责大内苦差，别人不愿干的，你们都得干！鸡鸣起床，清扫宫道。丑时，进行三殿除草。平旦到夤夜，承应各宫繁重杂务。至于你——”刘嬷嬷将她领进一屋，指着墙角堆如山高的恭桶道，“就先负责清洗这些恭桶吧。”
魏璎珞愕然地望着那些恭桶。
在长春宫时，她日日与兰花为伴，即便是有脏活累活，皇后也不舍得让她做，如今被发配辛者库，虽心中早已做好准备，但是看着这堆沾着污秽，隐隐发黄的恭桶，闻着那股熏人的气味，魏璎珞还是忍不住阵阵作呕。
见她面色难看，刘嬷嬷嘴角一翘，冷笑道：“快些洗吧，若是傍晚时候没洗完，你晚饭就得在这里吃了。”
魏璎珞忍着呕吐的欲望，沉声道：“……是。”
于是，曾为皇后缝制凤袍的手提起了恭桶，往日弄花的指头沾染了秽物的臭气，虽然已经竭尽全力，但傍晚来得太快了，魏璎珞仍没能做完手头的活，看着刘嬷嬷递来的一只泛黄馒头，魏璎珞虽忙碌一天，却丝毫没有胃口。
将双手洗了个十来遍之后，她用手帕包裹住馒头，然后步履踉跄的走回宫女所，辛者库没有抗，居住条件比她刚入宫时的宫女所还差，放眼望去就是个大通铺，人人都睡在地上。
早上她来放行李时，屋子里没人，都出去干活了，如今陆陆续续的回来，其中一个，竟是魏璎珞的熟人。
“哟，这不是魏璎珞吗？”一个讥诮的声音响起，带着女子独有的刻薄，“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紫禁城里头等体面的人物，怎么一转眼，落到咱们这种地方来了呢？”
魏璎珞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尖尖下巴桃花眼，风流从脚窜上脸，竟是因污蔑她与侍卫有染，而被罚进辛者库的原绣坊绣女——锦绣。
魏璎珞懒得与她计较，又或者说她现在实在是太累了，于是冷冷扫了对方一眼，便走到自己的床铺旁躺下，因为劳累过度而有些抽筋哆嗦的手指伸进怀里，掏出被手帕包裹的馒头。
“我得吃点东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然明天会很难熬。”
哗啦啦的水声在她耳边响起，她瞥过去，见一只恭桶就放在她头边不远处，一名宫女提着裙子站起来，裙下滴答几声，滴在恭桶里头。
一股骚热臭气飘了过来，魏璎珞翻了个身，几次将馒头递到嘴边，却怎么也咬不下去，只得重新将馒头包进手帕里，然后用被褥紧紧捂住口鼻。
但即便如此，仍然无法隔绝那股恭桶的臭气，以及不知谁的脚气跟狐臭。
“这样可不行。”翻来覆去好久，魏璎珞实在是睡不着，只好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喃喃道，“我得想个办法才行……”

第七十五章 还情
换房是不可能的，虽不知为何，但是刘嬷嬷对她极不友好，否则辛者库的差事那么多，也不至于一开始就将最脏最累的活丢给她，连给她安置的床铺，都是最靠近恭桶的那个。
求人不如求己，第二日开始，魏璎珞但有闲暇，便在院子里走走停停，四处搜罗剩炭剩灰。
旁人看不懂，便拉着锦绣问：“你跟她熟，你觉得她在干嘛？”
盛夏时节，收罗冬日里各宫用剩的炭灰，锦绣看得莫名其妙，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得冷哼一声道：“这人心眼最多，管她做什么，都离她远点……啊！”
她的视线从魏璎珞身上移开，牢牢定格在一个方向，极甜极腻地唤道：“袁哥哥，你这么早就来了呀！”
车轱辘声由远至近，一辆粪车推进院来。
世上最污秽之物，世上最腥臭之物，推着它的，却是一个世上最美的男人。
弘历与傅恒也是极俊美之人，但他们两个的俊美，都是属于男人的美，一个儒雅一个英武阳刚，而眼前这名少年却不同，他约莫十六七，或许是因为去过势的缘故，故而面若好女，透出一股阴柔妖异的美。
就仿佛这永巷，就仿佛将所有被打进冷宫的女子的美与怨抽出来，灌注成一个人。
“袁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呀？”锦绣凑到对方身旁，撒娇似地拉了拉对方的胳膊。
少年太监抖开她的指头，提起院内的恭桶，将一桶一桶秽物全部倒入粪车，然后一言不发地推着车离开。
锦绣在他身后气得跺脚，一名宫女嘲道：“早跟你说了，春望哥哥不会喜欢你，别白费心思了！”
锦绣白了对方一眼：“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呀，看看你这副尊容！”
“你再好看，也好看不过袁春望呀。”另一个宫女摇摇头，“可他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性子比冰还冷，我就算要找个对食，也不找他这样的人。”
“说得好像你想找，人家就会要一样……”
原来那个少年太监名字叫做袁春望。
院子里的宫女们沿着袁春望，讨论起其余太监来，话题渐深，渐渐食色性也。深宫寂寞，后妃们可以找皇上，宫女可以偷偷找侍卫，她们这群下贱人，就只能找找身旁同样苦命的太监，结成假夫妻，名为“对食”。
袁春望显然是锦绣看中的对食对象，或者说大部分宫女看中的对食对象，毕竟如此年少貌美的太监实在少见，凭借此等品貌，即便性子稍微冷一些，也能伺候上头的娘娘的，也不知他为何会被发配辛者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魏璎珞摇摇头，不愿加入其中，径自收集着地上的剩碳，直至刘嬷嬷进了院子，唤她继续昨天的活。
一夜过去，恭桶又积得如昨天一样多，也依然如昨天一样臭，即便魏璎珞将帕子折个三角巾，系在脸上遮臭，臭味仍然钻进帕子，熏得她脸色发白。
今天的晚饭又吃不下去了。
洗完恭桶出来，魏璎珞步履沉重的踱向井水，准备提几桶水洗洗手，顺便把身子也擦拭一下，否则怀里的馒头又一口也吃不下了。
却不想，竟有人先一步来到井旁。
“咕噜，咕噜，咕噜……”
一只水桶从井里提出来，里头荡漾着冰冷的井水。水桶刚落地，提水人就双手撑着桶沿，迫不及待的将脸埋进桶里，咕噜咕噜的喝起水来。
魏璎珞的脚步声很轻，但他警觉的像一头小兽，几乎是魏璎珞前脚刚来，他便右耳一抖，猛然将脸转向她。
极美丽，又极阴冷的面容。
就仿佛落井横死的美人，吸足了月光，化作一缕白雾缓缓飘出井口，轻叹一声重回人间。
“是你？”魏璎珞楞了楞。
眼前的美少年，赫然是袁春望。他凉如井水的目光扫过魏璎珞的面颊，抬手擦了擦唇边水渍，起身离去。
擦肩而过时，魏璎珞忽道：“等等。”
袁春望脚步一停。
魏璎珞犹豫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只被手帕包裹住的馒头，递过去道：“你要吃吗？”
刘嬷嬷总在不停的恶心她，今天的晚饭又特地给她送进恭桶房来，让魏璎珞再次倒尽了胃口。
且天气炎热，尤其是睡几十人的大通铺，夜里闷得像个蒸笼，馒头放一晚上就会馊掉，与其丢掉，不如送给眼前的人……
袁春望盯着她手中的馒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魏璎珞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道：“果然如此。”
这少年郎容貌虽佳，气色却很差，近了一看，瘦得都能看见骨头了，再联想到他先前拿水当饭吃的场面，魏璎珞心中了然，这少年郎在辛者库的日子只怕过得极不如意，甚至还不如她。
毕竟刘嬷嬷再针对她，不至于不给她饭吃，而这少年郎，却似很长一段时间没吃过饱饭了。
宫里多龌蹉事，两人不熟，魏璎珞也不好多问，只是觉得对方需要，自己又恰好吃不下去，不如送他做个顺水人情，手中的馒头又朝他递近一些，道：“拿去吃吧。”
袁春望看着她手里的馒头，视线缓缓上移，一双带着疑惑与警惕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像小兽看着试图对它投食的人，最终一扭头，小跑着逃离了此地。
望着他逃离的背影，魏璎珞无奈叹了口气，回头看着他留下的木桶。
他只喝了约莫四分之一，桶中还剩下许多井水，忙碌了一天，又没吃东西，魏璎珞手脚酸软，实在不想再费力气重新打水，索性就用对方剩下的井水清洗身体。
魏璎珞将馒头放在一旁，然后将包裹馒头用的手帕浸进桶中，彻底打湿之后，开始用帕子擦拭自己的面颊，脖子，以及手臂。
被冰冷的井水一激，魏璎珞的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一言不发，手中的帕子不断打湿拧干，将自己的身体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将露在外头的部分擦拭的干干净净，不留半点余味，这才犹豫了一下，左右环顾了片刻，问：“谁在那？”
没人回应，她反而松了口气。
手指慢慢攀上腰带，就在魏璎珞要解开衣裳，擦拭一下身体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后伸出，落在她的肩上。
魏璎珞大吃一惊，正要挣开对方的手，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我。”
魏璎珞楞了楞，回过头问：“你怎么来了？”
云破月来花弄影，傅恒的面孔在月下若隐若现，他一如既往的俊美非凡，犹如谪下凡尘的仙人，愈发衬得魏璎珞此刻灰头土面。
但即便两人此刻有着云泥之别，他望着她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充满怜惜与爱意。
“跟我走。”他一把将魏璎珞从地上拉起，“我带你去养心殿见皇上，请他立刻下旨赐婚！”
傅恒行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因为魏璎珞已经挣开了他的手，一边倒退，一边对他摇头：“我不去。皇上早已说过，如果我再靠近你半步，就要杀了我泄愤，你认为，我会为了你不顾性命吗？”
“我不会让他伤害你。”傅恒认真地望着她，一言一语发自真心，哪怕抗旨也无怨无悔。
魏璎珞心中一疼，脚下又退了一步，离他愈远一步，刻意冷着声调道：“然后呢，你会触怒皇上，受到降罪，我不要成为罪人之妻，一辈子抬不起头！”
傅恒定定看她半晌，忽然朝她走了过去：“璎珞，你我都知道，你现在说的是假话，你又何必再说下去？”
“我……”魏璎珞被他抓住双臂，不得不抬头望着他。
语言会骗人，可是眼神不能骗人。
“又或者说，傅恒在你心里，是个连你的真心都看不出来的蠢人吗？”傅恒疼惜一笑，“利用我，你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你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这点，可你没有这么做，你避着我，躲着我，生怕连累我的前程，可你能为我委屈求全，我就不能为你放弃这个所谓的前程吗？”
魏璎珞定定看着他，看着他的深情，也看着他的理想。
那满屋子的兵书，以及谈到沙场点兵，建功立业时的明亮眼神，叫她如何能忘？
“……何必为了一个女人，触怒皇上呢？”魏璎珞垂下头，轻轻道，“失去他的宠信，你该如何上战场，如何实现你功名马上取的理想？”
她不敢抬头看他，免得自己的眼睛又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等了半晌，才听见傅恒的声音再次响起，极平静，平静的仿佛藏着旋涡的海面，道：“魏璎珞，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是你蓄意接近在先，故意引诱在后，我防不胜防，已中了你的招。如今你说放弃就放弃，那你从我这拿走的情，从我这拿走的心，要怎么还给我？”
魏璎珞冰雪聪明，听到他这番话的同时，就已经猜到他下一句。
“还不起，那就用一生来还好了。”
魏璎珞一咬牙，略微颤抖的手指放在腰间，略一犹豫之后，便义无反顾的扯开了腰带。
窸窣一声，在傅恒惊讶的目光中，一件青灰色的宫女上衣轻轻落在草地上。
一具婀娜多姿的身体倒映在他瞳中，月光流淌在上头，仿佛一尊玉人。
“……我还给你。”魏璎珞双手抱在胸前，轻轻道，“我用这具身子还你。”
魏璎珞的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如犯人等着处决，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最后，她终于等来了对方的回应。
一件衣服轻轻披在她的身上，将她献上的身体重新包裹。
“别这样。”傅恒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极难过，“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个……”
魏璎珞眼眶一热，几乎当场落泪。
“这具身体迟早会属于我，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傅恒温柔的吻了吻她的鬓角，“我不逼你了，既然你不想跟我走，那我就等你，等你从辛者库里出来，等到你愿意接受我那天。”
他话语里充满不舍，却终究还是松开了不舍的手指，放她离去。

第七十六章 袭击
“李玉。”弘历将手中的奏折一掷，“那个女人在辛者库刷了几天恭桶了？”
李玉忙回道：“半月有余。”
烛火下，弘历脸上半点笑容也无，实际上，自他在长春宫里向皇后索要璎珞无果后，就足足臭了半个月的脸。
“没有哭？”弘历臭着脸问。
李玉心中叫苦，却只能照实回道：“没有。”
“没求饶？”弘历的脸色顿时更臭。
“没有……”李玉话刚出口，弘历便挥手扫落一桌奏折，怒气冲冲道：“朕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见了棺材也要进去躺一躺！”
见眼前的九五之尊发作起来，如同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李玉心中真是哭笑不得，试探着问道：“那……奴才这就吩咐下去，让人给她加活儿？”
弘历的目光冷冷扫来，就在李玉心惊胆战，以为自己会错了上意，说错了话的时候，弘历冷哼一声：“加到哭为止！”
永巷。
魏璎珞垂首肃立，面前站着刘嬷嬷与张管事。
平日来此视察时，张管事都要用手帕捂着鼻子，今日却不同以往，他将帕子放下，抽了抽鼻子，疑惑问：“你在恭桶里放了些什么，怎么闻不到味？”
“回张管事的话，寻常的便盆放了炭灰，妃嫔们的官房放了细沙，再好一些的，奴才找不到材料。”魏璎珞回道，“若能寻到香木，留下细末，便能包裹秽物，闻不出一丝异味儿。”
张管事啧啧称奇：“你这心思倒也巧，难怪皇后那样抬举你。哎，你这样的人留在这儿算是委屈了，刘嬷嬷，日后让她做些轻省……”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窜进来一个小太监，凑到他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张管事立刻脸色一变，训斥道：“魏璎珞，刷马桶也能刷得与众不同，这就叫矫情，继续刷，刷完了，再去把水都挑了！”
说完，张管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却在走过袁春望时，一条手臂有意无意的揽向对方的腰，却被袁春望后退一步，避了过去。
魏璎珞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幕收归眼底。
“不识抬举的东西！”许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张管事只狠狠骂了一句，就匆匆离开了。
倒是先前过来报信的小太监踱到袁春望身旁，阴阳怪气的训斥道：“天生了一张好脸，却是个木头脑袋！张管事看上你，是你前生修来的福气，只要跟了他，你就不用做最下等的净军了！”
袁春望冷冷道：“我是个男人，不是只兔子。”
这还是魏璎珞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只觉字字清冽，如同泉水叮咚，说不出的动人。
且他不仅会说话，说出来的话还特别毒辣，找他茬的小太监最后竟说不过他，最后只得丢了一句狠话，然后跺脚而去。
“原来你会说话呀。”见对方走了，魏璎珞这才上前与袁春望攀谈，极实诚地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岂料对方忽然看了她一眼，脸色一红，别扭的转过脸去。
这一幕反让魏璎珞楞了一下，平白无故的，他怎么突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若说对她有意思，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该不好意思，哪里会隔了这么久才……等等！
“你……那天是不是没走？”魏璎珞的声音忍不住高了一调，“你看见我脱衣服了？”
袁春望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离开，任凭魏璎珞在他身后怎么喊，都没有停下，自然也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上不下的，最让人放心不下。
要知道宫女私通侍卫是大忌，尤其是她这种犯了事，罚入辛者库的宫女。
“他那天是不是没走？他是不是看见我跟傅恒了？他看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魏璎珞喃喃自语，“不行，我得想办法问个清楚。”
想从袁春望嘴里要个答案，真的很难。因为他大多数时候都像个哑巴一样，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连续找了几日没趣，魏璎珞愈发心事重重，去食堂拿饭的路上，一不留神撞到一个人。
“小心些。”张管事瞥她一眼，然后与她擦肩而过。
魏璎珞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然后回身打开锅盖，里头只剩下一个馒头，她摇摇头，将馒头包了起来。
“给。”再次找到袁春望，她将手中余温尚存的馒头递了过去。
仍是那口深井，仍是一桶井水，袁春望坐在水桶旁，一勺一勺的往嘴里递水，这就是他一天的食物，这就是他仅有的食物。
一直到魏璎珞手酸，袁春望也没转头看她一眼，更别提接过她手里的馒头。
“人活着就得吃东西，不然迟早扛不住倒下。”魏璎珞将馒头，连同包裹馒头的手帕一同放在他身旁草地上，“你若是倒下了，粪车就得我送出宫了，吃吧。”
料定自己在此，他一口都不会吃，于是留下馒头后，魏璎珞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了。身后，袁春望停下了舀水的手，面色复杂的看了她半晌，然后视线缓缓落在地上那馒头上。
良久，一只苍白的手终于慢慢伸向馒头。
树后的人偷窥到这一幕，开始在心中默数，一，二，三……数到五十的时候，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心下大喜，几步从树后走了出来。
吃了一半的馒头落在地上，滚在泥里，袁春望单手扶着井沿，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可试了几次，都跌坐回了原地。
“……谁？”他猛然回头。
张管事已从树后走到他身旁，脸上欲望膨胀，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油腻的嘴往他脸上一阵猛亲：“小春望，这回看你往哪儿躲！”
袁春望脸色铁青，奋力挣扎起来，只是手脚酸软，打在对方身上，不疼不痒。
“我看中你，是你的福气，你乖乖受着，我会好好疼你的。”见此，张管事愈发得意，开始解起对方的腰带来，腰带解至一半，忽然动作一止，两眼睁得又圆又大，缓缓从袁春望身上滚了下来。
在他身后，立着魏璎珞，手上一根挑恭桶的扁担，扁担一头沾着些头发与鲜血。略喘片刻，魏璎珞对袁春望道：“自己起得来吗？”
袁春望以肘支地，却没能将自己撑起来。
魏璎珞丢下手里的扁担，正要将他从地上扶起，袁春望却伸手推开她。
“把这东西收起来，别让人瞧见了。”他指了指地上沾血的扁担，然后目光转向不省人事的张管事，极冷静地说，“还有他——若让他活下来，你我都活不下去。”
魏璎珞沉默片刻，走到张管事身旁，抓住他一条手臂，用力将他往粪车旁拖，女孩子家家，没多少力气，不多一会儿就满头大汗。袁春望在地上看了她半晌，终于积累了些力气，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走过来，抓住张管事另外一条手臂，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张管事丢进粪车里。
完事之后，袁春望还解下张管事的腰带，绑住他的手脚，又从地上捏了一团带着草屑的泥土，填进张管事的嘴里，魏璎珞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他一举一动慎密到了极点。
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扯下张管事的腰牌，对他说：“明日清晨，粪车会运出紫禁城，粪车污秽，护军习以为常，不会检查，他身上没有腰牌，就是私逃出宫，回宫死罪一条，定不敢再回来。”
袁春望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
他不爱说话，仅凭脸色，魏璎珞很难猜测到他心中所想。小心翼翼将腰牌收好，她犹豫片刻，安慰一声：“没有他，你就能安心回去吃饭，再也不用避着人吃倒入水沟的馊饭剩菜，或是喝凉水充饥了。”
“你跟踪我。”袁春望忽然开了口，笃定的语气。
魏璎珞楞了楞。
“否则你怎知我除了井水，还会从水沟里翻吃的？”袁春望眯起眼睛笑道，“你刚刚都说了，我是‘避着人’吃这些东西的。”
这回轮到魏璎珞沉默不语。
就在她思考要如何解释的时候，袁春望忽将目光转至张管事身上，淡淡道：“不过，首先要解决的还是这个麻烦，你也是，先处理掉你手里的扁担吧。”
两人暂时分开行动，处理好扁担上的血迹后，魏璎珞回到辛者库宫女房内，时间已晚，宫女们大多已经进了被窝，少数几个还醒着的，正凑在一块说悄悄话，只不过房间这样小，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放大，那悄悄话断断续续的传进魏璎珞耳里，她听见她们在讨论张管事。
“刚才小六子到处找张管事，真奇怪，这老家伙跑哪儿去了！”
“说不定喝多了酒，在什么地方猫着！”
“少提那个畜生，还记得小年和柳儿怎么死的吗？柳儿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他祸害了多少宫女，连长相俊俏的太监也不肯放过，哪天醒不过来才好！”
魏璎珞来得晚，不清楚张管事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这些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在她心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又或者不是人，仅是个畜生。
讨论声渐渐消失了，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魏璎珞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清冷月色，不知怎地，脑海中竟浮现出袁春望的脸，以及他望着张管事时说的那句：“不过，首先要解决的还是这个麻烦……”
魏璎珞猛然从床上坐起。

第七十七章 毒蛇
比黑夜更加黑暗的，或许就是眼前这辆盖着盖子的粪车了。
一路避人耳目，魏璎珞来到停放粪车的院子里，揭盖一看，然后啊的一声，后退了几步。
月色惨淡，照进粪车内。
张管事早已是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但他的死因绝非后脑勺那一棍，而是爬满全身的毒蛇，其中一条卷在他的脖子上，立着色彩斑斓的上半身，朝魏璎珞嘶嘶吐着信子。
哪来的毒蛇，不，是谁放的毒蛇？
“你是来杀人灭口的吗？”一个好听的声音在魏璎珞身后响起，字字清冽，犹如泉水叮咚。
魏璎珞缓缓转过头，见袁春望从树后转出，不紧不慢的朝她走了过来，从容的姿态仿佛此地主人，出来会见他等待多时的客人。
“……不是我杀的。”魏璎珞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被这些蛇……”
“这个死法多适合他啊。”袁春望笑道，“一棍子打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这样就好多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足足享受了一整晚，最后死不瞑目。”
他的语气太过轻松，说出来的内容也太过详尽，以至于魏璎珞脱口而出：“……是你？”
“不是我的话，就是你。”袁春望目光朝她身后一瞥。
魏璎珞将扁担往身后藏了藏，摇摇头道：“你错了，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会杀人呢？”
“哦？”袁春望似笑非笑，“真的吗？”
片刻之后，魏璎珞笑了起来，那笑容与袁春望如出一辙：“假的。你不杀他，我就会杀他，这样凌虐宫女致死的混账，我自然要除掉他，免得放到宫外，继续祸害别人。”
“也免得他醒过来，找我们报仇。”袁春望负手踱向魏璎珞面前，“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终于不再装作天真善良的小宫女了！魏璎珞，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因为——我们骨子里，根本是一样的人！”
魏璎珞静静望着他，她先前怎会认为他是一头敏感可怜的小兽呢？这分明是一条斑斓的毒蛇，外表有多鲜艳，毒性就有多强。
脚步停在魏璎珞面前，袁春望对她轻轻一笑：“现在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魏璎珞眨了眨眼。
“是啊。”袁春望朝张管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我都有份，你包庇我，我也包庇你，咱们不是自己人是什么？”
风从张管事的方向吹过来，淡淡的尸气，以及毒蛇的嘶鸣。
魏璎珞抿了抿嘴唇，一缕发丝黏在她的唇瓣间，她正要伸手摘下来，袁春望却先一步伸出手，挑过她的嘴唇。
“……你干什么？”魏璎珞忙退开一步，秀眉皱起，“你这样对待女人很失礼，你知不知道？”
“你忘了我的身份吗？”袁春望不以为意地笑道，“你我之间，没有男女大防，你紧张什么！再说，我可不是循规蹈矩的名门公子，从未受过礼教训化，又何来失礼二字。”
魏璎珞咬了咬唇，自打在他在自己面前暴露出真面目，就愈发的大胆起来，最后她只得无奈道：“辛者库的宫女们都那么喜欢你，我可不要成为众矢之的！”
袁春望冷笑一声：“你放心吧，这里是永巷！”
魏璎珞一楞：“什么意思？”
“最低贱的辛者库宫女，照样瞧不起拉粪车的净军。她们的喜欢，不过是对皮相的追逐，譬如你房内的锦绣——”顿了顿，袁春望蛇一样艳丽地笑了。
魏璎珞心中一凛，他谁也不提，却提锦绣，什么意思，莫非与她一样，他也暗地里跟踪了她，晓得她与锦绣之间的恩怨？
“……锦绣也从不踏足这里一步！这样的喜欢，我可受不起。”袁春望补完了先前说了一半的话。
魏璎珞深深打量他，有些干涩道：“袁春望，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讨厌她们？”
“我不爱女人。”袁春望淡淡道。
魏璎珞一楞：“那你喜欢……男人？”
袁春望哈哈大笑：“我也不爱男人。”
“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魏璎珞望着他，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我只爱自己。”袁春望坦然道，一只手轻轻挑起魏璎珞的下巴，他垂眸俯视她，柔声道，“你也一样。魏璎珞，富察傅恒站在阳光下，你只能站在阴暗角落，你们两个，绝不会有未来，到了最后，你会发现没人爱你，会爱你的只有你自己。”
魏璎珞瞪了瞪眼，忽然一把抓住他那只不规矩的手，沉声问道：“那天你没走，你在一旁偷看，对不对？”
这个问题她问过好几次，可是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直至今日，袁春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分不清是戏谑还是嘲笑，他笑着说：“是，我没走，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
只因这句话，魏璎珞几晚上没睡着。
三天后，她顶着两只熊猫眼，心事重重的做着拔草的活。
日头高烧，一同拔草的宫女热得汗水直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又立刻被太阳给蒸干。
一个宫女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哎，你们听说没，张管事真的失踪了！吴总管恼火，说他做事没着没落，要抓回来重重惩治呢！”
“哼。”身旁宫女道，“这种畜生，最好永远消失！”
“还有力气聊天？活干完了吗？”刘嬷嬷的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等等……起来起来！都起来，给主子让道！”
所有干活的宫女纷纷停了动作，面向墙壁而立，唯独魏璎珞忘了回避，仍蹲在地上，痴痴望着渐行渐近的皇后仪架。
啪的一声！魏璎珞背上火辣辣的疼，转头一看，刘嬷嬷手持鞭子立在她身后，眼神凶厉的可怕。
魏璎珞咬紧牙关，跪倒退避，如同一滴微不足道的雨滴，汇入宫女们的汪洋大海里。
仪架来到她身后，仪架离她远去，她不知道上头的人是否看见她，她不知道上头的人是否为她叹息。
“魏璎珞，你现在是辛者库贱婢。”刘嬷嬷走到她身旁，鞭柄抬起她的下巴，笑容充满恶意，提醒她道，“皇后主子还能记得你吗？别指望脱离苦海，老老实实干活！”
魏璎珞慢慢垂下头。
张管事虽死，但她的处境却未好转，相反，她的日子越来越苦，差事越来越重，就仿佛背后有人……有个特别位高权重的主子，下令要整她一样。

第七十八章 相互取暖
拔完草之后，其余人都回去休息了，魏璎珞却仍要洗一堆恭桶。
手上几道豁口，是拔草时被韧草割伤的，如今一沾水，钻心似的疼。魏璎珞一边龇着牙，一边将手泡进水里，洗到一半，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她受伤的手从水桶内拔出来。
魏璎珞转过头：“袁春望！”
袁春望瞥她一眼：“叫袁哥哥。”
魏璎珞嘴角一抽：“这么肉麻，我可叫不出口，你让锦绣她们叫去。”
“她们就算了，我不稀罕。”袁春望懒懒一笑，忽然掏出几根杂草塞进嘴里，嚼烂以后，吐出来敷在她的伤口上。魏璎珞吃了一惊，正要将手抽回来，却听他解释道，“这是刺儿菜，能止血消炎。”
魏璎珞将信将疑，过了一会，伤口处清凉发麻，方知他说的是真的。
“我们这种人，天生烂命一条，在贵人们的眼里，只是看家护院的家犬。等没了利用价值，就算你死在路边，不过是条野狗，没人多看你一眼。”袁春望笑着对她说，“所以，不要那么傻，你的性命，要自己爱惜。”
魏璎珞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心里有些不懂，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对她这么好，是有什么企图吗？
回过神来，又觉得荒谬。只怕他先前也是一样的心思，怀疑她突如其来的好，是否对他有什么企图。
世事难料，几乎是一夕之间，两人的地位跟心思竟完全调转过来。
替魏璎珞处理好伤口之后，袁春望站起身来，却没离开，而是转身替她刷洗起恭桶，水声哗啦，伴随着他清冽的声音，他背对着她道：“富察傅恒再爱你，不过看你年轻美貌，新奇有趣，就算你用手段嫁入富察家，等多年过去，恩爱消弭，他还会一如既往，爱你如初吗？”
他忽然转过头来，对她笑道：“不说以后，就说现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魏璎珞面色一僵，冷冷道：“不用你管！”
“我不管，那你让他来帮你刷吧。”袁春望笑道。
魏璎珞从地上挣扎而起，伸手去夺他手中的刷子，但袁春望将手高高举起，虽是个少年郎，但他手臂修长，魏璎珞踮起脚来也够不着。
“我可是为你好。”袁春望笑道，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魏璎珞收回手，冷冷盯着他：“袁春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袁春望闻言一楞。
“你一笑，我就知道你要使什么坏主意。”魏璎珞沉声道，“你不是为我好，你只是太孤独了，所以想要我跟你一样，憎恨别人，报复别人，最后变成跟你一样的人……如此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是不是这样？”
袁春望面无表情半晌，忽然扬起嘴角，笑容一点点扩大。
比起他先前的笑容，现下的这个笑容显得又诡异又艳丽，似一条慢慢直起身的毒蛇，叫人背脊发凉，但不知为何，魏璎珞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笑容，发自真心。
“你眼珠子一转，我也知道你要使什么坏主意。”袁春望抓住她伤痕累累的右手，如同毒蛇缠绕住自己感兴趣的猎物，眼中闪动着兴致勃勃的光，“咱们两个这么了解彼此，就像照镜子一样，不如……你不要喜欢富察傅恒了，你来喜欢我，不是很好吗？”
“还是别了。”魏璎珞毫不犹豫的抽回手，“两条蛇都是冷血动物，能够互相温暖吗？”
袁春望抿了抿唇，与其说是被冒犯，倒不如说是在细细咀嚼毒蛇这个词，最后竟觉得心满意足，嘶嘶一笑：“不能互相温暖，总能互相照顾！魏璎珞，我们结盟如何？”
魏璎珞没料到他嘴里会蹦出这样一个词：“结盟？”
袁春望看了看四周，忽借着几只堆砌成墙的恭桶，三步两步上了墙头，然后回身朝魏璎珞伸出右手：“上来。”
魏璎珞面露犹豫，此人反复无常，无法用常理来揣测，说实在话，魏璎珞不大想沾上对方……
袁春望诡异一笑，忽然张口大叫道：“魏璎珞杀了张——”
“住口！”魏璎珞大吃一惊，不用他帮忙，自己就借着其余恭桶，手脚并用上了墙头，双手封在他的嘴唇上，压低声音斥道，“你发什么疯！我要是被抓了，你又有什么好果子吃？”
面对怒不可遏的魏璎珞，袁春望却弯了弯眼角，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尤其是带笑的时候，无情似有情，入骨的温柔。
抬手扯下魏璎珞的手指头，袁春望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然后昂起头：“看。”
魏璎珞皱眉看去，只见万里夜空，星辰万千，汇成了一条银色长河，静静流淌在她头顶上，也静静流淌在她眼睛里。
“天潢贵胄又如何，在漫长的星河里，人只是一颗渺小的星星，谁又比谁高贵？”袁春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魏璎珞缓缓转过头，见他仍然昂头看着星空，眼睛里流淌比星光更璀璨的野心，他似喃喃自语，又似对天发誓，道：“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一条出身低贱的野狗，到底能在紫禁城里走多远，爬多高！”
魏璎珞忽觉手指一紧，低头一看，是他用力握住了自己的手，待她重新抬头，看见他已经转过脸来，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声音极温柔，带着比夜色更迷离的蛊惑，道：“魏璎珞，从今以后，我是你的哥哥，你的至交，你的保护者，反之亦然！我们互相依靠，互相扶持，一起在紫禁城活下去！”
魏璎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人是没有办法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尤其是在辛者库这个鬼地方。而若是要找一个同伴，思来想去，眼前的袁春望居然是最好的选择，比起锦绣等人，他有脑子，有胆子，最重要的是彼此都有把柄握在对方手里。
共犯关系，有时候是比夫妻更加牢靠的关系。
下定决心之后，魏璎珞当即回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指头，沉声应道：“好，你照顾我，我也照顾你，咱们两个一块活下去！”
袁春望低头看了看彼此相握的手，抬头一笑：“我也做你的情人，好不好？”
魏璎珞心头一囧，说正事的时候，他怎又开起玩笑来，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见他还得寸进尺的将脸凑过来，立刻伸手一推：“你做梦！”
哪知袁春望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动手，她刚刚伸手，他就握住了她的手，结果两个人一块儿失去平衡，咕溜溜从墙头滚了下来，砸得恭桶四下滚远。
魏璎珞吃疼，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怒气冲冲道：“袁春望，你——”
“哈哈哈！”袁春望却开心得很，两个人即便落地，他仍没放开对方的手，将对方的手拉到嘴边咬了一口，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他盯着魏璎珞道，“我早就说过，你的每一个举动，我全都猜得到，不要白费力气啦，快叫哥哥！”
“哥你个头！”
同一片夜空下，有人近在咫尺，有人远在天涯，有人用牙齿咬了魏璎珞一口，也有人只能在心里头念叨着她。
“哎。”长春宫内，皇后对镜一叹，神色疲惫，欲言又止。
疗伤的药膏早已备好，还不止一瓶，十几瓶累在桌上，够用十年，只需她一句话，就能送进辛者库，送到魏璎珞手上，可她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只能放弃。
皇上的气还没消，她怕自己的一时好意，反而会害了对方。
“娘娘。”明玉立在她身后，为她拆下头上的发饰，“太医说了您要安心静养，明日太后设宴御景亭，您怀着身孕，登高本就不便，不如先行告假，太后一向宽容，不会怪您的！”
皇后还未开口，尔晴已斥责：“明玉，太后因裕太妃一事，始终郁郁寡欢，今日强打精神举办重阳小宴，皇后娘娘若不到场，不是更扫兴吗？太后纵然不说什么，储秀宫那位主子呢，无风尚要起浪，何况娘娘亲手送了把柄！到时候，贵妃一定指责皇后娘娘，说她仗着子嗣，侍宠生娇！”
明玉嘟嘴道：“可娘娘明明不舒服啊……”
“好了好了。”皇后失笑道，“瞧你们两个多紧张，本宫身体康健，没有大碍，只是身上有些惫懒，不爱动弹罢了。”
她也只是说得轻巧，实际上最近这些天，她感觉身子愈发不爽利起来，但她极擅忍耐，苦与累都藏在心里，旁人极难看出来。
“明日尔晴留下，明玉陪本宫去赴宴。”望着镜子里愈发显得苍白的面孔，皇后顿了顿，道，“……到时候多给本宫抹些胭脂。”

第七十九章 寿宴风波
太后的寿宴离魏璎珞很远，但是因寿命而诞生的苦命人，却离她很近。
“那是谁？”推粪车回来的路上，魏璎珞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对墙哭泣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看他身上的打扮，不似主子也不似奴才，倒像是寻常百姓，可这里是什么地方，紫禁城的一砖一瓦，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踩能够触碰的。
袁春望瞥了对方一眼，淡淡道：“是贵妃为筹备太后寿宴，从宫外找来的技人，听说演的是什么……”
“万紫千红。”
两人回头，见一个老人佝偻着脊背而来，手里捏着一只雪白馒头。
“爷爷！”墙角少年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加厉害。
魏璎珞这才发现，这孩子伤得厉害，露出袖口的手臂上尽是铁水烫出的伤痕。
“所谓万紫千红，是将熔化的铁水泼到砖墙上，仿佛万朵鲜花盛开，妙不可言。此事被天津总兵高恒得知，硬是以祝寿为名，将我们掳劫入宫。他还逼迫一些乡民，并我的孙儿一块儿学。”老人叹着气，掰开馒头，一点点喂给孙儿吃，“可表演需要臂力，他还是个孩子啊，怎么会不受伤？”
许是看他们两个推着粪车，身上又是低位宫人的打扮，老人才与他们多说几句，等到一个穿戴稍显齐整华丽的宫人路过，他就立刻闭上了嘴，拉着孙儿离开。
他走后，魏璎珞两人继续推着粪车往永巷走。“这就是奴才。”袁春望忽然开口道，“不说万紫千红这样的绝技，就说绣坊的绣娘们，留在民间可以开开心心做活，可一旦入了宫，就得没日没夜地赶工，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多少人不足三十，便已眼盲手颤，成为废人？这就是奴才，这就是权贵。”
魏璎珞看着他，想反驳，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就是紫禁城。”袁春望盯着她的眼睛，似叮嘱也似警告，“除非你爬上高位，才能左右别人的命运，否则，就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
御景亭内，遍插茱萸，宫女们川流不息，腰间佩着菊花荷包，将一瓶瓶菊花酒，一碟碟重阳糕送上石桌。
太后与皇后坐在一块，她拍了拍对方的手，关切之意溢于言表：“皇后，御景亭登高不便，不是让你在长春宫好好歇着，怎么还是来了？”
皇后笑道：“太后难得有兴致，臣妾应当陪侍在侧，更何况，臣妾身体康健，却因身怀有孕，被皇上勒令天天在长春宫躺着，实在是躺不下去了，这次能趁重阳小宴的机会出来透透风，臣妾就当是太后的恩典了！”
太后也笑了：“你呀，还是要多保重身子，不要处处逞强。”
皇后应了声是，趁着对方现下心情好，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宣出口：“宫中诸事繁杂，臣妾确有力不从心之感，希望太后开恩，准许臣妾卸下肩头重担，安心养胎。”
太后沉吟片刻：“皇后属意何人接管宫务？”
亭中动静瞒不过周围人，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皇后嘴上，期盼着从里头传出自己的名字。
“臣妾以为，纯妃细致妥贴，处处周到；娴妃品行贵重，六宫敬佩。”皇后启唇道，“她们二人协力，定能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让皇上再无后顾之忧。”
“皇后举荐的人选，我也十分赞同。纯妃，娴妃——”太后将目光投向二人，“从今日起，就由你们二人协理宫务，可不要辜负皇后的期望。”
二人对视一眼，忙起身还礼：“臣妾一定竭尽所能，为皇后分忧解劳。”
太后满意一笑：“坐下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拘束。”
两人坐下之后，身周的人纷纷朝她们两个道喜，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肯对她们两个举杯。
譬如慧贵妃，她便一个人坐在席上，好整以暇的转着手里头的酒杯。
直至御茶膳坊送上锡热锅，涮菜一盘盘送上来，最后上来的，是一盆子鹿血。
转动酒杯的手忽然一停，慧贵妃倚靠在椅子扶手上，纳兰淳雪立在她身后，弯腰对她耳语一声：“娘娘，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慧贵妃唇角一勾。
“呕——”另一边，皇后见了盆中鹿血，忽然脸色一变，用袖子捂住嘴，发出一阵干呕声。
明玉脸色一变：“鹿血块虽然大补，鹿血却是活血之物，皇后娘娘现在可碰不得！”
太后忙道：“快端下去！”
宫女们忙冲上来，其中一个宫女走到一半，忽然哎哟一声，身体向前栽倒，好死不死，正好栽在放鹿血的桌子旁，桌子一摇，整盆鹿血全部泼了出去，将地面染得一片腥红。
掌事大宫女忙道：“你怎么办事的，还不赶紧收拾干净，别坏了主子兴致！”
宫女们立刻冲上前来收拾，可鹿血极腥，一时半会哪里收拾得好，不一会儿，整个亭子便臭不可闻。
“……咦？”娴妃忽然咦了一声，“你们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皇后：“声音？”
扑棱扑棱，仿佛飞鸟振动翅膀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看！”娴妃忽然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那是什么？”
只见秀山背面宫墙下，树林剧烈摇动，片刻之后，无数黑色蝙蝠从树叶后钻出，顷刻间遮天蔽日，冲进御景亭。
娴妃惊呼一声，扑向太后：“太后小心！”
她将太后扑在地上，又飞速扯下身上的旗装，盖在太后头面上，挡住不断扑来的蝙蝠，并厉声喝道：“慌什么，你——”
娴妃指着一个宫女，道：“你去叫侍卫来，其他人都过来，跟我一起护着太后，谁敢乱跑乱叫，一律宫规处置！”
太监宫女们六神无主，但骨子里奴性还在，如今有了主子的吩咐，纷纷回过神来，将太后护在中央，脱下外袍扑打蝙蝠。太后望着镇定自若的娴妃，一时镇住了。
娴妃眼疾手快，一连串处置精准的就仿佛早有准备，其他人却没她那样快。
皇后呆呆看着头顶，只觉一团墨汁扑面而来，只一瞬，就将整个世界染成了黑色，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中，只有不同的声音响起，一会儿是宫灯落地声，一会儿是杯盘被打翻的声音，但更多是的人的惊呼求救声，以及乱成一团的脚步声。
“走开，走开！”明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挥动手臂的声音，“娘娘，小心啊！”
小心谁？蝙蝠还是人？
一只只蝙蝠扑向地上的鹿血，不知多少翅膀刮过皇后的脸颊，也不知多少人从她身旁涌过，化作一股难以停止的水流，裹挟着她一路向前，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御景亭边沿。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明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越来越急，越来越远，“您在哪？”
“本宫在这！”皇后刚喊了一声，就感到身后多出来一双手，朝她背上用力一推。
皇后脚下一滑，若非她及时抓住了登道上的栏杆，如今已经滚了下去。
“小心呀。”身旁忽伸来一只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皇后转过头，正要谢谢对方，待看清楚对方的脸，感谢的话生生凝在舌尖。
慧贵妃朝皇后嫣然一笑，其色妖冶，如牡丹染血，忽大呼一声：“皇后小心！”
语罢，她猛然一松手！
皇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她指间飘落，沿着登道一路滚下。
慧贵妃居高临下的欣赏这这一幕，就仿佛一个挑剔的看客，看了一出极合心意的戏曲，脸上渐渐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这笑容如同开到极盛的牡丹，转瞬即逝。她忽收起笑容，哀鸣道：“我的手好痛，来人，快来人，皇后娘娘坠楼了！”
众人皆惊，片刻之后，明玉挤开人群，发疯似的朝这边冲了过来，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下了登道，扑到皇后身旁。
“皇后，醒醒啊皇后！”她语带哭腔，撕心裂肺地喊道，“救人！救救皇后娘娘！快来人，救救娘娘！”
御景亭下，侍卫们举着火把匆匆赶到。一根根火把聚拢在明玉身周，火把光照亮了地上昏迷不醒的皇后，也照亮了……她裙摆下涌出大片的鲜血。

第八十章 病与权
天刚蒙蒙亮，辛者库就忙碌起来，宫女们打着哈欠，开始洗漱收拾，准备上工。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跌进来。
“明玉？”魏璎珞停下梳头的动作，惊讶地看着对方，“你怎么来了？”
明玉身为长春宫大宫女，平日里极注重自己的形象，如今不但鬓发凌乱，还衣衫不整，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她裙子上红褐一片，像是干透后的血迹。
“璎珞，你跟我来！”明玉将魏璎珞扯出去，两人行至一个无人之处，明玉回过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对魏璎珞道，“昨夜太后在御景亭办重阳宴，不知为何引来大片蝙蝠，人群一片混乱，皇后娘娘不幸坠下登道……”
“你说什么？”魏璎珞脸色大变，用力抓住明玉的胳膊，“皇后娘娘坠下登道了？她，她现在如何？”
“整个太医院都在长春宫医治，娘娘还是昏迷不醒……”明玉说着说着，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当时人太多，不知谁推了我一把，我就松开了娘娘的手！”
魏璎珞垂下眸子，眼中流动着极为阴沉的光。
“……是谁？”她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问道，“谁第一个发现皇后娘娘坠下登道？”
明玉还在神不守舍的哭泣。
“快想想！”魏璎珞大喝一声。
她几乎是贴着明玉的耳朵喊了这一声，明玉总算是回过神来，条件反射的回了一声：“是慧贵妃，她第一个叫起来，说皇后娘娘坠下登道。”
魏璎珞的脸色愈发阴沉：“……我就知道是她。”
“你怀疑是慧贵妃？”明玉摇了摇头，“不，不可能，贵妃当时拉着皇后娘娘，自己手臂都脱臼了，所有人都看得到！若她有心谋害，为何还要救人？”
“救着了吗？”魏璎珞打断她。
明玉一楞。
“既然没救成，说明她的所作所为，多半是掩人耳目。”魏璎珞说完，又重新垂下眼去，也不知在心里转着什么念头。
“不管那么多，你先和我去长春宫，快走吧！”明玉忽拉住魏璎珞的手，似耿耿于怀，又似无可奈何的说，“皇后……需要你！”
两人行了几步，忽被一条粗壮的胳膊拦住。
“她哪儿也不能去。”刘嬷嬷拦在二人面前，阴阳怪气道，“她是永巷的人，不是长春宫的人，尔晴姑娘，你想带她走，手中可有调令？”
“这……”尔晴哑口无言。
“若无调令，就请你不要为难老身了。”刘嬷嬷冷冷一笑，“魏璎珞，还不快过来干活！”
这一日，她将最苦的活交到魏璎珞手里。
大雨倾盆，其他人都回去了，独魏璎珞蹲在雨中拔草，从早到晚，从园子的这头到园子的那头，直至傍晚将至，地上的杂草还没拔完，魏璎珞却已经头重脚轻，眼前忽然一黑，往地上栽去。
“璎珞！”
睡梦之中，有人不停喊她的名字，是谁？
魏璎珞慢悠悠睁开眼，一只手慢慢映入她的眼帘，不是皇后养尊处优的手，不是傅恒带着握剑茧子的手，而是一只因苦活累活，而遍布旧疤老茧的手。
“醒了？”那只手将湿毛巾放在她额上。
“……袁春望？”魏璎珞咳嗽几声，看着身周陌生的环境，“这是哪里？”
“刘嬷嬷嫌你生病，把你迁到仓库了……喝药吧。”袁春望将她半抱起来，魏璎珞虽想拒绝，但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没有，只能泥巴似的瘫在袁春望怀里，任他端着药碗给自己喂药，又用袖子擦去她唇角溢出的药渍。
擦到一半，袁春望忽端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望着自己。
“若不是已经结盟，谁会理会你。”袁春望俯视着她，淡淡道，“你受了我的照顾，却还叫我袁春望？”
魏璎珞楞了楞，没想到他竟真的将盟约当一回事，实际上自那句“我也做你的情人”之后，魏璎珞就不把他的话当真，权当他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换个称呼。”略显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袁春望道，“让我开心开心，毕竟我已经照顾你一天一夜了……除了我，没别的人过来看你，你只有我了。”
病在榻上的不止魏璎珞一人。
“慧贵妃。”太后坐在床榻旁，“你的手臂恢复如何？”
一条手臂上缠着白布，慧贵妃脸色苍白的对太后笑道：“劳烦太后惦记，臣妾的手已经好些了。只可惜臣妾无用，没能救下皇后娘娘。”
太后摇摇头：“太后：这怎么能怪你呢？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若是她的手臂没受伤，太后多少还会有些怀疑，但是太医已经过来看过了，慧贵妃的手臂是真的脱了臼，为了正骨，吃了不少苦头。
慧贵妃叹气道：“这段时日，不止太后担心，皇上也难见欢颜，再过一段日子，便是太后寿诞，臣妾倒是有心，好好筹办一番。”
太后失笑一声：“距离寿诞还有半年之久，你未免太着急了，更何况，如今长春宫变得一片愁云惨雾，我哪儿有庆祝的心思！”
慧贵妃忙道：“正因如此，臣妾才特意请来民间绝技的班子，为太后和皇上表演，好好热闹一番，驱驱宫里的闷气，免得人人愁眉深锁，人心惶惶……”
话未说完，一名宫女从外头进来，对太后福了福：“太后，娴妃娘娘来了。”
“哦？”太后眼中淌过一丝喜色，“请她进来吧。”
慧贵妃没错过她眼中那丝喜色，当即眉头一皱，心里升出一股防备。
房门一开，娴妃走进来，她不妖不冶，举止端庄不显摆，除了容貌比不上皇后，其余地方都与皇后很像。
“臣妾恭请太后圣安。”娴妃向太后福了福。
太后微笑点头：“你来得正好，昨日你整理的账簿，我已经看了，开放护城河一事，可有把握？”
慧贵妃闻言一楞：“开放护城河，此言何意？”
娴妃解释道：“自打康熙十六年起，护城河内便广植莲藕、菱角，宫内膳食不过采用四分之一，剩余的全都浪费了，臣妾向太后提议，将收获的莲藕、菱角全部贩卖，并在护城河内养鱼和水禽，所得银两记在账上。”
她说的越是有理有据，慧贵妃心中的忌惮就更多，面上却状似无意的笑道：“能得多少银子，值得如此费心？”
娴妃正色道：“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不过是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最省事的办法，将荷花地租出去，臣妾算过了，每年能收一百二十五两九钱的租银，总是个进项。”
慧贵妃冷冷道：“娴妃刚一管事，就动了宫中旧例，怕是不妥吧！”
面对她的针锋相对，娴妃仍是不动声色的笑着：“旧例未必都好，比如早先内务府管着26家当铺，今年皇上关了十五座，将钱全都借给商人，利息远胜当铺利润。也有旧例管不过来的，康熙爷年间内务府官庄不过57万亩，如今翻了一倍，处处循着旧例，怎么理得清？”
慧贵妃有心反驳，但她的强处从来就不在这上头。
她绞尽脑汁的模样落在娴妃眼内，娴妃心底笑了笑，慢条斯理道：“梳理财务，不是赚多少银子，而是让宫中看看，大清与奢侈的明宫截然不同，吃穿用度缩减到从前十之一、二，就连开源节流，也处处落实。如此一来，由上及下，人人效仿，才是真正的好事。”
太后看她愈加满意，微笑点头道：“从前皇后管事，多在节流上下功夫，倒是让宫里颇有微词，娴妃管理宫务以来，处处妥当，又细致非常，后宫众人无不敬服，就按你的计划去做吧！”
娴妃恭敬回道：“太后信任，臣妾必定竭尽所能。近些日子，直隶天津等地遭遇水灾，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涌入京城，臣妾请于地安门外开设粥棚，一来可以赈济灾民，二来为皇后祈福。”
慧贵妃虽想不出什么开源节流的法子，却擅长给人使绊子，娴妃话没说完，她就凉凉打断：“开粥棚赈灾的确是好事，不过，粮食和银子都是问题，难免动用内务府库银，这样一来，宫里的日子倒是更难过了，大家本就士气不振，娴妃这不是为难人吗？”
“贵妃放心。”娴妃笑道，“按照常例，可以动员京城商绅捐助，请太后下一道懿旨，开‘乐善好施例’，城内必定群起响应，无需动用内务府库银，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娴妃想的果然周到，既可为皇后积福，又可抚慰难民，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你放手去办，我会全力支持！”太后抬手将她召到自己身旁，亲昵的拍了拍她的手，道，“娴妃，平日里瞧你不声不响，到了关键时刻，所有妃嫔都乱成一团，就连皇后都没了主张，只有你，第一个反应过来，稳住大局，如今又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说到这，太后忽然摇了摇头，道：“皇后那日向我推荐了两人，说实话，纯妃远不如你，一看到蝙蝠就吓得魂都没了，倒是你，比男子还要果断坚毅，我更放心将一切交托给你，不要让我失望！”
她话里有话，隐隐有撇开纯妃，将后宫大权尽数交到娴妃手中的意思。
娴妃目光一闪，面上诚惶诚恐道：“请太后放心，臣妾定然竭尽所能。”
太后满意的点点头，又忍不住一声叹息：“好好一个重阳节，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娴妃望了望她，缓缓垂下眼去。

第八十一章 赈灾
纳兰淳雪来时，芝兰正在为慧贵妃的手指涂抹香膏。
“贵妃娘娘真是肤色如雪，滑如凝脂。”纳兰淳雪趁机奉承道，“真令嫔妾羡慕非常。”
“若整日里用牛乳养着，天天用香膏润着，也会和本宫一样。”慧贵妃歪在榻上，懒懒应了一声，忽神色一冷，道，“废话少说，本宫费那么多心思，才除掉皇后这颗眼中钉，谁料又冒出个娴妃来，仗着重阳宫宴救了太后，一跃成了宫中的红人，本宫好容易摘来的果实，倒被她抢了先！明日她还要在地安门赈济灾民，你说该怎么办？”
纳兰淳雪低头思索片刻，抬头一笑：“娘娘放心，嫔妾定不会让她过得这般顺心。”
赈灾虽由娴妃主持，却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上上下下，要用到不少人。辛者库内，刘嬷嬷扫视众人：“明日地安门施粥赈灾，你们都得去帮忙，娴妃娘娘恩典，凡去地安门的幸库者仆役，各给赏钱一两，轮休一日。”
众人顿时欢喜了起来。
“咳咳……”魏璎珞咳嗽几声，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她现在几乎站都站不住，只能靠在袁春望身上。
刘嬷嬷嫌恶的扫了她一眼：“娴妃娘娘说了，凡在六宫生病宫人，一律延医诊治，给假一日，算你走运，明天你就留下吧。”
待刘嬷嬷走后，袁春望笑道：“娴妃可真是厉害，不动声色，尽服人心，你那位皇后主子，可就差得远了。”
魏璎珞柳眉一竖，虽未说什么，但明显心中不快。
“行了，有空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你自己。”袁春望忽将她打横抱起，额头往她额上一贴，“烧还没退，回去休息吧。”
旁边还有人在，魏璎珞又羞又气：“你先放下我！”
袁春望不为所动：“囔什么囔，我是你哥啊！不许动！”
“他二人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一名宫女在身后看着，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锦绣，不怀好意道，“该不会……已经结成了‘对食’吧？”
锦绣远远望着二人，眼中渐染怨恨。
日子过得很快，尤其是辛者库这地方，起床，干活，睡觉，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一群仆役前往地安门，准备给娴妃打下手。
袁春望便在其中。
魏璎珞不在，他又沉默寡言了下来，帮忙架起大锅之后，又与其他仆役一起，给难民们分发清粥和馒头，一开始还算井然有序，但随着难民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乱，不但有人插队，还有人抢夺别人分到的食物，于是斗殴在所难免。
娴妃立在粥棚内，看着外头的场景，微微蹙眉：“吴总管，怎么这么乱！”
吴书来擦冷汗：“娴妃娘娘，不知从何跑来这么多难民，整个场面都乱成一锅粥了！您看，是不是先停一停？”
一个难民将清粥重重砸在地上，怒声：“不是说宫里娘娘施恩散粥吗？这什么粥，分明是水，都能照见人影儿！你们看！还有这个馒头！”
他快步冲了过去，从宫女手里夺出一个馒头，用力掰开：“是糙米，里面还有沙子，把人牙都崩掉了！”
吴书来恼怒：“胡说八道，我们的馒头哪里有沙子！”
但难民们哪里肯信他的话，又或者说，比起眼前这位高高在上，连指甲缝都干干净净的大人物，他们更信身旁同样肮脏憔悴的下等人。
先前发难的那个难民举着馒头，再次叫骂：“我们千里迢迢跑到天子脚下，以为会有吃有喝，结果官兵到处驱赶，富人分文不舍，破衣烂衫，腹中空空，只能卖儿卖女，四处乞讨！宫里说什么施恩放粮，根本就是谎言，他们骗人，骗人！”
难民们正半信半疑，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掐着嗓子道：“大家还排什么队，赶紧抢啊，再晚连清粥馒头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一个难民就越众而出，三步两步冲到队伍最前头，自尖叫的宫女手里夺过蒸笼，将所有的馒头倒向空中。
馒头从天而降，无数双手举起来，片刻功夫，就将馒头抢个精光，很多人根本领不到馒头稀饭，叫骂声，哭泣声连成一片，甚至有人为了争夺一个馒头，大打出手，鲜血横流。
妇女们搂着孩子，惊恐地站在一边。老人被推倒在地，大声嚎哭。
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的向后避，唯袁春望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不断逡巡。
动乱中，几个难民竟朝娴妃所在的粥棚冲进来，被几名护军拦住：“你们干什么，出去！”
“哎呀！”又是那个率先发难的难民，他忽然捂胸后退一步，然后大喊大叫，“护卫打人了，他们不是好人，抢他们的！”
人群早已失去理智，有他带头，不少人盲从的聚过来，七手八脚的去抢夺护军的武器衣服。
吴书来大急：“快！快叫人来，保护娘娘！”
“就是她！”造成这一切的难民突然指着娴妃，大叫，“粮食根本不够，做什么假慈善，她就是个大骗子，抓住她！”
一时之间，难民们纷纷向娴妃跑去。
吴书来大惊：“娘娘！娘娘，怎么办！咱们快回宫去吧，快回宫去吧！”
淑妃眯着眼睛，冷眼看着冲过来的难民，神情冷峻。
护军冲上去保护娴妃，齐刷刷抽出刀锋，禁止难民靠近，只是刀锋再利，也只有十几把，比起外头几百上千的难民，杯水车薪，随着聚拢过来的难民越来越多，护军额头的汗水也越来越多。
眼见就要生出一场大难，粥棚里忽然冲出一名少年太监，铿的一声抽出一名护军腰间佩剑。
雪亮剑身照出他俊美的侧脸——是袁春望。
袁春望拎着长剑，冲入难民之中，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手起刀落，一个难民的头便被斩落下来。
血花冲天而起，头颅在人群中滚动，每到一处，便带起一片惊恐的呼喊声。
“杀人了！杀人了！”
“救命啊！”
“我不要馒头了，放我走！”
袁春望抬手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血，然后高声道：“他根本不是难民！难民一路从直隶、天津等地逃荒而来，脚上都是草鞋，全都磨破了底，他虽穿着难民衣裳，脚上却是完好无损的布鞋，分明是混入难民，别有居心的匪徒！”
粥棚内，正恼怒他善做主张的娴妃闻言一怔。
“你胡说！”一个难民指着他喊，“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杀人还要冤枉我们，杀了他！杀了他！”
难民一时间激动起来，纷纷向袁春望涌过去。
袁春望笑了起来，面颊上还带着血的笑，显得格外妖异骇人，似一头以人为食的花妖蛇精，面对数百倍于自己的难民，他弹了弹手中的剑，抖落上头新鲜的人血，冷笑道：“谁若是带头闹事，就和他一个下场！”
涌向他的脚顿时都止住了。
有人带头才有难民潮，但面对他手中带血的利剑，谁也不愿当那个领头人。
包括最先发难的那个难民，如今也只敢藏在人群中，眼神闪烁地望着他。
结果，就这么错过了最好的发难时机。
轰轰轰——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大队护卫军冲了进来，以刀剑隔开难民，将娴妃保护得密不透风。
领军关切道：“娴妃娘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娴妃道，然后目光转向袁春望，带着一丝考究道，“看出些什么了吗？”
袁春望收起剑，向她恭敬行了一礼：“回娘娘，故事闹事的难民一共八人，除了已被斩杀的一个，还有七个……”
说完，他转头望向人群，手指从左到右，精确的指出了其中七个人。
“这八个人一直在推搡难民，挑拨离间，尤其是正往东南角逃跑的那个。”袁春望道，“他不但率先发难，还怂恿难民们袭击娘娘，居心叵测，背后定有人指使，至于是谁，还需娘娘下令逮人，仔细询问。”
娴妃冷哼一声：“还等什么，把他们抓起来！”
护军一拥而上，将闹事的七个难民全都锁上，不消片刻，都被堵住嘴押了下去，等待他们的，定是一场又一场酷刑。
闹事者被拖走，剩下的难民就重新变回了绵羊，在护军的看守下，重新排起长队，乖乖从宫女太监手里领取食物。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娴妃叹了口气：“没想到难民人数居然这么多，我准备的食物，怕是不够了。”
“那是因为下面不仅难民。”袁春望忽然开口道。
娴妃闻言一愣，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冒领？”
“难民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皆是面黄肌瘦、四肢无力，可您看他们。”袁春望随意点了几个人，“怎可能是难民。”
娴妃仔细看着那几人，发现果真如此，虽身上穿着破旧衣服，可要么面生横肉，要么精神奕奕，怎么看也不像是难民。
“你觉得这些是什么人？”娴妃问道。
袁春望：“京城里的乞丐、懒汉，又或者是拿钱雇来的人。至于雇他们来的目的，娘娘您都看见了……”
真正的难民得不到救济，自然怨声载道，说不准——还会闹出大乱子。
娴妃面色一沉，忽大声宣布道：“粥棚远远不足应付难民人数，除去十岁以下的孩子和六十以上的老人，所有人必须参与搭建粥棚！”
难民们听了这个消息，又开始骚动起来。
“为什么？”
“对啊，凭什么让我们干活！”
“说是无偿施粥，却骗我们来干活！”
“就是，太过分了！根本就是骗人，我们不干！”
“对，不干活，坚决不干！”
“我们要吃饭！快点放馒头！”
“直隶、天津等地遭遇水患，无数难民涌入京城，紫禁城和富户们施粥放粮，是本着一片仁心，可这样的仁心更应该供给需要的人！”娴妃扫视众人，目光冷峻，“这里每一碗粥，每一个馒头，都是别人从自己碗里省下来的。给予你们是恩赐，不给也是理所当然！你们没有资格来质问，更没有资格伸手讨要！凭自己的劳力换取粮食，才是真正属于你们，谁也夺不走的！现在，稚童和老人，病弱无力者无偿发放粮食，至于其他人，全都去干活。”
她话音刚落，袁春望便站出来：“今天地安门外要建八个粥棚，城外也在搭建难民营地，愿意干活的人，就过来登记，按人头发给口粮，吃饱饭，有力气，用劳力换取第二天的口粮，想要不劳而获，一粒米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去登记造册，一拨人四散而去。
一场大难就此消弭，娴妃满意的目光落在袁春望身上：“你是哪个宫里的人？”
袁春望跪下道：“回禀娴妃娘娘，奴才出自辛者库。”
一名太监不满他出尽风头，插嘴道：“娴妃娘娘，他不过是个刷恭桶的净军！”
众人哄堂大笑，唯独袁春望一言不发，平静的跪着，目光平静。
娴妃打量着他，微微一笑：“英雄莫问出处，辛者库如今缺一个管事，就由你补上吧！”
众人吃惊，一片窃窃私语。
袁春望低下头，掩住眼底的野心：“谢娴妃娘娘恩典！”
一朝得势，鸡犬升天，出宫时人人都离袁春望很远，回宫的时候人人都凑到他身边，先前插嘴的太监，更是连连掌自己的嘴，讨好道：“先前多有冒犯，还望袁公公不要怪罪。”
应付完这群势利小人，袁春望脚步匆匆往辛者库走。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与魏璎珞分享这个好消息。
“……嗯？”看着空空如也的仓库，袁春望皱起眉头，“璎珞呢？”

第八十二章 万紫千红
赈灾的消息传回后宫，慧贵妃重重一巴掌拍在案上：“好一个娴妃，在紫禁城里装模作样还不够，如今整个京城都在夸她，说她有威仪，能服众！本宫哪年寒冬腊月不在城外开棚放粮，这些混账忘得一干二净，眼里只有一个娴妃，本宫的心思全都喂了狗！”
纳兰淳雪忙宽慰道：“娘娘息怒，这好事儿年年做，别人就不稀奇了，娴妃往日不声不响，这冷不丁，干出一件大事儿来，自然引人注目。不过，只要太后寿宴筹办得当，娘娘还怕不能出彩吗？”
慧贵妃深吸一口气：“这一回，本宫定要将她比得颜面无光！芝兰，太后寿礼准备的如何？”
芝兰：“贵妃娘娘，万紫千红已练习完毕，随时可供检验！”
慧贵妃：“本宫要亲自去看，吩咐他们今夜做好准备！”
“是！”芝兰犹豫一下，道，“不过有四名匠人试图逃跑，被当场格杀，娘娘你看……”
慧贵妃冷笑一声：“四个，四十个，哪怕四百个，本宫不管死多少人，只看最后的成果！”
心里憋着一口气，欲与娴妃争高低，慧贵妃草草吃过晚饭，便出了储秀宫，一群人浩浩荡荡行至偏院，慧贵妃忽然脚步一停，惊喜道：“皇上，你怎么来了？”
惊喜之色转瞬即逝，她望向弘历身旁站着的女子，脸色一沉：“娴妃，你也来了。”
娴妃今日穿着一身绿衣，清清淡淡，素素雅雅，将炎炎夏日点缀出一丝清凉翠色，对慧贵妃温婉一笑道：“听闻贵妃娘娘精心为太后准备了寿诞之礼，臣妾跟着皇上来见识一番，贵妃娘娘不介意吧？”
慧贵妃回之一笑：“本宫介意，你能马上掉头回去么，既然不能，那还问什么劲儿！”
两人争锋相对了片刻，见娴妃滴水不漏，在她身上讨不到什么好，慧贵妃果断转移了目标，重将目光投在弘历身上，道：“皇上，您今日且看看，若他们表演得好，到了太后寿诞那日，臣妾命人组成12人的表演队伍，场面一定更加壮观，芝兰，吩咐他们开始吧！”
芝兰：“是！”
万紫千红的表演者是几名头戴斗笠，披着厚重袄子的匠人，老人作为领头者，将手中白色勺子探入热水，火苗瞬间窜出。他一扬手，融化的贴水立刻飞向冰冷的城墙，冷热相遇，轰地一声，铁水炸裂，犹如千万朵鲜花，瞬间绽放。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娴妃吟诗一首，感叹道，“仔细想来，李白描绘的也是此景吧！”
弘历也难得的点点头：“秋浦是著名的产铜之地，李白路经此地，看见铜渣倾倒，火星四射，正是一副秋夜冶炼图！然而，这万紫千红的奇景，远胜冶炼之火啊！”
老人又是接连几勺铁水飞扬，火花此起彼伏。旁边的匠人都学他一般，一勺接着一勺，仿佛一朵朵美丽的烟花撞上宫墙，在冰冷的墙壁上，撞出一串串激昂的火花，迅速弹飞向天空，落下的瞬间，又变成绚烂的漫天花雨，点亮了漆黑的夜空。
光芒落在慧贵妃脸上，她的笑容灿如烟花：“皇上，臣妾预备铸造演舞台，亲自编造舞蹈，让美丽的舞姬于漫天飞舞之中翩翩起舞，一定能够让太后展演！”
弘历满意一笑：“贵妃心思奇巧，万紫千红若在太后寿诞当日表演，一定会震惊世人！”
慧贵妃露出得意的神情，趁弘历目光为花雨所夺时，身体向椅中一靠，向立在椅后的芝兰低声道：“演舞台，到时候就建在这儿！”
芝兰弯腰低语：“娘娘，是不是太近了？”
慧贵妃：“你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跳舞，就建在这儿！”
芝兰：“是！”
芝兰转头吩咐太监，明日就吩咐内务府的工匠来量。
太监：“嗻！”
谈话间，又有一名匠人上了台，对方体型小巧，技艺也不甚精湛，虽努力模仿老人的动作，但手上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就仿佛受了伤似的。
弘历忙着看花雨，慧贵妃忙着吩咐下人，也只有娴妃注意到了对方，但目光一闪，别过脸去，装作没有看见。
小匠人不动声色的接近慧贵妃，忽然抬手一扬，掐着嗓子唤了句：“娘娘。”
“嗯？”慧贵妃回过头来，却见漫天铁水脱勺而出，尽数朝自己泼来，当下惊骇的大叫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娇容。
四周惊声一片，弘历距离慧贵妃有一段距离，原本不会被涉及，他却快步向慧贵妃跑去：“贵妃！”
飞溅的贴水和火星险些落在他的身上，娴妃突然抱了上来：“皇上小心！”
火星落在娴妃背上，她大叫一声，扑在弘历怀中，疼得浑身发抖，弘历色变道：“娴妃，来人，快来人！”
侍卫们匆匆赶到，为首正是傅恒，他目光一转，立刻寻到了蹊跷之处。
一个个头矮小的匠人正在试图逃离现场！
“站住！”傅恒大喊一声。
傅恒朝对方追了过去，岂料老匠人悄悄做了个手势，其余匠人们会意，下一刻，
越来越多的铁水泼向宫墙，漫天的金雨飞扬，众人眼前金芒大盛，傅恒原本只差一步进逮住那小匠人，却被金光刺激得一下子眼盲，等再次睁开眼，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傅恒怒不可遏，一剑打飞老人手中铁勺：“全都停下！”
铁勺落地，匠人们纷纷停下手头动作，老匠人同样如此，他垂首肃立，模样十分温顺，只在眼角余光扫向在地上痛苦哀嚎的慧贵妃时，才流露出一丝刻骨的憎恶。
“呼，呼——”宫中甬道，一名戴着顶灰帽的小匠人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忽然一只手从拐角处伸出来，将她拉了过去。
帽子脱落下来，露出魏璎珞略显苍白的面孔。
“嘘。”袁春望揽她在怀，一只手捂着她的嘴。
魏璎珞原本挣扎不止，听见是他的声音，这才静止不动。
追兵的脚步声从他们身旁匆匆而过，渐渐跑远。
不等魏璎珞松一口气，袁春望已经拉起她道：“走。”
两人刚刚跑出甬道，密集的脚步声就往他们先前藏着的拐角涌来，傅恒绕过柱子，弯腰捡起地上的那顶灰帽，然后缓缓将脸转向两人逃走的方向，冷冷下令：“险些被他骗过去了，追！”
一行人追出去，因路上岔道极多，故而分兵几路，傅恒领着三名侍卫追至永巷外，忽脚步一停，喊道：“站住！”
车轮滚动的声音骤然一止，推着粪车的袁春望转过脸来，面色如常：“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傅恒走过去，目光垂落在粪车上：“打开！”
袁春望惊讶地看着他：“这可是粪车啊！”
傅恒冷哼一声，解下腰间佩剑，用剑一挑，粪车的盖子便落在了地上，他冷声吩咐道：“去检查！”
侍卫上前检查，摇头：“没有。”
粪车内空无一物，袁春望的表情看起来也极无辜，但不知为何，傅恒越看他越不顺眼，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一个躲躲藏藏的黑影上，当即丢下袁春望，大步流星朝对方冲去，怕对方又跟刚刚一样逃走，故而一把揪住对方的胳膊。
“哎哟！”响起的是一个熟悉的女声，魏璎珞回过头来，面带怒色，“你干什么！”
“……是你啊！”傅恒楞了楞，不知不觉松开了手，连语气都柔上了三分，“宫中有刺客，我正在抓刺客！”
璎珞举起手上的刷子：“刺客会在皇宫里刷恭桶吗？”
“对不起，我是职责所在。”傅恒无意为难她，回头问，“你们都查完了没有！”
众侍卫简单搜查了一下，立刻回答：“没有！”
傅恒松了口气：“璎珞姑娘，打扰了！”
目送他匆匆离去，璎珞松了一口气，扔了刷子就要离开。
“站住。”一个清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咳咳咳！”魏璎珞极刻意的咳嗽几声，回身道，“我正病得重呢，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病得重？”袁春望冷笑一声，用力握住魏璎珞的手臂，将她袖子一掀，“我看是伤得重才对！”
月光下，魏璎珞手臂上鲜红一片，显然是灼伤，
魏璎珞吃疼道：“你干什么？”
“告诉我！”袁春望逼近一步，目光灼灼，“手臂上的伤从何而来？”
璎珞用力抽回了手，有些没底气的道：“平日干活受伤的……”
“呵。”袁春望冷笑一声，“万紫千红这项绝技，很容易烫伤自己，你手臂上的伤痕，正是铁水灼伤。”
“不是……”魏璎珞还想狡辩，可对方下一句却是：“来旺已经全跟我说了。”
来旺是被魏璎珞取代的小匠人的名字，这孩子因训练万紫千红而受了很重伤，正是为了给这孩子出口气，也是为了这孩子的将来，老匠人才同意让魏璎珞取代他上台，给慧贵妃一个教训。
听见这名字，魏璎珞就知他什么都知道了，当即闭上嘴，什么也不说。
“是为了给死掉的匠人伸冤？”袁春望盯着她，“还是为了……皇后。”
魏璎珞飞快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袁春望立刻了然，笑声更冷，带着一丝讥讽，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为了那么点微末的恩情，你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真是个蠢货！”
他的右手抚上魏璎珞的脸颊，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永远冰冷如蛇的手指，今夜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温度。
“……我也对你很好。”袁春望垂眸望着她，声音低似呢喃，“我要是落难了，你也会为了我……赌上自己的性命吗”

第八十三章 金汁
储秀宫内，宫女们进进出出，一盆盆清水送进来，又化作一盆盆血水送出去。
慧贵妃趴在床上，原本光洁如玉的后背，如今坑坑洼洼如同雨后的泥地，鲜血如芽，不断从泥土中长出来。
“疼，好疼……”慧贵妃一只手朝背上摸去，“痒，好痒……”
“娘娘，您不要碰！”芝兰在一旁汗出如浆，“千万别碰……啊，叶大夫，叶大夫你总算来了！”
曾为江南名医，如今则是弘历座上宾，名声压过太医署一头的叶天士背着药箱，匆匆走了进来。
为慧贵妃诊断片刻后，他回身对一同前来的弘历道：“皇上，这样严重的烫伤必须尽快冷敷上药，可慧贵妃一直追问是否留下疤痕，若是留疤，她就不接受治疗。”
“胡闹！”弘历皱眉道，“按住她，立刻上药！”
慧贵妃一听，立刻尖叫道：“不要，我不要留疤，我不要留下疤痕，皇上！我不要留疤！”
几名宫女上前将她按住，慧贵妃如同砧板上的鱼，拼死挣扎起来，嘴里不住发出哀嚎声，待到叶天士给她上药，叫声愈发凄厉可怜。
“这味道……”叶天士抽了抽鼻子，忽然停下上药的手，惊骇地道：“不好！”
弘历忙问：“怎么回事！”
叶天士哭丧着脸：“皇上，这味道不对劲儿，只怕那些不是铁水，是金汁啊！”
弘历自然晓得什么是金汁，说得通俗些，就是粪水，两军交锋，偶用滚水退敌，若其中混入粪水，敌军的伤口便会重复感染，极难痊愈。
慧贵妃原就疼得眼前发黑，听了这话，再也受不住，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待她悠悠转醒，身旁已没了弘历的身影，只有叶天士还在为她包扎伤口。
慧贵妃恨不得先前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梦，可是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她的背受伤了，伤口被人泼了肮脏至极的金汁，慧贵妃哆嗦着嘴唇问道：“怎么样？伤口结疤了吗？”
“这……”叶天士心道这怎么可能，嘴上却安慰道，“贵妃娘娘，您的创面原本不大，若精心调养半年，便能逐渐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慧贵妃挣扎而起，面色狰狞地瞪着他，“本宫不管，你给本宫治，一定要把本宫治好，半点疤痕也不许留，知道了吗？”
“这……臣尽力而为……”
叶天士尽力了，但半月过去，慧贵妃不见半点好转。
“废物，没用的废物！你说用淡盐水清洗消炎，还要去除水泡，本宫全都依从！一个个挑破了水泡，你知道有多痛吗！啊？”慧贵妃披头散发的坐在床上，往日艳若牡丹的美人，如今却似一只讨债恶鬼，“为何伤口还不结痂！为何一丝愈合的迹象都没有！说啊！叶天士！”
“臣真的已经尽力了！”叶天士额上一角青肿起，那是被慧贵妃丢出的瓷枕砸出来的，他极为难道，“可铁水里混了金汁啊！金汁肮脏，伤口反复感染，臣、臣已经尽力了！”
慧贵妃又要寻东西丢他，可她手边能丢的东西，已经全部丢出去了，最后只能歇斯底里地叫道：“滚！滚出去！本宫不想再见到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
叶天士急道：“娘娘，切不可动怒！不可动怒啊！娘娘，你怎么了娘娘？”
慧贵妃的身体摇了摇，软在了床上。
叶天士大惊失色，冲上去为她检查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创面残缺，时出黄水，发热咳嗽，脉息浮数，我治不了！我治不了啦！”
说完，便要收拾药箱离开，芝兰吓坏了，用力拖住他：“不行，你不能走！你是神医啊，能医死人活白骨，你怎么不能治！”
叶天士：“多则一月，少则十日，她就会浑身创裂而亡，哎，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挣芝兰的手，快步离去。
芝兰追着叶天士而去：“叶太医！叶太医！”
芝兰追出去不久，慧贵妃便悠悠转醒，只是仍有些昏昏沉沉，睁不开眼：“芝兰，水……”
一只水杯递到她唇边，慧贵妃喝了两口，觉得有些凉了，正要掌嘴骂对方几句，却愣住：“你怎么在这？”
手持水杯的不是芝兰，也不是储秀宫的宫女，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娴妃。
娴妃微微一笑：“怎么如此惊讶，贵妃不愿意看见臣妾吗？”
慧贵妃冷哼：“芝兰！芝兰！人都到哪儿去了！”
娴妃：“贵妃伤口久久不愈，应当按捺脾气，安心静养，怎么还如此急躁！”
慧贵妃冷笑：“乌喇那拉淑慎，你放心好了，本宫一定会好起来，绝不叫你看笑话！”
娴妃：“你如今后背鲜红一片，全是腐肉，就算将来痊愈了，也会留下黑色疤痕，贵妃娘娘，那可是滚滚沸腾的铁水啊！”
慧贵妃扬起手就要打她耳光，却不料娴妃竟抢先一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将她拖曳到铜镜之前，冷声道：“高宁馨，看清楚你现在的样子！”
自打受伤，慧贵妃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如今趴在镜子前，她的目光也没有瞅向自己，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铜镜里的娴妃，目光充满憎恶。
娴妃嫣然一笑：“干嘛这样盯着我？你不是一直仗着美貌，睥睨后宫吗？以后就不同了，你只能靠着高家的恩宠活着，靠皇上的怜悯活着！”
慧贵妃猛然惊醒：“……是你！”
“准确的说，不光是我。”娴妃柔声一笑，“有人利用万紫千红烫伤你的皮肤，是要毁了你的雪肌，给你一记重击，但她太心慈手软了，居然没有对准你这张脸，更没有趁机要了你的命，我当然要帮她一把啊！”
慧贵妃睁大眼：“金汁……”
娴妃哈哈一笑，再不掩饰，将真相全盘托出：“是啊，再美丽的鲜花，也要用粪土滋润，所以，我在铁水里混入粪水，来滋润你这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儿啊！”
看着她嚣张狠毒的模样，慧贵妃恨得浑身发抖：“你就不怕我把一切告诉皇上？”
“你觉得皇上会信你，还是信我？”娴妃笑道，“要知道，我可是救了皇上的功臣，你若是诬告本宫，皇上一定会彻底厌弃你，若是不信，你大可以试试，不过……你还有时间吗？”
说完，她松开手指，慧贵妃如同一张破布，一袋垃圾，被她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扬长而去。
“皇上不会信你的……”慧贵妃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她身后叫道，“皇上不会信你的！”
果真如此吗？
娴妃回眸一笑。
水殿风来暗香满，明月一点月窥人，是夜，弘历在她的承乾宫度过。
烛火摇曳，弘历蜕下她身上衣裳，露出半截被灼伤的右肩，虽上了药，但到底留了疤，但是疤痕渐浅，想来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弘历有些心疼的抚了抚她的伤口，问：“同样是烫伤，慧贵妃叫得恨不能全天下都听见，怎么你却一声不吭，真的不疼吗？”
娴妃微微一笑：“疼，臣妾也是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疼呢？但臣妾一想到，这伤没有落在皇上身上，便会心中宽慰，再疼，也不放在心上了。”
弘历一楞，看着她的目光更加疼惜，这时宫女端着药膏从外头进来，弘历随手接过，道：“朕替你上药。”
娴妃含羞带怯的应了，两人挨在一块坐下，如同新婚的夫妻，身旁红烛高烧，点滴至天明。
望着她柔美的侧脸，弘历不由唤她小名：“淑慎——”
“皇上。”娴妃头垂得更低，脸颊似被烛火染红，“您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臣妾了。”
弘历怜爱的拥她入怀：“朕一直疏忽了你，可在最危险的时候，反而是你第一个扑上来保护朕，可你明明知道，朕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不需要你豁出性命，舍弃自己。”
“是，臣妾知道皇上有自保之力。”娴妃靠在他胸口，轻轻道，“但当时那种情形下，臣妾根本无暇多想。以后，臣妾一定会记着，先保护好自己，不让皇上担心。”
弘历叹息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
却没瞧见，娴妃嘴角弯起的那道冷冷的弧度。

第八十四章 最后的心愿
承乾宫里红烛高烧，储秀宫里，却烧着一根根白烛。
配着储秀宫愈发惨淡的气氛，叫人一走进来，如进灵堂。
“芝兰。”慧贵妃坐在床上，一身白衣，长发垂满全身，语气出奇冷静，“打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娘娘……”芝兰又惊又惧地看着她，生怕她已经疯了，小心翼翼道，“您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既然叶天士都治不好本宫，其他人就更治不好本宫，就算治好了，也要留下一身的疤痕。”慧贵妃慢慢转头看着她，目光里隐隐透出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意，“快些准备，本宫时间不多了。”
打水不难，难的是带伤沐浴。虽然芝兰已经尽力避开慧贵妃的伤口，但慧贵妃背上的伤口那么大，难免还是会沾上些水，疼得她额上冒汗，脸色惨白，一场澡洗完，人已经去了半条命，死人般伏在铜镜前。
芝兰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垂泪道：“娘娘，还是算了吧，身体要紧，等您养好了身子，再对付娴妃那贱人不迟。”
“不了……本宫时候不多了，不能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慧贵妃慢慢抬头，盯着镜中苍白憔悴的自己，抖着手打开一盒胭脂，尾指勾了些残红，慢慢涂在自己唇上，“去吧……去请皇上来。”
芝兰眼含热泪，一路小跑去了养心殿，却被告之皇上今夜宿在了承乾宫，于是又是一路小跑，转道至承乾，想着储秀宫里只剩一口气的慧贵妃，看着眼前深受皇恩的娴妃，芝兰眼中一片怨毒，险些当场戳穿她的真面目。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看看揽在娴妃腰上的那只手……即便是说了，他又会信吗？
“皇上。”芝兰朝那只手的主人跪了下来，抽泣道，“贵妃娘娘想见你，说是最后一面了！”
弘历愣住：“贵妃不是在储秀宫养病吗？什么叫最后一面！”
芝兰抽泣的更加厉害：“皇上，叶天士说了，贵妃娘娘的病治不好了，贵妃她……”
弘历色变，不等她说完，便从床上坐起，快步向门外走去。
娴妃在身后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喊住他，只是神色复杂的目送他离开。
弘历匆匆赶到储秀宫，宫里面静悄悄的，往常侍奉在左右的宫女太监们，早已被慧贵妃斥退。
推门而入，衣色雪白的慧贵妃端坐在烛火下，脸上抹着浓妆，黛眉修长，唇若朱丹，仿佛戏台上的戏子，妆成待君阅，缓缓抬头道：“皇上，你来了。”
弘历几步上前，伸手扶她：“贵妃，你不好好休息，现在又闹什么？”
慧贵妃轻轻推开他：“臣妾自知时日无多，想为皇上跳最后一支舞，希望有一天臣妾没了，皇上能记住我此刻的模样，永远不要忘了。”
弘历楞道：“贵妃……”
慧贵妃昂首看他，忽温柔一笑，说不尽的妩媚，道不尽的凄婉：“也许，臣妾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戏里，从未清醒过，皇上就容许臣妾，再任性一回吧。”
语罢，慧贵妃盈盈起身，强撑着为弘历起舞。
如鲛人上了岸，如仙鹤折了翅，每一步都鲜血淋漓，每一次折腰都痛彻心扉，这拼尽全力的将死之舞，却胜过了她过去所有的舞，其悲壮之美，使弘历从头到尾都没移开眼，仿佛凡人被鲛人所迷，仿佛僧人被妖鹤所惑。
直至一舞终了，弘历才发现，她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
“宁馨儿！”弘历忙冲过去抱住她，动容道“你好好养伤，朕以后会好好对待你，我们忘记不愉快的事，好不好？”
慧贵妃伏在他怀中，喘了片刻，缓缓抬起沾满汗水的面孔，伸手抚摸弘历的面容：“不，皇上，太晚了，宁馨儿等不及了。常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宁馨儿有一件事求您！”
弘历心疼无比：“朕一定替你找到凶手！”
慧贵妃摇摇头：“这对臣妾已经不再重要了……”
弘历：“那你想要什么？”
这一刻，只怕慧贵妃想要坐一坐皇后的位置，弘历都会考虑片刻，而不是如过去那样一口否决，呵斥她不要痴心妄想。
慧贵妃却哀婉道：“臣妾知道，皇上虽是天下之主，不可随意干涉臣子家事，所以，从未要求过什么……那时候，臣妾还在做梦，梦着有朝一日当了皇后，就能名正言顺给娘追封，让娘厚葬！我要高氏全族，为娘戴孝，向她叩头认错！但梦，永远都只是梦！如今，臣妾只能厚颜，恳求皇上答应，给我娘亲一场葬礼，不至让她的魂魄四处漂泊，无处容身！”
弘历沉默片刻，坚定地：“好，朕答应你！”
慧贵妃眼角挂着一滴泪珠，得偿所愿的叹了口气：“父亲远在千里之外，我想见见两个妹妹，请皇上开恩，准许她们入宫！”
弘历：“朕即刻下旨，召高家人入宫！”
圣旨下到高家，不等天亮，马车就驶至宫门外，等到宫门一开，马氏便领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从马车内下来，被太监领着去了储秀宫。
“娘。”高家大小姐高宁秀悄悄问母亲，“听说大哥也想来，但被大姐拒绝了，为什么？”
高恒与慧贵妃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妹，相依为命的长大，感情自不是她们这些异母妹妹所能比的，听闻慧贵妃病重，高恒险些连夜入宫来，却被传话太监给拒了，说贵妃娘娘只想见两个妹妹。
“还能是什么原因？”马氏笑了一声，“高家的恩宠不能断，你大姐想找个人代替自己，总不能找他这个男人……”
储秀宫很快到了，芝兰早已等在门外，见她们三人来，当即侧身一让道：“二位小姐，贵妃娘娘等你们进去。”
马氏也想跟着一块进去，但被芝兰不动声色的给拦住了，没办法，只好叮嘱两个女儿几句，然后目送她们两个进去。
雕花木门朝两边打开，露出一张方桌，一桌美酒佳肴，以及一个绝色佳人来。
“你们来了。”慧贵妃淡淡道，头上牡丹盛艳的大拉翅，耳上东珠坠，手臂上缠着翡翠珠串，身上五色锦缎，珠光宝气，贵气逼人，若说她往日身上有什么缺陷，就是气势过于锋芒毕露，如今略显苍白的脸色给她添了一丝惹人怜爱的柔弱感，于是完美无缺，绝世无双。
就连两个女子，也被她的美色所慑，半天才回过神来。
高宁香好奇：“大姐，你不是病重吗？怎么一点都瞧不出？”
高宁秀用力扯了她一下：“不得无礼，要叫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高宁香立刻改了口，“整个紫禁城都在传说，您受了重伤，卧病不起，可妹妹瞧来，还是和以前一样，美艳不可方物。”
慧贵妃微微一笑，示意她坐过来，然后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
“二位妹妹，本宫的确伤得很重。”慧贵妃又为高宁秀斟了一杯酒，“就连穿上这身衣服，都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只略坐一坐，已是汗湿重衣，浑身颤抖。”
高宁香惊骇：“娘娘，真的那么疼吗？”
慧贵妃微笑：“本宫每次呼吸，都如钢针入骨，痛不可当，每走一步，就如走在锋刃之上，鲜血淋漓。”
高宁秀忧虑地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娘娘不必着急宴请，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慧贵妃：“本宫时日无多，不能浪费了。二位妹妹一定好奇，本宫为何要请你们入宫。”
高宁香：“娘说你是……”
高宁秀扯住她：“住口！”
高宁香心直口快：“本来就是嘛，娘说了，高家的恩宠不能断，既然姐姐现在身子不成了，就得挑选新人代替！”
高宁秀瞪了她一眼，心中恨铁不成钢，花花轿子要人抬就算事情真是如此，嘴上也不该这样说，慧贵妃多嚣张跋扈一个人，惹恼了她，原本能成的事情，都要不能成了……
悄悄踩了不争气的妹妹一脚，高宁秀略带忐忑地望着慧贵妃，正想着要如何补救，却听见慧贵妃一声长叹：“母亲说的是啊。本宫眼看就不成了，当然要从两个妹妹之中，选出一个最合适的，代替本宫伺候皇上，延续高家的容光！”

第八十五章 贵妃别君
听了这话，高宁香喜形于色，高宁秀比她强些，虽然心中同样喜悦，但还能按捺得住，面上仍装出一副担心的模样：“贵妃娘娘，眼下这一切都不急，还是养好身体要紧。”
慧贵妃笑了笑，端起酒杯：“这是盛夏时节，本宫命人采摘新鲜莲花蕊，取了玉泉山水，精心酿造的莲花酒，二位妹妹尝尝看。”
两人得了她的好处，怎还敢推辞她的敬酒，都端起酒杯喝了，就连一向不擅饮酒的高宁秀也是一饮而尽，然后咳嗽两声道：“贵妃娘娘，这宫中佳酿就是清醇可口，韵味深长。”
慧贵妃瞥了她一眼：“三妹，本宫一直待你们冷漠，你不怪本宫吗？”
高宁秀：“父亲说过，纵咱们姐妹之间有龃龉，始终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贵妃娘娘一时误会，造成隔阂，如今不就想明白了吗？”
慧贵妃似笑非笑：“是啊，本宫再明白不过！唐朝武后幼时，受异母兄长欺凌，待武后掌权，贬杀二兄！祁氏凌虐我们兄妹，被祖父发现逐出李家，待你们的母亲马氏进门，就成了暗中欺凌！我年久不孕，只因马氏寒冬腊月，逼我雪中祈福。兄长迎娶悍妇，仕途波折，也是马氏从中作梗！而你们俩，小小年纪，便懂诬告兄姐，争宠陷害，全都忘了吗？”
二人齐齐变色，高宁香刚要开口，却哇地一声吐出大片污血。
“妹妹，你怎么了？”高宁秀大吃一惊，正要伸手扶她，忽然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来，她抬手擦了擦，再看看滚落在地的妹妹，猛地将头转向慧贵妃，“是你！你在酒里下了毒！为什么，我们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慧贵妃哈哈大笑，耳上明月珰随着她的笑声而摇晃着：“高斌那老匹夫，本宫早就不放在眼里！但若你二人得势，哥哥会重演武家之祸！为了保护他，保护本宫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本宫放弃了复仇的机会，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你们，是不是很感动啊？哈哈哈哈哈！”
高宁香饮得多，除了慧贵妃敬她那杯，后头自己又倒了几杯喝，故而发作的最为厉害，在地上痛苦翻滚了几圈，便头一歪，瞪着双眼去了。高宁秀一手按着绞痛的肚子，一手扶桌而起。
“救，救我……娘！”高宁秀歪歪扭扭的朝门外逃了几步，没等逃出门，就哇的吐出一大口血，喷在雕花门上，如同骤然盛开的一朵红牡丹。
马氏正在外殿喝茶，忽然放下茶盏：“什么声音？”
芝兰给她上了盘点心，淡定道：“是娘娘在同两位小姐说话吧。”
许是母子连心，马氏捂了捂心口，只觉心跳得厉害，渐渐坐不住，起身道：“我去看看。”
然后不顾芝兰的阻止，径自冲到寝殿，伸手将雕花门一推，待到看清楚里头的场景之后，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两个刚刚还鲜活美丽的女子，如今一左一右倒在血泊中，再无半点气息，像两朵从枝头无力落下的花。
慧贵妃坐在她两身后，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酒杯，对马氏嫣然一笑。
“你居然杀了自己的亲妹妹！”马氏扑过去，“贱人，世上怎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女人，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抓住她！”芝兰在她身后喊。
长春宫的宫人立刻冲出来，将她拖了出去，马氏一路挣扎，一路喊着狠话：“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的，老天不会放过你的！”
“娘娘……”关上门，芝兰走近慧贵妃。
慧贵妃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东西准备好没有？”
芝兰捧起一只玉盘，盘中盛着一段雪色白绫。
随手将杯子朝身后一丢，慧贵妃起身望着头顶房梁，潇洒一笑，唱着戏腔：“唉，罢、罢，这一株梨树，是我杨玉环结果之处了。臣妾杨玉环，叩谢圣恩，从今再不得相见了！”
芝兰忍不住泪流满面：“娘娘！”
慧贵妃拿起白绫，扬手一抛，如台上戏子抛出长长水袖，千回百转地唱道：“我那圣上啊，我一命儿便死在黄泉下，一灵儿只傍着黄旗下……”
白绫飞过屋梁，慧贵妃缓缓将白绫打了个结，踩着椅子上去，细长脖子套进去，闭目笑道：“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皇上，别了。”
脚下一蹬，椅子歪倒。
芝兰闭上双目，朝她深深拜了下去。
“皇上。”
养心殿的大门开了，李玉从外头走进来。
弘历正在提笔写字，却不是在批阅奏折，而是在为某人抄写心经。
“皇上。”李玉朝他行个礼，“慧贵妃薨逝了！”
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一大团墨痕。弘历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传旨，贵妃诞生望族，佐治后宫，孝敬性成，温恭素著，着晋封皇贵妃，以彰淑德。贵妃的丧礼，着礼部、工部、内务府协同办理。”
李玉：“嗻！”
弘历：“全都出去吧！”
所有太监都退了出去。
弘历搁下手中的毛笔，慢慢靠回到椅子里，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耳边却远远飘来曼妙的唱戏声。
“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那歌声缠绵悱恻，似一双手从身后拥着他，温柔爱娇道，“皇上，你来了。”

第八十六章 探病【上】
慧贵妃薨了，对某些人来说是坏事，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天大的好消息。
辛者库仓库内，袁春望一边给魏璎珞喂着药，一边说：“皇上命令严审，可匠人们一概咬死不知，万紫千红是为太后寿诞筹备，再加上慧贵妃薨了，两者皆见不得血腥，所以，最后只会不了了之，将他们放归民间，他们安全了……你也安全了。”
“慧贵妃居然死了？”魏璎珞没料到那飞扬跋扈的女人，竟因为一次受伤就去了，真是世事无常，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袁春望一勺药堵住她的嘴：“有空担心别人，不如担心自己，安心养病吧！”
魏璎珞呛了一下，没好气道：“我死不了！”
“你当然死不了。”袁春望又是一勺子药，“我这个人最实际了，你吃的每一口粥，我都要回报，没报答完我之前，你可不能死！”
魏璎珞又好气又好笑：“如今你已升了管事，还需要我回报吗？”
袁春望冷笑一声，搅动着调羹：“辛者库大小管事八个，你以为我会止步于此吗？”
魏璎珞翻了个白眼：“哥，你可真是野心勃勃。”
袁春望：“那当然——你刚刚叫我什么？”
魏璎珞马上转移话题：“这是什么粥，泛着苦味儿！”
袁春望盯着她，固执地要一个答案：“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翻来覆去的问这个问题，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魏璎珞没法子，只得叹了口气道：“你冒着生命危险替我隐瞒，这一声哥哥，我叫得心甘情愿。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义妹，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袁春望眯起眼，啧啧两声：“人家义结金兰要拜天地，你就这么打发我？”
魏璎珞瞪他一眼：“拜天地的是夫妻，义结金兰那叫焚香叩拜！”
袁春望笑道：“总之得先换帖，要你的生辰八字，摆上天地牌位！”
魏璎珞：“我们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从简，从简。”
“简什么？”袁春望曲指在她眉心敲了一下，“我这一生就收一个妹妹，不能简了，待会儿你就写庚帖！”
魏璎珞捂着眉心：“哥，那不叫庚帖，那叫金兰贴！”
袁春望若无其事地一笑，不疾不徐又给她一塞一勺药：“我说庚帖就是庚帖，你吃完了就写！”
也不知他为何对这事这么上心，当天下午楞是找来笔墨纸砚，画押一样，逼着魏璎珞给他写了庚帖……不，金兰帖。魏璎珞没奈何地写了，写的时候，顺便问他皇后的近况，袁春望只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皇后的身子到底是好了还是不好？夜里魏璎珞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一咬牙，披衣爬起，小心翼翼出了永巷，朝长春宫方向走去。
到底是长春宫里出来的人，对里头的一切都很熟。
譬如今夜负责守夜的人，是珍珠。
“你呀。”魏璎珞自她身旁经过，无奈叹了口气，“总是不到二更就睡着了！”
避过珍珠之后，魏璎珞来到寝宫外窗户旁，翻身一跃，人虽翻过了窗户，却难下来，一只脚在空中吊了半天，还是没踩着地。
直至一双有力的手从背后伸出，如同接住天上掉下的落花，稳稳的握住她的腰，将她从空中接到地上。
魏璎珞惊讶回头：“……啊，少爷。”
傅恒的笑容在月下熠熠生辉：“你曾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来看望旧主子是不忘本，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从门走进来，为什么要爬窗这么鬼祟！”
魏璎珞犹豫不决：“我……”
一根温暖的手指贴在她的唇上，傅恒极善解人意地说：“好了，不管怎样，既然已经被我抓住，就不要再鬼鬼祟祟了，光明正大来吧！”
魏璎珞有些赌气的别过脸去：“我不来了。”
她实在不想再跟对方扯上关系，于是转身就走，刚刚爬上窗户，却又被他抱了回来，不由得又羞又怒，咬牙道：“富察傅恒，你到底要干什么！”
傅恒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以后逢明玉值守的日子，子时寝殿内无人，你可以来看望皇后。”
魏璎珞愣住。
傅恒：“记住，只有子时，好了，你爬出去吧！”
魏璎珞气结，猴儿似的爬上窗，却又后悔了，转头道：“哼，我好不容易来看望娘娘，总要看一眼才走啊！”
一只手伸在她身后，似乎早已料定她会这么说，早已料定她会回头。
魏璎珞迟疑地望着那只手。
“还要我等多久呢？”傅恒温柔道，“你不愿意去面圣，我不逼你，你愿意留在辛者库，我等你，等你能抛开恩怨，放下包袱，不管多久，哪怕用这一生，我也会等到底。”
他若不说这话，魏璎珞说不准还会握住他的手，如今听了他这番告白，魏璎珞顿觉浑身发热，视线里那只手更是滚烫滚烫，只看着就让她脸上发烧，若是握住了，岂不是要将她浑身点燃。
“……说，说什么呢，我走了。”她不自然的别过脸去，慌慌张张地翻窗逃走。
傅恒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珠帘晃动，明玉从帘子后走出来：“富察侍卫……”
傅恒回过身：“明玉姑娘，多谢你了！”
明玉咬咬牙：“你不用谢我，不过……贵妃一事，当真是她……”
“明玉姑娘！”傅恒忽然开口打断她，然后朝她摇了摇头。
明玉：“好好好，我不问了！她能来看望皇后，还算有良心，以后我值守的时候，会悄悄放她进来，你不必担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明玉便回屋继续照看皇后去了，而傅恒独留床边，望着魏璎珞离去的那扇窗口，神色忧虑。
月亮自窗前落下，太阳自窗外升起，又是新的一天来临。
正如慧贵妃薨了，有人欢喜有人忧，皇后久病不愈，同样有人欢喜有人愁。
承乾宫内院，跪着一地的人，传旨太监展开手册文，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娴妃那拉氏，性生温婉，质赋柔嘉，今封为贵妃，以昭恩眷，钦此。”
娴妃深深伏下，唇畔带笑：“谢皇上隆恩。”
传旨太监收起手中册文，面带讨好：“娴妃娘娘，恭喜啊！”
娴贵妃轻轻点头，珍儿立刻上前看赏，几锭足银入袖，传旨太监脸上的笑容更盛：“谢娴贵妃赏赐，对了，皇上还特嘱御医署制了一味琥珀玉颜膏，听闻是用琥珀末调和朱砂、白瀨的脊髓制成，每日抹上，伤口很快愈合，还有祛疤之效，想必很快就会送来，皇上可真是关心娘娘啊。”
果然没过多久，另一队传旨太监就进了承乾宫，带来了弘历的赏赐——琥珀玉颜膏。
待送走太监后，珍儿极兴奋的与娴贵妃说：“奴才听人说，是太后亲自为您请来的位份呢。”
“是吗？”娴贵妃似笑非笑。
“嗯，而且皇上二话不说就应了！可见您在他们二位心中的地位，与别不同！如今贵妃不在了，皇后又长眠不醒，后宫大事，可就全依您做主了，您可得多多爱惜身体才是啊。”珍儿一边说，一边拧开琥珀玉颜膏的瓶盖，“娘娘，上药吧。”
岂料娴贵妃忽然伸手夺过药瓶，随意倒入了一旁的盆栽。
珍儿惊呼：“娘娘！这琥珀玉颜膏十分珍贵，您能随意处理呢？万一真的留下疤痕，后悔都来不及！”
盆栽里的泥土似一张贪婪的嘴，一口一口将盆中药液吸干。娴贵妃低头看着这一幕，幽幽笑道：“本宫就是要留下疤痕，最后深深印在皇上心里，让他永远忘不了，本宫是为他受的伤！”

第八十七章 探病【下】
看见闯进长春宫内院的人，明玉忙行礼道：“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脚步不停：“不必跟上来，朕想单独陪陪皇后！”
明玉吃惊：“皇上！皇上！”
李玉一边为弘历关上寝宫宫门，一边埋怨道：“大呼小叫什么？”
明玉焦急地望向门内，大呼小叫什么？自然是因为今夜是她当值，而她又放了某个人进去……
寝殿内，魏璎珞一边给皇后活动脉搏和关节，一边跟她说话：“皇后娘娘，叶太医说了，您不能一直这样躺着，会影响到今后的走路和康复。娘娘，魏璎珞很想您，想听您的声音，哪怕是骂我也好，请您睁开眼睛吧，好不好？”
皇后平静地躺着，并没有一丝清醒的迹象，魏璎珞难过不已，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脚步声。
弘历匆匆走入寝殿，殿内空无一人，唯独皇后躺在床上。
奇怪了，是他听错了吗？他明明听见里面有人声，还以为是皇后醒了呢……
空欢喜一场，弘历叹了口气，慢慢坐到皇后身边，静静望了她一下，握住她的手：“皇后，朕想寻人说说话，可偌大的紫禁城，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听朕说话的人。如果你现在醒着，该有多好啊。”
皇后神情静谧而温柔，弘历叹息：“最近宫里发生了很多事，慧贵妃薨逝了，她十四岁入宝亲王府，与朕相伴十二载，朕知道，她很渴望关心和爱，可朕能给她的，只有皇贵妃的封号，她的离开，朕很伤感，但再重来一次，朕还是会这样选择。”
皇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马上就要醒来。
弘历惊喜：“皇后！皇后，你能听见朕说话，是吗？”
良久，皇后并无更多的回应，弘历失望：“皇后，连你也觉得朕冷血无情，是不是？朕待你不好，待贵妃也不好……”
弘历说话间，突然注意到床帏抖动了一下，陡然住了口，片刻后，若无其事地：“皇后，朕还有事，明日再来陪你说话。”
弘历站起身，转身离去。
魏璎珞捂着嘴趴在床底下，直至脚步声远去，还是维持着现在的姿势，直到明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可以出来了。”
魏璎珞这才从床底爬出来：“讨厌鬼终于走了吗？”
她楞住。
床沿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面色尴尬的明玉，还一个是面色铁青的弘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道：“你说呢？”
魏璎珞使劲瞪了明玉一眼，明玉口型：“我是被逼的！”
弘历：“出去！”
魏璎珞与明玉一起往外走，走到一半，弘历的声音在她身后怒道：“魏璎珞，你留下！”
魏璎珞只好停下脚步。
待到明玉离开，弘历冷冷问道：“为什么躲在这里？”
魏璎珞：“奴才来看望皇后娘娘，听见脚步声，一时情急，就钻进了床下。”
弘历：“谁准你偷跑来这了！”
魏璎珞低声：“皇上，奴才想皇后娘娘了！”
弘历愣了一下，没想到魏璎珞如此直白，最终只是冷笑：“你是该对皇后心存感激，更该深怀恐惧，因为没有皇后的庇佑，朕随时都能杀了你！”
魏璎珞一惊，突然惊呼一声：“皇上，皇后娘娘的手动了一下！”
弘历惊喜，快步上前：“皇后！皇后——”
他唤了半天，皇后仍是老样子，莫说是手了，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弘历忽然转头，只见身后空空如也，魏璎珞早已不知所踪！
“这小滑头！”弘历怒气冲冲的喊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摇头失笑。
又陪了皇后片刻，弘历走出寝殿，明玉早已跪在外头，忐忑不安道：“皇上，奴才再不敢放魏魏璎珞进来了！”
弘历冷声：“她在哪儿？”
明玉欲言又止。
弘历：“还需要朕再问一遍吗？”
明玉吞吞吐吐：“在后院。”
长春宫后院，魏璎珞端着药茶出来，迎面撞上弘历，心中暗骂一声，这明玉又出卖了她一次，迅速跪倒道：“皇上，奴才有罪。”
弘历随意地在一边坐下：“手里端的是什么？”
魏璎珞：“叶大夫开的药方，奴才想为皇后娘娘做点什么，才讨了这个差事。”
弘历淡淡一笑：“你对皇后，倒是忠心耿耿！”
魏璎珞：“皇上，皇后对您，也是一片真心啊！”
弘历：“后宫的女人，本质又有什么区别？”
魏璎珞：“皇上，娘娘不一样！”
弘历：“朕知道，皇后想要一份真情，可她怎么不想想，人君一身，实亿兆群生所托命也！天下之主，哪儿有心思儿女情长？”
魏璎珞：“皇上是嫌弃后妃，目光短浅，不懂体谅？”
弘历：“朕说错了吗？如今水患肆虐，流民无数，朕倾一国之力，治理河道，可那些河道官员，层层虚报，中饱私囊！如今城外难民，不过千之一二啊！朕心焦如焚，日夜难眠，后宫又在干什么呢？”
魏璎珞：“皇上，打从出生起，女子便被拘于一方天地，就算出嫁了，也不过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明明是养尊处优的黄鹂画眉，如何同雄鹰一般，眼界开阔、翱翔四海。您别忘了，笼子是天下男人惊心铸造的！”
弘历冷声：“放肆！”
魏璎珞：“奴才失言，请皇上恕罪！”
弘历要发火，却又忍下：“朕真是糊涂了，竟和你一个无知宫女说这些！”
弘历要走。
魏璎珞：“静听迢迢宫漏长，斋居暂屏万机忙。那无诗句娱清景，恰有梅梢送冷香。”
弘历猛然转身：“你会背朕的诗？”
魏璎珞：“皇后娘娘教完了四书五经，就开始教皇上的诗文，奴才一直抗议，娘娘还是非教不可！娘娘教导奴才，说皇上继位继位以来，宽大为证，罢开垦、停纳税、重农桑、昭雪冤狱、救民水火，所以，他是个好皇帝！”
弘历：“皇后真这么说？”
魏璎珞点头。
弘历：“朕想做一个明君，可现实告诉朕，实在太难了。这个帝国，就像一艘巨轮，朕想好好掌舵，却屡屡受挫，偏离了航向。”
魏璎珞：“吴中曾有歌谣，乾隆宝、增寿考，乾隆钱、万万年。奴才知道，国家很大，事情很多，但皇上一件一件去办，就算结果不如人意，总是无愧于心，无愧于天！”
弘历定定地望着她，似惊诧似震撼：“无愧于天……这四个字，朕会记住！”
魏璎珞见弘历脸色和缓，连忙：“其实皇上所有的诗文，娘娘都会倒背如流！”
弘历：“为什么？”
魏璎珞：“并因皇上才学出众，而是娘娘想了解皇上所思所想，皇上若把一切难事说与娘娘，何愁天下没有知音人呢？”
弘历失笑：“你绕这么大一圈子，还是在为皇后说项，她总算没有白疼你！不对，你再说一遍！”
魏璎珞：“皇上肯向娘娘说心事，何愁没有知音呢？”
弘历：“不是这句！你说一直抗议，又说朕非诗才出众，到底什么意思！”
魏璎珞一震。
弘历：“魏魏璎珞，你竟敢嫌弃朕——”
魏璎珞急声：“皇后娘娘还在候着，奴才先行告退！”
魏璎珞急匆匆走了，弘历看着她的背影，思虑片刻，却是忍不住面带笑容。
“起驾，回宫！”
从长春宫出来，銮驾将弘历送回养心殿。
銮驾起伏片刻，弘历忽然睁开眼：“李玉。”
李玉：“奴才在！”
弘历犹豫一下：“朕对魏璎珞……是不是太过苛刻了？”
您才知道啊？李玉心中翻了个白眼，嘴上却道：“雷霆雨露均是君恩，无论您怎么对她，她都得受着。”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只见弘历摇摇头，道：仔细想来，朕对魏魏璎珞的确是苛刻了些，皇后说得对，她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李玉一楞：“皇上，这……您是打算赦免她了？”

第八十八章 祸不单行
辛者库外，袁春望拦住了魏璎珞：“你要去哪？”
魏璎珞：“我去长春宫！”
袁春望：“不许去！”
魏璎珞：“哥！”
袁春望的神色极不耐烦：“你亏欠皇后的，难道还没有还清吗？”
魏璎珞垂下头：“皇后娘娘病得很重，若她一直继续躺在床上，将来会无法行走，甚至丧失说话的能力，我总得为她做点什么，才会心安理得！”
袁春望嗤了一声，手指点点她眼下的黑眼圈：“白天在辛者库干活，晚上还要去长春宫，你不要命了？”
魏璎珞挥开他的手：“皇后娘娘是主子，是恩师，更像姐姐，她多次护我，甚至不惜触怒皇上！若是没有她，世上早无魏璎珞此人！哥，你就让我去尽尽心，好不好？”
袁春望用力戳她的额头：“你呀，真是个大傻瓜！”
魏璎珞看他片刻，忽然笑了：“如果是你病了，我也一样，会这样照顾你！”
袁春望愣住，随后神情认真：“你会吗？”
魏璎珞：“就像你细心照顾我一样，我也会把药灌进你嘴里！”
袁春望不擅照顾人，先前喂她吃药的时候，都是一勺一勺硬塞进她嘴里，结果嘴里没吃几口，衣服倒先吃了个饱。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袁春望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扯起魏璎珞的脸颊，魏璎珞吃痛，反忍不住笑了：“我要走啦！”
目送她离开，袁春望摇摇头，重又回到仓库门口，却不料撞见一个不速之客，沉下脸来：“刘嬷嬷，你在这儿干什么？”
刘嬷嬷：“这儿是仓库，我还能干什么？不过找些从前的旧物，这就走了。”
她在仓库里东摸摸西摸摸，最后拿了个旧烛台离开，身后，袁春望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
长春宫后院，魏璎珞捧着水盆有些吃力，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替她接过水盆。
魏璎珞：“少爷！”
傅恒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
魏璎珞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么晚了，你不在乾清宫值夜，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傅恒：“我替皇上去军机处传旨，悄悄溜出来，你呢？你在干什么！”
魏璎珞：“明玉要为皇后擦身，我帮帮她！”
不，别来！
长春宫寝殿内，明玉面色僵硬地立在一旁，时不时往门外偷看一眼，额头上已经急出了一层汗水。
床沿，一个不速之客。
弘历望着皇后的睡眼，低声：“皇后，朕预备赦免魏璎珞，依旧让她回来伺候，你会高兴吗？”
皇后静静躺着，睫毛竟然颤动了一下。
伺候在一旁的尔晴忽道：“皇上，这么好的消息，奴才想亲自告诉魏璎珞，她一定高兴坏了！”
弘历眼中一亮：“她今夜也来了？”
明玉不敢相信的看向尔晴，用眼神询问：你怎知璎珞来了，你想做什么？
她怎知的？
尔晴心中冷笑，她又不是傻子，连宫里多了个人都看不出来。况且明玉从来就不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傅恒啊傅恒，找她帮忙，你可真是所托非人。
至于她想做什么，还不够明白吗？尔晴起身道：“就在后院，奴才带您去。”
“不必。”弘历起身道，一副兴匆匆的模样，“朕一个人过去就行。”
望着他的背影，尔晴嘴角不自觉的向上一勾，笑容冰冷。
弘历到了后院，一眼望见傅恒捧着个水盆，魏璎珞正在帮他挽起袖口，二人站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神态亲昵，犹如一对璧人。
弘历脚步顿时一停，神色骤变。
尔晴故作惊讶：“这么晚了，富察侍卫怎会在此！皇上，这、这奴才也不知道……”
弘历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二人，脸色变得阴沉，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李玉在门外迎接他，手中捧着一道明黄卷宗，小心翼翼道：“皇上，这赦免魏璎珞的旨意——”
弘历一把夺过圣旨，重重丢了出去：“滚！”
祸不单行。
就在弘历丢弃圣旨的第二天，刘嬷嬷气势汹汹地带着一群太监，冲进辛者库仓库，大吼一声：“搜！”
魏璎珞才刚刚从长春宫里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遇上这样一个状况，不由得皱起眉头，盯着四处乱翻的太监们。
“给我仔细搜！”刘嬷嬷的目光则阴冷地盯着她，“角落也别放过！”
不消片刻，便有太监从仓库角落回来，手里捧着一只木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绳索，绳索上血迹斑斑。
刘嬷嬷厉声：“魏璎珞，这是什么！”
魏璎珞一怔。
养心殿书斋。
娴贵妃听说弘历今日心情不大好，却没想到会不好到这个地步。她送来的点心放在一旁，已经没了半点热气，养心殿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大声说话，甚至没人敢呼吸。
“参见皇上，参见娘娘。”珍儿忽从外头走进来，拜过二人之后，匆匆来到娴贵妃身旁，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娴贵妃蹙起眉头：“果有其事？”
珍儿点头。
娴贵妃：“皇上，辛者库出了点事，臣妾要去处置，先行告退。”
弘历猛然抬头：“辛者库会出什么事情？”
娴贵妃诧异于弘历对此感兴趣：“发现一名辛者库的宫女施行厌胜之术，诅咒贵妃娘娘。”
弘历：“谁？”
娴贵妃：“曾是长春宫皇后娘娘身边的一等宫女——魏璎珞。”
弘历勃然色变：“把所有人提来，朕要亲自审问！”
小木人很快就送到了他手上。
极粗糙的一只木人，杂木所制，上头还带了些许木刺。脖子上系着一段染血的绳子，仔细一看，竟是人发编织而成，发质柔软纤长，似女人的发丝。
弘历把玩着小木人，神色阴晴不定。
不但证物到了，证人也到了。
刘嬷嬷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禀皇上，禀娘娘，前些日子，奴才收到一封密信，说有人暗地里咒杀贵妃，并有证据藏于辛者库，奴才本是不信，但事关重大，只好命人从严搜查，结果在魏魏璎珞暂居的库房内，发现了这尊木偶。这木偶上写着贵妃的生辰八字，后背满是血痕，脖子上还系着一根麻绳，很显然，魏魏璎珞一直在暗地里诅咒贵妃，贵妃才有杀生之祸啊！”
娴贵妃：“魏璎珞，你怎么说？”
飞来横祸，魏璎珞怎肯承认，当即否认道：“这是有人故意将木偶藏于仓库，构陷于奴才！”
“皇上，娴贵妃娘娘。”刘嬷嬷瞥她一眼，阴测测道，“那仓库只有魏璎珞独居，除了她以外，还有谁会埋这个木偶？”
魏璎珞断然：“奴才从未做过！”
“还有，贵妃娘娘去后，宫中众人心怀悲戚，唯有她一人，面不改色，嬉笑如常。”刘嬷嬷厉声道，“只有深恨贵妃娘娘的人，才会如此作态！魏璎珞，你摸着良心说说，你难道不是这种人吗？”
无需魏璎珞开口，弘历便知道刘嬷嬷说的是真的。
即便不为她自己，为了长春宫昏迷不醒的皇后，魏璎珞都会从骨子里恨透慧贵妃，且她与旁人不同，旁人恨就恨了，她却会以牙还牙，报复对方，譬如皇陵中的裕太妃，便是因为得罪了她，化作枯骨一具。
“哼！”
木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轨，落在魏璎珞身前。
弘历长身而立，冷冷盯着她：“铁证如山，你还不认罪！”

第八十九章 办法
辛者库账房。
一众小太监垂首肃立，紧张地看着对面的袁春望。
袁春望坐在书桌后，翻了翻手中的账本，指出其中几处不妥之处：“回去改改，改好给我看。”
小太监忙双手接过：“嗻！”
待到小太监们都离开，一个俏丽身影忽然闪进门来，弱柳似倚在门上，笑道：袁哥哥，忙什么呢？”
袁春望瞥她一眼，继续整理手头账本。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锦绣笑靥如花地走来：“袁哥哥，魏璎珞死期在即，你还不回过头来看看我么？”
整理账册的手顿了顿，袁春望缓缓抬头，眯起眼道：“你说什么？”
锦绣索性坐到他桌上，曲线玲珑的身子半侧在他眼前，笑着说：“魏璎珞被告发咒杀慧贵妃，这一次，人赃并获，她绝对逃脱不了！哎，袁哥哥，你去哪，等等我呀……”
侍卫所值房。
桌上放着一杯香茗，茶香四溢。午后阳光洒在傅恒身上，他将手中兵书翻了一页，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有些陌生的人声，清冽如泉：“富察傅恒，出来！”
他皱了皱眉，转头望去，见一个极貌美的少年太监立在门前，身旁两名侍卫正在拉扯他，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擅闯侍卫所，还直呼富察大人的名字！”
“我是谁不重要。”袁春望望着傅恒，冷冷道，“重要的是……魏璎珞！”
傅恒抬了抬手，两名侍卫松开手，退出门去。
“你刚刚提到魏璎珞？”傅恒未起身，靠在椅内问道，“她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仓库内找到压胜小人，指认她是咒杀慧贵妃的凶手。”袁春望道，“如今人已经被押去了养心殿，只怕马上就要处决了。”
听到这里，傅恒二话不说，起身朝门外冲去。
“你想杀了魏璎珞吗？”袁春望朝他的背影喊道。
傅恒猛然转身：“你什么意思？”
袁春望冷笑道：“堂堂御前侍卫，为一个辛者库宫女求情，若说你们没有私情，谁会相信？”
傅恒：“你！”
袁春望冷声：“现此事本当交予慎刑司处置，缘何去了养心殿，富察侍卫应该比谁都清楚！你这一去不要紧，却会触怒天子，到那个时候，魏璎珞才真是死路一条！”
傅恒闻言，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
骑马打仗是他的强项，琴棋书画也是他所长，但面对这样的尔虞我诈，傅恒却六神无主，没了主意。半晌之后，他有些干涩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在长春宫。”袁春望幽幽道，“只有一个人能救魏璎珞。”
傅恒盯了他半晌，忽然转身离去。
他从未觉得去长春宫的路有这么长，长的仿佛走了一生一世。
“姐姐！”扑通一声，傅恒冲入寝殿，半跪在床沿，握住皇后的手道，“救救璎珞！”
尔晴正在为皇后喂药，被他一惊，手中的药都打翻了些许：“富察侍卫，你怎么……”
傅恒对她视而不见，握紧皇后的手，殷殷切切道：“姐姐！姐姐，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叶天士说过，你的身体在逐渐复原，只是你一直在逃避现实，不愿意醒过来！你听见我说话吗？姐姐！”
皇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傅恒其声更哀：“姐姐！额娘为了你的病，每天都在哭，现在一只眼睛都看不见了，阿玛整日长吁短叹，无心公务！还有整个长春宫，所有人都郁郁寡欢，一团死水！你从前那么宠爱魏魏璎珞，她为了你去报仇，为了你去杀人，现在她濒临绝境，你就不能振作精神，去帮帮她吗？”
听见魏璎珞的名字，尔晴垂了垂眼，眼底晦暗一片，然后抬眸道：“富察侍卫，娘娘一直睡着，她什么也听不见。”
“不，她听得见！”傅恒也是没有办法了，他救不了璎珞，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救璎珞，这个人就在他眼前，他无论如何也要唤醒她，“姐姐，你全都听得见，为什么不肯醒过来，为什么要躺着！因为你无法面对再次失去孩子的痛苦，还是你不敢面对争夺不休的后宫！但你又能逃避多久，除非一辈子躺着床上，除非你一辈子都做个活死人！”
“富察侍卫，你别这样，无论你说多少，娘娘她都……”尔晴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滴泪珠凝在皇后眼角，与此同时，她的尾指也蜷缩了一下，似做着一场噩梦，似竭尽全力想要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姐姐！”傅恒大喜，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似乎想要借此将力气传过去，助她劈开噩梦，从里面爬出来，“求你，醒过来，醒过来！只有你能帮她，只有你能救她了……”
身旁传来一声轻叹：“你想救魏璎珞？”
傅恒愣了楞，转头望过去。
“娘娘醒不过来，时间来不及了。”尔晴将药碗放到一旁，抽出一张手帕，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上的药渍，大家闺秀，就连这简单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优雅，她放下手帕，抬首对傅恒一笑，“你想救魏璎珞，只有一个办法……办法很简单，我来告诉你。”
养心殿内，气氛紧张。
魏璎珞尚不知傅恒与袁春望正在竭尽全力想办法救她，即便知道，也不会静静等着。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与其等人救，不如自救！
从地上捡起小木人，冷静地打量片刻，魏璎珞轻轻拨弄了一下绳结：“皇上，这是平结。”
娴贵妃：“平结？”
“这种结很容易解开，只要两手握住这儿用力一扯，就会轻松打开。”魏璎珞做了一下演示，果不其然，绳子飞快松开，化作一缕躺在魏璎珞掌心。
刘嬷嬷瘪瘪嘴：“那又怎么样？”
“不管是绣花还是干活儿，平结都容易散开，所以，我从来不用平结。你们看！”魏璎珞用手头的绳子，重又在木人脖子上打了个结，“我喜欢这样打结，若是不信，你们可以去查我所有的绣品，和我接触过的绳结，到底是什么样的。”
刘嬷嬷一声冷笑：“就算打结的方法不同，也不能证明这物件儿和你无关！”
魏璎珞嗤笑一声：“刘嬷嬷，木人是从何处搜出来的？”
刘嬷嬷：“就在你居住的库房里！”
魏璎珞：“库房何处？”
刘嬷嬷：“库房……柴堆后墙壁上的小洞，专门用来放这厌胜之物！”
魏璎珞笑了：“慧贵妃走了二月有余，若她真是被我生生咒杀，为何我不处置了证据，留着让你们查证！”
刘嬷嬷：“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我可不知道！”
魏璎珞：“好！就算我真那么蠢，专门留着证据好了，木人藏于墙壁洞内，夏季里仓库潮湿闷热，柴堆都是湿漉漉的，墙壁更是漏水发霉，这木头倒好，浸在水里，却半点儿湿气都没有！”
刘嬷嬷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这……”
魏璎珞盯着她：“这是因为，小木人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弘历始终沉着脸，盯着魏璎珞，一言不发。
事有蹊跷，娴贵妃不能装作没看见，当即喝问道：“刘嬷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嬷嬷汗如雨下：“这……奴才也不知道啊！”
魏璎珞：“都是因为你自己蠢，就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你还能干什么！娴贵妃娘娘，此事一定有人指使，请您不要放过居心叵测之人！”
娴贵妃摇了摇头：“把她拉去慎刑司，严刑审问！”
李玉：“嗻！”
李玉一挥手，刘嬷嬷立刻被拉走，她惊呼一声：“皇上饶命！娴贵妃饶命！奴才知罪，奴才真的知罪了！”
魏璎珞冷冷注视着刘嬷嬷被拉走。
娴贵妃：“如此说来，魏璎珞是被冤枉的，皇上，是不是……”
她原以为事情到此就算结了，哪知弘历冷笑一声：“咒杀贵妃的罪名，落不到你身上。那身为内廷宫女，与御前侍卫有私呢？”
魏璎珞一怔，猛然看向弘历。
娴贵妃吃惊：“皇上，这事儿涉及宫女清誉，可大可小，若是没有证据……”
弘历一字一句：“是朕亲眼所见！来人，把她一并关押慎刑司！”
太监们上前，魏璎珞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向外走。
弘历：“站住！”
魏璎珞停住脚步。
弘历面色极阴郁，明明是他自己下的命，如今却又隐隐一副后悔的模样：“刚才还振振有词，现在怎么不为自己辩解了？”
似乎只要她解释，他就信，然后放她自由。
可魏璎珞垂首片刻，最后轻轻回道：“……皇上既说自己亲眼所见，奴才无话可说。”
右手握在椅子扶手上，手背爆出一根根青筋，弘历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淡淡道：“好一个无话可说，带下去！”
魏璎珞叹了口气，被太监带了下去。弘历一直望着她的背影，身旁，娴妃低头看着他青筋直爆的手背，若有所思。
“皇上。”李玉忽从外头小跑进来，“富察侍卫来了。”
“他来做什么？”弘历冷笑一声，“难不成是要为了那个女人求情？”
他忽觉说漏了嘴，当即闭上嘴巴不说话，娴贵妃何等聪明的人物，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也不多问，只在养心殿内坐了一会，便借口要处理宫中事务，带着珍儿等人离开了。
她走后，弘历方重新开口：“人呢，还在外头吗？”
李玉去而复返，回道：“还在外头跪着呢。”
弘历冷笑一声，近乎迁怒地说：“让他跪！”
李玉犹豫片刻：“皇上……他说有要紧事，要禀报皇上！”
“能有什么要紧事。”弘历冷冷道，“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告诉他，魏璎珞秽乱宫闱，朕绝不轻饶！”
李玉：“嗻！”
李玉正要退出去，身后忽又响起一声：“等等！”
养心殿内院，傅恒跪在地上，他安静地等了许久，没能等到弘历的传召，而是等来了一双明黄色的龙靴。
“傅恒！”弘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傅恒，你跪什么，为谁跪？”
傅恒深吸一口气，伏在他面前：“皇上，奴才是来请婚旨的！”
“你想娶魏璎珞？”弘历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愤怒，以至于连他接下来的话都不想听完，直截了当给出答复，“告诉你，这绝不可能，朕不容许！这一回，朕要摘了魏璎珞的脑袋，以正宫闱！”
弘历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声：“皇上曾为奴才赐过婚，奴才又怎能另娶他人！”
弘历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你说什么？”
“奴才……愿遵从圣上的旨意。”傅恒伏在地上，以掩痛苦的表情，“迎娶刑部尚书来保的嫡孙女喜塔腊-尔晴！”

