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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春天过去
作者：明前雨后
内容简介
 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 你在一生中所能遇到的，或许比每晚仰望夜空时所能看见的星星还多。 然而好像在北半球难以看到南十字星座，我们便不在意它们是否存在。 正如同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便可以若无其事的，在茫茫人海中继续生活下去吧。 我曾经说，这一生再也不会想念你。 你可知在那一刻，我说了谎。 所有坚强，都是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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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Qui&eacute;n escribe tu nombre con letras de humo entre las estrellas del sur？
	“谁在南方群星之间，用烟写你的名字。”——聂鲁达

楔子
这里的一月是一年中的炎夏。满城繁花似锦，绿树千重。蔚蓝的大西洋和起伏的山岭交织出蜿蜒的海岸线，金色的沙滩和秀丽的山丘星罗棋布。
三角滑翔翼掠过南半球晴澈的天空，飞越波光粼粼的水面，盘旋在青翠的丘陵之间。巨大的救世基督像屹立在科克瓦多山颠，张开双臂，悲悯地俯瞰着这座充满激情与活力的城市——里约热内卢。
两个年轻人驾车穿过市区，斑驳的树影划过车窗，音响里醇和的女声慵懒地唱着巴莎诺瓦。车子驶过科帕卡巴纳海滩，这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活力性感的比基尼女郎、兜售五彩游泳圈的小贩、举着冲浪板奔向大海的少年，每一日生活都在此上演着最热烈的华彩。
马洛斯摇下车窗，大声夸赞路边身材惹火的姑娘，换回对方一个飞吻。他兴奋地拍着同伴：“我真是太爱这个城市了，从矿山回到里约真好，你说是不是，伊戈尔？”
伊戈尔有一张这座城市中少见的东方面孔，已经被灼热的阳光镀上了最流行的古铜色，未曾细心打理的头发倔强地支着，下巴上覆着一层青黑的胡楂。他一路沉默着，此时“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说话间马洛斯随手换了一张唱碟，热情洋溢的桑巴舞曲响起，他加大油门，汽车轰鸣着加速向前。
他们将车停在科克瓦多山脚下，拿出后备箱的装备，沿着小径向半山腰走去。沿路穿过茂密的森林，参天乔木间透出一束束阳光，濡湿的空气中充满着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息。两人很快到达了岩壁攀登路线的起点，将装备一一整理穿戴好，安全带、攀岩鞋、头盔、粉袋、动力绳、快挂……两人准备妥当，击掌后相视一笑，便一前一后结组向山顶爬去。
科克瓦多山终年游人如织，大多坐着汽车、小火车来到半山，再搭乘观光梯来到基督像脚下。他们接踵摩肩，在台阶和平台上寻找着最佳角度，兴奋地平伸双臂，模仿基督像的造型拍照留念。
就在山侧的岩壁上，马洛斯和伊戈尔暴露在烈日下，紧绷的双臂肌理流畅，T恤衫被汗水沁透。两个年轻人凝神上攀，专注地寻找着岩石上每一处适宜的凸起和裂缝，敏捷而沉稳地转身腾挪。在他们身后，里约的高楼和街景缩小得像沙盘一样，山丘涌向碧海，天空湛蓝遥远。
伊戈尔更喜欢领攀的感觉，尤其是在翻越难点时，人很容易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眼前和心中只有岩壁，他要克服它，但又不是征服和对抗，在更多时候，他和它在这一段时空内是交融的，他将自己交付给山石，平衡着体态和力量，在竖直的峭壁上舞蹈。只有在这一刻，他能真正心无旁骛，在一种空灵的状态中找到内心的平静。
山顶众多游客中，两个日裔姑娘开心地笑闹着。
穿着红色露肩裙的女孩跑到平台边，背倚栏杆，大声呼喊同伴在人潮空当给自己拍一张照片。她摆好Pose，灿烂地笑着，忽然听到同伴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即感觉有人贴在脸侧，耳边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Cheese！”
女孩惊得后退了一步，只见身材高大的卷发男子从栏杆后探身，咧着嘴做了一个“V”字手势。他戴着头盔，汗湿的T恤上沾了泥土，腰间安全带上一串快挂叮当作响。
“Welcome to Brazil！”马洛斯大笑，伸开双臂。
两个女孩对望一眼，笑得捧腹，用葡萄牙语回应：“我们就是巴西人，从圣保罗来。”
“你怎么上来的，是从峭壁爬上来的吗？”红衣姑娘惊讶，扶着栏杆俯身向下看。在她探身的一瞬，正对上一双抬望的眼。
她感到自己微卷的长发，几乎已经拂到对方的面颊上了。因为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瞬间陷入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心倏然间有沉坠的失重感。
“对不起。”她退后两步，用日语喃喃说道。
伊戈尔将一捆动力绳背在身后，默然地翻过围栏。
马洛斯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这位老兄多数时候是静音状态，也有可能是他忘了怎么和漂亮的女士们打招呼。”
伊戈尔微微一笑，在平台上收整装备。女孩感到新奇，指指点点唧唧喳喳提着问题。马洛斯耐心作答，还留下联系方式，邀请她们有空时参加攀岩俱乐部的聚会。
“你也是日裔么？”红衣女孩扶着膝，俯身问道。
“不，我是中国人。”
“你长得有些像竹野内丰呢。”她眉眼弯弯地笑着。
伊戈尔听不懂日文人名，也不追问。他将理好的装备背在身后，扬手道：“祝你旅途愉快。Ciao。”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快地追上，“我叫Asuka。”
Asuka Shimizu，清水明日香，二十二岁，有四分之一拉丁血统，即将大学毕业。为达成幼年时参加嘉年华游行的心愿，她来到里约参加一所桑巴学校的排练。最大的梦想是环游世界，体验各地不同的生活。
大部分桑巴学校都有自己固定的成员，每年只招收极少的外来学员，收取费用以贴补开支。明日香要在短短两个月内融入到这个集体中，她每天听着游行要用的主题曲，要让每一个细胞都和其中的节奏共鸣。而现在，那些奔放热烈的音符、飞旋跳动的舞步，因为她激动而愉悦的心情变得更加鲜活。
嘉年华的演出服上缀满了羽毛和亮片，她在千万人狂欢的海洋中像一朵小小的浪花。走出赛场，一颗心似乎还跟着鼓点剧烈地跳动着。明日香将高跟鞋拎在手中，一路跑到攀岩俱乐部平素聚会的酒吧里，引来朋友们连连的口哨声。
她气喘吁吁，寻找到众人身后那双宁静深邃的眼睛时，终于欣慰地笑了。
属于她的狂欢在此后刚刚上演，不需要璀璨的华服，不需要震耳欲聋的音乐。伊戈尔的房间里弥漫着朗姆酒醉人的香气，明日香趴在他胸前，看着散落一地的绚烂羽毛，忽然有一时怔忡。她想到古老神话中的天女，失去了羽衣，便再也无法飞回天上的世界了。
伊戈尔在睡梦中忽然喃喃地说了什么，明日香侧耳去听，他只是蹙了蹙眉，将她紧拥在怀里。她靠在他肩头，心底甜蜜地要开出一朵花来。
旅程大概就此结束了吧，谁还需要天女的羽衣呢？
窗帘外投进一线路灯橘黄的光。
他说：莫莫。

第1章 相逢非偶然
我们终究在各自的生活中，将彼此遗忘。
北京在十月末便下了第一场雪，这是莫靖言记忆中来得最早的一个冬天，因此便显得分外漫长。在隆冬正式登场前，橱柜里几件冬装已经显得单薄，莫靖言想要添置新衣，于是约了好友夏小橘周末去逛街。
路上难得没有堵车，她早到了十多分钟，便在顶层的美食街买了一只香草泡芙，边吃边走，顺便研究一下各家专卖店的打折信息。直到在路的尽头出现了电影院的巨幅海报，滔天洪水中，里约热内卢的救世基督像倾斜倒下。
莫靖言有些恍惚，她盯着海报沉默片刻，本已经转身离开，又忍不住折返，拿出电话拨给夏小橘：“我请你看电影如何？《2012》。”
“啊，你不是说冬天太长，所以需要更多的冬装么？”夏小橘本来也不痴迷购物，“我是没所谓，不过你不和黄骏一起看？”
“他就在隔壁商场，忙着帮人家策划店庆和新年活动，这几天都要加班。再说，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看电影？”莫靖言反问。
“据说那种末日恐慌会让恋人们更加珍惜彼此和现在。”夏小橘言之凿凿，“尤其是黄同学，很有受受教育的必要”。
“哦……”莫靖言恍然，“我看，是你想甩开我，找个帅哥一起看吧。”
“喂喂，我可是很想看啊，本来打算这两天去电影院的，结果你找我逛街。你看过这个导演拍的《独立日》和《后天》么？”夏小橘兴奋起来，“我最喜欢看那种地标性建筑物的倒掉，比如国会山、金门大桥……”
莫靖言失笑：“小橘，我们的通话已经被安全部门监控了，马上就会有人来调查你和‘9·11’事件的关联。”
电影果真没有令夏小橘失望，高楼大厦碎裂为齑粉，白宫也被巨浪裹挟的肯尼迪号航母当空拍下。她被剧中的美式英雄主义和好莱坞温情片断赚走大把热泪，抽泣得鼻腔都被堵住，有些赧然地侧向莫靖言：“有纸巾么？”
很快有薄薄一小包递了过来，就剩了一两张。夏小橘不经意地扭头，在大屏幕忽明忽暗的荧光中，看见莫靖言的脸上濡湿一片，神色落寞，和往日的淡薄慵懒判若两人。莫靖言意识到夏小橘讶然地打量着自己，拭了拭眼角：“怎么了，是我睫毛膏花了么？”眉毛一挑，又恢复成朋友眼中安然闲适的模样。
出了影院，夏小橘感叹道：“好在都是虚构的。如果真有2012，你打算做什么？”
“辞职，回家陪爸妈。你呢？”
“嗯，一样啊……还想去一些没去过的地方，想看看一些好久没见的老朋友。”
“也许买张机票，去里约热内卢。”莫靖言指指海报，“基督像在片中没怎么出场，就是电视新闻那段出现了几秒，转眼就倒了。”
“为了看一眼倒塌前的雕像？你信天主教么？”
莫靖言笑着摇头：“我要去拉丁美洲寻找玛雅人的遗迹，看能不能拯救地球。”她回望一眼那张巨幅海报，“如果真有2012，或许也是好的。就能够什么都不顾忌，什么都不害怕了。”她顿了顿，“我是说，也不用控制身材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把存款都换成费列罗，还有炸鸡。”
“一说这些吃的，我都饿了。”夏小橘看看表，“你家黄老板能拨冗和咱们一起吃饭不？看来生意不错，得宰他一顿啊。”
莫靖言拨通电话，讲了两句后递给小橘。黄骏在那边再三道歉，说自己脱不开身：“让莫莫请你吃饭吧，回头我给她报销。”
“那怎么好意思，一会儿我们带点外卖去探班吧。”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客气啊？”黄骏大笑，“别麻烦了，你俩过来耽误我和模特们沟通啊。”
“喂，莫莫还在这里听着呢，小心回去让你跪搓衣板。”
黄骏“切”了一声：“什么年代了啊，哪儿还有搓衣板？我家都是用键盘的。”
“你们有结婚的打算么？”吃饭时夏小橘问。
“应该是没有吧……我们从来没讨论过这个话题。”
“是黄骏他……？”夏小橘小心翼翼，掂量着措辞。
“不是他逃避这个话题，”莫靖言领会了好友的欲言又止，“我们都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呐，不是我背后议论别人，不过你和黄骏也算是通过我认识的，所以对你俩的事儿我总是八婆一些。你大概多少也知道他过去的事情，”说到这儿夏小橘连忙摆手，“过去，我说的是过去啊，不是这两年。他还没有和哪一个女朋友相处过这么久。”
“你这个媒婆，还包售后服务啊。” 莫靖言笑，“不过你到底是担心他不定性，还是在替他说好话呢？”
吃过晚饭，夏小橘本来要和莫靖言一同去探班，忽然接到同事的电话，说周一就要向领导递交年终总结的初稿，请她帮忙提供一组重要的数据。她匆忙告别，直奔地铁站。莫靖言打包了手抓饼和一些冷荤，走地下连廊去隔壁商场探班。途中接到夏小橘的电话，说又开始下小雪了，叮嘱她早些开车回去。
隔壁商场是中空设计，店庆的舞台设在地下一层的中心广场。莫靖言过来时，黄骏正在和商场接洽的负责人讨论着各种舞台道具的摆放问题，她站在台旁挥挥手，指了指手中的餐盒，就近放在前排的座椅上；又点点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左手手掌上比着“我走了”。黄骏冲她扬手，示意她稍等片刻，转身继续和工作人员讨论舞台规划。
莫靖言抱着胳膊，百无聊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竖起了一面人工岩壁，摄影师和灯光师正对着三四个攀爬的小孩子拍照。
黄骏的助理小丁看见她，走过来打招呼：“商场要做明年的宣传册，我们帮忙联系了摄影师，拍一组新设施的照片。”
“这些小孩子都是学过的么？”
“不是，商场没想那么多，就请今天来的顾客帮忙，回头赠送一张九五折的会员卡。”小丁耸肩，“本来也找了几个路过的成年人，不过爬起来都不好看。”
莫靖言点头：“这个的确，攀爬本来是很本能的事情，不过很多人长大之后这个本能就沉睡了，所以动作难免僵硬。”
“就是嘛，在画面中一点都不舒展。”摄影师推推头顶不分季节的棒球帽，“唉，都像趴在墙上的青蛙。”
“莫莫姐，要不然你试试看？”小丁提议，“你是学跳舞的，姿势肯定很好看。”
摄影师眼前一亮：“这位美女身材不错，仪态也很好，要不要试试？”
小丁已经转身喊黄骏：“黄总，让你家莫莫姐上镜如何？”
莫靖言连忙摆手：“不要了，我恐高。”
摄影师挥手：“没关系，就爬两步，我给你个仰角。”
“我的手臂和指头没什么力气，在岩壁上挂不住。”
黄骏笑吟吟地走过来：“算啦，还是不要拍她啦，她啊，有点……”
“太老。”莫靖言接嘴，“上次你就是这么说。”
小丁笑：“黄总这是敝帚自珍。”话一出口忙摆手，“错了错了，不是这个词，是那个……金屋藏娇……唉，也不是，总之啦，就是要把自家的宝贝藏好。”
“是啊，你看人家那一群小孩儿。”黄骏努努嘴，“你过去都可以演人家的妈了。”
摄影师一拍手：“这个创意也不错呀。”
莫靖言摇头：“算啦，我有镜头恐惧感。再说下雪了，你们快快拍几张就收工吧，否则路上不好走。”她指指穿着深蓝帽衫的小男孩，“就拍他吧。这位小朋友不错，动作灵巧，平衡感也很好。”旁边有其他小孩子的家长在，她后半句便没说出口，也是最漂亮的一个。
摄影师得意：“英雄所见略同，我拍了好多张。”
黄骏听说下雪了，便说不用等他，让莫靖言先回家去。摄影师看了看刚才的照片，也说已经有足够的片子，今天可以打道回府了。家长们也急着离开，带着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有那个小男孩意犹未尽，挂在岩壁上不肯走。奶奶在旁边抱着羽绒服，再三游说：“川川，我们走吧，改天奶奶再带你过来好不好？”
“小朋友，听奶奶的话，回家去吧。”莫靖言过来拍拍他的头顶，“一会儿雪下大了就很难坐车了。”
“我想摸到那只猫头鹰再走，可以吗？”小男孩可怜兮兮地问。他五六岁的样子，头发微卷，睫毛浓密，黑亮湿润的眼睛像小动物一样。
莫靖言抬头，离地面不高的地方有一个棕色猫头鹰造型的岩点，但周围岩点的距离都太远，小男孩不知要如何才能摸到。
“啊，不能这样直着爬呢。”莫靖言抓着一个岩点，半蹲扣膝，“你的右手抓着蓝色的大点，左脚踩在红色的星星上，像我这样胳膊伸直，身体侧着倒过来，应该就能摸到啦。”
小男孩依言爬上去，不待她出言指点，就轻松抓住了棕色的猫头鹰点。他笑得开心，在猫头鹰头上拍了两下，又退着爬下来。莫靖言在他身后伸开双臂做着保护，又不断提示他脚点的位置。小男孩抿着嘴，分明有些紧张，但神色坚定，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
小丁在一旁啧啧称叹：“莫莫姐，这个你也懂？”
莫靖言微笑：“和舞蹈差不多，一通百通么。”
奶奶帮小男孩穿好羽绒服，牵着他说：“川川，和阿姨说谢谢，我们回家啦。”
他仰起头，脆脆地说：“谢谢大姐姐。”他一边走，一边回身向莫靖言招手。她看着那圆鼓鼓的小脸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心里一瞬间有种温柔的情怀。
路边积了一层雪，路中央的被车辆碾压，已经变成黑色的泥水。莫靖言在地下车库取了车，开到转角，看见刚刚的祖孙二人在风雪中打车。几辆出租接连而过，好不容易有一辆空车，还被前面一对中年夫妻提前拦下。小孩子大概有些冷，奶奶弯下腰帮他把围巾系紧。
莫靖言没多想，将车窗降下：“阿姨你去哪儿，我送你们回去吧，现在下雪了，估计很难打到车。”
“那怎么好意思。”奶奶看了看小孙子，客气了一番便也没再推托。他们所住的小区离商场不远，但和黄骏家是相反的方向。
“奶奶，我们明天还来吧。”小男孩坐在后排，探询地问。
“看明天路好不好走吧，你看雪多大啊。”奶奶指指窗外，“你不是最喜欢堆雪人吗？”
“我……也喜欢爬墙啊。”小男孩趴在莫靖言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大姐姐，你也来吧。”
“我还要工作呀，川川你不用上学么？”
“我在上幼儿园，奶奶说不用去了，过两天爸爸妈妈带我出去玩。”
“去南方海边还是北方雪大的地方啊？”
“去日本，洗温泉。”小男孩很开心，“还可以买新玩具！”
他自己玩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大姐姐，你也会爬墙么？”
莫靖言想了想：“学过一点点。”
小孩子好奇：“那你不喜欢么？”
“喜欢呀。”她温言道，“不过后来脚受伤了，所以你要注意安全，不能没有保护爬太高哟。”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了？”小孩子追问，“如果是受伤了，你可以跳舞，为什么不能爬墙？”
莫靖言无语，笑道：“真是个机灵鬼，人小鬼大。”
“不好意思。他每天问好多问题，我真是头都大了。”奶奶摇头，“和我儿子小时候一样，没想到过了三十年我又要带一个调皮猴子。”
“爱问问题的小孩子聪明呢。”莫靖言笑，“是吧，川川？”
“嗯，我会说好几个国家的话呢，说给你听好不好？”小男孩兴奋起来，讲得太快，有些咳嗽。
“你歇歇嗓子吧。”奶奶拍着他的背，“看你咳嗽的，刚刚让你穿严实点，你跑着玩雪就说热。”她又转向莫靖言，“我们刚搬来北京，他可能不大习惯这种气候，一降温就咳嗽，我还真怕他呼吸道有问题。川川爸爸现在又忙，我还真不知道要带他去哪家医院看看才好。”
“距离你们小区两站地就有一家三甲医院。”莫靖言拿出手机，“告诉您一个电话吧，是我舞蹈课的学生，就在那里的儿科诊室工作。您贵姓，我发短信和她说一声。”
“我姓赵。”奶奶连声道谢，“多亏遇到你，怎么称呼？”
“我姓莫，您就叫我莫莫吧。”
赵阿姨又问了莫靖言的电话：“我没事儿不会麻烦你，不过，可能还真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呢。你刚才说，你教舞蹈课？”
“阿姨你也想来？我们那儿有民族舞。”
“不是不是，我是想啊……”赵阿姨欲言又止，“以后，以后再说吧。你刚刚是去教课？”
“没有，我男朋友在加班，顺路过去看看他。”
赵阿姨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有些失望：“是这样啊……”
莫靖言送赵阿姨祖孙回家后又折返。雪已经大了，路面湿滑，前面的高架桥上出了事故，看不见首尾的车龙缓慢移动。她到家时已经十点多，黄骏在书桌前埋头整理材料：“你是去逛商场了吧，还以为你早回来了。”
“没有，绕了一点弯路，回来时前面有车祸。”
“绕弯？”
“是呀。”她倒了一杯水，“送小帅哥回家。”
“哦，哪个小帅哥？”
“穿蓝帽衫的那个呀。”
“哦，我说的那个，你儿子呀。”黄骏挑眉，“帅么？”
“嗯，老帅了。”
黄骏把她拉到怀里：“比我帅？”
“嗯。”
他吻了吻她的脸颊：“这世界上有比我帅的么？”
“你当我是魔镜啊？”莫靖言笑着推他，“别闹别闹，让我去洗脸。”
“我不。”黄骏抱着她坐在自己膝上，头埋在她肩窝里，轻啄着她的脖颈和锁骨。莫靖言低头，长发挡在两人中间，他伸手拨开，抬起头来和她唇舌胶着。
二人纠缠了一会儿，呼吸都开始急促，从客厅拥吻到卧房。没有开灯，门半掩着，客厅的光照亮了房间内的一个角落。他们熟悉而默契，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
之后莫靖言有些渴，她堵在路上都没怎么喝水，就去厨房倒了满满一杯。喝了半杯，黄骏又接过来喝了两大口，他从身后抱着她的腰，在她肩头亲了亲：“赶明儿我们也生个男孩，肯定老帅了。”很快他便沉沉睡去。莫靖言睁着眼，从窗帘的缝隙望出去，彤云密布的夜空下雪花洋洋洒洒地飞舞。她不知怎地就想起了电影《后天》，又想到夏小橘说那和《2012》是同一个导演，于是就想到那几秒钟一带而过的镜头——在滔天巨浪中，倒掉的巨大基督雕像。
她将手搭在黄骏的手上，他在睡梦中感觉到，便紧了紧手臂，将两个人贴得更近。莫靖言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温暖着自己的脖颈，不禁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我们终究在各自的生活中，将彼此遗忘。

第2章 不许哭
若再不能见到你，我便可以若无其事，在茫茫人海继续生活下去吧。
对莫靖言而言，年终岁尾是一年中最为忙碌的一段时间。她和几位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叫作 “云舞”的舞蹈工作室。合伙人小马哥是舞蹈系毕业，工作室里也有众多的全职兼职教练，莫靖言不是科班出身，带课不多，多数时间在负责工作室的日常运营和对外联络。“云舞”平时开设各种舞蹈培训班，也偶尔帮助大型晚会或节目剧组联络舞蹈演员，到了年末，有些大公司便来接洽尾牙晚会的舞蹈排练或演出。几年下来也积累了不少老主顾，到了十二月便越发忙碌起来。
工作室接连收到几家公司年会的排舞邀请，各位金主的要求大相径庭，莫靖言一一安排妥当，关上电脑时已经八点多，排练厅里的拉丁课恰好结束，学员们三三两两走向更衣室，有面熟的便笑着向她打个招呼。
“莫莫，怎么最近没有你的课？”梁医生此前跟她学过两个月的藏族舞，每次见面都会问这个问题。
“我跳得不好么。”莫靖言笑，“还是当好大内总管吧。您也很忙吧，好久不见。”
“你跳得不好，那我们这算什么，扭秧歌呀？”梁医生笑，“我是好久不来了，诊室一直忙，最近不是又年终总结么。你说，医院也搞这一套，多形式主义啊。我是实在头晕了，一定要换换心情，所以才跑过来了。”
莫靖言松口气：“幸亏我们还有点儿自由度。”
“哦，对了。上次你发短信给我，来看病的那个小男孩，是你家亲戚么？”
“不是，就是朋友，后来他去了？”
“我正要跟你说呢，他今天住院了。”
“川川住院了？”
“是啊，”梁医生点头，“急性支气管炎，但是有肺炎症状了，所以建议住院一周观察治疗。”
“还是只有奶奶在么？”莫靖言想起上次赵阿姨的话，“似乎他爸妈最近不在北京。”
“好像是……这两天都只看到他奶奶，保姆偶尔来送饭。唉，你说这父母，工作能忙到哪儿去啊，孩子住院了也不赶回来。就算不心疼老人，也不心疼儿子？现在谁家不就一个孩子，宝贝得不得了。”
梁医生又感慨了几句，莫靖言听得多了，开车回家时一路上耳边都在回放着，不禁回头望了一下后座，好像那个小男孩还在兴高采烈地趴在她身后说话。进门时看见厨房里放了一盒杂粮礼盒，便喊黄骏：“这杂粮哪儿来的？”
他正埋头修改策划案，头也不抬答道：“就是那家商场给的。”
“你吃么？”
“糙米？”他探头望了一眼：“我只吃肉，拿去喂鸟。”
“那我送人了？”莫靖言也不再多问，顺手放到门边。她想，既然自家不吃，留着也是浪费，不如送给赵阿姨，煮粥给川川。虽然非亲非故，但她总觉得这一老一小，能照应就照应一下。
这段时间天气无常，门诊和住院病人剧增，多亏莫靖言和梁医生打过招呼，川川只住了一晚临时病床便搬入病房。赵阿姨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要不是你帮忙，真就麻烦了，怎么好意思要你的东西。”
“我们平时也很少做饭，不如给川川熬粥吧。”莫靖言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小男孩，他脸颊粉红，嘴唇半张半阖，长睫毛翕动着，睡得并不安稳。
“他前些时候就在淌清鼻涕，我以为就是感冒呢。”赵阿姨叹气，“后来又咳嗽，那天回来后发低烧，我就想可能是小孩子玩得太疯了，多喝水多休息就好。可之后也不退烧，嗓子里还有痰，到医院大夫说是支气管炎，打了两天针。医生建议住院，我可真是害怕了。”
“放心，没问题的。”莫靖言轻声安慰，“本来发炎就是从喉咙向下走，只是有肺炎的症状，但梁大夫也说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恢复需要这么一两周时间。您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
赵阿姨点头：“真是老了，不能这么折腾了。”
莫靖言环顾四周：“就您一个人照顾川川？”
“他爸爸在香港出差，我本来想，要是个小病就不和他说了。这要是还不见好，我得给他打个电话。”
“是啊，不要川川没好，您也病倒了。”
好在赵阿姨家还有保姆，做了午饭早早送过来，她吃饭时莫靖言便在床边坐下，看护士帮川川摘了吊瓶。他挂点滴一侧的手露在外面，摸起来有些凉，莫靖言将他的小手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轻掩在他手背上。小男孩双目微翕，摸索着攥住莫靖言的手指，将额头抵在她小臂上。
莫靖言的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他的手肉乎乎的，攥起的拳头看起来只小小的一点。莫靖言只觉得一颗心也和他小小的手掌一样柔软，她想，也许真的是到了一定年龄，就开始喜欢小孩子了吧。
临走时赵阿姨送她到电梯口，神色犹豫，有些吞吐地说：“莫莫，等川川病好了，阿姨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您客气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我想请你……”赵阿姨顿了顿，“请你，能把那天拍的照片给我一些么？川川一直念着要再去。”
莫靖言直觉她是忽然换了话题，也不多追问，笑笑说：“我打电话问问我男朋友，看能不能拿些原片给您。我的车明天限行，后天再过来，大概还是这个时间吧。”
摄影师当天用了连拍模式，机关枪一样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最后只选出几张精修，用作商场宣传册素材。其余有川川在内的零散花絮有百余张，黄骏叫助理刻了一张盘，晚上带回家来。莫靖言仍然忙于各种年会排舞的协调策划，匆忙间打开看了几张，里面有川川攀岩的全景和特写，便也没再多看，将光盘放在手提袋里。
隔天上午去工作室之前，她先开车去了一趟医院，出门之前已经打电话和赵阿姨约好，但推开病房的门，赵阿姨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坐在川川的床沿。一个褐色长卷发的年轻女人单膝跪在床边，川川扑在她怀里，胳膊紧紧绕着她的脖颈。赵阿姨一言不发站在旁边，看到莫靖言进来才回过神来：“莫莫你来啦，真不好意思，又麻烦你跑一趟。”
“没关系，也是顺路呢。”莫靖言把光盘递过去，“这是当天拍的一部分照片，我没有仔细选，就都拿来了。”
抱着川川的女人回过身来坐下，笑着说：“你就是莫小姐吧，我听说这次Leo住院得到你很大帮助，真是太感谢了。”
她讲的英语带着很强的重音和上扬的尾调，发音不是很精准，语速却很快。莫靖言听了个大概，对她笑了笑，回了一句“You’re welcome”，便也再想不出要说些什么。
面前的女人有一张明艳的脸庞，瞳仁和长发是黑咖啡一样的深褐色，浓密的眉毛和饱满的双唇显得格外神采飞扬。漆黑的眼线在眼尾有上挑的弧度，画出狭长的眼角。她的皮肤晒成小麦色，装束和天气也有些格格不入，暗红色印花羊毛披肩下露出春夏季亚麻长衫的衣摆。说话时扬手将头发拢在耳后，露出小臂上彩色的纹身，似乎是凤凰的尾羽，沿着纤细的手臂蔓延到七分袖里。
“我叫Asuka，是Leo的妈妈。”她将川川抱在怀里，用英语问，“Leo，你对莫小姐说谢谢了吗？”
“Obrigado。”他飞快地说着什么。年轻女人轻轻拍着他的小脑瓜，带着笑意低声说：“Hey，讲英文或者中文。”
“Oh, sorry。”川川吐了吐舌头，用中文清脆地说，“谢谢大姐姐！”他讲完了有些不好意思，扑到母亲怀里，两个人换了语言，轻快地交谈着，带着颤音和翘舌，配合飞舞的手势。
莫靖言忍不住，试探地问：“你们讲的……不是英语吧……”
Asuka笑着抬头：“是葡萄牙语，不过是巴西人讲的葡萄牙语。”
“难怪，我听着像拉丁语系，不过Leo讲Obrigado，又不是西班牙语里的Gracias。”
“我会讲好多语言，我会说葡萄牙语，英语，汉语，日语……”川川举着小手，开心地应道。
“川川真聪明。”莫靖言揉了揉他的头发，转向赵阿姨，“现在Asuka回来了，您不用太操劳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川川也没什么大事，昨天医生复诊，说确定不是肺炎，今天可以回家了，之后每天来打点滴就好。不过……”赵阿姨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也没挽留她。莫靖言和Asuka还有川川道别，拎起手袋便要出门，正好护士推门而入，她便退后闪在一旁。
护士看了看围在床边的三人，问道：“谁是邵一川的家长？”
听不懂中文的Asuka不明就里，川川自顾摇着妈妈的胳膊，笑嘻嘻重复着：“谁是川川的家长？”
赵阿姨连忙答道：“我是邵一川的奶奶。”
“哦，去办理一下出院手续吧，” 护士说，“还有这个，要签字。”
莫靖言心中震惊，站在一旁，喃喃道：“您姓邵啊。”
赵阿姨笑：“我姓赵啊，不过我家老头儿姓邵。”
川川举手：“我也姓邵。我叫邵一川，就是一月的河。因为我一月份出生，又生在里约热内卢。过几天就是我生日，大姐姐你来不来？”
莫靖言浑浑噩噩地听着，只觉得掌心出了一层虚汗。“我最近很忙。”她随口答道，内心无比矛盾，想问的一句话就在嘴边，却不敢轻易出口。唯恐那个答案真的如自己所料，那么要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她许多年来从未做过这样的假想，定然会乱了方寸。
赵阿姨已经要出门去办手续，听到孙子的话，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看我这记性，川川不说过几天我就忘了。”她递给莫靖言一个纸质精美的信封，“这是周末珠宝酒会的邀请函，是我儿子他们公司组织的。你可以和男朋友一起去，据说有许多大明星，现场的来宾都有抽奖。”
莫靖言正要措辞推托，Asuka的手机铃声响起，隐约听到她用英语说着：“是Igor么？你到医院门口了？我们就在410房间。”
莫靖言不想久留，随手接过邀请函放进手袋里，和几人再次仓促告别，几乎是夺门而出。她跑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焦急地等待着，看着指示灯上的数字递减，在底层长久停留。她忽然意识到，那人可能是坐电梯上来的，连忙返身，小跑到楼梯口匆忙而下。
不过是跌跌撞撞跑了半层，她的脚步便慢下来，倚在墙角，头脑中一片茫然。自己在躲些什么，又在怕些什么，那段跌宕起伏的记忆，不是自认为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了吗？再想起往事和那个人，不也早就觉得云淡风轻，甚至都要想不起他的存在了吗？他远赴他乡，结婚生子，都已经是陈年旧事，自己又不是刚刚知道音讯，为什么在仅仅是“有可能”的重逢面前，就如此丢盔卸甲，手足无措呢？
莫靖言深呼吸，告诉自己，只是一切太突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其实这一切思绪都是自己在若干年前便已经克服的，不应该在此时再次乱了阵脚。然而，她还是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离开，她很想知道，是否那么凑巧，就有一个人和他有着同样的姓氏，也恰好给自己的儿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不知不觉，莫靖言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四楼的楼梯口，斜对着电梯间。她拉高衣领，静静地站在墙边。
电梯门缓缓开了，有人出来，有人挤上前，和走廊里的人潮混杂在一起。她却听不到嘈杂的人声，耳边似有轰鸣，如一波波冲刷沙岸的海浪。冬季一色暗沉衣装的人群里，他的黑色大衣也并不出挑，只是个子比旁人略高一些，宽阔的肩，颀长的身形，走路时手臂随意轻摆的样子，下巴微扬的神态，这些加在一起，哪怕只看到一个背影，也是一个印记分明的他。
莫靖言忍不住踯躅着向着他的方向前行了两步，而他终究没有回身，抬头看了看指示牌，便向着病房的方向大步而去。留下她站在脚步纷杂的走廊中，任人群错身擦肩，只是定定地望着。
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
你在一生中所能遇到的，或许比每晚仰望夜空时所能看见的星星还多。
然而，就像在北半球难以看到南十字星座，我们便不在意它们是否存在。
正如同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便可以若无其事的，在茫茫人海中继续生活下去吧。
在得知邵声的婚讯之后，莫靖言一直尝试着将以前的一切从自己的现实生活中剥离出去。或许有时候会因为想起他而怅然伤感，她就当所有的回忆是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读过的一本小说，将一切当作是存在于一个虚无世界里的臆想。
而现在，他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忽然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起来。

第3章 一面之遥
这一日莫靖言借口不舒服早早回家，将手边的事暂且放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原因需要自己那么奔忙，并没有什么事会因为她这一日的缺席而停滞不前。她有些懒散，有些颓唐，回到家中，想起黄骏说拿了两份照片的拷贝回来，一看果然书桌上还有一张光盘。
她打开电脑，静静地浏览着照片。
小男孩抿着嘴全神贯注的样子，依稀便有邵声当年坚定自信的神情；而川川大笑的表情，又仿佛是他爽朗开怀时的翻版。她的手指贴在屏幕上，描画着小孩子眉眼的轮廓，在当初最心痛的时候，曾经多么希望，那个被他的小孩子称作母亲的人，会是自己。而现在，她忽然有些心烦意乱，无论川川多么像他，但眉眼间终究带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莫靖言心底焦躁，拿出手袋里的邀请函，顺手丢进纸篓里。
她忽然想到什么，将影集向后翻，果然，最后几张里有她指导川川攀爬的照片，还有两张是摄影师抓拍她凝神时的特写。莫靖言抓着靠垫，把自己埋在沙发里，心中一片空白。黄骏回到家，看到她在客厅躺着时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有些不舒服，就请假先回来了。”
“那到床上去睡啊。”黄骏拉着她起来，“不会是流感了吧，你今天又去医院了？被传染了吧？”
“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这两天别去医院了。”黄骏给她倒了杯水，在她身边坐下，“那是人家的儿子，又不真是你儿子。喜欢的话等着自己生一个呗。”
莫靖言靠在他肩头，想起那晚黄骏说的“赶明我们也生个男孩，肯定老帅了”，便哂笑一声，学了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肯定老帅了，是吧。”
黄骏一怔：“什么？”
她若无其事：“没事儿。”
黄骏说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留下莫靖言在客厅，对着大开的电视继续保持半冥想状态。过了一会儿他又从书房里转出来，手里拿着两张印刷精美的请柬：“这是谁给的，你看都没看就扔到垃圾桶里了呢？真浪费。”
“是……一个学员给的。我对这种凑热闹的活动不感兴趣。”
“这个酒会不错的，你知道谁会出席么？”黄骏随口说了两三个一线明星的名字，“你不去，我去。”
莫靖言失笑：“你又不是没见过大明星，怎么这么屁颠屁颠的。”
“这活动是竞争对手做的，据说不少客户会去，我打算去现场挖墙脚。”黄骏笑，“你要不要帮我充充门面？”
莫靖言摇头：“不去。”
“那我带别的美女去，你可不要吃醋。”
“随你。”莫靖言听多了黄骏这套措辞，瞟了他一眼，继续看电视。
数日后，车水马龙的东三环上，莫靖言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徐梓浩，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带来的美女？线条也太粗犷了一些。”
黄骏坐在副驾驶位，整理着大衣口袋里的杂物，头也不回道：“我也发现了，过两天得拿到泰国去修整修整。”
徐梓浩从后排伸拳打在他背上：“靠，你们两口子又拿我逗乐子是吧。我早就说，莫莫你应该和他一起去酒会。待会儿我不做义务监督员啊，我可看不住你家黄骏和小姑娘搭讪。”
“切。”黄骏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看好自己就不错了。”
“你们两个合伙人，还真是脾性相投。真不知道你们每天是做生意，还是看姑娘。”
“我们就是大嘴巴，在工作中绝对有原则有底线，有道德有操守。”徐梓浩笑，“莫莫你不放心的话，我把请柬还给你，你和他一起去啊。”
“我今天真的有事儿，送完你们俩还得去看舞蹈彩排走场。”莫靖言叮嘱，“喝了酒回来就打车吧，看看身上有没有零钱。”
“我知道了，妈。”黄骏拉长尾声，“您可真啰唆。”
黄骏和徐梓浩在酒店门前下了车，向莫靖言挥手道别。
徐梓浩感叹道：“有时候女朋友大两岁也没什么不好，独立，懂事，还懂得关心人，怕你酒驾还开车送你来。”
“也有不好的地方。”黄骏叹气。
“你现在嫌人家比你大啊，就你这满脸沧桑，莫莫看起来还年轻一两岁。”
“我觉得，她最近有点不一样。”黄骏忧心忡忡。
“怎么了？”
“她有点……有点着急。”黄骏分析道，“最近她可喜欢小孩子了。前几天我顺嘴说了个生孩子的事儿，她还真记住了。你知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我怕她当真。”
“这事儿也能随便说？还是莫莫平时太惯着你了。再说，在一起两年，也可以想想结婚的事儿了。” 徐梓浩有些抱不平，“咱们哥们那么多年，说实话，难得有个女生能容忍你这么长时间，中间你拈花惹草的，莫莫未必不知道，睁一眼闭一眼，从来没为难过你。”
“现在这样挺好，”黄骏耸肩，“我还没做好准备，承诺谁一辈子。”
二人说着，已经来到五楼宴会厅入口的签到台。黄骏出示了邀请函，一摸口袋，掏出一个金属烟盒：“靠，刚才在车上拿错了，以为是名片盒呢。”
莫靖言今天并不需要排舞。送走黄骏和徐梓浩，她从引道开到路边，隔着玻璃门望向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声音和气息被重重的玻璃屏障隔绝，只看见盛装的宾客鱼贯而入，灯光璀璨，人影幢幢，像一场华丽而疏远的默片。
权可以当那是一个虚构的、假想的梦境。有他存在的地方。
莫靖言降下车窗，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了一些烟尘的北方的寒风，这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
手机忽然响起来，是黄骏的号码。“莫莫你没走远吧，来得及回来一趟么？”他语气可怜，“你看看我的名片盒是不是在车里呢？”
莫靖言拉开副驾驶座前的抽屉，想了想说：“我送回去。你来门口拿吧，我这儿不能停车。”
她调转车头，开回到酒店门前。
前面停了一辆出租，门童打开车门，亮棕色短靴、修长的小腿先探出来，裸色连身裙缀着一圈流苏，浅灰色皮草小坎，细皮带熨帖地系在腰间，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透过雪纺纱长袖，纹在左臂上的凤凰尾羽隐约可见。明日香从车里出来，眉目含笑，向着门童颔首致谢。
莫靖言胸口又有些堵得慌。不知邵声是否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于是将车开到引道尽头，找了个不起眼的阴影处停下来。过了片刻，看到黄骏从大厅出来，站在旋转门前四下张望。
莫靖言打开车门招呼他：“这里。”
“你回来得够快啊。”黄骏接过名片盒，喜滋滋地笑，“真是急人民群众之所急。”
“哦，正好没开远。”她递过名片盒，“丢三落四。我赶时间，先走了。”
她摇上车窗，发动汽车的一瞬，在倒后镜里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知到他凝望的目光。莫靖言紧握着方向盘，望着镜中长身而立的他，有那么几秒短暂却漫长的迟疑。她终于克制住拉开车门的冲动，只是轻声说：“Bye。”
她在东三环辅路壅塞的车流中缓缓前行，胸中堆积了那么多心事，却想不到可以说给谁听。
邵声看着那辆乳白色的小车驶下引道，没有片刻停留。
刚刚他正在签到台和几位贵宾寒暄，听到身旁的男子在打电话，“莫莫”二字格外清晰。邵声微笑着对嘉宾致歉，尾随前面的男子来到大厅。
他远远地看到她拉开车门，闪身的一瞬，和记忆中最后一面的影像重合在一起——路灯的光晕交织着黎明的微光，她听到他的呼唤，回身仰起头，茫然凄恻地望向阳台上的自己。
此后他再也没见过她，除了在梦中这场景反复上映，他一次次低声唤着她的名字，莫莫。而每次梦中，她都和离别那日一样，收了目光，转身决然离去。
回到宴会厅，邵声端了香槟，加入高谈阔论的宾客中。他几次瞥向刚才和莫莫亲密交谈的男子，他看起来和莫莫年龄相仿，面目俊朗，神态潇洒，衣着服饰颇为时尚精致。邵声有些走神，想着是否要过去和对方打个招呼，至少要知道他姓甚名谁。他回身斟满杯中酒，正要过去，明日香走过来挡在身前。她微一欠身：“谢谢你招待我这个不速之客。”
“举手之劳。”
“一会儿有空么，我想和你谈谈Leo的事情。”
“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说，好吗？”邵声看看手表，“酒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等结束吧。”明日香微笑道，“你带了司机来吧，可以带我一程么？”
邵声点头应允。他转身再想寻找那男子，便又有宾客围上来，觥筹交错，熙来攘往，偌大一个宴会厅里很难发现对方的踪影。
有珠宝行的客户问起邵声的经历，不禁感叹：“地矿专业出身，果然是有学术背景。说起来，最近业内好几位年轻有为的鉴定师都是你的校友呢。”他念了几个名字。
邵声微笑：“楚羚是我同校的师妹，我上过她父亲的课。”
“我以为师兄都忘了呢。”楚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抬手，举杯向邵声致意，“你回来也没有通知大家。”
“我也是刚刚回国，前段时间飞到香港和珠海参加会展，还没有得空。”
“咱们在同一个圈子，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的。靖则师兄也从美国回来了，这两年都在西南一带。”楚羚微笑，“爸爸很惦记你们，一直念叨着你们三剑客什么时候能再聚齐。可惜昭阳最近出国开会去了。”
“我收到过靖则的信，他最近在广西。听说昭阳做得也不错，连续发了几篇很有分量的Paper。”
“他是想着，要把那几年的时间补回来呢。”楚羚抿了一口酒，温柔地笑，“其实我不想他太辛苦。我们比谁都懂得，能够平淡的生活，就是一种福气。”
“你真的，和原来不大一样了呢。”邵声端详楚羚，她的短发清爽利落，两颗圆润的珍珠缀在耳垂，此外再无饰物，显得格外干练大方。
“原来很骄横么？”她抬头笑，“我当时，没少欺负莫莫吧。”
又听到这个遥远的名字，邵声一时无言以对，只是默然一笑。
“你后来……和莫莫有联系么？”楚羚顿了顿，“她前几年从研究所辞职后，据说在教跳舞，后来很少来学校这一带，和我们所有人都不怎么见面，手机也换了号码。方拓师弟和莫莫走动比较多，不过他走南闯北的，也很少在北京。”
“不知道。”邵声缓缓摇头，“自从我去巴西后……”
“听说你家生了个儿子，已经五岁了？”
邵声点头。
“还真是快呢。”楚羚轻哂，把弄着细长的香槟杯，“以前我曾认为是你和莫莫亏欠了我们，但后来渐渐觉得，是大家亏欠了她。其实，就算还联络得到，我也不知道要和她说些什么，只是，心里总惦记着她。”
“如果我暂时也不想和大家联络，你会怪我吗？”邵声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个胆小的逃兵吧。”
“我们怎么有资格怪你呢？你不要怪我才好，当时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楚羚眼帘轻垂，“你真正要问会不会怪你的人，是莫莫。她等了你三年，结果只等到你结婚生子的消息，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邵声握着高脚杯，低头不语。楚羚勾起嘴角，和他酒杯相碰：“莫莫一直很坚强。她唯一的心结，就是你。我是真心希望，她现在过得安定幸福一点。”
邵声在人群中又看到了莫靖言的男友，他正和一众来宾高谈阔论，很是热络。“他是我们邀请的客户吗？”邵声问。
酒会承办公司的负责人笑得有些尴尬：“他是另一家公关策划公司的。按理说，不会在邀请名单上的啊。”
“我明白。他长得有些像我一个朋友，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么？”
“黄骏。您认识？”
邵声摇摇头：“不，大概是认错了。”
负责人听得大客户不会被撬走，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香槟酒和冷餐小点过后，室内光线暗下来，舞台上追光灯亮起。主持人兴致高昂地介绍着主办此次酒会的巴西珠宝公司“Primavera”，高挑靓丽的模特儿款款而出，展示着各色首饰，新锐设计师和珠宝鉴定师次第登台，中间穿插歌星献唱和抽奖活动。
冷焰火和镭射灯交相辉映，闪光灯不停闪动，满场珠翠耀眼璀璨。邵声作为Primavera公司的首席代表介绍了公司的历史和发展，近年来和国内珠宝行的合作，并阐明近期的招商计划。展演过程中不断有人上前来做自我介绍，黄骏也在其中，邵声和他换了名片，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男子，握手时忍不住加大了气力。
酒会散场时，邵声在门前和来宾一一道别，明日香就在靠近大门的圆桌旁侧身坐着，慵懒地翘着腿，手臂搭在椅背上，托着腮，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待宾客将要散尽，才站起来踱到他身边：“我们可以走了么？”
“再等我一下，还有几位嘉宾没走。”邵声拍拍她的肩。
楚羚走在最后，本来想和邵声说些什么，看到他和明日香喁喁私语，笑了笑，和他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去。
接近午夜的城市消弭了白日的喧嚣，深蓝的夜色像沉寂的海，车辆平稳地行驶，掠过街边的霓虹和人影。
明日香看了一会儿街景，几次转头，都见邵声凝神望着窗外，于是拍拍他的手：“今天的酒会很成功，吸引到不少买家吧？”
“还好，就算是打开国内市场的热身吧。”邵声说，“你的生意如何？”
“还不错。不过，你们的石头太高档了，”明日香轻快地笑起来，“我一般去广州采购原料，从曼谷飞过去也近。和你比起来，我做的只是很小的小生意。”
“你自己喜欢就好。”
“喜欢，很喜欢。继续我环游世界的梦想，很自由呢。”明日香望着他，“你到底还是回到中国来了。”
“我父亲去世了，所以想回来照顾我妈妈。”
“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这些。”明日香握着他的手，“你应该告诉我，我会回来帮忙的，至少可以照顾Leo。”
邵声摇摇头：“没事，都过去了。”
“我爸爸妈妈过些时候要去日本看一些亲戚，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带Leo过去。外公外婆也很想他。”
“没问题，Leo正在放寒假。你从日本回泰国是要在香港转机么？可以约个时间，我要去那边出差，顺便可以带Leo回来。”
“如果我说……”明日香抬头，缓缓地说，“之后我想带他去泰国呢？”
邵声蹙眉。
“不可以是么？”明日香笑，倚在他胳膊上，“那，如果我回来呢？”
邵声沉默。
明日香继续说道：“你那时不是说，Leo不能没有妈妈么？我还以为我走了，你就会马上再找一个女人。原来公司那个中国小翻译，她不是很喜欢你么？”
“和别人无关，”邵声低声道，“当时是你执意要离开。”
“如果，我想回来呢？Leo这次生病，真的吓坏我了。”明日香将脸颊贴在他肩上，“而且……”她挽起衣袖，露出左臂上的纹身。在凤凰斑斓的尾羽里，有一个心形的留白，其间“Igor”四个字母清晰可见，“我一直没有把它洗下去。”
车到酒店，她牵着邵声的手，带着笑意问：“要不要，上来喝点什么？”
邵声轻轻抽出手来：“妈妈和Leo在等我。晚了，早些休息。”
莫靖言很早就回到家里，她有些惶恐不安，忽然很想离开北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陌生地方，于是打开电脑，在旅行网站上翻看游记和相片。
黄骏回来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他将一张号码卡拍在她面前：“87号是今晚抽奖的大奖得主。我差一点，把这个6改成8就好了。”
“大奖是什么？”
“一个巴西妞，特别火辣……”黄骏蹭着她坐在椅子边上，揽着她的肩，“身材超正！”
莫靖言点头：“然后呢？”
“真是，一点都不表示惊讶和嫉妒。”黄骏摊开掌心，“然后呢，就托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串碧玺手链。”他心有不甘，“你怎么不配合一下我的表演啊！”
莫靖言失笑：“要是奖品是个巴西妞，你早就把6改成8了。”
黄骏也大笑。
莫靖言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这个春节，你有什么打算？”
“没啥特别啊。”
“不如，我们一起……”
黄骏身体一僵：“咱不是说好，过年过节，各回各家么。得回家看老娘啊。”
莫靖言的手微微松开：“哦，也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便不再做声。
黄骏去洗漱，莫靖言将刚刚打开的双人马尔代夫十日游的网页默默关掉。正要关机，右下角弹出MSN的提示框，写着“Igor刚通过Web Messenger登录”。她下意识地将这个消息点开，对着空荡荡的对话框，看着左上角他的名字。
邵声出国前夕，那时QQ的客户端还没有英文版，据说在国外的很多电脑上无法正确显示。两人同时申请了MSN。莫靖言发给邵声的第一封信，主题写的是“Try”。大概是服务器的原因，过了半个小时邵声都没有收到。她不放心，又发了第二封信，主题叫作“我再踹踹”。很快两封信便同时到达，莫靖言颇为得意，说：“你看这邮箱也是欺软怕硬，不踹不行！”
后来邵声很少上线，或许此时也不过是打开信箱查收E-mail，而莫靖言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寞相对。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看着小小的辨识不清脸孔的头像，即便只是联机时亮起的绿色方框，也能让她感觉对方并没有消失，他们彼此之间尚有一线联系，只是没有言语。
自己身边留下的，可以感知到的他的痕迹，真的是少之又少。
邵声此时也坐在电脑前，打开母亲拿来的光盘，目光定格在有莫莫特写的那一张。手机里也存了她的号码，母亲再三叮嘱，有机会要向这个姑娘道谢。他将号码调出来，却知道不会拨过去，只是抚摸着屏幕上“莫莫”二字。楚羚的话响在耳边：“她唯一的心结，就是你。”
坐在这城市不同的角落，在同样寂静的夜晚，或有不同的姿态，看着一个熟悉却无法呼唤的名字。
寒冬凛冽，一年之中最长的黑夜无非就是此时了。那么这一晚，是否可以用更长的时间静心安睡，也不需要回忆曾经的倔强和桀骜？如果把所有的晦涩还给冬夜，把所有的笑容还给春风，把所有的梦想还给无知且无虑的少年，那下一刻，是否你就能陪我长醉不复醒了呢？
时光穿过细雪纷飞的街道，白色的雪花和黑夜交织，街景朦胧模糊，似乎在渐渐融化，化作一片深绿跃上枝头。窗外灰暗的胶片也晕染了颜色，变成另一幅久已不见却深藏心间的图景。
仿佛又回到了十余年前，回到最初相识的时光。

第4章 记得当时年少
回忆中最美的段落，必然包括你我虽不相识，但已有交集的时光。
莫靖言大学报道当天遭遇滑铁卢。
她拿着宿舍分配通知单，站在新生和家长熙来攘往的学生公寓楼前，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怎么进进出出的都是男生？
身边的妈妈也疑惑：“难道你们学校按专业分配宿舍？最上面两层是女生寝室？”
莫靖言知道她想起了表姐就读的工科大学，男女生数量相差悬殊，于是只有一栋宿舍楼最上面两层住着女生，在楼层入口处安装了一道夜间落锁的铁门。表姐称之为半监狱化管理，每次提起，她愤慨的表情都像是被关在渣滓洞的革命志士。
莫靖言可不想住在笼子里。
她心中涌现的是另一个想法，于是扭过头，探询地看着爸爸。恰好莫爸也用了相似的目光看过来，和女儿一相对，他便悻悻地环顾左右，佯作无事。想来他此时不敢说出心中的怀疑，生怕换来妻子的河东狮吼。
“都怪你取的好名字！”
是的，父女二人想到一处了——这寝室，分错了。
莫靖言出生时，按照家谱，同辈的孩子名字中间都要有一个“靖”字。她是女孩儿，本来也不必循这个规矩，然而母亲怀胎十月中，父亲一心期盼要一个儿子，名字早已取好。“靖言”二字寓意安静，希望他以后言行谨慎，沉稳持重。女儿出生后，莫爸总觉得新取的名字哪一个都不如叫了几个月的“莫靖言”顺耳，于是便不再改动。
从小叫惯了并不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妥，只是亲朋们在最初听说的时候，偶尔会问：“是女开妍吧？”小学时新来的老师弄错过一次，看着花名册说出“我们这次找个男生回答问题，就莫靖言吧”这类让小孩子们哈哈一笑的话来，不过这些倒也没给她的童年带来什么困扰，反而常常被她自己当笑话提起，有些“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的得意。至于家人，妈妈叫爸爸老莫，喊她莫莫，久而久之，班上的同学也如此称呼她。
只是莫爸偶尔会在她唧唧喳喳煲电话粥的时候无奈地摇头，叹息自己当初还是取错了名字，连上姓氏——莫靖言，岂不就是不得安静？
到了初中，开始博览群书、翻烂种种言情小说的莫靖言对自己的名字略有微词，想着其中如果有个雨，薇，萱之类的字眼就漂亮了，于是随身携带新华字典和宋词三百首，想要找些灵感，在高中入学时改一个名字。
堂兄莫靖则比她大四岁，在同校的高中部就读，和莫靖言一同在食堂吃午饭时，他对堂妹这个幼稚的想法嗤之以鼻，说名字是父母对孩子的希冀，怎么能随心改动。莫靖言说那些是爸爸对子虚乌有的儿子的希冀，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大哥便说她选的那些名字也太过矫情。兄妹二人唇枪舌剑，顾不得吃饭。
傅昭阳是莫靖则的好友，拦下争执不休的二人，微笑道：“其实莫莫自己的名字就很好，我一直以为是这两个字呢。”他拿出纸笔，写了两个飘逸的大字，婧颜。
莫靖言连忙翻字典：婧，美好。
真是美丽脱俗的好名字。她笑得灿烂，莫靖则在一旁低语：“莫……婧颜，那不就是不漂亮？”莫靖言佯作生气要掀盘子，借机将堂兄饭盒里的排骨劫掠一空。
莫靖则和傅昭阳考入同一所大学，本科毕业后莫靖则去了美国留学，傅昭阳留在本校读研究生。莫靖言追随堂兄的脚步报考了同一所大学，起初家人并不赞同，认为这所学校是以地质和能源专业见长，她更适合报考经贸类或者外语类的院校。莫靖则给堂妹吃了颗定心丸，他说：“我们学校其实是综合性大学，比较有趣，人文社科专业也都不错。再说，我这四年混得开，学校里熟悉的老师和同学多，以后也能照应莫莫。”家人这才点头放行。
事后莫靖则和小妹附耳低语：“我够帮忙吧，不过可不只是帮你。”
莫靖言心有期盼，又羞于直抒胸臆，于是忸怩道：“那还帮了谁？”
莫靖则卖个关子，拍拍小妹的脑袋：“你先全力以赴高考吧！到了大学里，肯定会有人好好照应你，我一百个放心！”
可是，说好了要照应自己的人呢？
妈妈叩开了楼长室的玻璃窗，大叔拿着宿舍分配单看了半晌，又掏出老花镜戴上，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问道：“你是莫靖言？”
她点点头。
“你的宿舍分错了，这是男生楼啊！”大叔声如洪钟。莫爸急忙截住对话，开始询问更正的手续。
中途难免被妻子碎碎的抱怨打断：“都是这个‘靖’字，估计人家一看就想到郭靖了，对，还有托塔李天王李靖。”
莫爸试图据理力争：“那，莫莫喜欢的歌手，不还有个叫王靖雯么？”
妈妈哭笑不得：“你还真是博学！”
莫靖言也有些沮丧，却是为了不同的原因。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宿舍楼前的花坛边，新买的细带凉鞋在小脚趾旁勒出一条红印，走起来有些疼。她身后的书包里还有随身听和若干磁带，几本火车上用于打发时间的小说，一些吃剩的小食品，还有一个雪娃娃的公仔，实在塞不下，圆脑袋便从双肩包里露出来。之前妈妈曾经提醒过她，“千里不捎针，万里无轻担”。她总觉得下了火车坐上出租，之后就没有多少路可走，现在才发觉自己对形势严重预估不足。
莫靖言低头看着自己红白相间的格子短裙，并不担心今晚没有容身之地，她相信迎新的老师和热情的师兄师姐一定会帮她安排妥帖，大不了和爸妈去住宾馆。她只是懊恼自己想要第一时间见到的人没有出现。他不是告诉堂兄说，会在她进校的那一刻就等在门口么？怎么就失约了呢？
真是一事不顺，事事不顺。
听楼长说，宿舍一旦分好，改动的手续就极为繁琐。莫爸决定兵分三路，自己去校门口附近去找迎新老师，妻子去宿管科看有没有临时协调的可能，女儿则带着行李去女生楼。
莫妈不满道：“这么大箱子，莫莫一个人怎拿得了？”
“那不都有轱辘吗？”莫爸拍拍女儿的肩，“你妈伶牙俐齿，比较适合去宿管科软磨硬泡；我呢，就去找老师说明事实；楼长大哥刚才说了，女生楼就在下个路口一转弯，我相信莫莫没问题的。”
一家三口说定在女生楼前汇合，便各自分头行动。楼长倒很是帮忙，看见莫靖言拖着箱子要走，便向旁边帮新生运行李过来的三轮车招手：“小伙子，来来，麻烦送这位新同学到女生楼去吧。”
骑车的是位古铜肤色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头发理得极短，穿着军绿色长裤，解放鞋，白色跨栏背心上写着“军民鱼水情”。他点点头，接过莫靖言的行李箱。
莫靖言双手都提不起的大皮箱，他单手便轻松拎起，放在三轮车上。她连忙一迭声地道谢。年轻人向车后努努嘴，示意莫靖言也坐进去。她连忙摇头，拉了拉自己的短裙：“我走过去好了。”
年轻人粲然一笑，说道：“那我先把行李送过去。”他骑着三轮车离开，灰色车身后漆了三个红色的大字，“保卫处”。隐约之间，莫靖言听到他哼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心想，他或许是刚退伍，就到学校来做保安吧。
莫靖言和熟人话多，见到陌生人却难免有些拘束。到了女生楼前，年轻人早将行李放下，她连声道谢。年轻人摆摆手，扬了扬眉，带着笑意说道：“别道谢了，快找个树阴吧，你的雪娃娃都要晒化了”。
她伸手向背后一摸，雪娃娃从包里探出一半来，歪歪扭扭摇摇欲坠。莫靖言说声“谢谢”，连忙把书包转到身前调整，再抬头，年轻人已经骑着车离开了。
过不多时，爸妈也回到女生楼前。系里负责学工的老师出面与宿管科协调，答应尽可能将莫靖言调到同系女生附近的寝室。不过这一两日各部门忙于迎新，一时无法操作。系里老师联络了几位高年级的学生骨干，大二的学生们刚刚结束军训，过几天才正式开学，有些北京的同学便回家去了，因此空出床位，借了一张给莫靖言暂住。
女生们在军营里训练了将近二十天，终于回到校园里，像一只只终于自由的小鸟，在楼道里唧唧喳喳穿梭不停。她们熟识已久，莫靖言插不上话，又是低年级新生，于是埋头整理行李。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住不久，便只拿出几件简单换洗的衣服，也记得妈妈的嘱托，拿出新床单铺在借来的铺位上。
大二的师姐们兴奋地商量着这几日的安排，喧嚣间隙，意识到床边还坐着一位怯生生的师妹，于是纷纷围上来和她聊天。听说她堂兄也是本校毕业，有女生眼睛一亮：“我说怎么觉得你的名字这么耳熟，你哥哥是莫靖则么？”
莫靖言点头：“是啊。”
女生中不知为何爆发出一阵欢笑，众人七嘴八舌推搡着：“快快，把左君喊来。”
“就是就是，前两天还给她出谋划策，现在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很快就听到走廊里有人在喊：“莫小妹来啦！”
莫靖言诧异：“我叫莫小妹？”
女生们笑得神秘：“左君师姐特别乐于助人。”
左君面容清秀，眉眼都细细的，抿唇微笑时神态婉约，说起话来也是慢声慢气。她是金融专业，和莫靖言的管理专业同属一个学院，因此寝室内女生多数和左君相熟，见到她就打趣道：“前两天我们还说等莫小妹来报道，就立刻通知你，看，她直接就送上门了。”
又有人推着左君站到莫靖言面前，笑道：“这叫什么来着，不是一家人……”
“别乱讲。”左君作势打她，截住女生后半句话，她语速虽慢，态度却很是坚决，“你们和我开玩笑也就算了，别当着师妹乱说啊。”
女生们喏喏地应着，旋即又忍不住迸发出一阵笑声。
左君不理会她们的打趣，站在莫靖言旁边，摊开校园地图，给她指点周围的生活设施。莫靖言白天里已经和爸妈走过一次，但不想拂了左君的好意，于是又神态认真地听了一遍。其实她心中也有些好奇，自己不过是个新生菜鸟，却能引起她们这么大的兴趣，看师姐们的兴奋神态，估计左君和哥哥交情不浅，但莫靖则在家中从不提起女生朋友。莫靖言想起自己和好友之间的揶揄打趣，莞尔一笑，决定也不多嘴去问。
女生们陆续加入左君和莫靖言聊天的行列，说着说着就提到“三剑客”的称谓，说：“就算是抽屉原理，三剑客里，总应该有一个不是玻璃，或者是玻璃里落单的吧。”
有女生幽幽叹气：“就算有，那一定是莫大了，不过他现在去了美国；就算不去，也有阿君在啊。”
“就是，剩下俩人嫌疑最大。”有人附和，“傅队和少爷是同一个学院的，焦不离孟，秤不离砣。”
莫靖言听不懂，忍不住问：“莫大是我哥？什么是三剑客？还有，什么是玻璃？”
女生们哈哈大笑。左君摇头：“就知道你们不会教好的。”她耐心向莫靖言解释，“因为学校有地矿专业，一向有登山和科考的传统，这两年又增设了攀岩队。莫师兄他们三个人爬得最好，我给校刊写过一篇文章，称他们是‘岩壁三剑客’，没想到后来就叫开了。”
“玻璃呢……”刚才一直在打趣的师姐凑过来，“你想想，拼音开头的辅音字母啊，Bo！ Li！”
莫靖言那时没怎么上过网，顶多看些言情小说，任师姐怎么启发也无法茅塞顿开。她只是在想：“老哥真是心里藏得住话的人，什么都没和家里讲。”只知道他是物理系的高才生，拿了全奖去美国读书，谁知还是女生口中的风云人物。
“说起来，‘三剑客’里的傅队你也应该认识吧。”左君拍拍额头，“我记得他是莫师兄的高中同学。”
“你说昭阳哥？”
“是啊，傅师兄现在是队长，大家就喊他傅队。”
现在轮到莫靖言紧张羞赧：“我们认识啊……我哥还说，有什么事儿可以找他帮忙。”
“我们也会帮你的。”左君笑，“傅师兄也带队军训去啦，估计今天刚回来。他大概不知道你被调配到这儿来了。我这就和他说去。”
左君电话打了不久，就听到广播里传来楼长的声音，喊着莫靖言的名字。她从床沿跳起来，心中喜悦，又不禁紧张起来，拿过镜子将头发仔细梳理了一遍。
楼下人来人往，许多大二女生刚刚从军训基地返校，提着小筐去浴室洗澡，门厅里都有一股淡淡的香波味道。也有男同学来找人，站在楼长室窗前等着。
莫靖言按捺住心中忐忑，尽可能淑女地走下楼梯，想着许久未见，能否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傅昭阳。她还在门厅里张望时，听见身后有人温和地唤她：“莫莫。”回头，大门侧旁立着身姿挺拔的男生，头顶白炽灯暖黄的光线打下来，描摹出他脸颊的轮廓，眉骨和鼻梁投射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面庞明明暗暗。
他温和低沉的嗓音，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和莫靖言记忆中的如出一辙。她身边向来不乏示好的男孩子，可却没有谁，能如傅昭阳一般，相见不多，但每次都让她立时生出信任依赖的念头。只要他一出现，自己似乎就能收敛了任性妄为的脾性，变得乖巧可人。她不知这是因为自己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家教良好，还是因为紧张而不敢妄言。
“我带大二的师弟军训，今天刚结束。上午等发车返回时，我们连队有个男生中暑晕倒了，忙着带他去医院，办理手续。刚刚我一回学校，就去大一新生楼那边，但楼长说查不到你的名字。”傅昭阳长吁一口气，“多亏左君给我打电话，才知道你暂时住到这边了。没想到你分宿舍遇到麻烦，这让我怎么和老莫交代。”
莫靖言本来在安静地听着，听到他说“老莫”二字，知道他讲的是莫靖则，但家中妈妈一向如此称呼爸爸，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想，谁要你和我老爸交代了？
傅昭阳也笑：“看你自己没着急上火，还笑得挺开心，那我就放心了。左君和我们都很熟，住她附近也有人照应你。明天我带你在学校里转转，你看过新学期课表，知道在哪里上课么？”
他又叮嘱了一些开学需要办理的琐事，说过两天如果宿舍调整了，他过来帮忙搬行李。莫靖言想着他说过的话，刚刚一回学校就去了新生楼那边，心中喜悦，不禁微笑起来。
越过傅昭阳的肩，有疑惑打探的目光投过来。莫靖言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抬起头，只见一个短发女生向着楼门走过来，在二人附近放缓了脚步。她刚从浴室回来，发梢还挂着水珠，看向莫靖言时神色颇为冷淡。
她走到傅昭阳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队长，难怪刚刚打电话找不到你，原来是在这儿聊天。”
傅昭阳回身：“咦，正要找你呢。来，你猜她是谁？”说着指指莫靖言。
女生疑惑地打量她，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傅昭阳笑：“你们当然都没见过，这是老莫的妹妹，莫靖言。她今天刚来报道，宿舍分错了，暂时住在大二女生寝室。”
“哦，是莫小妹啊。”女生客气地笑了笑，“我叫楚羚，也是攀岩队的，听莫大提起过你。”
“他平时就叫我莫小妹啊？”莫靖言点点自己的鼻子，“他可从没叫过我小妹。”
“最初是少爷这么叫的吧？”傅昭阳问。
楚羚点头：“莫大，莫小妹，都是邵师兄最先喊出来的。”
“不过你可以喊她莫莫。”傅昭阳对楚羚说，“家里都这样叫她。”
楚羚点点头，“哦”了一声，转身问：“军训时你帮我们寝室照的照片什么时候能洗出来呀？大家都等着呢。还有，今年社团登记的表格团委给我了，回头咱们商量着，把一些数据填上吧。开学了，招新的安排是不是要几个骨干再商量一下？”
她一连串问了几个问题，傅昭阳一一作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莫靖言插不上话，有些拘束地站在一旁。有蚊子嘤嘤地飞过来，她扬手在自己胳膊上打了一下。
“今天忙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傅昭阳拍拍莫靖言的头，“小丫头开学了事情还多着呢。”又转向楚羚，“你也是，其他事情明天例会的时候再说吧。”
三人互道晚安，莫靖言和楚羚一同进楼，觉得楚羚仍然在打量自己。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事儿，莫师兄每次提起你，都说自己的妹妹很漂亮，现在一看……确实如此。”
莫靖言脸红：“他在家都说我是个疯丫头。”
楚羚又问：“你认识傅师兄很久了？”
“他和我哥哥是高中同学，最早认识的时候，我还在小学呢。”
楚羚笑得有些释然：“他们说要好好照顾你，还都当你是小妹妹呢。”
在水房洗漱的时候，莫靖言问左君：“我哥还总和朋友们提起我啊？”
左君笑得有些神秘：“是啊，总说起你呢。”
“他当着我很少夸我的。”
“在外人面前自然不一样。再说，还有别人夸你呢。”
认识自己的，除了堂兄，便只有傅昭阳了。莫靖言低了头，含了一嘴泡沫，明知故问：“谁啊？”
“傅队咯。莫师兄说你要考我们学校，他说好啊，莫小妹灵气十足，以后可以加入队里。不过莫师兄说，从小你爸妈就希望你做个小公主，这种运动肯定不让你参加的。”
莫靖言点头，想起楚羚来，便问：“队里女生多么？刚刚我在楼下遇到了楚羚，她和昭阳哥打招呼来着。”
“她是最能玩能闹的一个啦，鬼点子特别多。”左君笑，“楚羚的爸爸就是地质系的教授，傅师兄和邵师兄都是他的学生。楚羚初中就开始攀岩，是队里最活跃的一个。”
活跃？莫靖言想起刚刚楚羚淡然的神色，知道她对自己并不热络。
左君问：“过几天招新，你要不要参加？”
莫靖言摇头：“我胳膊没什么力气的。而且我有舞蹈加分，过几天大概就要去艺术团参加练习了。”
“开始不需要太大力气，还是有些技巧的。”左君耸肩，“不过我觉得自己恐高。我更喜欢看别人爬，就是看的时候手心总捏着一把汗。”
莫靖言笑：“我看杂技也是这样，尤其是别人扔飞刀的时候。”
“要不过两天招新，你和我一起去岩壁看看吧，有高手现场表演呢。”
莫靖言点头答应。她想多了解一些傅昭阳的生活，也好奇楚羚到底是怎样的女生。
开学才一两周，各个社团为了网罗新生资源便已经开展了如火如荼的宣传。食堂门前、教学楼的公告牌上，还有各个宿舍楼的楼道里都贴满了社团的海报。莫靖言没太留心这些，她已经去学校舞蹈团报到，还领了新生文艺汇演的任务。前几天她在系里拿到课表，发现企管专业也要学高等数学和计算机，立时觉得头大了一圈。回来寝室抱怨，左君笑着安慰她，举了一所以工科闻名的大学的例子：“他们的企管专业还要参加金工实习呢，一人车一个锤子。”
莫靖言吐吐舌头，觉得相比之下自己还算幸运，不过想到《给新生的一封信》上写得明白，累计15学分不及格就要退学，把几学期的高等数学、数理统计和计算机课程加在一起，似乎远不止这个分数。她牢记学工老师说的，“进了大学不等于进了保险箱”，决定除了躲不掉的舞蹈团，就不在其他的社团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左君虽然自己不爬，但自从写了那份颇具影响力的稿子后，便成了攀岩队的专职宣传。她看着文静秀气，一手毛笔字却写得行云流水，大气十足。攀岩队招新当天，左君自然要去现场做记录，莫靖言也顺理成章作为她的小跟班出现在现场。
作为一所以地质和矿产专业闻名的大学，学校体育场旁兴建了一座人工岩壁。招新当天，体育场周围的铁丝网上已经贴满海报，岩壁上挂了两条线，供感兴趣的同学体验。排队等候爬线的同学和围观看热闹的观众都不在少数，大家搬了海绵垫席地而坐。莫靖言下午还要试穿新生文艺汇演的演出服，为了在简陋的场地里更衣方便，特意穿了件过膝长裙。此时便找了个角落，拢着裙子，并膝跪坐在垫子上，再将裙摆铺开。
左君忍不住笑，说：“全场数你淑女。”
莫靖言轻声笑，自嘲道：“是啊，铺一块格子布，带个藤编的小筐，就能野餐了。”
傅昭阳在和队员商量着什么，看到左君和莫靖言坐下，笑着向她们扬扬手。楚羚就站在他身边，穿一件宽松的大T恤，紧腿的七分裤。她本来就瘦，这样一来更显伶仃，但站在岩壁下，抬头打量线路时，却透出一股自信与桀骜来。
刚才体验试攀的几位男同学纷纷在线路过半时脱手，反复试了几次，力竭而下。傅昭阳侧身和负责招新的队员交代了几句，主持人便拿着扩音器说道：“刚刚大家已经试过几次，下面请老队员演示一下攀岩的基本技巧，力量虽然重要，但是好的技巧可以四两拨千斤。”
楚羚已经穿好安全带，和保护员互相检查确认之后，便开始攀爬。她身姿轻盈，抬脚时如蜻蜓点水，悄无声息。时而双臂展开，阔大的衣袖便如同翩然的雀鸟之翼，手脚交错上攀，真如岩羚一般轻巧自若。
莫靖言心中佩服，小声道：“楚羚师姐的名字取得真好。”
左君笑：“大概是寄托了楚老师的愿望吧，希望女儿敏捷轻盈，穿越山林原野。”
“我哥当初，也算高手？他回家时从来没提过呢。”莫靖言好奇，“和楚羚师姐比如何？”
“男女生攀爬风格不同。莫师兄很厉害的。”左君抿嘴一笑，“不过采访他时，他说，自己加入攀岩队的初衷是为了磨炼意志，寻找不断超越自我的感觉。”
莫靖言点头：“这挺像他说的话。那……昭阳哥怎么说？”
“他说自己是学地质的，以后总会要出野外考察，会一些攀登技能会大有帮助。而且，他喜欢这群充满活力的朋友。”
莫靖言觉得只问傅昭阳，关心之情过于明显，便继续问道：“那别的队员怎么说？”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了，回头我找那篇文章给你看。”左君说完，又想到什么，笑了一声，“只有少爷，回答我两个字，‘好玩’。我说这答复也太不正式了，他说想想看，再给我一个官方答复。我文章都写完了，他看看稿子说，‘师妹，其实我最基本的出发点，真的是好玩。’”
莫靖言也笑：“还真有点少爷的架子。”
左君强调：“是‘邵爷’，‘大爷’的爷。”她用了第二声，重读。
莫靖言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凸肚挺胸的地主老财形象。
左君继续说：“大四时老师不怎么管，邵声师兄心血来潮想看看自己长发什么样，头发就一直留到肩膀，和古惑仔里的陈浩南似的。来训练时戴着墨镜，躺在垫子上给大家指线。大家就笑他真是个爷。所以‘邵爷’这个称呼就叫开了，叫着叫着，不熟悉的人就以为是少爷。不过到了夏天他嫌天热，又剃了个光头。”
左君又讲了许多攀岩队的逸闻，包括傅昭阳的若干琐事，莫靖言因此听得津津有味。楚羚不知何时站到二人身边，跪下来揽着左君的肩，“不要每次都只是坐着，来爬一下啊。”
左君拍着胸口：“刚才那条线路那么多男生都没上去，你饶了我吧。”
莫靖言也由衷赞道：“真的好厉害，要是我肯定腿都哆嗦了。”
楚羚轻笑道：“还好，不过是条热身线。”
这时有男队员踅过来，问：“左君你带了小师妹来么，要不要试试看啊？”
“算啦。”楚羚努努嘴，“没看到人家穿裙子来的么？本来也没打算爬。”
“下次换了长裤再来，随时欢迎啊！”
楚羚推他：“不要看见师妹就搭讪。”
左君笑：“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这是莫大的妹妹啊！”
男生退后一步，做惊讶状抱拳道：“久仰久仰。”
旁边另一个男生笑眯眯拍他肩膀：“不用你来做动员，莫大和咱们吃散伙饭时不是交代了么，嗯？”
“哦……”
两个男生做恍然大悟状，相视一笑。
楚羚推着二人：“去去，快去打保护，那么多新生等着体验呢。又拿当时喝多了的话说事儿！”
莫靖言在左君耳边轻声问：“我哥说什么了？”
左君笑，掩嘴道：“他说啊，‘你们不要借我的名号，和我妹妹套近乎，就老傅最可靠，有他一个人照顾她就够啦’。”
莫靖言“呀”了一声，心中喜悦满溢，又有些羞涩，都不敢抬头直视旁人。
楚羚站在一旁，虽未听清，但她当时吃饭时也在场，此刻轻哂道：“那是自然，毕竟从小就认识小妹了，莫大也知道傅队不会和别的男生一样，看到漂亮的小师妹就献殷勤。”
左君向她摆手：“好啦好啦，都是大家喝酒时说的玩笑话，别多说了，莫莫该不好意思了。”
莫靖言席地而坐，的确有些尴尬。楚羚的眼神不甚友善，左君被其他队员叫去商量事情，傅昭阳忙于组织，刚过来打了个招呼便又被拉走了。
她想了想，和左君说舞蹈团排练时间到了，便独自一人贴着围栏溜出场外。

第5章 靡不有初
隔了两日莫靖言接到系里的通知，说有一名女生没来报到，因此和学校宿管协调后，她可以搬回大一宿舍楼。她周五下午没课，吃了午饭便开始收拾行李。左君过来帮忙，说：“这也正常，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新生不来报到，有的是觉得自己高考没发挥好，想重读一年；有的大概是家里经济条件允许，后来又决定出国。”
傅昭阳也如约而至，和楼长打过招呼，上来帮莫靖言提大箱子。楚羚居然也跟在旁边。“中午我们吃饭时，听队长说要帮你搬家，我就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她客气地笑笑，“这样也能快点，下午第一节大课之后，我们还得回队里，给新成员做第一次培训。”
楚羚一口一个“我们”，莫靖言不知自己是否太多心，但总觉得这略显刻意。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也做不出欢欣雀跃的神色来，一路恹恹无语，左君问一句，她便答一句。而楚羚一直在说下午培训的计划，傅昭阳间或发表一些意见，也无暇和莫靖言多说，约好忙过这段时间请她和同寝室女生吃饭，便匆匆告别了。
寝室里到底是同年的新生，虽然莫靖言晚来了两周，但没过几天大家就热络起来，听说莫靖言被分错宿舍的原因，室友们都乐不可支。
莫靖言无奈：“难道他们分的时候不看性别一栏么？再说，思睿的名字比我的女性化么？还是我不走运。”
梁雪宁笑：“是学校太客气了，给男生们送去这么大的福利。”
“啊呀，不要提了……”杨思睿耸肩，“我妈说高中时不要谈恋爱，到了大学有的是好男生。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蒋遥笑道：“我觉得，校卫队的保安平均帅度还比较高。”
众人纷纷应和。莫靖言心思放在傅昭阳一人身上，也没太留心过别的男生，此时想起报到时帮忙送行李的年轻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杨思睿笑道：“不过那天送莫莫来的傅师兄很不错啊，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蒋遥拍她头顶：“别想了，那肯定是莫莫家的。”
“我知道啦，朋友妻不可欺。”杨思睿吐舌，“他有什么好哥们也成啊，物以类聚，帅哥们一般也会扎堆吧。”
莫靖言忸怩，声音越来越低：“他是我哥哥的好朋友啦，不是什么我家的。”
蒋遥点点众人：“你们你们啊，你家我家的，小心违反校规第八条。”
杨思睿和梁雪宁齐声笑出来，莫靖言一头雾水：“什么第八条？”
“差点忘了，莫莫刚来，还不知道要填这个问卷呢。”梁雪宁递过一本《学生守则》和一张试题，“可以开卷答题，我们分工做了一大半啦，剩下的你也来找几道吧。”
莫靖言想着她们刚刚讲过的笑话，翻到校规第八条，只见赫然写着：本科生阶段不许结婚。她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你们才违反第八条呢。”
这是大一女生中近几日流传的笑话，发现谁有男友或意中人，便互相嬉笑道：“可不要违反校规第八条。”
大一刚开学的日子虽然紧张，但也充满欢乐。从高中进入大学，骤然觉得自在了许多，而且财务自由，大家虽然手头都不宽裕，但也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心中便有些当家做主的小小满足感。高等数学被全班同学认为是杀手课程，老师一节课就讲出课本上二三十页的内容，其中大多公式看也看不懂，用也不会用。
每天吃过晚饭，寝室的女生们结伴去自习，出门早的便多带几本演算纸，找个安静的教室占上一排座位。傅昭阳听她说学不明白高数，便答应过些时日抽出一下午时间给她讲题。莫靖言为此心情愉快，每天奔走于不同的教室之间，有时走在宽阔的林荫道上，听到学校广播站的乐曲，便觉得脚步轻快，忍不住要蹦跳着笑起来。
隔日去食堂吃午饭，恰好在大厅遇到傅昭阳。
“刚刚下课么？”他低头看看莫靖言托盘里的菜色，“就吃这么一点？来，我请你吃你最喜欢的排骨。”
莫靖言摇头：“最近这两天都要吃胖了，下周还有新生文艺汇演，肚皮圆滚滚的就没法看了。”
“你演什么节目？舞蹈？”
“是啊，独舞《踏莎行》。”莫靖言有些期盼，试探地问，“昭阳哥你想看文艺汇演么？我们每个演员有两张票呢。”
“我也有票。”傅昭阳笑，“别忘了，我今年也是新生。”
“我们去楼上吃吧。”莫靖言取了筷子，“楼下人多。”
“不了，我们还得去岩壁检查一下装备。”傅昭阳提了提手中的一袋包子，“楚羚给大家买鸡腿去了，有几个男生是纯粹的肉食动物。”
莫靖言顺着他的目光向熏酱窗口看过去，果然看见楚羚从队伍尽头挤出来，四下张望，在人群中寻找着傅昭阳。
莫靖言忽然觉得有些泄气，她和傅昭阳的生活圈子并没有太大交集，请吃饭也好，教她习题也好，用楚羚的话来说，无非当你是个小妹妹而已。而楚羚虽然同样是他的小师妹，却可以和他同甘共苦，并肩奋斗。她心中叹气，有些酸涩地看着楚羚走过来，站在傅昭阳身边微笑着说：“咱们走吧，要不那几只要饿得狼嚎了。”
傅昭阳答应着，又转向莫靖言：“你确认不要排骨了？”
她瘪着嘴摇摇头，吃东西的兴致已经大减。看二人拎着包子和鸡腿并肩走出食堂，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头脑中蹦出一个对楚羚的形容词：贤内助。
怎么就这样形容她？一瞬间莫靖言觉得大脑真是短路，自己给自己添堵。
第二日没有太多要上交的作业，莫靖言在自习室坐到八点多就完成了任务，剩下的时间不知如何打发，也没有心情再看高数课本。她索性回寝室换了衣服，在夜色中绕着校园慢跑起来。九月中下旬的北京已经不再酷热难当，夜风清爽宜人，但二三十分钟的慢跑仍会让人满头大汗，莫靖言有些口渴，在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抿了一口，缓步做着放松运动，不知不觉便绕到体育场中。她在场边的座椅背上压了压腿，抬眼，望见矗立在身后的岩壁。
莫靖言走到运动场边，看见通往岩壁的大门没有锁，上面挂着醒目的提示：非训练时间不得擅入。
她有些心虚地推开大门，咳了一声，回头望了望，确认没人阻拦自己，才轻轻迈步进去。白日里棕黄色的岩壁大部分被静谧的夜晚染成墨色，沉默高耸，只有一侧被体育场内的灯光照映，隐约泛着亮灰的光。抬头望，半空探伸出来的大屋檐造型挡住了天上的星光，一弯新月闲适地挂在岩壁一角。
莫靖言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到岩壁下，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面前的一个大点，又忙缩回手，再回头看，确认操场上没有人向岩壁走来。她这才双手各抓了一个大点，抬脚踩了低处的脚点，将整个人贴在岩壁上。岩点没有想象中的粗砺磨手，而且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需要壁虎一般将自己吸附在墙上。莫靖言回到地上，绕着岩壁走了一圈，站到前几日楚羚攀爬的路线下面。
当天尝试的男同学中有大半铩羽而归，楚羚却在她面前云淡风轻地说，不过是一条热身线。莫靖言抬头望了一眼，忽然好胜心起，有些气不过地想：“妈妈不是总说，毛主席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所大学我也上了，高数作业我也写了，有什么是绝对做不到的呢？”
岩壁的直面由规则的正方形岩板组成，她目测了一下，边长在一米左右。莫靖言心想：“就爬两下试试，脚不要超过第二块板子好了。”
她抓着大点，手脚并用向上爬去。起步很是容易，一步一挪，莫靖言心中愉快，不觉又爬高了两步。上面没有好抓的大点，她心中有些打鼓，侧眼看，离地面已经颇有一段距离。
“一定得小心下去。”莫靖言心中暗想，“掉下去受伤的话，岂不是要被大家笑话死？”她试探着向下爬，岂知比上来时难许多，胳膊要更加用力，而且视线被身体挡住，要试探许久才能找到落脚点。
“果真，冲动是魔鬼。”她喃喃了一句，把额头抵在岩壁上，叹了一口气。
只听啪的一声，一张海绵垫被甩在她脚下，身后传来一个男声的轻笑：“让你淘气，下不来了吧？”他语气中有些幸灾乐祸，但又没有刻薄嘲讽之意。
莫靖言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哀戚地求助道：“麻烦，再加一张垫子好不好？”
对方果然又拖了一张垫子过来：“你可以向下跳了。”
莫靖言侧头看看，离地似乎还有一层楼的距离。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扭到脚的。”
“不会，那是你的视觉效果，你的脚离地已经不到两米啦。”
她依旧摇头。
“好吧，”对方也无奈，“那你向下爬，左脚先下来，大概二十公分左右有一个点，然后右手向下抓……对，就是那个大抓手点……右脚向左脚下方踩，慢慢的……”他一直站在莫靖言身后，伸直双臂，做好她脱手掉落的防护。
“好了，现在可以跳了。”他指示到。
莫靖言低头看看，深吸一口气，向着垫子中心跳下去。身后一股力量，在她腰间轻托了一下，她便稳稳当当站在垫子上。果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
回身，对上一张戏谑的笑脸，正是开学那天帮她运行李的年轻人。
他扬眉，带着笑意：“怎么又是你啊，雪娃娃。” 他换了白T恤和迷彩作训裤，依旧穿着一双绿胶鞋。
不会这么巧，被学校保安抓到自己擅自进入岩壁训练区吧？莫靖言心中紧张，喏喏道：“我没违反校规吧……”
“什么校规啊？”她眼中的保安小哥问道。
“校规第八条。”她顺嘴就说了出来，然后忍不出笑了出来。
“要是摔到就不好笑啦。”保安小哥抬抬下巴，“你没看到门上的告示么？哪个系的，信不信告诉你们导员，给你记过？”
莫靖言心中惶恐：“不会吧……刚才你还说，什么校规……”
“好啦好啦，逗你玩的。”他憋不住，笑出来，“一年级的新生还真是胆小。不过你可得记得，没有专业保护在场的时候，不要随意攀爬。就算爬得不高，万一落下来时姿势不对，同样是会伤得很严重的。”
莫靖言也很后悔自己的莽撞，连连点头称是。
“不过你很灵巧，刚才爬得蛮快的。”
“啊，你都看到了？我……我以为没人的。”
“没人？没人你就要在这儿挂一晚上了！”保安小哥笑，“我本来就在那棵树下，看你绕圈，然后开始爬。我怕你掉下来，一直站在你身后。”
原来自己的糗态都被看到了。莫靖言发窘，头越发地低了。
“不过你的协调性真的很好呢。”他继续评论，“攀爬本来是人的一种本能，你看小孩子都喜欢上高。不过很多成年人的本能都沉睡了，在岩壁上动作紧张僵硬。你虽然爬得难看，但相对比较放松。”
莫靖言撅嘴，心想，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
保安小哥不以为意，抓着她刚刚用过的点，讲解道：“你的重心和平衡控制得很好，但还可以更省力一些。”他一边解释着，一边轻巧地爬到莫靖言刚才停滞的地方，“这个地方，喏，这样一个侧身，不就很轻松上来了？”
“喂，你也没有人保护啦。”莫靖言跳脚，“我可托不住你。”
“不用。”他向下退了两步，一纵身便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地时一躬身，像一只敏捷的豹子。
莫靖言心想，部队真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十八般武艺都精通。
“以后如果想爬，就白天过来。前几天攀岩队不是招新来着？”他回身看看大门，“我得和场地管理建议一下，把门锁修修。”
“我不想加入。”她摇头，又怕对方追问，“我们课太多，我走了，还得赶紧回去写作业。刚才谢谢啦。”说罢匆匆逃离肇事现场。
听到保安小哥在后面喊：“喂，你真的可以试试看的。雪娃娃，你是哪个系的啊？”
这次岩壁历险莫靖言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主要是起因过于小肚鸡肠，不足为外人道也，而且新生文艺汇演即将到来，她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来练习彩排。校学生会负责整场演出统筹策划的是大三通信工程的赵天博，他们宿舍和大一女生宿舍两楼比肩而立，最后几次排练结束时，他都会和莫靖言一同骑车回来，偶尔还在楼前再说上几句。
同寝室的人自习归来，看到二人，便挤作一团互相咬着耳朵，上楼时留下一路笑声。
莫靖言回到寝室，梁雪宁便揽着她的肩，问道：“莫莫，听说过两天是你的舞蹈专场？”
“哪儿有，新生从来没有一起合练过，所以没有群舞，只有各种舞蹈大串烧。我大概出场两分钟。”
“哦，主要是赵天博每天都来我们楼下报到，向你面授机宜啊。”室友们笑作一团，“也太明显了吧！”
“新生都住这个楼啊，也不只是我一个……”莫莫辩解，“恰好一起走么。”
杨思睿一字一顿念道：“莫莫，防火防盗防师兄！”
蒋遥说：“其实赵天博看起来也还好，不过比起傅师兄还差一些。对了，傅师兄不说要请我们吃饭吗，怎么没下文了？”
莫靖言坐在桌旁，恹恹地说：“攀岩队招收了新人，社团要审批，过些日子还有比赛，大概很忙吧。”她托着腮想，那么最近，是否每天楚羚都有理由和昭阳哥在一起了呢？
抓过镜子，看到自己额角生了一颗青春痘，她拂拂刘海挡住，又打量了一下镜中的人影，还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吧，不过其他什么人喜不喜欢自己，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堂兄，一个傅昭阳，和他们比起来，其他男生不过都是浮躁的毛头小子。
新生文艺汇演当天，莫靖言演出的是中国古典舞风格的《踏莎行》。这是她高中参加省里比赛时编排的舞蹈，为此量身定制的演出服一直是她的最爱：大体看似一件襦裙，白色上衫，甩出长长的水袖来，裙裾渐渐过渡成淡绿色，此外通身又加了一层薄纱，在裙外染成丝丝缕缕的绿，如同蓬勃的春草自脚下萌发。她把长发挽起，梳了微垂的双髻，系上浅豆绿的丝带，簪上头饰，俨然便是踏莎行草过春溪的娇俏少女。
她在台上身姿流转，步履轻盈，点足而过，如同台上春溪乍涨，芳草迷离。随即几个连绵圆润的探海翻身，水袖飞扬，轻巧灵动。赵天博也停下手中的事情，站在台口观望，半晌才赞许地说了一句：“绿杨烟外晓寒轻。”旁边负责催场的同学咯咯笑道：“师兄，下一句是不是‘红杏枝头春意闹’？”
莫靖言从台上下来，因为大力舞蹈而脸颊微红，气息尚未平复，就见傅昭阳站在练功房门口向她招手。她心中喜悦，拎着纱裙便跑过去。
他含笑打量着面前的少女：“都要认不出来了，我印象中，还是穿着小红靴子，跳蒙族[微软用户1]舞的你呢。”
“那是初中的事情了，好久之前了呢。”莫靖言赧然，手指绞着一缕发丝。
“刚刚我和一起来的研究生同学说认识你，他们就非要到后台来看看。”傅昭阳笑，“你看，那几个在门外的。”
同学几人有男有女，看到他招手，便笑闹着过来。
“我就说，她低头的时候有些像朱茵吧。”
“眉毛和眼睛很像呢。”
“化妆了啦，有假睫毛的，我眼睛没那么大。”莫靖言有些紧张。她在舞台演出已久，并不惧怕观众，而此刻他们是傅昭阳的同学，身份不同，又这样近距离围观，她不觉想要躲在他身后。
傅昭阳看到她的窘迫，招呼众人道：“好啦好啦，不就说过来看看么，看过就都撤吧，别耽误演员换场走台。”
同学们说笑一阵，陆续散去。傅昭阳低头问她：“我是不是太多事了？不过，我也很喜欢你这身装束，想仔细看看，所以趁你没卸妆就跑过来了。”
莫靖言揪着衣襟：“我也挺喜欢这衣服，可我妈说，像一截小葱。”
傅昭阳被她的话逗笑：“你是不是饿了？汇演之后可以吃饱饭了吧，要不要去吃点什么？”
莫靖言正要点头答应，听到那边赵天博喊她：“莫莫，一会儿大家一起去吃烤串啊，大家庆祝一下。”
她想起已经答应了一同排练的同学，心中有些懊恼地对傅昭阳说：“改天吧，今天已经和大家约好了。”
“没关系，改天再约，叫着你们寝室的同学，也喊上左君。咱们吃顿好的。”傅昭阳拍拍她的头顶，“那我先回去继续看演出了。”
莫靖言的节目排在前面，汇演还有一个多小时才结束。傅昭阳走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先和他溜出去转一圈，然后再去和大家汇合。不过在他面前脑筋总是转得比较慢，白白错失良机。她叹气，又忍不住笑自己太过手足无措，索性换了衣服，简单卸妆，借口回寝室洗脸，一个人在校园里转起圈子。
心中更多的是喜悦，傅昭阳还记得她初中时的样子，也不掩饰对自己的赞许。这些都让莫靖言心生希望，又盼望着能有更多的机会和他在一起。
路过体育场，她忍不住又走到岩壁下，心想，既然如此，或者自己也是应该加入攀岩队的，何必在意楚羚的眼光？保安小哥不是说她很有潜力么？
她想着那天自己挂在岩壁上欲上不得欲下不能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伸出手来拍了拍岩点。
“又要偷爬么？”有人从岩壁的阴影处转出来。
莫靖言看清来人，侧头笑道：“那你呢，难道不是来偷爬？”
“我是专来抓你这样偷爬的人的。”保安小哥抱着胳膊，倚在岩壁上，“你不是说自己不想加入攀岩队，干吗总晚上偷偷跑过来？”
“路过，来看看。”莫靖言转身，“看完了，这就走啦。”
“雪娃娃，你真的不想试试看？”保安小哥在身后喊她，“来，我教你一些基本功。”
莫靖言回头，他已经轻手轻脚挂在岩壁上，“看，胳膊伸直，注意重心，这样推过去。”
想到要加入攀岩队，如果能提前练习一下也是好事，至少不会被楚羚看扁。莫靖言放下手中的提袋，跟在保安小哥身后，模仿他的动作在岩壁上横向移动。循着他的路线和身法，果然简单了许多。她只觉得自己是藏经阁邂逅扫地僧，思过崖偶遇风清扬，忽然之间便遇到高手提点。
保安小哥看她身姿轻盈，欣然点头道：“不错，悟性真好，手点脚点都记得，姿势也像模像样。你腰力很好，但是不要刻意地去扭……喂喂，知道你柔韧性好，再扭就变成麻花啦。”
他又看了一眼莫靖言的鞋：“下次不要穿这样带气垫的跑步鞋过来，以前那种小白胶鞋就好，一定要跟脚。”
“我今天本来也没打算爬啊，我真的是路过。”莫靖言跳下来，“我刚参加了新生文艺汇演。”
“演什么，雪孩子？”保安小哥打量她，“我说你涂脂抹粉的，一下老了好多。”他探头，看到提袋里的演出服一角，“翠绿的，演小青蛙么？”
莫靖言哭笑不得：“你取笑我，我走了。还和朋友约了吃饭。”
“喂，就练这么一会儿，太不尊师重道了。”
“我也没说要拜师啊。”莫靖言笑，“改天再来，如果你还在，我再和你切磋咯。”
“雪娃娃，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啦，也就是因为你资质好，我才肯教你！”他在后面叉着腰，带着笑意喊她，“和我切磋？多少人让我收他当徒弟，我还不干呢。喂，你怎么每次都走这么急！”

