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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茶舍
作者：简小扇
内容简介
 奈何桥之下，黄泉之上．有河名忘川，吸食无数灵魂之情欲，化作忘川灵主流笙。流笙与司战星君沧陌相爱，却因为误会，沧陌神魄尽散，忘川河水逆流，天下大乱。 流笙为换回爱人神魄，来到人间，以开茶舍为名收集人间最刻骨铭心的感情，每收集到一段如清水般透彻的情感，便将其倒入忘川河内，当浑浊的忘川河变得清澈时，她就可以再见到她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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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忘川·金坞
她这辈子只欠了两个人，而她也终于死在这两个人面前。
第壹章
“师父叫我到这里来找你，她说你会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年轻男子执一柄血迹斑斑的长剑闯进忘川时，流笙正亲手给新制的茶盏上釉，白的纯粹，绿的透亮，为这炎炎夏日平添几分凉意。
她手上动作未停，一描一画如赋词写意般优雅，嗓音是一贯的清雅低柔：“你来到这凤仙镇，可曾听镇上的人说过我忘川茶舍的规矩？”
“说一个故事，赠一杯茶，回答一个问题，上天下地，无论古今。这些，师父早就告诉我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迈步走近，脚步却轻得隐在窗外啾啾蝉鸣之中。流笙在他距自己五步之遥的时候转过身来，耳尖剔透的寻月耳坠发出清脆碰撞声，脸上笑意盈盈：“跟你师父那样久，她缓慢的性子你倒是一点都没学到，如此的性急。”
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耳坠上：“寻月花……”
流笙伸手拂了拂：“你师父送我的。”
他目光黯然下去：“师父从未送过我什么，就连山上的寻月花，我回去的时候，也只剩下漫山焦枯了。”
“她便是这样的性子，你还奢望什么呢？”流笙转身将上好的茶盏递到他面前，明明是新釉，转瞬却干结透亮，像是成品已久。
“坐吧，说说你和你师父，你们的故事。”
第贰章
初见师父那日，天光大好，晴空万里。
当我手执木剑步履艰难地踏进这传说中住着神仙的山谷时，一袭黑裙的她侧躺在大块光滑的青石上，手上却拿着一把金色剪刀，对着如云铺洒的长发比划着。
我张了张嘴，“唉”了一声。
她循声看过来，清丽的脸上是浅淡的笑，那双眼，有我所见过的人里最让人心神归一的柔静。
我被她看得窘迫，提高嗓音喊：“我是来拜访金坞姑娘的。”
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半天，慢悠悠地：“你是谁？”又顿了良久，“拜访我做什么？”
一字一句都是悠悠的语调，不急不缓地令人着急。
我按住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几步跑过去，脚下是不知名的花朵，花香冲散了血腥味，好像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我是来学艺的，有高人告诉我，天下之大，对奇门遁甲造诣最深的便是姑娘你了。我要来跟你学习奇门遁甲之术，请你定要收我为徒。”
说罢，也不顾金坞是否答应，立即下跪磕头，行了拜师大礼，再抬头，发现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哦？是吗？”
我点点头，满心期待她的答复。
又是良久，才听见她带笑的嗓音：“这位高人倒挺了解我的。”
金坞对我伸出手来，可见她手背上累累伤痕，但手指却纤细而修长：“你要拜师？”
我捏捏拳头：“是的！如果你不收我，我就在这里长跪不起。”
她轻笑一声，从青石上翻身坐起，长发散在身后落在石间，如泼墨写意山水画。万千花朵在她身后徐徐开放，山间腾起幽香粉雾，她就坐在花海之中，似仙似妖。
“那拜师的礼金带来了吗？”
隔了很久我才知道，这漫山花朵叫寻月花，是师父这些年来亲手种下的。也是隔了很久我才知道，师父对金银的痴迷已经入魔，可惜自己名没取好，读起来就像金无，所以，她不喜欢别人叫她金坞姑娘，她喜欢别人称呼她金姑娘。可她从未想过改掉名字，隔了很久我都不曾知晓原因。
我最终还是没能拿出礼金，只好立誓跟师父保证，若艺成出师，必下山为她赚取学费，她欣然答应了。
她对我说：“阿越，为师不曾收过徒弟，除了知道你得给为师上交礼金外，其余都模糊的很，你有没有其他什么要对为师交代的？”
师父笑意融融地看过来，慵懒的模样胜过午后太阳，我恭敬看着她：“没有。我父母都已过世，家境贫寒，所以学点技术聊以赚钱，承蒙师父不嫌弃，徒儿定会用功，不负师父厚望。”
金坞依旧神色不变，只是目光中有些惊讶：“为师并不是问你的身世和理想，为师只是想知道，除了礼金，你是不是还应该给我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略作沉思状：“就算要别的东西，也得等我学成之后。毕竟徒儿如今一贫如洗，若是有钱，也不用上山来学艺了。”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转身提着酒葫芦出门了。
她并没有问为何第一次见到我那日，我浑身的血迹伤痕是从何而来，她似乎对我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大概，是觉得我于她没有半分威胁。
第叁章
师父的头发很漂亮。
我常见她泛舟湖中，卧于舟上，手持一柄紫竹伞，伞面洁白，遮住倾城的容颜。青丝铺在水面，一半下沉一半漂浮，像是自湖底幽然生出的黑色水藻，神秘而又美丽。
我就在蹲在岸边一边看她一边捡黄豆。
师父说，若在她醒来之前我捡不完这些黄豆，一定会叫我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悔不该当初。我果真没捡完。
她收起油纸伞，一根手指撑着额头看过来，上挑的眼角被青黛勾出好看的弧度，慵懒里带了丝妖娆。
“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你还想学我金家的手艺？”
我低下头去：“徒儿错了。徒儿不该一边看师父一边捡黄豆，分心误事。”
她好笑地看着我：“这么说，倒是为师的不是了。”拍拍手站起身来，脚尖一点船身，黑色衣裙逶迤身后在水面曳出一路细碎波纹，她踏水而来，转而已近在眼前。
“下次为师不会在你做事的时候洗头发了。到那时，你再完成不了任务，可不要找其他借口哦。”
我点点头，又问：“师父方才是在……洗头发？”
她手臂挽着湿透漆黑的发，偏着头，水滴从额头一路滑下来，鬓角还贴着湿漉漉的发：“不然呢？”
我说：“头发不是这样洗的。”
师父问：“那是怎么洗的？”
我一边惊讶竟有人不知道如何洗头发，一边耐心道：“当然是用皂角。洗出来的头发又香又干净，师父没有洗过吗？”
她摇摇头。
我想了想：“师父等我片刻，我去山下集市买些皂角回来。”
她眯着眼，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看向远方，良久，点了点头。那之后，我有了一项新工作，帮师父洗头发。
师父经常说，金家奇门遁甲之术传内不传外。她说这话大概是为了时刻让我记住她收我为徒做了多大的牺牲，以此我要用等价的金银来弥补这个牺牲。
我在寻月谷内待了四个月，虽在师父看来我只学得皮毛，但下山赚钱已绰绰有余，于是寻了个日子将我赶下山，并交代没有赚够五百两银子就不要回来了。
大概是我运气太好，下山翌日，便在城镇看见府衙告示，说要修缮监牢，特招深谙机关制造的奇能异士献计。我欣然前往，很快制造出了完美坚固的牢狱。
县太爷将我请回府，说是自己为官多年，得罪不少权贵人士，人身安全极其没有保障，若我能将他的府邸改造得如同监牢一般进得来出不去，定有重谢。
为了重谢，我便也不吝技术，秉承着不落师父名声的信念，果然将府邸改造得好像军队也攻不进来的样子。
县太爷果然没有失言，奉上五百两银票之后，还特地带我去了藏宝阁，大方地让我在里面挑一样宝物。
满室珠宝对我并无多大诱惑，但想想师父，还是静下心来挑选看上去最值钱的宝贝。
于是我看见了那根玉簪。蓝田玉镂空雕刻出一只展翅的青鸟，精巧奢华得不忍触碰。我伸手拿过来，听见县太爷在后面肉痛地叹气。
这是我赚取的第一笔学费，且价值不菲，我想师父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可回谷之后，并没有找到师父。
世人谈到金坞，皆道其深谙奇门遁甲之术，乃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然金家被灭门后，金坞心死遁世，常居谷内，不涉红尘，无人可寻，已足十年。
师父是个很可怜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可她还能每日那样笑着，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好像过去一切惨烈都不曾有过。我以为她是抱着在谷内独自生活一辈子的心思，常伴寻月，不问世事。
可如今事实证明不是如此。师父出谷了，我不知道她何时离开，更不知她何时回来。或许永远也不回来了？
我拿着青鸟簪蹲在门口等了她三天三夜，终于看见黑裙曳地的女子踏花而来，每行一步，带起花海摇曳一片，顷刻，谷内花香四溢。
我有些艰难地抬头看她，张嘴，喉咙却干燥地喊不出“师父”二字。她在我面前蹲下，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嗓音却柔柔的：“徒儿，你生病了。”
我闻见淡淡的血腥味，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臂膀上深黑的一块，果见她蹙眉。
“师父，你受伤了。”
我的声音嘶哑得难听，她笑了笑，起身回屋给我倒了水，灌下去之后才觉得喉咙活了过来。师父站在案几前，背对着我，只能看见及地的长发如瀑。
“水就在这里面，你已经懒到情愿渴死也不动一下的地步了吗？”
“如果师父再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徒儿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良久，听见她笑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唇角的笑还未散去：“你这是，在威胁我？”话音未落，我将青鸟簪递到她眼前。
我说：“师父，这是送给你的。”
她看着那根簪子，瞳孔像是凝住，久久没有动作。直到我再次开口，她才仿若回过神来，如寻常一样笑了笑，接过簪子：“既如此，为师便收下了。”
嗓音里，没有丝毫笑意。
第肆章
师父还是如往常一样教导我，只是能明显感觉到她加大了训练我的力度，有时候经常会练习一整天吃不上一口饭，我并没有什么怨言。
金家技艺博大精深，虽我自诩过目不忘，也难以理解师父送到我房里的那些书籍内容，用字晦涩，生硬难懂，除非师父字字解释，否则我根本无法自学。
常是挑灯夜读，也不过熟记两三百字，很难想象师父是如何将这上百本书籍完全牢记。师父在屋后打了一片梅花桩，用饭的时候她让我捧着碗单足立于木桩之上。
她说，若于险地之中碰触机关，常会如此站立数个时辰以避免机关伤人。废弃的房间被师父改造得机关重重，常常将我丢进去就是一天，翌日出来必然一身伤痕，每一次进去机关都不相同。这令我惊叹师父出神入化的技术。
半年之后，我终于勉强能破解师父布下的机关，但往往由此引发另一个机关……
就在我费尽心思研习奇门遁甲之术时，师父又消失了。
这一次我果真将自己饿晕在门口，醒来的时候，师父正在给我喂药。我睁开眼，看见她眉骨上一道伤痕，虽已结痂，但可想象伤口之深，以前清丽的面容多了丝狷狂，依旧美得惊人。
她淡淡地看着我：“你倒是敢。”
我觉得腹中饿得难受，问：“师父，有什么吃的东西吗？我好饿。”
她说：“你为什么还要吃呢？你干脆把自己饿死算了呀。”
我说：“因为师父你回来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捂住难受的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可真美啊。
“我只有师父了。如果师父消失了，我就是一个人。徒儿不想一个人，所以师父不要丢下我，你丢下我，我会死的。”
我看不懂她的表情，虽是浅浅笑着，眼底却透着淡淡哀伤，好像被乌云裹住的太阳，努力迸射着光线想要穿透云层。
师父给我熬了清粥，喝下之后果然好了很多，我坐在床上休息，她在案几跟前检查布置的功课。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响的声音，我凝视她撑头斜倚的背影，青丝垂在一边像自脚下攀长而出的藤蔓。
我想了想，还是问出来：“师父，你下山去哪了？每次出去都弄得一身的伤，这次还破了相。”
她手指点了点檀木桌面：“每个人都有秘密，徒儿难道没有秘密吗？”
我听她的嗓音应该是心情不错没有生气，于是斟酌地说道：“金家的事……不算秘密。”
她果然转过身来，偏着头看我，笑意融融：“你都知道些什么，说说看。”
金家出自蜀中，精通奇门遁甲机关制造之术，世代为皇室服务，建筑皇陵，设置机关，深获恩宠。不料金宵心生异心盗窃皇陵，被查获之后圣上大怒，下令将金家满门抄斩。
只有金坞活了下来。金宵是她的父亲，那是十三年前的事。
外人传，因为不舍金家技艺消失，金坞才被赦免，为皇室挑选出来的人传授技艺。三年之后，新皇登基，金坞离开皇宫，从此销声匿迹。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可如今看来，这并不是全部。
我走过去，她需得仰头才能看我，我说：“师父，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她淡淡地看着我，良久，从怀里拿出一只锦囊：“这次出门遇上天下绣工最好的绣娘，让她为你缝制了这个东西，用的是天蚕雪丝，可装毒物毒剑，你拿着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接，她扔到我怀里转身离开。
我们在谷内度过四季，寻月花却常开不败。谷内难见落叶飞雪，就连冬日也有暖阳。晚上用饭时，我却看见师父腰间的长发上沾着一片枯黄的叶。
晚饭后我回屋收拾一番，半夜果然听见师父出门的声音。
等她走远了我才追出去，一路小心翼翼，简直将这一年学到的关于隐踪之术发挥到极致，终于没有被发现。
等着师父的人就在山下的青石边，夜色太浓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却能感受到那股雍容尊贵之气。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让朕进你的山谷瞧瞧吗？朕可是好奇得很。”
他自称朕。他是当今圣上。
师父的嗓音冰冷，听不出一丝尊敬：“陛下若是不怕死，只管进来便是。”