第九十章 分手
吱呀——
牢门开了，一名太监从外头走进来，三下两下，除去魏璎珞身上的锁链：“你可以走了。”
“什么？”关在她对面的刘嬷嬷大叫，双手抓住铁栅栏，不住摇晃道，“她怎么可以出去，我呢？”
魏璎珞转了转有些酸痛发红的手腕，一言不发的出了门。
她没有多问什么，如果对方不想让她知道答案，那么问了也没用，如果对方想让她知道答案，那么她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事实也的确如此。
魏璎珞回到永巷，发现早已有人在那等着她。
“富察傅恒。”魏璎珞停下脚步，望着对方，“你做了什么？”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的放人，她能出来，肯定是因为有人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璎珞。”傅恒声音极轻地说，“我要迎娶尔晴了。”
太阳还没有落山，夕阳斜照在魏璎珞肩上，魏璎珞却觉得浑身发冷，就仿佛落在肩上的不是夕阳，而是红色的雪，沉甸甸的累在她肩头，渗入骨髓的冷。
“是吗……”她忽然转身，梦呓般喃喃，“你要娶尔晴了。”
“璎珞！”傅恒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却被她用力甩开。
傅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囊，道：“我是来还你这个的。”
魏璎珞慢慢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香囊。
七夕之日，定情之物。
“你不要了？”魏璎珞惨笑一声，“那就丢了吧！”
她一扬手，将香囊从他手中拍飞出去，两人身旁就是水沟，香囊落进臭水沟里，水面鼓起几只泡，香囊渐渐沉到底。
“你从前对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听得多了，我一不小心都信了。”香囊沉到底，魏璎珞的心也沉到底，“所以，皇上问我时，我不解释，因为那是事实，即便严惩，我也愿意承担，我以为……你会跟我一样的……”
“璎珞……”傅恒神色更痛，他向前一步，似想重新抓住对方。
“你想说你有苦衷吗？”魏璎珞却开始步步后退，摇着头道，“理由千千万万，结果却只有一个——你要娶尔晴了，对不对？”
人，总是心口不一。
她嘴上说着足够冷静的话，心里却在哀哀哭泣，无声的祈求：“解释啊，快跟我解释啊，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苦衷，我都能体谅的……”
可是等来等去，却只等来他一个沉甸甸的：“……对。”
魏璎珞急忙抬起头，只有保持这个姿势，眼泪才不会当着他的面落下来。
“好，我知道了。”她笑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转身离去，貌似决然，但离去的脚步却很慢很慢。
慢到就像是故意在等待，等待他反悔，等待他追上来。
可他没有。
傅恒一直站在她身后，默默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才缓缓
缓缓踱到水沟旁，干净的手指毫不犹豫的伸进臭水沟里，从一堆泥泞污秽中掏出香囊，然后毫不嫌弃的将之贴在心口，表情极为悲伤。
夕阳西下，辛者库宫女所内。
“魏璎珞呢？”袁春望推门而入，目光在里头逡巡一圈。
里头的宫女们楞住，锦绣急忙反问道：“魏璎珞？她不是被关进慎刑司了吗？怎么，又给放出来了？”
袁春望不动声色地望了对方一眼，也不做解释，径自离开。
以他对她的了解，若是没有回宫女所，那必定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袁春望很快来到仓库中。
霉味，灰尘，黑暗，扑面而来，袁春望踱至仓库最里侧，朝窝在墙角的那人道：“怕被人看见你哭的样子？”
魏璎珞背对着他：“……我没哭！”
袁春望也不揭穿她，随手点燃桌上一只铜制烛台，幽幽烛火照亮他的手指，照亮他修长的侧身，照亮他另一只手中提着的红木食盒。
揭开食盒，最上层是梅花烤肉，第二层是清炒木耳，第三层是粒粒如珍珠的贡米粥，第四层是一碟洒满霜糖的雪花糕。
“慎刑司可不是好地方，你被关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吧？”袁春望淡淡道，拿起一片雪花糕递过去。
魏璎珞别过脸，不理不睬。
“怎么？”袁春望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嘲讽，“被富察傅恒抛弃，就迁怒于我，迁怒于你自己，魏璎珞，你就这点出息！”
富察傅恒四个字就像一根针，刺得魏璎珞跳了起来，她看向袁春望，眼中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你说什么？”
“不爱听？”袁春望冷声，“我还偏要说，你一次次拒绝富察傅恒，不过是故作姿态，实际上喜欢他喜欢的要死！”
“住口！”
“而富察傅恒对你呢？他是名门贵公子，从小没什么得不到，偏偏只有你，总是拒人于千里，所以，你越是退缩，他越是爱你！可那又如何？”袁春望嗤笑道，“最后他还不是要娶别人？所谓的真情，不过是一场笑话！”
“够了！”魏璎珞忍不住捂住耳朵，“我不听！”
袁春望却极残忍的将她的双手扯下来，嘴唇贴在她耳畔，柔声道：“魏璎珞，你从来心高气傲，自以为是，第一次在男人身上受挫，是不是很心痛，很难过？我告诉你，上天就是这样不公，不管你们如何相爱，你这样的出身，注定不能堂堂正正嫁入富察家，永远不能！”
“闭嘴！”魏璎珞挣开他的手，巴掌高高扬起。
“你要打我吗？”袁春望也不躲，只是静静看着她，“生生拆散你们的是乾隆，主动放弃的是富察傅恒，而我呢！我一直站在你身边，处处为你着想，生怕你受到一点伤害，你却要这样待我？”
魏璎珞楞楞看着他。
“我是你的义兄，你的保护者，天下最关心你的人。”袁春望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极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心疼，“这一巴掌，你真要打下来吗？”
这一巴掌最终却没有落下，落下的……只有她的泪水。
“好了好了。”袁春望拥她入怀，安慰道，“璎珞，不要为了抛弃你的人哭泣，这样只会让别人笑话，根本于事无补。”
“可是……”魏璎珞在他怀中哽咽道，“我难受，我真的很难受……”
“那不过是一时的。”袁春望抚着她的头发，如安慰如告诫，“璎珞，你最大的错误，在于有了冰冷的外表，却没有同样冰冷的心。这样的你，容易惹人误会，还会伤害自己。真的太笨，太笨了……”
魏璎珞哭了许久才停下，夜色已深，屋外响起蝉鸣，屋内响起魏璎珞肚子响的声音，让她忍不住红了脸。
袁春望这一次没有取消她，而是亲自端起清粥，一勺一勺喂给她吃，魏璎珞吃了几口，忽然道：“哥，你真好。”
“现在知道哥的好了？”袁春望笑道。
魏璎珞点点头，轻声道：“哥，我还从来没有问过你，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入宫呢？”
袁春望怔住。良久才淡淡道：“我忘了，我很小的时候就入了宫，以前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
“是吗……”魏璎珞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吃过饭之后，魏璎珞将脑袋往他膝上一枕，喃喃：“我想睡一会。”
“睡吧。”袁春望脱下上衣盖在她身上，“哥哥在。”
魏璎珞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
她在牢里不但没吃好，似乎也没睡好，提心吊胆到今日，总算能够安安心心合一次眼。
黑暗中，袁春望靠墙坐着，右手慢慢抚摸她的头发，直到小小的鼾声响起，他才轻轻道：“其实我没忘，我什么都记得……”

第九十一章 恨与狠
“爹！”七岁的袁春望哭道，“别丢下我！”
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上，是同样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难民。有的还能走路，有的跌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了。
地上一片蜡黄，看不见半点绿色，连深埋在土里的草根都被人挖出来吃了，饿到最后，人就变成了畜生，几个难民摇摇晃晃朝袁春望走来，嘴角溢出口水，就仿佛他们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白生生的羊羔。
就在袁春望怕到极点时，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忽然从他们身后冲出来，抱起他就跑。
“娘！”袁春望抱着她的脖子哭道。
“你……你怎么又把他带回来了？”一个同样骨瘦如柴的男人叹道，“我们自己都活不了，还顾得上他吗？”
一路上，男人又偷偷丢弃他五次，但每一次都被女人重新抱了回来。好心终没好报，男人最后自己偷偷走了，女人抱着他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京城，却不幸染上了疫病，临终之时，握着他的手道：“我死了以后，你去找你的亲爹。”
袁春望愣了楞：“亲爹？”
“我也不是你亲娘。”女人咳了两声，“当年雍正爷受人追杀，藏身于农家，与那户人家的女儿生了你……孩子，你不是个普通人，你是个阿哥呀！”
袁春望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可怜你母亲命苦，雍正爷回去之后，没派人来寻过她，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如何再嫁？只好将你送给了我。”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串檀香木佛珠手串，抖着手指，慢慢将手串套在袁春望手腕上，“带着这个，去找你亲生父亲，让他……”
话未说完，手便垂落下去。
“娘！”袁春望推了推她，她一动不动，无论袁春望怎么哭，怎么呼喊，她都再也没睁开眼。
怕养母的尸体被饥饿到极点的难民给吃了，年幼的袁春望凭着两只小小的手，生生挖出一个土坑，将养母埋葬。
之后，他垂着一双流血的手，跨入城门。
城门好入，紫禁城的城门却难进，费尽千辛万苦，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衣着光鲜的贵人，同意将他送进宫里。
却不料，那人竟是他的八叔。与雍正争位失败后，一直怀恨在心，发现了对方在民间遗落的庶子之后，也不知出于什么阴暗心思，竟将这年近七岁的孩子送去了净身房，手起刀落，袁春望便从一个小阿哥，变成了一个小太监。
然后，被送去了阿哥所，伺候他的异母弟弟——八阿哥福慧。
袁春望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命根子，还失去了那串紫檀木念珠，没了这信物，他没法跟雍正道出自己的身份，话又说回来……即便他手里还有这串念珠，雍正又会认一个小太监做儿子吗？
他只能以一个下人的身份，静静伺候在一旁，满脸羡艳的看着雍正搂着福慧，手把手的教他写字。
“我不要写了！”福慧淘气的将笔一丢，“皇阿玛，我想骑马！”
说完，他从雍正膝上窜下来，跑到袁春望身前，指着他道：“快蹲下，我要骑马！”
袁春望楞了一下，身后的大太监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在地上：“八阿哥要骑马，你没听见啊，快趴下！”
凭什么？他是皇帝的儿子，难道我不是皇帝的儿子吗？袁春望心中升出一股怒意，正要爬起来，却觉背上一沉，是福慧骑在了他背上。
福慧又笑又叫：“皇阿玛，你看，儿子在骑马！驾！驾！跑快点儿，快啊！快啊！”雍正大笑出声：“福慧，小心点儿，别摔了！”
袁春望咬牙在地上爬着，深深垂下了头，免得被他们瞧见自己脸上的痛苦与恨意。
身为雍正最喜欢的儿子，福慧活得自由自在，无所顾忌，他终日将袁春望当马骑，习惯了他的沉默顺从，竟以为真马也是这样的性子，结果在一次马术课上，摔了下来。
“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八阿哥的，一群废物！”雍正在阿哥所里大发脾气，指着地上跪着的宫女太监道，“拉下去，每人重责三十！”
袁春望也在其中。
啪，啪，啪，棍子落在肉上，周围惨叫声此起彼伏，他却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的受着。
到了夜里，袁春望一瘸一拐地走入福慧的房间，目光出神地盯着床上昏睡的福慧，然后，展颜一笑。
自养母死后，他再也没笑过一次。
今天是他第一次笑，艳丽夺目，犹如一条斑斓毒蛇，在紫禁城的阴谋狡诈中诞生，然后他悄无声息的走到窗户边，呼啦一声，将窗户打开，寒风刺骨，从外头穿进来，身后的福慧咳了一声。
袁春望一边笑，一边将寝殿内所有的窗户都打开……
“福慧病死以后，我跟其他伺候的人，都被罚进了辛者库。”烛火幽幽，蜡烛已经断了一半，忽明忽暗的仓库内，袁春望轻轻抚摸魏璎珞的头发，呢喃般道，“我不后悔，我只觉得恨。”
恨八叔，他在争位中失败，便将怨恨发泄到一个年近六岁的孩子身上。
恨雍正，明明亲生儿子站在眼前，他却视而不见。
恨福慧，大家明明是兄弟，却逼迫他当牛做马。
“……我最恨的，是这个可笑的世界。”袁春望忽然失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降临在我身上！明明是至亲兄弟，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他们一个个高高在上，我却匍匐在地，沦为天下最低贱的奴仆！”
魏璎珞眼角沁出一滴泪水。
她其实中途就醒了，一直闭着眼睛，听着袁春望诉说着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
“璎珞，天道不公，世事无情，想不为人鱼肉，只能手持刀俎！”袁春望低头看着她，温柔一笑，“但是你不要怕，哥哥会保护你，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世上，只有你我一样悲惨，也只有你我才能相互取暖，彼此怜惜。”
说完，他低下头，轻轻吻去了她面上那滴泪珠。
魏璎珞吓了一跳。
原先没有睁开眼，如今就更加不敢睁开眼了。
只能继续装作睡着，任凭对方将嘴唇贴在她的眼上，那冰冷的嘴唇，渐渐带上她眼泪的温度。
殊不知锦绣竟寻至仓库，好巧不巧撞见这一幕，顿时愣在门前，眼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嫉恨之情。

第九十二章 首尾
袁春望说会保护魏璎珞，不是嘴上说说。
因赈灾时的出色表现，他得了娴贵妃的赏识，如今皇后昏迷不醒，慧贵妃又薨了，后宫大权尽由娴贵妃把持，娴贵妃要升他的职，他立刻就升了职，辛者库内，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看看你的手，都不像个女孩子了。”袁春望牵起魏璎珞的手，摇摇头，“今后别刷恭桶了，先去烧炕处帮忙吧。”
璎珞：“烧炕处？”
“烧炕处隶属惜薪司，专司各宫供暖。但入冬后紫禁城才开始供炭，眼下天气还热，他们的活计轻松些，你就趁机休息一下。”袁春望弹指在她眉心敲了敲，“千万别再这么实诚，要自己学会偷懒！”
魏璎珞摸了摸眉心，感动于他对自己的照顾，又恼他旁若无人的亲昵：“好啦好啦，我都记得了！”
目送她离开，袁春望笑着摇摇头，正要离开，身后一只手牵住他的袖子：“袁哥哥！”
是锦绣的声音。
袁春望皱皱眉，正想扯回袖子离开，却听她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是谁杀了慧贵妃！”
袁春望脚步一顿。
锦绣嫣然一笑，顺势抱上他的手臂，饱满的胸口贴在他身上，低声道：“今夜子时，我在后院井边等你，不见不散！”
是夜，锦绣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没有首饰可戴，便悄悄从树上折了一朵茶花，小心翼翼插在鬓角，然后对井自怜。
井中倒映着她的面容，也倒映着她身后那人的面容。
锦绣面上一喜，回身抱住对方：“袁哥哥，你来了！”
袁春望任她抱着，柔声一笑：“你今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见了他的笑容，锦绣心花怒放，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袁哥哥，好不容易单独约会，你就只有这个问题要问我吗？”
袁春望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充满蛊惑：“乖，说。”
他何曾对她这样和颜悦色过？心花怒放之下，锦绣全然忘我，乖乖答他：“好，我告诉你，那天我亲眼瞧见魏璎珞和万紫千红的匠人在一块儿！
袁春望目光一沉：“哦？那又如何？”
“还能如何？”锦绣笑了起来，“杀死慧贵妃的凶手一直没找到，不是匠人，就是宫里头的人，你说说，她可疑不可疑？”
“她如此可疑，你怎么不去告发她？”袁春望刚说完，就摇摇头，“你和璎珞早有仇怨，又无凭无据，说了也没人会信你。”
锦绣笑道：“是！我知道话出自我口，很难取信于人，所以迟迟按捺不发，但是转念一想，别人不信，还有高家啊！慧贵妃的亲兄长，可一直在调查她的死因！”
感受到她话里的威胁之意，袁春望收敛起面上的虚情假意，冷冷注视着她：“你想如何？”
锦绣抱着他，将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笑道：“袁哥哥，我知道你是魏璎珞的义兄，你一定会保护她，是不是？”
袁春望淡漠道：“所以呢？”
锦绣柔媚道：“只要你答应从今后和我在一起，我就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袁春望笑了起来，似早已料到她会说这话，又似单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你真疯还是假疯？宫规禁止宫女太监对食，违例者严惩不贷，你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宫规是禁止，可从来禁不住啊，你去看看，多少宫女和太监暗中结成夫妻！”锦绣不以为意道，“袁哥哥，我就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我保证，会比魏璎珞待你更好！”
“你为什么喜欢我？”袁春望用奇异的眼神望着她，像是终于被她说动，“听璎珞说，你从前都是追着御前侍卫跑，我和他们相比，真正是一无所有。”
袁春望从来对她不加颜色，偶尔施舍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她回味一天，见他言辞间真有松动之意，锦绣简直心花怒放，连声音都发起抖来：“我承认！从前是贪慕虚荣，追逐浮华，整日想着攀高枝，嫁入高门！但自到了辛者库，我改了，我真的改过了！尤其第一眼看到你，我才知道什么才是喜欢！从前追逐的一切，对我都不重要了！袁哥哥，我想和你相守，就像民间的夫妻，咱们一生彼此照顾，不离不弃，好不好？”
“彼此照顾，不离不弃？”袁春望喃喃自语。
“是！”锦绣扑入他怀中，动情道，“只要你答应我，我什么都不说，谁都不告诉！我甚至可以原谅魏璎珞做的一切，只要能拥有你，我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袁春望低头望着她，忽艳丽一笑：“真的这么爱我吗？”
这大约是锦绣平生所见最美的笑容了，美的足以让她飞蛾扑火，她楞楞看了对方许久，才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嗯！”
下一刻，她面色一僵，慢慢垂下头来。
一柄匕首，穿透了她的胸口，深深扎进她的心脏。
锦绣顺着匕首，望向匕柄，望向握着匕柄的那只手，望向袁春望的脸，他对她笑着，又温柔又美丽：“那么爱我，为我去死，可以吗？”
锦绣张了张嘴，想回他一句——可以。
但袁春望不等她开口，就伸手一推，将她推进了身后的井里。
扑通一声，井中的月亮碎成无数片。
袁春望站在井边，抽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血迹。
“忘了告诉你一句。”袁春望扬唇一笑，松开手，帕子轻飘飘落进井里，盖住了水中那张沉沉浮浮的脸，“我最讨厌被人威胁了。”
次日。
“宣布一件事。”辛者库内院，袁春望对众宫女太监道，“宫女锦绣于昨夜私逃了。”
喧哗一片，议论纷纷。
“私逃？锦绣竟然跑了？”
“这是守卫森严的紫禁城，她能跑哪儿去？”
“这丫头可真是胆大包天，她不要命了啊！”
魏璎珞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她皱皱眉，目光投向袁春望。
“有人知道锦绣的消息，必须立刻禀报，否则将以同罪论处！”袁春望神色自若，“好了，不要再议论此事，全都去干活吧！”
众人散去之后，魏璎珞却悄悄凑了过来：“哥，锦绣去哪了？”
“我怎知她去哪了？”袁春望对她笑道。
魏璎珞却不大信他一无所知，她盯着他道：“她若要逃跑，怎会毫无征兆？再说，紫禁城护卫重重，她又不是插了翅膀，能跑到哪儿去？”
袁春望替魏璎珞将碎发整理了一下：“今天的药吃了吗？”
“哥，别转移话题！”魏璎珞皱眉道，“我正问你话呢！”
“无关紧要的人，不必挂在心上。”袁春望笑着说，“药吃了吗，手伸出来，我看看伤势好的如何。”
天气炎热，魏璎珞却觉背上一凉，一条人命，在他心里，却还比不上她手上的一道伤疤。
辛者库总有做不完的事，魏璎珞又拐弯抹角的试探了几句，见得不到答案，只得先回去做事了。
待她走后，袁春望收敛起笑容，陷入沉思。
他知道魏璎珞心里起了疑，但那又怎样？他首尾处理的很好，不怕被人发现，且即便被人发现了，又有谁会为了一个辛者库的罪人，得罪他这个娴贵妃眼前的大红人？
“陷害璎珞，害她下狱的，必定是锦绣无疑了。”袁春望蹙眉心想，“她跟璎珞有仇，但刘嬷嬷呢？刘嬷嬷跟璎珞无仇无怨的，为何要同她一起陷害璎珞，是被锦绣蒙骗了，还是背后……有人对她下了命令？”
倘若背后真的另有主谋，只怕……现下对方也要同他一样，处理首尾了。
钟萃宫中，血涂满地。
那血是从刘嬷嬷手指头上流下来的，十块手指甲，尽数拔去，秃秃的指头上鲜血直流。
娴贵妃微笑道：“纯妃妹妹，这老奴才实在不经事，不过挨了几杖，就开口说话了。妹妹，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刘嬷嬷受了酷刑，神志已有些不清，半天半天不说话，忽然之间大哭起来，手足并用爬向纯妃：“娘娘，娘娘救救老奴……”
纯妃倒退一步，身旁宫女玉壶忙一脚将之踹远，急急道：“胡乱攀扯什么，我们娘娘何曾跟你这老东西有瓜葛？”
刘嬷嬷一听，忙撕心裂肺道：“玉壶，你可别不认账，明明是纯妃命我……命我去陷害魏璎珞的啊！”
“胡说！”玉壶咬牙道，“我们娘娘和那宫女无冤无仇，何必诬陷她！你、你分明是受了他人指使，想要攀咬我们娘娘！”
宫人送上茶盏，娴贵妃坐在椅内，好整以暇的饮了一口：“纯妃，你说呢？”
纯妃脸色有些发白：“这是诬陷……”
“什么诬陷，娘娘，您听我说！”见纯妃翻脸不认人，刘嬷嬷索性你不仁我不义，将纯妃如何找上自己，又如何安排自己栽赃陷害，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内容详尽，全无一丝纰漏。
在真相面前，纯妃的辩白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忍不住身子摇了摇，靠在了玉壶身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的时候，娴贵妃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纯妃妹妹是何等人，我最信赖不过，怎能任由这样的刁奴放肆！来人，截了这老奴的舌头！”
刘嬷嬷怎也想不到，自己的坦白，竟换来这样的下场，惨叫声中，一条红艳艳的舌头被金剪子截了下来。
看着那条舌头，纯妃背后冷汗直冒，险些跟着刘嬷嬷一同晕过去。
“对付这种乱嚼舌根、攀咬主子的奴才，只能从严处置，以儆效尤，，有她这个榜样，日后就不会有多少人敢以下犯上，随意攀诬主子了。”娴贵妃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哎呀，妹妹，你的手怎么这样冰呀……”
因为你的笑容让我脊背发冷。
将真实想法藏在心里，纯妃哆嗦着嘴唇，道：“最近身子有些不好，许是着了凉……”
“妹妹素来体弱畏寒，可得好好注意身子啊。”娴贵妃拍拍她的手，又留下些许关切的话，才令人拖着刘嬷嬷离开。
一道血痕蜿蜒扭曲，蔓延在她身后。
纯妃这才松了口气，一下子软倒在榻上，半晌才道：“玉壶，你觉得娴贵妃为何要替我处理首尾？”

第九十三章 决裂
成年人之间，没有无私的付出。
任何付出，都是要索取回报的。
“皇后娘娘昏迷不醒，如今后宫里说话能算数的，便只有您跟她了。”玉壶想了想，道，“此番她与其说是施恩与您，倒不如说是……拿捏住了您的把柄。”
纯妃叹了口气：“可不是。怪只怪本宫心急，才将这么大的把柄交到她手里。”
玉壶怜惜地看着她：“娘娘，不过是一个辛者库的奴婢，您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的对付她呢？”
“对你来说，魏璎珞只是一个辛者库的奴婢。”纯妃笑容恍惚，“但对傅恒来说，却不是……”
虽有绝世容颜，但在众人眼中，纯妃的存在感并不高，她总是跟在皇后身旁，安静的如同一片影子，皇后赞成什么，她也赞成什么，皇后反对什么，她也跟在反对什么。
她总在为皇后付出，却不索取任何回报。
甚至在皇后昏迷不醒之后，仍然兢兢业业的替她守着长春宫。
“纯妃真是个圣人。”
有人私底下这样评论。
不，她可不是圣人。
圣人可不像她这样，前些日子，一得到消息，就心急火燎的找到傅恒，质问：“富察侍卫，你为何要迎娶尔晴？”
傅恒楞了一下，回道：“这是皇上的旨意。”
“不！”纯妃一语道破，“你是为了救魏璎珞，为了替她洗脱罪名，才答应了这一桩婚事！富察傅恒，你是不是疯了，一个辛者库的贱婢，值得你这样做吗？”
傅恒的面色顿时一冷：“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牢您费心。”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纯妃急得去拉他的手，“你明知道我……”
傅恒急忙避开她的手：“娘娘，请自重。”
“自重？”纯妃一愣，表情说不出的落寞，“从前你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从前？傅恒可不记得自己跟她有什么过去，有什么瓜葛。后退一步，保持一个男女之间相对安全的距离，他略带戒备道：“纯妃娘娘请慎言，您虽是家姐的闺中密友，但男女有别，傅恒与您并无深交……”
傅恒此言出自好意，提醒对方谨慎言辞，否则被旁人听去了，难免要产生些许误会。
岂料此番好意听在纯妃耳里，却让她的脸蛋刷的一下雪白。
“并无深交……”纯妃摇摇欲坠了片刻，忽然目光一垂，落在他腰间悬着的穗子上，“你若心里没我，为何一直佩着我亲手编织的穗子？”
傅恒一怔，目光往下一落，他腰间悬着一只玉佩，玉佩从小戴到大，系着的惠子已经十分陈旧了。略略皱了皱眉，傅恒道：“这不是我姐姐送的吗？”
“怎会是你姐姐送的呢？”纯妃忙道，“是我……那天你没在，你的兵书放在院内石桌上，我将穗子夹在其中……”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傅恒一把将穗子扯下，放在了身旁的廊椅上，声色淡淡道：“原来如此，是傅恒搞错了，以为是姐姐做的，才一直佩在身上，今日就复归原主吧，娘娘，告辞。”
回忆至此而终。
“娘娘……”玉壶小心翼翼看着她，“您还好吧？”
纯妃缓缓睁开眼，泪眼朦胧，将一根陈旧的穗子从怀里掏出来，递与玉壶看：“玉壶，你还记得它吗？”
玉壶一看，脸色一变。
“怕他收了穗子，却不知送的人是谁，不知送礼人的心意为何，所以本宫让你给他送了一封信。”纯妃盯着她，“那封信……你送了没？”
玉壶踟蹰片刻，忽然朝她跪了下来。
答案呼之欲出，纯妃的双肩颤了起来，忽然抬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好呀，好呀，你就是这么做事的，你害得本宫好苦！”
“娘娘！”玉壶捂着脸哭道，“奴才是为您好呀！”
“为我好？”纯妃哈哈大笑，眼泪顺着两边脸颊落下来，“我一直以为，他接受了那条穗子，就是对我有情！只是因为我入了宝亲王府，成了府里的格格，他才会故作疏远。原来……那封表达情丝的信，从未到过他手上！为我好……你竟然还敢说是为我好？”
“娘娘，老爷一早说过，要将你献给宝亲王，你注定要入王府的呀！”玉壶哀声道，“若真将那封信交出去，才会彻底毁了你，毁了苏家！”
“到头来，还是为了苏家。”纯妃自嘲一笑：“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陷得更深，一遍遍欺骗自己，最后在他面前，连最后一点自尊都没了！”
玉壶原是苏家的家生子，父母兄弟全在苏家做事，自然是一心向着苏家的，但决不能承认，否则她日后要如何与纯妃相处？当即急急辩解：“娘娘，您痴恋富察傅恒，对于入府一事，恨不能以死相抗！直到您知道富察家大小姐要去做福晋，您才同意入府！您说要代替傅恒守着福晋，一直保护着她！奴才看您重新振作起来，怎么忍心说出真相！”
听到这里，纯妃笑了起来，笑自己的痴心，笑自己的半生荒唐。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我看他一直戴着那条穗子，还以为他也对我存着一分情谊。我不要许多，只要他腰上一直戴着那条穗子，我就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当他姐姐的影子，保护她，甚至不惜避宠。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纯妃垂泪道，“他说，你我并无深交……”
所有的付出，都是一厢情愿。
她的深情，俨然成了一桩笑话。
“一片冰心在玉壶。”玉壶爬到她身旁，小心翼翼用手扯了扯她的裙摆，“这个名字是您给奴才取的，奴才的名字容易改，可是娘娘，您的这片冰心，根本无人珍惜，是奴才的错，害您糊涂了十年，如今……您该醒了。”
纯妃半晌无言。
菱花镜里照出她的侧影，比容貌，她甚至不在慧贵妃之下，春兰秋菊，玉环飞燕，纯妃之美在于她的楚楚可怜，如捧心西子，又如葬花黛玉，叫男人一见就心中生怜，忍不住想要伸手舒开她的愁眉，让她为自己露出一丝笑容。
故而即便故意避宠，她仍旧得了妃位。
这样一个人，若是她肯故意争宠呢？
“我原是皇后的人，如今……却只能与她决裂了。”纯妃对镜一叹，“这么多年的付出，总不能一丁点回报都没有吧。”
说完，她回头对玉壶一笑，心死成灰，又复燃一丝恨火的笑容：“……想必，这就是娴贵妃想要的吧。”
昔日姐妹，转眼成仇。
爱了多少年，便要恨上多少年。
“不，不……不！”
长春宫内，一声尖叫自寝殿内传出。
脚步纷乱，一群宫人撞门而入，为首的自是大宫女明玉，她手里头还端着一个水盆，见了屋内状况，啊的一声，水盆脱手而落，惊喜的话都说不利索：“娘，娘娘醒了，来人！来人，娘娘醒了！等等，娘娘你要做什么？”

第九十四章 苏醒
昏睡多日的富察皇后醒了。
只见她费力从床上爬下来，但是她在床上瘫得太久了，以至于四肢酸软无力，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
“娘娘！”明玉忙冲过来扶她，“来人，快叫太医！”
皇后用力握住明玉的手，脸上充满急色：“不，叫傅恒来，我要见傅恒！”
今日傅恒恰好在宫中当值，得了皇后苏醒的消息，马不停蹄的地赶到长春宫：“姐姐！”
皇后朝屋内宫人们使了个眼色，宫人们退了出去，傅恒走到她身旁，刚要与她说些什么，她忽然扬手一个巴掌，劈在傅恒脸上。
“……姐姐？”傅恒捂着脸，迷茫地看着她。
“傅恒，你之前在本宫这里说话的时候，本宫都听得见，偏偏就是睁不开眼睛。”皇后恨铁不成钢道，“你糊涂啊！你怎么能答应尔晴的条件！你让璎珞怎么办？”
这个名字犹如一根刺，每每出现，都能扎得他伤口流血。傅恒垂下头道：“姐姐，当时的情形，只有我答应皇上的赐婚，才能救下璎珞。”
皇后摇摇头，不敢苟同：“依她的性格，宁愿与你共生死。你可知道，从点头那一刻起，璎珞就绝不会原谅你！傅恒，你真能承受与她永成陌路的结局吗？”
傅恒一下子陷入沉默。
“这一切对你，对璎珞，对尔晴，都不公平！”皇后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的沉默，就是无声的拒绝，“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姐姐……”傅恒抬头看着她，嘴唇咬得发白，苦笑道，“圣旨下了，尔晴早已出宫备嫁，此事再无回旋余地！你去求皇上收回成命，会让富察家名誉扫地，更会让尔晴无法面对世人，您这是逼她去死啊！尔晴是为了帮助我，才会答应这桩婚事，于情于义，我都不能这样做！”
这回换成皇后沉默。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璎珞是她的身边人，尔晴同样也是，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那么久的主仆之情，总不能让她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
良久，皇后叹了口气，极难过道：“我以为，至少你和璎珞能够幸福，没有想到……最后的结局是一样的。”
就如同她自己，一心一意爱着弘历，却不得不与无数女人分享他。若是璎珞日后还想跟傅恒在一起，就得跟她一样，与尔晴分享他。
但与她不同，富察家跟皇家的联姻是不可避免的，傅恒与尔晴的婚礼其实是可以避免的，归根究底，是这个孩子太过糊涂，才造就了如今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姐姐……”傅恒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吧？”
有时间关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关心关心璎珞！皇后在心里想着，然后摆摆手，有些疲惫地说：“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傅恒欲言又止了半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走到一半，身后忽然响起皇后的声音，问：“傅恒啊，姐姐很害怕，你会后悔一生。”
脚步一顿，傅恒垂下头，拳头紧了又松，最后低低道：“……姐姐，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责任，请你原谅我！”
傅恒走后不久，弘历便得了消息，匆匆赶到长春宫。
“皇后，你终于醒了！”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皇后的笑脸，待床上那人缓缓转过脸来，却楞住，“……你怎么了？”
多日长眠，虽有人照顾着，还有魏璎珞不断按摩她的手脚，但皇后的身子还是日渐憔悴下来，原先圆润如玉盘的脸颊消瘦下去，乌黑如漆的长发披在身上，隐隐有西子捧心之美，叫人一见生怜。
“皇上，你来了。”皇后慢慢望向他，欲言又止。
联想到刚刚在走廊上撞见的傅恒，弘历心里已经明白了些什么，喜色渐渐从他脸上褪去，他淡淡道：“皇后可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朕说？”
做了这么久的夫妻，皇后深知他的脾性，晓得他如今已经在生气，但还是毫不畏惧的将心里话说出来：“如果臣妾请求，皇上能取消傅恒与尔晴的婚事吗？”
弘历断然道：“不可能！”
虽然早已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但真的从他嘴里听见，皇后还是觉得失望，身体仿佛一瞬间被掏空，她闭上眼睛，靠在迎枕上道：“如果不能，那臣妾无话可说。”
看着她这幅爱搭不理的面孔，弘历心里很不好受，甚至觉得有些委屈，他皱眉道：“皇后，朕不明白，尔晴端庄得体、秀外慧中，祖父是刑部尚书，朕还给她全家抬了旗，不论是身份还是性情，都不算辱没了傅恒。所有人都欢天喜地，为何只有你愁眉不展？”
“所有人都欢天喜地？”皇后觉得有些好笑，也真的笑了，“皇上，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弘历强自镇定：“难道不是吗？”
皇后盯着他，目光似要穿透他身上这张九五之尊的皮囊，看见他深藏在底下的，一个凡俗男子的心：“您是天下之主，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金口玉言、无人敢抗，但臣妾与你相伴数载，总能问一句，为何要拆散傅恒和他心爱的女子？”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弘历竟觉有些心慌，面上却仍镇定自若：“朕说过很多次，她不配！”
皇后缓缓摇头：“配与不配，傅恒都不在意，皇上何必放在心上？”
“娶妻娶贤，傅恒是朕选中的肱骨之臣，将来要派大用，他的妻子绝不能心怀叵测、满腹诡计！”弘历咬牙道，“朕是在保护他，使他免受恶毒女子的蛊惑，犯下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皇后先是愕然，然后上上下下打量弘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皇后。”弘历冷着一张脸道，“你笑什么？”
皇后忽止住笑，望向他，极平静道：“皇上，您执意破坏这桩婚事，真的没有私心吗？”
与她的平静相比，弘历的心却慌的更加厉害，就仿佛有一个秘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就要浮出水面。
“朕能有私心？”他硬着头皮说。
“难道不是因为……”皇后盯着他的眼睛，“皇上自己看中了魏璎珞，想要将她占为己有吗？”
弘历愕然，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皇后，你昏迷了太久，连脑子都不清醒了！朕告诉你，这是你的幻觉，妄想！”
倘若这真的是皇后的幻觉，妄想，他又何必落荒而逃。
弘历一路逃到大门口，兀自不甘心的回头喊了一声，似在说服对方，又更似在说服自己：“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房门碰的一声关上，明玉手里端着一碗米粥，忧心忡忡地走过来：“娘娘……”
皇后木然坐在床上，眼角慢慢滑落一行泪水。
“皇后，您别难过……”明玉心情复杂，真不知该从何安慰。
“皇上富有四海，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何是璎珞？”皇后楞楞落泪，“他就不能放过她，放过傅恒吗？”

第九十五章 婚礼
从长春宫回来，弘历仍然余怒未消。
“说朕喜欢那个女人，不，不可能！朕才不会喜欢她！”需要他处理的奏折一大堆，他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咬牙切齿的在养心殿内来来回回地走，“朕富有海内，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美丽如慧贵妃，贤惠如娴贵妃，才华洋溢如纯妃……”
他一个个细数身边的宫妃，可一闭上眼，却全是一个人的相貌。
既不美丽，也不贤惠，更谈不上才华洋溢，却让他挂念不已，一颦一笑，都牵动他的心……
“皇上。”李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富察侍卫来了。”
弘历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传他进来。”
傅恒入内行礼：“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傅恒。”弘历坐在椅内，居高临下看他，“朕一直将你留在身边，是为了多多磨砺，如今你已能独当一面，成婚之后，你就去户部任职，任户部右侍郎。”
傅恒闻言一愣：“皇上，奴才年纪尚轻，突然担此高位，恐怕……”
弘历摆摆手，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傅恒，朕对你的希望，绝不止于一个户部，朕知道，你的志向也不在于此！但你要记住，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要建功立业，就得先证明给所有人看，朕的眼光没有错！户部，便是你的起点！”
他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傅恒再难拒绝，拜倒在地道：“奴才叩谢皇上隆恩！”
公事罢，弘历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过问起对方的私事：“对了，婚礼筹备的如何？”
“正在筹备。”傅恒面无表情，似在讨论别人的私事。
望着他木然的面孔，弘历淡淡道：“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都是人生乐事，可今日朕让你任了实差，又赐你美娇娘，你的脸上，为何没有丝毫喜色！”
“皇上的恩典，奴才永世不忘。”虽不忘，却也不喜，傅恒脸上仍不见半点喜色，无喜无悲如一根失了水的朽木。
弘历忽然生起气来，因为同样的表情，他还在另外一个人脸上看过，两张面孔在他眼中重合在一块，弘历忍不住重重捶了一下桌，怒道：“滚出去！”
待到傅恒退下，弘历的心情仍然没有回复过来。
在养心殿内来来回回踱了许久，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李玉道：“摆驾，朕要出去走走！”
数九后，紫禁城天气寒冷，东西六宫的宫殿各有暖阁，地面下铺砌火道，秋季时要清理炭道，烧炕处的宫人们正为此忙忙碌碌。
李玉原以为弘历所谓的出去转转，是去御花园，去后宫嫔妃处转转，岂料他转着转着，竟转到了殿外地龙旁，烧炕处正在此作业，一名太监从地洞钻进去，手一伸，魏璎珞忙将清理用具递给对方，对方接过，继续清理沉积炭灰的地龙，灰尘滚滚，魏璎珞在灰尘中咳嗽不止。
弘历在一旁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沉声道：“烧炕处的人都死绝了吗？”
一见是他，烧炕处太监们忙朝他跪下，还在洞里的人也都匆忙爬出来，场面一时有些乱哄哄的。
魏璎珞也跪在里头，除她之外，还另有几个辛者库宫人，盖因每年这个时节都得清理炭道，烧炕处二十五名太监忙不过来，常要辛者库拨人。
李玉顺着弘历的目光看来，见是她，心里立马明白了过来，装作惊讶道：“哎呀，怎么是你呀，辛者库好歹派个太监来干活，怎么让个姑娘家来了？”
魏璎珞垂着头不说话，差事是袁春望安排给她的，因有他的提前打点，所以活儿很轻松，只负责递递清理工具，其余时间都在歇着，比在辛者库清闲了许多，手上的伤也快要养好了。
一双明黄色靴子慢慢踱到她面前，弘历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淡淡道：“你在辛者库这么久，不想回长春宫？”
因在他这里吃多了苦头，魏璎珞回得小心翼翼：“奴才犯错，不敢奢望。”
她的小心翼翼，却换来了弘历的不悦，他也不知自己心里在恼什么，只是冷下脸道：“你可以来求朕！”
李玉看了看他，也帮腔道：“璎珞姑娘，皇上这是给你机会。”
魏璎珞可不敢咬这个饵，怕饵里有毒。
弘历盯她半晌，视线游移在她干裂的手指头上，忽道：“皇后醒了。”
魏璎珞猛然抬头看着他。
“她久卧在床，不良于行，心情还不好，瘦了许多。”弘历淡淡道，“魏璎珞，你深受皇后大恩，就不想回去服侍？”
魏璎珞心中叹了一口气，有些饵，明知有毒，她还是要硬着头皮咬下去，将身体伏在弘历面前，她如他所愿的服软道：“请皇上开恩，准奴才回长春宫服侍皇后娘娘！”
见她终于咬饵，弘历笑了起来：“朕可以让你回去，不过，你多次顶撞，朕不能不罚！”
魏璎珞毫不犹豫道：“璎珞愿意领罚。”
弘历笑容更深：“你要先办到才行！”
璎珞抬起头，目光直视弘历：“皇上说得出，奴才一定办得到！”
飞雪连天，不知不觉，已是冬日。
白雪覆了京城，一眼望去，天地一色的白，富察府中，却是一色的红。
红色的鞭炮噼啪作响，傅恒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坐在内院之中，盯着窗上贴着的红色喜字出神。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笑道：“哥，怎么了？”
傅恒如梦初醒，回头望着自己的弟弟：“阿谦。”
傅谦年轻英俊，容貌有几分酷似傅恒，却显得更单薄些，透着一丝书生意气，他笑道：“哥，今夜是你新婚之喜，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傅恒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傅谦奇怪地望着他：“你是不是欢喜得傻了！快回去吧，新娘子在等着你呢！”
世上哪来世外桃源，傅恒被傅谦寻到之后，几乎是被他一路推着，回到洞房，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脸色发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红色的盖头，红色的喜服，红色的新娘。
喜娘捧着一杆称杆过来，笑道：“新郎官，快揭盖头吧。”
傅恒慢慢伸手接过称杆，他的手握过枪，拿过剑，却没料到一杆小小的称杆，比枪更沉，比剑更重，他几乎拿不住。
称杆伸进盖头底，慢慢将盖头挑开，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娇容来。
尔晴本就姿容秀丽，如今经过一番精心打扮，更是艳若桃李，无论哪个男人见了，都会想要一亲芳泽。
唯独傅恒，见了她的一瞬间，脸色更加苍白。
尔晴低着头，没见着他神色的变化，喜娘看见了，误以为他是有些过于紧张，也没太过放在心上，用早已准备好的竹竿，将盖头撑至房檐上，喜娘高声道：“称心如意，步步高升！”
按照程序，傅恒这个时候应该坐到尔晴身边，可他半天没一点动静，木头人一样竖在原地，喜娘只好过去提醒他：“新郎官，您得坐到这儿！”
傅恒楞了一下，回过神来，颇为不情不愿的挨着尔晴坐下。
喜娘走过来，将他们两个的衣襟相搭，放上炕桌，炕桌上是子孙饽饽和长寿面，喜娘口中吉祥话不断：“祝愿二位吉祥如意、福寿双全！”
婢女们也都七嘴八舌：“是是是，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多子多孙！百年偕老！”
一片嘈杂中，喜娘端着盘饽饽过来：“用饽饽！”
她先是拿着只饽饽，喂到尔晴唇边，尔晴轻轻咬了一口，朱唇在雪白饽饽上留下一道胭脂红印，喜娘笑着问她：“生不生？”
尔晴红着脸道：“生，生。”
众人拍手欢笑。
喜娘又拿着手里的饽饽去喂傅恒，喂到一半，傅恒忽然起身推开她，朝外面冲了出去。
“呕——”
先是饽饽，然后是之前饮下的酒水，腹中之物尽数顺着他的喉咙涌出来，好半天才吐了个干警。
等到傅恒扶着墙，重新站直，新房里已经是静悄悄一片，所有人都惊讶困惑地望着他，不知他为何会这样痛苦。
“都下去。”傅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将所有人都斥退，然后慢慢坐到椅子里，望着对面坐在床沿的尔晴。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几乎无法逾越的距离。
良久，尔晴犹犹豫豫的试探，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哭腔：“傅恒，你是不是……后悔了？”
傅恒一楞，皇后的警告自他耳边响起：“傅恒啊，姐姐很害怕，你会后悔一生。”
傅恒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我不后悔。”
听了这话，尔晴松了口气，露出温柔笑容：“我也不后悔，哪怕明知道你爱着她，我也愿意嫁给你！傅恒，只要能成为你的妻子，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痛苦都能忍受。”
傅恒知道她在暗示什么，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尔晴，从我决定娶你开始，就决心忘记她了。”
“真的？”尔晴惊喜抬头，眼角凝着一颗泪珠，痴痴看着他。
“嗯，我娶了你，便要对你负责。你才是我的妻子，要一生相守的人，今后，我会牢牢记住这一点。”傅恒郑重其事的对她说，想了想，决定还是对她实话实说，便补了一句，“但是，她还在我心里，请你给我时间，让我慢慢忘了她，现在……现在我还做不到……”
尔晴抬手按住他的唇，轻轻摇摇头，温柔道：“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没有关系，只要你有这一句话，我愿意等，等多久都没关系，傅恒，我愿意等！”
同样的话，他也对璎珞说过……
傅恒苦涩一笑，竭力压制着心痛，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谢谢你，尔晴，谢谢……”

第九十六章 雪中行
婚事完毕，傅恒携尔晴入宫面圣，这日飞雪连天，两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狐裘，却还是无法完全阻挡外面的寒气，风一吹，骨头都冷，行至乾清宫外，忽然见到一则单薄身影，跪在厚如棉絮的雪地上。
“奴才罪该万死！”那人起身走了三步，又跪下，“奴才罪该万死！”
三步一叩头，额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凹陷，她身后一串长长凹陷，渐渐被风雪填满。
“璎珞……”傅恒惊得睁大眼睛，“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玉回道：“皇上说了，让魏璎珞从乾清宫开始，走遍东西六宫。三步一叩，走完十二个时辰，就原谅她的过失，准她回去长春宫伺候。”
傅恒望着魏璎珞，神色阴晴不定，直至进了养心殿面圣，也依旧如此。
让尔晴先行退下，弘历只留了傅恒在屋内，推开一扇窗户，望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雪，以及雪中越来越渺小的身影，冷冷道：“朕给过她选择，是她自己不识抬举。”
傅恒一楞：“皇上……”
“朕给了她两个选择。”弘历的目光定格在那渺小的身影上，声音极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醋意，“第一，亲口承认从未喜欢过你，所有的一切，都因她贪慕虚荣，是她欺骗了你！第二，从乾清宫开始，三步一叩，声声认错，直到走完十二个时辰。”
弘历缓缓转过头来，对傅恒道：“……她选择了第二者。”
傅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子里极静，只有雪声呜呜从外头吹进来，伴随着那似远似近的一声声：“奴才罪该万死！”
雪越来越大，如同白色的墨，从左到右泼来，泼满了魏璎珞的发丝、睫毛、肩膀，将她泼成一个雪人。她步履蹒跚地走在漫天大雪之中，身体冷，心更冷。
一只黑油纸伞忽从旁边倾来，遮在她的头顶。
魏璎珞慢慢转头看去，只见袁春望举伞而立，白雪一片一片落在伞上，一点一点将伞面覆得雪白，他神色莫名道：“难过吗？”
“难过。”魏璎珞咳了两声，然后含泪一笑，“但以后不会再难过了。从今以后，我与他之间，情断义绝，相逢陌路！”
“那就好。”袁春望笑了起来，“走吧，剩下的路，我陪你走完。”
这条路是魏璎珞自己选的，她只能自己走完，哪怕是用膝盖跪着走完。
袁春望不能背，不能扶，他能做的，就只是撑着那只油纸伞，静静陪在她身旁，无声的随她一同走完这条路。
一路上，那一柄油纸伞倾在她的头顶。
风雪渐大，袁春望半边身子都露在伞外，很快便被雪珠子打湿了，他却浑不在意，也不知过了多久，袁春望忽道：“到了。”
养心殿就在不远处，魏璎珞哆嗦着青紫的嘴唇，艰难从地上爬起：“你走吧，别让人看见，咳，是你帮了我，否则，咳……你会有麻烦。”
袁春望叹了口气，如同一片影子般朝她身后退去，身影消弭在墙后。
魏璎珞这才强撑着身体上前，膝盖已没了知觉，她每一步都走得极艰难，身体里流淌的仿佛不是热血，而是冰冷的雪渣子。
“皇后娘娘……”心里默念几声，凭着一股狠劲与执念，她终是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养心殿门前，一只冻得发紫的手伸过去，不等摸到那扇门扉，已经两眼一黑，晕倒之前，隐约见一个高大身影匆匆朝她跑来。
是谁？
魏璎珞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子却像注了铅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只能感觉到有一双手，坚硬的，男人的手，紧紧抱住她。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
一只手伸出华亭，将一片雪花接在掌心。
同样一场雪，带给魏璎珞的是寒冷与绝望，带给尔晴的……却是一脸的惬意。
“尔晴。”明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你快乐吗？”
尔晴头也不回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我一同入宫伺候皇后娘娘，吃在一处，睡在一处，娘娘安排下来的差事，很多时候也是咱们两个一块做的。”明玉吞吞吐吐道。
“明玉。”尔晴失笑一声，回过头来，满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你究竟想说什么呀？”
“我只是觉得，觉得……”明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才几天不见，你跟换了个人似的，完全找不到你过去的样子……”
从前的尔晴，小心谨慎，不会说半句逾越的话，不会做半件逾越的事，可谓世故到了骨子里。
如此不出错的宫女，自然容易讨得主子欢心。
故就连其他几个宫的主子，一提尔晴，都赞不绝口，说她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人儿。
习惯了那样的尔晴，便有些难以习惯眼前的尔晴。
穿着花纹极其繁复的衣裳，佩戴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以及眉眼间毫不掩饰的恣意快乐。
仿佛故意要将自己的成功，秀给其他人看。
“我的身份变了，自然跟从前不一样了。”尔晴笑着，拉住明玉的手道，“但不论如何，你我从前的情分，我是不会忘的。今后我不在娘娘身边，你要代替我，好好伺候娘娘。”
明玉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尔晴，这样真的好吗？”
魏璎珞与傅恒之间的关系，能瞒住外人，却瞒不过长春宫的自己人。
明知傅恒心中有了一个魏璎珞，还要眼巴巴的嫁过去，如此横刀夺爱的行径……真的好吗？
尔晴微微一笑，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反而将话题转向别处。
“就像你说的。”她道，我的祖父是刑部尚书，如今全家又抬了旗，是真正的官宦之家、显赫门第，我嫁给傅恒，才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又有什么不好呢？”
你明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明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况且……”尔晴目光一转，望向华亭外。雪压枝头，将树枝压弯了腰，团团白雪落在地上，扫帚扫过，两个岁数不大的宫女正在扫雪，一个个冻得龇牙咧嘴，鼻头发红。
似乎从她们两个身上，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尔晴楞楞半晌，才接下去道：“人下人的日子，我已经忍了六年，终于苦尽甘来，你不为我高兴吗？”
“人下人？”明玉歪了歪头，“娘娘对我们很好啊。”
“长春宫里再好，终究为人奴才，卑躬屈膝。”尔晴失笑一声，“你呀，也要早早为自己打算。”
明玉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陌生，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道：“不，我哪儿都不去，就守着皇后娘娘！”
“人各有志，你不愿，我也不勉强。”尔晴拢了拢肩上的白狐裘，重又将目光投向华亭外，亭外青松，以及那两个扫雪的宫女，俨然成了她眼中的风景，“从前在宫里最怕下雪，怕大雪压垮了花枝，娘娘会伤心。又怕撞上哪宫的主子，说跪就跪，刺骨的冷，如今，我总算能够好好赏雪啦！”

第九十七章 侍寝
魏璎珞幽幽睁开眼。
手脚发软，如处云端，过了一会，她的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四下打量自己如今的处境。
这是一间干净的房屋，她躺在床上，身下厚厚铺着两床被褥，身旁还烧着炕，炕火将屋子熏得温暖如春。
“璎珞姑娘，你终于醒了。”几个宫女围过来，一个手捧毛巾，一个手持热茶，魏璎珞不敢用也不敢饮，警惕地看着她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
“这儿是养心殿围房。”宫女笑道，眼中竟带上一丝羡艳，“璎珞姑娘，你在大雪里走了四个时辰，皇上开恩，免了你的罪。”
魏璎珞一听是围房，二话不说，翻身而下，就往门外跑。
“哎，你去哪儿呀？”宫女们忙将她拦下。
“皇上不是已经免了我的罪吗？”魏璎珞忍住心头的不安与焦急道，“我要回长春宫了。”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
宫女：“就算你想回长春宫，也不能这样回去呀，会吓着皇后娘娘！”
魏璎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确一身狼狈，身上不但有雪还有泥，被屋子里的炕火一熏，都凝在了她身上，凑近一闻，一股子怪味。
宫女：“我们帮你擦洗换衣，重新装扮，过来！”
魏璎珞原本还有些犹豫，却被她们几个强扯去了屏风后。
浴桶里的水不冷不热，一直有一名宫女在旁边用手试温，但觉稍微凉一些，便叫人进来加一勺子热水，让水温一直保持同样一个温度。
魏璎珞被她们伺候着洗了身子，还浣了发，牛角梳从发根梳到发尾，末了还上了些许香油，让她的头发乌黑之中透出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待到梳洗穿戴罢，魏璎珞看着她们递上来的镜子，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是何意？”
她心中的不安似乎正在逐渐成真，看看镜子里都照出来了什么，嵌金丝蝴蝶簪，珍珠耳环，百蝶穿花冬袍，这绝不是宫女该有的穿戴，而是正正经经的主子打扮。
两名宫女相视一笑，异口同声：“恭喜璎珞姑娘了！”
不等魏璎珞反应过来，二人便快步离去，锁上了门。
魏璎珞急了，直冲到门边：“开门！快开门！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她捶门捶了许久，连一丝门缝也没捶开。最后一咬牙，压低身子往上头狠狠一撞，却不料房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她猝不及防，一下子栽进一个男人怀里。
这个触感……分明是她先前晕倒时，抱住她的人。
魏璎珞缓缓抬头，怎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人：“皇上……”
弘历低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魏璎珞是个美人，哪怕穿着宫女的衣裳，也能在一众宫女中脱颖而出，让人一下子就注意到她，但宫里不缺美人，弘历也不认为自己会为女色所迷，但这一天，这一刻，他脑海里全是自己先前与皇后的那番对话。
“皇上，您执意破坏这桩婚事，真的没有私心吗？”
“朕能有什么私心！”
“也许，皇上是看中了魏璎珞，想要据为己有。”
“皇上……”魏璎珞充满疑惑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弘历楞了楞，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右手已经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而又留恋。
魏璎珞似被他的动作吓住了，忙后退几步，抬手摘下右耳耳环：“皇上恕罪，是宫女们取错了衣服首饰，奴才立刻换下来！”
她飞快摘下耳环，手镯，钗环，忽然觉得房间里太过安静了，小心翼翼看向弘历，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椅子里，单手支着下巴看她。
“怎么了？”他淡淡道，“继续啊。”
不会吧？魏璎珞单手抓这衣襟，咽了咽口水。
珠钗佩环已经全部拆放在桌子上，她身上剩下的，就只有这件衣裳……
弘历手指叩着桌面：“不是要换掉吗？怎么不换了？”
魏璎珞抓住衣襟的手更紧：“奴才原来的衣裳全都湿掉了，不敢触犯圣颜。”
片刻沉默之后，弘历忽然道：“你过来。”
碍于命令，魏璎珞只能咬咬牙，朝前挪了一小步。
弘历眉头一皱：“朕让你过来。”
魏璎珞警惕地又走近了一步，却被弘历一下子扯到眼前。
似不甘心自己一个人烦恼，弘历盯她半晌，突道：“皇后说朕看上你了，你以为呢？”
魏璎珞心头乱跳，不是被他感动的，而是被他吓的，面上赔笑道：“皇上说笑了，后宫美人如云，姹紫嫣红，奴才粗鄙无知，不过路边野花，哪敢玷污皇上的眼睛！”
弘历仔细打量她，看得魏璎珞浑身汗毛倒竖，弘历突然笑了：“朕仔细想想，御花园里百花齐放才是春，乖巧柔顺的美人，朕已经看腻了，多你一个刺头儿，也很有意思啊！”
魏璎珞震惊：“皇上！”
弘历：“怎么，你不愿意？”
魏璎珞只觉浑身发毛，被他碰触的地方痒的如有毛毛虫在爬，竭尽全力才没将他一把推开，勉强笑道：“皇上，奴才只想陪伴皇后娘娘，您又何必为了一时兴趣，伤了您和娘娘之间的情分？再说、再说您是帝王，富有四海，胸襟广阔……还有……”
弘历唇角一勾：“还有什么？”
魏璎珞情急：“您一道圣旨，便可招来天下绝色，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保证个个温柔，符合您的喜好啊。您又何必强人所难，只会失了身份！”
弘历呵道：“看来你是不愿意了！”
魏璎珞果断：“家雀如何与凤鸟合群，奴才又自知之明！”
弘历沉吟片刻：“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朕是大清的皇帝，九州的主子，天下美人，皆任采撷，何必勉强一个不情不愿的女人，根本毫无趣味！”
魏璎珞正要高兴，却忽然身体一轻，被人打横抱去。
弘历冷笑道：“你是不是指望朕这么说？”
弘历将她放在床榻上，单腿跪在她身侧，上身压了过去，如山峦倾覆，叫魏璎珞喘不过气来，刚刚侧过头，就感到他的唇瓣轻轻碰着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灌进她耳里，笑道：“告诉你，朕第一次勉强女人，觉得特别有意思！你越是不愿意，朕越是要得到你！”
说完，他轻轻啄了一下魏璎珞的耳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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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番外 离魂记【上】
	皇后幼时曾听奶娘说过一个故事——《离魂记》。
	不是太平广记里的离魂，而是奶娘乡间的一则真人真事，口口相传，最后传到了皇后的床畔。
	“春娘在床上当了十年的活死人，后来突然醒了，却动手杀了她全家，包括她的婆婆，她的丈夫，她家小妾。"奶娘道，“原来她的身体是死的，她的魂却是活的，十年间一直跟在这家人身旁，看尽了他们对她做的丑事......"
	春娘的婆婆将她的身子租给了村里的光棍，换来的钱，给家里起了新宅，还给儿子讨了门新媳妇，过了不久，新媳妇还怀上了身孕。
	ーー春娘就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没人希望她醒，所有人楞过之后，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
	“你走吧，丈夫丢给她一道休书，冷冰冰道；“你已經失了身；这个家里已经容不下你了。”
	春娘将那封休书撕碎，一口口塞进嘴里吃了，夜里捡起一把斧头，一个不剩，将满屋的人都杀了，最后一根腰带飞过屋梁，她踮起脚尖，慢慢将脖子套入圈中。
	这故事将皇后吓病了，病好，身旁已经换了一个奶娘。
	奶娘虽然离开了，这则故事却一直留在她心里，成了她永远的梦魇。
	却不曾想，会有一天，梦魇照进现实。
	“娘娘，醒醒啊娘娘。"
	“叶天士，皇后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
	"皇上，臣已经尽力了......"
	"朕要你何用?"弘历怒道，屋子里的纷纷跪下，皇后在他身后叹了口气，手指伸过去，却穿过他的身体。
	“皇上。”皇后朝他的背影叹道，“臣妾在这呀。”
	他看不见她，他听不见她，她就像离魂记里的春娘一样，身体躺在床上，魂魄飘在体外，成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
	弘历起身朝门外走去，过后几日也来的少了，又过了一阵，许是政事繁忙，竟连着半个月不曾踏进长春宫。
	“娘娘，那娴妃真不是个东西。“明玉在她床边抱怨，“竟趁着您病重，做起了后宮的主，瞧她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旁入见了，还以为她才是中宮之主呢。
	“明玉，慎言。“尔晴打断她，手里一柄轻罗小扇，轻轻为皇后扇着风，“这种话你也敢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长春宮房门紧闭，自皇后久病不起，这地方就越来越门可罗雀，不似从前，耳目众多，各宫眼线常聚于此，收集她只言片语来分析有用消息。
	“娘娘，您快醒醒吧。"明玉哀伤地看着病床上那人，“你再不醒，恐怕皇上就要忘了您了……”
	刹那之间，皇后明了春娘心中的痛苦。
	“我醒来时，是否也与春娘一样，已被旁人取代?"皇后心道，“这个宫里，是否已经没了我的立足之处?”
	此念一起，如荒草疯长，瞬间就爬满了她的心脏，根须狠狠扎进她心底，饱食其中鲜血。
	“皇上…”右手捂着心口，皇后喃喃一声，忽然跨过明玉身旁，朝门外走去。
	明玉与尔晴还在床榻边闲聊，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皇后离魂，那一缕幽魂抱着对皇上的痴念，抱着对未来的彷徨，一脚踏出长春宫。
	养心殿。
	离魂的最大好处，兴许就是不用睡觉，不用喝水，不用吃饭。
	皇后立在桌沿，低头看着正在批阅奏折的弘历。
	“皇上，请用膳。”李玉进来，身后几个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
	每道菜挑上一筷子，遇上喜欢的，就多吃一口，但事不过三，再喜欢的吃食，也绝不吃第三口。一顿饭很快吃完，他又埋首在奏折中，皇后有些心疼又有些心酸，对他道：“你每日按时上朝，按时批奏折，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睡觉……没了我，你扔过得与从前一样。”
	永琏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天亮时忙于他的政务，天黑时忙于临幸他的妃子，皇后忍不住黯然神伤，问：“是不是在你心里，皇后就是个摆设，我可以做，别人也可以做。”
	曾以为非我不可的事，曾以为非我不可的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厢情愿。
	“皇上。”李玉端来绿头牌，娴妃纯妃，皆在其中。
	弘历俯视眼前的那对牌子，忽然道：“朕想杀人。”

帝后番外 离魂记【下】
	不仅李玉，连皇后也闻言一愣。
	弘历慢慢捡起一块绿头牌，是纯妃，他淡淡道：“她俩坐在一块，怎地出事的是皇后，不是她？”
	又捡起一块绿头牌，是慧贵妃：“后宫之中，数她最为跋扈，若出意外，十有八九是她动的手，从前朕可以饶她，但若这一次也是她做的，朕饶不了她。”
	最后拿起娴妃的绿头牌，连这个人人称道，既贤又惠的主儿，他也不放过，冷淡道：“皇后出事，人人都怀疑是慧贵妃，怎生没人怀疑她？要知道，最后的赢家可是她。”
	将绿头牌往盒中一掷，当的一声脆响，弘历将背靠入椅中，单手覆在自己眼上，呵呵直笑：“除了皇后，这满后宫的女子，竟一个都不可信……”
	“皇上……”见他满身孤寂，皇后心生不忍，走了过去，伸手拥抱他。
	“有时候，朕想当个暴君。”弘历喃喃道，“看不顺眼的人都杀了，那些没能帮到她的，没能治好她的，妄想取代她的，一个都不留……”
	“你做不到的。”明知道他听不见，皇后却还是忍不住柔声安慰道：“臣妾知道，你是个明君，你做不到滥杀无辜。”
	“朕不是个好皇上。”弘历的声音渐渐沙哑，“竟起了这个念头。”
	“不是你的错。”皇后的眼中渐渐涌起了泪意，“你只是太累了，才起了这样的念头，但你永远不会这样去做。”
	“朕……也不是个好丈夫。”弘历单手捂着眼，声音带上一丝哽咽，“出去！”
	李玉忙领着众太监倒退而出。
	没了旁人，弘历这才允许自己的眼泪落下。
	“皇后……”他垂泪道，“对不起……”
	“皇上。”皇后从身后拥抱他，轻轻道，“臣妾，从来没有怪过你。”
	自从坐上帝后之位，你我身上，就多了许多身不由己。
	不能大声哭，不能大声笑，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能坦率的说，沉甸甸如一道道枷锁。戴着这些枷锁前行，皇后时常喘不过气，却还是生生忍了，她用自己透明的手，怜惜的环抱着怀里的男人，对他道：“别哭，别难过，臣妾陪着你，永远永远陪着你……”
	她就这么留在了弘历身旁。
	陪他看书，陪他写字，陪他皱眉，陪他欢笑，皇后渐渐习惯了自己现在的模样，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好。
	她本所求的就不多，能够一直待在她身边足矣，那些权势地位，仿佛指间流沙。
	直至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似远似近，断断续续，皇后忍不住侧耳倾听，听他哽咽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姐姐！”
	是傅恒的声音！
	皇后愣了愣，看了看弘历，又看了看长春宫的方向。
	“姐姐，额娘为了你的病，每天都在哭，现在一只眼睛都看不见了，阿玛每日长吁短叹，无心公务，还有魏璎珞……”傅恒其声极哀，“你最宠爱的魏璎珞……”
	“璎珞……”皇后一愣，“璎珞怎么了？”
	“她为了你去报仇。”傅恒哽咽道，“为了你去杀人，现在她濒临绝境，你就不能醒过来，去帮帮她吗？”
	皇后久久不语。
	离魂一梦，此梦太过长久，也太过甜蜜，她在梦中，仅是弘历的妻，却忘记了，她也是富察家的女儿，是傅恒的姐姐，是璎珞……仅能依赖的人。
	“姐姐，求你，醒过来，醒过来，只有你能帮她，只有你能救她了……”
	“你想救魏璎珞？”这次是尔晴的声音，她笑，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娘娘醒不过来，时间来不及了。你想救魏璎珞，只有一个办法……办法很简单，我来告诉你。”
	皇后沉默半晌，忽然快步朝门外走去，路过大门时，恰逢魏璎珞被人押解进来，两人擦肩而过，皇后对她说：“坚持住，璎珞。”
	然后，她小跑起来。
	成为皇后之后，她再也没这样疯狂的跑过，抛弃了一切礼仪，一切姿态，挥汗如雨，姿势难看，只为了救一个人，或者说几个人的命……
	“我不重要？”她心道，“不，我很重要，若我活着，皇上就不会夜夜垂泪，若我活着，傅恒就不会做出这样错误的决定，若我活着……璎珞才能活着……”
	非你不可。
	你并非春娘，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纵你睡去，也依旧活在每个人心里，有人因你而生，有人就为你而死，你无需担心自己的立足之地。
	“我不能再睡了。”皇后冲进长春宫，看着自己仍在床上睡卧的躯体，再无犹豫，一头栽了进去，“我必须醒过来！”
	夜尽天明，天边一道曙光，扫尽阴霾。
	扑通——
	长春宫寝殿内，一个人影费力从床上爬下来，但是她在床上瘫得太久了，以至于四肢酸软无力，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
	听见声响，明玉手持烛台，推门而入，略略一愣，便惊喜道：“娘娘！”
	她冲过来扶住对方，又一叠声的叫人去传太医。
	“不！”皇后用力握住明玉的手，竭尽全力道，“叫傅恒来，我要见傅恒！”

番外 控妹之井
	山中无日月，更何况是深井中。
	一具枯骨仰望井口，锦绣心想：“这是我被谋杀后的第几天？”
	凶手是袁春望，他杀了她灭口之后，又利用手中职权，寻了个理由把井口给封了，她日日仰头，看不见天空，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咦？谁把井盖移开了？
	扑通——
	一具躯体坠入井中，扑通一声溅起无数水花，那是一个宫女，面孔有些生，锦绣从未见过此人，若不是在她死后才罚入辛者库的新人，便是永巷外的人。
	——无论是哪种人，现在都已经是个快要死的人。
	躯体浮在水面上，胸口一朵血花，咕噜咕噜往外冒着血，此情此景……以及这个伤处看起来有些眼熟，锦绣忍不住问她：“你好，请问你杀你的人，是不是袁春望？”
	无论生来是个男人或是女人,死后都是一个样子，206根骨头，以及一双黑洞洞的眼。
	“我叫锦绣，原是绣房的一名绣女，后受人连累，被罚入辛者库。”锦绣自报家门，“无意中，我发现了一桩秘密……魏璎珞居然是杀害慧贵妃的真凶！没等我将这消息递出去，我就遭了袁春望毒手。”
	许是同病相怜，又许是这井里也没第二个能说话的人，宫女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缓缓开口：“我是纯妃娘娘的人，姓容，受娘娘差遣，来辛者库寻魏璎珞的不是……”
	傅恒成亲了，纯妃很生气。
	又不能将气撒在傅恒或尔晴身上，于是迁怒于魏璎珞。
	该怎生处置她才好？纯妃挑中了容宫女。
	容宫女看似寻常，却有一手拿手绝活，她擅使针，不是用来绣花，而是用来扎人……只需要一根针，再顽劣的宫女，她也能教对方做人。
	“我不知那小小宫女怎么得罪了纯妃娘娘，娘娘特地叫人为我打了九九八十一针。”容宫女拍了拍腰间，她腰间一个鼓鼓囊袋，里头盛着一捆捆银针，“要我一根不留，全用在她身上。”
	“然后呢？”锦绣兴奋地问。
	容宫女：“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锦绣：“……”
	该说是命不好，还是袁春望太善伪装？
	容宫女一来永巷，便撞见了袁春望，面上一红，微微低下了头，心想这小太监生得真好看，也不知姓啥名谁，年方几何，有相好的没有……
	“听说姐姐要找魏璎珞？”他连声音都很好听，温柔好似情话，“我带你过去寻她吧。”
	从永巷门口到井旁，短短一段路，容宫女已经连孩子的名字都已经想好了。
	“就从堂哥那过继一个好了”，她望着对方的侧脸，痴痴心想，“他家贫，孩子又多，定不会拒绝我，索性过继两个，一个跟他姓，一个跟我姓……”
	美好的愿望，终止于一把匕首。
	容宫女低头看自己的胸膛，又抬头看看对方的脸。
	刚刚被她告白过的男子，温柔地对她笑：“那么喜欢我，为我去死，可以吗？”
	袁春望伸手过来，那只她想要牵一辈子的手，在她胸前轻轻一推。
	扑通——
	突如其来的爱恋，突如其来的初恋，连同井中的月亮，碎成无数片。
	“哎！”容宫女与锦绣齐齐叹了口气，因有类似的遭遇，看对方顿时顺眼了许多，正要开口安慰彼此，忽觉头顶一亮。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井盖不知何时又移开了。
	扑通——
	两人一起看着坠入井底的新人。
	那是一个小宫女，面孔看起来半生半熟，锦绣想了一会，终于想起她是谁：“你是……长春宫的核桃姑娘？”
	核桃胸口一个血洞，咕噜咕噜往外冒着血，她张了张嘴，井水连同血水一起灌进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看着那似曾相识的伤口，锦绣忍不住一叹：“不必说了，杀你的人，是不是袁春望？”
	核桃看着她，说出了她在人世间最后一句话：“你怎么知道？”
	井中又多了一句新尸。
	与锦绣跟容宫女相比，核桃的年岁更小，承受能力也差，半天不肯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哭得停不下来，直到泪水干涸，空洞的眼里再也流不出来一滴液体，她才哽咽道：“尔晴害死我了！”
	“皇后身旁，重要的宫女都是用宝石命名的，比如明玉、珍珠、琥珀、玛瑙等。”容宫女凑在锦绣身旁，耳语道。
	言下之意，名字叫核桃的……只能是地位卑微，不受重视的小宫女。
	“不错。”核桃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叹着气道，“我就是个跑腿的，平日里连皇后的面都见不上，使唤我的，一直是尔晴。”
	后来尔晴嫁出宫，她就换了个顶头上司。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却不料前几日尔晴忽然入宫，表面上是来找皇后叙旧，实际上是来找她。
	“尔晴找到我。”核桃咬牙切齿道，“要我来辛者库，替她做一件事……”
	锦绣跟容宫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她要你来害魏璎珞？”
	“你们怎么知道？”核桃惊讶地看着她们。
	作为过来人，锦绣与容宫女笑而不语，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传言说，魏璎珞在辛者库里有个对食，而请让我来，找出这个人是谁。”人已经死了，也就不需要在对谁保密了，核桃坦然道，“还说……若是我找不到，就随便栽赃一个。”
	尔晴嫁进富察府，日子过得不尽人意。
	表面上人人羡艳，但当中苦闷，真的只有她这个局内人才知。
	……傅恒从不与她同寝。
	也就新婚那一夜，两人同过床，虽躺在一张床上，傅恒却没碰她，任凭尔晴如何撩拨，他也跟一截木头似的，没有反应。
	倘若他真是个不能人事的废人，尔晴也只能劝自己认命，但他不是。尔晴亲眼见过，他也会脸红，会心动，会眼神脉脉地望着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名唤魏璎珞。
	于是尔晴找到核桃，递了一根纯金打造的簪子过去，暗暗嘱咐她做一件事：“听说魏璎珞有个相好，是个太监，你把这人寻出来，我另外还有赏赐。”
	核桃家境一般，兄弟姐妹又多，出宫以后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端看她这几年在宫里的积攒。
	只当宫女能积攒到什么？更何况是个不受重视的小宫女，核桃满口答应，欣喜地接过那根簪子，末了，听见尔睛在她耳边暗示一句：“若是找不到…就随便栽赃一个，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核桃懂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是…倘若没有，就随便栽赃一个，风言风语传出去，两个人不是也是。
	“惦记着事成之后的赏银，我一有空就去永巷。”核桃叹道：“一开始，我还以为那袁春望是个好人呢，他眀明知我来意，还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任我在永巷里来来去去，我一度以为他是自己人……”
	袁春望一度很好说话，他聪明得很，三言两语套出了核桃的话，却没因此为难她，反而对她愈发客气，会温柔地问她吃了没有，没有的话，就递一包蜜饯给她，会温柔地问她累了没有，累了，就掏出帕子放在地上，让她坐在上头。
	直到那天ーー
	“核桃。”袁春望笑眯眯问她，“你找到那个人了没有？”
	核桃这些天乐不思蜀，嘴里含看蜜饯，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身上的差事，啊了一声，然后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那名太监道：“就是他了
	袁春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个推着粪车的中年太监，咳的一声朝路旁吐了口浓痰。
	“我打听过了，魏璎珞刚到辛者库时，天天跟恭桶为伴，跟这推粪车的，自是天天见面，然后日久生情。”核桃笑道，“你说，他两般配不般配?
	这人不是她随便挑的，而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虽然还没有找到那个人，但是依核桃对尔晴的了解，眼前这个最合她的心意，报上去，拿到的赏钱也更多。
	袁春望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中年太监片刻，然后转头对她笑:“话又说回来，你天天往永巷跑，皇后那边不会说什么吗?"”
	"我就一个小宫女，长春宫有我没我都一样。”核桃毫无心机道，“况且我今儿请了假，估摸着长春宫的人，都以为我回老家奔丧了呢。“哦，是吗，”袁春望闻言，笑得愈发艳丽，伸手为她挡了挡额上烈日，“这里有些热，我知道一个阴凉的地方，跟我来......"
	扑通一声
	落井前，核袾抓往方的手，不敢置信地问他:“为什么?
	你的眼光太差了。“袁春望冷冷道，然后伸手在她胸前一推。
	死因:眼神太差。
	“我不接受!!"井中，核桃嚎啕大哭，“什么叫眼光太差，你给我说清楚!!”
	锦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良久才叹道:“我估摸着，他的意思是说…你怎么没选他?
	核桃哭声一窒。
	头顶一线天光，井盖缓缓移开，月光再次照亮这暗无天日之地。
	来了。三具枯骨一同抬头，看向头顶，心里清楚，那个连环杀人凶手又给他们送新人来了。
	“毕竟，毕竟魏瓔珞的敌人只多不少。”望着那个熟悉身影，锦绣心酸地想，“而他又是一一ーー这个世界上最心狠手辣的妹控。

第九十八章 同床异梦
	耳朵被人轻轻舔舐着，渐渐火辣辣的烫，魏璎珞奋力挣扎着，只是手脚都被人压着，动弹不得。
	“皇上！”急中生智，魏璎珞脸上忽堆起谄媚的笑，“其实刚才奴才说的话，全都是违心之言。奴才早就想亲近皇上，可是后宫美人众多，奴才身份卑微，没有亲近的机会，只好故意挑衅，剑走偏锋！现在皇上看中奴才，奴才欢喜极了！奴才愿意伺候皇上，不过……”
	舔舐她耳垂的动作一滞，弘历缓缓起身道：“你想当什么？”
	“奴才……”魏璎珞舔了舔嘴唇，故意一脸贪婪道：“奴才想当贵人，不想再做宫女子了！”
	弘历怎耐看她这幅模样，
	弘历神色一冷：“你的心气倒大，原来就在这儿等着朕呢！”
	魏璎珞露出柔媚之态，刻意靠近了：“皇上，你答不答应嘛……”
	弘历突然伸手，一把将魏璎珞从床上推了下来，魏璎珞哎哟一声，狼狈落地。
	满腔欲望被她一语浇熄，弘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时间意兴阑珊，面色难看道：“你这样肮脏的女人，不配上朕的榻！”
	魏璎珞泫然欲泣：“皇上！”
	弘历：“滚！”
	魏璎珞迅速站起，战战兢兢朝外退了出去。
	弘历：“站住！”
	魏璎珞浑身僵住，以为弘历又变了主意，却不等她再次装出可笑的面孔，就听见他在自己身后道：“从今日起，你就是长春宫一个普通奴才，好好伺候皇后，别再心存妄想，朕绝不会要一个居心叵
	测的女人！”
	“是。”魏璎珞状似失望的应了，待出了门，脚步匆匆，一边走一边用力擦掉脸上的脂粉，忽然脚步一顿，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长春宫，望着杵着拐杖，一路艰难走来的那个人。
	“娘娘。”是明玉的声音，她搀扶着那人道，“何必亲自来迎她，雪这么大……”
	“本宫想第一个见她。”那人笑着说，声音如春风般温暖，“想对她说一声……你回来了。”
	魏璎珞眼中忽然盈满泪水，她抬手一擦，飞快朝那人冲了过去：“娘娘，我回来了！”
	皇后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杵着两根拐杖，快步朝她走来，却因为用不熟拐杖，只走了两步就跌向雪地。
	“小心！”魏璎珞忙冲过去扶住她，看看跌在地上的拐杖，难过的流下泪来，“娘娘，你的腿……”
	“在床上躺太久了。”皇后轻描淡写道，“不过太医说，只要好好练习，总有一天能站起来……就算本宫站不起来，不是还有你吗？”
	“是……是……”魏璎珞哽咽道，“若您站不起来，璎珞愿一辈子做您的拐杖。”
	皇后楞了楞，忽然闭上眼睛，眼泪骤然落下。
	明玉的眼圈也跟着红了：“不要忘了我，我也要陪着娘娘！”
	魏璎珞对明玉曾有过一段不愉快，以至心有芥蒂，虽然一同在皇后身边做事，关系一直都不怎么亲近。如今有了她这句话，所有的芥蒂就一扫而空，魏璎珞忍泪对她笑道：“说的好，来，咱们两个
	一起扶娘娘回去。”
	风雪漫天，魏璎珞与明玉一左一右搀着皇后，三个人的体温挨在一起，虽是冬天，却温暖如春。
	之后日升月落，时光飞逝，长春宫的茉莉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转眼之间，已是春天。
	一行宫女手捧托盘，进了承乾殿。
	盘子里是各色小食，如风干栗子，豆腐皮包子，山药糕等，娴贵妃从中选了糖蒸酥酪，碗沿一圈青瓷色，如青山远黛，碗内一团酥酪，如山中白雪。
	永珹伏在娴贵妃膝上，眼巴巴看着碗里的酥酪。
	“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一趟长春宫。”娴贵妃手里一根银制长勺，舀起半勺递与他吃，“怎么样？皇后能走路了吗？”
	永珹张开小嘴，吧唧吧唧吃着，不一会儿嘴上就一圈奶色，纯妃在一旁看得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娴贵妃在问她话，回道：“有些好转，但离了拐杖，仍走不了几步路。”
	一名宫人走到她身旁，托盘里的点心搁在她身旁桌上，一碟栗子糕，一碟玫瑰酥，一碟山药糕，纯妃拿起一块玫瑰酥，见永珹朝她眼巴巴看了过来，便试探性的朝他一递，那孩子果然飞快接过，
	仓鼠似地啃起来，嘴边很快又多了一圈糖渍。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分外喜庆，纯妃看着他吃，嘴角不由泛起笑，耳畔忽然响起娴贵妃的笑声：“妹妹这么年轻，应当多为自己考虑才是。”
	永珹是个贴心的孩子，他自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递到娴贵妃嘴边，口齿不清，稚声道：“吃，吃……”
	“宫中生活寂寞，拥有一个阿哥，不，哪怕是个小格格，日子也会快活许多。”娴贵妃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剩下的让他自己吃，“每日一醒来，就能听见孩子的哭声，笑声，偌大的宫殿，立刻
	就变得热闹了。”
	纯妃望着永珹出神。
	“我知道，妹妹从前避宠，是为了皇后，只是今时不比往日。”娴贵妃叹了口气：“中宫子嗣空虚，皇后娘娘又……”
	纯妃一皱眉：“皇后如何？”
	娴贵妃：“张院判说，皇后娘娘伤了身子，子嗣上会有些艰难。”
	纯妃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两人终究是一块玩到大，还一块进宫伺候皇上的闺中密友，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总不可能半点感情也没有，虽因傅恒之事，生了嫌隙，如今听了这消息，又忍不住
	替她伤感。
	“瞧我，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平白惹得妹妹担忧了！”娴贵妃忽莞尔一笑，右手微不可查的在永珹身后一推。
	永珹双脚落地，被她推着朝纯妃走了两步。
	见他走得摇摇晃晃，纯妃忙朝他伸出手，这孩子也不认生，笑嘻嘻的朝她伸出手去，被纯妃抱在怀里之后，又好奇的伸手去摸她的发髻，不小心将她的头发弄乱了，纯妃也不在意，反而爱怜地摸
	了摸他的头：“四阿哥可真是活泼可爱。”
	娴贵妃将碗递给珍儿：“你们先带着永珹下去吧！”
	珍儿：“是。”
	齐齐整整的脚步声，伺膳的宫人们尽数退下，连着永珹，也被珍儿给抱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娴贵妃与纯妃两人。
	娴贵妃走到梳妆台前，朝纯妃招招手：“你的发髻乱了，来，我帮你整理。”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长发放下来，牛角梳落在发上，从头梳到尾，娴贵妃握着梳自，立在纯妃身后：“许多年过去了，妹妹的姿容依然不减当年，若你愿意，一切还来得及。”
	纯妃望着镜中倒映的娇容，两条似愁非愁柳叶眉微微蹙起。
	“怎么？难不成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继续为皇后作嫁衣裳？”娴贵妃笑道，“你跟了她那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只有岁月蹉跎，年华老去，看……”
	她竟从纯妃头上找到了一根白头发，轻轻拔下来，放在桌上。
	“妹妹，你有白头发了。”娴贵妃叹了口气，“现在你还年轻，还有美貌傍身，等你老了以后呢？”
	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搁在从前，纯妃绝对当成耳边风，听过就忘。但是就如娴贵妃所说的，今时不同往日，她与皇后之间已生嫌隙，故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后宫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男人……却只有一个。”娴贵妃声色温柔，似乎每一句话都在为她着想，似蛊似惑道，“养儿防老，就连宫里太监都知道这个道理，临到老，收养一儿半女防身，你却想
	不明白吗？”
	“我……”纯妃心乱如麻。
	“好了。”发髻整整齐齐，一根金凤簪插在纯妃的发髻上，娴贵妃微微弯腰，双手按在对方的肩上，面孔照在对面的镜子里，笑颜如花，“妹妹，大梦经年，你也该醒了！”

第九十九章 难以忍耐
	皇后能走路的消息传回富察家，上上下下一片喜色，老夫人甚至不顾自己有病在身，执意去寺庙里还愿，临行之前，嘱傅恒回宫探望一番。
	得了实职之后，傅恒已经很少往后宫跑了，一来是因为忙，二来则是为了避，不仅是避嫌，也是避她……
	如今避无可避，傅恒只得进了宫，两只脚在长春宫外徘徊了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踏了进去。
	“参见娘娘。”他给皇后行了礼，眼角余光却不能自主的滑向一旁，滑至魏璎珞身上。
	魏璎珞伺在皇后身旁，头颅低垂，不言不语，更不看他一眼。
	“璎珞，你下去吧。”皇后道。
	傅恒痴痴看着魏璎珞离去的背影，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过去的事，璎珞早已放下，你也该放下了，难道你的心胸，还不如一个女子吗？”
	那日风雪中一叩一拜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傅恒握了握拳头，最后哑声道：“姐姐放心，我会对尔晴很好，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没说的是，自打那日从皇宫面圣回来，他就一直宿在书房，即便不得已要与尔晴同睡，也是同床异梦，从不碰她。
	“抱歉，我现在还是忘不了她。”傅恒在心里充满歉意道，“傅恒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其他方面补偿你了……”
	衣食住行，一应奢侈，无论尔晴想要什么，傅恒都不会拒绝。
	皇后何等眼力，哪还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虽心里有些怨尔晴乘人之危，但最后做出决定还不是傅恒自己？
	自己做出的决定，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你能这么说，最好也要这么做。”皇后只能叹道，“璎珞已经是过去了。尔晴……才是将来要陪你一辈子的人。”
	傅恒闷闷的嗯了一声。
	“况且，以尔晴的为人，也不算辱没了你……”为了开解他，皇后开始与他絮絮叨叨，字里行间，都在为尔晴说好话，她的美丽，她的才情，她的稳重，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傅恒知她好意，耐着性子听到了最后，直至皇后有些乏了，才告辞离开。
	心事重重的回到富察府，他前脚刚进院子，就看见管家急匆匆跑来：“少爷，您可回来了！”
	傅恒叹了口气：“发生了什么事？”
	尔晴在皇后眼里，是一个美丽，有才情，稳重的好姑娘——至少过去的尔晴是这样的。
	但事实上呢？
	过于长久的等待，让尔晴的脾气越来越怪，争吵已是家常便饭，最近更是开始动起了手，不是责罚这个下人，就是打骂那个下人。
	“少爷，快去书房看看吧。”管家心有余悸道，“青莲快要没命了！”
	傅恒闻言一楞，然后快步朝书房走去。
	人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凄厉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夫人，晕过去了。”
	尔晴的声音冷冷响起：“泼醒她。”
	水声过后，“夫人，还绞吗？”
	尔晴：“绞，继续绞！光绞了这头发还不够，我还得毁了这张狐媚的脸，看她以后还拿什么去勾引傅恒！”
	傅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道：“住手！”
	原本墨香四溢的书房，如今已成一个可怕的刑场，一名侍女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傅恒认得她，又有些认不得她。
	记得是个叫青莲的侍女，手脚麻利，沉默寡言，上个月才被派来伺候他，两个人之间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傅恒甚至记不清她的长相，印象最深刻的，只有她一头如云秀发，乍一眼望去，心底冷不丁浮上一行诗——兰膏新沐云鬓滑，宝钗斜坠青丝发。
	而今，那满头秀发已被剪得七零八落，如同一只被人恶意捣乱的鸟巢。
	一缕缕断发，坠在地上，似被剪下的乌云，似飘落的鸦羽。尔晴踩在那堆断发上，手上持着一只金剪，朝她脸边慢慢比划。
	“住手！”傅恒心惊，忙朝她喊道。
	尔晴回头看了他一眼，忽一笑，然后毫不犹豫的将剪子朝侍女脸上戳去，一道长长伤疤从左到右划过侍女脸颊，她惨叫一声，然后头一垂，再次晕了过去。
	“这一把青丝柔顺可人，落地实在可惜。”尔晴捏住对方的下巴，故意将她鲜血淋漓的面孔展示给傅恒看，笑吟吟道，“我看，不如把这些头发，全都缝进这道伤口！叫她面生青丝，形如鬼魅，再也无颜见人……你待如何？夫君。”
	傅恒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他以为自己不畏惧杀人，不畏惧死人，但此时此刻，看着面前巧笑倩兮的女子，他却忽然觉得背上发凉。
	“来了……将青莲带下去，找大夫给她看伤。”闭了闭眼，傅恒吩咐道。
	管家忙上前扶起青莲，尔晴见此，手里金剪朝他一指，目光一冷：“我准她离开了吗？”
	傅恒再难忍耐，几步上去，夺过她手里的剪子，随手往地上一掷，沉声吩咐：“都下去！”
	待到众人退下，他目光沉痛地望着尔晴：“尔晴，你还要继续闹事吗？”
	“我闹事？”尔晴笑了，“富察傅恒，你这一年来都宿在书斋，从不踏入我的房间，原来都是为了她？”
	傅恒皱眉：“你说什么？”
	“我今天进来，亲眼看见她为你铺床叠被！富察傅恒，我们成亲不过一年，你竟辱我至此！”尔晴越说越激动，最后索性冲过来与他撕打。
	傅恒没有还手，仅用手臂拦了一下，结果一支簪子从他袖中脱落，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目光扫过那簪，尔晴更恼怒：“你还说和她无染，这就是证据！”
	“……这只簪子，本是我预备送你的。”傅恒转过身，声音里充满疲惫，“但是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他转身出了门，天地之大，却忽然不知该去哪，该见谁，在路上踌躇了片刻，转道去了下人房，看望无辜受难的青莲。
	大夫已经请来了，正在处理她身上的伤势，看着她一圈圈被白布包裹的脸，傅恒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女儿家的脸面，常意味着她下半生的幸福，尔晴造的孽，便由他来偿吧，若这姑娘以后嫁不出去，他愿意养这她一辈子……
	“……少爷。”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
	这个声音竟极像魏璎珞，让傅恒恍惚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在……什么事？”
	青莲躺在榻上，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颤巍巍地递向他。
	一只颜色显得有些旧的香囊。
	七夕之日，定情之物……最后又成了两人诀别的见证。
	傅恒一楞：“……怎会在你这？”
	“奴才帮少爷整理床铺的时候，不小心捡到了这只香囊，少夫人应是误会了，才会大发雷霆。”青莲顿了顿，道，“奴才见少爷小心将它藏在枕下，一定十分爱惜……便，便擅做主张将它藏起来，免得它被少夫人丢了……”
	傅恒看着她的手……尔晴不但绞了她的头发，还将她的指甲都给拔了，光秃秃的十根手指头，肿胀如萝卜，已经开始泛青发紫，伤处不住往外溢着血。
	“……大夫。”傅恒伸手接过香囊，然后吩咐道，“别做事做一半，替她包扎一下手指头，若是身上还有其他伤处，也一并包扎了。”
	“谢，谢少爷……”青莲强撑着道谢道，一句怨言也没有。
	她的声音果然像极了璎珞……
	傅恒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路上吩咐管家道：“等青莲伤好，让她继续打扫书房吧，至于少夫人，禁止她再入书房！”
	“是！”
	禁了尔晴进书房，却并不能禁了她进别的地方。
	譬如两人的卧房。
	尔晴嫁进来快有一年了，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富察夫人想要早些抱孙，所以总逼着傅恒去房间里睡。
	书房里的血还没冲洗干净，暂时不能住人，傅恒只得回了自己房里，但实在不想看见尔晴的脸，于是早早就吹灭了灯，侧卧在床内。
	身后叹了口气，黑暗中，响起尔晴充满歉意的声音：“傅恒，我知道错了。”
	傅恒沉默不语。
	“你我是新婚不久的夫妻，你整天忙于公务，无瑕理会我的感受，我难免一时生气，就拿一个婢女出气。”尔晴起先只是并肩与他躺床上，说着说着，身子一点点朝他挨过去，最后伸手一抱，撒着娇道，“好了好了，你若是真心喜欢她，大不了将来收房，不过，她毕竟是个低贱出身，上不得台面……”
	傅恒再也忍受不了，坐起身来，冷冷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尔晴委屈道：“我都低三下四来道歉了，你怎么还咄咄逼人呢？”
	傅恒：“只因一时误会，你就绞了她的头发，生生拔了指甲，还烙伤了人！她也是个人。在你眼里，人命就那么不值钱吗？”
	尔晴理所当然：“谁家会把婢女当人！”
	傅恒不可置信道：“我从前在长春宫见到的喜塔腊尔晴，温柔贤淑，端庄可亲，可现在呢？你整日忙着交际应酬，将来往富察府的人和消息传达给来保，又百般凌辱婢女，你当真想要好好过日子吗？”
	尔晴气恼：“富察傅恒，那是我祖父，根本不是外人啊！官场之上，本就需要抱成一团，你不需要他的支持吗？”
	傅恒：“我不需要！皇上最恨别人结党，我告诫你多少次，为何屡教不改。”
	尔晴气急败坏：“说得大义凛然，分明是你一心想着魏璎珞，才会处处挑衅，看我不顺眼！”
	傅恒被触痛伤心处，却坚决地：“是，我还没有忘记她！但我一直在努力，我努力要对你好，努力给你想要的一切！可是现在，我一看到你，就想到那双鲜血淋漓的手！”
	尔晴：“傅恒，魏璎珞比我更恶毒啊！”
	傅恒怒极了：“魏璎珞爱憎分明，却从不伤害无辜！你呢？因一时忌妒，就能毁人一生！”
	尔晴冷笑一声：“你恋恋不忘又如何，我才是你的妻子，是你该爱的人！”
	本该如此的。
	这也是傅恒向皇后承诺的，他很努力想做到这点，否则也不会一年来，事事顺尔晴的意，更不会买金簪回来送她。
	只可惜，随着金簪断成两截，他好不容易敞开一线的心也重新合上了，傅恒忽然坐起，捡了一件衣裳披在身上，然后翻身下床，毫不留恋的朝门外走去。
	“等等！”尔晴顿时有些慌了，“你去哪？”
	“喜塔腊尔晴。”傅恒连名带姓的喊她一句，伸手推开房门，头也不回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比不上魏璎珞！你的残忍恶毒，更叫我万分恶心！”

第一百章 回宫
	自那夜傅恒离开，就再也没回来的意思，他宁可睡在冰冷冷的书桌上，也不肯再回房里睡。
	尔晴日子难熬，富察家几乎人人都在猜测，她这少夫人的位置只怕是坐不稳了，尤其是她又没个所出，为了富察家后继有人，这一次连富察夫人都不站在她这边，与傅恒商量着是否要纳个妾。
	日子实在难过，尔晴心中又怕又怒，最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娘娘！”
	长春宫内，尔晴朝皇后一叩头，身旁放着一只蓝布包袱，埋首在地，声带哭腔：“尔晴想回长春宫为您侍疾！”
	皇后坐在上首，身旁搁着一副拐杖，那是魏璎珞与明玉一同为她做的，上头没有雕龙画凤，只刻了两个字迹不同的福字。
	“侍疾？”皇后楞了一下。
	“是。”尔晴抬起头，用帕子擦了一下眼泪，柔声道，“娘娘，您身子骨不好，奴才担心极了，特意禀报过阿玛额娘，征得了他们的同意，这才收拾行囊入宫。”
	皇后看了眼她身旁的小包袱，堂堂一个富察家的少夫人，哪可能就这么点细软，这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看破不说破，皇后只轻轻摇摇头：“宫里不缺人，况且以你现在的身份，也不便做这些下人的事，你回去吧。”
	“娘娘！”尔晴匍匐前行，一路爬到她脚下，昂头望着她，哀哀道，“尔晴跟着您六年，早已习惯了伺候，虽然离开了宫里，到底放心不下！从前太后身边得用的宫女，出嫁了以后还有舍不得，特意召回来留用的，更何况奴才嫁入富察家，是娘娘的弟媳，想为您侍疾，又有何不妥？”
	皇后抚了抚身旁的拐杖，她昏迷不醒时，尔晴没来，她杵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的学习走路时，尔晴没来，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尔晴没来。
	拐杖上只有两个福字，一个是来自璎珞，一个来自明玉，没有一个来自尔晴。
	于是皇后笑道：“不必了，本宫身边有璎珞和明玉，足够了。”
	尔晴沉默片刻，终是长长一叹，吐露实情。
	“娘娘。”泪水一滴滴垂落在地，尔晴凄婉道，“傅恒一向忙碌，一月有三两日回府，也是独宿书房，奴才在家里，着实寂寞凄清，才想回来伺候娘娘，您——也不要奴才了吗？”
	其声极哀，如一条被主人舍弃的小狗。
	皇后又天生一副柔软心肠，虽有些怨她薄情寡义，但眼见如此，终是心中不忍，道：“尔晴！你老实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傅恒宠爱一名婢女，多次与奴才争执，奴才一时气愤，便责罚了她，引得傅恒大怒。”尔晴哭哭啼啼道，“如今富察家……已没了奴才容身之处了。”
	皇后却没有信她片面之词，又或者说，比起她的片面之词，皇后更相信从小看大的弟弟。
	淡淡扫她一眼，皇后道：“本宫从未见过傅恒发怒，可见你这次的错，着实犯得不轻啊。”
	尔晴是个聪明人，见皇后不上当，她就不继续在这件事上扯谎，转用悲情攻势，扯着皇后的裙摆，一个劲的哭道：“皇后娘娘，就容奴才留在宫里，陪您一段时 日，至少等傅恒消气了，奴才再回去，好不好？求您了……”
	就像皇后了解傅恒，她也很了解皇后。
	尔晴知道，皇后一贯眷恋旧物，连件旧衣裳都要缝缝补补，更何况是个人。
	果然，犹豫半晌之后，皇后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你留下吧。”
	尔晴回宫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春宫。
	“皇后娘娘就是心太善！”宫女寝处，明玉狠狠磕着手里头的瓜子，“长春宫什么地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魏璎珞好奇看她一眼：“你从前不是和她最要好，怎地如今这么不待见她？”
	明玉冷哼一声：“她自从当了富察府少夫人，完全变了个人似的，珠光宝气，颐指气使，我不过是个奴才，可千万不敢高攀！”
	魏璎珞笑了笑：“人是不会变那么快的，如果真的变了，只是你从前未曾发觉……”
	她忽然住了嘴，因为房门忽然开了，尔晴扶门而立，目光朝里头一张望，最后落在她面上。
	“魏璎珞。”尔晴抬手指着她，一副吩咐下人的嘴脸，“我的行礼搬入偏殿，尚未规整，你去替我收拾收拾。”
	明玉就要发怒，但被魏璎珞伸手拦了，看在傅恒的薄面上，婉拒道：“富察夫人，皇后娘娘的腿每逢阴雨天气便疼痛不止，我还要赶着去为她按摩。”
	她礼让三分，尔晴却得理不饶人，单眉一挑道：“除了你，长春宫就没别人了？明玉自然会去做，你只管帮我整理行李！”
	“我没空。”魏璎珞摇摇头，“你等等，我去问问谁有空。”
	她也算仁至义尽，到底给了尔晴一条台阶下，却不料自己刚刚将脚踏过门，尔晴就伸来一只手，铁钳似的钳住她的胳膊。
	“你……”魏璎珞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刚刚转过头，一个巴掌就甩在她脸上。
	“好奴才，竟敢推脱我的命令！”尔晴笑，“皇后娘娘太仁慈，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今日就让我来教训教训你，好叫你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尔晴被打得狠了，原地旋了一圈，才摇摇晃晃的重新站定。
	“你，你……”她抬手捂着自己红肿的右颊，不敢相信地看着魏璎珞，“魏璎珞，你疯了！你居然敢打我！”
	魏璎珞冷冷一笑，先前是她不留神，如今她回过神来，哪还会给对方再掌掴自己的机会。
	“要作威作福，回你富察府去！”她一步步逼近尔晴，“在这长春宫，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皇后娘娘！你也好，我也罢，都是奴才！你若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便只好出手，让你重新记起来……”
	尔晴生怕她又要打自己，忙大声喊道：“来人！来人！魏璎珞要打人了！珍珠，琥珀！快来人啊！”
	叫了半天，无人回应。
	尔晴渐觉不对，她左右环顾片刻，珍珠琥珀……长春宫的宫人们都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那种感觉，就像一群人围绕在一只笼子旁，看里头的猴子上蹿下跳。
	“喜塔腊尔晴。”魏璎珞伸手一推，便将尔晴推到墙上，单手撑在她耳边，声音里三分戏谑七分嘲讽，“如今的长春宫，已不是你的天下了，若你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不介意教训教训你，好叫你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尔晴胸膛起伏片刻。
	她甩给魏璎珞的巴掌，魏璎珞反手甩给她，她对魏璎珞说的狠话，魏璎珞下一秒就丢回给她，让她脸上心里都火辣辣的疼，忍不住恶狠狠道：“你等着，我这就去找皇后娘娘，让她主持主持公道！”
	面对她的威胁，魏璎珞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抬抬手：“请。”
	她如此有恃无恐，反让尔晴楞了一下。
	“你等着！”恶狠狠丢下一句，尔晴转身就走。
	目送她的背影，明玉走近魏璎珞，略带担忧道：“璎珞……”
	“没事。”魏璎珞淡淡道，“让她去。”
	送膳太监正在收拾餐盘。
	皇后刚刚用完膳，因天气有些热了，她的胃口不是很好，大部分菜一动不动，只几道爽口小菜略动了几筷子。
	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轻轻点了嘴唇几下，皇后便扶着侍女的手起来，刚刚走出门，便见宫门口跪着一人。
	“娘娘！”一见她来，尔晴便哭喊起来，“娘娘你要为尔晴做主呀！”
	她一番添油加醋，将自己刚刚的遭遇全盘托出，故意选在宫门口，让所有人都听见都看见。
	皇后静静听完，脸上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只抬头看了眼天色，似乎觉得这里太热，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淡淡道：“随我来寝宫，来人，去把璎珞叫来。”
	“是。”
	尔晴心中大喜，心道：魏璎珞，这下有你好看了！
	一行人进了寝宫，皇后坐在桌沿，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的划拉着茶盖。
	尔晴在下头跪着，眼角余光时不时朝房门口瞄一下。
	房门终于开了，魏璎珞走进来：“娘娘，您找我？”
	“无论如何，她但到底是你的前辈。”皇后将茶盏搁在桌子上，“外人面前，你多多少少要给她些面子。”
	魏璎珞顺从应道：“是。”
	“过来给本宫按摩腿吧。”
	“是。”
	尔晴跪在地上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下文。
	她忍不住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皇后，没了？这就没了？跪的双腿发麻，哭的两眼泛红，最后只换来你这轻飘飘的一句责骂？
	魏璎珞正在为皇后按摩腿部，一门心思都在上头，已全然忘记尔晴的存在，随她手指或按或捶，皇后的神色略略有些改变，但看她的眼神却是始终不变，又温柔，又信任。
	忽察觉到尔晴的目光，皇后抬眼对她一笑：“你怎么还在这？”
	那一瞬间，尔晴忽然明白了过来。
	“无论如何，她到底是你的前辈。外人面前，你多多少少要给她些面子。”——这句话哪里是在敲打魏璎珞，分明是在敲打她！
	潜台词很明显，今非昔比，出了宫再回来，你尔晴已不再是长春宫宫女之首，这个位置已经属于别人，属于魏璎珞。
	外人面前，尔晴必须给她面子，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受了一点委屈，就跪在大门口，闹腾得人尽皆知。
	而更深一步的意思则是——皇后压根不信任尔晴哭诉的那番遭遇。
	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尔晴缓缓垂下头：“……是，奴才告退。”
	她规规矩矩的退到门旁，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看见两人一坐一跪，一个用心为对方纾解痛苦，一个温柔注视着对方。
	两人之间，亲密无间，全无她插足的余地，全无她挑拨的空间。
	尔晴顿觉手脚发冷，整个人如坠冰窖，一下子清醒过来。
	“魏璎珞说得对。”她心中喃喃，“这里再也不是过去的长春宫，我也再也不是过去的尔晴……”

第一百零一章 生子方
	皇后虽重新接纳了尔晴，却一直态度淡淡，对她既不亲热，也不疏远。
	这也怪不得皇后，谁叫尔晴在皇后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宫嫁人，走得头也不回，如今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才重新回来，皇后又怎会待她如初？
	“怎么办？”尔晴一边给皇后梳着头，一边心里思索着，“该怎么让皇后重新信任我，依赖我呢？”
	“娘娘！”明玉忽从外面冲进来，她一贯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样子，“纯妃生了，六阿哥天庭饱满，眉清目秀，太后一看就欢喜极了，亲自赐名永瑢呢。”
	皇后楞了楞，笑道：“永瑢，瑽瑢，佩玉行也，太后一定很喜欢这个孩子。”
	“娘娘！”明玉却恼怒起来，“纯妃从前跑长春宫勤快得很，可自从您患病以来，她是再也不来了！如今这样大的消息，长春宫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此人当真是……”
	皇后眉头一皱：“明玉，慎言。”
	明玉还要发作，魏璎珞却拉了她一下：“纯妃来了！”
	环佩叮当，声如碎玉，纯妃扶着玉壶的手走进长春宫，许是刚刚生产过之故，她的身体略显丰腴，还未恢复至过去的苗条，虽然失了些少女的清纯，却多了一丝少妇的成熟美感，如同熟透的桃子，反而更加诱人。
	略略对皇后行了一礼，纯妃道：“臣妾恭请皇后圣安。”
	皇后倒也不计前嫌，明明自己生病时，她鲜少过来探望，如今见了她，却打从心底的喜悦，拖着还不大利索的残腿，亲自上去扶她：“起来吧，你是刚刚生过孩子的人，不要多礼，坐下吧。”
	纯妃笑了笑，毫不推辞的坐下了，手指头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柔柔弱弱道：“娘娘关怀，臣妾感激不尽，但不能因为娘娘宽容，就失礼放肆。娘娘是六宫之主，臣妾有喜一事，本应当提前禀报娘娘……”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玉壶就帮腔道：“玉壶：皇后娘娘，这可怪不得我家主子，她是突然晕倒，招来太医诊脉，才发现身怀龙嗣，本想早些跟您通报，但主子身子不好，病榻上躺了许久，折腾来折腾去的，便错过了时候……”
	听了这话，皇后还没甚反应，明玉嘴里却嗤了一声。
	连魏璎珞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怀胎十月，难道她还能在病榻上躺十个月不成？要知道从怀孕到临盆，纯妃可从未踏足过长春宫一步。
	反倒是皇后关心她，时时派人打听她的消息，结果今儿传她与皇上一块游湖，明儿传她与皇上御花园里抚琴，日子过得逍遥快活，而一要她来长春宫走动，立刻就能患上头疼脑热。
	再久的交情，再深的感情，也经不住她这样的反复磋磨。
	眼见明玉又要开口说些什么，皇后忙用眼神制止她，然后抚着纯妃的手道：“纯妃，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本宫一直知道你的心意，你身子骨薄弱，也不要常往长春宫跑了，多多陪伴永瑢才是……”
	两人叙了一会话，纯妃便借口要回宫照顾永瑢，告辞离去了。
	皇后差明玉与璎珞二人送她，两人一路将她送出宫门，明玉朝着对方渐渐远去背影呸了一声：“明知娘娘失了阿哥，伤心难过，还要特地过来炫耀，真不知道她有没有心！”
	魏璎珞也有些神色不愉，但她不能让明玉再说下去了，宫中多耳目，从明玉嘴里说出来的话，会被人当成是皇后的意思。
	若是纯妃本无意与皇后交恶，这类的传言听多了，怕也要成仇。
	“明玉，别说了！皇后娘娘素来照顾纯妃，也是真心为她高兴，你何必提起 不高兴的事，反倒让娘娘忧心？”魏璎珞安抚道，“再说，娘娘还年轻，调理好身子，还能诞育嫡子。”
	心里却喟叹一声，以娘娘如今的身子，延续子嗣，谈何容易……
	纯妃这一走，又不再来了，她虽不来，关于她的消息却不断传来。
	“娘娘，您听说了吗？”
	长春宫寝殿，尔晴一边为皇后梳头，一边状似无心的说：“皇上下了旨，册封钟粹宫主位为纯贵妃。”
	菱花镜上照娇容，娇容一抹黯然色。皇后失落一笑：“本宫一直闭门养病，宫中的事，倒是一概不知了。这样大的事，若非是你提醒，都不知去庆贺。”
	从镜中看见了皇后脸上的落寞，尔晴心思一动，道：“这一年来，虽然慧贵妃走了，但又有纯贵妃后来者居上，宠冠六宫，如今又生下六阿哥，更是风头无量。皇后娘娘，您还是得养好身体，早日生下嫡子才好啊！”
	皇后一怔：“嫡子，这谈何容易！”
	尔晴：“奴才知道，您的身体耗损严重，怀孕不易，便特意去求了一副生子方，娘娘不妨试试？”
	说完，放下手中牛角梳，从怀中掏出一只藏了许久的锦盒。
	“这原是为我自己准备的，只不过……傅恒……已经很久不来我房里了。”尔晴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再次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困境于皇后面前摆了摆，然后勉强一笑，“娘娘不可犹豫，中宫膝下空虚，太后口中不说，心中必定生怨，皇上也会十分失望。富察一族，人人都殷切地盼着，娘娘早日生下嫡子啊！”
	尔晴知道皇后不会拒绝，她在皇后身旁呆了这么多年，知道皇后心里最想要什么。
	果然，皇后犹豫片刻之后，终是慢慢向前伸出一只手。
	眼见那只手就要碰到锦盒，明玉却一个饿虎扑食，一把将锦盒抢了过去。
	明玉斜了尔晴一眼，许是因为最近遇到的糟心事太多，竟然也学会了怀疑别人：“娘娘，这毕竟是宫外之物，奴才送去张院判那儿，查验后再行服用吧！”
	尔晴却不怕她怀疑，因为这的的确确是她为自己弄来的生子方，无论是人力物力都花费无数，曾也珍视如命，只是再也用不上了，所以才舍得拿出来：“皇后娘娘身体要紧，这是理所应当的。不过此事机密，就我们三人知晓，你也不要再声张了！”
	明玉犹豫：“魏璎珞也不说吗？”
	尔晴防的就是她，怎肯让这女人再来分薄恩宠，当即否决道：“魏璎珞一味担心娘娘身体，过于谨小慎微，她也不想想，若没有嫡子，娘娘将来怎么办，富察家又会如何，若告诉了她，不是坏事了吗？”
	明玉：“可是……”
	“好了。”皇后开口打断两人的争执，目光如胶，凝在那只锦盒上，喃喃自语道，“容本宫想想，容本宫想想……”

第一百零二章 怀孕
“永琏！永琏！”
魏璎珞本已经昏昏欲睡，听见皇后的惨叫，一下子惊醒过来，与一众守夜太监一块冲进寝殿。
皇后似乎发了梦魇，一双手在空中不停的抓着，倒映在雪白的帐子上，似一对狂风中乱舞的树枝。
“皇后，皇后！”弘历今夜宿在长春宫，魏璎珞来时，他正抱着皇后，不停的呼唤，“醒醒，醒醒！”
皇后幽幽睁开泪眼，抽泣片刻，才颤声道：“我梦见永琏了。他在哭，他一直在哭……”
弘历怜惜地看着她：“皇后，你做噩梦了，听听，长春宫哪来的哭声。”
皇后楞楞的环顾四周，听见哭声，她难过，没听见哭声，她却更加难过。
不忍看她这幅神情，弘历道：“改日将永瑢带来给你看看，那孩子有几分像永琏，且让他陪你一段时日吧。”
皇后紧紧抱着他，心中却愈发的凄苦。
别人家的孩子，怎能做自家孩子的替代品？他若不像永琏倒还罢了，他若是真的有那么几分像永琏，皇后怎忍与他再分开？若是强留人在宫里，又要如何面对孩子的生母？
“不必了，有您陪着臣妾就好。”皇后婉拒道，然后如抓水中稻草，紧紧抓住弘历，又可怜又痴心道，“臣妾最近总是梦到永琏，醒来却又看不见他……这种痛，只有您懂，对不对？”
“是。”弘历如同哄孩子似的，轻轻抚摸她的背脊，“朕懂，朕陪着你，你不要胡思乱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露从今夜白，两人相依相偎至天明。
这场噩梦终是让皇后下定了决心。
次日，她单独将尔晴唤来：“那份生子方呢。”
尔晴心中大喜，面上却不显露，只恭恭敬敬将放方子的锦盒献上，待皇后接了盒子，她才明知故问的来了一句：“真不需要知会璎珞？”
皇后放在盒子上的手一僵，叹了口气：“算了，璎珞太担心本宫，暂且不要告诉她了。”
日子时短时长，端看手里头有没有事要做。
对魏璎珞来说，时间过得是很快的，时而陪皇后复健，时而为她保养拐杖，时而处理长春宫大大小小的事务，一眨眼，三个月就过去了。
这日，张院判照例来请平安脉。
本以为与往常一样，都是走走过场，岂料他的面色竟越来越凝重，诊了一遍不够，又再三诊断。
魏璎珞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张院判，你都看了半个时辰了，可是娘娘的身子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张院判将手搭在皇后的脉上，反问她：“娘娘近日的胃口是不是不大好？”
“……娘娘近日有些不思饮食，身子跟着消瘦了些。”魏璎珞看了看皇后略显清减的侧影，心里愈发不安，一转头，却见张院判松了口气，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皇后娘娘，大喜了！”
不等魏璎珞开口，尔晴已经急切发问：“喜从何来？”
张院判满脸是笑：“皇后娘娘这是喜脉，当然是大喜！”
皇后略显苍白的脸上浮出喜悦之色，下意识地看向尔晴，尔晴对她微笑颔首。
两人之间的互动可瞒不过魏璎珞的眼睛，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将目光落在明玉身上。
明玉的城府可没两人深，当下目光躲闪，略显慌乱。
“这是怎么回事？”从皇后寝殿内出来，魏璎珞一把揪过明玉，质问道，“叶天士开的调理方有一味紫茄花，本身有避子之效。他说过，娘娘身体彻底调理好了，才可停药备孕。可如今，娘娘已经怀孕了，说明你们一早就停了药！”
明玉为难：“璎珞……”
身后传来扑哧一笑：“魏璎珞，长春宫的事儿，难道都要告诉你么，未免自私过高了吧！”
魏璎珞猛然转过身：“尔晴……此事和你有关！”
一只手推开门扉，尔晴立在门后，毫不掩饰脸上的洋洋自得：“你应该说，是托了我的福，长春宫才会有喜讯！”
魏璎珞看看尔晴，又看看明玉，渐渐明白了过来，声音渐冷：“你们全都知道，却瞒着我一个人？”
明玉有些慌乱的摆动双手：“魏璎珞……对不起……我不是有心……”
魏璎珞一声冷笑，拂袖而去。
一路上，得了消息的宫人们都喜形于色，倒显得她格格不入。
每个人都只看见了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看不见她日渐消瘦的身体。
魏璎珞不愿意看见他们的笑脸，更不愿意在长春宫多待，沉默的走出宫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永巷外。
早已有人看见她，转头便将她过来的消息递与袁春望。
“哎。”
袁春望还没走出永巷，就听见一声叹息。
“哎。”
心里有些好笑，他索性放满脚步，任由对面的叹息声一次又一次响起，直至最后，脚步一顿，停在魏璎珞面前，也叹了一声：“哎。”
“哎。”魏璎珞坐在地上，也哎了一声，然后抬头看他，“你哎什么？”
“这是你叹的第三十口气。”袁春望双手负在身后，衣摆下伸出一只黑靴，靴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面，“我特意穿上你做的鞋，的确舒服又方便，可你好像都没注意到呢。”
“哎。”魏璎珞叹了第三十一口气，“皇后娘娘怀孕了。”
“那你叹什么气？”袁春望扑哧一声笑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魏璎珞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可叶天士之前说过，娘娘身体虚弱，若再怀孕生子，必定折损元寿！娘娘明明知道，却还是作出这种决定，我真不明白，到底是身体重要，还是子嗣重要！”
袁春望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子嗣重要！”
魏璎珞楞道：“哥！”
袁春望眼神平淡，与魏璎珞不同，魏璎珞太过关心皇后，所以看不见旁边的东西，他却冷眼旁观，看清了这宫中大势。
“璎珞。”他沉声道，“皇后病倒这段日子，娴贵妃大权在握，纯贵妃又霸着圣宠，若皇后再这样下去，迟早后位不保！你明明知道，皇后的决定没有错，又为什么要生气？”
魏璎珞摇摇头：“我不管什么权力圣宠，只要娘娘平安无事。”
袁春望与她不同，他倒是希望皇后能够诞下嫡子。因为皇后是魏璎珞最大的靠山，皇后的位置越稳固，魏璎珞得到的好处就越多，而一个嫡子，或者一个太子，能够让皇后的地位坚不可破。
不过这些话，他只会藏在心里，不会说给魏璎珞听，免得她大发脾气。袁春望拍了拍魏璎珞的脑袋，随口道：“如今木已成舟，担心何用，好好照顾皇后，生下嫡子才要紧。”
“知道了知道了。”魏璎珞被他拍得头晕，忙推开他的手道，恶狠狠道，“我当然会照顾好皇后，无论尔晴想要耍什么花样，有我在，决不让她得逞！”

第一百零三章 忌日
钟粹宫。
纯贵妃将永瑢抱向弘历，襁褓中的孩子伸出胖嘟嘟的手指，咿咿呀呀的求抱。
“永瑢如今很亲近皇上呢。”纯贵妃温柔笑道，“每天睁开眼就到处找您。”
弘历并没有抱起永瑢，只是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郁郁寡欢起来。
纯贵妃看出弘历心不在焉，示意乳母抱走孩子，试探地：“皇上，昨儿臣妾新谱了一支曲子，皇上要不要听听……”
弘历勉强应了，两人一块抚了会琴，又喝了几壶酒，酒气熏红了纯贵妃的面颊，她将柔弱无骨的身体倚在弘历怀中，声音比酒更醉人：“皇上……”
下一刻，她竟被轻轻推开，弘历沉声道：“……朕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办，你先就寝吧。”
望着他踉跄而去的背影，玉壶奇道：“娘娘，皇上今天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纯贵妃若有所思，忽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长春宫。
皇后即将就寝，菱花镜前，魏璎珞一样一样为她拆卸头上的珠钗，拆到一半，忽然听见外头传唱一声：“皇上驾到！”
寝门打开，一股酒气从外头冲进来。
皇后头都来不及梳，起身相迎，扶着对方的手道：“皇上……您怎么来了？”
弘历看起来似乎醉了，恍恍惚惚地盯了皇后片刻，忽然抓住她的手：“皇后，今天是永琏的忌日。”
皇后一楞。
“朕当初替他取名永琏，便有承继江山之意。”弘历絮絮叨叨，“他也没有辜负期待，天生聪慧，勤学不倦，八岁之时，朕带他木兰围猎，他射中天上的雄鹰，亲自捧来献给朕……”
他一件件说着过去的事，琐琐碎碎，像个不厌其烦的老妈子。皇后听着听着，渐渐泪眼朦胧，她知道弘历是真的醉了，若他清醒着，绝不会显露出这样柔弱脆弱的一面。
“皇上。”她拉他到床边坐下，抬手抚摸他的面颊，体贴道，“永琏走后，你停朝五日，以示哀思，已是天下难得的慈父了……”
“哈哈……”弘历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热泪盈眶，“世上哪有孩子夭折，却不掉一滴眼泪的父亲呢？”
皇后心酸道：“皇帝落泪，只有三种情况，为痛失考妣，二为天降大难，三为国破家亡，皇上，你不是不想哭，你是不能哭……”
弘历眼中的泪水眼见着就要落下来了，听了这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喃喃道：“是啊，朕是天子，天下臣民皆是朕的儿子，不独只有永琏一人！所以，哪怕你怨朕无情，恨朕冷酷，朕也不能哭……”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拥在怀中。
长春宫内一时寂静无声，魏璎珞在一旁看着他们，眼神极为复杂。她对弘历成见极深，觉得他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除了生得显贵些，没半点地方配得上皇后。
如今看来……他也有他的苦衷。
皇帝的位置真真不好坐，连哭都不被允许，只有借着醉酒，方能垂一滴眼泪，还得垂在一个能守口如瓶的人的肩头，不能叫旁人看见。
“皇后……”弘历将脸埋在皇后肩头，轻轻道，“太医跟朕说了，你这一胎必定是个阿哥。”
皇后：“嗯。”
“朕知道。”弘历道，“一定是永琏要回来了。”
皇后楞了一下，不忍打破他的幻想，便又嗯了一声。
“永琏聪明俊秀，万里挑一，他是朕最心爱的儿子，他走了，朕很难过，一日比一日难过。”弘历喃喃道，“如今他要回来了，朕终于不用再难过了……皇后，你高兴吗，他就要回咱们身边了。”
泪水在皇后眼眶中滚动，这何曾不是她的梦想，夜夜哭醒，总要伸手在床沿摸一摸，却只摸到冰冷的空气，摸不到那孩子柔软的脸颊。
但为了安慰弘历，安慰这个与自己一样悲伤的人，皇后再一次：“嗯。”
得了她的答复，弘历吃吃笑了起来，他孩子气的抓住皇后的手，眼中泪光滚动，如同地平线尽头的一线天光：“皇后，帮朕问问他，从前朕忙着政务，没一天陪过他，甚至没有抱过他，他怪不怪朕，还愿意——做朕的儿子吗？”
皇后牵着他的手，慢慢放在自己凸起的腹上。
“孩子。”她低头问道，“你皇阿玛忙于政务，没一天陪过你，甚至没有抱过你，你怪不怪他，还愿意——做他的儿子吗？”
十指相扣，感受着她腹中的胎动，起起伏伏，一个新生命的心跳。
皇后笑着抬起头，张了张嘴，打算说几句谎话骗骗他，帮他打起精神，不要再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只是话到嘴边，忽然扼住。
“……皇后？”弘历看着她，渐渐酒醒，“你怎么了？”
皇后的面色肉眼可见，一点一点变得苍白，汗水从她鬓角滚落，她重重喘息片刻，忽然弯腰抱住自己的肚子，声音压抑不住的痛苦：“好痛，臣妾的肚子好痛……”

第一百零四章 生产
夜已深，长春宫内却灯火通明，人影接踵。
魏璎珞，尔晴，明玉，长春宫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全都行色匆匆，有的捧着水盆进出于寝殿，有的用新烛换下旧火，有的守在宫门外，脑袋却时不时朝宫门内看一眼，人人脸上皆是焦色。
“啊——”皇后的惨叫声从房内传出来。
弘历在门外来来回回地走，脚步越来越急。
李玉宽慰道：“皇上放心，整个太医院都在候着，皇后娘娘一定能平安生产。 弘历沉默不语。”
话音刚落，门内又传出一声尖叫，长长响起，又很快没了气息。
弘历顿住脚步，飞快下令道：“快，快去看看！”
“嗻。”李玉忙不迭冲了出去。
寝殿内一片狼藉，床沿放着一只水盆，满满一盆血水。
皇后声息全无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仿佛被人抽干全身的血，身上半点颜色也无，除却头发，其余地方一色的白。
产婆额头冒汗道：“婴儿两脚先下，这是连环生啊！”
魏璎珞哆嗦着嘴唇，脸色竟与床上的皇后一样苍白。
过了半天，她才哆哆嗦嗦从嘴里憋出一句：“若是救不了皇后娘娘，你们也落不了好处！实在不行，就请太医来！”
产婆道：“这种情形，太医也救不了人！唯一的办法，手伸入产道，碰碰阿哥的小脚，希望上天保佑，阿哥聪慧，自己向上抱了头，还有一线生机！”
这法子光听就是九死一生，魏璎珞阵阵晕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
“璎珞姑娘，你还好吧？”产婆忧虑地问。
“我很好！”魏璎珞咬了咬舌尖，“需要我怎么做？”
“抱住娘娘的上身即可。”产婆犹豫一下，“若是撑不住，就换个人来？”
“不了。”魏璎珞几步上前，颤抖而又坚定地抱住皇后，“这个时候，我决不能离开娘娘……”
皇后强撑着睁开眼，望着她。
“娘娘。”魏璎珞柔声鼓励，“你加油，璎珞陪着你……”
皇后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来，但还是艰难的朝她点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如同旭日初升，如同甘露降临，长春宫里里外外，所有人都望向啼哭声响起的方向，弘历几乎是立刻就推门而入，冲到了床沿。
屋内，孩子在哭，魏璎珞也在哭。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皇后笑话道，抬手擦了擦她眼角泪水，目光充满怜惜。
“旁人都在笑，怎么只有你在哭？”弘历大步走来，许是因为心情大好，也一并取消她。
“我……”魏璎珞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你别取笑她。”皇后温柔地握住魏璎珞的手，道，“所有人都在为七阿哥的出生而高兴，只有她，一直守在我身边，为了我而流泪。”
千金易得，知音难求，皇后一语道破魏璎珞的心思，反叫她的泪流得更加凶猛，她将皇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抽泣道：“娘娘，刚才璎珞真的很害怕，我失去了娘，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孤身一人了，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
她一贯脾性倔强，如同一颗摔不烂的石头，难得露出这样柔弱可怜的姿态，不但皇后看她的目光充满怜爱，就连弘历看她的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过了好一会，魏璎珞才想起屋子里还有弘历这个人，虽不舍，但还是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留下些时间给他们二人单独相处，于是起身告退道：“娘娘，您劳累一夜了，奴才去为您端些补品来。”
她特意为两人留下些独处时间，皇后为了这个孩子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样大的罪，必须让弘历知道，让他看见，让他记在心里。
反手关上房门，魏璎珞长出一口气，去了小厨房一趟，厨房里早已备好了补品，因皇后怀孕期间见不得油腻，故而补品都是口味清淡之物，比如银鱼粥，炒青菜，以及一碗专门补身用的生化汤。
将这几样用木盘盛着，魏璎珞回到寝殿内。
弘历眼角余光扫见她，拍了拍皇后的手：“好了，你今天也累了，吃些东西，早些睡吧。”
顿了顿，他转头对李玉道：“朕今夜要留宿长春宫。”
皇后脸色苍白，目光却极为璀璨，一只襁褓放在她身旁，她的目光分分秒秒也离不开襁褓里那个孩子，听了弘历的话，她这才抬头一笑：“夜晚风凉，皇上现在回养心殿，难免酒后受寒……尔晴，请皇上在东侧殿歇息。”
“是！”尔晴应道。
她低着头，恭恭敬敬的走到门外，忽一转头，看向屋中众人的目光却不那么规矩。
夜，东侧殿。
李玉去了趟茅房，净身后就这点不好，每次如厕都费时费力，避免洒在身上。待他回来，忽听见东侧殿里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呼，柔媚入骨，曲意奉承：“皇上！”
皱了皱眉，李玉拉过门前守着的小太监问：“刚刚是谁进去了？”
“长春宫的一个宫女。”小太监压低声音回道，“过来送醒酒汤的。”
正说着，房内传出裂帛声，小太监似没见过这阵势，刚要开门查看，被李玉一巴掌拍了回来。
“看什么看？”李玉没好气道，“皇上要宠幸谁，都是她的福气，少看少问，小心掉脑袋！”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开口了。
冷哼一声，李玉将拂尘捧在手肘间，一边守在门口，一边心想：“这长春宫的风气真该整整了，皇后才刚刚诞下嫡子，就有宫人迫不及待的爬上皇上的床，也不知该说她大胆，还是说她狡诈……”
一夜芙蓉帐，天蒙蒙亮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色哀戚的女子从里头走出来。
李玉回头一看，待看清对方的面容，登时一个哆嗦。
那女子面容姣好，体态婀娜，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是尔晴！富察傅恒之妻！
李玉只觉手脚冰冷，直至对方走远，他才拖着灌铅似的双脚，走进了东侧殿，只看了一眼，就心道完了。
只见满床凌乱，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男女交合过后的旖旎气味，弘历仅披里衣，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地望着他。
“皇上……”李玉膝盖一软，正要跪下，一只靴子便迎面丢来。
“滚！”弘历怒吼一声。
若有所觉，走在回宫路上的尔晴忽然定住脚步，回望一眼，脸上不见半点愧疚，只轻轻一笑，笑声畅快无比。
“喜塔腊尔晴，在我心里，你永远比不上璎珞！你的残忍恶毒，更叫我万分恶心！”尔晴将傅恒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喃喃重复一遍，然后吃吃一笑，笑声如渗毒液，道不尽的残忍狠毒，“傅恒，这可是你逼我的，你让我难过绝望，我也要让你难过绝望！”

第一百零五章 喜讯
第二日，明玉奉命收拾东侧殿。
刚一进门，就见琥珀抱着一张床褥从里头出来，目光躲闪，神色慌张。
“你在干什么？”明玉喊住她，狐疑道，“东躲西藏，作贼呢？”
琥珀将怀中床褥抱得更紧，垂下头道：“皇上昨夜酒醉，吐得到处都是，李总管吩咐奴才，赶紧收拾干净！”
“是吗？”明玉的目光朝她怀中一扫，忽然皱起眉来，只见那床单中露出一角红艳，似一只女人的肚兜，丝绸质地，边角处隐隐一朵芙蓉花瓣。
惊鸿一瞥，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不等明玉看个清楚，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唤。
“明玉！”尔晴的手落在她肩上，不由分说，将她扳过身来，笑吟吟道，“明玉，我今日就要出宫了，特来向你告辞。”
明玉一楞：“这么突然？”
“傅恒已回京城了，我再留在宫里，多有不便。”尔晴叹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就靠你照顾皇后娘娘了。”
明玉瘪瘪嘴：“不用你说，我也会照看好皇后娘娘的。”
尔晴笑笑不说话，又与她闲扯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等她一走，明玉再转身，身后哪里还有琥珀的踪影。
明玉心事重重的寻至茶房，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要找一个人商量，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靠谱。
“璎珞！”
火焰舔吐着药罐，魏璎珞坐在一旁打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药味，她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
明玉斟酌了半天，最后支支吾吾的说道：“昨夜皇上歇在东侧殿，好像宠幸了宫女。”
打扇的动作忽地一止。
皇后才刚刚生子，他便宠幸长春宫的宫女，就不能换个时间，换个地方吗？
刚刚才对弘历有些改观，如今反而成见更深，魏璎珞死死捏着扇柄，面无表情道：“这可是长春宫，皇上看中了宫女，怎么不和娘娘知会一声？就算你说的是真话，那宫女受到宠幸，今日还不去讨封？”
明玉一楞，失笑道：“你说的也对，不过……算了，也许是我一时眼花！”
两人心照不宣，都决定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皇后已经够苦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还给她添堵。至于这个吃里扒外的宫女……若是明玉看错了最好，若是没看错，她们两个自会将人揪出来，教她知道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
气氛有些沉闷，魏璎珞想了想，忽然道：“对了，刚刚听娘娘说，皇上已经给七阿哥起了名字了。”
“哦？”明玉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什么名字？”
“永琮。”
永琮……永琮……明玉将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念叨了片刻，忽然高兴地跳了起来：“哎呀，你知道琮是什么吗？”
魏璎珞当然知道，却还是笑着摇摇头，将解释的机会交给她。
“琮，宗室庙堂之器。”明玉手舞足蹈道，“可见皇上有意让七阿哥承继——”
“祸从口出。”魏璎珞将手一抬，蒲扇挡在明玉的大嘴巴前。
明玉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扇子，一边给她打扇，一边不依不饶道：“本来就是！六阿哥的瑢字，乃佩玉相击之声，可咱们七阿哥， 却是庙堂之器，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璎珞瞪了她一眼：“是啊是啊，我忙着熬药呢，你去别处炫耀吧！”
明玉本想与她一同分享自己的快乐，见她这么不配合，不由得有些生气，嘟起嘴道：“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呢？”
“有什么可高兴的？”魏璎珞意兴阑珊道：“娘娘为了生七阿哥，险些血崩而亡，太医都说会有损元寿……”
明玉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可身为后妃，有了子嗣才能屹立不倒！别说后宫妃嫔，天下女子亦然！”
“若没了性命，纵有泼天的权势富贵，又有什么用处？”魏璎珞沉声道。
“可、可娘娘不看重权势地位，只得了七阿哥，便心满意足了！”明玉虽然还在嘴硬，气势却已经弱了许多。
“女人也是人，不论到了什么时候，自己的性命才最要紧。”魏璎珞笑道，“娘娘福大命大撑过去了，若撑不下来，留下一个没娘的孩子，能在紫禁城好好活下去吗？那些为了生孩子不要命的，都是傻瓜。”
有喜的，可不止长春宫。
数月后，富察府。
“额娘。”傅恒走进大厅，“什么事，这么急着找人叫我回来。”
因皇后久病不起的缘故，富察夫人哭瞎了一只眼，虽日日敷药，但至今也只能迷迷糊糊看见一点人影，她向对面的影子伸了伸手：“傅恒啊，一个天大的喜讯，你知道了，也一定高兴极了。”
傅恒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什么好消息？”
一直都是坏消息多，富察夫人已经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你媳妇儿终于有孕啦！”
傅恒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富察夫人眼睛不好，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异样，依旧拉着他的手道：“皇后娘娘身体痊愈，又有七阿哥深受圣眷，额娘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你，如今额娘可放心啦，尔晴可真是咱们家的大福星！你要好好照顾尔晴，万不可怠慢了她！”
“……是。”傅恒咬牙道，眼中充满深恶痛绝。
等从大厅出来，傅恒不作停留，飞快冲进尔晴卧房内，阳光正好，尔晴倚在雕花窗旁绣花，飞针走线，一朵并蒂莲在绣绷上渐渐成型，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她持针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傅恒怒不可遏的面孔，他沉声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尔晴笑了起来，如同新婚夫妻之间做游戏的娇憨语气：“你猜。”
傅恒懒得跟她打机锋，将她的手腕握得嘎吱作响：“我再问你一遍，这孩子是谁的？”
手腕剧痛，尔晴却笑得更欢：“人人都说富察傅恒聪明绝顶、手段厉害，年纪轻轻便进了军机处，是皇上一等心腹大臣，前途无可限量，我看全是虚妄之言，自己的妻子怀孕，都不知是何人所为呢！”
“你！”傅恒气得浑身发抖。
尔晴一把甩开他的手，满不在乎道：“你可以宠爱婢女，我就不能琵琶别抱吗？”
她忽然不说话了。
只听铿的一声，傅恒拔下墙上长剑，他屋子里的剑可不是装饰品，即便是装饰品，落在他这样的勇士手里，也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凶器。
尔晴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富察家百年清誉，额娘一腔希望，不能毁在你的身上。”傅恒眼中血丝密布，将手中长剑往她面前一丢，“我不杀女人，你自己动手吧！”
长剑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尔晴看了眼地上的剑，涂抹着朱丹的唇向上一勾。
“原来再宽容的男人，都不能允许妻子红杏出墙啊！可惜，你杀不了我，我更不会自杀，因为……”绣花鞋践踏过剑身，尔晴一步一步走到傅恒面前，眼神充满戏谑与得意，“这个孩子，他姓爱新觉罗！”
傅恒当场石化。
尔晴还不肯放过他，继续说：“你听清楚了，我怀的是龙种，是天子的血脉，你敢动一根手指，顷刻大祸降临！”
“不！”傅恒摇摇头，脸色雪白道，“皇上不是欺辱臣妻的人！”
“皇上不是，我是啊！”尔晴打破他最后的希望，残忍笑道，“为了寻找良机，我可费劲儿了！”
傅恒终于忍受不了，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要设计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对富察家！”
“咳！”尔晴咳嗽一声，毫不畏惧的望着他，大笑道，“富察傅恒，你是众人眼里的翩翩公子，天下女人最想要的好归宿，就连了不起的魏璎珞，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可我就是要你忍屈受辱、痛苦煎熬，每一次跪倒御前，你都会想起这件事，每一次获得晋升，你都要想一想，是不是用妻子换来了顶戴花翎！你恨我，却不能杀我，你厌恶这个孩子，又要一辈子养着他！哈哈哈哈！好笑，太好笑了！这个主意，我真的想了好久，是不是特别有趣啊！”
看着笑若癫狂的尔晴，傅恒反而慢慢松开手指，后退一步，离她远了一步，满目厌恶道：“你不光恶毒，还是个疯子！”
恶毒二字，点燃了尔晴心底的酸楚与怒意，叫她五内俱焚，真如疯了似地扑过去：“对，我就是个疯子，被你和魏璎珞两个人逼疯的！富察傅恒，这就是你羞辱我，所要付出的代价，终此一生，你都别想摆脱我喜塔腊尔晴！”
傅恒一把推开她，用极陌生的眼神盯她许久，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又仿佛从来不认识她。
“傅恒，你去哪？”尔晴重新站稳之后，朝他喊道。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傅恒不理，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你怎么跑了，你害怕了是不是？你回来啊，回来看看我，看看你的孩子啊，哈哈哈哈哈！！”尔晴在傅恒身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呜呜哭了起来。
哭了片刻，她抬手一擦泪水，既然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爱护她，没有人为她擦拭眼泪，她为什么还要哭？
“我在宫里过着卑躬屈膝的日子，忍耐了六年，期盼了六年，以为等到温润良 人、锦绣前程，最终落得孤衾寒枕、形单影只，这样的痛，凭什么我一个人来受？”尔晴望着傅恒离开的方向，冰冷的泪水干涸在脸上，她慢慢笑道，“富察傅恒，你的痛苦，不过刚刚开始！”

