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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后我成了一颗蛋
作者：星月酿酒
内容简介
 易轻尘某天醒来，发现自己穿成了一本玄幻小说中，正要被男主吃掉吸收的灵蛋！ 看着锅中直扑而来的腾腾蒸汽，易轻尘绝望了。 正当此时，大反派来了，打了男主，还掳走了他当战利品！ 为了避免再次被煮，易轻尘悄悄滚走了，可惜半路惨遭发现！ 易一动不动轻尘:只要我假装是颗死蛋，就不会被煮呜 大反派摸了摸光滑的蛋壳，若有所思。 ※ 大反派心中有位名字都不能提的白月光。 后来易轻尘发现，那白月光生前长了颗跟他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易轻尘：啧，原来朱砂痣这么普遍。 大反派：要不你再想想？ ※受前期穿书不认为这是真实世界，不认为遇到的人是真实的人，人和物对受来说只是书中不真实的工具，受只想抓住一切可能回到现实世界，想看受刚见面就与攻心心相印的不用点进来了，弃文不必告知，谢谢！！ ※文章从开始攻就在还前世的债，攻受双方都没有忘恩负义！ ※原书主角在本文中是反派，骂他坏就是在夸我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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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易轻尘醒来的时候，全身都动不了。
仿佛瞬间失去手脚，整个人被揉巴成一团，一动不动放在那里。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颗蛋。
一颗躺在装满沸腾开水的大锅旁，即将被煮的蛋。
他大脑空白了几秒，来不及想明白怎么回事，便被屁股下的温度烫得惨叫一声。
一颗蛋自然是不会叫出声，那声惨叫回荡在脑海中，只有自己能听见。
锅里的开水大概已经沸腾许久了，咕噜噜的声音一直响，来不及散去的温度透过土制灶台传递出来，离大锅咫尺之遥的易轻尘，感觉自己像躺在一块炽热的铁板上。
他神志都被烫得有些不清醒了，咬了咬牙，使出浑身力气，本能地想朝远离锅的一旁滚去。然而头晕眼花地奋力一滚，整个蛋身只略微晃了晃。
......要命！
易轻尘被自己气得头疼，不管不顾又试了几次，圆润的蛋身终于滚动两下，迎头撞在一块水嫩嫩的东西上，贴着还有丝丝凉意。
他贪婪地感受着那丝凉意，神志清醒几分，看清撞上的似乎是一块巨大的绿色蔬菜。说是蔬菜，看着却很陌生，他确定自己二十年的人生里，没见过长这样的蔬菜。
难道是新品种？
易轻尘又仔细瞅了瞅，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厨房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朝这里来了，显然是来做饭的！
易轻尘顿觉后颈一寒，浑身汗毛倒立，身为食物的本能仿佛被瞬间唤醒，慌不择路就想滚到角落去。然而越急越慌，越慌越不清醒，在朝蔬菜上狠狠撞了两次后，脚步声已到门口，只听得大门嘎吱一声——
门开了。
......完了。
易轻尘眼冒金星地想。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响起，一男一女。
“......星元哥，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嗯，没事......这是什么？”
谈话声在耳边停住，易轻尘感到头顶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浓重的血腥气翻滚而来，几乎要把他吞没。入眼一位白衣劲装男子，胸口染血，一双剑眉入鬓，模样很是英俊。最重要的是，即便他面色惨白，也掩不住那一脸的浩然正气。
易轻尘盯着那张脸，不知为何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如果这个世界有主角，大概就是长这样的吧。
这念头冒出来后，类似的感觉便愈发强烈，短短刹那间，易轻尘已经填补完相关信息：一般剧情都会是这样，主角不慎被反派所害，受重伤后被灵丹妙药所救，而那个灵丹妙——
易轻尘被一只手捏起来了。
他大气也不敢出，白衣男子放大的脸贴近他，细细地打量他几眼，神色有些讶异：“啊，这个蛋难道是......？”
“对的，星元哥，”一旁扶着他的粉衣女子笑道，“这是我此前无意中得到的，传闻中天地间仅存的一颗熠灵蛋，你服用后定能对伤情有所助益。”
白衣男子小小倒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起光芒：“这真是......天助我也！”
助个屁！快放下我！
你们居然吃蛋，还是个人吗！？
易轻尘顿时炸了，头皮一阵发麻，想动用浑身力气挣扎一下，可惜那只手将他捏得很紧，让他分毫动弹不得。他被高高举起，对方显然是准备将他磕碎。
易轻尘绝望了。
他才刚醒来，还没弄明白为何会变成一颗蛋，他的蛋生就要结束了。哪怕这是段荒诞的穿越生涯，那他可能是史上历史最短的穿越人士，开始即是结束，还是死无全尸的那种。
就在即将落下之时，粉衣女子突然将他拦了下来。
“星元哥等等，不可如此！”
易轻尘心脏怦怦直跳，哽在喉头的半口气终于呼了出来，惊魂未定间又听见粉衣女子补充道：“据说此蛋生食有毒，得煮熟后方可食用。”
煮熟。
易轻尘两眼一黑。
“原来如此，那还是煮一下吧。唔咳咳咳！！”白衣男子突然捂住胸口，咳出一点血沫，粉衣女子忙扶住他，接过他手中的蛋。
“星元哥你先休息一下，煮蛋的事就交给我吧。”
易轻尘被粉衣女子捏在手中，依旧挣扎不能，残酷的现实让他完全丧失了求生的欲望。身下是滚滚热气，开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比炽热的温度更让人绝望的，是对于被煮的恐惧。
只不过是太困了，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就变成了这样呢？易轻尘想。
他脑中闪过此前二十年的人生片段，像很多平凡的普通人一样，他出生于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无忧无虑地长大，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在期末考前夕复习太困了，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着了。
谁知醒来就变成了这样。
如果他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死了，他还能回去吗？他回去的时候，还是活着的吗？
易轻尘不知道，但按常理推断，人的命只有一条，死了自然是不能再来的。
遮天蔽日的白汽包裹上来，即便还没入水，易轻尘却感到自身似乎已开始产生变化了，好像整个神魂都开始脱离蛋身，随着热度渐渐消融在空气中。
也好。易轻尘想。
白水煮蛋，好歹算个全尸，没有太难看。
底部的蛋壳已经沾染上一点开水，易轻尘一脸麻木，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就在他意识开始消散之际，周遭空气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荡，好似一片平静的湖面骤然炸开一圈波纹，易轻尘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
“啊、星元哥小心！”
——呯！
滚烫的开水飞溅，灶台碎石在空中迸溅开，房中人所在的位置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尘雾弥漫顿时遮蔽了视觉。
易轻尘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蛋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叽一声落入一团柔软的青菜里，避免了蛋碎人亡的惨剧。
......这是，怎么回事？
易轻尘脑子被这巨大的震动弄得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种蛋清和蛋黄已经混在一起的错觉。他迷迷糊糊朝外看去，厨房墙壁被人破开了一个大洞，外面耀眼的日光照射进来，勾勒出洞口站着的一道修长人影。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面容轮廓在逆光中不甚明晰，只一双狭长的眸子静静看过来，暗沉的眼底泛着几分嗜血的艳红，压抑而沉寂。
易轻尘在那一瞬头脑空白，只盯着那双眼，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宋星元。”那人薄唇轻启，嗓音清清冷冷，分明没什么情绪的语气，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宋星元早已远离了方才的位置，背靠着里面的墙壁，一脸紧张地看着来人。
“哼，魔尊鼻子挺灵的，还真是穷追不舍啊，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我警告你，休想对星元哥动手！”
玄衣男子闻言面无表情，略微垂下眸子，眼底闪过一抹轻蔑的光。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他朝前缓缓走了一步，语气很轻，“还给我。”
“你......”宋星元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对方。大约是对方气场太过诡异，他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好在反应过来后及时止住了动作，没让别人察觉。
他面色白了一分，强撑着朝前迈了半步，不甘示弱道：“你休想！那本来就是我仙门的东西，现在是物归原主，决不能落入你这等邪魔歪道手中！”
许是这句话太过荒谬，玄衣男子在听到“邪魔歪道”四个字时，嘴角讽刺地勾了勾，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冷冷地瞥过来一眼，粉衣女子本想应声附和，被这一眼生生把嘴里的话憋了回去。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玄衣男子在原地站定，衣袍翻飞间，一柄流光长剑出现在手中。
空气顿时凝滞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某种危机感一触即发。
双方只僵持了几息，玄衣男子提剑上前的瞬间，巨大的灵压铺天盖地而来，几欲要将周遭的一切都碾压粉碎。随即另一股稍弱的灵压迎面而上，但只抵挡了一刹，便被毫不留情地吞噬。
真是太要命了......
易轻尘忍受着几欲窒息的痛苦，本能地想躲避这股摄人的灵压。周遭的气流急剧翻滚，不辨方向，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被气流席卷而起，混乱中落入了一片柔软的绸缎里。
“......走！”
朦朦胧胧间，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整片空间终于沉寂下来，只留下玄衣男子的脚步声。
“啧，跑得挺快。”清冷的男声响起，随即是剑收入剑鞘的声音。
易轻尘晕头转向地睁眼，刚要庆幸自己还活着，待看清四周后，愣住了。
这是......哪儿？
怎么黑漆漆的？难道他瞎了吗？！他——
整个空间一个天旋地转，一点光从头顶很高的地方闪过，又消失。易轻尘在这片黑暗中翻滚，感觉仿佛是被装入了袋子中似的。不待他平静下来，整个空间又摇晃起来了，随着玄衣男子走路的步伐一晃一晃。
停停停......停下......！！
易轻尘虚弱地呻.吟，可惜没人听见，也没人能救他。
他已经快晕过去了，这一刻忽然明白，比被煮更可怕的，是被装袖子里。
他居然晕袖子。

第2章
当袖子停止晃动的时候，易轻尘已经晕得只剩半条命了。
他应该是无意中误入了玄衣男子的袖子里，被带着走了很远。具体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按照这个晃荡程度来看，说穿越了一片大陆他也是信的。
睁眼的时候，依旧是一片黑暗，易轻尘感到玄衣男子像是进入了某个地方，稳稳的脚步踏在石板一类的地面，声音莫名有点好听。四周随着他的行进，不断有低低的声音传来。
“尊上回来了！恭迎尊上！”
“尊上辛苦了！”
......
尊上？
易轻尘用乱成一锅粥的脑子中勉强想了想，回忆起之前在那间厨房里，白衣男子似乎曾称呼他“魔道”、“邪魔歪道”。这么说来，此人该是魔道之首了。
原来他穿的是个玄幻世界。
“尊上，浴池已准备好了，请沐浴更衣。”一道柔柔的女声响起，易轻尘随即感到外袍褪下，被随意丢在一旁。好在整个蛋身被一大件外袍包裹着，易轻尘也没磕着碰着。
方才只是装在了袖子里，偶尔还能透点光。现在完全被衣服包裹了，伸手不见五指，连呼吸都有点不畅。易轻尘本想试着滚一滚，钻出去，但想想身旁还有人，还是忍住了。
好不容易等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后，易轻尘刚想滚一滚，忽然感觉自己又被抱起来了。
抱他的人脚步声跟刚才完全不同，应该是那个说话的侍女。易轻尘愣了一下，顿时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他这是，要和衣服一起被拿去洗吗？
古代怎么洗衣服的来着......
易轻尘脑子里顿时回想起电视上看过的，一个女子把一件衣服摊在河边，用一根棍子啪啪啪地敲打衣服的场景，顿时浑身一凉！
......等、等等！冷静一下！！
易轻尘心脏狂跳，都快哭出来了，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棒子下去蛋壳飞溅的惨状。
冷静一下，易轻尘。他心底默念，转念间决定要半路逃走。
他在衣服里努力滚了滚，也不知是衣服搭的太厚实还是怎么的，使了很大的劲才滚了半圈，正当准备再接再厉时，抱着他的人突然停了，易轻尘后背一凉。
“这是今日尊上换下的衣服吗？”
“是的，麻烦冬姐了。”
“哪里哪里，能为尊上做事，是我们的荣幸。”
......
易轻尘随着衣服一起，被转移到另一人手中，一口气还没喘上来，突然被猝不及防一抖！
哒。
一道细微的声响，易轻尘终于从层层衣服里滚出，落在一块光洁的木盘上。整个世界瞬间明亮了，清新的空气包裹上来，重获光明与自由的那一刻，好像整个蛋都轻了几分。
易轻尘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面前的景象，僵住了。
眼前两个巨大的人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咦，你看，这是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易轻尘在这两道灼灼的目光下，大气都不敢出。
“哇......你看它好漂亮啊！”
“嗯嗯，看起来好像是颗蛋，它好可爱啊！”
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逐渐开始升温，几息间甚至肉眼可见某些粉色的泡泡。易轻尘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一只指头朝他的头上摸了过来。
“好像真的是颗蛋......哇，怎么这么好看！”
“是什么蛋呢？”
“唔，不知道，我好像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
两个叽叽喳喳的侍女顿了顿，相互对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这是尊上的东西，我们还是不要随便乱动了。”
“尊上放在衣服里的，估计是忘了。你把它给尊上送去吧，小心一点！”
易轻尘僵在原地，其中一位青衣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又在木盘上垫了几层柔软的丝绸，轻轻把他放在上面。
易轻尘又被侍女端着，往回走了。
此时刚过傍晚，天色已暗。一路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灯火幽明间，整片区域静谧而有序，看得出宫殿主人平日里的威慑力是很大的。
走了好一阵，终于进入一间像是寝殿的地方。整个房间内布局雅致偏暗，有种说不出的沉郁感。易轻尘心瞬间提起来，在发现寝殿里没人后，又缓缓呼出口气。
他有些怕那个玄衣男子。
与一开始的那两人不同，那两人虽然准备煮了他，但周身的气场堂堂正正，要煮他也是煮得堂堂正正的。
而这个玄衣男子，哪怕只短短接触过一会儿，也能明显感觉到，那是个很危险的人。这种危险不仅来源于那人的眼神，那人的语气，还来源于某种灵魂深处，不清不楚的退避感。
他总觉得，如果对上那个玄衣男子，可能会发生比被煮还要可怕的事。
转念间，青衣侍女将他放在榻前的一张桌上，随即转身离开了，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空无一人。
易轻尘望了望四周，看见身侧的一处镜子里，正清清楚楚地映照出桌上的景象，也终于看清他自己的样子。蛋壳白得几乎透明，蛋身圆润弧度优美，在明亮的灯火下，隐隐泛着琉璃一般的色彩，仿佛某种清澈透亮的玉一般。
看起来......也不像很好吃的样子啊。
易轻尘看了几眼又收回目光，深呼吸几口气，突然听见脑子里响起“啪嗒”一声轻响。这道声音很古怪，不同于外界的响声，它只回荡在脑海里。
易轻尘一愣，隐约感知到什么，闭上眼，在一片虚无的识海中，看见了一本发光的书。
书？！
易轻尘迟疑着拿起那本书，像是一本古籍，纸面泛黄，边缘处有些磨损，但不影响。奇怪的是上面的字体却像是打印上去的，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是后来才写上去的一样。
书皮上写着《仙途至尊》四个字，一看就是终点网那种类型的。
易轻尘此时心里已经有了点底，知道手中的这本应该就是他穿过来的这本了。易轻尘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发光的字迹写着一句话：此书完结，一切可归于原位。
易轻尘心底一动。
“一切可归于原位”？也就是说，他还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易轻尘心脏狂跳，抑制不住的雀跃之情从心底泛起。他深吸一口气，正了正精神，翻开下一页快速扫读起来。
书的内容不出所料，主角叫宋星元，从一个仙门底层弟子做起，逐渐开始成长。中间内容都大同小异，在书的最末，正写到宋星元从魔尊江回手中偷得了一株奇草，炼化后与煮熟的熠灵蛋一同服用，修为大增。
后面的内容突然就断掉了，想来是没写完。易轻尘指尖摩挲着书的封底，总觉得好像忽视了什么。
......等等，熠灵蛋？
易轻尘表情空白了一瞬，后知后觉回忆起，此前那个粉衣女子怎么叫他的。
熠灵蛋。对，就是他自己。
易轻尘如遭重击，目光重新落在那几行字上。
“与煮熟的熠灵蛋一同服用”。
煮熟的......熠灵蛋......
所以，这就是这本书断在这里的原因吗？
因为身为熠灵蛋的他，不仅没被煮熟，还跑了！
......什么玩意儿！
易轻尘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要他帮忙完结此书，难道要他自己跳进锅里吗？
做梦！
易轻尘嘴角一抿，气得哗啦哗啦地撕下最后两页，撕成碎片超空中一扬！
真是太不靠谱了！
易轻尘从识海中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开始思索接下来的生路。
指望这本书完结是不可能了，人要是没了，回不回去还有什么意义呢？要想活下去，只能靠他自己了。第一步，先远离这个危险的魔尊吧。
思及此，连周遭静谧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紧张起来。
易轻尘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他在一张挺高的桌子上，要是直接滚落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不过这张桌子离床榻挺近的，他可以先滚落到软软的床榻上，再由床榻上滚落到地毯上，这样应该就行了。
易轻尘缓缓滚到桌子边缘，目测了一下到床榻的距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朝着床榻一个飞跃！
——嗒哒！
他稳稳地跌进了床榻里。
跌落进去的一瞬间，还有股清冷幽深的味道包裹上来，很好闻。这味道他在魔尊袖子里时也闻到过，应该是魔尊身上的味道。
但再好闻，易轻尘此时也无心在意，他得赶紧离开这里。
易轻尘转了一个视角，正准备滚到床榻边时，突然从殿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稳稳的脚步声，紧接着吱啦一声，门开了。
“......”易轻尘眼皮一跳，慌不择路地朝里一滚，整个蛋身圆润地钻进了被子里。
隔着一层被子，房间里的声音闷闷的，并不太清晰。但即便如此，易轻尘也能明显感觉到魔尊停在了床榻前，有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起。
这是，要准备就寝了吗？
会被发现吗？会不会被压碎......？
易轻尘藏在被子里，脑袋紧张得一片空白，心如擂鼓。
下一瞬，被子被哗啦一下掀开了。

第3章
气氛仿佛凝固了一刹。
明明灭灭的灯火中，魔尊江回只穿了件苍白的中衣，修长的身影被拉扯出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易轻尘。此前那双泛红的长眸，已沉寂下去，转变为浓墨一般的黑色。
易轻尘原先以为，这个人可怕，可能是因为他眼睛泛着赤红，看起来太危险了。
然而此刻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危险，跟他的眼睛什么颜色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那双眼安安静静盯着你的时候，整个人乃至神魂都像被看透，如坠深渊。
易轻尘呼吸都停住了，看着面前这人，眼睛眨也不眨。
在他以为死定了的时候，对方突然伸出手，将他拿了起来。
那只手指节修长，肤色如冷玉，触上来时带着偏低的体温，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易轻尘被这么一碰，忽然回过神来，心里忍不住打了个颤。
怎么、怎么......
怎么会这么舒服！！
易轻尘简直想眯着眼凑上去，使劲蹭一蹭对方的手了，但仅剩的理智阻止了他这个危险的想法。他甚至觉得，如果他现在是一只鸟，一定浑身的毛都舒服得炸起来了。
很奇怪，从他变成蛋以来，也不是没被人拿起来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碰了碰就舒服得不行。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如果硬要解释的话，就是对方手指的温度太过合适，还带有种让人神魂上的，充盈的满足感。
“吃灵力的？”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
易轻尘：“......！！”
易轻尘从飘飘浮浮的美好触感中冷不丁惊醒，这才发现对方的手指尖，不知何时聚起一层浅淡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被自己吸收进去。
而这些灵力随着对方的话突然被收了回去，那股舒服的感觉顿时就没那么强烈了。
原来那股舒服的感觉，是吸收了灵力的原因吗。
易轻尘心下了然，在对方静静的注视下一动不动装死。他感到对方似乎在仔细地观察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身上，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大约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易轻尘终于被拿远了一点。
江回好像此时才看见桌上的盘子，将易轻尘放回了盘子里。
咔咔。
江回用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门外阴影中随即出现一道人影，走到房间里利落地跪下。
“尊上有何吩咐？”黑衣侍从恭恭敬敬道。
“这是哪儿来的？”
“这个......”黑衣侍从快速地抬头瞄了一眼，“是傍晚时浣衣院送过来的，在此之后无人进过这里。”
江回目光落回易轻尘身上，若有所思。
那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弧度优美的蛋身，易轻尘抿紧唇，强行忍住了心底泛起的酥麻感，绷着身体一动不动。
“看来是那时候......”江回喃喃道，微凉的指腹一下一下滑过蛋壳。
那个黑衣侍从没听清，犹犹豫豫道：“尊上，您......说什么？”
“没什么，下去吧。”江回淡淡道，收回了手指。易轻尘莫名松了口气。
黑衣侍从离开了，江回似乎也对他没了什么兴趣，重新走回床榻边，挥手灭了灯火。
房间内陷入了黑暗中，逐渐归于一片沉寂。易轻尘孤零零地躺在桌上，望着床帐后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本想等江回睡着后，再想办法逃走，可过了一会儿，易轻尘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没办法判断江回是否睡着了。本以为他可以通过呼吸声来判断，谁知对方睡着后的呼吸声太浅了，几乎听不见。
易轻尘还是放弃了此时逃走的决定。其实哪怕知道对方睡着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归根结底，江回存在在这片空间里，就会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好像一点很细微的变化都不会逃过对方眼睛。
算了，今晚先睡一觉，明早等他走了再做打算好了。
易轻尘迷迷糊糊想着，困意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席卷上来。他意识断片之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有点冷。
要是有个小被子就好了，光秃秃地躺在这里，好冷......
易轻尘不知睡了多久，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的，是耳边短促的脚步声。
“尊上，您三个月前寻的风血九星花有消息了！”
易轻尘精神不振地睁眼，看见天已经蒙蒙亮，房间里跪着一个灰衣侍卫，正在汇报。
转头，江回已经起身，正披着一件暗色的外袍，神色冷淡地颔首。
易轻尘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呵欠，耐心地等江回离开。
果然，江回整理完外袍后，随灰衣侍卫一起朝外走，路过易轻尘时，忽然停了一下。
易轻尘心顿时悬了起来。
对方暗沉沉的长眸凝视他了几秒。
“这个蛋应该出生很久了，也不知能不能孵出来。”江回顿了顿，眸光微动，又暗了下去，“不过多半是颗死蛋了。”
易轻尘：“......”
“算了，这个样子的东西，他应该会喜欢的吧。”江回不知想起什么，眼神竟然温柔了一瞬。
他转身朝外走去，朝身侧的人吩咐道：“待会儿让人把它送去静灵园吧。”
静......什么园？谁喜欢，要送给谁？
易轻尘慌了，这魔尊看来是不吃蛋，但要把他送给别人吃！
怎么他还是要被吃，他不想被吃！
等那两人离开房间后，易轻尘头上跟上了发条似的，急急忙忙顺着昨晚看好的路线，从桌上滚落到了床榻上，再从床榻上滚落到了地毯上。
得快一点，赶在被人送走之前，自己逃走才行。
易轻尘看了看四周，深吸一口气，闭着眼骨碌骨碌，一股脑门就朝门外滚。这段路其实不算长，十几米的样子，换成他正常的人样，走个十来步就到了。
可如今换成了这副蛋身，头昏脑涨地滚了老半天，才滚到......到......咦？？
怎么还在原地？
易轻尘愣住了。
他呆呆地躺了一会儿，又慢慢尝试着滚了几圈。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滚出了一道弧线，最终滚出了一个闭合的圆。
易轻尘：“......”
他怎么忘了，他是个蛋呢。
蛋能滚出直线吗，显然不能啊。
易轻尘面无表情地躺了一会儿，强行镇定下来，然后朝门口滚了几圈，随即调转一百八十度，继续朝前滚。如此一来，终于勉强能滚出正确的方向了。
就这么滚一滚，转一转，易轻尘头晕眼花地，总算成功滚到了门口。正当他准备歇口气，仔细看看接下来朝哪个方向走时，从走廊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准备把他送走的人来了，等不得了。
易轻尘一口气哽在喉头，来不及仔细辨别方向，径直朝脚步声相反的方向滚去。事发突然，他只能保证离脚步声越来越远，根本不记得自己滚去了哪儿。等到远得听不见脚步声时，易轻尘终于停了下来。
他躺在原地，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精神。
这里仍是长长的走廊，空寂无人，走廊的尽头似乎是一个向下的楼梯，不知通往哪里。
希望这个楼梯是通往外面的。易轻尘心想。
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能顺着楼梯往下走。
身为一颗易碎的蛋，从楼梯滚落是很危险的。好在这条路好像经常有人走，连楼梯上都铺上了厚厚一层毯子，跌落的时候倒是没有碎掉的风险。
但是还是很疼。
一层一层的，易轻尘摔得眼泪花都快出来了。
谁让他是一颗蛋呢，做一颗蛋真的太不容易了。易轻尘眼泪汪汪地想。
他这么努力地逃出去，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要不就找个舒适的鸟巢算了，一定要又软又暖，住进去，和其他蛋一起等着被孵，然后长大，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
易轻尘一边摔下楼梯，一边乱七八糟地想。不知不觉楼梯下到底了，周遭光线暗了很多，连气温也不正常地降了下去，仿佛前面是什么万年寒冰洞似的。
易轻尘不禁打了个哆嗦，看了看身侧，心底渐渐泛起疑惑。四周是粗糙冰冷的石壁，泛着白芒的灵石嵌在石壁上，幽幽的光芒照亮了一段又一段墙壁，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易轻尘心里有些发憷，隐隐感到前面可能不是出去的方向。
可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是不可能跳上那么高的楼梯的。
万一穿过这段路就好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骨碌骨碌地朝前滚，越滚心里越害怕，直到撞上一个东西。
哒。
易轻尘被迫停住了。
清冷幽深的味道丝丝缕缕包裹上来。
心脏不知为何跳得很快，好像潜意识已经知晓了什么事。
易轻尘抿了抿唇，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
江回一身暗色衣袍居高临下站在面前，光影交错间，只映照出薄而淡的嘴唇，微垂的长眸笼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但那道暗沉沉的目光，是落在易轻尘身上的。
完了。易轻尘想。

第4章
一时间，易轻尘有种即将被凌迟的错觉。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冰冷带着审视，仿佛一把锋利而寒冷的利刃，从他头顶一寸一寸掠过。
恍惚中，易轻尘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往上浮，顿时一个激灵，发现真的有一团淡薄的灵光正托着他浮起来，径直落到了江回手上。
这个高度的视线宽广了很多，易轻尘一晃眼瞥到，江回背后是个巨大的石室，中间好像放着一座散着寒气的冰棺，在再清楚的就看不见了。
怪不得那么冷。易轻尘心道。
“你自己过来的......有灵识？”江回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他，虽然是疑问的句子，听起来却是肯定的语气。
易轻尘悄悄咽了口唾沫，没吱声。他被对方拿在手中，有种稍有不慎便会被捏碎的感觉。这个距离很近，甚至能看清对方黑鸦似的长睫弯曲的弧度。如果放在以前，换个场合，他还能带着欣赏的心态多看几眼。
但此刻，易轻尘只想退离三万里，离得越远越好。
江回没得到回答，好像也并不意外，微凉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蛋壳，不知在想什么。
易轻尘从对方指尖落在蛋壳上时，就抿紧了嘴唇，竭力忍住浑身泛起的那股颤.栗感。大约是这里的气温太冷了，本来就容易让人哆嗦，没两下，易轻尘突然忍不住，顺着对方指尖磨蹭的弧度颤了一下。
“！”易轻尘及时刹住，已是迟了，对方神色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么敏.感还要装？”江回挑眉道。
“......”易轻尘。
这是他的问题吗？他被挠得忍不住抖了一下，能怪他吗？
还不是这人举止不端，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摸一个蛋？太无耻了！
易轻尘内心不忿，即便知道自己就算骂出来，对方也不一定听得到，但他还是不敢吱声，直挺挺地躺在江回手中，仿若一颗死蛋。
江回见他装死，似乎兴致上来了，语气凉凉道：“还未破壳便能生出意识，倒是难得一见。不过，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他怎么知道。
“上一个进这里的人，神魂已经散了半年了。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活物能出这个地方。”江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易轻尘闻言，觉得周遭寒气袭来，克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对方笑意更深了。
“你跟到这里，是不小心呢，还是……别有目的？”江回神色一冷。
易轻尘已经后悔下这个楼梯了。
他既不是跟来的，也不是别有目的。他只是想出去啊！
易轻尘觉得很委屈，肉眼可见得开始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害怕的。空气中隐隐约约泛起一种冰凉的杀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回长眸微眯，易轻尘只觉得压迫感更甚，某种不清不楚的恐惧从周遭爬起，逐渐占据了理智。在达到一个临界点的时候，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猝不及防地一跳，竟挣脱了江回的手心！
他要离开这儿，不能被吃掉，他得活下去！
易轻尘脑子里疯狂叫嚣着，下一刻，失去支撑的他疾速朝地上摔去。
……等、等等！
易轻尘眼睁睁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等等、他会摔碎的……不要！！
——卟。
一声轻响，意料中的痛感并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是周遭柔软鲜嫩的触感，抵消了那股冲击力。
易轻尘愣住了，他落在一朵雪白的花朵中心，几瓣花瓣甚至因为这股冲击力，断裂开了几片。易轻尘看着眼前的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地上有花吗？这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待他想明白，身前的江回弯下腰，折下那朵花，连带将易轻尘捧在了手中。
易轻尘后知后觉发现，江回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朝郁……朝郁……是你吗？”江回喃喃道，气息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
他手里拿着那朵花，转身，一步一步朝身后的石室中走去。
易轻尘惊魂未定地躺在花中，无意中朝下一瞥，怔住了。
一枝蜿蜒的花藤从石室中的冰棺下长出，一直延伸到他方才落下的位置，长出的那朵花。花和花藤，都是刻意为了接住他而在一瞬间长出的。
江回站在了寒气腾腾的冰棺前，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年轻男子，浓墨似的长发散落在身侧，一袭素白的衣袍仿佛融进了冰霜中，那人神色平静地闭着眼，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朝郁。”江回低声道，眼底泛起几分微光来。
睡着的人并没有回应他。
易轻尘悄悄看着里面那人，他确信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很奇怪，那平和细致的眉眼，和面容间细微的神态，总让他有种微妙的感觉，就好像这里躺着的这个人，他很熟悉。
可是他怎么会熟悉？且不说他没见过这个人，这里可是书里，他怎么会对一本书里的人物熟悉？
易轻尘甩甩脑袋，抖落掉心底的这分怪异感。
江回等不到回答，眼底的那分光渐渐黯淡下去。他自嘲般笑了一下，修长的指节拂过白衣男子的发尾，闭了闭眼。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回来见我吗？”
易轻尘看着这诡异的氛围，大气不敢出。他感到江回手指慢慢抚过花瓣，又触上了他的蛋壳。
“你从来没有回应过我，可你救了他……是因为见不得有生灵消亡吗？”
江回垂眸看着白衣男子片刻，又低下头道：“我知道了，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
都会什么？
易轻尘一恍神，后半句没听清，可没人会重复给他听了。江回半跪在冰棺旁待了一会，终于起身开始朝外走去。
易轻尘不知道江回想干什么，他被对方握在手中，乖乖的也不敢轻易乱动。要是再掉下去，可能不会长出第二朵花来救他了。
一路沿着原路返回，过了好一阵，终于进了一间像是书房的地方。易轻尘刚被放在桌上，门外便急匆匆进来一位灰衣侍从，手中还拿着一个盒子。
“尊上，万宝阁的聚灵石被我们拍下来了，不过比预计的多花了九万金……”
“无妨，打开看看。”江回淡淡道。
灰衣侍从将盒子打开，江回只瞄了一眼就点头：“放这儿吧。”
易轻尘好奇地看过去，本想也瞅瞅那是什么东西，可惜他这个角度被盒子挡住，什么也看不见，遂放弃了。
灰衣侍从离开，房间内又只剩下他和江回。易轻尘有些防备地盯着对方，唯恐对方下一秒又说谁谁谁喜欢，要把他送人。
出乎意料的是，江回垂眸看了他几眼，随即指尖聚集起一团淡青色的灵力，顺着圆润的蛋壳划了几下。
易轻尘一愣，克制不住地眯起眼抖了抖，仿佛一只被挠到脖子的猫。
……好、好舒服！！
他忍不住主动贴上那团灵力，恨不得长出两只手抱住，愉快地吸收起灵力。
灵力输送持续了好一会儿，易轻尘越贴越紧，就在他几乎快把自己送进对方手心时，灵力来源突然断了。
……嗯？怎么没了，他还没吸收够啊！
本来之前太紧张了没有察觉，他其实是很饿的，而这灵力的吸取仿佛就是进食一般，现在他还没吃饱，食物就没了。
易轻尘不满地抬眼看去，江回狭长的双眸静静看着他，清清冷冷的目光如一瓢冰水浇在他头顶，易轻尘顿时就焉了。
“每日只给你喂这么多，别太贪了。”江回道。
易轻尘默不作声地退了回去，好像很老实又很听话地抖了抖，一副乖乖的样子。
小气！易轻尘心道。
你这样喂我，我是长不大的！
易轻尘被这股不上不下的饥饿感逼得难受，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在心里加倍腹诽。江回听不见他心里的话，此时又有侍从进来禀报事情，似乎要他前去处理。
“别乱走。”离开前，江回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道。
易轻尘立刻晃了晃蛋身，表示知道了。
等人一离开，易轻尘仿佛没了力气般，晃悠着倒在了桌上。
饿。
真的好饿。
没吃东西还好，就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一吃东西就猛然察觉到，他饿得就差把自己吃下去了。方才江回喂的那点灵力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把问题变得明显了。
易轻尘委屈地趴在桌上，感觉浑身都没力气。
四周静悄悄的，他抬头看了看周遭，视线突然被桌上那只精美的盒子吸引了。
这是……
方才那个侍从送进来的盒子，从未扣好的缝隙里，散发出丝丝缕缕灵力的香气。
易轻尘咽了咽唾沫，闭眼一撞，啪嗒一声，盒子上的盖子成功被撞开，露出里面五彩琉璃般的一块灵石，仔细看去，表面甚至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紫色灵气。
易轻尘盯着这块灵石，饿得头晕眼花，在饥饿的冲动下，他已经不记得这里是哪儿这是谁的东西了，噗通跳进盒子里，凑近灵石就开始吃起来。
过来好一阵，易轻尘终于从饥饿中清醒过来，瘫倒在盒子里。
嗝。
他没忍住打了个嗝，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
面前是一堆碎成几瓣的普通石头，仿佛褪了色一般，方才五彩琉璃般的灵石早已不复存在。
易轻尘盯着这堆碎石，后背渐渐冒起冷汗。
他刚才……都吃了什么？

第5章
易轻尘大脑几乎停止运转了。
刚才那个灰衣侍从说什么来着，这个花了多少金？
好像一听就、就很贵的样子。
易轻尘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他抿了抿唇，心虚地开始用头顶盒子盖子，顶了半天终于把盖子顶回原位，遮住了盒子里的惨状。
然后......然后怎么办！？
易轻尘心慌地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房间，开始绕着盒子滚圈。
不行，不不不行，他不能呆在这儿，他得离开这儿！
易轻尘两三下滚到桌子边缘，正准备找条安全的路溜下去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
易轻尘手忙脚乱地转了两圈，情急之下闪身躲进盒子背面。
轻轻的脚步声进来了，停在桌子旁边，随即响起茶盏收取的细微碰响。易轻尘藏在盒子后面，小心翼翼探出头，瞄见是一位青衣侍女，手臂上挎着一个盒子，正在更换茶具。
对方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动作间，那只盒子放在桌上，离他很近。
易轻尘盯着那只打开的盒子，黑黝黝的盒子里面仿佛有无尽吸引力，让他根本移不开目光。
如果......如果潜进盒子里，就可以乘机被带出去，然后半路再找机会溜走。
易轻尘心脏怦怦直跳，咽了口唾沫，他瞄了眼毫无察觉的青衣侍女，骨碌一下，闪身跳进了盒子里。
盒子里面堆满了茶具，似乎还有一些香喷喷的点心。易轻尘此时无心观察，奋力把自己挤进了茶具的缝隙里，大气不敢出。
青衣侍女又拿了几样杯子出去，这才将盒子的盖子松松地盖上。易轻尘感到盒子晃动一下，被人拿起来了，此时悬起来的心才稍稍落下。
好像没被发现，是安全的。易轻尘心道。
盒子摇摇晃晃好一阵，好像拐过了两个弯，易轻尘觉得差不多了，从阴影里钻出来，使劲跳上点心盘，外界的日光透过盖子缝隙正落在他头顶。
易轻尘望着那个缝隙，轻轻将蛋身顶在了盖子上。
——咔哒。
一声轻响，盖子被一股力量压了回来，头顶的光瞬间消失，盒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易轻尘愣住了。
......怎怎怎么回事？
盖子怎么突然盖紧了！？
他惊恐地想去重新顶开盖子，不料盒子一个急转弯，他重心不稳从点心上骨碌骨碌滚落，咔一声清响，迎头撞上了旁边的茶具。
嘶痛痛痛！
易轻尘被撞得眼泪花都快出来了，还没站稳，这侍女下了几个阶梯，整个篮子颠了两下，易轻尘在混乱中被紧紧卡进杯子缝隙里，动弹不得。
他想出去。
易轻尘委屈地想。
侍女提着盒子又走了一会儿，似乎进入了一个人很多的地方，四周渐渐有说话声响起，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你还嘴硬是吗？”
“......”
“你想偷什么？是谁派你过来的，老实点！”
——啪！
清脆的鞭子声。
易轻尘在盒子里，被这一声吓得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感到盒子被稳稳放了下来。
持续不断的问询声在十几米外响起，依旧只能听见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听不见其他说话声。
看来这个被抓的人还挺硬气。易轻尘心道。
他从杯子缝隙中挣脱，小心地重新跳上点心盘，试着顶了顶盖子，盖子略微松动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将盖子顶开一条缝，终于看见了外面的场景。
他被放在一张石桌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正拿着一盏茶，冷玉般的指尖搭在青瓷杯壁上，很干净。
易轻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觉得莫名眼熟，随后转头看向下面。从缝隙里只能看见一片石砌地面，似乎是个小院子，确实是个审讯犯人的好地方。再多的就看不到了，他也不敢把盖子顶得太开，怕人察觉。
鞭子又响了两下，易轻尘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罢了，不说就算了。”
易轻尘眼皮一跳，这声音不是江回吗！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宋星元让你过来的吧。”
底下的犯人似乎挣扎了下，大约是想否认，被江回一声冷笑堵了回去。
“想要我手中血灵芝的，不就那一档子人么，而能干出这么破绽百出行径的，也只有他宋星元了。”
“你！你这魔物胆敢侮辱宋仙君！”犯人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然而江回似乎对此没什么反应，慢条斯理吹了下茶水，喝了一口。
“宋仙君品性高洁，心系苍生，血灵芝在他手中能救多少人的性命！你这心狠手辣的魔物，百年来敛了多少天材地宝，当年朝郁仙君......”
“闭嘴！！”
江回手中的茶盏轰然碎裂，巨大的灵压瞬间扩散开，如滔天巨浪席卷了周遭，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你们也配提他？”江回寒声道。
恍惚中，易轻尘听见了跪地吐血声，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唔......咳咳咳......怎么，你心虚吗？”那人嘲讽道，“当年朝郁仙君网开一面，好心想救你，谁知被你反手杀害，就连仙身也——”
未说完的话突然消失在空中，四周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一旁的灰衣侍从突然跪到江回身侧，低声急促道：“尊上、尊上不可！您不用为了这种人再增杀孽啊！”
压抑的气氛一滞，随即猛地一松，不远处的那人似乎逃过一劫，又吐了几口血。
灰衣侍从忙对下面的人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拖下去啊！”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四周安静下来，好像人都退完了。灰衣侍从跪在那里没动，有些迟疑：“尊上，您的手受伤了，让属下......”
“滚。”
冷冷的声音带着未尽的杀意，仿佛一把利刃迎面而来。
易轻尘被这声吓得心口一颤，没站稳从点心上滚落，跌在盒子底，心脏惊魂未定般怦怦直跳。
四下里一片死寂，再没有任何声音，好像连风都绕道走了。
易轻尘躺了一会儿，终于恢复过来。他仔细听了听，好像周遭一个人也没有了，便又小心翼翼跳上点心盘，悄悄顶开盖子，忽然愣住了。
一身黑袍的江回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苍白紧绷的下颌。方才拿茶盏的那只手上，还嵌着几块炸开的瓷片，温热的血液染透了手心，在桌面晕开一片赤色。
他整个人像是失了生气，又像是被浓重的潮水淹没了，无声无息而又找不到出口。
易轻尘看着对方，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心底泛起一种微妙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忍。
等回过神来时，易轻尘已经从盒子里出来，滚到了桌上那只受伤的手边。
他犹豫了下，用圆润的蛋身轻轻蹭了蹭那只手，江回没有任何反应。
易轻尘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眼前的手心里，几片锋利刺目的瓷片还扎在肉里，混着血水，一看就很疼。
得把瓷片□□才行，这样放着不管的话，会一直很疼的。
......可他没有手啊，要怎么拔？
易轻尘眉心蹙了下，盯着那片伤口，恨不得长出两只手来。怔神间，一抹纯白的浅淡灵力缓慢凝聚，轻轻包裹上其中一片瓷片，依着方才的想法小心翼翼取出了那块瓷片。
咔。
细微的清响，混着血水的瓷片落在了桌上。
易轻尘从怔忡中猛地清醒，这才看清那团白色的灵力竟是来源于自己身上。
这是......他的灵力？
大约是为了回应内心的想法，那团灵力随即依照他的心意动了动，易轻尘安心下来，专心致志地开始清理伤口里的碎瓷片。
过了好一阵，碎瓷片终于差不多被清理干净了。易轻尘又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没有残留后，终于松了口气。
可能是注意力没那么集中了，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他背后，存在感之强让人实在无法忽视。
易轻尘下意识抬头，直直撞上一双黑漆漆的长眸，那眸中无波无澜，暗沉沉的仿佛要将人吞噬。
易轻尘心尖一颤，如梦初醒，凝聚起来的那团白色灵力也跟着扭曲了下。
......
等等，他他他刚刚做了什么！？
易轻尘表情空白一瞬，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他傻了吗，这是大反派魔尊啊！
他帮一个魔尊清理什么伤口？还是自己从盒子里滚出来的！
易轻尘僵了几秒，脑子一抽，无意识用灵力在对方手腕处画了个圈，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江回愣住了。
易轻尘神思恍惚地飘开视线，开始克制不住地想象某些血腥画面。
这江回看起来好像不像开心的样子，脾气这么怪，是不是生气了？他会不会被捏起来摔碎，还是会被扔在地上，还是说会被、被煮......
易轻尘思维混乱，已经完全沉浸在惊吓中，甚至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手颤了一下。
“......他此前包扎完，也会这样画个圈......”江回喃喃道，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飘忽一瞬又很快恢复原状。
易轻尘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整个蛋身一晃，他被江回用另一只手拿起来了。
江回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道：“你很怕我吗？”
......这是什么问题？还能有人不怕你吗？
易轻尘被捏在对方手中，如果不是性命有危险，他简直想猛烈地点头。
但他直觉不能这么直白，忍了忍，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真实的想法，又害怕又小心地点了下头。
江回神色不变：“那你方才怎么不跑，不怕死吗？”
易轻尘：“......”
咳，其实他不仅想跑，他跑得比那些侍从还早。只不过逃跑失败了，他才被放到这里的。
易轻尘沉默片刻，正在纠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却见对方轻笑一声，摇头叹道：“你又不会说话，问你这个做什么？”
随即将就他放回了桌上。
易轻尘内心松了口气，忽然听见空气中响起一声小小的，细微的声音。
嗝。
易轻尘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声小小的打嗝声竟是自己发出的。
嗝。
这一声更响了。易轻尘一抖，感觉到肚子里方才吸收的灵气积郁在那里，这一路都没能消化，撑得人难受。
他想起那堆碎掉的石头，心虚地闭紧嘴，一抬头，在对方眯起的双眼中，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嗝。
嗝。

第6章
易轻尘垂头丧气地倒在桌上，觉得自己像被押上刑堂的犯人。
面前是那只眼熟的盒子，里面碎掉的石块铁证一样被堆在他眼前。
“......北渊聚灵石，距今约三百年历史，于今日在万宝阁拍卖，成交金额二十四万金......”灰衣侍从一板一眼地念完后，将手中的一纸交易契放在了桌上，退到一旁。
江回半垂着眸子，用两根手指又将交易契送到了易轻尘面前。
场面一时安静得有些可怕。
易轻尘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抬眼一瞟，纸上红艳艳的“贰拾肆万金”几个大字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头上，砸得人头晕目眩。
“为了拍这玩意儿，极乐殿也是下了血本，这么大的钱财亏空一时也填补不上。”江回淡淡道。
亏空都填补不上了，干嘛还要拍，真是打肿脸充胖子。易轻尘腹诽。
“更何况现在钱没了，东西也没了......不如，就拿你去填补空缺吧。”
......什、什么！？
易轻尘背后一凉，猛地抬头，惊恐地瞪向对方。
江回神色平静看着他，好像一点没觉得方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那冷冰冰的目光在易轻尘身上打量着，仿佛他是某种器物，正在被估量价值。
“明铮，你说送他过去拍卖，能拍多少金？”江回道。
被叫到名字的灰衣侍从一愣，看了看易轻尘，迟疑道：“现在吗？属下不知……要不属下现在去把万宝阁掌柜请来，让他估一估？”
“也行......”
话音未落，易轻尘已经疯了一样扑到交易契上，纯白的灵力从蛋壳表面溢出，仿佛两只飞舞的小爪子，哗哗哗将交易契撕个粉碎！
开什么玩笑，还真要把他卖了！？
你们还是人吗！？
纷纷扬扬落下的碎纸片，像大片散落的白花。易轻尘在这片白花中，骨碌骨碌奋力朝桌外滚，企图畏罪逃逸。还没滚出两圈，只听一声轻笑飘落在耳边，易轻尘被两只指头按住了。
“跑什么？”江回道。
跑什么，你说跑什么？不跑等着你把他卖了吗？
易轻尘在两只手指的桎梏下动弹不得，左右挣扎一番发现无用后，恨不得长出一张嘴咬下去。他视线一个翻转，被江回勾回了手心中。
易轻尘抬眼瞪着对方。
这时，门外急匆匆进来一个侍从，禀告：“尊上，都已经准备好了！”
江回垂眸看了易轻尘一眼，点头：“好，走吧。”
什么准备好了？
易轻尘听得一脸懵逼，还想再听点信息。可说话的两人仿佛已经达成某种共识，没再说一个字。
江回捏着他起身，抬脚朝门外走去。跃出门槛的一刹那，易轻尘福至心灵：难道真要把他卖了，现在给他估价的人已经到了？
不行！快放开他！
易轻尘求生意志史无前例地强烈，圆润的蛋身在江回手中拼命挣扎，纯白的灵力凝聚在一起，仿佛小爪子似的对那只手又推又挠，竭力想让那钳制松一点点，可惜无济于事。
易轻尘绝望了，瘫软在那只手里。
算了，卖掉就卖掉吧，就是希望买他的人能对他好一点，吃的时候给个痛快，别......别煮他呜......
也不知走了多久，江回进了一间屋子。易轻尘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蛋身一跃，噗通一声被扔进水里。
水花四溅，温热的池水包裹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易轻尘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水中翻腾，下沉，眼前满是蛋壳上升起的细小气泡。翻腾两圈后，他渐渐上浮，从水面露出了半个身子。
......怎么回事？
易轻尘愣住了。他被扔到一方木质的池子里，缭缭白汽缓缓上升，江回站在池边，冷冽的面容在白汽后显得模糊不清，看不出喜怒。
易轻尘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误解了什么，随即听见江回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这个池水可以帮你化解灵力，在消解完多余的灵力之前，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易轻尘：“......”
原来不是要卖他。
江回最后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门，顺手哐当把门关紧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易轻尘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时心情有些愧疚。他刚刚还在心里骂了对方，结果别人是好心要帮他消食，根本没有要卖他。易轻尘内疚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既然是要帮他，那刚才干嘛不好好说清楚呢？
还要假装卖掉他来吓唬他，难道吓唬他很有趣？
易轻尘僵着脸片刻，叹了口气，在温热的水中翻滚两下，索性不去想了。
在水中泡了一会儿，果然那股撑得难受的感觉稍稍好了些。易轻尘闭上眼，隐隐感到有股柔和的灵力，顺着蛋身萦绕着，混着温热的池水，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打了个哈欠，在池水柔和的荡漾中，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适，易轻尘从睡梦中沉沉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躺在书房的桌上，身下是一块精致的圆盘，仿佛是在精心养着什么宠物，中间还叠了好几层柔软的绸缎，怕他磕着了一般。
易轻尘抬眼看去，江回一袭暗色长袍坐在桌前，手中正拿着笔墨勾划折子，修长的指节衬着纸页，显得如玉一般干净。他见他醒了，也没什么反应，只神色冷淡地瞥他一眼，道：“终于醒了？”
大约是昨天的行为，让他对这人有了点好感，易轻尘此时竟然觉得，江回好像也是个好人。
连带着那冷冰冰的语调，听起来也像柔和了几分。
易轻尘在绸缎上滚了滚，感到浑身像是重焕新生般，充满了精力。他心情不错地滚下盘子，滚到江回手边，轻轻蹭了蹭。
......好、好舒服！
这人的手是什么做的，为什么每次蹭起来这么舒服？
易轻尘微微抖了抖蛋身，眯起眼，仿佛一只懒洋洋的猫。谁知还没蹭两下，那只手忽然把他按住了。
“看来恢复得不错，精力还挺旺盛。”江回狭长的眸子微垂着，说着说着用指腹划过蛋壳，易轻尘忍不住颤了颤。
“精力这么旺盛的话，该做点正事了。”
正事？
什么正事？
易轻尘疑惑地抬头，迎头撞上对方黑沉沉的眸子，不知为何心跳快了一拍。
有灰衣侍从应声进门，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是一个袖珍木质石磨，制作得很精巧，但又跟石磨不一样，它顶端支起一个架子，上面垂着一根牛筋绳，也不知是作什么用的。
易轻尘好奇地观察这样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是个玩具。
难道正事就是玩这个玩具？易轻尘心道。
“这是辅助你帮我磨墨的工具。”
磨......什么玩意儿？
易轻尘一晃神，被对方勾在手中，眼睁睁看着对方将牛筋绳绕成个米字绑在他身上。这牛筋绳绑住了就挣脱不掉，看着还莫名有种羞耻感。
江回绑完他，又用这工具固定住墨锭，随后松开手，推了推他：“磨吧。”
易轻尘：“......”
易轻尘明白了，这是要他当头拉磨的驴，他在这头绕着石磨一圈一圈转，那边的墨锭也能跟着一圈一圈磨。
这么个东西，显然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还是加紧在他睡着的这半天里做出来的，真是辛苦他们了。可这么屈辱的事情，凭什么要他转就转，他没有尊严的吗？！
易轻尘愤怒了，一屁股躺在桌上，一动不动。
江回见状似乎毫不意外，锋利的眉头微挑，道：“你不做事，怎么还债？”
“？”
“你偷吃了我的聚灵石，二十四万金。给人当书童磨墨，普通人家大概......月俸八银，一百银兑一金。给我磨墨，算你月俸八金。这么一看，你只需要——”
江回顿了顿，似乎算了下，然后一脸仁慈地看着他：“两千五百年便能还清了。”
易轻尘：“......”
江回长眸瞥他一眼，拿起笔催促：“快磨，要没墨了。不做事还债，就只能把你卖掉了。”
易轻尘：“......”
他磨，他磨还不行吗？
易轻尘忍辱负重地起身，圆润的蛋身绕着石磨一圈一圈滚，滚得头晕眼花，心里骂江回骂得震天响。
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江扒皮，居然奴役一颗蛋，太不是人了！

第7章
易轻尘骨碌骨碌绕着小石磨，也不知道转了多久，累得气喘吁吁。
转的间隙，他偷偷瞄了一眼，发现江回丝毫没有停笔的意思，也没有让他停下来的意思，顿时心态崩了，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不动了。
卖了他吧。易轻尘破罐破摔地想。
卖了他他也不转了，再也不转了，太累了呜。
易轻尘一动不动躺着，等着江回又来戳他，或者威胁他，再或者直接把他丢出去卖掉。可等了半天，江回毫无反应。
中午的日光有一片照在桌上，暖暖的。易轻尘看见桌面那片阳光，懒洋洋地翻了两个身，滚到太阳下躺着。
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江回似乎终于写完了。他收笔合上最后一本折子，长眸瞥了他一眼。
“喜欢晒太阳吗？”
易轻尘这时候理都不想理他，当没听见，翻了个身继续睡。
对方微凉的手指碰了碰他，顺着光滑的蛋身轻轻抚摸了一下。
......别、别乱摸！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老随随便便地摸别人！？
易轻尘抿紧唇角，浑身一颤，竭力克制住想贴上去的欲.望。
“带你去个地方。”江回摸了一会儿，拿着他起身，朝门外走。
易轻尘乖乖窝在江回手里，被带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弯弯绕绕，最后停在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前。
这片小院子倒是长得挺漂亮，很多没见过的植物枝叶，在阳光下隐隐散发着微光。花园最中心还有几株开得茂盛的花，花朵小小白白的，一簇一簇，远看仿佛一片星河坠落在地上。
易轻尘第一眼看见那簇小白花，莫名觉得很喜欢，顿时瞌睡醒了一半。江回将他放在一旁茂盛的枝叶上，他兴冲冲就朝那簇小白花滚去。
滚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他回头看见江回一袭暗袍站在小院子外，仿佛与里面的世界格格不入般，只是静静看着这里，并没有进来。
怎么把他带到这儿，自己又不进来？
江回心底奇怪，迟疑一下，又滚回江回脚边，抬头望着他。
“你进去玩儿吧，我不能进去。”江回垂下眸子，黑鸦似的睫羽盖住了眼底情绪。
他走到身边的巨石旁，动作自然地靠坐上去。那块巨石这一面比其他部分要光滑得多，显然经常有人这么靠坐在上面。
易轻尘见对方神色淡淡，也不像有什么坏心思的样子，便没多想，转身朝里面滚去。
那几簇小白花果真很好看，隔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雅清新的香气，沁人心脾。易轻尘绕着花藤转了转，轻轻跳上一旁的叶子，噗一下跌进小白花堆里，花瓣纷飞，他躺着不愿出来了。
“你也喜欢那花吗？”江回低低的声音传来，不知为何，听起来莫名有几分柔和。
易轻尘透过花瓣的缝隙看去，江回冷峻的脸在阴影中不甚明晰，那道目光落在这簇花上，显得遥远而落寞。易轻尘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脑中隐隐响起一句话“像是七月的星子落下来一般，故取名七月星”，说的就是这种花，可他从没听谁这么说过。易轻尘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此前看书时，书中有这句话，所以他有印象罢了。
“他以前也最喜欢这种花。”江回嘴角勾了下，眼神暗了下去。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易轻尘听不大真切，也没在意。眼下阳光正好，他磨墨劳累了半天，本就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躺在花堆里睡着了。
江回在小院子外待了会儿，身后有侍从急匆匆走来，靠近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仿佛害怕惹怒了什么似的。
“尊上。”灰衣侍从跪地，埋头道。
江回过了几秒，仿佛才注意到他似的，回道：“说。”
灰衣侍从松了口气，快速道：“东副使在回殿路上，被玄清仙门的人绊住了，救回来的时候神魂有损，现在还没醒过来......”
江回偏过头瞥他一眼，大约是眼神太过可怕，灰衣侍从说话都抖了一下：“护、护送的清源魂玉也不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灰衣侍从冷汗都下来了。
江回长眸眯起，眼尾拉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片刻后似是叹了口气：“罢了，去看看。”
灰衣侍从悬在胸口的心落下去，忙起身带路。
离开时，江回侧头看了院子里一眼。远处的白色花瓣掩映中，隐约能瞥见一片莹润白皙的蛋壳，在日光下透着一股安静和惬意，应该是睡着了。
他顿了顿，转身随侍从走了。
易轻尘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阵细微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半梦半醒睁眼，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两个青衣侍女小心地走过来，边叽叽喳喳说话边把他捧起来。
“......哇，真的是这颗蛋！”
“是呀，我就说，他这么可爱，就算是尊上也会喜欢的。”
“嘘，别吵着他了。你小心点拿他......诶怎么缠花上了？”
易轻尘昏昏沉沉的，有一句没一句听着。这两人他之前见过，就是第一天醒来遇到的那两个侍女。
被拿起来的时候，七月星的藤蔓不知怎么缠在了蛋壳身上，白色的花瓣围着易轻尘簌簌落下，仿佛下雪一样。
他睡着后是梦游了一圈吗？易轻尘有些无语。
他看着自己身上，藤蔓乱七八糟缠了几圈，搅在一起，一时解不开。
“算了别解了，可能他喜欢这个花，让他缠着吧。”
“唔，也行。”
易轻尘缠着一圈花，被青衣侍女捧在手中，又被轻轻放入垫了绸缎的盘子里，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两侍女叽叽喳喳不停，易轻尘被迫听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八卦。
“......诶，我听说这院子是个禁地，一般人不许靠近的，这次送这颗蛋回去，还是我第一次进。”
“是的，不过据说尊上经常一个人来这边，一待就是一整夜，但只待在院子外面，从来不进去。”
“嗯？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有个传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此前有位仙君与尊上关系很要好，院子里好些花都是他种的。但后来那位仙君死了，此事就成了禁忌，谁都不许提了。”
“诶？那、那还是别说了吧，万一被人听到......”
“......”
易轻尘闭着眼，在盘子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怎么不许进了？他下午还在里面滚了几圈呢。
没多久，易轻尘很快被送回了房间，侍女将他放在桌上后，便离开了。四下里安静无声，此处是江回的寝殿，但江回不在。
也不知大忙人魔尊去干嘛了。
易轻尘有些无聊的从盘子里滚出来，藤蔓缠在身上，滚得稍稍有些费力。
方才在路上，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决定现在暂时不逃跑了。毕竟江回还没有把它卖掉的打算，虽然奴役他，但好歹性命保住了。
易轻尘四下张望，桌子靠墙的那边是一整面的木质书架，放满了东西，大都是些书籍卷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江回平时都看些什么书，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易轻尘瞄准其中一层格子，深吸口气，浅淡的白色灵力从莹润的蛋壳溢出，缓缓包裹住蛋身。他闭上眼，骨碌骨碌撞向书架！
——哐！
易轻尘忍痛一抬眼，铺天盖地的卷册跟塌方一样落下来，毫不留情地把他埋了进去。
......完了，撞歪了。
易轻尘被砸地眼冒金星，眼泪花都快出来了。幸好落下来的似乎都是些画卷，也不重。
他呸呸呸地吐了一嘴灰尘，奋力从画卷堆里滚出来。桌面上，地面上一片狼藉，散落着好些画卷，有的已经展开了。
这江回没事收集这么多画干什么，兴致这么高雅？
易轻尘滚过好几张展开的画，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猜错了。
这些画并不是收集的，应该都是江回自己画的。
而且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这些人或舞剑，或饮茶，或看书。易轻尘停在其中一张画上，看着画上的人，眉心无意识蹙了下。
作画者画功精湛且细腻，能很明显感觉到作画时，倾注的某种浓烈情感。从画上人的服饰身形来看，画的应该都是同一个人没错，但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没有画五官。
易轻尘心底泛起几分怪异的感觉。他盯着画上人空白的脸，心底的怪异感更甚。
......可能是因为没画脸的原因。易轻尘心道。
好好一张画，偏偏不画脸，看多了肯定会觉得奇怪吧？
他在心里念了几遍，强行按下那股感觉，转身看向另一边，顿时愣住了。
这张画上的人背着身，大半个身子泡在浴池中。墨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背部。而在蝴蝶骨上面一点，有一粒小小的，鲜红的朱砂痣。
易轻尘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粒小小的，鲜红的朱砂痣。

第8章
易轻尘在那瞬间，竟然产生了种画中人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太荒谬了。
这怎么可能呢。
画中的人不可能是他，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是书里啊。
易轻尘怔了片刻，目光从那粒朱砂痣上移开。
只是一粒朱砂痣而已，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很多人都会有的。至于位置一样……一样就一样呗，巧合嘛，都是巧合。
易轻尘心里念叨几遍，将这股怪异感抛开，转头看了看四周。
桌面和附近地上，乱七八糟的画卷散落着，易轻尘莫名有些心虚。
怎么看都像是会挨打的场面。
可是再把它们重新放回原位，他是做不到的......
易轻尘心慌慌地转了两圈，抿了抿唇，干脆把桌上的画卷全推到地上，又顺着椅子扶手跳到地面，用身子努力把这堆画卷，一点一点挤进书柜下的空隙里。
咳，既然放不回去，那就别让人看见好了......
易轻尘用圆润的蛋身挤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终于从外面看不见画卷了。他稍稍放下心来，休息了一会儿，又顺着椅子跳上桌子。
这么一忙活，他已经不想再乱撞了。
桌面上放着一本《四清心记》，看名字就像那种深奥无聊的书，但眼下没别的可以看，易轻尘勉为其难地滚过去，翻开一页。
不出所料，果然一句话都看不懂。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易轻尘本着学习的心态坚持了一会儿，最后眼皮越来越重，一头倒在书上睡着了。
月上中天，房中的烛火明明灭灭，显得格外寂静。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门开后，江回披着一袭暗袍进入房间，面色冷冽，眼底还带着未消尽的杀意。他随手关上门，身形突然顿了一下。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花香。
他长眸抬起，朝书桌望去。打开的泛黄书页上，一颗莹润白皙的蛋安安静静躺在那儿，身上缠着好几圈花藤，雪白的小花一簇簇开在他身旁，在冷风中微微颤动。
江回看着盯着那些白花，目光有一瞬的失神。他走到桌旁，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那簇小白花。
下一瞬，那簇花仿佛被腐蚀掉生命力般，雪白的花瓣迅速枯萎卷曲，从藤蔓上簌簌掉落在桌面。
江回指尖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面色白了几分。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自嘲般笑了一下：“果然还是......我连碰你种的花的资格都没有......”
睡梦中的易轻尘砸了咂嘴，翻过半个身子继续睡。大约是感知到什么，一团浅淡的白色灵力从蛋壳上渗出，无意识碰了碰江回的手指，随后欢喜地整个包裹上去。
那团灵力柔和而纯净，仿佛懵懂不谙世事的人轻轻握上江回的手，带着几分温柔的意味。
江回敛下眸子，这股灵力带来的触碰太过美好，他贪恋般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毫不留情地将手指抽离了。
“别靠我太近了，”他低声道，“我身上杀孽太重，你会活不长的。”
灵力突然失了江回的触碰，仿佛一个突然被抢走糖果的孩子，显得有些不满。易轻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那团灵力左右歪了一下，不屈不挠地又找到江回的手指，八爪鱼一般开心地缠绕上去。
“你......”江回眉心微蹙，盯着那团不知死活的灵力，半晌叹了口气。
他指尖聚起一抹淡青色的灵力，对着易轻尘圆润的蛋身轻轻一弹。
易轻尘睡梦中骨碌骨碌滚了两圈，那团白色的灵力也随之收回去，仿佛从未出来过。
江回盯了他一会儿，小心地把他放回盘子里，想了想，又把一层柔软的绸缎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点莹润的蛋壳，像一张小小的被子。
“晚安。”江回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暗色的袖袍拂过，房间内的烛火骤然熄灭，整片空间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易轻尘在睡梦中浮浮沉沉，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云，漂浮在黑暗中。
也不知什么时候，身侧突然亮起一抹淡淡的微光，转头看去，是一本眼熟的书。
易轻尘拿起一看，书封上依旧写着《仙途至尊》四个字，内页“此书完结，一切可归于原位”几个字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仿佛一件极具诱惑力的商品，花枝招展地吸引他的注意力。
易轻尘：......
怎么又是这本书？跑他面前来想干嘛，催他赶紧跳到锅里自己煮熟吗？！
做梦！！
易轻尘深吸一口气，对着书就是一巴掌，啪叽一下将书扇到一边。
那本书抖了抖，不死心地又飘过来，挡在他面前。
还来？
信不信他再撕一次？！
易轻尘怒了，抓起那本书，哗啦哗啦翻到末尾，正准备把写着煮蛋情节的内容撕下来，看了半天，愣住了。
......好像没有煮蛋的情节了。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熠灵蛋的内容从书里消失了，变为主角宋星元得到一位高人救助，治好了伤势。现在剧情发展到宋星元从魔道东副使手中夺得一样至宝，清源魂玉，并顺利带回了仙门。
内容在这里就断掉了，易轻尘想了想，按照此前的逻辑，应该是剧情在这里出现了问题，宋星元并没有顺利带回清源魂玉。
易轻尘合上书，沉默了一会儿。
“此书完结，一切可归于原位”。要说这句话对他没有吸引力，那是骗人的。
他想回去。
他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属于书外的那个真实世界，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
他还有亲朋好友在那边，他不知道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真实世界的他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
易轻尘抿紧嘴唇，重新翻到书末尾，反反复复看着最后的内容。
顺利将清源魂玉带回仙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题，但他得想办法，让这本书的剧情正确展开。
抱着这样的想法，易轻尘不知不觉又沉入黑暗中。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因为休息得还不错，易轻尘感觉神清气爽，打了个呵欠，突然发现身上多了一层柔软的绸缎。
这是......
难道是江回怕他冷，给他盖的？
易轻尘从绸缎里钻出来，看见昨晚自己身上绕了几圈的藤蔓，现在竟都已经枯萎了，一簇簇白花凋零得一朵不剩，一副颓败之相。
啧，这花怎么这么娇弱，一晚上就谢了。
谢了自然就不好看了。
易轻尘抖了抖蛋身，像毛茸茸的鸟崽子似的，很轻松地将枯萎的藤蔓抖落，七零八落的枯藤落了一盘子。他从枯藤堆里滚出来，一抬头，看见已经起身穿好衣服的江回。
也不知江回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对方冷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正扣上领口最后一粒扣子，暗底丝绒的面料下，衬得指节像冷玉一般干净。
易轻尘目光落在上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不知为何突然饿了。
他抿了抿唇，原地转了两圈，正当犹豫怎样才能向对方表达出饿了这个意思时，那只白皙好看的手落入了视线。
“饿了吗？”
话音落下，江回指尖聚集起一抹淡青色的灵力，隔着一点距离悬停在易轻尘上方。
易轻尘一愣，随即浅淡的白色灵力从蛋身渗出，迫不及待地包裹上那团青色灵力，抱住了就不撒手。
这次的灵力喂养比第一次多得多，大概是见识过了他的真实食量，就没再克扣他了。易轻尘抱着灵力心情愉悦，突然发现江回这次竟然没碰他。
以前不是逮着机会就要摸他吗，怎么这次不摸了？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易轻尘朝那只手蹦了蹦。江回长眸微眯，将手微妙地远离了一点。
“吃饱了吗？”虽然是问句，江回却已经将手收了回去。
易轻尘注意力完全没在上面。
......为什么突然不摸他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这个蛋身发生了什么，变得不好看了吗？
易轻尘莫名有点失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转身想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样了，也没注意门外急匆匆进来一个灰衣侍从。
“尊上，清源魂玉有消息了，转到了宋星元手里，昨晚有人在广兰城见过他们。东副使今早刚醒，现在正准备前往。”
“宋星元吗......”
易轻尘终于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个圆润的蛋身，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蛋壳，仿若某种琉璃玉石一般，一点没变。
他稍稍松口气，直觉觉得刚刚好像忽略了什么。
“......算了，让东使别去了，对上宋星元他三条命也不够用。我去拿清源魂玉。”
“是！”
灰衣侍从又急匆匆离开，易轻尘愣在原地。
……他刚才说什么？
清源魂玉，江回要去抢清源魂玉！
所以这就是阻挡剧情发展的问题吗，因为江回去抢了清源魂玉，所以宋星元没有顺利将它带回仙门。
易轻尘心脏怦怦直跳，看着正朝外走的江回，突然慌了。
等等，不行！不能让江回出去！！
易轻尘急得原地转圈，突然不管不顾地飞起一跳，在江回略带惊讶的神色中，落在了对方胸口的袍子里。
“你作什么？”江回锋利的眉头蹙了下，将易轻尘从衣袍里拿出，放回盘子里。
放开我！你不能去！
易轻尘在脑子里大叫，纯白的灵力从蛋身溢出，仿佛两只小爪子，死死地抓住江回的衣袍，怎么拉也不松手。
江回指尖聚起一抹灵力，对着易轻尘一点，易轻尘倒着翻滚两圈，小爪子也被迫缩了回去。
“别乱跑，好好在这儿待着。”江回皱眉看着他，随即转身离开。
不行......
你不能去抢清源魂玉......
易轻尘摔得瘫软在桌上，看着江回渐渐走远的影子，气得都快哭出来了。