圣上笑了笑：“鼎鼎大名的金坞亲自设下的机关之地，朕可不敢以身犯险。朕若死了，这天下谁来打理。”顿了顿，带着叹息，“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是怎么习惯的呢？要不朕给你送几个婢女……”
“陛下前来若是说这些废话，就请回吧。”
被师父打断他也不生气，声音里依旧带笑：“也罢。朕收到消息，大秦不知从哪知道了以前南隋的龙脉之地，正派人前往。朕要你赶在他们之前，破了龙脉的机关，将宝贝给朕拿回来。听说这龙脉里有仙物，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新皇登基以来，国库日益充盈，军队壮大，世人皆赞圣明，孰知竟是师父冒着生死危险为他从各处皇陵龙脉中取出珍宝金银！
他往前凑了一步，带着笑里藏刀的温柔：“有了你，朕的皇位可是越来越稳，你可是比那些宝贝还要宝贝。”
师父后退，没有开口，良久，往后看了一眼，我赶忙藏到山壁之后，听见她道：“大秦，光是赶路便要半月……”
“怎么？”
良久，师父才缓缓道：“没什么。东西我会给你拿回来，但也请你善待我的父母。若他们有事！”嗓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我不会放过你。”
“这是自然。”
师父的父母没有死，他们还活着，被当朝皇上囚禁起来，成为胁迫师父的筹码。原来这才是全部。
第伍章
我坐在师父平日休息的青石板上等她，果然看见月夜之下她缓缓行来。她这次会离开很久，她担心我，所以方才才会朝后看一眼。师父很关心我，她势必会回来给我留下字条。
她看见我时停在原地，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中间是重重花瓣堆叠，花影之中的身子影影绰绰，嗓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这么晚你不睡觉，在那儿做什么？”
我跳下石板，拨开层层花障走近，看见她紧抿的唇。
“我都听见了。”
师父瞳孔一紧，没有说话。我握住她的手，这是我第一次握她的手，冰冷，柔软。“师父，让我帮你。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很危险，但那是你的父母，就算再危险也要做。我不会劝你，但请让我帮你。”
良久，听见她冷冷的嗓音：“单越泽，你还记得你来到这里拜师学艺的目的吗？”
我一愣，指尖微微颤抖，她反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问过你，因为我没必要知道。但你自己，你的心底，你还记得这个目的吗？历经万难，穿过我亲手布下的机关，你走到我的面前，那是你的本事，所以我愿意教你。可你不要顾此失彼，忘记你原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支撑你走到我面前的信念是什么。”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是往常训导我的模样，但没有了平日里的笑意：“你只要记住你的目的，并为之奋斗，其余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师父走后，我在原地站了一夜。
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啊，师父，我只是想帮你。我不想看见你受伤，看见你受伤，我会心疼，可是这些话，我要怎么说出口。
师父回来已是两个月后，身上的伤口大概已经被处理过，闻不见血腥味，但从她疲惫的双眼可以看出此行的艰苦。
我走到她面前，恭敬地说：“师父，房间的机关我已经全部破解，请你检查。”
她撑着头，微眯着眼，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嗓音轻轻的：“明日起，你在房间设置机关，若能让我一个时辰之内破解不了，就算你过关。”
我点头应下，转身欲走，她叫住我：“阿越啊，帮我洗洗头发吧。”
绸缎般漆黑的发从我指尖滑过，皂角的清香盈满鼻腔，师父闭着眼，好像睡着了。暖暖的阳光薄薄撒了一层下来，远处有清脆的莺啼。
她如同梦中呓语，好听的嗓音响在我耳边：“徒儿啊，为师这次去大秦，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一个叫忘川的茶舍，给老板娘讲一个故事，她便送你一杯茶，回答你任何一个问题，真好玩……”
寻月谷内几度春秋，师父依旧会每隔一段时间便出谷一次，回来时身上必有伤痕。我小有所成，时而会下山接活，无非是为某个门派设计藏宝阁，为某个大人物坚固住宅，以此赚取师父喜欢的金银。
那天是寒食，我出谷为某清官改造府邸，以防朝廷对手的暗杀，告知师父明日才会回来后便离开了。不料半路上收到消息，说清官已经被暗杀了，府邸自然也没必要改造，我悠悠转回，回到谷内夜色已浓。
远远便看见屋后火光些许，能闻见白纸香烛的味道。今天是寒食节，祭奠已逝的亲人。早晨出门时，我已祭拜过家人。
不想惊扰师父，我悄声进屋，恍然中听见她低泣的声音：“爹，娘，女儿不孝……”
师父的父母明明还活着。
我顿了一下，走过去：“师父……”
她猛地抬头，眼角泪痕未干：“你怎么回来了？”
我答非所问：“你在祭拜谁？”
她低头，嗓音沉沉的：“那场屠杀中，死去的亲人。”
师父说她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而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两个奇才聚在一起，必然与众不同。
晚饭的时候我一边翻读书本一边问她：“师父，这世上最凶险的地方是什么？”
她夹菜的手指一顿，好半天：“天子岭。”
我惊讶地抬头看她：“就是埋葬历代皇帝的皇陵？”
“是。”她点点头，“你烧菜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是吗？我倒没觉得，师父觉得好吃就好。”我漫不经心，继续问，“连师父亲自前去都没可能破解吗？”
她猛地将木筷一放：“那是集数代金家天才费尽心思制造出来的极险之地，有进无出。而且……”她眼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那是金家的禁地。皇上早已下旨，凡金家传人不得靠近，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我瞪大了眼：“为什么？”
师父笑了笑：“我父亲的事，让他们不得不防。金家制造出来的机关，金家人必然能破。毕竟，所有技术的精髓都是一脉传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夜色之中，银月之下，寻月花正悠然绽放。听见她淡淡的，却带着警告的声音，“记住师父的话，永生都不得踏入天子岭。”
我点点头：“徒儿知道了。”
第陆章
师父又下山为皇帝办事去了。我将屋后的菜园打理一番，等师父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出新鲜的蔬菜了。
我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不希望师父知道我去了哪儿，她应该不会猜到。
师父说得对，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拜师学艺，我有自己的目的。
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在天子岭。
两年前，父亲和友人外出，出行一月之后收到他的来信，说途遇高人，要同他一起前往天子岭寻找绝世兵器，若能找到它，在年底的武馆之赛中必能夺取头筹。
我和母亲一面担心他的安危，一面等着他的消息。可两月之后来信便断了，千方百计也打探不到父亲的消息。与此同时，有消息放出，说父亲寻得绝世兵器，就藏在家中。
那一夜，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翻天覆地寻找所谓的绝世兵器。可父亲根本就没有回来。
他们不相信，开始屠杀我的家人。
是武馆的叔伯们拼死让我逃了出来，我满身的伤，回头看见火光冲天，亲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直到我在医馆内听人谈到她。
金坞，金家唯一的传人，遁世谷内，深谙奇门遁甲机关破解，一身本领出神入化。我想要找到她，我想要去天子岭找到我的父亲。
时到今日，我终于有能力进入天子岭。我在书籍上看见过，金家所造皇陵，必有大量粮食存储，且有活水空气，足够令人食用五年之久。以防止修建途中被困其中。这也是金家的奇异之处，尽管有活水和空气，却依旧走不出去。
只要父亲没有死于机关陷阱，那他一定还活着。
来到天子岭是十日之后，此地极险，并无重兵把守。金家所造，没人会来自讨死路。我从墓口进入，入目景象果然透着金家的手笔风范。
墓门前是一个巨大的龙头，口含龙珠，周身延伸出五个小龙头，呈五色，大抵是取自五行相克。破解了龙头，墓门才会打开。
我大概会死在这里，也可能会见到父亲，无论结果是什么，我已经站在这里。这一路惊险重重，当我费尽心思破解了龙头进入墓道时，迎面而来的便是不断的剑雨，就好像当初在师父布置机关的房间内，好不容易破解了这个机关，却引发一连串其他机关。
可师父说得对，无论是多么惊险的机关，它是出自金家之手。我习得金家精髓，能逐渐摸得门路，将其一一破解。
一切都如我预料中的一样，我受了伤，但不危及性命，我越来越接近主墓室。那里是存储粮食的地方，若父亲还活着，他一定在那。
可终究是学艺不精，当眼前扑来股股黑雾，我根本来不及捂住口鼻。可那黑雾仿若对我毫无伤害，我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与此同时，细针如雨扑来，我朝后一滚撞上石板，身下突然坍塌，身子一轻便要向下掉。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纤细而长的手指，手背上却伤痕累累。我顺着手臂向上看，是垂下来的如墨黑发，用青丝挽在一起，发尾沾着灰尘。
“抓紧了。”
她咬着牙，猛地用力，将我拉了上来，我呆呆地看着她：“师父……”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快速站起身来，我看见她身影妙曼，在墓道之中像是一只黑色蝴蝶，手指精湛地破解了还未触发的机关，跟她比起来，我学到的就像是花拳绣腿。
主墓室的门终于打开，我看见师父飞奔进去，黑色裙摆在身后翻飞，好像开出大朵大朵黑色的花。
墓道里面没有父亲，只有一名躺在墓石上的男子。
似乎是听见声响，他翻身坐起来，俊美的脸上出现难以置信的表情。师父奔向他，却猝不及防倒地。
我和男子同时惊呼一声。
男子从墓石上跳下来，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将师父抱在怀里。我看见她五官汩汩流出的鲜血，唇角却依旧是艳丽的笑。
“我终于来救你了，你不要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男子失声痛哭，师父想要伸手拂去他的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来，终于低笑一声：“你要离开这里，去过属于你的生活。我欠了你那么多，用命来还你。下辈子，希望你不要再遇到我。”
她的眼神变得黯淡，呼吸轻得下一刻便要消失。她看向我，眼里歉意明显。
“徒儿，对不起……去忘川茶舍找流笙，她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始料未及。
男子抱着死去的师父离开了这里，而我听从师父的话，终于来到了忘川茶舍。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和师父，我们的故事。
第柒章
流笙替他换了一杯热茶，滚滚热雾带着清香散开。
“你在愧疚吗？你觉得是你害死了你师父？”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嗓音低沉：“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若不是我，师父不会去那里，可师父分明不是为了救我……”
流笙笑了笑，将手边盛着清水的茶盏推到他面前。他记得讲故事之前，那水分明是赤红，此刻却变得清澈晶莹。
“你想知道的那些，我告诉你。”
水面荡漾，景象缓缓浮现。
是女孩抓周的场景，眉眼依稀是金坞的模样，抓着一串铃铛不放，一旁的男孩大跳起来，兴奋地说：“是我的铃铛，那是我的铃铛。”
他跑过去抱起她，明明也是小孩子，却做出大人模样：“你叫金坞好不好？你喜欢我的铃铛，我也喜欢你。”
一旁的男子笑道：“既是皇子赐名，金宵却之不恭了。”
画面里是女孩和男孩一起成长的岁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女孩是金家传人，男孩是当朝皇子，他们偷偷相恋，像所有年轻人一样。
金坞被金宵逼着在梅花桩上练习一天，皇子楚岸就在一旁陪她站一天。金坞十根手指在训练时受伤，楚岸会心疼地一边吹气一边上药。
金坞生辰那日，他送她一根玉簪，青鸟展翅，精巧奢华。
直到她长成妙曼少女，他成为翩翩公子，一切变故令人始料不及。金宵盗窃皇陵一事被查出，金家满门锒铛入狱。楚岸和太子纷纷为金坞求情。圣上念及金家一门技艺不能断根，终于赦免金坞，将她囚禁在皇宫之中。
可太子却利用关系，用死囚换出了金坞的父母。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当时朝堂上楚岸和他分庭抗争，他并不怕楚岸发现。楚岸一定不会揭发自己，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金坞的父母能活下来。
于是太子利用这个筹码，成功将金坞收入部下，为其卖命。
太子要金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楚岸引入天子岭。当时的楚岸，是唯一会对皇位造成威胁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下了这个决心，又是如何将楚岸引了进去。半年之后，楚岸被宣布病逝，太子如愿以偿得到皇位。
本来太子承诺得到皇位便放他们一家离开，却在此时反悔，他看重金坞绝世手艺，让她前往各陵墓宝库盗取珍宝充盈国库。他在金坞体内种下噬心蛊，若遇天子岭中特有的黑雾，便会蛊发身亡，以此让金坞终身不得踏入天子岭。
本来一切好好的，她为他效力，他保她父母周全。可她一直收藏的父母的心珠碎了。那是与他们心脉相连的东西，人死珠碎。
皇帝不会破坏手中的筹码，只有一个可能，父母要么自缢要么病重，他们知道女儿因自己被利用，所以以死换取女儿的自由吗？
她收起悲痛，一面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面为救出楚岸开始准备。她就是在那时发现了单越泽。她看见他为追一匹骏马，从瘴气中穿出，那是连她都避而远之的瘴气。