第一百零六章 占一嫡字
喜讯，只对某些人来说是喜讯。
但对另外一些人而言，可就是天大的噩耗了。
好不容易哄睡了永瑢，纯贵妃略显疲惫道：“皇上今儿还是宿在长春宫吗？”
玉壶：“是。”
手指轻轻刮过永瑢的脸颊，纯妃轻轻刮去他脸颊上残留的那颗泪珠。
“永瑢今天也哭着要阿玛。”纯贵妃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舔舐那一颗苦涩，“……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去一趟长春宫。”
长春宫门前。
越是往里面走，欢声笑语声就越清晰。
一男，一女，一小。
恰恰是一家三口。
纯贵妃的脚步凝在大门前，半天半天才跨过门槛。
然后她瞅见了她最不想瞅见的一幕。
皇后坐在椅子里，手里抱着一件小衣，时不时的绣上一针，然后抬起头，含笑看着对面的一大一小。弘历哪里还有半点君王的模样，混像个傻爸爸似的，将襁褓中的幼儿举高又放下，逗得对方咯咯咯直笑。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倒显得纯贵妃像个外人似的。
强打精神，纯贵妃笑着上前：“见过皇上，皇后……呀，这就是七阿哥吧，瞧瞧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富贵天然的好面相呢。”
出生没多久的孩子，眉眼都还没长开，何来什么天庭饱满，地阔方圆，弘历却信了，不但信了，还有些不大满意，道：“这孩子容貌十分类朕，这样的面相，岂止富贵天然，将来福气不可限量！”
纯贵妃面色一僵，见他一门心思全在这孩子身上，眼中没有自己，更没有哭着等他来的永瑢，心中五味掺杂，滋味难言。
又待了一会，实是待不下去了，纯贵妃只得起身告辞。
回了钟粹宫，竟发现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已经先她一步，等在了宫里。
“你回来了。”娴贵妃拿着一只七巧板，逗弄着膝上的永瑢，笑问，“见到七阿哥了？”
纯贵妃点点头，言不由衷道：“七阿哥聪明伶俐，十分讨人喜欢。”
“是呀。”娴贵妃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顺着她的话说道，“皇上十分看重七阿哥，刚刚吩咐下来，说今年的除夕团圆年饭在乾清宫办，还得早早结束，免得七阿哥吹风受了寒。”
“啊啊，啊啊……”永瑢见母亲来了，人在娴贵妃怀里，两只小胖手却朝纯妃伸来。
纯贵妃见了他，心中一片柔软，过去将他抱了起来，耳边，忽响起娴贵妃的叹息：“宫里阿哥虽多，但我我还从未见过皇上对任何一位阿哥如此爱若珍宝。”
“永琮是正宫嫡子，自然要比旁人受宠些。”纯贵妃勉强道。
“是呀，正宫嫡子，与别不同。”娴贵妃笑道，“你可知道，他出生那天，恰逢天降甘霖，解了甘肃大旱，别说是皇上，就连太后 说，这孩子受天庇佑，有大福气！人人都在议论，待七阿哥长成，便是承继大统的最佳人选。”
“承继大统？”纯贵妃难掩惊容，“可先帝爷不是早有明旨，要秘密立储吗？”
“那不过是明面上的规矩。”娴贵妃失笑一声：“你忘了，从前先帝虽未明言，宗室王公，满朝大臣，谁不知道皇上便是未来储君。如今皇上对七阿哥宠爱异常，宗室大臣自心领神会，就连外藩王和外国使臣们，也都纷纷送来贺礼呢。”
纯贵妃抱着怀中爱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大清历代皇帝，从未有正宫嫡子承继大统的先例……”
“正是！”玉壶在一旁帮腔道，“七阿哥还未长成，谁知是个什么资质，怎么就能承继大统！”
她这话说得又太过赤裸裸了，纯贵妃眉头一皱：“玉壶！不可乱说！”
嘴里呵斥，眼睛却瞄向了娴贵妃，似在等她点头。
但娴贵妃却摇了摇头，苦笑道：“占了一个嫡子，占尽了天下人心啊！”
占了一个嫡子，占尽了天下人心。
娴贵妃已走，她的这句话却如同钟鸣，时时敲在纯贵妃心头，久而久之，心烦意乱，娴贵妃忽然一挥手，袖摆扫过桌面，已经拼了一半的七巧板图案如被风卷，纷乱四散。
永瑢废了好大力气才拼好它，见了这一幕，楞了片刻，然后小脸一皱，哇哇大哭起来。
“六阿哥不哭，奴才替您重排。”玉壶忙跪在地上，将散落在地的七巧板一块块捡起来。
永瑢的哭声将纯贵妃惊醒，她怔怔半晌，忽将永瑢搂入怀中，略带哭腔：“永瑢，都是额娘不好，额娘乱发脾气，吓坏了你……”
永瑢年岁虽小，却是个极贴心的孩子，见母亲哭了，就吸溜着鼻子，抱着她的脑袋，陪她一块儿哭。
一大一小哭了好一会才停下来，纯贵妃从玉壶手里接过温热毛巾，轻轻替永瑢擦拭着脸蛋，轻轻问：“玉壶，你说说，永瑢比七阿哥差在哪儿呢？”
“我们六阿哥，半点不比七阿哥差。”玉壶自是替自家小主子说好话，“非但不差，还各个地方都强过他。”
自家孩子，总是千好万好，纯贵妃笑道：“你说得不错，永瑢又聪明，又体贴，宫中这么多的阿哥里，没谁比他更出色，差就差在，差就差在……”
她的声音如同初雪，消融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钟粹宫外。
林花正浓，何必匆匆。
娴贵妃信步闲庭，自一棵棵梅花树下走过，忽然执着美人扇的手向上一抬，扇子压低一枝花枝。
花枝上一大一小，一朵大红梅花紧挨着一只细小花苞，如同母子般亲昵。
“珍儿。”娴贵妃笑道，“你可知道，天底下的孩子不同，天底下的母亲却都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她们都想将天下最好的一切，捧到自家孩子面前。”
收回扇子，她继续笑着前行。
身后，一大一小，红梅与花苞皆落下枝头，落在她留在地上的那只泥脚印里。

第一百零七章 除夕夜
除夕到了。
不但民间张灯结彩，宫中同样热闹。
树梢上挂上了灯笼，有红纸糊成的胖灯笼，也有画着才子佳人图样的六角宫灯，鞭炮声响起，几个宫女太监放下手中的灯笼，齐齐捂住耳朵。
皇后怀里的永琮有样学样，也用胖胖的小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皇后怜爱地看他一眼，对身旁的魏璎珞道：“璎珞，今年除夕宫里的隔年饭和赏银，都分派好了吗？”
“是，奴才去问的时候，娴贵妃一早安排好了，宫里人人有份，因内务府今年进项多，还比往年厚了一成，大家都高兴极了。”璎珞看着她，心里也十分高兴。
她原本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产子之后，皇后的身子并未因此虚弱下来，相反，似乎是因为有了永琮的陪伴，她的气色越来越好，最近还开始长肉，脸颊渐渐丰润起来。
比起病如西施的皇后，魏璎珞觉得还是胖些的皇后比较好看。
这一切都是托了永琮的福。魏璎珞眼神变暖，正想逗逗皇后怀里的永琮，外头忽然走来一个太监，行礼之后，道：“皇后娘娘，魏家传消息来，璎珞姑娘的父亲摔马重伤，要请娘娘开恩，准她回去探视。”
魏璎珞面色一僵。
皇后点点头：“璎珞，你拿了本宫手令，即刻出宫去吧。”
“不。”魏璎珞硬邦邦道，“我不去。”
皇后楞了一下：“你这又是干什么？”
魏璎珞咬牙道：“他为了区区内管领之位，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做筹码，这样的父亲，我不需要！”
“不得胡言！孝道大于天，今日你若不去，他日必受人诟病，如何立足于宫中？”皇后摇摇头，不允许她在这件事上落下污点，当即替她拍板道，“听本宫的话，立刻出发。”
魏璎珞无奈，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皇后这才笑了起来，柔声对她道：“去吧，本宫等你回来。”
魏璎珞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宫，太监传完话以后，同样也出了宫，但没有回内务处，而是左右四顾片刻后，匆匆赶去了钟粹宫。
与其乐融融的长春宫相比，承乾殿却显得有些气氛紧张。
娴贵妃俯卧在美人榻上，香肩半露，一名刺青师傅仔仔细细观察她肩头的旧伤疤，衡量再三之后，才小心翼翼开口：“娘娘，不若刺一朵莲花。莲，出淤泥 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天下间最高洁的花儿，正符合娘娘的品性。”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娴贵妃先是一楞，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因笑得太过剧烈，故而钗钿凌乱，连遮在身上的薄纱都落了下来，“妙，真是妙极了！”
刺青师傅跪在地上，压根不敢抬头看她，额上汗水密布，不知道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话。
“起来吧。”直到珍儿在一旁提醒，“娘娘答应了，你照办吧！”
“是。”刺青师傅这才擦了擦汗起身，花了几分钟稳定了一下心绪，才止住了双手的颤抖，稳稳的拿起了针。
银针蘸了染料，轻轻落在娴贵妃肩头。
每一针下去，娴贵妃的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没过多久，大片大片的汗珠就冒出来，让她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为了避免染料晕开，珍儿不断用帕子擦拭她身上的汗水，有些心疼道：“娘娘，留着这道疤痕，不是能让皇上更怜惜吗？”
“你懂什么。”娴贵妃嘶了口气，目光冷厉道，“日子久了，怜惜愧疚就成了厌恶，就算皇上不说，本宫自己也得有自知之明。”
一朵青色莲花慢慢绽放在娴贵妃的肩头，她的神色愈发冷酷，却在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珍儿起身出去了片刻，回来以后，凑在娴贵妃耳边说：“娘娘，魏璎珞出宫了。”
“是吗？”娴贵妃慢慢睁开眼，“那还等什么，将这消息递给纯妃吧。”
“是。”珍儿领命出宫。
她走后，娴贵妃不发一语，平静的趴在榻上，双臂叠放一起，脑袋静卧臂上，闭目假寐，直至珍儿再次回来。
此时莲花已经绣好，刺青师收拾了工具，行礼退出，目送他离开，珍儿这才开口：“娘娘，纯贵妃真会有所行动吗？”
“人心不足。”娴贵妃眼也不睁地笑道，“一开始她只想要个孩子，等她真的当了母亲，就会想要更多，偏生她想要的，随着那位嫡子的诞生，皆成梦幻泡影……谁！”
帷幕忽一抖，后面的人压根没胆量走出来。
珍儿飞快走过去，将帷幕一扯，露出背后战战兢兢的刺青师来。
刺青师面色雪白，抖着嘴唇道：“娘娘，奴才漏了一根针……”
娴贵妃微微一笑，并未为难他，只让他拿了朕快走，刺青师如蒙大赦，连忙取针离开。
珍儿欲言又止，还未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只见帷幕上
一蓬鲜血。娴贵妃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帷幕抖动了片刻，地上传来重物被拖走的声音，不一会儿，那声音消失无踪。
“从前要好的至交，为皇储之争自相残杀。”娴贵妃慢条斯理地将衣裳拉过肩头，掩去了那朵莲花，轻轻一笑道：“这一场大戏，本宫等了好久！”
哐当——
长春宫内，皇后看着地上那只摔成几瓣的瓷碗，眉头蹙起。
几个宫女立刻过来收拾，明玉则重新递了一只一样的瓷碗上来，碗里盛着半碗碧米羹，色泽如碧，最是爽口。平日里皇后很爱吃这个，故而魏璎珞最擅长做这个。
如今没了她的陪伴，皇后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就连眼前这碗碧米羹都失了风味，略略动了几勺就放下了，叹：“今日口淡，没什么胃口，你们拿去分了吧。”
桌子上的菜压根就没动过，宫女们兴高采烈的拿下去分食了。皇后则去暖阁看望永琮，待哄睡他，夜也深了，皇后打了个呵欠，回了寝殿内，让明玉为她卸下钗环，准备上床歇息，钗环拆到一半，忽然听见殿外一声大喊：“来人啊，暖阁走水了！”
暖阁，永琮如今的居处。
皇后惊得魂飞天外，跳起身道：“永琮！！”
天上无星无月，暖阁却烧成了一片火海，光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都烧成了红色，如同一支蘸了鲜血的笔，在天空勾勒出一轮血月。
“永琮！永琮！”皇后被几个宫女拉着，否则早已冲入火海。
几个宫女太监冲向宫门口巨大的“吉祥缸”，想要取水救火，哪打开缸盖，缸内的水竟已全部结冰，压根取不出水来。
“怎会这样？”明玉看着里头的冰块，声音苦涩，忽转头对宫人们喊，“叫火班的人来救火！你们去后院，井水！井水！”
一个人冲出宫门报信，其他人赶去后院取水。
待处置完一切，明玉左顾右盼，忽然脸色一白：“娘娘呢？”
一群人只顾着寻水灭火，竟没人留下照看皇后，待回过神来，便发现皇后竟不知所踪，明玉望着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的暖阁大门，心胆俱裂，大叫一声：“皇后娘娘！”
她不顾一切朝大门冲去，却又被迎面而来的热浪逼了回来，呛了几声，正不知所措时，先前去报信的太监领着火班的人赶到。
“快，快救救皇后娘娘！”明玉指着被火焰烧得通红的大门，哭着对他们喊，“皇后娘娘在里面！”
众人大惊，火班的人急忙用激桶救火，只是火势太大，一时之间难以扑灭，烧至最后，琉璃瓦脊接连破裂坠下，暖阁竟有崩塌之势。
“娘娘！”明玉别无他法，只得一咬牙，从一名太监身上扯下棉袍，用水打湿了，往自己身上一罩，就要往火海里冲。
身旁的人急忙将她拦下，明玉挣扎道：“放开我，我要去救娘娘……娘娘！看，是娘娘！”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从暖阁内冲出，来不及高兴，明玉已经焦急地喊道：“快喊太医，快，快！”
皇后被烧得浑身是伤，伤势极为骇人，衣上发上还燃着火。几个太监宫女急忙冲过来，解下身上的衣裳，扑灭她身上的火星。
见她模样如此凄惨，明玉的眼泪一下子全涌出来，扑过来道：“娘娘，你还好吧……七阿哥还好吧？”
说完，她低头看向皇后怀中紧紧抱着的襁褓，忽然目光一滞。
“他很好。”皇后声音沙哑，目光呆滞，“他很好，他很好……”
襁褓被烧得发黑，里面静悄悄一片，没有哭声，也没有……半点呼吸声。

第一百零八章 丧【上】
只一夜功夫，雕栏玉砌的暖阁就烧成了一片废墟，些许黑气从断瓦残垣中升出，又很快被水泼灭。
昨日还张灯结彩的长春宫，今日哀声一片。
“走开！”皇后死死抱住怀中襁褓，疯狂地用枕头、被褥砸向太医、宫女等人，“不许过来，七阿哥很好，他很好！”
弘历刚要走过去，就被张院判拦了下来：“皇上，皇后伤心过度，失了神智，万不可靠近！”
一把推开张院判，弘历快步走到皇后面前，道：“皇后，永琮已经没了，你先放开他，让太医给你看看伤，好不好？”
皇后如同一头受惊的母兽，紧紧抱住襁褓，缩在墙角里，警惕地盯着他，身上的烧伤经过一夜，愈发显得凄惨狰狞，创口处不断有鲜血往外溢。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弘历一咬牙，忽然几步上去，用力抱住皇后，然后厉声道：“把阿哥带走！”
“不！”怀中襁褓被几个宫人夺走，双手双脚又被弘历给钳制着，皇后动弹不得，只能撕心裂肺地喊道，“把永琮还给我，还给我！”
宫人在弘历的示意之下，将襁褓抱出长春宫，目送他们离去，皇后眼底一片绝望，忽转头朝弘历吼道：“是你，是你夺走了永琮，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儿子？”
弘历心中悲痛至极，却还要安慰她：“因为他死了，皇后，永琮已经死了！你振作一点，不要如此失态，更别忘了你自己是谁！”
皇后盯着他，一字字道：“我是谁？皇上，你说我是谁？”
弘历认真地：“你是朕的妻子，是母仪天下的大清皇后！”
“是啊，我是大清皇后！自册封之日起，我侍奉太后，敬重皇上，善待妃嫔，治事小心，我怕行差踏错，被世人指责，怕不够贤德，遭皇上厌弃！不妒、不怨、不恨，我帮皇上护着妃嫔，甚至把她们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可我得到了什么？除夕之夜，阖家团圆，上天却要我在这一天失去永琮！他是我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世上最珍贵的人啊！”皇后笑了一声，布满伤痕的手死死握住弘历的手臂，凄凉的质问道，“皇上，你告诉我，富察容音从未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残忍，为什么，为什么啊？”
弘历反握住皇后冰冷的手指，眼底隐隐一线泪光，声音沙哑道：“皇后，你累了。”
“不，我不累。”皇后忽然推开他的手，“我要去找永琮，我要去找他。”
弘历再次伸手去拦，却见皇后目光一厉，抓起弘历的手臂，狠狠一咬，牙齿深深扎进弘历的肉里，鲜血立刻在她嘴里弥漫开来。
她向来温柔贤惠，众人从未见过她如此疯狂的模样，顿时吓呆了，唯弘历短暂的皱眉之后，大喝一声：“皇后累了，需要休息，你们还在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服侍皇后歇下？”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的过来帮忙，但在皇后的疯狂挣扎下，竟个个带伤，不是脸被抓破了，就是被咬伤，又因为对方是皇后，不敢太过冒犯，于是投鼠忌器之下，最后竟无一人能靠近她。
“我不要当皇后了。”皇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身上到处都是血——她自己的血，与旁人的血，嘴中喃喃道，“我就做富察容音，我就做永琮的母亲，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了！把永琮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弘历握着受伤的胳膊，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咬牙道：“取绳索来！”
明玉震惊看他：“皇上？”
“叫你们拿绳索来！”弘历厉声。
“是，是！”太监们连滚带爬，很快就取了一条绳索来，弘历深呼吸几下，在众人惊讶的叫声中，扑上前去，用手中绳索将皇后捆了起来。
绳索在她身上套了一圈又一圈，皇后疯狂挣扎道：“弘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弘历也不愿将她如牛马般捆着，只是更不愿意看她伤人伤己，忍着眼中的泪水，他哑着声音道：“富察容音，你是朕的皇后，是爱新觉罗弘历的结发妻子，你没有放肆任性的权力，更没有中途退出的可能！朕不管你是病了，还是发疯了，都要牢牢记住，你肩头的责任！”
皇后总是很擅长忍耐，往日里，只要拿责任二字压她，她就什么都能忍耐下来，但她是个人，人，总有忍无可忍的那一天……
“永琮！”皇后忽然崩溃的大哭道，从喉咙里，从胸膛里发出人世间最悲凉的哭声，“永琮！”
哭声回荡在长春宫里，久久无人回应。
那个会在鞭炮响时用小手捂住自己耳朵的孩子，那个会在母亲呼唤他时，咿咿呀呀回应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从寝殿内出来，弘历抬手擦了一下泪水：“明玉。”
“奴才在。”明玉的眼睛也是通红的。
“从现在开始，你要一直守着皇后，听明白了吗？”弘历嘱咐道。
“是。”明玉回道。
弘历点点头，又回头望了寝殿一眼，然后才叹了口气离开，走了没两步，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李玉连忙伸手去搀扶，弘历却挥开他的手，慢慢站 直了脊梁，沉声道：“传旨，朕要亲自为七阿哥治丧。”
李玉震惊地望着弘历：“皇上，这不合规矩！”
弘历脸上泪痕未干，冷冷道：“朕说的话，便是规矩！”
李玉犹豫道：“那太后那儿，要不要奴才派人去禀……”
弘历摆摆手：“太后十分喜爱永琮，这个消息，只能由朕来告诉她！”
李玉：“嗻。”
“走吧。”弘历又叹了口气，一瞬间，似乎老了许多，“朕想再看眼七阿哥。”
却在此时，一名太监飞快来报：“皇上，八百里加急。川陕总督张广泗奏紧急军情，大金川土司莎罗奔攻明正土司等地，意欲吞并诸藩！”
闻声，弘历长久没有开口说话。
李玉低声斥责：“长没长眼睛，七阿哥刚去，皇上哪儿有那心情，快滚下去！”
弘历冷冷打断他：“着和亲王安排永琮治丧事宜，召军机大臣去养心殿议事！”
李玉一怔，陡然明白过来：“嗻！”
弘历最后看了一眼长春宫，歉意在他眼中一扫而过，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里外仅有一门之隔，外头的动静，其实瞒不过门内的人。
皇后身上捆着绳索，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半天都没有动一下，若不是呼吸还在，竟似个死人。

第一百零九章 丧【下】
富察府。
尔晴的肚子愈发大了，行动渐渐困难，大多数时候都像今天一样，坐在椅子里，任由身旁的侍女为她揉肩，喂食，以及说些有趣的事儿逗她开心。
“傅恒去哪儿了？”尔晴吃了一颗红枣，问道。
杜鹃忙回道：“今日收到紧急军情，少爷奉旨入宫去了，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在养心殿。”
尔晴一笑：“皇后刚刚失去了七阿哥，皇上是生父，傅恒又是亲舅舅，可这两个人都不在皇后身边，男人可真是心狠啊！”
杜鹃垂下头，不好也不敢接她的话。
皇后遭了这么大的难，消息连夜传回富察家，老夫人立刻晕了过去，醒过来，也一直在哭，两只眼睛原本就看不大清东西，如今哭多了，便愈发不中用了。老爷与她伉俪情深，见老妻如此，心中同样不好受，一夜之间，生生白了不少头发。
傅恒更不必说，他今日是绷着脸出门的，知他性情的人，便知他这次进宫，多半是要为自家姐姐寻个公道。
上上下下，也唯有尔晴无动于衷，全不将皇后的事儿放在心上，仍有闲情逸致赏花，枣子还多吃了几个。
又咬了一颗枣子在嘴里，咀嚼片刻，杜鹃伸手过去，尔晴将枣核吐在她手心，然后拿出帕子擦了擦嘴，道：“我是皇后的弟媳，理应代替额娘入宫去看望皇后娘娘，你说呢？”
杜鹃一楞：“可是少爷不准您出门……”
“你想想清楚，再与我说话。”尔晴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慢条斯理道，“傅恒是你现在的主子，这儿是你将来的主子……”
杜鹃看着她的小腹，神色复杂。
“走吧。”尔晴将手往前一伸，示意她扶自己起来，“送我进宫。”
这位稀客的到来，叫明玉吃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色有些沙哑，眼圈也有些泛红，显是哭了一夜。
“我是来探望皇后娘娘的。”尔晴道。
明玉犹豫地看了寝殿深处一眼，里头黑洞洞的，所有的窗户都关上，厚厚窗帘落下来，静默得像一间巨大的墓室：“娘娘现在谁都不想见。”
尔晴叹道：“我知道，不过，越是一个人呆着，越容易胡思乱想，让我单独陪娘娘谈一谈吧。”
见明玉还有些犹豫不决，尔晴拉了拉她的手，亲昵如从前：“从前我是最懂娘娘心意的人，又是富察家的儿媳，照顾开解娘娘，实在责无旁贷。明玉，让我进去吧，就算劝不了娘娘，也总是个安慰。”
若是明玉自己劝得了皇后，自不需要她帮忙，只是她嘴笨，那个最为伶牙俐齿的魏璎珞又恰好不在身边，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长春宫的旧人身上，叹道：“好吧，你进去试试吧。”
尔晴微微一笑，走进了寝殿内。
望着眼前关上的大门，明玉喃喃道：“璎珞，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明玉姐姐！”珍珠的声音从旁传来，“太医让您过去一趟……”
“哎，来了来了！”
皇后一倒，长春宫就失了主心骨，大大小小的事情，全压在明玉肩上。
只处理了半天，明玉就觉得力不从心，心里愈发思念魏璎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就该交给她来做，她能整得井井有条，我却越弄越糟……”
等到处理完，她已经筋疲力尽，猛然想起尔晴还在寝殿内，又匆匆赶了回来，恰逢殿门一开，尔晴从里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怎么样？”明玉带着期望道，“娘娘心情好些没？”
尔晴笑：“有我陪着说说话，自然好多了。”
明玉长出一口气，一不留神，心中最大的担忧脱口而出：“我就怕娘娘想不开……”
她自知失言，忙住了嘴。对面的尔晴也给她面子，故意装作没听见她刚刚说的话，笑道：“你放心，娘娘宽容豁达，迟早会明白的。时候不早，我该在宫门下钥前出宫，你要好好照顾皇后。”
明玉送走了尔晴，又在宫门口徘徊片刻，直至夕阳西下，朱红宫门沉沉落下，她才叹了口气，知道魏璎珞今夜是回不来了，神情失落的回了长春宫。
宫人点起了蜡烛。
许是因为心中凄凉，连看蜡烛的烛火，都觉得是一滴明亮的泪水。
明玉痴痴盯着桌子上的烛火，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明玉。”
明玉登时回过神来，转身奔到床边：“娘娘！”
皇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慢慢转过头，眼中一片清明，只因伤势严重，故而看起来有些形容憔悴，但声音神态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温柔：“本宫饿了，想吃些东西。”
“好，好。”明玉含泪笑道，“奴才马上吩咐小厨房准备。”
皇后：“你先松开绳子。”
“这……”明玉脸上流过一丝犹豫。
“怎么，你难道还要一直捆着本宫不成？”皇后对她柔声一笑，“本宫已经好了。”
明玉小心翼翼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如常，再无疯癫之态，于是放下心中的将信将疑，给她解了绑。
解绑之后，皇后也未发难，只是揉了揉带着绳痕的手腕，轻轻道：“本宫想吃你做的江米年糕。”
“好，好。”明玉点完头，又犹豫起来，“现在去做，要好久才能完成，您一整天滴水未进，不如先让厨房准备薏仁米粥，好不好？”
皇后摇摇头，显得有些执拗：“不，本宫只想吃你做的江米年糕。”
“好吧。”明玉实不忍拒绝她，只好道，“奴才立刻去做，娘娘好好休息，奴才做好了，立刻给你送来。”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皇后忽然喊道：“对了……璎珞回来了吗？”
“没有。”明玉摇摇头，心中也十分遗憾，若是有璎珞的陪伴，想必皇后娘娘会好很多。
皇后失望道：“本宫知道了，你去吧。”
皇后并不是真的想吃江米年糕，故意选了这个费时许久的点心，是为了能够支开明玉。
明玉走后不久，皇后慢慢从床上下来，一步步走出寝殿。
冷风吹过空枝，茉莉花不知何时已经凋零而去，空留枯枝于风中摇曳，道不尽的萧索凄凉。
皇后的目光越过空枝，遥遥望着不远处的角楼，脸上浮现同样萧索凄凉的笑容，轻轻道：“我这一生，真是步步是错。”
拔下头上珠钗，毫不在意的往地上一丢，皇后笑道：“我天性不爱拘束，却嫁进了皇家，成了大清皇后。”
一只明月珰丢在地上，被她的鞋底无情碾过，她抬手摘着另外一只耳上的明月珰，笑道：“若我能安安分分的当个六宫典范倒还罢了，可我却贪恋儿女情长，妄想得到皇上的爱……”
金钗步摇，耳珰玉环，一样一样从她身上脱落，就像她执着的过去，执着的责任，执着的爱情。
不知不觉，皇后身上除却一件素白衣裳，已经别无他物，她立在高高的角楼上，衣摆迎风而展。
“一错再错，我最大的错，就是生下永琏永琮。”她痛苦的闭上眼睛，“你们两个不该投身在我这，我身为母亲，却无法保全你们，一切都是我的错……”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而降，夹着细小的雪。皇后慢慢睁眼看向天空，抬手接了一片雨雪，雪花在她掌心融化，她心中酸楚无比，似乎老天都在惩罚她，暖阁起火时，不见天空下雨，到了此刻，竟突然下起雨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说三声对不起，对自己的家族，对皇上，对两个夭折的孩子，最后含泪笑道，“对不起，璎珞，答应要等你回宫，可惜，我等不到了……不过，你要为我高兴，从今以后，我不再做皇后了，只做富察容音，我——只是富察容音！”
她忽然张开双臂，如同一只白色的飞鸟，自紫禁城的角楼一跃而下。

第一百一十章 赐死
咚，咚，咚——
魏璎珞脚步一顿，望向钟声响起的方向，不知为何，心中狂跳不止。
她手里提着一只盒子，里头是从家里带来的礼物，几样民间小食，还有几样街上买来的小孩玩具，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能说聊表心意。
东西是魏清泰给准备的，他总觉得当奴才的，除了办事得力，还得时不时给上头送送礼，这样感情才能联络得下去。
魏璎珞对他依旧不冷不热的，她忘不掉小时候的事，忘不掉自己跟姐姐因他受的苦，尤其忘不掉他对真凶轻描淡写的原谅。
碍于皇后的面子，她才回家一趟，本想连夜回宫，岂料魏清泰放低姿态，朝她喊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句：“魏璎珞，你可以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但今天是除夕之夜，留下来，陪我吃完这顿年夜饭，不成吗？”
魏璎珞缓缓转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越发的多了，明明升了官，在他身上却找不到半点喜色，只有一种老人独有的孤独感，以及对一家团聚的渴望。
魏璎珞终是叹了口气，回到桌子旁：“今晚吃什么？”
吃了饭，就过了回宫的时候，魏璎珞只好宿在家里，等到第二天早上，才不情不愿的接过魏清泰硬塞来的礼盒，等在了宫门外。
这一等，就等来了这不详的钟声。
“这是丧钟。”负责开宫门的侍卫惊讶道，“宫里面出了什么事？哪位贵人去了？”
一名侍卫从宫内冲出，面色惶恐，道：“皇后崩逝了！皇后崩逝了！”
魏璎珞愣了楞，手中年礼脱手而落，她忽然推开两人，飞快朝长春宫方向奔去。
远远听见哭声一片，等进了殿内，便见满目白幡，一条条挂满宫殿，宫里伺候的人也全都换上了白衣，连头上簪着的绢花都换成了一色的白。魏璎珞从中寻到明玉，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问：“发生了什么事？”
明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魏璎珞实在等不下去，索性松开手，急急朝寝宫方向跑去。身后，明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哭道：“别看，娘娘她现在——”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魏璎珞愣愣看着床上的皇后。
一床锦被盖在她身上，从头到脚。
滴答，滴答，鲜血沿着一角被褥往下淌，在地上凝了一个血圈，魏璎珞望着那血圈，手脚冰冷，迟迟不敢上前，迟迟没有勇气揭开那一角被褥……
“长春宫突逢大火，七阿哥不幸没了，娘娘痛不欲生，竟从角楼一跃而下……临死前，她问你为什么没回来？”魏璎珞听见尔晴在她身后痛哭道，“璎珞，你为什么晚了一日，为什么没在黄昏之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
“我为什么没早点回来……”魏璎珞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我为什么没早点回来……”
她失魂落魄地立在床沿，忘记吃，忘记睡，忘记时间的流动，忘记了自己与身旁的一切，仿佛化作了一只殉葬用的纸扎娃娃，守着棺中的主人，日日月月，直至纸张泛黄，身体腐朽。
直至弘历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极平静的声调：“马上为皇后换衣梳妆，朕要皇后走得体面尊严。”
两名侍女从她身侧川流而过，一人手捧妆奁盒，一人手捧华服，准备为死去的皇后重新梳妆打扮，岂料魏璎珞忽然一挥手，打翻了身旁那只妆奁盒。
盒子落地，里头的珠钗玉环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众人惊得吸了一口凉气，魏璎珞却极平静道：“皇上，奴才会为娘娘清理血污，但娘娘已经选择丢掉了珠宝首饰，这些累赘的东西，就免了吧！”
弘历冷冷道：“她是皇后，自不能一身素服离开！”
明玉忙扯了扯魏璎珞，魏璎珞甩开她的胳膊，盯着弘历道：“皇上，娘娘若在意身外之名，就不会从高处一跃而下，请皇上开恩，准娘娘无牵无挂地走！”
弘历：“明玉，去替皇后梳妆！”
魏璎珞：“皇上！”
弘历盯着覆着锦被的皇后，像在对魏璎珞说，更像是在对皇后说：“她永远都是朕的皇后，不会心无挂碍，更不能自由自在，这是她的命！”
明玉怕魏璎珞再次惹恼弘历，忙跪在地上，将散落于地的珠钗玉环尽数捡回盒中，然后端着妆奁盒回到皇后身旁，正要揭开被褥为她梳妆，却被魏璎珞按住了手。
“皇上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是在怪娘娘自戕，犯下大错吗？”魏璎珞盯向弘历。
弘历渐渐有些发怒了，却不知是怨皇后，还是怨自己：“身为皇后，如此懦弱，如此无用，朕绝不原谅！”
“皇上！”魏璎珞也怒了，“娘娘体寒如冰，骨痛难忍，却还是拼死生下七阿哥！人人道她是为了巩固皇后之位，不是！娘娘深深知道，皇上想要嫡子承继大统！因为皇上需要，所以娘娘牺牲，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结果呢？除夕之夜，丧子之痛，锥心刺骨，痛不欲生！皇上，您每天坐在 养心殿，有没有听见娘娘绝望的呼告，她在等你救她啊！”
明玉赶紧拉了拉她的手臂：“璎珞，不要再说了！”
可惜因为皇后的死，魏璎珞已经逐渐失去了理智，那些只能埋在心里头的话，如今全被她说出了口：“皇上，娘娘真心爱您，真心对待六宫众人，可她的真心，换来您的忽视，换来妃嫔阴谋算计！人人都笑娘娘傻，不！她一点儿都不傻，她天生聪慧，可就是不忍！她不忍伤害同陷深宫的女子，更不忍伤皇上的心啊！可是皇上，您为什么不能给她一点怜，给她一点爱，为什么那么冷酷，难道您的心是冰做的吗！”
弘历气得脸色发青，忽闭上眼睛道：“李玉！”
李玉：“奴才在！”
弘历：“魏璎珞屡次犯禁，大逆不道，赐自尽，为皇后殉葬。”
明玉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朝他磕头：“不要，皇上不要啊，璎珞，快求皇上饶命，快啊！快！”
魏璎珞没有跪。
为了给姐姐复仇，为了在这个吃人的紫禁城苟活下去，她跪了那么多人，跪了那么多次，如今终于可以不跪了。
她松了口气，得偿所愿般的笑道：“奴才愿意永远追随娘娘，谢皇上恩典。”
李玉一挥手，便有太监上前，将魏璎珞押走。
“璎珞，璎珞！”明玉哭着爬回弘历脚边，咚咚朝他磕头，“皇上，娘娘最喜欢璎珞，您不能这样做啊！”
弘历看也不看她，他直直立在床沿，看着床上的皇后，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正因为她是皇后最心爱的婢女，朕才要送她去陪伴皇后。”
明玉愣住。
两名宫女从她身旁走过，手中各自捧着妆奁盒与华丽衣裳，明玉跪在地上发了一会抖，忽然冲上去，一把将盒子打翻。
众人惊讶地看着她，有魏璎珞作死在前，竟然还有人敢步她后尘。
妆奁盒落地的声音响起，弘历慢慢转过脸来，冷冷看着她。
明玉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鼓足勇气，一字一句对弘历说：“娘娘才不会让璎珞殉葬，皇上，您一点儿都不了解娘娘，一点儿都不！”
“你——”弘历大怒，正要将她也一并送去殉葬，忽然目光一垂，落在地上。
一封信落在两人中央。
似乎……是随着珠宝首饰，一并从妆奁盒中掉出来的。
弘历沉默半晌，弯腰将那封信从地上捡起，展开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放逐
一只木托盘递到魏璎珞面前。
里头放着三物，从左到右，分别是匕首，白绫，鹤顶红。
“璎珞姑娘。”手捧托盘的老太监慈眉善目，对她说，“这是看在你对皇后一片忠诚的份上，才会拥有的待遇。若换了旁人，一条绳子勒死就罢了，你自己选一样吧。”
魏璎珞微微一笑，道不尽的洒脱。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那只白玉似的药瓶，嘴角浮现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似乎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终于寻到了一味能让自己永眠的药。
慢慢拧开药瓶，魏璎珞闭上眼，将药瓶递到唇边。
却不等鹤顶红沾上她的唇，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将瓶子劈落。
魏璎珞睁开眼，见李玉气喘吁吁的立在她身旁，像是一路跑过来似的，额头密布汗水，他好不容易喘匀，然后道：“魏璎珞，皇上赦免了你，你不必死了！”
魏璎珞却不领情，冷冷道：“为什么？”
那副模样，就仿佛赦免并非对她的恩典，而是一种活生生的折磨。
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是这幅模样，李玉叹了口气，将弘历嘱他带来的那封信递过去，说：“这是皇后留下的遗旨。”
魏璎珞一楞，飞快从他手中夺过信，然后迫不及待的展开，只见信中写着。
“皇上，容音一去，便成永别，唯有婢女璎珞，忠正刚烈，宁折不弯，不宜留于宫中， 请皇上准其出宫，任其自由。希自珍重，富察容音谨拜。”
“娘娘……”魏璎珞热泪盈眶，一滴热泪刚刚落下，便被她抬手接住，免得落在纸上，晕染了娘娘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玉在旁边道，“璎珞姑娘，皇上嘱你立刻动身，就在圆明园长春仙馆守着皇后娘娘的供像，终身不得再回紫禁城！”
圆明园。
魏璎珞一身青衣，手持扫帚，如同一个刚刚进宫的扫洒宫女般，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亭台楼榭，对别的宫女妃子来说，被发配于此，如进冷宫，但对魏璎珞来说，却是个避世的桃花源。
不必再掺和进后宫的尔虞我诈，不必时刻防备身周身后射来的暗箭，虽然吃穿用度都简陋了些，但却有一样别的地方都没有的好处。
“娘娘。”魏璎珞走进长春仙馆，看着眼前的供像。
供桌上烧三根檀香，白烟袅袅，飘过供像的面庞。
能工巧匠，将皇后的面貌雕刻于玉石上，乍一眼望去，栩栩如生，似从高台上俯视下来，目光柔和，菩萨似地对魏璎珞笑。
魏璎珞放下手中扫帚，恭恭敬敬跪在杏黄色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祷告，然后咚咚咚，三个响头之后，方重新起身，提起扫帚往外走。
与皇宫相比，圆明园才是她的归宿。
在这里，她可以日日夜夜与皇后娘娘的供像为伴，想象着娘娘还在她身边，手把手的教她写字……
哗——手中无笔墨，魏璎珞用扫帚在地上一撇一捺写着字。
“倒挺有闲情逸致的。”一个戏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魏璎珞回头一看，惊道：“哥！你怎么在这儿？”
袁春望身上竟穿着与她一样朴素的宫人服，手里提着一只扫洒用的水桶，笑道：“我被调来圆明园了啊。”
“你已经掌了内务库库房，又受了娴贵妃赏识。”魏璎珞喃喃道，“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你……你怎么……”
弹指在她眉间一叩，袁春望笑道：“无论金銮宝殿，还是无间地狱，咱们永远在一块儿，你可是亲口答应过，全都忘了吗？”
璎珞摸摸眉心：“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袁春望哦了一声：“少说几个字，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咯。”
这哪是少了几个字？
魏璎珞沉默半晌，道：“你是不是疯了，那么努力想爬上去，好不容易得到了机会，现在又要生生放弃！”
袁春望从桶子里舀起一勺子水，洒向花丛，极淡定道：“知道就好！记住今天我为你付出的一切，千万别让我失望，否则，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魏璎珞又感动又愧疚，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脊背，忽然走上前去，夺过他手里的水桶，道：“我地已经扫完了，帮你洒一会水吧，你去边上坐着！”
圆明园地方虽大，人手却不多，春去秋来，两人你帮我扫一会地，你帮我浇一会花，你喂我一口饭，我喂你一口水，酸甜苦辣一起尝，路途忐忑一起走，彼此扶持着过着，期间发生了许多事，譬如傅恒率兵出征金川，又譬如……国不可一日无后，故娴贵妃被册封为皇后。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继后
没人住的屋子会旧，没人走的地会荒，
才过去多久，长春宫的花圃里就长出了野草。
弘历站在花圃中，荒草萋萋，被风一吹，便折弯了腰。
“我知道，你与容音是结发夫妻，她这一走，你难免痛心伤感。”太后走近他，安抚道，“但事情过去这么久，你也该释怀了。”
释怀吗？
弘历低头看着脚下的茉莉花，知道这世上只要还有一朵茉莉花在，他就永远忘不掉那个茉莉般清丽的人。
“皇后是六宫之主，不能永远空悬，你迟早要立后的。”太后仍在他耳边劝，“在后宫之中，娴皇贵妃虽无子嗣，威望和资历却最高，若要立后，她是不二人选。”
“太后说得是。”弘历一叹，“儿子只是……”
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皇帝。”太后最是了解这一点，却不肯惯着他，纵着他，半是规劝半是严厉道，“从前的遗憾，都已成为过去，不如怜取眼前人啊！”
弘历看着一地白花荒草，良久，怅然一叹。
三日后，承乾殿。
“那拉氏自皇考时赐朕为侧室妃，持躬淑慎，礼教夙娴，皇太后端庄惠下之懿训，允足母仪天下，既臻即吉之期，宜正中宫之位。今谨遵慈命，侧立皇贵妃那拉氏为皇后……”
送走了传旨太监，珍儿兴高采烈回到寝殿，一推门，愣在原地。
娴贵妃已自行换上皇后礼服，立在镜前，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终于是皇后了。”
多好的一件事，在她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喜色。
“额娘。”娴贵妃单手抚着镜面，喃喃道，“淑慎不再是从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女儿，我做皇后了，六宫之主，母仪天下！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过捉襟见肘的日子，再也不必受尽他人耻笑，我给你挣了脸面，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说着说着，泪水滚滚而下。
“……为什么你不在？”娴贵妃哽咽道，“为什么不来亲眼看看这身礼服，为什么……不来夸夸我，抱抱我，额娘……额娘……”
她一手捂脸，双膝缓缓下落，跪于镜前，泪水在指缝间漫延垂落。
珍儿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将门给掩上了，然后守在门口，不让旁人进去，不让任何人看见或者听见娴贵妃最脆弱的一面。
国事家事，立后，国之大事，出征，家之大事。
“让我死！让我死好了！”
富察府一片大乱，尔晴鬓发凌乱，手里舞着一只匕首，作出要自尽的模样。
身旁围了一群下人，个个哄，个个劝，杜鹃急得浑身是汗，见傅恒进来，忙冲过去道：“少爷，您可算来了！少夫人听说你要去金川就急坏了，说与其看你去送死，不如一死了之，您快劝劝她呀！”
傅恒的目光往尔晴身上一扫，淡淡道：“还不动手？”
尔晴只是做做样子，怎可能真的去死，一时之间骑虎难下，索性丢了匕首哭道：“富察傅恒，出征金川这么大的事，我作为你的妻子，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居然还叫我去死，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他们夫妻不和，下头的人也难做人，杜鹃小声劝道：“少爷，您就体谅体谅夫人吧，夫人是真的担心你……”
“担心我？”傅恒笑了，“不，她是怕我战死沙场，她就成了寡妇，如今拥有的名利地位，立刻就成了过往云烟。”
尔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傅恒神色平常：“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被他戳穿心事，尔晴不由得恼羞成怒，举着匕首朝他刺去：“我索性砍了你的手，看你如何去战场送死！”
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哪里是傅恒的对手，傅恒只轻轻用手一劈，尔晴就痛叫一声，匕首脱手而落。
一脚将匕首踢到角落，傅恒冷冷吩咐众人：“尔晴留下，其余人统统下去！”
他积威甚重，杜鹃弯腰捡起地上匕首，与其他下人退出门去。
“喜塔腊尔晴。”四下没有旁人，傅恒声音一沉，再不掩饰道，“我容你活着，不是因为你腹中怀着龙种，而是我曾对你有愧！但再多的愧疚，也挨不住你这样的消磨，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栋楼里，敢迈出去一步——”
“你敢怎样？”尔晴瞪着他。
傅恒的语气稀疏平常，说出来的话却叫尔晴脊背发冷：“左腿迈，我就砍左腿，右腿迈，我就砍右腿。”
尔晴盯了他许久，终于确定，他说的都是真的……
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悔意，不是后悔当初设计了弘历，而是后悔自己先前不该吐露实情，而是应该将整件事栽赃到弘历头上，一口咬定，就道是弘历垂涎自己的美色，强迫了自己……
反正傅恒这个忠臣，也不敢拿这件事去质问皇上，事实如何，还不是她说了算？
如今木已成舟，尔晴后悔之余，只能哭哭啼啼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能怀上的，你只顾欺辱我，怎地不见你去找皇上？”
傅恒摇摇头：“我为皇上伴读十年，他是什么样的品性，我比你清楚百倍。哪怕你美若天仙，只要和我拜了天地，进了富察家的大门，他就不会动你一根手指。这个孩子到底怎么来的，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到。你最好保佑我平安归来，若我回不来……”
尔晴一时间心跳如鼓：“……怎样？”
傅恒对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既无愧疚，也无留恋：“京城郊外的庵堂，就是你毕生的归宿！”
说完，他丢下咒骂不停的尔晴，头也不回的离开。
金川之役，匡时许久，先前领兵的讷亲已被押解回京，因其胆怯畏战，导致损兵折将之故，被弘历革了顶戴花翎。
傅恒顶了他的差事……但朝野上下，无人觉得这是一份好差事，相反，都视之为烫手山芋。
便连富察家的人也同样这么认为，故而他一回家，夫人老爷，亲朋好友，纷纷登门来劝，希望他能放弃这门差事，纵会惹来弘历的怒火，总好过马革裹尸，死在边地。
甚至连伺候他的小丫鬟青莲，也在给他送茶时，轻轻放下茶盏，担忧道：“少爷，您真要去金川吗？奴才听说大军损兵折将，朝中无人敢出征，您现在去，该有多危险啊……”
差事已经下来，但傅恒没一刻懈怠，下朝之后，没与同僚去花船上快活，而是回了家，从书架上取了一卷兵书翻看，听了青莲的话，他放下兵书问：“青莲，是老夫人让你来的？”
青莲一楞，忙垂下头道：“对不起少爷，是奴才多嘴了。可老夫人都担心得病倒了，说若您不肯放弃，就再也不见您了……”
“畏战惧死，龟缩不前，那学兵书做什么，当官做什么？”傅恒叹了口气：“若老夫人再问，你就这样告诉她。傅恒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去了，请她原谅。”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少爷心里就没有记挂的人吗？”青莲见他脸色一变，忙垂下头，“是奴婢不好，奴婢说错话……”
这话似乎触动了傅恒的心事，他手里握着兵书，久久立于书架前，似一座俊美的雕像，良久过后，才忽然丢下兵书：“我出去一下。”
“少爷！”青莲在他身后唤道，“天就要黑了，您去哪儿啊！”
一骑绝尘，飞出傅恒府。
功名只在马上取，傅恒的骑术出类拔萃，一路快马加鞭，路人只觉身旁刮过一阵飙风，转头望去，只望见空中烟尘。
“吁！”傅恒忽然一勒缰绳，马蹄扬起，复又落在地上。
圆明园内，一众宫人正在做最后的扫洒。
“嗯？”魏璎珞手持扫帚，回过头来，“奇怪，我刚刚好像听见了马蹄声。”
树影一晃，一只手拨开丛丛绿意，朝她伸去。
“你太阳底下站太久，晒出幻觉来了吧。”一只手忽然搭在魏璎珞肩上，袁春望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懒洋洋道，“快，我快不行了，带我回去，往我头上洒点水。”
“哎，你撑着点！”魏璎珞登时忘了马蹄的事情，半搀半扶着与他离去。
身后，一声叹息。
“现在与她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傅恒缓缓将手收回来，自言自语道，“等我活着回来……”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既然无法与之约定归期，又何必要人久等，不如独自归去。
“驾！”
马蹄声重又响起，带着未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带着一名将军赴死的决心，离开了圆明园。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重会
“今年的万寿庆典要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举行，皇上，皇后，太后，纯贵妃都会驾临，不许你们出半点差错，你们几个，专门负责打扫皇上的勤政殿。”
张管事一个个点过去，最后点到魏璎珞与袁春望，“你们两个，专门负责后湖边杂草的清理。”
璎珞：“整个后湖？”
张总管：“对！整个后湖！”
怕她不知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张总管又补了一句：“这次的万寿节将在圆明园后湖开放生典礼，一个个都警醒点儿，若有半点疏漏，仔细你们的皮！”
张总管走后，袁春望瞥了魏璎珞一眼：“这差事又苦又累，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皇上来圆明园，纯贵妃一定也会来，我不就可以见到明玉了吗？”魏璎珞喜笑颜开。
皇后没了之后，长春宫的宫人便重新分配了去处，明玉被分配去了钟粹宫伺候纯贵妃，两人虽然天各一方，但书信从未断过。
“我先前还有些担心，怕纯贵妃不喜欢她这莽撞性子，后来得她来信，说她在钟粹宫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才略略放下心来。”说到这，魏璎珞又苦恼的皱紧眉头，“可最近几个月，书信莫名其妙的断了，也不知她那边出了什么变故，等她过来，我正好问问，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袁春望心里一阵好笑，拿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你呀你，自身难保，还想着帮人家的忙。”
魏璎珞嘟囔一声：“有什么办法，我就是这样的性子。”
“你呀，真该学学我。”袁春望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就从来不管外人的事，只管你我的事。”
他的性子，魏璎珞可学不来。
袁春望擅长记仇，她却擅长记恩，那点滴恩情，点滴友情，甚至点滴爱情，都能让她永生难忘，如同一棵沙漠中的草，永远记得一滴水的灌溉之恩。
几日后，贵人登园。
一个贵人身后，总有数之不尽的奴才，于是随着一个个贵人的进入，队伍愈发浩浩荡荡，魏璎珞在里头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寻到自己要找的人。
“……明玉？”魏璎珞竟有些不敢认那人了。
两人虽然同为长春宫大宫女，近况却完全不同，魏璎珞被罚进了圆明园，而明玉则去了纯贵妃处，依旧做大宫女。
……但这是怎么回事？她这个在宠妃面前当值的，气色怎么比自己这个受罚的还差？
魏璎珞不动声色的做着手头的粗活，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个时机，凑到明玉身旁，对她低语一句：“明玉，跟我来。”
圆明园山石林立，花叶繁茂，处处是藏人的地方。
魏璎珞在这里住了小半年，自是知道哪儿最适合说私密话，将明玉拉到一座假山后，她上下打量了对方片刻，神色凝重道：“明玉，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明玉气色极差，似大病初愈的病人，魏璎珞握住她的胳膊，却只摸着了一把骨头，肉一点也没有。
气色差也就算了，她还有些神志不清，恍恍惚惚看魏璎珞许久，才如梦初醒似地打了个哆嗦，摇着头道：“我，我很好。”
说完，她挣开魏璎珞的手，就要逃离此地。
魏璎珞哪能让她这样不明不白的走，当下伸手一拉，明玉当即一声惨叫。
“……你受伤了？”魏璎珞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也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掀开她的袖子，可皮肤上光洁如玉，不见半块伤口。
明玉：“我说了没事，为什么你就是不信……”
魏璎珞盯着她：“没事为什么会疼？”
明玉支支吾吾，我了半天，寻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来。
“明玉，这儿没有别人，你就老实跟我说吧。”魏璎珞按住她的肩，沉声道，“是不是纯贵妃对你做了什么？”
明玉目光躲闪了许久，终于聚焦到她脸上，张了张唇，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不冷不热一声：“明玉，你怎么还在这偷懒，娘娘正找你呢！快过来！”
明玉浑身一颤，如同被一根来自身后的利箭穿胸而过。
“我……我这就来。”她畏畏缩缩的回了一声，身影竟不由自主的佝偻起来，全无当年在长春宫时的火辣模样。
见她如此，魏璎珞忍不住心中一疼，抬头朝来人看去，冷冷道：“你们对明玉做了什么？”
来的是纯贵妃身旁的大宫女，玉壶。
狠狠瞪了身旁明玉一眼，玉壶将头转向魏璎珞，一脸无辜：“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魏璎珞指着明玉：“好端端一个人，竟成惊弓之鸟，除非纯贵妃人前照顾，背后凌虐！”
玉壶：“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当年贵妃处处以皇后马首是瞻，如今先皇后故去，她却背地里凌虐长春宫旧人，于情理不通啊……”魏璎珞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玉壶，“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玉壶原本神色平常，直到听了这句话，表情才略有一丝不自然。
魏璎珞原本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见了此幕，心中咯噔一声，难不成……这背后真有什么隐情？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玉壶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极冷淡地扫了魏璎珞一眼，淡淡道，“魏璎珞，我警告你，说话要小心些，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走！”
魏璎珞目送她二人离开，身后窸窸窣窣，袁春望的声音懒洋洋传来，道：“何必呢，招惹上这样的小人。”
摇了摇头，魏璎珞沉声道：“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要杀我，如果她真敢……那钟粹宫背后一定藏了天大的秘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新靠山
夜深人静，两名太监撬开了房门，悄然进了璎珞的房间。
床上隆起一个人形，似一个女子裹着被褥，侧身睡着。
一人望风，一人向床走去，等待片刻，见被褥下的毫无动静，掏出匕首，狠狠刺去。
匕首扎进被褥里，触感极为奇怪。
太监一楞，掀开被褥一看，面色随之一变：“不对！”
被褥里哪里有人，分明塞着两只枕头！
“来人啊！”说时迟那时快，两名太监眼见中计，正要退走，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叫，“有刺客，快抓刺客啊！”
太监宫女本就睡得浅，这一声尖叫犹如平地惊雷，炸开无数房门，宫女太监们呼啦啦从门后涌出来，跑得最快的，正好与冲出来的两个太监撞个正着。
“就是他们！”魏璎珞从张总管身后走出来，指着他们两人道，“看！凶器还在他们手里呢！”
两名太监心中叫苦，自己怎么这样不小心，匕首丢在房间里不好么，偏偏要带出来。
如今已没了回头路，随着张总管一声拿下，两个人挥舞着手中匕首，分头逃窜起来，然而寡不敌众，很快就被众人拿下。
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张总管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在圆明园撒野！”
袁春望走到他身旁：“张总管，如今圣驾在此，这两个人摆明了是来行刺的，大约是不辨方向，才会误闯。”
弑君之罪，哪怕只是一个念头，也足以诛了他们九族，两人惊骇地看了袁春望一眼，不明白彼此无冤无仇，对方为何要下这样的毒手，一个个慌忙辩解道：“不是，我们只是想偷东西！不是想要行刺啊！”
袁春望冷笑一声，他虽然认都不认识这两人，但既然对方敢对魏璎珞下毒手，就莫要怪他无情，当即落井下石：“偷东西，为何要带着匕首？真当我们是傻子？”
听了这话，张总管再无迟疑，冷冷下令道：“两个千刀万剐的东西，拉下去！”
翌日。
“听说你那昨夜进了刺客？”长春仙馆内，弘历负手而立，背对着魏璎珞道。
“是。”魏璎珞回道。
弘历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继续望着富察皇后的供像发呆。
仙馆是为皇后建的，供像也是照着皇后的模样造的，匠造处的手艺极好，造出来的供像与真人无异，望它望久了，恍恍惚惚之间仿佛穿过幽冥，与皇后隔着一池黄泉对望。
弘历痴痴看它许久，才垂下目光，看着供桌上的鲜花和糕点。
弘历：“朕记得，皇后在的时候，最喜欢吃这种糕点……等等，颜色怎么这样奇怪？”
李玉生怕他觉得自己这些下人有所怠慢，忙道：“皇上，每日都是新鲜的，您看，还散着热气呢！”
弘历越看越奇怪，随手取过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大怒：“这什么东西！谁做的！”
长春仙馆一直是由魏璎珞打理的，弘历来时，她也侍在一旁，弘历一问，她便自然而然地站出来：“回皇上的话，是奴才做的。”
弘历被气笑了：“魏璎珞，这是江米年糕还是泥团！”
璎珞：“回皇上的话，昨夜奴才梦见皇后娘娘了，这是两年来，主子第一次给奴才托梦，她说想念这道江米年糕！可惜圆明园的厨子不知道娘娘的口味，奴才就斗胆自己做了！”
弘历：“你自己做了，就做成这个鬼德行？”
璎珞委屈：“从前娘娘的小食指定了要明玉来做，奴才不过打打下手，请皇上恕罪！”
李玉呵斥：“巧言令色！”
璎珞红着眼圈：“皇上，奴才也是想全了娘娘的心愿啊，可惜奴才无能，委屈娘娘了！”
弘历怔住，过了一阵，忽转身问李玉：“那个明玉……如今在何处？”
在皇宫里，想要调遣一名宫人，说容易也不容易，说难也不难。而有弘历开口，只半个时辰，明玉就被带到了小厨房。
这本是圆明园宫人用来做饭的地方，如今暂时被借来用，李玉指了指里头一应俱全的材料道：“就在这儿，好好做点心！”
他一走，魏璎珞就迎上去，握着明玉的手，关切道：“明玉，我骗皇上说要为娘娘做整套贡品，将你调了过来……别浪费时间，快说你伤在何处了。”
“我，我……”明玉情不自禁的抱着手肘。
魏璎珞若有所觉，冲过去提起她的袖口，仔细观察她的手肘，仍然是干净光滑……不对！魏璎珞忽然用力一挤，在明玉的痛呼声中，一根细如牛毛的长针从肘处冒了出来。
“她怎敢如此！”魏璎珞倒吸一口凉气，抓住明玉道，“走，我带你去见皇上！”
“不，不可以！”明玉忙拉住她，欲言又止，如有隐情。
她原先多跳脱一个人，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如今却苍白沉默的像只断了脖子的鸟，魏璎珞心中怜惜，放缓声音道：“至少，先让我帮你把身上的针都拔出来，想必不止一处吧？”
“我偷偷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了，能找到的只有八根，其余都已经入了肺腑，再说了……今天拔了，明天还有新的。”明玉摇了摇头，又犹豫片刻，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拉住魏璎珞的手，极认真道，“璎珞，我可能找到杀害七阿哥的凶手了！”
仿佛一道霹雳劈在魏璎珞心头，她的眼睛立刻就红了。
七阿哥的死，直接导致了皇后的自尽，此为她心中的逆鳞，魏璎珞一把握紧明玉的手：“你说什么？说说清楚！”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娘娘走后，我被分配去了钟粹宫，起初纯贵妃对我还算不错，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之中发现，当年在熟火处当值的一名管事王忠，竟是玉壶的对食……”明玉神色凝重道。
随着她娓娓道来，尘封已久的真相渐渐展开在魏璎珞面前。
除夕夜失火一案，时至今日，依旧是个悬案。
涉事太监一共十四人，全被弘历判了绞刑。
明面上是如此处置的，但还有许多不清不楚的地方，比如火盆上明明盖着网盖，怎么还会起火？事后发现火盆用的是易燃的菊花炭，这样危险的炭火，怎么会给长春宫用？
最最重要的一点——熟火处的太监本应在缸水结冰之时，及时用黑炭在缸底烧火融冰，为何起火之时，所有的吉祥缸里的水都结了冰，导致无水救火，七阿哥葬身火海。
显而易见，此事绝非看上去那样简单，背后必有猫腻，只是真凶狡诈，弘历处置的又太急，十四个太监一去，等同于杀人灭口，再也寻不到任何有用线索。
直至明玉来到钟粹宫……
“七阿哥出事那天，王忠因当夜不当值，反而逃过一劫。”魏璎珞终于想起了这人，神色一凝，“我说他的命怎么这样好，其他人都难逃一死，他不但避过了，事后还升了官……”
“我倒没想那么多，太监跟宫女结成对食，在宫里是常事，一开始我只道是寻常。”明玉摇摇头道，“是玉壶自己做贼心虚，立刻向纯贵妃上报了此事，从那天开始，她们就对我换了副嘴脸……”
在宫里，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死，比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活要简单许多。
纯贵妃开始找各种借口惩罚明玉，一会儿说她手脚不干净，一会儿说她泡的茶烫嘴，大大小小的过错，最后都是一样的惩罚——纯贵妃命人往她身上扎针。
一根又一根，深深扎进肉中，沉入肺腑。
她今天拔掉一根，明天就多扎两根。
迟早有一天，她会因为身体里的这些针，无声无息的死去。
“为什么不跟我说？”魏璎珞听得心胆俱裂，“你若早跟我说，我……”
“她不立刻杀我，是怕紫禁城人多口杂，我突然横死，引起旁人怀疑。”明玉笑得极为苦涩，“但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杀我，那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又有什么区别，璎珞，我怎忍心拉你下水……”
顿了顿，她有些脆弱地闭上眼睛：“更何况，他们拿捏住了我的父母家人，我一个人死，可以换他们所有人活……”
魏璎珞已眼睁睁看着姐姐，皇后死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如同一根根细毛针，深深扎入她的骨髓之中，起初只有一点点疼，但日积月累，最后足以让她疼死。
抬手抚了抚明玉的面颊，虽然苍白，但至少还有一丝温度，至少活着，至少没有变成台上冰冷冷的供像。
魏璎珞怎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比起事后复仇，她宁可现在付出一切，保她性命，让她活下来！
“如今纯贵妃是紫禁城最得宠的妃嫔，皇上身边的红人，若拿不出确实的证据，光凭你我口头之词来指证她，后果只能是你我双双送命。”魏璎珞沉声道，“容我想想，想想该怎么对付她……”
明玉吃了一惊，反握住她的手道：“你如今戴罪之身，怎么还敢跟纯贵妃作对？不行，绝对不行！现在又不是以前，你要是得罪了她，必定尸骨无存……皇后娘娘已经不在了，没人能保护你，保护我了！”
魏璎珞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是啊，娘娘已经不在了，所以为了你，也为了我……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靠山，可以稳稳压纯贵妃一头的靠山。”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去做
明玉一再询问靠山是谁，可魏璎珞咬紧牙关就是不说，不是她不想说，而是此事暗含风险，若是成了，两个人都能得好处，若是失败了……
“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后果。”魏璎珞暗暗想。
“怎么样？”轻轻三声敲门声，然后李玉从门后探进来，“江米年糕做好了没？”
“快了，快了。”魏璎珞忙回道，暂且按耐下此事，对明玉道，“这事先不提了，时候不早，你快些做江米年糕吧，别让皇上……别让娘娘等急了。”
明玉只得挽起袖子，洗手做年糕去了。
魏璎珞却未陪她，呆了片刻，就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径自寻去了圆明园中。
“弯弓……射！”
临时建起的靶场内，海兰察正在指点一众侍卫练习箭术。
“什么人？”一名侍卫眼疾手快，手中弓箭忽然一转，指向了一棵芭蕉树。
树后窸窸窣窣，转出一个绿衣女郎。身姿婀娜，容色清丽，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芭蕉树年久成精，修炼成了一个人形。
侍卫刚要责问对方是谁，便觉肩膀一沉，海兰察按住他的肩，示意他放下手中的弓箭：“我去去就来，你们不要偷懒。”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侍卫小声询问身旁同僚：“那姑娘是谁，长得挺好看，是索伦大人的相好吗？”
“胡扯什么，索伦大人的相好明明在钟粹宫……”
海兰察与魏璎珞一前一后，避开了众人，走到园中深处。
魏璎珞：“索伦侍卫……”
海兰察一笑：“璎珞姑娘，你叫我海兰察就好。”
魏璎珞：“其实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海兰察毫不犹豫：“好！”
魏璎珞略感惊讶，上下打量他一眼：“我还没说话，你知道我会提出什么要求，就敢随便答应？”
她之所以会找上海兰察，是因为明玉。
两人书信来往不断，明玉事事都跟魏璎珞说，其中提的最多的便是眼前这位海兰察，虽然书信里对他多有抱怨，说他大男子主义，不解风情，旁人送礼都是送些胭脂手帕，就他送把匕首，说给她防身……
但若不是在乎他，哪会时时刻刻提到他？
所以魏璎珞才找他帮忙，希望他能看在明玉的份上，帮自己一把。
但见他答应的这样豪爽，魏璎珞心里又忍不住起了疑，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岂料海兰察爽朗一笑：“傅恒走的时候叮嘱过我，不管你有什么需要，都一定让我帮你！”
千算万算，算不到是这个答案，魏璎珞当场愣在原地。
“傅恒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相信的人，我也会相信。”海兰察沉声道，“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吧！”
魏璎珞神色复杂地看他良久，终于走到他身旁，踮起脚尖，以袖掩唇，将自己的计划递进他耳里。
莺声燕语，鸟语花香，这个计划，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知。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分开，海兰察自回了靶场，而魏璎珞则去食堂取了食盒，然后一路寻至湖畔。
海天一色，湖中一亭，几个贵人或立或坐，一边欣赏湖景，一边吟诗作赋。
湖畔，袁春望却没他们这样的闲情逸致，袖子挽在肘上，赤足踩在水里，正弯腰清理湖中杂物，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今天吃什么？”
“小青菜，粳米饭，还一碗辣椒炒肉。”魏璎珞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将里头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身旁的草地上。
“哟，有肉吃啊。”袁春望回过头来，却没有去接她递来的筷子，将满是污泥的手抬起来给她看了看，然后笑。“喂我吧。”
魏璎珞翻了个白眼：“自己吃！”
“哎，等等，我去洗个手。”袁春望走到湖边，双手沉进湖中，上下搓洗了一番，又捧水洗了把脸，然后整张脸湿漉漉的回了魏璎珞身旁，接过筷子大快朵颐。
魏璎珞见他头发湿漉漉，不少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掉进饭菜里，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掏出帕子替他擦脸。
袁春望平日里桀骜不驯，在她面前却像头被驯服的野兽，乖巧的任她擦拭，然后笑起来：“平日都是我给你送饭，今天怎么颠倒了……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魏璎珞心头一跳，放下帕子，轻声道：“哥，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在心里……”
“我这么好，也不见你喂我吃饭。”袁春望道。
魏璎珞瞪他一眼，忽然一伸手：“拿来！”
袁春望一楞，下一秒，魏璎珞就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筷子，狠狠夹了一大团辣椒塞他嘴里。
袁春望其实不怎么能吃辣，一下子辣红了脸，他姿色本就出众，只是性子太过古怪冷僻，故而让人望而生畏。如今这一抹淡淡红晕，消减了他身上的冷僻，给他添了一丝淡淡的人情味。
伸出舌头，略略舔了舔辣红的唇。
鲜红欲滴的唇瓣，不染胭脂，却比世上任何胭脂都香艳，令人见了，不由得想要一亲芳泽。
唇角忽然向上一勾，袁春望略带蛊惑的笑道：“璎珞。”
“怎么了？”魏璎珞盯了他的唇半天，被他一叫，这才回过神来。
袁春望一言不发的盯着她，直盯得魏璎珞浑身不自在，低声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正要用袖子擦脸，对面忽然伸来一只手，袁春望冰冷的手指抚在她脸上，意味深长道：“璎珞，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事，我们就留在圆明园一辈子，就你和我，这是你亲口答应的，千千万万……不要忘了。”
这似提醒，又似警告的一句话，让魏璎珞心中一凛，没来由的，背上就出了一片冷汗。
袁春望又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啊了啊嘴。
魏璎珞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夹了团饭喂给他，心里却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有些事，我不得不做……因为除了我，没有别人会去做。”

第一百一十六章 放生宴
不久，万寿庆典正式开始。
圆明园后湖，碧澄澄的湖水犹如一块完美无瑕的祖母绿，湖光山色倒映其上，如同祖母绿中的花纹。弘历立于湖畔小亭中，一挥手，便有数名太监抬着两只大铁笼过来，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鸟儿，或舒翎展羽，或引吭高歌。
弘历：“请太后放生。”
太后笑着走上前来，手轻轻拂过铁笼，说了一声：“放。”
太监上前打开铁笼，所有鸟儿都扑棱着翅膀，一下子飞向天际，顷刻间遮天蔽日。
众人齐齐咦了一声。
放生仪式年年都有，但不同于往日的是，无数双翅膀从天而降，那群被放飞的鸟儿居然去而复返，重新落回铁笼里。
妃嫔们不由得议论纷纷。
“这鸟儿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全都飞回来了？”
“从前的放生典礼，从未出过这种事！”
“真是奇哉怪哉。”
几个太监上前吆喝，可吆喝了半天，鸟儿就是不走，一半绕着鸟笼飞，另一半竟重新钻进鸟笼，
太后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景，扶着宫女的手走上前，绕着笼子里的鸟儿转了几圈，好奇道：“饲养鸟儿的是谁？”
人群分开，魏璎珞从里头走出来，行礼道：“奴才给太后、皇上、皇后，各位主子请安。这些鸟儿在放生之前，都是奴才负责饲养调教的。”
太后：“你说说，这些鸟儿本该放飞天际，为何突然回转，怎么都不肯离开？”
魏璎珞有条不紊道：“太后万寿之日，开放生之例，上天有好生之德，动物虽是牲畜，却也知恩图报，太后一片仁心，鸟儿心怀感激，才会盘旋再三，不忍离去。定是上天对您善心的回报，也是万寿日的祥瑞之兆。”
太后扑哧一声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无论是与不是，人人都爱听这样的吉祥话，况且太后都笑了，其他人还不跟着笑？
在这一片笑声中，纯贵妃的叹息声，便显得极为突兀。
“皇后娘娘仁慈，处处宽容别人。可这宫女为了讨赏，众目睽睽之下，编造出荒唐的理由，故意愚弄太后，分明是曲辞谄媚。”纯贵妃扶着玉壶的手走过来，叹道，“若宫里人人学她，不是要出大乱子吗？”
魏璎珞转头看向她：“奴才不知娘娘的意思。”
“太后。”纯贵妃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对太后笑，“人都说经过训练的鸟儿，让它飞就飞，让它停就停，这不和训练马儿是一个道理吗？这宫女呀，提前买了一批精心训练的鸟，特意让它们去而复返，故意要讨您的开心，急着要领赏呢！”
身旁玉壶接着道：“魏璎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谎称鸟儿懂得报恩，故意欺骗太后和皇上，你知不知道，此乃欺君之罪！”
太后笑而不语，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淡淡看了弘历一眼，显是任他做主。
经年不见，不代表弘历就忘了魏璎珞，相反，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该死的宫女，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怪，弘历平素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可在她面前，不知怎地，一点就燃……不点也燃！当下面色一沉：“将魏……将这宫女拉下去！”
魏璎珞暗地里瞪他一眼，然后飞快跪下去：“请太后容奴才说完！”
两名太监已经一左一右，分别抓住她一条胳膊，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因为太后忽然开了口：“他们都说你故意糊弄我，你如何解释？”
魏璎珞跪在地上，慢慢抬头看她：“太后，奴才有办法自证。”
纯贵妃淡淡一笑：“你又要找训练好的动物来放生？”
又一个妃子开了口，却是从前投靠在慧贵妃处的纳兰淳雪：“太后，可千万别再上她的当，这么多人被一个宫女愚弄，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要嫔妾说，现在就拉出去，痛打八十板，看她说不说实话！”
魏璎珞看了她一眼，凭她这句话，以及开口的时机，便可猜测，这一位多半投靠了新主，新主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位貌似出尘世外仙的纯贵妃。
其余妃子或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者给纯贵妃面子，一起数落起魏璎珞的不是，那么多人里，唯独一个陆晚晚稍有良心，为她说了一句：“太后，这宫女也是为了让您高兴，嫔妾斗胆，请从轻发落。”
此人的性子倒还与当年一样，当年她与纳兰淳雪一同作为秀女入宫，路遇跋扈秀女欺凌新进宫女，纳兰淳雪袖手旁观，陆晚晚却心有不忍，出面说了一句。
只是结果也与当年一样，她性子羸弱，地位也低微，说出来的那句话立刻石沉大海，没了踪影。
借由众人的对话，魏璎珞稍稍诊了诊后宫的脉络，这才开口道：“奴才敢问一句，世人常常说训鸟，可曾提过训鱼？”
众人话语一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太后笑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倒不曾听过训鱼这种事，怎么？”
“圆明园金鱼池里有很多锦鲤，奴才斗胆，请太后用这些锦鲤试上一试。”魏璎珞恭恭敬敬道，“看看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奴才在撒谎。”
“皇上。”太后被她说的动了心，看向弘历，“万寿日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有趣的情景，我想试一试。看到底是我的善心感动上天，还是这宫女为了骗赏，故意诓骗。”
弘历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只一个劲盯着魏璎珞瞧。
“魏璎珞。”他忽然喊道，“你……真有信心？”
先前喊她这宫女，现在喊她魏璎珞。
魏璎珞神色古怪的瞅他一眼，她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他有时候异常抗拒她，有时候又担心她，缘何如此矛盾？
心里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不懂男人的想法。
“璎珞句句属实，不敢相欺。”魏璎珞俯首道，“若有半句假话，情愿沉湖喂鱼。”
她身无旁物，只能拿自己的命当做赌注。
眼角余光扫至纯贵妃面上，见她流露出意动之色，不由得心中一声冷笑，魏璎珞知道她想要自己的命，所以不会再说阻止的话。
但很快，眼角余光又扫至弘历面上……他怎么这幅表情？莫非想要阻止？
“皇上若真想试验，便当逗个趣，不过……”纯贵妃思来想去，终是开口，“不过，这锦鲤可不能由她去选，不如由臣妾带人去选，这样一来，才是公平公正。”
她一心想要魏璎珞的命，以防万一，亲自选了一桶锦鲤，由几名太监一同抬着，回到小亭中。
太后走到木桶边上，照例抚摸了一下木桶边沿，然后道：“放！”
扑通扑通，万千条锦鲤沿着桶沿，倾入湖中，瞬间将湖水染得五颜六色。
众人围在湖畔，大气不出一口，紧盯着湖中的锦鲤。
纯贵妃忽笑了起来：“它们都走了。”
锦鲤朝四面八方游去，五颜六色的湖水重归碧色，纯贵妃转头道：“ 世上竟然还有敢当众愚弄太后的人，一次不够，还来第二回，这可真是胆大妄为，皇上，应该重重惩治，切不可开谄媚之风！”
弘历皱紧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璎珞。
璎珞却盯着涟漪渐平的湖面，神色专注，充耳不闻。
纯贵妃生怕弘历又改变主意，道：“来人！”
侍卫上前，正要将魏璎珞带走，太后忽然遥遥抬起一根手指：“等等……看。”
哗啦啦的水声由远至近，只见五色彩绸从四面八方聚向小亭，仔细一看，不是五色彩绸，而是五色锦鲤。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锦鲤忽然整齐的排成一列，朝着小亭的方向，不断点着头，似臣子朝太后叩拜谢恩一样。
若说百鸟朝拜属于前生未见，这千鱼叩首只怕是余生也难见了。
璎珞突然跪下，高声道：“太后万寿放生，感动上天，才会出现鸟儿回旋，鱼儿叩头的奇景，这是上天嘉奖太后的仁心，是万寿之日的吉瑞！太后得上天庇佑，必定仙寿绵长，洪福齐天！”
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落在湖中锦鲤身上，没人注意到弘历。
弘历忽然朝身旁的李玉使了个眼色，李玉会意，给身旁的太监宫女们打了个招呼，一群人齐齐朝太后一跪：“天降祥瑞，恭喜太后，贺 喜太后！恭喜太后！贺喜太后！”
一时之间，贺声满园。
太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好！万寿之日，天降祥瑞，证明我多年向佛，功德未曾白做！你也是个好孩子，想要什么赏赐？”
魏璎珞支支吾吾半天：“太后，奴才非常思念紫禁城，想要回去……”
太后见她思考这么久，还当她想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最后竟是这么点小事，不由一怔：“就这？”
魏璎珞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太后恩典，感动上天，奴才厚颜，愿去伺候太后……”
不等她说完，弘历就果断道：“不行！”
太后看向弘历：“这丫头聪明伶俐，我很喜欢，也想让她来寿康宫伺候，为什么不行？”
弘历恼怒地瞪了魏璎珞一眼，怀疑她巧设计谋，要借太后上位：“太后，这丫头油嘴滑舌，非常刁钻。”
太后瞥他一眼：“是来伺候我，又不是去伺候你，能言善道，会逗人开心正好，我还觉得日子太闷呢！”
“璎珞谢太后娘娘恩……”眼见魏璎珞就要叩拜谢恩，弘历心中焦急。
与其将这祸害放在太后身边，不如放在自己身边看着，猛地下定决心，弘历忙抢在她前头道：“太后，不是朕不愿意，而是……朕要册封她为答应！”
太后：“答应？”
弘历咬牙道：“是，她魏璎珞不过是个宫女子，内务府奴才出身，朕册封一个答应，已是抬举了。”
太后看了看弘历，又看了一眼璎珞，看出些许端倪，忍笑：“这孩子在万寿节费尽心思地讨我开心，也是出自一片孝心，依我看，封个贵人正好！”
不等弘历开口，璎珞已叩头谢恩：“奴才谢太后恩典！”
弘历咬牙切齿地看着顺驴下坡的璎珞。
太后：“魏贵人，你过来！”
璎珞走上前去，太后握住她的手，顺势将手腕的佛珠摘下给她戴上：“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将来会有福报的！”
璎珞：“璎珞斗胆，还有一个请求。”
弘历：“魏璎珞，你不要得寸进尺！”
璎珞不说话，反是太后看她模样忐忑小心，失笑道：“无妨，让她说说看！”
璎珞转身向纯贵妃行礼：“贵妃娘娘，奴才与明玉同在长春宫伺候，感情深厚，难以分开，请贵妃娘娘开恩，准许明玉来陪伴奴才！”
弘历生怕魏璎珞继续得寸进尺，赶紧开口：“不过是个宫女，她想要就给她！”
纯贵妃虽不愿，但弘历金口一开，也只能皱眉：“是。”
璎珞笑盈盈道：“奴才……不，嫔妾谢皇上恩典。”
庆典结束，众人兴致勃勃离开，庆典上发生了这么多事，足够他们当做谈资，讨论上十天八个月，一个个急着回去与亲朋好友分享，圆明园很快就清净冷落下来。
宫人居处，明玉已被划拨给魏璎珞做侍女，自然而然留了下来，替她收拾行礼。
“璎珞。”她欲言又止道，“你是不是为了我……”
话未说完，房门忽然打开，山雨欲来，袁春望面色阴沉的立在门前，如一片阴雨卷入房门，忽转头对明玉道：“出去。”
明玉看了魏璎珞一眼，魏璎珞道：“明玉，你先出去吧。”
看看她，又看看袁春望，明玉放下手里没整理完的衣裳，推门而出，又反手关上了房门。
四目相对许久，袁春望一字一句质问：“为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反目
“哥……”魏璎珞欲言又止。
袁春望快步走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质问道：“你明明答应过我，要一辈子留在圆明园与我为伴，如今却要抛下我，去当皇上的女人！”
“哥，你不是一直想当人上人吗？”魏璎珞沉默半晌，对他勉强一笑，“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在圆明园吃苦受罪，回到紫禁城做贵人，做人上人，不好吗？更何况，我本来只想讨好太后，不曾想过去当皇上的女人，这只是个意外！”
袁春望冷笑一声：“你骗得过天下人，却骗不过我！皇上对你误会重重，认定你心怀叵测，他会容许你去太后身边吗？但你讨得太后欢心，皇上向来重孝道，从不驳斥太后的意思，最名正言顺阻止的方法，就是把你留在身边！魏璎珞，你根本早就算计好了！”
这天底下，最了解她的，或许真的就是面前这个人。
即便是傅恒，也只是爱她，而并非真正了解她，否则他也不会做出迎娶尔晴那样的事，导致二人情谊断绝，从此陌路。
“我原先，是真的打算讨好太后的……”魏璎珞喃喃道，只是再三思虑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太后虽然也可做个靠山，却只能保她平安，不能助她复仇，因在太后眼中，后宫女子都是皇帝的人，为他生儿育女延续江山，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不会因为喜欢魏璎珞，就偏心于她，帮她对付皇帝的女人……尤其是一个有孩子的女人。
所以她的选择只能是皇帝，只能是弘历！
“不管你想要嫁给谁，我都不会有意见，我还会亲自为你送嫁，只有爱新觉罗弘历不可以！”袁春望握住魏璎珞的胳膊，眼圈微微发红，“只有他不可以！”
正如袁春望是这个世上最了解魏璎珞的人，魏璎珞同样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什么都有，你却一无所有。”魏璎珞看着他，心酸地想道，“如今连我都要舍你而去……”
若连魏璎珞都要舍他而去，袁春望在这世上，就真的一无所有。
“跟我走吧。”袁春望眼中甚至带了一丝祈求，“每天凌晨玉泉山水车都会进圆明园，只要精心安排，我们可以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这儿！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魏璎珞心中剧烈挣扎，一会儿是皇后的音容笑貌，一会儿是他给自己喂药时的温柔，一会儿是角楼上，皇后纵身一跃的身影，一会儿是雪地里，他朝她倾斜而来的油纸伞。
世上本无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对不起。”魏璎珞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满面，“哥，对不起……”
袁春望一点一点松开了手，抛下他与养母离开的养父，将他送进净身房的八叔，对他视而不见的亲父，将他当马骑的弟弟……这些人，这些过去，在他眼前一一闪过，他目光恍惚了片刻，最终，定格在魏璎珞脸上。
悲伤与绝望一并从他脸上消失，残留的只有草木成灰般的寂寥，袁春望木然道：“魏璎珞……你也背叛了我。”
“哥哥！”望着他决然而去的背影，魏璎珞眼中含泪，匆匆追了几步，最终闭上眼睛，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哭立原地。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也只能由她自己走到最后。
若是她能够走到尽头，就再回来找他，对他说对不起，一次不行就来两次，两次不行就来两百次……她会一直来，直到他原谅她为止。
若走不到尽头……黄泉路上，她一人独行，不必相送！
是夜，长春宫仙馆内。
茕茕孑立的不只是魏璎珞，弘历同样睡不着，他孤单一人立在仙馆内，静静看着眼前的皇后供像，直至夜幕低垂，李玉掌灯而来，灯火驱散了他身周的黑暗。
“李玉。”弘历缓缓闭上眼睛，“叫海兰察来一趟。”
海兰察立刻赶了过来，跪在地上。
“说吧。”弘历负手而立，背对着他道，“怎么回事？”
他本以为自己还要恐吓一番，却不料刚开口，海兰察便回了一声：“是。”
弘历飞快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肯说？”
“是。”海兰察回得极为坦荡，“皇上，璎珞姑娘本也没想要隐瞒，她说了，皇上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一定会猜到真相，故若是皇上问起，让奴才如实相告。”
弘历冷笑一声：“别给朕戴高帽子了，说吧，鸟儿可以训练，鱼儿又是怎么训练的？”
海兰察照着魏璎珞先前的交代，如实回道：“璎珞姑娘请奴才帮忙，准备了四十个装满鱼虫的纱布口袋，每一只口袋都有细密的网眼，系在竹竿上，插入水面下的一排石缝，等时间长了，鱼虫就会从口袋里游出去，所有的锦鲤都会被吸引来觅食，正好成了一排，嘴一张一张，顺着水波，便像是叩头一般……”
弘历听完，恶狠狠道：“好狡猾的心思！”
小心看他一眼，海兰察有意无意为魏璎珞辩了一嘴：“璎珞姑娘说，皇上精心筹备万寿节，就是为了哄太后开心，她的目的也 是一样，只要太后高兴，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弘历沉默下来。
他先前说那么一句，倒也不是真的要怪罪她。
方法再巧，实施起来如此繁琐，后宫众嫔妃，又有几个真的愿意在这上头下功夫？多半就算知道了法子，也是让下头的人去做。
“下去吧。”半晌之后，弘历忽然意兴阑珊的吩咐道。
“是。”海兰察退了出去，刚要关上房门，弘历忽然再次开口道：“从今以后，牢牢记住，她是朕的魏贵人，不要叫错了！”
海兰察楞了一下，然后深深垂下头去：“是。”
出了房门，望着头顶弯月如钩，海兰察忍不住在心里喃喃一声：“傅恒，我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我成全了他们，但你怎么办？”
屋内，弘历仍旧一动不动地立在供像前，心里喃喃一声：“皇后，魏璎珞究竟是忠是奸……且让朕替你看个清楚吧。”
半个时辰之后，宫女所的房门被人推开，床上的细软才收拾到一半，魏璎珞与明玉转头见了来人，忙躬身行礼：“见过李总管。”
李玉手托拂尘，笑眯眯的对魏璎珞道：“魏贵人，皇上今夜要召你侍寝，天大的福气，你好好准备！”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衣里衣
福气？
魏璎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极为凝重。
明玉立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忧心忡忡道：“璎珞，今夜不能想法子避开吗？”
魏璎珞一笑：“皇上召新晋贵人侍寝，是理所当然的事，怎么避开？”
“皇上若真要招寝，也会安排在九州清晏殿，那是皇上在圆明园常住的地方， 怎么会在长春仙馆？那可是先皇后的居所。”明玉忧色更重：“我怕，怕……”
“怕什么？怕他刁难我，还是怕娘娘气活过来？”魏璎珞回身拉住她的手，安抚道，“不管怎样，我都得过去，否则就是抗旨。”
她说得越在理，明玉越是黯然神伤：“都怪我不好，若我什么都不说，你就能安心在圆明园过日子。”
“事已至此，再提从前的事做什么。”魏璎珞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倒不如替我上好妆，你觉得我用什么颜色好？”
明玉叹了口气，拧开一盒栀子花胭脂，用尾指勾了一些在掌心，混露水化开，然后均匀上在魏璎珞的唇上，顿时香色宜人，媚态横生。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玉敲开房门，待见来人，即便是他这个不能人事的太监，都不由得眼前一亮。
寻常美人，或者笑的时候可爱些，或者哭的时候动人些，有其长处，也有其短处，但见了眼前这红衣艳艳的女子，就觉得她宜喜宜噌，宜颦宜笑，真真万般都好。
李玉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两声，心道莫非是圆明园的风水比较养人，从前魏璎珞也算是个美人，却也没美到能与纯贵妃媲美的境地，如今一看，竟有了与之平分秋色的劲头。
难怪皇上迫不及待的收了她，还连夜要她过去侍寝。
一念至此，他声音都变得柔和了些，拿对待纯贵妃的姿态对待她：“魏贵人，这边请。”
长春仙馆寝殿。
魏璎珞婷婷袅袅地进了殿，行礼道：“嫔妾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挥了挥手，一双双太监宫女的脚自魏璎珞身旁走过，最后吱呀一声门扉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半天无人说话，只有烛火静静燃烧的声音。
“魏璎珞。”弘历负手而立，背对着她道，“知道这是哪儿吗？”
“是先皇后在圆明园的住处。”魏璎珞平静回道。
弘历：“你说说，朕什么要在这儿召见你？”
魏璎珞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平静：“皇上是在羞辱嫔妾。”
“不。”弘历忽然快步走向她，单手扼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来，一脸讥诮不屑的俯视她，“朕是想让先皇后看看，她曾经那样信任的人，是如何为了名利富贵，恬不知耻地背叛她的！”
那能让太监都动容的美色，在他眼中似乎什么都不是，被他掐的变了形。
忍受着他带来的痛苦，魏璎珞沉静道：“既然皇上没有招寝的意思，嫔妾就先告退了。”
弘历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一只手扼住她的下颚，另外一只手却缓缓下移，自她的锁骨一路下落，最后落在她的腰带上。
金色腰带被他轻佻的解开，魏璎珞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却迟迟没等来他下一步动作。
她睁开眼，看见弘历站在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双手环抱，似一个世上最恶劣的客人，朝她抬了抬下巴，嘲讽道：“怎么？还要朕伺候你脱衣服？自己脱！”
魏璎珞盯了他片刻，两只手慢慢放在腰上。
一根金色腰带缓缓落地。
弘历原本只有讥诮的目光，因她的举动，渐渐变得深沉起来。
一件织锦外披落地。
他别开了一下视线，又很快折了回来，不甘示弱。
一件大红外衣落地。
弘历的目光定在她身上，讽刺，讥诮，以及微不可查的心动全如海浪般退去，最后只余震惊。
魏璎珞立在他眼前，身上由上到下，一色的白——一件雪白的孝服！
“皇上。”魏璎珞缓缓朝他跪了下来，黑发低垂，与身上的孝服一对比，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对您来说，先皇后已经是故去的人，可是在璎珞眼里，她 不光是嫔妾的主子，更是奴才的姐姐和老师，所以，嫔妾要为她守孝二十七个月， 如今孝期未满，便是皇上的命令，嫔妾也绝不敢侍寝。”
弘历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既要守孝，你还来干什么？”
“圣旨难违，嫔妾只能来。”魏璎珞平静道，“来请罪，而非侍寝……还请皇上责罚。”
责罚？
弘历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台上的供像，心道：皇后，你要我如何责罚她？
最后，弘历既没有罚她，也没有要她侍寝，只是一挥手，神色疲惫的让她退下。
在一众宫人古怪的目光中，魏璎珞回了居处。
明玉担心的睡不着，一直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听见外头的动静声，慌忙冲过来开门，见魏璎珞完好无损的回来了，长出一口气：“怎么样？”
魏璎珞将自己先前的经历略略说了一遍，听得明玉心惊胆战，跳脚道：“你未免太大胆了，竟敢这样对待皇上！”
“不然呢？”魏璎珞抚了抚身上的孝服，清冷道，“若我今夜当真侍寝，等于告诉皇上，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可以在主子生前居住的寝殿，毫无羞耻地爬上龙床，一旦我真的这样做了，我必定为皇上所憎，一辈子也出不了头，所以，哪怕触怒皇上，我也决不能侍寝……至少不能在今夜侍寝！”
“璎珞……”明玉欲言又止，不知不觉间，落下一滴泪珠来，“你本不必如此，你可以嫁个好人家的，而不是，而不是……”
魏璎珞抬起一只手，涂抹着蔻丹的手指头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倘若她心里头只有她自己，她当年就不会入宫，而是顺着父亲的意，嫁与他人为妻，如今……说不定已经儿女成双了。
“别说了。”魏璎珞笑道，眼中没有半点对自己的怜惜，只有为皇后，为明玉复仇的踌躇满志，“我如今已经是贵人了，但这只是个开始，要为皇后报仇，我得站得更高些……我得继续向上爬，不惜一切地往上爬，直到我和纯贵妃平起平坐。”
这也就意味着，魏璎珞要与其他宫妃一样，参与到对弘历的争夺之中。且与其他宫妃不同，她出身更低，人脉更少，必须拥有更多的圣眷，也只有来自弘历的圣眷，才能扶她青云直上。
“可是……”明玉也清楚这点，却显得顾虑重重，“皇上对你误解重重，想要让他喜欢上你，可能吗？”
“事在人为。”魏璎珞下定决心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她虽对他无心，但为了皇后，她哪怕使尽浑身解数，也要夺他一片真心！为此，从今夜开始，她便要开始阴谋手段，步步谋划。
至少，第一步她成功了。
他没有留她侍寝，却一定记住了她身上的孝服。

第一百一十九章 延禧宫
放生宴完后，贵人们陆续回宫。
“娘娘，昨儿皇上召魏璎珞侍寝了。”回宫路上，珍儿将自己刚刚打探到的消息说与继后听，“这女人，真真不安分！”
娴贵妃……也就是如今的继后唇角一翘：“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她换了个姿势歪着，轿帘被风吹起一片，几名宫女手捧玉盘走她轿旁路过，盘中盛着新鲜的荔枝，个个饱满，上头还凝着些许露水。
纯贵妃最爱吃荔枝，因天热，还一定要吃泉水洗过的荔枝，这些荔枝倒还罢了，洗荔枝的泉水，都是快马加鞭从宫中泉眼里挑来的，一群人累死累活，就为了让她吃上一口冰的。
这幅架势，这份圣眷，隐隐叫人想起当年的慧贵妃……
“纯贵妃得意太久了。”继后淡淡道，“应该有一个对手了，你说是吗？”
珍儿一愣，揣测道：“娘娘的意思……是要扶那魏璎珞起来，对付纯贵妃？”
“本宫可没那闲工夫扶持谁。”继后微微一笑，“能不能夺得圣宠，压住纯贵妃，可都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珍儿左顾右盼了一会，压低声音道：“旁人不成？非得是她？您就不担心她知道真相之后……”
“有什么可担心的？”继后失笑道，“从头到尾，本宫的手都是干干净净，要说害怕，现在害怕的应该是纯贵妃才对！”
珍儿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收买熟火处总管的人是纯贵妃，制造长春宫惨案的人也是纯贵妃，甚至事后想要杀人灭口，置明玉与魏璎珞于死地的，还是纯贵妃，关继后什么事？由始至终，继后只在关键时刻，点拨了纯贵妃几句罢了……
“娘娘英明。”想通之后，珍儿立刻笑了起来，“那应该将魏璎珞安排在哪里？依奴才所见，干脆将她安排在钟粹宫，如此一来，一定非常热闹！”
“你呀，岂可做得如此刻意！”继后思索片刻，睁眼一笑，“就让她去延禧宫吧！”
延禧宫。
魏璎珞四下打量，看着自己即将居住的新居。
似许久无人居住，眼前的宫殿一片破败，柱上红漆剥落，墙角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一片细尘，呛得明玉一阵阵咳嗽。
“魏贵人。”吴书来道，“这是延禧宫，从今往后，您就住在这儿。”
“吴总管，多谢你了。”面上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魏璎珞唤道，“明玉。”
明玉不情不愿的掏了个红包递过去，吴书来笑着推拒：“魏贵人客气了。”
魏璎珞：“这是规矩，吴总管不必推辞。”
吴书来这才接过红包：“贵人今后有什么吩咐，就叫奴才一声，奴才定然尽力帮忙。”
魏璎珞：“多谢。”
送走吴书来，明玉关上房门，忧心忡忡道：“我打听过了，这延禧宫，在东西六宫中最远僻，形同冷宫，我们该怎么办？”
魏璎珞无动于衷地笑笑，拂去椅上灰尘，坐下道：“别急，且忍着。”
她有自知之明，此次进宫，手段不正，一开始注定是要吃苦的，就是不知道除了这破宫殿，弘历还有什么苦头要给她吃。
半个时辰不到，吴书来去而复返，给她送了一批宫女过来。
竟个个都是熟面孔。
珍珠，琥珀等长春宫旧人齐齐向魏璎珞行礼：“奴才给贵人请安。”
“免礼。”魏璎珞刚刚说完，对面几人就飞快起身，琥珀嘻嘻哈哈地走上前：“真真好久不见了，璎珞……”
魏璎珞一楞，身旁的明玉已经先她一步发难：“琥珀，谁准你这么叫贵人，难道分不清上下尊卑吗？”
琥珀瘪了瘪嘴：“咱们从前都是一块儿伺候皇后娘娘的呀，难道贵人全都忘了？”
魏璎珞面色一沉。
私底下，她们当然可以没大没小，与她共诉长春宫时的情谊。问题是吴书来还没有走，他还饶有兴致的在一旁看着，她们怎能在这个时候，一口一个璎珞，就仿佛她不是主子，而是一个地位跟她们差不多的下人。
宫中最重上下尊卑，事情若是传出去，没人会觉得她对待下人和蔼可亲，只会觉得她奴性不改，没半点主子的威风，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久而久之，谁还会拿正眼看她？她还怎么在后宫立足？
但一时半会，又不好对她们发火，只得淡淡一笑：“明玉，我累了，先进去休息。”
这也不算托词，她风尘仆仆，从圆明园搬进延禧宫，的确有些乏了，是时候养足精神，然后再琢磨对付她们的法子了。
明玉却没她那样的耐心，送走吴书来，她立刻对琥珀等人发了火：“琥珀，你刚刚是怎么回事？”
“明玉，你怎么了？”琥珀明知故问道，“先皇后故去，咱们几个四散各处，如今好不容易重新聚在一起，你不高兴吗？”
“高兴？”明玉简直想要呸她一脸，“这里是延禧宫，魏贵人如今是咱们的主子，你当众直呼其名，分明是以下犯上，她没有严惩你，就已是格外开恩了，你还不知悔改！”
“她哪敢？”琥珀语笑嫣然，竟有些有恃无恐道，“魏贵人刚刚入宫，自然要树立仁德的名声，若她公然惩罚从前长春宫的同僚，只会让人说她忘本。”
听了这话，明玉差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琥珀，你可别太过分了！”
一群宫女倚在一处，嘻嘻哈哈的看着她，显是已经提前抱成一团，共同拿捏魏璎珞。
这种强奴压主的事情，在宫里头也不算少见。
一些要出生没出生，要后台没后台的主子，往往活得不如身边奴才，每个发下来的布料月例，统统被身旁的奴才给克扣走的，有些过得特别凄惨的，竟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吃奴才剩下来的残羹冷炙。
明玉不知道琥珀是不是也打了这样的主意，但见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对她笑得亲切：“明玉，你比魏璎珞资历久，又生得美貌，做她身边的应声虫多可惜呀， 她可以做贵人，你为什么不行？”
这贱人！竟想挑拨离间，将她也拉到她们那小团体里去！
明玉气得浑身发抖，冷声道：“琥珀，魏贵人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更清楚，我劝你最好别惹事，否则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琥珀笑容一僵，似是回想起魏璎珞当年的手段。
姜只会越来越辣，手段只会越来越狠。
琥珀终不再那么有恃无恐，只敢嘴里嘟囔几句：“皇上把她发配来延禧宫，这里可是最冷僻的宫殿，十年都见不着圣颜，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第一百二十章 视而不见
琥珀说的，竟一语成谶。
延禧宫果是最冷僻的宫殿，魏璎珞入住数月，数月也不见弘历踏足半步。
宫人们渐渐心思浮动，这日明玉叫住琥珀：“琥珀，去内务府领一下月例吧。”
往日琥珀至多拖拖拉拉一会，如今索性不动了，仍坐在桌子旁吃她的瓜子：“明玉姐姐，我可不受这个罪。”
明玉一愣：“你说什么？”
“主子入宫时日也不短了，皇上迟迟未曾招寝，宫里到处风言风语，说皇上 压根瞧不上主子，只是看在太后面上，才勉强留下了她。”琥珀吐了片瓜子壳出来，“内务府都是一群见人下菜碟的，我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明玉气得脸色发青，又叫又骂，却压根使唤不动眼前这几个懒怠货。
“真真气死我也！”
寝殿内，魏璎珞正在对镜梳妆，从镜子里看见明玉含怒进门的脸，疑惑回头：“怎么了？”
“殿内漏风漏雨，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也就算了。”明玉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每一步都踩的地板咚咚响，“最不可忍的是那群丫头……”
“你是说……琥珀？”魏璎珞仍坐在椅上梳头，一个月时间，她已从旁人眼中的幸运儿，变成了一只缩头乌龟，成日缩在延禧宫里，成日缩在一间小屋里，不惹事也不做事。
“可不就是她！”明玉怒气冲冲道，“都是长春宫出来的人，她怎么敢这样慢待你！”
魏璎珞笑了笑：“正因为是一起从长春宫里出来的人，她才会这样对我。”
从前的同僚，并没有变成她如今的助力，反而成了莫大的阻力。
其中最大的阻力就是琥珀，莫说明玉，连魏璎珞这个主子都使唤不动她，最近更是变本加厉，隐隐要爬到魏璎珞头上来。
“琥珀是长春宫的旧人，曾经与我平起平坐，如今我成了贵人， 她却被调来伺候我，能心甘情愿吗？”魏璎珞淡淡道，“而我……却不能惩罚她。”
明玉一楞：“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旧主身边的宫女，若我动手惩治她，就要背上一个负义忘恩的罪名。”魏璎珞极平静道。前路难走，她早有预料，她上位的手段不正，注定要多受磨难，但这么多天也够了，是时候改变一下她如今的处境了。
一味的低调，只会让人误以为她软弱可欺。
“走吧。”魏璎珞忽起身道。
明玉楞：“去哪？”
璎珞眯眼一笑：“若非太后的赏赐，我这个魏贵人早就饿死了，还不赶紧去谢恩？”
弘历对魏璎珞视而不见，天后却没忘了这个放生宴上的“祥瑞”。有时是点心吃食，有时是几件新裁的衣裳，哪怕只是太后的一时高兴，有这几件礼物在，宫里头的人就不敢对她太过分，怕哪天太后突然想起她，叫她过去。
弘历心里也有这份担忧。
他说不出魏璎珞哪里不好，却又说不出她哪里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就是不想让她被别人瞧见。
毕竟这女人如今长得愈发像个妖精，谁瞧见了，恐怕都会被她的容貌所蛊惑。
忽然脚步一止，弘历望着不远处的寿康宫，一声戏声由远至近，唱在他耳边，词儿来自《红楼梦》：“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调子极好，听着却有些陌生，不是宫里头豢养的那几个戏子，难不成是从宫外新请来的戏班子？弘历摆了摆手，止了太监的传唱，免得打搅了太后的雅兴，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宫门，忽脚步一停，远远望着对面的少年郎。
寿康宫里临时起了一个戏台，太后津津有味的在台下坐着，台上，一个少年郎背对着弘历，一人饰两角，一会儿扮作贾母状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
旋即又变作贾宝玉模样，温柔多情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少年郎潇洒转了个身，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活脱脱一个贾宝玉从书里头走出来，手中折扇啪的一展，才子佳人尽在扇上，朝弘历潇洒一笑：“嫔妾恭请皇上圣安。”
竟是魏璎珞。
弘历好长时间才转开目光：“什么坊间杂书，也敢拿来太后处现眼，看你这一身衣裳，像什么样子！”
太后却笑：“不要怪她，是我闲着无趣，让她来陪着说说话。光讲没意思，才扮上了，难为了她，也是为逗我开心。不过，这故事倒是有意思极了，皇上有空也听听。”
弘历怎肯承认自己看得眼也转不开，硬邦邦道：“成何体统，还不下去！”
“是。”魏璎珞顽皮地冲太后眨眨眼，才退了下去。
太后喜她娇俏可爱，她退下之后，替她向弘历说好话：“我在宫里这么久了，孝顺贤良的妃嫔见了不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古灵精怪的，每天能有一百种法子讨我开心，真是有意思。”
弘历冷着脸：“太后，这丫头容易蹬鼻子上脸，还是不要太捧着她为好，免得她侍宠生娇！”
从寿康宫回来，弘历握着手中的奏折，却一直都集中不了精神。
入夜，李玉捧着绿头牌进来，弘历随意一扫，目光落在魏璎珞的牌子上。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原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仅仅只是再见了一面，他脑子就全是她。
晃了晃脑袋，弘历强行将那个身影抛在脑后，拿起纯贵妃的牌子。
他选择对她视而不见。
接连数日，日日如此。延禧宫内，明玉为魏璎珞拆卸首饰，欲言又止半天，终是忍不住道：“璎珞，你每日都去寿康宫，可皇上都对你视而不见……”
魏璎珞笑道：“我去了几天了？”
明玉算了算：“这……一月有余，回回撞见，可皇上就是不跟您说半句话啊！”
魏璎珞哦了一声：“一月有余，那明天不去了！”
明玉：“为什么？”
璎珞假意轻咳两声：“我受了风，有些着凉，喉咙哑了，讲不了故事，先向太后告个假吧。”
明玉虽感疑惑，但觉得魏璎珞不会无的放矢，故还是照她说的去做。
于是第二天夜里，弘历在盘子里看了半天，没看见魏璎珞的牌子。
李玉最擅察言观色，见他眉头紧蹙，半天选不出一只牌子来，又不让他走，约莫知道他在意谁了，堆起满脸笑：“魏贵人今日递了牌子，称病了。”
“病了？”弘历先是一楞，然后板着脸道，“朕问她了吗？”
李玉轻轻掌了掌嘴：“奴才多嘴！”
弘历冷哼一声，继续看书，结果上头的字全化作细小的蚊虫，嗡嗡嗡在他脑海里作响，片刻之后，他将越看越烦的书反扣在桌上，冷着脸起身：“朕出去走走！”

第一百二十一章 栀子花下
魏璎珞一口将药吐出来：“好烫。”
哐当一声，琥珀索性将药碗搁在桌上，好大的动静，好大的威风：“魏贵人，您可真是娇气，烫了，吹一吹不就好了？”
这何止是不将自己当下人，已经是将自己当成了主子。魏璎珞似笑非笑看着她：“琥珀，你身为延禧宫宫人，就是这样伺候我的？”
“都是长春宫出来的下人，说这话有什么意思？”琥珀往桌子旁一坐，桌上摆着不少点心吃食，是太后听闻魏璎珞病了，遣人送过来的，她也不客气，随手拿起来吃了，嘴巴皮子一翻，瓜皮果壳落了一地，尤不满道，“你既然不是什么高贵人，就别嫌弃我伺候得不好。”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魏璎珞掩唇一咳，“现在我毕竟是贵人……”
琥珀将一片瓜子壳呸掉，不耐烦地打断她：“是是是，您是高贵的主子，我是低贱的奴才，自然唯命是从！既然不想喝，那就别喝了，奴才这就去倒掉！”
在其余宫女的嬉笑声中，她端起桌上的药碗，往旁边的盆栽倒去。
“好个奴才！”
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琥珀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惊得药碗都端不住，兵得一声落在地上。
“奴，奴才参见皇上！”她忙对方跪下。
弘历居高临下看着她，越看越觉不顺眼，越看越觉心火旺。
“魏贵人是宫女子出身，但做了朕的贵人，便容不得奴才作践！”他冷冷道，“拖下去，杖责八十，罚入辛者库。”
“皇上！皇上，奴才知错，请皇上恕罪！”琥珀忙告饶道。
床上的魏璎珞又捂着嘴，轻轻咳嗽一声，弘历眼角余光瞧见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就在外头院子里打，让所有人都瞧见！”
太监立刻堵了琥珀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不久，噼噼啪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着琥珀越来越有气无力的惨叫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竟纵容一个奴才爬到头上来了。”弘历慢慢踱至床边。
魏璎珞放下捂嘴的手，平静道：“皇上，她是先皇后身边的奴才，是嫔妾曾经的同僚。”
弘历冷冷道：“从前你是个奴才，可现在，你是朕的贵人！牢牢记住这一点，别丢了朕的颜面！”
璎珞垂下头去，唇畔弯起：“是。”
弘历看她低眉顺眼，越看反而越生气，丢下一声冷哼，转身离去。
旁人以为他真的在生气，于是大气也不敢出，唯独李玉知他脾性，慢一脚出去，低声对魏璎珞笑道：“魏贵人，恭喜了！”
且不论其他，八十杖打完，琥珀被人拖下去，明玉指着院子里残留的血迹道：“都亲眼瞧见了吗，这就是怠慢主子的下场，谁再敢以下犯上，就是下一个琥珀！”
于是延禧宫上下风气一清，至少最近这段时间，不会有人敢再作妖，以免步了琥珀的后尘。
而养心殿那边，一连几天看不见魏璎珞的绿头牌，弘历终于放下矜持，主动问起：“……魏贵人还病着吗？”
李玉：“是。”
弘历：“让叶天士去为她诊治。”
李玉：“嗻！其实……就算皇上不说，太医院也会尽力为魏贵人治病的！”
小心打量他一眼，李玉又道：“若真的这么担心魏贵人，要不您过去看看她？能见到您，魏贵人心中必定喜悦，病也能好得快些。”
“要你多嘴。”弘历冷冷瞥他一眼，起身朝外走去。
“是，奴才多嘴。”李玉忙朝自己脸上拍了下。
“还站着干什么？”弘历的声音远远传来，“去延禧宫。”
李玉：“……”
弘历刚进了延禧宫，就抽了抽鼻子：“这是——栀子花的香味？”
夏日炎炎，即便在日头底下多站一会，身上的衣裳都会被汗水给打湿，就连宫妃身上的香薰味，都因这热浪而显得过于粘稠，闻久了便觉头晕，倒是这自然而然的花香，能够稍解暑气，令人一下子神清气爽了不少。
“参见皇上。”明玉从里头迎出来，轻声道，“贵人刚刚服了药，已在帷幄歇下了，奴才这就去叫醒她。”
“为什么不去屋里睡？”弘历望着搭建在花园中的帷幄，皱眉道，“真是胡闹，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径自朝花园中走去，一路分花拂柳，来到那顶帷幄旁，轻纱软帐，里头隐隐一个女人的侧影，因若隐若现，故而显得愈发诱人。
弘历脚步一轻，身后李玉与明玉对视一眼，悄然退下。
花园中只留下了弘历与魏璎珞两人。
轻轻拨开帐子，只听叮铃一声，挂在帐子一角的风铃脆声响起，声音悦耳的如同一场夏日春梦。
帐中传来轻吟一声，魏璎珞翻了个身，睡眼惺忪，衣衫半褪。许是因为天气太过炎热的缘故，她身上穿的极少，薄薄一件栀子花色的袍子，柔软如一层花瓣裹在她身上。
望着她海棠春睡般的娇颜，弘历忍不住心中一荡，伸手抚向她略带潮红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对方嘤咛一声，在他指头上蹭了蹭。
弘历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一面。
往日她要么对他爱搭不理，要么对他冷嘲热讽，偶有点好脸色，也是阳奉阴违，这样娇憨的亲近，实属少见，叫弘历忍不住定在原地，恨不得她一直睡不醒，一直这样下去也好。
可他的手指头很快被她蹭热了，魏璎珞呢喃一声好热，然后慢悠悠睁开眼，眨巴眨巴好几下眼，惊讶看着他：“皇上，你怎么来了？”
弘历被她撩拨得心头发痒，不等她起来，已经伸手将她按倒在帐内。
长发如同泼墨，泼在雪白床帐上，魏璎珞枕着如云发丝，恢复成平时那副模样，既不怕他，也不恋他，既不接近他，也不远离他，仿佛一朵天边的云彩，对他似笑非笑道：“这儿可是花园……皇上，你这样可不合规矩。”
弘历伸手撷住这朵云彩，俯身吻在她脖子上，似野兽捕获猎物，在她喉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口齿不清道：“闭嘴……朕就是你的规矩！”
他觉得她好时，万般都好，就连她此刻的小小挣扎，都变成了一种乐趣。就像花上的刺，人若过于喜欢那朵花，就不在乎被刺伤。
弘历闭上眼睛，轻轻吻着唇下这朵花，他还不知道自己对这花的喜欢，就算喜欢……也绝不会承认。
睡髻休频拢，春眉忍更长，整钗栀子重，泛酒菊花香。
绣叠昏金色，罗揉损砑光，有时闲弄笔，亦画双鸳鸯。
明玉出了院子，却没有在李玉身旁多呆，怕呆得久了，被他看出身上的异样，匆匆寻了个借口离开，最后再也按耐不住，跌坐在草地上，面孔深深埋进膝间，双肩微微耸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男人的手按在她的肩头。
明玉吓了一跳，更加不敢抬头。
“怎不回头看看我？”对方笑道，声音自有一股潇洒，游侠似的磊落。
明玉认得这声音，她回头看去，四目相对，海兰察楞道：“明玉……你怎么哭了？”
明玉不答，只看着他默默流泪。
海兰察今夜当值，本不该擅离职守，但心爱的姑娘哭成这幅模样，想了想，他跑到一个关系不错的侍卫到身边，暗暗嘱咐几声，让对方顶了自己的差。
之后再无顾虑的跑回来，往明玉身旁一坐，极严肃地看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玉抽泣一声，声音沙哑：“我好像犯错了。”
海兰察笑了：“这世上谁不会犯错呢？”
明玉：“不，你不明白。”
海兰察：“我不明白，你可以说给我听。”
明玉哽咽道：“如果我什么都不说，璎珞年满二十五岁，就可以顺利出宫，她这样的人，去哪儿都能过得很幸福，是我亲手毁掉了她的幸福，将她一生都困在紫禁城，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海兰察：“明玉，你是无心的……”
明玉猛然抬起脸：“不，我是故意的！纯贵妃处处欺凌，我就是不甘心，想要讨回公道，所以拉璎珞下水，我好卑劣，我是个很恶毒的人！”
海兰察：“明玉！明玉！不哭了，不要再哭了！你不是这样的人，不要责怪自己……”
明玉投入他怀中，搂着他哭得极为伤心。
海兰察晓得如何击败对手，如何取敌性命，却不知道要如何止住她的泪水，手足无措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也紧紧搂住她，沉声道：“我不知道纯贵妃做了什么，竟逼得你走投无路，但只要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真的？”明玉喃喃问道，“你真的会帮我？”
“是。”海兰察点头，“我发誓！”
“谢谢你……”明玉叹了口气，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嘴唇轻轻贴在他的面颊上。
唇下的肌肤渐渐滚烫，就如同海兰察的心。
“起驾，回宫！”
弘历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就赏赐来许多宝物，仿佛怕别人不知道他对魏璎珞的喜爱。
明玉回来时，见满宫的下人都喜色洋洋，一个个拥在魏璎珞身旁：“恭喜魏贵人，恭喜魏贵人！”
魏璎珞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去哪了？”魏璎珞将明玉召到身边，抬手拭了拭她面颊上的泪，“怎么哭了？”
“我没事。”明玉含泪笑道，“你呢，你还好吗？”
“我很好，非常好。”魏璎珞脸上一滴泪水也无，摸了摸脖子上残留下来的吻痕，无动于衷地笑道，“离我的目标更近一步，我非常高兴。”
明玉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认真道：“璎珞，你放心，不光你在努力，我也会努力。”
璎珞：“明玉，你做了什么？”
明玉笑，轻轻将头靠在璎珞的膝盖上：“我会逐渐成长起来，成为你的臂膀，只要能帮上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你真厉害，说要争圣宠，如今做到了……”
璎珞噗呲一声笑了。
明玉诧异地抬起头：“我说错了吗？”
璎珞：“你以为，成功侍寝就算赢得圣宠了吗？”
明玉：“可是……”
璎珞淡淡一笑：“皇上如今不过把我当成一个新鲜的玩意儿，过段时间就会抛诸脑后，除非走进他心里，想要斗垮纯贵妃，还差得远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若即若离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已经是弘历宿在延禧宫的第三天。
弘历在女色上颇为克制，即便临幸后宫，也不曾像现在这样，连续招寝同一个人，于是难免让人坐立不安。
“皇后娘娘！”承乾宫内，纳兰淳雪头一个发难，“那魏璎珞接连三天侍寝，眼睛便长在了头顶上，如今都什么时辰了，竟还不来向您请安！”
其余嫔妃纷纷相合，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魏璎珞的不是。
唯独陆晚晚，弱弱说了一声：“也许魏贵人是有事耽搁了！”
纳兰淳雪冷笑一声：“什么耽搁，分明恃宠而骄！到底宫女出身，一点规矩也不懂，依嫔妾看，娘娘不如派个嬷嬷去，好生教导一番，也免得将来惹出事端。”
继后哪会给她当枪使，当即笑道：“舒嫔，皇上要宠幸谁，都是圣意，妃嫔们除了遵从，并无二话。若今日你得宠，明日本宫派人将你训斥一番，本宫成什么人了？”
颖妃：“皇后娘娘，话也不是这样说的，说到德言容功，德行排在第一位，如此不懂规矩，无视礼法的女子留在皇上身边，迟早要惹出祸来，皇后娘娘管理六宫，可不能心慈手软。”
嘉嫔：“皇后仁慈，自不会和小小贵人计较，但若她得寸进尺，借机兴风作浪，可就不是美事了，娘娘还是提前防范为好！”
直讨论到中午，众人才歇了话头，纷纷告辞离开。
“娘娘，您瞧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真是不像样！”珍儿端着一盘刚洗过的葡萄上来。
“可不是。”继后捻起一颗绛紫色的葡萄，瞥了眼众人离去的方向，“皇上不过多召了两回，一个个就都乌眼鸡似的，丑态毕露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皇上从未连续招寝同一个嫔妃，也难怪众人都坐不住了，这魏璎珞的确是个厉害角色。”珍儿替她剥着葡萄，“娘娘，要不要……”
继后摇了摇头：“再美丽的鲜花，都有看腻的一天，皇上见过的女人数不胜数，魏璎珞再特别，又能留住他多久呢？也只有这些眼皮子浅的女人，才会一个个蹦上三尺高。”
“也是。”珍儿笑道，“不管他们怎么斗，娘娘都是稳坐鱼台，斗吧，斗得越凶越好！”
继后吃着她递来的葡萄，懒洋洋道：“左右也是无事，咱们不妨来猜一猜，先动手的，究竟是纯贵妃，还是小嘉嫔……”
纯贵妃跟魏璎珞素有嫌隙，是诸多嫔妃里最希望她死的那个。
至于小嘉嫔，则跟魏璎珞一样，都是新近得宠的妃子，一山容不得二虎，两个又都是以色侍人者，自然更不能容下对方。
珍儿想了想：“奴才猜是纯贵妃。”
“那本宫就押小嘉嫔吧。”继后意味深长的一笑。
姜还是老的辣，最后还是小嘉嫔这个新人没沉住气，在宫里摔碎一只玉佩后，对身旁的宫女道：“兰儿，你去养心殿告诉李总管一声，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 要是再见不到皇上，就要断气了！”
兰儿惊讶：“主子，这怕是不好吧！”
小嘉嫔不耐烦地摆摆手：“有什么不好的，那贱人不就这么诓骗皇上的么，她能干的事儿，为什么我不能？快去，否则我拿鞭子抽你！”
消息很快递进养心殿，听闻小嘉嫔也病了，弘历笑了。
“怎都学她？”弘历摇摇头，竟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失笑道，“她那样顽劣一个人，有什么好学的。”
李玉在一旁冷眼旁观，心想：“还不是因为您喜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弘历搁下笔：“走。”
李玉明知故问道：“去哪？”
弘历瞪他一眼，不情不愿，牙缝里蹦出三个字：“延禧宫。”
他自觉自己给足了魏璎珞面子，别的妃子也病了，他却独独过来看她，哪晓得竟扑了个空，珍珠一脸忐忑地迎上来：“皇上，魏贵人不在殿内。”
弘历一楞：“她去哪了？”
珍珠极难启齿道：“魏贵人说天气太热，就出去遛弯了。”
弘历简直无语，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吗，吃完饭就出去遛弯养身？身后李玉憋着笑：“皇上，去哪？”
弘历又瞪他一眼，然后咬牙切齿道：“进去坐！”
这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珍珠已急出了满头的汗，手里的帕子擦了又擦，汗水只见多，不见少。
弘历的面色已经黑如锅底，李玉在一旁察言观色，也不知第几次对珍珠发难：“人呢？怎么还不回来？从来只有别人候着皇上，你家主子倒好，竟敢颠倒了，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眼见珍珠就快急得哭出来了，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房门一开，明玉走了进来，恭恭敬敬朝弘历磕头道：“皇上恕罪，今日魏贵人亲手做了冰碗送去寿康宫，正陪着太后说话呢。”
弘历：“一直到现在？”
明玉：“难得太后兴致好，谈起从前随着先皇去江南私访的事，引得魏贵人羡慕不已，如今怕是回不来呢！”
弘历嗤了一声：“所以，她就把朕晾在这儿？”
明玉赔笑：“皇上，贵人陪伴太后，完全是一片孝心啊，要不然……您选别处去。”
李玉怒斥：“你不要命了，竟敢这么说话！”
明玉立刻磕头，委屈道：“皇上，这可不能怪魏主子，实在是太后留人，主子也回不来啊，孝道大过天，她哪能把太后丢下呢！”
弘历冷哼一声，抬腿就走。
李玉指着明玉：“好好好，一个个都跟你家主子学，等以后收拾你！”
弘历怒气冲冲离开，却不知自己刚走，魏璎珞就走进宫来。
“怎么了？”魏璎珞接过明玉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上脖上的汗水。
明玉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是忍不住问：“璎珞，你为什么要故意避开皇上？”
“再好吃的东西，连着吃上三四天，也会有些腻味。”魏璎珞朝她眨了一下右眼，极狡猾的笑，“你信不信，他今晚还会回来。”
世上什么东西最好吃？吃不着的东西。
世上什么女人最让人牵肠挂肚？见不着的女人。
明玉吹熄烛火，魏璎珞爬上床，半睡半醒之间，忽觉身上一沉，她睁开眼，故作惊讶道：“皇上，您……不是走了吗？”
弘历竟真的去而复返，骑在她身上，与其说是来见情人，倒不如说是来见仇人，双手扼在她的脖子上，咬牙切齿道：“怎么？你不想看见朕？”
“皇上……”魏璎珞一笑，忽然翻了个身，反将弘历压在身下，如瀑长发倾在他身上，她低头对他笑，笑容是有别于所有嫔妃的侵略性，“您弄疼嫔妾了。”
说完，她的双手也扼住他的脖子，弘历刚刚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她便俯低身子，轻轻咬在他的唇上。
比起其余美人若软的亲吻，她这种充满野性的吻法，带给弘历一种别样的刺激。
弘历被她这样吻了一阵子，脸上的怒色渐渐消融，他忽然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按在床上，然后朝她背上一压，一边解开自己身上的腰带，一边压抑低喘道：“你这种桀骜不驯的女人，朕偏要弄疼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 牵牵挂挂
等到弘历回过神来，他几乎已经是夜夜宿在延禧宫里。
以至于太后都忍不住提醒他：“皇上，当知雨露均沾啊。”
弘历立刻出了一身冷汗，仔细一回忆，他竟在后宫荒废了这么多时日，那魏璎珞对他使了什么妖法？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他按着眉心，闭上眼睛，“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结果一闭上眼睛，全是这个女人的影子，没有别人！
“皇上！”一个柔软的躯体忽然冲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嫔妾入宫这么久，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
弘历睁开眼，看着怀里的小嘉嫔。
他自己心里还有一堆烦恼事，哪耐烦听她的烦恼，反正左右不过是妃子争宠，互相诋毁的戏码，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谁惹你了？”
“自然是那位魏贵人！”小嘉嫔擦着眼泪道，“打从她得了您的喜爱，就飞扬跋扈了起来，嫔妾病了，叫兰儿去拿药，路上遇到她，居然一巴掌将嫔妾的药给掀翻了。”
弘历面无表情听她说完，然后转头问李玉：“魏璎珞真的如此跋扈？”
李玉赔笑：“这……奴才也未曾瞧见，不知真假。”
弘历冷冷地：“朕看她是欠教训，从前在长春宫便敢顶撞朕，如今仗着宠爱，更不得了！”
李玉：“那皇上的意思是……”
弘历：“马上撤了她的牌子！”
李玉：“嗻。”
小嘉嫔满意地走了，弘历却有些后悔。他不是为小嘉嫔出气，而是为自己出气，怨她让自己荒废了朝政，怨她让自己喜怒不定。
但金口已开，刚下的命令怎好立刻收回来，只好将错就错，接着几日没去魏璎珞那。
本想恢复过去的日子，雨露均沾，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其他地方都不如延禧宫，不是菜的味道不对，就是酒特别难喝……
“皇上。”今日弘历点的是小嘉嫔的牌子，小嘉嫔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虽然歌声舞姿都属寻常，但她青春年少，自有一番风情，舞罢，她举着一只杯子过来，倚入弘历怀里，略带寂寞道，“从前没有魏贵人的时候，您对嫔妾那么好，可自从魏贵人入了宫，您好久不来了……”
弘历对她笑，目光在她身上，心却不在她身上。
“来，皇上，臣妾敬您一杯。”小嘉嫔将酒喂到弘历唇边。
弘历低头喝了，酒香四溢，到了他嘴里却如白水，没滋没味。
“李玉。”从储秀宫里出来，弘历问李玉，“储秀宫的酒水，味道怎比延禧宫差那么多？”
李玉小心看他一眼，道：“皇上，储秀宫跟延禧宫的酒水，都是一样的。”
弘历闻言一愣。
原来各宫供应的饭菜酒水都是一样的，并不是菜的味道不对，也不是酒的味道不对，而是人不对……
回了养心殿，叶天士已候在门外，弘历往椅上一坐，他自发自觉地走过来，手指搭在弘历脉上，为他诊平安脉。
弘历心情不愉，只想一个人呆着，没一会便道：“朕没事，你下去吧。”
叶天士却没走，仍尽他大夫的本分，一边为他诊脉，一边道：“讳疾忌医可要不得，魏贵人因为迟迟不肯医治，膝盖又青又紫，险些影响今后的行动，皇上还是让臣诊治吧……”
弘历一楞：“你刚刚说什么？”
叶天士诧异：“臣是说，平安脉还是要请的，不能耽搁……”
弘历不耐烦的打断他：“你说魏贵人的腿怎么了？”
“听说是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里误撞了小嘉嫔的侍女，把给小嘉嫔的药给撞翻了。”叶天士恭敬回道，“小嘉嫔罚贵人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跪伤了，养了很久，这两日才刚刚好转……咦，皇上，您去哪？”
弘历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猛然想起自己先前下的令，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来来回回在养心殿里走了许久，将叶天士的眼都绕花了，才忽然顿步道：“李玉！”
“奴才在！”
当夜，流水似的礼物被抬进了延禧宫。
珠宝字画，古董奇珍，最多的还是各种补品药材，数量之多，品质之好，连死人都能吃活来。
李玉抱着一副画卷走到魏璎珞面前：“魏贵人，这都是皇上的赏赐，您瞧瞧，这幅画可是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纯贵妃当初曾向皇上讨要，皇上都没舍得给，这就眼巴巴给您送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床榻上的魏璎珞。
魏璎珞果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一个人竟下不了床，被明玉扶着过来谢恩，然后赏了他坐，笑道：“是吗？可惜我不通文墨，皇上送我这幅画，倒是糟蹋了，再说，这幅画实在太珍贵，我可不敢收，你还是带回去吧。”
“贵人。”李玉苦笑道，“实话跟您说吧，皇上已经狠狠罚过小嘉嫔了，您就收了这画，去养心殿谢个恩吧。”
魏璎珞哎了一声，右手抚着自己的膝盖。
其实她伤的不重，膝盖上的那点伤，有叶天士看护着，早已好的七七八八，仍裹着纱布药膏，是故意留给外人，给弘历看的。
甚至于那天在御花园里遇到小嘉嫔，她也是全无反抗的跪下的。
小嘉嫔傻到在众人面前害她，就休怪她利用这个机会。
李玉看着她的膝盖，其实弘历早已再三询问过叶天士，知道她的伤势已经好转大半，可是身上的伤好治，心里的伤难治，想到自己因为小嘉嫔的三言两语就撤了魏璎珞的绿头牌，弘历心怀内疚，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只是一代君王，要他低头认错，是千难万难的。
便差了李玉过来，替他服软道：“贵人，奴才伺候皇上这么久，还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哪！好，哪怕您不露面，奴才让敬事房送上您的绿头签，这总行了吧？”
“怕是不成。”魏璎珞叹了口气，手指仍放在自己受伤的膝盖上，“我现在路都走不动，如何伺候皇上？再说了，咳咳……这几天，喉咙也有些不舒服，怕过给皇上，还是等我身体好一些再过去吧。”
李玉说不动她，总不能硬将人抬去养心殿吧，这差事难做，左右不是人，他胆战心惊的将消息递回养心殿，弘历果然大怒，劈手将面前的绿头牌全部掀翻。
李玉：“皇上息怒！”
弘历：“既然她不愿意，那就一辈子也别侍寝了！”
李玉：“这……喳！”
金口开，命令传达下去，弘历……又后悔了。于是接连几日看李玉不顺眼，怨他动作太快，自己话刚出口，来不及更改，他就当成圣旨发出去。
李玉更是心头叫苦，弘历今天嫌他送来的茶烫嘴，明天嫌他说话的声音太尖，左看他不顺眼，右也看他不顺眼，长久下去不是办法，太监不同于其他人，一身荣宠全系于主子，思来想去，李玉又找上了魏璎珞，暗示一番道：“难得皇上改了主意，为什么不顺势下台阶算了，如今惹恼了皇上，岂非得不偿失？”
魏璎珞笑而不语，仍不肯低头。
李玉垂头丧气的从延禧宫离开，各宫眼线将消息递回，其中一个悄无声息的进了钟粹宫，附在纯妃耳旁，低语了几句。
纯贵妃身前放着一副白玉棋盘，她手捏棋子，半天没有落下。
“这魏璎珞究竟在想什么？”与她对弈的是纳兰淳雪，她也是个消息灵通之辈，清楚魏璎珞的事，却不清楚她的想法，“她就不怕触怒皇上，彻底失宠？”
啪——一枚黑子落下，纯贵妃淡淡道：“世上每一个女人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尤其是那些初初蒙了圣宠的，可日子一久，就会发现在皇上心里，根本没有特别二字。”
纳兰淳雪想了想，也觉得她说得在理，举起一枚白子道：“娘娘说得是，这魏璎珞，估摸着是想标新立异，让皇上对她牵肠挂肚，也不想想皇上什么人，民间的凡夫俗子吗？九五之尊，怎会如凡俗男子般，对区区一个女子牵肠挂肚。”
然，九五之尊，也是一个男人。
再高高在上的男人，一旦对一个女人牵肠挂肚，也就打落红尘，变成了一个凡俗男子。
李玉回了养心殿，将魏璎珞的回复说给弘历听，然后小心翼翼抬头，看着对方的背影。
弘历负手而立，背对着他，面向窗外。
李玉原以为他会恼的，甚至觉得他一怒之下，又要责罚魏璎珞，却不料等了半天，等来他一声叹息。
“她是不是不喜欢《鹊华秋色图》？”弘历踌躇片刻，问，“你觉得她喜欢什么？”
李玉：“……”

