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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卿卿呀
作者：南书百城
内容简介
 【年龄差/火葬场/但是甜】 少女时代情窦初开，江梨曾因垂涎美色，对堂哥的朋友一见钟情。 后来机缘巧合，她住到了这个男人家里。 作为一位没有心的太子爷，骆亦卿本人和外界所有传闻一模一样，性格冷淡、慵懒散漫，对什么都胸有成竹但也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眼里只有人类伟大的医学事业。 所以当科室实习生小心翼翼地问起他和那个明艳小姑娘的关系，他也只是浑不在意，微勾一下唇角，轻笑着揭过：瞎猜什么？她就一小孩儿。 可江梨是见过他发火的。 一次是她背着他申请驻外，他坐在书房清淡的灯光下，冷笑：你今天敢出这扇门，就再也别回来。 另一次是她被地痞为难，众目睽睽之下，他大跨步走过来拽住她按进怀里，咬牙切齿地低吼：刚刚哪个孙子骂她了？给老子滚出来！ 最后一次，是她仰头亲吻他的喉结，他声音泛哑，气急败坏地叫她全名：下去，江梨。 【肤白貌美大小姐 x 不说人话太子爷】 还在读书的时候，骆亦卿就被老师教育，外科医生眼里无男女。 时间久了，他也坚信自己男女不辨，雌雄不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么坚定的信仰，最后竟然是被一个小女孩踹翻的 怎么会没有差别？差别可真他妈大破天际了，好吗：） ◎摄影记者 x 外科医生，7岁年龄差 x 双向暗恋 ◎我必为他殊死搏斗，开疆破土。 ◎1v1，sc，he，全文架空。 一句话简介：年龄差/火葬场/但是甜 立意：少女离开传统媒体行业之前的迷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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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理想情人
接到堂哥的电话时，江梨脑子还不是很清醒。
北城医学学术周，她顶着日报社的帽子坐在门口替闺蜜看签到台，午后炽烈的阳光兜头泼下，晒没几分钟，整个人就蔫儿成了一把腌菜。
偏偏电话另一头，她哥还凶巴巴的：
“我好心好意请助理帮你搬家，你让人带着行李绕北三环走一圈再回原点，是几个意思？”
“这也算了，我都帮你联系好新的室友了，人家给你打电话，你一句‘我哥不让我跟陌生人讲话’就把人给打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屁话？”
“还有，下次你转专业这种大事儿就算不跟我商量，能不能也提前跟我通个气儿？要不是你妈在南半球度假，她现在已经提刀上门让我断子绝孙了你信不信——”
……
北城八月铄石流金，午后日光繁盛得可怕，一丝风也没有，连空气都热得停止流动。
江梨有气无力地靠在签到台旁，很想往桌子上趴，又嫌弃，太烫手。
内心一番天人交战，她伸手拿出藏在签到台下阴影处的矿泉水，不急不缓地拧开，掐着嗓子软声：“我恋家，不想离开哥哥呢，哥哥应该高兴才对呀。”
连水都是热的。
江梨快窒息了。
“哥哥也不想离开你。”电话那头男声微顿，深吸一口气，状似循循善诱地低声道，“但你听我说，梨梨，我这次出差走的时间长，你一个人待家里我不放心。我给你找的室友真巨他妈靠谱，哇塞别说是人了，连狗见了都夸好。”
“我……”我早就成年了凭什么不能一个人住！
“所以江梨。”但对方显然就没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她刚起了个头，那边就飞快地道，“今晚六点福熙楼我们大家见一面，九点之后我就不在北城了，你就当给哥一个面子来见见我，我让司机去接你。我还有好多事儿要忙，你也还在实习呢吧，大夏天的跑新闻真是好辛苦，晚上记得来啊。”
他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江梨：“……”
江梨站在原地默然半晌，暴躁地捏住温热的矿泉水瓶，脑子里刷刷过弹幕：
凭什么不能转专业，凭什么不能自己住，凭什么今天热成这样，后裔还没把第十个日也射下来……
“同学？”
背后突然响起低沉的男声。
“嗯？您——”江梨一个激灵转过去，下意识挂上塑料客服微笑，却在下一秒陡然顿住。
好像一个漫长的慢镜头。
炎热的夏日午后，眼前的阳光缓慢流动，一门之隔，背后的会议大厅人声鼎沸，空调冷气吝啬地往外冒。
身形高大的男人停住脚步，隔着窄窄一座签到台，在她面前驻足。他穿军装，肩宽腿长、制服笔挺，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修剪得很短，板寸精神利落，连上扬的眉毛也格外英气。
他没有看她，微微垂着眼，手指点在签到名单上，微屈的骨节干净漂亮，一看就来自外科医生：“名字是签在这里吗？”
声音低而沉，徐徐缓缓的，嗓音磁性，带点儿漫不经心。
江梨微怔，心突然跳了一下。
半晌，慢慢吐出后半个字：“……好。”
不过半秒，她立马反应过来：“我是说，您好，对，签这儿。”
男人薄唇微抿，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签名铁画银钩一笔到底。
江梨眼睛一眨不眨，明明两个人距离也不算太近，可她两手撑在桌子边缘，望着斜斜照射在他白皙脖颈间的浅色阳光，脑子里的尖叫鸡就怎么都停不下来。
人间绝色……
她屏住呼吸。
男人签完名，顺手将笔递给身后同样穿军装的年轻小少年，抬腿就打算走。
“叔叔您等等！”江梨下意识叫住他，赶紧将手旁的矿泉水瓶和文件袋一起拿起来递过去，“这是今天的会议文件，之前我们布置会场，不小心忘了在桌子上放水，要拜托您自己拿进去了。”
男人脚步一停，转回来。
会场门口这条走廊装着大面积的玻璃，阳光好得过分，肆意挥洒下来，少女的手指莹润如同白玉，连她手中那瓶水都在发光。
可空气静默半秒，骆亦卿并没有接。
“骆老师您先进去吧！”跟在后面的小少年像一棵生机勃勃的菠菜，扬声笑道，“文件我帮您拿！”
江梨的手还悬在半空，她脑袋上扣着北城日报的帽子，帽檐窄窄一条，刚好将骆亦卿居高临下的视线拦路砍断。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少女精致的鼻子和白皙的下巴，大概帽子戴得久了，一束马尾也松松垮垮，鬓角露出毛茸茸的碎发。
看胸牌，应该是传媒大学的学生。
骆亦卿打量她一阵，嘴角微动，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
“不用了，我来吧。”话到嘴边，他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将文件接过来，“谢谢你——”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越，江梨晕晕乎乎的，两人手指偶然相触，她脑海中的烟花一串接一串地升空：“不用谢，我跟你一样，为人民服务。”
肩膀交错的瞬间，骆亦卿恰好听见这句话，他手指微顿，露出一个无声的笑：“政府才为人民服务，小屁孩儿。”
江梨：“……”
-
纪向晚提着外卖纸袋一路小跑回来时，场内会议已经快要开始了。
隔老远，就见江梨一脸痴呆地坐在那儿，怀里抱一箱没发完的矿泉水，也不知道在傻笑什么。
“你这什么表情。”纪向晚呼吸不匀，带着股热气，一路跑到她旁边，“撞邪了？”
“哪儿能。”江梨捧着脸，沉浸在一个人的爱河里不可自拔，“要撞也是撞到爱情。”
“行，谢谢你，换我来吧。”这才让她一个人呆了多久啊就开始胡言乱语了，纪向晚将小闺蜜胸前的挂牌摘下来，套回自己脖子，解释道，“会议中心门口的保安不让带饮料进场，我软磨硬泡好半天，他才勉强答应。”
“辛苦了，那我们偷偷喝。”江梨探着头打开包装袋，将芝士草莓拿出来。
北城八月正是最热的时候，杯子中的冰沙还没有完全融化，清甜的气息裹着凉气，一路滚进胃里。
小姑娘两手捧着杯子，满足地感叹：“我刚刚遇到一个特别帅的小哥哥，也是来开会的，不知道是什么科的医生……虽然看起来不太会说人话的样子，但他长得好好看，除了我哥和我哥的发小，我就没再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然后？”
“我比草莓奶盖甜多了，不知道他想不想在炎热的夏天，尝一尝我。”
“什么屁话。”纪向晚被她逗笑，靠着桌沿，低着头检查签到表，“你转系手续批下来了？”
“嗯，九月开学我们就是同学了你高不高兴！”
“那当然啊。”小姑娘仰头看她，两眼弯成小月牙。这脸真是越看越好看，纪向晚忍不住，伸手掐掐她的脸颊，“到时候你就跟童慕诗那小bitch一个班了，她再在背后叽叽歪歪，我们就冲上去撕烂她的嘴。”
话至一半，场内掌声雷动，主持人落下话音，会议正式开始。
江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会场内座无虚席，前排靠右那块儿留给了解放军医院，放眼望去一水儿制服整整齐齐。
“他们开始了。”她自觉放下纸杯，打开相机包，“我去拍几张照片。”
“好，饮料背包和水都放这儿吧，我帮你看着。”
江梨点点头，抱着相机雀跃地往前蹦跶了几步，脚步突然一停：“我……今天，有开过矿泉水吗？”
“不然呢？”纪向晚用一种“你傻逼吗”的表情看着她，“你说不想浪费水资源，还特意用马克笔在瓶底写了名字，藏在签到台底下。”
江梨：“……”
“那个。”江梨沉默很久很久，试探着道，“我刚刚好像不小心，把那瓶喝过的水，给别人了。”
“给了谁？”
“就，我说长得很好看的，那个小哥哥。”
“……”
-
“……欢迎大家来到我们今年学术周的现场，那么今天的第一个议题呢，要先请我们邹院长上来分享一下他最近的科研成果……”
宽敞的会议厅内座无虚席，骆亦卿的位置很靠前，大片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游移着留下痕迹。
主持人和雷动的鼓掌声在会场内绕一圈，慢慢悠悠地，飘荡回耳边。
他的视线放远又收回，落到面前的矿泉水瓶上。
——江梨。
骆亦卿背脊笔直，表情漫不经心，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姑娘愚蠢的样子。
上次见她，好像已经是她读小学的时候了……那时候她多高，到他腰了没有？跟在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哥哥。
几年不见……
“身高是蹿上去不少。”她八成是没认出自己，骆亦卿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自言自语，“智商一点不见长。”
“哎，骆老师。”旁边生机勃勃的菠菜少年沉浸在邹院长的演讲里不能自拔，低头看资料，困惑地轻拍他，“您能跟我讲讲这个吗？我怕这儿听不懂，后头就全听不懂了。”
骆亦卿手指轻轻敲敲瓶子边缘，又将盖子拧回去：“哪儿？”
五分钟后，江梨抱着相机、偷偷从后门一路溜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骆亦卿坐在前排，军装挺括，领子规整地翻着，侧脸轮廓棱角分明，整个人看起来英气且挺拔。他稍稍偏着头，正在跟身边的男生低声交谈。
男生得他指点，三言两语，频频点头，似乎颇为受教。
阳光从旁侵入，她从一眼看去，恰好望见骆亦卿微凸的喉结。男人肩宽腿长，被笼在一圈光芒里，偏白的皮肤泛冷意，整个人都在发光。
好像连头顶都飘着一排醒目的大字：江&#183;梨&#183;的&#183;理&#183;想&#183;情&#183;人。
她呼吸一滞，躬身小跑过去，轻轻碰碰他后肩：“您好，老师？”
听见这个称呼，骆亦卿身形微顿，危险地眯起眼。
望过来时，连眼睛里都积满硬朗嚣张的气息。
“不好意思。”江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在门口时叫他叔叔，他好像表现得有点不爽，那还是叫老师好了。
所以她温柔地道，“刚刚我不小心拿错了矿泉水，您应该还没喝吧？我帮您换瓶新的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水递过去。
然而骆亦卿还是没接。
他面无表情，坐在那儿上下打量她，脸上风轻云淡，脑子里弹幕刷刷过：刚刚叫叔叔，现在叫老师。挺好，看来小女孩都是金鱼脑，确实是不记得了。
颇有耐心地等着她说完，他不紧不慢地笑笑：“没看见我在跟人说话？”
“……嗯？”
骆亦卿脸上笑意一分不减，一字一顿：“站这儿，给我等着。”
“……”
江梨有点尴尬。
但菠菜少年好像见怪不怪了，骆亦卿转回去跟他继续交谈，他也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两个人说得兴起，可他们嘴里的术语江梨一个字也听不懂，好在这位置视野不错，她刚好能趁等他的时间多拍一些照片。
邹院长结束，场内再一次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江梨删了几张拍花的照片，就见骆亦卿突然放下笔，慢条斯理地理一理领口，毫无征兆地站起身。
她下意识：“你去哪儿？”
骆亦卿眼风扫过来，桃花眼轻飘飘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也没有开口。
从她身旁错肩而过，迈开大长腿，就头也不回地上台去了。
江梨：“……”
卑微，太卑微了。
她张张嘴，放下水瓶，打算换回来就走。
刚要转身，又被人叫住：“小姐姐，你是北城日报的记者吗？”
男生的声音清而脆，跟骆亦卿那种老叔叔的低哑挂完全不一样。江梨下意识回过头，看见刚刚那个年轻的军装小少年：“你叫我？”
“嗯。”男生笑着点点头，“我老师他人就这样，但他不坏的，你别往心里去。”
江梨眨眨眼：“喔。”
可他现在看起来就是挺坏的。
“那，你能帮他拍个照吗？”菠菜少年有些腼腆，指指她手上的相机，“你们比较专业，拍出来应该很好看。”
江梨看看他，再转头看看台上长身玉立的骆亦卿，思考三秒，假装勉强地答应下来：“行吧。”
谁让他长得好看。
光明正大地坐到骆亦卿的位置上，江梨举着相机，慢慢朝他的脸对焦。
虽然人不怎么样，但他的五官，真是不管怎么看都恰到好处。男人面部轮廓成熟而分明，站在台上时有人帮忙播PPT，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他声线低醇，周身散发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整个人又英俊得不像话。
让人挪不开眼。
“怎么样，我们老师是不是长得很好看？”江梨心里的小鹿正狂奔，旁边小少年突然幽灵似的开口道，“多拍几张，不亏吧？”
江梨：“……你暗恋你们老师？”
“那怎么会。”小少年哈哈大笑，“不过我们科室好多人暗恋他，骆老师确实很厉害啊，还不到三十就当上副主任医师了，我是女生我也想追他。”
……你就是暗恋他吧！
江梨正想开口，余光外一道黑影突然飞快从玻璃外坠下，发出重物落地的巨大闷响。
与之相应的，楼下传来遥远的尖叫声。
她微怔，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弹起来，飞扑到窗边。旁边几家媒体的记者见她行动，如梦初醒，连忙也跟着跑过来。
会议室在五楼，可这栋楼并不只有五层。
“啧，是自杀么……”
“怎么挑在这栋楼啊……”
“啊，好像是个女生……”
场内会议还在继续，耳畔嗡嗡响，同行们低低的交谈声如同碎片，一片一片飘进江梨的耳朵。
她眼前发白，正要举起相机。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清淡的热气，一双手居高临下，捂住她的眼睛。
“喂，我说——”
男声在头顶响起，低醇悦耳，宛如蛊惑。
江梨屏住呼吸，心跳扑通扑通，还没完全回过神，又听他慵懒地道：
“小孩子看这么血腥的东西，不怕做噩梦么？”

第2章 可怜的我
这问题挺难回答的。
江梨以前也不常见这种画面，她跑时政口，说通俗点儿领导就是她镜头里的C位，她没机会也不需要应对突发事件。
但场内安保显然很有经验。
在场的医生们大概也都是过来人，短暂的骚动过后，场内议题很快又回到正轨。
嘈杂声潮水般褪去。
骆亦卿放开她，江梨稳住身形，被笼在男人高大的影子里，有些难以平复呼吸。
“那个……”
两个人站在窗帘旁，恰好形成一个小小的视觉盲区，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演讲文稿，等着她冷静下来，才稍稍退后一些，重新跟她保持距离。
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江梨耳根发烫，突然就有点词穷：“你，你需要我谢谢你吗？”
骆亦卿的视线落在窗外，被阳光照得微微眯着眼，闻言停了一下，才转回来：“我刚刚看到你在拍我。”
他声线压得很低，浅褐色的眼睛被光芒一照，如同通透的琉璃。
男人居高临下，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情里带点儿慵懒的气息，莫名升起压迫感。
“啊，你介意这个吗？”江梨不知怎么就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来不及细想，抱着相机调出照片，“是坐你旁边那个男生……他应该是你的学生吧？他让我拍的。”
骆亦卿一只手撑在窗边，目光投过来。
背后天光太亮，他一眼望去，只看到单反小屏幕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脑袋。
小姑娘没脱帽子，蹿出来的几缕头发毛茸茸的，露出来的半张脸白皙漂亮，偏偏表情还挺认真：“也没几张，而且我觉得拍得还不错……你是不是担心泄露什么信息？我们是党媒，每篇稿子发之前都会给领导做审核的，我也不会拿着照片到处传，所以你不用有这方面的顾虑……”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毫无所觉，垂着脑袋向他靠近。
骆亦卿微耷着眼皮，一眼望见她的耳垂，小姑娘一整只地暴露在阳光下，明明耳廓已经被晒得泛红，耳垂却依旧莹润，如同软玉。
这么小啊……
他眼皮一跳。
如果打一顿，应该能哭一下午吧。
“而且……老师，老师？你在听吗？”江梨垂着头絮絮叨叨说一大堆，一直得不到回应，终于意识到他根本没在听。她眨眨眼，抬起头，“这照片我能留着吗？我答应你学生了，回去之后给他也发一份。”
骆亦卿漫不经心地松松袖口，正想开口。
就听小姑娘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他挺不容易的，他好像暗恋你。”
骆亦卿：“……”
他停顿一下，有点儿难以置信地看看她。
对视三秒，她的眼神还是很认真。
骆亦卿的表情刷地冷下来：“删了，立刻。”
江梨：“……喔。”
蔫儿唧唧地调出历史图片，她慢吞吞地按删除。
骆亦卿的表情一冷下来，连带着身上的军装都变严肃了。
江梨一边删，一边偷偷瞄他手上的文件，白纸黑字厚厚一沓，只有第一页的顶头落着一个行草“骆”字。
刚刚在门口签到，他签名签得过于意识流，她没认出是什么。
眼下竟然能辨认出姓。
她赶紧活跃气氛：“老师你姓骆啊？好巧哦，我哥有个发小也姓骆，这个姓好少见。”
骆亦卿：“……”
哦，那你聪明的小脑袋有没有想过，我和他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不过，你比他长得好看很多。”
骆亦卿：“……？”
沉默一下，他突然抬起手，在她相机镜头旁轻轻敲敲：“行了，留几张吧。”
江梨眼睛一亮，下一秒，又听他善良地说：“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既要工作，又要应付家里人。”
“啊？”
“我们才刚认识不到二十分钟，你就跟我这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话。”骆亦卿唇角微动，发出恶魔的呢喃，“不知道回去之后，你哥哥会不会打断你可怜的腿呢。”
-
——我不能跟陌生人讲话，不然哥哥，会，打断我，可怜的腿。
这话江梨只对一个人说过。
就是前几天，堂哥给她找的那个，新的室友。
对方打电话联系她，想确认搬家日期，被她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搪塞了过去。
……不会这么巧吧？今天这位人间绝色，是她哥给她找的新室友？
直到会议散场，江梨还沉浸在被惊喜砸中的快乐里不能自拔。
“都这么巧了，你说我要是不顺路跟新室友睡个觉，怎么对得起这种缘分啊你说是不是？”
“我哥都这么爱我了，你说我要是不顺路跟新室友睡个觉，怎么对得起哥哥啊你说是不是？”
“都……”
“可以了，闭嘴。”江梨一路逼逼叨叨，两人在日报社门口下车时，纪向晚终于忍无可忍，“会议通稿我发你邮箱了，检查一下收到没有，收到了的话赶紧滚。”
江梨一秒恢复乖巧脸：“收到了，谢谢同志。”
纪向晚瞬间又乐了：“等会儿工作结束，要不要一起吃饭？”
“下次吧。”江梨低头看眼时间，正好五点整，“今晚我哥约了我。”
微顿，她又雀跃地补充：“去跟新室友见面。”
纪向晚好笑：“那行，明天见。”
电视台和日报社只隔着一条街，两个人一左一右，分别上楼。
虽然是头部媒体，可北城日报门槛高得吓人，时政部的实习生又少得可怜。
江梨顶着摄影记者的头衔，干的其实是全媒体记者的活儿，报纸凌晨四点下印厂，她最迟也得在晚八点前将文稿和图稿一起交上去，时间不算紧，但也不怎么宽松。
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她刚一打开电脑，就听见门口传来女孩子们压低的交谈声：
“……也太惨了吧，听说摔下来当场脑死亡，楼上正好一票医生开学术交流会议呢，连个急救的机会都没给。”
“而且今天跳楼的这位，好像是个女博士。据说当时她先生就在楼上开会，我靠，这是故意死给他看的吗？这男的估计要做很久噩梦。”
“那我觉得江梨也会做噩梦，她在现场哎。”
“她在现场也不一定看见了啊，她不是去跟拍会议的吗？她那活儿要什么脑子啊，连稿子都不用写，改改通稿、编编标题就行了，机器人都能流水线完成。”
……
江梨：“……”
我听见了。
这破楼就是看着气派，里头果然丝毫不隔音，门外有一丁点儿动静，都能传进来。
她张张嘴，正想把这群不明是非的娘们儿骂走，又听走廊传来一道女声，由远及近，温温柔柔：“别这么说，没人想遇到这种事的呀。大家都是同学，你们还不了解梨梨吗？如果她还在跑社会新闻，一定也会认真写这次的稿子的。”
几个女生麻雀似的，都殷勤地跟着叫：“诗诗。”
童慕诗手上有隔壁社会部的办公室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过后，一行人进屋关上门，交谈声终于被隔离在外。
日头偏西，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缓慢晕开，赤色光柱穿透巨大的云层，在落地窗旁留下浅淡的痕迹。
报社大楼下车水马龙，办公室里只有江梨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她在电脑屏幕前沉默一阵，响亮地哔哔：“傻逼。”
-
入夜，华灯初上，福熙楼迎来难得的贵客。
司机送江梨到门口，戴白手套的侍应上前开门，堂哥的电话也准时抵达。
只有在这种不知道到底正不正经、但确实烧钱的地方，江梨才会觉得，他哥这把慵懒泛哑的嗓子，确实是公子哥的派头：“你到哪儿了？”
“门口。”江梨边说边往里走，“还是老地方吗？”
“对，你直接上来就行。”
“好。”
江梨其实不常来这地儿。
确切地说，几乎一切娱乐活动，她哥都不怎么带她玩儿。
江家手上握着大半个文娱行业的命脉，她这神仙哥哥作为活在传说里的唯一继承人，年近三十孑然一人，市中心的大house里除了钱只有钱，自从江梨跟父母闹掰后搬过来跟他一起住，曾无数次想要跟他一起携手并肩，为提高国家的娱乐消费水平做一些贡献。
——却无一例外，全都被他拒绝。
她哥根正苗红，挂在嘴上的理由永远利落漂亮，劝她好好读书，别总想着玩大人游戏。
不过福熙楼是老据点了，她哥喜欢清净的地儿，她对这地方也算熟门熟路。
抱着这样的盲目自信，三分钟后，江梨就发现，她找不到北了。
江&#183;果然适应不了大人生活&#183;梨：“……”
侍应生一路跟着，礼貌地问：“请问您包厢名字叫什么？”
江梨默了默，认怂地呼叫江连阙：“哥，你在哪个包厢？”
“这都不记得了？”那头传来低笑，“看来他说得也没错啊，你记性确实差。”
江梨没反应过来：“谁？”
不等堂哥开口，走廊轩窗突然飘进一阵清淡的花香。
这家会所走中式宫廷风格，她下意识顺着风来的方向望过去，皎洁的月色下，庭院内几株蓝花楹撑开巨大的花伞，正是花开时节，晚风拂过，积在地上的落花也被带动，花瓣一片一片地坠落，如同盛大的雪。
一个男人长身立在树下，正背对着她的方向，拿着手机打电话。
余光之外细碎的灯火如同打翻的星河，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站在阴影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将一切嘈杂隔离在外。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衬衣长裤，一举一动却气质斐然，贵气天成，一个背影也令人心动。
江梨脚步一停，眼尖地认出衬衣品牌——高级手工定制，来自德国一位小众又矜贵的设计师。
在北城生活这么多年，她就只见她哥穿过。
“……是啊，我记性确实挺差的。”江梨舔舔唇，心里突然浮起恶作剧的念头。
屏退侍应生，她轻手轻脚地溜进庭院，蓄势待发，看准时机，一整只地朝着男人扑过去，“那也比你聪明！”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扑个正着。
江梨像只无尾熊，逮住人就死不撒手，挂在男人身上，一双眼笑成小月牙：“你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啊？还打电话呢，我都在你背后了。”
男人身形微僵，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渺渺月色下，夜雾疏淡，紫色的花瓣缓慢坠落，掉进她怀中。
庭院内蓝花楹的花枝被剪裁得疏密有致，一旁的水榭静波无澜。
树影交错，江梨仰头，见他白皙的脖颈间也投着光线交织的碎影。
她哥真他妈的好看啊，她一边在心里感慨，一边小动物似的，用额头拱他后颈：“不带我进去吗？我今天下午好像见到新室友了，他长得好好看喔，你不愧是我哥！知道我喜欢好看的东西！这次要是能睡到他，我一定给你送锦旗！”
——好看的，东西。
男人还是没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江梨觉得他身体僵得更厉害了。
一个激灵，她脑子突然清醒三分。
正要开口问，背后遥遥传来江连阙的声音，轻松带笑，划开庭内寂静：“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挂我电话干吗？”
他拂开花枝大步跨进庭院，还没走近，就见骆亦卿缓慢地转过来，揪住他的无尾熊妹妹——
微勾着唇角，饶有兴致地、慵懒疏淡地，笑着问：“那你计划几天之内上我的床啊，小孩儿？”

第3章 叫哥哥啊
——你遇到过特别尴尬的场面吗？
——如果遇到过，那你遇到过那种升级版的，三百六十度回旋尴尬的场面吗？
江梨觉得，她遭遇的是第二种。
直到晕晕乎乎地被江连阙拽着带回包厢，她还沉浸在这种巨大的打击中，无法自拔。
丢人。
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丢过这么大的人。
偏偏江连阙毫无所觉，还以为骆亦卿在骚扰他妹妹。
从庭院走回包厢，他一路上都在正经严肃地教育发小：“你怎么说话呢？江梨还小，闹着玩也不是这么个闹法啊，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把她交给你？”
骆亦卿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目光落在同手同脚的江梨身上，神色慵懒，不紧不慢地，偶尔“嗯”上一两句。
直到听见他这句话，他才抬起头，挑眉：“怎么，改主意了，不把她往我这儿送了？”
“那我倒也没这个意思。”江连阙一秒改口，“不管我现在怎么辱骂你，你今晚都还是得把我妹带走的。”
江梨：“……”
骆亦卿心里好笑，张张嘴想骂草，余光一转，瞥见缩在哥哥旁边的江梨。
姑娘小小一只，无尾熊似的，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动动嘴角，似笑非笑地，话到嘴边，又将脏话咽回去。
算了，总归还有小朋友在这儿。
他转过身，大跨步进包厢。
三个人坐下来，江连阙将点单递给江梨：“看你要加什么菜。”
他喜欢清静，这包厢毗邻庭院，窗前恰巧立着一株巨大蓝花楹。
眼下正是花开时节，透过一方木窗，大半视线都被盛开的蓝紫色花瓣挡住，但向下，又能看到波光粼粼的荷塘，与水中倒映着的皎洁月光。
江梨以前也很喜欢这地方，可她现在完全没心情赏花也没心情看吃的。
因为她哥一坐下来，就开始感慨：“我看你俩好像挺熟的样子，还需要我再做一遍介绍吗？梨梨小时候见过你骆驼哥哥的，你还有没有印象？”
“我有印象是有印象……”她被这话一激，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可他那时候压根儿不长这样啊！而且你俩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穿情侣装！”
是，她想起来了。
骆亦卿在花楹树下问她“你计划什么时候跟我上床”的瞬间，她就全都想起来了。
就这个一本正经瞎扯淡还让人觉得帅到上头的劲儿，除了骆亦卿，她就没再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早在她读小学时，两个人就见过面，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
那时候江梨还小，天天被妈妈按头要求学钢琴，也不敢奋起反抗。
她对乐器实在没有兴趣，偏偏顶头的堂哥在这方面竟然还牛逼得不得了，于是在她气走第五个家庭教师后，她妈忍无可忍，终于趁着暑假，将她提着领子赶出了家门。
……让她去跟她的准钢琴家哥哥，进行教学会晤。
江连阙家在北方，高中却是在南方读的，江梨去找他，得跨过小半个国家。
明明小时候也没少出国玩，可她头一次离开父母这么久，还是惊慌得像一只离巢的幼鸟。
所以骆亦卿和她的人生第一次见面，就是看到她在……哭。
面团一样的小姑娘，打扮精致，穿着整齐，坐在琴凳上时脚都不太能挨到地，手下却又不敢停，一边哭一边弹钢琴，音符歪歪扭扭的，混着哭声传出来。
骆亦卿带着假期作业来找基友进行最后的冲刺，一进玄关就惊呆了：“我靠，我走错门了？你打哪儿来的？”
江梨听到动静，泪眼朦胧地，下意识回过头。
一抬眼，就见面前立着个身形挺拔的高个儿少年。
像是怕吓到她，他的脚步停在几步开外，刚好跟她保持了安全距离。可他个子太高，即使这样，投下的阴影也将她一整只地笼罩了进去。
少年背着黑色单肩包，有些散漫，身上弥漫着清澈但陌生的气息，一头红发在阳光里张扬地竖着，像刺猬的钢针。
这造型太、他、妈、挑、衅了。
跟抵制校园暴力的教育片里，那种叼着烟歪着嘴、把人堵在小巷子里要保护费的不良少年一模一样。
所以江梨微微一愣，哇地爆哭起来：“你怎么进我家的……我、我哥把我卖掉了……？”
“草。”骆亦卿措手不及，赶紧抽纸给她擦眼泪，“你好好说话，哭什么。”
可小姑娘完全不听他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个没完，也不知道到底在委屈什么。
骆亦卿家里没有女孩儿，他哄妹妹的经验是负数，擦来擦去眼泪越擦越多，只好打电话给江连阙：“你怎么回事儿啊，我暑假就一个月没见你，你生出个这么大的女儿？”
“放什么屁，你这么快就到我家了？”江连阙骂完，突然想起，“啊，你见到她了？那小孩儿是我堂妹，假期过来玩的，我马上回去了，你别欺负她啊。”
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骆亦卿忍不住，又骂了句“草”，才挂断电话。
撂下手机，突然发现室内很安静。
骆亦卿微怔，心想妈耶这小孩儿总算不哭了，他笑着转过去，正想给小朋友鼓鼓掌——
两个人四目相对，江梨“哇”地一声，又爆哭起来。
骆亦卿：“……”
不是，他长着一张能把小孩吓哭的脸吗？
深吸一口气，骆亦卿好言相劝：“刚刚给我打电话的就是你哥哥，他马上回来了，乖一点，擦擦脸不哭了，嗯？”
他说着，隔着纸帕，轻轻掐掐她的脸。
小姑娘还没长开，脸颊肉肉的，触感柔软，像糯米糍。
可她语气绝望：“他不会回来的，他像妈妈一样把我扔、扔掉了……”
“不会啊。”小学生到底都在想什么！骆亦卿哭笑不得，又不太敢靠近她，“你是他妹妹，他怎么会把你扔掉呢？”
小包子哭得嗓子都哑了：“那你怎么……怎么有我哥哥家里的钥匙。”
“我跟他是好朋友，有时候会到他这儿来过夜，是他把钥匙给我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手掌，展示给她看，“你看，我没骗你。”
结果小姑娘看到钥匙，哭得更厉害了：“那他就是把我卖掉了！”
“不是，他没有……他……”骆亦卿越描越黑，挣扎了三秒，面无表情道，“对的，没错，他把你卖掉了。我警告你，你不要再哭了，不然我——”
不然什么呢。
不能说“我就把你转手卖掉”，她好像很怕这个；也不能说“我就不要你了”，她同样也怕这个。
江梨好奇地停止哭泣，见他在这里足足卡了五秒钟，才一脸严肃、无比认真地，幽幽地叹息道：“我草。”
骆亦卿突然发现。
他连威胁一个小屁孩儿都不会。
红发不良少年心头浮起一丝丝颓然，可下一秒，小包子一只爪子揪住他的衬衣下摆，竟然仰着脑袋望过来：“‘我草’，是、是什么意思？”
这声音清脆软糯，大概刚刚哭得太用力，小姑娘刚一说完这句话，立马打出一个响亮的哭嗝。
可她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蒙着一层水汽，如同落着小星星。
妈的。
怎么能有人打嗝也这么可爱？
骆亦卿被不知名的力量击中，拍拍她的脑袋，温柔地解释：“‘草’是一种植物，因为生机勃勃，所以也可以用来指代人的心情。比如我说，‘我草’，就是‘我好开心，见到你真高兴，非常感谢你’的意思。”
不知社会险恶的江梨信以为真：“你见到我，很、很高兴吗？”
“是啊。”骆亦卿以前都不知道，逗小女孩这么好玩。
他一边低笑着，一边重新抽纸，将她脸上的泪痕也擦干：“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哥哥，刚刚我进门的时候，你在哭什么？”
小姑娘委委屈屈地嗫嚅：“被你吓的。”
骆亦卿脸上的笑意一秒敛净：“……可我进来前你就在哭。”
江梨犹豫一下，实话实说：“我……不想学钢琴。”
骆亦卿点点头，懂了。
这一小只哭得整个人乱糟糟的，他帮她把毛茸茸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将她松松垮垮的马尾也拆开重新绑了绑。
然后才居高临下，状似随意地问：“谁非要让你学钢琴了？”
江梨小声：“我……”
“妈妈”两个字还没出口，玄关处传来响动。
江连阙提着一袋零食走过来，一看就乐了：“哟，你俩这就聊上了？热不热？我给你们带了饮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袋子放在大理石面的小几上，把酸奶和波子汽水拿出来：“梨梨，你今天的练习曲学会了吗？”
这本来只是无心的一句话。
可他话音一落，骆亦卿就察觉到，江梨一整只地僵在原地。
他瞬间火了。
妈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好不容易哄好的。
这要是再哭起来怎么办。
深吸一口气，骆亦卿气定神闲地开口：“兄弟。”
江连阙：“嗯？”
“你妹妹刚刚跟我说，她今天学了新的祝福语，想第一个告诉你。”
“哈？”江连阙新鲜死了，转而笑着去看江梨，“怎么，想跟哥哥说什么？”
江梨有些犹疑，转头看看骆亦卿。
后者一脸和善，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去吧，大声点，告诉他。”
江梨得到鼓舞。
她抬头看堂哥，嗫嚅着，小声吐出一个句子。
江连阙没听清，凑过去：“能大点儿声吗？”
小姑娘舔舔唇，鼓足勇气，声音响亮道：“我不想学钢琴，也不喜欢乐器，哥哥，你可不可以跟我妈妈说一说？不管能不能说动她，都谢谢你……我草。”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江连阙：“……”
江连阙：“？？”
话的内容是没问题，可最后这用“给您拜年了”的喜庆语气说出来的两个字，是谁教的？
骆亦卿停顿片刻，还是没忍住。
捂住脸，笑得肩膀发抖。
江梨茫然地看看表情古怪的江连阙，再转头看看乐不可支的骆亦卿，陷入更大的茫然里。
“对不起啊，小江梨。”下一秒，还是骆亦卿先一步开了口，“哥哥给你道个歉，刚刚骗了你。”
他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撑着脑袋，偏头来看她，桃花眼微微垂下时，眼皮勾出浅浅的褶。
七月的阳光在少年身后蔓延，他声线很低，勾着唇角，低低地笑，却又很诚恳：“‘我草’是骂人的，不是祝福语，也不是什么好话，不可以拿这个说别人。”
江梨微怔，立马惊慌失措地转头去看江连阙。
可下一秒，就又见骆亦卿敛了笑意，斩钉截铁地、极其认真地道：“但你堂哥除外，他确实欠骂。要是有人把我锁在家里学钢琴——”
他抬眼，凉凉道：“早被我日出八百条街了。”
“……”
-
江梨对那个暑假的印象格外深刻。
把话说开之后，她剩下的假期里，没有任何一天，是耗在钢琴上的。
江连阙擅作主张，取消了她之后所有的钢琴课程，三个人格外默契，谁也没有跟江梨她妈说。
南方的盛夏凉爽明亮，她从那时候起，多出来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哥哥。
尽管这个一头红发的家伙长得非常像不良少年……
可此后寒来暑往多少年，她始终怀念小学时，这个与他有关的夏天。
不过——
思绪落回包厢内，江梨撑着下巴，还是忍不住：“就算是一起定做的衣服，你俩这背影也太像了吧？”
江连阙语气凉凉：“自己眼瞎，能不能就不要怪别人？”
江梨正想回怼，骆亦卿突然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低声：“哪里像？我比你哥好看多了。”
他轻飘飘地，语气幽幽：“好看到，你今天在会场里，都忍不住要偷拍我。”
“不是吧？”江连阙震惊，“你偷拍他？你都没偷拍过亲哥，你……”
“哎呀不是。”江梨解释，“是他学生拜托我帮忙拍个照的，很正经的那种，我是光明正大的……算了，我给你看照片吧。”
她说着，伸手去拿相机包。
手指刚刚触到单反，却突然想起：“我内存卡放报社了，没带回来。”
“没事，先吃饭吧。”江连阙本来就不想看骆亦卿的照片，“反正今晚之后，你要在他家住挺长一段时间呢，想看什么时候不能看。”
江梨觉得这话有点儿歧义，可是骆亦卿气定神闲，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她突然好奇：“虽然这些年都没怎么见过面，但我之前也听说骆……去读医了，原来读的竟然是军医吗？”
“骆”后头那两个字念得含混又迅速，饶是骆亦卿这么好的听力，也没听出她喊的到底是“叔叔”，“老师”，还是久违的“哥哥”。
他不轻不重地，回了个鼻音：“嗯。”
江梨舔舔唇：“那，你们医院会有医闹吗？”
骆亦卿手指微顿，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题，突然抬头朝她望过来。
包厢内光线柔和，他有棱角的轮廓也被打磨得很温柔，桃花眼眼角微微扬着，要笑不笑的，带着层别样的深意。
江梨心里没来由地一突，下一秒，就听他徐徐发问：“小朋友，你知不知道国家暴力机关，为什么要取名叫，暴力机关？”
江梨：“……”
行，她又问傻逼问题了是吧。
“你知道的，我这妹妹从小脑子就不是很好，刚刚还转了系，下个月又要面对新同学。”江连阙笑着跟基友碰杯，“所以我出差的时候，你多罩着她一点。”
“好。”骆亦卿没多说什么，很给面子，碰杯将剩余红酒一饮而尽。
江梨完全忍不住：“读医的时间是不是挺长的，骆……本科也读了六年吗？”
医学类本科大多是五年，只有华西读六年。
骆亦卿和善地笑笑：“只要你想，不仅可以读六年，还能读出大七，大八，或者大九。”
江梨：“……”
江梨安静如鸡地闭上嘴。
-
一顿饭吃完，夜已经很深。
江连阙提着行李箱追赶异国朝阳去了，骆亦卿平时自己开车，今晚喝了酒，打电话叫司机来接。
他有三分醉，上车之前，下意识伸手，在江梨头上挡了一下。
江梨一下子愣住。
小时候她迷迷糊糊的，跟着江连阙和骆亦卿出去玩，上车下车老是撞头。
江连阙嘲笑了她一阵子，但她后来再跟他们一起乘车，两个男孩子都会习惯性地抬手帮她挡一下。
而此时此刻，两个人站在城市中央。
四周的夜色繁华璀璨，灯火滚沸热烈，笼在月光中的年轻男人眉目疏淡，明明是同样一张脸，可比过去成熟太多，以至跟记忆也产生出入。
“骆……”江梨嘴唇翕动，忽然涌起冲动，“谢谢你，好久不见。”
夏天的夜风，勾得人心里发痒。
骆亦卿低低笑了一下，突然拽住她往回拉，“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江梨不解地望向他。
皎洁月色下，男人轻勾了下唇角，转过来：“客气了，这是你该谢的。”
他的声音不如晚饭时清朗，浮起隐晦的玩味与笑意：“骆骆骆，才多久不见，结巴得连哥哥都不会叫了？”

第4章 要撑腰吗
如同浓艳绸缎的夜色里。
身侧车水马龙，江梨站在光线暧昧的路灯下，长发被风带起，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酒气。
本来非常清淡，可大概是距离太近，以至炎热的夏夜，她竟然也感受到他的呼吸。
“你……”脑海中突然浮现奇妙旖旎的画面，她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你是不是喝多了？”
“……”
骆亦卿手指微顿，眼尾微微上挑着，简简单单带点儿笑意的一个眼神，竟也透出抹春.色。
好像在反问：你说呢？
江梨心里突然有些没底。
她咽咽嗓子，试探着，小声：“那，哥哥……？”
“哦。”骆亦卿嘴角微动，有些玩味地看她一眼，“现在开始叫了。”
他松松领带，挺不高兴似的，话音一挑，低声说：“你看见什么该叫不该叫的人，都叫哥哥。”
-
夜雾弥漫，跑车划破夜色。
骆亦卿一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江梨不敢跟他搭话，屏住呼吸，噼里啪啦地给江连阙发消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新室友是骆亦卿？】
【天呐，去他家里住，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而且我今天见了他两次都没有认出他，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啊！】
……
深夜的机场VIP候机室没什么人，身侧巨大的落地窗外星光璀璨，安静地停着几架客机。
江连阙放下电脑，闲闲回复：“你也没问啊，听见我让你去其他人家里住，立马跟我要杀了你一样。”
江梨懊恼得想嗷嗷叫：
【不是，那你就放心让你如花似玉的妹妹，跟这么个看起来就不太安全的男人住一起？】
“他哪里不安全？”江连阙语气随意，“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你觉得他能看上你？别逗了妹妹，他早就学医学到走火入魔了，现在连男女性别都不太能分清——”
江梨本来想语音转文字，手一抖，按下了播放开关。
小而寂静的空间内，立刻响起响亮笃定的男声：“——所以骆亦卿是不可能喜欢你的，他根本不喜欢活体女人。”
江梨：“……”
车上的气压突然就变低了呢。
她张张嘴，想解释，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尴尬地舔舔唇，看向骆亦卿：“那个……”
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缓慢地睁开眼，却没有往她的方向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光影闪过，在线条明晰的脸上留下清浅的痕迹。
半晌，他低声问：“你大几？”
江梨赶紧正色：“下学期大四。”
男人尾音一挑：“大四还能转专业？”
“因为我……”
我修的其实是双学位，为了跟妈妈赌气，才特意跑去把专业换掉的。
她刚起了个头。
骆亦卿撩起眼皮看过来，没什么笑意，语气玩味又戏谑：“牛逼。”
江梨：“……”
您还真是不吃亏。
须臾，司机驱车穿过门岗，抵达江连阙的住处。
这房子的主人今晚不在，她轻车熟路推开门，正要下车。
突然又听骆亦卿叫她：“江梨。”
“嗯？”
“你看你还有什么东西要拿走，明天下班之后，我帮你搬家。”
一路走过来，骆亦卿的酒几乎全醒了。
他说着，目光投过来，浅褐色的眼中映着两团来自路灯的暖光，桃花眼眼底光芒潋滟。
男人声音低低地，嗓音轻微发哑，此刻听来尤其勾人。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不许再挂哥哥的电话了，哥哥不高兴。”
夜风拂散灯影，别墅门前种着大片绣球花，浓稠的夜色中，江梨微怔，正正对上他的眼睛。
宛如深陷入幻境。
她心头重重一跳。
-
为了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约定的约定……
江梨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周二的工作安排很宽松，早上质监局有个特种设备安全状况的报告会议，她坐在会场里把稿子写完，吃了午饭，才不紧不慢地回报社。
记者不用坐班，平日办公室压根儿就见不到什么人，只有周二下午例会，大家才会难得地聚齐。
所以刚走出电梯，她就又听到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谈话声：
“是我反应太慢了吗？竟然刚刚才看到今天的社会版头条！那照片也太大胆了吧，我看只有童慕诗敢用。”
“不奇怪，正常女性翻开报纸，第一注意力应该全都在昨天医学周开幕式的那群医生身上……不过这么说起来，虽然童慕诗的照片抓人眼球，但我们时政部门的配图帅啊。”
“我都后悔昨天没跟着梨梨去现场了，她的照片被报纸一压缩，又小又糊。”
“但还是很帅！她怎么还没过来啊，我要找她要大图！”
……
江梨脚步微顿，目光一偏，落在电梯间的杂志架上。
顺手将当日报纸拿起来。
昨天托那位年轻军装小哥哥的福，她拍了不少骆亦卿的照片。
虽然后来在当事人的要求下删了一半，但留下来的数量依旧很可观。
放在报纸上的确实是拍得最糊的一张，侧脸，远景，背后医学学术周的横幅一清二楚，可演讲人的半张脸隐没在过于繁盛的光芒中，只能隐约看出面部轮廓。
不过这一个侧影，也英俊得不像话。
不过这一个侧影，也英俊得不像话。
江梨深呼吸，将报纸放回原处，转身进办公室。
刚一踏进门，两个女孩子就迎上来：“梨梨，能不能找你要昨天学术周开幕式的图呀？”
北城日报的时政部门今年没招什么实习生，干活儿的几个新人都是去年入职的，一群年轻女孩儿朝气蓬勃又没什么心眼，平时也没少给江梨帮忙。
江梨笑笑：“是想要新闻配图里那个医生的照片吗？”
她在桌前坐下，“可以是可以，但昨天也是他们医院的领导说不希望报纸上出现医生正脸，我才选了糊图的。”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齐齐保证：“我们一定不把照片传出去。”
江梨两眼弯弯，说话间，在电脑前坐下。
她挺多年没见骆亦卿了，拍了这几张照片之后才知道，他在大众视野里一直是隐身状态。
不知道是身份特殊，还是自己不想。
“我传你们网盘了。”发送完毕，江梨随口道，“你们有人动我存储卡了吗？”
“没有啊。”两个女生齐齐摇头，“我们也刚过来，之前办公室里好像没人。”
江梨慢吞吞“喔”了一句：“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两个女生向她道过谢，转身快快乐乐地跑掉了。
距离例会开始还有一会儿，江梨坐在电脑前，找到昨天那位菠菜小哥的联系方式：【hello帅气小哥哥？】
那头秒回：【你好呀，日报社的漂亮小姐姐！】
江梨：【你骆老师的照片我修好了，现在发给你？】
对方：【好呀好呀，谢谢你。】
她下意识应了句不用谢，将云盘链接和密码转过去。
不过须臾，就收到一串彩虹屁：
【天呐，看看这脸！这腰！这打光！】
【如果我的老师是人间名品的长相，那你就是跟他绝顶般配的神仙下凡级摄影！】
【他的脸因你的镜头而更加耀眼，你也】
句子中断在这里。
江梨等了几秒，没等到后半句话，好奇道：【我也什么？】
那头静默了一下，弹出两条冷酷的：
【你也因为一位老师的突然到来，而不得不与帅气小哥哥停止对话。】
【而他本就贫瘠的实习成绩，也因你而更加雪上加霜。】
江梨：“……”
她缓慢地捂住脸。
骆亦卿面无表情地回复完这两条消息，将手机不轻不重地，拍在桌子上。
快到下班时间了，示教室内阳光四溢，一团学生挤在一起缩成鹌鹑，大气不敢出。
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居高临下，单手撑着桌子，微微躬身，缓慢凑近江梨口中这位“帅气小哥哥”。
低声问：“我有没有说过，我说话的时候，不准碰手机。”
骆亦卿脸上没什么情绪，总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话时没有一点起伏，丝毫不见发怒前兆。
可这山雨欲来的语气更吓人，男生手指微动，没敢应声。
下一秒，又听他慢条斯理地，问：“在我眼皮子底下撩女生，当我放屁是不是？”
死寂的室内。
“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男生背脊挺得笔直，半晌，硬着头皮说，“只是我看您已经把PPT讲完了，我以为后面没有特别重要的东西了，所以才……忍不住看了一眼。但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管是您在学校上课还是在医院交代事情，我一定都上交手机不走神。”
骆亦卿抱着手，微微挑挑眉，神情莫测地点点头。
其他人正想松口气，又听他云淡风轻地说：“挺好，把我们刚才讨论过的所有内容复述一遍。”
话音落下，听到小小的抽气声。
示教室的具体用途非常丰富，今天难得有一点点空闲，骆亦卿赶在下班之前，把这票学生叫过来做了个当月复盘，跟大家讨论过去一个月方方面面的工作情况。
复述全部内容，相当于除了工作不足，还得回顾这一个月的病例。
骆亦卿一动不动，神色寡淡，看着他。
整间教室内都弥漫着自求多福的气息，男生想了想，也只能答应下来：“好。”
日薄西山的时刻，夕阳光辉蔓延，逐渐在天边烧成一片。
江梨的例会接近尾声，她低头看看手机屏幕，小哥那头没再发新消息，她和骆亦卿的对话，也停留在半小时前，她那句试探性的“你在上课吗”上面。
他一直没有回。
江梨突然有点忐忑。
不知道那位暗恋骆亦卿的小哥，是不是已经被杀人灭口了。
她犹豫一下，又戳开骆亦卿的框框：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上课……】
【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给他发消息了……】
【不过你们好严格啊，工作时间完全不能看手机的吗？】
等了十分钟。
那头还是毫无动静。
江梨叹口气，听见领导说散会。
她简单地收了收桌面上的文件，正想起身离开，又听组长叫她：“小江，你留一下。”
“喔，好。”江梨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给骆亦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走到组长面前，“出什么问题了吗？”
“是这样。”时政部门的组长姓黄，是个脾气还算不错的中年女人。
她招手让小姑娘坐下，从堆积的文件下抽出一份报纸，“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江梨双手接过来，低头习惯性地先看角标，发现是当天的日报。
对方递过来时已经翻好了页，她视线向下，只一眼就皱眉移开目光：“啧……”
社会版的头条照片，是一张巨大的彩印图。
彩色加大了视觉冲击力，猩红的颜色直直刺进眼睛，照片上的人仰面倒地，眼神空洞，死不瞑目。
像是与人对话。
也像是无声诉说。
江梨太阳穴突突跳：“是我拍的，但不是我发的。”
所以今天回到办公室，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虽然她的相机存储卡还在原地没怎么换位置，可她就是觉得，有人动过。
组长点点头，轻描淡写：“其实我们这一行，能写的东西已经很少了。现在的环境跟前几年不一样，报纸没什么版面也没什么条件能给你们做深度报道，但就算是写一些小稿子呢，这个伦理上的尺度，也还是得在心里头有个数。”
“您说得是。”
离开会议室，江梨从电梯间经过，看也不看，直接拿走报纸。
然后穿过走廊，目不斜视地，推开社会部大门。
刚刚散会，大家都还没走，童慕诗靠在转椅上，正眉眼弯弯地，跟旁边的女生聊天。
她毫无防备，一份报纸从天而降，重重扇在脸上。
随之到来的，还有江梨居高临下的质问声：“童慕诗你是不是有病？想红想疯了，什么照片都往上放？”
报纸在眼前滑落，脸颊被纸页划到，火辣辣的疼。
童慕诗忍着痛意，楚楚可怜地抬起头，眼中几乎立刻蓄起泪：“怎么了梨梨？我没有忘记在摄影记者那一栏标注你的名字呀。”
“你要哭去死者坟前哭，我对傻逼的眼泪过敏。”江梨不敢想死者家属看到这图什么心情，这事儿明明跟她没关系，可她气急败坏，“童慕诗，你越来越能耐了，连偷存储卡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童慕诗眨眨眼，一脸无辜：“梨梨你在说什么？存储卡不是你自己给我的吗？”
我给你妈。
旁边的妹子们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过来劝：
“梨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对呀，大家坐下来好好说嘛……”
……
这事儿怎么可能好好说，江梨气得头疼。
手中手机突然一震。
她顺手拿起来，见微信弹出一条骆亦卿的消息：【？】
江梨微怔，下意识往上看。
就看见十五分钟前，自己发了一条：【做吗？】
江梨：“……？”
江梨头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她……什么时候，鬼使神差地，给骆亦卿发送了，共赴人生大和谐的邀请……吗……？
耳畔女生们的声音嗡嗡嗡嗡，江梨耳根突然开始发烫。
她谨慎地补救：
【不好意思，刚刚跟人吵架太激动了，我是想说……在吗？】
骆亦卿刚刚系好安全带，就听到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他拿起来，随意地看了一眼，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小孩子家家，哪儿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心思。
想问就问呗，还这么迂回，狡辩说自己打错字。
骆亦卿心里好笑，逗她似的，尾音上扬：“你跟谁吵架啊，说出来，给哥哥听听？”
江梨：【怎么，你要帮我撑腰吗？】
“是啊。”骆亦卿调转方向出停车场，轻笑着说，“哥哥这就过来了。”