于是她开始调查他，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头脑聪慧，免疫一切毒虫毒气。她将他的父亲引入天子岭，其实他的父亲在寄出书信的翌日便被她雇的人杀害了。她又放出绝世兵器的消息，引得各路凶悍之徒前往。
她设计将他逼上这样一个绝路，甚至收买人在他周围谈论她，只为了让他进谷拜师。
他能毫发无伤地走到她面前，只因她关闭了所有机关，只有那腾起的粉色花雾，那是能迷惑人心智的毒雾，他果然毫无影响。
金坞做了这么多，本该等他进入天子岭救出楚岸。可她看着他，那样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到如今。金坞想起那些日子他在她耳边温柔地唤她师父，他将她视为最尊敬的人而爱护，心里的愧疚一点点扩大，哪怕每次出门都给他带礼物，哪怕倾心地对他好，也弥补不了她对他的歉意。
而他却一心以为自己利用了师父，满心的愧疚。
该愧疚的是她啊。
她这辈子只欠了两个人，而她也终于死在这两个人面前。
尾声
流笙看着他，他依旧是难以置信的样子，瞪大着眼，颤抖着嘴唇。她收回茶盏，将清澈之水倒入白色瓷瓶内，嗓音里有感叹。
“你不必愧疚什么，你师父叫你到我这里来，是想你以后不要怀着愧疚生活。”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的苦笑终于一点点扩大。
是的，他终于不必愧疚。
可他该怀着什么的情感？仇恨？或是无奈？
流笙看着他走远，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第二卷 忘川·叶枭
可他看不见她的眼泪了，她埋在他的耳边，铁血般的女将军，连哭泣都只能无声。
第壹章
流笙将瓷瓶里的清水倒入忘川时，看见一个黑色身影在赤色河水中翻滚，身手矫健地游上岸，饶是她都有些吃惊。
凡人死后灵魂皆从忘川河中过，涤清人世七情六欲，一身清白上奈何桥，是以魂魄都无神智，如木偶般顺水而流。此人却不受影响，可想在世必心性坚定，身负人命。
黑衣女子看见流笙，淡色眉眼蹙紧：“我还活着？”
流笙笑了笑：“你已经死了，这里是忘川。”
黑衣女子点点头，席地而坐，如绢墨发侧拢在一边：“是啊，我怎么可能还活着。只是没想到还能遇见人。”
流笙在她身边坐下：“我也没想到。遇到即是缘分，不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我素来用一杯茶和一个回答换别人一个故事，这里没有茶，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上天下地，无论古今。”
她将长发挽在手臂拧水，听闻此言顿了一下，眉目有些迷茫。
“生前的疑问，死后竟还有机会得到解释？”似是自语，笑了一声，“也对，你出现在这里，必然不是凡人，既如此，讲讲也无妨。”
第贰章
大秦天历十七年，秦帝采纳卿相宋兰亭削藩主张，先以成王违反秦丧制为由削去其南海一郡，又因吴王私卖官爵削去六县，引得诸藩王人人自危。
梁王勾结诸藩王，以“诛兰亭，清君侧”为由发动叛乱，南方诸王联合起兵，攻入京城，举国震动。
大殿之上，秦帝却无半丝惊慌，笑问一旁站得笔直的青衣男子。
“爱卿，待会他们要朕将你交出去，你说朕交不交呢？”
宋兰亭行了一礼：“愿为皇上赴死。”
秦帝轻扣椅子扶手，语气淡然：“用不着你死，这些乱臣贼子胆敢踏入皇宫，便不能活着出去。”
梁王踏进殿门，瞪着宋兰亭似乎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谁没事干愿意起兵叛乱，还不都是被这个一肚子坏水儿的卿相逼的。
世人皆知，宋兰亭年少登科，胸有大才，被国君赏识拜为卿相，素有“狐狸智囊”之名。自他称相，国库充盈君权集中，皇上把他当个宝一样。他为人谦和，两袖清风，还没人能弹劾他恃宠而骄。若是个武将，君王大概还会顾忌功高盖主，可偏偏是个文臣，于是往死里宠。
举国上下，若说有谁不把他放在眼里，大概只有那个人吧。
想到那个人，梁王打了个冷战。他不敢再耽搁，当即命人将宋兰亭捉起来，秦帝笑盈盈看着这一幕，没有半分正在被逼宫的感觉。
宋兰亭被梁王提在手里，偏头看着架在脖颈的寒刀也不害怕，只问他：“王爷，你可知叛国是何等大罪？”
梁王咬牙切齿：“若不是你这个卑鄙小人挑拨，皇兄怎会下令削藩！”
他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尽分内之职，难道王爷不希望国富民安吗，还是王爷天生反骨，见不得大秦日益昌盛？”
梁王气得挥刀砍过去，宫门突然传来大声喧闹，他听见喧闹声中有马蹄声起，像踩在鼓面，每一次踩踏都震慑人心。
一杆玄铁长枪从黑夜中破风而来，穿透他的胸口，他突兀地跪倒在地，瞪着眼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杀了。
黑鬃大马飞跃入殿，有人翻飞而下，一身玄色铠甲令人胆战心惊，她将长枪拔出，鲜血飞溅在脸衬得人如妖魔，周围反贼被她串糖葫芦一样用长枪穿了个透心凉。
四周静谧无声。
她从边塞归来，身上还有雪花冷香，大概是常年不见日光，整张脸雪白得透明，眉目生得极淡，那双眼却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杀伐凛冽。
她朝秦帝行礼，嗓音低沉而黯哑：“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秦帝大笑，伸手虚扶：“爱卿从关塞回来可不算迟。爱卿此次回京诛杀反贼，带回多少人马？”
她起身，如绢墨发掠在唇角：“三千铁骑。”
秦帝感叹：“仅用三千铁骑便将反贼三万大军斩于马下，爱卿不愧是我大秦第一武将。”
这些藩王诡计多端，正面作战很难生擒，秦帝便想了这个办法，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藩王的兵力牵制了王国大军，却独独漏算了镇守雁门关的她，谁能料到她竟然只率三千兵马便能将反贼击溃。
宋兰亭被梁王刺伤，流了一地血。她瞟了一眼，对亲兵说：“去看他死没死。”
宋兰亭咳嗽一声，捂着伤口坐起来：“叶将军素来英勇，但梁王是皇亲国戚，你要杀之前是否应征询皇上的意思？”
她居高临下打量他，语气不屑：“百无一用是书生，满嘴废话，反贼难道不该死？”
宋兰亭哼笑一声，声音也冷起来：“他该不该死是由皇上决定，而不是你。”
她正拭擦长枪血迹，听闻此言双眼迸发冷冽怒意，转身就是一脚。宋兰亭被刺了一剑没啥事，却被她踢晕过去。
秦帝赶紧出声阻止，生怕她把宋兰亭打死了。这两个人，一文一武本是朝之栋梁，可自小便互相看不顺眼，随着年龄增长矛盾也越来越大，每次见面都是以宋兰亭被打晕收场，令人无比同情。
叶家历代驻守雁门关，在京城并无府邸，叶枭幼时生了场重病，被送回京城御医会诊。之后便在宋家休养了一年，自此和宋兰亭结下梁子。听说她离开宋家那日，宋兰亭在门口放鞭炮欢送她。
几年之后，北狄二十万大军突攻山海关，大秦集结军队迎战，孰料一月后西戎联合北狄剩余兵马再攻雁门关，叶家满门浴血奋战，援军久等不至，十五岁的叶枭率一千铁骑突破重围前去接引援军，发现援军被山石封路，停滞不前，叶枭怒斩领将，带领援军绕路赶回去。可西戎已攻破关塞，叶家满门战死，叶枭独挑大梁，重振军队血踏西戎，夺回关塞。
叶家无弱者，她的铁血手段令人惊惧，北狄西戎被她打得抱头鼠窜，不敢再犯。
她是世人口中的夜枭，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更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在她的铁腕下训练出来的雁门关将士，是大秦最勇猛的一支军队。
七年前，前卿相裴仲通敌卖国一事暴露，被人揭露西戎攻打雁门关时，援军将领是受他指使故意走提前设下埋伏的路线，导致叶家灭门。叶枭连夜奔赴京城，手刃裴仲。
裴仲独女裴嫣彼时已与宋兰亭订下婚约，宋兰亭为其求情，秦帝免其死罪改为流放，叶枭抗旨追上流放队伍将裴嫣斩杀，自此和宋兰亭势如水火。秦帝罚她三年俸禄，杖责一百。
从那之后，叶枭再未回京。
此次回京平叛，秦帝特许叶枭小住一月。朝臣都想邀她到自家府邸，但又害怕招呼不周被她一巴掌拍死。宋兰亭露出狐狸般的笑，狭长眼眸微微勾起，一眼便知在打坏主意。
他上前一步，拱手扬声：“皇上，臣以为，不妨多留叶将军些时日，在宫中为她觅一处偏殿。”
众人面面相觑，很是惊讶。他和叶枭可是有着深仇大恨，他巴不得叶枭一辈子别回京，此次怎么反其道而行？
事出异常必有妖。叶枭正烦躁打理穿得十分不习惯的繁琐朝服，听闻此言双眼如刀般射过去，他迎上她的视线，眼底神光莫辨。
“前些时日皇上为四皇子寻一武将老师未果，此次叶将军回京，当是最佳人选。”
叶枭面容冷怒：“一介武夫岂敢教导皇子，何况雁门关不可无将，一月已是极致，怎可再留。”
他笑意融融，藏青朝服修得身长玉立，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笑里藏刀。
“叶将军心念边塞着实令人敬佩，但，雁门关不只你一名将领，也不是只有你叶枭，才守得了雁门关。”
他依旧是笑着的模样，但嗓音已冷，叶枭眼里腾起怒焰。
“叶家历代镇守雁门关，英灵亡魂留在那里，叶家的根也在那里。”
大殿鸦雀无声，宋兰亭轻笑一声，明明是悠悠语调，却犹如利刃将人逼到绝路。
“叶将军，我希望你能明白，雁门关属于大秦，而不是你叶家。你要守的不是雁门关，而是君王。”
这才是他！她住手时宋兰亭已经被揍晕过去，她用袖口拭擦拳头上的鲜血，嗓音淡淡：“臣一时没忍住，望皇上恕罪。”
手心手背都是肉，秦帝还能让人把她打一顿吗？只得叹气挥手，散朝时却对她说：“叶卿武术出众，四皇子也一再表露对你的敬佩，便依宋卿之言，多留些时日吧。”
她眉眼蹙紧，语声沉沉：“臣遵旨。”
第叁章
十月凉秋，檐上八角宫灯像空中骤然绽放的朵朵珠花，一池青莲萎靡铺开，冷风吹拂侍女纱罗衣带，像池中红鲤荡开涟漪。四皇子秦祁就住在莲池后的宫苑，那是他已过世的母妃的宫殿。
叶枭一袭黑衣劲装走进来时显得格格不入，温柔风雅的景致被她的杀伐气息冲散，空中月桂清香都变得冷冽起来。秦祁倚在亭中软榻上吃葡萄，看见她时激动得蹦起来。
“你就是叶枭？我听过你的故事，你很厉害。”
她面色冷然，将一把铁剑扔过去，砸得他一个趔趄：“拿着剑，和我打。”
秦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就这么打？我什么都不会，你要教我招式。”
她将袖口挽紧，泼墨般的长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衬得面色愈冷，像冰天雪地间一株桀骜的白梅，常年训兵令她的嗓音失了温婉，透着浅浅的沙哑。
“招式不是教出来的，当你为了活命用尽手段从敌人剑下逃生，自然知道怎么用剑。”
话音未落她已如下山猛虎般扑了过去，吓得秦祁尖叫一声慌忙后退，打翻了亭内的案几，一时间惨叫连连。
秦帝过来的时候，秦祁已经被揍成猪头一样，看见父皇眼泪汪汪地扑过去。莲妃是秦帝最宠爱的妃子，可惜命薄病逝，留下这个孩子秦帝简直当做心肝，此时看见自己的心肝被揍成猪样，他的心脏很疼。
始作俑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亭栏上吃葡萄。
是自己要求她留下教导秦祁，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示道：“叶卿，祁儿才十五岁，你以往训兵的方式可能不太适合他。”
秦祁连连点头。
她翻身跃下：“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上阵杀敌。”
谁敢跟你比啊！你是活阎王叶人屠，说一声你的名字能吓哭满京城的小孩，我的心肝宝贝是来学武保命的，现在武还没学会就快被你给打死了。
秦帝一时间悔恨交加。翌日，一道圣旨传到宋府，召宋兰亭入宫，言明四皇子不能只习武不学文，命他与叶枭一道教授四皇子文理之道。
宋兰亭拖着差点被叶枭打残的身体进宫，所有人都为他掬一把同情泪。秦帝想，我把宋兰亭弄到你身边，你打他吧，放过我儿子。
十月的天落下微雨，敲在素色伞面上，宋兰亭脸上还带着伤，唇角是一贯的淡笑，朦胧雨幕中青衣飘然，像一块莹润的琉璃。而叶枭一袭黑衣肃穆森然，细雨打湿她的鬓发，却更显凌厉的气势。两个人相对而站，一如天上神祇，一如地狱修罗。
秦祁站在他们中间，都快哭了。
“拿起你的剑，过来和我打。”
“今日你想先学《四书》还是《五经》，上次的《说文》可还记得？”
“若还沾不到我半片衣角，扎马步两个时辰。”
“若还是背不出昨日的课文，晚上不许吃饭。”
凉风撩起白色帷幔，簇簇木芙蓉隐在绿叶雨露中，红鲤戏水跃出转瞬又游进接天莲叶下，冷香笼得这方天地诗意而悠然。
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啊，四皇子跳湖了。”
秦帝看着染了风寒在床上呻吟的儿子，后悔得捶胸顿足为何要主动招惹这个祸害。而叶枭像没事人儿一样，告退离开。
宋兰亭追出来叫住叶枭。
她回过身，一枝木槿从肩头探出来，润色花盏就开在她耳鬓，黑夜中看不清素来凛冽的眼，此时连脸部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黑衣墨发融进夜色里，映在他的眸子里。
“有事？”她嗓音透着不耐烦，但比起以往已算心平气和。
宋兰亭负手走近：“今天娘问起你，她有些挂念你，你明日得空来一趟宋府。”
叶枭偏着头，想起记忆里那个温婉的妇人。当年她在边塞误食火毒果伤了心脉，重病难医。回京之后御医帮她驱了毒，但身体受损十分虚弱，好在出自药谷的宋夫人在府苑有一药泉，听闻此事后主动将她接到宋府，以药泉来养她的身子，终于恢复如初。
叶枭自关塞出生，长在风雪肆虐的边关，头一次体会到京城的温柔。原来女儿家可以如诗如画，如莲生花。可父母自小教导自己，虽身为女儿身但绝不能输男子气概，所以，所有形容女子静美的词都与她无关，她只需强大。
那时，宋兰亭总是围在她身边，用少年老成的语气说：“你简直太奇怪了。全身上下除了头发长，找不到半分女孩子的特征。”
她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把他打了个半死，然后将他踩在脚下：“你简直太弱了。”
他张牙舞爪地大骂：“君子动口不动手！蛮人！土匪！”
被她一脚踢晕过去。
宋夫人心疼了好久，叶枭有些过意不去，准备去道歉，在门外听见宋夫人对宋兰亭说：“筱儿虽然打了你，但你切不可置气。若没有叶家镇守边关，你也不能在这繁华的京城安稳度日。”
宋兰亭有些不服气：“但她不是，她比我还小！”
叶枭听见宋夫人叹了口气：“筱儿以后会成为她父母那样的人，耗费一生青春守家国，叶家子女，都会成为英雄。”那时，她还是叫叶筱。
那之后宋兰亭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估摸是被英雄这个神圣的词语吓到了。京城的公子哥不知道叶枭的身份，见宋兰亭常领着她上街，渐渐传出宋家养了个小媳妇的消息。
宋兰亭起先还解释，后来也就随他们说了。叶枭倒不在意，她常爱坐在庭院木棉下拭擦手中长枪，胭脂花盏映着雪白肌肤，似有飞雪流光。
宋兰亭其实不喜欢她一副寡淡的表情，总是故意去惹她。
“你本来就长得丑，还不爱笑，这样下去以后没人敢要。”
她果然被激怒，像一只凶猛的豹子扑过来，直接把他按进药泉里，抓着他的领子威胁：“你还说不说？”
他继续不怕死地吼：“野蛮人，没人要！”
结果差点被憋死在水里。
叶枭本以为自己在京城养病的日子会极其无聊，没想到有宋兰亭这个调剂品。难得的是他不管被欺负得多惨，依旧会乐此不疲地招惹她。