第9章
直到江回的身影消失很久了，易轻尘才从那点灵力的压制中解脱开。
他呆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同样空无一人的外面，挫败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想要回家。
他也有努力去阻止江回。
可是差距实在太大了，他只是一颗蛋，他的努力还抵不上江回一根手指。
易轻尘瘫倒在盘子里，好半天一动不动。他面无表情盯着屋顶，浅淡的白色灵力不受控制地溢出，涌动着将他包裹进去，仿佛受伤的小鸟般，张开翅膀蜷缩成一团。
这个世界太不友好了。
易轻尘闭上眼，无助地在桌上滚来滚去。
咔哒。
易轻尘滚出了盘子。
他毫不在意，他的情绪就像浸透了在灰暗的深渊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等反应过来时，整个蛋身已经不受控地急速落下。
——哐哒！！
一阵天旋地转，易轻尘从桌面跌落，一路磕磕撞撞，在噼里啪啦的杂物落地声中摔得眼冒金星。
......呜嘶好痛痛痛！！
都这时候了还要跌这么一跤，果然祸不单行。
易轻尘眼角泛红，睁开眼望去。桌子侧的抽屉不知怎么被撞开好几个，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落了一地。
周遭满是五彩斑斓的灵石，灵气萦绕，甚至连这片空间的空气，都被灵气充盈得馥郁清新。换成任何一个修仙之人，见此情景必然双眼放光，如此充裕的灵气简直千载难逢。
但易轻尘毫无兴趣。
他只瞄了一眼，随后抱着摔痛的蛋壳窝在地上，继续消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情绪平复过来，易轻尘抬头看着面前的景象，顿时呆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面前的一切仿佛缩小了几十倍，之前比他还大的灵石，变成了小小细碎的石块，甚至跟山一样高大的椅子、书柜，此刻都变成了正常的大小。
易轻尘下意识想后退，这一动才意识到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好像变成了人身。
易轻尘心脏怦怦直跳，他屏住呼吸，踉跄着起身站到镜子前——
镜中男子肤若冷玉，一袭素白长袍，浓墨似的长发束在身后，望向他的神色略带错愕。
是他原本的样子。
准确地说，现实世界的他若是换身古代装扮，确实就是这个样子。易轻尘深吸一口气，嘴角克制不住地一点点上扬。
他变回人身了！
他变回人身，就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去找江回，可以阻止他抢清源魂玉了！
易轻尘抿紧唇，一刻也等不得了，转身推开房门，想也不想朝门外冲去。
“——哎小心！”
“啊！”
千钧一发之时，青衣侍女伸手稳住怀里的东西，避开了迎面撞来的男子。她皱了皱眉，抬头道：“你怎么......”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面前男子略带歉意地笑了下，一双淡色长眸清清冷冷看着她，黑鸦似的睫羽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恍若冬日不化的霜雪般。
青衣侍女失神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啊，没、没事。”
易轻尘又道了个歉，温声道：“请问从哪里出去？”
青衣侍女仿佛梦游一般指了个方向，易轻尘谢过后匆匆离开了。她呆站在原地，好半天回过神来，才意识好像到哪里不对。
这人没见过，突然出现在这里太可疑了，按例应该抓起来严刑拷打才妥当，可是......
她神色复杂地望着前面打开的房门，不知想到什么，脸微微红了。
这人，刚刚是从尊上的寝殿出来的......
易轻尘急匆匆出了极乐殿，所幸一路上没有想象中盘查的侍卫。
极乐殿坐落在街市一头，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看起来似乎与寻常百姓无异。只是易轻尘一袭出尘白衣站在其中，行人路过他时，自觉绕开了三尺。
周围带着热度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易轻尘孤零零站在人群中，莫名觉得不自在。
……这怎么回事？
大家不都差不多吗，为什么会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易轻尘抿了抿唇，瞥见墙角有张破破烂烂的编织草帽，上前捡起戴上，努力压了压帽檐，总算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江回去的地方叫广兰城，也不知道在哪，靠他自己肯定是去不了的，只能找找有没有人愿意帮忙顺一路。易轻尘一连问了好些送货的商贩，总算找到个要去广兰城的。
“带你没问题啊，路也不算远，就只收你五十银吧。”尖脸小贩眯眼一笑。
易轻尘愣住了。
在对方怀疑的目光中，易轻尘勉强笑道：“嗯，五十银自然是......”没有的。
他身上没钱。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易轻尘的笑挂不住了，正在思考怎样才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时，对方目光落在他腰际，突然眼冒精光。
“哎这位公子爷，你这块玉倒是挺别致。”
易轻尘低头，腰侧确实挂着一块玉佩，色若羊脂，细腻通透，面上雕着某种繁复少见的纹样，阳光下似有淡淡的青色灵气萦绕在上面，一看便知是个好东西。
可东西再好，也没一辆能驶向广兰城的车马好。
易轻尘没见过这块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身上，但眼下能解决问题确实再好不过。他想也不想取下那块玉，塞到小贩手中：“这玉送你了，还请你能快一些到广兰城。”
小贩收了玉，吹着口哨去牵车马。
这里的运输多用灵兽飞马，外形比一般的马壮硕些，通体黝黑。小贩在露天车板上腾出一块位置，易轻尘挤了挤坐上去。
还没坐稳，车头的飞马突然有些骚动，转过身来，直往易轻尘身上嗅，乌黑的眼睛散发出炽热的发光，仿佛面前有什么可口的食物。
“去去去！怎么回事，不是刚喂过了吗......”小贩忙把飞马拉回去，飞马不甘心地往易轻尘这边凑了凑，甚至伸舌头舔了舔嘴巴。
易轻尘：“......”
小贩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公子爷，驯养不力，见笑了见笑了！”
小贩终于把飞马拉开，训了一会儿，又从袋子里拿出几块灵气斑驳的石头，喂给飞马。飞马不情不愿嘎嘣嘎嘣地吃了。
车马启程，灵兽确实要比一般的马厉害。易轻尘只看见身侧景物疾速后退，飞马脚下仿佛踏了轻云般，灵气翻涌，眨眼的功夫已出了城。
一日后，广兰城。
易轻尘孤零零站在街头，看着鳞次栉比的建筑，熙熙攘攘的行人，陷入了迷茫。
完了，书里好像也没写宋星元在广兰城哪里，只说路过了，至于江回，在书中压根没出现在这里。两人都不知道位置，这要怎么找？
易轻尘叹了口气，隐隐有股饥饿感从腹中传来，他抿了抿唇，眼底浮起一丝焦躁。
得快点找到人，那两人随便是谁都好，拖久了就完了。
易轻尘拉了拉帽檐，开始沿着城中的街道一路走，边走边看，至日暮西垂时才走了一半，人却已经累得不行了。赶了一夜的路本就疲劳，又没进食，此刻靠在街边一根柱子上，易轻尘热得摘下帽子，已经不想动了。
再次抬头时，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眼熟的人影。
一位灰衣男子利落地进了对面酒肆，人太多，还没看清便淹没在了人群里。
那是......在江回身边的那个侍从？
易轻尘眯起眼，心跳快了一瞬。他倏然直起身，如一只雪白的鸟儿般从人群中急急穿过，转眼消失在酒肆的人海里。
酒肆二楼窗口旁，一袭暗色长袍的男子靠在长椅上，手执酒杯，无意中瞥了窗外一眼。
——呯！
酒液飞溅，青瓷酒杯不堪受力，骤然碎裂开。
细微的破风声响起，转瞬喧闹拥挤的街道上，一道黑色身影从酒肆二楼倏然落下。有人扯着嗓子惊恐道：
“呀！！有人跳楼啦！”
“这人谁啊......”
“啊！好、好吓人......”
......
江回面沉如水，落地后无心顾及其他，转身直朝酒肆大堂走，周遭三尺内的人群纷纷避开，仿佛面前有什么可怕的屏障似的，议论着不敢上前。
大堂里人来人往，无数身影从眼前闪过，仿佛无数色彩糅杂成一团。他站在大堂门口，目光如锋利的刀子般一一扫过人群，良久，长眸眯了起来。

第10章
他僵硬地站在大堂门口，仿佛不死心般一遍一遍在人群中搜寻。
可那抹雪白的身影，好像从来不存在般，再没看见。
片刻后，灰衣侍从急匆匆从楼梯下来，走到江回身侧垂首道：“尊上，怎么了？”
江回下颌线条绷得很紧，面色有几分苍白。他闭了闭眼，很久才低声道：“没什么......我看错了而已。”
灰衣侍从不明所以，也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正犯难的时候，江回已经转身上楼了，仿佛刚刚什么也发生过似的。
周遭人群逐渐恢复常态，灰衣侍从忙跟着回了楼上。
.
易轻尘贴在墙角，看着面前一道道巨大的人影，急促跳动的心绪尚未平复下来。
方才追着那个侍从进了这家酒肆，那人影就跟一滴墨水进了大海似的，转眼就不见了。易轻尘在酒肆人群里挤了一会儿，累得不行，刚转进一个走道，突然觉得浑身脱力一般，眼前的景物疾速扭曲放大。
然后他落在地上，又变成了一颗蛋。
幸好人多，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没人注意到这个诡异的画面。
无数巨大的脚从身侧头顶走过，易轻尘差点没吓死。他慌慌张张拼命躲开，贴在走道墙角不敢动了。
这人也太多了......
易轻尘看着面前的走道，绝望地想。多半是灵力耗尽，不能让他维持人身了。
要怎么出去啊？就这么滚出去，一定会被踩碎的。
易轻尘靠着墙，无力地瘫倒下去。他现在不仅累，还很饿，体力透支的感觉随着变回蛋身，开始缠绕上来，逐渐浓重。
好想念那堆灵石，好想念他柔软的小被子，好想......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蛋身，停在他身前不动了。
“咦，好漂亮的蛋！”
易轻尘抬头，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突然蹲下来盯着他，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发光，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么好看的蛋，一定很好吃。”
易轻尘：“......”
一定很......什么？
易轻尘浑身都僵住了，小男孩呵呵一笑，胖乎乎的手仿佛一只魔爪般向他伸过来！
千钧一发间，易轻尘一口气提在心口，转身不要命般朝外滚去！
他紧紧贴着墙角飞速滚动，根本来不及辨认方向，看到弯就转，看到路就走。人群错杂拥挤，但那小男孩身形小巧，隐隐能感到对方紧紧跟在身后，那一声声“不要跑！”、“站住！”如催命魔咒般，时时萦绕在耳边。
慌乱中，易轻尘转进一个房间，顺着两根杆子状的东西滚上台面。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盘子，上面扣着一个盖子，没扣牢，露出嘴巴大的缝隙。
追赶的脚步已在身后，易轻尘想也不想，蛋身一滚从缝隙钻进去，藏在里面大口喘气。
小男孩的声音隔着盖子传进来，在他附近兜兜转转。
“咦......跑哪儿去了？”
“欸史少爷，你怎么跑膳房来了？”
“丁叔，我跟着一颗蛋过来的，但是怎么不见了......”
“哎哟你别在这玩儿了，这儿危险，不好玩，万一磕着碰着了我可怎么跟老爷交代？”
“可是......”
片刻后，小男孩似乎被厨子拉出去，听不见他的声音了。易轻尘躲在黑暗中，悬起的心终于落下，蛋身一倒瘫软在盘里。
他靠在身后的菜上喘气，菜凉凉的，味道倒是很清新，让思维冷静了不少。还没等他平复下呼吸，只听咔一声清响，整个空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盖子被扣紧了。
易轻尘心头一跳，慌忙立起来，想滚到盖子边缘尝试开启。
“动作快点，怎么这么磨蹭，赶紧给二楼那桌贵客送去！”
“是是是！”
盘子被人端起，整个空间倏然晃动。易轻尘一个身形不稳，倒着翻滚一圈，啪叽跌进了菜里。
......等、等等！
这是要去哪儿？放他出去！
易轻尘感觉像有一瓢冷水唰得浇在头上，整个人都冷了。
他倒在盘子里，在摇晃中一时半会儿没能站起来，只感觉盘子穿过了喧闹的人群，上了楼，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二位爷，菜来了！”
咔哒一声轻响，盘子被稳稳放在了桌上。
“嘿嘿嘿，这是小店的招牌菜，金玉满堂，自三十年前小店开......”
“行了行了，下去吧。”
又一阵细微的响声，似乎是碎银子落在桌上的声音。小二嘿嘿笑着抓起银子，不断谢着迅速退出房间。
四周恢复一片安静，易轻尘心跳得很快，等了半天，盖子并没有被掀开。隐约中，房间里似乎有人小声说话，隔着盖子，那声音听起来不太清晰。
易轻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立起身，无声地滚到盘子边缘，将蛋壳轻轻贴在了瓷质盖子上。
“......继续说。”这声音冷冷的，仿佛一块冒着寒意的冰刃落入人心里，让人心底一颤。
易轻尘心跳快了一拍，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这是，江回的声音！

第11章
在那瞬间，易轻尘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拼命敲打盖子，告诉江回他在里面。
他跑这里人生地不熟，又累又饿还差点被吃掉，就是想找到江回！如今终于遇到人，仿佛这一路的阴霾黑暗都一扫而空了。
但随即他就冷静下来了，他听见那个灰衣侍从似乎在说什么重要事情。
“......是。宋星驰身边还有两个人，不能确定清源魂玉究竟在谁身上。他们下午进了那家万福客栈后，就再没出来过。”
“倒是挺谨慎的，不过，东西应该还是在他身上。”
“尊上，那我们不如早点出发，迟了万一他们不在那里了......”
“不急，”江回慢条斯理道，“等他们出城的时候再去。”
出城的时候？那个时候就要去抢东西了吗。
易轻尘心里一紧，皱着眉将蛋身往盖子上又贴了贴，努力想再听点细节，却什么也没听到了。
咦，怎么不说了，宋星元什么时候出城？这可是关键，要阻止江回一定要在这个时间点之前。易轻尘心里催促着，没留神，只觉得他靠着的盖子突然一松。
——咔。
盖子被揭开了。
大片耀眼的光线瞬间涌进视线，仿佛在眼前罩上了一层白雾，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清。
易轻尘呆了两秒，等视觉适应光线后，一双黑漆漆的长眸静静出现在眼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气氛一片死寂。
易轻尘无意识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没了盖子的遮挡，他光秃秃立在这里，莫名有点心虚。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偷听，偷听这种行为，怎么说都不是个光彩的事。
......也不知道江回认出他没有。
他看见江回面无表情地看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下。
易轻尘心下一颤，觉得那笑容瘆得慌。
“这家店的招牌菜不怎么样，不过这蛋看着倒挺不错。”江回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修长干净的手指拿起桌上筷子，筷尖在易轻尘身上若有若无划过。
易轻尘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江回笑意更深了。
“据说好的咸蛋，一筷子扎进去，会有金黄色的油冒出来。”
扎......扎进去？
易轻尘呆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江回用筷子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好像在试探哪个角度扎进去最好，然后将筷子拉远一点，瞄准了他。
易轻尘双眼睁大了。
在那只手动的刹那，易轻尘猛地转身，不要命地朝后滚！
——咔咔！
两只细细的筷子稳稳夹住他，易轻尘分毫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自己被筷子推了回去。
不不不不要啊！
呜呜呜他不要被扎！快放开他呜！！
易轻尘被夹在筷子下，挣扎中，听见头顶响起冷冷的声音：“跑什么，现在知道怕死了？”
筷子松开，易轻尘趴在桌上惊魂未定。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不过有胆子跑这么远，还害怕被吃吗？”
易轻尘埋着头一动不动，心里委屈得要命。
他当然怕被吃了。
可是他来的时候，明明不是个蛋啊！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易轻尘趴着看不见身后江回什么表情，也不敢转过身去看。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隐约有声很轻的叹息，他听见江回对身侧人吩咐道：“让人送壶青碧茶和清水上来。”
灰衣侍从应声出去了，易轻尘迟疑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抬头悄悄看了一眼。
江回神色淡淡，刚才那丝瘆人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虽然看不出高不高兴，但莫名让人有种安心感。
易轻尘盯了他一会儿，缓缓地滚过去，想蹭蹭对方那只手，顺带表达一下他的悔过之意，谁知对方突然把手收起来，眼神中隐隐有些嫌弃。
“呆着别动。”
“？”
易轻尘不明所以看着他，这时灰衣侍从进门来，将那壶茶和一盆清水放在了桌上。江回沏了一盏茶水，长眸抬起瞥他一眼。
随即易轻尘被筷子夹起，扑通一声扔进茶水里。
“自己洗。”江回嫌弃道。
易轻尘：“......”
易轻尘看着自己身上五彩斑斓的酱汁，沉默了一会儿。
咳，对了，他在菜里滚过的。
易轻尘觉得耳根有些烧，自觉在茶水里快速打起滚。
清新的茶味洗去了酱汁的味道，易轻尘整整被茶水洗了三遍，又被清水洗了三遍，江回才允许他停下。
易轻尘湿漉漉地躺在桌上，被江回用干净毛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对方的力度很轻柔，光看那张冷冰冰的脸，很难想象对方下手会这么......温柔？
这一点也不像个魔尊。易轻尘心道。
他被擦拭干净，整个蛋身又变得莹润白皙起来。他睁着眼，悄悄打量对方，对方鸦羽似的睫毛微垂，似是叹息道：“跑这么远，灵力耗得一点不剩，真是不要命。”
话音未落，江回指尖凝其一抹淡青色的灵力，送到易轻尘面前。易轻尘一愣，随即被这股灵力吸引，一头扎了进去。
......好舒服。
易轻尘沉浸在那团灵力中，舒服眯起眼，抖了抖蛋身，拼命将灵力吸收进去。他在灵力中越陷越深，即将碰到对方手指时，对方跟上次一样又将手抽离了。
易轻尘仿佛在楼梯上一脚踩空般，啪叽在桌上跌了一跤，他疑惑地抬头。
怎么又没了？
才吃了两口，别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他啊！
易轻尘不满地滚过去，在对方袖子上打了个滚，又乖巧地蹭了蹭，满怀希望地抬头。
江回垂眸看着他，神色不动：“知道你没饱，不能喂你了，不然等你吃饱了，又到处乱跑吗？”
易轻尘：“......”
他饿着，也必须要到处跑啊。
“你再到处跑，下次不知道出现在谁的桌上。”江回深深看他一眼，转头对身侧人道，“我出门一趟，你把他关房里后跟我来。”
易轻尘精神一震。
江回要出门，出门干什么？还要把他关房里？
不行，万一江回做出什么改变剧情走向的事，他得去阻止，他不能被关房里！
灰衣侍从已经用干净毛巾将他包起来了，易轻尘在软和的毛巾里奋力挣扎，拼命想跳出来。侍从为难地看着江回：“尊上......”
江回冷冷看他一眼：“不准放他出来。”
凭什么不放！
易轻尘挣扎地更用力了，侍从赶紧把他包得严严实实，带出了房间。
易轻尘动弹不得，感到自己七拐八拐被带着走了一段路，吱呀一声响，进了一间客房，随后被小心放在桌上。甫一放手，易轻尘争分夺秒从包好的毛巾里钻出来，刚冒出半个身子，只听哐当一声响。
客房门紧紧关上了，还有上锁的声音。
他被锁在里面了。
易轻尘气得想一口咬死江回。
他气鼓鼓从毛巾里滚出来，发泄似的将桌上的茶杯噼里啪啦撞到地上，见什么撞什么，等把桌面清理得干干净净，才消气似的坐下来。
空气中隐隐有股充盈好闻的味道，格外诱人。
易轻尘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直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顺着味道滚到桌边，向下望去。
地面翻倒的盒子旁，几块散落的异色灵石在日光中熠熠生辉，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第12章
店小二端着东西下楼时，听见旁边走道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那边走道的几间房是供给贵客的天字房，服务必须得加倍用心细致。小二留了个心眼，不放心地走过去，其中一间房里果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大约是听见他的脚步，里面的声音停了，转而传出一道清冽好听的男声：“有人在外面吗，能帮帮我吗？”
这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清润，仿佛能将周身的烦躁都洗去，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小二忙道：“有的有的，客官需要什么？”
“啊，太好了！我不小心被朋友锁里面了，你能帮忙开一下门吗？”
被朋友锁里面？
小二一愣，低头这才看见门上明晃晃挂着一把锁。
......里面有人还上把锁，有钱人原来喜欢这么玩的吗？果然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玩法。
里面的易轻尘没得到回答，不放心道：“能打开吗？”
“呃，能的能的，客官您稍等。”小二本还有些迟疑，毕竟这是天字房的贵客，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贵客就喜欢把人锁里面，他贸贸然把人放出来，会不会不太好？
可这声音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小二当即将顾虑抛在脑后，找人将锁开了。门后出来一位清俊男子，一袭白袍好似九天之上未散的冰雪，让人不敢多看。
“多谢。”易轻尘长眸一弯，朝小二点头谢过后，转身下了楼。
站在街上时，他看着金色的夕阳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深深吐出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是结果是好的。江回应该也没料到，这么关着他他也能跑。想想那堆被吸收完灵力碎成普通石块的灵石，易轻尘稍稍有点心虚，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咳，应该......应该没事的。
毕竟那堆碎石已经被踢到床榻下面了，怎么也不会被发现的。
易轻尘安下心，看看四周。
距离江回离开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人早就走得没影了，之前也没说要去哪儿，现在追也追不上了。不过，不去找江回也行，反正最终目标都是宋星元，不如去找宋星元好了。
易轻尘略一思索，一袭白衣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一路问了不少人，易轻尘弯弯拐拐总算找到了万福客栈。这里生意比之前那家要冷清很多，一楼大堂里几乎没什么人，走进去时，明显感到一股朴素萧索之气。
主角住这种地方，倒是挺符合仙门艰苦清修的人设。
易轻尘不动声色打量一圈，一眼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两道人影。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那人周身自带的浩然正气隔了老远也能感觉到。
易轻尘心跳略微有些急促，他半垂下眸子，掩下了眼底情绪。
就这么走过去，似乎有些太刻意了，也容易让人怀疑。
易轻尘脚下微微一顿，背对着宋星元，在隔壁桌坐下。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身后有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店里小二迎上来：“客官要来点什么？”
易轻尘：“来壶茶水就好。”
小二：“好勒！”
茶水很快送上，易轻尘叫住小二，状若无意道：“我想问问，店家是否知道，此地离玄清仙门还有多远？”
身后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易轻尘笼在袖中的手收紧几分，心脏怦怦直跳。
上钩了。
“这......”小二尴尬地笑笑，“这小的实在不知，仙家的事，我等凡夫俗子哪里知道。”
小二离开，易轻尘沏了盏茶，刚喝了一口，身旁突然响起一道沉稳的男声。
“这位仙友，可是要去玄清仙门？”
易轻尘抬眸，宋星元一袭淡蓝长袍，眉目俊朗，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在他身后站着一位模样明艳的黄衣女子，他穿来的第一日也见过，应该就是宋星元的师妹徐皓岚。
易轻尘起身点头道：“是的。”
宋星元微微一笑：“正好，我们也要去。看仙友的样子似乎对路途不太熟悉，那若是不嫌弃，仙友与我们同行如何？”
对方说话时语气真诚，自带一股凛然正气，很能博得人好感。易轻尘心下感叹一句，随即谢过对方。
宋星元在他的桌旁坐下，与他闲聊两句，表明自己的身份。
“我正是玄清仙门弟子宋星元，她是我师妹徐皓岚。”宋星元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目光有些微妙，好像在看着某种宝玉一般。
“我见轻尘兄气息纯澈空灵，周身气质不似寻常仙者，敢问轻尘兄师承何处？”
易轻尘镇定道：“说来惭愧，我至今不知我师尊名讳。我生在云沧岛，小时候偶然得一高人指点，可他刚把道法传授于我便陨落了。”
易轻尘这套说辞是反复斟酌过的。
他想要编造一个跟宋星元有点关系，但又不容易拆穿的身份，这样方便打好关系。
书中曾语焉不详地提过一句，玄清仙门几百年前，曾有一位仙君离开仙门去了云沧岛，还在那收过徒，算起来应该算玄清仙门的支脉了。
可近百年来，那条支脉并没在剧情中出现过，仿佛毫无音讯地消失了一般，也不知是与剧情无关的原因，还是已经失传了。
总之，这是易轻尘仔细看过书中剧情后，能编出的最完美的身份。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宋星元，细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果然，宋星元听到云沧岛三个字，神色微变。他先是惊讶，再是恍然大悟，到最后望过来的眼神里，带着些敬意，还有几分......怜爱。
......等等，怜爱？
怎么会有怜爱？？
易轻尘心底一惊，直觉肯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可他现在又不方便问出口。
“原来如此。”宋星元感叹道，望向他的目光更加浓烈了，“这样看来，轻尘兄恐怕与我玄清仙门多有渊源。那个，有什么帮得上的，尽管叫我，不要客气。”
这是直接把他当弱势群体了。
易轻尘心下虽然疑惑，但也没有拒绝。谁会拒绝主角的示好呢？况且......他确实很弱。
他又没修行过，顶着这个样子撑撑场面也就罢了，真让他用灵力跟人打斗，指不定表演一个原地变蛋。
“轻尘兄赶了这么久的路也累了吧？我多开了一间客房，就在我们隔壁。今晚就好好休息，我们明日一早出发。”宋星元起身。
“我师妹旧伤未愈，我先送她上去休息了。”说着二人朝易轻尘告辞，随后回了客房。
易轻尘手中那盏茶已经凉了，他垂眸把它喝完，也起身回了客房。
托宋星元的福，他还能有房间睡。易轻尘躺在干燥坚硬的床榻上，盯着虚空中浓重的夜色有些出神。
半晌，他默默从怀里拿出两块灵石，灵石在沉沉黑暗中散发出琉璃般的光泽，映照在眸子里，仿佛某种微弱的希望般。
这两块灵石，是他下午吃灵力的时候留下的。并不是饱了吃不下，而是刻意不吃的。
他只是想，如果无法避免与江回产生冲突，那希望这点灵力，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宋星元顺利回到仙门。
毕竟他真的不会打架，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易轻尘深吸一口气，将灵石紧紧握在手里，放在了胸口。他在黑暗中缓缓闭上眼，睡着了。
大约是知道明天一早将是关键时刻，易轻尘今晚睡得格外沉。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一袭素白长袍，站在一片葱郁旺盛的花草掩映中，似乎正在跟人说话。
“......我知道你。”他听见自己道，“他们说你已堕了魔，嗜血成性，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那些并非你本意。”
对面那人似乎说了什么。
易轻尘笑了下：“你别离我那么远。放心，你身上的杀孽之气伤不了我，不信你试试。”
他朝对方伸出了手。
漫长的等待中，空气凝聚成耀眼的空白。
一只手迟疑着伸过来。苍白，修长，浸着赤红刺目的血液。
如果没有血，那一定是一只干净好看的手。易轻尘想。
他看着两只手越靠越近，在即将握在一起时——
“轻尘兄、轻尘兄！快醒醒！”
易轻尘猛地从梦中惊醒。夜色正浓，明月当空，死寂般的黑暗中，宋星元俊朗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神色严肃而紧张。
易轻尘心脏疾速跳动，黑鸦似的睫羽轻颤，衬得皮肤越发苍白。他整个人还未从梦境里完全清醒过来，缓了缓，才哑声道：“......怎么了？”
“我们好像被魔道的人盯上了，”宋星元压低声音道，“魔道从来杀虐成性，与我们水火不容，这次不知道他们又想做什么。当下我们有伤在身，不宜与他们正面对峙。”
易轻尘静静看着对方。
宋星元急促道：“我们等不到天亮了，今晚先出城，早一时回到仙门，早一时安全！现在就走！”

第13章
宋星元叫醒易轻尘就先下楼了。
易轻尘从床榻上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拿过一旁的外袍快速穿上。
窗外的风冰冷带着湿气，从楼上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到街上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瑟瑟发抖。此时正是深夜，普通人睡得正熟的时候，要离开确实是个好时机。
但那是对普通人来说。
宋星元这会儿察觉到江回盯住他了，但事实上，江回早就来了。但愿今晚能趁江回不注意成功出城，这样也免去了与其对峙的麻烦。
易轻尘收拾好急匆匆下楼，宋星元和徐皓岚已经在店门口等他了。
街上暗沉沉的，一片寂静。那两人都换了身暗色的衣服，见他来了，宋星元递给他一顶罩着黑纱的宽檐帽和一件暗袍，道：“暂时先遮一下，夜里便于行走。”
易轻尘点头接过，他这身白衣确实挺惹眼的。帽子戴上后，视线隔了层薄薄的黑纱，倒也没想象中那般遮挡视线。易轻尘将暗袍裹紧，听见徐皓岚低头咳了两声。
大约是旧伤未愈，身子有些弱。易轻尘想起宋星元说的，心下一紧。
宋星元低声问了徐皓岚几句，对方摆摆手表示没事。
“我们从南边的那道门出城，我买了辆马车放在南门外，等出去就可以坐车了。”宋星元道。
易轻尘点点头，三人随即动身。
——哗啦。
易轻尘长睫一颤，余光瞥见身后冷冰冰的建筑上，似乎有只黑色的鸟扑着翅膀划过，眨眼间沉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怎么了？”宋星元走出几步，见易轻尘没跟上，回头奇怪道。
易轻尘将目光收回，略一摇头：“没事。”
就是只鸟而已，怎么一惊一乍的。
他平复下莫名紧张的心绪，抿紧嘴唇，动身跟上那两人。
长街上铺门紧闭，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可能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又湿又冷，迎面而来吹得人发颤。
“这次连累轻尘兄了。”宋星元一边走，一边对他低声道。
易轻尘下意识要摇头，又听对方道：“轻尘兄有所不知，据我们推断，潜在暗中的魔道正是那心狠手辣的魔尊江回。”
听到心狠手辣四个字，易轻尘无意识皱了下眉。
宋星元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问他：“轻尘兄知道此人吗？”
易轻尘：“......听说过。”
宋星元：“没事，你不是第一次出云沧岛吗，不知道这外面的消息也正常。那江回近百年来，一直在搜刮各种天材地宝，不少人为此丧命。我和师妹二人此次出行，寻回了仙门遗失的一块魂玉，他多半便是冲着这魂玉而来。”
易轻尘点头。其实对方说的他都知道，书上都有，只是稍有出入的是，那块魂玉并不是仙门遗失的，而是在一个无主秘境里被挖出的。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出入，宋星元这样说，可能也只是为了方便解释吧。易轻尘没放在心上。
宋星元一路给易轻尘讲了些事，不知不觉到了南门。他们走得很隐蔽，路上也没出什么岔子，看来是没引起注意了，三人悬起来的心顿时落下，松了口气。
“岚儿小心。”徐皓岚大约有些激动，脚下没注意差点跌一跤，宋星元忙上前拉住了她。
“我没事。”徐皓岚抬头朝前望去，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星元哥你看，马车在那儿！”
黑漆漆的城郊，不远处有一团黑影隐没在夜色中，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了。
看见马车影子在那儿，易轻尘思维已经开始飘走了。
既然出城没有被察觉，等他们搭上马车，天明时也跑了挺远了，想来顺利回到仙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他自然不可能真跟他们回到玄清仙门，得中途找个理由溜走。找个什么理由呢......
“等等，不对！”
易轻尘正有些走神，忽然身侧宋星元脚下一顿。他抬头望去，不由愣住了。
刚才夜色中的那团黑影子，此时在月光下显出细致的轮廓。
一身黑袍的男子侧身坐在一张桌前，手执酒杯，修长的手指搭在玉质杯壁上，衬得肤色越发白皙。他察觉到动静，抬眸看过来，薄薄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来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一种莫名紧张的氛围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易轻尘隔着黑纱盯着那道人影，拢在袖中的手无意识收紧了，心跳急促起来。
他感到对方薄刃般的目光扫过他们，在他身上凝滞了两秒。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对方的目光隔着黑纱与他对上，他的这身皮相被利刃剥开，毫无遮挡地袒露在原地。
他甚至以为自己是蛋的事，已经被对方看出来了。
但很快，那道目光又轻飘飘地收了回去，仿佛并没有什么引起了人的注意。
“你怎么在这儿，我们的马车呢？”宋星元不动声色将徐皓岚挡在身后，戒备地看着对方。
江回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神色淡淡地又倒了三杯酒，朝他们推了推。
“别那么紧张，你们走得这么急也辛苦了，先润润嗓子。”
宋星元仿佛跟江回天生不对付，遇到江回一点就炸，简直不像平时冷静沉稳的性子。他右手已经摸上了身后的剑，沉声道：“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要的东西我不会给你的！”
话音落，气氛霎时剑拔弩张起来。
江回手握着酒杯，一时没有动作，他黑沉沉的长眸盯着宋星元，危险地眯起。
......这么对上不行。
易轻尘嘴角抿紧了，余光中徐皓岚脸色愈发难看，好像胸口有些不舒服似的，挡住嘴无声地咳了两下。
最好还是别打上。易轻尘想。
宋星元与江回究竟谁更胜一筹不清楚，但从他穿来那日的状况看，两人对上，吃亏的多半是宋星元。况且，今日不同往日，宋星元还得分神护着徐皓岚，怕是更要吃亏。
一念之间，易轻尘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反应。他拦住宋星元，暗中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徐徐朝江回走去。
在场三道目光，顿时集中在他身上。
易轻尘心脏急促跳动，面上无波无澜。他在桌前站定，伸手拿过一杯酒，镇定道：“不是要喝酒吗，我喝。”
对方静静看着他，眸色微动。
易轻尘仰头一口饮尽，动作间黑纱拂动，露出一点柔软湿润的唇角，月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他实在不习惯喝酒，一口下去还没缓过来，就迷迷糊糊听见对方道：“你是谁？”
仔细听的话，这声音比往常要沉，好像是刻意压制过什么一样。易轻尘此时被酒弄得有些难受，压根没注意，随口道：“易轻尘......”
“你不是玄清的弟子。”
易轻尘一愣，对方直直看着他，神色有些微妙。
他眨了眨眼，莫名有点紧张：“对，我不是玄清的弟子......”
“你师尊是谁？”
“我不知道我师尊是谁。”易轻尘勉强道。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为什么他们第一反应都在问他师承何处？这种感觉就像一脚踩在了虚无的地上，也不知踩到了什么，好像有什么超脱了他的控制，让人心里不踏实。
江回没说话，好像在思考他说的话的真实程度。
易轻尘不知哪儿出了问题，一紧张就开始给对方解释：“我确实不知道，我在云沧岛遇到师尊，但他刚教了我就陨落了......”
——哗啦！
江回突然起身逼近他，易轻尘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的酒杯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云沧岛。”江回喃喃着，低头凑近他，炽热的视线几乎要穿透罩纱直达神魂深处。
“你是云沧岛的弟子......”

第14章
这个距离太近了，江回的影子暗沉沉压过来，像一股无形的压迫力，易轻尘浑身僵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却只见眼前一抹剑光明晃晃掠过。
——铮！
清越的剑声响起，宋星元一剑横在了两人之间。
“你靠这么近做什么，离远点！”宋星元喝道。
江回微微偏了下头，锋利的剑刃几乎贴在了他颈部皮肤。他长眸眯起，啧了一声，不悦的情绪显而易见。
“你这么紧张，”江回似笑非笑，“我又没做什么。”
话虽是对宋星元说的，可那道目光仍落在易轻尘身上。
宋星元皱眉：“不做什么干嘛离那么近，谁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空气仿佛一张绷紧的弦，两人毫不退让。易轻尘本来心下一松，想就此摆脱江回的压迫力，见这情形心又悬起来了。
宋星元这么冲动，可千万别打起来了。
易轻尘眼皮一跳，尝试缓和气氛地拉了拉宋星元袖子，想让他放下剑：“......星元兄，没事的，不用这样。”
宋星元跟炸了毛的鸡似的毫不领情，转头看他一眼，意有所指道：“轻尘兄有所不知，要不是你提起这个我还忘了。”
他看着江回，冷笑一声：“你师从云沧岛，你可知一百多年前，此人恩将仇报，杀了在云沧岛修行的朝郁仙君！”
江回的脸色冷了下去。
易轻尘顿时觉得不好，虽然不知有什么隐情，但显然这事是不能提的。然而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宋星元吧啦吧啦继续点火：“也就是说，此人很可能是你宗门的仇人......”
“闭嘴！”
——铮铮！
两柄长剑裹挟着翻涌的灵气，在空中炸裂开，巨大的灵压逼得易轻尘连连后退，险些摔出去。
江回手腕翻转，将对方一剑挑开，脸色沉得要命：“若不是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又怎么会......”
“呸，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朝郁仙君难道不是丧命于你手？”
又一阵剑光闪过，周遭飞沙走石，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身影。
易轻尘被迫退至徐皓岚身侧，听着前面宋星元还在火上浇油：“我今日就替朝郁仙君杀了你这魔头！”
......这宋星元是少根筋吗，还嫌对面不够厉害？
易轻尘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气晕过去。
哗啦一声巨响。
眼前尘土弥漫，易轻尘睁眼看去，前面不远处的一道人影跪在地上，勉强用剑撑着身体。他刚想从地面站起，下一秒被人一脚踹离十几丈。
“星元哥！”徐皓岚惊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就要扑上去，被易轻尘一把拉住。
“你放开......”
“你冷静点！”易轻尘低声斥道。
徐皓岚被人一吼，愣了下。易轻尘快速道：“我去拦着，你赶紧画缩地阵，找机会带他先走！”
徐皓岚呆呆的，甚至没察觉到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她会缩地阵：“可、可是我的灵力......”
易轻尘将两块灵石塞进对方手中：“这两块灵石够用了，快画！”
不远处江回提着剑，已经站到了宋星元跟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暗沉沉的长眸里已经隐隐泛起赤色。
“我本不想动手。把魂玉给我，这次不杀你。”江回缓缓抬起剑尖，从对方胸口划至脖颈，拉出一条血色的线。
“你做梦！”宋星元吐出一口血沫。
江回垂眸注视着面前人，气笑了。
四周压倒性的青色灵力翻滚，逼仄得人要喘不过气。从很远的天边隐隐响起雷声，厚重的铅云一浪接一浪聚集到两人头顶。
雷声滚滚，一道刺目的闪电对准江回当头劈下！
江回眼也不抬，反手对着天空一剑，轰隆一声巨响，凛冽的剑意和闪电对冲着炸裂开。不等第二道雷劈下，泛着寒意的剑光已逼近宋星元颈侧。
——嗤！
血花飞溅，温热的血液浸染了剑身。
闪电的光亮中，易轻尘宽大的纱罩帽滚落在地，一头墨色长发散落至腰侧。他忍着后背的剧痛，竭力将宋星元推远，徐皓岚拉着宋星元扑进了缩地阵中。四周飞沙走石，阵中的灵力泛着白光，将人影渐渐吞没。
易轻尘疼得直抽气，又不放心地转过身，想拖住江回让他们顺利离开。一回头，却见江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根本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江回直直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处，眼底的血色沉得像要渗出来。
易轻尘疼得视线有些模糊，但仍是下意识站在了阵中两人前面，挡住了江回有可能的去路。
阵法启动只是瞬息间，一阵灵力卷动后，那片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易轻尘余光瞥见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大约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意识都放轻了。
世界摇晃着远去，易轻尘双眸一闭，听见清脆的长剑落地声，随即跌进了一个人怀里。
.
意识昏昏沉沉，易轻尘仿佛在梦境里穿越了万千世界。
醒的时候，是被疼醒的。
易轻尘嘶地抽了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后背传来的剧痛占领了所有知觉。他浑身动弹不得，睁着眼呆了片刻才记起之前的事。
......对了，他好像成功把宋星元送走了，但是跟江回对上了。
他现在还活着，所以江回是放过他了吗？
易轻尘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好像是一间客房的床榻上，柔软的锦被盖至他肩头。他伸手拉开被子看了一眼，衣服都褪下了，胸口细致地缠着几圈白色绷带。
......谁这么体贴还给他疗伤？
善待俘虏？
易轻尘微一挑眉，听见身侧传来细微的响动。他转头看去，一袭黑袍的江回背对着他坐在桌前，手中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在把玩。
大约是察觉到他醒了，江回微微侧过头，好像是想回头看这边，但又生生忍住了。
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易轻尘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态度，想做什么，一时也不敢轻易开口。
过了片刻，江回果然先开口了。
“我问你几个问题，”对方声音很低，像某种玉石敲击在水面，“你必须如实回答。”
易轻尘长睫一颤，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难道他暴露了什么吗？
易轻尘心跳不由快了几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回。
江回将手中的东西放在面前锦盒里，又慢慢将盒子扣好，才开口道：“你此前说，是在云沧岛拜的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易轻尘：“......”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易轻尘镇定道：“应该是十几年前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江回坐在那儿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信没信。
江回：“你说不知你师尊名讳？”
易轻尘：“......是。”
江回：“那是男是女总该知道吧，长什么模样？”
易轻尘：“......”谁编东西会编得这么细啊！？
易轻尘眨了眨眼，努力使自己听起来毫无破绽：“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不太记得清了。不过当时他穿着一身黑衣，脸都遮住了，可能不想让我知道他的模样吧。”
江回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长到易轻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露馅了。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修长的背影，和利落的侧脸线条，根本无法确定对方的情绪。
不过江回没有反驳或是逼问，就好像无论他答什么，他都是接受的。
这么看，江回应该是相信他的吧？
易轻尘无意识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对方，随即听见了下一个问题。
“你......”江回顿了顿，余光似乎落在他身上。
易轻尘被子滑到了腰际，墨色长发从肩头散落开来，衬得皮肤泛着一种瓷质的苍白。
江回目光又移开了。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锦盒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好像在斟酌什么。
“你腰侧是空的。”
“什么？”
江回半垂下眸子，声音很低：“......你的玉佩去哪儿了？”

第15章
玉佩？
易轻尘愣了一秒，这才想起被他当做车费，塞给小贩的那枚玉佩。他有些心虚，但又觉得不对劲。
江回此前没见过他，怎么会知道他把玉佩给别人了？
仔细想想，古代男子佩玉也挺常见的，可能只是见他没有，随口问问吧？不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太奇怪了。
思及此，易轻尘稍稍安下心来。
但是老实说，因为没钱到把玉佩拿去抵车费了，实在有些可疑，易轻尘含糊道：“玉佩......之前不小心掉了。”
江回手指放在锦盒上，垂眸道：“掉了？那是在哪里掉的，什么时候？”
易轻尘卡壳了。
怎么这么关心他玉佩的问题？
不会玉佩这个事有什么古怪吧，多说多错，要不还是少说两句？
易轻尘谨慎地看了看对方：“应该是前阵子吧，我也不记得在哪里掉的了。”
“玉佩不见了，你不在意吗？”
“这个......还好吧，都是身外之物嘛，”易轻尘硬着头皮道，“没了再换一个就行了。”
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江回扣住锦盒的手指收紧，修长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他闭了闭眼，掩盖住了眼底情绪，随即骤然起身，像是再也待不下去般一言不发出了房间。
哐当。
客房门被关上，房间内一片安静。
易轻尘看着人影离开的方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微妙地察觉到，刚才那人似乎是......生气了？
可是气从何来？
易轻尘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刚刚的对话，觉得并没有什么跟江回有关系的，也没什么能触怒对方的吧。
哎，算了。
易轻尘放弃思考，平平整整地躺在床榻上，又伸手拉好软软的被子，闭目养神。之前醒来时，后背伤口痛得要命，现在痛着痛着麻木了，竟也有些习惯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房门重新被人打开了，进来的是那个灰衣侍从。
灰衣侍从似乎很谨慎地并没有看他，只是双眼盯着地面，态度隐约透着一丝恭敬：“轻尘仙君现在感觉如何？”
易轻尘看了他几秒，表情麻木地吐出一个字：“痛。”
灰衣侍从沉默了。
过了片刻，侍从又道：“尊上想带你回极乐殿养伤，待会儿路上乘车，轻尘仙君可能要忍一忍了。”
易轻尘点点头。
他放跑了宋星元，江回肯定是要抓他回去算账的。只是还特地帮他养伤，想想之前抓的那个偷东西的人，他的待遇确实挺不错的。易轻尘不由道：“想不到你们对待俘虏还挺好。”
灰衣侍从：“？”
易轻尘掀开被子，尝试从床榻上坐起，刚撑起一点又嘶地一声从半空跌下去。他想穿衣服，然而现在起都起不来，无奈看着灰衣侍从道：“我现在起来不方便，能不能麻烦你扶我一下，顺便帮忙穿下衣服？”
灰衣侍从闻言抬头，目光一触到易轻尘却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甚至避开了半步。
易轻尘：“......”
躲啥啊？
易轻尘莫名有种被嫌弃的感觉。他想了想，可能是帮人穿衣会有低人一等的感觉，便尝试解释道：“我不是想让你服侍我什么的，只是要出门乘车，我身上没穿衣服，可能不大好......”
“没关系的！”灰衣侍从头也不抬，不知想起什么，好像有些纠结，“要不，其实轻尘仙君带着被子上车就好。”
易轻尘呆住了。
灰衣侍从极力劝说：“这也是方便仙君休息，挺好的，反正上车之后仙君穿着衣服也不好休息的。”
......是这个道理吗？
易轻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纠结这个了。他叹口气，将被子裹上，尝试从床榻上起来。灰衣侍从可能想通了，终于走过来伸手扶住被子，让他站到了地上。
一路慢悠悠从客房到门口，此时已是入夜，路上也没几个人。
他抬眸望去，店门口正正停着一辆宽大精致的马车，横竖并排躺两个人都是没问题的。拉车的似乎并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飞马，而是种比飞马威严很多的长角灵兽。
易轻尘进了马车里，里面果然很宽敞，四周像放了一圈床榻，又软又舒服。他靠在一侧坐起来，看着灰衣侍从退了出去。
马车并没有立即启程，大概是在等人。入夜的长街挺安静，易轻尘有些昏昏欲睡。
他把一侧的窗帘撩开一些，冰冷的风顿时卷了进来，头脑清醒不少。
算算时间，他变回这个人身应该也有一天了。上次不小心吃了灵石，维持了一天半，这么算来，这次最多能维持两天。
可能明天他就会变回蛋。
易轻尘眉心蹙了下，顿时觉得有点麻烦。
不知道这路上要花多少时间，可千万别在江回面前变了，要不明日找个机会......
——哗啦。
藏青的门帘被撩开，细细的冷风钻了几缕进来，又被修长利落的玄色长袍挡住。
易轻尘抬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气氛莫名有些安静。江回黑沉沉的眸子很深，衬得整个人都像被寒潭浸过般，显得有些断情绝欲。
“天冷，别开窗。”断情绝欲的人走过来，好像很不满似地伸手将他撩开的窗帘拉上了。
易轻尘停在窗边的手一时有些尴尬，刚想道歉，却见对方目光有些微妙。
江回站在他身侧，垂下的眸子一眼可以看见那截细白的脖颈，在锁骨处凹出一片深陷的阴影。散开的墨色长发落进半拢着的锦被里，柔软而润泽。
江回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声音有些低：“你起来怎么没穿衣服？”
易轻尘哽了一下。
不是你的人说不用穿衣的吗？
气氛有些尴尬，易轻尘只好干巴巴把灰衣侍从刚才的理由重复一遍，末了又把被子裹紧，朝角落缩了缩。
江回在他身侧坐下，没说什么，又替他将没盖好的被角掖紧。易轻尘被这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不是俘虏吗？
怎么这感觉不像对待俘虏，倒像是......
易轻尘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合适的身份。正走神时，对方微凉的手突然扣上他手腕，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相触的皮肤渗透进来，沿着体内灵脉缓缓游走。
......好、好舒服！
易轻尘长睫微颤，这好像身为蛋时被江回的手碰的感觉。
完了，这江回的手不会有毒吧，怎么只对他的手有这种感觉？
易轻尘抿紧唇，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什么异样，忍了一会儿，对方终于放开了他。
“你休息了两日，怎么体内灵力还是匮乏至此？”江回皱眉看着他，似乎是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易轻尘无辜地看着对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本就没修行过，没有修为，之前的灵力都是靠灵石撑着的，自然也不能通过休息恢复灵力。
......等等，他休息了两日？？
易轻尘愣了下，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了头，整个人从心底冷到脚底。
江回微眯起眼：“你不是修的......”
“我睡了两日？！”易轻尘急切地打断了话，下意识伸手抓住对方的手。江回手臂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好像想抽离开，又忍住了。
他下颌绷紧了几分，平静道：“是的。”
易轻尘好像很受打击般，神色有些恍惚。
“怎么了？”
“......没、没什么。”易轻尘心虚道。确实没什么，也就是会马上变成蛋而已。
也就是他是蛋的事要被发现了而已。
易轻尘神色恹恹的，靠在背后的车壁上，想了想，觉得可能应该给对方一点心理准备，便暗示道：“你有没有……”
江回黑漆漆的眸子注视着他。
易轻尘硬着头皮继续道：“有没有养过什么宠物？”
江回看了他几秒：“没有。”
易轻尘：“……”
怎么没有？！
蛋呢？我呢！？
我在你印象里应该还在房间里锁着呢，你回家都不带着我的吗？
易轻尘突然有股莫名其妙的委屈感，好像自己那么多天的存在都被抹杀了一样。
他半垂下眸子，别过脸，不想跟江回说话了。
他变回蛋的时候要躲开。易轻尘默默想。
他要逃跑！

第16章
马车启程的时候，几乎没有动静，也许是灵兽品种不同，这种灵兽拉起车来太稳了，除了些微的晃动外感觉不到什么。
封闭的空间里，江回坐在与他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易轻尘靠在窗边，两人心思各异都没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易轻尘脑袋一点一点的，忍不住闭上眼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隐约感觉有人似乎靠了过来，动作小心地帮他穿了件衣服，然后把他放倒在软塌上。
易轻尘躺在软塌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睡，但背后伤口处仍然隐隐发痛，仿佛整个人被一根筋拉扯着，始终不能陷入沉睡。
“......”痛呜。
易轻尘无意识皱起了眉。
他隐约感到有片微凉的指腹抚过他眉心，随即温和纯澈的灵力从相触的皮肤处涌入，沿着体内的灵脉行走，像一股温柔强大的泉水般，瞬间稀释了那股疼痛。
片刻后，那只手移开了，小心地顺着他发尾划过，轻轻碰了碰他侧脸。
“......真的是你吗。”
“可是为何你会虚弱至此......”
断断续续的低语飘进易轻尘耳朵，又不留任何印象地从另一只耳朵飘出去。
易轻尘彻底睡沉了。
浮浮沉沉的黑暗中，他又看见了那抹熟悉的光亮。
那是一本发光的书。
易轻尘熟门熟路地拿起那本书，翻到最后几页，快速扫完后松了口气。
果然后面的剧情开始顺利推进了。书从上次断掉的末尾开始，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一笔一划地显现出往后的内容，如今显示宋星元已经顺利带着清源魂玉回到了仙门。
易轻尘盯着最后一页等了一会儿，想看看后面会是什么内容，然而这本书仿佛是树懒写的，一个字要等很久。他枯坐了半天，忍无可忍，啪嗒一声把书合上了。
算了，不看也罢，反正这剧情已经正常推进了，也没什么问题。不过要等它完结才能回现实世界的话，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易轻尘腹诽两句，又安慰自己：好歹有个盼头，有总比没有好。
.
从睡梦中恢复意识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
......完了，还说要半路找机会逃走的，这会儿都已经到目的地了，哪儿还有机会逃？
易轻尘啊易轻尘，你怎么睡得这么死？
易轻尘心如死灰，呆了两秒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变回蛋。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松口气，反而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掉下来。
......怎么过了这一路上还没变回去？算了不重要，肯定待会儿就要变了呜。
易轻尘像一条放弃挣扎的咸鱼般，闭上眼睛继续装睡。他感到江回将他从车上抱起，下车稳稳走进了极乐殿，一路上四周极为安静，仿佛是刻意压低了音量似的。
易轻尘靠在江回怀里，那股熟悉的，幽冷好闻的味道丝丝缕缕包裹上来，极为舒服。
他被抱着进了一间寝殿，被放在床榻上的时候，凭借这股熟悉感几乎是瞬间认出这是江回的床。
易轻尘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怎么回事，偌大一个极乐殿，难道只有这一张床吗？
让俘虏睡在魔尊的床上，这合适吗？
易轻尘心里忐忑不安，江回细致地将他安置好后，四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即便没看见，他也隐约能感知到对方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装睡这个事情，有时候没人关注，反而装得越像，一旦有人关注了，装睡的人心里就会越来越紧张。
易轻尘觉得自己呼吸都僵硬了几分，他努力模仿轻浅自然的呼吸声，不敢想太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怎么还在这儿？
睡着的人有什么好看的，魔尊这么闲的吗快去忙其他事啊！
易轻尘几乎快坚持不下去了。
吱啦。
殿门被轻轻地开启，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进来了。
“尊上，那日您离开后，殿中灵石不知为何......”
“嘘。”
侍女汇报的声音顿时消失在半空。
“出去说。”江回低声道。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江回和那侍女好像出去了。咔哒一声，殿门合上的声音犹如一个机关，易轻尘悬吊吊的心终于落下来。
太好了，终于，终于......
易轻尘缓缓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小心地睁开眼，随即看见了——
看见了眼前的景物在疾速放大——
被子瞬间淹没了头顶——
他稳稳地窝在了床榻中心，头顶着被子，伸手不见五指。
易轻尘：“......”
真是太及时了，迟一分钟，他就能给江回当场表演活人消失术。
易轻尘心情复杂地抖了抖蛋身，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有些透不过气。他努力在软和的被子里钻来钻去，终于圆润地钻出了半个身子。
寝殿里空无一人，窗外极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鸟啼声，冲淡了这片死寂。
易轻尘滚到床榻边，想起方才那个侍女进来，好像在汇报灵石的事。
灵石啊。
他想起前几日被自己吃成碎石块的灵石，顿时一阵心虚。当时情况紧急，也没来得及善后，现在东窗事发，也不知江回会不会察觉到他身上。
江回刚刚出去没多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到时候发现床榻上的人不见了，房里却多了一颗蛋，那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对方他就是蛋吗？！
易轻尘心如擂鼓，想垂死挣扎一下。
要是还能吃点灵力，说不定他又能变回人身。
他慌慌张张四下里看了一圈，情急之中从床榻滚落到地毯上，又骨碌骨碌滚到书桌边，从蛋壳表面渗透出灵力攀住桌脚，想爬上去。
大约是灵力太虚弱，这次灵力形成白色小爪子浅淡不少，好像没多少力似的。易轻尘咬咬牙，颤颤巍巍地抓着桌脚，一点一点往上挪。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爬到了抽屉的位置。
他歇了两口气，抿紧唇伸出爪子，勾到了抽屉，用力一拉——
哗啦。
抽屉被拉开，里面放着些七七八八的杂物，就是没半点灵石的影子。
易轻尘绝望了。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桌子，一屁股瘫倒在桌面上，瞪着屋顶一动不动。
这下真的完了，待会儿江回回来，就会看见一颗白生生的蛋躺在桌上，床上空无一人，到时候蛋和人的关系还能不清楚吗？
易轻尘头脑混乱地想着，余光瞥见桌上的笔墨，突然眼睛一亮。
......等等。
他心脏怦怦直跳，咽了口唾沫，缓缓滚到了笔墨旁边。
人不见了，除了变成蛋，还可以是自己跑了啊！他要是留个字条说他走了，这个蛋身再假装刚从外面回来，两者不就联系不起来了吗？！
不过得搞快一点，写完赶紧溜出去，这么久了江回估计快回来了！
易轻尘呼吸都快了几分，他抿紧嘴唇，匆匆用小爪子翻出一张纸的背面，又去抓笔。
爪子虚虚浮浮实在抓不稳笔，这感觉好像用两根丝线拉着毛笔写字，摇摇晃晃的，易轻尘急得恨不得一把把它掰断。他憋着一口气，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勉强在纸面留下蚯蚓般的一行字。
【易某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易轻尘】
这行字上墨点左右乱飞，跟笔画混杂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写字人披头散发状若癫狂。易轻尘写完匆匆看了一眼，确定能认出是什么字后，把笔啪嗒一下扔在桌上，转身就朝桌下滚去。
从高处落下容易得多，眨眼间易轻尘兴奋地从桌上滚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滚落到地上，骨碌骨碌滚到门口。他用力把门掰开一条缝，将圆润的蛋身挤了挤，成功从中挤了出去。
温暖的日光照在身上的一刻，整个人仿佛从沉沉黑暗中重获新生，易轻尘感动地几乎要冒出泪花了。
他终于......
终于成功了！
易轻尘沐着日光感动了几秒，平复下呼吸，顺着空空的走道开始朝外滚。
内殿的走道因为靠近魔尊，所以很少有人。他一圈一圈开心地滚着，滚得头晕眼花也无法阻止他快乐的心情。他离寝殿越来越远，仿佛是逃离了什么可怕的深渊，脑中甚至已经哼起了小曲。
他转过一个拐角，印象中出内殿的大门就在眼前。
噗挞。
一股眩晕的失重感袭来，易轻尘整个蛋身忽地腾空，一团青色的灵力包裹着他，强行却轻柔地将他拉扯到半空中。
一片熟悉的，悠远好闻的味道丝丝缕缕漫延来开，易轻尘稳住心神，被这味道激得浑身一颤。
像是直觉已经感知到什么，易轻尘心跳急促跳动。他缓缓抬眼，面前一袭玄衣的江回静静站在他面前，光影下的五官轮廓深刻而平静，那双乌沉沉的长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静默而漫长的空气中，一人一蛋，两道目光在半空中四目相对。

第17章
易轻尘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开心仿佛脆弱美丽的泡泡，卟卟卟一瞬间全碎了。
他下意识想逃走，可那团灵力将他团得死死的，挣脱不开，顿时让人断了逃跑的念想。
“你自己回来的？”江回眯起眼，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易轻尘一愣，忙点点头。
“那你回来，刚才怎么在往外跑？”
易轻尘点的头僵住了。
这个......
这个该什么解释呢？
易轻尘眨了眨眼，开始在那团灵力中四仰八叉地打转，努力显示出一副已经转晕了头，分不清方向的样子。
江回冷着眼看他表演了一会儿，突然瞥见了什么，手指微微用力，易轻尘背过身被定在了灵力团里。
怎么了，放开他他动不了了！
易轻尘下意识从蛋壳上聚起两只白色的灵力小爪子，扑腾着想挣脱桎梏，却被青色的灵力强硬地按捺住。
身后的江回盯着白润蛋壳的某处，瞳孔微缩。
光滑细腻的蛋壳上，多了一道指节长的划痕，看起来颇为碍眼。这道划痕仔细看来有些微妙，若说是不小心磕着碰着哪里导致的，却又不像。
反而像是被某种锐利的刀剑所伤。
江回下颌线条绷紧，黑沉沉的眸子落在那道划痕上，似乎是想从那上面看出什么。若真是刀剑所伤，寻常情况从伤痕上也能看出点线索，只是可惜这道划痕太小了，实在很难看出什么。
易轻尘扑腾了半天，终于感到周身桎梏一松，包裹他的青色灵力不再按住他了。
“你还能知道回来。此前关你在房里，偷吃我三次灵石......”江回盯着他。
易轻尘心虚地朝后缩了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三次......这么说，客房里那次江回也知道？江回难道回去找过他的？
易轻尘不由回想起回程的时候，他在马车上等了好一会儿，江回才上来。这么一想，江回难道那时候是去找他了吗？
思及此，易轻尘心里泛起几分异样的感觉，好像面前这个人比印象中又多了点温度，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江回看着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半垂下眸子：“算了，不追究你了。”
灵石的事不追究了，到处乱跑的事也不追究了。易轻尘松了口气。
没引起怀疑，就成功一大半了。
江回托着他往回走，易轻尘乖乖躺在青色的灵力团里，周遭充盈的灵力仿佛诱人的食物，时不时刺激着他的自制力。易轻尘忍了半天没忍住，悄悄咬了那么一小口灵力，又抬眼看江回反应。
江回没理他。
易轻尘放心了，张嘴开心地吃了起来。
进寝殿门的时候，灵力团被他啃得坑坑洼洼，支撑不住他的重量，易轻尘从半空噗地跌落到江回衣袍里。
他从衣袍里钻出半个蛋身，原以为江回要像上次一样把他从衣袍里丢出去，却发现江回没动。他奇怪地抬头，看见江回站在门口看着床榻那侧，表情沉得要命。
易轻尘心头一跳，下意识往衣袍里一缩，大气不敢出。
......那什么，不就是个俘虏跑了而已，怎么表情这么可怕？
易轻尘缩在衣袍里面不敢动，脑子里已经开始显现出山崩地裂天地失色的场景，莫名觉得这时候若是引起他注意，说不定会被即将肆虐的灵力撕扯得灰都不剩。
但天也没崩，地也没裂。
江回深吸了口气，似是强压下了什么，一步步朝床榻走，路过书桌时忽然侧头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桌上那张异常显眼的字条。
易轻尘无意识咽了口唾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江回走到桌前，修长有力的手指捻起那张鬼画符一样的纸。片刻后，他眯起眼，锋利的眉头微挑。
诡异的寂静中，易轻尘紧张得浑身都僵住了，不敢去看江回表情。
隐隐中，他感到那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易轻尘。”
低低的声音响起，易轻尘眼皮一跳，下意识颤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很快克制住。
他现在是颗蛋他不是易轻尘，他现在是颗蛋他不是易轻尘......
青色的灵力又包裹上来，将他拖出，无声地放在桌上，身侧便是那张鬼画符。易轻尘僵在原地，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前江回玄色的衣袍，不敢去看那张鬼画符。
他感到青色的灵力仿佛一只微凉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抚摸过他的蛋壳。
虽然很舒服，可他一点也不享受，太煎熬了。
江回到底有没有察觉“易轻尘”是蛋的事，到底有没有相信他留的字条？
易轻尘抿紧了嘴唇静静等待着，恨不得桌上出现一个坑，把他藏进去，再也不要忍受这种难熬的时刻。
半晌，空气中终于响起江回低低的声音：“易轻尘走了啊，跑得倒是挺快。”
抚摸着他的灵力也撤了回去，周遭凝滞的空气蓦地一松，易轻尘僵硬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下来。
......太好了，瞒过去了。
易轻尘一屁股瘫软在桌上，呼出一口长气。
江回乌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忍，他闭了闭眼，掩下眼底情绪，低声道：“走了就走了吧，随他去。”
易轻尘闭着眼，心里开心得快笑出来了。他愉快地在桌上滚了两圈，又想去蹭江回的手指，江回立即把手抽开了。
......怎么又不给碰了？
易轻尘抬头看看对方，江回已经转过身，两三步绕到桌子正面，坐在椅子上。
江回狭长的眸子盯着易轻尘看了半响，又垂下去。他拿出桌上放着的一本折子，开始在上面写东西。
易轻尘对偷窥别人的隐私没兴趣，既然江回也没让他磨墨，他也乐得清闲，刚好之前跑了那么远，体力透支累得不行，这下正好休息一下。
易轻尘本来在一旁随便找了个地儿，躺着休息。可不知今天为什么，江回写着写着，目光就跟黏在他身上似的，不由自主地就看着他走神。
那道目光柔和，晦暗，还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让人觉得心底莫名难受。
可只要易轻尘稍微一动，江回立刻又将目光收回去，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般。
......好奇怪，他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都瞒过去了吗，为什么老是悄悄地看他？
易轻尘百思不得其解，大约心里觉得方才骗了对方有些心虚，更受不得对方如此注意，易轻尘默默朝旁边滚了滚，将整个蛋身藏进了一堆书后，总算阻断了对方这股若有似无的视线。
寝殿里很安静，只有笔墨划过折子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易轻尘在这股声音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正继续睡时——
细微的破风声响起。
易轻尘一个重心不稳，从桌边滚落下去！
易轻尘从睡梦中惊恐地睁眼，本能地凝聚出小白爪子，想拼命抓住身侧的东西时，一只手比他反应更快的接住了他。
“......”啊！
易轻尘稳稳地被被托在那只手中，大约是情况紧急，那只手甚至没来得及隔着灵力托住他。与指尖微凉的温度相反，那只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熨得人浑身都热了。
易轻尘睁眼看去，江回弯腰接住他，沉沉的眸光从他身上掠过，微不可察地呼出口气。
“别睡那么危险的地方。”江回锋利的眉头蹙了下，语气有些生硬，好像生气了。
但易轻尘隐隐觉得，那气好像不是冲着他的。
可是不是冲着他的，又是冲着谁的？难道是冲着江回自己的吗？
他睡觉不小心跌到桌下，江回为什么要生他自己的气？
这逻辑实在是不通，易轻尘想了想便将它抛在脑后。
易轻尘窝在对方手心里，等着对方将他放回去。可不知为何，江回起身的动作忽然一顿。
怎么了？
易轻尘疑惑的抬眼看去，江回垂眸盯着一个地方，长眸微眯。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
看见了——
书架底部缝隙里，被塞得乱七八糟的一堆画卷。
易轻尘：“......”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易轻尘觉得整颗蛋都凉了。