第5章 喜欢我么
江梨看到语音转出来的文字，心头微微一跳。
这感觉有点儿奇妙。
他应该也就是随口一说，不过确实到下班时间了，按照昨天的约定，他要来接她的。
江梨当机立断，打算结束话题：“童慕诗，你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敢作敢当一点？我话撂这儿了，要么现在跟我道歉，要么自己去跟领导解释。”
眼前围着一小撮女生，七嘴八舌地安慰童慕诗。
江梨耳旁嗡嗡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部门没什么实习生。
“梨梨。”童慕诗平复了一下情绪，等眼中水汽消散，才委屈地抬起头，“昨天明明是你亲手把存储卡交给我的，为什么今天又要说是我偷的呢？我知道我们在学校里时有过矛盾、有过误会，可你不该把我们的私人恩怨带到工作里来呀。”
旁边姑娘们跟着附和：
“是啊，江梨你会不会有点太霸道了……”
“感觉都没把事情弄清楚就跑过来骂人了……”
江梨按住太阳穴，正想开口，背后响起一道清亮的中年男声：“你们聚这儿，吵什么呢？”
姑娘们闻声抬头，齐齐叫：“组长。”
然后七嘴八舌地，又开始给他解释事件经过。
日报社各个部门的划分其实并不算太明显，如果有大的选题，经常要部门联动一起跟进。
但大概是因为童慕诗在社会部，江梨下意识地不喜欢这个部门所有人。
也包括他们这位姓贺的、据说是老媒体人的组长。
“行，我知道了。”听完事件经过，贺佑转过头，“江梨？你事情弄清楚了吗，就跑我这儿来质问人？”
江梨微微皱眉，不喜欢他这种语气：“不如贺老师跟我一起去保卫科，调监控看看。”
“可以啊你。”贺佑扯扯唇角，没什么笑意，“你是黄楠带的实习生？你组长呢，叫她过来。”
“她下班了。”
而且这关黄楠屁事啊，叫她干吗？
“哦，她下班了，那保卫科的人就肯定没下班？”贺佑抱着手，“年轻人的事我不想掺和太多，可你就这么冲进来打人，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于情于理，要不要给童慕诗道个歉？”
江梨：“？”
他在说什么，疯了吗？
江梨余光扫到坐在贺佑身后的童慕诗，这家伙现在有恃无恐，正微笑朝她眨眼。
她体内的小火山突然就爆发了。
“贺老师，道理不是这么讲的……”
刚起了个头。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突然不轻不重地，被人敲了三下。
接着，就有姑娘忍不住小声惊呼，发出小小的骚动。
江梨微怔，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有预感似的，她循声一抬眼，就望见身形挺拔，半靠在门口的男人。
夕阳的光辉还未完全散去，走廊后大片夕光在他身后倾落，给墨玉般的黑发也镀上一圈柔软的金边。他还是那副样子，唇畔带点儿散漫的笑意，可始终不能到达眼底，身上的西装一丝不苟，反而显得矜贵。
也更加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不知怎么。
江梨一颗心突然落回了原地。
贺佑有点儿拿捏不定，问：“您找谁？”
骆亦卿笑笑：“找你。”
“江梨的组长下班了，可她的监护人还在啊。”他一边说着，一边跨步走进来。脚步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却无端带来强大的压迫感，“所以，我觉得你还是看看监控比较好。”
“说不定看完之后，不光是这位偷东西的小姐——”
骆亦卿拖长尾音，在贺佑面前停住脚步，与他平视。
手中小小的优盘划出优雅的弧线，不轻不重，落在童慕诗眼前。
然后，他挑衅似的，笃定道：“包括你，也得跟我家小孩儿道歉呢。”
-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夕阳的余光在走廊光洁的地板上游移。
江梨坐在办公室外，有点小忐忑：
【骆亦卿都在贺佑的办公室里待半个小时了……还不让我跟着。】
【不就是看个录像吗，哪有那么多废话要讲……】
纪向晚：【童慕诗那小bitch确实欠打，宝贝儿，这不是你的错。】
【话是这么说，但是……】
江梨提不起劲，陷入深深的惆怅。
她从来就不是怕事的性格，但总觉得……是不是给骆亦卿添麻烦了。
正这么想着，旁边办公室的门突然一声轻响，从内打开。
江梨下意识抬起头，见开门的人是贺佑，他笑着，正单手向前摆出一个近似“请”的手势，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殷切。
“我说呢，这就是个误会，还劳烦您特地跑一趟……”贺佑出门看到江梨，眼前一亮，赶紧上前，“江梨这孩子在我这儿实习好久了，以前跟着另一个老师，也跑社会新闻。我一直关注着她呢，是不是啊梨梨？”
江梨在心里翻白眼，躲开他朝自己脑袋伸来的手。
“关注就不必了。”骆亦卿笑笑，不急不缓地走到她身边，影子将小姑娘笼进去，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无形地把贺佑隔开，“今天我跟贺老师说过的话，还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家小孩儿都低调，祖传的。”
贺佑愣了一下，赶紧：“那是，那当然。”
江梨眨眨眼，故意扯住骆亦卿的衣角，软声问：“存储卡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一副纯良无辜，任人宰割的样子。
骆亦卿眼皮微跳，眼中难得地浮起一分笑意。
要不是刚刚见过她怼人，他可能就真信了。
“哎哟江梨。”贺佑反应飞快，“你看，这都是老师不好，误会你了。老师跟你道个歉，童慕诗那边……”
“没关系老师，我不生您的气。”江梨站起身，赶在他说完之前打断他，“您是客观公正的好老师，我相信您一定不会包庇学生，明天让她公开跟我道个歉就好啦，没什么的。我们家的人都大度，祖传的。”
骆亦卿一只手轻落在她肩膀上，闻言，忍不住又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眼。
江梨看懂了他的眼神：
哟，小孩儿，我俩什么时候就成一家人了？
她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装作不懂，移开目光。
贺佑心里纠结，在脸上又不太好表现出来。
童慕诗家里人曾经打过招呼，他有意护着她，可没想到，江梨背后竟然也有踢不动的铁板。
骆亦卿看出来了，轻声提醒：“贺老师？”
短短三个字，威胁的意味满满当当。
贺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好。”
“明天老师一定让童慕诗给你个交代。”
-
走开报社大楼时，暮色愈加昏暗，远处华灯已经渐起。
骆亦卿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江梨开门在副驾坐下，系好安全带。
他车上有股很清淡的香气，如同午夜花香，安抚人的神经。
“我饿了。”精神一放松下来，注意力立马顺遂地移到了胃部，小姑娘眨眨眼，一脸期待，“我们晚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骆亦卿一只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笑着睨她一眼。小女孩毛茸茸的，让人想放在手里揉，“后座有甜甜圈。”
他说着帮她放低座位，江梨伸手一探，就将纸袋捞进手中。
这种小女孩的甜品，她以前也没少吃。
可她太多年没吃过骆亦卿给她买的零食了，眼下还是有点小感动：“这是特意给我买的吗？”
“不是哦。”骆亦卿目光放在车前方，声音清澈慵懒，随意道，“是哥哥买来喂被欺负的流浪小猪的。”
被欺负的，流浪，小猪。
江梨：“……”
她张开到一半的嘴堪堪停住，突然觉得手中的甜甜圈，有点难以下口。
余光扫见小姑娘欲言又止的表情，骆亦卿眼中笑意更深。
正是下班时间，前方道路有些拥堵，阳光已经不再刺眼，光芒坠进浅褐色的眼瞳，映出一片柔和的碎光。
车内静默一会儿，他低声：“跟同学吵架了？”
“没有。”江梨实话实说，“我跟那个女生，关系一直就不怎么好。”
“怎么回事儿啊。”骆亦卿挑挑眉，漫不经心地，又好像特别正经，“她男朋友爱上你，甩了她？”
江梨：“……不是。”
她报复性地咬一口甜甜圈：“前几年，我还没调到时政新闻部的时候，曾经跟童慕诗一起做过一个选题。那个选题……内容有点敏感，线人再三请求不要把任何与他有关的信息发布出来，可最后童慕诗登报的稿子里，写着线人的真名和住址。”
“啧。”骆亦卿声线轻和，反问，“那后来，她是不是被线人追杀，逃跑时不小心撞在柱子上，把智商摔掉了一半？”
“……也没有。”江梨听出他在逗她，可每次提起这事儿，她就不高兴，“线人是个很普通的人，打了很多电话过来投诉、骂人，可他联系不上童慕诗，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童慕诗家人从政，只要没把天捅破，永远有人罩着她。
骆亦卿点点头，懂了：“线人联系不上童慕诗，所以他当时打电话过来，投诉的是你，骂的也是你。”
江梨：“……”
江梨若无其事地摸摸脑袋，打算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这是默认了。
骆亦卿有些哭笑不得，叫她名字：“江梨。”
他的目光自她身上扫过，眼尾流光似的一闪，“你这票同学，还有报社的领导，是不是全都不知道，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啊……嗯。”
骆亦卿想问，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呢？
说过之后，好歹能用眼神威慑一下对方。
可是小姑娘咬着甜甜圈，坐在座位中陷入思考，好像也很纠结的样子。
就是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骆亦卿无声地叹口气。
于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算了，不说就不说。”
狭小的空间内，蓝调的音乐声低缓柔和。
江梨对着甜甜圈咬了一大口，草莓果酱的甜意在口中炸开，下一秒，她听到身旁的男人突然低低笑了一下。
一片夕光里。
他轻声说：“反正现在，有我罩着你。”
-
江梨觉得，她的心跳现在有点不受控制了。
好像揣着很多只兔子，一遇到骆亦卿就自动复活，开始撒欢疯跑。
直到骆亦卿带着她在餐厅订好的位置坐下，她还觉得耳根发烫。
可他好像毫无所觉，让侍应先上了甜点，才不紧不慢地拿起从刚刚起就一直在震动的手机，朝她打手势：“我接个电话，你不介意吧？”
江梨微怔，摇摇头。
餐厅内光线柔和，人并不多。
骆亦卿说话时声音很低，江梨听了几句没听到什么重点，撑着下巴往脑袋上方看。
这是家网红餐厅，分了两层，巨大的金属轨道占据着整间屋子的空中领地，但卡座与卡座之间又隔得很远，给客人留足了空间。
发呆的间隙，小猪形状的草莓慕斯和酸奶藤椒鸡翅一起从二楼滑下来，顺着轨道，转到她面前。
“……嗯，好。”骆亦卿三言两语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到旁边。
然后抬眼，朝她看过来：“你之前来过这家店吗？”
江梨摇头。
他有些意外：“你都不跟朋友出来玩吗？”
“就……”江梨不知道怎么形容，失重餐厅这种地方，似乎更适合进行亲子活动。
他一直把她当小朋友。
“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她还是决定转移话题，“我好像听到你说婚礼。”
“对，一个以前的病人，邀请我参加他的婚礼。”
骆亦卿将外套挂在椅背上，潦草而随意地将衬衣袖子向上拉了拉，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
他把自己那份西班牙海鲜面从金属轨道上拿下来，“我本来不打算去了，但刚刚突然想起那位病人姓童，所以临时改了主意。”
江梨微怔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这么巧啊？是童慕诗的亲戚要结婚？”她凑过去，语气期待，“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婚礼上，雇二十个壮汉，轮流扇她耳光？”
骆亦卿微顿，撩起眼皮：“你好善良。”
“啊？”
他有点匪夷所思：“你雇二十个壮汉，竟然只是想扇她耳光？”
“……”
“还有啊，江梨。”
江梨正捂着脸尴尬地找地缝，他突然放下餐叉，向她望过来。
失重餐厅暖色调的灯光下，骆亦卿靠在椅背上，肤色显出带冷感的白。
男人眼角微扬，眼尾明明挑着笑，却完全没有走心的感觉，反而有股漫不经心的痞气，“从刚才起，我就想问你——你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哥哥就打个电话，你怎么也一直看着哥哥傻笑啊？”
石破天惊。
江梨手一抖，餐叉直直切掉慕斯小猪的头。
心跳扑通扑通，她脑子空白，连声音都有点抖：“为什么这么问……”
骆亦卿深色慵懒，唇角玩味地勾着：“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嗯？”
“一见你就笑，不是傻逼——”他蛊惑似的，发出恶魔呢喃，“就是爱你。”

第6章 小女朋友
江梨：“……”
心脏从万米高空坠回地面，“砰”地砸出一个大坑。
暧昧的气息和旖旎的心思一瞬间全散了。
江梨看着被断头的小猪慕斯，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失望，又有一点形容不上来的羞耻：“……你就是想骂我吧？”
骆亦卿这回真笑起来。
“哪儿能呢。”
旁边的轨道“咔哒”一声轻响，酸奶蓝莓沙拉和芦笋奶油蘑菇通心粉也从二楼滑下来。
他伸手接过来，修长的手指拿着餐叉仔仔细细帮她将沙拉拌好，才推到她面前，“哥哥这不是看你太可爱了，逗逗你。”
江梨没有说话，羞耻的感觉并未完全散去，下意识抬头朝他看。
男人坐在一团暖光里，眼瞳颜色太深，仍然显得冷淡。
他眼型偏长，并不是最周正的桃花眼，笑起来时懒洋洋的，轻佻又寡淡。
有点恶劣。
像一个渣男。
“喔。”江梨不高兴地叉起蓝莓，“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比较好笑。”
小姑娘好像真生气了，说话的语调硬邦邦的，报复似的嚼沙拉，将藜麦咬出断头的声音。
骆亦卿忍不住，用口型无声骂了句草。
她好可爱啊。
江连阙为什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他也好想要一个妹妹。
“是哥哥的错，哥哥跟你道个歉。”玩笑开得有点过头，骆亦卿轻勾了下唇角，身体前倾，轻轻拍拍她的脑袋，“不生气了，嗯？”
他手掌碰到额头的瞬间，江梨猛地睁大眼，脑子里嗡地一声，开始放烟花。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只这一个瞬间，她也在他身上嗅到清淡的气息。
缱绻的，温柔的，像某种被太阳晒过的植物。
她心跳漏跳一拍，低着头拌通心粉，胆子突然大了起来：“那，你有那种，一看到她就想笑的女生吗？”
“我？”骆亦卿眼皮一撩，那种渣男的笑意又浮上来，“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想跟哥哥在一起？哥哥现在每天看到你，就挺想笑的。”
“……”
妈的。
江梨恶狠狠地想。
她再也不要跟骆亦卿讨论这种问题了！
小姑娘气鼓鼓的，腮帮子鼓成一只河豚。
“你放心好了。”骆亦卿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可爱，轻笑一声，正经地道，“哥哥没那么饥渴，不会对小孩子下手的。”
他轻声，“你可以放心住在我这儿，住到出嫁都没关系。”
-
江梨有点颓然。
她特别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好意思对其他小孩子下手，但你可以对我下手啊！
何况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都法定成年好久了！
可他一旦正经起来，她的少女心思立马就又不敢表现出来了。
那些埋在土壤深处、没办法直白地告诉他的想法，好像从来就只能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
只有在他不当真的时候，她才敢说实话。
江梨趴在窗玻璃上，盯着骆亦卿，动作利落地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没别的东西了？”浓稠的夜色中，他衬衣袖子挽到一半，露出肤色冷白的小臂。身后帮忙搬东西的家政阿姨依依不舍，他转头看江梨，“你是不是还有一箱衣服没拿？”
“没有了。”江梨摇头，“是有一箱衣服，但不拿也没关系。”
反正江连阙最多一个季度就回来了。
她也不可能真在骆亦卿那儿住太久。
“行。”骆亦卿点点头，顺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一下，“跟阿姨说再见，我们走了。”
小姑娘杏眼潮湿，脸颊软软的，这几年逐渐长开，手感依然好得像小时候一样。
夜风带起额前碎发，她被他掐得心里发痒，乖乖朝阿姨招手：“阿姨再见，过段时间我就回来了。”
骆亦卿开门上车，检查了一下她的安全带，才启动车子。
“这才刚走，你就想着回来。”他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故意道，“那么不待见哥哥啊？”
江梨心想，我跟你同居也不能跟你睡同一张床，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谁让我是小女孩呢。”她像模像样地叹口气，学他胡诌，“小女孩都恋家。”
走出去一段路，手机震起来。
江梨在身上口袋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耳机，只能就这样接起来：“喂？您好。”
“江梨。”骆亦卿顺手调小车上的音乐声，小小的空间内，对面清澈的男声一下子变得格外明显，“你下班了吗？要不要我把音乐会的邀请函给你送过去？”
江梨微怔，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这茬事儿。
“不用不用。”她抱歉极了，赶紧道，“对不起啊，我忘记联系你了，你现在还在等我吗？”
“嗯，我在电视台呢。”对面男生顿了顿，明朗地笑笑，“没事儿，正好我今天加班，顺路等你了。这不是看你一直没联系我，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
“我……我忘记了。”江梨懊恼，“我现在在的这地方离电视台也不远，我过去取吧。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吃的？”
骆亦卿手指一顿，有点危险地眯起眼。
忍不住朝她看了看。
带吃的？她要给谁带吃的？她都没给他带过吃的。
可这只无尾熊毫无所觉，还在吧啦吧啦地跟小男生说话。
足足讲够了八分钟零十七秒，才挂断电话。
“骆驼哥哥。”放下手机，江梨转过来，“我今天晚上原本约了一个小伙伴，去他那儿拿明天音乐会的票，可是我被童慕诗一闹腾，就给忘了……他还在等我，你能带我去趟电视台吗？”
骆亦卿微眯了下眼，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
轻描淡写地，来了句：“男生啊？”
“嗯。”
“什么音乐会？”
“是一个……”名字太长了，江梨在手机上调出电子邀请函，一字一字读给他，“‘重温红色’主题名家情景音乐会。”
小姑娘声音轻而温柔，咬字却很清晰，怕他听不清似的，一字一停。
骆亦卿心头那股莫名的躁火突然就熄下去一半。
他勾唇笑笑，“你们现在年轻人就是前卫，约个会也约在人民大会堂。”
这话莫名透出酸意，可两个人都没意识到。
江梨微怔，噗嗤笑起来：“不是，你想哪儿去了？我是去拍照的。”
每逢遇到这种活动，各大媒体都会联动。
江梨小领导手上恰好缺张邀请函，干脆让她跟电视台的人一起过去。
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骆亦卿将车停在电视台大楼附近。
北城夜色缥缈，高楼广厦的灯光彻夜不灭。
江梨在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和饭团，才给小伙伴打电话：“我在楼下啦。”
夏季夜晚，天角一汪明月，流光如同流水。
车子熄火，骆亦卿将车停在街角。
车窗开了一半，他手臂撑在窗边，眼睛微微眯着，盯着不远处的江梨，以及，立在她面前的那个男生。
小伙子个儿挺高，穿一件黑色T恤，脸不太能看清，但笑起来时，气场是清爽和煦的。
挺年轻。
骆亦卿默不作声地想——
但好像也没有特别年轻。
掐指一算，估计也就比他小个六七八九岁吧。
下一秒，男生笑着接过江梨手中的纸袋，顺势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骆亦卿陡然坐直，像一头发现敌情的独狼。
“小女孩儿一个人在外面，果然就是很不安全……”他缓慢地摩挲下巴，自言自语，“一点防范意识也没有，怎么不躲呢。”
他开始思考。
要不要重新给江梨讲一讲《女孩的自我保护》。
不过好在两个人没什么后续的接触，他两眼一眨不眨，看着江梨拿着邀请函，笑吟吟地跟那男生道别。
然后转过身，直直朝着自己的车走过来。
条件反射似的，骆亦卿立马低头拿起手机，打开邮箱，再关掉，如此反复N次。
须臾，耳边响起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砰”地一声轻响，江梨裹挟着外面的热气，在他身侧坐下：“好啦，我们走吧。”
骆亦卿若无其事地退出邮箱，不紧不慢地，将手机往旁边一放。
然后撩起眼皮，状似很不在意地问：“东西都送给他了？”
“嗯。”江梨低着头扣好安全带，感叹，“新闻民工真是太辛苦了，我小闺蜜最近准备秋交会，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骆亦卿的手指落在方向盘上，思考，该哪里切入，才能让她明白“不可以跟不怀好意的男生靠得太近”的道理。
小姑娘嘚啵嘚啵的，像只絮絮叨叨的无尾熊。
骆亦卿人生第一次觉得，人类这个物种，废话多点儿也挺可爱的。
他清清嗓子：
“……那个，江梨。”
“……不过，骆驼哥哥。”
两道声音重合到一起，他微顿，唇角一勾：“你先说。”
“好，我先说。”江梨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矫情，她将挂着小熊的双肩帆布包放到腿上，拉开，“我刚刚还给你带了个东西。”
骆亦卿漫不经心地看过去，见她从包里抽出两张邀请函，将其中一张递到他眼前：“师兄多给了我一张邀请函，哥哥也来听音乐会好不好？”
小姑娘杏眼明亮，眼底光芒流转，好像很期待。
“那小男生给你的？”骆亦卿轻笑了一下，接过来，“明天要加班，去不了。”
“这样吗？”无尾熊一下子变得很失落，但又有些不死心，“那你能不能编个理由，请一会儿假？”
骆亦卿好笑：“比如呢？”
“比如……”江梨认真地思考，“身体不舒服啊，头疼脑热啊……你是医生，给自己捏造个小病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骆亦卿弯了下唇，挑挑眉，要笑不笑：“我突然想到一个理由。”
“……嗯？”
“你看，明天我就告诉领导，说我要去人民大会堂，跟刚认识不久的小女朋友约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望过来。
漫不经心地，桃花眼眼尾闪过一抹流光：“这个借口怎么样？小朋友？”

第7章 可可爱爱
尽管江梨觉得，再这么下去，她迟早会免疫。
可是眼下，被骆亦卿这么专注地望着，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跳加速。
“喔。”缓慢而艰难地收起思绪，江梨移开视线，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可以啊，但喜欢我的男生去年就已经从传院排到宣武门了，你得排队。”
骆亦卿低低笑道：“梨梨这么抢手啊？”
“是啊。”她垂着脑袋小声瞎掰，“等排到你，你应该已经很老了吧。”
“哥哥现在也没有很年轻。”
骆亦卿调转方向离开电视台，望着茫茫夜色，轻勾了下唇，低声道，“但是没关系，哥哥可以等。等梨梨也跟哥哥一样老，哥哥就能等到你了。”
这说法也太形而上了。
可江梨张张嘴，想反驳，又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她心脏猛跳，很多年之后，还想起这个灯火绵延的深夜。
——我用整个少女时代，喜欢过一个人。
——哪怕就为他眼中那一秒钟的虚情假意，也情难自禁，想要地老天荒。
-
翌日是个大晴天。
江梨和骆亦卿的作息很不一样，她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八点半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骆亦卿已经不在家了。
她看着镜子旁边画满可爱水蜜桃的牙刷毛巾水杯抽纸盒，无声地笑笑。
“就差没把瓷砖都换成粉色。”
骆医生骨子里，可能是个比她还要少女的人。
但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又很奇妙。
江梨心情颇好，回学校跟新的导师见了个面，才慢吞吞地抱着电脑回报社写稿子。
稿子写到一半，走廊上突然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继而是一阵小小的嘈杂，接着，她听到有人走进办公室，在自己身旁停下脚步。
手指微顿，江梨恶趣味地偷偷勾起唇。
下一秒果不其然，耳畔一道柔弱的女声：“对不起梨梨，我来向你道歉。”
下午是一天之中，报社里人最多的时候。
跑采访的记者们陆陆续续地折返，办公室内不时有人进出，朝童慕诗投以好奇的目光。
“我不该动你的存储卡，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就……而且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也经常用对方拍的照片交作业的呀。”
这种眼神让童慕诗感到羞耻，她同样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贺佑一改往日作风，非要让她来道歉。但父亲出差了，要到周末表哥的婚礼才会回来，就算求他给自己出气，也得等到下周。
反正就一会儿嘛。
那她忍忍好了。
童慕诗扯扯唇角，声音依旧温柔缓慢：“但梨梨你也别太生气，贺老师已经教育过我了，这件事是我的错，虽然我们还没收到死者家属的投诉，但我已经写好检讨了。”
江梨的小领导今天没来报社，线上指挥，突然给她发了一大堆晚上音乐会的材料。
她忙着接收东西，听见“道歉”两个字，立马决定不追究：“行，我知道了，你走吧。”
童慕诗愣住。
可江梨毫无所觉，甚至还站起来轻拍了拍坐在隔壁的另一个姑娘，低声问她：“我桌子上那印泥放哪儿了？”
后知后觉回过神，童慕诗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
在江梨眼里，她还不如印泥重要。
“江梨。”童慕诗深呼吸平复情绪，强笑道，“我在跟你说话呢，就算只是礼貌或者走走过场，你不也该说一句‘原谅我’之类的吗？”
“我听到了，但我不原谅你。我不指望你信服但我希望你明白，道歉是你该做的，而选择原谅还是不原谅你，是我的权利。”江梨停顿一下，抬头看她，挑衅似的笑笑。
然后声音很低很低地，轻声说：“童慕诗，你爸也上年纪了，体谅体谅他，让他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吧。”
-
“草，你真这么跟她说？”
“那不然呢。”
傍晚时分，纪向晚和江梨在大会堂门口会师。
距离音乐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艰难地过了安检，穿过风门厅。
“我以为你会温柔点……不过也确实是，对那种人没什么温柔的必要。”纪向晚望着中央大厅，感慨，“你说我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来这里参加新闻发布会？”
“多在电视台待几年，总能逮到机会的。”话题一扯开，江梨就不太想再提童慕诗，“师兄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坐另一辆车，堵成香肠了，估计要晚到。”纪向晚抱着江梨的相机到处咔嚓，“可我明年就毕业了啊，怎么多待几年？”
江梨张张嘴，还想说话，手机突然震起来。
说什么来什么，她看眼联系人，插上耳机：“喂，您好？师兄？”
裴之哲撞到晚高峰，现在还堵在路上：“早知道我坐地铁过来了，你俩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给你们带过去？”
“不用麻烦了吧……”主要是带过来也没法吃，江梨想了想，“晚晚说，我们可以等音乐会结束之后再一起去吃宵夜。”
不知道是听到哪个关键词。
裴之哲突然兴奋：“好啊，那我尽快赶来。”
挂断电话，江梨一回头，就撞见纪向晚脸上满满当当的暧昧：“我觉得师兄对你有意思。”
“那必须的。”江梨嘻嘻，“喜欢我的人都排队到宣武门了，传院是个男的就得喜欢我。”
“你跟谁学的这么不正经？”纪向晚笑骂，“我是认真的，你大一那会儿参加学校通讯社，他看你的眼神就跟看别的女生不一样。”
“不是，他那时候是近视，所以那样看我。你要是那阵子在他眼前晃，他看你的眼神肯定也充满爱意。”江梨一脸真诚，“你看他后来重新配了眼镜，看我们的眼神不就恢复正常了吗？”
“那不一样的……行吧，我懂了，你不喜欢师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江梨小声哼，“我当然不喜欢他，我喜欢医生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给菠菜小哥发消息：
【帅气小哥哥，你老师下班了没有呀？】
小哥秒回：【你等等啊，我偷偷帮你看一眼。】
须臾，又回：【没呢，他还坐在办公室里，今天病人有点多，不知道他要忙到什么时候。】
发生过上次的事情之后，他都不敢在骆亦卿面前玩手机了。
说到这个，江梨感到一丝小愧疚：【上次的事情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他后来怎么你了啊？】
小哥：【嗨呀，没事，也没怎么，他让我背PPT，我全背出来了，他也没再说什么。】
江梨狐疑：【真的？】
小哥：【……嗯，然后他说看我精力挺旺盛，就让我做了两百个俯卧撑。】
江梨：“……”
这叫没什么吗，这挺有什么的吧。
她挺不好意思的：【下次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小哥：【啊啊啊他站起来了！他开始收东西了！他是不是打算下班了！我不说了，他朝我走过来了！】
江梨：“……”
小哥挺澎湃，可她有点紧张。
她其实很不喜欢这种迂回的表达，如果可以，她更想直接问。
可是昨天已经跟骆亦卿说过“能来就来，不能就算了”，现在再去问，好像她非常迫切地想要他来似的……
虽然她的确很想让他来。
江梨苦恼地收起手机。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忐忑，分开后也忐忑，想见见不到的时候最最忐忑……
“唉。”她惆怅地小声逼逼，“磨人的小妖精。”
“你说谁呢？”纪向晚在大厅绕一圈跑回来，将相机还给她，“我们现在能进礼堂了吗？”
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见到骆亦卿，江梨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应该可以吧，但急着进去干吗……”
纪向晚眨眨眼：“我想进去摸摸一号座位。”
江梨：“……”
江梨有些失语，但五分钟后，还是口嫌体正地跟小姐妹一起出现在了万人厅门口。
望着前面往来的人，她突然想起：“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民间传说。”
“嗯？”
“我小时候学校组织活动，跟领导人一起过六一。”江梨停顿一下，笃定，“当时他们告诉我，万人厅的星空顶可以用来许愿，超灵。”
纪向晚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想——”江梨转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道，“可以许个愿，毕业之后留在北城。”
纪向晚微微一怔。
其实她有些难以分辨，江梨现在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可是，仿佛女妖塞壬的歌声，困住来往的行人。
很多年后，她回忆起这一句话，仍然感到被蛊惑。
迟迟回过神，纪向晚正想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看吧，我就说，我们家梨梨还小呢。多大的人了，还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难怪会跟爸妈对着干。”
这声音圆润而周正，吐字清晰，不疾不徐，让她下意识联想到大学的教授，或是教养良好的夫人。
江梨身形微僵，下意识地，也跟着纪向晚回过身。
中央大厅璀璨的灯光下，女人身材高挑纤细，戴着珍珠耳坠，定制款的连衣裙颜色偏庄重，衬得双腿愈加修长。
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瓜子脸女生，看起来比江梨大上几岁，皮肤白皙、妆容明艳，两手亲昵地挽着江夫人，神态中藏着隐晦的小心。
江梨短暂地皱一下眉，努力忽略站在这位夫人身边的、打扮得像朵鸡冠花的女生，走出人群：“妈？您什么时候回国的？”
“我回国又能怎么样？”江夫人笑笑，貌似温柔地反问，“你该转的专业还是转了，谁能拦得住你？”
开口就知道是老阴阳人了，江梨最讨厌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明明是母女，但从来就不能好好沟通。
偏偏她旁边那朵鸡冠花还很不会看人眼色，软声安慰：“阿姨您别动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生活中有一个童慕诗已经够烦人了，江梨不想再跟第二个纠缠。
她转头看母亲，不冷不热：“我先进去了，妈妈再见。”
“江梨。”两人擦肩的瞬间，江夫人低低笑了一声，莫名带点儿轻视的意味，问她，“你还真打算就这么混日子，混到地老天荒？”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时，骆亦卿将车停在大会堂门前。
路上买东西耽搁了一些时间，但他觉得，江梨一定会喜欢他带来的食物。
带着邀请函进门，一路通行。
骆亦卿过安检时，才给小女孩发消息：【小朋友，你吃晚饭了吗？】
等他结束漫长安检，走到万人厅门口，仍然没接到对方的回信。
“手机不在身边么……”骆亦卿挑眉，有些意外。
音乐会还没开始，他刚走进礼堂，就看到立在一旁的纪向晚。
这姑娘长得有些眼熟，外科医生某种程度上跟保安一样，在人脸辨别上拥有不可思议的buff。
所以他故意停了停脚步，做出一副在找座位的样子。
纪向晚是真没什么社会经验，果不其然，当场上钩。
走过来，试探着问：“您好？您是江梨的……新室友吗？”
骆亦卿收起找座位的表情，换上矜贵的冷漠，一言不发，上下打量她。
半晌，才小幅度地点点头：“你是？”
“叔叔好。”纪向晚超级有礼貌，“我是她的朋友，姓纪，您叫我小纪就好。您是来找她的吗？她刚刚出去了，应该在中央大厅里。”
骆亦卿唇角轻勾了一下，这回真的有笑意：“多谢。”
看来还是学生好应付。
都是小孩子，连口也不用开，眼神打量一下，对方就什么都说了。
骆亦卿松松袖口，心情忽然变好了。
他转身走出礼堂，大跨步朝外去，刚一出门，就看到坐在中央大厅里的江梨。
她实在是太小一只了，缩在角落里，刚刚进门时没往那边看，就完全没有看到她。
大厅内人来人玩，她坐在那儿低着头抱着相机，像是在浏览照片。
骆亦卿无声地勾勾唇，正想叫她——
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高个儿少年从另一个方向大步朝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将手中的饮料递给她。
江梨接过来，仰着头说谢谢。
那男生顺势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骆亦卿：“……？”
他脚步顿在原地。
望着不远处那可可爱爱的一小只，和坐在她身边、连气息都很讨人厌的一大团，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江梨不回他消息，就是一直跟她师兄在一起吗？

第8章 白桃汽水
裴之哲给江梨带的是白桃味汽水。
更早一些时候，他曾经在某个夏日的炎热午后撞见过江梨从快递驿站走出来，姑娘戴着帽子小小一只，抱着巨大的纸箱，在明烈的日头下缓慢地朝公寓的方向挪移。
他主动上前帮忙，接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箱汽水。
“谢谢师兄。”回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合，江梨两眼弯弯，拧开瓶盖，“你有没有听过曹公的名言？”
“嗯？”
“女人都是汽水做的。”
裴之哲头顶缓缓打出问号：“是我知道的那个曹公，还是同名同姓？”
江梨舔舔唇，笑得像只小狐狸。
裴之哲心头一软，觉得她真是可爱死了：“你和小纪都还没吃晚饭吧？本来想给你们带点儿吃的，但这边好像也带不进来。”
“没关系，等散场我们一起吃。”
“你们那儿最近忙吗？我忙得都快要住在电视台了。”
“报社事情也很多，但应该不如你们……”
两个人坐在大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骆亦卿默不作声地拖着独狼尾巴缓慢靠近，挑了个视觉盲区，停下脚步。
下一秒，正好看见裴之哲转过来，眼神专注地看着身边的女孩子，轻声问：“刚刚在万人厅门口，你和她对话的那个……是你妈妈吗？”
“她……”
江梨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又听他认真地补充：“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我不是特别想窥探你的隐私。”
“没事。”江梨被逗笑，“也不算什么隐私，那是我妈，她旁边那长得像鸡冠花的女生，是我们家一个超超超远房的亲戚的女儿。”
“那刚刚你们是……”裴之哲小心地掂量措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比较恰当。
没有吵架也没有争执，可彼此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好像下一秒就要拔刀。
他一进大厅就远远望见这一幕，纪向晚立在一旁，也不太敢发表意见。
“我们冤家路窄。”江梨垂着脑袋摩挲汽水瓶，停顿一下，突然想到，“不过谢谢你啊，谢谢你替我解围。”
那种尴尬到江漓想暴走的场面，要不是裴之哲从天而降装傻喊了句“江梨你怎么在这儿呀，我到处找你呢”，她今天可能又要跟江夫人再吵一架。
“跟师兄说什么谢谢。”两个人离得近，小姑娘低头时露出发旋儿，和耳朵旁边软软蔫蔫的碎发。
裴之哲忍不住，在她头上摸了一把，“她是你妈妈，怎么能说是冤家？”
“啊。”江梨有点苦恼地揪揪头发，“可能是因为，在我妈眼里，我一无是处吧。”
骆亦卿抱着手，短暂地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出声。
在他的记忆里，这小姑娘的妈妈一直是个很强势的人，小时候就想把她养成模板式的名媛，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没放弃。
裴之哲安慰：“师妹已经很好了。”
江梨嘻嘻嘻：“我也觉得，我已经够好了。这么多人喜欢我，我妈妈真是不知足。”
骆亦卿耸耸眉，突然有点想笑。
他站在旁边思考一阵，没有出声。拖着独狼尾巴，不急不缓地，又原路返回万人厅。
虽然怎么看，都觉得江梨身边这男生不怀好意……
但既然是年轻人的事情，就还是交给年轻人自己解决好了。
——我又不是她亲哥。
离开之前，骆亦卿盯着凑在一起的江梨和裴之哲，懒洋洋地想。
管那么多干吗。
-
回到万人厅，音乐会已经快要开始。
以前也不是没参加过这种音乐会，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时，什么社交场合都要捎上他。
骆亦卿单手撑着脑袋，手指落在手机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邮件。
手下几个研究生要发论文，他为小朋友们的事情操碎一颗心，有事没事就想拿出来看看。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骆亦卿心里有点儿烦。
躁得慌。
想了想，他点开江连阙的对话框，矜贵高冷地敲过去一个：【兄弟。】
江连阙秒回：【？】
骆亦卿：【你妹妹跟她妈，什么情况啊？】
江连阙挑剔：【我妹她妈，你直接说我姑姑不行吗？整天她妈她妈，你怎么走哪儿骂哪儿？】
骆亦卿呵呵：【我就是骂她妈呢。】
江连阙：“……”
江连阙突然反应过来：【怎么，你见到她了？】
骆亦卿懒洋洋地，含混道：【算是吧，不过没正面撞见。】
——要是让我正面撞见，也没裴之哲什么事儿了。
他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按下发送。
上帝下仿佛听到他的心理活动。
下一秒，耳畔传来一道饱含惊喜的轻柔女声：“骆医生？”
骆亦卿身形微顿，撩起眼皮转过去。
明亮的灯光下，立在他面前的两个女人形同母女，朝他打招呼的是年轻的那个，而被她挽在臂弯的中年夫人妆容精致、保养得当，脸上也带着得体的笑意。
几乎是目光相撞的一瞬间，骆亦卿立刻将两个人对号入座。
前几年，他曾在一场宴会上远远见过江夫人一面，这么久了，她长相没怎么变，一如既往的漂亮，也一如既往的高傲。
倒是她旁边那个笑盈盈的女孩子，和江梨的比喻如出一辙，长得像朵鸡冠花。
骆亦卿懒懒收回视线，越过鸡冠花，朝着江夫人伸手：“晚好，江夫人。”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客气地笑笑，礼节性地回：“好久不见了，骆医生。”
骆亦卿心不在焉地，忍不住想——
您对我都这么客气，怎么就不对江梨客气点儿呢。
骆亦卿懒懒地收回手，才发现三个人的座位竟然邪门地连着号。
两个人在身侧落座，他还没开口，鸡冠花少女就一脸殷切，兴奋地凑了过来：“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骆医生，您还记得我吗？我前几年找您的学生看过病，您夸我锁骨长得漂亮。”
骆亦卿微妙地一僵。
他对这个病人有一点印象，可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逼话？
而且……
重新抬起头，目光稍一向下，就能看到对方露出来的大片脖颈。
她的锁骨哪有江梨的好看？
骆亦卿嫌弃极了。
他再怎么失心疯，也不会失智到去夸这种人吧？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
盯着对方看了几秒，不紧不慢地开口：“记得——”
女生一下子更兴奋：“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我……”
“——记得我从来不对任何病人说这种屁话。”骆亦卿声线清越慵懒，慢悠悠地，撩起眼皮，“而且，我主治心内。”
女生没反应过来：“我，我知道啊……”
他嘴角微勾了勾：“所以，我不兼治妄想症，以及精神失常。”
女生愣住，半天才迟迟反应过来。
骆亦卿和江夫人隔着一个座位，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江夫人一句也没听到。
她不好直接反驳，更不好说给江夫人听。
屈辱感铺天盖地，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怎么能这么说……”
骆亦卿闲闲坐在那儿，单手拿着手机浏览，没搭理她。
下一刻，不知是看到什么，突然将脸上懒散的笑意一收。
然后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竟然就打算走。
女生有些意外，下意识叫住他：“音乐会已经开始了，骆医生你去哪儿？”
骆亦卿迈开大长腿，头也未回，唇角偷偷勾起来。
声音很低很低地，发出恶魔呢喃：“去看比你漂亮的锁骨。”
-
音乐会进行到三分之一，江梨偷偷从场内离开，慢吞吞地打开手机。
就这么一会儿，小领导的消息就塞满了微信。她在后台找到工作人员，跟其他几家媒体的记者交换了通稿，才又溜达回中央大厅。
将微信消息翻到最底，看到骆亦卿一小时前发过一条，“小朋友，吃饭了吗？”
都这个点儿了，估计是没来。
江梨有些失望，叹口气，敲字道：【没有呢，你的小朋友快饿死了。】
骆亦卿秒回：【哟，那感情好。哥哥就是给你送吃的来了，你快谢谢哥哥。】
这人简直是个嘴炮王。
江梨完全不信，弯唇笑起来：【你再这么骗人，鼻子会比匹诺曹还长。】
她刚点完发送，身后头顶传来低低一声笑。
这人居高临下，身上萦绕着一股清淡的薄荷气息，声音像他本人一样清爽悦耳，尾音上扬，带点儿揶揄的轻笑：“哥哥骗谁，都不能骗我们小江梨啊。”
江梨微怔，心头猛跳。
她条件反射地回过神，一抬头，正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大厅璀璨的灯光下，男人垂眼望她，神情专注，浅褐色的眼睛中光芒明亮。
哄诱似的，他勾着唇角，低声问：
“怎么，照片拍完了吗？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起吃点东西？”

第9章 我们回家
江梨微怔，脑子里过弹幕似的，一下子只剩土拨鼠叫。
“那，那我去跟师兄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提前走。”按住噗通噗通乱跳的小心脏，江梨有点紧张地拽住他，“你就在这儿等我……不，就在大厅里找个显眼的地方坐着等我吧，我马上就回来。”
小姑娘语无伦次的，一点儿心眼也没有，把高兴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
骆亦卿突然乐得不行，心里的小人一边捶地一边大声叹息——
这么可爱。
不管有没有好看的锁骨，哥哥都偏心你啊。
“不能提前走也没关系。”他低头看她，居高临下地，将相机从她肩上取下来，尾音清越地上扬，“我陪你加班，到几点都行。”
肩上忽然一轻，江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又听他笑着，轻声道：
“去吧，相机哥哥帮你拿着。”
“哥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
心跳过快，江梨走路有点打飘。
这种大型活动，向来不强行要求媒体跟完全程，只要自己觉得资料够用能写出稿子，随时可以走人。
卸下相机之后，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江梨一路小跑，在后台捉住裴之哲。
于是十分钟后，出现在骆亦卿面前的——
除了小小一只可可爱爱的女孩子，还有朝他傻笑的、一点儿不讨人喜欢的那一大团。
骆亦卿：“……”
唇边笑容凝固半秒，立马又恢复了往日慵懒疏离的神情。拒人千里，一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
“骆驼哥哥。”江梨一路小跑回来，尚未完全平复呼吸，没有注意到。小姑娘声音一如既往地明朗带笑，拉着裴之哲，主动介绍，“这是我师兄，叫裴之哲，比我大一级，现在在电视台实习。”
她停顿一下，换了个方向，“这是我堂哥的朋友，姓骆。我哥出差之后我在他家借住，他是一名……伟大的军医。”
最后那几个字被她吞了似的，说得快速含混。
骆亦卿眼尾流光一扫，突然有些想笑。
这小女孩怎么回事，耳垂竟然又偷偷红起来了，这才说了几句话啊，这也害羞？
骆亦卿眼中笑意一时间更深，安抚般地，轻轻拍拍她的头：“急什么？慢点儿说。”
他的声音像这个摸头的动作一样轻缓，小心又温柔，摸得江梨呼吸一滞。
她觉得，如果她有幻肢……
现在应该已经一柱擎天了。
“骆叔叔好。”偏偏这画面落进裴之哲眼里，他一点儿没觉得不对，还憧憬地笑着道，“早就听梨梨提起过您，今天总算是见到本人了。听梨梨说，您从小就特别照顾她，那她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了，今晚我们约了音乐会后一起吃宵夜，您要不要一起来？”
“……”骆亦卿眼睛一眯，“梨梨？”
这是你也可以叫的吗？
“是啊。”裴之哲毫无所觉，笑得像条愚蠢的大金毛，“我，梨梨，还有梨梨的一个朋友。”
骆亦卿身形微顿，目光带点儿探寻，转而望向江梨。
“我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小姑娘表情无辜，理亏地小声道，“因为的确是跟他们有约在先……”
所以也不能临时抛下朋友。
她本来想征求一下裴之哲的意见，看看自己今晚能不能先走。没想到一听见“骆亦卿”这三个字，裴之哲比她还兴奋，立马蹿出来说要看看对方是个什么神仙。
骆亦卿微抿了抿唇，也没多说什么：“我车上有吃的，你先垫垫肚子，等音乐会结束之后，再跟他们去吃宵夜，可以吗？”
明明是个问句，可江梨就是觉得，他有点生气了。
她突然紧张起来：“那，我和他们去吃宵夜，你呢？”
骆亦卿云淡风轻地笑笑：“哥哥在旁边等你，看着你吃完，再送你回家。”
——就像中学生补课时，那些坐在门口等他们放学的，卑微家长一样。
江梨：“……那我们还是先走吧。”
她说着转身拽住裴之哲：“我刚跟你说我叔叔来接我了，意思不是让你邀请他一起吃宵夜，意思是我能不能先跟他回家……”
尽管这只无尾熊转过去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可骆亦卿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叔叔。
呵呵，叔叔。
骆亦卿脸上的笑快要凝固成面具。
她背地里就这么叫他。
好在裴之哲也没再多做纠缠：“这样啊，你早说嘛，多大点儿事。”
他说着，笑着朝骆亦卿挥挥手：“那我们下次见面再一起吃宵夜啦，再见骆叔叔！”
忍住，不能拂小姑娘朋友的面子。
尽管骆亦卿真的非常不想理他，但还是礼貌地回：“再见。”
离开中央大厅，穿过风门厅原路返回，一路上骆亦卿气压都很低。
出了门就是停车场，停车场里除了奥迪就是红旗。
夜幕沉沉，晚风里带着夏天的熏热气息，江梨小跑跟在他身后：“哥……哥哥，你走慢一点。”
骆亦卿脚步微停，没有回头，但速度明显慢下来。
江梨有些艰难地追上他，心里奇怪：“你不高兴吗？”
骆亦卿：“没有。”
“喔。”江梨舔舔唇，毛球似的跟在他身边，“那我可不可以问一个从刚才起就想问的问题……你不是说今天要加班吗？”
“我旷班了。”
“为什么？”
他声音突然有些闷：“因为你说新闻民工都没办法准时吃饭。”
“……”
江梨愣了一下，下意识摸摸耳垂。
噫，又开始发烫了。
她老实地眨眨眼：“谢谢哥哥。”
这姑娘从小到大傻乖傻乖，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怎么变。
跟小时候一样讨人喜欢。
“哥哥？”骆亦卿对她怎么都生不起气来，唇角一勾，故意闲闲地问，“怎么，不叫我叔叔了？”
“你听到了？”江梨反应过来，讨好地解释，“我是怕师兄误会，才跟他说你是叔叔的……以前我不想让人知道江连阙是我哥，当着同学的面，我也管他叫叔。”
骆亦卿打开车门，将她的相机放到后座。
见小姑娘还不依不饶地凑上来，认真地说：“你跟我堂哥平辈，如果我叫他叔叔却叫你哥哥，他不就成你长辈了吗？你也不想被他占便宜吧？”
“……”
骆亦卿失笑，将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回座位：“坐好。”
帮她扣好安全带，骆亦卿驱车驶离大会堂。
走出去一段路，江梨突然想起：“你不是说给我带了吃的？”
骆亦卿的注意力落在路况，衬衣袖子稍稍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嗯。”
“在哪儿……”
“是日料。”骆亦卿低声，“我本来以为你得跟完音乐会全程，没想到你可以提前走。既然人都出来了，不如一起去店里吃。”
江梨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闪过的夜色与灯火。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江夫人。
她垂下眼睫：“我们回去吃吧。”
骆亦卿唇角一勾：“怎么？”
“就……”江梨小声，“想回家。”
半晌，小小的空间内传来男人一声低笑：“行。”
北城缥缈的夜色中，万家灯火逐一远去，化作余光之外模糊的光点。
江梨偷偷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狭管风声从耳畔烈烈滚过，落入耳中，只剩骆亦卿一个人的声音。
他说，“哥哥带你回家。”
-
骆亦卿的独居根据地，是一套平层公寓。
他在这一点上的审美和江连阙非常接近，房子靠近市中心也靠近工作地，通勤时间短到只需要步行一刻钟。
江梨望着大楼外无边无际的璀璨灯火，谨慎指出：“你知道吗，这是一种社畜审美。”
骆亦卿眼中笑意浮动：“过来吃饭。”
说着，他放下最后一碟碳烤牛舌，大跨步走过来，将这只饥肠辘辘的无尾熊从窗边揪回饭厅。
饭厅暖黄的灯光下，桌子正中央支了个小炉子烤铁板明虾，软壳蟹寿司和香煎鳕鱼的香气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短短几步路，江梨嗅到蓝鲫金枪鱼刺身和盐烤雪蟹脚的味道，在桌前坐下，她发现他还专门为她点了一份杏仁豆腐佐水果。
深吸一口气，江梨拆开外卖的餐具递给骆亦卿，突然好奇：“哥哥，你平时在家，会自己做饭吗？”
骆亦卿回家后就换了家居服，米色长裤衬得双腿愈发修长，暖色系让整个人都柔和了好几个度。
“不做啊。”他接过餐具，黑色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落在鼻梁上，慵懒道，“怎么，你想给哥哥做饭？”
“那……倒也不是。”江梨夹起牛舌放进口中，轻咬了下筷子尖，“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独居，家里还不开火，挺……挺寂寞的。”
骆亦卿被她的措辞逗笑：“哥哥不寂寞啊，哥哥现在有你了。”
他说话时，尾音总是轻轻上扬。
不管什么内容，听起来都像勾引。
江梨在心里啧了一声，按住自己的幻肢。
没吃几口，她接到裴之哲的电话。
“师妹。”那头音乐会好像刚刚散场，听起来乱糟糟的。裴之哲扬声，“我刚给你发消息也没见你回，你到家了吗？”
“啊……到了。”
“那周末的婚礼别忘了来啊，到时候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不用了。”江梨赶紧，“谢谢师兄，我记着呢。”
“行，你没忘就行。”
裴之哲没多说什么，两个人简单交流几句，很快结束通话。
江梨放下手机，才发现骆亦卿单手撑着脑袋，一脸若有所思，一直盯着她看。
这人眼瞳颜色很浅，灯光投进去时，怎么都显得漫不经心，一副薄情相。
江梨心里没底：“怎么了？”
“你这师兄挺关心你？”骆亦卿收回目光，淡淡道，“还特地打电话过来问你，到家了没？”
“是啊，他对谁都这样。”江梨没有多想，“他最近带我赚外快，刚接了个婚礼摄影助理的活儿，怕我忘记，才特地打电话过来提醒的……怎么了？”
骆亦卿就他妈纳闷：“你师兄不是忙得要睡在电视台了吗，还有空接这种单子？”
“我也不知道，可能缺钱吧。”
缺个屁钱。
骆亦卿不高兴地想。
那男生从头到脚一身名牌，手腕上那块表，抵得上三线城市半套房。
他就是千方百计地找着机会撩你。
他看着这只低头吃东西的无尾熊，想提醒小姑娘江湖险恶，提防海王。
话到嘴边，急转弯变成一句：“你呢，你缺钱吗？”
“我？”江梨笑起来，“我不缺钱，可现在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我哥在给我打，又不能靠他一辈子……而且，没有人会讨厌额外的钱吧。”
她这么坦然，骆亦卿反而松了口气。
早在当初听说她和家里闹翻时，他就想问她钱的事儿，怕她没钱又不好意思开口。
现在想想确实是他想太多了，就算家里人不给钱，江连阙也不可能亏待他这个宝贝妹妹。
骆亦卿垂眼想着，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一震。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眉头微皱一下，很快又松开。
江梨好奇：“怎么了？”
“是学生。”骆亦卿不紧不慢地叉起一块小羊排，没碰手机，“你的帅气小哥哥，最近每天缠着我，帮他改论文。”
江梨愣了足足三秒，才想起来，他口中的“帅气小哥哥”是谁。
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上次那件事……”
“你放心好了。”骆亦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动动唇角，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哥哥会好好对待他的，哥哥从不公报私仇。”
江梨：“……”
你要是不说，我一开始还没往这方面想：）
江梨思考片刻，试探道：“上次那个小哥，是你的研究生？”
骆亦卿微顿，目光上下打量她，像是在心里评估了很久“江梨和我那位蠢学生在一起的可能性”，才懒懒地颔首：“是啊。”
“这么说，你是研究生导师啊？”江梨突然来了兴趣，“我明年就毕业了，我能不能报你的研究生？”
骆亦卿：“……”
骆亦卿：？？
他怀疑：“你读的不是新闻学？”
他突然记起她有双学位，草，难道她的双学位是双的医学？
“是啊，我是新闻学。”江梨点点头，说得跟真的似的，“但我跟骆驼哥哥这么熟，如果报哥哥的研究生，不是就可以给我开后门了吗？”
骆亦卿：“……”
骆亦卿终于确认了她是在开玩笑，脸上的笑意一秒敛尽：“我的研究生分数线很高，你考不上。”
江梨：“我不介意多考两年……”
骆亦卿无情地笑笑：“再考三年，你也考不上。”
江梨：“……”
“而且，你这一天到晚，哥哥长哥哥短的……”
停顿一下，骆亦卿眼角积着笑意，朝她看过来。
缓慢地，轻声呢喃：“你知道哥哥是长，还是短啊？”