但她终究会回到雁门关。
离开那一日宋兰亭闭门不出，只有他的小厮拿着一串鞭炮跑来，嗫嗫道：“我问少爷要不要来送行，他说让我用鞭炮送你。”
她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离开，有难明的烦躁。
叶枭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和宋兰亭有任何交集，可回到雁门关一月之后便收到他的书信，起头第一句话就是：“这只信鸽是我花了很多心思养的，以后我们之间的传信全靠它了，你千万别把它烤了吃了啊！”
她蓦然便笑出声来。
十五岁那年，她收到宋兰亭寄来的及笄礼物，一对蓝田玉珰。因不可佩戴首饰，她将玉珰用青丝串线，妥帖地挂在胸口。
之后呢？
之后啊，雁门关一役叶家几乎满门战死，她临危受命，收起了所有的女儿心思，铁血手段重整叶家军，改名叶枭，誓要成为夜枭一样的人。
没多久，亲兵来报说在城外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自称是京城来人。将人押上来时，她看见几年不见蓬头垢面的宋兰亭。
叶枭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自收到叶家的消息后便连夜赶过来，途中不知吃了多少苦，此时看见她安然无恙站在自己面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冷眼怒斥：“简直胡闹！陈副将，你率三百人马送他回京，务必看着他进宋府才准离开！”
宋兰亭看着她，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阿叶，你一定很辛苦吧。”
家门不幸，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此时被他温暖的手握着，堆积的坚垒终于快要崩塌。可她是叶枭，她怎么能软弱，怎么敢哭。
宋兰亭在雁门关陪了她三天，便被她命人绑着离开了。临走前他对她说，阿叶，你还有家，娘亲很挂念你。
叶枭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风雪掠起她如墨长发，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这样单薄的背影，今后却要挑起令人无法想象的重担。
那之后她再也没收到过宋兰亭的书信。收假回来的将领说，宋兰亭和卿相裴仲的女儿裴嫣定了亲。她握紧手中地图，转瞬松开，继续研究军情。
这样很好。
三年之后，裴仲通敌的消息传来，她想起浴血奋战死去的亲人，想起那些被西戎屠杀的将士，怒火蔓延千里，提枪奔赴京城，亲手将裴仲斩杀。
没想到宋兰亭会为裴嫣求情。
她是他的未婚妻，就算不能再娶她，依旧想要保她平安。说什么裴嫣无辜，她的亲人就不无辜了吗？
就算违抗圣旨，她也绝不会放过裴家任何一个人。她追上流放队伍，亲手杀了裴嫣，鲜血顺着长枪流到掌心，几乎发烫。
离开那日，宋兰亭疯了般冲过来打了她一巴掌，这次她没有还手，她冷冷看了他一眼，飞身上马，自此形同陌路。
第肆章
“你若不愿意也无妨。”
宋兰亭还在等叶枭的回答，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再也不是曾经的宋兰亭了，再也不是会说有我陪着你的宋兰亭了。
叶枭蹙着眉，回忆从眼前呼啸飞掠，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多少年了，她几乎已经快要忘记心底还有一处只有这个人能打开的柔软了。
月夜花繁，她像突兀般被卸了盔甲，身形单薄而萧瑟：“宋兰亭，你现在是如何看我？是不是恨不得我永远不要回来，恨不得我死在战场上？”
她的嗓音有丝缕的颤抖，在宋兰亭耳边破碎开。身后传来低沉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终于将目光投向她。
“你将长枪刺进嫣儿的心脏时，就该猜到我会如何恨你。”
叶枭有一下愣住了，可转瞬已笑出声，气息如风凌厉地散开，仿佛刚才问出那句话的人不是她，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啊，怎会因谁而软弱。
她走近他，笑得森然。
“我最遗憾的，是没有当着你的面杀了她。”
翌日朝会探将上报，北狄小部分军队蠢蠢欲动，似有动作。叶枭请辞，秦帝准奏。
她带着她的三千铁骑离开，来时满身风雪，去时夕阳流光。
半月之后，朝廷收到边疆急报，北狄趁暴风雪之际偷袭雁门关，叶枭率兵迎战，本已击退偷袭部队，回城之时却不知为何只身折返，遭遇北狄残余兵力，一人孤身奋战，副将赶到的时候，她已重伤昏迷，雁门关内军医束手无策，请旨秦帝派御医前往。
大家都在猜测为何她去而复返，一番打听下来，得知似乎是回去找什么东西。
秦帝钦点三名御医连夜前往雁门关，下旨务必保住叶枭性命。
就在举国关心叶枭伤势时，皇宫却发生四皇子被下毒一事。秦祁一直以来是秦帝的心肝宝贝，此次竟有人暗中加害，秦帝怒不可止，可一通盘查下，除了处死了一个侍婢外毫无结果。
宋兰亭从秦祁的宫苑出来，秦帝站在一池青莲旁，目光深沉。
他行了礼，听见秦帝缓缓开口：“祁儿是莲妃留在人世唯一的骨肉，朕绝不能让他有事。此次下毒是何人所为大概你也清楚，你可有何想法？”
储君之争历来残忍，秦帝对秦祁的偏爱是对储君最大的威胁。可他生母早逝，毫无背景的他若只凭秦帝的偏爱绝无可能坐上皇位。
今年京城难得飘雪，重云之下飞雪纷然，擦过宋兰亭凉薄的唇角，片刻清寒。
“四皇子的心性不适合朝堂，皇上若想保他，便让他远离京城，虽不能富贵荣华，却可平安一生。”
他眯着眼，迷离眼光看向远方：“雁门关是个不错的安居之地。叶枭将北狄打得丧胆，不敢轻易冒犯，但终究雁门关属于大秦，而不是叶家。叶家驻守多年，虽无反心，但恐怕那些将领都快被冠上叶姓了。若派四皇子接替叶枭的位置，一来京城的风云变幻不会再影响到他，二来，由四皇子驻守雁门关，比叶家要名正言顺多了。”
秦帝神色莫辨看着他，他一脸坦然，眼角有微微笑意。
叶枭醒来的时候，睡在锦丝织被明珠垂饰的床上，腹部伤口还隐隐作痛，她毫不在意地翻身而起，将碎成两半的玉珰摸出来仔细打量，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好。
她本以为自己被送回京城是养伤，可几日后的朝会上，当听见秦帝宣旨封她平安侯，赐京中府邸时，她方明白自己是被剥去雁门关兵权，要在这富贵乡终老了。
想也不用想，她将凛冽的目光投向宋兰亭，他迎上她的视线，露出狐狸般的笑。
曾经不管宋兰亭如何算计她，她从未真正怨恨过，她杀了他的未婚妻，他找她的麻烦是应该的。可如今他竟使出这种手段将她调离雁门关，他该明白那对她意味着什么。
冷冽的杀气在朝堂四溢，似乎连空气都僵住，她一步步走近他，滔天的怒意让人连喘息都觉得压抑。
“宋兰亭。”她叫出他的名字，一字一句似要将他碎尸万段。
“放肆！”秦帝对她胆大包天的行为显然十分动怒，“朝堂上岂容你一再胡闹！难不成真如宋卿所言，你将雁门关当成了你叶家的吗！”
她下跪，嗓音沉重：“不敢。”
秦帝冷哼一声，教训她几句散了朝会。她缓缓起身，没有看宋兰亭一眼，转身离开。
一切都结束了。
无论是那个埋葬叶家历代忠魂的地方，还是那个说会一直陪着她的男孩，都已不需要她的守护。
秦帝希望她做一个游手好闲的平安侯，叶枭便如他所愿，不仅不去上朝，甚至闭门不出，谁也不知道她每日都在偌大的府邸里做些什么。
英雄叶枭已成过往，如今她只是个没人敢娶的母老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家。
而宋兰亭在朝廷上越发顺风顺水，他主动提出散权，提拔秦帝信任的世家弟子为辅相，深得圣心。
宋兰亭打着和叶枭和解的名义，几登侯府，叶枭闭门不见。众人私底下都在担心，会不会哪一天叶枭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把宋兰亭给暗杀了。
宋夫人有些忧愁，问他：“你几番作为让筱儿对你怨恨无比，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
他满不在意地笑：“这由不得她。”
就在他尝试各种办法和叶枭和解时，雁门关再传急报。北狄皇帝病逝，皇子继位，传书大秦愿以和亲缔结盟约，凡他在位之年，互不侵犯，以保边疆安宁。
大秦一直以来受北狄西戎前后骚扰，虽无关痛痒，但没有谁愿意常年征战。秦帝思索过后当即同意，可放眼王宫，并无适嫁公主，便将目光投向了世家大臣。
一时间，每家每户都忙不迭地说亲定亲，生怕被秦帝看中一旨远嫁。
谁也没想到秦帝会选择叶枭，包括宋兰亭。
他将叶枭叫到后殿，语重心长：“将你调回京城，只是不希望叶家绝后，本想在朝中为你觅一良夫，可……咳咳，每每想到此事，朕都深夜难眠，愧对叶家满门忠魂啊。但京城这些泡在温柔乡的纨绔也配不上叶卿，这北狄新皇倒是上佳之选，不会落了你叶家名声。”
他害怕叶枭不肯，又凝重地道：“何况这新皇到底打得什么主意，朕尚不知。若是叶卿嫁过去，他必然翻不出什么大浪。雁门关是叶家心血所在，叶卿也希望那里的百姓能安稳度日不受战争之扰吧。”
窗外阴沉的风吹得白梅低垂，飞雪簌簌而下，擦过花盏有细微轻响，屋内新摘的几枝白梅极力绽放，冷香织成纱网将她包裹。
叶枭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征战沙场的飞扬，没有杀伐凛冽的果决，像被冷雪覆盖的白梅，冰凉而沉重。
“臣遵旨。”
几日之后，秦帝下旨封平安侯叶枭为安宁公主，和亲北狄，即日起程。雁门关由叶枭带出来的三千铁骑请旨送亲，秦帝准奏。
离开的前一天，宋兰亭来找过她。她一如既往闭门不见，听下人说，他在门外等了几个时辰才面色凝重地离开。
叶枭笑了笑，将玉珰摊在掌心看了好久，终于一点点握拳收紧，随着唇角笑意消失，玉珰碎成粉末，散在风中再寻不到。
三千铁骑在半路等着她，这些她一手带出来的将士红着眼为她不甘，她一一安抚，回头看了一眼京城所在的方向，将心底的那一处柔软彻底掩埋。
叶枭本以为自己后半生都将在北狄度过，可行至边塞，京城禁卫军追上和亲部队，语气慌张地宣旨。
卿相宋兰亭联合朝臣，助太子逼宫，秦帝命叶枭速回京城清除叛贼，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她一时间没办法把宋兰亭和逼宫这两个词联系起来，在禁卫军的催促下茫然调整铁骑，飞奔回京。
离开时他还是位极人臣的卿相，回来时他却成了反贼。京城气氛森严，叶枭的归来再次成为变数，反贼皆已伏诛，叶枭看着被副将制服的宋兰亭，手中长枪紧了又紧。
他也看见她，血迹斑驳的脸上露出无奈笑意，她走近他，微微俯下身子，青丝从他脸颊扫过，尚有飞雪冷香。
“为何要反？宋兰亭，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他反问她：“为何要回来？阿叶，他弃你如敝屣，将你远嫁，竟还有脸召你回来为他平乱。”
叶枭抿紧了唇：“叶家誓死为君王效忠。”
宋兰亭低头笑了笑：“阿叶，若有可能，保住我的父母。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做仇人了。”
夜风撩起他青色衣袍，冷月映着斑驳血色，他突然握住叶枭手中长枪，毫不留情刺进自己的心脏。
叶枭愣在原地。
他跪倒在地，枪柄更深地刺进去，能听见血肉撕裂的声音，他喷出一口血，仰着头看她，唇角还有熟悉的笑意。
“宋兰亭……”叶枭轻轻叫出他的名字，杀伐果决的女将军头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神情。长枪落手，她猛地抱住他即将倾倒的身子，全身都在发抖。
“用你诛杀我的功……保住我的父母……”
叶枭张张嘴，话未出口，泪已先下。可他看不见她的眼泪了，她埋在他的耳边，铁血般的女将军，连哭泣都只能无声。
内乱结束，太子封号被夺，无期限禁足。叶枭拒绝一切封赏，以命相抗力保宋家，秦帝最终妥协，将宋家贬出京城，凡宋家子女终身不可入朝为官。
而叶枭在和亲途中身染重病，不治而亡，临死之际命将士将她投入江河，随水而葬，举国悲痛，秦帝追封其为镇国王，极尽哀荣。
一代枭雄叶枭，自此陨落。
尾声
“大概连老天都痛恨我亲手诛杀心爱之人，让我患上不治之症，死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位将军，没有战死在战场上，却病死在和亲的路上，是最大的惩罚吧。”
流笙将之前用彼岸花盏盛好的忘川河水递到她面前，赤红之水已变得清澈，“人命这个东西，谁说得好呢。你想知道什么？”
她蹙紧眉眼，不解地看着流笙：“宋兰亭为什么要逼宫？他已位极人臣，大权在握，除了皇位，他已经得到一切，他这样的人，为何会做出自毁前程的事？”
流笙轻点水面：“他并没有得到一切，他最想要的，一直都没有得到。”
画面缓缓显现，是幼时的叶枭和宋兰亭。似乎是天生冤家，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宋兰亭打不过她，她骂不过宋兰亭，彼此鄙夷对方。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习惯她的暴脾气，开始会注意她今日在做什么？
宋兰亭听见王公贵族传他与她的谣言，极力辩解之下，竟是隐隐窃喜。虽然每次被她打得抱头逃跑时他都恨不得她赶紧滚回关塞，可一想到她回到关塞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她，竟然生出情愿被她揍一辈子的想法。
可那时的他无法阻止叶枭的离开。她是叶家儿女，就像娘亲说的那样，她会一辈子镇守雁门关，成为世人口中的英雄，那是她的宿命。
但宋兰亭偏偏不信命，他偏偏要将这个世人口中的英雄变成自己一个人的英雄。
她寄给他的书信总是语气平淡，他拿着信想象她写信时笔直的背影，会忍不住笑意。寄出那对蓝田玉珰时他已打定主意，待收到她的回信就向父母禀明心意，向叶家提亲。
可他等啊等，等来的却是叶家被害的消息。
像是被人凭空掏出心脏，待他反应过来时，已在飞奔雁门关的路上。当看见她的那一刻，她倔强的眉眼，眼底却有无人可触的悲伤。
所有的关切都说不出口了，他不忍去揭穿她隐藏起来的软弱，只是告诉她，阿叶，你还有家。
你还有我。
叶枭是武夫，她不会想援军为何就刚好被落石封路。宋兰亭不一样，他自小心思玲珑，又在朝为官擅观人心，叶枭擅自诛杀援军将领按理说会被问罪，可最终无人问津。他抓住这点疑虑一点点彻查，没想到裴仲叛国通敌的线索一点点浮出。
彼时他只是六品朝官，无足轻重，要坐定裴仲通敌证据比登天还难。他不能打草惊蛇告诉叶枭，只能步步为营，在朝堂上假意逢迎，得秦帝钦点为辅相，获得裴仲信任，还与裴嫣定亲，最终助他拿到了裴仲通敌书信。
他将这些证据交给秦帝时，眉眼间皆是难掩喜色。他终于帮阿叶报仇了，他终于帮她做了些什么。
裴仲行刑时她定会回京，到时自己向她提亲，给她一个家。
可他忘了自己的身份，裴仲落狱后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卿相，朝中命官唯他马首是瞻，而他想娶的人是掌管兵马镇守边塞的将军，这样的两个人，君王怎么会允许他们在一起。
当他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与叶枭的情意时，察觉到了秦帝的杀意。连宋夫人都提醒他，你若想和筱儿在一起，你们其中一人必卸权。