第18章
早已忘却的往事如潮水般涌起，易轻尘忍不住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看吧，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果然掩盖罪过是不行的，迟早要翻车，要不还是早点承认错误，争取个全尸吧呜。
易轻尘从未有如此想撞晕过去的冲动，他深呼吸两下，也不准备逃跑了，就那么僵硬地躺在江回手中，等待头顶的那把刀哗啦一声落下。
江回垂下眸子，目光落在手中的那颗莹润白皙的蛋身上。大约是因为害怕，整只蛋都在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让人见了蓦地心底一软。
他眉心蹙了下，下意识想伸手抚摸那片蛋身，让对方不要再害怕了，可食指稍一弯曲，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顿住了。
落针可闻的空气中，隐约有一声轻叹。
“没事。”低低的两个字落在易轻尘耳边，仿佛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落下，安抚了他慌乱无措的思绪。易轻尘颤抖的蛋身顿住了。
“没事的，”江回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里面却无半分不悦的情绪，“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
易轻尘愣了下，四周细微的破风声响起，青色的灵力从江回身侧涌出，奔涌着将塞在书架下的那些画卷拉扯出来，抛在空中。那些灵力又化为点点火光，肆意的火舌吞噬着将画卷燃烧。
火光明灭中，那堆画卷化为了点点灰烬，轻飘飘地散落在地面，被窗外的风一吹便没了影。
易轻尘呆呆地看着江回，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怎么没有罚他，还这么说烧就烧了？
那些画虽说都是未完成品，可一看也是花了心思画的，为何......
“别乱想了。与虚假的寄托相比，还是真的比较重要。”江回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随即指尖凝聚起一团青色的灵力，将他包裹起来虚握在手中。
“刚刚受惊吓了吧，带你去沐浴压压惊，你会睡得好一点。”
沐......沐浴？？
易轻尘睁大了眼，大约是刚刚真的受了惊吓，此时的反应要慢半拍。不等他想明白一颗蛋怎么个沐浴法，江回已经带着他出了殿门。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金色的夕阳穿过云层照射下来，在地面铺成一层浅浅的金纱。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拐入了一条僻静优美的小道。
易轻尘悄悄抬眸望去，四周修剪得当的灵草长得茂盛，各种不知名的花朵清雅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沁人心脾，好像待久了的话一整日的疲劳都可以疏解开。
头顶的江回气息冷冽，下颌线条流畅分明，从这个角度望去，五官轮廓在残阳下显示出深深的阴影，让人心下微动。
若他不是个魔尊......若他不是个魔尊，这样的样貌气质定当是天道偏爱的结果，该立于众仙之首，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哪怕是正牌主角宋星元与之相比，也仅仅像一个粗陋的完成品。
可这样一个人，偏偏是个大反派，注定要成为主角前进路上的踏脚石。
易轻尘看了他两秒，心中泛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有些难过，有些可惜，还有些微妙的意味。
他悄悄收回目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流水的声音，空气似乎也变得热了几分。
“到了。”江回道。
易轻尘探出头来，面前是一片很大的露天温泉，白汽缭缭，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充裕得让人舒坦，金色的水面折射着细细的微光，确实是片不可多得的灵气温泉。
老实说，泡温泉确实是件挺舒服的事，可易轻尘盯着这热气腾腾的水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要是滚进这水里......
不就成了温泉蛋吗！
易轻尘惊恐地倒吸口气，在江回手中颤颤巍巍倒退半圈。
说什么泡温泉，见过哪家的蛋能泡温泉啊？这就是想煮蛋吧！？
易轻尘脚下一软，重心不稳，在江回手中倒翻了个跟头，慌慌张张立起来后就要往外跑。
“怎么了？”江回不解地皱了下眉，修长的手指一动，易轻尘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灵力抱了回来。
.......呜放开他他不要被煮，他不要变成温泉蛋！
易轻尘左右挣扎着，听见对方低声道：“到底怎么了，是不喜欢吗，可我记得你以前......”
语句戛然而止，江回抿了下薄唇眼神一暗，没继续说下去。易轻尘毫无察觉，慌乱中，他感到那团青色的灵力柔和地包裹着他，轻飘飘地将他托起——
扑通！
小小的水花溅开，温和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充盈的灵力舒缓地抚摸着圆润的蛋身，易轻尘整个落入了水池中。
预想中滚烫的温度并没有出现，易轻尘顿时安静下来。
......好像，好像还挺舒服？
他在泉水中被青色灵力半托着没有沉下去，只在水面露出一小半光滑莹润的蛋壳。易轻尘呆了两秒，尝试在水中滚动。
细微的水波从蛋身外扩散，青色灵力仿佛一圈浮木，让他能在水中自由滚动。易轻尘放心了，他从这头滚到那头，越滚越欢快，兴奋得不行。
一片阴影突然从头顶落下，易轻尘一愣，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
他抬头望去，入眼一片紧实的腰腹线条，瞬间没入水中，江回背靠在岩石池壁上，乌沉沉的眸子半眯着，隔着水汽看向他。
易轻尘停住了。
对方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水迹顺着分明的下颌线条，在喉结处缓缓滑过，又滑落进水中。
易轻尘猛地回过神来。
这个......
他不是没见过其他男子的身体，但为什么见到这个画面会觉得......
觉得......
易轻尘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根本想不出合适的词语。他无意识移开视线，莫名感到热得慌，好像周围的温度都上升不少。
应该是这个温泉水太热了，自然会觉得热了。易轻尘混乱地想着，没察觉到青色灵力推着他，朝江回越来越近。
“我看你刚刚玩儿的挺开心的......喜欢吗？”江回垂眸看着他，声音很低。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易轻尘想也不想，胡乱点了点蛋身表示同意，看见对方狭长的眼角弯起一个弧度，好像心情不错。
易轻尘又移开视线，落到眼前露出的那只手上。说起来，不知为何江回很少用手碰他了，但事实上江回的手碰起来真的很舒服。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又看，终于还是忍不住凑近几分，眯着眼尝试将蛋身贴了上去。下一瞬，江回果然又要把手抽走。
到嘴的鸭子怎么能飞了呢？！
易轻尘一急，凝聚出两只白色的灵力小爪子，慌忙抓住对方一根手指，扒拉着不让动。
江回无奈道：“你靠我太近，我怕你会受伤的。”
受伤？受什么伤？
他都蹭了那么多次了，什么时候受过伤？
易轻尘压根不在意，跟八爪鱼似的紧紧抱住对方手指，死活不放。江回见状，叹了口气，曲起指节顺着圆润的蛋身，一下一下抚摸着。
易轻尘颤了颤，舒服地眯起眼。
飘飘然中，混着温热的水温，一阵阵困意渐渐袭来。他眼皮一搭一搭地，视线逐渐模糊了。
......其实仔细想想，江回对他真不错。除了时不时吓他一下，好像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要是江回不是大反派，是个正道人士就好了，不然最后肯定会落个不好的下场，想想真的有些不忍。
不知过了多久，易轻尘软软地抱着那根手指，沉沉睡着了。
梦境里依旧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易轻尘熟练地在其中游走，不出意外看见了那本散发着微光的书。
他伸手拿过，想着过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可以看看剧情进展到哪里了。翻开书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此前从未注意过的一个细节。
在书与封壳的交界处，有一条不明显的错缝，仿佛是被人开过似的。
易轻尘眯起眼，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心下一动。
这本书并不是新的，应该是二次装订的。
易轻尘盯着这个地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怪异感。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就藏在其中，一旦他揭开了，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
易轻尘没多迟疑，伸手开始剥落书的封皮。大约是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这本书竟开始挣扎起来，拼命想逃离他的手指。
跑什么，很快就好了。
易轻尘抿了抿唇，轻松地按下书的挣扎。只听嗑啦一声轻响——
书皮剥开了。
裸露的内页展示在他面前，易轻尘一寸一寸扫过，微微皱起了眉。
在这本书的第一页之前，有许多被撕过的书页痕迹，就好像这本书的前面原本还有一部分，却被生生撕扯掉了。
可看第一页的内容，确实是完整的，似乎这本书本就该从这里开始，并没有缺失任何东西。
易轻尘盯着第一页陷入沉思，没留神手中的书奋起挣脱，仿佛被强脱下衣服的人般，气得一边抖一边穿上书皮，唰一声隐没在了黑暗中。
......完了，他把书气跑了。

第19章
书跑了，这就很麻烦了。
他需要从书中了解到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及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然后帮助解决问题，否则剧情没法推进下去，他就迟迟不能回到现实世界。
易轻尘在虚无的黑暗中四处呼唤，连哄带骗，并再三保证不强行撕它的书皮了，那本书才小心翼翼从黑暗中钻出来。
易轻尘忙将书翻到后几页，快速扫读起来。
书中描写到主角宋星元在修行中发现一个古老秘境，他在其中找到一柄已陨落前辈的剑，经过与他人的争夺之后，成功将其抱回，并炼化为一枚重要的护身法宝。
剧情到这里又停滞了，显然，在这个过程中肯定又出了问题。
易轻尘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有数了。既然是众人都在争夺的剑，那一现世必然会引起轰动，这段时间，他在江回身边并未听说过此事，说明实际剧情还未推进到这里。
看来接下来的时日，他都得紧跟着江回，以防漏掉这个消息，错失解决问题的机会。
易轻尘将书合上放回，闭着眼又慢慢沉入了黑暗之中。
醒来的时候，周身都陷在柔软的锦缎中，圆润莹白的蛋身上还盖着一层精致的锦被，露出一小片蛋壳，仿佛是怕他憋着了。
易轻尘抖了抖，从小被子里钻出来。昨日那个温泉的助眠效果实在太好，现在醒来日头都升高了。
江回换了一身带暗纹的黑袍坐在书桌前，似乎正在查阅什么东西。他听见动静侧过头来，朝易轻尘弯了下眸子，眼中似是带了丝笑意：“醒了？”
那双暗沉沉的长眸极少露出这样的情绪，易轻尘愣了下，回过神时，对方已走到他这张小桌前。
“饿不饿？”江回垂眸看着他，指尖凝起一团青色的灵力，送到他面前。
易轻尘双眼微微发光，开心地凝出两只小白爪子，紧紧抱住了对方手指。吸收灵力的时间稍稍有些长了，过了好一会儿，易轻尘以为按往常经验，对方该把手指收走了，又等了一会儿，对方依然一动不动。
易轻尘恍惚中有种错觉，好像只要他不收手，江回就不会停止灵力的供应。
好像有点......任他予取予求的态度。
易轻尘眼皮一跳，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顿时就松开了爪子，有些无措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蛋身。
“饱了吗？”江回低声问他，微凉的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蛋壳。易轻尘舒服得浑身一颤，眯着眼点了点头。
饱了饱了！
再吃下去，他怕当场表演一个大变活人。
易轻尘从余光中看见江回让一个侍女进来，说道：“我还有些事，可能没法陪你。南边的小院让人修剪过了，想来你应该会喜欢，可以去转转。”
说着那个侍女就要伸手，把易轻尘和他的小窝一起端起。易轻尘心下一震，吓得连连后退。
不、不不不！
易轻尘麻利地滚到江回手边，两只白色的灵力小爪子死死地抓住对方手指，一副死活不分开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谁要去小院子里转？
不在你身边，万一错过消息了怎么办，他不能离开这里！
气氛顿时有些凝滞，侍女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有些为难地看向江回：“尊上......”
江回迟疑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让侍女下去了。
易轻尘满意了。
江回眼神微动，黑鸦似的长睫微微垂下，盖住了眼底情绪：“我只是怕你在这儿会很无聊。”
易轻尘开心地抱住江回的手指，半个字没听进去。江回将他挪到了那张巨大的书桌上，他坐在了书桌后继续方才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果然很无聊。
江回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不断地在一本本生涩难懂的古籍间翻阅，堆起来的古籍小山一样，已经占了大半个桌子。
易轻尘尝试偷看过那些古籍，字符和画面看得人头晕，书写的字也完全不是他能看懂的，仿佛天书一般。好几本书上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字形，看起来仿佛是“魂”字。
易轻尘尝试琢磨了一会儿，没多久就放弃了。
上午，下午，晚上，隔一段时间便有侍从抱着一大堆新的古籍送进来，江回简直像淹没在古籍的海洋里，没日没夜地翻阅寻找。
易轻尘闭眼前，江回点着灯翻古籍。
易轻尘醒来时，江回沐着晨光翻古籍。
除了给他喂灵力和翻古籍，江回好像就没做过别的事了，偶尔翻累了，会莫名其妙盯着他出神，或者会伏在桌上睡一会儿，没多久又起来继续。
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易轻尘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急切，似乎在找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可惜书中并没有提到江回在找什么东西，不然真的很想帮他，让他不要再这样拼命找了。
易轻尘无意识地皱了下眉，轻叹一声。
这样过了一日，两日......直至第七日，易轻尘醒的时候，看见窗外开了一簇簇淡雅的天青色小花，有几枝靠近窗户，生机勃勃，香味沁人心脾。
他抬眼看去，江回似乎确实太累了，现在还伏在桌上睡着，平日里这时候早醒了。想想这一日一日，江回似乎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心情也肉眼可见的有些压抑。
易轻尘看了看对方，深吸一口气跳上窗台，仔细挑了挑，用小爪子努力折了两枝小花下来。
他小心地滚到江回手边，将两枝小花轻轻放在那里。花朵淡雅的味道，丝丝缕缕冲开了古籍腐朽的气味，空气似乎都变得轻了几分。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动静，江回手指动了动，醒了。睁眼时，易轻尘白皙莹润的蛋身，和青色小花扑面而来的生命力，让江回神色微怔。
“这是......给我的吗？”江回嘴唇微动，凝视着那簇小花，手指无意识地就想去触碰。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花瓣的时候，江回如梦初醒般停住，眼神一暗，将手放下了。
易轻尘见状愣住了。
......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不要了？
易轻尘呆了两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虽然这花是挺好看没错，但是......万一江回不喜欢花呢？
要是不喜欢，他这样做根本不会让对方高兴啊。
思及此，易轻尘垂下眸子，泄气般一屁股坐在桌上，想把刚才冲动的自己找个地方埋进去。
“不是，我没有不喜欢，只是......”江回看着他，似乎想解释什么。
——轰隆！
一束耀眼的五彩灵光从地平线那头冲天而起，直破云霄，强烈的风从远处袭来，云层仿佛要吞噬一切般翻滚着从四处朝那里聚集。
江回面色微变，站在窗前迎着风看了一眼，长眸稍稍眯起。
“天有异象，秘境开......该是仙阶异宝现世......”江回低声喃喃着，转身闭了闭眼，朝桌上抛出几块灵石，垂眸快速地算着。
易轻尘隐约猜到了什么，双眼微微睁大，心跳得飞快。
片刻后，一道细微的破风声响起，一只黑羽赤眼鸦从窗外疾冲进房内，停在江回眼前，哗啦一声燃成一张素白的笺纸。
江回伸手捏住它，一眼快速扫完后，愣住了：“这是......”
已被完的笺纸哗啦一声燃成几点灰烬，从空中簌簌落下。江回微微错愕的目光落在易轻尘身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几个字。
“你的剑......”

第20章
易轻尘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但他看江回的唇形，认出了一个字。
剑。
他心脏怦怦直跳，明白过来这就是书中所说的那个剧情。
所以江回会去抢那柄剑吗？易轻尘紧张地盯着对方，下意识凝出两只小白爪子，紧紧抓住了对方袖子。
江回眸底情绪几经变换，最终长眸闭了闭，微凉的手指轻轻蹭着易轻尘圆润的蛋壳：“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剑拿回来的。”
拿回来？
什么意思，难道那剑是江回的？
易轻尘困惑一瞬，随即耳边破风声四起，江回青色的灵光化为数只黑羽赤眼鸦，朝窗外疾速掠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我马上要往那里去，你......”江回垂眸看着他，顿了顿，易轻尘已经奋力跳起，仿佛怕被抛下似地直往江回胸口上撞。
“小心。”江回眼角微弯，带了抹极淡的笑意，眼明手快接住了他，“我本想问你去不去，看来是多此一举了。也对......你怎么能不去呢？”
易轻尘：“！？”
易轻尘惊呆了，脑子里准备好的一系列撒泼打滚，顿时生生憋了回去。
这、这怎么回事？
这不对啊，按照上次的经验，江回是不愿意带他去的，他都做好死不撒手的准备了，为什么这次......
不等他想明白，江回柔软的指腹抚过莹润的蛋身，易轻尘舒服得浑身一颤，什么疑问都抛在脑后了。
“在去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易轻尘疑惑地抬眸望去，只见眼前一片细微灵力涌动着汇聚在江回胸口，澄澈的青光闪过之后，一滴隐隐发光的血珠悬浮在空中。
江回面色苍白了几分，但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方才的行为并没造成什么影响似的。他半垂下眸子，操纵那滴血珠在虚空中画出一个符，瞬间没入了易轻尘身上。
“希望这滴心头血能多护你一分......但愿你永远不要用到。”他低声道。
滚烫的热意仿佛要烙进神魂般浸入蛋身，易轻尘一颤，那股热意转瞬又消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是......心头血......
易轻尘看着白润的蛋壳，怔了很久，说不出话。
江回是用心头血，在护着他......为什么？
“准备走了。”江回点了点他的头，打断了思绪。易轻尘回过神，迟疑一下便乖乖跳进江回胸口衣服里，被带着出了殿门。
咔哒——
数枚灵石被抛在空中，青色的灵力巨浪般翻滚着，从江回脚下直冲天际。四周的风声愈演愈烈，在即将达到极限时，易轻尘感到江回似乎将手放在了胸口位置，稳稳盖住了他。
下一瞬，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易轻尘被转得两眼一黑，嗷的一下失去了意识。
四周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
易轻尘从混沌中清醒几分，感到周遭景物疾速变换，落地时，他听见前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敢往再走一步，别怪我玄清仙门不讲情面！”
“呸！又不是你们的秘境，我们为何不可以进？好东西大家分享，快让开！”
“哼，不知死活！！”
......
随即是噼里啪啦的灵力碰撞声，混杂着不知名兵器交错的厉响，片刻后，男子撕裂般的惨叫声直冲云霄，听得人眼皮一跳。
易轻尘忙滚了滚，从江回胸口衣襟里露出半个圆润的蛋壳，小心翼翼往外望了望。
前方聚集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吵吵闹闹，仿佛菜市场一般。他们各自穿着不同制式颜色的衣服，应该是知道此处秘境开启后，从各门各派赶来的。
在人群的最前面，好几个持剑的白衣弟子站在那里，守着两块巨大的灵石，灵石中间仿佛铺着一层朦胧的轻纱，像水波一般涌动着，散发出微微灵光。
那里应该就是秘境入口了，不过看样子，已经被玄清仙门的弟子把守住了。
看来，宋星元应该已经进去了。
易轻尘心下微动，抬头看去。江回神色淡淡，眉眼锋利而冷冽，他眼也不眨，旁若无人般径直朝前走去。
周遭人只觉一股幽冷的味道袭来，来不及看清这位玄衣男子的模样，却自觉退出了几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压迫感在人群中扩散开。
“......这、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各仙门里好像没有像这样喜着黑衣的人。”
“哇，他他他往前面走了，不要命了吗？”
“啧啧，九华仙门的弟子都被教训了，他是哪儿来的？依我看啊......”
......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无数目光落在江回身上。
——锵！
雪亮的剑光映照出层层寒意，周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你站住！”
白衣弟子咬了咬牙往前一步，锋利的剑横在了江回胸前。他无意识咽了口唾沫，盯着江回高声道：“不许再往前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江回长眸眯起，仿佛才注意到他般，眼角余光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白衣弟子持剑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恼羞成怒般将剑逼近几分：“让你回去你没听——啊啊啊！”
冷风掠过，谁也没看清江回怎么动作的，回神时，那柄剑已落在他手中，泛着寒意的剑尖抵在了白衣弟子脖颈。
“一堆老鼠守着米缸，还真以为是自己的了。”江回冷笑一声，“滚。”
白衣弟子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往后退了半步，那柄剑顺着他脖颈皮肤唰一声插入土中，吓得他脸都青了。
大约是众目睽睽之下觉得丢面子，身侧的白衣弟子其中一个壮着胆上前，拦住江回凶狠道：“你......你是谁？身着玄衣，该不会是魔道派来的奸细吧？！”
“就、就是！”
“是啊，是不是魔道派来的！”
“魔道那帮无恶不作的人，休想进去！”
锵锵锵一阵响声，十来把剑全对准了江回。
易轻尘瞅着这些白生生的小弟子，又气又着急。人数这么多，脑子呢？这是你们能拦得住的？
他正盯着这堆人看，忽然感到江回将左手盖了下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别看了。”江回轻声道。
话音落，一道锐利的破风声划过，四周纷纷响起长剑落地声，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易轻尘心尖一颤，盖住他的那只手立即安抚似的摸了摸他。
“没事，别担心。”四周像是起风了，江回声音混杂在其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挑了他们手筋而已。”
下一瞬，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进秘境了。
易轻尘来不及思考其他，下意识紧紧抓住江回衣袍，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很安心。
某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吸引力朝他袭来，仿佛一支轻飘飘的羽毛，在他神识深处不经意地勾了一下。
易轻尘手一松，顿时失去了意识。
他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五彩斑斓的片段从他脑中急速流过，却什么也看不清。他承受不住般抱住头，忍不住呻.吟一声。
世界忽然亮了。
睁眼的时候，周遭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团浓雾里面。
这是......秘境里面吗？
易轻尘低头看看自己，不再是圆润白皙的蛋身，而且又变成了正常的人身。
这真的是秘境里面吗，还是在梦里？
否则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人身？
易轻尘仿佛是踩在云朵上，轻飘飘地往前走了两步，在即将踏下第三步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沉沉的声音：“别过去！”
身后伸出一只手，扣住他肩膀，猛地将他拉入怀里。
——！！
易轻尘重心不稳，跌在了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冷香包裹上来，让人忍不住想起初冬林间覆盖的雪。
“你刚才去哪了，我——”
易轻尘惊愕地盯着他，江回似是察觉有什么不妥，话只说了一半便猛地收住了。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松了手。
“我认错了。”江回主动道。
易轻尘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原来是认错了......刚才的语气，他还以为江回已经知道他就是蛋了。
江回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他拉住易轻尘手腕，转过身低声道：“跟紧我，别走丢了。”
这句话的语气莫名有种诱哄的意味。
易轻尘乖乖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眼前的浓雾骤然散去，显露出一片荒芜的树林。他转身看去，身后是一大片白骨累累的乱葬岗，瘴气横生，满目疮痍。
易轻尘下意识后退半步，身侧的江回突然上前，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走吧。”江回黑沉沉的眸子很深，一动不动望着谁的时候，莫名让人觉得很安心。
易轻尘回过神来，跟着对方朝外走。
一路上有些诡异地沉默，易轻尘悄悄抬眼看向江回，却只看到对方冷冽的侧脸线条。
易轻尘忽然又不确定了。
江回到底有没有察觉他是蛋的事？
可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会来救他？
易轻尘心里仿佛有一只小猫在挠，挠得他神思不宁，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那个，你为什么要救我？”
“......顺手。”
“哦......”易轻尘稍稍放下心，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你真是个好人。”
江回脚下一顿，侧过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
两人继续朝前走。
易轻尘觉得还是该解释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然蛋一不见他就出现，他一出现蛋就不见，未免也太可疑了。
“其实我进到这里很长一段时间了。”
“嗯。”
“我是跟星元兄一起进来的。”
“嗯。”
易轻尘：“......”
易轻尘看着面前这个人，恍惚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无论说什么，这个人都会毫无质疑地相信一般。
这是第二次了。上次他被江回抓到，那样漏洞连篇的说辞也被照单全收了。
他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盯着江回好一会儿。对方察觉到他的异样，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易轻尘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从来不怀疑别人说的话？”

第21章
话刚出口，易轻尘就后悔了。
这种问题怎么看怎么傻，怎么会有人真的从来不怀疑别人说的话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对方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
易轻尘不好意思地别过视线，打算等这个话自己沉寂下去，大家都当不存在。可就在此时，江回突然开口了。
“当然不是，”他认真地看着易轻尘，眸底似有一抹笑意，“那得看是谁说的了。”
“……哦。”易轻尘下意识答了一声，心底还是不明白。
分人？
那他之前说的话，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呢？
如果没信，为什么没有反驳的意思，如果信了……那为什么“对他”就要相信呢。
易轻尘发现对方回答完后，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心底的疑问反而更大了。若说此前像有一只猫在挠，现在就像有一堆猫在挠，挠得人愈发心神不宁。
他想追着问，最好问明确一点，可方才已经错过了最合适的追问时机，现在再提，就有些刻意和不好意思了。
易轻尘抿了抿唇，还是放弃了。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离乱葬岗已经很远了，四周很安静，却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压抑。两人走上一条平坦的小路，好像连周遭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江回停住脚步，转头道：“到这里不用我牵着，可以自己走吗？”
易轻尘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一路都是江回牵着他走的。他低头看了看，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指拉住他的手，此刻轻轻放开了。
易轻尘心里莫名有点不舍的感觉。
……其实拉着走也没什么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易轻尘被自己吓了一跳，忙不动声色将它按了下去。
拉着手走？且不说两个男子走路拉着手有多么奇怪，对方不是旁人而是江回，跟江回拉着手走……就更奇怪了。
“跟紧我，别走丢了。”江回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易轻尘看着面前这道修长的身影，迟疑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江回淡淡道：“找宋星元。”
易轻尘心里一突，没料到对方直截了当说出来了。找宋星元，自然是去抢剑的，这相当于将目的明晃晃告诉他了。
易轻尘想了想又道：“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的宝物和灵草？我觉得……你不像是贪恋异宝的人。”
江回身形一顿，易轻尘隐约觉得自己猜中了，又小心开口劝道：“既然也不是那么必须的东西，能不能——”
“是必须的东西。”
江回突然打断他，望过来的眸子很深，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夜色。他看着易轻尘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异常柔和：“我需要那些东西的，有了它们，我才能将一个人接回来。”
易轻尘不知怎么想起他走错路那天，在极乐殿的地下，被尘封在冰棺里的那名白衣男子。
应该是那个人吧。
虽然接触不多，但明显能感觉到，江回对那个人是很不一样的。
易轻尘道：“那个人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空气凝滞了一瞬。
“是的，很重要。”江回半垂下眸子，薄薄的眼皮盖住了那一点眸光，“不过现在，我不需要再收集那些异宝了。”
“……”易轻尘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说这句话的江回，让人觉得心底一软。
他长睫抖了抖，错开目光道：“既然不需要，那为何你还要来这个秘境找宋星元，难道不是为了那柄剑吗？”
“是为了那柄剑。”
易轻尘有些急了：“可你方才明明说，你不需要再抢这些了。”
江回伸手扣住他手腕，微凉的指腹轻轻勾了勾他掌心，像是某种安抚：“这不叫抢，这只是物归原主。”
易轻尘：“......”
易轻尘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对方神色突然一冷，眯起眼朝前看去。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荒芜的小街上，两边的房子有些破败，满是灰尘，不见半个人影。也不知秘境里有这样一片小街，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某个地方虚幻的投影。
冷风吹过，卷起一片细小的尘土。易轻尘觉得四周似乎有些安静的过分了，仿佛下一瞬会有什么突然出现似的。
“站后面一点。”江回低头凑近他耳边，微热的气息拂过，有些痒。易轻尘耳根突然有些热，好像一团火烧了起来，想也不想便照做了。
刚退了一步，只觉一道锐利的破风声响起，青色的灵光在眼前瞬间绽开，遮蔽了整个视线。
——锵！
冰冷的剑光闪过，长剑相接的声音落入耳中激起一股寒意。
一道雪青色的人影被江回长剑一挑，急急向后退去，隔了十来米与他们遥遥相望。
果然是宋星元。
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星元哥！你没事吧？”徐皓岚从一间废弃的小屋跑出来，急切道。
宋星元对她摆了摆手，盯着江回，长剑一指气势汹汹道：“又是你这魔头！你怎么进来的？”
江回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看着对方没说话。
“......”宋星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问的实在有些多余，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江回锋利的眉头微挑：“你过来，我告诉你。”
“你！”宋星元气得又要劈剑而来，目光一转，与易轻尘视线在半空中对上，顿时一愣。
宋星元终于注意到了江回以外的人。
易轻尘心情有些复杂，也不知是喜是悲，他直觉接下来好像会发生些不妙的事，下意识想阻止对方开口，却已是迟了。
“轻尘兄，”宋星元神情惊讶，“你怎么也在这里？”
易轻尘：“......”
完了，当场被拆穿。
易轻尘想起刚刚才跟江回说，自己是跟宋星元一起进来的，转头就被啪啪啪打脸。
气氛尴尬起来，易轻尘别开视线，根本不敢去看江回的脸。他内心仿佛有一千只风火轮在飞快转动，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回答时，听见江回很小声的笑了一下。
易轻尘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江回居然、居然笑他......！？
他被江回笑了！？？
易轻尘脑子顿时乱成一片，他感到宋星元狐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下一慌，张口想解释，却又压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
“我带他进来的，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江回开口道。
宋星终于记了起来什么，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对了，上次你就把他抓走了......轻尘兄你还好吧，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易轻尘刚要回答，江回突然折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先关心下你自己。”江回凉凉道。
宋星元眉头皱起，长剑一挥：“哼！别嚣张，我跟之前可不一样了，我一定要把轻尘兄从你手中解救出来！”
话音未落，一股强横的灵力从宋星元周身直冲而来，那柄长剑裹挟着这股灵力，眨眼般落在了江回头顶。显然这段时间以来，宋星元估计又得到了某种机缘，实力进展地有些可怕。
江回眼也不抬，提剑挡下了这一击，手腕一翻，青色的灵力瞬间暴涨开，压倒性地将对方砰一声打回原地。
“星元哥！”徐皓岚惊叫一声，就要冲过来。
宋星元灰扑扑地翻身就要从地上站起：“岚儿别过来！”
下一瞬，一股渗人的灵压扩散过来，宋星元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勉强跪在地上抬起头，气愤道：“你——”
清脆的长剑落地声。
宋星元手中的剑被江回一脚踢开了。
江回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一会儿，锋利的剑尖贴着他脖颈皮肤轻轻划过，宋星元怒目对视。
江回嘴角一勾，竟然笑了下：“我今天心情好，就不伤你了。”
“......”宋星元仿佛被侮辱了一般，想奋起反击，然而连站都站不起来。
易轻尘走过去，理智觉得应该帮宋星元，可又觉得若是明目张胆地会不会太过放肆，毕竟江回的底线他还没有摸清楚。
另一方面来说......他就是想帮，这局面也无力回天了。
易轻尘心情复杂地看着地上两人，不知该说什么。宋星元......真的除了一身正气和被天道眷顾的气运外，半点主角的睿智都没有。
江回从袖中扔出一根绳子，那绳子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散发着细细的鳞光，落地后自动捆住了那两人的手腕，仿佛一根绳上系了两颗蒜似的。
“你究竟想干什么？”宋星元挣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抬头道。
江回没答话，牵住绳子一头，稍稍用力拉了拉，那两人顿时一个趔趄往前走了几步，莫名像某种被遛的宠物。
“你来拉吗？”江回把绳子递给易轻尘，垂眸看过来，神情认真。
易轻尘：“......”
这种得罪主角的事，他还不想干。
易轻尘僵了一下，江回见状，心情很好似的弯了下眸子，低声笑道：“知道你心软。”
他转身，对宋星元道：“带路吧。”
宋星元懵了：“带什么路？”
“你说呢？”
宋星元回过神来，瞪向江回：“我怎么知道剑在哪，我要是知道早拿了剑出去了！”
江回不置可否：“你知不知道无所谓。”
宋星元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过来，江回笑了。
“你只管走就行了，”他长眸微眯，意味深长道，“你往前走，我就能找到。”

第22章
江回像赶鸭子一样，赶着宋星元和徐皓岚往前走。
路上穿过一条长街，来到一个岔路口，宋星元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无奈地回头道：“往哪边？”
岔路的左右两边似乎没什么差别，往前都像是废弃无人的街道，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
易轻尘站在他们身后，看了左边道上低矮破败的房屋一会儿，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他有种想往这边走的冲动。
但这冲动来得毫无缘由，奇奇怪怪。易轻尘缓缓呼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将它按了下去。睁眼的时候，发现江回正静静看着他。
“你有什么建议吗。”江回问道。
易轻尘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种想法被看穿的感觉。但这想法无凭无据实在上不了台面，便摇了摇头：“……没有。”
江回笑了下，转过头对宋星元冷淡道：“那你随便选一边吧。”
宋星元：“……”
宋星元觉得江回疯了。
他忍了忍没忍住，恨不得扑上来刺江回一剑：“随便？秘境里是能乱走的地儿吗？！你遛着我们好玩吗？”
江回微微抬起下颌，冷声：“话怎么这么多？”
宋星元还要再嚷，被徐皓岚赶紧按住了。他狠狠瞪江回一眼，又看了看岔道，抬脚往左边走：“那就这边。”
易轻尘心下微微一动。
其实从方才开始，他就觉得有些奇怪，江回的做法和说的话，给人一种他知道些什么的感觉，就好像他认定只要是宋星元做出的选择，一定不会错一般。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书中主角因为有气运加成，无论走到哪里一定会遇到宝物，无论落入多惨的境地也一定会绝处逢生，哪怕只是随便挖个草药，也能挖到千年难遇的灵草。
这些司空见惯的基本套路，易轻尘知道不奇怪，但江回知道就很奇怪了。
易轻尘悄悄瞥了眼江回，没料到对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转头看过来。
“怎么了？”江回低头道。
“啊，没什么。”易轻尘心虚地别开目光，忍不住问道，“就是有点奇怪，你怎么这么相信星元兄？”
江回嘴角一勾，笑了笑没说话。
易轻尘心里的猫又开始抓起来了。
四个人走了一会儿，小街尽头连着一片葱郁的树林，宋星元迟疑一下，带头走进去了。
大约是周围树木生得高大繁茂，遮挡了不少光线，越往里走气温也变得越低，前方隐隐约约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易轻尘莫名有些心神不宁，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扰得他不能集中精力。他看着前面葱葱郁郁的枝叶，一时不察，脚下踢到一块树根。
——嚓！
“小心点。”
易轻尘重心不稳向前扑去，被江回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对方温热的吐息扫过耳际，那股幽冷的味道丝丝缕缕浸透过来，让人顿时清醒了几分。
“怎么了，不舒服吗？”江回沉沉的目光垂落下来，易轻尘不知为何心头一跳，忙退了半步从对方臂弯里离开。
“我没事谢谢。”易轻尘瞥了一眼前面，宋星元两人正狐疑地望着这边，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这江回怎么回事？
分明他这副人身与江回不过说过几句话，江回对他的态度，却温和得有些微妙了。
从之前在乱葬岗救了他，到刚刚伸手扶住他，这种态度，让人有种他们的关系不止于此的错觉。
可不止于此的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
......蛋、蛋吗？
易轻尘慌了，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跟炸了烟花似的，无数疑问噼里啪啦爆发出来。
完了，江回是不是知道他是蛋的事了？
但是不可能啊，之前应该没露出破绽，那天不是都没认出来吗！？
所以他到底知不知道？
……
脚步声突然停了，易轻尘猛地回过神来。
他们已走进树林深处，眼前是一片宽阔平静的寒潭，由潭面升起的寒气混杂在空气中，潮湿而冰冷，周围温度也明显外面冷得多。
但比低温更让人在意的，是周遭异常安静的氛围，虫鸟鸣叫半点也听不到。
“到了。”江回盯着平静的湖面，微微眯起眼。
“你退后一点，小心。”他转头说完，便翻手抽出长剑，朝寒潭一步步走去。宋星元想拦住他，被徐皓岚死死拉住摇摇头。
一片死寂中，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一根绷直的线。
——哗啦！
巨大的水声破开了这片寂静，一股纯净而不可忽视的灵压瞬间扩散，在半空中与江回的剑冲撞在一起，爆出一片刺目的灵光。
易轻尘在这片灵光中，听见了某种灵兽的鸣叫，待光芒褪去，寒潭边出现一只湿漉漉的，通体雪白的小兽，正龇牙咧嘴朝他们警告。
“果然……是护剑灵兽！”宋星元盯着那只小兽，眼睛微微发亮。
一旁的徐皓岚闻言诧异道：“护剑灵兽，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剑是后天所制成，不是自然形成的宝物又为何会有护灵兽？”
宋星元沉思片刻：“寻常的剑自然不会有，但我若猜的没错，这柄剑灵力极其纯净，时日一长，剑上的灵力便自行化为了护灵兽。”
那只雪白的护灵兽嗷嗷叫着，气势汹汹朝他们冲了过来。江回提剑迎上去，皱眉斥道：“还想打，连自己主子都不认识了吗？”
主子......？
什么意思？
易轻尘一愣，看向宋星元，本以为对方会明白，谁知宋星元也是一脸懵逼。
护剑灵兽已经张牙舞爪扑过来了，它周身灵力纯净得几乎透明，碰到这片灵力的江回表情凝滞，浓重的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溢出，像是先天便受到压制般，被一点一点蚕食掉。
宋星元见此情境，愣了一瞬，脸上缓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先前只是猜测此剑是一位已陨落前辈的，却不知是谁的。”他双眼发亮，呼吸急促了几分，“但古往今来，只有一位仙君有这个能力，能在灵力上先天压制魔气，真想不到今日还能亲眼见到！”
宋星元看着前方频频退步的江回，克制不住地大笑，仿佛憋了一路的气就此找到出口：“哈哈哈哈哈！江魔头，朝郁仙君的剑你也敢抢？当年仙君没把你斩杀在此剑下就是最大的失误！还主子？你以为这剑会认你当主？！”
江回充耳不闻，任凭周身魔气消散，只是提剑挡住护灵兽的攻击，丝毫没有反击的意向。
易轻尘盯着那道黑色的身影，皱起眉。
可能在旁人眼里，江回是被护灵兽压制住了，但根据他对江回的了解，其实不然。
江回分明是在刻意回避与护灵□□战。
可是为什么呢，江回要解决护灵兽应该不难，为何不迎战？
......难道是怕伤到护灵兽吗？
来不及多想，护灵兽嗷嗷叫着打了半天，却没伤着江回分毫，气愤得叫得更响了。它双目睁大，浑身灵力暴涨，纯澈透明的灵力骤然散为巨大的浓雾，猝不及防将四人包裹进去。
“遭了，是幻......”
徐皓岚的声音在半空中被吞噬，易轻尘脑子空白一瞬，过了不知多少，才渐渐恢复意识。
他站在一间古朴雅致的房间里。
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袍的人，不知为何视线像隔了一层薄纱，看不清对方的脸。气氛也朦朦胧胧，一会儿像是在梦中，一会儿又像在现实里。
易轻尘尝试动了动，却发现这副身体并不受他控制，就好像他只是一个过客般，只能看着这个场景发展，却不能做出任何改变。
“今日是你生辰，”黑袍男子手中拿着一个东西，声音有种熟悉的低沉，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一点点紧张，“我找了很久，但是只能找到这样的，也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他的手修长干净，展开后，掌心托着一只造型别致的盒子。
易轻尘接了过去，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玉佩，色若羊脂，细腻通透，面上雕着某种繁复少见的纹样，仔细看去似有青色的灵气萦绕在上面。
黑袍男子好像有些不安，低声道：“我知道这枚不算最好的，你肯定不缺这些东西，要不......”
“我很喜欢。”易轻尘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柔和的笑意，“谢谢你这么用心，来帮我戴上吧。”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很开心地笑了。
他低下头拿过玉佩，小心细致地挂在了易轻尘腰侧。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了，呼吸间满是幽冷的味道。抬头的一瞬间，易轻尘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江回。

第23章
一瞬间，易轻尘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感觉。
好像有什么潜藏了很久的，熟悉的东西一闪而过，那个东西呼之欲出，在他想伸手抓住时——
“轻尘兄——轻尘兄！！”
宋星元的声音像一支穿透力极强的利箭，瞬间将面前这股朦朦胧胧的画面破开。易轻尘神思一震，看见面前的景象犹如褪色的画卷般一点点消去，远离。
“轻尘兄！”手臂突然被人抓住，易轻尘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回头看见宋星元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终于找到你了，还好你还没沉得很深，快抓住我，随我出来。”
“这是......”易轻尘下意识拉住对方，疑惑道。
宋星元一边在白色的浓雾中穿梭，一边解释道：“这是方才那只护剑灵兽制造出来的幻境，会偷窥人过往的记忆，将人陷入过往美好的记忆里。人一旦沉溺其中不愿醒来，就会被困在过去，永远回不来了。”
过往的记忆......？
可是方才那个场景他并没经历过，怎么会是他过往的记忆？
易轻尘表情有一瞬的怔愣，宋星元毫无察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个幻境做得着实厉害，陷进去的时候根本毫无察觉，若不是我此前得到一枚异宝，可在关键时刻清醒人的神志，我怕是也出不来了......”
“星元哥。”易轻尘突然道。
“啊？”宋星元看向他。
易轻尘斟酌道：“你方才说，幻境里呈现的都是人过往的记忆，有没有可能呈现错了，出现完全没见过的场景？”
宋星元诧异道：“不可能啊，这样的话不就困不住人了吗，幻境就会失效的。我遇到过很多护灵兽产生的幻境了，都是这个道理，不会有错的。”
“......”易轻尘抿紧唇，长睫遮挡下的眸光变了变。
“怎么了，你在幻境中遇到什么了吗？”宋星元道。
易轻尘笼在袖中的手收紧几分，面上神色不变：“没什么，随便问问。”
两人在白雾中穿行，宋星元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过了一会儿，脚下终于踩在了踏实的地面，他们从幻境中走出来了。
四周还是入幻境前的那个样子，不同的是前方铺天盖地的白雾弥漫，几乎将湖都遮盖了。
易轻尘抬眼看去，此前江回站的位置白茫茫一片，仔细看去，能看见隐隐约约一点暗色衣袍隐没其中。
江回还陷在幻境里。
易轻尘盯着那处，不知为何心下咯噔一声。
“星元哥，你们终于出来了，没事就好。”在幻境外等待的徐皓岚小跑过来，一把抓住宋星元胳膊，激动地就要往他身上扑。宋星元余光瞥了眼易轻尘，不动神色将对方的手推掉了。
他顺着易轻尘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片暗色的衣袍，顿时眼睛一亮。
“那是......哈哈哈哈！那魔头竟然没破开幻境，这幻境果然厉害！”宋星元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面上浮现出惊诧又满意的神色来。
易轻尘见状，心头一紧。
大约是幻境带来的后遗症太强烈，脑海中竟又浮现出方才的那个场景，江回微微垂下头给他戴玉佩，随后抬眸看他，暗沉沉的眸子深得让人心惊。
这个眼神太过浓烈，让人根本无法去伤害，也根本毋庸怀疑是假的。
易轻尘心里乱成一片，他的幻境里为什么会有江回，为什么会有他不记得发生过的事？
如果是真的，这是他的记忆吗？还是说，这是别人的记忆？
不待他深思，宋星元仔细观察之后，将长剑从背上抽出，雪亮的剑光晃过人的眼睛，激起一阵渗人的寒意。
“等等，星元哥！”易轻尘突然开口，脑子里乱得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莫名不想看到江回受伤。
......应该是想跟江回确认的缘故吧，毕竟江回出事，他的疑问就没有人可以解答了。易轻尘心道。
宋星元转过头看他。
易轻尘努力表现得自然：“嗯......我就是想问问，方才你们不是被他绑着了吗，怎么解开了？”
宋星元哦了一下：“你担心这个啊，没事儿！方才在路上我也一直在想办法嘛，只是碍于这魔头在不好将法宝唤出来。我在幻境里醒来就赶紧解开了，要不然还来不及救你。”
易轻尘镇定地点点头，朝对方走，想将对方注意力引开：“那解开了，就快去把那柄剑拿了吧，你们来不是为了那柄剑的吗？”
宋星元哼地笑了一声，看了看江回的位置，双眼竟兴奋地泛起血色。他将手中的剑朝对方一指：“我们确实是为了那柄剑而来，但现在不急，哈哈哈哈哈！难得有机会除掉这魔头，怎么能放过！”
易轻尘眼皮一跳，忙按住对方，耐心道：“别管那些了，迟则生变，赶紧把剑拿了才是正经......”
“轻尘兄。”宋星元看着他，皱起眉，“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易轻尘抓住对方的手不由收紧了。
宋星元冷冷道：“此人乃魔道之首，罪大恶极，手上屠戮了多少人命，一直以来都是各仙门正道的首要敌人，除掉他是多少人的夙愿，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放过？”
他用力将易轻尘的手甩开，猝不及防将剑指向对方，眯起眼：“轻尘兄，方才在路上我就有些怀疑了......你与这魔头相处这么些天，不会被他蛊惑了吧？”
“怎么会！”易轻尘心里一急，想避开剑尖按下宋星元，岂料对方将长剑逼近，他不得已退了一步。
“我没有被蛊惑，”易轻尘镇定道，“我只是觉得，可能现在没必要先去除掉江回，那剑......”
“轻尘兄，你让开。我今日一定要杀了这魔头，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他周身赤红的灵力涌动，汇聚在剑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叉打在易轻尘身上。那个叉像是一个简单而强硬的桎梏，将易轻尘的行动封锁在原地。
“宋星元，等等！”易轻尘拼命想挣脱开灵力的桎梏，眼睁睁看着宋星元提着剑走远。他目光又望向江回，对方的身影半隐在白雾之中，不知是见到了什么场景，似乎竭力伸手想要去抓住什么。
不行的。
易轻尘心跳逐渐急促，指尖用力到发白。
江回不能受伤，不可以受伤，就算是剧情，也没有说要死在这里的！
宋星元越走越近，离江回只有几步远了，那柄锋利的长剑闪着寒光举起，烈焰般的灵力疯狂涌动着附着在剑上，即将朝前落下。
......江回怎么还没醒过来？
怎么还没醒过来？！
易轻尘脑子空白一瞬，纯白的灵力从体内不要命般溢出，竟破开了面前这道桎梏！
“江回！”
白雾中淹没的人影动了一下，仿佛被这一声骤然惊醒，后退半步，顿了顿才转过头来。
长剑已至眼前。
——嗤！
温热的赤色液体飞溅，穿透胸口的剑尖被染得鲜红。
江回刚恢复清明的眼中，映出白衣男子清俊的面容，和衣袍上刺目惊心的血迹。
“江回......你......”易轻尘嘴唇张了张，不知是疼的还是心有疑惑想问什么，眉心蹙了下。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出，像一声叹息消失在空气中。
易轻尘失了力般闭上眼。
周身白色的灵力溢出，不断消散，耀眼的灵光一瞬间遮蔽了视线。光芒消退时，白衣男子不见了，半空中浮现出一颗完好的蛋。
蛋壳白得几乎透明，蛋身圆润弧度优美，在日光的照耀下，隐隐泛着琉璃一般的色彩，仿佛某种清澈透亮的玉一般。
江回仿佛意识到什么，指尖剧烈颤抖着，伸手想去触碰那颗蛋。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蛋壳细腻的表面骤然出现一道裂缝，裂缝扩散滋长，瞬间遍布了整个蛋身。
呯。
蛋从中碎裂开，化为万千细小的灵光，如星子般消散在空气中。

第24章
易轻尘感到自己像是成了一阵风。
身体轻得不像样，没有一点重量，也没有一点形状，仿佛连意识都成了团薄薄的雾气，飘散在虚空之中。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飘散到山川四海去，可每当他意识稀薄得要消失时，就感到一点灼热鲜活的力量将他凝聚在一起。
他抬头找了半天，在虚空中看见一滴隐隐发光的赤红血珠。
那血珠滚烫鲜活，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般，竭力坚守着不让他散去。
易轻尘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在混沌中漫无目的地游走。他逐渐朝天空上升，到达一定高度后，看见了更多东西。
他感到厚重的乌云低垂而压抑，空气仿佛掺了墨汁般暗沉，风雨欲来，雷鸣阵阵。在那好像要劈开天地的闪电声中，夹杂着一道凄厉的男声。
“......等等！我没有想杀他！”
“......不是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他突然扑过来的，不能怪我，你——啊！！”
声势可怖的闪电从天空落下，与青色的灵光撞在一起，炸开一圈圈剧烈的灵压。潭水倾倒，树木倒塌，沉沉的天色中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将一切烧尽般吞噬着周遭。
秘境好像要承载不住，从天空裂开一条深深的缝隙。
“咳、咳咳......你不能杀我、啊——”
巨雷一道接一道劈下，隐隐透出种仓惶的警告之意，却似乎没有作用般，那道叫喊的男声音调越来越恐惧。
哗啦——
大雨倾盆，浓重的血腥味渐渐扩散在空气中，刺激着人的思绪。越是压制这片大火，大火便烧得越旺，几乎快要到无法阻止的地步。
......这是怎么了？
易轻尘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浓烟和烈焰遮蔽了视线，目之所及一片生灵涂炭。
他无意识地皱起眉，心头一紧，不想再见到这样的画面。
易轻尘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的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遮天蔽日的乌云稍稍散去，大火燃烬，只剩下一点零星的火苗。在一片狼藉的地面，满是焦黑的树木和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结束了吗？
易轻尘稍稍下沉一点，看见碧蓝的湖面忽然涌起一点波动，下一瞬，从水中走出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袍男子。
他周身浓重的黑色魔气缭绕，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正散发着莹莹白光。那白光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碰到魔气就像天生相克一般，不断吞噬消磨，魔气一点一点消散。
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到地面，黑袍男子脸上并不轻松，微垂下的眸子里满是痛苦，也不知是魔气受吞噬的影响，还是其他。
他双手被白光割裂出血痕，整个人仿佛无力支撑般跪在地面，深深地低下了头。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好像周身只剩下这样东西了一般。
易轻尘盯着他。
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种难受的感觉。
别难过了。易轻尘想。
他竭力坠落到地面，坠落到那名男子身侧，情不自禁想伸手触碰对方，却发现自己就像一片缥缈的雾气，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分毫。
黑袍男子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别再难过了。
易轻尘心底隐隐有些抽痛，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茫然无措地在男子周围漂浮穿梭，却什么也做不了。
天空的裂缝越来越大，地面开始割裂，不断坍塌。
沉沉的黑暗一点点吞噬了这片空间，易轻尘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从天空裂缝处发出，他不可抵挡地逐渐上升，离黑袍男子越来越远。
......等等，等一下。
易轻尘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男子，拼命想伸出并不存在的手抓住什么。
等等，我不要走，再等一下、再——
面前的一切阻断在裂缝另一头，易轻尘整个穿过裂缝，陷入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四周静谧而广袤，茫茫大地就在身下。
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光变幻，天地灵气一点点被血珠凝实在一起。
易轻尘从极高的天空中落下，感到自己随风穿过了山川湖泊，穿过了树林小溪，穿过了人声喧嚣的小街，看见了一片鳞次栉比的建筑。
这片建筑中，有一座宫殿样的建筑十分眼熟。
这是......
易轻尘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钻了进去。
整座宫殿极度安静，来往的人极力放轻了动作，唯恐声音大一点，便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般。
易轻尘在空旷的殿里四处穿梭，心底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却始终没看到想看的。
缺了什么呢......？
主殿的首座上，书房的长案旁，卧房的软塌上，都空无一人。
他路过一条向下的楼梯时，突然停住了。易轻尘盯着这条幽暗阴冷的楼梯，下意识飘了下去。
空气变得寒冷，飘到底部时，他看见了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中横着一座寒气腾腾的冰棺，在冰棺前，一动不动跪着一个黑袍男子。
易轻尘心底一动，目光落在黑袍男子身上。
这人是......
易轻尘绕着他转了几圈，有个名字在心底呼之欲出。
啊对了，这个人是......江回。
终于记起这个名字，易轻尘心底莫名松了口气，好像一瞬间安心不少。他开心地绕着对方转了一会儿，转累了，就停在对方身边，静静地和他一起待在这个石室中。
时间漫长而安静，江回好像与周遭空气凝成了一片，半点也没有起来的迹象。
易轻尘眨眨眼看着他，头一点一点的，忍不住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听见身边传来一点衣料的响动。易轻尘转头看去，江回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别致的小盒子，放在手中。
易轻尘看着那只盒子，觉得有些眼熟。
是在哪儿见过来着？
咔哒。
盒子被轻轻打开了。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块细腻温润的玉佩，色如羊脂，面上雕着繁复的纹样，即便在幽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上面隐隐缭绕的青色灵气。
啊......想起来了。
易轻尘心头微动，眼前朦朦胧胧浮现出几个残缺的画面。一会儿是他亲手将这块玉佩交给小贩的情景；一会儿是他在床榻上，江回背对着他坐在桌前，手指抚摸着盒子的画面；最后还有个一闪而过的，江回微垂下头，给他系上玉佩的画面。
这玉佩......
易轻尘皱起眉头，看向对方。江回垂下眸子，黑沉沉的眼中不见一丝光彩，薄薄的嘴角绷得很紧。
半晌，他手指摸了摸玉佩，低声道：“虽然你可能不喜欢了，但我还是把它找回来了。”
他将玉佩从盒子中取出，微微俯身靠在了冰棺上。冰棺里的白衣男子亦如第一次见到那般，闭着眼，好像无声无息地沉睡着，分毫未变。
江回低头，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玉佩系在了白衣男子腰侧。
确认系好后，他看着冰棺中的人好一会儿，轻声道：“我还是有点私心，想让它像以前一样还在你身上。就这一点东西，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就当你没有拒绝我了。”
江回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缓缓起身。
大约是跪的时间太久了，即便是江回也有些难受。他起身后撑着墙缓了一会儿，随后一步步走出了石室。
易轻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沉沉的，莫名很不好受，也没有跟上去。他孤零零待在这个石室中，四下里安静无声，却又跟天空中的那种广袤寂静不一样。
易轻尘这样默默地待着不知多久，觉得有些累了。
他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虚无的黑暗中，他觉得自己像在四处游荡，又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不断靠近。
周遭环境越来越冷，刺骨的寒意像要渗透进骨头缝里，令人难以忍受。易轻尘被冻得不行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未遇到过如此冷的时候，即便是冬日躺在雪地上，也没有到这个地步。
他被冷醒了。
阿嚏。
易轻尘小小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想揉揉鼻子，发现手指像被冻僵了似的，活动得颇为困难。
身下硬邦邦的，又冷又硬，得离开才行。
易轻尘迷迷糊糊坐起身，半睁着眼，凭着本能一点一点从冰棺内翻出。大概因为太久没活动又被冻僵了，翻出冰棺的时候很费力，还差点摔了一跤。
一离开冰棺，整个人都好受了很多。易轻尘下意识朝手心呼出口气，搓了搓手臂，又跺了跺脚，停滞的思维才开始运转起来。
易轻尘：......
易轻尘：......嗯？？
刚刚恢复点暖意的手忽然停住了。
易轻尘表情有一瞬的空白，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他呆愣在原地几秒，忽而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白长袍，腰侧挂着一枚眼熟的玉佩，一双手修长分明，皮肤白皙到几乎透明。
......他？
他怎么穿到这个朝郁仙君身上了？！
易轻尘心跳都漏了一拍，不知所措地原地转了两圈，发现这个身子确实完完全全由他操控后，又茫然地看了看周围。
怎么会这样？
就算要穿到谁身上，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身子？
易轻尘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回跪在这里的场景，还有更多的，每当提到这个人的名字时，江回骤变的脸色。他下意识倒退一步，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怎么办？如果被人发现朝郁仙君活了就麻烦了，因为他不是朝郁仙君啊！要是被识破他占了朝郁仙君的身子，不敢想象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易轻尘长睫微颤，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没事，不要被人看见就好，他得赶紧跑，跑了就行！
思及此，易轻尘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来不及多想便快步跑到楼梯前，提着一口气就往上走。
他想快些离开这里，奈何这副身子刚从冰棺中出来，行动并不怎么自如，走一会儿楼梯要停下来，靠墙休息一会儿。他背脊贴着冰冷的墙，正准备继续时，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噔。
噔。
噔。
一声一声，很轻很稳，像是踏在了人心上。
易轻尘心跳快了一瞬，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几近仓惶地抬头望去——
楼梯上方，一道修长的人影逆光出现在那里，光影将轮廓修剪得利落深邃，对方刚好也抬起眸子，隔着静默的空气与他目光相接。
......完了。
易轻尘脑中一片空白，浑身都僵硬了。