第6章 忐忑
莫靖言下定决心加入攀岩队，便立刻付诸行动。她先去找了左君，希望从她那儿得到一些建议。
左君面有难色：“如果偶尔去玩玩，和队里打声招呼就好。但如果正式参加，还得通过一些测试，好像每学期只有一次机会。前两天不是刚刚招新？”她还是帮莫靖言查到了攀岩队训练的时间，说：“你不妨去试试看，最好直接问傅师兄，还有楚羚，从这学期开始，女队由她负责。”
莫靖言听了心里忐忑，但依旧鼓足勇气，挑了课程不紧的一天，换上运动服，又按照保安小哥的嘱托，穿了一双白胶鞋，一路惴惴不安地来到岩壁下。
距离训练时间还有十来分钟，队员已经陆续到达。几位老队员在整理场地和装备，傅昭阳和楚羚拿着名单在商量着什么。莫靖言沿着场边溜进来，直到傅昭阳抬头看见她，才怯怯地打了个招呼。
他笑着问：“你下节是体育课么？”
莫靖言摇头：“我是来看你们训练的。我想报名参加，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这学期的招新已经结束了，我们前几天确认的名单。”楚羚淡淡地插了一句。
“其实女队员不多，名额上倒没限制。”傅昭阳接过楚羚手中的名单，翻看了两页，“不过，我们和一般社团不同，是有一个选拔的程序的。”
莫靖言问：“都有什么内容啊？”
“主要是两部分。第一是爬一条线，看看在岩壁上的感觉；第二是身体素质的综合测试。”傅昭阳温言道，“放心，不难，都是体育课上很基础的内容。”
他话语中带着鼓励，莫靖言欣然应道：“好啊，我可以试试么？”
楚羚轻声哂笑：“训练很辛苦的，过程中也有淘汰的可能。”
莫靖言不以为意，心想，辛苦有什么关系？当初舞蹈训练不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就爬这条线路吧。”傅昭阳将她带到岩壁下，找了安全带给她，“你试试，看能爬到哪儿。”
莫靖言抬头，这正是当天楚羚口中的热身线，不禁“啊”了一声，问道：“哪儿是及格线啊？”
傅昭阳笑：“这倒没有一定之规，你放松爬就是。”
“大多数女生爬到哪儿了？”她仰头，探询地望着傅昭阳，“让我心里多少有点谱吧。”
他笑，指点着说：“看到那个小仰角了么？一个小角度，就是那里。”
“不告诉你呢，是怕你有心理压力。”楚羚走过来，“一会儿爬不动了，千万不要不肯松手，每次都有体验的女生挂在上面半天不敢下来。”
莫靖言准备妥当，站在岩壁下，摸到岩点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几日保安小哥讲过的一些要点，心中默念了几遍：“手臂打直，多用腿的力量，掌握重心，放松……”她用力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在老队员的保护下向上爬去。
似乎一切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虽然不久小臂就有酸胀的感觉，但那个小仰角也越来越近，再高出两三米便触手可及。莫靖言调整了一下呼吸，咬紧牙关，终于摸到仰角下方的岩点。
岩壁下传来几声鼓励，“好”、“加油”。然而她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当日楚羚如履平地、闲庭信步一般的身影。她甩了甩头，又想到保安小哥的示范，忽然福至心灵，模仿他的姿态，侧转身体，伸直手臂，抬脚，轻松地做了一个侧蹬，便抓住上方一个大手点。她再转身，感觉手臂有些僵硬，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脱离岩壁，被顶绳吊着，在半空摆荡。
回到地面，打保护的老队员笑吟吟道：“不愧是莫大的妹妹，有前途。”
傅昭阳也赞许地点头：“不错，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以参加体测了。”
楚羚撇嘴：“莫大以前教过你吧？”
莫靖言心中欢喜，忍不住说道：“没有啊，哥哥在家从没提过这事儿。我前两天第一次摸到岩壁呢。”
楚羚蹙眉：“那天招新，我没见你爬啊？”
莫靖言不擅说谎，支吾道：“我那天晚上跑步，路过操场，就进来看看。”
“你没有看到大门上的牌子么？”
莫靖言点头：“我没往高处爬啊……真的，没爬太高……”
楚羚轻哂：“这不是爬多高的问题，令行禁止，这是规矩。以前有人偷偷来爬，跳下来时受伤了，害我们还要背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看到楚羚严肃的神色，刚刚喊加油的队员们也噤声不语。场地中忽然寂静下来，只有莫靖言自己低声道：“那个……我……”
“不知者不为怪。”傅昭阳站在二人中间，“而且女队现在不是缺人么？”
楚羚啪一声合上点名簿，抱着胳膊看向莫靖言，“宁可缺人，也不招不守规矩的队员。”
傅昭阳摇头叹气，还想说些什么。
莫靖言忿然，正要开口说，不招就不招，谁稀罕。这时听到身后有人笑了一声，悠闲地说道：“楚羚师妹说的对，既然立了规矩，就得遵守。”
莫靖言心中恼怒，面色微愠地转身，看到面前人时不觉一愣，这不正是前几日遇到的保安小哥？他背了一捆绳，腰间安全带上一排快挂，T恤上醒目地印着攀岩队的队标。
他也看见了莫靖言，只是瞥了她一眼，便继续说道：“不过，小师妹也不算擅入，因为那天我在，我给她做了抱石保护。”
楚羚疑惑：“邵师兄，你和我说的那个很有潜力的女生……”
“就是她呀。你不是说女队缺人，让我赶紧拉她来吗？我本来想问她是哪个系的，结果她跑得比兔子都快。”他转身，微笑着看过来，“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儿，忽然想开了。”
莫靖言大脑飞速运转，回忆二人相遇的种种，她看到周围练习的男生都穿了绿胶鞋，又想起傅昭阳也是刚刚带了军训回来，恍然大悟。面前的邵师兄，一定便是大家所说的三剑客中的最后一人，邵声。
她不禁偷笑一声，庆幸自己没有当面叫他保安小哥。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傅昭阳笑，“楚羚，一会儿帮莫莫做一下体测吧。”
“我还要给新队员讲基础。”她闷闷地说，将点名簿拍给邵声，“既然是你推荐的人，你去吧。”
邵声哭笑不得：“喂，我是来练习的，今天不是我值班。”
女生体测的内容包括1500米、仰卧起坐和一些柔韧度测试。
邵声带莫靖言站到台阶上，指示道：“向前弯腰，看指尖能超过脚尖多少。”
她弯腰，轻松地将脸颊贴到膝盖上。
“你，那天演出，是跳舞么？”他叉腰，“早说啊，浪费时间。”
莫靖言吐舌，轻松通过仰卧起坐和1500米的测试。
邵声盘坐在地上，支着下巴看她一分钟做了50个仰卧起坐，低下头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还真是不错呢，雪娃娃。”
“我还是有点小肌肉的。”莫靖言捏捏自己的侧腰。
“去！”邵声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单杠，“做几个引体向上。”
莫靖言为难：“女生测验，没有这一项吧。”
他“呵”地笑出声来：“你都轻松通过了，我这个考官多没有面子？”
莫靖言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通过体测。她也有了心情皱眉抗议：“还有，我不叫雪娃娃，我有名字的。”
“我刚刚知道了。”邵声微笑，“原来，你就是莫小妹啊。”
莫靖言顺利通过测试，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晚上兴高采烈跑去左君的寝室。一推门，看到楚羚也坐在桌旁。她见莫靖言进来，说了声“我回去洗漱了”，便起身离开。
一脸喜色的莫靖言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左君关上门，拉她坐下：“今天表现很神勇么，我都听说了。”
“是楚师姐说的？”
“是啊。”左君不觉莞尔。
刚刚楚羚心事重重地进来，东拉西扯了几句，还是忍不住描述了白天的情形，托着腮叹了一口气：“我在全队面前丢人丢大发了。”
左君佯作不明就里，问道：“你叹什么气，之前不是一直很希望女队多招几个人么？”
楚羚闷声不语，过了半晌才低头嘟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还问……”
左君笑：“你还是对莫大他们的玩笑话耿耿于怀吧？当时莫大要出国了，拜托大家照顾莫莫，这群男生听说是美女就一哄而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玩笑话都讲。莫大拜托傅队，也无非因为他们从小就认识，比较熟悉。”
楚羚撇嘴：“那他还一口一个妹夫叫了那么久，傅师兄也不辩解，笑得还挺开心。想起来我就生气。”
“男生之间开开玩笑，哪儿考虑那么多？你别为此迁怒莫莫。”左君笑，“她上初中的时候，傅师兄就已经高中毕业了，他自己也说后来见面不多，印象中莫莫还是个小丫头。你别杞人忧天了。”
“无论莫大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有一堆话为他辩解。莫莫是他妹妹，难怪你向着她都不向着我了，重色轻友的家伙！”楚羚撅嘴抱怨，又忧心忡忡，“但那天，新生文艺汇演的时候我要了票，偷偷溜去了……大概没有哪个男生，不喜欢她这样的女生吧，苗条漂亮、乖巧柔顺的小淑女。”
左君失笑：“是你自己每天风风火火，不想做这样的女生，现在又羡慕别人了？”
“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也相信，会有人欣赏真实的我。”楚羚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我一直认为，傅师兄不是那种浅薄的只看外表的男生……”
“你为什么不试探一下傅队的想法？”
“不是说女生不能太主动么？我本来以为，我和傅师兄是有默契的，不需要事事都说明……”楚羚黯然，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试探一下莫大的想法？”
“他……他早就定了要出国，是他自己说过在国内就不考虑了……”左君低头。两个女生陷入沉默。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随即出现的，是莫靖言喜气洋洋的笑脸。
楚羚走后，左君叮嘱了莫靖言几句，让她不要因为攀岩队和舞蹈团的训练耽误功课。
她连连点头：“我知道，那个满15分就退学的规矩挺吓人的。我一直发愁呢，要是两个学期的高数都没过，就已经10分了……”
“居然怕高数？”左君笑，“莫大当初还选过数学系的课。”
莫靖言赧然：“我们俩的基因大概不大一样……到底是堂兄妹……”
“不过楚羚说，你攀岩倒是蛮有天赋，到底是莫大的妹妹。”
“她这么说？”莫靖言讶然，“我总觉得楚师姐她……”
“熟悉了就好了，她有时候心直口快，像个假小子。不过她真的很爱这个队伍，不会假公济私为难你的。”
“假公济私？”
“莫莫，”左君挽着她的胳膊，“你喜欢傅师兄，是不是？”
莫靖言倏地红了脸，只觉两颊发烧，小声道：“哪有，谁说的啊？”
左君点点自己的眼睛：“大家都会看啦，要不你忽然跑去攀岩队干什么？”
莫靖言继续忸怩：“那，我到底是莫大的妹妹么……”
左君失笑：“没关系，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不会告诉傅队，也不会告诉楚羚。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对傅队，是真的了解和喜欢，还是偶像一样的崇拜和迷恋。还有，在清楚对方心意之前，自己不要有太多幻想，陷得太深。”她有些怅然，“说这些你现在未必真的明白，但我多希望，在不懂事的时候，就有人和我这样讲……说太多了，言多必失。”她收敛心神，笑了笑。
莫靖言一瞬间觉得事情急速复杂化，来北京之前，堂兄有意无意说过傅昭阳还是单身，她便没有思考过任何深刻的问题。无论崇拜或了解，迷恋或喜欢，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要见到一个人，更多地陪在他身边，何必要给出一个理由呢？
所幸如她所愿，加入攀岩队后，和傅昭阳相处的机会确是比以前更多。队里每周固定训练三次，技术和体能练习同步进行。虽然傅昭阳不直接带领新队员训练，但想到他就在附近，随时能看到自己，莫靖言便动力十足。长年的舞蹈功底使她拥有很好的柔韧性和协调性，加上良好的领悟力，很快便在新队员中脱颖而出。傅昭阳对她并没有格外关照，倒是楚羚偶尔看她练习，不冷不热地为她做动作示范。
更多时候老队员们会在一起练习，大家轮流攀爬保护，相互指点路线，傅昭阳、邵声和楚羚几乎是颠扑不破的三人组。莫靖言和其他新队员常常在练习的空当观摩三人轮流攀爬，他们在倾斜的岩壁猱身而上的身姿令众人叹为观止。楚羚臂力不如两个男生，但胜在脚法细腻，在岩壁上轻盈无声地移动，偶尔抬高脚挂在点上，腰肢一摆，便如同一支被压弯又弹起的细竹，姿态优美地挺立起来。
莫靖言心中羡慕，低处抱石墙上有一处类似的屋檐，离地两米有余。她拖了海绵垫铺在脚下，模仿楚羚的样子横过身来，将脚跟挂在点上。然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她腰力尚未发出，手指已经酸痛，“呀”地叫了一声，狼狈地跳下来。
邵声过来，在她后脑勺弹了个爆栗，“谁让你上去了？没学会走就要学跑。让你横移十圈，都做完了？”
“做完了。”
“哦，那就闲着没事儿了？”邵声指了指斜壁，“在低处找几个点，挂半个小时吧。”
“明天吧。”莫靖言哀声道，“今天的份额都完成了呀……”
“还和师父讨价还价啊。”
“谁拜你为师了？”莫靖言嘟囔着，“我们都在跟着大周练习。”
“那是我徒弟，我说一他不敢说二。”邵声招招手，“大周，去，指力板上做三组引体向上。”
“好！”大周憨厚地一笑，跑到墙边吭哧吭哧做起来。
莫靖言皱眉：“你怎么变得这么坏啊。”
“你是我推荐来破格录取的，要是你表现平平，不显得我眼光太差？”邵声笑得狡猾，“还不快去练习？要不等大周下来我把你挂上去。”
莫靖言吐吐舌头，认命地走到墙边。手刚搭到岩点上，便觉得一阵锐痛，跳下来翻过手掌，才发现刚才中指指肚磨掉了一层皮，还渗着血点。
邵声走过来看了一眼：“小事。回去别一直捂着，见见风，好得快，等手皮磨厚些就没那么娇嫩了。半个小时的练习，我给你记到下次啦。”
傅昭阳刚刚给楚羚做了保护，这时走过来，微笑道：“不能因为是你推荐来的，就给额外开小灶啊，和大家完成一样的训练额度就好。不能累得握不住笔，回去还得写作业呢。”
老队员何仕在旁边起哄：“哦，队长发话喽！少爷，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他发现楚羚冷着脸瞪过来，连忙收声。
训练结束后，众人嬉闹着整理装备。莫靖言将安全带收好，送回装备室，傅昭阳在门外理着绳子，她在旁边站定，略带忐忑地问：“过两周高数要期中考试，我还有一些公式不明白，一会儿能问问你么？”
“今天恐怕不行。”傅昭阳看了看表，“一会儿我要去团委开会，之后还得去一趟实验室开组会，恐怕散得比较晚。要不我让邵声先给你讲讲？”
“没关系，我先和班上的同学讨论一下吧。”莫靖言恹恹地说，“少爷总取笑我。”
坐到图书馆，莫靖言才意识到什么是傅昭阳所说的，累得握不住笔，她趴在桌上，伸手给对面的杨思睿看，低声道：“我现在生活不能自理，大概要你喂我吃饭了。”
杨思睿扑哧一声笑出来，探身低语：“你大点声再说一遍啊，肯定有人跳出来报名。”她推推莫靖言，“你斜后方四点方向，赵天博一直蠢蠢欲动。”
莫靖言有气无力地回头，果然对上赵天博的视线。他笑了笑，大方地走过来，坐在莫靖言旁边：“你是来自习，还是来睡觉？”
“当然是自习，要期中考试了。”
“那怎么这么累？最近在忙什么，都看不到你。”
莫靖言心想：“师兄，本来我们彼此也看不到吧？”但还是答道：“参加了攀岩队，比较忙。”
“你攀岩？”赵天博惊讶，“看你柔柔弱弱的。”
“没有啦，跳舞也是个体力活的。”
两人虽然已经压低声音，斜对面埋头看书的眼镜男仍抬起头来，不满地打量着赵天博，瓮声瓮气道：“同学，你是来自习，还是来聊天？”
赵天博略抬手，说了声“抱歉”，又拍拍莫靖言的胳膊，示意她和自己去走廊。
他说：“最近学生会招新，我想问你想不想加入文艺部或者女生部。”
“那我真要先变成三头六臂的哪吒了。”莫靖言摇头，“我已经太忙了，再参加社会活动一定会被退学。高数期中考试还不知道怎么搞定呢？”
“你们不就是学个C类数学么？”赵天博笑，“来，我帮你看看。”
莫靖言想着有两道全寝室集体智慧都无法完成的课后习题，便答应着，回座位上拿了书本过来。两人便并肩趴在楼梯过道的窗台上，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高数习题来。
当天傍晚，傅昭阳结束团委的社团负责人大会，吃了一口晚饭便赶回实验室参加组会，就看到何仕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向他招手。一出门，何仕就面色严肃地拍着他肩膀说：“老大，收到线报，有人在图书馆泡你的妞。”
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赵天博还在继续做着莫靖言的思想工作：“其实莫大当初也在学生会，我入学的时候他在实践部做部长，同时还在攀岩队。只要把时间安排好了，是可以兼顾的。”
“可他不跳舞啊。”莫靖言摊手，“再说，我家多少年就出了这么一个天才，从小他就说我笨。”
“可是，我觉得攀岩不大适合你。”赵天博抓过她的手腕，“你看，好多地方都磨破了，指节也会变粗吧。”
莫靖言将手抽回来：“手长出来不就是为了用么，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走在二人旁边的杨思睿都看不下去了，咳了两声，说道：“莫莫，咱们快点走，一会儿水房关了，就打不到开水了。”
赵天博还想约莫靖言一起自习，随着她们一路走到寝室楼下，正要再多说几句，就看见傅昭阳推着自行车，静静地站在路灯下。
“是傅师兄啊！”杨思睿比莫靖言还要兴奋，冲上去打招呼，“师兄你在等莫莫么？”
傅昭阳点头：“我从实验室回来，看时间图书馆和自习室也要关门了。”
“那你等很久了吧，莫莫还不快过来？”
“下次训练的时候，可以先贴上。”傅昭阳递过一盒创可贴，还有一卷医用胶布，“胶布你带着，回头我告诉你怎么缠手指。倒不是怕磨伤手皮，我看你最近进步比较快，怕你指关节受伤，缠一下比较保险。”
“哦。”莫靖言应了一声，心中欢喜，忍不住微笑起来。
傅昭阳也微微一笑：“这么晚才回来，还有不明白的高数习题吗？”
她如实答道：“赵师兄给我讲了讲，高数都做完了，又看了一会儿别的。”
傅昭阳向着赵天博点点头：“多谢师弟了。”
赵天博一怔，粗声道：“没事，帮也是帮莫莫么。”说完便仓促地道别离去。
杨思睿挥着手，欢快地说：“不送啊！”又转身对傅昭阳说，“师兄你们聊，我先上去啦。”
“期中考试前，还要我讲高数吗？”傅昭阳微笑着问。
莫靖言本想摇头说“都会了”，话到嘴边才意识到自己太愚钝了，连忙点头说：“当然要啊，我可不想被退学。”
“那等你看看课表，我们约个时间吧。”
莫靖言连连点头。
“就是我都要忘了，得先找本课本复习一下。”傅昭阳难得孩子气地蹙眉，莫靖言不禁笑出来。
“赵天博是游说你加入学生会么？”他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傅昭阳不习惯背后议论别人，略一迟疑，“去年新生汇演之后，他也这样。我听说过一些。”
莫靖言点头：“哦，反正我不会加入。”
“是啊，答应了莫大，我就得照看好你。”傅昭阳温和地笑，“回去早点休息吧。”
习习晚风中，路旁的恋人们细细私语。莫靖言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看着他骑车而去的身影，忍不住想问，“你只是因为哥哥的交代，才格外关照我的吗？”

第7章 如果你说
过几天便是傅昭阳的生日，莫靖言早就开始琢磨要送什么礼物，想了几个方案都被自己推翻，眼看日期一点点临近，忍不住向室友们征询意见。
她是逐一问的，却忘了寝室里还有每晚必行的卧谈会。
杨思睿首先聊到这个话题：“今天莫莫问我，过几天傅师兄过生日送什么，我有个建议，不知大家觉得怎样。”
莫靖言在黑暗中脸红：“不许说，不许说！”
梁雪宁笑：“咦，她也问我了。”
蒋遥说：“我也是。既然如此，就拿到寝室例会上民主讨论一下吧。”
“哪儿有什么寝室例会啊！”莫靖言抗议。
“为你特别召开一个呀。”蒋遥答道，“感动吧。”
“我讨厌你们……”莫靖言拿被子蒙上头。
其他三人大笑。
“来来，别打岔，让我说完！”杨思睿抢过话头，“她问我，说师兄最近忙碌辛苦，送西洋参好不好。”
梁雪宁否定：“这也不是看长辈，不好不好。”
“我说非常好，” 杨思睿刚开口，就已经笑得上不来气，“不知道傅师兄能否猜明白，这是‘以身相许’啊！”
三人笑个不停，莫靖言躲在被子里，又羞又气，却也忍不住笑出来：“你们这群女人，统统都是坏人！”
考虑再三，想着再过些日子天气便要转凉，莫靖言决定送他一副手套。傅昭阳生日那天恰好是训练日，她中午便将手套放在书包里背去岩壁，但训练中却没人提及为队长庆祝生日一事，连楚羚都是神色如常。莫靖言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她的心思都在暗暗演练如何措辞，才能落落大方地对傅昭阳说出生日祝福上了。
训练结束，她寻了一个人少的时机，拿出包好的礼物递上前去：“昭阳哥，生日快乐。”
“谢谢。”他笑着接过。
莫靖言屏气，等他说出“这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份祝福”之类的话，可是并没有下文。
“改天我请大家吃饭吧。”傅昭阳将手套放进书包里。
“哦，那今天，你打算怎么庆祝啊……”莫莫有些心慌，想他不会和什么人独处度过吧？
“傅师兄一向过阴历生日的。”楚羚淡淡地说，“你不知道吗？”
莫靖言当初在堂兄那里看到了班上的团员表格，便一直记得傅昭阳的生日，哪里知道的如此详细，此刻有些窘迫。
“是原来家里的习惯啦，哪天都一样。”傅昭阳笑，“不过既然昨天在BBS上已经和大家约好了，就等阴历生日时再一起吃饭吧。”
那时寝室还不通网络，莫靖言对所谓BBS一头雾水，好在还听说过这个名词，隔两日便抽空去了学校的机房。她到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操作，只好低声问旁边一个高年级男生：“同学，麻烦问一下，BBS怎么用啊？”
对方本来在打游戏，但看一个小师妹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立刻放下键盘，耐心地教她如何使用Telnet和CTerm，并帮她注册了自己的账号，叫作Sosilence，意即Sound of Silence。师兄又热心指点了一些使用窍门，他走后莫靖言独自研究，大概摸出了一些门道。她无意翻到前几日的数据统计，赫然看到某天的十大话题之一就是“祝傅队生日快乐”，发帖人叫作Gazelle，签名档写着“羚羊挂脚”，一看便是楚羚。
她在帖子中写道：“虽然知道队长一向过传统的阴历生日，但祝福总是不嫌多的吧。”
之后一众跟帖，水车们天南海北地闲聊，夹杂“某某社团发来贺电”一类的回复，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将帖子顺利顶上“十大”。
原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号称是和他相识多年的小妹，其实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莫靖言想起左君的话来，自己对傅昭阳，有多少是因了解而喜欢？他的脾气禀性、习惯与好恶，她都不过是以管窥豹。想到这里莫靖言有些意味索然，也不想再看BBS上的各类小道消息，关了电脑，郁郁地从机房出来。
这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她也不饿。虽然已过仲秋，但这一日却难得回暖，空中彤云密布，想来是要下一场雨。低气压更令人心中憋闷，莫靖言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又来到岩壁下。
体育场通往岩壁的铁丝网门半开着，足球场地亮着射灯，将岩壁下方照亮。莫靖言在低处做了两趟横移，想起近日来训练的种种，似乎傅昭阳对自己并没有格外照顾，虽然他给了自己创可贴和胶布，但训练中他对每个新队员都很关心，和自己也并不算亲近。大约是自己分外留心他对自己的一言一语，这些一叶障目，便掩盖了他对别人的体贴。
黑漆漆的岩壁上方垂下两根顶绳，不知是不是谁忘了收，莫靖言抓着绳子摇晃了两下，低低叹了口气。
忽然觉得分量不对，她抬起头，大屋檐上方似乎有团黝黑的身影。
“谁在上面？”她吓了一跳。
“你又违规，自己一个人来岩壁？”熟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邵声沿着顶绳自上空飞速下降，快到地面时手上一紧，长绳轻轻颤了颤。他自黑暗处落在射灯的余光里，莫靖言才看到他打着赤膊，安全带上挂着各类锁具。
“你不也是自己一个人来？还上得那么高。”
“我？我有自我保护的资格，你和我比什么？”邵声回到地面上，将装备收起。他平素看着瘦削，但肩膀宽阔，青白的灯光从远处漫射过来，细微的肌肉纹理如同从大理石上雕刻出来一般，清晰分明。
此时他就站在莫靖言面前，背上细细一层汗珠都看得分明。她不禁低了头，眼光瞥到别处：“我也不算擅入啊，这不是有老队员在么？”
“有我在有什么用啊？”邵声挑眉，笑道，“给你当师父你都看不上！”说着他在海绵垫附近四处摸索，从角落翻出T恤来套在身上，“这天气，穿着爬线热，下来风一吹还挺冷。”
“你为什么总晚上自己来？”莫靖言好奇。
“来思考新线路啊，还得检查一下岩点，好多事要做呢，白天又忙不过来。”邵声开始理绳子，两臂开合，“而且我喜欢晚上自己来，安静。你怎么回事儿，又出来随便溜达？”
“那我就是来破坏安静的咯。”莫靖言在垫子上盘膝坐下，“什么时候，我才能爬得像你这么好？”
邵声扫了她一眼，继续理绳子，隔了片刻，又扫了她一眼。
“喂，不要露出这种鄙视的表情啊。”莫靖言瘪嘴，“好歹给点鼓励的话好不好。”
“所以我没说话啊。”邵声无辜地眨眼，“我就是想，怎么样婉转地说出实话，还不伤害你幼小的心灵……”
“太过分了！有没有点师兄的气度啊……”莫靖言扑倒在垫子上，又跳起来，“每次都受打击，我走了，再见！”
“我就说你，每次都跑那么急。”邵声喊住她，“来，给你点好吃的。”
被他一喊，没吃晚饭的莫靖言开始觉得肚子发空，于是又盘腿坐下，仰着头看邵声在书包里摸索。
他扔过一块云腿月饼：“吃过吗，分一半给你尝尝。看你那个神情，像小狗等着吃骨头似的。”
“月饼？没有过期吧”莫靖言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云南的，家里带来的么？”
“再不吃马上就过期了，你先试吃。”邵声笑，“是朋友从云南寄过来的。”
“这么贴心，是女生吧？”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八卦。”邵声弹了她额头一下，算是默认，“今年刚毕业的同学，人家寄过来我就收着咯。”
莫靖言撇嘴：“你这么刻薄，还有人寄月饼给你。”
“吃别人的东西还要挖苦，你才比较刻薄吧！”邵声在她旁边坐下，“你在家也这么和莫大说话吗？没大没小的。”
“我才不对他毕恭毕敬呢。”莫靖言咬着月饼，含糊不清地说，“他啊，有时候挺严肃，但更多时间就知道挖苦我。你就和我哥一样，以取笑我为乐。”
“说起来，我不就是你哥的哥？”邵声说，“莫大这家伙很狡猾，在我们三人里非要充老大。我们三个同年级，他说他出生月份比较大，我们就信了。后来才发现，我和老傅是头一年秋天的，他是次年春天的。”
莫靖言听他说到傅昭阳的生日，触动心事，于是低头不语，继续吃着月饼。
“喂，我还没吃呢！”邵声抗议，“其他的都让那些恶狼抢光了，好歹你让我尝尝味道啊。”
“啊，不好意思，我实在饿了，这个又很好吃。”莫靖言赧然，递过剩下的一小块。
邵声拿过来扔在嘴里：“饿了就去食堂啊，岩壁底下有什么好吃的？”他仰天躺倒，“是舞蹈团有要求，要大家控制体重么？”
“还好啦，我体重一向挺稳定的。”莫靖言抱膝，“只是刚刚心情不好，不想吃。”
厚密的云层被城市的灯光染上一层砖红色，霓虹的喧嚣被隔离在校墙和树丛之外，偶尔三两声秋虫唧唧。岩壁更显巨大，在它的庇护下，灯影中如同一方与世隔绝的空间。
“小丫头心事还挺多。”邵声轻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这里吗？”
莫靖言摇头。
“因为觉得内心很安定。岩壁就是我的老朋友，我和它之间不是对抗和征服；在它旁边，我可以看清自己的力量，也能看清自己的弱点。但更多时候，我只是纯粹地投入到每个攀爬的动作中，那种浑然忘我的感觉让人觉得单纯而快乐。人想得太多，就庸人自扰了。”
“你上来一阵还蛮有哲理呢。”莫靖言在他不远处也仰天躺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其实我一点都不贪心，上上课，跳跳舞，爬爬墙，和想见的人常常见面，我就会很快乐。而现在，好像被迫去想很多我以前没想过、也不想去想的事情，本来简单的事情都变得复杂了，什么都得和别人去争抢。”
“莫莫，因为你喜欢的，别人也喜欢。”邵声轻叹了一声，“有时候，命运不会眷顾每一个人的。”
两个人也不再说什么，就这样隔着一人的距离，各自望着夜空。
运动场上的灯光忽然灭了，邵声坐起来：“要关门了，咱们走吧。”两人来到门前，铁丝网大门居然已经关上。邵声推拉了几下，大门纹丝不动，喊了几声“有人吗”，许久都无人回应。
“靠，上周报修的，学校这次动作倒是快！”他左右看了看，将背包甩到门外。
“喂，你不是要跳吧！”莫靖言扯了扯他衣角，“那我怎么办？”
“好歹你是攀岩队的啊。”邵声促狭地笑，“你看这大网洞，还有铁杆，多好爬啊。”
“我不行，上去了也下不来啊。”莫靖言摇头。
“那怎么办，住在这儿？”邵声冲她扬扬下巴，“求我啊，我回寝室拿个睡袋扔给你。”
“爬就爬啦，不过你得帮我。”莫靖言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邵声点头，他先做了人梯，将莫靖言推到门顶，待她骑好后，自己又跑到另一扇铁门边，轻巧地翻身而过。他跑回莫靖言下方，伸开双臂，抬头喊她：“能爬下来吗？不会爬就跳下来吧！”
莫靖言刚才向上爬时已经紧张得手心出汗，这时骑在铁丝网头，摇摇晃晃，但更没有跳下来的勇气。她颤抖着声音说：“让我攒攒劲儿。”
“跳下来就一下子，攒什么劲儿啊？”邵声哭笑不得，“我接着你呢。”
莫靖言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
“喂，一会儿女生楼关门了，你就露宿街头啦。”
正在莫靖言进退两难时，教工大叔幽幽地从操场另一头转过来，握着铁门把手，将门向一侧缓缓地水平滑开，面无表情地说：“没看到改成滑动门了吗？下次早点出来。”
莫靖言骑在铁丝网上，看着呆立原地的邵声，只能收敛克制地笑，以免自己前仰后合翻下来。邵声瞪了她一眼：“你再笑，再笑我这就走了！”
“喂，邵声哥哥，我错了。”莫靖言连忙致歉，憋着笑看邵声拖来两张海绵垫，才翻身过来，鼓足勇气向着他张开的双臂跳下去。她一头撞在邵声怀里，两个人跌坐在海绵垫子上。瞬间的失重让她的心兀自急跳，就听邵声催促：“快点起来吧，简直要被你撞得背过气去了。”
傅昭阳过生日时请攀岩队全体吃饭，在学校附近的饭店包了一个两张桌子的包厢。作为大一新生的莫靖言尚能勤俭持家，最多去校门外的小馆子吃份牛肉面或者盖浇饭，此时咋舌，悄悄问左君：“不是谁过生日都要请所有人吧？”
“当然不会，”左君点了点几个男生，“他们这是吃大户，每次都会撺掇傅队大出血。”
“没关系啦，”何仕豪爽地要了几瓶啤酒，“反正傅队每年都会得一等奖学金，先垫付先垫付啦。”
左君摇头，笑道：“好像到时候发了奖学金，你们就能放过傅师兄一样。”
楚羚拿着菜单走到傅昭阳身边，一边翻看一边指点。他点头：“你决定好了，我最怕点菜了。”
“放心吧，你们几个人喜欢吃的我都记得。”她笑着喊来服务员，点完后让他重新唱了一遍菜名，又张罗着众人清点面前的餐具是否有缺漏，询问男生女生都要什么酒水饮料。
莫靖言看着楚羚忙里忙外的身影，就觉得自己是客人，而她俨然是照顾周到的女主人。
这一桌老队员居多，他们讲着队里以前的趣闻轶事，其中楚羚总是以备受照顾的小师妹角色出现。但凡有荤菜上桌，总是瞬间被男生们争抢完毕。莫靖言插不上话，也抢不到肉，于是夹了几根油麦菜细嚼慢咽。
左君将盘中的鸡翅夹给她：“和队里吃饭的时候不能太客气，否则会饿肚子的。”
莫靖言不在乎所谓的淑女形象，然而她在众人面前仍然拘谨，做不到像楚羚那样笑嘻嘻绕到傅昭阳身边，夹走他盘中的蒜香排骨，说：“师兄你要留着肚子呢，一会儿还有长寿面。”
傅昭阳也不阻拦，抬头微笑地看着她。
莫靖言望向二人，心中暗暗叹气，余光察觉到有人看向自己。扭头，只见邵声夹着一块排骨，他挑了挑嘴角：“怎么哪儿有排骨你看哪儿？算了算了，把我的给你好了。”
“我才没有。”她脸颊微红，不知如何辩解，“不用了，我有鸡翅。”
“确定能吃饱？”邵声话里带着笑音，“出去溜达几圈之后，可就‘实在饿了’。”
莫靖言知道他在拿前几日的对话揶揄自己，嘟着嘴低下头来。
服务员端来一碗素面放在傅昭阳面前，上面还有一只荷包蛋。
傅昭阳看了一眼大瓷碗：“我吃不完啊，谁来帮忙分担一些？”
男生们摇头，何仕举手：“我！……只要那个荷包蛋。”
“这群肉食动物！”楚羚伸手，“分我一些吧。”她接过碗来，拨了一些在自己的小碟中。
傅昭阳拿回长寿面，并没动筷，手仍停在半空，问道：“莫莫，你要不要吃一口？”
“啊？”她摆手，“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看你刚才吃得太文静了，怕你回去饿肚子。”傅昭阳微笑，“来，荷包蛋你夹走吧。还是再给你点一份排骨？”
“傅队太偏心啦！”男生们纷纷抗议，“怎么不问问我们还想吃点什么？”
“我以为你们已经不饿了。”傅昭阳掂了掂手里的碗，“一个个就知道自己吃，也不照顾一下几位小师妹。”
众人摆手：“怎么敢？有你一位就够了。”
“你们也太推脱责任了。她们，是全队里的小妹妹啊。”他笑得坦荡，莫靖言心里却别扭起来，想，谁是你的小妹妹？再看楚羚，也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莫靖言的高等数学得了八十多分，在班里是中等成绩。梁雪宁和杨思睿都是将将六十分，用思睿的话说，大概是老师照顾这几个天天上课抢坐在头排的女生，法外开恩给了及格。她叹气：“有大哥罩着和没大哥罩着的就是不一样，你看莫莫要是一蹙眉，半个图书馆的男生都会站出来给她讲题。”
“哪儿用得着？”蒋遥笑，“傅师兄一人足矣。”
“他才没给我讲过题呢。”莫靖言恹恹地说，“上次还是赵天博给我讲了高数。”
“其实你也看不上他，不如让给我吧。”杨思睿推她，“我也得找个人给我讲讲，要不然期末不及格怎么办？”
几个女生说笑着，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迎面遇上傅昭阳和邵声。
“咦，是你的昭阳哥呢！”杨思睿比当事人还兴奋，扬着手说，“师兄好！”
“一会儿没有课，来自习？”他抱了一沓英文书，还戴着眼镜，多了一份学生气的儒雅。
莫靖言点头，明知故问：“你们来借资料？”
“是啊，过几天要去开一个国际会议。”傅昭阳答道，“我们第一次去这种大会，虽然就是听众，也得好好准备一下。”
邵声点头：“两个小和尚，临时抱佛脚。”
莫靖言问：“是在我们学校开么？”
“不是，在香港。”傅昭阳说，“我会给你们带礼物的。”
最近天气转冷，室外岩壁训练渐渐停止，莫靖言又忙于期中考试，听到这消息难免觉得突然。“啊？什么时候走，去多久？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下周。”傅昭阳微笑道，“就是给教授当跟班，去见见世面，所以没有大肆张扬。”
“那也是好事！能去香港呢。”杨思睿凑上来，“傅师兄说话不算话，开学就答应请我们吃饭，这都快到冬天了，还没吃成。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今天不行，等我回来吧。”
说话之间，楚羚也从教学楼方向过来，她看到莫靖言，客气地笑了笑，又转身问两个男生：“书都借到了？那跟我回家吧。”
邵声答道：“我们还想着去买点水果呢，你先回去，我们一会儿就到。不能总去你家吃白食啊。”
“没事儿，别太见外了。”楚羚笑得开心，“我妈可喜欢你们来家里吃饭了，说看你们吃得狼吞虎咽的，她做饭就特别有成就感。多吃点，好帮我爸拎包。”
他们三人说得热闹，冷风一起，莫靖言打了个哆嗦：“我们先进去自习了，这儿风有点大。”
“换季了，小心着凉。”傅昭阳叮嘱，“天气预报说过几天要下雪，就别骑车了。”
“那个女生就是楚羚？”进了图书馆，梁雪宁轻声问。
“放心，没有莫莫你可爱啦。”杨思睿安慰她，“而且你看傅师兄还是很关心你的。”
“没看出来……他对谁不是这样？”莫靖言撅嘴，“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旁边的师兄你认识么？头发短短，挺酷的。”杨思睿转移话题。
“哦，邵声师兄啊，也是队里的，他们是一个系的。”
“怪不得你一定要加入攀岩队，”杨思睿恍然大悟，“明显是帅哥扎堆的地方啊，比班上的毛头小子们好多了。”
“好啊，那回头介绍给你，邵师兄应该没有女朋友。”莫靖言想了想，评价道，“他人还不错，也挺有趣，就是总爱取笑别人。想和他聊天，你的抗打击能力要好一些。”
晚上回到寝室，莫靖言想起楚羚说话时亲昵的语气、笑嘻嘻抬头看着傅昭阳的样子，又想到他随楚教授去开会，楚羚定然对他的行程了若指掌，自己却一无所知，不禁心情沉闷。她辗转反侧睡不着，拿出前几日左君找给她的校刊翻看，上面刊登了前一年介绍攀岩队的文章。其中评价楚羚，说她年龄最小，却是队里攀岩时间最长的队员，在岩壁上轻盈自若，翩若惊鸿。
莫靖言觉得这并非过誉，但是看到配图的合影里，楚羚站在“三剑客”身边骄傲而开心地笑，就觉得心中越发憋气。傅昭阳那让人安心的微笑，并非只留给自己，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鼻子发酸。
莫靖言连日来情绪低落，从舞蹈房出来，赵天博在身后喊了几声她才听到。
他笑着问：“没休息好吗？”
“没有啊。”
“那是期中考砸了？怎么没精打采？”
“还好，中等吧。哦，还要谢谢你帮我讲题。”
“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难事。”赵天博挥手，“约个时间，我可以和你一起自习，再给你讲讲。”
走到楼下，恰好傅昭阳在锁自行车，他看到赵天博有些惊讶。
“师兄怎么来艺术团这边了？”莫靖言问。
“就是来找你啊。”傅昭阳答道，“我刚去了你们寝室，她们说你排练还没回来。我明天一早的飞机，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还好，一时也想不到啦。”
傅昭阳问：“你骑车了么？”
她摇摇头。
赵天博建议：“我们穿小路回去吧。”
傅昭阳说：“我带你也可以。”
莫靖言虽然心中赌气，但犹豫片刻，还是站到傅昭阳旁边。赵天博无奈地笑笑，告辞离开。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莫靖言沉默无语。只听傅昭阳语气平淡地问：“怎么和他在一起呢？”
“学生会在演出厅组织‘12•9’合唱排练吧，恰好遇到了。”
他带了些责备之意：“哦，我不是和你说过，他……”
“说过，是说过啊。”莫靖言心中委屈，“你还说过请我们寝室吃饭呢，你还说过要给我讲题呢，哪一件实现了？”
傅昭阳沉默片刻：“莫莫，你是在生气么？”
已经临近宿舍楼，莫靖言跳下车来，撅嘴道：“是你先要说我的。”
傅昭阳反而笑了：“怎么忽然这么孩子气？我最近的确事情多，如果赵天博只是给你讲讲高数，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莫靖言低头嘟囔道：“要是有你在，我为什么要找他？”
傅昭阳拍拍她的头顶，温言道：“我过几天就回来了，这次真的不会爽约了。”
他温柔的态度让莫靖言几乎落下泪来，在他离开之际，莫靖言扯住他大衣一角，轻声问：“你对我，只是像对小妹妹一样体贴照顾么？”
傅昭阳一滞，回过头，缓缓说道：“莫莫，在我心里，的确一直当你是小妹妹。从我最初见到你，我就想，要是自己有这样一个妹妹就好了……”
“妹你个大头鬼！”莫靖言在他车轮上踢了一脚，转身跑回宿舍楼。
得跑快点啊，她想，否则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几日后果然下了一场大雪，爸妈在电话里也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莫靖言想到什么，问：“能不能问问大伯，靖则哥的电子邮件地址，我想给他写信。”
爸爸答应着：“通信地址啊，下次我问问。”
“不是啦，是电子信箱！E-mail。”
“怎么写？”爸爸挠头，“伊妹儿？”
暂时没有收到大伯的答复，莫靖言也不知要找谁吐露心事。她想知道当初傅昭阳是以怎样的态度答应了兄长的嘱托，他对自己到底有无半分兄妹之情以外的好感。左君和楚羚关系不错，虽然知道她不会多嘴传话，但莫靖言还是不想将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讲给左君听。她觉得自己糗大了，这种自作多情的难堪，还是不要对别人提起的好。
室友们看出她的低落，但以为是傅昭阳突然去香港一事令她闷闷不乐，所以也没多问。
楚教授带着几个得意门生一路南巡，在香港参加会议之后又走访了南方几所大学，过了将近两周才返回北京。莫靖言在攀岩队例会上看到傅昭阳，会后众人围着他和邵声问东问西，她躲在角落，穿好大衣，不打招呼便推门而出。独自走在寒意渐生的夜里，心中更是一片萧瑟。
回到寝室，莫靖言呆呆地躺在床上，忽然喇叭里传出楼长喊她的声音。
心中忽然升起一线期盼来，她趴在窗前望了一眼，果然，傅昭阳站在楼前，正抬头看着她寝室的方向。莫靖言心中有些喜悦，又隐隐酸涩，穿好大衣，忐忑不安地走到楼外。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傅昭阳拍了拍手，戴着她送的绒线手套，“一回来居然这么冷了。”
“哦，香港很暖和吧。”她淡淡地答道，“有给我们带礼物么？”
傅昭阳摇头：“时间太紧，本来有半天时间，打算去逛街，结果和少爷喝酒聊天去了。”
莫靖言点头，也找不到话题，想到他走之前自己的表现，神情略微有些尴尬。
“那个，多亏少爷提醒，我还真是越想越怕。”傅昭阳也有些不自然，“我的确是认为，你一直都是个小妹妹。”
“我知道啦。”莫靖言有气无力地答道，心想，拜托不用再说一次，给人一刀还要鞭尸不成？
“我也希望经常见到你，也没想过太多原因和理由。不过你既然问了，这几天我一直都在反反复复地想，终于想明白了。”傅昭阳摘下手套，轻轻将她的刘海拂在一侧，“除了老莫，我大概也容不得别的男生，像对待妹妹那么宠着你。”
他微笑道：“这，算不算是个礼物呢？”

第8章 莫不静好
莫靖言坐在图书馆里，还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那天傅昭阳塞给她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说：“这是我的日程表，偶尔也会临时去实验室。回去你也誊一份你的课表，明天给我好不好？”
此时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坐在右边位子上的傅昭阳，正读着一些她连标题都看不懂的文献。玻璃窗阻隔了初冬凛冽的寒意，只让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为他描摹了温暖的橘黄色轮廓。她喝了一口热茶，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有他在身边，内心便觉得安宁平静，再枯燥的课本似乎都能静心读下去。当然，或许有时候太过于安逸，就趴在长桌上打个盹，书本也扔在一旁。醒来时，傅昭阳已经帮她把书包理好，笑着低声道：“小懒猫，再睡下去，恐怕食堂都要关门了。”
两人走出阅览室，在楼梯转角恰好遇到上楼的左君。她已经连续几天见到二人同来同去，不禁“咦”了一声。
“我们要去食堂，师姐吃过了么？”莫靖言有些抹不开。
左君点点头，看见傅昭阳提着她的书包，有些迟疑地问：“你们……最近总是一起自习呢。”
“只有我在自习，她是来打盹的。”傅昭阳拍拍莫靖言的头顶，手落下时，便轻轻牵起她的。
莫靖言第一次在熟人面前和他牵手而立，有些忸怩，心中更多的是甜蜜，忍不住弯起嘴角。
“哦……”左君恍然，“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吧，竟然连我都没告诉！”
“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大家说。”傅昭阳笑了笑，“要不在BBS上发个脱光的帖子吧，估计又一下子上‘十大’了。”
莫靖言攥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左君微笑：“那也没什么，要不我帮你起草个新闻稿吧。”她顿了顿，“算了，还是你们自己说吧，总得有谁，让关心你们的人知道一下。”
周六下午攀岩队召开例会，莫靖言听到有人对邵声说“生日快乐”，便凑过去问：“师兄，你最近过生日？”
“他上次没来开会，这是补祝。”邵声挑眉，“早过完了。”
“怎么没听大家提起？”
“刚好去香港了。”
“哦，是哪天啊？”莫靖言笑，“我记下来，明年让你请客。”
“先送份生日礼物才能请客啊，”他揶揄地笑，“有白吃的吗？”
“那你先告诉我是哪天啊？”
邵声没答话，旁边的男生便笑：“少爷的生日特别好记。”他不顾邵声向他扬拳，“你猜是哪天？”
“这可怎么猜啊？”莫靖言侧头，“总得有点提示吧。”
“十一月份的节日本来也不多啊。”
莫靖言想不出答案：“十一月哪儿有什么节日啊……”
“11月11，光棍节啊！”男生们大笑。
傅昭阳走过来：“你们别为难莫莫，她哪儿知道这些。”
邵声无奈：“早知道，我也应该每年过阴历生日。”
“11月11，怎么是光棍节？”莫靖言奇道，“那要说来，1月1日才比较光棍，每个‘1’都很孤单。11月11怎么解释？四个光棍？”
邵声扬手要弹她额头，又收回手来：“你最近心情很好是吧？”他促狭地笑，“你才应该请我吃饭吧。”
莫靖言知道他话中有话，红着脸转回身去：“那，那，等我过生日再说吧……”
散会后楚羚走过来招呼傅昭阳和邵声：“一会儿去我家吃晚饭吧，上次去香港的照片都洗出来啦，我妈也正好煲了老鸭汤。”
邵声点头：“好啊，吃饭的事情怎么能落下。”
“替我谢谢师母。不过，我今天去不了。”傅昭阳侧头看了看莫靖言，微微一笑，“说好今天我要请莫莫她们寝室吃饭。”
“哦……”楚羚面露疑惑，“是你开学就答应的吧……”
“的确是开学就答应的，不过，”傅昭阳顿了顿，“这次是别的原因。”
“要去接受审核。”邵声淡淡地说了一句，又笑，“你看把老傅紧张的，参加全国比赛也没这样。”
傅昭阳笑着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掌，算是默认。
楚羚木然呆立，半晌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哦，这样啊……大家都知道，早晚的事么。”
众人散去后，楚羚还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趴在桌子上。邵声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来，我送你回家吧。”
她将头埋下，摇了摇。
“走啦，天黑了。”
“我不想回去。”她闷闷地说。
“那我陪你坐会儿。”邵声扯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楚羚低声问：“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你和他们一起瞒着我。”
“没人瞒着你，就是这几天的事情。”邵声拍了拍她的肩膀，“昭阳说，莫莫脸皮薄，就不大肆宣扬了。”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楚羚的话音里带着哭腔。
邵声沉默片刻，说道：“应该是吧。”
楚羚忽然大哭出来，双肩耸动，泣不成声。
邵声有些手足无措，翻遍全身口袋也找不到纸巾，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别哭啊，你再哭，我就陪你一起哭啦。”
“傅师兄到底、到底怎么想？他难道不、不知道我……”楚羚哽咽着说不下去。
邵声无奈，叹气道：“你为什么不问他，不当着他哭去啊？”
楚羚拼命摇头：“我不要让他看到我这么丢脸的样子。”
“我就是受不了你们两个女生一天到晚互相怄气，搞得愁肠百结的。”他轻哂一声，“上次和老傅喝酒时，是我让他快刀斩乱麻，赶紧选一个的。你们都当攀岩队是什么地方啊？戏台呀。”
“那他为什么选了她？”楚羚又放声大哭，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声音，“她能理解傅师兄吗？他们志同道合吗？能沟通吗？是所有男生都会喜欢她那样柔柔弱弱，没什么想法的女生吗？”
“莫莫也许没你了解老傅，但你也并不了解莫莫。要我说，他们挺合适的。”邵声轻声道，“小师妹，不是你喜欢一个人，对方就会喜欢你的。有时你对一个人有一点点好感，就要在自己能控制住的时候控制住，而不要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意，就任其发展。”
“我对傅师兄，怎么可能就一点点好感？”她抽泣道，“我一直以为，以我们的默契，什么都不用多说。”
两人无声地坐了良久，楚羚才慢慢起身，擦了擦脸颊的泪迹：“那你呢，你的夕阳恋呢？”
邵声失笑：“我哪儿来的夕阳恋？”
“就是大四时和你表白的那个师姐啊，后来回云南工作的。”
“我和她没什么，只是不想她毕业前太伤心，她说一起吃饭吧，我就说好啊。”邵声耸肩，“我可是和她都说得清楚明白了。”
楚羚扔过帽子打他：“你们这些男生，真过分！”
“这不是迁怒么？我怎么这么倒霉！”邵声笑得无奈，“算了算了，师兄不和你一般计较。你这样也的确别回家吃饭了，肿眼泡再吓着师母。走走，我陪你喝酒去。”
转眼到了年末，学校在广场上组织了跨年度露天晚会。莫靖言参加了街舞的演出，她穿了深灰色长袖绒衣打底，外面套了写着校名的大红T恤，扎高马尾，没有化浓妆，因为在寒风中蹦跳而两颊通红。从舞台上下来，等在台口的傅昭阳立刻拿大衣将她裹起来，又帮她戴上酒红色的粗棒针毛线帽，轻声笑道：“你啊，小红衣服小红帽。”莫靖言扑进他怀里，两个人拥抱着，左脚换右脚，摇来晃去。
电子显示屏上旧年度分秒流逝，广场上的观众们齐声倒数计时：“五，四，三，二，一……”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新年快乐！”年轻的学生们笑着跳着，拥抱着自己的恋人和朋友。
傅昭阳紧了紧双臂，在莫靖言耳边说道：“莫莫，新年快乐。”
她双手勾在他身后，踮起脚，下巴将将抵在他肩头，轻笑着低声说：“有你在，新年一定很快乐。”
傅昭阳向后倾身，看见她微扬的头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温暖而悸动，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在她冰凉柔软的唇上。
莫靖言紧张羞怯，将头埋在傅昭阳怀中：“不要不要，那么多人看着呢。”只听见他闷闷地笑道：“你是说……找个人少的地方？”
攀岩队的几个男生在广场边上四下张望，大周摊手：“少爷，人太多，傅队在哪儿啊，他不和咱们去西门外吃火锅了？”
远远的，看到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在晃动。邵声收回视线：“我们去吧，不等他了。”
大周有些迟疑：“啊，傅队不会怪我们吧……每年都是咱们一起的。”
何仕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靠，以后谁和你一起吃火锅啊。”
“就是，不等了。”邵声摇头，“这天气也太冷了。”
这一年的春节格外的晚，二月中旬刚过除夕，莫靖言随父母一同去爷爷奶奶家过年。临近午夜时，堂兄莫靖则打来越洋电话，向长辈们拜年后，又点名要和小妹说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莫靖则促狭地笑着问：“莫莫，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新动向啊？”
莫靖言羞怯地啐了一声：“切，隔了一个太平洋，你还真是管得宽。”
“没领回家，让大家瞧瞧啊？”莫靖则笑得开心，“我就知道你俩能成！老傅啊老傅，以前还和我比生日大小，最后还不是给我当妹夫？”
莫靖言压低声音：“先保密啦，我可不想被这么多人问东问西，怪不自在的。”
“好啊，那你和老傅给我什么好处呢？”
“哼，说我，那你呢？”莫靖言揶揄道，“有位师姐很不错，一直关照我呢。”
“你说左君？她考虑问题很周到，性格也很好，你有什么事情就多和她商量。”莫靖则并不避讳，“不过有些事情，你就不要多问，更不要跟着煽风点火，知道了吗？”
“为什么？你对她到底有好感，还是没有？”
“感情也要讲天时地利，”莫靖则淡淡地答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幸运的。”
“你是说你俩离得太远？”她有些不服气，“我和昭阳哥，这四年也没在同一个城市啊。”
“你又孩子气了。”莫靖则难得没有继续挖苦她，只是笑了一声，“你这个年龄啊，虽然简单幼稚，但还真挺幸福的。”
莫靖言握着电话，心中隐隐生出淡淡的惆怅来。堂兄对左君未必没有好感，如果他没有出国，或者她马上就能毕业去美国，是不是两个人就能够在一起了？时间和距离真的那么可怕吗，如果彼此喜欢，难道不是应该尝试着克服一切困难么？
她倚在窗旁，听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五光十色的烟花在头顶竞相绽放，绚烂过后旋即跌落。心中微酸而甜蜜的幸福感几乎满溢，自己还真的是幸运的呢。莫靖言仰起头，脸庞在明灭的焰火中时亮时暗，深信傅昭阳也正惦记着自己，想要和她一同看着灿烂的焰火绽放。她希望自己永远像此刻一样，简单而快乐、懵懂而坚定地喜欢着一个人。
永远不要变。
春季学期开学伊始，攀岩队又组织了一次招新活动。杨思睿跃跃欲试，让莫靖言带她去参加攀岩体验。
“你可不要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蒋遥泼冷水，“而且大小姐您的新学期计划也太多了，还想学素描，还想学日语，这又参加攀岩队。哦，上学期期末你不是说这学期要努力学习，每天早起给我们占座吗？”
“啊，除了功课，其他都可以暂缓。”杨思睿趴在她肩头，“你不觉得每天看到莫莫和傅师兄，心中充满了羡慕和嫉妒么？这才不枉青春正年少呀。”
莫靖言穿好运动服，奇道：“这和你去体验攀岩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杨思睿耸肩，“我们这种专业的男生，不仅数量不够多，而且质量也不好。我就喜欢阳光健康型的，你是不是应该帮我留心一下呢？”
莫靖言招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梁雪宁和蒋遥也兴致勃勃要看热闹，女生们说说笑笑来到岩壁下。杨思睿出门前踌躇满志，说自己当年体育课双杠动作向来满分，臂力应该不差，然而上到岩壁，双脚离地，立刻神色紧张，每爬一步都视死如归。
打保护的何仕安慰她：“同学，不要紧张，下面拽着你呢，安全得很。”
杨思睿紧贴岩壁，小腿有些抖：“我，我很沉的。好啦好啦，让我下去吧。”
莫靖言鼓励她：“你刚刚说要好好表现的，有力气的话就继续向上爬啊。”
“不爬啦不爬啦，我，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啊……”
寝室女生集体无语：“怎么没听你说过？”
“突发型的啊！”杨思睿尖叫。
众人苦笑不得，拗不过这突发型先天性心脏病，何仕无奈道：“那好，你松手吧，我放你下来。”
“不，会摔到的……”杨思睿抓紧岩点，坚决不松手，“怎么办啊，让我爬下去吧。”
岩下众人七嘴八舌指着脚点，杨思睿上下不得惊叫连连。楚羚拿着登记表，站在人群后，蹙眉道：“就听她们唧唧喳喳了，后面还有同学排着呢。”
邵声拍拍她的肩膀：“你组织后面几个人穿安全带吧，我去解决。”
他系好顶绳，从杨思睿旁边的路线爬上，到了和她相同的高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呀，不要推我下去……”她大叫了一声。
“我帮你指点。”邵声面色严肃，“按我说的做，不然一脚把你踢下去啦。”他一路指引，有时抓着杨思睿的脚踝，让她向下踩实。不多时便回到地面上。
梁雪宁叹气：“服了你了，人家都向上爬，你向下爬。”
何仕也凑上来笑：“突发型先天性心脏病。”
杨思睿大窘，傅昭阳安慰道：“没关系，重在尝试么，每个人的接受度不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我，还能加入么……”她怯怯地问。
“我可不要给你备着速效救心丸。”莫靖言笑，“你还是参加左君师姐的宣传组吧。”
何仕说：“那边是不是还有其他同学要体验啊，莫莫你过去看看，赶紧接客啊。”
“你胆子太大了，让队长夫人接客？”几个女生笑作一团。楚羚冷眼看过来，轻哼了一声。
体验活动结束，队员们整理了装备，一同去食堂吃饭。路上左君问莫靖言：“你们寝室那个姑娘真的愿意参加，还是开玩笑？”
“她啊，动力十足但目的不纯。”莫靖言嘻嘻一笑，凑到近前轻声道，“她以前就向我打听过少爷，刚刚又问，少爷有没有女朋友。”
“应该是没有。当初有同年级的师姐喜欢他，大家都知道，不过没成，也没听说少爷喜欢谁。”
邵声隐约听到二人在谈论自己，回身道：“说我什么坏话呢？”
左君笑道：“想做件好事，介绍个姑娘给你。”
“你们可别多事啊！”邵声瞥了二人一眼，揽过傅昭阳，“谁还说过，我和老傅是一对儿来着？所以我现在处于委靡低沉的恢复期，给我介绍姑娘不是害人家么？”
众人大笑，傅昭阳笑着骂了他一句，回手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
莫靖言挽着左君的胳膊，开心地笑着，为了重新回到这个充满笑声的集体中而无比快乐。
天气渐暖，攀岩队也恢复了正常的训练。经过几个月的练习，莫靖言已经能和大部分女生队员一较高下。负责组织训练的老队员不禁赞叹：“如果莫小妹能保持这种进步速度，她可以去参加五月的高校比赛了，暑假的全国比赛都有希望。”
傅昭阳微笑道：“她底子的确不错，不过动作还是粗糙。女队的事情要等楚羚一起商量，看看她的意见。”
大周四下张望：“说起来，楚羚最近总是缺勤呢。”
“她和我请过假，说这学期有宝石加工的课程，总要去车间。”傅昭阳解释道，“稍后我去和她谈，挑选候选队员集中训练，再请几位高手来指点一下。”
楚羚出现在场边时，莫靖言正在岩壁上练习难度路线。多日未曾见到她的老队员都围过来打招呼，询问她的近况。
“在磨这些东西咯。”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亮晶晶的玻璃珠，它们都被打磨成了不同的形状，“这种方形、圆形都还不算难弄，但是这种不完全对称的泪滴形，就很麻烦了。”
“每天要在车间待到很晚吧。”傅昭阳问，“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几个人来确定一下参加五月份比赛的名单。还有，你自己的训练也不能放松呢。”
队员们附和：“就是，还等着你夺冠呢！”
“我今年功课的确比较紧。”楚羚缓缓说道。抬头看，莫靖言已经爬到屋檐处，邵声一边打保护，一边指点她在檐外挂脚：“把腰贴上去，向右侧推……对，左脚点板，借一下力。”
“她的进步还真是很快呢。”楚羚勉强笑笑，“我看今年的比赛，女队让阿钟和莫靖言报名就可以了。”
她抱膝坐在垫子上，看莫靖言攀爬。傅昭阳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我们都等着你归队练习呢，女队练习还得你带才好。”
“让少爷带也是一样。”楚羚扯了扯嘴角，“他爬得很灵巧，不像一般男生那么暴力。”
“还有比赛呢，”他缓缓说道，“你知道，就算阿钟和莫莫参赛，她们和你也不是同一个组别。”
“我这学期的确很累。”楚羚低下头来，“如果不练习，即使去也拿不到什么好名次，我不想在岩壁上丢人。”她起身离去，留下傅昭阳若有所思。
几日后，训练结束后队里公布参加五月份比赛的名单，所有大一新生均不在列。其他人刚起步不久，听到消息并不意外；只有莫靖言已经是女队中颇具实力的一员，听到消息不禁有些失落。
“我们这次也算是为了八月份的比赛练兵，大一新生那时候要参加军训，所以练习的机会不如给其他队员。”傅昭阳解释道，“而且比赛的机会每年都有很多，大家也都先练好基本功，不要急于求成。”
莫靖言心中遗憾，但傅昭阳已经当众宣布，自己再去追问未免显得有些斤斤计较。而且她也不希望在别人看来，她有可以左右全队决议的特权，所以尽管心中闷闷不乐，言辞上却没有丝毫不满。晚上傅昭阳去上讨论班，她收拾了书包去上自习，走着走着，忍不住转到岩壁下。借着体育场的灯光，她看到邵声在斜壁上练着动态，弓身窜出，飞扑到下一个手点上。
莫靖言走过去，将大门推到最大。
邵声听见响动，转身看见她在青白色灯光中纤细的身影，不禁笑道：“你有那么胖吗？要把门都打开了？”
“我是怕又被你诓到，出来时要骑到门上。”她意兴阑珊地说，“你怎么没上讨论班，还在这儿练习？”
“我没那么用功，选的课比较少。而且白天都在指导你们几个女生，自己都没怎么爬。”邵声抓了一把镁粉擦手，在岩壁上又飞了一次，“吃过晚饭了，吃的什么？”
“食堂啊，木耳炒鸡蛋。”
“你应该累得拿不动筷子，只能吃包子才对。”邵声摇头，“看来我还是太仁慈，应该让你们多刷几次线。”
“那么努力干吗？”莫靖言恹恹地回应，“我又不用去参加比赛。”
邵声倚墙而立，笑着看她：“你来攀岩队，是为了比赛拿名次吗？”
“不是啊。”她摇头，“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的能力没有被认可，没有表现的机会？”邵声拍了拍手，“浅薄。攀岩本来也不是为了和别人竞争……”
“知道啦，是简单快乐和自我超越……”莫靖言瘪瘪嘴，“你和我说过的。”
他微微一笑：“记得就好。”
“可是，我总觉得……唉，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小心眼，我总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哪能事事都遂心？”邵声轻声哂笑，“人家最想得到的你得到了。既然是赢家，就得大度一些。”
莫靖言本来心有不甘，听到他这么说，心中似乎释怀一些。此后几日和傅昭阳在一起时，都会想起邵声的这句话。她想，是啊，有许多人未必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自己最初加入攀岩队，不也就是为了更多地看到面前这个人么？现在何必得陇望蜀，自寻烦恼呢？看着触手可及的傅昭阳，她忍不住满足地微笑。
“自己一个人笑什么呢？”他放下手中的书，侧头来看着她。
“开心，开心就笑咯。”她趴在桌上，眼睛和嘴角都是弯弯的。
傅昭阳也淡淡地笑着，伸手理了理她的长发。他拿过莫靖言的课本，在扉页右下角写了八个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阳光透过绿意初绽的枝头照射进来，记忆中这一幕如同笼了细纱，柔和朦胧到几近不真实。及至多年后，莫靖言不只一次希望所有时光定格在此一刻，那便没有任何离散与伤悲、烦忧与苦恼。

第9章 遥望
比赛临近，攀岩队请了国家级定线员来学校指导。他订了两条难度线路，几位报名参加比赛的运动员轮流攀爬。其他队员和一些被吸引来的路人在岩壁下仰头观望，不时发出惊讶的赞叹声。莫靖言也在其中，心中钦佩羡慕，也隐隐有些遗憾。
傅昭阳和邵声相互保护，轮流攀爬，尝试几次后都顺利登顶，二人击掌而笑。杨思睿站在莫靖言旁边，双手合十做崇拜状，叹息道：“怎么办？少爷真的好帅气。我这被压抑的小火苗又要蹿起来了。”
莫靖言忍不住笑：“你总念叨你的小火苗，又没什么实际行动。还不趁邵师兄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下手？”
“欣赏一下而已，不过这个人也很难相处呢，搞不定的人我才不去尝试。”
莫靖言有些不解：“他还好吧，虽然有时候喜欢挖苦别人，但不难相处啊。”
“不是说他为人不好，而是，很难让人亲近。”杨思睿言之凿凿，“你大概不会觉得，因为你眼里就只有傅队。再说，少爷跟你哥哥和傅队是哥们，你和他们本来就熟悉。我试过找话题和他聊天，他是很客气啦，但自己的想法说得不多，又不像傅队那么关照别人。”她又举了几个例子，最后定义道，“总之，是个很我行我素的人。”
莫靖言点头：“你还是挺关注少爷的么。”
“那是咯，谁让他吸引眼球呢。不过我也就是念叨念叨，”杨思睿耸肩，“这种事情都是女生给个机会，男生主动的。他要是没反应，再帅我也不去倒贴啊。”
“那，我和昭阳哥……”莫靖言蹙眉，“似乎我比较主动呢。”
“你想太多了。”杨思睿抱着她的肩膀笑，“你们这叫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莫靖言望过去，定线员正在向大家讲解线路要点，分析个人的优势和不足，随后傅昭阳布置了近期集训安排。他和同龄人比起来多了一份沉稳练达，和缓的语速和鼓励的微笑总是让人心生安宁。邵声站在一旁，莫靖言不禁瞟了他一眼。他大汗淋漓，叉腰而立，表情很是严肃认真。她想到思睿的话，忽然忆起两人翻墙那次邵声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想，哪儿有那么酷，只是在不熟的人面前虚张声势罢了。
定线员在学校停留的时间有限，莫靖言知道自己排不上队请高手指导，便趁傅昭阳不忙碌时蹭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问：“一会儿等大家练完了，能让我试试那条女生路线么？”
他不置可否，微笑道：“看大家练习你也跃跃欲试了？放心，每年有很多比赛机会的。”说话之间，有队员跑来问接下来的安排，莫靖言不再多说，闪身站到一旁。
邵声要尝试一条新线路，傅昭阳走过去做攀登前的安全检查。
“让大周给我打保护，你去陪莫莫吧。”邵声系好八字结，向莫靖言的方向努了努嘴，“看她站在那儿怪无聊的。”
“等训练结束吧，她正好也观摩一下别人的攀爬。”
“其实……这次应该给她一个尝试的机会。前两天带女队训练，我觉得，莫莫有参加新人赛的实力。”邵声顿了顿，“就算不拿奖，体验一下大赛的氛围也好。”
傅昭阳笑了笑：“以后机会很多，这次还是不参加比较好。”
“好吧。”邵声在他肩头拍拍，“你这个队长要考虑和平衡的因素太多了。”
“是。我知道这次有些委屈了莫莫。”傅昭阳轻叹一声，“我不想对她挑明，但是又希望她能体谅。”看过去，只见莫靖言仰头观察路线，有些沮丧地撅着嘴。傅昭阳笑：“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子。”
“那还不过去哄哄？走吧走吧。”邵声推他，又喊大周，“来，给师父打个保护！”
傅昭阳走到近前，拍了拍她的头顶：“看得真入神，心里爬了无数次了吧。”
莫靖言点点头。
“夏天有全国性的比赛，如果你这次参加大学生比赛拿了奖，到时就不能参加新人组了。”傅昭阳笑，“你有把握和老手们同场比赛吗？”
莫靖言摇头。
“那你觉得，是在大学生比赛得奖好，还是全国比赛得奖好？”傅昭阳揉了揉她的头发，“先练好基本功吧，到时候一鸣惊人。”
莫靖言心中释怀，牵着他的手了然一笑。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筹备，参赛队员成绩喜人。楚羚不负众望，夺得女子组难度赛第三名。队里众人很是兴奋，商议决定周末去十渡庆祝。
十渡位于北京城西南，清澈的拒马河如丝带般迤逦于崇山之间，奇峰耸立，山峦叠翠。有老队员提前到北京南站买好火车票，预定了当地的食宿。众人周六一早从学校出发，一路欢声笑语，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傅队，晚上是有篝火吗？烧烤呢？”
“山里最近下雨了吗？溪流瀑布有水才漂亮啊。”
“能划竹筏吗？听说涨价啦！”
“骑马，骑马也好。什么，这是自费项目啊……啊，就五块钱啊，骑啦骑啦。”
傅昭阳和先遣队员一一作答。
邵声插话道：“那边修了两个蹦极跳台吧？我想去试试。”
“少爷，一百多块钱呢，不要浪费。”何仕拍他，“我帮你做一个结实点的保护站，挂两条粗一点的动力绳，你从上面跳下来，就当是一个高空冲坠吧。”
邵声推开他，笑骂道：“大爷我就是想试试，没想不要命！”
“让小杨同学去吧。”何仕指指杨思睿，“她肯定叫得全北京人民都听到了。”
杨思睿不忿道：“我哪儿惹到你啦！”
众人大笑：“饶了她吧，她有突发型先天心脏病啊。”
一行人下午到达落脚的农家院，放下背包简单整理，便到河边准备当晚的篝火和烤肉。他们向当地老乡订购了羊肉和鸡翅，有男生想尝鲜，又买了兔肉。为了节约经费，他们没有买串好的成品，而是自备竹签，从房东家借了菜刀和砧板，充分发挥人多力量大的优势。男生们扛着木头和木炭准备篝火和烤架，女生们切肉穿串。
一大块羊肉切完，莫靖言去盛肉的盆中再取，转身恰好楚羚也在。
“我……我拿肉。”她小声说道。
“哦，我拿签子。”楚羚答道。
莫靖言想，总是这样僵持，未免太过小肚鸡肠，便说道：“师姐好厉害，同组还有专业队员吧。”
楚羚淡淡回道：“嗯，有些体优生，一直在练。”
“听说，楚老师也很喜欢攀岩和登山？”
“是啊。他很喜欢这些，所以让我从小就学攀岩。”楚羚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她，“以前，‘三剑客’是我们家里的常客，爸爸很喜欢和他们一起聊天。”
莫靖言不知如何应对，“哦”了一声。二人沉默不语，低头翻找自己要拿的东西。莫靖言想要再拿几块兔肉，打开食品袋，摸来掏去，入手一个网球大小圆滚滚的东西，她心中疑惑，拿在手中仔细打量，猛然发现是一只兔头，不禁尖叫一声抛向一旁。
楚羚接个正着，低头看仔细，也是一声大叫，抛在地上。她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说：“这谁放进来的？”
“喂喂，不要浪费啊！”何仕冲过来，捡起来掸着灰土，“兔头可是一道名菜呀。”
“那你赶紧抱走！”楚羚挥手，“吓死我和莫莫了。”说罢侧头笑了笑。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自己“莫莫”呢。莫靖言有些惊讶，又想，楚羚未必不好相处，将心比心，自己也应该体谅她，反正和傅昭阳时常见面，在队员面前就不要太过亲昵了。
她这样想着，活动时便没有紧跟在傅昭阳身边。直到有人在拒马河畔放起烟花，河水倒映着漫天花火，莫靖言想起春节时自己在窗前的愿望，忍不住拉住傅昭阳的手，将脸颊贴在他肩膀上。夜空中的光彩明明灭灭，他们微扬的脸庞随之时而被照亮，时而暗淡，但一直挂着同样幸福的微笑。
一群参赛队员被轮番劝酒，吃完烤肉后便熬不住了，返回驻地倒头大睡。其他人收拾了篝火，有人精神抖擞还要打牌，但大部分人奔波一天，也都纷纷睡下。男女生各住一间客房，床铺是农家常见的大通铺。莫靖言的铺位正好对着窗帘的缝隙，望出去能看到一弯明月，还有远处青山的一角轮廓。
她有些疲惫，但还是忍不住披衣而出，来到院落中。虽然此时远非满月，但一泓清辉洒在脚下，皎皎如霜。夜风习习，院中暗香浮动，淡雅清新的气息中夹杂一丝香甜。莫靖言抬头，墙外一树白花，几枝探过墙头来。她踩着月光转出门外，院后是一个小方场，一条小路打了个弯，通往河边。四下无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莫靖言走到树下，抬头打量，分不清是海棠还是其他什么树种。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若有若无的清香依附其上，绕着她旋转飘落，沁人心脾。她为了这溶溶月色而欢喜，想起舞蹈老师讲过在跳古典舞时心中要有古意，忍不住念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扬起双臂做了个大开大合的云手，又想不起下句，便腰肢轻转，随口接了句，“满架蔷薇一院香”。说完自己都觉得是生拉硬凑的两首诗，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路边有一块大青石，她坐下来。对面山崖险峻，山影压至面前。月光将山巅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在黝黑的暗影上方，澄净的深蓝天幕中星光点点。这明暗交接的景致像极了学校岩壁下的夜景，不过是它的自然放大版。莫靖言心想，那些男生一定都喝多了，否则倒可以让少爷来看看，如果他喜欢晚上爬，可以去爬对面的山头呀。
她被这个想法逗笑，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夜袭岩壁的常客。
只听身后一声轻咳，她连忙回身，只见有人从院墙的暗影中走出，带着隐约的微笑，轻声唤她：“莫莫。”
记忆真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一些当时在你看来毫无特别的场景，或许多年后将盘桓于你的心头，挥之不去。在以后二人分隔于地球两端的日子里，每每在夜晚路过静默高耸的巨大建筑物，莫靖言都忍不住转身回望，仿佛下一刻他就会从暗影中缓步走出，若有若无地笑着，喊她一声，“莫莫”。
而多年前，她坐在村口的青石板上，心中光风霁月，没有半点杂念，看到走来的是邵声，便招招手，笑道：“真巧，我正想着告诉你来这边呢。你看，这边的岩壁是不是可以爬？”
“是啊。这边很多崖壁其实是可以开发成攀岩路线的。”邵声在她身边坐下，“每年夏天我们都会组织野攀，和人工岩壁上的感觉完全不同的。”他笑了笑，“你晚上不睡，就是想着要来爬墙？”
“随便走走，城里难得看到这么好的夜空呢。你不也是？”
“我刚才喝了太多啤酒，不得不去交水费。后来看到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苹果花在开，就出来看看。”
“哦，那株是苹果树呀。”莫靖言恍然，又重复道，“交水费？”
“你没看过《纵横四海》啊。”邵声瞥了她一眼，“红豆妹妹。”
“啊，发哥那部啊，看过的。不过我不喜欢那个结局。”
“挺好啊，快意恩仇。”
“我喜欢红豆和发哥在一起，不喜欢她嫁给张国荣，明显她更爱发哥啊。”莫靖言瘪嘴，“为什么发哥最后沦落到给他俩看孩子？”
邵声忍不住笑：“一部电影，那么认真做什么。”
莫靖言又问：“你怎么知道那是苹果花？”
“总出野外，住在老乡家里，就认识一些啊。”邵声懒懒地向后仰身，揶揄道，“反正不是什么梨花，更不是蔷薇花。”
“你，你笑话我。”莫靖言气鼓鼓地转身，背对着他抱膝而坐。
她身形纤瘦，浓密的长发遮了大半个背部，邵声想要扯扯她的发梢，抬起手，又落下，轻声笑道：“本以为看到一个女鬼，结果她又念了首歪诗。”
“你会，那你背啊！”她闷声道。
“不会。”邵声果断答道，“但我知道这附近主要岩性是中厚层硅质条带白云岩，而深切峡谷景观是内地壳急剧抬升上隆和拒马河强烈下切侵蚀共同作用的结果。你会吗？”
莫靖言答不上来，认输道：“好好，我不会。真被你打败了，总说得我哑口无言。”
邵声笑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说话呢？”
“我……”莫靖言半晌无语，“好吧，我又哑口无言了。”她起身，“我走了，不和你说话了。”
“别生气啊。”邵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旋即放开，“莫莫不是这么小气的，对不对？”
她也笑了一声，又坐下来，说道：“你和我哥一样，特别爱取笑我。”
“你真的觉得，我不是个小气的女生？”莫靖言问道。
“是啊。”
“嗯，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她叹了口气，“最近我总是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出来吧。”邵声等了半晌，见她不答话，便悠悠地问道，“你还在想参加比赛的事儿？”
莫靖言点头默认。“其实，我也想要和楚师姐搞好关系，但我总忍不住在想，她本来说不参加比赛，为什么后来又同意来了？我总觉得，队里决定让大一的队员不参加比赛，就是……就是说给我听的。”她强自笑笑，“这不是我和楚师姐的事儿，而是……”
莫靖言不再言语。邵声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有疑惑，就应该问老傅。亲近的两个人，彼此之间不应该有什么芥蒂。”
“他给过我一个解释啊。但是，我……”她甩了甩头，“如果再问他，会不会显得我很不懂事？你不也说过，做人要大度？”
邵声笑：“好吧，你实际上很小气。那还能怎么办？好好练习，下次用你的成绩说话。”他想了想，补充道，“昭阳不是不在乎你的感受，只不过他不仅是你的男朋友，他也是大家的队长。”
“你这么为他说话，你喜欢他吧。”莫靖言笑道，跳起身来，“喂，我说笑话的，你别打我啊。我这就回去了。”她一边跑开，一边回身笑道，“更不要和我争啊！”
邵声笑骂一句，抓了一块小石子，丢到她脚下。他看着她的身影转过墙角，唯有一树清香的苹果花，依旧安静地立在皎洁的月光下。
第二天众人一早起来，在住处吃过早餐，租了几辆毛驴车，哒哒地沿着公路行进，经过蜿蜒的河流和青翠的田野，一路来到景区门前。在盛夏到来前，山涧溪流还孱弱纤细，队员们沿着潺潺一线溪水溯流而上，遇到巨石便手脚并用翻身而上。到底是有一定的攀爬功底，众人比普通游客前进速度更快，只有左君、杨思睿和其他几位不参加日常训练的后勤队员落在后面。何仕负责压阵，扬着柳条枝走在最后，哼着小调：“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被杨思睿瞪了一眼，又改口唱道，“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那英勇的八呀路军。”
在山中穿行了一上午，大家回到农家院，吃过午饭又来到拒马河畔划竹筏。起初众人还规规矩矩，撑着竹篙悠然穿行于青山碧水之间，不多时便觉得单调乏味。有调皮的率先发难，在队员的竹筏经过时，拿竹篙撩水泼过去。被袭击的不甘示弱，也将长篙砸下，激起一片水花。战事一旦开始便愈演愈烈，一时间竹排冲撞，水花四溅。
傅昭阳的竹筏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大家纷纷喊：“让队长做个表率，先下河吧。”莫靖言和他在一起，无处可躲，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叫苦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我可不可以换到左君师姐那里。”
“喂，什么叫同甘共苦啊。”傅昭阳笑，“你会游泳吧？每次来水边，总会有几个人掉到河里。”
“怎么不早说，我就不上来啦！啊，啊……”莫靖言只觉得脚下竹筏晃动，忙蹲下来大叫。原来，有男生从邻近的竹筏下水，屏气游到他们附近，抓着筏头左摇右晃。
“我踩你的手啦。”莫靖言警告。
男生哈哈一笑，游到竹筏一侧，趴上来纵身一压。竹筏失了平衡向一侧倾斜，莫靖言重心不稳，尖叫一声掉进河里。好在附近水流平缓，她挥了挥手臂在水中站了起来，天气并不冷，但自己已经成了落汤鸡。
傅昭阳也未能幸免。众人大笑，七手八脚把他们拉到竹筏上。回到岸边，好在有人带了富余的衣服，二人擦干换上。傅昭阳还有一件外套留在岸上，怕莫靖言感冒，便拿过来给她披上。众人玩得尽兴，将到傍晚时租了驴车前往长途汽车站。
莫靖言疲倦困乏，在颠簸的驴车上忍不住困意，靠在傅昭阳肩头睡了过去。她的头发依旧潮湿，在他肩上洇出一个湿印。傅昭阳微笑着，将她的头发拢好，环着她的肩膀，让她倚得更舒适安稳。
另一架驴车超越上来，车上的队员们开心地喊着：“又超过一辆，加油，加油！”楚羚在后排，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傅昭阳低着头，怜爱地凝视着怀中的女孩。她一瞬间心情低落，黯然转过身去。
左君想要再写一篇关于攀岩队的文章，拿着记事本去找楚羚，说：“你谈谈参加比赛的感受，还有对攀岩队未来发展的想法吧。”
她缓缓摇头：“参加完八月份的全国赛之后，我就不留在攀岩队里了。”
“这……”左君惋惜道，“我觉得傅队还有意，推荐你作为下一任队长的候选人。”
楚羚泫然欲泣：“你觉得，我还有留下来的勇气吗？”
傅昭阳听到风声，约了楚羚几次她都托辞推却，于是查了珠宝专业的课表，在实习车间门外等她下课。
“听说你要退队？”他开门见山。
楚羚点头。
“你已经练了这么多年，不觉得太可惜么？”傅昭阳面色严肃，“而且，你自己又很喜欢攀岩，你不是曾经说，对它的热爱已经是生命的一部分了吗？”
“没错……可，我的生命有更重要的部分。”楚羚抬起头，“不要问我退队的原因，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傅昭阳低叹：“我们……这次莫莫已经做了很大的牺牲了。我希望你也能为大局考虑。”
“对不起，我做不到。”她笑得有些悲戚。
当邵声作为下一个说客出现时，楚羚压抑的不快都爆发了出来：“你们总在劝我，那你能不能去劝劝她？其实她已经什么都有了，攀岩这件事，就不要再和我抢了。我只有这么一个避风港，这么一点点的心理安慰。”
邵声蹙眉：“莫莫已经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了，你还想老傅怎么要求她，让她退队？”
“我知道这样很过分，所以，我只是自己想退出而已。”楚羚凄然道，“呵，我也想要和她和平共处，可是我没那么大度，做不到若无其事地面对他俩。”
“你不觉得太可惜了，放弃你最喜欢的事情？”
“我最喜欢的已经失去了。” 楚羚难过，“最难过的事情，就是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爱上了别人。那么多女生喜欢你，师兄你大概不会明白。”
邵声拍拍她的头，轻轻抱了抱她。“一切都会好的，会过去的。”
告别楚羚，他在校园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体育场，忍不住走到通往岩壁的大门下。仰起头，好像看见她紧张地骑在铁丝网上，抓紧栏杆，楚楚可怜地颤声道：“邵声哥哥，我错啦。”然后她跳下来，有那么一瞬，被自己紧紧地抱在怀里。
邵声甩甩头，绕着操场大步跑起来，连续做了几个急速冲刺。直到有些岔气，才跌坐在中央的草坪上，仰天躺倒。城市灰暗的天空中，模糊的星子也不再眨着眼睛。
“城里难得看到这么好的夜空呢。”似乎听到她欢快的声音。在朦胧一片光晕中，纤巧的身影翩然起舞，转身浅笑。
梨花院落溶溶月，满架蔷薇一院香。

第10章 得失之间
八月份接连两场全国比赛，好在其中一场和军训没有时间冲突。莫靖言踌躇满志报了名，积极投入到赛前准备中。楚羚依旧不参加大家的集训，偶尔来岩壁，也只找邵声指线保护。傅昭阳无奈，只好顺水推舟，在队里例会上宣布将曾经获得全国比赛名次的四五名队员划为一个训练小组。
莫靖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尚且沉浸在即将参加大赛的兴奋中。多年后，她也曾想过，如果接下来的事情没有发生，是否就不会有以后所有一切波折？还是隐藏的问题迟早会浮出水面，命运只是为她安排了一个小小的催化剂？
在一次抱石训练中，莫靖言在斜壁上练习挂脚时脱手落地，左脚恰好落到抱石垫的边缘，重重扭了一下。她用手去撑，掌根也蹭破了一层皮。
“你没事吧。”队友们围上来，“不要着急站起来。”
莫靖言只觉得脚踝酸麻，于是摆手道：“没关系，没事儿……哎哟……”她试着屈腿起身，却发现脚跟根本不敢着地。
“千万别动，我来帮你。”傅昭阳跨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一旁的长椅上，仔细检查，“看不出明显错位，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
邵声自小卖部跑回来，递过一只盛了三五支冰棒的塑料袋。
“谢谢，真是疼得我都出汗了。”莫靖言伸手拿了一支。
“现在都不忘了吃！”邵声哭笑不得，“是让你放在脚上冷敷的！”
“少爷你带大家继续训练，我带莫莫去医院。”傅昭阳叮嘱了几句，“一定和大家再强调一下抱石落地和保护的重点，每个人都注意一点。”
“找个人和你一起去吧。”邵声建议，“你推着车，有人在后面扶莫莫一下比较好。”
“我去吧。”憨厚的大周挺身而出。
邵声看了看他，微一蹙眉：“找个女生吧，照顾起来方便。”
左君和杨思睿作为宣传组成员并没有参加每次的训练，另一位师姐应了一声，随二人一起去校医院。医生从几个方向拍了X光片，均未发现骨折的迹象，于是开了跌打损伤膏和正红花油一类的大众药物。莫靖言忧心忡忡，唯恐不能参加八月份的比赛，问道：“大夫，一两个月能好么？”
“这都说不准。”医生瞥了一眼，“骨头没事儿，但是韧带伤到什么程度，多久能恢复就难说了。近期这只脚都不要用力，过几周再来复查吧。”
傅昭阳看她惴惴不安，温言安慰了几句，又打车带她去了一家大医院。大夫给出的也是相似的结论。莫靖言心中委屈，偎依在傅昭阳怀里，喃喃道：“估计七月也不能去上海交流了，搞不好连八月的比赛也不能参加了，我可怎么办啊。”
傅昭阳环着她的肩膀，轻声叹气：“我可怎么办啊……”他低头看着莫靖言，微笑道，“我回家，怎么向你爸妈交代？”
“那……不要告诉他们我参加攀岩队了……”莫靖言扯扯他的衣襟，“要不然他们以后肯定不让我玩了。就说……我是舞蹈团训练的时候摔到了……”
“老莫当初也伤过一次，所以也瞒着家里，你俩真不愧是兄妹。”傅昭阳失笑，“怎么，你不想跳舞了？”
“那倒不是，以前偶尔也会扭到，但都不严重。我爸妈习惯了。”莫靖言嘻嘻一笑，“是不是我还能借此躲过军训呀？”
“呵，那就要明年和师弟师妹们一起训练了。”
“啊……还是算了……”莫靖言撇撇嘴，“一个师姐混进来，会被他们嘲笑的。”
“你还是好好养伤吧。”傅昭阳抚着她的头发，“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期末考试后，莫靖言的脚伤尚未痊愈，虽然已经能下地行走，但仍然一跛一跛。傅昭阳本应直接去参加野外实习，他特意向导师请了两天假，陪莫靖言坐火车回家。
二人寒假结束一同返校时，莫靖言的父母曾经在车站见过傅昭阳，对温和有礼的他赞不绝口，这次虽然担心女儿的脚伤，但知道有他陪同，也是一百个放心。火车进站时，莫爸和莫妈早已等在站台上，心疼女儿之余，免不了将她数落一番。
“你说你都这么大了，自己还不知道注意点。”莫妈摇头，“你总是崴到左脚，小心变成习惯性损伤。不要每次没好利索就又跑又跳，万一得了骨膜炎就麻烦了。这要是变成旧伤，一辈子都很麻烦啊。”她又转向傅昭阳，“莫莫就是个小孩子，你得多照顾她，多提醒她。有时候她迷迷糊糊，你也不能太宠着她。”
“好啦好啦……”莫靖言甩着妈妈的手，“你和昭阳说的话，和我小时候你说给班主任的话一样呢。”
傅昭阳笑：“都怪我，没照顾好莫莫，让叔叔阿姨担心了。”
他随后还要赶往实习地，在家待不了几天就要离开。去莫靖言家里告别时她心中不舍：“假期这么长，你也不在，我哪里也去不了，真是太无聊了。还不如待在学校，每天能去看大家训练。”
“我怕你忍不住，自己就爬到墙上去了。”傅昭阳点点她的额头，“谨遵医嘱，记住没有，不许乱跑。”
“好了好了，我都记得了。”莫靖言点头，“为了早日活蹦乱跳，我会好好养病的。赶不上今年的比赛，还有明年的咯。”
“莫莫，我在想……”傅昭阳在她身边坐下，牵过她的手，“训练的事情，要不，暂且缓缓。”
“是啊，”她抬了抬脚，“怎么也要等到好利索的。”
“我是说，等到开学了，也先暂停一段时间。”
“哎呀，别听我妈吓人。”莫靖言满不在乎，“要是真有问题，我早就不跳舞了。”
“我知道，这样很委屈你。”傅昭阳环着她的肩，声音有些闷，“但是，我想，下学期开始，你先不要参加队里的训练了。”
“下学期？你是说，整个一个学期？”莫靖言疑惑地问，“为什么？”
傅昭阳沉默不语，过了半晌，缓缓说道：“等下学期期末完成队长工作的交接，我也会退出的。”
莫靖言心中不安，试探道：“你要……写论文么？”
“不……”他收紧了怀抱，“我只是，不想影响队里的稳定。”
答案渐渐在心中清晰起来，但莫靖言仍不愿接受这个假定，她心存侥幸，勉强笑了笑：“队里，挺稳定的啊。”
“我已经任了两届队长，而且研二到研三要开始写论文，准备博士考试。队里需要一个新队长。”他缓缓说道，“我有一个推荐的人选。但是，也要她本人先同意留在队里才好。”
“你是说，楚羚师姐？”另一个想法浮上心头，莫靖言身体僵了僵，考虑再三，忍不住问道，“我当初……就想过，上次的大学生比赛，是不是如果我参赛了，你担心她会不参赛？”
傅昭阳默不做声。
莫靖言心中委屈，从他怀中挣开：“她想参加比赛，她怄气。可是，我也很想参加啊！”
“莫莫，我要全盘考虑的。”傅昭阳拍拍她的肩膀，温言道，“我们要拿成绩的。一个新人奖，和女子难度赛的前几名是不能同日而语的。攀岩队从学校得到的经费支持非常有限。我们想要更好的装备，更多去交流攀登的机会，请更多的高手来指点，只凭面子和熟人的照顾是做不到的。我们需要有赞助，那就需要出成绩。我作为队长，不能不考虑这些。”
莫靖言闷闷地问：“别人就不能当队长了吗？还有何仕啊。大周话少点，但也很可靠啊。”
“不是只要爬得好，就能当队长的。”傅昭阳拍拍她的头发，“要在这个圈子里有一定的知名度，有自己的人脉，熟悉装备和各种操作，熟悉队里各项事务的流程。楚羚比大家都有经验。”
所以，她就是被照顾的，我就是被放弃的？莫靖言心中憋闷，话堵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傅昭阳从身后将她抱在怀里，低声说：“我不希望你想太多。我希望你能一直都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等交接结束，我会陪你一起退队，以后这些事，就和咱们没关系了。”
傅昭阳参加野外实习之后，莫靖言在家安心养伤，无法外出让炎热的夏天显得格外漫长。她每天的娱乐就是坐在竹席上吃冰镇西瓜，看同学们买来的影碟。一个多月下来，已经将近几年来流行的港剧和日本偶像剧都看了个遍，免不了为了剧中人物的感情纠葛和分分合合欷歔感慨。有时候她看了一天日剧，头晕眼花，傍晚趴在窗边看暮色中的街巷。
夕阳消失在楼群之后，天空渐渐褪去明亮的光彩，灿烂的玫瑰色霞光转瞬即逝，宁静的宝蓝色从天幕正中洇染开来。楼下有小孩子的笑闹声，厨房里传来爸妈炒菜的油烟气，莫靖言一时怔忡，仿佛自己还在中学，每天也是这个时间回到家，放下书包，看一集动画片，吃饭时和爸妈说说学校的趣事，为了做不出的题目而挠头，打电话请教一下成绩优良的好友。也会有男生用各种方式表达对她的关注，为她精心准备生日礼物，邀她一同出去逛街游玩，莫爸莫妈对这些不是没有耳闻，但看到女儿接电话时淡然的神色，便都放心下来。
只有莫靖言自己清楚，那些男孩或开朗或沉静，举止间都掩不住孩子气，话语气度流露出少年人的青涩和稚嫩。她心中记挂的，是一个让人感觉温暖心安，又放松自在的傅昭阳。她喜欢他镇定自若的神色，和缓体贴的语气，喜欢牵着他的手，倚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她曾经以为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有他为自己披荆斩棘，然而，此时此刻，最令自己烦闷不安的心事，居然也来自于和他的这段感情。
莫靖言想起邵声说的那句话，忍不住轻声叹息。“人家最想得到的你得到了。既然是赢家，就得大度一些。”她的确得到了别人最向往的感情，然而她最想得到的那份安心和宁静，为什么渐渐地掺杂了不安和惶恐呢？
如同这渐变的天色，谁能挽住夕阳不落？
莫靖言的伤势不算特别严重，假期将要结束时已经可以正常行走简单跑跳，医生叮嘱近期不要从事剧烈运动，以免脚踝再次受伤。爸妈本想劝说她不要参加军训，但她打定主意不参加第二年的补训，于是拿了处方条，安慰父母道：“这样更好，我去了还能偷懒。站军姿、走正步、急行军什么的，教官都会睁一眼闭一眼。”爸妈拗不过她，征求了医生意见后才勉强同意。
莫靖言在军训前两天回到北京。攀岩队已经结束了在外地的全国比赛返回学校。隔不久将在郊区举行另一场全国邀请赛，现时已经有许多高手云集京城。一些知名的户外品牌也关注了此次活动，傅昭阳连日来各类活动安排不断，他去火车站接了莫靖言之后，二人鲜有独处聊天的机会。她第二日就要出发军训，傅昭阳当晚有饭局应酬，他说了要早些回来，但等到八九点还没有消息。
寝室里的姐妹们一个假期不曾见面，一见面就唧唧喳喳聊个不停。暑假时，杨思睿作为报道小组成员随同攀岩队去了全国比赛，说起比赛中的趣闻轶事来眉飞色舞。莫靖言的假期乏善可陈，想到未能参加的比赛心情有些低落，但转念又觉得自己那些千回百转的心思过于小气，不应当在室友面前流露出来。于是她借口去洗澡，回来时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在校园里闲逛。她从小卖部买了橘子棒冰出来，看见邵声骑车去往运动场的方向。莫靖言料想他要去岩壁，忍不住跟了上去。
从体育场通往岩壁的大门半掩着，铁锁链虚张声势地挂在半边门上。莫靖言从中间的空当处侧身而入，望过去，岩壁下空无一人。她疑惑地回头，看见邵声的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外不远处。走到近前，才看见堆放的海绵垫中间凹陷下去，他枕着手臂，似乎在安静地望着夜空。
“少爷。”她低声唤他，邵声并没有应答。跪坐在他身边，才看到他塞了耳机，微阖双目，袖珍收音机放在手旁的垫子上。
莫靖言玩心大起，蹑手蹑脚凑上去，看准按钮后轻轻伸手，将音量一下调大。邵声猛地睁眼，弹坐起来，面色愠怒，看清眼前人才转怒为笑。他拔下耳机，笑着呵斥道：“你是想让我变聋，还是得心脏病？”
“我应该偷偷拿走你的车钥匙，还有钱包。”莫靖言笑嘻嘻地坐下来，“你在听什么？”
“一档美国乡村民谣节目。”他拔下耳机，扬声器里传来一位男歌手舒缓悠长的吟唱，低沉饱满的嗓音略显沧桑，简单的吉他配乐，如同在寂静的夜里娓娓讲述一段陈年回忆。
“这是什么歌？”莫靖言问道，“好像很伤感。”
“Leonard Cohen的代表作之一，《Famous Blue Raincoat》。”
听到最后几句，歌曲便结束了，莫靖言忍不住问：“歌词说的是什么？”
“是……”邵声顿了顿，“我怎么知道？我听力又没那么好。”
说话间，传来主持人故作深沉的解说：“这是一个男人写给老朋友和情敌的信。Leonard Cohen的歌声似乎将我们带入了好莱坞经典黑白电影中的场景，呼啸而去的列车，漂泊不羁的游子，三个人，两段情，最终天各一方，爱恨情仇随时间一同流逝，在淡淡的缅怀中轻声说，我已经原谅。啊，这真是一首悲伤的歌，下面我们换一下心情，大家一起来听一首欢快的老歌，被许多著名歌手翻唱过的，《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
轻快的乐曲响起来：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When I want you in my arms
When I want you and all your charms
Whenever I want you
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当我想要拥你入怀中，当我想要拥有你所有笑容
无论何时当我想要拥有你，只能将它付诸一梦
莫靖言随着歌声轻轻摆动身体，哼唱道：“Whenever I want you, 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邵声问：“你的脚好利索了？”
“还成，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啦，就是不能剧烈跑跳。”莫靖言转了转脚踝，“你每天都来？”
“也不是，就是来看看。”他笑，“寝室太闷热了，出来走走。”
“你没有饭局吗？”她问。
“你说和赞助商？有老傅一个人去足矣。你为什么跑来了？”
“我……我也是来看看。”莫靖言一瞬间神情有些黯淡，低叹一声，“不知道还能看几次。”
邵声失笑：“你只是脚扭到了，没得什么绝症吧？”
莫靖言拿起收音机作势要砸他。
“喂喂，手下留情，那是一个礼拜的饭钱呢。”邵声轻声笑着抬手阻拦。
“以后……或许，或许我不来队里了呢……”莫靖言低头，“你应该都知道吧，虽然不想，但也许，我以后都不来训练了。”
邵声一时沉默，缓缓答道：“我大概知道一些。”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退队？”莫靖言扁扁嘴，“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做这种选择。就是因为我得到了别人想要的，就必然要放弃些什么吗？这，这根本是不能做等价交换的呀？我，我是说不明白这道理了，反正觉得逻辑不通。”她心中难受，嘟嚷道，“你说要大度，可我就是小气，我就是大度不起来！”
邵声笑了一声，思索片刻说道：“这件事，老傅和我提过。新任队长的候选人，也是指导体育老师和我们几位老队员一起商议的结果。我个人也觉得楚羚是下一任队长的不二人选。我和老傅开学就研二了，明年要写论文、找工作，没办法顾全队里；其他几个技术好的人里，大周太老实，何仕又不够细心。所以等大家投票时，我也会投给楚羚。只是老傅比较难做，最后要由他来落实这个决议。他既要对整个队伍负责，还得面对你。”
莫靖言低头不语。
“楚羚是不想回来队里，但我一点都不怪她。”邵声顿了顿，缓缓道，“设身处地想想看，如果是你，看到心上人和别人在一起……”他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不能总想自己失去的，还得想想自己拥有的。”莫靖言也叹了口气，“不过，大家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为了昭阳哥才加入攀岩队的？也许开始是这样，但后来就不同了。”
“我明白。”邵声点头微笑，“是否真的喜欢一件事，是可以看出来的。如果真想攀岩，你等几年有什么关系？好多高手活到老，爬到老。等你变成个老太太，可以去拿老年组冠军啊。”
莫靖言佯作生气，看角落里有一只镁粉袋，抓起来扔过去，扬起一阵白烟。
邵声被呛到，不停咳嗽，喘着气道：“你赶紧退出吧！眼不见，心不烦。”
“什么意思啊？你看到我很烦么？”
“我是说大家。”邵声拎着粉袋继续咳嗽，“你说你烦不烦？”
莫靖言忍不住笑出来，心情轻松了许多。“谢谢师兄，”她由衷说道，“你真是个知心大哥，每次和你聊完天，我就觉得好受多了。”
“你和老傅有什么事儿就面对面说啊，总那么注意形象，多见外啊！”邵声叹气，“不过也是，当局者迷呢。”
莫靖言想到思睿对邵声的评价，“难以接近”，不觉暗想，少爷哪儿难以接近了？有些无法和昭阳哥开诚布公说的话，和他都可以讲。莫非大家都是如此，在朋友面前放得开，在喜欢的人面前就会紧张？
想到这儿，她心念一动，问道：“少爷你有女朋友吗？”
邵声懒懒地答道：“有的话，我天天晚上在这儿待着干吗？”
“那……有喜欢的女生吗？”
邵声白了她一眼，“不告诉你。”
莫靖言恍然道：“哦，我明白了，原来，你喜欢……男生啊。”
邵声扬起粉袋，扔到她脚下。
莫靖言笑着跳开，说道：“我想介绍个女生给你啊，我们寝室那个姑娘，她很欣赏你呢。”
“算了吧，突发型先天性心脏病。”邵声顿了顿，笑道，“我得找个身强力壮的，能一起走南闯北的，去世界各地旅行，去最好的地方攀岩。”
“那我得和思睿讲，让她克服一下她一上岩壁就发作的心脏病。”
“还提这茬。”邵声佯怒，“你真多事啊，先管好自己的事情好不好？”
莫靖言笑：“你生气啦？”
“嗯，气坏了，回去睡觉。”邵声起身道别，走到门前忽然停住，回头看着她，“你，决定退队了？”
“啊，我……”莫靖言心中惋惜，勉强一笑，“就算是吧，我努力成为老年组冠军咯。”
邵声回身走到她一步之外，伸出手来，在半空停了一瞬，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道：“好，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
莫靖言看着他骑车离去的身影，忽然意识到，如果退出攀岩队，恐怕以后也不会常常见到邵声，而自己居然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
还有可能像现在这样熟稔，无拘无束地聊天么？走到操场外，她留恋地回望高耸的岩壁，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怅然和不舍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耳边似乎悠悠回荡着那首令人惆怅的旋律。一定是这伤感的歌啊，让自己的步子如此彷徨。莫靖言低着头来到宿舍楼口，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傅昭阳站在灯影中，神色有些疲惫。
“真对不住，我回来得太晚了。”他牵起莫靖言的手，“行李收拾好了吗？明天早晨我来帮你拿。”
“不要了，去军训，大家的东西都是自己背。”她摇摇头，“你没少喝吧？如果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莫莫，”傅昭阳以为她仍在赌气，“我知道你不开心……”
“我没事，也不应该为难你。”莫靖言摇摇头，轻声道，“下学期开始，我退出攀岩队。”
傅昭阳轻声叹息，将她拥在怀里。她踮着脚，下巴抵在他肩上，不知为什么，心中仍忍不住泛起淡淡的忧伤来。