第10章 忍不住的
江梨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我……”别说耳朵，她整个人都发烫。
才几年不见，这家伙怎么变得这么爱开黄腔？
眼见小姑娘慢慢地又熟了，骆亦卿心满意足。
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扣扣，他低声笑：“吃饭，吃完早点休息。”
“不要再熬夜修图了。”江梨正想开口，又听他语气慵懒地，一字一顿道，“不然等哥哥下次摸你的脑袋，就连一根头发都摸不到了。”
-
【到底什么哥哥会这么对待妹妹……】
【他是不是对哥哥这个词存在什么误解？】
【他又不打算娶我，干吗天天这么撩我！】
……
噼里啪啦地打完长长一段话，江梨将手机一扔，脱力地栽倒在绵软的床铺上。
空调冷气噗噗往外吐，骆亦卿连她房间的壁纸都给换了，灯光一打，整间屋子都冒粉红泡泡。
纪向晚在手机那头嘎嘎笑：“这样不是正好？这是一个你爱他他爱你的故事，你们连双向暗恋的阶段都省了，下次再开黄腔，直接送入洞房。”
“……”江梨将床头的熊抱枕揪过来，苦恼地捂住在自己的脸。
“可他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对我说那些话的。”半晌，她闷闷道，“他对我的印象好像还停留在小学，一直把我当小朋友。我是他的小妹妹，不是他的恋人。”
“这样吗？”纪向晚思考一阵，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你的暗示不够明显？”
“暗示？”
“对啊，你想想，他把你当小妹妹，其实就是在延续过去的关系。如果要完成关系转变，当然必须要有一个人先提出‘建立’另一种关系。”纪向晚越说越觉得可太他妈有道理了，“既然那个主动的人不可能是他，那就只能是你了。”
江梨豁然开朗：“我这就找个机会去跟他告白。”
——可是要怎么告白？
不能堵在路上突然拦着他说，虽然你每次撩我都是在开玩笑，可我不是开玩笑，我是真的喜欢你；也不能突然跑过去拽着他讲，虽然你一直把我当朋友家妹妹，可我从小就在觊觎你，而且觊觎了很多年。
江梨陷入新一轮的发愁中。
她这一整晚睡眠都很浅，然而翌日清晨醒过来，发现骆亦卿仍然走得比她早。
今天是周末，他外出会诊，临行也没忘记帮她热一个金枪鱼饭团。
江梨飞快地换好衣服化了个妆，叼着饭团出门。
大概是住处靠近市中心的缘故，周末的街道看起来和工作日相差不大，人流如织，该怎么堵车还是怎么堵车。
江梨在上地铁前吃完那只饭团，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擦干净。她背着相机挤进人群，在地铁上找到一个小小的角落站好。
这才腾出手，掏出从出门起就时不时震动一下的手机。
裴之哲的头像上方飘着一个小小的红圈圈，她戳进去：
【师妹你出门了吗？】
【我又堵死在路上了，如果你还没出来，可以晚点出门】
【有一些比较特别的婚礼注意事项，我本来想当面告诉你的，但现在你可能会比我先到……我还是先发给你吧】
……
师兄絮絮叨叨的，江梨一条一条往下看。
最后一条是：【我放弃了，我现在就下车坐地铁。】
她忍不住弯唇笑起来。
哭笑不得地回了句“好”，才将注意放回他刚刚发的那份文件上。
江梨以前也接过不少私单，但大多数是学生毕业照，几乎没接过婚礼。
婚礼摄影活儿一般是婚庆公司一条龙包圆了，大多数时候，轮不到他们这种在婚礼上并不专业的摄影师。
所以她读得很仔细。
今天的婚礼双方都是政界要员，神秘得连全名都没向外透露，乱七八糟的规矩一条又一条，连存储卡也要上交。
“哪儿找来的私单……”这么多破要求。
江梨刚碎碎念吐槽了一句，就感觉一个高大的身形艰难地穿过人群，不偏不倚，恰恰停在了她面前。
她微怔，抬起头。
正撞上裴之哲笑意满满的脸。
“好巧啊，师妹。”见她也发现了自己，裴之哲笑意更深。他走到她身边，圈出一个小小的包围圈，权作聊天空间，“路上实在太堵了，我下车换乘，没想到竟然正好撞见你。”
“是好巧。”江梨惊喜，“我以为你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呢。”
“如果坐车的话，一时半会儿肯定过不来。”裴之哲无奈地笑笑，“难得能遇到婚礼跟拍的单子，我不想迟到。”
江梨好奇：“师兄经常做婚礼摄影吗？”
“不，我这也是第一次。”裴之哲摇头，“他们拍婚礼，一般都有专门的跟拍。这次只是凑巧碰上了我爸的同事结婚，听说我专业是这个，最近正到处实习找地方练手，这才叫我上门的。”
“凑巧碰上我爸的同事”，这话有N种解读方式。
江梨思索半秒：“谢谢师兄特地带上我。”
“你太客气了。”裴之哲眼中笑意流散，说着去拿她的相机包，“重不重？我帮你背吧。”
“谢谢师兄，不用不用。”江梨连忙道，“我不太喜欢别人动我的相机。”
“这样啊。”裴之哲身形微微停顿一下，没再开口。
她看起来是认真的，话语流畅自然，也没有撒谎。
可他明明记得，昨晚音乐会时，她的相机是她那位骆叔叔背着的。
所以她是不介意骆叔叔……
还是打心眼儿里，不把骆叔叔当人？
江梨垂着眼，一只手扣在相机包边缘，在应付裴之哲的话脱口而出的下一秒，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相机包的拉链被她重复抠开又拉上，她手指无意识地一探，突然在夹层摸到一张纸条。
微怔，江梨顺势将它抽出来。
不知道是谁放在里面的，明黄色的便利贴，在包里卷成一个小小的卷轴。
她单手展开，看到龙飞凤舞一行字：
【来自医生的忠告：跑慢一点，认真吃饭。】
哪怕只是隔着薄薄一张纸，也能想象出对方慵懒缓慢地拖着调子，说这句话的样子。
江梨眼中忽然跃起笑意。
裴之哲一转头，就见小师妹突然开始傻笑。
他有些意外：“怎么了？”
“没……”
江梨嘴上这样说着，移开视线的瞬间，却在地铁玻璃门上看到自己脸庞的倒影。
为这些细枝末节的温柔，而流露出来的快乐……
怎么忍，都忍不住。
-
婚礼跟拍比江梨想象中要忙碌很多。
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想着，等稍微有点儿空闲，一定要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跟骆叔叔说一声，她今天有好好吃饭。
可一直忙到下午，她也没找到空闲。
晚宴在华亭酒店进行，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阳光温柔又明亮。
可江梨望着如茵草地上新娘长长的婚纱裙摆和头纱，陷入深深的绝望：“如果是我结婚，绝对不搞这么大的阵仗……实在太折腾人了，而且我没听错？这只是第一场？同样的规格，他们还打算再办三场？”
“亲朋好友太多，他们这级别又对婚宴规模有限制，就只能曲线救国了……”裴之哲低着头调参数，低声，“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拿点儿喝的。”
“好啊，谢谢师兄。”江梨感激地点点头，好不容易逮到空闲，争分夺秒坐下来，给骆亦卿发消息：
【哥哥】
【你会诊结束了吗，今天忙不忙呀】
【你的小朋友快累死了QvQ】
【人类到底为什么要结婚呢】
……
她嘚啵嘚啵好几条，那头都没动静。
只有最后一条，骆亦卿懒洋洋地来了句：【为了科学合法繁殖后代。】
江梨：“……”
骆亦卿闲闲扫一眼上头的消息，勾唇笑着道：【哥哥已经下班了，正在去接小江梨下班的路上。】
江梨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又在瞎逼逼：【可我这儿估计还要好久才能散场呢。】
骆亦卿：【你不是去跟拍婚礼了？】
江梨：【是啊。】
骆亦卿：【你瞧这多巧，哥哥今天正好也要去参加婚礼。】
江梨愣了愣：【可我今天的新郎不姓童……】
按掉发送的下一秒，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她记得骆亦卿说周末要去参加婚礼，也记得裴之哲的私活儿单子是一场婚礼。可北城每天都有无数人结婚领办酒席晚宴，新郎也不姓童，她就完全没往这方向想。
现在想想，谁说童慕诗的亲戚必须得跟她同一个姓？
她张张嘴，正想补救——
突然听到一男一女的谈话声。
隔着小小一片花圃，两个人像是闹了点儿小小的不愉快，女声柔软，带着点儿迫不及待的焦急：“我明明就没做错事情，凭什么要我道歉？社里领导也不辨是非，个个儿偏心眼，连我都上司都帮着江梨说话，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江梨本来转身想走，听见关键词，本能地停下脚步，又转了回来。
借着这个小小的园林盲区，她辨认出童慕诗的声音：“我只是想要你们去跟领导打个招呼，我在报社这么久了，从来就没犯过什么错吧？这次的事情要不是江梨，我也不至于难受到现在。我都跟她道过歉了，她那什么态度啊……”
“你的确没捅过大娄子，可小打小闹也没停过。”新郎声线沉稳，叹息道，“今天我结婚，你这个事儿我记住了，其余的改天再说。贺佑不管的话，我亲自去找你那个同学谈话。”
童慕诗撒娇：“表哥……”
男声笑了笑：“叫哥也没用，别想这件事了，嗯？”
他一边说着，一边揽住童慕诗的肩膀，笑着道，“走，我们去门口，看看能不能撞骆医生。”
两个人并肩渐行渐远，江梨躲在后面，隔老远还听到男生的声音：“前几年得亏有他，不然你嫂子的身体到现在都调理不好，更别提结婚了……今晚邀请的所有宾客里，我就最期待他来。可这人一直来无影去无踪的，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看在我的面子上，过来一趟。”
江梨躲在树丛盲区沉默了好久，慢吞吞地，舔舔唇。
她像一只得逞的恶魔小反派，故意发消息问：【骆驼哥哥，你到哪儿了？】
骆亦卿刚刚开车离开医院，瞥见消息，唇角一勾：“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想见哥哥啊？”
江梨老老实实：【我刚刚听到新郎跟别人对话，话里话外，很期待你来的样子。】
“那他还是别期待了。”骆亦卿眼中恶趣味的流光一闪而过，他笑了笑，低声呢喃，“我带了二十个壮汉，正赶着，要去扇她表妹耳光呢。”

第11章 你好做作
……这家伙就没一秒钟是有正形的。
江梨失笑，收起手机，站起身。
华亭酒店举办婚宴的场所很像一个小庄园，草地之外的地方以翠竹隔开，夕阳西下时，一片蓊郁层林尽染。
侍应们来来回回，忙碌而有序地准备晚宴。
她刚一转过身，就看到裴之哲遥遥朝她跑过来，
男生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呼吸不太匀，胸腔起伏，身上带着温暖的热气：“等很久了吧？我刚刚过来的路上接了个电话，小领导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冷饮递过来。
“谢谢你。”接过来才发现是婚宴后用于party的波子汽水，江梨忙不迭地道谢，打开浅橙色的玻璃瓶，“出什么事了吗？”
“没，跟我交代了点儿马拉松的注意事项。”
下个月北城要举办大学生公路马拉松，江梨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的日程表上也这个项目。
“说起来，马上也要开学了。”裴之哲仰头喝了半瓶汽水，转过来问，“最后一个学期你是怎么打算的？要考研吗？”
“我妈以前很想让我读研。”江梨停顿一下，“所以我不读了。”
裴之哲笑起来：“那打算出国吗？”
“我……”江梨手指微顿，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点点茫然。
老实说，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以前父母还没有分居的时候，父亲尚且陪在身边，会鼓励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如今她和父亲分开太久了，满脑子只剩“如何同江夫人斗智斗勇”。
夕阳下，少女小小一只，两眼放空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赤色的阳光铺在身上，将她握着玻璃瓶的手指也映得透明。
每次看到她这副样子，裴之哲都很想用力揉揉她的脑袋。
他主动帮她找台阶：“如果不考虑现实因素，最想做什么？”
江梨眨眨眼，小声：“那……我想……”
裴之哲稍稍靠近她。
然后，听到少女用非常憧憬的语气，小小声地，崇拜地道：“我想做个心内科的医学生，留在北城搞科研，读完本科读硕士，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和繁殖事业，做一些微不足道的贡献……”
裴之哲：“……”
-
两个人休息了一阵，一起前往室内。
暮色四合，夜幕还未完全落下。
今晚的宾客们陆陆续续进场，侍应们来来回回，穿梭在人流之中。
江梨的汽水喝了一半拿在手里，推门时被玻璃上的夕阳反光一晃，直直撞在刚好出门的侍应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托盘中的香槟应声而倒，两杯都正正泼在江梨身上。侍应吓了一跳，连连道歉，“是我刚刚没看清，您没被我撞坏吧……”
“没事没事。”江梨嘴上忙不迭，鼻尖嗅到清浅的酒气，“是我撞到你了才对。”
两杯香槟的量说大不说小不小，今天为了方便省事，她穿的是最简单的白T和牛仔长裤，眼下两杯酒都倾在她T恤衣角，将裤子也浸湿了一部分。
裴之哲眉头微皱：“你们酒店有卖衣服的地方吗？”
侍应为难地看看江梨，没有说话。
倒是江梨先笑起来：“你也太强人所难了。”
她本就穿得少，何况今天室外温度也不低，“不用再大费周章换了，估计很快就会干。”
她都已经这样讲，裴之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回宴会厅接洽忙同样从早忙到晚的婚庆团队，一伙人重新确认了晚宴的拍摄方案和注意事项，才原地解散。
新娘和新郎还在门口等宾客，江梨离开宴会厅之后原本也想去门口，没想到还没走出去几步路，就迎面撞见她的老同学。
——童慕诗。
今天参加婚礼，她穿了一条露肩及膝的白色小礼服裙，微卷的长发特地做过造型，尾端乖顺地蜷在漂亮的锁骨上。
短短一条丛间小径，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
童慕诗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下一秒，看到她手上的相机，又突然反应过来：“我表哥说的那个来跟拍婚礼的大学生，就是你啊？”
她轻笑：“他可真不会挑人，早说嘛，我们社里拍照好看的姑娘一大把。”
“我照片拍得再一般，你偷我存储卡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江梨也跟着笑笑，“已经自卑到这种地步了吗？真可怜。”
“你——”童慕诗恼羞成怒，但也只有半秒。
她很快反应过来，江梨蹦跶不了多久了。
“偷你东西又怎么样？现在这是在我们家的地盘儿。江梨，我今天心情好，不妨就送你个忠告。”童慕诗骄傲得像只小孔雀，“以后呢，要是再遇到那种，对方家里人你一个也招惹不起的同学——那就乖乖低头，夹着尾巴做人。不然出了事儿，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江梨故意问：“要是像我俩这样，已经有了矛盾的，那怎么办呢？”
童慕诗的语气透出恶毒的天真：“那就乖乖滚蛋好了。江梨，你真以为惹了我，你还能在日报社继续待下去吗？”
这条小径从宴会厅直直通往酒店正门，道路两旁的绿植郁郁葱葱，不时有侍应生匆匆从旁经过，都不敢在这两个剑拔弩张的人身旁多停留一秒钟。
夕阳染红天际，天边的深红渐渐融化成淡紫色。
江梨突然安静下去，意味深长地看着童慕诗，半晌，不急不缓地眨眨眼。
心头忽然浮起微妙的预感。
“你……”童慕诗正要再开口，背后响起一道冷笑。
男人居高临下，用矜贵慵懒的语气，不紧不慢打断她：“方先生，您也听到了？”
童慕诗整个人僵住。
新郎刚皱起眉，又听骆亦卿云淡风轻地，闲闲道：“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可你妹妹欺负我妹妹，偷她存储卡，还背后告黑状——这算怎么个事儿？”
嘴上说着不是兴师问罪，可言语内外，无不是责怪的意思。
“骆医生……”俩人来的不是时候，时间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正正踩在童慕诗那句“偷你东西又怎样”上。骆亦卿威胁的意味又这样重，大有“不管怎么着我家小孩不能受委屈”的意思，连一点开脱的余地都不肯给。
新郎思索半秒，沉声：“怎么回事，童慕诗？”
童慕诗头皮发麻，不得不转过来。
迎着表哥询问斥责的目光，她嗫嚅：“我……”
在这个家里，她最怕两个人，一个是她爸，一个是她这位表哥。
两个人明明不是亲爷俩，可同样从政，同样发起火来完全不讲情面。
每次她听到他们叫她全名，就知道死定了完蛋了这次没有救了。
“我……”前后短短几分钟，童慕诗瞬间从小孔雀沦落为斗败的小公鸡，“我不是故意的。”
新郎眉头皱得更深：“所以，刚刚你们谈话时说得，全都是真的？童慕诗，谁教你这些？你这几年大学都怎么读的？”
“不是……”
骆亦卿默不作声，打量站在旁边的江梨。
小姑娘这会儿倒装得一脸乖巧，爪子和伶牙俐齿全都藏得好好的，单从表面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坏念头。
不过……
骆亦卿微微眯眼，“还有这衣服——”
香槟本身带一点颜色，她今天穿的又恰巧是白T，不用太仔细看，风干之后，轻易就能辨认出大片蜿蜒的印记。
新郎的目光也跟着骆亦卿投过来。
江梨非常上道，立马将童慕诗的剧本和人设抢过来，用超几把委屈的语气，故作大度道：“不怪童小姐，不是她弄的，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您不要怪她……”
不过，这么说也没错。
她一边嘤嘤嘤，一边偷偷想——
确实是她自己不小心，确实跟童慕诗没关系。
童慕诗愣了一下，明显感觉她哥的气场又低下去三个度。
她炸了：“江梨你要不要脸？我不就偷了你几张图吗，你犯得上这么恶心我？我……”
“童慕诗！”新郎低斥，“你闹够了没有？”
童慕诗有口难言：“我……”
“以前年纪小，任性妄为也就算了，你现在都多大的人了，为什么一点儿记性也不长？”新郎皱眉，不容置喙，“跟江小姐道歉。”
童慕诗急了：“上次的事情，我已经跟她道过歉了……”
且不论她叫她哥来，是来给她撑腰，不是来教训她的——
这儿人来人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江梨道歉，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在名媛圈子里混？
可她哥完全不吃这一套：“那今天的呢？你弄坏别人的衣服，不需要跟人说声对不起吗？”
童慕诗都快哭了：“那真的不是我……”
江梨帮腔：“是啊，真的不是她。”
新郎一字一顿：“童慕诗。”
童慕诗：“……”
童慕诗没有办法。
只能屈辱地，卑微地，站回江梨面前，重重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弄脏你的衣服。”
“没关系，没关系。”江梨沉浸在童慕诗的人设和剧本里不能自拔，大度地摆摆手，故作柔弱道，“你也不是有心的，我没有怪你，我心里还把你当好朋友、好姐妹的。”
草。
全程围观的骆亦卿终于憋不住，眼中的笑意慢慢升上来。
他偏过头无声地笑骂了句，转回来，朝江梨比口型：
你好做作啊。
江梨飞快地眨眨眼，软声：“没事的，现在我哥哥也来了，我去换件衣服就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颇有礼貌地朝童家兄妹颔首：“让您见笑了方先生。诗诗，我们待会儿见。”
童慕诗气得快哭起来了，嘴上还只能：“动作快点，我在庭院里等你哦，梨梨。”
-
踩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江梨和骆亦卿一起回到停车场。
他躬身拉开车门，将放在后座的几个大大的白色纸袋捞出来：“衣服可能有点皱，挑一件换上吧。”
江梨一路上沉浸在童慕诗吃瘪的表情里乐得不行，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咦，你真给我带了衣服？”
骆亦卿在她脑袋上挠一把，无奈地笑着反问：“不然呢？”
“我以为你就只是嘴上说说……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弄脏了衣服？”
“我不知道。”骆亦卿将纸袋放到她面前，“这些衣服是我刚刚回江连阙的住处，帮你拿过来的——没想到挺巧，你竟然还正好把自个儿的衣服弄脏了。来看看，想换哪一件？”
江梨好奇地探过头，一眼瞥见一堆熟悉的牌子。
她当时没把这些衣服带过来，就是觉得日常用不到。
没想到骆亦卿竟然自己跑过去帮她把它们拿过来了。
她连连摇头：“今天我是来工作的，这里面全是小礼服，我穿这个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骆亦卿靠在门上，抱着手转头看她，桃花眼眼尾闪着流光般的笑意，“我问过新郎，他说晚上需要跟拍的东西不多，不会再有白天那么忙。”
江梨挠挠头，在心里嗷嗷叫：
你都直接这样去问人家了，那就算晚上需要拍的东西很多，人家也会说不多啊！
她张张嘴，正要说话。
骆亦卿突然居高临下，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然后半带认真，半带玩笑地注视着她，轻声道：“哥哥今天只顾着帮你收拾衣服了，都没来得及约女伴呢。你把脏衣服换下来，就当cos一下哥哥今晚的女伴——”
停顿一下，他拐小孩儿似的，诱惑道：“好不好啊，小朋友？”
-
——好好好好好好。
江梨表面上不动如山，心里早就点头点成了啄木鸟。
别说今晚cos一下女伴。
她卑微地想。
你就是让我cos一辈子恋人，我也很可以啊。
按住乱跳的心脏，江梨在那堆袋子里挑了一个，回宴会厅内将衣服换过来。
除了这条裙子，她身上其他的饰物都没有换，仍然是简简单单白色帆布鞋，和果冻色发圈扎起来的小马尾。
可她出门时，还是明显感觉，骆亦卿愣了一下。
休息室外，走廊上是暖橙色的灯光。
小姑娘选的小裙子刚刚过膝，是露肩的款式，蓝色系带在背后打成漂亮规整的蝴蝶结，大片白皙锁骨裸.露在外。
他从没见过她穿这样的裙子——也许小时候参加宴会时有过，可她那是身量不足，尚不能被称为“少女”。
而眼下，她肤白盛雪，眼睛黑白分明，抬头朝他笑也笑得毫不设防，干净得像一朵云。
裙摆层叠，走动时，星光仿佛就流动在脚边。
后来许多年，骆亦卿走过很多地方，也见了许多形形色色的美人，但都抵不上江梨在这个夏夜傍晚，简简单单一个回身，带给他的惊艳。
少女的美和任何一种美都不一样，它纯真而质朴，最简单也最原始，横冲直撞，无所畏惧，没有任何矫饰，是娇憨，甚至野蛮的——
可也最撩人，最令人难以忘怀。
江梨仍然无法完全读懂男人的眼神，毫无所觉地，不怕死地凑过来，仰着脑袋喊：“哥哥？”
她两眼弯成小月牙：“我是不是美到让你忘记呼吸了啊？”
骆亦卿迟迟回过神，暗暗心惊于自己刚刚的走神。
不过也只有几秒钟。
被她的声音喊回神，他眼皮微耷，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眼尾带笑、漫不经心的慵懒样子。
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
也从来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看，哥哥的决定是对的，你换条裙子，比之前的衣服好看很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轻轻拍拍她毛茸茸的脑袋。
手感真是好，想就这么一直摸啊摸地摸下去，摸到她秃为止……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下一秒，不知骆亦卿是想到什么。
他嘴角一扯，说话语气仍然云淡风轻，可语气莫名其妙就变了。
“就是不知道……”
他慢悠悠地，不怎么高兴地，冷笑道，“这么好看的小朋友，将来，会便宜了哪个不要脸的混蛋。”

第12章 香槟玫瑰
离开休息室，两个人一起顺着走廊，款步向宴会厅后的庭院。
夜幕垂落，露天的庭院衣香鬓影，熏热的空气中传来花香。
来往大多是政界要员，骆亦卿的爷爷桃李满天下，纵然小孙子不走仕途，仍然被很多人认出来。
他一路上挂着礼貌疏离的笑，向认识的人打招呼。
每一句“好久不见”后面，都缀着个小尾巴，强调“旁边这个是我小妹妹”。
两人并肩走到小径池塘边，江梨哭笑不得：“很想把我介绍给他们吗？”
“混个脸熟总没坏处。”骆亦卿扯唇笑了一下，“以后想起来了，都知道这是不能惹的人。”
“那我报我爸名字也一样……”
江梨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尾音被吞下去，融进风里。
可骆亦卿还是听到了。
徐徐晚风中，男人转脸过来看她，眼中映着晚宴的橙色流光，笑意明晃晃：“那怎么能一样？现在你是我罩着的人。”
江梨眨眨眼，没有说话。
她突然有些茫然，走到哪儿都有人庇护，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夏末夜风徐徐吹拂，两个人站的地方离人群聚集处不算近，立在池塘旁边，难得地捕捉到清静。
“我说，小孩儿——”骆亦卿被掠过水面的风吹得微微眯起眼，他一只手拿着江梨的相机，另一只手晃晃从侍应手中顺来的香槟：“刚刚你身上的酒，真不是你那不对付的小同学泼的？”
“真不是。”江梨挠挠脸，一路上跟他解释了很多遍，可他好像就是不肯信，“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人身上了。”
“哥哥这不是怕你被欺负。”骆亦卿停顿一下，轻笑着道，“你长着一张好学生的脸，这种长相，最容易被欺负。”
江梨总怀疑他是不是意有所指：“……我以前也不怎么被欺负的。”
一方面是家境原因没什么人敢惹她，另一方面是，她本来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微妙地停了停，江梨小声：“倒是你，长着一张容易欺负别人的脸……”
“哟。”骆亦卿乐了，“你这得寸进尺的能耐是打哪儿学的？小白眼狼。”
“小学老师教育我们，染红头发的都是不良少年。”
“……”
骆亦卿第N次向她解释：“我是因为中学时跟你堂哥一起组乐队，才把头发染成那个颜色的——而且，我只染了两年就染回来了。”
江梨背着手移开目光，一副“不管不管我不听”的表情。
骆亦卿突然有点儿想笑。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歌词里的傻逼，一见到她，唇角就忍不住上扬。
“喂，我说……”
他话音未落，庭院草坪的方向响起咻咻轻响。
冷焰火不会像烟花那样喷得满天蹿，可这几道火光，还是漂亮地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目目光注视下，新郎挽着新娘的手徐徐出现。
江梨下意识想拿相机，又想起晚宴有裴之哲帮忙拍照了，不需要她再动手。
骆亦卿没动弹，她就也跟着没动弹、
池塘边的风带着水的凉意，江梨长发被吹动，遥遥望着巧笑嫣然的新娘，鬼使神差地，突然冒出一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结婚……”
骆亦卿身形微顿，放下香槟杯，闲闲地揉揉她的脑袋：“你哥都没结婚呢，这么快就想自己了？”
他力气有些大，像是故意要将她的脑壳揉乱。
“那不一样……”江梨小小地叫了一声，解开皮筋想要重新扎辫子，手指碰到皮筋的上一秒，又被他抢先一步。
“我来吧。”
骆亦卿立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帮她拆开马尾，将头发放下来。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顺头发，微歪着头，声音低沉清越，带着一如既往慵懒的笑：“哥哥刚刚打断你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动作温柔，重新扎辫子的姿势，莫名让她想起初见时。
好像置身于最安全、毫无危险可言的环境之中，江梨突然就放松下来：“我是想说，那不一样啊，我哥都恋爱长跑十多年了，我还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呢。照他这速度这效率，我头发白了也等不到他结婚。”
骆亦卿轻笑：“你哥情况特殊，他那不是在等未婚妻追求人生梦想嘛。”
“可这行为本身就很诡异。”江梨闷闷地小声，“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堂嫂，但如果我是她，肯定直接跟我哥分手了……恋人不能陪在身边，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小孩子家家，不要动不动情啊爱啊的。”骆亦卿失笑，“异国恋有什么不好？我就从没见过比你哥更爱出差的总裁。”
“我已经成年很久了。”江梨有点小沮丧，“反正不管我是我堂哥堂嫂中的哪一个，都一定会让这段恋情结束在学生时代的，我绝对绝对不要等人。”
“那可不好说。”她这么笃定的语气，把骆亦卿给逗笑了。
他语气慵懒，手下动作一点儿没停。
不紧不慢地，低声道：“万一以后小江梨遇到了命中注定，等他一辈子也心甘情愿呢。”
他帮她整理头发，指尖无意间划过她的后颈，江梨过电似的，一个激灵：“你好肉麻啊。”
下一秒，他放开她。
热气一触即离：“好了。”
风从发梢尾端拂过，江梨微怔，察觉到自己的马尾不见了。
她下意识摸摸脑袋，只摸到一个花苞苞。
“哥哥擅作主张，帮你把发型换了。”骆亦卿见她自己摸脑壳，心里好笑，轻声道，“你看，现在这样多好看。”
-
江梨也很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好看。
可骆亦卿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肩上，将她一小只地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带她穿过人群折返席间。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顺着风传进耳朵。
“那是江家的小姐吗，好久没在宴会上见到她了，竟然还是这么该死的可爱呜呜呜！”
“她的裙子好好看……等等，那是Z家的小礼服吧！为什么我一直抢不到的星空款她就穿在身上了……！”
“虽然是婚宴，但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太子带女孩子出席宴会……他不是孤狼吗？”
……
江梨默了默，跟紧这只孤狼。
骆亦卿带着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新娘正在另一边扔捧花，江梨挺久没参加过婚礼了，纵然隔得有些远，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骆亦卿低声唤侍应给她上热食，一回头发现小姑娘又在发呆，低笑：“想要捧花吗？”
“没。”江梨回过神，实话实说，“我就看看。”
“喔。”骆亦卿唇角微勾，没信，“可明明刚才还很恨嫁。”
“我哪有……”
辩解的话刚刚出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噗通”落水声。
江梨下意识应声转过去，侍应的大呼小叫充斥满了整个庭院：
“快快快救人，花和人都掉下去了！”
“童小姐不会游泳！”
“为什么扔捧花会扔进池塘啊！！”
……
江梨离那边有一段距离，喧闹不能完全传过来，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眼。
短暂的吵闹过后，新郎和新娘很快出面将混乱压下来。
江梨收回目光：“童慕诗今天也挺邪门的。”
“她活该。”骆亦卿懒洋洋地勾了勾唇，将刚刚出炉滋滋作响的小羊排一块块切好，推到她面前，“时间也不早了，别看热闹了，吃饱走人。”
“谢谢你。”江梨接过来咬一口，黑椒酱汁混着鲜美的羊肉气息在口中炸开，她含混不清地道，“你特地跑来参加婚宴，就是为了蹭晚饭？”
骆亦卿挑眉，不完全认同：“还为了你啊，小朋友。”
江梨微怔，又见他站起身。
男人个子很高，站起来时，整个人的影子都将她一小只地笼罩了进去。
“等我一会儿啊。”他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哄她，“哥哥去跟新郎告个别，马上就回来。”
“不是还没到要走的时候吗，这么早就告别？”
“喔，告别是其次的，我主要是想提醒他一下，有时候孩子不打不长记性，让她自己吃次亏她就懂了。”骆亦卿云淡风轻，“所以出事儿的时候，不用救。”
江梨：“……”
突然有点同情还在池塘底下扑腾的童慕诗。
但这种同情只存续了半秒，江梨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的小羊排吸引走。
她吃东西很快，骆亦卿折返的时候，小羊排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
他有些意外：“很好吃？”
江梨戳开一块巧克力慕斯：“那是华亭酒店的招牌，你也应该来一份。”
骆亦卿耸耸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在她身旁坐下，右手始终藏在身侧，半晌，才不紧不慢道：“哥哥还给你带了个东西。”
“酸奶还是汽水？”
骆亦卿轻笑：“都不是。”
缥缈的夜色中，江梨晃了一下神，漫不经心地偏过头——
眼前的男人半靠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朝她抬起手。
他的手指修长漂亮，骨节明晰，食指拇指之间，夹着一枝含苞欲放的香槟玫瑰。
江梨心头猛跳。
“没抢到捧花也没关系。”
他慵懒地笑着，将花递到他面前，低低笑道，“哥哥送一枝给你。”
呼吸都快要停止。
明明身处人群之中，可是万物入耳，声音都变得清晰。
江梨听到池塘水波涌动的起伏声，夜风婆娑，连余光外连绵的灯火也变得模糊，宛如漂浮在半空。
这枝花像一个咒语，或是一个少女时代的秘密。
江梨二十岁时尚无法窥见不可知的命运，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都在应验这一句话。
——我这一生，只钟情于一人。

第13章 迫不及待
司机驱车带骆亦卿和江梨回到住处时，夜已经很深。
江梨有点犯困，无尾熊似的跟在骆亦卿后头，进电梯的前一秒，突然大梦初醒地想起：“我还有个快递没拿。”
她说着转过身：“哥哥先上楼吧，我很快就回来……”
骆亦卿眼疾手快挡住电梯门，跟上她：“我跟你一起去。”
公寓附近治安很好，其实本来不该担心的。
可骆亦卿莫名觉得……
他妹妹这么好看。
要捂住不给别人看：）
这个时间，快递柜前已经没什么人了。
有保安在巡夜，风中传来馥郁的花香，江梨脑子清醒几分，睡意渐渐散了。
她取出快递，当着骆亦卿的面，拆开这份薄薄的文件：“我想起这是什么了，应该是报社的体检报告单。”
小姑娘拆开之后抽出文件，借着路灯就开始看内容。
骆亦卿好笑：“这么迫不及待？”
“因为报社人事前段时间就提醒过我，说好像有个指标有点小问题。”江梨揉揉鼻子，展示最后一栏的体检建议给他看，“看来我得去打疫苗了。”
骆亦卿居高临下没仔细看，潦草地扫了一眼，唇角微勾：“乙肝啊？那你干脆来哥哥这儿打好了，正好哥哥也得补一针，我们一起去。”
“……啊？”江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为什么要一起……打疫苗也可以两人同行、一人半价吗？”
“……”骆亦卿落在她肩上的手顿了顿，再看她时，眼神有点匪夷所思。
他懒洋洋地勾勾唇，慢条斯理地掐住她的脸：“我看你今晚也没喝酒啊，怎么醉成这样？”
江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已经放开她，重新直起身。
浓稠的夜色中，花香四散，男人的声音低沉清澈，乘着夜风，徐徐散开。
“下周一我没有安排手术。”
他轻声，“中午下班来找我，哥哥带你去打疫苗。好不好，小朋友？”
-
——好啊好啊。
小朋友嘴上没说，心里头偷着乐了一宿。
即便到了周一的工作时间，唇角仍然止不住上扬。
“不就打个疫苗吗……”两个人掐着休息时间聊天，纪向晚嫌弃死了，“你至于乐成这样？”
“那当然。”江梨笑得像滢只得逞的小动物，“你想想，打疫苗的第一件事是要做什么？”
“在楼下挂号。”
“……不是。”江梨小声咆哮，“是脱衣服！脱衣服啊！”
纪向晚失笑：“你也太不容易了，就为看个果男，这么大费周章的。”
“他到现在还把我当妹妹呢，平时连换件上衣都要把卧室门锁死，生怕我不小心看到就要学坏就要长针眼……”江梨停顿一下，狐疑，“除了这个，难道我还有别的机会能看到果着的他吗？”
“也不是没可能啊。比如，你就直接告诉他——”纪向晚轻咳两声，掐着嗓子道，“‘哥哥，我们在一起住了也有段时间了，这么从来不见你洗澡呢？男孩子不讲卫生真的很不好，下次你洗澡，记得叫我监督你喔。’①”
江梨：“……”
江梨冷漠地结束了通话。
-
结束上午的工作，她补了个妆，快快乐乐地往医院跑。
江梨下周开学，北城的夏季格外漫长，最近终于开始尝试着入秋，风中开始出现凉意。
她一路踩着落叶蹦跶进解放军医院，等电梯的间隙里，给骆亦卿发消息：
【我到楼下啦哥哥。】
等了一会儿，骆亦卿没回。
电梯“叮咚”一声停在一楼，江梨没有多想，按照之前跟他的约定，直接上楼，去他科室找他。
大概因为今天是工作日，电梯里病人很多，轿厢几乎层层停靠。
江梨艰难地挤出人群，手机信号恢复满格，骆亦卿的消息跟着跳出来：【等我一会儿，临时有点事。】
江梨手指停在半空，打下一行字：去哪里等？
思索半秒，又全部删除。
改成：【在楼下等吗？】
骆亦卿秒回：【对，我处理完了就下来找你。】
江梨：【好。】
她想了想，又转回去，戳戳下行的电梯。
早知道，从一开始就不上来了……
电梯的楼层数字缓慢跳动，江梨一边等，一边垂着脑袋打开备忘录，给早上刚写完的通稿取标题。
刚打下两个字，身后由远及近，随着脚步声，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我已经下班了小姐，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下午再来找我，或者先联系我的学生。”
江梨身形微僵，下意识循声望去。
正午时分，走廊上人来人往，明媚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大片的窗户，肆意倾洒进来，落在身形高大的男人身上。
他正从心内科的另一扇门走出来，走路速度很快，穿过人群时微微皱着眉低声说“借过”，身上仍穿着白大褂，扣子上方露出军衬的颜色，神情里带一点轻微的不耐烦。
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红裙长发的女人，比江梨上一次见她，长得更像鸡冠花。
江梨嘴唇翕动，正想说话。
突然听鸡冠花笑着轻声：“早在我刚认识骆医生的时候，骆医生就把我身上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
微顿一下，她嫣然笑道：“怎么，现在反而，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吗？”

第14章 抱一抱我
江梨有点不可思议地睁圆眼。
骆亦卿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人……
而且, 好像还和她很亲密的样子。
她下意识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顿住。
被电梯间来来往往的病人挡住视线，骆亦卿没看见江梨。
他停下来，微皱着眉头：“小姐, 你可以不尊重你自己, 但麻烦你尊重一下我。”
傅珊见他停住脚步, 笑吟吟道：“我很尊重你啊骆医生。”
“那你真得去看看脑子。”骆亦卿撩起眼皮，轻声, “不要反驳我, 我是医生，我觉得你有病，你就是有病。”
“你……”傅珊被他噎了一下，尴尬一瞬, 旋即又笑开, “你还是老样子, 我俩刚认识那会儿，你就这么毒舌。”
骆亦卿不想再跟她说话了，转身一边低头看手机, 一边朝电梯的方向走。
傅珊跟在后头, 喋喋不休：“我上个月才回国的, 一回来就想联系你，结果给你打电话，你手机一直显示停机。要不是前段时间在大会堂遇见，我还以为你不在北城工作了呢……上次在大会堂遇见，也没能好好跟你说说话，骆医生你今天中午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骆亦卿没理她, 拨打江梨的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
小姑娘声音小小的：“骆驼哥哥？”
骆亦卿眉头舒展，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你还在楼下吗？我这儿遇到个难缠的病人，马上就下去了。”
“没……”江梨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我已经上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拨开面前的人群，朝着他走过去。
话还没说两句，骆亦卿一回头就见人群中钻出个小姑娘，他几步上前，乐坏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给哥哥打电话？”
“我一直在……”江梨的目光在傅珊身上停留一下，很快又转回来，有些不高兴，“给你发消息你没有回，所以我就直接上楼来了。”
“你也太小只了。”骆亦卿察觉到她的小情绪，轻笑着逗她，“扎进人堆里，哥哥连找都找不着。”
两个人说起话来旁若无人，傅珊忍了几秒，见骆亦卿低笑着将江梨的双肩包也提起来，一手拿着她的包，一手牵着小姑娘，一副这就打算下楼的样子。
傅珊：“……？”
她是空气吗？
她张张嘴，拉下脸，主动上前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梨梨。”
江梨抬头看她一眼，没什么反应，又清清淡淡移开视线。
“我是你傅珊姐姐，你还记得我吗？”傅珊并不在意，笑着伸手，作势要摸她的脑袋，“前段时间我跟江阿姨一起去大会堂听音乐会，还在门口遇到你了，不过那时候你也没跟我打招呼。”
所以重点在最后这句上。
江梨冷笑一下，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扯唇道：“摸什么摸，我们很熟吗？”
简单又直白，一点儿也不拐弯抹角，毫无成年人的含蓄。
骆亦卿一只手轻搭在她肩膀上，闻言，也忍不住无声地勾勾唇角。
手僵在半空，傅珊身形停了停，又只能尴尬地收回去：“你怎么也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江梨越想越不高兴，无意识地往骆亦卿的方向贴了贴，“我来找人。”
小姑娘像只委屈巴巴又无能狂怒的毛团，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可骆亦卿也很明显地察觉到了，她不喜欢傅珊。
他轻拍一下她的肩膀，体贴地低声：“不想解释的话，可以不说那么多的。”
傅珊：“……？”
江梨解释什么了？
江梨总共说了两句话，一句在赤果果地怼她，另一句在委婉地炫耀她和骆亦卿的关系。
傅珊气得胸闷。
虽然她也不是很确定，但骆亦卿和江梨应该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她也从两个人的互动里看出来了，这两个人所谓的“亲密感”，仅止步于“看起来距离近”而已。实际上，骆亦卿对江梨根本没什么肢体接触——甚至于，她觉得他在很刻意地避免跟那个小女孩发生肢体接触。
傅珊先天性心脏病，前几年出国前曾在这边做过一个手术，主治就是骆亦卿。住院的那段日子里，这位长相令人过目难忘的医生是跟她打交道最多的人，可每次两个人交谈，他都一定会带着学生一起，从头到尾注意跟她保持距离。
最开始傅珊还以为他对自己有什么偏见，可后来才发现，这人虽然表面上慵懒散漫，可无论对待病人还是同事，都礼貌而不亲近，骨子里没什么感情。
然而眼下，哪怕他对江梨只是“保持着一段距离”的接触，也让她眼红。
电梯慢吞吞地，“叮咚”一声，终于抵达楼层。
骆亦卿和江梨裹挟在人流中，随着旁人一起流进轿厢。他一只手始终虚虚搭在她肩上，即使行走在人群中，也不会有人撞到他的小姑娘。
傅珊连忙跟着进电梯，明明心里不大高兴，脸上又不好表现出来：“梨梨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姐姐今天是来医院检查身体的，你吃午饭了吗？要不要跟姐姐一起？”
轿厢内人很多，傅珊和另外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每一句话都说得分外艰难。
江梨犹豫一下，抬头看看骆亦卿：“哥哥，你答应和她一起吃午饭了吗？”
男人居高临下，借着身高优势，将她一整只都圈在怀里。
听她这么说，他忍不住低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信用吗？哥哥一早就跟小江梨有约了，怎么还会再答应别人？”
江梨揪着他的衣角，虽然自己也觉得矫情，可好像就因为他这句话，全身上下都充满力量。
她探过头，反问傅珊：“我是来找骆亦卿的，连他都不想跟你一起吃午饭，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想？”
这话偷换了概念，骆亦卿失笑，不轻不重地，在她头上揉一把。
比起责怪，更像是无奈的纵容。
轿厢内沉默半秒，傅珊敏感地看到，有路人偷偷笑了一下。
仿佛被人隔空打了个耳光，她脸颊火辣辣地烫起来。
好在十七层楼并不算高，电梯很快抵达一楼。
所有人鱼贯而出，骆亦卿不急不缓，带着江梨走在最后头。
傅珊深呼吸整理了情绪，两人出来时，她仍是一副笑脸：“骆医生是太忙啦所以没空，可你我都那么久不见面了，梨梨就不想姐姐吗？”
江梨嘴角抽动：“哪有很久不见面？我妈朋友圈发的照片里，每一张都有你。而且……”
她微顿，故意扯扯骆亦卿的衣袖：“你很忙吗？”
小姑娘仰头看他，语气认真，声音清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明晃晃的恶毒和不服气。
可这种恶毒又她妈该死的可爱。
骆亦卿桃花眼中的笑意浓到挡也挡不住，他懒洋洋地扫了江梨一眼，十分配合地深情道：“如果是小江梨的事情，那当然再忙也要抽出时间来做。”
江梨心脏一跳，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充气无尾熊。
他每多说一句，她就多膨胀一点。
从十七楼到一楼这短短一路，她的心理身高已经膨胀到了两米八。
傅珊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脸上的笑意终于有点挂不住：“好吧，我明白了。”
她也学着江梨的样子，故作伤心道：“你们就是嫌弃我，不想跟我一起玩嘛。”
骆亦卿原本牵着江梨，正打算离开。
听见她这句话，他脚步微顿，突然转了回来。
傅珊心头一喜，下一秒，听到他低沉清越的嗓音：“是啊。”
男人唇角噙着一抹笑，声音微哑，很轻很轻地，恶魔呢喃道，“你确实挺不聪明的，这么明显的事，竟然现在才看出来？”
-
抛下站在原地陷入自我怀疑的傅珊，骆亦卿带着江梨离开住院部，往门诊的方向走去。
今天天气很好，艳阳高照，正午的太阳透过行道两旁树木的巨大叶伞，一束束投落在地面，化作金币般的小小光斑。
江梨埋着脑袋，起初有点暗爽，可走出去一段路，突然想起：“哥哥。”
骆亦卿正低着头发消息，只发出一个清淡的鼻音：“嗯？”
“我们那样怼她，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
“你说的是哪种麻烦？”
“就，她会不会去投诉你，说你态度不好之类的……”
“她早就不是我的病人了。”骆亦卿笑起来，声音清澈得像滚过树木的风，“不用担心。”
“她不是来看病的？”江梨愣了一下，“那她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她闲得慌，对我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
骆亦卿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嘴上还是认真解释道：“好几年前了，我给她做过一个手术，她术后恢复得不错，之后逢年过节也会给我发消息问候一下。这种病人挺多的，有时候回医院体检或者干什么的，顺路过来看看医生，我们也都会跟他们聊几句。”
“喔……”江梨点点头，想了想，又有些纠结地小声，“她喜欢你。”
“喜欢哥哥的人多了去了。”骆亦卿约好了打疫苗的医生，慵懒笑道，“你要是再大点儿，说不定也会喜欢上哥哥。”
江梨默了默，感觉膝盖深深中箭，当场就想跪地不起。
“不过。”见她不说话了，骆亦卿心里又止不住好奇，“你跟那个傅什么……是怎么认识的？我看你俩好像很熟。”
江梨下意识纠正：“傅珊。”
骆亦卿虚心接受：“好，山峰的山？”
江梨：“……”
江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逗自己，还是真的不记得傅珊叫什么。
她没力气追究：“她是我一个亲戚家的孩子，比我大几岁，我小时候不懂事天天跟在后面叫姐姐。后来她来北城读书，就住在我家里，跟我亲妈宛如母女。”
骆亦卿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难怪，你宁愿住在江连阙那儿，也不回家住。”
“我不回家住，不止是因为这个。”江梨坦白，“我妈觉得傅珊才是大小姐该有的样子，老叫我学她，我那时候还只是觉得烦，可不听也就没事儿了。但后来我爸也从家里搬出去了，我就……”
她揪揪自己的头发，一口气说完：“我就觉得我妈越来越难说话，我俩根本没办法沟通。我甚至怀疑我爸是不是也觉得她太烦了，所以才跟她分开。”
中午时分，病人们行色匆匆，拎着饭盒和汤从旁经过。
骆亦卿微怔了一下，一片红郁交杂的落叶慢悠悠地从头顶掉下来，正正落在江梨肩膀上。
小姑娘迎着树冠之间垂落的光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匹藏在森林里修炼多年、终于成精的小鹿。
他情难自禁，帮她拂落落叶：“可哥哥觉得，小江梨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天真热情，走到哪儿都被人不动声色地保护着，一辈子不用看人眼色。
江梨张张嘴，想像上次对这裴之哲一样，说“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特别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骆亦卿的时候，插科打诨的技能好像也消失了。
江梨默不作声跟在他身边，余光向上，看到男人下颌线漂亮的线条。
她无法控制，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想……被人抱着。
想让他，抱一抱我。
-
江梨和骆亦卿一起上楼。
快到午饭时间了，门诊的病人一点儿不见少。
骆亦卿牵着小姑娘开了单子缴了费，艰难地拨开人群，停在诊室门口。
里头还有两个人在排队，他索性没进去，外面有穿堂风，多少凉快一点。
江梨好奇地探头：“我之前没来过你们医院的门诊，为什么诊室这么小？”
骆亦卿好笑：“诊室一点都不小，是病人太多了。”
而且一年比一年多。
医院地皮就那么大点儿，只能在里头动工。前几年矮的住院楼全拆了改成高楼，仍然不够用。早高峰的时候他徒步上十七楼，楼梯间人多得转不过身。
“嗨呀。”江梨有模有样地叹息，“如果我像我堂哥一样有钱就好了。”
骆亦卿眼皮一撩：“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你们买块地。”江梨舔舔唇，“盖更高更高更高的楼。”
这话说得可爱又孩子气，骆亦卿被逗笑。
他靠在她身边，闲闲地笑着，桃花眼中光芒四溢：“行，那哥哥不奋斗了，等着傍富婆。”
说话间，前面排队的两个人穿好衣服，走出来。
江梨扬起脑袋：“你先还是我先？”
骆亦卿头也不抬：“你先。”
“为什么？”
骆亦卿恬不知耻：“哥哥怕疼。”
“……”
江梨很久没打针了，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整个人缩成一只乖巧的无尾熊。
防疫科的阿姨好像认识骆亦卿，抬头见他慵懒地靠在门边，笑着打趣：“这小姑娘哪儿骗来的，女朋友？”
“啧。”骆亦卿唇角微勾了勾，“您怎么不问，她是不是我女儿。”
阿姨从善如流：“骆医生，她是你女儿？”
江梨：“……”
骆亦卿无声地骂了句草，笑道：“我小妹妹。”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看着江梨捋开袖子。
小姑娘皮肤白得像栀子花瓣，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短袖，捋袖子时轻而易举。
阿姨拆开疫苗盒子，一边手抄药物名称，一边低声唤江梨确认一下。
江梨应了声“喔”，一低头，耳后的碎发顺势也垂落下去，不偏不倚，恰恰落在鼻梁骨上。
阳光下，她露出白皙的脖颈，整个人都显得蓬松。
骆亦卿看着看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姑娘不止长得好看，而且白得晃眼啊。
他忍不住：“白老师，您等会儿下手轻点儿成吗？”
打针的阿姨没有抬头，笑着抄完最后一个字：“怎么，打个针都心疼？”
“小朋友嘛。”骆亦卿说完了也觉得有点夸张，漫不经心地自行洗地，“打针都怕疼。”
“你哪儿来的脸说人家。”阿姨笑笑，毫不留情地戳穿，“刚刚我还听见你在门口喊疼，让人小姑娘走前面。”
骆亦卿：“……”
江梨噗地一声，低低笑起来。
疫苗管控比前几年严格，中间确认药物花了点儿时间，真正打起针来反而很快。
江梨皮肤白，血管也很好找，她在心里默数着，前后不到六秒。
可是到了骆亦卿，就显得有点……费劲。
男人人高马大地往那儿一坐，解开袖口，袖子往上卷啊卷，卷到臂弯，就卷不动了。
对于愚蠢的同行，打针的阿姨一向非常嫌弃：“你这辈子第一次打针？衣服是租的吗，就不能脱了？”
江梨心头猛跳，赶紧回头看。
骆亦卿扯扯唇角，嘴边仍然噙着几分笑，也没多说什么，应了句“行”，就开始脱衣服。
白大褂很薄，他里面穿的是件军衬，扣子从脖子开始一颗颗往下解，解到小腹，半遮半掩地，江梨已经看到了他的腹肌。
肌理紧实，壁垒分明，纹理清晰。
男性的好看与和诱人的身体毫不冲突，江梨晕晕乎乎地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就连打个疫苗，他都能打出色气的感觉？
衣服脱到一半，骆亦卿妄图将自己的肩膀从衬衣里扒拉出来。
然后发现……扒不动。
衬衣下方被皮带束着，他停顿一下，余光突然扫到一动不动立在旁边直勾勾盯着他看的无尾熊。
两个人目光交接，江梨脑子里嗡地一声，有预感般地——
下一秒，就见他唇畔噙着抹笑，唤她：“过来，小孩儿。”
江梨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干什么……”
“干什么？”骆亦卿心里好笑，这小姑娘明知故问。
他眼底藏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勾唇看着她，声音低沉清澈，不急不缓地，宛如惊雷落地：
“还能干什么？来搭把手，帮哥哥脱衣服啊。”