第25章
江回望过来的眼神, 有些难以描摹。
他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易轻尘身上，一分一毫都看得格外小心仔细，好像生怕一错神, 面前这个人就会像梦境一样消失似的。
静默的空气中个, 易轻尘莫名有些心虚, 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朝郁......”江回哑声道。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越来越近, 易轻尘喉结上下滚动, 退了半步。
对方已到面前。
“你......”
易轻尘抿紧唇, 绕过对方想往上跑，还未来得及迈出一步, 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道紧紧压在了墙上！
“唔......！”对方温热的吐息扫过侧脸，易轻尘视线被迫上移，看见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此刻泛起几分血色，里面压抑的情绪浓重得令人心惊。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江回微微低头埋在他肩窝, 将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江回闷声道。
幽冷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 对方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烫得易轻尘眼睫一颤。他从未被成年男子这么亲密地抱过，有些不适应地想伸手推开，刚要动作却又顿住了。
江回按住他背的手在微微颤抖。
易轻尘手指动了动, 怎么也抬不起胳膊了。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理智知道对方说的话其实不是给自己听的，心里却莫名有些说不出的触动。好像他在广袤无人的冰雪中行走了很久, 天地茫茫无以为伴，回过头时，突然被一具温热的身躯抱住了，对方还告诉他，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这个怀抱像久别重逢般透着一股熟悉感，带着无尽的珍惜和温暖，让人心底软成一片。
易轻尘扇子似的长睫微颤，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坦诚道：“嗯，其实我不是......”
“你回来就好。”
江回柔软的嘴唇蹭过他耳垂，语气轻得只剩气息。
易轻尘脑子顿时空白一片，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耳垂上还残留着那分异样的感觉，易轻尘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过来片刻，江回似乎终于平静过来，稍稍放开易轻尘，朝他笑了下：“对了，你方才要说什么？”
......我不是朝郁仙君。
易轻尘嘴唇微张，看着对方眼中掩饰不住的微光，在心里转了几回的话说出口不知怎么成了：“......其实我不太记得了。”
江回怔了下。
“我，”易轻尘下意识飘开了视线，心跳急促，“我好像忘记了很多，许多事情都不太记得了。”
江回盯着他看了会儿：“没事，你是不是也不记得我了？”
易轻尘眼皮一跳。
江回笑了，垂眸道：“不记得也没什么，我叫江回。”
“......我们是什么关系？”易轻尘谨慎地看着对方。
这个问题他其实很久以前就想弄清楚了。从别人口中，能得知朝郁仙君的死似乎与江回有关，若是一正一邪，一方死于另一方之手也再正常不过。可若说是敌人，江回对待朝郁仙君的态度，也着实太友善了些。
友善得甚至有些亲密了。
江回沉默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呢？”
易轻尘：“......”
这是道送命题吗？
易轻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抿了抿唇，选了个折中的说法：“是朋友吗？”
江回看了他好一会，才道：“是朋友。”
易轻尘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确实是朋友啊，朋友有什么不能说的？搞得他这么紧张。
江回退开一些，两人间的距离终于退到了一个正常的范围。或许是对方没有怀疑他，或许是这个距离让人感到安全，易轻尘整个人突然放松不少。
“先上去吧，”江回道，“给你一样东西。”
易轻尘点头上楼梯，余光瞥见对方似乎想伸手扶着他，不知怎么又放下了。
还是别扶着吧。易轻尘心道。江回一靠他太近，他就莫名紧张，也不知是心虚怕被对方发现破绽，还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一路上易轻尘胡思乱想，转眼到了一间书房。
江回打开墙上的暗格，从中抱出一样长长的东西，那东西用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很严实。
“这个是你的，以前发生了一些事，”江回说到这儿顿了下，目光从易轻尘脸上扫过，似乎在观察他还记不记得。须臾又继续道，“不小心遗失了，后来我把它找回来了，现在还给你。”
易轻尘接过，入手的一刹立刻明白，是朝郁仙君的那把剑。
他拿着这把剑，心里五味杂陈，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难受。
他知道江回为了拿回这把剑，付出了多少，也能感受到对方有多想将这把剑交给原主，可能对方现在还很高兴，自己终于亲手将剑交还给了“朝郁”。
可他不是原主。
而且已经错失了最好的解释时机。
易轻尘手指曲起，抬眸看向江回，心底越发沉重。“我其实不是朝郁仙君”这种话，仿佛一把锋利淬了毒的刀子，要他现在刺向面前这个人，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没办法做到。
易轻尘眸光动了动，轻声道：“谢谢。”
江回眉眼柔和，笑道：“不打开看看吗？”
易轻尘迟疑地看了对方一眼。他没记错的话，书中提到有灵性的剑是会认主的，除非修为压制，否则非本人是打不开的。
“我找到它的时候，没办法打开，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损坏......只能你亲自确认一下了。”江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
易轻尘拿着剑没动，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开吧。”江回催促。
易轻尘闭了闭眼，知道躲不掉，总会来这么一下的，抿紧唇开始拆外面的白布。
其实换个角度想，他不是朝郁这件事如果没办法说出口，不如用事实告诉江回吧。等看他拔不出这把剑了，江回自然就明白了，这样一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白布被拆开，隐隐泛光的长剑露了出来，剑鞘上雕有优雅古朴的花纹，尾端刻有“清月”二字，应当就是剑的名字了。
易轻尘手握住剑柄，莫名有些紧张，抬眸看向对方，对方朝他笑了下。
他盯着那抹笑意，心跳漏了一拍，又垂下眼帘，手中用力——
咔。
剑被抽出了一点。
易轻尘：“......”
易轻尘：......嗯？？
易轻尘呆愣愣地，直接把剑身整个抽了出来，不可思议地盯着剑身看了半晌，又茫然地抬头看向江回。对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偏头看了看剑，点头道：“好像跟以前一样，这么多年倒是也没变。”
易轻尘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这把剑疯了还是他疯了，还是都疯了？
......啊对了，他这副身体是朝郁仙君的，可能剑因为受这副身体的影响，将他错认成了朝郁仙君，所以他才能拔出这把剑！
易轻尘仿佛一个陷入无底旋涡的人突然抓住绳索，整个人又重新镇定下来。
他轻轻吐出口气，随即心情又复杂起来，好像有点庆幸又有点难过。庆幸的是这个血淋淋的真相没在现在被揭穿，难过的是真相没被揭穿，江回又要继续被骗下去。
易轻尘嘴角向下瞥了一个弧度。
“怎么了，好像不高兴？”江回手指动了动，像是要举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易轻尘甚至觉得那只手要伸过来碰到他嘴角，但不知为何刚抬起一点又收了回去。
易轻尘眼睫一抖，将剑插了回去：“没有，我很高兴。谢谢你。”
江回还想说什么，就听见易轻尘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没办法，这副身子实在冻得挺久了，原本还能摸起来这么柔软如常人一般，就已经很奇怪了，现在就是着凉了也才是正常的吧。
易轻尘无意识地缩了缩手指，感到江回突然扣住他的手，握了片刻后紧张道：“冷吗？是我欠虑了......我带你去沐浴吧。”
对方的手握上来的时候，指尖凉凉的很舒服，分明不是很热的体温，却莫名让人觉得耳根有些热。易轻尘忽然想起在楼梯上江回抱他时，蹭过他耳垂的那片柔软。
“走吧。”江回松开了手，易轻尘目光落在松开的手上，隐约读出几分克制的意味。
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他甚至有种想重新拉住对方的冲动。
易轻尘及时拉回思绪，被这个下意识的冲动吓了一跳，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身为蛋的后遗症了。毕竟之前就很喜欢江回用手碰他，没想到现在穿成人身，这喜好还延续下来了。
看来他真的是颗蛋了。
他一路思维有些混乱，回过神时，已站到了温泉池边。
温泉池袅袅白雾，空气微微发热混着水汽。这个温泉之前他也泡过，只不过上次是蛋，这次是人。
“衣服要我帮忙吗？”江回侧过头看他，声音落在耳边也像带着湿气。
易轻尘忙别开视线：“不用，我自己来。”
江回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果然没有上前搭手。易轻尘自己解了外袍，露出薄而柔软的素色里衣，手放在领口时，江回突然侧过了身子，目光淡淡地垂落到地面。
易轻尘放在领口的手一顿，停了下才又继续解衣服。
湿热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我在外面等你，换洗的东西在这儿，有事叫我。”江回的嗓音低低地传入耳朵，易轻尘略微抬起眼，看见那片暗色的衣袍消失在拐角处的山石后面。
......好奇怪啊。易轻尘忍不住想。
江回和这个朝郁仙君之间的朋友关系，相处得这么奇怪吗？
还是说其实江回跟朋友相处都是这样的，毕竟在江回身边这么长时间以来，并没有看见他跟其他朋友是怎么相处的，说不定他与朋友的相处氛围就是这样的。
易轻尘心下转了几圈，实在没什么结果，干脆抛在一边不去想了。
冷的时候泡温泉果然很舒服，好像全身被冻僵的经脉都被温热地舒展开了。易轻尘缓缓舒出一口气，背靠在池壁上，大半个身子都沉入了水中。四周安静无声，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浮浮沉沉的识海里，他又看见了那本眼熟的书。
易轻尘心下一沉，想起件不妙的事。之前本来是要帮助宋星元拿到剑的，可现在剑在他手里了，完全与书中剧情背道而驰，不知现在剧情发展怎么样了。
他拿起书直接翻到后几页看，不知不觉眉头皱起来。
果然，剧情变了，而且变化大得有些超出想象。
前几日他死后，意识模糊中看见的画面是真的，宋星元差点被江回当场斩杀，幸而最后不知怎么又被放过了，只断了灵脉废了修为，现在在玄清仙门被众多灵药吊着一条命，全仙门上下正四处寻找重塑灵脉的法子。
易轻尘合上书，闭眼叹了口气。
虽然一般书中主角总会先置之死地而后生，但这次的状况怎么看都有些失控了。
修道人体内的灵脉本就是修道之根本，根基受损，这人基本上就废了。即便他是主角，这情况也不乐观，也正因为他是主角，这样的状况才更严重。
如果宋星元这次没办法重回巅峰，这书能不能继续都很难说了。
易轻尘心下一阵烦闷，忽然被一道声音从识海中拉回。
“朝郁。”略低的声音扫过耳畔，近在咫尺。易轻尘猛地睁眼，看见江回半跪在池边，眉头皱着，似乎正要伸手来拉他。
易轻尘啊了一声，对方手一顿，又收了回去。
“你没事吧？”江回眸光掠过他肩头，又迅速移开，“听见这里面很久没动静，怕你睡着了。”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易轻尘瞥见对方避开的眼神，也像被传染了似的，有种想把整个身子沉入水中的冲动。但这冲动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易轻尘僵了下没动，胡乱答道：“啊......是的，刚刚做了个梦。”
江回没再说话，起身退了半步：“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易轻尘从温泉池中起来，捡过一旁的毛巾擦干，开始穿衣服。墨色的长发湿漉漉的垂落在肩头，濡湿一片。易轻尘正在整理外袍，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头发被人拢到背后，用干净的毛巾擦着。
那股幽冷的味道淡淡地浸透过来，依旧是熟悉的气息。
“你方才梦见什么了？”江回问道。
易轻尘动作一顿，镇定道：“不记得了。”
“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不舒服？”
江回停下手上的动作，从背后揽过他略显瘦削的肩膀，手指在他左边胸口点了一下。
“方才我进来的时候，看你的手按着这里，好像很难受。”
微热的气息拂过耳际，易轻尘反应过来，这个位置是他之前被宋星元刺的地方。刚刚在识海里看书时，看见宋星元的名字，胸口就隐隐作痛，没想到识海里的反应在现实里也做出来了。
毕竟那一剑刺下去是实打实的，哪怕在很短的时间内断了意识，那样的痛苦也很难忘记。
可这样的伤是易轻尘的，不是朝郁的。
易轻尘目光缩了一下，垂眸敛去了眼底情绪，含糊道：“没什么不舒服的，可能只是梦见了些不好的事情吧。”
“是吗。”江回收回手继续给他擦头发，擦干后用青色的发带简单系着，又转到面前给他整理衣带，突然道，“也好，不记得也不一定是坏事。”
......什么意思？
易轻尘懵了，听这话的意思，难道这个朝郁仙君在胸口同样的位置也受过伤？不然为什么这么说，这也太巧了吧？
愣神间，江回已经给他整理好衣袍，偏头看了看他，又替他将散在脸侧的一缕发拨到耳后，才满意道：“好了。”
易轻尘低头扫了一眼，忽然觉得哪里跟之前不太一样，腰侧的位置空荡荡的。他想也不想开口道：“好像还少了个......”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那个位置之前挂着玉佩。
紧接着更混乱的信息涌入脑海，那块玉佩似乎是江回送给朝郁仙君的，可此前不知为何出现在蛋身上，还被他抵押出去了，也因此被江回误会是朝郁不喜欢才送出去的。
“我怕你不喜欢。”江回沉默了一会儿道，垂下的手中反射出一抹莹润的光泽，玉佩在他手中。
易轻尘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他看着江回趁朝郁仙君无意识的时候送出去，现在“朝郁”醒了，又打算悄悄收回去。先不去想为什么他会看见这两人的记忆，也不去想为什么玉佩会流转到他身上，当初玉佩被送出的时候，朝郁仙君是说过喜欢的。
送出的礼物哪儿有收回的道理。
“我很喜欢。”易轻尘眸光动了动，“不是一直戴着的吗，怎么突然不戴了？”
江回垂着眼又给他系上了。
回殿里的路上，易轻尘明显感觉江回心情好像很好，连带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轻了几分。
江回在房间里上了一桌子菜，拉着易轻尘坐下。与蛋身只吃灵力不同，易轻尘现在已经像个正常人那样，需要吃东西来果腹。温泉泡完正好饿了，易轻尘胃口大开吃了好些，有好几样菜特别合他胃口，他都多夹了几筷。
“你的喜好还是没变。”江回没怎么吃，看了他一会儿道。
易轻尘手一顿，心下狂跳。
遭了，刚才太饿了没注意，完全凭自己喜好来吃东西，差点露出马脚。他现在是朝郁仙君，应该吃朝郁仙君爱吃的菜才行！
不过也幸亏朝郁仙君和他喜好一样，以后其他事情估计没这么幸运了，可得注意。
易轻尘长睫一抖，心下暗暗告诫，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尊上，玄清仙门的扶晔仙君冲到殿外了，说要见您。”
扶晔仙君？记得没错的话，是宋星元师祖了，玄清仙门三大峰主之一。
易轻尘余光悄悄瞥江回一眼，刚好撞上对方看他的目光，又立即把目光收了回来。书中并没有提极乐殿这边的事，不过猜也猜得到，扶晔仙君这时候来找江回，多半是为了宋星元的事。
不知道宋星元这事儿还有没有救。
易轻尘很想知道江回会怎么做，然而江回似乎并不想让他参与，只是起身对他道：“我出去一下，你先在这里吃，很快回来。”
说完跟着侍从走了，房里只剩下易轻尘一人。
易轻尘看着吃得差不多的饭，想想在玄清仙门吊着半条命的主角，顿时待不住了。
不行，他得去看看什么情况。
易轻尘又等了片刻，才从房间里出来，顺着方才江回离开的路线兜兜转转绕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前面外院有说话声传来，声音还挺大。
他小心地靠近一点，与外院只隔着一道门。门那头一位青年男子厉声道：“......你以为你这时候说这种鬼话我会信吗？朝郁他也算是我师弟，把我师弟的剑还来！”
江回似乎淡淡地说了句什么，青年男子又道：“少啰嗦！我看他们说的没错，你做出这种事，我就不该奢望你还有点良心！”
——锵！
利剑出鞘声。
“我只问你，你给不给？！”
一股强大的灵压穿透大门袭来，易轻尘眯了下眼，雪白的衣袍被灵压激得上下飞舞。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下，还未来得及思考什么，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眼前尘土飞扬，厚重的石墙轰然破开！
气氛一瞬间凝结，铺天盖地的灵压压得人快喘不过气。前方锐利的破风声响起，易轻尘几乎本能地退开几步，那道青年男声转瞬已到跟前。
“哼，你还让人在外面围击我，真是无耻至极！”
——呯！！
两道灵光混着冰冷的剑光在面前炸开，翻滚的气流几乎掀开地面。
易轻尘勉强睁眼，看见江回一袭黑袍挡在他面前，手腕一翻，强行将对方逼退好几步。
烟尘很快散开，易轻尘本想赶紧退后，忽然察觉前方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位雪青色长袍的青年男子惊愕地看着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朝郁师弟......”扶晔颤声道。
江回将横着的长剑落下，淡淡道：“我早说了，剑已经物归原主了。”
扶晔神色几番变换，突然抬起剑斥道：“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朝郁师弟！朝郁他一百多年前就已陨落，神魂消散，根本无半点复生的可能！”
他看了看易轻尘，又恨恨地盯着江回，双眼几乎要烧出血色来：“江回你这畜生！枉我师弟他一颗纯善之心待你，你害死他不说，他死后这么些年，你就对着这么个玩意儿行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第26章
江回被骂了也不恼, 只是听到最后一句时神色变了变。
“我什么也没做，”他眯起眼冷声道，“倒是你, 说是他师兄, 连他本人都认不出来了吗？”
易轻尘只觉得眼前一片暗色衣袍晃过, 江回站在他面前，完完全全挡住了扶晔仙君的视线, 也因此让他松一口气。这扶晔仙君的火气好大, 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复, 在这股强横的灵压下有些招架不住。
“你说他是朝郁？好啊！”扶晔仙君冷笑一声，“你让他在我面前把清月剑□□, 拔不出来我当场取他神魂，以慰师弟在天之灵！”
易轻尘：“……”
易轻尘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你说换个别的判断方法还好，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方法呢，这不是自己打脸吗？
能拔出清月剑的不一定是本人, 还可能是穿了本人身体的蛋啊！
易轻尘几乎不忍心去看对方, 从这个人方才说的话来看, 这人还是朝郁仙君的师兄。要他占着朝郁仙君的身子, 去骗朝郁仙君的师兄，这种事实在是很缺德。
可看对方气势汹汹的样子，若是不这样做, 他脑袋就该落地了。即便他脑袋不落地，江回也定要和对方打一场，左右都不是好事。
易轻尘轻轻叹了口气, 在心底默默地跟朝郁仙君道歉。
江回派出取剑的人很快回来了。
易轻尘接过剑。可能是怕剑上纯澈的灵气与魔气冲撞，极乐殿的侍从抱剑时也依然用白布缠了好几层。
挡在他身前的江回往旁边走了一步，好让扶晔仙君看得清，但依旧是个伸手可以挡住危险的距离。
易轻尘埋头将缠绕在剑上的白布解开，隐隐泛着微光的长剑露了出来。他伸手握住了剑柄，感到扶晔仙君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了上面。
他迟疑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
“开啊。”扶晔仙君中气十足对他道，手中握着剑双眼眯起，那架势好像下一秒就要提剑冲过来。
“......”易轻尘重新垂下眸子，突然感到一只手覆上他手背。
“不愿意就别开了，你也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什么。”江回按住他的手。
扶晔仙君远远的声音传来：“怎么，心虚了吗，是不是不敢开……”
咔。
易轻尘手中用力，剑拔开了。
扶晔仙君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片刻后，他难以置信道：“你、你当真是朝郁......？”
当然不是。
易轻尘有些心虚，垂着眼不敢抬头。
“朝郁......朝郁师弟真的是你吗？”
扶晔仙君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传来，离他越来越近。易轻尘咽了口唾沫，心脏怦怦直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后退了半步。
“你别过来了。”江回折身挡在他面前，隔绝了扶晔仙君的视线，“他刚醒来，忘记了一些事，别吓着他了。”
扶晔仙君愣住了。
“忘记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师兄扶晔。”
易轻尘抖了抖眼睫，一狠心抬头道：“不记得了。”
他遥遥看着对面的扶晔仙君：“我今日刚醒过来，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扶晔仙君站在原地，好半天才道：“不记得也没事……朝郁，你是我玄清仙门的人，来我这边，我带你回去见见你的师兄师弟，他们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江回握剑的手动了下，目光看向他。
易轻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中对于朝郁仙君的事甚少提及，甚至连朝郁仙君来自玄清仙门都没说过，更别说他那一众师兄师弟。
这些事情应该发生在主线故事之前，可能是书中世界自己补完的，他若是跟着扶晔仙君回去，与那一众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弟见面，必然会露馅。
易轻尘这么沉默了几秒，对面扶晔仙君似乎急了，愤愤地用剑指着江回，咬牙道：“朝郁师弟，你别被你身边这个人骗了！快跟我回仙门，仙门不会害你的！你身边这个人他……总之离这个人远点！”
“离我远点？你们是什么好东西吗？”江回冷不防出声，眯起长眸，铺天盖地的恐怖灵压瞬间盖过了对方，逼着扶晔仙君用剑挡在身前，连退几步。
“朝郁不愿意，你难道还想逼迫他吗？滚。”江回冷声道。
扶晔仙君勉强站稳，又朝易轻尘喊道：“朝郁，你再想一想，玄清仙门才是属于你的地方！这几日我在城外等你，你想明白了随时来找我！”
随即恨恨地盯着江回，道：“这次我来也只是为了讨回清月剑，既然剑已物归原主，我也不在你这地方留了。”说完迅速转身，仿佛这里是什么肮脏地儿似的，一刻也不愿多留地走了。
四周安静下来，江回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没说话。易轻尘脑子乱乱的，下意识把手中的剑又插回剑鞘，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两个人各怀心思，在即将回到房间时，江回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易轻尘闻言抬头，对方的眸子黑沉沉的，日光照在他五官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对方说完这句话就静静的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答。
易轻尘正有些心神不宁，下意识摇了下头：“没有。”
话音落，他余光瞥见江回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下，才明白过来刚刚对方可能很紧张。
“我以为方才擅自做主帮你回绝了扶晔，你生气了。”江回仔细地看着易轻尘，迟疑了下又开口，“你……”
易轻尘等着他说完。
江回却只起了个头，眸色变了变没再继续。
“算了没什么，走吧。”江回推开了房门。
饭其实早就吃完了，江回仿佛有心事般也沉默了很多，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江回将他送到卧房后，靠在门旁却没走。
易轻尘轻轻拉开床帐，准备将外袍脱下，余光瞥见江回还站在那里。
“还有事吗？”易轻尘还是不太习惯在对方面前脱衣服，总觉得有种微妙的感觉。明明两人都是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其他男子脱衣服，甚至没穿衣服的样子也是见过的。
可当对方换成江回，这种感觉好像就不一样了。
江回漆黑的眸子里映出摇晃的烛火，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他默默从门口走进来，垂着眼轻轻抱住了易轻尘。
“晚安。”清冷幽深的味道充斥着呼吸，对方的头靠在他肩窝处，充满了眷恋的意味。
这个拥抱只维持了片刻就分开了。江回神色如常的离开房间，还细心地帮他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易轻尘松了口气，褪下外袍爬上了床榻，又挥手灭了灯。
算起来，今天一天发生的变故太多了，让他有些来不及反应。朝郁仙君这个身份，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下来了，而且好像误会的人越来越多了。江回，扶晔仙君，宋星元的伤......种种事情搅在一起，让人头痛得要命。
易轻尘叹了口气，把被子盖在了头上，在床榻上翻过去复过来不知道多久，始终睡不着。
完了，好像失眠了。
他盯着黑漆漆的空气呆了一会儿，干脆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打算去门外的小院子散散心。
此时夜已深了，凄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房内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易轻尘随意披了件外袍，抬头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房内原本空无一物的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堆东西。
易轻尘心跳快了一瞬，走近一看，是打包好的一套衣服，还有好些质地上等的灵石宝玉，清月剑也端端正正地放在一旁，好像生怕他看不见一样。
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只等他伸手拿起，就可以出门了。
可是易轻尘不是要出远门。他盯着这堆东西看了一会儿，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江回在放他走。
江回以为他想跟扶晔仙君走。
易轻尘摸了摸清月剑，薄薄的眼皮垂了下去。
无论从哪方面想，他都是不会跟扶晔仙君走的。他不是真的朝郁，所以他也不属于玄清仙门，也就没必要“回去”了。况且......不管旁人怎么说的，江回其实对他挺好的。
易轻尘想象了下离开江回，不知怎么，心底隐隐有股烦躁，好像本能地阻止了继续想下去。
他叹了口气，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四下里安静无声。卧房外的小院子里开着不少小花，倒是颇为清新养眼，可惜易轻尘现在没什么心思欣赏。他找了块石头坐上去，盯着面前静默的院子发呆。
其实无论是蛋也好，朝郁仙君也好，这些身份都不是他。
他是易轻尘，一个不慎穿书而来的人，玄清仙门不是他的归属，江回身边也不是，他真正属于的地方，是书外那个真实的现实世界。
这里只是一本书而已，虽然遇到的各种人和事真实得令人可怕，可“回去”这个念头仿佛一簇不会熄灭的火苗，一直埋在他心底，时不时地燃起来提醒他，勾起他的欲.望。
易轻尘摸着身下冰冷粗糙的石头，抿紧了唇。
要想回去，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推动原来的剧情走，可如今剧情跟脱缰的野马似的离了十万八千里，他得想办法把它拉回来才行。首先就是要帮宋星元重塑灵脉，书中写的他们正在找一味稀有灵草，不知道哪里有，干脆明天开始他也想办法找找吧。
至于江回......
易轻尘心沉了下去，想了半天竟也不知该怎么办。
他不想骗江回了，可是不知道怎么说。
要不......还是早点找个机会，跟江回坦白了吧，一直这么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
思及此，易轻尘终于定下心来，白日里揪成一团的思绪也理顺了许多。月上中天，困意逐渐上来，他长舒一口气从石头上起身，正准备离开时，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传来细微衣料磨蹭声。
来不及转身，易轻尘被人从身后整个抱进怀里。
幽深的冷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仍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对方的手圈在他腰身处，滚.烫的吐息拂过他颈侧皮肤。
“朝郁。”江回声音比往常还要低，在寂静的小院里听得人心尖一颤。
分明不是叫他的名字，可易轻尘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好像魂魄有什么也在被这两个字轻轻拉扯着。他刚要开口解释，对方手臂收紧，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江回头埋在了易轻尘肩窝处，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你要走了吗？”

第27章
易轻尘闻言愣了一下, 想要开口，却被对方打断。
“你先别回我，”江回的呼吸很热, “你本来也是属于仙门的, 要走也好……让我再抱一会儿吧。”
静默的夜色中,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重情绪渐渐弥漫开，流水一般渗透进人的心里。
易轻尘嘴唇动了动, 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找回声音：“我没有……”一开口才发现, 声音哑得不行。
他被这声音惊得回过神, 重新整理了下措辞，一字一字清晰道：“我没有要走。”
背后人身体僵了一下。
易轻尘叹了口气, 用手推开对方怀抱，转身面对江回：“你误会了，我只是晚上睡不着，在这儿散散心。”
江回的眸子暗沉沉的, 眸底深处因为他这话而映出一抹光亮, 即便面上神色没变, 依然让人明显感到这分情绪变化。
“真的不走？”他声音很轻, 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人，而是颗易碎的气泡，语气重了些就会把它戳破。
易轻尘看着对方眼睛：“不走。”
江回紧绷的身体一瞬间放松下来了, 连周遭的空气都轻了不少。他嘴角弧度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又很快掩下去，好像很克制地怕泄露出自己的情绪。
“我以为你会走。”江回道。
我知道。
易轻尘点点头, 心里乱成一片。
他在看到卧房桌上那堆东西的时候，就知道江回是这么想的。只是知道这件事和听到江回亲口说出来，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江回说出这句话，心底深处就仿佛被轻轻拉扯着，那种感觉微妙而难以描摹，让他不愿再听到这种话。
易轻尘垂下眼，随口找了个理由掩盖过去：“虽然扶晔仙君那样说，但我现在并不记得了，所以待在哪里都差不多，也没必要一定要回哪里去。”
“那等你记起来了呢？”
空气静默一瞬。
不会记起来的。易轻尘心道。
江回见他没答，就笑了下：“抱歉，是我多问了，你就当没听见。我们回去了吧。”
江回转身就要走，易轻尘笼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曲起，忍不住拉住对方：“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是朝郁，假如……假如我不是呢？”
江回身形一顿，易轻尘心脏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
“你怎么会这么想？”江回眉心蹙了下，想了下又道，“是不是白天扶晔的那几句话？但他后来也看到了你拔剑，误会也解开了。”
易轻尘抿了抿唇没吱声。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弯腰折了旁边的一枝花拿在手中。那花开得很盛，淡蓝色的花瓣极力舒展开，在冰凉的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清辉。
可下一瞬，花朵仿佛被腐蚀掉生命力般，迅速枯萎干涸，花瓣蜷缩成一团，一碰就化成碎屑掉了。
这是……
易轻尘愣住了。
“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就没有生灵能碰我了。我身上的魔气和杀孽太重，所有靠近我的生灵都会像这样被侵蚀掉。”江回解释。
易轻尘忽然想起以前在他还是蛋的时候，某天醒来看见周身的花朵也是这样枯萎了。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花朵自身的原因，这样看来，可能是江回碰过了那些花，才会让花朵一夜之间全部枯萎。
江回笑了笑，拉过他手心，两人十指交错在一起：“但是你看，你不一样。那时候也是，现在也是，只有你能不受我魔气影响。”
……是这样吗？
易轻尘盯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对方手指修长干净，仿若上等的冷玉一般。很难想象这样一双好看的手，会让生灵失掉生命力，甚至连一枝花都不能握。
江回垂眼道：“我曾想过，是不是你所修的道法可以消解掉我的魔气。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即便有人与你修同种道法，也依旧不能近我身。”
易轻尘心下一动。
“朝郁，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这样握着我的手了。这样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易轻尘某一刻几乎要被说动了，好像事实真的就是这样，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恐怕不是真相。
真相是他占着朝郁仙君的身子，所以才能安然无恙地触碰江回。能不受江回魔气影响的是朝郁仙君的身子，而不是他。
易轻尘长睫一颤，忽然觉得对方的体温滚.烫起来，烫得人莫名心虚。他收回手，张了张口想解释，最终说出口却成了：“回去吧。”
江回将他送回了房间。
灭烛火时，江回还有些担心地问他：“你现在睡得着了吗？”
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仍是不放心道：“要不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你要是睡不着可以跟我说话，等你睡着了我就离开。”
易轻尘无法，再加上有些心虚，对方现在提的任何要求他都不忍心拒绝。于是烛火灭了，床榻旁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坐着一个人影，不声不响的时候像要融入周遭的黑暗中。
易轻尘困意渐起，阖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沉沉的黑暗中，只能听见清浅有规律的呼吸声。江回一动不动看了床榻上睡熟的人，片刻后缓缓呼出口气。
他起身走到对方身侧，弯下腰，在对方额头轻轻地印上一个吻。
“晚安。”
.
因为昨晚睡得迟，易轻尘早上醒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从床榻上起身穿好衣服，瞥见桌上的那堆东西已经不见了，只有清月剑还放在上面。他拿起清月剑出门，随意抽出来试了试。
剑光如九天之上的明月般，清冽纯澈，易轻尘心头微动，折身使出了几个流畅的剑招，剑气所到之处留下几道锋利的痕迹，易轻尘表情一顿，像被吓到般停了动作。
他怎么会使剑的？
……哦对了，应该是这副身体还记得，所以下意识使出来了。
易轻尘稍稍安下心，将剑收回剑鞘。有侍女上前来带他去了前厅，一进门便看见桌前坐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我让人做了点吃的，你尝尝。”江回拉着他坐下，又亲自给他盛了粥。桌上摆着好几样清淡的小菜，像是掐着时间点盛上来的。
易轻尘点头谢过，刚好肚子也有些饿了，菜色也是他喜欢的，他埋头刚喝了一口粥，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
等等，又是吃东西，朝郁仙君喜欢吃什么菜来着？
易轻尘顿时觉得粥也不香了，因为书中甚少提及朝郁仙君，也更不会提及朝郁仙君喜欢吃什么菜这种事了。
完了，那现在要怎么办？
易轻尘抬眸看了眼面前的几样菜色，迟疑了一瞬。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江回放下筷子。
“没有……”易轻尘实在摸不准，想想上次吃饭时，江回曾说过他的喜好没变，也就是朝郁仙君喜欢吃的东西和他很像，不如赌一赌看看。
易轻尘看了看菜色，挑了个最清淡常见的菜夹了，余光悄悄观察对方，见对方似乎没什么异样这才稍稍放心。
但江回的目光还有意无意落在菜上，不知在想什么。易轻尘心里发虚，开始和对方说话：“对了，你知道星宿藤吗？”
“星宿藤？”江回注意力果然被拉开了，“知道，怎么了？”
易轻尘眼睛一亮：“你知道哪里有吗？”
星宿藤是他在书上看到的，宋星元重塑灵脉所需的材料中就有这个，但是始终找不到，也因此拖延了进度。若他能帮忙找到星宿藤，让宋星元重塑灵脉，剧情应该也能被拉回正轨了。
江回看了看他，片刻后才道：“星宿藤世间少有，极难长成，一般存在于魔气浓郁或是千年冰封下的极端之地，你若是需要，我去找找看。”
“不用了，”易轻尘忙阻止他，“我自己去就好。”
他不想麻烦江回了，他骗了江回已经于心有愧，又怎么好意思再仗着朝郁仙君的身份让江回替他办事？
但江回显然不同意他的要求，眉头都皱了起来：“不行，你刚醒来还需休养，那些地方太过危险，我怎么能让你去？”
“没问题的。”易轻尘起身退了一步，从背后抽出清月剑，解释道，“我记得剑招的。”
话音落，易轻尘随手使出了几个剑招。
素白的衣袍上下翻飞，剑光划过间，整个人像一只雪白轻盈的鸟。这些剑招易轻尘也不知道名字，只是剑在手中时下意识就使出来了。他收了剑满怀期待地看向江回：“如何？”
江回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好半天才道：“你一定要去的话，必须我在身边。”
……好吧。
易轻尘妥协了。这也算是个折中的法子，大不了找星宿藤的路上他主动点，多出点力，争取不让江回做什么。
江回虽同意了他出门，但说是为了他身体着想，强行按着他在极乐殿休息了几日，这几日各种珍奇补食灵汤时不时送上来，都不需要他考虑朝郁仙君究竟喜不喜欢吃这些，因为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江回都要守着他吃完才罢休。
等两人正式出发的时候，已是一周后了。
他们先要去的地方是北边极寒之地，离极乐殿挺远。易轻尘御剑飞得并不好，江回准备了一辆飞马车代步，即便是上等的灵兽速度，天色将晚时离目的地也还有一小半。
两人在一座城镇停下，准备休息一晚继续。
“想吃什么？”两人在客栈坐下，江回问他。
易轻尘盯着墙上鬼画符一般的字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周遭纷纷把自己裹得像个馒头的人群，陷入了沉默。
江回笑了笑，叫来小二点完菜，对他道：“这里离极乐殿很远，自然民风习惯也大不一样。待会儿菜上来你先尝尝，若是不习惯，我就去膳房做点东西。”
易轻尘耳根微微泛起薄红，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是看这里不太一样，比较奇怪罢了。”
江回给他沏了杯茶，淡淡道：“这里是云景城，气候偏冷，寻常人会穿得多些。但这间客栈里应该放了某些阵法，比街上暖和很多。”
“这里有阵法？”易轻尘有些诧异。阵法要运转，必须使用灵力维持，一间普通客栈会这么费力地去维持这种阵法吗？
江回略一点头：“是的。”
见他似乎还不明白，又解释道：“这间客栈是专门供给修道之人的，价格比寻常的要高些。”
易轻尘看着周围一个个人形馒头，陷入了深思。
既然已经修道，那身体定然是优于常人的，到了一定境界寻常风雪都是不怕的。可为何这里的修道之人依然穿得像个普通人？
江回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般：“这里民风是这样，天极仙门自来亲民，不想拉开门下弟子和平民的距离，所以仙门上上下下都是这么一副打扮，不了解的人一眼看去确实分辨不出来。”
话音落，门外突然走进一众身影颀长的弟子，靛蓝色的外袍裹挟着冷风轻盈地翻飞，仙气飘飘，与店内一众人形馒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易轻尘瞥了一眼，莫名觉得周遭变冷了。
那一众弟子在附近坐下，点了吃食开始闲聊。
“周师兄，我们这次出来到底是接谁啊，我稀里糊涂就被师尊放出来了。”
“这你都不知道，我来说。是天极仙门前些日子收了个天资卓绝的弟子，我们的长老们想要那人，便让周师兄和我们来要人。”
“这……都是别人仙门的弟子了，我们这么去要人是不是不太好……”
领头的弟子轻咳一声，说话的人顿时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那领头的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人很特殊，我们仙门必须要将人要到。”
“啊？特殊？”
“嗯。据说……这个人和我们仙门一位已陨落的长老有渊源，不仅样貌气度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占星盘显示，他的命盘也和那位长老极其相似。”
空气蓦地一静，那几个弟子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么说来，那人就很可能是我们长老咯？”
“可是好奇怪，不是说修道之人陨落是神魂皆消，不会与寻常人般入轮回吗？”
“嘶……等等，已陨落，这是哪位长老啊？”
领头的弟子顿了顿，更小声了：“哎呀，就是一百多年前陨落的那位……朝郁仙君啊！”
——咔哒。
易轻尘手中的茶盏猝然掉落，茶水倾了半个桌子。
他垂下眼，凝滞的空气中，听见自己慌乱无措的心跳声。

第28章
这桌的这点小动静淹没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 压根不起眼，旁边桌只有几个人下意识地瞟了眼，就没什么人关注了。
易轻尘低头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 匆忙就要去拿帕子擦, 却见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先他一步拿起了帕子, 不紧不慢地擦掉了桌上的茶水。他盯着那只手，迟迟不敢抬头, 心底已经乱七八糟一片。
......刚才那些弟子说的, 恐怕就是真正的朝郁仙君了吧,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那江回有听见刚才的话吗？
他自己都听见了，没道理江回没听见, 所以江回是怎么想的，肯定开始怀疑了吧？他现在要怎么办，直接坦白吗，还是……
“朝郁。”江回叫道。
易轻尘猛地回神, 看见江回已经将桌子恢复原状, 又将重新沏好的茶推到他手边。他愣愣地接过茶水, 没滋没味地喝了一口, 啥也没尝出来就咽下去了。
“现在好些了吗？”江回注视着他。
易轻尘抬眸看去，对方乌沉沉的眼里一片平静，看不出分毫情绪, 更无从判断对方到底听见那些人的谈话没有。
难道真的没听见？
可是听见了的话，事关朝郁仙君，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易轻尘迟疑一瞬, 手指抓着杯子磨蹭几下，开口道：“我没事，就是觉得方才他们说的好像挺有趣的。”
江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别想太多了。”江回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无奈地笑了下，“我原以为那天晚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种事你听听笑过也不会在意，没想到你还是不够信任我啊。”
易轻尘一愣：“没有，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
“那你在担心什么，我说你是你就是。”江回定定地看着他，微凉的指腹轻轻蹭过他手心，“你信我，好吗？”
易轻尘怔住了。
旁边桌的那拨弟子商量着两日后与天极仙门会面要人，随后就叽叽喳喳岔开话题了。与热闹活跃的别桌相比，两人间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凝滞。
易轻尘垂下眸子没答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江回看着他：“天极仙门离这里不远，在意的话，不如我们去看看。”
带着他去面见本尊，这么粗暴直接的吗？
易轻尘心头一跳，下意识觉得到时候场面可能会有些尴尬，但想想还是点头同意了。
.
至暮色西垂时，两人到了天极仙门的山道上。
天极仙门的守门弟子远远的便看见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并没怎么在意。毕竟天极仙门友善的名声在外，时常有外人来此求助，有陌生人来也是习以为常了。
但那两人行走在簌簌冷风中，莫名有种飘逸出尘的感觉，令人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两人走到门口，守门弟子这才看清，其中一位白衣修士面上带着半张银制面具，露出的下颌仿若冰雪般，白得几乎发光。
他被那片白晃得出了一下神，才如梦初醒般上前道：“二位仙长来此有何事？”
易轻尘温声道：“我们二人路过此地，我朋友不慎染了寒症，几日也不见好，只好来此求助天极仙门。”
守门弟子闻声看向一旁站着的人，大约是病症入体所以畏寒，暗色的外袍几乎把头脸都遮完了，看不清模样，只露出一双漆黑幽深的眼。垂下的手修长而苍白，不用试也知道定是寒气入骨。
守门弟子点点头，不疑有他。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因景城环境的原因，有些外来的修士会染上特殊的寒症，寻常民间郎中是看不好的，得用天极仙门的法子帮忙治愈。
“二位请随我来。”守门弟子领他们进了仙门，交代了一位小弟子带他们去临时住处后，便转身去请管事了。
小弟子比守门弟子活泼的多，话也多，见江回染了寒症，一路关切的话叮嘱了不少。
“......二位仙长不用担心，此前也有人不适应景城的天气，染过类似的寒症。
“不过不用怕，我师兄他们特别厉害，这些寒症都被他们治好了。”
......
易轻尘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一边盯着小弟子穿得圆滚滚的身体，莫名觉得像一颗山楂在前面滚。
不知道以前他还是颗蛋的时候，别人看他走路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么的……奇怪。
易轻尘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他别开目光，发现一旁的江回似乎一直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易轻尘心头一跳，莫名有种自己刚才的想法被看透的感觉。他忙看向小山楂，转移注意力：“对了，我们在来的路上，听到一些关于天极仙门的传闻。”
“什么传闻？”小山楂不由放慢了步子。
易轻尘道：“据说你们有一位极其厉害的弟子，有其他仙门想来要人，可是真的？”
小山楂的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这个事啊，”他顿了顿，皱眉道，“那应该说的是明淮师兄。前阵子门内大比，邀请了好几个仙门的人来观看，谁知玄清仙门的人看完后，便想把明淮师兄要走，简直无理取闹！”
“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这个啊......据说是明淮师兄与他们一位已陨落的长老有渊源。”
江回目光落在小山楂身上，突然开口道：“门内大比年年有，为何今年才开口要人，这不是很奇怪？”
小山楂想了想：“这倒是有缘由的。明淮师兄是几年前被仙门收下的，但听说当时缺了一魂，所以身子一直很弱，也从未在众人面前露过脸。
“但前段日子他出关后，好像身体突然变好了，还一举在大比中拔得头筹。师尊说明淮师兄灵魄归位了，还说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剑修苗子，大家都很高兴，谁知被玄清仙门看上了。”
灵魄归位......
别是他把这个身子占了，说不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就是原主了。
易轻尘下意识又瞥向江回，想知道对方什么反应，谁知手上蓦地一热，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易轻尘不知怎么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明明江回并没有看他，他却有种自己时时刻刻都被对方注意到的感觉。
“到了。”小山楂将他们领到一间客房里，道，“二位今晚先在此住下，我去看看今夜当值的是哪位师兄，在的话让他来给你们看看。”
易轻尘谢过对方，小山楂便离开了。
两人的手还扣在一起，一路走来显得有些亲密，也有些奇怪了。方才有外人在，易轻尘不好动作太大，此时房中只有他们两人，他垂下眸子想将手抽出。
江回先一步松开了手。
“刚才路上滑。”江回退了半步，解释道。
易轻尘点点头，手垂落在身侧，无意识地蹭了下指尖，恍惚觉得上面还留有某种温暖的触感。
心底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些贪恋对方指尖的那份触感，觉得有些不舍。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眼皮一跳，忙将它死死的按了回去。
易轻尘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此前某一瞬间还曾想过，江回说得这么肯定，会不会是对的，万一他真是朝郁仙君呢？现在想来这种想法荒唐得有些可笑。
他连现在都还延续了身为蛋时候的喜好，抓着别人手就不想撒手。
易轻尘暗暗叹了口气。
看吧，他果然是颗蛋，哪是什么朝郁仙君。

第29章
这件临时客房应该是天极仙门用来招待外来人员的, 能看得出有经常打扫，用具一应俱全。
易轻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见江回伸出手闭了闭眼, 修长的指间凝出青色的灵力, 化作冰雪一样的细微雾气融入体内。附近的空气仿佛都随着这个动作, 变冷了几分。
这是江回为了营造出中了寒症所做出的假象，两人来之前便商量好的。这样一来, 别人一碰到江回, 便会感到这股异于常人的体温, 不至于露馅。
可是现在就把体温降下去，会不会太早了点？人身体长期处在这样冷的温度下, 肯定不会好受的。
易轻尘看着对方露在外面的手，在灵力的作用下变得越发苍白了，仿佛是冰雪做成的一般，不由皱了皱眉头。
“现在就这样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天极仙门的人还没来呢。”易轻尘道。
江回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淡淡道：“还是早点做准备好, 刚才那个小弟子不是说了吗, 待会儿可能会有人过来。如果现在不这样，到时候怕来不及了。”
江回说的确实也有道理，易轻尘抿了抿唇没再反驳, 目光望向了门外。
......希望天极仙门的人快点过来就好了。他心道。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景城的天黑得早，两人在房中等了一段时间, 窗外已经犹如泼了浓墨般一点天光不见，可仍然半个来此处的人影也没等到。
易轻尘心底升起几分烦躁，目光频频望向门外，没见到人后，嘴角抿了下去。
“不着急。”江回抬起薄薄的眼皮，神色平静，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这股寒意的影响，“那人也没有说过一定今晚来。”
“可是你......”易轻尘抬眸看向对方，却见对方朝他笑了一下。
“天色不早了，先去睡吧，明早再说。”江回起身关上了门。易轻尘无法，只好准备就寝。
这间临时客房里刚好有两张床铺，映着明明灭灭的烛火，易轻尘解开外袍时，余光瞥见江回正慢慢的将他那件暗色外袍从身上褪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的动作似乎比平时僵硬一些。
易轻尘顿了两秒，忽然走到对方身前，碰了碰对方的手背。
一片冰凉，冷意仿佛要渗进骨头缝里。
易轻尘心尖一颤，来不及多想已经伸手拉住了江回：“怎么这么冷，你还没把灵力撤回来吗？”
江回目光垂落在两人碰在一起的手上，停了一会儿，眸光微动：“……不碍事的。”
“......”易轻尘心沉了下去，看样子江回是打算一整晚都保持这个状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床榻上的被子抱起，想放到江回床榻上。
“拿回去。”江回皱眉道，“我是假寒症，你想把自己弄出真寒症吗。”
易轻尘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最终易轻尘还是把被子乖乖抱回去了。
烛火灭了后，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易轻尘躺在床榻上，映着幽暗清冷的月光看向对面那道模糊的人影。片刻后，他摸摸索索又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抱着被子轻轻走到对方床榻前。
江回骤然睁开眼，忽然感到身后床榻稍稍凹陷下去，被子被掀开一个角，一个温热的躯体钻了进来。
江回身体僵了一下。
“这样总可以了吧。”易轻尘看着对方的背影，抿了抿唇，伸手从背后抱住对方，说话时的呼吸扫过对方脖颈，“被子可以盖两床，我们只要睡一起就好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方便的做法，虽然这么一看，距离似乎显得有些亲密了，但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毕竟这是也特殊情况。
认识的人之间若是有人冷了，晚上睡一起取暖也是很正常的，其他人应该也会这么做的。
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易轻尘眼睫一抖，觉得对方体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只是比一般人低了些，好像方才碰到江回手的时候，那分冷得刺骨的温度都像是错觉般。
不过应该不是错觉。易轻尘想。
他手温度那么低，一定很冷很不好受……
“朝郁。”
眼前黑影一晃，对方翻身将他的手按住，反过来将他抱入了怀中。
对方身体透着股很舒服的凉意，呼吸却是烫的，说话时气息轻轻扫过颈侧，易轻尘下意识颤了一下。
“你真是……”江回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听不大清晰，但抱住他的手臂收紧了。
易轻尘见对方不是要推开他，又稍稍放下心来。
“你不介意就好，”他道，“我还担心你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可能会不高兴。”
“我怎么会不高兴。”江回略微抬起头，那双长眸黑沉沉的，仿佛被深不见底的潭水浸过般。
易轻尘对上这双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耳根有些发烫。他掩饰般别开目光，不自然道：“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合上眼：“……嗯，不冷了。”
易轻尘松了口气。
“快睡吧。”他也合上眼，轻声道。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缓和清浅起来，已是睡熟了。
沉沉的夜色中，江回缓缓睁开眼，眸底像晕开一片浓重的墨色。
他看着面前人毫无防备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侧过头碰了碰对方侧脸，嘴唇慢慢滑落到对方嘴角，停留几秒后又很克制地离开了。
.
第二日醒的时候，易轻尘看着面前这张冷玉般的脸，人还有点恍惚。随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主动爬到江回被窝里这件事。
他睡眼惺忪地呆了两秒，动了动身子，发现江回的手臂竟被他压着，顿时觉得一阵尴尬。
……等等，原来他睡姿这么差的吗！？
不会压了江回的手一晚上吧，江回怎么不把手收回去，到现在手该麻了吧！
易轻尘眼皮一跳，慌忙撑起半身，想把对方的手臂拿开。
“醒了？”江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听得人耳朵有些发痒。
不等他动作，江回径直将手收了回去，易轻尘松了口气，忙诚恳道歉：“不好意思，我昨晚睡姿好像不大好，你的手没事吧？”
江回淡淡地看他一眼，摇头：“无妨。”
易轻尘刚想从床榻上起身，忽然觉得头皮被轻轻拉扯了一下，对方的目光也随即落了下来。
安静的空气中，江回修长干净的手指从两人中间捋出一缕长发，拉到末尾处，两人的头发有几缕搅在了一起，已经结成了死结。
易轻尘心脏怦怦直跳，尴尬地想把脸埋到被子里去。
……所以他昨晚的睡姿到底是有多差，能差到睡了一觉起来不仅压了别人手，还能把别人的头发都绕在一起。
易轻尘耳根泛起一片薄红：“对不起，我……”
“没事，不是你的错。”江回指尖捏着那个发结，嘴角隐隐有丝笑意，仔细看去又好像没有。他侧身拿过剑，轻轻挑起两人的发尾，割了下来，“好了。”
易轻尘迅速下了床榻，将衣服穿好。
路过江回床榻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地上和床上都没看见那缕搅在一起的发结，也不知江回是扔到哪里了。
“有人过来了。”江回将暗袍遮住脸，开口道。
话音落，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拉开后是昨晚带他们进来的那个小山楂。
小山楂看到他们，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昨晚我本来去给你们找人，但当值的师兄都接任务出去了。”
易轻尘点点头：“没事，你们愿意救治，我们已经很感谢了。”
小山楂像是放下心来，神色缓和了许多：“现在药医房有人，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两人跟着小山楂走入进内山的路，路上遇见的弟子也渐渐多了起来，但都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般，没人注意他们。不仅如此，一个个都行色匆匆，仿佛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情似的。
易轻尘不甚在意，但看着小山楂埋着头只顾着带路，想起他们这次的目的，便想再套点那个明淮的信息，最好能带他们去见见。他刚要开口，迎面又撞见几个弟子，咋咋呼呼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小山楂侧过头看他们一眼，撇了撇嘴。
江回的声音突然响起：“仙门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看起来好像挺热闹。”
小山楂脚步一顿，声音低了很多：“也没什么事……”
他迟疑地看了看他们，大约是易轻尘望过来的目光很柔和，又或者是有什么事是实在憋不住，小山楂看了两眼，小心翼翼对他们道：“咳咳，其实是有件事，反正应该很快就传开了，我告诉你们吧。”
他顿了下：“就是昨天你们问到的明淮师兄，他果然跟玄清仙门有渊源！”
易轻尘微微眯起眼。
小山楂：“今早的时候，明淮师兄突然找到师尊，说他昨晚在梦中梦见了前世的事，顿悟之后想要去玄清仙门。玄清的人本来明日才来，这下提前赶来了，估计已经到华凌前殿了。”
前世的事……
易轻尘心底一沉。这应该算是铁证了，这不很明显是本人了吗？
小山楂还想再说什么，一抬头，止住了话头：“啊，到了。”
药医院就在眼前。
小山楂找来一位弟子解释一番就急匆匆离开了，也不知是不是也急着去看明淮。药医院的人带着江回进去了，易轻尘站在药医院门外，心里又乱成一片。
仔细想想，他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不知道江回明白真相之后，会对他怎么样。总之……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的了，毕竟这些都是江回给朝郁的。
想想刚才小山楂说到明淮的事时，江回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好像有种并不在意的感觉似的。可是怎么可能不在意呢，这么重要的事情，江回应该只是暂时假装不在意吧。
……是因为他在一旁，怕给他难堪吗？
易轻尘手指不自觉收紧几分。他茫然地盯着江回进去的门口，又垂下眸子，一时甚至有些摸不清，此刻的想法究竟是觉得可惜还是安心。
乱七八糟想了没多久，江回就出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只碧玉瓶子，大约就是治疗寒症的药了。
“久等了。”他随手将瓶子收起。
易轻尘忐忑不安地看向他。
江回笑了：“怎么这副表情？”
易轻尘没吭声。
江回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眉眼柔和了几分：“好了，我们这就去看看那个赝品，看看是个什么古怪。”
那个赝品就在你面前。易轻尘丧气地想。
等两人赶到华凌前殿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弟子，两人混在其中倒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易轻尘抬眸看去，通往前殿高高的台阶之上，正背对着人群直直跪着一个人，冷风中好似一根傲然挺立的竹子。那人一袭雪白的长袍，浓墨般的长发束在身后，衬得整个人在日光下仿佛微微泛着光一般。
易轻尘心跳快了几分，目光紧紧盯着那道人影，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怪异的熟悉感来。
这个人自然就是明淮，也就是朝郁本人，但这股熟悉感并不是来自于朝郁，因为他只在画像和冰棺中见过朝郁的样子，跟这种感觉对不上。
易轻尘皱起眉，拼命在脑海中搜寻，企图找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这种熟悉感来源于很久以前。
他一定见过这个人。
易轻尘正沉溺于大海般的回忆搜寻中，忽然感到周遭人群有些小骚动。
“……啊，师尊好像叫明淮师兄了。”
“因为玄清仙门的那帮人到了吧。”
“哎哎，你说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明淮师兄他真的是玄清的那个长老吗？”
“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事，但据说明淮师兄连那位长老的一些隐秘事情都知道，这就说不好了。”
……
“想什么呢？”江回的声音突然响起，易轻尘回神，余光瞥见对方手动了一下，不知想干什么，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易轻尘莫名觉得，那只手或许是想抬起来，过来抚他的眉头的。
他眼皮一跳，慌忙又把这个荒谬的想法按回了心底深处，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点奇怪——”
说话间，明淮在众人注视中从地上起身，抖了抖衣袍上的尘土，一步一步进了华凌前殿。
易轻尘盯着那道背影直至消失，大脑停滞几秒后，终于反应过来那股怪异的熟悉感所在。
怪不得、怪不得觉得熟悉。
那道背影……完全就是他自己的背影！
仿佛就像是易轻尘本人穿着那套衣服，起身走进去一样！

第30章
易轻尘一瞬间有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其实也很正常, 任谁看到一个跟自己一样的身影出现在面前，都会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就好像照镜子照着照着, 里面的人跑出来了一样。
但易轻尘现在心里不舒服还有个原因。
他怀疑他才是那个从镜子里跑出来的假货。
明淮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前殿入口了, 四周围观的弟子仍旧不愿散去, 叽叽喳喳四下讨论。易轻尘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心里乱成一片。他知道这副身体是朝郁的样子, 以为这样也就罢了, 现在发现真正的朝郁竟和他本来的身影一样。
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易轻尘也是假的吗？
易轻尘心跳得很快, 几乎无法冷静下来思考了。思绪混乱中，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碰了碰。对方的指尖微凉, 旋即伸手拉住了他。
“进去看看。”江回凑在他耳边低声道。
他被江回拉着出了人群，转到华凌前殿的侧面。这里树木丛生少有人来，有也被吸引到正面看热闹去了，安安静静的氛围与刚才热闹的场景形成强烈反差, 倒是让人冷静了不少。
易轻尘悄悄抬眼瞥了眼江回, 发现对方脸色好像有些沉。
很明显的不高兴。
易轻尘眼睫一颤移开目光, 心也仿佛千斤重般跟着沉了下去。
江回不高兴了, 果然还是不高兴了......是因为终于明白自己身边是个假的了吗？
“我们从这里进去，待会儿跟紧我。”江回看了眼面前一堆长势旺盛的灵花灵草，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对暗色的丝质手套戴上了, 然后用手拨开灵花灵草走过去。
易轻尘跟上去，两人轻松绕过守门的弟子，从侧门进到了与前殿一门之隔的地方。
前殿里应该有许多人, 能听见其中两个正在争吵。
“......明淮，你告诉为师，可是有人迷惑了你？怎么今日说出这样的胡话！”
“鸿羲仙君息怒，明淮所说句句是真，不敢有半句假话。”
“哼！你、你现在都不肯叫我师尊了吗......”
说话的声音一个如清泉击石，一个苍老稳重，应该就是明淮和他师尊了。
易轻尘皱起眉头，心里的怪异感更甚了。
明淮的声音......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殿内又传来瓷质茶盏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鸿羲仙君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茶，看来着实气得不轻：“好、好哇......既然如此，你们拿朝郁仙君的本命剑清月来试！众所周知，清月剑非朝郁仙君本人不能拔出，若明淮当真把剑拔出了，我鸿羲今日就放他跟你们走！”
气氛顿时静了一瞬，大约是被鸿羲仙君的气势吓到，殿内好半天没人说话。
易轻尘手指曲起，心虚地摸了摸背上被白布缠了好几层的剑。他们要找的清月剑，此刻正在他背上，自然不可能拿来给明淮证明了。他余光瞥了瞥江回，发现对方神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沉沉的眸子让人看了有些心惊。
沉寂了一会儿后，玄清仙门的领头弟子尴尬道：“这，清月剑不在我们手里。”
鸿羲仙君顿了下：“不在，开什么玩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前段时间你们玄清仙门带人私占了一个秘境，秘境中就有那把清月剑，最终秘境被毁，现在你说清月剑不在你们手里，谁信？！”
玄清仙门的领头弟子似是想辩解什么，被鸿羲仙君打断：“不愿意？你们是不是心虚？我告诉你们，今日见不到明淮拔出清月剑，你们就休想把人从我眼前带走！”
气氛一时陷入僵持，只听一道轻轻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走上前。
“鸿羲仙君，”明淮的声音响起，“我昨晚梦中所见之事，还有一件可以证明身份。当年我似乎为了给人祛除魔气，曾来找过你......”
——咔啦。
细微而清晰的清响，易轻尘看见江回的长眸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阴沉，他手下的柱子骤然碎裂一块，在安静的氛围中清晰可闻。
殿内瞬间有人察觉出来：“谁在哪儿！？”
易轻尘的心悬了起来，下意识想撤回，却见江回伸手将暗袍遮住脸，站在原地并没有走。
哐当！
侧门被打开，两人顿时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易轻尘一眼看见了站在殿中的明淮——那张脸清清冷冷望过来，竟跟他现在这副身子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开门的弟子戒备道。
两人迎着众人的目光从偏门走到殿中，易轻尘抿紧了嘴唇，下意识摸了摸面上的半张面具，心稍稍安定下来。他注意力克制不住地往明淮身上飘，却见明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不禁心脏一紧。
难道明淮也觉得他身影奇怪？
不，不对，明淮看的似乎是江回......
江回眼神平静，丝毫看不出异样。他朝殿中首座上的鸿羲仙君道：“抱歉，我不慎染了寒症来此求助。方才我们是迷了路，才不小心走到这里的。”
江回的声线刻意压低了，听起来有种沙哑的质感。
旁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上前质问：“染了寒症来此求助？可药医院不在这边，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还躲在侧殿鬼鬼祟祟！？”
空气一时有些紧张，众人怀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突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是我让他们来的。”明淮开口道。
易轻尘抬眼看向他，眼中很快地闪过一丝诧异，拢在袖中的手无意识收紧了。
明淮：“昨日他们来求助，被我撞见，我让他们今早来找我，可能这才误打误撞进了这里。”
殿中的气氛因这句话松了不少，鸿羲仙君看了他们两眼，也没放在心上：“那请二位先出去等待吧，这里我们还有要事要谈。”
江回微一点头，两人朝门外走。路过明淮身侧时，明淮似乎对江回说了什么，随后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直至消失在门外。
走出前殿后，易轻尘压低声音忍不住道：“这到底是怎么......”
江回对他摇了下头，拉着他一路绕到一处小湖边。
这片地方很安静，周围树木长得高大葱郁，将两人的身影遮了大半，要是外面路过的不仔细看的话，不容易察觉到这里站了两个人。
江回面上的平静渐渐褪去，长眸眯起，黑漆漆的眸底掠过一抹沉色。
“在这儿等等。”他道。
易轻尘抿了抿唇，把话又咽了回去。他心里乱成一团，好像有一只猫在挠，挠得人抓心抓肺：江回现在是怎么想的，已经明白他是假的了吗，还是没有？
易轻尘自以为把这种情绪掩饰得很好，面上强作镇定。可江回不知怎么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伸手勾了勾他手心，带着种安抚的意味：“没事的，别多想，我就是想确认下。”
确认下......
确认明淮确实是朝郁吗，其实这个不用再确认了。
易轻尘眼神一暗，薄薄的嘴角略微瞥了下去。江回眉心蹙了下，还要再说什么，却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袭素白长袍从葱郁的树后晃了出来，走动的时候衣角略微扬起，明亮的日光下像一只泛着微光的蝴蝶翅膀。
“你们果然在这里。”明淮看到他们，略一点头，目光直直看向江回。
江回自然地侧过身，半挡住易轻尘的身影：“方才在殿上多谢了。”
明淮走近江回，略仰起头仔细看着对方的眼睛，仿佛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什么。片刻后他眼角弯起一个弧度：“没事，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好像我一个认识的人。”
江回看着他没说话。
明淮：“我们认识吗？”
江回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道：“不记得了。”
明淮闻言轻轻笑了下，低头看向江回的手：“刚才在殿上你说你染了寒症，我帮你看看。”
江回垂眸看着对方伸出的手，没有动作，黑沉沉的眸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淮的手伸在半空中也不觉得尴尬，就这么放着，好像不等到江回将手伸过来就不准备收回去一般。
少倾，江回将右手摊开在了对方掌心。他手上还戴着薄薄一层暗色丝质手套，衬得明淮皮肤越发有种瓷质的白皙。
易轻尘只瞥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他莫名不想再看下去，好像那两只手只是握在一起就变得异常刺眼，让人心底泛起一股微妙的难受。
“好了。”明淮将手中的灵光收起，舒了口气，“你的寒症好像不是很严重，我先用灵力将它疏导了一下，还需疏导几次，明日你记得来找我。”
江回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多谢。”
明淮点点头，看了他几眼便离开了。
四周又安静下来，微凉的风从湖面而来吹过身侧，易轻尘觉得好像有些冷了。他抖了抖眼睫没敢抬眼，一颗心沉甸甸的，仿佛面临着一道早已知道结果的审判。
江回会对他说什么？
是直接拆穿他，说他骗了自己吗？
......还是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易轻尘等了片刻没听见声音，忍受不住般抬眼看去，却见江回冷着脸将明淮碰过的手套脱下，青色的灵光像火焰般燃起，转瞬将手套化为灰烬。
他盯着那点灰烬，眼中闪过几分沉郁的冷意。
易轻尘表情僵住了。
“你这是......”易轻尘开口，一出声才察觉自己声音哑了不少。
江回抬眸瞥了眼明淮离开的方向，淡淡道：“谁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易轻尘：“......”
易轻尘心情顿时很复杂，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他喉头上下滚动，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你还没有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我不是朝郁啊，”易轻尘抿了抿唇，对上江回平静的目光，心下一颤，“他才是真正的朝郁仙君，你还没明白吗？”
江回用一种莫名的眼光看过来，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易轻尘后退半步，狠下心道：“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我真的不是朝郁仙君，我是......我是......”
他心里难受得不行，视线骤然泛起一层水雾，眼前的人影都变得朦胧起来：“我其实是一颗蛋......是你养的那颗蛋......”
微凉的指腹蹭过他眼角，轻柔地擦过水迹，易轻尘听见对方叹道：“你怎么这么傻，现在一点都不聪明了。”
傻？
傻的明明是你好吗？
易轻尘侧过头，咬牙继续道：“你总以为我能拔出清月剑，就一定是本人了，可我是穿到这具身子里的，剑认朝郁仙君的身体，所以无论是谁穿到这具身子里，都是能拔出剑的。”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垂眸将他拉入了怀中。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皮肤，幽冷好闻的味道丝丝缕缕包裹上来，易轻尘感到对方柔软的嘴唇蹭过他耳朵。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江回低声道，“如果你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因有所怀疑，那我告诉你，这根本不是你原来的身体。”
易轻尘怔住了。
江回对上他的视线：“你原本的身体在百年前就已消陨了，这副身体是我用灵玉亲手做出来的。你能拔出剑，不会有第二种可能......只因为你就是朝郁。”

第31章
易轻尘呆在原地, 把那句话消化了很久。
他表情在某一瞬间是空白的，反应过来之后，心底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太好了, 江回终于能得到回应了。这个念头升起得太快太过欣喜, 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意识到, 这样的反应有哪里不对。
易轻尘扇子似的长睫颤了下，努力压下胸口急促跳动的心脏, 好像不太确定般轻声问道：“我真是朝郁吗？”
江回黑沉沉的眸子望进他眼中：“你一直都是。”
易轻尘愣了片刻, 缓缓伸手抱住了江回。他脑子里满是江回跪在冰棺前的样子, 江回低头给他系玉佩的样子，以及那天半夜在小院子中, 江回从背后抱住他，问他是不是要走的场景。
他每次看着江回对待朝郁的态度，想到自己是个假冒的心里就很难受，总觉得辜负了对方的一片用心。又因为这些事情不能被真正的朝郁仙君知道而更加难过。
要是真正的朝郁仙君能知道这些就好了。
他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却又偏偏无能为力, 只能默默看着江回对他做的这些不知所措。
但现在, 这些事情都能被回应了。
易轻尘垂下眼, 将头靠在了对方肩上，过了一会儿感到对方轻轻退开一点，修长分明的指节抬起他下颌, 用指腹抹了抹他的眼角的水痕。
“怎么还难过，是不是生气我之前没把这副身体的事情告诉你？”江回低声道。
易轻尘摇了下头，终于调整好状态, 冷静道：“没有，我就是......突然有点接受不过来，不过现在好了。对了，既然如此，那明淮是怎么回事？”
江回眼神微变，思考了几秒神色严肃道：“我不确定他是什么状况，他的模样及言行举止确实是按照你的模子来的，可能见过你的人会觉得他没有问题，但——”
他顿了顿，又道：“我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身上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什么不协调感，难道有人刻意模仿我？”易轻尘仔细回忆了一下，只可惜当时他心里乱成一片，强行镇定下来已实属勉强，更别说还去观察别人，自然什么也没发现。
江回一边伸手帮他将弄乱的衣领抚平，一边开口道：“具体哪里好像也说不出来，但若是你和他站在一起，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会不会是别人假扮的，或者人偶之类的？”易轻尘心下一动，想起那些书中常有的什么操控纸人的情节，或者有人戴了人.皮.面具之类的。可江回听了皱了下眉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这就是怪异的地方。”他斟酌道，“我从他身上确实感到了活人的气息，且凑近了看也没发现术法或者法器伪装的迹象，除非施法的人修为远在我之上。但想来......”
江回说到这儿很轻地笑了下，易轻尘立刻明白了对方什么意思。
事至此，似乎陷入了僵局，好像面前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毫无虚假，可在这片真实中又处处透着诡异，让人实在捉摸不透。
江回眯了下眼：“他好像没有认出我，明日我还得假装寒症再去见他一次。”
易轻尘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我之前是蛋的时候你就认出来了？”
江回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没有否认。
易轻尘：“......”
易轻尘莫名涌起一股羞耻感，简直不敢深想那时候他做过的事。他只觉得耳根烧起一片，开口问道：“是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
江回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可一晃眼那抹笑意又不见了。他向旁边看了眼，只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
“......”易轻尘抿了抿唇，只得作罢。方才江回跟他说话的时候，那半张面具被取下了，现在他又重新戴上去，两人顺着小路出了这片湖边的树林。
路上往来的弟子明显比之前的要多了，应该都是从华凌前殿看热闹回来的。这些弟子大约是碍于仙门规矩不敢大声喧哗，可又实在兴奋，说话的声音压也压不太下去，易轻尘两人路过他们身边时，把说话内容听了个明明白白。
“你真看见鸿羲仙君和玄清仙门的人吵起来了？”
“哎呦，千真万确，比珍珠还真！我当时站在里面，听见玄清那帮人说清月剑在魔尊手里，明淮师兄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还说准备去魔尊的极乐殿要剑。”
“倘若明淮师兄真是那位仙君......”
“谁知道啊，这事儿可太神奇了！”
......
易轻尘闻言下意识看了江回一眼，却见江回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连目光都没移一下。
两人回到了昨日的临时客房，周围安安静静的。江回检查了一下客房附近，确定没有其他人后进了屋里，看见易轻尘直直地站在房中，盯着一处看。
“怎么了？”江回走过去。
易轻尘侧头看他一眼，指了指床榻上的被子：“好像被人动过，早上离开的时候，这个被角不是朝这个方向。”
空气凝滞一瞬，江回长眸眯起，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片刻后低声道：“晚上别睡这张床榻了。”
易轻尘听见这话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直到入夜后映着明明灭灭的烛火，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好像又只能跟江回睡一起了。
他看着昨晚睡过的床榻，半天没动。按理说一回生二回熟，同样的事情做第二遍时怎么也会比第一遍熟悉自然，可放今晚这事就好像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总之易轻尘钻进被子里的时候，不自觉往床边移了移。
过了一会儿烛火被弹灭了，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安静的夜色中，身后的床榻深陷一瞬，江回掀开了被子一角。
“别睡边上，当心半夜摔下去。”带着热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易轻尘觉得耳朵勾起一股细微的痒意，不知为何有种搞小动作被识破的感觉。其实他自己也没太明白这种下意识行为的原因，若要深究......
可能就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身份跟以前不同了，以前总是有种抽离于事件之外的感觉，不管做什么都没太上心。与人相处也好做事也好，只是把这一切当成是一个必经的程序，闭着眼没心没肺地就做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在这里有了一个真正的身份，好像终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有了一丝联系。
易轻尘回想起此前发生的一些事，正如他之前就有感觉的，两人之间的氛围还是有些微妙了。也因为他并不知晓身为朝郁时候的事，面对这种氛围的时候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还没睡，是哪里不舒服吗？”江回微凉的手指撩开易轻尘额前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回看，过了几秒又回过神般垂下眸子，别开了目光。
“没有，我没事。”易轻尘有意无意避开了那只手，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动了。
江回手收了回去，空气又陷入一片沉寂，好像周围的一切都睡着了般。
两人在被子里的身体贴得有些近了，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莫名让人有种肌肤相触的错觉。易轻尘听着黑暗中清浅的呼吸声，小心地动了动身子准备地翻身，却听见江回开口道：“睡不着吗？”
......又被抓住了。
易轻尘动作一顿，这个身就没能翻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江回轻声叫他：“朝郁。”
易轻尘眼睫颤动，心底泛起几分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些失落又有些难过，忍不住丧气道：“我确实睡不着......”
他唇角映着月光泛着一点细微的光泽，看上去很软：“我明明是朝郁，但却不记得朝郁的事，总觉得自己还是易轻尘......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易轻尘说完便觉得心里一松，好像纠结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似的，顿时好受不少。
对面安静片刻，忽然伸手圈住了他腰身，将他往里带了带。易轻尘下意识抬头，看见对方黑沉沉的眸子深深望过来，几乎要望进他魂魄深处。
“没关系，其实不用纠结这个。”江回轻声道，“朝郁也好易轻尘也罢，无论你叫什么，那都是你。”
易轻尘心尖一颤。
江回低下头，长而微卷的眼睫几乎触上他皮肤，声音异常柔和：“你若是在意的话，是我的错，没注意这一点......睡吧，轻尘。”

第32章
易轻尘在迷迷糊糊中终于睡着了。
他在意识浮沉的黑暗中清醒过来, 久违地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光亮。那抹光亮在最近都没有出现过，可能是他睡得太死或是没有在意，总之这还是近日第一次看见。
是那本书。
虚空之中那本书没像往常一样安安分分漂浮着, 而是背过书皮, 翻开一点, 书身一抖一抖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看起来鬼鬼祟祟。
易轻尘盯着那处, 心下疑惑顿生, 无声无息地靠近那本书。那书还在一抖一抖的，似乎丝毫没发现他的靠近。
——哗啦！
易轻尘伸手抓住了书, 书顿了下，突然开始挣扎起来，竭力想逃脱他的手掌！
“跑什么，你在搞什么鬼？”易轻尘轻松地钳制住它, 翻开书刚才翻开的地方, 一看, 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翻开的地方正是写着“此书完结, 一切可归于原位。”的那页，可现在写着字的地方像是被用力摩擦过，字迹变得模模糊糊。联系这本书方才的举动, 不难猜出那奇怪的沙沙声应该是前后两页相互摩擦，努力想把字迹擦除掉发出的声音。
这本书想擦除掉这句话。
易轻尘死死盯着书，恍惚明白过来：“你在骗我？”
书挣扎得更厉害了, 努力想把书页合上，仿佛一个穷途末路的逃犯被抓住了，拼尽力气也想在最后搏一搏。然而他被两只手按得紧紧的，所有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易轻尘眯起眼，白天他回想起来就觉得这本书很蹊跷，只是碍于江回在旁边，不方便进识海查看。谁知晚上一进识海就看见这本书正在销毁罪证。
从他变成蛋开始，就一直是这本书在引导他，不断暗示他按照书上写的剧情走便能回去。可现在他知道自己本就属于这个世界，倘若他就是书中的人，回之前的世界又怎么能叫“回去”呢？
这本书上有太多疑点和不明白的，但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本书骗了他。
易轻尘撕了书的心都有了。
大约是眼神和气场太过可怕，书开始剧烈发起抖来。易轻尘气笑了：“你怕我撕了你？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谁派你来的——”
手中一空，易轻尘一个不留神竟真让书挣脱了，那书跟吃了炸.药似的疯狂乱窜，扑腾着就要躲进黑暗里。易轻尘神色一变，追着书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追一本书，而是在追一只磕了药的兔子。
过了不知多久，易轻尘追累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前面瑟瑟发抖的书，一双眼睛黑亮亮地泛着冷意。
算了，不急在这一时。猜的没错的话，这本书应该无法从他的识海中逃脱，否则早就跑了，也不会在事情败露后选择蹩脚的掩盖。
易轻尘闭了闭眼，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识海中退了出来。
这本书有问题他隐隐就有预感，只是此前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书。结果事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易轻尘觉得自己像落入一个层层叠叠的网中，网遮蔽了他的记忆和信息，让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能做。
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好。
且如此看来，书中写的一切可信度都要打个问号，主角宋星元，反派江回……他有种预感，书前面被撕掉的那一部分，恐怕才是真实的内容。
按时间推算，他在百年前在这里死后，在之前的世界活了下来，随即又被拉到了这个世界，并被塞了这本书。
那这本书究竟是谁写的呢？
……
易轻尘脑子像被一团毛线塞满了，无数线索信息搅在一起，找不出头绪。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还是放弃了深入思考。
醒的时候，已是天明。
意识和感知渐渐回复到身上，易轻尘隐约感到一只微凉的手碰了碰他侧脸，顺着眉眼轮廓轻轻地划过。
心跳忽然停了一瞬。
易轻尘闭着眼没动，像是丧失了思考能力，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他呼吸保持着平缓的频率，感到那只手滑过他眼皮，落在他鼻尖上，又离开。
心跳渐渐变快，易轻尘隐隐觉得好像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可那只手半天没有再落下。
“醒了吗？”江回微哑的声音响起。
易轻尘一愣，莫名有种失望的情绪。但这种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意识不到。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见面前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眼睫弯曲的弧度。
江回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一秒，又微妙地远离了一些。
“唔……醒了。”易轻尘掩饰般的打了个哈欠，这才发现对方早已换好衣服。
“时间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江回道。
易轻尘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不用了。”
江回没再说话，空气便安静下来，隐约又有了一些微妙的感觉，说不出哪里奇怪，却让人目光不敢抬起。
易轻尘假装没察觉到这些，从床榻上起身换衣，余光瞥见江回似乎转过了身去。
他手上动作一顿，又继续换衣服。
这件衣服的腰带似乎有些复杂，正当易轻尘专心致志地跟腰带作斗争时，江回突然从背后伸出手，很快地帮他把腰带系好了。
“好像有人过来了。”江回低声道。
话音落，房门突然被咚咚咚地敲响，那声音带着试探的意味，周遭空气似乎也因为这声音变得紧绷起来。
江回不紧不慢地将手从腰带上撤离，又给他带上那半只银色面具，这才压低声音回道：“谁？”
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是明淮。”