第11章 Growing Pains
莫靖言的假条在军训中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只是拉练当天受到教官的小小照顾，没有让她负重，也没给她做时间要求。返校当天，大家坐在学校租来的公交客车上吵吵嚷嚷，一路上军歌嘹亮。
因为不再参加攀岩队的训练，空闲时间似乎一下多了起来，莫靖言计划选一两门公选课，翻看课表选出三门课程来，打算头两周去试听。室友们商量着结伴去上课，其他女生选的大多是文学艺术类的课程，看到她列出的《地质学概论》时不禁纷纷退缩。
蒋遥耸肩：“我也没有学地质矿产的男朋友，不需要为了和他找共同话题来选这么一门课。”
“咦，难道有学地质的男朋友就要自己去学地质吗？”杨思睿提出异议，“那要是找一个学医的，我还得和他一起去解剖吗？”
“我就是想去听听啦……要不然和他的同学一起聊天吃饭，我根本插不上话。”莫靖言低声辩解。
“学学也没什么不好，全校公选课也不会那么难。”梁雪宁安慰她，“不过还有其他类似课程啊，喏，《珠宝鉴赏与文化》。”
“算啦算啦，”杨思睿揶揄道，“莫莫才不会选珠宝专业的课程呢。”
莫靖言被她说中心事，又气又笑，抓了手边的毛绒玩具隔空丢过去。她选地质学课程的初衷，的确是因为以往聚会时，当傅昭阳和其他队员侃侃而谈，说起地形地貌、岩石构造一类的话题，楚羚总能恰到好处地加以评论，而自己只能扮演文静微笑的小花瓶。她又怎么会自曝短处，去选修楚羚系里开设的公选课？
第二周去试听，莫靖言已经做好教室里听者寥寥的准备，然而进了阶梯教室，眼前的景象让她大跌眼镜。除了第一排和最后一排，几乎所有的座位都被占满了，算算怎么也有一百多名学生。她贴着侧边的过道走到教室的角落，刚坐下，便有人拿卷起的书本戳着她的肩膀。抬起头，看见邵声挑眉笑着。
“你怎么也选这门课？”莫靖言奇道，“这不是本科的公选吗？”
“哦，我本科时这门课挂了，所以要重修么……”邵声抬抬下巴，示意她向里挪了一个座位，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莫靖言信以为真点了点头，忽然醒悟，蹙眉道：“你又拿我开心吧，你和昭阳哥都是地质专业的，哪儿需要选这些公选课？”
“还不算太笨。”邵声笑了出来，“傻孩子，我是助教啊。”
“没想到这么多人选课，这门课不会很难吧？”莫靖言心中忐忑，“不过要是你当助教，我就放心多啦。”
“怎么，还想走后门？本来是寝室哥们带班，他发烧了，病歪歪地，我就替他两堂课。”
莫靖言“哦”了一声，隐隐有些失望。
“不过你放心吧，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选这门课吗？”邵声宽慰道，“就是因为老师很仁慈，平时没作业，期中期末各交一篇短文，大部分人都能得优。”
莫靖言点点头，又问道：“怎么没听昭阳哥说他要做助教？”
“因为这两个月他还要当队长，时间上恐怕排不开，所以就和系里打了个申请。我们不用每个学期都做助教的。”
说起攀岩队，莫靖言轻叹了一声：“最近又招新了吧？队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么？”
“你不知道？”邵声有些讶异，略带神秘地笑道，“回寝室去问问啊。”
“你是说，思睿？”莫靖言愣了愣，恍然道，“哦，我知道了，不会是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吧！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啊！”
“你别乱点鸳鸯谱。”邵声白她一眼。
“那是谁啊？”莫靖言追问。
“我哪有那么八卦……哎哟，你别一激动就拿笔扎我胳膊啊，期末想不想及格了？”
下了课，莫靖言兴冲冲跑回寝室，一看几位室友都在，连忙把门锁上，倚在门旁笑道：“有些同志隐瞒了重要新闻吧，是不是要我们三堂会审才能招供？”
蒋遥和梁雪宁对望片刻，一同抬头望向杨思睿。
“我招我招。”她举起双手，咯咯笑道，“本来也没打算隐瞒你们啊，不过就是前两天的事儿。”她指了指莫靖言，“一定是傅队出卖了我，是不是？”
“我是听别人说的，前因后果还都不知道呢。”莫靖言嘻嘻一笑，“还是你自己快快坦白吧。”
“八月末不是有全国比赛么，楚师姐得了冠军，前两天队里出去吃饭庆功。然后……那个谁说他得了名次，也要别人拥抱他一下……那个，我不正好在他旁边么……”杨思睿忸怩，越说声音越低。
“那个谁是谁啊？”蒋遥奇道，“你别学莫莫啊，一提男朋友就脸红。”
“我哪有。”莫靖言赧然，又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我猜，是何仕吧。”她分析道，“我本来以为是少爷，不过他否认了。我推测，队里爬得好，说话又这么毫不避忌的，就只有何仕了。”
杨思睿捂着嘴巴吃吃地笑，算是默认。
“何仕是哪个？”另外两个女生好奇，在连番追问下，杨思睿答应改天让何仕请大家吃饭。梁雪宁叹气：“你俩加入的是攀岩队还是鹊桥会啊，早知道我也应该报名。”
“今年迎新大会刚开完，等下学期咯。”杨思睿揽着她的肩膀，“我们队里还有其他帅哥呢，比如少爷。”
“你也太过分了。”莫靖言嗔道，“本来自己一直惦记着人家，现在有了何仕，赶紧一脚踹开。”
“呐，我专一嘛。”杨思睿分辩道，又问，“莫莫你真的不参加训练啦，你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吧。”
她摇了摇头，强自笑笑：“不了，这学期事情太多。”
梁雪宁和蒋遥去打开水，杨思睿拽住莫靖言，低声道：“我觉得，你还是来训练吧。脚不好，加入我们宣传组也可以啊。”
莫靖言低头不语，心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就当我多嘴，不过，咱们毕竟是姐妹嘛。”杨思睿挽着她的胳膊，“我和你说件事儿，你别多想。就是庆功宴那天，大家让楚师姐发表获奖感言，她站起来说了好多以前训练的事儿，和队友们如何相互支持什么的，还蛮感人的，说得几个老队员都要哭了。后来大家唱歌，楚师姐出去后好久没回来，我和左君师姐怕她喝多了吐了，就去洗手间找她。后来在歌厅门口找到，看到……看到……”她飞快地讲，“这时候何仕出来啦，和我说，他也得到了名次，也要拥抱一下当作庆祝咯。当然，后来他说他一直都很喜欢我啦……”
她说得有些凌乱，遮遮掩掩，但莫靖言大概听出了她要表述的重点，疑惑地问道：“你是说，你看到有人拥抱楚师姐？”
“你就当我嚼舌根吧！”杨思睿拍拍自己的脸，“何仕嘱咐我好几次了，让我别和你说。可我总觉得，不告诉你我就心里不踏实。”
“我就知道，是昭阳哥啊……”莫靖言低垂眼帘，心中有些烦乱，“他们几个高手本来关系就不错，得了冠军，自然比较激动吧……”
“对对，”杨思睿连忙附和，“我也这么想。”
莫靖言本来兴致盎然地回来听八卦，居然听到这样一则消息，心情难免低落下来，但又不想在室友面前表现得小气嫉妒。她看还有半个小时才熄灯，忍不住跑去找左君求证。
她支吾了几句，左君很快就听懂她的来意，笑道：“咱们去楼下，边走边说。”莫靖言点头，跟在她身后。
“那天回来，我就提醒过楚羚，傅队喜欢的人是你，她越不放手，自己就会越受伤。”左君叹气，“楚羚说她知道，只是那天很难过，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因为傅队告诉她，十月份队里换届的时候，会推荐她当队长，这个学期算作过渡。楚羚问他之后会不会留在队里，傅队没回答。他啊，一直就是不知道说两句变通的话。楚羚和我都能猜到，这个学期之后傅队也会退出攀岩队。本来她得了全国冠军，是件挺高兴的事儿；那天忽然听到这么个消息，有些控制不住。”
莫靖言点点头，心中五味陈杂。
“你别想太多。”左君安慰道，“傅师兄最在乎的人还是你，如果他和楚羚有可能，那么你入学之前的一年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楚羚和‘三剑客’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大家当她是小妹妹。她爸爸又是大家都很敬佩的老师，傅师兄不希望伤害她，你也能理解的，是不是？”
“我懂啦。”莫靖言点点头，“只是没想到，喜欢一个人还这么复杂。”
“你是幸运的呢，能和喜欢的人朝夕相对，多让人羡慕啊。”左君笑了笑，“感情里除了快乐，当然还会掺杂许多其他的情绪，思念、不安、妒忌、惶恐、伤心……只不过，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幸福感，能让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
莫靖言若有所思，自忖如果为此向傅昭阳兴师问罪，未免显得自己像个妒妇。
两人一直走到莫靖言楼下，左君说了再见，又顿了顿，问道：“最近，有莫师兄的消息吗？”
“他一暑假都在给老板打工，好像很忙。”莫靖言摇摇头，“听大伯说他要攒钱买辆二手车。”
“我也听别的师兄师姐说了。”左君淡淡一笑，“好像已经买了，还开了很远的路去另一个城市接刚到美国的校友。”
莫靖言心中有些惆怅，安慰道：“师姐也申请出国吧。我哥是个书呆子，又很自大，没有几个女生能忍受他的。”
左君拍拍她的手臂，笑了出来。
莫靖言和堂兄两人自幼一起长大，但毕竟相差四岁，莫靖则极少对小妹谈起自己的感情问题。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隔日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让兄长给自己寝室打电话。
“听说你买车了？”莫靖言开门见山，“还开了很远的路去接人。”
“你消息还真灵通。”莫靖则笑，“没想到老傅这么八卦啊。”
“切，有什么消息你不告诉妹妹，却先告诉外人。”莫靖言抗议，“我都不知道你接的是谁，男生女生。”
“是今年刚出国的一个师妹。她们学校小，没几个中国人，地方又偏僻。我正好去那边参加同学聚会。”
“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干吗？你和老傅甜甜蜜蜜了，就希望其他所有人都成双成对啊。”
“我八卦，可不可以？”莫靖言追问，“你才不是那么热心的人呢，你那位师妹漂亮不？你那么献殷勤，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心思？”
“看发展吧。”堂兄在电话那边淡淡地笑了笑，“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莫靖言握着话筒，心中有些憋闷，她很想问，那左君师姐呢？但又觉得，感情的取舍是很私人的决定，即使是兄妹家人，也没有什么评论的余地。况且堂兄很早就说过，两人在不同的国度，就算左君毕业就出国，也还有将近两年的时间。
因为听了杨思睿的描述，虽然有左君开解，莫靖言几天来还是不想见到傅昭阳，一直借口舞蹈团忙碌，躲避和他见面。此时心中感慨惆怅，忽然很惦念他，于是打了电话约他一起吃晚饭。
“今天舞蹈团不排练了？”他轻快地笑，“我本来都想去向你们指导老师抗议了。”
吃过晚饭，两人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莫靖言忍不住问：“你知道我哥原来喜欢过什么女生吗？”
傅昭阳摇头：“老莫当时很坚定地要出国，无论专业课还是英语都很上心，每天一早就去图书馆。除了参加队里的训练，也没有多少个人时间。”
“那他这次去接的女生，你认识吗？”
“听说过。我们大四那年春天参加全国大学生比赛，老莫实力很强，但在决赛中爬最后一条线时意外脱手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参加比赛，所以心情很不好。我们几个人就一起出去喝酒来着。回来时就坐在那儿继续喝……”傅昭阳指了指食堂前面的台阶，“一人几个易拉罐，边喝边扔。”他笑，“正好那个姑娘路过，坐下来安慰老莫。我和少爷就很识趣地闪人了。后来听说她出国前，很多申请材料都是老莫帮忙找外国同学修改的，最后也是通过老莫寄送的。”
“原来如此。”莫靖言想到左君的处境，心中惋惜，“那我哥，是不是喜欢她呢？他这么照顾她，大概就是很喜欢吧。”
傅昭阳想了想，答道：“喜欢大概有很多种吧。未必是你说的那种喜欢。”
“那男女朋友之间的喜欢，和别的喜欢有什么不同？”莫靖言停下脚步，侧头望着他。
傅昭阳将她抱在怀里，低声笑道：“就是想不出缘由，莫名其妙的喜欢。”
想到他也曾这样拥抱着楚羚，莫靖言心中有些别扭，但还是忍住没有问。如果兄长对那个女生是感激，昭阳对楚羚是照拂，那么他对于自己，就是没有缘由的单纯的喜欢吧。是否选择和他在一起，就要选择接受那些不安和妒忌？就如左君师姐所说，那些负面的情绪，同与他在一起的幸福相比较而言，都是不值一哂的？
多年后，当听说过种种悲欢离合、经历过激情与离别之后，当听到朋友说恋爱说分手就像讨论天气一样平常之后，莫靖言偶尔会在候机大厅或地铁站台上有一瞬的失神，看着周围一张张表情平静的脸，想他们此时此刻各有怎样的心情。然而，终究这世界太大，谁都只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切都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正如同大二那年初秋，身边的朋友里有人愁肠百转，有人渐入佳境。
她越来越多地在楼下看到何仕，他有时拎了暖壶等思睿一同去打水，有时带来水果和零食上供给全寝室女生。莫靖言忍不住笑：“何师兄忽然这么正经，我觉得好不适应。”
思睿站在一旁，和男友十指相握，撇嘴娇嗔道：“他也就是在你们面前吧，有点师兄的正经样子。”
蒋遥扑哧一声笑出来，趁思睿和何仕卿卿我我告别时，她揽着梁雪宁和莫靖言上楼，低声笑道：“快走快走，别耽误何师兄不正经。”
梁雪宁也笑：“何师兄真是一周七天，全勤报到啊。”
熄灯前半分钟杨思睿才在楼长的催促下跑回寝室，她脚步欢快，面色酡红，进门时都抑不住甜蜜的笑。
蒋遥打趣道：“怎么，有人不正经了吧？”
杨思睿理直气壮，笑道：“又不是就我们俩，楼下好多对儿呢！”
“你看莫莫和傅师兄，就自律得多。”蒋遥评价道，“从来不在楼下做有伤风化的事情来刺激我们这些单身的。”
梁雪宁点头：“傅师兄怎么也算学校里的知名人士，多少也要注意一下公众形象啊。”
杨思睿推推莫靖言，促狭地笑：“那你们……都是躲起来的哦。”
这回换了莫靖言脸红，支吾道：“总不能，大庭广众的吧。”
好在宿舍的灯管此刻准时熄灭，她才觉得没有那么窘迫。但正因为彼此看不清表情，姑娘们开了应急灯，讨论得更为热烈。
杨思睿拉着莫靖言吃吃地笑，低声道：“我原来以为小说里那些都是编造的，现在发现，原来Kiss真的是甜的呢。”
“那是因为你心里更甜吧。”莫靖言轻撞她的肩膀。
“你不觉得，Kiss的时候很像吃柿子吗？”思睿嬉笑道，“就是那种种子很Q，像小舌头一样的柿子。”
蒋遥抗议：“你们俩要不大声点，要不不要说。”
杨思睿笑，提高音量重复道：“我说，Kiss就像吃柿子，里面有小小的舌头！”
“你让我们以后怎么买柿子啊。”梁雪宁叹气，“马上就上市了。”
“可以练习啊。我没形容错吧。”思睿推推莫靖言，“你说呢？”
莫靖言大窘：“这是什么形容啊。”
“她平时说起傅师兄都脸红，你就别让她形容了。”梁雪宁替莫莫解围。
“不会是他俩都害羞吧，傅师兄在莫莫面前还扮演正人君子？”杨思睿摇头，“不行，改天得让何仕找几个法式热吻的帖子给傅队看看。”
蒋遥懒懒地说：“估计更火爆的男生们都看过吧。是不是，莫莫？”
“哪儿和哪儿啊。”莫靖言更为羞涩，“什么法式的，法式大餐啊？我就是中式的，不可以吗？”
“你呀，还是日式的呢。”杨思睿轻笑，“就像日剧里那样，只碰碰嘴唇。”
“好啦，思睿你越来越豪放了，再说就是刺激我们这些单身女青年啦。”梁雪宁挥挥手，“都赶紧洗漱，一会儿我关应急灯了。”
在恋爱这件事上具有严谨的探索精神的杨思睿同学，为了证明自己那几句话并不算豪放，隔了两天从图书馆音像资料室借来了电影《情人》的VCD。
几个女生都听过关于这部电影的评价，想要看，又不好意思一起看。
“据说对这片子公认的评价就是，梁家辉身材太好了。”蒋遥翻了翻VCD的包装盒，“好像当时有杂志写他是‘亚洲第一翘臀’。”
“我比较喜欢女主角的帽子。”莫靖言发表了一句大家认为脱离重点的评论。
“我倒觉得，女主角的嘴唇有点像莫莫。”杨思睿笑道，“是让人想要亲吻的形状。”说着她又瞥了一眼穿睡衣的莫靖言，“莫莫的身材似乎比女主角好些，虽然瘦，但是有料！”
梁雪宁忽然说了一句：“傅队的身材，应该也不逊于男主角吧。”
寝室内沉默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杨思睿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扶着梁雪宁的肩膀喘不匀气：“姐姐啊，原来咱们宿舍说话最生猛的是你啊。”
“你们拿莫莫和女主角比，我就很自然拿傅师兄和男主角比咯。”梁雪宁很无辜，“我猜他们经常锻炼的男生，身材都不错吧。”
蒋遥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我们怎么知道，你只能问莫莫。”
莫靖言板脸：“警告你们啊，扯太远啦！”
众人又笑：“莫莫不好意思啦！”
隔了几天莫靖言去图书馆自习，顺便查一下电子邮件。当天电脑房正好有一个关于图书馆资料检索的小讲座，还有十多分钟结束。莫靖言踅到旁边的多媒体资料室，翻了翻借阅列表，恰好看到《情人》的影片信息。那天杨思睿借了VCD回去，寝室里的姐妹们并没有一一传阅，但莫靖言心底还是有些好奇，于是微红着脸向管理员借下来，在多媒体室找了一个座位看了起来。
对她而言影片的开篇很是冗长，老照片一样泛黄的色调，东南亚闷热潮湿的气息似乎通过屏幕散发出来。到了男女主人公宽衣解带的段落，莫靖言立时满面通红，连忙按了暂停，四下张望，生怕有熟人从身后走过。周围的同学都坐在自己的隔断内，戴着耳机聚精会神，没谁左顾右盼，但她依旧羞怯不安。遇到类似的段落莫靖言就快进，面红耳赤将影片囫囵看完。她心想，以后再也不能在图书馆一类的公众场合看这样的电影了，而且也不能任由寝室里那几个姑娘拿自己和傅昭阳说笑。她想起梁雪宁和杨思睿的玩笑话，脸颊愈加发烧了，匆匆还了影碟，转身去查电子邮件。
上次和堂兄通话时，莫靖言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有什么最新动向一定要知会自己。莫靖则只当她是爱打听八卦的小女生心性，于是便应了下来。莫靖言却是暗中祈祷，让大哥不要和那个女生走得太近，想着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去通知左君，二人尚未确立关系，左君未必毫无机会。虽然最快也要再过两年左君才能出国，但她自己和傅昭阳分离四年才得以重聚，时间和空间，只会让彼此更加思念，又怎么会成为感情的阻隔呢？
莫大的信一向简短，这次出乎意料写了大半屏。莫靖言有种不祥的预感，心提到嗓子眼，一行行看下去。他说，前几日那女生长途跋涉坐了五六个小时的大巴来看他，匆匆一面，第二天又赶回去。他去长途汽车站接她时，看到女生面容憔悴地蜷坐在长椅上，身形单薄，心中顿时怜惜而感动。莫靖则写道：“她回去便着手申请转学到我们学校来，现在看问题不大。我们计划冬天去佛罗里达旅行。”
莫靖言看着最后一行字，心情一下跌落谷底。
她踌躇着，不知是否应该将这个消息告诉左君。也再没心思自习，索性收好书包，跑去大三女生楼。敲了两下门，楚羚应声而出。莫靖言一愣，正要说明自己是来找左君的，便被楚羚按着肩膀推到门外，又将门重重关上。
莫靖言明白了大半，站在门前，举着手不知该继续敲门，还是转身回去。正犹豫着，宿舍门又被拉开。楚羚披了件外衣，扬扬下巴：“有话下楼说。”
她呼气之间带着一些酒气，莫靖言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楚羚目光直视，仿佛在自言自语：“莫大他们大四下学期，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比赛，本来他夺冠的呼声很高，但在决赛时意外脱手了。莫大心情很不好，就和昭阳还有少爷去喝酒。”
莫靖言听傅昭阳说起过这件事，点了点头。
“我们大家都很沮丧，尤其是左君。她知道莫大是个很好强的人，又替他惋惜，又担心他心情憋闷。当时我说，大家都是队里的成员啊，如果她关心莫大，那我们和男生们一起去喝酒吧。左君答应了，但临出门又退缩了，说真坐到莫大身边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拗不过她，看她闷闷不乐，就陪她去夜市喝啤酒吃田螺。左君喝了两杯扎啤，讲了许多她和莫大之间的小事，我觉得莫大一定是喜欢她的，当时还下决心，回头就去撮合他们俩。”
说到这儿，楚羚轻声笑了笑：“我发现自己，还真是看不准男生的想法呢。”她继续说道，“你最近先不要去找左君了。那个女生去看莫大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因为还有其他去美国的攀岩队师兄，和莫大住同一个公寓楼……”
“那个女生一直很欣赏莫大，但欣赏莫大的女生太多了。”她怅然说道，“但是你知道吗，她之所以和莫大熟悉起来，就是因为那天晚上，‘三剑客’从小酒馆回来，又坐在学校里喝啤酒。她恰好路过，坐下来安慰莫大。他们之前，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莫靖言忍不住“啊”了一声，喃喃道：“这也太巧……哦，不，太不巧了……”
楚羚略带悲凉地哼了一声：“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不知道还可以和谁说。我永远不会告诉左君，我相信，你也不会告诉她。但，我又隐约有些不甘心，我总希望，有人能告诉莫大，他错过了什么。我也希望有人问问他，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
莫靖言试探地问：“你觉得，我应该告诉靖则哥？”
楚羚摇头：“我不知道。对于感情这种事，我什么都想不明白。”她回身望着莫靖言，目光中有悲哀，也有不甘，“得到或者失去，都是机缘吧，和什么默契、了解、志趣相投都没什么关系吧。”
她泫然欲泣：“我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你可以吗？什么攀岩队，什么当队长，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想和他在一起！但是你呢，是你要求他退队的，是不是？”
莫靖言一时百口莫辩，分不清起因结果，只是呆愣在原地，看着楚羚转身跑开。她心中千头万绪，凌乱不已。相知相爱不仅单凭感觉，是否也要有些相守的运气？为什么一份感情一定要如此错综复杂，不能简简单单凭心而行？如果只是有付出感情而不得回报的伤心也就罢了，为什么此外还要有擦肩而过的惋惜和遗憾？是他们不够幸运，还是不够勇敢？
这些问题堆积在莫靖言心中，她很想对谁一吐为快。沿着林荫路一直走到操场，尽头的岩壁静默地矗立着，她略一迟疑，推开铁丝网大门迈了进去。
场内空无一人。莫靖言绕着岩壁走了一圈，不时抬头看看半空，都没有半个人影。她有些失落，在大屋檐下方的海绵垫上躺下来，仰望着幽蓝深邃的夜空。
她想起刚见到左君时，周围的师姐打趣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想起她飘逸地写着大字，低头时娴静美好的身影；想起兄长淡淡地说，“感情也要讲天时地利，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幸运”；想起楚羚的凄恻不甘，“得到或者失去，都是机缘吧”。而这一切，是否只源于那一晚的错过？如果当时陪在大哥身边的是左君，是否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着想着，莫靖言不知不觉竟流下眼泪来。这是她从小到大，在小说影视剧之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所谓的“造化弄人”。她正低声抽泣着，耳边传来踩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她连忙抹了一把脸，飞快地坐起来。看见面前正是邵声，不禁破涕而笑，说道：“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他一怔：“你在等我？”
莫靖言点了点头：“你怎么才来？”
“我跑步去了啊。”邵声坐在长椅上，解着鞋带。
“操场上没有人呢。”
“我都绕着校园跑，不喜欢跑操场。”看到莫靖言要过来，邵声挥挥手，“喂喂，离我远点。我可脱鞋了啊。”
莫靖言喏喏地退回去：“你还要换了攀岩鞋继续练习啊。”
他点点头。
“今天别爬了。”她拍拍自己身边的垫子，“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你怎么了？”邵声察觉到莫靖言的反常，凑过去，看见她脸上犹有泪痕。他单膝跪在垫子上，微笑道：“小小的红豆妹，你是怎么了？”
莫靖言想起《纵横四海》里哄钟楚红开心的发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样才好嘛。”他大大咧咧坐下来，“知心大哥来啦，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莫靖言心想，左君喜欢莫大的事情，想来在攀岩队也是众所周知，也不算自己泄露朋友的隐私。于是她便将最近的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她叹气：“你说，我要告诉靖则哥吗？我说什么呢？还是我应该追问，他当初到底喜不喜欢左君师姐？”
邵声想了想，说道：“莫大当年，很欣赏左君，说她秀外慧中、外柔内刚，还有别的女生所没有的婉约气质。”
“那就是有好感咯。”
“有好感、喜欢和爱，都是不同的，”邵声笑了笑，“而这些，和能否在一起，更不是同一件事。”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莫靖言嘟嚷道，“有好感就会喜欢，喜欢久了就会爱，爱了就在一起，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喜欢一个人就告诉他，他答应就答应；不答应，这件事情就应该当作历史翻过去。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呢？”
邵声呵呵地笑出来，感慨道：“莫莫啊，你说这些完全是因为，你的生活很简单。”
莫靖言白他一眼：“你好复杂？你有很多女朋友吗？”
“那是因为我……”邵声顿了顿，夸张地笑了两声，“比较聪明啊！”
“想说我笨就直说！”莫靖言撇撇嘴。
邵声大笑：“你啊你，也太多愁善感了，替别人担忧。看三国，掉眼泪。刚才吓我一跳，以为你又闹什么别扭了。”
“我还能闹什么别扭？”莫靖言拾了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手乱画，“反正你说的么，我还能参加老年组比赛。”
“又有新队员加入了，时间还真是过得快啊。”邵声仰天躺倒，双臂交叠枕在脑后，“有几个基本素质还不错。”
“有我好吗？”莫靖言拍拍胸口。
“别自大啦。”邵声失笑，“是谁趴在墙上，脑门都要把墙撞漏了，说‘冲动是魔鬼’。”
“不许取笑我！”莫靖言微窘，“我怎么知道你在我后面啊。还有还有，你还穿着个什么‘军民鱼水情’的背心，骑着保卫处的三轮车。我一直以为，以为你是门卫呢。”
邵声乐不可支：“我不在你身后，你是不是就挂在上面不下来了？再说了，你把我当门卫，是你的糗事，还是我的糗事啊，还拿来说？”
莫靖言也笑了出来。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啦。”邵声温言安慰，“以后你会看到很多类似的事情。不要为别人担心，这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珍惜你自己所有的，快快乐乐，就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莫靖言点了点头。她回身看看岩壁，忍不住有些技痒，软言央求道：“邵声哥哥，指两条抱石线吧，有趣点的，别太难。我好久没爬啦。”
邵声摇头：“要求还真高，还得有趣，还不能难。”他指了指斜壁上几个岩点，“这些有粉笔标识的，是我白天给新队员画的练习线。平衡动作比较多，还有点考验柔韧性，他们都没完成。你试试看？”
莫靖言欢快地应了一声，简单活动了关节，看好路线，伸手抓住起点，心里说不出的开心。果真如邵声所说，这条路线很多处都要身体紧贴岩壁保持平衡，还有大距离的上高脚，髋关节不灵活的还真是难以完成。但这些对她都不是难事，莫靖言一举攻克，轻松地跳到垫子上。
她心中喜悦，下巴微扬，笑道：“怎么样，我基本功还不错吧。”
“那当然。名师出高徒嘛。”邵声走过来，“我再指一条线给你。”
“谁是我师父啊？”莫靖言嘻嘻一笑，“我才没承认呢。”
“还笑，脸都花啦。”邵声点点她的鼻子，“你是用这儿保持平衡？蹭了好多粉笔灰。”他抬起手，在她鼻梁上擦了一下。
莫靖言站在他身前，呼吸忽然一滞。他的拇指肚在岩壁上磨得粗糙，划过鼻子后粗粝的摩擦感却久久不散；食指轻轻搭在她脸颊上，无意间的触碰让她轻声倒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她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下午电影中的画面，低矮的云朵，宽旷的河口。
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男生，挺拔高大，肩膀宽阔，领口隐约露出锁骨的形状。他手臂和小腿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刚刚跑完步，汗湿的T恤贴在身上，腰身狭窄，小腹平坦。他身上没有恼人的体味，但是运动后蒸发的汗液让他周身笼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压迫感和神秘感混在一起，让人想要退缩，又忍不住要贴近去一探究竟。
这氤氲的热气让莫靖言脑海中浮现出影片中颓靡溽热的热带影像。她低下头，目光无意扫到邵声的长腿，就想到室友说的那句“经常锻炼的男生，身材应该不错吧”，忽然记起某一次邵声沿着顶绳从半空滑落，赤着膊，肩背上有大理石雕像一样肌理分明的线条。
莫靖言心中慌乱，腾地红了脸，暗自庆幸天色晦暗，邵声应该看不清。她暗自抱怨了一百遍，心想，以后可不能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电影了，一脑袋的奇怪念头。
邵声擦了两下，面前的女生忽然低下头不说话了，神态间还带了些忸怩羞涩。他一愣，手停在半空，忽然也忘了言语。两个人僵持了半天，他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要熄灯了，快点回去吧。”
莫靖言如获大赦，“哦”地答应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邵声低头看了看手，似乎有什么从指间倾泻流走。他回身望了望暗影中的岩壁，自嘲地笑了一声，满是无奈。

第12章 秋凉
隔了几天，选修课老师布置了本学期的第一篇论文，课后助教走到讲台上，写下自己的电子邮箱和实验室地址，说电子版或纸质版两种格式都能收取。说话的是一个个子不高、脸孔方正的男生。这门课极少布置上交的作业，所以大多数同学并未留心偶尔在台前帮忙调试电脑和投影仪的助教。
第一周上课时莫靖言见到邵声，便拜托他回去和同寝室的男生商量调换课程，说有他罩着自己比较安心，当时邵声也是满口答应。今天上课之前，莫靖言还有些紧张，唯恐他还记得自己上次的窘迫不安，以此来取笑自己，但一堂课他都没有出现，下课时，台上的助教已经换了一张陌生的脸孔。
课后有三五名同学围着助教，问了一些关于文章内容和格式的问题，莫靖言走到最后，稍稍迟疑，忍不住问道：“那个，这门课的助教换人了吗？”
“哦，没，我和少爷又调回来了。”师兄推了推眼镜，“你是莫小妹吧。”
“啊，是……”
“我知道你是昭阳的女朋友，看到过你俩几次。”师兄笑了笑，“少爷也嘱咐了，说你也在班上，让我关照一下。”
“我以为你们俩对调课程了呢。”莫靖言说完之后有些紧张，只怕对方觉得自己问话突兀。
“开学那两周生病了，少爷替我来的。后来他就嚷说自己头两周带了两门课，所以之后要挑轻松的这门。不过这两天他又要求换回来了，最近带本科生出野外了。”师兄挑了挑眉，神秘地笑了笑，“这可是笼络低年级师妹的最好机会，我就让给他这个光棍啦。”
“呵，大家说的还真对，防火防盗防师兄。”莫靖言应和着说了句玩笑话，客气地笑了笑。
楚羚即将接替傅昭阳成为新一任队长，这一个月算是过渡期，训练等各类活动都由楚羚来安排策划，傅昭阳负责审查把关。如此一来两个人常常需要讨论商议，相处的时间比以往更多。
几次训练结束后，何仕冲洗得干干净净来找杨思睿，你侬我侬拉着手绕着学校转了两圈，看到莫靖言独自背着书包从图书馆或自习室回来。她和二人打招呼，微笑着问：“训练结束啦？”
何仕点点头。她也不再多问，只是笑笑走开。
杨思睿打抱不平，含沙射影对何仕抱怨道：“什么人啊，天天假公济私，霸着别人的男朋友。”
何仕略显尴尬，开解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的事儿咱们少插手。说好说坏都不合适。”
“合适合适，你还真是个‘合适’！”杨思睿瞪他，“你要是敢这样，我一脚踢你到太平洋去。”
何仕讨饶：“有您一个，就占去我除了睡觉和上厕所之外所有的时间了。就算有贼心有贼胆，我哪儿有时间啊？”
思睿啐他，又笑起来，两个人甜蜜地紧紧拥抱着。
莫靖言回到寝室，洗漱完毕仍不想换衣服，她站在窗旁看着楼下的小空场，期盼在两边路灯散射的暖黄光线中，会出现傅昭阳的身影。她不知自己是想念、牵挂，还是更想证明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
杨思睿回到寝室，看到她站在窗前发呆，走上前趴在她肩上，轻声说：“放心，我会帮你看好傅队的。”
莫靖言笑出来：“他又不是小孩儿，走不丢。”
“你……就真的不担心不吃醋，心里一点儿都不别扭？”杨思睿推了推她，“都是女生，装什么不在乎啊。”
但我大度与否，对事情的发展有什么影响呢？莫靖言低头，牵了牵嘴角，她拂了拂刘海，抬头淡淡一笑：“别扭有一点儿，不过没什么担心。你想，如果他们能在一起，我入学之前，他们也认识一年了。再说，那是他老师的女儿，就当小妹妹一样，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啊，你居然说出这么大度的话，太感人了……”杨思睿捧着心口，“其实我觉得是傅队要担心才对，每天让你自己独来独往的，就不怕被别的男生盯上？哦，赵天博似乎在追这次文艺汇演的主持人呢，我前两天看到他啦。”
莫靖言对这个名字几乎都失去了记忆，听杨思睿提起，不禁笑了笑，旋即想到去年秋天多亏了赵天博对自己献殷勤，傅昭阳才有了些忧患意识。她踢他的车，大喊“妹你个大头鬼”；而他终于站到自己面前，说：“我大概也容不得别的男生，像对待妹妹那么宠着你。”那时自己一阵懵懂，还在想是不是领会错了这句话的含义，便被他微笑着抱在怀里。这甜蜜的想起来就能让人微笑的时刻，过了还不到一年，为什么想来却已经如此遥远？
她明白一切道理，但并不能停止心中的憋闷，只是自己捂在心里，不将小气嫉妒的一面流露出来。学会了在心里藏事情，似乎是长大了一点点，但莫靖言不知道这样的成熟是否是一种进步。莫靖言夜里仍然会跑步，路过岩壁时场内静悄悄的，她知道最近都不会见到邵声了，望着高大陡峭的黑影，心中隐隐有些寂寞。
转眼又到了傅昭阳的生日。这一年他阴历和阳历生日相去不远，又刚刚拿到校级的一等奖学金，队里众人便嚷着让他请客。傅昭阳问莫靖言是否要一同参加生日前夜的聚会，她想了想，找了个理由推托了。队里的新队员她不认识，不太熟悉的老队员必然有人要追问她退队的原因。而熟悉的朋友里，杨思睿和何仕黏在一起时几乎自动屏蔽周围一切闲杂人等；左君最近很沉默，看到自己定然会想起莫大，也不会多说几句话；大周一向话少，你说什么他大多都是憨憨一笑，回答“对啊”、“好啊”；能有许多话说的少爷，带着大二的本科生出野外了，不知哪天才回来。
莫靖言心想，每一对儿情侣的感情模式大概都不相同，她和傅昭阳就不会那么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更何况本来就是朋友之间开心的聚会，她不想去了之后看别人开怀畅饮，自己尴尬地坐在一旁，像个花瓶。
她的答话不咸不淡，傅昭阳有些担忧，牵着她的手，弯腰低头，和她额头相抵，轻声笑道：“你不会一个人回寝室去，独自生闷气吧？”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莫靖言抿了抿嘴，“我没事儿，真的。”
“那去食堂吃点好吃的，”傅昭阳把自己的饭卡塞到她手里，“周末我带你出去吃大餐。”
她嘻嘻一笑：“好啊，那我不如留着肚子，现在开始就不吃了。你早去早回，别喝太多。一定要早点回来哦。”她伸出小指，“拉钩。就算已经熄灯了，也要在楼下喊我。”
傅昭阳揉了揉她的头发，微笑着点头。
傅昭阳傍晚时分在校门口和攀岩队的队友们集合。莫靖言也没在学校吃晚饭，骑着自行车，出侧门，过了三个红绿灯，来到两站地之外小商贩聚集的夜市。她买了煎饼果子和大杯的珍珠奶茶，喝得有一点点撑，回来时车后座上系了一蓝一白两只氢气球。天色将黑，她行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看天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澄净的宝蓝色覆满了天空。风吹起她的刘海，气球飘在身后，连日来低迷的心情也有些轻快起来。
莫靖言扯着两只气球回到寝室，一探头便引来梁雪宁的注视，笑着问她：“是傅队要过生日，还是你啊。”
“我有个创意！”莫靖言喜滋滋坐在床上，“等昭阳哥回来给他个惊喜。”她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大开本教材大小，外面裹着深蓝色云龙纸，系着银灰色的缎带。她拎着缎带找了找平衡，试着将气球下端的长线系上。
“这是做什么手工？”蒋遥也从上铺探头。
“试试看就知道！”莫靖言托着礼物站起来，转身对着床，双手一撤。啪的一声，礼物直直地落在床上。
“啊……失败了……”她失望地瘪瘪嘴。
“你想干吗？半空飘浮？”蒋遥乐不可支，“你学没学过物理啊！”
莫靖言委屈：“学过啊，但我觉得氢气球还是挺能飞的。”说话之间，一支没系牢的气球飘了起来，贴在天花板上。
“唉，如果这能让你的礼物飘起来，那卖好多好多氢气球的大叔岂不是骑着自行车就飞起来啦？”蒋遥伸长手臂捉住气球下面的长线，递还给她。
“至少也能缓解一下下降的趋势啊……”
“物体在气体中受到的浮力和液体中受到的浮力计算方法相同。就是空气里浮力F等于空气密度ρ乘以g乘以气球体积V……”蒋遥解释着，“你不是都忘了吧。”
莫靖言疑惑道：“我记得啊，但是空气密度是多少啊？再说你说的是理想状态，下落时难道没有空气阻力吗？”
“呃，那个密度也太小了。虽然我也记不清具体数字，但大体数量级还记得。”蒋遥说着，盘腿坐起，拿过一张纸演算起来，“你看，你这俩气球，能带起几克重的东西就不错了。”
“啊，晕掉了……”莫靖言颓丧地坐在床沿，“也就是说，系张生日卡还差不多。”
“只要是你送的礼物，是什么傅队都喜欢的。”梁雪宁安慰她。
“就是啊，如果你喜欢那些花样，回头让傅队玩给你看。”蒋遥吃吃地笑，“那是男生哄女生的浪漫把戏，你怎么反过来了？”
“我实在准备不出什么别致的礼物，就想要一些别致的方式咯。”莫靖言叹气，“真失败，我前两天想到时还兴奋了一阵来着。”
“你买的那条围巾很好看啊。”梁雪宁拍拍她，“而且你不是说，和去年买的手套能搭配起来了？”
“哪儿有什么太别致的礼物啊……”蒋遥夸张地叹了一声，“除非……是西洋参啊。”
“我看这个不错。”梁雪宁想到去年“以参相许”的笑话，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出来。
莫靖言羞得脸颊通红：“你们，你们这些女人啊……”
蒋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笑道：“哎呀，都老夫老妻了，你俩就算真咋样咋样，那啥那啥了，我们大家也不会惊讶的。”
“我们……我们是清白的！”莫靖言顿了顿，认真地反驳。
“哎哟，这个话题太深入，不适合我俩和你聊。”蒋遥又笑，“等思睿那个女人回来，让她逼问你好了。”
杨思睿在将熄灯前才回到寝室，她进门便打了个哈欠，伸懒腰说道：“困死本姑娘了，莫莫快去打水，伺候我洗脸洗脚。”
蒋遥笑她：“你酒足饭饱回来还得有人伺候着啊！”
“人家酒量不好嘛，喝了一杯啤酒就已经不行啦。要不是答应帮莫莫看着傅队，我早就回来了，何苦撑到熄灯呢？”
“你们喝到现在？”梁雪宁咋舌，“人家不关门啊？”
“又去路边小店喝啤酒吃小菜啦。”杨思睿揽着莫靖言的肩膀，“放心吧，晚饭散伙之后就只剩一群男生啦。要熄灯我就先回来了，他们研究生寝室又不熄灯，大概还在喝。”
“这些男生真是不懂得体贴人啊。”梁雪宁摇头，“莫莫一直在等傅队呢。”
蒋遥点头：“还做了好多次不成功的物理实验。”
莫靖言听着大家说笑，偶尔“嗯嗯啊啊”回上几个字，偶尔浅笑着点点头，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已经要熄灯了，就算傅昭阳回来，自己也不能下楼亲手把礼物交到他手里，也不能在最贴近他生日到来的那一刻说一句“生日快乐”。正沮丧着，忽然电话响起，她满怀希望冲过去，接起来，果然传来傅昭阳温和的声音。
“你回寝室啦？”她扯着电话线，“我一直等到现在，以为你会来找我的。”
“我没回去啊。”他声音里带着笑，“你拿着电话到窗边来。”
寝室的电话卡在墙上的支架上，莫靖言连忙将它取下来，扯到寝室中间，发现电话线不够长，便把话机放在桌上，扯着听筒，人将将趴在窗边。
“我在这儿啊。”路对面的小黄帽电话亭下，他从暗影中探出身来，向着楼上挥了挥手。
莫靖言要放下电话：“啊，我把窗打开。”
“莫莫，大家都睡啦，还是电话吧。”他带着笑音，“真不好意思，本来答应你早点回来的，没生气吧。”
“没有啊……”她叹气，“不过现在下不去了，礼物只能明天给你啦。”
蒋遥在上铺，压低声音插播：“可以的……有气球……飞下去……”
梁雪宁和杨思睿配合着大笑。
莫靖言哭笑不得，索性接着她们的话：“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也不怕摔。” 她招呼傅昭阳到楼前，打开窗子，将拴着气球的礼物捧出去。
楼前黑暗，他猛然间没看清，问道：“你送我两只气球？”
“接好了呀。”她笑着松开手，礼物盒直坠而下，并没有因为气球而减速。
“这个方式真特别。”傅昭阳捡起掉在草丛中的礼物，扬扬手，“我拆开了呀。”
莫靖言趴在窗台上，笑眯眯地点头。
他将围巾围上，扬着头，微笑地看着她：“特别暖和呢。”
她托着下巴，有些自得：“那是，我精挑细选的，加密加厚的。”
蒋遥打了个喷嚏：“莫莫啊，你倒是给我们一人发一条暖和的围巾啊，开着窗讲情话，会冻死我们的。”
莫靖言依依不舍，向傅昭阳挥手说再见。他微笑着点头，对她轻声说道：“早点睡吧，晚安。”
她也弯着嘴角，笑笑说：“生日快乐。晚安。”
又见到傅昭阳让人安心的微笑，那一晚莫靖言睡得格外舒坦，如同此前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一般。
在暮秋时分天气难得地回了暖，中午时风和日丽，一些同学脱下大衣挎在手臂上，还有一些在操场飞奔踢球的男生更是索性穿了短衣短裤。然而傅昭阳出现在教学楼前时，仍然围着莫靖言送的围巾。她走出楼门时眼前一亮，轻快地跑过来，扑到他怀里，脸颊在围巾上蹭了蹭。
“怎么了，和小猫似的？”他低声笑道。
莫莫笑着揉着围巾下角，“真柔软，和我想象的一样。”
“你是买给我戴的，还是打算用来自己蹭脸的？”傅昭阳笑着牵起她的手，“去食堂吃小炒好不好？我下午还得去实验室，咱们周末再出去吃大餐。”
食堂的小炒窗口向来有许多人在排队，负责点菜的窗口师傅利落地收款发号牌，傅昭阳刷了饭卡，莫靖言在窗边不远处找好位置，暖暖的阳光打在身上。
“这天气还有点热呢。”傅昭阳脱下大衣，又指指围巾，“吃饭时可以摘下来吧？”
“当然要啦。”她喜滋滋地伸手接过，“我叠好吧，千万不要蹭到菜汤啊。”
“你带了纸巾的话就把桌面也擦一下吧，”傅昭阳指了指窗口，“我去端菜。”
莫靖言点了点头，叠好围巾和大衣后，将自己的口袋和书包里翻了个遍，发现出门时没有带纸巾。她把傅昭阳的大衣拿过来，摸了摸他的衣兜，只摸到一个空的纸手帕包装袋，掏出来时勾到了钥匙扣，一小串哗啦啦掉在地上。
莫靖言弯腰拾起，见钥匙扣上多了一枚从未见过的吊饰，是一块小小的墨绿色水晶方牌，边角打磨得十分精致，光线透过繁复细腻的棱面射进来，显得方牌晶莹剔透。牌子中心刻着飘逸的行书：谦谦君子。手指抚过方牌，正面是弧度细微的曲面，入手十分温润。看材质似乎只是普通的玻璃或水晶，然而做工细致精巧，和小摊上甩卖的挂件有天壤之别。
傅昭阳端了餐盘回来时，她仍在低头把玩。
“摆弄什么呢？先吃饭吧。”他放下托盘，坐在对面。
莫靖言把钥匙串递过去：“这是生日礼物吧，前两天还没见过呢。”
“嗯。”他点了点头，接过来放在一旁，递过一双筷子，“要喝饮料吗？”
“很好看呢。”
傅昭阳没作答，只是将炒菜和米饭在桌上摆好。
莫靖言心中疑惑，略带不安地问：“这，是谁送的啊？”
“是楚羚。”他语气平淡地答道。
“哦……是水晶？”
“人造的，”傅昭阳答道，“应该是她制作课上的作业。”
“我说的么……比外面的精致。”莫靖言忽然意兴阑珊。
“昨天她给我时就顺手挂上了，回头我就摘了。”傅昭阳拍拍她的手背，“我也不想在钥匙扣上挂零七碎八的小东西。”
莫靖言点了点头，但还是提不起兴致来。她想到自己的礼物，还有失败的气球实验，此时都显得过于孩子气；相比之下，楚羚的礼物才是精心准备，情深意重。想到这儿，她难免有些沮丧。
吃过饭莫靖言也是恹恹的，傅昭阳问她晚上打算去哪儿自习，说从实验室回来之后便去找她。她摇了摇头：“不一定，也可能去图书馆，也可能在寝室，或者去跑步。”
傅昭阳轻轻拉住她的胳膊，柔声问道：“莫莫，你又不开心啦？”
“我……没有啊。”
“没有？”他笑着用拇指和食指向上推了推她的嘴角。
“是啊是啊，我又小心眼了。”莫靖言抿了抿嘴。
傅昭阳将她环在怀里：“你啊，这个小气鬼。”
莫靖言有些委屈，埋在他怀里，闷闷地问：“难道你不知道，楚师姐……她喜欢你？”
傅昭阳默不做声。
她忍不住又问：“那你会不会和她说清楚，告诉她你对她没想法？”
傅昭阳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怎么说？人家从没表白过，我就大大咧咧地跑过去说我不喜欢你？也显得太自作多情了吧。”
“还用表白，多明显啊！”莫靖言低声嘟囔，“难道非得说出‘我喜欢你’几个字才算表白吗？”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傅昭阳抱紧了她，“的确，当初有人表白时也没说那四个字。”
莫靖言羞赧，隔着衣服掐他的腰：“你说你自己，还是说我呢？”
“我们天天这样在一起，你觉得，还需要直接告诉别人，‘我对你没想法’吗？”傅昭阳拍拍她，“来，乖乖回寝室休息一会儿，下午好好上课，不要胡思乱想。”
莫靖言点头，帮他把围巾理好，在他胸前轻轻拍了拍，心想，早知道自己应该学学织围巾。
她回到寝室，推门时正好听到杨思睿说“楚羚和傅队是不是一对儿”，不禁愣了一下。众人见她进来立刻噤声，杨思睿支支吾吾，有些尴尬。
“什么和什么啊，有什么还得瞒着我吗？”莫靖言推上门，“你们知道的事情，还得瞒着我啊？”
“不是啦，怕你多想么。”杨思睿挽着她的胳膊，“昨天有新队员问了这么一句，傅队当时就反驳说‘当然不是’。所以我也没和你说，刚才你不在，我说着玩呢。是我多话……你别撅嘴啊。”
“我没……”莫靖言神色黯然，想，好吧好吧，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欢你，只有你不知道如何拒绝。
寝室里的姐妹们虽然和她站在同一阵线，说起来肯定都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架势，但也很难真正说出让她豁然开朗的开解之语；而连日来既不能去找左君，也见不到少爷，莫靖言一肚子委屈不知要和谁说，只能选择沉默。在舞蹈团练习时，她甩袖回眸之间，都带了一些别有幽愁暗恨生的哀怨。指导教师几次指出，她跳得太沉重，缺少了应有的轻快欢欣。
隔了几天莫靖言去食堂打饭，不经意间看到邵声捧着托盘走过，她顾不得排队排了一半，溜出队伍小跑着追过去，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喂，小心。”他叫了一声，回头看到是莫靖言，呵地笑出来，“我这儿端着汤呢，差点都洒了。”
“哦，对不起。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嘛。”她解释着，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托盘上，两碗海带蛋花汤，两双筷子。
“师兄，要我帮忙吗？”一个高挑漂亮的女生走过来。
“没事，我拿得了。”邵声笑了笑，“刚才买的菜你放哪儿了？”
女生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的柱子旁。”她又看了看莫靖言，向她微微一笑。
莫靖言看了看邵声，又看了看面前的女生，觉得她有些眼熟，本想揶揄邵声两句，在陌生同学面前也没好意思开口，于是扬了扬饭卡，“你都买完啦？我赶紧排队去了。回头见！”
站在队伍里，莫靖言顺着刚刚女生指的方向看过去，二人并肩走着，女生偶尔侧过脸来，满是甜甜的笑意。忽然邵声回过头，向莫靖言的方向扫了一眼，和她目光相接，两人同时一怔，邵声友善地笑了笑。莫靖言扯扯嘴角，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心想，这家伙不知道哪天回来的，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算哪门子朋友啊，重色轻友！
果然，不久后杨思睿就从攀岩队带回了新鲜出炉的小道消息，说邵声在带野外作业时颇受小师妹们的欢迎，小系花对他格外青睐，总是借故去参加研究生的活动，也偶尔去岩壁闲晃，大家都觉得少爷光杆司令的生涯要结束了，还有人给小系花起了外号叫“少奶奶”，没事便用“今天还要不要陪少奶奶去吃饭啊”一类的问题揶揄他。
莫靖言忍不住问：“那少爷怎么说？”
“没说，就是笑笑。”杨思睿耸肩，“我和他又不熟，他那个脾气，我哪敢多问？”
“脾气……还好吧。”莫靖言想了想，“就是爱打趣别人，你怎么总觉得他难相处？”
“少爷倒不是话少，但他很少和别人说自己的好恶啊。”杨思睿评价道，“你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吗？他很少对别人说自己的事情呢。”
莫靖言点了点头，但心中暗想，自己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呀。
“而且他要真发火，脾气也很大呢。”杨思睿吐吐舌头，“前一段时间何仕带新人，忽略了一个技术环节，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很凶的！过两天俩人又好哥们，没事儿似的勾肩搭背喝酒去了。不过何仕大周他们几个，都蛮听他的。”
莫靖言想象了一下，不知平时一副玩世不恭、事不关己的样子的少爷，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子。
杨思睿叹气：“还是给他找个女人吧，平衡一下他失调的荷尔蒙。”
莫靖言蹙眉：“你小声点，乱说什么呢？”
杨思睿耸肩：“本来就是啊，他旺盛的青春无处发泄，都发泄在我家何仕身上了。”她推了推莫靖言，“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哦！”
“关我什么事儿？”莫靖言无端脸红。
“本来，人家少爷和傅队是一对儿的！”
莫靖言啐她：“好好，我明天就把傅队还给他！”
杨思睿笑着问：“说起来，你知道少爷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吗？”
“呃，这个……”莫靖言搜索二人此前的对话，“他好像说过，要找个身强力壮能攀岩的，两个人能一起周游世界，四处去玩。”
“那我得赶紧告诉‘地质之花’，让她也加入我们攀岩队。”杨思睿笑，“这也不算亏待少爷吧！说起来军训时她就在咱们隔壁连队啊，当时男生们还讨论过她和莫莫谁穿军装比较好看。”
“我就说，有男朋友的女生就巴不得所有人都成双成对，喜欢拉郎配。”蒋遥笑出来，“之前是莫莫要把少爷介绍给你，现在是你要撮合少爷和‘地质之花’。我怎么觉得他这么命苦，大家都说好，但就是没人要啊？”
“我就是说说玩，你看我没事儿和少爷套过近乎吗？”杨思睿断言，“‘地质之花’可绝对是认真的，她前几天还来过攀岩队，打听少爷一般去哪儿上课，有什么爱好。”
他爱好夜里一个人绕着学校跑步，然后去岩壁下练习，躺着望天，听乡村音乐；最喜欢的事儿莫过于取笑别人，说到你哑口无言为止。莫靖言翕了翕嘴，并没开口。她想，为什么我要告诉别人呢？也许这只是我无意发现的，少爷并不想每个人都知道呢？千万别多嘴。
她又想，现在的男生都怎么了？面对女生的示好要不然就勇敢接受，要不就果断拒绝，何必这么拉扯不清？想着想着，有些气恼地哼了一声。

第13章 到此为止
对于水晶方牌一事，莫靖言连日来或多或少耿耿于怀。傅昭阳曾经对她说，十月份队长换届之后，过了一个月的过渡期，他就会退出攀岩队。眼看已经十一月中旬，他对此事却绝口不提。莫靖言几次想开口询问，又担心显得过于急切，而且她知道傅昭阳热爱攀岩，更是曾与队友们同甘共苦，他退队比自己退队要痛苦得多。莫靖言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傅昭阳开口对自己提退队的事，她就扑到他怀里，低声告诉他，有这份心意就足够，自己不会要求他离开最爱的朋友们。
然而这感人的一幕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听说近期攀岩队的资金出了一些问题，傅昭阳常常和队里的骨干一起奔波，二人更是聚少离多。
周五是攀岩队的训练日，莫靖言下午没有课，傍晚来到操场外，等傅昭阳结束训练后两个人一起去吃饭。隔着大操场，远远看到岩壁下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在练习，她不禁停下脚步，抬头安静地看着。
邵声从操场里出来，看到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便招呼道：“莫莫，你来找昭阳？”
“刚排练完，正好路过。昭阳哥还在啊？”
邵声点头：“我们刚散，他整理一下装备，应该过一会儿就出来。你要不要进去找他？”
莫靖言知道楚羚作为队长一定在场，于是摇了摇头。
“这儿有风，站久了还是挺冷的，你还不如跑两圈呢。”邵声打开自行车锁，“那我先走了。”
“是急着去约会吗？”莫靖言想起近期流传的八卦，对邵声的绯闻女友很是好奇，忍不住打听道，“听说是你们直系师妹？”
“你说哪个？”邵声斜乜她一眼，简洁地答道，“饿了，去吃饭。”
“哪个？有几个呀？”莫靖言围着他的自行车打转，犹豫片刻，问道，“就是我那天看到的那个呀，挺漂亮的女生呢。”
“在食堂碰到，一起吃了几次饭而已。”邵声挑眉，“怎么每个人都问这事儿啊。”
“大家关心你咯。”莫靖言撇嘴，“不都说你们走得很近么，你又扮无辜。你们男生怎么都这样啊，知道人家女生喜欢你，就若无其事地吊着人家。很得意是吧，很满足虚荣心是吧？”
“唉，我……你！”邵声扬起手来，要拿手中的装备袋拍她脑门，又收回去，“你是代表广大女生在谴责男生吗？我怎么这么倒霉，又做了反面典型啊 ？”他笑了笑，“的确，被漂亮姑娘喜欢是挺满足虚荣心的。”
莫靖言不屑地哼了一声。
“看在老傅最近辛苦，我就勉为其难，替他当一回撒气包吧。”邵声叹气，“队里最近财务上有些困难，早先那个大的赞助公司还是莫大和左君一起去谈的呢，合同到期了，对方换了负责人，续签时提了一些我们觉得满足不了的条款。昭阳最近得留在队里，和大家一同商议解决的办法。”
莫靖言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闷闷地说：“我听说了……我也没打算催他退队啊。”
邵声微微一笑，望向岩壁，“我相信对于昭阳而言，攀岩队是他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顿了顿，“你一样也是……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在最在乎的两者之间做一个选择呢？”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莫靖言抬起头，神色间有些落寞，“算了，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邵声抬了抬下巴：“既然都来了，你还是进去等老傅吧。”
“不要……楚师姐也在吧……”
邵声失笑：“你还别扭呢？如果老傅留在队里，楚羚就得学会接受现实。回头我和她说说，如果你们俩再这么别扭，让老傅很难做，他就只能走人了。”
莫靖言心中温暖，由衷说道：“师兄你真是个好人，祝你早日‘脱光 ’！”
“你烦不烦啊，脱不脱关你什么事啊！”邵声笑骂一句，骑车远去。
训练已经基本结束，几位队员正在整理装备。何仕在斜壁上尝试一条新路线，在难点力竭脱手，怪叫一声，向下冲坠了数米，打保护的楚羚也被吊得双脚离地。她笑声清脆：“你可真是个大秤砣！”
莫靖言走到岩壁旁，四下张望，寻找着傅昭阳的身影。认识她的老队员经过，招呼她道：“莫莫来啦，傅队在后面清点装备呢。”
她点点头。楚羚听到说话，远远地望了她一眼。莫靖言客气地笑了笑，一瞥之间，觉得楚羚戴的手套颇为眼熟。她不禁走近两步，仔细辨识，似乎是自己去年送给傅昭阳的生日礼物。
莫靖言皱着眉头转到岩壁后侧，傅昭阳正在翻查往年的装备清单，和保管员核对报废品数目。她摆摆手打过招呼，坐到一旁的海绵垫上。傅昭阳的书包就在手边，莫靖言知道他的眼镜盒放在最上层，忍不住摸了出来。她视力尚可，傅昭阳备用的眼镜也不过二百度，一般只有坐在阶梯教室后排或翻查资料时才戴上。此时莫靖言不过想看得更真切，楚羚是否戴的就是自己送出的礼物，还是仅仅颜色相仿而已。
打开眼镜盒，在两只镜片中间，米黄色眼镜布妥善地裹成一小团，莫靖言拿出来，一层层展开。一截深棕的绳头露出来，随之呈现眼前的，正是那枚刻着“谦谦君子”的墨绿色方牌。莫靖言心口像被锤了一下，一言不发将小牌子放回到原来的位置，忽地站起身来向大门走去。傅昭阳在身后喊了两声“莫莫”，她听到后反而加快脚步，经过楚羚时她很想大声质疑，但看还有那么多队员在场，嘴唇翕动，还是忍了下来。
傅昭阳在操场边追上她，轻轻捉住她的胳膊，问道：“冷了吗？去吃麻辣烫怎么样？”
莫靖言沉着脸，略带委屈地低声问：“我的手套呢？”
傅昭阳牵起她的手，笑道：“小迷糊，你的手套不就戴在手上吗？骑驴找驴。”
“我是说，我送给你的那副呢？”
“哎呀，差点忘了。”他转身跑回岩场，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副绒线手套。
莫靖言接过来，摘下手套轻轻摩挲着，掌心已经起了一层绒，磨损得厉害。
傅昭阳看她神色不快，解释道：“今天劳保手套用完了，还没买到新的，这不是要先锋保护么，大家都把自己冬天的手套拿出来了。”
“我送的礼物，就给人家随便用。”莫靖言扁着嘴低下头来，又抬眼看他，“人家送的礼物，就当宝贝似的收好。”
傅昭阳愣了愣：“什么宝贝？”
“‘谦谦君子’，在你眼镜盒里。”
“莫莫，你总得让我解释一下吧？”傅昭阳反而笑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不开心，我下午去了实验室立刻就解下来。毕竟是人家送的东西，不能扔到实验室里吧？我就顺手收到眼镜盒里了。后来就一直放在那儿，你不说我都忘了。”
“包得可真是仔细呢。”莫靖言撅撅嘴，拿手套在傅昭阳身上拍了拍，“这回不能算我小心眼吧？”
“对不起莫莫，最近队里还得忙一阵时间，我本答应你……”
“算了，已经拖到现在了，再久一点也没关系。”她淡淡地回道，“什么事那么棘手？”
“一时也说不清。”傅昭阳爱怜地拍拍她头顶，“小孩子别担心那么多了。”
如果在平时，莫靖言一定将这当作是他对自己的宠爱，但今天听到耳中却格外别扭。她答话语气里不觉也带了不满，抱怨道：“为什么你可以和楚羚说这些，她就不是小孩子了？也不过比我高一个年级而已。”
“她……对队里的情况比较了解。”傅昭阳蹙眉，“怎么，还生气呢？”
二人已经走出运动场，莫靖言看周围没有攀岩队的成员，在路口站定：“我不是生气，是难过。这一段时间，你在忙什么，担心什么，别的女生知道，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没办法帮你解决问题，但哪怕让我和你一起担心也行啊，可你总说我是小孩子。”她顿了顿，“我总觉得，这一段时间里，我就是你生活中的局外人，连你的生日聚会我都不能出席。”
“你还在在意这件事？”傅昭阳拂了拂她面前垂下的长发，“当时你不是说真没事儿吗？下次不管什么聚会，我一定带你去啊。”
他依旧平静如常，莫靖言心中更加不快，语气激动起来：“我不是生气没能去吃饭。而是她送了你礼物，你好好存着，就算是随手一放，也包裹得那么妥帖；但我送你的礼物，就随便拿去给别人打保护，一点都不珍惜。那，那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啊！”
傅昭阳立在原地，依然那么安静，只是眉头轻蹙。一阵秋风吹过，枝头跌落了几片枯叶，窸窸窣窣的声响打破了这沉默。他缓缓说道：“莫莫，我从没有把这些礼物的意义和感情联系起来。你要相信，我最珍惜的人，是你。”
“那楚羚呢？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和她走得那么近了？”莫靖言微扬了头，“那次她得了全国冠军，庆功的时候……是她主动拥抱你的吗？你也没有拒绝，是吗？你知道现在周围有人怎么说，他们问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那我呢，我算什么呢？”她声音哽咽，呼吸也不平稳。
“你是……”傅昭阳伸出手来，想要拉住她的胳膊。莫靖言扬手甩开，转身快步离去。她多希望听到他追跑过来的脚步声，然后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温言安慰。
然而，他没有。
莫靖言忍不住轻声啜泣，眼泪一滴滴滑落下来。
第二天是周六，莫靖言一天没课，她早晨起来得很早，但恹恹地不想出门，于是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拉上床帘躲起来看书。梁雪宁选了邻校的公共课，一早便要出门，她下了楼又翻身跑上来，隔着帘子低声唤着：“莫莫，刚刚看你起来了是不是？别睡啦，傅队在楼下等你呢。我问他怎么不打电话，他说怕吵到大家休息。”
“谁说他是来等我的，让他站着吧。”莫靖言说着，还是摸到衣服，一件件套上。
“呵，不像你平时的语气呢。”梁雪宁想到她昨天回来时闷闷不乐的样子，安慰道，“我看傅队挺有诚意的，你不赶紧下去，小心被别的姑娘领走了哦。”
“我看也快了。”莫靖言扁了扁嘴，“还麻烦你跑上来一趟。我这就下去。”
秋天的气温多数依赖阳光的温度，早晨有些阴，刮起了北风，和前几天中午相比温度直坠而下，仿佛两个季节。傅昭阳站在日渐凋敝的灌木篱笆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绕得密密实实。莫靖言低着头蹭到他面前，扭着脚尖，不知如何开口。
“这条围巾真的很暖和呢。”他缩了缩肩膀，“早上还真有点冷。”
“现在知道围巾好了？”莫靖言撅着嘴，“你穿得还挺多。”
“因为，不知道要在这儿站多久啊。”傅昭阳微微一笑，伸出手来，“走啊，去吃早饭吧。”
“不给。”莫靖言摇头，飞快地打了他掌心一下，“在大家心目中，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谁是大家啊？”傅昭阳笑了一声，“少爷昨天说了，那是一小撮破坏安定团结的反革命分子。”
莫靖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干吗，你还去找军师了？我问你的问题有那么难回答么？”
“当时我不是不解释，而是觉得说得越多，就越像在掩饰什么。因为那些事我都没往心里去，你忽然提出来，我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可说明的。”傅昭阳捉住莫靖言的手，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抽出手来。他继续说道：“我手边的事情已经陆陆续续转交给别人了，过几天我就正式从队里退出来。”
“啊……你们队里的人，如果知道原因，大概会恨死我吧。”莫靖言低头，心中为他惋惜，一句“你不要退队了”几乎脱口而出，但又难免犹豫，只怕一松口，就为他和楚羚制造了更多相处的机会，早晚有一日祸及自身。她两相为难，仍然觉得不安，但此时又不想继续深究。傅昭阳已经放低姿态做出退让，她又有什么理由将以前的陈年旧事一件件翻出来向他求证呢？
想了半天都没有结果，听到傅昭阳温和的声音问道：“在想什么？还有什么希望我做的？”
她仰起头来，望着他，想了想说道：“那……带我去吃水煎包吧，我饿了。”
傅昭阳失笑，握紧她的手：“好，其实我更饿呢。”
傅昭阳在队里的时间明显减少，那块“谦谦君子”的水晶方牌也不见了踪影，然而楚羚、攀岩似乎也成了他和莫靖言之间避而不谈的话题，有时话语间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停滞，像骑车通过学校里的减速带一样，慢下来，轻轻一震。他倒是有更多时间陪着莫靖言去自习了，依旧和以前一样，她做题的时候他便看书，做着做着她就趴在桌子上小憩，中间醒过来，朦胧间看见傅昭阳望着窗外，目光越过枝叶零落的树梢，投向岩壁的方向。这和记忆中那幅暖黄的画面再也不同，那时他翻着书，微笑着看她，低下头来在扉页上写着“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时光依然安静，然而心境却已经不复当时的纯净。
最近听到的也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美国各大高校已经开始进入寒假，莫靖言问起大哥的佛罗里达旅行计划，莫靖则回信说行程暂缓，那女生转学的事情并不乐观，已经向他所在的学校重新递交了研究生入学申请，因此假期时需要精心准备，会过来预先了解一下实验室，等开学第一周和教授们见面详谈。
莫靖言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虽然大哥并没有承认对方就是自己的女友，但二人还是要在一起共度一个寒假；女生未必能如愿转学，此后或许还是要异地而居。莫靖言心中已经在大哥的形象上打上了“拒绝异地恋”的烙印，只觉他这段感情中必然还有其他变数，不禁有些同情起那位准女友来。
莫靖言已经有很久没见到左君了，心中很是挂念，想到关于大哥的传言已经是数月之前的旧闻，师姐应该不会为此仍将自己拒之门外。她找了个时间，在水果摊买了一只金黄的大柚子，捧去大三女生楼看望左君。
左君看来很是平静，和莫靖言说话时神色如常，甚至还主动问了莫大的近况。莫靖言吞吞吐吐，小心拿捏措辞，没说二人一个寒假都会在一起，只说那女生转学的事情希望渺茫。
左君听后轻叹一声。
莫靖言连忙劝解道：“重新申请也不是那么容易吧，我哥的学校比较好，应该也难申一些。他们之后未必会在一起啊。”
“我觉得，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左君翘了翘嘴角，无奈地轻声一笑，“只是莫师兄不喜欢、也不相信异地恋，所以对别人还不松口，但这些都改变不了他们已经在一起的事实。本来，长距离恋爱就很辛苦，你想见到的人怎么也见不到……我不希望他那么辛苦。”
莫靖言动了动嘴唇，很想问，那你呢，你不辛苦吗？但如此触动心事的话，她还是吞了回去。
“我这几个月已经想了很多，也接受了我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的现实。”左君淡淡地说，“既然不可能，我就不去争了。他一个人在外面，离家那么远，有人照顾也是好事儿。我希望他的生活简单一些，开心一些。”
“这么说来，我太不懂事了……”莫靖言有些羞愧，“我觉得，昭阳哥没有以前开心了。”
“平时的生活里本来就充满了喜怒哀乐，也不完全是开心吧？”左君笑了笑，“感情也是一样。”
“你知道最近的事情吧。”莫靖言将生日礼物的纠葛大致说了一遍。
“知道啊。”左君点头，“不过，你不相信傅队，还是不相信自己？或者，是不相信这段感情？”
莫靖言犹疑了一下，说出自己的顾虑：“我觉得，在他心中，楚师姐一直都很重要。甚至，有时候，比我更重要。”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楚羚比呢？”左君笑，“或许傅师兄从来没有把你们放在天平两端来衡量取舍，因为这根本就是不同的感情。”
莫靖言并不完全认同左君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然而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一直在想左君所说的，“为什么一定要和楚羚比”。没错，自这段感情开始，她似乎就一直在和楚羚竞争，争夺傅昭阳的重视，争夺参加比赛的机会，争夺留在攀岩队的权利，争夺谁的礼物更受喜爱。她在本意上并没有想要和楚羚针锋相对，但一桩桩细数下来，颇有些势不两立的味道。
下楼时正想着，就在路口遇到楚羚，擦肩而过时听到她冷冷的声音：“一切如你所愿，你满意了？”
莫靖言转头，看到她怨愤的神色。
“你有什么理由让昭阳退队？你凭什么要求他对我退避三舍？”楚羚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喜欢他，你是他女朋友，那又怎么样？我们正大光明，你有什么看不惯？你有一件宝贝，别人喜欢，也有错吗？而且昭阳他是一个人，不是你的收藏品，他有自己的生活！你喜欢他就应该接受他本来的样子，而不是让他变成你想要的那个人，让他变得不开心！”
“让他不开心，让他为难……你也有份吧。”莫靖言嗫嚅着说了一句。
“我们以前就是这样相处的，你不存在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你才是后出现，闯到别人生活里的那一个吧？”楚羚神色间带了凄恻，“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先说，事情是不是就不同了？而我太矜持，太相信默契，就像左君和莫大一样，失之交臂。以前莫大开玩笑叫昭阳‘妹夫’，左君问过他是不是喜欢你，他说已经四年没见，在他心中，你还是个穿着小红靴子在台上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我居然真的相信了……直到那天看了你跳的《踏莎行》，我就知道一切都晚了，因为从那时候起昭阳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我也看了你的演出，你这样的女生，真的没有男生会拒绝吧。凭什么呢？就因为你乖巧漂亮吧？你又有多理解昭阳，多在乎他的爱好和梦想呢？”
莫靖言一滞，她也听傅昭阳和别人讨论过学术问题，也听到他讲起攀岩，隐约记得在左君的专访里曾提过，傅昭阳说学习攀岩是为了出野外，而且他热爱这群充满活力的朋友。她对傅昭阳参加攀岩队的初衷和热爱了解不多，也从未深想，而在与楚羚的相争中，竟然忘记了，这本该是傅昭阳做选择的最重要的砝码。她看到的，向来是那个温和微笑、镇定自若的傅昭阳。
莫靖言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她不愿承认的现实：自己并不了解傅昭阳。
莫靖言夜里去跑步，穿了厚绒帽衫，缩着手，仍然觉得整个人凉凉的。操场和岩壁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灯光。她呵了一口气，成了一缕淡淡的白烟。这样的天气里大概没有人有情致躺在垫子上仰望星空吧？再说，少爷恐怕也忙于应对小师妹，或许此刻正在哪个温暖的小咖啡馆里幸福地约会呢。
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吧。想到这儿，她心中有一丝怅然。
十二月没有留给莫靖言太多纠结慨叹的时间，月底进入了紧张的期末考试复习阶段，同时，为了学校的新年晚会，舞蹈团还要见缝插针地排练。莫靖言在彩排时看到了久违的赵天博，听说他追到大一新生文艺汇演的主持人，她心底好奇，忍不住跟上去一探究竟。他在那边和灯光音响师说了几句话，就转身走回来。莫靖言和他迎头碰上，笑了笑当作打招呼。
“这次你也有节目？”他笑着问，“听说你脚扭了？”
“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早就好利索了。”
“真好。说起来，可能是最后一次看你跳舞了。”赵天博慨叹，“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转眼就大四了。”
“师兄读研还是工作啊？”她客气地问。
“工作去，积累一些工作经验，再读在职的MBA吧。”
“回咱们学校？那是我们系呢。”莫靖言笑笑，“加油吧。”
“可那时……你大概就毕业了。不知道那时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赵天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放缓了声音，“莫莫，这一年你的变化还是蛮大的。”
“哦？”
“越来越有气质了，是恋爱了的缘故吧？”
莫靖言客套地笑了笑，想着找个理由告辞，就听他说：“但是，看起来没有刚认识你时那么简单快乐了，以前一看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可能……需要考虑的比以前多一些了，但也没什么不好。”莫靖言思忖片刻，反驳道，“能和从小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觉得挺幸福。”
“傅昭阳是个老好人，但有时有些好过头了。”赵天博笑了笑，“以前社团聚会，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莫靖言略有不快：“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和我没什么关系。”
“上个月我还看到他们在一起，三更半夜一起出学校。”赵天博哼了一声，“还搂搂抱抱的……和你，都没什么关系吗？”
莫靖言胸口起伏，暗暗攥拳：“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抱歉，我不想听别人这样说他，请不要恶意揣测。”
“我本来不想当这个恶人，如果是别人的事情我根本不会多嘴。只是，我担心你被蒙在鼓里。换了别的男生，和你在一起，根本看都不会看其他女生的。”他叹气，“我只是说了自己看到的，我揣测什么了？是你自己也怀疑了吧。”
莫靖言脸色僵硬，说了句“再见”，转身便走。
排练结束时傅昭阳来接她，路上讲着下学期野外考察的安排，莫靖言低头无语，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怎么不说话了，莫莫？”他拍拍她的头顶，“的确是要去很久，但中间我可以抽空回来呀。”
“我刚刚，碰到赵天博了。”她抬起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
“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傅昭阳蹙眉，“我说过，他……”
“知道，就是凑巧了。”莫靖言停下脚步，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那你……他说，上个月看到你……是夜里，和别人，一起出了学校。”她斟酌字句，不知是为了体谅傅昭阳的面子，还是在抑制心中的恐慌。
“你说楚羚吗？”傅昭阳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平缓答道，“是两个月以前，我过生日那天。回寝室时她在楼下等我，送我礼物。她没少喝，女生寝室又关门了，我送她回家。”
他平静自若，说得轻描淡写。莫靖言心中五味陈杂，扭过头去不说话。
“我没和你说，就是怕你多想。也是因为回来时太晚了，才忘了把她挂上去的水晶牌摘下来。”傅昭阳解释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而且最近我已经好多天没有见过她了。”
那当时你为什么任由她挂上去呢？莫靖言心中怄气，不肯转过身来。
“莫莫，”傅昭阳无奈，手搭在她肩头，“你不要太小孩子气，能不能大度一些？”
“你让我退出比赛，我就退出比赛；让我退出攀岩队，我就退出攀岩队。”莫靖言扭身甩开，冷冷答道，“还要我怎么大度？”
“是，楚羚当时不想参加比赛了，那我要怎么说，‘随你吧，爱参加不参加’？”傅昭阳说，“她是最有获奖希望的队员，我能不挽留她么？只是，我当时没想到，你那么喜欢攀岩。”
莫靖言想到邵声的话，忽然觉得有些悲戚，自己的留恋不舍连朋友都看得清楚明白，傅昭阳竟然说，他没想到。“你能考虑那么多别人的感受，却不能多问问我？”她无比委屈，“你究竟是希望她出成绩，还是怕她会不开心？”
“我们能不能就事论事，不要翻以前的旧账？”傅昭阳蹙眉，“莫莫，因为我和你更亲密，所以我认为你会更加体谅我。”
“你让别人体谅你好了，我没有那么大方的。”莫靖言眼圈一红，“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在一起，你也很委屈，我也很委屈？”
“莫莫，能不能不要这么说？”他语气严肃，重重叹了一声，“我并不觉得……”
“是我自己觉得，可以了吧？” 视线有些模糊，莫靖言抬头，定定地看着他，“我觉得委屈了自己，更委屈了你。为什么你放弃了那么多，我也放弃了那么多，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多不开心呢？为什么一切都和我最初想象的不一样呢？”
“我们还有很多开心的时刻啊。”傅昭阳将莫莫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我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不开心，真的。”
“可是，如果当初我没有问你那句话，”她攥着傅昭阳的围巾，声音轻颤，“或者如果是楚羚先问了你，你还会选择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他说：“会。”
虽然是莫靖言想要得到的答案，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斩钉截铁。他的迟疑不到一秒钟，但在她心里却仿佛已经过了天地失色的一世纪。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虚弱乏力，但仍从傅昭阳温暖的怀抱里挣开，喃喃道：“我累了，我要回去。”