第15章 他勾引我
仿佛全身所有血液一起上涌, 江梨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熟了。
骆亦卿跟没看见似的，斜斜望着她，还在笑：“愣着干什么？过来。”
她慢吞吞地挪过去。
骆亦卿坐姿很漂亮, 右手手臂被打针的阿姨按着, 背脊笔直, 浑身笼罩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正气。
江梨谨慎地靠近，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你自己不能脱吗。”
他皮肤很白, 看上去身形偏瘦, 可脱了衣服，身材竟然也很好。
军衬的衬衣下摆被皮带扣住，扣子解不到最后一颗，就卡在这里。
他正想开口, 就见江梨慢腾腾地、试探着伸出手, 将爪子落在他的皮带扣上。
骆亦卿忽然有些失语：“……不是让你解那里。”
“啊？”江梨条件反射地收回手, 明明是他让她过来的，可她就是莫名心虚，“那解、解哪里。”
“肩膀。”骆亦卿示意她, “衣服拉下来一点就行了。”
“……喔。”江梨摸摸发烫的耳垂, 垂着脑袋帮他将肩膀处的领口再往下拉一拉, 小声嘀咕，“不是前几天就说好了要来打针吗，你为什么要穿一件这么费劲的衣服。”
骆亦卿转过来，轻飘飘地看她一眼。
他眼里有光，唇角微勾着，似笑非笑地。
江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滋滋帽蒸汽的水壶, 整个人都不太能冷静下来：“喔……你没得选是吧。”
打针的阿姨拆开疫苗纸盒，将药物抽入针筒。
江梨屏住呼吸，眼睫微垂，看着针缓慢地扎进去。
“哎呀，你这个针扎都扎不进去。”阿姨找准血管，手下用了一点力，嘴上嫌弃兮兮，“你看看人家小姑娘，细皮嫩肉的。”
骆亦卿眼皮一撩，唇畔浮起笑：“因为我有肌肉，她没有。”
江梨舔舔唇，小心翼翼：“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躯体老化呢。”
“……”
面对衣衫半敞的骆亦卿，她的脑子完全停止思考，鬼使神差地，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毕竟你比我老很多啊。”
“……”
几秒钟的空档，阿姨抽针，嘱咐：“按紧了。”
骆亦卿道了声谢接过棉签，饶有兴致地转过来看看这只无尾熊，懒洋洋地，勾唇笑道：“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打针的钱还是我给你付的，转头就嫌我老？”
江梨张张嘴正要说话，一低头，“啪嗒”一声，鼻子里一股热气坠落出去。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啪嗒”一声，又是一滴。
连骆亦卿也愣了一下，才赶紧转头给她拿抽纸：“白老师，纸，纸。”
鼻血一滴接一滴，江梨下意识伸手想挡，还没碰到鼻子，就被人拽住。
“别用手接。”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纸按到她口鼻处。
这是一个经典的被坏人下蒙汗药的姿势，但他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江梨也没觉得不舒服。
她缓了一下劲儿，看到骆亦卿手臂上滚下来的血珠，才后知后觉回过魂。
“谢谢你。”江梨瓮声瓮气，赶紧道，“我来吧。”
骆亦卿没再停留，将抽纸盒一并递给她，才转头去处理自己的手臂。
他刚刚一见她流鼻血立马就扔了棉签，血珠不算大，但一串一串地往外涌，在手臂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
江梨有点内疚，诚恳地凑上前：“对不起，你身体肯定很好吧，这血止都止不住。”
骆亦卿：“……”
身形微顿，他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奈。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漫不经心，慵懒地笑着回过身，尾音愉悦地上扬，“都怪哥哥太好看了，让你看到走火入魔。是哥哥的错，不怪你，嗯？”
江梨：“……”
她舔舔唇，解释：“不是，我是太热了，上火。”
“那你看到别的男生，怎么不流鼻血。”骆亦卿慢条斯理，一颗一颗地将扣子系起来，重新将白大褂穿回去。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江梨屏住呼吸，视线心虚地向下看。
下一秒，他一只手落在她脑袋上，摸小动物似的，轻轻揉揉。
然后玩笑一般，轻声问：“原来我们小江梨，就只对哥哥一个人上火啊？”
-
江梨……还真是只对骆亦卿上火。
而且这股火一直没灭下去，直到开学日，她还满脑子都是他的腹肌。
课上到一半，江梨突然放下笔，一本正经地戳戳纪向晚：“他在勾引我，一定是的。”
纪向晚：“……”
她深吸一口气：“我要管你叫姐姐了，你有完没完，今天第几遍了？”
江梨一本正经：“如果他不是在勾引我，为什么要故意做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事？”
“可能他天然骚。”
“不，他就是在勾引我。”江梨笃定，掏出小本本，“我一定要把告白的事提上日程。”
纪向晚单手撑住脑袋，没什么力气地看向PPT：“你还是早日把毕业的事提上日程吧。”
到了大四，新闻系几乎没什么课了。
剩下的课程也大多很有弹性，不用进行期末考试，提交相应的作品就可以。
江梨眨眨眼，看看讲台上正在讲结课要求的年轻老师，低声问：“我从刚才起就想问，老教授人呢？她不上深度报道了？”
原先给这一届学生上深度报道写作的老师是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江梨前几年处处受她照顾，没想到新学期一开学，老师换了新面孔。
“不知道，好像说上了年纪，身体不好。”纪向晚犹豫一下，“不过，我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不保真啊，你听听就算了……有人说，她家里出事了。”
微顿，她小声：“她女儿去世了，自杀。”
“为什么？”江梨震惊，“她女儿不是才刚结婚没多久——”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什么的都有。”纪向晚想了想，突然想到，“梨梨，你还记得前段时间那个跳楼的女博士吗？”
江梨点点头。
“你记得她叫什么吗？”
“那个稿子不是我做的，而且死者家属要求不公开。”被她这么一问，江梨也忍不住皱眉，“你不是吧？这联想能力也太丰富了，哪有这么巧，刚好就是同一个人？”
“女人的直觉。”纪向晚推理，“女博士，结婚不久，北城本地人，高知家庭，先生是医生，跳楼自杀——最近半年满足这些条件的新闻，你能找出第二条？”
江梨求她饶命：“我早就不做社会新闻了，别问我。”
纪向晚哈哈哈：“放轻松一点，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被剥夺新闻理想的人。”
结束上午的课程，两个人一起去吃午饭。
出门时刚好撞见童慕诗，她好像感冒了，戴着口罩，没有化妆，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江梨从她身旁擦肩而过，童慕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纪向晚好奇：“这人怎么突然变乖了？”
以前在学校里撞见，怎么都要酸一两句的。
“可能是池塘里水太冷，也可能是被家里人教育了吧。”江梨轻描淡写，假装无辜，“谁知道呢。”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以前没跟骆亦卿朝夕相处，现在两个人住到一起了，她才发现，这家伙表面上的云淡风轻都是假的，他比她想象中更加记仇，而且小心眼。
那天婚礼结束之后，她原本以为，事情就终结在这里了。
可第二天清晨，两个人吃早餐的时候，他竟然特意打电话过去问候。
男人倚在中岛台边，衬衫的领口敞到锁骨，从脖颈向下，露出漂亮的颈部线条。
她坐在餐桌旁喝牛奶，一抬头，就看到这么一副画面。
骆亦卿修长的手指扣着咖啡杯边缘，脸上还是那副慵懒散漫的表情，不穿白大褂的时候，更像个话本里混吃等死的闲散少爷。
她听见他不紧不慢地，低声问：“我家小孩儿今天要去报社上班，童小姐身体舒服吗，今天也要去吗？”
她等着他打完电话，才舔掉唇边的牛奶，小心地指出：“我觉得你有点得理不饶人。”
骆亦卿浑不在意，眉头一耸：“那姑娘全名叫什么？”
“童慕诗。”
“哦，童慕诗。这个童慕诗，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那，那倒也不是。”江梨咬住饭团里的紫菜，“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一直这样。”
“那我哪儿不饶人了？”骆亦卿放下咖啡，慢条斯理地理一理袖口，声音微扬道，“我要是真不饶人，她得按天数来给你道歉。”
这强盗逻辑，乍一听竟然还很有道理。
江梨赞许：“你将来一定是个战斗力很强的家长，你儿子在学校里肯定横着走，不会吃一点儿亏。”
骆亦卿眼中浮起笑意：“被你这样一说，我好像很流氓。”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骆亦卿桃花眼中笑意四溢，懒懒朝她投来一眼，“哥哥很讲道理的，从不纵容坏小孩。”
江梨耳朵一动，“那我这样的呢？”
“你这样的——”
温柔的晨光里，他靠着餐桌，居高临下，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然后，轻笑着说：“还可以再纵容一点。”
江梨想着想着，脑袋又开始晕晕乎乎地发烫。
不行。
她一秒钟都不要再等了。
今天，就是今晚。
她回家就要跟他告白，告诉他，她觊觎他很多很多年了！
纪向晚拽着江梨溜达进食堂，隔老远，就看到裴之哲。
“师兄！”她远远叫了一声，拽着小闺蜜走过去，“你今天怎么来学校了？”
裴之哲在本校读研，闻言笑笑：“有个论文要改，回来跟老板聊一下。”
三个人点完餐，在一张桌子前坐下。
江梨眼里只有面前滋滋作响的铁板牛肉，低头专注的样子，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熊。
裴之哲心里好笑，主动问：“梨梨下午是不是要去看公路马拉松？”
江梨口齿不清：“嗯。”
“师兄跟你一起去吧。”裴之哲说，“我也要写这个稿子。”
江梨：“好啊。”
说到写稿子，纪向晚猛地抬起头：“师兄，你以前是不是写深度报道写得很好啊？”
“啊？”裴之哲微怔，点头，“是啊。”
只不过现在也不写了。
“那你能跟我们组个队吗？”纪向晚问，“我和梨梨有个结课作业要写，但我俩都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你们这上的什么学啊，刚开学就写结课作业？”裴之哲笑意飞扬，“行，没问题。”
三个人吃完午饭，各自分开。
北城每年秋季都会进行大学生公路马拉松比赛，往年江梨理解不了这项运动的意义和乐趣，从不肯来看。今年顶着半个社会人的身份，不得不参与进来。
好在马拉松的起点离学校很近，出校门没走多远，就能看到主办方搭起的红色帐篷。
两个人来得不算晚，旁边已经有选手在做热身。
裴之哲去找主办方要了通稿和其他文字资料，江梨两手在眼前撑成小帐篷，迎着初秋明媚的阳光，感慨：“真是热血少年啊。”
裴之哲低笑：“如果你等会儿看到冠军，有强烈的冲上去给他做人物专访的冲动，那你也是热血少年。”
江梨拱手表示算了：“让新闻就这么死掉吧，我觉得给领导拎包比较快乐。”
话是这么说。
可当比赛真正开始，江梨还是感到热血沸腾。
体育运动生来具有感染人心的能力，她站在道路两旁，想大声地为选手们呐喊助威：“一号选手宛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跑这么快会不会后续乏力呢？我们看到二号选手的速度就很平均，一看就不是马拉松新手了，看来这位选手后续超车的可能性很大！三号选手跑步忽左忽右时快时慢，又是什么我们没见过的新颖战术呢……”
裴之哲：“……你做记者真的亏了，你应该去应聘赛事解说员。”
他话音刚落。
三号选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快下班的时候，骆亦卿刷到江梨的朋友圈。
【今天一定是热血少年日[撒花][撒花]】
小姑娘像模像样地，在底下发了个配图。
炎炎烈日下，红色横幅上一排大字迎风招展：“第二十四届北城大学生公路马拉松大赛”。
他勾勾唇，顺手点了个赞。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笃笃笃”三声轻响，门背后探出一颗脑袋：“老师，急诊转过来一个病人，缺氧休克，已经醒了，您要现在过去看看吗？”
骆亦卿收起手机，一边起身去穿白大褂，一边问：“具体情况？”
“传媒大学的大学生，今天本来是去参加公路马拉松的，结果跑到一半突然昏过去了，那边医生给做了急救和心肺复苏，现在……”
骆亦卿扣扣子的手一顿，打断他：“谁？”
男生很好脾气地重复：“传媒大学的大学生，今天本来是……”
骆亦卿眉头微皱，重又拿起手机，调出通讯录，打电话给江梨。
忙音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眉头皱得更深，动动手指，又打了第二个。
这回对方很快接起来：“喂？您好？”
小姑娘的声音平稳悦耳，骆亦卿一颗心稍稍放回肚子。
他一边往病房的方向走，一边问：“你偷偷去参加马拉松了？”
“没有啊。”
“那你朋友圈那个……？”
江梨嘿嘿嘿：“我去做报道呀。”
骆亦卿这才完全放心。
看来那个被急诊送来的家伙，不是他家的倒霉小孩儿。
“行，那你自己当心点儿。”他微顿，又强调，“天气热，别被烤熟了。”
江梨笑起来：“哥哥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她好像完全猜到他的想法，又开始高高兴兴地冒泡泡：“我工作结束就过去找你。”
“好。”骆亦卿没多说什么，收起手机，推开病房门。
唐一扬颠颠儿跟在后头：“老师，还要我接着刚才那个说吗……”
“唐一扬，你是第一天实习吗？”骆亦卿转过来，眼尾带着点儿笑，可眼睛里丝毫情绪也没有，“我要的是‘病人名字，22周岁，男’，不是‘传媒大学的大学生，长得好看，但是惨’。你下次再他妈这么跟我报病人资料——”
唐一扬揪心地看着他。
骆亦卿云淡风轻：“就去医院大门口，单手做两百个俯卧撑，给路人观瞻。”
-
暮色四合时，江梨踩着一地碎金的夕阳光芒，溜达进心内的科室。
这个时间段反而人少，她立在护士站左顾右盼，一转头，就看到缩在角落里埋头写病历的唐一扬。
江梨眼睛一亮，小声呼唤：“帅气的小哥哥！”
唐一扬微怔，回头看到两眼弯成小月牙的江梨，也惊喜极了：“咦，你不是上次报社那个小姑娘吗？”
“是啊是啊，我是来找你骆老师的。”江梨笑着点点头，将手中的纸袋推过去，“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我带了一点吃的，就当做给你赔礼道歉好了。”
纸袋里装着椰子曲奇和小泡芙，似乎刚出炉，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到香气。
唐一扬不好意思：“你太客气了，这是给骆老师带的吧？我怎么能拿。”
“不不，这就是给你的。”江梨赶紧解释，“他好像有很多学生，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所以多买了一点。”
唐一扬懂了，利落地收起纸袋：“行，那我等会儿跟他们分了。”
江梨笑着应了声好，又问：“你老师现在在哪儿呢？”
“在病房，估计马上就过来了。”他帮她拖了把椅子，“你坐着等他一会儿吧。”
凑近了，江梨看到他的胸牌。
她眨眨眼：“原来你叫唐一扬。”
“是啊。”唐一扬笑道，“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呢。”
江梨很干脆：“我叫江梨，是梨子的梨。”
有来有往就是朋友，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建立了革命友谊。
这会儿护士站没什么人，江梨坐在他身边，好奇：“你为什么不在办公室里写？”
“屋里太闷了。”唐一扬头也不抬，“骆老师待过的地方，连空气都有压迫感。”
江梨：“……你太夸张了。”
“真的，他很凶的。”唐一扬心有余悸，“而且还不是那种明晃晃的凶，他吧，有什么都阴着来。笑着跟你打招呼，不动声色地捅你刀子。”
江梨：“……你把你老师说得太阴暗了。”
“那不然，你觉得呢？”
江梨想了想：“他挺光明磊落的啊。”
“那不一样，你是他……”唐一扬忽然顿住，“等等，你是他什么来着？”
江梨wink：“我是他的追求者。”
“别逗了，他对追求者可不是这样的。”唐一扬不信，“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追求者嘘寒问暖，还特意打电话提醒对方注意别中暑。”
得知自己受到区别对待，江梨顿时又开心起来。
小姑娘捧着脸，喜滋滋：“可我说的也是真的啊。”
“哪句？”
“追求者那句。”
傍晚时暮色沉沉，残阳光影透过玻璃，走廊地面也被铺上红光。
骆亦卿从病房走出来，远远地，就看到护士站那只无尾熊头顶竖起来的呆毛。
他忽然感到轻松，迈动长腿走过去，正想叫她，就见她双手捧着脸，语调轻快道——
“我确实是他如假包换的追求者。”
江梨背对着他的方向，柔软的毛发被夕光一照，毛茸茸的。
小姑娘语气认真，一字一顿地说：
“我喜欢骆亦卿，很久很久了。”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很喜欢他了。”

第16章 我后悔了
骆亦卿脚步微顿。
江梨背对着他, 唐一扬被办公桌挡住，两个人都毫无所觉。
“啊，那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骆老师？”唐一扬也没多想，撑着脸, 好奇, “他以前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他现在什么样？”
“嘴在前面跑, 脑子后面追。”
“……”
江梨思索一下，坦诚：“应该差不多吧……他以前就喜欢让我叫哥哥, 现在也喜欢让我叫哥哥。在这件事情上, 他的喜好挺固定的。”
“啧。”唐一扬眯起眼，小声嘀咕，“想不到我老师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上心，背地里竟然是个这种人……”
江梨耳朵一动：“你想哪去了？”
“就……”唐一扬摸摸耳朵, 小声, “白天叫妹妹, 晚上妹妹……骆、骆老师好！”
“说完啊。”骆亦卿脚步停在面前，语气幽幽，不紧不慢撩起眼皮, “晚上妹妹什么？”
“晚上妹妹叫, 老师好。”唐一扬脚底抹油, 抱起病例就跑，“我去看看病人，老师好，老师再见，你们慢慢聊，我不打扰你们了。”
江梨：“……”
骆亦卿身形微顿，转过来。
出病房的时候, 他解开了白大褂的扣子，衣服微微敞着，一只手撑在护士站桌子上，冷白的灯光落在脖颈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过来了怎么不叫我。”骆亦卿云淡风轻，撩眼皮看她，“在跟唐一扬聊什么？”
越是这种语气，江梨越觉得危险。
她吞吞嗓子，小心指出：“你平时是不是对学生挺凶的。”
“怎么？”
“他怎么一看到你，就跑了。”
骆亦卿唇角微勾了一下，桃花眼中浮起一点笑意：“怎么，小江梨觉得我很凶吗？”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下意识想摸摸小姑娘头顶的呆毛。
手伸到半空，突然想到什么，又堪堪顿住，若无其事地收起来。
江梨正垂着脑袋检查背包，恰巧没注意到。
收起手机，她将背包拉链拉好，扬起脑袋：“哥哥对我不凶啊。”
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眼睛黑白分明，漂亮得像透明的琉璃。
骆亦卿心头微动，心里突然生发出这样的念头——少女这样干净清澈，任何人面对这样的一张脸，好像都无法拒绝对方的示好。
江梨见他一言不发，忍不住，又叫一声：“哥哥？你今天的工作还没结束吗？”
骆亦卿瞬间回过神，忽然对自己有些失语：“……结束了，我们走吧。”
出神的几秒钟里，江梨已经乖巧地背好了背包。
他下意识想去握小姑娘的手，可是抬手的瞬间，又感到犹豫。
这小姑娘，不会是真的喜欢他吧……
虽说这种背后讲的话，一般都是心里话……但是，有没有可能，她只是跟唐一扬开个玩笑？
骆亦卿眉头微皱，正纠结要不要开口问，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嘈杂。
他回头，没有完全看清，就见一团病人朝着这边撒腿狂奔而来，几乎跑出残影。
“小心。”骆亦卿眼神一紧，握住江梨的手腕，将她拽到一旁。
小姑娘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撞在他身上。
她热乎乎的，骆亦卿没觉得疼，就是……
有点烫。
他赶忙将她扶正：“没事吧？”
江梨摇摇头，骆亦卿这才移开视线。
等他再抬起眼，病人已经跑出去很远。
只剩一个蓝白条纹的衣角，转眼便消失在门口。
“骆……骆老师……”隔了几秒，唐一扬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面前，“您刚刚站在这儿，有没有看到一个跑得特别快的病人？一转眼就消失了，我们追都追不上。”
骆亦卿皱眉：“怎么回事？”
“他，他一醒过来就说要去继续参加马拉松，气还没传匀就狂奔出去了，几个护士按都按不住。”
骆亦卿默了默：“既然追不上，那就报警吧，让警察帮忙找。”
“行。”唐一扬喘口气，说着就去掏手机，“我这就打电话给保卫科和警察。”
江梨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两人对话，好奇地探出头：“竟然还有这种事？”
“嗯。”骆亦卿见怪不怪，“估计脑子没醒，以为自己还在参加马拉松比赛。”
唐一扬给保卫科打完电话，朝骆亦卿打招呼道：“那我先回去了老师。”
骆亦卿刚要点头，突然想到：“等等。”
“你稍微等我一下。”他先低声嘱咐完江梨，才转身上前几步，停在跟小女孩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这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背对着她，她应该听不到他说话。
“唐一扬。”
骆亦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一撩，唐一扬就开始紧张。
他立正：“到。”
“放轻松点儿。”骆亦卿嘴角微动，却不怎么笑得起来，“你怎么认识江梨的？”
“就是上次我们医学学术周嘛，她进来给您送水，我看她拿着相机，就说你看我们老师长得多好看啊，你给她拍个照行不行，她说行，我说那感情好啊你们专门搞这个的肯定专业……”
骆亦卿声音一冷：“说重点。”
尽管他大多数时候表现得散漫，微勾的唇角也常常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错觉，可一旦正经起来，两个人构建起来的小空间中就充斥着压迫感。
唐一扬感觉自己瞬间被压矮了十厘米：“就……我让她把照片发给我，所以交换了联系方式。”
骆亦卿不太信：“没别的了？”
唐一扬老老实实：“没有了。”
“那她给你买的？”骆亦卿两手环抱，眼神若无其事地往下一扫，很快就收回来。
唐一扬愣了一下，百口莫辩：“这是……这不是她给我的……不，这就是她给我的。但是老师，她说因为我们是您的学生，所以她才给我们带零食的。”
骆亦卿很想再问句“真的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行了。”他不欲多言，“你走吧。”
就这，就问点儿这？
唐一扬还以为他有什么超级重要的事情非要现在交代，结果开口每个问题都跟江梨有关。
他失语：“……好的老师。”
“等一下。”
下一秒，又被叫住。
想想还是不放心，骆亦卿强调：“她就一小孩儿，你别招她啊。”
我是嫌命长吗我招她？
唐一扬果断而迅速地应了句“那是肯定的，您的人给我多少个胆子我都不敢动啊”，转身就地鼠似的消失了。
骆亦卿轻笑着摇摇头，一回身，就见江梨背着帆布双肩包，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她已经离他很近了，抬头与他对视，一双眼清澈漂亮，语气莫名执拗：“我不是小孩儿了。”
骆亦卿挂在唇边的笑容维顿一下，气场重又变得慵懒：“胡闹，你不是小孩儿，难道哥哥是小孩儿？”
“我……”江梨张张嘴，心里有些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她无意识地挺直背脊，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也更加理直气壮：“我已经成年很久了。”
“喔，哥哥知道啊。那时候你在读高中，哥哥都没来得及祝我们小江梨十八岁快乐呢。”骆亦卿唇角勾着，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么一句，眼神无意间从她身上扫过，却又是一顿。
夏天的衣服很薄，她穿了一件印着巨大英文字母的白色体恤，领口处加做了细吊带的修饰，天鹅般的脖颈裸.露在外，胸前起伏出微妙的弧度。
这小姑娘……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骆亦卿陷入一秒钟的自我怀疑，她跟小时候确实不一样，那时候她不仅矮，而且平。
她现在是一个少女了。
骆亦卿张张嘴，脑海中颠三倒四地浮现出她刚刚对唐一扬说过的话——
尽管他不太想承认，但江梨好、好像挺认真的。
这感觉前所未有，他的心情微妙而混乱，嘴上有些敷衍地道：“行，哥哥以后不叫你小孩儿，叫你大孩子。”
江梨没再说话，头顶的呆毛晃一晃，蔫儿巴巴地垂下去。
骆亦卿没有注意到，他照旧护着小姑娘下楼，带她去停车场开车。
坐上车放下包，江梨扣好安全带，突然抬起头：“哥哥。”
“嗯？”
江梨犹豫了一下：“你平时会有很多病人吗？”
骆亦卿轻笑：“当然会，这里是医院。”
“那你不是会见到很多女孩子。”
“很多职业都会。”骆亦卿声线清澈，完全没跟她想到同一个层面上，还在语气轻和地解释，“除了医生之外，像是老师啊，警察啊……或者你这个职业，记者。这种跟人打交道多的职业，都会遇到很多女孩子的，当然也会遇到很多男孩子。”
他这么温柔，江梨纠结极了。
停顿半晌，咬牙问：“那，那还是不太一样吧？老师警察和记者不会跟别人有太多身体接触的……”
后半句话微如蚊蚋，骆亦卿微怔，猛地反应过来。
哦，在这儿等他呢。
他得到启发，突然想到了委婉回复她的方法。
“想什么呢你？”骆亦卿唇角微勾，若无其事、假装非常自然地，低笑道，“你哥不是跟你说过，‘骆亦卿学医学到走火入魔，眼里根本没有男女’？”
江梨忽然有些懵：“他那……不是跟我开玩笑的吗？”
“是真的。”骆亦卿故作随意地扯扯唇，妄图借此蒙混过关，“在哥哥眼里，男男女女，都跟大体老师一个概念。”
“……”
江梨一瞬间就词穷了。
勇气像气球里本就虚弱的气体，被针一戳，立马一点儿也不剩。
他好像真的听不懂她的暗示，她犹豫要不要说得更直白点：“那你第一次给女孩子做手术，不会有什么别的感觉吗……？”
“有啊，感觉我自己特别吃亏。”
“……”
江梨脑子一片混乱，一路被他带着跑：“那，不会遇到那种……很在意这个问题的女患者吗？”
“命都快没了谁还在意那么多，当然了，如果真的非常在意——”话题轻易扯开，骆亦卿心里轻松不少，慵懒地笑着，低声道，“那我就闭着眼给他们开刀。”
“……”
-
到最后，江梨要说的重点，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对着镜子排练了N次，从直白的“哥哥你看我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到委婉的“我有没有可能成为你眼里那个比较特殊的女孩子”……
“啊啊啊！”江梨懊恼得捶床，“什么时候表白也变得这么难了？我们是不是有代沟，他怎么连我的一个梗都接不住？”
纪向晚大笑：“万一他很聪明，每个环节都看懂了，只是想给你留面子，不想戳穿你呢。”
江梨翻滚捶床：“不可能！他肯定对我也有意思的！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其实梨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纪向晚正色道，“你俩住在一起本来就是个巧合，万一他真的只是受你堂哥之托照顾你，除此之外对你一点儿别的感情也没有呢？”
江梨微默：“你说得也对，他确实告诉我了，他只对大体老师有感情。平时在手术台上多看别的女性一眼，都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
“……”
可江梨还是不甘心。
她用枕头蒙着脑袋沉默半晌，跳起来，抱着床头的玩具熊去找骆亦卿。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刚好听到男人压低的声音：
“我觉得你妹妹住我这儿，是不是不太方便？”
江梨呼吸一滞，脚步停住。
暮色已经完全消失在天边，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外吹进来，带起浅白色的窗帘。
空气中透着秋天的凉意，骆亦卿背对着门的方向打电话，声音听起来没有一点儿不耐烦，相反，他的嗓音仍然不疾不徐，温和清澈，像是在跟对方好好讲道理：
“她都已经成年那么久了，大学都快毕业了，她是一个成年人，不是一个小女孩儿了。”
“你不觉得，你让她跟我一个大男人住在一起，真挺危险的吗？”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你没空照顾她，给她租房子让她一个人住又怕委屈她。那这事儿好解决啊，你在我家旁边给她买个小别墅，白天让她来我家，我管她一日三餐；晚上呢就让她回自己的住处，我这片儿社区治安特别好，她住得离我近，万一生个病啊或者出点儿什么别的事，也不怕没有照应。”
江梨站在门口，茫然的无措感慢慢堆积上来，将她一整只地淹没进去。
“是啊。”骆亦卿站在窗前，看着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慢悠悠地叹息，“我是后悔了。”
远山如同蛰伏的巨兽，视线之内灯火连成一片，晚饭时间，家家户户传出烟火气息。
在江梨住进来之前，这幢房子从没进过除他之外的别人，他一个人居住，一个人生活。
骆亦卿停顿一下，目光落到窗台边那一小盆生机勃勃的、一看就属于少女的熊童子上，有些无奈又有些心情复杂地，低声叹息：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你，让她住我家的。”

第17章 谁欺负你
今天周末, 纪向晚工作全都做完了，室友们都不在，她一个人窝在学生公寓里，偷偷用小锅煮麻辣烫。
才刚加满水, 江梨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哭笑不得, 插耳机接起来：“又怎么啦？”
这才过去十五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 江梨用力深呼吸，艰难地平静了半天, 才小声问：“你遇到过渣男吗？”
纪向晚：“……”
小闺蜜声音软软的弱弱的, 像刚刚哭过一样。
她眼皮一跳：“你在哭泣吗宝贝儿？”
“没有。”江梨用力吸吸鼻子，“我哭不出来。”
“哦，那我可能遇到过吧。”纪向晚给锅插上电，不紧不慢道, “我遇到过最渣的渣男, 是一个医生。”
江梨一口气提起来：“你遇到的也是个医生？”
“嗯, 做完彩超之后他随便丢给我几张纸说，‘自己擦擦走吧’①。”纪向晚一本正经，“我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 都不是好人——怎么, 你那位医生, 也跟你说类似的话了？”
江梨：“……”
悲伤的情绪被纪向晚冲淡了一点点，她忽然有些失语：“那倒没有……”
虽然她很想，可她和骆亦卿还远没有到那一步。
“我只是……”低头揪着手里的玩具熊，江梨鼻子发酸，想起刚住过来时，骆亦卿跟她说，她为她准备了很多小女孩的东西。
房间是特地给她准备的, 粉色小熊的床单和枕头也是特地给她准备的，连蒸汽眼罩少女水蜜桃的颜色，也是特意为她挑选的——可骆亦卿明明是一个崇尚极简的人，她像一个外来的闯入者，一切都和他的生活格格不入。
“我只是……不小心听到他说后悔让我住进来，就又不敢提表白的事了。”
纪向晚手指一顿：“他说什么了？不是吧，他背后说你坏话？”
“没有没有。”江梨抽抽鼻子，赶紧解释，“我听到他跟我堂哥打电话，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跟他住在一起会不会不安全。”
“……他是不是有病，都一起住这么长时间了，现在才发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很不安全？”
“不是。”江梨语无伦次，“他那时候把我当妹妹啊，是我一直跟他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
说着说着，她又纠结地揪住熊。
纪向晚失笑：“又不是你的问题，你干嘛为他辩解那么多？”
“我没有辩解。”江梨声音里带着水汽，比以往都更加软绵绵，“我只是觉得，他不过是不喜欢我而已，可这样又没做错什么……没有规定说，被人喜欢，就一定也要用同样的喜欢回馈对方啊。”
纪向晚轻“啧”了一声：“那你现在怎么想？”
江梨可怜巴巴的，思路倒是很清晰：“我打算没有骨气地找个地方痛哭一场，告慰自己这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初恋。”
“……你也失恋失得太冷静了。”纪向晚好笑，“他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你不如干脆搬出来。”
“可我堂哥不放心我一个人住……以前他短途出差把我留在家里，会不停地打电话过来确认我的安全状况，生怕爹不疼娘不爱的我想不开，一时冲动激情自尽。”
“你刚刚还说，你是个大人了。”纪向晚闲闲道，“哪个大人会连独居都害怕？何况你现在留在那儿有什么意思，你的医生小哥哥既然动了这个念头，总要想办法把你送走的。”
“……”
江梨默了默，挂断纪向晚的电话，转而打给江连阙。
也不知道他那头几点了，忙音响了好一阵，他才慢吞吞接起来。
江连阙声音有点儿哑：“怎么，想哥哥了？”
“我……”江梨有一肚子话想说，她这么漫长地喜欢着一个人，对方轻而易举一句话，就给她少女时代的暗恋画上了句号。
她刚一张嘴，眼眶中的热气就掉出来。
最开始是一颗一颗的，啪嗒啪嗒掉在熊上，接着变得停不下来。
江梨对着话筒哇哇大哭，江连阙停顿一下，没出声打断，等着她哭得差不多了、情绪平复一些了，才问：“谁欺负你了？”
就是现在在我隔壁房间的那个狗男人啊——
话到嘴边，江梨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骆亦卿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他只是不喜欢她而已，难道为了这个，让江连阙去殴打他一顿吗。
她深吸一口气，嗫嚅：“没有……”
小姑娘刚一说完就打了个哭嗝，江连阙忽然急了：“草，北城没有你哥不敢动的人，谁啊？”
“不是。”江梨小声，“这个、这个选题的稿子太难写了，我写不出来……”
“……”
-
骆亦卿过来找她的时候，江梨刚刚洗完脸。
哭过一场之后整个人都冷静也清醒了不少，骆亦卿在卧室外敲门，很轻的“叩叩”三声：“梨梨？”
“进来吧。”江梨脸上水痕未干，将脸埋在柔软的毛巾里，扬声道，“门没有锁。”
骆亦卿微顿一下，推门进来。
他的公寓坐向很好，采光最好的两个房间，一个是他自己的卧室，另一个就是江梨这一间。
当时江连阙跟他商量将妹妹送来住一段时间，他不知道小女孩儿都喜欢什么，特意找人重新设计，将整间房间都涂成了有质感的水蜜桃色。
要不是设计师嫌太浮夸，他甚至想在小浴池里放满少女心爆棚的海洋球。
目光环视一圈，骆亦卿的目光落在盥洗室门口。
江梨刚刚擦完脸，正放下毛巾走出来：“怎么了？”
停顿一下，又有点儿不情不愿地，小声叫：“哥哥。”
骆亦卿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打量她。
小姑娘比他矮整整一个头，穿一件鹅黄色的睡裙，泡泡袖的设计格外减龄，裙摆之下，小腿纤细漂亮。
可眼眶红红的，眼睛里也还有没有散尽的水汽。
骆亦卿转身拉开她的椅子，长腿一伸坐在她书桌前：“来，坐哥哥这儿。”
江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坐……哥哥，哪儿？”
大腿吗还是……
骆亦卿拍拍旁边的床沿：“这儿。”
江梨微默，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还是蹭过去：“哦。”
床比椅子稍高一些，她坐在上面时，两腿够不到地面，白皙的小腿虚虚晃着。
离得近了，骆亦卿嗅到房间中清淡的香气，像某种气息并不浓郁的花朵，不知道是来自她身上，还是来自女孩子的护肤品。
他手肘抵在腿上，微微躬身与她平视：“谁欺负你了？”
江梨：“……”
她就知道，江连阙一定会到骆亦卿面前告状。
幸好刚刚没有一冲动，就把事情全都告诉江连阙。
“没有人欺负我。”江梨老老实实，“我就是写不出稿子，急的。”
骆亦卿完全不信。
小姑娘的呆毛蔫儿得都快垂到鼻梁了，他伸手帮她扶上去，哄小孩儿似的，低声：“没事的，告诉哥哥，哥哥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肌肤相触时，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脸颊，热气一触即离。
手下的动作很温柔，嘴里说的话也很温柔。
可他的唇微微抿着，明显就很不高兴。江梨在空气中，感受到一瞬而逝的杀气。
她突然就又想哭了。
他能这么认真地对待一个小妹妹，为什么就不能试试看，也认真地对待一个小女朋友？
他连对待一个朋友家的小妹妹都能这么温柔，那他以后对女朋友得是什么样子啊？
可是怎么办。
江梨伸手揪住袖子，用小臂盖住眼睛。
他女朋友不可能是她了。
小姑娘才刚说两句话就又小声哭了起来，一副委屈了几百年的样子。
骆亦卿起先觉得心疼，旋即又体会到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微皱着眉低声骂了句“草”，才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拍拍，低声：“怎么了，跟哥哥说说，嗯？”
——别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惹了她。
——以为她不说我就查不到了吗，给老子等着。
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梨一碰到他的怀抱，就再也没办法控制情绪。
明明刚刚已经哭过一次，可眼泪还是决堤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无意识地想往他怀里拱，像是为了他身上的热气，也像是为了这种熟悉的、安全的感觉。
被小无尾熊抱了个满怀，骆亦卿身体一僵。
旋即也松松地回抱住她，轻拍背部给她顺气，低声安慰：“没事的，哭完就没事了。”
江梨死死揪着他的黑色衬衣，一边哭一边小声嗫嚅：“我刚刚在、在查马拉松比赛的资料。”
骆亦卿人生三十年，从没这么靠近过少女柔软的身体。
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敷衍：“嗯。”
“我觉得我、我也应该加强运动，不、不然就会像今天那个男生一样，跑没几步就晕倒……”江梨抹一把眼泪，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我过去几乎从来不运动的，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难过……所以跟哥哥打电话的时候，就、就完全没忍住。”
骆亦卿：“……”
他突然想把这只软绵绵的无尾熊扒下来打一顿，是他长得太好骗了吗？江梨似乎把他当傻子。
“不爱运动的人……好、好惨啊。”可江梨毫无所觉，还在一边打哭嗝一边满嘴跑火车，“明明都不爱运动那、那么久了，就因为昏倒之后怕丢脸，怕被人嘲笑、怕没办法跟人做朋友，还不得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能自己偷偷躲起来哭……”
这姑娘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骆亦卿皱眉：“你确定你是在说马拉松？”
江梨用哭声掩饰一个心碎的人的真实想法：“那不然呢！除了马拉松，我还能因为什么事情这么难过！难道因为你吗！”
骆亦卿：“……”
放别人身上，他早打人了。
骆亦卿张张嘴，面无表情地盯着江梨眼泪汪汪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失笑：“你看你，脸都哭花了。”
小姑娘总在不必要的时候显示出奇怪的倔强，一边掉眼泪一边固执地盯着他，像是想要证实自己刚刚说的话半点儿没掺假。
“行行。”骆亦卿无奈地拍拍她的脑袋，将这一小只抱起来，“你说是马拉松就是马拉松，不哭了，哥哥给你洗个脸，我们去吃晚饭，嗯？”
江梨身体一轻，被他抱起来。
她抽抽鼻子没有说话，看着他走进盥洗室，将她放在洗手台上。
盥洗室里灯光很温和，骆亦卿居高临下，衬衣领口刚刚也被她扯开了，露出一小片胸膛。
江梨慢吞吞地眨眨眼，忽而想起他上次的腹肌。她耳朵发烫，下一秒，他拿着湿毛巾的手就刚好落在她耳边：“虽然现在大家都鼓吹多运动，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跑步。”
他的态度极大地安抚了她，江梨被他圈在怀里，抬眼时，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骆亦卿不疾不徐，仔细而轻缓地帮她擦掉泪痕：“你这小身板，不运动也没关系。”
他声线低沉，忽然轻笑了一下：“哥哥会保护你。”
江梨眨眨眼：“保护我一辈子？”
“是啊。”水龙头感应出水，修长的手指扣住毛巾，用温水一拧。骆亦卿唇角微勾着，眼睛里落着温柔的灯光，“小江梨说多久，就多久。”
江梨得寸进尺：“我不信，等你结婚之后，就会有自己的小孩子了，你肯定更喜欢他。”
骆亦卿重新展开毛巾，帮她擦脸：“哥哥不结婚。”
“为什么？”
“哥哥……”骆亦卿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江梨的目光被毛巾挡住，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后半句话似乎说得有些艰难。可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又恢复那副散漫慵懒的玩笑语气，“因为哥哥分辨不出性别啊。”
江梨仰着头，心想，不好笑。
他声音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可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江梨两手扣住盥洗台边缘，须臾，又松开。
算了。
她自暴自弃地想。
他又不喜欢她，她再也不要对他抱有这种该死的探知欲了。
——再也不。
-
骆亦卿把这只蔫儿唧唧的小姑娘打理好，才带她出去吃饭。
晚饭结束后，江梨接了个裴之哲的电话，师兄那边拟定了个深度报道的选题，想约她明天见面聊聊，看合不合适。
江梨一口答应下来。
一回头，就见骆亦卿环抱双手站在厨房门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收起手机：“哥哥今晚没有工作吗？”
“没有了。”骆亦卿饶有兴致地勾着唇，忍不住想，今天江梨哭成那样，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人？“小男生啊？”
“我师兄，你见过的。”
“约你写稿子？”
“嗯。”
“可你今天的马拉松不是还没写完。”
“不是，一边是报社的，另一边是学校的……”江梨还没完全缓过劲儿来，不想跟他解释太多，“你说得对，那我回去写马拉松了。”
骆亦卿撩起眼皮：“要不要哥哥陪你写？”
江梨脚步一停：“啊？”
“哥哥这不是怕你写着写着，又哭起来。”
“……那不用了。”
骆亦卿看着这只慢吞吞挪回屋的无尾熊，现在确认了。
她哭成那样，绝对跟马拉松的稿子没关系。
那还能因为什么呢……
骆亦卿回到书房，想了想，发消息给家里人：【查查裴之哲】。
放下手机，他翻开书。
看到一半眼皮变沉，他单手撑着脑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江梨眼眶红红的样子。
小姑娘皮肤太白了，小小一只，哭过之后就格外明显，鹿眼里也水汽朦胧，根本没办法掩饰。
如果那时她不是坐在床沿，而是坐在他腿上，那他们好像理所应当应该发生一些什么的——
可以想见，她被睡衣遮住的肩膀和锁骨以下必然也非常白皙，如果保持那个拥抱的姿势，她两条手臂环在他腰际，应该会小小地颤抖，连嗓音都带哭腔。
喊的也不该是“马拉松”，而是“轻一点”。
深沉的夜幕之下，一阵风从床下偷偷流过，带动白色的窗帘，将窗台上的熊童子带下来。
“啪”一道清脆的响声，骆亦卿猛然从梦中惊醒。
夜还很长，书房内只开着一盏台灯，面前的书页停在半小时前的进度。
他竟然睡着了……
骆亦卿微微眯眼，有些头痛地按按太阳穴，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意识到刚刚梦见了什么——
“草。”骆亦卿一瞬就清醒了，“她所谓的运动……”
难道，竟然，是这种运动吗？？

第18章 坐怀不乱
一连一个星期, 骆亦卿都没怎么睡好。
上次他向江连阙提建议，问他要不要给江梨换个住处，对方说考虑一下，没说可以, 也没说不行。
其实他特别能理解基友对妹妹的担心, 这小孩儿从小到大傻乖傻乖的, 长着张给颗糖就能骗走的脸。小时候她跟母亲关系不好，被骂哭了也一个人躲起来委屈。
唉。
骆亦卿抱手盯着运作的咖啡机, 太阳穴突突跳。
他用指骨轻按了按眉心, 忍不住想——
养个小女孩儿，真是太费劲了……尤其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女孩儿。
以前觉得社会还挺安全的，可是每次一看到她，就觉得再安全的世界, 也一瞬间变得险象环生。
“哥哥。”他正靠在中岛台上发呆, 背后突然传来女孩子清脆的声音, 像是还没睡醒，软绵绵的，“早上好。”
骆亦卿身体微僵, 潦草地转头瞥了她一眼, 不敢细看：“早。”
收回视线, 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到挂钟上：现在才七点多，她朝九晚五，根本不需要这么早起床。
“我好困啊。”江梨毫无所觉，迷迷瞪瞪地，走到冰箱面前，“家里还有牛奶吗？”
“有，在下面那一格。”骆亦卿答得漫不经心, 一眼扫过去，只看到小姑娘的背影。
她穿着分体的小恐龙睡衣，恐龙帽子挂在头顶将坠未坠，短短的尾巴甩来甩去，小小一只，让人想抱起来亲亲。
骆亦卿呼吸猛地一滞。
妈的这到底是是什么生物，怎么能这么可爱的？
“找到啦。”江梨明显还没醒，带着鼻音小声道，“谢谢哥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牛奶拿出来，又慢吞吞地挪回餐桌前。
分体睡衣领口很高，江梨嫌闷，没有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骆亦卿的眼神稍一聚焦，就看到她白皙的颈部，和线条漂亮的锁骨。
他盯着她，喉结缓慢滚动：“梨梨，你睡觉怎么不把睡衣扣子扣好？”
江梨低头看看领口，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如果把最上面这两颗也扣上，不是会很闷吗……”
骆亦卿放下咖啡，大步走过去，亲手帮她扣：“可你现在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你不是说在你眼里，没有男女之分。”
“……”
两个人距离拉近，骆亦卿更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清淡的香气。
少女的衣物总透出微妙的私密感，她的睡衣毛茸茸的，让他情不自禁地幻想女孩子在阳光下打滚的样子。
“那也要注意一点。”触电一样，骆亦卿松开手，“不是谁都像哥哥一样……一样正直的。”
江梨抬起眼，慢吞吞地舔掉唇角的牛奶，许久许久，有些困惑地道：“你正直吗？”
骆亦卿感觉自己的膝盖嗖嗖中了两箭。
正想开口，又见小姑娘不紧不慢地，自言自语道：“可能是挺正直的吧。”
——不然为什么连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你都能，坐怀不乱：）
-
骆亦卿没有底气搭她最后这个话茬。
江梨毫无所觉，可他自己很清楚，他是在逃跑。
八点整有个扫黑会议，江梨匆匆吃完早饭，赶往会议中心。
这场会议时间并不长，中午之前，她搭电视台的车慢悠悠赶回报社。
吃午饭时才听说，童慕诗离职了。
“特别突然，手上稿子没做完就走了。”
“她是自己离职的吗？我怎么听说是贺佑不想让她在这儿干了。”
“啊？贺佑不是一直很照顾她吗，她爸还没下台呢，怎么就……”
“我听到一个版本说有别人给她施压，报社有钱有势的又不止她童慕诗一个，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拽什么……”
“谁啊谁啊，打听到了吗？”
“那就不知道了，这不是谁都有可能吗，说不定我们身边就有隐藏的大佬……”
……
江梨从茶水间出来，撑着下巴思索一阵，发消息给纪向晚：【你最近有在学校里看到童慕诗吗？】
纪向晚大概也在吃午饭，秒回：【遇见过几次，但都隔得挺远的，每次我一走近，她人就消失了……怎么，她又找你麻烦了？】
江梨：【没，我听报社妹子说，她离职了。】
纪向晚：【为什么？他爸倒台了？】
江梨：【……不是。】
江梨想了想，不太确定：【不知道跟渣男有没有关系。】
纪向晚：【看不出来啊您背后骂人骂得挺溜，嘴上叫哥哥，心里喊渣男？】
江梨：【……】
纪向晚：【我不打岔，你说你说。】
江梨：【之前……就是他在背地里说要让我搬出去那次，我没忍住，在他面前哭了一场。他误以为有人欺负我，说要去收拾那个欺负我的人，所以……】
纪向晚嗷嗷叫：【所以他就偷偷帮你解决了麻烦！还很可能警告过童慕诗，让她在学校里看到你就躲着走！天呐！这哥哥跟你没血缘关系还对你这么好，肯定是不怀好意！肯定是别有企图！梨梨你一定不能原谅他，不让他在火葬场里溜一圈，怎么对得起他这么煞费苦心地勾引你！你必须得让他明白，头可断血可流，江梨可遇不可求！】
江梨：【……】
江梨张了张嘴，感到失语：【也没说一定是他，万一童慕诗自己不想干了呢。】
纪向晚：【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江梨：【万一不是，岂不是显得我自作多情。】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已经够惨了。
她不想比现在更惨了。
江梨蜷在椅子上，无辜地缩成一只无尾熊。
下一秒，手机一震。
她差点儿以为是骆亦卿心有灵犀地给她发消息过来，眼睛一亮拿起手机，看到的却是裴之哲的名字：【下午约个地方先碰头，再一起去苏教授家？】
江梨心头浮起一丢丢小失望，但还是点头：【好。】
苏教授，就是之前给江梨上深度报道课，但这学期没来的那位老师。
裴之哲听纪向晚提了教授的事，于是主动问，要不要先去拜访一下教授，再看这个选题能不能做稿子。
江梨有些纠结，但还是答应下来。
这顿午饭吃得尤其缓慢，她咬着勺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咬牙发消息给骆亦卿：【哥哥。】
骆驼哥哥的午饭时间显然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她等了很久，才等到回复：【怎么？】
江梨：【我今天要去采访一位老教授，她住得离市区有点远……你今天下班早吗，能不能来接我？】
骆亦卿：【不太确定，下午有个小手术要做，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
江梨的小心心瞬间碎了。
自从他起了把她赶出家门的念头，就连下班都不来接她了。
江梨赶紧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跟师兄一起回来也可以。】
骆亦卿手指微顿：【哪个师兄？叫什么，几年级，你们认识多久了，他现在在哪工作？】
这语气真的好冷酷喔。
江梨打字回他：【就是裴之哲，上次在人民大会堂，你见过他的。】
骆亦卿看到这个名字，立马就想起来了。
他让家里人查过这个家伙，结果对方家底格外清白，父母一个是政界要员一个是传媒圈大佬，从小到大长在玻璃罐子里，顺风顺水，由于家庭条件优渥，养出天真又热情的性格。
还真是挑不出错。
——如果这人老老实实，不觊觎他家的梨的话。
骆亦卿眼睛微眯，只思考了一秒钟：【一分钟内。】
江梨：【？】
骆亦卿：【我要你采访对象的全部资料。】
江梨：“……”
-
苏教授住在东城区。
这套房子还是搬校区之前学校给分配的，靠近市中心，地段好，环境也好，就是整体有点老。
“人在一个地方住得久了，连房子也有感情了。”老太太上了年纪还很精神，头发有些白了，仍然穿针织衫戴珍珠耳坠，显出知性优雅的漂亮。
家里这会儿没别人，她将里里外外拾掇得很干净，倒茶给两个学生：“再住一段时间吧，等我跟爱人搬了家，就把这房子给卖了，不住这儿了。”
江梨看不出她哪里有生病的样子，人虽然不年轻了，可说话和腿脚都还利落。
她接过茶杯道了谢，环顾四周，简简单单的三室一厅明显有一间次卧是留给女儿的，可被子叠得工工整整，防尘罩也盖上了一半，像是有阵子没人在这儿住。
她眨眨眼：“老师搬走之后，想住哪儿？”
“住学校附近吧。”苏教授给他们端上茶点，坐下来，说话还是温温柔柔的，“我们都在那边上课，还是住新校区方便。”
“我最近也一直想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呢。”江梨是真有这个打算，“就是……不知道哪个小区性价比高一点儿。”
苏教授轻笑：“我和爱人之前看房子，加了不少中介。我推给你，你也可以去问问他们。”
“好啊好啊，谢谢老师。”江梨笑吟吟地打开手机，跟教授互相加了好友。
教授给她推中介名片的时候，她手肘轻轻碰碰裴之哲，后者立即会意：“苏老师这些年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换房子？是在这儿住得不习惯吗？”
“不习惯……那倒也没有。”苏教授停顿一下，唇畔本就虚浮的笑意更淡了几分，“只是住在这里，睹物思人。”
她说，“日子太难捱了，还是看不见的好。”
-
从苏教授家里走出来时，楼下已经亮起了路灯。
天边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散去，江梨有点儿回不过神，住宅区内绿化很好，秋天一到，梧桐树叶子全黄了，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个人之间沉默一阵，裴之哲低咳：“基本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我们今天算是来踩点儿的，你觉得苏教授她的事情……能作为一个深度报道的选题来做吗？”
江梨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裴之哲想了想，又补充：“如果你觉得能做，我们可以再联络教授，看她愿不愿意。”
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也有家庭已经结束晚饭，推着婴儿车在林间小道上散步。
江梨恍惚了一下，张张嘴，还是说：“能不做这个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去，抬头认真地看裴之哲：“我觉得我们不写这个，换个平和点儿的选题也挺好的。你不是说你还联系了一位非遗传承人……他呢，他能接受采访吗？如果他愿意，我们也可以去做他的稿子……”
“梨梨。”裴之哲低声，温和地打断她，“我们可以不做这个选题，可以换采访对象，可以写love&peace，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做？”
“苏教授是我们的任课老师，她女儿去世了，我们还把镜头怼在她脸上，你不觉得……你不觉得……”如果本人同意的话，明明也不是不能写的事情。可江梨脑子里乱糟糟的，“不觉得这样不太好吗？”
“哪里不好？我们会征求她的意见，会斟酌提问的用词，写完稿子之后，也会给她看。”裴之哲平静地问，“何况，你在很早之前就写过这样的稿子，你有能力权衡好，不是吗？”
江梨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裴之哲，你知道什么叫杀人诛心吗？”
裴之哲哭笑不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为了一次意外，就完全放弃……”
他话没说完，一道明亮的车灯从正前方猛地扫过来。
裴之哲被刺眼的灯光激得下意识皱眉抬小臂，下一秒，就见一辆车牌极其招摇的SUV缓慢地停在面前。
前灯灯光渐渐弱下去，一地飘扬的落叶里，江梨逆着光，看到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男人。
她心头一跳，下一秒，就看到骆亦卿缓慢地朝她比口型。
也不知道今天谁惹他了，他连比口型都没表情。
江梨艰难地分辨了半天，才看懂他在说什么。
——“过来，我的梨。”