第33章
门打开, 明淮一袭素色白衣站在那里，朝他们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其实是个有些怪异的场景，门里门外各站着一个身形相仿的人, 都是一身素白衣袍, 若不是其中一个戴着面具, 几乎要以为是一个人在照镜子了。
易轻尘看见明淮，心底又开始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他稍稍朝旁边站了站, 有意不想引起对方注意, 发现对方目光就跟黏在了江回身上似的，旁的事物半分入不了他的眼。
虽然心下感觉有些微妙, 但易轻尘还是松了口气。
关注江回，总比关注自己要好。大概随便一个心思细点的人，恐怕都会察觉到他和明淮两人的怪异之处，明淮没有察觉到, 总归对他们还算有利。
“你们是刚起来吗, 我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明淮笑道。
江回整个人依然罩在黑袍下, 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眼：“无妨。”
明淮像是看出了他们的疑惑, 解释道：“本来今日是让你们来找我的，但我下午就要出去了，怕耽误你们, 所以问了你们的住处便早点过来了。”
这算是解释了为什么明淮会在这时到这儿来，也算合情合理，但易轻尘不知怎么想起那被人动过的床榻, 也不知是谁偷偷潜进来过。
江回很客气地谢过明淮，对方照例开始给江回治疗寒症。
“明淮仙君下午是要离开仙门吗？”江回淡淡道。
明淮点头：“是的。”
江回：“是去玄清仙门吗？”
明淮动作一顿：“不是，是去魔尊极乐殿。鸿羲仙君并不愿放我走，我得拿出证明来才行......昨日你们应该也听见了，我的清月剑在魔尊手里，我要去将剑要回来。”
易轻尘闻言手指微曲了一下，看见明淮注意力还是在江回手上，而江回背对着他，听到这句话似乎也没什么反应。
他垂下眸子，下意识想碰背上的清月剑，忽然感觉一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目光若有似无，好像只是不经意从他身上扫过，却让人有种不舒服的危机感，仿佛已经被注视了很久似的。
易轻尘瞬间抬眸看去，明淮依然看着江回的手，专心致志地治疗，并没有在看他。
......刚刚是错觉了吗？
他眉心蹙了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悄然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般。
过了一会儿，明淮开口道：“染上寒症其实说明体质偏虚，你们治好后早点回去吧。对了，还没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有需要帮忙的吗？”
江回看了明淮一眼：“多谢明淮仙君好意，我们其实只是路过此地，要继续往北走。”
“往北走......可是要去极寒之地？”
见江回点头，明淮眼睛一亮：“正好，可否拜托你们一件事？我正在寻一味灵草，在极寒之地可能会有，你们若是看见了，能否帮我带回来？”
易轻尘心里不知怎么咯噔一下，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听见江回问道：“什么草？”
“星宿藤，你们知道吧？”明淮道。
星宿藤......
易轻尘瞳孔微缩了下，随即马上控制住自己没有露出异样。星宿藤，这不是他们正要去找的东西吗？假“朝郁”也在找星宿藤，他要星宿藤干什么，这是巧合吗？
两人的寒症治疗结束了，江回收回手，垂着眼看了一会儿才道：“星宿藤多用于灵脉洗涤，明淮仙君天资上佳，是对自己还不满意吗？”
这话其实有点逾越了，只是还人情帮个忙而已，两人之间并不熟悉，礼貌一点是不应该问那么多的，毕竟可能涉及到对方的私事。可明淮听了好像也并不生气，甚至耐心给江回解释：“其实是我一个朋友需要，不是我要用的。前些日子他灵脉不慎断裂，需要重塑灵脉。”
江回笑了下：“那人有明淮仙君当朋友，真是一大幸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明淮便离开了。
待人走远，江回关上房门走到易轻尘身旁，见他有些出神，开口唤道：“轻尘。”
易轻尘听见这两个字，心下不禁颤了一瞬。从刚才的话来看，江回是知道星宿藤的功效的，他会怀疑明淮的动机，却没有问过自己要星宿藤干什么。
江回为什么没有问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易轻尘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现在来看，他自然不会再傻傻地按照书中所示，去寻星宿藤给宋星元重塑灵脉。可若是没有发生这些事，江回是准备一直不问然后帮他拿到星宿藤吗？
“怎么了，想什么呢？”江回微凉的手指触上他脸侧，小心地帮他将面具取了下来。
易轻尘看着江回：“当初你为什么没问我？”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空气也安静了一瞬。
江回拿着面具，修长干净的手指在面具上叩了叩，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道：“感觉。”
“......什么感觉？”
江回黑漆漆的眸子望过来，目光并不冰冷，带着几分柔和：“感觉我若是问了，你会很困扰的，所以还是不问了。”
易轻尘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确实，当时江回若是问了，他能怎么回答？还不是随口扯个漏洞百出的理由，江回若是信了，恐怕也不是真的相信，还不如不问。
易轻尘垂下的手收紧，某一刻几乎想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但这股冲动也只是某一刻而已，易轻尘脑子里依旧有根线绷着，让他不能完全将自己放心交给另一个人。江回这个人，与他百年前有纠葛，可如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对于百年前他的死因，似乎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
在没有了解清楚之前，易轻尘法安心地将所有秘密说出来。
江回见他沉默，笑了一下：“我不想让你感到为难，有些事情，等你愿意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易轻尘抿了抿唇：“谢谢。”
“你不需要对我说谢谢。”江回凑近了几分，形状优美的眸子深不见底，“我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你了。”
&#183;
明淮的事还没弄清楚，人就先跑了。两人商量后决定跟着他，毕竟一个跟朝郁这么相似的人在外面跑，用的还是朝郁的名头，谁知道会干出点什么。
下午的时候，天极仙门外停着一辆飞马车，载着明淮走了。两人这才从仙门出来，准备跟上去。
“先去查明淮的事，找星宿藤的事就得耽搁了，没问题吗？”启程的时候，江回突然问了句。
易轻尘莫名有点小心虚，现在对他而言，找不着星宿藤其实都无所谓了，便忙道：“没事的，那个不急。”
江回嘴角一勾，笑了下，也不再提。两人刚出了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二位等一等......”一位穿天极仙门服的小弟子朝他们小跑而来，厚重的衣服几乎把脸遮完了，只隐约看出是个模样普通的弟子，扔人群里眨眼就不见的那种。
他追上两人，气喘吁吁地指了指后面，对江回道：“仙、仙君等等......长老有事找你，好像是关于寒症的，你能跟我回去一趟吗？”
小弟子说话的时候，只看着江回，似乎意思是只让江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微妙。易轻尘顿了顿，主动对江回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江回目光有些迟疑，易轻尘朝他微微一笑：“我没问题的，你跟着他去吧，万一长老找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江回终于点了点头：“行。”
小弟子带着江回往回走，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了。幽静的山道上，只剩下易轻尘一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朝四周望了望。这里树木丛生，半点人影不见，平日里去仙门的人也少，这个情况似乎也挺正常。
周遭安静得几乎只听得见细微的风声，易轻尘静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江回离开的方向，似乎并没有看到回来的人影。
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易轻尘伸手去抓背后的剑，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锐利的破风声！
——锵！！
两道剑光瞬间撞击在一起，灵光如冰石碎裂般从空中炸开，周遭气息翻滚，尘土飞扬。
来不及反应，对方提剑又劈下来，易轻尘随着身体本能将剑使出，强行将对方逼退。可对方退后时，用剑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劈开了他面上的半张面具。
尘土消散，露出来者一袭素白的长袍。诡异的气氛中，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
“明淮......果然。”易轻尘眯了眯眼，随即看到对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
“清月剑......我的剑，竟然在你手上。”明淮死死盯着清月剑，那双眼顷刻间爬上血丝，他又抬头看着易轻尘，面上露出种陌生而危险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出现在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任谁看到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易轻尘心底有些发毛，他按捺住心底的这股不适，冷声道：“这是我的剑。”
明淮的表情一瞬间有些难以形容，好像有一丝怨毒，又有些歇斯底里的疯狂。他看了易轻尘好一会儿，逼近了一分，声音因为情绪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你......？”
易轻尘抬起剑，皱眉看着他。
明淮嘴角一勾，像是在笑，可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你本就不该存在。”

第34章
易轻尘冷冷地盯着对方。
“我不该存在, 难道该你存在吗？”易轻尘微眯起眼，两人间的气氛因这句话而降至冰点。他心中隐隐有股不确定的猜想，虽然现在还无法完全证实, 但......
明淮恐怕想要取代他。
“你想做什么？”易轻尘道。
明淮薄薄的嘴唇抿了抿, 清冷出尘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不相符的, 狠厉的神色来：“剑给我，然后......你就从这个世上消失吧！”
话音未落, 明淮的剑尖瞬间已至眼前。易轻尘眼睫一颤, 抬手抵挡下对方几下杀招, 心下不由暗暗惊心。
对方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招招致命，角度刁钻且狠厉, 使用的虽然都像是他熟悉的剑招，可明淮使出来却有种不要命的阴冷感。
大约是因为两人使的同一流招式，一方只是凭本能抵挡，而另一方熟悉得多, 易轻尘感觉对方仿佛能预料到他的下一步招式般, 几招下来已被压制得死死的, 处处受限。
哗啦一声布帛撕裂声, 易轻尘仓促闪过，衣襟处被削下一片。明淮眼底一亮，乘机又是一剑落下！
——呯！
青色的灵光在面前炸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色的身影拦在了易轻尘面前。对面明淮倒吸一口气，瞬间退出几米远。
“没事吧？处理了点事, 耽搁了。”江回略侧过头，眼角余光瞥向易轻尘。可能因为方才的动作幅度过大，他头上的暗色衣袍垂落，露出那张冷峻的脸来。
“我没事。”易轻尘摇摇头，抬眼看见对面明淮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明淮目光死死地盯着江回，神情有一瞬的恍惚，甚至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你是江回。”
江回这才看向对面，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神色却没有丝毫动容。片刻后明淮回过神来，持剑的手并没有放下，皱眉道：“江回，没想到竟然是你......你要对我动手吗？”
“你是谁？”江回冷淡道。
“你认不出我？”
江回笑了下，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你不也没认出我。”
明淮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目光冷冷地落在易轻尘身上：“你就是被他迷惑了吗，那我就杀了他！”
素白的身影混杂着灵力朝这边袭来，易轻尘感到江回的手在他胸口挡了挡，顿时明白过来，退后几步让出了位置。明淮见江回来拦他，顿时急了：“你让开......唔！”
江回没有丝毫手软，瞬息间泛着寒意的剑尖已逼近对方脖颈。
明淮面色一沉，本来仗着对剑法的熟悉，还能在与易轻尘对阵时占点便宜，可对上江回，原本料想对方看着这张脸也不会下手，偏偏对面也站了个朝郁......
命悬一线之时，明淮像是感觉到什么，眼神忽然变了变。
“江回，”他面色带着担忧，微微偏过头看向对方，乌黑的眸子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你的魔气怎么了？”
江回动作一滞。
面前这个人容貌跟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神情无辜而澄澈，问出的话轻飘飘的，却仿佛一支沾了毒的利箭：“为什么还会有这么浓重的魔气，是我没将魔气祛除干净吗？”
江回面色白了一分，嘴唇微动，仿佛下意识想说什么。
明淮眼底闪过一抹狠色，不待江回说话，持剑的手扬起，几欲刺进对方胸口！
嗤！
温热的血液飞溅，穿透胸口的剑尖被染成一片赤红，连带素白的衣袍也被染成刺目的血色。
江回表情凝滞一瞬，面前人的神色停留在惊愕的那一刻，随即失了力般缓缓倒下。在他身后，露出易轻尘干净白皙的，微微喘气的脸。
“他说什么了？”易轻尘平复着呼吸，将剑从明淮身上抽回，抖落剑身的血迹。
江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没什么。”
易轻尘看了江回几眼，忽然上前一步，皱眉拉住了对方的手：“你脸色不太对。”
易轻尘的手心温热，大约是方才使的那剑动作太急，此时手腕处还能感觉到血管的跳动，真实而有力。
“我没事。”江回闭了闭眼，语气平淡，可手却反客为主将对方的手扣紧了。片刻后他神色恢复如常，松开手，垂眸看向地面。
“好像不太对劲。”他眉心蹙了下，蹲下.身，指尖凝起一团青色的灵力，从明淮胸口上方移动到额头上方，像是在感知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团青色的灵力渐渐从指尖消失，江回表情凝重起来：“他没有神魂。”
没有神魂？
人怎么会没有神魂？躯体负责保持生命活力，神魂掌控人的思想行动，从之前的情况来看，明淮的行为完全没有异样。
易轻尘愣了下，又听江回继续道：“这具壳子确实没有神魂的痕迹，确实地说，他恐怕连人都不算。”
“......那他是什么？”易轻尘心里一阵发毛。
江回沉默了几秒：“说不好，我没见过。”
易轻尘想了想：“会不会是某种傀儡，□□纵的？”
江回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黑色的丝质手套，戴上后从明淮的脸部皮肤，顺着脖颈，查看到了胸口的窟窿处。
“这具躯体相当完美，并非外物所制成......没有神魂的话只能是傀儡，但傀儡失效后会变为最原始的样子，而他根本没变，这不符合常理。”
江回起身脱下手套，用青火将手套燃成一片灰烬：“虽然不太可能做到，但应该是有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生成了这具躯体，然后给他灌输了一些指示和记忆。”
不太可能做到......
江回都觉得不太可能做到的事，恐怕是真的很难了。
易轻尘盯着地上那个人，可能因为长得一样的缘故，实在有些不舒服。他别开视线，不知怎么想起了识海中的那本书。
若说不符合常理的事，他识海中出现的那本书也算一个，简直像一个知晓天地的人，在暗中谋划一切。
江回丢下一簇火，将明淮的壳子烧了。这里毕竟是通往仙门的半山腰，就把他这么扔着也不太好。
火光幢幢，江回沉默半晌，开口道：“方才引我走的是个纸傀儡，应该是他放的，想把我引开好对你下手。不过我确实回了天极仙门一趟，问了点事。”
他转头看向易轻尘：“明淮是几年前鸿羲仙君带回的，据说是在枯澜山。若还想继续往下查，可以去枯澜山看看，若是不想，我们继续往北走去极寒之地。”
一说起极寒之地，易轻尘就想起之前自己一个劲跟着书走的傻劲，耳根有些发热，忙道：“我没事了，额，其实，也不太用去极寒之地了......”
江回像是笑了下，又像是没有。他思虑片刻道：“不过极寒之地可能还是要去一趟，因为明淮要去做这件事，我们可以去做了看看会发生什么。这样吧，先去枯澜山，刚好离这儿不远。”
易轻尘点头，两人见脚下的青火烧得差不多了，便离开了此处。
枯澜山确实离这儿没多远，两人走得很快，没过两日便到了。但比他们走得更快的，是天极仙门弟子明淮被魔道杀死的消息。
枯澜山下的小镇，茶馆里人头攒动，穿着各式各样的人闲暇时坐在这里，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听台上先生说书。
“......可怜明淮仙君被那魔道三百多人围攻，依然宁死不屈，大喝一声：‘呸！今日我就是灵力耗尽，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说出一个字，让仙门至宝落入你们魔道之手！’领头的魔尊江回恼羞成怒，脸色由红变绿，由绿变蓝，然后一把魔火将他活活烧死了！”
“哎呀，真是残忍！”
“啧啧啧，果然是魔道所为，杀人掠宝无恶不作，简直令人胆寒！”
“就是就是......”
众人附和的声音中，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你亲眼看见了？”
说书先生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抬眼看去。一位雪色衣袍的男子坐在人群中，气质出尘，即便没看见容貌也知道定然是天人之姿，可惜面上戴了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白得发光的下颌。
说书先生了然地笑道：“看这位客官年纪轻轻，定然是不清楚自古以来魔道的行事风格。就是没有亲眼所见，那魔道也必然是如此行事的。况且，玄清仙门的人在原地发现了残留的魔气，明淮仙君的仙身又被灵火烧过，这不就是证据吗？”
易轻尘还要再开口，被一旁的江回按住：“算了。”
“他们......”易轻尘忿忿地瞥了那边一眼，顿了顿，转头对江回低声道，“怎么能这么胡编乱造，分明不是这样的。就算杀，明淮也是被我......”
“没事，我都习惯了。”江回淡淡道。
易轻尘怔了一下，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习惯了？
难道关于江回的言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编造出来的吗？
易轻尘抿了抿唇，看见江回的脸笼在衣袍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好像周遭的这些污蔑言论都与他无关。他动作不慌不忙地将茶水又给易轻尘沏好，推过来：“你嘴唇有些干了，别舔，喝水润一润。”
易轻尘闷闷地喝了两口茶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外面人都这么说你，你就任凭他们这么传。”
江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水上，思绪像是飘远了，半晌才道：“其实很久以前，我对这些没什么实感，不过后来出了些变故，满大街都在谈论我，那时忽然明白了，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至于真相并不重要。”
易轻尘闻言沉默了片刻，心下隐隐有个猜测。
变故的真相？
难道就是很多人提起的，百年前他死的那件事吗？
事关自己的死因，易轻尘实在好奇，但看江回的样子似乎并不想提起，便只好把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抿了一口茶水，又听见身后有人道：“欸，我还听说啊，那明淮仙君跟百年前陨落的朝郁仙君有渊源，不仅样貌气度一样，连星盘都很相似。说不定啊，那魔尊是想起了朝郁仙君，心虚了，才下手这么狠毒！”
“哇，竟然还有此事？”
“哎呦还真有可能，传言朝郁仙君不是唯一能压制他魔气的吗，要是再出一个朝郁仙君，那魔尊估计不好过......”
“可惜啊可惜啊，百年前朝郁仙君心思仁善，还想救他一命，结果......哇啊！！！”
一阵阵哀嚎声并着桌椅翻倒声响起，场面一片狼藉。
方才说话的几人狼狈地从地上坐起，抬头看见一片雪色的衣袍，那人身形略显清瘦，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周身气场冷得仿佛要凝出冰碴一般。
“不好意思，”易轻尘居高临下看着他，长剑从剑鞘露出一片渗人的寒光，“喝醉了，想练练剑法。”

第35章
大约是面前人的气场太过冷冽, 地上的几人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你你你......”其中一人抖了半天，看了看易轻尘，又看了看寒意凛凛的剑, 伸手指着对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看对方的剑就要抽出, 那几人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慌张地冲出店门外跑了，半路上还险些被椅子撞倒。
周围人交头接耳眼带畏惧，被易轻尘冷冷的目光一扫, 纷纷闭上了嘴，作鸟兽散。没一会儿, 刚才还热闹的店里就空荡荡的了。
易轻尘缓缓呼出一口气, 平息下心绪。
四周终于清静了, 他将手中拔到一半的剑又收了回去，转身时，看见茶馆掌柜站在翻倒的桌子对面，神色尴尬地看着他，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易轻尘忽然也觉得有点尴尬了。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 正准备对掌柜的说点什么时，忽然从一侧半空中划过一块成色漂亮的灵石, 直直落入掌柜怀里。
“店家, 不好意思。”江回淡淡的声音响起。
“哎哎嘿嘿嘿，没事、没事！年轻人，活泼哈哈哈！！”掌柜两眼放光地捏着手中的灵石, 嘴角都快咧到耳后跟了，朝江回嘿嘿谢了一阵，转身走开了。
易轻尘走回位置上坐着, 正对上江回的目光。对方的眸子狭长乌黑，仍是一贯的深不见底，此刻却好像覆了一层浅浅的薄光，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但易轻尘只对视了一眼便错开了，心跳好像漏了一拍，耳根莫名有些烧。
“不好意思，方才我好像有点太招摇......”
“谢谢你。”江回声音很低，却让人觉得郑重至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像都带着滚烫的热度。
易轻尘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瓷制的茶杯，正想说些什么时，忽然感到江回目光越过他，朝他身后冷冷道：“站住。”
身后不远处扑通一声，跪下一个人，正是方才白胡子一把的说书先生，跑得迟了，此刻收拾好东西，正想偷偷摸摸从他们身后溜出去。
“哎哎哎哟......二位仙君对不起对不起，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乱说这些了！！”说书先生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咚咚咚地给他们磕头。
江回起身，走到说书先生身前，目光冷淡地看了他一会儿，看不出有没有生气。
“你刚才讲的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
说书先生一愣，忙道：“这这这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也不知道真假，对不住我我我......”
“哪儿听来的？”
说书先生脖子一缩：“在......在无涯楼附近。哦对，那边住了很多往来的仙门弟子，我听他们喝茶的时候说的。”
易轻尘和江回对视一眼。
这件事情传到这里实在太快了，恐怕有些不对劲，得去看看。
那说书先生趁两人不注意，一溜烟爬起来跑了，等易轻尘再看去时，只剩给他一片仓促的影子。
江回走过来，动作自然地帮他把微乱的领口理了下：“走吧，去无涯楼看看。”
枯澜山其实地理位置不错，在南来北往的主要通道上，许多人会在这里稍作停留。无涯楼是枯澜山最大一处接待外来宾客的地方，通常去的也都是些仙门弟子。
两人找到无涯楼并没费什么劲，只是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不方便行动，两人用过饭后决定先住下。
“二问仙君要几间房？”无涯楼的小二笑眯眯问道。
“两间。”
“一间。”
易轻尘：“......”
易轻尘余光瞥了一眼江回，见对方似乎也在看他，心里有点尴尬。不过是处了这么些日子，就自以为江回跟他很熟了，说不定江回其实不太适应和别人共住一间，自己确实太莽撞了。
他忙改口道：“那还是两间吧。”
小二翻了翻登记册，眉头皱起来：“啊这，不好意思，刚才我弄错了，只剩一间上房了。不过普通房间还有几间空的，二位仙君要不要考虑？”
易轻尘顿了下，听见江回答道：“就一间吧。”
“好嘞！”
小二转身去找客房钥匙了，两人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易轻尘低声道：“其实你若是不习惯，我可以去另一个房间的......”
江回暗沉沉的眸光看向他，眉心微蹙：“我不是......”他刚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最后只道：“一间挺好的。”
易轻尘略略松了口气，这时小二拿了钥匙转回来了，领着他们上楼。
一路上偶尔能见到几个衣带飘飘的仙门弟子，有眼熟的服装，也有不眼熟的服装。其中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是玄清仙门深蓝色的弟子服。
“果然有玄清仙门的人在，怪不得消息传得这么快......”易轻尘凑近江回低声道，“不过，从天极仙门回玄清仙门并不路过此地啊，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江回看着远处玄清弟子匆匆走过的身影，半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二位仙君，就是这一间了。来，钥匙给您，若有什么需要，随时来一楼找我们。”小二将钥匙交给他们，便折身下楼了。
易轻尘拿着钥匙，正准备开门时，走廊拐角处忽然冒出一道人影，走得挺急，眼看就要撞他身上。
“哎小心！”易轻尘只来得急说出这句话，身侧的人伸手一勾圈住他腰身，将他带离了原地。对面那人哎呦一声，脚下不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回将他抱得很紧，说话时微热的吐息拂过耳侧：“没事吧？”
易轻尘觉得耳根又有些烧，掩饰般地迅速从对方怀里站起，道：“我没事。”
面前差点撞到他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边上隐约用金线绣着某种纹样。抬头时，一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怔怔看着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对不起，是我走得太急了。”少年眉眼一弯，眨了眨。语气用词分明陈恳无比，却莫名透出种狡黠的味道来。
易轻尘摆摆手表示没事，转过身去开门，没再注意。
在他身后，江回乌沉沉的眸光落在少年身上，少年如有所感，迅速将目光从易轻尘背上收回，朝江回笑了笑，跑了。
房门推开，里面确实布置得挺精细。
易轻尘进去走了一圈，觉得略微尴尬。他本以为一间房中怎么也有两张床榻，谁知这里只有一张，虽然挺大的，但是......想想之前跟江回一起睡，醒来那糟糕的场景，他实在对自己的睡姿没有信心。
江回目光落在那张床榻上一瞬，没什么反应，好像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天色不早了，这几日忙着赶路，路上也没休息好，你要不要早点休息？”江回看向他。
其实天色也并不是很晚，比平常睡觉的时间还要早一个多时辰。但江回一开口，困意仿佛就跟着来了。
易轻尘简单洗漱完，褪去外袍钻进被子里，半梦半醒间感到有人灭了烛火，那股幽冷的香气又丝丝缕缕靠近。
虽然白天的时候，两人之间好像总隔着什么，有种淡淡的距离感，可躺在一起的时候，大概是因为靠得近，那种距离感又减弱了不少。
好像一伸手，就能轻易地触到对方。
易轻尘被那股幽冷的香气勾得神思一松，迷迷糊糊中也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竟越过两人间微妙的距离，贴在了对方身侧。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相触在一起，大约是这种感觉太过美好，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更近一点。
“......轻尘？”江回声音有些低，暗沉的眸光落在易轻尘睡着的脸上，半晌，他闭了闭眼，手臂轻轻动了下，似乎想将人推离一点距离。
“唔......哪儿弄的这个味道......好好闻......”易轻尘睡梦中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无意识又朝对方缩了缩身子，好像一只熟睡的猫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终于安稳下来。
江回沉默看着他，黑暗中的眸色仿佛一片不见底的深渊。
片刻后江回伸出手，动作轻柔地理过他脸侧的一缕发，微凉的指腹触上他柔软的唇角，随即倾身碰了碰。
“我身上的味道，是你给我挑的啊。”
.
易轻尘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他甚至觉得刚入睡就醒了。
是被吵醒的。
走廊里灯火通明，像有无数人在外面奔跑、聚集，此起彼伏的争论声透过门板传到了房里。
“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易轻尘半睁着眼瞥了一眼窗户，夜幕深深明月高悬，看这月亮的位置分明就是半夜，这些人不睡觉的吗？
江回似乎已经醒了一会儿，偏头听完门外的动静后，低声道：“好像是玄清仙门的弟子丢东西了......”
话音未落，这间房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门外的男子大声喊道：“不好意思打扰了仙友，为了找寻重要失物，抓捕窃贼，还请仙友能出来一下。体谅体谅！”
这声音震耳欲聋，有恃无恐，就是刚才没醒现在也该醒了。
易轻尘气笑了，眼角眉梢全挂着被吵醒的冷意：“谁脸那么大，找个东西得半夜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
说着就要下床榻去，被一只手勾住腰身，径直按倒在床榻上。
“外面冷，我去看看。”江回在他耳边落下一句话，松开按住他的手，又将被子往他身上裹了裹，这才披着外袍去开门了。
易轻尘愣了一下，无意识磨蹭了下被碰的手指皮肤，抬眼看去。江回懒懒散散披着一件暗色长袍，衬得人身形颀长，整个人斜靠在半开的房门前，半张脸落在了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似乎在跟门外的玄清仙门弟子交谈，对面不知怎么，气势好像没一开始那么强了，弱了一大截，连说话声音很小。
几句过后，江回面色冷冽，转身要将房门关上，对面的人见状急道：“等、等等！我们就剩你这间没找了，你不、不肯，是不是心虚！？”
“什么东西丢了？”易轻尘戴着半张银制面具走过来，素白的外袍松垮垮披着，走动间露出下面一段窄瘦的腰身。
江回眸色微沉，伸手替对方拢了拢外袍，才淡淡道：“他们丢了什么也不肯说，不过……”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门外的弟子一眼：“看样子似乎是从极北之地回来的。”

第36章
门外已经围了一堆弟子, 领头的几个是身着深蓝衣服的玄清仙门弟子。在他们身后还有好些其他仙门的，神态各异，围观看戏的、畏畏缩缩的、睡眼朦胧的都有, 应该全是刚才被叫起来的。
不过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人对玄清仙门弟子这种做法有异议, 仿佛玄清要求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倒是有几个眼带不满，可惜眼神掩掩藏藏，似乎不敢将情绪清楚地表达在脸上。
看来玄清仙门平时积威颇深。
易轻尘扫了周围一圈人, 收回目光，看着方才说话的这个玄清弟子。这人迫于两头的压力, 不得已站直了身子, 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被江回淡淡的目光一瞥，张了张口又闭上。
易轻尘想了想，道：“极北之地？你们是在极北之地寻了什么东西，结果丢了吗？”
“这......”那个玄清弟子迟疑一瞬，好像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他身后忽然走出另一位玄清弟子, 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一些，也沉稳一些, 皱了皱眉道：“丢了什么你们不用管, 但偷没偷自己不知道吗？”
江回锋利的眉头微微挑起，大概觉得这人说话挺有意思。
“你们光在这儿说没用，让我们进去看看, 没偷自然没问题，早点解除误会，大家也早点休息不是？”
身后围观的人群竟也出声附和：
“是啊是啊！”
“仙友既然没偷, 就让他们看看吧，早点了解大家也早点睡觉。”
“仙友就让他们去看看吧，大家起来老半天了......”
......
易轻尘简直想把这一走廊的人丢到街上。
他冷着一张脸，转身就要去拿剑，被江回伸手圈住身子。对方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未束的长发落在他肩头，有几缕贴在了脖颈皮肤上，激起一片微凉的感觉。
“天气凉，别乱走了，交给我。”
易轻尘在原地顿了下，没说话，手无意识碰了碰脖颈。
江回的动作一触即分，其实只是个很正常的举动，低头说个话而已，门外站的玄清弟子却莫名觉得有些脸热，别开了目光。要仔细说的话，好像觉得那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说不出的......暧昧。
江回沉沉的目光落在门外弟子身上，众人顿时感到一股跟方才不同的灵压，好几个人不由自主退了几步，脸色白了几分。
“要进去搜也可以。”江回语气淡淡的，一副非常好说话的样子，可周身的气场却分明不是那么回事。他拿过手边的剑，只用剑鞘漫不经心划过面前弟子的胸口。
“不过你们也口说无凭，谁也不知道你们是真的丢了东西，还是找借口来翻我的房间。这样吧，进去要是没找到，我就用剑把你们全身也翻一遍。”
气氛顷刻间死一般寂静。
“用剑翻一遍”，这话听起来奇怪，可仔细一想，谁知道翻完之后人是只剩裸.体，还是只剩白骨？看这玄衣男子容貌冷峻，说话时眉眼间莫名透着几分邪性，怎么看也不会只是前一种。
打头的玄清大弟子心里有点犯憷，他能带领这么群小弟子出门，修为在仙门里也不算低了。一路走来，有自身的修为底气，外加玄清仙门的名声在外，同道仙友谁敢跟他们对着干？
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不配合的，而且这一眼看去，他竟看不出玄衣男子的修为深浅。
玄清大弟子心里犹豫了，这种人其实挺危险的，可身后这么多人看着，就这么撤了似乎有些下不了台。
“如何，不愿意的话，我要去睡了。”江回淡淡瞥他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分明没什么重量，可落在玄清大弟子脸上仿佛狠狠一把掌，打得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眼看着人就要把门关上，可半个阻止的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身侧一个小弟子拉了拉他衣服，小声道：“师兄，之前不是有那个什么吗......不如用那个......”
玄清大弟子如梦初醒，两眼放出光来：“等等！我们还有个方法可以探查，不用进房间！”
江回停了关门的动作，过了片刻，小弟子跑过来，将怀里一只乌黑的泥瓦罐子递给大弟子，大弟子将罐子放在地上，揭开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黑黝黝的洞口，似乎在等什么。
易轻尘垂眸看了一会，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江回见他衣袍又开了一片，影影绰绰露出一截漂亮的腰线，不由皱了下眉，伸手拉紧对方外袍，这才低声在他耳边道：“应该是噬星虫。一般生有星宿藤的地方就会有这种虫子，以食星宿藤上结的露水为生。离星宿藤太远的话，活不了多久。”
泥瓦罐子安安静静地躺了半天，毫无动静。玄清大弟子似是有些不耐烦了，将罐子翻倒，硬是将噬星虫从罐底倒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五彩斑斓的小虫子在地上跌了一跤，翻了个滚，有气无力地扑腾了两下小翅膀，躺着不动了。
“......动、动呀！”玄清小弟子压着声音催促，叽叽喳喳的，看那架势恨不得把虫子赶到屋子里去。
大约是那声音实在太吵，噬星虫不胜其烦地拖着身子，勉强在原地转了个圈，又顺着大弟子的衣袍爬了上去。
大弟子：“......”
大弟子哇地一声叫出来，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想伸手赶下去，伸到一半又想起什么，生生止住了动作，只能在原地都筛子一般抖了起来。
“哎哎哎！哇！！下去、下去！！”他见抖的不行，慌张地跳了起来，拼命想将虫子抖落下去，可惜虫子爪子上像是有钩子，在他衣袍上勾得稳稳当当的。
其他小弟子也慌了，纷纷伸出手，想去拿又不敢去拿的样子。
“张师兄！啊啊快抖下去！”
“哎哟这个有毒的赶紧呀！”
“快快快哎哎！！”
......
一群人七嘴八舌乱做一团，易轻尘看了片刻，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这一声淹没在吵闹声中实在不起眼，但抬眼的时候，余光看见江回似乎很认真地在看着他。
易轻尘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不知为何心底一动，好像有某种温热的暖流拂过心间，浸润过每个角落。
“啊啊啊掉下去了！！”
“哎呦太好了太好了，张师兄你没事吧？”
“吓死我了......”
玄清大弟子小小地抹了把汗，回过神来，黑着脸朝身后的人群狠狠一瞪，背后的笑声终于消停了。
他心里起身也舒了口气，看来星宿藤确实不在这里，方才若是贸然进去没找到，现在他们几个说不定就有麻烦了。
玄清大弟子正了正脸色，又清了清喉咙，抬头道：“如此看来，应该确实是误会了，我们要找的东西的确不在这里。咳，二位仙友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着又将噬星虫赶进泥瓦罐子里，盖上盖，抱着罐子招呼着一众玄清弟子跑了，好像生怕跑得慢了，那玄衣男子又说出什么话来不好收拾。
易轻尘跟看笑话似的看着门外一圈人，此时起床气下去后，倒也懒得去跟这几个人计较。
围观的其他仙门弟子也散了，门外顿时清净不少。易轻尘正准备回房时，忽然瞥见门外走廊上站着一个略微眼熟的人。
是之前差点撞到他的那位少年。
少年刚才也应该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只是当时人多，可能被其他人挡着了，易轻尘一时倒也没注意。此时少年对上他目光，形状优美的桃花眼微微一弯，朝他走了过来。
“刚才真是谢谢你们了。”他偏过头对易轻尘道，“难得看到玄清仙门的人出丑，真是给大家出了口气。我也不喜欢他们很久了，只是我修为低微，实在不敢与他们对峙。”
易轻尘看向对方，少年神色陈恳无辜，言辞间流露出深受玄清仙门要挟的无奈，听起来确实可怜的很。
少年原本只朝向他，大约是感到身侧玄衣男子冷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他眼睫抖了抖，面上神色不改，又朝江回笑了笑。
“啊，我没别的意思，”少年眨眨眼道，“就是来感谢你们一下。夜深了，二位仙友早点休息。”
易轻尘朝他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少年说完便离开了，方才还吵吵嚷嚷的走廊顿时变得空无一人，十分安静。
江回关上房门，易轻尘略微垂下眼，看着对方暗色的袍角擦过他身侧，那股幽冷的味道在这片空间里又漫延开来。
“玄清仙门的人找到了星宿藤？”他道。
江回点点头：“应该是，而且是在极北之地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江回眼中掠过一抹浅浅的眸光，仿若黑暗中某种温和的流水：“气息和伤口。他们刚从那边回来，身上还带着极北之地才有的冰雪气息，这股气息短时间内会残存在人身上。还有他们一些人的身上，有极北之地的风霜造成的伤。”
易轻尘笑了下：“原来如此，你好像很熟悉。”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我去过罢了。”
易轻尘低下眸子，扇子似的眼睫挡住了对方的视线。他本想跟对方讨论下，有关玄清仙门找到星宿藤的事，不知为何话题好像有些偏了，而且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微妙。这种感觉若有似无，在对上江回目光的时候，又会从四面八方滋生出来，让人措手不及。
“刚才有冷着吗？”江回低低的嗓音掠过耳侧，易轻尘感到对方微凉的手指握上了他的，似乎在试探他的体温。
对方的指腹是凉的，可掌心是滚烫的。易轻尘心底一颤，生生克制住自己想将对方手扣得更紧的冲动，望着一旁掩饰般地想说什么，几乎没怎么思考：“没有，我挺好的......你以前去过极北之地，你去哪儿干什么？”
明明灭灭的烛火下，易轻尘耳根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衬得肤色越发莹白，仿若某种透明的玉一般。
江回目光落在上面，眼神微微变了变，扣紧对方的手稍稍收紧：“我以前去过那里好几次，为了寻一些古籍上的宝物。”
“......”易轻尘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是颗蛋的时候，江回似乎给他解释过拼命收集各种宝物的原因。当时江回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说......
“我收集那些宝物，是为了将一个人接回来。”
回忆和现实突然重叠，易轻尘一瞬间有些分不清刚刚那句话，究竟是回忆里的，还是方才江回说的了。
到这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旁人口中近百年来，坚持不懈四处收集宝物的江回，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他接回来。
易轻尘一直困惑自己为何会突然回到这个世界，如此看来，这多半是因为江回的缘故了。回想相处以来江回提及他的样子，江回对待他的样子，易轻尘忽然有些搞不懂了。
这么用心地将已死去的他唤回，又如此认真地对待他，到底是为什么？
易轻尘抬眼看向对方，忍不住问道：“百年之前，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回一愣，随即笑了下。那抹笑里有几分易轻尘看不懂的情绪，浓重，却又好像一层抓不住的薄纱，从他心上轻轻地扫过。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江回道，“是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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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无涯楼的第一晚，虽然有些波折，但睡得也算舒服。
毕竟前几日赶路，并不能睡在条件这么好的客栈里，早上醒来易轻尘精神不错。
两人下楼喝茶的时候，能看见玄清仙门的弟子依然上上下下穿梭着，昨日的那位大弟子站在院内，对着前来汇报的小弟子训话，脸黑得都快堪比锅底了。
“......赶紧找！那个小东西还没死，一定还在这附近！
“里里外外，每块地皮都得翻翻干净了！要是找不到，我看怎么回仙门！师尊不得扒了你我的皮！”
易轻尘路过，就当没听见般。那大弟子一见是他俩，脸都快拉到地上了，迅速转过了身子，避免跟他们正面撞见，然后继续训来来往往的小弟子们。
两人寻了张空的桌子坐下，小二擦着汗跑上来。
“二位仙君要吃早膳吗，哎哟实在不好意思，您看这有人在里里外外的找东西，现在我们的膳房已经不让进出了，所以这早膳一时半会儿也供应不上。您看要不想吃点什么，我们跑个腿儿帮您买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易轻尘嘴角一勾笑了。
小二见着那笑容，顿时倍感压力，还要再道歉赔不是，却见对方温声道：“没事，不是你们的错，你忙去吧，我们自己解决。”
小二松了口气，又擦了擦头上的汗，忙跑下去了。
易轻尘侧头看了四周一眼，坐着的人桌上很少有吃的，看来都深受其害，可也没人有意见。
江回翻开杯子，沏了一杯茶推给他，淡淡道：“你稍等一会儿，我去膳房看一眼。想吃什么？”
易轻尘知道对方肯定不让他去的，便乖乖地接过茶水，报了几个名字。江回朝他一笑，便离开了。
易轻尘喝了一会儿茶水，听见远处玄青仙门的弟子依然在到处奔走找东西。也没怎么在意。
“仙友，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一道熟悉的少年音响起，易轻尘回头一看，又是那位深色衣袍的少年。
随之而来的还有某种糕点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易轻尘刚起床，正是饿的时候什么也没吃，被这味道馋的要死。
那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糕点，笑眯眯道：“仙友要来一个吗？热的。”

第37章
本来两人并怎么熟, 别人辛辛苦苦从外面买回来，客套了一句，他要是当真就傻了。
易轻尘暗暗咽了口唾沫, 笑道：“不用，你快吃吧。”
少年将糕点袋子又敞开了些, 热腾腾的些许白汽混着软软的香气飘过来，飘过易轻尘鼻尖，一直飘进了饥肠辘辘的肚子里。
“你真的不尝一个吗？这是这条街上最出名的东记白米糕，一大早队伍都排到桥头了, 特别好吃！”少年拿出一块米糕，白白软软, 喷香诱人, 径直递到易轻尘面前。
易轻尘抿紧了唇, 周遭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块摇晃的米糕。
“来，别客气了，快拿着尝尝吧！”少年将米糕一把塞到他手中。
“......谢谢。”
少年朝他又笑了笑，转身：“这有什么谢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你快趁热吃。”
易轻尘呼出口气, 也不客气了, 两三口把那块米糕吃掉了。因为太饿了，他甚至只粗略尝出个甜味就吞下肚了。
这东记米糕好像确实挺好吃。
要不，待会儿也去买一份好了？
易轻尘盯着残留米糕香气的手指发呆, 忽然听见耳边响起江回的声音：“等很久了吧？”
“没有，也还好。”易轻尘道。看来江回已经将膳房的事情解决了，速度挺快, 顺道还带回了之前说过的那几样吃的。
江回见易轻尘盯着手指发呆，随口道：“手怎么了？”
“嗯？没什么。”
易轻尘收回手指，却见江回的视线忽然落在他唇角，盯着看了几秒。
......看什么？
易轻尘正想问，却见对方凑近几步，呼吸间那股幽冷的味道又环绕上来，仿佛一张密而巨大的网将他笼罩，让人无处可退。
微凉的指腹轻轻蹭过了他唇角。
“你吃了什么？”江回长长的眼睫垂落下一点阴影，衬得五官格外地深邃。
易轻尘回过神来，看见对方指尖沾了一点微不可见的白色粉末，应该是方才吃米糕时，不小心沾在嘴边的。
这么大人了，吃东西还跟小孩子一样要沾一点在嘴边，易轻尘有些不好意思，慌忙想糊弄过去：“啊，就是刚刚吃了点儿东西垫肚子......哇你拿的这一样是什么？看起来挺不错。”
江回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这个吗，是这儿的特色小吃金花糕，软糯可口，你尝尝。”
易轻尘尝了一个，确实不错。
膳房被江回解放后，越来越多的人桌上终于有早膳了，四周变得热闹起来。易轻尘埋头吃到一半，把肚子里那股饿劲儿缓过去后，一抬头，发现江回正静静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易轻尘嘴巴一顿：“你怎么不吃啊？”
江回眸光从他脸上掠过，莫名有股柔和的意味，嗯了一声后也拿了一块金花糕。
“我发现这地方的吃的好像都挺好吃的，”易轻尘又咬了一口，忽然觉得眼皮变得重起来，昏昏欲睡，“要不我们......”
“轻尘！？”江回脸色微变，扣住他的手。
吃到一半的糕点掉落在桌上，易轻尘眼皮一搭一搭的，小声道：“我怎么又困了......”
“这吃的......不对，你刚刚还吃了什么？”江回眉头一皱，厉声道。
“我刚刚还吃了......”易轻尘迷迷糊糊看了对方一眼，终于脑子一沉，整个人陷入了黑暗中。
.
只是一闭眼，再一睁眼的功夫，已是皓月当空。
易轻尘从床榻上醒来，看着浓墨般的夜色，恍惚有种时间被无故偷走的荒谬感，非常不真实。
床榻上只有他一人，四周也很安静。他偏头透过薄薄的纱帐扫视一圈，几步外的桌上亮着一点微弱的烛火，还有翻开的一个茶杯，些许热气缓缓升起，应该刚沏不久，但并没有看见江回的身影。
江回去哪儿了？
易轻尘刚想起身，忽然听见门口响起一点声音。这声音很微小，透着一股谨慎，仿佛老鼠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
易轻尘微眯起眼，躺着不动了。
那阵细微的声响之后，房门被悄悄推开，一道略微瘦小的身影迅速闪了进来。
不是江回。
这身影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易轻尘心头一紧，不动声色注意着黑暗中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站在房中环视一圈，轻手轻脚走向墙旁的柜子，动作熟练地翻起来。
......是贼吗，他在找什么？
易轻尘正想悄悄去拿床边的清月剑，那人忽然直起身子，关上柜子朝床边走来。
紧绷的空气中，那人好像看到了什么，很轻地笑了一声，是那种计谋得逞的笑声，随即径直朝清月剑伸出手。
他想偷清月剑！
易轻尘眼底闪过一道寒芒，从床上骤然起身要去拿剑！
——咚咚！！
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了易轻尘面前，一脚将黑影踹翻。屋内的烛火瞬间又燃起几个，面前的情形顿时无所遁形。
江回提着剑朝前半步，随即传来一道熟悉而慌张的少年音：“哎呦......嘶......诶别别别！等等！！”
易轻尘拿着剑站起，看见那个深色衣袍的少年倒在地上，慌忙想要撑起来，却被江回的剑尖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果然是你。”江回眯起眼，周身杀意渐起。
少年一脸完蛋了的表情，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我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觊觎二位仙君的剑。我、我就是看那剑应该挺值钱......我错了仙君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易轻尘心情复杂地看着少年，又看看江回：“怎么回事？”
江回冷冷地盯着少年：“早上的时候，他应该给你吃了下了药的食物，想趁机偷东西。幸好不是什么危险的药，只是让人一直昏睡罢了。”
“原来是这样。”易轻尘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我们是两个人，你要偷东西为什么只给我一个人下药？”
少年古怪地看了看两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江回剑尖朝前一抵，少年脖子一缩，慌忙道：“我说！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神色复杂地看着易轻尘：“因为......因为这位黑袍子的仙君看起来不怎么好接触，看你们俩这样，我本想给你吃了药，那他应该也能沾上......”
“？？”易轻尘忽然有些听不懂了，“等等，什么叫我吃了药，他也能沾上？为什么？？”
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
江回眼神微动，岔开了话题：“你应该是惯犯了吧，还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少年斩钉截铁道：“没有，绝对没有啊！你们就原谅我吧，今晚这是我第一次干这事，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奉公守法，坚决不做这种事了！”
易轻尘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转头想对江回说什么。那少年趁两人不注意，迅速爬起想溜。
——咚！
少年再次被江回一脚踹倒，坐在地上终于老实了。
他哭丧着脸，正要开口，却见对面两人目光落在他手边，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一块明黄色的布包从袖口掉出来，布包里露出一截翠绿的藤蔓，枝叶上星星点点散发着灵光，淡淡的青翠气息在空中迅速弥漫开。
“这是......”易轻尘皱起眉。
江回突然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房门，下一瞬手心灵气涌动，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入他手中。
嗡嗡。
一只五彩斑斓的小虫子躺在手心，扑腾着两只小翅膀，拼命想朝地上的藤蔓飞去。可惜似乎被江回的灵力阻隔，只能在手心的方寸空间里乱撞。
“噬星虫？”易轻尘忽然觉得不对劲，“怎么会出现在这......”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人粗鲁地撞开，玄清仙门弟子的声音高高飘起：“师兄、师兄快来！那东西进这间房了！”
“果然是这间！我就说那两人不对劲！”
转瞬间就跟倒豆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的人影直往房间里钻，哗啦啦地就站了一排。领头的玄清大弟子一眼看见了地上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冷笑两声。
“等等。”易轻尘顿时觉得头大，开口想解释什么，余光却见地上的少年抓起布包，猛地朝后退了几步。
“哇师兄怎么办？”少年大声道，然后将布包使劲扔到江回怀里，“我们被发现了！”

第38章
场面一时十分紧张。
那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玄清弟子们的视线也齐刷刷跟着划过一道弧线，等落在江回身上时，视线都变得更加笃定和愤怒。
江回单手接住布包, 薄薄的眼皮掀起，扫了少年一眼。少年不敢看他, 麻利地转身扒着窗户，耗子似的纵身一跃跳下了楼。
“你们两个，昨晚还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没想到露出马脚了吧？！”玄清大弟子咬牙切齿，压根没在意有人跳窗, “把我们骗得团团转，今日若不教训教训你们, 就对不起我这手中的剑！！”
“就是！无耻之徒, 看我们收拾你们！”
“押回去！”
一时间房里呼喝声和拔剑声此起彼伏, 玄清弟子们手持长剑跃跃欲试，恨不得对面两人已被剑光捅穿。
易轻尘皱着眉头：“你们误会了……”
话刚起个头，江回忽然拉住了他，贴着他耳朵道：“抓人的事就交给你了，去吧。”
易轻尘无奈地抿了抿唇。他们现在再说什么, 估计对方也是不会信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罪魁祸首抓回来, 让他自己解释清楚。
易轻尘叹口气走到窗边, 回过头：“那你怎么办？”
那几个玄清弟子察觉到有些不对，喝道：“你们想干嘛？！”
“想跑吗？”
“抓住他们！”
江回神色淡淡，挡在他身前, 抽出长剑：“我拦着。”
见易轻尘面色犹豫，江回嘴角一勾：“放心，我不杀他们。”
易轻尘：“……”
形式紧迫, 也由不得多想了，易轻尘略一点头，扒上窗沿，像一只雪白轻盈的鸟儿般翻身消失在夜色中。
兵器交接声和灵压逐渐远去，消失在身后。半夜的风很凉，将衣袍鼓动的猎猎作响。
易轻尘脚下踩着灵气，稳稳落在地面。
远处沉沉的夜色中，勉强能看见一抹深色的身影，眨眼的功夫消失在一栋建筑物后。
易轻尘起身想要追上去，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浑身好像失了两分力般要倒下。但这感觉也只是一瞬，他眨了眨眼，这股感觉又消失无踪。
……难道是那个药效还没完全消退吗？
易轻尘呼出一口气，也没在意，提剑追了上去。
那少年虽然灵活且狡猾，但能看出修为其实并不高，至少跟他相比并不占优势。易轻尘没一会儿便追上了对方。
“哇啊啊啊放开我！”少年手臂被易轻尘紧紧抓住，仿佛炸了毛的鸡般拼命挣扎，“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打你东西的主意了……”
——哗！
泛着寒意的剑尖落在脖颈，雪亮的剑光在黑夜中令人浑身一冷，仿佛下一瞬便要血溅当场。
少年余光落在剑上，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了。
“我我我……”他脸一垮，哭丧着脸看着易轻尘，“仙君别动手别动手，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
易轻尘冷冷看着他：“跟我回去解释。”
少年仿佛听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猛摇头：“回去？不可以啊我不能回去，我会被他们撕碎的！他们玄清仙门那么多人，还有……还有你的那位朋友。”
少年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那双漂亮的，黑亮亮的眸子望过来，若是不知情的人定是会心软了。
然而易轻尘心无波澜。
“跟我回去。”他道，“你做了那些事，还怕被人发现吗？”
“当然怕……”少年小声嘟囔，被易轻尘冷冷一眼，顿时收了音。
易轻尘用剑抵着对方，逼着人往回走：“怕也没办法了，做了什么事就要承担什么后果，别以为能随便栽赃给别人。”
少年被剑抵着乖巧了许多，虽然极度不情愿，但还是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一路上少年话就没停过：“诶仙君仙君，看你们两人气质非凡，你们是哪个仙门的呀？你为什么要带着面具啊？”
易轻尘没理他。
“其实吧，玄清仙门自来霸道惯了，有坊间消息传，他们有时也会抢别人的东西。”
易轻尘动作微微一顿，少年见状眼睛发亮，觉得有戏，继续道：“欸我也不是有意要偷他们东西的，仔细想想，他们的东西所不定也是从别人哪儿抢来的，所以把东西还给玄清仙门没那个必要……”
“东西是不是玄清仙门的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你还能不知道吗？”易轻尘冷声道。
少年一哽，半个字说不出来。
易轻尘瞥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小明。”
易轻尘握着剑的手往前一逼：“真名。”
“……陆生明。”
易轻尘看了他一会儿。这人身手其实不错，人也机灵，只可惜心思没用在正道上。他想了想，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有星宿藤？”
玄清那群人拿到星宿藤不容易，肯定会好好保管。除非是一路跟着他们，看他们拿到的星宿藤，否则应该很难知道。但那几个玄清弟子也不是傻的，若是被人跟了一路，怎么会没察觉？
陆生明眼神变了变，刚要开口，远处沉沉的夜色中，突然升起一束异样的灵光，如烟花般炸成一只白鹤的样子，停留一段时间后渐渐消失。
好像某种信号一般。
易轻尘不知怎么心底咯噔一声，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从心底泛起。他听见陆生明叫道：“哇！那不是玄清仙门的信号吗，还是最紧急的那种。”
易轻尘皱眉：“什么意思？”
陆生明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意思就是他们遇到危险了，请附近的玄清弟子能来的赶紧来支援。这种信号极少发出，一般只有遭逢极其危险的情形才会使用。”
他看见易轻尘脸色不对，眨了眨眼：“你那位朋友不会和他们打起来了吧？能打成这样真厉害！我就说——”
“你再说半个字试试。”
“……”陆生明嘴巴终于闭紧了。
易轻尘深深呼出一口气，平复下心绪。他隐约记得自己还是颗蛋的时候，曾听人说过江回好像不能再增杀业了，若是增了会怎么样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想想他离开的时候，双方确实是要打起来的样子，但江回没有理由杀他们，也说过不会杀他们的……
可能是别的情况吧。
易轻尘稍稍放下心，但心底还是有些不安。他把剑垂下，对陆生明说：“自觉走快点，我们得赶紧回去。你也别想逃跑，逃不逃的掉你是知道的。”
陆生明的脸又垮了下来，易轻尘当做没看见。
临近无涯楼的时候，原本静谧安宁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半夜的街道上，不断有人匆匆忙忙迎面跑来，神色仓惶，仿佛是要逃离什么。
“……走走走，快！”
“哇啊啊啊啊！！”
“魔道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
易轻尘怔了一下，心道遭了。
因为宋星元和明淮的事，玄清仙门的人估计恨死了江回。江回没暴露时还好，若是暴露了身份，两边想不杀起来都难。
易轻尘抿了抿唇，一颗心悬了起来，也不再顾得上身后的陆生明，径直冲向无涯楼。
无涯楼里的魔气遮天蔽日，压抑而浓重，几欲将人吞噬一般。
“江回！？”
魔气遮蔽了视线，很难看得清什么。无涯楼里一片狼藉，仿佛从四面八方都在传来脚步声和撞击声，混乱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一点细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那声音并不明显，夹杂在众多混乱的声音里稍纵即逝，但易轻尘不知为何立刻注意到了。
他猛地转身，看见幽暗的走廊阴影里，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那里，手中垂下的剑似乎还在滴血。
是江回。
易轻尘走过去抓住对方的手，只觉得掌心一片濡湿的感觉，顿时心下一沉：“你受伤了？”
江回抬起眸子，黑漆漆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魔气，仿佛一片浓墨般不见半点光。他看了易轻尘好一会儿，眼睛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情绪。
“……江回？”易轻尘眉心蹙了下。
江回一言不发逼近他，忽然抬起手，揭下了易轻尘的面具。
这个距离很近，两股吐息浅浅地交织在一起，幽冷的气息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呼吸间满是这股味道。
易轻尘看见对方眼神微微变了变，似乎终于放松了一点。
“不是我的血。”江回低声道。
易轻尘心下一松，却见对方忽然失了力般靠了上来，额头蹭过他侧脸皮肤，温度高的不正常。
“你怎么了！？”易轻尘一惊，江回已经闭上了眼，并没有回答他。
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来了。想想来时路上陆生明说的，玄清仙门发送的求救信号，估计在这里呆的越久越麻烦。
易轻尘来不及多想，扶着江回，趁着混乱的场面离开了无涯楼。
江回身上的魔气依旧源源不断地溢出，人也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易轻尘无奈，只能在夜色中混入了附近一座山林。
索性这里地处偏僻没什么人，也便于隐藏魔气，即便有其他人来应该也很难顺着魔气找到他们。
易轻尘走了好一阵，寻了个无人的山洞进去了。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将江回放上去，又摸了摸对方的额头，热度没有丝毫下降。
……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发烧了？难道增了杀业的后果，就是发烧吗？
易轻尘怔怔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将自己内衫撕下一块，打算用水浸湿了给江回额头降温。他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感到身后一点细微的风声。
一只手忽然紧紧扣住他手腕。
“不要走……”
易轻尘愣了下，随即视线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哗啦一下按在了地上。

第39章
易轻尘回过神时, 江回按着他的左手腕，黑沉沉的眸子近距离看着他，长而微卷的眼睫几乎要触上他的皮肤。
这是一种熟悉而陌生的眼神, 让人感觉江回目前的样子不像是清醒的，更像是沉浸在了某种本能的意识中。
易轻尘心脏怦怦直跳, 隐隐泛起点不可预料的失控感。
“江……江回？”他轻声叫道，尝试将手挣脱开，可对方按住他的力气很大，完全不像一个发烧生病的人。
江回垂眼看了他一会儿, 低头将下颌埋进了他肩窝处。温热的吐息拂过脖颈皮肤，不知是不是发烧了的原因, 易轻尘觉得那股呼吸的温度好像比平时要高, 连带他那处的皮肤也变得热了起来。
静默的黑暗中, 某种难以描摹的情绪在两人间流淌，江回将他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了什么唯一且重要的事物。
易轻尘心下一软，本想推开对方的手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而放下了，他受不了江回的这副样子, 犹豫了片刻，伸手回抱住了对方, 又想了想对方刚刚说过的话, 软声道：“我不走。”
人一般在生病的时候都会脆弱点的。他想。
可能是方才江回误会他要离开，所以才会这样。生病的人确实会需要人陪伴的……
易轻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防感到颈侧触上一片温软的触感。
“唔……！”易轻尘眼睫一颤, 还未来得及反应什么，那片温软停留片刻，竟开始向下移动。
“江、江回……”出口的话因这股刺激有些变调, 易轻尘咬了咬下唇，将剩余的话憋了回去。江回将他抱得很紧，朦朦胧胧中，他感到衣袍不知何时松开了，对方微凉的指尖触上他的皮肤。
易轻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慌乱中根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心脏跳得越发快，理智觉得自己应该阻止对方，可却没法真正下手阻止对方。
不甚明亮的光线中，素白的衣袍被解开，露出一片玉一般莹白而细腻的皮肤。易轻尘只觉得有冷风钻了进来，下意识缩了缩身子，随即感到对方指尖缓缓划过心脏处的皮肤，又停住，像是在仔细地感受什么。
鼓动的心跳几乎要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出去。
易轻尘僵着身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回垂着眼，眉心微蹙着，目光落在那片胸口处，鸦羽似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情绪，看不清什么表情。片刻之后，好像终于确认了那片皮肤下的心跳，江回眉头舒展开，松了口气。
他闭上眼，郑重而虔诚地，在易轻尘心脏处吻了一下。
易轻尘有种魂魄被亲吻的错觉。
“太好了。”江回低叹一声，抱紧了易轻尘，像是获得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宝物。他周身躁动不安的魔气，因着这句话也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仿佛一只猛兽被顺到了毛，那些锋利的尖刺和紧绷的情绪都消失不见。
易轻尘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任由对方抱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叫道：“江回？”
回答他的是一片轻缓规律的呼吸声。
江回竟睡着了。
易轻尘无措地躺了一会儿，悄悄将手抽出，摸了摸对方额头。方才还是滚烫一片，这会儿温度好像没那么高了，易轻尘稍稍安心。
他尝试从对方怀里出来，可只要稍微一动作，睡梦中的江回仿佛有感知似的，马上抓紧了他，生怕他跑掉。
易轻尘无法，低头注视着对方长而微卷的眼睫，迷迷糊糊中困意涌起，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梦里他陷入了久违的黑暗虚空之中。
心里惦念着江回魔气失控和发烧的事，易轻尘站在原地，朝虚空之中出声道：“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必须要去翻翻那本书，书上说不定会有江回魔气失控的原因，或者解决的办法。而且距离上次看书也有好一阵了，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也不知书上的剧情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他得知道宋星元那边有没有什么变故。
四周一片安静，仿佛整片识海中只有他一人。
易轻尘眼神微变，声音顿时冷了几度：“你自己出来，我不撕你。若是等我把你找出来，那就不一定了。”
过了几秒，从前方的阴影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本发着微光的书有犹犹豫豫从黑暗中滚出，滚到易轻尘面前。
易轻尘冷着脸，一把将他抓住，径直翻到后面几页。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将前面提到江回的部分看了一遍，不禁有些失望。书中并没有过多地提到江回魔气的事，甚至他们这一路遇到的明淮、星宿藤也没有被过多提及，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书中隐去了，存在，但并没有被体现出来。
书中只描写道，去极北之地寻找星宿藤的人被魔尊阻拦，但另一队前往东极海的人成功找到了星宿藤，并带回了玄清仙门，如今重塑灵脉的药正在加紧炼制中。
易轻尘合上书，沉默了一会儿。
正如他此前隐隐感觉到的一样，若是一条路行不通，这个世界的走向就会自行生成另一条路，目的都是为了促成以宋星元为主角的剧情成功推进。
这样看来，之前他也是被作为了推进剧情的一枚棋子，只是现在他这枚棋子不听话了，这本书便又找了其他路，想方设法地帮助宋星元。
思及此，易轻尘心下一动。按照这个思路，那明淮会不会也是为了帮助宋星元而产生的棋子？
他心跳快了一瞬，隐约感到自己似乎摸到了什么脉络。
倘若真是这样，那制作出明淮的人……应该就是藏在这些事情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了！
只要找出这个人，很多事情定然会水落石出。究竟是谁在他识海放了这本书，又是谁在暗地里推进这些事情的发展……
易轻尘正有些出神，没留意把书越捏越紧，回过神时，那本书哗啦哗啦挣扎着逃脱他的爪子，气愤地扑进了黑暗里。
易轻尘：“……”
算了，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书中的内容也看完了。
易轻尘缓缓呼出口气，闭上眼逐渐从识海中退出。
醒来的时候，山洞外正蒙蒙亮，清澈的天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将面前的景象勾勒出深深的轮廓。
“唔……”易轻尘胸口被压得有些不舒服，眼睫轻颤，迷迷糊糊发出一道哼声，抱住他的人影微不可见地顿了下。
大约是真得睡迷糊了，不甚明晰的光线中，易轻尘胸口的衣衫敞开一片，平日里束好的发也散落开，衬着一身素白的衣袍莫名有股说不出的不端正感。
易轻尘视线渐渐聚焦，看清压在他身上的人正是江回，愣了一下。
昨日回忆纷至沓来的同时，易轻尘看见了对方身上四散开来的魔气，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这双眼虽说依旧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与昨日又似乎有些不同，好像并没有那种神志不清醒的感觉了。
易轻尘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清醒，低声唤了一句：“江回？”
对方没有说话。
他感到江回目光忽然落在他嘴唇上，方寸间气氛有种难以言明的微妙感。
易轻尘不知怎么有些紧张，下意识舔了下嘴唇，道：“你醒了……”吗？
未说完的话消失在空气中。
江回蓦地低下头，温热柔软的唇覆上他的，两股气息交.缠在一起，恍惚间有种要被吞噬的错觉。
易轻尘脑子一片空白，好半天才从慌乱中回过神来。
完了。他想。
江回好像还没醒。