第14章 飞鸟已过
大二上学期的功课颇为繁重，宏观经济学、公司法和合同法、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等几门必修课同时兵临城下，期末考试前大家都严阵以待叫苦不迭，终日奋战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如此一来，女生们八卦的热情也不再高涨，寝室里难得出现了持续多日的浓厚的学习氛围。
莫靖言内心多少有些庆幸，她和傅昭阳约定，在期末考试结束之前不要见面，也不要有任何讨论争执。此时她不想向朋友陈述自己和傅昭阳之间的龃龉，也不愿去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甚至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坐着，让习题和公式填满自己的头脑。
好在期末时期如同人人自危、兵荒马乱的战时，没有人留心到她一反常态的沉默。
莫靖言不想引起周围人好奇的打探，于是通过高中同学在邻校预订了回家的学生票，考试结束当天下午坐着公交车去取火车票。老友有些讶异，问她为什么不在本校预订，和男友一同回家。莫靖言随口扯了个理由，说傅昭阳的导师临时接了项目，要留下来工作到年前，所以她决定和高中同学结伴而行。
她在夜里乘车返校，独自坐在空调巴士的最后一排，热烘烘的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她倚在窗玻璃上，看着繁华街景自眼前寂静无声地掠过，心中疲累而空洞。耳边反复响着不同的声音。
“我希望你想清楚，对傅队，是真的了解和喜欢，还是偶像一样的崇拜和迷恋。”
“你又有多理解昭阳，多在乎他的爱好和梦想呢？”
“我相信对于昭阳而言，攀岩队是他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你一样也是……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在最在乎的两者之间做一个选择呢？”
以及她心中不断出现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你放弃了那么多，我也放弃了那么多，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多不开心呢？为什么一切都和我最初想象的不一样呢？
下午出发前莫靖言翻看了BBS中的个人文集，找到了Gazelle（羚羊挂脚）的存档，她收录的大多是介绍攀岩和野外知识的文章，但也有一个目录，叫作《飞鸟集》，其中收录的所有文章用的都是同一个签名档，写着“天空中没有飞鸟的痕迹，但它已飞过”，里面文章多是描述天气景物的小文，写着“寒冬未至，一阵秋风后，落叶的聚会便已匆促散场”一类短短的几句话。也有引用的诗句：
我说不出这心为什么那样默默地颓丧着，是为了它那不曾要求，不曾知道，不曾记得的小小的需要。
心是尖锐的，不是宽博的，它执著在每一点上，从不移动。
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我们。
其中夹杂了一篇，写着：
今天好友问我，究竟会因为喜欢而崇拜一个人，还是因为崇拜而喜欢。
我告诉她，我分不清。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终将遇到一个人，他出现时你才发觉，如何虚度了此前的光阴；
他离开后，你不知道，如何面对以后冗长的岁月。
这一篇的签名档与其他不同——“我挣扎着用我脆弱的独木舟去渡欲望之海，忘记我这也是在玩一场游戏。”
莫靖言看完后有些恍惚，她透过最后这个签名档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自始至终，她何尝不是如同参加了一场游戏一般奋力拼搏。而现在疲倦了，累了，她倒宁愿时间停滞在这一刻，就不必奋勇出击，去面对那些需要解决的问题。
坐在车上，她感受不到苦涩和疼痛，只是被无穷无尽的疲累笼罩着。傅昭阳在暖黄的路灯光线下挺拔的身姿，明明暗暗的面孔；她带着酒红色粗棒针毛线帽，和他在露天晚会的广场上拥抱着；他们在拒马河下牵着手，看夜空中绽放的烟火……一幕幕回忆随着窗外的霓虹划过脑海。
似乎又听到傅昭阳说：“我不希望你想太多。我希望你能一直都简简单单，快快乐乐。”
然而从何时起，她不再简单快乐，她多疑，她妒忌，她已经变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莫靖言在冬夜温暖的大巴上轻声抽泣，她拉高衣领和围巾，将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她一脸悲伤的表情。
回到宿舍，她发现傅昭阳已经等在楼下。他神色也有些憔悴，蹙眉问道：“莫莫，怎么你买了回家的票也没告诉我？如果不是我问你的室友，还不知道你明天就走了。”
她缓缓开口：“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回去比较好。”
“不要再怄气了，好不好？”他的语气依旧温柔，甚至带了一些劝哄的味道，“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我们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
“要说的都说过了。”她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不，不是你，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我根本就没有别人那种坚定执著，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要求你，我更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她抬头看着傅昭阳，眼中波澜不兴，轻声道，“到此为止吧，我真的累了。”
那一天两人长久地拥抱着，光秃秃的树枝将灯光切割得凌乱破碎，在他们身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夜风渐冷，莫靖言的脸颊被泪水浸湿，露在外面的一半有尖锐的刺痛。
她听见傅昭阳低沉的嗓音变得浑浊，轻声问着：“这不是分手，对不对？”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好吧，无论如何，你答应我，下学期我出野外的这段时间里，你不能被别的男生追走。”傅昭阳抚着她的头发，让话音里勉强带上笑意，“就算，是个缓期执行，可以吗？”
莫靖言心中酸涩，紧紧抱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莫靖言要去火车站，正检查行李时接到邵声打来的电话，问她几点的火车。他在楼下等着，说受了傅昭阳的委托，替他去送站。
邵声打了个哈欠：“要不是昨天晚上喝酒时答应了老傅，我才不起个大早来当苦力呢。”
“昭阳哥他人呢？”
“喝多啦，还睡着呢。”邵声看了看表，“还有时间，要去告别吗？”
莫靖言摇了摇头：“不去了，让他多睡会儿吧。你也回去接着睡好了，我没多少行李。”
“算啦，都答应老傅了，怎么能食言呢？”邵声接过她的背包，“我还好，喝得不多，就是昨天连拽带扛地把老傅弄回来费了不少劲儿。”
莫靖言赧然：“对不起，连你也受累了。”
“我看你俩是瞎折腾。”邵声瞟她一眼，“期末考试很容易是吧？有闲心折腾是吧？”
“没有啦……”莫靖言撅了撅嘴，“不和你说了，和你说你也不懂。”
“算了，我也不想听。”他摆了摆手，嘟嚷了一句，“昨天老傅喝多了没少念叨。你们两个，就是幸福来得太容易，不懂珍惜。”
莫靖言不禁反驳：“谁说我不珍惜？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不知道，说不清楚。我就是觉得什么也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所以，停下来缓一缓。”
“这些事儿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分不出对错的。你要知道什么事、什么人对你最重要，其他的都是小困难小问题，努力克服一下就好。”
莫靖言轻哂：“说得好容易呢，好像你战胜了多少坎坷似的。”她好奇心起，仰头问道，“那说起来，什么人对你最重要啊，你又遇到了什么困难呢？”
“不、关、你、事！”邵声扫了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
一路上莫靖言几次提起，都被邵声搪塞过去。在地铁上，她托着下巴，幽幽地叹了口气。只听坐在身边的邵声也轻叹一声，低声说道：“你不觉得，自己的决定太草率了吗？不管怎样，都不应该说出‘到此为止’这样的话来。我认识昭阳多少年了，从没见他那么难受。也许最开始他的确当你是妹妹，但事到如今，你在他心中的地位，还需要别人来证明吗？”
莫靖言委屈不安，心想，完了，作为昭阳的铁哥们，少爷一定会用他那张快嘴说得自己无地自容。
邵声并没有讽刺讥嘲，而是语气温和：“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你想想楚羚，想想左君……如果，你重视对方，希望他开心，自己退让一步，牺牲一点，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就是做不到，所以，所以觉得很害怕。”她心中惶恐，求助似的看着邵声，“我怕自己就是一个自私、胆小、刻薄的人，那可怎么办？”
“不是的，莫莫，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些负面情绪。所以我们要一点点克服，一点点成长，变得越来越强大。”
“希望如此吧。”莫靖言长吁了一口气，“你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了？”
“或许是吧。”邵声微微侧头，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开学两周后，傅昭阳和邵声等几个研究生同学随导师一同去西南地区实习考察，莫靖言的生活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然而周遭的八卦和议论如同纷飞的柳絮，无休无止扑面而来。她和傅昭阳之间的轶闻的传播速度，令其他一切消息黯然失色，并且在道听途说的过程中飞快地演绎出若干大相径庭的版本。
同寝室的姑娘们颇为莫靖言抱不平，但也觉得她的决定过于突兀，杨思睿比当事人还心急：“你小说还是电视看多啦？你累了，到此为止，总有好多人不累，前赴后继。小心一眨眼，男朋友就变成别人的啦。”她正在电脑上看金城武和梁咏琪主演的《心动》，指着屏幕说，“你看你看，一旦分开，搞不好过几年他就娶了别人，到时候你再回头，后悔药都没得吃！”
梁雪宁也劝她要再三考虑，说：“怎么能遇到一点问题就逃避？难道莫莫你心里就不留恋吗？”
莫靖言语气平和：“我只是觉得，这已经不是我所期望的感情了。”
“一对佳侣成了怨偶啊……都怪楚羚！” 杨思睿哀叹，双手捧心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如果相识是缘分，那分手是不是也是注定的呢？”
“我倒觉得，如果莫莫有楚羚那份执著劲儿，她和傅队也不会分开了。”蒋遥一针见血，“莫莫你现在如果不是在怄气，那就是根本不重视这份感情。”
自己究竟有多重视这段感情，多想念傅昭阳，莫靖言并不想仔细探究。现在她内心宁静而放松，似乎那些烦忧都轻烟一般消散了，生活平静得如同一泓潭水，没有半点涟漪。偶尔想起大一入学时满怀憧憬的自己，只觉得那种天真活泼实则来自不谙世事的懵懂。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老了一点点，再不可能无忧无虑、单纯快乐地喜欢一个人。
对于感情的事，她绝口不提。也有出色的男生追求，尝试着邀她吃饭看电影，无不铩羽而归。
杨思睿还在帮她留心着攀岩队里的动向。四月份楚羚的班主任去国外开会，她逃了三天课，加上一个周末，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去看望傅昭阳，回来时还带着在当地和他一起攀岩的照片。杨思睿威逼利诱，让何仕以向大家普及野外岩壁知识为由，借了几张照片回来。
经过一番辗转，分开几个月后，莫靖言在楚羚的照片上再一次看到了傅昭阳的身影。他有些晒黑了，卷高了袖子，和几位朋友并肩站在峻峭的石灰岩岩壁下，南方青翠的草木从石缝间顽强茁壮地探伸出来，他的脸上依旧是平和煦暖的笑容，看不到一丝阴霾。
莫靖言无奈地笑笑，心中喟叹，这才是他真正的快乐吧，放开手，果然两个人都轻松一点。
杨思睿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心中有些担忧，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你没事吧。我就是想提醒你，再不努力，傅队可真就晚节不保了。”
“我还好啊。”莫靖言看了看照片，站在傅昭阳身边的楚羚笑得灿烂开怀，“我不打算和她争了，也不想和任何人作比较。不过眼不见心不烦，他们最好一起加入什么地质考察队，等到我毕业再回来。只要别让我亲眼看到就好。”
她正要将照片放下，一眼瞥到邵声，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看少爷，还戴着头盔，他怎么一脸苦大仇深啊，和被拖欠工资的建筑工似的。”
“少爷，啊，可怜的少爷。”杨思睿摊开双手，故作凄凉地说道，“少爷背井离乡去挖矿，少奶奶难守空闺红杏出墙。我前两天看到‘地质之花’和篮球队一个小子一起去食堂，两个人很亲密哦。”
莫靖言想起自己在食堂曾经遇到邵声和“地质之花”，不禁又笑了笑，“看来一碗蛋花汤真不足以收买人心。”
隔了几日，莫靖言就在学生活动中心门前的小广场上遇到了“地质之花”。那天有食品公司来促销速溶咖啡，在广场上摆了两个摊位，经过的路人可以免费品尝一小杯热咖啡。促销的礼仪小姐穿着红色的紧身上衣和短裙，戴着同色贝雷帽，配一双黑色亮皮高筒靴。很多男生领了咖啡，还装作若无其事，偷偷转头去看促销的姑娘们。
“地质之花”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并肩走过，他也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随即后背被“地质之花”捶得山响。
莫靖言也在排队领咖啡，等到二人走远，她和同样憋了半天的杨思睿面面相觑，一起笑了出来。
“我有些庆幸少爷没和她在一起呢。”莫靖言捧着纸杯，轻啜一口。
“哎呀，也没关系啦，打是亲骂是爱嘛。”杨思睿扬了扬拳，“如果何仕胆敢乱瞟，我一定打得他变成熊猫眼。”
莫靖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杨思睿怕她触景伤情，连忙蹭着她的胳膊说：“唉，别多想了，男生嘛，雄性生物本能，有时候会贪心一点，也很正常啦。只要他心里分得清谁最重要就好。”
“都没什么关系，我什么都不想想。”莫靖言深吸一口气，浓郁的咖啡香气令人精神振奋。
咖啡促销点的音响里播着轻快的乐曲：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When I want you in my arms
When I want you and all your charms
Whenever I want you
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When I feel blue in the night
And I need you to hold me tight
Whenever I want you
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
身边的紫藤花架飘来若有若无的沁人心脾的芬芳，走在晚春和暖的风里，莫靖言的心情似乎也轻松起来。
转眼又到了毕业的季节，校园里穿着学位服照相留念的身影日益增多。某天莫靖言经过图书馆，恰好看见赵天博和同学在拍照。他招招手，喊着她的名字：“莫莫，正好看到你，一起照张相吧。”
她看了看他的学位服，点了点头：“好啊 。”
赵天博把相机递给同学，二人并肩而立，他将手轻轻搭在莫靖言肩膀上，她没有避开，面对相机大方得体地微笑着。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要被踢出门外了。”赵天博感慨。
“师兄签了哪家公司？”
“就是原来的电信科学研究院，现在改成公司了，和其他几家并称‘巨大中华’，听说过吗？”
莫靖言摇摇头。
“也是，你离毕业还很遥远呢。”赵天博笑了笑，“我争取工作几年后，回到学校来读书，从技术转成管理。如果你还在读研，那就好了。保持联系，好吗？”
“再说吧，”莫靖言客气地笑了笑，“毕业了去哪里都不知道呢。”
“好吧，”赵天博看出她的躲闪，自嘲道，“就算是单方面的，我也会默默关注你的。”
莫靖言轻笑一声：“师兄，你有一个关注的人就足够了。”
“看来，你对我还有点误会，我现在又是个单身汉了。”赵天博有些感慨，“算了，都要毕业了，多说也没什么用。可是我真觉得，你是一个特别好的姑娘。不错，我最初留心你是因为你漂亮，但哪个男生不是这样呢？但之后我发现，和你在一起很舒服，你不会咄咄逼人……”
“那大概只是你想象中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我。”莫靖言打断他的话，伸出手去，“师兄，祝你前程似锦。”
“那你，愿意给我了解你的机会吗？”他握着莫靖言的手，探询地望着她。
莫靖言抽出手来：“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事情。”
“那以后呢？”他锲而不舍，“我有机会吗？”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微微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赵天博轻声哂笑，“我又不自量力了一把。”
大四男生寝室楼前常常堆满杂物，窗户大开着，有时有人会大叫一声，扔下啤酒瓶或暖壶来。窗台上也摆着几只音响，播着让人感伤的校园民谣，回荡在被树木华盖遮掩的街道上。
莫靖言刚刚大二，但她忽然意识到，傅昭阳、邵声、左君，甚至包括楚羚，在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要离开校园了。那些自己青春岁月的见证人，竟然这样快就要各奔东西了。
伴随着一批批学生的离校，行李箱划过马路的辚辚声让她心中也泛起许多离愁别绪来。周末莫靖言洗了两盆衣服，晾在窗外的衣架上，然后就托着下巴趴在窗台上，听校园里隐隐约约的离歌声，《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青春无悔》《那些花儿》……偶尔飘来一两句，都像是风中的叹息。她也跟着叹了口气。槐树细密的叶子在眼前晃了晃，她透过那一片浓郁的绿色，瞥到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昭阳安静地站在以前的老地方，抬头望着她的方向。莫靖言心中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喜悦，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楼下。快到他面前时，她放缓了脚步，迟疑着，有些手足无措。傅昭阳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到怀里。莫靖言垂下双手，被他紧紧地抱着。
“我中间回来过一次，他们说你去上海交流演出了。”依旧是令人安心的声音，温和地在她耳边响起。
莫靖言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回来的，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嗯，还好。刚刚回到学校，我就想来看看，还怕你已经放假回去了。”傅昭阳有片刻的沉默，缓缓说道，“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很想你。”
听着他的声音，感觉到他身体的温暖，莫靖言百感交集。这一切依旧让她心神安宁，不禁抬起胳膊，双手环在他背后。
傅昭阳感觉到怀中的女生将头埋在自己胸前，抚着她的长发，忍不住低下头来。莫靖言身体一僵，倏地扭头，那一吻便轻轻落在她的鬓角。
“莫莫，”傅昭阳牵着她的手，“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吗？”
莫靖言抬起头，神色茫然。眼前的他，还是那个自己见到了会喜悦心安的人，想要在他身边躲风避雨的人，可是那些甜蜜酸涩、怦然心动的小情绪，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可以和他牵手拥抱，但是想到那种十指交握、唇舌相接的亲昵，内心竟然有隐隐地排斥感。
是已经分开太久，所以感到陌生吗？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来，轻声说。
“我们给彼此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好不好？”
莫靖言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应答。
傅昭阳微笑着晃了晃她的手：“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第15章 月光
新学年伊始，校园里又充满了年轻稚气的面孔。杨思睿叹气道：“我现在觉得自己还挺年轻，可当初入学的时候，觉得大三的师兄师姐怎么都那么老气啊。不知道现在大一新生是不是也这么看我啊？”
“是啊，人家看起来就朝气蓬勃。”蒋遥评论道，“你看你，烫发，高跟鞋，老气横秋！”
“我这是时尚啊！”杨思睿轻快地转了半个圈，裙摆蓬起来，“莫莫你说，这个新发型好看不好看？”
莫靖言换上宽松的练功服，扎高马尾，在脑后盘了一个发髻，她嘴里咬着发夹，含混不清地笑道：“好看好看，爆炸头，像爱因斯坦。”
杨思睿扑上来呵她的痒，莫靖言笑着连连告饶：“我错了我错了，让我走吧，我要排练去呢。”
“今天晚上傅队要做一个报告，讲他们这次去实习的经历，有什么地貌构造，还有关于旅游资源开发的思考什么的。”杨思睿趴在她肩头，“你不想去听听？”
莫靖言摇了摇头。
“喂，真的一点破镜重圆的希望都没有吗？”杨思睿皱眉，“傅队暑假时可是考了托福和GRE的，楚羚也是。如果他们一起申请，明年一起出国，那可真是没你什么事儿了。”
“我倒是支持莫莫别理他。”蒋遥躺在床上，举着时尚杂志，一页页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要是现在和好了，到时候人家俩人一起出国，不又和以前一样，重蹈覆辙了吗？难得莫莫现在心情平静，别去搅那滩浑水了。”
“那莫莫你甘心吗？”杨思睿问，“就看着人家俩走到一块儿？”
“其实，也没什么甘心不甘心的。”莫靖言想了想，“我不想有那么多计较和攀比，就这样吧。”
她推门而出，杨思睿纤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喂，这样是哪样啊？”
莫靖言也说不清，她只是懒散地想要安于现状。路过社团招新的小广场，她在离攀岩队展板不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望向热闹的摊位。负责招新值班的很多是去年新加入的队员，大部分并不认识她，有同学热情地跑上来，塞过一张传单：“欢迎来体验，明天是岩壁开放日，机会难得呀。”转身又递给旁边路过的男同学一张，“我们队里是美女队长哦，还有国家级选手呢，欢迎来观看！”
值班的队员们也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今晚要去听傅师兄的讲座吗？”
“他们专业的内容，不一定听得懂哦。”
“但还有野攀的照片呢，有阳朔的，我也好想去啊！”
“啊，那可以去看看呢。”
“去吧去吧，咱们一起去，好多前辈都会来呢。好像队长还请了几位国家队的高手来。”
“队长最厉害了，她从小就练习，和好多高手一起训练过吧！”
“什么时候我能爬得那么好，哦不，有队长一半好就足够了。”
“对啊，能翻上那个大屋檐就很厉害了！好像没几个女队员能上去呢。”
“拜高手为师吧！”
“可惜队里最牛的三个人都要毕业了啊……队长，傅师兄和邵师兄……”
莫靖言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传单，是一副攀岩画面的剪影，倾斜的岩壁、执著向上的攀登者。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手指肚的皮肤柔软细腻，已经没有了当初刻苦练习时的厚皮和茧子。
这张传单叠了两叠，一直揣在裤子的口袋里。周末洗衣服时掏了出来，莫靖言扁了扁嘴，还是没舍得扔到垃圾桶里，随手找了一本书夹进去。
毕竟已经是初秋，太阳落山后，要不了两个小时，白天地面上蒸灼的热气就消散了。空气隐约有些发闷，但身上已经不会像夏天时一样粘腻。莫靖言绕着校园跑了一圈，路过操场时不觉放缓了脚步。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岩壁下，此时隔着跑道望过去，沉默高耸的巨大岩壁透出一股威严来，它庞大的身形似乎有无穷的向心力，引着莫靖言一步步走到铁丝网旁。
熟悉的滑门依旧虚掩着，“非训练时间不得擅入”的牌子挂在上面，左边的铁丝扣有些松，看起来一肩高一肩低。她侧身而入，多少有些心虚，不觉放轻脚步和呼吸。
在大屋檐下方的斜壁前，一个男生站在海绵垫上，面向岩壁微微仰头，揣摩着抱石路线，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做出不同的手型。莫靖言隔了几米停下来，欣喜地喊了一声，“师兄”。
对方回过头来，一脸惊诧。他身形和邵声相仿，也是平整的短发，但面孔明显年轻稚嫩很多，看起来还像个高中生。
两人看到陌生人，彼此都是一惊。男生局促地在T恤上抹着双手，似乎要表明自己刚刚并没有触碰到岩壁。
莫靖言也有些尴尬，但看对方青涩拘谨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是新生吧？”
男生连连点头。
她想起当年邵声说自己的那些话，板起脸来，故作严厉：“进来时有没有看到门前的告示？”
“有啊……”
“信不信告诉你们导员，给你记过？”
“可是……”男生想要辩解。
“你是新生，又没学过，就不要随意攀爬。万一落下来姿势不对，可是会扭到脚的。”莫靖言忍着笑意，说得有板有眼，心想，怪不得当初少爷吓唬我，原来看新生惴惴不安的样子也很有趣。
“我看到了，‘不得擅入’。可是……”男生搓了搓掌心，“我是和师父一起来的啊。”
“遇到哪个倒霉师父，半夜带你来训练？”莫靖言嘟囔了一句，心中忽然涌出莫名的企盼来。
“是我啊。”一个声音懒懒地说。她猛然回头，看见邵声叉着腰站在几米之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向男生招了招手：“方拓，来，谢谢莫师姐。她可是现身说法，告诉你抱石是很容易扭到脚的。”
莫靖言脸上一热，撅嘴道：“师兄，这么久不见，见面就取笑我。”
“看你刚刚还很有师姐的架子嘛。”邵声笑吟吟地拍了拍方拓的背，“这是我这两天刚刚收的徒弟，大一新生，方拓。我猜他再练习一个月，大概就能超过你了。”
“哼，”莫靖言不服气，“那是因为我一直在休息。”
“我说的就是，超过你当时的最好水平。”邵声摸着下巴，想了想，“不过也难说。他的悟性和臂力都很好，协调性也不错，但在岩壁上的经验和感觉还差些。就看他努力不努力了。”
“当然努力啦！”方拓兴致高昂，“但凭师父吩咐！”
“基本功都练完了？”邵声问。
“嗯嗯。”他用力点头。
“我给你指几条线。”邵声在垫子上坐下来，盘起双腿看着岩壁，轻轻拍了拍肩膀，“来，帮忙捏捏。”
方拓立刻跑上来，帮邵声捏着肩膀。莫靖言看得瞠目结舌：“怪不得人家叫你少爷。这有点……太欺负小师弟了吧。”
没待邵声答话，方拓抢先说道：“哪里哪里，应该的。”
“看人家这叫懂事。”邵声瞟她一眼，“我也有激励机制的。”他摸出一小盒酸奶，起身矫捷地爬了三四米高，将酸奶放在一个大点上。他又指了一条路线，终点就是同一个大点。
“好，我试试看！”方拓摩拳擦掌，站到岩壁下方。
莫靖言觉得这场景有趣，在邵声身边坐下来：“我能试试看吗？要是我也上去了，还有酸奶吗？”
邵声瞥她：“你到底想爬线，还是想蹭吃喝？”
她笑眯眯答道：“Both。”
他微一侧身，低声道：“是啊，有些人蹭着练习，还蹭着吃别人的月饼。”他的话音中带了三分戏谑七分笑意，轻颤的笑音荡漾在耳畔。
莫靖言想起自己某次说着不饿，还几乎吃光了他带的云腿月饼，赧然低头道：“都过了好久啦，师兄怎么还记着啊，真小气。再说，当时不是你主动给我的么？”
“是啊，过了好久了呢。”邵声双手支在身侧，向后仰身，“我总觉得，你……你们入学，好像就是这几天的事儿。”
“我也这么觉得呢。”莫靖言想起这两年中的变迁，心中也有些感慨，双手抱膝，抵着下巴。
二人一时沉默，方拓尝试了几次，最后一步总是功亏一篑。
“在上面蹲不住啊，师父。”他像青蛙一样双腿弯曲贴在岩壁上，“手一动就掉下来啦……啊……”
邵声笑出来，扬了扬下巴：“莫莫你试试看。”
莫靖言琢磨了一下路线，几个侧身便来到最后的结束点，左手抓牢后，并没有像方拓一样左右脚都蹲在点上，而是将重心移到左脚上，右脚放松自然垂下，向左侧弯腰，右手自头顶推出，抵在左手旁边。这样一来，动作顺畅、身体平衡，纹丝不动地固定结束。
她微一起身，探手取了酸奶，轻盈地跳到垫子上，笑着扬了扬手：“这个归我啦！”
“师姐好厉害！”方拓拍手。
“傻小子。”邵声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今天没你吃的了。”
“师姐师姐，刚才师父还给我定了几条线！”方拓扯了扯她的衣袖，“他还说，要是他不点拨我就能爬上去，他就请我吃东西。师父说了，他说话算话的！”
“靠，你小子太狡诈了！”邵声丢了粉袋打他。
方拓挑了挑眉毛：“怎么样？师姐帮我看看，到时候我分你一半哦。”
莫靖言童心大起，笑道：“好呀好呀，都有什么线路？”
方拓一条条指下来：“这个爬完了，有五串羊肉串……这个，两串烤鸡翅……这个，咖喱牛肉盖浇饭。”
莫靖言哭笑不得，回头看着邵声说道：“有没有鱼香肉丝和红烧排骨线？”
“本来是他这一两周要努力的，哪儿知道有你捣乱。” 邵声重重叹气，“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方拓试了一下羊肉串线路，摇头道：“太难了，完成不了啊。”
莫靖言吸溜吸溜地喝着酸奶，仔细看了一下，指点道：“你的力气足够，但这个点，喏，那个大蓝包，不要硬抓，大圆包子点你未必抓得住的。身体倾斜一下，手搭上就好……那个红点开口向下，要反抠，身体快速站起来会舒服一点……”
方拓按照她的提示又试了两次，果然顺利通过。他开心地跳下来，喊着邵声：“师父师父，过去啦！”又和莫靖言击掌，“莫师姐，你吃三串，我吃两串就好啦。”
邵声咳了两声：“哦哦，就知道讨好师姐，我一串都没有啊？”
莫靖言笑了笑，将空的酸奶盒放在他面前：“喏，这个给你啦。”她在手上擦了镁粉，将刚才的线路爬了一遍。又和方拓边爬边商量，不多时便攻克了烤鸡翅线和咖喱牛肉线。
“下次我还能来吗？”莫靖言完成了最后一条路线，跳到垫子上，额头和鼻尖渗出汗来，双眼亮晶晶的。
“不能！”他粗声粗气地拒绝。
“啊……”莫靖言有些失望，低下头来，生怕邵声说出“你已经不在攀岩队了”一类的话。
“让师姐一起来吧。”方拓不明就里，替她求情，“我觉得，有师姐在的时候比较有趣。”他吐了吐舌头，凑在莫靖言耳边轻声说道，“师姐你不知道，昨天就我和师父在，都要被他骂死了。”
“这臭小子就是蔫坏！”邵声在他背上捶了一拳，又指了指莫靖言，“你，来不来我不管，但不许再指点他！”他翻出钱包来，哀叹一声，“否则还让不让我活了。”
莫靖言兴奋地和方拓交换了寝室电话、BBS ID一类的联系方式，又问了二人每周训练的时间。她还是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向邵声询问道：“我已经不是攀岩队的了，如果……有人知道，会不会……”
“最近没人有心情管你这点小事。”邵声看出她的顾虑，“其实队里也有点着急，等我们三个毕业，留下的队员里没有真正出类拔萃的。所以我和昭阳他们商量了，每个人抓一两个素质好的，特训一下。就当你是给方拓陪练吧，别人知道也……”他犹豫片刻，“算了，最好还是先不要告诉别人了……我当作不认识你。”他顿了顿，狡黠一笑，“你看，从头到尾，也不是我让你来的啊。”
方拓举手：“是我是我。”
莫靖言忍不住笑出来：“师兄你太狡猾啦！”
邵声佯作冷淡，眼神斜斜扫过来：“同学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莫靖言严守秘密，因为杨思睿还在攀岩队的宣传组里，又和何仕无话不说，所以即使回到寝室，她也没有说起自己和邵声、方拓的约定。在室友看来，她依旧是每周两三次夜跑，和以前并没太多异样。
傅昭阳的调查报告得到系里几位老师的一致好评，楚教授建议他以此作为论文的雏形，和两名博士生合作，针对其中一些数据进行细化分析处理，投稿参加两个月后的国际年会。他每日奔波于图书馆、实验室之间，又要抽空带攀岩队的新人，开学一个月里和莫靖言也只见了几次面。
因为心中不再有希盼和嫉妒，莫靖言倒也能安于这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相处方式，而不需时刻惦记他是否又见到了楚羚，或是担心自己对于他的研究领域一无所知。
方拓除了攀岩队的常规训练，还在邵声的指导下每周开两次小灶，他们约好了时间，方拓就在BBS上给莫靖言发信。训练时间基本固定，但偶尔有细微的调整，于是到BBS上查信、根据抱石训练时间安排其他活动，渐渐成了莫靖言每日例行公事的一部分。
和傅昭阳分手后，她独处时心底常觉得空荡荡的，有一种不愿回忆过去又看不到未来的茫然。然而这些偶尔孳生的孤独和空虚，在她站在岩壁下时便荡然无存了。莫靖言心无旁骛地琢磨路线，挑战下一个难点，甚至不记得要去自怜自艾。更何况方拓总是不断制造笑料，被邵声训斥挖苦，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因此充实而快乐，让她不断盼望下一次训练的到来。
某天她一边穿着运动鞋，一边轻声哼着歌，蒋遥忍不住从上铺探下头来：“你最近心情很好啊。”
梁雪宁也附和道：“你一说我也这么觉得。莫莫最近总算开心了，又经常笑了。前段时间走忧郁婉约路线，我还以为她转性了。”
蒋遥揶揄道：“那是因为傅队回来啦。莫莫坦白吧，你们是不是已经重归于好了？”
“才没有。”莫靖言断然否定，“我们偶尔能遇到，一起吃个饭，聊上两句。”
“嗯，然后再一起逛逛街，看看电影，拉拉小手。”蒋遥嘻嘻笑道，“顺理成章，是吧？”
“才没，骗人是小狗。”莫靖言发誓。
“才没？”室友们不依不饶，“难道你每天借故跑步，其实是在和别的男生暗度陈仓？”
“更没有啦，你们，扯太远啦。”莫靖言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我要跑步去啦。”
“小心，小心我们哪天跟踪你……”蒋遥和梁雪宁在她身后齐声笑着。
莫靖言跑到操场边，简单地拉伸放松，拉开大门，看到邵声和方拓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两个人几乎头抵头。莫靖言一怔，想起刚入学时暂住在师姐寝室，大家提到“玻璃”时她还是一头雾水，经过两年BBS生涯，对各类指代早已经了然在胸。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俩大男人，干吗哪？是不是我打扰了？”
“莫莫姐，正好你来啦。”方拓回身，招招手，“你原来养过狗吗？”
“很小的时候，外婆家养过……”她话音未落，一只小狗汪汪地叫着，从邵声怀中冲过来。
“呀，哪儿来的小家伙。”莫靖言蹲下身，小狗扑到她面前，前爪搭在她膝盖上，吐着舌头，不停摇动尾巴。一瞥之间，小狗的左眼似乎皮肉外翻，她吓得叫了一声。小狗也被她吓到，扭着身体跑开，又钻到邵声怀里。
莫靖言惊魂未定：“它眼睛怎么了？受伤了吗？”
“应该是‘樱桃眼’，第三眼睑增生。”邵声托着小狗的下颌，“已经长得挺大了，我刚才去买了眼药膏，如果不消炎，就带去做个小手术。”
“师姐来得正好，你帮忙给小狗上点眼药吧。”方拓挠挠头，“它脑袋总晃。”
“是啊！”邵声没好气，“就那么一小管的眼药膏，他要不然往人家眼睛上直戳，要不然就是挤了一大条蹭到我衣服上。”
“笨手笨脚，我来吧！”莫靖言接过药膏，跪在海绵垫上，低头仔细地挤出一点，“这小家伙是哪儿来的啊？”
“不知道，也许是流浪狗，也许是有人买来了，看到眼角有问题，以为是什么怪病，就把它抛弃了。”邵声双手固定住小狗的头颈，“就是一只普通的小土狗。虽然不值钱，但也是一条命啊。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
“喂它吃东西了么？”莫靖言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小狗突出的眼睑上，随口问着。她低着头，前额几乎蹭到邵声胸口，他的下巴就在她头顶上方，垂下眼，就看到女生浓密的头发，盘了个小圆髻，白皙的后颈上散落了几缕碎发。邵声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好啦。其实也没那么难嘛。”莫靖言把药膏拍回到邵声手中，“是方拓师弟太笨手笨脚了。”
“手指大，力气大。”方拓笑着，“干不了细活儿。”
“给狗狗取名字了吗？”莫靖言蹲下来，逗着四处撒欢儿的小狗。
“没。”邵声摇头，“不打算取名字。取了名字就像是自己家养的狗，有了一份联系，以后就不能不管了。”
“没想到师兄是心思这么细腻的人，还挺文艺。”莫靖言笑着捉住小狗的前爪，“难道真不管了？”
“改天吧，要是好不了，我带它去农大的宠物医院。”
莫靖言举手：“我也要去！”
邵声看了看她：“你算啦。还是让方拓去吧。你和我去，我好意思让你抱着一堆东西和小狗吗？”
“哈，刚才上眼药的时候怎么想到我了呢？”
“对啊。”邵声似笑非笑，“这叫物尽其用。”
说笑之间，邵声又订了几条线，莫靖言和方拓轮流完成。方拓的经验稍逊一筹，但臂力十足；莫靖言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训练，胳膊和手指的耐力大大下降，但思路和感觉仍在，更倚重于平衡和脚法。两个人风格不同，完成路线的方式也大相径庭。
方拓对莫靖言的轻盈和柔韧大为佩服，看到她上高脚，忍不住连声赞叹道：“莫莫姐你的脚怎么能抬得那么高啊，之后居然还能发力？你练瑜伽还是学跳舞啊？”
“从小一直在跳舞。”
“那我肯定比不了了。”方拓叹气，“你看，我和钢筋似的。”
“去跑步，把身体跑热了，一样可以压下去。坚持一段时间肯定有效。”莫靖言信心十足，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男生从高中才开始练民族舞，一样压下去啦。”
“不用那么软，差不多就成。”邵声摆摆手，“没事儿这样压压就好。”他坐在垫子上，双腿收回，脚心相抵，双手压着膝盖向两侧使力。
“有人帮忙最好！”莫靖言兴冲冲跑上去，站在邵声身后，双手按在他背上。
他警惕地回头：“你要干吗！”
“教你怎么压筋啊。”她笑嘻嘻地探头，“放松，放松就好。”
“用不着。”邵声侧了侧身，轻轻将她的手拂开。
“让师姐示范一下，我也学学。”方拓煽风点火。小狗也在旁边不停地叫着。
邵声颇不情愿地坐在垫子上，听莫靖言解释着：“呐，站在对方身后，小腿要贴在他的腰上，千万不要直接用力推后背，否则会给腰椎很大的力，这样不好。”说着她将手轻轻按在邵声膝盖上，“两手分别按住两膝，向下压。师兄，你吐气的时候，胸口尽量向地面贴，可以吧？方拓，你还可以去前面，抓着他的手向前抻。”
“你俩要把我五马分尸啊。”邵声咬牙切齿。以前练习田径和攀岩时，他也常常和队友一同拉伸，那时还有心情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而此时身后站着莫靖言，她纤细的小腿贴在他后背上，双手紧紧压在他膝头，还浑然不觉地向方拓解释着。
“可以了可以了。”邵声有些心跳加速，粗声道，“你赶紧起来吧。”
莫靖言笑道：“师兄，就是到了极限，再坚持一下才有进步！”
“我觉得可以了。”方拓怯怯地说，“师父已经面部扭曲了……”
莫靖言这才闪身站到一旁，邵声仰天躺倒，长吁一口气。
方拓跃跃欲试：“我也要压腿！是不是天天练习就真的能像师姐那么厉害？”
“肯定比你现在强多了。”莫靖言招招手，“过来吧。”
“去去，我来。”邵声起身，将方拓按在垫子上坐好，“我也得按按别人，出出气。”他力气比莫靖言大得多，下手又重。方拓龇牙咧嘴，哀声叫道：“师父，我腿要折啦。”
“让你跟着瞎起哄！”邵声在他头上重重拍了一下，起身离开。
方拓仍旧趴在垫子上，眼角泪花闪烁：“腿折了，起不来了……谁把我拉起来啊……”只有小狗跑过来，舔舔他的手指头。
“你们俩还真是一对儿活宝呢。”莫靖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拓师弟太可爱了。我最喜欢方师弟了！”
邵声轻哂，扫了方拓一眼：“听到没？你可危险了。”
莫靖言毫不在意：“有什么关系啊，他就是个小孩子。”说着还摸了摸方拓的头顶。
“好吧好吧。”邵声笑，也过去摸了摸方拓的头顶，“那，我也最喜欢方拓师弟了。”
方拓依旧趴在垫子上，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我也很喜欢你们俩，可是，谁拉我一把呀？”
邵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方拓便作势夸张地倒向一侧。莫靖言蹲在他面前：“多多练习，你就知道脚法有多重要了。现在你力气大，容易走暴力路线，会忽略一些比较细腻的动作。”她简要说了自己的心得，扭头问，“师兄，我说的对吧？”
邵声点了点头。方拓更加佩服：“莫莫姐，你简直就是王语嫣。虽然自己爬得很少，但眼力十分厉害！”他不禁好奇，“你为什么不参加攀岩队呢？力气太小？”
莫靖言被触动心事，尴尬地笑了笑，坐在一旁：“我……我脚上有伤，不能训练过度。”
方拓信以为真，惋惜地“哦”了一声。
“才不是呢。”邵声拖长尾音，懒懒地说，“她啊，一心攒着力气，要拿老年组冠军呢。”
“讨厌，你才是老年组！这里数你最老！”莫靖言笑出来，心中一点小小的幽怨瞬时消散。
国庆假期时莫靖言和班上同学去了承德，回来时发现小狗已经不见了。
“‘十一’前师父借了辆车，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了个小手术，我跟着一起去的。”方拓描述着，“医生可厉害了，之后点了几天眼药就好啦。”
“那狗狗去哪儿啦？”
“我们开车把它送到郊区去啦，找了个农家院。”方拓来了兴致，“那边特别美，山明水秀的。”
“你们两个大男生啊，鬼鬼祟祟一起去旅行，真是有大问题！”莫靖言点着二人，笑道，“老实交代，去了哪儿？”
“十渡啊！那边真不错，貌似还能攀岩。师父还给我普及了一下地质学知识，什么深切峡谷，白云岩，可惜我都记不清了。”
莫靖言想起她和邵声在十渡时的对话，不禁莞尔：“那些术语我也记不住，学了《地质学概论》也记不住。”
“晚一个月去就好了。”方拓兀自感叹，“村口有一株苹果树，已经结了小果子呢，现在还没熟。院子里还有一株树，师父说是梨树。”
“哪儿有梨树？”莫靖言奇道。
“师父那天念了一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我问他怎么想起这句诗来了，他就指着院子里的树说，‘因为那是梨树’。不过我也觉得很奇怪，没看到梨子啊。”方拓看着正在岩壁上更换岩点的邵声，对莫靖言附耳道，“大概他也不认识，怕丢面子，瞎说的吧……”他开心地笑着。
莫靖言心中忽然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想起和攀岩队一同去十渡郊游，自己在月亮清朗的银辉下走到路口的小方场上，苹果树的白花探过墙头，馥郁芬芳，沁人心脾。她在落英中转身挥手，念了一句“梨花院落溶溶月”，又随口接道“满架蔷薇一院香”，自己都觉得生拉硬凑得可笑。那时她微笑着坐在路边的大青石上，对面险峻的山崖就和面前的人工岩壁一样，被皎洁的月光映照，在她面前投下巨大的黑影。而邵声恰好从暗影中缓步而出，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轻声喊她，“莫莫”。
莫靖言看向背对自己的邵声，此前相处的记忆纷至沓来，她心跳骤然加速，似乎窥破了一个秘密。

第16章 似梦非梦
莫靖言做了一个梦。
她和邵声两个人在岩壁下练习，她兴冲冲提议帮他压腿，将双手按在他背上。
邵声警惕地回头：“你要干吗？”
“教你怎么压筋啊。”她笑嘻嘻地探头，“放松，放松就好。”
“用不着。”邵声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向下轻轻一带。她站不稳，整个人趴在他后背上。他攥着她的双手，交叠在自己胸前，仿佛莫靖言从背后拥抱着他一样。
他低沉的声音有些含糊：“当时我和老傅说，让他快刀斩乱麻，赶紧选一个。其实我多希望，他选的那个人是楚羚。”
在梦中她羞怯尴尬，想着如何能挣脱开来，又不必回复他的答话。
好在这是可以心想事成的梦境，下一秒她就已经和他分坐在岩壁两侧。莫靖言想，装睡吧，装作刚才都是做梦，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于是她侧身躺在海绵垫上，闭上双眼。依然能感知到一轮明月高挂在深蓝的夜空中，白色的月光凉凉地笼在皮肤上，岩壁投下的黑影随着月亮的步伐而缓缓移动，覆盖在自己身上。而邵声不知何时半蹲半跪在自己面前，他伸出手来，粗粝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面颊。
莫靖言在梦中紧闭双眼，想着也不知他走了没有，凉意越来越浓，如果动一下，是否就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假寐，那又如何应对他刚刚那句话呢？
想着想着，她打了个激灵，这才意识到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一侧胳膊露在被子外，凉凉的，已经有些麻木，莫靖言搓了搓肩膀，觉得有风从窗外透进来。她半坐在床上，发现窗帘没有拉紧，一丝秋风钻过宿舍木窗框的缝隙，无遮无挡地吹在她身上。
凉白的月光也从窗帘的边缘投射进来，莫靖言将窗帘挑高，一轮满月挂在中天，银辉沁凉，显得天宇更加澄澈。窗台上落下一层清朗的月光，如同铺了白霜。
莫靖言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重新躺下。她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朦胧之间，心头有些许迷茫，些许惆怅，还带了一丝丝的羞涩，不及细想便又沉沉睡去。
梦中有凉白的月色相伴。
醒来后的莫靖言几乎忘记了这个梦境。傅昭阳难得有半日空闲，请她去附近新开的风味餐厅吃饭，又问她是否有时间，周五晚上一起去看电影。莫靖言想到那一日恰好是和邵声、方拓约好的训练日，迟疑了一下，低声说：“要期中考试了呢，复习很忙，不想分心。”她有些底气不足，声音渐渐低下去。
“没关系，等你考完也好。”傅昭阳微微一笑，“你现在的课程大多是专业课吧？但如果有数学或模型的部分，我还是可以帮你讲讲。”
莫靖言心虚，连忙摇头：“没关系，没有什么不太懂的地方。”她的语气客套，没有了当初的亲昵与依赖，傅昭阳无奈地笑了笑。
到了约定的时间，莫靖言依旧来到岩壁下和邵声、方拓一起练习。夜里已经有了中秋时节的凉意，邵声在暗红的短袖T恤里套穿了一件黑色长袖速干衣，被莫靖言和方拓一致笑为时尚蜘蛛侠。
邵声瞪了二人一眼，指了指方拓：“什么蜘蛛侠？是知你侠。”
“哈哈。”方拓愣了愣，继续大笑，“莫莫姐，还是你来吧，知你侠。”
“什么知你知我？”莫靖言一头雾水，“明明是蜘蛛……啊，你说我……”她抬手在邵声后背拍了一掌，“你说我是猪？”
“哎呀，有这么冤枉人的吗？”邵声倒吸一口冷气，“我明明说的是方拓，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邵声给了方拓一顿爆栗，又指了一条怪异的路线，方拓一边身体扭曲地爬着，一边抱怨着，“这是什么拧巴线啊，我整个人都要打结了。”
莫靖言在一旁看着，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你个笨！给我下来！”邵声大声呵斥，“给你十个馒头你就都吃了，不怕撑死！猪！”
方拓跳到垫子上，揉着胯骨：“那个角度太难上了，抻死我了。一会儿还得压压筋。”
“压什么压？让你爬的，真是难看到影响食欲。”邵声抓了一把镁粉，双手搓了搓。他重新爬了这条路线，但和方拓的用点顺序截然不同。方拓是自低向高依此抓过去，有些点距离很近，他伸展不开，只能扭曲身体；而邵声则是上高一步，将脚后跟挂好，身体水平挂在岩壁上，向后手臂舒展，轻松搭到下一个点上。
“原来如此。”方拓恍然大悟。
“爬点也是要动脑的，不是光有力气就可以。你说我能不骂你吗？”邵声又重重拍了拍方拓的肩膀，“当然，有力气可以用另一种解决方式。”
他站在岩壁下，拉住起步手点，脚尖抵住岩壁，弯腰弓背，如同捕猎的猛兽般，而后迅疾发力，贴着岩壁飞窜，捉到上方手点后身体向外侧摆荡开来，他挺腰收脚，侧身踩了一个小点，将身体牢牢控制住。一跃之间，省略了中间三五个相仿高度的点。
“哇哦，太帅了！”方拓看得兴奋，两眼放光，“看师父爬，我自己都出了一手心的汗。”
莫靖言本来也在心中揣摩攀爬的路线，然而邵声一跃之间，肩背用力，即使隔了两层T恤，依然显出宽肩细腰的轮廓来。她脑海中一下想起那个梦，自己伏在他的肩膀上，双手被他攥住。帮邵声压腿时，她的小腿抵在他的后背上，他看着瘦削，身体却并不单薄，坚实的肌肉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莫靖言想起来，忽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烧，梦境中他指尖划过面颊的感觉似乎仍真实存在着，就如同他那次为自己擦拭粉笔灰时一样。随即她又想到许久之前的场景，邵声站在自己面前，身形高大，汗湿的T恤贴在身上，显出狭窄的腰线和平坦的小腹。她甚至感觉到了当天那种说不清的气息，带着她的思绪回到《情人》纷乱的光影中。
她心跳骤然加速，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就像多米诺骨牌，无意轻轻触碰，心中那堵道貌岸然的围墙便急速倒塌。莫靖言大气也不敢出，心想，我这一脑袋都是些什么念头啊？而且上次怎么就那么大胆，毫无避讳地把少爷按来按去，男女授受不亲啊。
她兀自忸怩着，再不敢抬眼看邵声。他第二次飞扑用了不少力气，索性脱了外面的短袖T恤，露出里面贴身的长袖速干衣，身体的轮廓更加清晰，显出斜方肌和背阔肌的隐约线条。
莫靖言索性扭头，看着场外。
方拓好奇：“莫莫姐，你看什么呢？”
“那边……”她随手指了一朵云，“有些像棉花糖呢。”
方拓眨了眨眼：“呃……我觉得吧，大部分的云彩都很像棉花糖。”
“那个呢，像不像蛋筒冰激凌？”莫靖言飞速地指了另一侧。
“哇，有点像。”
“对哦，尤其是把头侧过来一些。”
两个人嘻嘻哈哈，对话中夹杂了若干“你看，你看”，“对哦，对哦”。邵声佯作愠怒，喊道：“喂，你们俩，是来练习的吧？你们都多大了，上幼儿园啊？去去去，要聊回去慢慢聊！”
莫靖言如获大赦，跳起身来：“我今天早点回去，还没打水呢。”
她不顾方拓在后面喊着“等等我吧”，飞速告辞离开，低着头从邵声身边经过，都不敢回头打量。梦中他指尖划过的痕迹，似乎还在脸上隐约发热。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这一学期的专业课相对比较容易，只是莫靖言仗着当初高等数学成绩良好，选修了外系的《计量经济学》，上了两节课后，才发现这门课对于微积分、概率统计的要求极高。等她想打退堂鼓时，已经错过了退课的时机，而且也无法再补选其他限选课程。莫靖言只好硬着头皮学下来，在图书馆自习时叫苦不迭，她翻着通篇都看不明白也记不住的教材，手掌扶着额头，哀叹一声，心想：“怎么就上了贼船呢？还拒绝了昭阳哥补课的建议。果然，冲动是魔鬼。”
想到这句话，她有片刻怔忡。熟悉的措辞，在某种场合也曾脱口而出。那是自己第一次到学校的岩场，看四周无人，偷偷爬了一半，挂在半路下不来。她头抵在岩壁上，叹息着“冲动是魔鬼”。当时便是邵声扔过来一张海绵垫，幸灾乐祸地笑道：“让你淘气，下不来了吧？”
两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莫靖言扳着指头，数不清自此之后，有多少次在岩壁下遇到过邵声。她托着腮，又想起方拓描述的十渡之行，隐藏在脑海深处的梦境也渐渐浮出水面。莫靖言暗想，自己之所以做了那么诡异的梦，一定是因为师弟的话里有些误导性的信息，最近和邵声又见面太多，重重情节就杂糅到梦里了。
其实邵声记得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又能说明什么呢？自己不也很清楚记得关于他的很多事情吗？如果因此就认为对方对自己青眼有加，那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想来最近如果方拓不去训练，邵声也不会单独约自己去岩壁练习，他对自己的态度亲近而不亲昵，所有种种都是自己胡乱猜测。再说他与傅昭阳和莫大是至交，照顾自己也是天经地义，他不也说是自己的知心大哥吗？
她又记起自己为了左君和堂兄的擦肩而过黯然落泪时，邵声单膝跪在垫子上，微笑着问她：“小小的红豆妹，你是怎么了？”语气像极了《纵横四海》里的发哥。然后他大大咧咧坐在她身旁，说：“知心大哥来啦。”想到他当时学着发哥，略带痞气挑眉而笑的神情，莫靖言仍忍不住微笑出来。
在楚教授的指导下，傅昭阳和两名博士生合作的论文被国际年会采纳，这消息在攀岩队内不胫而走，大家纷纷传说，这篇文章是进入美国一流名校的敲门砖，再加上楚教授和系里其他几位海外联系颇多的学者鼎力推荐，傅昭阳几乎可以闭着眼挑选任何一所大学去深造。
杨思睿带回了这个消息，再三催促莫靖言和傅昭阳早日和好。“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她语重心长，“这句话用在感情上，也是一样的！楚师姐肯定是要出国的，她一走队里就没有顶尖高手了，大概只能何仕顶上，这两天他都在帮忙处理队务。好在他留下来读研了。”
“咦，没想到何师兄要做队长了？”蒋遥惊叹，“我们一个寝室，出了两名队长夫人啊！简直堪比宋家三姐妹啊。”
“啊？我？队长夫人？”杨思睿双手捧着脸，做出娇羞的样子，“哎呀，角色转换太快，一时还不适应。”
莫靖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别笑，我都跑题啦。”杨思睿清了清嗓子，“以楚师姐的家境和背景，肯定是傅队去哪儿，她就跟去哪儿。就她那种不依不饶的性格，真到了美国，地广人稀生活寂寞的，傅队能扛得住？”
“那，我明年又出不了国，结果还不是一样？我能拦着楚羚让她不走么？更何况，昭阳哥什么都没和我说；本来，他也很少对我提起自己的计划和打算。”莫靖言自嘲地轻笑，“我不想再走重复的路了。在同一个学校都累得不行；以后隔着半个地球，又何必让自己担惊受怕呢？”
“莫莫，你这个想法也太消极了！”杨思睿恨铁不成钢，“你对傅队说一句话，和不说就是不同的啊。楚师姐最近一直在问傅队出国申请的打算，他总是避而不谈。我们都看得出，傅队心里还是有你的，否则这几个月早就和楚羚在一起了。”
“那如果他心里有我，即使我不和他谈，难道他就和楚羚在一起了？”
“你简直，强词夺理！”杨思睿急得跺脚，“蒋遥，雪宁，你俩说句话啊！”
“嗯……我觉得，傅队还是挺好的，你们毕竟有感情基础。”梁雪宁想了想，“要说怄气，也过了这么久了。傅队就要出国了，你们和好，他就有了牵挂和责任。”
杨思睿点头附和道：“就是，抗腐蚀能力也强些。”
莫靖言笑了笑：“恐怕是我的牵挂更多。”
杨思睿还想再说什么，一直沉默的蒋遥幽幽叹了一声：“别自欺欺人了，牵挂什么啊……放弃傅队的是莫莫，不想和好的也是她，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会事到如今还这样和他怄气吗？要我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她嘴角一弯，扬了扬眉毛，笑着说，“莫莫心底对傅队的感情，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莫靖言心头一震，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回味着蒋遥所说的话。
她十三四岁时认识傅昭阳，在那样的豆蔻年华里，对男孩子的喜欢和心动开始不同于少时的好感。就在她心思萌动的最初，有这样一个俊朗儒雅、温和体贴的大哥哥适时出现，成了她少女幻梦的主演。在重逢前，两人的来往并不多。莫靖言因为心中有傅昭阳的影像，对身边献殷勤的同龄人不屑一顾，她偶尔想起他，是一种没有杂质的惦念。此时此刻，当莫靖言重新审视自己和傅昭阳的感情，她忽然觉得，自己最初所渴望的感情状态太单纯美好，当时没有维持下去，此后也再不能回到原点。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想回到过去了。关于往事，她偶尔缅怀曾经的青涩，但再也不留恋那个患得患失的自己。
隔了两日，傅昭阳在教室门口等她下课。寝室其他几个女生相视一笑，知趣地跑开。杨思睿还不忘回身，握拳一挥：“傅师兄，gang ba dei ne（加油）！”
傅昭阳微笑着点头，又转向莫靖言：“下午没课了吧？我昨天晚上去找你，她们说你跑步去了。”
莫靖言点了点头：“跑不了几天了，天气开始冷了。”
“可能过一段时间，我要去日本开会。除了小点心，你还想要什么？你不是特别喜欢宫崎骏的动画吗？”
“我……想想看吧。”莫靖言迟疑了片刻，“听说，你那篇论文很受好评呢。如果申请出国，很有优势吧？”
“我没打算申请。”傅昭阳温和地笑着，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一来，我想留下来做研究，反正读博期间也有很多机会可以出国交流互访；二来……”他轻声笑道，“我一直都很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你会被别人抢走呢。”
莫靖言心中有一丝酸楚，她想起了当初那个小心翼翼、斤斤计较的自己，为什么感情中非要有一方处于患得患失的境地，难道两个人琴瑟甚笃、举案齐眉，就是无法达成的奢望吗？
莫靖言不知如何答复傅昭阳，在岩壁下练习时也心不在焉，独自拿着树枝在地上涂划，写了一句“一生一代一双人”，又拿脚蹭着抹去。
“今天怎么不爬啦？”邵声问，“方拓刚刚那条线你也可以爬，试试看。”
“哦。”莫靖言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师兄你明年也毕业了吧？”
“当然。”邵声哑然失笑，“怎么，你看我像要留级的吗？”
“啊，从来没听你说过毕业之后的打算呀。”莫靖言心中愧疚，觉得自己对于邵声的事关注太少。
“因为早就打算好了，没什么讨论的必要。”邵声不以为意。
“读博？还是……出国？”她迟疑地问，心中有些惴惴。
“我不想做研究，读博和出国对我来说都一样，不需要考虑。”邵声仰天躺在垫子上，枕着双手，“我呀，就留在北京，找个角落一窝就好。我的学习方向比较偏矿产资源，上学期在云南考察的时候，有老师推荐，和一家有色金属公司接洽过。对方对我的简历也比较感兴趣，没什么意外的话，就签这一家了。”
“啊……云南啊……”莫靖言有些失望，心里转过一百个念头，甚至想到了寄给他云腿月饼的女生，正懊丧着，忽然意识道邵声话中的矛盾，“咦，等等，你不是说要窝在北京么？”
“是啊。”邵声转过头来，促狭地笑，“我说在云南考察时，又没说那家公司在云南。他们恰好也去了当地出野外啊，其实总部就在北京。”
“哦，这样啊。”莫靖言如释重负，有一丝窃喜。
“我打算申请一个不是特别忙的岗位，”邵声翘着腿，优哉游哉地说道，“最近有一些攀岩爱好者在白河一带开线，以后北京附近会有越来越多的野外线路，不必跑去阳朔了。我看明年能不能积累一些经验，和他们一起去开线。等天气暖和了，周末带着烤肉架开车过去，一群朋友，有人爬线，有人烤肉。再养一条大狗，带出去撒欢儿地跑。”
“啊，师父，能带我去吗？”方拓听得兴奋。
邵声瞥他一眼：“好啊，你负责撒欢儿地跑。”
方拓毫不介意：“没关系，有肉吃就好！”
莫靖言也被他描述的景象所吸引：“那，我们的技术，可以爬野外了吗？”
“野外并不见得比人工岩壁难，也有不同难度等级的路线。”邵声解释道。
“要戴头盔吧？”莫靖言忽然想到邵声的照片，顽皮一笑，“你戴上之后，特别像讨要工资的农民工。”
“什么时候的照片，你哪儿看到的？”邵声想了想，恍然道，“哦……老傅那儿的吧。”
莫靖言点了点头，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内心充满了期盼和快乐：“我也想去野外呀。带我一起去吧，我还可以负责烤肉！”
方拓说：“不管了，我就负责撒欢儿！”
邵声笑了笑，继续描摹心中的未来：“等工作两年，有点积蓄了，就去其他国家看看。欧洲那边有很多的成熟路线，对于一个攀岩者来说，最幸福的，就是去不同的地方，积累不同的经验了。”
莫靖言心驰神往：“我也想去欧洲玩。”
方拓托着下巴：“我也想去。”
“那你俩还不练习？对得起机票钱吗？”邵声笑骂一句，又看了看莫靖言，问道，“你不准备考托福和GRE么？”
莫靖言侧头看着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考？”
邵声拍了拍额头：“我忘记了，老傅刚刚决定不出国了。”
莫靖言撅嘴哼了一声，心想，难道我就非要紧跟别人的脚步吗？
邵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臂：“哼什么哼，快去练习啊。否则去了欧洲，要给中国人丢脸啦。”
她扑哧一下笑出来，弯着嘴角看着他；他也看过来，两人相视而笑。数月来不想分析过去规划未来的莫靖言，因为他的描述，再一次对不远的未来充满了憧憬。
在攀岩队值班整理档案时，方拓在一张老旧的报名表上看到邵声的生日，他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训练时拉着莫靖言，低声问道：“莫莫姐，你知道师父是哪天生日吗？”
“知道啊。”莫靖言捂嘴一笑，“很好记的日子，你自己问他。”
“哈，我也知道，是不是……”方拓左右手各做了一个“V”字手势，还弯了两下。
莫靖言笑着点头，也比了个“V”。
方拓算了算日期：“那也没有几天了呢……你说，我们怎么帮师父庆祝呢？”
“好像每年就是他们一群哥们吃吃喝喝，没听说有什么别的节目。”
“可是……师父明年就要毕业啦。”方拓说，“总得有个什么纪念吧。”
“你一个男生，想得比我还细。”莫靖言皱眉思考，“礼物……送少爷什么好呢……好歹他也算我半个师父吧。你准备什么了？”
方拓正要答话，邵声回头指了指二人：“你俩一来就鬼鬼祟祟的，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我在问方拓一个公式。”莫靖言连忙找了借口，她要准备《计量经济学》的期中考试，的确带了教材和笔记，“这一段，我有些不明白呢，好像用的是概率，但这个分布函数是什么意思啊？”
方拓凑上来：“我……刚开始学微积分啊，这个太高档了，不会。”
“我看。”邵声接过教材，扫了一眼，问莫靖言，“微积分你学过吧，还记得多少？”他坐下来，拿笔画图解释道，“简单来说，积分的结果呢，就是这条函数曲线下面的面积……在这个例子里，从a到b的积分，就是在从a到b的区间上发生此事的概率。”
他边画边讲，莫靖言连连点头，恍然大悟道：“之前我看公式看得头都大了，以前昭阳哥也给我讲过类似的题，我还总是背错。你怎么能随随便便画张图就都解释清楚了？太打击我了。”
邵声用笔杆敲了敲她的额头：“公式是给逻辑思维能力和功底扎实的人看的，你啊，只适合看图。”
“小看我。”莫靖言扁了扁嘴，低头演算着，邵声在她身旁，时而伸手指点。
方拓看着二人讨论，若有所思。
莫靖言照着例子，又解决了两道书后习题。邵声看她已经掌握，便站在岩壁下，思索着新路线。方拓凑到莫靖言身边，附耳说道：“我想好啦，师父啥也不缺，我们不如送他个女朋友吧，让他摆脱‘光棍节’！”
“也是个主意呢！”莫靖言继续演算，头也不抬，“我之前也想过啊，还和他提过，但他也不置可否。现在人家姑娘早都有主了。”
方拓贼贼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莫靖言吓了一跳，停下笔来，睁圆眼睛看着他：“越说越远了啊。”
邵声订好线路，看二人仍在窃窃私语，蹙眉道：“你俩不练习，怎么又嘀咕上了呢？”
方拓“哈”地大笑出来：“我们在商量，送你个漂亮姑娘过生日！”
邵声挑眉：“这礼物太重了吧。过完生日要还回去么？”
方拓促狭地看着莫靖言：“这……要问莫莫姐。”
“不要乱说。”她脸一红，气得去拧方拓的胳膊。
邵声好整以暇倚着岩壁，微笑着看二人打闹，不置可否。莫靖言一瞥之间看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尴尬慌乱，更不敢直视。
然而，方拓关于礼物的提议莫靖言认真地记在了心里，算算这是和邵声相识以来他的第三个生日，自己从来没送过任何礼物。第一年和他不熟，而且当时他人在香港；第二年他生日时，自己正为了和傅昭阳的感情如履薄冰而苦恼，无暇他顾。转眼已经是他在学校里最后一个生日了，想起此前他对自己的种种照拂，莫靖言认为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有所表示。
她很快就确定了要送什么礼物。前几日练习时邵声将攀岩用的镁粉袋遗忘在岩壁下，隔了两天再来时已经找不到了，想来是攀岩队众人的装备相似，被谁无意间误拿了。莫靖言找了一个没课的下午，坐车去北三环附近的户外用品商店买了一只新的粉袋。走到返程车站需要经过一座天桥，路旁有小摊贩在兜售十字绣。最近校园里特别流行这种小手工，莫靖言看别的女生废寝忘食地绣过，一时跃跃欲试。这一天恰好看到，她便挑了个天蝎的图案，打算绣好之后缝在粉袋上，便可以清晰辨识，不会再被别人认错。
十字绣的底布只有两寸见方，成品图是一只卡通小蝎子，也只有几种配色。莫靖言看过说明，信心满满，心想自己有两三个小时就能完成。然而真的开始后，她才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作为一个平常就不怎么热衷女红的初学者，她常常看错了位置或是用错了颜色，一时头昏脑涨，只觉得这比计量经济学还难。
莫靖言既怕自己的笨拙被同寝室的姐妹们取笑，又怕她们和方拓一样拿自己和邵声说笑，于是拉上床帘，偷偷点着应急灯赶工，做贼一样。绣了两天，她认清悲惨的现实，自己大概和“心灵手巧”四个字无缘，于是长叹一声，将十字绣扔在一边，索性拿了针线，在粉袋一角歪歪扭扭刺了一个“少”字。
她提前两天，在训练时趁着方拓没注意，一把塞给邵声，很怕他当着师弟的面笑话自己。邵声接过来，很开心地笑了笑，顺手系到腰间，又去装备房取了镁粉块装在里面。
邵声在校期间的最后一个生日也没有别出心裁的庆祝方式，前一天夜里从十二点开始，BBS的攀岩队版面出现了生日祝福帖，然后被众人迅速顶上“十大”，莫靖言也顶着平时很少灌水、几乎没人认识的ID上去，按了一个“生日快乐”的爪印。寿星也适时出现，许诺请队里的群狼吃晚饭。
一切中规中矩，和每年一样。邵声提前两天已经订好饭店的包间，通知了身边的好友。方拓没去过这家饭店，想要跟着莫靖言一起走。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尽量避免与傅昭阳和楚羚同时会面，此时有些犹豫，探询地看着邵声：“我……不一定有时间呢。”
“啊，有什么事情啊，推掉推掉，莫莫姐不带着我，我找不到地方啊。”方拓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我……可能，有课。”
“莫莫姐你从来没逃过课吗？”方拓满不在乎，“没逃过课的大学生涯是不完整的。”
莫靖言一时想不出来理由，求助地看着邵声。
“小子，你才大一，就想着逃课。”邵声明白了她的迟疑，兜头拍了方拓一巴掌，“莫莫没时间就不去吧，以后又不是不过生日不聚餐了。你要是找不到，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这一天夜里自然不用练习攀岩，莫靖言早早吃了晚饭，带上习题册和水杯去自习。走到图书馆大门口，恰好遇到攀岩队的一群人，他们刚刚在岩壁下集合，正要一起去饭店。
杨思睿挽着何仕，向她招手道：“莫莫，我们不知道几点才回来呢。你好好做作业去吧，我就指望着参考你的啦！”
方拓耳朵尖，奇道：“莫莫姐你去自习？你不是有课吗？”
“呃……临时取消了。”莫靖言含混地应了一句。
“如果没事，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傅昭阳走过来问，“少爷也不会介意多请一个人吃饭。”
莫靖言摇头：“我刚吃过了，你们一起去吧。”
傅昭阳微笑颔首，眉宇间有些无奈。
方拓摆着手和莫靖言告别，左君有些诧异：“方拓，你怎么和莫莫这么熟？”
莫靖言心跳加速，心想，他可千万别和队里的人说，莫靖言每天晚上还在偷偷练习。
方拓哈哈一笑：“当然啦，舞蹈团知名美女啊！”
杨思睿瞥他：“你小子，哪个美女都敢看！莫莫姐是你能随便搭讪的吗？”
老队员们笑了起来，有几个人一同看向傅昭阳。方拓若有所思地左看看，右瞧瞧，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和往常每次攀岩队聚餐一样，杨思睿又是在临熄灯前一分钟奔回宿舍，进了门就问：“有人刚刚打水了吗？能借我一点吗？”
蒋遥正站在门口，摇头道：“每次都是踩点回来，借你半瓶，明天打满还我。”
“我和雪宁也是刚打的。”莫靖言指了指暖壶，“又没少喝吧？看你脸红的。”
“大家在灌少爷喝酒啊，让他答问题，答不上来就喝酒。都喝High啦！”杨思睿兴致高昂，拉着莫靖言兴奋地说道，“你没去真可惜，没看到少爷又窘又害羞的样子。”
“他害羞什么？”莫靖言好奇。
“少爷啊……他有女朋友啦！”杨思睿大声宣布，“他终于脱光啦！”
“真的？”蒋遥和梁雪宁耳濡目染，对攀岩队的众人也很熟悉，“没一点风吹草动啊。”
“就是，我们也觉得突然呢。”杨思睿兴冲冲说道，“大家也是今天才发现的呢！”
“哦……真的……挺突然呢。”莫靖言随口应着，心中隐约有些失落，心想，这少爷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居然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以后还有时间和心情带着自己和方拓练习吗？
“其实，我们也没见到那个女生。”杨思睿说得口渴，提了暖瓶倒了半杯水，一边吹凉，一边说道，“前几天大周收拾岩场，捡到了少爷的粉袋，今天下午训练时要还给他，发现少爷已经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新粉袋了，而且，上面还绣了一个‘少’字。”
莫靖言听到这儿，忍不住“啊”了一声。
“就是啊，出人意料吧！”杨思睿以为她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大周老实，没多问。吃饭的时候偶然说起来，大家都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少爷最近肯定有情况，而且，我怀疑对方就是攀岩队的。你想，没事儿的话，谁那么关注他，知道他用什么粉袋，还知道他刚刚丢了粉袋？关注他也就罢了，没事儿在粉袋上绣人家的名字干吗啊？”说着她笑了起来，“那个女孩子很有心，可绣工真不敢恭维啊，‘少’字绣得特别宽，所以‘爷’字就没地方写了。”
莫靖言想起自己歪歪扭扭的大针脚，不觉一阵脸红。
“那你们后来问出来了吗？”蒋遥在上铺探下头来，“你不是说少爷难相处吗，我很好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哎呀，这人，嘴比革命先烈都严。”杨思睿耸肩，“最后也没问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他平时和女生们不亲近，一点迹象都没有。忽然用女生送的东西，大家都觉得不习惯呢。”
梁雪宁本来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来听八卦消息，听她这么说便又捡起书来：“啊，原来也没什么大八卦，捕风捉影而已，你还那么兴奋。”
“咳，早晚有一天会水落石出，八卦有趣的不仅在于结果，也在于过程啊。”杨思睿忍不住吃吃地笑，“本来那么个一天到晚游来荡去，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忽然被大家问得面红耳赤，多好玩啊！”
“你们怎么刁难少爷了？”蒋遥问道。
“他就说是个小妹妹送的，我们就说，哥哥妹妹最容易出事了。他就什么都不肯说了。”杨思睿笑道，“大家就说玩一个游戏，少爷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大家来猜是谁。不许说谎，如果不想回答，就要喝酒。大家不住起哄，少爷只能答应啦。”
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我们就问，‘那个女生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是不是攀岩队的’，‘我们大家认识不认识’这类问题，少爷不肯回答，就喝酒。大家觉得八成是猜中了，就开始问些刁钻的问题。何仕本来问，‘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但这个不能用‘是’与‘不是’回答，所以我们就换了问法。问，‘你们牵过吗’，‘你们抱过吗’，‘你们亲过吗’，‘还有比这个更限制级的吗’。当时少爷啊，就是一个字都不肯泄露，于是一杯接一杯喝。哈哈，他脸红得像被煮了的虾米，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害羞呢？”
梁雪宁和蒋遥被杨思睿的描述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面红耳赤的不仅有故事里的少爷，还有在一旁听故事的莫靖言。她讪讪地笑了两声，庆幸已经熄灯了，否则室友们一定看到，她的脸也红得如同虾米一般。当杨思睿说到最后几个问题时，她想到其实大家问的是自己和邵声，是否曾经牵手拥抱亲吻，不觉心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胸口急速跳动的小水泵的带动下涌到脸上来。她在心中不断祈祷，邵声千万不要酒后失言，就说出粉袋的来历，否则……
否则什么？莫靖言忽然愣了愣，捂在脸颊的双手也渐渐放了下来。她就是邵声口中的莫小妹，送一件礼物给相识两年多的朋友有何不可？为什么自己觉得如此紧张？是在怕什么？难道怕别人知道，自己和邵声的关系非比寻常？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惊，不是因为“怕被知道”，而是因为“非比寻常”。
莫靖言蹲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她的心又乱跳起来，一时悸动，一时迷茫，一时羞涩。原来自己也不能否认，和他的关系已经“非比寻常”了。
隔了两天，杨思睿带回了这件事的下文，说邵声在训练时换回了原来的粉袋，结果又成了众人的话题，说他舍不得用生日礼物，要妥善收藏。
莫靖言长舒一口气，知道他没有酒后多言，但心中朦胧的思绪一旦萌发，便蠢蠢欲动。她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的预感和怀疑是真的，如果有一天傅昭阳和邵声同时站在面前，自己要选哪一个？
她又想，谁站在面前让你随便选了？少爷有说过吗？他就当你是妹妹而已，在生日聚会上守口如瓶，也不过是因为傅昭阳在场，不想大家尴尬。而且，从何时起，已经将他和傅昭阳相提并论了？莫靖言想到此处，心中羞涩，又隐隐酸楚。她明白自己和少爷的友情早已经“非比寻常”，然而她并不想任由自己的心绪神游四方。她清醒地意识到，如果和邵声发展下去，这一路必定山高水远、道阻且长。

第17章 与你擦肩
关于粉袋的讨论如同一颗小石子丢入水中，泛起阵阵涟漪后，不久便渐渐平息。过了几天便一切如常，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下了两场秋雨后，连正午的阳光都有些疲倦，无力温暖岩壁上冰冷的手点。夜里的训练不能再进行了，邵声叮嘱方拓要勤加练习，通过有氧练习和力量训练来保持体能。莫靖言本来自觉尴尬，想着找什么理由暂时避开夜里的会面，但忽然听到每周两次的训练取消，心中难免空落落的。
进入十一月底，学校的博士考试报名工作正式启动。傅昭阳本来有实力申请硕转博项目，但他在研究生二年级时没有申请，所以只能报名和其他考生一同参加翌年三月的博士生入学考试。他的各科成绩无需担忧，只是要走个过场。
杨思睿在攀岩队听了大家的讨论，回来向众人转述：“大家都说，傅师兄之所以研二的时候没有申请硕转博，是因为他本打算出国的。大家也都这么认为，所以楚师姐才巴巴地跟着考了托福和GRE。现在傅师兄已经递交了博士考试申请，楚师姐跟着他好几天了，总能听到他俩在讨论这件事。”杨思睿扁扁嘴，“好啦，这样楚师姐也一定不会申请出国，大可以继续当她的队长。或者把这个位子还给傅队也可以啊。反正我家何仕是没希望了。绕来绕去，所有事情都回到最初了。”
说完，三人一齐看向莫靖言，等她表态。
听了杨思睿的陈述，莫靖言心中百感交集。想到傅昭阳如果出国，大概就和堂兄一样，一两年难得回来一次，或许很难再见面，她当然觉得依依不舍。现在听到他留在国内读博士的消息，先是觉得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便又心中不安，傅昭阳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我一直都很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你会被别人抢走呢”。可是，她心中清楚，即使傅昭阳留下来，他们也再不可能回到当初相依相偎、单纯快乐的状态中去。
杨思睿看她沉默不语，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和楚师姐继续斗智斗勇吧，这次可得坚决一点了，别搞什么以退为进。”她推着莫靖言，一摇一晃地唱着，“就算甜言蜜语把他骗过来，好好爱不再让他离开。”
莫靖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纠结于傅昭阳和楚羚之间的关系了，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关注楚羚在BBS上的状态了。她翻到楚羚的个人文集，在《飞鸟集》下，多出了两篇发布时间相近的英文文章。
早一些的一篇写着：
Your smile was the flowers of your own fields,
Your talk was the rustle of your own mountain pines,
But your heart was the woman that we all know.
你的微笑是你自己田园里的花
你的谈吐是你自己山上的松林的萧萧
但是你的心呀，却是那个女人，那个我们全都认识的女人。
第二篇只有一句话，写着：
That’s it.
她隐隐有种预感，傅昭阳和楚羚已经开诚布公地讨论过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几天后，攀岩队队长换届，结果几乎令所有人大跌眼镜，楚羚宣布不申请连任，何仕将接替她担任队长。杨思睿表示难以置信：“我一定是听错了，楚师姐居然要出国？她居然退出了？这还是楚师姐吗？”
何仕也是一问三不知，回到寝室，杨思睿迫不及待地盘问莫靖言：“一定是因为你和傅队和好了，楚师姐受不了这个刺激所以黯然退场。”
莫靖言很是无辜：“呃，我怎么都不知道我们已经和好了……”
“那肯定也是傅队让她死心了。”杨思睿感动不已，“他终于坚定果断了。我就说傅队心里是有你的。”她指了指蒋遥和梁雪宁，“你们当初还都对傅队持保留态度，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只有我的眼光最准！”她揽着莫靖言的肩膀，“现在雨过天晴，你还有什么顾虑呢？”
看到楚羚黯然退场，莫靖言心中并没有得胜者的喜悦，反而有些感慨惆怅。在这场感情的纠葛中，得失已经无法衡量，每个人都已经找不到最初的出发点，每个人都被时间改变了模样。
十二月中，莫靖则在赴美两年半之后第一次回国探亲。同行的还有当初千里奔波去看望他的师妹，现在的女朋友，孙维曦。前一年她未能成功转学，两人现在依旧在不同的城市。莫靖则的妈妈两年多没有见到儿子，心中十分惦念，因此他在北京只停留两晚一天，便转机回去探望家人。
莫靖则用大半天时间去拜访学校里的各位老师，中午和孙维曦的至交好友一起吃饭，自己的好友们则约着一同晚餐，傅昭阳、邵声、楚羚、左君、何仕等都在受邀之列，莫靖言也被划分在这一范畴里。杨思睿作为何仕的女友一同出席，她在寝室一件件试着晚餐要穿的衣服，蒋遥忍不住笑她：“大家是去看莫大和他女朋友的，你干吗这么激动？”
杨思睿兴致高昂：“当然激动啦，传说中的‘岩壁三剑客’终于齐聚一堂，攀岩队里的传奇人物再次闪亮登场，多让人期待啊！”
莫靖言当然期待着和堂兄的重逢，但听到“三剑客”一词，立时想到最初就是左君在采访攀岩队的文章中给了三人这样的美誉。大哥曾是左君心心念念的人，就算她自己说不在意了，难道就真的放下了？真的就能若无其事地参加朋友聚会，看他和别的女生亲密无间？
左君报了研究生考试，同时也在积极地找工作。莫靖言偶尔在校园中遇到行色匆匆的她，也不过简单聊上两句，问问她考研和找工作的进展。想到楚羚说起二人的擦肩而过，莫靖言心中怅然，她见杨思睿仍然试着衣服，便穿上大衣，说道：“我先出去转一圈。你和何仕一起走吧，不用等我一起。”
她转了一个弯来到大四女生楼，左君并不在寝室。莫靖言支支吾吾说了自己的来意，左君的室友态度冷淡：“吃什么饭啊，左君忙着找工作，肯定没那个美国时间。”莫靖言“哦”了一声，悻悻地退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再进去，问问左君是否有手机，或是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在莫靖言犹豫之间，不远处的房门打开，楚羚拿着一沓联邦快递信封向楼梯口走来，大概是正要去寄送申请材料。她看见站在门口的莫靖言，停住脚步扫了两眼，冷冷地说：“换作是你，你会去吗？”
莫靖言抿了抿唇，轻轻摇头。
“那你来干吗？” 楚羚轻声嗤笑，“不过，你既然来了，捎份礼物给莫大吧。”她转身回寝室，取来一个小方盒。
“好的。”莫靖言掂在手里，踌躇着，要不要说出“你不去了么”几个字。
楚羚哂笑：“不看看是什么？”
“啊？”莫靖言讶异于她的问话，但还是依言打开小盒。里面是一块人造水晶方牌，和当初她在傅昭阳钥匙扣上见到的造型相似，只是颜色不同，那一款是墨绿色，这只则是深邃的蓝，刻着“宁静致远”。
楚羚淡淡说道：“去年我给‘三剑客’备了一样的生日礼物，你可以停止小肚鸡肠了吧？”
若是在以前，莫靖言定然心中不快，或者还要小声嘀咕着回一句“彼此彼此”。但她看着楚羚漠然而略带疲惫的神色，想起她BBS文集中的那句“但是你的心呀，却是那个女人，那个我们全都认识的女人”，到了嘴边的顶撞便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楚羚大步离去，留下莫靖言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没开灯的宿舍楼道里。她低叹一声，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心事重重地向着饭店走去。
晚餐地点选在一家巴西烤肉自助餐厅，一来大家走动说话方便，二来也是照顾身为肉食动物的众多男队员。莫靖言来到预留区，朋友们已经到了大半。傅昭阳走过来，接过她的大衣，拉开旁边一张座椅，问道：“思睿说你早出门了，怎么走到后面了？”她看了看四周，低声嗫嚅道：“我去……找左君师姐来着。”
傅昭阳看她神色黯淡，心中了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洗手吧。莫大下午还在导师那儿，马上就过来。”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何仕大嗓门的吆喝：“兄弟们，看谁来啦？”众男生一哄而上，抱作一团。莫靖则和好友们一一拥抱，拍着彼此的后背，大声说笑着。他看到傅昭阳，在他胸口打了一拳：“老傅你这家伙，言而无信，居然又不来美国了。本来还想着你来了咱们一起去攀岩呢，我都快等死了。”他又在邵声肩头拍了拍，“少爷，听说你要去开矿，变成财主啦！”
“我顶多是个矿工。”邵声笑着和他勾肩搭背，“你才是，海外华侨，衣锦还乡啊。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的……”
“你你你，别虚伪啦，你才不是盼我呢，是盼我带的装备吧。”莫靖则回头，“维曦，给老傅和少爷的那个袋子呢？”
从刚进门便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外的女生微微一笑，递上一个大纸袋。
莫靖则接过来：“老傅要的安全带，少爷想买的攀岩鞋，还有快挂，主锁。我靠，就差让我给你们背绳子背帐篷睡袋回来了。”他把鞋子拍在邵声胸口，“买大买小了我可不负责。”
傅昭阳笑着接过提袋：“老莫，进来半天了，倒是介绍一下啊。”说着，他看了看莫靖则身边的女生。
“哦，以为大家都认识了呢。”莫靖则笑着，揽着女生介绍道，“孙维曦，比咱们小一级，英语系的。”
莫靖言站在人群外围，仔细打量着堂兄的女友。她个子不高，杏仁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言谈举止镇定自若，笑着和各位朋友一一问好，看起来伶俐干练。但莫靖言总觉得一时难以对她做出热络的样子，于是又往人群后躲了躲，但又忍不住想和堂兄打个招呼。
她的身影时隐时现，莫靖则一眼看到，笑道：“莫莫你在干吗？我还以为你没到呢。既然来了，就到这边来啊。”
莫靖言有些忸怩地蹭过去，抱了堂兄一下，又向孙维曦点头致意，微微笑了笑。
“靖则总说起你呢。”孙维曦大方地挽着她的胳膊，“我经常听，就觉得认识你好久了。”
莫靖言低头，心中暗想，他可没怎么说起你，我和你不熟。
“但这两年莫莫真和以前不一样了。”莫靖则端详着小妹，“打扮起来，越来越漂亮了。”他摸着下巴，瞟了傅昭阳一眼，促狭地笑，“怪不得有些人哪儿也不去了。看来我的魅力和小妹比，还差太多啊。”
众人大笑，莫靖言心中尴尬，紧紧攥了攥堂兄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莫靖则笑着拍拍她的后背，和孙维曦一起招呼着众人就座用餐。
老友们数年未见，三两杯啤酒下肚，一下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当年在一起时的种种趣事。
“莫大当年就是个自虐狂，磨掉一块手皮，没关系，接着爬；手指扭了，没关系，接着爬。”邵声笑道，“那次在野外，我在上面喊落石，他还偏抬头看看石头从哪儿落下来，差点被砸到眼睛。”
“谁让你没事儿爬到树那边去啊。”莫靖则嗤之以鼻，“你就最能偷懒，爬到一半还去倚着树休息。”
“都是老傅那双鞋，太他妈挤脚了；你那双更没法穿，太味儿了。”
“你把自己的鞋子爬裂了，还挑剔别人的。” 傅昭阳哑然失笑，“那时候刚开始学，就属你最精力旺盛，每天夜里去练习。”
“要说体力好，那还是楚羚啊。”莫靖则感慨，“她才是耐力惊人。那次老傅你给她打保护磕线，我和少爷都下完一盘象棋了，她还在上面吊着努力呢，也就是你有那份耐心。哎，楚羚今天没来呢？”他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莫靖言，心中明白了大半，笑道，“我难得回来一次，小丫头架子还挺大。”
何仕连忙打圆场，端起酒杯说：“来来来，我们这些师弟师妹敬‘三剑客’一杯，我刚入队的时候，就看到你们互相指线，在岩壁上飞来飞去的，一下就被震撼到了。难得今天几位高手师兄齐聚一堂，一定不醉不归呀。”
众人说话时，孙维曦就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帮周围的人倒茶布菜，照顾得非常妥帖。莫靖言想起左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觉得应当尊重大哥的选择。想和对方客气两句，一时又找不到话题，十分别扭。侍者举着串了大块烤肉的长铁钎过来，她没有食欲，只要了薄薄一片。刚一抬头，看见邵声正望着自己。
他对上莫靖言的目光，笑了笑：“你不断说再薄点再薄点，我想看师父是不是最后给你一张餐巾纸。”
正说着，手机铃声响起，邵声掏出自己的，发现并没有来电，于是喊傅昭阳查看电话，又抱怨道：“你不要也用默认铃声，搞得我每次都分不清。”
杨思睿笑：“谁让你和傅队形影不离，买个手机都得是同款的，审美也太相似了吧。”她吃吃笑着，细声细气地说，“情侣机呀？”
莫靖言听到“审美相似”几个字，脸上一红，正尴尬羞涩着，傅昭阳接完电话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左君来了，你要不要和我去门口接她？”
她连忙起身，二人走到餐厅门口。左君刚刚面试回来，穿着黑色职业装，深蓝色收腰大衣，挽了一个平整的发髻，纹丝不乱。她精心修饰过眉毛，涂了淡淡的浅棕色眼影和肉粉色唇彩，整个人一瞬显得成熟起来。
莫靖言看着她的皮鞋，担心地问：“鞋子这么薄，不冷吗？”
“穿这身去面试，靴子总不合适。”左君笑了笑，“没关系，我坐坐就走，回去就暖和了。”
左君姗姗来迟，她出现在餐桌前时，众人有片刻的安静。
“我来看看师兄，坐一会儿就走了。”她微微一笑，“烤肉味道太大了，我就这么一套正装。而且明天还有面试，得回去准备一下。”
莫靖则和她寒暄了两句，招呼服务员多添了一副餐具，言语之间很是客气。孙维曦拿过茶壶，帮她倒了一杯茶。左君弯弯嘴角说：“谢谢。”她递过一只档案袋，“来得仓促，也没给师兄带什么礼物。这是这些年攀岩队的刊物，还有其他报刊关于攀岩队的采访报道。之前我整理过，就又印了一份。”她微微一笑，“说起来，当初我就是在莫队手下做宣传，这就当作我给老队长的礼物吧。”
莫靖则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刊物，最初两本已经是三四年前印制的了，装帧和设计都显得有些过时。他抬头看着左君，微微一笑：“这是我这次回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师妹费心了。”
“举手之劳，没什么麻烦的。”左君垂下眼帘，转着手中的杯子。
她喝了一杯茶，没怎么吃东西，便告辞离去。莫靖则起身要送，左君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而坚定：“不用了，你和大家多聚聚吧。”
“我去送师姐好了。”莫靖言飞快地站起来，和左君挽着手下楼。走到门口，她依依不舍：“要不，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没关系的。”左君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我打车回去，很快的。莫大难得回来，你们兄妹俩多聚聚。”她叹了一口气，“本来，我很怕见到这种场景，犹豫要不要来；但又一想，这次要是见不到，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呢？”
她语气哀婉，莫靖言听得鼻子一酸。左君“呵”地笑出来：“你看，我又多愁善感了。你快点回去吧，咱们俩又不是见不到了。”莫靖言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心下一片凄凉。
回到楼上，男生们正在劝酒，莫靖则喝了一杯又一杯，孙维曦替他挡酒，笑道：“他要是喝多了，我也背不动啊。”
众男生笑道：“没事儿，我们也能送莫大回去啊！”
何仕拍他们的脑袋：“就是嫌你们都去了闹哄哄，再留下来聊天打牌，让嫂子晚上怎么休息啊？”
众人聊得热火朝天，就好像刚刚左君的到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莫靖言看着堂兄和女友挽着手和众人说笑，想到他们住在学校附近，只订了一间房，又想到左君离去时凄然无奈的笑容，心中不禁有些憋闷。她将碗筷推在一边，默默地喝着热茶。看到堂兄起身去洗手间，莫靖言跟在他身后来到走廊。
莫靖则看到等在不远处的小妹，拍着她头顶问道：“莫莫，你没事吧。”
莫靖言轻轻摇头。
“你和昭阳怎么了，一晚上也没说两句话，还在怄气吗？”
“没……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脚尖蹭着地毯，“我们，分开了。”
“我大概知道一些，昭阳说，那是你的气话，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好，没考虑你的心情。”莫靖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怪楚羚吗？”
莫靖言不说话，将楚羚交给她的礼物递给堂兄。
“她其实，也挺可怜的。”莫靖则打开盒子，将水晶方牌妥帖地收好，轻叹一声，“说起来，她认识昭阳也很久了。大一时我们三个同时加入攀岩队，楚教授带楚羚来岩壁练习。她刚刚高一，因为长得瘦小，我们都当她是初中生呢。她留着运动头，像个假小子，但攀岩时动作干净漂亮，很有毅力，又能吃苦，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我们谁也没意识到，她也是个有心事的小姑娘。后来她上大学，我觉得她有点喜欢老傅的苗头，但也知道我家莫莫一直记挂着她的昭阳哥，所以我问过老傅，对楚羚怎么看。他说，‘和当年认识的时候一样。’我说，‘不考虑和她发展一下？’昭阳说，‘我心里她还是个小孩子，和她在一起很放松，甚至不用考虑性别，想不起她是个女孩子。’我就问，‘那你觉得，女孩子应该什么样？’”
莫靖言心头一紧，抬眼来怯怯地望着兄长。
莫靖则一笑：“昭阳说，‘小女孩就应该像莫莫那样吧，漂亮可爱，柔顺乖巧。’”
莫靖言心中感慨万千：“的确，他看我，一直就是个小女孩吧。”她重重读了那个“小”字，“可惜，我并不是想象中那么柔顺乖巧。”
“我知道，小妹也会长大的。昨天老傅和少爷来机场接我，简单说了你们的事儿，我看他对你可真是束手无策了。”莫靖则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人和人的相处方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小时候咱们俩不也总打架吗？如果你还想和昭阳在一起，就不要耍大小姐脾气了。”
莫靖言勉强笑笑，心中暗自叹息，很想告诉兄长，她并不是在耍大小姐脾气而拒绝和傅昭阳复合。她扯了扯堂兄的衣袖，继续问道：“你很喜欢孙维曦吗？”
莫靖则反问道：“你说呢？”
“我……”莫靖言斟酌片刻，“我比较喜欢左君师姐。当然，是你选女朋友，我没什么发言权。又或者，只是我和孙师姐不熟……”
莫靖则淡然一笑：“莫莫，感情有时候也要看缘分看Timing，这不是自己能‘选’的。”
说话之间，男生们过来喊莫靖则继续大战三百杯。莫靖言回到座位上，在喧嚣的人群里沉默着，一杯杯喝茶。孙维曦看到她在发呆，和旁边的人换了座位，坐到她旁边来。
两个人客套地聊了几句，莫靖言不想强打精神应对，但又不好意思走开。孙维曦看出她的勉强，笑了笑：“我大四时不知道靖则还有个小妹在学校里，不然一定去看看你。”
“没关系的，师兄师姐都很照顾我。”莫靖言转着茶杯，心想，那时候你也不是我大哥的女友啊，来看我做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自己大学时，错过了好多事情呢。” 孙维曦回忆道，“我认识靖则的时候，他还是攀岩队的队长。那时候我在团委帮忙，他来交社团登记表，因为我是新人，处理起来很慢。他就在旁边指点，比我还清楚流程，表情又严肃又骄傲。后来我听团委的老人们讲，他活动能力很强，为攀岩队拉了一大笔赞助。每次路过岩壁，我都停下来，希望能看到他。但是自己又恐高，看见别人爬都紧张得不行。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接近他，只能从攀岩队的宣传资料上看关于他的介绍。那一篇‘岩壁三剑客’的专访，我几乎都能倒背如流。我很希望，他的大学生活里，曾经留下一些我的痕迹，而不仅仅是一个团委的笨姑娘。”
“那篇文章我也看过，写得真的很好呢。”莫靖言知道那些文字浸透了另一个女生的倾慕，心中五味陈杂，“过去的就过去了，你们现在能在一起，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说的是啊。”孙维曦释然一笑，“我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莫靖言心中一阵辛酸。左君采访了大哥，满怀憧憬地写着文章时，不知道以后会有另一个女生读着她的文字，在字里行间寻找同样的身影；当大哥比赛失利借酒浇愁时，她担心记挂又羞于表示，只能拖着楚羚去喝啤酒，而另一个女生捷足先登给他以安慰。莫靖言不知道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大哥此时是否会是单身一人，是否能等到左君毕业出国的那一天。然而就是在左君所不知道的某一段时光里，命运已经偏离了她最向往的航向。
只是一时矜持，只是一个小小的错身，也许就此走上了不同的轨迹，天各一方吧。莫靖言蓦然警醒，暗暗叮嘱自己：“我不能弄丢了最重要的人，不能毫无表示，就和他分离。”她定定地想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望着邵声的方向。
此时莫靖言终于有机会，面对着傅昭阳和邵声二人，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想，如果此时昭阳哥和楚羚在一起，自己一定会觉得忿忿不平，但未必有多么哀伤；然而如果是少爷和“地质之花”在一起，又或者少爷去了云南找月饼师姐，她简直无法想象将如何自处。不，少爷哪儿也不能去。他得留在北京，周末去野外攀岩烤肉，还要带着方拓师弟撒欢儿呢。他得似笑非笑地取笑自己，挑着眉安慰爱哭的莫小妹呢。
他要是走了，自己怎么办？
这个想法让莫靖言心中无比惶恐。抬起头，看见邵声的身影，她一瞬间心潮澎湃。周围人声鼎沸，但她只清楚听到他的声音，为了他的每一句玩笑话忍俊不禁。她想起此前二人相处的每一寸时光，无拘无束，欢乐开怀。
而此刻，邵声和兄弟们在一起，推杯换盏尽情说笑，仿佛不认识她一样。莫靖言安静地远望着他，因为这种陌生的疏离感而略有失落；但心中也有轻松和庆幸，还好，两个人还没有被命运和生活分开，她还有机会审视内心，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和他共处。
酒过三巡，众人喝得都不少，邵声和大周送莫靖则二人回酒店；傅昭阳陪着莫靖言走回宿舍。因为杨思睿提前通风报信，寝室的女生们同时拥到窗前，想见证二人破镜重圆的历史时刻。
“我前两天，递交了博士入学申请，明年三月下旬入学考试，可能还需要准备一下。”傅昭阳戴着她送的围巾和绒线手套，手套的指尖已经磨薄，他蜷起手指，“已经有些旧了，是我当时用得不仔细。”他牵起莫靖言的手，“不知道，明年能不能送我一副新的？”他微笑着，安然的笑容在初冬的夜晚让人心中煦暖。
莫靖言和他执手而立，路灯昏黄的光束笼在二人身上，轮廓被描上朦胧的光影。她想起自己多年来的心愿，从最初见面的十四岁，到初恋的十八岁，再到两年后的今天，其实在傅昭阳身边时，最期待的就是这样平静的相处，他给了她心神安定的力量，他曾经让自己想起来就心头温暖。这种恬静的画面依然是她心中的珍藏。
然而一切的一切，大概也就是如此了。莫靖言心思澄明，知道这不是一个童话故事的美好结局。或者说，她和他之间，早已经不是王子公主披荆斩棘、迎来幸福生活的童话了。
她愿意和他这样无言静对，仿佛时间不再流逝。然而彼此的沉默并非源于默契，而只是出于对这份安宁祥和的贪恋。现在，莫靖言更向往的是另一幅画面，是另一个人描述的未来，那才是她此时此刻最想实现的梦想：高耸的岩壁下绿草如茵，山花烂漫，他们说笑打闹，他们养了一只大狗，在山野间撒欢儿地奔跑。
她轻轻地抽出手来，抬头静静地看着傅昭阳，他嘴角蕴着笑意，眼神中满是期待。此时莫靖言心中并没有扬眉吐气的喜悦，而是充满了愧疚和哀伤。小小的少女心思，盘桓心头多年的迷恋，竟然有一日，如同清晨的雾霭般在阳光中悄然消散。懵懂青稚的感情，已无声无息走到了尽头。
她眼底渐渐蒙上雾气，将头扭在一旁，喃喃道：“对不起。”
傅昭阳一愣，依然微笑着：“莫莫，我知道，你一时做不了决定。以前亏欠你的，我一点点弥补，直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不，不会了。”她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昭阳哥，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傅昭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莫靖言，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眉头轻皱：“莫莫，你是认真的吗？”
寝室里的女生们隔着玻璃窗，看到二人突然拥抱在一起，不禁异口同声叫了一声，“呀”。杨思睿洋洋自得：“我就说嘛，莫大今天肯定劝说莫莫了。”
“哎，那莫莫……她怎么跑了？”蒋遥指了指楼下。只见莫靖言从傅昭阳怀中挣脱，转身跑开，留下他一个人木然地站在楼前。
不多时，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在门前停住。杨思睿冲过去拉开门，莫靖言站在门外，正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怎么了，莫莫？”姐妹们围上来，关切地问。
她摇了摇头，颓然坐在床上，倚着墙，抑制不住下滑的泪水。
“你既然这么难过，为什么不和傅队和好？”杨思睿不解，“这不是让两个人都难受吗？”
“我和他说清楚了，我们两个……再不可能了。”莫靖言缓缓说道，她拉上床帘，隔开大家询问的目光。
她不知如何对身边的朋友们解释，更不想在此刻对任何人陈述自己对邵声的怦然心动。她知道这必将在朋友圈中引发轩然大波，无论是自己，傅昭阳，或邵声，一时间都无法妥善应对。
莫靖言哭了一气，渐渐平静下来，心中的那个身影越发清晰。夜里她点着应急灯，拿出左君所写的专访，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一遍，其中介绍了攀岩队几位成员加入的原因以及各自的攀爬特点。其中写道，邵声的绝对力量并不是最出类拔萃的，但胜在思路清晰、判断准确，有着良好的岩感，知道在每一个节点应该做什么动作。文中形容他“自知且能自省，对自身有着良好的掌控力”。
莫靖言反复读着描写他的文字，看着配图上那张小小的笑脸，心中既有豁然开朗的欣喜和甜蜜，又因为揣测他的心意而惴惴；但有一件事无比坚定，不管未来怎么迷茫坎坷，她也不想和邵声分开。
是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这样子走下去。

第18章 咫尺
在发觉喜欢一个人之后，此前和他有关的时光片段便渐渐清晰起来，在脑海中交错出现。
学校翻修的礼堂在新年前夕投入使用，于是元旦晚会举办地点从室外改为室内，门票供不应求。晚会当天舞蹈团表演的节目是中国古典舞《踏歌》。莫靖言高中时的舞蹈老师曾受过《踏歌》创作者的指导，当初为她编排的《踏莎行》在神韵间与《踏歌》有三分相似，因此她跳起来更加形神合一，行云流水，团里便指认她担任领舞之一。
莫靖言因此拿到了两张所谓的“家属票”，回到寝室她没有声张，而是想着如何邀请邵声来看自己的演出。想来认识两年多，他即将毕业，却从没看过自己正式登台。她很希望邵声能看到聚光灯下的自己，看到她最美好的姿态。
如果现在还有夜晚的攀岩训练就好了，便可以看似若无其事随口问一句：“你们俩要去看元旦晚会吗？我正好有两张票。”想到这儿，莫靖言有些气馁。自天气转冷，训练取消之后，她和邵声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除去堂兄回国时的聚餐，便只有在校园里的偶遇了。
莫靖言鼓起勇气，在BBS上给方拓发了一封信，问他要不要来看晚会；随即又发了一封给邵声，写了同样的内容，只是多加了一句：“我也叫了方拓”。短短两行字，她反复修改数次，斟酌措辞，尽量让自己的邀请看起来不显得唐突刻意。即使如此，发送前她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好像所有心事就此昭然若揭。她忐忑地等着回复，又给二人追加了一封信：“一票难求，就不要向别人炫耀是从我这儿拿到的了。”
方拓很快发来回信，连着写了几个“好呀好呀”，又说，“师父在实验室要很晚才回来，让我先帮他拿票。”
隔了两日，邵声回信说：“票已收到，多谢。”简短平淡，和印象中戏谑促狭的他截然不同。
莫靖言略有失落，回复道：“举手之劳，就当是感谢你平时指点我练习。”
演出当日，台上长袖翻飞，步履翩跹。莫靖言站在焦点位置，甩袖回眸，一颦一笑之间，心中都在想，台下那么多双凝视的眼睛，邵声是否身在其中。歌词唱道：“相亲相恋，浴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喜悦和期盼自心底满溢，她身形婀娜，心底丝丝缕缕柔情都萦绕在缠绵的水袖上。
一曲既罢，莫靖言换下演出服，忍不住到观众大厅里去寻邵声和方拓。她记得自己拿到的票是在观众席边缘，于是贴着边缘的过道一路走过去。到了指定的座位附近，只见方拓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台上的相声，不时捧腹大笑。他身边的座位空荡荡的，堆满了旁边观众的大衣。
莫靖言轻轻拍了拍方拓的肩膀，他讶然回头，随即又笑逐颜开：“谢谢莫莫姐的票，你们跳得真好看。”说着他将身边的座位清理干净，“不用再跳了吧，坐下来一起看呀！”
邵声没有来，这个事实让她心中沮丧，莫靖言不发一语，只听方拓还在小声评论道：“刚刚台上的女生们都很漂亮啊，不过离得太远啦，我没看出哪一个是莫莫姐呢……我猜肯定是总在前面领舞的那两个之一。”
莫靖言点了点头。
方拓又说：“哎呀，明明是古典服装，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像藏族舞啊？”
“律动上是有些借鉴。”莫靖言恹恹地解释道，略一迟疑，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一个人来的么？”
“是啊。傍晚师父说，他们几个研究生同学约好了一起去吃火锅。哦，他还说你演出一定会成功，就不用预祝了。”
莫靖言既失落又委屈，轻轻“哼”了一声。
方拓看她不快，笑嘻嘻凑过来：“我知道，我是沾了师父的光。其实，你本来是想请他来的吧？”
心事被看穿，她又羞又气，撅嘴瞥了方拓一眼：“小破孩，问那么多干吗？”
“多明显啊。”方拓依然促狭地笑，“本来，一定是莫莫姐想要感谢师父的耐心教导，我就是搭了个顺风车么。”
莫靖言哭笑不得，不知如何应对，于是拿胳膊肘推了推他：“别那么多话，安静点看演出。”
她想，今天这曲目还真符合心境，让人一下就想到那首《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她原本满心希冀，认为邵声一直以来对自己也颇有好感，至少也把自己当作关系亲近的朋友；而他今天忽然爽约，让莫靖言不禁怀疑自己和他的关系，是真的“非比寻常”，还是仅仅是自己的臆想？
元旦过后便进入了繁忙的考试周，这期间莫靖言只见过邵声两次。一次是在食堂，她进门的时候邵声恰好将托盘交到清理台，看见她笑了笑说：“来吃饭啊。”之后便推门而出。第二次是在教学楼，邵声作为助教在楼上的教室监考，两人在楼梯口遇到，莫靖言正和班上同学一边走一边抱怨考试题太偏，此前熬夜复习都没抓住重点。她看见了走在前面的邵声，故意没有打招呼，只是略微提高了音量，暗自希望他能回过头，挑眉一笑，然后揶揄自己两句。他果真回头了，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莫靖言有些憋气，自从心意渐渐明朗后，她在邵声面前便开始心跳加速，再也不敢随意说笑，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另有意图的搭讪。而就在她踌躇犹豫之间，邵声已经走远。
直到寒假回家邵声都没有和她联络，方拓打过一次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走，是否需要去送站，结果发现他自己还比莫靖言早走一天。她行李不多，于是和几个高中同学约了在车站见面。在去往火车站的地铁上，莫靖言不禁回想起去年此时，是邵声坐在旁边，拎着行李送她去车站。那时他说：“你要知道什么事、什么人对你最重要，其他的都是小困难小问题，努力克服一下就好。”而自己当时问过，什么人对他最重要。结果只换来他的白眼，和一句“不关你事”。
记忆是一处神奇的宝藏。当发觉喜欢一个人之后，此前和他有关的时光片段便渐渐清晰起来，在脑海中交错出现。他的每一句话，每个细微的动作表情，不需刻意铭记，但原来一直存在于心底。就如同你拿到一张久远的老照片，忽然在上面发现了当时并不认得的新朋友，老旧的记忆因此忽然变得新鲜起来。
她和邵声之间有太多的记忆可供反复回味咀嚼，从最初哼着《打靶归来》的“保安小哥”，到安然躺在岩壁下畅想未来的意中人，一次次见面轻松愉悦，一句句对话让人忍俊不禁。莫靖言心中生出无限的期盼来，隐隐相信，邵声也如自已一样期盼着夜里在岩壁下的会面，只是他向来以礼相待，所有的亲近和玩笑都不越雷池一步。她在假期中常常想，少爷对自己究竟是没有感觉，还是因为诸多避忌，才将这一丝好感深埋于心？
莫靖言给自己鼓气，暗想：没关系，我们之间还有好多时间。就算毕业了也可以通过方拓师弟继续联系，粘着你一起去野攀。就算现在碍于好友之间的情谊你不能接受我，等上一年两年又有什么关系？转念又想，朋友们如果知道了，是否会惊讶？是否会祝福？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傅昭阳呢？
想着想着莫靖言又忍不住叹口气，觉得全部都是庸人自扰，邵声的心意尚且不明了，就已经假设了这么多可能。
莫靖言一时希冀，一时揣测，只盼着假期快些过去，等天气转暖就又能在岩壁下和他重逢了。
开学后第一周，莫靖言在BBS看到方拓上线，二人聊了几句，简单交换了假期见闻。莫靖言忍不住问道：“这学期少爷还给你安排了特训么？我能继续去蹭么？”
方拓很快回复：“我回来就问了师父，他说最近夜里太冷，岩点冻手。”
莫靖言有些失望：“哦，酱紫啊。”
方拓发了个笑脸：“ :) 莫莫姐你也想爬了？我也是啊，手痒痒得想挠墙。”
莫靖言心想，我何止想挠墙，简直想挠人。
少爷忽然之间就无声无息，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训练的生活一下少了许多盼头，变得平淡乏味起来。
虽然夜间方拓不再特训，但攀岩队的日常练习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大多数队员在家蛰伏了一个假期，吃得好睡得好，难免添了几斤秤。这段时间乍暖还寒，不大适合岩壁练习，队员们便拿出更多时间进行有氧和重量练习，恢复体能。
方拓在BBS上对莫靖言诉苦：“我跑二十圈只比假期前慢五分钟，引体少做两个，就被师父训了一顿。他好魔鬼！”又说，“压筋的时候师父痛下杀手，简直是在废我武功啊！！！他非说在家练习不了跑步和力量情有可原，柔韧性也荒废了就罪无可恕。”
莫靖言笑：“本来就是，隔天练习几分钟就好。”
方拓打了一串省略号：“……我每天吃太多，弯不下腰。”
莫靖言大笑：“哈哈哈哈。”
方拓发消息来：“我觉得，师父最近脾气不好。”
莫靖言想了想，回复道：“因为你底子好，少爷才严加要求。他们马上毕业，迫切希望新队员能早日挑起大梁。你在队里，应该知道他们那一批老队员对这个集体是怎样的感情。而且这一批高手就要走了，你如果不抓紧练习，的确可惜。你体谅一些，他对你是恨铁不成钢。”
方拓发了个笑脸：“嗯。我特别爱和莫莫姐聊天，你真像个大姐姐，让我觉得心境平和。”
莫靖言在屏幕这端哑然失笑。不知何时这些形容词竟然也和自己关联在一起了，仿佛昨天，她还是别人眼中懵懂天真、娇声娇气的莫小妹，现在居然成了小师弟眼中心境平和的大姐姐。
三月刮了两场大风，骑车走路的人都歪歪斜斜的，林荫道上掉了一地枯枝。大风吹开一树树浅嫩明艳的春花，长空一碧，煦日和暖，前几天还穿羽绒服的学生们纷纷换上薄绒衣和风衣，还有俏丽的女生已经穿上了短裙。校园里的气氛随着气温的上升而热闹起来，在兴致昂扬的朋友中，莫靖言显得有些郁郁寡欢。开学后她明显感觉到邵声的疏远，夜里的特训依然没有恢复，她怯怯地发了一条站内信息，问他现在夜里的气温是否已经可以练习了。
邵声回复说：“正在准备毕业论文答辩，时间有限。”
她又问：“那你放弃方拓了？”
他说：“怎么会，还有攀岩队的日常训练呀，我给他加码了。”
莫靖言委屈，心想：你明知道我不能参加日常训练。
她有些难过，不知是否因为自己和傅昭阳彻底分开，他的朋友就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了。她实在没什么借口再去找邵声，只能企盼在校园里游荡时和他邂逅，或者是从杨思睿和方拓那里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而平素看似悠闲的邵声在毕业前变得异常忙碌，他忙于准备毕业论文答辩，每周还要去有色金属公司实习两天，用方拓的话来说，现在要和师父攀岩需要提前一周预约。莫靖言夜里自习或慢跑时，路过岩壁都会放缓脚步，或者是进去转一圈，期待着下一刻他慵懒的声线自身后响起，脸上带着若有如无的笑意。然而每每都是失望，一个人拉上铁门，悻悻离开。
隔了一两周，她在教学楼前遇到方拓，忍不住说道：“现在天气暖和，咱们晚上一起去练习吧。如果少爷有时间就去指导，没时间就咱们一起玩，你说怎么样？”
“我倒没意见，天天爬也没问题啊。”方拓挠挠头，“只是估计师父来不了了。”
莫靖言好奇道：“他毕业论文还差很多吗？”
“不是啊……师父最近在学西班牙语，在附近学校报了晚课。”
“不会吧？”莫靖言心中诧异，“他说去欧洲攀岩，难道要在西班牙长住？”
“不是西班牙啊，是巴西……只不过葡萄牙语班太难找，师父说，学点西班牙语也差不多。”方拓觑着莫靖言的脸色，声音渐低，小心翼翼地问，“莫莫姐，你不知道吗？”
莫靖言强作笑颜，扯了扯嘴角：“知道什么？少爷怎么忽然想去那么远旅行啊？”
“不是旅行啊……”方拓支支吾吾，“那天师父和公司HR打电话被我听到了，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呢。他们公司要选人去巴西两年，师父他……申请了。据说入职后培训一两个月，就直接去那边工作。”
莫靖言心中无比震惊，呆呆地站在原地。巴西，足球，桑巴舞，串在长铁钎上的烤肉……除此之外，她对这个国度几乎一无所知。堂兄去了美国，想起来已经是很遥远的地方了，两年多只回来了一次。而巴西，莫靖言连它在地球仪上什么位置都不是很确定。南美似乎也是很辽阔的一片土地，巴西到底在上面哪个方位，距离中国有多远，她没有任何概念。只知道，这个熟悉的名字，陌生的国度，是她从未想象、也无法触及的遥远。
又到了紫藤花盛开的时节，学生活动中心门前再次出现了速溶咖啡的宣传摊位，连音箱中播放的几首歌都和去年相差无几。莫靖言本来背了书包去图书馆自习，路过时不禁驻足，心中隐约泛起一种奇妙的预感。果然，和一年前一样，《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轻快跳跃的曲调重又响起，让人忍不住想要摇摆身体。
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她和邵声并排坐在岩壁下的海绵垫上。起初他不过是悠闲地躺在那里，戴着耳机闭目养神，被她骤然调大了音量，愠怒地跳起来，看到是她，反而笑了起来。别人眼中难以亲近的他，对她却有那么多耐心，无论她是小气的、妒忌的、焦虑的、失落的、伤心的，他都会静心听完她的话。而他的话语像是神奇的咒语，念上几句，她心口上的阴霾便散尽了。
第二次听这首歌时，她看到“地质之花”和另一个男生牵手而行，心中无比轻松。或许就是因为知道邵声没有选择别人，她潜意识里希冀自己才是他心中唯一重要的人。
啊，是这样么？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在她心中安营扎寨的呢？悄无声息，便已经成了最难割舍的人。在离别即将到来之际，莫靖言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对于邵声的感情，远比原本以为的要更加深刻和久远。
她站在广场边缘，煦暖的春风带来紫藤花馥郁的甜香，她抬头望着歌声萦绕的咖啡摊，于是隔着往来的喧嚣人群，在那么多青春昂扬的面孔中，看到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人。而巧的是，他也在路边驻足，安静地望着她的方向。
邵声和她目光相遇，只停留了那么一秒，便笑了笑，转过身去。
莫靖言顾不得矜持，闪身绕过行人，小跑着穿过广场。站在他身旁时，她气都喘不匀，心中百感交集，几乎要哭出来。
“莫莫，怎么跑得这么急？”邵声笑，“上课要迟到了吗？”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二人并没有长久不见。
“要是不跑，你，你就走了……”莫靖言鼓足勇气，“明明看到了，你怎么不理我？”
邵声“哦”地应了一声，目光瞟向教学区：“我们今天组里开会，说毕业论文的事情，我得赶紧过去。”
莫靖言忍不住扁扁嘴：“我还以为，你是忙着去学西班牙语呢。”
“也要啊，不过不是今天。附近没有学习葡萄牙语的地方，只好学个类似的，有些麻烦呢。”
她有些委屈：“你真的要去巴西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刚刚决定的，也没遇到你，没机会说呢。”邵声微微一笑，“再说，我知道方拓他们会转告你的，这不是吗？”
“那怎么能一样？这么重要的决定，我当然想听到你亲口告诉我，好给我挽留你的机会。”莫靖言这样想着，带了埋怨和不舍，微仰着头看向邵声。他表情平静，垂着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此时他是这样真真切切的一个人，长手长脚，肌肉结实、肩膀宽阔，却并不粗壮魁梧；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眼神清澈却从不会睁圆双眼，于是那些情绪都若有若无地隐藏在睫毛后面。莫靖言不知多少次和他面对面，却从未像此时此刻一般，眼神胶着在他身上，不想离开。她有些羞怯紧张，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言辞被堵在胸口，但又焦虑着想要找个理由，将面前这人留下来。呆了半晌，莫靖言才觉察自己的目光太过炽烈，不禁低下头来。
她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脸旁，让人想要伸手拨开。而这一幕，曾几何时还是另一个人和她上演，那时二人甜蜜地微笑对望，幸福得让人嫉妒。邵声暗自攥紧了拳，不去触碰面前的女生，“没有事的话，我要走了。”
“我……你……为什么要去巴西啊？”她略有哀戚地问。
“补助比较多啊，是国内工资的好几倍。而且，那里是个非常有活力的国家，可以冲浪、攀岩、滑翔；有山有海，有雨林；有桑巴，有足球，有嘉年华。”邵声一一细数。
可是，我去不了啊。莫靖言心中憋闷：那里没有我们带着大狗一同撒欢的景象啊；又或者，你曾描述的一切并不是你最向往的——一个激情四射的国度更让你热血沸腾？她嗫嚅着：“可是，巴西似乎好远呢，都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邵声轻轻跺了跺脚：“差不多就在脚底下。”
“那……我，我们说好的事，可怎么办？”莫靖言心酸，“你不是说要一起去野外攀岩吗，还要养条大狗带着？你还说，以后会看我老年组比赛的啊。”
邵声失笑：“莫莫，我是去工作，你别说的和我要上战场似的。我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过几年，我们还是会见面的啊。”
“可是，我还要等你教我攀岩呢。”
“我不在，自然还有别人。到了下学期，你也可以再回到队里，现在女队中缺少生力军，你要努力啊。以后和方拓比比看，谁进步比较快。”邵声笑了笑，“有些事不要计较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评论，之前昭阳的确有他的不得已。现在楚羚要出国了，你回到队里，其实也是我……是每一个关心队伍发展的老队员乐于看到的结果。”
“但是，即使回到队里，你也不在了啊。”莫靖言此时不再关心自己是否能回到攀岩队中，只是带了些倔强和懊恼，抬头看着邵声，不知不觉，脑海中这句话竟跑了出来。她连忙慌乱地补充道：“我是说，朋友走那么远，大家都会舍不得吧。”
邵声一怔，平素戏谑的笑意变得柔和：“就算都在北京，毕业了，就能经常看到吗？你离开家乡，不也离开了很多高中的好朋友吗？莫莫，你这么好的小姑娘，以后也一定会遇到更多好朋友的。”
莫靖言无计可施，哀戚的语气中带着恳求之意：“可不可以不去那么远啊……难道没有人，很希望很希望你留下来么？”她病急乱投医，“比如‘地质之花’什么的。”
“已经签了意向书，肯定要去的，否则言而无信，工作都保不住了。”邵声眼帘一扫，淡淡地说，“至于别人的想法，大概影响不了我的决定。巴西在哪儿，你知道吗？完全在地球的另一头。莫大去个美国，都不想在国内拖泥带水。我也不要有个累赘，她绑着我，我绑着她的。”
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么……
莫靖言再无话可说，站在喧嚣的广场中，耳边仍有“Dream,dream,dream……”的余音。她说：“你听，听这首歌。”
邵声一愣：“什么歌？”
“《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我们一起听过的。”
他的表情波澜不兴：“什么时候？”
“那天，在岩壁下。”莫靖言心中默念着歌词。
When I want you in my arms
When I want you and all your charms
Whenever I want you
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
Dream,dream,dream
当我想要拥你入怀中，当我想要拥有你所有笑容。
无论何时当我想要拥有你，只能将它付诸一梦。
邵声蹙眉，笑了笑：“是一首很流行的老歌呢，肯定听过许多次，具体是哪一次，记不得了。”
莫靖言鼓足勇气说道：“今天很暖和呢，我想去岩壁练习。你来么？”
邵声摇了摇头：“我要开组会，而且现在这么闷，又阴天，搞不好要下雨。”
她目光坚定：“我写会儿作业就去岩壁看看。如果你组会结束得早，也过来吧。”
一个小时后，莫靖言坐在图书馆里已经发呆了将近六十分钟，她尴尬地想要扑在桌子上。自己刚刚的语气和措辞，是否过于坦率直白？那时邵声不待答话，就听见同组同学在路口唤他，说了声“抱歉”就匆匆离开。她甚至来不及问，这声“抱歉”是说不得已要终止谈话，还是说晚上无法赴约。
她思前想后，根本没有心思读书写作业，索性收拾了书包，一路走到岩壁去。
操场尽头亮着两盏大灯，塑胶跑道上有几个身影或快或慢地绕着圈。莫靖言在跑道旁放下书包，象征性地跑了两圈，看清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觑了个空，拎着东西闪到铁丝网门后。她站在高大的岩壁下，轻轻抚摸着一个个已经被磨得圆滑的岩点，想起此前和邵声月下相会的夜晚，心中甜蜜而酸涩。
此刻她的心情更多是忐忑不安，傍晚一时冲动约了邵声，但其实并没有想好要和他说些什么。莫靖言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暗自打着腹稿，听到脚步声传来，她心脏怦怦乱跳，紧张地躲到岩壁背光的暗影中。
脚步由远及近，停了片刻又离开了。莫靖言探头望过去，原来是跑步的人刚刚将矿泉水瓶放在场边，又走过来喝了一口。她松了一口气，也忍不住有一丝失望。
中间有人到场边来放衣服，或是过来拉伸压腿，还有个学生拿出跳绳跳了五分钟……看着渐渐走近的身影，莫靖言一次次紧张而憧憬，又一次次希望落空，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忽然起了一阵风，打着旋地吹过操场，风一停，跑步的人们忽然拿起东西纷纷离去。莫靖言站在岩壁的屋檐下，起初还没有意识到，直到又刮了一阵凉风，卷进来细细的雨丝，她才察觉，如邵声所说的，今晚是要下雨的。
那么，他就更不会来了吧……
或许，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想要说什么，刻意不来，便什么也不必听，什么也不必回答。
然后，过不了多久，等他毕业，也就这样毫无留恋没有解释地去巴西了。从此天各一方，后会无期。是不是？
莫靖言心中又委屈又伤心，蹲坐在两片海绵垫上，抱着双膝，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雨越下越大，已经听到雨点砸到地面激起泥土时的窸窣声。风扯着雨幕，时不时卷到屋檐下，可供藏身的地方只剩下一点点。莫靖言在脸上抹了一把，闷闷地背了书包，双手捂着头，向着来路小跑回去。刚跑出操场，就踩到积水坑里，鞋袜一下湿透，瞬间步履就变得沉重起来。她更加颓唐，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加上跑得急，一时气息都不顺畅，连着咳嗽了几声。莫靖言想着这雨是怎么跑也躲不掉的，索性放慢脚步，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一边向寝室走去。
回到屋中已是浑身湿透，室友们或询问或打趣，莫靖言基本都没听进去，只是“哦”、“嗯”地应了几声。她将湿衣服加了洗衣粉泡好，也没心情洗，随便擦了一把脸，倦倦地躺在床上。许久前左君说过的话又回响在耳畔：“在清楚对方心意之前，自己不要有太多幻想，陷得太深。”以前面对傅昭阳时，她也曾揣测对方的心意，有小小的希冀和幻想，但大多时候乐在其中，从不曾有这种失落和憋闷的痛苦。左君的一番话，当时她隐约懂得，但并没有太深的共鸣。此时此刻，重又记起，这些爱而不得的苦涩叮咛，自己从未真的在意，等到明白过来，已经是情难自持。
她的心仿佛被揪紧，一时透不过气来，胸口闷痛，气馁地想：“原来就是这样了呢。好吧好吧，既然你不想理我，我也再也不要想你了。这又有什么大不了？”
虽然心事重重，但她身体疲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第二天早晨听到闹铃响，伸手按了，却懒得起床，只觉得头晕脑胀，身上也依旧疲乏，打个哆嗦便一阵冷意。莫靖言勉强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夹好了又倒头睡下。
梁雪宁看她神色疲惫，关心地问：“怎么，是不是不舒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呀，这么热，肯定发烧了。”
莫靖言恹恹地点头。隔了几分钟，拿出体温计，赫然是38°5。“帮我请个假吧。”她裹好被子，“我再睡会儿，一会儿去校医院。”
梁雪宁帮她倒了一杯热水，又找出两片退烧药：“你先休息会儿，我们第一节都有课，待会儿回来陪你去。”
杨思睿探询地问：“要不要找人现在陪你去？比如……傅师兄？”
蒋遥推她：“早都告诉你已经分手了，你怎么比当事人还不接受现实啊？再不走就迟到了，咱们一会儿回来陪莫莫去就是了。”
杨思睿不甘心：“有个男生带她去跑前跑后的，也挺好啊。傅师兄如果知道莫莫生病，肯定会来的。没准，还是俩人和好的好机会呢。机缘机缘，有缘分也得有机会啊。”
她压低声音，又是边出门边讲，莫靖言听得并不真切，但只言片语飘进耳中，大概也猜到了室友的语意。她当然不想通知傅昭阳，但也忍不住暗自思量，如果是另一个他，知道自己淋雨生病，还会决绝地不来见面吗？咦，自己昨天不是还在想，他不理我我不理他，怎么此刻又想着盼着这个人了呢？
她想了一会儿，就又倦倦地睡了过去。