第一百二十四章 若即若离
男人都自傲，而弘历这人，比世上男人加起来还要自傲三分。
他明知自己错了，却拉不下脸说一句对不起，甚至拉不下脸去延禧宫。
只日日往寿康宫跑。
寿康宫里有什么？除了太后，还有魏璎珞。
太后许是年纪大了，比起清净，更爱热闹，这魏璎珞就在她那分外得宠，不是扮作贾宝玉，就是扮成杜丽娘，今儿说一出《红楼梦》，明儿唱一曲《牡丹亭》。
今儿弘历又到寿康宫报道，目光在太后身边匆匆一扫，失望一闪而过，很快被他不动声色的收敛，对太后道：“儿子恭请太后圣安。”
太后没起身，她身旁的宫妃们则个个起身，朝他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弘历请安请的勤快，各宫妃子只会比他更勤快。
从前寿康宫少有如此热闹，如今倒好，半个后宫都搬了进来，每个妃子都有话要跟太后说，说不上话，也要寻个理由在旁边伺候着，等着弘历过来。
“你来得正好，我正和纯贵妃说起江南景致。”太后看破不说破，笑着对弘历道，“可惜当年我没去成苏州，江南景色是瞧不见了，好在刚得了一幅济南美景，皇帝，何妨共赏一番？”
刘姑姑捧着一副画卷过来，画卷一展，奇山异水舒展于众人面前。
但见长汀层叠，渔舟出没，两座山峰起伏于水云间，其势巍峨，险峻雄奇，纯贵妃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此画：“这是……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
她飞快朝弘历看去，只见他目光凝在画上，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咬牙道：“这是魏贵人献给太后的？”
他怎会突然提到魏璎珞？
太后何等聪明，略略一楞，就想清楚了其中关节，当即笑眯眯道：“是啊……皇上不是一向很喜欢这种山水图么，这画就送你吧。”
弘历强行压抑着怒火，笑：“太后一番美意，儿子自然不好拒绝。”
这番“美意”，足足让弘历气了一早上。
就连午膳都吃得很少，端进来多少，送出去多少。
“李玉。”弘历负手而立，对面墙上挂着《鹊华秋色图》，面色极阴沉道，“你说说，就算朕冤枉了她，委屈了她，她大可学嘉嫔，到朕这儿来哭诉辩解，她自个硬挺着不说，却反怪朕冷落了她？”
李玉小心打量道：“皇上，这些话……奴才帮您带去延禧宫？”
“放肆！”弘历怒斥一声。
“是，奴才该死！”李玉以为自己会错圣意，当即不再提去延禧宫一事。
原以为这回没错了，却不想没过一会，又挨弘历一声呵斥：“你怎么还在这？”
李玉跪了下来，都说伴君如伴虎，他今儿方知其中凄苦，到底去还是不去，皇上您倒是给个准信呀。
实际上，弘历自个心里也没个准信。
他一会儿想道歉，下一刻自尊就对他怒吼，不许他这么做，一会儿气她将自己的御赐之物送人，下一刻，又忍不住给她找借口：“……她不过是个贵人。”
李玉哪还敢应他的话，说什么都是错，不如闭上嘴巴，只用耳朵听着。
“突然蒙了圣宠，各宫妃子自然嫉妒，她又没个显赫的家世，难免被人欺负，前些日子不就跪伤了腿吗？”弘历也不需要他回答，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做什么都有苦衷，“她那时候……许是想来找朕的，偏偏朕事情还没搞清楚，就罚了她。”
顿了顿，他喟叹一声：“她一定是怕了，于是不再指望朕，而是指望太后能够庇护她。”
至于手里的画为什么送去了寿康宫，他已经不想再追究了。
也许是为了讨好太后，又也许是太后见着喜欢，随口向她讨要的，她那么地位卑微一个人，又指望太后的一点垂怜，怎可能拒绝对方？
“去吧。”弘历轻轻道，“去一趟延禧宫。”
李玉嗻了一声，退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最为难熬，弘历在《鹊华秋色图》前来来回回的走，几乎每走一步，就要往门口瞧上一眼。
直到李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房门前，他才停下脚步，飞快坐到书桌后，掩饰性的拿起一本奏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魏贵人说什么了？”
李玉看了眼他手里拿反的奏折，装作没看见，低下头道：“魏贵人说……她已经知错了。”
“是吗？”弘历飞快放下奏折，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起身道，“朕去瞧瞧她怎么认错的。”
他走得如此匆匆，以至于下面的人压根来不及通报。
延禧宫急急忙忙点起烛火，明玉草草梳洗一番，提着一杆六角宫灯迎出来：“皇上，娘娘刚刚歇下……”
弘历抬手止了她的话，径自朝寝殿内走去。
魏璎珞果然刚刚爬起，身上还披着一件睡袍，长发未梳，披在身后，如同一匹漆黑的缎子，上头倒映着烛火的光芒，华美不可方物。她笑：“皇上，您怎么来了？”
弘历深吸一口气，满身傲慢，却在她回眸一笑前俯首称臣，不等她认错，自己就先一步道：“朕让嘉嫔闭门思过一月，抄女则一百遍。”
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不可能真的说出对不起三个字，但这番话这番作为，已经等同于对不起。
魏璎珞清楚这点，她楞了一下，然后莞尔一笑，故意惹他生气似的：“皇上，你这是在跟嫔妾认错？”
弘历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女人……看破不说破，就不能闭嘴！
他气得大步走来，猛然将魏璎珞压向床榻，居高临下俯视她，眼中充满无奈与懊恼：“魏璎珞，你总在惹恼朕！”
魏璎珞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如此动听，连他的怒气也一并抚平。
“皇上。”她抬手勾住弘历的脖颈，将他的唇拉向自己，轻轻啄了一下，顽皮的像只小猫，“嫔妾就这样的性子，就算你讨厌，嫔妾也改不的！”
弘历楞了一下，心中如被猫抓，怎忍叫她改。
她一直都这样，看得见摸不着，摸得着得不到，若即若离的像只独来独往的猫，从来都是他先去找她，却没见她来找过自己，求过自己。
宫里的女人都是他的，她当然也是他的……却又像永远不是他的。
他该如何养熟这只若即若离的猫？
一夜温存。
夜尽天明，魏璎珞猫儿似的蜷在被窝里，弘历坐在她身旁，痴痴看着她，忽然低声一唤：“李玉，传旨。”
李玉上前，心里却打定主意，这一次绝不那么快行动，免得皇上又后悔，结果倒霉的还是自己
弘历：“命工部尚书哈达哈为正使、内阁学士伍龄安为副使。持节、册封贵人魏氏为令嫔。还有，让嘉嫔闭门思过一月，抄女则一百遍。”
令，出自《诗经&#183;大雅》，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如玉一般美好，才能当此封号。
李玉惊讶：“嗻。”
心道：皇上原来还大发雷霆，一转脸就给了这样的封号！这魏贵人入宫还不到三个月，简直坐了登云梯，真真是可怕，只怕消息传出，后宫又要不安宁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归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与魏璎珞冰释前嫌之后，弘历连着好几天喜形于色，便是身旁小太监出了错，将茶水泼在他身上，他也不生气，还和颜悦色的叫李玉不要罚他。
或道喜事成双，这日他正于养心殿内处理政务，忽见李玉匆匆从外冲入。
“皇上！”李玉行礼道，“金川大捷！富察将军亲自督师，攻下金川数座碉堡！”
弘历立刻站了起来，面露喜色：“真的吗？金川胜了，傅恒胜了！”
李玉：“是，金川土司莎罗奔上了请降表，大军即刻便会班师回朝！”
“好！好！好”弘历连着说了三个好字，“朕的眼光没有错，傅恒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将才！传旨，着傅恒先行回京述职！”
这场仗打了足足有两年，傅恒回府时，富察府的人险些认不出他，当年如一轮满月似的翩翩佳公子，如今不但黑了，也瘦了，风尘仆仆的模样，比起满月，更似大漠孤烟。
“傅恒，傅恒！”老夫人快步冲出，她的眼睛愈发不好使，人明明在她面前，她却看不见，一双手不住往四周摸索，“你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额娘！”傅恒忙伸手扶住她。
老夫人顺着他的手，摸索上他的面颊，渐渐认出是儿子的容颜，眼含热泪道：“一走快三年，你可算是回来了，儿啊，你瘦了……”
“回来就好。”尔晴一身华服，语笑嫣然地走来，“以后别再离开了，免得额娘跟我都牵肠挂肚。”
一见是她，傅恒的面色立刻阴沉下来：“你怎么在这？”
老夫人虽看不见，但听出他情绪不对，便略带责备道：“你走一走，丢下媳妇儿不管，可怜她一个人大着肚子，险些难产而亡，若非我强行命人破开那幢楼，你就要害我没了孙子！”
傅恒无动于衷道：“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老夫人也不晓得他为何这样的态度，他待谁都好，偏待尔晴犹如仇人，她劝了许多次，却没半点用。两人就像一面打碎的镜子，哪怕强行拼凑在一起，裂缝永远都在。
如今只能盼着那个孩子，能让这两人破镜重圆。老夫人道：“好了，来见见你的儿子吧，福康安……福康安……”
人群分开，一个小小的男孩朝他们走来。
约莫两三岁，身上穿着锦花蓝袍，头上一顶宝盖帽，帽上一颗漂亮的东珠，流光四溢。这孩子走到傅恒身前，昂起头，怯生生看着傅他，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像极了他记忆之中，年少时的弘历。
傅恒只觉得心中被针一刺，飞快的转过头去：“额娘，儿子还要入宫述职，不能在家里多待，晚上再回来陪额娘叙话，好不好？”
国事家事，于富察这样的人家，国事总是大过家事。老夫人只能点点头允了，临行之前还不忘嘱咐道：“你早些回来，别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国家大事上，偶尔也要抽些时间出来，陪陪你的妻子，还有孩子。”
傅恒勉强点头，却一点儿也不想看见那对母子，送走老夫人，立刻就要启程离开，仿佛身后追着两头洪水猛兽。
“站住。”其中一头叫住他。
见傅恒脚步不停，对方索性小跑而来，拦在了傅恒勉强。
“傅恒。”尔晴妆容精致，但再厚实的香粉，再浓艳的胭脂，也遮掩不住她笑容藏着的恶毒，“这可是你的儿子，怎么不好好看看他？”
一边说，她一边将福康安推上前。
傅恒再一次别开眼去，实在不想看见那对熟悉的眼。
“你可知，我险些难产，死在阁楼里。”尔晴笑道，“如今你见了我，连半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吗？”
傅恒冷冰冰道：“楼里有大夫与产婆。”
他恨她出轨，恨她算计弘历，乃至于怀上了一个禁忌的孩子。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杀之灭口，仍旧好酒好菜的养着，一应用度上也没亏欠她，只从她身上取走了一样东西——自由。
尔晴却只记得他取走了自己的自由，不记得他给予自己的一切。
或许在她看来，傅恒永远是亏欠她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可以向他复仇，可以向他索取一切。
“我更需要丈夫的关心。”她朝傅恒挨近一些，向他索取自己最渴望的东西——爱。
傅恒却伸手将她推开，淡淡一笑：“从你做下那件事起，富察傅恒就不再是你的丈夫。”
尔晴沉默一瞬，对他笑：“傅恒，你不会对我如此无情。”
“你觉得我留你下来，就是对你有情？”傅恒看着她，眼中半点情愫也没有，目光缓缓转到福康安身上，复杂难言，“不过是为了这个孩子罢了……你既然生下他，就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从今往后，别再自取其辱。”
福康安哆嗦一下，将小小的身子藏到尔晴身后，然后探头探脑地打量他。
傅恒看着这个孩子。
他没有办法给他父爱，他甚至不知道日后要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待他，心里叹了口气，傅恒转身要走，背后尔晴忽然冷笑一声：“富察大人，现在入宫是急着见魏璎珞么？”
傅恒没有理会她。
“哎呀，瞧我这张嘴！”尔晴的声音放大了些，“我怎么能唤她魏璎珞呢，我应该尊称她一声令嫔娘娘！”
傅恒脚步一顿，猛然回首：“你说什么？”
没急着回他问题，尔晴弯下腰，将躲躲藏藏的福康安抱在怀里，一大一小，两头洪水猛兽一起朝傅恒看来，无法言说的屈辱，无法言说的难堪。
“我给你的难堪，福康安给你的痛苦，似乎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魏璎珞。”尔晴笑吟吟道，“瞧瞧你，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你不是要见她吗？快去呀，去延禧宫里找她，去她面前跪着，去喊她令嫔娘娘。”
一句句话，一个个字，都如刀子似的扎进傅恒胸口，让他失血过多，遍体鳞伤。“我不信。”他闭了闭眼，又咬牙睁开眼，“你骗我！”
他有些脚步踉跄的逃离，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冲入宫门。
宫中不能骑马，他下了马，手里缰绳丢到门卫手中，然后急匆匆往宫里面跑，却不是去养心殿的方向。
“傅恒！”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疯了？”
傅恒回头看着对方：“放手。”
海兰察似乎是一路跑着过来，呼吸微喘，额上挂汗，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道：“皇上还在养心殿等你，你跑延禧宫来干什么？”
身为外臣，私闯内宫，一个不好可是死罪。
更何况傅恒跟魏璎珞又有那样的过去……
傅恒自知不妥，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它们似乎失去了控制，只拼命往延禧宫走，往那个人的方向跑。
“我……”傅恒喃喃道，“我有一句话要跟她说。”
这句话，他在心里藏了许久。
原打算在上战场前说给她听，但仔细一想，若自己死在战场上，这句话岂不是成了她的负担？于是圆明园中，他只远远看了她一眼，便将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无言转身，奔赴战场。
他对自己说：“我把这话藏在心里，若我死在战场上，这颗心陪我一起腐朽，若我活着回来，就把这颗心剖出来给她。”
“……来了！”海兰察忽然一拉他，“快低头！”
傅恒却不肯低头，他直直看向眼前缓缓过来的采仗。
九死一生，换来一个说话的机会。
却不想，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却已经失去了与她说话的资格。
这颗心没有腐朽在战场上，却要腐朽在他胸膛里……
若有所觉，采仗内，魏璎珞忽然转过头来，耳上明月珰随她动作，于空中一晃，两道雪白光练，她的目光比珠光更冽，定在傅恒脸上。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皆有妒
四目相对，又飞快错开。
魏璎珞脸上一丝情绪波动也无，没有看见情人的喜悦，也没有看见仇敌的愤慨，无动于衷的就像看见了一颗路旁石子，一朵水畔白花，极为平淡稀疏的一瞥，便收回目光。
采仗自傅恒面前从容而过，留下傅恒在背后，明明春光明媚，却如同身处冰天雪地。
一如当年的魏璎珞，匍匐于冰天雪地中，望着他与尔晴并肩离去的背影，天地倒转，心死如灰。
海兰察叹了口气，按了按他的肩膀道：“发生了许多事，总之，她现在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傅恒，死心吧。”
养心殿。
“傅恒，你没有让朕失望。”弘历满目欣慰地看着傅恒，赞赏之情简直溢于言表，“此次在金川立下大功，朕应当给你奖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立下滔天之功，傅恒身上却无半点喜色，相反，死气沉沉，仿佛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被大夫判了死刑，半边身体沉进棺里。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头，盯着弘历：“皇上，不论奴才想要什么，您都会给吗？”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弘历却似察觉到什么，原本的喜悦之色就慢慢褪去，淡淡下旨道：“传旨，富察傅恒封一等忠勇公，赐宝石顶、四团龙补服。”
傅恒一楞，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傅恒随手举起一本奏折，遮住脸道：“好了，你先退下吧。”
“……是。”傅恒见他心意已决，只得深深叩下：“奴才叩谢皇上隆恩。”
弘历点点头，奏折后，神色阴沉。
“皇上。”不久，李玉进来，捧起绿头牌，放在最醒目位置的，赫然是魏璎珞的牌子。
弘历拿起牌子，拇指摩挲上头的令字，淡淡道：“当年在长春宫的时候，傅恒就对令嫔十分照顾，他上了战场，想必令嫔也时常牵挂，若知道他平安归来，自是放下心头大石。”
这话李玉不知该如何接，只能静静立在一旁。
弘历忽将牌子狠狠一掷，闷声道：“去储秀宫！”
夜深人静，富察府内。
酒水一杯又一杯，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少爷。”青莲端着一只木盘进来，盘子里盛着一碗米饭，几碟小菜，她关切道，“少爷，您一整天都水米不进，打了胜仗，受了封赏，都是好事儿啊，您怎么如此难过呢？”
傅恒沉默不语，举起手中酒盏，一饮而尽。
青莲叹了口气，放下木盘，正要退出去，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闷闷一声：“为什么？”
她回过头，看见傅恒瘫坐在椅内，一身酒气，半生荒唐，不似个常胜将军，倒像个天涯沦落人，形单影只，唯一剑一酒相伴。
“仗打到最艰难的时候，皇上连发十二道上谕，强令我班师，我抗旨不遵，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一定要打胜，因为只要获胜……”他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半醉半醒般的呓语着，“我便可以向皇上许一个愿……”
青莲试探道：“少爷想要什么？”
她心中着实有些好奇，因为傅恒一贯清心寡欲，权财美色，全不放在心上，外人都说朝中这么多人，唯他难以收买，因为没人晓得他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人。”傅恒道。
青莲微讶。
“我想要用军功，去交换一个人……一个被我弄丢了，拼命也想找回来的人。”傅恒闭着双眼，嘴里缓缓吐出石破天惊似的两个字：“璎珞……”
青莲惊得肝胆俱裂。
魏璎珞三个字是家里头的禁忌。
尔晴时时要将这三个字提出来，诅咒喝骂，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三个字，便是对方升了令嫔，也不肯消停。
青莲不知尔晴为何这么恨对方，如今方猜测到一二……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傅恒睁开眼，对她笑起来，右手缓缓抬起，按在自己的胸口，“战场上九死一生，这里有一处伤，差一点点就进了心脏，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一定要娶她……哪怕她因此怨我，骂我，我也不再跟她分开。”
“少爷……”青莲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他痴，还是说他傻，最后只能轻轻一叹，“少爷，你醉了。”
“大梦初醒方觉晓，我如今才是最清醒的。”傅恒慨然一笑，“从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宽容大度，可以按耐自己的感情，远远看着她，祝她幸福，如今方知是自欺欺人，一知她成了皇上的女人，我竟坐也坐不住，第一时间就冲去了皇上面前，向他索要……”
青莲听到这里，吓得冷汗淋漓。
“少，少爷。”一时之间，她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您真的跟皇上索要令嫔娘娘了？”
如此大不敬之罪，哪怕傅恒再赢十场金川之役，恐也无法功过相抵！富察府上上下下，都要因他一句话而蒙大难！
“我还没那么疯狂。”傅恒苦笑一声，将头一昂，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直至最后，我还是说不出口……”
青莲松了一口气，见他如此，又暗暗觉得心酸，不由得走近他，手指头伸了又伸，最后仍是情怯的收回身后。
“少爷，这不是你的错，是造化弄人……”她只恨自己读书少，竟寻不到妥帖的词来安慰他，只能说这些没用的话。
傅恒没应，他闭上双眼，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青莲不忍在这个时候离开，怕他中途醒来，见身旁一个人都没有，觉得又冷又寂寞，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
桌上的烛火烧尽了，当青莲换上新蜡时，傅恒的声音在她身后朦朦胧胧响起，他似做了一个噩梦，以至于眼角带泪，那一滴泪水蜿蜒而下，他梦呓道：“姐姐，我好后悔……”
青莲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指尖一片湿润，不知为何，她也哭了起来。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世上太多事，当时不觉得，事后想起，才觉得后悔。
储秀宫内，弘历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女子。
小嘉嫔被罚紧闭，如今刚好一个月，因恐失宠，衣带渐消，生生瘦了一圈，默默哭泣的模样，看起来极为可怜。
“皇上，臣妾知道错了。”她跪在地上，哽咽道，“不论您怎么罚都好，只是别不理嫔妾！”
“你知错就好，”弘历平淡道，心里却想：若她能与你一样温柔顺从该多好。
小嘉嫔如一条唯恐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甚至不敢站起身，一路膝行至弘历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摆，仰头望他，可怜兮兮道：“自从令嫔入了宫，皇上再也没理过旁人。嫔妾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人，心里只有皇上，看您整日陪令嫔，心中实在煎熬！一时想不开，才会让她罚跪！嫔妾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为难她了！”
弘历叹了口气：“好了，起来吧。”
小嘉嫔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却听她幽幽一叹，似有意似无意的来了一句：“皇上莫要再怪嫔妾，人皆有妒，若您肯将对令嫔的好，分给嫔妾一分，嫔妾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人皆有妒……”弘历缓缓将这词放在舌尖咀嚼一番，忽然问道，“……若是有个人，从来不在意朕去谁那，不在意朕对谁好呢？”
“那这个人，摆明没将皇上放在心上。”小嘉嫔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
弘历良久不语。

第一百二十七章 谣言
此夜过后，魏璎珞不再专宠。
弘历开始这个宫里坐坐，那个宫里走走，似乎对某个人的新鲜劲终于过去了，重新开始雨露均沾。
这日他又来了储秀宫，只是兴致一直不高，一杯酒，喝了两个时辰还是满的，眼见快到就寝时分，他却起身道：“朕记起还有几份重要的奏折没处理完，先回去了。”
“臣妾送送皇上。”小嘉嫔垂了垂眼，忽抬眸一笑，挽着弘历出了寝殿，却故意领他走了一段远路，手中的灯笼朝前方一举，照亮满园栀子花，“皇上，嫔妾打算在这里新建个亭子，取名叫玉京亭，您觉得如何？”
“蜀国花已尽，越桃今已开。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弘历望着满园栀子花，笑道，“不错，这片栀子花开得挺好的。”
心里觉得几分好笑，上回学魏璎珞装病，这一回又学她在园子里种栀子花，这又是何苦，学来学去，她还是她，独一无二。
“只不过，最好的栀子花可不在嫔妾这……”小嘉嫔拖长音调。
“嗯，嗯……”弘历心想当然不在你这，在魏璎珞那。
宫里头谁不知道，魏璎珞最喜欢栀子花。
为了讨她欢心，弘历让人收集来许多品相极好的栀子花，栽满她的延禧宫，久而久之，下面便有些人玩笑的称之栀子宫主，而非延禧宫主。
“……而在富察府。”小嘉嫔把未完之言补全。
弘历闻言一愣。
“嫔妾听闻富察大人命人去各地搜罗名贵的栀子品种，想必是极爱这种花了。”小嘉嫔笑吟吟道，“连他居住的园子，都改叫了玉京园。”
弘历猛然回头盯着她。
他的脸色实在太过阴沉，让小嘉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些胆战心惊地问：“皇上，嫔妾说错话了吗？”
“你真当朕是傻子？”弘历冷冷道，“字里行间，全在含沙射影，污蔑令嫔！”
心思被他道破，小嘉嫔索性破罐子破摔，往他怀中一扑，哽咽道：“皇上，真心爱您的，您不稀罕，那些爱慕虚荣的，您却放在心坎上，哪怕您今天杀了嫔妾，嫔妾也要说一声，令嫔对不起您！”
弘历将她一把推在地上，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娘娘，你这又是何苦呢？”珍儿过来将她扶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小嘉嫔冷哼一声，扶着她的手起来，狠狠一笑道：“皇上九五之尊，高高在上，最宠爱的妃嫔竟为臣子所觊，面子上能过得去吗？冒些险又如何，我要那狐狸精翻不了身！”
谣言如同飞鸟，遮天蔽日，飞向整个后宫，传进每个人耳里。
最后，也传到了弘历耳里。
这日继后正在吃茶，却听见外面纷乱一片的脚步声，转头一看，见弘历怒气冲冲进来，不等她起身请安，他便摆摆手道：“皇后，近日宫里谣言四起，你可曾听说过？”
“谣言？”继后一愣，“莫非是关于令嫔和富察大人……”
弘历脸色一沉：“连你都听说了，可见后宫里已经人尽皆知了，是不是？”
继后叹息：“皇上，您这段时日一直宠爱令嫔，引发六宫妒忌，招致风言风语，也是在所难免。您放心，臣妾一定会彻查此事，还令嫔一个公道。”
弘历：“这么说，你相信她是清白的？”
继后微笑：“皇上，富察大人常年出征在外，令嫔又在深宫之中，若偶然撞上，说了两句话，也不算什么过分的，毕竟令嫔曾是先皇后的心腹宫女，他们之间的情分，本就与旁人不同。”
弘历放在膝上的手指忽然握成拳：“……情分？”
继后眼角余光扫过他的拳头，不动声色道：“皇上，您误解了臣妾的意思，臣妾是说，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自从先皇后故去，令嫔深居圆明园，从未见过富察大人。如今成了皇上妃嫔，更是循规蹈矩，处处小心，又有什么好指摘呢？皇上宽宏大量，像这等小事，从前也不曾放在心上……”
然而人心难测，有时候越不让放在心上的，越会耿耿于怀。
弘历忽抬头，一字一句道：“即日起，再有人议论此事，一律杖毙！”
“皇上……”继后因这命令而愣住，等他离开，也一直望着他的背影走神。
珍儿走过来：“娘娘，您看这件事……”
“本宫从前可没见过皇上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这个魏璎珞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继后冷笑一声，“看样子，纯贵妃可遇上对手了！”
命令很快下达，却不见成效，宫人们表面上守口如瓶，背后还是议论纷纷。
“我已打听过了。”延禧宫里，明玉忧心忡忡，小半个时辰了，却连个头都梳不好，一把牛角梳子捏在掌心，嘎吱嘎吱作响，“近日宫里流传你和富察大人的谣言，有说你们在长春宫早已定情的，有说富察大人为了晋升，不惜把心上人献给皇上的，还有说你们至今纠缠不清的……皇上就是因为这些谣言，才一直没来延禧宫的。”
是的，弘历已经一个月没来延禧宫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误会
皇帝的宠爱，直接与各宫的待遇挂钩。
自弘历不再踏足延禧宫，宫中的吃穿用度立刻紧张起来，倒不至于吃不上饭，但都是些不合胃口，甚至不大新鲜的菜品，至于每日的小食点心，更是再也没有了。
再过半个月，宫里居然开始丢东西，魏璎珞几天内丢了好几个耳环玉镯，明玉为此大发雷霆，对魏璎珞抱怨道：“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外头的人敢给咱们宫脸色看，里头的人敢偷宫里的东西，等我找出这人，非得扒他一层皮！”
只是这些都是小事，抱怨几句过后，明玉忧心忡忡道：“璎珞，你说……皇上是不是因为误信流言，才不来长春宫了？”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原因？”魏璎珞摇着手里的美人团扇，摇扇的动作忽然一止，望着不远处那人。
明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失声叫道：“富察大人……”
傅恒竟不知何时摸到了御花园内，摸到了她们左近，岁月磨砺了他的容颜，他身上少了些许贵公子的气息，带上了许多沙场骁将的沧桑，与眼前这宫廷格格不入，一边是歌舞升平，一边是长枪带血。
明玉立刻握住了魏璎珞的手臂，警惕地望着对方，急急道：“娘娘，咱们出来很久了，快回去吧！”
都说流言止于智者，然而这世上最缺的就是智者。
多得是盲听盲从之辈，除此之外，还有一干煽风点火之人。明玉生怕旁人瞧见了，让本就炽烈的流言烧得更旺，恨不得扛起魏璎珞就跑。
魏璎珞却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我走或不走，结果都一样。”她道，“我不走，人家说我们有私情，我走，人家会说我心虚，你懂了吗？”
对她抱有恶意的，无论她做什么，都会对她抱有恶意。
那个在背后散播谣言的，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终止谣言。
“璎珞。”傅恒已从对面走了过来，深深看着她，“我有话要对你说。”
刚巧，她也有话要对他说，魏璎珞淡淡一笑：“去那边说吧。”
她寻了一处凉亭，凉亭依偎着一棵紫藤树，繁花葳蕤，枝蔓长垂，魏璎珞在凉亭内坐下，在明玉充满警告的目光中，傅恒没有坐，只立在她不远处，问：“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问，魏璎珞却答了上来：“我不想再做宫女了。”
傅恒沉默半晌，声色沙哑道：“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我可以——”
“去做你的妾吗？”魏璎珞讥诮道，“不，同样是做妾，我为何不做皇上的妾，至少高人一等，我坐着的时候，你只能站着。”
傅恒定定看她许久，摇摇头：“璎珞，你不必说这些话气我，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听了这话，魏璎珞还没说什么，明玉却眉毛乱跳，恨不得跳起来打他的嘴，叫他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
似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魏璎珞沉默许久，紫藤花在他们身旁飘落，仔细回想，他们从前似乎也常常寻一个凉亭，寻一棵花树，逗对方生气，然后又逗对方笑。
凉亭还是那凉亭，花树还是那花树，人却不是那人。
曾经的少爷，曾经的那个倔强小宫女，都被埋葬于记忆里的落花中。
“……富察傅恒。”魏璎珞终开了口，“你知不知道，宫里头正在流传你我的谣言。”
傅恒已是外臣，自是不清楚后宫阴私，于是问：“什么谣言？”
“他们说你我有染。”魏璎珞淡淡道，“你是立下战功的重臣，皇上自不会为难你，我却不同……所以，请你从今天开始，离我远一点！”
“……如果我说，我办不到呢？”傅恒低了低头，忽然抬起头。
“你！”他向来温润如玉，从不咄咄逼人，魏璎珞实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我没办法不看着你，没办法不关心你。”战场真的改变了他许多，他从前绝不会用这样坦然的目光看着魏璎珞，绝不会将心里话这样坦诚说出来，“在我心里……你不是皇上的令嫔，只是我的璎珞。”
你在桥头看风景，人在桥下看你。
“看。”
不远处，纯贵妃引着弘历过来，指着前头四目相接的两人道：“那不是令嫔吗？她身旁那位似乎是……”
宫中耳目众多，魏璎珞又没有刻意避着谁，消息自然以最快的速度递进钟粹宫，纯贵妃又以最快的速度，将弘历引到了御花园中。
弘历远远看着他两。
离得远了，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但光是看着他们两个四目相接的样子，就觉得心里膈应得很，历年吃的醋一股脑儿泛到嗓子眼，酸得他开不了口。
“皇上。”纯贵妃看似安抚，实则往他嗓子里灌酸水，“令嫔从前是长春宫的宫女，自然与富察大人熟识，两人在开阔的地方说话，身边又有宫女，自是坦坦荡荡的……”
弘历哪里听得进她的解释，他只信自己看见的：“既然坦坦荡荡，何须你出言解释？”
纯贵妃忙低下头道：“皇上，臣妾是怕您错怪了令嫔，她毕竟年轻气盛，不懂宫里规矩，偶有行差踏错，也是人之常情……”
行差踏错？什么样的错，与谁一同犯的错？
弘历越听越生气，狠狠盯了远处的魏璎珞一眼，然后拂袖而去。
延禧宫。
自御花园回来，魏璎珞便神不守舍，身前一盆栀子花，她浇花的水一路漫出花盆，等她反应过来，地上已经积了一个小水洼。
叹了口气，魏璎珞正要叫明玉过来收拾，忽然房门一开，李玉带着几个太监进来。
李玉从来是笑脸迎人，只是这笑也分了几种。他现下的笑容，实在算不上友善，反而有些渗人。
“李总管，您怎么来了？”明玉忙迎上去，“可是皇上要来了？”
李玉不答她的话，朝身旁太监们使了个眼色，几个太监立刻四散开，其中一个来到魏璎珞面前，弯腰抱起地上那盆栀子花。
魏璎珞不动声色地看着，明玉却没她那么沉得住气，当即惊呼：“你们在干什么？”
“令嫔娘娘。”李玉笑眯眯道，“皇上说了，永巷那些恭桶的味道太冲，借您的栀子花去熏一熏。”
“这怎么行？”明玉急道，“这些都是皇上赐给娘娘的名贵花种，怎么能拿去熏永巷？放下，快放下……”
魏璎珞拉了拉，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屋子里的盆栽很快就被收拾一空，想必载在外头的也不能幸免，太监们抱着一盆盆花，陆陆续续的离开，李玉走在最后头，他是个周到人，凡事都会给自己留条退路，于是等其他人出去了，才小声对魏璎珞道：“令嫔娘娘，皇上正生您的气，等这阵心气过去就好了，奴才这也是奉命行事，请您莫怪。”
看似为自己辩解的话，其实透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
生气。
魏璎珞心头一动，送完他，吩咐明玉道：“去问问，今天皇上是不是去了御花园。”
“莫非……”明玉的脸顿时一白。
“谎什么，先打听打听清楚。”魏璎珞道。
明玉急急忙忙出了门，回来时，脚步虚浮，眼神涣散，似丢了三魂七魄，嘴里一个劲喃喃：“完了，彻底完了……”
随着一盆盆栀子花浩荡离去，宫中上下皆得了一个结论——延禧宫，彻底失宠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偷
树倒猢狲散。
离了栀子花，也离了心，延禧宫上下愈发人心涣散，没几个人肯好好做事，都在寻着新出路。
弯月如钩，悬于延禧宫上头，月光如雪，照亮一个偷偷摸摸的人影。
那人影从偏殿摸出来，怀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袱，轻车熟路的往宫外走，却不料今夜不同昨夜，有一个人守株待兔，已经等他许久。
“站住！”明玉领着两个壮妇，从柱后转出身来，“你怀里藏着什么？”
扑通！
寝殿内，小太监被推倒在魏璎珞面前，面色如土，磕头如捣蒜：“令嫔娘娘，奴才知错了，要打要骂，听凭发落，只求主子千万别把奴才送去慎刑司，奴才一定会没命的！”
明玉呸了一声：“吃里扒外的东西，如今外头人欺凌延禧宫，你竟也吃里扒外，娘娘，送他去慎刑司！”
一只蓝布包袱铺在桌上，里头放着今夜被他偷走的东西，分别是香炉，镇纸，一对镯子，还有一张丝帕，魏璎珞挑挑眉，略过其余几件值钱物件，单将那帕子捡起来一看，只见柔软如水的丝帕上，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栀子花，花开六瓣，其色浅黄。
“……小全子。”她将目光转回小太监身上，淡淡唤他名字，“你偷了本宫的东西，到底要卖去哪里？”
“这……”
“说！否则立刻送你去慎刑司！”
“是，是！”小全子又不是什么硬骨头，被她一恐吓，立刻服了软，“宫里太监们偷盗财物是常事，便是乾清宫养心殿，也少有不夹带的！只要不被主子们发现，自有渠道送出宫去，在琉璃厂找熟人变卖……很快变现！”
“你能卖，也能买回来吗？”魏璎珞却问了他一个怪问题。
“当然，令嫔想让小人买什么？”小全子忙道。
魏璎珞却诡异一笑：“先不用，且让本宫想想，该如何罚你……”
民间将小偷称为鼠辈，自有其道理，至少小全子的胆儿就跟老鼠差不多，一听魏璎珞要罚他，顿时面子里子什么都不要了，涕泪横流道：“主子，主子求您饶了奴才这条狗命，从今后奴才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句怨言！”
他赌咒发誓了许久，魏璎珞才慢慢开口：“本宫可以饶了你，不过要记着你的这句话，永远别忘了。”
小全子见有活路，哪里还管其他，大喜过望道：“多谢主子！多谢主子！”
明玉恨铁不成钢，人一走，就埋怨道：“娘娘为何放人，处置的这样轻描淡写，日后如何管理下头的人？”
“我留着他还有用。”魏璎珞把玩着手中的锦帕。
“这种小泼皮能派上什么用场？难不成还能让皇上回心转意不成？”明玉狠狠道，她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件事，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
“说不准，他真能在这事上帮上忙。”魏璎珞又一次诡异地笑起来。
小全子不知道魏璎珞还在惦记他，只道自己随机应变，逃过一劫。
安全起见，这夜他没敢再轻举妄动，安安分分回房睡觉，却一宿没合眼，等了几天，见无风吹草动，才摸进储秀宫，寻到嘉嫔的侍女兰儿。
“你是怎么回事？”兰儿见他就骂，“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小全子不敢说自己已经被人抓了，遮遮掩掩道：“宫里失窃的东西多了，上下愈发警觉，不过姐姐放心，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拿来了……”
说完，他从袖里抽出一根簪子，那簪子看似寻常，却与先前那张帕子有个异曲同工之处——簪头一朵栩栩如生的栀子花。
兰儿眼前一亮，正要伸手接过，对方却将簪子往怀里一收，笑嘻嘻看着她。
“哼！”兰儿会意，冷哼一声，打开腰间香囊，从里头取出一只金锭。
小全子似见了肉骨头的狗，目光定在上头，再也移不开，兰儿再伸手，他飞快将簪子送上去，换来那只金锭，也不嫌脏，直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抱着它嘿嘿直笑。
兰儿见不得他这幅狗样，收好簪子，嫌恶打发道：“你可以走了，出去时小心点，可别叫旁人瞧见了……”
“是是。”小全子拿了钱，就随口打发道，“我一定小心，不会叫令嫔瞧见。”
“不仅要防着令嫔，还有皇后，纯贵妃……”兰儿把各宫主子一一数过去，沉声道，“这宫里头，到处都是敌人……”
若将弘历比作一地，各宫妃子便是争这兵家之地的骁将，手段尽出，智计百出，连同她们身旁的下人，也在暗自角力。
“明玉姑娘，你找我？”
侍卫所，海兰察匆匆走出。
明玉俏丽于门前，面上略施粉黛，一对柳眉描得细长，勾得海兰察有些心痒痒，若不是侍卫所里还有别人在，定要伸手过去，用手指为她描眉。
芙蓉如面柳如眉。明玉朝他嫣然一笑，递过去一只红木食盒，轻声曼语：“赏赐麻烦你了，我是来谢谢你的。”
“我可没帮上什么忙……”海兰察笑着接过，揭开盖子一看，放在最上头的是一碗东坡肉，肥而不腻，色泽红亮，下头还铺着许多盐菜，以及些许黄豆。
——这做法，恰恰是他无意间跟她提过的，自己最喜欢的做法。
海兰察行事向来洒脱，直接捻起一块放嘴里，然后舔舔手指头上的汁水：“好吃，哪个师傅做的？”
“我自己做的。”明玉垂下头，“你……喜欢吗？”
舔手指的动作一顿，海兰察笑道：“……喜欢。”
红艳艳的东坡肉动人，她的面颊却更为动人，海兰察一时忘了其他，只顾盯着她看，直将她的面颊盯得比东坡肉更红，不好意思的左顾右盼，忽然望着一个方向道：“他们在干什么？”
不远处，一群侍卫忙忙碌碌，手里或搬花瓶或运丝绸，其中一个，怀里竟抱着一竿子酒旗。
海兰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以为意道：“哦，是纯贵妃的命令。”
明玉眨眨眼：“她想做什么？”
此事本该保密，可看着她那好奇的眼，海兰察忍不住笑道：“算了，你也不是外人，便说给你听吧……”
他将唇凑到明玉耳边，与其说是解她的惑，倒不如说是找个借口亲近她，男人的呼吸灌进她的耳里，明玉睫毛微微颤抖，脸颊愈红，听了一半，就伸手推开他道：“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海兰察在她背后嘿嘿笑着，笑得她的脚步更快。
直到回了延禧宫，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然后敲开门，对魏璎珞道：“娘娘，我刚得了一个消息……”
她将从海兰察处得到的情报说与她听，魏璎珞静静听完，点点头：“我知道了……明玉。”
她回过头，极认真地看着明玉：“你不需要做这种事。”
明玉一楞。
“情分这种东西，只会越用越少。”魏璎珞与她年岁相当，但经历得太多，以至于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海兰察是个好男人，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用尽你两之间的情分。”
“我不在乎！”明玉倔强道。
“可我在乎！”魏璎珞飞快回她。
魏璎珞从梳妆台前起身，一步步走向明玉，两个人之间的上下尊卑，两个人之间的主仆之别，在她一步一步间缩短。
又像在长春宫时一样，彼此面对面站着，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这个宫里，求而不得，下场悲惨的人，实在太多了。”魏璎珞怜爱地看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你我之间，至少要有一个得到幸福吧。”
明玉垂了垂眸，忽抬头道：“得到幸福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魏璎珞一楞。

第一百三十章 江南调
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魏璎珞眼中空茫茫一片，良久才叹：“我曾想一直待在宫里，待在娘娘身边……永远都不走。”
那些长春宫的岁月，零零碎碎，如甘甜的蜜饯，如飘零的枫叶，穿插在记忆的缝隙里，是最甜的味道，是最美的风景，叫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娘娘在时，我就伺候娘娘，娘娘不在了，我就伺候小阿哥。”魏璎珞脸上浮上笑容，那是明玉久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等到小阿哥长大成人，我就回娘娘身旁，替她守着陵墓，陪她说话，逗她开心……直至我枯骨成灰。”
“璎珞……”明玉眼眶发热。
眼前的女子已不知幸福为何物，因为她的幸福，早已随着皇后一同埋葬于黄土之下。
“……好了，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吧。”魏璎珞将手一摆，不愿再讨论这话题，“替我寻个人来……一个能讲江南话的。”
紫禁城里藏龙卧虎，连说大食话的都能找到，更何况只是寻个会说江南话的。
都不需要出延禧宫，明玉直接从院子里喊来一个扫洒宫女。
那宫女刚入宫不久，官话还没学利索，一开口，江南口音就溢出来：“奴才”
听了她的声音，魏璎珞暗自点点头，问她：“识字么？”
“略识得几个字。”那宫女回道。
魏璎珞便给明玉递了个眼色，明玉走过去，将纸上的字展给她看，那宫女吴侬软语，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这位客人，要喝酒吗？桑落、新丰、菊花、竹叶青， 还有女儿红，客人要哪一种？”
念完，她小心翼翼看向魏璎珞。
魏璎珞躺在椅内，合着双目，淡淡道：“再念。”
“这位客人，要喝酒吗？桑落、新丰、菊花、竹叶青， 还有女儿红，客人要哪一种？”
“再念。”
“这位客人，要喝酒吗？桑落、新丰、菊花、竹叶青， 还有女儿红，客人要哪一种？”
“再念。”
“这位客人……”
吴侬软语回荡在延禧宫内，起起落落间，半个月就过去了。
这日，阳光明媚，浩浩荡荡一群人，行在宫道上。
“纯贵妃。”太后走在最前头，眼睛上蒙着一条黄绸，略带好奇道，“你这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纯贵妃扶着她的手，边走边笑：“太后，您听。”
“卖花啦！一枚铜板两支！”
“客官，喝茶吗？上好的碧螺春！”
“姐姐，买匹布吧，刚进的新货！”
一支竹笛江南调，满街尽是叫卖声。
太后一把扯下眼上的黄绸，放眼一望，只见宫道两边，仿照江南式样摆着无数个小摊子，有的卖茶，有的卖点心，有的卖古玩玉器。
每个摊位后都站着个太监或宫女，穿成了寻常摊主的样子，做着寻常摊主的事，一见人来，就高声叫卖，乍一眼望去，真以为自己一脚踏错，从紫禁城踏进了江南市集。
“纯贵妃，这是怎么回事？”太后惊讶的朝纯贵妃看去。
纯贵妃柔柔一笑：“太后不是向往江南景致吗，紫禁城里没有小桥流水，臣妾便仿照着记忆 里的模样，让太监宫女们摆出了宫市，虽然少了杨柳依依，流水潺潺，却也有酒旗飘飘，行人如织，权当讨太后一乐吧！”
太后望着眼前热闹的场景，感叹：“纯贵妃，你有心了！”
“纯贵妃心思用的很妙，只这毕竟不是真的。”弘历走在太后另一侧，微微一笑道，“朕已经决定，要在万 寿寺前，沿着御河两岸，为太后专门修建一条苏州街，到了建成的时候，太后便 能亲眼见到江南景致了。”
太后又喜又忧：“皇帝，这样未免太劳师动众……”
弘历：“只要太后开心，朕便心满意足了。 ”
身后，一众嫔妃用嫉恨的目光望着纯贵妃。
怎能容她独占鳌头？继后忽然一笑：“太后，纯贵妃的确聪慧，竟能悄悄准备这样的惊喜，依臣妾看，既然宫市都摆出来了，便不要光是看着，应当派上大用场！”
太后奇道：“如何派上用场？”
旁边正好是一个玉器摊子，继后随手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弯腰搁在摊上。
“如今金川战事刚平，大清虽然获胜，却也伤亡惨重，很多伤亡将士家属得到的抚恤十分有限，孤儿弱母无处可依。”继后缓缓直起腰来，“臣妾建议，从宫中每一位嫔妃做起，人人捐出首饰财物义卖，当然，既是义卖，就不能局限于大臣、宫人，而要把这些摊子都摆出宫门，换来的钱财，用于抚恤伤亡。”
太后本就热衷于行善，闻此立刻道了句阿弥陀佛，弘历同样动容：“皇后，你想得非常周到，的确是个好主意，也不会浪费纯贵妃精心准备的宫市。”
被人借花献佛，纯贵妃心中十分不痛快，面上却笑道：“还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到，臣妾只想着讨太后开心，完全没想到这么深的一层。既然如此，臣妾也尽一份心力吧！”
说完，便摘下了耳朵上的宝石坠子，放在了玉器摊上。
众妃嫔听到这话，便都摘下头上、身上的首饰，全都放在了一起。
弘历负手而立，笑着看着这一幕，忽然目光一顿，凝在不远处的酒摊上。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一面红色酒旗迎风而展，旗下放了四口巨大的黑色酒坛，一张木头酒桌，几把椅子。
一名沽酒少女正站在酒坛前，手里一条长长酒勺，勺中美酒流入碗中，叮咚作响。
酒碗前坐着一个老太监，他慢吞吞喝完碗里的酒，然后从怀里摸索出两枚铜板，放在桌上，少女正伸手要收，对面忽然投来一道阴影，抬头一看，弘历冷着脸看她：“你怎么在这儿？”
魏璎珞布衣荆钗，嫣然一笑，从腰间抽了张帕子出来，干净利落地抹了抹桌子，一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这位客人，要喝酒吗？桑落、新丰、菊花、竹叶青， 还有女儿红，客人要哪一种？”
弘历上下打量她，宫花看多了，偶尔看见这么一朵野花，竟觉得十分新奇：“令嫔，你这什么装扮？”
“今天没有令嫔，只有沽酒女，这些可都是江南名酒，难得一尝呢！”璎珞一本正经，“您若是不买，我就要卖酒给别人了！桑落 20 文一壶、新丰 25 文、菊花酒 30 文、竹叶青 20 文，女儿红 25 文，快来买，快来买啊！”
弘历来了兴致，竟随她意思，扮成客人模样，指着一只坛子道：“这是什么酒？”
魏璎珞舀起一勺递给他：“地道的杜康酒，客官您闻闻。”
弘历勾了勾嘴角，似一个极难缠的客人，横挑鼻子竖挑眼：“桑落、竹叶青酒都出自山西，什么时候跑到苏州去了？卖酒之前，也不问问市价，谁敢来买你的酒？”
魏璎珞一怔。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弘历侧了侧首，见是太后等人朝这边走哎，略一皱眉，飞快从魏璎珞手心里接过酒勺，随意地尝一口，然后啧吧了一下嘴道：“这酒不好，太后，咱们去前面看看吧！”
说完，转身走向太后，将她们领去了另外一条路。
简直像胃藏饕餮的酒客，不愿意与人分享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美酒。
魏璎珞：“皇上，我的酒勺！您还没还给我——”
话音未落，弘历已经解下腰间玉佩，反手递来：“抵酒钱！”
魏璎珞一怔，抬手去接，却不想酒钱是假，调戏是真，弘历竟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掌心。
似热恋中的男女，背着家中长辈，偷偷在对方掌心写下一个时间，一个地点，然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魏璎珞慢条斯理的收回手，朝着对方的背影一笑。
是夜，弘历久违的再临延禧宫。
李玉的眼珠子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随着他的步伐来来去去，却一直徘徊在宫门外，不曾进到宫门里。
忽见一行宫女从远至近，为首是明玉，手里提着一只红木食盒，似乎刚刚去御茶坊替主子拿夜宵归来，抬头一见弘历，忙行了个礼要走，弘历不说话，李玉却恼了：“你这什么规矩，看见皇上来了，还不请你家主子相迎？”
明玉低眉顺眼道：“主子说，皇上肯定过门不入，她就不白费力气了。”
弘历原有些踌躇于进与不进，如今受她激将，反而脸色一沉，下定决心：“她又自作聪明！”
说完，再不犹豫，抬脚朝寝殿方向走去。
背后，明玉微不可查翘了翘嘴角，耳畔冷不丁响起李玉的声音，慢条斯理：“你家主子又算计皇上吧？”
明玉忙收敛起脸上那一抹笑，状似无辜道：“瞧李总管说的，我家主子可是实话实说！”
“装，你接着装。”李玉啧啧两声，“不过我可告诉你，皇上心里窝着火呢，就算令 嫔引来了皇上，也未必是好事！”
明玉一愣，望向寝殿方向，满目担忧。
寝宫们一开一关，将太监宫女们关在门外。
“令嫔。”弘历望着迎面走来的那人，“你这是什么打扮？”
魏璎珞朝他款款而来，身上竟仍旧是白天那身沽酒女的衣裳，绿蚁新醅酒的裙色，云鬓上斜插一根木簪，右手一抬，指头上勾着一只小小的白玉酒壶。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魏璎珞转动着手指头，酒壶随之叮叮咚咚地响，“客官今晚想喝什么酒。”
弘历不接她的酒，也不接她的话，似一个走错店的客人，仿佛下一脚就会离开此地，离她而去。
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一身民女打扮，最多只能让他惊艳一瞬，一句江南小调，最多只能将他引来，魏璎珞心知肚明，两者作用有限，皆不能让他回心转意，想要冰释前嫌……
——唯看她接下来的表演。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赃物
魏璎珞将白玉酒壶提到自己嘴边，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在弘历皱眉之际，忽然身子一扭，声音又娇又作：“皇上，嫔妾一心一意待您，您却看上那只狐狸精，把嫔妾丢在一边，嫔妾一时想不开，才会故意针对她！哪怕嫔妾千万个不好，也是因为爱您呀！”
那副模样，那副做派，那告状时的语气动作，竟与小嘉嫔如出一辙！
弘历正目瞪口呆，魏璎珞忽丢了手中酒壶，举止间也没了先前的矫揉造作，缓缓踱到花瓶旁，素手摘一朵兰花，别在面前轻嗅，静美如闺阁千金。
……俨然是纯贵妃的模样。
“令嫔和富察大人从前便熟识，不过偶然撞见，说上两句话罢了。”她神色温柔，竟连声音也变得与对方三分相似，“就算真有私情，也都是过去的事儿啦，如今令嫔入了宫，往事便成了过眼云烟。皇上，臣妾相信令嫔，绝不是那种红杏出墙，不知廉耻的女人。”
“魏璎珞……”弘历又惊又疑地看着她，“你到底在干什么？”
魏璎珞将花重新插回到瓶中，然后回到弘历身旁，随她一步步走来，她一点一点从纯贵妃变成了继后，恭恭敬敬，端庄贤淑道：“请皇上放心，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定会严查背后传播谣言之人，还令嫔一个清白。”
弘历忍不住将她一把拉过来，盯她良久，目光里半是疑惑半是猜疑。
“你入宫不久，对她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熟悉。”他缓缓道，“听你刚才所言，仿佛亲耳听见她们说了什么似的。”
他疑心魏璎珞收买了其他宫的宫人，甚至收买了自己身边的宫人。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魏璎珞若真有这么手眼通天，那自己压根撞不见她御花园里，私会傅恒那一幕，只怕早早就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让她避开自己，也就没有之后这样多的事了。
果见魏璎珞得意一笑，大大方方往他腿上一坐，歪着头与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女人最了解女人。”
敌人最了解敌人——弘历心里替她补了后头一句，面上极平静：“你知道他们背后如何议论你，还敢和富察傅恒在花园相见？”
来了！
魏璎珞精神一振，晓得今晚的戏肉来了。
他的平静不过是表面平静，如果他真能平静面对这件事，就不会这么多天避而不见。
偏魏璎珞又不能主动提这事，一提，他心里的刺反而要扎的更深，只有千方百计，让他自己主动提起，方能得一个化解的机会。
“我走或不走，又有什么区别呢？”魏璎珞耸耸肩，满不在乎似的答，“若我掉头便走，那她们又得说啦，哎呦那个令嫔啊，一见到富察大人转身便走，真是做贼心虚呢！”
弘历笑了起来。
倘若她真的满不在乎，就不会在江南市上出现，就不会穿上这身衣裳，就不会操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对他说什么：“这位客人，要喝酒吗？桑落、新丰、菊花、竹叶青， 还有女儿红，客人要哪一种？”
“皇上，流言惑众，三人成虎。”果然，她很快收敛起身上的满不在乎，认真看着他，“嫔妾希望，您能在给我宠爱的同时，多给我一点信任。否则，纵我一身铁骨，也要被她们的唾沫消磨成渣呀！”
弘历其实早已气消了一半。
毕竟，比起她与傅恒的私下见面，他更气的是她对自己的满不在乎。
如今见她这样在乎自己，便心满意足，如同一头被人揉着下巴肉的吊睛猛虎，双眼一眯，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后宫之中，属你心眼最多，总是来撩拨朕……”
魏璎珞也笑了起来，先前的酒壶就搁在他们身旁的矮桌上，她重又将酒壶拿过来，朝他晃了晃，吴侬软语，巧笑倩兮：“那这位客人，这壶酒你到底喝不喝呀？”
“什么酒？”弘历笑问，“桑落、新丰、菊花、竹叶青，还是女儿红？”
“都不是，这酒的名字……叫做璎珞。”魏璎珞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然后吻了过去。
一味名叫璎珞的酒水，顺着她的唇，渡进他的喉咙，润了他的心。
芙蓉帐暖，夜至天明。
魏璎珞重得圣宠的消息传遍各宫，当中最为恼怒的当属纯贵妃。
“不但皇后来借花献佛，如今连魏璎珞也来借我的东风！”纯贵妃咬了口指甲，显然已经知道魏璎珞扮成酒娘，将弘历吸引过去的事。
“娘娘息怒，当务之急，还是先做好捐赠一事。”玉壶在一旁劝慰。
“不错，以色侍人只是一时，名声才是长远的事。”纯贵妃看了眼不远处熟睡的六阿哥，目光一柔，“不为本宫，也要为六阿哥积些好名声，才能一图以后……”
虽然捐赠财物一事是继后提出来的，但江南市到底是纯贵妃首创的，她很快将这差事揽了过来，辛苦操劳了三个月，终于有了成效。这日雪覆京城，一顶顶油纸伞撑在贵人头上，从上往下看，如五颜六色盛开的花。
“太后。”纯贵妃搀扶着太后，笑道，“这三个月来，各宫捐赠的财物都已到位，不少福晋、命妇闻听消息，也都慷慨解囊，宫市先在紫禁城内摆一日，参与的便是大臣和宫人，待神武门外筹备好了，宫市便会移出去，对商人百姓开放，到时候募集的钱财，一律捐赠出去。”
太后笑着点头。
继后也笑：“太后，纯贵妃早早拿出了具体的章程，只待皇上看过便可施行。将来神武门外每月逢四开市，陈列百货，听凭交易，内务府库存旧物不用运去别处，在这儿直接出仓，所得货款可补贴用度，亦可全部捐赠。”
纯贵妃还不忘讨太后喜欢，道：“太后有兴致的时候，也可去宫市逛逛，全当考镜商贾之情。当然，这不过是臣妾结合明市的情景，给出的一个设想，若太后觉得哪里不妥，臣妾立刻改过。”
太后拍拍她的手：“纯贵妃，这些想法很好，我非常喜欢，你费心了。”
纯贵妃嫣然一笑：“太后您瞧，前头有个古玩摊，卖宣德年间的铜器，内务府今年新制的珐琅，一起去瞧瞧吧。”
太后原本笑容满面，却在看见古玩摊时凝住了。身旁的刘姑姑上前一看，惊道：“太后，这是寿康宫丢失的东西呀！”
她上前翻捡起来，不一会就翻捡出好多东西：“您瞧，这枚玉扳指，这只青玉如意，还有这支花卉唾壶……不都是从前寿康宫的旧物吗？好端端的不翼而飞，整个紫禁城都查遍了，就是不见踪影，如今竟然在宫市上出现了！”
“啊呀！”人群中，明玉忽然挤出来，大呼小叫，“主子，这不是您丢失的绣花褡裢吗？”
宫人们本是看热闹，听她这样一说，也纷纷上前，结果你一个，我一个，竟也翻出了不少失物。
“什么宫市，分明是个贼窝啊！”小嘉嫔撇撇嘴，她也在摊子上寻到了一副失窃的东珠坠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打击情敌的机会，“咱们宫里丢的东西，全都到宫市来出售，这得到的钱还用来贴补宫里亏空，呵，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这么一口黑锅扣在头上，纯贵妃汗都出来了，跪在太后面前道：“太后，一定是有人知道宫市开了，特意将这些珠宝混迹其中，借机出售，臣妾真的不知啊！”
小嘉嫔翻了个白眼：“说得轻巧，宫里的太监们手脚不干净，背后有条庞大的利益链，如何运送，怎么避开人的耳目，怎么销赃，最后又如何分成，全都是一套一套的，谁知纯贵妃是不是收了人家好处，成了其中的一环！”
纯贵妃脸色大变，忙为自己分辨道：“太后，臣妾是真的不知情，万没想到那些下作的东西敢借着宫市销赃，臣妾一定严查来源，请太后恕罪！”
好好一件善事，如今完全变了味，太后心里一阵腻味，神色淡淡道：“我倦了，先回宫去吧。”
众人恭送了太后离开，继后负手走到纯贵妃身旁，叹道：“纯贵妃，你办事也太不当心了，好端端的宫市竟然混入了赃物，太后明察秋毫，自然知道与你无关，但事情传扬出去，人人都会说你借着宫市销赃，这名声可真是太难听了。本宫希望，你好好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揽来的差事，费了那么多功夫，甚至还贴进去那么多钱，岂料却换来这个结果，纯贵妃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只能应道：“……是。”
锦上添花少，落井下石多，这样好的机会，嫔妃们如何会放过，无论宫里有没有丢东西，无论丢的是不是自己宫里的东西，都纷纷过来指认。
魏璎珞从来不是个善桩，更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她自也凑了过来，对着摊子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延禧宫的， 我可不像别人财大气粗，穷得很呢，还是得把这些宝贝拿回去！”
纯贵妃目光极冷，有人在陷害她，故意在宫市上埋赃，以抹杀她的功劳。
是谁干的，纯贵妃最怀疑的，就是魏璎珞！
“魏璎珞！”纯贵妃眼带怨恨，试探道，“你好本事！”
魏璎珞眨了眨眼，滴水不漏的回道：“贵妃娘娘在说什么呀，物归原主而已，你怎么这么生气？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贵妃庇护了偷盗的太监？不不不，贵妃娘娘是苏州才女，钱财如此肮脏，你自然不沾分毫，别人不信你，我信你呀！”
这话听着耳熟，仔细一想，俨然就是纯贵妃先前劝说弘历的那段——“令嫔和富察大人从前便熟识，不过偶然撞见，说上两句话罢了。就算真有私情，也都是过去的事儿啦，如今令嫔入了宫，往事便成了过眼云烟。皇上，臣妾相信令嫔，绝不是那种红杏出墙，不知廉耻的女人。”
含沙射影，似信不信。
纯贵妃盯着她半天，突然笑了：“好！好！来人，帮令嫔把她的东西都搬回去，一件都不准落下！”
浩浩荡荡，一件件赃物物归原主，重又回到了延禧宫。
随手把玩着一条绣花褡裢，魏璎珞看着跪在眼前的小太监，似笑非笑道：“小全子，你办得很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破镜欲重圆
小全子是个惯偷。
赃物如何运出去，运出去之后，又要在何处销账，他再清楚不过。
能卖，自然也就能买。
纯贵妃绝想不到，宫市上的那些赃物，有一样算一样，全是魏璎珞托小全子从宫外给买回来的。
“奴才不敢居功。”小全子跪在地上赔笑道：“奴才只会跑跑腿，主意都是主子想出来的，真是妙啊，一招移花接木，打得纯贵妃措手不及！”
魏璎珞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绣花褡裢丢给他：“赏你的。”
小全子大喜过望，他若不爱财，也不会做出先前那些事，当即抬手接了，千恩万谢：“多谢主子恩典！从今以后，奴才上刀山……”
“又是上刀山下油锅那一套说辞？”明玉瘪瘪嘴，“你不腻，我们娘娘也听腻了。”
小全子一楞，正要换一番说辞，结果一抬头，就见魏璎珞似笑非笑看着他，别有深意道：“本宫记性很好，你说过一次，本宫永远都记得，如果以后你说记不得了……本宫也会让你记起来。”
小全子忽觉背上一凉，将额头磕在地上，哆哆嗦嗦应道：“是，奴才，奴才不敢忘。”
魏璎珞挥挥手，让他下去。
人一走，明玉就再不掩饰，兴高采烈道：“璎珞，晌午你没瞧见纯贵妃的脸色，看到有赃物的瞬间变得煞白，哈，被太后诘问的时候，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可真是解气！”
魏璎珞微微一笑，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暗含杀机：“那遍布紫禁城的流言是谁放出来的？除了小嘉嫔，还有她在推波助澜，我自然也要让她好好尝一尝，这人前人后被人议论的滋味。”
散播谣言这种事，纯贵妃能做，魏璎珞自然也能做。
况且此事也不算谣言，那么多双眼睛看见，那么多双耳朵听见，只需稍稍推波助澜一下，便能传得人尽皆知。
“混账！”
钟粹宫里，一张古琴从桌上推下来，弦断音绝，纯贵妃浑身发抖道：“本来精心准备要讨太后欢心，如此一来，别说有功，不记过就万幸了！”
“哇……”六阿哥正在旁边玩，被她一吓，忍不住皱着鼻子哭了起来。
玉壶忙让乳母将六阿哥抱下去，然后上前安慰：“娘娘息怒……”
“息什么怒！”纯贵妃又将一盒棋子推到地上，棋子如雨，打在地上滴滴答答，她的眼泪也滴滴答答，“如今人人都说，太监们私下里用我筹备的宫市来销赃，说不准里头有什么猫腻，我多年的好名声，一朝都丧尽了！”
“娘娘莫急。”玉壶忙道，“太后和皇上还是相信您的，只是面子上过不去，等再过一阵子，风头过去也就好了！”
“魏璎珞从前就爱横冲直撞的，去圆明园呆了两年，开始耍阴招了！”纯贵妃冷笑，“一开始是扮作沽酒女，穿一身不成体统的衣裳去勾引皇上，再来就是在江南市里……仔细想想，要不是明玉那一声，不会喊来那么多人。”
纯贵妃捂了捂心口，竟是气得心肝发疼。
除了疼，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惶恐。
“此人留不得了。”纯贵妃沉下声道，“明玉一定将七阿哥的死因告诉了她，绝不能让她再得宠下去，否则这宫里……再也没有本宫与六阿哥的立足之地。”
“娘娘是想……”玉壶若有所觉。
“三日后，就是先皇后的忌日，魏璎珞一定会去长春宫悼念，想必富察傅恒也会去。”纯贵妃忽然转头看她，目光诡异，压低声音道，“本宫忍不住想，这么好的机会，这两人会不会又约在一处见面呢？”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傅恒尚不知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酝酿，他正翻箱倒柜，几乎将整个书房给翻过来。
“少爷。”青莲立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茶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您在找什么？”
“香囊。”傅恒头也不回，继续翻动眼前的箱子，“我的香囊呢？”
一只略显陈旧的香囊递到他脸颊边，青莲拿着香囊，有些忐忑不安的说，“少爷，您先前换衣服的时候掉下来了，奴才瞧见脏了，便拿去清洗了一下……”
傅恒一把夺过香囊，总是温文尔雅的面孔，第一次变得这样冷厉：“以后不要乱碰我的东西！”
他将香囊重新放回衣里，贴近胸口的位置，珍而重之的模样，就仿佛刚刚放回去的不是香囊，而是他的心脏。
“……好了。”傅恒转过头，对青莲淡淡道，“你出去吧。”
有些人喜欢将自己的悲伤展示给别人看，也有的人喜欢藏起来独自悲伤。
傅恒是后一种人。
斥退青莲之后，他独自坐在窗户旁，将香囊摸出来看，一看就是一个时辰，直到身后的书柜忽然传来一个响声，他猛然回头：“谁？”
那书柜立刻又不动了。
傅恒长身而起，右手搭在腰间佩剑上，利剑出鞘，一片雪光。
他一步步走向衣柜，一愣过后，归剑于鞘，转头喊道：“管家！管家！”
门扉开了，管家快步而入：“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傅恒抬手朝前一指，只见书柜与墙壁的缝隙间，藏着一个小小孩童，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竟是福康安。
“小少爷怎么会在这儿？”傅恒问道。
“啊呀，小少爷，可算找着你了！”管家见了他，也是满目惊讶，“少夫人都快急疯了，正满院子找你呢！”
一边说，他一边过去抱福康安，岂料福康安仗着自己身体小，一个劲儿往缝隙里头躲，就是不肯让他碰一下。
琢磨着这孩子可能认生，傅恒便吩咐道：“你去告诉乳母，叫她来把孩子带回去。”
管家：“是。”
管家匆匆走了，屋子里只留下这父子两个。
傅恒知道这孩子的底细，可以不恨他，却也无论如何也喜欢不来他，便如往常一样，对他视而不见，径自回书桌旁看书去了，没一会儿，忽然低头一看。
——一只小手扯着他的衣角。
顺着那只小手，傅恒慢慢看向那张略带期望的小脸。
“你想要什么？”傅恒问。
这孩子转头看了眼桌子，上面是青莲先前送进来的那盘茶点，豆绿色的糕点色泽鲜艳，如同枝头新发的嫩叶，捏成一只只小团，精致又可爱。
“想吃自己拿。”傅恒道。
这孩子倒也规矩，得他允许，才伸手去拿，只是桌子太高，他个子又太矮，努力踮起脚尖，却半天也够不着上头的糕点。
傅恒无奈一叹，伸手将他抱在膝上，拿了一块绿豆糕喂给他吃。
吃到一半，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尔晴匆匆而入，一见这一幕，二话不说冲过来，将吃剩一半的绿豆糕从福康安嘴边拍落，然后紧紧将这孩子抱在怀里，怒道：“富察傅恒，你想干什么？”
傅恒淡淡道：“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尔晴扫了眼地上那半块绿豆糕，猜忌之色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傅恒原以为自己对她以及够失望了，没想到她还能让自己更失望一点。自嘲一笑道：“我不是你，不会伤害无辜生命，更不会把孩子当做复仇的工具。”
尔晴的面色有些不自然。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刚刚的确起了疑心，怀疑是傅恒悄悄将人抱走，又悄悄在糕点里下手脚，以铲除福康安这“孽种”。
但傅恒终究是傅恒，他不是别人，更不可能是尔晴这种人。
“喜塔腊尔晴，既然做了母亲，就应该负起责任，不要任孩子乱跑。”傅恒起身朝门外走去，他厌恶尔晴，甚至已经到了难以忍受跟对方共处一室的地步。
就仿佛随着她的呼吸，空气都会变得浑浊难闻起来。
“爹。”
脚步一顿，傅恒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福康安抱着母亲的脖子，眼睛却笔直看向他，里面充满天真与孺慕。
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傅恒终是一扭头，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身后，杜鹃悄悄靠近尔晴，低声道：“少夫人，您看少爷对小少爷多好呀，您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尔晴抱着福康安的手僵了僵，自是不可能将真相说出来，只随口敷衍：“没什么。”
“少夫人。”杜鹃苦口婆心地劝，“少爷性子好，家世好，如今又立下战功，身居高位，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您，怎么您身在福中不知福，处处和少爷生气呢？ 就算有千百种误会，看在小少爷的份上，也该早早化解了！”
你懂什么？尔晴心想：正是有这个孩子，我们之间的恩怨才永远无法化解。
杜鹃不知当中内情，真当这两口子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出不痛快，这主子过得不安身，当下人的自也过得如履薄冰，若能让他们重归于好，对他们对所有人都好，于是继续劝起来。
“您可好好想清楚，那些想把妹妹女儿塞进府里的人还少吗？”杜鹃举了好几个例子，然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继续僵持下去，不就是给别人腾地方？一辈子那么长，您和少爷就这样互相怨恨地过吗？”
尔晴听了这话，终于犹豫起来。
她心里有福康安，更有她自己。
千方百计得来的地位，万般坚信得来的富贵，怎可能拱手让人？
“以前他一心惦记惦记着魏璎珞，从不把我放在心里，如今魏璎珞已成了令嫔，两人再无可能，他的余生注定要跟魏璎珞之外的女人过的，我何苦与他继续僵持？”尔晴暗下决心，“就像杜鹃说的，再僵下去，等于把他往别人怀里推，啧！我喜塔腊尔晴，可不当这样的傻子！”
是夜，傅恒回到书斋内。
他久不与尔晴同睡，一直宿在书斋内，故斋中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落着一层素白色帐子，朴素的就如同他本人。
他坐在床沿，正弯腰要脱靴子，身后帐中，忽慢悠悠伸出一双手，环住他的腰。
受此一惊，傅恒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只脚穿着靴子，另外一只脚光着，右手搭在腰间佩剑上，沉声问道：“谁？”
修长手指慢慢拨开帐子，露出尔晴曼妙的身躯来，她身上竟只穿了一件肚兜，白生生的肉露在外头，垂下一头青丝，对他娇媚一笑：“是我。”
傅恒不想问她为何在这里，从她现下的打扮，她微笑的模样，他就可以猜测到一二，忍着心下的恶心，他冷冷道：“出去！”
“傅恒！”尔晴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对他哀戚道，“我知道错了！”
傅恒懒得听她解释，因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解释，最后皆成谎言。
“你不走，我走。”傅恒当机立断转过身，重新穿上靴子，往门外走去。
“等等！”尔晴急了，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追过来，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也不管他愿不愿听，急匆匆解释道，“我知道错了，是我错了！从前是我想不明白，这三年多来，你在战场上，我嘴里怨恨，心里却一直等着，盼着！我希望你早日归来，哪怕明知道你恨透了我！”
傅恒一言不发，一只手搭在她的手指上，然后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男女之间本就力气悬殊，更何况傅恒是个武将，尔晴的手指很快就被他掰开，见力气留不住他，尔晴索性放开手，跑到他面前，试图用眼泪打动他。
“傅恒，是你先伤了我的心，我才一时想不开，用那事报复了你。”将往事轻描淡写的揭过，尔晴含泪对他道，“咱们两个都有错，也就别再纠结过去，一起想想将来，好吗？我跟你保证，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折腾了，再也不闹了，我一心做富察家的儿媳，做你的好妻子！”
“好儿媳？好妻子？”傅恒忍不住嘲讽道。
“是！我会操持家务，孝顺父母，再不出去应酬，也不向祖父传递消息，只要你说，我什么都肯做！”尔晴就当听不见他话里的嘲讽，一个劲的承诺，最后低了低头，含羞带怯道，“……我还可以给你生个真正属于你的儿子，好不好？”
傅恒笑了起来。
尔晴先是一喜，以为对方被自己的花言巧语给说动了，但很快，喜色就一点点从她脸上褪去。
“喜塔腊尔晴。”傅恒笑着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尔晴闻言一愣。
“当你恼火的时候，要把所有人拉入痛苦的深渊，当你感到后悔，又想轻而易举地弥补。”傅恒仍在笑，“你总是这样，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觉得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错，然后理所应当的报复别人，又理所应当的原谅自己。”
他脸上的笑容让尔晴有些面红耳赤。
因为他说得对，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哪怕她嘴里说着反省的话，她仍旧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一切都是傅恒的错，一切都是魏璎珞的错，甚至连皇后都有错，只她一个是可怜无辜，受人欺负……也理应得到最好的补偿的。
“也别再说什么好儿媳，好妻子之类的话了。”傅恒慢慢收敛起笑容，淡淡道，“从你做下那件事起，你就不再是富察傅恒的妻子了。”
剑仍在他的鞘中，情已被他斩断。
尔晴朝他的背影追了两步，想起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肚兜，怕给下人瞧见，不得不抱着胳膊退了回来，贝齿一咬，满脸不甘地喃喃：“不，我不管，我会让你原谅我，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眷旧
这偌大一个富察府，竟没他一个落脚之地。
傅恒在屋外转了转，不能回书房，又不愿回他与尔晴的新房，临时叫管家安排睡处，又怕惊动了父母，闹得家宅不安，默默转悠许久，最后转进了花园里。
头上孤月一轮，傅恒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呆呆看着夜空出神。
直至一袭披风落在他肩头。
“少爷。”青莲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夜深了，小心身体。”
傅恒没有回头，他仍望着头顶孤月，问：“青莲，你认为我错了吗？”
青莲是个温柔似水的好姑娘，她不会主动去问，但若是他肯说，她便愿意静立在他身侧，侧耳倾听。
“三年过去了。”傅恒叹道，“她已经成了皇上的女人，可我依旧念念不忘。”
这事本是一桩秘密，但尔晴与他吵得久了，秘密渐渐不再是秘密，总有一两个心腹知道内情。青莲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傅恒的心腹，但先前她险些在尔晴手里毁容，得傅恒出手才留得一命，也就间接知道了当中内情。
知道他话里的“她”……乃是今上最为宠爱的令嫔。
“少爷。”青莲想了想，轻轻道，“您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
傅恒只是心里太过痛苦，所以想要找个事后能够守口如瓶的人倾诉，却不料对方竟说出这样一句话，当即回头望着她，楞道：“活在过去？”
青莲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奴才没有见过令嫔娘娘，但她在短短半年就青云直上，说明是个识时务的人。这样的人，通常都是聪明人，知道过去不可追忆，只会一直向前看。”
想起魏璎珞对他的视而不见，想起两人的擦肩而过，傅恒苦笑道：“你说得对，璎珞是个永远只向前看的人。”
见了他脸上的苦笑，青莲心中一疼，虽然没见过那位令嫔娘娘，此时此刻，却不由得对她升出一股怨愤来。世上男人虽多，如少爷这般的却少，保不齐寻遍山河万里就这一个，为何要让这样一个钟情不二的男子露出这样凄楚的笑容？
“这样的聪明人，往往是无情的，因为过去的一切美好，都会被他们丢弃。”因心中有了成见，说出来的话便不再客气，青莲略略一顿，补了一句，“不仅仅是回忆，还有人。”
傅恒的笑容顿时变得更苦：“这样说来，我是被她丢弃的人吗？”
“不。”青莲摇了摇头：“是少爷您总是执着于过去，自己把自己困在一个叫过去的梦里，那个梦里……有您用旧的砚台，有您翻破的兵书，有您一直爱着的女子，旧梦太美，您迟迟不肯醒过来。”
傅恒闻言一愣。
正如青莲所说，他是一个极为恋旧的人。
在他的小小书斋里，仿佛一番天地，旧时的衣裳，看旧的兵书，以及缺了一角的砚台，都留在他的天地中，不曾丢弃过。
最后连那个人，也一直放在心里，久久不肯释怀。
“如果仅仅是恋旧，其实并不碍事，但少爷对自己的要求又太高，高到几近苛刻的地步。”话都已经说出口了，青莲索性竹筒倒豆子一样，将剩下的心里话也说了出来，“奴才听闻，少爷在行军途中，一路长途跋涉，鞍马劳顿，可为了商定军务，条陈上奏，常常彻夜不眠，连皇上都下了圣旨，戌刻后便强行收走您的奏折，不许您再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少爷……您对事，对己都如此苛刻，更何况是对感情？”
傅恒沉默片刻，叹：“青莲，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忙于军务，奋不顾身，一半是为了国，一半是为了己，那时候他心里还存了一丝念想，想着要凭借自己的赫赫军功，将她从圆明园里赎出来……
等到功成名就，等他载着满身荣耀回到紫禁城，才发现一切已成空。
一个是君王之妃，一个是君王之臣，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回到家里，又是一个那样的妻子，还有一个那种出身的孩子，此生他还能追求什么呢？也只能一头扎进军务中，以无穷无尽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好让自己能够短暂的忘记一切，忘记她……
青莲却不是这么想的，听了傅恒的话，她急切否认：“不，不管别人怎么说，在青莲心里，您就是世上最好的少爷！”
显是为了安慰傅恒，一不留神，就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傅恒缓缓转开了眼，避开了她那灼热的视线，故作平淡道：“明日便是姐姐的祭辰了，你去替我准备一下吧。”
青莲还有许多话想要与他说，被他这样一大段，便如剪刀往情丝上一剪，顿时沉默了下来，良久才低头道：“是。”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半路，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少爷，起风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傅恒没有应她，甚至连肩上的披风都解了下来，叠放在身旁的石桌上，独自一人孤坐月下，那素白月光洒在他肩头发上，如同白色的雪。
青莲看得心中一悲，忍不住心想：连这样一个人都能毫不留情的舍弃，令嫔……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第二日，长春宫。
荒废叙旧的长春宫，又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宫女太监来来去去，将灵堂收拾得干净整洁，先皇后的画像前，傅恒将手中的三根香插进香炉内。
白烟袅袅，飘过画像。
“姐姐。”傅恒望着画像中的面孔，心道，“你是不是早料到我会有今日？”
斯人已去，有许多话想要与她说，最后却只能埋在心里，永远说不出口。
傅恒难掩悲色的从正殿出来，冷不丁对面过来一个人，也不知怎么走路的，直直撞在傅恒身上，手中满满一盆祭肉，尽数洒在傅恒身上。
年长宫女恼火道：“你怎么端的祭肉，竟泼了富察大人一身！”
那莽撞人忙往地上一跪：“奴才罪该万死，富察大人恕罪！”
傅恒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
一盆祭肉连汤带水，全洒在自己胸口，如今正不住往下淌，发出一股油腻的气味，令傅恒忍不住眉头直皱。
他是要去养心殿的，这样过去属于殿前失仪，但看看跪在地上的人……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
“哎，富察大人，这孩子是刚进宫的，什么都不懂。”年长宫女作势要打，“看我怎么教训你！”
“算了。”傅恒开口阻止道，“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必计较了。”
年长宫女这才收住手，有些忐忑地看着他：“富察大人，如今您这一身怎么去见皇上，不如奴才替您清洗一下，好不好？ ”
傅恒皱眉道：“我急着要去养心殿……”
“您换下衣裳给奴才，只清洗脏污的这一块，用铁熨斗熨烫，很快就会好的！”年长宫女急着将功赎罪。
却不是为自己恕罪，而是为那小太监恕罪。
包括先前要打他，表面上是为傅恒出气，实则是为傅恒消气，免得这位皇上面前的宠臣亲自下令处置他，那不死也脱层皮。
傅恒看出了这点，也就没再一味拒绝，反正这身衣裳穿着也难受，索性点了点头。
年长宫女这才松了口气，一边请他去偏殿，一边回头教训那小太监：“做事毛毛躁躁的，还敢打翻先皇后的祭品，回头再收拾你！”
小太监连连认错，最后小声道：“翡翠姐姐，让奴才去熨吧，也好将功折罪。”
翡翠冷哼：“知道错就好，还不过来！”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将傅恒脱下的衣裳清洗熨好，再由那小太监双手捧着，送到了偏殿外，年长宫女原想进去伺候他更衣，却被傅恒给拒了，衣服递进去，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最后门扉一开，玉人一般的傅恒立在门后。
两人低眉顺眼，立在道路一旁，恭送他离开。
黑色官靴走到小太监面前时，却停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心中一跳，忙回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小路子。”
“小路子。”傅恒并不是要问他的罪，而是淡淡嘱咐道，“打碎先皇后祭品，是要杀头的罪过，今天发生的事，不要再传扬出去了。”
小路子实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傅恒的脸是冷的，说出来的话却是烫的：“在宫里做事，一定要多加小心，一旦出了事，没人会把你当成孩子，懂了吗？”
小路子又忐忑又内疚，呐呐半天才道：“是，谢富察大人。”
嘱咐完他，傅恒正要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等等。”
傅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怎会在此，即便真的在此，又怎会叫住他？
直至一阵香风自他身侧飘过，魏璎珞直接绕到他面前，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然后对明玉道：“你去门外守着吧。”
嫔妃与外臣居然私下见面，年长宫女早已垂下头去，也不必他们开口，就拉着小路子离开，明玉充满警告意味地瞪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不要节外生枝，然后叹口气，守在了门口。
偏殿内，一片寂静。
好不容易两人独处，傅恒心里头有一堆话想要与她说，临到开口，却突然哑了嗓子。
最后是魏璎珞先开的口，她问：“为何还不离开京城？”
傅恒又不是文臣，他一个武将，功名更多是马上来取，久留京城，对他而言并没什么好处，倒不如早早回去兵营，经营他的权利与势力。
只是她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解内情的人看来，倒像是在嫌弃傅恒，一心想要逼他走。
“璎珞。”傅恒叹了口气，“我回去以后，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觉得你入宫……另有目的。”
魏璎珞一楞，好笑道：“目的？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傅恒不答，只缓缓别过脸。
魏璎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雪白墙壁上，挂着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那是……皇后的遗相。
魏璎珞心中猛然一跳，面上故作镇定：“傅恒，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是在圆明园呆够了，不想再做低人一等的宫女，更不愿一生为奴为婢！”
傅恒却似没听见她的话，他盯着遗像，喃喃自语似地：“两个可能。第一，姐姐的死有蹊跷……”
“先皇后是自尽的！”不等他说完，魏璎珞就大声打断，“与旁人无关！”
所以你不要去查！不要掺和进来！不要冒生命危险！
“第二……”傅恒缓缓转过头来，哀戚地看着她，“你恨我。”

第一百三十四章 幽会
恨？
魏璎珞迅速别过脸去，像避开他，又像避开自己的感情：“我没有！”
“我许诺要娶你为妻，最后却娶了喜塔腊氏。”傅恒苦涩道，“依你的个性，一生都不会原谅我。”
“……傅恒，你真是太自以为是了。”魏璎珞似终于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缓缓转过脸来，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道，“有爱才有恨，我已经不爱你了，自然也就不恨你了。”
比起被她这样平淡的应对，傅恒倒宁愿被她破口大骂一顿。
“……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吧？”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陈诉自己的结果，笑容苦涩，“这……我真是咎由自取。”
恨自己当年太年轻，轻易就信了尔晴的话，恨自己当年太犹豫，明明可以当场问她的话，偏要等到从战场上回来再说。
一步错，步步错，直至最后，两人分道扬镳，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这两条道路，只怕此生再无交叉的机会。
这份感情沉甸甸地压在魏璎珞肩头，她有些喘不过气了。
被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男子无怨无悔的恋着，换了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只会满心欢喜，而魏璎珞却觉得苦闷烦躁。
有些话，错过就不要再说，有些人，错过了就不要再见，否则只会徒增烦恼。魏璎珞深吸一口气：“富察傅恒，你不属于紫禁城，这里满是陷阱算计，你属于战场，可以建功立业，一展平生抱负，走吧，你立刻就走！”
这后宫，究竟是女人的战场，他一个外臣，即便知道了真相，恐也不是那群女人的对手。
皇后的仇，终究得她来报！
“可是，璎珞……”傅恒望着她，“我不放心你。”
“够了！”魏璎珞厉声打断他。
“我留下来，至少能看见你。”傅恒温柔道，“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够为你做点什么。”
有些情，错过了依旧难忘，有些事，错过了一直后悔。傅恒一直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就那样不声不响的离开，如果他再关心她一些，或许她就不会孤身入宫，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成为弘历的妃子……
他们二人……也就不会有如今这样遗憾的结局。
“富察傅恒！”魏璎珞忍不住连名带姓的喊他，“我再说一遍，够了！”
她更加下定决心，决不能让他知道真相，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成妃的目的，否则他现在就已经这般情难自禁，知道真相过后……
好在傅恒自制力极强，纵深情似海，但到底不会越雷池半步，仍旧与她保持君君臣臣的距离，只有目光温柔如旧，对她道：“不论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姐姐真心希望你幸福。”
魏璎珞一楞。
“放你自由，让你幸福，是姐姐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傅恒又看了眼墙上遗像，“你要时刻记住这一点，不要为了任何人牺牲，为了你自己，一定要过得快乐！遇到任何困难，不要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抗，告诉我，无论我身处何地，一定过来帮你……”
话音未落，忽闻哐当一声，房门猛地被人推开了。
明玉脸色苍白的立在门口，想要进来，却被两个太监给拦住。
下令的人是弘历，他立在门前，阴沉沉地看着屋内二人。
“皇上，你瞧这二人。”随他一同来悼念的是小嘉嫔，她目光轻蔑地扫来，“从前在长春宫的时候便黏黏糊糊，如今令嫔当了 妃子，竟然还不死心，又搅合到一块儿了！”
“嘉嫔娘娘，请您不要胡言。”明玉从两名太监手中挣出来，“今日是先皇后的忌日，令嫔曾服侍过先皇后，这是偶然撞上了！”
“世上哪儿有这么多偶然，还不是早有预谋。”小嘉嫔嗤了一声，对弘历添油加醋道，“皇上，今天是先皇后的忌日，这两个人却选在这个地方幽会，非但恬不知耻，更是大不敬！”
“幽会？”魏璎珞望向她，“你是亲眼瞧见我们亲亲我我了吗，只是说两句话，就成了幽会？整个长春宫数十宫女太监，全是死人吗？”
她说的在理，就算要幽会，也不会选在这么一个人多眼杂的地方，但小嘉嫔根本不跟她讲道理，只嘻嘻一笑道：“你们就是算准了皇上心软，会相信这种鬼话，才选在这种时间地点！皇上，他们二人早有私情，今日都被捉个正着了，竟然还砌词狡辩，您可千万别相信！”
弘历盯着璎珞：“令嫔，除了偶然，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皇上！”傅恒没料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忙替她解释道，“今日是姐姐的忌日，我特意来祭奠，因意外耽搁了时间，才会和令嫔娘娘撞上，虽说了两句话，也不过都和先皇后有关……”
“朕没问你！”弘历厉声打断他，“朕在问她！魏璎珞，给朕一个解释！”
见他气势汹汹走来，似要对魏璎珞动手，傅恒一急，竟忘了自己的身份，挡在了面前，这更惹恼了弘历，想也不想一掌推去，傅恒后退几步，叮当一声，一根簪子从他腰间坠落。
不等他反应过来，小嘉嫔已经飞身而来，捡起簪子，大呼小叫道：“哎呀，这不是令嫔的簪子吗？”
那是一根纯金打造的簪子，簪头一朵栀子花，花开六瓣，层层叠叠，是弘历见她钟爱此花，特地让宫造处打造的，红蓝白紫，一共四枝，尽数送入延禧宫中，别无分号。
“还说是误会。”小嘉嫔略显得意，“连定情信物都有了，这才叫人赃并获，捉奸拿双！”
弘历握紧那根簪子，慢慢抬眼盯向魏璎珞，冷冷道：“魏璎珞，这就是你给朕的回答？”
明玉惊骇道：“皇上，这簪子是娘娘丢失之物，是有人故意诬陷，这是诬陷！”
傅恒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怕是陷入了一场阴谋算计之中，以自己的身手，不可能毫无察觉的任人放一根簪子在身上，只可能是……
“是那个小太监！”傅恒猛然回过神来，对弘历道，“刚才有一名太监端了祭品过来，撞了我一身，所以我脱下衣服更换，会给人可乘之机！皇上，还请将那个名叫小路子的太监唤来，一审便知！”
却不用人叫，一个瘦小身影飞快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弘历磕头如捣蒜：“皇上，奴才就是小路子，可奴才从没见过什么簪子！”
“你——”傅恒险些将剑抽出来，暗恨自己心软，结果不但害了自己，还害了魏璎珞。
弘历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看便要大发雷霆。魏璎珞忽然朝嘉嫔哈哈大笑起来：“嘉嫔，你这戏演得太拙劣，我都看不下去了……小全子，跪下！”
小全子一脸茫然，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叫到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只道过来跪下。
“说吧，是谁指使你偷那件东西的。”魏璎珞淡淡道，“你若是不说……我便将你交给纯贵妃。”
众人觉得奇怪，若要处置犯错的宫人，为何不是交到慎刑司，亦或者是交给皇后也成啊，交给纯贵妃是个什么道理？
只有小全子一个哆嗦，惊骇地看着她，心想：她都知道了。
魏璎珞冷冷看着他，她当然知道了，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小全子多半是被人给收买了，否则他什么不好偷，偏偏要偷个手帕，帕子这东西卖不了几个钱，却适合用来陷害人。
所以她从来没有信任过小全子，之所以留下他，是因为他还有用处。
——这个用处就是今天！今时！今刻！
“你想清楚，纯贵妃不是我。”魏璎珞盯着小全子，意有所指道，“她一定……会好好惩罚你的。”
让纯贵妃知道是你买回赃物，放在她的江南市上出售，她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全子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脸色一下子苍白的像个死人。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魏璎珞为何不追究他偷窃之罪，先前还暗暗窃喜，甚至以为对方软弱好欺，如今才知是个连环计。
一咬牙，比起同时得罪纯贵妃跟魏璎珞，他宁可得罪小嘉嫔，当即大声道：“是嘉嫔！一切都是嘉嫔指使的，她要奴才去盗令嫔娘娘的簪子，奴才虽偷了簪子，但从没想过要用簪子来污蔑令嫔娘娘，皇上饶命，令嫔饶命！”
小嘉嫔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这狗奴才竟这样简简单单就反了水，忙喊道：“胡说，你这是血口喷人！皇上，这小太监是延禧宫的人，他当然会帮着令嫔说话啊！”
现在不扳倒嘉嫔，日后必被她报复，小全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嘉嫔送给奴才的金子，全藏在奴才床下，经手人是她的大宫女兰儿，若皇上不信，只要严刑审问，一定全招了！”
兰儿是小嘉嫔从家里带来的旧人，小门小户出身，天生胆子就小，都不用严刑逼问，被眼前这场面一吓，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无异于自行招认。
千般算计万般算计，没想到居然败在这么一个胆小鬼身上，小嘉嫔恼怒不已，反手就是一个巴掌，但紧接着，弘历也给了她一个巴掌。
弘历冷冷看着她：“从即日起，嘉嫔幽居储秀宫，非朕命令，不得擅离！”
“皇上，不要啊！嫔妾知错了，嫔妾知道错了，不要关着嫔妾，求您不要！”小嘉嫔连滚带爬地抱住弘历的靴子，苦苦哀求，弘历却不理，一脚踢开她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哭啼不止的小嘉嫔，最后看向淡定笑着的魏璎珞，傅恒忽然之间全明白了。
——魏璎珞今天之所以要留他下来说话，只怕……是故意漏个破绽给小嘉嫔，好让她一脚踩进这陷阱。
“魏璎珞！”小嘉嫔此刻也反应过来，她披头散发的转过脸来，“你害我！”
魏璎珞呵了一声：“究竟是你害我，还是我害你？”
若无害人心，就不会踏进这个陷阱。
归根究底，魏璎珞之前压根不知道指使小全子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今天会踏进陷阱里的人是谁——直至小嘉嫔弯腰捡起那根簪子，开始对她栽赃陷害。
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呵，你以为自己赢了吗？”小嘉嫔恶狠狠对她笑道，“我告诉你，皇上是厌我，可他也没原谅你！你们幽 会是事实，他再也不会见你了！令嫔，我完了，你也讨不了好！”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求回报
小嘉嫔竟一语成谶，自忌日后，弘历不再踏足延禧宫，甚至不许旁人在他面前提起魏璎珞的名字。
明玉心里着急，特地带着厚礼去找了李玉，来来回回好几次，李玉终于漏了一点口风：“皇上还在生气呢。”
“李总管！”明玉急道，“明明是小嘉嫔陷害令嫔，怎么皇上还在生气？”
“陷害是真，从前富察大人求娶魏璎珞也是真呀！”李玉笑眯眯道。
明玉呐呐半天：“可，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皇上纳令嫔之前，不是也都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亲眼瞧见那两人站起一块儿，又是另一回事儿了。”李玉一边说，一边抖了抖手里的衣裳，意有所指道，“哎，多好的料子，多好的手工，但皇上穿过一次，就不想再穿了，只好收起来喽。”
连衣裳都只穿一次就换，更何况是女人。
明玉心事重重的回到延禧宫，一路行来，只觉得满目苍凉，院子里没人，耳房里没人，茶水间里没人，最后进了内殿，见魏璎珞喝口茶都得自己倒，气得冲了过来，一边为她倒茶，一边大叫道：“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明玉姑娘。”好不容易出来一个人，却是那个偷儿小全子，只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些人都被内务府差走了。有说钟粹宫要人修房顶的，有说承乾宫要清理内院的，还有御花园洒扫也缺人……”
明玉越听越火：“内务府各处都有人干活，怎么差遣起延禧宫的人了！”
“明玉姑娘，您还不明白吗？”小全子叹了口气，“主子受皇上冷眼，延禧宫没了指望，大家还不各谋出路？”
明玉闻言一呆，身旁，魏璎珞忽然问他：“你怎么不走？”
患难见真情，她与明玉倒是有真情在，这个偷儿又是怎么回事？
小全子扑通一声跪她面前：“奴才背叛了您，得罪了纯贵妃，又出卖了小嘉嫔，这样一个人，到哪儿都没有活路。所以，就算主子住冷宫，奴才也要奉陪到底。”
魏璎珞突然笑了：“你这个奴才，竟说得如此直白，真是有胆识！”
小全子：“主子夸奖，奴才愧不敢受。”
明玉却看不得他：“就算全宫奴才死绝了，主子也不会用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自己收拾东西，马上滚！”
小全子仍乖顺的跪在地上，头也不抬道：“主子，奴才是办错了事，但紫禁城就是紫禁城，捧高踩低、背叛倾轧是常事，经此一事，奴才小辫子都握在主子手上，再也不能背叛了。所以，主子要用了奴才，就是找了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啊！奴才愿意为您看家护院，誓死效忠！”
魏璎珞叹息：“可惜我这道门，已经不需要狗看着了。”
小全子忽笑了，竟比她还有信心：“主子，皇上只是一时想岔了，将来想明白了，主子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千万不要气馁啊！”
“纯贵妃娘娘驾到！”
魏璎珞忙一抬手，止了两人的话头，然后起身相迎：“嫔妾给纯贵妃请安。”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纯贵妃，看起来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显而易见，她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了魏璎珞的痛苦之上。
随便寻了一张椅子坐下，与魏璎珞闲话家常几句之后，纯贵妃便图穷匕见，她转头看了玉壶一眼，玉壶会意，捧上来一盘针线与绸缎。
魏璎珞不解其意，抬头看向纯贵妃。
“人人都说令嫔是绣女出身，绣品惟妙惟肖，巧夺天工。”纯贵妃笑道，“前些日子，本宫特意寻了一幅你的绣作送去寿康宫，太后十分欢喜，嘱你为她绣一幅观音大士像。”
魏璎珞再不堪，也是一宫之主，纯贵妃竟将她当成一个绣女，一个下人使唤。
“纯贵妃。”明玉当即为魏璎珞抱不平，又不好直接拒绝，便另寻借口道，“我家主子从前手受过伤，只能做些粗浅的活儿，观音大士这样精致的绣像……”
这也不算借口。
魏璎珞一生坎坷，几乎都写在她的手上。有铁水烫出来的伤口，有雪地里冻出来的冻疮，有日夜不停洗刷马桶留下来的旧创，林林总总，各种伤疤，就算用最好的药膏也去不掉，已经似树木的年轮似的，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成了她手的一部分。
纯贵妃却不管那么许多，只淡淡道：“本宫已在太后面前举荐，难道现在要去告诉太后，你不行吗？”
明玉还要开口推辞，魏璎珞却一个眼神止了她的话，然后对纯贵妃笑道：“纯贵妃，这幅绣像多久献给太后？”
纯贵妃笑眯眯道：“不长不短，一个月。”
明玉：“你——”
一个月？一个月能绣出张帕子就不错了，还想绣个观音像，纯贵妃这纯粹是在为难人！
魏璎珞却笑容如初：“贵妃娘娘放心，嫔妾必定竭尽所能。”
送走纯贵妃，明玉将门一关，咬牙切齿道：“她分明是来落井下石的，你怎能轻易答应呢？”
“纯贵妃已经挑明，绣像是为太后而作，若我公然拒绝，便是对太后大不敬，她正等着抓我的把柄。”魏璎珞拿起桌上的针线，脸色凝重道，“去，把蜡烛都拿过来。”
夜里，延禧宫中亮起一簇烛火。
宫中物资短缺，连最寻常的蜡烛都要省着用，故而魏璎珞故意将灯芯拨暗了些，这样就能让蜡烛烧得更久一些。
在这样黯淡的烛火下刺绣，在所难免的……会刺伤手指头。
“啧！”魏璎珞皱了皱眉头，将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等到手指头不再流血，就继续落针刺绣。
她不睡，明玉自然也不肯睡，陪在旁边，哪怕双手不停搓着胳膊，依然觉得冷，于是打开炭盆，想要将炭火拨旺一些，却发现里头的炭火早就没了。
明玉心中一酸，左顾右盼了片刻，从床上抱来一床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在魏璎珞肩上，然后将自己当成炭盆，紧紧偎在她身旁，为她取暖。
“你这样，我都刺不了绣拉。”魏璎珞笑着，却也没有推开她。
明玉本想一直陪她到天亮，但渐渐的，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就靠在她肩上睡过去了，梦中温暖如春，她猛一睁眼，却发现并不是梦，屋子里是真的温暖如春。
“嘘。”小全子蹲在地上，竖起一根手指头，“小声点，主子刚睡着。”
魏璎珞累得可惨，窗外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曙光，她才合上眼，抱着绣像躺在了床上，似乎要一睁眼就继续手中的绣活。
明玉极心疼的为她盖好被子，目光一转，落到小全子脚下的炭盆上，明亮的炭火在炭盆内不停舔吐，却无一丝刺鼻烟味，显是上好的无烟炭，她不由得又惊又喜，压低声音道：“小全子，你很好！”
小全子只是对她笑笑，并不多言。
若只是一盆炭火，明玉还不会起疑心，只当他在内务处有人，那人也肯给延禧宫一个面子，不给其他，好歹给点炭火过冬。
但很快，明玉就觉得不对。
用膳的时候，小全子送来热锅子，对现在的延禧宫而言，能在大冬天吃上一口热饭热菜不容易，但揭开锅盖，却见里头有荤有素，不但有烧得入味的东坡肉，还有冬天难见的白菜，不仅明玉，连魏璎珞都觉得有些吃惊，问他：“小全子，你哪儿弄来这样好的菜？”
小全子一口咬定：“内务府领的。”
甚至到了夜里，魏璎珞绣像绣到一半，忍不住捂嘴咳嗽了两声，他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盒上好枇杷膏，递给了魏璎珞。
魏璎珞若有所思，明玉却没她那样的城府，第二天就将小全子喊到一处，质问道：“你哪儿来的枇杷膏？”
小全子一脸无辜：“内务府领的。”
又是内务府？明玉冷笑一声：“你撒谎！我一早去领，就被内务府各种搪塞，我都领不到，更何况是你？”
小全子哑口无言。
“还有那盆炭火。”明玉咄咄逼人道，“我事后去倒的事后，发现里头还加了松柏香，只是主子专心刺绣，一时没有留意，小全子……这东西也是内务府给的？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去告诉主子！”
小全子忙拉住她：“不不不，不要去！这是索伦侍卫给的！”
明玉心里原有诸多猜忌，甚至怀疑过是皇上，却没想到，最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竟是这个人的名字……
“怎会是他呢？”明玉忍不住喃喃自语。
对他，其实心中有愧。
两人之间有私情，海兰察是情，她却是私。
先前就利用这份感情，从他嘴里套取了纯贵妃要开江南市的消息，然后交到魏璎珞手上，策划出了后头的一切。
事情办得极为顺利，魏璎珞却半劝半嘱她：“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免得耗尽了你两之间的情分。”
“明玉姐姐？”小全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明玉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我知道了，你先进去伺候一会主子吧，记得别让她太过操劳，就算不能按时休息，至少要按时吃饭。”
“知道了。”小全子问，“若是主子待会问你去哪了，我该怎么回她？”
“我……”明玉犹豫一下，回道，“就说我去内务府领东西了。”
内务府自然是领不到任何东西的。
她与小全子一样，最后都去了侍卫所。
人都来了，却突然又没胆子进去，明玉靠在大门口，一口一口呼出白气，与眼前的白雪消融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明玉？”
她回过头，见海兰察大步流星朝她走来，解下身上的大氅裹住她：“来了，怎么不进去？”
海兰察又高又大，他的大氅裹在明玉身上，下摆直拖到地上，那件大氅还沾染了他身上的体温，犹如春风一样，暖化了明玉冻僵的身躯。
“……如今延禧宫是个什么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明玉低低道，“我和你见面，最好别叫人看见。”
海兰察一楞，继而揉了揉她的发：“傻瓜，我会担心这个？进来，别冻坏了。”
他亲手将门打开，明玉却不肯进去，只是抓紧了身上的大氅，立在原地道：“我就不进去了，我今天过来……是想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海兰察一楞。
“放了松柏香的新炭，火锅子，还有枇杷膏跟小全子……”明玉双眼脉脉地看着他，“谢谢你……”
海兰察沉默半晌，忽然一笑：“哦，原来你说的是这种事啊，我说过要帮你，自然要做到！”
“我……”明玉眼中含泪，怕他看见了，忙低下头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他对她如此真心实意，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她却对他暗怀心机，两句话里藏一句谎言……
海兰察将手伸过来，慢慢替她系好脖子上的大氅带子，温声道：“天气冷，快回去吧。”
明玉点了点头，回头的时候，没忍住，眼泪淌了下来。
风雪呼啸，一点一点将她的背影抹消，海兰察环抱双臂，靠在柱上，忽然道：“出来吧。”
另一根柱后，傅恒缓缓转出。
“炭火是我送的，却没放什么松柏香。至于什么火锅子，枇杷膏跟小全子，我统统不知道。”海兰察转头看他，“你呢？你知道吗？”
傅恒沉默不语。
“说吧。”海兰察走过去，“你为她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傅恒终于开口，他淡淡一笑：“没这个必要。”
我对她的好，不该成为她的负担，我对她的爱，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求回报。

第一百三十六章 愿如初
一个月后，练武场。
因要暗中照顾魏璎珞，所以傅恒时不时要往宫里走一趟。
自是不能往后宫跑，他每一次都是来练武场，借口一样——来与好友海兰察切磋。
当！
当！
当！
剑与剑交击在一起，傅恒与海兰察都穿得单薄，却有细密的汗水挥洒而出，雄浑之姿，昂扬战意，如两头野性未驯的雄狮。
海兰察武艺高强，但到底是傅恒更胜一筹。
却听铿锵一声，海兰察手中的长剑竟被击飞出去。
“皇上小心！”
海兰察与傅恒都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不好！那剑竟笔直朝着弘历的方向去了。
却不等侍卫来救，弘历已经敏捷的一扬手，接住了剑柄。
步伐被剑带着后退了几步，重新稳住之后，弘历随手舞了个剑花，眼睛冷冷看向场中二人。
傅恒与海兰察同时跪下：“奴才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弘历提这剑，一步步走来，最后立在傅恒面前，冷冷道：“傅恒，朕也很多年没有见识过你的剑法了，不如让朕试试看，你究竟进步几何！”
语罢，一道寒光斩下。
傅恒不敢接，甚至不敢躲，于是胳膊生生受了一剑。
弘历抽回剑，冷声道：“若你不战而退，就以欺君论处！”
傅恒无奈，只得提剑相迎。
双刃交锋，一面倒映着弘历的面孔，随意道：“从前讷亲在的时候，总是独自觐见议事，等你入了军机处，却要所有的军机大臣一同面圣，傅恒，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另一面倒映着傅恒的面孔，他道：“皇上，奴才从前办错了一件事，以至一步错、步步错，实在追悔莫及，私事如此，公事更如此。如今谨慎小心，是对国事负责。”
弘历：“你说的是——算了！”
他携怒气而来，到此忽然怒气一消，招式里就透出一股意兴阑珊，忽丢下剑道：“朕乏了，李玉，回宫。”
他刚朝门外迈出一步，便听傅恒在他身后道：“皇上为何不问错在何处？若当年您允了奴才请婚，如今的令嫔，该是富察傅恒的妻子！”
弘历猛地捡起地上长剑，回身指着他：“富察傅恒，你放肆！”
傅恒毫不畏惧：“奴才是倾慕过魏璎珞，或许对皇上而言这是一种亵渎，但她从未应过要嫁给奴才，所有的一切，都是奴才一厢情愿！”
弘历：“够了，朕不愿听！”
傅恒：“往事不可追忆，皇上素来心胸广阔，博尔济吉特氏入宫前曾寡居，一入宫便封了多贵人，皇上甚至不介意她嫁过人，为什么换了魏璎珞，皇上便耿耿于怀？”
弘历阴沉地：“傅恒，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傅恒：“因为这个女人是魏璎珞，您不愿回忆她的过去，因为您不曾参与、不曾了解！现在皇上越生气，越冷落令嫔，越证明您心存妒忌，不知所措！”
弘历：“富察傅恒，朕当初阻止你，只因为……”
傅恒：“因为皇上认定魏璎珞贪慕虚荣，攀附权贵吗？可您心里很清楚，她要真是这样的人，早已借由皇上上位了！可您还是一口咬定，为什么？”
弘历讽刺地一笑：“你怀疑，朕故意拆散你们？傅恒，你可真是发了疯，连这样荒谬的话都说得出！”
傅恒：“奴才不敢斗胆揣测圣意，您的心意如何，只有您自己心里最清楚。”
弘历一怔。
皇后的那句话猛然在他耳边响起：皇上，您执意破坏这桩婚事，真的没有私心吗？也许，皇上是看中了魏璎珞，想要据为己有！
眼前，一张与皇后极为相似的面孔看着他，平静道：“皇上，您既然得到了她，就该好好珍惜，否则，奴才只会更加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坚持到底！”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就在这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宫中甬道内，明玉与魏璎珞一前一后的走着，明玉怀中一大捧绸缎，边走边叨：“绣完了观音像还不够，如今还让你绣佛经，分明是故意整人！你的手在辛者库受了伤，如今这样日也绣，夜也绣，手上的口子全裂开了，一旦刮花了锦缎，全都要重来！”
“好了！”魏璎珞无奈道。
“我偏要说！”明玉气得脸都快变形，“让人绣也就算了，材料还要我们出，这次若不是张嬷嬷帮忙，连个缎子都没有，还绣什么佛教……”
她说到一半，忽然自己住了嘴。
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长廊尽头，见了她们，竟完全不回避，径自走了过来。
竟是魏璎珞的生死仇敌，害死她姐姐的和亲王——弘昼。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正是延禧宫最为风雨飘零之际，此消彼长，自不是眼前这位亲王的对手。
魏璎珞恨他至极，却也清楚这点，自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与他硬碰硬，便选择视而不见，领着明玉走他身边过。
弘昼却不肯就这样放过她，忽然一扬手，便将明玉手里的绸缎打翻在地。
刚刚下过雪，地上还有些湿，明玉生怕绸缎被雪水打湿不能用，忙弯腰去捡，岂料手指头刚刚触到绸缎，一只官靴便从旁边伸过来，毫不留情的碾在她的指头上。
“啊！”明玉猝不及防，痛叫出声。
魏璎珞色变，用力推开弘昼的脚，护在明玉身前：“和亲王，你这样对待一个女人，未免太过下作了吧！”
原以为这是在宫里，她还有一个嫔妃的身份作护身符，和亲王再嚣张跋扈，也不敢拿她怎样，岂料对方冷冷一笑，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推在了柱子上。
身旁领他出宫的太监吓得发抖：“和，和亲王，这可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弘昼将手一抬，魏璎珞的脚就跟着向上一抬，悬空挂在柱子上，发出濒死时的急喘，他冷笑道，“这位令嫔彻底失宠了不过是条任人践踏的野狗！”
但终究不敢公然杀人，于是手指一松，魏璎珞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不停咳嗽，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却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怕他，而是缓缓抬起头来，盯着他道：“野狗也是会咬人的。”
弘昼哈哈一笑，再次伸手过去：“你倒是咬给我看看！”
眼看着那只手又要再次掐在魏璎珞脖子上，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铁钳一样，死死扣在他手腕上，隐约传来一阵骨裂声。
弘昼痛叫一声：“傅恒！你是不是疯了？快放手！”
急匆匆赶来，阻止这一切的，赫然是傅恒。
他似乎是一路跑着过来，微微喘息着，头上的汗也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被刚刚那一幕吓出来的，听了弘昼的话，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冷冷道：“ 看在一同长大的份上，我对你很客气了！弘昼，你做了多少事，好容易才让皇上对你改观，打算一朝回到从前吗？”
弘昼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我知道了，你放手。”
傅恒见他总算知道轻重，这才缓缓松开手，眼睛却仍充满戒备地盯着他。
纵是弘昼有心对魏璎珞发难，也不会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因为……他实在是打不过傅恒，只能丢下一句：“好，我倒想要看看，你还能护着她多久！”
说完，弘昼又狠狠瞪了魏璎珞一眼，这才握着手腕，愤然而去。
傅恒这才松了口气，回身去扶魏璎珞：“怎么样？你还好吗？”
魏璎珞却避开了他的手，将脸别向明玉：“明玉，咱们回去吧。”
明玉忙过来扶她，两个人将地上的绸缎收拾了一下，抱在怀里正要走，身后傅恒突然开口：“等等！”
紧接着，他的脚步追了上来，一个极低沉的声音落在魏璎珞耳畔：“弘昼对你深怀仇恨，务必小心。还有，我今天见了皇上，望你……一切如愿。”
魏璎珞心中一动，却没回头，而是继续朝前走，将他的声音，他的身影，抛在身后。
傅恒却一直落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半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管，一道鲜血蜿蜒而下，自他的袖管里流出。
——那是练武场上，弘历留下的剑伤。
一滴一滴落在雪上，绽开来，如梅花。
延禧宫里，同样也开着这样一树梅花，病枝曲折，红梅点点。
魏璎珞心事重重的回到宫里，手里活太多，她便一边做着绣活，一边想着心事，窗户虽然关着，却被风雪吹破了一个小洞，一时半会没空去补，于是外头的说话声传了进来。
“小全子，这瓶药是？”
“明玉姐姐，这是索伦大人晌午送来的，说是最好的护手药膏，用豆蔻和白檀香入药，可以让手光洁如初。”
“那可太好了，正需要这瓶药呢！”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明玉握着一只瓷白色药瓶进来，反手关上门，走到魏璎珞身旁。
“人留下，药拿走。”魏璎珞头也不抬道。
明玉一楞，然后苦笑道：“也是，连我这么傻的人都瞧出来了，你会瞧不出来？”
倒也不是她自己看出来的，而是索伦那个大老粗，实在不擅长骗人，更不喜欢欺骗自己喜欢的姑娘，于是熬了几天之后，终是忍不住跟明玉吐露了实情。
明玉初时怪他，后面又觉得他这样老老实实也不错，便不再计较，只是一直在心里琢磨，要不要将事情真相告诉魏璎珞。
如今可好，她自己猜了出来。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明玉意有所指道，“我也好想有一个人，知冷知热，温暖贴心，时刻惦记着我呢！”
魏璎珞微微一笑：“你的索伦侍卫，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块大木头！”明玉一瞪眼，“那块大木头啊，整天想着上战场立功，哪儿懂得儿女情长！对他抛媚眼，还不如抛给熊瞎子看！”
一提起索伦，她就这样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魏璎珞失笑一声，将药瓶推了回去：“你先收起来。”
明玉一楞：“现在不用？”
“对，不用，”魏璎珞的目光转到脚边的火盆上，“还有这个，也收起来吧。”
明玉惊诧道：“这，这是为什么？天气已经这么冷了……”
如今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一个月还能披着一床被子过，如今就算身上裹着一层被子，也要冷得牙齿打抖，若是没有火盆，夜里要怎么过？只怕天不亮，整个人就已经凉透了。
为什么？
魏璎珞脑海中猛然闪过傅恒先前留下的那句话——“我今天见了皇上，望你……一切如愿。”
“照我说得去做。”魏璎珞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子旁，点亮一簇烛火，然后慢慢将那簇烛火掐细。
——一如一个月前，延禧宫窘迫得连一根蜡烛都用不起。

第一百三十七章 刺
夜，养心殿寝殿内。
守夜的是李玉，他抱着拂尘，腰背挺直地立在床沿，都已经是三更天了，帐子里仍然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
最后，弘历终于一掀被子：“睡不着，朕要出去走走！”
这一走，便走进了延禧宫。
龙靴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作响，弘历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一个不小心，一只脚踩进雪坑里。
“皇上小心！”李玉忙伸手扶住他。
“怎么搞的！”弘历将脚抽出来，有些恼怒道，“这延禧宫的雪，难不成从入冬开始就没扫过吗？”
他闹出的动静虽不大，但也不小，理应有守夜宫人起床探看，但直至弘历走到寝殿外，仍无一个人出来。
弘历的眉头蹙了起来，李玉察言观色，道：“哎，皇上，这些下人太没规矩了……”
弘历忽然一摆手，示意他噤声。
漆黑一片的延禧宫，亮着一点光。
弘历朝着那道光走去，走得近了，才发现是一星烛火，在烛台里微弱的摇曳着，将一点光，一点热度，打在破了一洞的窗户上。
弘历就站在窗外，透过那个洞，借着那一点光，看着窗内的她。
延禧宫里的人都不知哪儿去了，就留了魏璎珞一个，孤独地坐在灯下，都已经夜半三更了，还在做着绣活。
屋子里一定很冷，因为她时不时要停下来一会，揉搓一下双手，将略显青紫的手指放到嘴边呵气，等手指恢复了些知觉，才重新拿起针线刺绣。
只是屋子里不但冷，还暗，许是为了让蜡烛能够烧久一些，故而将灯芯掐得极小极细，魏璎珞坐在这样一根蜡烛旁刺绣，绣一会就要揉揉眼睛。
如此潦倒之姿，连李玉看了都有些心生不忍，更何况是……他小心瞥了弘历一眼，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心痛。
说弘历心中没怨气，是假的。
但再多的怨，他也只是对她避而不见，并没有刻意为难她……至少他从未想过要在衣食住行上为难一个人！为难他的女人！
吃点东西好吗？穿点厚衣服好吗？再不济，将蜡烛点的亮一些好吗？别让朕这样内疚好吗？
——这些话在弘历心中翻腾，却迟迟说不出口。
呼——
屋内的烛火忽然一跳。
魏璎珞忙放下针线，伸手护住烛火，免得它被外头灌进来的冷风吹灭。
烛火剧烈摇曳了一阵，好不容易稳定下来，魏璎珞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的朝窗口看来，弘历急忙避开，还不忘把李玉也扯到一边，两个人壁虎一样在墙上贴了许久，直冷得李玉低头打了个喷嚏。
弘历狠狠瞪他一眼。
李玉忙双手捂嘴，无辜地看着他。
等了一会，弘历悄悄往窗内看了一眼，见魏璎珞仍在低头刺绣，松了口气。
“皇上。”李玉压低声音问，“不进去吗？”
弘历摇摇头，转身就走。
人虽走了，心却留了下来。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她朝手心里呵气的模样，就是她瘦得尖尖的下巴，就是她手里那副观音像。
——却不想，第二天，他竟又见到了这幅观音像。
在太后的宫殿里。
屋子里烧着无烟炭，纵是冬天，也温暖如春，太后将绣像捧在手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这观音大士端庄可亲，悲天悯人，肌肤又圆融干净，褶皱衣带也十分立体，绣坊这回倒是下了功夫！”
纯贵妃微微一笑：“太后谬赞，这幅观音像是献给您的礼物，他们又怎敢不尽心呢？”
太后微笑着点头，转身叫人将绣像挂起来：“皇上，你也来看看。”
凑近之后，弘历更加确定，眼前这幅绣像就是魏璎珞做的那副，他瞥了一眼纯贵妃，见她只顾与太后说笑，半句也不提魏璎珞，鬼使神差之下，突然伸手摸了摸画像：“观音头发如此逼真，不像是绣线，难道……这是真人的发丝？”
太后看向纯贵妃：“绣娘用青丝入画了？”
纯贵妃看了一眼佛像：“汉人与满人不一样，若满人断发，是大不敬，可汉人用根根青丝入绣，更显对菩萨一番虔诚之心！这是早有的做法，叫发绣。”
弘历手指划过观音眉心一点红：“这一点，分明是血迹。”
纯贵妃垂了垂眼：“皇上，这可能只是个巧合，绣娘的血落在绣绷上，为了怕被看出来，才会化为额心一点红。”
太后感叹：“这绣娘真是心思巧妙，我还真想见一见。”
纯贵妃怎肯让魏璎珞分薄恩宠，当即笑道：“太后，绣像并非一人完成，而是整个绣坊最出色的绣女通力合作。您若要见，臣妾亲自去宣。”
太后捧着绣像，点头：“一手好绣活的绣娘，宫里比比皆是，肯这样用心却是极少数，是该好好赏赐。”
弘历看着满脸纯良的纯贵妃，神色复杂。
回到养心殿，他仍久久无法释怀，脑海里一会儿是菩萨眉心一点血，一会儿是魏璎珞一边咳嗽一边刺绣的模样，坐立不安了半晌，忽然发泄似的，一脚踢上火盆：“把这个送去延禧宫！”
李玉看他一眼：“嗻。”
“等等！”皇上喊住他：“记住，这不是朕送去的！是……”
李玉：“是内务府想弥补过失，特意送去了新炭盆，奴才明白，皇上放心！”
弘历冷哼一声。
李玉捧着火盆要出去，弘历敲了敲桌子：“再送一盏琉璃宫灯去，朕不喜欢瞎子！”
“嗻。”李玉应完，忽问他，“皇上，您既然舍不得令嫔，怎么不过去见她？”
弘历呵斥道：“住口！”
李玉立刻往自己脸上甩了一个巴掌：“奴才多嘴！”
弘历却不是生他的气，他豁然而起，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颇有些咬牙切齿道：“朕不是关心她，只是不愿后宫有人受到苛待，内务府这些狗奴才，就算令嫔再不受宠，也容不得他们作践！”
李玉：“皇上放心，奴才一定重罚！”
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闹市有远亲。一见弘历回心转意，原本门可罗雀的延禧宫又重新热闹起来，太监们忙着端火盆，挂宫灯，连床上的幔帐，窗户上的窗纸都换了新的。
活计虽多，但人手却更多。
原本四下寻门路的宫人，如今又回了延禧宫，为了在将功补过，在主子面前表衷心，一个个抢着干活，没一个喊苦，也没一个嫌累。
苦或累不可怕，怕就怕魏璎珞要秋后算账。
“哎呀，这不是吴总管吗？稀客稀客。”明玉叉着腰过来，“您老人家今儿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这延禧宫呀？”
吴书来赔笑道：“明玉姑娘，这不入冬了吗，延禧宫还没布置好，让令嫔娘娘受苦啦！奴才刚知道，立刻就带着他们来了，只求娘娘宽恕！待奴才回去后，一定狠狠削他们的皮！”
宫里头捧高踩低的人多了，其中之一就是这吴书来。
按理来说，有着绣坊时落下的交情，他就算不帮魏璎珞，也不该落井下石，但实际上呢？他管着内务府，延禧宫里却缺这少那，有时候热乎饭都吃不上一口。
这些事明玉都记在心里，如今时来运转，自不会对他客气，当即冷笑道：“入冬可都一个多月了，哪个宫里没有火盆宫灯，吴总管说的话，您自己信吗？”
吴书来也是个狠人，也不顾身旁还有下属在，重重打了自己两巴掌：“是奴才不好，全是奴才疏忽！令嫔娘娘大人大量，千万宽恕奴才！”
他当然不愿意在下属面前丢脸，但面子重要，里子更重要。
宫里已有了风声，说皇上震怒，要追查内务府苛刻令嫔一事，此时若不讨饶，过些日子怕是连讨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真是悔啊！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帮那位折腾起令嫔了呢？
要知道他们可是老交情！
在绣坊时，他就已经看好令嫔，几次三番施以援手，可以说令嫔有今天的地位，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若是能将这份交情一直经营下去，他今天就不必忧虑追查一事，而是应该想着要怎么更上一层楼了。
傻，他真是傻啊！
吴书来悔不当初，此刻只能眼巴巴看着魏璎珞，指望她看在过去的情分上，饶过自己这次，皇上面前替自己说说好话。
可他眼巴巴看了半天，魏璎珞只是低头刺绣，看也不看他一眼。
吴书来更加忐忑，神态之间也就愈发谄媚恭维：“令嫔娘娘今后有什么吩咐，只要您说一声，奴才一定办到，一定办到！再发生这种事，奴才就把脑袋摘下来，给娘娘当椅子坐！”
“好了！”明玉看了眼魏璎珞，然后对他道，“吴总管，令嫔怕吵闹，您还是带着人赶紧走吧！”
“马上就走！奴才马上就走！”吴书来一步一回头，可魏璎珞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这种人，还不如一件衣服。
衣服还能在天寒地冻时提供一丝温暖，他呢？他在绣坊时的确帮过魏璎珞，但魏璎珞也没有白白得他好处，他今天之所以能稳坐内务府总管之位，将其他人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其中就有魏璎珞的功劳在。
却不想帮了他，临到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连一盆炭都吝啬。
“娘娘。”明玉道，“他已经走了。”
魏璎珞这才抬头看了眼大门。
“也别怪我无情。”她心道，“若是这一次轻描淡写的放过你，那人人都会觉得我软弱可欺，可以今日攀附我，然后在我处于低谷时将我一脚踢开……反正日后只要随随便便道个歉，我就能轻而易举的接受。”
又有一行人的脚步声进了延禧宫。
一个端着火盆子，一个提着琉璃灯。
延禧宫已不是几天前，宫里已经不缺这两样东西了，如果魏璎珞愿意，甚至可以将弘历赏赐下来的夜明珠取代烛火，满满一大盒搁在桌子上，璀璨光芒足以辉亮整个寝殿。
“娘娘。”明玉看向魏璎珞，眼神询问，这两样东西要如何处置。
魏璎珞若有所思片刻，失笑道：“他这是在提醒我……该去谢恩了。”
夜，养心殿。
弘历批阅着奏折，心思却全没在奏折上，一听外头传来脚步声，立刻丢下笔，等看清来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问：“令嫔不来谢恩？”
李玉一愣，赔笑道： “皇上，令嫔娘娘不在宫里。”
一支笔丢他脸上，弘历冷冷道：“下去！”
“是，是。”李玉忙躬身退下，临走之时给身旁一个小太监使了使眼色，那小太监低着头，端一碗莲子羹走上前去。
这小太监一身箭袖马褂，足蹬朝靴，身形娇小，弘历一眼望去，极为陌生，以为是李玉新带的徒弟，便冷冷道：“东西放下，你也出去。”
“嗻。”小太监掐着嗓子应了声音，莲子羹放在书桌上，手却不规矩的抚上弘历的手指，弘历一惊，刚要发火，却忽然一愣，一把掀去他的帽子：“魏璎珞！”
一根乌溜溜的大辫子从右肩垂下，魏璎珞朝他歪头一笑，说不出的娇俏。
弘历大怒：“谁准你进来的，李玉！李玉！”
手指轻轻放在他的唇上，魏璎珞轻轻道：“皇上，我想你了。”
如同脖子上拴上锁链的老虎，如同被线牵住的风筝，原本暴跳如雷的弘历竟一下子安静下来，双眼凝视着她。
“您呢？”魏璎珞轻轻抚摸他的嘴唇，又轻又痒，“皇上就一点儿都不想见嫔妾吗？”
弘历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埋怨道：“李玉这狗东西，竟敢随便放你进来还有，你这穿得什么样子，越发不成体统！”
嘴上虽埋怨，双手却老实得很，一下子环住她的腰，将她放在自己腿上。
魏璎珞身娇体柔，坐在他腿上，像个孩子似的，手脚也如孩子似的不安分，一只小脚丫子轻轻踩着弘历的脚背，轻哼一声埋怨道：“若不是皇上胡乱吃醋，嫔妾也不至于穿成这样，才能出宫见您一面。”
“还敢怪朕！是你和傅恒——”弘历说到这里，脸色再一次阴沉下来，放在她腰上的手，竟也不知不觉的松开。
璎珞却拉住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腰上：“皇上可真是小心眼，气了这么久，还耿耿于怀。是，先皇后的确有意，将嫔妾许给富察大人。”
弘历：“你！”
璎珞毫不避讳：“可皇上不是亲自驳回了吗？”
弘历：“那是朕怕你祸害傅恒？没有半点私心！”
“璎珞却希望您有私心，因为璎珞对您也有私心。”魏璎珞正色看他，“也许在皇上心里，璎珞微不足道，但魏璎珞已经是您的妻子了，此只有您一个主子，也只会有您一个丈夫！”
没了炭火，屋子里有些冷，但弘历的心却因为这句话而热了起来。良久之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上：“再也不提这件事了，你不提，朕也不提，也不许宫里的人提，谁再散播类似的谣言害你……朕杀无赦！”
“皇上……”魏璎珞眼中隐隐泪光，她轻唤一声，然后伏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弘历叹了口气，怜爱的将他环在心口，只觉这女人就像他心头一根刺，不拔心疼，拔了心也疼，久而久之，竟长进肉里，成了他血肉当中的一部分，再不能分离。