第40章
这个吻滚烫而强势, 带着种像要将人融化的温度。
易轻尘根本招架不住，只能任凭对方越吻越深。最后分开的时候，视线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所见之物全都朦胧而泛着微光。
他软着身子微微喘.息，感到对方看了他一会儿, 又低头下来蹭了蹭他唇角。
动作温柔得要命，与方才强横的样子完全相反。
易轻尘已经不会反应了。
这些状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也超出了他的想象，慌乱间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江回为什么要亲他？
易轻尘强行定下心神，这才察觉到对方身上浓重的魔气好像在一点点减弱, 比刚刚醒来的时候少了挺多的, 不禁心下一动：看来江回确实还在魔气失控的状态, 不过为什么现在的魔气比刚刚要少些了？
......难道因为方才他们亲了一下？
他心脏怦怦直跳，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理智崩塌的最后一刻抓住了摇摇欲坠的绳索。
啊，这、怪不得江回突然要亲他，原来是因为这样可以消除身上的魔气吗？
原来, 原来是这样……
易轻尘哑声道：“江回？”
江回的眸光有些微妙的变化，虽然稍纵即逝, 但仍旧被易轻尘捕捉到了。他心下了然, 江回对自己名字有反应，说明应该清醒不少了，看来这样做的确对他的状况有帮助。
两人的手还交握在一起, 江回黑漆漆的眸子盯了他一会儿，目光往下一瞥，忽然退离开来把头侧向了一边。
易轻尘下意识低头, 看见自己胸口衣衫尽褪，真是十分的不端正，顿时耳根又烧起一片。他忙扯过敞开的衣袍勉强遮住，语无伦次道：“啊，那什么……你终于醒了？”
江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应道：“嗯。”
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语气中明显的不自然，好像是带着点心虚的敷衍回答。
但易轻尘脑子乱成一片，光是强行保持住思维逻辑已经用尽全力了，根本无心去察觉其他。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努力使自己看起来非常正常。
“你的魔气好像失控了，从昨晚开始都不见你有意识，”他瞥了江回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江回闭了闭眼：“有时会。”
易轻尘啊了一声：“那以前有人帮你消除魔气吗？”
这话出口，空气突然凝滞了一瞬。江回不知想起什么，抬眸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才道：“以前魔气失控的时候，只有你能控制住。”
易轻尘明白了。
随即耳根的薄红蔓延到了脖颈。
看来以前帮江回控制魔气的人都是自己，这样的话……的话……
易轻尘抿了抿唇，把心底浮起的那分不好意思抛在脑后：咳咳咳，虽然消除魔气的方式是亲密了些，但若是只有他才能帮忙控制住，那这些也不算什么……
只是亲一下而已，他又不会少块肉！但对于江回来说，是控制住了魔气啊！
易轻尘看着江回身上还未彻底散尽的魔气，镇定道：“既然如此，那这次魔气失控，我也帮你控制住吧。”
他凑近几分，在对方怔愣的目光中，微微仰起头，心无杂念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大约是因为不好意思，易轻尘只很快地碰了下便分开了，仿佛一只白鸟的羽毛轻轻掠过水面。
江回僵住了般立在原地。
易轻尘余光扫了一眼，看到这片魔气似乎没有减退的样子，心里犯起了难。
怎么好像没效果？
……啊，应该是亲的时间太短了！得、得亲长一点！
他正要又凑上去，忽然觉得手腕被对方死死扣住，几乎要将腕骨捏痛的力度，不禁吃痛地低呼一声。
“你做什么？”江回声音很沉，目光晦暗不定。察觉到把人抓痛了，又松了松手，可神色依旧有些可怕。
易轻尘茫然道：“帮你控制魔气啊。”
江回顿了一下。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易轻尘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一双黑亮亮的眼睛仿佛浸了水的玉石般。
江回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可目光落在那双薄而柔软的唇上，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易轻尘见对方没有反对，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魔气这么散下去不太好，外面那么多人想杀江回，迟早会把人招引过来，得尽快消除。
他微微抬起下颌，又要去碰对方的唇，眼前倏然一暗，江回扣住他下颌，反客为主地咬上了他的唇，易轻尘有种像要被对方吞噬的错觉。
静谧而微妙的空气中，易轻尘周身渐渐浮起一层浅淡的白色灵光，逐渐附上那些浓重的魔气，一点点不断吞噬压制，直至消失不见。
许久之后，江回终于从他口中退出。
易轻尘腰一软差点就要站不住，被对方伸手环住了腰身，几乎是个抱在怀中的姿势。
“魔气……好像已经消散完了。”易轻尘竭力忽视两人间微妙的气氛，长而浓密的眼睫不自然地颤了颤，确认那些肆虐的魔气差不多消散干净后，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确实有用，果然这样做是对的。
江回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微凉的指腹蹭过了他眼角湿润的水迹，低低地应了声：“嗯。”
易轻尘在这股目光中有些站不住。
他掩饰性地转过身，拿过一旁的外袍胡乱穿在身上，道：“啊对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回来的时候怎么会变成那样？”
江回看着他将外袍穿好，沉声道：“他们察觉我的身份后，下了杀手，我本来无意取他们性命，但有个不要命的撞上来了。”
易轻尘点点头，江回魔气失控果然还是增加了杀业的缘故。他想了想道：“我追的那个少年有些奇怪，本来想带过来再问问的，可惜没看住。另外……星宿藤他们应该不会再找了。”
易轻尘决定还是说出来，不过关于那本书的事暂且不提：“他们找星宿藤，应该是为了给宋星元重塑灵脉。”
江回看他一眼：“猜到了。”
易轻尘哽了一下。
猜到了……这么说当初自己说要找星宿藤，江回也是知道他的目的的？然后还带着他一起，陪他去找星宿藤？
这人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找的？易轻尘简直不敢往下想。
“你说他们不会再找星宿藤了，可是通过别的途径拿到了？”江回问道。
易轻尘点头：“对，想来不久之后，宋星元便能恢复了。”
江回嘴角一勾，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易轻尘被对方这种笃定的神色勾出了好奇心，不知怎么又想起很久之前，那次去秘境找清月剑的路上，江回对宋星元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分明大家都不知道清月剑的位置，可江回就是肯定宋星元能找到。
这种态度太奇怪了，放易轻尘身上很正常，因为识海中有那本书的缘故，若说这个世界就是一本书，那宋星元这个主角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易轻尘肯定宋星元能找到是正常的。
可江回为什么也是这种反应？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怎么了？”江回指腹触上他眉心，易轻尘这才察觉到自己皱着眉头的。
“没什么，”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就是觉得有些好奇，你好像对宋星元有种特别的信心。”
江回眉峰微挑：“怎么说？”
易轻尘道：“比如之前找清月剑的时候，你好像很肯定他能找到，还有这次他想重塑灵脉……你一点也不意外他能拿到药材。”
江回笑了一下，眼神中有种意味深长的味道：“我确实有信心，不过，这个信心不是对他的。”

第41章
江回并没有解释那个信心是从何而来。
易轻尘又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此前说, 收集了很多宝物是为了......”易轻尘说到这里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为了让我回来。”
“是。”江回。
易轻尘道：“也就是说, 我一开始从蛋中醒来，是你的原因吗？”
他想知道是谁在他识海中放了那本书, 放书的人说不定就是写书的人，知道了是谁，也就知道了暗中操控这一切的是谁。但这个人显然不是江回，一定是有人趁江回不注意, 在其中做了手脚。
不料江回摇头道：“不是的。”
他面上有些犹疑：“长久以来，我尝试过很多方法想把你唤回来, 但都失败了。此前你在蛋中醒来, 我也并不知晓......也有可能是哪次确实成功了, 出了点小岔子。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把你唤回来的。”
“不确定？意思是还有其他人在做这些事吗？”易轻尘捕捉到某个关键。
江回沉默了一瞬，面上神色有些复杂：“算是吧......怎么了吗？”
易轻尘明白了，江回应该是知道那人是谁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人在他识海中塞的书。但目前还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易轻尘不好直接说，只能委婉一点提醒对方：“因为自从我醒来, 有人曾跟我说了一些事, 让我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前去找星宿藤就是听了他的指使，他还跟我说, 要我阻止你，不让你干扰宋星元做事......”
江回脸色微微变了，拉住易轻尘, 紧张道：“他让你去做事，你被威胁了？”
易轻尘心里一暖，忙摇头：“没有。只是一开始他许诺了我一些条件，后来，我发现他很可能是骗我的。”
江回见状松了口气，想了想，余光很快地朝外面瞟了一眼，然后低声道：“此事不要再说出口。”
“......为什么？”
江回神色有些严肃：“对我也尽量不要再说。”
易轻尘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江回的样子，仿佛是怕他说这些被人听到。可这四周半个人也没有，为什么还要担心？
虽然心底疑惑，但易轻尘决定还是相信对方的话。
不知是不是帮对方消除过魔气的缘故，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比以前更近了些，多了种说不出的感觉。
咳，应该就是用那种方式消除过魔气的缘故。
虽然这么做事出有因，但毕竟还是异与一般的亲密行为......会让人有点错觉也是正常的。易轻尘安慰自己。
&#183;
江回的魔气虽然控制住了，但失控一次似乎也有不小的影响，又在山洞中入定了半日才差不多恢复过来。
两人从山中出来回到城镇的时候，已是下午，恰巧遇到一群循着讯号赶来的玄清仙门弟子，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其中一位浅蓝色衣服的应该是领头，对其他人道：
“......人都找完了吗？”
“都已经送上车了。周师弟的仙身......也已经殓好放在车上了。”
那个周师弟，想来就是昨日不要命撞江回剑上的人了。
领头弟子闻言面色微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目光一转，落在路旁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二位仙友昨晚可在这城中？”领头弟子朝二人打了个招呼，礼貌道。
易轻尘还是带着半张银质面具，目光在他身后的一列车马上掠过，然后微一点头。
“那二位仙友在城中，可有看见当时的状况？我们这一日也问了不少人，可惜并没有收获什么线索。”领头弟子道，“昨夜行凶的人必然是魔道中人，若是还潜藏在附近，一定会埋下不小的祸患。”
易轻尘目光平和：“抱歉，未曾注意。”
领头弟子礼貌地笑了下，道谢后转过身继续给身边的人吩咐。待两人离开后，他忽然回过身看向那里。
“师兄，怎么了？”一旁的弟子见状不解道。
领头弟子看着易轻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缓缓低下头，喃喃道：“奇怪，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小弟子不在意地瞥了眼，道：“师兄是不是太过紧张了？一身白衣的修者满地都是，就是书院墙上挂的那些前辈仙尊们也多有着白衣的。我记得扶晔仙君的墙上不就有幅吗……”
领头弟子忽然抓住小弟子，神色激动。
“对对，扶晔仙君……你难道不觉得，他跟扶晔仙君墙上的画很像吗？”
&#183;
入夜，两人暗中跟着回程的玄清弟子，在临近的一座客栈休息。
本打算在城中查查明淮身份的信息，但出了这事后再在城中晃，实在是有风险，保不准有那天见过的人上来。正好种种迹象都指向玄清仙门，就干脆跟着那些弟子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订房间的时候，因为玄清弟子人数众多，房间又只剩下一间。
“无妨，就一间吧。”江回手微微一顿，把灵石递出去。客栈小二麻利地拿过钥匙，告诉他们房间位置。
易轻尘一路注意力都在那些无解的事上，也没在意，等走进房间的时候才恍惚意识到什么。还未等他作出什么反应，便一眼瞄见了床榻上那个红彤彤的龙凤呈祥锦被，上面还用黄色的丝线绣着龙凤，栩栩如生。
易轻尘：“......”
这什么房间？！
易轻尘站在床榻边弯下腰，仔细确认没看错后，直起身正想跟江回说什么，不料对方正站他身后，这一起身，两人便靠得极近，易轻尘嘴唇甚至险险要擦过对方下颌。
江回似是怔了一瞬，眸光极快地扫过他嘴唇，又移开。
易轻尘心脏漏了一拍。
“啊那个。”他强行镇定下来，莫名觉得空气好像热了几分，眨了眨眼，终于想起自己刚才想说的话，“这间房的被子怎么是这样的？”
江回余光瞥过那张龙凤呈祥锦被，淡淡道：“不知道，可能是店家放错了。你介意的话我去让人换一床。”
说着就要朝门口走，易轻尘忙把他拦住：“啊不用不用，这能用也没什么的。你别老出去晃了，这客栈里全是玄清仙门的人，万一你身上的魔气没散干净，被发现就不好了。”
江回看了看他：“好。”
空气安静下来。
这个时辰睡觉其实有些早了，以前没觉得怎么，不知为何今日再与江回共处一室，易轻尘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有些不自然。
他将背上的剑靠在床边，莫名有些心不在焉，想做出一副自然专心的样子，余光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江回一袭暗色长袍站在窗前，长身鹤立，发尾被一根白色发带随意系着，垂在背后。
江回倒了杯水。
江回喝了一口。
“这水没问题，过来喝吧。”江回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
易轻尘蓦地回神，耳根微热，有种偷偷看别人被发现的错觉。他应声走过去，想也不想拿过水杯喝了一口。
易轻尘的嘴唇偏薄，却很柔软，因此中和了那分本该有的凉薄，显得柔和许多。被水润过后，在灯火下泛着一点细微的光泽。
“好了，多谢。”易轻尘将杯子放下，这才察觉江回动作一顿，手中正拿着另一个空杯子。
易轻尘：“……”
易轻尘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他喝的是江回的杯子！！
江回不动声色将那只空杯子放了回去。
“还要来一点吗？”江回抬眸看他，神色平静，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易轻尘觉得手中的杯子犹如火烧一般，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他眼睫轻颤，不自觉咬了咬唇：“不用了……”
易轻尘垂下眸子，有种在对方的注视里快站不住了的感觉，别开目光看了看窗外，道：“这时间还早，不如我出去转转。”
话音落，楼下视野里出现了几个玄清弟子的身影，似乎正匆匆地往什么地方走。
“他们是要去哪儿？”易轻尘奇怪道。这一行人刚歇下，此时出去总不能是跟他一样，是想出去透透气吧，不像啊。
江回垂眸片刻：“跟上去看看。”
两人一开门，正巧撞上准备送吃食的小厮。小厮见状笑眯眯道：“哇，二位仙长这会儿也是要出去吗？”
江回顿了顿：“也？大家都这时候出去吗？”
小厮嘿嘿一笑：“这时候出去的人了可就多了……楼下跟你们一起来的仙长好些也出去了，都是去那忘忧阁呢！”
忘忧阁？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某种……
“哎哟，我就不耽误仙长时间了，”小厮显然是误解了什么，突然压低声音道，“仙长们早点去吧，去晚了姑娘们都被挑走啦！”
易轻尘：“……”
小厮转身离开了，空气安静下来，易轻尘心情复杂。
“看来他们应该是去了忘忧阁。”江回淡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要去吗？”
易轻尘耳尖有些红了。
他虽然听说过这些，但记忆里连见都没亲眼见过，更别说去了。
易轻尘下意识想拒绝，忽然察觉出不对劲：“不对，玄清仙门的弟子为何会去这种地方。”
玄清是上等仙门，仙门清规戒严，这种纵欲的场所定然是不允许去的，刚才在窗口看到的，还是那个领头大弟子带着人去，这就更奇怪了。
易轻尘思及此，道：“应该有其他的原因，得去看看。”
江回道：“好，我陪你去。”
易轻尘愣了一下。
跟江回一起去这种地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呃，要不就我一个人去吧，就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就行了。”
江回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抬起手碰了碰他耳垂。
对方指尖微凉，易轻尘被激得浑身一颤，这才察觉自己耳朵烫得要命。
江回眸色微沉，说出来的话根本不容反驳：“你这个样子，一个人要怎么去？”

第42章
虽然心里并不愿意, 但易轻尘还是和江回一起前往了忘忧阁。
临走的时候，易轻尘决定把面具取下了，毕竟去那种地方还戴着面具的话, 实在有些引人注目，也太过可疑了。他们暗中跟着玄清仙门的弟子, 并不想打草惊蛇。
忘忧阁门口。
空气中弥漫着腻人的脂粉香，四周莺莺燕燕穿得花枝招展，招呼调笑声软得几乎能掐出水来。易轻尘刚走近，见此情景本能的有些犹疑, 可好几个姑娘已经眼睛放光凑上来，密密实实把人围住了。
“二位公子好俊哪, 来玩儿的吗？”
“嘻嘻嘻公子看气质是修仙之人吧, 有试试我们这忘忧道法如何呀？”
“哟~公子快来呀来呀！”
两人本就气质卓然, 易轻尘一袭白衣更是显得清冷绝尘，与平常的那些凡夫俗子自然不在一个层面。难得遇上这样的客人，服侍上了谁占便宜还不一定，那些人一个个都如狼似虎扑上来。
易轻尘被震得后退了半步，突兀地生出种要被吃掉的错觉。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怎么就想不开把面具取了呢……
易轻尘耳朵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定然红了一片，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念那张面具。
周围的姑娘们已经笑成一团：“嘻嘻嘻公子是不是害羞啦？”
“哎呦真可爱！”
“来姐姐这儿教你些快活的事呀！比修行有意思多啦！”
眼前突然一暗, 一个身影挡在了身前, 前一秒四下里还是嬉笑软语，下一秒仿佛集体失声般哑了。
江回将目光从周围人身上收回，回头对他道：“走吧。”
易轻尘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看见对方眼中还有几分未散尽暗沉，隐隐有些不悦。
江回见他呆呆的愣住，便伸手拉着他进门。
门口的姑娘们畏畏缩缩让开, 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易轻尘，好像生怕再多看一眼，眼珠子就会被挖掉般。
“咳，我之前不知道，这地方的人会是这样的……热情。”易轻尘脸上有些挂不住，没话找话道。
江回偏过头看他一眼。
眼前人肤色莹白，像是某种细腻温润的瓷器，衬得耳根那点薄红分外明显，偏偏本人还一副强作镇定的样子，语气听起来清清冷冷。
看起来格外动人。
江回眸色一软：“嗯，确实是这里的人太过热情了。”
易轻尘稍稍安下心，觉得自在不少。正巧这时候前方走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看样子应该就是忘忧阁的老鸨子了。
“哟~二位公子有些面生呀，第一次来？”她笑眯眯地走过来，一双眼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停留在易轻尘面上，眼睛里的光亮都快把人吞了，“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
浓重的甜腻香味扑鼻而来，易轻尘从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这么腻人的味道，脑子都觉有点晕了，他强忍住后退的欲.望，稳了稳心神道：“其实我们不是……”
“哎哟公子别害羞呀，来都来了还说这些！”老鸨子香扇一扑，好像见过了这种欲拒还迎的年轻人，一双眼快弯成了月牙，驾轻就熟地拉扯过身后的一溜姑娘，就要往易轻尘面前推。
眼看一个粉衣女子就要贴在易轻尘身上，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了中间。
老鸨子一顿，抬眼撞上一双黑漆漆的长眸，不由浑身一冷，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不用推这些过来，我们要去那里。”江回冷冷的嗓音响起，示意大厅背后的那扇门。两人进忘忧阁的时候，正好看到最后一个玄清仙门弟子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门后。
老鸨子愣了两秒，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神情，眼里的笑意掺杂了些别的意味：“……哎，原来二位贵客是要去那里呀，哎呦早说嘛，早说我还给您塞这些人干嘛！”
她香扇一扑，笑眯眯地招呼着两人往那扇门走。
易轻尘看了江回一眼，心底不由有些讶异：这么容易的吗？
玄清弟子走的那扇门，显然不像是忘忧阁寻常的去处，可能是什么私密贵客商谈的点。可这老鸨子这么爽快地就带他们去，感觉哪里好像不对劲。
老鸨子特别殷勤地将他们引到后面的院子，拐过两个长廊，进了一间装潢别致的房间。
若说忘忧阁前面的装潢似一朵娇艳婀娜的花，那后面则更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清雅花苞，少了几分粉嫩，多了几分淡雅，连那股腻人的香气都收敛不少，仿佛确实像是个正经谈事的地方。
“二位贵客稍等，人马上就到。”老鸨子笑盈盈看着他们。
人马上就到？
易轻尘怔了下。谁要来？
随即他便明白了。
一众衣着各异的少年鱼贯而入，肤色雪白，雌雄莫辨。其中一个穿着半透不透的艳红衣袍，水光潋滟的眸子瞥向他们，眼角的风情比前楼的姑娘还浓艳。
“二位贵客消息真是快呀！这几个都是近日才来的，可给您赶上了。”老鸨子香扇遮住嘴，咯咯咯地笑起来，“这姿色都是绝顶的，您上哪儿去都找不着这样的呀！”
易轻尘表情凝滞了，好像有什么从未想到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男……男的！？
那几个少年眼睛直往易轻尘身上黏，就差直接贴上来了，一声声软弱无骨的“公子”、“公子看我怎么样？”叫的人头皮阵阵发麻。
易轻尘不是不知道南风，只是周围几乎没有遇到过，平时根本不会往这边注意。现在把这一景象□□裸地展现在眼前，受到的冲击远比想象中大。
一旁的江回神色淡淡，好像面前的这些并没有多惊讶，只是在那些少年想往易轻尘身上靠时，黑漆漆的眸光冷了冷。
“公子觉得这些如何呀？要是不喜欢，我们再换呀。”
易轻尘微不可查地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想开口推脱，却听一旁江回道：“就要这个吧。”
江回在一众人中，点了一个衣着相对素雅，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少年。
……？
易轻尘反应过来了。
他们来这儿若是不做做样子，恐怕会引起怀疑，为避免打草惊蛇，不如就拉个当挡箭牌，之后才好行事。
没被选到的少年神色都有些失落，老鸨子见没了下文，面色一顿脱口而出：“就……一位？”
江回长眸一抬：“嗯？”
“……”老鸨子额上渗出冷汗，忙不迭笑道：“不愧是二位公子爷，这花样儿好咯咯咯，一定玩儿尽兴啊！”
老鸨和剩余的少年出去后，被点到的那个少年红着一张脸，羞嗒嗒道：“二位爷真会玩儿，青柳还没尝试过三个人呢，真刺激~”
易轻尘：“……”
什么玩意儿？！
易轻尘双眼微微睁大，大脑好像已经不能处理刚刚听到的话了。三个人是什么意思？是、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江回伸手，轻轻碰了碰易轻尘手心，易轻尘这才回过神来。他看见江回走向那个自称青柳的，道：“带我们去后边的房间。”
青柳一张羞红的脸还未回过神来，想伸手摸摸江回：“后边？爷......爷是想在外边玩吗？可是后边的房间是不开放的爷我们就在这儿玩儿吧……啊！”
青柳的手还未触到江回衣袍，便被一点灵光打了回去。他娇娇柔柔地叫了一声，便接到江回丢给他的一块灵石，顿时眼睛一亮，嘴角都快咧到耳后跟了。
“哎哟二位爷，想去哪儿玩儿都没问题，青柳这就带你们去！”
青柳在前面带路，江回看见身侧人目光一直落在青柳身上，不由眸色一沉，拉过身侧人的手低声道：“走了。”
“嗯？哦好。”易轻尘猛地收回目光，感到对方扣住他的手似乎收紧了几分。
“轻尘喜欢那样的？”
易轻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江回指的什么。他看着对方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忙否认道：“没有！”
江回眸光动了动，也不知是不是开玩笑道：“我见你看着他好久了，还以为你喜欢。”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喜欢......”
“没有，我不喜欢。”易轻尘咬了咬唇，莫名觉得这方向越来越偏，有些招架不住。特别是刚刚见识到这样的事，不知怎么再对上江回目光的时候，就觉得不自在。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垂，滚烫一片。
江回从对方耳垂那片薄红上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了勾。
有青柳带着，两人穿过小门时倒没什么人注意。等走到后面时，面前是几间私密性很好的小房间，四周安静不少，也见不到几个人。
青柳转过身正要说什么，又接到一块抛来的灵石。
“没你的事了，知道怎么做吧。”
青柳愣了下，眼睛一转。忘忧阁里什么事儿没见过，拿他们当幌子私下里幽会的也不少，他当即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转身就溜。溜之前还不忘祝福道：“知道知道，二位爷玩开心啊！”
易轻尘：“……”
易轻尘表情简直要绷不住了。
好在江回似乎没在意这些，看了几眼后，锁定了其中一个房间。
“应该是那间。”江回抬了抬下颌。
易轻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下心绪，轻身靠近了那扇门后。不出意外，果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那个玄清领头的弟子。
“……你怎么选了这么一个地方，你知道我们方才进来的时候，那简直……啧！”
“哎将就将就，这不一时情急，有个地方就不错了！”
“你这！”
……
里面有个陌生的男子在与领头弟子说话，两人互相抱怨几句后，终于切入正题。
“仙门又有什么命令？”
“这次的事情比较棘手，但是非常重要，联合了好几个大仙门，今天才刚下的密令。”
“啊？什么事这么严重？”
那人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几大仙门决定联手……日后，围剿极乐殿，斩除魔尊江回！所以你们先去联络……”
——咔嚓！
门板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什么人在外面！？”房里的人大喝出声，一股灵压瞬间从里面传了出来。
易轻尘眼皮一跳，来不及躲闪正想拔剑，便感到身后人圈住他腰身疾速退后，混乱中似乎被带进了附近一间空房间。
不慎明亮的光线中，易轻尘被按在了软塌一样的地方，江回挥手将红色的床帐垂下，层层叠叠的正巧遮住了两人上半身，只露出交叠在一起的下半身。
“他们还有点用，还不能杀。”江回黑漆漆的眸子在阴影中格外幽深，这个距离下能感到对方说话时拂过脸侧的温热气息。易轻尘感到对方按住他肩头，头一偏低了下来。
易轻尘不会思考了。

第43章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门内却安静一片，只能听见密密的心跳声。
“……那人跑哪儿去了？”
“一定还在附近，赶紧找！”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已在门口, 易轻尘只觉得心跳声越发急促。分明不是盛夏时节，空气却变得热了起来, 躁动着扰乱人的心绪。
“……咦，这里面好像有人。”
“进去看看！”
房门被轻易地推开，门口传来几个凌乱的脚步声。烛火昏暗的房间里，艳红的纱帐轻轻摇晃, 遮住了大半的昳丽景致，只能从外面交叠在一起的衣袍推测出, 床榻上是两个正颠鸾倒凤的人。
闯进门的玄清弟子脸上一热, 好像连空气都变得难以忍耐起来。还未等他们仔细看清什么, 一只茶壶哗啦一声摔碎在他脚边，其中蕴含的杀气令人心头一惊。
“滚。”低哑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只一个字便让人背脊不住发凉。
那两个玄清弟子本就对这类事甚少涉及，现又自知是扰了人的好事，训斥之下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就退出了房间, 呆呆地站在走廊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嗯？这间房检查过了吗？”有人问道。
那两人结结巴巴道：“检、检查过了, 没问题。”
走廊上的响动又持续了片刻才安静下来, 想来应该是没找到人，追去其他地方了。
房内从玄清仙门弟子退出后，就一直很安静。易轻尘僵着身体躺在榻上, 无意识咬紧了下唇，竭力忽视颈侧那股若有似无的温热呼吸，不让自己表现出一点异状。
过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想折个身子，却发现江回膝盖不知什么时候抵在他腿间，根本没办法活动半分。
易轻尘咽了口唾沫，不自然道：“江回，他们好像已经走了……”
江回低低应了一声，说话时轻微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好像某种极其撩人的羽毛拂过耳边。易轻尘扇子似的长睫一颤，觉得耳根烧得厉害，空气升腾起一股燥热，令人难以思考。
江回稍稍退离一点，目光落在面前人莹白的皮肤上，耳垂泛起的薄红像是落在雪中一点红晶石，莹润而诱人。
易轻尘见对方动作到一半就停了，好一会儿没继续，不由疑惑道：“江回？”
空气沉默了几秒，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暗流在其中翻滚涌动，又在瞬息间不动声色地压制下去。
江回终于从他身上退离开，似是觉得不够，又往后退了两步才停下。易轻尘身上一轻，松了口气，胸口急促到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也逐渐正常下来。
他从榻上起身，胸前的衣袍也在刚刚的动作中有些乱了，领口敞开一点，露出一片白得发光的皮肤。易轻尘垂眸匆忙将衣袍理了理，便听见对方平静道：“人已经走远了，我们回去吧。”
他闻声看去，江回并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门口半开的那扇门，不知在想什么。
好像刚刚的事对江回而言并没造成什么影响。
相较之下，易轻尘觉得自己所起的这些反应，就有些胡思乱想了，心道：刚刚是怎么了，不就是情况紧急，两人假装做做样子蒙混过去吗？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当时情况下最好的方法，一个躲避追查的手段而已。
如此在心中默念几遍，易轻尘终于从那股不好意思中平静下来，将这个小波折抛在了脑后。
两人从忘忧阁回到了客栈的房中，已经差不多到入睡的时候了。
骤然看见床榻上红艳艳的喜被，易轻尘心头猛地一跳。
易轻尘：“……”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这个喜被好像更加不能直视了。一想到今晚要和江回睡在这床被子下，易轻尘就不受控制地就想起方才忘忧阁中的场景，颈侧好像也残留着那片热气，扰得人神思微乱。
怎么又开始乱想了！
易轻尘心底暗骂一声，定了定神，一边面色自若地褪下外袍，一边道：“方才听那人说，玄清仙门联合了各大仙门，似乎想要来围剿极乐殿，你怎么看？”
江回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那道清辉般的背影上，顿了下才道：“消息应该是真的，我安插在仙门的人回禀确有此事。”
易轻尘心沉了下去：“那帮人……分明真相都还未探清，就如此急躁地想要下手，究竟是怎么想的。”
江回低低地笑了一下，听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你这么一说，是急了点，不过也不意外。”
虽然江回是没生气的样子，但易轻尘一听心里却不舒服起来。他皱了下眉，转身对江回道：“不行，事实分明不是那样的，他们不能这样做，其中的误会我要去说清楚。”
易轻尘已褪了外袍，只穿了件贴身的雪色里衣，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散落，越发衬得整个人莹白如玉。
江回黑漆漆的眸子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走过来，垂着眸子将人抱进了怀里。
“谢谢。”江回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怀里的这具身体略显瘦削，靠近的时候带着清清润润的温度，很舒服，又好像重重深渊中的那抹清辉明月，耀眼却不会将人灼伤。
亦如百年前那般温暖明亮。
江回下颌靠在对方肩窝处，呼吸间满是一股清淡的发香，他低头深深感受着这股味道，片刻后才哑声道：“你这么想我很高兴。不过这些事说出去，没几个人相信的。”
易轻尘急了：“可是不能放任他们误解啊，都要打到极乐殿来了。”
“他们打不过来的。”江回耐心安抚道。
易轻尘明白对方的意思，但并不赞同：“这不一样。”
他用手将江回推开一点，微微抬起下颌，注视着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这不是打不打得过来的问题，他们本就不该这样做。若是不了解真相，我就把真相告诉他们。若是告诉了真相还执意这样做，那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必须要揪出来。”
江回眸色微动，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克制住心底的冲动，只重新抱住对方：“好。”
烛火熄灭，房内一下子暗了，朦朦中只有清幽的月光照进来，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人影轮廓。
虽然睡觉之前思虑了挺多，但躺在床榻上的时候，易轻尘倒是觉得也没什么了。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同塌而眠的情况时有发生，渐渐的竟也习惯了身侧有个人了。易轻尘在这静谧的黑暗中，困意渐起，安心地阖上了眼。
迷迷糊糊中，他隐约感到身侧人似乎圈住他身子，将他半抱进了一个怀里。
易轻尘没多想，在其中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沉沉睡着了。

第44章
第二日, 本打算回玄清仙门的那一众弟子分成了两拨，看走的方向，一队人继续回玄清仙门, 另一队人似乎另有打算。
昨日在忘忧阁中，曾听那两人商量着, 联合各大仙门围剿极乐殿的事需要他们去联络谁。那另一队人估计就是去做这个了。
易轻尘心底隐约有了猜测，在早上喝茶的时候对江回道：“我想去玄清仙门一趟。”
江回将雪白软糯的糕点推到易轻尘面前，又拿起一颗果子开始剥皮：“不去看看他们是接了什么指令吗？”
易轻尘抿了口茶水：“倒是想去，但是时间来不及了。围攻极乐殿是玄清仙门带头提起的, 只有去玄清仙门才能让他们放弃这个想法。此前似乎有个......扶晔仙君，不是说是我师兄吗, 我可以去找他帮忙试试。”
在他刚在这副身体里苏醒的时候, 扶晔仙君曾到极乐殿来过, 想拿回清月剑。不过后来知道了他就是易轻尘，扶晔仙君便想让他一起回玄清仙门，但他没有去。
即便是到了现在，易轻尘对玄清仙门依旧没什么归属感，平日里说到提到了, 也仿佛一个门外客。
江回闻言手一顿，长长的眼帘盖住了眼底情绪。他将手中剥好的果子递给易轻尘, 道：“找他吗？”
“对, 怎么了？”易轻尘小声道了声谢，接过果子一口咬下。
雪中带粉的果肉被咬下，嘴唇染上一点汁水, 泛着细细的光泽，好像显得更红润清透了。
江回移开视线，语气如常道：“扶晔确实算是还向着你的, 找他的话......应该比其他人好些吧。”
大约是江回说话时的语气太过淡然，易轻尘不由看了看对方，总觉得对方眼底有点说上不上来的意味。
就好像在淡然的表面下，依旧掩盖不住的，冰冷阴沉的讽刺。
易轻尘心头微动，状若无意道：“怎么感觉你好像挺熟悉扶晔仙君的？”
“不熟。”江回顿了顿，“以前只是认识，后来有段时间就经常接触了。”
极乐殿的魔尊跟一个仙君经常接触，这个接触怕不就是经常打起来。联想到扶晔仙君说是他师兄，且上次来极乐殿拿剑的样子也不像第一次来了……恐怕这个接触多半跟他有关系。
易轻尘不知怎么，突然很想知道一些当年的情形。他对百年前的事毫无印象，识海中的那本书也从未提及过那时的事。
原本以为自己就是个不小心穿书的人，这个身份此前发生了什么皆与他无关。可如今知道了其中牵连，也与这个世界和身边的人牵扯越来越深，便不禁生出了好奇。
他那个时候究竟是怎么样的？
与江回是什么样的？与周围人呢？
易轻尘拿着糕点的手停住了，抬眼看了江回一会儿，神情专注而认真：“江回，你跟我说说当年的事吧。”
江回下颌线条绷紧了几分：“......你想知道什么？”
“就，比如你当年是什么样的。”易轻尘其实很想问问他们当年是怎么相处的，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又退了一步。好像直觉那些事不应该被这么问出来，如果这样问出来，可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江回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沉郁，淡淡道：“我当年没什么好说的。”
易轻尘有些不满意：“怎么会呢，随便说说也行。比如，你当年是怎么当上魔尊的？我那时候还在仙门吧，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有没有打起来？”
江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
易轻尘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感觉，反应过来刚才的问题还是有些莽撞了。只因为之前江回说过他们当时是朋友，可这朋友是后来才成的还是一开始成的，根本不知道。
若两人一开始遇见的场景并不好，这么一问岂不是尴尬？
易轻尘抿了抿唇，连忙补救：“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也不是很重要......”
“记得的，我记得很清楚。”江回突然打断，“当时我状况很糟糕，是你救了我。”
......他救过江回吗？
易轻尘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一个快湮灭在脑海中的场景。那是他还是蛋的时候，曾梦见在一片茂盛灿烂的花草掩映中，他朝一人摊开了掌心。他还记得对方的手，苍白修长，却浸着刺目的鲜血。
当时只当是个寻常的梦，可现下想起来，隐隐觉得那不应当只是个梦。
他最后握住那只手了吗？
易轻尘记不清了，之后梦就醒了，也再没梦见过那样的场景。
“当年你也没有在仙门了。之前应该有人给你说过，你很久之前便离开了玄清仙门，在云沧岛潜心修行......”
易轻尘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快过思考地抓住了江回的手。
江回略微错愕地看着他，被他抓住的手有些僵硬，但只是由他抓着，并没有挣开。
易轻尘耳根腾得一下烧起来。
“啊，我我不是......”易轻尘不好意思地松手，简直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怎么会突然去抓对方的手？还抓的那么紧！他和普通认识的人之间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举动的，他也没有乱摸别人手的嗜好啊！
“无......”
“其实是我刚刚手有些冷。”易轻尘脑子里灵光乍现，想也不想道抓住这根梯子往下滚，“所以就下意识想看看你手冷不冷哈哈哈。”
江回定定看了他两秒，若有所思。
江回的手指节匀称，修长干净，指尖的温度偏低，触上来的时候略微有些凉，像一块漂亮的冷玉，很舒服。
下一瞬，那块漂亮的冷玉面上带着几缕青色的灵气，重新包裹住了易轻尘的手。温热的气息从手传递到四肢百体，仿佛整个神魂都被对方一点点熨热。
“现在还冷吗？”江回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另一只手也聚起几缕灵气，就要去拉住他的另一只手。
易轻尘嘴唇微动，理智觉得也许应该拒绝，应该说不用了，现在没那么冷了，这副说辞本就是随口说的。
但直至对方握住他双手，他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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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没吃两口便匆匆结束了。
易轻尘实在不好意思在在那张桌子旁待下去，他怕再待下去，自己就要被耳根的那股热意烧得融化了。
江回大约是误解了什么，以为易轻尘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又怕他路上饿了，还默默让人打包了些糕点，带着走了。
两人这便启程前往玄清仙门，到达的时候已是两日后了。
因为没有再跟着那几个玄清弟子，他们到的时候，那几人还没回来。
易轻尘仍是把那半张银质面具戴上了，虽然这次去找扶晔仙君，定然是会揭露身份的，但在还没见到扶晔仙君的时候，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身份告诉别人，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可能是刚与各大仙门结盟，彼此之间往来增多的原因，两个异装人士突然来到玄清仙门，倒也没人觉得奇怪，直到引路弟子问道：“二位今日是有何事？”
易轻尘道：“我们是扶晔仙君的......朋友，想见他一面，还望仙友通报一声。”
引路弟子神色变得古怪起来：“找扶晔仙君？”
“正是。”易轻尘突然有股不太妙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那引路弟子又仔细将两人打量一番，神色中多了一分警惕：“扶晔仙君前些日子就闭关了，你们不知道吗？”
闭关了？
看来时机不凑巧，便是见不到了。
可易轻尘莫名觉得这个闭关有古怪。看对方神色，若只是寻常的闭关，需要这么防备的样子吗？
“二位是哪个仙门的？烦请留下名字，等扶晔仙君出关后我好第一时间告知与他。”引路弟子神色冷淡不少，目光在易轻尘面上细细地看着，似乎是想看出些什么。
易轻尘眼眸一弯，周身气质温和不少。他温声道：“不用了，其实找他也不是什么要事。此前我捡到一样东西，想来问问是不是他落下的。既然扶晔仙君闭关了，那我改日再来吧。”
引路弟子点点头，两人转身离开了玄清的门口。
等走出那人的视线很远后，易轻尘停了下来。
“不太对劲。”易轻尘眉心蹙了下，看向道路尽头隐隐约约的仙门殿顶。
江回道：“那人应该隐瞒了什么。你要进去看看吗？”
易轻尘沉吟一瞬，略一点头：“我得找机会去看看怎么回事，你——”
“我跟你一起去。”江回没有半分犹豫。
易轻尘看了看他，迟疑道：“要不就我一个人去吧，玄清仙门人多，我怕扶晔那边出了岔子，你又被察觉了......”
江回身上本就带着魔气，之前还好，若不是故意泄出魔气旁人根本察觉不出来。可自从那次魔气失控之后，他时常能在他平日的灵力里感觉到几分魔气。若是在江回还未洗清的时候被人察觉到，江回恐怕会陷入麻烦。
江回笑了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也有担心的事。”
他抬手理了理易轻尘散乱的发尾，形状优美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若是放你一个人去，我不会安心的。我进去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灵力，如何？”
“......”易轻尘仓促地移开视线，好半天才低声道，“好吧。”

第45章
玄清仙门尊为各大仙门之首, 若是没有允许，想私自潜入是比较困难的。
仙门四周皆有布下法阵守护，若有人闯入, 里面的人定会察觉到，怎么看都只有被众多弟子把守的前门可进。
江回忽然道：“我知道有一处也许能进去。玄清仙门后山有一块禁地, 平日里好像没什么人，我们可以试试。”
“禁地？”
江回点头：“是。不过放心，应该没什么危险，我去过一次。”
易轻尘应了。本想再问问他什么时候去过, 为什么会去玄清仙门的一个禁地，对方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易轻尘只好作罢。
两人赶了一段路, 来到一处草木葱郁, 灵气浓厚的地方，环境也很幽雅僻静，乍看之下应该是个适宜修炼的风水宝地，可仔细看来，又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虽然灵气浓厚, 但一靠近这里，周遭的温度直线下落, 仿佛是误入了什么阴寒冰冷的石窟似的, 且隐隐有股说不出的沉重威压从中散出，让人不由想退离开去，不再往前。
易轻尘环视一周, 道：“这里为什么这么奇怪？”
江回道：“这里其实还不算禁地，只算是玄清仙门与外界的交界处。那个禁地里面似乎是些碑冢，平常也没有人会往这边来。”
易轻尘心下了然。
怪不得玄清仙门放心不在这里放人把手, 恐怕这些碑冢的威压就能让大部分人望而生却。
两人走近这片树林，江回不时停下来测算一下，调整方向。走到一半时，他望着前方郁郁葱葱的树木，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易轻尘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问道。
“这里与我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江回道。
易轻尘笑了下：“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隔了一段时间会有变化，也是正常的吧。”
江回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扣住他手腕，凝神探查了一番，这才道：“这片地方的威压似乎翻了一倍不止，我上次来的时候已是百年前了。短短百年，碑冢造成的威压会增加这么多，要么增加了许多碑冢，要么是有十分特殊的碑冢。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江回将易轻尘的手松开，又道：“你有没有感觉到特别大的压制？”
易轻尘感觉了一下：“......还好吧，好像没有特别大的感觉。”
易轻尘在周身灵脉中流转了一下灵力，都还挺通畅，与平日相比的话，感觉就像是多了二十斤的负重，虽然费力了点，但也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江回眼神微变：“看来这是专门克制魔道的。”
“专门克制你的？”易轻尘愣了愣。
“不知道，也可能不是针对我的。”江回思忖片刻，又起身，“走吧，时间不早了，早点去看看扶晔是怎么回事。不然晚上恐怕得睡在这里。”
易轻尘忙跟上，又行了好长一段距离，里面的气息也愈发厚重沉稳，直至金乌西沉时，前方树影交错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处高耸的灰白岩壁。
到了此处，四周几乎不闻鸟虫鸣叫，空气中一片肃杀之气。
江回道：“这片岩壁背后便是碑冢，葬的应该都是玄清仙门的陨落修士。”
说到这里，江回突然意义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道：“不过去玄清仙门的话，并不路过那边，只需从这条路走就行了。”
岩壁的另一边是条不成型的小路，荒草掩映，看得出平时少有人经过。
易轻尘知道江回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玄清仙门陨落的修士，他此前也勉强算是玄清仙门的人，那片石壁后，说不定会有他的碑冢。
不过江回曾说过，当年他陨落时，并未留下□□，所以就算有他的碑冢，可能也只是衣冠冢之类的。况且......自己去看自己的碑冢，怎么想也觉得很诡异。
易轻尘看了看高耸冰冷的石壁，转头道：“我们直接去找扶晔仙君吧。”
江回应了，刚走了两步，忽然神色一凛：“有人。”
易轻尘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仍旧随着江回闪身进了旁边的一棵树后。不消片刻，果然从小路尽头慢慢走来两位身着白衣的玄清弟子。
那两人一人手捧信纸，一人手捧鲜红的墨汁，正小小声地说话。
“我还是第一次来禁闭林，此前听闻扶晔仙君被掌门罚了，没想到是被关在了这里。”
“没办法，这次掌门很生气，不过还是顾忌着扶晔仙君的面子，对外没说是关这里了。”
“诶，你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啊？怎么会罚这么重？”
“这......”那人忽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悄悄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
“其实......百年前那位仙君......转世......”
那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易轻尘隔了一段距离，只能勉强听清几个字眼。他看见其中一个弟子大惊：“啊？竟有此事？”
另一个弟子忙将人按住，斥了几句，两人拿着东西慢慢走到岩壁背后去了。
四周又重归寂静，易轻尘听得断断续续，心下已是有些惊诧。原本只觉得扶晔仙君闭关有些蹊跷，没想到真有问题。而且看样子，扶晔仙君被关禁闭的地方正是这里，他们来的正好。
易轻尘虽然最后的内容没听清，但直觉扶晔仙君被关禁闭可能不简单。
恐怕是与他有关。
“江回，你方才听清......”易轻尘下意识侧头，不料方才一时情急，两人靠得本就极近。他只觉得嘴唇擦过一片温凉的皮肤，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眸子。
从这个角度看去，对方眼睛的形状极其漂亮，长而微卷的眼睫几乎要触上他的皮肤。
易轻尘脑子空白一瞬，要问的什么忽然也忘了。
江回垂着眼看他，目光在他鼻子下方的部分一扫而过，随即起身又将他拉起，动作自然地替他将身上的杂草拂去。
“我听清了。”江回顿了顿，“那两人方才说，扶晔是因为胡言乱语，说百年前陨落的一位仙君转世了，触怒了掌门。”
易轻尘回过神来，按捺下略快的心跳，道：“原来如此......”
江回看着面前人泛着薄红的耳垂，细腻雪白的皮肤衬得那片红越发明显，不知吻上去是怎样柔软而滚烫的触感。
江回眸色暗了几分，强行移开视线，语气淡淡道：“那扶晔还做了一件事......他去了你的碑冢似乎是想拿什么东西，被人发现了。”

第46章
“我的东西？”易轻尘这倒有些好奇了。他不记得之前的事, 更不知道他会有什么东西，能让玄清仙门放在他的碑冢里，还勾得扶晔仙君想要去拿。
说话间, 两人从那颗藏身的树后出来，往那片灰白的岩壁背后走。没一会儿又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不由又谨慎了很多。
灰白冰冷的岩壁背后，是一片偌大的空地，远处似乎是条横贯的裂谷，被雾气掩盖着看不真切。在那片空地中, 有三个人影分外明显，正是方才进去的两个玄清弟子, 和被关在此处禁闭的扶晔仙君。
那两弟子正拿着纸笔, 对扶晔仙君说话, 似乎是在劝说什么。可看样子扶晔仙君并不为所动，没说两句便转过身，盘坐在地上凝神不动了。
易轻尘努力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好转头问江回：“你听到他们……”
“嘘。”
江回轻声打断他, 忽然圈住他身子，两人闪身退进了一旁葱郁的灵植中。
远处那两个弟子已经说完话, 正巧转身朝这边走来。
易轻尘抿了抿唇, 把嘴边的话咽下去，目光静静看着那两个弟子，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放在身侧人的身上。
江回将他拉进来后, 手依旧搭在他腰侧，就站在他背后。易轻尘能感觉到背后贴着一片温热的体温，对方的存在感大得有些扰乱人的思绪。
……这次要转身的时候一定得注意。
不能像上次那么莽撞了, 太尴尬了。
易轻尘心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些乱七八糟的，感知仿佛在这片小小的空间扩大，连对方拂过他颈侧的呼吸都感受地一清二楚。
远处的那两个弟子慢慢走近，说话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我就知道没用，都这么久了，扶晔仙君要愿意认错早认了。”
“没办法，掌门要求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哎，你说扶晔仙君到底怎么想的，掌门都这样给台阶下了，还……”
“嘘，别说了，这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
两弟子的声音远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小道尽头。
耳边一阵枝叶拂动声，江回从他身后走出，易轻尘垂下的余光瞥见一片暗色的袍角晃过身侧，心底蓦地一松。
只是还未等他将这口气吐匀了，不远处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朝郁师弟……？！”
易轻尘动作微顿，随即转身看去。
扶晔仙君一袭雪青色长袍站在不远处，不知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面上带着点惊愕，目光从易轻尘身上划过，落在江回身上，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易轻尘：“……？”
难道第一句不是应该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这语气怎么好像他们在这儿正在做什么不好的事，被人抓着了似的，重点是不是歪了？
易轻尘正想开口说什么，扶晔仙君眼神嫌恶地看着江回，厉声道：“你靠那么近做什么？别碰我师弟！”
易轻尘：“……”
江回轻笑一声，站着纹丝未动，淡淡地看了扶晔一眼。
扶晔大约被这个眼神触怒了，仿佛一只炸毛的母鸡，转头对着易轻尘道：“朝郁师弟快过来！离那个人远点！你不知道他对你、对你……”
易轻尘见状不对，忙道：“扶晔仙君别生气，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这次想要帮江回洗清污名，还得靠扶晔这条线，要是这两人关系继续这么闹下去，那事情就难办了。
扶晔好像不能出来禁闭地太远，只站在那个位置就没有再迈出一步。两人走到扶晔面前，扶晔突然出手想将易轻尘拉过去，被江回眼明手快拦在了半空中。
“你！”扶晔盯着江回，额上青筋暴起。
“别碰他。”江回冷冷道。
扶晔忿忿地收回手，看向易轻尘，神色缓和下来，眼底还浮起一丝笑意：“朝郁师弟，你果然还是回来了，那几日虽然没有等到你，但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的。”
易轻尘神色有些尴尬：“不是的，我这次不是回仙门，只是来找扶晔仙君的。”
扶晔皱了下眉：“怎么叫得这么生疏，你以前都是叫我师兄的。”
“……”易轻尘对这个所谓师兄没什么感觉，仿佛就像个凭空冒出来的人，突然张口说是他师兄，这种感觉实在有些不好。
但易轻尘只稍稍一顿，便开口道：“师兄。”
扶晔高兴了。
他笑道：“朝郁师弟找我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若我能帮上的一定帮。”
易轻尘道：“我的事没什么，只是师兄为何在此处关禁闭？方才听闻师兄惹怒了掌门，发生了什么事？”
扶晔笑容一僵，目光错开了易轻尘。
“我……”他整理了下措辞，才道，“我只是想把东西拿出来，归还给你。旁边这一片便是仙息林，我偶然知道他们曾经葬了一块你的东西在这里。”
“究竟是什么东西？”易轻尘奇怪道。
扶晔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清楚，但定是个不一般的东西，应该对你很重要。这片林子对魔气的压制作用曾突然间上了一个层次，除了藏有你的东西，我想不到别的原因。”
江回眸色微动，若有所思的样子。
扶晔面带苦色：“另外，我回仙门后说了你的事，可是掌门和其他长老们没一个相信的，还以为我疯了！他们听闻天极仙门有个很像你的人，反倒跑去天极仙门看究竟。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悄悄来这里，谁知……”
后面的情况能想象的到了，扶晔偷偷去翻他的东西，结果被掌门发现，关禁闭关在了这里。
易轻尘明白现在不宜说江回的事。看样子扶晔仙君根本不知道那个冒牌货已经死了的消息，且扶晔如今说的话的可信度，在玄清仙门里可能不高了，这事得缓一缓。
他朝扶晔笑了下，安慰道：“师兄没关系，我会让他们明白事实的。”
扶晔点点头，眼神突然一亮：“对了，你来的正好，我带你去把东西拿回来。朝郁师弟你快帮我把这个阵法破了，我就能出来了！这阵法限制了我的行动，还压制了修为，是个麻烦。”
易轻尘和江回对视一眼，遂点头允了。
易轻尘在扶晔的示意下找到阵眼，正准备用灵力破开时，江回突然拦住了他。
“我来吧，强行破阵可能会有反制。”江回拉住了他的手，微凉的指腹划过手心，像一只轻飘飘的羽毛若有似无划过心尖。
易轻尘手指微曲起，抿了抿唇退开一步。
扶晔查看完四周走过来，一抬头看见易轻尘，随口道：“朝郁师弟可是觉得热？我看你耳朵好红。”
易轻尘：“……不热，谢谢师兄关心。”
话音落，他余光瞥见身侧人唇角似乎勾了勾，顿时觉得耳根的热度又烧得要命，匆忙移开视线，对扶晔道：“师兄在这里多久了？”
“差不多上次见面后就在这儿了，还好，就当闭关修行了。”
两人又说了两句，只听周遭一阵飞沙走石声，茫茫虚空之中灵力猛得震荡开来，像是什么东西被轰然砸碎。
“破了。”江回指尖的青色灵气渐渐湮灭，顿了顿，突然抬头看向了玄清仙门主殿的方向。
广阔无边的天空下，主殿巍峨的影子在远处有些模糊，四下里一片宁静，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一旁的扶晔却微微变了脸色，紧张道：“遭了，没想到这个阵法动静这么大，他们一定察觉到了，我们动作得快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灵力运转，急匆匆将两人带至一处隐蔽的石门前，手脚麻利地将门上的机关打开。门内幽黑一片，有大约两人宽，几米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一股浸人的凉意从里面漫延开，冷嗖嗖的。
扶晔径直走了进去，转头催促道：“快进来，这个洞口只能维持一会儿。”
易轻尘抬脚就要进去，右手忽然被人从后面紧紧拉住，仿佛是怕他一进去就走散了似的。扶晔目光落在两人紧扣的手指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给我……”扶晔似乎想冲上来，被江回冷冷的眸子一瞥，硬生生顿在原地。
他咬了咬牙，指着江回对易轻尘劝道：“朝郁师弟，这个人……我不知道你醒来后他怎么跟你说的，但是你不能相信他，可别被这个人骗了！”
易轻尘能感觉到手心传来另一股温热的体温，令人安心而温暖。
不相信江回，难道相信你吗？
易轻尘用力握紧了江回那只手，朝扶晔微微一笑：“师兄，走吧。”
“……”扶晔只得憋闷地转身，带着他们朝里走。
三人刚进了石洞没几步，石门轰然关闭，视野里仿佛被罩了厚重的黑纱，什么也看不见。整个石洞也突然微微震动起来，好似有两股力量在相互撕扯碰撞。
“嗯？怎么回事？！”扶晔惊愕道。
不待易轻尘反应过来，震动声忽然放大，脚下的地面骤然一空，整个人疾速朝下落去！
“不好！朝郁师弟……”扶晔的声音夹杂在混乱声中，渐渐消失在头顶。
易轻尘感到身侧人猛地将他圈进了怀里，在一阵一阵的下落中，头顶杂乱的石子全被身侧的人挡了去，半点没让他受伤。
“别乱动。”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易轻尘动作一滞，感到对方似乎将他圈得更紧了。
落地的时候，江回才松开了怀抱。
刚才那么多落石打在江回身上，落下来的时候磕磕碰碰，其中也不知会不会有些别的东西。易轻尘双手得了空，忙扶住对方，这才察觉对方气息似乎有些不对劲，也不知是不是受伤了。
“你怎么样，是不是受伤了？！”易轻尘心里一急，聚起一团纯白的灵光勉强充当光亮，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样子。
冷白的光线下，江回的面色有些异样的苍白，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地黑沉，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没事，”江回眉心微蹙了下，闭了闭眼道，“只是灵力运转被压制了。”
易轻尘急道：“灵力运转被压制，怎么回事？”
江回没说话，忽然伸手抹了下易轻尘侧脸，像是在帮他抹去脸上沾到的灰尘。指腹微凉的触感传递过来，透着一股温柔的意味。
“别急，就是这地方对我魔气的压制太厉害了，我现在……恐怕使不出灵力了。”江回安抚似的对他笑了下，黑漆漆的眸子很亮，“这里肯定有你的东西，不愧是你，也只有你有这个能力了。”

第47章
易轻尘不顾劝阻, 燃着灵光仔仔细细将江回身上查看了个遍，确定对方只是灵力运转受限，而不是受了什么伤之后, 终于放心下来。
“找到伤口了吗？”江回抬眼笑道。
易轻尘从那双眸子里察觉出几分调笑的意味，不由抿了抿唇, 低声道：“没有。”
江回道：“没有的话，可以把灵气收起来了吗？”
易轻尘：“......”
这话听起来莫名带着点诱哄的味道，易轻尘耳尖动了动，别开了目光。
不过江回说的也没错, 这地方对灵气有压制，强行用灵力充作光亮消耗自然比较大, 这种时候确实省着点用比较好。易轻尘乖乖把灵光收了, 四下里又陷入一片漆黑。
易轻尘看着面前浓墨般的黑暗, 仿佛一片望不到边的深渊，将所有的一切都包裹进去了，只有手心里对方温热的体温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别急，”江回道，“我能看见一些, 跟着我走就好。”
江回小心地拉着他的手，在黑暗中缓缓前行, 不时能听见细碎的石子声。这片地底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也不知从哪里延伸出来的通道，竟然好像走不到头。
易轻尘听着清晰交叠在一起的脚步声，一时神思有些恍惚。
这种两人牵着走安安静静走着的样子......好像以前也有过似的, 不是梦境，是比梦境还要真实一点的既视感。
易轻尘脑子里模糊地浮现出一片暗色的衣袍，那人手指修长干净, 苍白如玉，在暮色中拉着他往前走。这个画面没头没尾，不知前因后果也看不真切，但那分惬意愉悦的心情却无比清晰传递过来。
“江回。”易轻尘忽然道。
江回低低应了他一声。
易轻尘想了想道：“你以前，是不是也拉着我这么走过？”
江回握着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气氛陷入一片安静，好像这片空间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江回才道：“好像有吧。”
易轻尘忍不住想去看看对方的表情，可惜视线里黑暗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表情，就无法确定这个话题会不会让对方不高兴，易轻尘拿不准，只好闷闷道：“哦，没事。”
两人又走了几步，江回突然道：“你想知道吗？”
易轻尘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想。”
江回道：“好像是有那么一次，我带你去看了些花。”
易轻尘问：“花......是什么花？”
江回似乎笑了下：“白白的，很小，又很弱。”
易轻尘脑子里不知为何浮现出一簇簇盛开的小白花，层层叠叠，相互簇拥着，仿佛一片灿烂的星河坠落。
【像是七月的星子落下来一般，故取名七月星。】
耳边回荡起这句话，回过神时，易轻尘才察觉到自己无意识念了出来。
江回拉着他的手猛地收紧了，仿佛想要迫切地抓住什么似的，呼吸也急促几分：“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记得？！”
易轻尘恍惚了一瞬，道：“我......我只记得这一点点。”
江回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语气柔和不少：“抱歉，刚刚弄疼你了吧。”
江回方才抓着他的时候，手劲是有点大。但易轻尘完全不在意，摇了摇头，又想起现在是在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太清楚，复又道：“没事。我想当时跟着你走的时候，应该很开心吧。”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易轻尘觉得江回可能笑了下，因为对方的手心温度滚烫，像一股暖流般要涌进人心里。
两人在黑暗中又走了一会儿，前方隐隐约约有微风吹来，带着丝丝的凉气。易轻尘心下一喜，知道这是有是前方可能联通到外面的表现。
果然，没多远视野变得亮了一些，周遭的石壁上像是镶嵌着某种发光的灵石，荧荧的光晕将尽头处白玉般的石门映照出来。
“我能感到这扇门后，对魔气的压制很强。你的东西应该就在这个门后了。”江回道。
易轻尘上前细细打量这道门，石门制作得很粗糙，像是仓促之间用斧子一类的东西勉强劈成的，还未经修整便堵在了这里，也不知是制作者不用心，还是急着赶时间。
易轻尘摸了摸石门，找到一处缝隙道：“我试试。”
他掌心凝起一团雪白的灵气，从那处缝隙灌进去。灵力沿着缝隙向里蔓延，咔啦啦一阵阵清响，石门从中崩裂出一小块一小块碎石，哗啦啦掉下来许多。
易轻尘见状有戏，继续朝里灌注灵力，石门崩开的瞬间，江回忽然闷哼一声！
易轻尘想要停手已经来不及了，破开的石门内涌出一股澄澈的灵力，与他倒是融洽得很，但冲到江回身侧时，仿佛冰水浇上了炙热的铁器，轰的一声炸裂开来！
霎时间，江回周身止不住地涌出浓重的黑色魔气，那魔气与澄澈的灵力碰撞在一起，被触怒了般不受控制地碰撞向四周石壁，仿佛一只失去理智的巨兽猛烈冲撞着，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好像下一秒便要崩塌。
“江回！”易轻尘脸色变了，对方的手从他手心脱离，陷入两股疯狂撕扯的力量中。那道暗色的身影被魔气遮盖，根本看不清楚。
易轻尘忙低头看去，门内的罪魁祸首被充盈的雪白灵力包裹着，还在飓风般源源不断地朝外涌出灵力。他咬了咬牙，逆着风向那样东西竭力伸手，眼睛几乎要睁不开。
指尖触到的一刹那，一股温凉的感觉试探着包裹了上来，好像有万千画面汹涌着漫进了脑海。
这股感觉......好熟悉......嘶！
易轻尘脑子一阵剧痛，额角浸出冷汗，待他缓过来时，那样东西仿佛认出了他似的，转瞬间停息了暴躁的灵力，像一只温顺的宠物般乖乖躺在了他手心。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莹润雪白的玉石，上面似乎还雕刻着什么东西。易轻尘心里惦念着其他，来不及处理突如其来的纷杂画面，匆匆将那玉石收入怀中，转身朝江回奔去。
“江回，你怎么样！？”
江回半跪在地，周身被浓重的魔气笼罩，漆黑如潭的眼底隐隐浮起几丝艳红，好像对外界的声响都没什么反应了。魔气肆无忌惮地冲击着这片窄小的空间，顶部开始不断有碎石落下，沙尘四处飞扬，恐怕没多久这里便会坍塌。
“江回，江回你醒醒！”易轻尘抓住对方的手急切道。若是不能快点让江回停下来，他们俩说不定会被埋在这片石洞下！
“......”江回深潭般的眸子微动，看向易轻尘，好像对他终于有了点反应。
易轻尘抿了抿唇看着对方，犹豫了一下，低头凑了上去。
唇间触上另一片温凉柔软的触感，其中又像蕴藏着无限绵绵的温柔。易轻尘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尽量心无旁骛地专注着面前的这件事。
消除魔气......这是为了消除魔气......
易轻尘定了定神，愈发专心地吻上对方。
一股柔和的纯白灵力自他身上涌出，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耐心地安抚这躁动不已的魔气。两股本应相斥的灵力奇异地不断交.缠，舒缓，最终魔气渐渐平息下去。
易轻尘中途迷迷糊糊的，对方什么时候反客为主探进来的也记不清了，最后分开的时候，视线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般模糊一片，只能感到对方的吻轻柔地落在他唇角和眼皮，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亲吻什么爱不释手的宝物。
“唔......”易轻尘眨了眨眼，躲闪着避开了对方的亲吻，哑声道，“你终于醒了。”
入眼是一双仿佛浸过深潭的乌黑眸子，万千情绪都像藏在其中，又始终克制着没有直白地展露出来。
江回看着他，低声道：“让你担心了。”
虽然控制住了江回失控的魔气，但终究是迟了一步，周遭的石壁不断震动落下，耳边轰鸣声越来越大。江回将他抱入怀中，挡住了头顶的落石。
易轻尘抓紧了对方衣袍，不想让对方替他这么挡着，可脑子却泛起一阵阵的疼痛。
大约是方才他一心想着江回的事，完全是强撑着没有理会其他，这会儿江回的事情解决了，脑子里的那股疼痛仿佛苏醒了般密密麻麻地翻上来，几欲夺去人的神志。
“我......”易轻尘深呼吸几口，忍不住闭了闭眼。耳边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眼前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蜂拥而来，他觉得脑子像是要被这些信息挤得炸裂一般，疼得要命。
易轻尘眼睫微颤，终于受不住晕过去了。