为了打消秦帝的怀疑，他故意替裴嫣求情，又当着众人的面怒扇叶枭，造成两人失和的局面。
从那之后，宋兰亭就开始一步步谋划怎么把叶枭从雁门关弄回来。那样危险的一个地方，他如何放心她一生都待在那里。
叶枭重伤那一次终于让宋兰亭下定决心，他不能再拖了。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死在边塞，他就好像又回到听说叶家被害那日，心脏被凭空掏出，疼到全身都颤抖。
宋兰亭如愿将叶枭调回京城，卸了她的兵权，如今她只是个毫无用处的平安侯，只要再给他些时日，他消了她的怨气，再交出自己的权力，他便带着她离开。
只是天意弄人，北狄皇帝死在那个时候，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
宋兰亭无法阻止秦帝的决定，但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远嫁异国，只能兵行险招，与太子联手逼宫。他教唆太子，秦帝偏爱四皇子秦祁，如今虽然将他远调雁门关，但那里有叶家训出来的兵，若有一天秦祁有了这支大秦最英勇的军队的拥护，秦帝还会将皇位交给他吗？
太子果然被说动，密谋逼宫。宋兰亭唯一的条件便是太子即位后召回叶枭，放他们离开，一生不问朝事。
可是啊，天意难测，他最终还是失败了，他败在他心爱的女人的手里，死在他心爱的女人手里，而她却不知道，他是这样爱着她。
一滴泪滴入花盏，叶枭抬头看向流笙，眉眼皱得紧紧的：“我所想知道的真相，竟然这么残忍。”
流笙收起花盏将清水倒入忘川：“真相历来残忍。”
她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我要走了。”
流笙拦住她：“你还想活着吗？”
她笑了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都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她一步步走入忘川，被翻滚的河水淹没，终于消失。

第三卷 忘川·梨舟
可惜他不信她，他亲手摧毁了她的人生，摧毁了他们本该美好的今后。
第壹章
凤仙镇西街开了家古色古香的茶舍，名曰忘川。外围层层翠竹招摇，青绿撩人，其间隐约可见的竹屋便多了份隐逸的飘渺。
而茶舍老板放出的话，更是为之增加了神秘感。
老板是名素雅女子，青衣白裙，秀而不媚，茶舍开张那日，她对着围观的人群道：“茶舍的茶只给有故事的人喝，你讲给我一个好听的故事，我便回答你一个问题，上天下地，无论古今。”
听者或一笑了之，或好奇心起，有好事者前往，谎称自己有故事要讲，想要以此混进茶舍。
不料女子很是精明，看着好事者笑道：“有故事的人，不该有这般清朗的眼睛。”
自茶舍开张以来，鲜少有人进入茶舍，女子依旧每日照常开门，素手执一杯清茶，端坐于竹窗前，等待某个有故事的人光临。
有人上门那日是个阴雨天，春雨如针，细风似柳，竹林绿波起伏，轻微的簌簌声敲打竹窗，自成曲调。
女子罩一件云雁细锦斗篷，看着蓬头垢面的男子满身酒气地钻进屋来，被他冲散了一室茶香却也不恼。
“听说你这里可以免费讨茶，我要一杯碧潭飘雪，水沸后凉半柱香再冲茶。”
将面前的白瓷青花茶杯推到他对面，女子示意男子坐下，眉目温润。
“已准备好了，公子请坐。”
毫不客气地落座，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连着喝了三杯方住了手，用手背拭擦唇角的茶水，咂了咂嘴。
“我没银子付茶钱。”
“公子只需讲一个故事，流笙便不要你的茶钱。”
“听说你还附赠回答一个问题？”
男子抬眸，终于露出脸来，虽然布满污泥，然那双眼睛仿若春日未融暖雪，柔和中有拒人千里的冰寒。
“是。”
流笙颔首，温婉笑颜如新月生晕。
“这样的话。”男子一手撑着下巴，吹了吹垂下的发丝，“那就给你讲一个哄小孩子睡觉的故事吧。”
第贰章
每个落魄的美男子都曾有一段悲催的情史和显赫的家世。
如柳洛川，曾经亦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在凤仙镇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郎。
柳家开了家药铺，对外的药材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赚了不少银子。寻了个机会，柳洛川以外出长见识为由离开了凤仙镇，游山玩水去了。
一路上踏春赏花，寻花问柳，踏遍千山万水，饮罢风雪寒霜，终有一日到了某处飞沙走石的高山边塞之地。
因为会移动的河流，此地已经渐渐荒漠化。居住的子民离开了，盎然的树木枯萎了，四处一片荒凉，只留下在艳阳中闪烁着光泽的花朵，依旧绽放毕生光彩。
它是草原蜕变成沙漠的最后一道风景线，燃尽生命守卫着趋于死亡的大地。
它叫狼毒花。
柳洛川曾经在医书上看见过它的介绍，谓之“苦辛，寒，大毒”，然亦能入药，逆上气，破积聚，驱心痛，解蛊毒。
那样执着而野性的美，足以震撼世人。
柳洛川费尽千辛万苦，将荒地中仅存的狼毒花移栽到了凤仙镇，终日细心浇灌照料，希望它能存活下来。
然终究是气候土壤不宜，被他种植在城郊别院的狼毒花逐日枯萎，渐现死相。柳洛川似乎是被逼到绝路，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古怪法子，在药水中掺上鲜血灌之。
只可惜这一取血养花的举动并未感动上苍，三日后狼毒花依旧全部枯萎，垂下的枯红花朵如红颜将死。
垂头丧气地在别院住了一晚，翌日一早，柳洛川准备回城，出门时却看见狼毒花丛中倒着个红衣女子。
那样纯粹的红，就如同绽放时的狼毒花一样，美得妖异。
“哎呀呀，这莫不是狼毒花感激少爷我放血养花，特地变了个美人儿来报答我？”
花中的美人儿似乎是听见这句话，缓缓坐起身来，转过头眯着月牙儿眼睛看着柳洛川笑得很甜。
“是呀，少爷。”
她檀唇含笑，瞳光流转，在一片枯红中透着玉碎香残的味道，如画里走出的妖精，偏偏乖巧得不像话，好像那种只需一串糖葫芦便能骗回家暖床的人。
恰恰柳洛川便是那样无耻的人，对着小美人伸出手来，露出伪善的笑。
“小姑娘，你是打哪来啊？”
“很远的地方。”
“准备往哪去啊？”
“不知道。”
正中下怀，柳洛川露出狐狸本质：“那跟着少爷我回家怎么样？”
小美人咬着嘴唇，眼波盈盈：“跟着少爷回家有什么好处吗？”
“跟着少爷我。”柳洛川微扬下巴，目光深沉，“天天开心快乐，正是我们要努力追寻的人生。”
就这样，小美人被柳洛川骗回了家，当起了贴身丫鬟。
小美人叫梨舟。
梨舟的身世是个谜，她说自己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前尘往事皆不记得，大抵是雏鸟情结，她对柳洛川格外依恋。
那样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柳洛川在内寻不到半分谎言隐瞒。他想，这真的是一个迷路的精灵，等着自己去救赎。
梨舟对柳洛川几乎是言听计从，然而只有一点，她从不让柳洛川碰她，就连拉拉手都是摇着头躲开，连衣角片子都碰不着，这让柳洛川颇有怨言。
除此之外，梨舟也从不做那些端茶送水、宽衣解带的事情，她每日做的，就是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旁看着怨愤不已的柳洛川要么自己动手，要么唤其他丫鬟服侍。
“梨舟！你是天底下最不尽职的丫鬟！”
每每听着柳洛川如是抱怨，梨舟都是扯着衣角半咬嘴唇，我见犹怜的模样。
“少爷怎么舍得梨舟这样的弱女子做这些粗活呢？像梨舟这样的花瓶，只需要供少爷欣赏，陶冶少爷的情操，怡养少爷的心性，这才是梨舟的职责呀。”
说罢，眨了眨水灵的眼睛，头上束发红绸随着摇头晃脑而微微扬起，轻灵娇憨。
柳洛川一捂脸，欲哭无泪。
这样纯真乖巧的女子，整个柳家对她都是喜爱有加，除了一个人，总说梨舟是带来不幸的妖孽，数次想要将她赶出柳家，要不是柳洛川竭力阻止，梨舟早已无家可归。
那便是柳洛川他爹，柳振东。
如此霸气的名字，却只是个小大夫，委实可惜了。
第叁章
柳振东说梨舟来历不明，目的不纯，一定心怀叵测。
梨舟噘嘴，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老爷，满面委屈：“梨舟才没有想要勾引少爷，少爷不需要梨舟勾引。梨舟也没有想要勾引老爷，老爷那么丑，梨舟才不喜欢。”
“噗……”柳洛川喷茶，看着面容扭曲的老爹，赶忙安慰，“童言无忌，爹，你看就梨舟这心性，能有什么坏心思，您老整天就别乱想了。”
“洛川！”柳振东一拍桌面，显然动怒，“你该顾及自己的身份！这么大了，别还像小孩子样不懂事，你明白这代表了什么，不用我来教！”
柳洛川抿唇，双目微凛，视线从一旁吓得噤声的梨舟身上扫过，唇角挑起戏谑的笑。
“如此，那便劳爹多多费心，彻查梨舟的身世，这段时日内，梨舟会禁足东苑，等一切真相大白，再作打算不迟。”
谈话不欢而散，梨舟亦步亦趋跟在柳洛川身后离开，末了回身朝屋内做了个鬼脸，气得柳老爷差点摔了茶杯。
回到东苑，梨舟有些不高兴，蜷缩在墙角像是被抛弃了的小猫小狗。
“你这是怎么了？”柳洛川扶额。
“少爷有秘密，瞒着我。”
她单纯，却不笨。
“每个人都有秘密，梨舟难道就没有秘密瞒着少爷我吗？”柳洛川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想要伸手去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却一如既往地被避开。
“就好比，为什么梨舟老是不让少爷我碰呢？”
“还不是时候，少爷碰不得。”她咬唇，如是说。柳洛川一笑了之。
梨舟被禁足在东苑，每日除了送饭的丫鬟，谁也不曾见着。
足足有半月，梨舟嘴巴噘得都能挂水桶了，看着送饭的丫鬟眼泪汪汪。
“好姐姐，你看在我乖巧可爱善良单纯的份上，就告诉我少爷最近去哪里好不好？”手掌按着胸口，做出痛心状，一副快要晕过去的小模样，“梨舟的心，痛得都快碎掉了。”
丫鬟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半晌抬起头来，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梨舟扑过去想要扶起她，手伸到半空又僵住，缓缓收回来：“姐姐，你快告诉我，少爷怎么了？”
“前，前几日，有人去药铺看病拿药，回家吃了药下午时分就暴毙了，仵作检验是药铺开的药出了问题，导致病人中毒，少爷和老爷都已经被捕入狱了……”
丫鬟话音未落，梨舟已经冲出了门。
看到药铺被贴上封条，来往行人皆指指点点，梨舟头也不回地朝牢狱跑去。
狱卒正哈欠连天，远远瞧见红衣墨发的少女飞奔而来，转眼已行至眼前，娇喘吁吁，晶莹的汗珠渗在额间，眉眼急迫。
“这位小哥，我想进去看个人，劳烦小哥通融通融。”
狱卒瞪眼看着眼前的美人儿没说话，梨舟抿着唇思索片刻，忙取下耳尖的坠子，放在地面。
“这个能当不少银子，求求小哥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加上美人效果，梨舟顺利进入大牢，被带到柳洛川牢房前。
看着牢里衣衫褴褛蜷缩在草席角落的落魄男子，梨舟扑在牢门上，悲泣不已。
“少爷，少爷，你还活着吗？”
“小丫头片子，你怎么跑出来了！”
柳洛川一个激灵醒过来，看着梨舟哭笑不得，看她眉头紧皱梨花带雨的模样，疼惜地伸出手去想要帮她拭去面上的泪，不想依旧被避开。
“少爷，药铺真的毒死人了吗？”
柳洛川垂眸，唇角划过苦笑：“有人存心对付柳家，非要说药铺毒死人了，我有什么法子呢。”
“少爷，不会的！”梨舟加重声音，柳洛川抬起头来，见她握拳信誓旦旦，“我不会让少爷和老爷被人陷害，我会救你们出来的！”
“你别蹚这浑水，乖丫头，回家去，收拾些细软银两，去别处谋生吧，少爷养不起你了。”
三生阴晴圆缺，一朝悲欢离合，如今的柳洛川再不是锦衣风华少年郎，做不起美人在怀的风流梦，只盼梨舟断了与自己的牵连，后生无恙。
再抬眸，是梨舟梨花素雪的容颜，有着平日难见的坚决：“少爷。”她庄重地叫了一声，唇角挽了个笑。
“梨舟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少爷。梨舟喜欢的第一个人，是少爷。梨舟今世惟愿相伴的人，是少爷。光景绵长，唯有少爷能许梨舟一世安康。”
柳洛川眼前闪过女子平日嬉笑怒骂的模样，想着她这样的人，该是爱到何处，才能说出如此情意厚重的话来。
“或许少爷只当梨舟是丫鬟，随手可来，信手可抛，然梨舟，却当少爷是心尖尖上的人。”她抚着自己心口，一字一句，“没有少爷，梨舟也活不了。”
梨舟走了很久，柳洛川依旧跪坐在地上，久久未能回过神。
再见她，是在公堂上，一袭绯色衣裙，揽尽世间风华，端庄立于一旁，看着“明镜高悬”牌匾下的县令，不卑不亢。
“大人，我请求重验被害人刘三尸身，找出死亡真相，还柳家一个清白。”
第肆章
柳洛川不知道，原来平日看似迷糊的梨舟，竟然还会验尸之法。更让他不曾想到的，明明想要置他柳家于死地的县令大人，竟然答应了重验的要求。
他看着目不斜视的梨舟，动了动唇想要说话，却发觉眼前冷寂淡然的女子隔了自己好远好远，远得似乎从未看清。
他想，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一段属于梨舟的年华。
其实事远没他想的那么复杂，不过是十日前，梨舟夜里暗访了县令大人。
彼时县令正抱着自己的第九房小妾吃酒，一抹红影突然从窗口飞跃进来，他以为是仙子下凡，惊讶得呆住，还是小妾尖叫出声唤回了他的神思。
不过梨舟一开口他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要么放了柳洛川，要么你死。”
明明是那般娇态极妍的佳人，偏偏无由让人生出惊恐之感，似乎她动动手指头，便能收了他的命。
遣退小妾，县令大人摸了把汗，讨笑：“不知这位女侠和柳家有什么渊源，有话好说嘛。”
“我么。”梨舟上前两步，在县令发白的面容中停下脚步，弯起唇角，“我叫梨舟，我是少爷的丫鬟。”
明明是一句简单至极的话，县令却变了脸色，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了一眼，低下声道：“姑娘可是上面那位？”
梨舟抿唇，不答话，只露出浅浅的笑，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
“哎哟，真是姑娘，这是上边新的命令吗。”
梨舟依旧不答，只轻微点了点头，县令立即喜笑颜开，拱着手连连应答：“是，是，是，下官知道怎么做了，姑娘只管行事，下官定当配合。”
梨舟走后，县令去了书房，发了封八百里加急信函，几日之后收到回信，是一幅画卷，画中女子一袭红衣，青纱罩脸，那双眼亮若晨星。
县令连连点头，放下心来：“果真是这位大人，还好没得罪。”
之后，便有了开堂再审，重验尸身的事情。
刘三的尸身很快被抬上来，仵作得了县令的吩咐，赶紧递上验尸手册，站在一旁低头沉默。
梨舟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来，纤手翻看了刘三的尸检报告，眼眸透亮。
“这尸检报告上说，刘三是因为服了柳家开的药，导致中毒而亡，杨仵作，你可曾检验了刘三所服何药中毒？”
“是砒霜。”
“哦？那可奇怪，柳家擅医，自然知道多少分量的砒霜能治病，多少分量的砒霜会要人命，不可能在这地方出现误差，导致病人误食中毒，大人不觉得这其中有隐情吗？”