第19章 左右
醒来之后莫靖言去了校医院，医生诊断为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开了左氧氟沙星，让她连着三天来输液。室友们下午还有课，莫靖言拿了一本书，一个人坐在输液室的一排座椅上。房间里人不是很多，有两三个学生，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下午暖黄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照得人昏昏欲睡。
莫靖言找了一条厚披肩搭在身上，仍忍不住冷得打了个哆嗦，尤其是插着针头的那只手，不知是不是盐水不断滴入的缘故，一直凉凉的。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搓了搓指尖，打开随身带的书本。书中夹了一张折叠的宣传单，打开来，是攀岩队去年招新用的广告，上面是一个在仰角上攀登，即将翻越屋檐的攀爬者的剪影。那矫健的身姿越看越熟悉，莫靖言轻轻“啊”了一声。这不正是邵声？这人，还真是无孔不入，渗透到她周围的每一个角落里。她将传单放在腿上，指尖搭在那个剪影上，轻轻地摩挲着，心中默默期待对方下一刻便能在门外出现。
果然，有人走到门前，被护士拦了下来。他指了指垂头坐在椅子上的女生：“我来看她，莫靖言。”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熟悉的声音，忙抬起头，慌乱地将传单塞回书里，啪地合上。
来人走到她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刚刚训练时，我听思睿说你病得厉害，在这儿打点滴，就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没什么，就是有些头晕，休息两天就好。”莫靖言摇了摇头，“你要准备毕业答辩什么的，先去忙吧。”
“莫莫……你不要这么拘束，我也并没有太多想法。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昭阳哥，对不对？”他笑得有些无奈，“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里。”
莫靖言抿了抿嘴唇：“谢谢你惦记着，来看看我。”她客套谨慎，更显得疏远。
傅昭阳一时语塞，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身子向前微探，双手交握，小臂支在膝盖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坐了良久，直到点滴将尽，傅昭阳起身唤了护士拔针。
“可以回去了吧？”傅昭阳问，“等我给少爷打个电话，告诉他咱们先走了。”
莫靖言心中一滞：“少爷也来校医院了？”
“是啊，他说有点抻到胳膊，想去开点伤湿膏和红花油什么的。”
“哦……”她有些失望，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否想要见到邵声。
“还要打几天？”傅昭阳问。
“医生开了三天的量，让我先打着，看能不能退烧。”
“那……明天几点来，我陪你过来好不好？”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输液室门外的走廊上。莫靖言抬头看着傅昭阳，他面色平静，但眼神里写着关切和探询。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想了想，低下头来，轻声答道，“我不想让大家对你和我的关系，还有什么误会和评论。”
“呵，其实，这几个月没什么联络，今天你这么说，我倒也并不意外。可是，我隐约觉得……”傅昭阳顿了顿，“莫莫，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喜欢的人？”
她心头一紧，正思忖着如何答复，只见邵声拿着几只药盒，从走廊转角走了过来。
邵声喊了傅昭阳一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让你说对了，骨科今天没开门，其他科室不给开红花油，外科倒是给了伤湿膏。真是千奇百怪，看来还得再跑一趟。”然后他好像才发现旁边的莫靖言，向她笑了笑：“听说你发烧了？多喝点水，吃点水果。”
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莫靖言心情低落，眼神瞟向一旁。
“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傅昭阳收好手机，“你先回去吧，我去送莫莫。”
邵声点了点头，望着侧身的莫靖言，扬扬下巴：“好好休息，早日康复啊。”
邵声走后，刚刚中断的话题，两人此时都不想再提起。傅昭阳沉默着，脚步沉重，背脊似乎也不如平日挺拔，仿佛生病的那一个是他。莫靖言心中不忍，走到宿舍楼下，轻声道谢，又嘱咐道：“看你也累了，这几天换季，生病的人多。你也好好休息，做实验写论文都别熬太晚，不要像我一样生病了。”
“本来是应该我来照顾你的，现在反倒是你这个病号来叮嘱我。”傅昭阳弯了弯嘴角，笑容中有一丝落寞，“你心里那个人，他对你好不好？你不想我接送你，就是，怕他会误会吧。”
莫靖言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她不清楚是否要对傅昭阳坦承，自己心中真的有了别人。她抿了抿唇：“昭阳哥，你不用太担心我。其实，你应该去找那个全心全意对你的人，就好像，楚师姐。”
傅昭阳依然在微笑，但眉梢垂了下来，似乎无比沮丧。
莫靖言揉了揉额头：“你当我烧糊涂了，在乱说话吧。”
他叹了一口气：“全心全意。呵，当初你就是觉得我不够全心全意，所以才离开的吧。真是，咎由自取啊。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吧。”
莫靖言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落寞身影，心中也不好受，在宿舍楼外的花圃前定定地站着，叹了口气。恰好遇到杨思睿搭着何仕的自行车回来，她眼尖，开心地叫着：“那是傅队吧？雪宁她们本来想去校医院接你，我就说傅队听了我的话，一定会去的。”
何仕也看到莫靖言，但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杨思睿挽着她上楼回寝室，一路不停地询问着：“傅队训练一结束就去了吧？你们俩有没有谈谈？他明天还陪不陪你打点滴去啊？”
莫靖言浑身乏力，无法应付她一连串的问题，有气无力地瞥了她一眼：“都是你，这个小间谍。”
“你倒是有个态度啊。”杨思睿推开寝室的门，“现在大家都觉得，是你还在吊着傅师兄。说实话，何仕他们，都觉得你……是因为以前傅师兄对你不上心，还在和他怄气。”
“我哪儿有？别人不清楚，咱们寝室的人也清楚啊。我和昭阳哥早说得明明白白了。”莫靖言委屈，虚弱地辩解着。
“我也是这么说的啊。可是……”杨思睿顿了顿，“大家都觉得，你身边又没别人，现在傅师兄那么重视你，楚师姐也要出国了。你俩还有什么隔阂？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过去，就是过去了啊……”莫靖言心中只有一个理由，此时却又难以启齿。
蒋遥替莫靖言抱不平：“算啦算啦，思睿你别为难莫莫了。喜欢不喜欢的，哪儿有那么多理由？这就叫覆水难收。不如你们谁开导一下老傅，告诉他分手这么久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也要我和何仕有那个胆量啊……”杨思睿无奈，“傅队最近话很少，来队里也只回答大家技术上的问题。他这么沉默，我们哪敢和他说别的？连何仕都不敢。他有什么心里话，大概只会和少爷说。我们看傅师兄那样子心里都不好受，莫莫，你就一点都不心疼他吗？”
蒋遥摆手：“哪儿能人人都心疼，你当莫莫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啊！”
莫靖言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什么观世音，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梁雪宁过来打圆场：“不要争论啦，赶紧让莫莫休息吧。”
蒋遥应了一声，戴上耳机继续听歌看书。杨思睿有些不甘心，凑到莫靖言耳边问：“你对以前的事儿还觉得委屈吧？对傅师兄有什么要求？要不我让何仕帮忙，请少爷转告他一声，说和一下。”
莫靖言头大如斗：“千万别，思睿姐，当我求你了，千万千万别。让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儿，好不好？”
“我就是和你念叨一下，怕你不好意思开口，憋着么。其实，少爷那天也说了，让我们谁都别瞎起哄。”
莫靖言心中一滞，有些心虚地问：“他还说什么？”
“他说，傅队和莫莫的事儿，是他俩的事儿，得给他们时间慢慢解决。其他人都别掺和。”
这个其他人，也包括你自己吗？莫靖言揣测着邵声当时的语气，心中酸涩。她想起刚刚和邵声在医院走廊里的仓促一面，他若无其事地打了招呼，客套地寒暄，没有半分额外的关怀。
他是真的漠不关心，还是故作冷淡？莫靖言想着想着，头又疼了起来。
那天夜里莫靖言烧得厉害，辗转反侧，一直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第二天起来精神也不好，吃不下东西，嘴唇干裂，喝了两口粥，一个人摇摇晃晃走到校医院去继续输液。窗外依旧是暖意融融的艳阳天，白色的柳絮漫天飘着，有几朵贴在纱窗上。她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一片新绿，心中空荡荡的，索性什么都不想。
隔了一会儿，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学她的样子，也托着下巴。莫靖言转头，看见邵声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我来拿红花油，正好路过，趁毕业前再享受一下公费医疗。”他说，“看你无聊地望天，就陪你坐会儿吧。”
她有些委屈，又有些气恼，低声道：“现在又变成好心人了，害我淋雨时怎么不说？”
“你是说，那天你一直等到下雨？”
她点了点头：“我以为，你会来的。我一直都……”她有些哽咽，“那么相信你。”
“对不起……”他声音干涩，“这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莫靖言眼圈一红，抬头望着他：“你真的，还是要去巴西啊？”
“对啊。”
“真的，不可以不去吗？”她哀求地凝视着邵声。
他攥紧了拳，又松开，语气平淡：“不可以……合同都签好了。”
莫靖言心中气结，扭过头去：“要去就去吧！有多远就走多远，以后也不要再回来啦！”
邵声反而笑了：“看你，精神头好像比昨天足了呢，都有力气说狠话啦。”
“我……”莫靖言低下头，“其实，你会回来的，是吧？也就是两年的合同么。时间很快，我可以等……等你回来再一起去野攀。你说得对，又不是要上战场了。你会回来，再回来就不会躲着我了，对不对？”
邵声听着她低声喃喃，神色委屈难过，心头一热，忍不住伸出左手去。手臂在半空画了个圈，又放下来，紧紧地握着，指关节微微泛白。他说：“莫莫，你在说什么呢，我哪有躲着你？”
“好吧。”她凄凉地笑了笑，“是我自己烧糊涂了，想得太多了。你说过，人想得太多，就庸人自扰了。谢谢你来陪我坐坐，我真的很开心。”
“是我说的？”邵声勉强笑笑，“我都不记得了。”
“你当时还说，命运不会眷顾每一个人。”莫靖言叹气，“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之前我用掉了太多的运气，所以现在就不能心想事成了。”
“哪儿有那么多心想事成呢……那不成了神仙？”
莫靖言有些疲倦，缩在椅子中，扯了扯披肩。她一只手无法系紧，邵声转身，不发一语，帮她把披肩拉好。
她抬起头，怯怯地望着他。
“还冷呢？”邵声问。
“打点滴的这只手很凉，可以……放在你胳膊上么？”
邵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的胳膊搭在座椅扶手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端，莫靖言左手的手掌就放在他右边袖口，细长的指头轻轻搭在他小麦色的胳膊上。她的指尖柔软而冰凉，像小猫的凉鼻头贴在皮肤上。
邵声忍不住伸出左手，轻轻搓了搓她的手指，哑哑地说：“以后再不能这样，不值得，要好好照顾自己。懂吗？”他顺势托起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将右臂抽了出来，踌躇片刻，“我得走了，还约了人谈事情。”
莫靖言应着，说了句“再见”，重又低下头来。事情都和想象的不一样，本来以为傅昭阳出国后，自己和邵声就可以循序渐进，哪怕等上一两年，等到过去的事情都淡了再开始他们的感情。而现在忽然情景调换，她心心念念的人要去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角落。她多希望自己此刻有楚羚一般的执著与张扬，然而若非发烧时有一些神志不清，恐怕刚刚那几句话也说不出口。邵声平静以对，她便不知还要再说些什么，只能低下头来，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邵声在门口转身，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翕动嘴唇，终于还是没说出半个字。
那天夜里组会刚结束，导师的总结还没做完，邵声便找了借口先行离去，挑了条僻静的小路，向着岩壁小跑而去。路上一阵风打着旋吹过，卷起尘土砂石，不多时天地之间就扯开细密的雨丝。邵声加快脚步，要到操场门口时，隔了一个路口，看见锻炼的人们三三两两奔跑而出。有个女生将运动服遮在头顶，纤细的背影似乎就是莫靖言。
他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宿舍区，却见女生转向另一栋宿舍楼。邵声一愣，回身向操场发足奔去。雨急风骤，不多时他浑身上下便已经湿透了。邵声急匆匆赶到岩壁前，转到大屋檐下，那里也是空荡荡的，最边上的海绵垫已经有一半浸在水中。他心中焦躁，拖起一张来，用力向着岩壁扔去。泡了水的垫子沉重无比，胳膊一用力，抻得肩胛隐隐作痛。
晚上左君来寝室看莫靖言。她通过了研究生复试，秋天就要去上海读研。莫靖言心中不舍，拉着她的手说：“你们怎么都要走了？”
左君纳罕：“还有谁？”
莫靖言自知失言，眨了眨眼睛：“我是说，又到了毕业的季节。”
“傻丫头，现在觉得时间过得快了吧。”左君笑道，“珍惜这最后一年吧，真的就是一眨眼，我好像去年才来报到，现在居然就要毕业了。”
“是啊，明年就到我们了……”
“你有什么打算，工作，还是读研？”
莫靖言有些踟蹰，她很想问，怎样才能有机会去巴西，似乎没听说谁去读书，那工作呢？可自己也不是葡语或地矿专业。“没想好，不知道现在准备出国，还来不来得及。”她说道，心想，去了美国，总也离南美近些吧。
“这……有点突然呢。”左君有些诧异，“别说准备托福、GMAT之类的考试需要时间，申请也不容易啊。管理类很难拿奖学金，你家里打算让你自费出去吗？”
莫靖言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说一说。”
左君叹气：“莫莫，前几天，傅队去医院看过你吧。”
她点了点头。
“后来，他旁敲侧击问过我，你现在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莫靖言连忙摇头。
“我当时也说，没有。可现在，我觉得，莫莫你是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吧？”
她一时无语，也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想要出国；你也不是不懂珍惜的女生，不肯和傅队复合，已经不仅仅是怄气那么简单了。”左君望着她，“而且，你心里这个人，或许还是我们大家认识的，对不对？”
莫靖言大惊：“师姐，这是谁说的？”
“我猜的。要不然你也不至于这么守口如瓶，对着我也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不说。再说，又没见你和任何男生走得很近，大概还是对一些熟人有所避忌。”
“师姐你也太厉害了。”莫靖言尴尬，“万一，是那个人他不喜欢我呢？”
“说不上厉害，都是喜欢一个人时的小心思呢。失败的感情，真的可以让人成长。”左君浅浅一笑，“喜不喜欢，对方明确地告诉过你了么？”
莫靖言摇头：“女孩子，总得矜持一点吧。”
“矜持也是有度的。我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当时我再积极一些，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宁可当时问过了，被拒绝了，伤心了。也好过现在不断地揣测。”她拍了拍莫靖言的手，“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非得已。或许事情不会有你想象的顺利，也未必向着你希望的方向发展。如果你能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也许会有人很难过。但是真正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以后还是会接受这一切，会祝福你和他。不要思前顾后，错过了重要的人。”
莫靖言想到堂兄和他的女友，心中感慨：“师姐，我们大家也都会祝福你的。”
“好啊。”左君嘴角弯弯笑了起来，“我去个全新的地方，也一定会有新的开始。”
方拓一直忙于期中考试，有一周时间没有参加攀岩队的训练，归队后听说莫靖言生病了，立刻嚷着要来看她。她打了三天点滴，已经不再发烧头痛，就是依然有些咳嗽。
方拓进不去女生宿舍，就约着她在食堂吃饭，见面时递过一口袋苹果：“可惜这个季节梨子都不水灵了，吃点苹果也不错，保平安呀。”他挠挠头，“要不我去买一碗冰糖银耳羹吧，清肺润喉，还美容养颜。”
莫靖言被他逗笑：“你知道的还不少，总讨好女生是吧？”
“我是诚心诚意关心师姐，怎么能叫‘讨好’呢？”他做出一副被打击的样子，“我还指望着你早些好起来，回到队里带着我一起练习呢。”
“谁说我要回去？”她瞟了方拓一眼。
“大家都这么说啊。要报名八月份的比赛了，何队那天提到，打算请你代表女队参加新人组的比赛。”
“我？还算新人呐？”
“貌似没有参加过以往比赛的都可以，具体我再问问。”
“哦，先不着急……”莫靖言又想起邵声的冷淡，一时对其他事情都没了热情。
“师姐要早做决定呀，要不然，过些时间岩壁翻修，练习就麻烦了呢。”方拓看她停下筷子，忙伸长手臂帮她布菜，“多吃点恢复得比较快啊！”
“几月份翻修，那还怎么备战？”
“大概下个月开始清理岩壁吧。没关系，其他地方也有岩馆，宣武门那边就有一个，离师父住的地方很近。我周末刚去过，就两个路口。路上还有个驴肉火烧店，味道真不错！”
“什么？住的地方？”莫靖言一愣，“少爷他不是住在研究生宿舍吗，你说什么宣武门？”
“呃，就是周末啊，我帮师父搬东西来着。”方拓打量着她的脸色，喏诺地解释着，“最近正好来了个巴西商务团，老板说让师父提前熟悉业务，他就过去帮忙了。为了往来方便，公司分了宿舍给他，最近都会住在那边。”
“可是，他还没答辩呢啊！”
“我也问了，师父说前段时间比较刻苦，所以论文和答辩什么的都准备妥当了，过些天回来稍稍温习一下就可以。”
“那……”莫靖言心情如坠谷底，“他最近都不回来了？”
“嗯，应该……是吧。”方拓小心翼翼解释着，“师父也只叫了我帮忙搬东西而已，顺便带我去旁边的岩馆转了转，大概是看你还在生病，就没有劳烦你吧。”
莫靖言心中惆怅，看着面前还在安慰自己的小师弟，勉强笑了笑。她想，生病不生病，少爷都不会告诉我，此时他大概巴不得躲开我。上一次肯来医院看我，大概也只是分离之前的告别。
这一餐饭吃得索然无味，回来时路过操场，远远看着岩壁探伸出的屋檐，莫靖言心中千回百转，邵声那些或戏谑或温暖的话语一一闪现，他明明是关心照顾自己的，为什么此时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
她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但这个答案让她更为无可奈何。或许在少爷心中，对自己是也有一丝好感，只是这份好感远远不足以抗衡他和傅昭阳七年的兄弟之情。于是她成了被冷落、被躲避、被放弃的那一个。
但是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一走了之？莫靖言心中又是憋闷又是气恼。就算普通朋友，即将要去到天涯海角了，难道就一点都不惦念难舍，难道就能忍心不告而别？她又想起左君的话，暗自下定决心，就算亲耳听到邵声的拒绝，也好过分隔在地球两端之后，追悔当年没有尽力去完成的心愿。
她有邵声的手机号码，但觉得这样郑重认真的事情，必须要面对面陈述才有诚意。更何况，她已经有一两周没见过邵声，他音讯杳然，如同已经飞往地球那边一样。每每在校园内看到和他相似的身影，莫靖言的目光都会一路追随，但又懊丧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要见到的人。她如此渴望见到他，哪怕只是一个遥远的背影；如此希望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他在嘈杂人群中的一声轻咳或浅笑。
除了方拓，似乎鲜少有人知道邵声的下落。莫靖言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计划，她找了个周末，斜背一只帆布小挎包，装了一瓶矿泉水，借口和中学同学逛街，决心到城中去寻找他的踪迹。出发前她在网上找到了方拓所说岩馆的地址，先坐公交，再换乘地铁环线。一路上她充满期待又无比紧张，一颗心时时刻刻提在嗓子眼，急促地跳动着，怎样都平静不下来。她想，这大概是自己从小到大做过的最不计后果、最莽撞勇猛的一件事。正如左君所说的：“感情里除了快乐，当然还会掺杂许多其他的情绪，思念、不安、妒忌、惶恐、伤心……只不过，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幸福感，能让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一点都不懊恼和责怪邵声了，现在的她，在拥挤闷热的二号地铁线上义无反顾的她，只是单纯地想用自己的所有力量和真心，去争取和挽留心中最重要的人。
岩馆并不难找，然而想要在距离岩馆“两个路口”的住宅楼找到邵声，简直如大海捞针。莫靖言站在车水马龙的岩馆门前，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此行的难度。且不说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宣武门一带众多胡同交错纵横，她并不知道方拓在形容“两个路口”时，是否将这些狭窄的胡同入口一并计算在内。她沿着南北向的大道走了个来回，并没有哪个院落明晃晃将“有色金属公司宿舍区”的字样挂在墙上，想来也不会有。唯一能找的地标就是方拓所说的驴肉火烧店，但这样的小吃店，谁知道在小巷中又藏匿了多少家？如何能一一尽数？
莫靖言有些沮丧，她路上奔波了一个多小时，又走了一两个小时，却丝毫看不到希望。她踅进路边一家店，吃了一个火烧，在喝下一碗热汤后出了满头大汗。莫靖言大病初愈，这样一折腾，人又觉得有些困乏。她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邵声在下一个转角出现，让她看一眼，看看就好。否则他答辩时也未必会见自己，下次重逢，真的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样走一走，歇一歇，她几乎走遍了附近大大小小“两个路口”之内的街巷。天色渐渐暗下来，店铺和居民楼里或明或暗的灯光亮起来，她不知哪一道门哪一扇窗之后，才有自己想要见到的人。失落和委屈的情绪在心底一点点堆积，莫靖言双腿沉重僵硬，脚步拖沓，走一段路就想停下来歇歇。她凄凄地站在路边，回身看着夜色中熙来攘往的人群。
在这繁华拥挤、有上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为什么，还是会感觉如此孤单呢？
眼看已经八点多了，无比气馁的莫靖言决定放弃寻找，走回地铁站去。空荡荡的肚子又提起抗议，路边有一家店面卖着肉饼，她停下来看了看，闻到油腻的气息就皱了皱眉头，初夏的午后天气炎热，走了长路的她很想吃些清淡的食物。老板以为她不想吃肉饼，便招呼着：“里面坐里面坐，还有火烧和小菜。”
莫靖言一怔，抬起头来，在门旁不起眼的地方，还竖着一块牌子，写着“驴肉火烧”。
老板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吆喝火烧啦，刚刚卖没啦。”
她抬头看了一眼，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希盼，于是走进小店，点了清粥和凉菜。吃到一半，听到外面倒豆子一样的声音。
老板娘惊呼一声，唤着丈夫照顾生意：“又下雨了，我去后面把窗关上！”
这雨来得急，几分钟内便雨势滂沱，雷声轰鸣，隐约带着盛夏的气势。莫靖言不想再淋了雨去打点滴，便坐在店里等了片刻。大雨没有变小的迹象，她又担心下了地铁赶不上回学校的末班车，老板看她心急，指了指巷子对面的便利店：“你要是着急赶路，那里有卖伞的。”
莫靖言道了谢，三两步跨过小巷，钻到店里。店员听了她的来意，摇摇头说：“好像卖光了，你去那边架子上看看，要是找不到，就是没有了。”
她转了两圈，的确没有发现雨伞或雨披。这边离地铁站倒不远，但下来后还要走一段路才能转乘公车；她也想了打车回去，但看路边许多擎着伞的行人都在等候，半晌也不见一辆空车。衣裳单薄的莫靖言叹了口气，买了一听保温柜里的热咖啡捧在手上，又到货架旁逡巡，考虑着要不要随便扯上几个塑料袋，遮住头发奔到地铁站去。
大不了再挂两天点滴就是，她暗想，走在冷雨中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做过。
这样想着，反而有些大无畏起来。她要了一只大塑料袋顶在头上，抬脚迈出店门，低头沿着路边商铺的小屋檐走过去，遇到无遮挡的缝隙，就被大雨兜头淋上一阵。她冷得浑身一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有人从身边飞奔而过，听到这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迟疑地喊了一声：“莫莫？”

第20章 甘之如饴
莫靖言惊喜交集，回身看到熟悉的人，错愕得说不出话来，下一瞬又觉得这一切是天经地义的。她走了这么长的路，这样努力这样虔诚，就是应当看到他的。小说里、电视里，所有有情人，不都是这样被纠缠的缘分牵扯到一起的吗？
她胸中只有一半是喜悦，余下一半留给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紧张、忐忑、激动、委屈，还有一丝细微的酸楚。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在胸口迅速发酵膨胀，几乎就要从眼眶溢了出来。
邵声也没有打伞，只是将一件运动服遮在头顶。他抓着莫靖言的手腕，将她拽到旁边的屋檐下，翻手将运动服披在她头顶：“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我逛街……路过……”
邵声打量了一眼她空无一物的双手：“也不看着时间，回去这么晚。我送你去地铁站吧。”
“我……还是在这儿等雨小了吧。”她抬头怯怯地望着他，生怕他问出“那你刚才往哪儿走”一类的话。
邵声将她挡在屋檐里，自己小半个身子露出去，头上沾了雨水，细密的水珠在平短的发梢上折射着细细碎碎的灯光。他蹙了蹙眉：“那我陪你等一会儿，然后送你去车站。”他指了指便利店，“去店里等吧，暖和一下，我也要买些东西。”
莫靖言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折了回去。
邵声买了两根蜡烛和一包火柴，解释道：“刚才下雨，忽然就跳闸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电。”
她随口应了一声，又打了两个喷嚏。
他看着她的头发：“用我的衣服擦干吧，否则又要发烧了。”
“发烧就发烧，又没有人在乎。”她心中委屈，扁着嘴将眼神投向一旁。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女生，她身上的衬衣湿了大半，颜色半深半浅；脸色有些憔悴，抿着唇不发一语，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指尖几乎触碰到她鬓角潮湿的发丝，低声道：“怎么会，没人在乎呢？”
这时店员走过来，咳了两声：“不好意思二位，今天我们要闭店盘点，这就关门了。”
莫靖言猛地抬头，凄凄地看着邵声：“我们，要去车站了么？”
他看见她眼底的水光，心中说不出的怜惜：“地铁回去时间太久，现在车也不好打。我先拿件干衣服给你换上，再带你去车站吧。”
邵声的住处，其实是公司附近一栋建了十来年的民用住宅楼，楼梯狭窄，黑暗中莫靖言一直拽着他的衣襟。邵声点了蜡烛，用一小团暖黄的光引路。
“来得太匆忙了，好多东西还在寝室。”他解释着，“要不我有好几只户外用的手电和应急灯，都比这亮得多。”
“你也知道自己走得急。”她嘟嚷着，撇了撇嘴。
“公司这边有急事，再说，过几天我还会回学校的……”
“骗子。”她轻声说。
“你说什么？”
莫靖言闭了嘴。你就是个骗子骗子骗子，你根本就是在躲着我。就算你回了学校，恐怕也是卷了铺盖逃之夭夭，才不会来见我。你这个骗子骗子，胆小鬼胆小鬼。
她怄气般地默念了一路，心中酸酸甜甜，五味陈杂。
因为停电，热水器不能用。邵声用煤气灶烧了一壶水，让莫靖言将脸和手臂擦干，用热水洗了脚。他又抛过来一件写着校名的大T恤：“放心穿吧，这件是新的。拿回去不用还给我了。”
莫靖言低头看着胸口硕大的校名，有些沮丧，暗想：还真是和我撇清关系，滴水不漏，类似的T恤全学校90%的人都有，谁也不会想到是你借给我的。
她将湿衬衣叠好，放在塑料袋里，低头看了自己一眼。T恤很长，一直遮到大腿上，将牛仔短裤挡住一大半。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种若隐若现的装束，好像有人说是最诱惑的。她不知自己为何就想到了这里，脸腾地红起来。扭头偷偷打量邵声，他背着身，正专注地玩着手机上的贪吃蛇。
莫靖言有些尴尬，既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又为了刚刚转瞬而逝的念头坐立不安。她在狭窄的门厅里转了个身，脚趾踢到墙角，痛地叫了一声，撤身时立足不稳，向后跌去。邵声听见她的惊叫，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她才没有坐到地上。
身上宽大的衣服滑起来，露出细细一线肚皮，好在微弱的烛光中看不清她的手足无措和满脸红晕，莫靖言连忙站直，将衣角拽下来。
“你啊，迷迷糊糊的，自己一点都不注意。难怪会发烧生病。”邵声叹气，“换好鞋子，再把那件外套也穿上，走吧，我送你打车去。”
莫靖言委屈：“上次是谁放了我鸽子，我才会淋雨？”
“我没想到你会等那么久，而且，我真的有事儿。”邵声望着她，他背对烛光，但双眼依旧是亮晶晶的。
“那我生了病，你也不多来看看我。去趟校医院，还说是去看骨科。”
“我的确是去看骨科，也顺路去看了你啊。”邵声辩解着，“有很多人看望你、照顾你，其实也不差我一个。”
莫靖言摇头，略带蛮横地说：“不，以后我生病了，你必须要专程来看我！”
邵声失笑：“为什么呢？还有，哪有没事儿念叨自己生病的。童言无忌！”
她撅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邵声叹了口气，柔声哄着她：“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反正这两三个月你也不会生什么大病了。”
莫靖言已经带了哭腔：“过了这两三个月，你还是要走？”
邵声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她抓紧衣角，鼓足了勇气：“如果我说，你别走了呢？……我是说，我还想和你去野攀，还想和你去郊外烤肉呢？今天我走了这么久的路，就是想找到你，问你可不可以留下来……”
邵声沉默不语，良久之后，缓缓开口，声音艰涩喑哑：“莫莫，你只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开导你。但现在你已经渐渐长大了，很多事情你可以自己解决了，慢慢你会发觉，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依赖我。而且，你会认识更多朋友……”
“不许再这么说了，我不要什么更多的朋友。”莫靖言气结，脱口喊道，“我只要你！”
房间里一瞬间变得安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尴尬无语。沉默中时间一秒秒流逝，莫靖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唯恐下一秒邵声就会开口，说出一句“对不起”。如果是这样，她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已经捧出真心，如果他不要，自己还有什么言语可以挽留他？
她被浓重的无力感包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身上的热气也随着希望一起消失了，她手脚冰冷，身体轻轻颤抖，垂下头一边抽泣一边嗫嚅着：“我、我都不知道你住在哪儿，今天、今天在周围走了大半天，又累、又冷，好不容易见、见到你了，你怎么能、能这么狠心？开口就说、说我不需要你了？我需不需要你，有多在乎你，是你随口说了算的吗？”
邵声牵着她的小臂，引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拉了一把，和她面对面坐着，轻声问：“还是冷么？”
她点了点头：“手脚都很冷。”
他将赤着的双脚伸过来：“你踩着吧。”
莫靖言迟疑了一下，脚从拖鞋里褪出来，踩在邵声脚背上，果然热乎乎的，身上的寒意一下就消失了一半。
“你的脚可真凉，像两个小冰块。”他轻声笑道。
“都是你害的。”莫靖言嘟嚷着。
“那天我也去了岩壁，但你已经走了，我也被浇了个透湿，的确挺冷的。”他清了清喉咙，“是啊，我是躲你来着，因为现在这情形，我自问没能力处理得好，会弄得大家都很尴尬。而且每次见到你，我的决心和想法都会动摇。
“但是，我并没有打算再也不见你。有些话，我本来想去巴西之后，过一段时间再和你说的。如果那时候你还是没有和别人在一起，你还能记起我，那不管两年还是三年，我都可以等着……可是，现在，我觉得，我等不及了。我不忍心看着老傅难受，但是，我又哪儿能真那么狠心，看着你难受？”他低沉的声音有些含糊，“你知不知道，当初是我让老傅快刀斩乱麻，赶紧选一个的。那时我多希望，他选的那个人，是楚羚。”
心中明明是甜蜜的，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为什么眉头鼻尖却都是酸酸的？眼中的泪水停不下来，但笑容已经一点点在脸上荡漾开来，莫靖言弯着嘴角，用力点头：“我早知道了。”
邵声微露窘态：“你怎么知道的？”
“我梦到的。”她破涕为笑，“你和在我梦里，说的一模一样。”
他也笑了，有些羞涩有些释然，伸出手来，轻轻地牵着莫靖言的手指尖。她也蜷了指头，轻轻勾着他的手指。两个人心中都是无限甜蜜。
“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怎么样面对这件事，结果，害你这么难过。”邵声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指，传来丝丝暖意。
“你如果不早点告诉我，谁说我会一直等着你？”莫靖言吸了吸鼻子，“早点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明白你为什么犹豫……我们，也可以暂时不告诉别人啊。”她有些羞赧，“我只要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就够了。其他的都没关系。”
“我不敢对你说，因为我怕只要说了一个字，我就再也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了。”邵声语气轻柔。他伸出手来，粗粝的指尖划过莫靖言的脸颊，轻轻拂拭着她脸上的泪痕。两人忽然沉默下来，四目相接，在暗黄的烛光中努力捕捉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怎样都看不厌。他们就这样对视着，然后一起轻声笑起来。
邵声拨开莫靖言垂落的发丝，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的嘴唇。他身体的暖意和雨水清冷的气息混合着，近在咫尺，莫靖言心跳加速，在他亲吻的那一刻屏住了呼吸。他的唇离开后，依然流连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她的眼睛，吻过泪水流过的痕迹，然后又回到她的嘴巴上，亲了一下，轻柔地咬啮吮吸着。她忍不住环着邵声的肩背，微张了嘴，含住了他的下唇。
邵声手臂收紧，吻得更加热烈。两个人的鼻尖偶尔擦过，唇和唇胶着在一起，细腻地触碰着，舌头敏锐地感知着对方的回应，谁也不愿意离开。
过了良久，停下时两个人都微微喘着，气息不匀。邵声身体后仰，莫靖言倾身向前，跌进他怀里。他眉眼弯弯，略带沙哑的声音中蕴含着笑意：“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一旦说出来，我就忍不住了。”他将怀中的女孩抱紧，手掌揉到她的头发里，再一次深深地吻了下来。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克制着，压抑自己的感情。此时便如同炽热涌动的岩浆汇集了无法抑制的能量，沉默的火山终于爆发。
也许你可以假装爱一个人，却很难假装不爱一个人。
两年多前的新生文艺汇演，一年级的研究生里很多人都去看了。邵声对这一类热闹的场合并不感兴趣，反而好奇前几天夜里见到的小姑娘是否会再次出现，索性去了岩壁。
回来时一帮男生议论纷纷，有人替他惋惜，说：“你今天没去真是亏了，我们看到好多美女。尤其是莫小妹，这下傅队赚到了！”
邵声躺在床上，跷着脚，悠闲地看着电视里的体育新闻，满不在乎地说：“不亏啊，我也看到一个美女。”
“哦？在哪儿？”同寝室的人又兴奋起来，“怎么个漂亮法？”
邵声想了想，说：“其实是开学迎新时捡到的。你逗她，她就撅着嘴，脸鼓得像个小包子，但也不会真的生气，很有趣。看着迷迷糊糊，其实很有灵气。”
同寝室的兄弟笑道：“小包子？这是什么形容？难得见你留心女生，怎么，看好人家啦？”
邵声扬了扬嘴角：“先看看再说，的确挺好。”说着说着，眼前就浮现出小姑娘紧张地贴在岩壁上，额头抵着墙的样子，嘴里嘟嚷着，“冲动是魔鬼。”
下一次见面，看到她终于肯来加入攀岩队，他心中一阵欢喜，却清楚地听到傅昭阳喊她“莫莫”。于是，他只能微笑着说：“原来，你就是莫小妹啊。”
他曾经对楚羚说：“不是你喜欢一个人，对方就会喜欢你的。有时你对一个人有一点点好感，就要在自己能控制住的时候控制住，而不要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意，就任其发展。”可是，当你意识到自己时刻惦念着一个人，再想去控制时，往往已经太迟了。
她是一片沼泽，引你一步步沉沦。
斜放在玻璃杯里的蜡烛即将燃尽，摇曳的火苗跳了跳，骤然亮了一下，便倏地暗了下去。浓酽酽的夜色飞速地拢过来，将二人裹住。莫靖言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忐忑而羞怯，将头埋在邵声胸前，只听见他心跳急促剧烈，如同刚跑了百米冲刺。
两个人尴尬而沉默，邵声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头顶，莫靖言手指搭在他坚实的胳膊上，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这时，她空荡荡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两声。
邵声一愣，憋着笑，问道：“是到了每天的宵夜时间吗？”
莫靖言脸红，蹭着他胸口摇了摇头：“还不都是你？害我走了一天，晚上才喝了一碗粥。”
“我这儿什么吃的都没有……”邵声拍了拍她后背，“我去看雨停了没，咱们去找点吃的吧。”
刚才一阵骤雨过去，只剩稀疏几线雨丝，空气清洁凉爽，胡同口飘起一缕薄烟，烤羊肉串的香味被夜风送了过来。莫靖言披上邵声的外套，踩着他的拖鞋，半湿的长发随意地挽起来。邵声看她这样子，忍不住挑着她额前几绺头发，轻声笑道：“三毛流浪记。”
“你说我邋遢……我不出门啦。”她撅嘴微嗔。
“不邋遢，一点都不邋遢。”他强忍笑意，“穿的都是我的衣服，漂亮极啦。”说着，他伸过手去，“走吧，三毛。”
莫靖言也笑出来，伸手拍在他掌心。邵声紧紧攥着，又叉开手指，和她十指交握。两人并肩走到巷口，一路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拇指相互推挡摩挲着，心里便甘之如饴。
羊肉串摊前摆了几只塑料小凳，两个人抵着膝坐下来。邵声和身材微胖的光头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笑眯眯地摇着扇子，翻着架上的肉串：“小兄弟又来啦，我这儿烤串好吃吧？还带了小女朋友来啊，头一次见，欢迎欢迎。”
“我还要五个肉串、五个肉筋、两串鸡翅。”他拍拍莫靖言的手，“你想吃什么？虽然有点上火，不过也没别的吃的了，要不你来串馒头片？”
“我也要吃肉。”她撅嘴。
老板说：“就是就是，小姑娘一点都不胖，多吃点肉！”
邵声笑着解释：“她前几天还发烧来着。”
“那更得吃羊肉啊，大补！”老板自作主张，拿了几只肉串，“我啊，不给你放辣椒，多喝点水，上不了火的。”他又看了邵声一眼，扬了扬眉毛，“兄弟，还有烤肥腰、烤韭菜，要不要？”
邵声笑了笑：“好啊，来一串肥腰吧那就。”
莫靖言低声说：“我也想吃。”
邵声轻咳了两声：“小孩别插嘴。”
老板听到，眉开眼笑：“好好，一人一串。”
邵声问她还想吃些什么，莫靖言摇了摇头。她坐在小凳上摇晃，身子时前时后，偶尔压得凳子后腿翘起来。此时她内心那么多喜悦，充满了每一个细胞，虽然肚子叫了，但一点都不觉得饿。
老板和熟客们看她腼腆可爱，都说了几句赞美的话，过一会儿又不轻不重地开起二人的玩笑。市井之语，难免有些关于男女关系的隐喻。邵声只是笑，莫靖言听到后来有些羞涩尴尬，挽着邵声的胳膊，半张脸藏在他肩膀后面。握着他的大手，听他的声音响在耳畔，过了片刻，便也忘记了那些玩笑话，只顾得上美滋滋地甜蜜着。
大雨后的胡同口，路灯散下的光晕笼着小小的烤肉摊，路面泛着水光，星星点点的光斑向远处的黑暗中延伸。寂静的夜里，只有几个食客天南海北地闲聊着，偶尔听到远处路上汽车疾驰而过，车轮碾压积水路面的泼溅声。
莫靖言倚在邵声肩上，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唯恐一眨眼，他的宽阔肩膀、温暖怀抱便只是一个梦。邵声以为她累了，侧身拍了拍她的脸颊：“别在这儿迷糊着睡着了，会感冒的，我们回去吧。”
楼道里依然一片漆黑，回到住处，邵声点了剩下的一支蜡烛，将门厅沙发上的登山包和一堆搬家后还未曾整理的杂物挪开：“早点休息吧。卧室归你，门厅归我。”
莫靖言点了点头：“我想洗洗脸。”
邵声搬家后刚买了牙刷的三联包，翻出一支新的递给她。莫靖言刷牙时，他又翻出几件衣物，卷了卷当作枕头。她出来时，邵声已经将沙发清理干净，坐在那里玩着手机上的游戏。
莫靖言挨着他坐下：“又在玩贪吃蛇？有那么好玩么？让我玩会儿。”
邵声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出来我好洗漱，赶紧睡觉去吧。”
她还想在他身边多坐一会儿，晃着他的胳膊说：“我还没那么困呢，你陪我说说话，或者让我玩会儿吧。”
邵声笑出来：“我？让你玩会儿？”
莫靖言这才醒悟，红着脸捶他肩膀：“不许取笑我，你以后再也不许取笑我！”
“好好，听你的就是了。”他侧身躲着，捉住她的手，凑上来和她鼻尖对鼻尖，亲了亲她的嘴巴。
莫靖言脸上一热，心里甜蜜，脸上却依然装作不快，低声抱怨：“你嘴里都是孜然味，害我白刷啦。”
邵声笑着在她嘴角轻啄一下：“是你自己说的，要玩会儿。”
莫靖言张开双手，按在邵声脸上，推着他转身去洗漱。她自己脸红心跳，转进卧室里，散开半湿的长发，借着门厅里微弱的烛光和衣躺在床上。她已经走了大半日，身体十分疲累，但胸膛里被喜悦、甜蜜、满足和一点点的紧张塞得满满当当，脑海中反复重放着一幕幕几乎难以置信的镜头：雨巷中两个人错身而过，奔跑的他突然停下来，转身唤她，“莫莫”；烛光中他略带窘色，说“多希望，他选的是楚羚”；她和他十指交握，趴在他胸前听他急促的心跳声；她和他耳鬓厮磨，甜蜜而热烈地亲吻。那缠绵的触感似乎仍在，莫靖言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嘴唇。
她听见邵声洗漱的水声。之后他吹熄了蜡烛，白墙上那一抹细弱的暖黄褪去。夜色浓酽，她却辗转反侧，心里有千言万语，总想着坐到邵声身边去，和他说说话。其实人已经困乏，朦胧中自己好像躺在岩壁下，和他肩并着肩，看深蓝悠远的天幕上嵌着碎钻一样的繁星和一弯尖尖的月牙，缓慢地旋转着。莫靖言想要握着他的手，倚在他肩膀上，却羞涩腼腆，犹疑着不敢伸出手来。她鼓足勇气，却怎么也挪不动自己的手，一急之下浑身一颤，才知是自己半梦半醒之间的臆想。
她吃了烤串，又一直微张着嘴呼吸，口舌干燥，于是起身摸着去门厅找水。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折了几个弯，微弱地漫射在厅内。莫靖言摸到桌上的杯子，端起来，一转身，看见邵声侧身睡在沙发上。他伸展不开，只能蜷着腿，整个人显得柔和而安静。她忍不住在他面前蹲下来，仔细端详着，想要伸手摸摸他，头发、鼻子、眼窝、耳朵。这些原来是只属于他的，自己只能远远看着，想念时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些平板的影像。现在，她有了可以触碰它们的权利，便可以记住真实清晰的触感。这念头让她跃跃欲试，又怕惊醒了邵声。
手扬起了几次，又放下。他蹙了蹙眉，发出长长的呼气声，带了些鼻音，低沉缓慢地说道：“莫莫，你怎么还不睡？”
“其实，你也没睡吧？”她嘻嘻一笑。
“醒醒睡睡，听到你像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的。”
“我也是，醒醒睡睡的，起来找口水。”
“桌上有。找到了就快去睡觉，要不又要病倒了。”他闷声说道。
“才不会。我心里一高兴，抵抗力就特别好。你没看，林黛玉那样多愁善感的，才总生病呢。”
邵声被她逗笑，翻身坐了起来：“喂，前两天谁啊，病得去打点滴？”
“那时候不高兴，现在高兴了呗。”她嘟嚷着，“反正你也睡不着，给我讲个故事吧。”
“是你睡不着。”邵声强调着，“你想听什么啊，灰姑娘、小红帽，还是小熊拔牙？”他笑，“我是找了个女朋友，还是找了个闺女？”
莫靖言很喜欢听他叫自己“女朋友”，侧坐在邵声身旁，挽着他的胳膊，脸颊贴上他肩头：“我就是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想和你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成。”
“我也好久没见到你，没和你说话啦。”邵声抚着她湿漉漉的头发，“但你真的坐在这儿的时候，我一下就忘了，自己之前想说什么了。”
“我也是。”莫靖言心中甜蜜，拨弄着他的指头，“那，要不你说说，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邵声有些窘，笑了两声：“是你喜欢我的好不好？你给我票让我去看演出，你约我去岩壁，你跑来找我。”
“好啊好啊，都是我！你是个香饽饽！”莫靖言额头抵在他肩窝，撞了两下。
他闷声笑着，伸长胳膊，将她抱在怀里：“傻丫头，很久很久了。从见你第一面起的每件事，我都记得。但要说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我真的说不清。我一直，也不敢说清。”
她点了点头：“我也是。”
“你知道温水煮青蛙的故事吗？”邵声说，“你把青蛙扔在沸水锅里，它能一下跳出来；但如果是慢慢煮开的水，它开始只觉得水暖暖的很舒服，等意识到危险时，已经跳不出去了。”
莫靖言扑哧一声笑出来：“道理是这么回事儿，但能换个其他的比喻吗？你是青蛙，我是开水？”
“那……你是青蛙，我是开水。”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你是青蛙你是青蛙。”
“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邵声揉了揉胳膊，“好吧，我是青蛙。呐，再讲一个故事。具体记不清了，就是说一个人吊在悬崖边，抓住了一根藤条。这时听到上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头看见两只老鼠正咬着藤条的根部。下面是深渊，崖顶有老虎等着，还有老鼠咬着他系命的藤条，这时有东西滴在他脸上。原来是蜂巢里滴下的蜜，他仰头接着蜂蜜，说，‘好甜呀。’”
莫靖言安静地听着，隔了半晌，问：“那后来呢？他获救了，还是……”
“没有后来呀。”邵声耸了耸肩，“据说这是个佛教故事。有人说是讲人的贪念，有人说是讲万事随缘。”
她眼睛转了转，问：“你说，我是老虎？”
“怎么会？”他失笑，“那不成了母老虎？你啊，是我的蜂蜜。”
莫靖言心中温暖，环着邵声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前，想了想，又说：“这个比喻也不对，我们又不是无路可走了。现在可能不是个好时机，但过一年两年，或者三年五年，一切就会好起来吧。”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所以……”
“你说的，和我想的不一样。”莫靖言摇了摇头，“你打算把时间留给别人和我，自己一走了之。”
邵声轻叹：“我也是个傻瓜。人走了，心也走不了啊。”
莫靖言心中感动，“我理解你的难处，以前你躲着我，我一点都不怪你。但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许再把我推给别人啦。”她捧着邵声的胳膊，“否则我一口一口把你的肉都咬下来，喂老虎！”
邵声大笑：“喂给你这只母老虎。”
她真的张大了嘴，在他小臂上咬了一排小牙印。
“还真咬啊！”邵声也牵过她的手，放到嘴边。
莫靖言甩着手：“我能咬你，你不能咬我！”
“是吗？”邵声挑眉，笑了笑，咬了咬她的指尖，又低头咬在她嘴唇上。莫靖言侧头，也咬回去。两个人牙齿和舌头打着架，一会儿便纠缠在一起。他倾身向前，将她罩在身下，一只手托着她的脖颈，一只手扶在她腰间，感觉那里有一个收细的弧度，掌心放上去，便不舍得离开。
腰上轻柔微痒的触感传来，莫靖言忍不住轻轻地“嗯”了一声。邵声心口一热，强自停下亲吻，将头埋在她颈旁，双臂将莫靖言紧紧箍在怀里，沉重地呼吸着。然后他半支着身体，拍拍她的脸颊，哑哑地说：“故事都讲完了，也玩够了吧？快回去睡觉。”
莫靖言贪恋着邵声的触碰和抚摸。他的双手抚过自己的身体时，带着无限疼爱和怜惜，那种肌肤相贴的亲昵和身体温热的缠绵让她迷醉。她的胳膊环在邵声背后，清楚地感觉到他强健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紧张。心中虽然羞怯，但也同样有着好奇和渴望，抑制不住想要触碰抚摸他光滑而坚实的胳膊，以及隐藏在T恤下宽阔有力的肩背。她忍不住喃喃道：“我真想，一直这么抱着你。”
邵声看到她嘟着的嘴唇，低头亲了亲：“你再抱着我，我可就不仅仅是想要抱着你啦。”
莫靖言不去看他的眼睛，抿起的嘴角带着一抹羞赧俏皮的笑，目光扫到一旁。
邵声感觉到她的手仍在自己背后摩挲着，便用手掌托着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的唇，“你……听懂我说什么了么？”
她赧然，娇羞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没事儿……”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反正……早晚的事儿……”
邵声轻笑，声音沙哑：“莫小妹，我数三个数。现在不走，你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莫靖言一时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她心中仿佛与他已相爱多年，但又总隐隐担忧，能相爱相亲的时间只有这一晚。她只恨两人不能贴得更近，可以揉在彼此的骨血里，便再不用惧怕分离。她双手扶在邵声肩头，羞涩而坚定地凝视着他的双眼，目光深深地映在他心底：“我不走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她微扬了头，在他耳畔呵气般细语，“我就是要黏着你。”

第21章 岁月静好
莫靖言半睡半醒着，好像这一整夜都没有踏实入梦。她和邵声面对面拥抱着，这姿势对她而言并不舒服，下侧这只胳膊无论怎么放都有些别扭，不是露在被子外凉意袭人，就是压在身下硌得不舒服。然而她的头恰恰埋在邵声怀里，听得到他睡梦中悠长的呼吸。若把脸颊贴在他胸口，伴着沉稳的心跳声，还能感觉到它正有力地跳动着。那是一颗装满了她的心,想起来就让她幸福满足。她隔一会儿就调整一下手臂的位置，放进被子里，再背到身后，动作轻微，唯恐自己拱来拱去，邵声翻个身，就松开抱着她的双手。
朦朦胧胧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有鸽子拍打翅膀落在窗台上，咕咕地叫着。莫靖言彻底清醒过来，再也睡不着，她向后侧了侧头，抬眼看见邵声的下巴，再略一仰身，就看清他的面孔了。他睡得踏实安稳，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睑垂下来，睫毛颤了颤，不知是否做了什么梦。
莫靖言很想亲亲他的嘴，让他醒过来，两个人絮絮地说些孩子气的话。又不忍心吵醒他，于是只是一遍遍看着眼前的这张面孔。它在两个人最亲密时，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微张的嘴，蹙起的眉头，半睁半合迷离的眼。太过迷醉忘情，神情看起来反而有一些隐忍和不安。她其实喜欢邵声略带霸道的样子，有些陌生，有些神秘，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喘息，仿佛为了她而无法自持。
当他将自己笼在身下时，她不好意思一直定定地望着他的脸。若邵声和她目光相对，或是她吃痛吸了一口冷气，他定然俯下身来，吻吻她的唇，或是在她眼睛、脸颊、脖颈上轻轻一啄。于是她便看不清他的脸了，好在还有双手，可以捧着他的脸颊细细描摹，从耳朵到下颏，从鼻子到额头。邵声便捉了她的手，十指交叉，握得紧紧的，压在枕旁。
此时在清晨渐渐亮起来的房间里，他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头发、眉毛、睫毛，甚至皮肤的纹理，这些小细节一一变得清晰。他的长腿和她的交叠着，一只胳膊被她枕着，另一只环在她背后。莫靖言的小腿肚蹭着他的腿，脚搭在他脚踝上，感觉两个人的皮肤都光滑紧致、充满弹性，年轻的身体没有一丝松垮，蕴含着能量与活力。
莫靖言的胳膊搭在邵声肋间，弯起来，手心贴在他结实宽阔的肩背上。他绷紧的身体已经放松下来，肌肉起伏的线条在晨光中如平缓的沙丘，因为四肢修长匀称，看起来并不彪悍健硕。她手指轻轻滑动着，不禁暗想，少爷的身材可真好，好在，我也不赖呀。想着想着，就吃吃地笑起来。
邵声迷迷糊糊嘟哝了一声：“莫莫。”
她含着笑意，轻声回应：“嗯？”
“别闹，痒痒。”他眼睛半睁半闭，伸出手来，去她的腰上抓着呵痒。莫靖言笑着向后仰身，双腿依然被他的腿夹着，躲闪不得，便伸出手去抵挡。
邵声翻了个身，将她牢牢压住，手掌覆在她侧腰上，轻轻捏了捏：“你不是说，自己还有点小肌肉吗？”
“什么时候啊？”
“你入队，帮你做测试的时候。”他嘴角噙着笑，“我再检查检查。”说着便要过来掀被子。莫靖言趁他手一松，抓紧被子一角，裹着翻身到床边蜷起来：“我不，你又要挠我痒痒啦。”
邵声贴上来，和她抵着额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看你裹的，和蚕茧似的。来，让我抱抱。”
笑闹之间，莫靖言瞥了一眼床单。本来是簇新的，现在添了些褶皱，但依然是洁净的。一时之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心底一怔。
邵声看她忽然敛了笑容，揉揉她的头发，问：“怎么了？”
“没事……”莫靖言伸手抓过大T恤套上，“我、我去趟洗手间。”
她的身体依然有异样感，带着些撕扯般的疼痛，但似乎并没有小说中所读的那种尖锐的剧痛，令人无法忍受。在擦拭身体时看到纸巾上有淡淡的红色，想起没有印迹的床单，莫靖言心中有些懊丧。她想，这要和少爷说吗？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他也定然不会问，但心里会不会多想，会不会有一点点在意？
莫靖言不想无端地承担一件并不曾发生却极易被误解的事，因为她想让邵声知道，他拥有的是一个完整的她。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将所有束缚和矜持抛诸脑后。
回到卧室时，莫靖言心中仍然有些忐忑，想着要如何开口解释。邵声见她神色有异，探询地望着她。她也望着邵声，又瞥了一眼床单，委屈地扁了扁嘴。
“我说你怎么怪里怪气的。”他“呵”地笑出来，“好啦好啦，不要乱想了。”
“那你……相信我……”
“当然了。”邵声上来勾着她的手指，“像你这样，笨手笨脚的，没什么经验。”
莫靖言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哦哦，你很厉害的么？你有经验？”
邵声大笑着，捉着她的手腕仰天躺倒，凑过来吻了吻她的耳垂：“演练过好多次。”
趴在他胸前的莫靖言猛地抬头：“你给我坦白，和谁？”
“只是在我脑海里，和……”邵声垂眼看她。
莫靖言霎时脸红：“你是个大流氓！”
他很是无辜，眨了眨眼睛：“我只是个心理和生理都很正常的成年男人。”
莫靖言忽然想到杨思睿曾经说过，“还是给少爷找个女人吧，平衡一下他失调的荷尔蒙”，继续脸红，心突突地跳着，轻声问：“你带我回来，就想到这一步了吧？”
“说一点没幻想那是假的，但是，我的出发点，只是想和你多待会儿。”邵声平躺着，拉过她枕在自己肩窝，手掌摩挲着她的胳膊，“我也想，你一直就在身边呀。”
她伸出手去，握着他的指头：“那，你从什么时候起对我……起了……那种心思？”
“你怎么什么都问？女流氓。”邵声低声笑，“大概，从你叫我‘邵声哥哥’开始。”
“哪次？我们跳铁丝网那次么？”莫靖言仰起头来，又喊了一声，“邵声哥哥”。她声音软糯，像含着一口蜜糖，让人忍不住想要用唇舌撬开她的嘴巴，一探究竟。
于是，他便这样做了。
两个孜孜以求的人又共同探索了一次，依旧新奇而兴奋，比起最初不得章法的生涩大有进步。
笑笑闹闹之间，已是天色大亮，两人都饥肠辘辘。邵声在她背上拍了拍：“胡同里有卖早餐的，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莫靖言坐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吧。”
邵声看着她一件件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侧头拢着长发，忍不住笑道：“真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莫靖言瞥他一眼：“你也太大男子主义了。”
“那这么说也行，”邵声轻笑，“女侠，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莫靖言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前面那句好些。”
“对嘛。”邵声从身后抱着她，笑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都一样啊 。”
“好吧。”莫靖言侧身，扭头望着他，“可是，我有时候觉得和你很熟，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你，但好像，还比很多人了解的多一点。”
“你想了解什么，随便问吧。”
“嗯……给个个人简历吧。”
“好。邵声，男，25岁，至今未婚。11月11日出生，天蝎座，AB型血。喜欢的人，莫靖言；第一个亲的人，莫靖言；第一个那啥的人，莫靖言……”
她想到了什么，在他怀里扭了扭：“等等，什么叫‘第一个’，难道还有‘第二个’啊？”
他促狭地笑着：“咦，怎么忽然变聪明了？傻丫头，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两个人牵着手出门，走了几步路拐到附近的胡同里。狭窄的路面积着昨夜的雨水，青砖围墙上也洇着一道道水印，显得润洁清净。路旁怀抱粗的桑树和国槐都吸满了水，树皮湿漉漉的有些发黑，像国画中的皴笔；叶子却是饱满的绿，仿佛托不住充盈的水汽，一阵风后就噼噼啪啪掉下些雨珠来。胡同里人不是很多，年轻的妈妈撑着伞推着婴儿车，系在把手上的塑料袋里装着豆腐脑；穿着蓝布上衣和千层底黑布鞋的老大爷，悠闲缓慢地踱着步；转角的裁缝铺在窗台上摆了两盆茂盛的杜鹃，时不时传来缝纫机哒哒的声音。
莫靖言此时心中的喜悦也如同激越的山涧汇入沉静的深潭，清亮透明。寻常巷陌，市井人家，这一切平凡的生活都因为有他而变得亲切，变得让人期待。
小吃店里都是大海碗，用来盛粥、豆浆或豆腐脑，大锅里还有滋滋作响现炸的油条。从窗子望出去，对面就是一家旧书店，隔着玻璃隐约看得见几排书架和两只沙发，门边墙上有残存的石雕，看得出原本做工精美，只是在岁月的剥蚀下不复完整。
回去路上，莫靖言推了推邵声的胳膊，指给他看：“你说，以后这些会消失么？那多可惜啊。”
“也许会，也许不会，这两年四处修路盖楼。我在想，要是出去一两年，回来时，恐怕都不认识了。”
莫靖言想到他马上要去巴西，心情瞬间低落，垂下眼，看着一小洼一小洼的积水，隔了半晌，才闷声问：“那到底是去一年，还是两年？”
“人事部说，视第一年完成情况和个人意愿，再决定第二年是否留任。”邵声握住她的手，攥了攥，“你想我回来，我就回来；或者，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去啊。”他笑，“我们公司的办事处设在里约热内卢，有山有海，非常漂亮，适合攀岩，也适合冲浪，每年二月还有嘉年华。”
莫靖言想了想，说：“去看看也不错啊，不过，如果说长住，我还是想留在北京，就住在这样的老城区里。从现在，到几十年以后，都像今天一样。就算老到走不动啦，也互相搀扶着，出来遛个弯。”
邵声看着她心驰神往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变成老太婆了？不过，我也觉得这样挺好。那我就养一群鸽子，没事儿就到巷子口和老伙计们下下棋。”
“我可以这样想想，你不能！”莫靖言眨着眼睛揶揄道，“你难道不想想怎么养家糊口吗？养鸽子下棋，真是胸无大志。”
“还要什么大志？”邵声一脸无辜，“我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有个还能看得过眼的女朋友……喂，又掐我……女朋友也很好养活，带着遛个弯就满足了。”
“我们至少得买一辆车。”莫靖言盘算着，“你不是说出国补助比较高吗？那就好好攒钱吧。等你回来，我们还得开车去野外攀岩呢。”
邵声看着她严肃的样子，忍俊不禁：“好好，还得养条大狗。车得大点，最好是辆SUV，得放得下帐篷和各种装备，放得下大狗，以后还得装得下一两个孩子。那帐篷也得买个大点的，人口多，吃的也得多带点。”
莫靖言脸上微微一红，嘟嚷着：“没想到。”
“什么没想到？没想到我说的这些事儿？”
“没想到，你会想这么多。还有，你这么话痨。”她轻声笑出来，“要是大家知道了，肯定都不信。”
邵声也笑出来，顿了顿，缓缓说道：“莫莫，在告诉大家之前，我想……先告诉昭阳。我不想让别人告诉他这件事，好像他是最后才知道的。”
“那……”莫靖言犹豫，“难道，让他成为第一个知道的？”
他沉默片刻，说：“说实话，我没想好。”
莫靖言挽着他的手臂，倚在他肩头：“我不为难你。而且，我也不忍心看他难过。等你们毕业了，再找个机会说吧。要不，最近还要答辩、毕业典礼、散伙饭什么的，太尴尬了。”
她看邵声掏出钥匙来开门，链子上也吊着一只水晶方牌，忍不住拿过来，素净的烟灰色，上面刻着“大音希声”。她知道这是楚羚送的礼物，不觉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么说有些欠揍，但要是昭阳哥和楚羚师姐在一起，那就好了。”
邵声拍了拍她的脑袋：“可真是欠揍！你千万别这么和老傅说，让人心里太难受了。那时候你要给我介绍女朋友，我真想打你一巴掌。”
莫靖言点了点头，抬眼看着他：“那可怎么办啊？”
邵声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是啊，那可怎么办啊……得给老傅，还有大家一个接受的过程。我去了巴西，自己倒是干净利落；留下你一个人，只怕有人风言风语的……”
“我才不怕。”莫靖言双手紧紧环住他，“我们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两个人在门厅里静静地伫立着。莫靖言低声道：“要不，你就当我没来过。咱们最近先别见面了吧。”
“怎么可能当你没来过？”邵声失笑，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过，后半句倒是真的。过两天我要陪巴西方面的考察团去几个矿上看看，大概要走一周多。还真有一段时间会见不到你。”
莫靖言头抵在他肩窝上，拱来拱去：“占了便宜就想走？你太坏啦！”
他低低地笑：“不走怎么办？继续占便宜？”
莫靖言哑口无言：“我……你……”
邵声又亲了亲她的耳朵：“让你占我便宜也行，不过刚刚喝粥太撑肚子了，不宜剧烈运动。先和我一起把搬过来的东西整理一下吧。”
莫靖言从未如此融入到邵声的生活里，看着他从登山包里一件件掏出的物件，有自己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帮他分门别类理好，心中已满是幸福与喜悦。在几件速干衣中间，她一眼看到自己送给邵声的粉袋，便笑着拿出来，拍了拍：“后来为什么不用了？”
他有些赧然：“他们总问是谁送的，过生日那天……”
莫靖言想起杨思睿的叙述，忍不住双手勾在邵声颈后，嘻嘻笑道：“那个女生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我们大家认识吗？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邵声在她嘴巴上重重地亲了亲：“也抱过了，也亲过了，还有更限制级的。”
两个人相视而笑。莫靖言晃了晃粉袋：“我再重绣一个吧。他们都说，‘这姑娘有心，但手工实在不敢恭维。’还说‘少’字太宽了。我得拿笔先写好了字样，仔仔细细绣上‘少爷’。”
“这样挺好了。心宽体胖么，我喜欢。”邵声接过来，“而且，过几年可以给儿子看。你妈妈的手艺啊，真是不敢恭维……也就是你爸我，没那么挑剔。”
莫靖言脸上一红：“谁说给你生儿子了，谁啊谁啊……”
“难道不是你？”邵声轻笑，低下头来，和她抵着额头，又牵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指头相互拨弄着，“莫莫，你觉得，我们还可能再分开吗？”
她也垂了眼帘，略带羞涩，但毫无置疑地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和你在一起，已经很久很久了。”他的声音低沉温柔，“而且，以后也都会这样，一直到我们老了，一起遛弯。哦，你还得去拿老年组冠军呢。”
莫靖言心中甜甜的，鼻子却酸酸的，听他最后一句，又忍不住扑哧一声乐出来。邵声看她抿着唇，神情瞬息万变，心中无比爱怜，于是捧着她的脸庞，细腻温柔地吻上来。
包里的东西都摊了出来，只整理了一半，两个人便半途而废，也忘记了饭后不宜剧烈运动的说法。
莫靖言吃过晚饭才出发返回学校。进了大门，看着路边各类讲座活动的展板横幅，身边经过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隐约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不过是一天多的时间，自己就从忐忑不安的小姑娘，变成了幸福甜蜜的小女人；在作业考试之外，开始考虑如何和另一个人共度后半生。她的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这热闹的校园来说，不过才过了三十多个小时而已，一切如常。一时间，她心中有些恍惚，有些感慨。
她出发前告诉室友们是和老同学去逛街，还要去对方的学校转转。此前她也曾住过高中同学寝室，所以昨天一夜未归，大家也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杨思睿自然是和何仕在一起，梁雪宁倚在床边看书，蒋遥上网挂着BBS，见她回来，也只是如平时一样，随口问了两句“晚上是否吃了饭”一类的话。
莫靖言一坐下来，脑海中邵声的表情动作便生动起来，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最初的语气，在脑海中回响着。心中的快乐越胀越满，她怕自己下一刻便笑出声音来，忙抓过一本散文集挡在面前，又把床帘拉上。她对着翻开的书页发呆，想邵声过两天就要出差，再过一周才能回来。那岂不是有十来天见不到？之前许久不见也不觉得太难以忍受，但现在自己就如同犯了烟瘾，才分开一两个小时，就心神不宁、焦躁不安。
她翻出邵声过生日时买的十字绣，打算趁他出差时静心绣完，回来帮他缝在粉袋上，省得他说什么‘你妈妈的手艺啊，真是不敢恭维’。想到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未来，莫靖言心中既有期盼，又隐隐生出一丝丝迷茫不安。幸福来得太快太急，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现在才发现，有些需要面对的事，依然找不到妥善的解决方式。绣着绣着，她便越发想念邵声，不知他现在在做些什么，是否也在惦念着自己，还是无事可做，又开始玩着贪吃蛇？
想到这儿，莫靖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下午邵声建议给她买个手机，方便两人以后联络，他说：“好歹我也是拿过一两次奖学金的人，而且出差还有补助。你喜欢哪款？”
莫靖言想了想，觉得贸然拿个手机回去还是太招摇，便说先缓一下。正好大三暑期也要申请实习，同学里已经有人投了简历准备面试，到时候和大家一起买，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她说：“回头我要个带贪吃蛇的。”
邵声不以为然：“那个有什么好玩的。”
“我昨天看你一直在玩啊。”
“……傻孩子，那不是因为你在？”他低声笑道，“漆黑一片的，我总得找点事做。省得满脑子都是你。”
梁雪宁听她笑得开心，不禁探头问：“你看的什么书？这么有趣。回头我也去借来看。”
莫靖言支吾了两句，搪塞过去。想起一日里和邵声的耳鬓厮磨，她不禁脸红心跳，但心中又甜丝丝的。
隔了两天，她终于按捺不住对邵声的挂念，拿了几次在外演出的补贴，去买了一个手机。回来后将知道的号码一一存进去，也将他的号码中规中矩存成“邵声”，之后立刻发了一条短信，写着：“青蛙，这是我的号码。”
邵声并未及时回复。莫靖言有些担忧，想他是不是每天都在路上奔波，过于辛苦，又或者是要陪着考察团喝酒应酬。过了一日，她又担心他是不是一离开自己，就又开始情义两难犹豫不决。
第三天傍晚，忽然收到他几条消息：“咦，你买了哪款？带贪吃蛇吗？”
“我刚从矿山出来，那边信号不好。现在在高速上，好多隧道，信号时断时续，晚上打给你。”
“刚刚一段路边山势险峻，有许多适合攀爬的岩壁。同来的巴西人也酷爱攀岩，我们聊了一路。”
他隔一会儿便发一条消息过来，讲述路上的见闻。莫靖言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几乎要把内容背诵下来。
她一直微笑着，隔一会儿还会笑出声，同寝室的姐妹不禁面面相觑。梁雪宁说：“买个手机就这么开心？”
莫靖言连忙找了个借口：“哦，在说暑期实习的事儿，有个亲戚说能帮忙想办法呢。”
杨思睿拍了拍手：“好呀，能帮我们也问一声吗？我的简历啊，都石沉大海了。”
莫靖言紧张：“呃，也是八字没一撇呢。我回头问问看哈。”
梁雪宁和杨思睿结伴去打开水，坐在电脑前的蒋遥转头轻咳一声，笑了笑：“喂，莫莫，你是和新欢在一起了吧？”
她大窘：“什、什么……”
蒋遥摇了摇头：“你早就不对劲，从你不肯和傅队复合开始就不对劲。你的心上人终于接受你了？我现在倒觉得，他开始时疏远你的做法是对的。”
莫靖言心虚，嗫嚅道：“谁说的啊？”
“我猜的，而且对方八成是咱们周围的人。”蒋遥顿了顿，“放心，我就是自己猜猜，不会和别人说的。只是，你的感情太明显太外露，千万收敛点。等它成了大家眼里的热门事件，事态可就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了。”
莫靖言静下心来，琢磨着蒋遥的话，觉得她讲的十分有道理。她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想想和攀岩队有交集的几位朋友里，杨思睿和自己是同一个寝室的，知道她和傅昭阳早就和平分手；左君通透明理，定然支持自己的决定；而方拓是邵声的徒弟，语气中早已流露出撮合二人的意思，只怕为二人高兴还来不及。至于其他人，如果祝福她和邵声固然好，如果有蜚短流长，她也不想费心解释。
只是，对于邵声，事情并不如此简单。
她在队里的时间毕竟不长，还仅仅是个新人。但邵声甫入大学便加入攀岩队，六七年的光景，和队友们一同训练一同比赛，与傅昭阳更是亲如兄弟。莫靖言不忍心让他为了自己，便将这么重要的一部分从生活中剥离，让昔日佩服他喜爱他的队友们，在他背后说三道四。她不禁暗想，要是昭阳哥快些找到新女朋友，这事情就好解决多了。否则最近还是低调一些好，反正少爷也要去巴西，等他回来最快也要一年之后，中间这段时间大可以慢慢过渡。
尽管心里这样想着，但听邵声说即将返回北京，她还是压抑不住想要见到他的渴望。虽然还没到周末，但第二天恰好只有两节选修课，莫靖言借口亲戚家的孩子高考前要摸底考试，邀自己去辅导，吃过午饭便出了学校。
蒋遥看她收拾洗漱用品，又对着镜子打理头发，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莫靖言遇到她的目光，脸上一红，嗫嚅着：“我怕吃了晚饭就太晚，回来不好坐车。”
蒋遥忍不住笑出来：“自己当心点，事事要小心啊。”她一字一顿，怎么听都别有深意。
梁雪宁点头：“是啊是啊，别打黑车。”
蒋遥大笑，莫靖言面红耳热，低着头夺门而逃。
邵声给了莫靖言一把备用钥匙，她到达公寓时邵声刚下飞机，算着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回来。她挽起袖子，拿抹布将房间里的家具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摆在洗手间里，她也给邵声买了一支男士洗面乳，和自己的并排放着，一蓝一粉两只牙刷也是头挨着头，看得她心中十分得意。
房间不大，邵声的物品也并不多，莫靖言很快就整理完了。她翻出手机来，靠在床头，一条条看着他以前发来的短信。有些困倦了就侧身蜷着，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觉得邵声就在身后，下一刻就会伸出手来，将自己拥在怀里。
时钟滴滴答答走着，莫靖言因为期盼而略带紧张，她坐立不安，隔一会儿就跑到阳台上去看看。终于，在大院入口处出现了他高瘦挺拔的身影，拽着拉杆箱，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向阳台。莫靖言忽然紧张起来，闪身缩回去，心怦怦急跳。她不知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迎接他，也不知第一句要和他说些什么，不知怎样面对小别重逢，才算恰如其分。
她还在门厅里绕着圈，便听到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邵声推门而入，看着她，神色也有些拘谨：“你来了很久了？”
“没，刚到。”她站在门旁，身体僵直，不知是否应该冲上前去，给邵声一个拥抱。此前她无时无刻不想念着和他亲昵相处的时光，但此刻他真的站在面前，自己的手脚反而不知要放在哪儿才好。
“哦。”他应了一声，将搭在胳膊上的西服递过去，“帮我挂一下吧，我换拖鞋。”
“这个天气还要穿这么多，不热么？”
“没办法呀，上午出发前还在开会。”
莫靖言捧着他的西服，忽然想到了什么，“哎，我还没见过你穿西服的样子呢。让我看看好不好？”
邵声失笑：“家里又没空调，你要热死我啊。”说着，他还是接过外套穿好，又从口袋里掏出领带系上。他身姿挺拔，肩膀又宽，穿上西服显得格外精神。
莫靖言帮他把衬衫的领子理好，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越来越喜欢，嘴上却说：“一下显得好成熟啊，我都要改口叫你叔叔了。”门厅里有一面穿衣镜，她转过身，和邵声并肩站在镜子前，歪了歪头，“喏，这么一比，我像个小孩儿。”
邵声笑着牵起她的手，胳膊挽着胳膊，和她站得更近一些：“你这样，学生气一些，挺好的呀。你不喜欢我穿西服？”
莫靖言嘻嘻一笑：“还好啦。”她有些脸红，心想，你穿什么，或者不穿什么，都好看。
邵声像提溜小猫一样揪着她的后脖颈：“啊，仅仅是‘还好啦’？”
“好好，很好看。”莫靖言拍着他的手，“我可是迫于你的淫威。”
“我的什么威？”
莫靖言被他问得无言以对：“你真是太流氓啦！”
邵声揶揄地笑：“我没听清楚而已，你想什么呢？”
“你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嘟囔着，在邵声胸口捶了一下，被他抓住手腕，带到怀里。
“当然是想你了。”他低声笑着，“好久不见，十分想念。”
“有多想？”
“非常想，想得一见到你，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鬓角，“让我这样抱一会儿。”
莫靖言想到什么，低声说：“上次我和你说过，那会儿，大姨妈刚走两天……比较安全。这次……”
邵声闷闷地笑：“你看，我说的么，你都想什么来着？”
莫靖言把他的后背捶得山响。
“我也想到啦，未雨绸缪，所以刚刚去了趟便利店。”
“流氓，我可什么都没想。”她嘴硬，“去便利店，你怎么不去玩你的贪吃蛇啊？”
邵声亲了亲她的耳垂，轻声说：“你比较好玩啊。”
两个人拿着便利店里买来的新物事，看着说明书研究了一会儿，一致认为实践出真知。之后便没人惦记着玩贪吃蛇了。
邵声转了个身，枕在莫靖言肋间，“你得让我靠一会儿，刚出差回来就这么折腾，累死我了。”
她拨弄着他头顶的发旋：“谁啊谁啊，总是说自己体能好。”
“我可没。我在队里向来是以技术和岩感取胜的。而且，要说力量，我的爆发力比耐力好多了。”
莫靖言的手臂环在他脖颈间，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不禁吃吃笑出声来：“耐力不好可怎么办？”
邵声的手扬起来，搭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柔地画着圈。她的肚脐浅浅的，是一个完美的圆。他半支着身体，沿着那个圆一下一下亲到她的嘴巴：“多多练习就好啦。”
两个人小睡了一会儿。吃晚饭之前，邵声将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冲了洗衣粉泡上：“这样放一会儿，等回来冲冲就好。”
“你倒是搓搓领子和袖口啊。”莫靖言挽起袖子，将水盆中衬衣的袖扣一一解开，没找到肥皂或衣领净，就又撒了些洗衣粉，仔细搓了搓，“这样放一会儿，回来再搓搓。”
邵声靠在洗手间门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莫靖言回头：“你是故意偷懒的吧？”
他摇头，微微一笑：“我很喜欢看你做家务，比你刚刚睡醒的样子还可爱，让我觉得，你真的就是自己家里的人了。”
她羞涩甜蜜，想起以后和他一起生活的场景，嘴角带着笑意，洗得更卖力。过了一会儿忽然醒悟过来：“邵声，你还是在给我下套干活，以后家务要一人一半！”
“好的，一人一半。”他笑起来，揽着她的肩，“贤惠的田螺姑娘，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吧？我可得多吃点，补充补充。唉，都是你的错。”
莫靖言脸红，扑到他怀里：“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
他强忍着笑：“好吧好吧，那我宁愿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周末莫靖言再去时，邵声已经添置了简单的厨具，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过蔬菜肉蛋，莫靖言忍不住又买了几只漂亮的碗碟。邵声问了一下莫靖言的下厨经验，便果断决定由自己掌勺，说道：“至少出野外的时候，我还总用气炉。”
买炊具时附赠了一条简易围裙，莫靖言帮他穿戴好，在身后系了个蝴蝶结。然后她环着邵声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喃喃道：“这些情景，我做梦都没有想过呢。”
“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邵声轻声笑，“柴米油盐的，到时候你不嫌琐碎就好。”
“那有什么关系。”她额头抵着他的肩胛蹭了蹭，“和谁在一起不得洗衣做饭柴米油盐的过普通日子啊？但这种柴米油盐的普通日子，我也只想和你一起过。”
邵声刚点燃煤气灶，随手又关了，转过身来，温柔地吻着她。二人在一起时，总是迫切地想品尝彼此的味道，也顾不得规律饮食。莫靖言从不担心这澎湃的激情有一天会褪去，即便如此，能在他身边醒来，轻吻或微笑着说一句“早安”，便已经是令她心满意足的未来图景。