第19章 离家出走
骆亦卿今天心情不好。
江梨察觉到了,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其实很少见他摆出这种表情，这人大多数时候漫不经心的，就算生了气，嘴边也挂着三分笑意, 不会这样直白地表现出来。
她停顿一下, 朝裴之哲打招呼：“是我哥哥, 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是上次在大会堂见过的那位吗？我也去打个招呼吧。”裴之哲跟上来，“他这么关心你, 亲自来接你啊？”
江梨眨眨眼, 含糊道：“嗯。”
心里却在想，你还是别来打招呼的好……他好像一直不太喜欢你的样子。
磨磨蹭蹭走到驾驶座那一侧，她听到车门“啪嗒”一声轻响。
江梨以为他要下车，就没有靠近, 隔着一段距离, 朝他颔首：“哥哥。”
小姑娘还是毛茸茸的, 声音清澈悦耳，裴之哲站在她旁边，笑得像条大傻狗。
两个人拥有最萌身高差, 站在一片纷飞的落叶里, 宛如一对学生恋人。
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骆亦卿心里的小火苗莫名又蹿上去一小截。
他揉揉太阳穴，低声：“上车。”
“那你稍微等我一会儿。”江梨没忘记，刚刚选题的事情只讨论了一半，“我跟师兄还有一点事情要说。”
突然被cue，裴之哲也笑着朝他挥挥手：“骆叔叔好。”
骆叔叔。
骆叔叔非常不高兴，但眼尾扫扫这一小只无尾熊，又很坚定地觉得, 不能把气撒在她身上：“嗯。”
停顿一下，他淡淡地移开目光：“背包给我。”
江梨没有推辞，把背包和相机都放到他车上，才转身去跟裴之哲说话。
她直奔主题：“联系一下那位非遗传承人好吗？如果对方不愿意接受采访，我们再来考虑苏教授。”
“好，我今天就去联系他。”裴之哲思考了一下，“但是梨梨，我知道你以前曾经跟童慕诗一起做过一个失独的调查稿，也知道你后来跟被采访者闹得不太愉快，但是如果只是因为童慕诗就不想再做类似的人物稿，那未免得不偿失。”
“不是……不止是因为童慕诗。”江梨揪揪头发，打断他，“师兄，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我们晚一些再联系。”
裴之哲张张嘴，不再多劝：“好，你路上小心。”
江梨礼貌地笑笑，三两步蹦回骆亦卿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
坐上车，江梨鼻尖嗅到男人身上清淡的气息。
骆亦卿不抽烟，这种味道离烟草的深沉感很遥远，更像仔细清洗过的衣物，在衣角沾上一点点薄荷的味道，清澈且无声无息。
她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忍不住问：“你洗澡了吗？”
骆亦卿没有看她，一只手落在方向盘上，衬衣袖子向上卷起，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
他发出鼻音：“嗯。”
微顿一下，觉得自己太冷漠了，又补充：“在医院时把衣服弄脏了，干脆回家洗了个澡。”
“啊。”江梨没有多想，“可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手术吗，做完手术又特地跑回家洗澡然后再来接我……那不是很麻烦。”
骆亦卿微抿了一下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晚饭回家还是在外面吃？”
“回家吧。”江梨想了想，刚刚因为苏教授而变得有些低落的心情，在这一刻重又亢奋起来，“我前几天买了通心粉，是一个从没吃过的牌子，想做做试试看。”
骆亦卿眼中情绪终于稍微缓和一些，颔首：“好。”
他单手开车，左手虚虚放在方向盘上，并没有发力。
江梨注意到他左边袖子没有向上挽，笃定道：“你一定没有强迫症。”
骆亦卿微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扯了扯，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笑意。
苏教授的住处接近市中心，开车甫一驶出住宅区，没几步路就开始堵车。
骆亦卿放下右手，松了松领带，状似无意道：“你跟那小男生，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谁？师兄吗？”江梨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意飞扬道，“怎么，我们早恋的话，哥哥也要管吗？”
“那我倒不管。”骆亦卿慵懒地道，“可哥哥会看面相，他不是好人。”
“长成什么样的才算好人？”
骆亦卿不假思索：“哥哥这样的。”
江梨悲伤极了，她也觉得哥哥是好人，可她又没办法跟哥哥早恋。
狭小的空间内沉默一瞬，见江梨迟迟没有开口，骆亦卿突然转过来：“小孩儿。”
江梨一秒回神，被他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耳根不受控制地红起来，心虚地大声道：“嗯……嗯？”
“哥哥真的是个好人。”骆亦卿的领带松垮垮的，唇角散漫地勾着，明明脸上写满“我很会玩弄异性的感情”，可不知怎么，江梨莫名觉得，他现在很认真，“你不要怀疑这个。”
心里小鹿蓄势狂奔，江梨眨眨眼：“我没有怀疑过啊……”
骆亦卿微默，难得没有再开口，眼瞳在夕阳的光线中一言不发地变幻颜色，像通透的琉璃。
下一秒，面前的车流重新开始移动。
他的气息从面前撤离，江梨终于得以喘息。
小无尾熊掩耳盗铃似的，将话题扯开：“我今天跟师兄一起去拜访了一位老师，是以前曾经给我上过深度报道课的教授，她女儿去世了……你还记得上次你们学术周，从楼顶跳下来那个女孩子吗？我之前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她的女儿。”
“嗯。”骆亦卿记得，他在那里与江梨重逢，“我记得。”
“师兄问我要不要写教授的稿子，可我不想写这个。”江梨小声碎碎念，“以前我跟童慕诗组队，也写过一篇类似的稿件，讲一位失独的母亲……那位母亲的女儿也是自杀去世的，在医院里。我不想再想起这个了，我怕疼，听人转述也疼。”
骆亦卿沉默着，突然感慨：“自杀的人还真是多。”
他也很不巧地遇见过。
“是啊。”江梨没有多想，“人还是怕死一些比较好。”
骆亦卿勾唇笑笑，笑意半分也没有到达眼底：“可我觉得你就挺不怕死的。”
“……啊？”
“要是被江连阙知道，你申请了驻外。”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嗓音微哑地，借着别人的名义，说自己的想法，“他一定打断你的腿。”
男人声音很低，话语中的情绪难以分辨，可脸上的不悦已经非常明显。
江梨愣了好一会儿，才迟迟想起来：“你说的是我放在书桌上那个外派申请表吗……那是明年的申请表，社里名额也不多，而且要求超级高，也不是申请了就能去的，我很可能去不了。”
她这么随意的语气，再一次将骆亦卿心里刚刚压下去的小火苗又勾了起来。
他绷着下巴，默不作声地做了两个深呼吸，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什么时候申请的？”
江梨怂出飞机耳：“前段时间……就是在大会堂，遇见妈妈那天。”
她本来还在犹豫的。
可一看到妈妈，就觉得还是要走，走得越远越好。
“江梨。”骆亦卿叹息，“我是少你吃的，还是少你穿的了，你这么迫切要走？”
江梨被他的气势压到，脑子运转的速度都比往日慢了很多，可就算这样她也没忘记：首先，她申不申请外派是自己的事，跟离不离开骆亦卿都没关系；其次，骆亦卿自己不是也想让她搬出去吗，干嘛现在又摆出责怪她的样子？
而且，更重要的是……
江梨突然意识到：“我把文件放在书桌上，压在辞典下面，你为什么会看到它？”
“我——”
这事儿解释起来比较迂回。
骆亦卿结束下午的小手术之后，忙着换衣服下班去接江梨，只顾着走路没看别的，不小心被一个神经病病人冲上来划了一刀。
他下意识就把人徒手按翻在地了，可对方的美工刀在他左小臂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等保卫科的人赶过来，他的衬衣袖子都被染红了一块。
骆亦卿是个十二级洁癖，尤其在他认出这个冲上来二话不说就挥刀子的人是谁之后，心里的恶心更上一层楼。
于是他干脆开车回家洗了个澡。
公寓的公共卫浴很靠近江梨的房间，她早上离开时也没有关门，窗户大敞着，北城入了秋就开始刮妖风，窗台下被吹得一地都是花瓣，书桌上的书页也哗哗作响，还有几本已经被掀飞出去。
他路过房间，进门帮她关窗，俯身捡那几本掉在地上的书时，看到了那份外派申请。
莫名其妙被人捅了一刀，骆亦卿本来就不高兴。
看到这份驻外申请，他就更不高兴了。
在路上遇到神经病的话，他还能反手借着降服歹徒的名义，把人狠揍一顿。
可面对江梨，他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骆亦卿就这么怀着抑郁的心情洗完澡换完衣服开车找到江梨，又看到她和那个小师兄在一起。
他心里的火山爆发得如同白垩纪末期，下一秒就要在进化史上送走一个族群。
收起思绪，骆亦卿张张嘴：“我……”
还是卡在这儿。
江梨一动不动，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语不发地盯着他。
没有打断，也没有发疯，她就这么望着他，安安静静地等答复。
骆亦卿突然生出一种“我辜负了她”的错觉，这种错觉很快转化成烦躁，他脚踩油门冲进小区，一口气滑进停车位：“只是恰巧看到。”
江梨：“喔。”
这回她回应得很快，半点儿犹豫也没有，仿佛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他说什么她都不信。
骆亦卿心里躁意更盛，解释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下车时下意识伸手去拿她的包，被她强硬地抢回去：“不用了，我自己拿。”
“……”嘴角微动一下，骆亦卿心里的烦躁很快烟消云散，又变成难以言喻的憋屈。
小无尾熊一句话都没多说，抱着她的相机和背包，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往常都叽叽喳喳的，就算他不问，她也会追着告诉他今天都发生了什么、去了哪、采访了什么人……
骆亦卿脚步微顿，慢一拍跟她并肩，低声：“哥哥想跟你聊一聊。”
江梨向来讲道理，一点也没表现出抗拒：“你说。”
可她越是这样，骆亦卿心里越是没底。
“哥哥觉得，你有一点幼稚。不是说天真不好，但梨梨是个成年人了，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骆亦卿心头的躁火尚未完全散去，只能尽量将语气放得和缓，“要不要驻外，这种事，要跟家里的大人商量一下。”
“这不是还没批下来吗，我说过，不一定选我的。”江梨抬眼看他，“而且，我家里没有大人可以商量。”
“说什么傻话，哥哥不是你家的大人吗？”
哪个家里人会天天想着把我赶出去……
江梨正在心里小声嘀咕，又听他声音里含着点儿笑，低声说：“哥哥知道，你喜欢哥哥。但总不能为了跟哥哥赌气，就跑去做这种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
江梨猛地抬起头：“你知道我喜欢你？”
骆亦卿没料到她的关注点是这个，有些迟疑：“嗯……”
就是这一秒钟的迟疑，令江梨整个人的脸都红起来。
她很少有这种感觉，因为没怎么喜欢过别人，所以难得体会到这样强烈的羞耻感，潮水一样，将整个人包裹进去。
骆亦卿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小姑娘眼尾迅速染上红晕，也不知道是因为懊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知道你还一直装不知道，耍我很好玩吗？”江梨有一点想哭，可想想又觉得自己最近哭的次数也太多了，为一个人好像挺不值得的，于是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是。”骆亦卿忽然急了，想让她冷静一点，却又隐隐觉得完蛋了。
他尽可能安抚她：“哥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可能没搞懂什么是喜欢，你对我可能是依赖也可能……可能是别的，但我们不合适。”
江梨固执地看着他：“可我是个成年人了。”
“但你在哥哥眼里还是个小孩子。”
“所以对你来说，小孩子的喜欢都是一时兴起，根本就不值得认真对待。”江梨撇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谁告诉你我是因为跟你赌气才申请驻外？在你看来，我做什么事情都是一时兴起吗？对待工作是一时兴起，对待你也是一时兴起。”
“梨……”
骆亦卿突然感到词穷，她撂下这句话抱着相机转头就走，他伸出手想拽拽小姑娘，却恰恰慢她一步，指尖只捉住流动的风。
其实讲完那句话的瞬间骆亦卿就后悔了，他的直觉一向非常准确，她开口的上一秒，他心里就涌现出铺天盖地的强烈直觉，满脑子的小人都在用红灯警告他——
恭喜你，将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翻车。
骆亦卿像一个惹怒了可爱女儿的老父亲，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梨身后，看着她打开家门走进去，头也不回地直奔自己房间。
“砰”地一声轻响，关上卧室门。
骆亦卿：“……”
要不要打电话问问江连阙，把他妹妹惹生气了怎么办？
可是以前三个人在一起时，江梨好像从没被惹生气过……
能耐啊，骆亦卿。
他沉默着在客厅坐下，默默在心里为自己竖起大拇指——
谁看了不喊一句牛逼呢，呵呵。
-
卧室门一锁就是两个小时。
天色将黑未黑之际，窗外突然传来动静，骆亦卿抬起头才发现外面下雨了，黑云蔽日，今日的日落都比前几天要早一些。
公寓里一片寂静，房间隔音太好，他完全听不到江梨在卧室里捣鼓什么。
但只有二十分钟就要到饭点儿了，骆亦卿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盯着手里的书，在心里想——
等到吃饭时间，他就有正当理由去敲门了。
到时候叫她出来，两个人都不会太尴尬。
这样想着，骆亦卿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一些。
下一秒，江梨卧室门锁传来响声。
他甫一抬头，就看到立在卧室门口那只毛茸茸的小姑娘，她背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骆亦卿刚想说，你出来了啊晚饭想吃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看到她手边还拖着个巨大的行李箱。
二十四寸，颜色是玫瑰金，能装下她几乎所有的行李。
骆亦卿放下书，觉得自己心里这把火，这回是下不去了。
他单手撑着脑袋，撩起眼皮看她：“去哪儿？”
江梨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点停住：“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但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适合做室友。”
她微抿了一下唇，“我会跟哥哥解释的，不是你的问题。”
骆亦卿沉默片刻，点点头，冷笑：“挺好。”
窗外闪电游走如同青蛇，轰隆隆的响声过后，大雨倾盆而至。
冷白的灯光下，他低沉的声音在客厅内转一圈，又漫不经心地回到耳边：
“你想好了，今晚走出这扇门，就再也别回来。”

第20章 头也不回
秋雨落窗檐,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很快模糊成一片。
天空中阴云密布，江梨走后没多久，天色彻底黑下来。
客厅的窗户没有关紧, 暴雨顺着缝隙淋进来, 打在窗下那一小排植物上——骆亦卿前几天不小心打碎了江梨的熊童子, 今天上午才刚刚帮她换过新的花盆，是明黄的颜色, 像一枚小小的蛋壳。
可她什么都没带走, 玄关处的小熊拖鞋，书房里兔子形状的小加湿器，以及沙发上，他之前给她准备的水蜜桃色抱枕。
冷白的灯光下, 骆亦卿维持着江梨离开时的姿势, 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
他的视线很难聚焦, 脑子里疯狂的小人们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都被唤醒了，到处疯跑着尖叫“你干了什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你是有什么问题吗”“要不要清醒一下”……
指骨抵住眉心，骆亦卿在心里叹息。
虽说是他不对, 可江梨是不是也走得太干脆了点？
他放完狠话的下一秒就后悔了, 可她根本就连开口道歉的机会都没给她, 开门关门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留半点余地。
倒是非常像她的风格。
可如果针对的人不是他就更好了。
“下这么大的雨……”
风吹动树叶，耳光似的扇在窗玻璃上。
骆亦卿起身关窗，望着沉郁到发紫的天幕，身形一顿，“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动物的确需要冷静一下，可如果一小只都被淋湿了, 舔干毛毛也要花很长时间。
那样太辛苦也太委屈了，骆亦卿不想看到。
他思考半秒，打电话给学生：“唐一扬。”
那头秒回：“嗯？”
骆老师冷酷：“你现在在哪。”
“在宿舍呢，怎么了老师？”
“我转一点钱给你。”骆亦卿一边说一边打开转账界面，“你找到江梨，把现金交到她手上。别说是我给的，也别图省事转账。”
不然小姑娘不会要的。
“啊……”唐一扬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应下来，“那，我把钱给她之后呢？”
骆老师义正辞严：“让她买热水喝。”
“……”
-
三分钟后，唐一扬收到转账。
“个十百千万……”他盯着那串零，顺着数了数。
六位数转账。
买热水喝。
这是什么热水啊。
唐一扬有些失语，但还是照着老师的嘱咐，转头联系江梨。
他没怎么给小姑娘打过电话，没想到她很快接起来：“喂？您好？”
还是一如既往轻松清澈的语气，没有一点儿失落的情绪。
唐一扬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想问你是不是跟骆老师吵架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还是不问为妙：“梨梨，今天下雨了，你冷不冷啊。”
江梨一头雾水：“啊？不冷啊。”
“你现在在哪呢？”
“在酒店。”江梨的头发被打湿了一些，她不紧不慢地用毛巾擦干尾端，放松地仰躺到大床上，“怎么啦？”
“我现在方便来找你一下吗？”唐一扬咽咽嗓子，“我想送一些钱……给你买热水喝。”
江梨：“……”
江梨揉揉太阳穴：“谢谢你，但我在四季，不缺热水。”
她停顿一下，主动问：“是你骆老师让你来的吗？”
“不是！”唐一扬下意识否认，“是我自己要来的，今晚夜观天象，觉得北城可能要变天，所以来关心一下朋友。”
其实江梨不信：“……那就更不用了。”
她在床上打个滚儿，拉开窗帘，看着雨雾在巨大的落地窗上肆意蔓延。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最漂亮最完整的北城夜色，水汽氤氲，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被笼进一片模糊的光晕。
“谢谢你。”江梨说，“但我不缺钱。”
唐一扬也觉得这任务挺莫名其妙的，这么莫名其妙的任务，就算失败了，老师应该也不会责怪他叭。
于是他快快乐乐地结束钱的话题，开始跟江梨聊她的近况：“梨梨最近还在报社吗？”
“嗯，不过我下个星期可能要去外省做个选题。”江梨说完，又补充，“是我的期末作业。”
“现在就开始做期末作业了呀。”唐一扬由衷感叹，“你果然是一颗勤奋的梨。”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聊啊聊，聊到骆亦卿都快要按捺不住。
这都几点了？
唐一扬给人送个钱，是送到北城八环外头去了吗？
他烦躁地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忍不住，打电话给江梨。
连忙音都没显示，只听到机械的女声：“您所拨的用户正忙，请稍候再拨……”
骆亦卿微怔，停顿一会儿，再打。
那头还是这句话：“您所拨的用户正忙，请稍候再拨……”
草。
骆亦卿后知后觉，突然反应过来。
他这是被，拖黑了……吗？

第21章 一点点甜
唐一扬这通电话打了很长时间, 结束通话时，江梨的手机有些发烫。
退出界面，她躺在床上望着温柔的吊灯发了会儿呆，又捡起手机, 摁亮屏幕。
微信里骆亦卿的头像静悄悄的, 没有红点, 没有消息。
未接来电的图标上没有动静，短信图标上也没有动静。
他果然不喜欢她！
江梨扔开手机, 愤怒地捶床, 连！一条！慰问！都没有！他！一点都不关心！她去了哪！
脑袋埋在枕头里嗷呜嗷呜地捶了会儿床，她又慢吞吞地冷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疯狂拍打在窗户上，如果悲伤有形状, 今晚这场暴雨应该就是她心里的雨。
“……”江梨放开枕头, 默不作声地给自己翻个面, 擦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平静地望着空中，“我喜欢你好多年了。”
屋内静悄悄的。
她缓慢地拉过被子, 将自己一整只地埋进去。
很久很久, 小声：
“如果我也能被人喜欢就好了……”
-
江梨今晚有点难受。
但另一头的骆亦卿比她更难受。
因为他不仅没打通江梨的电话, 连唐一扬也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唐一扬比联系不上江梨更让人暴躁，小姑娘有脾气不接他电话那是应该的，可唐一扬凭什么失联，谁给他脸了？
骆老师心情非常不好，这种“不好”在他收到唐一扬转账的瞬间，被推到巅峰。
“唐一扬。”愚蠢的学生终于接了他的电话，骆亦卿压低的声音中透着藏不住的怒意, “今天下雨，你脑子也进水了？我让你把钱给江梨，你转回来给我是要死吗？”
“不是，老师，您听我说。”唐一扬赶紧解释，“梨梨她没有流落街头，她在四季酒店呢……”
骆亦卿气不打一处来：“梨梨是你能叫的？”
嘤。
老师真的好暴躁。
唐一扬谨慎地纠正：“江，江梨。”
那头停顿一下，好像也意识到自己态度太差了，沉默了几秒，才矜贵地吐出一个：“嗯。”
“江梨说她不缺钱，她都这样说了，就算我真的冲过去把钱塞给她，她肯定也不会收的，所以……”
所以他又把钱给转回来了。
骆亦卿皱着眉头揉揉眉心，从来没觉得钱这么讨人厌。
“行。”他低声，“我知道了。”
可唐一扬并没有立刻结束通话。
他想了想，小心地问：“老师，您是不是跟小妹妹吵架了？”
这大半夜的，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小姑娘还突然跑到外面去住了，怎么想怎么看可疑。
骆亦卿眯起眼：“关你什么事？”
一听这语气就肯定是了，唐一扬兴奋措手：“是跟我没关系，但哄女生我有经验啊。”
“……”
骆亦卿微默，嚣张的气焰果然偃下去不少：“怎么？”
“我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现学现卖。”唐一扬挺认真地说，“它说，您怎么才能博得一个女生的好感呢？最好的方法，不是变着法儿关爱她，而是——”
骆亦卿还真没什么经验，他很少跟女孩子打交道，这种事情，又不能去问江连阙。
他挑眉，等他说。
“——执着地，在她每一条朋友底下，评论‘就这？’”
骆亦卿：“……”
骆亦卿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死。”
-
北城这场大雨下了一宿，直到第二天也没有停。
江梨一觉睡到天亮，身体疲惫得厉害，酒店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将温度和湿度都保持在恒定值，她昏昏沉沉地，一整夜都没什么感觉。
直到天边蒙蒙亮，才半闭着眼从枕边摸出手机，打电话给黄楠：“小领导，我有点不舒服，可以请一天假吗？”
她迷迷瞪瞪的，将醒未醒，声音里透出病态的微哑。
黄楠很爽快，让她好好休息，又不忘嘱咐：“下周的建交晚宴记得去。”
江梨小声应了句“好”，结束短暂的通话，翻身重又睡过去。
这一觉再醒过来，已经是中午。
天色很差，窗外水濛濛一大片，手机新闻显示城中又淹了一片，正有记者涉水飞快赶往第一现场。
江梨躺在床上，缓了好一阵子，才拨通床头电话：“麻烦送一些感冒药上来吧，谢谢你。”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缕游魂，就连纪向晚十五分钟后提着食物冲上门，她也提不起兴致：“人生好难哦，晚晚。”
“你没发烧吧？”纪向晚上午有门选修课，一下课就收到小闺蜜的消息说她生病了正可怜巴巴蜷缩在酒店里，于是立马赶了过来，“我叫了一份小火锅外卖送餐上门，你要不要爬起来吃点儿？”
江梨顿时觉得她又有了力气：“虽然我真的从没见过有人请病号吃火锅，但是，扶我起来。”
纪向晚哭笑不得，将这只软绵绵的无尾熊抱起来。
客房服务的感冒药很快送到，纪向晚贴着小闺蜜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喂她吃药：“幸好没有发烧，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雨夜被人赶出家门？”
“啊。”江梨挠挠脸，“因为恋情暴露了。”
“啧。”纪向晚倒吸冷气，“人间惨剧，然后他就顺势把你赶出来了？渣男。”
“倒也没赶……我自己走的。”感冒冲剂有点甜，江梨舔舔唇角，“他都已经说过不想收留我了，如果我还硬要留下，他应该也挺为难的。”
她不想让他为难。
“出息。”纪向晚拉开背包，掏出一整盒巧克力，往她怀里一塞，“别舔了，吃这个。”
是瑞士莲，装在透明的盒子里，每一颗都裹在不同颜色的包装纸里，看起来花花绿绿。
江梨没忍住，又舔了舔唇角。
儿时住在江连阙家里的那个夏天，她也曾经患过一场伤风。那时她脑子不太清醒，靠在骆亦卿身边喝药，咽下去后，也忍不住伸出舌头，用舌尖碰了一下唇角。
小姑娘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像一只舔牛奶的小幼崽。
骆亦卿突然就笑了，一边帮她擦嘴，一边低声问：“甜吗？”
十来岁的江梨撇撇唇角，换了个姿势靠着他，很诚实地嘀咕：“不是很甜，有点苦。”
“这是中成药，当然会有一点苦。”骆亦卿好笑，将她抱起来放进怀里，“小江梨怕苦吗？”
江梨趴在他肩膀上，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不是很怕，但生病的时候，总觉得嘴里没味道。”
所以，就像有些人喜欢拿山楂酸梅开胃一样，她也想尝一尝别的味道。
“不怕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骆亦卿拍拍她的脑袋，轻声说，“从现在开始，要学着怕一点。”
这说法新鲜极了，江梨第一次听。
第二天的吃药时间，她看到骆亦卿手中，多了一整盒巧克力球。
江梨并不是嗜甜的人，可她喜欢骆亦卿，对方送什么给她，她都会很高兴。
所以她从毯子里探出头，问：“这是乖乖吃药的奖励吗？”
可骆亦卿摇头：“不是。”
他声音清澈，揉着她的脑袋，像是在教导一个懵懂的小女孩：“这是甜。”
——所以你懂了吗，你唇边那点儿做不得数。
——以后你人生里的甜，都要像这一盒巧克力一样，大张旗鼓，五颜六色，纯粹而盛大，没有人能破坏，也没有人能夺走。不需要经历太多，就能轻易得到。
那场伤风很快病愈，但这个“吃感冒药一定要配巧克力”的习惯，被长久地保留了下来。
过去了很多年，江梨才迟迟意识到，那是他给她的祝愿。
她这一生，对于“美”和“甜”的启蒙，都来自骆亦卿。
一想到这个，江梨看着手中剥开的巧克力，顿时就有些难以下口。
纪向晚并不知道个中典故，一直以来，都以为她只是单纯地怕苦：“那搬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跟哥哥商量一下吧，我总不能一直跟别人住在一起。”江梨叹息，“等忙完手上这阵子，我换个地方租房。”
两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很快解决完外卖小火锅。
吃完午饭，江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昨天师兄给我留言，说他联系上了之前那位非遗传承人，问我们这两天有没有时间，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拜访一下那位教授。”
深度报道的期末作业并没有规定选题方向，江梨很抵触苏教授的选题，所以在裴之哲的两大备用选题里，她更倾向于第二个。
“我也收到他发的消息了。”纪向晚一边说着一边翻备忘录，“你想做这个吗？如果你想，我们就跟师兄一起去。”
江梨点点头。
小姑娘有点感冒，倦怠的神色中透出一些病态，纪向晚忍不住在她头上摸摸：“写非遗传承人也挺好的，这个奶奶在百度里的前缀长得吓人，估计也是个文化人。光是写她的介绍，就能凑出好多字。”
江梨被她逗笑。
这位非遗传承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裴之哲定选题时给江梨看了案头，后来她自己也在网上搜过，这人不仅是传统插花代表性传承人，还是北城林业大学园林学教授、观赏园艺学的博导，北城插花艺术研究会的会长①。
她吸吸鼻子：“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个周末吧，我联系师兄一起订票。”纪向晚仰躺在她身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秒，后知后觉发出一声小小的“咦”，“这教授现在住在明里市。”
她抬起头：“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明里市很好玩？”
江梨微怔，竟然有些迟疑：“啊……嗯。”
纪向晚不知道她和骆亦卿那些遥远的过往，也不知道那座城市对她来说，究竟有怎样特殊的意义。
“那太好了，我们可以顺路在那儿玩一玩。”
江梨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感到失语。
她发了会儿呆，转头看看床头的巧克力，又想起很多年前，骆亦卿对她说过的话。
你要有大张旗鼓的甜。
……可北城这场没完没了的秋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
雨下一整天，到了傍晚，势头才稍稍小下去一些。
尽管自然环境如此恶劣，医院里病人一点儿没减少。
好在今天没有大的手术，骆亦卿很快解决掉这群病人，想早一些下班。
昨天江梨离家出走，离开之前又忘了关房间的窗户，他早上过去关窗，飘窗上全是打落的花瓣。
以往这个时候，江梨应该已经回到家了。
然后她会坐在那里看书，或者安安静静地发呆。
可现在，他的小毛团走了，不知道现在正躲在哪里瑟瑟发抖。
骆亦卿无法控制，脑子里一整天都浮动着小无尾熊冷抖哭的样子。
越想越烦，烦到不想上班。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骆亦卿刚脱掉白大褂，就接到家里人的电话。
是他爷爷，老人家中气十足，开口就问：“臭小子，你被人打了？”
“哟，谁这么殷勤，这点儿小事儿也往您跟前报？”骆亦卿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地，关上衣柜门，“您孙子您还不了解吗？那人早让我给打趴下了，现在估计还在号子里蹲着呢。”
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可老人家显然不怎么放心：“打哪儿了啊？”
“没打，他带着刀呢。”骆亦卿收拾好东西，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我把他掀翻之后，他连爬都爬不起来，哪还有机会还手。”
老人家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
骆亦卿唇角微勾，又听他道：“周末来一趟吧，让爷爷看看你。”
“不用了，我真没事儿。”骆亦卿有些无奈，“就手上划了道口子，很浅，已经结痂了，也不影响我生活，估计过两天就看不见痕迹了……”
“你奶奶知道了。”爷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商量，“她不放心。”
“那成。”骆亦卿这回答应得很干脆，“周末我回去一趟。”
“记得把你奶奶上次放在你家那盆花也带来。”
骆亦卿笑意飞扬：“得嘞。”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骆亦卿走到地下停车场，刚好结束通话。
坐进驾驶座，他调出界面，预订明天的机票。
“明里市……”
小时候，江梨最喜欢吃南方的小点心。
骆亦卿看着屏幕，手指微顿，忍不住想。
如果这次回家，给她带吃的……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第22章 她最可爱（重写）
入秋之后, 北城的雨来势汹汹，第二天临要出门，黑云压境，又噼里啪啦地下起来。
江梨走出电梯, 习惯性地在四季前台顺了把雨伞, 走到门口思索半秒, 又放了回去。
裴之哲帮忙叫了车接她，从酒店门口直达航站楼, 根本也没给她暴露在户外的机会。
清晨出门一路同行, 雨刷刮开暴雨雨幕。
抵达航站楼时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裴之哲和纪向晚竟然就已经在了。
“梨梨！”纪向晚遥遥朝她挥手，“这里！”
江梨没睡醒，刚一起床就被司机直接拉来这儿了, 脑子还有点不清醒。
她拖着小行李箱走过去, 想打招呼, 张口就是一个喷嚏：“啊啾！”
一个不够，她捂住口鼻转过去，接连又打了好几个。
纪向晚笑着抽张纸给她：“你打喷嚏一直这么萌的吗？”
她本来就瘦, 肩膀一颤, 像只瑟瑟发抖的小毛球。
江梨顺手接过来, 裴之哲拍拍她的肩膀：“你是不是穿太少了？我看明里市温度不比北城高，你带厚外套没有？”
“用不上厚外套。”江梨把用过的纸团成一团，揉着鼻子软声，“没事，我昨天本来就有点感冒，不是冻的，不用担心我。”
她一连三个“不”, 裴之哲一时也有些失语。
三个人很快登机，裴之哲主动帮她收行李箱，江梨下意识拒绝：“我自己来……”
“别总是拒绝师兄嘛。”纪向晚揶揄地推搡她，“偶尔也给他一个机会。”
江梨发愣的几秒间，裴之哲已经帮她把行李箱收好了。
纪向晚将靠窗的位置留给她，盯着她系好安全带，又拍拍她的脑袋：“不舒服的话就睡一会儿吧，一觉醒来也差不多到地方了。”
“好。”江梨应了一声，揉揉脸，正要关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闻。
视线匆匆扫过，手指却是一顿。
空姐挨个儿检查安全带，纪向晚从背包里翻出眼罩，一转眼就见小朋友又在盯着手机发呆：“怎么了？”
“没。”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江梨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漂浮在天外，“刚看到一个新闻，说有个医生被持刀的病人划伤了。”
“啊，严不严重？”
这问题简直问到江漓心坎里，新闻里写的已经是前天的事情了，刚好是她离家出走那一日。
那天骆亦卿照常开车去接她，被划伤的事只字未对她提，可她现在后直觉地，想起他那天只卷起半边的袖子。
尽管新闻里也没有直说是谁、是哪个医院的什么科室，但日期对得上。
何况骆亦卿特意回去换衣服，未免也太刻意。
“……不知道。”江梨声音发闷，打开骆亦卿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好几天前，他问她，她要跟谁一起出门做采访。
从她离家出走开始，这家伙就再也没联系过她。
她&#183;被&#183;扔&#183;掉&#183;了。
自暴自弃地关掉手机，江梨戴上帽子，将整张脸都埋进去：“算了，关我什么事，反正我不管他，他也不会死掉。”
纪向晚：“……？”
江梨小声碎碎念：“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让他死掉好了。”
纪向晚正要开口。
又听她虚弱地小小声道：“我没有希望他死掉的意思……”
纪向晚：“……可以了宝贝，闭眼吧，不要再想你的负心哥哥了。”
-
这一觉睡醒，飞机已经开始下落。
北城阴云密布，明里市却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飞机刚刚停稳，骆亦卿一打开手机，就接到骆爷爷的电话：“出来了吗？”
“没呢，我还没下飞机，估计还得一会儿。”
“行。”骆爷爷说，“老李已经到了，你出来了直接找他。”
“这也太麻烦他了。”老李是爷爷年轻时的司机，退休之后，也跟着爷爷住到了南方。
舱门打开，骆亦卿起身拿电脑包，忍不住贫嘴，“一把年纪了还开车呢，替我谢谢他老人家。”
爷爷笑骂了两句，旁边游客一撞，骆亦卿手中的电脑包差点从空中砸下来。
他眼疾手快一手拿稳包，一手将站在旁边的女孩拉开。
“成，那咱们晚点儿联系。”手背上青筋暴突，骆亦卿挂断电话，转过来，莫名生出股戾气，“往哪儿撞，不长眼睛的？”
北城到明里市的航线一直很热，他昨天晚上买机票时，已经没有头等舱了。
骆亦卿不讨厌坐经济舱，但他讨厌人群密集，尤其下飞机时。
撞到他的是个年轻女人，见站在前面的是个戴帽子的矮个儿小姑娘，伸手一捋卷发，浑不在意：“多大点儿事，这不是没砸到她么。”
“草。”骆亦卿被气笑了，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微眯起眼，“给她道歉。”
乘客队伍下飞机的速度格外缓慢，年轻女人翻个白眼抬脚想走，被他攥住手腕：“我说，道歉。”
男声清澈低沉，压低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字一顿，半点儿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旁边的矮个儿小姑娘不自觉地身形微僵了一下，骆亦卿没有注意到。
女孩小小一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卫衣外套，帽子上卖萌似的缀着两只皮卡丘耳朵，宽大的帽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从上往下根本看不到脸。
女孩没有动，骆亦卿就也攥着那个女人的手腕，没有动。
“你这人怎么……你弄疼我了！”女人试着挣了挣，挣不脱。他不仅力气大，而且下了狠劲儿，痛意从手腕慢慢腾起，女人被这股莫名的狠劲儿吓退，“行行行，我给她道歉。对不起啊小妹妹，姐姐不是故意的。”
一直站在旁边、像颗不会说话的蘑菇一样的小女孩儿，仍然低着头。
宽大的帽檐下，传出女孩子小而柔软的声音：“原谅你了，阿姨。”
后面的乘客低低笑出声，骆亦卿听到声音心头一震，手下力道下意识一松。
女人得到解脱，立马揉着发痛的手腕，提着包跑了。
骆亦卿没再管她，他有些震惊，又有些难以置信，伸手想去掀女孩儿的帽子：“梨……”
手指还没碰到人家帽檐，小女孩就转身钻进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骆亦卿：“……”
骆亦卿失笑：“跑什么。”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是错觉。
江梨离家出走之后他就一直睡得不太好，精神恍惚得宛如一个失去女儿的老父亲，看什么都像梨。
算了。
骆亦卿揉揉眉骨，拿着电脑走出舱门，重新打电话给司机：
“我出来了，李叔叔。”
-
在飞机上相遇，这是多小的概率。
竟然让江梨给撞上了。
从机场到酒店，她靠在车窗上，头疼了一路。
“还是不舒服吗？”纪向晚凑过来摸摸她，“到市区我给你买点儿药吧。”
“不用不用。”睡一觉之后元气恢复不少，江梨连连摆手，“我们赶紧到酒店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就立刻去采访吧。”
赶紧采访完，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虽然不知道骆亦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可现在是周末，如果他们也赶在周日晚上回去，很可能返程又撞见他。
江梨现在像个理直气壮离家出走之后又心虚得一逼的叛逆小孩儿，进退维谷，总觉得再撞上骆亦卿的时候，就是自己挨打的时候。
所以还是少见面为妙。
“行，没问题。”裴之哲被赶到了副驾驶，转头过来道，“我跟那位教授联系的是今天之内，我们可以下午过去，也可以晚上过去，我给她打个电话。”
江梨点点头，将帽子拉得更低。
她在飞机上遇到骆亦卿了，可他根本就没认出她。
他不止是不喜欢她，他现在连认都认不出她了，怎么会有这么无情的男人。
江梨匪夷所思。
“下次见面……”她小声嘟囔着，不高兴地偷偷立起一个遥远的flag，“我一定要表现得比他更无情。”
-
车子出了航站楼，一路通行，直达骆家。
日暖云轻，骆亦卿在玄关换了衣服，将行李和电脑全都交给管家。
然后甩着大尾巴，轻车熟路地摸进玻璃花房。
果不其然，奶奶又一本正经地坐在小木桌前，摆弄她的花。
老人家插花插得一绝，骆亦卿凑过去，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骆奶奶被他逗笑：“你的手干不干净啊，就往我眼睛上面捂。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一套。”
“可是奶奶每次都被我逗笑啊。”骆亦卿放开她，顺手拖个凳子在她身旁坐下，一双桃花眼笑意四溢，“说明这招，百试百灵。”
“呸。”奶奶才不吃这一套，“留着哄你的小姑娘去吧。”
他哪还有小姑娘可以哄呢。
骆亦卿面上不显，心里的小人在悲伤的大雨里拉肖邦。
他的小姑娘早就被他给气跑了。
“我这不就是在哄小姑娘吗。”骆亦卿撑着脑袋斜眼看奶奶，勾着她的手指轻轻晃晃，“奶奶永远是小姑娘。”
“好小子，你奶奶就是跟你在一起时间太长了，才总嫌弃我是老头子。”骆爷爷从屋内出来，不高兴地踢踢他坐着的小木凳子，“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喊一声。”
“就刚刚。”骆亦卿求生欲旺盛，“我这不是怕吓到两位老人家吗，确实是想喊‘爷爷奶奶快出来迎接我’来着，没敢。”
骆爷爷笑骂：“看见你就来气，手，伸出来给看看。”
骆亦卿哭笑不得，又没什么办法。
不情不愿地伸出左臂捋开袖子在空中一晃：“喏，就这。”
然后就飞快地收了回去。
骆爷爷暴躁地踢他凳子：“谁让你收回去了。”
骆亦卿无奈，只好又将小臂伸出来。
刀划的痕迹长且深，他缝了针又打了破伤风，还没拆线，看起来有点吓人。
骆奶奶心疼：“早知道不让你读医。”
骆亦卿将衬衣袖子重新捋下来，平静道：“好极了，那我就去当刑警。”
“你等着绝后吧。”骆爷爷第三次踢他凳子，“这人是干嘛的，收监没，要不要我去打招呼？”
“不用。”这也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有点复杂，骆亦卿不太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事儿就是个意外，他……有个亲人去世了，所以无差别报复医护人员，我比较倒霉，恰巧撞到而已。按程序走，这人已经在号子里蹲着了。”
骆爷爷年轻时从政，早成人精了，一眼就看出孙子在撒谎：“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没想到三秒就穿帮，骆亦卿只好转移话题，“对了，爷爷，您刚刚说，看见我就来气？”
“是啊，怎么会有你这么烦人的小孩，都三十岁的人了，一天也不让人省心。”
“奶奶以前也跟我说，她看见您就来气呢。”骆亦卿自动屏蔽他那堆毫无攻击性的抱怨，“那您要是把奶奶给惹生气了，都怎么哄她啊？”
骆奶奶手中拿着两支银芽柳，撩起眼皮看一眼老先生，又很快将目光收回来。
声音很轻，笑得深藏功与名：“跪下。”
骆亦卿下意识：“那也太卑微了，我不要。”
骆爷爷：“你是不是在骂我？”
骆奶奶：“你要去哄谁？”
小花房里微妙地寂静一瞬，骆亦卿低咳一声：“就……这个也说来话长，我朋友，就江连阙，你们都认识的吧？他有个堂妹，前段时间托我照顾一下，结果我给人气得……气得……”
离家出走好像有些严重了，他谨慎措辞，“气得不轻。”
骆亦卿长得好看，家世也好，这三十年来，桃花就没怎么断过。
可骆奶奶也没见过他这副小心翼翼、充满试探的表情。
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戳穿：“那就好好跟人小姑娘道个歉。”
“道什么歉，我干嘛道歉？我又没做错事。”
骆奶奶叹口气，突然觉得，道阻且长。
蜀道太难了，她孙子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话不是这么说的呀，你不能跟人家小姑娘太计较，太计较的话就跟你爷爷年轻时似的，现在你们管这个叫什么？直男还是渣男？”她不紧不慢地，正要解释，“而且……”
管家敲敲花房玻璃门，探身进来问：“夫人今天下午约了人吗？他们到门口了，要现在见吗？”
骆奶奶微怔，反应过来：“哎呀，一定是我那群小朋友到了，快叫他们进来。”
骆亦卿意外：“您孙子今天来看您，您还约了别人啊？”
“是呀，你奶奶我日理万机。”骆奶奶放下花，净手，站起身，“走吧，一起去见见我的小客人，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女孩儿，两个都长得超可爱。去见见，说不定你们能做朋友呢。”
“我不去。”骆亦卿不屑，“不会有人比江连阙的妹妹更可爱了。”
骆爷爷起身，帮夫人整理花白长发。
奶奶笑笑：“年轻人话不要说得那么死，这年头打脸来得快得像龙卷风，万一呢。”
骆亦卿也跟着笑笑，手指微屈，关节在木桌上轻轻敲敲：“那我就把桌子吃了，当着您的面。”