第一百三十八章 真心
月下酒一杯，对饮成三人。
同样一片月，养心殿内对影成双，富察府邸的凉亭里却只有傅恒一人。
“少爷。”青莲怀抱一件披风走进凉亭，“您喝太多了……”
傅恒脚下放着七八只空酒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昂头喝尽，然后半醉半醒地笑了：“今天是我第一次算计皇上，值得浮一大白。”
青莲楞：“算计皇上？”
咕噜咕噜，酒水倾入杯中，傅恒笑道：“璎珞抓住小全子盗窃，借由他的手，于宫市上匿赃，拉纯贵妃下水，这是第一步。她迟迟按兵不动，让小嘉嫔误以为蒙混过关，利用小全子的把柄，反咬小嘉嫔一口，这是第二步。光是这两步，远远不够。她虽然得宠，始终有一个隐患。”
青莲：“少爷说的是——令嫔的过去？”
傅恒一昂头，又是一杯酒空了，这样一杯接一杯，他醉了，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不知不觉说了出来：“我曾在皇上面前请婚，更为璎珞多次顶撞，这在皇上心里，留下了一根刺。当我从战场上回来，皇上必定耿耿于怀。他是个帝王，也是个男人……”
青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莫说是个帝王，就算是个普通男人，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外人有染。
“……更何况，这个人是他的妻弟，最信任的心腹。”傅恒淡淡道，“只要留着这根刺，令嫔就算再得宠，也是如履薄冰，岌岌可危！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动手，拔出这根刺……”
“少爷……”
“我在。”傅恒醉眼惺忪地抬头看她，目光比月色更温柔，“璎珞，只要你需要，我便会在，不论以何种方式。”
青莲吃了一惊，他喊自己什么？璎珞……令嫔？
她先前一直觉得有些奇怪，甚至有些小小的期望，富察府里这么多的侍女，傅恒待她与别不同，她自个不知道原因，旁人也不知道原因，私底下有许多猜测，而直到今天，才水落石出。
“我的眼睛，我的模样，还是说我的声音？”青莲心想，“究竟是哪一点……像令嫔？”
“现在你过得还好吗？”傅恒柔声问她，“你是否……一切如愿？”
青莲沉默了许久，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我很好。”她轻轻回道，哪怕只有此时，哪怕只有此刻，她想要变成令嫔，让他温柔对待。
“那就好。”傅恒松了口气似的，醉眼惺忪地看着她，“能帮到你就好，放心好了，能做的我已经全部替你做了，皇上已经知道了什么叫挫败，嫉妒，跟牵肠挂肚……全部都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有了这些，他就会……”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伏在桌上，面孔与表情一起埋在自己手臂上，呢喃般道：“会真正把你放在心上……”
过去，你只是一个得宠的妃嫔，今后，你会是皇上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
桌子上的酒杯被他推了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青莲忙矮身捡了起来，然后小声唤他：“少爷，少爷……”
回应她的，只有细小鼾声。
青莲静静望着他，半晌之后，手中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低声道：“可是少爷，这样对您实在太不公平了，皇上从你这里得到了忠，令嫔从你这里得到了爱，但你自己……一无所有。”
亭外树影斑驳，同样抱着一件披风的尔晴藏在树后，冷冷望着亭中两人。
延禧宫中，又重新开满栀子花。
说来有趣，这花似乎象征着延禧宫的富贵衰荣，魏璎珞失宠时，连盆栽都会被搬出去永巷熏马桶，而魏璎珞得宠时，满屋满院都是栀子花，开得繁华如梦。
院子里开的是栀子花，宣纸上画的却是一副兰花。
“这一笔，不是这样画的。”弘历站在魏璎珞身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画画。
只可惜朽木不可雕也，他都已经手把手的教了，画上的兰花还是歪七扭八，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山海经》里的妖怪呢。
“不是这样画，疏花简叶，才有兰花意境。”弘历狠狠抓住魏璎珞的手，强行将拐出去的那一笔收了回来，免得上头的兰花多出两撇胡子来，“稳住！哎……你得学学纯贵妃，纯贵妃的兰花画的最好，笔触虽淡，却显品格不凡。”
魏璎珞冷哼一声，夺过笔，刷刷刷加了三朵兰花。
弘历惊讶：“璎珞，你这是干什么？”
魏璎珞：“我就不喜欢极简单的兰花图，越俗艳越好，不行吗？”
弘历失笑：“你这是不讲道理。”
魏璎珞：“皇上觉得纯贵妃画得好，那您去陪她画呀，嫔妾本就是个俗人，自然画的很俗了！”
原来不是朽木不可雕也，而是吃醋了。
也是，满院子的栀子花不画，画什么兰花？这里可是延禧宫，又不是遍地兰花的钟粹宫。
弘历心里有点好笑，开口哄她：“好了好了，朕是一时失言，你的画儿已经大有进步了。”
魏璎珞扭过脸去不理他。
弘历陪笑：“怎么这么容易生气？都怪朕不好，拿你跟旁人作比较。”
见她还是不理会自己，弘历想了想，忽然一提笔，刷刷刷，又在兰花图上抹了两朵，然后将那画展给她看：“不生气了，现在朕陪你一起俗，你总满意了吧！”
魏璎珞这才慢悠悠转过脸来：“皇上本来就很俗！”
弘历好笑：“朕哪里俗气了？”
魏璎珞笑嘻嘻地指了指书架。
弘历：“怎么了？”
魏璎珞走上前，取出一卷画，忍不住直笑：“这卷鹊华秋色图，皇上还是讨回来了？”
弘历：“你笑什么？”
魏璎珞摊开图，指着一个又一个章：“一、二、三、四、五……足有四十余个章，全都是皇上留下的墨宝和印章，高兴了敲一个，不高兴了也敲一个，就像从前嫔妾在天桥下看到的狗皮膏药，揭都揭不开呢！”
人非圣贤，总有那么一点小毛病小癖好，但弘历是皇帝，旁人可不敢说他，如今被魏璎珞点出来，自己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重重一拍桌子：“放肆！”
魏璎珞却像没看见弘历脸上的阴沉，笑嘻嘻地丢了画，上去抱住他的腰：“皇上，嫔妾说您俗气，您就发那么大火！将心比心，您说嫔妾俗气，嫔妾当然不开心啦！”
这回换弘历冷哼一声，扭过脸去不理她。
风水轮流转，换成魏璎珞来哄他：“好啦好啦，嫔妾不生气，皇上也不生气，好不好？”
弘历可不像她那样好哄：“罚你抄御诗一百遍！”
璎珞震惊：“皇上，您那些诗文，嫔妾统统不喜欢，还是罚去抄唐诗吧。”
弘历：“魏璎珞！”
魏璎珞扑哧一笑，抬起两手，分别捏着他两侧耳垂，似哄似撒娇：“好嘛好嘛，抄御诗就抄御诗，不过嫔妾宫里没有好砚台，皇上这方乌金砚，贵重又好看，送给嫔妾好不好？”
弘历扯下她的手：“没规矩！乌金砚不闻于世，珍贵异常，朕只有这一方而已！”
她的手没规没矩，被拉开了，又伸了过来，一会儿搂着他的胳膊摇一摇，一会儿抱着他的脖子摇一摇，最后将弘历的心也摇动了。
“给你给你，都给你！”他没好气道，“别笑，过来，好好把兰花图画完！”
说完，一把将人圈在怀里，重又教她作画。
“……这又是什么？”
“皇上看不出来。”
“说。”
“螳螂呀。”
“魏璎珞！”
门口，德胜与李玉面面相觑。
“李总管。”德胜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奴才在宫里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瞧见令嫔这样的女人。”
李玉：“别说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呀！后宫佳丽三千，人人温良恭让、千依百顺，就出了令嫔这一朵奇葩。”
德胜偷看了房内一眼，压低声音：“李总管，刚才奴才瞧见，令嫔去捏皇上的耳朵，还敢拍龙头！天啊！奴才吓得心都跳出来了，还以为下一刻她就要掉脑袋了！”
李玉感叹：“别人都把皇上当九五之尊，只有她一个，把皇上当寻常人哪！嬉笑怒骂，全凭心意，不高兴的时候，敢给皇上甩脸上，偏偏皇上就吃这套！怪事！”
德胜摇头：“这令嫔娘娘可真够吓人的，时时刻刻都在捋龙须！旁人就算知道她得宠的秘诀，谁也不敢效仿啊，一个不小心，脑袋就咔嚓了！”
李玉哈地笑了一声，迅速沉了脸：“还不快去换茶！”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后宫之争
后宫女子众多，皇帝的心却只有一颗，如何夺得此心，真真如两军对阵，穷尽办法。
“皇上。”李玉恭敬道，“皇上，纯贵妃来了好几回，说是查清了宫市销赃一案，要请皇上圣裁。”
此事不但关系到后宫清誉，还牵扯到赈灾抚恤等事，多多少少也算得上一件事，弘历放下笔道：“走吧，去钟粹宫看看！”
李玉：“嗻。”
御辇自养心殿内出，经过甬道，忽闻一阵铃声来，弘历抬起头，看着空中高飞的那面风筝。
一只五彩的鸳鸯风筝，尾上挂着一只金铃铛，随着风声叮叮当当。
也不知是放风筝的人忽然松了手，还是风筝突然断了线，它在空中摇摇晃晃了一阵，忽然落了下来，坠在弘历不远处。
弘历：“取来朕瞧。”
李玉忙上前取了风筝来。
弘历伸手接过，只见风筝背上写了一首散曲。
“丝纶长线寄天涯，纵放由咱手内把。纸糊披就没牵挂，被狂风一任刮。线断在海角天涯，收又收不下，见又不见他，知他流落在谁家？”
末尾，还画了一朵模样拙劣的兰花。
弘历的嘴角忍不住向上一翘，她的字是皇后手把手教的，她的画是他手把手教的，哪能认不出来？
“走吧。”弘历将风筝收起，“去延禧宫。”
李玉一愣：“那纯贵妃那……”
弘历：“告诉纯贵妃，朕明日再去看她。”
这一仗，魏璎珞旗开得胜，纯贵妃辛辛苦苦弄了一个江南市，为此不知耗费多少银钱，却被她一面小小风筝给击败，恨的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天夜晚，她早早就穿戴齐整，将一面棋盘放在寝殿的桌子上，然后在银角香炉里点了一根兰花香，烟气袅袅，满室沁芳。
玉壶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昨天皇上要来，却改道去了延禧宫，今儿不会又不来了吧？”
纯贵妃瞪她一眼，怪她说话不吉利：“皇上说了今天要来，那就一定会来。”
见自己似乎一不留神惹恼了她，玉壶忙赔笑：“是，娘娘精心准备了玲珑棋局，又千方百计寻来了皇上最爱的书帖，一定能留住皇上！”
若说魏璎珞以她的“俗”动人，那么纯贵妃就是以她的“雅”动人。
琴棋书画，管弦丝竹，梅兰竹菊，大雅之堂。
纯贵妃微微蹙眉，她不认为自己的“雅”会输给魏璎珞的“俗”，却又无可奈何的发现，弘历留在钟粹宫的日子越来越少，去往延禧宫的日子越来越多，就好像世间一切俗人，偶尔管弦丝竹，但大多数的时候，还是要柴米油盐。
“皇上驾到！”
纯贵妃回过神来，快步迎了出去：“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抬手虚扶：“免礼。”
宫人送了茶上来，纯贵妃接过，亲手送到弘历身前：“皇上，您上回落的棋子，臣妾已想出破解之道了。”
弘历却不是来与她讨论棋道的，他笑道：“你说宫市一案已查清，朕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听了他的来意，纯贵妃心中暗喜。
后宫争宠有两种法门，一个是明面上的，一个是暗地里的，明面上的好说，便是各凭本事，或俗或雅，来争夺皇上的宠爱，暗地里……自然是中伤诋毁，以一切手段来摧毁对方。
只要对方不存在了，自然就没人来与自己争宠了。
“皇上。”纯贵妃当即道，“宫市是臣妾精心安排，专讨太后开心之用，最后却成了销赃之地，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
弘历哦了一声：“谁会陷害你？”
纯贵妃盈盈含泪，委屈地：“臣妾身居贵妃之位，又有了六阿哥……很容易成为新晋妃嫔上位的阻碍！”
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弘历似笑非笑道：“新晋妃嫔？”
咚咚咚。
若有若无，一阵阵鼓点声从宫外传来，弘历眼睛一瞥，望向鼓声方向。
另一边，纯贵妃已经走上前来，轻轻攥住弘历的衣角，哀声道：“皇上，臣妾被冤枉，实在是委屈极了，只好求您来做主……”
“嗯，嗯。”弘历心不在焉的应着，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又像是在回应外头的鼓点声。
鼓声不比琴音，这么个俗物，总是在人满为患的地方出现，譬如戏台，譬如舞狮，譬如灯市花节，弘历忽然长身一立，朝窗口走去，推窗一望，只见夜空之中缓缓飞起一只孔明灯，明灯若火，又似天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辰。
纯贵妃还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还有，皇上……”
弘历忽一摆手：“朕还有事，下回再说吧！”
说完，也不回头看她一眼，大步流星的走出宫门。
那灯那鼓，指引他前进的道路。
一只又一只孔明灯升起，挂在空中，汇成一条璀璨银河。
渐渐的，弘历听见一些宫女太监们的私聊声。
“你听，是鼓声！”
“好像是从孔明灯上飘过来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
“你好奇，去问问令嫔娘娘呀！这会发出古怪乐声的孔明灯，不就是她亲手做的吗？”
御花园里，不知何时已经聚了一大群宫女太监，其中一个刚要开口，忽然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过来，吓了一跳，飞快跪在地上道：“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其他宫人转头一看，也纷纷跪了下来：“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若说世间之人多如繁星，那么弘历就是唯一的月亮。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夜空的中心。
所有的星星都在他的光芒下低头……只有一颗星星例外。
魏璎珞充耳不闻，又点燃了一盏孔明灯，双手捧着，正要放飞，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夺去了她手里的孔明灯。
歪了歪头，魏璎珞奇怪地看着他：“皇上不是去了钟粹宫吗，怎么又来了？”
灯火摇曳，柔软的橘黄色光芒倒映在弘历脸上，他微微一笑：“不是你故意引朕来的吗？”
璎珞嫣然一笑：“皇上真会说笑，臣妾不过穷极无聊，做了几只孔明灯取乐罢了。”
弘历拨弄了几下手里的孔明灯，果不其然，里头发出奇异声响，初听时是鼓声，但隐隐又有筝声混在里头。
弘历问：“你是如何让它们发出乐声的？”
璎珞眨眨眼：“您猜猜？”
说完，她从弘历手里夺回最后那只孔明灯，双手一放，孔明灯如同一只巨大萤火虫，自她手中轻轻浮起，游向夜空。
“……纸鼓。”弘历负手而立，望着空中那只孔明灯，道，“你在孔明灯上装了纸鼓，所以，孔明灯才会发出咚咚之声。”
魏璎珞一楞，她晓得以弘历的聪明才智，迟早会猜到答案，却没想到他猜的这样快。
“不错，是纸鼓。”她道，“不光是纸鼓，还有苇簧，当它飞上天空，还能听到筝鸣之声。好了，嫔妾放完灯啦！皇上现在解了惑，可以回去继续下棋了！”
说罢，转身要走。
然后脚步一顿，魏璎珞微微侧首，低头看去。
——弘历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亲密无间。
“朕不下棋了。”弘历握紧她的手，目光却还在天空上，“你陪朕赏月吧。”
附近的宫人知情识趣，无声的退了下去。
魏璎珞在弘历身边站了半晌，忽然转头问：“你是在赏月，还是在赏我？”
明月挂在天上，旁边还浮动着无数孔明灯，灯火浮动，鼓声点点，此情此景，美不胜收，可弘历却不看一眼……
他一直在看着魏璎珞。
“你们在干什么？”
承乾宫里，却是另外一副风景。
宫女太监们簇拥在院子里，争看天空中的孔明灯。
眼见此幕，珍儿气不打一处来，过来将众人骂散，然后回到寝殿内，朝继后抱怨道：“满宫妃嫔，属令嫔最刁钻，往日皇上虽偏着纯贵妃，别人也能雨露均 沾，自打她入了宫，各种花样争宠，不管皇上要去谁的宫里，她都敢半途截走！ 偏她馊主意最多，昨天放寄情的纸鸢，今天会唱歌的孔明灯，明天又不知是什么 花招！”
继后不以为意地笑笑：“这个女人非常有意思。”
弘历在一个地方留得久了，去往其他宫的时间自然就少了，钟粹宫日渐冷清，承乾宫也半斤八两，珍儿恨道：“什么有意思，就是生了根七拐八绕的毒肠子！”
继后却摇摇头，她径自走到窗户旁，欣赏着夜空中那道明亮风景，淡淡道：“珍儿，将军要打胜仗，官员要务民生，妃嫔自是争圣宠，若是不争宠，为什么要入宫呢？”
珍儿愕然：“娘娘，奴才没有听错吧，您怎么反过来为她说话？”
“事实如此。”继后望着孔明灯，眼中竟是欣赏之色，“自她入宫，不论干什么，都能别出心裁，力争上游。在绣坊，一件凤袍脱颖而出，在长春宫，哄得皇后最疼她。哪怕去永巷刷恭桶，也能刷得与众不同。何时何地何境遇，都不能阻碍她节节升高，靠的就是身上那股劲儿！”
忽叹了口气：“可惜了……”
珍儿好奇地问：“可惜什么？”
“可惜她不是个男人。”继后笑道，心里又补了一句，可惜我不是个男人。
可惜她们两个不是男人，只是后宫的妃子，斗来斗去，也如蟋蟀一样，离不开这方寸之地。
倘若她们两个是男人，那么争斗的战场，就该是后宫之外，朝堂之上了……

第一百四十章 朝堂之争
这日，傅恒受弘历宣召，前往养心殿议事。
却不料，竟有个人，等在了他去往养心殿的必经之路上。
看见那人，傅恒一楞，然后恭敬地侧让一旁，行拱手礼。
“今儿刚得了一个消息，令嫔晋为令妃了。”纯贵妃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笑，“富察大人，对你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呢？”
傅恒心生警惕，面上却不为所动。
“想必是个好消息吧。”纯贵妃冷笑道，“毕竟……她能晋升为妃，全是你的功劳！”
傅恒终于开口，冷冷道：“纯贵妃，请你慎言。”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纯贵妃是个聪明人，事先想不明白，事后渐渐就想明白了，也理清楚了傅恒在其中的作用。
若是理不清还罢，理清之后，她心中当真是又酸楚又嫉妒。
“富察傅恒，论容貌，出身，才情，对你的付出，我样样胜过她，你为何偏对她情有独钟？”纯贵妃忍不住字字带血，质问他，“甚至为了帮她，不惜自身……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玉壶紧张的左右四顾，其他宫人早已装成瞎子哑巴，一个个低头不语，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纯贵妃。”傅恒淡淡道，“请记住自己的身份，别问自取其辱的问题，下官告辞。”
他转身之际，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了，魏璎珞就算成了令妃，也别想挡我的路！”
傅恒脚步顿了顿，继续朝养心殿方向走去。
养心殿，西暖阁。
“皇上。”傅恒只字不提纯贵妃之事，只恭敬汇报政务，“浒墅关监督安宁侵蚀关税一案，奴才已调查清楚，其管理浒墅关三年，每两实收二分五厘之并平银，谎报一分五厘。任内多次扣缴祭祀银、桥缆银、银匣银、各口岸衣帽银，共计八千余两。具体账目明细，奴才奏折上已说得明明白白！如此蠹虫，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皇上，臣弟不赞同富察大人的看法。”一个又阴又柔的声音响起。
傅恒循声望去，与和亲王弘昼四目相对。
“富察大人太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你对税关……似乎了解得不多。”弘昼对傅恒笑道，“安宁手下有衙役 68 人，家人 79 人，这百来号人要协助管理税关，却不在朝廷名录之上，安宁增加税率，就是为了填补这方面的用度。”
“可笑，为了填补用度，就能随意增加税率吗？”傅恒冷声相对，“你可知道，安宁减轻了税关的负担，却加重了百姓的负担。若谁都效仿他，任意加税，百姓如何自处？”
弘昼：“富察大人，打仗你有一套，政务上就差得远啦！水至清则无鱼，你让税关 的衙役们都喝西北风吗？”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弘历一挥手：“好了，不要再争了！就算安宁有苦衷，办事不妥是事实，朕会下旨严厉申斥， 但浒墅关情况复杂，不可轻易换人，暂且让他管着吧！再有藏匿之事，一并严惩！”
“皇上圣明！”弘昼一边说，一边得意洋洋看了傅恒一眼。
傅恒皱眉：“皇上……”
弘历闭上眼：“跪安吧。”
傅恒与弘昼出了养心殿，并肩走了几步，傅恒忽开口道：“和亲王，就算你对我有意见，也不该为安宁这种蠹虫说项。”
弘昼：“我不是说过了么，安宁另有苦衷。”
傅恒呵了一声，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嘲讽：“安宁私藏田庄 6 座，土地数百顷，这件事和亲王还不知道吧？”
弘昼一楞。
“江南贪腐案，王爷办得很漂亮，我也很欣慰你愿意认真办事。”傅恒缓缓道，“刚才我没有当众拆穿，就是不愿你受到挫折，再次一蹶不振。”
傅恒念旧，不但顾念儿女之情，也顾念竹马之情，一块儿读书，一块儿习武，一块儿长大的人，即便大了以后分道扬镳，但总归还有一丝旧情在。
弘昼却与他不同，既已分道扬镳，那从前的旧情就该一刀斩断，冷笑道：“你以为，我会因此而感激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傅恒摇摇头，“但这是最后一次，请你不要因为针对我，就拿国家利益来博弈！”
弘昼听了，脸颊上的肉不禁抖了一下。
女人在后宫争斗，男人在朝堂争斗。
两个人都是弘历面前的宠臣，弘历更听谁的意见，决定着两者的权势地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国家日后的走向。
争宠的方式恰恰也是两种，一个是明面上的，一个是暗地里的，与后宫相差不大，都是明面上各凭本事，比较文韬武略，城府权谋，暗地里……自也是互扯后腿，揭其短处，用尽一切手段将对方从现在的位置给拉扯下来。
弘昼先前一口一个“富察大人对税关了解得不多”，“富察大人，打仗你有一套，政务上就差得远啦”，将傅恒贬低得一文不值，成了一个只知道骑马打仗的武夫……便是第二种方法。
对这些阴谋手段，傅恒不屑一顾，他堂堂正正道：“弘昼，你要牢牢记住，你是大清的和亲王，肩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任何时候，泄私愤而忘公理，只会为人不齿！”
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弘昼脸色难看。
“他看出来了什么？”弘昼心底暗想，“否则……他为什么要说什么泄私愤？”
傅恒绝没料到，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弘昼对他的猜忌更深，自皇宫出，他很快就回到家里，将缰绳丢给迎出来的管家，傅恒奇道：“你怎么亲自来迎我？”
富察府家大业大，管理这样一个家，不比管理一个后宫容易，牵马这样的小事，本不该由他一个管家来做。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管家显是刻意在门口等他的，声音急切道，“青莲出事，少夫人说她推小少爷下金鱼池，如今已被老夫人带走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休书
待傅恒匆匆赶到客厅时，屋子里或坐或站，已经挤满了人。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唯独没有青莲的身影，傅恒忙问道：“额娘，青莲人呢？”
“你怎么还提她？”富察夫人脸上余怒未消，“原本我瞧那丫头样貌端丽，性子温顺，还打算抬举她，谁料她因此生了异心，竟推安儿下水！”
傅恒：“额娘，青莲不是这样的人。”
正给富察夫人捶背的尔晴停下动作，道：“我亲眼看见的，你还护着她！”
傅恒冷冷扫她一眼，所有人里，他最不信任的就是她。但母凭子贵，因她生了儿子，故而深得老夫人喜爱，罢，傅恒索性当没看见她，问：“青莲现在人在何处？”
富察夫人：“卖了！”
傅恒面色微变。尔晴连忙开口：“傅恒，别听额娘说气话，额娘待下人从来温厚，就算青莲犯了错，也只是叫她家人领了回去。”
傅恒怀疑：“真的？”
见他一再怀疑尔晴，富察夫人发起火来：“若非尔晴为她求情，早叫人打死，怎会如此便宜了她！”
傅恒十分疑惑，尔晴竟会替人求情？
“人都是会变的。”尔晴看出他的疑惑，叹了口气，极诚恳道，“比如青莲，年纪渐长，渐渐生出旁的心思。如今我将她送出去，叫她父母另择婚配，不好吗？”
傅恒还是有些怀疑：“是吗？”
“只要你没有纳她为妾的念头，我非但不为难她，还要添一副嫁妆，算是全了她对你的忠心。”尔晴信誓旦旦，“我也一样，只要你愿意好好过日子，我也可以变好，变成你喜欢的模样，我保证。”
傅恒沉默下来。他这人要求不高，只求家和万事兴，虽然厌恶尔晴，但无奈父母亲都喜欢她，若她真能从此改过自新，做个贤惠妻子，从前那些事，他可以努力忘记。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就照你说的，为她添一份嫁妆吧。”
一顶小轿送青莲出了府，了却一桩心事，傅恒重新将心思扑在工作上。身为朝中大臣，天子心腹，应酬是难免之事，这日下朝，军机章京就力邀他喝花酒。
“不了。”傅恒笑着拒绝，“大清律在头上悬着，我们可挨不起六十棍。况且算想喝，也寻不着地方，有皇上的严令，京城的秦楼楚馆都快绝迹了……”
刚说完，便有一名女子冲向马车，马车停之不急，骏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踹在那女子身上，那女子尖叫一声，滚在地上没了动静。
傅恒连忙从马车上下来，见两个男子凑在女子身旁，便问：“她是你们什么人？”
那两名男子一身短打，俨然一副青帮打手打扮，原本是想狮子大开口讹傅恒一顿，但见他一身官服，胆气顿时一泄，讨好道：“她是我们馆子里的姑娘，相貌丑，不值几个钱，不值几个钱。”
见他们将一个活人与银两挂钩，傅恒忍不住眉头一皱。
身旁的军机章京曾是青楼常客，比他更懂其中门门道道，凑在他耳边道：“他们嘴里的馆子，就是私底下做暗娼生意的，这姑娘估摸是买断了生死的，你给他们几个钱，事情就算了啦。”
傅恒摇摇头，解下腰间钱袋，丢向打手：“一条人命，好好给她看伤。”
打手解开钱袋看了眼，大喜过望，一个劲的道谢，傅恒看不得他们这幅模样，转身正要回马车，身后忽然传来极微弱的一声：“少爷……”
似曾相识的声音，叫傅恒脚步一顿，他猛然回头看向地上那名奄奄一息的女子，骇然道：“青莲？”
富察府客房。
大夫刚刚回去，厨房里正在煎药，傅恒叫来管家，面色阴晴不定：“这是怎么回事？”
“少爷，是小人的的疏忽。”管家一脸愧疚道，“小人也是刚刚才查到，少夫人只是表面上为青莲择了门好亲，花轿刚出城，转头换了小轿，送进了暗娼馆。”
傅恒面沉如水，几乎将椅子扶手给掐断，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少爷，少爷不好了！青莲吞金了！”
大夫前脚刚刚出门，又被人请了回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动用了库里一根百年人参，才堪堪将青莲的命给吊了回来。
“小人已经尽力了。”大夫抹了抹额上的汗，“但终究只是回光返照，富察大人，有什么话，尽早跟她说吧。”
傅恒沉默半晌，才点点头。
房门在身后关上，傅恒慢慢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女子。曾经清丽如莲的面上，划着一道长长伤疤——这疤痕是尔晴带给她的，在她身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伤口，比这更长，比这更深，是许许多多的男人带给她的。
罪魁祸首，却还是尔晴。
“少爷。”青莲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呜咽道，“别看奴才，奴才这样肮脏的人，会脏了您的眼。”
傅恒心中一痛：“不，你不脏。”
“少爷……”青莲又唤了他一声，极温柔极悲伤，“每次叫您少爷，您的神情都会变得好温柔，刚开始，奴才也心存希冀……后来有一天，奴才突然明白，您想听的，只是少爷这两个字，是不是？”
傅恒瞪大眼睛看着她。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青莲总是与别不同，不是因为她的相貌静好，也不是因为她体态婀娜，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声音。
……与魏璎珞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
“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青莲是少爷的人，可他们都错了。”那个声音如今响在他耳边，带着卑微的祈求，“少爷想着一个人， 念着一个人，眼里从未有过别人。现在，青莲只有一个心愿，你可不可以，握住我的手，可不可以……叫一声我的名字？”
可不可以，在我当了这么久的替身之后，睁眼看看我，记得我的名字，我叫青莲。
“青莲。”傅恒唤了一声，握住她苍白枯瘦的手。
直至那只手彻底失去温度，在他手中变得冰冷。
“傅恒！”房门打开了，得了下人通知的尔晴匆匆结束了今天的茶会，从外头赶了回来，目光一转，投在帐内的青莲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不加掩饰的厌恶，“这个贱婢……”
“回来了。”傅恒的声音极淡极冷，“东西写好了，就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
尔晴狐疑的走到桌子旁，只见上头躺着一封书信。
信封上白纸黑字，写着：休书。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走
尔晴将眼一抬，对傅恒笑：“傅恒，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你将青莲卖去私娼馆。”傅恒盯着她。
尔晴勃然色变：“她在哪？”
“她已经吞金自尽了。”傅恒道。
叫傅恒心寒的是，听到这个消息，尔晴竟松了口气，重又笑了起来：“所以呢？你要为了一个婢女，休掉我这个结发妻？”
一条人命在她眼里，竟与草芥无异。
她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傅恒心中发凉，沉声道：“七出之条，淫、妒、多言，你连犯三条，我不能容忍，马上收拾东西，离开富察府！”
终于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尔晴渐渐收敛起笑容，给身旁的杜鹃使了个眼色，杜鹃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去，尔晴走近桌前，拿起那封休书。
嘶，嘶，嘶——
休书在她手里一点点变成碎片。
“我既嫁入富察家，便绝不会离开。”一松手，满手碎片落在地上，尔晴示威般的挑起眉，“你要休妻，可以，除非我死！”
“你明明舍不得死，却又口口声声将死挂在嘴边。”傅恒愈发看不起她，“你问我为何要休妻，我倒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加害青莲？”
尔晴一听，嗤了一声。
傅恒皱眉：“你笑什么？”
“只是想起从前在紫禁城，主子一句话，奴才就丢了命……没有为什么，就因为主子高兴。”尔晴感叹道。
正因为类似的事情见多了，所以她才生出一股危机感，无论使出什么手段，她都要成为一个主子，而非奴才。
她要主宰他人命运，而非被人主宰！
拢了拢耳边鬓发，尔晴不后悔害死青莲，主子要奴才去死，何错之有？反倒觉得傅恒小题大做，但谁叫他是一家之主呢？尔晴只得放柔语气，安抚他道：“更何况，青莲谋害少主人，落得这幅下次，也算是咎由自取。”
“事到临头，你还悔改，反而往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傅恒冷声道。
“好呀，你不信你的结发妻，反而去信一个狐媚子？”尔晴啧啧两声，“还说你们两个没有私情，呸！那个贱骨头，落到暗娼馆正合适，死得这么早，还算便宜了她！”
傅恒忍不住闭上眼睛。
“住口。”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到这女人的脸，听见这女人的声音，“收拾你的行李吧。”
尔晴沉默片刻：“你……真要赶我走？”
傅恒：“你今天就走。”
“你……怎能如此无情？”尔晴一咬牙，“不，我不走，我是富察府的少夫人，我哪儿都不去！”
傅恒碰都不想碰她一下，朝门外喊了一声，立刻进来两个身材粗壮的嬷嬷，傅恒一声令下，两位嬷嬷一左一右，抓住尔晴：“少夫人，得罪了！”
“她已经不再是少夫人了。”傅恒冷淡的宣布这个事实，“带她走！”
“富察傅恒，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尔晴挣扎起来，“我不走！我死也不会离开！ 放手！你们敢以下犯上，松手啊！”
尔晴如同疯了一样，尖尖指甲往两位嬷嬷眼里挖去，一个嬷嬷猝不及防，被眼角被她挖出了一道血痕，登时恼羞成怒，想着她反正已经不是少夫人了，手上立刻加大了些力气，掐得尔晴大呼小叫。
“住手！”
房门开了，老夫人扶着杜鹃的手走了进来，见了这幅场面，登时气得发抖：“傅恒，你究竟要对你妻子做什么呀？”
“额娘！”尔晴挣脱两人，扑到她怀里，哭道，“傅恒因为青莲，就要休我！”
“额娘，青莲死了。”傅恒冷冷道，“被这女人送进暗娼馆，受尽折磨，最后吞金死的。”
“傅恒！青莲只是个婢女！”富察府人气恼万分，“况且你刚刚进了军机处，立刻就要休妻，你的仕途，当真不想要了吗？”
青莲固然可怜，可老夫人更看重儿子的事业，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傅恒的仕途。
尤其是傅恒年纪轻轻就进了军机处，不知道多少眼睛正盯着他，寻着他的错，这休妻一事可大可小，若真为了一个婢女而休掉结发妻，一旦传扬出去，必定被参上一本，说他治家不严。
一个人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还能处理好国事？
傅恒明明清楚这点，却还是摇摇头：“家风不正，何以为官？来人，扶母亲回去休息！”
尔晴与老夫人顿时傻了眼。
老夫人是尔晴让人搬来的救兵，原本以为傅恒这个大孝子，无论心里头多么不情愿，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终究会放她一马。
先前不就这样吗？因为老夫人开了口，所以他就默许她将尔晴嫁出府去！
可为什么这一次不灵了？
“不，不要！”尔晴仓皇失措道，“额娘你别走，额娘，额娘你救救我，救救我！”
老夫人自是站在她这边的，奈何错了一次，傅恒不容许自己再错第二次，在他看来，若不是自己前一次太过软弱，明知不对，却还是听从了老夫人的话，青莲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为了让同样的悲剧不再上演，长痛不如短痛——他必须将这个歹毒的女人赶走！
“哇！”一个小孩子的哭声响起。
原来是傅谦抱着福康安来了。
见自己的母亲被人欺负了，小福康安忍不住瘪瘪嘴，替她哭了起来。
尔晴如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到他身旁，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母子两个一同朝傅恒哭道：“安儿不能离开额娘，他需要我啊，傅恒，别赶我走！”
傅恒厌恶道：“有你这样的额娘言传身教，对他的成长才大为不利，来人！把小少爷抱走！”
两个嬷嬷过来，将最后一根稻草，从尔晴手中给抽走了。
尔晴忍不住伏地大哭，傅谦见了不忍，也劝：“三哥，你实在太过分了，怎能这样对待结发妻子呢？”
“你同情她？”傅恒觉得可笑，“那你有没有亲眼见过，她在夺走一条无辜性命时，那种自鸣得意的丑恶嘴脸？你知不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青莲的父母会有多么伤心？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你就学会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八个字吗？”
傅谦哑口无言。
任谁看来，傅恒今儿都是铁了心要休妻，便是贡台上的神佛开口，怕也不能扭转他的心意。
可是尔晴怎能容忍自己落到这样一副田地。
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她忽然抬头道：“傅恒，我说过，就算我死，也要从富察家抬出去，你永远，永远别想摆脱我！”
说完，她忽然一头朝墙上撞去！
鲜血如柱！
“哇！”福康安在嬷嬷怀里大哭起来，不停朝她伸手，“额娘！额娘！”
屋中一片大乱，有人扑过来喊她名字，有人冲出去叫大夫。
鲜血沿着尔晴的额头，缓缓铺满她的面颊，像极她大婚时的红盖头。傅谦强忍住冲过去的*，转头对傅恒道：“三哥，大义灭亲是很痛快，但你真要为了一个婢女，逼死结发妻子？若她今日真的死在富察府，且不说喜塔腊氏会不会报复，你就不怕毁掉富察家的名声？”
“尔晴，你醒醒，醒醒！”老夫人坐在地上，摩挲着握住尔晴的手：“你放心，有我在，傅恒绝对休不了妻！”
好像就是在等她这句话似的，尔晴幽幽睁眼，气若游丝道：“额娘……我不走……我不离开……”
傅谦的话没有打动傅恒，却打动了老夫人。
无论是为了儿子的仕途，还是为了富察家的名声，她都不能让傅恒休妻！
“傅恒，额娘从未对你如此失望过。”老夫人缓缓转头，一脸沉痛地看着傅恒，“你为了一个女人，竟荒唐到了这个地步！纵然尔晴真逼死一个婢女，那又如何？不过是个玩意儿，谁都不会当真！尔晴是你用大红花轿正经抬进来的发妻啊，哪怕有千万个不是，你也该原谅她！”
见他仍旧无动于衷，老夫人一咬牙，补了句：“你若让她走，那我也走！我们两个一块离了这个没人味的家！”
见自己的母亲都放出这样的狠话来，傅恒无奈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可以不休妻。”
尔晴正枕在一个侍女腿上，额上压着一块帕子，听了这话，唇角不由得向上一弯，却不料他下一句却是：“从今日起，她住到家庙去，一生吃斋念佛，为自己赎罪！”
笑容凝在尔晴唇角，她极艰难的爬起，却只看见了傅恒拂袖而去的背影。

第一百四十三章 相送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尔晴表面上应了傅恒的话，同样去家庙住，却又以自己受了重伤为借口，硬是赖在富察家不走。
若傅恒开口催，她就扶着额头嚎啕惨叫，恨不得将家里所有人都喊来，叫他们见识一下自己的可怜，以及傅恒的狠心。
老夫人，傅谦，福康安……几乎每个人都站在尔晴这边。
倒显得傅恒像个外人。
这样的家实在待不下去，她不走，傅恒反而生出离心。
这日上朝，弘历环顾四周，淡淡道：“回部大小和卓叛乱，阿繁招抚被杀，绿营千人全军覆没，定边将军兆惠被困黑水营……谁愿驰援？”
满朝文物，皆不敢应。
唯有傅恒越众而出，拱手道：“奴才愿去！”
作战英勇，舍身忘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傅恒都是一个绝好的人选，然而正因为此，弘历反而犹豫了。
金川一战，他连发数道上谕，都没能将他从战场上召回来。
索性他活了下来。
但下一次呢？他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吗？
倘若回不来，弘历要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皇后交代……
“此事……”弘历犹豫片刻，终是驳回了他的请求，“明日再议。”
岂料峰回路转，第二日上朝，弘历却又忽然改口：“傅恒，回部一战，就交给你了！”
一个人不可能突然之间改变主意。
是谁说服了他？
海兰察与傅恒最是交好，也最是担心他的安危，下朝路上，与他并肩走着，右手摸着下巴道：“傅恒，因回部一战，靖遂将军雅尔哈善丢官，都统顺德纳、提督马得胜 就地处斩，如今连骁勇善战的兆惠将军都身陷黑水营，这次远去回部，你一定要小心。”
傅恒：“我明白，你放心吧。”
“我怎么放心啊！”海兰察瞪圆眼睛，里面充满好奇，“皇上明明驳回了你的请求，为何一夜之间，又改变了主意？”
傅恒忽然停下脚步，一拱手，退到路边。
海兰察转头一看，急忙跟他退到一处，行拱手礼。
长廊上，魏璎珞的仪架缓缓行了过来。
擦肩而过时，她忽然转过头来，对傅恒神秘一笑。
傅恒竟也回以一笑。
海兰察看看魏璎珞，又看看他，等仪架离开，立刻将傅恒抓到一旁，一脸严肃：“兄弟，你可不能行差就错啊，想想你家中父母，想想你老婆孩子……”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傅恒淡淡道。
这两人之间绝对有点什么！可是傅恒嘴巴太严，又不可能去延禧宫质问那位如日中天的令妃，怎么办？
“有了！”海兰察忽然一拍大腿，“找明玉！”
跟魏璎珞还有傅恒比，明玉自然好应付得多。
又或者说，这对热恋之中的小男女之间，很少有什么秘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习惯于分享。
分享好吃的，分享好喝的，分享着彼此的烦心事，也分享着彼此的快乐。
侍卫所内，海兰察拿出一盘果点来招待她，顺便问：“你家娘娘最近可好？”
“好得很！”明玉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眉飞色舞的炫耀道，“皇上今儿的午膳，又是召咱们娘娘一块儿吃的。”
“嘿，这有什么？”海兰察像是故意找茬，“后宫哪位娘娘，没跟皇上吃过一两次饭啊。”
“不一样。”明玉摇摇头，“娘娘回来的时候，把做菜的厨子给带回来了。”
“啊？”这倒是出乎海兰察意料之外。
“不止厨子。”明玉掰着手指算给他听，“上个月讨走了笔洗，大前天是怀表，昨天瞧着翡翠碗好看，直接顺走了。整个紫禁城，哪个能像我们娘娘这样？想要什么，皇上都给的？”
那可真是只此一个，别无分号了。
“令妃娘娘是这个。”海兰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然后感叹道，“说起来，昨儿皇上明明驳回了傅恒的请战，今天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同意让他出征了……”
明玉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朝他胸口一推：“好呀，搞了半天，你原来是想从我这里套消息呀！”
海兰察嘿嘿笑着，却不逼她，她愿意答就答，不愿意也不强迫。
反正他也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明玉犹豫了一下，最后模棱两可的对他说：“我们娘娘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富察大人帮娘娘达成了心愿，所以……你懂了吗？”
海兰察并不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哪儿还能不懂。
却是傅恒替魏璎珞达成心愿，故而魏璎珞投桃报李，也替他达成了心愿。
“全天下的女人，偏偏看上这一个。”海兰察心道，“傅恒，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
红颜易得，知己难求。
既是红颜又是知己的，那更是三生有幸，才能在今生今世遇见一个她。
“哎？仔细一想，延禧宫在另一个方向，又不顺路，怎么会跟咱们撞见？”海兰察又想明白一件事，心中感叹，“这么说来，今儿相见根本不是偶然，她是刻意来送你的，傅恒……你果然是不幸的家伙！”
三生有幸，得你一人。
最终却一左一右，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既要分别，何必相见，既然无缘，何须誓言。
“回来了？”
延禧宫内，魏璎珞正在盆中插花。
“我回来了。”明玉反手关上房门，走到她身旁，顺手将一枝茉莉花递给她。
魏璎珞抬手接过，横插竖插，最后将那茉莉别在胸前，叹道：“从前看皇后娘娘插花，怎么都觉得赏心悦目，可我自己插的花儿，真是够难看！”
明玉扑哧一笑：“所以，皇上才说你俗嘛！”
魏璎珞笑道：“书法绘画琴艺，全都可以后天弥补，但眼光与气度，却要数年的浸*娘出生大家，我从小长于市井，自是比不上啦。”
明玉：“那你还练习？”
仔细打量眼前盆栽片刻，魏璎珞终于选了一处，将茉莉花插了过去：“一日比不上，那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就算天分不高，勤能补拙啊。琴棋书画可以不精通，但皇上问起来，也不能是睁眼瞎嘛！”
纯贵妃不可能，也不愿意学她的俗，她却可以学她的雅，雅字太高，俗字太低，唯有雅俗共赏，才最是讨人欢心。
“主子。”小全子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来，“事情办妥了。”
魏璎珞闻言一愣，飞快转头，眼中压抑不住的惊喜：“哥！”
一个容貌极美的太监立在她身后，一笑之间，天地失色。
竟是袁春望！
“哥！”魏璎珞快步迎向对方，跑得太快，鞋都差点脱落，“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袁春望弹指在她眉心一叩，亲昵的仿佛两人从未决绝过：“我不来谁来，远在圆明园都听见你闯祸的消息了，当哥的只能过来帮你善后。”
魏璎珞摸了摸眉心，内心一片温馨，因先前弘历冷落她，延禧宫宫人大多各奔前程去了，仅留了明玉与小全子两个，如今她重得宠爱，晋为令妃，却也不稀罕这些墙头草，弘历许她从宫中各处调用新人，她头一个想到了袁春望。
以她如今的荣宠地位，想要从圆明园里调一个人，是极容易的事。
怕就怕对方不肯来。
满心忐忑的试了试，没想到竟收获这样好的结果。
“主子！”小全子满怀警惕地瞥了眼袁春望，争宠道，“皇上遣人送来一套骑装，说明日带着主子骑马去！”
“骑马？”魏璎珞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全子与有荣焉：“是啊，将来皇上要带主子参加木兰秋狄，总得让主子先学会骑马呀！”
“骑马……骑马呀……”璎珞慢慢品味一番，忽笑道，“小全子，把皇上明日要亲自教我骑马的消息放出去！”
小全子一楞，旁边明玉忙阻止道：“这样不好吧，如今你在宫里如此受宠，宫妃们可恨透你了，再把这消息传扬出去，不是火上浇油吗？”
魏璎珞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我就喜欢看她们眼红跳脚，却又奈何不得的模样……去，照我说的去做！”

第一百四十四章 坠马
马场内，绿茵一望无际，从脚下绵延至天边尽头，马蹄得得踏过一朵白花，魏璎珞与弘历一前一后，骑在马上，身上都换上了猎装，去了宫中的奢华，添了一股矫健英气。
魏璎珞埋怨道：“这马不好，一点也不听话！往左，往左！”
马儿打了个响鼻，步子朝右。
弘历忍着笑，勒了勒缰绳，将它的步子又调了回来：“是朕最心爱的汗血马，别人都碰不得，你还嫌东嫌西，怎么不说你自己笨？”
“哎呀！哎呀！”魏璎珞在马上一阵大呼小叫。
“握紧缰绳，握紧缰绳！”弘历真是恨铁不成钢，觉得这简直榆木脑袋，怎么教也教不会，岂料下一秒，一双手就藤萝似地搂住他的腰，魏璎珞纠缠大树般纠缠在他身上：“我要掉下去拉！”
弘历顿时心中一软，心道罢了罢了，学什么骑马，大不了两人一骑，他来策马，她负责搂着他大呼小叫。
“皇上！”一名侍卫忽快步走来，“有军情来报！”
弘历一楞，只得翻身下马，临走前嘱咐道：“你自己先骑一会儿，李玉，给令妃寻一匹温顺的马儿来。”
“嗻。”李玉一挥手，一个小太监立刻牵来一匹矮小棕马。
魏璎珞走到马儿身旁，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眼角余光落在那名面容陌生的小太监身上，忽然诡异一笑，翻身上了马。
“霍占吉引水灌营，我军掘壕泄水，苦守十日，直到富察大人领援军至黑 水营外，与兆惠将军内外夹击，成功歼敌五千，然兆惠将军战马深陷泥淖，不慎 从马上坠落，腿部受了轻伤。富察大人领兵追击逃跑的霍占吉，目前未有确切消 息传来。”马场一侧，侍卫向弘历呈递军情。
弘历皱眉听着，正要仔细询问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令妃娘娘！”
他猛然回头，在一片尖叫声中，看见棕马长声嘶鸣，四蹄扬起，背上一道红影被它高高抛下。
“璎珞！”
延禧宫内，蜡烛从天黑烧到天亮。
太医神色紧张，倒不是因为魏璎珞有生命危险，而是弘历每隔半个时辰，就差李玉过来问他一句：“令妃怎么样了？”
弘历越是关心，太医越是束手束脚，药方上一斟再斟，落针时更是慎之又慎，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擦擦汗道：“行了，你这么回皇上吧……”
李玉腿都快跑断了，如今得了确切回复，也松了口气，连忙回养心殿复命，见房门紧闭，知道里头正在谈事，就守在门口。
“说吧。”养心殿内，弘历脸色极为阴沉，“有什么发现？”
“回皇上。”地上跪着海兰察，他刚刚从马场回来，将自己查探到的消息汇报给弘历：“奴才检查了整个马场，发现问题出在那匹马的食槽，有人在饲料里动了手脚，使得原本十分温顺的马儿突然发狂，才会将令妃娘娘坠马。”
弘历握了握手指，嘎吱嘎吱作响，他冷冷道：“上驷院从上至下，监管事务大臣连同员外郎、主事一律收押严审！”
“嗻。”
待侍卫退出，李玉进门来：“皇上，令妃已经醒了。”
弘历立刻就要起身过去，但侍卫来报，军情紧急，只得再一次坐下，等忙完手里的事，已经月上柳梢头，他饭也顾不上吃，就来到延禧宫外，天色渐暗，宫人在屋檐下挂上一盏盏纸灯笼，明晃晃如一轮轮小月亮，他踏月而入，直至魏璎珞身旁。
抬手挥退宫人，他慢慢在她身旁坐下，内疚道：“是朕不好，朕不该让你去骑马的。”
魏璎珞一言不发，背对着他睡在帐内。
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弘历不忍吵醒她，将声音放得极轻：“整骨一定很痛，朕都没陪着你。今晚朕不走了，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不好。”魏璎珞道。
弘历一楞，哭笑不得：“你醒着啊？”
魏璎珞哼了一声，依然脸朝墙壁不理他。
“既然你不想看见朕，那朕就走咯。”弘历装模作样的起身。
魏璎珞马上在床上打了个滚，一路滚进他怀里，因为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疼得低低抽泣起来。
“你呀你。”弘历心疼扶起她，“这个时候还皮。”
“皇上。”魏璎珞抱着他的腰不放，如抱着一根救命稻草，抽泣道，“有人要杀我。”
弘历一愣，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那只是个意外！”
她在他怀里抖得厉害，原本倔强的有些无法无天的女人，忽然在他怀里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叫他感到格外怜惜，她颤道：“皇上，她想我死，那个人……想让我从马上摔下来！”
她忽然昂起一张泪水涟涟的脸，极不安极依恋地望着他，向他讨要一个承诺：“皇上，你会保护我吗？”
“会的。”弘历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朕会保护你的，朕一定会保护你的……”
哄了许久，她才重新在他怀中安然入睡，弘历将她轻轻放回床上，牵起被子盖在她身上，又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正要离开，却感袖子一紧，低头一看，见她小小指头抓着自己的袖子，睡着了也不肯放他走。
他竟也舍不得走，坐在床沿，低声道：“进来吧。”
李玉进来，看了床上的魏璎珞一眼，自觉压低声音，道：“皇上，海兰察来报，上驷院的监管事务大臣连同员外郎、主事、太监们全都审了一遍，除了冤枉二字，什么都审不出来。”
弘历沉吟片刻：“将专门饲养那匹马的太监重责八十，其余人等罚俸一年，然后放了吧。”
李玉惊讶：“放了？”
弘历冷冷一笑：“对，放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黑子白子
令妃坠马的消息传来，纯贵妃心中极喜悦，却半点没表现在脸上。
因为弘历就坐在她对面，半天不开口，一开口便是：“你很开心？”
纯贵妃心中一凛，忙垂首叹道：“皇上来了钟粹宫，臣妾自然欢喜，但令妃受了重伤，延禧宫太医往来不断，臣妾听说之后，也是十分揪心。若非皇上有严旨，不准任何人轻易打扰，臣妾早已去探望令妃妹妹了。”
两人面前横着一张红木棋盘，黑子白子布于盘中，轮到弘历落子了，他慢悠悠从棋盒里捡起一枚白子，却不急着下，两指捻着，轻轻敲在棋盘旁，得，得，得……
就如同纯贵妃现在的心跳声。
“有人在令妃骑的马上动了手脚。”得——他终于子落棋盘。
“是谁如此大胆？”纯贵妃举起一枚黑棋。
“朕以为，皇后是一国之母，魏璎珞再得宠，也不会危及她的地位。至于其他妃嫔，轻易也没这样的胆子。”弘历很快又落了一子，淡淡道，“你说，到底会是谁呢？”
纯贵妃举棋不定，胸膛起伏了片刻，忽然跪下道：“皇上莫不是怀疑……臣妾从潜邸时候便伺候您，整日与琴棋作伴，与诗画为友，除了皇上的一点怜爱，臣妾什么都不求！纵您怀疑天下人，也不该怀疑臣妾啊！”
弘历居高临下看她：“令妃之前，最受宠爱的便是你，她入了宫，落差最大的，不也是你吗？”
纯贵妃盈盈带泪道：“皇上，从前臣妾得宠的时候，怜悯众位姐妹的孤清，常常劝您雨露均沾，后宫方能和睦相处。令妃千好万好，从不肯让皇上去旁人宫里，实在霸道得过了分，臣妾也曾多次劝过，偏她就是纵情任性，过分张扬，难保有人一时妒恨，才会蓄意报复。但臣妾可以对天发誓，此事真的与我无关啊！”
她流泪的样子最为动人，如同江南细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石阶上，连身旁空气都被她的眼泪洗得清净。
正是这幅遗世独立，不染尘埃的模样打动了弘历，让她一路晋为贵妃，而今弘历看着她的哭容，心里却极为平静，他嘲讽一笑，道：“昨天夜里，朕命人将上驷院犯事的太监都放了，你猜他们去了哪？”
纯贵妃脸色渐渐泛白，心中已有了答案。
“大多数回去睡觉了，但有一个……为令妃牵马的那个小太监。”弘历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他深更半夜跑到了你的钟粹宫！”
“臣妾没见过这人！”纯贵妃白着脸道。
“那小太监十分警觉，发现有人跟踪他，立刻折了回来，朕的侍卫抓住他逼问半天，他也说从来没见过你，可没见过你，半夜来你钟粹宫作甚？”弘历往椅上一靠，有些疲惫失望的闭上眼睛，“朕也想相信你的话，朕也希望一切与你无关……”
弘历没有立刻下手，一来是没有切实的证据，二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人多年的情谊还在，甚至还有一个共同养育的儿子。
但即便如此，这钟粹宫在他心里的地位也已经不复当初，存在纯贵妃心中的那份小小野心，也将无疾而终。
“额娘。”六阿哥揉着睡眼走出来，手小小的，脚小小的，步伐小小的，如同一个可爱的偶人。
“孩子。”纯贵妃伸手抱住他，在他肩上哽咽。
“额娘，你怎么哭了。”六阿哥抬手摸着她脸上泪水。
“额娘没哭。”纯贵妃对他笑道，心想：我还没输，我不能哭。
哄睡六阿哥之后，纯贵妃轻轻擦去脸上泪水，表情变得极为冰冷，道：“玉壶，去请愉妃来。”
后宫众妃中，与魏璎珞有交情的不多，这愉妃算是与她交情最好的。
与魏璎珞与纯贵妃不同，这两人都是因宠封妃，而愉妃不同，他是因为生了儿子，才苦熬上了妃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在逢年过节时能见到弘历，其余时候，弘历几乎不踏足她的居处。
这样一个人，在纯贵妃这种既有儿子又有妃位的人面前，自然矮上一截。
如今她端端正正坐在椅上，身旁放着一只玉匣，里头盛着一根足年人参，根须形如手脚，在民间将这样的人参叫人参娃娃或者人参精。
愉妃生活拮据，没能耐送人这样的大礼，相反，这是纯贵妃送给她的。
“听说五阿哥病了。”纯贵妃笑道，“拿这人参回去给他补补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愉妃紧张回道：“娘娘关怀，臣妾铭记于心，不过永琪是咳嗽，太医一直用川贝为他调理，实在不敢用大补的人参，只能辜负娘娘一片美意。”
纯贵妃：“寻常咳嗽自不可用参，但本宫早已问过太医，五阿哥是因肺气虚弱引起的咳嗽，这棵人参，是专门送给他补气的。广储司有数千斤人参，本宫挑选了最适合五阿哥的，你尽可以放心。”
愉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人参，忽起身跪下道：“娘娘有什么吩咐，臣妾一定照做，只望娘娘能够放过五阿哥……”
“识时务者为俊杰。”纯贵妃朝她招招手，“你过来，本宫有件事要吩咐你。”
“明玉。”
延禧宫内，魏璎珞忽然张开眼睛，问伺候在身旁的明玉：“你猜纯贵妃下一步会怎么走？”
后宫如一张棋盘，她与纯贵妃互为棋手，一个手持白子，一个手持黑子。
得——魏璎珞先落子。
她故意放骑马的消息出去，想要引纯贵妃出手，但即便对方不出手也没关系。
魏璎珞还可以自己坠马。
然后收买上驷院的小太监，叫他引海兰察去钟粹宫。
一子接一子，最终将纯贵妃逼入绝境，下一步该轮到她落子了，而这一子，将决定整盘棋局的胜负。

第一百四十六章 背水一战
闲敲棋子落灯花，等来等去，最后等来了两个说客。
“永琪。”愉妃柔声道，“这位是令妃娘娘，去给娘娘请安。”
她身旁的小孩儿上前给魏璎珞磕头，一本正经道：“永琪给令母妃请安。”
魏璎珞歪在贵妃榻上，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这孩子约莫八九岁，生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如同年画上的金童似的，动作却一板一眼，如八九十岁的朝中老臣，看着十分有趣。
愉妃：“永琪，你出生时浑身金黄，人皆以为妖物，只有你令母妃，拼死也要护着，若不是她，你可长不到这么大了。”
永琪原本已经起来了，听了这话，又重新跪下去，郑重其事给魏璎珞磕了一个响头：“永琪谢令母妃救命之恩，将来永琪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顺您。”
明玉见不得这母子两，冷笑一声：“我们娘娘将来自会有阿哥孝顺，不劳五阿哥操心。”
永琪小脸一呆，愉妃色变道：“明玉，永琪才多大年纪，他是一番诚心，不领情便罢了，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
明玉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昨夜总听见怪声儿，奴才还在奇怪，这没过年呢，黄鼠狼便上门了，主子，奴才得去瞧瞧，赶紧把洞给堵上，免得晚上吵了您休息！”
“明玉。”魏璎珞看了她一眼，然后朝永琪招招手，“当年的小婴儿，一晃眼时间就这么大了，来，过来这。”
永琪乖乖过去，忽然咳嗽一声，忙抬起两只有些娃娃肥的小手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魏璎珞。
“怎么？喉咙不舒服？”魏璎珞关切道。
“他最近有些咳嗽，太医已给他开了川贝吃着。”愉妃怜爱地看着五阿哥。
她的目光让魏璎珞有些发楞，不知不觉回忆起皇后抱着孩子时的模样。
半晌回过神来，见永琪正盯着桌上一盘芙蓉酥看，察觉到她的目光，又迅速将视线移开，摆出一副君子做不斜视的模样。
魏璎珞将点心推到他面前：“明明想吃点心，就在你手边，为何视而不见？”
永琪：“额娘说，不问自取，不礼貌。”
璎珞笑了，拿起一块芙蓉酥递给他：“吃吧，是我答应的。”
“谢令母妃。”永琪规规矩矩给她行了礼，才从她手里接过芙蓉酥，吃的一本正经，一点碎屑都用手接住，不让掉在地上。
魏璎珞自己都没他吃得规矩，忍不住看着他笑。
“咳，咳。”永琪忽然捂嘴咳了两声。
璎珞：“咳嗽了，就不要多吃甜食。”
永琪点头，乖乖地放下了第二块。
魏璎珞很喜欢这孩子，却不喜欢他的母亲。
小孩子容易犯困，魏璎珞与愉妃没营养的说了一会话，永琪就开始打呵欠，魏璎珞道：“明玉，带五阿哥去偏殿睡午觉。”
没了懵懂无知的孩童在，大人之间就不必拐弯抹角了。
“你既然已经站在了纯贵妃那边，为何还要回来找我？”魏璎珞划拉了一下茶杯盖，碧螺春的香气氤氲而出。
“璎珞，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好命，先有皇后护着，后有皇上宠着。”愉妃望着她，神色复杂，“我什么都没有，为了在紫禁城立足，除了投靠纯贵妃，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魏璎珞知她活得艰难，可这不是背叛皇后的理由。
“你知不知道？”魏璎珞猛然将茶盏放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纯贵妃是杀害七阿哥的真凶，是逼死先皇后的祸首！”
愉妃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魏璎珞紧紧盯着她，希望她能愤怒，希望她能哭泣，可她却缓缓将那口气吐了出来，唯唯诺诺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我这样卑微的人而言，只有活下去，才能保护好永琪，保护好我的儿子！至于其他人，其他事，我根本没有能力过问。”
魏璎珞本也没指望她能帮上忙。
或者说，她压根就不打算让一个带孩子的母亲，掺和进这件事里。
她只想要对方一丝怒气，一滴眼泪……
可愉妃连这点都不肯给！
魏璎珞捂着胸口，只觉得伤口剧痛难忍，额头上不禁布满汗水。
“好了！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明玉冲了进来，狠狠瞪向愉妃，“给了狗一块肉，它还知道看家护院，你受了先皇后庇护，一次又一次，可你竟然投靠了纯贵妃！愉妃，你实在连狗都不如！”
愉妃听闻此言，凄然一笑：“狗？是啊，在紫禁城里不受宠的女人，可不就是比狗都不如吗？”
她的确是个没什么运道，也没什么本事的可怜人。
眼睁睁看着最好的姐妹死在她面前，又不得不对仇家卑躬屈膝，好不容易熬到慧贵妃去了，却也没熬出个人样来，连魏璎珞这个昔日长春宫的小小宫女，都后来者居上，爬到了她可望不可即的位置。
“……璎珞，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条狗，回我一句话。”愉妃可怜巴巴道，“是你跟皇上说，害你坠马的人是纯贵妃，是不是？”
魏璎珞胸口还在疼，她一边揉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冷冷看着她。
“我现在是纯贵妃的一条狗，事情若是继续追查下去，她迟早推我出来顶罪。”愉妃走过来，试图握住魏璎珞的手，“我死了没什么，可永琪怎么办？璎珞，你从前好不容易才从慧贵妃手里救下他，现在你忍心看着他没了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着吗？”
“你疯了？”明玉一把将她推开，“你要璎珞放过纯贵妃？”
“不，不是放过，是化干戈为玉帛。”愉妃摇摇头，然后一脸期盼地看向魏璎珞，“璎珞，你不要再和她做对，不要再追究先皇后的死因，就让一切都过去，彼此和平共处，好不好？”
魏璎珞几乎从牙缝里蹦出那四个字：“不再追究？”
愉妃含泪点头：“是，如今你深受皇恩，如日中天，何必对过去耿耿于怀。你若与纯贵妃和解，再生下一儿半女，宫里谁能与你争锋？这是为了我，为了你亲手救下的永琪，更是为了你自己啊！”
魏璎珞沉默以对。
明玉见她竟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忍无可忍，便要破口大骂，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只见房门微微开了一条缝，永琪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从门缝后钻进来：“额娘。”
几个人都住了口，不再讨论这事。
“……时候不早了，明玉，拿一盘子芙蓉酥，让永琪带回去吃。”魏璎珞开口送客。
一盘子芙蓉酥很快收拾好，整整齐齐码在一只锦盒里，永琪脸上平静，双手却将盒子抱得很紧，显然心里十分欢喜。
愉妃牵着他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魏璎珞，别有深意：“璎珞，只要你肯护住永琪，我不会再让纯贵妃伤害你，我保证。”
魏璎珞没法将她这话当真，一个自身难保的女人，竟还夸下海口，说要保护住她？魏璎珞心里觉得又可悲，又可笑，良久才道：“愉妃，当真不后悔？”
抛弃自尊，抛弃恩人，甚至抛弃人格沦落为一条走狗，你当真不悔？
“为了照顾好永琪，哪怕世人骂我是卑劣小人，哪怕要跪着侍奉仇敌， 我也都能忍受。”愉妃揉了揉永琪的头，然后对魏璎珞笑，“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能体会我今天这份心情了。”
魏璎珞一楞。
“娘娘，别理那个叛徒！”明玉将门一关，将这对母子关在门外，然后气呼呼回到魏璎珞身旁，勉强自己露出个笑脸，“我给你说些笑话听吧。”
明玉的笑话说得一点也不搞笑，听得魏璎珞瞌睡连连，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过后几天，她一直在床上过，汤药日日不断，身上的伤一日一日好转，终于能够下床，扶着明玉的手在院子里走走。
走着走着，忽见一个人行色匆匆朝她走来。
“令妃娘娘。”是李玉，他抱着拂尘，一脸寒霜地立在魏璎珞面前，“皇上请您去永和宫。”
魏璎珞望着他，有时候他就是弘历的脸面，弘历用什么样的表情待人，他就用什么样的表情待人，如今见他一脸寒霜，永和宫里等着自己的，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事实证明，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在永和宫等着她的，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永琪。
“令妃，永琪才多大年级，你居然对他下此毒手！”愉妃跪在床边哭道，“皇上，您可要为我们母子两个做主呀！”
魏璎珞一楞：“下毒手？这是何意！
“令妃。”纯贵妃立在愉妃身旁，一副为她做主的模样，“前几天，五阿哥是不是去了延禧宫？”
魏璎珞望向她，两人目光一碰，犹如短兵相接，彼此都心知肚明，纯贵妃终于落子了——
这一子，这一战，乃背水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一百四十七章 毒
	“是。”否认是否认不了的，愉妃大大方方来探病，一路上不知多少宫人能为她作证，魏璎珞索性承认道，“妃命他来看望我，并带来了灵芝鹿茸。”
	纯贵妃直奔重点：“是否在那里吃了点心？”
	璎珞：“吃了一块芙蓉酥。”
	纯贵妃笑道：“这就对了，刘太医！”
	一名太医早已候在宫内，一听传唤便上前道：“令妃娘娘，五阿哥近日有些咳嗽，臣以川贝为主方进行治疗。但川贝有一个特性，决不可和乌头类中药同服。如草乌、川乌、附子等，都是大忌。”
	继后：“若是同服，又会如何？”
	刘太医：“回禀皇后娘娘，若是同服，极可能因药性相克而中毒，比如全身麻痹，疼痛不止，甚至丢了性命。臣刚才为五阿哥诊脉，便发现草乌中毒之兆。”
	纯贵妃意有所指：“延禧宫的芙蓉酥含不含草乌，就只有令妃知道了！”
	“我为什么要谋害五阿哥？这孩子当年还是我救下来的呢。”见她字字将线索往自己身上引，魏璎珞皱眉道，“况且延禧宫中，哪儿来的这种药？”
	“令妃这是明知故问？”纯贵妃似乎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立即道，“整个紫禁城，除了太医院，不就只剩下你的延禧宫有这药了吗？”
	此话何解？弘历朝刘太医看去，刘太医急忙解释道：“皇上，臣听闻令妃娘娘从马上坠下，伤了右手，叶太医便为她开了一道草乌头膏，专用于脱臼疼痛，伤折恶血，这膏方需用草乌，延禧宫内……自然是有的。”
	弘历眉头皱起，愉妃又抱着他的腿哭了，纯贵妃则在他耳边推波助澜：“皇上，令妃深受皇恩，不思回报，却嫉恨愉妃，毒杀五阿哥，似这等心胸狭窄、手段毒辣的女人，实在是令人发指。臣妾心知，皇上不忍处置令妃，但若人人都效仿她，紫禁城的规矩何在，后宫又会乱成什么模样？臣妾斗胆，恳求皇上重重惩治，也好给上上下下警示，叫他们知道，谋害皇嗣，罪不容赦！”
	“连审都不审，就要给我定罪？”魏璎珞看向弘历，“皇上，既说是叶天士开的药，就让叶天士来一趟吧。”
	“人证物证俱在，还要审问什么？”纯贵妃也同样看向弘历，“皇上，莫要听她狡辩。”
	两人纷纷将自己放在天平的一端，于弘历心中左右横斜，她们静静等着，满殿的人也都等着，最后一端落下，一端举起，弘历沉道：“唤叶天士来！”
	纯贵妃面色一白。
	叶天士很快被传了过来，弘历问：“叶天士，你为令妃开了草乌头膏？”
	叶天士：“是。”
	弘历：“草乌头膏和川贝相克？”
	叶天士：“是。”
	众人窃窃私语，弘历疑惑望向魏璎珞：“璎珞，你到底想让叶天士告诉朕什么？”
	魏璎珞神色极平静：“叶太医，我不懂医术，但人吃错了东西，第一件事该怎么办？”
	叶天士眼角余光望向床上躺着的永琪：“吃错了东西？”
	璎珞：“对，服了剂量轻微的毒药，或是吃了相克的食物。”
	叶天士当即回道：“催吐。”
	众人一起看向刘太医，这一位上来就喂五阿哥汤药，从头到脚也没见他催过一次吐。
	“这，这……”刘太医急中生智道，“五阿哥身体虚弱，臣不敢轻易催吐，只好令他服下解毒汤剂。”
	魏璎珞：“阿哥如今脱离险境了吗？”
	刘太医看了一眼纯贵妃：“这……”
	“看来是刘太医技艺不精。”魏璎珞当即对弘历道，“还请皇上准叶天士一试，为五阿哥诊断病情。”
	刘太医一听，面色如土，纯贵妃则频频朝愉妃使眼色，愉妃赶紧上前：“皇上，永琪身子虚弱，再禁不起折腾了！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没了活路！皇上怎能相信杀人凶手的话，令妃这贱人，分明是要害永琪啊！”
	天平既已倾向了一边，又怎会轻易听她的话，更何况她跟纯贵妃那番视线往来还瞒不过弘历的眼睛，他冷冷道：“叶天士，交给你了。”
	催吐过后，永琪虽然还是没醒，但脸色比刚刚好上了许多，不至于梦中不断呻吟。叶天士捧着痰盂研究了半天，得出结论：“皇上，里头没有乌草。”
	刘太医插嘴道：“草乌一入胃，早就化了，所以才看不见。”
	“乌草是化了，可人参还在，尔晴还是大量未克化的人参片，这可就稀奇了。”叶天士望向他。
	“五阿哥是肺虚引起的咳症，才用人参补气。”刘太医勉强道，任谁也能听出他的心虚。
	“五阿哥若要补气，参须泡茶即可，哪儿用吞这么多！”叶天士冷笑道，“人参滥用，表邪久滞，尤其五阿哥年轻，身体康健，过量食用人参，反而导致闭气，胃血逆行，身体大为受损，自然昏迷不醒！刘太医，你精通小儿方，怎么会犯这么大错！”
	继后一直袖手旁观，没有掺和到这件事里，只在此时说了一句话，一句足以置纯贵妃于死地的话，她笑道：“除非他为人指使，故意陷害令妃！”
	刘太医早已不堪重负，尤其是察觉到弘历与继后都站在魏璎珞身旁后，他扑通一声跪下：“皇上饶命！臣……是愉妃执意要用参片，臣也劝过，可娘娘就是不听臣的啊！今日也是愉妃一口咬定，五阿哥服用了草乌，臣才诊错了脉！”
	“皇上，臣妾也不知道多服人参会有隐患，臣妾无知，臣妾有罪！都怪臣妾不好，平白害了永琪，还误会了令妃！”愉妃恐慌道。
	“你是有罪，身为亲额娘，竟为了陷害令妃，不惜伤害永琪的身体，根本不配做永琪的额娘！”弘历冷笑，“朕知你没这样的胆子，说吧，是谁借给你的胆子？”
	魏璎珞：“愉妃，你若不照实交代，便成了罪魁祸首。”
	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原以为愉妃还要垂死挣扎一阵子，哪知愉妃转头就喊：“是她，是纯贵妃！一切都是纯贵妃指使！”
	纯贵妃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坦白的这么快，一时间连狡辩的借口都想不出，只能干巴巴道：“愉妃，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一时妒恨，构陷令妃就罢了，如今 为了脱罪，竟想拉我下水！”
	“皇上。”愉妃此刻表现得极冷静，冷静的让魏璎珞感觉有些奇怪，“主意是纯贵妃出的，人参自然也是她给的，若不信，请查内务府库房，定能找到粹宫领参的记录。”
	纯贵妃大怒，正要冲过来与之分辨，忽然听见弘历惊喜道：“永琪！”
	原来纯贵妃一声尖叫，将原本正在昏睡的永琪给吵醒了，弘历快步走到他身边，将手贴在他额上：“怎么样，好些了吗？”
	“皇阿玛。”永琪脸上沁着细密的汗水，情况不算坏，也算不上好，但他仍强迫自己起来，忍着咳嗽，断断续续对弘历道，“皇阿玛，咳咳，是纯贵妃……儿臣亲耳听见，她逼额娘每天用参，额娘总是哭，一直哭……咳，额娘是被迫的！”
	“你——”纯贵妃看看他，又看看跪在一旁的愉妃，忽然恍然大悟，“你们母子……你们母子联合起来要害我！”
	见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弘历眼中的厌恶更盛，后宫尔虞我诈，他不信妃子，但信自己的儿子，永琪无论在学府还是下人当中的风评都很好，才华出众，正直聪慧，最重要的一点是，弘历从未见他说过一次谎。
	这样一个孩子怎会构陷于她？
	“来人！”弘历闭上眼睛，“将纯贵妃与愉妃囚回各自宫中，其余人等入慎刑司，今日落山之前，朕要得到答案！”
	纯贵妃瘫在地上，连同玉壶等人一起，被太监们给押走，其中一名太监走向愉妃，不等他将对方扶起，永琪就踉跄着从床上跌下，扑到愉妃身上，小小的手臂紧紧抱着她，哭道：“不要带走我额娘，额娘！不要走，额娘！”
	愉妃忍住泪，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鬓角，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永琪浑身一震，连流泪都忘了。
	魏璎珞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疑惑顿生。
	与纯贵妃相比，愉妃许多地方都显得不自然，甚至前后矛盾。若说她忠于纯贵妃，她承认的太快，若说她不忠于纯贵妃，整件事她又参与得太多，思来想去，魏璎珞忽然浑身一震，想到了一个极荒谬的答案……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却无法说服自己。
	因为联系前后，这几乎是唯一一个答案……

第一百四十八章 水落石出
	是夜，愉妃寝宫。
	宫中空荡荡一片，魏璎珞来了半天，也不见一名宫人上茶，还是愉妃亲自给她倒的茶，一喝，隔夜凉茶。
	“事情虽然不是我主使，但皇上再也不会想看见我。”愉妃倒是毫不在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想我很快就会被放出宫，或守皇陵，或去庙里为祖先祈福，终身也回不来紫禁城。”
	魏璎珞陪她喝了一口凉茶，品了品这份人走茶凉，然后放下茶盏道：“愉妃，你败得太快了。”
	愉妃笑着看着她，亲切的如同弹奏完一曲的伯牙，听子期为她品评优劣。
	“纯贵妃唆使你用过量人参，怎会让五阿哥发现？偏偏他又突然清醒，醒的那么及时，及时的给了纯贵妃致命一击。”魏璎珞望着她，笃定道，“愉妃，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愉妃笑了起来，极畅快的笑，被人理解的笑。
	“不错。”她坦然道，“纯贵妃拿五阿哥的命来威胁我，要我帮她对付你，我索性将计就计，埋伏在她身边，直至最后，反戈一击。”
	“果然如此。”魏璎珞叹道，“跟我们这群后宫妇人不同，五阿哥天资过人，向来为皇上所重，借他的口，说出纯贵妃的罪行，皇上一定会信……只是这话，你为什么不对皇上说呢？”
	“我不能说。”愉妃淡淡道，“若我告诉皇上，从前与纯贵妃交好，是为了投其所好，搜罗她的罪证，皇上一定会认为，我和你合谋陷害纯贵妃。”
	弘历一定想不到，紫禁城内最了解他的女子，竟是愉妃，她知道该如何让他怀疑，也知道该如何让他相信。只可惜她既无慧贵妃的艳丽，又无纯贵妃的气质，甚至也不如魏璎珞这样狡黠，故到最后，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愉妃。
	“你这又是何苦呢？”魏璎珞喟叹一声，“虽扳倒了纯贵妃，你也落得这幅田地，真真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不需要好处。”愉妃轻轻一笑，明明最需要安慰的是她，她却还反过来安慰耿耿于怀的魏璎珞，“璎珞，我是一个懦弱的女人，从前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惨死，却无法为她报仇。若非先皇后和你伸出援手，连永琪的性命，我都保不住。可是我再懦弱，也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既受恩于人，便应结草衔环，至死不忘，我不够聪慧，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顿了顿，她忽起身，从里屋搜出一只饼盒，双手递向魏璎珞。
	“今日一别，余生难见，我心里没有别的牵挂，只有一个人……想要托付给你。”愉妃殷殷切切地望着她，揭开手中饼盒，盒里四四方方铺着芙蓉酥。
	正是三天前，魏璎珞送给永琪的那盒芙蓉酥，一共七块，如今仅少了三块，永琪一天只吃一个，吃得极为珍惜。
	魏璎珞双手接过饼盒，神色之郑重，如同接过愉妃的命，承诺道：“就交给我吧。”
	愉妃眼中含泪，正伏身要拜，外头忽然传来李玉的声音：“令妃娘娘，皇上唤您去养心殿，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魏璎珞原以为所谓的水落石出，是指纯贵妃诬陷她下毒一事，等去了养心殿之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弘历的脸色比之前更冷，魏璎珞从没见过他如此愤怒的模样，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继后立在他身旁，对跪在下首的玉壶道：“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再向令妃禀报一遍吧。”
	玉壶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湿了，木然道：“纯贵妃吩咐奴才去接近熟火处管事王忠，暗中收买，为我们所用。那年除夕之夜，先皇后仁慈，早早放了奴才们各自休息。贵妃收买长春宫小太监，换上易爆火花的菊花炭，又安排了王忠在吉祥缸底动了手脚，令融冰的火中途熄灭，才会让七阿哥葬身火海。”
	这段话，弘历先前显然已经听过一遍，如今再听一遍，依然觉得愤怒，他右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沉声道：“朕原本只是命令皇后彻查愉妃一案，没想到这一查，居然牵扯出陈年往事……想当年，若非七阿哥出事，容音也不会……”
	顿了顿，弘历仍有些将信将疑地喃喃：“只是，她真会做这样狠毒的事吗？”
	辛苦接近弘历是为什么，费尽心思与纯贵妃作对是为什么，不惜冒生命危险从马上坠下来，只为拖纯贵妃下水是为什么——为了今天！魏璎珞怎肯放过眼前这个机会，当即跪道：“皇上，臣妾有一位证人！”
	明玉很快被领进养心殿内，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于是一场谋杀案的来龙去脉，尽数铺在弘历面前。
	弘历忽将手中茶盏掷向她，几近迁怒道：“当时为何不说？”
	明玉不敢避，任茶盏打在身上，滚烫茶水浇她一身，魏璎珞忙护在她身前道：“明玉隐忍日久，只因毫无证据，只凭一张嘴巴，去指证备受宠爱的纯贵妃，无异于以卵击石。皇上，宫女也有父母亲人，纵然不吝惜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家人考虑啊。”
	听见家人二字，跪在地上的玉壶猛然哆嗦了一下，开始不停磕头：“皇上，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奴才愿指认主子，也愿意赴死，只求皇上看在奴才将功折罪的份上，能够饶了奴才的家人！”
	见她这番模样，魏璎珞恍然大悟，她先前还觉得奇怪，玉壶又不是愉妃，她跟了纯贵妃那么多年，是纯贵妃最得力的左臂右膀，怎会如此轻易的就出卖了她，想来……是某人用家人性命来威胁她了。
	至于这某人是谁……魏璎珞瞥了眼慈眉善目的继后。
	你道她此举是在帮魏璎珞？
	不，纯贵妃仅次皇后之下，又生育了六阿哥，她若是倒下，最大的得益者——正是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皇后娘娘。
	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在此事上如此上心？
	对魏璎珞的目光似有所觉，继后还她一笑，一个你我心知肚明的微笑，然后对弘历道：“这玉壶招供后，臣妾提审了王忠，果然交代无误。”
	弘历脸色极度阴沉，手也紧握成了拳头：“那么令妃坠马一事，多半也是她指使的了？”
	爱一个人的时候爱她全部，怀疑一个人的时候怀疑她所有，只有这件事不是纯贵妃做的，却也算在了她的头上。但到了这个时候，多一个罪过，少一个罪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见继后点头，弘历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怒气，一拍桌道：“好，好一个纯贵妃，竟歹毒如斯！李玉！传朕旨意！纯贵妃谋害七阿哥，罪不容赦，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幽居冷宫。”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似乎耗尽了弘历的力气，命令下完，他一挥手，示意众人退下，魏璎珞落后一步，若有所思地望着继后的背影。
	许多事情都水落石出了，只有一件事，她有些搞不清楚。
	谋杀七阿哥一事，原本是一桩秘密，知道的人甚少，知道的人仅有魏璎珞，明玉，纯贵妃，玉壶以及一个王忠，除此之外再没别人，就算有，想必也已经早早被纯贵妃给处理掉了。
	玉壶不可能平白无故吐出这么大一个秘密，她要是不说，以弘历对纯贵妃的宠爱，搞不好她日后还有翻身的机会。
	除非是继后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并以其家人为质，逼迫她开口承认。
	“可是继后……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魏璎珞喃喃自语。
	人在桥上看风景，旁人在桥下看你，魏璎珞只顾着眼前的继后，没能察觉到身后那道复杂目光。
	养心殿的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可弘历的目光仍然透过房门，凝在她身上。
	“女人是不是都有两张面孔？”空荡荡的养心殿内，回荡着他的自言自语，“纯贵妃面慈心恶，而你……你一直在刻意引导朕，要朕看清她的真面目，然后处罚她。”
	弘历又不是傻子，魏璎珞的所作所为，他不可能真的一无所觉，他不怪她，皇后对她恩重如山，她会投桃报李，他一点也不奇怪，他只是在担心与……
	叹了口气，弘历手中的毛笔慢慢勾动，在宣纸上落了一个“恩”字。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梦成空
	冷宫是搁置不用东西的地方。
	不用的旧桌，不用的旧椅，不用的旧床，以及……纯贵妃。
	纯贵妃孤独地坐在旧椅上，天渐渐黑了，她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直到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道光线穿过门缝，落在她脸上。
	“我以为，今夜来这儿的人，会是魏璎珞。”她朝对方笑道，“没想到居然是你。”
	让宫人守在门外，继后独自一个走了进来：“魏璎珞？”
	纯贵妃叹道：“我终于想明白，魏璎珞千方百计争宠，不惜挑起后宫嫉恨，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你眼红，让你忧虑，不，更准确的说，是让你惧怕。怕她利用圣宠，揭破当年七阿哥的事。”继后将手中的六角宫灯搁在旧桌上，“魏璎珞越是嚣张，你越是恐惧，越容易出击，只要你一动手，必定露出破绽。”
	“她故意放出骑马的消息，诱使我动手。其实，唯独这次，不是我下的手，可那又怎么样？皇上还是怀疑起了我。”纯贵妃自嘲一笑，“与其天天等她算计我，不如放手一搏，只可惜我失败了……只是皇后，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我？”继后笑了，烛火照在她身上，她的面孔半明半暗，“纯贵妃与令妃有怨，本宫这个六宫之主，自然要主持公道了。”
	纯贵妃盯着她的侧脸，片刻之后，竟哈哈大笑起来：“我真傻，竟一直做了你手里的棋子，先皇后的死，真的与你无关吗？”
	继后淡定一笑：“自然。”
	“你说谎！”纯贵妃忽然朝她厉喝一声，“怂恿我杀人的，是你！”
	弘历一直喜欢纯贵妃身上那股超然脱俗的气质，纯贵妃曾经也真的是超然脱俗，一心抚琴弄月，不像其他妃子那样热衷于争宠，直到诞下永瑢之后——
	当时还是娴妃的继后以此为借口，经常过来探望她，时时刻刻提醒她——永瑢聪慧，皇上很喜欢他，只可惜皇后生了个七阿哥，她争不过皇后，永瑢也别想争过七阿哥。
	“当娘的总是太过贪心，想将最好的东西留给儿子。”纯贵妃盯着继后道，“后头我做了许多事，但没你暗地里的支持，我压根做不成，就连魏璎珞离宫时，也是你特地派人通知我，暗示我长春宫人手不够，是时候动手了。”
	从前以为是自己足智多谋，如今才猛然发现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玉壶勾搭上了王忠，可熟火处可不仅王忠一个管事，但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另外两个管事一个病了一个调去他处了，没了他们，一切都由王忠说了算。
	后收买小太监，将长春宫内的炭全换成易燃的菊花炭，事情顺利的不可思议，现在想来却无比心寒，当年皇后产子，是继后在统管六宫，调换炭火一事，在她眼皮底下发生，她却当没看见，由始至终不闻不问。
	“是我杀了七阿哥，但杀人的刀，是你递给我的。”纯贵妃笑了起来，笑得不能自已，不断拍着扶手道，“不，不仅如此，七阿哥是先皇后的命根子，他一死，先皇后就完了！那拉氏，你一步、一步、一步逼死皇后，打从一开始，便是要取而代之！”
	继后含笑看她，那笑容令人背上发凉，如同藏在皮影戏台后的那张脸，摆动着手指，操纵着台上傀儡的喜怒哀乐，台下人的喜怒哀乐，而那张脸却在幕后暗暗发笑。
	“杀七阿哥，迫先皇后自尽，诱我和魏璎珞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借由她的手，将我彻底打入深渊。可你的手，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哈哈哈，天啊，太好笑了！我到底在为谁争，为谁忙？”纯贵妃如今才大梦初醒，笑着笑着，泪水涌出来，“竟是大梦一场空，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继后，好手段！事到如今，我已无话可说，我只问你一句，我死后，是不是轮到魏璎珞？”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你说什么？”
	延禧宫里，听着袁春望递来的消息，众人皆楞了。
	袁春望：“……血流了一地，脖子都快被生生勒断了。”
	明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如同听了一场鬼故事，脸色刷白：“断了？”
	袁春望：“我也没瞧见具体什么样，只是负责打扫的宫女活活吓晕了。”
	明玉牙齿都在打抖：“用什么才能把一个人的脖子……勒得藕断丝连？”
	养心殿内，弘历面色不定。
	连延禧宫都得了消息，他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
	李玉在带来噩耗的同事，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弘历低头看着桌子上那半截染血的风筝线。
	风筝线看似不起眼，绷紧的时候，却成了一条极细长的刀子，轻易便可割断人的脖子。
	屋内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直至弘历缓缓开口：“此事到此为止，严禁任何人私下议论，若有违反，宫规惩治。”
	之后，他出了养心殿，一路不停的来到延禧宫。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也不知自己有什么话要问她，只是一进门，就看见袁春望手里捧着一盘做风筝的材料，朝他跪下：“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看着盘中那捆风筝线，笑容骤然一沉：“拿走！”
	“怎么了？”魏璎珞坐在桌前，面前摆放了一只未完成的鸢尾风筝，指头上同样缠着一根风筝线，“我的风筝还没做完呢。”
	弘历几步过来，劈手夺过她手里头的风筝线，丢在地上：“不要做了！”
	见魏璎珞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他心中一叹，换了一副温柔语气：“你的手受过伤，竹篾很容易伤了手，以后不要再做了。”
	魏璎珞：“那便让明月替我做吧。”
	弘历：“朕说了，不要做了！延禧宫谁都不许做！”
	魏璎珞：“为什么？”
	弘历：“不为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不知为何，弘历总是先让步的那一个，他状似无意的将桌上的风筝扫到一边，然后让李玉将一把长琴放在上头。
	魏璎珞小家出身，不擅此道，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年代的古琴，只知它纹理繁复，隐隐透出一股独特的木香，似岁月沉淀而出的香气。
	“璎珞，朕上回教你抚琴，你嫌琴不够好，朕命人寻来过 去学琴时用的月露知音。”弘历坐在她面前，柔声道，“你就用这把琴来练习，好不好？”
	可魏璎珞却微微一笑：“臣妾今天不想学琴，就想做风筝。”
	弘历面色渐冷，身旁的李玉忙开口道：“令妃娘娘，这把琴可是皇上特意去圆明园取来的，旁人轻易碰不得呢！”
	魏璎珞朝他笑了笑，竟学弘历先前一样，漫不经心将那把名贵古琴推到一旁，然后将被扫到一旁的风筝拿回来，继续低头做着。
	直至弘历拂袖而去，她才重新抬起头来。
	“璎珞！”明玉这时候才开了口，脸色还有些发青，似乎被弘历先前的神色给吓坏了，带一些埋怨，一些担忧道，“你明知纯贵妃的死因，这时候就该避嫌，还做什么风筝？”
	魏璎珞望着弘历离去的方向，眼神清冷：“我不做风筝，别人就不怀疑我了吗？”
	宫里头最常见的，最习以为常的，也最擅长的，似乎就是怀疑。
	回了养心殿，弘历将染血的风筝线丢给李玉：“处理掉。”
	似乎没料到他在延禧宫吃了个疙瘩回来，竟是这样一副反应，李玉慢了半拍才回道：“嗻。”
	一边收拾桌子上的风筝线，李玉一边观察弘历的神色，小心翼翼道：“皇上，令妃娘娘虽然性子倔了些，倒不像是如此残忍的人。”
	弘历冷哼一声，李玉立刻打了自己一巴掌：“奴才多嘴！”
	正要退下，却听他冷冷道：“朕是气她毫不在意，连解释都没有半句！”
	顿了顿，他叹息着补了一句：“……她就这么笃定，朕一定会信她护她？”
	李玉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正因为宫里头最常见的，最习以为常的，也最擅长的，似乎就是怀疑，所以这样的信任，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皇上，等令妃回过神来，一定会来赔罪的。”他只好顺着对方的心意，将他如今最想听到的话说出来。
	弘历看起来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却在李玉退出门的那一刻，生硬地丢下一句：“她要来了，不准她进门……罚她在门口站着！”

第一百五十章 无常
	“璎珞，你怎么还不快去皇上那道歉？”明玉神色忧虑道，顺便给身旁的小全子使了个眼色。
	小全子颇上道，立刻帮腔道：“是呀，您这样拖着，可不是办法，今天舒嫔谱了一首新曲，邀皇上一同品鉴，去之前……”
	都不必他说，明玉先一个愤然道：“还叫人来了咱们延禧宫，把送你的琴给讨走了，这万一要是把琴留她那了，咱们延禧宫的面子怎么办……哎！你怎么都不着急呀！”
	真真应了一句话——急不死皇帝，急死太监。
	他两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魏璎珞却慢条斯理的吃着点心，直至一碗酥酪见了底，才放下碗勺，往铜镜面前一坐。
	明玉还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开心地走过来：“这才对嘛，我给你重新装扮一下，赶紧去养心殿……”
	魏璎珞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替我拆了首饰，我要休息了。”
	夜，延禧宫里一片寂静。
	魏璎珞侧身躺在帐内，睡得正安稳，突然一声筝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皱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魏璎珞做噩梦似的，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都说琴声曼妙，犹如泉水叮咚。
	但叮咚得太急太乱……可就成摔炮了。
	魏璎珞双手捂着耳朵，气冲冲地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朝门外那人喊道：“皇上！现在都三更了，您不在舒嫔那休息，来这干嘛呀？”
	有能耐在这个点，跑到延禧宫寝宫门前群魔乱舞，而不被侍卫叉出去杖毙的，数遍皇宫，也就一个人。
	弘历腰背挺直，端坐在门前，膝上横着一方古琴，乍一眼望去，气定神闲，风姿卓越，犹如泉上伯牙，手一拨……咚咚咚咚咚！
	莫说魏璎珞，连李玉的眼角都随着这摔炮声抽了抽。
	“怎么样？”弘历云淡风轻扫她一眼，“朕刚得的新曲子，特地来弹给你听，你给品鉴一下。”
	这是品鉴？此乃对听觉的凌迟！魏璎珞一手叉腰，没好气道：“皇上真会说笑，大半夜弹什么曲子呀，您是不是有话要训臣妾。”
	抚琴的手慢了下来，弘历凉凉看她一眼：“你也知道自己办错事了？”
	“皇上不是怀疑臣妾杀了纯贵妃，连风筝都不让放了吗？臣妾这就闭门思过。”魏璎珞说完，就要关门回去睡。
	“朕知道。”弘历，“你没有杀她。”
	关门的手闻言一顿，魏璎珞回头盯着他，似乎要从他的目光里找出他的真实想法：“现在宫里人人都说，是我杀了纯贵妃。”
	弘历轻轻摇摇头，竟全不受旁人影响：“按你一贯的性情，不屑去打落水之人。更何况，纯贵妃罚入冷宫，一无所有，你会让她多活两年，也多受两年搓磨。”
	魏璎珞扑哧一笑：“皇上，您这到底是夸奖，还是骂人？”
	弘历瞥她：“魏璎珞，你在朕心里，就是这么小心眼。”
	魏璎珞心中感叹，他说的没错，她就是这么个小心眼。
	死多简单，眼一闭，腿一蹬，没了。
	这不是魏璎珞想要的。
	皇后遭了那么多的罪，死的那样孤独无助，她怎能容忍纯贵妃死的那么简单？一定要让她体会到同样的痛苦，孤独，绝望，才许她去地下与皇后作伴。
	“还有，朕很生气。”弘历忽道。
	魏璎珞一愣：“皇上明知不是我所为，那还生什么气？”
	“不是你做的……”弘历慢慢走到她面前，独属于他的淡淡墨香传来，“你为什么不跟朕解释？”
	魏璎珞沉默不语。
	“你不解释，证明不在意朕心里对你的看法。”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却不知为何，透出一点略显孩子气的赌气，“朕……很不高兴。”
	就仿佛在别扭的，拐弯抹角的表达——朕却对你解释，朕在乎你。
	“我……”魏璎珞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手段尽出，不惜得罪其他嫔妃，也要掠夺弘历的宠爱。
	等他真的将心掏出来，递到她面前，她却又不知所措。
	只因她一直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人，弘历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如今在他面前的魏璎珞，实际上有一半是演出来的，他心里想要一个这样的女人，所以她扮演这样的女人。
	……魏璎珞知道怎么做一个得宠的妃子，却不知道要如何做一个两情相悦的恋人。
	弘历忽然叹了口气，将还在发楞的她抱进怀里，许是不想让自己在这段恋情之中处于下风，故作强硬道：“你这样不像话，朕不该来找你！”
	魏璎珞条件反射道：“可你还是来了……”
	弘历：“……”
	“就当是破例一次？”魏璎珞给他一个台阶下。
	“……不是第一次了。”弘历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朕不喜欢破例，不喜欢这样反复无常的自己。”
	在遇到魏璎珞之前，他一直是个严格自律的人。
	食不言寝不语，再喜欢的菜至多也吃两口，不会动第三下，按时上朝按时下朝，就连临幸后妃，也都尽力一碗水端平，不特别专宠谁，也不特别冷落谁。
	但魏璎珞来了，一把锤子一样，把他的坚持，甚至把他自己，全都打碎了。
	“……那你，你可以不这样。”魏璎珞犹豫一下，“你可以回舒嫔那去。”
	正好，你心乱，我心也乱……咱们要不要分开一下，各自冷静一下？
	弘历看她一眼，似会错了她的意：“李玉！”
	李玉：“奴才在。”
	弘历：“让舒嫔不要等朕了，朕今夜要留宿延禧宫。。”
	李玉：“嗻。”
	弘历一把将魏璎珞拉进寝宫，门外，李玉摇摇头，出去给舒嫔报信了，顺便指点一下明玉：“还不快把琴收起来。”
	明玉看眼弘历遗留下来的月露知音，问：“不用带去给舒嫔？”
	“一贯只有你家娘娘，从旁人手里抢东西。”李玉乐呵呵道，“你何曾见过有人能从她手里抢东西？”
	第二天，承乾殿。
	继后坐在窗户旁，低头做着一副护膝。
	外头轻轻几声敲门声，珍儿起身过去，过了一会，回到继后身旁，低声与她耳语几句。
	听了延禧宫里发生的事，继后微微一笑：“且让她们去争，去抢，本宫只做手里这幅护膝。”
	珍儿原以为这幅护膝的做给弘历的，听她这样一说，才奇怪问道：“娘娘，这护膝是……”
	继后手中的针线在护膝上一穿，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极温柔：“阿玛年纪大了，老寒腿越来越重，额娘从前给他做的，一定很旧了……”
	见她动作忽然停了，看着护膝走神，珍儿忍不住问：“娘娘，您又想起夫人了？”
	继后失笑一声：“继续缝：小时候，额娘待我特别严厉，行走坐卧都有规矩，容不得半点马虎，只有阿玛最疼我，老是护着我……”
	一个宫女忽然走进来，拜过之后，道：“皇后娘娘，那尔布大人在乾清门外候着，请见娘娘一面。”
	继后一愣：“他不是在浙东赈灾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宫女：“那尔布大人说，赈灾的事儿办妥了，因很快是夫人的忌日，特意告假回京。”
	继后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下，眼看着就要天黑了，等她走到宫门口，只怕宫门都已经下钥了。于是叹了口气：“你去告诉他，天色太晚，明日再见吧。”
	珍儿劝道：“娘娘，老爷风尘仆仆，破例一次又如何？”
	继后轻轻摇摇头，至少在外人面前，在皇上太后面前，她要表现得与当初的弘历一样自律：“本宫是皇后，更要遵守宫规，免得落他人口舌，去吧。”
	宫女又朝她拜了拜，然后出门去了乾清门外。
	一名两鬓微白的男子正在门口候着，似因心事重重，故而双手背在身后，不停来回走动，见宫女来，急忙迎了上去，没在她身后看见女儿的身影，流露出巨大的遗憾之色。
	听完宫女的话，他长叹一声：“天意，天意啊。”
	宫女见他神色古怪，便问：“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那尔布不言语，忽然朝承乾宫的方向跪倒，深深伏下，含泪哽咽：“老臣本想见娘娘最后一面，可惜见不到了。只好遥祝娘娘，从此平安顺遂，福寿康宁。”
	他语焉不详，说得宫女心跳如鼓，等他一走，就急匆匆往承乾殿赶，务必向继后汇报这个情况。
	与此同时，养心殿外，两名男子，剑拔弩张。
	“交出来！”弘昼拦在海兰察面前，冷冷道，“把参那尔布大人的奏折交出来！”
	“弘昼，你是不是疯了？”海兰察古怪看他，“这可是呈给皇上的奏章！”
	弘昼竟直接动手去抢他手里的奏折，然而海兰察一等一的武士，他手里的东西是那样好抢的？见武力行不通，就开始言语上威胁：“不过是诬告罢了，你可别忘记，污蔑孙大人的祸首可是被斩了！”
	海兰察也不是吓大的，一挥手：“让开！”
	弘昼还要与他纠缠不清，门内忽然传来弘历一声：“海兰察，进来吧！”
	海兰察快步而入，身后，弘昼一咬牙，追了上去。
	奏折很长，弘历看到一半就丢下奏折，怒道：“好一个那尔布，什么财不好贪，竟把主意打到赈灾粮上去了！”
	弘昼忙解释道：“皇上，那尔布大人素来矜矜业业，廉洁奉公，此事必定是诬陷，请皇上给臣弟一点时间，让臣弟彻查……”
	“诬陷？”弘历冷笑打断，“他每日放出的粥几是清水，引发灾民暴动，死 185，伤 500 余人，这也是诬陷吗？！”
	弘昼哑口无言。
	弘历冷哼一声，将目光投向海兰察，下令道：“即刻将那尔布下狱，命刑部严审！”
	海兰察：“嗻。”
	承乾殿内。
	继后仍坐在窗户旁，一如昨日的位置，一如昨日的傍晚，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的护膝已经缝好了。
	昨日宫女带回来的消息，让她心事重重，一晚上睡不着。
	既睡不着，也就不再勉强，索性起床继续缝着手里的护膝，琢磨着天一亮，就将阿玛叫过来，然后将护膝给他。
	护膝是最好的料子，上头没什么花纹，只在背面绣了两个字——平安。
	她对这个父亲的要求不高，倘若他真是一个有本事，有能耐的人，也就不会让妻子早死，女儿一个人在宫里头厮杀的头破血流了……
	“平安就好。”继后握紧手里的护膝，喃喃自语，“平安就好……”
	“娘娘！”珍儿从外头冲进来，“娘娘不好了，老爷，老爷下狱了！”
	哒——护膝骤然落地。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取舍
	弘历终于放下手里的奏折，淡淡道：“皇后，你失态了。”
	继后跪在地上，额头贴于地面，保持这样的姿态，已经许久许久了。
	“你说你阿玛是冤枉的。”弘历叹了口气，走过来扶她，“灾民砸烂了赈灾厂，他与九名赈灾的官员束手无策，闹到不可收拾，以至伤亡无数。朕派去彻查的官员，发现粮仓里刚拨下的粮米，不足原本三成之数，你告诉朕，谁冤枉你父亲？是灾民，是御史，还是……朕？”
	继后猛然抬头，盯着弘历道：“皇上，二十多年来，我阿玛不懂升官发财，不懂汲汲营营，皇上怎么说，百姓怎么需要，他便怎么办事！三年前直隶河堤决口，他只是途径而已，却留下帮助当地官民，最危险的时候，甚至亲自下河堤，用沙袋，用他自己去堵决口！您说说，这样一个人，会去贪污百姓的赈灾粮吗？”
	弘历愕然。
	“皇上。”继后忍不住落下泪来，惨然哀求，“臣妾求您，给他一次机会，再查一次，好不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所以你答应她了？”寿康宫里，太后头也不回的修剪着盆栽。
	弘历楞了一下，苦笑道：“朕还没说完，太后就猜到了。”
	“有什么难猜的？”太后笑了起来，慈眉善目，“皇帝，后宫不干涉政务，你最反感的也是这点，可你却容忍皇后哭诉，是不是说明，你打心底里相信，那尔布是无辜的。”
	“事实亦是如此。”弘历淡淡道，“弘昼连同刑部多番查访，证实早在赈灾粮到粮仓之前，便被层层盘剥，那尔布无米之炊，如何赈灾？”
	咔嚓一声，金剪子将一朵茶花剪了下来，太后冷冷回头：“那又如何？”
	弘历一楞：“太后有何看法？”
	随手将那花那剪弃到一边，太后缓缓走到椅前坐下，极冷静道：“那尔布忠正有余，能力不足，光是浙东一带，粥厂设下 126 个，偏偏只有他的粥厂出了事。当他发现灾民闹事，非但控制不住，还让局势迅速蔓延，灾民死伤无数，引得朝野震动。若人人都和他一般无能，大清要乱成何等模样？”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弘历盯着她：“……太后想让朕杀了那尔布？”
	太后微微一笑，反问他：“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屋子里燃得是檀香，桌子上贡着的是弥勒佛，就连墙壁上，都挂着观世音大慈大悲的画像，看着太后脸上慈祥的笑容，弘历觉得心中有些发凉。
	“您常年吃在念佛，就算宫女太监犯错，也不肯轻易责罚。”他缓缓问问，“如今一个明显被冤枉的忠臣，您却劝朕杀了？”
	太后叹息一声，似一个老母亲教导自己年幼无知的孩子：“皇帝，你若不杀那尔布，就要彻查这桩案子，就得惩治更多人，包括你的皇叔、堂弟，甚至上千赈灾官员。粮食从他们的手中流过，一点一滴， 如同沙漏，剩下越来越少。”
	皇叔？堂弟？
	弘历终于明白了过来，太后是慈悲的——她只对自己的亲族慈悲，只要能保下那群贪墨了赈灾款的皇亲国戚，牺牲个把个奴才算什么？
	“太后！”弘历咬牙切齿道，“由上及下，层层盘剥，才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们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
	“这些人贪墨赈粮，的确罪该万死。”太后忽然话锋一转，“但你不能一朝杀尽。”
	她划拉了一下手里的茶盖，有条不紊地劝道：“宗族同气连枝，你动了一个没事，动了两个有事，动了三个就要天下大乱，想想先帝爷！”
	弘历一楞，回忆起先帝在时，被亲兄弟联合宗室反对，每一道政令推行得极度艰难。许多明明是造福苍生的政策，下头的人一执行，就变成了苛刻盘剥，最后天下百姓都觉得是他不好。
	导致最后，先帝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以杀止杀。
	“如今你要学他吗？”太后咄咄逼人道，“然后落得与他一样……众叛亲离的下场吗？”
	“……难道杀了无辜的那尔布，袒护这群贪官污吏，大清就能更好？”弘历嘲道，“只怕他们下回还要变本加厉，把朕的国家给蛀空。”
	太后却故意转换话题，将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那尔布身上，好叫他做宗族的替死鬼。
	“我早已说过，他不无辜，他是无能！”太后加重语气道，“姓只相信他们看到的，听他们听到的，理解他们能够理解的！他们认定了那尔布贪墨，你便送上那尔布的人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弘历沉痛道：“太后，那是皇后最后的亲人了！”
	太后微微一笑，如她身旁的弥勒佛，如她身后的观音像：“若他是旁人，还能苟延性命，偏偏是皇后的至亲，更是非杀不可，杀了那尔布，天下人才会相信，大清律法不徇私情，皇帝是大公无私的！”
	弘历的拳头紧了又松，最后忽然起身：“太后的话，朕会考虑的。”
	他实不愿与自己的母亲争吵，又不愿再听到这样凉薄的话，只能抬脚离开。
	“皇上！”身后，太后朝他喊道，“如今边疆战乱未平，各地天灾频起，杀一个那尔布，别人会说您雷厉风行，惩治一级级的赈灾官员，朝臣宗室会怪皇上冷酷无情，百姓会怀疑大清的吏治……你想要哪一个结果？”
	弘历脚步一顿，继续朝外走去。
	这样劝他的不止太后一个。
	之后，参那尔布的奏折雪片似的飞进养心殿。
	最后甚至出了一道联名信，长长一条长卷，上头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名。
	“这是浙东百姓要求朕杀了罪魁祸首那尔布的万言书。”弘历疲惫地躺进椅内，揉着太阳穴问，“海兰察，如果你是朕，会如何抉择？”
	海兰察支支吾吾半天，弘历不耐烦，低沉道：“说！”
	“若奴才来处理这件事……”海兰察犹豫了一下，最后决然道，“奴才会杀了那尔布。”
	弘历原本以为，至少能从他这里听到一个不同的答案，岂料一贯性格耿直的海兰察，竟也说出这样的话，他不由得睁开眼，惊讶看着他：“为何？”
	海兰察望着他，脸上依旧是往常的忠心耿耿：“皇上，杀一个人，可以平民愤。杀一群人，却会引乱象。那些真正的蠹虫，以后再一笔笔算账，可现在的那尔布……非杀不可！”
	弘历沉默不语，半晌，才挥退海兰察，然后转头问李玉：“去外面看看，皇后……还在吗？”
	李玉去而复返，小心翼翼禀报：“回皇上，皇后娘娘还跪在外头，已经……一天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太后与皇后
	继后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掌握一群后宫女人的生死，却救不了自己父亲的命。她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最关键的时刻，除了跪在地上，什么也做不到。
	滴水未进，跪了足足一天一夜，终于，对面那扇门扉开了。
	“皇后。”弘历缓缓走到她面前，“你跪了整整一夜，是在威胁朕吗？”
	李玉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光照在继后脸上，刺得她眼中流泪，她昂头道：“皇上，赈灾粮食层层盘剥，到了阿玛手上，早已不剩什么了。”
	弘历一楞。
	“您知道其他粥厂是怎么做的吗？”继后一字字质问他，“或是盘剥当地的乡绅富商，或是用树皮草根充数，再加上重兵弹压，灾民们敢怒不敢言。我阿玛最笨了，他 家家的走访豪绅，却又不擅长威逼利诱，以至所获太少。于是，他将全部家财都拿出来了，包括皇上赐的宅子、田地，全都卖了。甚至……还有他自己住的宅子，那是他最后一点财产。”
	继后从来不是一个肯坐以待毙的人。
	她知道仅凭感情，很难打动弘历，所以她要拼命证明一件事……证明自己的父亲是无辜的，为此她不惜去找了弘昼，让他帮忙自己打听外头的情况。
	至于弘昼为何对她这位兄长的女人言听计从……她暂且不想去考虑。
	“……灾民暴动的时候，他迟迟不愿出动士兵，生怕伤了手无寸铁的百姓，可他们险些打死他！灾民的暴行激怒了士兵，才会出现后来的伤亡。”继后杜鹃泣血般道，“真的是他无能吗？他是不忍心，他是不能啊！”
	弘历叹了口气：“朕知道。”
	这个回答，让继后的心凉了一半。
	他知道……
	他明明知道，却迟迟不肯将父亲放出来。
	继后顿时明白了过来，弘历迟迟不放人，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不能。
	这个答案让她一瞬间骨血皆冷，眼前一片空白，身体摇摇欲坠了片刻，她狠狠咬了咬舌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臣妾明白，您有许多为难之处，所以，不敢求您宽恕，只求看在他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弘历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不是他最爱的女人，却是最好的皇后，她身上有魏璎珞所没有的所有优点，恭敬顺从，贤良淑德，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苛求，后宫交到她手里，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不念功劳，也念苦劳，弘历实不忍拒绝这样一个为他，为了后宫付出这么多的女人，只好一叹，伸手扶她起来：“好，朕不杀他，你先起……皇后，皇后！来人！传太医！”
	许是在地上跪了太久，又饿了太久，继后大喜之下，竟一下子晕了过去。
	等她悠悠转醒，人已经躺在了承乾殿的寝殿内。
	珍儿亲伺了汤药，继后草草吃了些许，就问她：“我阿玛放出来了吗？”
	“皇上已下令，免去老爷的死罪，发配宁古塔。”珍儿将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负责这事的，是和亲王。”
	继后推开汤勺：“什么时候下的令？”
	珍儿：“就今天。”
	继后：“快，帮我收拾些东西，让和亲王帮我送去给阿玛。”
	珍儿原本想让继后继续躺着，自己收拾便是，但是继后哪里肯继续躺在床上，挣扎着起来，与她一起收拾出了一个包裹。
	“宁古塔是苦寒之地。”继后将一件厚实的衣裳塞进包里，“得多带些厚衣裳……药呢？”
	“在这。”珍儿将一瓶子伤药递过去。
	继后一边将药瓶塞进去，一边絮絮叨叨：“他的腿被人打伤了，这一路上没有好大夫，也没有时间养伤，我只希望，这些伤药能减少他一些伤痛……”
	白发送黑发是惨，黑发送白发同样也惨，宁古塔与京城相隔万里，今日一别，只怕此生难见。
	一个包袱根本装不下一个女儿的心意，一样一样塞进去，又一样一样拿出来，最后满满当当一包袱，旁边还放了许多塞不进的东西。
	“去吧。”继后疲惫道，“帮本宫将这包袱递给和亲王。”
	珍儿抱紧包袱，点点头，临行之前问她：“还有什么话，需要和亲王替您带过去给老爷的吗？”
	继后苦笑一声，隔着包袱皮，抚了抚包袱里那只护膝：“告诉他……女儿不孝，不能亲自去送他，请他一定要好好保重。”
	珍儿点头离去。
	留下继后在屋里，将没喝完的汤药端过来，自己一勺一勺吃完。
	“宁古塔有热汤喝吗？”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准备的衣服够厚吗……宁古塔，真的很冷，很冷……”
	门扉吱呀一声。
	继后转过头，有些虚弱地笑问：“事情办得怎样？”
	“娘娘……”珍儿欲言又止，神色古怪。
	继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冰冷的手指握紧了手中的药碗：“说！发生了什么事？”
	“娘娘……”珍儿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哽咽一声，“老爷……自尽了。”
	大牢里，不见天日，只有墙上的，以及狱卒手里的火把在烧，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前方那具尸体。
	弘昼手提珍儿交给他的蓝布包袱，面色阴郁地站在尸体前。
	七窍流血，满目狰狞，一只手还狠狠抓这喉咙，似乎想要将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抠出来。
	服毒自尽？
	“……大牢里哪来的毒药？”弘昼咬牙切齿，心中怒吼，“他绝不是自尽！”
	他都不信，当女儿的自然更不信。
	绝食两日，弘历终于无可奈何的驾临承乾殿。
	“皇上。”床上，披散长发，仅着一件白衣的继后缓缓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您总算来了。”
	弘历负手而立：“皇后，朕的旨意晚了一步。”
	听了这个解释，继后一言不发，仍旧直直盯着他。
	“……朕已下旨，着人好好安排那尔布的后事。”弘历道，“若你想要亲自操办，朕也可以答应。”
	说了这样多的解释，继后仍旧沉默不语，只一味盯着他，盯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你好好休息吧。”弘历最后道，岂料刚刚转身，身后的继后就开口了。
	“是皇上杀了他吗？”
	弘历脚步一顿：“不是。”
	继后盯着他的背影，这一回不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道：“那就是太后动的手。”
	弘历猛然回头：“皇后！你的阿玛，是自尽身亡！”
	他的解释，亦或者说他的掩饰，让继后哈哈大笑，不能自已。
	“我那位阿玛，他是忠直，是蠢钝，但他是个人，是人就会惜命。”继后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道，“否则前几天，他也不会放下尊严来找我……你说这样一个人，他怎会自尽呢？”
	“皇后。”弘历沉声道，“人已经走了，再追究没有意义。”
	继后朝他笑：“皇上，我阿玛受了冤屈，成了世人眼里的大贪官，在牢里畏罪自 尽，我身为他的女儿，难不成要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一个字都不说吗？”
	弘历沉默了下来。
	再贤良，再恭顺，继后也是一个人，是人就有父有母，会因为自己父母所遭受的不公而勃然大怒，甚至奋不顾身。
	“……皇后，朕知道你非常伤心。”弘历也知道这点，不忍怪她，却也不忍怪另外一个女人，“你可以怪朕，恨朕，却不要怪太后。”
	可你叫继后怎么不怪，怎么不恨？
	若是那尔布真的贪墨了赈灾钱，落得这样一副下场，她还无话可说。
	问题是他没有。
	她的父亲，非但没有贪墨赈灾钱粮，反用全部身家去填补窟窿，最后还要赔上性命。结果呢？身败名裂，世人唾弃。
	“皇上。”继后绝不肯吞下这口恶气，她冷笑一声，“您当真认为，太后此举全无私心吗？”
	弘历面色一沉：“皇后，你再伤心，也不该对太后无礼。”
	继后嗤笑一声，她托弘昼替她查探实情，查到的可不止是父亲无辜的消息。如今父亲已经死了，她也没有必要替其他人隐瞒，当即道：“您可知，太后的亲侄子也参与了贪墨一案？”
	珍儿吓了一跳，悄悄拉了一下继后的袖子。
	“……早在阿玛案发的时候，太后的兄嫂便入宫求情了。一旦彻查到底，太后的娘家也要受到牵连。”继后却不管不顾道，“所以，她毫不犹豫推阿玛去做替死鬼！”
	“主子！”珍儿吓坏了，当即握住她的手，“您别说了！”
	其他宫人也都跪的跪，低头的低头，恨不得自己聋了，也就不用听见这样可怕的秘密。
	继后却推开了珍儿，翻身而下，一路走到弘历面前，面上是笑，眼中是泪：“皇上，官员们庸碌贪婪，昏聩，狡诈，繁花似锦的后宫也一样！人人都是戏子，唱一出繁华盛世，清明世道，合起伙来欺您，骗您，纵然您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也保不住受冤屈的臣子，杀不尽贪墨无度的蠹虫！”
	这一回换弘历盯她许久。
	“……李玉。”他终于开口，“皇后病了，着太医为她诊治。”
	等他离开，珍儿已经汗如雨下，连站的力气都没有，瘫坐在床边，松口气道：“娘娘，您可再别说这样的话了，今儿皇上没罚您，下一回可就不好说了……”
	“是呀，明明我没说错话，受罚的却是我。”继后幽幽道，“明明做错事的是太后，但因为她的儿子是皇帝，所以她不必受罚……”
	“皇后！”珍儿冲过来，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
	好在继后这句话之后，就重新沉默起来，桌上烧着一根烛台，她一直盯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火灭了，珍儿另外拿了一根新蜡过来，重新点燃。
	那无中生有的火焰，跳入继后眼中，照亮了一簇无中生有的野心。
	“我原本以为做了皇后，便可高枕无忧，可以保护我，也可以保护我的家人。”继后心想，“原来做了皇后还不够，我得做了太后，有一个当皇帝的儿子，才能保住自己，保住家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谈心
	从承乾殿里回来，弘历一阵茫然。
	他不想回养心殿，养心殿的桌上全是歌功颂德的奏折，表面上赞那尔布死的好，实际上赞他杀的好。
	再看眼递折子的人，呵，赫然就是那几个贪墨赈灾钱的真凶。
	弘历心里一阵腻味，既腻味他们也腻味自己，脚下兜兜转转，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延禧宫。
	一阵乐声从里头传出来，非筝非琴，非笛非鼓。
	弘历脚下一顿，再走进去，然后看着桌子上那只八音盒。
	八音盒里一对人偶情侣，金发碧眼，穿着西式礼服，挽着对方的手，随着乐声翩翩起舞，八音盒旁，魏璎珞也挽着明玉的手，穿着宫中旗袍，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然后哎哟一声：“错了错了，殷先生说不是这么转圈的，重来。”
	明玉手指灵巧，能做各种各样的小食，脚却不那么灵巧，又踉踉跄跄跳了几下，放弃道：“奴才不跳了，不会跳！”
	魏璎珞：“再试试嘛！”
	弘历观看了半晌，见两个人你踩我的裙子，我踩你的脚，跳大神似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见他的声音，两人忙过来对他行礼。
	“在干什么呢？”弘历免了她的礼，用手拨弄了一下八音盒，换了一首曲子。
	魏璎珞笑吟吟道：“这西洋物件儿放在内务府吃灰，臣妾特意请教了法国来的殷先生，他还示范了一段舞蹈给我看。”
	弘历又好气又好笑：“朕请法国传教士留在紫禁城，是专门修历法和火器，不是陪你玩的。”
	魏璎珞也不回他的话，只笑吟吟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腰，领着他跳起舞来。
	华尔兹——恰如男女之间的关系，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这本就是一种很适合情侣跳的舞，就算其中一个完全不会，在另外一个的引导下，很快也就会了。
	“怎么样？”魏璎珞微笑道，“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个时候，弘历已经跳得像模像样了，只是刚露出笑脸，忽又板起脸来：“你跟那洋人也这样跳的？”
	“怎样？”魏璎珞故意问。
	弘历冷哼一声，手指头掐了掐她的腰。
	那地方有块痒痒肉，魏璎珞被他掐的笑了起来，急忙抓住他的手指道：“没没，殷先生是跟小太监示范给我看的。”
	弘历的脸这才晴转多云。
	“你们主子真有办法。”李玉察言观色，见此，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明玉道，“皇上这两天都不高兴，到了你们这，才有了个笑脸。”
	明玉看着前面不停旋转的两人，捂着嘴不停笑。
	李玉被她笑得有些纳闷：“你笑什么？”
	“等等。”那厢，弘历也觉出不对劲来，困惑地皱眉，“好像……哪里不对吧？”
	魏璎珞无辜的眨巴眼睛：“哪儿不对？”
	“……”弘历的手缓缓下滑，捉住魏璎珞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有些危险的挑挑眉，“朕听说西洋人跳舞，男人的手放在女子的腰间，你怎么——魏璎珞，你又故意戏弄朕！”
	魏璎珞从善如流地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弘历：“……你以为这样，朕就能不生气？”
	“皇上，别生气了。”魏璎珞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臣妾只是想逗你开心。”
	相依相偎，华尔兹中最缠绵的舞步，伴着八音盒中的圆舞曲，旋转着，旋转着，旋转着……
	一轮明月升空。
	跳累了的两人并肩坐在窗口，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皇上。”魏璎珞抬眼看他，“你又不开心了？”
	弘历总是在不开心，只有很少的时候能够开怀一笑，如今他又恢复成往常那副严肃的模样，淡淡道：“璎珞，如果有一个人非杀不可，你要怎么办？”
	魏璎珞笑了笑：“杀了。”
	弘历一愣，低头看向她：“万一他是蒙冤受屈呢？”
	魏璎珞：“放了。”
	弘历：“……若他是受了冤屈，可为了大局，却非杀不可呢？”
	魏璎珞毫不犹豫：“既杀且放。”
	弘历起先觉得她说的头头是道，这话一出，又觉得她是在敷衍了：“这叫什么话！”
	“面上照杀不误，私底下偷龙转凤。”魏璎珞道，“皇上可以找个形容相似的死囚，偷偷把人换下来不就行了吗？”
	弘历先是一楞，继而哈哈一笑：“你以为刑部大牢是菜市场，杀头要验明正 身的！”
	“臣妾当然知道杀头之前要验明正身，也知道您话里的那个‘他’是谁。”魏璎珞却道。
	弘历笑容一止。
	半晌的沉默之后，魏璎珞先行开口：“……那尔布大人，皇上您到底还是想杀了他的。”
	弘历瓮声瓮气道：“胡说，朕可从未这么想过！”
	“可就算您给了皇后恩典，改砍头为流放，他在流放途中能安全吗？世上没有天子不能放的人，您压根——”魏璎珞顿了顿，仍将那句话说了出来，“不愿让他活下去！”
	弘历面色阴沉地盯着她看，过了许久，才淡淡一笑：“你说得对。”
	他从魏璎珞身旁站起，独自一个人朝窗前走去，双手按在栏杆上，俯瞰下头的风景，亭台楼阁，宫女太监，一切都在他的眼中缩小。
	“……那尔布没有贪墨赈粮，可他一错知情不报，二错昏聩无能。浙东各地或多或少，都面临相似情形，却无一起暴动，更无灾民饿死。”弘历握紧栏杆，缓缓道，“有时候，一个昏庸无能的官员，不比贪官污吏的危害小。他蒙冤受屈，有皇后伸张，那枉死的灾民，又有谁会管？朕判他流放，不过看在皇后面上，为他选一个体面的死法，只是没想到太后会早了一步……”
	略微迟疑之后，他低声问：“璎珞，你会不会觉得朕是一个很残忍的帝王。”
	“会。”
	弘历的面色沉了下来。
	一双手缓缓从他身后伸出，环住了他的腰。
	“但那又怎样？”魏璎珞将脸靠在他的背上，“皇上，您总想做完人，可世上哪儿有完人呢？杀贪官，贪官要恨你。杀庸臣，庸臣要怨您。要恨就恨，要怨就怨，落子无悔，绝不回头！”
	弘历慢慢笑了起来：“说得对，落子无悔，绝不回头！”
	月照人间，栏杆下，亭台下，珍儿如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个人。
	“珍儿？”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弘昼皱眉，“你不在皇后身旁伺候，跑来这儿作甚？”
	“承乾宫，御花园，内务处……”珍儿眼睛发直，哆哆嗦嗦说了一大串地方，最后忽然抬头看着他，哭了出来，“全都没有，全都找不着皇后娘娘！”
	弘昼心中一惊，忘了避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说什么？皇后怎么了？”
	“皇后不见了。”珍儿找了一整天，已经焦头烂额，没了主意，只一个劲的哭道，“奴才到处找过了，都找不着人，又不敢告诉旁人……”
	弘昼狠狠瞪了身后的领路太监一眼，对方会意，急忙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回过头来，弘昼沉声对珍儿道：“我们分开两路，一定要在别人发现之前，找到皇后娘娘。”
	紫禁城虽大，但剔除掉珍儿已经找过的那几个地方，又不怎么大了。两人匆匆分配好彼此接下来要找的地方，然后分头行动。
	这里没有，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弘昼匆匆走一个角楼底下过，忽然脚步一顿，抬头望去，待看清楚角楼上那道身影，愕然道：“皇后！”
	蹬蹬蹬——靴子匆匆踩过木阶的声音。
	弘昼几乎是一瞬间就跑上了角楼，呼吸渐喘，看着前方赤足站在角楼栏杆上的皇后，连声音都有些发颤：“皇后，你这是在干什么，先下来好不好？”
	继后缓缓回过头，月色之下，她的面容显得苍白：“……你以为，我要从这儿跳下去吗？”
	说完，她回过头，张开双臂，一步一步走向角楼边缘。
	随着她的步伐，弘昼只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没多想，就已经随她一块儿走了过去。
	若继后此时一个失足……只怕第二天宫人发现的，会是两个人的尸体。
	“我在这儿呆了一天。”继后忽然站住了脚步，眺望远方道，“就是想知道，富察容音站在这儿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受。”
	然后她笑了起来，一反常态，极轻松自在的笑。
	“富察容音和我，一前一后进了府，她是温柔端庄的嫡福晋，我是谨慎小心的侧福晋。我们有很多地方一样，却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将真心托付给丈夫。不一样的……”继后低头看着脚下，“她从这儿跳了下去，而我，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
	也难怪一路走来，偏这地方没什么人来，宫女太监，似都故意避开此地。
	原来这地方，就是先皇后坠楼而亡的地方。
	地上看似干干净净，却有着血，有着泪，有着亡魂。
	弘昼沉声道：“皇后，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何必再提呢？你不是富察容音，也不会变成她。”
	“是啊，我不是富察容音，就算站在这儿，我也从来不愿死。”继后叹了口气，回头看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弘昼望着她。
	“因为我不甘心。”继后轻轻道，“本以为当了六宫之主，做了大清皇后，就再也不会任人践踏，再也不必谨小慎微，可我错了。从前的娴妃保不住额娘和兄弟，如今的皇后护不住阿玛，因为手里的权力太少，太少了……”
	“不，不是这样……”弘昼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那尔布的事情是他亲自调查的，真相如何，他最是清楚。
	连他为何而死的，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一切都如继后所言，贵为皇后，她仍保不住自己的父亲，因为想要他父亲命的，是她的丈夫——当今圣上。
	“不是这样……你只是……”弘昼难过道，“您只是对皇上心存希望……”
	而他却辜负了你的希望……
	继后一言不发。
	月光照在她消瘦的肩膀上，愈发显得她形单影只，孤独可怜。
	而她的丈夫呢？只怕又宿在延禧宫了吧……
	弘昼看着那只肩膀，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却隔着一掌距离，迟迟不敢放在上头。
	“回去吧。”继后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你跟我，都该回去了。”
	说完，她缓缓转过头来，重又恢复了平时的端庄贤淑，若非脸颊上那行泪痕，压根看不出来她曾经哭过。
	弘昼也只得随之变成一个臣子，恭敬地让出下楼的路，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孤独背影，他神色复杂，双拳握了又松，最终忍不住喊：“皇后娘娘，今后需要弘昼的地方，请告诉我。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继后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朝前方走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亲蚕礼
	“娘娘。”珍儿进来回禀，“皇上已经走了。”
	已经是晌午时刻，但继后还是没起床，仍然歪在榻上，听了珍儿的回报，微微点点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珍儿迟疑片刻，问道：“娘娘，皇上没有追究您的失礼，您怎么还僵着呢？”
	继后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放心吧，皇上不会怪罪的。”
	珍儿：“为什么？”
	继后呵了一声，转头看向她：“因为他问心有愧。”
	珍儿吓了一跳：“娘娘！”
	“你以为本宫真的疯了吗？全天下的人都疯了，本宫也清醒得很！”继后的目光冷静的可怕，全不似外头所传的那样，因为其父的死，而性情大变，连皇帝都不理了，“若连亲阿玛走了，本宫也若无其事，才真的不像个活人！”
	珍儿终于觉出里头的深意来：“您的意思是……”
	继后冷冷一笑：“从来循规蹈矩的人，偶尔出格一次，皇上才会放在心上！只有让皇上记着我的冤枉，我的愤懑，整个六宫才能都记着！”
	一切如其所愿，一切若其所料。
	不到下午，弘历就命人送了一件旧皮氅来。
	此有先例。
	崇祯帝与周皇后失和，周皇后绝食抗命，崇祯帝便送去了一床旧皮褥，夫妻和好如初。
	如今他效仿先人，送来旧衣，意思很明显。
	“皇上还记着皇后的不平，仍念着两人旧日的情分。”——这个意思不但传递给了继后，也传递给了整个后宫。
	有人为此欢喜，有人为此不安，也有人为此……开始动手。
	寿康宫。
	“今年浙东大旱，山东蝗灾。”太后轻轻划拉茶盖，淡淡道，“这亲蚕礼，就免了吧。”
	皇后祭祀先蚕，劝勉桑蚕，这是旧例，更何况内务府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只待请示过了太后，就要按例施行，怎地突然就要免了？
	“太后。”继后斟酌着开口，“正是因为各地天灾，人心浮动，臣妾才想着亲自动手采桑养蚕，鼓励民间蚕桑之事，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往年都是这么办……”
	“皇后，容音在的时候，每年都办亲蚕礼，可从你继任皇后，便再未大张旗鼓张罗此事，你心中委屈，我心里都明白，可今年恰逢天灾，亲蚕礼耗资不菲，又兴师动众，实在不美。”太后言下之意，竟将一场公事，完全变成了她的私心，最后推脱道，“你若真的有心，明年再办不迟。”
	此事怎可推脱？
	继后一咬牙道：“太后，亲蚕坛、采桑所都已准备齐全，福晋、夫人、命妇也都知晓此事，贸然取消，反倒引来朝野内外议论，臣妾斗胆请求太后，今年的亲蚕礼，务必照常举行。”
	太后听了，面色忽地一沉：“说是来请我的示下，全都嘱咐内务府筹备妥当，还要我来拿什么主意，皇后，你未免擅专太过！”
	擅专太过。
	她将词说的这样重，更何况还是当着一群人的面这样说的，继后还有什么办法？只得立刻跪下来：“太后，臣妾循着旧例筹备，不及太后考虑周到，既太后不喜，臣妾即刻吩咐他们停办，只求太后息怒。”
	太后冷冷道：“我累了，你退下吧。”
	说完，也不等继后回话，先一步扶着刘姑姑的手离开了。
	回了承乾殿，继后面色阴沉，挥退众人，只留下珍儿，然后吩咐她道：“本宫要你去找一个人……”
	这个时候，还有谁能让太后回心转意？
	亦或者说，还有谁敢在太后面前，替继后说话？
	“……和亲王？”珍儿试探着问。
	继后点头一笑：“不错，是他。”
	在众人眼中，弘昼浪荡不羁，是个没什么用的纨绔王爷，但在她眼里，任何一个人都是有用的，端看用在什么时候。
	譬如此刻，什么人都不好去劝太后，但一个王爷却能劝得动她。
	况且，若非用得上他，继后也不会故意往角楼上走那么一趟，还刻意让珍儿去找他来，虽然险些在角楼上冻僵，但结果还算不错……
	“……他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继后嫣然一笑，如同那夜，她在角楼上回的眸，“那就让他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替我说服太后。”
	继后擅于看人，更擅于利用人。
	几日后，太后果然改变了主意，允了亲蚕礼一事。
	继后刚松一口气，却听吴书来道：“皇后娘娘，按照您的吩咐，亲蚕礼当日供各位娘娘、福晋、命妇采桑使用的工具全都备妥，请娘娘阅示。”
	继后点点头，一应小太监便将工具抬进交泰殿，皇后金钩、黄筐，贵妃银钩、柘黄筐，妃嫔铜钩、柘黄筐，福晋、命妇使用铁钩、朱筐。
	自一个个筐子，一个个钩子前走过，继后忽然顿足在一只柘黄筐前，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这是……”
	吴书来低头应道：“是为令妃娘娘采桑备下的银钩和柘黄筐。”
	继后当即变了颜色，身后，珍儿斥责道：“吴书来，皇后娘娘用金钩，贵妃用银钩，寻常妃嫔用铜钩，令妃不过妃位，却僭越地使用银钩，你是不要命了吗？”
	吴书来忙跪下道：“请皇后娘娘恕罪，这是太后下的懿旨。内务府禀了皇上，皇上也首肯了。”
	珍儿哑然，飞快转头去看继后脸色。
	继后这时候已经收敛起脸上的阴郁，仍如平日那样端贤的笑着：“既然太后皇上有了明旨，一切便照他们的意思办理吧。”
	等到巡视完毕，回了承乾殿，珍儿惴惴不安地问：“皇后娘娘，依令妃的品级，根本不够格使用银钩，太后和皇上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继后一边修剪盆栽，一边气定神闲道：“自然是有心抬举令妃，让她更进一步了。”
	“这……”珍儿气道，“皇上宠着延禧宫那位便罢了，怎么连太后也……”
	继后呵了一声，冷冷道：“太后因阿玛一事，本就迁怒于本宫。如今，本宫借由和亲王之手，风风光光地办亲蚕典礼，太后更是不满，这才有意抬举令妃，刻意与本宫为难。”
	事情越来越难办，珍儿渐渐有些想放弃了，于是劝道：“娘娘，太后地位崇高，皇上又事母至孝，您又何必坚持要办亲蚕礼呢？”
	继后缓缓摇头：“出了阿玛这件事，乌喇那拉氏人人自危，本宫风光大办亲蚕礼，就是要让朝野内外看清楚，大清皇后的地位一如既往。只有这样，本宫才不会被人轻视。”
	“奴才只是怕……”珍儿忐忑不安道，“怕太后从今往后，一直针对您。”
	“那就忍。”继后握着金剪，淡淡道，“忍到出头之日……”
	咔嚓一声，剪子咔嚓一声，如同断头般，剪落一朵红花。
	与气氛凝重的承乾殿不同，延禧宫中的气氛极轻松融洽，桌上的八音盒放着一曲西洋舞曲，轻快的乐声融化在空气中，融化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令妃得用银钩的消息已经传回延禧宫，人人都将这当成一个信号，一个令妃即将晋升的信号，于是个个面带喜色。
	魏璎珞本人听了这消息，却只笑笑，并不大放在心上，然后继续指点明玉：“海兰察已经有了一个你做的荷包，再送一个毫无意义。”
	明玉一个荷包已经绣了三天，指头都扎成了蜂窝，正焦头烂额之际，忽然听她来了这么一句，反射性地回道：“你怎知我要送海兰察？”
	魏璎珞不答，只负手看着她笑。
	明玉被她笑得满脸通红，轻声道：“好吧……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都写我脸上了是吧？”
	魏璎珞扑哧一声，坐在她身旁道：“海兰察幼年丧父，从小由寡母抚养长大。这种家庭成长的男子，或母弱子强，或母强子弱，瞧海兰察刚强的性情，定有一位温柔贤良的母亲。你要赢得他的心，就要争取那位的欢心。”
	明玉眼前一亮：“你是说……”
	“给他母亲做双鞋，好过送他一只香囊。”魏璎珞给她出主意道，“你别忘了，将来他要上战场的，更需要贤妻良母，而不是风花雪月的小丫头。”
	明玉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不会做鞋子，也不知道她脚有多大。”
	魏璎珞恨铁不成钢，一根指头点她眉心：“又不是要你现在就做！这一次姑且做个抹额吧！”
	反正无论是鞋子，抹额，还是荷包，海兰察都会很高兴的收下的，因为都是明玉的一片心意。
	这时袁春望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褐色汤药：“该用药了。”
	每月的这个时候，魏璎珞都要用一碗药，明玉也已经习以为常了，替魏璎珞接了药过来，略微吹凉了一些，便要喂给她喝，岂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叫：“药里有毒！”
	明玉吃了一惊，魏璎珞也转头看去。
	只见小全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扑通往魏璎珞面前一跪，眼角余光瞥向袁春望：“主子，奴才亲眼瞧见，袁春望将一只药包放进了主子日常饮用的补身药里。”
	明玉吓了一跳：“小全子，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小全子：“奴才可以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屋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魏璎珞。
	魏璎珞微微一笑，忽然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她神色如常道：“明玉，小全子言行无状，罚一个月俸禄，你带他下去，盯着他把宫规背诵一遍。”
	小全子哭丧着脸：“可，可主子……”
	“好了！”明玉过来扭他耳朵，“还不快过来！”
	待两人一走，魏璎珞就转头看向袁春望：“你故意给他看见的？”
	小全子一直有些嫉妒袁春望。
	他似乎觉得，若不是有袁春望横插一脚，那么延禧宫大总管的位置就该由他来坐，魏璎珞的左臂右膀，就该由他跟明玉来当。
	所以有事没事，小全子就爱找袁春望的错处，也没少在魏璎珞面前搬弄是非，以袁春望的小心谨慎，又怎可能会被对方抓住这样大的把柄？
	“是，我故意的。”果不其然，袁春望淡淡一笑，“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你有多信任我，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魏璎珞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璎珞。”袁春望略一踌躇，问，“这药汤你还要继续喝吗？”
	“喝。”魏璎珞却无一丝犹豫，淡淡道，“为什么不喝，这才是我需要的药。”
	叩叩叩，李玉的声音随之在门外响起：“娘娘。”
	魏璎珞与袁春望对视一眼，袁春望忙替她将药碗收起来。
	门开了，魏璎珞不动声色地问道：“李总管，有什么事？”