第22章 一川烟草
巴西考察团中的马洛斯也酷爱攀岩，公事一结束，他便借机休了几天假，顺路去了阳朔，计划返回时在北京停留一日，去看看新开线的白河峡谷。
莫靖言听邵声提到下周末要带马洛斯去白河攀岩，提前帮他把衣物和装备备好，又去超市买了火腿肠、方便面和榨菜，付款时说：“你不是有气炉么？也要带着对吧？煮点面总比啃面包舒服。”
邵声接过莫靖言手中的购物袋，看着兴致勃勃的她，略微迟疑地说：“我想，从单位借辆车，再回队里借绳子和快挂。”
莫靖言依旧笑着：“好呀好呀。”
“所以，得和队友们说一声。一般去野外爬先锋，我都……”他顿了顿，“都和昭阳搭伴。这次我还想，带着方拓去体验一下野攀。”
莫靖言有些失落，低低地应了一声，回到住处后还是打起精神，帮他把物品分门别类：“下周等马洛斯回来，你下了班直接出发就好了。你们好好玩，我正好，也回去准备期末考试了。”
邵声看她闷闷不乐，凑过去，按着她的肩膀：“小小的红豆妹，怎么又没精打采的？”
“本来以为……可以，带上我的……”她抬头，撅起嘴巴，“我还没去野外爬过呢。”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邵声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犹豫，“算啦算啦，我带你去好了。反正过段时间有一批阳朔来的老岩棍，到时候肯定还要再找几个老手和他们一起去爬。这次正好，就咱俩，和马洛斯一起。”
莫靖言兴奋地连连点头，之后又有些迟疑：“可是，我开始不知道，你还得回队里借装备。万一，别人知道了……”
“我就说公司有别的同事去，车上没有位子了。而且临近期末，队里也没有野攀的计划，不会有人去白河。岩场人不多，如果真被其他熟人看到，那……就看到吧”邵声叹了一声，“这可真就是天意了。要是传到老傅那儿，让他狠狠打我一顿吧。其实我一直在想，总不能一直这么藏着掖着的，对你、对老傅、对我自己，都不公平啊。”
莫靖言心中时而欣慰，时而忐忑，她既希望可以和邵声一起，光明正大地面对所有人，又担心随之而来的会是难堪、尴尬以及朋友的疏离。一时想不到妥帖的处理方式，于是暂且抱了鸵鸟心态，得过一日是一日，等喧嚣的毕业季过了再说。
下一周便要毕业答辩，邵声返回学校住了几天。攀岩队已经确定了参加暑假期间全国比赛的选手，方拓也跻身其中。他训练时看到邵声，兴奋地汇报着自己这段时间的训练成绩，又拉着他给自己特训。
邵声笑骂道：“自己吊指力去。我一回来你就在旁边转来转去的，能不能让我抽空见见别人？”
“没有师父指导，就没有飞跃嘛。”方拓凑过来，小声提议，“要不咱们还是晚上去岩壁，一举两得，还可以顺便见见‘别人’。”
邵声上下打量他：“我要去见导师，还要再去办些工作手续。”
“哦，我是想……你那时候忽然就走了，莫莫姐好像很不高兴，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方拓小心翼翼地问，“难得回来一次，要不要……和她打个招呼？”
“你操心这么多干吗？”邵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好好练习，准备你的比赛去吧！”
这两日莫靖言走在路上便心如擂鼓，唯恐毫无预期地撞见邵声，那样自己的异常反应便会被所有人看到。她收到方拓发来的消息，说因为邵声和楚羚两人即将离队，攀岩队打算举办一场面向全校的表演赛，还有趣味活动，问她要不要来看热闹。莫靖言自然不会去，找了个理由推辞了，但下午她路过操场时，望见岩壁附近旗帜招展，人声鼎沸，仍忍不住放慢脚步，向着岩壁走近一些。隔着跑道，她一眼便看到穿着亮蓝色速干T恤翻越大屋檐的邵声。那是她所熟悉的四肢和躯干的比例，矫健敏捷的姿态，远望过去也不会认错。
莫靖言意识到自己停留的时间有些长，留恋地瞥了一眼，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既然来了，就进来看看吧。”楚羚语调平淡，身上还穿着安全带，站在岩场入口望着她。
“不了，师姐，我就是路过，看看热闹。”莫靖言客气地笑了笑，“你快要出国了吧，多保重，一切顺利。”
“我巴不得赶紧走呢。”楚羚轻声哂笑，“有几分钟的时间吗？有些事儿我想和你说说。”
再怎么样，她也不会知道自己和邵声的关系吧……莫靖言惴惴不安，还是跟在楚羚身后，走到场边的树荫下。
“我一毕业，就正式退队了。到时候，你爱回来，就回来吧。”楚羚侧脸对着她，目光投向远处，“这里的事情，以后和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她的语气桀骜中带着一丝凄凉，莫靖言忍不住低声道：“师姐，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和你争什么，只是当时那种情形……”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一出现，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楚羚咬了咬唇，停顿片刻，“你……到底还是赢了。昭阳不出国了，他是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我们，早就分开了呀。”莫靖言连忙解释，“已经很久了。”
“你对以前的事儿，心里还是有疙瘩吗？本来，我应该感到开心才对。”楚羚笑得有些凄恻，“我曾经以为，你有什么好？娇气任性，只不过是因为漂亮，昭阳一时迷糊了。我原以为你和他耍性子闹分手，他就会厌烦你。可是，你们分手后，看到他一天比一天沉默……我……”她叹了声气，“我还真不愿意承认，你在他心中，是独一无二的。”
莫靖言心中感慨：“是我不懂事也好，不知道珍惜也好，我和昭阳哥再也不可能了。我不会再回头，过去的就过去了。”
“我都说得这样清楚了，我向你道歉还不成？你还在和谁怄气？”楚羚沉下脸来，“你是觉得自己受过很大的委屈，一定要让他也难过是吗？我从来没见过他低迷那么久，你未免也太自私太狠心了！”
“我没和任何人怄气。分手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复合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莫靖言说着，看见邵声刚从岩壁上下来，他和傅昭阳站在不同的方向，隔着铁丝网，都向自己和楚羚这边看过来。她心中一紧，道了“再见”便匆匆离开。
过了一会儿，邵声发来短信问：“没事吧？”
她简短地回了一句：“没事儿，别担心。”
两个人都在学校，也无法细说。莫靖言只是心中忐忑，越发觉得如果大家知道她和邵声的关系，前方必然有一场暴风骤雨。
一直到周末坐在车上，她依然有些惴惴。邵声要先去宾馆接马洛斯，莫靖言迟疑地问：“要不，我回去吧……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呢。”
“别想太多了。”邵声攥了攥她的手，“就当是，逼我自己下个决心吧。不管有没有人发现，最多等到毕业典礼之后，我一定找个机会和老傅说。不过他要是真打我，你得在旁边等一会儿啊。”
莫靖言奇道：“为什么？看你挨打？”
“老傅和你说过没，我俩大一学了一学期散打。”
“嗯，大概知道。”
“我就是被他拉去玩玩，他呢，学什么都可认真了。我们本科那会儿血气方刚，踢球时和外系的吵起来了。老傅本来是拉架的，被打了几拳也没说啥。我都被拉开了，对方有个小子冲过来，一脚就把我铲倒了。他刚站起来，就被老傅回身一拳又打趴了。”邵声笑起来，“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是对方先动手，所以学校也没处罚我们。那小子掉了一颗牙，好长时间都说话漏风，看到我们就绕着走。”
莫靖言也笑：“你是让我等着，帮你捡牙？”
“是啊，还要打120急救。”邵声勾着她的手指，“到时候缺牙漏齿的，你可不许嫌弃我啊。”
两人说话之间，已经开到马洛斯入住的宾馆。他早早就等在大堂，看见邵声便热烈拥抱，又打量着莫靖言，用英语问道：“不是说有两个男生来吗，怎么变成了一位姑娘？不过有美女同去，我更开心啊！”说着就张开双臂要拥抱她。
邵声将莫靖言向身后扯了扯：“我们国家，不兴巴西那一套。”
马洛斯大笑，莫靖言也笑起来，还是伸出手，和他轻轻抱了抱。
“Igor你不要紧张，我一看就知道这位姑娘是谁了。”马洛斯摇着他的一头卷发，感叹道，“有这样漂亮的女朋友，你还舍得去巴西？喔喔，看看这相貌，看看这身材！”
“Igor？”莫靖言好奇。
“是啊，当时学西班牙语时取的名字。”邵声解释。
马洛斯依旧滔滔不绝，又转向莫靖言：“巴西也有好多热情的姑娘，你不担心？”
“不劳你费心。”邵声瞪他一眼，“明年或者我回来，或者莫莫过去。”
“过去？这不是个好主意。”马洛斯摇头，“巴西也有很多热情的小伙儿啊。”说着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还眨了眨眼。
莫靖言环着邵声的腰，忍不住笑出来。他低下头，拨开她的刘海，在额头上亲了亲。
马洛斯十分健谈，路上便和莫靖言像老熟人一样聊天。她对巴西这个遥远的国度也十分好奇，不断提着问题。
“原来，你们讲的是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互相能听懂吗？”
“虽然很相似，但也有差异，比如‘谢谢’，西班牙语说Gracias，葡萄牙语说Obrigado，而且巴西葡语和葡萄牙本国的还是有些差别。母语是西班牙语的人能听懂大半，但像Igor这样的初学者，还是放弃好了。”马洛斯耸了耸肩，“学两年也听不懂的，如果想和女生搭讪，学学我时而热情时而忧郁的眼神就好了。”
邵声从倒后镜中扫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马洛斯指着他：“我本来觉得Igor是个很酷的人，但你看他现在笑得啊。恋爱中的人，都已经不像他自己了。”
莫靖言又问：“巴西过来很远吧，要飞多久？”
“我们是先从里约到巴黎戴高乐机场，然后再从巴黎到北京，中间转机还有七八个小时。”马洛斯痛苦地摇头，“三十多个小时，这真是我到过最远的国家。对我们巴西人来说，这边完全是世界的尽头。”
她转向邵声，歪着头笑道：“让你跑去那么远！我呀，买把铲子，现在就开始挖呀挖，一直挖下去，就到巴西啦。”
邵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我在那边，和你一起挖！”
车行向市区东北，过了密云县城便进入群山环抱的白河峡谷。一路上山峦绵延、峭壁耸立，晴朗的天空下，清澈的白河带着绿宝石一样的光泽，时宽时窄，蜿蜒曲折。岸边绿树成行，芦苇摇曳。山区比城里的温度略低，一些仲春时节的花在城区里已经销声匿迹，在山边背阴处还能见到零星几枝。
莫靖言心中兴奋，望着山谷间零散的村落，拍着邵声说道：“你努力赚钱吧，等以后我们也可以在这儿买座小院子，种树种菜，养鸡钓鱼。还可以养条大狗，就叫阿拓好了。”
邵声蹙眉：“不能叫阿拓。那还得天天抱着他啊。”
莫靖言笑出来：“你还真小气啊。那我不抱，你抱着。”
他撇嘴：“你让我抱着阿拓？那更不行啊！我才不干呢。”
说笑之间，邵声将车停在路边空场，三人背了装备，翻过公路边的护栏，沿着长长的下坡走到河畔。他们在树荫处铺了地布，邵声又在两株大树间绑了一张吊床。马洛斯说话时嘻嘻哈哈口无遮拦，但整理起装备来一丝不苟、毫不懈怠，他和邵声交流了一下攀爬计划，决定先尝试一条简单线路作为热身。初级线路对二人来说易如反掌，他们身姿轻盈、如履平地，过了十多分钟，两个人便已经轮流登顶。
莫靖言看着嶙峋的山石，心里羡慕，也央着邵声给她做了一次顶绳保护。她已经许久没有练习，力量和岩感都打了折扣，加上第一次攀爬野外线路，和人工岩壁的感觉大相径庭，爬到一半脱手一次，在空中悬吊了几分钟，歇足了才再次尝试。
邵声和马洛斯二人开始攀爬中等难度的线路，她便将食物理好，预备着中午煮饭。
在河边洗手时，莫靖言看见岩石旁有青黑色的小虾，一弹一弹地游动着。她不禁玩心大发，回身拿了小锅，蹲在河边舀着水，想要捞起几只河虾来。她玩得入神，没留心邵声已经从岩壁上下来，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莫靖言惊得大叫一声，随即肩膀便被他牢牢扶住。她佯作生气，提了满满一锅水向他脚下泼去。邵声也不躲，将她拦腰抱起，走到河边凸起的石头上，促狭地笑道：“快说对不起，否则我把你扔到河里。”莫靖言知道他不会松手，但回头身下就是潺潺流水，还是吓得环着邵声的脖颈紧紧抱住。
马洛斯在一旁摇头：“哦哦，Lovebirds，已经足够了，不要再刺激我这个单身汉了。”
莫靖言烧了一锅水，切上两根火腿肠，添了些杂七杂八的配料准备煮面。邵声拾来一根细细的树枝，掰成几截，拿刀子削去前段的树皮，不多时便做了三双筷子。马洛斯不大会用，打开一袋榨菜练习着夹取。
莫靖言看到河流下游转弯处有人架了钓竿，连忙推推邵声：“下次我们也来钓鱼吧！”
他笑道：“我要爬线，你来烧菜吗？”
“那有什么，可以学呀！”莫靖言不以为然，“到时候你钓鱼，我煮给你吃。”
邵声揶揄道：“我怎么不大相信你啊。”
她推他的肩膀，“我一定会好好练习，不会被你看扁啦！”
邵声点头：“嗯，那最近都是你来做饭吧。”
莫靖言恍然，卡着他的脖子：“太坏啦，你又要偷懒！”
“我这是从实际角度出发啊。”邵声一脸无辜，“要是咱们一起去了巴西，你就是管家婆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管家婆就管家婆，到时候工资都给我。”她头靠在他肩上，“我啊，吃定你了。”
马洛斯的筷子功略有进步，兴致勃勃夹着面条向二人展示：“你们俩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我好像是隐形的啊。”
邵声笑笑：“我们在说去巴西的事儿。”
“里约真是一个太美好太美好的城市，浪漫、热情、五彩缤纷、充满活力，有那么多的山，有大海沙滩，有漂亮的姑娘小伙儿。”马洛斯双手交叉合在胸前，“你们绝对会爱上它的！Igor可以和我去科克瓦多山和面包山爬结组，从峭壁上回身就能看到城市和大海，那种感觉棒极了！小情侣们还可以在海滨散散步，街边许多酒吧有非常美妙的音乐，还可以在广场上和大家一起跳桑巴。”
莫靖言心驰神往：“马洛斯这样一说，我也很想去看看呢。”
“那就去吧。”邵声环着她的肩，指尖绕着她的发梢，“我们的办事处就在里约。我本来打算常去矿山，因为据说补助比较多。不过如果你来，我就申请多待在城里。”
“我能去巴西吗？那边有针对个人的旅游签证吗？”
“旅游签证不大清楚。”邵声想了想，柔声笑道，“但是，公司可以帮家属做探亲手续的呀。”
莫靖言有些羞涩，半张脸埋在他怀里，嘟囔道：“说什么呢呀……家属……这可违反校规第八条了呀。”
邵声奇道：“什么第八条？”
“那个……本科期间，不得擅自结婚。”
“明年你不就毕业了？傻姑娘。”他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得把你看住了，省得被别人拐跑了。”
“那我也得把你看住了……”她紧紧环着邵声的腰，“马洛斯不是说，巴西好多热情姑娘么。”
邵声闷声笑：“我家莫莫够热情了，再热情我就受不了了。”
于是被狠狠掐了一把。
邵声和马洛斯谈起下一条攀登路线，研究了需要调整休息以及可能脱落的位置。这条路线是河边岩场中最难的一条，马洛斯爬一爬，停一停，遇到难点便大吼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河谷里回响。河畔也有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游客，或徒步，或钓鱼，或烧烤，被岩壁下的景象吸引，隔一会儿便有人驻足观看。还有人好奇心起，向莫靖言打听：“这个危险不危险啊？爬的人是被绳子拽上去的么？下面的人得非常有力气吧，才能拽住上面那个。”
莫靖言一一解释。
有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按捺不住好奇心，扯着妈妈的衣角说：“我也想试试看。”
妈妈连忙阻拦：“哎呀，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也和大哥哥大姐姐这样来爬啊。”
“是啊，我们没有小朋友能用的安全带。”莫靖言指点着，“你看，大哥哥们也要穿了那个带子，互相保护才能上去呢。你自己一个人，不要随便去学他们的样子哦。等你大一些，再来找我们玩。”
小男孩用力地点点头。
莫靖言和游客们聊了一会儿，收拾了炊具，抱膝坐在岩壁下看二人攀爬。太阳暖暖的，树荫下和风拂面，她早晨起得早，吃过午饭后人懒洋洋的，抬头看了一会儿就困倦了，于是躺进吊床里，摇摇晃晃的，望着缓缓流过的河水。耳畔有河水流过石阶的淙淙声，风吹过芦苇的刷刷声，还伴着阵阵蛙鸣；有老人家带着斗笠，赶了一群羊，在河对岸饮水吃草，有一只跑远了，他就带了一些当地口音，大声喝骂着。
莫靖言半睡半醒，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有人走到身边，理了理她的头发，将风衣盖在她身上。不用睁开眼，她就知道邵声此时必然垂着眼，怜爱地看着自己，就如同多少次她在他怀中睁开眼时，抬起头，便能遇到这样的目光。
迷糊中，听到马洛斯的脚步，他轻声叹道：“Oh man, you really love her。”
邵声声音舒缓，带着一丝笑意答道：“Yes, I do love her, a lot。”
莫靖言此刻真想蹦起来，大声告诉他，说，我也爱你啊。
但马洛斯还在旁边，她有些局促，有些羞涩，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索性继续闭着双眼。听到马洛斯的脚步离去，她才翻了个身，眼皮挑开一条缝，朦朦胧胧看见邵声的头发。他伸长了腿坐在枝叶蓊郁的树下，倚着树干，和她头抵着头。
“怎么不爬了？”莫靖言侧过身，胳膊搭在邵声肩上。
“磕线累了，歇一会儿。”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前。
“那你来躺会儿？”
“你躺着，我坐会儿挺好的。”
“那我也不躺着啦。”莫靖言从吊床里迈出来，和他并肩坐着。
“我刚刚一直在想，要怎样和老傅说。我打算过了毕业典礼，告诉他，我喜欢上你了。”邵声缓缓开口，“对不起，莫莫，我得说这么个谎。要是我直接告诉他咱俩的关系……”
“我明白，我都明白。”她靠在邵声肩头，和他挽着手。
邵声无奈地笑：“我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又想要你，又不想失去兄弟？”
“没有……我当时一直都怕，怕你为了昭阳哥，根本就不会接受我。”此时想起之前的惶恐不安，莫靖言心中仍然一酸。
“有一段时间，我也一直这么以为呢。我和老傅，一起跑过百米接力、一起踢球、一起参加攀岩队、一起喝酒、一起打架，我就是没想到，我们会喜欢同一个女生。要是放在以前，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而且我一直觉得，女生都挺麻烦的，更觉得，那些腻腻歪歪的事儿，只适合弱不禁风的小男生。可事到如今，我比谁都腻歪。”邵声说着，窘然一笑，“很早我就想过，和你在一起会很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我怎么也不会放开你了。说到底，我也是自私的人啊。”
莫靖言靠在他胸前，安静地听完，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委屈，只是攥紧了他的衣襟，鼻子有些堵。
“刚刚我说的，也不是玩笑话。”邵声摩挲着她的胳膊，下巴抵在她头顶，“你得当我的家属，和我一起去里约。”
莫靖言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喃喃地念着：“里约，里约热内卢。”又轻声笑道，“南美这些城市的名字还真都很有趣呢，里约热内卢，布宜诺斯艾利斯。”
邵声用葡语的发音方式念了一遍里约热内卢，解释道：“Rio de Janeiro，意思是‘一月的河’。有人说，是因为最早发现里约的欧洲水手将海湾当作了河口；也有人说，那种大面积的水域在当时就称为‘河’。”
“一月的河，好美的名字。”莫靖言轻声赞道。
在仲夏午后的微风里，不远处的汀洲上丛生着细幼碧绿的杨树，安静流淌的河流被小洲一分为二，又在河道转角处汇合，水中有青色的巨石，岸边苇丛丰茂，在风中伏向一旁。
莫靖言望着青翠纵深的河谷，念道：“一月的河……河川……一川烟草，满城风絮。”说着说着，自己就咯咯地笑起来。
邵声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摇着头，羞涩不语。
“看你扭扭捏捏的，又想什么呢？这可是光天化日的啊！”
莫靖言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我，我是想啊……一川，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邵声恍然，强忍笑意：“我以为就我一个人打算得长远，怕你说我太着急。原来，有人比我还心急。”
“我，我就是说说啊。”莫靖言脸红，“你再取笑我，我就不给你当家属啦！”
“好好，我不敢了。”邵声仍然在笑，“不过，这名字的确不错，男女生都能用。就是女生用的话，容易被发配到男生宿舍去。”
莫靖言也笑了出来。
他又问：“‘一川烟草，满城风絮’，前后文怎么说的？”
“我也不记得啊……”她蹙眉想了想，“以前老师说，跳古典舞心中要有古意，我就翻了不少诗词来看，但只记得几句自己喜欢的。”
“嗯，‘梨花院落溶溶月，满架蔷薇一院香’。”邵声揶揄道，“你啊，只可以一休，不可以少林寺。”
“什么意思？不懂。”
邵声解释道：“有部儿童片叫《好爸爸，坏爸爸》，里面的小男孩去参加幼儿园还是小学入学考试，老师问，‘你知道一休么？’他说，‘知道啊。一休是个和尚……来自少林寺’。他爸爸就说，‘记住，只能说一休，不能说少林寺’。你啊，就是只能一休，不能少林寺。”他板着脸，模仿着故事中父亲严厉的口吻。
“喂，我能知道几句就不错啦！”莫靖言也笑，“你别这么说我，好像是个爸爸的口气。”
“我以后，肯定是个好爸爸。”邵声闷笑，“不如生个儿子吧，我带他攀岩。”他垂下头，温柔地看着她，“我们家邵一川会非常厉害的。”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百川到海，川流不息。谁能预知，彼年彼月，两个人在河水前许下的愿望，就这样随波汇入大海，易去难追。
不久后便进入考试周，本科生和硕士生的毕业典礼也陆续举行。莫靖言上午考完一门专业必修课，从教室返回时看到礼堂前熙熙攘攘，穿了蓝色学位服的研究生们一片欢声笑语，呼朋唤友合影留念。莫靖言斜挎了背包，放缓脚步。杨思睿推了推她：“傅队他们今天毕业呢，应该就在这儿。要不要打电话找他一下，怎么说他也应该和你合个影吧？”
莫靖言还在犹豫，杨思睿便眼尖地指着台阶上的几个人：“那不是傅队和少爷么？快快，别磨蹭啦。”她半拖半拽，拉着莫靖言跑上前去。莫靖言未曾做好准备，便直直地站在傅昭阳和邵声面前。她有些尴尬，于是垂下眼睛看向一旁，只听杨思睿声音欢快：“师兄们已经正式毕业啦，那咱们一起照张相吧。”说着，她还把莫靖言向傅昭阳身边推了推。
莫靖言无处可躲，只好说：“那……咱们大家一起照吧。”
杨思睿说：“好呀，合影也得照，也可以再单独照几张啊。”她怕莫靖言尴尬，又加了一句，“没关系的，我也和傅师兄、邵师兄单独照两张。”
邵声笑了笑，“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和小师妹们照两张。”
莫靖言扫了他一眼，心想，你别跟着凑热闹啦。但心中隐隐也盼望，能有一张他和自己两个人的合照。
就这样，一组组地照过去。和傅昭阳合影时,莫靖言双手局促地垂在身前，换了邵声，她将手背在身后，指尖蹭着他的长袍。他的胳膊同样背在身后，便向她的方向挪了挪。莫靖言心跳加速，甜蜜而又酸楚，多想可以不计一切和他牵手站在众人面前。然而这毕竟只是脑海中一闪即过的念头，之后她又要同时面对邵声和傅昭阳，尴尬得找不到话题，便借口准备余下的两门考试，匆匆告辞。杨思睿心急，回身拉着邵声问起去巴西的事情，示意傅昭阳追过去。莫靖言头大如斗，索性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傅昭阳，客气地笑了笑。
两人面对面站着，半晌无语。
“你们系这个暑假要实习吧？”傅昭阳打破沉默，“已经找好了么？”
“嗯，联系了几家公司，有两家都有意向，考完试再比较一下。”
“我相信，你没问题的。大四是打算找工作，还是继续读研？”
“我……应该会找工作吧，暂时没打算继续读研。”莫靖言想了想，又解释道，“我们这个专业，还是有点实际工作经验比较好。或者可以工作两年，再回来读书。”
“说得也对呢。”傅昭阳神色看似平静，但眉头却舒展不开，“我也还要再读三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莫靖言点点头：“昭阳哥你也是。谢谢你这么久以来一直照顾我。”
“我回头想想，哪里有妥善照顾你呢？”他无奈地笑了笑，“常常是我用自己的想法去猜你的心思，用我自己的价值观去要求你。可能现在再检讨这些，已经太晚了，是不是？”
莫靖言心中感慨酸涩，扯了扯嘴角：“是我自己不懂事，又小气任性。”
“你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傅昭阳叹了一声，“我很羡慕，能看到你小气任性那一面的男生呢。”
她不觉向着邵声的方向溜了一眼，又连忙看向别处，眨了眨眼，低下头来。
“希望那个男生，能好好地照顾你，比我更好。”傅昭阳笑了笑，“如果他对你不好，欺负你，记得我还是你的昭阳哥。我会代替老莫，帮你出头。”
邵声看着二人互道珍重，莫靖言回身望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傅昭阳还站在原地，略带怅然地看着她的背影。他走过去，拍了拍傅昭阳的肩膀：“晚上怎么说，找人打球还是出去喝一杯？还是先打球，再喝一杯？”
“都成，听大家的。”傅昭阳强自笑笑，“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坚持，莫莫会不会回心转意。”
邵声一时沉默，过了良久，缓缓开口道：“坚持是一种勇气，放弃也是。”
“是啊，能做的我已经都做了。已经错过了，又能怎样呢？我早就有种预感，无论我怎么努力，莫莫也再不会回到我身边了。”傅昭阳低声慨叹，“我就是希望，对方能真心真意地对她好。”
邵声点了点头：“我相信，会的。一定会的。”
期末考试结束，莫靖言拿到两家公司的实习通知，最后选定国贸附近的一家。她借口上班路途遥远，要借宿在高中同学宿舍，从学校搬了出来。邵声还有两三周便要启程去巴西，二人格外珍惜相处的短暂时光，尽可能推去其他同学朋友的活动邀约，一起煮饭烧菜，或是到小巷走走转转，漫步聊天。
OICQ尚没有英文客户端，在国外许多电脑上无法正确显示。两个人便一起申请了MSN账号。莫靖言给邵声发了一封测试邮件，主题写着“Try”，不知为何过了半个小时他都没有收到。她不放心，又发了一封，主题叫做“我再踹踹”。很快两封信便同时到达，莫靖言颇为得意，说：“你看这邮箱也是欺软怕硬，不踹不行！”。
MSN的测试信件半小时未到，再次“踹踹”就可以，然而更重要的是应到未到的“亲戚”。过了两日，莫靖言坐立难安，又不知道该踹谁。她半躺在沙发上，伸脚踹了踹坐在另一端看着球赛实况转播的邵声。他拽过她的脚踝，将她的小腿搭在自己膝上：“怎么，看得无聊了？”
“不是啊……我，我在想事情。”莫靖言翻身坐了起来，蜷着腿，额头抵在膝上。邵声再三询问，她才侧脸望着他，忸怩道：“那个，该来的，还没来。大姨妈，你知道吧？”
邵声恍然，笑道：“咦，大姨妈没来，难道是邵一川来了？”
莫靖言面红耳赤，哭笑不得，“你还笑的出来！已经过了三四天了，我、我一向……”
邵声也敛了笑意，两人在网上查了一番，一致认为如果中招，只能是此前购买的产品质量不过关，或是运气不佳。邵声又去街口药店买了试纸，比照说明书：“喏，一道杠不是，两道杠才是。你要不要测一下，看看有没有变成中队长？”
莫靖言从洗手间出来，神色轻松了许多：“现在看没事儿……会不会是还没测出来？幸亏没有变成中队长，否则怎么办？”
邵声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她脸颊便贴在他胸口上，感到他胸腔微微的震颤：“是啊，怎么办呢……要是你不放心，那就过两天再测测吧。可是你说，如果邵一川要是来了，我们还能赶他走么？”
莫靖言缩在他怀里，羞涩地问：“你……什么意思啊？难道我们得违反校规第八条？”
“你那天说起第八条，我就特意查了查。原文说是‘不准擅自结婚’，没说‘不准结婚’啊。而且，学校对于那条校规的执行一直都比较模糊，据说是因为和《婚姻法》矛盾。尤其现在，高考都不限年龄和婚姻状况了。但是，大本期间生小宝宝这事儿，还真没听说过……”邵声顿了顿，“要是你想研究研究，改天我回学校去问问熟悉的学工老师相关条例。”
“哎，先不急……我就是探讨一下，纯属好奇。你说如果有人怀孕了，会不会就被学校开除了啊；或者是劝退，或者是休学？”莫靖言往邵声怀里蹭了蹭，“不过如果换了是我，劝退也好，休学也好，我都不会不要邵一川。”
“你这个一道杠呀，就别杞人忧天了。”邵声将她抱紧，抚着她的头发，“不到万不得已，我们都不会不要他。我呢，虽然现在没多少积蓄，但凭着工资，养活你们娘俩也没什么问题。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这两天你可以再测一次。后来咱们都挺小心的，应该没那么点儿正。”
“希望如此。”莫靖言点了点头，又低叹一声，“要真变成中队长，这个娄子可捅大啦……我怎么向我妈交代啊。”
“那我就上门，负荆请罪呗，说‘都是我这个臭小子的错，任凭岳父岳母大人发落’。我们得去看看你爸妈，再回家看看我爸妈。”邵声柔声道，“我妈啊，肯定特别喜欢你。我小时候淘气，我妈生完我，就再不想带第二个孩子了，说太累。但她一直非常喜欢别人家文静的小女孩。”
两个人天马行空地说了一会儿，莫靖言笑了起来：“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盼着在一起；真在一起了，怎么一下子这么快，都讨论起这些话题来了？好多事儿，我都来不及想。像现在这样，或者去白河，或者去看你爸妈我爸妈，我本来都觉得要过个一两年才能实现。而邵一川，怎么也应该再过三四年。”
邵声和她十指交握：“是我拉着你走得太急了，我当时，再克制一点就好了。”
“我不是后悔。”她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愿望实现得太快，其他好多事来不及细想，会有什么疏漏。我的脑袋都快不够用了。”她抿嘴笑了笑，“你知道么？我发现自己喜欢你之后，最初的心愿，只是和你一起躺在学校的岩壁下。”她翻身躺倒，头放在邵声膝上，“对，就是这个样子。或者是靠在你肚子或胸口上，隔着大屋檐，看看星星和月亮。”
夜风徐徐，带着褪不去的温热暑气，拂动着窗帘一角。她此时就靠在邵声怀里，看他伸长手臂，将窗帘拉开一半，一弯半月正挂在深邃的夜空中，宁静地望着万家灯火。

第23章 满城风絮
几位攀岩好手如约从阳朔来到北京，他们曾在全国比赛上和邵声、傅昭阳等攀岩队的老成员同场竞技，后来一直保持联系，于是约了周末一同去白河野攀。邵声周六清早便从宿舍出发。莫靖言则被实习的公司拉去加班，坐在空调房里录入数据，一天下来疲惫困倦得很，在地铁站上楼梯时双腿沉重酸痛。她回到住处便扑到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夜幕低垂。她一个人懒得做饭，又忽然很想吃羊肉串，便下楼走到巷口。
已经将近九点，往日见到二人便吆喝着“今天有肥腰”的老板居然没有准时出摊。莫靖言心中诧异，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旁边小吃店的老板娘看到她，招手道：“小姑娘，羊肉串这两天来不了啦。”
“是被城管撵走了？”
“不是，听说他老婆病了，挺大发的。”
莫靖言“哦”地应了一声，在小吃店随意吃了些东西，又疲倦地走回家。她简单洗漱，刚刚躺下，便觉得身下一热。莫靖言连忙小心翼翼坐起来，掀开凉被，床单上还是沾了鲜红的印迹。她将自己收拾妥当，又将床单换下来，揪着中间那一小片洗干净，再将它整条浸在盆里，又翻出一条新的铺上。忙了一气，虽然有些腰酸乏力，但心中却轻松愉快。她美滋滋地拿出手机，给邵声发了一条短信：“我不会变成中队长啦！”
收到他的回复，莫靖言又回了一条，便将手机调成静音，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晚她梦到自己去了里约热内卢，就和网上的图片一样，城中有一座座耸立的青翠山峰，被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温柔地环绕着，白浪一线线推向岸边。街边全是欧式的砖石房屋，路上行人寥寥，并没有马洛斯描述的那么繁华。而她也没有经历三十多个小时的跨国旅行，似乎只是下了楼，在胡同口转了一个弯，便站在了里约的街道转角，路边的巴西烤肉和国内小摊上贩卖的烤羊肉串相差无几。
莫靖言在梦中迷迷糊糊地想：原来里约这么近啊，想见到他，随时就能见到。那我还担心什么呢？”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揉着眼睛进了洗手间，才发现盆里依旧泡着昨天的床单，于是洗好晾在阳台上。她又从厨房翻出一包邵声没有带走的方便面，烧水的空当拿起手机，发现上面有若干未接来电。起初莫靖言以为是邵声打来的，解锁后发现有傅昭阳、寝室以及杨思睿的号码，还有一两个是她没有见过的。
手机显示有几条未读短信，莫靖言心中纳罕，正要翻阅，手机屏又闪烁起来。她接起电话，杨思睿在那端语气焦急，带着哭腔：“莫莫你在哪里，我们都在等你啊。傅队出事啦！”
煤气灶上的水壶尖锐地鸣叫起来，莫靖言呆呆地握着电话，似乎想到什么，心中万分恐惧。
电话那边的杨思睿还在语无伦次地叙述着事情的经过，忽然被楚羚清冷的声音打断：“不要说这些，没时间了。”她接过手机，“我和思睿现在出发去密云县医院，你在哪儿呢？约个地方，我们带上你。”
莫靖言浑浑噩噩地放下电话，抓了钱包和钥匙奔向地铁站。按照杨思睿的说法，事故发生在当天早晨，此时已近正午，邵声却没有只言片语，莫靖言不敢打电话或发消息问他，在闷热的车厢里出了一身湿凉的冷汗。
莫靖言在北二环路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楚羚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杨思睿先前一直无精打采地扁着嘴，看到她之后立刻扑过来，抱着她抽泣起来：“莫莫，怎么办，怎么办啊？”在她断断续续地叙述中，莫靖言得知傅昭阳在攀登过程中脱手冲坠，撞击在岩壁上，当时负责保护的正是何仕。学院的学工老师在接到通知后早已赶赴医院。楚教授正在国外参加学术会议，得知消息后楚羚拜托亲戚开车送她去密云，出发前想到要喊上莫靖言，电话打到她寝室，六神无主的杨思睿放心不下，也要跟着二人一同前往。
“我打电话给何仕，他喊了我一声就开始哭，然后电话就挂断了。我再打，他就不肯接。”杨思睿轻声啜泣着，“他一定、一定非常自责，我真怕他想不开。莫莫，只有你能劝劝他了。以你和傅队的关系，你说的话，应该、应该会有用的。”
莫靖言木然地看着她，心中有极大的不安。杨思睿握着她的手，问道：“你不会，也在怪何仕吧？真的，真的不是他的错啊。”
“不要吵吵了，技术上的事儿，你们懂什么？”楚羚侧身，声音绷紧，“哭哭啼啼有什么用？”
“昭阳哥，他……怎么会出事？”莫靖言惴惴地问，“还有，谢谢你，带上我们两个。”
“现在何仕和少爷都不肯接电话，事故的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到了医院看到其他人才知道。听说是用传统方式攀登时出了问题，岩石风化，他出手时抓掉了一个大石片，脱落后连拔两个保护塞……掉下来十多米……岩壁正好，凸出一块……”楚羚声音僵硬，微微颤抖着，她扭过头去，望着窗外，“不用谢我。我，我知道他……他，想见你。”她的话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吸了吸鼻子。
“那……少爷，还有其他人呢……”莫靖言忍不住低声问道。
“少爷应该在医院呢，他不接电话……其实，我也有点奇怪，”楚羚顿了顿，闷声说道，“何仕没有爬传统的经验，这两年出野外，应该都是少爷和昭阳结伴才对。”
“后来何仕也不接我电话，我打给大周……”杨思睿怯怯地说，“他说，昨晚傅队和少爷打了一架，特别凶……”
心中一个念头呼之欲出，但莫靖言不敢多想，只觉得胸口被巨大的恐惧感紧紧压住，令人无法挣脱地窒息着。
三个人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为傅昭阳安排了第一次开颅手术。负责学生工作的徐老师正在办理手续，向负责医生了解刚刚急救的情况。她们站在一旁，隐约听了个大概，“伤者一直昏迷……颅内压升高，需要开颅清血肿、去骨瓣减压……没有自主呼吸，要上呼吸机……脏器损伤情况还很难确定，颅内压升高导致血压升高，会掩盖脏器出血导致的血压下降……右臂开放性骨折、有其他软组织损伤，这些不危及性命，之后再处理……”
徐老师面色严肃，蹙眉道：“会有生命危险吗？我们已经通知了学生家长，他们最快也要今晚或者明天上午才能到。”
莫靖言心中担忧，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听到医生说：“现在正在全力抢救，因为是山路，从事故发生到实施抢救，算不上及时。你是老师，我不妨直接讲，伤者是重度颅脑损伤，能否救过来，还不好讲。即使现在没有生命危险，愈后也很难预期。你们见到家属时，还要帮忙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莫靖言和杨思睿挽着手，身体有些瑟瑟发抖，她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已经忘记了悲伤落泪。
“我要去找何仕……莫莫你陪我一起吧。”杨思睿哀求道，“我怕他还是不肯和我说话。”
莫靖言点了点头。楚羚咬着唇，面无表情地跟在二人身后。
走到候诊大厅，几位岩友围在一起讨论着事故的原因；何仕坐在角落，双手抱头伏在膝上；大周在旁边手足无措地踱着步，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队友。看到三个女生，大周松了一口气，无奈地指了指何仕：“你们可算来了，和他们说点什么吧。这俩人，谁都不肯说话，我真是没办法啦。”
杨思睿早已冲到何仕面前，半蹲半跪，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是我啊，我和莫莫一起来的。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何仕伸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将头埋在她颈间，低声呜咽着：“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提醒傅队的，我们不应该那么大意……”
楚羚向事发时在场的岩友们了解了情况，走过来坐在何仕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大家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不过，主要责任，不在你。我问了，刚刚有岩友做了现场记录，应该是昭阳在下方时已经用光了所有大的岩塞，上方卡在裂缝里的那两个大小不合适，放的位置也不好。他一向都很谨慎的……怎么会……”
楚羚哽咽着说不下去，她抹了抹眼睛，转向大周：“少爷呢？怎么不是他给昭阳打保护？”
“昨天晚上，他俩……打架来着。哦，其实，是傅队打了邵师兄，不知道为什么……”大周搓了搓手，局促不安地答道，“邵师兄刚刚一直在急诊室门外等着，后来又跟去手术室那边了……”
楚羚沉默片刻后说道：“大周，你一会儿和何师兄一起回学校吧，看看队里还有谁暑假没走，通知他们这两天也许需要帮忙。回头还要给学校写个事故报告，可能需要申请费用垫付，学院的徐老师应该已经在安排了。我先去找找少爷，看看情况，再决定回去还是待在这儿。”
“我……”莫靖言翕了翕嘴唇，喃喃道，“我和你一起，去找少爷吧。”
“也好，那你去。我先看看徐老师那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楚羚点头，“之后你就在医院等着吧……我们这些人里，昭阳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还有少爷。”说到最后，她眼底又涌起一层水雾。
莫靖言一路小跑，四下寻找邵声。小腹微微坠胀着痛，她脸色发青，用手心捂着，咬了咬牙，一层层楼找过去。终于，在手术室外的楼梯转角，她见到了席地而坐的邵声，他埋着头，身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渍。莫靖言放缓脚步，一点点挪过去，心也一点点变凉。她蹲在邵声面前，手搭在他小臂上，声音颤抖：“他，知道了？”
邵声没有抬头。他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石化了一般。仿佛沉默了几个世纪，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闷声说：“是。”
蜿蜒的白河流过嵯峨青山，河谷散布着三三两两的村落。公路旁的一处农家院背倚巍巍山峦，俯瞰玉带似的河流。方方正正的院子里支起了烤肉架，大块的羊肉和鸡翅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渗下的油水带起一簇簇橘红的火苗。家养的大狗被烤肉的香气吸引，摇着尾巴在烤架旁转来转去。露天摆着一张圆桌，十来位意气相投的岩友举杯畅谈，说起当年在全国攀岩比赛上的相识，赛场上一决高下，赛场下惺惺相惜，不知不觉已是星河浩渺，弯月如钩。
每个人都已是微醺，有人拍着邵声的肩膀说：“你这要是去了巴西，绝对会后悔！我打包票，这一带在未来三年、五年内，会出现一大批非常棒的线路。开线、首攀这些事儿，就统统轮不到你了。”
“我只是去一年，最多两年。”邵声笑笑，“轮不到我？有本事，你两年内把附近十几公里的岩壁都开成线啊！”
又有人凑过来，揽着邵声的脖子说：“这小子啊，过不了多久就得跑回来，他现在身边肯定有人啦。”
“当然有，这不是你们一群？”
“我说的是姑娘。” 爆料者促狭地笑道，“少爷刚才换衣服，T恤上有一根长头发。”
邵声笑道：“谁知道是不是挤车的时候蹭上的。”
“哎哎，狡辩了不是？衣服叠那么整齐放在包里，怎么会蹭上啊？”
何仕一拍腿：“哦对，去年你过生日，那个粉袋，绣着一个‘少’字的，到底是谁送的？大周你还记得吧？”
大周举着一串鸡翅，一边咬了一大口，一边点点头。
邵声还欲解释，已经有朋友举高了酒杯，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
“算啦算啦，这事儿有什么可讨论的啊。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还是在国内找个姑娘好。去了巴西可得小心，就算你体格好，可洋妞咱也耗不起呀。”
“去去去，想泡洋妞你们自己上，可别扯上我啊。”邵声笑骂。
傅昭阳点头道：“就是，少爷不是那种人。”
众人笑，揶揄道：“少爷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你不是真喜欢男人吧！”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一身腱子肉，烤了好吃。”邵声斟满一杯酒，“都别废话了啊，那边还有好几斤羊肉，赶紧吃别浪费。”
有人在门边两棵树上架了一条几米长的尼龙扁带，吆喝着众人来尝试，看谁走得最远。邵声已经带了几分醉意，摆手推辞，却架不住一帮人起哄——“就是喝多了才要上去走走，那才有腾云驾雾的感觉。”接着便被朋友们拉扯过去。
傅昭阳拿过桌上已经凉了的肉串，放在烤架上加热，回身时众人已经出了门。他正要加入围观的行列，听到桌上传来手机短信的提示音。他拿起来，发信人是“莫莫”，上面写着：“我不会变成中队长啦！”
傅昭阳不解，发短信问道：“什么中队长？”
不多时便收到回复：“你喝多了吧……放心，我大姨妈来啦，你的邵一川小朋友要再等两年了。”
傅昭阳一时蒙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短信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他的大脑已经停滞，不想去推断这消息背后的含义和自己理解的是否一致。仔细看了一眼，手机是邵声的，和自己的同型同款。此时他心中仍存了一丝侥幸，翻看号码簿，希望这里的“莫莫”，并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一个。
然而事实冷酷地摆在面前，他只觉得心裂开了一道道细缝，记忆中的画面挣扎着挤出来，胸口像要炸开一般。那是他的莫小妹，穿着小红靴子，喜气洋洋地跳着蒙族[微软用户2]舞；那年她十四岁，吃午饭时还翻着字典，想要改一个好听的名字，她埋着头，只看得到瘦细的肩膀和白皙的脖颈，于是他为她写下了“婧颜”二字；在北京重逢时她已经长大了许多，成了穿着白衫绿裙在台上翩跹起舞的踏青少女，长长的水袖，微垂的双髻，因为急促的步伐而脸颊红润。自己也曾抱着她，她帽子上那个酒红色的绒线球就在眼前晃来晃去；在十渡划竹筏时她和他一同掉到拒马河里，返程时她靠在自己肩头睡了过去，他低头，看见她的长睫毛覆在下眼睑上。
这是傅昭阳心中的莫莫，娇俏甜美、生气时孩子般撅着嘴的莫小妹。她是那样细腻纤巧、纯净无瑕的小女孩，令他真心疼惜，以至于拥抱亲吻时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而短信中的，哪里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她？
她竟然用这样肆意的语气，告诉另一个男生，我没有怀上你的孩子。
而那个男生，在几天前，还站在他身边，说：“坚持是一种勇气，放弃也是。”
那个七年来，自己视如手足的兄弟。
此时他从院外进来，笑着招手道：“老傅，你也去试试啊，相当考验内力。”
傅昭阳侧身，将手机递过去，冷冷地问：“你们，在一起了？”
邵声错愕，看到他的神色，心中已明白了大半：“我们……”
傅昭阳面色凝重，又问：“你们在一起了？”
邵声沉默，微微点了点头：“我本来……”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傅昭阳咬牙切齿骂了一句：“你大爷。”然后只觉得眼前一花。他本能地向后仰身，但脸颊还是重重地挨了一拳，左侧鼻腔一酸，温热的细流涌出来，带着腥甜的味道，滑到嘴边。傅昭阳扭身又挥出一拳。这次邵声并未躲闪，一拳正中胸口。他踉跄退了两步，被身后的长凳绊倒，跌在院中的青石地上。
其他人本来在院门口走着扁带，高声说笑，看到这一幕都瞠目结舌，连忙跑过来将二人拉开。“我他妈再也不想看到你！”傅昭阳气息难平，甩手推开挡在身前的大周和何仕。他看看邵声鼻下滴滴答答的鲜血，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大步走出门去。
他穿过漆黑的公路，沿着缓坡一直走向河边。村中的犬吠被抛在身后，淙淙的水流声渐渐地近了。下一步就已经踏到河边倒伏的芦苇上，鞋子被清凉的河水浸透，全身打了个冷战，胸中狂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这把怒火似乎将心中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在这一刻，他的胸膛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不存在，也不愿想任何事情。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目光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水流在河滩的石子上激起细弱的浪花。他便听着水声，定定地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草丛被踩响，一罐啤酒递到面前。傅昭阳接过来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半。邵声便在他身边坐下，跟着他喝了一大口：“我没半句好说的，你还想打，就往死里打。”
“让我自己待会儿。”傅昭阳闷声道，“刚才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邵声喝尽手中的啤酒，将易拉罐握得咯咯作响，他站起来，沉默着转身离开。
水面上有偶尔跳动的粼粼波光，还有河畔树木投下的暗影，丝丝缕缕的水草随水摆荡，在晦暗的夜色中看不清方向。傅昭阳站在河边大声嘶吼，将啤酒罐捏扁，向着河中心奋力掷去。它磕在石头上，清脆地响了两声，便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那一夜回到院中的邵声缄默无语，他闷声喝了小半瓶白酒，第二日早晨仍然沉醉不醒。傅昭阳不知何时回到住处，大家醒来时，他已经坐在院子里安静地吃着早餐。何仕看他脸色暗沉，低声问：“要不今天……你歇歇……少爷他……”
“不用喊他。”傅昭阳摇了摇头，“今天就爬两条简单线路好了，我挂一个传统线路的顶绳，之后你也练习一下。”
何仕想到昨晚的景象，也闭口不再多问。
来到岩壁下，岩友们开始结伴挂线。傅昭阳穿好安全带，将机械塞一一挂在装备环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攀爬过十余次的路线，和何仕互相检查了安全措施，点头道：“可以了。”
邵声醒来时，听到院子里众人整装待发的嘈杂声音。他想要坐起来，但头脑昏沉，脸颊和胸口仍然钝痛，鼻子被血痂堵了一半。于是他又躺了一会儿，等到院子里安静下来，才默默地起身洗漱。店主见他落单，和他打招呼时不免好奇：“怎么没和小兄弟们一起出门啊？”
他低声应了一句，喝了两口粥，背上装备向着岩场方向走去。刚走到一半，就看到何仕从公路旁的土坡下狂奔上来，发疯一样地在路边挥手拦车：“快、快回村打电话，傅队他……他出事啦！”
岩友们用背包做了简易固定装置，将傅昭阳抬到路边，大家担心他颈椎受损，小心地扶着他的头颈。然而清亮的液体从他的鼻子和耳朵中流淌下来，带着鲜红的血丝。邵声用手轻轻擦着，想要拿出纱布帮他堵住，一位见多识广的岩友急忙将他喝止：“别堵，那是脑脊液，会害死他的！”
邵声手一抖，看着面前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如今被鲜血和泥污覆盖着，几乎无从辨识。
数小时后，傅昭阳躺在县城医院的急救室里，生死未卜。邵声一直在楼梯间坐着，他不想回到人群中，不想面对众人的种种问题。直到莫靖言半蹲在他面前，拍着他的小臂，颤抖着声音问：“他，知道了？”他才点了点头，然后神色茫然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一般。
“怎么会……”莫靖言才一开口，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握着邵声的手臂，哽咽道，“不会有事的，昭阳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邵声想要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抬起手，看到指甲缝里仍凝着暗红的血痕，他一时停滞，指尖碰了碰莫靖言的脸颊，便悬在半空，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她看出他的迟疑，泪水一下又涌到眼底，连忙转身用手背挡在眼前：“咱们先去大厅吧……大家都在等着。”
那边楚羚已经向徐老师了解了傅昭阳的急救方案；几位岩友自愿回现场清理，并对事故原因进行详细核查；杨思睿倚在何仕身上抽泣着，他面色不好，时而揪着头发骂自己疏忽大意；大周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只能唉声叹气。
一行人乱哄哄的，被大厅里的小护士提醒了几次。楚羚神色疲惫，缓缓说道：“医生说，如果第一轮手术顺利，没有生命危险，会尽快安排转院回市里。傅伯伯和阿姨的飞机半夜到，徐老师会去医院附近帮他们预定住处。比较麻烦的是，傅师兄已经毕业了，徐老师说费用系里能先垫付一部分，但如果真要动用大额资金，不知手续是否繁琐。他爸妈来得急，不一定有准备。我一会儿给爸爸打个电话商量一下。”
她又转向何仕：“岩友们回现场去了，如果你状态好，可以和他们一起去；要不然，就按刚才说的，等手术结果出来，你和思睿、大周一起，搭我家亲戚的车回学校吧，联络一下其他的队员。”
说完她走到莫靖言身边，轻声道：“就当我拜托你了，哪儿都不要去，待在医院，成么？”她声音颤抖，“千万不要走……”
“师姐，我不走……”莫靖言微微颔首，“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楚羚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尽是凄然和无奈，她抽噎了一声，回身时撞到邵声身上。他沉默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楚羚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扑到他怀里，泣不成声：“其实，我、我比谁都害怕，怕、怕他再也、再也醒不过来了。可这、这没有用啊，我还得、还得逼着自己，去想应该、该做什么，想能帮他、帮他做点什么。我心里，真是、真是怕死了，脑袋里一团糟，只想躲、躲起来。我就想，我、我得镇定，如果换了昭阳他、他在这儿，他会怎么、怎么做……”
邵声神色黯然，拍着她的背，喃喃念着：“老傅不会有事的。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莫靖言木然站在一旁，她担心着傅昭阳的安危，但心中也有更深一层的恐惧。之前的一切太顺利太如意，以致今时今日要面对更严酷的现实，此时她和邵声之间，真如彼时想过的一般，山高路远、道阻且长。
第一次开颅手术在傍晚时分结束，傅昭阳的情况暂时稳定，何仕、杨思睿和大周随车返回市区。楚羚本想回家和母亲商议，但她走到医院门前便踌躇不前，又返身留了下来。过了一个多小时，傅昭阳颅压忽然再次升高，通过CT检查在脑中又发现了新的出血灶，于是紧急实施第二次手术。将近午夜时分主刀医生才面容疲惫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神色严肃：“现在看，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能否抢救过来还是个未知数。就算脱离了生命危险，八成以上会是植物人。而且因为送院不够及时，他的中枢神经大面积被血浸润，即使奇迹发生，他能醒过来，未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都难讲。”
就在此时，傅昭阳的父母搭乘当天最后一班航班抵达北京，正在连夜驱车赶往医院的路上。
楚羚一直流着眼泪，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只怕一张口就会号啕痛哭。她紧紧拽着邵声的胳膊，额头倚在他肩上，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袖。深呼吸了几次，她才哽咽着低声问道：“师兄，昭阳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就算岩塞塞得不好，他坠落的时候，也有缓冲力，是不是？你们在阳朔，不也遇到有的人只是摔伤了手臂吗？他运气没那么差的，是不是？”
莫靖言小腹仍然一阵阵地痛，她面色苍白，几乎直不起身来。她看向邵声，他的神色更为苍白消沉，表情看似平静，没有目眦欲裂的懊恨或是愁眉不展的伤痛，然而他的心思仿佛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空洞而麻木，只是沉默地摇着头。过了良久，他才缓缓转身，正对上莫靖言探询的目光。
“楚羚、莫莫，你们回去休息吧。”他阖上双目，又慢慢睁开，“我和徐老师在这儿，等昭阳的爸妈来。”
两个女生早已经疲累不堪，莫靖言更是脸色难看，但二人异口同声答道：“不用。”
邵声又说了一次：“你们回去吧。”二人依旧摇头。他蹙眉，呵斥道：“如果你们生病了，还得有人照顾你们，是要添乱吗？”
徐老师也附和道：“邵声说的对，我预定了两间客房，一间给傅昭阳的爸妈，另一间你们先去休息。休息好了，明天才能替我们的班不是？”
楚羚和莫靖言对望了一眼，勉强同意到附近的招待所休息。临出医院大门时，莫靖言依依不舍，回头望向邵声。他似乎也正看向这边，然而目光依旧茫然沮丧，没有聚焦点。
莫靖言很少痛经，但不知是否这次例假推迟造成了小小的紊乱，她的小腹一直坠胀疼痛，腰背都直不起来。她本来就心中乱作一团，现在更无法入眠，于是侧身蜷缩在床上，看凉凉的月光透过窗帘缝，在地上描了一道白色的霜痕。老旧的空调运行时发出嗡嗡的噪音，她觉得有些冷，隐约觉得邵声就在身后，自己只要喊他一声，便会被笼在温暖的怀抱里。她不敢动，唯恐向后伸手时只触碰到空荡荡的床板，心中那个温暖的幻象便会消失。
她见过邵声的种种表情，严肃的、戏谑的、自信的、沉默的、温柔的、快乐的，唯独没有看到过他满面寒霜，如同被冰冻了一般僵硬的脸色，仿佛所有的思想和情绪都凝结沉睡了。这样的他让莫靖言感到深深的不安和莫名的恐慌。如果她的世界失去了昭阳，也必将失去邵声。这是她万分清楚又不愿面对的事实。
朦胧中，莫靖言似乎又见到傅昭阳温和的笑容。那时他们并肩坐在图书馆里，她趴在桌上，侧脸看着他，眼睛和嘴角都笑得弯起来。傅昭阳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在课本扉页上写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莫靖言忽然希望，时光可以定格在那一刻。现在回头看，那才是最美好的时光，虽然没有此后和邵声在一起的甜蜜，但是所有的人都快快乐乐在一起。每晚来到岩壁下，她就能看到那个不羁的少爷，和他一同坐在垫子上聊聊天。心中最大的不快也不过是傅昭阳又照顾了楚羚，吃了少爷带来的月饼，或者被他揶揄几句，很快便释然了。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是平安的、健康的，每个明天都是值得希盼的。
和傅昭阳的生命相比，她和他的爱情，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身后另一张单人床上，传来楚羚隐忍的抽泣声。莫靖言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流下来，脸颊湿凉一片。
第二次手术后，傅昭阳尚未脱离危险期，留在重症监护室持续观测。在征求了主治医生的建议和父母的意见后，学校出面联系将他转入天坛医院继续治疗。专家会诊后，认为傅昭阳颅内有血块尚未清除，而且仍要面对随时可能迸发的术后感染和器官功能衰竭。
在昏迷的第六天，傅昭阳的心跳忽然停止，自主呼吸消失，需要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主治医生面容严肃，说话时有三分避忌，但仍明确地告诉傅昭阳的父亲，如果进行第三次手术，他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但若不手术，如四十八小时内他不能恢复自主呼吸，各器官将逐步衰竭并走向死亡。
傅昭阳的父亲傅振国是一家大型机械厂的高级工程师。这家叫做“曙光”的机械厂是原兵器部所属的国有军工企业，曾有过辉煌的历史，但随着国家经济体制转轨，企业原有的经营机制无法适应市场变化，以致生产萎缩、资金匮乏，已被列入国家政策性关闭破产预备计划，破产重组迫在眉睫。傅昭阳的母亲姜小茹本来是曙光厂子弟中学的老师，学校即将移交地方政府，与一所民办学校协议联办。
医生的诊断和通知大多是由傅振国来听，之后再谨慎妥善地转述给妻子。几日下来，他的面孔越发清癯，听了主治医生的话，他只是低低叹了口气：“就算会成植物人，就算下不了手术台，这手术，也得做啊。就这么一线希望，总不能眼睁睁放弃了。”
赶到医院的何仕看到这一幕，抑制不住地恸哭，不停地道歉。傅振国摇了摇头：“不怪你。昭阳自己大意出了事，自己要负责，怎么能怪你们这些孩子呢？”
连日来不眠不休的邵声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傅昭阳父母身边，下巴上长了一层青黑的胡楂，眼睛也渐渐变得浑浊黯淡。他沉默着起身，将蹲在地上的何仕拽起来，按在一边的长凳上，又走到楚羚身边，低声道：“老傅的妈妈身体也不好，不要告诉她医生的原话。陪陪她，让她多休息会儿。”
楚羚眼圈发红，点了点头：“一会儿安排昭阳做手术，师兄你也稍微休息休息，不要把自己拖垮了。”
“我没事，”邵声摆了摆手，“出去透透气就好。”
莫靖言看他步履沉重地走向楼梯口，还咳嗽了几声，连忙追了过去，又折身在入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蜂蜜绿茶。奔出门外时，见邵声正垂着头，安静地坐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她缓步走过去，将绿茶拧开塞在他手里，然后隔了半人的距离，在邵声身边坐下。
他十指交叉，饮料瓶在手心虚握着，能看到手背关节处破了几层皮，边缘结了痂，中间还凝着血迹。莫靖言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碰了碰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邵声身体一滞，指头松了松又握紧，停了片刻，沉声道：“莫莫，对不起。”
她又有些想哭，摇了摇头。
“这几天，我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和你，和大家，尤其是，和老傅的爸妈。”他顿了顿，“我疏忽了你，对不起。”
“我都明白。”莫靖言垂着头，眼泪一滴滴掉在摊开的掌心，“其实，都怪我，是我太得意忘形了。蒋遥说得对，我太心急，太外露，而后果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能怪你，莫莫，不是你的错。”邵声低下头，十指插在发中，神色痛苦，“老傅觉得我欺负了你，他打我，那是应该的。我只是恨自己，那天早晨我已经醒了，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去岩场？为什么不提前把备用的装备给老傅？如果他带了足够的机械塞，如果是我给他打保护，就一定不会出事。”他低头看着手背上渗出的鲜血，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自责，“真的，如果第二天我和他一起去，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莫靖言看着他不断颤抖的背脊，很想从身后抱紧他，让悲伤、悔恨、自责等等他们心中共有的情绪紧紧贴合在一起。可她伸出手，也只能悬在他的肩膀上方，连轻抚的胆量都没有。
邵声依旧埋着头，隔了良久，闷声道：“我在想，向公司申请不去巴西了，得留下来照顾老傅，还有他爸妈。如果公司不同意，算违约什么的，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莫靖言抽泣着点了点头：“好，我也和你一起，照顾昭阳哥。”她其实很想听邵声说一句，他要如何面对自己和他的关系。然而他并没有开口。莫靖言失落中又有些庆幸，他什么都没有说，便也没有对此前二人关系的终止和否认。她静静坐在邵声身旁，手心接着自己滴落的泪水，就要积成一泓清潭，沿着指缝和掌纹溢出去。
医院门前人来人往，她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希望邵声能抱住自己，用指肚抹去她的泪痕，吻在她眼睑上，就像从前一样。可是，当时那个心口被幸福和满足感胀满的她，又怎会预知头顶悬着巨大的未知的阴影？
在此后几天内，傅昭阳又经历了大大小小三次手术，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医生稍显欣慰，说只要熬过了头十天，类似病例的死亡率便大大降低。但因为脑组织大面积损伤，医生对傅昭阳的术后恢复并不乐观，同时也善意地提醒傅振国，即使性命无虞，后续的并发症预防、高压氧治疗、理疗等系列康复手段费用不菲，而且未必有把握能将他唤醒。
傅昭阳所在的重症监护室不允许陪护，一周内家人只能探望三次。姜小茹在刚刚抵达北京的几日，有两次哭着哭着几乎晕厥过去，这两日却益发坚定起来。“昭阳不会有事的。” 她喃喃地念着，坚持要到学校整理儿子的衣物，“他爱整洁，我得把贴身的衣物给他备好，没准过两天他就醒了。”
姜小茹回到医院时，特意将莫靖言叫到一旁，将一只封口折了几折的服装袋交给她。“我本来奇怪，昭阳要换宿舍，行李都打包寄存在学校，应该只有一些应季衣物存在师弟那里，为什么还有秋冬的围巾和手套。”她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看到里面的生日贺卡，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你傅伯伯不让我告诉你，说这样对孩子压力太大。我也知道，你和昭阳已经分手了。但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一定明白当妈妈的心情。就当阿姨求你，不用你照顾昭阳，一点都不用。医生不是说了么，能否催醒，基本就看这头半年了。阿姨就是希望，你有时间的时候，功课不忙了，多来看看他，和他说说话。他心里，一定会很高兴。”
学校先期垫付了大部分治疗费用，保险公司也能承担一定额度的治疗款项，但后期名目繁多的康复治疗项目并不包含在保单条款内。邵声和楚羚都收到了莫靖则的电话，他说海外校友会正在组织捐款，稍后请他们代为转交给傅家父母。
傅振国和姜小茹得知消息后坚决推辞：“同学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大家在国外生活也都不容易。治疗的费用，家里现在还能解决。”
“大家也是各尽所能，都是傅师兄的好兄弟，不做些什么心里反而不踏实。您就不要拒绝大家的一份心意了。”楚羚宽慰道。
邵声点点头：“阿姨也需要好好休养，而且，我听昭阳说过，厂子里的近况……”
傅振国和妻子对望一眼，道：“没关系，我们打算好了，亲戚能接济一些，家里还有房子……”
楚羚摆手：“这哪儿行？昭阳醒了后，你们还得回家啊。”
姜小茹落泪：“他能醒就好，我们在一起就是家。要是他不醒，哪里还有什么家啊？”
楚羚心急：“那也不是长远的办法，我们大家帮不了太多，但总归能保证昭阳接受的是最好的治疗。叔叔阿姨，难道你们不想吗？”
邵声木然地听着，那些句子一行行从心口穿过，每个字都烧灼一般令他疼痛。他回身看到莫靖言侧身缩在走廊的座椅上，她连日来奔波于学校与医院之间，更多的时间是在陪伴傅昭阳的母亲。她看起来也憔悴消瘦了，因为倚着墙打了个盹，后脑勺的头发起了毛刺，不像往昔一样光滑润泽。他走过去，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莫靖言一惊之下睁开双眼，目光还有些迷离，看清眼前人时惊喜交集。
邵声柔声问：“饿了没有，咱们去吃饭吧。”
连日来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极少，莫靖言心中诧异，隐约有些不安，但又无比珍惜邵声的邀约，于是跟在他身后，来到医院旁的一家小饭馆里。
天气闷热，邵声点了两道爽口的凉菜，一份家常排骨，又嘱咐厨房再做三份盖饭，打包带给傅家父母和楚羚。他吃得不多，看莫靖言的盘子空了，就再给她夹上一块。莫靖言心情低落，也没什么胃口，但又怕自己说吃饱了，就会中断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于是低头努力吃着。
“你还真的爱吃排骨呢。”邵声继续给她布菜，“跳舞归跳舞，但也别吃得太少。”
莫靖言忽然想到大一时参加傅昭阳的生日聚会，邵声夹着一块排骨，冲她撇嘴，说：“怎么哪儿有排骨你看哪儿？算了算了，把我的给你好了。”一切都遥远得触不可及，她眼底湿润，视线一瞬变得模糊，再也吃不下去。
邵声结了账，并不着急离开：“莫莫，那天我说申请不去巴西，留下来照顾老傅；现在看来，大概要失约了。我和公司联系过，谈了两次。我觉得，还是应该去那边。也许会去很久，到底有多久，我现在，根本说不好。”他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思量。
泪水充满了莫靖言的眼眶，一颗颗掉下来：“如果……如果昭阳哥，他……他没有醒过来，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邵声沉默不语。
“我……我都明白。你就……不要再说了。”莫靖言飞快地抹了抹眼睛，“我什么都不想听。我不是……不是怪你。我是怕自己，听不下去。”
“我刚才也在想，要怎样和你说，我也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和借口。但是，公司已经订好了机票，就是这个周末。我不能，不辞而别。”
“不告别，也没什么不好……”莫靖言哽住，吸了吸鼻子，心想，就好像，我们不需要分离一样。她如坐针毡，生怕邵声下一句就说出自己最不想听的话来，于是提着背包起身，“我们……回医院吧，傅伯伯他们还等着吃饭。”
“莫莫，你听我说完……”邵声想要抓住她的手腕，被莫靖言抬手甩开。她内心惶恐，总担心“分手”两个字下一刻就从他的嘴中蹦出，此刻倒宁可躲在医院里，躲在熟人当中，让他没有机会说出令她无法应对的决定。
邵声看她跌跌撞撞跑向门口，起身要追时被老板拉住：“喂喂，小伙子，你打包的菜还没拿呢。”
莫靖言小跑着，只想赶紧回到医院中，从巷口跑出时没留意红绿灯，一辆高声鸣叫的救护车贴着她面前急速驶过。身后一双手大力地将她拉了回来，救护车打了一把舵，鸣着笛转向医院。她跌到邵声怀里，后背撞在他胸口，连日来的懊恨与自责、悲伤与惶恐刹那间全部迸发出来，她回身抱住邵声，泪水奔涌：“你知道，我、我不能和你走的。只要、只要昭阳哥不醒，我就、就要留在他、他身边。我也希望，他快些、康复。可、可医生说……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邵声右手提着餐盒，左手环在她身后，手指埋到她的长发里，喃喃地重复着：“老傅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街口红绿灯闪烁，刚刚被阻隔的行人脚步纷杂。透过人群交错的缝隙，一双眼冷冷地望着二人：“什么叫你们怎么办？还有，你为什么，要和他走？”楚羚本来在大厅里陪伴傅家父母，接到刚刚从国外归来的楚教授的电话，说他正在从机场赶往医院的路上。她想和父亲商量垫付傅昭阳医疗费用的事情，便来到医院大门口等着，恰好看到刚刚的一幕。她倏然想起傅昭阳事故前夜，和邵声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第二日又没有和邵声结伴，而是让毫无传统攀登经验的何仕给自己做保护。
眼前的景象，让一切昭然若揭。
她眉毛都要竖起来，眼睛着了火，细密的牙齿咬着唇角，像是要扑过来撕咬二人：“说啊，说我听错了，说我看错了！”三人长久地沉默相对。楚羚转过身，狠狠地盯着莫靖言，“你这算什么，报复昭阳吗？挑他最好的兄弟下手，你可真有手段！”
“不关莫莫的事。”邵声上前一步，将莫靖言半挡在身后，“是我太犹豫，没有早点告诉昭阳。”
“没有早点告诉他……”楚羚悲戚而轻蔑地哼了一声，“结果呢，结果一切都太迟了！你们现在痛苦万分了，当初又都在想什么？你们现在口口声声说为了昭阳什么都能做，但你们用什么来弥补他？啊？他很可能以后都不会醒了，而且脑组织切除四分之一，即使万幸醒了，也许会失忆，也许会变傻，也许会失去自理能力。这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啊，这是他们一家人的幸福啊！你们拿什么弥补？”她手臂颤抖，指着莫靖言，“你……你最好和他一起走！你留下来，是要气死昭阳吗？你最好滚得远远的，我相信他再也不想看到你！”
邵声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傅昭阳愤怒惊愕的脸，他被众人拦着，狠狠地瞪着自己，也是伸直了手臂，微微颤抖。那时他说：“我他妈再也不想看到你！”
在崇山峻岭环绕的公路旁，在医院惨白寂静的病房中，邵声都曾跪在傅昭阳身边，看着他因颅骨变形而显得陌生的脸庞，无数次说着“对不起”，却始终看不到他往昔微笑宁静的神情，换不来一句“没关系”。

第24章 鲜克有终
邵声的脸色有些僵硬，不发一语站在原地。楚羚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莫靖言想到下午何仕、杨思睿和大周几个人要来医院，心中一紧，跑上前拉住楚羚：“师姐，我……你千万别……”
楚羚厌恶地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莫靖言还要再说什么，邵声已经拉住她的手腕：“莫莫，不用再解释了，你先回学校吧，我帮你打辆车。”
她看着楚羚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焦急：“一会儿何仕他们过来，楚师姐她……”
“我留下来。”邵声拍拍她的肩膀，“一开始就喜欢你的人是我，偷偷留意你接近你的也是我，让老傅生气失控的也是我……我来和他们说。”
已经走进医院大门的楚羚忽然想到什么，脚步渐缓，终于转身大步奔了回来。她大口喘着气，拦在二人面前：“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两个，也不要再让别人知道……”她冷冷一笑，“我可不是顾全你们的面子，只是，昭阳丢不起那个人！如果知道他是为了这么个原因受伤，他爸妈得多伤心，攀岩圈的朋友们又会怎么想？我不想他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
莫靖言看着邵声的神色越发黯淡，只想在他身边多待上一会儿。可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将莫靖言带到街口，拦了一辆出租，将她推到车里：“你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说完便塞了车费给司机，嘱咐他开到学校去。
出租转了个弯，莫靖言看着他消逝的身影，不禁泪流满面。这时她何尝不想和邵声相依相伴，然而她知道自己真的无法在下一刻坦荡自如地面对楚羚和攀岩队的朋友们。她担心着楚羚一时激动无法自持，邵声要独自面对众人的攻讦；又知道即使自己回去医院，也不能缓解事态，或许会适得其反火上浇油。
她一路抽泣着，司机知道天坛医院收治了不少重患，见她这样，叹了口气劝慰道：“小姑娘，你的家里人还是好朋友住院了？各人自有各人福，你不要太难过啊。”
莫靖言抹着眼泪回到寝室，杨思睿已经出发去了医院，梁雪宁在一家金融公司实习，蒋遥回了老家，房间里空荡荡的。她终于得以一个人独处，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疼得捂住心口蹲在地上。
姜小茹给她的那只纸袋就放在床边，里面的手套已经起了线，但是和围巾叠放在一起，洗得干干净净。莫靖言将围巾捧过来捂在脸上，柔软温暖的绒线上还带着洗衣剂隐约的清香。她想起了那些拥抱着傅昭阳把头埋在他胸前的冬夜，想起他那温和的微笑和关爱的目光。那个她曾经迷恋、依赖和仰慕的人，那个说过“记得我还是你的昭阳哥”的人，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你说过如果有人欺负我，会为我出头。但现在就是你在欺负我啊！还是你在惩罚我的莽撞与冲动呢？莫靖言将围巾紧紧抱在胸前，难过地哭泣。你为什么不醒呢？你快醒过来吧。我们每个人，少爷、楚羚、你爸爸妈妈，还有我自己，大家就不会这么伤心了啊。
她哭了一会儿，倚着床头呆呆地歇上一会儿，想着想着泪水就又滑了下来。天将黑时梁雪宁从公司下班回来，一进门便看到莫靖言委靡的样子。她连忙放下提包，坐在床边搂着莫靖言，反反复复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这时候，杨思睿哐的一声推开门，气冲冲地坐在对床：“这算什么事儿啊！这种女人，不可理喻！”
“你不是去医院了吗，怎么和吃了火药似的？”梁雪宁向她摆摆手，“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吧，来陪陪莫莫，我去给你们打饭。”
“哪儿还吃得下饭啊！”杨思睿哼了一声，“气也气饱了。”她倒了一杯水，开始叙述下午的见闻。
攀岩队几位骨干都去了医院，刚刚结束国际会议的楚教授也和傅家父母见了面，又和何仕大周几个人碰头，商议事故后续的处理方案。楚教授看了众人写给学校的事故报告，提了两三条修改建议，又叮嘱大家多做心理准备，以应对傅昭阳伤势变化的种种可能。一直沉默的楚羚忽然提出，她要向美国学校申请延期入学，留下来照顾傅昭阳。她态度坚决，楚教授一时尴尬，将女儿拽到一边。
父女二人的讨论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争执，只听楚教授严厉驳斥：“晚两周报到可以，延期一年入学坚决不行！我知道你担心昭阳，但你留下来有什么用？再说，你以什么身份一直留在他身边？”
走廊里的患者纷纷侧目，何仕看着垂头走回来的楚羚，连忙打圆场道：“师妹放心，我们几个人会轮流照顾好傅队和他父母，你安心出国吧。少爷也是。”
楚羚再次爆发：“这就是你们照顾的昭阳！你和少爷照顾的他！现在呢，现在他在哪儿？他躺在里面，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了！你们真的当他是兄弟吗？真的担心过他吗？安心，我真的能安心吗？”
楚教授面色难堪，将大哭大闹的楚羚拉到一旁：“你这是怎么了？今天有点太过分。这是医院，这几位都是你的师兄，只有你一个人难过？你这就给我回家去！”
听到这儿，梁雪宁叹气道：“她是难过，可谁不难过呢？你看莫莫，回来后和丢了魂儿似的。但在医院闹，不是让家人和朋友更难受？”
杨思睿撇撇嘴：“就是。最初她叫莫莫一同去密云医院，这几天下来也一直跑前跑后的，我本来都对她改观了呢。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就抽风了。她抽风不打紧，本来为了傅队的事儿何仕和少爷就自责得不得了，总是自我检讨，今天俩人被她那么一说，脸都白了。”
“那你怎么没和何仕一起呢？”梁雪宁奇道，“最近你不都陪着他的吗？”
“他们几个男生不让我跟着，又说要给少爷践行，大概又喝酒去啦。我心里也不好过，在大街上瞎逛了半天，累得受不了了才回来。”杨思睿说着说着眼眶潮湿，走过来半蹲在莫靖言面前，握着她的手，“傅师兄一定会没事儿的，你千万不要像楚羚一样责怪何仕，还有少爷。我知道，他们心里比谁都难受。何仕每天都背着我偷偷哭，夜里总是梦到傅队掉下来的景象。他这几天都很恍惚。你要再说他，我真怕他受不了，恐怕他这辈子都会恨死自己的……”
“别说这些了……”梁雪宁连忙拦住她，“莫莫不是那种人。”
“我急糊涂了。”杨思睿大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我还是去找找何仕，我得陪陪他。”她拨通了何仕的手机，询问了两句，说道，“他们喝完了，刚把少爷送回去，这就回来。我去等他。”
莫靖言听到思睿的话，浑浑噩噩坐了一会儿，忽地站起来，心想，对，我不能在这儿待着，我也得去找找他，我得陪陪他。
莫靖言拿凉水洗了脸，拍拍红肿的眼睛，顾不得梁雪宁的询问和劝阻，拎着背包冲到学校门口。她打车来到小巷入口，又不免踟蹰不前——送他的男生是否都已经走了？此时此刻邵声是否想要面对自己？她在巷口的暗影中来回踱着步，小吃店的老板娘眼尖看到了，招手喊她：“小姑娘，好久没来吃宵夜了，进来坐啊。”
“哦，不了……还有事……”
“最近忙吧。”老板娘笑吟吟地问，“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是，有点急事要处理。”莫靖言点点头，想要问她是否看到了邵声。
还未开口，老板娘就促狭地看着她，道：“和男朋友闹别扭了吧？看这双大眼睛哭的，肿了就不漂亮了。”
她低下头，轻轻摇着。
老板娘只当她害羞：“他也不好受，刚和几个小兄弟在对面饭馆喝酒来着，摇摇晃晃回去了。”
“他……一个人回去的？”
老板娘误会了她的问话，笑出来：“当然是一个人。喝酒的也是一群臭小子，吵吵闹闹的，刚才打车走了。都是女人，大姐怎么会骗你。小姑娘别乱猜了，快回家去吧。”
莫靖言掏出钥匙小跑着来到宿舍楼下，一层的声控灯没有反应，她在楼梯间咳嗽跺脚都不奏效，于是一边摸向楼梯，一边眨着眼睛，想要快些适应这黑暗。忽然脚下绊了一下，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听到角落传来低沉的喘息声。莫靖言吓得大叫一声，稍一静心，又觉得对方的声音无比熟悉。果然，他又咳了两声，口齿不清地唤了一声：“莫莫。”
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是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借着大门外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莫靖言看到蜷坐在墙角的邵声。他伸长了腿，低着头，光线投射在眉骨和鼻梁上，眼睛和嘴巴沉没在黑影中。她心中一酸，半蹲半跪，扶着邵声的肩膀：“怎么坐在这儿了？没事吧？”
邵声握住她放在肩头的手，侧头将脸颊贴在上面，含混着说道：“我没事……就是歇会儿，让我歇会儿。”
指尖摸到他下巴上刺人的胡楂，莫靖言心中一酸：“可别睡过去，坐在这儿也不舒服，来，我扶你回家。”
邵声挣扎着想站起来，摸着口袋：“钥匙，我找找，钥匙在哪儿……”
“我这儿有。”莫靖言架着邵声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他脚步趔趄，身体一半重量压在她肩上，莫靖言唯恐二人一起跌倒，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扶着栏杆，上了半层楼梯便出了一身大汗。两个人走走歇歇，一步步蹭到宿舍前。
打开房门，莫靖言将邵声扶到沙发前坐下，手被他压在身后，于是使了力气抽出来：“我烧热水帮你洗把脸，再找点醋给你喝。”
“别走，莫莫。”邵声拉住她的手臂向后一扯，莫靖言跌坐在他旁边，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你别走，陪陪我。”
他语气中竟有些哀求的味道，莫靖言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也回手抱住他，心酸地应道：“我不走，我就待在这儿。”
“我……我也不走，我也就待在这儿。”邵声喃喃念着，“我哪儿也不想去，哪儿都不去了，就这么待着。”
“好，我们就这么待着。”莫靖言鼻子一酸，泪水涌了上来，只觉得这样的时刻过一秒少一秒。
邵声听见怀中压抑的抽泣声，抬手拂开垂在她面前的长发，用手指认真地擦着她的眼泪：“不哭，莫莫，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他粗砺的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擦着，莫靖言的泪水更是抑制不住：“如果你可以不用走，那……那就好了。”
“我……我为什么要走？我去哪儿……”邵声有一时怔忡，片刻后回过神来，“不行，我还是得走，得去矿上……楚羚说得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我拿什么弥补老傅的一辈子，拿什么补偿他们一家子？是钱吗，再多的钱换得回一个健康的老傅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莫靖言将脸颊贴在他胸口，“我就是，心里难过，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啊，不舍得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邵声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的脸颊和眼睛，“我们一起走吧，一起去巴西，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了。莫莫，我们一起走。”
莫靖言哽咽着，用力点头：“好，不管去哪儿，我和你走。”
“我带你去海边啊，去基督山，去看嘉年华。”邵声口齿不清地念着，找到她的嘴巴，亲了亲，“就我和你，两个人，以后……以后还有一川。”他轻咬着她的唇，深深地吻了过来。
莫靖言微张着嘴，与他唇舌胶着，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心中凄惶，暗想，如果你清醒的时候这样讲，那我也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也就一心自私到底了，天涯海角，我和你一起去就是。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以后再也不回来了。而她心中清楚，这一幕永远不会发生。那些她所希冀的场景，在他的描述中存在过，便已经足够了。
邵声轻轻咬了咬她的嘴唇，埋下头来，吻着她的脖颈。莫靖言抬起手，摸了摸他平整的短发，手指滑过他的耳朵、脖子、肩背。他的T恤垂下来，浅色的棉布下隐约是平坦有力的腰腹。她没有迟疑，双手从邵声衣服下摆探了进去，掌心贴在他光滑紧实的背脊上，将他的T恤一点点推起来，最后停在他的肩胛上。邵声抬起手，将T恤脱在一旁，他的肩膀宽阔，用力时肌肉绷紧，坚实流畅。
当他覆在莫靖言身体上时，她一瞬间变成了娇小玲珑的小女孩，肩膀狭窄，胳膊纤细，仿佛什么事情都可以交由他来担负，任何风雨都由他来遮挡。莫靖言想起了那些夜晚在岩壁下相会的时光，他独自一人沉默地练习着，或是仰天听着歌，在见到她时略微懊恼的神情一下就舒展开来。
而此时，他的脸端端正正就在面前，但眉头蹙着，锁着所有的矛盾和压抑。莫靖言双手勾在他脖子后，抬起身体，轻轻吮着他的嘴唇。他们彼此摸索着对方的身体，除去身上单薄的衣物。邵声压住莫靖言的手掌，和她十指交叉，她蜷起腿，脚掌踩在他小腿肚上。在黑夜中，她突显的锁骨呈现出浓浓淡淡的影子，胸脯因为悸动的呼吸而高低起伏，细腻的肌肤散射着夜光，像蒙了一层隐约的雾气。邵声整个人便被笼在这团雾气里，要牢牢地捉紧她才不会弄丢了对方。他和她贴紧，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和决心，就可以将灵魂都融在一起。
他牢牢控制了她的身体，有些霸道蛮横，也不知收敛控制自己的力道，完全不像平时的温柔缠绵。莫靖言吃痛，在他用力时皱紧了眉，低声呻吟出来。邵声低下头，重重地吻在她唇上，舌头探过来，将她的呜咽堵住。莫靖言想要亲吻邵声的耳朵、脖子和胸口，但头发被两个人交握的手压住，抬不起身来。她只能向后扬着头，感觉细密的吻落在自己嘴巴和脖颈上。
伴随着粗砺的痛，她身体里最细腻敏锐的感觉也被唤醒，像是看到遥远夜空尽头有星星点点的光，令她弓起身体，带着期待去迎合。躯壳被钳制着，身体里却仿佛有浪涛在翻涌，她喘着气，不受控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邵声松开她的手，紧紧环住她的肩膀，仿佛要将她嵌到身体里。
她和他拥抱得这样紧密，身体每个曲线都如此贴合，血液因为彼此而奔流沸腾。莫靖言的身体战栗着像要爆炸开来，泪水无法自持地滚落。
她的双腿环在邵声腰间，他抱着她坐起来，轻轻吻着她的嘴唇和眼睛，柔声哄着：“莫莫，不哭，不哭。是我弄痛你了吗？”
她哽咽着摇头。
邵声抱紧她，头埋在她脖颈间：“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如果我不贪心，那时不想着去见你，不去和你说话，现在你就不用这么难过了。所有人，都不用这么难过了。”
莫靖言泪流满面。是否没有当初的相识，所有人就可以远离今日的伤痛？
邵声将她揽在怀里，沉沉睡去。莫靖言一直半睡半醒，无法安然入梦。身旁的邵声忽然全身一抖，半坐起来，喊了声“老傅”。莫靖言连忙坐起来，从身后抱着他，伸手一摸，他额头上一层冷汗。她起身倒了杯水，邵声迷迷糊糊喝了两口，并没有清醒过来。他重新躺下，但睡得并不安稳，皱着眉头，牙关紧咬。
莫靖言趴在他肩头，鼻尖蹭着他下颌，嘴唇贴在他脖颈上。她翻了个身，亲了亲邵声的嘴，看着他痛苦折磨的神情，惟愿自己能够替代。心里隐约有个念头，想着想着，泪水就流了下来，一滴滴落在邵声脸颊上。
她起身到卫生间洗了脸，套上一身宽松的衣服，下楼到街巷中彳亍游荡。此时大多住户已经进入梦乡，一进进院落大门紧闭，只有胡同尽头的大槐树下还亮着一盏孤灯。小吃店也正要打烊，老板清扫着地面，老板娘收拾着门前方桌上的毛豆皮、田螺壳和几个空啤酒瓶，看莫靖言独自一人落寞地走过来，扬手招呼道：“小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自己出来？可别走太远了，一个人不安全。你男朋友呢，还吵架呢？”
“没……他喝多了。我就是随便走走。”莫靖言在路边的折叠凳上坐下，想起最初和邵声并肩坐在巷口，挽着手在烤串摊缭绕的烟雾中相视而笑，心口一痛。那晚他的话一句句仍在耳畔：“现在这情形，我自问没能力能处理好，会弄得大家很尴尬……但是，我并没有打算再也不见你……过一段时间，如果你还能记得我，那不管是两年还是三年，我都可以等。”
莫靖言紧紧按住胸口，如果没有发那条短信给他就好了；如果一切按照他的打算发展，就不会走到今天这境地；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那么急着和他在一起，那现在也不必面临如此两难的抉择，令他背负着重担，左右为难，如此痛苦和自责。胸口郁结的疼痛无论怎样捶打都不能舒缓，她低下头，轻声啜泣。
老板娘擦了擦手，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她面前：“小姑娘你别哭，有什么烦心的事儿，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们最好的朋友住院了，病得很严重，能不能好，都不知道……”莫靖言握着水杯，热气氤氲了双眼，“我们都很难过，也不知道，以后他家要怎么办……”
“这样啊……的确，这人啊，健康最重要，身体好就已经值得每天开开心心了。你看那卖羊肉串的老板，他老婆也住院了，听说是癌症。谁能想到啊，那么乐呵的一个人，前两天在市场看到，我都不敢认了。”老板娘叹气，“但是，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呢？你说我们夫妻俩，把俩孩子扔在家里出来打工，起早贪黑，一年见不了几面，还不是因为家里老爹身体不好？大闺女一边读书一边照顾爷爷，还有她弟弟。你看街道上负责环境卫生的于姐，她爸妈都不在了，哥哥当年和人打架打坏了脑子，一直靠她养活，为这事儿这么多年也没嫁人。不管是谁，都有那么一阵儿想埋怨老天爷，为什么我的运气就这么差，不好的事儿都让我摊上了？可时间久了，能挨下来，就不觉得那么苦了。我说啊，这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但其实，没有翻不过去的坎儿，也没有趟不过去的河。”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遂心遂愿，也没有什么熬不过去的难关。莫靖言呆坐在路边，心中的念头渐渐清晰。她想要找个可以倾诉的人，但左君已经毕业离校，莫靖则更是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周围再没有哥哥或姐姐一样的人能够帮她解除心中的烦忧。长久以来都是邵声不露声色地开导她，三言两语化解了她的心结。然而曾经以为无所不能的他，此时竟如此无助，那么是否轮到她，可以为他分担些什么？
莫靖言思前想后，才想到似乎只有一个人，不会同众人一样对她说出哀怜的安慰。她拿出手机，给回到家乡实习的蒋遥发了条短信：“睡了吗？”很快手机振动起来，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蒋遥平时和谁的关系都算不上推心置腹的亲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了电话。莫靖言一时有些发窘，接起来先寒暄了两句。反倒是蒋遥开门见山，说道：“我这两天看BBS，才知道傅队出事儿了。本来想打电话给你，但又觉得如果不痛不痒安慰两句，既帮不上什么忙还给你添乱。你想和我说的时候自然会找我。”
“嗯，你那时说我，感情太外露太明显，等事态发展成大家眼中的热点，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莫靖言心酸感慨，“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不知道傅队到底为什么出事，但我想，你也不能太自责，把什么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蒋遥轻哂，“怎么能都怪你？是你去割他绳子了吗？”
“我也想这么说服自己……可你没看到他，躺在那儿，头上缠着纱布，插着各种管子，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他爸妈好像忽然就老了很多。我真没办法把自己摘出来，当作一切和我无关。”莫靖言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觉得，以前的一切，一下子都回不去了。无论是我，还是他……我那么怕他撑不住了放手离开我，但更不想看他把所有事儿都硬扛着……”
蒋遥打断她：“你现在说的‘他’，是你的新欢吧？”
莫靖言沉默不语。
“其实，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就是需要别人再推你一把，是不是？”蒋遥沉思片刻，“你确信你要做的事儿，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而且以后你们都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心里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他对昭阳哥已经非常愧疚了，我不能让他觉得，他还对不起我。”
“你是伟大还是傻呢，还是言情小说看多了？”蒋遥叹了一声，“其实，最关键不在于你的他过得怎样，而是你自己要过得舒心顺畅。如果你心里本来就有个死结，拧不过这道弯来，那也就别强求了。对方也一样。你们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别人是帮不了的。”
“嗯。”
蒋遥沉默片刻后说道：“莫莫，我曾经有一个关系很要好的男朋友，你知道吗？”
莫靖言诧异：“啊，从没听你说过，也没见你正眼看过哪个男生。”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后来分手的时候，我连跳楼的心都有，所以当时我发誓，以后就当他不存在，再也不想他或者提起他。可你看现在，我也活得好好的。莫莫，谁少了谁都能活，只要你别总惦记着。少了胳膊少了腿，人都能活。心里少了一块儿，也一样能活。好多当时难过得死去活来的事儿，过些年回头一看，也就那么回事儿。其实这和治病一样，如果身上哪儿坏了、烂了，就得割下去。你不割下去，这个人就活不了。就像你的昭阳哥，要活下去，就得动个大手术，就算傻了呆了以后不是自己了，也得手术。你留着溃烂的伤口，那可真就没活路了。”
蒋遥一口气说完，电话彼端沉默不语，她轻声问：“我说的话，你懂了吗？”
“嗯。”
“不过你问我出主意，大概是问错了人。”蒋遥自嘲，“他们一向说我自私冷血，没心没肺。”在挂线前，她说，“我最后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可以选择，你最希望回到哪段时光？”
第二天一早，傅昭阳的主治医生刚开始巡房，便看到那个几日来经常出现的女孩子默默地站在楼梯口。她看起来休息得不好，肿着眼睛，神色憔悴。医生见多了生离死别和悲痛欲绝的家属，但这女孩乖巧秀丽，看年龄和自家女儿相仿，他不觉心生怜惜，说道：“这么早来看昭阳？这周的探视时间是明天呢。”
“谢谢了，我是来找您的。”莫靖言微一躬身，“我想再问问您傅昭阳的情况。”
“当时和他父母说的就是实情，没什么隐瞒。再熬过这几天，基本上就不用担心生命安全了。但是能不能醒过来很难讲，你知道，所谓的唤醒比例什么的，是基于所有患者的数据统计，真落到某一个人身上，醒或者不醒，就是百分之百。医学不是做证明题，谁都没办法打包票。”
“那我……我留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会有帮助吗？”
“促醒这件事，很大程度取决于他自身脑部受损的情况，像昭阳这种程度，你不要想得太乐观。当然，很多人也相信，家人朋友的坚持和陪伴也是重要的成功因素。如果病人能醒来，那么后期复健过程中，你们的支持会显得尤为重要。”医生看了看面前单薄的女孩，心想，这事情对任何一个年轻孩子来说都太残酷，不如早些和她说清楚，毕竟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接受健康伶俐的心上人一夜间变得愚钝迟缓的事实，更不用说像父母一样在患者身边陪伴到最后了。
邵声醒来时，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听到窗外树上喧闹的蝉鸣声。他的一半意识还停留在梦境里，似乎和莫靖言头抵头偎依着坐在河畔的青石上，一条大狗从二人身边跃出，欢快地扎到河里戏水……他起身时觉得头脑昏沉、脖颈僵硬，床头的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水，他一口气喝光，喊了一声“莫莫”，无人应答。但他知道，昨夜那惊心动魄的激烈欢愉并不是自己脑海中的臆想，她曾那么真实地存在于自己的怀抱里。然而无论他多用力，那种紧密的联系一旦消失，她便如同蒸发的晨露一般消失了。
邵声换好衣服赶去医院，果然看见莫靖言坐在病房外，呆呆地望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门窗。她听到脚步声，缓缓地转过头来，平静的神色看起来陌生僵硬。“我不会和你去巴西的。”她艰涩地开了口，“我离不开昭阳哥。”
那天邵声收到了公司的电话，通知他领取机票并参加行前最后一次协调会。莫靖言在医院门前和他道别，说：“那我先回学校，明天去找你，拿回我的东西。”
邵声坐在出租车上，只觉得刚刚恍惚如同一场大梦，莫靖言所说的每个字都敲在他心上，字字句句都和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如出一辙，让他无法反驳。
她说：“你走吧，我要留下来，留在昭阳哥身边。无论我们以后和谁在一起，可能都比现在这样好。现在这个样子，我太累了，我没力气同时负担两种感情了。所有的快乐都回不来了，我们面对对方，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自责和后悔。如果我们能各自生活的简单轻松一些，是不是更好……
“昭阳哥对你对我，都是同样重要的人，我没法想象，如果真的失去他，我们要如何面对对方。无论昭阳哥清醒还是不清醒，我都想留在他身边。现在在你们之间，我得选那个最需要我的人。原谅我，不能跟你走，现在不能，毕了业也不能。我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你，或者说，我不确定是否还能再见到你。所以，你就不要再说任何会想念我这样的话，因为我不想再记挂着你，那样会让你和我的日子很难过，不是么？”
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邵声心底一个声音大喊着：留住她，没有她，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另一个声音冷笑道：你已经不是最初的你了，能带给她的只有担忧和难过，是否还能带来一丝快乐？
他握着两天后出发的机票，仿佛被谁推着，一步步走到悬崖边缘。
第二天，邵声去了医院，穿上探视服，换了鞋套，在护士的引导下去向傅昭阳辞行。重症监护室宽敞整洁，然而白茫茫一片的床帐与仪器透着冰冷和压抑。每一位患者都双目紧闭，只有监测仪上变化的图像和数字还显示着一线生机。邵声进来前有中年男子跪在医生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妻子遭遇车祸，面对数额庞大的费用催缴单束手无策，唯恐医院终止治疗，将妻子迁出重症监护室。但此时邵声听不到这些喧嚣和吵闹，他忧心忡忡，唯恐这一面会成为二人的永诀。
回到公司的宿舍时，莫靖言已经等了多时。邵声前一晚整理了行李，黑色软面箱挂着名牌摆在门厅里，贴了公司的标签。她便在箱子旁坐着，脚边两只纸口袋里放着衣服和一些随身物品。
“我东西不多，不过觉得，还是应该等你回来，说一声再见。”莫靖言欠了欠身，“你去那么远，得好好照顾自己。别人都说那边治安不大好，你要多注意安全。”她又絮絮地说了些什么，邵声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脑海中却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天边有闷雷滚过，浓云遮天蔽日涌上来，六七点钟的天看着像夜一样漆黑。莫靖言抬头看了看窗外：“我得走了，怕是又要下大雨。”话音刚落，一声炸雷响在窗外，爆豆般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台上，腾起尘土与雨水混合的气息。
“你拿了这么多东西，等雨停了再走吧……我明天上午的飞机，清晨就要出发去机场了。”邵声将她的纸口袋拿起来放在桌上，“要么，今晚，你还可以住下来。”
莫靖言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你睡这里，我睡沙发。”邵声推开卧室的门，“你放心，我不会碰你。”
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卧室的窗户没有关好，被风吹开，噼噼啪啪地乱响，雨滴倾斜着扑向纱窗。莫靖言正要起身，已经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在窗口探身到大雨里，伸手将将窗拉回关上。他转回身，安静地看着蜷缩的莫靖言，走过来半跪在她身旁，轻轻抚着她头顶的发。然后他侧身躺了下来，也蜷起腿，从身后拥抱她。莫靖言被牢牢地嵌到他怀中，他温热的气息呼到她后颈上。她身体僵硬，肩膀微微动了动，听见邵声在耳边低声说：“莫莫，让我这样抱着你，就好。”
前一日邵声酒醉时，她也是这样从身后抱着他，在心中将分别的那段对白反复练习，从泪流不止到心碎麻木，在他面前述说时才没有骤然崩溃。而现在，她哀恸到哭不出来，只能任邵声的手臂越箍越紧。
墙上挂钟的秒针哒哒地响着，每一瞬光阴的流逝似乎都在催促二人的离别。大雨停歇，云层渐渐散开，微弱的天光透进房间，一丝丝渐渐清晰起来。莫靖言半睁着眼，看着即将出现的曙光，只觉得自己如同《倩女幽魂》中畏惧日出的女鬼，下一刻就会神魂俱灭。
公司的司机打来电话，送邵声去机场的车已经在来路上。莫靖言洗漱完毕，将钥匙放在桌上：“我不想看着你离开，我先走了。”她和邵声紧紧拥抱，踮起脚，轻轻亲了亲他的嘴唇，“这是最后一次了，再见。”
她走下楼，一盏盏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暗。她知道邵声半开着门，在身后望着她。然而她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在走出楼门时没有回望他的窗口。然后她听到夜空中一声呼唤，“莫莫”。
她终于没有忍住，在路灯下回头望着阳台的方向。眼前一片漆黑。她心里茫然凄恻，想着，你真是太自私了，在暗处看着明处的我，看清我的模样，又不能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圣经故事里，上帝要毁灭所多玛城，罗得得到天使的警示，在灾难前带领家人离开。而他的妻子违背了天使的嘱咐，在走到山坡上时忍不住回头望向家乡。在这一刻，她立时变成了白色的盐柱。
莫靖言以前读过，心想，这故事到底是要说什么呀？现在她明白了，决绝离开时不应回望，回望便会被吞没。
之后莫靖言站在医院里，隔着玻璃窗望着遍身插满各种管子的傅昭阳，双肩耸动哀恸地哭泣。和性命比起来，我们之间的微小的感情，真的是微不足道呢。在见惯生死的医院里，没人停下脚步询问，周围或有人侧目，但每个人都匆匆忙忙走过。许多重症可以医治，连器官都可以移植。然而她生命中缺失的那一部分，谁能弥补，谁能救治？
而此刻，她最爱的人正飞越重洋，到地球的另一端，到全世界的尽头去。莫靖言不知这次离别，是二人的重生，还是无望的浩劫。
有时候，我们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未来隐在重重迷雾之后，无法探知和预期；有时候，时间又过得很快，那些深入骨髓的悲欢喜乐还无比清晰，却已经过了数个春夏秋冬。
邵声和莫靖言共同的记忆在此终止，他们的世界都分为两半，划分的标准不是时间或距离，而是“有你”和“没有你”。这两部分泾渭分明，参商相隔。