第23章 耳光
孙子难得这么强硬, 奶奶一时间来了兴致：“江家那小姑娘，真就那么可爱？”
“是啊。”
可爱死了。
可惜被他气跑了。
“那你赶紧把人家哄回来，带给奶奶看看。”
“那您赶紧教教我。”骆亦卿扶着奶奶，三个人一起往客厅里走, “爷爷以前都是怎么哄您的？”
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奶奶含笑瞥他一眼,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一眼看进他心里：“你爷爷哄我的法子, 都是哄未婚妻和哄夫人的。如果是哄妹妹, 那用不了。”
“哄女生的方法不是都大同小异？”
奶奶微默，同情而爱怜地看了孙子一眼，缓缓移开目光。
骆亦卿没懂：“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骆爷爷：“意思是你没有救了，小蠢货。”
“……”
骆亦卿想辩解。
下一秒, 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慢慢靠近过来。
骆家爷爷奶奶在南方休养, 住的是独栋小别墅。
怕小朋友紧张，奶奶没开单独的会客室，就在客厅里招待他们。
巨大的落地窗外, 一半是庭中生机勃勃的绣球花, 另一半是露出一半的玻璃花房, 半遮半掩地，能看到透明小房间内一盆盆名贵的花草。
而客厅被一副白玉屏风遮挡，也只能看到远远的影子。
一路被引着进客厅，江梨和裴之哲都有些意外。
没想到这位教授只是短暂地住在南方休养，竟然还配了管家。
而且这位体面的叔叔还很热情：“请当心脚下。”
“谢谢您。”江梨好奇，“教授是打算在这儿长住吗？”
“只是休养，但她的先生现在也住在这边。”
“这样啊。”原来是一家都搬到这儿来了。江梨若有所思, 点点头，“比起北城，南方确实更适合生活。”
“是啊。”管家笑道，“我们家小少爷逢年过节就爱往这儿跑。”
小少爷？
江梨在心里飞快估算了一下，按照教授的年龄来算，“小少爷”指的应该是他们的孙子，今年至少得有三十来岁了。
这什么巨婴啊。
三十的叔叔了，还叫小少爷。
江梨没有接茬，裴之哲问：“我们在客厅做采访的话，可以用摄像机拍摄吗？”
“可以。”管家说，“你们来之前，夫人就跟你们确认过了。”
裴之哲道了声谢，走到屏风旁，利落地装好三角架和相机。
隔着这一道屏风，骆亦卿坐在沙发上，还在鬼打墙地问奶奶：“女生生气真的没有理由吗？”
江梨和纪向晚越过屏风，就那么漫不经心地一瞥。
客厅内阳光流动，她抬眼，正正对上骆亦卿也朝她投来的目光。
本来只是随随便便的一眼，可两个人都是一愣，然后就这么定住。
时钟还在跳动，四目相对，空气里却突然没声儿了，安静得仿佛陷入洪荒。
一时之间，骆亦卿和江梨脑海中竟然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心跳得好快啊。
仿佛要破开胸膛。
骆亦卿这脸好看得让人过目难忘，纪向晚没控制住，下意思轻轻“嘶”了一声。
倒抽冷气的声音瞬间将两个人游走的意识拉回来，江梨连忙移开视线。
奶奶笑得一脸和蔼：“哎呀你们来啦，快来，来坐，不要跟奶奶客气。”
她话音刚落，旁边愚蠢的小孙子突然“蹭”地站起来。
奶奶仰起头：“怎么了？”
“你们做采访，我还是先回避吧。”骆亦卿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太自然的声音出卖了他。
奶奶看看他，再看看站在旁边的两个小姑娘，心里瞬间就有数了。
她笑吟吟：“你干什么去？”
骆亦卿面无表情：“我去吃桌子。”
-
嘴上说是那么说……
可骆亦卿只是在玻璃花房里转了一圈，冷静了十分钟，就忍不住，又抄小道摸回了客厅。
他也没离得太近，就靠在楼梯旁边，从背后头，盯着江梨看。
才几天不见。
他眯着眼，看着被裹在巨大的明黄色连帽衫中的小姑娘。
他的梨好像瘦了。
所以今天早上果然不是他的错觉，他在江梨的事情上一直都拥有可怕的敏锐度，只要她在他面前，他怎么都能认出来。
这距离不远不近，江梨就那么规规矩矩地坐着，一边柔声细语地问问题，一边在随身的小笔记本上记一些关键词。
以前从没见过她做采访，没想到她还有这么温柔认真又专业的时候……
骆亦卿抱着手，眼睛一眨不眨，闲闲地盯着这一小只，忍不住想——
怎么从来就没见过她对他这么温柔呢？
厨房在楼梯背后，女佣端着茶和茶点从骆亦卿身边路过时，被他眼疾手快地拽住：“这什么？”
女佣向他介绍：“是冷泡乌龙和茶果冻。”
念头在心里打了个闪，骆亦卿想起下飞机时，小姑娘发哑的嗓音。
北城刚刚入秋，可明里市还在过夏天。虽然夏季确实应该喝冰饮，可是……
他挥挥手：“去倒了，重新做个热的。她……这票小孩儿里头有个生病了，不能喝冷饮。”
“好。”夫人之前确实没吩咐做什么饮品，女佣不疑有他，转身又走回厨房。
骆亦卿没挪窝，就杵在这儿，痴汉似的盯着小姑娘看。
他怀疑她感冒了，那天她出门时下那么大的雨，她连一把伞都没有带。
活该。
骆亦卿一边不高兴，一边又心疼。
来跟他说说话吧，不用求他的，只要她来跟他说句话，他立马带她回家，用毛茸茸把她卷起来抱在怀里。
江梨低着头记关键词，写着写着，感觉背上那道有温度的目光……
好像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手下一抖，耳畔响起男人轻快清澈的嗓音：“来喝点水吧。”
这声音近在咫尺，江梨几乎察觉到他回旋在她颈旁的呼吸。
她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弹开，正正撞在骆亦卿手中的小托盘上。
“当心！”他眼疾手快稳住热茶，探出身子，将茶和小差茶点一并放在茶几上，“你没事吧？”
这距离太近，他站在她身后，几乎将她一整只圈在怀里。
江梨脑子嗡嗡响，耳根不自觉地又烫起来，她赶紧伸手捏捏：“没……”
一转眼就看到他露出来的小臂上，留着一道长长的疤。
江梨愣了一下，怔怔补足后半句话：“……谢谢叔叔。”
叔叔？
三天前还一口一个哥哥呢。
骆亦卿抽抽嘴角，直起身走到奶奶身旁，神情微妙地坐下，没有说话。
“我们的采访差不多也可以结束了。”江梨看到了桌上的小点心，但她并没有动，只对着骆奶奶道，“谢谢您。”
骆亦卿从她背后坐到了她对面，她终于不必再面对他如芒在背的眼神。
刚刚做采访时，天知道她是多大的耐性才忍着没回头，他明明一直在看她……变态！
“太客气啦。”骆奶奶笑眯眯，“明里市还有个园艺博物馆，赶巧今天下午闭馆不开门，如果你们明天还在明里市，我可以带你们去博物馆也看看呢。”
江梨还真不知道明里市有这么个地儿：“可以吗？”
“可以呀。”老人家看穿她的心思，“这博物馆是近两年才建的，我估计你们这些小朋友都还没见过。”
裴之哲笑意飞扬：“确实，我们连明里市这都是第一次来。”
我们？哪个我们？
骆亦卿不高兴地想。
江梨跟你肯定不是一伙，她不仅来过明里市，还跟我一起在这儿住过好长一段时间呢。
“明里市的小茶点也很好吃，不妨尝一尝”骆奶奶笑着示意，“特别是小江。”
突然被cue，江梨意外：“我？”
“是啊，小江看起来像是喜欢宅在家里的孩子，应该不怎么爱出去玩。”骆奶奶不急不缓，和蔼道，“难得出来一次，当然要多吃一些。”
几个人一团和气，都笑起来、
只有骆亦卿还维持着刚刚的表情，目光黏在江梨身上，想把小无尾熊捉过来，揉一揉毛。
“那教授，我们明天再见吧。”裴之哲起身收摄像机，计划明天的安排，“我们明天早上九点左右，直接在博物馆见。”
奶奶起身送他们：“好。”
骆亦卿也跟着起身，漫不经心地，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们明天还要过来，那今晚住哪儿？”
裴之哲也没懂江梨的小哥哥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可江梨从头到尾一副“我跟他不熟”的样子，他就也没开口戳破。
他张张嘴，正想说我们已经安排好住处了——
骆亦卿抬起眼，眼神又落在江梨身上：“用不用我帮你们找住处？”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江梨身上。
江梨硬着头皮，心想她要是答应了，骆亦卿下一句话八成就是“我看住我家就挺好”。
“不用了。”小无尾熊冷淡地移开目光，不看他，“谢谢骆先生的好意，但我们已经找到住处了。”
骆先生。
骆亦卿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有些恶劣地，故意道：“不是前天还坐在床上叫哥哥吗，嗯？”
他其实就那么随口一说。
下一秒，江梨的耳光已经结结实实落在了脸上。
她力道不大不小，骆亦卿措手不及，被她打了个正着。
骆奶奶慢几步跟在后面，正笑吟吟地同裴之哲和纪向晚聊天。
几个人听到破空的巴掌声，俱是一愣。
连骆亦卿也被她突如其来的耳光给打蒙了，回过神之后 ，满眼问号地看着她。
“对不起，骆先生。”江梨冷静地看着他，一本正经，“你离我太近了，我没忍住。”
“……？”
“我对陌生人一向这样的，控制不住。”她一脸平静，走到玄关，“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只能麻烦你体谅一下了。体谅不了也没关系，下次不要离我这么近就好了。”
走到玄关，她停住脚步抬起眼，唇角似有似无地动了动。
声音很低很低地道：“毕竟我们又不熟，您说是不是？”
“……”

第24章 小棉花糖
离开骆家的小别墅, 纪向晚一路上都盯着江梨，欲言又止。
骆亦卿本来想让司机送他们，可打完那一耳光之后，连裴之哲都陷入震惊的沉默。
谁也不好意思再让骆家的人送了。
不过江梨之前预约的这车倒也很靠谱, 从骆家到他们的住处并不算远, 很快抵达酒店。
纪向晚伸出一根手指头, 在江梨脸上轻轻戳戳：“小朋友，醒醒, 我们到啦。”
江梨揉揉眼, 睡眼惺忪地从皮卡丘帽子下抬起头：“你刚刚是不是一直盯着我看来着？”
纪向晚匪夷所思：“这你也能感觉到？”
“你好像有很多问题想问。”
“是啊。”
“你怎么不学学师兄呢，你看师兄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
裴之哲举起双手：“不，师兄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跟你骆叔叔吵架了？怎么一副谁也不待见谁的样子？早知道我们要采访的非遗传承人是你叔叔的奶奶，之前就不用大费周章地去联系教授助理了。”
“是啊。”小无尾熊惆怅, “不止是吵架, 他不要我, 就把我赶出家门了。”
“至于奶奶……”她嘀咕，“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虽说江家和骆家是世交，但跟骆亦卿打交道最多的人仍然是江连阙, 并不是她。所以骆亦卿的家人, 她几乎都没有见过。
小姑娘缩成一团, 裴之哲失笑，探身过来揉揉她的脑袋：“师兄没有怪你的意思。”
三个人一行上楼，从晚上吃什么，渐渐聊到“明天去哪玩”。
“反正我们晚上才回北城。”纪向晚星星眼，“采访上午就能结束，我们有一整个中午和下午能用来玩。”
“估计去不了太远的地方。”裴之哲低头搜地图，“不过这附近能玩的地方也还挺多的, 我们去古城吧。”
“好啊，那地方一听就有很多好吃的。”纪向晚拿房卡刷开门，“师兄也休息一会儿吧，我们晚饭时再一起出门。”
裴之哲就住在两个姑娘隔壁，朝他们笑笑：“好。”
走进门打开空调，江梨慢吞吞走到床前，脸朝下，一整只地栽下去。
发出轻轻一声“噗”，就不动弹了。
纪向晚走过去把她捞起来：“还是不舒服吗？我带了感冒药，等会儿水烧开了你记得吃两颗。”
一旦精神松弛下来，身体的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地包裹上来。
江梨用自己的额头碰碰小闺蜜的：“没发烧，可能是坐车太久太累了，也可能是刚刚打骆亦卿的那一耳光，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你还好意思说，你怎么想的？”纪向晚哭笑不得，确认她没有发烧，才放心地放开她，“在人家的地盘上殴打人家，你不怕他不放你走？”
江梨像条海带一样软绵绵地躺回去，闷声：“不会的，他不想见到我。”
她揪住枕头：“他又不喜欢我！怎么可能把我留下！”
“怎么会呢？你这么可爱。”纪向晚爱抚她的脑壳，“如果我是他，就怒不可遏地把你捉回去锁起来。”
“然后吊起来甩耳光吗？”嘤嘤。
“然后吊起来草。”
“……”
江梨微默，脑海中竟然不受控制地，有画面浮现出来。
噫。
小熊毛一抖，她张张嘴正想说话，手机突然震起来。
说什么来什么，她猝不及防，被屏幕上的“骆亦卿”三个字吓了一跳。
“喂……喂？”江梨红着脸挥散脑子里的画面，“您好。”
“总算愿意接哥哥电话了？”骆亦卿声线低沉清澈，一如既往带点儿笑意，“怎么来明里市，都不跟哥哥说一声，嗯？”
“你也没告诉过我，你在这边啊。”江梨抿唇，“而且，我们早就不住在一起了，干嘛每件事都要跟你汇报。”
“是啊，小江梨是大孩子了，不用每件事都跟哥哥商量的。”骆亦卿轻笑，“可是哥哥关心你，想知道你的去处啊。”
“……”江梨不说话了。
其实骆亦卿大多数时候都很讲道理，他讲道理的时候，她就没办法再无理取闹。
这是狼系叔叔的阴谋。
“你现在是不是跟师兄和小伙伴在一起？都吃晚饭了吗？”比如现在，骆亦卿就绝口不提离家出走和驻外申请的事，“要不要哥哥接你们出去吃饭？”
“不、不用了。”江梨赶紧拒绝，“我们已经把晚饭地点定下来了，你不用再跑一趟。”
“这样啊。”骆亦卿声音中透出浅淡的失望，“可哥哥也已经到市区了，说不定碰巧就在你的住处附近。你是不是病了？你把酒店住址发过来，哥哥去给你送个药好不好？”
此地无银三百两，骆亦卿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住哪，她前脚走出骆家，他后脚就把她返程航班和接送司机的车牌号都查出来了。
“也不用。”可江梨现在不太想见他，揪着枕头撒谎，“我已经吃过药了。”
“那看来今晚是见不到梨梨了。”缥缈的夜色中，骆亦卿透过车窗望向酒店，顺理成章道，“明天上午结束采访之后，下午哥哥带你在附近玩一玩吧。”
“可能不行欸。”江梨说得跟真的似的，像模像样，装得很愧疚，“明天上午采访一结束，我们就回北城了。”
“这么多天没有见面，我想我们小江梨了，可小江梨并不想我。”骆亦卿也不戳穿她，只叹息，“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哥哥也经常带你去城墙上骑自行车。那时候城墙上还有卖棉花糖的小贩，你穿白色的裙子，跑起来，也像一只小棉花糖。”
怎么可能不记得。
江梨的自行车和轮滑都是骆亦卿教的，这人有耐心的时候能多有耐心呢，手把手地教，一遍不行再来一遍，只要江梨不喊停，他能从天亮陪她到黄昏，脸上看不见半点不耐烦。
这人明明就是一副不良少年的样子，可从来没对她说过“你为什么学不会”，或者“你很笨”。
现在去回忆，好像连委婉的“你不太聪明”都没有过。
骆亦卿从没对她说过“不”。
他这一生唯一一次拒绝她，就是拒绝她的告白。
江梨闷闷不乐：“好吧，那我改签一下机票。”
其实明里市有什么地方是她没玩过的呢，跟她小时候那个暑假比起来，除了地铁又多修出来十几条，这地方根本没怎么变样子。
可骆亦卿太擅长戳她，他是故意的。
得到小姑娘首肯，骆亦卿的狼尾巴都偷偷冒出来：“成，那咱们明天下午见，哥哥来接你。”
挂断电话，江梨抬起头，才发现纪向晚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她失笑：“怎么？”
“你那骆驼哥哥打的？”
“嗯。”
“他都把你赶出家门了，还这么关心你。”纪向晚敏感地眯起眼，“不正常。”
“这有什么不正常？”江梨给自己翻了个面，脸朝上继续咸鱼躺，“他就是想给人当哥哥，想给人当爹。”
“你太不了解男人了，梨梨。”纪向晚兴奋地凑过来，“很多人都是在吵架之后才认清自己的心意的。”
“可我也没见他跑来跟我告白啊。”
“这是无声告白。”
“……拉倒吧。”
房间内灯光柔和，江梨盯着吊灯看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说道：“我总觉得，他对我隐瞒了很多事……近的远的，小的大的，都有。”
“我好像从来没有站在‘大人’的位置，跟他沟通过。”
“他一直是‘哥哥’，是比我年长的人。我是他的妹妹，是需要被照顾的。”
“但我不想这样。”她慢慢往下滑，一整只地滑进被子。
半晌，闷声道：“我想听他说‘关于骆亦卿’的事情。”
“以……一个大人的身份。”
-
翌日仍然是大晴天。
园艺博物馆上午八点半开门，江梨一行人和骆奶奶约在了九点。
他们早到了一会儿，快九点时，一脸和气的老教授准时到达。
……后面还跟着一条巨大的尾巴。
江梨可以装作没看见，可纪向晚和裴之哲也不知道该不该跟骆亦卿打招呼，还是骆奶奶主动提了一句：“我这孙子没见过世面，非要跟着来，你们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裴之哲和纪向晚松一口气，微微点头算是朝他打过招呼，就愉快地忽视掉了这一大只。
前一天被小姑娘打了一耳光，是个人都能看出这两个人关系不大对劲。
是以早在昨天的晚饭时间，骆亦卿就把所有事儿都兜底向爷爷奶奶如实交代了，奶奶很喜欢这个小姑娘：“斯文，秀气。她哥性子就好，妹妹果然也不差。”
被骆亦卿一句话戳穿：“您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
停顿一下，又补充：“可她确实好看。”
早在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很好看了。
博物馆有三层，今天是周末，有不少家长带着小孩子来。
骆亦卿跟在这群人后头逛完了地上两层，又由奶奶引着，一起参观地下。
裴之哲在扛着相机拍素材，江梨为避免入镜，落后了他半步。
这一错身，下楼梯时，就成了跟骆亦卿并肩。
他今天穿一套休闲装，黑色卫衣上醒目地印着某个摇滚乐队的名字，看起来像二十出头的少年。
江梨停住脚步。
骆亦卿若有所觉，也跟着停下来。
博物馆内空调开得很足，他半倚在楼梯扶手上，一抬眼就看见他瘦弱的梨梨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袖。
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他桃花眼中泛起笑意：“怎么，嫌底下冷？”
“没。”江梨只是不想跟他一起下楼而已，“尊老爱幼，你先走。”
骆亦卿：“……？”
他微怔，然后几乎被气笑出声：“怕冷就直说，哥哥又不会嘲笑你。”
一边说着，一边握住江梨的手。
——不由分说地，揣进自己的口袋。
“哥哥的口袋很暖和。”她的手确实有点凉，骆亦卿一握住就不想放开了，笑着低声叹息，“怕冷的话，哥哥就这样牵着你，好不好？”

第25章 不喜欢你
江梨微怔, 下意识想挣开。
动了动，发现他没怎么用力，可恰巧是她挣不脱的力道。
周围人很多，江梨不好太使劲地甩开他, 皱眉低声：“你放开……”
“哥哥跟你道个歉。”骆亦卿将她的爪子塞在口袋里, 一边带着她往下走, 一边轻声，“不该没经过你的允许, 就动你的东西。”
江梨立刻反应过来, 他在说那份驻外申请。
“反正那是你家。”有微妙的情绪潮水般包裹上来，江梨一下子也说不清情绪，脱口而出，“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说什么傻话。”骆亦卿失笑, 想摸摸她的脑袋, 手指微动又立马意识到自己还牵着她，于是又作罢。
博物馆的楼梯是透明的，他带着她从上往下走, 不疾不徐地, 像是正握着小公主的手, 一起奔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江梨的手被他塞在口袋里，体温慢慢回升。
下一秒，他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她。
声音低沉地，轻声：“哥哥以前也没有问过小江梨以后怎么打算，这是哥哥的问题。”
他说：“原谅哥哥一次，以后有什么想法都跟哥哥聊一聊, 好不好？”
-
——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江梨觉得自己脑子还是不太清醒。
骆亦卿就抛出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她就跟着他走了。
她记得小时候住在南方，她弄坏了江连阙的游戏机又怕堂哥生气，也是这么跑到骆亦卿面前，眼观鼻鼻观心地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小声问他：“你跟他那么熟，你去让他原谅我好不好？”
骆亦卿当时纳闷：“你怎么不自己去跟他说？”
“我怕他生气打我。”我想见你。
骆亦卿立马就乐了，站起来牵她的手：“那哥哥带你去找他。”
江梨心里高兴疯了，脸上装作不动声色，还在无辜地问：“他要是生我的气怎么办？”
骆亦卿的语气轻松愉悦：“哥哥打他一顿，他就不生气了。”
……
上午的参观结束得比预想中快一些。
骆奶奶一回头就看到江梨的手被愚蠢的孙子藏在口袋中，年轻人的事情说到底得他们自己解决，是以分别时，她仍然笑得一脸和气：“你们下午是不是要去古城？正好骆驼开着车呢，他下午也没事儿，让他送你们吧。”
裴之哲拿捏不定，正犹豫要不要拒绝，又听老人家肯定地道：“他自己也想出去玩呢，一直没找到搭子，不如你们做个伴。”
裴之哲于是答应下来。
明里市的古城区是半开放的，四个人吃完午饭，一起驱车前往。
南方还没入秋，头顶一轮烈日，江梨却完全感受不到热意。
她午饭没吃什么东西，骆亦卿车上空调开得太足，她干脆让纪向晚坐前面，自己抱着包坐到了裴之哲旁边：“走吧。”
骆亦卿：“……”
一路上，司机的气压都很低。
返校之后江梨要和纪向晚一起剪视频，她坐在车上抱着裴之哲的相机回看录像，刚看了两分钟，就听到车前排传来低低的男声：“系安全带。”
江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
她慢吞吞系好：“好了。”
刚要低头，又听他低声：“在路上不要一直盯着屏幕看，伤眼睛。”
江梨想了想，将相机也放回腿上：“好。”
过没一会儿，他又微皱着眉头，徐徐开口：“你……”
江梨忍不住：“又怎么了？”
骆亦卿低咳：“你不要低着头，后视镜里看不到你的脸了。”
“……”
很快抵达古城区。
车只能开到门口，四个人下车换摆渡车进城，纪向晚迎着阳光展开地图：“这片古城还挺大的，只有一小部分是商业区，我们要不要去城墙上看看？”
“城墙和商业区都可以最后再去。”江梨低着头收拾相机，“古城里有一个将军府，我们可以先去那儿。”
“啊，我好像在历史书上看到过！”
“对，就是那个。”
江梨没有抬头，她把镜头拆下来了怎么装也装不回去，裴之哲伸手帮她，温柔低声：“按错地方了。”
“啪嗒”一声轻响，稳稳归位。
四个人面对面坐着，车外是滚沸热烈的阳光。偶尔一两道光芒投射下来映在她脸上，将她皮肤与空气相接触的地方都照得近乎透明。
骆亦卿微抿着唇，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她微微笑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对你这个型号确实不太熟悉。”
又来了又来了。
那种“这明明是我的梨，你也敢摸她”的感觉。
骆亦卿深呼吸：“梨梨。”
江梨抬头：“嗯？”
他拍拍自己身旁：“到将军府还有一段距离呢，你要不要坐我这里。”
纪向晚自觉地给她挪开一人的位置。
江梨看了一眼，心跳加快了半拍，没什么情绪地低下头：“不要。”
骆亦卿不死心：“我这边背阴，不会被太阳晒到。”
她小时候特别怕晒太阳，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江梨还是拒绝：“我不想跟你坐在一起。”
骆亦卿没懂：“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了。”江梨眼睫上金粉似的落着一层光，她垂着眼，小声说，“不想跟你靠太近。”
-
晴天霹雳。
骆亦卿从江梨说完那句话，到他走下摆渡车，到他走进将军府，一句话也没有说。
纪向晚搞不懂这两个人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昨晚还温情万分地打过电话，上午又牵着手逛完了博物馆，下午就翻脸不认人。
而裴之哲的迷惑点则是，他到底缺了多少课？江梨为什么要用“了”，难道她以前曾经喜欢过她那位骆叔叔吗？
这不重要了。
裴之哲突然兴奋起来。
江梨没有喜欢的男孩子，那她就有可能喜欢自己。
他这一路上都格外殷勤：
“梨梨，相机给我拿吧。”
“梨梨，你们要不要喝饮料？”
“梨梨你热不热，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
将军府很大，路旁两行树木撑起巨大的叶伞，一行人沿着主干道向里，走到不知道哪个小妾的厢房时，骆亦卿终于忍不住：“裴之哲。”
裴之哲：“嗯？”
骆亦卿撩起眼皮：“你这么热情，为什么不去海底捞做服务员？”
“……”

第26章 一个吻
骆亦卿很不高兴。
他大概知道这种不高兴从哪里来, 江梨从小到大就喜欢黏在他身边，他乐得带这么个小妹妹玩，也没什么人敢跟他抢梨，更别提当着他的面献殷勤。
全世界都知道江梨是他的, 就裴之哲他妈的不知道。
——在意识到自己的不高兴是因为裴之哲之后, 骆亦卿面对这种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失控, 陷入更巨大的不高兴中。
草。
就是不爽。
偏偏裴之哲像条大傻狗，也不知道是真没看懂还是装作看不懂, 买饮料时一视同仁没落下他, 一副很大度不跟他计较的样子：“那你们在附近找个有树荫的地方等我一下，我买完饮料就回来。”
微顿，又特地补充：“我会给骆叔叔也带的。”
骆亦卿：“……？”
他是不是被怜爱了？
江梨没有拒绝：“好，师兄快去快回。”
骆亦卿收回视线, 转过头, 一动不动地盯住他。
好像察觉到他的视线, 小姑娘立马把眼神挪开，垂下毛茸茸的脑袋，戳开锁屏回邮件。
黄楠联系她参加周二的晚宴, 问她什么时候回北城。
骆亦卿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想开口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怎么能不喜欢哥哥呢？明明前几天才说过很喜欢。
他张张嘴, 慢慢将目光落在无辜站在一旁的纪向晚身上。
纪向晚：“……”
她咽咽嗓子，主动表示：“我，我觉得我还是跟师兄一起去比较好。”
说完，转身就跑掉了。
这会儿小院落内没有别的游客，叶榕在头顶撑着巨大的叶伞，有麻雀啁啾着从屋脊上跳下来啄食草籽，阳光透过交织的树影, 在地上落下一团团小小的光斑。
骆亦卿抿唇，低声：“梨梨。”
小姑娘手指在屏幕上敲来敲去，没有抬头：“嗯？”
“在生哥哥的气？”
“没有啊。”
江梨的语气听起来不怎么上心，好像答得很随意。
骆亦卿心头一梗，突然就又说不出话来了。
以前他在她这儿从没遭到过这种待遇，小姑娘跟他说话时再忙也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像只小无尾熊一样，就那么睁大眼睛一脸认真地望着他，仿佛在她眼中，全世界都只剩他一个人。
但是现在。
他没这种待遇了。
她不爱他了TAT
骆亦卿心里的小人一言不发地疯狂捶地，一边捶一边质问他“为什么”。
他沉默一下，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们找个树荫，坐下来说。”
碰到她发烫的手掌，他微微一怔：“梨梨，你不舒服吗？”
“没……”江梨发完消息，将手抽回来，头也不回地走向树荫下的小石凳，“晒的。”
骆亦卿眉峰微蹙，跟上去：“你在发烧？”
微顿，立马又将问句改成陈述句：“从今天上午开始，你就在发烧——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江梨坐下来，没有搭理他。
树影斑驳，阳光透过树冠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之间，衬得她唇角都微微发白。
“别玩了，现在回城。”骆亦卿当机立断，沉声，“去跟你师兄和你的小闺蜜说一声，我们……”
“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江梨有些烦躁地揪揪头发，仰着脑袋打断他，“你以前没有这么多话的。”
她确实一直在发低烧，可症状不明显，就也没太在意。
现在不知道是真的被太阳晒多了还是因为骆亦卿一直在没完没了地说，她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四肢都跟着变得疲惫。
“这是什么话？”骆亦卿被她气笑，“难道我以前对你很冷淡？”
“那倒也没有。”江梨慢吞吞，“但你不会这么唠叨。”
他总是有很多事，学生时代忙着写作业做实验，工作之后忙着看病人发论文。
如果不是江连阙这次出差这么久，她很可能再也没机会这么亲密地在生活中接触到他，毕竟这些年来，他也从没主动联系过她。
对于他来说，她本来就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妹妹，不是“人生”或者“未来”的一部分。
“我唠叨？”骆亦卿破天荒头一遭听到别人这样评价他，好气又好笑，“哥哥在关心你。”
“我不要这种关心。”
“那你想要哪一种？”
“我——”
我想要你爱我。
“梨梨。”骆亦卿见她重新沉默，叹口气，在她身旁坐下，“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看了你的文件，确实是哥哥的不对。但哥哥觉得，你也不应该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
江梨匪夷所思地睁大眼：“你不要妄图道德绑架我，是你让我走的。”
骆亦卿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跟她讲道理：“我没有。那天——”
“骆亦卿，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江梨忽然打断他。
他不解其意，眼中略带一点蹊跷地，看过来。
她抬眼望他，琥珀色的眼睛中光芒流转，耳畔寂静极了，阳光安静地坠，周遭只有轻微的鸟鸣声。
她忽然笑起来：“你连这个都不记得。”
“小学二年级，七岁，六月十七号的暑假，到大四上半学年，二十一岁，十月七号的初秋。”
她重又垂下头，肩膀后的长发也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垂落，遮住小半张脸颊。
光芒之中，她长发与空气相接的地方都仿佛在发光。
“——十四年零三个月二十天。”
风声轻和，江梨不疾不徐。
骆亦卿忽然感到难以开口。
“从我有记忆起，我爸妈关系就很冷淡。所以我小时候总想着讨好我妈，怕她生气，怕她不喜欢我。后来跟江连阙住在一起，我也总喜欢把他当成长辈，小心翼翼，怕惹他生气。”
“第一个跟我说，‘无论是有不想做的事，还是有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可以告诉家里人，也可以跟我说’的人，是你。”
“后来你们带我去游乐场，我不小心弄丢了门票，怕你们怪我，嫌我蠢，不带我玩……”
“第一个跟我说，‘小江梨没有走丢就好，你以后也记住，世界上凡是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没那么重要，独一无二的小江梨最重要’的人，是你。”
“再后来，我妈发现了江连阙没有教我学钢琴、天天带着我到处玩，就让我立刻回北城。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特别害怕，总觉得回去之后就会被她扔掉，所以电话一挂就开始狂哭……”
“第一个跟我说，‘就算以后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也可以随时来哥哥这里，哥哥会认真赚钱养你，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人，也是你。”
裴之哲和纪向晚还没有回来，江梨有些出神，说着说着，陷入沉默。
四下绿意摇曳，骆亦卿忍不住，低声：“梨梨……”
仿佛被唤醒，她轻笑一声：“我啊……”
继而抬起眼，毫不回避地，直白地望向他：“我大学第一专业学的是中文，我根本就没有新闻理想，我想成为记者，完全是因为骆亦卿。”
连经过耳畔的风都停了下来。
骆亦卿这回是真的愣住。
“我……”
江梨仰着头，巴掌大的脸庞沐浴在清浅的阳光中，脸颊浮起可疑的红。
她不动声色地、稍稍朝他靠近了一些，眼神近似遥远的迷恋，吻在他的喉结上，“想保护他。”
骆亦卿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爆炸开来。
不知道是因为她那句“想保护他”，还是因为少女直白的示爱。
他手背青筋暴突，嗓子里好像含着一块炭，面对少女越靠越近的身体，史无前例地感到无措。
“江梨。”于是他沉声，“下去。”
这只得寸进尺的毛球已经慢吞吞地挪到了他腿上，以一种面对他的姿势，没什么恶意地轻声嘲笑：“人不可能一辈子不面对现实——这也是你教我的，骆驼哥哥。”
“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以后也不要再喜欢你了。”
她轻声说，“用一个吻来告别少女时代的恋人，你应该不介意吧？”
下一秒。
她微微垂眼，正正地吻了下来。

第27章 理理我吧
少女的唇柔软极了。
骆亦卿的脑子轰地一声。
过去这些年, 他曾无数次经过医学院的实验大楼，楼前种着两株漂亮的垂丝海棠，每年春季落花瓣时都将大楼前的地面堆满，他在脑海中想象过很多次, 被花瓣亲吻的感觉。
——就像现在。
他不确定江梨的意识是不是还清醒, 她一整只地扑在他怀里, 舌尖试探着勾勒他的唇线，爪子死死揪着他的肩膀, 整个人都在发烫。
骆亦卿懊恼：“江梨……”
他脑海中混沌成一片, 想把她薅下去，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眼前的现实和之前的遥远梦境缓慢重合，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应，又直觉地觉得不该这样。
不该靠这么近, 不该生发那种旖旎的念头。
不该像现在这样, 抱在一起接吻。
可是心里分明有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叫嚣, 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放手。
江梨觉得骆亦卿也在发烫。
她在这种事情上从来没有经验，吻得青涩小心, 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徐徐钻进去, 品到一点点近似中药又像是薄荷的、微妙悠远的苦味。
她有点迷糊, 余光外绿意摇曳，阳光透过树木的间隙，一寸一寸、缓慢地下坠，连时间都停住。
这样盛大的光与影之中，她好像听到骆亦卿叫了她一声，具体是什么，没有印象了。之后是交替的脚步声和纪向晚的惊呼, 裴之哲是什么反应，她也没印象了。
所有声音都不太真切。
江梨对骆亦卿最后的记忆是，他两只手落在她腰间，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不怎么用力，可她微微垂眼，还是看到他脖颈间暴突的青筋。
也挺好。
昏过去之前，江梨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不管怎么说。
他没有推开她，对吧。
-
“对，你们先回去吧，我来照顾她……”
“没关系，机票我会找人帮她改签。”
“先帮她请个假吧，我回北城的时候，再把她一起带回去。”
“辛苦你们了……”
……
送走欲言又止的纪向晚和失魂落魄的裴之哲，骆亦卿揉揉眉心，关上VIP病房的门。
走廊上所有声响都被阻隔，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屋里有只无尾熊在睡觉，窗帘掩上了三分之二，只余下一小片夕阳光影，透过窗玻璃，逃窜似的在地板上游移。
骆亦卿望着病床上蜷城一团的江梨，在门口稍稍站了一会儿，放下外套，迈动长腿走过去。
病房没有开窗，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小姑娘睡得还挺死，他长腿一迈在病床旁坐下，她眼睫毛连动都没动一下，一点反应也没有。
骆亦卿沉默着盯着她看了看，伸手替她把额头前的碎发拨开。
他其实有很长时间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江梨。
她长大了，可还像小时候一样，睡觉时喜欢蜷成一小团，将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个脑袋。
那时候她生病，他去看望她，她就是这么缩在被子里，瓮声瓮气、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骆驼哥哥你不知道吗？被子是个结界，只要我躲在里面，鬼就追不上我。”
只不过眼下，她睡得很熟，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骆亦卿想着想着，牵动唇角，无声地笑起来。
“不知不觉……”背后霞光绵延，他笼在夕光里，垂着眼喃喃，“你都长这么大了。”
有一点点碎金的光芒流窜进来，落在她白皙的指尖。
江梨呼吸平稳，睫毛如同蝉翼，长发在白色的枕头上流水般散开。
“头发也比过去长得长……”骆亦卿鬼迷心窍，伸手摸上去。须臾，又叹息，“可惜不如过去多。为什么要学新闻呢，学新闻和学医都容易秃的。”
不知道是他后半句话被她听到了，还是因为他的手压住了她的头发。
江梨眉头微皱一下，没醒，突然又往下缩了缩。
一副不想面对他的样子。
骆亦卿一愣，失笑：“小屁孩儿。”
他记忆里那个小屁孩儿，现在都学会强吻他了。
强吻……
一想到这两个字，骆亦卿脑子里的回忆瞬间就碎片似的聚集起来。
他沉默地望着她，不太敢碰自己的嘴唇。
只是想想，也觉得热。
是怎么把小朋友养歪的……
“不应当，不应当。”想着想着，又想到上次那个奇奇怪怪的梦。
骆亦卿忽然感到口干，指骨烦躁地抵住眉心，一想到今天下午纪向晚和裴之哲推开小院远门、撞破他们接吻时那种震惊的表情，他就觉得，自己其实是一只兽。
骆亦卿陷入史无前例的天人交战。
江梨点滴瓶中药物逐渐见底，正是日薄西山的时候，夕阳的光芒顺着地板缓慢爬上病床，从她的指尖缓缓攀到脖颈。
“……唔。”小姑娘皱皱眉头，不痛快地向下缩缩，仅仅露出一双眼睛，缓慢地撩开一条细细的缝。
骆亦卿起身将窗帘拉严，沉着嗓子，低声问：“醒了，还是想再睡会儿？”
江梨没有说话。
她显然不想搭理他，因为她不仅重新闭上了眼，还不急不缓地给自己翻了个面。
骆亦卿：“……”
小女孩真是无情，今天下午还扑在他怀里强吻他，现在就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了。
他被梨梨嫌弃了，他好可怜TvT
“咳。”骆亦卿低咳一声，重新在病床旁坐下，轻声道，“你两个小伙伴是今晚的航班，我就让司机先送他们去机场了。你的机票我帮你退了，等你身体完全康复之后，我再帮你买票，然后我们一起回北城，好不好？”
室内静悄悄的，江梨还是没有说话。
骆亦卿点点头：“高烧确实容易累，你困的话就再休息一会儿吧。醒了饿了都叫哥哥，哥哥就在……”
“这儿陪着你”还没说完，他就看到，背对着他的江梨小朋友，挑衅似的重新睁开眼，并不急不缓地拿起了床头的手机。
骆亦卿一顿：“……”
他忽然被强烈的无奈感包围，仿佛怀中捧着很多blingbling的小宝物想要送给对方，可对方不仅全盘拒收，还朝他扔了一条狗。
骆亦卿老父亲叹气：“梨梨。”
梨梨没有说话。
“你现在舒服点儿了吗？别躺着玩手机，来看看哥哥，跟哥哥说说话。”
梨梨开始刷微博。
“梨梨。”骆亦卿轻声哄，“跟哥哥聊一聊，好不好？”
“……”
室内沉默三秒。
骆亦卿越过江梨的肩膀，看到她关闭微博，开始玩《踩高跷的山羊①》。
骆亦卿欲言又止，张张嘴，又闭上。
他思索半秒，低声：“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吧。”
男人一低头，低醇的嗓音就仿佛落在耳边。
江梨猝不及防，山羊坠崖而亡。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骆驼。”
江梨懊恼地重开了一局游戏，骆亦卿不疾不徐地，开始讲他的故事：
“有一天，他去理发，店里人很多，他等啊等、等啊等，怎么都等不到理发师来给他理。”
江梨手指落在手机屏幕上，注意力全都落在骆亦卿身上。
他的声音很轻，让她想起更早更早的童年时期，他在茶余饭后抱着故事书给她讲的寓言和童话。
“他一直等不到，就觉得很委屈。”
山羊又死了，这次是劈叉致死。
“于是，他只好跑到理发师面前，跟他说——”
骆亦卿凑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哄诱似的，低声道：
“你理理我吧，好不好？②”

第28章 他欺负我
江梨：“……”
室内沉寂半秒, 小无尾熊背对着他放下手机，往下一滑，一整只地蜷进被子。
一点儿缝也没给他留。
骆亦卿失笑：“如果实在不想跟哥哥说话，那就哥哥说, 梨梨听一听, 好不好？”
江梨像个叛逆小孩儿, 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堵耳朵。
旋即立马意识到他看不见, 想了想, 才又放下。
“哥哥从一开始，就没有不把你的心意当回事儿。”骆亦卿坐在她身边，望着床上拱起来的那一小团，很想戳戳, 但又不太敢伸手, “从我最开始在医院无意间听到你跟唐一扬的对话, 就想来跟你谈一谈。只不过还没等我完全组织好语言，就先被你听到了我和江连阙打电话……后面的事儿说起来都是巧合，是哥哥没有跟你解释清楚。”
他停顿一下, 微微抿了抿唇, 正色道：“说起来, 哥哥确实应该再跟你道个歉。我那天情绪不太好，当时在气头上，也没有考虑太多，但我没有要赶你出家门的意思。”
他后来想想，那天两个人情绪都不好，可越是那种情况，越不该让她走的。
结果他不仅没有挽留, 还把她扔了出去。
好像不知不觉间，他也变得很幼稚。
“至于你说，喜欢我……”
骆亦卿顿住，房间里仍旧静悄悄。
隔着薄薄一层棉被，江梨屏住呼吸，听到他的声音。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大概不吸烟的缘故，嗓音低沉，仍然带着一点少年的清澈感。
独独最后这一句话，说得格外艰难。好像话到嘴边，临时又改了主意：“你确定你，喜欢我吗？”
不是冲动，不是心血来潮，不是“我觉得很好玩”。
是“我想和他在一起”，无论他是什么样子，我都想和他在一起。
房间内寂静半晌，江梨在被窝里冷笑：“半个月前挺确定的。”
骆亦卿稍稍松一口气，旋即又提起来：“半个月前？”
“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亲都亲完了，还要你这个人有什么用。
骆亦卿一口气梗住。
明知道她这句话有赌气的成分在，可心里的小人还是嗷呜嗷呜地开始捶地。
这明明是他的梨，怎么可以不喜欢他TvT
骆亦卿张张嘴，又闭上。
他前三十年的人生中没有遇到过这样进退维谷的情境，好像回到第一次听她说喜欢他的那一晚，心跳加快，兴奋又担忧，快乐和痛苦的情绪交织着包裹上来，他前所未有地感到词穷。
他不是胆小的人。
可江梨令他犹豫。
“哥哥没有不喜欢你。”小姑娘气鼓鼓的，骆亦卿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失笑，“跟你分开的这几天里——”
或者说是，被你强吻之后的这一个下午。
“哥哥也想了很多。”
夕阳的余晖在天边收尽，偶尔有几缕橙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跳跃进来，爬上男人的掌心。
骆亦卿声线低沉温柔：“你之前一直说自己是母胎solo，其实哥哥也是。哥哥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小女孩儿的喜欢，不是很正常吗？”
“哈哈。”可江梨觉得，如果他喜欢她，那回应她就应该是本能。她不高兴地嘀咕，“三十岁的男人母胎solo很值得炫耀吗？”
她吞了半句话没敢说，你是不是功能有问题？
“哥哥是想说。”骆亦卿笑着摇头，“所以小江梨要不要试一试，跟哥哥恋爱？”
江梨刚刚一直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听见这句话，猛地顿住，突然不动弹了。
她偷偷给自己留了出气口，可是眼下，还是觉得脑袋发烫，难以呼吸。
好像踩在棉花糖做成的梦里。
“小江梨只是说喜欢我，却没有提任何要求。”骆亦卿见她不动了，眼中浮起浅淡的笑意，“哥哥跟你不一样，哥哥是贪心的老男人，如果对谁有想法，就会想要提要求。”
“想要……”
他轻声，“跟对方说，‘在一起好不好’。”
天上流云飞快滑走，江梨屏住呼吸，觉得这一秒漫长得过完了她整个青春期。
她的体温刚刚降下来一些，又开始飞快地飙升。
深吸一口气，江梨掀开被子，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
她大口呼吸：“我不要。”
骆亦卿微怔，正要开口，就见她坐了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隔着薄薄的长袖，碰到小姑娘温热的手臂。
江梨转过来望着他，眼睛黑白分明，说话一字一顿：“我说过不喜欢你了，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少女的眼睛大而明亮，覆着一层很淡的水光，透出与年纪不太相符的执拗。
骆亦卿沉默地与她对视。
许久，他鬼使神差地，微勾一下唇，指着自己的唇角，轻声问：“那你要不要再亲一下？”
江梨：“……”
江梨飞快地躺回原地，把被子重新盖过头顶，闷声大喊：“滚啊！不要！”
骆亦卿笑意飞扬，桃花眼光芒四溢，差一点就笑出了声。
连日来笼在心头的阴霾终于稍稍散去，他起身坐到她的床头，隔着薄薄的被子，摸摸这只小无尾熊：“好，那哥哥也给梨梨一些时间，你慢慢考虑，也重新了解一下我。”
江梨没有说话，很愤怒地往旁边拱了拱，躲开他的手。
骆亦卿垂着眼，默不作声地想——
等她重新了解了他，下一次说“不喜欢”，就应该是真的不喜欢了。
-
一瓶点滴完全见底，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芒完全湮灭在天边。
纪向晚和裴之哲已经离开明里市了，今天下午手忙脚乱，江梨的行李直接被送到了骆家，骆亦卿也没再费工夫往酒店的方向走，直接让司机带着他们回了奶奶家。
奶奶家灯火通明。
带江梨和骆亦卿进门的还是上次那位管家叔叔，只不过这次拜访的身份和目的好像都跟上次不太一样，江梨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同。
骆亦卿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眼尾有笑意闪过：“你不是见过我奶奶好几面了吗，还紧张？”
江梨睁圆眼：“谁紧张了？”
“没事的，我跟她说过了，她知道你病了，要在这里小住几天。”骆亦卿唇畔笑意未消，轻声道，“我奶奶人很随和的，这个时间，她应该连房间都给你准备好了……放轻松一点，嗯？”
江梨没再搭话。
而骆亦卿刚刚顺势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自从搭上去，就再也没放下来。
骆奶奶的确把所有东西都给她准备好了。
“就等你们回来吃饭呢。”老人家坐在饭桌前，笑眯眯地看看愚蠢的孙子，再看看他旁边漂亮的小姑娘，“骆驼一早就跟我提起过你，说他发小儿有个妹妹，从小就好看又聪明。我前些年就想见见你，可一直也没找到机会，没想到，这回在这儿撞见。”
江梨有些不好意思：“奶奶如果想见我，叫我一声就好。您发个消息，我就来见您了。”
“这可是你说的，奶奶记住了。”老人家笑着给她盛汤，“来尝尝这个汤，听骆驼说你发烧了，奶奶特地给你熬的。对了，你们俩前段时间是不是还闹别扭来着？你是被他气病的吧？”
骆亦卿猛地抬起头：“奶奶，哪有您这样挑拨离间的？”
“怎么跟你奶奶说话？”骆爷爷不高兴地踢踢他，“而且也没说错啊，你不就经常把我气病吗？”
骆亦卿很想大声反驳。
但面对爷爷，他又不敢太嚣张。
只敢在心里小声“呸”一下。
“没有，我发烧是因为本来就有点感冒，跟骆亦卿没什么关系……谢谢奶奶。”江梨有点受宠若惊，接过汤，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坦白说她没喝出这煮的是什么，汤的颜色很通透，隐隐带一点姜的气息，能看出上面飘着的是枸杞，回味有清淡的余甘。
她没忍住，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骆奶奶挺高兴：“是不是很好喝？据说这个方子清热。”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夹菜：“奶奶还给你炸了小黄鱼……”
“她不能吃这个。”骆亦卿平静地拦住奶奶的筷子，在小黄鱼掉进江梨饭碗的前一秒，精准将鱼拦截进自己碗中，“至少过了今晚吧，尊重一下下午刚刚吃过的药。”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且本人一副“早就习惯了，老子无所谓”的样子，把饭桌上其他三个人都看得愣了愣。
奶奶半晌才回过神，匪夷所思：“你俩以前吃饭，他也经常截胡你的食物吗？”
“没……”江梨抬头看看奶奶，再看看骆亦卿。
微顿，她郑重其事地放下筷子，严肃地沉下声：“但他经常欺负我。”
骆亦卿：“……？”
江梨正气凛然：“每一天，每一顿饭，都欺负我。”

第29章 哥哥陪你
骆亦卿这顿饭吃得有些艰难。
奶奶对“欺负”的兴趣格外浓厚, 江梨胃口本来也不怎么好，撑着下巴一五一十地讲故事。
从小时候他骗他骂江连阙，到长大后他在雨夜将她赶出家门，事无巨细, 一件不落。
奶奶的态度从“这小女孩儿好可爱”, 慢慢转变成“哎呀她好可怜”, 最后变成：“骆驼，去门口跪一会儿吧, 奶奶现在不想看到你。”
骆亦卿：“……”
骆医生神色平静且卑微地提前结束了这顿饭。
晚饭没有吃太久。
骆奶奶晚饭不怎么吃东西, 江梨倒多喝了两碗汤。她陪她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送老人家回去休息。
返回时路过书房露台，听到断续的男声。
江梨脚步微顿，转头望过去。
房间内光线昏暗, 只有桌上一盏台灯释放冷白的光芒。巨大的落地玻璃门虚掩着, 骆亦卿长身立在露台边上, 背对着她的方向，在打电话。
鼻尖嗅到初秋清幽的花香，她隐约听到“下颌”、“参数”这样的字眼, 猜测他在跟人讨论论文, 对象大概率仍然是唐一扬。
江梨犹豫半秒, 敲门的手抬起来又放下，转身欲走。
下一秒，骆亦卿若有所觉似的，忽然转身，朝她看过来——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他眼瞳中的光线在昏暗不明的环境中发生变化，唇角有些冷淡地下撇，见到她, 却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江梨呼吸微滞，看懂他朝她比的口型。
——“过来。”
仿佛受到蛊惑。
她眨眨眼，推门走过去。
别墅背后是泳池，今晚月色很好，一眼望去波光粼粼，无人的水面被微凉的夜风带起细小的褶皱。
“行了。”骆亦卿语调懒散，说话时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气息，“明天再说吧。”
话题明明还没结束，却被迫中止。
唐一扬试探：“骆老师您今天休息得这么早？”
“是啊。”夜风拂面，骆亦卿忽然转头看了江梨一眼，似笑非笑的，眼角有流光闪过，“我要照顾小孩儿，明天也不上班了，帮我请个假。”
唐一扬哪有权限帮骆亦卿请假，闻言微怔：“不是，老师您还在明里市吗？不是说就回去探个亲？”
“嗯。”骆亦卿眼中浮起笑意，江梨莫名有些不自在，“这不是探亲，一直没探完么。”
沉寂的夜空之下，月光洁净如水，在露台地板上蓄起一层薄薄的银色灰屑。
他一句话说完，江梨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有些懊恼，刚想离开，就见骆亦卿挂了电话，朝她走过来。
带点儿凉意的夜色中，男人不急不缓地朝她走过来，眼中浮起点儿揶揄的笑意：“梨梨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江梨坦然：“我刚刚认错人了。”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仍只是笑：“把我认成了谁？”
“你爷爷。”
“……”
“所以不要熬夜了。”江梨怜爱，“说不定等不到我秃，你就先熬老了。”
“这么关心哥哥？”骆亦卿停顿一下，眼中笑意未散，“怎么晚饭的时候，不见你这么懂事？”
他居高临下，缓慢靠近她，尾音愉悦地上扬。
江梨在泛凉意的空气中捕捉到他身上的热度，耳根不争气地偷偷烫起来，只有脸上故作正色：“刚刚散步的时候，我跟奶奶解释过了。”
这意思是，没关系，你可以不用跪在门口。
骆亦卿微微挑眉，凑近她，突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绕到耳后，将她整张脸都捧进手心。
脑袋毫无征兆被人捧起来，江梨愣愣的，腮帮子鼓成仓鼠。
“你干森么……”
小姑娘二十出头，脸上全是胶原蛋白，手感比小时候还好，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留下红印。
她反应挺快，只愣了半秒，就伸出两只手，口齿不清地想要推开他。
骆亦卿心里有些遗憾，很想多摸摸，却也只能笑着摇摇头——
然后垂眼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
夜色无限延伸，他背后是寂静浩瀚的夜空。四下静寂，空中只挂着一轮胖滚滚的月亮。
江梨猛地睁大眼，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个瞬间。
两个人距离这样近，他捧着她的脸，好像下一秒就要吻下来。
她心跳飞快，一时忘了反抗。
可他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两个人额头相抵，好一会儿，骆亦卿才慢慢放开她。
男人声线低沉，带着一如既往的慵懒笑意：“挺好，看来烧都退了。”
江梨晕晕乎乎地，被放开后，才听到他微哑的声音：“看清楚没有，小孩儿——”
他唇角微勾，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才叫‘欺负’。”
-
江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一直到洗完澡钻进蓬松的被窝，她脑子里都还在飘额头相抵的画面。
天啊。
“动作这么熟练……”
她自暴自弃地把脸埋到枕头下，捶床，“渣男！到底对多少人用过！”
房间内静悄悄，没有人回应她。
灯光温柔，药物作用下，睡意很快像潮水一样包裹上来。
江梨梦到了江行止。
其实这几年她都没怎么见过自己这位活在电话里的父亲，他在梦里也仍然是一副忙碌的样子，坐在书房桌子后面处理文件，偶尔打内线跟秘书交代事务，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把小女儿放在旁边。
那时候她应该已经上小学了，作业不算多，可小女孩短手短脚，怎么扒拉桌子都费劲。
江行止特地给她定制了新的桌椅，江梨像一枚小小的挂件，被父亲带在身边。
可小江梨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桌子好像跟爸爸的不太一样。”
“是啊，这是梨梨自己的办公区。”江行止摸摸她的脑袋，“等梨梨长大了，爸爸就把现在坐的位置让给你。”
小江梨趴在桌上眨眼睛：“如果坐在爸爸的位置上，是不是就要做爸爸现在在做的事？”
江行止轻声：“是啊。”
“那还是不要了，我不想像爸爸一样忙。”小江梨一本正经地嘀咕，“每次爸爸回家晚，妈妈都会很不高兴。妈妈不高兴，我也不敢高兴。”
江行止被逗笑：“那梨梨想做什么？”
“我想……”她认真思考，“不知道。但所有妈妈想让我做的事情，我都不想做。”
“那梨梨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小江梨思考一阵，用力点头：“那我要趁妈妈出差的时候，把家里的施坦威卖掉。”
江行止微怔，笑意飞扬：“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
江梨半梦半醒，手指碰到枕边的手机。
睡眼朦胧地按亮屏幕，凌晨三点，美国应该正好是下午。
她有些恍惚，忽然生出强烈的欲望，想要打电话问问父亲，远离母亲之后，是不是真的更快乐一些。
犹豫一阵，还是放下手机。
江梨缩回被窝，睡意被这个梦驱散了一半。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枕旁的屏幕突然一亮。
江梨微怔，立刻捡起来，划开锁屏。
一条消息弹出来。
骆亦卿：【睡了吗？】
……不是爸爸。
“……”
她叹口气，原模原样地，又将手机放回床头。
可骆亦卿并没有停止：
【如果还没睡，要不要哥哥来给你送杯牛奶？听说助眠。】
【要是觉得枕头太高，可以开柜子重新换一个。】
【哪里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叫人啊。】
……
江梨盯着黑暗中的吊灯，一条也没有回。
【小时候你一生病就做噩梦，梦里还在喊妈妈，没想到，现在竟然能睡得这么熟。】
她发了会儿呆，移开视线，一转头，就看到屏幕上弹出的字。
最后一条，骆亦卿问：
【你真的不需要哥哥，现在过去陪你吗？】