她掀开尸身白布，用沾了桉树水的棉布缓缓拭擦刘三的胸口，那青白的尸身竟渐渐呈现出道道伤痕来。
“死前造成的伤痕，死后用桉树水拭擦才能显现出来。如此严重的伤痕，可见死者死前曾剧烈挣扎过，若是自愿服药中毒而死，怎会有如此伤痕？杨仵作觉得呢？”
“是，是，姑娘所说完全正确。”仵作抹着汗点头，神色慌张。
梨舟笑了一下，拿起刀片，竟是要缓缓划开刘三的尸身，在场的人都咬牙别过头去，唯有柳洛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面色复杂。
“胃中无毒，只有喉咙残留毒药，说明死者是死后被人灌毒。再看死者的眼睛，眼瞳大睁，瞳光涣散，嘴唇旁有瘀血，杨仵作，这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说明死者是被人捂住嘴窒息而死……”
梨舟看向高坐的县令，笑的温雅：“那大人，如今可以重新断案了吗？”
第伍章
柳家脱罪，柳洛川和柳振东被无罪释放。
柳洛川回到家时，梨舟红扑着脸站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伸手就能触上她的身体，然柳洛川并未那么做，只笑看着梨舟。
“小丫头，还不错嘛，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能耐。”
梨舟拍拍心口，娇憨的吐了吐舌头。
“少爷，吓死我了，还好成功了。”
公堂上从容不迫，指点天下的女子已经不复存在，她在他的面前，依旧是只有单纯心思的傻丫头。
“丫头，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便是。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少爷我也给你摘下来。”
“什么赏赐都可以吗？”她瞪着水灵的眼睛，咂了咂嘴，一副狮子大开口的模样。
“当然！”
她踟蹰半晌，满面羞涩地开口：“那少爷，可以娶梨舟为妻吗？”
那样小心翼翼满怀期待的样子，柳洛川一辈子也忘不了。
柳家举行了一行盛大的婚礼，柳家少爷娶了丫鬟梨舟为妻，一时传为佳话。
整场婚礼，新娘子都是牵着红绸，没让人碰上她半片衣角。
春宵之夜，柳洛川想，自己大概是这天底下最憋屈的新郎。没有交杯酒，没有洞房，梨舟蜷缩在床角，可怜兮兮地看着欲哭无泪的柳洛川。
“少爷，你不能碰我。”
柳洛川果真便没碰她，挨着屏风搭了张木床，唉声叹气。
梨舟偏着头，听着柳洛川的抱怨，咧嘴笑得欢。
“少爷，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梨舟就让你碰。”
“你这个鬼精灵的丫头。”柳洛川笑骂，梨舟咯咯直笑，隔着屏风，她看不见柳洛川眸子里的冷寂凄然。
婚后的日子过得舒适，柳振东派人去彻查梨舟的身世也没查出什么来，似乎真是无亲无故的孤儿，无丝毫线索可寻，虽然依旧成谜，却没柳振东想的那般复杂。
他对梨舟不如从前那般厌恶，不冷不热的态度，足以让梨舟欢喜。
柳洛川对梨舟很是宠爱，收了花花心肠，小两口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当然若能忽略梨舟依旧不让柳洛川碰她分毫的话。
然而有了裂纹的日子终究不能长久。
那是正春，柳洛川随着梨舟去寺庙祈福，下山时想起锦囊落在求签的师傅处，回身去拿，半路上发现锦囊在怀里，折回去的时候，看见梨舟正和一个小叫花说着话。
最后，小叫花不动声色放了什么东西在梨舟手上，梨舟看完转身投进了身后的香鼎中。
柳洛川面色不变地走过来，什么都没有问。然而自那之后，梨舟的身体却日日变差，容颜染上病色，曾经笑颜不复存在。
“梨舟，我能为你做什么？”
柳洛川捏着冰冷的拳头，怜爱的目光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
梨舟只是笑，声音沙哑：“少爷，你相信我，就如以前一样。”
她看着他点头，然而面上的笑却透着苦涩。梨舟知道，回不去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来，目光直视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
“少爷，梨舟是你心尖尖上的人吗？”
“是。”
“少爷希望梨舟活下去吗？”
“是。”
“那少爷，请你告诉我，龙脉在什么地方。”
终究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他看着纯净的女子，指尖一点点泛凉，唇角变冷：“梨舟，我把你当做心尖尖上的人，你又把我当成了什么。”
他转身，一步步离开房间，听她滚下床，软弱地哭泣：“少爷，你是梨舟最在乎的人啊。”
可是梨舟，少爷不信呢。
第陆章
酒气消散，室内再次茶香四溢，流笙替柳洛川倒上一杯茶，声音透着清冷：“你不该不信她。”
柳洛川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溅出几滴水来。
“那般情况下，没有信任。”
“但你依旧舍不得她就那样死去吧。”
他的确舍不得梨舟死去，所以，他给了梨舟一张地图，上面标着龙脉的地址。
可惜梨舟还没来得及前往，一队侍卫突然闯进柳家，柳家十八口人全部锒铛入狱。除了梨舟。
带队的那名侍卫，当着柳家所有人的面，对着梨舟行了大礼。
“大人，柳家将由卑职看管，圣上有旨，请大人速速回宫。”
那一刻，梨舟看见柳洛川看她的唯一一丝温柔，顷刻破碎成灰。
知道柳洛川身世的人很少。
他是被大秦吞并的南方大国南隋皇帝的遗腹子，流着南隋皇室血脉的皇子。柳振东并不是他爹，而是南隋皇帝的带刀侍卫。
南隋灭亡时，柳振东带着唯一的皇室血脉从秘道逃出，在凤仙镇落户，隐姓埋名过着寻常百姓的日子。
本来日子无波无恙，然而，坏就坏在当朝皇帝做了一个梦。
梦中透出六字箴言。
龙脉现，君主易。
星象师告诉皇帝，必须将龙脉毁去，否则江山易主。历来有龙脉一说的，只有先皇在位时吞并的南方大国南隋。
柳家自以为隐瞒得很好，但依旧小瞧了当今圣上的势力，他们的真正身份在皇帝有心追查之下，很快浮出水面。
然而皇帝不是蠢人，知道直接抓捕柳洛川拷问龙脉所在必定得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他用了世间最简单却每每都成功的一个计策。
美人计。
梨舟就是皇帝派出的那个心腹，出身监察司的暗士，是最受皇帝信任的近卫。
所以，明明那样懵懂单纯的梨舟，偏偏知晓验尸之法，偏偏急切地想要知道龙脉所在。
柳洛川再次见到梨舟，是入狱七日后，上面下了斩刑，柳家十八口将于明日全部处斩。梨舟带着酒菜，坐在牢门口，看着背对着她的柳洛川，轻声开口。
“少爷，梨舟来看你了。”
“少爷，梨舟没有多少时间了，有些事情，梨舟想要告诉少爷，可惜梨舟开不了口。”
“少爷，请你原谅梨舟，梨舟能力所限，只能救你一个人。”
“少爷，梨舟想要你好好活着。”
柳洛川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三日后，他宿在城郊破损的寺庙内，有着自己陌生的面容，唯有那双眼睛，如从前一样。
柳家十八口，皆于前日被处斩，其中，就有柳洛川。
柳家别院，不知是谁为柳家立了冢。而他的墓碑，在那片枯死的狼毒花中。
柳洛川再也没有见过梨舟。
“这就是你的故事吗？”
流笙笑了笑，起身回屋拿了件物件出来放在桌面上，是一只晶莹的茶盏，比寻常茶盏大了些，盛着的水像是山涧清泉，清澈如镜。
“你想问什么？”
“梨舟在哪里。”
流笙不答，她伸出葱白手指，点了点茶盏中平静的水面。
“我让公子看一个故事，一个和你知道的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第柒章
是夜，别院中跃进一抹红影来，身手敏捷。
然而，当她落在那片即将枯死的花丛中时，尚未迈出一步，周身却突然被脚下蹿上来的朦胧红光包裹。
顷刻，女子倒地，了无生息。
半晌之后，女子再次睁开眼，然而那双眸子，盛满了天底下最单纯的光影，她手指拂过自己的心口，露出甜甜的笑来。
“少爷，我不会让人伤害你。”
画面一晃换了景象，是柳洛川在牢内昏过去后的景象。
梨舟周身突然泛起红色光芒，她穿过牢门走了进去，伸手想要抱他，却终究眼露苦涩收回颤抖的双手。
地上的柳洛川消失不见，她却一晃变成了他的模样，一直待到天亮，被拉去闹市处斩。
最后，是身影模糊的红衣女子亲手在柳家别院竖了墓冢，然后笑着消失在那片枯死的狼毒花丛中。
世间，再寻不到她半分影子。
流笙看着失神的柳洛川，收回了茶盏，柳洛川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战栗。
“怎么回事？”
“看不懂吗？”流笙依旧是清雅的模样，目光却透过竹窗望向外面迷蒙的天。
“有了灵性的狼毒花，杀死了带着伤害你的目的前来的杀手，然后以她的身体，重生。”
“一直在你身边的梨舟，是你从遥远的边塞救回来的精灵，是你用鲜血浇养的花精，是世上将所有真心都交付于你的女子。”
流笙的声音像是来自天际，飘渺不可寻，却偏偏清晰无比。
“她因你的鲜血重生，由你的希冀成形，因为你的信任，她才能够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因为你信任的崩塌，消失于这个世间。”
柳洛川跪坐在地，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眼泪汩汩而下。是了，从他开始不信任她，她的身子便日益虚弱。
她哭着求他，少爷，求你信任我。
可惜他不信。
“她最在乎的人是你，希望你能信任她。她是狼毒花幻化而成的精灵，继承了狼毒花的毒性，全身是毒，所以才从不让你碰她。可惜你不知道，她有多么想要抱着你，想要感受你的温暖。”
“龙脉中，有着能令她毒性消失真正成人的神器，她想要找到它，在今后的岁月里，能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给予你妻子的温柔。她不能告诉你她的身份，因为那将违背天地法令，让她彻底消失。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隐瞒着，天真地以为自己爱的人，会毫无芥蒂地信任自己。”
“她借别人的身体生存在这个世间，想要演绎和你的故事。只是你不愿给她这个机会，用你的不信任，亲手将她扼杀。”
“柳洛川，有句话，梨舟让我告诉你。”
他终于抬起头来，浑浊的眸子有着冰凉的绝望。
“她说，是你带她离开了那片死亡的荒漠，给予她新生。她的身体内，流淌着的是你的鲜血。梨舟，死而无憾。”
柳洛川想起他第一次看见梨舟，精灵一样的女子坐在花丛中，对着他笑。她早就告诉他了，不是吗？承认她的身份，告诉他，他是她心尖尖上的人。
可惜他不信她，他亲手摧毁了她的人生，摧毁了他们本该美好的今后。
“公子想知道的，流笙已悉数告知，茶舍打烊了，恕不远送。”
落魄的男子踉跄着离开了忘川。夜已深，雨倾盆，他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倾塌。
梨舟，你看见了吗？那个男子，终究还是爱着你。
尾声
一片了无生机的荒漠上，男子跪坐在枯死的花朵旁边，怜惜的眼神像在凝视最心爱的人。
“梨舟，这是你出生的地方。梨舟，我等着你回来。”
男子脸上显露出惊人的信念，他跪坐在苍茫大地上，唇角带笑，如同雕像，执着到天荒地老。

第四卷 忘川·卫辞
他从来没有哭过，哪怕是家门灭绝。可现在他却低低哭出声来，捂着脸，呜咽得像个孩子。
第壹章
黄泉之上，奈何桥下，有河名忘川。
忘川河水涤人世七情六欲，凡灵魂皆从中渡，一生清白上奈何，故而河水万年赤红，是人心之颜色，亦人性之浑浊。
流笙立于河岸，把玩手中白玉瓷瓶，良久，将瓶内清澈之水缓缓倒入忘川。
桥上老妪看着这一幕，朝流笙拜了一拜：“灵主，这水比以前清澈了许多，想来不多日便可褪去赤红变为清净，灵主再不必为此奔波心伤。”
她将瓷瓶收进袖中：“我于尘世之中聆听人间大爱，并不觉得是奔波之事。”想了想，唇角攒起浅笑，眼底却有凄凉之意，“我听过很多故事，见过许多爱情，依旧无法将它看透，世间情爱最为伤人，却无人能避。”
彼岸花在她脚下盛开，极目赤红中，唯她一人白衣风华。这样清冷如神祇的女子，没人会想到她曾经有过怎样凄烈的过往。
流笙回到忘川茶舍，背着重剑的男子似乎已经在此等待多时，清俊面容满是憔悴，看见流笙时眼里猛地迸发两团亮光，随即风一样扑到她身边。
“我等你很久了！快告诉我，卫辞在哪里！”
他迫不及待，她却不急不缓避开他，推门进茶舍，他火急火燎地跟进来，嗓音透着暴躁：“你是哑巴吗！我在问你话！”
流笙悠悠打量他一眼：“公子，求人可不是你这个态度。”
他抿着唇，棱角分明的脸上是常年惯有的狂傲，只是被他压得低低的：“我并不是在求你。听人说讲一个故事便可换你一杯茶，问你一个问题，我不要你的茶，我只想知道卫辞在哪里，我一刻也等不了。我用我的故事，换卫辞的下落，这是交易，不是求你。”
哪怕是这番境地，骨子里的风骨傲意仍然不愿丢弃，流笙觉得这个人很可爱。
“那要看你的故事值不值这个交易了。”
第贰章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正是烟花三月，柳絮如雪，扬州城内的擂台赛如火如荼，赛台之上人影翩然，少年手持重剑在空中抡了个圈，将对手拍到了赛台下。茶白劲装修得身姿卓然，领口衣角有金线绣纹，衬着少年傲然神情，比这三月扬州还有看头。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少年将重剑扛在肩头，笑得玩世不恭：“就这本事还不够本少爷热身的，擂台赛真是一年比一年无聊，白让本少爷期待这么久。”
主持人颤巍巍将一柄玉如意递上来，黄金镶月形夜明珠，稀有程度一看便知：“叶公子，这是本届擂台赛的奖品……”
不想玉如意却被叶玖一掌拍翻在地，打了个粉碎，周围顿时一片吸气声。他大摇大摆跳下赛台，嗓音飞扬：“本少爷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这种破玩意儿也敢拿到本少爷眼前来。哼，真是碍眼。”
主办人顿时老泪纵横，心痛不已。不是说铸剑山庄的庄主明令禁止他参加擂台赛吗，为什么这个恶霸还是出现了啊！
手下一众小弟围上来，对着叶玖吹嘘拍马，他张狂大笑，显然心情极好：“走，本少爷带你们喝酒去。”
已是落日光景，飘飞柳絮被镀了金边，一向以清雅闻名的扬州竟也生出些粉墨味儿。墨发高束的少年走在繁华街道上，周围人声鼎沸，一缕笛音却悠悠飘到耳边。
如女子低吟之婉转，似山涧溪水之空灵，像是浓墨重彩的水彩画中挣脱出来的一笔黑白素描，带着初春的清凉漫过他的心头。
叶玖停下步子，四周人群似乎静止，他凝神去寻却发现笛音似从四方八方涌来，分不清吹奏之人身在何处。
“老大，怎么不走了？”
他瞪了对方一眼，不耐烦挥手：“去去去，别打扰本少爷听曲儿，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扬州呐。”
叶玖一介武夫难得诗意一回，不想被手下无情戳穿：“是洛城！散入春风满洛城！老大你又篡改别人的诗，再说，哪有什么笛音啊。”
他一巴掌打过去：“这么好听的曲子，你们听不见吗！”
手下齐齐摇头。他愣了片刻，确信那曲子依旧在耳边萦绕，面上不由浮现古怪之色，拿出银子打发了手下，脚尖一点已拔地而起，疾风掠过他飞扬黑发，犹如穹之苍鹰。
他在城内搜了一圈没发现人，又跃上城墙，直到月上柳梢才终于在扬州最高的城楼顶找到了吹奏之人。