第25章 更行更远还生
傅昭阳留在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三十多天后转入普通病房。他虽性命无虞，然而一直昏迷不醒。几位专家会诊后都认为情况不乐观，如受伤半年之内不能苏醒，那么以后机会更加渺茫。国外大学开学时限已到，楚羚走得心不甘情不愿，十二月份期末考试一结束就匆匆忙忙赶回来。楚教授知道女儿性格倔强，也不能一味阻拦，叹息之余，只是让妻子提醒楚羚，说到底，昭阳身边还有另一个女生，那才是大家寄予厚望、能唤醒他的关键人物。
莫靖言每个周末都去医院探望，坐在床头对傅昭阳说着话，给他读书、唱歌。大家都以为她是傅昭阳的女朋友，纷纷赞扬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楚羚满腔怨气，还不能在医院发泄，只是没人的时候话里带刺地讥讽她两句。莫靖言从不和她争吵，甚至不像以前那样小声反驳，她只当没听到。
到了第二年春天，医生都很少再说乐观鼓励的话，连姜小茹也不再每天念几次儿子一定会醒，莫靖言依然风雨无阻，和原来一样陪伴傅昭阳。系里也很照顾她，知道她没有心思去外面找工作，安排她留在EMBA项目办公室做行政助理。那些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的学员里自然有人爱慕她，甚至知道她有个“男朋友”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也不放弃。
五月中旬楚羚再次回国，她所见的莫靖言比半年前还要憔悴。她想要将莫靖言驱出病房，但又知道她的存在对傅昭阳意义重大，隐隐期盼有一天她能唤着他奇迹般的醒来。几次楚羚去看傅昭阳时，都发现他胸前的被单有一小片洇湿。起初她以为是谁不小心洒了水，后来旁边陪护的家属说，莫靖言总是握着昭阳的手，伏在他身上哭。
楚羚心中多少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厌烦，厌烦莫靖言，也厌烦自己——如果当初不那么自我偏执，是不是莫靖言和昭阳也不会分开，是不是也没有后来这些波折？是不是如果昭阳可以醒来，哪怕他和莫靖言在一起也没有关系？她越想越心烦，就想，少爷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回来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姑娘带走？
那时候邵声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出现，将自己心爱的女孩带走？
他在离里约热内卢近千公里之外的铌矿矿山，遮天蔽日的丛林中突兀地出现了浩大的裸露的棕红色矿场，山坡上开凿出几百米高的开采阶梯，一层层如同巨人的门廊，爆破的烟尘遮天蔽日，挖掘机和载重卡车的轰鸣不绝于耳。进入雨季，肆虐的开采便招来了大自然狂暴的反击。滂沱雨水自空中倾泻而下，山体滑坡，在绿树间撕裂出棕褐色的伤口；河水泛滥，泥浆涌上公路。矿山的水、电、交通和通信几乎全部中断，汽车被困在洪水中，幸存的人们赤手挖掘着被淤泥掩盖的房屋，哭喊着亲人的名字。
邵声历尽波折返回里约时，头发胡子乱蓬蓬的，身上多了几道刮蹭的伤痕，看上去像个野人。无论如何颠沛流离，他始终随身带着一条绿水晶的链子。巴西盛产这种充满生机的翠绿色透明石子，他最初在海边向游客兜售纪念品的小贩那里买了几粒，以后每每看到有类似的水晶颗粒便买下来。都是些边角余料，颜色从近乎澄澈的淡青到浓酽酽的墨绿，或深或浅，大小形状也不统一，混在一起，就像莫靖言最初提在手里的演出服。他没有在现场看过她的舞蹈，但是在学校的宣传栏里见过女孩子们跳《踏歌》的组照。一群人，看不出脸部的细节，还是能一眼认出前排的她，层层叠叠的轻纱，白绿相间的襦裙，像是蓬勃春草自脚下萌发。
他的电子邮箱里收到海外校友会的群发邮件，得知傅昭阳仍然昏迷不醒，复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邵声去了银行，在汇款单上填上熟悉的账号。不几日便收到莫靖则的回信，他负责海外筹款，说邵声汇来的大笔款项已收讫，知道他心中记挂昭阳，但也不需对自己过于苛责。
邵声回信，说公司待遇优渥，手头的确不需留有太多现金。
莫靖则回复道：“这样我就放心多了，还怕你像莫莫一样钻牛角尖。”他说小妹身边有才貌双全的追求者，包容体贴关爱备至，她不但无动于衷，还唯恐避之不及，她也不想留在EMBA办公室，申请调去学院新成立的资源环境管理研究所。莫靖则对小妹的状况表示担忧，写道：“为什么要她受这么多苦？我虽然希望老傅赶紧好起来，但私心也觉得，他复苏的希望渺茫，小妹应该摆脱过去的事儿，该忘的忘掉，和别人重新开始。”
邵声双手悬在键盘上，良久后写下一行字：“是，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他每晚都会梦到那些熟悉的人，一忽儿是从山崖上跌落的傅昭阳，满脸血污地倚在他怀中，后脑的鲜血汩汩流出；一忽儿是哭喊着追在飞机后的莫靖言，他竟能从舱门跳出，回身奔向她，但二人之间的大地磔磔作响，地壳裂缝间涌出黑红灼热的熔岩，翻滚着将他们的身影吞没。邵声一再从噩梦中惊醒，悔恨和内疚、看不到未来的绝望，沉如磐石，压倒了心中所有的希冀。
从矿山返回的同事们约着在酒吧庆祝平安脱险。邵声缺乏休息和睡眠，眼睛直勾勾的。身后有人吹嘘着在亚洲旅行时的艳遇，那些笑声放荡刺耳，他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扬手就是一拳。隔壁桌的男人们都站了起来，好在这边也有马洛斯和三五个一同脱离险境的大汉，刚从生死关头闯出来，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每个人都像龇牙的野人。那些轻浮调笑的游客自然惧怕了，虚张声势嚷了几句便灰溜溜散去。
有曲线婀娜的姑娘一直在看，端了酒杯，挨在邵声身边坐下，目光迷离，醺然笑道：“你和我印象中的中国男人一点都不一样，我对你，有一点好奇。”
那时他在哪里？他在和陌生的女人亲吻拥抱。
当他对镜整理时，眼前浮现出莫靖言站在身边的样子，她一直是二十岁时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带着青涩的学生气。这时或有妖娆的姑娘从身后趴在他肩上，皮肤上明亮的蜜色在流淌。他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是满面沧桑。和她分隔地球两端的自己，被风霜侵袭被酒精麻醉的木然的自己，如何还能达成当年两个人在河畔许下的心愿？
他以为所有的过去都将随着傅昭阳永远沉睡，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能回到莫靖言身边。
他渐渐变成了伊戈尔，忘记自己曾经是邵声。
然而他依旧一颗颗攒着那些透明的绿色晶石，随着年头的增长链子一点点变长，从一条手链渐渐变成了项链。每一颗水晶都记得他掌心和嘴唇的温度。他在灯下将它们一一穿起，从笨拙生疏到驾轻就熟。
以为已经忘却的思念在暗中疯狂蔓延，如同萋萋野草，更行更远还生。
回到楔子结尾处那个夜晚，第二天清晨明日香醒来后，有些不安地怯怯问他，以后是否还可以保持联系。伊戈尔起身穿衣，古铜色皮肤上蒙了一层朦胧的光影。他听到问话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凝视一双深褐色琥珀般的眼睛了，一时怔忡，于是心一软，说，好的。
在两个人的儿子出生后，母亲在电话里催他起一个中文名字，又给了几个备选，他都不喜欢。他抱着初生的小娃娃，让他隔着听筒哭给奶奶听。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和还没睁开的眼睛，一个深藏于心的名字忽然蹦了出来。
他想了想：“就叫一川吧。”解释了含义，母亲笑着说，这名字不错。
他不知道莫靖言是否和自己一样，在分开这几年漫长的日子里，曾经有心或无意搜索过“一川烟草”的出处——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他想，这一生和她的锦瑟年华已经过去，以后或许再不会重逢。一川，便是对莫莫最后的怀念。
莫靖言辗转得知邵声结婚生子的消息，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那时傅昭阳已经苏醒，楚羚回国陪伴在孩童一般的他身边，艰难地经历着复健的过程。时光的步伐大踏步的前行，但莫靖言的心似乎仍旧留在原地。
邵声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身边的人说起他的故事，都如同在讲述一宗传奇。莫靖言不愿打听任何细节，不想和任何人探讨关于邵声的任何话题。他和她之间热烈的恋情短暂而隐蔽，如今已经断然了结，再无回头之路。回忆，哭泣，诉说，不仅徒劳无功，而且反反复复拉扯着伤口，令它永无愈合之日。她能做的便是把过往一切深深埋葬，让一切腐烂在泥土中。然而回忆如同一颗种子，在心里扎着根，遇到适宜的时机便长出一株藤蔓来，沿着她的肢体蜿蜒，刺痛着每一根神经。提醒她，你如此深爱过，然而一切已经失去了。
此后她的身边也经过了别的人。在最初的一段时间，每当她将头放在别人胸前，听着不一样节奏的心跳声，都会莫名地想要落泪。
某一年，一场声势浩大的文艺晚会在大学校园里举行。
巨型探照灯将设在操场上的彩排现场照得亮如白昼，歌舞演员们一队队走场，灯光音响师调测设备，摄影摄像寻找着最合适的机位。黄骏巡场一周，看见莫靖言站在台下，走上前说道：“刚刚的舞蹈是你编排的吗？很不错。”
“你都看了？”莫靖言笑，“我以为你有处理不完的技术问题。”
“你排的舞，怎么忙也是要看的。”他指指探照灯，“我就躲在那里，谁也看不到我。”
“哦？最亮的地方？”她好奇。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叫做灯下黑。”黄骏拉着她来到灯后，“我证明给你看。”说着，他轻快地牵起莫靖言的手，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对着错愕的她狡黠一笑，“没人发现吧……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像个小冰块儿。”
莫靖言猛地回头，仿佛有人在暗影中凝望着自己，脸上带着隐隐的微笑，轻声喊她：“莫莫。”然而身后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于是她转回身来，微扬着头，轻声一笑：“果真没有人看到呢。”黄骏握紧她的手，低头吻了下来。
曾经说，这一生再也不会想念你。
你可知道在那一刻，我说了谎。
今时今日，邵声定定地看着屏幕上莫靖言的照片，不知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隔了八九年的光阴，这张脸孔看起来熟悉而陌生。他的记忆比这张图片更加真实和立体，比如她发际线上绒绒的碎发，光滑的额头和润泽的两颊，饱满的双唇和挑起的嘴角，整个人像吸满了水的大叶植物，鲜亮的水汽从皮肤下透出来。然而他好像拥有所有拼图的碎片，却无法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只有交往不深的点头之交，想起来时脑海中会出现标准照一般的五官轮廓；那些熟悉的人，你清楚记得的只是他们的细节，那些一丝一缕发肤的纹路，一句呼唤的声音，一次呼吸的温度。所以当他看到这张照片时，一时竟无法说出莫靖言和记忆中有多少不同。淡淡的眼线和唇彩让她的五官更加精致夺目，她的脸上消褪了青涩的稚气，展露出年少时所没有的典雅端丽。
母亲端了一杯热牛奶出现在书房门口，邵声抬手，不动声色地将窗口切换成电子邮件。
“已经半夜了，还有工作没处理完呢？”母亲在他对面坐下，将玻璃杯放在桌上。
“快了，妈你也早点休息吧。”邵声喝了一口牛奶，“以后不用等我，这些事儿我自己做就成。”
“你？你能记得吗？”母亲笑了笑，“我总觉得啊，你前几天还是川川那么大。”她又叹了口气，“我刚才没睡，其实就是想和你说说川川的事儿。”
“他今天怎么了？又咳嗽了？”
“没有，他的病倒没什么了，医生说，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可是你，不是答应了明日香……”
邵声点头：“是，之前她也有一年多没见到川川了。正好今年她爸妈去日本过新年，也想看看外孙。她和我联系时说想带川川去日本待三五天，我就答应了。”
“她现在想起儿子了，离婚时怎么走得那么坚决？这两三年也就回过巴西一次吧……”母亲低叹一声，“母子连心本来是天性，她来看儿子，我看得出川川很开心，也不能说不好。可孩子越来越大，也记事了，她来了又走，反而让川川心里难受。”
“我是不想让川川觉得，人家有妈妈，他没有……”
“那怎么办？”邵母抬眼看着儿子，“你知道，我本来就不大喜欢明日香，她在川川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你俩，我更不能接受。但她毕竟是孩子的妈妈，这次回来又难免总和你碰面，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重新和她在一起的念头。”
邵声摇了摇头。
“知道你怎么想就好。你忙归忙，自己的事儿也得上心，总不能以后都这样过下去吧？别嫌妈唠叨，川川现在还小，等他大了，就不容易接受家里的新成员了。”
邵声应和了两句，哄着母亲去睡觉。待她离开后看了两条总公司发来的通知，也准备洗漱就寝，他关掉一个个窗口，最底层那张照片就又跳入眼中，她恬静地微笑着，嘴唇半张半合，像有无限话语要述说。
长久以来，她一直存在于他最深的梦境里，在现实中却只能凭借辗转流离、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获得一些关于她的遥远而滞后的消息。他每每想到自己的身份和景况，便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权利再去惊扰她的生活。然而自他在里约热内卢机场踏上法航航班的那一刻，关于与她重逢的种种假想便开始萦绕心头。他所乘坐的空客330如同一架巨大的时光机，载着他穿破重重云层和浓雾，在时光之中逆流而上。被生活和岁月铸就的坚硬外壳一瞬间生出细密的纹路，柔嫩的思绪如同初生的藤蔓一般，从旧日尘埃中蓬勃孳生，试探着从他的身体里挤出来，蔓延着将他环绕包裹。
他依然忐忑而犹豫，在半梦半醒之间，封锁于记忆深处的景象一帧帧扑面而来。他想到最后离开时她站在阳台下，茫然地仰着头，神情凄恻，忍不住探身伸手，想要拥抱决绝离去的身影。在那一瞬，他的心忽然悠荡在高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坠而下。邵声悚然一惊，耳边一片尖叫。这并非梦境，他的身体被安全带拉扯着，在强烈的失重感裹挟下与庞大的钢铁机械一同震颤跌落。
在他出发的几个月前，法航自里约飞往巴黎的航班在大西洋海域上空失事，200余名乘客与空乘人员遇难。其中有两位其他公司派驻巴西的中国员工是邵声的旧识，里约的华人圈不大，他们曾一起打过球、吃过饭。那些骤然而逝的年轻脸庞让他再次体会了生命的无常，和被仓促中止的人生相比，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幸运的，所以从来不去抱怨命运的不公。在数月后，邵声搭乘同一时段的航班，飞过同一片海域，转瞬间自己的生命仿佛也成了狂风中的一片纸屑。那一刻他抓紧扶手，第一个念头是，不行，我还要再一次见到她！
在一片惊惶之中，飞机自万米高空坠落了近两千米，飞行员成功降低了飞行高度，冲出危险的风暴区。乘客们赞美着上天，有的人喜极而泣。邵声为身边抹着眼泪的白发妇人递了一张纸巾，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川川，更想起了心中一个坚定的念头。这次回国，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莫靖言。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哪怕岁月已经改变了她的模样。他也想看看，自己缺席的那段光阴在她的容貌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只要，她是真实的，被岁月包裹着的，那个曾经的莫莫。
当飞机在首都机场上空盘旋着等候降落时，邵声透过狭小的舷窗打量着这座睽违已久的城市。它被雾霭笼罩在巨大的混沌中，如同一场浩荡不醒的迷梦。天地这么大，你想见到的人那么遥远而渺小。在这千万人汇集的城市里她只是沧海一粟，如影随形的只有你阵发的回忆，就像忽然袭来的心绞痛。
突然记起，就在她所在的那小小一个点上，曾经寄托了你的全世界。
明日香本来已经订好了去日本的机票，因为川川大病初愈不适合长途旅行，便将行程向后推迟了一周。奶奶听着孙子夜里依旧咳嗽，嗓子里似乎余痰未清，心中放心不下，第二天便带着邵一川去医院复诊。
这个季节的儿科诊室异常忙碌，祖孙二人下午开诊时便去挂号，前面的队伍已经在大厅里蜿蜒蛇行。邵母拿到几乎是最末的号，担心医院病患众多交叉感染，于是带着孙子在附近的商场里转了一圈。邵一川在五层儿童区看中了一套需要动手组装的金属玩具，站在货架前眼巴巴地瞅着。奶奶看出孙子的心意，牵着他的手弯腰问道：“喜欢这个？”
邵一川扁着嘴，看看包装盒上的机器人和挖掘机，明明依依不舍，又低下头摆弄着手指。“奶奶，快到下个月了吧？”他抬头问，“咱们下个月再来买吧。”
邵母不解：“为什么要等到下个月？”
“爸爸前几天说，我的玩具太多了，以后每个月只能买一个。”
邵母揉着川川的头发：“爸爸买一个，这个是奶奶买给你的。”
坐在医院候诊时，邵一川抱着大纸盒爱不释手，指着上面的图例和文字念念有词。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两只脚够不到地面，垂在浅蓝的塑料椅下一前一后晃动着。奶奶心中满是爱怜，看着周围大多是母亲将幼儿搂在怀里，不觉叹了口气。
川川恢复良好，并无大碍，梁医生说咳嗽和痰多都是恢复期的正常表现，又开了两剂祛痰的中成药，写明服法和剂量。邵母抬头见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便寒暄道：“这一天太忙了，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吧。”
“可不，而且喝多了还总得去洗手间，”梁医生揉了揉肩膀，“门外那么多病人排队等着呢，也不能总去。”
“能正点下班吗？早点回家多休息休息。”
“应该过一会儿就能走了。”梁医生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想去上一堂舞蹈课，上次那支舞刚学了一半，而且坐了一天，也应该多运动运动。”
邵母心念一转：“是去莫莫那里吗？离这儿远不远？”
这几日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时节，加上天空阴沉，渐渐飘起细密的雪花来，不过是傍晚五点多的光景，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有几家客户下午结算了年会舞蹈排练的费用，莫靖言拿着支票去了趟银行，回到云舞工作室安排元旦期间的调课，抬头时窗外已经华灯初绽。她正打算将几段排练的视频片段更新到网站和博客上，忽然接到合伙人小马哥的电话，天雪路滑，他在路上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自己倒是没事儿，追尾的后车打滑撞到路边隔离带，损坏情况较为严重。小马哥和后车司机就事故责任纠缠不清，眼看和客户约定的排练时间迫在眉睫，急忙打电话来找莫靖言救场：“他们银行年会上要跳《Nobody》，这个你肯定会吧！动作我已经教完了，今天去行里进行最后一次排练，就是讲讲最基本的站位和走场。拜托拜托，过两天就演出了。”
莫靖言看了一下课表，诸位教练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她便答应下来，问了时间地点，又找来一段视频，一边看一边琢磨着简单易行的队形和走位。正在隔间里揣摩比划着，就看到玻璃门外有人向她招手，莫靖言吃了一惊。走过去开门，才看到笑眯眯的邵母身边还站着半人高的邵一川，他仰着头，脆生生喊了一声：“大姐姐好。”
邵母和莫靖言打过招呼，听到音响里欢快的音乐，便问道：“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我带川川复诊，正好在附近，就搭梁医生的车过来了。”
“还好，没事，我就是听一听。”莫靖言心中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一会儿要替同事去上课，先熟悉一下音乐。”
“你要上课啊，那真是不巧……”邵母面露惋惜之色，“没关系，等下次吧。”
莫靖言见她欲言又止，心中暗暗觉得自己不应和邵声家人牵扯太多，于是随手关了电脑，歉疚道：“赵阿姨，今天真不好意思，我同事撞车不能去教课，拜托我去救场。之前也不知道您会过来，让您白跑一趟。”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是在家闲不住，顺路出来看看。没准过几天川川去日本，我也来报个班。”邵母笑着摆手，“你去忙，等会儿我儿子下班了，让他来这儿接我和川川。我先看看大家跳舞。”
“我现在出门，不如我送您和川川回去吧。”莫靖言心中一紧，“我怕一会儿雪下大了，你们路上不好走。正好我也顺路。”
“怎么好意思又耽误你的时间？”邵母推辞，“我刚刚问过川川他爸，他开车过来也不算绕远，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到。”
“那也还得绕弯，而且雪下大了路上会堵。我真的顺路，而且现在就要出门了。”莫靖言从衣帽架上取了大衣，“真不好意思，都没让您坐下来喝口水。”
“没事儿，带着保温杯呢。”邵母拍拍提包，“下次再来，我一定提前打电话给你。”
出门时路过排练厅，邵母隔着玻璃墙看了一会儿，转身问莫靖言：“来这里跳舞的学员怎么大多是中老年人？”
“这堂课是民族舞，动作也不是特别激烈，所以年长的人多些。下一节是现代爵士，年轻人就多了。”
邵母点头：“这么多学员，你都认得过来？”
“大多数看着面熟。有那么十几二十个老会员，在这边跳了两三年的，就比较熟悉了。”
等电梯时邵母拿了一张课程表，前台小妹热情地介绍了各项课程概况，又引她看大厅里各位教练的大幅照片和个人简介。邵母奇道：“咦，莫莫，怎么没有你？”
前台小妹笑道：“这边挂的都是带大课的教练，莫莫姐是我们老板，现在轻易不出山。”
莫靖言微笑：“他们都是科班出身，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川川仰着头，一张张看过去：“可是，他们都没有大姐姐好看。”
邵母拍拍孙子的头：“莫莫你原来不是学舞蹈的？”
莫靖言摇头。
前台小妹插话道：“阿姨您都想不到，莫莫姐原来学什么的。”
邵母好奇：“什么专业？”
莫靖言连忙答道：“工商管理。”
“不是地质吗？”前台小妹一脸疑惑，“我怎么记得小马哥说过……”
莫靖言不好再生硬地掩饰，踟蹰着解释道：“的确是管理专业。学校叫这个名字，可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学地质啊。”
邵母问了她毕业的学校，眼前一亮：“原来你和我儿子是校友呢。不过他应该比你大不少，也毕业很多年了，你未必认识。”
“是啊，学校里有上万人呢，不是一个专业一个年级的，基本都不认识。”莫靖言支吾着，“电梯来了，我们走吧。”
电梯门打开，下班高峰时的轿厢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再没有三人的立足之地。莫靖言看了看每层必停的指示灯，建议道：“要不我们走楼梯吧。”
“没问题，这儿也就三楼。”邵母答应着。她一边走，一边向莫靖言打听“云舞”学员的年龄段和职业身份。
莫靖言答得心不在焉，暗想应该如何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以免邵母问起，发现了她和邵声的朋友圈曾有交集、彼此熟稔。身边的邵一川脚下趔趄，身子一矮，邵母急忙捉紧孙子的手，莫靖言想弯腰抓住小男孩蓬松的羽绒服，但她刚刚想得过于专注，探身之间踩到楼梯上的融雪，刚拎了一下川川的衣服，便向楼梯下栽了下去。
好在只剩下五六阶楼梯，莫靖言身体灵活，没有脸面冲下摔在地板上。她接着势头向前跨了一大步，坡跟鞋没站稳，左脚一歪，单膝跪倒在地，手臂抵在墙上。脚踝和胳膊肘都拧了一下，她“咝”地吸了口冷气。
邵声晚上本来有应酬。全国数家大珠宝行在北京举行新年联展，与会人员林林总总，顶着董事长、总经理、市场部、企划部、采购部负责人等各种名头。前两日已经举办了正式的晚宴，之后各种名目的聚餐接踵而来。广东一家公司在城东设宴款待鉴定中心、新闻媒体和业界同行，邵声收到了请柬，本来已经应允对方前去赴宴，临下班时收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此刻他坐在车里，抬头看着写字楼三层“云舞工作室”闪烁的霓虹灯牌子。他大致猜测出母亲的来意，也清楚或许莫靖言已经知道了母亲和川川的身份。还有这个名字，她是否会为此而愤懑恼怒，埋怨自己？这时电话响起来，邵声听着母亲的叙述，眉头渐渐拧到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她既然不能开车，也不要麻烦打车了，我马上就到。”路边没有正规的车位，他也顾不得绕到地下停车场，拔了钥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心跳急促得像个小孩。
在邵声走进“云舞”，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率和呼吸时，他已经隔着玻璃门看到坐在桌前的莫靖言。她的左手手掌蹭破了皮，前台小妹拿来医药箱帮她涂了一层碘伏，莫靖言略微蹙眉，邵一川拉过她的手掌：“大姐姐我帮你吹吹，爸爸说摔疼了吹吹就好，下次走路小心点，就不会摔了。”
“他爸就这样，儿子摔了从来不扶，还说摔倒了都是自己的错，这次摔了以后就不摔了。”邵母叹气，转向邵一川，“你还不是没有好好走路？一蹦一跳的，要不是莫阿姨，摔的就是你了。”
“没事，蹭破点皮而已，冬天我也总脚滑。”莫靖言看着面前的小男孩，心中百感交集，怜爱中带了些酸涩，她将手抽出来，顺势摸了摸他的头发，“不怪川川。”她摸了车钥匙给前台小妹，“我脚有些扭到了，其他人都教课呢，你送我去趟复兴门吧，我得去那边替小马哥排练。”
小妹瞪大双眼，面露难色：“莫莫姐，那咱俩肯定连车带人都报废了。你也知道，我从去年拿了驾照到现在，一直再没摸过方向盘……再说，你这样还能跳吗？”
“就是帮他们排个队形，不用上场跳。”莫靖言看了看表，“那我赶紧打车去，一会儿就迟到了。”
“再等一下，我儿子已经在路上了……”邵母话音未落，邵一川已经扭头，喊了一声：“爸爸。”
“来得正好，这样莫莫也不用打车啦。”邵母笑着向邵声招手，转身介绍道，“莫莫，这就是一川的爸爸……”
莫靖言扶着办公桌起身，微一颔首：“原来是师兄，好久不见了。”
邵一川连跑带跳，冲到父亲身边，抓着他的衣襟。邵声垂下手，搭在儿子肩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是啊，好久不见。”
面前的她，眉眼依稀是老样子，脸颊褪去少女时的丰盈润泽，显得更加小巧精致。但神情却是迥然不同的，初见时他对室友说，自己遇到的女孩像个小包子，因为她含嗔带笑时五官都是生动的，不仅是嘴唇，眼角眉梢都神采飞扬，皱鼻子时也不怕那些表情线都挤在一处。因为年轻，每个神态都是无拘无束的。而现在的她虽然在微笑，但眼神淡然安静。邵声知道她只是在脸上挂了一个客套的表情，和内心的想法没什么关联。
“我送你吧，现在不好打车。”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搀扶她。
“那麻烦你了。”莫靖言没有拒绝，她只是将大衣搭在臂弯，不露声色地绕开了他的手掌。刚才在邵母的搀扶下，她跛着脚从楼梯间蹭回来，邵一川主动拿过她的手袋，紧紧抱在怀里。莫靖言听到邵母打给邵声的电话，她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插翅难飞。碘伏抹在手上，凉凉的，有些微刺痛，她忽然镇定下来。这城市虽大，但有些人的存在始终是眼中心中无法忽略的事实，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既然不能永远躲避，不如落落大方坦然面对。
来到楼下，违章乱停的邵声已经吃了一张罚单。他自嘲地笑笑，折两折放在口袋里。邵母带着一川坐在后排，将副驾驶座位留给莫靖言，又问她是否要先去医院。莫靖言婉言谢绝，说脚踝伤得不重，而且学员们七点还要准时上课。她系好安全带，目光一直停留在车门外的倒后镜上。
在得知邵声婚讯的最初，莫靖言心中不是没有愤恨和怨怼，她尝试着说服自己，这是她的选择，是她故作伟大希望邵声摆脱良心的束缚和情感的枷锁；虽然她很快就后悔了，但这结果难道不是她曾经惺惺作态期许过，如今顺理成章发生了的么？
然而，疼痛，内心的疼痛，是无法依靠理智和逻辑来自我说服和解脱的。莫靖言想起蒋遥的话，她说心里少了一块也能活，但她没有告诉自己，这种剜心的疼痛会如此深刻而持久，久到她曾经以为它要与自己一生相伴。
好在后来她学会了疏远和遗忘，假装他从来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和自己的生命里，便可以自以为是地过着正常的生活。她在这个没有邵声的世界里已经太久，久到他乍然出现时，她开始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你和一个自以为不存在的人物，会有怎样的对白呢？
莫靖言知道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这样的举动太不自然，有违她落落大方泰然处之的本意，然而她不知自己该看哪里，用怎样的神情，说怎样的言语。
邵声也沉默着，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只听邵一川在后面将组装玩具晃得哗哗响。小男孩拍着座椅靠背，一迭声喊着：“爸爸，爸爸，回家咱们一起装大卡车吧，还有推土机和机器人。”
邵声应了一声，儿子仍在絮絮地念着，他不禁缓声道：“川川，怎么又买玩具了？”
邵一川嗫嚅：“我本来，本来就是看看……”
邵母搂着孙子：“是我要买的，让川川练习一下动手能力，挺好的。”
邵一川知趣，不再缠着爸爸组装卡车，探身看着莫靖言：“大姐姐，等脚好了，你还去不去爬墙？”
莫靖言柔声解释：“这段时间很忙，实在抽不出空来啊。川川刚刚看到了，那么多姐姐和阿姨等着上课呢。”
邵一川失望：“我爸爸也会，他都在山上爬，爬得可高可高可高了，但他都不让我爬。”
邵母将孙子抱回怀里：“那是因为你还小，奶奶不许。等爸爸不忙了，让他带你去，咱们家一川一定会很厉害的，是不是？”
莫靖言身体一僵，脸仍然冲着窗外，左手指甲在右手手背上抠了两道小坑。
邵母要回家准备晚饭，带着邵一川在小区门前先行下车，再三嘱咐邵声将莫靖言妥善送达，最好也等着她下课，如果需要，就去医院挂个夜诊。
邵一川扬着手：“大姐姐再见。”
没有了祖孙二人热闹的对话，车中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了，邵声旋开广播，电台里两位主持人口若悬河，唧唧喳喳地说笑着。
他轻咳一声，问道：“又是左脚？一会儿等你下课，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真没事，我自己有数。”莫靖言摆弄着手机，语气淡淡的。
“那就好，别是旧伤，落下病根。”
车灯的光柱中，细小的雪粒纷纷扬扬，像朝生夕死的蜉蝣。
停了片刻，邵声又说道：“今年雪挺大的，从我回来，下了好几场呢。”
“嗯，从没见过。”
“是啊，印象里北京冬天不怎么下雪，顶多一两场，也不大。”
“嗯。”
她语气平淡，态度里带着防备和疏离。这番对话便不知如何进行下去。两个人讲过那么天真甜蜜的话语，此时避重就轻地寒暄，无论如何都有些虚假。莫靖言索性不言语，抱着胳膊，继续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邵声驾着车一路自东向西穿行，沿着前门东西大街驶过那些残存的城垣和孤立的大门，甚至是一些仅存于街道名称中的称谓，比如崇文，比如宣武。指示牌上熟悉的“宣武”二字重复出现，它作为汽车和地铁站名时曾经带着家的气息，听起来甜蜜温暖。邵声握紧方向盘，余光瞥向莫靖言。她依旧侧身看着窗外，静静地发呆出神。不一会儿她的电话响了，莫靖言接起来，语气亲昵地聊了两句，撒娇一般和对方说：“我知道你应酬多，可今天我摔了一跤，你得来接我……嗯，正好你也别喝酒了……晚点没关系。”
对方又说了些什么，莫靖言报上培训的地址，微笑着收了线，依旧侧着头看向窗外。
车到银行楼下，邵声问：“要不要我等你？”
莫靖言摇头：“不必了，一会儿我男朋友来接我。”
邵声“哦”地应了一声，莫靖言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似乎想起什么，又坐正身体，定了定神，轻声问道：“你回来之后，见到昭阳哥了？”
邵声摇头：“还没，不过见到楚羚了。”
“楚师姐也不容易，之前三四年的复健都是她陪着昭阳哥。他刚苏醒时行动不便，话也说不清楚，脾气变得很暴躁，楚师姐比谁都有耐心。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他们去年生了个小女孩，思睿和何仕上次回北京时去看过，说她家安安很漂亮，还说昭阳哥和楚师姐打算在家里修一个小孩子用的抱石墙。”莫靖言难得说了一长串话，转过来看着邵声，微微一笑，“其实，昭阳哥能够康复，每个人都幸福快乐，当初大家最想实现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不是吗？”她顿了顿，神色平和恬静，“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邵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点了点头，目送她推开车门缓步离去。
电话响了两次，宴客的主人再次邀约：“有什么急事，可以办完再过来啦，我们还没有正式开席呢。”
邵声婉言谢绝：“家里小孩子病了，要去医院。”
“哦，这样啊，难怪，难怪。”
他挂断电话，仰着头靠在座椅上，耳边是电台的点歌时段，男女主持人你一言我一语读着听众发来的短信。
男主持人念道：“这位听众的来信很感人，他要点一首歌送给自己的初恋，‘虽然我们分隔已久，被时光改变了彼此的容颜，但茫茫人海中曾经相遇相知，还是感谢你曾陪我风雨兼程，知道你即将远赴他乡，祝福你平安如意。’”
女主持人感叹：“这位听众蛮有诗意的，其实很多年少的情侣一时意气分开了，就算之后不联系，心底也会像惦记老朋友一样惦记对方。”
“说的没错，这位听众点播的歌曲也是蛮沧桑蛮能引起共鸣的，孟庭苇的《你看你看月亮的脸》。”
“引起共鸣？”女主持咯咯地笑，“这好像是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了，不知不觉你又暴露年龄了。”
“因为它后来一直经久传唱啊。其实我对这首歌的印象大多来自电台广播，记得上中学时还没有电脑、mp3一类的……”
“没错，其实现在想想，听收音机很有感觉，那种沙沙的电波声很有质感。”
“对，是一种怀旧的氛围。不知现在再听这首老歌时，大家心里会想起谁呢？”
在二人琐碎的絮语中，前奏音乐已经响起，孟庭苇纯净的声线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我们已走得太远，已没有话题。
只好对你说：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邵声仰着头，闭上眼，广播中偶尔传来的沙沙声果真能穿越时间。十年前他还躺在岩壁的大屋檐下，忽然耳边的音乐声大了起来，睁开眼，莫靖言站在近前，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俯看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乌黑水亮，身形被远处的射灯勾勒出一圈淡白的光晕，背后衬着蓝幽幽的夜空。那时他们听着Leonard Cohen的《Famous Blue Raincoat》，主持人舒缓地介绍着：“呼啸而去的列车，漂泊不羁的游子，三个人，两段情，最终天各一方，爱恨情仇随时间一同流逝，在淡淡的缅怀中轻声说，我已经原谅。”
此时此刻他回味着莫靖言下车前的那番话，她应该是幸福快乐的，如果不去扰乱她的生活，她也将继续忘记过去，如此幸福快乐下去吧。无数急切或仓促的决定，已经让他和莫靖言错身而过，渐行渐远。无论他人在里约还是北京，命运已经在二人之间划下了不可逾越的沟壑。
想要再见她一面，再说一句话的愿望已经达成。那又为什么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想着“会不会有人喝多了然后不能接她回去”一类的蹩脚理由，定定地等在这儿，看着她刚刚离开的方向呢？
那是心底小小的贪念，这么多年来还一如最初，越是见到她，越不知餍足。

第26章 在劫难逃
排练结束已经八点多，女孩子们开心地讨论着过两天表演时要梳什么样的发型，超短裙要搭配哪款长袜，最好是不透明的，抬腿时才不会走光。莫靖言和她们聊了一会儿，她刚才一直在指导走位，话说多了，房间里暖风又给的足，嗓子干得发痒。黄骏还没来，发消息说酒桌上商谈正欢，他再坐一会儿就马上出门。
莫靖言从银行大厦出来，旁边的写字楼一层有一家咖啡店，她进去点了一壶水果茶，从报刊架上随便抽了一本杂志，在落地窗旁的沙发椅上坐下。如今的杂志习惯于归类列表，比如“一生中必去的10个小镇”，像个热闹的展示橱窗。莫靖言只翻了翻图片，也没有心情仔细阅读一段段介绍的文字。酒精灯的火苗晃了晃，她想起自己春节出行的计划尚未提出，黄骏就一脸紧张的神色，自嘲地撇了撇嘴。
她其实一点都不责怪黄骏没有及时赶来。在两个人交往的最初，好友夏小橘已经旁敲侧击提醒过她几次，这不是一个轻易安定的人。夏小橘是黄骏的老同学，知晓他那些变化莫测的情感经历。莫靖言当时反问道：“如果他像你说的一肚子花花肠子，为什么你这么多年还都和他做朋友？”
夏小橘一愣：“做朋友和做男女朋友是两回事儿啊。他这人，简单、热情，对朋友真是讲义气，但朋友可以有一堆，这思路总不能也套在女朋友身上啊。”
简单、热情、不想被束缚，但同样也不会束缚对方，这些对莫靖言而言已经足够。她和黄骏都不会处心积虑地讨好对方，要求的不多，计较的也不多，反而就比别人走得长久一些。就像此刻，如果没有他，自己便要跛着脚站到路边，在寒风四起的雪夜里瑟瑟地等出租；或者是迟缓地挪动到公交和地铁站台，加入拥挤的人潮里。所以在这昏黄温暖的台灯下等上片刻，翻一本印刷精美的杂志，喝一杯带着清香柑橘气息的水果茶，真算不得一件坏事。
只是，她托着腮，目光穿过透明的杯盏，落到一个虚无的角落里，要当刚刚发生的一切是一场梦。她屏住呼吸克制心跳，对着邵声不疾不徐说出的那番话，每个字都不像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刚刚翻阅过的那些漂亮的风景图片都是哪儿来着？她脑海里没有一点印象，眼前晃动的都是邵声车门外那支倒后镜，落上雪粒，一点点的斑驳。她甚至没看清邵声的脸。
“也没有那个必要了。”莫靖言想。要说的话都说过了，求仁得仁，自己选的路就得自己走下去。她端起小巧的玻璃盏，柑橘的芬芳后掩着一缕果皮的苦涩。
邵声坐在车里，电台已经换了一档节目，播着不同风格的圣诞歌曲。他看到莫靖言从银行大厦出来，踅进旁边一幢写字楼里，片刻后出现在咖啡厅的落地窗旁。她懒懒地坐在沙发椅中，磨砂玻璃挡到扶手处，在柔和的灯光中像一幅雅致的油画小品。隔了一条街和两层玻璃窗，他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看着她。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见面的人，如今竟然这样长时间出现在眼前。比起那些空荡荡一触即碎的模糊梦境，他应该已经别无他求了。可他总是贪心，想着现在要是梦境也就好了，自己便大步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的想法被别人捷足先登。邵声看见那天酒会上见到的青年男人走进店里，莫靖言回身，扬手和他打着招呼。他就坐在自己想坐的那个位子上，懒洋洋伸长了腿。莫靖言给他到了一杯水果茶，他飞快地喝完，又比划着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个人起身，莫靖言穿好大衣跟在男子身后。他走到门边时伸出手，揽着莫靖言的腰，她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背上，被他搀扶着走出门来。邵声看着二人来到路边，黄骏并没有开车，路边有辆出租一直在等着。他嬉笑着劝开了同时间走过来打车的两个女孩，又拉开车门让莫靖言坐进去。
邵声不知坐了多久，这时才觉得有些饿，想起川川习惯在驾驶座后背的口袋里放些袋装的饼干和巧克力，便打开顶灯回身去找。再抬头，那辆出租已经不见了。路边的积雪亮闪闪的，行道树上缠着蓝白色的彩灯，商场巨大的落地橱窗里装饰着彩色的礼物盒，店门前有喜羊羊和灰太狼的人偶和顾客亲密合影，一位小朋友摇摇晃晃走上去，揪住灰太狼的尾巴摇晃。有人拎着购物袋在路口打车，有自行车抢灯惹来司机大按喇叭。他刚刚看到莫靖言和英挺的男友一同走出来，一瞬间这喧嚣显得有些落寞。
回到家中，母亲询问了两句。邵声借口公司有事，说自己将莫靖言送到之后又回去处理了一些紧急事务。母亲知道他还没吃晚饭，走到厨房将饭菜重新加热。邵一川坐在客厅正中的厚绒地毯上，摆弄着新买来的组装玩具，身边散着铁片、轮胎、螺丝等各种配件，他拿着小扳手，研究着如何组装出示意图上的挖掘机。
邵声将大衣挂好，在一川身边盘腿坐下：“让爸爸看看，川川这是在组装什么？”
“等我装完你就知道啦！”邵一川一本正经，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知如何把车身和挖斗连接起来，看看图纸，又求助似的看看爸爸。
邵声接过图纸：“这是新玩具呢，咱俩一块学学。”他选了一个不同型号的螺丝递给邵一川，“试试看这个。”
之后邵一川别出心裁，问能否组装一个可以变身为机器人的载重卡车。邵声想了想，动手拼了一个，螺丝拧得松一些，便能将车身从底座半提起来，又将车顶翻起，把方向盘露出来，像个圆圆的小脑袋。
“爸爸真厉害！”邵一川高兴地拍手，拿在手中研究了一会儿，“就是……这个机器人好丑啊。”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被邵声抓在怀里狠狠地揉了揉脑袋。
“川川，玩归玩，可是咱们之前不是约好了，每个月就买一个玩具吗？”邵声将儿子举到面前站好。
邵一川嗫嚅；“是奶奶买的……”
“可是，咱俩拉过勾啊。”邵声伸出小指，“咱们说过的，应该怎么办？”
“下个月就不买了……”
“嗯，还有呢？”
“帮奶奶擦地。”
“还有呢？”
“还，还有什么啊……”
邵声提醒：“下次……”
邵一川委屈地扁扁嘴：“下次，下次不这样了。”
“嗯，这就对了。”邵声笑着点头，“下个月的玩具份额没有了，但……生日礼物还是有的，川川想要什么？”
“足球，我要个足球！”邵一川扑到父亲怀里，“我要去踢球，咱们一起踢球去吧。”
“你们一大一小，喝口红豆沙再闹。”邵母走过来，“还有，那玩具是我买的，你就不要说川川了。想想你小时候……”
邵声蹙眉，低声道：“妈……”
“好好，不说不说。”邵母转身去厨房，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邵声，“我记得啦，下次你教育川川的时候我不插话。”
邵声揽着母亲的肩膀：“我小时候你管我管得可严了，对着川川怎么就一点原则都没有了？”
邵母瞥他一眼：“我管你，怎么不说我还疼你呢？你有妈疼你，川川可没有。”
邵声一时无言，盛了一碗饭。
邵母叹了一口气：“我总担心这样下去，等他大一些，对你身边出现的女人会有抵触情绪。”
邵声又蹙眉：“我身边也没女人啊。”
“所以我才着急啊！”邵母回身望了一眼客厅，“你没回来的时候我给梁医生打了个电话，请她帮你留心一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
“才见过人家梁医生几次啊，这也太……”
“我不是着急，又不认识什么人吗？你也有很多同学在北京吧，让他们帮帮忙啊。”邵母塞给他一双筷子，“我今天去找莫莫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下，她那边女学员不少，不过走得匆忙，没看清，改天再去瞧瞧。”
邵声有些头疼：“我刚回来，要处理的工作一堆，咱们先不探讨这个话题了。”
“你忙你的，我先帮你看着，多认识几个人总没错吧。”邵母叹气，“哦，没想到你认识莫莫啊，你们熟吗？
邵声顿了顿：“她是靖则的堂妹，我们读研那年，她刚入学。”
“哦哦，对，靖则也姓莫。我一时没去想他俩名字这么像。”邵母颔首，“其实这样的女孩子我就挺喜欢，乖巧可爱，又很懂事，不招摇。我原来以为你们学校女生少，你没遇到合眼缘的也就算了。可你原来认识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也没听你说过喜欢谁啊？还是人家不符合你的标准？我说，你读书的时候都干吗了？本科四年，硕士三年，都白读了。也不见你找个女朋友。”
“我……读书啊……”
邵母又问：“我是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和你一样喜欢去冒险，喜欢去天涯海角的？要我说，你得先想想你的标准，现实点，对方人好、顾家，才最重要。越想越觉得，莫莫这姑娘挺好的，还是靖则的妹妹，近水楼台的。可你那些年都忙什么去了？就忙着攀岩，忙着玩来着？”
邵声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回了一句：“那么久的事儿了。”
邵母看他神色有异，恍然道：“哦哦，其实你喜欢过莫莫，但没追上，是吧？”
邵声不语。
“一定是你太贪玩了,没上心。其实当年我儿子条件也很不错，也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儿……”邵母叹了口气，“可惜，现在人家有男朋友。再说了，没男朋友也悬，像莫莫这样脾气相貌都好的姑娘，也未必肯……”
邵一川喝完一碗红豆沙，捧着空碗送到厨房，邵母这才不再抱怨，嘱咐邵声快些吃晚饭。他哪里还有这份心思，只是随便吃了两口。邵声答应过邵一川，要在他的卧室里辟一个可以涂鸦的角落，他拿了尺子去量墙角的空当，想着第二天在网上买个大小合适的画板，又想着要定购一只足球。他往脑袋里塞了几件事儿，但仍无法纾缓心底的烦闷，索性停了手，也不开灯，半躺在儿子的小床上，眼前都是莫靖言和黄骏紧紧依偎的景象。
莫靖言回到家中便找出红花油，坐在床边抹在脚踝上。她的脚扭得不是很疼，但脚背有些肿，按着像是个筋包。黄骏喝了口水，便一头栽在她旁边，嚷着说累。
“不是说今天就不喝了？”她问。
“有客户在，怎么好意思不喝？”
“嗯，那车怎么办？”
黄骏摆摆手：“在地库呢，没事儿，明天再去开。”他支起身体，笑嘻嘻凑过来，“看我多好，打着车来接你，还不慰劳一下？”
莫靖言将红花油放在床头柜上，蜷起腿来：“是是，劳烦你这个大忙人来接我……可是，我脚扭了。”
黄骏将她的腿拉直：“你不说了没什么大事儿么？”他探身贴过来，身上有些微的酒气，莫靖言坐不稳，倒在床上时长发散下来。黄骏低头，吻着她的嘴巴和脖颈。他有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眉毛浓密，鼻梁挺直，赞美和追求女孩子时直接而热烈，也难免有些粗心大意。这些莫靖言都清楚，也从不和他计较，但今天心中郁结，她伸手抵在黄骏肩头：“别，我在楼梯上滑了一跤，腰也疼。”
黄骏悻悻地支起身体：“我去洗脸……你贴块膏药吧。”
莫靖言睡前看了一会儿书，她特意挑了一本紧张刺激、让人欲罢不能的探险故事，但躺下来，灯一关，脑海中又是夜里的景象。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眼睛渐渐适应了卧室里的黑暗。莫靖言想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在出租车启动时，她似乎看到路对面的黑色轿车亮着内灯，司机转过身去。一晃之间她没来得及看仔细，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凝神去辨识。车中熟悉的身影，难道会是自己的错觉？
已经到了这一年的尾声，明日香给邵声打来电话，希望在元旦前带邵一川前往日本，和外公外婆共度新年，并说自己已经改签了12月30日的机票。邵声并不反对，回到家中和母亲说了这几日的安排。邵母没做声，只是一直板着脸。等孙子睡下，她将卧室的门关好，拉着邵声在客厅坐下，低声道：“按理说母子连心，她带川川去日本看望外公外婆，我也能谅解。但我担心，她以前玩心大，嫌小孩子麻烦；现在川川大了，比以前好带了，她在外面也飘了很久，搞不好又想回家了……”
邵声笑：“你怕她带走川川不回来了？明日香虽然很自我，但不至于耍这些花招。”
“我怕她这次回来，是想把大的小的一起带走。”邵母瞥他，“总之当初你说找了个外国媳妇，我就不是很赞同；要是知道她的做派一点都不像传统日本妇女，我更不赞同了。”
邵声道：“传统日本妇女，比如《阿信》？明日香从小在巴西长大，是日裔没错，但价值观已经很当地化了。”
“所以我坚决不赞同你们俩重新在一起，她狠得下心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
邵声明白，明日香在川川两岁多时坚决离婚，母亲一直耿耿于怀。明日香的父母住在圣保罗，还时常来里约探望外孙。明日香的母亲惠美子出生在日本东北的宫城县，在东京读大学时遇到了自巴西来学习日语的丈夫，结婚后移居到巴西。惠美子一直保留着日本女性老派的温良和顺的仪态，每次见到邵声，总是满面愧疚。明日香的父亲是日葡混血，生长在巴西，对女儿离婚一事更豁达一些，然而他也舍不得外孙。邵声决定回国工作，带邵一川向二老告别，两人都难以掩饰脸上的遗憾之色，这次来日本探亲，也是想着距离女儿和外孙近些。因此当明日香从泰国打来电话，提出带川川去日本时，邵声并没有拒绝。
明日香已经在北京等了一段时间，她知道邵母并不欢迎自己到家中做客，也不希望邵一川大病初愈就搬去酒店，因此也没提太多要求。她在这些年的旅途中结识了众多各国朋友，有几位就定居在北京，便趁着这几天在城里转了转，夜里约着一同去Pub，肩臂上一只凤凰飞扬夺目。
在临行前一天，邵声和她约好了时间，将邵一川送到她下榻的酒店去。明日香还在整理行装，开门时床上铺了几件绢丝和棉麻质地的衣服，看起来还是她在泰国时的装束。
邵一川扑过去和妈妈拥抱，邵声交给她儿子的小行李箱：“这是Leo的，护照在最外面那一层。”他又寒暄了两句，将母亲再三叮咛的注意事项转述给明日香，又抱了抱川川，嘱咐他乖乖听妈妈的话，便要告辞离开。
邵一川拖住他：“爸爸，明天早晨来接我吗？”
邵声蹲下身：“不是说好了，明天和妈妈去日本吗？早晨有出租车来的。”
“那……后天呢？”
“后天你也在日本呀。”
“那，后，后后天呢？”邵一川有些委屈，又算不清日子，“你答应过生日时给我买足球的。”
邵声失笑：“那也不是后后天，你过生日时就回来了。”
“妈妈也可以给你买足球，陪你一起玩啊。”明日香抱着儿子亲了亲，回眸正对上邵声，两人一起站起来。她嫣然一笑，拢了拢肩头微卷的发梢：“Leo既然舍不得你，你就多坐一会儿。难道咱们两个之间，就没任何话可说了吗？”
邵声低头，看了看可怜兮兮抱紧自己左腿的邵一川，抚着他细软的头发，柔声道：“明天要一早赶飞机，别贪玩，早点睡。”他又转向明日香，“有些话，我们不适合当着小孩子说。”
“但如果不是送Leo来，你也不会有时间来专程见我吧？”明日香揶揄地笑。在她来北京之后，邵声和她见过几面，但多数都是接送儿子，两个人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看了看表：“已经不早了，明天六点出租车就来楼下接你吧？你也早些休息。”
“你真的放心我带Leo去日本，不怕我直接带他去泰国？”
邵声蹙眉，想了想，还是微微摇了摇头：“你不会的。”然而他出门的脚步停顿，“有什么话，一会儿说。”他招呼着川川洗脸刷牙。明日香笑着将他拉到一旁：“我来好了，你看，你还穿着大衣。”
邵声便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查着电子邮件。邵一川洗漱完毕，前额的头发湿了一绺，贴在脑门上，扑过来和邵声说晚安。父子俩又玩闹了一会儿，明日香才哄他睡下。她倒了两杯红酒，邵声接过来放在茶几上，回身拿了酒店附赠的矿泉水。
“我是真的，想把Leo带到泰国的。”明日香在他身边坐下，微笑着晃着手中的酒杯，“只有那样，你才会常常去看我。”她瞥了一眼陷在松软的枕被之间的小娃娃，有些感慨，“刚刚我带Leo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你坐在落地灯前的样子，一时间我觉得，中间这几年，我们一家人并没有分开过。”
“Leo见到你，当然很开心，我也不反对你多回来看他……”邵声字斟句酌，“不过，大概是我的想法比较自私，我想，我们尽可能不要同时出现在Leo面前，因为表现得太疏远或是太亲近，都不合适。我知道，每个小孩子都会希望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但如果，这本来就是个不长久的假象，是不是，不应该让他有太多的期望？你放心，我从来没说过‘妈妈不要你了’这样的话。我告诉他，你很忙，爸爸妈妈以后都要住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朋友，但都一样爱他。我不希望因为这一两次见面，对川川有什么误导。”
“还真是冷静又残忍的理由呢。”明日香扯扯嘴角，反手牵住他的手掌，眼波流转，“你就从来没有想念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吗？”
“我一直很感谢你。”邵声拍拍她的胳膊，“给过我一个家，让我从混乱的生活中安定下来。”
“可是，你还是不想回头吧……”明日香自嘲地笑笑，“当然，我也没办法责怪你。大概，没有哪个男人会原谅背叛和离开他的妻子。我本来还幻想着，这些年你一直没有再婚，多多少少还是惦记着我的。看来是我多想了。”
“如果说原谅，我已经原谅你了。”邵声握着她的手，用力攥了攥，“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你为了我和Leo，牺牲了太多自己的梦想和时间。只不过，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办法……”
明日香拉着他的手，凝视着他的双目，想起了在救世基督像脚下初次见到的那双深邃的眼睛，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所以让人想要一探究竟。她所认识的巴西男孩子，很多人都有着清晰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窝，轮廓分明，目光深情醉人，每个眼神都会说话。她熟悉他们搭讪调侃的方式，知道那些婉转火热的言语可以随时转向任何一个标致的姑娘。而眼前这个来自地球彼端的年轻人，身上有不同于这个国家的气息。来自东方的遥远而亲近的神秘感吸引着她。
那时的明日香为这个英俊的年轻人着了迷，找到机会便去他所在的俱乐部，甚至还跟随向导学习了两次攀岩。Igor在巴西朋友中常常是沉默寡言的，但他的安静不同于她印象中中国人的拘谨刻板。在周末众人结伴出游时，她见过他在岩壁上矫捷的身姿，强健有力，果敢无畏，面对怎样的难点都毫不犹豫地放手一搏。明日香当时想，这样的人不张扬不浮躁，但他一定和那些巴西男孩子一样，也热爱自由和生命，充满激情。
因为她喜欢他，所以相信他就是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之后意外怀孕，结婚，生子，这一系列来得太突然。明日香最初满怀憧憬，坚信自己是幸福而满足的。然而她绚丽的幻想在现实生活中逐渐褪色，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被爱哭闹的小奶娃和繁杂的家务占据。邵声在儿子出生前回到里约的办事处工作，结束了多年来飘荡的生活。他是个尽职顾家的丈夫，没有复杂的朋友圈和无休止的应酬，生活是简单平淡甚而乏味的。明日香眼中，Igor是个体贴细心的人，但那种可以燃烧生命的火一般的热情，似乎只有在面对着难以克服的岩壁时才会迸发出来。她以为在他坚硬的外壳下包裹着涌动的岩浆，她可以用自己的热情去触动他、点燃他，可现在看来，寄希望于这个男人为了她而改头换面，真是天真的奢望。
当初一起旅行到里约的好友亚纪依旧继续着环游世界的梦想，明日香不断地收着她寄来的明信片，秘鲁的马丘比丘、宝石一般的伯利兹蓝洞、古巴小镇鹅卵石街道上的老爷车、墨西哥的太阳金字塔，然后她穿过广袤的美国飞去欧洲，经过满是传奇色彩的北非和西亚，现在正在前往印度的路上。亚纪一边走，一边打工赚取路费，看过无数壮美的景色，路上充满惊险刺激的时刻和曲折动人的故事。这些是明日香和亚纪在大学读书时一同计划过的，然而现在她囿于洗衣煮饭照顾孩子的平淡生活，曾经的梦想遥不可及。
直到某一天，明日香收到亚纪发来的邮件，她在路上认识的一位美国朋友即将来到巴西。“你应该见见他，”亚纪写到，“他有许多非常棒的经历和故事，你一定喜欢听。”于是那种令人着迷的生活，又在明日香面前展现出来。
明日香记不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那位美国背包客有许多令人心驰神往的故事，讲述时微笑着，半垂着眼，似乎还陶醉在一场场颠簸的路途中。他也用这样的表情来赞美她，讲那些平时邵声不会说的栩栩动人的词藻。明日香未尝没有听过这样的赞美，但对方真诚的神色，让她觉得他眼中，自己和整个世界一样美丽动人。
坐在里约的海边，她看着邵声将儿子扛到肩上，带着他一同奔到海里。这一幕景象也是幸福美满的，然而她觉得自己此刻真如同小时候母亲讲过的故事中的天女，在人间丢失了自己的羽衣，于是和凡人结婚生子。此刻羽衣重又出现，摆在面前，时时刻刻诱惑着她，回到属于自己的天空中去。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喜欢那个美国人吗？如果你说的不是‘Leo不能没有妈妈’，而是‘我不能没有你’，我一定不会和他走。”明日香凝视着邵声的双眼，“的确，我想要周游世界，因为我想要一种新鲜的生活；但如果有一个充满激情的爱人，那些梦想不一定是不能放弃的。我本来以为你是那样的人，但后来发觉，是我对看似神秘的东方男子心存幻想了。”她拍了拍邵声的胸口，“归根到底，你没有挽留我，是因为我在你心中不重要吧。所以我还是离开的好。如果你深爱着一个人，她要离开你，你不会挽留吗？”
邵声一言不发，沿着她的右臂，看见凤凰纹身的尾羽，心形图案中仍然留着Igor的字样。“这个，洗掉吧。”他的目光落在四个字母上，思索了片刻，“我和你看到的对方，其实都是自己的想象。”
邵声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即使明日香对这段婚姻选择了背叛和抛弃，他对她仍然心存愧疚。在婚礼上他曾对她许下共度一生的承诺，也倾尽所能地照顾着她，从矿山回到里约，推掉应酬，专心地陪伴她和川川。只是那些美丽的言语似乎从他嘴里消失了，他可以说许多关切体贴的言辞，却说不出一句半是宠溺半是戏谑的喁喁私语。他是一个尽责顾家的好丈夫，但绝非一个缠绵浪漫的好爱人。明日香不满足于这种温和平淡的婚姻生活，她要走，邵声并没有挽留。三年的共同生活让他清楚地看到，明日香想要的生活，不只是他的体贴和照顾。
然而他拿不出更多，曾经的宠溺和眷恋，已经寄存在遥远的时光里，满是尘埃。
“如果深爱的人要离开，你会挽留吗？”邵声不知如何回答明日香的问题。
他一生中最愚笨最怯懦的决定，就是相信了莫靖言的话，她说自己疲累了，没力气同时负担两种感情了；她说与其隔着两个人的自责和后悔，不如各自生活得简单轻松一些。那时候她的每一字每一句，说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疲惫和愧疚，敲打着刻在心上，让人无法辩驳。
如果能重新选择，当她在路灯下抬头回望时，他是否应该大声挽留？
他们短暂而热烈的相恋，决绝的分开，如同用光了这一生所有的运气和所有的爱。

第27章 相逢一笑
夏小橘听说莫靖言扭了脚，打来电话约她一起吃晚饭，又埋怨道：“怎么也不说一声？还是你家黄老板在网上说起，我才知道你受伤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干吗惊动这么多人。”
“黄老板说自己要加班，问我有没有时间陪你吃晚饭。”夏小橘揶揄地笑了两声，“这家伙狡猾得很，大概是怕别的男生趁机献殷勤，把他女朋友拐跑了。”
献殷勤的男生没有，莫靖言倒是收到了邵母的电话，说在家熬了猪脚汤，一会儿给她送过来。莫靖言扯了个谎，说一会儿还要出门教课，晚上约了朋友一同吃饭。邵母略有遗憾，叮嘱她上课时多加小心便收了线。既然约了夏小橘晚餐，那番说辞也不算全是谎话，她只是不想去面对邵声的家人，更不想某一天不期然遇到他和妻儿幸福和美的图景。
夏小橘平时嘻嘻哈哈，心思却是细密，看到莫靖言将菜单从头到尾翻看了两遍，却一道菜也没点，便知道她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她问，“看你没什么精神。”
“我没事，最近忙，有点累。”
“不是因为黄骏要加班，不能来接你……”
“没，有时候他忙些，有时候我忙些，”莫靖言翘了翘嘴角，“一时互相照顾不过来，也是常有的事儿。”
“也是，”夏小橘点头，“从没见你为这些和他计较过。”最初莫靖言决定和黄骏在一起，还真令她大吃一惊，总觉得黄骏是贪恋莫靖言的姣美容貌，并不是出于对她内在的欣赏。然而更令她吃惊的是，两个人相处了将近两年，居然相安无事。夏小橘想不明白，便不多想。她知道每段感情都有自己的起承转合，每个当事人的心境也无法被他人完全理解揣摩。
看好友欲言又止，莫靖言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任何和感情相关的讨论都让她感觉疲惫。而自己的心事，她又没有对他人述说的欲望。
方拓也打来电话，说他春节后会回到北京，一来参加户外用品公司的宣传，二来也是因为收到学校攀岩队师弟师妹的邀请，协助他们一同筹备攀岩队成立二十周年的纪念活动。
“谁让我是世纪之交入学，承前启后的一代呢？”方拓说道，“我二三月份没什么事儿，正好帮他们搜集整理一下以前的材料，我好歹也是老队长啊。”
“在师姐面前，还要提个‘老’字？”莫靖言嗔道。
“对对，在莫莫姐心里，我还是那个青蛙一样趴在墙上的新人呢。”方拓笑，“对了，我听说师父回国了。你见到他了？”
莫靖言顿了顿：“遇到过一次。”
“师父还是老样子吗？他现在还攀岩不？他后来怎么也不回我的E-mail了？”方拓一口气问了若干个问题，“等我回北京，咱们要不要聚聚？”
“最近我很忙。”莫靖言淡淡答道，“你们自己约吧。”
方拓略带惋惜地应了一声。
莫靖言的沉默黄骏也看在眼中。这两天他忙于一家时尚杂志的年度颁奖礼，然而两个人各自的生活一向相对独立，他也不觉得自己早出晚归对莫靖言疏于关照。某天恰好到“云舞”附近拜访客户，便让她打车过来和自己一同吃饭。莫靖言偏偏不同意，他只好开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赶到“云舞”楼下和她一起去吃豆捞火锅。回到家两个人都一身烟火气，莫靖言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滴下来的水珠把睡袍洇湿了一小块。
黄骏看着她润泽的脸庞，忍不住凑过去吻在她脸颊上。莫靖言没有闪躲，但也没有回应。她连日来一直借口腰疼，可这几天行走如常，也不贴药膏了，虽然推诿了两句，但黄骏抱紧她没有退缩的意思，吻着她的耳朵、嘴巴和脖颈。整个过程并不顺畅，莫靖言的身体有些僵滞，因为紧张而感到些微的疼痛。黄骏感觉到她本能的抗拒，之后絮絮地说了两句温存的话，从身后将她抱到怀里，过了一会儿便松开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莫靖言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之前在黄骏制作的颁奖典礼执行方案上，她从一连串的赞助商中看到了“Primavera”的字样，那正是邵声所在的公司，于是逃避着，不想去见他的任何客户。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踽踽前行，虽然走得孤单，走得缓慢，但是毕竟一点点从泥泞之中走了出来。可蓦然发现，所有的一切并没有被抛在身后。并非她走出了回忆，而是习惯了将它们放在心底与之为伍。
隔了几日，黄骏竟又在她面前提起Primavera的名字。此次的时尚颁奖典礼规模盛大，主办方拉来的赞助商中大多是熟面孔，只有这一家公司刚刚进入大陆市场，想来近期内必然会展开一系列的宣传攻势，是个值得发展的潜在客户。黄骏整理着上一次在珠宝酒会上拿到的名片，顺口问道：“莫莫，上次Primavera的活动请柬是谁给你的？”
莫靖言拿着遥控器，一个个频道的换过去：“记不清了，大概是哪个学员，我就顺手收下了。”
“哦……再想想呗。”黄骏走到沙发旁，在她身边坐下，“是他们公司内部的人吗？”
“不知道。”莫靖言摇头。
“我本来还以为是内部人士，能帮忙引荐一下。”黄骏将名片一张张摊开，“这位负责市场的去上海出差了，这位副总代表是负责珠宝设计和鉴定的，这位……”他拍出邵声的名片，“秘书说他出国了。”
莫靖言扫了一眼，想到兴致勃勃念着去日本的邵一川，还有不会讲中文的明日香，脑海中一片空白。黄骏还在翻看Primavera的宣传材料，指着上面晶莹剔透的各色宝石征求她的意见：“来，从女性消费者的角度，谈谈你的看法。”
“我对这些没什么了解，你知道我平时很少戴首饰。”莫靖言站起身来，“如果是我，大概不会花大价钱去买这些东西。”
黄骏点了点头，又翻了两页：“那作为装饰品，你觉得他们得设计漂亮吗？有什么特色……”他的视线离开宣传册，发现莫靖言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厅。
第二天他和合作伙伴徐梓浩一同去见客户，回来路上在路边的四川餐厅点了两份盖浇饭，等餐时又说到了联系Primavera的事情。黄骏有些苦恼，眉头拧在一处。徐梓浩拍他肩膀：“联系不上没关系，改天去他们公司看看不就好。再说，咱们也不差这一个客户。”
“不是客户的事儿。”黄骏叹气，“我觉得莫莫吧，最近有些古怪。”
“你又觉得人家想结婚，想要孩子了？”徐梓浩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想，但以莫莫的条件，不等于别的男人不想。你小心被挖了墙角都不知道。”
“反正从那段时间开始，她就一直不正常。那次她扭了脚，我正在外面吃饭，她打电话让我去接她，我说帮她定辆出租。”
“这很正常啊。”
“要是以前，她肯定同意自己坐出租回来了。我那天喝酒没开车，后来也是打了车去接的她呀。”黄骏指节叩了叩桌子，“其实我没说这样有什么不好，以前她有些太温和，这样偶尔撒撒娇，像个小姑娘，我也就乐呵呵接她去了。只是她变化太突然，过两天又好像和我保持距离了，别别扭扭的。”
徐梓浩失笑：“以前也没看你这么琢磨哪个女生。”
“懒得琢磨她们。”黄骏撇嘴，“我挺烦女生耍心眼或者闹小脾气，好像你怎么做都不对。”他仰身靠在座椅上，“莫莫就这点好，和她相处不累。但现在，她可千万别学人家软硬兼施那套。”
“真的没想过和莫莫过一辈子？”徐梓浩问。
“这问题想了有什么用？”黄骏眨了眨眼，“这……一辈子，是你想过就能在一起过一辈子的吗？现在在一起挺好的，何必想那么多。”
邵声此时正在东京飞往北京的全日空客机上，邵一川倚在他身旁睡了过去，空姐微笑着走过来，在他身上披了一条小毯子。邵一川挪了挪，趴在爸爸的腿上，小脑袋抵在他腰间。邵声将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父子二人紧紧依靠着。
他这次来日本，名义上是参加东京举行的国际珠宝展览会，实则为了将儿子接回北京。明日香带着川川去了宫城县，和在当地探亲访友的外公外婆汇合，一大家人去福岛一带滑雪、泡温泉，回到东京，母子二人又去迪斯尼公园玩了一天。最初的一个礼拜邵一川玩得乐不思蜀，打电话回来时语气欢快，然而再过几天，他便常常问明日香：“也不知道爸爸和奶奶现在在做什么呢，爸爸还答应要和我踢球的。”
邵一川迟迟未归，邵母每天也坐立难安，总担心小孙子就此不想回到自己身边了，于是打发邵声早早去日本把川川接回来。
母子告别时都依依不舍，泪眼婆娑。邵声递给明日香一张纸巾，她擦了擦眼睛，自嘲地笑了笑：“这几天，我真的又有些想带Leo走，但仔细想想，以我的生活状态，真的没有能力和耐心去抚养一个小孩子。而且Leo虽然玩得开心，但他心里也很想你们，我真的留也留不住呢。而且，他会随时提醒我，我已经失去了他爸爸。就请你，好好照顾Leo吧。”
“你自己在外，也要照顾自己。”邵声牵着儿子的手，对明日香说道，“希望你找到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明日香微笑着点头，眼中泪光闪动，她明白一切已成定局，俯身亲了亲儿子的脸颊，然后忽然扑到邵声怀中，紧紧拥抱着他：“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看够了外面的世界，回头时你还在原地，那该有多好。可你说的对，我爱上的你，其实是自己心底的想象，未必是真实的你吧。”
邵声在飞机上想起了明日香的话，他不知道真实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模样。他已经很久不去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成为怎样的人，他忙于工作，忙于照顾老母幼子，想让他们过得幸福，健康，快乐。而关于自己的，曾经的向往与梦想，其实早已不属于自己，而是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心中最向往的图景了，遥远的如同上一世。
回到北京不久便是时尚颁奖典礼，这是Primavera与几家珠宝行联手赞助的系列活动之一，合作方负责活动方案的具体落实与执行。邵声到了现场，才发现负责典礼筹办的正是黄骏所在的公司，他站在舞台下方调音台边，带着耳麦，正在向音响师交待着什么。
邵声下意识地环顾全场，想莫靖言是否也在这熙攘的人群里。然而下一刻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一位高挑秀丽的女模特款款走到黄骏身边，手搭在他肩头，亲昵地附耳说了两句，黄骏挑眉微笑，手臂在对方腰间拢了拢。两人在角落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开，黄骏继续忙于现场组织，偶尔和姑娘眼神交汇，便笑着眨眨眼，神色暧昧。邵声蹙眉，不待他多想，就被围上来寒暄的宾客阻断了视线。
黄骏也看到了大厅中央的邵声，正和几位一同担任颁奖嘉宾的珠宝行代表谈笑风生。黄骏想着将灯光音响安排妥当，待颁奖的环节一过，便过去和几位金主打个招呼。舞台上流光溢彩，台下人声嘈杂，闪光灯频频闪烁，他一时没留心，再看过去，场内已经没有了邵声的身影。
自会场的侧门出来，是一道僻静的半圆形连廊，一直通到后厨去。因为今天的活动是冷餐会，各色小食大多已经在门外的备餐区准备妥当，只是偶尔有几位身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经过。邵声从会场踅到连廊上，隔着落地窗望着酒店的中庭，铺满鹅卵石的水池在冬季里放干了水，上面落了一层薄雪。他脑海中都是莫靖言跛着脚，但又坚定地拒绝自己时倔强的神情。那天她紧紧偎依的男友，今天却在场上和别人眉来眼去。邵声的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洇出一片雾气。
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无暇多想，应该收拢心思回到把酒言欢的会场中去，冰冷的指尖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刚走到门口，迎面碰到推门而出的楚羚。她一怔，笑道：“师兄你果然在这儿，我看到你被一群人围着，正要打招呼，你就不见了。”
“一直在说话，出来透口气。”
“我猜也是。”楚羚莞尔，“你一向不喜欢这种应酬的场合，但现在又躲不开。”
“工作是工作，说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我还以为是刚刚几个小姑娘太热情，你要出来躲躲。”楚羚瞥了一眼他的左手，揶揄道，“你应该把戒指戴上，冒充单身人士是不道德的。”
邵声笑了笑：“我现在，就是单身。”
楚羚一愣，神色歉疚：“不好意思，我们只听说你太太是巴西人，没想到……”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了，儿子跟着我。”
“那这几年，也辛苦了。”
“还好，川川一直挺懂事，现在我妈也在北京，生活挺稳定。”
“你刚回来，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尽管和我说。”楚羚顿了顿，“那天你说暂时不想和大家联络，我也没有告诉别人。不过，总不能让我也不告诉昭阳吧，他打电话回家时我就讲了。他说，很想见见你。”
邵声默默地转着手中的高脚杯。
“说起来，多亏了你和莫大雪中送炭，昭阳昏迷和后期治疗时才没有因为费用问题束手束脚，用的是最好的药，请得起护工照看，否则他爸妈真的就被压垮了。虽然经费一直是经过海外校友会筹集，但我知道，除了你和莫大，有谁能连续几年每个月都向校友会汇款呢？而且那时候莫大在读书，能攒下的奖学金也有限，那些捐款大半是哪儿来的，我心里有数。”楚羚抿了抿嘴，“说实话，最初一段时间我很偏激，认为这是你应该做的。可过了两年渐渐冷静下来，昭阳一天天好起来，我才慢慢觉得，你也很不容易。我个人也好，昭阳也好，我们这个家也好，都得真心地感谢你。”
邵声拍拍她的手：“兄弟之间说这些话，就太见外了。”
“嗯，你能回来就太好了。”楚玲有些感慨，“我知道昭阳这两年最想见的人，就是你，还有……莫莫。”
邵声不发一语。
楚羚见他面色僵硬，便转了话题，说了一些几年来傅昭阳复健中振奋人心的转折和他重归学校后研究的课题进展，又讲了讲攀岩队众人的近况，说等春天开学后便是攀岩队成立二十周年，在读的小孩子们已经开始收集历届的资料，预备着在四五月间举行一次大规模的庆典。
“到时候你真的不打算回去看看吗？你就一点都不想念大家吗？”楚羚问道，“要不先去我家，一起吃顿饭，然后再做决定，如何？”
当邵声站在高耸的公寓楼下时，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复，还带了三分紧张与不安。邵母说老友聚会是年轻人的事儿，自己去超市购物筹备年货，邵一川裹上厚羽绒服，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蹦蹦跳跳地跟在父亲身侧。邵声带了一瓶红酒，又在水果店拼了一只果篮，邵一川拽着藤篮的提手，戳了戳里面金黄硕大的芒果：“爸爸，我也想吃芒果了。”
“不要戳坏了。这是送给傅伯伯他们家的，回去再买给你。”邵声牵起儿子的小手，“还记得见面怎么问好吗？”
“嗯，傅伯伯，楚阿姨，还有安安妹妹！”邵一川仰头看着，“可爸爸你怎么还不按门铃啊，你是忘了他们家门牌号吗？”
邵声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头顶，他知道自己此次回国，有太多的故友和旧事需要面对。这么多年来断了联络，傅昭阳经历了漫长的昏迷和苏醒后艰辛的复健，然而在邵声脑海中反复出现的，都是他当年在公路上满脸血污，以及医院中缠着白纱、遍身插满胶管和导线的模样。久别重逢，他不知如何开口，给昔日的兄弟一声问候。
来开门的是楚羚，她系着围裙，袖子挽高，厨房里高压锅滋滋作响，飘来炖肉的香气。“你们爷俩来了，快进来。”她弯腰递过一双小拖鞋，“你就是川川呀，长得真精神！”
“楚阿姨好！”邵一川声音响亮，“我和爸爸买了水果，送给你和傅伯伯，还有安安妹妹。”
“川川真懂事，还知道安安妹妹，她在睡觉，一会儿和她玩好不好？”楚羚笑着将果篮放在一旁，接过邵声的大衣，“昭阳在书房，刚刚爸爸打电话来问一个数据，他正查着呢。我去喊他。”
“我去吧。”邵声的掌心有些潮湿，“我去和他打个招呼。”楚羚点头，将邵一川带到客厅，拿出饼干糖果给他挑选，又将电视打开，陪他一起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邵声顺着她的指引走到书房门前，他轻叩两声，将虚掩的房门轻轻推开。傅昭阳侧身站在书桌旁，翻着书柜上的参考书，他衬衫外穿着一件深灰色斜格毛坎肩，一身儒雅的书卷气，似乎当年惨烈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他背对着邵声，将一本英文词典放回到书架上，问道：“是少爷他们来了吗？”
重又听到傅昭阳的声音，低沉和缓，和记忆中别无二致，邵声想起当年在重症监护室，他跪在床边涕泪交零，一迭声的“对不起”，换不到傅昭阳一句“没关系”，记忆中的一幕瞬间清晰，让他热泪盈眶，颤声道：“老傅，是我啊！”
傅昭阳手臂一颤，字典没放稳，啪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来，绕到书桌前面：“你这家伙，总算是回来了！”他张开双臂，和邵声紧紧拥抱，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少爷，当初打你那一拳，还疼不疼？”
邵声笑中带泪：“靠，是两拳！老傅你打了我两拳好不好？”
傅昭阳也笑：“打你你也不还手，太不过瘾了。回头我都让你打回来，成不？”
两人时哭时笑，互相箍紧了胳膊，将对方的肩背勒得生疼。
楚羚去厨房洗了水果，回身在门外看到哭哭笑笑的两兄弟，知道傅昭阳最大的一桩心事终于如愿以偿，心中感慨释然，鼻子一酸，眼睛湿润起来。她敲了敲门：“我切了苹果和橙子，你们到客厅来，和川川一起吃吧。”
安安也刚醒来，睡眼惺忪地窝在楚羚怀里，时不时半睁着眼，望向将脆苹果咬得嘎吱作响的邵一川。“你要吃吗？”邵一川将咬了一口的苹果递过去，“又甜又脆。”安安的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捂着眼睛钻回母亲怀中。
“见到陌生人害羞了呢。”傅昭阳探身抚着女儿的头发。
邵声笑：“这脾气像谁？可一点都不像妈妈啊。”
“谁说的，我小时候也挺内向的，后来都是被我爸锻炼出来了。”楚羚抱着安安起身，引邵声走到隔壁的房间，推开门，一面墙被装上了岩板和岩点。
邵一川从大人们的空当挤过来：“哇哦，真棒！我能试试吗？”
“当然可以。”傅昭阳笑，“回头让你爸爸也给你装一个，他爬得可棒了。”
邵一川兴致勃勃要玩一会儿，邵声站在一旁给他做保护。楚羚倚在门旁，由衷感慨道：“川川还是挺有天赋的，男孩子从小学学这个挺好。但是安安，我没指望她爬得很好，当一个乐趣就可以，等她稍微大一些，我们还是希望她学一些文艺类的特长，比如乐器、舞蹈，那才像个小女孩的样子。”她回身看了看傅昭阳，微笑道，“而且看起来温柔的姑娘，未必是不坚强的。”傅昭阳揽过妻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安看邵一川玩得不亦乐乎，也扭着身体要从母亲怀中挣扎出来，嘟嚷着：“爬爬，一起爬爬。”
楚羚笑道：“这两个小家伙就交给我吧，你们兄弟俩坐下喝杯茶。哦，昭阳，帮我看着点厨房的高压锅，一会儿记得关火。”
傅昭阳取出茶具，泡上一壶铁观音，向杯中倒茶时他提着壶把的右手轻轻颤抖，邵声想要伸手接过来，他摆了摆左手，顺势扶住壶身。
“其实没什么大毛病。”傅昭阳微笑着将茶壶放下，“只是做不了太精细的活儿，平时也没什么大碍。”
邵声心有愧疚：“当年要不是我……”
“别再这么讲了。”傅昭阳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发生后，谁心里最难受。而且当初是我自己疏忽大意，怎么能怪别人？的确，有那么两三年，我像个小孩似的学说话、学走路，但我知道，你们心里比我难熬。”他望向一同玩闹的两个幼童，“我听楚羚讲，川川的大名叫邵一川，是吗？”
邵声沉默着点了点头。
傅昭阳低声叹息：“这名字，我也一直记得……莫莫她，知道吗？”
邵声眼睛一热：“应该，是知道的。”
“我相信莫莫不会怪你，但她一定很难过。”傅昭阳缓缓说道，“我和楚羚结婚时给她发了请柬，但她没有来，方拓帮她带了红包过来。安安出生后，她也是托别人带了一副银镯子过来。我们知道，她不想再回到这个圈子里。我们也尊重她的选择，她应该有和过去无关的生活。方拓说她的舞蹈工作室经营得不错，也有个关系稳定的男朋友……”
邵声想起和小模特亲昵暧昧的黄骏，不觉蹙了蹙眉。
傅昭阳看他神色有变，继续说道：“当然，这些都是表象，她到底怎么想我们都不清楚。我和楚羚也一直惦记着，过一段时间二十年队庆时莫大会回来，希望他知道的多一些……不过莫大似乎不知道你和莫莫的过去，所以他对于我和楚羚在一起这事儿，一直有些耿耿于怀。”
“莫莫应该不会告诉任何人。”邵声心中感慨，“她大概想，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二人一时沉默，相对无言。邵声振奋精神，问道：“你见过老莫几次？他真的不打算回到金融圈了？”
“你知道他的个性，前两年他在华尔街已经做得很不错，金融危机时整个项目组被裁员，这些事他都不愿意提，我们见面时也没多问。那时他的签证也有问题，索性回国，四处登山攀岩，现在在阳朔开了一家小店，卖户外装备。听方拓说，只是个乐趣，也不指望着赚钱。”
邵声笑：“方拓这臭小子，倒是和谁都有来往。”
“是啊，他本来随船出海做远洋勘探，工作辛苦，薪酬不错，一年有大半年在海上，余下小半年在休假，顺便做户外网站的推广。”傅昭阳将攀岩队众人的下落一一道来，“何仕毕业后跟着思睿去了长沙工作，婚后生活太幸福了，在那么热的地方一年还长了三十斤。大周少言寡语，但现在坚持做学术的，只有我们两个，他去日本做了一年的访问学者，回来后在武汉教书。左君硕士毕业后留在上海一家金融公司工作。”他向前探身，“这些朋友，你也有八九年没有见过了吧。前段时间攀岩队的学生们筹备二十周年庆典，找到了历年来的许多素材，有些年代久远，就拿来找我分辨。我当时，好像一下就回到了十几年前。这次大家都会回来参加聚会，少爷你可是万万不能缺席啊。”
邵声点头：“时间定下来告诉我，我一定参加。”
“我还有另一个建议，”傅昭阳伸出右手来，他的五指合不紧，虚握了一个拳头，“虽然力量不如以前，但许多事我还能做得到。这两年我又开始攀岩了，水平没办法恢复到以前，但意识和经验还在。我一直有个愿望，再爬一次当时摔下来的那条线。”他松开拳，手掌伸向邵声，“请你给我打保护，怎么样？”
“好。”邵声和他击掌，二人双手紧紧相握，“你准备好了，我随时奉陪！”
楚羚跪在地毯上哄着两个小娃娃玩闹，不时扭头看向客厅里的兄弟二人，她隐隐听到“白河”、“保护”的字样，不免担忧地望向丈夫。
夜里送走邵声父子，楚羚将厨房整理干净，坐到傅昭阳身旁，如平日一样帮他按摩手臂和双腿，聊起刚刚和邵声的交谈：“川川刚才和安安玩得很开心，我逗他说把小妹妹送给你怎么样，他高兴地答应了，又摇头说‘爸爸养我就够辛苦了’，真是个懂事又好玩的小家伙。我问少爷有没有想过，为了川川再娶。他说，不想再贸然进入一段婚姻了。其实，我觉得，是他没有了想娶的那个人……”
傅昭阳叹息：“当我听到川川的名字时，就明白了。”
楚羚忍不住问道：“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你是已经决定了，要和少爷去白河？”
傅昭阳点点头。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呢，”楚羚揉捏着他的右臂，“你现在仍然要做复健，尤其是这只胳膊，当时受到损伤，昏迷时恢复得不好。虽然你那条路线已经可以爬顶绳了，但现在要去爬传统，我不是很赞同。”
“放心，我不会做任何没把握、冒险的事情的。”傅昭阳拉过楚羚的手，攥在掌心，“其实我对那条路线没什么放不下的，上次失手，也是因为自己疏忽大意。真正有心结的，是少爷和莫莫，我亏欠他们的，实在太多。”
楚羚抿了抿唇：“我都明白。听说少爷有女朋友之后，莫莫就有所谓的男朋友了，但从来没带到大家面前。我总觉得，她其实一直在等少爷。我想，我比许多人都懂她的想法，因为后来我发现我们俩有某种相似点，就是对待感情都有点一根筋。她从学校辞职的时候，我问她有什么能帮忙的。莫莫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都不要再联络我了。这里的一切，我都不想再有任何关联。’我答应她是因为，如果换了我，知道少爷结婚生子，大概也会做一样的选择。”楚羚轻声叹息，“有时候我想，你受伤时我那么责怪莫莫，是因为没勇气责怪自己，如果我不那么任性……”
“那么久的事，还说它做什么，谁和谁在一起，都是种缘分。”傅昭阳拉过楚羚，和她额头相抵，“如果不是最后出了事，我们每个人现在也都幸福快乐。但是因为我自己的过失，让最关心我的人们那么难过，尤其是对于少爷和莫莫，我心中一直有愧疚。今天总算见到少爷了，但我知道大家心里多少还有个疙瘩，所以我提出和他去白河。我得证明给他看，我和以前一样健康，我们之间的友情，也和以前一样。相信我，我不会去冒险的。有你，有安安，为了你们，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嗯，我相信你，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楚羚心中宽慰感慨，双臂环着丈夫的腰，倚在他肩上。

第28章 好久不见
这一年的春节在二月中旬，到了一月末密集的各公司年会已经变得稀稀落落，“云舞”的教练们也终于能坐下来松口气。莫靖言做好春节期间各人的休假安排，打印了停课通知放在前台。众人陆陆续续返乡或是外出度假，她也买了票，在小年前后回到家乡。
除夕那天一大家人齐聚一堂，姑姑婶婶们难免又关注起小辈们的终身大事，追问莫靖言什么时候带男友回来。她没有直接回答，向着被叔伯兄弟们不断劝酒的莫靖则招招手：“小姑问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长幼有序，你抓紧点，我好跟住你。”
“靖则有女朋友了？”众人奇道。这是他出国多年后第一次在家中过春节，大多亲友对他这些年的经历并不清楚。
“以大哥的条件，什么时候会没有呢？”莫靖言促狭地笑笑，看众人又集中火力去围攻堂兄。她吃过饭，收拾了碗筷，便闪身钻到书房里。关上门，隔绝了客厅中的嘈杂喧嚣，她坐在书桌前，想起不知是多久前，莫靖则在这儿和她说着高考志愿的事儿，还拍着她的脑袋说：“你先全力以赴高考吧！到了大学里，肯定会有人好好照应你，我一百个放心！”
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可后来的经历，怎么就不能如当年设想的一样简单呢？
莫靖言看了会儿书，眼睛有些酸涩，想要蜷在阔大的沙发椅中小憩片刻。朦朦胧胧中似乎又走到宣武门外小巷的转角，路那边就是拱门立柱的西式建筑，她一惊，怎么会跑到巴西来，这个国家哪儿有这么近？
耳边砰的一声巨响，莫靖言一激灵，发现自己斜对着窗户，刚才那声巨响拉开了午夜的序幕，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花火闪烁，在窗外弥漫起浓白的烟气来。莫靖则推门进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快起来准备吃饺子了，总不是要睡到明年吧？”
她还在半梦半醒间，坐直身体，“哦”地应了一声。
堂兄过来捏她鼻子：“你这丫头越大越狡猾，把我推出去被大家盘问，你自己躲得干干净净。”
“好久不见，他们更关心你么。”
“我可没有交往两年的另一半。”莫靖则斜倚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其实，你是不想被大家催问‘怎么没去男朋友家过年’、‘什么时候结婚’之类的话题吧？”
莫靖言挑眉：“那你呢？你的感动中国最美乡村女教师呢？”
“你又听谁八卦，是方拓那个小子吗？”莫靖则耸肩。
“他也就提过一句，说是别的朋友说起的，让我自己问你。”莫靖言起身晃着堂兄的手臂，“说吧说吧，还不好意思啦？”
“好啊。”莫靖则笑，“公平起见，先说说你和黄骏。”
莫靖言收了笑意，扯扯嘴角：“老样子，有什么可说的呢？”
莫靖则轻声叹息，将小妹拉过来倚在自己肩头：“莫莫，虽然这些年我都不在你身边，可总觉得你有心事。老傅出事后，你就没有真正开心过。”
莫靖言挽住他的胳膊，低头不语。
莫靖则继续说道：“开始时我认为是楚羚气走了你，所以对她和老傅都有些看不惯。但后来觉得，离开老傅必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还猜想你照顾他那几年太辛苦，或者移情别恋了，就想着你们分开也好，老傅能否完全康复不好说，自家的妹妹不要那么辛苦也好，连少爷都说，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但也没见你和谁在一起。黄骏？说实话，我没觉得你怎么重视他。”
“重视不重视，要怎么判定？”莫靖言心中酸涩，反问道，“那你呢，当初为什么选择孙维曦？还有，你怎么看左君呢？”
莫靖则无奈：“你又开始转移话题。好吧，我和你的想法肯定不同。或者说，我考虑的因素更多一些。”
“所以无论你选择谁，现实的原因都会超过心底的感情？或者说，感情的多少，本来就是可以被现实所左右的？”
“或许两者都有，我从没仔细想过这些。”莫靖则笑出声来，“只有对你这样的小女生来说，感情才是最重要的事儿。”
“我也不是小女生了……”莫靖言想了想，“感情未必是最重要的事，除非你遇到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你现在的男朋友，恐怕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莫靖则点点头，“老傅呢，算吗？你离开他，有没有后悔过？”
“别乱猜了。”莫靖言推着堂兄，“就算他曾经是，后来也早就放下了。”
莫靖则还要再问，莫靖言起身道：“哥，别说这些了，咱们也去放烟花吃饺子吧。”
“我只是希望，小妹还是当初那个简单开心的小姑娘。”莫靖则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春暖花开时不如来阳朔住两天，大哥带你四处转转，吃点好吃的，怎么样？”
不只是莫靖则，其他亲戚在聚会时也会打听她的近况，莫靖言有些无奈，当着众人还能支支吾吾，回到家中母亲也常问起她和黄骏是否有结婚的打算，她若搪塞，便换来一长串语重心长的开导。大年初四时接到徐梓浩打来的电话，莫靖言忽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立刻定了返回北京的车票。黄骏去滑雪时和别人撞在一起，右膝内侧副韧带损伤，在医院拍了X光片，正在考虑要不要打石膏。
临上车前莫靖言拨通黄骏的手机：“这么大事儿也不和我说一声，这两天都是梓浩陪你去医院？”
他在那边嘿嘿一笑：“大过年的，想让你在家多陪陪爸妈啊。”
莫靖言想起黄骏之前说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轻声一笑，也没追问他为什么早早就返回北京。
黄骏在那边继续说道：“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两天梓浩和邵声的司机轮流开车带我去医院。”
“谁？”莫靖言一惊。
“哦，那家巴西珠宝公司Primavera的总代啊。”黄骏不知就里，笑道，“我就是和他撞到一起了，他第四掌骨骨裂，我就直接瘸了。”
他还说了什么，莫靖言停在车厢门口，呵气成白烟，冷冷的雾气似乎也将她凝在站台上。
这一路上莫靖言的脑海中一片混沌，她坐在窗口呆望着飞逝而过的苍黄大地，一些零碎的光影固执地跳到眼前，一帧帧模糊而遥远，像隔着破碎的磨砂玻璃眺望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到北京后她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去了医院，黄骏在电话中说X光片结果不是很乐观，医生已经安排他住院，建议他今天再做一个核磁共振，也许需要手术。
春节假期尚未结束，北京大街上比平日清净很多，但医院里依旧一派忙碌景象。莫靖言站在大厅里抬头看着各楼层信息，身边人来人往，嘈杂喧哗。她确认了住院处的位置，穿过大厅向着电梯间走去，一边掏出手机来确认黄骏的病房号。绕过走廊的转角，恰好有人从楼梯上下来，在莫靖言面前停住脚步。她埋着头没有留心，来不及闪躲，几乎和对方撞到一起。她侧了侧身，本能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抬起头，看见邵声熟悉的脸庞。
他轻声道：“你来了？”
莫靖言退后一步，避开他的目光：“我……来看个人。”
“嗯，我知道……我刚去看过他。”眼前的她风尘仆仆，有些睡眠不足的疲惫感，邵声眉头微蹙，“你从家赶回来的？”
“是，本来想多待两天的，不过他好像伤得挺严重。”莫靖言的目光投到走廊地面上，瞥见邵声手中拎着的X光片，想起黄骏说他的掌骨也受了伤，她翕动嘴唇，探询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先上去了，他等着我呢。”
“莫莫，”邵声喊住她，声音有些急促，见她转过头来，忽然又不知如何开口，顿了一顿，问道，“你的脚怎么样，上次的扭伤好利索了吗？”
“没什么大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原来就有老伤，还是多注意一下比较好。你要是知道它容易出问题，就多留心点，好好护着，别再受伤。”
莫靖言点点头：“多谢师兄。”
邵声迟疑片刻，继续说道：“这两天有什么需要帮忙，就和我说一声。怎么说，这次的意外也和我有关……其实，也不完全是意外，有些基本的安全守则还是要遵守的，否则不管技术高低，都比较容易出事故，希望对他也是个提醒。”
莫靖言知道黄骏性格张扬，一向自诩滑雪技艺超群，这次他没有说事故的原委，想来是在众人面前炫技时失手。但别人可以批评黄骏的自大鲁莽，唯独面前的这个人不可以。他有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对她身边亲近的人品头论足？她淡然应道：“现在雪场人多，出事的概率难免大些。他人没大事儿就好，我想我能照顾得过来。”
“可能这两个月走路不大方便。你对他这么好，他应该……好好珍惜你。”
莫靖言的心被蜇了一下。邵声似乎已经洞悉了她和黄骏之间的隔阂，语气带着她熟悉的怜惜，但此刻听起来却有些悲悯，更因为他的身份不同而生出一丝讽刺的意味。她猛然抬头，愤愤地看着邵声，比起当年分开时，他的面容沧桑了一些，但是时间沉淀了他的颓废和悲恸，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平和。他的幸福，是当年莫靖言拼尽力气，宁愿用自己所有未来去交换的。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他变成了事业有成的成熟男人，娇妻爱子，其乐融融。但是，此时此刻这一切都深深地刺痛了她。莫靖言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同情。纵使她一无所有，也不想在对方的面前低到尘埃里。
难道你后悔了？难道你记恨了？
莫靖言不敢再去揣测心中翻腾的种种情绪，冷冷说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处方式。我们现在挺好的。”
邵声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眼前的姑娘脸色不好，站立的姿势也变得僵硬。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冰冷的姿态，也知道自己的言语听来唐突，然而那么多话堵在胸口，让她这样转身走掉，他有一万个不放心。
两个人僵持无语，直到邵母带着邵一川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儿子站在转角，露出半张绷紧的侧脸。“拿到片子了，川川没事儿吧？”邵母问道，一回头，又看见站在一旁的莫靖言，“咦，莫莫你怎么也来了，生病了吗？”
“我没事儿，来看个朋友。”莫靖言勉强笑了笑，“川川怎么了？”
“我去滑雪，摔了个大跟头。”川川三两步跑到邵声身边，攥着父亲的衣角，靠在他腿上。
莫靖言弯下腰：“没摔坏吧。”
川川摇头：“有个阿姨撞过来，幸亏爸爸和一个叔叔把我推开了。”
邵母埋怨儿子：“我就说，不要带川川去滑雪。就算他自己滑得不错，那么点儿的小孩儿，被别人一撞就飞了，多危险啊。”又有些心疼地说，“就算你这个大个儿的，撞一下不也骨折了？”
莫靖言这才看清，邵声左手垂在身侧，手掌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她忍不住问：“你……严重吗？”
“问题不大，在围栏上撞了一下，骨裂而已，过两周就能拆绷带，用不了太久就能愈合。”
“那你，好好休养。”
“你说我，照顾完小的，再照顾大的。”邵母笑道，“莫莫你开车还是打车来的？我们还得取药，要不要等你一起走？”
莫靖言连忙谢绝：“不了，我还得待一会儿。我男朋友来看腿，听他说还得做个核磁共振。”
“哦，这样啊……腿怎么了？”
“也是不小心，伤得还挺重。”莫靖言答道，瞥了一眼邵声。
“那快去吧。”邵母嘴上说着，但面露憾色，“你们哪天开始上班？我去找你吧。”
邵一川溜黑的圆眼睛看过来：“我也要去找大姐姐玩，还教我爬墙好不好？”
邵母笑：“阿姨要上班，过几天你也得去幼儿园啦。”
邵一川“哦”了一声，有些失落：“那，礼拜六礼拜天，不用上幼儿园吧。”
“那也要看人家忙不忙啊。”邵母轻叹，“大家周末都有好多事情呢。”
“大姐姐，不忙的时候，给川川打个电话好不好？咱们就去爬一会儿，不会太久的。”邵一川恋恋不舍。
莫靖言看着他小动物一样水汪汪的黑眼睛和鼓鼓的圆脸颊，心中一软，但旋即又想到，这孩子是应该由别人疼爱呵护的。伸出来想要拍他头顶的手又缩了回来，将挎包向肩上提了提。
“等天气暖和了，爸爸带你去玩。”邵声揽着儿子的肩。
邵母和邵一川都有些失望，挥手和莫靖言道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邵母叹气：“你都不如川川聪明，这不是找机会让你多见见莫莫吗？”
邵声沉默不语。
“不过也是，人家现在有男朋友。”邵母又叹了一声，“你说要是早几年……唉，不说了，太可惜了……”
邵声依旧回想着莫靖言刚刚的反应，她的疏离和冷漠令他心痛，那不是他熟悉的莫莫，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轻灵愉快的女孩子，甚至不是他记忆中最后见到的那张路灯下的脸。那时的她悲伤却真实；而现在的莫莫，是一个不想和他出现在同一时空的陌生人。他宁愿她指责他，痛骂他，也不是这样冷漠地对峙。他想要保护她不受伤害，却发现自己连一句提醒的话都不能明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走远，独自去面对随时可能曝光的背叛和伤害。
前几日一家传媒公司举行新春答谢活动，向大客户和合作伙伴分发了一批京郊的滑雪票。邵一川在日本时和明日香去滑雪泡温泉，回来后念念不忘要再去雪场，邵声便拿了两张票，答应开车带他去玩。邵母担心孙子着凉，又怕他被人撞到，苦口婆心，哄了小的又劝大的，希望打消父子二人滑雪的念头。邵一川为此闷闷不乐了许久，邵母拗不过，终于在雪票即将过期的前一晚松了口。
邵一川乐得手舞足蹈，跟在邵母身后备好羽绒服、围巾和手套等，叠放在房间里的小椅子上，没等奶奶和爸爸吩咐就洗漱完毕，钻到被窝里：“帮我关灯吧，我明天一定早早起床。”
邵一川第二天果然起了个大早。在雪场邵声租了一副双板，川川想要继续玩单板，父子二人拿好装备，刚走到更衣柜前，迎面遇到七八个衣着光鲜亮丽的男女，其中便有传媒公司市场部的负责人。黄骏也和众人走在一起，身边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邵声觉得她眼熟，仔细回想，正是此前时尚颁奖典礼上和黄骏神色暧昧的小模特。想到这儿，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几个人也看到了邵声，上前和他打招呼。“邵总，这是你家小公子？”黄骏弯腰，拍了拍邵一川的肩膀，“小伙子滑单板，帅呀！”
小模特也蹲下来，蜷起食指，刮刮邵一川的下巴，一口刻意模仿的台湾腔：“小弟弟脸圆乎乎的，好可爱哟。你滑雪有多久？”
邵一川有些不自在地向后仰了仰头，但还是脆生生地答道：“这个冬天刚刚学。”
小模特笑眯眯问道：“我也刚刚学，咱们比比看好不好？”
“不行，阿姨，”邵一川摇头，“奶奶说让我跟着爸爸，不要和别的大人一起滑，会被撞到的。”
小模特听到他的称呼，略显尴尬地愣了一下。黄骏在一旁忍俊不禁，拉着她的胳膊打圆场：“来来，小弟弟不能和你比赛，还有大哥哥教你不是？”她这才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围巾，跟着黄骏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邵声换了雪鞋，又蹲在长椅前帮儿子系鞋带，邵一川晃着脚拒绝：“我会我会，让我来。”
邵声笑：“知道你会，但是系不紧就要摔跟头了，等你大点再自己来。”
邵一川向旁边努努嘴：“那个阿姨都那么大了，还不会穿鞋，有些东西真的要从小就学呀。”
邵声扭头，果然黄骏也蹲在地上，帮小模特调整雪鞋。她弯着腰，撒娇道：“人家可是第一次滑雪，你保证不会摔痛我的，不许食言哦。”
“有我在，你就放心吧！”黄骏起身，“我可是本年度业余选手公开赛的亚军，雪场一般的教练都未必比得过我呢，来，我拉你起来。”
小模特嘻嘻笑着，半是撒娇半是耍赖，磨磨蹭蹭站起来：“这雪服可真丑，你的怎么那么好看，我要和你换。”
“我的是自己的，你穿着太大，四处漏风，多冷啊。”黄骏软言相劝，“你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小模特筋了筋鼻子，向前走了一步，又抱怨道：“这鞋怎么这么沉啊，我都走不动了，你扶人家一把好不好？”
邵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眉头拧在一处。邵一川把雪板抱在怀里，嘟嚷道：“这个阿姨好笨。”
邵声俯身制止他：“川川，和你讲过什么，不能随便说别人坏话。”
“哦，知道了。”邵一川点头，“可她真的很……”
果然出门不久，就看到初级道上的小模特已经坐倒在地，依旧抑制不了下滑的趋势，直到黄骏一个急停刹在她前方，用雪杖在她雪板下拦了一下。邵一川笑得得意，抬头向父亲扬眉，好像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邵声拍拍他的小脑袋：“滑你自己的，管别人那么多。”
邵一川灵活敏捷，也不怕摔跤，在日本的几天里便已经学会换刃，在初级雪道上轻松画出漂亮的S曲线，邵声就跟在他身旁，提醒他适时减速转弯。有时川川转得急了，摔倒在地时就势骨碌两圈，羽绒服鼓鼓的，像个大圆球。
热身之后邵一川便缠着父亲带他上中级道，两人坐在吊椅上时，他兴高采烈地描述在日本滑雪时的景象：“山里雪特别大，我们从山顶下来，滑啊滑，都要迷路了。”
邵声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从索道上望下去，可以看到黄骏带着小模特练习，他双手架着她的胳膊，几乎便将对方揽在怀里。邵声心生怒气，轻轻哼了一声。
从中级道滑下两趟，邵一川的技术已经大有进步，开始像模像样地分析起自己的动作来，他停在索道下站附近弯腰解着固定器，一迭声地唤着：“爸爸，爸爸，咱们明天去买个雪板好不好？”
“不好。”邵声摇头，“你个子长得太快了，现在买了，到明年冬天肯定就短了。”他站在上坡方向，以免有人飞速下降时撞到邵一川。
中级道半途中有一段平缓的过渡带，黄骏一路滑下，还连续做了两个360度的平花，到了坡底利落地刹住，向缓坡上的小模特招招手，喊道：“用犁式下来吧，我接着你。”
小模特摇头，带着颤音：“你跑那么快干吗，这里好陡。”
“和刚才练习的地方一样啊，你没问题的。”
“那你要接好我哦……”
她撒娇的声音在邵声听来格外刺耳，他扫了一眼黄骏，眼前又浮现出莫靖言坐在咖啡厅窗旁，安静地翻阅杂志的景象，如今想来，她的眉眼淡淡的，对周遭一切都漫不经心。
邵声正想着，耳畔传来小模特的长声尖叫，她滑到半途时控制不住速度，又没有笔直地滑到坡底，而是打了个急弯，向着索道站旁等候的人群冲了过来。众人急忙闪开，但邵一川刚抱着单板站起身来，不明就里的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眼看小模特就要从斜刺里窜出，将川川推到索道站的铁栏杆上，两个身影急速掠过。邵声从上坡飞身而下，将川川护在身前，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恰好撞在栏杆边缘。黄骏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侧面冲来，和邵声撞了一下，抱着小模特一同栽到旁边的雪坡上。
小模特的雪板雪杖摔得七零八落，枕在黄骏胸前，嗲声嗲气道：“你那么大力气，撞得人家肋骨好痛，起不来啦。”
黄骏龇牙：“我才真的起不来了。”他雪板前端插在道边的雪包上，在冲击下翻了个身，膝盖后方拧得生疼。
有同伴刚从雪道上下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在一旁打趣：“喂喂，注意点影响，大白天的，你们要不要这么亲热？”
“靠，人都快残废了，”黄骏骂了一句，“别看哥们热闹了，还不快帮我把雪板卸了！？”
莫靖言在病房见到黄骏时他的右腿已经打了夹板，核磁共振的结果显示右膝内侧副韧带损伤，但不确认是否断裂，至于下一步应该如何处理，医生还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
“这儿的医生说打石膏静养就成，但是上次有个哥们在欧洲也受了类似的伤，当时就送医院手术了。”黄骏解释道，“这种韧带损伤可大可小，梓浩认识北医三院运动医学科的大夫，过两天从老家回来，看看我的片子再做决定。”
莫靖言蹙眉：“还要等两天？要不我拿着你的结果去三院问问，能早治疗早治疗，别拖久耽误了。”
“你知道最近多少人滑雪受伤吗，你现在去挂不上号的。”黄骏拍拍床沿，示意她坐下。
“你不是总说自己是高手吗，怎么伤得这么重？”
“高手才受高级别的伤呢。再说，你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莫靖言摇头，也不追问。
“我可英勇了，有人要撞到小孩子身上，我扑过去把那个人推开了。小孩儿他爸，就是Primavera公司的总代，也过来抱儿子，我俩撞了一下，就把脚别到了。”黄骏拉着莫靖言的手，笑嘻嘻说道，“值得嘉奖吧？”
她扫了一眼隔壁床病人的拐杖：“嘉奖你一副拐杖？还是轮椅？”
黄骏撇嘴：“学会挖苦人了，你被夏小橘带坏了啊。”
莫靖言佯作起身：“那我走了。”
“别别，还不能开玩笑啦。”他伸手拉住莫靖言的胳膊，“你今天早晨回来的？我和梓浩说不要告诉你，这小子！你妈又数落我了吧。”
莫靖言淡淡一笑：“我们没太说这事儿。”
“我知道她老人家肯定不开心。”黄骏竖起两个指头，“我发誓，明年过年一定陪你回家，好不好？”他握着莫靖言的手，柔声道，“我知道自己一直没正形，对你也大大咧咧的。但我昨天在医院躺着，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想，等我七老八十了，还想和什么人这样握着手坐着，那肯定就是你了。”
他语气颇为诚恳，莫靖言心中百味陈杂。再过几十年会是什么样子，她并不能看到那么远，也不想看到那么远。黄骏见她低下头来默不做声，伸长手臂将她揽到怀里，和她头抵着头。莫靖言只觉得疲惫，很想说“让我一个人静下来想想”，但黄骏打着夹板的可怜模样和他忽如其来的依赖又让她于心不忍。
这时有人忽然大喊黄骏的名字，怒气冲冲，嗓音尖锐。只见一位尖下颏的的姑娘紧绷着脸站在床头，捧着一束花，扬手便扔了过来。黄骏拿胳膊去挡，被里面的水溅了一身。莫靖言的大衣也没能幸免于难，她站起身，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轻轻拂着。
“怪不得推我时推得那么狠心，还说什么为了小朋友！”姑娘咬牙切齿，“原来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儿！她是你什么人？”
莫靖言扫了一眼黄骏，拎过手袋来：“不是什么人。我先走了，你们聊。”
黄骏见她要出门，急忙喊道：“莫莫，别走啊。”
他蹭下床来，左脚踩到拖鞋里，正要起身，姑娘按着他的肩膀，一脸怨气：“你给我说清楚。”
“小姐，大家一起玩的时候我哄哄你，还要怎么说清楚？”黄骏拨开她的手，“拜托你让一让，我可真得说清楚。”
“她到底是谁？”姑娘不依不饶。
黄骏扶着床，踉踉跄跄单腿跳着：“她是谁？是我未来老婆成吧。”
莫靖言已经来到走廊上，听见二人在身后撕扯争执，黄骏在病房门口喊了她的名字，又被那个姑娘给拦住。走到楼梯口，听见黄骏在后面喊着：“莫莫，你知道我追不上你，你再跑我就骨碌下去了！”
莫靖言没回头，轻声哂笑。就听护士说：“那个病人，你干吗呢，腿还要不要了？”回过头，只见黄骏站在楼梯边一阶阶蹭下来，那姑娘还扯着他的衣襟。他几次伸手拂开，没站稳，真的便从三五级高的台阶上跳了下来，摔在平台上。
莫靖言心中不忍，连忙折身回到他旁边。
“幸亏我运动神经好，没拿右脚先着地。”黄骏龇牙，倚坐在墙边，“这回不用犹豫，可以直接手术了……”
莫靖言哭笑不得：“你也太莽撞了，这么大人，和小孩子似的呢？”
黄骏拉住她的手：“你也知道我是个小孩子，我贪玩，看到小女生就愿意逗人家两句，有时候拉拉扯扯打打闹闹的。但我和你在一起之后，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儿。我和她真的没什么。我追上你，就是知道你不相信我。正好她在这儿，你自己问她。”
那姑娘站在一旁，脸气得煞白。
黄骏无暇他顾，继续哄着莫靖言：“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知道你最关心我了，那么远赶回来。但一见面我就惹你不开心，都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路过的医护人员和其他病患都放慢了脚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嘴偷笑，莫靖言不想引人注目，扶起黄骏：“你先回病房，我去找朋友问问你的病情，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莫靖言联系了几位朋友，专业舞者也难免会有大大小小的伤病，他们推荐了形形色色的诊治方法，中医西医，药膏理疗。她打完一圈电话，黄骏也打发了不断哭闹的小模特，就是脸上似乎多了几道抓痕，同病房的病友和探视家属都笑着看过来。莫靖言也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便问道：“你的核磁共振结果呢？朋友推荐了另一位三院的大夫，我这就过去问问。”
“别着急，你先坐会儿，消消火气。”黄骏递过一只芦柑，“喏，邵总代刚才来看我，感谢我的义举。”
莫靖言摇头：“我不想吃。”
“那……帮我剥一个吧，我想吃。”黄骏嘻嘻笑道。
莫靖言瞟他一眼：“你手又没坏。”
“别那么大火气了，我剥给你还不成吗？”黄骏伸手拉她，“别这样，你最好了。”
“算了，你也不方便洗手。”莫靖言坐在床边，一边剥着芦柑，一边想，还真的有个人的手坏了。一走神，芦柑皮的水滋到眼睛里，刺得睁不开。
黄骏笑着凑过来，小声说：“让我亲亲就好了。”
莫靖言推开他：“片子给我，我去三院了，之后我先回家，有点累。”
“不是说好不生气的吗？莫莫，莫莫……”黄骏一迭声喊着她。
莫靖言疾步离开，走到院子里，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寒颤。她生气吗？怎么会不生气，下了火车来到医院，无端成了一场三角闹剧的主角。但是，她真的很生气吗？似乎又没有气血上涌愤怒暴躁的感觉，只是漫不经心听着别人的话，好像在看一出戏。是的，许久以来她似乎都在看一出戏，那些发自内心的甜蜜欢笑和牵肠挂肚，哪怕是深入骨髓的切肤之痛，都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莫靖言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可笑。这就是她要的生活吗？这就是她要的将来吗？曾经深爱的人离她而去，从那时起她是否也抛弃了自己？她想要远离悲伤，但同时也远离了所有的情绪，就这样穿上一层层盔甲，戴上面具，让所有人都看不到她曾经的模样。这个淡然闲适的莫靖言，超然洒脱的莫靖言，如果让昨天的她看来，会是怎样的陌生人？
她头脑中空白一片，茫然地走到医院门口，正要打车，忽然发现邵声站在大门的另一侧。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裹着绷带，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他走过来，离莫靖言一步之遥：“我妈带着川川先回去了，有几句话，我还想……”
莫靖言食指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摆了摆手：“我什么都不想听，我的事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她拦下一辆出租，拉开门坐进车里，不用回头，就知道邵声一定站在车后看着她离去。可这些都还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关心体贴，依依不舍，此时此刻都是温柔的毒药。她不想饮鸩止渴。
莫靖言最不希望得到的，就是来自邵声的同情和怜悯。那只会格外提醒她，如今的一切有多么不堪。她一时觉得意兴阑珊，不想再和任何人在一起。只想安静的一个人，不被问起，不被提及。