第一百五十五章 惊变
	明玉盯着小全子，直逼他将宫规背完，才回了寝殿。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袁春望：“你后悔了？”
	魏璎珞：“我为什么要后悔？”
	袁春望：“皇上待你一片真心，最好的东西都眼巴巴地送来讨你欢心，可你呢，你都干了什么？”
	魏璎珞：“……你不明白。”
	袁春望冷笑道：“从前我不明白，可这段日子，我已经全看明白了。魏璎珞，你是一个冷心肠的人，谁都捂不热。”
	房门猛地打开了，袁春望一脸铁青地从里头冲出来。
	被他狠狠一瞪，明玉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住的错觉，连血液都瞬间凝固了，直到袁春望从她身旁走过，才重又呼出一口气。
	“……这袁春望，越看越不像个善类。”她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想，“还不如小全子可靠，哎，璎珞偏偏信任他。”
	摇了摇头，明玉走进屋去，唤了一声：“璎珞，出什么事了？”
	“……皇上刚刚命人送来的。”魏璎珞低头看着桌上放着的貂皮。
	照李玉的说法，后宫刚赏下一批皮张，各宫多分的是黑虎皮白豹皮，寿康承乾分的是一等貂皮，只她分到的与别不同。
	是一张云狐皮。
	捧起来一看，银光晃晃中，竟藏着几道天然长成的花纹，美丽无比，又稀罕至极。
	这云狐皮只有一匹，皇后想要，弘历都没给。可见魏璎珞在弘历心里……是摆在头一位的。”
	魏璎珞神色复杂地抚摸手中的云狐皮，心有些烫，就像一块渐渐被捂热的石头，摸了摸皮子：“……明玉，取我的针线盒来。”
	“娘娘，你是要？”明玉眼中一亮，很快取了针线来。
	魏璎珞穿针引线，雨打芭蕉叶，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手中的银针，轻轻落在云狐皮上。
	半个月之后——
	亲桑礼即将开始，吴书来忙得不可开交，不停指点下头的小太监：“小心点儿，全都送去亲蚕台！哎呦，你小心点儿，那可是黄金钩！快快快，不可耽误吉时！”
	东西尚未准备好，弘历自不会提前去亲桑台等着，他坐在养心殿内，忽然放下手中奏折，看着对面的海兰察：“你头上是什么鬼东西？”
	海兰察摸了摸眉心勒着的抹额，嘿嘿傻笑。
	“心上人送的礼物？”弘历只瞥了一眼，就垂眼继续看折子，慢条斯理道，“女人就爱在这些琐事上纠缠，今天绣个荷包，明天绣条帕子，真正是浪费时间。”
	海兰察有些不服气，暗暗嘀咕道：“是，是，奴才的女人就这个样子，比不上令妃娘娘，令妃娘娘就从不做这样的琐事。”
	翻动奏折的手一顿，弘历淡淡道：“朕也不爱收什么荷包帕子的。”
	“皇上。”李玉忽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里头盛着一顶纯白色的毛皮帽子，“延禧宫明玉送了顶帽子来，说是令妃娘娘亲手给您做的。”
	弘历：“快呈上来！”
	海兰察：“……”
	帽子很快就送到他手里，针脚细密，绣工极好，一看就是出自她的手笔，最特别之处，还在于那尾部连着的长长貂皮，纯白无垢的皮子里，藏着一圈圈天生长成的螺旋花纹，赫然是他送去的云狐皮。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不知为何，弘历心里忽然闪过这句话。
	“令妃娘娘说，冬日里戴上帽子，貂皮正好在脖子上围一圈，方便又暖和。”李玉道，“如今天气热了，奴才先给皇上收起来，等寒冬再取出来。”
	见海兰察偷偷看他，弘历板起脸道：“谁让她做这种没用的东西了，朕出门前呼后拥，还能冻着吗，多事！”
	“皇上说得是。”李玉想要替他收起帽子，岂料弘历理也不理，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将貂皮帽戴了起来。
	李玉：“……”
	把换下来的帽子放在李玉手上，弘历问：“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的话，他就要去延禧宫了。他有些想念延禧宫里住的那块石头了，从前她一直冰冰冷冷的，如今总算是被他给捂热了。
	可惜他没能如愿，因为李玉很快道：“是，外头有人求见。”
	“什么人？”弘历一愣。
	“忠勇夫人——喜塔腊尔晴！”
	虽已是一个生育过孩子的妇人了，但尔晴仍面目姣好的似个十八岁的姑娘，可见她一直在富察家养尊处优，没受过半点亏待。
	“皇上。”她跪在地上，泫然欲泣，“先前傅恒宠爱一名婢女，闹得家宅不宁！因那婢女屡进谗言，他开始怀疑安儿的身世。奴才一时不忿，将那婢女嫁了出去，他便嚷嚷着要休妻，呜呜……”
	弘历被她哭得头疼，按了按太阳穴：“尔晴，你告诉朕，安儿到底是……”
	他渴望她说不是，但尔晴怎会让他如愿。
	尔晴轻轻向他点了点头，然后擦着泪道：“奴才是有罪，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奴才真心诚意要做好富察家的儿媳。皇上，奴才知道天子不干涉臣子家事，但这桩婚事是您一手促成，如今老夫人已经说服不了傅恒，只有您能说服他，让他不要休掉奴才了。”
	弘历眉头一挑，竟从她话里品出一丝威胁的气味。
	若不帮她，她会怎样？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让世人都知道他堂堂天子，居然染指臣妻吗？
	一瞬之间，弘历心中生出一股杀意，又强行按捺了下来，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此事朕会考虑的。”
	尔晴拜谢过后，出了养心殿，略略拂了一下鬓发，挺直了腰板，笑容端淑贞静，仅从外表看，谁也看不出她是个主动给自家夫君戴绿帽子的女人，笑道：“带路吧。”
	宫女领她朝宫外走去，路过一片草地，一个形容枯槁，正在拔草的宫女忽然抬起头：“尔晴！”
	尔晴一楞：“你是……”
	那名宫女丢下手里的活冲过来：“是我，我是琥珀啊，看在当年一块伺候皇后的份上，帮帮我……”
	尔晴也是在宫里做过事的人，一看她现下的打扮，以及手里正在做的活，就知道她八成是被罚进了辛者库，当下端起架子道：“好好做你的活，别挑三拣四的，成何体统。”
	见尔晴半点旧情也不讲，琥珀眼中流过一丝怨憎，嬷嬷持着鞭子过来抽她，她一矮身躲了过去，径自朝延禧宫方向跑去。
	尔晴不管她，仍往宫外走，走到一半，后头忽然追上人来，是个容貌极美的青年太监，声音清冽如泉水，道：“尔晴姑娘，皇上有话要对你说。”
	尔晴不疑有他，随他而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尔晴忽然脚下一顿：“这不是去养心殿的路。”
	“这边请。”貌美太监摆摆手，淡淡道，“娘娘在里面等你呢。”
	“娘娘，什么娘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两名太监从树后走出，一左一右押解着尔晴，尔晴骇得大叫，“放手，放手！”
	貌美太监掏出一块帕子塞她嘴里，尔晴一边呜呜叫着，一边蹬着双腿，忽然听见那貌美太监道：“到了。”
	她抬头一看，只见巍峨宫殿前悬一方牌匾，上书——长春宫。
	进了正殿，貌美太监在她背上一推，尔晴一个踉跄，撞在前面的案几上，摇得桌上贡品烛台一阵乱晃，等等，贡品？烛台？她缓缓抬头，只见皇后的画像悬在墙上，正从上而下盯着她。
	“啊！”尔晴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好不容易站稳，环顾四周，然后目光定格在一个坐在椅子里的女人身上，咬牙道，“魏璎珞，你到底想做什么？”
	长春宫被魏璎珞布置的犹如灵堂，她身上也穿着缟素似的衣裳，目光森冷地盯着尔晴：“琥珀，你敢与她当面对质吗？”
	“奴才敢。”琥珀躬身伺立在她身旁，脸上残着一道鞭伤，显是冲往延禧宫的途中，被一路追她的辛者库嬷嬷给抽打出来的，她想离开辛者库这个鬼地方，尔晴不肯帮她，她只好出卖尔晴，博令妃欢心了。
	下定决心之后，琥珀再不顾两人之间多年的同僚之情，抬头盯向尔晴，一字一句：“尔晴，我亲眼所见，你是害死娘娘的凶手！”

第一百五十六章 背叛
	原来皇后自尽前一天，尔晴曾见过她一面。
	当时魏璎珞不在，负责端茶送水的是琥珀，她这人有听墙角的坏毛病，皇后与尔晴在里面说话，她毛病发作，躲在门外偷听。
	“呜呜，呜呜呜……”
	琥珀觉得奇怪，没了孩子的是皇后，怎么哭的人是尔晴？
	皇后身心俱惫，却还要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她：“尔晴，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
	“奴才刚刚见着了皇上。”尔晴道，“忍不住想起，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皇后楞了楞。
	“是您生七阿哥那天夜晚，您差奴才去给皇上送被子，奴才去了，哪知道皇上一把抓住奴才的手，非要奴才侍寝……”尔晴哭哭啼啼道，“奴才不敢反抗，怕引人进来，坏了富察家的名声，谁料后来……奴才竟怀了孕！”
	啪的一声，皇后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混账！”她本就脸色发白，如今更是气得摇摇欲坠，“你们居然……”
	尔晴磕头如捣蒜，眼泪流个不停，哀婉欲绝：“奴才早就想过自绝，偏额娘得知此事，以为是富察家的骨肉，实在欢喜极了！若奴才母子出了事，第一个受不住的就是额娘，所以奴才苟延性命！娘娘，只要您说一声，奴才便去死，全了富察家的颜面！”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响，嘲讽一笑：“富察家还有什么颜面可言，都被你给毁了！”
	尔晴：“娘娘，奴才是罪该万死，可这由头是皇上挑起的，奴才一介弱质女子，怎能反抗皇权呢？”
	泪水在眼眶中转动，皇后喃喃：“一个两个……全是我最亲近的人，偏偏就是你们，联起手来背叛了我！滚，马上滚，本宫这一生，都不想再见到你！”
	尔晴匆匆起身：“娘娘，您可千万要保重，富察一族，全都指望着您哪。奴才这就回去，到额娘面前请罪，任由她发落！”
	皇后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的字句，痛恨道：“从今往后，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不准向额娘透露半个字，也不准你再进宫来！”
	尔晴含泪拜别，待出了寝宫门，略略拂了一下鬓发，挺直了腰板，笑容端淑贞静，仅从外表看，谁也看不出她是个爬上龙床，逼死自家主子的女人，笑道：“带路吧。”
	长春宫正殿，寂静的可怕。
	尔晴吞咽了一下口水，对魏璎珞道：“你也听见了，我是被迫的，是皇上主动……”
	“那夜皇上喝醉了酒，守门的是李玉。”魏璎珞冷冷道，“李玉是个知轻重的人，你又不是长春宫宫女，你是忠勇夫人，只要你喊一声，李玉就会进来帮你，还会尽全力掩盖此事。”
	可尔晴完全没想过要逃，她甚至是特意避开李玉，趁他如厕时，偷偷摸摸进了房——她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娘娘痛失爱子，伤心欲绝，你千不该万不该，给了她最后一击。”魏璎珞握紧扶手，“我不明白，你出身长春宫，深受娘娘厚待，又成了富察府的少夫人，只有娘娘好，富察家才能好，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事已至此，尔晴索性认了，反正她如今已经贵为富察府少夫人，魏璎珞再恨她，又能拿她怎样？她哈哈一笑，“当然是为了报复傅恒了！”
	曾经的心头好，如今的心头刺，扎得她鲜血横流，她也要他流一样多的血！
	“他从不关心我，只关心别人，比如你，比如皇上，比如皇后娘娘！”尔晴恶狠狠道，“我那时拿你没办法，但没关系，我可以让皇上成为我的裙下之臣，给傅恒戴上一顶永远摘不掉的绿帽子，哈，你真该看看他知道这时的脸色，啧啧，简直精彩极了！”
	“就为了这个？”魏璎珞感到不可思议，“就为了图一个痛快？”
	“是。”尔晴极畅快地叹了口气，“只要能看见傅恒流泪，我就觉得痛快。”
	魏璎珞痛苦地闭眼睛，人之一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她宁可尔晴是被别人收买了，也好过现在……
	“你让皇后娘娘死的像个笑话。”她睁开眼，眼中里布着蛛网般的血丝，一抬手，明玉端来一只托盘，从左到右，分别是匕首，白绫，鹤顶红。
	“选一样吧。”魏璎珞冷冷道，“别逼我动手。”
	尔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视线从盘中慢慢移到魏璎珞脸上，她不可思议道：“魏璎珞，你疯了吗？我是朝廷命妇，是一等忠勇公夫人，你竟敢私下处刑！”
	魏璎珞：“选吧。”
	尔晴终于有些慌了：“魏璎珞，你不要犯傻，如今你什么都有，为什么要自毁长城！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选，我替你选。”魏璎珞选了鹤顶红，最痛苦的死法。
	她要看着她肠穿肚烂，以消心头之恨。
	“不，不！”尔晴怎肯束手就擒，她一把推开魏璎珞，然后朝门外冲去，几个太监忙冲过来按住她。
	魏璎珞重新站稳脚步，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鹤顶红，岂料明玉忽一个箭步过来，抢先夺了鹤顶红的瓶子，然后冲到尔晴身旁，一手捏住她下巴，一手将整瓶毒药尽数灌了进去。
	“别脏了你的手。”明玉冷酷道，“我来就好，我来送这个贱人下地府！”
	毒药很快就发作了，尔晴滚落在地，双手抱着肚子，口鼻皆往外渗血，生不如死，却又一直不死。
	“魏璎珞！”弥留之际，她如同一头濒临死亡的野兽，朝魏璎珞嘶吼道，“我背叛了皇后娘娘，你也一样！你别忘了，你曾亲口跟她承诺，绝不会跟皇上好，绝不会抢她的丈夫！”
	魏璎珞一楞。
	且在此时，门外响起袁春望的声音：“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一把推开袁春望，快步闯入正殿。
	一个时辰前还颜色殊丽的尔晴，如今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蜷躺在地，五官溢血，瞪着一双眼睛看他。
	魏璎珞立在她身旁，满脸的无动于衷，甚至还朝他福了福：“皇上，您来了。”
	“魏璎珞！”弘历勃然大怒道，“喜塔腊氏是朝廷命妇，一等忠勇公的夫人，你竟敢——”
	“她是杀死皇后娘娘的凶手。”魏璎珞的表情十分平静，“娘娘仙逝那天，她去找了娘娘，告诉娘娘，她怀了您的孩子……”
	弘历闻言一楞：“璎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魏璎珞不哭不笑，那副过于平静的模样，与其说是无动于衷，更像是万念俱灰，她盯着地上的尸体，轻轻道：“那皇上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是……”弘历刚要解释，外头已经匆匆进来一人，竟是继后，一眼扫过地上的尸体，她惊得扶住身旁宫女：“令妃，你做了什么？”
	不等魏璎珞开口，弘历已经沉声道：“皇后，一等忠勇公夫人来追念先皇后，竟因悲伤过度，不幸追随先主人而去。”
	魏璎珞望向他，原已枯萎成灰的眼睛里重燃一丝星火，到了这个时候了，他竟还袒护她？
	弘历回望她，目光极为复杂，他向来憎恨手段毒辣的女人，无论过往情分多深厚，发现了，就不会留。唯独魏璎珞，他一次次留下她，一次次原谅她，这滋味不好受，甚至让他觉得难堪。
	“皇上，忠勇夫人毕竟是朝廷命妇，这件事就交给臣妾来处理吧。”皇后的声音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那就交给皇后了。”弘历有些疲惫的吩咐道，又看了魏璎珞一眼，分不清是警告还是失望，然后拂袖而去。
	“令妃。”继后慢慢踱到尔晴身旁，叹道，“忠勇公夫人毕竟是一等公爵之妻，你说赐死就赐死，竟不曾问过皇上的意思。”
	魏璎珞淡淡道：“喜塔腊氏是皇上的情人，皇上舍得杀她吗？”
	更何况这个女人，还给弘历生了一个儿子。
	继后笑眯眯道：“若说杀伐果断，本宫不得不服你，只可惜，为了区区一个喜塔腊尔晴，断了皇上的恩宠，真的值得吗？”
	弘历已经走了，久久不见他回头，魏璎珞缓缓收回目光，对皇后淡淡道：“这不正遂了娘娘的愿吗？”
	琥珀一个辛者库奴才，想要在未经召见的情况下，闯入延禧宫面见令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一路上的侍卫就够她喝上一壶。她能成功，只可能是掌管后宫的继后让她成功。
	继后早已知道尔晴做过的事。
	也知道依魏璎珞的性子，知晓前因后果之后，定会断然对尔晴下手，免得等她出了宫，从此天高任鸟飞，再也寻不到复仇的机会。
	“好手段呀。”想清楚之后，魏璎珞忍不住问，“没了纯贵妃，所以现在轮到我了吗？”
	继后笑而不答，如同一条无言的狼。极擅忍耐，蛰伏草中，纵冬雪覆了满身也纹丝不动，直至发现机会，才一跃而起，一口咬断猎物喉咙。
	当看见这一抹笑容时，就是她露出利齿之时。

第一百五十七章 心死成灰
	“皇上。”李玉来报，“皇后娘娘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宣她进来。”弘历一边说，一边忧心忡忡。
	璎珞太过冲动，就算要处置尔晴，也不该用这样激烈的手段。只一样，这口鼻渗血的尸体该怎么送回富察府？就这么送回去，只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所以首要之事，便是粉饰尸体，至少表面上要像自尽而亡，而非被人毒死。
	此事至少需要一名太医帮忙……
	“皇上。”皇后进来了，身旁果然跟着一名太医，她欲言又止道，“臣妾奉命处理忠勇夫人一事，却不料得知一个秘密……此事关系到延禧宫令妃，臣妾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禀了皇上，由您自己处置。”
	弘历叹了口气：“可是有什么难处？”
	他终究还是决定包庇魏璎珞，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在男女之情面前，却无可奈何的处在了下风。
	皇后看了身旁太医一眼：“刘太医，把你查证的事儿细细说给皇上听吧。”
	“是。”刘太医恭敬道，“臣奉命处理忠勇夫人的尸体，为此要用到不少药材，岂料许多药材竟不翼而飞，经查，大多被叶天士调用了去。”
	弘历感觉莫名其妙，甚至还有一丝不愉，戴着祖母绿扳指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他淡淡道：“令妃身体不好，叶天士一直奉命为她请平安脉，皇后深夜过来，就是要告诉朕这个？”
	“刘太医。”皇后道，“你还没告诉皇上，叶天士取的都是些什么药。”
	“人参枸杞，还有，还有……”刘太医头垂得更低，最后一咬牙道，“令妃娘娘一直在服用避子汤。”
	轰隆——
	一道惊雷划过窗外，照得弘历脸上一片雪白。
	延禧宫。
	将最后一根簪子摘下，轻轻搁进妆奁盒内，魏璎珞仅着一件白色里衣，静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荣宠不断，几乎次次都是她来侍寝，但一直没怀上孩子，故而衣下的躯体仍如少女般玲珑，不见一丝臃肿。
	但魏璎珞知道，这是有代价的。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滚！”
	身后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弘历一脸盛怒地闯了进来：“所有人都给朕滚出去！”
	没人知道他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魏璎珞也不知道，直到反手关上房门，他忽然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魏璎珞，你每月喝着的养身汤，到底是什么药？”
	魏璎珞耸然一惊。
	“是避子汤，对吗？”弘历喘道，他竟是一路跑进来的，肩头湿漉漉，似被雨水打湿。
	魏璎珞望着他的肩膀，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弘历又不是个傻子，只因为爱她，所以才一直蒙住眼睛过日子，如今皇后蛮横的将他的蒙眼布扯了下来，逼他将她看个清楚。他酸涩道：“你接近朕，是为了给皇后报仇，对不对？”
	魏璎珞沉默许久，终于点了一次头。
	果然如此。弘历心中一疼：“你每一次侍寝，每一次跟朕说话，每一次讨朕喜欢，都是为了能够提升自己的地位，获得能与纯贵妃相争的资本，是不是？”
	魏璎珞闭上眼睛：“……是。”
	她似个刺客，一个是字，是世上最锋利的刀，在他心上捅了个口子，弘历深呼吸了两下，如同失血过多，唇色都开始泛白：“……为什么要承认？是因为纯贵妃死了，在你眼里，朕已经没了利用价值，所以才不再隐瞒，不再讨好朕了？”
	“我……”魏璎珞欲言又止，“我……”
	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皇后娘娘。
	尔晴成了她的噩梦，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看见尔晴抱着她的腿，昂着一张口鼻溢血的面孔，恶狠狠对她笑：“魏璎珞，我背叛了皇后娘娘，你也一样！你别忘了，你曾亲口跟她承诺，绝不会跟皇上好，绝不会抢她的丈夫！”
	她显得那样为难，让弘历误会了她的意思。
	“……朕真是个傻子。”他哈了一声，笑得极惨，“朕还奢望什么，你瞒着朕喝避子汤，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在你心里，朕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你利用的工具，你根本不想怀上工具的孩子。”
	一瞬间，心死成灰。
	“……以后不必再喝了。”弘历慢慢松开了手，背过身去，“朕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外头还在下着雨，他却头也不回的闯进雨里，身后，魏璎珞慢慢瘫坐在地上。
	“娘娘。”明玉忙过来扶她，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安慰道，“你没错，错的是皇上，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他偏偏要宠幸尔晴，她是皇后的亲弟媳，是傅恒的发妻……”
	“我没事。”魏璎珞打断她，声音疲惫至极，“我早就料到自己会是这个结局，也早盼着这个结局，借他报仇，等仇报了，就透出避子汤一事，让自己失宠，否则我怎么对得起皇后？”
	“可是……”明玉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哭了？”
	魏璎珞一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微烫，是淌下的泪水。
	“我怎么哭了？”她看着指尖泪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已经大仇得报，明明已经得偿所愿，为何……她的心里却这么的难受？
	明玉怜悯地看着她，掏出手帕替她擦着泪水，那泪水就像窗外的雨水，雨下不尽，泪止不住，她叹了口气，索性伸手拥着魏璎珞，将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柔声道：“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就算以后皇上再也不来了，就算延禧宫成了冷宫，至少有我一直陪着你。”
	“说什么傻话？”魏璎珞伏在她肩上，哽咽道，“你还要嫁人呢。”
	“不嫁了。”明玉果决道。
	“那你前几天送给海兰察的抹额，不就白送了？”
	“就当便宜他了！”
	仇恨给人以无穷力量，可以让人做到许多原先做不到的事情，但当大仇得报，人就失去了目标，心里空荡荡的，除却爱人的骨灰，仇人的骨灰，什么都没剩下。
	有些人熬不过这一夜，寻了短见。
	多亏有明玉的陪伴，魏璎珞熬过去了。
	天亮之后，她召集了延禧宫的宫人，趁着自己失宠的消息还没传开，利用手里残留的那点权利，将这群人调去了别处就职，大多数人都听凭调遣，只有明玉跟小全子说什么都不肯走。
	无奈将这两人留下，魏璎珞回头看向袁春望：“哥，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当年约
	魏璎珞竟带着袁春望，来了继后所在的承乾宫。
	承乾宫庄严肃穆，不似别处宫殿总燃着好闻的熏香，倒是瓜果香味多些，继后命人放了许多时令果实在盆中，既能充当熏香之用，又能满足口腹之欲，这种务实又不铺张浪费的举措，让弘历大为赞扬。
	许是因为果实的清香，让继后心情愉悦，故她显得气色极好：“令妃，怎么一日不见，神色憔悴了不少？”
	相比之下，魏璎珞的气色便惨淡了许多，如同被风雨吹打而落的花，渐渐干涸枯萎，她苍白一笑：“娘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不是吗？”
	“令妃真是糊涂了，竟说出这样奇怪的话？”继后笑眯眯道，“本宫教唆你服用避子药了？”
	魏璎珞：“没有。”
	“本宫让你跟纯贵妃争斗了？”
	魏璎珞：“没有。”
	“本宫命你杀了喜塔腊氏？”
	“没有。”魏璎珞看着她，眼底除了厌恶，竟还有一丝佩服，“所有的一切都是臣妾自愿而为，从头到尾，娘娘没多说半句话，手上没沾一滴血。轻轻松松，除掉了死敌纯贵妃，然后——给予我致命一击！”
	继后用茶盖划拉了一下杯沿，动作极优雅得体，就像她的为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旁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令妃，你不是病了，是得了癔症。”她不紧不慢地划拉杯沿，道，“，瞧你说的这些话，本宫是越来越糊涂了。”
	魏璎珞忽抬手一指：“他！”
	继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笑道：“他不是你身边最信任的总管吗？”
	“不。”魏璎珞冷笑道，“从今天起，他会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忠诚的狗！”
	袁春望惊道：“令妃娘娘，你在说什么？”
	魏璎珞看着他，最熟悉的人，也是最陌生的人。
	“我早该想到的。”她缓缓道，“仅凭尔晴的死，还无法撼动我的地位，该如何让皇上彻底厌弃我？唯有揭发我一直在服用避子汤一事，但此事是我最大机密，皇后娘娘是怎么知道的呢？除非我身边，有一个内应。”
	“璎珞，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袁春望看起来有些受伤。
	“知道我服用避子汤的人，除了叶天士，只有你。连明玉我都没告诉她，怕她性情急躁，一不留神说漏了嘴。”魏璎珞顿了顿，握在袖底的拳头微微发抖，“……我放心把一切交给了你，为何你要如此对我？”
	袁春望看着她，唇角向两边慢慢翘起，蛇一样艳丽慑人的笑容。
	“你很愤怒吗？当日我听说你要入宫为妃时，也是一样的愤怒。”他脸上不见半点内疚，笑吟吟道，“咱们当年怎么发誓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说好了要在圆明园与我为伴，却背叛了我，我自然也要背叛你一次，才能不负当初誓言。”
	你不知道，我已准备好了要与你一同回圆明园的……魏璎珞在心里暗暗叹道，嘴上问：“……你从什么时候成了皇后的人？”
	没见她歇斯底里，当场发作，袁春望似乎有些失望与不满足。
	他的右手还残着旧伤疤，有牙印，也有撞伤。在她入宫为妃的日日夜夜里，他总是恨得睡不着，有时捶打墙面，有时用牙狠狠咬着自己的手，把心里的剧痛，化作身体上的剧痛。
	伤口永远都在，他的愤怒也永远都在。
	“从我决定回紫禁城的第一天，便秘密拜见了皇后娘娘。”袁春望试图激怒魏璎珞，最好让她跟自己一样，痛彻心扉，然后冲过来与自己厮打在一起，彼此的血溅出来，浇在对方身上。
	“我把你当成亲兄长，你却反手给我一刀！”魏璎珞果然发怒了，“很好，很像你的为人。”
	袁春望期待地看着她：“彼此彼此！”
	魏璎珞极其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继后：“皇后娘娘，您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袁春望将一切错误归到她身上，但若说一点私心也没有，她是不信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血液里流淌着向上爬的欲望，如同一条总是仰望着树梢上果实的蛇。
	继后兴致勃勃地欣赏了这一出兄妹相残的好戏，再加上，如今魏璎珞已没了威胁，便大发慈悲的给了她一个痛快，告诉她：“令妃，你身边这位管事，本宫很是欣赏，从今日起，他就替了吴书来的班了！”
	魏璎珞一楞，然后嘲讽一笑：“吴总管入宫三十年，才爬到今天的地位，就凭袁春望，资历远远不够！”
	“袁春望在广储司和圆明园的差事都办得极漂亮，再说令妃怎么忘了？”直至此刻，继后才终于在人前展现出她的掌控欲，她端庄贤淑后的另一面，“有本宫的扶持，他就是最佳人选！”
	培植亲信，铲除异己，不留痕迹的将整个后宫，甚至将弘历都掌控在她手里，这才是真正的她。
	看清楚她的真面目之后，魏璎珞忍不住哈哈大笑：“可怜我费尽心思，不过为皇后娘娘扫清障碍。可怜吴书来巴结效忠，却让娘娘借机除去，安插心腹！这一招连消带打，环环相扣，厉害，真是厉害！”
	继后轻轻一笑：“令妃，你该回去休息了。”
	不用她说，魏璎珞自己也会走，继续留下来干嘛？跪地求饶，还是让她欣赏自己的穷途末路？
	“不论娘娘如何打算，臣妾总算是报了仇，求仁得仁，没有遗憾了。”在继后惊讶的目光下，魏璎珞朝她行了一礼，“从今往后，祝愿皇后娘娘顺心如意，福寿康宁。”
	礼罢，她重新直起腰背，转身离开。
	继后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一丝欣赏，朝她的背影笑道：“魏璎珞，你是本宫平生所见，最有风度的输家！”
	“您也是我所见过，最有耐心的猎人。”魏璎珞头也不回，大笑出门，那笑声如此洒脱，直让人想起一首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怎么了？”继后转头笑道，“后悔了？”
	袁春望收回复杂难言的目光，一转身，朝皇后行了一个大礼，额头磕在地上：“奴才愿为皇后娘娘誓死效忠！”

第一百五十九章 血经
	有什么好后悔的？
	以人为梯，借着梯子一步一步向上爬，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袁总管。”一名小太监走进屋，“吴书来那出了一些状况。”
	袁春望负手而立，立在窗前，淡淡道：“说。”
	“他酒后失言，在他徒弟面前，说了不少您的坏话。”小太监恭敬道，“后来，无意间提到，他手里握有太后的把柄，要找太后为他做主。”
	“……我知道了。”袁春望若有所思一阵，点点头，问，“对了，这消息是谁给你的。”
	小太监看他一眼，垂下眼道：“就是他徒弟。”
	闻言，袁春望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人人都与他一样，心狠手辣，以人为梯，他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去请吴总管来。”袁春望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文玩核桃，慢条斯理道，“我有些话要与他说。”
	密室之中，暗无天日。
	吴书来悠悠转醒，迷茫片刻，坐在椅子上挣扎道：“谁？哪个王八羔子绑了你爷爷？”
	他两手被反绑在椅背上，眼睛上还蒙着一条黑色绸带，忽然一只手从前头伸过来，拉下黑绸，笑：“是我。”
	看清对方的脸后，吴书来脸色有些发白：“袁春望，我的位置让你顶了，你还想干什么？”
	袁春望帮继后铲除了魏璎珞这个心腹大患，继后自不会亏待他。
	以监管不力为借口，继后撤去了吴书来的职位，并将这职位给了袁春望。
	有些位置，下来容易，想再上去却艰难。吴书来就像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心灰意冷至极，每日里借酒消愁，时不时要说上几句牢骚话，发泄发泄心中怒气。
	——却不曾想，一闭眼，一睁眼，他竟被绑到了这里。
	“我警告你，别乱来。”吴书来声色俱厉道，“我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到底是太后提拔上来的人，你……啊！！”
	一把短匕扎进他大腿里，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袁春望的手上。
	松开匕首的匕柄，袁春望抽出一条帕子，细心擦拭着手指。
	“原来你是太后的人。”他笑道，“那我就更加留你不得了，免得你去太后面前告状……”
	说完，他一把将匕首抽出来，鲜血喷涌而出，吴书来疼得哇哇大叫，不迭的朝袁春望喊道：“停，停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换我一条命！”
	“秘密？”袁春望摇摇头，“我可不觉得有什么秘密，能值你一条命。”
	“有，有的！”吴书来喊道，“我有一封温淑夫人的绝笔信！”
	“温淑夫人？”袁春望一挑眉，“那是谁？”
	“是皇上的乳娘！”吴书来一边嘶嘶喘气，一边道，“当年我只是安乐堂的小太监，温淑夫人临终前我在伺候，这封信藏了十 年，本想用来保命，现在我送给你，把这个天大的秘密送给你！你放了我，放了我，好不好？”
	袁春望艳丽一笑，火把在他身旁的墙壁上燃烧，他的笑容介于光与暗之间：“那就要看你这个消息，到底有没有价值了……”
	一纸书信，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一碗汤药，也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避子汤一事后，延禧宫彻底成了一个冷宫，留下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贴心的，其他的要么被魏璎珞送走了，要么就自己走了。
	明玉端着饭菜进来：“该用膳了。”
	屋里只有魏璎珞，小全子与珍珠两个，小全子做过偷儿的人，眼睛最尖，一下子盯着她的脸：“明玉姐姐，你的脸……”
	明玉脸上敷着厚厚一层粉，随她走动，粉渣不停往下掉，像个一夜暴富的农家女，也不懂什么叫梳妆什么叫打扮，将一整盒水粉扑打在了脸上。
	“如今小厨房不开火，这都是御茶膳坊领来的。”明玉将饭菜布在魏璎珞面前，低着头道，“这时节的莲藕最新鲜，还有长命菜，这道仓粟小米糕最可口，待会儿你尝尝。”
	魏璎珞盯着她的脸：“坐下和我一块儿吃吧。”
	明玉生怕她看出端倪，怎肯留下，当即拒绝道：“就算如今只剩下咱们几个，也不能不合规矩，我下去和他们一块儿吃。”
	她匆匆离去，留下魏璎珞，筷子一动不动，只盯着桌上的饭菜出神。
	傍晚，小全子悄咪咪从外头进来：“主子，打听清楚了。”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实际上中午的菜也没怎么动，魏璎珞心里有事，嘴里就没胃口，转头看他：“说。”
	“是。”小全子回道，“今天明玉出门，被舒嫔狠狠刁难了一顿，手破了，脸上也划了一道血痕……”
	“……纳兰淳雪。”魏璎珞喃喃念着对方的名字，忽讽刺一笑，“我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偏来招惹我，小全子，你瞅着我像是一个能忍气吞声的人吗？”
	她不是。
	她能为了替亡姐复仇，脱下嫁衣冲进宫里，也能为了替皇后复仇，穿上嫁衣嫁给弘历，什么忍气吞声？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偏偏，时常有人忘记这点。
	但没关系，她会让对方记起来的，记起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几日后，寿康宫。
	“太后。”纳兰淳雪亲手捧上一卷经书，“嫔妾亲自手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经一卷，祈愿太后身体康泰，安裕吉祥。”
	太后令人接过：“舒嫔有心了。”
	纳兰淳雪抿唇一笑，恭顺之姿极似先皇后，因知道太后皇上都怀念先皇后，故而她总是刻意模仿着对方：“嫔妾听闻太后尚缺华严经，若太后不嫌弃，嫔妾愿意继续为您抄经。”
	“不必了。”岂料太后一笑，“令妃正在抄写华严经。”
	纳兰淳雪面色一变：“令妃？”
	珠帘一动，一个人影从珠帘后走了出来，怀中同样捧着一卷经书，笑道：“太后，今日抄写经文，臣妾体悟不高，文笔枯涩，看来要先去读一读澄观大师的疏钞了。”
	经书在太后手中展开，陆晚晚一声惊呼，情不自禁喊道：“血经？”
	纳兰淳雪死死盯着魏璎珞手腕上缠着的丝帕，丝帕雪白，却被血染成半红，她一字一句道：“你用鲜血抄经文？”
	因失血之故，魏璎珞的笑容有些苍白：“《大智度论》云，若实爱法，当以汝皮为纸，以身骨为笔，以血书之，方才显得诚心实意。”
	纳兰淳雪咬牙切齿，鸡蛋里挑骨头道：“这纸如此寻常，令妃为太后抄经，未免太敷衍了吧？”
	魏璎珞神态自若道：“舒嫔用的是磁青纸，纸色深蓝，流光溢彩，自不是寻常纸张能比，毕竟这一张，便要费银一两，可供寻常百姓人家，买 80 升大米，或 50 斤鲜鱼了。”
	太后一听，眉头皱起，不悦道：“舒嫔，抄经本是修身养心，如此奢侈浪费，反倒不美，从今以后，你不必再碰了！”
	说完，转又看向魏璎珞，眉头一舒，笑容慈祥：“难为你如此虔诚，自明日起，陪我一道去英华殿礼佛吧。”
	魏璎珞低头：“谢太后恩典。”
	之后，太后又拉着她说话，将其他人全晾在了一边，纳兰淳雪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太后休息了，一群人从寿康宫里出来，再也忍不住，对身旁的陆晚晚狠狠抱怨道：“好一个魏璎珞，眼瞅着皇上这儿没指望，转眼巴上了太后！我费尽心思准备了磁青纸，倒成了罪过！”
	陆晚晚好言相劝：“纳兰姐姐，太后笃信佛理，宫妃们便也时常抄写经文去讨好，可你见谁敢用鲜血抄经。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华严经整整八十一卷，要抄上十数年，且跟太后承诺了，就再也不能停了。”
	“呵，只怕用不上十年。”纳兰淳雪恶毒一笑，“说不定三年两年的，她就已经血尽而亡了！”
	“血尽而亡？”
	纳兰淳雪跟陆晚晚飞快转身，只见魏璎珞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她们身后。
	“令妃娘娘。”陆晚晚忙向她见礼，身旁的纳兰淳雪却有些不情不愿，仗着自己如今正受宠，不肯向眼前这个“废妃”行礼。
	于是下一刻——啪！
	纳兰淳雪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对方：“你……”
	“舒嫔。”魏璎珞扇了扇有些发红的手，对她嫣然一笑，“本宫再落魄，位分远在你之上，下次再敢僭越，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
	众人之所以敢欺负延禧宫的人，无非是觉得延禧宫没了靠山。
	如今有了太后这样一座靠山在，谁敢再随便对延禧宫的人出手，对延禧宫的人不敬——这纳兰淳雪便是榜样。
	魏璎珞领着小全子，缓缓自纳兰淳雪身旁走过，纳兰淳雪此刻也想明白了过来，无论心里头怎么想，至少面上再不敢对她不敬，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似恭送魏璎珞离开。
	小全子兴奋的脸也红了，回宫之后，特地去小厨房里弄了盘红烧肉来庆祝，可魏璎珞只看了一眼，就用筷子在上头一点：“这道菜你拿下去，跟明玉他们分了吧。”
	“主子……”小全子楞道，“可是这道菜不合您口味？”
	魏璎珞摇摇头，抚着手腕上的帕子，喃喃道：“太后那原有一部血经，只是时间久了，颜色变乌发黑，太后时常感叹，道只有茹素吃斋的高僧亲笔抄的血经，才能保持血色不污，甚至字字浅金……”
	小全子愕然看着她。
	魏璎珞抬头，对他苍白一笑道：“从今儿开始，本宫也要吃斋了。”
	以血为经，换一座靠山，换……太后对你们的保护。
	寿康宫内，佛香似檀。
	刘姑姑将第一卷血经供在佛前，然后回了太后身旁：“太后，您为何要抬举令妃呢？”
	弥漫开来的檀香气中，太后跪在金色蒲团上，缓缓睁开眼，一边拨弄着手中念珠，一边慈眉善目地笑道：“吴书来当年是我提拔上来的，皇后迫不及待把人给换了，显见野心勃勃。紫禁城若无令妃……更是皇后一人的天下了。”

第一百六十章 催命符
	纳兰淳雪到底不甘心，从寿康宫里出来，径自去了一趟承乾宫，找继后哭诉。继后却只是安慰了她几句，并不打算为她做主。
	待纳兰淳雪含恨而去，袁春望才从屏风后转出来，淡淡道：“令妃今日之举，不过是狐假虎威，借太后声势，敲打舒嫔，震慑后宫。从今往后，纵延禧宫主不得圣宠，也无人敢轻易欺凌，毕竟她的身后，还站着太后。”
	继后靠在椅内，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来，太后是铁了心要与本宫为难了……袁春望。”
	“奴才在。”袁春望上前。
	继后：“吴书来说的事，调查得如何？”
	袁春望弯下腰，一条乌黑长辫自他肩上垂下，如同剑上垂下的剑穗，他朱红色的唇贴在继后耳边，低低耳语几句。
	听完，继后脸上慢慢绽放出锐利如剑的笑容：“办得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真是妙极了！”
	袁春望：“要不要……”
	“不，这封信不能你去送。”继后却摇了摇头，“本宫有更好的人选。”
	几日后，弘昼入宫凭吊裕太妃。
	人去楼空，寿康宫偏殿，裕太妃曾经的居处，如今只留了一两个旧人扫洒，弘昼来时，碰巧见着了其中之一，是个年迈太监，正捧着一只包裹要走。
	“这是什么？”弘昼看着他怀里的包裹。
	太监道：“回王爷的话，都是裕太妃的旧物，内务府另辟了静安堂收存。”
	弘昼：“既然是母妃的旧物，我会禀明皇上，全部带回王府，也算留作纪念，放下吧。”
	太监本有些犹豫，但被他一瞪，便乖乖将东西都放下了。
	得了包袱，弘昼却没急着走，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抚摸着屋中一桌一椅，眼中充满怀念之色。
	“王爷。”随他一同进宫的小童子察言观色，“要不，把其他旧物也收一收？”
	“……也好。”弘昼点点头，“从前我无差一身轻，还能常常来凭吊，如今常出京办差，一走数月，身边也无额娘旧物，不若全都收拾了带走，免得每次来都生闲气。”
	小童子赔笑道：“谁敢给王爷气受？”
	“自然是令妃那贱人！”弘昼沉声道，“从前将皇上哄得找不着北，如今又处处奉承太后，偏偏此人花样繁多，实难收拾，不如眼不见为净！”
	说到恨处，他忍不住用手捶了一下桌子，偏巧包袱就搁在桌子上，上头的结打得很松，一下子就跳落在地，里头的东西漏了出来。
	放在最上头的——是一封信。
	弘昼一楞，低头捡起，打开一看，脸色大变。
	小童子凑过来：“王爷，这是……”
	弘昼迅速合上信，冷笑道：“真没想到，额娘多年来受太后欺压，却给自己留下了一道保命符！”
	小童子：“保命符？”
	弘昼想了想，笑着改口道：“不，是太后的催命符！”
	小童子：“什么？”
	将信收入袖中，弘昼飞快朝门外走去。
	“王爷，王爷等等奴才。”小童子连地上的包裹都来不及收拾，一边追一边喊，“您急着去哪呀？”
	弘昼目光雪冷：“养心殿！”
	养心殿书斋，书桌上铺着一副《春晖图》。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此图乃礼部侍郎钱正源所献，其母守寡四十年，奉养公婆终老，将钱正源兄弟二人抚养成人，因家境贫困日夜纺纱，如今已是双目失明了。今日钱老夫人八十大寿，钱正源献上此画，求弘历为母亲题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弘历缓缓道，他本身就是一个孝子，自不会拒绝另外一个孝子的尽孝请求，提起笔，正要在上头落字，却听李玉一声：“和亲王到。”
	弘昼快步而入，行礼道：“臣弟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提笔蘸墨，在《春晖图》上落了个“清”字。
	“怎么半天不说话？”他头也不抬地道，“朕的事情可多着呢，没空陪你打哑谜。”
	弘昼这才开口，只是声音极压抑，仿佛沉睡多年骤然醒来的火山：“皇上，臣弟收拾裕太妃遗物之时，无意中发现一封信。”
	弘历又写下一个“芬”字：“什么信？”
	弘昼：“一封温淑夫人临终前留下的亲笔信。”
	笔尖一顿，弘历抬头看着他：“朕的乳母？”
	弘昼：“是。”
	弘历搁下笔：“呈上来。”
	李玉上前接过信，呈给弘历，弘历正要打开，弘昼突然出声：“皇上！”
	弘历望向弘昼。
	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挑衅，弘昼道：“如果打开这封信，会影响您和太后的母子之情，您还会看吗？”
	弘历不知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内心只觉此问荒谬。
	“母恩似海，终身难报。世上没有任何事，会影响朕与太后之间的感情。”他一边说，一边展开了手里那封信。
	映入眼帘的那行字是：
	“四阿哥生母本嘉兴钱氏，钮祜禄氏杀母夺子，万望阿哥小心！”

第一百六十一章 生母何人
	“皇上。”海兰察跪在地上，“奴才已按您的吩咐，查阅了皇室玉牒。”
	弘历阴沉着脸坐在桌后，那副母子情深的《春晖图》，被他粗鲁的推到一边，他沉声道：“说！”
	海兰察：“皇室玉牒上清楚地记载着，皇上于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十三日，由如今的崇庆皇太后钮祜禄氏，凌柱之女生于雍和宫。”
	弘历却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他道：“皇室子弟出生，三月上报一次，注明生辰与生母，隔十年，据记录的底稿，添一次玉牒。”
	海兰察一楞，忙回道：“皇上，就算十年一添，毕竟有底册在，不能证明玉牒经过人为修改呀！”
	弘历心乱如麻，不知道这个结果算好还是不好，但疑心一起，就非得查个水落石出，当即追问：“朕让你去查先帝实录卷，所得如何？”
	海兰察：“实录卷与玉牒记录完全一致。上谕礼部，奉皇太后圣母懿旨，侧妃年氏，封为贵妃；侧妃李氏，封为齐妃；格格钮祜禄氏，封为熹妃——”
	“……记录查不出究竟，看来，温淑夫人所言是真是假，只有一个人能告诉朕！”弘历豁然起身，丢下养心殿内众人，径自朝门外走去。
	寿康宫。
	太后正在礼佛，木鱼一声声敲着，忽然一阵脚步声闯了进来，打乱了佛堂中的宁静。
	“皇上？”太后转头，惊讶看着对方，“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弘历脸上乌云密布，一挥手：“朕有要事与太后商议，你们全都出去！”
	刘姑姑看了太后一眼，太后朝她点点头，她这才领着众人下去。
	房门一关，太后从蒲团上起来，走近他，脸上是慈爱的微笑：“究竟发生了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弘历盯着她的笑脸，似乎在分辨着笑容的真假：“温淑夫人病故之前，曾给朕留下一封绝笔信。太后，朕只想问你一句，朕的生母，究竟是你……还是钱氏？”
	太后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一丝表情变化逃不过弘历的眼睛，他质问道：“假设朕的生母真是一个汉女，那住在寿康宫的您，为何一直以生母自居？”
	太后迅速恢复了镇定，反过来质问他：“皇上不要听信荒谬之言，难道皇室玉牒还会作伪吗？”
	“玉牒、圣旨，都可由后人编撰，谁也不知当初真相。”弘历一字一句道，“所以，朕亲自来要一个答案，请太后坦诚相告。”
	太后却紧抿嘴唇，一副被人冒犯的怒容。
	“……温淑夫人是朕的乳母，她的为人如何，朕比任何人都清楚。”换了从前，弘历早已服软，但今日他却不依不饶，“若你不肯说，朕可以去查，当年雍王府的旧人，朕会一个一个找出来，到了那个时候，就由不得太后了。”
	因他最后这句话，大殿内一片死寂。
	魏璎珞原本捧着一叠经书要过来，见气氛如此，也只好躲在花鸟屏风后，大气不敢出。
	良久，却闻太后轻轻一叹：“是，皇帝的生母的确是嘉兴钱氏。”
	弘历震惊不已，追问道：“为何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朕？”
	太后缓缓转身，手上缠着念珠，慢慢走到佛像前，背对着他道：“那时先帝还是雍亲王，钱氏只是王府婢女。有一回，王爷染了时疫，她衣不解带，精心伺候，王爷深受感动，才破格封了格格。可惜……”
	“可惜什么？”弘历忙问。
	太后：“可惜你命相太好。”
	弘历一愣：“朕不明白……”
	“辛卯，丁酉，庚午，丙子，囊括五福，富贵天然，能助王爷龙登九五，如此金命，注定不凡，怎能由出身卑微的汉女抚养。”太后猛然回头盯着他，“相师说了，若将你留在钱氏身边，必会妨碍你的命格。所以，自你一出生，便被抱到我处，成了我的儿子。”
	“那……”弘历声音微颤，“那钱氏呢？”
	太后叹息一声：“钱氏生你的时候伤了元气，不过两三年的光景，便已油尽灯枯，撒手人寰。临终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迟迟不肯闭上眼睛，直到我答应她，会将你当成亲生儿子，她才闭上了眼。”
	弘历沉默了下来，他似乎很想相信，却又忍不住怀疑这番话的真假，良久，才沙哑道：“太后所言，句句属实吗？”
	“皇上！”太后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压抑的怒意，“说生恩不及养恩重，就算我不是你的亲额娘，却悉心抚养你多年，你仔细想一想，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可有丝毫怠慢？我像捧着明珠一般，把你捧在手掌心，你竟一点也不信我？”
	弘历盯着她的怒容许久，终于缓缓低下头：“太后说的是，是朕唐突了，请太后恕罪。”
	见他肯低头，太后也缓和了语气，伸手去拉他：“皇帝，温淑夫人真留下绝笔信，十年间为何不拿出来，这封信必是有人伪造，想要离间我们母子之情，对方笃定你事母至孝，乍闻此讯，必然暴怒……”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弘历避开了对方的手，转身道：“太后，这件事朕一定会调查清楚。今日惊扰了太后，全是儿子不孝，他日再向太后请罪，儿子先告退了。”
	太后一楞，朝他的背影喊道：“皇上！”
	弘历就似没听见她的叫声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出宫门。
	身后，太后急急追了几步，一个不慎，竟摔倒在地，魏璎珞见了，忙从屏风后转出来，伸手扶起她。
	“完了。”太后看起来魂不守舍，只会来回念叨这一句，“全完了。”
	“请太后恕罪，臣妾不是有心窃听。”魏璎珞先行告了个罪，见她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便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刚才太后所言句句真诚，皇上必不会因生母另有他人，便对太后生了嫌隙。”
	太后却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仅仅因为此事，皇帝的脸色不会这样可怕，我是担心……那封信的内容没这么简单！”

第一百六十二章 风暴
	听闻弘历来了承乾宫，继后忙出来相迎。
	“皇上？”见对方神色阴沉，继后关切问，“您怎么了？”
	弘历挥退众人，然后欲言又止。
	继后拉他在椅上坐下，握着他的双手不放，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她一言不发，只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在说：夫妻本一体，臣妾就在这里，随时听你倾诉，随时为你分忧。
	弘历看着她，沉默良久，终开口道：“这件事关系到朕的身世，但朕此刻心乱如麻，已不知该相信谁……”
	他犹豫再三，终是将太后那事说了出来，听完，继后露出惊讶之色：“太后真的这样说？”
	见弘历点头，她立刻欲言又止。
	弘历：“皇后，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继后有些吞吐道：“皇上，太后在皇上心里是一位慈母，臣妾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她。”
	弘历沉声道：“说吧，朕要听实话。”
	继后这才叹了口气，道：“皇上，你想一想，钮祜禄氏虽为名门之后，但太后这一支已是旁支，生父又只是四品典仪，族中更无显赫之人…… ”
	弘历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却还是继续听了下去。
	“太后入雍亲王府之时，只是格格罢了，上头有福晋、侧福晋。尤其是后来的 孝敬宪皇后，康熙四十三年失去嫡子，膝下尤虚，若先帝真要为您寻一个出身高贵的额娘……”继后看着他，一字一句问，“怎么会选上当时的太后呢？”
	弘历抿了一下唇：“……太后说，是受了钱氏的托付。”
	“皇上，当时雍亲王府仅侧福晋李氏所出一子，福晋侧福晋格格们早都看红了眼，若钱氏夫人体弱，无法抚养孩子，会不会引起多方争夺呢？”继后犹犹豫豫道，“太后脱颖而出，甚至一跃成为 皇上生母，多年来无人质疑半句，臣妾实在无法想象……或许，雍亲王府并无争夺，也无托孤，而是……”
	弘历厉声问：“而是什么？”
	继后被他一逼，一不留神似的，脱口而出：“而是……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旧事！”
	这一言犹如石破天惊，震得弘历面色发白，不知不觉间攥住了继后的手，直将对方捏的骨头作响，才缓缓回过神，呢喃似的自问：“莫非，正如温淑夫人所言，钮祜禄氏杀母夺子，才是事情的真相？”
	另一边，侍卫所。
	海兰察从养心殿出来，就一直忧心忡忡的等在侍卫所内。
	“海兰察！”
	他猛然回头，似松了口气，又似在叹气：“你来了。”
	明玉提着只食盒进来，一边将盒子放在桌子上，一边笑着问他：“上回送你的抹额，老夫人喜欢吗？”
	依着魏璎珞的建议，明玉一共做了两条抹额，一条勒在海兰察的额上，一条送给了他的母亲。
	“喜欢！”海兰察毫不犹豫道，“当然喜欢！”
	明玉有些羞涩地垂下头，揭开盒盖，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出来：“这是我亲手做的小菜，小全子弄回来的野菜种子，我们全种在了后院，虽不稀奇，胜在新鲜。”
	“这么多，我一个人可吃不完。”海兰察拉她一块坐下，“咱们一起吃吧。”
	这样多的菜，却只有一双筷子。
	但对一对情侣而言，却刚刚好。
	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一盘盘菜很快就见了底，只是明玉食量小，故而大部分饭菜还是进了海兰察的肚子。
	用嘴接了一筷菜，海兰察问：“现在舒嫔等人还欺负你们吗？”
	明玉摇了摇头，笑道：“如今主子虽然不得圣宠，可整日伴在太后身边，谁又敢给她脸色瞧？”
	岂料海兰察听了，竟沉默起来，半晌之后，忽开口道：“明玉，今后寿康宫只怕也不太平，你最好劝劝令妃，与太后保持距离，免得惹祸上身。”
	明玉吃了一惊，她深知海兰察的为人，知道他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显然其中必有内情。
	“为什么？”明玉探究道。
	海兰察抿唇不答。
	“是不是关系到机密，不能告诉我？”明玉赌气似的将筷子往食盒里一丢，“那就当我没问过！”
	她起身要走，却被海兰察一把拉住：“不是！事关皇上身世，知道的人反而危险……”
	许是觉得继续隐瞒下去，不仅令妃要深陷其中，连明玉也逃不过去，海兰察一咬牙，抬头看着明玉，压低声音道：“令妃依附于太后，迟早也会知晓，我全都告诉你吧，让她提前有个打算……”
	延禧宫。
	晌午已过，魏璎珞吃饱喝足，躺在摇椅上，一摇一摇的消食，眼也不睁地问：“他真这样说？”
	明玉神色凝重地立她身旁：“是，皇上怀疑太后是杀死钱氏的幕后凶手，所以，海兰察要我提醒你，近日不要再去寿康宫了，否则会受到牵连。”
	“主子，索伦侍卫说得对。”小全子道，他虽不如明玉，有个海兰察这样的直接情报源，但他跟很多宫人皆有来往，将他们的只言片语一收集，多多少少也能觉出不对，“奴才觉着这紫禁城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咱们得赶紧转舵！”
	作为这股暴风的中心，太后的日子更是不好过。
	“太后。”刘姑姑走进佛堂，“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该拿个章程出来了！”
	笃笃笃，太后依旧敲着木鱼，跪在蒲团上不言也不语。
	刘姑姑叹息道：“若让太后见着钱侍郎，太后多年心血，就要毁于一旦了。”
	木鱼声一停，太后缓缓睁开眼：“去打听打听，看钱侍郎如今在哪。”
	一条河看似清澈，但只要皇帝一下令，就有无数双手淌进去，连最底下的泥沙也会给挖出来。
	“皇上。”养心殿内，海兰察回报道，“奴才仔细盘问王府伺候的旧人，还有人记得当年的格格钱氏，她的确来自嘉兴，九岁上辗转卖入王府，十六年那年王爷染了时疫，她精心伺候，因此得幸。”
	弘历坐在椅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她……还有家人吗？”
	海兰察犹豫一下：“钱正源正是她的胞兄。”
	“钱正源？”弘历惊道，不由自主将先前钱正源所献的那幅《春晖图》出来，画上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是。”海兰察垂下头道，“钱家家贫，恐幼女饿死，将她托付亲戚，谁料当年大旱，反被卖出。钱母寻女千里，花了数年时间，才找到雍亲王府，但那时钱氏已成了格格，他们带不走了。后来钱正源走了科举一途，钱家才得以振兴。”
	弘历听到一半，便哗啦一声打开那副《春晖图》。
	先前未曾细看，如今一寸一寸的找下去，弘历叹道：“果然如此。”
	只见图上妇人背后，竟藏着一个小小女童的身影，探头探脑，憨态可掬。
	“春晖图……春晖图……”弘历轻轻抚摸那个女童的面容，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觉得她越看越像自己，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声音微颤道，“钱正源的这幅画，是想要提醒朕，真正该报答的不是钮祜禄氏啊……”
	他好不容易才收拢起激动的心情，沉声下令道：“传旨，宣钱正源觐见，朕要将一切问个清楚！”
	海兰察领命而去。
	弘历在养心殿里焦急的等着，接连几天都心虚不定，奏折都看不进去，好不容易等到海兰察回来，朝他身后张望片刻，没见到钱正源的人，忙问道：“人呢？”
	海兰察脸色难看，拱手道：“皇上，侍卫飞马来报，礼部侍郎钱大人不慎坠马，颅骨碎裂，不治身亡……”
	弘历闻言色变。
	半晌，才咬牙切齿道：“太后……”

第一百六十三章 输家
	钱正源暴毙的消息传来，惊得太后一下子病了过去。
	“太后。”刘姑姑端着药碗过来，担忧道，“太医都说了您这是急火攻心，中气欠和，一定要平心静气，安心养病。”
	太后摆摆手，拒了她手中的药：“我没事，就是总觉得心口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来气……皇上那儿，回过了吗？”
	刘姑姑赔笑道：“皇上前朝正忙着，等他闲下来了，一定会来看望太后。”
	太后叹了声：“从前我咳嗽一声，他也要放下朝政赶来，如今我是真的病倒了，他却漠不关心。”
	“太后误会了。”
	太后与刘姑姑一起循声望去，只见继后面带笑容，款款而来：“今日军机大臣们都在西暖阁议事，皇上实在是抽不 开身，可太后病了，皇上忧心如焚，便让臣妾立刻赶来侍候。”
	太后盯着她，眼中似乎要射出箭来。
	继后夺过刘姑姑手中药碗，舀起一勺，体贴地吹凉了，然后递到太后面前，上上下下，一副贤惠媳妇的作态。
	太后却冷笑一声：“皇后，那封信是你送到皇上面前的吧？”
	继后微微一笑：“太后，送信的人是和亲王，藏信的人是裕太妃，臣妾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和亲王与裕太妃？他们一个没有这样的脑子，一个没有这样的胆子。”太后如今已经全想明白了，这个后宫，有胆子，又有脑子，能出此毒计对付她的，就只有一个人。
	望着眼前温柔笑着的女子，太后沉声道：“你隐忍了这么久，终于找到机会为你阿玛复仇，那拉氏，一直以来，我太小瞧你了！”
	继后柔声道：“太后，忧思多虑，是病人的大忌，不要胡思乱想，好好服药吧……”
	话音未落，太后已经一扬手，打翻了她手中的药勺药碗，褐色汤药洒了继后一身，滚烫着散发热气。
	太后狠狠道：“滚出去！”
	“是。”继后脸上一丝怒气也无，用帕子轻轻掸了掸身上的汤药，然后转身要走，却又忽然转过头来，“对了，臣妾险些忘了一件事，太后的侄儿被人告发参与赈粮贪墨一案，下了刑部大牢，因贪墨数额巨大，怕是要判斩刑。”
	太后闻言一愣。
	“您的兄嫂匆匆入宫，在神武门外跪了一天。”继后脸上仍挂着温柔的笑容，“可皇上说了，太后深明大义，知晓亲侄儿犯罪，第一个要大义灭亲，不追究他们的教养之责，已是格外开恩了，哪怕跪到地老天荒，该杀的头，绝对不留！”
	大义灭亲？这个词似曾相识。
	仔细一想，可不就是继后父亲的死因么？
	太后深呼吸几下，颤声道：“皇后，你以为当初我坚持要杀你阿玛，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侄儿？”
	“哦？”继后好奇看她，“难道不是吗？”
	“贪墨赈粮的人，只有他一个吗？皇上杀了他容易，能杀尽全部宗室大臣吗？他不能，你也不能！”太后厉声道，“我维护的不是别人，而是皇上，是大清的江山！真正发泄私恨的人，根本就是你！”
	继后冷笑一声，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只能骗骗刚入宫的小宫女，却骗不过已经父母死绝的她。
	“太后真是辛苦了。”继后讽刺道，“不过从今往后，不需要您再费心了。”
	太后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声音有些发颤：“……你以为你能离间我与皇上的母子之情？”
	“我为什么不能？”继后好笑道，“皇上的性子，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如今他认定你是杀母仇人，还以慈母的面貌欺骗他这么多年，他会原谅你吗？”
	“皇上不会相信……”话未说完，太后自己先愣住。
	因为她忽然想起刘姑姑先前带来的情报，那钱正源好死不死……怎地偏偏在这个时候，坠马身亡了？
	“你可算想起来了？”继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怀好意道，“皇上本来是不信的，可惜啊可惜，钱正源大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坠了马，你说……他第一个会怀疑谁？”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继后哪还参不透其中秘密，当即怒视对方：“毒妇，是你——”
	“哈哈！”继后哈哈一笑，说不出的畅快，“太后放心，皇上肯定不会杀你，但也绝不会原谅你！从今以后，你可以继续做高 高在上的太后，就像是英华殿里的菩萨，只是一尊高贵的摆设！你就好好享受自己的余生吧！”
	太后被她气得双眼发红，竟大叫一声，披头散发地朝她扑来，再无平时菩萨之态，浑似一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岂料被继后侧身一避，太后一不留神冲过头，最后竟磕在床柱上，一下子嘴角歪斜，双手发抖。
	刘姑姑惊道：“太后，太后！”
	魏璎珞恰好在这时赶到，急忙冲上前，一边替太后把脉，一边喊：“快去喊太医！”
	相比她两的急色匆匆，继后却显得好整以暇，俯首对她一笑：“令妃，你最后一个靠山倒了，从今往后，你可要怎么办呀，哈哈哈！”
	继后大笑而去，路上，袁春望靠近她，声音极冷静的提醒道：“皇后，皇上如今厌憎太后，可毕竟母子多年，感情深厚，万一将来想起从前好处，又念起她来了，您不是妄作了仇人？”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泼灭了继后脸上的得意，她重新冷静下来，思索片刻后，转头对袁春望笑：“你既然这么问了，可是心里有什么主意？”
	袁春望垂下头，目光有多平静，说出来的话就有多凶浪滚滚：“张院判的儿子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小孙儿，将其视为自己的命根子……”
	为太后请平安脉的，一直是张院判。
	尤其是太后年纪大了，虽然保养得当，但多多少少有些老年人的毛病，一有事，便会喊他来，这一次也一样。
	“张院判。”刘姑姑忧心忡忡问，“太后怎么样？”
	张院判收回把脉的手，皱眉道：“太后口眼歪斜，牙关紧咬，右手筋颤偶作，依臣看来，只怕是经络壅闭。”
	所谓经络壅闭，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小中风。
	严重的，甚至会半身不遂，汤水难咽，与死差不多了。
	刘姑姑听得浑身发抖，好在张院判下一句是：“好在太后之症很是轻微。只要开一剂舒筋活络汤，平肝熄风，通经活络，便有痊愈的可能。”
	魏璎珞握着太后的手，正松了口气，忽觉不对，低头一看，只见太后的手微微抽搐，人也不断的张口闭口，似乎艰难地想要表达些什么。
	可她嘴角歪斜，口水横流，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用眼睛死死瞪着张院判。
	魏璎珞若有所思，等张院判下去熬药了，才开口问：“太后不信他？”
	太后仍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朝她眨眼。
	魏璎珞点了点头，对刘姑姑说：“我去找叶太医来。”
	“这……”刘姑姑为难道，“他要如何进来？”
	因替魏璎珞熬制避子汤之故，叶天士被革职留任，说白了就是一个戴罪之身，念他过往有功，不杀他，却也不打算再用他，权当宫里多养了只鹦鹉似的，给口吃给口喝，其他什么也不给。
	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将一个才华出众的人蹉跎到死。
	“我自有办法。”魏璎珞朝宫门外走去。
	过了一阵，她领着几个宫女太监进来，几人手中或捧托盘，或持手巾，因有魏璎珞领着，故而监视太监只扫了一眼，就放他们过去了。
	东西放在寝宫中，魏璎珞指着其中一个宫女道：“你留下伺候太后，其他人出去吧。”
	待众人退出，那宫女抬起头来，赫然是叶天士的苦脸：“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魏璎珞也不与他闲话家常，直截了当将张院判留下的药方递过去，叶天士接过看了，又给太后号了脉，然后沉吟不语。
	“怎么？”魏璎珞问，“药方有问题吗？”
	“没问题。”不等对方松口气，叶天士便道，“不过真的这样服用，只怕康复无望。”
	“怎么说？”魏璎珞问道。
	“这方子与其说是药，倒不如说是个补品。”叶天士嘿了一声，“吃了死不了，不吃也没所谓。”
	刘姑姑听了，顿时神色一冷：“这么说，张院判果然在使坏？”
	“倒也不能这么说。”叶天士苦笑道，“京师向来有谚语，翰林院的文章，太医院的药方，表面光嘛！毕竟太后是千金之体，谁敢用虎狼之药，只好慢慢温补，就算彻查这方子，从头到尾都是好药，谁也找不到半点不好啊！”
	魏璎珞叹了口气：“叶太医，麻烦你，替太后开个药方吧。”
	两人是老交情了，又是救人一命，七级浮屠的事，叶天士也没拒绝，便开了两个方子给她，又留下几句医嘱，这才重新装扮成宫女的模样，端着水盆走了。
	送走他之后，刘姑姑转了回来，对魏璎珞叹道：“如今这光景，寿康宫是护不住您啦，能走就快走吧，免得受到连累，皇上他……”
	魏璎珞笑着打断她：“皇上本就不待见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再说，太后曾护我一时，免我受人羞辱，若在此刻离开，又成什么人了？”
	刘姑姑不说话了，瘫在床上的太后也静静看着她。
	“太后。”魏璎珞在太后身旁缓缓坐下，握住她的手道，“皇后早有预谋，来势汹汹，为了应对，能否将往事告知？”
	太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之后，转向刘姑姑，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四 节义
	养心殿。
	弘历伏在案前，看着上头铺开的那副《春晖图》。
	这几日他仿佛魔楞了似的，不停的看着这幅图，好似看得久了，画上的人就会活过来，对他诉说真相。
	“皇上。”李玉匆匆进门，“寿康宫来禀，太后神识不清，抽搐未止，汤水都难咽了！”
	弘历好久才抬起头来，梦呓般：“……你说什么？”
	李玉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梦中惊醒似的，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春晖图》，飞快冲出养心殿，然后马不停蹄去了寿康宫。
	刘姑姑出来迎接，弘历摆摆手免了她的礼，道：“朕要见太后。”
	珠帘轻轻晃动，一只握着书的手探出帘子，接着是一张恬静如莲的面孔，竟是陆晚晚。
	“皇上。”她是从寝殿方向来的，恭恭敬敬将手里的书捧给弘历，“太后说，皇上的来意她知晓，皇上打开这本书，就什么都明白了。”
	弘历接过那青皮册子一看——《阅微草堂笔记》。
	笔记里多怪力乱神的故事，弘历对此不感兴趣，随手接过，看也不看就丢给李玉，接着就要越过陆晚晚进寝宫。
	陆晚晚轻轻移了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不肯看，她便笑着说给他听：“书里有则故事，讲淮镇有位姓郭的美貌农妇，丈夫逃荒外地，托付一双父母。她紧闭门庭，日夜纺织，供养公婆，无奈所得微薄，难以为继。只好向乡邻求救，众人爱莫能助。她痛哭一场，最后只能倚门卖笑。”
	弘历有些不耐烦，他不是来这儿听她说故事的：“庆贵人，让一让。”
	陆晚晚却不让，继续说她的故事：“郭氏出卖自身，供养公婆，还用卖身之资，购一美貌少女，养于家中。丈夫回来后，她说：‘你已平安归来，父母完璧归赵，而那清白少女，也是我为你另娶的妻子。’说完，她便举刀自尽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回头看了眼内殿，也不知是看见了谁，得了谁的嘱意，这才鼓起勇气，在弘历的怒视之下，将这故事讲完。
	“……她死后，双目不闭。县官认定她不贞，判她葬于祖坟，却不附夫墓。”陆晚晚道，“唯一双公婆替她痛哭，说儿子不孝，抛下父母，一介弱女子，为奉养公婆而失贞，又何错之有？时人议论纷纷，节与义，到底什么最重要呢？”
	早在她回头之际，弘历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珠帘之后，漏出旗袍一角，一朵栀子花倚着裙角开着。
	“……皇上！当年山西大旱，钱氏夫人陪雍正爷私访，因储位之争，数陷险境。与随扈失散后，雍正爷中箭受伤，为避开杀手，迫入深山，偏偏祸不单行，又遇上藏匿于太行山的明匪，生死关头……”陆晚晚沉声道，“钱夫人将雍正爷留于农家，穿着他的衣裳，孤身引开了追来的叛军。”
	弘历正要朝那朵栀子花走过去，骤然听见这话，猛然转头盯着她：“你说什么？”
	陆晚晚被他盯得后退一步，低下头道：“有人说，钱夫人为明匪所获，也有人说，她从太行山顶纵身跃下……不论钱夫人是真的委身明匪，还是为保贞洁自尽，都是为了维护丈夫，有情有义，令人感佩！可事情传扬出去，夫人会如郭氏一般，明明行了义举，却受尽天下人非议，皇上也难逃口舌之争，这才是太后坚守秘密的原因……”
	弘历死死盯着她。
	倘若事情真如她所言，那么也难怪这件事成了一个秘密。
	节义二字，孰轻孰重？很难说清楚，但若事情发生在一个妃子身上，那么所有人都会要求她节义两全，她能自己自尽最好，倘若不能，还有人会帮她自尽，而这个人，甚至极可能是她舍身所护的那个人……
	钱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自尽的还是被赐死的？弘历张了张嘴，竟问不出口……
	“……雍正爷身边有位贴身侍卫，他是当年第一个找到雍正爷的人，如今告老还乡，就住在胶州。”陆晚晚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太后已派人去请，最迟明日便到了，到时候您有什么疑问，问他便是。”
	弘历心中极乱，目光一会儿落在手里的《春晖图》上，一会儿落在李玉手里的《阅微草堂笔记》上，一时半会也分不清对方这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罢，罢，既然已经请了证人来，索性就从这个证人身上下手吧。
	“……若太后所言属实，朕明日会亲自来寿康宫，跪着向太后请罪。”最终，弘历深深看了眼殿内，看了眼那珠帘后的裙角，然后转身离开。
	他一走，陆晚晚长出一口气，竟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小心。”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将她给扶住，魏璎珞今儿的旗袍上织着几朵栀子花，对陆晚晚道，“庆贵人，辛苦了。”
	陆晚晚按着心口，她一贯胆小如鼠，尤其面对弘历的时候，大气也不敢出，多数时候都像个精致娃娃似地任他摆布，已经很长时间没在他面前说过这样多的话了。
	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魏璎珞，她问：“……令妃娘娘，这些话为何你不亲自对皇上说？”
	“皇上不愿见我，我不能连累太后。”魏璎珞微微一笑，“况且凭着这番话，足以让皇上记着你，不好吗？”
	此乃双全法，一则向弘历诉说了太后的苦衷，二则替陆晚晚争了宠。
	若非如此，陆晚晚又怎可能替她说这些话？
	“如今人人都避着寿康宫，避着太后与我，你能在这个时候过来，是你的好意，也是你的运气。”魏璎珞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好心就得有好报，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论起美貌心机手段，这位陆晚晚样样不如人，偏生她却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了寿康宫，只能说每个人都有她的运道，她注定是要借着太后一事，借着魏璎珞的手，得一场造化，得一场荣华的。
	谁会将这样的机会往外推呢？即便是胆小如鼠的陆晚晚，也是有那么一点点野心，一点点盼头的，于是目光闪烁片刻，握住魏璎珞的手，小声问：“令妃娘娘，接下来要嫔妾做什么呢？”
	魏璎珞想了想，凑到她耳边说：“接下来你要……”

第一百六十五章 离去
	太后派人找来的那位侍卫，名叫王天一。
	进了养心殿，他立刻就要跪下行礼，可是膝盖弯了半天弯不下去，于是额头冒汗，龇牙咧嘴。
	弘历看得直皱眉，直到李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皇上，王大人为护卫先帝，膝盖曾中过火器，到了老迈之时，旧患多次复发……”
	看着下方两鬓斑白的老人，弘历心中一叹，道：“赐坐。”
	李玉亲自为王天一搬了只椅子来，王天一小心翼翼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随时准备起来跪下：“谢皇上。”
	“……你曾亲自教授朕骑射，算是朕的师傅，朕现在问你的话，一定要如实回答。”弘历已调查过对方的身份，意外发现彼此竟有段过往，“当年先帝私访山西，钱氏夫人随行，你可知此事？”
	王天一迟疑片刻，回道：“皇上，是有这回事。”
	弘历忍不住握了握手指：“你去迎候的时候，先帝是否带着钱氏夫人一块儿回来？”
	王天一：“是。”
	弘历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太后竟敢骗朕！”
	王天一扑通一声跪下，因动作太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疼得他捂住右膝，汗水滴落一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声道：“皇上息怒……”
	弘历这时候已经从书桌后走出来，快步来他身旁，一把将他扶起，目光恳切：“王谙达，你跟随先帝数十年，朕小的时候，你背着朕满院子到处跑……看在从前的情分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透出一丝阴冷：“告诉朕，钱氏夫人……是不是被太后所杀？”
	王天一楞了一下，才刚起来，又重新跪了下去。
	弘历没说话，李玉也没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王天一开口。
	可以说，这个腿脚不便，两鬓斑白的老人，在这一刻，有了主宰生死的力量，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太后，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皇上……”王天一垂泪道，“钱氏夫人为救先帝，委身于明匪，令先帝颜面尽失，她……是被先帝赐死的呀！”
	弘历闻言一僵。
	他耳边嗡嗡直响，之后王天一说什么，他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
	实际上在听到陆晚晚那个节与义的故事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了答案，只不过因钱正源之死，因继后的从中作梗，故而成见渐深，所以还是将对太后的怀疑放在了第一位。
	但拂去心头的成见，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一个失节妇人，你要她如何在后宫，在众人的悠悠之口中活下来？
	倘若让她活下来，她日后要如何自处？她的孩子又要如何自处？
	弘历忍不住想起太后那番话——“临终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迟迟不肯闭上眼睛，直到我答应她，会将你当成亲生儿子，她才闭上了眼。”
	……是啊，除了死，钱夫人哪还有别的路可走？
	除了将儿子托付给太后，她哪还有别的路可走？
	“……太后。”弘历忽然喃喃一声，冲出门去。
	他心中有愧，恨不得立刻跪在太后面前请罪，然而寿康宫空空如也，弘历看着人去楼空的寿康宫，看着空荡荡的雕花窗，慢慢转过头来，质问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太后呢？”
	宫女战战兢兢回道：“太后……太后带了令妃，出宫养病去了。”
	“你说什么？”弘历惊道，然后一边匆匆往外走，一边大叫道，“备马！速速备马！！”
	飞马出宫，一马当先的是弘历，身后跟着一群侍卫，见弘历不要命似的鞭马，一个个神色紧张，紧紧护卫在他身侧，怕他一不留神摔了。
	“吁！”弘历忽然一勒马，马蹄扬起，然后落在地上，踩着小碎步走来走去，弘历坐在马上，看着拦路那人，“……庆贵人，你要做什么？”
	陆晚晚面色苍白的给他行了一礼：“皇上，嫔妾奉太后之命，在此恭候皇上，有几句要紧话，请皇上屏退左右。”
	弘历一挥手，身后的侍卫们一个个策马后退，他翻身下马，走到陆晚晚面前道：“太后说了什么？”
	“太后让嫔妾告诉皇上，先帝当政十三载，唯万寿节休息一天，从未木兰秋狝，更无冶游玩乐，励精图治，不过想做个好皇帝。先帝曾说过，他这一生，承受着谋父、逼母、弑兄、屠弟的恶名，如负着巍峨大山，逆风而行，自知对于储君而言，名正言顺多么重要！”陆晚晚叹道，“他并非不痛惜钱夫人，是不想让皇上蒙羞啊！”
	弘历沉默地听着。
	“那日太后奉命，捧鸩酒去见夫人，夫人一言不发，只向太后拜了三拜，便慨然赴死。”陆晚晚说到这里，感同身受似的，眼中也盈满了泪水，“太后说既受她三拜，便承了千斤重托，要如亲生母亲，呵护皇上一生……”
	弘历长叹一声，将头高高昂起，眼角有泪水在滚动。
	好不容易将眼泪忍了回去，他猛地翻身上马，朝太后离开的方向追去，背后，陆晚晚急急喊道：“皇上，皇上，太后说紫禁城不清净，要去圆明园养病，令妃娘娘会照顾好她的，让您不要追了……”
	弘历哪儿肯听，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马身上，马蹄卷起一片烟尘，朝太后的马车追去。
	但若是一个人去意已决，又如何追得回来。
	得得得，车轮滚往圆明园的路上，太后倚着迎枕，嘴里吃着刘姑姑奉上的茶，看起来好整以暇，神色自若，全不像有病的样子。
	“怎么？”她放下茶盏，对坐在对面的魏璎珞笑，“有话要问我？”
	魏璎珞好奇道：“太后何时康复的？”
	太后笑道：“你应该问，我是何时生病的。”
	魏璎珞有些摸不着头脑，刘姑姑便轻轻一笑，给了她一个提示：“令妃娘娘，若太后不生病，如何让皇后放松警惕？”
	何止是让皇后放松警惕呀……
	太后这一病，病的恰到好处，在让皇后放松警惕之余，还赢得了弘历的怜悯，为之后的绝地反击赢得了缓冲时间。
	一件事如果发生的太过巧合，那十有八九背后有人操作。
	魏璎珞明白了过来：“太后，您是怎么骗过太医的眼睛的？”
	张院判也就算了，叶天士之后也来号过脉，若说张院判是个可以收买的人，那叶天士可不是那么容易收买的。
	“皇后自认高明，收买了张院判，又有谁知道……”太后转头看向身旁貌不惊人的刘姑姑，“我身边的刘姑姑，便是用药高手呢？”
	刘姑姑笑道：“太后谬赞，金针施法，骗过一时，却骗不过一世，所以，太后非离开紫禁城不可。”
	太后病的恰到好处，离开的也恰到好处。
	选在这个时候离开，最能够让弘历后悔莫及，以那位君王的性子，只怕现在已经策马狂奔，追在马车后头了。
	“太后英明。”魏璎珞赞道。
	太后却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道：“令妃，光靠刘姑姑的三言两语，你便给皇上讲了个好故事，我们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只是……你的故事还不够完整，我得替你圆了。”
	魏璎珞闻言一愣。
	她的计划，或是她的说辞里，莫非还有什么漏洞在？
	“令妃娘娘。”刘姑姑笑着问，“可知太后为何要带你一起离开？”
	魏璎珞摇头。
	太后慈爱看她：“令妃，你很聪明，但手段还是太嫩了些。你把皇上得罪得不轻，越在他面前晃悠，越会引他厌烦，你得让他想着你、念着你，又见不到你。”
	那一瞬间，魏璎珞心里闪过一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刘姑姑趁机道：“令妃娘娘，还不谢谢太后，这是她在帮你呢！”
	魏璎珞从座位上起来，郑重朝太后一拜：“臣妾谢过太后娘娘。”
	太后从前对魏璎珞只是利用，如今共患难了一场，倒生出些真感情来，亲自扶她起来，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太后柔声道：“紫禁城里就数你最会讨人欢心，我带着你去圆明园，也是想有个伴儿。”
	魏璎珞犹豫片刻，终是小心翼翼问：“太后，有件事……臣妾斗胆一问。”
	太后心里明镜似的：“你想问，钱氏到底因何而亡？”
	她这样，魏璎珞反而不敢问了，只敢拿眼角余光偷看她。
	太后脸上渐渐浮现出慈祥笑容，若继后在此，一定认得出来，劝弘历杀死她无辜的父亲时，太后也是这样笑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家书
	他是皇后最忠诚的狗，也是后宫最显赫的人。
	袁春望推门而入，皱了皱眉头。
	他屋内多了一只箱子。
	半人高，红木制，上头浮雕着芙蓉的纹路，袁春望盯了那箱子片刻，淡淡道：“出来。”
	那箱子便打开了。
	一个妙龄少女如出水芙蓉，从箱子里升了出来，一身绿衣，眼睛由下往上，怯生生地望向袁春望。
	“谁准你进来的？”袁春望面色一沉。
	少女眼睛迅速垂下，似乎有些怕他，连声音都结结巴巴起来：“我……我……是刘管事吩咐我来伺候袁总管……”
	话未说完，一根手指头就抵在了她下巴处。
	那根手指头慢慢将她下巴抬起来，一双凤眼在对面看着她。
	“乍一看，是有五分相似。”那对凤眼眯起来，愈发的潋滟流光，“怎么，你害怕我吗？”
	说完，便将嘴唇凑过去，呼吸近在咫尺，似要吻她。
	也不知是惊吓多一些，还是羞涩多一些，少女猛然闭上了眼睛。
	啪！
	少女滚落在地，一手捂着脸，惊骇地看着对方：“袁，袁总管……”
	惨叫声不断响起，门外人听见了，却不敢进来阻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戛然而止，房门刷拉一下拉开，袁春望从里头走出来，淡淡道：“进去收拾一下，对了，顺便告诉刘管事，他送的礼物……我很满意。”
	“是！”两名小太监连忙应了。
	等袁春望走远，他们两个才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向门内。
	地上横躺着一具女尸，体态婀娜，一身绿衣，远观犹如一池春水映芙蓉，只是脖子上缠绕着一段白绫，弯弯绕绕如同一条白蛇，夺了她的命。
	两名小太监虽然害怕，但不敢违抗袁春望的命令，便一人抬手一人抬脚，将少女搬去院子里埋了。
	一个边挥锄头，便问：“袁总管既然说满意，为何还要杀她？”
	另一个瞥他一眼：“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
	对方一听，仔细将土坑内的少女一打量，忽然脸色一白：“令……令妃娘娘……”
	乍一眼看去，这少女竟与令妃有五分相似。
	这也是袁春望巡视绣坊时，多看她几眼的缘故。
	却不料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旁人眼里，为讨好他，绣坊的刘管事等不到第二天，就巴巴将人放箱子里送来了。
	“皇后娘娘。”整理好情绪，袁春望走进承乾殿阁楼，从小宫女手中接过梳子，替继后一下一下梳理着继后的长发，“奴才有一事要禀。”
	“何事？”镜子里的继后笑了，带一丝嘲讽，“若是你屋内女人的事，你自行处理罢。”
	什么事也瞒不了她，这是紫禁城头等聪明的女子，也是紫禁城里头等狠毒的女子。
	“是有关太后的事。”袁春望道，“太后带着令妃，已住进了圆明园，皇上过去了几次，都没见着人。娘娘，您说皇上会不会……”
	“怕什么？”继后淡淡一笑，“那封信是温淑夫人留下，裕太妃藏匿，和亲王发现，从头到尾，与本宫有什么关联？”
	袁春望垂下眼眸道：“娘娘，斩草不除根，恐怕会有大患。 ”
	继后挑了挑眉，从镜子里看着他：“本宫怎么觉得，你比我还要憎恨令妃？”
	袁春望只笑，不说话。
	他的笑容实在美好，犹如春日之花，只看着，就让人心中静好。
	那魏璎珞实在无用，这样一个笑容美好，手段又出众的得力人，也不知道笼络，竟让他投了自己……继后扶了扶自己的发髻，袁春望连梳头的手艺都极好，由他梳出来的发式，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皇上知道太后去了圆明园养病，即刻便派了不少奴才随扈，可见对太后紧张得很，这时候下手，岂非惹祸上身？”继后笑道，“更何况，本宫已经稳坐鱼台，令妃追随太后，虽博得那老狐狸的欢心，却也失去了争宠的机会，就算她回来，紫禁城已换了天下了！”
	春来观花，夏天采荷、秋天迎枫、冬天赏雪，与紫禁城相比，圆明园的日子逍遥又快活。
	离了紫禁城，魏璎珞反而活成了《红楼梦》中的闺阁少女，每日练字葬花，不问世事。
	只在每个月月末的时候，被太后逼着给弘历写一封信，家书一封封，挽回他的心。
	一开始魏璎珞不乐意写，弘历也不乐意回，三四个月后，才看在太后的面上，勉强回了一两个字，比如阅，比如知了。
	魏璎珞仍孜孜不倦，写圆明园开了一朵极好看的牡丹，写太后最近总是犯困，写的细细碎碎，啰啰嗦嗦，不知不觉就把家书写了长长几页。
	他依然回信，起初一个字两个字，后来字数逐渐多了起来，每多一个字，魏璎珞就会开心很久，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发誓再也不做这种蠢事，结果又铺开了信纸。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看着自己不知不觉间落在信上的词，魏璎珞叹了口气，将信纸揉碎。
	紫禁城。
	“皇上。”李玉奉上信，“太后的家书。”
	“放下吧。”弘历看似不在意地说。
	李玉放下信，前脚还没迈出养心殿大门，就听见弘历在里头喊他：“李玉！”
	“奴才在。”李玉忙折了回来。
	信已经拆开了，看似毫不在意，其实附近一没人，就迫不及待的拆信看。
	其实刚刚拿起信封，弘历就觉得不对。
	——太轻了。
	跟从前动辄几页的家书比，这一次的家书显得太轻了，拆开一看，果然只有一页。
	那一页上，还只有一个字——安。
	字迹陌生，甚至连这一个字都不是魏璎珞写的，弘历皱眉盯它半晌，才抬头问李玉：“去查查，圆明园出什么事了？”
	见他神色凝重，李玉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急忙告退出去，过了不久，回来禀报：“皇上，皇上，太后前段日子小染风寒，卧床三日，好在太医诊治及时，照料得当， 如今已痊愈了。”
	弘历一楞：“是太后病了？”
	李玉：“令妃娘娘侍疾，也病倒了。”
	弘历面色大变，猝然起身：“她也病倒了？”
	李玉：“皇上莫急，奴才去打听的时候，令妃娘娘的病已大有起色，昨日便能下地了，只这家书便由宫女代笔……”
	弘历松了口气，继而觉得有些尴尬。
	他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她，可一听见她出事，立刻变了脸色，慌了手脚，还说不在乎？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还好海兰察这时候来了，免去了他的尴尬。
	“皇上！”海兰察面上全是喜色，“阿尔楚尔之战我军大捷，大小和卓仅率三百人仓惶出奔巴达克山，终为追兵所获，大军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了！ ”
	弘历面露惊喜，既喜大获全胜，又喜他来得正好，避免了自己继续尴尬：“好！立刻吩咐下去，筹备西征将士返京凯旋事宜，朕要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
	海兰察：“皇上，兆惠将军还说，将带回一件礼物。”
	弘历一愣：“礼物？”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海兰察现下的表情有些古怪。
	“是……”海兰察神色复杂道，“回部图尔都台吉要献给大清皇帝陛下一件……美丽的礼物。”

第一百六十七章 沉碧
	有时候，魏璎珞忍不住想，姜还是老的辣，她自己都没能看清楚自己的心，太后却看清楚了，所以才以命令为借口，让她给弘历写信。
	但也就是这样了，弘历不可能原谅她，她也不可能原谅自己，他两此生唯一的交际，便寄托在这封封家书里吧。
	太后却不让她如愿。
	月末还没到，太后忽然将她唤了去，闭着眼睛躺在摇椅里，刘姑姑跪在一旁给她捶着腿，她忽道：“令妃，皇上有多久没给你回信了？”
	魏璎珞一愣。
	太后：“明玉，你说。”
	明玉是个老实人，于是老老实实回道：“三个月前，令妃娘娘命人送了一封家书入宫，之后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
	“令妃，你的日子过得太快活了。”太后意有所指道，“你得好好想一想，皇上为什么不再给你回信了。”
	从太后寝殿回来的路上，明玉安慰道：“别担心，一定是因为皇上最近太忙了……”
	“我担心什么？”魏璎珞轻轻道，“早料到的事，他不会一直等我，一定有比我更加年轻，更加好看的姑娘，填补我的位置……”
	说是这样说，心中却有些酸楚。
	回了自己居处，雪白信纸铺在桌上，直至蜡炬成灰，夜至天明，魏璎珞搁下墨已干涸的毛笔道：“走吧。”
	陪了她一整晚的明玉问：“去哪？”
	“去向太后辞行。”顿了顿，魏璎珞回过身来，神色复杂地望着明玉，“你会不会怪我？我答应过皇后娘娘，不会成为他的妃子的……”
	明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相信你，如果娘娘还活着，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为皇上的妃子的。”
	魏璎珞低下头，眼泪垂了下来。
	太后年级大了，反而起得很早，魏璎珞来向她请早安时，她正在吃早饭，桌上摆着燕窝挂炉鸭子，槽春笋肥鸡，徽州豆腐一品，红豆粥一罐等等，香色俱全，只可惜太后今儿似乎胃口不大好，大多未动，只捡了个橘子慢慢吃着，听了魏璎珞的来意之后，她淡淡道：“你早该来了，还好，现在提出来还不算太晚，没让我太过失望。”
	魏璎珞闻言一楞。
	“令妃，你的确有点本事，能让皇上对你牵肠挂肚，念念不忘。”太后一双洞彻是非的眼睛看着她，“但从今天开始，你要做好准备，你再也不算最特别的了！三个月来，皇上从没一天想起过你这个人！或许圆明园的日子太安逸，麻痹了你的敏锐，又或许你太自信了，自信到完全忘了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魏璎珞心中一凛，沉声问道：“敢问太后，那这位人外人，天外天，到底是谁？”
	“和卓氏伊帕尔罕。”太后淡淡道，“皇上亲自给她起了汉名，沉璧。”
	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沉璧……”魏璎珞缓缓重复这个名字。
	一个男人，会给一个女人取这样一个名字，想必，她真的给他带去了极大的快乐，以至于他……爱她至极。
	于是一夜无眠，第二天天蒙蒙亮，魏璎珞便起床洗漱，带着明玉一道回了紫禁城。
	满以为要先花费一天的时间，整理荒废已久的延禧宫，岂料进来一看，窗明几净，一切都收拾的整整齐齐。
	连宫女太监，都是从前用的那些，一个个恭恭敬敬向魏璎珞行礼，就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从未失宠过，仍旧是当年那个如日中天的令妃。
	“小全子，这回差事办的不错。”明玉在小全子背后拍了一下，“让你提前赶回安排，这么快就收拾妥当了！”
	小全子赔笑道：“这奴才可不敢居功，回延禧宫的时候，他们早就备妥了！”
	魏璎珞听了，皱眉不语，明玉却难掩喜色，抓住她道：“璎珞，皇上终归是惦记你的，你还没回来，一切都打点妥当了……”
	不等她将话讲完，外头就传来一声清清冷冷的：“令妃娘娘对延禧宫的布置还满意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容貌艳丽，甚至胜过许多嫔妃的太监立在门前，目光越过众人，朝魏璎珞微微一笑：“奴才给令妃娘娘请安。”
	——是袁春望。
	魏璎珞回之一笑，同样的清清冷冷：“袁总管，久违了。”
	袁春望将头一垂，掩去了眼底复杂之色，恭敬道：“皇后已恭候多时，请令妃娘娘移驾。”
	御花园凉亭内，昔日仇敌今又聚首。
	魏璎珞扫了眼石桌，芙蓉酥，玫瑰饼，葡萄酿，以及新鲜的时令水果，都是她爱吃的东西，皇后怎会知道？魏璎珞看了看她身后立着的袁春望，有此人在，皇后当然对她了如指掌。
	继后微笑：“本宫一听说你要回宫，立刻就派人去打点了，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若有其它的需要，直接吩咐袁总管便是。”
	魏璎珞用奇怪的目光看着继后。
	她原以为自己走后，延禧宫人去楼空，很快就会荒废下来，岂料回来一看，屋中不见半点尘埃，院中不见半根杂草，显是有人专门打扫过的，但为什么？
	“怎么了？”继后笑着问，“可是对本宫的安排不满意？”
	魏璎珞摇摇头，道：“不，臣妾只是在想，皇后身为六宫之主，乾隆十七年生下十二阿哥，今年又添了十三阿哥，整个后宫都在您的掌控之中，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才入宫三月，就让皇后娘娘坐不住了。”
	继后先是愕然，旋即失笑，端起一杯葡萄酿喝了口，然后别有深意地：“如果你见到她，也会和本宫一样心怀忌惮。不，不是忌惮，是恐惧。”
	这话让魏璎珞略感吃惊，继后是她见过的最可怕的猎人，连她都感到恐惧的对手，该是什么样子？魏璎珞忍不住问：“世上竟有这样的美人，比当年的慧贵妃如何？”
	慧贵妃倾国倾城，有牡丹国色之称，无论是她死前还是死后，魏璎珞都没见过第二个能在姿色上与之相提并论者，但继后只是轻轻一笑，似全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真正的美丽不在于皮相，皇上阅美无数，又怎会被一张脸迷惑呢？在本宫看来，十个慧贵妃，也比不上一个容贵人。”
	魏璎珞轻皱眉头：“皇后娘娘，就算容贵人是绝世美人，又深受皇上宠爱，也威胁不到你的地位， 臣妾还是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理由，让您纡尊降贵，向臣妾示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袁春望忽然开了口：“令妃娘娘，如今容贵人已晋了容嫔了。”
	璎珞愣住。
	继后站起身，亭子外繁花似锦，一丛丛，一片片开着，如同满后宫的佳人，尤其是一棵紫藤，藤花无次第，万朵一时开，继后抬手折了一朵紫藤花，在指尖转了转，慢条斯理道：“她是回部台吉和扎麦的女儿，兄长图尔都在平叛中立下大功，为表永久修好，特意将亲妹妹伊帕尔汗送入宫中，皇上亲自赐名——沉璧，宠爱至深，远胜于当初的你！”
	她忽转过身来，将手中紫藤花递向魏璎珞，郑重道：“所以，我们需要联手抗敌！ ”
	魏璎珞看着她递来的花，半晌之后，摇了摇头：“皇后娘娘的好意，臣妾已经领教过了，这一次的合作，还是免了吧。”
	与继后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就算魏璎珞想要与沉璧相争，也不会借她之手。桌上果品一样未动，魏璎珞道了声别，刚刚转身要走，就听见继后在她身后高喊一声：“她入宫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了！”
	魏璎珞脚步一顿。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天女
	“大清女子十五及笄，二十七岁的女人，早已儿女成群，这样一位高龄美人，成了大清最得圣宠的女人，魏璎珞，你当真不忧虑吗？”继后替她答道，“若你不惧，就不会回紫禁城！在紫禁城里生活，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你我合作，才能对付容嫔。否则，你最终还是要回圆明园！好好想想吧，本宫等你答复！”
	魏璎珞沉默半晌，重新迈出脚步。
	见说了这么多，魏璎珞最终还是走了，皇后皱了皱眉，将手中的紫藤花掷在地上，声音冷淡：“袁春望，令妃真会答应与本宫合作吗？”
	身为紫禁城内最有耐心的猎人，她话音里竟显出一丝心浮气躁，可见对手之恐怖，远胜魏璎珞想象。
	“会的。”袁春望平静地望着魏璎珞离开的方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要她看那沉璧一眼，就会乖乖来求您了。”
	回延禧宫的路上，魏璎珞心事重重，明玉几次看她，欲言又止。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一段路，魏璎珞忽然脚步一顿，呵了一声：“还是着了他的道。”
	袁春望不是请她来赴宴的，是请她来看某个人一眼的。
	所以接风宴办在御花园里，因为弘历与某个人也在御花园内。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群宫女太监围在一棵大树前，弘历昂头朝树上喊道：“马上下来！”
	树枝晃动了一下，下面所有人都举起了双手，那副场面何其搞笑何其庄严，似万千人迎着一位天女降世。
	忽闻一阵清脆铃声，眨眼之间，一名脚踝上系着银铃的白衣女子从天而降，缥缈兮如云中月，空灵兮似天山雪。
	更似从天而降的仙女，稳稳落进弘历怀中。
	弘历接稳她，然后沉声道：“怎么回事？”
	旁边一名宫女忐忑不安地解释：“回皇上的话，容嫔娘娘经过的时候，发现一只雏鸟从树上坠落，便想把鸟儿放回鸟窝去。”
	弘历：“沉璧！”
	“皇上，您别生气。”沉璧开口了，极为悦耳的声音，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唱歌一样，“是嫔妾的错。您早就说过很多次，不准嫔妾随心所欲。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吩咐他们去办，再不让您担心了，好不好？”
	传闻西方有妙音鸟，名为迦陵频伽，以歌声侍佛，她的声音就如一只迦陵频伽，连佛祖都能取悦的声音，同样也取悦了弘历，弘历叹了口气，掏出帕子，亲自替她擦拭脸上的尘土。
	沉璧轻轻笑了起来，犹如迦陵频伽轻轻唱起了歌，歌到一半，忽然转头望向魏璎珞所在的方向，眼睛里闪动着天真与好奇。
	魏璎珞浑身一僵，在看见她容貌的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任何一个形容她相貌的词也找不出来，只感到深深的自惭形秽。
	“怎么了？”弘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空空如也，前方不见任何人。
	“刚刚那儿站了个人。”沉璧笑道，“一直看着我们，你一回头，就把她吓走了。”
	弘历扫向李玉，李玉提醒：“皇上，是令妃娘娘。”
	听见这个名字，弘历立刻沉下了脸，拉着沉璧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吧，朕带你去角楼上看日落。”
	紫禁城的日落恢弘而又大气，如同一条绚丽的织锦，从天边铺向大地，只是魏璎珞却无心欣赏。
	明玉：“璎珞，你真要和皇后合作？”
	魏璎珞：“为什么不？”
	明玉：“可我不明白，你本来都拒绝了，只看了容嫔一眼，立刻改变了主意，她真有那么特别吗？”
	两人已经回到了延禧宫，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染红了魏璎珞眼前的镜面，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你看这张脸。”
	明玉顺着璎珞的视线望去，奇道：“有什么问题？”
	魏璎珞的手指慢慢在镜面上滑动，滑过自己的嘴唇，自己的鼻子，最后是自己的眼睛：“这张脸，一点儿都不可爱，好像眼睛眨一眨，坏主意就来了。”
	明玉扑哧一声笑了：“哪儿有人会这么说自己，那容嫔的脸，又有什么不同？”
	回忆起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魏璎珞竟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弘历会忘了自己，忘了回信。
	有这样一个集天地之间所有美好于一身，仿佛天女一般的女子在，又有谁还会在意其他的庸脂俗粉？
	“容嫔的脸，就是我最想要的。”魏璎珞愣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自主的，将自己与另外一副面孔相比较，“……纯白无暇，温柔可亲，叫人心生怜爱。”
	明玉忍不住又笑：“这就是你决定和皇后合作的原因，为了一张脸？”
	魏璎珞摇摇头：“不仅仅因为长相，还有那番做派。”
	明玉茫然。
	“为了一只小鸟，爬到树上去……放在旁人身上叫可笑，但放在她身上，却叫天真。”魏璎珞闭上眼睛，有些疲惫地叹道，“天真到不染尘埃的女人最可怕，因为她最容易赢得男人的心，尤其是皇上这样复杂的男人……”
	她真的很想长一张容嫔这样的脸。
	若她也能生来如此天真无邪，叫人一见生怜，那她从前的路就会好走许多，不至于一进宫，就受到许多人，受到弘历猜忌，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与经历，才扭转了他对她的看法。
	“也对。”明玉见她情绪不对，忙胡乱打岔，“你若生成那样，勾起皇上来，事半功倍！”
	有她这么说话的吗？魏璎珞顿时忘了沮丧，白她一眼，没好气道：“错！拥有那样一张脸，干起坏事来，该有多方便啊！”
	“可皇上现在就喜欢容妃那样的……”明玉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建议，“要不，你学学容妃？”
	“我学不来，也不想学。”魏璎珞沉默半晌，终笑道：“魏璎珞就是魏璎珞，为什么要变成别人？我若是想要得到一个人，也只会用我自己的法子。好了，劳你再跑一趟，替我向皇后传个信，就说……”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昔敌今友
	次日，弘历来承乾殿看望永璟。
	永璟生得虎头虎脑，眉眼之间极像弘历，于襁褓中咿咿呀呀，朝弘历不停伸着小胖手。弘历十分爱他，亲自将他抱过来，手持一只拨浪鼓逗他开心，等永璟玩累了，开始打瞌睡，才小心翼翼将他放回到摇篮里。
	永璟翻了个身，抱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睡了。
	“这只布老虎是令妃送给永璟的端午节礼。”继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人都送些金银锭子，手镯锁片，她倒是更妥贴些。”
	弘历瞥她一眼，只当没听见。
	继后也不甚在意，径自吩咐身旁的张院判：“张院判，待会你去一趟延禧宫，为令妃请平安脉，她一直在圆明园照顾太后，自己病了都不在意，既是夜不得寐，食少不香，少不得请太医好好调理。”
	弘历仍视而不见。
	张院判照着继后的吩咐，出承乾殿后，立刻去了延禧宫，替令妃诊断完，又留了份医嘱，刚出宫门没两步，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什么人？这么没规没矩！张院判正想呵斥对方一句，一转头，脸色一白：“皇，皇上？”
	“令妃情形如何？”弘历冷着脸道。
	张院判忙回道：“皇上，令妃娘娘除了夜不能寐，还有肝胃欠和之症。臣开了香苏和胃汤，替娘娘慢慢调理。”
	弘历皱眉：“肝胃欠和？”
	“娘娘饮食无常，才会胃脘作痛……”张院判欲言又止片刻，“还有，臣听闻令妃娘娘要以血来抄《华严经》，即便去了圆明园，也是一日不停，日积月累， 血气亏损，患了伤食之症，才会胃失所养……”
	弘历脸色一变，转头就朝延禧宫走去。
	门口太监本要通报，但被他抬手止了，一路行至寝殿内，然后屏息看着床上那人。
	像是几年不见，又像是昨天才见。分别许久并没有增加两人之间的隔阂，相反，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过往，如同涨潮的海水，一下一下拍打在他的心头。
	“明玉？”明明是大白天，魏璎珞看起来却十分疲惫，她闭着眼睛，歪在榻上，左手支着太阳穴，吩咐道，“把二十卷整理一下，派人送去圆明园。”
	久久无人应答。
	魏璎珞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瞧见弘历，惊而坐起：“皇上怎么来了！”
	弘历的目光却凝在她的左腕上。
	她用左腕支着脑袋，袖子自然滑落半截，手腕上缠绕一截白布，鲜血渗出，将白布染得半白半红。
	弘历想要装作不在意，但终是忍耐不住，将她的手抓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魏璎珞忙将手抽回来，放下袖子，若无其事道：“不碍事，只是放血的伤痕。”
	弘历恼火：“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朕命令你，不准再写了！”
	魏璎珞：“皇上，请恕臣妾不能遵命。”
	弘历火起：“你——”
	魏璎珞：“既然答应了太后要完成八十一卷，就不能半途而废，请皇上恕罪。”
	弘历哑然，良久忍下，坐在一边：“朕本想任你自生自灭，看在你精心服侍太后的份上，才会提醒你，若你执意不听，朕也无可奈何，但所有的结果，都得你自己承担。若将来太后怪罪，与他人无碍。”
	魏璎珞：“臣妾明白。”
	弘历越看她越生气，站起来便往外走。
	“皇上可还记得对臣妾的承诺？”魏璎珞忽然在他身后喊。
	弘历脚步一顿。
	“皇上说过，不会让臣妾受人欺凌。”魏璎珞叹了口气，“今夜皇上来延禧宫，后宫人人都看见了，若您拔腿就走，臣妾如何立足后宫？只怕这个紫禁城，臣妾一天都呆不下去。”
	弘历：“今夜朕留宿延禧宫，当全了你的颜面，至于其他，你不要妄想！”
	说完，他便吩咐李玉收拾偏殿，宁可独自睡在偏殿，也不愿意与魏璎珞同床。李玉办事利落，很快就将偏殿收拾干净，服侍弘历歇下后，独自守去门口。
	夜里，弘历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习惯独寝，而是一闭上眼，就看见魏璎珞手腕上的伤口。
	又翻了个身，他忽然睁开眼，屋子里没有点烛，伸手不见五指，更看不清眼前人的容颜，但他还是认出了她，认出她的呼吸，认出她肌肤的温度，认出她发上的香气。
	弘历冷冷道：“出去。”
	不知何时卧到他身旁的魏璎珞摇摇头，楚楚可怜道：“皇上，我的寝殿里有老鼠，我害怕。”
	这真是个可笑的理由，弘历重复一句：“出去！”
	“皇上，我过来的时候忘记穿鞋。”她又寻了另外一个借口，“地上好冷，我走不回去了。”
	弘历仍不接受这个理由，厉喝一声：“出去！”
	沉默半晌，魏璎珞忽然叹了口气，轻轻道：“皇上，我吃避子药，因为我害怕！”
	出去两个字已经到了弘历嘴边，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怕什么？”
	“怕失去你。”魏璎珞苦笑道，“怀孕以后，我就会变成一个大胖子，越来越不好看，身上还会散发异味，你很快就会讨厌我，去别的女人身边。”
	弘历认真听完：“……朕不是这样的人。”
	“还有，我很怕死。”魏璎珞将额头贴在他的心口，有些心有余悸道，“皇后娘娘难产的时候，我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对不起，对不起……”
	听她一声一声说着对不起，弘历沉默良久，轻轻道：“别说了，朕不怪你。”
	“真的？”魏璎珞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弘历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推开她，没有厉声对她喊出去。
	他的默许，让魏璎珞得寸进尺，她小心翼翼将脸凑过去，试探性的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如同偷吃谷物的小鸟，一啄即退，等了片刻，见没人阻止她，便又啄了一下，又一下……
	弘历的大手忽然按在她后脑勺上，加重了这个吻。
	芙蓉帐暖度春宵，半透明的帐子内，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直至魏璎珞累的昏过去，一双有力的胳膊从身后搂着她，她听见弘历在她耳边轻轻道：“你应该早跟朕说……只要你不愿，朕不会逼你。”
	魏璎珞唇角刚要上扬，眼角却先流下泪来。
	夜尽天明，人去枕空。
	暖帐内，魏璎珞幽幽醒来，伸手一摸，身旁空荡荡的，被褥早已冰凉。
	“娘娘，你醒了。”明玉端着水盆进来，准备为她擦洗身体。
	“终究还是不一样了。”魏璎珞望着天花板，喃喃道，“从前他都会等我醒来，然后一块起床，一同吃饭……现在他同谁在一起吃饭？”
	明玉拧毛巾的手一顿，许久才回：“皇上……去了宝月楼，同容嫔娘娘一块用早膳。”
	“……是吗？”魏璎珞心中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感觉，不再说话，只是呆呆看着天花板。
	明玉见她这幅模样，心中一酸，险些开口劝她放弃，可转念一想，放弃之后，又该回哪呢？璎珞如今正是花开正艳的年纪，难不成让她跟太后一样，去圆明园养老？最后只能将劝慰的话又吞回肚里，上前为她擦拭身体，换上新衣。
	衣服刚刚穿好，小全子就蹬蹬蹬跑进来：“娘娘，皇上让您去宝月楼侍膳。”
	宝月楼临水而建，遥遥望去，如月中广寒，楼对面还建了回回营与清真寺，容嫔在楼上见了，就仿佛见到了家乡景色。
	等进楼一看，才发现弘历对容嫔的荣宠不仅如此，楼中金碧辉煌，伺候的宫人也都作回人打扮，甚至连桌上布的菜也全是手抓饭，葱爆羊肉等回族菜，檀味极重，完全不符合弘历一贯的口味，他却吃得极开心。
	……又或者说，只要容嫔开心，他就觉得开心。
	魏璎珞在一旁站了许久，他才注意到她，笑道：“你来了？”
	容嫔转头看向她，眼睛里充满好奇：“她就是令妃吗？”
	“嗯。”弘历用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油渍，宠溺道，“你不是说教规矩的嬷嬷很严厉，不喜欢吗？新人入宫，规矩大多都是从高位妃嫔那儿学的，比如令妃，她当年便是跟着先皇后学规矩，朕想把你送去延禧宫，跟着令妃学，你愿意吗？”
	容嫔歪头打量魏璎珞，然后天真无邪地笑了：“好啊，我喜欢她。”
	魏璎珞却无法喜欢上她。
	弘历命她坐下，叫人给她上了一份菜，他明知道她的肠胃不好，只能吃清粥小菜，却还是将一锅子羊肉汤摆在她面前，羊肉汤很好，但她食不下咽。
	热气在锅上升腾，她隔着一层雾气看着对面的两人，心里不明白，若说他不在乎她，昨晚的甜言蜜语尤在耳边，若说在乎她，又为何要这样折磨她，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也就算了，还特地叫她在一旁看着。
	“从前他的心里只有我，如今他的心已经分成了两半……我只占了小的那半。”魏璎珞心想，然后再也待不下去，用手帕擦了擦嘴道，“皇上，臣妾吃饱了，先行告退。”
	弘历无所谓地摆摆手，似完全不在意她是走还是留。等她走到一半，听见沉璧在她身后说了句：“令妃娘娘真的不爱吃羊肉汤吗？其实吃一口就知道，很好吃的。”
	弘历当即下令：“李玉，把这锅羊肉汤，给令妃送回去，盯着她喝完。”
	魏璎珞心中更不是滋味，眼眶一阵阵发酸，怕自己在容嫔面前出丑，忙加快脚步出了宝月楼，回到延禧宫内，发现永琪竟在等她，抬头见她回来，匆匆跑过来：“令母妃，求你救救六弟吧！”

第一百七十章 朋友
	随着年级渐长，永瑢的样貌愈发的像他的母亲纯贵妃，钟灵毓秀，如江南的小桥流水，虽美却过于羸弱，以至于被他的兄弟吊在树上，毫无还手之力。
	“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在背后指责我的不是？”永珹说完，马鞭抽在他身上，一鞭又一鞭下去，见永瑢的哭声越来越大，便对身旁伴读道，“堵住他的嘴！”
	两名伴读只得上去堵住永瑢的嘴巴，其中一个犹豫片刻，道：“四阿哥，事情还是别闹大了，万一被人知道……”
	永珹不耐烦的打断他：“他额娘纯贵妃可是罪妇，皇阿玛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你怕什么！”
	说罢，鞭子雨点般落下，全不顾两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简直将对方当成牛马般抽。
	永瑢再不受宠，也是个皇子，养尊处优的长大，哪里受得了这个，又一鞭下去，他竟晕了。
	“这么欺负人，可不行哟！”
	永珹正想叫伴读提水将人浇醒，冷不丁身后响起这么一声，可把他吓了一跳，等回头见了来人，更是脸色一变。
	竟是容嫔！
	永珹心中懊恼，怎么偏偏被这个女人瞧见了？生怕她去弘历面前告状，永珹放下手中的鞭子，笑道：“容嫔，我只是和六弟开个玩笑。”
	沉璧朝他走了过来，一路上腰链脚铃，叮咚作响：“你们俩是亲兄弟，应当互相友爱，不可以这样做，赶紧把人放下来吧！”
	两名伴读一起看向永珹，永珹喝道：“没听见容嫔的话吗，放人！”
	两人这才手忙脚乱的将永瑢放了下来，永珹不欲多呆，如今宫里谁不知道容嫔受宠，弘历简直一刻都离不开她，多呆下去，搞不好弘历后脚就过来了，便道：“容嫔娘娘，今天不过是我们兄弟间切磋玩闹，您不必放在心上。既然没事，我就不打扰您赏风景，先告辞了。”
	他转身要走，岂料刚刚走了几步，后头嗖的飞来一物，如蛇一样在他脚上一缠，永珹啊的一声惨叫，上下颠倒，倒吊着上了树。
	望着始作俑者，永珹震惊道：“你、你干什么！”
	沉璧拍了拍手：“平日里套羊崽儿习惯了，总是随身携带绳套，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啊！”
	永珹：“你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容嫔，我是皇后的儿子，你敢这样对待我，还不放开我！”
	沉璧天真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住口！”
	永珹一呆。
	永远是一副天真表情，纯净美好犹如天女的沉璧，此刻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你已经十六岁了，在我们族里，这个年纪的少年早已上了战场，拿着武器和敌人拼杀，可你却像个顽童，只懂欺凌亲兄弟，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被皇上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吗？”
	永珹壮胆：“我，我是皇后……”
	沉璧呵了一声：“连我这个入宫不久的人都知道，皇后有了十二阿哥、十三阿哥，你这个养子，早就没用了，可你还在白日做梦！”
	永珹：“你骗人，你是在离间我们母子感情！”
	沉璧：“可爱的四阿哥，你怎么光长个子不长脑，你那位慈祥的皇额娘，巴不得你赶紧犯错，错得越多越好！大阿哥不得圣宠，你又接连闯祸，皇位才会落到她的亲生儿子头上！”
	永珹震惊：“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沉璧围着他转圈，每说一句，就推他一下，晃得他头晕目眩：“看你这被人遗弃的小表情，啧， 真可怜啊！你皇额娘是不是说，我们永珹不爱读书没关系，满人以骑射治天下！伴读们不听话没关系，额娘再给你选聪明伶俐的！师傅们讨厌你没关系，是他们没眼光！要什么给什么，从来不怪你，关心呵护，处处周到。傻子，她是很宠你，往死里宠你，直到把你宠成蠢猪啊！”
	永珹深受打击，听得泪流满面：“不……不是这样……你骗我，皇额娘不是这样的人……”
	沉璧：“六阿哥没有亲额娘，的确很可怜，可你有个心如蛇蝎、身居高位的养母，处境比他惨百倍、千倍，竟还不知收敛！”
	永珹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大叫：“我要去问皇额娘！”
	沉璧咯咯笑了起来：“去啊！今天我说的话，你透露给她半句，那位皇额娘，会神不知鬼不觉让你病逝，懂了吗！”
	永珹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沉璧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脸：“马上回阿哥所，把你自己埋起来，下次再敢欺凌弱小，我就在你的舌头上刺个洞，再把你吊上去，听清楚了吧！”
	永珹发着抖点头。
	“真可爱，乖孩子。”沉璧赞了他一声，然后松开了绳索，永珹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摔个七荤八素，还不敢有任何怨言，又看了她一眼，便见了鬼似的跑了。
	沉璧没再为难他，她回到昏迷的永瑢身边，怜爱地望着他，半响，才把他轻轻推醒了。
	永瑢一醒，就像只被人逮进笼子里的小兽，惊慌失措的抱紧自己，一双惊恐的眼睛四下张望。
	“别怕。”沉璧柔声道：“我把你四哥赶走了。”
	永瑢这才发现她在身旁，等听了她的话，文弱的脸蛋立刻涨的通红，结结巴巴道：“容嫔娘娘，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六阿哥，做错事的不是你，不用说抱歉。”沉璧坐在他身旁，清风吹拂她的长发，她头发上系的铃铛轻轻唱着歌，“野狼追逐羊群，是草原上的常景，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奇怪，但草原上的孩子，从来不因强弱不同而互相欺凌，他们彼此依靠，共同抗敌。所以永瑢，你没有错。”
	从没人对他说过这些话，永瑢又感动又羞愧，他低头看着自己——如果他只是晕过去了还好，但他居然被永珹吓得尿了裤子，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在她面前？
	沉璧仿佛没看见他裤裆上的湿漉，只是一笑：“今天发生的事，我会为你保密，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永瑢抬起头看着沉璧，这一刻无论她要他做什么，估计他都会答应的。
	沉璧：“我知道满洲的阿哥们上午念书，下午骑射，你要答应我，好好练功夫， 早日变得强大。他给你一拳，你就给他两拳。 ”
	永瑢一愣：“他会带人一起打我。 ”
	沉璧淡淡道：“不管多少人打你，你就打他一个，打到他怕你为止。”
	永瑢愕然。
	“四阿哥欺负你，因为你和他强弱悬殊，等你成长到与他比肩，不，比他更强大的时候，你就能战胜自己的恐惧，不要害怕。”沉璧忽然调皮的眨眨眼，“再说了，如果真的打不过，大不了你就把伤口给你皇阿玛看，他再不喜欢你，也不会容许兄弟相残的事情发生。”
	永瑢脸更红了，连连点头，跑出去很远，还回头：“谢谢你！”
	目送永瑢离去，沉璧露出笑容，正要转身离开。
	魏璎珞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身后的明玉目瞪口呆。
	“哎呀，一不小心暴露本性了呢！” 容嫔顽皮地一笑，然后叹了口气，“你会告诉皇上吗？”
	魏璎珞：“什么？”
	沉璧眨了眨眼睛：“告诉他，我是个会变脸的双面人？”
	魏璎珞笑了。
	她是应了永琪的祈求，过来帮永瑢的，哪里知道会看见这么一出好戏。
	沉璧又叹了口气，过来拉住魏璎珞的手：“我想请求你别这样做，他很可能会把我送回部落去，虽然哥哥做了首领，但他是个骄傲狂妄的家伙，一定会嘲笑我，是个被退回的礼物，那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你会告诉他吗？”
	魏璎珞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你说呢？”
	沉璧垂头丧气，突然一仰头，自暴自弃似的往草地上一躺：“我不喜欢紫禁城，一点儿都不喜欢。你想告诉皇上就去吧，让他早点把我送回去，还能赶上部落大庆典。”
	魏璎珞：“你们的庆典什么样？
	沉璧一下子从草地上坐了起来，兴致勃勃的模样如同孩童：”我们会在帐篷前烤全羊，烤得又焦又脆，香飘万里，小孩子们欢快地跑来跑去，就像你们过年一样兴奋！过路的旅人经常会停下来，胆大的还想买一点烤羊肉！那时候我就会大声告诉他们——买不到，给再多的银子也不卖！”
	说到这，她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让魏璎珞又惊讶，又有些……羡慕。
	沉璧：“他们被勾得饥肠辘辘的时候，我就送他们一只烤羊腿，看他们目瞪口呆的傻样子，我可以笑一年！远方来的客人，怎能空手而归呢，我们有很多的肉，专程为他们准备的呀！”
	魏璎珞：“紫禁城的庆典，也有烤羊肉。”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得意渐渐从沉璧脸上消失，她有些落寞地说，“就像紫禁城的日落，美则美矣，却不是一个味道——”
	魏璎珞看着她，像看一阵被牢笼锁住的风。
	“令妃，你和那些妃嫔也不一样。”沉璧忽然抬头看着她，“我喜欢你。”
	魏璎珞楞了下，不知她的话题为何跳的这样快，但很快失笑道：“我和你同为皇上的妃嫔，彼此可不是互相欣赏的关系。”
	沉璧疑惑道：“为什么？我阿爸有很多的妻子，他们都能和平共处。”
	魏璎珞：“和平共处？”
	沉璧：“对啊，阿爸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给我阿妈买的金镯子，给每一位阿帕都买了！轮流去她们的帐篷过夜，从未厚此薄彼，阿帕们的关系都很要好呢！”
	魏璎珞不置可否地听着，好与不好，旁人可看不出来，后宫的妃子们表面上也能其乐融融，但背地里却是另外一套。
	沉璧：“我来了紫禁城，可除了皇上，没有人喜欢我，我在这儿就是个异类。现在我遇上了你，她们也都不喜欢你，是不是？”
	不等魏璎珞回答，沉璧握住她的手：“你帮我保守秘密，我做你的朋友，好不好？”
	魏璎珞：“我不需要朋友。”
	沉璧却笑了起来，有些狡黠又有些洞彻人心的笑容，她抬手捏住魏璎珞的脸，声音娇憨又可爱：“你的脸，明明写着我很寂寞，需要沉璧做朋友！”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想改变
	弦鼓一起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弘历歪在榻上，看着舞池中翩翩起舞的沉璧。宫里的事情瞒不过他，最近一个传言，说沉璧想要与令妃做朋友，于是天天往她面前凑。
	身旁，李玉禀报道：“皇上，内务府得了令妃娘娘的吩咐，正在打扫寿康宫。”
	听见令妃的名字，沉璧旋转的脚尖踩错了一个拍。
	……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弘历问：“太后要归来？”
	李玉：“奴才问了，令妃娘娘只说今天是五月初十，把这话告诉皇上，您会明白的。”
	“五月初十？”弘历默念一遍，忽然恍然大悟，“难怪……”
	李玉：“皇上？”
	弘历：“一切按令妃的吩咐去办吧，务必要在太后归来之前，布置的妥妥当当。”
	李玉：“嗻。”
	待李玉一走，沉璧脚尖立在地上，整个人空中飞舞一个回旋，带着漫天铃声，跃入弘历怀中，伏在他膝上，仰头望他：“皇上，五月初十，有什么特别吗？ ”
	弘历：“每年农历五月十五，是和安的忌日，前两年都在圆明园办了法事，今年看来是要回紫禁城了。”
	沉璧：“和安？”
	弘历抚摸她的头发，温和地：“朕的亲妹妹，太后唯一的掌珠。”
	想到太后一贯不喜欢烟视媚行，太过出格的女子，所以弘历不厌其烦，告诉她在太后面前要如何如何。
	沉璧听到一半就不愿听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要去找璎珞了，今天还要跟她学走路呢。”
	在为妃之道上，沉璧如同稚子，连走路都要从头开始学。但弘历却知道她不是个爱守规矩的人，摇摇头道：“今天打算送她什么？”
	沉璧眼中一亮，悄兮兮掏出一只匣子，展出里头盛着的珍珠项链，珠子大而滚圆，流淌着莹润的光泽：“这是我要送她的礼物，你说她会喜欢吗？”
	“朕猜不会。”弘历笑道。
	情敌送来的礼物，无论多么贵重美好，想必魏璎珞都不会喜欢的。
	沉璧失望的放下匣子：“那她喜欢什么？只要我有，我都送她。”
	弘历沉默片刻，道：“那就送锅羊汤吧。”
	沉璧歪了一下头，疑惑地看着他：“可璎珞说她不爱吃这个。”
	“但羊汤对她身体好。”弘历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失言。
	他不是不在乎她的口味，而是比起口味，更在乎她的胃，所以上回魏璎珞来宝月楼的时候，他才逼她带了一整罐羊汤回去。
	魏璎珞失落的目光历历在目，他有些懊恼，又有些欢喜。他只是……想多看看她吃醋的模样，就像他总在吃傅恒的醋一样。
	“皇上，你对璎珞不一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沉璧望着他，冷不丁来了这样一句，然后不等弘历反应过来，她便笑眯眯道，“好啊，羊汤养胃，我这就给她送一罐子去。”
	魏璎珞此时不在延禧宫内，她在寿康宫。
	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不断清扫着宫殿，继后挽着她的手道：“太后亲自指了你来办祭典，实在是辛苦你了，本宫刚刚瞧过，真是事事妥当，亏得有你熟知太后心意，才能办得这样好。”
	魏璎珞：“皇后娘娘谬赞，臣妾只是尽力筹办，不知太后是否满意。娘娘既看了，不如指点一二？”
	“其他倒真没什么不妥。”继后的目光往供桌上一扫，“只差小佛花一座，在供桌前焚化，太后会更加高兴。”
	魏璎珞：“小佛花？”
	继后点头：“每年岁暮忌日，方用上小佛花，太后亲眼瞧见皇上对和安公主的祭辰如此重视， 母子必能和好如初。”
	魏璎珞：“多谢皇后娘娘提醒，璎珞记住了。”
	继后别有深意的一笑：“太后还未见过容嫔，到了那一日，还要请令妃亲自引荐。”
	魏璎珞一怔，下意识看向继后，却见对方脸上笑意更深，不由心头一凛。
	又打点一二，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魏璎珞先行告退，一出寿康宫，面色立刻一沉，身旁明玉见了，忍不住问：“璎珞，怎么了？”
	魏璎珞：“皇后要动手了。”
	明玉：“动手？”
	魏璎珞点头：“容嫔——要大难临头了。”
	人多眼杂，明玉不好多问，本想回了延禧宫之后再详细的问上一二，哪知前脚刚进延禧宫大门，便听见叮当叮当一阵脚铃声，不用猜也知道来者是谁。
	魏璎珞脚步一顿：“……你怎么又来了？”
	“你总算回来了！”沉璧笑嘻嘻的过来拉住她，“我带了羊汤来，羊汤对你的胃很有好处，不过已经凉了，我让厨房给你热一热！”
	桌子上不但放了羊汤，还放了一匣子珍珠，每一颗都足以在江南换来一座院子。类似的宝物，延禧宫还有许多，都是这段时间她送的。可魏璎珞一点不觉高兴，因为那些奇珍珍宝都是弘历赐给她的，每一件都在提醒着魏璎珞，弘历对她有多么的宠爱。
	“我不想喝。”魏璎珞摇摇头，“以后别再往我这里送东西了，让别人看见了会说什么？”
	沉璧毫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与我有何相干？我送礼物给好朋友，是天经地义的事。”
	魏璎珞：“你我不是朋友。”
	沉璧信誓旦旦：“以后一定是。”
	这人就像块牛皮糖，魏璎珞实在是拗不过她，只好勉为其难的与她一同喝了那罐羊汤，一开始觉得滋味难闻，入口膻腥，等羊汤入肚，渐渐生出一股暖意，总是隐隐作痛的胃竟因此舒服了许多。
	沉璧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给她盛汤，忙的不亦乐乎，一不留神，系在手腕上的一枚玉牌就坠了下来，扑通一声进了盛羊汤的罐子里，沉璧一抬手，玉牌顺着手腕上的红绳升了起来，滴答滴答掉着汤水。
	“明玉，拿块干净帕子来。”魏璎珞让明玉取了帕子来，将玉佩擦拭干净，眼角余光扫到玉牌上的字，忽然愣住。
	静影沉璧。
	“怎么了？”沉璧注意到她的目光，解下红绳，把玉牌递给她，“这是皇上给我的，可我不大懂汉人的诗词，上头写的，我都看不懂。”
	魏璎珞心中酸涩，神色冷淡：“皇上是在夸你，若水中玉璧，完美无瑕。”
	口中的羊汤顿时变得淡而无味，魏璎珞将玉牌推了回去：“我累了，今天就不教你规矩了，明玉，送客。”
	沉璧一楞：“璎珞，为什么突然生气，因为这块玉牌？如果你不喜欢，我再也不戴了！”
	她的声音让魏璎珞心烦意乱，等明玉将她送走，也无心再用膳，拖着仿佛被抽干力气的身体，跌跌撞撞回到寝殿，然后倒在床上楞神。
	明玉送完沉璧，回到她身旁，欲言又止。
	“明玉。”魏璎珞望着天花板，喃喃道，“你知道宝月楼是什么地方吗？”
	明玉摇摇头，坐在她身旁，握着她冰冷的手，一副侧耳倾听状，做她最忠诚的倾听者。
	“雍正朝的时候，当今太后还是熹妃，生下了十一格格，偏偏公主自小体弱多病，当时的萨满太太挑中了宝月楼，说这里风水好，熹妃为了自己的女儿，就千方百计劝说先帝重修宝月楼，想带着女儿住进去！工程就要动工了，谁料孝敬宪皇后断然否决，说大清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魏璎珞叹了口气，“结果小格格刚过了周岁便夭折了，这么多年来，太后一直耿耿于怀。”
	明玉恍然大悟：“这么说，皇后是想利用太后？可太后跟她一贯不对……”
	“她既然能找我合作，为什么不能找太后合作？这个后宫，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一提朋友二字，眼前又浮现出沉璧的脸，魏璎珞烦躁地坐起身，冷冷道，“皇上是男人，在这方面粗心大意，太后也许先前不在意，但有皇后在，她很快就会觉得……容嫔住进宝月楼，等于鸠占鹊巢！”
	明玉沉默片刻，忽然轻轻道：“……这样不是很好吗？皇后的计划若能成功施行，等于为你除掉了眼中钉，依我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魏璎珞闻言一楞。
	正如明玉所言，她只需要闭上眼睛，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坐视一切发生，便可渔翁得利。皇后若是成，她就少个眼中钉，不成，她也没什么损失。
	只不过……她真要这么做吗？
	日子如同秋天落叶，一叶一叶翻过去，沉璧依旧日日来找她玩耍，每次都不是空手前来，或者一匣宝石，或者一片脉络别致的落叶，或者一串充满异域风情的腰铃，沉璧送上自己的一切取悦她。
	礼物每件都不一样，雷打不动的，只有每日一罐的羊汤。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魏璎珞愈加的沉默寡言。
	直至五月十五这天。
	沉璧难得的换下了她的舞裙，一身极正式的旗装，歪歪扭扭的踩着一双花盆底，推开侍女，自己走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找准平衡，顿时开心地笑了：“璎珞，我能自己走路了。”
	她的侍女扫了魏璎珞一眼，轻哼道：“您花盆底都走不好，万一摔一跤，岂不是很丢脸？令妃娘娘，您看，您教了这么久，我们家主子连个路都不会走。”
	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不等魏璎珞开口，沉璧已经先行呵斥道：“不关令妃的事，都是我自己不习惯！以后，不准你再说她坏话！退下！”
	侍女委屈的闭上了嘴，沉璧又歪歪扭扭走了一会，脚一崴，险些栽倒在地上，魏璎珞忙伸手扶住，见她大汗淋漓的模样，忍不住道：“旗袍不用换，但鞋子还是换你惯穿的吧。”
	沉璧不听侍女的话，但她的话却愿意听，甜甜一笑：“好呀。”
	她换上自己惯穿的鞋子，轻快地走了几步，轻盈的如同一只水边跳跃的小鹿。
	“娘娘，我们该走了。”侍女提醒道，“太后第一次召您去寿康宫，您可不能迟到。”
	沉璧点点头，回头对魏璎珞道：“我先走一步，回头再来找你玩，你要等我，别吃太饱，我带羊汤过来，我们一起吃。”
	她笑着离开，却不知自己或许永远回不来，永远吃不上最后一口羊汤。
	“璎珞……”明玉担忧地望着魏璎珞。
	“明玉，对不起。”魏璎珞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泪水，“我……不想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沉璧已经走到寿康宫门口。
	刚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只手猛地从她背后伸来，拉住她就走。
	“璎珞？”沉璧被拉得一路踉跄，惊讶地看着来人，“你干什么？”
	魏璎珞沉声道：“救你的命！”