第30章 哥哥养你
江梨不仅不想搭理哥哥, 还想再朝他扔一条狗。
她将手机扔远，被子拉过头顶。
夜太深，四下一片静寂，黑漆漆的被窝在床边设下结界, 她蜷在结界里眨眼睛, 脑子越来越清醒。
以前……
她和骆亦卿竟然有那么多“以前”。
明明只在明里市住了一个夏天, 可脑子里对那个夏天的回忆，比后来青春期的任何一个时期都要清晰。
那次是怎么把自己搞病了呢。
妈妈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她在明里市的小学生快乐日常, 打电话威胁她“明天就立刻回来, 不然我把你扔掉”，江梨信以为真，跟着江连阙在江边散步到半夜，晚上回去就发起高烧。
最初江梨妈妈拜托江连阙照顾小女孩, 江连阙满口拒绝, 理由是“我不会照顾小孩子”。
江梨一直以为那是借口, 等她发烧烧得话都说不出来，才发现那是真的。
她的直男哥哥屁都不会，只会凌晨两点半抱着她飞奔冲向医院急诊, 然后手足无措地对着电话那头的基友嘶吼：“她好烫啊！这么小的幼崽会不会死掉！我不管你必须现在过来！……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医生！可是万一你一过来她就好了呢！”
幼崽江梨的记忆断断续续，再醒过来，已经趴在骆亦卿怀里。
那时他还顶着一头不良少年的红发，青春年少，睡眠质量也很好，哪怕怀里蜷着个这么粘人的小女孩，坐在吵闹的门诊部, 也能闭眼睡着。
她坐在他腿上，手里没有支撑点，只好揪着他的衬衣领口抬头。
目光向上，盖在她身上的外套随着动作掉落，她来不及去捡，只看到他背后蒙蒙亮的天空。
她的动作惊醒骆亦卿，少年抱着她，躬身捡起外套，重新覆到她肩上：“小江梨醒了啊？”
他刚刚清醒，嗓音里带点儿慵懒的哑，垂眼看她时，桃花眼弯出小小的褶：“好一点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江梨打了点滴也吃了药，消炎退烧，她迟缓地点头，“哥哥一整晚都在这儿吗？”
“是啊，你哥把我叫过来的。”骆亦卿低笑，揉揉她脑袋上的软毛，“昨天白天见你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点滴还剩一点点才滴完，他稍稍换了个姿势，让她在自己怀中坐稳：“来，如果不想跟江连阙讲，就跟哥哥讲讲。”
江梨犹豫一下，实话实说：“妈妈让我立刻回北城。”
“嗯。”骆亦卿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小江梨是不是想跟哥哥在一起，不想回家？”
“我确实不想回去。”江梨挠挠脸，心想，但不是因为你，“在这里，不用学钢琴。”
骆亦卿轻笑。
“而、而且。”她一急，又拽住他的领子，“妈妈还威胁我，说要把我扔掉……那就更不能回去了！”
万一真的被扔掉怎么办。
这倒是让骆亦卿愣了一下。
他稍稍收敛笑意：“你妈妈经常这样跟你说吗？”
“倒也不是很经常。”江梨老老实实，“就，偶尔。”
可骆亦卿没放过这个话题：“‘偶尔’，是‘偶尔’到哪种程度？比如呢？”
“比如……考试没考好，或者不想学钢琴，或者不想面对私教老师的时候？”
江梨说着说着，突然很沮丧：“好像也不是偶尔，还挺经常的……我经常做一些会让妈妈不高兴的事情。”
话没说完，被人轻轻捏住了鼻子。
江梨一双眼睁得圆滚滚，茫然地望向始作俑者。
骆亦卿捏着她的鼻子左右揉揉，将这一团小动物的注意力拉回来。
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她：“所以你刚刚在梦里哭，也是因为，梦见了这个？”
“啊？我刚刚哭了吗？”江梨感觉他有点生气了，但又不明白他在气什么，“可能吧……我确实梦到妈妈了。”
骆亦卿头疼，松开她的鼻子，又伸手弹她脑壳。
他弹得很轻，但江梨还是想哭唧唧：“为什么弹我脑袋……”
“既然是你的生活，活给自己看就好了。”骆亦卿好笑又心疼，低声教育她，“没必要让别人开心的。”
“那我被扔掉怎么办……”
“那就来哥哥这儿。”骆亦卿正色，一字一顿，“哥哥养你。”
-
时隔这么多年，江梨再一次在明里市生病。
万万没想到，陪在她身边的人，竟然还是骆亦卿。
她一面觉得幸运，一面又体会到微妙的沮丧。
……越想越睡不着。
她蜷在被子的结界里拱来拱去，听到房间门锁发出极轻极轻的旋开声。
江梨微怔，偷偷屏住呼吸。
感觉一个人慢慢走过来，不远不近地，停在她床头夜灯的地方。
“梨梨？”骆亦卿见她又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寿司，哭笑不得，轻声唤，“我刚刚想起来，你晚上没有吃消炎药。”
“……”
“不想跟哥哥说话也没关系。”骆亦卿沉默半秒，像模像样地叹口气，“我放你床头，你明早吃也行，但不要忘记了。”
“……”
骆亦卿不死心：“那哥哥走了？”
“……”
“哥哥真的走了？”
江梨忍无可忍：“你不走，难道留下来过夜吗？”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头月亮形状的小夜灯光芒温润，只勉强照出一个高大的人形。
骆亦卿穿着睡衣，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环抱双手，半靠着身后的钢琴。
今夜月光明亮，银色的光芒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投射进来，在男人肩头落下流水般的银光。
他轻笑：“这不是怕你半夜哭。”
“我早就不是小学生了。”怎么可能在梦里哭。
骆亦卿自说自话：“如果有不高兴的事情，要告诉哥哥。”
江梨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仿佛一瞬被看穿。
下一秒。
男人从钢琴旁离开，直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到她面前。
江梨不自觉地睁大眼，安静流淌的月色之中，她听到他声音很低很低地，蛊惑一般地，说：
“……哥哥的承诺，不管什么时候，都对小江梨生效。”
-
江梨这回是实打实的，一宿没睡着。
承诺？他对她有过什么承诺？
她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很久很久之前，那句“哥哥养你”。
无论过去多少年，午夜梦回，她还是为这句话心动不已。
可是现在这个关口，江梨完全不想面对骆亦卿。
就连返程航班，都不想选靠近他的座位。
骆亦卿帮她买票，顺手给她升了舱，等两个人都已经登机了，才死皮赖脸地安抚小朋友：“跟哥哥靠近一点有什么不好？你以前很喜欢哥哥的。”
江梨满脑子都是“明天的晚宴需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有点敷衍地“啊”了一声，头也未抬：“我没说不好，你不用解释。”
航班没有晚点，飞机逐渐加速，向外滑行。
江梨的小背包已经被收起来了，骆亦卿见她左顾右盼，顺理成章地接过她的手机：“放哥哥这儿吧，等会儿也方便拿。”
江梨没有多想，点头应了句“好”。
骆亦卿立马得寸进尺，顺势打开她的通讯录：“对了，哥哥一直想问，你是不是把哥哥给拖黑了？”
“……你能不能打通我的电话，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就是打不通才这么问。”骆亦卿耿耿于怀，始终记得那个深夜，唐一扬的热水。
可他在检索栏输自己的名字，怎么也搜不出来。
江梨怜爱地看他一眼：“输错了，我给你的备注不是全名。”
“骆驼？”骆亦卿桃花眼眼尾藏着笑意，流光般一扫，“还是哥哥？”
“都不是。”江梨笑笑，轻描淡写，“是‘渣男’。”

第31章 在撒娇吗
骆亦卿陷入深深的郁闷。
哥哥是渣男吗, 哥哥怎么就成了渣男，你明明小时候还夸骆驼哥哥比亲哥对你好——
他很想跟江梨讲讲道理，可这只无尾熊好像完全不care他，上飞机后掏出眼罩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一直到飞机落地才缓慢地醒过来。
骆亦卿心里的小人暗暗叹气。
两个人并肩出机场, 江梨忙着给黄楠发信息, 骆亦卿自然而然，将她的行李箱拉杆握在手中。
江梨跟着他一路走到地下停车场, 上车的前一秒, 突然拐个弯把箱子从他手中抢了回来：“我不跟你一起走。”
骆亦卿微怔：“你不跟哥哥回家，还想去哪？”
“我回酒店。”江梨眨眨眼，说话间，一辆出租车缓慢地停在两个人身边。
骆亦卿总算反应过来, 失笑：“别闹。”
“没跟你闹。”江梨神色如常, “谢谢你收留我一晚, 再见，骆驼哥哥。”
骆亦卿甚至觉得她最后这句“骆驼哥哥”，落进耳朵有点甜。
可她撂下这句话, 转身就飞快地拖着箱子冲上了出租。
“梨……”
他伸手没抓住, 指尖碰到流动的风, 和绝尘而去的尾气。
骆亦卿：“……”
草，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他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他真的是个渣男吗？
-
江梨回到四季酒店，飞快地洗澡换衣服，重新化了简单的妆。
江连阙的卡够她在四季消费几百年，所以之前小组作业去明里市，这边也一直没退房。
她叫酒店服务, 吃了点儿东西。
刚吃完午饭，就收到黄楠的短信：
【会议室定下来了，下午三点，洲际酒店致远厅。晚宴在五点半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准备。】
江梨：【收到。】
在报社实习的这段时间，江梨跟着黄楠跑过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场合。
但她之前没参加过外交相关的会议。
忍了又忍，她忍不住，给两天没联系过的小闺蜜发消息：“坦白说，我有一点小期待。”
纪向晚：“？”
纪向晚小心翼翼：“期、期待什么，跟骆驼哥哥Doi吗？”
江梨微默，面无表情：“黄楠的会议。”
“嗨。”纪向晚松一口气，“你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我还以为你说你和你那小哥哥呢。”
停顿一下，她又八卦：“你都整整两天没给我发过消息了，我以为你被他吊起来了。”
“……你怎么满脑子净是这种带颜色的玩意儿。”
“那是你没看见，那天你那小哥哥着急的样子。”纪向晚回忆，“我跟师兄一回去就看见你俩在小妾厢房门口接吻，那叫一个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给师兄都看呆了。结果你接吻接到一半昏过去，你那小哥哥二话不说把你抱起来就跑，师兄脑子短路上去拦他问怎么回事，他脸色特别难看地让师兄滚。”
江梨一愣：“他让裴之哲滚？”
“是啊，而且语气很不好。”纪向小声，“可说实话，我觉得他A爆了。我最喜欢看这种两个男人抢女人的戏码了，好可惜，怎么没打起来。”
江梨：“……这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她想了想：“我去跟师兄道个歉吧，骆亦卿脾气一直很糟糕，不是针对他的。”
“那倒也不用。”纪向晚云淡风轻，“自从那天看见你们接吻，师兄就一直失魂落魄的，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你等他回魂了再去找他吧，现在去找他，他只会失魂落魄地问你‘那个老男人哪里比我好’。”
江梨：“……有这么夸张吗？”
“他不止会问你这个，他还会复读，会死机，会不停循环播放。”
“……好的，我一定等他恢复正常了再去找他。”
-
下午三点，江梨准时抵达洲际酒店。
她到得不算晚，黄楠已经在会场内等她。会议桌排成了回字型，他们照例坐在右手的媒体席。
人还没有完全到全，黄楠将背包放在旁边：“我去趟洗手间。”
“好。”江梨坐下来，伏在桌上，把玩面前的同声传译机。
塑封袋不大，里面装一副耳机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这玩意儿长得比想象中简单很多，她将小机器拆出来，低头读背后的文字。
音轨分两个，只要调动旁边的小按钮就能切换语言，分别是中文和……不知名的外文。
这次参会的国家名字太长，江梨抬头看了两次，也没能记住。
她茫然地眯着眼，嘀咕着想记住这段拗口的文字，桌面突然从天而降一份文件，被两只鲜红的指甲推到眼前：“会议流程。”
女声居高临下，轻盈悦耳。
江梨下意识：“谢谢你。”
话音刚落，她猛地反应过来。
童慕诗笑笑，在她没有放包的另一侧坐下：“客气了，大家都是同行嘛。”
实在太久没有撞见童慕诗，江梨纳闷：“你还在新闻行业？”
“不然呢？”童慕诗用“这也要问”的眼神笑睨她一眼，“换家单位而已，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
你还是离开这个行业比较好。
江梨没说话。
童慕诗并不在意：“听说你和裴之哲，最近在做苏教授女儿的稿子？”
江梨瞬间警惕起来：“没有。”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讲的呀，我们社里也有人在做。”童慕诗轻笑，“日报社没办法做深度报道，但我现在在的这家媒体可以。我最喜欢深度报道了，可以挖掘出很多平时见不到的人性阴暗面。”
江梨没有搭腔。
会议很快开始，童慕诗有自己要记录的东西，也没再凑过来搭话。
江梨将左右音轨都打开了，虽然听不懂左耳机在说什么，可大使发言的腔调意外地悦耳，她在备忘录里速记敲重点，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
【小江梨，你吃午饭没有？】
江梨手指微顿，把关键词记完，才回复：【吃了。】
骆亦卿：
【哥哥今天好忙。】
【一直到现在也没来得及吃午饭。】
【等会儿还有个讨厌的饭局。】
江梨眼皮一跳，这家伙怎么劲劲儿的……在撒娇吗？
梨梨冷漠：【哦。】
哦……就一个“哦”？
骆亦卿心里的小人感到窒息。
他今天回到医院，第一件事是找领导销假，第二件事就是召唤工具人学生。
唐一扬在老师的死亡注视下瑟瑟发抖，主动交上论文N稿：“我周末没有出去玩，我写作业了……那，那洲际酒店的局您不想去就甭去了呗，我到时候跟人说，您回明里市探亲还没回来，也不是不行……”
骆亦卿面无表情，打断他：“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们怎么定义‘渣男’？”
“……”
唐一扬沉默片刻，搜答案读给他听：“通过一些骗术或不正当手段跟女孩儿建立亲密关系，诱使对方跟自己交往，欺骗他人感情，以及身体。①”
骆亦卿没脱白大褂，正襟端坐在办公室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思考：“一般是什么流程？”
“流程？”唐一扬老老实实，“一般就是，先对对方献殷勤，等对方上了钩动了心，再骗对方的身子。等接吻什么的……都做过了，立马变得忽冷忽热，比如以前发消息发二十个字，现在只发一个字；或者干脆就不回消息了，直接分手。”
呵呵。
骆亦卿明白了。
他扔开手机，悲伤地冷笑：“我被PUA了。”

第32章 是初恋啊
“哈啾！”
另一边, 洲际酒店，江梨捂住脸，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会议进行到一半，正是茶歇时间。
黄楠小碟子里放着一枚小小的大福, 站在她旁边, 闻言侧眼望过来：“感冒还没好？”
“嗯。”江梨揉揉鼻子, “不过比前几天好很多了。”
当然了，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地小声骂她。
“北城入秋之后, 天气变化反复无常, 多注意保暖。”
江梨捧着半杯热咖啡，两眼弯成桥：“好。”
小姑娘小小一只立在窗前，映着背后秋日里无垠碧蓝的天，脸上写满了“乖”。
黄楠忍不住, 多看她一眼：“你是北城本地人？”
“嗯。”
实习之前做过简单的背调, 黄楠知道她家庭条件不错, 但见她单薄、一副没人照顾的样子，又忍不住好奇：“父母不在身边吗？”
“妈妈在身边，爸爸在国外。”江梨停顿一下, 特意补充, “我大多数时候跟堂哥住在一起, 但他最近出差了。”
后半句话画蛇添足，黄楠若有所思，没有再过问。
小姑娘小口小口地喝咖啡，装在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黄楠云淡风轻，将话题转移开：“好像有人一直在给你发消息。”
“啊……”江梨知道，但她不想搭理。
她含糊：“嗯。”
黄楠没放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局促：“男朋友？难怪, 你很少请这么久的假，所以周末是约会去了？”
“没有……不是。”江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偏偏黄楠这样含笑又不带恶意地逗她的眼神，轻而易举地让她想起自己和骆亦卿那个吻。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小姑娘被她一句话说得耳根都红了，黄楠大笑：“是初恋吧？你明年就大学毕业了，现在才开始谈恋爱？”
“真不是……是房东。”江梨辩解，“我最近在租房，他特别想让我租他的房子，天天发消息骚扰我。”
“是吗？”黄楠笑着放下小碟子，别有深意地拍拍她的肩膀，“那你跟你的房东好好聊聊，我先进去了，会议后半场在四点钟，你可以稍微晚点过来，但别太晚。”
说完，她笑着朝江梨的方向小幅度地挥挥手，转身回了致远厅。
江梨微怔一下，心里一突，生物本能般地，猛地反应过来——
她转过身。
初秋天高气爽，巨大的落地玻璃外，天空一望无际。
洲际酒店的会议室都在二楼，半开放的结构，茶歇置于露台内。
男人一身正装，从正厅的楼梯不急不缓地往上，正正停在她身后。
两个人目光相撞，他唇角一勾，眼角有流光般的笑意闪过：“房东？”
江梨谨慎地睁圆眼，刚退后半步——
他就上前两步，凑到了她跟前。
骆亦卿明明是从医院过来，可身上的气息清爽极了，她猜他大概也回了一趟家，洗漱过后换了衣服。
“你有没有良心啊，小孩儿。”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低地，热气在她耳旁暧昧地打个卷儿，“哥哥可没收你住宿费，在你心里，就只是个房东吗？”
热气顺着胸腔爬上脑袋，江梨整张脸都烫起来：“谁让你离我这么近了，你……”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正要推开他，头顶又想起男人低沉的声音：“别动。”
她像一只听话的小无尾熊，立马停住动作。
骆亦卿心里好笑，一只手落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耳朵，从她马尾辫的小尾巴上，轻轻捋下来一小块奶油。
他放开她，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一晃而过，然后从一旁的小几上抽出纸帕，慢条斯理地清理。
他抬头瞥她，眼尾也带着笑意：“你在哪儿蹭的？”
江梨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头发。
这地方人来人往，她也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
“糊里糊涂。”骆亦卿本来也不指望她回答，清理干净，屈指敲敲她的脑袋，“刚刚那个，是你小领导？”
“对……”他的气息太有侵略性，一靠近过来，就将她一整只地笼罩进去。
江梨想从这种暧昧的姿势里逃走，又欲罢不能地贪恋他身上的热度，“你认识她？”
“不认识。”骆亦卿语气随意，将纸帕团成团，“但我上次去你们单位骂人的时候，在公告栏看见她照片了。”
照片和名字下面标的是职位是时政部部长，算下来，应该是江梨的直属上司。
他那时候就把这名字记在小本本上了，想着有朝一日，如果江梨工作上再出什么问题，他先把她直系领导搞下来。
“喔……”江梨慢吞吞地点点头，立马又察觉不对，“但你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骆亦卿正要说话，小姑娘又小声尖叫：“别说你是来找我的！我不信！我不信！”
她连用了两个“我不信”，骆亦卿失笑，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不是，哥哥来参加一个饭局。”
微顿，他低声：“哥哥没打算那么说，你也知道，哥哥从来不会骗小江梨的，对不对？”
对个屁，江梨什么都不想听，可他的手落在她头上，她的耳朵又忍不住发烫。
不争气，太不争气了。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由内而外地，做一颗薄情寡义的梨。
小无尾熊凶巴巴地推开他：“别摸我。”
好凶，可是妈的，这样更可爱了。
骆亦卿心里的小人抱着小心心嗷呜嗷呜叫，他还想再哄哄她，余光一闪，突然捕捉到一个大摇大摆从旁经过的人。
高个子，偏瘦的身材，长发过肩，明亮的红色指甲。
——童慕诗。
最重要的是，她手里端着的，正好是一小碟没吃完的蛋糕。
骆亦卿微微眯起眼。
“我下半场的会议时间到了。”江梨没注意到身边男人突然变危险的气场，低头看眼时间，将没喝完的咖啡放到回收处，“别再给我发消息了。”
骆亦卿收回视线，手指穿过江梨耳后，帮她把碎发打理好，轻声：“你们晚上是不是还有个晚宴？晚宴结束之后发消息给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江梨转过身，嘀咕，“我们又不顺路。”
怎么会不顺路呢，北极以南都顺路。
骆亦卿轻叹口气：“今晚跟我吃饭的人，是JC传媒的孟俞女士。”
江梨脚步一停。
“一起走吧，好不好？”骆亦卿难得有这样认真的语气，温和地、耐心地，跟她商量一件明明没那么要紧的事情，“你一个人，我担心你撞见她，应付不过来。”
他微顿，低声说，“但有哥哥在的话，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对不对？”

第33章 不亲密
江梨停顿一下, 摇头：“不要，我未必会遇见她。更何况，遇见她又怎么了。”
不管怎么说，孟俞是妈妈。
撂下这句话, 她重新抬步, 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骆亦卿眉梢微动, 快几步跟上去：“那童慕诗呢？”
他声线低沉：“我刚刚又看见她了，她还在报社吗？”
童慕诗在回收处放下没吃完的小蛋糕, 一转身, 刚好就听见这句话。
家里人的警告言犹在耳，她身形一滞，极其不想正面撞见骆亦卿。
于是就这么停了下来。
“没，她已经不在日报社了……但她现在在哪家媒体, 我也不知道。”江梨被他拽住, 他力道并不大, 可她没来由地想起某个清晨，他也为着同样的事，靠在中岛台, 神色慵懒地说过“可以宠坏”。
她心软, 一回头, 就看到半遮半掩扣在咖啡机旁的红色指甲。
江梨扬扬下巴：“如果你实在好奇，可以自己去问她。”
骆亦卿眼瞳微眯，顺着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童慕诗。
视线相撞，童慕诗猝不及防。
她尴尬地走出来：“我只是来这边回收餐盘……没有要偷听你们说话的意思。”
骆亦卿微眯着眼，下颌绷紧，一言未发。
这人正经起来气场很足, 让童慕诗想到家里从政的长辈。每一次从他们身边经过，都惊心动魄。
她感到压力，不太敢跟他对视，硬着头皮走过去：“您好，骆先生。我已经不在日报了，现在跟江梨不是同事。”
——所以江梨要是还有什么问题，那都跟我没关系！
骆亦卿沉默不语，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直到童慕诗额角开始沁出汗，他才不紧不慢：“我见过你，很多次。”
男人用低醇又充满压迫感的嗓音，缓慢地回忆：“一次是在梨梨的公司，一次是在你哥哥的婚礼。至于这一次——”
“这一次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前两次的遭遇简直是噩梦，童慕诗一点儿也不想记起来，“我已经很久没联系她了！这次真的是偶遇，以后出席会议和发布会，我一定提前打听清楚！有江梨在的地方，我连脸都不露！”
这一连串话连个停顿也没有，江梨都被她说愣了。
童慕诗像某种落水的动物，埋着脑袋认完怂，趁两个人都还愣着，自暴自弃地转身一溜烟跑掉了。
骆亦卿一只手还落在江梨肩膀上，见她愣愣的，半晌，低低发出一声笑。
江梨如梦初醒：“她好像很怕你？”
“是啊。”骆亦卿居高临下，眼中光芒流转，笑意满满，“哥哥不是早就说了，会保护你。”
他屈指，不轻不重地在她鼻尖蹭一下。
一触即离。
江梨条件反射般地屏住呼吸，整个人好像被黏在原地。
然后，她听到他清越的声音，徐徐缓缓地，在耳边炸开：
“要是有哥哥护着你，你还被人欺负，那多不像话啊——是不是，小孩儿？”
-
会议的整个儿后半场，江梨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
仿佛回到小学的夏天，她在城墙上学骑自行车，行进路线歪歪扭扭，明明眼睛落在前方，可呼吸之间，风里全都是骆亦卿的气息。
所有的“跟你没关系”和“不要你管”都是假的。
事实是，只要有骆亦卿在的地方，她根本挪不开视线。
所有注意力都被留在他身上了。
只要有他在，他的每一寸，就都和她有关。
会议结束，黄楠去找同传拿了发言稿，又折身返回到江梨面前：“你怎么回事儿啊小朋友，这都一个多小时了，还脸红呢？”
懵懂的无尾熊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我、我的脸很红吗？但我摸了很久，感觉它已经不烫了啊……”
黄楠微默，用眼角轻飘飘地扫她：“多大的人了怎么什么都当真，这么好骗，怎么跟老男人谈恋爱？”
“……”
晚宴的开始时间是晚上八点。
江梨手机没电了，打算去门口借一个充电宝。
黄楠收拾好资料，指指宴会厅：“媒体席是独立出来的，你等会儿进去直接找我们就行，应该很显眼。”
“好。”江梨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去找门口的服务生。
洲际酒店大得像迷宫，从致远厅到门口要途径一片花园，路上遇到侍应，纷纷一脸抱歉地向她摆手：“不好意思，我们手里也没有共享充电器，您去前台问一问吧。”
江梨没办法，一路边走边问，回到前台。
她报上来意，前台小姐姐笑得一脸和气：“我们有给客人准备的充电器，您看那个吗？”
“可以啊。”
“好的，那请您稍等。”
小姐姐低头去翻箱倒柜，江梨拿着没电的手机百无聊赖，毫无意义地在熄火的屏幕上戳戳戳。
戳没几下，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她微怔，正要开口，那人就先笑了起来：“好巧，怎么今天在这里也遇见你呀，梨梨？”
江梨转过去，表情古怪地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怎么这副表情，不想见到姐姐吗？”傅珊在她身旁停下，一副很受伤的表情。
“是啊。”江梨懒洋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今天下午茶歇遇到骆亦卿时，他就说过，他今晚的饭局，主角之一是孟俞。
其实那时候江梨就在偷偷猜，如果这不是商务局，孟俞八成是把傅珊也给带来了。
她有时候觉得傅珊像孟俞养的一只大型宠物，随叫随到，挥之即去，满足孟俞对于“女儿”这个词，所有的控制欲。
“不要这么生疏嘛。”傅珊状似亲密地凑上前，一只手搭在江梨的肩膀，“你也来这边吃饭吗？知不知道我今晚这个饭局，主角都有谁？”
前台小姐姐去而又返，江梨接过充电器，眉眼弯弯道了声谢，转头就走：“我不感兴趣。”
傅珊不依不饶：“有骆医生。”
江梨：“哦。”
“你是不是喜欢他？上次在医院里时，我就觉得你俩不对劲。”傅珊亦步亦趋，“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其他人的都不一样。”
“你想多了。”江梨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充电，敷衍道，“我对他没那方面的意思。”
“那可真是太好了。”傅珊就坡下驴，“我很喜欢骆医生，怕你跟我抢呢。”
江梨嗤笑，头也不抬：“说话能不能过过大脑，分分先来后到，要抢也是你跟我抢好不好？姐姐，做人要点脸。”
傅珊不服：“你俩认识才多久，可我俩认识都多久了？”
“走开，别跟我说话。”江&#183;暴躁&#183;梨嫌她烦，手机是人类的外置器官，没电真的好难受，“也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可傅珊没完没了，“而且他给我做过心脏病手术，我俩都亲密到那个份儿上了，你跟他才认识几天……”
“也没几天。”
两个人转过拐角，视线陡然开阔，身形高大的男人恰巧立在那儿，看样子是刚打完一通电话。
天边夕阳余晖还未完全褪去，他立在中庭，头顶是缠绕在巨大木架上的绿色藤蔓。男人长腿笔直，衬衫罩住上身，收敛倨傲与清冷的气质，看起来更加英气逼人。
傅珊瞬间消了音，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手机在骆亦卿手中转个圈儿，他不紧不慢，顿了顿，才笑吟吟地转过来，“也就十多年吧。”
“至于有多亲密——”
桃花眼中笑意四散，他目光稍稍偏移，落在那只表情别扭的无尾熊身上。
然后声音很轻地，仿佛在哄谁似的，低声说：
“也就是在一条床上睡过而已，一点都算不上亲密。你说是不是，梨梨？”

第34章 工具人
江梨微怔, 一股热气直冲大脑，整张脸都烫起来。
“我什么时候……”跟你在一张床上睡过！
她正想质问。
骆亦卿仿佛看穿她心中想法，眼中笑意未变，不疾不徐走过来, 轻轻掐一下她的脸：“当着外人的面, 好歹给我个面子, 不要闹了，嗯？”
男人居高临下, 声音低醇有磁性, 尾音微微上扬。
这动作实在亲昵得过头，江梨好像受到蛊惑。
她微怔一下，余光扫到傅珊难以置信的眼神，立马改了口：“……哼。”
女生鼻音小小的, 落进耳中, 没有怒意, 更像撒娇。
傅珊的目光从震惊转为心碎。
上次在医院，她看出骆亦卿对江梨不错，可回家后跟很多人都打听过, 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全都是“江梨她堂哥跟骆亦卿是发小儿, 托他帮忙照顾她”, 没有别的了。
这么短的时间，这两个人是怎么光速发展成这样的？
骆亦卿好久没在江梨这儿讨到好脸色了，小姑娘面颊带点儿懊恼的红，他忍不住，又伸手掐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也就只有这种时候, 你才愿意看看哥哥。所以哥哥是你的什么？工具人吗？”
他另一只手轻搭在她肩上，形成一个小小的闭环。
她挣脱不出去，男人温热的气息就打在脸颊边。
江梨有些难以呼吸，埋着脑袋，用鞋尖踢他：“放开我，工具人。”
骆亦卿笑意飞扬。
傅珊在一旁看着，听见江梨最后三个字，觉得更窒息了。
工具人。
她追了这么久一直追不到的男人，在江梨眼里只是个工具人吗……！
“行。”骆亦卿直起身，顺手帮她整理了鬓边碎发，她今天束高马尾，明黄色皮筋扎久了有些松，落下来的头发显得毛茸茸。
他牵住她的手，“那你现在是回去参加晚宴，还是跟哥哥一起去参加你妈妈的饭局？今晚的饭局不谈公事，算上你，只有四个人。如果你不好意思跟黄楠请假，哥哥可以替你去说。”
听起来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可言下已经替她做好决定了。
江梨没说话。
傅珊忍不住，有些艰难地开口：“可是骆医生，你之前不是说，你今晚还要再带一个人……”
“嗯。”骆亦卿转头看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落到江梨身上时，温柔得像是在凝视一只非常需要照顾的幼崽，“就是她。”
“……”
傅珊闭上嘴。
“不管是你找妈妈有事，还是妈妈找你有事……应该都跟我没关系。”江梨思考一阵，“所以，我在不在都可以。”
她婉拒，骆亦卿就顺势装傻：“哥哥希望你在。”
江梨觉得心脏不能再以这个速度跳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她会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她正要开口。
他又用商量的语气，低低跟她说：“哥哥的饭局不会太早结束，等小江梨那边的局散了，就来找哥哥吧。不管你妈妈什么时候离开，哥哥都会一直在那儿等你的。”
带点儿无奈，他说：“哥哥想送你回家。”
-
江梨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充电进度条。
晚宴准时开始，媒体席照例被单独列了出来，虽然是自助，可一群人坐圆桌，童慕诗还是坐在江梨正对面。
黄楠不太爱social，叮嘱领导讲话不用管、A大的留学生联谊也不用管：“重要的事只有两件，洲际酒店的厨师做意大利菜最好吃，你一定要认真尝一尝；另一件——”
她微顿，“告诉我，你和你的房东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江梨抬起头，好奇：“你怎么能一眼认出他是谁？”
“没认出来啊，我猜的。”
“……”
“如果不是重要的人，应该不会有那种气场。”今天下午茶歇时，黄楠本来没看见骆亦卿，江梨手机一直震，那个男人优雅得像一头猎豹，眼带笑意地停在江梨身后，朝黄楠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然后食指轻悬在下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黄楠当机立断，确认了江梨和这个男人的奸情。
“喔……”江梨慢吞吞地戳戳盘子里的奶油培根蘑菇，“我还以为你认识他。”
“我应该认识他吗？”
“他爷爷很出名，你可能听说过。”江梨微顿，压低声音报出一个名字。
黄楠眼睛微微睁大：“他是骆老先生的孙子？难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嗨呀，跟这种人谈恋爱一定很辛苦。”
江梨被通心粉噎到：“我俩没恋爱！”
她的心跳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被黄楠一句话，又轻轻松松地勾了起来。
黄楠一边拍她的背帮她顺气，一边叹息：“要不是知道你家里条件也不错，我已经脑补出一部古早高干文了——你们闹别扭了？他特地追到洲际酒店来？”
江梨挠挠脸，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还真挺像是在闹别扭的。
“没有……他是来参加饭局的。”一直等到电量满格，她才快快乐乐地重新开启手机，“偶然撞见我而已。”
黄楠不信，可小姑娘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身上了。
甫一启动，屏幕上就接二连三地往外弹消息，已经九点半了，报社那边还没收到江梨的稿子。
她在邮件里道了个歉，将今天的稿子飞快检查完，发过去。
退出对话框，才看到骆亦卿也给她留了言。
时间是两小时前，就是她在花园里遇到他那会儿。
【哥哥说要送你回家，你连句‘好’也不答应？】
【跑得倒挺快。】
【什么品种的无尾熊，都没有你溜得快。】
最后一句话没头没脑，江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不过发完那句，骆亦卿也好一阵子没再说话。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又不紧不慢发来一条：
【你母亲真有意思，我攒局请她吃饭，她带着人来跟我相亲。】
江梨心头一跳，看这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忍不住问：【傅珊？】
骆亦卿秒回：【找着给手机充电的地儿了？】
江梨：【傅珊果然对你不怀好意。】
骆亦卿：【巧了，我也是这么跟孟阿姨说的。】
江梨：【……你跟她告状？】这有什么意义？
骆亦卿：【不是。】
隔壁包厢，明亮的灯光下，骆亦卿一只手撑着头，手指慵懒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对席间两位女士不算友善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微勾一下唇角，回复道：【我告诉她，‘我对您干女儿没兴趣，倒是您的亲女儿——我对她不怀好意，很久了’。】

第35章 不懂事
江梨瞬间炸毛：【你能不能别在我妈面前瞎说！】
骆亦卿：【没瞎说啊。】
他笑：【我这不是陈述事实么。】
江梨纳闷死了：【你今天约她出来, 到底是来干嘛的？】
虽然孟俞的业务和JC有交叉，但骆亦卿本来也不该跟JC有业务往来。她今天心跳过速，一直在惆怅地捧着小心心数心跳，竟然忘了关注这个。
明亮的灯光下, 骆亦卿扯着唇打完最后一句, 闲闲将手机一扔：
【来帮你解.决.情.敌啊。】
-
骆亦卿本来是想约孟俞谈一谈的。
他从小到大活得没什么约束, 也并不喜欢跟人讲道理，如果孟俞不是江梨的妈妈, 他完全不想跟她说话。
可这位孟女士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从江梨离家出走开始，就开始关注他的动向。
且这种关注十分婉约，搞得江连阙隔三差五打电话问骆亦卿，“你是什么时候惹着江梨她妈了？她怎么天天问我‘骆亦卿最近在做什么’？”
一方面出于礼貌, 一方面出于好奇——骆亦卿攒了这个局。
没想到坐下来还没十分钟, 孟俞女士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骆先生最近好像跟梨梨走得很近。”
第二句：“你应该很早就见过傅珊吧？她是我的干女儿，我听说她也很喜欢你。”
骆亦卿坐在原地愣了三秒，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从这两句话里推出三条信息：一, 你是不是想泡我女儿；二, 那怎么我干女儿也喜欢你呢；三, 希望你反思一下，也麻烦你洁身自好，不要离我们家的两个女孩子都这么近OK吗？
骆亦卿热血上头，被气笑了：“您什么毛病啊？”
他故意装作听不懂：“我确实挺喜欢梨梨的，可傅珊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着，您要是家庭不和睦, 是不是也要赖在我身上？”
孟俞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室内微默三秒，他听到背后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刚刚出门洗手的傅珊去而又返，听见这句话，又崩溃地跑掉了。
骆亦卿：“……”
他张张嘴，头脑稍稍冷静，正想跟孟俞女士道个歉。
孟俞已经抢先开口：“骆先生的私人生活和作风我不便评价，但我的家庭和不和睦，也跟骆先生没有关系。我不喜欢你，希望你能离我家里人远一些。”
她说话的语气直白而平静，可骆亦卿就是觉得，夹枪带棍。
这对话怎么也平静不了。
一顿饭不欢而散，孟俞先离席，骆亦卿气得想把江连阙从手机里薅出来暴打一顿。
“江梨她妈怎么这样？”
江连阙语气闲闲：“一直这样，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她。不过你搞清楚了吗，她干嘛天天打听你啊？”
“因为——”“江梨”两个字话到嘴边，骆亦卿又咽回去，“因为我给傅珊做过手术，傅珊说她喜欢我，大概是在江梨妈妈面前提得多了，所以她对我很有印象。”
“喔，这样。”江连阙不怎么在意，“傅珊啊，那随你便，跟江梨没关系就行。”
包厢内安安静静，窗下是明台水榭，初冬将至，水面上飘着一轮天边的月。
骆亦卿扯领带的动作一停，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跟江梨有关系的话，会怎样？”
“我就这一个堂妹，如果你敢泡她。”江连阙笑笑，云淡风轻，“我回去就杀了你。”
“……”
骆亦卿沉默地挂断电话。
江梨结束晚宴匆匆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孤单寂寞冷的画面。
屋内开着暖气，骆亦卿脱了外套，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靠在椅子上也显得背脊笔直，整个人身形挺拔。
可针织衫毛茸茸的，又让她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可怜的可爱。
“那个……”她舔舔唇，“你们的饭局这么快就结束了？”
她走过去，骆亦卿恰好抬头，朝她露出一个不怎么快乐的笑：“嗯。”
“看来你们不太愉快。”江梨在他身边坐下，屋内灯光很亮，头顶的小灯罩做成了方形灯笼的形状，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温柔的光芒里。
她不解：“妈妈走了吗？可我刚刚进门的时候，还在花园里见到了傅珊。”
两个人并不是正面撞上，花圃内花影重重，她好像在跟谁说话，另一个人的脸刚好被枝丫挡住，江梨没有看清也无心偷听，很快走过去。
见傅珊还在，她以为孟俞也还没有离开，可是推开门，屋里只有骆亦卿一个人。
“妈妈不重要，傅珊也不重要。”骆亦卿叹息，“重要的是，哥哥很不开心。”
江梨眨眨眼。
骆亦卿一边不高兴，一边捉住她一只手捏捏：“你妈妈质问我，为什么她的两个女孩儿都喜欢我。”
“那是她误会了。”江梨一秒否认，“我已经不喜欢你了，现在只有傅珊缠着你不放。”
“……”
卖惨也没有用，骆亦卿有点悲伤，继续捏手：“可是哥哥有点生气，哥哥被冤枉了。”
所以梨梨快来安慰一下哥哥，快来亲亲抱抱举高高。
江梨无动于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但你生气的点是什么呢？因为她这样说，你就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这措辞好像有点奇怪。
骆亦卿：“是的。”
江梨抬头看他，下巴藏在围巾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啊眨：“骆亦卿。”
骆&#183;因为被叫了全名&#183;所以感到很不高兴&#183;亦卿：“嗯？”
“男孩子的贞操，没那么重要吧。”
“……”
“何况我也没觉得你以前很重视自己的贞操啊。”江梨有理有据，插刀道，“我俩还什么关系都没有的时候，你就整天用‘小女朋友’逗我玩。逗我有什么好玩的呢，你那时候又不喜欢我。”
她的表情太认真了，是讲道理的语气。
可骆亦卿就这样看着她，心慌的感觉还是不可避免地升起来。他的梨才不是不懂事，一直在等秋后算账。
“不是，梨梨，我……”
骆亦卿以为她会打断他，可她没有。她就这样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忽然顿住。
现在去回忆，江梨好像一直是这样，从小到大都很懂事，从来没有不讲道理的时候，无理取闹和不认真的人一直是他，只不过她从来不戳破。
她总是说，她才不是小孩子。
确实不是小孩子了，是他没有认真对待过，这跟年纪没有关系。
“对不起，是哥哥的错。”骆亦卿开始由心底地意识到自己是个渣男，他稍稍朝她靠近了一些，拍拍她毛茸茸的脑袋，眼中浮起愧疚，“哥哥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
江梨还是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他。
少女的目光最令人难以抗拒，因为纯真，也因为直白，少了委婉迂回的言辞，一个眼神就是审判。
骆亦卿自首：“哥哥以前从来没对别的女生那样过……真的，梨梨，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做保证，你一定要相信我。”
“喔。”江梨按住小心心，这次回话速度飞快，“你不用跟我解释的，我又不喜欢你。”
“……”

第36章 想追你
小朋友怎么能这么油盐不进。
骆亦卿感到郁闷又费解。
两个人的局都散了, 他开车送她回住处。
北城从来没有夜，无论几点，都有可能面临堵车。
余光之外的车水马龙汇聚成灯海，江梨靠在副驾驶, 慢吞吞地打哈欠：“以后不要再参加无聊的饭局了。”
骆亦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敲, 发出一个鼻音：“嗯？”
车内流淌着低沉的蓝调, 江梨看着前方一动不动排成长龙的车辆，叹息：“你明明也不想去吧, 没必要勉强自己。”
她说着抬起手机屏幕, 微信刚刚刷新过，傅珊那条“今晚跟骆医生一起吃饭啦^_^”的朋友圈，就发表在两分钟之前。
“是我先约孟俞的，我猜到了她会带傅珊, 倒也不存在想不想的问题。”骆亦卿看了一眼, 斟酌着解释, “我一开始想找你妈妈谈一谈。”
“然后呢？”
“如你所见，谈判失败了。”微顿，他又表情不自然地补充, “我猜, 她对我的印象应该更差了。”
“所以说啊, 不如不要挣扎。”
“那怎么行。”骆亦卿闻言轻笑，他转过头来瞥她，眼尾带着一点流光，轻声道，“情敌和岳母是一定要解决的，不是现在，也是不久的将来。只不过哥哥没有经验, 技能拙劣，才弄巧成拙……不仅没刷到好感值，也没能讨到梨梨妈妈的欢心。”
江梨愣了一下，偷偷将下巴又藏回围巾，严肃地小声：“不要乱叫。”
面前的长龙一动不动，骆亦卿收回视线，笑意未消：“真不回哥哥那儿住？”
“是你让我别回去的。”
“哥哥跟你道过歉了。”而且是好几次。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骆亦卿声音轻而低沉，莫名沾染哄诱的意味。
“你走的那天下雨，雨淋进来弄脏了地毯的边缘，哥哥已经帮你清理干净了。”他徐徐道，“熊童子你没带走，哥哥把它放在阳台上，跟其他花在一起；衣柜里的东西哥哥没动，女孩子的衣物还是自己收拾比较好；除了洗手台右下角柜子里那瓶刚刚开封只用过两次的化妆水，你还有两本课本落在书房里，是传播学和新闻史，哥哥也帮你收纳在你房间的书柜里了。”
门外的世界我管不到，但门里面的世界，还跟你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我和他们一起，都在等你回去。
车内安静而沉默，低缓的音乐声中，连呼吸的声音也被放得很大。
江梨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忽然感到口渴，脖子往下缩缩，再往下缩缩。
她整个人藏进围巾里，凶巴巴：“你可以不做这些事的。”
“可是怎么办呢？”骆亦卿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眼中笑意闪烁。
最后一句话落到耳畔，宛如惊雷炸开。
“——哥哥就是想追你啊。”
-
江梨差一点就又失眠了。
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再喜欢他了。
可这根本不是可以通过理智来控制的事情，心里揣着一万只土拨鼠，都在啊啊大叫。
江梨捧着心心，在床上打了一宿滚。
直到第二天见到纪向晚，她加速的心跳都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面色红润，眼泛桃花。”纪向晚掐指一算，“看来你最近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托您的福。”江梨笑笑，“我一路跑过来的，如果你从地铁站跑过来，也能像我一样面色红润。”
两个人打了几轮嘴炮，裴之哲也匆匆赶到。
几天过去，三个人分好了工，之前采访教授的图文资料也全都已经整理好了。
裴之哲约两个女孩子出来聊一聊稿子的方向和视频内容的具体策划，明明来的前一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见到江梨，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难过。
“中午好，梨梨。”裴之哲放下背包，不太自然地笑笑，“看你面色，最近过得不错？”
纪向晚哈哈大笑：“你看嘛，师兄也这么说。”
江梨给他倒水：“我脸红是因为我刚刚从地铁站跑过来……师兄你现在照照镜子，你的脸也很红。”
裴之哲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盯着江梨迟疑三秒，有点艰难地问：“你跟……你那个叔叔，在一起了吗？”
“没有。”江梨摸摸鼻子，小心试探，“师兄你还没从那天的阴影里走出来……？”
“……倒也不是。”裴之哲不想再回忆那天的场景，他觉得“爷青结”就是那天他天崩地裂的心情的真实写照。
“就是……没见过那种场面。”他干巴巴地解释，“有点出乎我的预料，没想到那个老男……那个看起来没我年轻的叔叔，竟然，竟然跟你……你明白吧？就是……”
“没跟我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他的措辞让江梨心跳越来越快，不得不打断，“那天是个意外，我们没有在一起。师兄你饿不饿，来先把菜点了吧？”
话题被菜单转移开。
这会儿正是中午客人最多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靠里的卡座，也还算安静。
纪向晚简单地跟裴之哲讨论了一下视频策划案，明明已经开始入冬，可江梨就是觉得周围热得厉害。
她起身解围巾，眼角有什么一闪而过，直觉性地跟着转过去，一眼就在人群中捕捉到童慕诗。
江梨微怔，见她身边还有个身形高大的男生，两个人并肩，坐在卡座的同一边。
桌上放着一支录音笔，小红灯一闪一闪。
隔着一段距离，江梨也不知道两个人在交谈什么。
男生表情不太好看，神情严肃、眉头微锁，童慕诗撑着脸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纪向晚终于注意到一动不动的江梨：“怎么了？”
江梨收好围巾，坐下来：“我看到童慕诗了，她好像在做采访。她的采访对象好眼熟，我在大学生马拉松大赛里见过。”
纪向晚吃惊：“这你都能记住？”
“师兄肯定也记得。”江梨抬头看裴之哲，“那个男生跑出去没几步就昏倒被送医院了，我去医院时他都还没醒。”
“那个人啊，我记得。”裴之哲说，“后来你不是还告诉我，他一醒过来就跑掉了吗？说自己还在参加马拉松。”
“对。”江梨好奇，“不知道童慕诗找他干什么。”
“做采访嘛，一切皆有可能。”纪向晚不在意，“说不定就是采访马拉松的。”
话是这么说……
江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回正正撞上童慕诗抬头朝她看来的目光。
两个人目光相撞，童慕诗明显也愣了一下，可她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遥遥冲着江梨笑了笑。
似乎心情非常好的样子。
江梨默不作声，将视线转移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
她低头拆开筷子。
总觉得，心神不宁的。
-
此时此刻，同样感到心神不宁的人，还有唐一扬。
快到圣诞节了，骆亦卿难得带着学生搞团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的论文没写完。
他怂得像只地鼠，连进电梯都不敢往里挤，想让自己消失在角落里。
可骆亦卿还是第一个就注意到了他。
充斥着愉快气息的电梯轿厢内，只有唐一扬的画风跟别人不一样。
骆老师冷漠：“唐一扬。”
唐一扬：“到！”
“挺胸，收腹，把头抬起来。”
“……”唐一扬卑微照做。
“整个师门只剩你一个人的论文没写完了。”骆亦卿面无表情，“值此佳节，你有什么感想？”
“……”
唐一扬咽咽嗓子，半晌，艰难道：“感想就是，我不配过节。”
有人捂着脸偷偷笑出声，“叮咚”一声响，电梯抵达六楼。
骆亦卿让学生们先出去，自己拎着唐一扬押尾：“你这么有自知之明，为什么就没有时间观念？我没想PUA你，但其他人也跟你一样要实习要做实验，为什么就你没空改论文？你到底有什么困难，就这么羞于启齿吗？”
“不是……”唐一扬解释，“骆老师，我跟他们情况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唐一扬老老实实：“我有女朋友。”
“……”骆亦卿眼睛微眯，狐疑地看看他。
“真的，您别不信。”唐一扬一本正经，“我们前段时间吵架了，我是因为感情问题，才……才耽误了论文的。他们几个都没有这种类似的困扰，所以才能兼顾学习和科研……”
他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骆老师的表情越来越不对。
骆亦卿停住脚步，冷笑：“我不仅要搞科研要带学生还要上班要做手术，你是在嘲讽我吗，因为我没有女朋友，所以我很有空？”
警铃大作。
唐一扬被危险的气息包裹，连连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老师我……咦等等，老师，那是你家小孩儿吗？”
骆亦卿拎着他，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回过头。
隔着薄薄一道玻璃，他的梨正坐在旁边一家干锅牛蛙店靠窗的位置，言笑晏晏地撑着脸，面对着裴之哲。
裴之哲。
——骆亦卿心里的小人咣咣砸地，他妈的，他妈的，怎么又是这个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男的为什么就是不死心，一直惦记他的梨。
一个回头，老师的气场又冷下去三个度。
唐一扬求生欲作祟，主动提出：“老师，要不要我发消息把江梨小妹妹叫出来？”
骆亦卿转回身，上下扫视他，满脸不相信：“你能把她叫出来？”
是你的话，估计就不行了。
唐一扬心想。
但我可以。
暂时从论文的话题中解脱出来，唐一扬分外积极：“我给她发个短信，告诉她我们在市中心团建，然后约她一起出来玩就好了……她性格那么好，如果能来，不会拒绝的。”
骆亦卿看着他噼里啪啦地打字，眉心微皱，在按下发送的前一秒，又揽住他：“不，让我来。”
面前的干锅咕噜咕噜冒泡泡，角落里的年糕也熟了，香气在鼻尖散开。
江梨一边吃蛙蛙一边跟两位队友讨论人物稿，精神被食物熨帖，慢慢放松下来。
手机一震，她拿起来。
骆亦卿：【梨梨，哥哥今天团建，也在市中心，要不要来过来玩。】
江梨：“……”
嘴里的蛙突然就不香了，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正想回复，就见对方撤回了消息。
两秒钟后，骆亦卿：【梨梨，哥哥在你旁边，要不要来跟哥哥玩。】
下一秒，又撤回了。
江梨：“……”
她耐心等着，见那边的对话框从“正在输入消息”变成“骆亦卿”，又变成“正在输入”，再变回骆亦卿。
就这么反复纠结了足足两分钟，那边才终于有消息发出来：
【梨梨，哥哥看见你了，你要不要来玩哥哥。】
江梨：“……”
干。