第29章 难言
莫靖言又咨询了两位医生，他们的结论和最初的诊断一致，黄骏的韧带损伤并不严重，不需要手术修补或重建，用支架固定两周后便可下地活动，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愈合，稍后加以理疗和康复训练便能逐渐恢复，对以后参加各类体育活动几乎没有影响。
隔几日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家中，已经能够独自行走的黄骏又振奋起来，拉着莫靖言讲他高中时住院的情形：“那时候过得和太上皇似的，同学朋友轮番觐见，有人帮忙记笔记，有人带苹果香蕉，每天都能睡懒觉，别提多自在了。”
莫靖言瞥他：“乱讲，住院有什么好，你以后得多注意点。”她把从医院带回来的物品摊开来整理，一项项分门别类。
“哎，歇会儿，回头再弄吧。”黄骏蹭过来，从身后紧紧拥抱着她，一低头，嘴唇贴在她耳朵上，“住院当然好，不住院，怎么知道你有多好？”
感觉到黄骏的手在自己腰间环紧，莫靖言身体一僵，轻轻推着他的手臂。黄骏不放手：“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不高兴，我也知道以前我吊儿郎当的，但是你得给我个幡然悔悟、改过自新的转折点啊。那我原来不好，现在改了，这不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么？”
莫靖言还想挣脱，黄骏“哎哟哟”唤疼：“你别乱扭，照顾一下站不稳的病号成不？”她只好安静地站着，听他继续说着。“昨天我妈打电话，正好旁边护士喊我去检查，老太太知道我在医院，起了疑心，打电话给我几个哥们问了一圈。大家口供没对上，没瞒住我住院的事儿，她就急了，收拾收拾东西就要来北京。我好不容易让她镇定下来，等忙完过年的事儿再来。可能也就这几天了……”
“既然你妈妈过两天来，那我收拾一下东西，”莫靖言点头，“正好也打算搬回去。”
“我妈是来住这儿，但我也没打算撵你走啊。”黄骏握住她的双手，“咱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也该给你们引见一下了。”
莫靖言拂开黄骏的手臂：“我觉得，还是不和你妈妈碰面比较好。”
黄骏有些意外：“年前你不还想着一起回家什么的，怎么说变就变了？我知道你还生气，但咱们都这么大人了，别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了，你骂我一顿，发发火，这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我当时想的不是和你一起回家，而是一起旅行……就像你现在需要我在你身边一样，”莫靖言字斟句酌，“其实，我们都很怕孤单一个人的感觉，这才是我们在一起的原因吧。”
黄骏有些错愕：“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在想什么，不要绕弯了。”
“本来，现在你需要照顾，有些事儿我不该提。可是如果你妈妈来见到我，以后有什么变化，怎么和你家人解释？”莫靖言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站着，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每天来看你；可是，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下彼此的关系，是否还应该像原来那样继续下去。”
黄骏愣了半晌，强自笑道：“当然不是原来那样，我比原来可认真多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莫靖言犹疑片刻，“认真不认真，我们真的想过天长地久吗？”
黄骏有些着急：“你还在意前几天雪场那事儿吗？莫莫，我和她真没什么。别说她，自从咱俩在一起之后，我要是和别人咋样过，就让我这条腿一直好不了！”
“不是这个原因。”莫靖言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两年来你陪着我，照顾我，让我的生活比从前轻松很多。只是我觉得，这种生活方式不是你或者我想要过一辈子的。尤其是当你说自己认真的时候。”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黄骏的眼睛，“一份认真的感情，应该给一个值得的人。”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反而不想认真了？”黄骏没料到莫靖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焦躁，“你这还是不信任我吧。我这掏心掏肺的，还得怎么证明给你看啊？”
莫靖言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你……喜欢上别的什么人了吧？所以根本不需要我证明什么……”黄骏恍然，见她并未反驳，他气极反笑，“人家都说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找个漂亮的伴儿；不知道说出来有没有人信，我也当了一把备胎！”他强自镇定下来，“我从来不勉强别人，更不会挽留女人，刚才已经够低三下四了，咱丢不起更多的人。你爱走走，爱留留，脚长在你自己身上。”看莫靖言站着不动，他又愤愤补了一句，“走啊，你又没瘸！”
“那，你多保重，有什么需要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你真关心我，就不会现在提这事儿了！”黄骏转过身去，“你还不走，还嫌我看你不够闹心是吧！”
莫靖言不再言语，她的物品本来就不多，前几日已经陆续取走，此时只剩一个提包。她将门钥匙解下来放在水杯旁，轻声说：“你多保重。”黄骏听到大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锁扣咔哒一响，他急忙转头，看见桌上孤零零一把钥匙，忽然觉得满腹委屈，心中烦闷得无可附加。
傍晚夏小橘来看黄骏，推门进来，方桌上放着中午吃剩的外卖餐盒，下面垫了张报纸，筷子、水杯、纸巾零乱地散落一旁。夏小橘换了拖鞋，用报纸将杂物包在一处：“顺手扔了吧，省得你老妈过来一看，宝贝儿子住在猪圈里。”
“我也想，可垃圾桶满了。”
“把垃圾袋扔出去不就得了？你不是能动么？”夏小橘嗤之以鼻。
“喂，你这是对待病号的态度吗？”黄骏抗议，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妈要来？”
“听莫莫说的。”
“她找你了？还说什么了？”
“我找的她，本来想问问你们在不在家，约时间过来看你。结果她告诉我，说暂时搬走，你妈妈会来照顾你。”夏小橘倚着书柜站定，“而且，她说你们分开了。”
“靠，什么叫我们分开了？”黄骏忿忿不平，“是她要和我分手！我答不答应有个屁用！”
夏小橘抱着手臂，笑了一声：“你做了什么对不起莫莫的事儿，被她发现了吧？要不然，你是怎么把腿折腾断的？”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怎么看我？”黄骏指天发誓，“我的过错，最多就算个打情骂俏，和出轨劈腿什么的，根本挨不着边。”
“和别人打情骂俏还有理了？”夏小橘撇嘴，“你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爱一个人，以前是乐陶，现在是莫莫。一定要等到失去了，你才会懂什么叫珍惜吗？”
“我承认，我分寸把握得不好，但你以为莫靖言她就珍惜我了？我们俩不过是棋逢对手。我告诉你，这段感情从头到尾，她就没动真格的！”黄骏义愤填膺，“我现在回头想，才真明白了。她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也不气愤，我从楼梯上跳下来追她她也不感动，她一直冷静镇定得和小龙女似的，这算是爱吗？”
“如果不是这样，以你拈花惹草的做派，你们恐怕早就分开了吧？”夏小橘叹气，“之前有姑娘死心塌地对你好，把你当个宝儿似的，你又说人家患得患失，在一起太有束缚感。你想疏远就疏远，想亲近就亲近，你对待感情也太随意了吧？”
“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给我添堵的？”黄骏气鼓鼓地转过身去。两人沉默良久，他才闷声道：“那天我自己在医院躺着，还不知道这条腿是不是废了，心里真有点害怕。我就想，高中跟腱受伤那次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住院时一点都不担心。邱乐陶那个傻丫头跟在你身后又不进来，我就猜到她喜欢我，觉得她特别紧张好笑；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感情真简单，后来又有谁对我那么认真那么好？正想着，莫莫就来电话，说提前从家回来看我。我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被人这么惦记着真好，我不能再错过她了。结果，我他妈一认真，对方就退缩。我还认真个屁啊……”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夏小橘在他身边坐下，“你对感情一直没什么长性，大概莫莫早就对你不抱希望了。”
“什么叫没长性啊！”黄骏抗议，“哦，喜欢一个人，你爱我我爱你，死去活来的非要一辈子在一起，就叫有长性了？我和对方没感觉了就分开，彼此不耽误，又有什么错？”
“这倒没什么错，”夏小橘点头，“但你喜欢一个人和厌倦一个人的速度，都有些太快了吧……再说，按你的逻辑，莫莫对你没感觉了，和你分开又有什么错？”
黄骏无从辩驳：“夏小橘，怎么变成我的批判大会了？还多少年的老朋友呢，这时候不是应该安慰安慰我的吗？失恋的那个可是我啊！”
“我是希望你真的改过自新，如果你真的在乎莫莫，就把她追回来啊。”
“以我的经验，希望渺茫。”黄骏摇摇头，“说出来真没面子。但这个女人，她不在乎我。”他抬头望着夏小橘，“她另有新欢了吧？你要是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可别瞒着我。这点小事儿我还能受得起。”
“什么新欢？”夏小橘耸肩，“我问她最近住哪儿，她说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去散散心。”
“靠，她踹了我，干吗弄得自己和失恋似的？太虚伪了！难道不是我应该出去散散心吗？”
“那你怪谁，这两年如果你早认真点，没准都喝上你们的喜酒了。”
“切，天真。”黄骏窝在沙发里，颓然道，“你和前两天的我想的一样，天真。我现在觉得，莫莫的心思，比你比我复杂得多。”
夏小橘帮黄骏订了晚餐，又陪他喝了两瓶啤酒，地铁快收末车时才离开。走在路上她给莫靖言打了个电话，婉转地转述了黄骏的话，最后忍不住问：“你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没有。”莫靖言答得干脆，“我只是想起来……真正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种已经久违的感觉，在邵声离开后再不曾经历，甚至都不被想起，一半是喜悦，另一半总掺杂了各种情绪。她很久不敢再去咀嚼这种滋味，因为不想将自己推到以前的回忆里，一次次面对失去的痛苦。可她在这种淡忘中也逐渐忘记了，自己曾经向往和追求的，是怎样的感情和怎样的生活。
方拓得知莫靖言要离开北京，千里迢迢打来电话，抱怨道：“我过些日子就回去了，你就不能等等我？连请我吃饭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果断回答：“就知道你要来蹭饭，所以赶紧躲开。”
“太狠心了！”方拓哀叹，“都好久没见了，莫莫姐你一点都不想我？”
“你也未必想我啊。”莫靖言笑道，“每次回来你见的最多的那个人，可不是我啊。”任方拓百般挽留，莫靖言主意已定。
方拓无奈：“那我争取早些回去，你也争取晚两天走，我可想莫莫姐了，这总成了吧。”
这段时间正好是工作室的淡季，业务量不大，莫靖言将日常管理事务列了个清单，分别交待给几位合伙人。大家隐约听说她和男友分手，都当她心绪不佳需要调整，对于她的旅行计划也没有多问。她整理了电脑中一些信息文档，发给工作伙伴备用，并打了一份，用高光笔标注近期要落实的几项舞蹈编排，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玻璃门。她抬头，看见邵声妈妈站在门前，没见到小跟班邵一川的身影。
“没有打扰你工作吧？”邵母笑着问。
“没，手头事情不多。”莫靖言起身，“阿姨您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
“川川今天去幼儿园了，我送他过去之后，去超市转了转，顺便过来看看。”
莫靖言想起邵母提过想要学舞蹈的事情，应了一声，一边给邵母倒茶，一边想着如何能婉言拒绝她的要求。果然，邵母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过完年没有那么忙了吧？你还教课吗？”
莫靖言实话实说：“的确没那么多演出排练了，所以也没安排课。”
“哦，我本来是想来报个名的，不过老胳膊老腿，不比年轻人灵活。而且最近还得照看家里那一大一小，时间也不富余。不如不兜圈子，我直接说了吧。”邵母笑了笑，有些尴尬，“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能帮阿姨个忙……”
“您先说，我看能不能做得到。”
“其实也不是多复杂，就是想问问，你周围有没有什么知根知底的朋友，年龄合适的。”邵母打量着莫靖言，越看越喜欢，心中难免遗憾，“我啊，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所以你的朋友阿姨也信得着。要是有条件合适的，阿姨想给她介绍个男朋友。”
牵线搭桥，原来是所有阿姨都愿意做的事儿。莫靖言应道：“我周围单身的女生朋友挺多。不过最近我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可能来不及帮着安排见面什么的。要不您说说男方什么条件，对女生什么要求，回头我和其他朋友说，让他们帮忙留心着。要是有觉得合适的，就让他们自己先在网上联络联络。都是年轻人，也不用那么隆重地去相亲，就当认识个新朋友。您说呢？”
“你要离开一段时间啊……”邵母面露憾色，“本来想让你帮忙参谋一下呢。”她犹豫片刻，说道，“这事儿也有些难办，我呢，当然希望女方的条件尽可能的好；但是呢，又不好要求人家太多，毕竟……我希望她乖巧懂事一点，但最重要的，是大度善良，能接纳川川。”
莫靖言一惊，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微微渗出汗来：“阿姨，您是说，接纳川川？”
邵母点头：“是啊，就是想给川川的爸爸，哦，你也认识了，我儿子……他这两三年一直是个单身爸爸……”
莫靖言口舌发干，不知如何调整自己的表情，也不知如何对答，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哦”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邵声和你哥哥是好朋友，他的为人你应该也了解。虽然这次婚姻不成功，但我相信，邵声还是善良孝顺、有责任心的，以后也会是个顾家的丈夫。家里亲戚朋友也说，以他现在的条件，找个年轻的没结过婚的小姑娘，也根本不是件难事儿。这点我也同意，可是我心里知道，没那么简单。”邵母叹气，“不是我把人往坏处想，但你说他离婚了还带个孩子，如果女方条件特别好，我就得想想，人家和他在一起到底图什么？如果女方条件一般，只是想找个人结婚安定下来，以我儿子那个臭脾气又未必肯将就。而且我总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川川以后会受气。一来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二来我相信人以群分，所以阿姨厚着脸皮来麻烦你，想让你帮忙参谋参谋。”
“我……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莫靖言嗫嚅道，“阿姨，这个忙，恐怕……”
“的确是为难你呢，总不能给自己的好朋友介绍个离婚又带娃的。不过邵声真的是挺好的，川川也很听话。要是有机会，带我儿子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好，相处久了，大家了解他的为人，他应该也挺招女生喜欢的吧。”邵母说到这儿不禁笑出来，话里有话道，“不知道他当初怎么那么不开窍。”
“这种事情，机缘巧合吧……”莫靖言尴尬地笑笑。
邵母又替邵声说了几句好话，说他当年鲁莽冲动少不更事，对追逐自由的明日香难免稍有微词。莫靖言只是偶尔应和两声，心中波澜起伏，有千头万绪的问题，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邵母见她并没有积极回应，叹了口气：“其实和你认识不久，阿姨不该给你添这个麻烦。可最近邵声又受伤了，我就想，自己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到底不能照看这爷俩一辈子。家里还是应该有个人，和他相互扶持着，你说是吧？”
莫靖言点了点头。
“他自己总说刚回国，没时间没心情去找。可我知道这几年他过得挺辛苦，也不开心。就当我这个妈妈自作主张吧，就拜托你了。”
“阿姨，我都明白……这事儿……我记着。”
邵母笑着道谢，又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这才放心离开。
送走了客人，莫靖言回到办公室里，背倚着房门伫立良久。如果不是房间四周都是玻璃隔断，她定然会捂着脸蹲下来大哭一场。这是一种复杂而澎湃的情绪，没有办法用简单的喜怒哀乐来界定，这两日她的心情起伏太大，再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宁静和安稳。她想到邵母说的“当初”，想到自己所讲的“机缘”，想到无法告知他人的离别和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无常。
当她想起这一切的一切，才发觉在茫然的蹉跎间，时光真的会老去。
方拓如约提前返回北京，打来电话约莫靖言吃饭：“你看我多有诚意，为了见你一面提前两个礼拜回来，是不是得请我吃顿好的？”
“越来越无赖了。”莫靖言轻哂，“受不住你这么重的情谊，还是不见比较好。”
“开玩笑的啊，当然是我请莫莫姐了！”方拓提议去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就当我给你送行啊，我可真是特意提前赶回来的，多多少少也得感动一下吧。”
方拓推荐的饭店简单雅致，厚重的木桌椅，竹帘隔断，墙上挂着几幅蜡染。莫靖言看好了窗边的双人台，方拓连连摆手，转了转肩膀：“去年攀岩受伤了，和风湿似的，吹不了风，咱们坐里边吧。”他拉着莫靖言转过屏风，找了一张四人卡座坐下，又拿过菜单点了三四个热菜。
莫靖言蹙眉：“吃不完的，别点那么多了，浪费。”
“不多啊。香茅烤鱼没多大，汽锅鸡就是个汤，没什么撑肚子的菜。”方拓笑道，“给你送行当然得多吃点，放心，我是净盘使者。”
“要不把小橘也叫上吧。”
莫靖言正要拨手机，就被方拓按下：“我打过电话，她今天加班，来不了。”
莫靖言知道夏小橘在帮忙做一档湿地保护的纪录片，最近一段时间常常单位和制作中心两头跑，应了一声也没多想。直到身后有人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才猛然醒悟方拓为什么换了大桌，又点了若干热菜，自己居然毫无戒心上了套。她气恼地瞪着方拓，他用菜谱半挡着脸，眼神茫然无辜，似乎想说，叫上师父有何不可。
莫靖言不好发作，方拓倒了三杯米酒，举杯致意：“咱们仨好多年没聚到一起了，今天我请客，感谢师父当年的指导以及莫莫姐的帮助，才让我赚到那么多宫保鸡丁、酸奶和羊肉串！”
米酒清甜，但莫靖言没有心思品尝，只是象征性地抿了抿。好在上菜很快，她闷声盛汤夹菜，也不和二人多话。方拓见邵声手上仍缠着绷带，连忙给他盛了一碗汤，又不断地帮他布菜：“师父这是怎么了？前两天打电话时没听你说起啊。”
“在滑雪场撞的，小事，不要紧。”
“对啊，你不是说要去白河野攀，这样子还能爬吗？”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等过两周天气暖和了，打保护应该不成问题。”他转向莫靖言，“我前段时间去看了老傅和楚羚，还见到他家安安，我们说好一同去白河，爬一爬当初没完成的那条线。”
莫靖言鼻子一酸，忙端起米酒喝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两声。
“好久没去白河了，真的很想回去看看。”邵声单手转着杯子，“现在山谷里的冰应该开化了吧，过些天向阳的地方就会很暖和，不知道还是不是老样子。”
“就是，我们以前说好一起去的啊！”方拓插话，“莫莫姐你还记得不，咱们那时候就念叨着周末带着烤肉架去河边，还得带条大狗。今年春天一起去呗，虽然晚了几年，但总算能在一块儿了。”
“你们去吧，我不在北京，也不想去山里。”莫靖言硬下心肠，“那么久的事，我都忘了。”
“下个月就是攀岩队成立二十周年庆典了，莫莫姐你也不来？”方拓面露憾色，“大家可都念叨着你呢，要是你不来，他们该责怪我办事不力了。”
“哪儿有什么大家，我在队里时间也不久。”
“至少有我啊，还有傅队、楚师姐、思睿姐和何仕，哦，靖则师兄也会回来吧，左君师姐也联系上了，呐，现在师父也回来了。这人还不够多吗？”方拓合掌拜托，“我是负责联系前后几届老队员的，看在我的面子上一起去吧。”他转向邵声，“师父，快帮我说几句好话。”
“我知道你不想去，”邵声顿了顿，“那就……不要去了。”
方拓惊讶地仰身：“师父你是来拆台的吗？”
“但我相信，大家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牵挂你，就算许多年没见到，也并没有忘了你。”邵声话音一滞，“或许不会经常提起来，但怎么会不想见到你，在一起聚一聚呢？”
方拓叹气：“其实莫莫姐你当初不也是希望师父别出国的吗？难得大家又凑到一块儿……”
莫靖言再也坐不住，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哽咽：“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我还有事，先走。”她起身拿了椅背上的大衣，来不及穿上，就搭在手臂上，转身向楼梯口大步走去。
北京的春风并不和煦，隔一会儿便猛地一声低啸，吹得人要侧身躲避。莫靖言走在路上便觉得绒衫被风打透，胡乱穿好大衣，将领口紧紧裹上。
“莫莫。”身后脚步急促，她听见邵声唤着自己，下一刻小臂便被他轻轻拉住。莫靖言心中一紧，扬手拂开，她半侧着身，不去直视邵声的目光。两个人并肩而立，一时有些尴尬。邵声打破沉默：“我听我妈和方拓说，你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
“嗯。”
“要离开很久？”
“没计划。”
“这几天我一直想来找你，但也知道，你未必想见到我。”邵声话语中有一丝无奈，“但我想要是再不来，如果你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所以只好拜托方拓……”
“不见面，也挺好的。”莫靖言自嘲地笑道，“见面了，要说些什么呢？”
“不是想说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你。”邵声看着面前这姑娘，淡漠的表情让他感觉陌生。他想说“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但这句话问不出口，她显然过得并不那么好。或许别人不能分辨，然而他又怎么不知道？他见过莫靖言最璀璨的青春和最幸福的笑靥，那些都被冰霜覆盖了，藏在岁月的荒原之下。
“你已经看到了，那我走了。”莫靖言低下头来。
“莫莫，”邵声喊住她，“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你会怪我……”
“我怪你什么呢？”莫靖言转身，“我说希望大家都幸福，那是诚心诚意的。过去的都过去了，我早都忘了，还提那些做什么呢？”
“我也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有个珍惜你的人照顾你，能让你开开心心的……”
“我不需要谁来照顾我，也不需要谁来哄我开心。”莫靖言冷冷地答道，“难道离开别人，我自己就活不下来了吗？就算我现在遇到什么不开心，也不用别人可怜我。和以前经历过的事情比起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莫靖言的背挺得很直，两肩僵硬，右手紧紧攥着提包的带子，像只奓了毛的小动物。邵声很想拍怕她的肩膀和后背，把她的长发抚顺，可她满怀戒备，随时会后退逃离。他知道自己贸然前来的举动很是鲁莽，然而当他得知道莫靖言要离开北京时便再无法安心下来。他比谁都清楚，一场突如其来的别离有可能是长久的分隔，想起来就感到惧怕。他于是不敢近前吓跑了她，柔声道：“这次你走得匆忙，我有些担心。”
“我这么大人，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莫靖言答道，不无讥嘲地想到，担心我不声不响就结婚了，回来时就带了个孩子？这个念头令她心酸愤懑，一张嘴，居然就说了出来。
邵声一愣，僵在原地。他早知莫靖言对此耿耿于怀，面对她的诘问也无可辩白，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有什么要说的，你说啊？”莫靖言的胸膛微微起伏，她深藏于心的所有情绪一同爆发，那么多年来无法倾吐的话语如同动荡的熔岩，终于循着一条裂缝喷涌而出，“你来找我，不是有话对我说吗？可早几年你为什么不说？当我需要有人照顾我，有人哄我开心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是，你去巴西我不怪你，甚至你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我都不怪你。但是，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你回来了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是因为你离婚了，我的感情也出现了问题，所以你才想起来要找我吗？那你决定结婚的时候呢，那时候有没有想到我？”
“我……”邵声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时候，我在努力忘了你。”
“我也是。”莫靖言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如果我说，我做到了呢？”
如果不忘记你，分开的几千个日子，如何承担每一天心头如刀割一般的锐痛？
“我也曾经以为，我做到了。”邵声抬手拭去她的眼泪，指尖湿湿的。他柔声道：“不要离开北京，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吗？我过得一团糟，想跳出来把一切都理清楚，这样不可以吗？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莫靖言的眼泪止不住，视线一片模糊，“我知道你没有忘记我，就像你知道我没有忘了你。可是当初那段日子和那个时间的少爷，他早就回不来了。”她扬手拦下一辆出租，“别跟着我，当我求你了。”
坐在车里的莫靖言泣不成声，他掌心的温度还留在脸颊上，然而她害怕面对邵声的温柔体贴，她怕他突如其来的表白让自己无法应对，她怕自己已经成为他生命中可有可无的选项，和她在一起无非是妻子离开后的最优选择。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只知道不能继续原来的那种生活了。长久以来屏蔽了过去一切的肥皂泡已经被邵声的回归无情地戳破了，她赖以生存的海市蜃楼转瞬消失。她得重新面对这个寒冷而真实的世界，重新考虑如何面对未来，而不是深陷于紧张、愤懑和惶恐的泥淖之中。

第30章 好久不见
转眼莫靖言离开北京已经两周，她不接手机，也不回邮件。方拓自告奋勇去打探她的消息，熟识的几位朋友都说和她断了联系，他一直问到远在阳朔的莫靖则，借口依然是邀请他们兄妹二人参加攀岩队成立二十周年庆典。“我过些日子就去北京，不过莫莫应该不会去。”莫靖则知道这个小师弟和妹妹一向亲近，直截了当说道，“你知道，见到别人在一起，对她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儿。”
方拓如实坦白：“我就是最近联系不上莫莫姐，不知道她现在到哪儿了，有些担心。”
“她挺好的，听叔叔婶婶说，隔天给家里打个电话。”莫靖则顿了顿，“我也很惦记她。”
周末方拓去找邵声。他正带了邵一川去体育场练球，一群半人高的小家伙精神抖擞，在教练的带领下甩着小胳膊小腿在场地上飞奔，小孩子踢得没什么章法，有时你推我搡，脚下一绊就摔倒两个。好在谁也不娇气，爬起来继续追着球跑。
邵声坐在场边的长板凳上，目光跟着场上的孩子们，神态却若有所思。方拓拍拍他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指着邵一川道：“师父，那就是你儿子吧。”
“是啊，巴西球衣。”
“不用看球衣，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邵声微笑点头。
“我应该叫他师弟，还是大侄儿啊。”方拓由衷感叹，“你这个表情真慈祥。”
邵声脸一沉：“你小子又找打呢？”
“这才是我印象里的师父嘛。”方拓笑道，“以前训练的时候，只有莫莫姐在我才能随便开玩笑，还能看到你的好脸色。”
邵声心头抑郁，不再答话。
方拓叹气：“还没问到莫莫姐的下落呢，莫大都不知道，我真没辙了。”
邵声面带一丝苦笑：“她躲着我，当然不会告诉靖则。”
方拓向着场上的邵一川努努嘴：“莫莫姐见过？”
邵声点头：“川川很喜欢她。”
“那是，谁不喜欢莫莫姐啊。” 方拓扬眉一笑，又旋即苦下脸来，“不过，她上次肯定生我气了，提前两天离开北京也没告诉我。”
邵声歉然道：“我自己的事儿，不该把你扯进来。”
方拓大大咧咧挥手：“为师父两肋插刀啊！不过，不知道莫莫姐为啥生那么大气。”
邵声瞥他一眼：“你揣着明白当糊涂呢？”
方拓乐了：“你们当初都拿我当小孩儿，什么也不跟我说。我怎么可能明白呢？当然是糊涂的啊。要不师父您和我讲讲来龙去脉？”
邵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莫莫姐当初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吧？”方拓依旧乐滋滋的，“本来和你们一起练习的时候我就猜到一些，后来知道傅队和莫莫姐的关系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就什么都猜到了，但一直不敢向你俩求证。”
邵声语音渐低：“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是没人知道的。我亏欠她的，也无法弥补。”
“那天你俩跑了，我总得结账啊，就站在窗口忘了一眼，莫莫姐好像很激动。说实话，我真没见过她生气发火。你走了这么久，她还那么在乎你。”方拓敛了笑容，“我本来以为，你们就是互相有好感，但没想到莫莫姐的感情那么深。她最初在学院的EMBA管理办公室工作，有挺多青年才俊追求，有的人被拒绝了几次也不气馁，继续送花，莫莫姐还拉我去冒充护花使者……如果不是等到你结婚生子的消息，她或许会一辈子等下去……如果早知道这些，我早把你从巴西拉回来了。”
“你在国外时和我说‘好好照顾莫莫’，这任务我完成得不怎么好。”方拓十指交握，“实在是能力有限，还是师父你自己努力吧。”他从单肩包里拿出记事本，打开来，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老照片，颜色已经不算鲜艳。“队里的小孩子们在整理资料，很久以前的图片和文字资料都不齐全了，多亏莫大前些日子寄来一批，整理得很干净，小孩子们根据原始资料，把仓库里幸存的档案归了类。然后，他们看到这个……”
邵声接过来，看到后排有三个男生，莫靖则站在中间，两旁是他和傅昭阳，前面站着微笑的莫靖言。
方拓继续讲述当天的情形。这张照片掩埋在许多其他从宣传栏上撤下来的资料中，同学们发现了它，这几日来已经对队史烂熟于心的宣传组长眼尖，认出了频繁出镜的三剑客。那和他们合影的女生是谁呢？大家传看了一圈，似乎此前并没有在任何图片资料里出现。
“这么漂亮的师姐，如果见过，肯定会记得的啊。”大家纷纷揣测，她就是队里一位普通的女生，并感叹美女就是人缘好。
“是啊，经历了那个学校里高手云集的年代，和三剑客合影。喂，你们说会不会她是其中哪位的女朋友？这次会不会一起来？”
小同学们感叹着，多么幸运的姑娘，多么令人遐想的黄金年代。
邵声持着颜色褪去的旧照，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已经变得模糊的朝气盎然的脸，那段最宝贵的记忆曾被他情牵梦萦地惦念着，每每想起心中都是无法排遣的苦闷与剧痛，于是他学着掩埋和遗忘。这在莫靖言心中何尝不是一样？那种万箭攒心般的苦和痛，他又如何忍心让她再去体会一次？
他将照片揣好，缓声道：“该离开北京的那个人，不是她。”
方拓惊诧：“师父，你说什么呢？”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如果她，她不想再和以前扯上任何关系了呢？”邵声起身，“我要逼着她，连自己熟悉的地方都回不来吗？”
“可你不是一直想回来吗？刚回北京安定了几个月，难道就要走吗……总会有其他办法的。”方拓想劝慰几句，却也无法揣度莫靖言的心思。只能沉默地站在邵声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在场上欢快奔跑的邵一川。
莫靖言并非和所有人断了联系，只是手机积攒着若干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信箱里有许多邮件只浏览了题目。她没有规划行程，随兴而至，走走停停。这时她寄住在杭州的郊外，江南春意正好，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偶有绵绵细雨，白墙青瓦纤尘不染，青翠的茶园里有茶农辛勤劳作的身影，田埂路边桃花红，菜花黄。她在这温润的天气里抛开所有心事，安静地读书品茗，仿佛可以一天天这样过下去，不去想让人伤神的过往和难以决断的未来。她也收到左君的短信，说自己正在整理行装，马上要去北京出差，约她见面吃饭。莫靖言思忖片刻，回拨了左君的号码。
“在江南过春天，你可真会享受生活。”左君笑道，“本来还想周末和你在北京见面，这样也好，我坐高铁过去找你喝茶。”
莫靖言答应着，犹豫片刻，含混道：“你来找我的事儿，就不要告诉别人了。”
左君一怔，温言道：“当然可以，我又能告诉谁呢？”
在莫靖言的印象中，读书时的左君温婉从容，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一些。然而自从工作后时光便仿佛绕过了她，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沧桑的印记。她的面容依旧清秀素净，细细的眉眼，微笑的时候抿着嘴，语调舒缓地问着：“怎么现在出来了，最近不忙？”
莫靖言点点头，欲言又止。
“是……不想去过些天的聚会吧。”左君微笑，“没关系，我也不去。”
“你不想……看到我哥了，是吧……”
左君捧起茶杯，轻啜一口：“其实，我见过你哥哥。一次是在纽约，我去出差，大冷的天在河边吹风，然后去吃日本拉面；还有一次，就是去年，我请假去了趟阳朔。因为那时候我很担心，他本来做得一帆风顺，刚刚升职，是师弟师妹口口相传的传奇人物，忽然之间整个项目组被砍掉，因为身份问题没办法继续留在美国，和女友分手……我怕他很沮丧，就贸然去了。”
“我哥他心高气傲，我们家里人都不敢问他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他和我讲了很多，说自己已经过了太久超负荷的日子，但是公司裁员的时候毫不留情，没人真的关心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而周围亲密的人也各自打算，好像一瞬间就被所有的人抛弃了。”左君声音渐低，“他说很多事都没有对家里说，包括父母和你，因为他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是啊，他曾经是我们家的骄傲呢。但其实他振作起来就好，也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眼光。”莫靖言有些感慨，“他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和我们讲，可是，他肯告诉你。说明在大哥心中，你一直是他最相信的人。”
“那，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之间似乎总差了一步。”左君笑得无奈，“如果他想，留在美国再找一份工作也不难，我本来打算申请转去美国总部的，可他回国了；去年我去看他，也希望能留下来帮他什么，但是没来得及说，就知道他有女朋友了。”
“大哥他，大概觉得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对待感情很现实的，自尊心又那么强。”
“有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呢？”左君有些欷歔，“只是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把这个人理想化了，真实的他很陌生，但我又无力改变什么。”
“我理解你所说的。”莫靖言感同身受，“但你还喜欢他？”
“不知道算不算还喜欢，但总是惦记着。”左君自嘲道，“大概都成了一种习惯了。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感情里除了快乐，当然还会掺杂许多其他的情绪，思念、不安、妒忌、惶恐、伤心……只不过，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幸福感，能让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现在想起来，一把年纪了还为这些事儿纠结，有些傻吧。”
“怎么会？”莫靖言想了想，“不过大哥这个人不会为了别人而改变自己的，所以……也没必要为了他来改变你。”
“你比原来成熟了。”左君微笑，“那么，你还介意过去的事情吗？前两天楚羚给我打过电话，邀我回去参加庆典。我说不去。然后她问起你，说如果有机会见到你，要和你说，对不起。”
莫靖言释然：“我从来不怪楚师姐，她才是最爱昭阳哥、为他付出最多的人。我不去参加聚会，并不是因为怪她。”
“楚羚还说，这几天他们要去白河。你知道吗，少爷从巴西回来了。”
莫靖言心头一紧，含糊地“哦”了一声。
“当年的事情，对几个当事人来说，一直是个心结。这次他们能一起去我也很欣慰，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圆满的。”左君转过头去，望着青翠的远山，“只不过，圆满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些是画了一个圆，有些是消失不见。否则有几个人最终能圆满呢？”
莫靖言半低着头，思考着左君最后的那句话，只听她自语般喃喃道：“我只是遗憾，连曾经拥有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能在一起，哪怕分开又有什么关系？那段青春就没有空白。”
莫靖言的宁静旅途如同波纹不兴的水面，一颗小石子便可以轻易打破。送走左君，她信手翻着桌边描红的宋词，便为其中某一阕的词句走了神。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莫靖言一时思绪凝滞，苍茫暮霭中依稀现出邵声父子的身影，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面孔。夕阳坠在山后，黑夜漫上来，便将他们的轮廓隐藏了。
北京的气温也逐渐升高，市内已经一派桃红柳绿春意盎然的景象。从京承高速一路向北，经密云县城进入峰峦起伏的崇山峻岭之间，气候便比市区内晚上一两周。积雪和冰瀑消融不久，阳坡的青草已经恢复生机，柳树枝头染上点点鹅黄嫩绿，路边偶有一两株山桃，伸展枝桠，满树绽开繁茂的粉白色花朵。山谷间河流清浅，蜿蜒舒缓地流过蛰伏了一冬的大地。
众人将车停在路边，取出各种装备背在身上。邵声已经有多年没有来过，逆光而立，一时有些怔忡，似乎还是临毕业那年，和一群好友在路上嬉笑打闹，场景一转便看见好兄弟躺在路边，满脸血污。傅昭阳看邵声脚步停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认路了？”
邵声摇头，紧了紧身上的绳包：“怎么会忘呢。”
“我去年来过，试过其他几条线路的先锋。但这条一直留着，我相信有一天，你会回来。”傅昭阳伸出手，二人击掌，相视而笑。
来到岩场后几个人在河边空场上支起帐篷。邵一川也跟了来，他起得早，路上一直在后排睡觉，此时却又兴奋起来，不肯到帐篷里休息，一定要看父亲攀岩。楚羚说：“小孩儿就这样，爱看热闹。谁挂几条热身线吧？”
方拓跃跃欲试：“我来我来，师父挂一条，我挂一条。”
楚羚赞同：“你们爬，我看着川川。”
“我哪儿都不去。”邵一川手脚并用，在邵声的帮忙下爬到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顶端，托着下巴盘腿坐着，“我就在这儿看。”
方拓脚步轻捷，动作舒展流畅，还不时在岩壁上跳纵，片刻就到了线路尽头。他回到地面上来，半脱了攀岩鞋，笑道：“我爬得还可以吧，没给师父丢脸吧？”
楚羚笑他：“你就等着人家夸呢吧。”
“的确不错。”邵声点头，“你已经比我爬得好了。”
方拓笑：“那是，我经常练啊。你太忙，还得带娃呢，又当爹又当妈。”他说着也爬到大石头上，和邵一川并肩坐着，“我看川川也挺机灵的，你没打算教教他吗？”
邵声还没答话，方拓便眉开眼笑地揽着邵一川，问：“我爬得棒不棒？”
邵一川大声回答：“棒极了！”
方拓说：“那你认我当师父好不好？”
邵一川瞅瞅爸爸，又瞅瞅方拓，歪头蹙眉，似乎在做一个艰难决定。
方拓循循善诱：“要不，你认我当干爹也好啊。”
众人笑：“你是要把辈分长回来吗？你看人家川川才不上当呢。”
邵一川一脸茫然，方拓挫败地垂下头，说：“小孩子也不好骗啊，那就算了吧……”
他从大石头上蹦下来，才听到邵一川在身后脆声问：“什么是干爹啊？”
“小子你逗我呢吧？”方拓踮脚将邵一川抱下来，小孩子叽叽咯咯地笑，俩人闹作一团。
邵声看着欢笑的儿子，微微一笑。他和傅昭阳也准备妥当，刚刚爬了两条简单的线路热身，现在终于并肩站在当年那个曾阻断几人未来的崖壁下。傅昭阳将机械塞一一挂在安全带上，他的手臂仍然没办法完全背到身后，楚羚有些紧张，要过来帮忙。傅昭阳冲她微微摆手，一边整理，一边说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练习，而且有少爷在，我很放心。”
邵声点点头，他和傅昭阳相互检查，两个人都没多说话，彼此却仍保有当年的默契。周围嬉笑的一众人也停下来，面色凝重地看着二人。邵一川还要将方拓拖到河边，嚷着要他捉鱼。方拓将他抱在怀里：“嘘，等会儿去。咱们看一会儿好吗？这对你爸爸很重要。”
邵一川似懂非懂，还是乖乖点头。
仲春上午的阳光隐藏在山崖后，站在巨大的影子里多少有些凉意，傅昭阳抬起头，在山崖上方的蓝天白云后，是太阳耀眼的光芒。他知道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周围所有人，为了所有那些因为他而失意、痛苦、难过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上石壁，脚尖寻找着适宜的着力点，隔一段距离便将身体稳定好，妥善放置岩塞。他每个步骤都格外小心谨慎，在下方保护的邵声也目不转睛地抬头望着，仔细观察他的线路和攀爬。
众人屏息凝神，在傅昭阳到达顶端时，一起爆发出一阵欢呼。邵声将他缓缓放下，兄弟二人紧紧相拥，热泪盈眶。太阳从崖顶转出，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明中。楚羚心中百感交集，噙在眼眶的泪水滚落而下。她走上前，傅昭阳侧身伸开手臂，将她揽到怀中。
中午时分楚羚准备午餐，她点燃气炉，烧了热水，傅昭阳在她身边帮忙，打开了几个肉罐头。方拓精力充沛，和同来的朋友继续攀爬。邵一川疯玩了一上午，已经困乏得睁不开眼，邵声将他抱起来，轻手轻脚放在帐篷里。他回身望了一眼，傅昭阳和楚羚肩并肩坐在营地前，一边煮饭一边随意聊着，对望的目光里满是浓浓的依恋。
他胸口被戳了一下，一个人来到河边。春天的白河还没有涨水，浅浅流过碎石层叠的河滩，水声潺潺。岸边繁密的芦苇丛依旧枯黄，要到两三个月后，和风细雨才会将它们涂抹成青翠饱满的碧色。河边的树木也刚长了叶芽，放眼望去灰黄色间泛出一抹绿意来。邵声视线有些模糊，在夏日玉带般的河畔和蓊郁的林间，曾经有他心爱的姑娘。她散着长发侧身躺在吊床上，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他便在她身旁坐下，倚着树干，和她抵着头，耳畔隐隐听到她平稳宁静的呼吸。
刚刚的一路，她仿佛就在身边，如影随形。路过山边村舍，想起她兴奋地念着要在这儿买一处小院，种菜钓鱼，还要养条大狗；她被他抱在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颈，说要好好练习做饭；他们说起了一年后一起去巴西，她还担心是否会违反校规第八条；他说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她了。
在夏日和缓的风中，她倚在他怀中，略带羞涩地说，一川烟草，满城风絮，“一川，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他温柔地看着她：“我带他攀岩，我们家邵一川会非常厉害的。”
那时谁看到了身后巨大的阴影，谁以为这一刻永生不变，谁为谁许下了易逝难追的诺言。他们终于还是失去了彼此，所有温馨的画面和曾经的心愿被无常冷酷的命运碾压而过，碎裂成飘散的齑粉。邵声经历了长久的、永无休止般的沉默，心中奔涌的情绪让他窒息。他无法克制这撕扯胸膛般的痛苦，向着空旷的山谷放声大喊，呼声连绵，沙哑悲怆。他强忍的泪水终于扑簌簌地滚落，顺着两颊滑落在嘴里，难言的冰凉苦涩。
众人听见河畔的长啸都是一愣，楚羚将手中的汤勺交给傅昭阳，循声走到邵声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挺直背脊，但呼吸一时无法平复。
楚羚轻声道：“我知道你比我们都难过，压抑得更多。”
“我和莫莫……”邵声深深呼吸，“来过这儿……”
“我对她，别扭嫉妒了好几年。不过后来反而觉得，我比谁都理解她的心情。”楚羚低头，“昭阳昏迷时，我盼着他赶紧好起来，哪怕醒来之后他和别人在一起，都没有关系。我相信莫莫对你也一定是同样的心情，那时候的她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你的幸福。这么深的感情，不是时间能轻易磨灭的。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不要放弃她。你也会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那个人，对不对？”
邵一川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父亲的大喊，在帐篷里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爬到帐口，问：“爸爸，刚才怎么了？”
邵声抹了一把脸，在他面前蹲下：“爸爸有件事，想和川川说。”
邵一川点点头。
“如果爸爸说，很喜欢你的莫莫大姐姐，想让她和咱们每天都在一起，好不好？”
邵一川咯咯地笑：“好啊好啊！”
“可是……”邵声迟疑道，“爸爸还不知道她怎么想呢，没准她不愿意，那咱们还得搬一次家……”
邵一川打断他，拍拍他的肩膀：“没问题，你是我爸爸。大姐姐很喜欢我，她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邵声忍不住笑出来，将儿子抱在怀里，大力揉着他的头发。
攀岩队成立二十周年的庆典如期举行，岩壁下一时热闹非凡。
许多老队员已经人到中年，和朝气蓬勃的学生们站在一处，更能看出岁月流逝的痕迹。大周本来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现在仍站在场地外沿，笑得敦厚质朴；何仕婚后像吹了气一样，中段发福，还多了个双下颏。
莫靖则拍拍他的肚子：“这还能塞到安全带里吗？”
何仕无奈地耸肩：“要怪就怪我老婆。她总嚷着减肥，吃不下的都给我，就把我塞成这样了。”
杨思睿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自己爱吃爱喝，还好意思说。你看看傅队、少爷他们保持得多好，我得给你制定个魔鬼减肥计划。”
何仕笑道：“不光是体重问题，整体身体素质下降，柔韧也不好。就像小品里演的，以前向前踢腿到这儿，向后踢到这儿，现在鞋上去了，腿上不去。”
大周挠挠头，慢悠悠道：“是啊，都不好意思和我们学校的学生一起爬。感觉还在，但一上墙发现体力那么差。”
傅昭阳微笑道：“这些年攀岩技术进步很快，路线难度也不断增大。好多小队员天赋好，起点高，加上训练系统，比我们那时候爬得好多了。”
有师弟附和道：“没错，我现在可落伍了，离开北京后就没怎么练习了啊。我们那小地方就一个岩馆，简单得很，总是不进步心里就焦虑。但现在看到何师兄我就放心了，他比我还过分，真是胖成二师兄了啊。”
“没大没小。”何仕怒目，又慨叹，“现在还能一起爬的真不多，看到大家就和见了亲人似的。像我们这样爬得这么烂还坚持着，真是不容易啊。这说明，我们对攀岩队有着深厚的感情啊。”
旁边有人哄笑：“你老婆都是从队里骗到的，当然有感情了。”
何仕也笑：“你们就有本事笑我，怎么不说傅师兄啊，没胆量是吧，怕被你楚师姐暴扁一顿吧！”
众人大笑。楚羚走上前，忍俊不禁：“喂喂，我有那么蛮不讲理吗？”
何仕向旁边努努嘴：“咱们队里有的是美女，谁让你自己当初不把握机会？”
几个人望过去，有女生身形窈窕，一袭长裙飘逸雅致。方拓忽然惊呼：“那不是当初总梳两个抓髻的‘春丽’吗？”
何仕也惊讶：“啊？比我小臂粗的那个？这姑娘变化好大，都不敢认了！”
有男生感慨道：“咱们队里以前有姑娘吗？”
方拓推他：“小心说话，楚师姐在这儿呢。”
男生赶忙纠正：“那不一样，是嫂子，嫂子啊。”
何仕摇头：“咱们当年招新的时候，就不该灰头土脸去爬树挂条幅，教人家打绳结什么的。就应该找几个英俊潇洒的站到路边。”
杨思睿暗中掐了他一把，何仕一边“哎哟哟”叫着，一边把话说完：“你看让我去，就只能招来这样的野蛮女友……哎哟，老婆。”
“当时为啥没让少爷去？”和方拓同级的男生幽幽道，“其实当时队里最酷的是他啊。如果我是女生，大概会对他表白一下吧。”
众人再次大笑：“你现在说也不晚，少爷还是单身。”
“啊？不会吧！”男生惊讶，“少爷不是儿子都有了？”他一指在后场和小朋友一同跑来跑去的邵一川，被众人瞪了几眼，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可惜我有老婆了。小少爷真是英俊，以后给我当女婿吧。”
有人打趣道：“可惜我家也是儿子，不过……儿子也未必不可能啊！”
邵声笑骂：“你们一个个啊，越来越不正经了。”
何仕挥手：“哎呀，毕业十来年才大聚一次，要什么正经啊！”
众人感慨：“虽然辛苦，也有不开心的事儿，但真的很怀念那段日子。”
杨思睿趁大家闲聊的空当，扯了扯方拓的衣袖：“这次的活动通知莫莫了吗？”
“当然。不过，师姐你知道……”
“我明白。莫莫和我们都不怎么联系，更不可能来这儿了……”杨思睿叹气，扫了一眼傅昭阳和楚羚，语气有些不满，“人家都开开心心一起来，莫莫就像被人忘了一样。”
“不是忘了，大概，是不敢提。”方拓说罢，看到莫靖则正望过来，他应该是听到了刚刚的对话，此时眉头紧蹙，面色阴沉。
纪念活动正式开始，讲台上有领导致辞，嘉宾讲话，老队员代表发言；后排是老队员家的小朋友们在跑来跑去，大家难得见到许多小伙伴，在一摞垫子上撒欢地跳来蹦去。众人围站在场边，各持一杯红酒，在主持人的带领下齐齐举杯。
莫靖则走到傅昭阳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老傅，我一直当你是兄弟，所以有些话虽然不合时宜，但也希望趁这个机会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傅昭阳面色平和，坦然地转过身来：“我知道。”
“我自问，小妹对得起每一个人，但最后最难受的人，却是她。我不知道要怪你，还是怪我自己，没照顾好她。”莫靖则举起酒杯，“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谁要是再惹莫莫伤心，我发誓打得他满地找牙！”
莫靖则一向言辞得体、进退有度，今天难得在众人面前放了狠话，众人都担心傅昭阳下不了台。只有杨思睿在旁轻轻鼓掌，小声说：“莫大英明！”
“我们对她，的确心中有愧。”傅昭阳也不多辩解，又倒了一杯酒，楚羚站上前来，也满满斟上一杯，陪着丈夫一饮而尽。
天色将黑，宣传组正在调试机器，放映整理好的影像。当初各个比赛的录像和照片闪现而过，还有一些活动的花絮。大家纷纷评论：
“你爬线的时候怎么抓快挂？强烈鄙视这种耍赖行为。”
“哇，你没秃头之前原来这么帅啊！”
“他在喊什么，信春哥吗？”
还有一组十渡的照片，竹排翻了一半，傅昭阳浑身湿透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旁边的女生狼狈地趴在竹排上。所有的人都开怀大笑，几乎要流出眼泪来。邵一川被方拓抱在怀里，他眼尖得很，指着照片脆生生喊了一句：“大姐姐！”
邵声起身，从喧闹的人群里挤出来，一直退到场边。他倚在铁丝网上，身旁便是已经生了锈迹的滑动门。似乎莫靖言还骑在上面，央求他扔一张垫子过来，怯生生地唤他“邵声哥哥”。他无语凝立，关于她的一切遥远而真切。
这时有一位学生模样的志愿者跑了过来，略带犹疑地问：“师兄，您以前去过白河吗？”
邵声点点头。
小队员继续说：“我上小学时和爸妈去踏青，在河边看到有人攀岩，特别想试试看，但是我太小，没有合适的安全带……后来我就立志要考到这所大学来。我看到师兄就觉得很眼熟，还记得当时有个老外，所以听大家说您去过巴西，就觉得那次见到的应该是您。”
邵声努力回忆，小队员笑道：“师兄不记得也正常，大概已经快十年了呢。我记得当时还有一位师姐……”
“应该是我们。”邵声恍然，微笑道，“她暂时不在北京，我相信，她过不久就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岩壁探伸出巨大的屋檐，明亮的灯光勾勒出众人黑色的剪影。在那喧嚣的人群中，她似乎转过头来，轻轻浅浅，粲然一笑。所有的回忆，如涓涓细流汇成江河，在此刻奔腾入海。

第31章 春去春回
聚会结束后莫靖则在北京又停留了几日，见了一些久未谋面的老朋友，然后便启程返回阳朔。莫靖言收到大哥的消息，也整理行装继续南下，一路且走且玩。搭乘的列车驶过湘桂交界处，窗外的石灰岩山丘攒簇峭立，山间林木叠翠，偶尔也裸露出大片刀削斧劈般的峭壁来。莫靖言从桂林下车，搭游船沿漓江顺流而下，江面流缓波平，清澈的江水中倒映两岸青山翠竹，洇染了一片碧色。
莫靖则接到她的电话，早早就等在码头，在下船的游客中见到小妹便迎上去，大力拥抱。莫靖言笑道：“大哥，咱们又不是好久没见，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本来是，可这次去北京的时候，昭阳、楚羚、方拓、思睿……人人都问我你去哪儿了，好像你是失踪人口似的，搞得我也跟着紧张起来，看到你才放心了。”莫靖则也笑，他拎起小妹的行李，“我猜你不想住在县城里，我也很少住在这儿。这边不好停车，跟我来。”
二人走过一段三岔路口，莫靖则停住脚步，指着游人如织的街巷：“我的店就在里面，做生意位置不错，住的话就太吵了。”说话间，路边的米粉铺内闪出来两三个岩友，身后背着绳包，侧面挂着攀岩鞋。他们过来和莫靖则打招呼，说：“咦，你这是去接人了？难得看老板亲自出马啊！”
一位岩友笑道：“当然，有美女哦，快贿赂我们一下，要不告诉你家佳敏。”
莫靖则笑骂：“多嘴八卦，和婆娘似的。这是我家小妹，你们谁也不许打主意哈！”
大家摆手：“不打不打，打打你车的主意总可以吧。你回村里？正好捎带上我们吧。”
阳朔一带峭壁林立，生活便捷，多年来开辟了数百条难度不一的路线。许多岩场散布在县城周围的山地间，岩友们常常几个人拼车前往。距离莫靖则住处不远的地方就有一片岩壁，搭车的岩友们在路口下了车，道谢之余还不忘对莫靖言发出邀请：“在这边住得久的话，就和我们一起来爬爬吧，也有容易的线路呢。”
莫靖则挥手：“那也是我带着她，没你们什么事儿，快去爬吧！”
众人笑着道别。莫靖则转了个弯，开上一条砂石铺就的小路，一边说道：“他们其实都很简单，全国各地来的，就为了攀岩。短的住上三五天，长的一住就是好几年。你当初学的还记得吗？改天要不要来试试？”
莫靖言摇头：“好久没爬，这两天都在赶路，也没什么力气，还是算了。”
说话之间，汽车驶过一道石坝桥，清澈的河水自泄流孔奔涌而出，掀起白色的水花。前方葱茏绿树掩映着一户户村舍，路边有齐整的菜畦和果园。莫靖则将车停在河边不远的一处院落前，指着白墙棕瓦的二层小楼说：“我就住在这儿。本来房东想开家庭旅馆，但这附近没什么旅游景点，生意不好，我就全盘租下来，和北京两居室的价钱差不多。”他留了向南的房间给莫靖言，“佳敏在学校上课呢，一会儿过来。昨天天气好，她特意晒了被子，说怕你不习惯这边潮湿的天气。”
“回头谢谢她。”莫靖言坐在暄软的被褥上，笑道，“大哥你运气真好，来了不久就能找到好姑娘。”
“什么叫运气？这叫实力。”莫靖则揉揉她的头发，“再说，这还用找吗？”
傍晚时分张佳敏从学校下班回来，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她家就在这村中临河而居，和莫靖则的住处相隔不远。她比莫靖言还小三四岁，前几年刚从省内一所师专毕业，在附近镇上一所小学教书。张佳敏苗条娇小，活泼俏皮，秀丽小巧的脸庞上总是笑意盈然，走路时脚步轻盈，像要蹦跳起来一样，周身散发着无拘无束的活力。她带来一碗活虾，还是透明清亮的淡青色，堆在碗中，时不时跃起一只来。“这是我爸刚钓回来的，正宗的漓江虾哦。”她笑嘻嘻说道，“正好，早钓鱼，晚钓虾，中午钓个癞蛤蟆。”她还从家中后院里摘了一把南瓜苗，不多时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莫靖言起身要去帮忙，被大哥拉住。“给她个表现的机会，”莫靖则挑眉，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佳敏早就计划着你来后要吃些什么玩些什么了。”
“我可真幸运，这算爱屋及乌吧，沾你的光了。”
“她本来就很能干，有时候他们攀岩之后来我这儿，一桌子菜都是佳敏张罗的，快着呢。”莫靖则笑，“别看她年龄小，在家里可是大姐，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以前为了供三个孩子上学，她妈妈去卖水果，爸爸在遇龙河划竹筏，家务活都是佳敏来做。”
说话之间，张佳敏已经把炒好的菜一一端上来，亮红的油爆漓江虾缀着白绿混杂的葱花，清香翠绿的南瓜苗上铺了细碎金黄的咸鸭蛋黄，电饭煲里是香味浓郁的腊肉蒸饭。“今天放学晚，来不及准备别的，”她拎出保温桶，“是我爸妈在家熬的汤，莫莫你来尝尝。”
“随便吃点就好。”莫靖言连忙起身，帮她摆放碗筷，“千万别把我当客人，那就太麻烦了。”
“你是靖则的妹妹，当然不是客人。不过我听他说你第一次来广西，一定要吃得好玩得好，留一个好印象嘛。”张佳敏笑吟吟说道，“有什么麻烦？我最喜欢做这些事儿了。”
院中有一株枝叶蓊郁的桂花树，折叠桌就放在树下，三人借着门廊的灯光边吃边聊。张佳敏爱说笑，先是讲着班上小孩子的趣事，又和二人讨论起院墙边要种些什么花。中间莫靖则接了个电话，张佳敏便凑到莫靖言身边，脸上倏然掠过一层红晕，小声问：“你大哥说，他以前只交过一个女朋友，是真的吗？”
莫靖言看着她害羞又好奇的神态，莞尔一笑：“他看着不像吗？”
“他说出国前都没有女朋友，我觉得不大可能呀。”张佳敏的眼睛亮晶晶的，“难道没有女生围着他吗？”
“咿，他看起来那么受欢迎？”莫靖言打趣道。
“难道不是吗？”张佳敏望向莫靖则，弯起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眼神中写满浓浓眷恋，“你不觉得，你大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吗？”她那迷恋崇拜的目光让莫靖言心中柔软，不觉轻轻点头。
莫靖则放下电话，隐约听到二人的对话，伸手过来揉着张佳敏的头发，佯怒道：“哦，你对我妹妹那么好原来是别有用心，想打听我什么消息，嗯？她哪儿能胳膊肘向外拐，就被你一盘子虾收买了？”
“女孩子都是同一个阵营的啊！”张佳敏咯咯地笑着，躲开男友的大手，仰身倒在莫靖言肩上。她自顾笑得要岔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拍着胸口说：“哎呀，都要笑得喘不过气来了，莫莫你一定要多住几天，我们带着你四处去玩儿，最好能等到七月，那时候学校就放假了。”
“待不了那么久。”莫靖则看看小妹，“她是个小老板，还得回去照看生意呢。”
“也不知道呢……”莫靖言微微一笑，“你们不赶我的话，我就多住一段时间。”
张佳敏起身收拾碗筷，拦下要帮忙的莫靖言，说道：“我去我去，你和哥哥聊天就好。”
莫靖言看她哼着歌走去厨房，转身向着大哥眨眨眼：“佳敏可真是拿你当个宝贝，看她在你身边多开心？真让人羡慕。”
“她就是个开心的姑娘。”莫靖则微笑道，“你暂时不打算回北京？‘云舞’怎么办？”
“交给小马哥了。”莫靖言想了想，对大哥如实交待，“我考虑把手中的份额转给别人，就退伙了。”
“嗬，那你以后的经济来源呢？”莫靖则想得现实，“是有机会做家庭主妇了吗？”
“哪儿和哪儿啊！”莫靖言板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黄骏分开了。”
“我早知道你们不长远，但谁知道，是不是出现了其他有志青年？我家小妹这么人见人爱的。”
莫靖言不作答，只是微微摇头。
“我是希望有个人好好疼你的。”莫靖则低叹道，“我早就说了，你这些年都不开心。这次我见到了昭阳，说实话，心里还是有气。只可惜，哥哥没办法帮你讨个公道，他在医院躺了那么多年，我总不能再打他一顿。”
莫靖言忙摆手：“和昭阳哥没什么关系。你们兄弟千万别再别别扭扭的。”
莫靖则挑眉笑道：“你大学里就他这么个男朋友，后来就躲着所有同学，你说和他没关系，那你现在变得温吞吞的，和谁有关系？”
大哥太狡诈了。莫靖言哑口无言，半晌才答道：“和任何人都没关系，都是那么久远的事儿了。过了这么多年，我有一些变化，不也是正常的吗？”
“既然你对昭阳没什么心结了，改天陪我去攀岩，总可以吧？”
大哥笑得得意，让莫靖言有一种上钩的感觉，又无法拒绝。张佳敏也从厨房里出来，擦着手说道：“靖则一直想教我，不过我协调性不好，还不如看他爬。你们去吧，我在家煮菜，回来就有好吃的了。”
莫靖言推托不过，只能听任大哥安排。隔了两日，莫靖则从店里拿了装备，开车带她去一片适合初学者的岩场。已经有岩友三两结伴，在岩壁下铺了地垫和装备，相互保护着开始攀爬。莫靖则认得其中大多数，和他们说笑着打过招呼，指了指侧旁一条十余米的线路：“这是谁挂的绳？我借用一下，让小妹试试。”
莫靖言从没有攀爬过石灰岩的路线，她系好绳结，抬头打量线路，岩石在经年的水溶蚀刻下坑洼不平，沿途有硕大的手点、脚点，还有可供休息的小平台。她没多想，循着岩壁轻捷地攀援，很快就到了线路尽头。待她下到地面，莫靖则笑着上前帮她解开绳结：“不错么，爬得还挺有感觉。歇一歇，再试试隔壁这条。”
第二条路线便不是给游客准备的体验路线了，中间还有一段需要技巧的小屋檐。莫靖言最初没摸到岩石上方的抓手之处，脱落了一次，之后知道如何借力，再回到岩壁上便轻松通过。
前两日搭车的岩友也在，问莫靖言：“你原来也学过吧，爬得很自如啊。”
“好久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学过一些。”
“是啊，多少年没爬了。”莫靖则解释道，“不过她的协调性很好，悟性也不错。”
莫靖言休息的空当，他和朋友搭伴爬了隔壁一条线路。在阳朔这两年莫靖则练习不缀，对这片岩壁的路线更是了然于胸，他出手果断却不鲁莽，每一步都爬得沉稳细腻。莫靖言仰头望着，倏尔便想起初夏的白河，峭立的岩壁上邵声身形矫捷灵动。一阵风过，身后传来树叶哗啦啦舞动的声响，仿佛是当年身后的淙淙流水。她心头笼上一片云翳，胸口有些发闷。每次站在岩壁下，往事都会一帧帧回放。他挺拔的身姿、宠溺的笑容，隔了许多年仍如影随形。莫靖言有些倦怠，在地垫旁的大石头上点了蚊香，盘腿坐下。
莫靖则看小妹神色恹恹的，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问道：“怎么，累了？”
莫靖言点点头：“嗯，有点。”
“这儿？”莫靖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大哥……”她不想掩饰，“咱们走吧。”
“再爬一条。”莫靖则向着中间一条路线努了努嘴，“刚才那些都不是挑战。尝试一下，没什么克服不了。”
莫靖言点头应允，她并非不喜欢攀岩，恰恰相反，当她置身于岩壁上，心境反而变得平和空灵。面前巨大的石壁不是障碍，看似无路可走的绝境，或许也隐藏着无数可能。她的每一步探寻和每一分力气，都换得继续攀升的契机。路线中间要通过一条石钟乳，尖端不断地滴水，下方的岩石生了青苔，潮湿腻滑。莫靖言将手搭过去，只觉得无法抓牢，浑身使不上力。她反手下推，撑住侧方石壁，抬高腿，将左膝盖压在青苔上，右脚发力便翻了上去，趁势抵在钟乳上，稳住身体。
下面仰头观望的岩友评论道：“头一次看有人这样翻过去，这柔韧性可真好。”
这条线路爬得有些费力，莫靖言下来时气息不匀，七分裤和小腿上尽是泥污，手一抹，脸也花了一道。心情却轻快了许多。
“你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克服的。”莫靖则一边收绳，一边笑着望向小妹，“你当初没继续爬，真是我们女队的损失。”
“大哥，你也知道当时的情形……”
“哦，其实，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莫靖则挑眉看她，语气带着探询的意味。
莫靖言不想讲：“你再问，我就走啦。”
“从岩场走，还是从阳朔走？”莫靖则笑，“不说也好。该忘的就忘掉，人生中有的是机会。”
兄妹二人并肩坐下，看其他岩友攀爬。
莫靖言问：“你打算忘记过去的生活，一直留在这里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莫靖则坦言道，“我人生前三十几年的路，每一步都是规划好的——读大学，出国，学金融，进华尔街。但之后的状况，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你知道吗，这次去北京聚会之前，左君给我打了电话。”
“哦？没听她提起。”莫靖言惊讶，“师姐说了什么？”
“她说，有一家外资投行要开拓人民币市场的业务，希望招募产品设计人员，和我在美国负责的项目很像。”
“办公地点在哪儿？”
“北京。”
莫靖言沉思片刻：“你想去的，是不是？”
“你觉得呢？”莫靖则挑眉一笑。
“那……佳敏怎么办？她知道吗？你带她去北京？”
“我也在想这些，不知道她自己想不想去……真是一道不好做的选择题。”莫靖则摇摇头，“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在这儿的时候，咱们兄妹俩就开开心心的。改天再来，好不好？”
莫靖言抱了抱兄长，笑着点头。
直到日暮时分两个人才打道回府，出了一身大汗，满脸泥污，心情却轻松了不少。汽车开到院门口，就见张佳敏走到大门前，向二人招手：“你们总算回来啦，打手机都听不到。”
“在爬线么。”莫靖则停下车，“知道你要叫我们回来吃饭。”
“不是不是，有个朋友来了，等了好久呢。”佳敏说着，向身后一指。莫靖言循着她的手势望过去，只见桂花树下的木凳上坐着一个人，他站起身来，神色疲惫，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欣喜。他刚刚还在莫靖言的记忆里，这时便生动地站在她面前。
莫靖则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少爷，你怎么来了？”
“在南宁开会，就搭车过来了。”邵声拍拍口袋，“充电器忘在北京，手机没电了，查不到你的号码。好在记得你的店名，去那儿打听一下就找过来了。”这借口蹩脚得很，莫靖言知道他之所以隐瞒行程，就是怕自己避而不见。此时的确无处可躲，只能侧过头不去看他。
“来得正好！”莫靖则兴致盎然，“前段时间有岩友带了两瓶伏特加来，我正想着和谁喝呢。”他一指莫靖言，“总不能指望小妹……对了，你们认识吧。”莫靖言只得走过来，点点头：“师兄好。”她接过大哥手中的装备，“你们先聊，我去收拾一下。”
张佳敏本打算做一锅黄焖走地鸡，临时决定加烧一条鱼，说要等一会儿才能开饭，先炒了一盘田螺给莫靖则和邵声下酒。莫靖言回到房间冲了凉，镜子中是一张安静的面孔，熟悉而又陌生。她寻不到一个故作释然的表情挂在脸上，便不想走出去。隔着半开的窗子，听到莫靖则的说笑声。他留邵声在家中住上几天，说阳朔有许多水平高超的岩友，可以去交流切磋。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是莫靖则带着邵声将行李放在她隔壁的房间，两个人返回时在她门外停顿下来。
“出来坐会儿，有炒田螺呢。”莫靖则招呼她。
“我累了，想歇歇。”她应道。在岩场待了一天，身体的确有些疲惫，但她也睡不着，定定地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暮色从墙根一点点漫上窗棂。见到他和躲开他两种念头同时存在，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忐忑地跳个不停。
张佳敏做好了菜，一一端上桌来，奇道：“莫莫没在吗……可她房间也没亮灯呀？”
莫靖则起身：“我去喊她。不会是没睡醒吧。”隔了片刻他皱着眉下楼，“门开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张佳敏想了想：“刚才她来厨房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然后她从后门出去了？”
“去溜达也不讲一声。”莫靖则摇头，“和小时候一样，还得我喊她回家吃饭。”
邵声也站起来：“我和你去找。”
莫靖言没有走远，她从后院绕过菜畦，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河边。在石坝的下游有一座拱桥，和水中黑黢黢的影子恰好能拼成一轮月亮，和天上皎洁的玉盘遥遥相对。山峦层层叠叠，远处的颜色更淡，像水墨般渐渐融到宝石蓝的夜色里。她想起了和邵声相关的好多事情，很奇怪，并不是那些醉心的甜蜜和刻骨的伤痛，而是些浅淡平常的片段，譬如第一次见到时他白色跨栏背心上印着“军民鱼水情”；譬如左君介绍他，说“不是少爷，是‘邵爷’，‘大爷’的爷”，那时她脑海中浮现出脑满肠肥的地主老财相。似乎必须要想起一些和两个人曾经相爱无关的事，才能印证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这些年脑海中的臆想。
过去的一切不会被遗忘，你只是从不曾想起。
莫靖言也曾试图忽略生命中那些烟尘的痕迹，但她无法否认，在两个人相隔于世界两端的日子，每每在夜晚路过高耸的巨大建筑物时，她常恍如置身于校园静默的岩壁下，仿佛下一刻他就会从暗影中走出，喊她一声，“莫莫”。
莫莫。
真的有人这样唤她，熟悉的嗓音，被风霜侵蚀得略微喑哑。她回过身去，世上所有其他的光线都消失了，只剩一束清朗温柔的月光，宁静地笼在他身上。莫靖言鼻子一酸，多年前在岩壁下偶遇的一幕幕在心底复苏，那时的她在邵声面前无拘无束，心中的小别扭小情绪，面对着他都可以一吐为快。而如今郁结于胸的心事沉积了这么多年，一张开口，声音就消失在空气里。
“饭做好了，回家去吧。”邵声走到近前，低头看着她。
莫靖言点点头。他继续说：“靖则也在找你呢。”
她又点了点头，一言不发。邵声停了片刻，问道：“我听方拓说，你要把‘云舞’的份额转掉，真的不打算回北京了？”
“也许吧，没想那么多。”莫靖言故作洒脱地甩了甩手臂，“在大哥这儿多待一段时间，也不错啊。”
“可靖则他，不是在考虑回去吗？”
“那……他走了，我留下来看店，不是正好？”
“还是回去吧，那边朋友多些，有个照应。” 邵声似乎叹了口气，轻不可闻，“我这次来，是向你告别的。”
莫靖言猛然抬头，正对上他低眸凝视的目光，心跳变得急促起来。她将身体略微转了个方向：“什么意思？”
“这次来南边，也是真的有事情。我在想，换一个工作地点。本来当初公司有两个选项，北京或广州，我没多想，就选了北京。是我太自私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邵声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一定要离开，那个人应该是我。我去广东或者香港，你留在北京。”
莫靖言忍不住问：“已经，决定调过去了？”
“也没有那么快。那边没有合适的岗位，或许，得换一家公司。”
“工作还好找？”
“试试看，总不至于一家人露宿街头。”
“你是说，阿姨和川川也和你走？”莫靖言犹豫片刻，问道，“你……怎么和他们解释？”
“是啊，他们都只有我，当然我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邵声顿了顿，“我和我妈说，南方发展的空间比较大，她还有些不情愿，说来北京半年，刚稳定一些就又要搬家；川川也说北京好，能滑雪能攀岩能踢球，不过小孩子好哄，换个地方很快就会适应。”
“你这个人，真是太过分了。”莫靖言一低头，眼泪就无声地滑了下来，“你这样做算什么？好像是我逼着你离开似的。”
“你没有啊。恰恰相反，现在好像是，我已经逼着你离开了北京。”邵声的语气带了些无奈，“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我走。”他伸出手来，想要将她脸颊上泪湿的发丝拂开，但手指凝滞在半空，又慢慢蜷了起来，“你说得对，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我；有些话，我再也没资格说了。可是，我也是诚心诚意，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你觉得我不应该回来，那我就不回来。”他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莫靖言。
她略带迟疑接过来，是邵声过生日时她送的粉袋。布料经过多年的摩挲已经变得柔软，背面还用歪歪扭扭地针脚绣着一个扁扁的“少” 字。脑海中的记忆鲜活起来，莫靖言仿佛又听到杨思睿跑回寝室时踢踏的脚步声，大声喊着“你没去真可惜，没看到少爷又窘又害羞的样子。少爷有女朋友啦，他终于脱光啦！”那时她心思懵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邵声的感情已经不同以往。
其实那些才是最美好的时光，在岩壁下彼此等待的日子，一起听歌闲谈的日子。年少时的他们彼此相爱，而不自知。
“我说想要忘记你，可是从来没做到。”邵声停了停，“不管以后去哪儿，我也做不到。”
莫靖言双手攥着粉袋，紧紧贴在胸口。她百感交集，难以抑制心中的酸楚，忍不住失声痛哭。邵声伸开双臂，将抽泣的莫靖言拥在怀中。她略微挣扎了一下，但是温暖的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背，那种久违的安宁感让她不忍拒绝，于是贪婪地想要这一刻时光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一句“不要走”盘桓唇边，几乎就要喊了出来。
桥头传来两声轻咳，是莫靖则的声音。莫靖言瞬间清醒过来，从邵声怀中挣脱出来，抹了一把脸。但她眼睛肿得厉害，脸颊上犹有泪痕。
莫靖则背着手，缓缓踱步：“你们俩，谁给我说说，这是怎么了？……算了，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瞟了邵声一眼，“之前有人和我说，昭阳出事时，小妹已经喜欢了别人。我怎么也不敢想，那个人是你。不过，也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为什么你和昭阳会打架，为什么一向谨慎的他会失误，为什么小妹尽心尽力照顾昭阳却又不和他在一起。”
“没错，我和莫莫，曾经在一起。”邵声向前走了一步，回头望着莫靖言，“在她和老傅分开之后。”
“这些没关系，也不是今天的重点。”莫靖则摆摆手，“那是你和昭阳之间的问题，我想，你们已经解决了。今天我在这儿，不是你或者老傅的兄弟，我是莫靖言的哥哥，要向你，讨个公道。”他攥了攥拳，“聚会时我说什么来着？谁要是再惹莫莫伤心，我打得他满地找牙。我这个人，从来不食言。”
“大哥……”莫靖言急忙赶过来，扯扯兄长的衣襟，“我没事儿，咱们回去吧。”
“都哭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儿？”莫靖则蹙眉，“我说你这些年一直不开心，像变了个人似的；可是人家过得挺好啊，事业上风生水起，儿子也都那么大了。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他瞥了邵声一眼，“我知道你学过散打，不过现在我打你，量你也不会还手。”
他话音未落，便一拳挥了过来：“你说娶别人就娶别人，你他妈的想过莫莫吗？”紧接着又打了一拳，“老婆跑了你又想起来回来了？拿莫莫当备胎吗？”邵声腹部和胸口各中一拳，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胃里火烧火燎得疼，一吸气肋骨也隐隐作痛。他皱紧眉头，咬牙强忍着想要站直身体，但背脊还是略微弯了下去。他始终没有回手，甚至没有半分护住身体的举动。
莫靖则扬了扬拳，实在无法再狠狠打下去，第三拳只是击在邵声肩头，旋即又抽回手，抖了抖：“靠，还挺硌手的。”他拉过小妹，“走，咱们回家去。”
莫靖言心中交错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她被兄长拽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像被无形的丝线系在心上，忍不住停住脚步，转身望向邵声。牵扯之间，手中的粉袋掉在地上。她俯身要捡，手腕被莫靖则拉紧，他问：“这是邵声给你的？”莫靖言点点头。莫靖则冷哼一声，抬脚将粉袋踢到桥下。他不再停留，拉着小妹大步走下桥去。
只听身后传来水花泼溅的声响，邵声已经从河堤跃入水中。莫靖言心中担忧，放缓了脚步。“上当了。”莫靖则叹气，“这小子利用我，演苦肉计呢。别理他！”
张佳敏一直在院中翘首以盼，看到兄妹二人回来，连忙关切地问：“怎么去了那么久？咦，你的哥们儿呢？”
莫靖则粗声粗气答道：“大概还在河里呢……以后他不是我哥们儿。”
张佳敏看兄妹二人脸色不好，也不多问，将菜热好端了上来。她毕竟爱说笑，按捺不住，扑哧一声乐出来：“在河里干吗？还嫌一条鱼不够吗？”
莫靖则也笑：“不理他，咱们吃饭。”
莫靖言回房间洗了脸，回到饭桌前，看着锅里喷香的黄焖鸡，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张佳敏不停地给她布菜，她也食之无味。树叶哗啦啦地响着，夜风里还带了一丝凉意，她不禁想，这季节的河水还有些冷吧。
吃过饭，张佳敏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莫靖则看出小妹心不在焉，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说道：“想说会儿话吗？”莫靖言没有反对。他继续说道：“我以前以为你一直喜欢老傅，哪知道半道杀出个程咬金。”
“是……左君姐和你说的？”
“嗯，就算是吧。我去北京之前和左君通过话么，她听出我对昭阳和楚羚还有不满，就开解我不要记恨他俩，说即使没有楚羚，你也不会再选择昭阳。她欲言又止的，我追问了几次，她才含含糊糊说，你或许当时已经喜欢了别人。我问是谁，她说不清楚。”
莫静言苦笑：“我就应该想到，左君师姐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你。”
“我想起你对攀岩队所有人都躲躲闪闪的，又不是因为老傅，就觉得你喜欢的人必然也在队中，都不用多想，就只有一个人最可疑。”
莫靖言恍然大悟：“你回北京参加聚会时，告诉大家我要来这儿？”
“我是说你有可能会来。”莫靖则笑，“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莫靖言有些懊恼：“大哥，没事儿你招惹他干吗？”
“有些事儿，早解决早好。难道躲一辈子？”莫靖则靠在藤椅上，笑道，“有什么事儿在我这儿解决挺好的，还有大哥给你撑腰。如果你不想再见到他，我肯定不会让他继续纠缠你。如果你觉得气出得不够，我再打他一顿。”
莫靖言嗫嚅道：“那也……不用了。”
莫靖则挑眉：“怎么，这就心疼了？”
“已经，半个多小时了吧……”莫靖言探询地望着大哥，“怎么还……”
“也是，怎么还没回来？”莫靖则蹙眉，“不是没脸见我，直接回北京去了吧。不用管他，他也不愁找不到老婆。”
“还是，去看看吧。”莫靖言心中不忍，“晚上还挺凉的。”
“咦，他还没回来呀。”张佳敏从厨房出来，边擦手边说，“真掉河里了呀，河里的确很凉的哦，水边还有许多水草呢。”
“水草？”莫靖言奇道，“很滑吗？”
“你听过那个水草的故事吗？”张佳敏故作阴郁，“一个男人跳到河里去救女朋友，没有捞到……后来他路过河边，听说，这里是从来不长水草的。他就很伤心地跳河自杀了。请问是为什么？”
莫靖言早听过这个故事，答案是男人曾抓住女友的头发，当时以为是水草，就松了手。她一向对这种编造的所谓脑筋急转弯不以为然，但邵声迟迟未归，再想到生生死死的字眼，她就惊出了一头冷汗，腾地站了起来。
莫靖则拉住她：“你要去找他？你都想明白了？”
莫靖言心中忧虑，顺口问道：“明白什么？”
“老傅昏迷不醒时，有一次我在给少爷的信中提到你，他回信说，莫莫值得更好的生活。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怀疑他对你的真心。为了你，他能舍弃在北京已经上了正轨的事业，对一个男人来说的确很难得。”莫靖则顿了顿，“但是，你可想好了。你现在选择他，可不是什么更好的生活。他什么身份？离了婚，带着个儿子。这些你都知道吧。你要面对的可没那么简单，让我怎么和叔叔婶婶交待？”
莫靖言着急：“我又没说要和他怎样，那些都是后话，先把人找回来吧。”
莫靖则拉住她的手腕：“急成这样，还说没要和他怎样。我说的话，你到底想过没有？”
莫靖言嗫嚅道：“怎么会……没想过呢？”她抽出手来，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她声音不大，但没有丝毫犹豫：“不过，和失去他相比，其他事情都不重要。”说完她便走出院门，向着河边跑去。莫靖则叹了口气，转身拿了手电，跟在小妹身后追了上去。
莫靖言气喘吁吁地跑到石拱桥旁，朗月当空，水面上跳跃着粼粼的波光，但桥下并没有邵声的身影。她心中焦虑，站在水边的石阶上大声喊着邵声的名字，声音渐渐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模糊了视线。这时她看见下游河畔有身影在晃动，他站在齐膝深的水中，向她挥着手。莫靖言喜极而泣，跑过石桥，跑过河滩。
邵声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岸上，他刚刚脱了外衣走到河中，现在已经浑身湿透，膝下满是泥污，嘴唇冻得青白。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粉包，滴滴答答地滴着水。莫靖言冲过来，紧紧地将他抱住。邵声的前胸依然隐隐作痛，被她撞在怀里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手臂有些僵硬，绕在莫靖言身后，揽住她的肩背，渐渐收紧。这拥抱来得太突然，让人有些不可置信。两人静默地伫立在河边，很久都没有说话。
一阵风过，邵声打了个哆嗦：“还真冷，都冻透了。”
莫靖言把头埋在他胸口，低声道：“你活该！”
邵声低低笑道：“一会儿你的衣服也湿透了，是要陪我一起感冒吗？”
“粉袋又不会忽然沉下去，你怎么这么笨，捞了这么久？”莫靖言的双臂在他身后环紧，“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对，我就等着你来找我呢……”他柔声回应，“你不来，我就继续在河里待着。”他拍拍莫靖言的后背，“本来，里面还有一样东西……但等我捞到时，就只剩下石子了。”
莫靖言站直身体，看邵声从粉袋里倒出几粒鹅卵石来。
“原来是什么？”她问。
“一件要给你的小东西……我本来以为，没机会当面给你的。”邵声轻叹，“不过现在……也找不到了。”
莫靖言接过粉袋，轻轻摩挲着，心中感动：“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她说，“别再说什么‘有机会’、‘没机会’的话了，好像……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怎么不是？你不想见到我，哪怕让我回巴西，我就回巴西去。”邵声低下头来，含着笑意，“可是……我不放心你，我怕你生病，怕你不开心，怕你自己躲起来偷偷地哭。谁照顾你，我都不放心。”
莫靖言嘟囔道：“谁要别人照顾？”
“好好，是我需要别人照顾，我需要有人来哄我开心，要不然我会自己躲起来偷偷地哭……真的呢。”邵声展开双臂，将莫靖言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她头顶柔软的发丝，“我多少次梦到你，都不敢醒。真的怕睁开眼你就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莫靖言肩膀耸动，泪水扑簌簌地滑下来：“我也是。好多次我都以为你回来了，可是一睁眼，发现只是一场梦；后来听说你结婚了，我多希望这也是一场梦，可是，为什么它却一直都不醒呢？”她用力捶着邵声的后背，“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不早点回来？你现在还要走？还要走到哪儿去？”
“我就在这儿呢，这次不是梦了。”邵声柔声宽慰，“我哪儿都不去，真的，哪儿都不去了。”他拨开莫靖言脸颊上散乱的头发，爱怜地看着她。莫靖言抬起头，看着那双熟悉而明亮的眼睛，忍不住破涕为笑。
两个人紧紧拥抱，长久地亲吻。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肩膀和脖颈的形状，和脑海深处的记忆一一重合。被数千个日日夜夜和万里之遥的路途所阻隔的两个不同的世界，终于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莫靖则站在不远处，咳了几声也没人搭理。随后赶来的张佳敏拖住他，食指挡在唇边：“嘘”……
尾声
邵声和莫靖言乘飞机返回北京，方拓一定要开车来接。他一路上都笑得合不拢嘴，还不忘揶揄二人：“当年我真没少沾光啊，要不是莫莫姐在，师父才不会那么大方请我吃羊肉串什么的呢。还有，那年新年晚会莫莫姐给了票，师父还装矜持，不去，一定后悔得吐血了吧？”
邵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莫莫姐还说过，以后养条大狗，要叫阿拓。”
方拓不以为意，继续笑道：“你是我师父，她是我莫莫姐，这辈分也不对呀。其实我倒无所谓，随便怎么改口都成，倒是你家小少爷，嚷着要来接他的‘莫莫姐’，还说准备了礼物。这可真差辈了吧！”
邵声叹气：“这小鬼头，回头得和他谈谈。”
方拓探询地问：“那……家里都……”
莫靖言抬头，和邵声对望一眼：“过段时间我会和家里讲，大哥说会陪我们一起回去。”
方拓大笑：“莫大都要气死了吧，昨天打电话和他说进货的事儿，他就抱怨师父把莫莫姐拐跑了，迁怒到我头上，害我差点没做成生意。”
邵声握着莫靖言的手，和她十指交扣：“莫大生气也是应该，但他最后还是帮了我一把。”
“是啊，他心中肯定也矛盾，但最后还是选择信任师父你。”方拓点头，“否则，他压根就不会透露莫莫姐的行程了。”
莫靖言莞尔：“大哥一向老奸巨猾，老谋深算。家里人也都觉得他成熟稳重，这次和爸妈解释，还得靠他帮忙。”
方拓好奇：“你们打算，和家里……实话实说？”
邵声说：“听莫莫的。”
莫靖言缓缓摇头：“有选择地坦白。过去的事情，没必要都讲出来，让家里跟着不愉快。”
方拓忍不住问：“其实作为你们感情的见证人，我也有好多情况不清楚，比如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谁能给我讲讲？”
邵声拍他后脑勺：“认真开车吧你，问那么多！”
这时傅昭阳打来电话，问二人是否已经抵达北京，约他们来家中小聚。邵声答道：“我得问问莫莫，她太害羞了。”
莫靖言脸上发热，倚在邵声肩头，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谁害羞啊？”
邵声闷笑：“哎哟，她不仅害羞，还掐我。”
傅昭阳应道：“没关系，过几天安顿下来再说吧。你们能在一起，那就太好了。”隔着听筒，莫靖言仿佛也能看见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心中感慨万千，和邵声挽着手臂，久久不肯放开。
暮春时分连着下了两天雨，尘土飞扬的街巷变得清洁湿润，槐树叶刚刚长成，枝头一片明灿灿的新绿。邵声和莫靖言从影院出来，也没有开车，就牵着手在路上闲逛。走到西单的路口，莫靖言忽然问：“你记不记得，再往南走是哪儿？”
邵声将她的手攥紧，笑道：“怎么会忘呢？”
“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她仰起头，“不知道那边变成什么样子了。”
“有几条路拓宽了，但是很幸运，有些老胡同还在。”
莫靖言好奇：“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之后，就去过那边啊。”邵声释然地笑，“看到那些老房子还在，心里就觉得很安慰。走在路上，就假装是好多年以前，你还在家里等我，就能开心那么一会儿。”
莫靖言心中感动，挽着邵声的手臂，将脸颊贴在他肩上：“这几年我一直都绕着那边，从没回去过。”
“你还记得卖羊肉串的大叔吗？”邵声问，“他还在，只不过他们夫妻俩改行卖水果了。”
“他妻子康复了？”莫靖言惊喜道，“我听说她得了癌症。”
“这我倒不知道。”说话之间二人已经走到街口，他向前一指，“喏，你看，就是那个小店。”
卖羊肉串的老板看起来沧桑了许多，但依旧有一张时常带笑的脸和一副大嗓门。莫靖言问他：“老板，还认得我们吗？”
大叔端详半晌，一拍额头：“认得，当然认得。”他拍了拍邵声的肩膀，“当时大家都可羡慕你了，有那么个漂亮的小女朋友。”他递了两条削好的蜜瓜，“来来，可惜没有腰子了，请你们吃蜜瓜！你们现在不住这边了吧，是不是孩子都挺大了？”
邵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莫靖言莞尔一笑：“是啊，已经上幼儿园了。您呢，家里人都还好？”
“好，好得很啊。”大叔笑得爽朗，“我老婆嫌烤羊肉串烟雾大，说她生病都是我害的，非得让我改行卖水果。为这个我俩现在还吵嘴呢。”
“她身体都好了？”邵声问，“那您就大度些。”
“吵归吵，日子还是过得热热闹闹的。”大叔笑道，“生死关头的大事儿都过去了，其他的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莫靖言心中有所触动，她看向邵声，他也正望过来，两人眼中尽是欣慰与喜悦，不觉相视一笑。
温润的南风渐渐温暖了城北的山区，一众朋友约着周末去白河峡谷攀岩。方拓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艘充气皮划艇，大家争先恐后在河上划了起来。邵一川也不甘落后，央求邵声和莫靖言带他去划船，还不忘将家中刚养的小金毛“闪电”一同抱到船头。
邵声和莫靖言一前一后划着船，邵一川和闪电并肩蹲在船头，他指着前方的河滩，兴奋地喊道：“爸爸，爸爸，我们去挖水坝吧，你不是总说，挖着挖着就到中国了吗？”
邵声笑着叮嘱道：“不要乱动，小心掉下去。”
“我不动……”邵一川揽着闪电，“爸爸，咱们不是要送莫莫阿姨一份礼物吗？你快点呀，我不偷看。”
莫靖言向后仰身，靠在邵声怀里：“什么礼物，这么神秘？”
“还不是之前被川川藏起来了？”邵声在怀中摸索着。
莫靖言只觉得脖子上凉凉的，低头一看，邵声已经将一条绿水晶项链戴在她颈间。“是我一粒粒串起来的。当时觉得，很像你跳《踏歌》时的舞蹈服。”邵声解释道，“本来放在粉袋里，川川以为我们要离开北京，翻箱倒柜找礼物给你。他抽走了项链，把自己在海边挖的石子放了进去。我也是前两天才发现。原本就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莫靖言轻轻抚着项链，笑得甜蜜，嘴上却说：“你的手工也不是很精巧啊，还要嘲笑我绣的字。”
邵声笑：“那你什么时候把第二个字给我补齐了，我再串一条新的送你。”
莫靖言靠在他肩上，侧头看他：“我得练练。”
邵声亲了亲她的额头：“没关系，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来。”
莫靖言抻了个懒腰：“我饿了，划回去吧。你来划，我坐着。”
邵声摇头：“你可真懒，饿得倒是快。”
莫靖言忸怩道：“我会懒很久呢，以后我什么家务活都不干了。”
邵声挑眉。
她附耳低语：“我是中队长了。”
邵声惊喜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莫靖言笑着点头，“喂喂，你别把桨放下来啊，船要打转啦。”
邵一川咯咯地笑着，闪电在小主人旁边兴奋地摇着尾巴。
蜿蜒的河水流过石滩，清越的淙淙声不绝于耳；暖暖的夕阳斜射过来，两岸的山峦石壁和浅湾处茂密丛生的芦苇都被染成金黄色。风过苇塘，带着清新温暖的气息。
瞬息万变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它是那样美，又那么急促，或有狂风吹过，翌日枝头花落满地。但没有人能阻挡它生机盎然的脚步，走过那些乍暖还寒的季节，欣欣向荣的盛夏便近在眼前。
莫靖言握紧邵声的手，说：“你听，多好听的水声……”
他笑着将她拥在怀里，温柔地唤着，莫莫。
后记
春有春的好，春天过去，有过去的好。
这本书的后记，其实可长可短。
1、我去过一次里约热内卢，下了飞机的第一感觉，就和我在短篇故事《直到世界尽头》中所写的一样，“这里和我们的国度颠倒晨昏，对换冬夏”。当时我就想，其实比起南极北极，对我们而言，这里才是地球上最遥远的地方吧。
和美国相隔着的，不过是一个大洋。
但和这里，隔着整个世界。
这样远的距离，看不到，便可以当对方不存在吧。
而且里约的名字意译成中文后很有意境——一月的河。当时便萌生念头，要写一个和这座城市相关的故事。没有想过要赋予这个故事什么深意，只是因为上述想法，这注定是一个关于分离的故事。
前三章的灵感来源于林忆莲的一首粤语老歌，《哭》——“他一切是关於你/微笑及眼睛似足你/离别你再与你相遇/其中彷佛千世纪/……哭 哭身边的小孩/可知这一个过路人/某天差一点已变了他的母亲。”
然而，地球是圆的。走到尽头，再向前，或许还可以再回来。
2、常有人问，小说有多少源自生活？我总是回答：如同做蛋糕，需要牛奶、鸡蛋、面粉一类的原材料，但是成品和原料长得并不一样。
在没有写到回忆的段落前，各种人物只存在于单薄的故事里。但当你将掌心一颗细小的种子播种之后，它渐渐长成生命旺盛的植物，每一片叶子上都有细腻错综的纹路。
写“春天”时，我听了许多校园民谣，从青春时的喃喃自语到历尽波折后的沉默回忆，每一首都让人着迷，让人想起曾经的我们你们他们。本来以为会写重逢后跌宕起伏的故事，但最终描述的重心还是落在了校园生活中。和《忽而今夏》、《眼泪的上游》等侧重少年情怀的故事不同，《直到春天过去》描述的不是完美的感情，而是选择、成长和无常。
莫莫、左君、楚羚，都是我很喜欢的姑娘，她们是我见过听过设想过的种种爱情。
3、关于不完美的完美
连载时常在读者评论中看到希望莫莫和少爷“各自幸福”的字眼。这个“各自幸福”多少有些各安天命的感觉。我一向认为不必纠缠于过去，但如果现时有幸福的可能，还是要抓紧当下。而且，和漫长而宏大的生命历程相比较，那一点波折实在无法成为一生的拦路石。大部分人“各自幸福”，不过是因为已经没有破镜重圆的机会。
如何选择、是否值得，没有办法严谨的论述和证明。我们无法遍历生活中所有可能性，都在平衡取舍得失，然后再做决定。
这故事写的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
4、关于的攀岩运动在国内的发展历程，我没有做太细致的考据。文中提到的场馆和比赛等，许多是我根据文章发展的脉络而设定的，未必符合实际情况。如果真有当年的亲历者看到这段，还请一笑而过，谅解我为了行文流畅而臆造的背景。
5、写文的过程中上网搜索，发现作家韩松落在《我们的她们》一书中写过同名的文章，我一直认为，文章末尾的一段内容是对“直到春天过去”这几个字最好的诠释。
他说：“春有春的甜美，春也有春的暴烈……所以要等，所以要忍，一直要到春天过去，到灿烂平息，到雷霆把他们轻轻放过，到幸福不请自来，才笃定，才坦然，才能在街头淡淡一笑。
春有春的好，春天过去，有过去的好。”
愿有朝一日你我也能懂得。
能这样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