第48章
易轻尘陷入了一团耀眼的光亮中。
他在这团光亮中仿佛穿过了无数五彩斑斓的画面, 他努力想要看清这些画面，可每一样都来不及看清便疾速消逝而去。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如一只银钟震开了重重迷雾, 敲醒了神志，易轻尘猛地清醒过来。
这里是一片小院子, 面前桌上放着一只赭褐色的花盆，里面填满了松润的泥土，却不见一点嫩芽。
“仙君！仙君小心，快让我来收拾！”一位身着水绿长裙的侍女慌忙跑来, 在他脚边蹲下。
易轻尘退开两步，这才看见他脚下打碎了一只浇花用的陶壶。他抬头看了看桌上的花盆, 叹了口气。
“仙君真的很喜欢这粒种子, 费心照顾了许久, 我们都看在眼里呢，只可惜这种子到现在都没动静，也许它是不会发芽了。”侍女惋惜道。
易轻尘轻轻摇了摇头：“想来是我与它缘分不够。罢了，将它送出去吧。”
“送到哪儿去？”
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男声，像深潭中落入一颗石子, 格外好听。
易轻尘转身，看见一道暗色的修长身影, 眉目冷峻如霜, 却在望向他的时候冰消雪融般柔和下来。
“江回，你怎么过来了。”易轻尘嘴角一弯，眼神在看向桌上时又暗了下来, “这种子怎么也不发芽，我想可能是我缘分不够，准备将它送给别人养。”
江回目光落在桌上的赭褐色花盆上, 停留了片刻。
易轻尘问道：“对了，这几日修行得如何了，灵力运转可还通畅？”
江回道：“已经好多了。”
易轻尘点点头，转头看了看远处明亮的景色，道：“今天天气不错，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你跟我一起去钓鱼吧，这几日修行也辛苦了，你偶尔也放松一下。”
江回垂下眸子，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好啊。”
之后的场景便如轻纱一般掠过，又是一日清晨，易轻尘在房内看书，耳边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起身推开门，门外人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手，暗色的衣袍和素白的衣袍交叠在一起，乱作一团，又显得亲密缱绻。
“你要带我去哪儿？”易轻尘被拉着走出门外，轻盈的袍角拂过小道边的花草枝叶。
江回回头看他一眼，眸色温柔：“带你看一样东西。”
易轻尘低头看见对方修长干净的手，握上来时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仿若某种上等冷玉般。
可是掌心却又滚烫，易轻尘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耳根有些热。
“到了。”江回道。
易轻尘抬头，面前一片耀眼的柔白，小小的花朵一簇一簇在微风中颤动，放眼望去，仿佛九天之上的星河坠落下来似的。
易轻尘呆愣愣地看了好一会，眼眸一弯，转头道：“好漂亮。”
一转头便撞入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漆黑的眼中映出他素白的身影，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人一般，也不知对方这样看了他多久了。
易轻尘心底微微泛起点异样，像一片平静无澜的湖面忽然被一支羽毛轻掠而过。
江回似乎松了口气，松开握住他的手，道：“这个其实是你那日送出去的花，我私下里把它要来了，想试试，没想到真的种出来了。”
易轻尘道：“看来这花与你有缘分。”
江回垂眸看他，片刻后道：“这花很好看，可惜太娇气了。不仅要在福泽深厚的地方，还得在土面压上灵石，每日浇以滚烫的无根水才能发芽。”
易轻尘看向那片花，若有所思。
“虽然娇气，但也很顽强。”他缓缓道，“它们能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发芽开花，越难才越生长，也是很不一样了。”
江回眼神微动。
“你给它们取个名字吧。”江回道，“我翻过书籍，这种花并没有记载过。”
“我吗？”
“嗯。”
易轻尘看着那片花，想了想道：“那就叫七月星吧。这花像是七月的星子落下来一般，故取名七月星。”
随后，整片场景如褪色的画卷般一点点减淡，天空，地面，花朵，和身边的这个人，碎成一块一块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
转瞬间，世界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易轻尘站在其中，忽然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粗糙冰冷的石壁，几缕光线从头顶照下，勉强能看清面前的景象。
“......江回。”易轻尘动了动身子，他躺在地面，上半身枕在江回身上，呼吸间满是一股熟悉的幽冷气息。
江回垂下眼道：“你醒了。”
这个姿势实在不怎么好，易轻尘有些不好意思，忙从对方身上起来，道：“我怎么了......我之前是睡着了吗？”
江回面色如常，好像对刚才两人的状况习以为常似的，道：“你之前好像受到灵力的冲击，暂时昏迷过去了。”
“我昏迷了多久？”
“一盏茶的时间吧。”江回看了看他，动作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肩头散落的发尾，又道，“你感觉这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我方才用灵力浅浅地试探了一下，也不敢探深了怕你受不了，所以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易轻尘摇头道：“我没事。”
确实不会有事，那灵力应该是与他同出一源，汇入他身上后，已与他现有的灵力融为一体了。不仅是灵力，还有那些灵力里附带的一些记忆，也已经融入他脑海了。
易轻尘有些走神，忽然感到对方碰了碰他的侧脸，一丝凉意顺着相触的皮肤爬上神思，让人瞬间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江回眉心蹙了下，眼底有些紧张。
易轻尘定定地看向对方，抿了抿唇道：“我好像记得以前的一些事了。”
江回瞳孔微微一缩，克制不住地扣紧他的手。
“真的吗？”
“是的。我刚刚想起来你带我去看七月星的场景，还有其他的......”易轻尘努力想从纷乱的脑海中看清更多，却觉得头疼得厉害，不由闷哼一声。
江回面上掠过欣喜，见状忙抱住了他，安慰道：“没事的，不要勉强去想，能记得一点我就很满足了，别强迫自己。”
易轻尘疼得胸口微微起伏，颤抖着呼出几口气。他反握住对方的手，感受着那片掌心滚烫的温度，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一点疼痛。
“我会想起来的，”他道，“这是我自己想要记起来的。江回......我想要想起更多我们之前的事。”
他能感觉到，回忆中每当他与江回在一起时，虽然面上不显，但心底其实是开心的。那种开心不同与其他事情，也不同于其他人带给他的感觉，难以描摹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以前与江回的关系一定很要好。
江回也一定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来日方长，以前的那么多事情他可以一点一点记起来，也不急于这一时。易轻尘暂时放弃了跟记忆较劲，头疼的感觉也渐渐消散。
江回指尖聚起几点灵力，正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帮他揉着头。
易轻尘谢过然后站直身子，左右望了望，道：“这里还在碑冢底下吗，我们要怎么出去？”
江回道：“穿过头顶这片空间应该就是外面了，只不过，现在外面应该围了不少玄清仙门的人。我若是强行动用空间阵法也能离开，只不过不知与这里的灵气冲撞会成什么样，方才你还未醒，我也没冒险，现在要试试吗？”
易轻尘想了想：“等等，我想出去跟他们见一面。”
江回道：“好。”
因着光线暗淡，四周的样子依然看不大清楚，但江回仿佛并不受影响，牵着他很轻松地在黑暗中行走，不时用手挡在他身侧，以免突出的石块伤到他。
走到顶上的时候，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青色的灵光混着沙土和烟尘在眼前撞开，久违的阳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易轻尘半眯着眼，还未来得及适应光线，便已明显地感觉到四周不同寻常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让置身其中的人不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一道陌生的沉稳男声高声道：“魔尊，果然是你！”
尘土消散开，在他们周围围了一圈穿着玄清仙门服的人，中间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一双锐利的鹰眼一寸寸扫过江回身上，落在易轻尘身上时，面上浮起一丝错愕的神色，但又很快掩盖下去。
四周的人开始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目光皆落在易轻尘身上。
易轻尘知道那些人都在议论他，也不在意，只抬眼直直迎上中年男子的目光，片刻后，对方微微眯起眼，怀疑道：“扶晔说，他曾在魔尊身边见到一位修士，与我仙门已陨落的那位仙君一般无二。”
易轻尘朝前走了两步，从背上抽出清月剑，冰冷的剑身映照出雪一般白皙的下颌。
“我就是朝郁。”
中年男子神色变了。
四周的人群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讨论声，无数目光投射过来，惊讶的，崇敬的，游移不定的全都交织在一起。
“……天哪，那真是那位仙君吗？”
“应该没错了，你看那把剑，那就是传说中只有朝郁仙君能拔出的清月剑。”
“哇我真的何其有幸！爹！娘！我见到活的朝郁仙君了！你们儿子出息了……”
……
那中年男子很快恢复原状，看向他的目光也没有之前那么冰冷了：“朝郁，我是你昊苍掌门，看到你回来了很高兴，但是——”
他顿了顿，脸色骤然间沉了下来：“你怎么跟这种邪魔歪道搅合在一起！？”

第49章
邪魔歪道……
此话一出, 周遭刚因易轻尘而松懈下来的气氛，瞬间变得戒备起来，杀气四溢。
昊苍掌门又道：“朝郁你可知道, 你身边的这个人就是魔道之首江回！他不仅杀了明渊，伤了你同宗弟子宋星元, 更是百年前杀害你的凶手！”
江回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面色白了几分，眼神一下沉了下来。
易轻尘心中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对，不会是这样的。先不论明渊和宋星元的事, 单就江回和他的纠葛来说，他心底是并不认同昊苍掌门的说法的。
这个感觉并没有什么根据, 但他不是傻子, 从他醒后江回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和此前的记忆片段来看，若说江回对他有恶意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一个人是如何待他的，他才是最清楚的。
可是……
易轻尘等了几秒，身后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江回并没有否认。
易轻尘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下，一瞬间心底闪过一点疑惑：
……难道百年前江回真的杀害了他？
不, 不对，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问题, 绝不会是昊苍掌门表面说的那样。
易轻尘思及此, 抬眸道：“掌门应该误会了一些事，我身边的人是什么样，我是最清楚的。我们这次来, 也是有些事想要与你们解释清楚。”
话音落，周遭已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小弟子叫了起来：
“朝郁仙君你是不是被他下蛊了？这魔尊诡计多端，他的话你也能信吗？！”
“就是啊, 仙君你别被骗了！”
“这心狠手辣之徒害你百年前陨落，你就该一剑将他斩杀，为这世间除魔正道啊！”
“对啊对啊，怎么还能帮他说话……”
一时间斥责声劝阻声此起彼伏，众人望向易轻尘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怀疑。易轻尘都好像没看见似的，只正正地看着昊苍掌门。
昊苍掌门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让周围人安静下来，然后道：“好，朝郁，今日我就听你说说。随我来吧。”
说完，那双鹰眼仿佛能穿透一切似的，沉沉地扫了江回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四周的仙门弟子也陆续随着昊苍掌门离开，往仙门主峰走去。
易轻尘感到江回走到他身侧，便转头道：“我们跟上去。”
江回略垂下眼，眼底一点暗色一闪而过，沉声道：“轻尘。”
他拉住了易轻尘的手。
易轻尘只觉得对方的手此时似乎格外的凉，好像能从中感觉到一点隐秘的不安，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他大约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用力地回握住对方的手，软声道：“没事，我信你。”
“……”江回愣了一下，修长干净的手指深深扣紧他指间，沉声道，“今日之后，我便找个时间，把事情都告诉你。”
易轻尘嘴角一勾：“好。”
“还有。”江回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待会儿有什么变故，只管交给我，我们离开这里就是。”
易轻尘点点头。
两人跟着玄清仙门的弟子走到了主殿。主殿外早已为了一群闻风而来看热闹的弟子，推推挤挤，两个稳重些的蓝衣弟子正板着脸，试图驱赶人群。待到易轻尘两人出现，场面险些有点控制不住。
“……啊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江回魔头！害我们星元师兄受那么多苦，还差点从此与仙途无缘！”
“星元师兄太惨了，快斩杀魔尊啊，掌门在想什么！？”
……
无数字句从江回耳边掠过，江回面色不变，也不知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未听见过这些东西，还是早已习以为常。
易轻尘把这些都收入眼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旋即主殿的大门一关，这些喧闹嘈杂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了门外，世界顿时清净了。
殿内的人不多，除了他们两人和昊苍掌门外，一边另坐着三个年纪较长的男子，应该是玄清仙门的长老们，除此外还有几个气度不凡的弟子站在后边。
易轻尘一一扫过这些人的面孔，觉得都很陌生，不过想来也是，就算是百年前他也早就离开了玄清仙门，到现在除非是年纪很大的人，不然他肯定是不熟的。
昊苍掌门在殿首示意二人坐下，殿内的两方皆在暗暗相互打量，气氛安静地有些诡异。
“朝郁。”昊苍掌门终于开口道，“今日在座是我仙门的各位长老，你要解释什么，便在此说出来吧。”
易轻尘看着他们道：“这件事还要从明淮说起，我听闻外界有传江回杀了明淮，其实不然，明淮是我杀的。”
玄清众人面色一变，昊苍掌门略一挑眉，道：“哦？你为何要杀？”
“因为明淮想要杀我。”
殿内一片死寂，昊苍掌门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假。
昊苍掌门又问道：“明淮为何要杀你？”
易轻尘道：“我并不清楚。”
他不打算将明渊不是人的事说出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们自己都还没确认清楚，拿出来别人也不会信。而且如此一来，恐怕还会惊动躲在暗处操控这些的人。
其实单凭他片面的说辞，并没有什么信服力，另一个当事人还已经死了，这下更是死无对证。要是放其他人身上，定是要怀疑一下的，但易轻尘不一样。
他是众人心中不染纤尘的朝郁仙君。
易轻尘只能赌一赌百年前他的为人了，但愿他那时候不曾做过什么恶事，说话有理有据。
幸好，昊苍掌门只略作停顿，拇指抚着手下的木制扶手，点头道：“好，既然你这么说，此事便就此揭过，我会向天极仙门告知情况的。”
易轻尘心底略松了口气，第一步已经成功了，接下来便是劝阻他们解散仙门联盟，撤回要围攻极乐殿的事。
他道：“既然明淮的事已与江回无关，江回便是清白的，那各大仙门联手想围剿清白之人，这说不过去吧？”
“你怎么……”昊苍掌门表情微愕，随即又恍然大悟般低声道，“也不奇怪，此事知者甚广，你若是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易轻尘还在等着他的回答：“掌门觉得如何？”
对面的三个长老相互眼神交流一番，其中一人对着昊苍掌门点了点头。
殿首座上的昊苍掌门沉吟片刻，看着两人斟酌道：“此事确实欠缺考虑了……”
话音未落，殿门忽然轰的一声被粗暴打开，一个年轻男子逆着□□势汹汹走进来，衣带飘飘，面上满是愤怒之色。
“开什么玩笑？不能放过魔尊！”他高声道，目光狠狠看向江回，好像恨不得当即拔剑将对方大卸八块。
座上的昊苍掌门眉头一皱：“云崖，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们都来了，就我不能来吗？”云崖气笑了，毫不客气地指着江回，“你们还偷偷瞒着我，让魔尊进了我仙门主殿！掌门，你们这是要和魔尊称兄道弟吗……”
“放肆！”
昊苍掌门喝道，顿时一股凛冽的威压自上而下袭来，云崖张了张嘴又闭上，终于暂时平静下来。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在云崖身上，易轻尘忽然听到身侧人轻蔑地呵了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般。
他不由转头看去，发现江回正盯着殿门外的某处看。
远处殿门的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正是宋星元。
易轻尘心里顿时一沉，隐约感觉今曰的事恐怕不能简单了结了。
门外的宋星元站了一会儿，走进殿来，朝着云崖叫了一声：“师尊。”
那声音听起来坚强无比，可又让人觉得委屈万分，听之不忍，想帮他将身上的不公全都清洗开。
于是云崖道：“掌门，我们若是放过了魔尊，谁来为我徒儿主持公道？他被魔尊残忍地废了灵脉，差点再也不能踏上仙途！这段日子以来我们有多艰难，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昊苍掌门神色微变，正想开口说什么，忽然响起一道冰冷入骨的讽刺声。
“宋星元是么，谁让他手脏。”
江回半眯着眼，眼带嘲讽的扫了宋星元一眼。后者下意识的想退半步，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面上扫过一丝恼怒的神色，遂又稳稳站定了。
云崖一顿，想也不想反驳道：“你这魔道不要信口雌黄！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吗？”
江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是与不是，你该问问他。他那只脏手，是不是想偷清月剑？”
众人皆是一愣，显然宋星元之前并未提到过此事。
江回冷冷道：“所有觊觎清月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50章
空气中仿佛结了冰一样凝滞一瞬。
宋星元突然抓住了云崖的衣袍, 睁大眼睛委屈道：“我没有要偷清月剑！师尊，不是这样的！”
云崖将目光从江回身上收回，看向宋星元, 面色一缓安抚道：“星元没事，你慢慢说。”
宋星元飞快地扫了易轻尘这边一下, 定了定神。大约是云崖信任的眼神给了他底气，他说话时也变得沉稳很多。
“那次在秘境中是有原因的。我只知道秘境中必然有宝物，但是不知道那就是朝郁仙君的清月剑啊！只当是秘境里寻常的无主之物，以为可以凭本事夺取。”
他抬头看了看掌门和其他长老, 似乎在寻求认同：“而且当时魔尊还趁我不备，偷袭于我, 无故毁去我的灵脉, 这些皓岚师妹都已经讲过了……”
“……荒谬！”
易轻尘紧紧盯着宋星元, 眸光几乎要化为一支利爪，恨不得将对方从云崖身后抓出来。
他心里惊涛骇浪，心底似有一股火气骤然烧起：
宋星元怎么可以这样说？！
真相分明不是这样的，他完全颠倒黑白血口喷人，为了使自己有利张口胡说, 看样子还熟练得很。这样的人也能是书中的主角吗？还是说，正是因为他这种栽赃陷害的本事, 才得以站稳主角之位的吗？
殿内的人因易轻尘突然冒出的一句话, 视线纷纷落在他身上。
宋星元见说话的是易轻尘而不是江回，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神色恭敬道：“朝郁仙君怕是误会了吧, 你可能事先听过魔尊的一番说辞，但那都是他为了摆脱罪责编造出来的，别被骗了！”
江回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仔细看去，那双黑沉沉的眸底有几分冷淡，好像对这些说辞已经感到厌倦，连拆穿的兴趣都没有了。
易轻尘冷冷道：“宋星元，我问你，那日江回真的偷袭你了？”
对方的眼神太过凌厉，好像一把锋利冰冷的刀子，要剖开虚假的表皮直逼内里。宋星元原本自信满满，在这股目光下竟也不由有些心虚，仿佛对方真的能看穿一切似的。
但这股心虚很快被打消了。
那日的景象，知道的人除了他和师妹，以及江回外，就只有个被一剑穿心的散修了。
众所周知，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宋星元暗暗咬了咬牙，面上正气凛然：“确实如此。”
易轻尘似是笑了一下，眼神愈发冰冷。他又问：“你方才说，不知道那是我的剑，可是当真不知？”
宋星元道：“确实不知。”
易轻尘没再说话，事已至此，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
在来之前，他还天真地对宋星元留有几分希望，现在想来这种感觉怕是受了那本书的影响，不管事实如何先入为主地便对宋星元有一个好印象，觉得他定是个刚正不阿的正人君子。
但仔细想想，这些事在此前便有端倪可循，只不过他下意识地将它们都合理化，视而不见罢了。
他以前真的太傻了，被这书以及背后的力量耍着玩。
宋星元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信服了自己的话，便转头对掌门道：“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还请掌门和各位长老替我主持公道，不能就这么放过魔尊！”
殿内玄清众人此前还稍缓和的神色，也在宋星元的解释下变得严肃起来，望过来的目光也多是不善。
眼看形势急转直下，突然，易轻尘开口道：“宋星元，倘若我不曾见过当日的情景，怕也要跟他们一样被你当傻子骗了。”
宋星元缓缓转身，眉头皱起：“朝郁仙君，你怎么……”
“你怕是已经忘了，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人。”易轻尘道。
宋星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强撑道：“不错，是还有一人，是一位散修，但他在我与魔尊的打斗途中不幸身亡了。”
“身亡？”易轻尘从座上起身，“我就是那位散修。”
“什么？！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他，你……”
“那日我只不过是换了副样子，不相信吗，那我帮你回忆一下。江回当时被我清月剑的剑灵缠住，是你趁机想要偷袭江回，置他于死地，顺便拿走清月剑。”
“……”宋星元的嘴唇颤抖了两下，忽然转过身，朝玄清众人喊道：“掌门，师尊！朝郁仙君怕是已经被魔尊蛊惑了，竟然说出这种荒唐至极的胡话！恐怕早已与魔道有染！”
——咔啦！
一声清响，江回沉着脸从座上骤然起身，长剑已是出鞘半截，雪亮的剑光映出一片渗人的寒意。
“等等，江回！”易轻尘低声拦住他，朝他使了个眼色。
宋星元说话疯疯癫癫，根本毫无依据，在场有脑子的不一定信他。而且他污蔑的人是“朝郁”，若是朝郁的信服力大过他，那还有一线转机。
气氛在瞬息之间暗流涌动，顷刻间已成定局。
易轻尘心渐渐沉了下去，按住江回的手指微微曲起，一点点落了下去。
……还是没能胜过宋星元。
空气安静得可怕，昊苍掌门看过来的眼神里，已然不见了信任，满是怀疑和戒备。其余人皆是如此。
只因为宋星元说的话。
易轻尘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与宋星元对峙，他是在与这本书的主角，整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对峙。
他是谁？一个早已在百年前陨落消失的人，一个在书中甚至只有个模糊名字的人。这样的人，他拿什么跟主角对峙？
还是太天真了。
易轻尘闭了闭眼，随即听到昊苍掌门道：“朝郁，你现在马上与魔尊断绝联系，我便认你是一时不慎被魔尊蒙骗——”
“我拒绝。”易轻尘道。
他睁开眼，盯着昊苍掌门，一字一顿道：“我不会与江回断绝联系的。”

第51章
空气静止一瞬, 昊苍掌门扬起手，朝扶手重重拍下！
——唰！
泰山般的沉重灵压自上而下袭来，所经之处砖石粉碎, 直向座下两人而去。一旁坐着的几位长老也齐齐起身，裹挟着灵光朝两人而来。
易轻尘感到面前落下一道修长利落的身影, 暗色的衣袍被魔气卷起，轰隆一声巨响后，两股对峙的灵光在殿中碰撞开，几乎要将整个大殿掀开来。
逼仄的灵压中, 易轻尘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侧脸，手一抹, 是刺目的艳红。
易轻尘瞬间意识到什么, 背脊发凉：“江回！”
他想上前看看对方伤得怎么样了, 可对面的乃是三四个仙门长老联合出手，灵压实在是强势，他能勉强在这里站定还多亏了江回在前面挡去大半，若是想上前半步都是奢望。
鼓噪的风声中，他听见江回低低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你别担心……只是这里对我魔气的压制太大，我们只能快点离开。”
对面大约察觉到他们的企图, 一位长老高声道：“想跑？没门！今日定要将你们留在此地！”
灵力翻涌得更加激烈, 突然，易轻尘感到江回伸手勾住了他手腕。
“抓紧我。”
易轻尘紧紧抓住了那只手，余光瞥见侧后方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竟是拿着剑的宋星元。
江回一只手在虚空中快速地以血画阵，一只手拉着他，还要分神对抗对面的几人, 根本无暇顾及这种渣滓。瞬息之间，阵已完成了，血红色的灵光沿着阵的纹路逐渐发光，正是阵法启动的关键时刻。
“魔头，死吧！”宋星元面目狰狞，举着剑劈来。
——呯！！
清脆的长剑交接声，宋星元的剑猛地脱离掌控，哗啦一下落到地上。
易轻尘随着本能使出清月剑，剑身映出他冰一般清冷的眉眼。他盯着宋星元，从未有任何时候像此刻一般，胸口只觉得阵阵恶心。
对方愣了下，显然没料到他会使出这样锋利的一剑。
下一刻，清月剑从宋星元胸前狠狠划过，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将素白的衣袍溅染成一片血红。
“走了。”
耳边传来江回低低的声音，易轻尘随即被拉入一个怀抱中。四周浓重的魔气冲天而起，将周围的一切都遮蔽，几息之后，原地已是空空荡荡，再无半点人影。
.
两人落地时，掉入了一片冰冷的水池中。
易轻尘不太适应这种移动，头脑还有点晕，等几秒钟清醒点后，才发觉手里是空的。
他心中咯噔一下，慌忙抬头朝四周看去，终于在岸上不远处看到伏在地上的身影。
江回状态似乎不太好，分明已经脱离了那个地方了，可周身的魔气依旧没有散去，像无数锁链一般缠绕了周身，几乎将人淹没。
“江回！”易轻尘顾不得半身被水湿透了，哗啦啦地从水中上岸，跪在对方身侧。
对方面色苍白而隐忍，那双长眸紧紧闭着，好像全然不知周遭发生了什么。
易轻尘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是魔气又失控了吗？你等等，马上就好了……”多半是刚才的情况过度使用了魔气，这才让魔气一时间没法收回来。
他抓住对方肩膀，入手只觉得一片湿润黏腻，全是污浊的血迹。易轻尘手一抖，忙落下去只虚虚抓住对方手臂，几乎不敢再用力。
他低头将唇凑了上去。发尖的水迹滴落在对方脖颈，冰凉一片。
江回猛地睁开眼，突然用力将他推开。
“唔......！”易轻尘堪堪稳住身形，茫然地看向对方。
“别过来......”江回眼底的赤红几乎要压抑不住，他勉强闭了闭眼，哑声道，“不想再被我害死的话，就别管我了。”
易轻尘听得莫名其妙，急道：“怎么了？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吗，怎么这次不行了，你怎么了？？”
江回似是自嘲地笑了下，喃喃道：“他们还是有句话说对了，是我害死你的……我不该，不该还贪恋……”
易轻尘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看到对方脸色越来越差，那魔气汹涌翻滚着，已隐隐有反噬的姿态。他着急地凑过去，又要低头：“你在顾虑什么？得快点把魔气控制住才行啊！”
“我自己控制。”
你自己能控制得住个屁！
易轻尘急得想骂人，可江回按住他肩膀，不让他上前，望向他的眼中满是痛苦。
“轻尘……百年前，你就是因为给我消除魔气，被我害死的……”
易轻尘静静看着他。
“百年前，我是因为给你消除魔气死的？”易轻尘重复道。
“......是。”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江回的手指颤了一下。
易轻尘将对方按住他的手推开，倾身过去，湿润的眼睫几乎要触上对方侧脸。
“江回你看，我现在好好的，没有任何不适。”他神色认真，“可是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江回......不要再拒绝我了。”
湿润的柔软覆了上来，冰凉却又像带着无尽的温暖。
魔气氤氲中，两道人影贴在了一起，黑白衣袍相互交叠缠绕，有种缱绻的意味。
分开的时候，易轻尘不知什么时候被按在了地上，对方修长的指节深深扣进他指间，仿佛抓住了就再也不会放手般。易轻尘侧头看见这一幕，不知怎么心脏突地一跳，耳根也唰一下烧起来，慌忙别过眼不敢再看。
江回身上的魔气已经渐渐平息下来，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似乎也恢复平静，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不见半点赤红。他垂着眼注视了易轻尘一会儿，忽然用手盖住了对方眼睛。
易轻尘视野一片漆黑，其他感官顿时变得分外敏.感起来。
他感到对方的唇轻轻覆了上来，温柔地吻着他。
易轻尘浑身都僵住了。
怎、怎么了，魔气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
这是为什么......
片刻后，江回放开了他的唇，哑声道：“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你就当刚刚这个没发生过吧。”
说完松开了手也不再看他，退到几步外坐着，开始凝神调息。
易轻尘头脑混乱地躺在原地，盯着头顶的天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心脏仿佛失去控制般急促地跳动，热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脸上，烧得人思考不能。
许久之后，他手指微微曲起，翻了个身，好像终于受不了似的，用衣袍挡住了眼。

第52章
江回调息用了很长时间, 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烤物焦香味，转头看去，那道素白的身影正蹲在池岸边, 身前燃着一堆小火，动作间不知道在干什么。
噼啪一声, 火堆里爆出几簇小火星，飞扬在半空中。
易轻尘被吓了一跳，手中拿着的树枝一抖，忽然感到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接过了他手中的树枝。
他心脏突地一跳，分明没有被烫到, 却仍感觉手像被火撩到似的, 迅速收了回来。
“你起来了？”易轻尘忍不住朝旁边悄悄看了一眼。
火光的映照下, 江回的面色似乎比之前看起来好多了，深刻的五官半掩在阴影中，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像映着无数跃动的星火。
他拿东西的手指十分好看，动作自然且熟练，连他手中那两条半生半焦的鱼好像也变得诱人起来了。
江回淡淡地应了一声, 然后问道：“你怎么想起烤这个了，饿了？”
修行到他们这种程度, 其实一两日不吃东西也没什么大碍, 现在落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外，不方便吃东西可以不吃，一般不会选择这样费心去做东西。况且这鱼能烤成这样, 一看就是第一次做，若是他没来，这鱼到最后能不能吃还是个问题。
易轻尘盯着那两条鱼, 有点不好意思：“我无意中发现这儿的鱼好像挺有灵气的，想着吃了应该对身体有好处。你受伤了，应该挺需要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烤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好像比我想象中的难一点。”
江回看他一眼，眸光动了动：“谢谢。”
面前的人半垂着眸子，莹白的耳垂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薄红，仿佛某种细腻的暖玉一般。
江回目光滑落在对方身前的衣袍上，忽然停住了。
“啊对了，”易轻尘想起什么，道，“你的伤怎么样了，我之前看见好像有点严重，但你在调息就没敢打扰。”
说着转头，发现对方正盯着他衣服看，神色微妙。易轻尘低头，看见自己素白的衣袍上染了一大片刺目的血迹，已经有些发黑了，看起来颇为吓人。
易轻尘怕对方误会，忙道：“不是我的血。”
两人进传送阵之前，他劈了宋星元一剑，血是那时候沾上的。这里没法换衣服，易轻尘心思也没在这上面，自然就没管它。
江回看起来不太高兴，用手碰了碰他的外袍，皱眉道：“脏了，脱下来吧。”
易轻尘本想说不碍事的，回去再换掉就行了，可对上对方那双眸子，不知怎么还是乖乖地脱下了。脱下一看，江回把手中的树枝斜插在地面，然后也脱下他那件暗色的外袍，挥手盖在了他肩头。
这件外袍还带着点残留的体温，呼吸间满是那股幽冷的味道，就像是被某个人拥抱着一样。
易轻尘拿着衣袍的手一顿，江回已经把他的外袍接了过去，然后径直朝火堆里一扔，好像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极为肮脏的东西似的。
“回去之后，重新给你做一件。”江回道。
易轻尘耳根微热：“不用......”
随即想起什么，又道：“你的伤呢，怎么样了？”
江回道：“已经没事了。”
易轻尘偏头看去，江回里面的衣服依旧是一身暗色，乍看之下察觉不出什么异样，但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之前按住他肩头时，那一手鲜红的血迹，心底还是放心不下。
“可是我记得流了好多血，给我看看。”易轻尘皱了下眉头，说着就要去查看对方肩头。
江回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好。”
他从领口将衣服解下，褪至胸口给他看。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江回上身的皮肤苍白而结实，肩膀位置也只是凝固了一点血迹，并没看见什么伤口。想来皮外伤已经愈合了，只是内伤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确实好了。”
易轻尘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总觉得这么盯着对方身体看有点奇怪。虽然仔细想想没什么，要查看伤口有没有愈合就是这么看的，可就看得人莫名脸热。
......他这是怎么了？
易轻尘抿了抿唇，听见对方窸窸窣窣地又将衣服穿好，道：“烤好了。”
江回拿起那根树枝，上面串着的两条鱼冒出诱人的喷香，细看面上还泛着亮晶晶的油光。他将之前焦了的部分去掉，又仔细检查了下没问题后，递给易轻尘：“吃吧，小心烫。”
易轻尘心底正乱成一片，想也不想接过鱼来咬了一口。
这鱼烤得正好，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多汁，虽然在野外没有任何调料，但架不住这鱼肉本身的鲜美，一口下去差点要把舌头都鲜掉。
易轻尘忍不住又咬了两口，听见对方带着笑意问道：“好吃吗？”
他点点头：“好吃......”
易轻尘忽然反应过来了。
等等，这鱼不是他给江回准备的吗？怎么他自己吃上了？！
易轻尘拿着树枝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对方，呆呆道：“这鱼是给你的......”
江回倾身凑过来，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墨色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轻轻扫过易轻尘手背，触感微凉，像几根羽毛轻盈地拂过。
江回看着他，黑漆漆的眸子里隐约带着笑意：“味道还行，我尝过了。”
最终易轻尘把两条鱼吃完了。
只是什么时候吃完的，怎么吃完的，他都不太记得了。脑子里一直浮现的画面，是江回抬眸看他时，那双深邃优美的眼睛。
吃完鱼后，江回道：“想知道以前的事吗？”
易轻尘点点头。
江回看着火堆道：“我遇见你的时候，是在云沧岛。那时候我被魔气影响，身边的亲朋好友和信任的人一个个全都离开了，仙门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追杀我，一天无意中进了你修行的地方，你收留了我。
“外面的人对你的做法颇有微词，你全都拦下来了，还不让我知道。那时我本来对回归仙途没什么希望了，你说你有法子，一直鼓励我，还帮我一点点消除魔气。后来时间长了，竟然真的有效。”
易轻尘听到这里，忽然察觉到一个点：“你本不是修魔道的？”
他一直以为，像魔尊这样的身份定然是像仙门一样，自小修行魔道一点一点爬上来的，怎么听起来江回并不是这样？
江回顿了一下，眸色闪了闪：“......很久以前不是的。”
易轻尘没有再细问。
这么说来，江回是半路入魔成了魔尊，也是很厉害了。一般这种情况要么是修行出了岔子，暂时走入了魔道，这种情况若是调解得当，还有一线希望可以恢复原来的修为。
另一种情况是修行途中生出了心魔，若是因此堕入魔道，就是此生此世也无法再返回仙途了。
无论哪种情况，都是属于江回很隐秘的私事了，不好再细问。
江回继续道：“你花了很长的时间，几乎将魔气从我身上完全剥离开，就差一步我就可以摆脱魔气的影响了。但是最后......是我的错。”
江回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掠过几分痛苦之色。易轻尘下意识覆上对方的手，让对方继续往下说。
但对方最后只道：“我魔气失控了......”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易轻尘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应该是他帮江回清除魔气的时候，被失控的江回失手杀掉了。
总算知道了百年前自己的死因，易轻尘除了稍微轻松一点外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对他而言，那已经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实在太过遥远，也没什么实感。
况且他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江回不是想要害他的。
虽然之前就一直觉得江回不会是要害他的人，但最终确认这一点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高兴。
不过他是这样想，身边的这个人显然并不是。
易轻尘看着对方，心里蓦地一软，道：“我没有怪你啊，你不用自责。”
江回只沉声道：“是我害了你。”
易轻尘摇头：“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初想帮你清除魔气，定然就料到了可能有这种结果。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与你无关。以前是，现在也是。”
江回扣住他的手蓦然收紧了。
易轻尘想了想，又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江回说过，曾花了很长时间尝试将他唤回来。他从另一个世界回到这里，虽然不知是不是就是江回的原因，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江回抬眸看着他，眼神中似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良久，才低声道：“嗯。”
两人又在火堆边坐了会儿，易轻尘不知不觉困意渐起，累了一天精神也紧绷，眼皮都有些撑不开了。
“睡会儿吧。”江回道。
易轻尘揉了揉眼睛，问到：“你不睡吗？”
“我不睡了，之前调息的时候休息够了。”
易轻尘点点头，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垫了块石头就倒了下去，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江回小心地将他的头挪到自己腿上，睡迷糊了的易轻尘不自觉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一翻身滚到江回怀里了。
江回低头看了易轻尘一会儿，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情绪，看不清表情。
他伸手理了理对方散乱的发尾，指腹顺着清冷的眉眼弧度，滑落到柔软的唇角。
“你还是想帮我清除魔气......可是这次你越在我身边，魔气越控制不住了。”

第53章
易轻尘沉入了梦境中。
迎面而来的是无数陌生而熟悉的片段, 五彩斑斓的场景从身侧而过，犹如望不到尽头的画卷。而这些场景中始终有一人的身影，格外吸引他的注意。
那人总是一袭暗色长袍, 长身鹤立，面容冷峻而沉郁, 很少看见他有笑容。有时是在林间修行，有时略微垂眼跟他说话，有时只是待在一旁，转头时便能看到对方那双沉寂如潭的眸子。
那时闲暇的时候, 似乎经常玩一种猜灵石的游戏。几个人不许动用灵力探知，只凭运气或直觉, 看哪块石头切开里面的灵石品质最好。
而江回的运气似乎总是特别好。
“哎哟哎哟, 看来又没戏了, 江公子这次肯定赢定了吧？开出来的竟然是天品级的灵石，以前玩过那么多次，就是仙君也才在前年开出来过一次！”
“就是！江公子运气真是好啊，羡慕死了！”
“是啊是啊！”
易轻尘抬眸笑道：“恭喜了。”
江回对上那抹笑意，顿了一下, 道：“哪里。你还没开呢。”
这人虽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可周身气息却因此轻松了不少, 无形中泄露了真实的心意。
易轻尘嘴角一弯, 用灵器将他选的那颗石头破开，果然里面只有一块普通的灵石，说不上坏, 但也挺常见。
“那今日便是你赢了，可以提个要求。”易轻尘道。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又落在桌上的灵石上, 道：“那便请仙君将我开出来的这块，送给我吧。”
易轻尘笑道：“这是自然，谁开出来便是谁的，这是一开始就说过的。你这算什么要求……罢了。”
估摸着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肯提出什么实质性的要求。易轻尘想了想，道：“这样吧，今晚我有空，就再给你梳理一次经脉清除魔气好了。”
周围的人渐渐离开，只剩下两人。
易轻尘看着对方将灵石收起，道：“你的运气好像真的很好。”
江回动作一顿。
“若是真的好，也不会落入现在的境地。”
空气凝滞起来，易轻尘心道不好，好像说错话了，正苦恼该说些什么才能将气氛扭转回来时，却听对方又开口了。
“不过，也说不定。”江回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底闪过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可能运气确实很好了。”
后半句话声音实在很低，易轻尘没听清，下意识道：“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往事又如轻烟一般湮灭，尘封在记忆深处。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江回那好到几乎逆天的运气。开灵石十次有八次是极品，外出修行总能遇到稀有的灵花灵草，就连易轻尘丢失好几年的上古剑术残页，也能被他在练剑时从石缝里翻出来。
“你气运深厚，将来仙途定然宽阔无比。”易轻尘单手撑着下颌，轻声道。
江回将剑收入剑鞘，转身走来。
易轻尘又道：“我有种预感，这些日子只是你修行路上的障，只要你能撑过去，无论修为还是心境必能到达一个新的境界……或许能成为千年来飞升的第一人。”
“仙君说笑了。”
“我认真的。”
江回垂眸看了他一会儿。
“倘若……倘若我之后真的能在仙途上有所作为，”江回定定地看着他，“仙君会与我一起吗？”
易轻尘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我与你一起作什么？我要在此修行寻找突破的机缘，你的仙途又是另一番风景了，我如何能去？”
江回垂下眸子，乌黑的眼睫盖住了眼底情绪。
“也是……那到时候，我来找仙君吧。”
“什么找不找的。”易轻尘无奈道，“你放心，我会看着你的，在你飞升成仙之日封上一个大礼。”
我会看着你的……
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易轻尘没有见到飞升成仙的江回。
江回也没有回归前途广阔的仙途，而是成了座下累累白骨，杀孽缠身的魔尊。就连那几乎逆天的好运气，似乎也不复存在了。
是哪儿出了什么问题吗？
易轻尘从黑暗中猛地睁眼，发现自身依旧处于黑暗中，但前方亮着一个眼熟的事物。
对了，那本书。
易轻尘上前将它抓在手中，迅速翻到后几页，一行一行地仔细查看。看到最后，指甲几乎要深深地嵌进书皮里，书面容扭曲地抖了抖，逃命一般挣扎着冲进了阴影中。
这次的剧情竟然、竟然直接朝江回下了杀手！
书中写道各大仙门联合围剿极乐殿，与魔道众人大战三天三夜，宋星元于最后一日将魔尊斩杀在剑下，奠定了他在仙门中的重要地位。
他们怎么敢、怎么可以？！
易轻尘气得咬牙。
不行，他一定要阻止这个事情发生！
.
醒的时候，视线一片明亮，好像梦中所见的所有黑暗雾霾都在这片光中消散干净。
易轻尘动了动身子，忽然觉得触感不对，仔细一看。
……他他他怎么睡到江回怀里了！？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睡姿还好吧？梦里都梦见了什么来着，别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
易轻尘心下一乱，没留神就要从对方怀里滚到地上，忽然被一只手用力圈住了。
“醒了？”
温热的气流拂过耳畔，带着点刚醒的微哑。
易轻尘耳根一热，忙从对方怀里起来，听见对方问道：“昨晚休息好了吗？”
“嗯唔挺好的。”易轻尘胡乱应着，瞥了眼江回的脸色似乎没什么异样，不放心道，“我昨晚怎么睡你怀里去了，你还好吧？”
江回起身，仿佛心情很好地嘴角一勾：“我自然挺好的。”
易轻尘也不欲多问，忙扯开话题道：“对了，有件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我们还是不要回极乐殿了，感觉不太安全。”
他原以为江回还要问几句，谁知对方点头道：“正有此意。”
易轻尘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就算没看过那本书，从昨日与玄清仙门谈崩了也能知道，极乐殿是不能回的。
真是急糊涂了。易轻尘暗道。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还是需要找个地方换点东西……”
“没事，除了极乐殿，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江回道。
半日后，两人站在了附近城镇最奢华的酒楼门口。
江回叫来一个人，给他看了样东西，不一会儿管事样子的人来了，一见江回就要下跪：“尊上大驾光临！怠慢了怠慢了！”
随后领着二人去了后面一处隐蔽精致的小院，衣用杂物一应俱全，灵石器械应有尽有。
易轻尘恍惚明白了江回那句“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是什么意思，感情这些店铺不仅是魔尊的产业，也是魔尊设立在各个地方的暗桩。
易轻尘不知怎么想起此前在极乐殿时，总是能从各个地方翻出品级顶尖的灵石，还有那些耗费巨资拍卖得来的天材地宝。对了，当初他不小心吃了一颗灵石，江回是怎么说的来着？
什么“下了血本”，“这么大的钱财亏空一时也填补不上”感情都是吓唬他的。
易轻尘觉得又气又好笑，也不知是在气别人还是气自己。忽然，听见江回道：“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嗯？没什么。”易轻尘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看了看满屋子的珍贵灵器，道，“对了，这些东西你都是哪儿来的？”
江回道：“大多是拍卖得的，有些是从秘境里找的。怎么了？”
果然，江回要得到这些东西，从记忆里的无意中随时能碰到，变成了主要得靠钱财换。
易轻尘迟疑一瞬，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他不确定江回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就是感觉，宋星元的运气有时候实在太好了。”好得甚至跟从前的你一样。
江回听到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宋星元吗，”他凉凉道，“运气自然得好啊。”

第54章
又是这种感觉。
每当提到宋星元的事时, 一些在他看来可能会引起人奇怪的事情，江回都反应平淡，好像早就知道理应如此似的。
......难道江回也知道那本书的事情吗？
易轻尘心下微动, 试探道：“你有没有看过什么奇怪的话本？”
江回莫名道：“不曾。我很少看话本一类的，怎么了？”
易轻尘心下了然。看来江回是不知道那本书的事了, 但若把这事告诉他，他能接受吗？
试想你生活了那么多年，忽然有一天被告知，你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 而你只是书中的一个人物......想想就觉得不一定能接受，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
思及此, 易轻尘觉得还是先别把书的事说出来, 便道：“因为感觉你好像对宋星元的事不感到奇怪, 还以为是经常看什么稀奇话本的缘故。”
江回略一摇头：“不是，我确实不感到奇怪，因为......”
他余光淡淡地瞥了窗外一眼，轻声道：“我知道他是这世间的气运之子。”
易轻尘心下一惊。
江回知道？
江回怎么知道的，还知道些什么？
他刚想开口追问, 却看见对方若有所思望过来，问他：“倒是你, 此前你说有人告知你一些事......那人可是在梦中告知你的？”
易轻尘心头一跳, 江回实在太敏锐了，一下子就发现了端倪所在。
其实说是梦中也不准确，虽然他时常是在梦中才去翻阅那本书, 但那本书其实是在他的识海中。
“轻尘，可是有人能潜入你的梦中？”江回神色有些严肃。
易轻尘忙道：“没有，不是在梦中......”
“不是在梦中？那就是其他途径告知的了。这几日我一直在你身旁, 若有人能绕过我给你传信，我怎会毫无察觉？”
“是......”易轻尘知道这次是糊弄不过去了，只好老实道，“其实是在我的识海中。”
江回眉头皱了下。
“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我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识海中便有了一本书册，上面会实时书写一些事情。”
易轻尘将书上允诺他能回另一个世界，以及此前引导他做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整个世界就是一本书，而宋星元是主角的事。
江回闻言，忽然抬手触上他的眉心。
指腹温凉的触感很熟服，但对方说的话却让人心下一惊。
“轻尘，我想......”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可易轻尘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江回想进他的识海。
且不说一进识海必然会发现世界即书的事，他无法预料这会对江回造成什么影响。更令人窘迫的是，这是识海，是每个人最本真也是最赤.裸的地方，没有人能在识海中掩盖住自己最真实的样子。
也是从来只有双修道侣才会进入的，顶顶亲密的地方。
易轻尘脸唰地一下烧起来，仿佛一块热铁噗通落进了水里，蒸地脑子一片空白。
江回似乎也意识到方才要求的不妥，眸色微变，收回了手道：“抱歉，是我逾越了。”
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好像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易轻尘故作镇定地看了看四周，岔开话题道：“啊对了，先把衣服换下来吧。”
之前两人身上都沾了血和池水，一身的衣服都得换了才行。江回让人备了热水，又转头对易轻尘道：“我们来的突然，这里只备了些我的尺寸的衣物，可能没有适合你的。”
易轻尘倒是不怎么在意，江回身量虽比他高了一些，但应该还是能穿的。不料江回偏头看了他几眼，又对着下人吩咐几句，似乎是一些尺寸的数字。
易轻尘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一句诗，“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
君抱惯......
......
江回吩咐完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耳垂上，眉心不由蹙了下：“怎么了，热吗？”
易轻尘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后又匆忙移开，闷声道：“没有，不热。”
说完不自觉退后了两步，仿佛靠得太近会被烫到似的。
“......”江回看着对方脖颈处持续蔓延的绯红，若有所思。
酒楼里的小厮很快将热水浴桶搬了进来，因为此处只有一间房，两人也不愿引起很大的动静，便在房内沐浴。但也不知那些人怎么想的，有两个人，却只搬了一只浴桶进来。易轻尘倒也不甚在意，轮流洗了换水就行了。
之前引他们进来的那个管事还特地前来，送上了一只造型精致的盒子。
“尊上，这是属下们近来收到的一株稀有百灵火花，沐浴时将其放入水中，对身体大有益处。”
江回收下后，那人便退走了。
易轻尘虽然身上挺不舒服，迫切地想洗澡清理干净，但想到江回受了伤，正好可以沐浴用上那株灵花调养一下，便耐着性子绕到了屏风后，等江回先洗。
他听见屏风后的江回打开了盒子，似乎将灵花扔进了水中，片刻后，一股淡淡的异香弥漫在房间的空气中，令人心神不由舒畅许多。
大约是这股味道太令人放松，易轻尘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一股视线落在身上。
“轻尘？”
微凉的指腹拂过他鬓角散落的发丝，易轻尘没应声。那只手顿了顿，迟疑片刻后，转而落在了他肩头，动作轻柔地帮他将衣袍褪下了。
直到被人抱着放入水中，易轻尘迟钝的思维才察觉到哪里不对。
他后知后觉睁开眼，入眼便是一片白雾缭绕，和清澈见底的水面。身后发丝散动，江回站在他身后，正在给他解发尾的白色发带。
“我……！”易轻尘表情空白一瞬，还来不及说什么，便看到水面漂浮着的一株红艳似火，灵气氤氲的花朵，正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在水中。
身后人动作一顿，低声道：“醒了？我以为你睡着了，便帮你带进来了。”
易轻尘回过头，看见一身衣着完整的江回，语句混乱道：“你、你怎么帮我……”怎么能帮我脱衣服？
不对，现在这个不重要！
易轻尘一指水面几乎消散不见的百灵火花，急道：“你受伤了，这花怎么能用在我身上，你怎么办？！”
易轻尘说话时不自觉在浴桶中撑起身子，江回一愣，视线极快地掠过他脖子以下，又收了回去。
“我不用……”
“这怎么能行？你体内灵脉本就有些躁动，若是再不好好调理，万一下次又失控怎么办？”
江回似乎被他怔住了，半晌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易轻尘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尴尬地将身子往水面沉了沉，便听到对方低声道：“可是花已经融进去了。”
易轻尘抬眸，看到对方黑漆漆的眸子，不知怎么脑子一热，道：“反正这浴桶够大，你也来泡吧。”

第55章
话一出口, 易轻尘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
他刚刚说了什么？
让江回和他一起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尴尬中易轻尘几乎要把头低到水里去了，就在他以为对面不会有反应时, 忽然听见对方轻声道：“可以吗？”
“......”话是他自己说的，邀请也是他邀请的, 他难道还能翻脸不认吗？
易轻尘目光垂落在水面，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比较自然：“当然可以。”
耳边是衣袍散落的簌簌声。
片刻后，水声响起，江回踏进了浴桶中。这个浴桶确实很大, 两个人在里面都还有些余裕，互相碰不到一起。
易轻尘从对方褪衣服开始, 就一直面朝着桶壁, 感觉到身后人入水后更是不敢转身, 只伏在桶沿上假装休息。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说点什么时，忽然感到江回靠近了他。
易轻尘背脊一僵。
“我帮你擦擦背。”湿热的毛巾触上背脊，顺着背部线条轻柔地移动。
易轻尘身体放松下来，下意识道：“不用, 我自己......”
“背上你自己不方便擦。”
江回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易轻尘脸上温度又上升几分, 只得应下。
只是帮忙擦个背而已, 很正常，别人关系好的应该也会这么做的。易轻尘心底念了几遍，强行镇定下来。
江回的手法很舒服, 用力不轻不重刚好合适，还时不时帮他按了按穴位。易轻尘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舒服得想要哼出声。
那株百灵火花的效用也渐渐发挥出来, 体内灵力沿着灵脉的涌动速度变快，灵气充裕而凝实。背上的毛巾也渐渐朝下移动，在腰身附近徘徊。
氤氲的热气中，易轻尘察觉到一件尴尬的事。
雪白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微妙地动了动身子，试图掩盖住某处的变化。
“可......可以了，剩下的我自己来。”易轻尘面上勉强镇定，心底已经叫起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
啊对了，应该是那株什么花的原因，那是给受伤的人用的，他一个正常人用了这种大补之物，自然灵力充沛到溢出......
易轻尘尴尬得不行，慌忙想从浴桶中出来，却忽然身后腰处被人按住了。
“轻尘。”
易轻尘感到自己被握住了。
“我帮你。”
“......”易轻尘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炸开，炸的人思维一片空白。他愣了一下，慌忙转身想将人推开，却被对方抵在了桶壁上。
对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此时深不见底，好像比往常的时候还要暗沉。
易轻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出口却是一声颤音。
“你......等等！”
“只是顺便帮个忙而已，没什么的，不要在意。”江回偏过头轻声在他耳边道，像是某种极具吸引力的诱哄。
片刻之后，易轻尘湿润的眼睫颤了几下，靠着桶壁缓缓喘气。
他闭着眼，没有去看面前这个人，脑子里已是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状况。
气氛沉默着，又像是某种无声而冷淡的僵持。
大约是被这种冷淡的态度感染，他感到江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沉声道：“对不起。”
水声响动，江回似乎准备离开了。
易轻尘睁开眼，看到对方侧脸笼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分明他才是那个尴尬的人，可不知为什么，对方离开的样子却莫名有些受伤和可怜。
易轻尘心底突然泛起一点抽痛。
“江回。”他开口道。
江回起身的动作顿住了，却并没有转过身看他。
气氛沉默几秒，易轻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对方。
......疯了吗？
让对方先离开，过后两人都假装没这回事，这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吗？他们谁都不会尴尬。
可是江回......
易轻尘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两种声音在互相缠斗，分不清楚也理不出头绪。他看着对方苍白而结实的肩背，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你......”
江回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他说完。
易轻尘抿了抿唇，视线无意识地往下滑落，头脑混乱道：“我也帮你吧。”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对方似乎也怔住了，静了片刻才转头看向他。
易轻尘心脏怦怦直跳，努力镇定着对上那双眼，可只坚持了两秒便败下阵来，垂眸望着一旁的水面。
......这是真的疯了。
他咬了咬下唇，鸦羽似的眼睫颤动：“就是，你帮了我我不是也应该......顺便帮帮你吗，反正这种事其实也挺正常的。”
.
沐浴到最后，水换了三次。
换水的小厮进来的时候，易轻尘简直不敢去看对方。
他穿的那身衣服也被很快地制好，送了进来。换上里衣的时候，手觉得有些酸。
“还没换好吗？”
江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明隔了一点距离，易轻尘耳根却烧了起来。他含糊地嗯了声，想加快手上的速度，谁知一急反而坏事，里衣的带子不知勾到哪里，拉不动了。
“我来吧。”修长白皙的手从背后环绕过来，动作自然地将带子理好了。
易轻尘垂眸看着这双手，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抿紧了唇移开目光。
江回帮他将衣服仔细换好，又用柔软的毛巾将他湿润的墨色长发包起，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易轻尘听着空气中细微的磨蹭声，忽然想起什么，道：“你体内的伤怎么样了？”
江回动作没停，淡淡道：“本来也没什么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了。”
虽然说得这么轻松，但易轻尘想起对方当时魔气失控的场景，觉得可能没有那么简单。毕竟这次魔气失控似乎跟以前都不太一样，看起来要严重许多。
他不放心道：“真的吗，我看看。”
说着就想去抓对方的手腕，用灵力探知一番。本以为对方可能不会轻易让他看，不想对方任凭他将手拉过去，将自己手腕间的灵脉位置完完全全暴.露在他面前。
易轻尘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亲密了。
一个人的灵脉是很重要的，而随随便便探知一个人的灵脉，有点像随随便便扒了一个人的衣服。
易轻尘忽然觉得探也不是，不探也不是，正当此时，对方轻笑了一声，将手收了回去。
“好了。”江回最后将那块玉佩挂在他腰侧，抬眸看向他。黑漆漆的长眸里像盛着笑意，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易轻尘低声谢过。这身衣服跟之前的那身很像，依然是素白一片，不染半点杂质。他想起之前那身衣服上染的那一大片血，他那一剑下去，宋星元不死也得躺个好几天。
思及此，易轻尘眸色一沉，心底又泛起几分恶心，喃喃道：“可惜没当场斩了他。”
“斩了谁？”
易轻尘回过神：“就是宋星元，我当时伤了他一剑，也没伤到要害，可惜了。”
江回神色微动：“你可以伤他。”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可以伤宋星元？
宋星元修为虽高，但又不是刀枪不入，只要有机会自然是可以伤的。难道江回是质疑他的剑法，觉得他不能伤到宋星元？
易轻尘困惑了，却见对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是只有我不可以吗？”
易轻尘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你伤他那一剑时的天色吗？”
“好像是晴天吧，有什么异常吗？”
“是了，你伤他时，天色没有异常，没有降雷劫。”
易轻尘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仿佛抓住了某种线般。他记得在广兰城时江回要杀宋星元，天际登时雷云滚滚，还从江回头顶劈下了几道惊雷；还有在秘境中他死后隐隐约约看到的，也是一副雷声阵阵的场景，后来得知宋星元灵脉被毁......
当时并未细想，如今种种迹象看来，宋星元确实是受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若是到了危及性命的时候，连雷云都会来帮一把。
可是，为什么他伤宋星元的时候，天道毫无反应？
易轻尘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在那本书上，到现在都没有易轻尘这个名字。他不在那本书上，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是此间的人，所以不受天道规则的掌控？
江回微微眯起眼，低声道：“我至今没杀宋星元，就是因为杀不了。轻尘，或许你可以。”

第56章
宋星元身为天道的气运之子, 若是他死了，会发生什么实在无法预料。
但有一点能确定的是，没了宋星元, 江回必然会安全很多。从现有的线索来看，江回都是那个挡了宋星元路的人, 所以书中才会对江回下杀手。
其实就算江回不说，易轻尘也有杀宋星元的打算，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回在宋星元的引领下，陷入危险之中。
夜色沉沉, 到了晚间入睡的时候。
看到房里有两张床榻，易轻尘浑身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想起沐浴时发生过的事, 哪怕竭力忽视并表现得很正常, 身体的反应也藏不住。
特别是方才说话时江回靠近他一点, 属于对方的那股气息就像一张带着水汽的网，密密实实地包围上来，勾得人想起些什么，易轻尘好几次差点走神。
幸好有两张床榻。
易轻尘定了定心神，褪了衣袍躺下, 没一会儿灯火便灭了。江回睡觉时的呼吸一向很浅，即便只与他隔了几尺, 但也几乎听不见气息, 无法判断睡着没有。
窗外有轻微的风声掠过，枝叶沙沙的摇动声，还有远处行人朦胧的说话声,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收入耳中。
易轻尘闭上眼，尽量排除这些干扰，在床榻上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里乱七八糟的场景。
湿润的长发，低沉压抑的喘.息，修长干净的手指......
“睡不着吗？”房中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
易轻尘蓦地睁眼，面前的一切都消失在浓墨般的黑暗中：“......啊，你还没睡啊？”
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沙哑。易轻尘掩饰般的清了清嗓子，一转头撞入一双形状优美的眸子。那双眸子正静静看着他，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一点霜雪般的月光。
易轻尘心头一跳，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这还是自白天沐浴过后，他第一次对上江回的目光。就算在之前说话时，他也有意无意避开了与对方对视，原因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好像有些难为情。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没察觉到他的不自然，只道：“听见你翻身的声音了。”
言下之意，似乎是易轻尘老在床榻上翻身，吵到他睡不着。
易轻尘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抱歉，吵到你了，我不会乱动了。”
江回并没有闭眼，又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在想什么吗？”
易轻尘：“......”
在想白天沐浴时的事。
易轻尘心跳略微急促，觉得脸上似乎又烧起来了，幸好这是在黑暗中，看起来应该不太明显。
他抿了抿唇，刚要随便扯个借口，忽然听见对方道：“是在想白天的事吗？”
“咳咳咳......！！”
易轻尘被自己口水呛着，猛地咳起来。
房中响起杯子的碰撞声，片刻后，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将他半扶了起来，唇边送上了一杯温凉的白水。
易轻尘就着杯子喝了几口，终于缓了过来。他正想用手擦擦嘴角的水迹，忽然江回低下头来，将那些水迹舔干净了。
“你你！！”易轻尘头皮一阵发麻，脸上的热度顿时褪不下去了。
江回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很反感吗？”他问。
易轻尘心脏跳得急促，几乎无法冷静思考。反感确实没有，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感，面前发生的这些事远超出他固有的认知，接受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他头脑混乱道：“也没有反感......”
江回道：“生气吗？”
易轻尘道：“我没有生气。”
“那你沐浴后为什么就不看我了？”
“......”易轻尘说不出话了。他确实有意无意地在躲避江回的视线，原以为做得很自然，没想到对方不仅察觉了，还直接问出来了。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对不起。”
易轻尘心下一颤。不知为什么，他很受不了江回跟他说对不起，而且还是用这种语气。
“我没有生气，真的。”易轻尘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用手去握住对方的手，尽量诚恳道，“就是以前没做过这些，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江回将手中的杯子放在了桌上，微凉的指腹扣住了易轻尘下颌，让他不得不跟自己对视：“轻尘，如果不愿意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做。”
易轻尘看着面前这双眼，几乎移不开视线。
江回半垂下眸子，低头慢慢凑近了他：“之前也是，现在也是，如果不愿意就推开我......你这样我会控制不住的。”
江回的嘴唇柔软带着点夜晚的凉意，易轻尘不自觉抓紧了对方的衣袖，思维在这片柔软中越陷越深。
分开的时候，易轻尘瞥见了对方的眼神。
大约是被这个眼神蛊惑了神志，他鬼使神差地勾住了对方脖子，仰头又凑了上去。
两人什么时候滚到一张榻上去的他也不记得了，只是彼此身体贴得很近，都只穿了一件里衣，有什么反应根本隐藏不住。江回毫不避让，某处贴在他腿.根的感觉分外明显，想忽视都做不到。
易轻尘脸上烧得厉害，视线里一片混乱，脑子比视线里还要混乱。
......不是白天才刚刚解决过吗，为什么现在又这样了？
“轻尘。”江回哑声道，里面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易轻尘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闭了闭眼，片刻后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易轻尘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一身玄色里衣的江回侧躺在他身旁，修长分明的手指没入他乌黑的发间，衬得指节像玉一般白皙，另一只手悬在空中，接住了一抹白色的灵光。
那灵光转瞬化为一张巴掌大的信笺，江回看了几眼后，信笺又迅速自燃消失殆尽。
“怎么了吗？”易轻尘揉了揉眼睛，察觉到对方神色有些微妙的不悦。
江回侧过头，目光在看向他的瞬间柔和下来：“醒了吗，不再睡会儿？”
昨晚弄的时间有点长......大约是昨天白天的时候就解决过一次的缘故，江回迟迟没有结束，最后还是江回握着他的手，咬着他脖颈才出来的。
以至于松开的时候，易轻尘的手累得几乎没知觉了，精神也疲惫得不行，没两下就睡熟过去了。
见易轻尘摇了下头，江回才道：“极乐殿附近的小堂口被围击了。”
即便没说明是谁围击的，易轻尘大概也能猜到，多半是那几个大仙门联合的人干的。看来围攻极乐殿的事情已经开始付诸行动了。
易轻尘皱眉道：“情况怎么样？”
江回道：“损失不大，已经让人去解决了。这些小打小闹都不碍事，我已经让人去查探宋星元的动向了。”
确实，若是先把宋星元解决了，这些事情说不定就不会有了。易轻尘想了想，对江回道：“你等会儿。”
说完闭上眼凝神，进入了识海中。
在黑暗中抓住那本书没费多大的劲，翻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想看的东西。
宋星元竟然要突破了。
修者突破时都是至为关键的时刻，那时他身边少不了有很多人给他护法，要杀他可能有些麻烦，得赶在他突破之前行动才行。
易轻尘仔细看了看，宋星元并没有待在玄清仙门，而是前往一座隐世山见了一位丹药师，准备求取一枚突破用的天阶丹药。
他合上书睁眼，将所知的信息迫不及待告诉了江回，最后道：“我们现在便去白阳山吧。”
此前他说什么，江回都是信什么，没有多问，这次不知为何看了他许久，眉心蹙了下。
易轻尘察觉到对方的态度，高昂的兴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奇怪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江回眸色微动，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又像在透过这双眉眼看向更深处的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指腹顺着乌黑的发际轻轻蹭过，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眯了眯眼道：“没事，我们走吧。”
易轻尘有些莫名，但再看江回神色又没有异样，便将这个插曲抛在脑后。
两人即刻收拾了些东西，出发去白阳山。
因着江回体内魔气不太稳定，避免肆意使用灵力引发魔气失控，两人没有用传送阵，而是乘的车马，到达白阳山时已是两日后了。
白阳山因地理优势，有不少珍稀药材都在此处，所以也是个着名的丹药修士聚集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丹药清香，一草一木皆氤氲着药气。
“二位仙君要不要看看我这丹药，近几日才刚出炉的，品质上乘，可是难得一见啊！”中年修士亮晶晶的眼睛瞄了瞄两人衣着，殷勤地将自己摊位上丹药推销过去。
街上行人不少，可他在这里吆喝了半日也没什么收获，想也知道丹药不怎么样了。
易轻尘本不愿搭理他，但看了看满街面色冷漠的修士，还是退了回来，漫不经心地拿起他摊上的一只瓷瓶，道：“什么丹药？”
中年修士见终于有人来问，忙压低声音道：“这是紫灵聚气丹！”
易轻尘了然。
怪不得没什么人感兴趣，这是突破时才会用到的丹药，效用特别好一丹难求，但是副作用相当大，稍有不慎可能会在突破时得不偿失。除非品质在天阶以上，否则风险都很大，可天阶丹药一问世，各仙门魔道的尊者们都抢先预定了，哪里轮得到流到市场上。
能拿到市场上售卖的紫灵聚气丹，想来品质也不怎么样了。
他记得，宋星元来此似乎也求的是这种丹药，但专门找丹药师炼制的，想必也是极品天阶丹药了。
易轻尘心下有了估量，打开瓶塞的时候，却惊讶了一下。丹药清润浑圆，雪白中勾着几缕青色，药香浓郁清幽，竟是少见的中上品了，即便比不上天阶丹药，但效用也不错了。
放在市面上确实是难得的丹药品质，只是......好像哪里怪怪的。
忽然，江回伸手拿过了那枚丹药，放在指间转了转。
中年男子面上堆了笑，小心地打量两人道：“二位仙君看如何，确实不错吧？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品相，运气好给你们遇上了！今日算我们有缘，这紫灵聚气丹就算你们一千上品灵石就行了......”
江回轻笑一声，中年男子顿时收了声。
“这紫灵聚气丹不是你炼的。”江回道。
中年男子脸色微变，强撑着道：“你这是什么话，怎么不是我炼的了？就是我炼的！不愿买就算了，走走走！”
说着就要抢回丹药，却不想江回反手拍开了他的手，将丹药对着日光照了一下，眯起眼道：“元？”
某些修为深厚的炼丹师，喜欢在炼成的丹药某处藏点自己的印记，有的是字，有的是符号。
中年男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似乎有些恼怒，但看了看四周又好像在忌讳着什么，只压低声音恼道：“不买就算了，还给我！”
事情发展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枚丹药多半是中年男子不知从哪儿盗来的，方才觉得奇怪，是因为能炼成这枚丹药的修士，最起码也应该是个炼丹术高深的修士了，而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怎么看也不像。
他见状不妙，收拾东西想溜，被江回轻而易举抓住了。也不知江回低声跟他说了什么，中年修士原本还极力挣扎，忽然脸色一白，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焉气了。
他抖了抖身子，神色恐惧道：“我我我、我说我说......这是我从奉池殿捡来的，他们殿最近老往外丢些炼制失败的丹药，我看着品相还不错就这么丢了挺浪费，就偷偷让人给我带出来了，真不是偷的！”
易轻尘懒得计较究竟是偷的还是捡的，只问道：“奉池殿是谁的？”
中年修士：“具体我也不清楚，里面的人一直以来都深居浅出的。前些日子忽然来了几个人，之后便不断有废弃丹药被丢出来。”
易轻尘若有所思：“都是紫灵聚气丹？”
中年修士：“大多都是，也有些益气养神的丹药之类。”
易轻尘看了江回一眼，知道对方也想到了。宋星元他们多半就在那个奉池殿里，本来还在顾虑找不到他们的位置，若是询问路人又怕打草惊蛇，如此一来倒有了更好的方法。
“你带我们去找。”
“你、你们不会是仇家吧......”中年修士迟疑一瞬，悄悄看了眼江回，脖子一缩道，“......好吧，不过得晚上吧，那里把守的人多，我怕被发现。”
两人找了一处地方喝茶落脚，江回在中年修士身上绑了个捆仙绳，防止他逃跑。
易轻尘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呼出口气，偏头看向江回：“没想到这样找到了宋星元，就是不知他身边带了些什么人。”
江回修长的指节沿着杯沿划过，长眸半垂着，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道：“晚上我一个人去。”
易轻尘一愣，道：“为什么？”
江回目光落在易轻尘手上，注视了好一会儿，忽然拉过他的手，低头吻了一下。
易轻尘刹那间福至心灵，想起之前江回神色间些微的异样，皱眉道：“你是不是还发现了什么？还有什么事？”
江回没有回答，抬眸看了他一会儿。
易轻尘忽然觉得后颈一片温凉的触感，随即浓重的睡意以不可抵挡之势席卷而来，很快吞没了意识。
他眼皮一闭，顿时不省人事了。