皓月当空，女子一头墨发被夜风撩起，素白裙褥晕染大片紫色繁花，身后似有烟霞轻拢。叶玖将重剑扔在脚下，揉揉肩膀：“累死本少爷了，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没事儿爬这么高做什么。”
笛音顿停，女子回过身来，黛眉朱唇秀若芙蓉，那双眼当真透着水一般的温柔。叶玖这才看见她手中拿的并不是什么玉笛，形状特别不曾见过。
他走过去：“你吹的这个，是什么？”
女子微微仰头看他，嗓音轻柔：“玉埙。”
他一把抢过来，狭长眼角挑起：“本少爷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倒是有趣，声音也好听，你卖给我，随便开个价。”
话落，看见女子眼里有光闪烁，弯着唇角，露出浅浅梨涡：“你能听见玉埙的声音？”
不等他回答，温暖手指抓住他的手腕，叶玖心里莫名颤了一下。一直以来，人们惧怕他的恶名，别说女子，男人都避他三分，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子肌肤相亲。
他觉得有些别扭，挥开她的手，不想她又再次靠近，一时间，女子体香充盈鼻腔，浅浅如水的嗓音就响在耳边。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叁章
卫辞这样温雅端庄的女子，祖上却是赫赫有名的猎兽世家，他们曾多次深入山脉猎捕巨兽，市面上极其珍贵的兽核和兽骨多半出自他们之手，是十分宝贵的铸炼材料。
然杀戮过多终究招来报应，他们猎捕了一头已修行至半仙的神兽，神兽临死前以神灵起誓，凡卫家后人，必死于它之骸骨。
卫家未曾将其放在心上，神兽的骸骨被进献给王上，王上邀神匠打造了一把弓箭，其箭锋利可穿城墙，可透精钢。一日王上围猎，箭矢却射中了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山中的卫家长子，长子当场身亡。
其后岁月，卫家逐渐败落，神兽骸骨被拆成两块散落世间，而神兽的诅咒，却依旧跟随流着卫家血液的后人。
卫辞自小父母双亡，是归一宗宗主将她抚养长大，归一宗宗主是得道的高人，她算出卫辞将因神兽骸骨而死于非命。那时归一宗机缘巧遇之下得到了其中一块骸骨，宗主以东海之玉为辅，卫辞之血为引，将骸骨铸造成了一枚玉埙。
当卫辞吹奏玉埙时，只有持有另一块骸骨的人才能听见曲音。宗主让卫辞以此为引，找到那块骸骨，将它和玉埙一起毁掉，以此来破神兽诅咒，更改她的命运。
叶玖听完这个有点长的故事，打了个哈欠：“这么说，你的父母也是死于骸骨了？”
卫辞垂下眼，有淡淡的悲伤：“他们死于十七年前那场饥荒。”
他大笑几声翻身跃起：“说什么狗屁诅咒，都是唬人的，你竟然还信，真是蠢。”
卫辞捏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语声的调子依旧轻柔：“宗主不会骗我，而且你也听见玉埙的声音了，你身上一定有另一半骸骨，你把它给我，多少钱都可以。”
他似听见天大的笑话：“你跟本少爷谈钱？”
卫辞不说话，拧着眉，倔强地看着他。他冷笑几声，唇角斜斜挑起，伸手勾住她的下巴：“用你自己来换咯。”
本以为她会羞愤怒骂，谁知只是红了脸，好像天生不会动怒，只是嗓音变得急促：“你先给我看看骸骨。”
叶玖东摸西摸，从胸口扯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支雕刻精美的骨笛。卫辞一眼就认出来，满眼惊喜。
“就是它！本只是来扬州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却听叶玖冷哼一声，后退几步抄着手看她：“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你觉得我凭什么会交给你？”
她一时有些尴尬，嗫嗫道：“我知道这样要求很无理，但我想要活下去，拜托你……”
被他冷声打断：“想都别想。”
他将重剑插入剑鞘，转身离开，月光之下少年英姿卓越，有自天地间生出的孑然傲气：“我命由我不由天，你竟相信所谓诅咒，真是可悲，可笑。”
回到山庄叶玖不出意外被关禁闭，反正每年擂台赛后主办人都会哭得跟个小媳妇一样跑来跟他大哥告状，他都习惯了。
也好，武夫偶尔也要修个身养个性嘛。他捏着骨笛沉沉睡去，往日都会梦见慈祥的母亲，这夜却被白衣紫裙的女子入了梦。
解禁那日是个雨天，夜凉如水，他在庄内逛了一圈，还没想好去哪逍遥，侍女蓉枝端着银盘小跑过来。
“少爷少爷，我刚才看见二爷又绑了个姑娘回来，装在麻袋里往东院扛，你快帮帮忙吧。”
叶玖掸了掸发梢的雨水，拉着她躲到假山下：“你还真当本少爷是以解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大侠啊。当年救下你呢，是看你长得俏，准备留给自己。”
蓉枝跺跺脚，作似下跪：“少爷往年也救了不少姑娘，本是心慈之人却口是心非，真正的坏人分明是二爷，姑娘若落在他手上定是不得好的。”
蓉枝被叶玖一把虚扶拉了起来，只见他明明是笑着，眼里却透出几分狠戾：“这个老色鬼，总有一天我要把他连根拔起。”
他将蓉枝端着的缠枝花银酒杯拿过来饮了几口酒，又将剩余的酒水全部洒在身上，一时间酒气四溢，他脚尖一点已经在雨幕中飞蹿出去。
小厮们扛着麻袋正要踏进东院，被假装醉酒的叶玖拦住。他摇摇晃晃将麻袋撞倒在地，打着酒嗝问：“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小厮面面相觑，不敢回答，他邪笑着用手摸了一圈，恍然：“啊，原来是个俏娘们，本少爷正愁没姑娘陪，你们送得倒是及时。”
说罢，一把将麻袋扛在肩上施展轻功消失在夜幕之中。
他本意是想将姑娘送到蓉枝那里，翌日让她送下山去，不料雨越下越大，只得就近回到自己的院子。
重剑削开麻绳，他一边褪下湿透的衣衫，一边漫不经心道：“长得有几分姿色就不要老往外跑，被人惦记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日我派人送你下山，不用道谢，本少爷向来做好事不留名。”
铜镜映着身后景象，从麻袋里钻出来的女子竟有几分眼熟。他猛地回身，衣衫湿透的卫辞正无辜地望着他。
墨发贴在鬓角，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要滴出血，湿衣裹着妙曼身姿，曲线姣好。
他见鬼一样：“怎么是你！”
卫辞拭去脸颊水珠：“我想上山找你，结果被人敲晕，醒来就在这里了。”
因褪去了外衫，骨笛露在外面，她全然不顾叶玖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两三步上前将骨笛拽在手中，扯得叶玖一个踉跄，俯在了她肩上。
一时静默。她依旧抓着骨笛不放，叶玖被串着骨笛的细绳牵着动弹不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放！手！”
她声如蚊蚋，带着哀求：“你把这个给我好不好，用什么来换我都愿意。”
叶玖气急，两根手指夹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便让她松了手，重心不稳倒坐在地。他将骨笛贴着胸口放好，看见卫辞仰着头，嘴唇紧抿，满眼倔强。
突然就觉得有些好笑，打趣道：“你怎么这么怕死呢。”
她反问：“你不怕吗？”
他一时被问住，倒不知怎么回答。良久，听见卫辞低低嗓音，带着他无法理解的忧伤：“那年的饥荒如地狱一般，人吃人，父食子，每个人都竭力想活下去。我能从那场饥荒中幸存，是上天怜悯，我想要好好活下去，而不是死在先人犯的过错上。”
他自小生在富贵乡，不曾见过更不曾经历过卫辞口中那种地狱。他觉得一个人想要好好活着没有错，但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上天未免太过可笑。
将干净衣衫扔在她面前，他踏出房门：“骨笛我不会交给你，但你可以留下来，只要骨笛在我身上一天，我绝不会让它伤到你半分。”
第肆章
天边浮云扰扰，叶玖从新开的酒肆回来，咂摸着这新酿的酒和酿酒的姑娘都挺不错，半路被叶醅拦住。
“听说小玖你把从我那抢过去的姑娘留在身边使唤了？我们爷俩的口味倒是一致。”
他眯眼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二叔，冷笑几声：“铸剑山庄好歹也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强抢民女这些事，二叔以后还是少做些好。”
叶醅不可思议地笑出声：“哟，今儿个我们小玖倒教起我怎么做人来了？这江湖上，不知是你叶玖的名声更坏一些呢，还是我叶醅的名声更差呢？”
叶玖若有所思，却反手将重剑提在手中：“我做的混账事的确不少，却同时留下了恶名与威名。他们惧怕我手中的剑，敬畏大于憎恨，但不知二叔可有我这本事？”
叶醅冷着脸，他大笑几声，扛着重剑耀武扬威走开，拂落两旁低垂禾雀草，衣袂带着花瓣一路翻飞，是年少轻狂的模样。
他回到院子看见卫辞端坐在紫藤树下冥想，紫花落在她的衣裙上，像是从花藤间生长而出的美人。
她承了丫鬟的名，叶玖却没打算让她做丫鬟的事儿。他发现这姑娘平日里还挺有趣，有时静静看着她冥想一下午都不觉得烦。
他走到旁边的石椅坐下，一手撑头，一手执着琉璃茶杯：“我说归一宗这么大的宗派，就教了你怎么打坐冥想？没点门派武功什么的？”
卫辞睁开眼，是一贯温柔的嗓音：“静心方知万物。”
他其实不曾与女子过多接触过，自小不爱读圣贤书，有一句话倒记得特别清楚：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自此对女人敬而远之。
他看着卫辞，这样温婉似水，静美如莲的女子，头一次觉得那句话其实不对。她也盯着他看，但目光永远落在骨笛上。
已是六月的天，蝉鸣不绝，叶玖混到很晚才回来，褪下衣衫泡个热水澡，蓉枝掩门离开的时候他已传出轻微鼾声。
习武之人睡得并不沉，稍微声响便醒过来，明月当空，透过窗户照进来，六扇开合的屏风后映着人影绰绰。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了件单衣，身形如风已移到屏风之后将可疑之人擒住。
卫辞正鬼鬼祟祟在翻找他的衣物，被他抓个现行，一张脸红得通透。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做什么。
叶玖咬牙切齿，反手将她揽在怀中，在她耳边狠狠道：“你胆子倒是大，连偷取之事也敢做。”
她紧贴着他的胸膛，刚沐浴过的清香扑面而来，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更加面红耳赤，奋力挣扎起来。
叶玖揽得越紧，她挣扎得越厉害，两人互不退让，突然，单衣从身上滑了下去……
卫辞察觉他松了手，转身要跑，被叶玖一声怒吼。
“不准转过来！闭上眼！”
卫辞终于意识到什么，捂嘴惊呼一声，埋头冲出了门，留下叶玖一人在房间恨不得杀人泄愤。
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尴尬期，卫辞每每见了他都红脸，惹得大家以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心想玖少爷终于要成亲收心了。
叶玖十分恼怒，每天都收到山庄里人们投来的暧昧眼神，他甚至赌气让卫辞离开。卫辞要求很简单，你把骨笛交给我我就走。
当然不可能，他觉得这女人真是麻烦死了。
他躺在房顶看着白云流淌，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这里是母亲生前居住的院落，常人不会前来，他隐身在树荫中，看见叶醅带了一个人过来，言语间很是恭敬。
那人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枚金色令牌。他三年前在京都，见过那枚令牌，是朝廷的监察使令牌。
叶醅竟然与朝廷勾结！
他觉得这事实在太大，不在自己可以解决的范围内，立即找到了如今的庄主，自己的大哥叶黎，将此事禀明。
叶黎的反应很平淡，他拍了拍叶玖的肩，语重心长道：“这事你别管，大哥自会处理。”
从小到大，他闯下的大小祸端大哥都会帮他解决，他很信任大哥，于是将此事抛之脑后继续逍遥了。
七月乞巧节，叶玖正要下山快活，卫辞来找他，期期艾艾地提出自己也想下去逛逛。叶玖昂着头，一派傲然神色。
“不带。”
她抿着唇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如水般温柔的眼睛看着他，手指绞着他的衣角，像小时候朝他讨糖吃的小女孩。
他哼了一声：“跟紧我，走丢了本少爷可不负责找。”
卫辞开心地点头。
街上人来人往，头顶灯盏高悬，如夜幕繁星照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谈笑声充盈耳间，河边柳树下成对情侣互定终身。
叶玖背着重剑，身后的卫辞亦步亦趋，却难敌人群拥挤，叶玖回过头的时候已不见她的身影了。
心里骂着真是麻烦，却立即四下寻找起来。最后在街尾的花灯摊看见她，被一群人围着，为首的男子拿着一盏嫦娥奔月的花灯对她说着什么。
叶玖疾步走近，听见男子对她说：“你若还猜不出这灯谜，今晚就得陪爷好好快活一番了。”
她抿着唇，紧靠着摊车，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惊慌。叶玖提着重剑缓步靠近，嗓音一贯的吊儿郎当，却透着不可忽视的怒意。
“哦？本少爷倒想看看，你要怎么快活一番。”
男子看见他本能后退，叶玖将卫辞护在身后，眼神如刀盯着男子，话语却对着她在说：“归一宗连傍身的武功都没教你吗！只会瞪别人，能把人瞪死吗！”
事情以那男子被打断一条腿收尾。他紧抓着她的手穿过人群，卫辞试着甩了几次没甩掉，低声嘟囔：“抓疼我了。”
他冷哼一声，却松了手，背对着她：“跟在本少爷身边这么久，一招半式都没学到，若以后再被人欺负了，看你如何是好。”
却听卫辞惊呼一声：“那边烧起来了！”
他回过头，看见远处山间火光冲天，是山庄的方向。心里闪过不安，他一把揽过卫辞抱在怀中，脚尖轻点在夜空中飞掠开来。
越近越能闻到树木建筑烧毁的焦味，叶玖脸色沉郁，将卫辞留在山脚，自己飞身而上。偌大的铸剑山庄已成一片火海，平日弟子练剑的广场血迹斑斓，一群黑衣人正将成堆尸体扔进火海。
发现叶玖时眼露杀意，为首之人嗓音喑哑：“还有一个落网之鱼，处理掉。”
话落，无数黑衣人蜂拥而至，叶玖尚未从灭门的打击中回过神，已提剑对敌。
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躲开弯刀，一脚将对手踢晕，目光死死盯着火光。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家，他的亲人，全部，没了。
一声怒吼响彻天际，撕心裂肺。
他杀红了眼，脸上流淌的不知是泪还是血，可似乎杀不尽，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围上来。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杀了他的家人，是他的仇人，他要杀光他们。
直至力竭。