第37章 爽一下
江梨不想玩哥哥。
她放下筷子, 刚打好“不想”二字，按发送的前一秒，唐一扬的消息弹出来。
唐一扬：【不管骆老师给你发了什么消息，你都答应他吧, 我能不能好好度过今年的圣诞节, 就全看你了。】
唐一扬：【答应他吧答应他吧！】
唐一扬：【求你了妹妹！你就答应他吧！】
江梨：“……”
江梨没有回复唐一扬, 她盯着骆亦卿的对话框，陷入沉默。
半晌, 半晌。
【我……我考虑一下？】
-
江梨考虑了一顿饭的时间。
酒桌上杯盏相碰, 大家聊来聊去，又聊回课题。
唐一扬丝毫没有插嘴的欲望，饭吃到一半，忍不住分心去看骆亦卿。
他的骆老师一如既往英俊冷淡, 似乎非常心不在焉, 每隔几分钟, 就状似无意地拿起手机看一眼。
唐一扬觉得这绝对跟江梨有关系：【你跟骆老师说什么了？】
江梨秒回：【没什么啊，我说我等会儿过去。】
唐一扬舒一口气：【我以为你不来了呢，他今天有点反常, 你来的时候小心点啊。】
江梨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她的表情包是一只灰色的动画小熊, 毛茸茸的, 在屏幕上滚来滚去。
唐一扬心头一软，情不自禁地小声：“好可爱。”
骆亦卿没什么胃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手机，心里的烦躁随着时间流逝积累，听力在这时候变得尤其灵敏。
他闲闲撩起眼皮：“什么可爱？”
热火朝天讨论课题的声音一瞬消失。
一片突如其来的死寂里，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唐一扬身上。
唐一扬猝不及防，差点被噎到：“我说……家里的妹妹, 好可爱。”
骆亦卿慵懒地扯扯唇角，语气平静：“你还有妹妹？”
“……不是亲生的。”这时候更不能承认自己在夸江梨了，唐一扬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是堂妹，比我小挺多岁呢。”
哦，堂妹，还小很多岁。
骆亦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就很有压迫感，唐一扬莫名紧张，开始胡扯：“她……她好像恋爱了，刚刚发男生的照片给我看，被我骂了一顿。”
骆亦卿微不可察地一顿：“干嘛啊？”
“我不喜欢那男生。”唐一扬随口道，“他拱我们家的白菜。”
骆亦卿的身形彻底停住。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停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那你堂妹如果还是跟那个男生在一起了，你怎么办？”
唐一扬总觉得老师这表情不太对，但他不懂为什么，老老实实道：“把那男生打一顿赶走……不是，他太老了，配不上我妹妹。”
拱白菜，太老了，配不上我妹妹。
骆亦卿太阳穴突突跳，感觉每一箭都插在他膝盖上。
他深呼吸，听到“啪”一声轻响，再回过神，手里的签字笔已经被折断了。
包厢里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盯着他。
“那个，我……”骆亦卿忽然感到头疼，张张嘴正想解释，就听到虚掩的房门传来轻响。
侍应领着江梨到门口，她已经敲过门，可是没人应，索性试探着推了推：“是在这儿吗……？”
这一推不打紧，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小姑娘躲在门背后，缓慢地眨眨眼睛。
骆亦卿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起身迈开长腿，走过去：“梨梨。”
起身的瞬间，唐一扬在他眼底捕捉到一点点笑意。
跟刚刚看他的神情不太一样，这笑意很浅，可是是从眼底浮起来的。
“跟大家介绍一下。”骆亦卿牵着她，将她放到自己的座位，“这是我……朋友的妹妹，叫江梨。”
小姑娘乖巧懂礼貌，笑起来一双眼弯成桥：“你们好。”
十几个人迟迟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跟她打招呼。
“他们的名字你不用记，太多了，记不住的。”骆亦卿从旁另拖了一把椅子，坐到江梨身边，“我带个小姑娘一起玩儿，你们不介意吧？”
一群人连连摆手称不介意，只有江梨头顶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不是，等等，玩哥哥……也可以十几个人一起玩吗？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来。”唐一扬座位离她最近，热情地帮她添了一副碗筷，“小江妹妹成年了吧？能喝酒吗？来尝一尝这家店的米酒，度数很低，也喝一点没关系的。”
日式米酒香气馥郁，倒进小杯中，显出莹白的色泽。
“谢谢你。”江梨很喜欢这种甜滋滋的酒，道了声谢刚接过来，还未入口，就被骆亦卿拦住，“成年了也不行。”
——小江妹妹。
就在上一瞬，他刚刚熄火的危机感浴火重生，提到“小江”，他满脑子都是他的兄弟江连阙。
骆老师沉声：“换掉。”
好像又惹老师不高兴了，唐一扬小心翼翼：“可是这里没有别的饮料了……”
店里卖的除了米酒，只有度数更高的调酒。
骆亦卿手指按住杯壁：“换成牛奶。”
唐一扬：“这店里没有……”
骆亦卿不容置喙：“那你去买头牛。”
“……”
包厢内沉默三秒，骆亦卿在江梨匪夷所思的目光中松开手，喉结滚动：“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句是对着江梨说的。
江梨感觉到了，今天的骆亦卿是真的不太正常。
她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点头：“嗯。”
骆亦卿不甚在意地抬起目光，看向唐一扬：“经江梨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是在为难你，算了。”
唐一扬：“……”
好在这顿饭本来也快要结束了，他被压迫的时间十分短暂。
团建日的整个下午都被空出来，骆亦卿将活动安排留给了年轻人。
可他们的活动也没什么新意，怎么都逃不出密室逃脱、狼人杀和剧本杀。
一群人换地方的路上，骆亦卿懒洋洋地，还是押尾。
只不过这回他跟在最后的原因不是唐一扬而是江梨——她不好意思一直在这群研究生or博士的视线内游荡，于是像团尾巴似的点缀在人群后面。
江梨不知道骆亦卿在学生面前竟然一直这么可怜，都没什么人敢接近他。
她问：“怎么挑在今天带学生团建？不用上班吗？”
骆亦卿点头：“因为圣诞节给他们安排了别的事情，到时候没机会团建了，预支一下他们的假期。”
江梨：“……他们知道吗。”
骆亦卿唇角微勾：“要是知道了，今天就不会这么高兴地跟我出来了。”
“……”
“你呢？”他微顿，“你今天没课？”
“嗯。”江梨老老实实，“今天中午跟师兄和晚晚一起聊了选题的事情，本来打算下午回去写稿子的……但听唐一扬说，你好像很不开心。”
“他瞎说。”两个人稍稍落后了一段距离，骆亦卿压低声音，故意停住脚步，微微俯身，“哥哥今天见到你了，哥哥高兴还来不及。”
男人低醇的嗓音打在鼓膜上，卷出暧昧的热气。
鼻尖散开清淡的薄荷气息，江梨微怔，耳根迅速泛红：“你……你怎么这么幼稚，我是不会因为见到某个人就兴奋的！”
连说这种蠢话都这么可爱，骆亦卿觉得她没救了，自己更是病入膏肓。
“那当然，你跟哥哥情况不一样啊。”他一边轻笑，一边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小江梨属于，无论有没有见到哥哥，都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哥哥——这样，等见到了，当然就没那么兴奋了。”
江梨懊恼极了，想跳起来打他膝盖：“我没有这种意思！”
她像一只小怪兽，嗷呜嗷呜小声叫了一路。
走到密逃店门前时，江梨收到唐一扬的短信：【你俩说什么呢？我看骆老师一路都在笑。】
江梨不高兴，反问：【他今天哪里反常？】
明明跟平时一样让人又爱又恨。
唐一扬吃惊：【他在你面前很正常吗？】
江梨：【是啊，可能他只对你反常吧。】
唐一扬：“……”
唐&#183;卑微&#183;一扬：【是的，我的老师只折腾我TvT】
-
密逃的店开在写字楼二十三层。
团队里有姑娘胆子小，没敢玩太刺激的剧情。
进门之前，店主提醒：“你们人多，这次选的主题会有很多无用的线索，不要在多余的线索上浪费太多时间。”
唐一扬扬声应好，江梨左顾右盼，走出去两步又被骆亦卿拉回来：“别跑太远。”
这么小的屋子，江梨本来也不可能跑太远。
她推推他：“那你也别离我太近。”
骆亦卿唇边始终带着点儿似有若无的笑，他没打算听她的话，一只手虚虚搭在小姑娘肩上，仍然将她带在身边。
第一个场景是博物馆，其他人分散在房间里找线索，江梨盯着展柜里的虎符碎碎念：“早知道今天就不该过来……”
不管唐一扬说什么，都不该因为好奇，就跑过来一探究竟。
骆亦卿耸眉：“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虎符身上好像有线索。”
灯光从头顶垂落，骆亦卿居高临下，慵懒地靠在展柜上，状似随意地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小物件：“我也找到一个。”
江梨顺势接过，发现是一个手机模型。
她好奇：“这是什么？”
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好像一只乖巧的小动物。
骆亦卿望着她的发旋儿，低声：“你按开机键试试。”
“这能干什么……嗷！”一股电流从指间传到头顶，又迅速消失。
江梨手指一痛，下意识跳起来，“它漏电……！”
一抬头，就见骆亦卿环抱着手，似笑非笑看着她。
密室内光源单一，他被笼在橙色的光线里，连额前碎发都被映照成了温柔的亚麻色。
江梨忽然反应过来：“你干嘛！”
“不是想来玩哥哥吗。”骆亦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蛊惑一般，低低笑道，“让你爽一下啊。”

第38章 亲一下
他离得太近, 呼吸近在咫尺。
江梨炸毛，两只手抵住他的胸膛：“你烦死了，不要跟我说话！”
小姑娘生气起来还是毛茸茸的，骆亦卿心里乐坏了, 其他人听见声响纷纷回头, 被他一个眼神轻飘飘地按回去。
骆亦卿低头, 握住她的手。
江梨推推，没有推开。
男人带着笑意的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这么经不起逗。”
江梨心想就他妈离谱啊, 到底什么男人会用这种离奇的手段追女孩儿。
偏偏他一靠近她, 她就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因为懊恼，她格外暴躁：“那你给我一根电棍，让我也逗一逗你。”
“一想到以后可能没机会这样了——”骆亦卿一只手落在她头顶的软毛上，答非所问地叹息, “哥哥就很难过。”
“你确实没机会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一起出来玩了。”唐一扬跪下来求都没用。
“梨梨。”密室内暖橙色的灯光慢慢坠下来, 骆亦卿垂眼，轻声，“江连阙要回来了。”
江梨微怔：“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不知道？”
“最早元旦, 最晚年假前。”骆亦卿说, “他没告诉你, 可能是因为他的返程时间还没定下来。”
鉴于这位小江总住在德国乐不思蜀，每一天都想把返程的时间往后延。所以骆亦卿觉得，这家伙不拖到最后一天，是不会动身返程的。
可这种“头顶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感觉，还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
江梨假装听不懂：“那不是很好，我可以回去住了。”
“可是那样的话，以后哥哥想再见梨梨, 可能就会很困难了。”
“有什么关系。”无情的梨无情地转移开目光，故意不去看他，“我本来也不想见到你。”
撂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跑。
通往下一间密室的钥匙已经找到了，一群人为了偷听老师的八卦，故意围成一圈守在门口没有开门。
骆亦卿没有立刻追上来，可江梨能明显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这种目光没什么重量，但异常熟悉，像是她某年高烧趴在他怀里哼哼唧唧不肯起来，他无奈地低头看她；也像她某年在城墙上歪歪扭扭地骑自行车，他的声音融在风里。
轻得如同一句叹息。
江梨凑过去：“既然都找到钥匙了，为什么还围在这儿呀？”
“因为进门要答题，题太难了。”唐一扬指指上面的屏幕，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们都不会。”
江梨循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小屏幕上出字慢吞吞，机械女音说话也慢吞吞：“问题十四：如果在郊外遇到眼镜蛇，你该怎么办？A、丢下同伴立刻逃跑；B、把眼镜蛇的眼镜打烂；C、报警。”
江梨：“……”
江梨匪夷所思地环顾四周，挨个儿看看这群985硕博士。
唐一扬一脸严肃：“如果是骆老师的话，应该会选A吧。”
江梨：“……”
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按下按键“C”。
机械女音还在继续：“回答正确。问题十五：你的朋友失恋了想跳楼，你该怎么办？A、加入她，和她一起跳楼；B、告诉她，撬她墙角的人就是你，并狠狠嘲笑她；C、劝她不要这样。”
江梨刚想抬手，骆亦卿停在她身后，居高临下，一只手松松扣在她的手背上，跟着她一起按下按键。
“草。”被他半环抱在胸口，江梨忍不住屏住呼吸，听到他小声的吐槽，“什么垃圾题目。”
噫。
从来没见过骆老师跟女孩子这么亲密。
还是跟一个小女孩儿。
周围一票人随着骆亦卿的动作也屏住呼吸，好想探听八卦，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
女声还在继续：“回答正确。最后一题：你暗恋的人向你表白了，接下来你该怎么做？A、告诉他‘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哈哈哈哈’并毫不留情地羞辱他；B、接受他的告白并和他在一起；C、拒绝他，然后找一伙人把他打哭。”
江梨抬手就要按“C”，被骆亦卿眼疾手快地捉住：“像话吗？”
小姑娘扬起脑袋，故意问：“不然呢？A选项不是更过分吗？”
“难道不是选B？”骆亦卿眉头微耸，转头去看自己这群学生，“你们觉得呢？”
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
“其实A看起来还挺对的……”
“C的逻辑也非常合理……”
“实在不行选B也可以吧……”
“说不定这道题根本没有答案……”
骆亦卿：“……”
今年的期末考，一个也别想过。
他收回视线，盯住小无尾熊：“接受告白，嗯？”
江梨不说话。
“你不说话的话，哥哥帮你选了？”骆亦卿一只手还落在她的手上，这个姿势，她小小一只都被他圈在怀里。他轻声，“哥哥也没有谈过恋爱，但哥哥这次很认真。”
江梨还是没有说话。
她觉得她在骆亦卿的事情上从来就没有立场，也生不起气来。
所以她决定生一会儿自己的气。
骆亦卿捉着她的手，按中间的“B”选项。
狭小的室内静寂三秒。
机械女音无情无义：“回答错误。重新答题，第一题……”
骆亦卿：“草。”
-
这场漫长的密逃，几乎玩了小半个下午。
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一伙人找了家俱乐部玩桌游。
骆亦卿看到牌就头疼，仿佛梦回陪奶奶和妈妈打麻将的日子，他觉得他以后再也不能参加这种年轻人的脑力活动了：“如果还有下次团建，我还是给你们租别墅吧。”
然后你们各自爱干嘛干嘛去，别在我面前晃。
“别呀老师，这游戏很简单的。”唐一扬发牌，“何况您不是也想知道年轻人在玩什么嘛，不要有心理负担。”
骆亦卿冷笑，当年他妈妈和他奶奶骗他学打麻将，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江梨捧着骆叔叔斥巨资给她买的牛奶，一双眼睁得圆滚滚：“可我也不太会玩……”
“没关系，你可以不玩。”唐一扬朝她笑笑，“你比较可爱，你来当上帝，围观两轮就学会了。”
骆亦卿觉得他也需要围观。
因为他真的不怎么会。
看了一眼身份牌，他将牌倒扣放回去，微微闭了闭眼，等江梨下命令。
小姑娘站在桌前，拿着唐一扬给她的流程图，照读：“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骆亦卿不紧不慢，睁眼抬头。
江梨：“请狼人互相确认身份。”
骆亦卿默不作声，慵懒的撑着脑袋在场内扫视一圈，正对上唐一扬望过来的目光。
嘤。
跟老师对视真是太可怕了，唐一扬只看了一眼，就赶紧转开。
江梨：“狼人请杀人。”
骆亦卿没动，唐一扬也不敢动。
江梨提醒：“狼人请杀人。”
骆亦卿慢悠悠地抬头看江梨，故意似的，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江梨是个有耐心的上帝：“狼人，请赶快挑个人来杀……嗷！”
她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人拽住。
猝不及防一个趔趄，一整只地跌了下去。
正正落进一个怀抱。
江梨扑在骆亦卿怀里，被男人的气息笼罩在内。
他一只手扣在她腰后，她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小声：“干什么……”
全场只有唐一扬睁着眼，作为唯一的目击者，他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老师不会留活口的，他活不过今晚。
江梨撑着骆亦卿的胸膛，艰难地抬起眼：“这个游戏，是可以偷袭上帝的吗？”
作为游戏解说员，唐一扬情难自禁，脱口而出：“一般情况是不能……”
“但现在情况特殊。”骆亦卿抱着这只小无尾熊，唇畔噙着一抹笑，声音很轻地道，“现在我是一匹狼了，我要做一些狼人才会做的事。”
江梨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就见他捧着自己的脸，将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第39章 家里人
江梨心脏重重一跳, 感觉整个世界“轰”地一声。
她先在脑海中迎来了一波庆贺鞭炮，紧接着是小天使环绕在她身边撒花吹喇叭，然后是一束一束升空的烟火。
这个吻非常轻，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
她愣愣的, 很久都回不过神。
在非常不懂事的年纪里, 江梨也曾经幻想过骆亦卿的吻, 后来长大了她就不再想象了，趁着脑子不清醒一不做二不休, 扑上去强吻了他。
可那时候她发着烧, 又抱着“亲一下就绝交”的念头，连接吻也没办法专心，满心满眼的绝望。
现在想一想，她主动和他主动的感觉, 果然还是非常不一样。
如果亲的不是额头就好了……
她有点惋惜, 默不作声地在心中叹息。脑子里过弹幕似的, 全是“让一切归零在这声巨响”。
游戏还没有结束，可骆亦卿完全不在意了。
他眼底漾着点儿笑意，垂眼看这只无尾熊, 看着小姑娘的表情从发愣变成懊恼, 从懊恼变成双手捧脸降温。
小房间里静悄悄, 其他人不知道该不该睁眼，半晌，听见唐一扬小小声：“噫……”
——立马坚定了不睁眼的决心。
江梨听到声响，神智终于落地：“你犯规了。”
“有什么关系。”骆亦卿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玩游戏。”
“你怎么一点游戏精神都没有！”
骆亦卿垂眼，捏住她的手，低声：“我不会。”
声音虽然低, 可是理直气壮。
江梨忽然发觉，不管是她亲他还是他亲她，似乎都是自己吃亏。
她不高兴：“那你会什么？”
“会刚刚那个。”骆亦卿微顿，轻声，“还会左脸和右脸。”
江梨微怔，觉得不行了不行了，这小房间实在是太热了，一点北方冬天的尊严都没有。
她再和骆亦卿挨得这么近，可能会热到原地暴毙。
“知道了。”江梨努力把脸颊的温度降下来，从男人怀中爬起，一本正经，“你们骆老师说他不玩了，他学弱，他要退出游戏。”
所有人自动屏蔽了“他学弱”，才敢睁开眼。
江梨拖着凳子，坐到骆亦卿的对角线：“我们来重新发牌吧。”
唐一扬忍不住，偷偷抬头看骆亦卿一眼。
抬头才发现，其他人也在都在偷偷看。
可他们的骆老师眼里完全没有他们，坐在对角线，反而更方便他盯江梨。现在连头都不用转，眼睛一抬就能看见她，怎么看怎么好看。
他的梨是最好看的。
骆亦卿靠在半环形的小沙发上，两手松松扣在桌面，眼睛一眨不眨，唇角勾起来的弧度慵懒又温柔。
唐一扬默默收回视线，看到所有人头顶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OS：
早知道就不来参加今天的团建了……淦。
而江梨顶着骆亦卿的目光，盯着自己手里的牌，脑袋上偷偷浮出来的OS是：
如果可以再亲一下就好了……淦。
-
由于骆老师不配合且也没人敢骂他，狼人杀的局结束得很快。
可即便缩短游戏时间，这几轮游戏也玩到了天黑。
骆亦卿一早就给这群人预订了一整只烤小羊，但从江梨推开午饭包厢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提前结束今日团建了。
这么好的天气，他只想跟小姑娘一起玩，两个人手牵手，没人的时候额头抵额头。
而不是跟这么一大票人在一起，他们不自在，他也不自在。
所以刚一走出桌游馆，骆老师就松松领口，慵懒地表示：“晚上的局你们自己玩，我们不跟你们一起了。”
唐一扬拽着江梨，正翻照片给她看实验室里被摸到发光的骷髅骨架。
江梨看得津津有味，两个人脑袋正凑在一起，背后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她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你要跟谁一起走？”
唐一扬眼神古怪，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
江梨莫名：“别看我，谁跟你是‘我们’……”
话没说完，骆亦卿的手掌就落到她脑袋上。
他轻轻拍拍她，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大听话的小动物：“好了，够晚了，不玩了。跟哥哥姐姐们说再见。”
江梨怀疑自己脑袋上是不是有个什么开关，拍一下，智商就掉一半。
她有些回不过神，唐一扬转过头，正正对上骆亦卿的目光。
骆亦卿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手机上没来得及收起的骷髅骨架照片，和煦地笑笑：“跟哥哥姐姐和叔叔们说再见。”
唐一扬：“……”
江梨最后是半拖半拽半哄诱，被骆亦卿骗走的。
小姑娘一整个下午都气鼓鼓的，故意撇开眼神不看他，可注意力明明一直在他身上。
走出去一段路，骆亦卿忍不住低声轻笑：“还生气呢？哥哥去买个电棍，让你也来电哥哥一下？”
江梨不看他，埋着脑袋往前走。
半晌，闷声：“不是因为这个。”
“啊？”骆亦卿明知故问，拖长尾音，“那是因为什么？”
江梨：“……你烦死了。”
“喔。”骆亦卿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因为哥哥只亲了额头，没有亲其他地方，对不对？”
“……”
江梨脚步微顿，走得更快了。
妈的，怎么连心虚逃跑的样子也这么可爱。
骆亦卿心里好笑，快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梨梨。”
梨梨不理他。
“不要再说不喜欢哥哥的话了。”你明明就超喜欢哥哥。
他低声，“哥哥会不开心的。”
“你……”
“也不要说‘你开不开心跟我有什么关系’，哥哥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在我面前时，要坦诚一些。”
在我面前不用做不喜欢的事，也不需要成为不想成为的人。
“我……”江梨张嘴，语塞。
遥远的记忆被唤醒，她想起很久之前，这个人的确站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过——
在我面前时，你要自由一点。
我希望你是自由的。
江梨忽然没了底气：“哼。”
其实他说得没错，等江连阙回来了，她就也没什么理由再来找他了。
可脑子被分成了两半，还有一个黑色的小人躺在地上打滚，不依不饶地喊，不行不能不可以，怎么能就这样放过这个坏家伙！她喜欢了他那么多年，他就一直当做看不见！
江梨理了理思绪，正想开口。
一个退步，正撞上身后的肯德基易拉宝。
KFC在做活动，门口满满当当放了一排展示架，撞一下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哗啦啦倒一大片。
骆亦卿眼疾手快扶住这只冒失的熊，俯身去扶易拉宝：“你站好，让我来。”
市中心步行街人来人往，有离得近的路人听到响声，也跑过来帮忙。
“不好意思。”江梨一边扶一边道歉，“谢谢你……”
对面男生的身形却忽然停顿。
她心中困惑，一抬眼，正对上对方投来的、试探的目光。
江梨微怔，笑开：“咦，你不是上次那个，那个……”
男生笑着接话：“那个在马拉松比赛上刚跑出去就昏倒的人。”
江梨：“对！”
“你怎么在这儿？”江梨好奇，今天中午，她好像还看到他和童慕诗在一起，“逛街吗？”
“嗯，来吃饭。”男生说，“约了一个朋友。”
“那你……”
江梨没有说完，背后传来一股大力。
她几乎是一整只地被骆亦卿从那男生面前拎走的，男人身形高大，她被笼在他的影子里，感觉他的气场忽然变得很冷：“滚。”
江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他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把她放在身后，冷笑：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离我家里人远一点？”

第40章 最喜欢
周围人来人往。
气氛剑拔弩张, 陷入微妙的僵持。
江梨满心茫然，不懂骆亦卿这种巨大的敌意来自哪里。她没见他流露出这种强大的情绪压力，哪怕之前对裴之哲表现出不爽，也没有到这种程度。
“骆……”她试着拉拉他, 手腕处传来轻微的压力感——
骆亦卿没有回头, 手下加大力度, 拽紧她。
反而是男生见他这样，扯唇, 云淡风轻地笑笑：“好久不见, 骆医生。”
骆亦卿下颌收敛，薄唇死死抿着，手臂青筋暴突。
江梨低头看，他整个人像一匹炸毛的狼。
“你好像很不想见到我, 那我先走了。”男生说完, 笑着朝江梨挥挥手, “再见，骆医生家的小女孩。”
“小女孩”三个字一字一顿，他咬字格外清晰, 莫名透出轻佻。
骆亦卿的毛炸得更厉害。
江梨觉得要不是他手里还牵着她, 可能会扑上去撕碎对方。
可他没有动。
一直等那个男生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他都没有收回视线。
江梨轻轻扯扯他：“骆亦卿。”
他缓慢地回过神，放轻手下的力道。
微顿，低声：“弄疼你了吗？”
她皮肤太白，力气稍微大一点，就留下红印。
江梨摇头：“没有。你怎么了？”
骆亦卿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垂眼看他。这个角度，两人对视, 她看到他微微下垂的眼角，好像一条手足无措的大狗。
江梨试探：“早在马拉松比赛之前，你就认识那个男生？”
骆亦卿不吭声。
“你们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事情。”于是江梨立刻确定了，她又扯扯他，“我以前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你早一点告诉我，马拉松那天我就不帮他打120了。”
这话说得纯真又孩子气，骆亦卿心里有些好笑，又很想把小姑娘抱起来揉揉。
他重新牵住她：“120还是要打的。”
江梨“嗯”了一声：“所以你也不打算告诉我，发生过什么。”
骆亦卿微默，听她继续认真道：“虽然在嘴上说喜欢我，但其实根本就从没有把我当大人，不管有什么顾虑都由着我猜，我猜不到也绝对不告诉我……”
明明语气很平静，可骆亦卿就是听出可爱的怨气。
他心里一软：“不是这样，我一直想告诉你的。”
江梨脚步一停：“但是？”
“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想好怎么说。”
江梨不高兴地转回去：“哦。”
骆亦卿失笑，伸手揉她头：“医生不是经常会遇到奇奇怪怪的人吗，你做记者肯定也遇到过，不奇怪，对不对？”
“你两个月前才跟我说过，军医院不会遇到奇怪的病人。”
他不假思索：“我骗你的。”
“……”
江梨闷头：“那你肯定还对我撒过更多谎。”
她愿意跟他说话，骆亦卿的注意力逐渐被转移开，头脑慢慢冷静下来。
天边夕阳烧成片，步行街边逐渐有灯亮起来，他牵着她穿过人流，两个人并行过灯火。
他轻笑：“你把哥哥说得好像一个渣男。”
“你本来就是。”
“哥哥没在别的事情上骗过你，就只有这一次。”
她一本正经地皱眉：“你确定吗？”
见她这么认真，骆亦卿忽然犹豫：“嗯？”
江梨理所当然：“没有骗过我，说不喜欢我吗？”
骆亦卿眼中浮起笑意：“有。”
“以后不骗你了。”他微微俯身，轻拍她脑袋，“哥哥最喜欢小江梨。”
余光外夕阳漫天，他的声音温柔轻缓，在万家灯火里，徐徐落到耳边。
江梨恍惚一瞬，热气从颈后慢慢爬起来。
眼见小姑娘又变成了一只小番茄精，骆亦卿压低声音，叹息：“哥哥不该骗你的，梨梨不生气了，今晚回家好不好？”
江梨一瞬间清醒过来。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就跑：“想都不要想。你这么会说话，这么不去拐卖小女孩。”
要是能拐卖走小女孩，骆亦卿早把她卖给自己做童养媳了。
这小孩油盐不进，骆亦卿扶额：“梨梨，你哥哥……”
“就让我哥哥回来杀掉你好了！”
“……”
-
骆亦卿捉住江梨，按着她一起吃了晚饭。
晚饭过后，他送她回家。
无情的小女孩明明坐着他的车，可全程看都不看他。抵达目的地，松开安全带就跑掉了。
骆亦卿失笑：“你跑慢点。”
后半句话融进微冷的夜风中，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
车子划破夜色，他驱车回自己的住处。
之前一个人住公寓没什么感觉，等江梨来了又走，他才发觉，这里实在是空。
到底怎么才能把他的梨骗回来……
骆医生陷入深深的惆怅。
正靠在沙发上摩挲下巴，手机微微一震。
骆亦卿闲闲看一眼，滑开绿键：“放。”
江连阙开门见山：“你怎么回事，惹谁了，我怎么又看到骂你的通稿了？这得亏是我碰巧看见了给你拦下来，要是发出去了，你想在医院再出一次道？”
“什么……啊，还是那个神经病。”他一上来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大串，骆亦卿微顿一下，反应过来。
大概是有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被江连阙发现了。
他眼底漾着的一点笑意渐渐消失，“我前段时间遇见他了，他是我的病人。”
“哈？你还治他？”江连阙匪夷所思，“治个屁，你就该给他下点药顺手送他归西。”
“嗯。”骆亦卿语气平静，“他是梨梨的大学同学，夏天，参加马拉松，中暑，就近送医，送到了我这儿。”
“草，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发现医生是我，就冲上来给了我一刀。”
“……”
“我躲开了，但手臂还是被他划到了一点。”
江连阙无语半天，问：“梨梨知道吗？”
“她没必要知道，这件事跟她没关系。”骆亦卿说，“又不是什么快乐的事，难道被以前的病人家属追着骂、买通稿骂、骂得我在之前的单位都待不下去，很有意思，可以当笑话讲吗？”
江连阙挠头：“也是。可你现在怎么办？你又被他发现了，他竟然还缠着你，那你和他就必须死一个了！”
“啊。”骆亦卿完全不想想这件事，一想到就头疼。
他倒不担心对方闹事，可他担心给江梨带去麻烦。
“就那样吧。”他一边在嘴上敷衍基友，一边垂眼编辑短信给唐一扬：【江梨不回我消息，帮我问问她，她到家没有。】
江连阙还在叹息：“你说说你遇到的这都什么事儿，当年那女孩儿吧长得确实漂亮，可你也什么都没做啊，怎么什么事儿都往你身上赖……”
骆亦卿：“嗯。”
唐一扬也半天不回信，他又发一遍：【问问梨，到家没。】
江连阙：“我就不懂了，医生能对病人做什么呢，这些人既然这么不信任医院，干嘛还把人送给你治呢……”
骆亦卿：【问梨，家否。】
江连阙：“那女孩儿确实死得可惜，可她是自杀的，这锅总不能让你来背吧？”
骆亦卿：【梨，家？】
下一秒。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江梨：到家了，到家了，到家了。
骆亦卿收到三连，摘下耳机让江连阙一个人对着空气叭叭，自己用两只手打字回复：【早点睡，晚安。】
江梨好奇：【你喝多了？】
骆亦卿意外：【怎么？】
那头静默了一阵。
骆亦卿以为她睡着了，正想放下手机，江梨的消息弹了出来：
【唐一扬告诉我，有一年圣诞节，你们聚餐，你喝多了，大半夜回去的路上，不清不楚地给他发消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问的也是，‘梨梨到家了吗’。】
【——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第41章 追到了
骆亦卿微怔。
唐一扬嘴里传出来的, 那应该就是最近两年的事情吧……
他很少喝醉，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几次，没什么印象了。
他短暂地失语，江梨忍不住：【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 骆亦卿忽然一点也不想听江连阙碎碎念了,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扯动唇角, 笑一笑：【不知道, 但应该比我想象中要早一点点。】
江梨：【哦，只有一点点。】
骆亦卿眼中笑意逐渐扩大：【是很大的一点点。】
跟我的全世界差不多大。
江梨在床上打个滚，满意地放下手机：【那你好可怜，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骆亦卿扶着额头, 低低笑起来。
他很想跟她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看看这只小番茄精的眼睛是不是早已经弯成了桥。
可江连阙占着耳机, 他只能打字：【撒谎的小朋友，是会被惩罚的。】
没等到小姑娘回复。
江连阙忽然提高音量：“草，你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正事呢, 你还在那边偷笑。这很好笑吗？你严肃点！”
骆亦卿赶紧捡起耳机重新戴上：“听着呢, 听着呢。”
“你到底要不要来给我接机？”
“嗯……嗯？”骆亦卿眼皮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刚刚才说过，我说了两遍。”江连阙不打算再重复，“不来拉倒，谁稀罕你。下次再出事，我绝对不要管你，就放任你独自一人孤独死去。”
说完, 啪地挂了电话。
骆亦卿：“……”
这兄妹俩怎么回事，闹别扭时连说话都一个样子，劲儿劲儿的。
重新切回江梨的对话界面，小女孩已经在十分钟前就结束这段对话了。
她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晚安，并不是文字，还是上次那只圆滚滚的小熊。
骆亦卿盯着小熊看两秒，笑意不自觉地从眼底浮起来。
好像藏不住……
只是看到她发的消息，也会想笑的情绪，怎么都藏不住。
他按住语音键。
“晚安。”
我亲爱的小女孩。
-
江梨收到这条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男人声线很低，通过语音播放的电流，带出一点轻微的沙哑。
短短两个字，播放起来不到两秒钟。
她听完，眨眨眼，忍不住，再重听一遍。
然后再重听一遍。
……再重听一遍。
-
今天天气很好。
江梨的心情也很好。
快要下班时，黄楠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冬天要来了。”
北城入冬也就是几天的功夫，江梨已经开始戴毛茸茸的围巾。
她和骆亦卿约了晚饭去吃铜锅煮小羊，正打算溜：“是啊。”
黄楠幽幽：“一到这种凉凉的天气，就很想恋爱。”
江梨：“……”
“这么冷的天，如果能被人抱着就好了，你说对不对，小江同学？”
江梨犹豫一下，停住裹围巾的手：“怎么说呢，其实就算恋爱，也没人帮忙取暖的。”
黄楠点头称是：“你果然在恋爱。”
江梨摸摸耳朵：“还没有正式开始。”
“你的房东终于追到你了？”
“是啊，我打算挑个合适的日子，敷衍一下答应他。”江梨笑笑，“然后再挑个合适的日子，慎重严肃地把他甩掉。”
黄楠啧啧啧：“他真可怜。”
江梨出门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可一个小时之后，她就觉得，果然还是自己比较可怜。
盯着咕嘟咕嘟冒泡泡的羊汤锅，她沉默半晌，给纪向晚发消息：【我被放鸽子了。】
纪向晚：【？】
江梨哼：【骆亦卿约我吃火锅，结果他自己没来。】
不仅迟到四十分钟，还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江梨捶桌：【我就知道，他再怎么伪装，也掩盖不了渣男的本质。】
纪向晚忽然不说话了。
火锅店里很热闹，包厢是半敞开式的，江梨孤独寂寞冷地撑着下巴坐在桌前，等待三秒，点开唐一扬的对话框。
正打算问问这位卑微学生，有没有看到他日理万机还爱咕咕的老师——
纪向晚的消息发了过来。
她发的是一篇报道。
纪向晚：【从前几天起，就一直陆陆续续地有人在发相关通稿，大多数都没什么水花，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篇突然爆了……】
纪向晚：【我以为你知道，现在看来，你是压根儿就没有看微博。】
江梨漫不经心地低下头，看向报道标题——
微怔，心头猛地漏跳一拍。
-
骆亦卿这个下午过得有点混乱。
今天本来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可中午他给江梨发消息，他的梨说，愿意跟他一起吃晚饭。
于是这个工作日瞬间变有趣了，尽管忙碌，但他对“下班”这件事充满期待，连唐一扬的论文都清秀了起来。
直到下午茶时间，一篇报道突然爆上热搜。
最初是同组护士看到的，让他赶紧看这文章是不是在说他，好像名字一样，工作经历也非常相似。
后来病人们也看到了。
骆亦卿扫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手上的事全都做完，才取掉手套，打越洋电话给江连阙：“你真是无情。”
江连阙：“啊？”
骆亦卿语气冷静：“说到做到，说不管我就不管我，放任我独自一人被泼脏水，发烂发臭。”
“……”
江连阙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我草，我草？你对家的稿子还是发出去了？不会吧？哪里的漏网之鱼？”
骆亦卿三言两语跟他解释清楚，江连阙尖叫：“我这就去给你想办法！”
挂掉这一个电话，骆亦卿第一反应是，要不要跟江梨解释一下。
可她也没问……
他始终抱有微妙的侥幸心理，万一赶在江梨看到之前，江连阙就先把事情解决掉了呢。
可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他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有源源不断的电话打进来。
骆亦卿起初觉得没什么，但接到第四个“您好，请问您是骆亦卿先生吗？我是xx日报/自媒体/视频的记者，可以跟您约个采访吗？”的来电时，他还是忍不住长按了关机。
往事浮云过，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事实是，类似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面前时，他还是被焦虑的情绪笼罩，仿佛回到很久之前。
成年之后他没再怕过什么了，可是不明就里的句子和猜测的言语织构在一起结成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整个人都束在里面。
他没逃出来过。
暮色抽离，黑夜降临。
骆亦卿指骨抵着眉心，不知道过去多久，听到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唐一扬应该帮他把附近的人都清走了，他微皱一下眉头，抬眼的瞬间，门被人大力打开。
走廊上灯光明亮，少女气喘吁吁，风风火火跑到他面前：“骆亦卿！”
江梨一路跑上来，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气喘不匀：“你怎么还坐在这里，不是说今晚要去吃小羊吗！”
“我……”骆亦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他起身想帮她关门，手抬到门把，又收回来。
心情有点复杂地问，“你有看到热搜吗？”
江梨眼睛亮晶晶：“看到了啊。”
“那你……”他斟酌，“觉不觉得，还是别一起吃小羊了，比较好。”
“为什么？”江梨匪夷所思，“就因为那篇看起来不知真假的报道吗？也就童慕诗能写出那种东西了，只采访一位当事人，就能绘声绘色地还原出整个儿事件的经过。她和她的当事人，一定都开着天眼。”
骆亦卿一只手还停留在门上，办公室的门虚掩四十五度，他微微垂眼看她。
小姑娘头顶毛茸茸的，焦虑的心情莫名得到缓解，他忽然平静下来。
“再说了，我粘着你这么多年就差色.诱你了，你都没有碰过我——唯一一次接吻还是我主动的。”江梨不高兴，“他们凭什么说你性骚扰病人？难道新闻里的小女孩比我长得好看吗，我不信。”
骆亦卿呼吸微滞。
“所以，不要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江梨稍稍上前，拽住他的手，“我们去吃小羊。”
骆亦卿没有说话，停顿一下，忽然叫她：“梨梨。”
“嗯？”她仰起脸，围巾随着动作向下滑，露出她光洁漂亮的下巴。
“来。”他张开双臂，“来抱抱哥哥。”

第42章 最喜欢
骆亦卿用这一个拥抱的时间, 言简意赅地讲完了事件经过。
他从头到尾云淡风轻，可江梨越听越暴躁：“神经病！我就说童慕诗有问题，那天看到她朝着我笑，我就知道她不对劲！”
有很多微小的细节被回忆起来, 她想起那天在洲际酒店, 门口窃窃私语的童慕诗和傅珊。
小无尾熊气急败坏,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滚出传媒圈！”
见她这样，骆亦卿反而平静下来。
他握住小姑娘一只手, 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所以梨梨不生哥哥的气了？”
“我为什么就不生你的气了？”江梨匪夷所思, “这是两码事好不好，我气完她再来气你，别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原谅你。”
骆亦卿卖惨，“当初那个在我这儿治病的小女孩儿, 她有一直追着我不放的家人, 是你也认识的。”
江梨现在知道了：“跑马拉松那个？”
“嗯。”
“他中暑时, 你就不该救他。”
“怎么连说法都跟江连阙一样。”骆亦卿轻笑，“以后离他远点，不能再靠那么近了, 他会带坏你。”
“你应该去告那个人。”江梨思索两秒, 完全不接茬, 一本正经道，“你跟那个小女孩儿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跟她接触，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但你没有义务非得治好她。退一万步说，就算像现在这样……你没治好她，可这又不是你的问题, 没道理追着你不放，还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泼脏水。”
骆亦卿完全不想再管那件事了。
她这么认真，他想捏捏她。
这样想着，伸出手：“我以为你会介意这个。”
江梨瞪圆眼：“我在生气呢，不要碰我。”
骆亦卿在心里笑骂了句草，将小无尾熊重新捞过来：“但现在知道了，你一点都不介意。”
他把她放到怀里，两条手臂圈住她。
男性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江梨气鼓鼓地低着头扫热搜，闷声：“你就因为这种小屁事，连话都不敢跟我讲了。”
“我哪有。”
“我指的是告白的话。”
“……”骆亦卿微默，想想反驳不了，低头碰碰她的额头。
他靠得太近了，江梨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丝丝混沌，然后感受到男人的热气。
带着薄荷味的风，轻盈地落在耳边：
“那以后把欠你的告白，全都补回来。”
-
铜锅小羊一整个晚上都在等江梨和骆亦卿。
两个人赶到，吃完，已经是深夜。
街角霓虹闪烁，空气中薄薄的雾气散开。
江梨下意识拿出手机检查热搜：“我有很多大学同学各种公关公司，我们要不要……”
“不用。”骆亦卿截断她的话，垂眼帮她系围巾，将她小半张脸都兜进去，“大人的事情，交给大人去解决。”
江梨不说话，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
夜已经深，街上没什么人，街灯的光线温柔极了，骆亦卿笑着改口：“哥哥能解决，如果需要小江梨，一定会跟小江梨说的——好不好？”
他将她藏在口袋里的手捉出来，轻轻扯一扯小拇指：“拉钩。”
小姑娘皮肤带热气，小声嘟囔：“你烦死了。”
他牵住她的手，明知故问：“怎么？”
“冷。”
骆亦卿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他带着她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将她的手握紧，放入自己的口袋：“那哥哥握得更紧一点。”
街上没什么人，他带着她在夜雾里行走，一部分思绪飘回到很远的地方，更早更早的时候，两个人也是这样并肩牵着手，穿过人流。
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
江梨停住脚步。
骆亦卿回头：“怎么了？”
“我的住处不在这个方向。”
这都快走到门口了，骆亦卿哄诱小朋友：“今天已经很晚了，梨梨在哥哥家住一晚好不好？哥哥连被子都帮你晒好了，会很暖和的。”
江梨：“我不要。”
骆亦卿没有放开她的手，小姑娘的爪子软软的热热的，他心里好笑，低声：“对不起，哥哥上次说的是气话，不是真的想让梨梨走的。”
江梨埋着脑袋不说话。
“哥哥是愚蠢的大人。”骆亦卿不紧不慢，循循善诱，“但梨梨是聪明的小女孩，所以一定会原谅哥哥的，对不对？”
江梨还是不说话。
骆亦卿抬起手，轻轻捏捏她的脸颊。
裸露在外面的部位与空气接触，泛一点点凉气，江梨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表面上还要故作为难：“那好吧，但你明天要送我回学校喔。”
骆亦卿笑着牵住她，边走边轻声问：“明天不用回电视台吗？”
“上午不用过去……”江梨半张脸藏在围巾里，说话瓮声瓮气，超有耐心地解释，“所以我想回一趟学校，去见一下论文导师。下午的话，跟电视台小领导约了下午茶，她说有事情想跟我讲……”
长街雾气轻盈，她在好认真地跟他解释自己的行程。
骆亦卿的心情愈发愉悦：“最近降温，明天下班之后，也来哥哥家吃小火锅吧。”
江梨愣了一下：“还是吃小羊吗？”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来我家吃。
江梨思索半秒，没有开口拒绝。
骆亦卿就当她答应了。
北方入冬很快，秋天和夏天的界限泾渭分明，江梨觉得自己明明也没离开多久，可是再回来的时候，树上连一朵将落的花都没有了。
枝头的树叶开始变黄，风过时沙沙轻响。
“好像过去了很久。”骆亦卿忽然开口，替她感慨，“你好像已经走了一年那么久。”
江梨抢话：“是你的错。”
骆亦卿笑笑，轻盈的热气在空气中打个卷，凝成一道霜。
他低声：“最喜欢你了。”
江梨愣了一下，很短的一个瞬间。
忽然觉得北城的冬天……似乎……也不是那么冷。
她忍不住，伸手捏捏耳朵。
小无尾熊怎么看都萌，耳朵红得藏都藏不住了，还在努力掩饰。
两个人走到门口，骆亦卿情不自禁：“我最喜欢小江梨了。”
江梨扬起脑袋：“你刚刚说过了。”
走廊温柔的灯光下，少女的脸颊白净如瓷。
“刚刚答应过小江梨的，要把以前没有说出口的告白，全部说出来。”骆亦卿揉揉她的脑袋，“我最喜欢你，一直都是。”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有一个瞬间，江梨几乎感到意乱情迷。
他在门口帮她摘掉帽子，微微俯俯身时，手掌落在她的头顶，热气一触即离。
江梨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的领子：“骆亦卿，我们来接吻吧，我想……”
——亲你一大口。
她鼓起整个少女时代积攒的勇气才能说出这一句话，骆亦卿短暂地愣了半秒，很迅速地反应过来。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女孩子先开口。”他笑意飞扬，将她抱起来。
下一秒。
家门猝不及防地在两人面前打开。
“你俩怎么回事啊站在门口叽叽歪歪我这都从监控里看半天了——”
三个人，三双眼睛。
骆亦卿抱着江梨，江梨看着江连阙，江连阙看着自己的好兄弟。
空气陷入诡异的死寂。
半晌。
江连阙试探着开口：“我……是不是……走错家门了？”

第43章 结局+后记
“……总之, 事情就是这样。”
毫无防备地，就这么被撞破了奸情。
凌晨三点半，骆亦卿坐在书房里，跟江连阙隔着一整张冷酷的大理石书桌, 背脊笔直, 认真交代：“我们才刚确立关系没多久, 我和她之间不存在任何成年人的行为……”
“你还想跟她有成年人行为？”江连阙匪夷所思，“你是人吗？我小时候就看你俩不对劲, 你有没有搞错, 虽然她也不是我亲妹妹，可我就这一个妹妹！”
骆亦卿脸上表情微妙，思考几秒，斟酌着说：“从法律的角度来说, 我应该也只会有一个老婆……”
“……”
室内寂静一瞬。
江连阙忽然撂挑子, 烦躁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你们怎么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骆亦卿想了想, 试图理性分析：“这也算是自家人和自家人在一起了，不好吗？至少你对我知根知底，她没有跟野男人在一起。”
“放什么屁, 跟你在一起, 和跟野男人在一起有什么差别？”
“……”
骆亦卿词穷, 盯住他：“你小点声。”
“我干嘛要小点声，你泡我妹妹，你还想让我小点声！”
“梨梨休息了。”骆亦卿低声提醒，“她明天还要上班，我也要上班。”
我们都很忙的，全世界只有你不用工作。
要不是这张桌子太长，两个人隔得太远, 江连阙一定会跟他打起来：“你俩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一个说要去做驻外记者，年初就走，完全不给我消化时间；另一个更好，悄无声息就把我妹妹给泡到手了，我这个哥哥竟然是最后一个知情人，如果我今天没有撞破，你们是不是打算瞒着我到……”
“驻外？”骆亦卿捕捉到关键词，“梨梨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江连阙注意到，兄弟的表情忽然变得不太好看。
不知怎么，他的心情突然变好了，心头甚至浮起一丝丝幸灾乐祸：“你不知道？梨梨没跟你说啊？”
骆亦卿微微抿唇，不说话。
江连阙感觉自己再一次获得了快乐，他幸灾乐祸：“其实驻外这个事儿吧，我也不是完全不同意，毕竟我跟她妈不一样，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讨厌大人，我吧……”
骆亦卿打断他：“所以，是什么时候？”
江连阙得意：“今天下午。”
骆亦卿：“哦。”
骆亦卿起身，拉开身后的书柜抽屉，不紧不慢地，从中抽出一份文件：“这件事情我一个半月前就知道了。”
江连阙：“……？”
骆亦卿云淡风轻地抬起头：“她连申请文件都放我这儿了，你要不要看看？”
江连阙：“……”
江连阙深呼吸：“我们还是打一架吧。”
-
江梨这晚睡得很好。
骆亦卿没有撒谎，她的卧室还原模原样地保留着，天气好的时候，他每天都让阿姨帮忙晒被子。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
江梨一夜好梦，翌日清晨起床，却觉得骆亦卿和江连阙之间气氛不太对劲。
她咬着豆浆，瞄这两个男孩子：“……谈判破裂了？你们打了一架？”
骆亦卿和江连阙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坐在餐桌两边。
江梨咬开一枚奶黄包，舌尖碰到柔软的流心：“我懂，哥哥和妹夫很难好好相处。”
她站起身，背好包，“我去上班了，祝你们早日结束磨合期。”
“诶，梨梨——”
异口同声。
江梨回身，有点疑惑：“怎么了？”
骆亦卿欲言又止，笑笑：“没事，别忘了晚上早点回来，连阙说要在家里煮火锅。”
短短一夜，生活回到起点。
江梨也笑着抱他一下：“好。”
-
黄昏下了点小雨。
江梨撑着伞回家，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地隔着一片花圃，就看到骆亦卿家暖黄的灯光。
在一片潮湿的雨雾里，盈盈秀秀的一团，一言不发地等她回家。
江梨停住脚步，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等她回到家，碗筷已经摆好，火锅咕嘟嘟地煮沸，骆亦卿正背对着她，站在厨房料理台前：“连阙，把火关小一点。”
江连阙摊在沙发上嗷嗷叫：“你怎么好意思指使我！”
骆亦卿微默，拿着刀走出厨房。
江连阙一个激灵弹起来：“你把刀放下！”
骆亦卿没有看他，举着刀，一言不发地将火调小。
转头才看到江梨站在门口。
他放下刀，上前捏捏她的脸：“外面冷不冷？好像下雨了，还好你带着伞。”
骆亦卿穿着件小熊的围裙，她以前没见过他下厨，之前住在他家那段时间，他总是叫厨师上门。
江梨摇头：“不冷，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吃？”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旁，指尖带点凉意，她的鼻尖敏锐地嗅到清淡的菇类气息：“我想吃蘑菇。”
骆亦卿牵着她的手，带她在餐桌前坐下：“那就先煮蘑菇。”
江梨不止是想吃蘑菇，她有一些话想跟两个男孩子说，开口却又感到词穷，骆亦卿仿佛看穿，不断地往她碗里夹菜，于是她完全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可是看饭桌上这么平静，江梨忍不住：“你们已经决斗过了？”
江连阙哼：“如你所见，我们决斗后决裂了。”
“为什么？”
“老婆和兄弟只能选一个。”骆亦卿维顿一下，面前的锅咕噜咕噜冒泡泡，他将菠菜煮进去，云淡风轻道，“我没有选他。”
……老婆。
江梨的心漏跳一拍，发现骆亦卿永远可以轻而易举，令她心动。
“所以——梨梨。”饭吃得差不多，骆亦卿放下筷子，透过袅袅的热气，温柔地看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驻外的事情。”
-
江梨一开始根本就没想跟骆亦卿说这件事。
决定是她自己做的，这是她的人生，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无论有没有跟骆亦卿在一起，她都会走。
……虽然，做决定的时候，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跟他在一起。
骆亦卿听完，叹息：“是不是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让你对这段关系没有信心？”
“不是的。”江梨摇头，“正好相反，就是太有信心了，所以才要走。”
骆亦卿有些意外。
“我……这些年，做了很多没有结果的稿子。”
“就……你知道吧，生活跟小说非常不一样，猝不及防，不知道会在哪里突然开始，又在哪里草率地结束。”
“好像没有跟你讲过，我这次的期末作业是要做一个专访，但最开始的对象不是骆奶奶，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教授——你见过她女儿的，上次学术会议，跳楼自杀那个。”
“你当时捂着我的眼睛，问我，小孩子看这个，不会做噩梦吗？”
江梨停顿一下，说，“不会，因为我见过相似的场景，相似的人。”
“前几年，我还在学校通讯社时，跟童慕诗做一起做过一个稿子，主角也是个年纪轻轻就去世的女孩儿——她是在医院去世的，我们用她父母的经历，写了一篇人物稿。后来，童慕诗没有经过当事人允许，就把家属真名放了出去，而离我们没多远的地方，有一位医生，因为这个稿子，不得不更换了工作单位。”
骆亦卿微怔：“所以……”
“所以我俩在同一个时间段，因为同一件事，被同一批人骂过。”江梨看着他，“但不管是后来你的事，还是苏教授女儿的事，都让我觉得，‘没什么，不是新鲜事。世界那么大，总有地方在上演一模一样的事，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比过去平静很多。”她说，“可这种平静让我觉得，我变得非常迟钝。”
骆亦卿明白了：“你觉得你不该这样。”
江梨点头：“这才是我想离开的理由。”
我想要一个自由的空间，把我对世界的敏锐度都找回来。
温柔的灯光下，骆亦卿沉吟很久，忽然抬起手，在她脑袋上方虚虚咦划：“你比我记忆中高了很多。”
他叹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江梨正要开口，他又像是自己想通，手掌轻轻落在她脑袋上，笑着拍拍：“等你回来的时候，哥哥去接你。”
“你跑着来。”
“好。”
他转头看她，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笑着，说：
“哥哥一定小跑着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