第57章
易轻尘醒来的时候, 已是入夜了。
他被好好地放在一间干净的卧房，看摆设应当是哪座客栈的房间。周遭安静得可怕，好像附近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任何人似的。
他环视一周, 叫道：“江回！”
没有人回他。
易轻尘心底的不安更甚。江回在他身上下了一个束缚阵，并不会伤到他, 也正好是他能解开的复杂程度，只是解开会花很长时间。
他尽力不去想其他，也不去猜想江回这样做的理由，只集中精力在束缚阵上。等解开的时候, 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
推开客房门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道不小的轰鸣声, 伴随着灵力碰撞的余烬在夜空中扩散开来。
易轻尘冲至楼下, 客栈门口站着两个丹修士正在闲聊。
“啧啧啧, 方才那声儿阵仗这么大？”
“诶，又是奉池殿那边，肯定是爆炉了吧，也不知在炼什么。”
“听这声音，那丹炉估计得报废了吧……”
“真是暴殄天物。”
两人絮絮叨叨又聊了几句, 像是对刚才那声响动司空见惯。
……是爆炉了吗？
易轻尘抬眼看去。整片城镇被浓重的夜色笼罩，连天际的几点星子都像要被淹没其中。冷风吹过的时候, 有缕淡淡的熟悉气息掠过鼻尖。
他吸了吸鼻子, 不由蹙了下眉心。
不对，应当不仅仅是爆炉那么简单。
易轻尘就要循着发出响动的地方奔去，忽然身后响起一道清润的男声：“诶诶, 仙君留步。”
是方才说话的两人之一，他目光在易轻尘身上不动声色打量一番，微眯起眼, 道：“看仙君这样子……可是要去那奉池殿？”
易轻尘面色不动，夜色中映出他瓷白的下颌，显得越发清冷出尘。他偏头看了一眼，道：“怎么了？”
那人收回打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靠近半步，热切道：“仙君看起来不太了解，那奉池殿主人脾气古怪，夜间是不见客的，有事得白天去才行。仙君有什么需要不如跟我说说，说不定我也能帮上仙君……”
“不用。”易轻尘急着走，匆忙打断道。
对方似乎还是不肯放弃，神色更为殷勤：“仙君若是不信，那我陪仙君去看看如何？”
易轻尘本不想让不认识的人陪同，但去奉池殿的路确实也不太熟，有个人在旁边只是带路的话应该也行。
他看了对方几眼，冷声道：“快点。”
那人心情似乎很好，忍不住又笑盈盈地看了他几眼，点头应了。
有人带路果然快得多，不多时便抵达了一座造型古朴厚重的小殿。小殿方正，氤氲着丹药的清香，殿门上有块白玉牌匾，上书“奉池殿”，门口清清冷冷没有人，墙内似乎也是一派安静，不见有什么异样。
虽然表面上是安静的，可空气中似乎夹杂这几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
像是魔气的味道。
易轻尘心下一紧，刚才一路他都在想，江回究竟是不是进了奉池殿，若是没有进，他现在这么莽莽撞撞进去了岂不是不好。可一感受到这股气息，顿时整个人都坐不住了，沉着脸就要上前。
“仙君等等！”带路的男子忽然拉住他，低声道。
易轻尘冷声道：“放开！”
男子抬眼看了看殿门，道：“仙君别急，这么去敲门会被轰出来的……”
“谁要敲门了？”
男子被噎了一下，缓了缓才道：“……总之硬要进去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绕开正门。”
易轻尘强行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冲动了。不管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拦住自己确实是对的。他刚才怎么这么鲁莽了？里面可是宋星元和一众的玄清修士，自己这么直直地进去不是傻吗？
易轻尘心底暗骂一声，静静退到了一旁。
男子见他冷静下来，便引他走到另一条小道上。这里应该是奉池殿的偏侧，比正门看起来还要冷清，男子上前仔细看了看周遭，又伸手比划了片刻，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一些。
“这里的阵法比较薄弱，要进去的话，小心些，可以把动静降到最小。”
易轻尘偏头看了他一会儿。面前这个男子面容俊朗，眼尾微微上挑自带笑意，一身绛红色长袍外罩一层薄薄的暗纱，将原本的风流气质压得稳重不少。
易轻尘半眯起眼：“你为什么帮我？”
男子看着他，像是被昳丽的月色晃了下眼，神色恍惚一瞬，笑道：“仙君这样的人有需要，任谁也会想要伸手的。”
易轻尘：“……”
易轻尘勉强道了声谢，忽然觉得手心里被塞进一只温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月白色的玉瓶。
男子拉住他的手，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似在隐隐放光：“我与仙君今日相见即是有缘，这瓶丹药就赠与仙君，仙君说不定会用的上的。”
易轻尘浑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莫名不太想要对方的东西。可对方刚刚才帮了他，也不好翻脸不认人，勉强按下心底的不适，随口道：“这是什么？”
男子眼底的光亮似乎更亮了：“能帮仙君补血养气，调养身子的……”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地面也抖动几下。方才还安静沉稳的建筑转瞬塌下一半，砂石飞天，尘土弥漫。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开。
引路的男子被余波震得退出几尺远，根本站不稳身子。易轻尘心悬起，急忙看向奉池殿，却见从漫天尘土中踉跄冲出几个人影，身形狼狈不堪，像是匆忙中从殿内逃出来的。
黑暗的混乱中，催促声和喘气声交织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说的什么。
“咳咳咳、元青前辈你怎么样，快、快从这里走！”
“星元师兄真有先见之明！先离开……”
“太厉害了！”
……
那几个人中，宋星元的声音分外明显。
易轻尘下意识握紧了身侧的清月剑，随即又听宋星元道：“你们先行离开，我去给那魔头补上最后一剑就来……”
夜色中一道冰霜般的剑光划过。
在场的几人根本没料到这时候殿外会有人，纷纷来不及反应，一柄泛着寒意的剑已经逼到了宋星元脖颈。
易轻尘面若寒霜，死死盯着宋星元，冷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宋星元一愣，看清面前的人后，露出怨恨的神色来。
“是你……朝郁，你也在这里！”宋星元恨声道，刚要有所动作，就被脖颈处的剑生生逼回原位。
“星元师兄！！”
“啊，你这叛徒快放开星元师兄！”
“小心……”
易轻尘充耳不闻，目光半天没在倒塌的奉池殿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越发难以压下心底的急躁：“人呢？”
没指明是谁，但宋星元已经明白了易轻尘的意思。
他看着易轻尘，面上逐渐裂开一点得意的笑容，仿佛一只裂开豁口的瓜：“他……？当然是被我困住了，不死也只剩半口气了吧哈哈哈哈哈！！”
锋利的剑尖逼近几分，宋星元闷哼一声，脖颈处蜿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易轻尘咬牙道：“胡说八道！”
江回怎么可能被宋星元困住！？
江回一直那么厉害，做事小心谨慎，能注意到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又怎么可能……
宋星元兀自笑起来，笑声刺耳猖狂，像是易轻尘脸色越差他心情越好，更多的血液从他脖颈流下，他也毫不在意。
末了，似乎终于笑够了，宋星元堪堪收住表情，眯起眼嘲道：“得知有人能探知我的行踪，原本还不信，就设了个计，没想到真有人上钩。”
易轻尘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谁告诉你的？”
宋星元眼神略有深意：“谁告诉你的，谁就告诉我了。”

第58章
宋星元的一句话, 仿佛一根淬了毒的针刺过易轻尘脑海。
他最震惊的不是宋星元知道他识海中有书，而是他竟然被识海中的那本书骗了。
其实冷静想想也在情理之内，书本身就是向着宋星元的, 能干出这种事也不奇怪，只是他一直以来太过依靠书来得知消息, 已经形成了习惯，而忽视了书可能也会使诈这点，警惕心还是太差了。
是他害了江回。
易轻尘面色沉得要命，苍白的皮肤给人一种冷厉而压抑的感觉。他握着剑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半晌才冷声道：“他现在在哪儿？”
宋星元双眼放光：“当然是在我送他的墓碑下面，有这么大一个石殿给他陪葬, 真是便宜他了……”
易轻尘手上一动, 长剑几乎要将脖颈狠狠斩落, 四周的几个人终于回过神来，蜂拥而上，千钧一发之际将宋星元从剑下救开。
“星元哥你没事吧？”
“星元哥受伤了！丹药，快！”
那些人七嘴八舌想要给宋星元疗伤，不料宋星元看都没看, 毫不在意地抹了抹伤口，朝易轻尘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来。
易轻尘烦躁地将来人的剑挑飞, 看见了宋星元的表情, 周身的杀意顿时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靠近他的几个人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又如梦初醒般稳住身子, 抬起剑大喝了几句。
易轻尘置若罔闻。
他看了宋星元一眼，眼神冷而沉，宋星元在那瞬间甚至有种长剑穿胸而过的错觉, 好像周身血液都变得一片冰冷，他下意识摸上了背后的剑柄。
“哼，来啊，我今天就送你们俩合葬在一起！”宋星元大喝，强撑着凶狠道。
易轻尘半个眼神都没再给他，转身朝倒塌的石殿冲去。
宋星元愣了下，一瞬间的表情有些丰富，既有被无视的恼怒，又有些免于一战的庆幸。意识到这一点后，又被这种不由自主的庆幸刺痛了自尊，他恼羞成怒地拔出剑来。
“星元兄你这是干什么？”
“我们先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啊！”
“我们已经伤了魔尊了，要将魔道杀尽现在还不是时候……”
冷静想想，周围人说的的确在理。那魔尊生死未知，朝郁的修为本就在他们之上，刚才是趁着对方分神才从剑下逃过一劫，平常状态的话，就是他们合力也不见得能在对方手里占到便宜，现在追上去确实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那抹远去的背影实在是碍眼。
他阴沉地盯着那道雪白的身影，舔了舔唇，眼底泛起几分恼火的杀意：“怎么不是时候了？现在就是时候。你们先走，别管我，去老地方汇合！”
说罢不等其他人反应，宋星元起身跟了上去。
这次的事情能提前知晓，是因为他前几天在凝神修行时，在玄妙之境悟得了一个启示，而现在，那个启示残留的效力在识海中突兀地抽痛起来，隐隐有种危险感。
可是宋星元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因为越危险的处境，往往他的机缘越好。
一直以来不管是怎样的绝境，他都能绝处逢生，甚至在最后因祸得福更上一层楼。
“朝郁仙君又如何？哼……”宋星元冷笑一声，眼底贪婪的光愈盛，“一个死人罢了，还不是照样会成为我的垫脚石。”
※
半座石殿被灵力震塌，砖石墙壁皆成了碎石粉尘，可见之前的灵力冲击有多大。
易轻尘越是靠近石殿，心越是沉，他站在碎石砖瓦中，用搀着灵力的声音朝里面喊道：“江回！？”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锐利的破风声，易轻尘脖颈一阵发凉，侧身险险地避开了那一剑。
“朝郁，你与魔道同流合污还执迷不悟，今日我就要将你和那魔尊一同斩杀在此！”宋星元目露凶光，周身灵气翻涌，提剑又朝他劈来。
“真是找死。”易轻尘心下惦念着找人，根本不想跟宋星元多耗时间，手中的剑比平时出得更快更急，招招见血毫不留情。宋星元有些招架不住，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
忽然，一张符纸从宋星元袖中飞出，眨眼间在空中爆开。
易轻尘没有防备到，侧身避开时已经晚了一步，一股酥软的香味弥漫开来，短短瞬息间周身的灵力仿佛凝滞了一般，在灵脉中堵塞不前。
若是再强行运转灵力，恐怕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易轻尘闷哼一声，将剑撑在地面站稳身子，胸口已被划开了一条口子，温热的血液渗透素白的衣袍，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
宋星元见状面上狂喜，握紧剑走了上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朝郁……呵呵，真是想不到，你也有败在我手上的一天。”
易轻尘冷冷看着他：“果然还是改不了下三滥的手段。”
“这怎么能叫下三滥呢？”宋星元笑容凝滞，“能打赢就是本事，最终结果是对的不就好了？”
易轻尘面色又白了几分，闭了闭眼没再出声。
宋星元目光从面前这张脸上缓缓扫过，苍白的皮肤仿若上好的细腻瓷器，眉眼间是一股化不开的清冷气质，即便是处于劣势，也依旧不见半点狼狈。
仿佛一枝冬雪中静静挺立的白梅。
宋星元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心底泛起几分微妙的感觉，莫名觉得这人就这么死了似乎是有些可惜。不过可惜归可惜，他没有去深究这股感觉，定了定神提起剑，锋利的剑尖指向对方胸口。
“再见了，朝郁仙君。”他道。
长剑落下的一瞬间，宋星元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冷的凉意，好像一只坚硬的冰锥穿透了心口。
怎么会这么凉呢，难道这里的风太冷了吗？
他迟钝地低下头，一只染血的长剑从他胸口穿出，又毫不留情地抽离开。温热的血瞬间溅上他的脸，将视野也染成一片血红。
姗姗来迟的雷云从远处的天际聚集，盘旋在头顶，雷声之大，仿佛是有人在震怒地咆哮着。混杂在雷声中的，是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谁让你用剑指着他的？”
宋星元动了动嘴唇，浑身已失了力般跪在地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头顶的雷云终于聚集起能量，隆隆巨响着劈下一道骇人的闪电。一道玄色的人影朝闪电挥出一剑，青色的灵力包裹着凌厉的剑风与闪电碰撞在一起，地面顿时震颤不已。
“魔尊……怎么会……”宋星元视野朦胧地盯着那道修长的人影，努力想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却无济于事，“不是已经被我重伤了吗，怎么出来的……”
江回一袭黑袍身姿挺拔，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受伤的迹象。
他看都没看宋星元一眼，转身走向地面那片素白的人影，然后抱起来，吻了吻对方头顶，低声道：“你先等一会儿，我把事情了结了就来。”
易轻尘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闻言睁开了眼：“你要怎么了结？你杀不了宋星元。”
江回道：“只是比较难而已，不试试怎么知道。”说完将他放在了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转身走向了宋星元。
“江回，等等！”易轻尘叫道，可对方没再回头。
头顶的雷云越积越厚，好像方圆十里的雷云全都聚集而来了似的。眼见接下来的雷电与刚才的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就是渡劫时也未曾见过这样可怕的雷电。
如果没有中那个药就好了……没中那个药，就不会让江回去斩杀宋星元，也就不会让江回冒这么大的风险。
易轻尘用力捏紧拳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面。他看见有不少的血液从江回持剑的手腕流出，迅速染红了那只手，又一路滴落进泥土里。
那是方才与雷电硬拼时受的伤。
江回在宋星元面前站定，宋星元身下已经淌了一大片的血迹，普通人这样早就死透了，可他还能努力抬起头，跪着看向面前的人。
“你杀不了我的，杀不了的！”宋星元歇斯底里地重复叫着，也不知这样是想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
江回冷冷看着他，目光冰冷地好像在看一件死物。他举起长剑，血液源源不断从手腕流出，浸透了黑色的衣袍。
头顶的雷声随着他的动作跃跃欲试，长剑落下的瞬间，厚重的雷云中轰然降下一道刺目的雷电，整片大地几乎亮如白昼。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光亮褪去之后，宋星元的躯体之上浮起一颗浅淡的光点，那是修道者的神魂。
下一瞬，那光点如琉璃般从中裂开无数裂缝，呯的一声碎成尘埃，消散在空中。
在他身侧，两道人影靠在一起，被血染透的衣袍交叠着几乎分不清是谁的。江回面色苍白，抓住对方肩膀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易轻尘在最后关头冲过来，帮他分担了一半的雷劫。
“轻尘……轻尘你醒醒……”
江回低声唤了一会儿，对方紧闭着眼睛，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江回呼吸都轻了几分，怀里的人脆弱得仿佛一张纸，好像再碰碰就会碎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用最轻柔的力道抱住对方，又想用最大的力气紧紧抓住对方。
在他身后，从宋星元的躯体中渐渐散出紫色的云雾，祥瑞蒸腾，纯净得透明。它们在宋星元躯体周围徘徊了一阵，好像找不到归宿般有些茫然，在触碰到江回时，又像找到了阔别已久的主人，乖顺地融进了江回体内。
江回对这些毫无反应。
他目光一刻不移地注视着怀里的人，生怕再一眨眼面前人就不见了。他手指触上易轻尘脉搏，只摸到一点微不可察的跳动，弱得好像稍不注意就会平息下去。
“轻尘……”声音里有点自己也未意识到的颤抖。
江回低头吻上对方冰凉的侧脸，也不管灵力透不透支，将自己灵脉中所能收集到的所有灵力全部输送给对方。不知道多久后，他偏过头咳出一口血。
怀里的人眼睫忽然颤了颤。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了他。
“江回。”易轻尘勉强将眼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也不知究竟叫出声没有。
但江回迅速反手扣住了他的手，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易轻尘看见对方紧张的样子，抬手碰了碰对方被血染透的胸口，很轻地皱了下眉：“你受伤了。”
对方扣住他的手收紧几分。
易轻尘努力睁着眼，可浓重的困意一波一波地席卷上来，吞噬了他的神志。终于，他极为疲惫地闭上眼，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第59章
黑暗中, 一本书哗啦啦地疾速翻动。
好像被无数股狂风奋力撕扯，脆弱的纸张经受不住这股力道在风中瑟瑟发抖，直至被撕成漫天碎屑。
易轻尘站在黑暗中,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本书，似乎这个走向在他的预料之中。
片刻后, 空中书页碎屑又逐渐凝聚成发光的点，重新组合着回到了书上，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易轻尘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本书。
果然, 书的内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此前在正文前有被撕过的痕迹，现在翻开已经没有了, 像是从之前被篡改的状态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易轻尘一撩衣袍盘坐在地上, 从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
故事始于一个少年拜入一座很有名望的仙门。
他自小天资卓绝, 性情沉稳禀善，修行上不仅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就是往前一千年也难遇到这样有天赋的。
很快，机缘和小的磨难接踵而来，每一样都成为了他修行路途上的基石, 他的修为日进千里，年纪轻轻就已在各大仙门中崭露头角。
当时只要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无人不称赞一句“天之骄子”, 更有甚者直言“此界几百年来都没有人再飞升，往后若是有人能做到，只会是他”。
可是对于一本书来说, 故事太过顺遂就没什么意思了。
大的变故发生在一次闭关后，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周身呈现出半入魔的样子。他的师兄弟, 他的师尊，甚至师祖都出手想要帮他，可那魔化状态不仅没被遏制，反倒愈演愈烈。
终于在某一天，魔气失控的他失手屠了仙门。
昔日人人称赞的仙道之光，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成了人人喊杀的仙门败类。
他一边躲避，一边挣扎着在清醒中寻求解救之法，从大陆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一路血流成河，所行之处寸草不生。
他寻遍了上千本古籍，试过了无数种方法，可没有一种能将他从持续的魔化中解救出来。
绝望之际，他落入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
岛上有位潜心修行不问世事的仙君，一袭素白衣袍，气质绝尘，比他见过的世间任何冰雪还要清澈干净。
他在这座岛上，终于遇见了这次变故中最重要的机缘。
他的机缘名叫朝郁。
而他名叫江回。
※
“我知道你。他们说你已堕了魔，嗜血成性，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那些并非你本意。”朝郁站在盛开的花丛中，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一袭暗袍的年轻男子神色阴郁地站在那，右手已被鲜血染红，血迹顺着修长的指尖滴滴答答地打在白色花瓣上，刺目异常。
他定定地看过来，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和不信任。
朝郁笑了下：“你别离我那么远。放心，你身上的杀孽之气伤不了我，不信你试试。”
朝郁向对方伸出了手。
等待片刻之后，江回终于朝他走近，迟疑着握住了他的手。
朝郁嘴角一勾，用力回握住对方，道：“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江回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半晌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忽然将手收了回去。
“怎么了？”朝郁奇怪道。
江回垂下眸子：“脏。”
朝郁一愣，却见对方用身上仅剩不多的干净布料，帮他擦着手上的血迹：“你的手被弄脏了。”
朝郁仙君将江回收留下来，开始给他消除魔气，并把他身后的一堆追杀者一并挡在了外面。
朝郁的灵力天生有净化魔气的作用，于是每日用灵力给江回疏导灵脉，再辅以药石。一段时间后初见成效，江回的魔气不再经常失控，消退了很多，于是灵力疏导的频率减为两日一次。
当灵力疏导减到五日一次时，江回对朝郁道：“这次完了后，我就离开。”
朝郁按住他的灵脉，眼皮一抬：“为何？”
江回道：“我的魔气已经基本抑制住了，不想再麻烦你。”
朝郁不答，他又道：“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总要出去面对那些人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帮我顶了多少压力，我也是知道的。等我离开之后，你就说是我逼你救我的。”
“谁逼我了？”朝郁按住他灵脉手上一用力，江回顿时眉头皱了下。朝郁慢条斯理给他疏导完灵力，收回手才道，“你好好在这儿把魔气除完再说，其他的你想多了，他们巴不得你在我这儿待久一点，最好让你一辈子出不了我的岛。”
“为什么？”
朝郁笑了下，很轻地摇了下头：“你以为他们真的想杀你吗？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只是迫于一些原因不得不做出杀你正道的样子，其实心里怕得要命。你若有心要杀他们，他们有几个能活到现在，你还能不清楚吗？”
江回眸色微动，没说话。
朝郁起身从背后的书架上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好些信封。他取出其中几封，打开递给江回。
“这些日子很多仙门长老给我发了信件，都是问及你的事。不过他们可不是要我把你交出去......这些你自己看吧。”
江回一张张看过，眼底渐渐渗出几分冷意。
这些人知道朝郁可以压制魔气后，纷纷要求他牵制住江回。虽然此前众仙门的人一路追杀江回，可这些人一散开，竟谁也没开口提出要自己出头对付江回，只说魔道可恶，望朝郁一定不要放过。
这些人里有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有的直接以仙门道义想逼，最终目的都是希望江回永远消失在他们视线里，至于朝郁会怎么样，会不会有危险，没有人关心。
江回放下信件，寒声道：“他们只想把危险转移给你而已。”
朝郁将信件收起，淡淡道：“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他们应该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吧。”
“什么考量，他们就是——”
“江回，”朝郁道，“我只是想让你安安心心把魔气消除完，你能明白吗？”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了。”
书中描写的事物有些琐碎，大都是些江回在岛上的日常。除了定时接受灵脉梳理外，他大部分时间是在静心修行，但渐渐的，独自修行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是与朝郁待在一起。
有时只是碰巧在路上碰见了，闲聊两句，有时是江回拿着书去找朝郁解惑，又或者是朝郁得知了什么外面的新玩意，拉着江回一起玩。
朝郁有时会接过书疑惑道：“你是我见过的人里，天赋与气运最好的。可是这个地方......你真的不明白吗？”
江回垂下眸子，遮住了眼底掠过的笑意：“仙君聪慧，还请仙君解答一二。”
时间一晃而过，江回体内的魔气很快只剩下残余的一点。只需要最后再梳理一次灵脉，魔气就会清除干净了。
而最后的这次，也是最危险的。
若是顺利，江回就能重回此前的巅峰，身上不再有半分魔气沾染。
若是失败，可能魔气会瞬间反噬，并此生此世再也摆脱不得。
两人都很慎重对待，朝郁在这一次之前也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然而在梳理灵脉的途中，江回魔气还是反噬了，浓重的魔气比此前任何一次失控还要危险。
朝郁想都没想，转手将自身神魂压上，强行将反噬的魔气压了下去。然而魔气消散后，他的神魂也跟着消散了。
作为书中这段剧情里主角最重要的机缘，朝郁顺利完成了他的使命，然后就此退场。江回祭奠完朝郁后回到了外面，并凭借自身实力在仙门中重回巅峰，几百年后成了此界飞升第一人，迎来全书最大的高光时刻，故事完结。
易轻尘指腹摩挲着书页，眉心不由蹙了下，心底的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原因不仅是因为这后半段内容，更重要的是，这本书到这里才翻到一半，后面还有很厚一叠。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可又不太确定。静了几秒后，将中间空白的几页翻过，眼前骤然是不同走向的剧情！
在这条走向里，朝郁神魂还是消散了。
可江回并没有离开，他抱着那袭素白的衣袍跪了一会儿，起身的时候，双目已是血一般赤红。
朝郁拼尽全力，将主角体内因修行而导致的魔化消除干净，阻止了主角入魔，使他能顺利回归仙途。
可人有七情六欲，欲.望过甚也会滋生心魔。
江回站在朝郁消散的地方，最终还是入魔了。

第60章
自那日之后, 江回没再碰过有关仙门修行的半点东西。
他开始疯狂寻找能将修仙者神魂拼凑起来的方法。
古籍，碑铭，石刻上, 又或者偏僻村镇里缥缈虚无的传说，只要有任何可能的一点希望, 他都去尝试。甚至为了找寻东西方便，他斩杀了众多竞争者和反对者，披着一身被血染透的玄衣，坐上了魔道最上面的那张椅子。
事件至此, 故事主角丝毫没有修行飞升的**，这与故事的导向完全背道而驰。主线没有了该有的进展, 整个世界线都变得摇摇欲坠。
终于在一日, 沉浸于找寻灵器的江回听到了某种声音。
——你不该再这样下去了。
江回语气冷淡：“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放下不该有的执念, 回归仙途。
江回：“我只想要他回来。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江回：“我只想要他回来。”
须臾的沉默之后，那个声音又道：“神魂散尽的人要回来，天地间也不曾有这个先例。”
江回双眸几乎要渗出血来：“天地间不曾有，那我便创造一个。”
气氛僵持之下，那个声音似是叹了口气。
“你若执意如此, 我可设法帮你换取一线可能。不过也只是一线可能，能否真的回来也不能保证……”
“我换。”
“好。你得用等量的东西来交换。”
江回：“我身上最重要的, 可能就是这条他救回来的命。可这条命已经是他的了, 我不能擅自动用。”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纹路清晰而深刻。
“我的气运吧。”他道，“不知道够不够？”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这身气运集合了天地机缘, 失了这身气运，你便与普通修者无异，众多机缘也将与你再无关系。你可想清楚了, 真的要交换吗？”
江回：“是。”
“不后悔吗？”
江回：“若能换他回来，我绝不后悔。”
几年后，魔尊江回早已成为人们口中贪图宝物的疯魔之人。
而曾经那个天之骄子的仙君江回，成了众人口中不愿提及的传说，甚至在多年之后，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再往后，仙门里出了一位天赋极佳气运旺盛的弟子，每每提起他的名字，无人不称赞一句“此子仙途不可限量！他日必成我仙道百年来巅峰之人”。
传入极乐殿时，有知情者曾忿忿不平，隐晦提起道：“尊上，仙门那些人真没见识，这就不可限量了？要知道当初您还在仙门的时候……”
江回只是将手中灵力耗尽的魂玉扔在地上，神色淡漠，仿佛刚刚说的东西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这个阵法没用，准备换下一个。”
之后的事便乏善可陈了。魔尊江回日日沉溺于收集各类法宝秘法，而仙门的那位新晋仙君风头渐盛，开始与江回之间有了争夺，有时争赢了，有时争输了，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江回房中出现了一颗灵蛋。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天平一端悄悄加入一个砝码。从那日起，魔尊与新晋仙君之间微妙的平衡终于开始倾斜了。
※
“看完了吧。”
一道冰冷没有感情的声音从易轻尘身后响起。那声音雌雄莫辨，甚至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不是生灵发出的。
易轻尘抬起头，书从手中飞起，落入一位身着锦衣的小童手中。他面目冰冷无情，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神态。
易轻尘看了他一会儿，心下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书是你写的。”
小童：“是。”
易轻尘：“你是谁？”
小童：“我是规则。可能你们更习惯称呼我为……天道。”
易轻尘皱起了眉。
小童低头，用手随意翻了下书页，道：“这个世界需要按照轨道运行，否则会崩塌。江回脱离了主角的位置，我只能重新推一个新的主角上去。”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可新的人选被你们除掉了。”
易轻尘眼神冷了下来：“他想杀掉江回。”
小童没有否认，抬起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子，平静道：“我来不及培养新的人选了，江回重回了主角之位，他必须回归原位。”
这个原位，自然指的是书中原定剧情那样，江回修行仙道，最终渡劫飞升。
易轻尘道：“我在这里，江回也不会再做那些事了，要回去也不是不可能。”
小童摇了摇头，突然抬手指向他。
“你在这里，不行。”
“什么意思？”
小童：“你不该存在。”
易轻尘心底瞬间泛起一股恼意，但又很快压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江回当初已经跟你做了交易了，这是你答应他的事。”
小童：“那样的做法本也不该存在。”
易轻尘语气冷硬：“我已经存在了。”
小童忽然上前一步：“所以你要离开。”
他盯着易轻尘，一步步逼近：“世界线必须按照原定的轨迹走，否则整个世界都会崩溃的。你的存在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江回要推动世界线，你必须要离开。”
“我不离开！”易轻尘胸口微微起伏，面如寒霜。任谁突然被人指着说不该存在，都是会生气的，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一点……若是离开了，那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江回了？
若是再也见不到江回……
易轻尘心跳急促，咬牙道：“你之前就骗过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小童看了他一会儿，好像不知道怎么反驳，动作间有一丝无奈之意：“替代的主角已死，江回又不在原位上，世界的崩塌已经开始了。你若是不信，等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注意到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周身散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他手中那本书也失去了支撑，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易轻尘静静站在虚无的识海中，片刻后，抬手遮住了双眼。

第61章
易轻尘昏迷了半个月才醒。
睁眼的时候是早上, 他认出是在极乐殿的寝房，在他的床榻旁边，另有一张现搭的床榻, 江回正睡在上面。
对方双眸闭着还没醒，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显然这段时间并没有休息好。
易轻尘尝试动了动身子，才发现他的手被人紧紧抓着。
江回的指节修长有力，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未曾松开他的手。
大约是感觉到动静, 江回马上就醒了。两人目光对上的时候，对方愣了一下, 似乎还未从易轻尘昏迷不醒的认知中转变过来。
易轻尘轻轻笑了下：“时间好像还早, 不再休息会吗？”
江回倾身过来抱住了他,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畔，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不了，我怕再睁眼醒来，发现这是梦。”
易轻尘怔了下，伸手回抱住了对方。
接下来的几日, 易轻尘都被限制在房里休养，还被督促着喝了不少汤药, 一日五次, 每次一大碗，又苦又涩，喝得易轻尘直喊救命, 到最后看见药碗甚至开始装睡。江回没法，这才勉为其难地减为一日三次。
易轻尘喝药的时候，抱着碗皱眉道：“我记得你也伤得很重, 怎么没见你喝药？”
江回见他喝完了，将手中的一块蜜饯喂给他，指腹若有似无底拂过他唇角：“我伤得轻一点吧，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易轻尘被这动作勾得眼睫微颤，看了江回一眼。
他其实心里明白，江回怎么可能比他伤得轻。那道天雷劈下的时候，天道完全是把人往死里劈的……只不过最后被两个人承担了下来。至于为什么江回比他好得快这么多……
虽然体质差距大得有些丢人，可江回毕竟是此界真正的气运之子，愈合能力比他好似乎也挺正常。
易轻尘不仅每日要灌下这一堆的汤药，还要接受江回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堆珍奇异宝，说是养护身体和神魂的，一会儿睡觉要贴着玉石，一会儿调息要用上宝玉压阵……全都不要钱似丢在他身上。
易轻尘总觉得江回这么肆意挥霍气运，有些铺张浪费。
“用不着花这么多力气在这上面，”易轻尘看着今天又堆进来的一桌子宝贝，皱眉道，“我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行了，这些东西……有些感觉言过其实了。”
什么睡了可以梦中恢复半成修为的玉枕，闻了可以安神定心清除杂秽的香料，戴上可以加快灵气吸收的灵珠……若不是出现在江回的殿里，他几乎要怀疑这些都是街头巷尾支着旗子骗人的东西了。
江回余光瞥了一眼，不在意道：“不花力气，这些基本都是下面的人送上来的，我大都看过，对你多少有些益处的才让人送进房里。”
“咦，这又是什么？”易轻尘眯起眼，拿起一只雕刻精美迷幻的盒子，上面是两只飞舞的凤凰。
不对，仔细看去，那哪儿是两只凤凰，似乎是两只飞舞的凤鸟。且这盒子拿在手中，有一股甜腻的香味，闻久了还有些头晕。
难道是催眠用的？可他最近睡得挺好的啊？
还未等他打开看个究竟，江回一抬眼，忽然伸手夺过了那只小盒子，神色间有些僵硬。
“怎么了？”易轻尘奇怪道。
江回将盒子握在手中，翻手扔回了袖子里，不自然道：“没什么，就是……一个没什么用的东西，应该筛东西的时候漏了，让它掉进来了。”
说完忽然抬手灌了半盏茶水，又强调道：“都是下面的人自己送上来的。”
易轻尘隐约觉得江回是想说明什么，但又领会不到，只得懵懵地点头道：“哦。”
静心休养的日子过得也挺快，有时在小院子里坐着，手边一壶清茶，一碟子点心，看着天边的云就能看一下午。或者不看云的时候，就翻翻书卷，过得也十分自在。
他刻意没有去思考一些东西，好像就这样过着，之前的那些事情都变得十分缥缈而遥远了。
易轻尘知道在他昏睡的这些日子里，江回不仅解决了宋星元的死因问题，还将这些年泼在他身上的脏水全都清洗了出去。虽然还有些人对于这些澄清抱持怀疑态度，但支持江回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多了起来，成为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终其原因，大约是因为阻挠澄清的罪魁祸首不在了，而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这么清心寡欲地过了大半个月，易轻尘好得差不多，终于被允许出门了。
“可以出去？但我能去哪儿？”他抿了口茶水，闻言笑了下。
自他清醒以来，基本就是在江回身边度过的，认识的人也没几个，就算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况且这段日子实在将人养懒了，易轻尘觉得窝在极乐殿也挺好的。
但江回似乎觉得不太好。
“你闷在这儿也有一个多月了，该出去走走……中秋快到了，外面应该挺热闹，不如到时候我们去城里转转吧。”
易轻尘点头：“好啊。”
说是快到了，其实也只差几天了。
平时白日里江回去处理事情，易轻尘就待在院里，想起这茬忽然起了性子。
他让人去叫了小厨房的厨娘，仔细询问了些东西，又让人准备了些食材，觉得差些什么，干脆亲自去采摘材料。
忙了一天回去，发现江回正坐在房中，点着一盏灯似乎正在等他。
“出去做什么了？这么晚才回来。”江回放下手中的信笺，抬手给他倒上一杯水。
易轻尘喝了一口，才道：“去采了些果子和花叶。”
江回：“还需要什么，明天我让人送上来。”
易轻尘摇了摇头：“别，我想自己弄。”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幽深的眸子里映着一点烛火，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温和下来。他眼尾略弯出一个弧度，答道：“好。”
易轻尘心里憋了话，像有一只小猫在挠，忍了忍没忍住，道：“你不问问我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吗？”
江回神色认真：“你要做什么？”
易轻尘莫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好像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憋了一下，只道：“算了，过两天再跟你说。”
江回低低地笑了下，似乎并不怎么好奇，只是拉过他的手，蹭了蹭白天采花的时候指腹划到的小口。
“疼不疼？”江回道。
易轻尘感到对方的指腹蹭过他皮肤，细腻而温柔，分明是微凉的触感却让人觉得有股热意。他不自觉摸了下耳垂，偏过头道：“不疼。”
花枝上的小刺实在是很细微，虽然多，但他毕竟也是个修者，这些微小的皮外伤若不是江回提起，他压根没有注意到。
易轻尘正走神，忽然感到指尖触上一片异样的柔软。
他眼睫一颤，看见江回低头吻了下他指尖的伤口。
舌尖似乎还舔了一下。
“你……”易轻尘耳根烧了起来，“你作什么！”
他慌忙想把手指收回来，对方握住他手腕不让他退后。他看见江回抬起眸子，漆黑的眼底宛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静默无声地将他淹没进去。
易轻尘看着那双眸子，根本没办法移开。
这些日子以来，大约是碍于他伤势还在恢复中，江回跟他的身体接触仅限于平日里的触碰，最多有时握着他手，也是因为要探知他的身体恢复状况。
像今天这样明显的触碰还是第一次。
江回并不知道他看过了原剧情，知晓了很多只有江回自己才知道的事。他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在表面蜻蜓点水般的亲吻背后，是什么样的情感。
他并不反感，但说要坦然接受，脑子里又会浮现那位小童冰冷无情的一张脸，和当时听到的话。
天道……可天道之前骗了他，如今外界一切正常，哪儿有什么崩塌的迹象？这次说不定又是故技重施来骗他的。
易轻尘抿了抿嘴唇，绷着表情将那张脸从脑海里抹去，但江回却似乎误解了什么，忽然松开了手。
“伤口不太好看，就顺手帮忙愈合了一下。”江回微妙地退离一点，目光依然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解释实在有些敷衍，明明帮助愈合的方法那么多，江回偏要用……偏要用……
易轻尘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双薄薄的嘴唇上，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看什么，忙又强行移开。
片刻后，耳边传来低低声音：“早点休息吧，今天应该有点累了。”
江回起身，暗色的长袍掠过他身侧，带起一阵幽冷的气息，走向了床榻。
后面两日，易轻尘一直忙于钻研他的厨艺，终于在中秋的前一天晚上，成功做出了能入口的月饼。
这月饼估计是极乐殿独有的，除了寻常要用到的一些材料外，易轻尘还亲自采了星芷兰花和青霞果融在里面，不仅口感上多了几分特别的香甜，食用后也有些益气宁神之效。
江回捏着一枚月饼，眉眼间都泛着笑意。
“专门做给我的吗？”他道。
虽然月饼做出来确实主要是给江回吃，可被人这么一说出来，就好像多了些什么特别的意思。易轻尘抿了抿嘴唇，道：“因为是中秋啊，就随便做了点想尝尝。”
江回似乎也不在意他说什么，伸手将人拉入了怀中，下颌靠在他肩窝道：“谢谢，我好高兴。”
易轻尘耳尖微微红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片柔软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耳垂。易轻尘眼睫抖了抖，轻微地挣了一下，江回迅速放开了他。
“咳，不是要去外面转转吗？”易轻尘不好意思地侧开目光，衣领下的脖颈衬着墨色长发，显出一种细腻柔软的瓷白。
江回目光掠过那处，顿了一下，笑道：“嗯，我们走吧。”
外面的一大片城镇都属于极乐殿管辖，但管理比较开放些，融合了不少人群。除了魔修之外，还有不少妖修，仙君，甚至普通人。
因此每到过节的时候，能看到各式各样的习俗和庆典。
江回身为魔尊，身份实在太过招眼，为了自在些便换了身墨蓝色的长袍，平日里束在脑后的长发放了一些在耳后。走之前，易轻尘找了半张墨玉面具给他戴上，看起来确实与之前不一样了，更像是个冷峻不近人情的普通魔修。
两人在城中一路走走停停，易轻尘好奇心重，吃的玩的一样没落下。
临近傍晚的时候，行人也越发多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灯笼沿着长街延伸向远方，几乎望不到头。
江回拦下一个不小心撞上来的小童，待人走开后，对易轻尘道：“我们往外面走些吧，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易轻尘怀里抱着香喷喷的点心，唔唔地点点头。
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咦，那个兔子灯还挺好看。”易轻尘转过身子。
江回偏头望去，一众张牙舞爪的兽形花灯中，一只雪白的兔子灯突兀地立在那里，仿佛一只食草动物误闯进一群肉食动物中似的，分外显眼。
江回看着易轻尘微微发亮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身对卖花灯的小贩道：“要那个兔子灯。”
易轻尘接过兔子灯，瞧了好半天，一抬眼却见江回静静看了他不知道多久了。
“挺好看的。”江回垂着眸子。
也不知是说的灯，还是说的人。
易轻尘脸上泛起点热度，忙瞥向一旁道:“这儿的灯好多啊……你也不要也拿一个？”
卖花灯的小贩也忙道：“是啊，这位魔君也拿一个吧？待会儿河那边会放花灯，热闹着呢，拿着这个灯过去正好！”
江回目光在这堆张牙舞爪的花灯中迟疑片刻，易轻尘指着一个道：“你看那个怎么样？”
小贩拿过那只花灯，笑盈盈道：“客官真是好眼光，这只墨玉麒麟花灯，这位魔君拿正合适！”
纸面上是一团画风抽象的墨蓝线条，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兽，牙齿尖尖的，张着嘴似乎还在嗷呜乱叫。
“……你说这是麒麟？”易轻尘面色一僵。
江回闷声笑了下，接过了这只花灯：“就要这个了。”
两人逆着人群朝外走，此时的天色基本已经全暗下来了。四周灯火辉煌，头顶的明月将行人拉扯出一片淡薄的影子。
河边的人要少些，比之前也要安静些。
入了夜，陆陆续续地也有人往河面上放花灯，远远望去，花灯相互碰撞着蜿蜒而下，仿佛从九天之上坠落的星河。
江回道：“放花灯的时候，心里要许个愿的。”
他垂眸看着易轻尘，轻声道：“你想许什么愿？”
易轻尘想了想。很早以前的时候，他是想要回去……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愿望便转变为想要江回活下去，想要知道百年前他的死因。而如今，这些愿望有的实现了，有的不在意了。
他抿了抿唇，茫然道：“好像不知道许什么愿。”
江回捏了一下他的手，道：“不知道许什么愿的话，那就许愿平安顺遂，事事如意吧。”
易轻尘点头，将手中的兔子花灯放在河面。
江回也在他身旁蹲下，和他的花灯放在了一起。
两只花灯顺着河面缓缓飘远，打着转，被吹远，又轻轻地碰在一起，好像再也不会分开似的。
易轻尘盯着那两只花灯看了好一阵，不由好奇道：“你呢？”
江回：“嗯？”
易轻尘道：“你许了什么愿？”
江回静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映着湖面的粼粼波光，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无端起了波澜。
“我许的愿望……”江回低声道。
易轻尘对上那双眼，安静地等着下半句，直到潭水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
江回垂着眸子，低头吻了上来。

第62章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 并不深入，带着一点克制的浅尝辄止。
分开的时候，江回的目光垂落下来, 依然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好像除了面前的的这个人外, 世间万物再没什么能将他的目光夺去。
易轻尘心脏微微热了起来，像有某种热流在里面鼓动。
他抬手环上了对方，抬起下颌，重新贴上了那片温凉的嘴唇。
江回只怔了一瞬, 很快反客为主。吐息交.缠间，这个吻渐渐带上了一点情.欲的味道。
易轻尘感到对方指尖从他背脊划过, 落在腰间, 不轻不重地磨蹭着。
易轻尘耳根染上一层薄红, 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瞬间绷紧了。
“......唔！等、等等，江回！！”
他反手扣住了对方落在他腰间的手，狼狈地退开些许，眼角也被激出了一片薄薄的水汽。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即便如此, 仍能看清对方此时的那双眼睛，沉得让人心惊。
江回呼吸有些重了, 被强行推开似乎有些不满, 低头又要吻上来。
易轻尘眼皮一跳，慌忙偏过头避开，谁知对方径直吻上他耳垂, 小小地咬了一下。
“......啊！”易轻尘惊喘一声，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外面，附近还有人, 立刻咬紧了下唇，再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江回靠在他肩头，慢慢地平缓呼吸。末了沉声道：“怎么了？”
易轻尘耳根烫得不行，咬牙道：“你......这是在外面！”
江回道：“那我们回去试试吧？”
易轻尘想也不想：“那也不行！”
江回：“为什么？”
易轻尘抿了抿唇，没说话。
江回挣开了他的手，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低头吻了吻对方头顶。
“轻尘，你也是喜欢我的，我想吻你，想做更贴近你的事，可以吗？”
易轻尘脑子乱成一片，简直不知道方才是怎么演变成这个样子的。他生生按下要答应对方的冲动，长长的眼睫半垂着，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行。
得再缓一缓，等他确定了天道所说的事情不会发生，是骗人的，他才能安心地与江回在一起。
万一他还是要离开的......那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他不想让江回伤心。
江回见易轻尘沉默许久，整个人也从方才的热情中冷静了不少。他看着易轻尘半晌，忽然道：“你是不是还在顾虑什么？”
被说中了心中所想，易轻尘眼睫一颤，几乎要以为江回猜到了什么。但是又很快镇定下来，抿紧唇摇了摇头。
“没什么的，”他道，“我只是想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江回深吸一口气，眸光微动，刚要说什么，远处的河岸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两人均是一怔，转头看去，人群的尽头一片火光冲天，还有不少人在朝外跑去，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庆典活动，而像是某种不太好的意外。
被这么一闹，刚才那片旖旎的氛围顿时散去了不少。易轻尘从地上起身，道：“那边是怎么了，过去看看？”
江回点头，两人便朝那边走。
“......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哎呀，怎么回事？”
“又发生这种事......不会是有什么大灾了吧？”
“中秋佳节还发生这种事，真是太晦气了！”
......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无一人敢上前。易轻尘拨开围观的人群，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原本平坦无疑的地面，不知为何塌下一片巨大的深坑，上面的人躲闪不及落入其中，又被地底的火焰烧成一片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受难人的亲朋好友见此情景，早已趴在地面，呜呜咽咽地哭着。
宁静欢愉的气氛，骤然之间变得沉重起来。
“这到底是......？”易轻尘皱起眉，走到深坑边沿，想仔细看清楚一些，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动作。
“别过去了，已经没救了。这下面是地底万年不见天日的狱火，若是被烧伤会很难恢复。”江回淡淡道。
易轻尘道：“这里怎么会突然塌下一个坑？”
明明灭灭的火光间，江回的神色有些凝重。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不清楚......我并没有察觉到有魔气或灵力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意外。”
易轻尘笼在袖中的手忽然收紧了。
“意外？”他喃喃道。
江回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最近一段时间，好像时常有发生这种事。”
易轻尘抓住了江回的手，神色微变：“时常？还有哪些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江回瞥了四周一眼，握住易轻尘的手，将他带出了人群，走到一处清净的地方。
“都是最近一两个月发生的事，是下面的人汇报上来的，不像人为。因为都没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也跟之前的事没什么关系，所以我也没跟你提起过。”
江回继续道：“一开始是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失踪，也找不到尸首，特别奇怪。后来有的地方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失火，地陷，也找不到原因。”
莫名其妙......找不到原因......
这些不是人为，那很明显就是天灾了。
易轻尘心已经沉了下去，江回说的这些话如一记重击狠狠敲在他心上，此前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抱有着一点侥幸心理，想着天道会不会是骗他的，万一......万一这个世界不会崩溃呢？那他就可以和江回好好地待在一起了。
看来想和江回在一起，终究还是不可能的。
易轻尘绷着嘴唇，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微不可查地苦笑一下。他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露出什么异样。
“轻尘？”江回见他沉默着，忽然有种不太好的直觉，“你怎么了，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易轻尘干涩道：“没有，我没发现什么问题。”
江回看了他一会儿。
“轻尘，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江回眉心蹙了下，抬手替他理了理肩头的长发。微凉的指腹拂过他耳后的皮肤，带起一片柔软的触感。
易轻尘眼睫微颤，不自觉抿紧了唇角。
江回道：“轻尘，你知道吗，那日你飞奔而来替我挡下了一半雷劫，我忽然就明白了。如果一个人很难承受的事，就让两个人来承担。”
他指尖顺着耳廓滑落到唇角，停留片刻又离开。
江回低头碰了碰易轻尘嘴唇，两人额角相抵，气息交.缠在一起。
“轻尘，答应我，有什么事就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好吗？”
易轻尘眸底亮起一片微光，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将一切坦白而出了。
但他眸底的那片光，最终还是暗淡了下去。
......可是，这件事告诉江回又能怎么样呢？
想要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终归他还是要离开这里的。江回就算知道了，也只是提前难过而已。
易轻尘眸色几经变换，闭了闭眼，伸手抱住了对方。
※
过后的一段日子，易轻尘在极乐殿中依旧像之前一样，有时看看书，或者练练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江回忙于事务的时间似乎变多了，下面的人上来汇报时，有时说漏了嘴，会提到一些事情的字句。诸如：某某城里又有人失踪了，某某山脉又发生无故塌陷了......
好像这些事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易轻尘在独自呆着的时候，莫名会觉得有种紧迫感，好像头顶有个看不见的沙漏，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着，提醒逼迫着他不要忘记一些事。
他也变得越来越焦虑，晚上休息得也越来越差，身形肉眼可见得消瘦了下去，站在庭院中时，好像一阵风来就会随风消散了似的。他有时看着江回就开始发呆，目光好像落在江回身上，又好像落在其他地方。
“轻尘？”江回皱起眉头，轻声唤了一下。
易轻尘猛地回神，手中的书已经不知不觉掉落在地。他下意识蹲下.身捡起来，却撞上江回担心的目光。
“轻尘，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吗？”江回道。
易轻尘半垂着眸子，拉住了江回的手，好像很不舍似的，挣扎着沉默了很久才道：“再......再等等吧。”
再等一天吧。
再等一天他再离开，到时候就把一切告诉江回。
易轻尘一次又一次对自己告诫，到了第二日又一次一次地失约。他每日醒来的时候，总是落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怀抱里，额上是一片温热的吻，让人留恋而不舍，忍不住想要更多。
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常常难以入睡，潜意识里总是害怕一天的结束。江回心疼得不行可又毫无办法，终于一日忍无可忍，在他喝的水中下了安神药，易轻尘乖顺地闭着眼，在他怀中昏昏睡去。
梦中的易轻尘站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
目之所及是一片狼藉。天崩地裂，海水倒灌，赤红的血液汇成河流融进海水中，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血。从地底冒出的焰火焚烧了一切生灵与事物，天地间空荡荡一片，荒芜而孤独。
易轻尘站在那里，只觉得周身发冷。
他四下望去，看不见半个人影，忍不住大声喊道：“江回！”
江回——
声音传向远处，折出一阵一阵的回音，可耳边除了他自己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了。
易轻尘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心底乱成一片，好像什么都糅杂在了一起，又好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你看清楚了吗？”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易轻尘猛地回头，看见了曾经在识海见过的那个小童。
他站在他身后，冰冷没有感情的双眸直直地看过来，眼里的一切和周遭一样荒凉。
易轻尘喃喃道：“是你......这是哪里？你想干什么？”
小童看着他，薄薄的嘴唇张开：“这是你现在所在的世界。”
“不会的，这根本不一样，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易轻尘道。
小童：“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易轻尘瞳仁骤然一缩，狠狠地颤了一下。
小童：“这个世界崩溃之后，就是这样的。”
小童悄无声息地逼近，易轻尘下意识后退一步。
“易轻尘，”小童冷冷道，“这些都是你造成的啊。”

第63章
轻尘——
轻尘——
“易轻尘, 醒醒！”
易轻尘仿佛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耳边熟悉的声音像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线，将他从黑暗中用力拉出！
他猛地睁眼, 梦中所见的一切都如潮水般褪去，面前的一切明亮而真实, 令人安心。
江回皱着眉头，神色间是显而易见的担心。他手心覆在他额头上，是一个安抚的姿势。
“怎么了，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江回柔声道。
易轻尘心跳还很急促, 呼吸都有些不稳。他闭了闭眼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易轻尘张了张口, 才发现自己声音带着颤。鬓角和眼睫都像浸了水般带着湿意, 衬着苍白的皮肤显得越发乌黑, 也不知是被吓出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浑身软成一片，本能地伸手抱住了江回，将自己整个靠在了对方怀里。江回圈住他的手臂长而有力，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呼吸间满是那股幽冷熟悉的气息。
“江回……”易轻尘喃喃道。
他感受着这份温暖, 竟然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分明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可是梦中那片荒凉无人的景象实在太过孤独和真实, 哪怕现在已经醒了, 也好像还能感受到那份渗入骨髓的冷意。
他知道天道通过这个梦境想要提醒他什么。
他该走了。
他明白的。
只是一直都舍不得，从而一拖再拖。
然而纵使拖得再久，也终于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了吗？
易轻尘脑子里乱成一片。
江回任凭他抱着,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了过来：“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江回倒了杯水递给他, 看着他将水喝完了，才道：“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
易轻尘捏着杯子的手收紧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梦中的场景。无论他怎么呼喊江回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那么空旷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了他一个人。
易轻尘抬眸看了江回一眼，忽然紧张地叫了一声：“江回？”
“我在。”
易轻尘绷紧的神色稍稍放松下来。江回见状已经明白了几分：“你梦见我不在你身边了？”
易轻尘迟疑着点了点头。
江回覆上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滚烫而熨帖，好像能将一切冰冷寒意都驱散。
“我不会离开你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会让我离开你的。”江回低头吻了吻他指尖，神色认真，“轻尘，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了，又怎么可能会把你放开。”
江回漆黑的长眸注视着他，莫名让人有种什么都被看穿了的错觉。
易轻尘心虚地移开目光，感到对方指腹轻轻勾着他手心，声音很沉：“我也不会让你离开的，即使是你也不行。”
※
根据天道的指引，易轻尘离开这个世界只需在子时释放出所有灵力，注入一枚玉戒中，届时玉戒会将他的神魂抽离这个世界。
至于之后他会去哪儿，天道并没有提起，易轻尘也没问。
其实随便想想也知道，若是好的下场，天道会主动说的，像现在这样提都没提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的下场……可能从此哪里都不会有他这个人也说不定。
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
易轻尘揣着玉戒，心情沉重地过了几日，终于决定在今晚离开。
晚饭之后，他让人将早就买好的酒拿了上来，拉着江回在小院里坐下。
喝酒不是为了灌醉江回然后悄悄逃走，他是打算将事情告诉对方的，只是说出口实在需要勇气，不得已只得靠酒壮壮胆。
“这是万酒阁的纯酿吧，今日怎么兴致这么好？”江回笑着将两只玉杯斟满酒，酒香四溢，只是闻着这味道就仿佛要醉了。
易轻尘胡乱点点头。事实上买的什么酒他压根没在意，仰头闷完一杯，嘴里什么味都没有，整个人心思完全没在上面。
花香混着酒香弥漫在空气中，夜色静谧，明月当空。两人聊着一些有的没的，易轻尘一心想着壮胆，酒一杯接一杯的，没多时思维就有些飘了。
“天色晚了，轻尘，回去休息了吧。”江回取过他手中的空酒杯，放在一旁，起身想要去扶他。
易轻尘将对方的手推开了。
“我……”易轻尘仰头看向对方，瓷白的皮肤因醉酒泛着淡淡的绯红，眉心蹙着，好像很苦恼似的，“我不能休息。”
江回动作一顿，伸手按住了易轻尘想要继续说话的嘴，眼底闪过一片暗色。
自从易轻尘受伤醒来后，行为看起来就有些异常，今晚还反常地拉他喝酒，这些迹象怎么也不会给人带来好的预感。对方现在要说的话……想来也不是他要听的。
“别说了，”他道，“你已经醉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易轻尘被江回半抱在怀里，开始挣扎起来，可醉酒的缘故，浑身都使不上力。他还惦念着今晚走之前要告诉江回的话，着急地开口道：“不休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江回停下了动作，黑漆漆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易轻尘在这股幽深的目光中，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心底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淹没了视线。心脏一下一下地隐隐抽痛，像是某种痛楚在一点点累加。
我要走了。易轻尘心道。
可话到嘴边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缠，氲着酒香，好像浑身都散发着热意。易轻尘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觉眼前一暗，唇上覆上一片温凉的触感。
江回将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易轻尘好像更晕了，只觉得浑身有些发热，还有些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些烫的感觉是江回传来的。
回过神时人已经被扶到了床榻上，江回起身似乎正准备离开。易轻尘想起还没告诉江回的事，忙拉住江回：“等等，你去哪儿？”
江回转头看着床榻上醉眼朦胧的人，那双眼专注地望过来，好像视线里只看得见他个一人。莹白的皮肤衬得眼尾那抹薄红越发艳丽，明明平日里是那样清冷出尘的人，偶尔一次醉酒，更加让人移不开目光。
江回眸色暗了一瞬，半垂下眸子：“我去给你煮醒酒汤，马上回来。”
醒酒汤喝了，醉意自然就解了，那今晚这酒就白喝了。
易轻尘心下一急，道：“别煮了，我不喝！”可话一出口，心里不知怎么又难过起来。
这说不定是他最后一次喝江回煮的东西了。
大约是醉酒放大了情绪，易轻尘眼眶忽然就红了，垂下眼，抓住江回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你去煮吧。”
反正……离子时还有些时间，煮个醒酒汤也行，他也能……也能最后再喝一次。
江回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了。只是走了几分钟，就又回来了。
“我吩咐其他人去煮了。”江回在床榻边坐下，微凉的指腹缓缓拂过他侧脸，有些痒。
易轻尘努力睁着眼，江回冷峻的脸在眼前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他不由自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便撑起了身子凑近看。
这个距离有些近了，醉酒的人没什么感觉，可两人滚.烫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了一起。江回按住他的手稍稍用力，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点。
薄而淡的嘴唇此时微微湿润，烛火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再往下是柔软细腻的皮肤，脖颈拉出一段优美的线条，末端隐没在幽深的领口里。
江回喉结动了动，哑声道：“……这么看着我作什么？”
易轻尘反应已经要慢半拍了，他静了一下，乌黑带着湿气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想仔细再看看。”
他伸手抓住了江回的衣袍，顺着垂落墨色的长发摸到了对方下颌，好像很留恋似的轻轻蹭了蹭。
“最后再看看。”易轻尘慢慢道，“以后就看不到了。”
江回猛地扣住他的手，眼神又深又冷：“你要走？”
易轻尘吃痛地皱了下眉，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却半分动弹不得，只好任由对方抓着，继续道：“今晚我就要离开了……嘶！”
江回眼神沉得像要吃人，呼吸一下重了几分。他用力将人拉进怀里，易轻尘不舒服地别开头，被强制性地扣住了下颌，直视对方：“为什么？”
易轻尘难受道：“我必须离开，否则此界会崩溃，你也会有危险的……”
“谁告诉你的？”江回寒声道。
易轻尘摇摇头，抿紧了唇，竟是不打算再解释。
江回眼中一抹痛色掠过：“到这个时候，你也不愿意把问题告诉我吗？”
易轻尘脑子昏昏沉沉，闭着眼不说话。
江回深深呼出一口气，眼底的光芒锋利而痛苦。他偏头吻了吻对方额头，随即两人额角相抵。周身青色的灵力翻涌，像无数只手般包裹住了易轻尘。
“我本想等你主动告诉我的，也一直在等那一天，可现在我等不下去了。”他垂下眼，阴影笼罩下的眸色深不见底，“对不起轻尘，原谅我这次，我没办法看着你离开。”
青色的灵光从易轻尘额头的灵脉处汹涌而入，易轻尘不适应地低吟一声，微弱的挣扎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压制下去，被迫将灵光尽数接纳。
直到灵光涌入完毕，易轻尘终于支撑不住，意识一沉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江回进入了他的识海。

第64章
易轻尘陷入沉睡之前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他来不及阻止就断掉了意识。
他想要在江回得知真相前，先给他一点暗示或者铺垫。
毕竟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而江回是书中主角这种事若是被本人察觉了, 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平心而论，一个人在世上活了那么多年, 经历了那么多事，生老病死爱憎怨，某天突然被告知这个世界的存在只是一本书而已，那个人会怎么想？
易轻尘心脏几乎悬了起来, 可越是着急，越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目前是在他自己的意识之中, 按往常的情况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那本的位置, 可为何一直在原地兜圈子？就好像......陷入了一个满是黑雾的迷宫, 怎么也找不到往前去的路。
仿佛是被人用术法故意挡在了外面似的。
易轻尘愣愣地站在黑暗中，片刻后恍惚明白了什么，双手按住头慢慢蹲了下来。
长久的静默之后，四周的这些迷雾终于逐渐消散开，面前变得空旷而开阔。易轻尘抬眼望去, 果然在迷雾之外，看见了那本微微发光的书, 和拿着书已经翻到末尾的江回。
刚才是江回有意拦住了他, 直至翻阅完了整本书。
“......你知道了。”易轻尘走到江回面前，干涩道。
他心脏怦怦直跳，一瞬不瞬地看着江回, 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可是对方面色平静，好像书中所写的一切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情绪波动。
“江回？”易轻尘有些不安，叫了对方的名字。
江回抬眸, 黑漆漆的眸子望过来，声音像浸过了刺骨的寒潭一般冷：“这就是你必须要离开的原因吗？”
易轻尘点点头，不知该怎么解释。
哗啦一声，一片青色的火焰在眼前轰然燃起，两人的眼中映同时照出一片幽幽青光。
书被青色的火焰包裹，开始疯狂挣扎起来，纸页翻动，扭转，像一只声嘶力竭咆哮着的濒死野兽。可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江回将它死死扣在手中，眼神冰冷而幽深。
易轻尘一愣：“你这是......！”
江回将手中的书扔在地上，那股火焰顿时放大几倍，加速燃烧起来。书在其中不断翻滚挣扎，无法抵抗地被撕裂吞没成黑色的灰烬。
“书现在没了，你不用离开了。”江回握住了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深深插进了他指缝间，像是要将这只手抓紧，让他再也无法放开。
易轻尘能理解对方烧书的举动，但却觉得有些听不明白了，茫然道：“就算把书烧了也没用啊。此界的崩塌已经开始，若是我还存在此界，崩塌只会越来越严重......”
“轻尘，你不觉得奇怪吗。”江回打断道，“我们为什么要按照它说的做？”
易轻尘愣了一下。
“可是若不按照它说的做，此界就不能正常发展......”
“因为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所以该受他掌控吗？”
易轻尘隐隐觉得江回说的对，又好像哪里不对，似乎有什么信息从脑海闪过，一时又抓不住。
江回冷笑一声：“它说世间万物都在它早已既定的路上行走，好像我们的存在都只是按照规则行走的死物罢了。可在我看来，万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源于它真实的存在。”
他指尖轻轻勾了勾易轻尘掌心，语气柔和了几分：“轻尘，你若是相信了它，那我呢？我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顺着它的指引吗？”
他略微低下头，在易轻尘手背吻了一下。
易轻尘说不出话，只觉得心脏像被一股暖流充盈着，一直以来束缚着他的阴影好像在一点一点崩散解析。
江回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源于我的本心，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我愿意。就算此界是一本书，也应该顺应我们的行为去书写，而不是胡乱编造，妄想我们去实现！”
易轻尘怔怔地看着对方，片刻后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对不起，我之前没能想明白这点。”他抬眸看向江回，眼底有某种光华流转，“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不会走了。”
江回笑了一下。
忽然，被青色火焰包裹的残书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形状之可怖，刺啦一声从层层包围中冲出，狼狈地淹没在浓重的黑暗中。易轻尘正想上前将书抓出来，整片识海却开始微微动荡，像是从外界收到了不小的冲击。
易轻尘在这影响下不免有些难受，面色白了几分，头晕目眩。江回扶住了他，面色一沉：“先别管那本书了，外面好像有人来了，我们出去。”
两人从识海中退出，易轻尘缓缓睁开眼，房中除了他们两人外，果然还有另一人。
是自称天道的那个小童。
竟然能在这个世界现出实体，易轻尘心下一惊。转头看去，身侧的江回神色平静，根本不像两个第一次见到小童的样子。
是了......百年前江回就跟天道做过交易了，恐怕江回对这个小童比自己要熟悉。
果然，小童面无表情说话时，是径直对着江回的：“你们要毁书。”
江回眉头都没皱一下，冷淡道：“是。”
小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称为情绪的东西，像一张冰面裂开了细小的缝隙，显得有些可怕。
“毁了书也没用的，崩塌已经开始，除非能走回原定的剧情，否则崩塌不会停止。”
江回半眯起眼：“若毁书真的没用，你也不会急急忙忙出现在这里了。”
小童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也只出现了一瞬，他随即道：“顽固不灵，你们这是在自毁仙途。”
“我们今后会怎么样，自然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唯一会毁了此界的，是你。”
“江回！”小童忽然厉声道，“你以为气运回到你身就可以无所顾忌了吗？！此界崩塌后，你也会消散！”
——锵！！
清越的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小童。
江回举着剑，面沉如水：“百年前我与你做交易乖乖交出气运，你转头便指引他人杀我。如今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一个字，你若掌控此界的走向，杀了你便是！”
“狂妄！”
话音落，江回提剑已冲上前去，满目只见一青一白两道光芒激烈碰撞在一起，一时间风起云涌雷鸣阵阵，一道接一道的雷电从头顶劈下，分不清哪里是人是光。
易轻尘勉强在灵光的余波中站稳身形，伸手挡在眼前透过指间的缝隙看去，以他的修为，此刻连两人的身形都看不清楚，心下已是惊叹。
到现在他才恍然察觉，之前他根本就不了解江回的真正实力。也许是气运回归恢复了修为，或是之前受伤后修为大增，总之如今的江回......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呯一声巨响。
流光破碎，碎石岩土遮天蔽日。小童胸前的衣袍被割下一片，人也退至了几米外。另一边的江回袖口也破了，提着剑冷冷看去。
两人竟打了个平手。
小童冰面般的脸上裂痕更重，渗人的双眸里杀意也更甚。他忽然极快地瞥了易轻尘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他又像穿过了他，在看向什么别的东西。
“若不是我......”话刚出口，小童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住了嘴。
若不是他......
什么意思？
电光石火间，易轻尘像抓住了某种至关重要的点！
对了，那本书，刚才小童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识海中的那本书。
那本书一直以来都在传递天道的思想，所以定然也与天道渊源匪浅。之前书被江回的灵火灼烧，虽然最后被它逃掉了，但也损毁了大半，天道因此也受了不小的影响。
易轻尘抿紧了唇，瞬息间已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他得去识海中把那本书抓出来，彻底损毁掉，如此一来江回与小童的之间的平衡定然会改变。
易轻尘连连后退几步，小童却已经明白他的意图，脚下一转，雷电剑光直冲而来。然而行至半途，就被江回逼了回去。
混乱中，小童大声朝他喊着什么，易轻尘已经听不见了，双眸一闭，潜入了浩瀚的识海中。
自己的识海，自己就是主人，无论存在其中的东西隐匿得多完美，要找到其实并不会很难。易轻尘提着一口气，做好了还是要稍稍花点时间的准备，可待他在识海中一睁眼，那本微微泛光的残书正孤零零地躺在他脚下。
易轻尘冷着脸将书捡起，曾经装订精致的书卷已是残破不堪，残余的书页边缘焦黑脆弱，微风一吹碎在了虚空中。
“不跑了？”易轻尘指尖燃起纯白的火焰，浅淡的阴影投照在脸上，没有半丝怜悯。
书仿佛失去了生气般，一动不动躺在他手中，乖顺地不像是天道所有物。
白色烈焰即将触及到书页时，书页忽然哗啦啦翻动，停在了空白的一页上，墨色的字迹在上面一点点显现。
【不会后悔吗？】
易轻尘神色不变：“为何要后悔？”
书页上的字迹稍稍一顿，仿佛一个无话可说的人，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忽然消退干净，又哗啦啦地合上了书页。
至此，书已无处可逃。
轰一声轻响，不待易轻尘的白焰靠近，被烧剩的半卷残书自己燃了起来！
它从半空落到地面，不消片刻便油尽灯枯化为一堆灰烬，消散在茫茫的虚空之中。
易轻尘垂眸看着面前的一切，蓦地有种周身一轻的感觉，好像曾经头顶笼罩着某种看不见的网，和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窥视他的视线，从此刻开始如轻烟般褪去，再不复存在。
从识海中回到现实时，四周一片寂静。
在这寂静之中，有种久违而陌生的轻盈之感，好像万物复苏的生机勃勃，又像轻风拂柳的温柔清润。
易轻尘不由抬头，厚重的乌云自头顶渐渐散开，日光透过云层缝隙照射而下，薄而耀眼，将不远处的人拉出一段修长的影子。
江回一袭暗色长袍站在那里，正朝他看过来。长身玉立，冷峻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得微微泛光。
方圆几里的灵光不断飞涌而来，缠绕在江回身侧，如星河拥簇。灵光自他身上与云层深处搭出一段粲然的光带，祥瑞蒸腾，紫气缭绕。
江回站在其中，好像马上要乘光飞去，又好像九天之上降落的神只。
易轻尘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垂下眸子笑了。
不是好像。
他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神只。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