第一百七十二章 妖邪
	五月十五，和安公主忌日。
	祭桌前，祭桌前，萨满太太献酒，擎神刀叩头祝祷三次。
	寿康宫中一片肃穆，众人随太后一起念着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萨满鼓敲起，萨满太太口中诵着神歌，随鼓声起舞，腰间系着的成串铃铛，随之叮当作响。
	太后正在念经，这时沉璧走了过来，行礼过后，规规矩矩捧起一册经文：“嫔妾恭祝太后圣安，这是为公主抄的地藏本愿经，愿公主往生西方极乐净土。”
	太后淡淡点头。
	沉璧走向祭桌，正要放下手里的佛经，忽然听见啪嗒一声，抬头一看，只见祭台上的小佛花竟无火自燃，顷刻之间，火势蔓延，如一条贪婪的舌头，从佛花一路舔上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女童，虽年岁尚小，但生得眉眼周正，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最特别处，在于她下巴处两颗小痣。
	“和安！和安！”太后面色大变，竟不顾一切往那画像扑去，继后忙拦住她，大声喊道：“来人，救火！”
	偏偏屋中只有女眷在，一个个只顾着尖叫逃离，哪儿顾得上什么画像，外头的侍卫一时半会也过不来，最后是魏璎珞几步上前，将画像抢了下来，为此烧了半截袖子，脸上也黑了一块。
	“太后。”她将画像递过去。
	太后忙伸手接过，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眼圈通红：“和安！和安啊！”
	这时袁春望姗姗来迟，指挥一干太监侍卫扑灭了祭台上的火。
	看着一片狼藉的祭台，太后皱了皱眉，向肃立一旁的萨满抬头道：“萨满太太，祭典出了事，会不会影响到和安？”
	萨满太太抬了抬眼皮子：“公主幼年夭折，是前阴已谢，后阴未至，原本无福西去。太后为让公主往生极乐，一生行善，广作功德，再过两年，便可大功告成，可惜多年的努力，今日都被一妖邪毁了！”
	众人大惊。
	继后：“什么妖邪？”
	萨满太太浑浊的眼睛盯着沉璧，抬手一指：“她一出现，佛花自燃，供品全毁，她一定就是妖邪！太后，杀了她，用她的鲜血祭奠，才能平息神灵的愤怒！”
	沉璧：“什么妖邪，你胡说八道，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继后：“容嫔，不可对萨满无礼。萨满太太，您说的都是真话吗？”
	萨满太太冷笑：“你们竟敢怀疑我？”
	就算心里不信，众嫔妃嘴上也信了，你一言我一语数落起来。
	“皇后娘娘，臣妾知道您向来仁慈，可容嫔生得过于美丽，又有魅惑君王之举，保不齐就是妖邪之物！”
	“可不是，萨满太太是人与鬼神沟通的使者，在三界之间传递消息，怎能怀疑她的话呢？”
	“太后，三十年的功德啊，全在今日丧尽了，公主被这妖邪带累，往生极乐已成泡影！若您再纵着她，不知还会连累多少人！”
	其他时候太后还可容情，但事情涉及到她最疼爱的亡女，再加上众口铄金，终于沉下了脸道：“将容嫔拿下！”
	袁春望等她这话许久，当即一挥手，太监们便扑上去要拿沉璧。
	沉璧迅速扑倒在太后脚下，紧紧抓住她的裙摆，凄声：“太后，这是有人诬陷嫔妾，嫔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太后居高临下道：“诬陷你？”
	沉璧：“是诬陷，一定有人收买了萨满太太，那祭台也动了手脚！如今烧成灰烬，嫔妾拿不出证据，可只要审问萨满太太，便能知道真相！”
	“放肆！”继后道，“萨满太太是什么人，太后都礼遇三分，哪容得你诋毁！ ”
	继后叹息：“还不把人带下去！”
	沉璧死抓这太后的裙摆不放，如抓一根救命稻草：“太后，请您仔细看看沉璧，我有血有肉，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太后原本一心放在祭台上，没拿正眼瞧过她，如今听她喊得凄凉，方拿眼瞧了瞧她，岂料这一瞧，目光立刻就凝固住，反手扣住了沉璧的下巴，声音都有些发抖：“你—— ”
	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瞧太后的模样，恐怕事情有变，继后皱了皱眉，开口带：“带走！”
	沉璧索性往太后怀里扑，如一个受惊的孩子：“不要，太后，不要！”
	太后竟也护孩子似的，一只手放在她背上：“住手！”
	众人皆惊，无数目光放在太后护着她的那条胳膊上。
	太后深吸一口气，盯着沉璧，一字一句道：“你，跟我过来。”
	说完，竟丢下屋中众人，转身去了里屋，沉璧回头看了魏璎珞一眼，起身追了上去。
	继后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沉璧身上，自然没错过她的目光，于是慢慢转过头，目光同样定格在魏璎珞脸上，冷冷一笑。
	魏璎珞低头不语，心里却知道，从此往后，继后与她再不是一路。
	里屋内。
	太后斥退了左右，只留了刘姑姑与沉璧在屋内。
	沉璧跪在太后面前，太后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许久，目光越来越古怪，忽道：“生辰是什么时候？”
	沉璧一怔。
	太后：“回答我。”
	“九月十五子时。”沉璧忙回道，然后小心翼翼看着她，“太后，您为什么要问这个？”
	太后默念：“九月十五子时……”
	良久，太后挥了挥手：“带下去。”
	沉璧张了张嘴，还要解释，刘姑姑已开口止了她的话头：“容嫔，您的委屈太后知道了，先随奴才来吧。”
	沉璧只得跟在她后头，两人出去不久，房门又重新打开了，魏璎珞跨过门槛：“太后，您找我？”
	太后坐在椅中，膝上横着和安公主的画像，她慢慢抚摸着画像上的女童，神色复杂，半晌才缓缓道：“我知道，皇后要借刀杀人，可必须有人为毁掉的祭辰，为我的和安负责！萨满太太是神使，她说的话，便是神灵的旨意。所以，我打定了主意，要惩罚容嫔！可我没想到……”
	魏璎珞：“怎么了？”
	太后欲言又止半晌，终道：“你还记得我说过，和安病重的那年，我求遍了所有的寺庙，到处给佛祖叩头焚香，祈愿折寿十年，换和安一命吗？”
	魏璎珞点头。
	“那时候，有位高僧告诉我，在公主的身上留下印记，纵然今生留不住，来生也有机会重聚。我狠狠心。在和安的下巴上轻轻刺穿了两个小眼儿，那，就在这儿。”太后指了指自己唇下，“刚才容嫔扑上来的瞬间，我亲眼看见她也有……”
	魏璎珞：“太后，转世之说，实在荒谬，您不该相信这些。”
	太后激动：“可她也是九月十五子时出生，同样的时辰，同样的记号，不是太巧了吗？”
	魏璎珞：“您是过于思念公主，可容嫔来自霍兰部落，怎么会是公主的转世呢？”
	太后：“既有转世灵童在先，民间也有很多婴儿天生带着古怪的印记，人人都说，这是前世父母留下的缘分！”
	魏璎珞：“太后！”
	太后：“也许你说得对，但是万一呢？万一她真的是——”
	可怜天下父母心，只要有一个可能，都紧紧抓在手里，太后不再言语，只低头看着膝上的画像，看着女童下巴处那两颗小小的痣。
	忽然之间，房门打开，弘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平静，他带些气喘吁吁道：“儿子恭请太后圣安！”
	魏璎珞回身朝他行礼：“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看都不看她一眼：“太后，容嫔在哪儿？”
	见太后不答，他急了起来：“太后，萨满太太的话不可信，沉璧绝不会是妖邪之物！”
	太后这才慢慢抬起头：“皇上给了萨满太太尊崇，却又不让我相信她的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弘历冷笑一声：“太后，朕给予萨满太太地位与尊崇，让她在朝夕二祭上发挥作用，是要沿袭老祖宗的旧俗，敦促大清上下不要忘记这江山得来不易，并不是让她主宰您的思想，左右您的决定。 请您相信朕，沉璧是个寻常的美人，绝不是什么妖邪！”
	“皇上！”
	弘历猛然回头，见刘姑姑推门而入，沉璧完好无损的立在她身后，当即面色一喜，伸手道：“沉璧，过来！”
	为了不看见他们交握的手，魏璎珞迅速低下了头，却看见他们两个的脚，并肩从她眼前走过。
	“等等！”太后忽然喊。
	弘历猛然握紧了沉璧的手：“太后，您还有什么吩咐？”
	太后一笑：“不必紧张，我不会伤害你心爱的人。只是对容嫔一见如故，若她今后愿意，可以常常来寿康宫，陪我说说话。”
	弘历一楞。
	回了养心殿后，他的眉头仍旧没松开，斥退左右，将沉璧拉到自己身旁坐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沉璧老老实实回道：“今天，嫔妾参加公主祭辰，本希望讨太后欢心，谁料祭品突然燃烧，萨满太太指我是妖邪，非要逼着太后处置！”
	她绘声绘色的将今天发生过的事情诉说了一遍，说到惊险之处，连弘历都为她擦了一把汗，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你是如何逃过这一劫？”
	沉璧转了转眼珠子：“嫔妾也不知道，太后本要杀人，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弘历抓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沉声道：“沉璧，朕要听实话。”
	若是魏璎珞见到他此刻的目光，便会知道弘历并不爱沉璧，因为爱情是一剂毒药，使人愚蠢，偏袒，轻信，而非他现在这样，眼神冷静的可怕，几乎利剑一样刺入人心里。
	仅仅与他对视了一眼，沉璧就低下了头，叹了口气：“令妃救了我。”

第一百七十三章 转世
	弘历松开手，往身后椅内一躺，笑着叹息：“果然如此。”
	沉璧歪头打量他的神色：“皇上猜到了？”
	“璎珞一直陪在太后身边，对太后的一切异常熟悉，若她想要离间，你的这颗脑袋——”弘历用一根指头点了点她的脑袋，笑道，“早就不在脖子上了！”
	沉璧生起气来，却不是为了自己：“那您还对她视而不见？”
	弘历沉默片刻：“朕高兴。”
	“不，皇上不高兴！璎珞也不高兴！”沉璧又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我懂了，您是故意拿我气她！”
	弘历：“胡说八道！”
	他的装腔作势连自己都骗不过，哪儿还能骗得过沉璧。
	“皇上，我有眼睛，有心，自己会看，会分辨。皇上待我是很好很好，可在您的心里， 早就住进了另一个女人。”沉璧忽然伏在他膝上，虔诚的看着他，如迦陵频伽看着自己侍奉的佛，“皇上，沉璧愿意帮助您，去试探璎珞的心意！””
	弘历愣住。
	沉璧：“在皇上的心里，后宫妃嫔互相嫉妒倾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可在霍兰一族，妻子们是可以和睦相处的。”
	弘历：“沉璧，你……”
	沉璧握住弘历的手，真诚道：“皇上，您千方百计地刺激璎珞，就是想要知道，她是不是重视您！只要沉璧好好配合，您一定能试出她的心意，我向您保证！”
	弘历失笑：“朕利用了你，你真的不生气？”
	沉璧：“您给予我的更多，您尊重我的生活习惯，体恤我的思乡之情，这样的您，值得我倾尽一切去爱。”
	弘历：“沉璧，朕绝对想不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
	沉璧轻轻将面颊贴上弘历的手背，温柔道：“皇上，沉璧愿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送给您。”
	两人含情脉脉时，明玉正在延禧宫内唉声叹气。
	“你这是图个啥？”她简直恨铁不成钢，“送她个大好前程，搞得自己在皇后那左右不是人！”
	“你真当皇后是自己人？”魏璎珞此时也想清楚了，笑了笑，“她惯用借刀杀人之计，这次怕也一样，若太后因一时之怒，杀了容嫔，必会挑起皇上震怒。皇上事母至孝，当然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怪罪太后，他会迁怒于谁？皇后？舒妃？嘉妃？不，他第一个要迁怒的就是我，因为我陪在太后身边，既是太后心腹……”
	顿了顿，她轻轻一声：“也最有可能挑拨离间。”
	若她被视为害死容嫔的真凶，最后得利的是谁？还不是继后。
	明玉盯她许久，叹道：“说那样多做什么？左右你就是不忍心下手。”
	魏璎珞一愣，无奈苦笑：“是啊，我与容嫔虽是情敌，但……她罪不至死啊。”
	此事过后，容嫔又开始她无忧无虑的生活，每日骑马射箭，亦或者在宝月楼中翩翩起舞，日子过得好生快活。而魏璎珞却不敢掉以轻心，她心里清楚，皇后绝不会就此放过容嫔，相反，容嫔越是受宠，皇后就越要对她下手。
	魏璎珞静静等待，直至七天之后，等到了太后的召见。
	“臣妾恭请太后圣安。”她跪下行礼，眼角余光打量着太后。
	太后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手里的茶握了半天也没喝，“璎珞，广济大师说，转世重逢，千万人不过一二，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不对劲，你老实告诉我，容嫔脸上的印记，是不是与你有关？”
	魏璎珞一听，顿时明白了过来。
	前些日子，继后不但遣人手为佛祖重塑金身，更施舍米粮银两，帮助万寿寺抚慰流民，她做的这样多，这样好，那位万寿寺的广济大师纵是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僧，此刻也要替她说一句“公道话”的。
	心思急转，魏璎珞嘴上为自己辩解道：“皇上那么宠爱容嫔，臣妾纵然不怪容嫔，也不会为了帮助她，特意蒙骗太后啊。”
	太后却没有被她一句话说服：“璎珞，你陪伴在我身边三年，我比谁都了解你。你这丫头满身是刺，心眼却多得很，难保不会为了救容嫔而说谎。”
	魏璎珞还要争辩，刘姑姑忽道：“太后，容嫔来了。”
	太后点点头：“既然你不说实话，我只好让你和容嫔当面对质了！让她进来吧！”
	沉璧从外头走了进来，身上又换上了一身旗装，她生得美丽，于是穿什么都好看，普普通通一身旗装在她身上，也立刻美的如同彩云织成的无缝天衣。
	“嫔妾恭请太后圣安。”她规规矩矩向太后行礼，眼珠子却不停往魏璎珞身上瞧，让魏璎珞眼角直跳，恨不得立刻与她撇清关系。
	见她如此，太后心中更加生疑，冷下脸道：“容嫔，你上回说的，都是真话吗？”
	沉璧又看了魏璎珞一眼，见她如此不上道，魏璎珞脑门上都急出汗来，心道：“这小祖宗怎么这么拎不清，不晓得此时要装作与我不认识……不，最好装成与我有仇的模样吗？”
	更叫魏璎珞五内俱焚的是，沉璧犹豫一下，忽然朝太后跪下去：“请太后恕罪，沉璧没有说实话。”
	众人皆惊。
	魏璎珞刚要开口，太后狠狠瞪了她一眼，将她要说的话瞪回肚中，然后沉声道：“容嫔，你说清楚，若有人教唆你撒谎，我绝不轻饶！”
	沉璧又犹豫了一下，最后一咬牙：“太后，沉璧是骗了您。他们说得对，我的确是个妖邪。”
	太后原先怒不可遏，只待她将事情说明白，就狠狠责罚她与魏璎珞，此时却有些懵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沉璧刚出生的时候很正常，到了三岁却不断生病，一个劲儿地说自己住在一间水晶屋子里，还天天嚷着要温嬷，要会跳舞的小人儿，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沉璧闭上眼睛，豁出去似的，“后来游方的喇嘛经过，为我施了法，才算恢复正常，他说这叫夺胎，幸好发现得早，否则保不住我的命！”
	她没睁开眼，所以看不见屋中人的眼神，刘姑姑是惊骇，太后是惊喜，至于魏璎珞……则是狐疑。
	絮絮叨叨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沉璧将脑袋往地上一磕：“太后，我知道隐瞒等于欺骗，您若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当的一声，竟是茶盏落地的声音，太后已有些失态，推开刘姑姑扶过来的手，亲自走到沉璧身旁，将她扶了起来，强压着心中的喜悦，以至于声音都有些颤抖：“好孩子，你有这样的际遇，是上天给予的恩赐，我又怎么会怪你呢？没事了，别害怕，啊？”
	沉璧慢慢抬头看向她，脸上的笑容温和柔顺，是太后最喜欢的那种笑容，但是……但是与她平日里天真无邪的模样差太多。
	魏璎珞心中一凛。
	等到从寿康宫里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总算是过了这一关。
	“刚才那番话，连我都不知道，谁教你的？”魏璎珞明知故问道。
	沉璧是不是和安公主的转世，她心里最为清楚，但她充其量只能在对方唇下扎两个小痣，骗过太后一时，但刚刚那番说辞，搞不好能骗过太后一世……
	果然，沉璧毫无戒心地回道：“皇上呀！”
	魏璎珞心中一沉，心道果然如此……
	“皇上怕露馅儿，特意告诉我的！”似没看出魏璎珞的失落，沉璧学着弘历的模样，一本正经道：“沉璧啊，你记住，和安小时候一吃药便嚎啕大哭，太后命人在房间里放了很多精致的琉璃物件儿，用清脆的敲击声转移注意力，就像水晶屋。她很依赖乳娘温嬷，一到黄昏便开始寻她，谁都哄不住。对了，太后还特意做了一只牵线小木偶，专门哄她开心……”
	魏璎珞面无表情道：“皇上待你真好。”
	“你也对我很好。”沉璧忽然转头看着她，眼神真挚而又虔诚，如同佛前信女，“你为我撒了弥天大谎，我当然不能露馅！你保护我，我也要保护你啊。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演，一定会报答你！”
	魏璎珞敷衍的嗯了几声，全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更没想到，日后她竟会用那样的方式来报答她……

第一百七十四章 麝香丸
	承乾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继后轻轻倚在椅背上，目光里充满忌惮：“容嫔，这么急着要见本宫，到底有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的沉璧更美了。
	旁的女子，都是年岁越大越显老，不是白了头发，就是皱了眼角，就连继后自己，也因后宫之中要打理的事情太多，生生熬白了几根头发。偏眼前这女子，已经年近三十，却没有一丝老态，反而一日比一日美丽，一日比一日鲜艳，只消多看她一眼，继后心中就多一丝恐惧与嫉妒。
	沉璧行了一礼：“给皇后娘娘请安，今日贸然到访，是为了解开误会。”
	继后回过神来，失笑道：“本宫与你之间素无往来，又何谈误会？”
	沉璧摇摇头：“不，有误会，皇后娘娘误会沉璧想要争宠，误会我会威胁到您的地位。”
	这算什么误会？继后略带嘲讽道：“容嫔，你入宫一天，皇上便力排众议，修建宝月楼。入宫三月，享尽了天子独宠，整个后宫怨声载道。如今你站在这里，竟然对本宫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哈，这可真是本宫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
	沉璧：“皇后娘娘，我一直想不通，您为何要纡尊降贵，与我为难，可直到最近，我慢慢了解紫禁城的过去，才懂得其中的奥妙！您是怕我独享皇上宠爱，将来生下皇子，会重演当年太宗文皇帝之祸！”
	继后挑眉：“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太宗文皇帝独爱博尔济吉特海兰珠，因八阿哥出生大赦天下，引发朝野动荡。顺治帝眷恋董鄂妃，视四阿哥如嫡子，更三次有立储之念。到了先帝，因对年妃宠爱过甚，那样杀伐果断的皇帝，竟待阿哥福慧如珠如宝！若非这些受尽宠爱的孩子夭折了，还未知后事如何！” 沉璧叹了口气，“如今，皇上对我之宠，远胜当年令妃，您担心将来我有子嗣，会挡了两位尊贵阿哥的登天之路！”
	继后嗤笑一声：“听听，皇上都把你宠成什么样了，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沉璧微微一笑：“皇后娘娘对付我，就是为了子嗣，若我能解除娘娘的后患，您是否会就此罢手，再不为难我和令妃？”
	继后：“如何解除？”
	沉璧取出一瓶药：“都说麝草有绝子之效。这一瓶，是麝香丸，娘娘，您仔细看好了！”
	继后原本好整以暇，无论沉璧说什么做什么，主动权都掌握在她手中，直至此刻，见了她手中药瓶，方面色一变，双手握住扶手，朝离沉璧最近的袁春望喊道：“快，阻止她！”
	沉璧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瓶子里的药碗尽数倒进掌心，然后一昂头，一把药丸全闷了下去。
	袁春望姗姗来迟，如今只能扣住沉璧的咽喉，强迫她将服下的药丸吐出去，因此与沉璧起了冲突，而比力气，这位后宫大总管，却不是马背上长大的沉璧的对手。
	将他推开后，沉璧擦了擦嘴角，对皇后笑眯眯道：“皇后娘娘，若我再也不能生育，你可以放过我们了吗？”
	一个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对自己都狠的美人。
	继后简直肝胆俱寒，这女人哪儿不能服药，偏偏要赶到承乾宫来，这摆明是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皇后嫉妒她受宠，硬生生将她逼上绝路。皇上会如何想？太后会如何想？
	只怕日后但凡她有个头疼脑热，旁人就会第一个怀疑到继后身上。
	好心机，好胆量！
	“太医……”继后恨的咬牙切齿，一字字从牙缝里蹦出，但没等她说完一句完整的话，门外就涌进来一群人，有沉璧的侍女遗珠，有李玉，有……弘历。
	一瞬间，继后心中闪过两个字——完了。
	弘历心中震怒，却知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狠狠瞪了继后一眼，便打横将沉璧抱起，许是吃了太多药的缘故，她有些身体发软，脸上也布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宣叶天士来！”弘历吩咐一声，将人带回了宝月楼中。
	叶天士匆匆赶来，又是诊脉，又是喂药，从早上忙到傍晚，沉璧呕了一次又一次，几乎将胃部完全掏空。
	弘历不忍见她痛苦的样子，避出门外，顺道给遗珠使了个眼神。
	遗珠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弘历转身问她：“麝草从何而来？”
	遗珠：“主子诓太医院要配太真红玉膏，一定要用到麝草，等了一个月，才凑齐药量。”
	弘历：“太真红玉膏？怪不得她一直在研究香谱，你说，这本书哪儿来的！”
	遗珠忐忑：“主子从御花园养性斋带回来的。”
	弘历冷笑：“拖下去。”
	李玉：“嗻！”
	李玉一挥手，两名太监匆匆入内，眼看便要将遗珠拖下。
	遗珠惊慌：“不，不要！皇上，是延禧宫，香谱是从延禧宫带回来的！”
	弘历面色微变：“延禧宫？”
	遗珠叩头如捣蒜：“皇上，令妃娘娘在教主子制香，这本香谱便送给了主子。只是奴才也不知道，主子竟起了这样的心思！主子生怕连累令妃，叮嘱了奴才不可说，奴才绝非有心欺君啊！”
	弘历目光停在桌边的香谱上，迟迟不开口。
	李玉：“皇上……”
	璎珞，究竟是沉璧起了这样的心思，还是你起了这样的心思？弘历闭了闭眼，忽然将手中香谱丢给李玉：“烧了！”
	李玉：“嗻！”
	香谱被烧了，唯一一件指向延禧宫的证据烟消云散，可怀疑的火星却飘进了弘历的心底，他不知该怀疑沉璧，还是该怀疑魏璎珞，所幸此时侍卫来报，说有重要军情，倒是解了他的围。
	弘历前脚离开，魏璎珞后脚就来了。
	她得到消息不算迟，但也不算早，故而此刻才匆匆赶到，见沉璧羸弱地躺在床上的模样，不由叹气：“沉璧，你这是何苦？”
	沉璧昂起布满汗水的脸，俏皮一笑：“一个不能生育的妃嫔，皇后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也不会再连累你！”
	魏璎珞：“你太莽撞了！麝香丸治风湿外侵，身体疼痛，谁说能绝子了！”
	沉璧吞吞吐吐：“不止麝香，我还在药丸里加了些水银。”
	魏璎珞：“你——”
	“草原上曾有常年佩戴麝草，导致终身不孕的女人，所以我才会想到这法子。”沉璧的笑容有些狡黠，“好了好了，别这种脸色，不管麝香丸功效如何，只要大家都相信，是皇后逼我服用，就已经足够了！”
	魏璎珞盯了她许久：“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手段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若仅仅只是为了对付继后，也未免太过耸人听闻了吧？魏璎珞自问自己做不到，也想不通她为什么敢这么做。
	“璎珞，你为了我，不惜跟皇后为敌。”沉璧温柔地看着她，“我不会让你后悔帮我的，从今往后，她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投鼠忌器……你，可以安心了。”
	正如她所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继后都必须谨言慎行，有“逼迫”宠妃服食麝香丸的例子在前，她要么什么都不做，做了，人们就会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她的行为。
	这就是沉璧的目的吗？束缚住继后的手脚，从此放其他人自由？倒像是她的作风，就如同那天她先兵后礼，用套羊的绳子把永珹拴上树，然后才跟他讲道理一样。
	沉默良久，魏璎珞轻轻问：“可是……万一真的再也不能生孩子呢？”
	沉璧无所谓道：“那就不生啊！”
	魏璎珞又好气又好笑：“孩子气！”
	“生孩子太痛，我不想再痛了。”沉璧呓语一声。
	魏璎珞一楞：“你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吗？”沉璧重又笑了起来，天真无邪，就仿佛刚刚的呓语只不过是魏璎珞的幻觉，她亲热地抱住魏璎珞的胳膊，“我累了，你陪我一块睡吧。”
	魏璎珞被她缠得没办法，又念及她是为了自己才落得这幅田地，推诿了一阵子，也就点头应了，两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睡下，外人瞧见，准以为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
	夜至三更，沉璧猛地睁开眼，许是因为异族血统，她的眼睛在黑夜里幽幽转动着一丝绿光。
	外头隐约传来对话声，两个人都刻意压低了音量，只能识出是明玉跟叶天士，沉璧侧耳片刻，忽解下踝上的脚铃，然后翻身下了床。
	她擅舞蹈，也就擅长控制自己的身体，能让浑身上下的铃铛随自己的步伐而歌唱，也能让自己的脚步如猫一样寂静无声。
	赤足无声的接近门外两人，两人却毫无察觉。
	明玉：“……我真的治不好了吗？如果是缺了什么药……”
	叶天士：“无药可救。”
	“怎么办，我该怎么跟璎珞说？”明玉喃喃，声音渐渐带上哭腔，“她知我家境贫寒，亲自为我筹备了嫁妆，连嫁衣都是她亲手为我缝的，说要让我风风光光出嫁，可我，可我……”
	沉璧静静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如同一个听见有趣故事的孩子。

第一百七十五章 更多的报答
	能让魏璎珞上心的事情不多，明玉的婚事算是其中之一。
	这姑娘跟了她很多年了，两人名为主仆，实为姐妹，魏璎珞自己日子过得不如意，便希望明玉别步自己的后尘，重重考察之后，终于为她选定了一个对象。
	“主子，明玉姑娘她……”小全子在门前欲言又止。
	魏璎珞楞了一下，推门而入，只见屋中一片狼藉，聘礼散了满地，明玉背对着她坐着，冷冷道：“出去！”
	“明玉！”魏璎珞皱眉，“你怎么了？”
	聘礼是侍卫统领海兰察送来的，此人如今深受弘历器重，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品行端正，家中长辈都只娶一个妻子，无人纳妾，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海兰察极有可能也只娶一人。
	能够一世一双人，那么就算他家境贫寒一些也无甚，反正魏璎珞已经准备好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足以补贴这两人的家用。
	明玉回过头来，见是她，冷淡道：“我不嫁人。”
	倘若她一开始就反对，魏璎珞自不会逼她，但如今庚帖都换过了，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魏璎珞皱眉：“明玉，你与海兰察情投意合，如今聘礼都送来了，为何突然说不嫁了？”
	明玉：“我不管，总之我不能嫁给他，我不能！”
	魏璎珞：“你不嫁，总得给我个合情合理的缘由吧。”
	明玉眼圈渐渐泛红，她总不能告诉魏璎珞实情吧？
	纯贵妃早年间为了磋磨她，在她身体里扎了许多根针，有些被拔出来了，有些却埋在肺腑里，经年累月终成了一根根催命符，叶天士说了……无药可救。
	这样一具身子，怎好去祸害别人？明玉推开魏璎珞，朝门外冲去：“我就是不嫁人，绝不嫁！”
	“明玉！”魏璎珞忙追了上去。
	两人闹出的动静这样大，可瞒不过身旁伺候的人。
	无论明玉嫁或不嫁，总不能让屋里的聘礼就这么丢在地上，小全子领了几个宫女进来收拾，收拾完，差不多已是用午饭的时候，其中两个寻了个阴凉处用膳，还一个避开两人，悄悄去了宝月楼。
	宝月楼内，太后褪下手上一串碧玉珠，套在沉璧的手腕上，珠子绿如春水，更衬得沉璧一截手臂白生生如莲藕。
	太后抚着沉璧的头发，慈眉善目地笑道：“越是和你相处，越让我觉得亲切，这只是一份礼物，收下吧。”
	沉璧伏在她膝上，如孩童承欢膝下，温情脉脉看她：“太后，沉璧不远万里来到京城，您并不是第一个给予我关心的人，却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像阿妈一样温暖的人。”
	再没比这更贴心的话了，太后瞬间动容，握着她的手道：“如果你愿意，今后就把我当成你的阿妈。”
	“嫔妾不敢。”沉璧咬咬唇，有些期期艾艾地看着她，“若太后真心疼爱沉璧，能不能容沉璧提一个请求。”
	“你想要什么？”若能听她喊一声阿妈，便是天上的月亮，太后都会为她摘下来的。
	沉璧：“太后，令妃一直精心教导嫔妾规矩礼仪，嫔妾对她充满了感激！看她为了抄血经，几乎是伤痕累累，心中实在不忍，恳请太后仁慈，免了这桩苦差吧。”
	太后面色微变：“她向你诉苦了？”
	沉璧看起来有些慌乱，连连摆手道：“不不，令妃什么都没有说过，您千万不要误会！”
	太后心下一沉，只是为了让她安心，故而笑道：“你说得对，刺血伤身，违了佛家本意，那就免了吧。”
	“嫔妾替令妃谢太后恩典！”沉璧极欢喜道。
	两人一块用了午膳，太后年纪大了，用完膳后，便回寿康宫午睡去了，送罢太后，遗珠过来通报：“主子，延禧宫的消息。”
	“哦？”沉璧笑道，“有什么好消息？”
	遗珠将明玉拒婚的事情说与她听，然后撇撇嘴，有些想不通道：“主子，也没见令妃对您多好，您何苦一次次帮她？还特地求太后免她苦差……”
	“你懂什么？”沉璧摸着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似笑非笑，“还不够，远远不够……我还要继续报答她。”
	她忽然将耳朵上的坠子摘下来，找了个锦盒装着，让遗珠送去延禧宫。因她总是往延禧宫里送东西，故而魏璎珞并不觉得意外，礼尚往来，也让明玉送了盒补品过来。
	“明玉。”沉璧随手将补品放在一边，拉着明玉道，“听说你快要成亲了？”
	明玉楞了一下，以为是魏璎珞告诉她的，只得闷闷的嗯了一声。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沉璧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其实那天夜里，我听见你跟叶天士的对话了……”
	“你，你知道了吗？”明玉有些慌乱。
	“可怜的明玉。”沉璧抬手抚了抚她的脸，“你一直没告诉璎珞，对吗？闷在心里很难受吧？”
	明玉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唇瓣被她咬得发红，似乎有血珠渗出来。
	“无药可救，你一定会死的。”沉璧温柔道，“但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亡的过程，一天，一个月，一年……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作，但到了那一天，你的丈夫会怨你，你的婆婆会恨你，还会一并恨上璎珞，他们会说：哎呀，令妃娘娘，你怎么把一个快死的人嫁进我们索伦家呀！”
	“住口！”明玉大喊一声，然后祈求似的，“别说了，别说了……”
	“你也可以选择不嫁，那难过的人就只有一个——璎珞。”沉璧叹了口气，“她那么喜欢你，那么信任你，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看，亲自为你挑选婆家，亲手为你缝嫁衣，最后……亲眼看着你暴毙而亡。”
	“不，不！”明玉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她指缝间溢出来，“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可你只能这样。”沉璧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鲜红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如蛊似惑，“明玉，记住我的话，只要你还活着，就得上花轿……”
	数日后，延禧宫。
	一只素手拨开珠帘，珠串碰撞在一起，声音之清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明玉自帘后钻出，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如同看着自家即将出嫁的闺女，魏璎珞上上下下将她打量，笑容直达眼底：“转个圈。”
	明玉不情不愿的转了一个圈，裙摆随之旋转，在空中铺开一片红艳。
	“好，好，好！”如天下所有的傻父母，魏璎珞此刻只知说一个好字。
	明玉忽然拉住她的手，明媚的脸上尽是惶恐：“璎珞……我舍不得，真舍不得，我不想嫁，求求你，不要让我出嫁！”
	她的恐惧源自生死，却被魏璎珞误会为恐嫁。
	“明玉，你就像我的妹妹。”魏璎珞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从前我姐姐对我说，若我出嫁，她一定亲手替我做嫁衣，可惜，这么美丽的衣裳，我这一生都无缘穿上了，但——我希望你能穿。”
	明玉愣住。
	“如果皇后还在，看到你出嫁，也一定会高兴。”魏璎珞抚摸她的脸颊，有些怅然，又有些欣慰，“我们的愿望都落空了，所以明玉，你要幸福，请你一定要幸福！”
	明玉闭上眼睛，眼泪不断往下淌。
	这时小全子来报，说是容嫔来宫里学规矩了。
	“她身体还没大好，学什么规矩？”魏璎珞摇摇头，“明玉，我过去陪陪她，你留下吧。”
	明玉一身嫁衣，实在不好见外人。目送魏璎珞离开，明玉将视线慢慢转到菱花镜上，镜面倒映着嫁衣，一片通红，如同未干的血。
	叩叩叩，几声敲门声：“明玉姑娘，是我，遗珠。”
	明玉回过神来，给对方开了门：“遗珠，你怎么来了？”
	遗珠手里捧着一只匣子，看起来又是来送礼，但送礼的对象却不是魏璎珞，她笑吟吟将匣子搁在菱花镜旁：“我家主子说了，上回瞧姑娘的用具都旧了，特意打了一套纯金的，权为姑娘添妆。”
	她留下匣子就走了，明玉沉默片刻，伸手掀开匣子。
	匣子里仿佛放了颗小太阳，金光骤然间射出来，明玉眯了眯眼，过了一会才看清楚里头的东西，竟是纯金打造的金镊子，金耳勺，金镜，以及一柄……金剪子。
	视线定在金剪子上头，恍惚之间，明玉耳畔又响起了那个如蛊似惑的声音：“明玉啊，木已成舟，你记住我的话，只要你活着，就得上花轿。”

第一百七十六章 金剪
	“尔容嫔和卓氏，端谨持躬，柔嘉表则，秉小心而有恪，久勤服事于慈闱，供内职以无违，夙协箴规于女史，兹奉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容妃，钦此。”
	宝月楼中，李玉宣读着圣旨。
	沉璧与一干宫人跪在前头：“谢皇上隆恩。”
	李玉可不敢让这位圣眷正浓的贵人久跪，忙一挥手，太监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妃嫔的朝服、项圈等物。
	李玉赔笑：“容嫔娘娘，皇上已命大学士尹继善、内阁学士迈拉逊为正副使，待娘娘痊愈，正式行册封礼，请您安心静养。”
	“好。”沉璧漫不经心地应了，甚至没多看那些朝服项圈一眼，便让宫人将之收起来了。
	“这女人真是不得了。”李玉冷眼旁观，心想，“旁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她全不放在心上……”
	李玉自问阅人无数，却没见过这种人，人皆有欲，皆有所求，容妃求的是什么？想要什么？他看不透。
	目送李玉离开，沉璧望了眼窗外：“遗珠，他到哪了？”
	甬道上，傅恒停下脚步。
	从这个位置瞭望远方，可以看见长春宫的一角飞檐，一只飞鸟盘旋其上，忽然一收翅膀落了下来，细细脚趾立在檐上。
	长春宫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怀念，无论是姐姐，还是璎珞……
	寂静的甬道上忽然响起清脆铃声，他一转头，又迅速低下头。
	一双系着脚铃的玉足从他眼前经过，不经意间，落下一条帕子，帕子上一对蜻蜓相依相偎，格外别致。
	沉璧弯腰捡起帕子，忽转头道：“哎呀，富察大人！”
	“容妃娘娘。”身为外臣，傅恒此刻的举止无可挑剔，既不失礼貌，又透着一股距离感。
	“你千里迢迢送我送到京城，还救过我的命，我一直都没好好对你说声谢谢呢。”沉璧满眼天真。
	“不必客气，这都是微臣该做的。”傅恒回道。
	“多亏了你，我如今过得很好，皇上跟令妃都很照顾我。”沉璧将手中帕子递给他瞧，“看，这是令妃教我绣的，她那有一块一样的帕子，我可喜欢了，可怎么跟她讨都讨不过来，只好自己绣了一副。”
	见傅恒的目光久久定在帕子上，她头一歪：“怎么了？这绣样……有什么特别吗？”
	“是《韩希孟绣宋元名迹册》的第七幅。女子多绣些花草，这图案实在别致，我才留意了些。”傅恒慢慢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时候不早，我要出宫了，告辞。”
	沉璧笑眯眯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当日，她进京途中发生的那一幕。
	——嘶！
	伴随马儿一声长鸣，沉璧坠下马背，马儿落下断崖，眼看着她也要落下断崖。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将她一把从断崖下拉上来。
	是谁？
	“富察大人！”她听见旁人喊他，“您没事吧？”
	侍女们将她环绕包围，沉璧的目光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一直往那位富察大人身上瞧，他先是叫人给她另外准备了一匹马，亲自检查了一遍之后，忽然面色一变，回到断崖旁四处寻找起来。
	最后，他松了口气，弯腰捡起一只旧香囊。
	因为目光一直注视着他，所以沉璧看清了香囊上的图案——一对相依相偎的蜻蜓。
	过了许久，她进宫之后，才从魏璎珞得知，这个图案，是《韩希孟绣宋元名迹册》的第七幅。
	傅恒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她的回忆也到此为止了。沉璧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瞅了眼手中的帕子，然后将帕子重新收好，朝延禧宫方向走去。
	今天是明玉年满出宫的日子。
	沉璧一来，就见桌上放满大大小小的匣子，她随意掀开一只，只见里头盛着十二式扁方，或用翡翠，或用美玉，或用沉香，或玳瑁镶宝珠，用来梳旗头，扁方隐发中，玉润金辉也就一并发中藏。
	再开一只匣子，是长短十二根簪子，长的是银镀金点翠嵌宝石耳挖簪，短的是珊瑚枝嵌红豆一簇，长长短短，或花或鱼，各呈其妍。
	沉璧一只只匣子看过去，满眼惊叹：“全是送明玉的？”
	魏璎珞笑着点头。
	“真是好大手笔。”沉璧拿起一根梅花簪子，别在脸前笑，“你要把索伦家吓坏了。”
	魏璎珞：“明玉家世不显，我得给她撑腰。”
	沉璧定睛望着璎珞：“你待她可真好。”
	“她待我也好。”魏璎珞左右看看，“今天是她出宫的日子，怎么还不出来？”
	一名宫女忙回道：“明玉姐姐说，她要好好梳妆打扮，才好上路呢。”
	魏璎珞失笑：“你再去催催。”
	宫女：“是。”
	沉璧却放下手里头的簪子，对魏璎珞道：“坐着等待多无趣，咱们一块儿去找她。”
	想着时候不早了，除了桌上的嫁妆，魏璎珞还有不少嘱咐要给明玉，便不再等了，起身朝明玉的房内走去。
	一路上，沉璧喜鹊似的叽叽喳喳：“我最喜欢嫁衣上折枝花的图案，有趣又漂亮，你为明玉的婚事，真是尽心尽力。”
	嫁衣虽美，但在魏璎珞心目中，最美的还是穿着嫁衣的新娘子，她颇自豪地说，“到了出嫁那日，我们明玉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两人来到明玉房门口，魏璎珞抬手敲了敲门：“明玉。”
	久久无人回应。
	魏璎珞又敲了一会门，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明玉，你在里面吗？明玉！”
	“璎珞……”沉璧有些担忧地望向魏璎珞。
	魏璎珞心里头比她还要担忧，一咬牙，下令道：“来人，把门撞开！”
	小全子带人过来，一二三齐用力，将房门撞开了。
	推开小全子，魏璎珞几步抢入，然后生生定在原地。
	只见明玉仰面躺在床上，头发梳得齐齐整整，鬓角还涂抹了些茉莉油，愈发显得发黑如云。脖子上套着一只璎珞圈，手腕上套着一只水润的玉镯，身上则是一件折枝花的嫁衣，一花一叶，一针一线，都是魏璎珞心血所成。
	“明玉……”魏璎珞踉踉跄跄走上前。
	明玉是如此的体贴，许是为了偿魏璎珞一个心愿，故她即便心中不愿，却还是穿上了嫁衣，抹上了发油，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新嫁娘，只为了让魏璎珞看一眼……最后一眼……
	“明玉……”魏璎珞脚下一软，跪倒在床边，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为什么……”
	明玉的胸口，插着一柄金剪子。
	鲜血漫出来，将嫁衣染成妖异的红。魏璎珞不敢去试明玉的鼻息，甚至不敢去摸一摸她的脉搏，她颤声大叫道：“太医……快喊太医，快！快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失踪
	剪子插在心口上，还流了那样多的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明玉已经活不了拉。
	魏璎珞也知道，但她不肯信。
	每个人都一样，不肯相信亲人爱人就这么抛下自己，撒手而去，非得折磨大夫，折磨自己，折磨到最后，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索伦侍卫，您这是干什么呀？”
	“快，快拦住他！”
	“不要让他惊扰了娘娘！”
	太监们抱手的抱手，抱腿的抱腿，海兰察两眼通红，面色狰狞，连太阳穴附近都在爆着青筋，谁也不敢让这样一个人靠近令妃娘娘。
	“索伦侍卫，主子吩咐了谁也不见！”小全子抱着他的腿道，“您这样乱闯，是在为难奴才！”
	“滚开！”海兰察已经被噩耗烧糊了脑袋，竟一脚将人踢开，扑向寝宫大门，“令妃，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房门紧闭，无人应答，就在海兰察要破门而入时，沉璧带着人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见眼前光景，立刻面色一沉：“令妃伤心过度，不愿见人，你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
	“我就问她一句……”海兰察盯着紧闭的房门，“明玉因何而死？”
	沉璧叹了口气：“我们到明玉的房间，她便已自尽而亡，什么话都没留下。”
	这样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海兰察挣开众人，扑到门上，捶着门道：“令妃，明玉是你最好的朋友，最亲近的心腹，她的死，你就半句交代都没有吗？出来！”
	他动静这么大，终于惊动了弘历。
	弘历一声令下，侍卫冲入延禧宫，将海兰察给绑回了养心殿。
	“海兰察，你真是放肆！”弘历怒视对方，“谁准许你在延禧宫大吵大闹，惊扰令妃？”
	海兰察跪在地上，头颅低垂，倔强的不给半句解释。
	若换平时，少不得要责他一顿，但今日念在他痛失爱侣，故而弘历不与他斤斤计较，目光一转，落到跪在另一边的叶天士身上。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沉璧的面孔，浮现出她今早对自己说的那句话——“皇上，关于明玉的事，臣妾有事禀报……”
	“叶天士。”弘历冷冷道，“你说。”
	叶天士已经跪了有一会了，叹了口气，如实道：“姑娘曾来找过臣，臣断出银针已入心肺，根本无药可医，明玉姑娘嘱托臣不要说出去，没想到却寻了短见——”
	海兰察听到一半，就已怒不可遏，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道：“她不让你说，你就什么都不说？”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弘历大声呵斥，李玉上前阻止，最终将海兰察拉开，他深呼吸几下，忽然哽咽起来：“是我的错，全都怪我，她没说，我也没问……”
	男儿流血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时，送走海兰察后，叶天士低声询问道：“皇上，令妃娘娘那儿……”
	“不必告诉她。”弘历道。
	叶天士有些忐忑，他原本觉得自己为患者保密，乃天经地义之事，如今见了海兰察的悲惨样子，又觉得有些后悔，甚至觉得若是自己能早些告诉海兰察，告诉魏璎珞这事，说不准明玉会有另外一个结局。
	故他犹豫片刻，道：“皇上，臣知情不报，已是大错，现在还隐瞒令妃娘娘，怕是……”
	“不必多此一举。”弘历望着延禧宫方向，神色复杂，“她原先不明白，现在也该想明白了。”
	只不过，世上有些事，即便能够想明白，却一时半会也接受不了。
	叮铃，叮铃，叮铃……
	宝月楼中，轻歌曼舞。
	裙摆在空中旋转，铃铛叮当作响，沉璧快乐地跳着舞，折腰一曲占尽翘楚，笑容如蛊似惑又无辜。
	“娘娘。”遗珠来到她身旁，小心翼翼道，“刚得到的消息……令妃失踪了。”
	舞步一停，沉璧转过头来：“她去哪了？”
	“不知道。”遗珠摇摇头，“刚刚皇上派人去找她，哪知人不在宫里，现在延禧宫上上下下都快找疯了。”
	沉璧呵了一声：“我知道了……把我的鞋子拿来。”
	脚铃声声，如奏一曲异族小调，调子从宝月楼一路蔓延至宫门前，沉璧等了许久，总算等到了她要找的人，笑着喊：“富察大人！”
	傅恒入宫办事，现在事情办完，正要出宫，见又是她，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
	沉璧迎了上来，声音有些焦急：“璎珞失踪了！”
	之后，她匆匆将延禧宫里发生的惨案与他说了一遍，然后叹道：“明玉的死，她十分自责，我真怕她会出事。”
	傅恒沉默片刻，仍然充满距离感地说：“容妃，我只是个外臣，不能干涉宫事，抱歉。”
	行了个礼，他举步前行，眼看就要走出宫门，忽转头一看。
	身后空空如也，沉璧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傅恒犹豫片刻，忽然一咬牙，转身朝后宫方向走去。
	没了女主人的长春宫，总是落木萧萧，无比的寂寞。久而久之，除了鸟雀，无人光顾。
	今儿却奇了，空荡荡的宫殿内竟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你果然在这儿。”
	扫帚停了一停，重又扫动起来。
	傅恒从门外走进来，朝对面那人道：“你已不是当年长春宫的小宫女，你是令妃，让人知道你在这儿打扫，他们会怎么想？”
	说罢，他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扫帚，丢开了。
	魏璎珞木然看他一眼，不争不怒，忽地往地上一跪，身旁一只水桶，桶沿搭着一块抹布，她麻利的将抹布打湿拧干，然后开始擦地，就如同她还是长春宫的一个小宫女。
	傅恒严厉地：“魏璎珞！先皇后走了，明玉走了，从前在一起的人，就剩下你一个，可那又如何，你是魏璎珞，没有他们，你也可以自己站起来！”
	魏璎珞起不来，她仍跪在地上，一刻不停地擦着地板。
	“你够了！”傅恒单膝跪在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试图摇醒她，“这不是你的错，就算她没有自尽，也活不了多久，太医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针入肺腑，无药可救！”
	“不……是我的错。”魏璎珞闭上眼睛，垂泪道，“因为我的私心……”
	傅恒：“什么私心？”
	“皇后娘娘曾说过，将来要为我送嫁，可惜她没有看到。”魏璎珞泪眼朦胧，“我想让明玉出嫁，披上那身鲜红的嫁衣，实现我永远做不到的梦……”
	傅恒呆呆看着她。
	口口声声要她不要留在过去，但他自己能做到吗？
	倘若他能做到，他就不会留着旧友寄的书信，乳母织的旧袍，同学送的旧书，以及璎珞送他的那只旧香囊。
	傅恒恰恰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念旧的人。
	“现在你明白了？”她抬起一双泪眼望着他，喃喃道，“是我的错，不该将自己实现不了的梦，强加于明玉身上。”
	这不仅是你的梦，也是我的梦……傅恒痴痴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只不过做了一场噩梦，他没有娶尔晴，她也没有嫁给弘历，他们仍然青春年少，一个是长春宫的小宫女，一个是她的少爷……
	可惜这不是梦。
	魏璎珞哭了许久，终于平静了一些，扫了眼仍放在她肩头的手，不留痕迹的推开他：“抱歉，富察大人，我失态了。”
	傅恒：“璎珞……”
	魏璎珞站起身，虽然身上还穿着宫女的衣裳，但神态已经恢复成宫妃的模样：“富察大人，您这样称呼，不合规矩。”
	傅恒强忍悲伤：“令妃娘娘，请你多保重。”
	魏璎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富察大人，是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傅恒：“我在路上遇到容妃，她说你失踪了，我一猜，你便是在这儿。”
	容妃？魏璎珞一楞，继而若有所思：“容妃，容妃……等等，难不成……”

第一百七十八章 疑心
	李玉小心翼翼打量弘历的神色。
	知道魏璎珞失踪后，弘历简直坐立不安，后宝月楼宫人传来消息，说见到魏璎珞进了长春宫，弘历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哪知道会见着那一幕……
	宫妃与外臣竟在后宫私会，弘历没有当场走出去，已是天大的恩典，否则他们两个没一个能活过今天。
	一个小太监忽从外头进来，通报道：“皇上，容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弘历抬了抬眼皮子，几乎溢于言表的愤怒，竟在顷刻之间潜入眼底，他平静道：“让她进来。”
	沉璧满面欢喜地走入，献宝似的将一件绣屏献到他面前。
	弘历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沉璧：“我向璎珞学了刺绣，又请绣坊的师傅指点，才绣成这道插屏，皇上瞧瞧，喜欢吗？”
	弘历只一眼就看出了来路：“扁豆蜻蜓图。”
	沉璧：“我想了很久，不知绣什么送给皇上，璎珞有一方这样的帕子，我看着有趣，便依样画葫芦学来了。”
	一再听见这个名字，弘历的脸色渐渐产生变化，他有些不耐烦道：“是吗？”
	沉璧仿佛没察觉：“我很喜欢这图案，跟璎珞求了很久，可她就是不肯送我！呀，对了！”
	她忽然一拍手，天真笑道：“富察大人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
	弘历眼皮子一跳：“……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皇上不知道？我来京城的途中，险些坠入断崖，多亏富察大人救我一命。”沉璧歪着头，似在回忆过去，“那时我看见他腰间配了一个香囊，上头也绣着一样的图案……嘻嘻，想不到富察大人一个男人，喜欢的东西居然跟女人一样……”
	“好了！”弘历再也按耐不住怒火，低喝一声，“沉璧，朕还有公务，你先回去吧。”
	一个人若起了疑心，原本被他遗忘掉的一切，就如同雾散后的山峦，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魏璎珞回到明玉房内，宫人已将里头的血迹清洗干净，原本要将明玉用过的东西也一并收拾掉的，免得让贵人沾染到晦气，但被魏璎珞阻止了。
	如今明玉用过的梳子，惯用的胭脂，以及她平素爱戴的簪子，都静静躺在梳妆台上，魏璎珞将手放在台上，一寸寸拂过，最终盯着那套陌生金器，冷冷道：“这是哪儿来的？”
	小全子上前：“回主子的话，明玉姑娘出宫前一日，容妃身旁的大宫女遗珠来找明玉姑娘，当时奴才瞧见，她手里捧着一只雕花匣子。”
	璎珞：“是这只吗？”
	小全子：“是。”
	璎珞拿起金镊子把玩。
	“……主子？”小全子小心翼翼看她。
	金镊子已经深深嵌入魏璎珞掌心，她死死捏着金镊子，像捏着仇人的脖子，冷冷道：“容妃如今在何处？”
	沉璧从养心殿出来后，径自回了宝月楼。
	楼外楼，山外山，尽被大雨覆盖。
	沉璧踩着雨点声起舞，她且舞且歌，隐约是一首童谣。
	她的舞姿很美，可遗珠看她的目光却有些恐惧。
	因为她分明跳着一支双人舞。
	就仿佛眼前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将手搭在沉璧掌心里，她进“它”就退，她退“它”就进，她旋转“它”也跟着旋转。
	沉璧笑得十分迷离，似乎沉浸在一场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美梦之中，直至一不留神瞥向铜镜，看见镜子里一身旗装，独自起舞的自己，她的歌声戛然而止，仿佛一个人从梦里惊醒般，眼神茫然了许久，忽然扑向镜子，不停捶打着镜面。
	“主……主子……”遗珠战战兢兢地喊道。
	沉璧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仍捶打着镜面，仿佛镜子里藏着个生死大敌。
	“主子。”门外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令妃娘娘到访。”
	沉璧凶狠地吼叫：“闭嘴！”
	外面再也没了声音。
	沉璧极缓极缓的转过头，吃吃笑着：“亲爱的璎珞，等一等， 我马上就来。”
	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向门外走去，经过遗珠时，遗珠反射性的后退几步，看着她的背影，如看妖魔。
	一出门，沉璧脸上就浮现出往日的天真，毫无心机地笑着：“璎珞，我正想去找你呢。”
	魏璎珞慢慢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沉璧：“找我？”
	沉璧点头，快步走到她面前：“回来以后我想了很久，明玉的死，我有责任。”
	魏璎珞：“哦，你有什么责任？”
	沉璧：“明玉先前曾将生病的事告诉过我，可她求我保密，我生怕你伤心，一直拖着不敢说，没想到，她竟然想不开，寻了短见！”
	魏璎珞突然笑了。
	沉璧：“璎珞，你怎么了？”
	她们之间横着一张桌子，魏璎珞伸手一推，将一只匣子推到她面前：“这是你送她的？”
	匣子已经打开了，里头的金器一应俱全，就连原先插在明玉心头上的那一柄金剪子，也已经洗干净放了进去。
	沉璧的目光从金剪子上扫过，叹道：“我看明玉的用具全都旧了，才会送了一套金器，却没想到……”
	“若不是我今日问起，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打算告诉我。”魏璎珞嘲讽一笑，“这东西……居然是你送的。”
	“……我不能说！”沉璧忽然抬头看着她，“我好不容易才赢得你的信任，若是说了，你就会疏远我！可是璎珞，明玉做了傻事，我也隐瞒了你，但我们的初衷，都是要保护你呀！”
	魏璎珞猛然站起：“说，你刻意接近我，到底是何用意！”
	沉璧：“我想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
	魏璎珞：“最好的朋友，就是处处隐瞒？”
	沉璧：“我没有！”
	魏璎珞猛然拔出匣内的金剪子，用力刺入桌面，厉声：“那你为什么要逼死明玉！”
	屋子里的人都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胆子小些的宫女已经惊叫出声，反倒是沉璧神色如常，甚至还将手覆在她握着剪柄的手上，对她笑：“璎珞，明玉已是无药可救，可你要好好活着，长痛不如短痛，就算留下她，你又能留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
	什么长痛不如短痛？魏璎珞恼怒于她的用词，狠狠道：“明玉如何，我如何，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
	“你能接受她，索伦家不行呀。”沉璧温柔道，“他们会怨她，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还要嫁进他们索伦家，祸害他们家的独子。然后他们会一块恨你，因为是你出的主意……璎珞，我不想让你被人怨，尤其是被你最喜欢的明玉怨，我是在帮你呀，你怎么能怪我呢？”
	魏璎珞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你疯了……”
	沉璧歪头朝她一笑，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又是一阵惊呼，在众人或惊或恐的目光中，沉璧忽然拔出桌上的金剪子。
	魏璎珞大吃一惊，刚刚后退一步，就见沉璧伸手将金剪子递来。
	剪柄递向魏璎珞，剪尖对准她自己。
	“璎珞。”沉璧的声音如蛊似惑，“明玉活得很痛苦，死亡对她而言，其实是一种解脱。你是人，不是神，不能担负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送走了明玉……你就能自由！”

第一百七十九章 禁闭
	魏璎珞原先怒不可遏，此刻渐渐冷静下来。
	她终于发现了——眼前的女子，异常的危险。
	天真无邪，热情大方，似乎总是站在你这边，替你说话，为你着想，但事后仔细回想一下……她真的是在为你着想吗？
	因她的所作所为得到好处的，真的是你自己吗？
	“璎珞。”沉璧一步步凑了过来，笑着将金剪子塞进魏璎珞手里，“你若是不肯原谅我，就用这把剪子刺我。”
	一种难以形容的危机感袭来，魏璎珞用力挣扎道：“松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阻止她啊！”
	宫女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围上来，七手八脚的想要夺下剪子。
	沉璧凉凉地扫了她们一眼，直接抓住魏璎珞的右手，连同金剪子一起，往自己右肩上一戳……
	“啊！！”
	宫门一开，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显是听见了沉璧的惨叫声，太后扶着刘姑姑的手，连伞都来不及打，便急匆匆进了宝月楼，待见了里头的状况，太后脸色骤变，竟松开刘姑姑的手，扑到沉璧身旁，用手捂住她的伤处：“快去请太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声。
	太后将沉璧护在怀中，如同一只护犊子的母牛，谁也不许靠近。
	“沉璧，你告诉我。”太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生了什么事？是谁这样大的胆子，竟敢伤你！”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沉璧幽幽抬头，一双含泪的眼眸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魏璎珞脸上，泫然欲泣道：“璎珞，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魏璎珞脸色一点点泛白。
	“还等什么？”太后震怒道，“把令妃拿下！”
	待弘历得了消息，匆匆赶到，第一眼见着的，就是太后余怒未消的脸。
	“太后。”给她行了礼之后，弘历忙问，“容妃怎么样了？”
	“太医刚走，皇后正在里头陪着她呢。”见弘历立刻就要往寝殿走，太后开口叫住他，“你先别走……说！”
	地上跪着大宫女遗珠，被她厉声一喝，忙不迭的开口道：“是，是！今日令妃娘娘气势汹汹地赶来，指责容妃与明玉姑娘的死有关。天知道，明玉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容妃可怜明玉，替她隐瞒了病情，便被大大迁怒了！令妃说得太激动，一时失手，刺伤了容妃！”
	弘历眉头一皱，沉声道：“太后，审问过其他人吗？”
	太后斜他一眼：“除了遗珠，只剩下宫女珍珠，我命人将她送去了慎行司。至于令妃，就交给皇上处置吧！”
	听出她话里的暗示，弘历沉默片刻：“太后，朕以为您一直是喜爱璎珞的……”
	不等他说完，太后便怒声道：“可我不能容忍她伤害和安！”
	弘历：“太后，容嫔不是和安。”
	“她是！”太后一口咬定，“皇上，不论误伤，还是有意，令妃此举，过于狂妄，她也该受到教训了！”
	外头的动静这样大，自然瞒不过继后。
	她很快以探望伤势为借口，来到沉璧身边，微微一笑：“好厉害。”
	沉璧胳膊上包扎着一圈白布，因失血而显得有些面色苍白，但这苍白非但无损她的丽色，反而让她显得更加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想呵护她，照顾她，不让她再受半点伤害，她朝继后眨眨眼，懵懂如孩童：“您在说什么？”
	继后眼中半是欣赏半是忌惮：“令妃侍候太后，鞠躬尽瘁，圆明园三年，积累下常人难及的情谊。紫禁城里，太后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可你，果断踩着魏璎珞上位，不及三个月，就让太后视你如亲，千方百计呵护着，叫人刮目相看啊！”
	沉璧天真一笑：“您过誉了。”
	继后却不敢将她的天真当真。
	魏璎珞多厉害一个人，却被她当成猴儿耍，身边最得力的宫女死了，失去了太后的宠爱，也失去了弘历的信任，可以说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沉璧一样一样夺过去了。
	……只因信了她一次，就落得如此下场，你说继后还敢不敢信她？
	“皇后娘娘。”沉璧拍了拍身旁，还向床内侧挪动了一下，让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亲昵似当初对魏璎珞，“你愿不愿跟我合作？”
	继后却不想步魏璎珞的后尘，故而与之保持一个安全距离，仍站在床沿，淡淡道：“我和你可是死敌，怎么能合作？”
	“你我应该成为朋友。”沉璧认真看着她，“因为我们有相同的敌人。”
	——那个敌人的名字，叫做魏璎珞。
	继后慢慢弯起嘴角：“容妃，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说得对，她们两个的确可以做朋友——在魏璎珞死亡之前。
	沉璧竖起一根指头，贴着自己的嘴唇，嘘了一声：“皇上来了。”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脚步声由远至近，弘历心事重重的走了进来，随意抬了抬手，免去了继后的礼数，然后坐到沉璧身旁，关切道：“沉璧，太医说了，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切不可再任性，一定要卧床静养。”
	沉璧含笑点头。
	“太后要求严惩令妃，你又一向与她交好，朕想问你，应当如何处置？”弘历注视着她，目光仿佛别有深意。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就算要回答，也不能由她来回答，于是沉璧故作思考，眼角余光却瞥向继后，继后收到她的目光，当即道：“皇上，令妃失去挚友忠仆，又受人挑唆，其情可悯，但她情绪激动，失手伤人，其罪难容。依臣妾看，定要重惩在背后嚼舌根的奴才，至于令妃……让她闭门思过吧。”
	这个处置虽然不算好，但也不算坏，弘历总算露出一丝笑容：“沉璧，你以为呢？”
	沉璧柔柔笑了，一副一心一意为魏璎珞着想的模样：“臣妾相信令妃一定不是故意伤人，请皇上从轻发落。”
	弘历松了口气：“那就让她好好闭门思过，你安心养伤，别想太多了。”
	对魏璎珞的处置下来了，但具体的事情可不归弘历管，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注视着，若是他过于关照魏璎珞，太后会如何想？只怕更加不会饶过她。
	负责处置魏璎珞一事的，是继后。
	以宫人唆使魏璎珞行凶为借口，她一次性将延禧宫的宫人全部调换了，如小全子之类的老人，一夜之间没了踪影，剩下的都是些新面孔，与其说是来伺候魏璎珞，倒不如说是来监视她。
	一个眼生的小宫女将食盒放在桌上：“请令妃娘娘用膳。”
	魏璎珞重重咳嗽几声：“放下吧。”
	小宫女将一双筷子递给她，魏璎珞伸手去拿，结果眼前瞬间重影，半晌才抓住筷子。
	“娘娘，您还好吧？”小宫女担忧道，“是不是感染了风寒？奴才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袁春望站在了她身后。
	如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他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将小宫女赶出门外，他顺手关上房门，极自然地往魏璎珞面前一坐，伸手夺了她手里的筷子：“皇后已经跟容妃联手了。”
	魏璎珞直直看着他。
	继后倒没短了她的膳食，虽没往日那样丰盛，但三荤两素还是有的，袁春望夹了一只狮子头塞进自己嘴里，边吃边道：“皇上的宠爱，太后的信任，挚友的陪伴，人身的自由，一样一样，你全都失去了，我若是你，就该好好想想，自己为何会落到这个下场？”
	魏璎珞依旧一言不发。
	似被她的模样激怒，袁春望忽然将筷子拍在桌上，起身俯视她，冷冷道：“因为明玉——为了一个奴才，你居然跑去跟容妃对峙，才会中了圈套。”
	“明玉是我最好的朋友。”魏璎珞终于开了口，“不，不仅是朋友，也是我在紫禁城里仅有的亲人……”
	“亲人？”袁春望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昂头看着自己的脸，那张脸又美丽又扭曲，令人爱慕又令人恐惧，“妹妹，你唯一的亲人不是我吗？”
	魏璎珞挣扎道：“放手！”
	“明玉算什么？她为你做的，有我做的多吗？”袁春望却不肯放过她，手指头如同铁钳一样钳着她的脸，咄咄逼人道，“我像亲哥哥一样呵护你，为你一次又一次放弃往上爬的机会，甚至舍下一切去圆明园陪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呢？璎珞……回答我！”
	魏璎珞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两人推诿间，不慎打翻了食盒，盛菜的碟子碎成几瓣，其中一瓣割过袁春望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鲜血淋漓。
	“我对不起你。”魏璎珞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吸了过去，他眼中的光芒刚刚亮起，便听她冷冷道，“但你也对不起我，如今我们形容陌路，什么哥哥妹妹的，以后不要再提了。”
	“是吗？”袁春望眼中光芒一黯，他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举起剩下的盘子，一盘接一盘，将里头的菜全部倒在地上。
	“从今天开始。”袁春望倒完最后一盘菜，笑着宣布道，“延禧宫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好好享受吧。希望你无一粒水米，也能坚持不求我……”

第一百八十章 后悔
	将长春宫内服侍的宫女太监们召到一处，袁春望吩咐道：“从今天起，不必再给令妃送膳！”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后他抬手一指：“延禧宫的一切，就交给你来办！”
	“是！”小全子低眉顺眼地应了。
	挥退其他人后，袁春望单独留了他说话。
	袁春望淡淡道：“从前你处处和我做对，知道为何要给你机会吗？”
	小全子跪在他面前，低眉顺眼道：“奴才背叛了令妃，她若好好活着，以后绝没有奴才的好。”
	袁春望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我不想听见半句流言蜚语。”
	在他眼里，在众人眼中，小全子又一次背叛了旧主。
	此人一贯如此，不断背叛旧主，不断投靠新主，不过正因为如此，袁春望才敢用他，至少在更好的主人出现之前，他就是一条最好用的狗。
	虽然用他，却没有完全信他，袁春望偶尔会来偷看他做事，譬如今天，他就暗暗躲在门口，门内小全子啪的一声，放下一碗清可照人的稀粥。
	魏璎珞惊道：“是你？”
	小全子无动于衷：“吃饭了。”
	低头看了眼稀粥，魏璎珞冷冷道：“这就是我的膳食？这是清粥，还是清水？”
	小全子抬手挖了挖耳朵，不耐烦道：“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愿来这鬼地方！给脸不要，不喝粥，那就饿着吧！”
	门外，袁春望将这场景收进眼底，冷冷一笑，放心离去。
	延禧宫内他一手遮天，外人不知宫里内情，只道魏璎珞仅仅只是闭门思过，除此之外，衣食住行，一如既往。
	傅恒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
	下朝之后，他正要出宫，一个小太监忽然凑过来：“富察大人！索伦大人整日与酒为伴，请大人设法相劝！”
	傅恒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却知道他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海兰察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拘小节，甚至还有些马大哈，但却是个用情至深的人，明玉住进了他心里，就一辈子在他心里了。
	如今明玉一死，等同于生生从他心里挖了一块肉走，没陪着一块死，还是因为家里有个寡母在。
	但人心难测，当日没人料到明玉会自尽，今日难道又能肯定，海兰察不会干出一样的傻事吗？
	一念至此，傅恒心里就生出一丝焦急，也不用对方带路，自己就轻车熟路的赶到了侍卫所，推开房门：“海兰察！”
	“海兰察”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侍卫服，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裳，手脚都显得短，听见傅恒的声音，“他”转过身来，抬手摘下头上的帽子，如瀑黑发倾下肩头。
	哪里是海兰察，分明是……沉璧。
	傅恒一楞，转身就走。
	沉璧：“富察大人请留步。”
	傅恒却不肯留，或者说不敢留：“容妃，你公然设套引外臣来此，就不怕被人得知，身败名裂吗？”
	沉璧一笑，只一句话就止住了他的脚步，她轻轻道：“你若想坐视令妃遭遇不测，就走吧。”
	房门重新关上，扮作小太监的遗珠守在门口。
	“说吧。”傅恒带着一丝警惕道，“到底什么事？”
	沉璧却掏出一副帕子慢慢把玩，帕子上一双相依相偎的蜻蜓，她柔声道：“你的香囊，璎珞的帕子，原来是一对的。”
	傅恒皱起眉头。
	“富察大人。”沉璧好奇地看着他，“璎珞是属于你的，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夺走，如今又被弃之敝履，你一点儿也不难过吗？”
	傅恒心中警惕更甚，他深知后宫倾轧，不下于朝堂争斗，当即拂袖而去道：“微臣不知你在说什么，告辞！”
	沉璧在他身后喊道：“现在的魏璎珞，不过硬撑着一口气罢了！”
	傅恒脚步一顿。
	“她得罪的人太多了。”沉璧好整以暇道，“到了落魄之时，自有算账之人。隔绝消息，日供清水，又能支撑多久呢？”
	傅恒难掩怒容：“这都是拜你所赐！”
	沉璧：“不，这是因为你呀！”
	傅恒一楞，因为他？
	“你与璎珞本有婚盟，最后劳燕分飞，是谁先背叛了谁？”沉璧质问他。
	傅恒哑口无言。
	“若不是被人厌弃，以她如今的年岁，早该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吧？”沉璧认真看着他，“相夫教子，举案齐眉，这才是她原本该有的人生，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你觉得是因为谁？”
	傅恒指握成拳，指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看。”沉璧看了眼他的手，咯咯笑起来，“你明明很生气，可碍于礼教与尊卑，仍不敢打我一拳。”
	她慢慢将视线移到他脸上，那种略带轻视与怜悯的目光，无论是谁也受不了。
	“就像你碍于礼教与尊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最爱的女人夺走，却不好好珍惜。”沉璧柔声道，“最后你还要对他顶礼膜拜，俯首帖耳，富察大人，你太可悲了。”
	“够了！”傅恒再也忍受不下去，生硬道，“微臣还有事，先走了！”
	“你又要逃跑了吗？”沉璧冷不丁在他背后道。
	呼的一声。
	一只拳头猛地朝她砸来，带起呼啸风声，沉璧不闪不避，眼看拳头就要砸在她脸上，却在最后偏移了一下轨迹，重重砸在她身旁的墙壁上，鲜血立刻绽放如花，傅恒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看着险些失控的傅恒，沉璧的唇角慢慢向上勾起，绽放出慑人的笑容。
	“这样就对了。”她柔声似蛊，“皇帝让你一忍再忍，可他干了什么？残害手足，夺人妻子……这样一个人，配当你的主子吗？傅恒，听我一句劝，为了你，也为了璎珞，醒一醒吧！”
	醒一醒吧……
	“水……”
	延禧宫中，魏璎珞虚弱地躺在床上，挣扎半天，却依旧睁不开眼，半睡半醒间，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个字：“水……”
	小全子走进来，手里一只茶盏，却不是递给她，而是递给屋内坐着的袁春望。
	袁春望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每日一杯清水，不是用完了吗？”
	魏璎珞本就生着病，不但得不到治疗，反而被克扣了膳食，一碗稀饭，一杯清水，常常不到夜晚，就饿得两眼发晕，只能躺在床上睡觉，一来减少消耗，二来……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皇上只命将我软禁，我若死了，你能逃过吗？”魏璎珞好不容易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气若游丝。
	“你想吃饭，或者想喝水，都很简单，一句话而已。”袁春望暗示道，“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为什么不说呢？”
	“求你？”魏璎珞嘲讽一笑，“我宁可饿死。”
	头皮忽然生疼，在魏璎珞的惨叫声中，袁春望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一路从床上拖行至铜镜前。
	“看看现在的你。”袁春望将她的脸往铜镜上一按，笑道，“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令妃吗？”
	蓬头垢面，瘦骨如柴，与其说是宠妃，倒不如说是冷宫里的废妃，骨肉被一寸寸蹉跎成灰，只余一双眼睛还在发光，犹如灰烬中的火焰。
	袁春望：“求我。”
	魏璎珞：“不。”
	“……叫我哥哥。”袁春望似乎退了一步。
	魏璎珞却还是一样的答复：“不。”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袁春望忽笑了起来，斑斓美艳，却又刻骨残酷的笑容，“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吧，告诉我，你后悔离开我吗？”
	魏璎珞看着镜子里的他，他的目光十分复杂，情愫与怨恨混杂在一起，犹如风雪席卷海水。
	他真的只需要一句话，哪怕是假话，哪怕只是骗骗他……可那么长时间的等待，等来的却是她轻轻一句：“我不后悔。”
	“啊……是吗？”袁春望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将魏璎珞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像最后一次尽哥哥的义务，然后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迫使她一寸寸抚过自己的下巴，嘴唇，鼻子，眼睛……
	“记住这张脸。”他嘱咐道，“牢牢记住，下辈子再来找我算账。”
	然后，他终于松了手。
	丢下咳嗽不止的魏璎珞，袁春望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对小全子道：“今天起，那碗清粥也省了。”
	小全子倒抽一口冷气：“这可不行啊，万一真出了人命——”
	袁春望一笑：“令妃性情刚烈，经此打击，一蹶不振，抑郁成疾，明白了吗？”
	小全子打了个冷战，深深埋下头去：“嗻！”
	既然这辈子做不成兄妹，那就送她一程，下辈子再见。袁春望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此事说难不难，在后宫之中，想要让一个失宠的妃子“病死”，实在是太过简单不过的事。
	唯有一事可虑，那就是此事能够瞒过弘历，却瞒不过继后。
	思索片刻之后，袁春望回了承乾殿，二话不说，跪在继后面前：“请皇后娘娘恕罪。”
	架子上一只翠色鹦鹉，正在啄食继后手中的谷粒，继后背对着他道：“本宫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错哪儿了？”
	袁春望心中一跳，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过继后，但也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知道了。可见她对他并不完全放心，定是派人在他身旁监视着了。
	他心里念头转动，脸上却诚惶诚恐：“奴才擅自做主处置令妃，非是为了自己，而是想为皇后娘娘分忧啊。”
	此话是他揣摩着继后的心意说的，继后听了，轻轻一笑：“你收买太医，制假医案，让令妃病逝，本是顺理成章，可惜燕过留痕， 太过心急，必然落下把柄。”
	袁春望一怔：“那娘娘的意思是——”
	“令妃要死，却不能死在本宫手上，马上准备两件东西，一件派人送去养心 殿，另一件……”继后顿了顿，回头对他神秘一笑，“还是送去养心殿。”

第一百八十一章 真心
	“这是什么？”沉璧打开眼前的香囊，取出一朵风干的栀子花。
	遗珠道：“娘娘，这是延禧宫派人送去养心殿的信物，被奴才中途拦了下来，那贱人指着皇上回心转意，您不得不防啊！”
	沉璧把玩着栀子花，玩味地一笑。
	遗珠：“斩草若不除根，将来后患无穷，主子，早下决心吧！”
	沉璧：“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杀令妃，连你都这样认为？”
	遗珠呆住。
	“况且，这东西是不是延禧宫送过去的，还两说呢。”沉璧手中转着栀子花，目光却穿过窗栏，望向延禧宫的方向。
	延禧宫的栀子花开了又落，曾经高居枝头，今日碾入尘埃。
	魏璎珞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用渴望的目光看着桌的茶壶，强撑着起来，身体从床上跌落在地，一点一点爬了过去，好不容易攀上桌子，急不可耐的将茶壶抱在怀里。
	揭开盖一看，里头却是空的。
	魏璎珞自此再无力气，她趴在地上，如同死了一样，半点声息也无。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扶她起来，又将一杯清水递到她唇边，魏璎珞的嘴唇早已干裂，一接触到清水，便如同久旱田地逢甘露，只一瞬间就将水吸干。
	“好些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魏璎珞认得这个声音，她幽幽睁眼：“……你来做什么？”
	蹲在她面前的竟是沉璧，这个害她落得这幅田地的女人，竟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孔：“我是来帮你的。”
	魏璎珞觉得可笑至极：“帮我？你只是来看看我过得惨不惨的吧？”
	“置之死地而后生。”沉璧极认真地看着她，“若不把你逼到极点，你怎肯放弃现在的生活？”
	魏璎珞狐疑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沉璧将她扶回床上，见她坐都坐不稳，便贴心的将迎枕靠在她身后，声音温柔，“紫禁城有名利富贵，可那都是过眼云烟，包括皇上的宠爱。他看似很疼你，可我只是略施小计，皇上就怀疑你、厌恶你，可见在他心里，你不过是件玩物，随时可以被更好的玩物所替代。”
	魏璎珞被她说得脸色发白，纵想反驳，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滴水未进，一米不沾，她受磋磨至今，却不见他来看她一眼，他的心里……真的还有她吗？
	“璎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帮你，帮你认清紫禁城，认清大清国的皇帝。”沉璧用手帕沾了水，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他是个虚伪，自私，无情的男人，不值得你浪费一生的时间。”
	魏璎珞拍开她的手，冷冷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报恩。”沉璧虔诚地望着她，如同信女向自己的佛诉说心愿，“报答你保护我的恩情，也报答富察大人的救命之恩。”
	魏璎珞一楞，不知她嘴里怎会蹦出傅恒的名字来。
	“我来京的路上，曾经跌落悬崖，若非富察大人，我现在已经是一具枯骨了。”沉璧道，“他是个好人，年轻英俊，温柔体贴，我一直想报答他，可不知道怎么做，直到我发现他爱你。”
	魏璎珞：“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沉璧：“可他对你的爱，从没改变过！”
	她信誓旦旦的模样，让魏璎珞怀疑她已经跟傅恒碰过面了，傅恒啊傅恒，你可知眼前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你还是不信我，是因为明玉的事情吗？”沉璧小心打量她的神色，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依然不后悔，我很高兴她死了，因为这样，你就少了一个包袱……璎珞，人不能总被恩义束缚，你该多想想自己。”
	说完，她将一朵风干的栀子花捧到魏璎珞面前。
	“有人假托你的名义，送了一株风干的栀子花去养心殿，却落到了我手里。”沉璧问，“你猜这人会是谁？”
	还能是谁呢？魏璎珞斩钉截铁道：“皇后。”
	这又是继后惯用的伎俩。
	她若要害一个人，绝不自己动手，而是千方百计鼓动旁人动手。
	最后两人无论谁胜谁负，继后自己的十根手指头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腥也不沾。
	这一次也一样，继后假借魏璎珞的名义，送了一朵干枯的栀子花去养心殿，中途却故意让宝月楼的人将花截下。
	倘若沉璧真有争宠之心，只怕真会接受遗珠的建议，将那花昧下，然后趁魏璎珞病要她命。
	——当年纯妃不就是中了类似的计，然后替继后出手，害死了先皇后的吗？
	只是这一次，事情出了一些意外。
	亦或者说是，魏璎珞没看清沉璧是个什么样的人，继后也没看清。
	她一定撩不到，沉璧竟会直截了当的跑到魏璎珞面前，将那朵栀子花，将自己的猜测一同呈递上去：“对，是皇后。她想借我的手，彻底了结你的性命，但没有我，她还能借别人的手，你若再不走，必将命丧紫禁城！”
	沉璧不是危言耸听。
	想要对付魏璎珞，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可以说是过了这个村，就再没这个店，魏璎珞吃了此次教训，一定会对继后，对沉璧，对身边的一切人都提高警惕，再也不会轻信于人，也再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
	其他人想要对付她也难，因为魏璎珞已经没有了弱点——她仅有的弱点，明玉，已经不在了。
	站在众人面前的，将会是一个没有弱点的，铁石心肠的，完美的魏璎珞。
	“……就算我想走，又能出得去？”比如现在，魏璎珞就不打算搭理对方，敷衍道，“一入宫门深似海，难不成你有什么办法？”
	“我有。”不料沉璧竟道，“我有办法帮你逃出去。”
	魏璎珞直直看向她，似乎要透过眼前这张美丽皮相，看清楚下头的那颗心。
	“璎珞，我被当成贡品一样送给皇上，失去了骨肉至亲，失去了人身自由，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着这一身旗装，痛苦得无以复加！我走不了……因为我身上肩负着族人和平的期望，我只能一直留在这里，直到血肉腐烂，白骨成灰。”沉璧忽然握住她的手，“可你不同，你还有机会！”
	她看着魏璎珞的眼神，竟如同魏璎珞看着明玉。
	将自己的梦想强加于对方身上，殷殷期盼着，期盼着你能够替我得到幸福。
	魏璎珞呆呆说不出话来。
	“答应我，离开吧。”沉璧抚摸她的脸颊，声音如蛊似惑，“在紫禁城这座庞大的怪物将你彻底吞没之前，离开吧……”

第一百八十二章 方便行动
	沉璧此人，扑朔迷离。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而不到最后一刻，你压根不知道她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傅恒无法分辨出她话中真假，索性……一句都不信。
	“德胜。”傅恒匆匆赶到养心殿外，“请替我禀报一声，我要见皇上！”
	不等德胜回答，一串脚铃声就在傅恒身后响起。
	后宫之中，行走间会发出这种声音的，几乎只有一个人。
	“富察大人这么急，有什么事吗？”沉璧叮叮当当地走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璧微笑着走入内院，温柔一笑：德胜，麻烦顺便通禀一声，我也有事要面君。”
	德胜嗻了一声，转身进了养心殿。
	门外，沉璧歪头往傅恒脸上一瞅，讽刺一笑：“看来富察大人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情，哪怕眼睁睁看着她死，也要为自己的主子效忠呀。”
	傅恒背过身去，不想理会她，但下一刻，沉璧却绕到他面前，手一抬，一只栀子花红宝石耳环晃动在他眼前，点点碎光融进他瞳中。
	沉璧拎着那只耳环，对他笑：“她答应了。”
	仅仅四个字，却如同闪电雷鸣响在傅恒耳边，炸得他头皮发麻，听觉视觉甚至语言能力，都在一瞬之间消失了。
	将从魏璎珞处得来的右耳耳环强塞进他手里，沉璧声音一沉：“富察傅恒，你辜负了她第一次，还要辜负她第二次吗？”
	傅恒低头看着掌心的耳环，如同看着一颗生生从胸口掏出来的心，久久不语。
	“容妃娘娘。”门忽然开了，德胜从里头出来，对二人道，“皇上说有事要办，请您回宝月楼去，他晌午有空，一定会去看您。富察大人，请进吧。”
	傅恒深深看了沉璧一眼，转身进了养心殿。
	身后，遗珠显得有些不安，压低声音问沉璧：“主子，他会说出去吗？ ”
	“名利财富，权势地位，他应有尽有，却还是不快活。”沉璧脚步轻快的如同一只小鹿，明媚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舒心地笑道，“那么这个世上，能让他快活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养心殿内。
	傅恒行过礼，道：“皇上，奴才是为了霍兰部的军报而来。”
	“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弘历道，“我已遣海兰察领兵，协助兆惠将军平叛，还有何事？”
	傅恒：“既然皇上已安排妥当，自然无事。”
	弘历：“那就跪安吧。”
	弘历望着傅恒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问：“海兰察，傅恒记忆力如何？”
	海兰察：“过目不忘。”
	“一个过目不忘的人，却忘了昨夜已将折子呈送？”弘历抚了抚桌上奏折，最上面的那份，恰是霍兰部的军报，呈送人傅恒。略略思考片刻，弘历忽下令道，“海兰察，另有一件要事，朕要让你去办！”
	一骑飞马，载着马背上的海兰察出了神武门，一路绝尘而去。
	养心殿内，弘历一手持书，一手负在身后，立于博古架旁，手里的书半天没有翻一页，显得有些神不守舍。
	“皇上。”李玉进来禀报道，“延禧宫请太医了。”
	弘历背对着他道：“朕何时让你关注延禧宫的消息，擅作主张！”
	李玉：“奴才知罪。”
	他在屋内立了许久，弘历手中的书依旧一页也没翻。
	“……什么病？”弘历冷不丁问。
	李玉回过神来，忙回道：“令妃常年茹素，用膳误时，作下了胃疾。太医院开了药方，嘱托每天清粥 养胃，慢慢调理。”
	见无大碍，弘历终于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冷冷道：“祸害遗千年，朕就知道她死不了！”
	他不再提魏璎珞一事，也没去延禧宫看她，看起来对她已经毫不在乎了。
	但他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
	承乾殿里，珍儿正向继后汇报消息：“娘娘，容妃今日去了延禧宫，可她走了，令妃还活得好好的。”
	继后正在煮茶，茶水沸腾，蒸汽如雾，那雾似花似叶，似鸟似鱼，不必喝茶，光是看已是一种享受。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继后有自知之明，她不可能以色动人，便只有在其他地方吸引弘历，为此要学的东西很多，茶艺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往后归往后，现在要做的事情，现在还是得赶紧做了。
	“原来如此。”继后笑了起来。
	珍儿一愣：“您笑什么？”
	继后笑道：“本宫可以借刀杀人，容妃自然也可以。”
	珍儿正困惑间，袁春望从外头走了进来，俯身对继后耳语几句，继后便笑了起来：“瞧，这不就来了……袁春望，你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袁春望恭敬地低着头，“到时候，奴才会撤出延禧宫的人手，方便容妃行动。”

第一百八十三章 私奔
	狂风揉花，月浮丘壑，傅恒一人独坐于书桌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掌心中的栀子花红宝石耳环上。
	宝石内潋滟流光，像极她的眼睛，幽幽无声地望着他。
	他耳边浮现出沉璧早上说的话：“明天，太后要去药王庙进香，侍卫大半调离，宫中守卫松懈，便是唯一的机会。你若真有意同她远走高飞，就在西直门外备好马车等她……”
	叹了口气，他似下定决心般，用力握紧了手中的耳环。
	无独有偶，延禧宫里，魏璎珞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缓缓张开手掌，掌心里同样躺着一枚栀子花红宝石耳环。
	耳边，同样响起沉璧早上说的话：“延禧宫附近的苍震门，是水车每日必经之路，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辗转反侧了许久，魏璎珞终于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
	是她的错觉吗？今夜似乎格外的安静。
	袁春望不在，就连小全子也不见踪影，魏璎珞在床上坐了片刻，轻手轻脚的下了床，试探性地推了推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一线月光，透过门缝，落在她脸上。
	……连守夜太监都不在，人都去哪了？
	无论是去出恭了，还是偷懒跑去睡觉了，这似乎都是魏璎珞的好机会，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只绣花鞋从门后踏了出来。
	然后，一路从寝殿走进了后院。
	院中假山怪石，奇花异草，却有一样东西显得格格不入——一只大水桶。
	魏璎珞不晓得这水桶哪里来的，就像她不知道宫里的守夜太监去了哪。
	“多半，是沉璧动的手脚吧。”她喃喃低语了一句，然后走到水桶旁，揭开盖子，朝里头探去……
	第二天，便是太后出宫礼佛的日子。
	丝竹悦耳，琴声如诉，宝月楼里，沉璧踏乐而舞，折腰之际，目光往弘历身上一瞟，见他单手支颊，正在走神，眼睛虽看着她，心却不知飞去了哪里。
	“哎呀！”
	弘历回过神来，起身朝跌倒在地的沉璧走来：“怎么这么不小心，李玉，宣太医！”
	李玉嗻了一声，匆匆离去。
	“怎么跳舞还心不在焉？”弘历将沉璧横抱上榻，“待会要陪太后去药王庙，若是弄伤了脚，你就哪里也别去了，留在宝月楼里发呆吧。”
	见沉璧脸上显出焦急的样子，他忽然笑了，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刮。
	“朕也会留下来。”他笑道，“陪你一块发呆，可好？”
	沉璧楞楞看他一会，忽然从榻上滚下来，跪在他面前，泪水涟涟道：“皇上，我有件事在心里藏很久，一直不敢禀报，可皇上待臣妾这么好，若我再不说实话，实在于心不忍！”
	弘历楞了楞：“你要说什么？”
	沉璧抿了抿唇，似经历过一番天人交战般，咬牙道：“皇上，璎珞她……”
	烛火在桌上烧，却带不来任何温度。
	当李玉带着太医匆匆赶到时，见到的是弘历面如寒霜的面孔，以至于整个宝月楼都提前进入了冬天，每个人都被冷的瑟瑟发抖。
	“皇上！”沉璧忽然喊道，然后一瘸一拐的追在后头，“您要去哪，您……您答应过嫔妾，不会为难璎珞的！”
	可弘历哪肯听她的话，他快步而出，去了延禧宫。
	延禧宫里，早已人去楼空。
	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床铺，弘历忽然开口：“李玉。”
	“奴才在！”李玉忙上前。
	“传旨。”弘历冷冷道，“封锁神武门。”
	李玉楞道：“太后今日要去药王庙，现在封门，难免惊动太后——”
	弘历：“封！”
	李玉跪下：“嗻！”
	一辆驴车在两名小太监的驱使下，渐渐靠近神武门。
	车上几只水桶，被大苫布盖着，水桶个个相同，其式样，赫然就是魏璎珞院子那只水桶的式样。
	一个小太监打着呵欠道：“每天三更就要去玉泉山运水，一路走到紫禁城，能把人活活累傻！宫里水井和玉泉山的水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水吗？”
	另一个小太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示意他谨言慎行。
	小太监瘪瘪嘴：“是是，我知道，给皇上太后用的水，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水！玉泉水的水又甘又甜，是水井能比的吗？”
	两人唠嗑间，驴车的前轮过了大门。
	轰隆轰隆，马蹄声由远至近，李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远远一指驴车：“皇上口与，封锁神武门——快！拦下那辆驴车！”
	护军们就算不认识他，也认识他身上的衣裳——那必定是宫里的大公公，更何况他身后还跟了那样多的宫中侍卫。
	于是原本树立的长矛往前一交错，挡下了驴车的去路，两名小太监不知所措，战战兢兢立在驴车前。
	李玉翻身下马，身旁跟着袁春望。袁春望快步走到驴车旁，狭长凤眼瞥向上头那只半人高的水桶，冷笑道：“宫中珍品被盗，怀疑就藏匿在水车里，来人，把他们全部押回去！”
	于是在浩浩荡荡一群人的监视下，驴车被一路押送至养心殿前。
	弘历早已等在那里。
	袁春望垂首行礼：“皇上，水车全部追回。”
	弘历气得手发抖，竭力平静：“李玉！”
	李玉挥挥手。
	嘴角泛起一丝笑，袁春望领着众人退下，在场只剩下弘历，沉璧，李玉，四名押送水车的心腹侍卫。
	“皇上。”沉璧抱着他的胳膊，哀哀祈求，“璎珞素来心高气傲，哪里守得住凄冷的延禧宫，那声声的哀求，只央我救她一命！我实在于心不忍，又欠了富察大人救命之恩，才答应帮他们二人私奔。”
	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三言两语，颠倒黑白。
	“我错了，璎珞也错了。”她流泪的模样纯真又美好，说出来的话，也似全心全意为他人着想，“请您看在从前的情分上，饶她一条性命，好不好？”
	可听了她的话，弘历只会更加愤怒，他一把甩开沉璧，快步走到驴车前，伸手抓住苫布，却迟迟无法掀开。
	李玉忐忑道：“皇上？”
	根根手指都在发抖，弘历深吸一口气：“你来！”
	李玉：“嗻。”
	弘历退后半步，闭上眼睛。
	众目睽睽下，李玉一把掀开了苫布，正要打开水桶盖，谁料水桶摇晃两下，从车上轰然滚下。
	水桶在地上滚了几圈，盖子打开，一个人从水桶里滚了出来。
	“你……你……”李玉指着对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弘历一直闭着眼睛不忍看，直至此时，才慢慢睁开眼睛，待看清楚对方的面容，亦是一愣，脱口而出道：“怎会是你？”

第一百八十四章 罪
	从水桶里滚出来的不是魏璎珞，而是小全子。
	小全子谄媚笑道：“皇上恕罪，奴才奉令妃娘娘之命，藏在水桶之中。
	弘历长出一口气，见李玉等人看着自己，又立刻板起脸来：“她装神弄鬼，到底想干什么！”
	小全子斜眼看沉璧：“主子说了，紫禁城里有人要害她，为了引出这个人，才让奴才藏在水车里！”
	弘历：“宣令妃！”
	李玉：“嗻！”
	李玉花了一些时间，才在延禧宫里找到魏璎珞，为了麻痹袁春望，她与小全子互换了衣裳，然后替他躺在屋子里，称病不出，待李玉寻来，才推门而出，让李玉留了些时间给她打扮，然后一边咳嗽，一边往苍白的脸上扑打上胭脂，稍稍润了润脸色，又换上一身严装，这才从延禧宫出来。
	如同一名整装罢的战士，奔赴着只属于她的战场。
	弘历一见她就眼中发亮，却又迅速沉下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妃先是诱臣妾私奔，后又设计了一出捉奸大戏。”魏璎珞朝他福了福，唇角带上一丝戏谑，“只可惜，两样都没骗过皇上。”
	“璎珞，到了此时，你还狡辩。”沉璧叹了口气，似为她的执迷不悟而感到可悲，“皇上已派人去西直门寻人了，怕是很快就能将富察大人拿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有两名侍卫求见，身旁跟着傅恒。
	见了他，沉璧唇角一翘，又迅速沉下去，伤感道：“皇上，你瞧，他们果然约好在西直门外碰头。”
	傅恒淡淡扫她一眼，对身旁侍卫道：“你说。”
	侍卫莫名其妙看了沉璧一眼，对弘历叩头道：“皇上，西直门外只有一辆空马车，奴才是回宫复命的时候，在神武门遇上大人！”
	沉璧秀丽的眉毛慢慢蹙起，视线在傅恒与魏璎珞之间来回。
	傅恒镇定自若道：“皇上，容妃那日突然现身，教唆奴才带令妃远走高飞，奴才实难忍受，想向皇上禀报，可转念一想，手上并无证据，公然指认宠妃，实是难以取信。迫不得已，只好放长线钓大鱼，假意答应……”
	不等他说完，沉璧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你们两个联手设计了一场戏。”沉璧伸出一根涂抹着蔻丹的手指头，从傅恒点到魏璎珞，天真中透着一丝苦恼，“是为了让皇上怀疑我吗？”
	“容妃。”魏璎珞将她先前说过的话，重新还给她，“到了此时，你还狡辩。”
	“皇上，你真的觉得是我在诬陷他们吗？”沉璧抱着弘历的胳膊，纯真的目光望着他，“就算我要构陷令妃，何必牵连富察大人，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后妃之争，极少牵扯到朝臣。况且沉璧若是想要对付魏璎珞，有更多更好的法子，犯不着将事情闹得这样大。
	弘历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此怪异，让沉璧忍不住背上一寒。
	“李玉。”弘历道，“将海兰察八百里加急送的匣子带来。”
	“是！”李玉立刻退下，回来时，手中捧着一只沾满尘土的木匣。
	弘历：“打开。”
	李玉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套霍兰族孩童的旧衣，一只银项圈，以及木马木剑等小玩具。
	明明是极稀疏平常之物，沉璧见了，却一下子变了脸色。
	弘历：“傅恒，这就是容妃陷害你的理由。
	傅恒震惊：“皇上，这是——”
	弘历：“朕命人到霍兰部，第一件便是去查容妃的往事。图尔都说她迟迟未嫁，只因容貌绝俗，受封霍兰圣女，常年侍奉天神，但霍兰部的圣女，年满二十便要卸任，由新选出的女子担任，而她则按照霍兰部的旧俗完婚。图尔都费心掩饰，但朕还是查到了端倪！”
	他每多说一字，沉璧脸上的表情就更冷一些，等他说完，沉璧便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或许这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女子，才是真正的霍兰部圣女。
	沉璧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弘历回的斩钉截铁：“魏璎珞绝不会一时气愤，便冲动伤人。”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弘历就站在了魏璎珞这边，不信魏璎珞会用剪子刺伤她，不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切。
	偏袒至此，只可能是因为一个缘故了……
	魏璎珞心下一暖，与他对视一眼，如同互相注目了一万年。
	沉璧一声冷笑。
	魏璎珞回过神来，看向她：“沉璧，你嫁过人？生过子？”
	“是呀。”沉璧拢了拢发丝，一种成年女性的慵懒感，“嫁过人，生过孩子，却还是被送进了宫，就为了满足你们皇上的*，我不得不与我的孩子骨肉分离。”
	傅恒恍然大悟：“当时你坠马……”
	“我故意的。”沉璧淡淡道，摘下天真的面具，她真正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倦意，厌倦这个世界，厌倦世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我想死，可你不让。知道我多恨你吗？恨的想让你身败名裂，最后学我一样，从悬崖上跳下去。”
	“所以你才设计了这出私奔大戏？”魏璎珞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是为了这个，才故意接近我，与我做朋友……只为赢得我的信任，然后怂恿我私奔？我与你无冤无仇，你……”
	“可他爱你。”沉璧笑了起来，“皇上也爱你，没有你，他们两个怎么自相残杀，怎么身败名裂，怎么让天下人嗤笑，又怎么……让我出了这口气？”
	“疯子。”魏璎珞喃喃道，同样的疯狂，她似乎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过，尔晴，那同样也是一个为了出一口气，便让无数人因此枉死的女人。
	“是啊，我是个疯子，可我这个疯子，总不能一个人上路吧！”沉璧扬手一拔，从发间拔出一根长簪，只见簪头寒光闪闪，竟已被她磨成了一柄凶器，她伏低身子朝弘历冲去，快的如同一根离弛的箭。
	“皇上！”魏璎珞想也不想，便朝弘历冲了过去。
	却有一个身影比她更快，几乎是顷刻之间，就挡在了他两身前，宏伟的背影，犹如一张最忠诚，也最无悔的盾。
	……是傅恒。
	滴答，滴答，滴答，鲜血从他横着的手臂上垂落下来，一根簪子深深扎在他手臂中。
	“抓住她！”弘历怒不可遏，一指沉璧，对匆匆赶来救驾的侍卫道，“关回宝月楼，李玉，李玉呢，还不快喊太医来！”
	不等他喊完，忽觉肩上一沉。
	“璎珞？”他一转头，愕然道，“璎珞你怎么了？”
	魏璎珞本就病体难支，加之短水短食，如今又受了这样大的惊吓，竟一口气没上来，晕在了弘历肩上。
	凑得这样近在，弘历才发现她脸上的红晕，不过是胭脂强行扫出来的颜色，抱在怀中，更是只能摸到骨头，不由得又慌又恼，大喊大叫道：“李玉，李玉！没用的东西，太医怎么还不来？”
	皇上，太医又不能飞！将这话咽回肚里，李玉现下只能道：“奴才这就去催，这就去催……”
	养心殿内一片兵荒马乱，在弘历的一次又一次催促下，半个太医署的人都聚在了殿内。
	不等他们诊出个结果来，太后便扶着刘姑姑的手，匆匆走进养心殿，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快把沉璧给放了！”
	回头看了眼榻上人事不省的魏璎珞，弘历一咬牙，忽然一掀袍子朝太后跪下。
	“太后。”怕她怪罪魏璎珞，他竟将所有责任都一肩抗了，“沉璧不是和安的转世……”
	待他将事情原委娓娓道出，太后抬手指着榻上的魏璎珞，颤声道：“她竟敢，竟敢……来人！”
	“太后！”弘历怎肯让她当着自己面拿人，“这事……是朕逼她做的！”
	太后闻言一愣。
	弘历：“一来是为了保护容妃，二来是为了哄您开心……”
	“我不瞎！”太后失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此事分明是她起的头，你却替她一力抗了，皇上……你便这样爱她？”
	弘历沉默了许久，久的仿佛在自己叩问自己，最终缓缓得出一个答案：“是，朕爱她。”
	太后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一个皇帝，居然钟情于一个女子，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太后脑子里一瞬间窜过无数个念头，最终面色一沉，冷冷道：“我身为太后，被人当傻子似的骗了这么久，皇上，我能原谅你的孝心，可我不能原谅她！”
	“太后……”弘历一楞，突然看出她眼中深藏的恐惧。
	恐他沉迷美色，惧他犯下许多君王犯过的错误，故打算找个借口，将魏颖斩草除根！
	弘历的面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淡淡道：“璎珞已经吃过许多苦了，从今天开始，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着事情就要走向不可调和的地步，一名太医被李玉领着过来：“皇上……”
	“怎么样了？”弘历仍盯着太后，仅分了一分心思在他身上。
	太医道：“令妃娘娘有孕了，看脉象，已满了三个月了。”
	“你说什么？”弘历呆了呆，然后豁然而起，冲到榻旁，小心翼翼握住魏璎珞的手，珍惜的目光，犹如帝王握着他的玉玺。
	太后眼见这一幕，神色复杂地望了榻上的魏璎珞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弘历握住魏璎珞的手，轻轻道，“便是太后，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伤害你。”
	他忽然一笑，另一只手捏了捏魏璎珞的脸颊：“好了，你可以醒了。”
	魏璎珞叹了口气，睁开双眼，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她早已经醒了，只是因为太后来了，才不敢睁开眼。
	眼睛闭上了，耳朵却没闭上，她听见了他的每一句话，听见他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听见他不顾一切护着她，听见他说……“是，朕爱她。”
	“皇上……”魏璎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弘历的神色突然变得很紧张。
	“我……”魏璎珞缓缓道。
	弘历的表情愈发忐忑不安，即便隔着这样远，都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他在害怕，害怕魏璎珞不想要这个孩子，害怕魏璎珞张口就问他讨要一碗避子汤。
	“我……做好准备了。”魏璎珞眼角忽然滑落一滴泪水，一只手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笑着说，“准备好……一心一意的爱你，也准备好……为我所爱之人，生儿育女。”

第一百八十五章 疯
	自得了魏璎珞那番话，弘历简直疯了似的欢喜。
	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只要是他有的，就想送到魏璎珞面前，讨她欢心。
	就连她想要进宝月楼，见沉璧最后一面，他也只是犹豫了一会，便答应了下来，只是不许她一个人去，派了一大堆人跟着。
	一群人浩浩荡荡行至宝月楼时，宝月楼前正一片忙碌，几乎每扇窗门前都站着几个太监，或手持木板，或高举钉锤，正在将门窗给钉死——弘历既然能为沉璧起宝月楼，自然也能为她起一座不见天日的监牢。
	见魏璎珞走来，众太监忙停了下来：“奴才给令妃娘娘请安。”
	魏璎珞没理会他们，她望着钉死的门窗出神。
	“娘娘，您可千万别同情容妃。”小全子忙凑在她身旁道，“您在关禁闭时受的苦，总得让她也尝尝！”
	魏璎珞摇头笑笑。不搭他的腔。
	小全子这个投机主义者，最终还是押对了宝，虽然一度投靠继后，但最终还是在魏璎珞这边站稳了脚，还帮着她狠狠坑了沉璧一把，因此魏璎珞最后还是将他留在了身旁。
	“在外面守着。”魏璎珞吩咐一声，便要踏入宝月楼。
	“娘娘，别啊！”小全子大吃一惊，“听说容妃疯了，整日又哭又闹，还动不动抓伤人！”
	“在外头守着！”魏璎珞拿出做主子的威风来，她决定的事，他只需照办即可。
	小全子果然是个好用的奴才，见魏璎珞心意已决，他便闭上了嘴巴，如一尊木人似的守在了门口。
	魏璎珞一步步上了宝月楼。
	越往上，光线反而越昏暗，偶有一两根光线，从木板间的缝隙钻入，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纵横。
	她在顶楼寻到了沉璧。
	广阔一层楼，原是她跳舞的地方，如今空荡荡只余灰尘，她背对着魏璎珞，坐在屋中央，歪头哼着一曲童谣。
	魏璎珞转到她面前坐下，抬起她的下巴盯了好一会，忽笑道：“装疯这条保命之道，你领会的不错。”
	歌声戛然而止，歪斜的脑袋慢慢直回脖子上，沉璧拨开脸上的乱发，因为许久不见天日，故而皮肤苍白如纸：“你来了。”
	魏璎珞：“对，我来了。”
	沉璧吃吃笑：“你为什么来？”
	魏璎珞：“我来告诉你，因为这场刺杀，你的三位兄长受到牵连，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
	沉璧一听，猛然捂住脸，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仿佛下一刻就要放声痛哭。
	魏璎珞却道：“在我面前，不必演戏了。”
	“……哈……”沉璧缓缓放下手，露出的竟是一张笑脸，“哈哈哈哈哈！！”
	魏璎珞定定望着她：“沉璧，我刚开始不明白，你要杀死皇上，多的是机会，为什么要当众行刺，你明明知道，一旦这样做了，你的兄长一定丧命！”www.pingyaoji.com
	沉璧仍在笑，笑得纵情恣意，快活无比！
	见她这幅模样，一个答案终于浮上魏璎珞心头，她喃喃道：“原来，你一直想要的，就是他们的命。”
	许是因为心情好吧，沉璧竟笑着给了她一个确切的答复：“是，我想要他们的命。”
	魏璎珞沉默片刻，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已得偿所愿，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沉璧仿佛被送了绑的马儿，出了笼子的小鸟，浑身上下都透着轻松，随意往地上一坐，就仿佛地上不是宝月楼的冰冷地板，而是郁郁葱葱的草原，她笑道，“图尔都日夜惦记着霍兰部的大权，帮助清军剿灭叛首之后，便在整个部落搜罗美人，要献给大清朝的皇帝！最后，他选中了我！”
	魏璎珞：“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沉璧：“那你知不知道，他用酒灌醉了我，将我送上马车。我醒了以后，他们告诉我，若要儿子平安无事，便要乖乖听话。万般无奈，我答应了。”
	魏璎珞：“既然你答应了，为何要兴风作浪？”
	沉璧吃吃地笑：“路到中途，随行的女仆实在忍不住了，她告诉我，阿夏偷偷跑出来，想要寻找母亲，却被图尔都他们发现，连夜追捕，一时不慎，他摔入了抓捕 野兽的陷阱！他，摔下去了，摔得血肉模糊！”
	之后的事情，再清楚不过。
	沉璧原本想要随子而去，却不料被傅恒救了下来，既然他要她生不如死，那就不要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来紫禁城，从来不是为了得宠，而是为了报复，我想看见皇上杀了傅恒，再杀了你，最后再告诉他真相，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中。”沉璧叹道，“我只差一步就成功了，这一步……咫尺天涯。”
	情之一字，一往而深。
	沉璧只差一步就能走进弘历心里，可就算走过去了，也只会发现，那颗并不怎么大的心里，早已经住进了一个人，住不进别人。
	这才是真正的咫尺天涯，令人绝望……打从一开始，沉璧的计划就注定不能成功。因为那颗傲慢而又护短的心，会拼命保护真正住在里头的那个人。
	“好了。”魏璎珞起身道，“该说的都说完了，咱们也该散场了。”
	沉璧望着她的背影，吃吃笑着：“对了，听说你怀孕了。”
	魏璎珞脚步一止。
	“恭喜你了。”沉璧道，到此时才带了一丝羡，“你的孩子有名有姓，还有一个天底下最有权势，也最为小气护短的父亲。”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丈夫？”魏璎珞回头道，“你的丈夫在哪儿？”
	沉璧垂了垂眼眸，平静道：“我没有丈夫。”
	魏璎珞一楞：“没有丈夫，哪儿来的儿子？”
	沉璧脸上露出极古怪的笑容：“漂亮的脸，不一定是好事。名为部落圣女，不过是飨客的女人，哪儿来的丈夫呢？”
	魏璎珞定定望着沉璧，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什么好。
	美貌是女人最大的武器，有时候能够伤人，有时候却只能伤己，是沉璧不够聪明吗？还是她出身不够好？亦或者是她性子不讨人喜欢？不，她既聪明，又出身高贵，还性子讨人喜欢，否则也无法将后宫那么多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让他们爱她至深，又恨她至深。
	但这样一个世间难得，仿佛天女一样的人，却过着跟妓女没两样的生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姓什么……
	沉璧笑了：“魏璎珞，你很幸运，遇到了两个爱你的男人。纵然我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让皇上爱上我。我舌灿莲花，富察傅恒还是要保护你。我真想知道，这两个人，你到底爱谁呢？”
	“沉璧。”魏璎珞唤道。
	沉璧歪头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魏璎珞却没有如她所愿，将这个问题的答案深深藏在心里，魏璎珞只淡淡道：“疯吧，疯一辈子，你就可以活下去。”
	沉璧怔住。
	璎珞：“保重。”
	她一步步下了宝月楼，一脚跨出大门，阳光重又照在她身上，而在她身后，古怪的童谣再次响起，带着哭声与笑声，从窗门的缝隙间透出来，回荡在每个人耳里。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有约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延禧宫与承乾殿谁更得势，今日终见分晓。
	只见李玉带着一群人匆匆赶到承乾宫，行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继后强笑道：“李总管怎么来了？”
	李玉指着袁春望：“拿下！”
	太监们一拥而上，抓住了袁春望。
	袁春望挣不脱，也不敢挣，只能仰头望向李玉：“李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微微一笑：“袁春望，皇上命你断绝延禧宫的膳食？”
	袁春望心中一跳，面上却喊冤枉：“令妃犯了胃疾，才每日供应清粥，奴才这是为了令妃着想啊！”
	“什么胃疾，令妃怀了龙胎三月有余，日子与彤史相符。”李玉一甩拂尘，“要解释，到慎行司说去吧，带走！”
	请他来慎行司，自然不是请他来喝茶的。
	“袁总管，得罪了！”
	一仗又一仗，重重落在袁春望后背，他咬着牙不吭声，后背的衣裳很快被血浸满了。
	“瞧瞧，咱们当奴才的，为主子效忠那是天经地义，可也得掂量着办啊，落到您这份上，才叫千年道行一朝丧，可惜了！”掌事一边幸灾乐祸，一边指点身旁两个小太监，“别怪师傅我没教你们，紫禁城大起大落的事儿多了，别见着谁倒霉，就心急火燎地赶着踩一脚，一不小心，踩着冬眠的蛇，得，把自己赔上了！”
	“你说谁是蛇？”小全子冷不丁从他身后冒出来，笑眯眯地问。
	掌事吓得一蹦三尺高，看清来人，二话不说，往自己脸上甩耳光：“全公公，瞧我这张嘴，该打，该打！”
	他噼里啪啦给了自己一顿耳光，又呵斥两个小太监，叫他们搬凳子上茶。
	小全子又不缺这一口茶喝，也不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多呆，摆摆手：“行了，放了他。”
	一直一声不吭的袁春望缓缓抬起头来：“……你是来戏弄我的？”
	是的，戏弄。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袁春望压根不相信魏璎珞会放了自己……
	“你被赦了。”小全子鄙夷地看他，“另外，令妃娘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她欠你的，这遭全还清了，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袁春望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站住！”他挣扎而起，朝小全子转身离去的背影喊道，“回去告诉她，她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别想就这么跟我一刀两断！别想！”
	慎行司里发生的一切，自有人传递到继后耳边。
	扑通一声，珍儿跪在她面前，试图为袁春望求情：“娘娘……”
	“你道李玉为什么不等袁春望出了这道宫门再拿人？”继后一边逗弄架子上的鹦鹉，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珍儿一呆。
	“令妃受苦，皇上迁怒于本宫，这是借惩罚袁春望，当众给本宫难堪！”继后厉声道，“这种情况下，你叫本宫如何替他说情？”
	人总是要先自保，才有余力去顾忌别人。
	如今继后自身难保，甚至碍于形势，不得不暂时对魏璎珞低头，这个节骨眼上，叫她如何抽出手去救袁春望？
	珍儿明白过来，便只有垂下头，无声的落泪。
	“……你今年二十九了。”继后叹了口气，按着她的肩道，“寻常宫女二十五岁就要出宫，只你舍不得本宫，一直陪在本宫身旁。”
	“娘娘……”珍儿泪眼婆娑地抬头。
	“本宫早已替你备好了嫁妆，甚至还给你选了好几个可靠男子，可你一个也看不上。”继后问，“跟本宫说实话，你可是看中了袁春望？”
	被她一言点中心事，珍儿慌忙垂下头去，耳廓却一点点羞红了。
	“袁春望有一副极好的皮相，与之朝夕相处，难免生出些绮丽念头，只可惜令妃这事，必须有一个人承担责任。”继后严肃道，“况且此人心狠手辣，实非良配，珍儿，你还是换一个人喜欢吧。”
	言罢，继后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令手底下的宫人收拾出了几箱子礼物，便摆出仪仗，浩浩荡荡去了延禧宫。
	一来，便见魏璎珞挺着大肚子相迎，显是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故一见她，就笑着问：“娘娘可是来为袁春望求情？”
	“不过一个奴才，本宫还不放在眼里。”继后淡淡一笑，毫不在意，“令妃妹妹身怀龙嗣，为皇家开枝散叶，这么大的好消息，本宫自然要亲自恭喜。”
	她扫了眼桌子，只见上头堆满了礼物，从珠宝首饰到绫罗绸缎，从孤本字画到古玩奇珍，有的是宫妃送来的，有的是弘历赐下的，样样都是精品。
	“瞧这殿内的陈设。”继后没有故意视而不见，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一脸欣赏，“小到如意花熏，大到紫檀桌椅，都是皇上的喜好，可见皇上对你是真用心。”
	魏璎珞瞥她一眼，知她下一句，必定是但是……
	“但是……”继后果话锋一转，“继后敛了笑容：用心是用心，可你到底出身包衣，本宫要提醒你一句，就算再得圣宠，我也是大清皇后，任何人无法取代！”
	此话一出，魏璎珞便知她来意。
	与其说是来探望，倒不如说是来划分领地的。魏璎珞一笑：“知道刚刚我让小全子干什么去了？”
	继后挑眉。
	魏璎珞：“我让他把昨天没用的羊奶山药羹送去养心殿，换一道苏造肉回来。”
	继后嗤笑一声：“你真做的出！”
	魏璎珞理直气壮：“对啊，我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做，这是宠妃的待遇！可要是当了皇后，凡事循规蹈矩，处处拘束，我可做不来！”
	继后定定看了她一会，缓缓道：“你是告诉本宫，自己没有野心。”
	魏璎珞笑了笑：“皇后娘娘不主动招惹，我自然没有野心。”
	继后：“万一你生出阿哥，真不为他打算？”
	“皇上何等性情，容得后宫左右立嗣吗？”魏璎珞哈哈大笑，似乎放下了心中的担子，故而纵情恣意起来，“且和您说句实在话，魏璎珞从来不怕斗，越斗越精神，您要继续，我奉陪到底！可您打不倒我，我也扳不倒您，斗来斗去，全白折腾！您今天软下身段，无非是来求和，何必再三试探！我放下一句话，与其斗得你死我活，不如偃旗息鼓，各自安好！”
	“你倒是痛快！”继后笑了，心道：这女人下一句话，必定是但是……
	“但是。”魏璎珞果然道，“臣妾有一个条件。”
	她若一个条件都不提，继后反而会怀疑她的诚意。
	继后：“说吧。”
	魏璎珞轻抚小腹，略显飞扬的眉眼瞬间温柔下来：“皇后娘娘必须答应臣妾，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不可对孩子出手。”
	继后敏锐地：“你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
	璎珞深深望着她，强调：“紫禁城里的孩子！”
	继后轻蔑：“本宫不屑伤害稚子，你这么说，未免太小瞧本宫了！”
	“好！只要娘娘说到做到，紫禁城保管风平浪静，天下太平！”魏璎珞伸出一只手，“我们，一言为定！”
	继后与她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两手相合，自此紫禁城风平浪静。
	时光荏苒，岁岁年年，延禧宫前的栀子花开了又落，后宫之中虽仍有倾轧争斗，但终于不再伤及孩童。
	便是继后偶有那么几次按耐不住，后妃们大着肚子，亦或者领着孩子往延禧宫前一跪，便也无奈的偃旗息鼓了。这座开满栀子花的院子，俨然成了小孩子的避风港，守着他们，护着他们平安长大。
	得她好处，又知内情的宫妃不仅感叹：“有她在，先皇后那样的例子便不会再发生了。”
	一声声稚嫩的“令妃娘娘”，最终化成一声声清朗的“令妃娘娘”。眨眼之间，那些受她照料，与她一起放着风筝抓着蟋蟀的孩子们，已经长成了俊逸少年，以及妙龄少女。
	乾隆三十年，演武场。
	从左到右，两名青年，以及一个少年手持弓箭，瞄准前方靶子。
	咻的一声，弓箭离驰而去，剪头钉在靶上，发出夺夺夺的声音。
	一名太监唱道：“五阿哥发三十矢，中三十。”
	站在最中间那名青年放下弓来，露出一张俊秀儒雅的脸来，气质犹如一名文渊阁的学士，很难相信他其实也是一个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少年长成，此人便是愉妃托付给魏璎珞的五阿哥永琪，虽魏璎珞自己不大爱教养孩子，但这孩子从小就性子沉稳，即便无人看管，也依旧日日看书习武，一样都不拉下。
	于是久而久之，便长成了所有阿哥中最出色的那个。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下决定
	哐当一声，永琪转过头来，忍不住眉头皱了下。
	却是四阿哥永珹，也不知手里的弓箭怎么惹着他了，竟将之丢在地上。
	三人当中最小的那个少年，十二阿哥永璂劝道：“四哥！皇阿玛说了多少回，不要拿物件出气，你怎么又忘了？”
	“十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四哥了，没规矩！”永珹阴测测道，目光却盯向永琪的方向。
	永琪微微一笑，走了过来：“听说四哥前段日子狩猎，手臂受了伤，想是还未康复，不必急于求成，好好养伤要紧。”
	三人当中，永珹年纪最大，比文，比不过永琪，比武，还是比不过永琪，在众人有意无意的比对下，早就对这个才华出众的弟弟心生不满，此番射箭又输给他，心中正冒火，永琪一番话本是为他找台阶下，可听在他耳里，却成了挑衅。
	正待开口讽刺，一只手忽然垂下来，捡起了地上的弓箭。
	永琪顺着那只手，看向那个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富察大人！”
	两鬓风霜，富察傅恒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浊世佳公子了，沙场磨砺了他的容颜，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不少，却又多了许多成熟男人的魅力，好似一壶酿了多年的美酒，越沉越香。
	他既是本朝大将，又教过几个皇子骑射，众人在他面前都得喊一句师傅，不敢随便造次。傅恒将手中弓箭递还给永珹：“四阿哥，先前主事桂成在皇上面前引弓，因一时不慎，箭矢折断，便被罚俸六个月，你知道为什么吗？”
	永珹一怔。
	“许是现在天下太平，故而有些人忘了……大清是从马上得来的天下。”傅恒淡淡道，“皇上每年木兰围猎，都要亲自考校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的骑射，便是要大家永远不要忘了这点。桂成卧病半年，引不了弓，一样受罚，您虽然受了伤，也不可懈怠，皇上面前，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永珹却不觉得他是为自己好，反觉得他是在为永琪出头，当即冷哼一声：“多谢富察大人提醒，我记住了！”
	一把夺回自己的弓箭，永珹不愿再理会这两人，转身朝演武场另一头走去，身后传来傅恒与永琪的对话声。
	“五阿哥，上回你和我提起的火枪改良一事……”
	“如今绿营鸟枪，大半堂空口薄，演练时多在平地，临阵下击，火未发而子已落……”
	永珹回头一看，见两人已经并肩离开了演武场。
	没了旁人在，他也不需要再装下去，狠狠将手里的弓箭摔地上，动静太大，引得旁边的永璂扭头看来。
	“看什么看？”永珹冷笑，“劝你也早早把手里的弓箭丢了，反正皇阿玛都说了，五阿哥是咱们当中最出色的一个，咱们还努力作甚？”
	反正再怎么努力，最后……那个位置还不是他的？
	就仿佛树上的新叶换下旧叶，就仿佛枝头的新花换下旧花，少年长成时，也是一批人老去的时候。
	承乾殿。
	一如往常，珍儿正为继后梳着头，忽然右手一握，藏到身后。
	“拿出来。”继后慢条斯理道。
	珍儿犹豫片刻，将藏在身后的手递过去，缓缓打开一看，只见手心当中躺着一根白发。
	这已经不是第一根白发了。
	继后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慢慢拉开妆奁盒上的一只小抽屉，将那根白发放进去……加上昨天的，前头的，以及大前天的……
	整整一束。
	任何一样东西，积少成多之后，便有些触目惊心。
	譬如脸上的皱纹，只有一条，还没什么，但一旦十几条簇在一块，便会让任何一个女人发狂。
	“六宫之主，大事小事，样样操心，最后老得比谁都快。”继后叹了口气，“难怪……”
	“难怪什么？”珍儿问。
	“当年问令妃，不，现在是令贵妃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想当皇后？她说当不了， 没那操心的命，你瞧这十年来，她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好玩玩什么，那天本宫仔细瞧了，她发间乌油油的，一丝白发都没有。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继后怅然一笑，“竟活得像个孩子。”
	“那是她自私自利！”珍儿不屑地撇嘴，“前些年太后不待见她，她竟厚脸皮地把七格格送去了寿康宫，太后再也撑不起冷脸。这就罢了，庆嫔六年前晋了庆妃，魏璎珞为了拉拢她，竟连十五阿哥都送走了！奴才真想不明白！”
	继后起初也不明白，如今却想明白了。
	“她不总是说，女人女人，先把自己当个人待吗？”继后道，“我看她，天底下谁都不爱，就爱她自己，爱得如珠如宝。”
	况且，阿哥格格们自有乳母嬷嬷们照顾，年岁大了一些，又延庆了德高望重的学士为师，养在自己处，或养在别处，其实都一样，送给别人抚养，名头上还好听些。
	左右又不是从此再不见，那几个阿哥格格放了学，还不照样往延禧宫跑，这令贵妃，名声好处全占了，反观自己？
	“额娘！”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继后一惊，回头望去：“永璂，你怎么了？”
	永璂是被人扶着回来的，扶他回来的那人身形修长，容貌极美，原本过了这个岁数，无论男女都会显出一丝老态，尤其男子，一个不注意，身体就会发福，下巴肉就会多出几层，若再懒惰一些，胡须便如细针一样长满整个下巴。
	这些问题全没发生在他身上。
	因为他是个阉人，亦或者说，这紫禁城里最美的一个阉人。
	——袁春望。
	“娘娘，十二阿哥在烈日下练了两个时辰，手上的皮全都磨破了。”袁春望道，“奴才刚刚请太医包扎上药， 太医叮嘱，一月内都不能再引弓。”
	继后快步冲来，拉着永璂的手不停看，越看越是心疼，忍不住道：“傻孩子，怎么这样拼命？”
	“额娘别难过，永璂一点儿都不痛。”永璂小脸上全是疼出来的汗水，强忍着道，“你放心，等永璂的手好了，一定拿个骑射第一，给额娘争光！”
	继后闻言一愣。
	待珍儿扶了永璂离去，继后一个人坐在菱花镜前出神，扪心自问：她是不是对永璂太严厉了？
	袁春望立在她身后，眼角余光瞥过抽屉里那一束白发，唇角微不可查向上一勾，伸手拿起桌上的牛角梳。
	“皇后娘娘。”他一下一下梳理着继后的长发，“奴才有一事要禀。”
	“何事？”镜子里的继后笑了，带一丝嘲讽，“若又想怂恿本宫对付魏璎珞，免开尊口。”
	什么事也瞒不了她，这是紫禁城头等聪明的女子，可再聪明的女人，也有她的弱点。
	“是有关立储的事。”袁春望拔下她一根白发，“有消息传来，说皇上有意立五阿哥为太子。”
	继后不言，眼神却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根白发。
	“娘娘。”袁春望似蛊惑又似怂恿，“您该为十二阿哥考虑一下了。
	从前他不说这话，因为说了也没用，但今时不比往日，这一根白头发提醒着继后——她已经老了，后宫女子，年轻时候为争宠而争斗，年纪大了，便该为成为太后而争斗了。
	况且，若是其他几位阿哥成了太子还好，五阿哥……他可是一心向着令妃的。
	“……让本宫想想。”继后沉声道。
	夺嫡之争，非同儿戏，其惨烈程度远超后宫之争，一方倒台，常常是成片成片的倒台，继后当然不可能轻易下决定。
	关上房门，好让里头的那位仔细想一想，袁春望回过身，见珍儿早已在门口等着他。
	“你刚才对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她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问。
	袁春望但笑不语。
	“……你可别又想着借皇后的手，去对付令贵妃。”珍儿眼中全是为他的担心，“忘了当年在慎刑司受的那些苦了吗？”
	“我怎会忘呢？”袁春望柔声道，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当年他在慎刑司受一百多杖，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又因为得罪了最得宠的令妃，即便出来也无容身之地，若非珍儿为了他，在继后身前跪了几天几夜，继后也不会容他回到身边。
	十数年来，安分守己，并非忘记了当年的仇，当年的恨，而是如冬天的蛇一般，蛰伏身躯。
	直至今天……
	“珍儿，皇后娘娘过了十年太平日子，已完全忘了储君争斗迫在眉睫。”袁春望笑眯眯道，“若五阿哥登上帝位，十二阿哥占了一个嫡出的名分，就成了新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
	珍儿一楞：“皇上身体康健，根本无意这么早立太子……”
	“等正大光明匾后的匣子装好了立储圣旨，一切就都迟了。”袁春望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这是为了十二阿哥，为了皇后，也为了……我们。”
	珍儿脸上一红，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袁春望勾起一抹笑容，抬手替她拨了拨鬓角乱发，羞得珍儿垂下头去，于是没来得及看见他眼底闪动的那一抹寒光。
	“倘若你无法下定决心。”袁春望看向大门方向，心道，“就让我来推你一把……”

第一百八十八章 保重
	“娘娘。”小全子回报道，“五阿哥来了。”
	“是吗？”魏璎珞慢悠悠走到一只箱子旁，掀开箱子，钻了进去。
	小全子：“……”
	“还不快帮我把箱子盖上？”魏璎珞在里头催促道，“然后告诉五阿哥，说我不在！”
	箱子刚合上，永琪就走了进来，环顾一圈，问：“令母妃呢？”
	主子就在脚边，小全子只能赔笑道：“娘娘在院子里躺了一会儿，嚷嚷着头痛，去寝殿休息了。”
	永琪闻言，皱了皱眉：“我小的时候，令母妃派了专人去阿哥所照料饮食，周到非常，怎么轮到她，就不会照顾自己了呢？”
	他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如同一个七八十岁的人，少年老成，还特爱唠叨人，以至于魏璎珞都有些怕他了。
	“阿弥陀佛，快走快走。”魏璎珞在箱子里双手合十，开始祷告。
	临时抱佛脚果然是没用的，永琪又开始唠叨了：“你们看看，不过初夏，冰库里的冰全送到延禧宫来了，这冰葡萄，冰西瓜，是她能用的吗？快都收了。”
	“令母妃什么时候醒？”
	“今天我收到了额娘的家书，要给令母妃念，就坐在这儿等她醒来吧。”
	箱子有点小，躲一时还行，躲久了，魏璎珞觉得有些憋气，听了这话，更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三清在上，妈祖保佑，快走快走。”她索性换了几个神祷告。
	临时抱佛脚也就算了，祷告对象还换来换去，也不知是心不诚，还是惹恼了神，于是下一刻，弘历的声音忽然在箱子外响起：“永琪，朕猜你就是在这儿，怎么，又白跑一趟？”
	“什么都瞒不过皇阿玛的眼，奴才们说，令母妃午后小憩未醒。”
	弘历却不似他那么好糊弄，又或者说数十年的夫妻做下来，实在太了解那人的性子了，目光在屋内一扫，便什么都明白了。
	“葡萄咬了一半儿丢在这儿，就去小憩？”弘历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行吧，我们在这等她……永琪，那天的棋还没下完，接着来吧。”
	小全子忙道：“奴才这就准备棋盘，请皇上移驾正殿。”
	“不用了，就在这儿。”弘历抬起一根手指头，笑眯眯指着他腿边的那只箱子，“搬过来！”
	金口一开，箱子便搬到了两人中间。
	一只棋盘放在上头，两人开始一子一子的对弈，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弘历放下一子，棋盘忽然往旁边一掀，满盘棋子落地，魏璎珞从箱子里艰难地爬出来：“你们有完没完！”
	永琪目瞪口呆，弘历却抱臂好笑道：“都当额娘的人了，竟干出这种事，你要让全紫禁城看笑话吗，为母不尊！”
	魏璎珞没好气道：“皇上，您明知道臣妾在箱子里，还故意折腾臣妾，为君不尊！”
	两人如同一对寻常夫妻似的，打打闹闹了一阵，最后弘历亲自上前，将她从箱子里扶了出来，结果一出来，迎面就是永琪不满的面孔：“令母妃，每日早上一碗羊肉汤，您今天喝了吗？”
	魏璎珞支支吾吾，身旁不远处是散落一桌的瓜果葡萄皮。
	“生昭华的时候，您落下了产后病，受风便头痛，您刚才坐在风口上了吗？”永琪又问。
	小全子忙往窗口方向挪了挪，用后背挡住窗外吹进来的风。
	“您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永琪表情严肃，甚至带一点失望，“您若身体康健，昭华他们便可留在延禧宫抚养，何必母子分离？”
	魏璎珞是他的长辈，如今在他面前却有些抬不起头来，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遍，才朝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像谁，整日唠唠叨叨的，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他只是太在乎你了，否则谁管你今儿吃的是羊汤，还是葡萄。”弘历莞尔一笑，握着她的手，坐下道，“况且他终归年纪小，不明白，但……朕明白。”
	魏璎珞抬头看了他一眼，似在问：你明白什么了？
	“这十年，我们有了二子二女，可惜永璐没能留下。永璐夭折那晚，你一个人守着他，彻夜未眠，朕都看见了。”弘历缓缓道，“一个月后，你便将昭瑜送去寿康宫陪昭华，又将永琰交给庆妃抚养。人人都说你狠心自私，说你巴结太后、笼络庆妃。只有朕知道，昭华是你的长女，你将她送去寿康宫，是为了安慰太后。璎珞，经过沉璧一事，你对太后一直深感抱歉，是不是？”
	魏璎珞断然摇头：“皇上，昭华是一个人，臣妾不会用她来弥补歉疚。”
	她这一否认，弘历反而更加确认了一件事：“所以，你是担心自己身体不好，想为他们寻新的靠山？”
	骤然之间被人戳穿心事，魏璎珞不禁愣住。
	“朕警告你，魏璎珞，不准有这种不吉利的念头，一丁点儿都不准有！”弘历严厉道，“你只是因为生永琰的时候伤了身子，太医不是说了吗，只要慢慢调理，你会恢复如初。朕希望你能陪着朕，长长久久地，若你也像容音一样中途离开，朕绝不原谅你！”
	他看似严厉，字里行间，却是化不开的柔情。
	魏璎珞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故作轻松地笑道：“皇上，您不是说过吗，祸害遗千年，臣妾一定努力，活得长长久久！”
	世人皆求长久之物，然而，寿命终有期。
	嘎——
	一声刺耳尖叫响彻承乾殿，继后快步而来，看见的是一只空落落的鹦鹉架，珍儿的手忽然从她身后伸来，挡在她的眼前：“娘娘，别看……”
	继后将她的手扒拉下来，看见的，是一只躺在地上的冰冷鸟尸。
	闭了闭眼，继后忽然觉得头有点晕，不由得摇晃了几下，倒进珍儿怀里。
	是夜，承乾殿请了太医。
	袁春望不是今夜的值夜太监，等他得了消息，匆匆穿戴起身，赶到寝宫里时，便听见皇后在那大发雷霆：“滚！”
	宫门开了，张院判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袁春望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门去，只见继后披散长发坐在床上，怀中抱着一面铜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他刚刚叫我什么？”
	珍儿担忧地看她：“娘娘……”
	“老妇。”继后咬牙切齿道，“他说我是个老妇！”
	“娘娘！”珍儿忙道，“张院判不是那个意思……”
	“听听他都说了什么，‘黄帝内经里说，女子二七天癸至，七七而天癸绝，娘娘今年四十有八，年纪是差不多了，所以那血海败，又叫老妇血崩—— ’，呵……”继后冷笑一声，缓缓转过头来，略红的眼睛盯着珍儿，“我已经是个老妇了，是不是？”
	珍儿心里又怕又怜，一时半会竟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这时袁春望走来，手中一柄牛角梳，柔缓道：“娘娘，您的头发乱了，奴才替您梳个头吧。”
	他梳头的动作，就如同他的声音那样温柔缓慢。
	梳齿一下一下刮过头皮，继后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珍儿拖着一只盛满珠钗凤簪的托盘过来，袁春望从中选了一根垂珠凤钗，插在继后的发髻上：“看，您还是那个皇上最敬爱的皇后。”
	继后久久看着镜中自己，忽道：“珍儿，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去养心殿。”
	为了得一个“敬爱”的评价，继后几乎殆尽心力，弘历注意到的地方，她注意到了，弘历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她也注意到了，整个后宫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各宫吃穿用度全指着她。
	即便是恨她入骨的太后，明面上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百年之后，她的谥号里必有一个端或一个贤字。
	……不，不，她想要的不是什么端或什么贤，她现在迫切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丈夫的怀抱，一个丈夫的安慰。
	一行人匆匆赶到养心殿，继后手里还亲自托着一碗冰镇莲子汤，守门太监正要通报，里头忽然传来弘历的一声叹息。
	“朕最近觉得……皇后比从前老得多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老
	作为当今天子，弘历保养得当，与十几年前相比，竟无太大区别，倒不是因为他过得无忧无虑，而是因为每每遇到烦恼时，总有一个人能够与他分忧。
	“这两年，她的性情越发古怪了。”弘历叹着气道，“朕与她说话，越讲越不投机。可朕走了，她又乱发脾气，简直换了个人。”
	桌上放了一碗冰镇莲子汤，原是御茶坊给弘历准备的，但魏璎珞看着嘴馋，便拿过来自己吃，弘历怕她吃伤胃，就让人把莲子汤拿下去热了，现在变成了一碗红烧莲子汤，放在桌子上直冒热气。
	魏璎珞可惜地看了眼莲子汤，收回目光，看着他道：“皇上龙体康健，春秋正盛，望之不过三十四五，可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便完全不同了，面临容颜老去，心情不佳，也是人之常情！”
	弘历嗤笑一声：“璎珞，你也老了！”
	魏璎珞白眼一翻：“臣妾再怎么变老，也比皇上年轻十六岁……哎呀！”
	“还敢不敢说？”弘历伸手捏她的脸，如捏一团橡皮。
	“不敢不敢！”魏璎珞挣扎道，“臣妾都这把年纪了，皇上就别掐我脸了，万一掐出皱纹来！松开！松开啊！”
	继后静立门前，听着里头的欢声笑语。
	一时之间，手中的冰镇莲子汤如有千钧重，十根手指头已无法承担其重量，几乎下一刻就要脱手而落。
	“……不必禀报了。”继后喊住要进去通报的李玉，勉强一笑道，“本宫先回去了！这碗冰镇莲子汤，千万盯着皇上不可多饮，别伤了肠胃。”
	李玉嗻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那碗莲子汤，望着她略显萧索的背影，忍不住摇摇头，心里道了一声可怜。
	威风八面，执掌六宫，但皇上待她与待令贵妃，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回了承乾宫，继后在镜子前站了片刻，忽然卸去浑身上下的端庄贤淑，一把将桌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然后发疯似的怒吼：“他们在笑话我！他们全部在笑话我！”
	“娘娘！”珍儿扑过来抱住她，“所有女人都会老的，令贵妃也会老的！”
	“她？”继后嗤笑一声，回过头来，“可她比我小十岁，比我这个老妇年轻十岁！”
	珍儿不知如何是好，却听一个男子的声音插进来，淡淡道：“太后也老了。”
	两人循声望去，见袁春望不知何时进了屋，反手将门一关，对她二人笑道：“皇后娘娘，太后年届七旬，却从不担忧，为什么呢？”
	这个话题越来越危险，珍儿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阻止他，便听继后轻轻一句：“……你想说她靠的是儿子，而不是丈夫，是吗？”
	“娘娘英明。”袁春望笑了起来，“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娘娘，您可想明白了？”
	继后冷冷盯他半晌，忽道：“去慎行司领四十杖。”
	不管她想没想明白，一个奴才，一个劣迹斑斑的奴才，竟怂恿着主子起这样大不敬的念头，就该罚。
	“是。”袁春望没为自己辩解，从善如流的领了罚。
	倒是珍儿，对他一往情深，不忍见他受苦，开口想要为他求情，却被继后狠狠一瞪，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珍儿，他刚才说的话，一旦传扬出去，必定牵连本宫，若非看在你的面上，就是活活杖毙了！”继后阴沉着脸道，“休要为他求情，也休要再提此事！”
	她口口声声叫别人不要再提，却接连几天，辗转反侧，睁眼闭眼都是这件事，都是袁春望的那句话。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娘娘，您可想明白了？”
	继后拒绝去想，但又抑制不住类似的念头，煎熬之下，头发又白了几根，拉开抽屉，看着里头越积越多的白发，继后开始吃紫河车，说白了，就是婴儿胎盘，此物腥味极重，沾染在身上，即便用厚厚香粉掩盖，也隐隐能闻出些味来。
	弘历自是闻出来了，却只是摇摇头，对左右道：“罢了，皇后想要永葆青春，就像璎珞说的，人之常情，不必追究了。”
	他知道了，那魏璎珞自然也知道了，唏嘘一番，便不再放在心上，拿起一柄绘着小桥流水，美人浣纱的扇子：“我喜欢。”
	又拿起一颗粽子糖，对着阳光照了照：“我也喜欢。”
	“粽子糖是给九妹的。”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拿回去了汤包，又转而去拿她另一只手的扇子，“扇子是给七妹的。”
	魏璎珞左右手都空了，急忙抱住最后一样木板年画。
	“这是给小十五的。”永琪连最后一样东西都不留给她。
	魏璎珞眼一瞪：“我的呢？”
	桌上地上，放着一大堆礼物，有色彩艳丽的绸缎，有匠人手作的木马，有香甜软糯的糕点，永琪一个一个指过去：“七妹的，九妹的，小十五的，小五十的，小十五的，还是小十五的……”
	魏璎珞眼巴巴等了半天，直到最后一件礼物也分配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瞧你，真偏心。不光我什么都没有，妹妹们的也比小十五的少。”
	“七妹和九妹有太后疼，吃穿用度都是宫里最好的，小十五——”永琪规劝道，“十五小时候身体不好，您带着他疯跑了两年，现在 是个很健康的孩子，不过，他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身为皇子，不学无术，将来如何立身处事，他懂事之后，会怪你的，以后，我带着他念书。”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爱唠叨，魏璎珞听到一半便有些不耐烦了，忙催促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今天不是要演示火器吗，赶紧走吧！这些礼物都留下，我送给他们。”
	永琪狐疑看她：“真的？”
	魏璎珞忙保证道：“真的。”
	“行吧。”永琪起身道，“回头我问小十五，看您有没有偷偷昧下。”
	魏璎珞一本正经道：“我又不是孩子，稀罕这些小玩意儿吗？”
	等永琪一走，她立刻转头望向小全子，依旧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全部藏起来。”
	小全子一楞：“藏什么呀？”
	魏璎珞嘿了一声，飞快摇着那柄预定要送给女儿的扇子，又将预定要送给儿子的粽子糖拿出来吃了，一吃就是两颗：“看他那小气劲儿，我就是打算全昧下！”
	小全子也嘿了一声：“两位格格和十五阿哥的礼物，一早送去了，这些都是给您的，刚才五阿哥是故意逗您呢！”
	咀嚼糖果的动作一止，魏璎珞看着满桌满地的礼物，心里又感动又憋屈，好长一段时间才叹道：“永琪真是个好孩子啊……”
	“可不是？”小全子帮忙将粽子糖都收了起来，笑眯眯道，“五阿哥说了，您最近有些咳嗽，这薄荷粽子糖虽然清凉润 肺，到底是甜食，吃多了不好，每天只能吃一颗，今天的份额已经完了，哦明天的份也吃完了。”
	魏璎珞收起感动：“刚才的夸奖，全部收回！”
	永琪是越活越老成，而她却是越活越小，这会子居然还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不让吃，非要吃，小全子拦了半天，忽然珍珠从外头冲进来，一头大汗，脸色发白地喊道：“不好了，五阿哥他，五阿哥他……”
	魏璎珞一楞：“永琪怎么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承乾殿内。
	“娘娘。”袁春望立在继后身后，手持牛角梳，一下一下为她梳理长发，“今儿五阿哥的鸟铳走了火，他从惊马上坠下，断了一条腿，太医说……治不好了。”
	继后楞了半天，忽然问：“……是你干得吗？”

第一百九十章 问题所在
	虽然没有正式立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几个阿哥之中，弘历最满意的那个就是五阿哥永琪。
	于是永琪坠马，乃至于右腿残废一事，牵动了无数人的心。
	宫中一时间暗潮涌动，人心浮动，犹如海上泡沫，沉沉浮浮，一会儿破灭一会儿生出。
	“是你干得吗？”
	袁春望刚从寝宫内出来，便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
	他回头，看向珍儿，颇无奈地笑：“怎么你也这样问？”
	珍儿却不似继后那样好糊弄，她将袁春望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别跟我装蒜，三天前，你为何要我替你说那句话？”
	三天前，珍儿受袁春望嘱咐，在四阿哥永珹面前说了一句话。
	“皇后娘娘最近心情不好，想让十二阿哥多陪陪她。”珍儿道，“有他陪着，娘娘才能心安。”
	同样是继后的孩子，怎地只让十二陪，不叫他陪？
	“四阿哥本就敏感，我这样一说，他就更恨十二阿哥了……尤其是后来听见风声，说他要做一件大事，让娘娘对他另眼相看，我还以为他要对四阿哥怎样，却没想到四阿哥没出事。”珍儿神色凝重道，“出事的是……五阿哥。”
	“四阿哥跟十二阿哥再不和，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他怎样。”袁春望幽幽道，“以他那性子，只会想法子让五阿哥出事，好让皇后对他另眼相看……”
	阿哥所。
	“说吧。”弘历沉声问道，“以后会怎么样？”
	张院判犹犹豫豫，半天不开口。
	“朕在问你话呢！”弘历暴呵一声。
	张院判肩膀哆嗦了一下，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鸟铳走火的时候，伤到了阿哥右腿经脉，就算，就算将来阿哥康复了，这条右腿也……很难恢复如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敢开口。
	鸟铳在永琪右腿炸开的时候，血流如注，皮开肉绽，看得众人心惊胆战，一个五阿哥废了的消息就此传了出去，但大多数人还只是猜测，并不真的认为他残废了，直至此刻，太医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继后缓缓开口：“五阿哥……以后还能正常走路吗？”
	张院判跪在地上道：“臣定竭尽所能救治五阿哥，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将来如何，臣也不敢保证……”
	继后沉默一下，又问：“张院判，你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张院判苦着脸道：“绿营内因鸟铳走火伤及自身，甚至丢了性命的屡见不鲜，阿哥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上天庇佑了！再者说，天气越来越热，伤口极易感染， 首要在精心护理，其他的……臣真的不能保证……”
	是吗？他再也好不了啦。
	“这么好的孩子。”继后望向内室方向，口中无比惋惜，眼中却流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可惜了……”
	等回过头来，她猛然一惊，只见弘历正阴沉沉盯着她：“是啊，可惜，非常可惜……”
	继后被他看得脊背发凉：“皇上，您怎么了？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臣妾？”
	弘历这才转开目光，平静而冷淡道：“没什么。”
	继后沉默下来，最初的喜悦已经过去了，如今留下的只有委屈，她心酸地想：你莫非是在怀疑我？
	与此同时，演武场。
	因永琪身上发生的那场意外，演武场已经戒严，魏璎珞一路走来，一路有侍卫向她行礼。
	“主子。”小全子在旁边唠叨，“如今人人都去探望五阿哥，您向来与他最亲近，这时候应该也去探病才对呀，怎么跑这儿来了？”
	魏璎珞冷冷道：“探病就能让他康复吗？”
	小全子愕然。
	“一个个围着病床嘘寒问暖，除了烦扰病人，根本毫无用处，还不如干点有用的事儿！”魏璎珞终于看见了想找的人，开口喊道，“富察大人！”
	傅恒回过头来，见是她，总是不苟言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
	这笑容因为稀少而显得珍贵，至少在周围的侍卫太监看来，傅恒根本是个不会笑的人。
	“鸟铳是五阿哥派亲信从绿营借来的。”傅恒将一柄黄铜把手，雕刻精美的鸟铳递过去，“就是这一柄。”
	魏璎珞伸手一接，不料入手一沉，带得她一条胳膊也往下沉，傅恒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鸟铳总重八斤……”他扶住她的胳膊，但在众人看来，却是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鸟铳，“你不会使用，我来试给你看。”
	装发射药，捣实药，最后是点燃火绳。傅恒一边演示一边道：“你看，想要发射，必须先引燃火绳，战场上士兵们会同时点燃火绳的两端，才能确保这一枪能顺利发出。”
	眼见那绳子就要点燃，魏璎珞忽道：“等等！”
	傅恒一楞，温柔笑了：“我在战场上用过鸟铳，不会有事。”
	魏璎珞转开目光，不去碰触他的目光，转移话题道：“永琪当时点燃火绳，就发生了爆炸，是吗？”
	“嗯。”傅恒道，“我猜，是风吹起的火星瞬间引燃了他背在身上的弹带， 才会突发意外。”
	魏璎珞眯起眼：“你真的相信是意外吗？”
	“璎珞……”傅恒脱口而出，又飞快改口道，“令贵妃，平日皇家狩猎用的都是大内珍藏的燧发枪，这种枪多半来自西方进贡，远比鸟铳准确、安全。但燧发枪并未普及到绿营，士兵们手里的依旧是较为落后的鸟铳，又叫火绳枪。这种枪在运送和使用途中很容易发生事故，光是今年处理的便有 46 起，受伤的士兵多半当场炸死，五阿哥和他们相比，算是极幸运了！”
	魏璎珞皱眉：“都是怎样的意外？”
	傅恒：“操作不慎占八成。”
	操作不慎？
	“你可知永琪为了今天的试炼，练习了多久吗？”魏璎珞幽幽道，“半年。”
	一个少年老成到接近迂腐的孩子，一个刻苦训练了接近半年的阿哥，会因为操作不慎这种事，而受这样重的伤吗？
	“半年？”傅恒也觉出不对：“你确定是半年前？”
	从魏璎珞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傅恒皱眉思索片刻，口中喃喃道：“新枪是在三天前领用……那他一直使用的枪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百九十一章 离间【上】
	与傅恒作别后，魏璎珞来到阿哥所。
	永琪还在床上没醒，她挥退侍女，坐在床沿看了他一会，忽然开口：“睁眼。”
	永琪果然睁开眼，虚弱一笑：“果然骗不过令母妃。”
	魏璎珞：“为什么装睡？”
	“我那妻妾来哭了一通，皇阿玛的后妃也来哭了一通，我当时要醒了，他们 更该哭得天昏地暗。”永琪叹了口气，见她似哭似笑，忙道，“我知道令母妃不会哭，别让我失望。”
	魏璎珞眨了眨眼，硬是不让泪水落下来：“永琪，对不起。”
	永琪笑：“令母妃，是意外。”
	璎珞：“不，这绝不是意外，是有人要——”
	永琪却硬生生打断她：“令母妃，我说过，这是意外，就到此为止！”
	先前魏璎珞还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如今他这一打断，魏璎珞反应过来……搞不好，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这条腿废了。”永琪看着自己的右腿，平静道，“皇阿玛再宠爱我，最后也得顾忌皇室的体统。背后之人甘冒大险，拼力争储，又是为了谁呢？再查下去，迟早牵连到我的亲兄弟……”
	你果然什么都明白了。
	魏璎珞愣愣看他，他没有哭，她却不由自主的想要为他落泪。
	“令母妃。”永琪忽然抬头看她，温柔道，“你能抱我一下吗？”
	魏璎珞毫不犹豫，主动上前，轻轻将他拥在怀里。
	他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这个姿势，她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只觉得肩膀上有些烫，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在上头。
	“额娘说，让我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可就在刚才，我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我心里头却全是恨，恨那个害我的人，恨那几个能够正常走路的兄弟。”永琪低低哽咽道，“……我不能报仇，不能追查，再查下去，皇阿玛就不止要失去我一个儿子了。”
	“没事的，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魏璎珞紧紧抱住他，泪水在眼眶内滚动，却浇不熄里头腾腾的怒火。
	亲手害了自己的手足兄弟，那个罪魁祸首，你如今是否寝食难安？
	阿哥所的另一件屋内，永珹正焦虑地走来走去，一名太监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全是他爱吃的菜，他却一丝胃口也无，冲过去道：“打听到了没，皇阿玛为什么要把所有阿哥都拘在宫里？”
	尽忠忐忑道：“这……”
	“皇阿玛一定在怀疑什么！”永珹一阵焦虑，“怎么办，怎么办……”
	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永珹忙住了嘴，听了半晌，才小心翼翼打开门，松了口气道：“珍姑姑，是不是皇额娘让你来的？”
	珍儿微微一笑，右手朝上提了提，手里竟也是一个食盒：“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阿哥一准没好好用膳，皇后娘娘担心您，吩咐奴才紧着给您送些酒菜，垫垫肚子。”
	言罢朝尽忠使了个眼色，尽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他二人在屋里。
	永珹也没太在意，对亲手替他布菜的珍儿道：“皇额娘那边，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府吗？”
	珍儿手里的筷子一停，抬头对上他期盼的目光：“四阿哥，让所有阿哥都留在紫禁城是皇上的命令，请您稍安勿躁。”
	“那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永珹拍案而起，自觉不妥，又缓缓坐下，“皇额娘担心我，我还冲她发火，实在太不应该，请你回去告诉皇额娘，我不会乱发脾气，一定好好等着。”
	暂且按耐下心神，他这才有空打量桌子上的菜，肉素俱全，最难得的是每一样都用了心，他忍不住眼中一柔：“皇额娘还记得我最爱吃酒酿元宵啊。”
	珍儿递了双干净筷子给他：“皇后娘娘自是惦记着您的。”
	“我总怪皇额娘偏心，可她到底是想着我的。”永珹满脸喜悦，“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喉咙细，元宵咽不下去，皇额娘就让你亲自下厨，做得比寻常元宵小一圈儿……”
	桌上正是这样一碗酒酿汤圆，碗小，汤圆也小，一粒粒珍珠似的，上头还洒着一片金色的桂花糖，散发着一股甜甜的酒香。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最喜欢你的手艺。”永珹感慨一声，用筷子夹起一粒汤圆，刚刚送到嘴边，对面的珍儿忽然大叫一声：“等等！”
	咕咚一声——
	筷子上的汤圆掉下来，落进碗里，溅起一片热汤。
	有几滴热汤溅在了永珹脸上，他抬袖擦擦脸，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满道：“怎么了？”
	珍儿故意似地叹了一大口气，面露不忍道：“阿哥，酒酿元宵饱腹，还是先用其他的吧。这道鸭子好，您尝尝。”
	虽说永珹一贯粗枝大叶，不是个细致人，但她已经做的这样明显，便是这样一个粗人，也忍不住起了疑心，放下筷子道：“珍姑姑，到底怎么了？”
	珍儿看着他，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泪光，半晌才道：“阿哥，您不喜欢这道，那换一道吧。”
	永珹哪里还吃得下去，飞快起身，走到她面前，按着她肩膀道：“珍姑姑，你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珍儿欲言又止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四阿哥，奴才不忍心，奴才实在不忍心啊！”
	永珹又惊又惧，颤声道：“什么不忍，你到底……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珍儿擦拭着泪水，目光投向桌子上那碗酒酿汤圆：“这元宵内藏剧毒，用不得啊……”
	“你说什么？”永珹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怒声道，“你的意思是说额娘……不！我不信！”
	珍儿怜悯地看着他：“除掉五阿哥，再除掉了您，还有谁是十二阿哥的对手？”
	天地一暗，永珹双腿一软，竟踉跄地跌坐在椅子上，抬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溢出愤怒与恐惧：“皇额娘要杀我，她……她竟要杀我！”
	他怎肯就这样坐以待毙，失魂落魄的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永珹忽然抬起头，目光凶狠道：“不行，我要去见皇阿玛！”

第一百九十二章 离间【下】
	养心殿内，弘历神色一冷：“你说什么？”
	傅恒受他嘱咐，前往兵器库调查近来的出入库记录，如今回来复命，道：“十日之前，四阿哥心腹太监尽忠 曾去过兵器库，借口挑选箭弩，停留小半个时辰，之后……五阿哥熟练使用的鸟 铳受潮，阿哥迫不得已，才临时从绿营借调新的鸟铳。”
	弘历一言不发，只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兵器库的人都死绝了吗？”好半天，他才阴沉沉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从未上报！”
	傅恒替兵器库的人说了句公道话：“皇上，武备院掌管器械以供御用、官用，向来管理严格，只是这一月来， 正值收存的阅兵棉甲抖晾，武备院上下忙于筹备，再加上……”
	见他欲言又止，弘历冷笑一声：“再加上这件事关系到四阿哥，谁都不敢说，谁都不敢管，是不是？”
	傅恒默然无声，屋内压抑无声，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滚开！”
	“四阿哥，您不能乱闯啊！”
	“我有要紧事，必须立刻见到皇阿玛！皇阿玛！皇阿玛，儿臣有急事，请您 一定要见儿臣！皇阿玛！”
	弘历缓缓抬起头，阴沉地朝门外望去：“让他进来。”
	门外的侍卫终于放行，永珹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一见他就跪了下来，一路膝行至他脚下，痛哭流涕道：“皇阿玛救我，皇阿玛救我！”
	“你来得正好。”弘历俯视他，冷冷道，“朕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派尽忠去过兵器库？”
	永珹闻言一愣。
	弘历厉声道：“朕在问你的话！”
	永珹顿时支支吾吾，本不想承认，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只听见外面一片脚步声，竟是继后赶了过来，一见他，立刻皱起眉头：“放肆！往日我是怎么教你的，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还有脸在养心殿大吵大闹！”
	“到底谁干了大逆不道的事儿？”永珹见她不留情面，竟要将自己暗算五阿哥的事情说出来，立刻一不做二不休，咬牙道，“皇阿玛，是，儿臣是派尽忠去过兵器库，但那是——”
	傅恒突然插了一句嘴：“四阿哥派人去毁了五阿哥的鸟铳，不是吗？”
	见开口的是他，永珹立刻明白过来，弘历估摸着已经派人查过兵器库的出入情况了，自己所做的事情，多半也已经暴露了。
	“皇阿玛，儿臣是命人破坏了他用惯的火器， 但那只是一时嫉恨，想让他在您面前出个丑，没想过要害他性命啊！”心乱如麻，以至于连声音都开始慌乱起来，永珹忽然一回头，指着继后道，“五弟从绿营借来的新鸟铳，儿臣从未碰过！是皇额娘，是她要除掉五弟，是她，一定是她！”
	继后厉声道：“胡说八道！”
	“她还想要杀我！”永珹抱着弘历的腿，哭道，“皇阿玛，今天晚上儿臣留在阿哥所，皇额娘身边的珍儿带了酒食，那道酒酿元宵有毒！皇额娘害了五弟，现在又要害我！”
	继后脸色铁青，袁春望幽幽如一只鬼魂，自她身后飘出来，声色阴柔：“四阿哥，元宵有毒，你为何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儿？”
	永珹厌恶地看他一眼：“珍儿良心发现，是她告诉了我实话！”
	“四阿哥，你真是满口谎话。”袁春望笑道，“珍姑娘偶感风寒，卧病在床，皇后娘娘 还特意为她请了太医，承乾宫上上下下都知道，一个重病的人怎么会去下毒？”
	永珹愕然半晌，忽然抬头朝弘历喊：“有毒的饭菜就在阿哥所，儿臣怕有人毁了证据，特意找人看守，皇阿玛若是不信，一查便知！再不行，请珍儿来！”
	继后叹了口气，徐徐跪下道：“皇上，臣妾没想到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为了脱罪竟 毫不犹豫攀咬我，实在是心痛极了。但臣妾可以对天发誓，从未伤害过五阿哥， 更不知永珹恶行，若有违誓，宁受五雷轰顶，不得善终。”
	包括永珹在内，在场众人，没人料到她竟会发这样的毒誓，不由都愣住了。
	“四阿哥稍安勿躁。”最后傅恒开口道，“是真是假，等查验明白就知道。”
	于是弘历下旨，张院判连夜赶了过去，连同阿哥所的管事太监一起，将桌上已凉透的饭菜检验了一遍，结果出来，报与养心殿。
	“——无毒。”李玉道，“至于珍姑娘，有太医作证，的确病卧在床，她说，今夜从未见过四阿哥。”
	“不可能，这不可能！”永珹震惊道，“皇额娘明明要毒死我，她要毒死我，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只有他亲眼所见，只有他亲耳所闻，再没一个旁人能够佐证，就连他身旁的那个小太监尽忠，如今也没了踪影，
	没有证据，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所听所见，都是幻觉，亦或者是对继后的诬陷。
	“我知道了，你，是你！是你安排了一切！”永珹忽然扑过去，捏住继后的肩膀使劲摇晃，“皇额娘，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把你当成亲额娘啊，为什么？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就要送我去死？难道在你心里，我只是一颗随时牺牲的棋子？”
	袁春望一把将他推开，没怎么用力，但永珹自己站不稳，踉跄几步，便坐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我自知天分不高，所以加倍努力，可还是比不过十二，就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可皇额娘，我这么多年的孝顺难道是假的吗？你就……你就这样残忍，非得拿我给十二当垫脚石使吗？皇额娘，皇额娘！”
	声声带泪，声声泣血。
	直到弘历下令将他押送宗人府，那一声声凄厉的皇额娘依旧回荡在众人耳边。
	继后从养心殿里出来，端端正正走了许久，忽然脚下一软，好在袁春望伸手来扶，她才没有跌倒在地上。
	“娘娘，四阿哥蠢钝无知，犯下大错，如今终于真相大白，皇上也已将他关入宗人府……”袁春望柔声道，“已经没事了。”
	继后慢慢转过头来，阴沉着脸盯着他。
	“说。”她冷冷道，“你都干了什么？”
	袁春望毕恭毕敬道：“没有皇后娘娘的吩咐，奴才什么都不敢做。”
	“你擅做主张的事儿可不少，有了第一回，本宫还能信你吗？”继后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说，四阿哥的事儿，和你有没有干系！”
	“娘娘真是冤枉奴才了。”袁春望模样更加恭敬，“四阿哥落得如此下场，全是他咎由自取，为了那个位置，竟不惜加害五阿哥……这事儿，还是他的心腹太监尽忠怕担责，密告奴才的。”
	说到这，他抬眼望着对方，笑：“奴才自不敢隐瞒，立即就告诉了您。”
	继后阴沉着脸不说话。
	她起初并不相信袁春望的话，以为对方是在离间自己母子两个的关系，岂料前脚刚刚踏养心殿，就听见永珹在那编排陷害自己。
	什么给他下毒，分明是他自己眼见事发，便反咬一口，将脏水往她身上泼！
	“可他毕竟是本宫抚养长大的孩子啊……”继后终于收回了些对袁春望的戒心，颇为疲惫地垂下眼，“他这举动，害人害己，可谓愚蠢至极，皇上虽然将他收押宗人府，但心里，只怕对本宫也起了疑，哎……”
	弘历自是起了疑心的。
	养心殿内，他望着继后离开的方向，手指不急不缓的敲打着桌面：“你觉得是永珹所为吗？”
	傅恒：“皇上，奴才不知道。”
	弘历斜他一眼：“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傅恒只得道：“皇上，奴才相信四阿哥说的是实话，他的确破坏了五阿哥的旧鸟铳，可他没有碰过从绿营新借来的鸟铳。或许，五阿哥受伤，真是一场意外。”
	“没有因，何来果？永珹或许没有杀人之意，但他心胸狭窄，手段卑劣，又成了他人手里的利器。”弘历冷笑一声，“一出手，就毁了朕两个儿子啊，好手段，好心计！”
	尽忠一个大活人，怎会无缘无故失踪，这是最大的破绽，也意味着背后必定有一个主谋，此人是谁，是继后还是旁人？弘历心里自然起了疑，疑心继后，也疑心所有人……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复从前
	自养心殿回来后，继后开始称病不出。
	旁人以为她是因为四阿哥的事，暂时不出，以避风头，实际上她是真的头疼脑热，起不来床。
	“等等。”袁春望叫住正要进门的宫女，“皇后娘娘心情不好，你这一身素净，是要触娘娘眉头吗？”
	那宫女名唤芸香，新进宫不久，妙龄之年，花容娇艳，回首看他，怯怯道：“那您说怎么办？”
	袁春望左右看看，见长廊外桃花灼灼，其中一枝横斜而来，便伸手折下一朵桃花，别在她鬓间：“花开得正娇艳，娘娘瞧见，病也好得更快。”
	他的眼神如此专注，声音如此温柔，也不知是在夸花，还是在夸人。
	芸香羞得脸也红了，四下张望了片刻，小声道：“小心别叫珍姑姑瞧见，我可要挨骂了。”
	袁春望长得这样好看，如同桃花十里，灼灼其华，哪个宫女不喜欢他？珍儿硬是为了他单到了现在，成了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于是看他看得更紧，哪个宫女敢多看他一眼，回头都要被珍儿狠狠削一顿。
	芸香小心扶了扶鬓上桃花，进屋送药，继后病容憔悴，问身旁的珍儿：“皇上什么时候来？”
	“快了。”珍儿道，“皇上今天有大朝会，等皇上忙完了，一定会来看望您。”
	继后点点头：“把镜子拿来，本宫要梳妆打扮。”
	就连珍儿都有些不情不愿，因为继后这几年一照镜子就会情绪不佳，最近更是变本加厉，照着照着就要发脾气。
	“这儿……”果不其然，继后抚着自己的脖子道，“是不是多了许多皱纹？”
	不等珍儿开口，她的手就顺着脖子向上抚，抚上自己的眼角。
	“还有这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与慌乱，“是不是多长了一条纹，你快看，看啊！”
	珍儿忙道：“娘娘，没有，真的没有！”
	“你骗我！”继后却发起怒来，“怎么连你都骗我，明明有，你看看！就在这儿！”
	珍儿叹息道：“娘娘，您这是心病，您的脸分明和从前一样美丽！”
	后宫的女人保养得当，本就比旁人要老得慢些，更何况继后尤其在乎这些，保养起来比其他宫妃还要更勤快点，所以她脸上光洁亮丽，虽有皱纹，却不那么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
	正如珍儿所言，这是心病……
	偏生这时候芸香走了进来：“娘娘，该用药了。”
	继后一眼看见她发间盛放的桃花，眼角一跳，也未多想，劈手一记耳光，将人打翻在地，嘴里冷冷道：“妖娆给谁看？”
	她的指甲修得细长，在芸香脸上刮出一道长长血痕，她想捂不敢捂，想解释不敢解释，生怕一解释，又惹来珍儿的妒恨，只好磕头请罪：“皇后娘娘，奴才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继后原想让她多跪一会，多磕几个头，好让自己消消气，却不料弘历走了进来，扫了眼地上的碎瓷与芸香，皱眉道：“皇后，这奴才怎么惹你生气了？”
	继后忙起身行礼，又被他按回了床上：“不是病了吗，歇着吧。”
	若真病的重，哪儿来的力气发作下人？继后想到这儿，对芸香更恨三分，觉得她不但浓妆艳抹想要勾引弘历，还害自己被弘历猜忌，越看她越烦，便挥挥手叫她下去，然后握着弘历的手道：“皇上，臣妾为何病成这样，您还不清楚吗？”
	弘历沉默不语。
	“这是心病。”继后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哀戚道，“您嘴里不说，心里却在猜忌臣妾，觉得是臣妾谋害五阿哥，嫁祸给永珹，是不是？”
	弘历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这样的态度，反而更加证明他心有猜忌。
	继后面色发苦，自怨自艾道：“从小到大，永珹有个头痛脑热，臣妾哪回不是彻夜守候！每次他痊愈了，臣妾却病倒了。在他身上付出那么多心血，却换来一腔怨恨，只能怪人心不足。臣妾不在乎别人误会，但是皇上，你要相信臣妾啊！”
	虽未声嘶力竭，但尖尖的指甲已经抠进了弘历的肉里，弘历看着眼前神色憔悴的女子，道：“皇后，你病得不清……来人，宣太医！”
	“臣妾没病！”继后试图抱住他，却被他挣开，弘历一边起身离开，一边喊道：“李玉，宣太医给皇后会诊！立刻！”
	见弘历头也不回地离开，继后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她忽转头对珍儿道：“把刚才那贱婢拉下去，鞭三十。”
	珍儿惊道：“娘娘……”
	继后厉声道：“宫女不可浓妆艳抹，争奇斗艳，她破坏了规矩，本宫若是不罚，以后还有谁守规矩！”
	只是她心里清楚，什么规矩不规矩，不过是迁怒罢了。
	珍儿心里也清楚，但下人这东西，不就是为主子分忧解难的么，若是能让继后开怀些，打了就打了，于是很快出去下令，着人将芸香狠狠鞭了三十下，然后回来禀与继后听。
	继后却已经不再将那个倒霉人放在心上，她靠在床上，愣愣出神，好久才长叹一声：“皇上终究不肯相信本宫！珍儿，我待永珹不如永璂，却也一片真心实意，为什么他要反咬一口……这事儿，怎么透着一股古怪呢，我得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她实在太累了，连日的焦虑使得她头疼愈烈，尤其太阳穴，一想事情就会抽痛不止，于是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许是因为昨夜睡得好，所以头疼消减了不少，珍儿一边替她敷面，一边道：“皇后娘娘，这元蹄久熬成胶，每夜匀于面上，晨起再用酸浆水洗净，面上的细纹都会消失，您瞧瞧。”
	她递来一面镜子，继后接过照了照，不等她从镜子里找出瑕疵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鸟叫声，抬头一看，见袁春望提着一只鸟笼进来，笼子里头一只翠绿鹦鹉，翎羽明丽，眼神灵动。
	“皇后娘娘，和亲王送了鹦鹉入宫。”袁春望将鸟笼递来，“您瞧，是不是和从前那只一模一样？”
	继后抬手接过，端详片刻，面上渐渐浮现一丝笑容：“一模一样，好，本宫的福气又回来了！”
	这笑容没能停留多久，外头忽然冲进来一名太监：“皇后娘娘，芸香投井自尽了！”
	继后看向对方：“你说什么？”
	太监小心翼翼回道：“李总管派人搜寻太监尽忠的下落，没找着尽忠，却在西宫水井旁发现一双绣鞋，便派人打捞，结果捞上来芸香的尸体。”
	他有一句话没说，也不敢说，那芸香的尸体伤痕累累，惨不忍睹，显是生前受了极大折磨，至于是受谁的折磨……井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缄默。
	继后胸膛起伏片刻，问：“皇上已经知道了？”
	太监：“……是。”
	“贱人！”继后勃然大怒之下，竟然劈手砸了鸟笼，鸟笼砸砸地上，里头的鹦鹉一阵乱飞，尖利的叫声与羽毛一同从笼子里飞出来。
	先前视其为福气，如今看它，却只是一地鸡毛。
	“哈，自欺欺人！”继后似嘲似讽道，“鹦鹉没了就是没了，回来的也不是原来那只！出去，全部滚出去！！”
	连同珍儿在内，一群人被她赶出了寝殿，里头传来一片片摔打声，催得众人脚步更快。
	袁春望走在最后头，修长的手指仍提着那只鸟笼，尚有闲情逸致伸手逗弄了一下里头受惊的鹦鹉，忽然后头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住。
	他回头，温柔问：“你怎么了？”
	珍儿狠狠盯着他：“你还瞒着我，云香怎么死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南巡名单
	袁春望笑吟吟道：“自是因为受了皇后惩罚，一时想不开，投井自尽。”
	见他这个时候还不说实话，珍儿愈发觉得自己被他当做外人，不由得冷笑一声：“宫里谁没受过罚，区区三十鞭，她为何要自尽？”
	袁春望这人极擅察言观色，见她似乎动了真火，便也不再隐瞒，随手将鸟笼搁在花园里的石桌上，拉着她的手，柔声道：“珍儿，你说过要支持我的，全忘了吗？”
	“我没忘。”珍儿的神色软了下来，却还是带着一丝怀疑，“可皇上对娘娘的误会越来越深，你真是在帮助娘娘吗？”
	“当然。”袁春望信誓旦旦道，“珍儿，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娘娘看清皇帝的真面目，让她从自欺欺人中清醒过来！”
	“可是……”珍儿仍有些犹豫。
	她虽然心悦袁春望，却也忠诚于继后，否则也不会被袁春望说服，做下这么多足以杀头之事。
	原先她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继后，但渐渐的，她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五阿哥废了，四阿哥是祸首，十五阿哥才多大年纪，现在可以继承大统 的，只剩下十二阿哥。”袁春望柔声似蛊，抚着她的脸颊道，“你看，我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一直在帮助皇后娘娘啊。”
	珍儿有些挣扎道：“可是皇后娘娘越来越痛苦……”
	“长痛不如短痛。”袁春望道，“等到十二阿哥继了大统，皇后娘娘就不会再痛，你我也能有个好结局了。”
	珍儿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像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却是她人生中唯一的食粮，要么饿死，要么吃下去，故而挣扎片刻，她终是点了点头，几乎是自欺欺人道：“我信你。”
	袁春望微微一笑，将她搂进怀中。
	珍儿长叹一口气，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于是没有见到他眼底闪动的那一抹厉色，似断头台上的铡刀，刀起刀落时折射的光芒。
	“五阿哥，四阿哥，都只是个开始。”袁春望抱着珍儿，如同抱着一只受难羔羊，心里冷笑，“我要叫他爱新觉罗家尝尝什么叫做灭顶之灾……”
	众人不知他才是幕后黑手，后宫上下，都在讨论继后的心狠手辣。
	“那宫女身上全是烫伤，鞭痕，还有血窟窿，哎呀，简直不忍心瞧。”
	“听说她是受人凌虐，一时不忿，投井自尽了。”
	“不是说只罚了三十鞭吗？”
	“宫女自戕是大罪，家人都要受到连累，若非受了非人折磨，怎会因为区区三十鞭自尽？ ”
	这些话渐渐传到太后耳里，连带着看继后的目光也与平时不同。
	“你的病好些了吗？”太后上下打量她。
	继后平日里打扮素净，今日却一反常态，浓妆艳抹，一身华服，但再厚的妆容也压不住她眼底的乌青，她强掩疲态道：“太后关怀，臣妾铭感五内。不过您瞧，这身衣衫一月前量体裁衣，今日送来竟窄了半寸呢，臣妾比往日还胖了不少。”
	太后点头：“那就好，但也不要强撑着，南巡舟车劳顿，你若受不住，就还是待在宫里……”
	继后立刻接话道：“臣妾的身子已经大好，自要随行侍奉太后……”
	太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又迅速掩了去，两人讨论了一会南巡时的随行名单，几个高位嫔妃自然是要一同去的，但在几个阿哥格格上头，却有了些分歧。
	“昭华昭瑜两个贪食，昭华昨儿还一个人吃光一道八宝鸭，克化不了，肚子疼了一整天。”太后摇摇头，“不行，还是将这两丫头一并带上吧，放在紫禁城无人照料，我不放心。”
	继后道：“太后，昭华昭瑜素日顽皮，皇上有心留下她们，好好请教养嬷嬷教教规矩……”
	太后本就不喜欢她，又听她说自己身旁长大的两个格格顽劣，立刻沉下脸来：“那么小的孩子，整日里学规矩，把人都拘傻了。什么叫规矩，我定的就是规矩，我倒想看看，从寿康宫出去的孩子，哪个敢说规矩不好！”
	继后尴尬不语。
	“臣妾也觉得该让她们两个留下。”竟有人开口替她说话，而开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魏璎珞，却见她笑吟吟对太后道，“两位格格年纪小，尤其是昭瑜，去年跟着去木兰围场，回来后大病一场，南巡一路奔波，臣妾唯恐她们两个水土不服，不如留下。”
	太后虽然想让这两个孩子作陪，但更关心她们两个的身体，于是叹息道：“那让赵姑姑，周姑姑都留下，再从大宫女里挑四个伶俐的留下伺候，若有半点闪失，唯他们是问！”
	几人又讨论了一番南巡的路线，时间一长，太后渐显困顿，便散了。回宫路上，小全子低声问：“娘娘，您何必管皇后去不去南巡？”
	魏璎珞走在一盏盏灯笼下，她的脸一时被照得雪亮，一时又一片漆黑，淡淡道：“孩子们都留在紫禁城，她若也留下，我才不放心，所以，她非去不可！”
	她这样想，弘历却不这样想。
	养心殿内，他扫了眼南巡随行的嫔妃名单，便将名单放下，对继后道：“你不必去了。”
	继后一愣，原本就已经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几乎与墙壁一色：“为何？”
	“你病了。”弘历淡淡道，“这次南巡，你便留在紫禁城好好养病，不要跟着南下，受奔波劳累之苦，免得加重了病情。”
	“臣妾无病！”继后勃然色变，“即便有病，也要南巡，皇上不让，臣妾就只好卸掉钗环，充作宫婢，一路侍奉太后！”
	弘历听出她话里的威胁之意，皱皱眉：“明明生了病，为什么要强撑，这番沿运河南下，历经千里之遥，你若在途 中病倒了怎么办？”
	继后摇摇头道：“皇上和太后都不在紫禁城，臣妾独自留下，朝臣们如何议论，天下百姓又怎么说？”
	弘历觉得自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忍不住嗤了一声：“看来你在意的不是孝道，更不是礼数，而是皇后的尊严和威仪。”
	继后悍然抬头道：“不，臣妾的尊严，也是大清的规矩与体统！ 难道说，皇上要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这个大清皇后，在皇上面前已成了摆设，成了累赘！”
	此次对话，自然无疾而终。
	许是因为猜忌，又许是关心她的身体，弘历到底不同意让她一同南巡。
	继后却铁了心要一同去，为此一整天水米不进，瞪眼躺在床上，心里打定主意，弘历一天不允，她就饿一天，弘历两天不允，她就饿两天，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随之南巡。
	否则，嫔妃，朝臣们一旦得了消息，便会议论道：连南巡都没她？皇后是不是病的要死了？还是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被皇上厌弃了？
	她打小没受过这样的罪，第一天还好，到了第二天，就开始眼前发黑，连被子都想咬一口吃下去。
	“额娘。”永璂得了消息，匆匆回来劝她，一勺米汤喂到她嘴边，“您就吃一口吧。”
	“你怎么在这儿？”继后避开他手里的勺，厉声对他道，“这个时辰你该在尚书房念书，回去！立刻回去！”
	她受这样多的罪，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永璂，倘若她连南巡都赶不上，倘若她失了宠，永璂的将来可怎么办？
	永璂含泪而去，过了不久，竟又跑了回来。
	继后简直恨铁不成钢，正要开口训斥他，便听他欢快喊道：“皇阿玛答应了，他答应了！皇额娘，你可以随他一同南巡了！”
	“……你说什么？”继后闻言一愣，“他……皇上他答应了？”
	袁春望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永璂是一路跑过来的，早已跑的喉咙干涸，二话不说夺过水杯，咕噜噜喝起来。
	“皇后娘娘，十二阿哥真是孝顺，劝得皇上改了口。”袁春望笑道。
	继后看着昂头喝水的永璂，忍不住浮现出又感动又慈爱的笑容。
	却不料下一秒，永璂放下水杯道：“不，不是我，我在门口跪了三个时辰， 皇阿玛都不理，还是五哥厉害，他进去没多久，皇阿玛就改了主意！皇额娘，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五哥！”
	他说得毫无心机，继后却听得面如冰霜，厉声道：“谢他什么！”
	永璂呆住。
	“没出息的东西，竟还为此沾沾自喜！”继后又可怜又失望地看着他，“滚，滚出去！”
	话一出口，她已经后悔了，永璂有什么错？错也是错在五阿哥，他都已经是个废人了，还那么讨弘历喜欢……
	永璂眼泛泪光，被珍儿推着离开，临出门时，忽然回头道：“皇额娘，所有人都说你病了，我以前还不信，原来你是真的病了！”
	说完，他便快步跑了出去。
	珍儿想去追他，又放心不下继后，正左右为难，继后缓缓道：“让他走。”
	“娘娘……”珍儿转回床边，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他跪了三个时辰，还比不上别人一句话。”继后在笑，那笑容道不尽的苦涩，“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在皇上的心里，我们母子二人，根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若一个人失望到了极点，就会变成绝望。
	而一个绝望的人，做出什么来都有可能。
	该怎样让她绝望呢？袁春望看着她，心里渐渐浮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第一百九十五章 凶手
	御花园中，花草忽然一阵摇动，一只蟋蟀忽然从丛中扑出来，紧随其后，一个小男孩也从丛中扑了出来。
	“十五阿哥！”一名侍卫忙冲过来，将滚在地上的小男孩扶起来。
	小男孩头上身上还沾着草屑，他也不在意，紧张的将小拳头收到眼前，然后小心翼翼打开，朝里头看了一眼，拳头里发出蟋蟀的叫声，他立刻笑了起来，天真又可爱。
	这孩子是十五阿哥，永琰，是魏璎珞的幼子，也是庆妃的养子，跟他的母亲不同，他很讨人喜欢，不仅生母养母爱他，后宫许多未有所出的妃嫔也爱他，就连跟魏璎珞素有嫌隙的纳兰淳雪，都喜欢带他在身边玩，为了能够时常看见他，甚至放下了跟魏璎珞的旧怨。
	永琰小心将蟋蟀合在掌心，然后朝尚书房走去，打算将这只唱歌好听的小虫送给自己的老师。
	“哎呀。”转过走廊，一声惊叫，一个太监撞在他身上，永琰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后的小书包散了架，里头的笔墨纸砚丢了一地。
	“奴才该死。”太监将帽沿压得很低，头垂得更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他声音好听，手脚也麻利，很快就将地上的东西收拾整齐，双手捧还给永琰，“奴才罪该万死，请十五阿哥恕罪！”
	永琰对他笑笑，并不在意他的冒犯，伸手接过书包，便领着侍卫继续朝尚书房走去，却不知身后，那太监恭敬地跪在地上，嘴角却一点点向上勾起。
	不久，尚书房里冲出一人，急急忙忙进了延禧宫。
	延禧宫内，庆妃陆晚晚正在魏璎珞这里做客，庆妃手里一根牙签，签上插着片苹果，还没等她将苹果送到嘴里，那太监便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气喘吁吁道：“令贵妃娘娘，庆妃娘娘，十五阿哥出事了！”
	苹果失手而落，陆晚晚与魏璎珞同时起身，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十五阿哥怎么了？”
	人很快就送回延禧宫，小小一团蜷在帐内，嘴里不停发出受伤幼兽似的呜鸣声，他这一哭，陆晚晚也就跟着哭了起来，魏璎珞心里也不好受，不停问太医：“怎么样了？”
	太医仔细诊完脉，又用手指头拨开永琰的眼皮子看了看，最后得出结论：“十五阿哥是中毒了。”
	好在中毒不深，太医用甘草冲蜂蜜水，喂给永琰服下，永琰总算不再打抖，安静的在陆晚晚怀中睡去。
	“你来说。”魏璎珞叫来永琰的贴身侍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十五阿哥怎么会中毒的？中的是什么毒？”
	此事一阵蹊跷，要知道永琰身边一直有人跟着的，且每日膳食都有人检查，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下的毒？
	“毒下在这上头。”侍女双手捧着一只托盘，盘里盛着一根毛笔，笔尖的墨水干涸了，没有洗去，“阿哥在下笔前习惯把笔尖放入口中润一润，有人将在狼毫上下了毒，也是阿哥命大，今儿写到一半，刘师傅见笔心喜，硬是讨去赏玩……”
	陆晚晚不等她把话说完，就快步出了宫，魏璎珞一愣，朝她喊：“你去哪？”
	“我知道凶手是谁。”陆晚晚咬牙切齿道。
	两人很快找到纳兰淳雪。
	“永琰才六岁，你敢下这样的毒手！”陆晚晚一反常态，扑过去与她厮打起来，面貌之凶狠，如同护崽子的母兽。
	“你在说什么呀？放手，放手！”纳兰淳雪挣扎道。
	魏璎珞忙喊人将她们两个拉开，陆晚晚仍凶狠地看着对方：“狼毫是你送的，上头有毒！永琰已经中毒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你怎这么狠的心！”
	纳兰淳雪可算知道她的来意，先惊后怒道：“狼毫是我高价在琉璃厂买的，我可以对天发誓，从未动过手脚！况且你也不动脑子想想，笔是我送的，真出了事，我跑得掉？这是嫁祸，嫁祸！”
	陆晚晚气道：“笔墨只经你我之手，谁会嫁祸你？”
	纳兰淳雪冷笑一声：“五阿哥不中用了，四阿哥进了宗人府，永琰要是也没了……你觉得谁会渔翁得利？”
	陆晚晚倒抽一口冷气，脱口而出道：“十二阿哥？”
	疑心一起，便觉得继后样样都可疑。
	“好呀，表面上不声不响的，背地里却如此歹毒，害了一个又一，如今还牵连到我身上来了。”纳兰淳雪咬牙切齿道，“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要去告诉太后！”
	“你冷静点，这件事纰漏太多，不像皇后的手笔。”魏璎珞劝道。
	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魏璎珞与继后交锋多时，最是了解她这个人，若她真要对付一个人，绝不会脏了自己的手，而是要想方设法让别人替自己动手。
	可无论是纳兰淳雪，还是陆晚晚，此刻都听不进她的话，两人相携去了太后处，狠狠告了继后一状。
	太后本就厌恶继后，如今得了她的把柄，也不事实真假，立刻将人叫来，呵斥道：“跪下！”
	继后一楞，见她面色阴沉，不得不跪下道：“臣妾不知所犯何错，竟惹太后动怒，请太后明示。”
	太后冷冷盯着她：“只要你安分守己，好好管理后宫，从前的往事，我一概不计较，没想到你当皇后腻烦了，一心捧着十二阿哥，是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即便心里有过这样的念头，嘴上也不可这样说，继后忙辩解道：“太后！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臣妾想都不敢想，不知何人在背后挑唆， 这是谗言，是构陷，臣妾一心一意照拂后宫，孝敬太后，绝无贰心！”
	“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太后却全不信她的话，丢下一句，“你在这儿跪一炷香，好好清醒清醒！”
	继后来的莫名其妙，跪的也莫名其妙，咬牙朝她膝行几步，喊道：“太后，您有千万个指责，也得容臣妾分辩啊！”
	太后竟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头也不回道：“我不想听那些污糟的事儿，只一件事你记着，皇后有照拂皇嗣之责，再有紫禁城的阿哥格格出了事，甭管谁所为，都要治你个失职之罪！”
	她道自己是秉公执法，但在继后心里，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炷香时间不长，继后却像跪了几十几百年，连心都跪成了石头。
	珍儿扶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将她送回了承乾宫，弘昼送来的那只鹦鹉已经养熟了，一见她，就在架子上喊着：“皇后万福！皇后万福！”
	继后见它食盒空了，便让珍儿给它加了些食水，自己则疲惫地坐倒在椅内，揉着太阳穴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引得太后对我如此憎恨？舒妃，庆妃，还是——魏璎珞？”
	“庆妃没那胆子，舒妃没那脑子，定是令妃了！”珍儿一边给鹦鹉加水，一边愤愤道，“贼喊抓贼，我看呀，分明是她自己给十五阿哥下的毒，最后嫁祸到您身上！”
	继后却不认为是魏璎珞干的。
	就像魏璎珞了解她，她也了解魏璎珞，这女人虽然心机颇深，但不是个会拿自己孩子当棋子用的人。
	但不是她，会是谁呢？
	“娘娘。”阴柔似蛇嘶的声音，音色如此特殊，一听便知是袁春望，他慢条斯理从外头走进来，“和亲王有话让我带给您。”
	继后皱皱眉，不悦道：“你怎么又去见他了？”
	这风雨飘摇之际，继后要明哲保身，一切容易引来误会的事，她都不会去做，一切容易引来误会的人，她都不会去见，其中就包括弘昼。
	“和亲王听说了您的事，愤慨无比，打算去太后那为您讨个公道，却不料皇上也在那。”袁春望竖起一根指头，贴在唇前，“虽非故意偷听，但最终还是听见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继后懂他的意思，用眼神看了看左右，伺候在屋里的太监宫女便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珍儿还在身旁。
	“说吧。”继后道，“什么消息？”
	袁春望：“和亲王说，皇上要册立令贵妃为皇贵妃。”
	继后楞了好半天，才猛地站起道：“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大清朝怎么会有皇贵妃！”
	一时之间，继后心中酸楚无比。
	太后不相信她，皇上……也不相信她吗？
	“皇后娘娘，大清立国以来，除孝献皇后董鄂氏外，只有贵妃病重不治，才给予皇贵妃殊荣，又或者……”袁春望叹了口气，“紫禁城没有皇后，立皇贵妃代管宫务。本没有皇后在位，还要另立副后的道理，皇上还说……”
	“他还说什么？”继后麻木地问。
	“皇上还说，皇后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养病。”袁春望嘴上恭敬，一双眼睛却在时刻打量她的神色，“皇上这么做，是要彻底架空您的权利。一旦此事传扬出去，文武百官、大清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皇后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才被剥夺属于皇后的荣光！”
	继后缓缓跌坐在椅子上，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头人，好半天，才面无表情道：“什么时候？”
	袁春望不明其意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正式册立？”继后的声音里藏着火山即将爆发前的熔岩。
	袁春望的唇角微不可查的上扬了一下，然后恭敬道：“南巡回宫。”
	“南巡。”继后将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一会，最后冷冷道，“袁春望，你替我去见和亲王，就说——”
	见她到这个时候了，还犹豫不决，袁春望顺势推她一把，装作一副为她不平的模样：“皇后娘娘，皇上预备将所有权柄交托令贵妃，您真的不能再犹豫了！”
	令贵妃三个字已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眼看着三个字就要变成四个字，令皇贵妃？继后再不犹豫，咬牙道：“你告诉弘昼，无论如何，我必须与他见一面！”
	“嗻。”袁春望恭敬道。
	他离开后，继后独自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自己的容颜变了，弘历的心也变了，世上的一切都变了，忍不住潸然泪下。

第一百九十六章 密谋
	两人约在塔楼。
	是十年前，继后父亲被赐死，她险些跳下去的那座塔楼。
	弘昼先到，站在塔楼里，一边等她来，一边回想着袁春望对他说的那些话。
	“十五阿哥中毒一事，太后与皇上误会重重，娘娘百口莫辩，实在委屈极了。您想想，皇后就算真要动手，怎会选在五阿哥受伤的风尖浪口上？”
	自然是贼喊捉贼，弘昼心想，真凶不是别人，定是魏璎珞自己，虎毒不食子，她可比老虎毒辣多了，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用来设圈套。
	“皇上迁怒于皇后，必不会册立十二阿哥。将来十五阿哥登上帝位，会放过皇后母子吗？”
	弘昼也试着为他们母子两个说了些好话，可是弘历一概不听，说得多了，还发起火来，质问他一再过问后宫秘事，究竟有何居心。
	一时间，弘昼真不知道该如何帮这对母子才好。
	结果那袁春望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竟缓缓开口，说出了那样一句话……
	“王爷，可还记得当年的皇父摄政王？”
	这狗奴才，竟怂恿他谋权篡位，杀了弘历，然后扶十五阿哥登基，自己则是他的皇父摄政王，一边替他处理朝政，一边与他的母亲……
	“同样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有人荣登九五，万人之上，有人俯首帖耳、形同奴隶。”袁春望那时的话再次于他耳边响起，饱含深意道，“王爷，您想忠孝两全，皇上又是如何对待你？ 在他高兴的时候，与你兄弟相称，在他翻脸无情的时候，你不过是一条狗。”
	弘昼有心反驳，可仔细一想，竟觉得他句句属实。
	他今儿进宫就是来领罚的。
	殴打讷亲，羞辱宗室，对军机重臣动手，以及在王府大办活丧，邀请文武百官来哭丧，一样一样皆是罪名，尤其是最后一样，竟成了他结党营私的铁证，弘历狠狠骂他一顿后，叫他自个去宗人府领罚。
	他本无越轨之心，御史参他的折子却在弘历桌上堆成了山，弘历对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
	如有下次，难不成……就要杀了他吗？
	“弘昼。”
	一个女人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弘昼回过神来，转身行礼：“臣弟给皇后娘娘请安。”
	熟悉的塔楼，熟悉的彼此，甚至不约而同的穿上了当年那件衣裳，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你我之间，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改变。
	继后失笑一声，难掩疲色：“我这个皇后，已名不副实了。”
	弘昼一楞，脱口而出：“我要怎么才能帮到你？”
	正如他当年许诺的，无论她有何难处，都可找他，他绝不会拒绝。
	“这十年来，我认真管理后宫，从无大错，皇上百般疏远怪责，另行侧立皇 贵妃，实在毫无道理。”继后叹了口气，带丝祈求地看他，“你如今是人人敬服的和亲王，若皇上要立皇贵妃，宗室王公、文武大臣合力反对，皇上也不能一意孤行。”
	弘昼笑了起来：“到了现在，你还对他抱有希望？”
	继后一怔。
	弘昼终于下定了决心，接下来就是帮她下定决心。他认真看着她：“弘历手段强硬，从不为人摆布，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取而代之！”
	继后全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呆愣许久，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结巴：“你，你疯了？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她慌慌张张要逃，可弘昼哪里肯就这样放过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给拉了回来，弘昼深吸一口气，坦明心意：“这么多年来你怎么待他，现在他要让魏氏那个包衣奴，彻彻底底的取代你啊！还有我，我是他的亲兄弟，可他说骂就骂，说罚就罚，根本不把我当人看，我们为什么不能反抗他？为什么不能争取应得的一切！”
	继后一边抽回自己的手，一边烦躁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弘昼一字一句道：“杀了他！”
	继后惊恐地大气也不敢出，而在他们身旁，袁春望低垂着脑袋，唇角慢慢向上勾起。
	“……不。”继后终究不敢，也不肯这么做，她摇着头道，“此乃大逆之事，一旦暴露，你我都得完蛋，还要连累永璂。倒不如保持现状，就算日后不能继承帝位，他到底还是个王爷……”
	“我的今天，就是永璂的明天。”弘昼打断她的话道，“他会跟我一样，前半生逃避政治迫害，装疯卖傻的过日子，后半生汲汲营营，拼了命替弘历卖命，可我得到了什么！永璂比我更惨，他是皇后嫡子，等十五阿哥成就帝位，魏氏成了太后，还会容他活着吗！”
	继后愣愣看着他，神色挣扎。
	“淑慎。”弘昼温柔地唤她闺名，“南巡之时，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为了你，为了十二阿哥，好好想想我的话。”
	夜色茫茫，如同一层保护色，遮掩了他们的密会，他们的密谋。
	但，却也不是无人察觉。
	隔天早上，魏璎珞行在宫中甬道上，迎面见前头走来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见了她，并未回避，反而径自迎上来。
	魏璎珞笑道：“富察大人今日有何要紧事？”
	平日里，他谨守臣子本分，对她毕恭毕敬，就算见着了，往往也是点个头就走，今日会迎上来，定然是有要紧事相商。
	傅恒：“我要出征了。”
	魏璎珞一愣：“你不是要随驾南巡吗？”
	傅恒摇摇头：“两日前，缅兵突袭猛捧，如今已逼近思茅，意图夺去十二版纳。皇上下令，命我即刻出征，协助云贵总督作战，明日便要启程。”
	顿了顿，他忽然压低声音道：“我不在……你要小心和亲王。”
	魏璎珞皱起眉：“发生了什么事？”
	傅恒凝重道：“他与袁春望私下相会，被我亲眼目睹。”
	正如傅恒若无要事，不会私底下找魏璎珞说话，这位承乾殿的大总管若无要事，也不会私底下找到这位亲王说话。
	魏璎珞若有所思：“我明白了，多谢你的提醒……”
	傅恒低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魏璎珞昂头看着他，忽然笑起来，“这些年大仗小仗，哪次不是大获全胜？这次也不会例外，我在紫禁城等你大胜归来。”
	傅恒望着她的笑容，竟也缓缓笑起来，他眼角已经出现了一丝细纹，笑得时候会皱起来，并不难看，如树木的年轮般沉稳而温柔。
	“谢谢你。”他柔声道，“相信我，我会回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也料不到今日一别，竟是永别，倘若能够提前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一切，那么一定会更加珍惜今日的相见，会说很多话，免得以后没有机会再说。
	目送傅恒离开，魏璎珞转头吩咐道：“小全子，即刻取令牌出宫，替我查一个人！”
	两场相会，两个密谋，都在暗地里进行着，过不久，就是南巡的日子了。
	太监，宫女，侍卫，嫔妃，浩浩荡荡一群人出了乾清门，经山东入江苏，乘御舟沿运河南下，经镇江、无锡、苏州、嘉兴，最终到达杭州。
	继后站在御船甲板上，极目远望，只见山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天地之美，尽收眼中，不由得看出了神。
	“娘娘。”直到袁春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该去赴宴了。”
	“走吧。”继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花厅的路上，袁春望不着痕迹的在她身后低语：“这一路和亲王负责守卫，稍候会找机会与娘娘见上一面。”
	继后同样不留痕迹道：“本宫知道了。”
	花厅到了，继后一掀珠帘走进去，只见舞姬翩跹，歌女咿呀，琵琶管弦齐奏，将小小一座舞厅变成了瑶池仙台。
	继后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然后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弘历与魏璎珞，心想：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是我的，终归是我的。
	她与弘昼的合作，开始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治伤
	不等宴会结束，继后就寻了个借口离开了，然后一路下到密舱内，果不其然，弘昼已在那儿等着她。
	“我都听说了。”听见她的脚步声，弘昼回头，“他在宴会上责骂你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继后脚步顿了顿，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他要让扬州瘦马作陪，当个荒唐君王，我却不能当个糊涂皇后，该劝的时候我还是得劝。”
	“他不听你的劝，反而继续跟令贵妃寻欢作乐，对吗？”弘昼朝她走过来，怜惜地看着她，“淑慎……”
	继后打断他：“和亲王，你不该这样叫我。”
	“淑慎。”弘昼却坚持这个称呼，“他不珍惜你，是他有眼无珠！在我眼里，不管多少年过去，你永远是当年那个善良正直的女子。”
	“……我不是。”继后别过脸去，叹道，“我已经变得太多了。”
	“害你变成这样的，是弘历。”弘昼冷冷道，“甚至你病了，他不但不关心你，还疏远你，甚至觉得你疯了。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我就问你……值得吗？”
	值得吗？
	继后垂下头去，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来，密舱内只点了一根蜡烛，摇曳的烛火，灯下的美人，自是越看越美。
	“这么多年来，只有你始终站在我身边，我记得你的情，更懂你的心，弘昼……”她温柔唤着他的名字，“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吗？”
	“当然。”弘昼激动之下，握住了她的手，“相信我！我一定帮你，帮你们母子！”
	“那好，接下来我会继续配合你的计划。”继后不留痕迹地抽回手，“事情没成之前，咱们还是得装作不熟的样子……我先回去了。”
	一回住处，那份温柔立刻从她脸上消失殆尽。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书写片刻，然后迅速封存起来，最后打开鸽笼，将信纸绑在鸽子腿上，双手捧着白鸽，走到窗户边，呼啦一声，放飞了鸽子。
	望着越飞越远，渐渐成了天边一颗小痣的鸽子，继后如释重负般的吐出一口气。
	而在永琪舱房内，魏璎珞大气也不敢出。
	此次南巡，除却公务，还为了寻一个人。
	——叶天士。
	这位绝代名医，曾在宫中短暂担任过一阵太医，后因厌倦宫中的尔虞我诈，便请辞离开了。
	如今整个太医署都没办法，魏璎珞便找到他，算是最后一线希望。
	所幸，叶天士没有辜负她的希望。
	“能治。”
	仅这两个字，所有人眼中都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便连一贯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永琪，也声音打颤：“叶神医，是真的吗？我的腿还有救？”
	叶天士用小木锤敲了敲他的膝盖，永琪略一皱眉，他反而笑起来：“当然有救，若腿部经脉真断了，右腿不会有任何感觉，你还有反应，就还有救，只是……”
	“只是什么？”魏璎珞连忙问。
	“剔除腐肉，断骨再接，一般人难以忍受当中的痛苦，这是其一，其二……”叶天士犹豫了一下，仍选择了说实话，“成功率也只有四成，且就算接好了，将来还会有许多并发症，如关节畸形、附骨疽、骨坏死……”
	魏璎珞听到一半，便不愿意再听下去，转头对永琪道：“永琪，还是算了吧……”
	永琪却摇摇头，坚定道：“我愿意一试。”
	魏璎珞：“永琪！”
	她还要再劝，却被弘历拉住了手，半拉半扯的将她牵出了屋。
	甲板上吹着海风，两人并肩站在船头，魏璎珞闷闷不乐，弘历转头看她：“生气了？”
	别说回话了，她看也不肯看他一眼。
	“真生气了啊。”弘历无奈道，“永琪是朕的儿子，朕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要他一生拄拐走路，还不如杀了他。”
	魏璎珞这才开了口：“哪怕一生站不起来，也好过没了性命！”
	“你能一辈子赖床上，让朕给你剥葡萄喂西瓜吃，但永琪不行。”弘历失笑道，“况且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你要尊重他的选择。”
	魏璎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成一声叹息，心里头知道他是对的，感情上却还有些接受不了，便开始使小性子，甩开他的手道：“我进去看永琪。”
	永琪果然接受了治疗。
	治疗过程就如叶天士所说的那样痛苦，魏璎珞进来时，叶天士正打开一只竹筒，身后的太监宫女看见竹筒里的东西，飞快向后退了一步。
	“五阿哥，这是一种腐虫，专门吞食伤口上的腐肉……别动！”叶天士一边将小虫倒在永琪的伤口上，一边重重嘱咐，“千万别动！”
	看着那密密麻麻爬上永琪伤口的小虫，魏璎珞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别过脸去不敢看，忽然耳边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叶天士的惊恐叫声：“不对！”
	魏璎珞飞快回过头来：“怎么了？”
	只见床上的永琪不知何时已经晕死过去，而叶天士则趴在床边，两根指头从他伤口处捏起一只小虫，端详片刻，冷汗下来：“这不是腐虫……这，这是什么？”
	屋里的太监宫女们早已被这一幕吓得退到门边，其中一个做贼似的，悄无声息的逃出门外。
	魏璎珞虽有所觉，但此时此刻她更关心永琪的伤势，于是扑了过来，见一只只小虫吃饱了血肉，身体膨胀如蜘蛛，骇得大叫：“珍珠，叫人，快叫人来！”
	见其中一只小虫不知饕足，竟往血肉里头钻，魏璎珞大骇，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明玉，想起她那深入五脏六腑，最后要了她性命的银针，于是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抓，那虫子受了惊，竟反过头来，一口咬在她指头上。
	“天啊！”叶天士尖叫一声，也骇得大叫起来，“快来人，来人帮忙！”
	见魏璎珞自己都倒了，其他人哪里还敢碰这些鬼东西，一个个冲出去叫人，结果一上甲板，反被其他人抓住手腕：“快来帮忙！”
	太监一楞：“五阿哥那需要人……”
	“太后这更需要人！”对方拉着他就走，“快，帮忙灭火！太后的的舱房走水了！”
	甲板上一片热浪，源头竟是太后的的舱房。
	太监手里被强塞了一只水桶，跟在人群后冲来，却不等他将水桶里的水洒出去，对面一阵噼里啪啦声，竟是横梁砸落，堵住了舱门。
	李玉尖叫起来：“皇上！皇上跟太后还在里头！救驾，快来人救驾！”
	他这一喊，越来越多的士兵朝着舱房方向涌来。
	“来人，救驾！”弘昼也喊着一样的话，却只是嘴边喊着，双脚反而朝人群后走去，忽然一阵喧哗，自众人身后响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喊的是——
	“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无光！ 黄天将死．苍天将生！杀了昏君，世界必一大变！”
	可算来了。弘昼心道，嘴里却高呼一声：“不好，白莲教匪借机攻船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圈套
	御船上一片大乱，继后处反而风平浪静。
	“娘娘。”弘昼派来的太监道，“船上危险，请随奴才乘小舟离开。”
	原以为是走个过场的事，却没料到忽生变数。
	“本宫不走。”继后淡淡道，竟转身朝甲板上走去，那太监吃了一惊，怕她出事，忙唤上几个侍卫跟了上去。
	甲板上乱成一片，到处都是厮杀声，到处都是尸体，其中一个白莲教徒朝继后扑来，被侍卫给拦下了。
	在这一行人的护卫下，继后赶到了太后舱房外。
	“你怎么来了？”见了她，弘昼收起脸上的好整以暇，皱眉道。
	继后看了眼熊熊燃烧的房门，眼中流淌过一丝悔意：“……弘昼，他毕竟是你的亲兄弟。”
	“怎么，事到临头，你反悔了？晚了！”弘昼忽然高声喊道，“皇上不在，我便要主持大局，一旦火势蔓延，整条船都会付诸一炬！皇后，请你顾全大局，为船上这数百性命着想！”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继后后悔了，他却不后悔，于是继续将这出戏演了下去。
	“让开！”只是继后却不愿配合他，见他不肯帮忙，竟自己一个人朝火场冲过去，火焰扑过来，烧上她的手指，一下子就烫出了几个火泡，她咬紧牙关，眼看着就要冲进门去，却轰的一声，脑子一晕……
	弘昼收回打晕她的那只手，继后身体摇晃了一下，朝他怀里倒去。
	“王爷。”袁春望轻声提醒，“白莲教众马上便要攻过来了。”
	弘昼看着昏迷在自己怀中的继后，好半天都不愿松手，最后不情不愿的将人交给袁春望，嘱咐道：“花厅有重兵守卫，护送皇后去那儿，白莲教匪交给我， 平叛后自去会合。”
	即便没有她配合，他也要一个人将这出戏演完。
	弘昼率人赶到甲板，抽出剑，剑指长空道：“白莲教众纵火烧船，犯上作乱，全部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然而他真正要杀的人，却并不是这群被他刻意引来的白莲教徒。
	“事情办得怎样？”趁着众人砍杀之际，他问身旁的小太监。
	对方忐忑不安道：“刚得的回报，说是五阿哥不在他自己房里……”
	“你说什么？”弘昼面色一冷。
	太监小心翼翼辩解道：“刚才船上厮杀一片，许是趁乱逃走了，奴才这就派人去追！”
	“全船搜查。”弘昼一字一句，重读道，“绝不可放过一个！”
	却不等对方离开，又有一人回报：“王爷，杭州知府派人援助！”
	弘昼一楞：“这么快？”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继后的临时反水，杭州知府的提前到来，一件一件意外接连发生，让弘昼心里生出一丝不祥预感，但很快被他强行按耐下去，心想：“无论发生了多少意外都无所谓，反正……弘历已经死了。”
	只要他死了，那么无论发生多少意外，他的计划都算成功了。
	“走。”弘昼整了整衣衫，“同本王一同去见杭州知府。”
	白莲教徒不过仗着人多，比真功夫，绝非正规军的对手，如今有了杭州兵马的加入，立刻败下阵来，天将明时，甲板上的血越来越多，砍杀声越来越小，大部分白莲教徒皆变成尸体。
	花厅里却一片愁云惨淡，没一个露出笑脸。
	“昨夜太后船舱走水，皇上不顾自身安危，闯入火场救助太后，谁知横梁落下，堵住了舱门，皇上和太后都……”弘昼哽咽道，“都是我不好，若我比皇兄先冲入火场，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晚晚与纳兰淳雪听了这话，忍不住一起哭了起来，纳兰淳雪一边哭一边骂：“没用的废物，全都是废物！”
	杭州知府也已经面色如土，救驾来迟，还让弘历死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乌纱帽一定保不住，却不知还有什么样的惩罚，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捶胸顿足道：“皇上啊，臣无能，救驾来迟，都怪臣无能啊！”
	继后原本晕着，被他们的哭喊声吵醒了，一言不发，冷冷看着弘昼的表演。
	弘昼表演到一半，给袁春望递了个眼色，袁春望会意，开口道：“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还需要和亲王主持大局！沿岸的官员们都等着圣驾，现在该怎么办？”
	先前的戏都是铺垫，弘昼抖了抖衣衫，正准备粉墨登场，却不料花厅墙壁上的水墨画忽然抖了抖，然后发出长长一声——吱呀。
	水墨画后是一扇门，门扉朝两侧打开，弘历搀扶着太后从里头走出来，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弘昼脸上，似笑非笑道：“哦，都在啊。”
	弘昼从震惊中回过神，强做镇定的行礼：“皇兄，臣弟救驾不及，险些酿成大祸，请皇兄降罪。 只是皇兄怎么会从……”
	弘历笑道：“这艘龙船在设计的时候便留有密道。”
	……为什么我不知道？弘昼心中一凉。
	见弘历没死，在场最高兴的莫过于杭州知府，即保住了乌纱帽又保住了九族，当即喜极而泣道：“臣救驾来迟，深感惶恐，好在皇上和太后平安，便是百姓之 福、天下之福！”
	弘历点点头：“你办的很好，比岸上驻扎的善扑营和护军来得都快。”
	杭州知府一楞，微不可查地看了继后一眼。
	太后奇怪道：“护军负责岸上守卫，就算驻营地远，看不见船上火光，每日有人骑马随船而走，专门负责监察，怎么会不通知？”
	弘历冷声道“带上来。”
	一名士兵被押了进来，按倒在众人面前。
	“太后，此人便是负责岸上和御舟联络的士兵，四个时辰一换，骑马随行。 御舟出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不是报信，而是逃跑。”弘历淡淡道，“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太后九死一生，见他如见生死仇人，狠狠道：“说，你是不是与白莲教勾结？”
	士兵战战兢兢道：“没有，奴才没有啊！”
	“还敢说没有！”太后更怒，“若非与白莲教勾结，你怎敢玩忽职守？”
	弘历叹息一声：“他不是玩忽职守，是收到上峰命令，御舟走水，视而不见。敢下达这种命令的上峰，又会是谁呢？”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弘昼脸上。
	负责此次南巡安全的人是他，能够差遣联络兵的人是他，能够作为上峰向护军下达命令的还是他。
	“弘昼！”太后勃然大怒道，“你居然敢犯上作乱！”
	弘昼面色惶恐，跪倒在地：“皇兄，白莲教乃是叛党，意图颠覆我大清江山，臣弟怎敢与他们勾结，臣弟没有，臣弟真的没有啊！”
	“你下令杀光所有白莲教徒，一个不留。”弘历却笑了，“不过杭州知府不归你管，他们抓了几个活口，包括船上的跟岸上的，随时可以带来与你对质，朕也想早点知道，究竟是谁泄露了御舟防卫力量，又是谁暗中勾结叛党。当然，也许所谓白莲教徒——”
	他眼一眯，笑容渐渐从脸上褪去，森冷道：“不过是你豢养的杀手罢了！”
	惶恐不安缓缓从弘昼脸上褪去，他缓缓抬头，面无表情看着弘历：“皇上，原来你早已设下圈套，故意引我上钩。”
	螳螂捕蝉，焉知谁是螳螂，谁是蝉。
	他原以为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先是教唆地方官献上瘦马歌姬，大肆宣扬弘历南巡是为了选美扩充后宫，等到他放火烧船，弘历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后面上船的白莲教徒杀死，而在百姓眼里，一个耽于享乐，荒唐无边的皇帝，真真死有余辜。
	到时候他会杀光所有知情人，然后回去紫禁城，拥戴十五阿哥继位，而他自己则隐于幕后，做一个父皇摄政王。
	结果，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朕没想到你会谋反。”弘历缓缓转头，看向继后，“更没想到，你也参与其中。”
	继后心肝一颤：“皇上，和亲王犯上作乱，与臣妾有何关系？”
	弘历冷冷道：“船上混乱一片，和亲王派人围杀令贵妃和永琪，庆妃舒妃无人救助，唯独皇后你，打从一开始就备下小船，供你先行！朕想，倘若朕有个意外，你们两个定是要扶十二阿哥登基了！”
	“……船舱大火的时候，臣妾没走，白莲教围攻杀戮的时候，臣妾也没走， 因为你在船上！可你现在竟然怀疑我？刘大人！”继后忍着眼中泪水，发着抖道，“你告诉皇上，到底是谁给你送了消息，说皇上将有危险，让你来救驾！”
	杭州知府连忙道：“皇上，皇后娘娘抢先给臣送了消息，臣才能连夜赶到！”
	弘昼不敢相信地看向继后，继后却看也不看他，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弘历。
	“皇上与和亲王不睦，和亲王试图拉拢臣妾，可臣妾一口拒绝了！臣妾想提 前告知，皇上却对和亲王信任有加，臣妾不敢打草惊蛇，又恐善扑营和护军已被 收买，索性给距离最近的杭州报信！”继后哀切道，“皇上，纵然您怀疑天下人，也不该怀疑臣妾啊！”
	弘历却只是冷冷看着她，不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句话，不信她从心里掏出来的每个字。
	李玉犹豫了一下，正想告诉他，不管继后先前做了什么，但在危难关头，她的的确确没有离开，就如同她话里所说的那样。
	结果他刚刚开口，不等他发出声音，耳边就扑通一声，却是袁春望抢在他前头跪了下来，大声喊道：“皇上，事到如今，奴才再也不敢为皇后娘娘隐瞒，她因与 和亲王有私情，意图在南巡途中杀害皇上和太后，密谋扶持十二阿哥登基称帝，实在可恨、该杀！”
	继后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皇上若不信，可以搜查和亲王身上。”袁春望阴柔道，“……一查便知。”
	弘历：“搜身！”
	“别碰我！”弘昼奋力挣扎，却挣扎不过，一块玉玦从他怀里掉下来，当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开了一条缝隙。
	一见那玉玦，继后便脸色一白，刚要冲过去捡起，却被弘历抢先一步，把玩着手里的玉玦，弘历的面色愈发阴沉，怀疑的目光看向她：“皇后，这块玉玦， 朕曾亲眼见你戴过，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继后脸色惨白，忽然回过头，狠狠抽了珍儿一巴掌：“你竟然背叛我！”
	袁春望虽然好用，但却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故而继后用他，却不信他，更不会给他机会碰自己的贴身信物，唯有珍儿……
	“娘娘，奴才没有！袁春望说一切都是为了娘娘，为了十二阿哥！”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珍儿再傻，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她被袁春望骗了，还连累了继后，于是涕泪横流，跪爬到弘历面前，“皇上，玉玦是奴才盗的，皇后娘娘不知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啊！若娘娘真有心谋逆，怎会泄露消息？”
	弘昼沉默半晌，也缓缓开口道：“皇兄，是臣弟恋慕皇后，却与皇后无关，她为了救你，险些被烧死，你不该怀疑她！”
	但你叫弘历怎么不怀疑？
	玉玦是珍儿所盗，谋逆是和亲王和袁春望勾结，所有错都是旁人犯下的，唯独她清清白白？
	弘历看向继后，却发现继后也在看着他。
	“皇上。”继后深深望着他，“别人我不在意，我只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

第一百九十九章 斩青丝
	继后眼中藏了太多深情，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弘历竟犹豫了。
	“令妃娘娘，请。”
	两人一起转头看去，见一名太监恭恭敬敬掀开帘子，接着魏璎珞从帘子后头走了进来。
	继后死死盯着她：“你竟然还活着？”
	非但活着，还活得很好，上上下下，一丝伤都没有，哪里像她，手指头上全是燎泡，袖子也被烧焦了一截，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笑。
	“皇后娘娘。”李玉道，“事发之时，皇上谴奴才去保护令贵妃，她自会安然无恙。”
	看着毫发无损的魏璎珞，再看看她身后恭敬立着的侍卫，继后忽然冷笑起来。
	“船上起火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皇上，你看看我的手。”她缓缓转头看向弘历，举起自己满是燎泡的双手，“看，我冲进门救你时烧出来的，很疼很疼，可我不后悔，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哪怕救不了你，至少与你死在一起，可魏璎珞……”
	她的泪水忽然掉下来，洗刷着先前的大火在她脸上熏出来的乌黑。
	“魏璎珞替你做过什么？”继后哭着问他，“你把自己都留下做诱饵，却把她送走，还把身旁的侍卫全部派去保护她！凭什么？她从不为你着想，她甚至不爱你，她就爱她自己！”
	但为什么，你的眼中只有她。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却视而不见，甚至看不见我手上的燎泡，看不见我的痛苦我的眼泪。
	“皇后……”弘昼看着她，竟感同身受似的，流下泪来。
	这两个人，其实是一对一模一样的可怜人，都爱上了一个永远不会看着自己，不会在乎自己的凉薄人。
	弘历冷漠道：“把她带下去。”
	不等太监上前，继后忽然转身扑向一个侍卫，不顾一切地抽出他身上的佩刀，刀尖指向魏璎珞，状若疯狂。
	一阵阵尖叫声中，弘历快步上前，护在魏璎珞面前，警惕地看着继后：“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继后看着他，笑了：“皇上，孝贤皇后爱你，更爱自由。慧贵妃爱你，更爱高家。 纯妃心里，从来没有你。至于其他人，满眼都是这身龙袍和泼天的富贵！后宫之中，只有一个人……真正爱你这个人。”
	她眼中只有弘历，弘历的眼中却只有她手里的刀，冷冷道：“放下刀！”
	“你以为我要杀她吗？”继后惨然一笑，“我原本是想杀了她的，但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她一把扯下发间旗头，长发如瀑，流下她的肩头，她将刀一横，一声裂帛似的声音响起……她竟挥刀斩下了自己的青丝。
	“你真是疯了！”太后惊得捏紧了手里的念珠，一阵阿弥陀佛。
	满人除非国丧，否则不可落发，此举往大里说，甚至可以说是在诅咒弘历，诅咒太后。
	也唯有继后自己心里清楚，斩青丝，也斩情丝。
	“皇后行为乖张，迹类疯迷，即刻送归紫禁城。”弘历冷声下了最终判决，“还有和亲王……也一并带走！”
	继后与弘昼都没反抗，两个人都在今夜失去了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东西，心中之苦，已经胜过生死。唯有珍儿，太监来提她时，她忽然挣脱了太监的手，拔下发簪冲向袁春望：“你骗我！”
	哪知袁春望早有防备，竟夺了她的簪子，反手插进她的胸膛里。
	珍儿倒在他脚边，弥留之际，用最后一丝力气对他道：“骗子……你一直在骗 我……十年……你骗了我十年……”
	袁春望看也不看她一眼，跪向弘历道：“皇上，奴才迫于皇后权势，不得已助纣为虐，愿为皇上指出善扑营被收买的将官，求您看在奴才将功折罪的份上，饶奴才一命。”
	看着在他脚底下气绝身亡的珍儿，魏璎珞冷笑一声：“谋划了这一切的人，却说自己为人所迫，真真好笑。”
	众人惊讶地看着她，她在说什么？这太监谋划了此次谋反？
	魏璎珞一步一步踱到他身旁，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派人去了你的家乡——太行山。”
	袁春望脸色一变，太后也脸色一变，忽然开口道：“都退下吧。”
	众人皆退，仅留太后、弘历、璎珞、袁春望在屋里。
	太后仔细端详袁春望的脸，越看神色越凝重：“璎珞，他到底是谁？”
	“太后曾说过，雍正爷受人追杀，钱氏夫人引开追兵，后来雍正爷藏身于农 家。”魏璎珞淡淡道，“而他，便是当年收留雍正爷的农家女生下的儿子。”
	袁春望抬头看她，故作迷茫道：“令贵妃娘娘，您在说什么？”
	“小全子数日不眠不休，今日刚到船上，还带来了当年目睹一切的邻人，你 想见见吗？”魏璎珞问。
	那刻意装出来的迷茫这才从他脸上消失，如艳丽的毒蛇般笑了起来：“好妹妹，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你便将我的事情跟他们说了吧。”
	魏璎珞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不必他说。
	“太后，他自称身上流着爱新觉罗家族的鲜血，却被当年的廉亲王恶意报复， 送入皇宫。教唆和亲王谋反，步步逼迫皇后，就是为了借和亲王之手，谋害皇上 和太后，我猜一旦计划成功，回到紫禁城，转脸就会卖了和亲王，在宗室面前指证他的罪行。”魏璎珞叹了口气，“如此一来，所有他恨的人，就都消失了。”
	此事之荒谬，简直如同一出戏文。弘历好久才回过神来，怒道：“一个小小的太监，竟有如此胆量，将朕的亲弟弟玩弄于鼓掌之中！”
	袁春望微微一笑，竟施施然站起来，不复先前的奴才姿态，一副与弘历平起平坐的模样，柔声道：“他是你的兄弟，我也是呀！弘历，你们享受荣华富贵、 权势地位的时候，谁想过我过着什么日子？”
	他面上在笑，眼中却在恨。
	“我在做净军，知道什么叫净军吗？整个紫禁城最低等的太监，专门负责运送恭桶！”袁春望大笑道，“哈，我也和你们一样，身上流着爱新觉罗家的血，可你们活得人模人样，我却活得不人不鬼！公平吗？不公平，所以我要毁了你，毁了弘昼，毁了整个爱新觉罗家！”
	“这与永琪何干？”魏璎珞冷冷道，“旁人负你，他也负你了？你出事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你为什么要换掉叶天士的腐虫？”
	“傻瓜。”袁春望像看自家傻妹妹似地看她，“那是缅甸尸虫，以尸体为生，吞噬血肉之后，变得奇毒无比。你救了永琪，却害了自己……看看自己的手。”
	魏璎珞条件反射的将手往背后藏，却被弘历一把扯过去，只见手背乌黑一片，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味道难闻，似腐似烂。
	弘历厉声问：“袁春望，解药呢？”
	“没有。”即便有，袁春望也不会给的，他温柔看着魏璎珞，“璎珞，你曾答应过要在圆明园陪我，你违背了誓言，没关系，我来帮你实现。一个月，不，也许更快，从手开始，你会一步步腐烂，直至烂成一滩血水。别害怕，我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一直等你来！哈哈哈！”
	他越说越开心，仿佛终于得偿所愿，最后竟开怀的大笑起来。
	弘历没空理会这疯子，一个劲地喊：“李玉，李玉，快叫叶天士来！”
	倒是太后，拨弄着手上的念珠，阿弥陀佛了一声，忽开口道：：“先帝根本没有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你不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孙。”
	袁春望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向太后：“你胡说！”
	太后淡淡道：“先帝爷到底有没有私生子，我会不知道吗？你说自己是先帝的儿子，有什么证据？”
	袁春望：“他在我外祖家中养伤，留下了一套亲王服饰，难道还不能作证？”
	太后笑了：“钱夫人为了保护先帝脱身，换走了他的衣衫。金丝蟒袍，多么珍贵， 匪兵会放过吗？到底是谁借机玷污农家女子，可就不得而知了。”
	袁春望厉声道：“不可能！”
	太后怜悯地看着他：“瞧瞧，多俊俏的一个孩子，本可像寻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平安度日。因 为一场误会，竟找到紫禁城来了，被迫害成了废人。难怪你要恨，要怨，可惜啊，你恨错了人，怨错了人。先帝爷没你这个儿子，皇帝更没你这个兄弟，你用尽一切手段，拼了一生去报复，最后落得一场空，可怜，真可怜啊……”
	一个人的一生，总有一个追求。
	支撑着袁春望继续活在这个悲惨世上的，是复仇。
	倘若没有这个追求，这个念头，这个目标，他早就已经疯了，亦或者是死了。
	“不可能……”如今太后一席话，无异于粉碎了他的信念，他从前为之奋斗的一切，袁春望发疯似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你们对不起我，我没有报复错，我没错！”
	“来人！”弘历再也不耐烦这个疯子，大声下令道，“带下去，凌迟处死！”
	侍卫从外头冲进来，将他五花大绑，眼看着就要将他拖下去处死，太后忽然开了口：“别杀他。”
	弘历狠狠道：“太后！此人冒充皇嗣，兴风作浪，不能轻饶！”
	太后别有深意地看着他：“皇帝，这次就听皇额娘的话，好吗？”
	弘历若有所思，厌恶地扫了袁春望一眼，勉强点头：“带下去吧。”
	“我是皇子，哈哈，我真是皇子……”袁春望披头散发的被人拖下去，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我姓爱新觉罗，我姓爱新觉罗……”
	太后阿弥陀佛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弘历也不再看他，握住魏璎珞的手道：“传旨，即刻返京，召太医会诊！”

第两百章 来世约，今生誓
	太医齐聚于延禧宫。
	结果……却不尽人意。
	最后连叶天士也表示束手无策，弘历无奈之下，只好将希望寄托于远在缅甸的傅恒，不断催问李玉道：“傅恒回信了吗？有关毒虫的事，可有消息传回？”
	李玉：“皇上，还没有消息传来……”
	弘历：“滚！”
	将所有人赶跑，弘历坐在床边，握住了魏璎珞的手。
	“皇上。”魏璎珞侧过头，对他苍白一笑，“你的手一直在抖。”
	弘历嘴硬道：“朕没有。”
	“别怕嘛。”魏璎珞温柔安慰道，“臣妾好好的，没他们说的那样严重……”
	“朕怕什么了？”弘历却嘴硬不下去了，略带一丝软弱道，“你现在好好的，以后也得好好的，朕也不要求你当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就当个祸害吧，祸害才能遗千年……”
	“皇上。”李玉虽不情愿，却情势所逼，再一次钻进来，“缅甸有紧急军情。”
	弘历本想呵斥他滚出去，听了这话又矛盾起来。
	“皇上，你去忙吧。”魏璎珞闭上眼睛，神色自若道，“臣妾在这小睡片刻，等你回来。”
	弘历眷恋地看她一眼：“等朕回来。”
	魏璎珞一直在听他的脚步声，等听不见了，才将忍在喉咙里的那口血吐出来。
	“娘娘！”小全子与珍珠全围上来。
	“不要哭。”魏璎珞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小全子，以后那三个孩子若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游山玩水，不想带他们，太累赘了，听懂了吗？”
	见她竟开始交代遗言，小全子忍泪道：“奴才愚钝，奴才不懂，奴才这就去叫叶大夫！”
	他冲出去找叶天士，魏璎珞却等不及，在珍珠的哭声中，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这真是一场好梦。
	梦中无忧无虑，充满着欢声笑语。
	笑的人是她，逗笑她的人……则是傅恒。
	他又变成了年少时的模样，一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虽然天生一副迷人的桃花眼，却没有多少与女人相处的经验，总被她戏耍的团团转，又反过来戏耍她。
	“傅恒。”她突然问，“你去哪？”
	他忽然离她而去，走着走着，忽然蓦然回首，在人群中回望她，许久许久，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连孟婆汤都洗刷不去。
	“索伦大人！”
	魏璎珞被这叫声惊醒，环顾四周，寝殿里或站或坐，聚满了人，有小全子，珍珠，还有海兰察。
	刚刚是谁在喊，为什么喊的是傅恒的名字？
	“令贵妃。”海兰察欲言又止。
	魏璎珞看着他，他不是自己宫里的宫人，而是个男性外臣，若没有要紧事，是绝不敢也不能踏足后宫的，忙借着珍珠的手起身：“你不是随傅恒去缅甸作战，为什么会……”
	海兰察平静道：“大军屡败缅军，缅人遣使求和，我便将奏疏送回紫禁城。”
	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麻木，魏璎珞心跳如鼓道：“是吗，胜了……那傅恒呢？他回来了吗？”
	海兰察沉默不语，珍珠却喜悦道：“这是自然！娘娘，索伦大人带回了解毒丹，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清醒！”
	魏璎珞：“解毒丹？”
	海兰察缓缓解释道：“这是缅甸圣心草制作的神丹，圣心草生长在瘴气遍布的沼泽地，可解尸虫之毒，保容颜不改，青春永驻，所以又叫定颜珠。”
	珍珠喜极而泣：“娘娘，您可真是因祸得福了！”
	与之相比，海兰察的表情可谓惨淡，魏璎珞心中渐生不祥预感，她问：“傅恒在哪儿？”
	几经催促下，海兰察终于无可奈何道：“他为了采圣心草，中了瘴气，坚持患病指挥，不肯离开战场，我劝了很多次，可他那么固执……”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渐成哽咽：“……他的尸身，现已运回紫禁城。”
	魏璎珞愣在床上不说话。
	世上会有这么傻的人？
	对，世界上就是有一个这么傻的人，会为了她，不惜自身的去采药，会为了弘历，不顾生死的去获得胜利。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富察傅恒。
	海兰察哽咽片刻，深吸一口气，不顾一切道：“令贵妃，有一句话，傅恒托我问你。”
	魏璎珞干涩道：“你说。”
	“魏璎珞。”海兰察认真看着她，就仿佛傅恒坐在她身旁，借着他的嘴对她说，“这一生我守着你，已经守够了，下辈子，可不可以换你来守着我？”
	珍珠被这句话吓得面无人色，魏璎珞却听见似没听见，仍坐在床上走神。
	等了许久等不到她的答复，海兰察失望道：“奴才唐突，愿令贵妃早日康复，奴才——告退。”
	他起身离开，到了门口，却迟迟不肯踏出最后一步，最终还是回头问：“令贵妃，我知道你是皇上最宠爱的人，也是紫禁城权势最盛的女人，可你——就不能给他一点希望吗？”
	他充满希望地看着魏璎珞，而希望一点一点从他眼中流逝。
	最后，他走了。
	“珍珠。”直至此刻，魏璎珞才开口道，“我想一个人躺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珍珠也走了，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个。
	她靠在枕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良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声： “好，我答应你。”
	班师回朝，葬礼，抚恤，忙忙碌碌又是很长一段日子，这段日子里，弘历忙得脚不沾地，总是匆匆来看她，又匆匆离去，每次离去时，脸色就好上一分，这也意味着，魏璎珞的病好上了一分。
	这天，她终于能独自下地了。
	“走。”魏璎珞扶着珍珠的手，“去承乾殿。”
	承乾殿依旧由继后住着，却已经不再是皇后寝宫，弘历撤了她的宫人，收走了她的册宝，除去皇后尊号，什么都没留下，只留给她一座空落落的宫殿，似一座精致的大鸟笼。
	继后已经落了发，魏璎珞来时，她正跪在蒲团前敲着木鱼。
	“令贵妃。”木鱼声停下，继后睁眼看着她，似乎早就在等她来，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你早知道袁春望要动手，是不是？”
	魏璎珞沉默不语。
	“这些日子来，我想来想去，你纵容他一步步行动，目的只有一个——引出和亲王。”继后笑了起来，“令贵妃， 二十四年，整整二十四年了，你从未有一天忘记过你姐姐的死！你想要的，一直是弘昼的命！”
	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弘历再念手足之情，也容不下一个谋反之人。
	故南巡回来没多久，弘昼就被囚于王府内，过不久，就“病逝”了。
	但魏璎珞哪会承认呢，她只是笑：“皇后，你想得太多了。”
	可她的笑，却已经说明了一切，继后深深看她一眼，叹息道：“果真如此，你可真记仇啊。唯一的意外，大约就是袁春望想拖你一起下无间地狱，可惜，他也失败了。”
	从承乾殿出来，魏璎珞又去了一趟永巷，去看看袁春望。
	他已经真的疯了。
	宫里捧高踩低的人太多，这不，恭桶塞满了一屋子，都让他一个人刷。
	“假的，嘿嘿，你是假的，你也是假的。”袁春望一边刷洗着马桶，一边念念有词，“我才是真的……”
	“疯得很厉害，可太后就是不让杀他，也不知为什么。”珍珠小声道，“娘他一直说自己是天潢贵胄，娘娘，这是真话吗？”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魏璎珞微微一笑，转身离永巷而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是很好吗？”
	珍珠跟在她身后，临出永巷时，回头看了一眼。
	永巷如同一条巨大分界线，分割了彼此。
	袁春望在里头与恭桶作伴，而魏璎珞一步步回了延禧宫，宫里，李玉早在等着她，向她传达一个喜讯。
	待她换上新服饰而出，一众嫔妃向她行礼：“臣妾给皇贵妃请安，皇贵妃万福金安！”
	“瞧瞧你。”待众嫔妃下去，弘历走过来道，“就快把得意写脸上了。”
	魏璎珞瞥他一眼，更加得意一笑。
	“怎样？”弘历问，“对于给予你这份荣耀的男人，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魏璎珞继续低头打量自己手上的镯子：“没话说。”
	弘历一皱眉：“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他若生气，无论是真是假，其他妃子都会立刻收起脾气，变得小心可意起来，魏璎珞却不，她翻了个白眼：“皇上，臣妾没良心，您怎么还宠着我呢？”
	弘历：“朕是无可奈何。”
	魏璎珞却笑起来，毫不留情的戳穿他的心思：“承认吧，您在臣妾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不愿一无所获，才会越陷越深。”
	弘历冷着脸道：“哪怕你病重，朕还是以政务为先，因为朕是帝王，不懂什么叫爱，不要自作多情！”
	魏璎珞：“看来我们彼此彼此！”
	弘历脸色一沉，揽住璎珞的腰：“重新回答朕的问题，再敢胡说八道，朕砍了你的脑袋！”
	魏璎珞：“您把江山放在第一位，却要求我最爱您，真是霸道！”
	弘历：“魏璎珞！”
	魏璎珞见他动了真火，便轻轻一笑，目光动人：“刚才您问的问题，现在没有答案。不过，我会用一生来回答您，您准备好倾听了吗？”
	两人对视片刻，洞悉彼此的心意，竟同时大笑起来。
	有人高，有人低；有人走，有人留；有人生，有人死，这就是后宫，有它残酷的一面，但也有它温情脉脉的一面。
	“行了，别再摆弄你身上那堆东西了。”弘历故作嫌弃，伸出手，“过来。”
	魏璎珞又不理他了，继续摆弄自己身上的皇贵妃服饰，最后还是弘历自己走过来，将她的脸掰向一边：“你有什么好看的，看花。”
	他又弄了几棵罕见的栀子花来，移植进了延禧宫，也不知是此方水土特别好还是怎地，栀子花到了她这儿，总能开得特别旺盛。
	魏璎珞故作气恼的转过脸来：“我好看，还是花好看？”
	弘历笑道：“花好看。”
	魏璎珞气得要走，却被他拉回怀里，哈哈笑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相同，璎珞，明年的这个时候，朕依然陪你赏花。”
	“那后年呢？”
	“后年也一样。”满院的栀子花，弘历却只低头看着她，“今生今世，陪你一起赏花。”

番外 她的秘密【上】
	启：她的秘密
	她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让她越来越孤僻，越来越远离人群……
	“好可怜。”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人人都说昭华公主刁蛮霸道，无血无泪，原来她不是不会哭，而是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哭。”
	昭华猛然转头，冷冷盯着对方：“你是谁？”
	身为魏璎珞的长女，昭华公主继承了母亲的好皮相，但气质上却更像她的父亲——居高临下，盛气凌人，仿佛她天生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所有人都要匍匐于她脚下。
	若她是个阿哥，这样看人自无不可，但作为一个公主，一个女人，此般姿态就未免有些太过盛气凌人。
	“若我是拉旺多尔济，我也不会选一个用鼻孔看我的女人作妻子。”对方笑了起来，那是一个身穿侍卫服，容貌俊逸的少年，笑容有些玩世不恭，他抚了抚胸，对昭华行了个不怎么正式的礼，“我叫福康安，是来帮你的。”
	“帮我？”昭华挑了挑眉，“你能帮我什么？”
	“帮你赢得拉旺多尔济的心呀。”福康安笑眯眯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昭华用更加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她在宫里头，向来不怎么受欢迎。
	除了父王母后，以及从小一块长大的两个哥哥妹妹，其他人要么怕她，要么嫌她，除非下令，否则没有任何人会主动帮她做事。
	一根手指忽然从对面伸过来，在她脸上刮了一下。
	昭华惊得后退几步，暴跳如雷：“大胆！你在干什么？”
	福康安将那根沾了她泪水的手指放到嘴边，轻轻舔了一下，似在品味她的酸甜苦辣，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望着她，波光涟漪如春水映梨花：“没办法，我当然要帮帮你……你哭得我心都要化了。”
	都说昭华公主什么都有，其实并非如此。
	每逢她有一样喜爱的东西，思婉公主就要想方设法夺过去。思婉是和亲王的外孙女，和亲王壮年暴毙，和亲王府又迅速衰弱，身世十分可怜，所以大家总让昭华让着她。
	让出可口的点心，让出美丽的衣裳，让出雪白皮子的小猫，最后，连未婚夫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也要让给她。
	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昭华并不爱拉旺多尔济，但她不容许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再被夺走，于是一咬牙，她接受了福康安的提议。
	“好了，我美丽的公主。”福康安摘下一朵牡丹花，别在她鬓角，温柔道，“就让我来教教你，怎么掠夺一个男人的心吧。”
	福康安是个声名狼藉的男人，他惯会勾搭女人，甚至有传言说，他让一个宫女为他大了肚子，却不曾想，在如何勾搭男人方面，他也颇有建树。
	拉旺多尔济是名悍将，他在战场上对敌人冷酷无情，回到紫禁城内，对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同样冷酷无情，甚至敢顶着弘历与魏璎珞的双重压力，提出退婚。
	但这样一个男人，也逃不过福康安的谋算。
	“为什么要故意散播假消息，说太后正在为你重新选额驸？”福康安笑起来，“主动退婚，和被退婚，完全是两回事。拉旺多尔济再清高，始终是个男人，他可以不要七额驸的宝座，却无法容忍被人夺走，这是人性——他很快就会来找你了，我的公主。”
	正如福康安所谋算的，向来对昭华不加颜色的拉旺多尔济，竟主动来找她了。
	“偶尔在他面前哭一哭吧，我的公主，你的眼泪，比你手中的利剑更有威力。”
	昭华从不在别人面前哭，觉得那样太过丢脸，将信将疑的一试，效果竟出奇的好，她明明说的是同样的话，上一次说时，拉旺多尔济一句也不肯听，如今含泪说了，拉旺多尔济不但听了，还都信了。
	眼泪真有如此大的威力？
	“眼泪没有这么大的威力，只是因为拉旺多尔济对你动心了。”福尔康一步一算，总是提前算到下一步，“是时候了，我的公主，你该吃醋了……”
	就在两人密谋这段感情的同时，思婉同样在争夺拉旺多尔济的目光，她甚至故意摔伤自己，鲜血淋漓的向拉旺多尔济求救，拉旺多尔济不得不当着昭华的面，抱着她侍卫所。
	昭华原以为福康安会让自己忍的，结果福康安说不需要，不但不需要，还要她借着这个机会发泄出来。
	他所有的计划，只有这一个合乎昭华的心意，她哈的一声大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冲去了侍卫所，不但对她冷嘲热讽一番，更是将其当年旧事翻了出来——
	两位公主同在太后跟前长大，但小的总是更受宠，昭华出生以后，自然而然的分薄了太后的宠爱，这位思婉公主有些嫉妒，那也是人之常情，但她从昭华手里争些衣服玩具还不够，她——想要昭华的命。
	“思婉当初去宫外看望出痘的兄弟，回来后便将痘疹传染给我了，我在病榻上挣扎了几个月才活下来，你让我怎么喜欢她，你让我怎么给她好脸色看？”昭华红了眼圈，质问拉旺多尔济，“你……算了，我把挂毯还给你。”
	拉旺多尔济不要挂毯，也不要床榻上楚楚可怜，妩媚多情的思婉公主。
	他几步追出门外，甚至没有避开身旁耳目，真挚的对昭华道：“思婉格格再三刻意接近，我不是不明白，只是顾及彼此颜面，不愿让她难堪，才没有恶言相向。既然你不喜欢，我再也不理她！”
	昭华的目光却穿过他的肩膀，望着那个倚在侍卫所长廊红柱上的身影，那张俊朗的面孔上，似乎无论何时都带着玩世不恭的戏谑笑容。
	嘴角不由翘起，昭华原本就娇丽的面孔，因此笑容而更加倾城倾国：“与我何干，不必向我解释！”
	拉旺多尔济定定看着她：“当然要解释，昭华，我心里只有你，怎能让你误会！”
	两个密谋者的唇角同时翘起，一场心照不宣的胜利。
	笃笃笃的声音由远至近，思婉杵着一根拐杖，费力从里头走出来，满脸的不甘，道：“昭华，若你真的坦坦荡荡，为什么不将那件事告诉他？还是说你在害怕，怕拉旺多尔济知道真相，再也不会把你当成正常人！”
	两人之间的隔阂之深，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一个痘病，还有更深更可怕的秘密，藏在两人心中。
	虽然思婉公主最终还是没将这个秘密宣之以口，但仅仅只是提起，就已经大大犯了昭华的忌讳，但在处置她之前，昭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承：他的秘密
	“赏给你的。”昭华指着身旁一对母子道，“我知道你在跟阿玛讨要他们，为此还挨了不少打，现在我帮你把他们要过来了。”
	那是一对刚刚从辛者库里出来的母子，女子与昭华差不多年纪，自己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就已经开始奶孩子了。
	福康安一言不发。
	那女子却抱着破旧襁褓，扑通一声给昭华跪了下来：“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昭华闻言一愣。
	孩子的父亲不是福安康，而是侍卫所的一名普通侍卫，为挣前程，死在了战场上，被封为巴图鲁，成了家族里的英雄。
	但若是他与宫女有染的事情传开，他立刻就会从英雄变成罪人。
	所以福康安将事情一力抗了，他救了侍卫的名声，救下了母子两个的命，代价是——他自己的前程。
	“这就是你的秘密吗？”昭华问。
	福康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久久不语。
	“……你放心吧，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的。”昭华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地对他说，“况且……你的前程也不至于完全没救。”
	她乐颠颠的离开了，不久，听闻思婉公主的猫死了，再几日，思婉公主身旁的侍女也死了，最后……思婉公主自己也上了吊。
	虽侥幸没死，但流言蜚语也已经传遍紫禁城，人人都说是昭华公主杀了猫，杀了侍女，一步一步恐吓思婉公主，要将她逼死。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终于惊动了宗人府。
	宗令亲至弘历面前，要狠狠处罚昭华，争吵到一半，养心殿房门忽然开了，昭华从外头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弘历面前：“皇阿玛，女儿愿意将婚事让给思婉，全了她一片痴心。”
	众人大惊，宗令：“七公主，你这是何意？”
	“宗令不知吗？思婉对拉旺多尔济一片深情，为他几次三番与女儿生出嫌隙，伤了多年相伴之情，更是不惜以自尽相逼。”昭华瞥他一眼，重又转头看向弘历，一字一句，重申自己的决定，“既然思婉如此痴心，为免她再次自残身体，女儿愿意将婚事让给她！”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事后，魏璎珞将昭华叫到延禧宫，厉声呵斥道。
	“女儿知道。”昭华显得极为平静。
	魏璎珞：“……是因为福康安？”
	昭华沉默片刻，点点头。
	她不爱拉旺多尔济，接近他，只是一次赌气，又或者说一场密谋。她的心早已被另外一个男人俘获，一直不说，是因为那个传言——他与宫女有染，两人甚至还育有一子。
	如今，这个误会解开了，唯一的心结没有了，又还有什么能阻止她奔去他身旁？
	昭华一贯风风火火，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丢下身边的宫女太监，她提着裙子，简直是一路小跑着去了侍卫所，想要第一个将这好消息与对方分享。
	然而，她听见了什么？
	“你明明说过，昭华会名声尽毁，我才杀了我的爱猫，我的侍女，最后差点杀了我自己，可你看看她干了什么！”思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现在宫里人人都在议论，我是为了得到超勇亲王，才会败坏七公主的名誉，这就是你的万全之策？”
	茶盖划拉过杯沿的声音。
	福康安的声音如同茶香一样悠然绵长：“你不想得到拉旺多尔济吗？”
	思婉怒道：“那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福康安扑哧一笑：“彻底摧毁昭华，又想落下好名声，你还真是贪婪。”
	思婉：“福康安！”
	“你又何必动怒。”福康安慢条斯理道，“你真在乎拉旺多尔济怎么看你？不，你又不爱他，你爱的……不过是看见昭华发疯，发狂的模样。”
	哐当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昭华立在门前，脸色铁青，对思婉厉喝一声：“出去！”
	将思婉赶出去后，两人四目相对。
	“……为什么？”昭华的眼睛有些发红，“为什么要帮思婉陷害我？”
	“如果我说是为了你呢？”福康安笑。
	昭华闻言一愣。
	“我估摸着过几日，你皇阿玛就会跟他提今天这事，问他愿不愿意换个公主，但你觉得他会答应吗？”福康安温柔的替她拭了拭泪水，“跟我赌一把吧，我的公主。”
	昭华：“我赌赢了呢？”
	福康安：“那你就得到了拉旺多尔济。”
	昭华：“可我要是输了呢？”
	“那就……”福康安思索片刻，一根指头抵在自己嘴唇上，像诉说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似的，“那就在这一天，陪我出宫看场庙会吧。”
	说完，他将那根手指头垂下来，于昭华掌心内，缠绵的留下了一个日期。
	拉旺多尔济没有同意。
	他跪在弘历面前，一如当日他跪求解除婚约，但这一次，他只求昭华一人。
	昭华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道：“时辰到了，我该走了。”
	偷换一身小太监的衣服，随出宫办事的太监们一块出了宫，马车早已等在门外不远处，她上了马车，又欣喜换上里头早已备好的平民少女服饰，掀开一角车帘一看，楞了：“这是哪？”
	“公子就在里头等您呢？”车夫信誓旦旦道。
	昭华从马车上跳下来，只见荒草萋萋，被风吹弯了腰，露出背后一间破庙来，左看右看，也不像个能举办庙会的地方。
	带着满心狐疑，昭华走了进去。
	随着她的进入，无数目光投在她身上。
	那是一群肮脏的乞丐，或躺或坐，或径自朝她走来，笑得极为猥琐：“哪儿来的漂亮小姑娘，跑这么荒僻的地方干什么？”
	“滚开！”昭华避开了对方肮脏的手。
	“滚开？哈哈，你们听见没，她叫我滚开？”那乞丐笑出一口黄牙，目光忽然变得恶狠狠，“晚啦，你的心上人，把你送给我们啦！”
	昭华大怒：“你胡说！”
	“傻姑娘，知道这是哪儿吗？”又一个乞丐嘿嘿笑着走来，“城东最破旧的乞丐窝，要不是故意骗你，怎么会选在这儿约会啊！”
	一个个乞丐走了过来，聚成了一道不好怀疑的围墙，将昭华牢牢锁在里头，一双双手朝她身上摸去，扯她的衣裳，摸她的脸蛋，戏弄她，羞辱她。
	“别演戏了，好人家的女儿，会这么不知廉耻，跑来和男人幽会？”
	“就是天生的下贱东西，装什么贞洁烈妇！”
	“你说，从哪个暗娼馆跑出来的！”
	“哎呀，敢咬我！”
	几个巴掌声响起，伴随而起的是昭华发疯似的惨叫。
	在门外挣扎许久的福康安终是忍受不住，冲进去道：“住手！”
	见一群乞丐对他视而不见，他刷的一声拔出佩剑，几剑过去，哀声四起，一个乞丐捂着手臂退开，哆哆嗦嗦道：“福公子，这可都是您让我们干的呀！”
	福康安楞了下，条件反射的转过脸，看向昭华。
	昭华披头散发的蜷在角落，用一双极冷极冷的眼睛看着他。
	车轮滚动，黄土尘烟，载着她来的马车，又载着她回，回去的路上，昭华将自己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离他极远极远。
	“我的全名，是富察福康安。”福康安淡淡道，“你的母亲赐死了我的额娘……”
	富察傅恒之子，今年终于长大成人，但时至今日，他仍旧忘不掉幼年时，天阴雨湿，他牵着那人的手，走进停放棺材的屋子内。
	“看。”那人揭开棺材盖，指着里头死不瞑目的尸体道，“你娘不是暴毙的，是被令妃那贱人用毒酒毒死的，你要记住她的样子，记住她的痛苦，福康安……等你长大了，一定要为她复仇！”

番外 她的秘密【下】
	转：她的秘密
	“……这是哪里？”昭华睁开眼睛，“我怎么会在这？”
	眼前不是她的寝殿，而是一座荒废已久的阁楼。
	蜘蛛网布在墙角，上头粘着一只雪白飞蛾，蛾子拼命颤动着翅膀，却无法挣脱那些纤细的蛛丝。
	“这里是承乾殿。”她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从里头发出另外一个声音，冷酷的，低沉的，嘶嘶如同蛇鸣，“是关已故皇后的地方。”
	昭华吃了一惊，她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
	“昭华已经失踪一天了。”福康安的声音带一丝焦急，“你真确定她会在这里？”
	“绛雪轩，雨花阁，英华殿……你不都已经找过了吗？”思婉的笑声响起，“放心，我比你了解昭华，我知道她发病的时候会往哪里藏。”
	“发病？”拉旺多尔济的声音极冷，“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昭华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那是从未出现在她脸上过的神情，完完全全，都是另外一个人。
	甚至连她走路的姿势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条腿一瘸一拐，似乎膝盖上受了旧伤，但并不影响走路，甚至比外头三个人走得更轻更快，似一个久经训练，行走无声的太监。
	她甚至比三人更清楚承乾殿的构造，几下就绕到三人身后，然后无声无息的将门一锁——哐当。
	“啊！！”思婉的尖叫声响起，“什么，什么声音？啊！！谁把门给锁上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是你吗？昭华！”
	“你们留在这，我过去找她！”
	一片大乱，导致三人走散了。
	“别！”思婉杵着拐杖，哭喊着追那两人，“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放心吧。”一双冰冷的手从她身后伸出，握住了她的脖子，“我陪着你。”
	思婉一下子吓晕过去。
	等她悠悠转醒，人已经坐在一张椅子上，眼睛蒙着一块黑布，双手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
	“你还记得吗，思婉。”昭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十一岁那年，五哥哥病了，你骗我说，只要去英华殿给五哥哥祈福，就能救他，我去了，结果被那人给抓去了。”
	思婉一个哆嗦。
	“我逃跑，他就打断了我的腿，把我丢进了狭窄的小房子里，周围都是污水，又脏又臭。”昭华喃喃道，“他几次把我按在污水里，想要溺死我，但每次我哭着喊娘，他又把我放了，后来他给我讲故事，你知道他给我讲了什么故事吗？”
	“不，不……”思婉哆嗦的更加厉害，“我不想听。”
	“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叫袁春望。”昭华忽然换了一个声音，阴沉而又恐怖，带着人间无法承载的怨气，“我进宫的第一天，被绑在一张门板上，一旦发出叫声，旁边就有人拿滚烫的鸡蛋堵我的喉咙，等净身开始的时候，身上每一寸骨头都疼……”
	他一句一句，诉说着自己的平生，从被骗入宫时的痛苦，到遇到魏璎珞时的春暖花开，可转眼之间对方又背叛自己而去时的愤怒……
	“我是谁？昭华？袁春望？”昭华自问一声，然后吃吃笑道，“我是袁春望……你好大胆子，居然敢磋磨我，便让你看看我的手段吧。”
	思婉只觉手腕一凉，滴滴答答，有液体顺着自己的手腕往下垂，不由得脸色发白：“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你手腕上割了一刀。”昭华笑道，“你不会立刻就死，听，滴答，滴答，你的血会一只流，等流干你身体里最后一滴血，你就死了。”
	“你这个疯子，疯子！！”思婉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救命，救命！拉旺多尔济，救我，福康安，救我啊！”
	“……昭华。”一个少年的声音自昭华身后响起，极复杂极怜悯，“住手吧。”
	“你就是福康安？”昭华慢慢站起身，转过脸来望着他，目光充满讥诮，“我记起来了，你是富察傅恒的儿子。”
	她的面孔如此陌生，令福康安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
	昭华把玩手中染血的匕首，古怪地笑着：“和你那个愚蠢的阿玛一样，爱上了不该爱的女人。魏璎珞，昭华，骨子里都是一样凉薄，她们只想着自己，一旦你对她没用了，就会弃若敝履。富察傅恒的结局，还不能给你警示吗？”
	“住口！”福康安咬牙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袁春望，先皇后身旁的大总管，江南谋反案的主谋！”眼前的“昭华”哈哈大笑道，“我杀了很多人，亲弟弟，师傅，锦绣，和亲王……现在轮到你了！”
	她朝福康安扑了过去。
	她不但声音跟神态变得像个男人，连力气也变得像个男人，加上手里有刀，居然能跟福康安打的不相上下。相比之下，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福康安投鼠忌器，怎么也不肯对她下重手，最后竟一个不留神，被她扑倒在地。
	昭华骑在他腰上，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眼看着就要朝他胸口扎下去，眼泪却先垂下来。
	“我又发病了吗？”她喃喃道。
	“昭华？”福康安挣扎着爬起，“是你吗？”
	昭华点点头，放下匕首，说：“你快走吧，趁着我现在还能控制住我自己。”
	“昭华……”福康安欲言又止。
	“你都看见了，我病了。”昭华抽泣一下，“自我十一岁时，被人绑架，我就病了，虽然那个叫袁春望的太监很快就被抓住砍头了，但我知道……他一直还活着，活在我的身体里。”
	生不如死的七天，以及七天内，袁春望一刻不停对她诉说的话，那些有关于他的过去，有关于他的喜怒哀乐，深深扎根在她幼小的身体里，渐渐生出了第二个人格——一个名叫袁春望的人格。
	一旦发作，她立刻就会从天真任性的昭华公主，变成那个阴险如蛇的男人，整个紫禁城内，除了魏璎珞，无人能够制服她。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紫禁城内最大的秘密。
	“是的，我还活着。”“昭华”忽然面色一变，吃吃笑着，“但你却要死了，你说，明天大家打开承乾宫大门，发现昭华公主杀死了所有人，包括思婉公主，一个蒙古亲王，还有你这个富察家的独苗，场面是不是特别精彩呀？我简直等不及要看璎珞的表情了，哈哈哈哈！”
	她笑得如此疯狂，疯狂的让思婉都停下了惨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但有一只手，却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昭华，别杀他们。”福康安怜惜又内疚地望着她，柔声道，“只杀我一个就够了。”
	“昭华”闻言一愣。
	“是我对不起你。”福康安闭上眼睛，将她握着匕首的手拉向自己的脖子，“我是个胆小鬼，没胆子向皇贵妃复仇，就拿你出气，到最后又舍不得……我既不能为母亲报仇，又不忍心伤害你，我什么都做不到，只是一个废物。”
	“为什么？”“昭华”沉声道，“那天在破庙，你为什么要出来？”
	若你不出来，那么受了那么多个乞丐凌辱，昭华必死无疑，就算没惨死在那群乞丐胯下，回来也得自尽。
	魏璎珞身体不好，又是最疼爱这个女儿的，昭华一死，她最轻也要大病一场，这不是顺了他的意吗？
	为什么走完了前面九十九步，却在最后一步时放弃了？
	“说啊！”“昭华”将匕首压在他的脖子上，上身往下一压，厉声道，“为什么？”
	福康安叹了口气，慢慢伸出双手，环在她背上，不顾她手持利刃，将她一拥入怀，轻轻唤了一声：“……妹妹。”
	“昭华”浑身一颤。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几乎是上辈子，他也曾这样疼爱过一个女子，为她亲手熬药，为她在御花园内坐冷板凳，为她放弃一切，又为她追求一切……
	“璎珞。”“昭华”冷酷的眼中忽然沁出泪花，喃喃道，“我的……妹妹……”
	她忽然身体一软，倒在福康安怀里。
	身后，立着气喘吁吁的拉旺多尔济……以及皇贵妃魏璎珞。
	“袁春望是我的义兄。”魏璎珞俯身将昭华抱起，淡淡道，“他涉嫌谋反一案，本该被凌迟处死，但我求皇上留他一命，幽禁他于英华殿，岂料他竟成功唆使思婉，将昭华引了去……”
	“竟是他！”福康安终于记起了对方是谁。
	一个一心想要杀光所有爱新觉罗的人，一个同样流着爱新觉罗家血的太监——一个爱新觉罗家最大的秘密。
	“看你的样子，应该想起他是谁了吧。他做了这么多蠢事，起因是他觉得自己是皇帝的儿子。”魏璎珞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问道，“你呢？福康安，你也认为你是皇帝的儿子吗？”
	福康安浑身巨颤。
	合：他的秘密
	大婚之日。
	凤舆前，拉旺多尔济扶着昭华上轿。
	垂珠红帕摇曳，遮去了昭华的表情，只有一点朱唇犹犹豫豫，最终叹了声：“拉旺多尔济，你已看见了我发病的模样，为何还敢娶我？”
	拉旺多尔济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因为我爱你。”
	昭华定定看他半晌，垂下脑袋，声音似哭似笑：“你……真是个傻瓜。”
	“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是没关系。”拉旺多尔济不是个懂得甜言蜜语的男人，故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海誓山盟，反而更加动人，“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我会耐心的等，等你爱上我。”
	若是世界上还有人，能在知道她秘密的情况下，还全盘接受她……
	“走吧。”拉旺多尔济看了她身后一眼，忽然催促一声。
	昭华点点头，扶着他的手进了轿，轿帘垂下的一瞬间，她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昭华，等等我！”
	她的肩膀颤了颤，听见拉旺多尔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起轿！”
	轿夫抬起凤舆，朝神武门方向走去。
	沿途守卫森严，无论是谁，哪怕是福康安这位富察家的公子，也不可能在此刻闯进来。
	更不可能阻止这场已经尘埃注定的婚礼。
	拉旺多尔济骑在高头大马上，回首望了对方一眼，耳边，响起魏璎珞的话。
	“福康安，是不是一直有人告诉你，你是皇上的儿子，若要复仇，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昭华爱上你？”魏璎珞笑道，“但你真的是皇上的儿子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做过的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唆使福康安复仇的幕后黑手很快在彻查之下，浮出水面。当年那个拉着福康安的小手，逼他记住亡母模样的男子，是富察傅恒的庶出弟弟。
	同时，也是尔晴的*对象，福康安的真正父亲。
	这可真是可笑，因为尔晴怀孕一事，逼死气死甚至牵连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姓富察。
	“昭华她……不是我的妹妹。”福康安的眼神又悲伤又喜悦，又迷茫又充满希望，“不是我的妹妹……”
	可那又怎么样呢？
	昭华又不知道这点。
	“此事事关富察家的清誉，所以本宫已经处理掉了所有知情人，现在知道事情真相的就只有三个，你，本宫，还有福康安。”魏璎珞的声音回响在拉旺多尔济耳边，“本宫不会告诉昭华真相的，你呢？”
	拉旺多尔济唇角一勾。
	凤舆终于出了神武门，辉煌的夕阳落在轿子上，仿佛从天而降的琥珀，将一切固定在其中，千年百年。
	“……这是我的秘密。”拉旺多尔济在心中道，“千年百年，尸骨成灰，我也不会告诉她真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