胸口背后皆已中刀，他喷出一口鲜血，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他听见卫辞熟悉的嗓音：“叶玖，撑着点。”
他一把抓住卫辞的手，几乎是怒吼出声：“你来做什么！走！”
她抚过他嘴角血迹，眼里满满的心疼：“他们竟将你伤成这样。”
叶玖看着眼前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卫辞，正要说什么，却见她缓缓站起身来，眼底冷冽杀意闪动，双手结一，朱唇微动。
“你总说归一宗没有教我武功，其实不是没有教，而是归一宗的武功不能轻易施展。”
周围狂风骤起，她墨发飞扬，嗓音被风扯得破碎：“归一宗不修武功，只修幻术。幻术既出，寸草不生，百兽皆退，生灵立亡。”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卫辞，凛冽如霜，大杀四方。
第伍章
叶玖醒来的时候在归一宗。
叶家唯一留下来的是他和那把重剑，骨笛在他昏迷时被卫辞拿走了。
他将伤药全部打翻在地，冲着卫辞吼：“我的家没了，我的亲人也没了，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竟然毁掉了它！”
卫辞蹲下身去捡碎片，被割伤了手指也沉默不语。叶玖又心疼又生气，拖着大伤初愈的身子替她包扎伤口。
他其实不能怨她。那晚若不是她，他早就命丧黄泉。她一开始留在他身边就是为了骨笛，她的目的一直是销毁骨笛，终于有了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玉埙和骨笛都已经被毁了吗？”
她低着头：“嗯，宗主帮我处理了。”
他哼了一声：“你再也不用为自己的生命担忧了。”
她还是不说话，半晌，突然起身抱住他。这是他所熟悉的卫辞，不会生气，不会动怒，温婉如水，温暖如阳：“对不起。叶玖，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上天夺走了他的家，却给了他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
可这不是让他忘记灭门之仇的借口，他永远忘不了那群黑衣人，永远忘不了，为首之人腰间的令牌。
大哥说会处理好那件事，他轻易信了，可最后却落得如此结果。朝廷和江湖历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事互不干扰。叶醅却勾结朝廷，妄图利用山庄为朝廷谋事。
是谁灭了他叶家，他心里十分清楚。不管你是谁，怨必了，仇必报。
他在归一宗过了一段十分轻松的日子，可总要撕开美好的表面去面对背后的残酷。他不能罔顾灭门之仇自顾逍遥。
他轻轻亲吻服了药意识逐渐昏迷的卫辞：“等着本少爷回来娶你。”
她仅凭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不要去。天要灭你叶家，你又能如何，已经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啊。”
在卫辞心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一直都知道，可他不一样。
他推开她的手，窗外卷云缠绵，不见日光。重剑在手，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坚决。
“上天能决定叶家的命，却不能干涉我叶玖的命。天地不仁，我何须敬他！君王不仁，我何须畏他！这满身血海深仇，必以血来祭，方对得起我叶家满门亡魂！”
她终于失去意识，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叶玖，我说的天，并不是上天，而是天家的天啊。
他以一人之力对抗一国之君，除了死，卫辞再想不到别的结局。
叶玖最终杀到了监察司，这个为皇帝卖命的地方。那晚为首的黑衣人被他斩杀于剑下，他身中数箭，心想，报仇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他还想拼死一搏，手腕却被石子打中穴道，重剑脱手，叶醅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愤怒地瞪着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你这个阴险卑鄙的叛徒，为了一己之利竟然出卖铸剑山庄，我要杀了你！”
叶醅命人将他架起来，拍拍他的脸，笑眯眯的模样：“出卖？这话说得可不对，是铸剑山庄想背叛朝廷，我只是尽职将这件事上报而已。”
他凑近，阴冷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从一开始，铸剑山庄就是朝廷所建，为的就是以江湖门派的名义整合江湖人士的力量为朝廷效力。铸剑山庄，从来就不是叶家所有。到了你大哥这一代，竟妄图摆脱朝廷的控制。呵呵，真是不自量力。”
养得宠物不听话了，便杀掉再重新养一个。
这么多年来，铸剑山庄在江湖上的威望，他叶家玖少爷的身份，在朝廷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大哥，当你知道这些真相，知道叶家祖祖辈辈做过的事，是否如我现在一样难过失望，所以才会做出脱离朝廷的决定吧。大哥，对不起，直到你死，我都没能帮到你什么。
叶玖失去意识前，听见叶醅阴森的声音。
“把他交给朝廷的铸炼神匠练作剑奴，想必很不错。”
尾声
他讲到这里，双手捂住脸：“可是我并没有被练做剑奴，我醒过来在郊外的村庄，一切都好。可是我找不到卫辞了，归一宗宗主说她来找我了，可是这些年，我都找不到她。”
流笙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曾是锦衣怒马的少年，可最终被家仇爱情击败，岁月正在一点点吞噬他曾狂傲不羁的心脏。
她极轻地叹了一声，将装着清澈之水的茶盏推到他面前。那茶盏中的水起初还是赤红，一段故事讲完，却变为清澈。
“你并不是没有被练成剑奴。只是被练成剑奴后会人性全失，除了杀人，你再记不得其他。”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茶盏缓缓浮现画面，是他被练做剑奴后的事情。朝廷的铸炼术传承已久，自然懂得禁忌之术。
他们将人的精魂抽离炼入剑中，使人成为被剑控制的木偶。剑奴没有人性，不怕痛苦，沦为杀人的利器，直到手中的剑耗尽他的精魂之力，便会力竭而亡。从而使他们为朝廷赴死，进行极其危险的任务。
叶玖看见自己在一片血海之中挥剑杀戮，脸上神情连他自己见了都觉得心凉。四周一片血红，白衣女子的突然闯入极其显眼。
“卫辞！”
他惊呼一声，手指紧紧抓着茶盏，看见她双手结一施展幻术将围攻叶玖的对手全部控制，四周一下空出来，她跌跌撞撞跑向他。
他终于看见她，却将重剑对准了她，毫不留情刺过来，被卫辞一手抓住。剑刃割破她的手掌，鲜血汩汩流于刀身，映着她凄冷面容。
“叶玖，醒醒。”
剑奴自然不会清醒，稍稍用力，重剑便刺穿她的手掌，深深刺进了她的肩头。似乎能听见刀剑割破血肉的声音，而她一声不吭，只用那双如水一般温柔的眼看着他。
“你让我等你回来，可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有回来，我只有来找你了。叶玖，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朝他伸出手，手指纤细，指尖却泛凉颤抖。叶玖眼底似有挣扎，缓缓握住她的手，却猛地用力将她扯近，重剑从她肩头穿过。
卫辞喷出一口鲜血。
她伏在他肩上，如同温柔的拥抱。归一宗修行幻术，自然知道叶玖为何会变成这样，自然，也知道如何让他恢复如常。
她抬起头来，带着眼泪的吻落在他的唇边：“叶玖，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一直在你身边。”
身体一点点抽离重剑，她忍着剧痛，一手结印施展法术，一手握住剑身，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心口。
叶玖似乎感应到什么，重剑猛地脱手，她跪倒在地，血液在剑身流淌，手指却紧紧拽着他半片衣角。
白光闪耀，咒语声起，剑身铮铮作响，良久，一切回归平静。
叶玖晕倒在地，重剑安静地躺在地上，而世上再无卫辞。画面跳到几日之后，归一宗宗主出现，目光怜悯打量那把重剑，最终将叶玖送到了郊外村庄。
流笙能感觉到他竭力压制的颤抖，嗓音断断续续，透着惊慌：“我……杀了卫辞？”
她摇摇头：“不。她为了解除剑奴禁制，牺牲自己化作了剑魂，你在找的姑娘，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
叶玖猛地抱住重剑，颤抖着手指抚摸剑身，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他心爱的女子就在这把剑里面。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想活着，她明明那么怕死。
他从来没有哭过，哪怕是家门灭绝。可现在他却低低哭出声来，捂着脸，呜咽得像个孩子。
流笙看着窗外天色，红云翻滚，似被染了人血。她想，有些事情，还是要让他知道。
“十七年前，国君为得到神兽骸骨不慎破坏祭天神坛招惹天怒，降下旱灾导致大饥荒，卫辞的父母就是死于那场饥荒。”
叶玖猛地抬头，听她继续道：“而后骸骨作为珍宝赏赐给铸剑山庄，因你母亲喜爱，便切下一块打造成为骨笛，剩余的熔于铸剑炉中，铸成一把重剑。”
重剑从他手中滑落，发出沉闷撞击声，叶玖捏着拳头，久久无法言语。
“兽之诅咒啊，哪里是轻易可以破解的。”流笙叹着气放下轩窗准备打烊。而叶玖抱着重剑离开，像是怀抱心爱之人。
但流笙觉得他并不应该悲伤，起码，他深爱的人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可有些人啊，你就算穷一生之力也再无法寻得他半分影子。

第五卷 忘川·顾辛
他抚摸她逐渐冰冷的脸，好像她还活着一样，“阿辛，我们成亲了。”
第壹章
极少有人会在夜里登门拜访。屋外星明云淡，落叶细碎，流笙罩一件单衣，素来清淡的模样被衬出几分艳丽味道。
她将门打开，墨发柔顺垂至胸前，斜提着一盏曲纹蓝釉铜灯，暖黄烛光映着眉眼有浅淡倦意：“公子可是扰人清梦了。”
来人一袭月白锦衣，袖口以紫线勾勒重瓣菩提花，斜长眼眸映着清冷月光，唇角却有温润笑意。无名花香冲散如墨夜色，他长身玉立，风流无拘。
“上门便是生意，姑娘要将在下拒之门外吗？”
流笙侧身将他迎进来，笑意盈盈：“不敢。公子要喝什么茶？”
他踱步而入，略有兴趣地打量茶室：“都说讲一个故事才能换忘川一杯茶，如今我尚未开口，姑娘怎知我就是有故事的人？”
她点燃六莲壁灯，屋内登时明亮。
“公子大半夜不睡觉，不是为了来找我闲聊八卦的吧。若是，城外林员外的独子昨日结亲宴上倒有些八卦可以聊一下。”
他失笑，就着木椅坐下，面前已布两三茶具，一杯清茶。
“我不想问什么问题，我只希望，姑娘能帮我一个忙。”
第贰章
世有传说，神医华佗著医书《青囊经》，后因祸事失传，令人扼腕惋惜。
世事变迁，记载《青囊经》的真实资料逐渐失传，竟被后人传得玄乎其玄。说其是天将神书，有起死回生之术，有长生不老之法，有修炼成仙之方。
于是人人都很向往得到它，连君王都忍不住诱惑派人四处找寻了一番，结果无果。
十年前，突然传出药谷得到《青囊经》的消息，天下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月之后药谷便被灭谷，放置《青囊经》的高阁也被大火吞噬，片瓦不留。至此，《青囊经》算是彻底毁绝于世。
其实经书并没有外人传得那么神乎其神。它不过是一部医书，前半部记载医人之术，后半部记载杀人之术。扉页入目两行大字：医人杀人为人之两极，不可双修，否则经脉尽毁，药石无医。
《青囊经》并没有被烧毁，它在顾辛手上。
药谷被灭那日，她正拿着经书在藏天洞研究，因地势隐蔽才逃过一劫。之后她离开药谷，钻研经书，誓要为谷内冤魂报仇。
正值乱世，北狄攻克十四城邦，国君出逃，太子亲征，京城尚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被战火波及的城镇却已乱作一团，民不聊生。
一个阴雨之夜，无月无星，夜色如墨，邸宅却灯火通明。在江湖上素有名声的合青派众弟子途经此地，在当地富商府宅借住一宿，半夜却遭了暗杀。
合青弟子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坚信刺客尚未离开，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花圃假山后，紫衣女子鬓发湿透，裙褥湿漉漉贴着身子，透着冰冷味道。火光人影渐近，她正思索如何脱身，腰间突然环上来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
袖中银针毕现，来人却仿佛知晓她下一步动作，及时捏住她的手腕。
“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跟我走。”
她僵硬着身子，连声音都绷得紧紧的：“不用，放开。”
他笑了一声，透着无奈：“府邸上下都被围住，你不清楚地势很容易暴露。我没有恶意，你不必如此戒备。”
人声已近在咫尺，她终于认命，任由他抱着离开。雨幕倾盆，他的怀抱却异常温暖，夜风从耳畔拂过，带着他绵长呼吸散在雨中。
他将她带到一处山洞，她立即一掌将他推开，冷着脸站在那里。紫衣还湿淋淋滴着水，鬓发贴在脸颊，一派冰冷。
他好笑地看着她，一边生火一边笑言：“我救了你，你却一副要杀了我的模样。”
她将银针捏在指间：“你是谁？”
他缓步走近，玄青衣衫修得身姿高大颀长，唇角微微翘起：“你竟然，忘了我。”
他不顾她冰冷脸色，将她扯到火边烘烤衣服，将往事娓娓道来。
他是家族争权的失败者，受到当权者的追杀，重伤之际却被她所救。他还记得她紫衣墨发，袖口黑线勾勒大片盛放的重瓣菩提花。素手银针，医者仁心，她将他背回去，血迹斑驳了她的裙褥如暗夜红昙点缀。
说尽这段往事，衣衫已干，他掸掸衣袖，一本正经：“我的命十分贵重，姑娘救了我，我必须以身相许才对得起我的身价。”
她垂着眼，已卸了冰冷气息，整个人如初放菩提，温婉静好，嗓音似春日细雨：“你认错人了。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他却笑出声，面上浮现难辨神色。
“白日里于乱世中行医，济世救人留下白衣医仙美名，夜晚却用同一双手取人性命，银针可救人也可杀人，你究竟，如何看待人命呢？”
火光映着她云容清颜，素淡模样被修饰得冷丽。她拨弄着木柴，并没有被揭穿时的慌张：“那不是我。你口中的白衣医仙我也听说过，但我素来不爱穿白衣，容易脏，不好洗。”
对于他为何会出现在府邸并发现她躲藏之处，她并不十分想知道。他如今借着报恩的名义来到她面前有何目的她也没兴趣询问，她冷清惯了，和着衣衫席地而睡，不再理会他。
翌日她拿着合青派信物到九冥堂去领取报酬，萧晏十分惊讶她竟为这个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做事。她将金珠贴身放好，微抬眼角。
“我只有杀人这个本事，不然如何在乱世活下去。”
他貌似认真地思考：“我可以养你，我很有钱。”
他以报恩为由跟在她身边，尽管她无论如何也不承认她救过他。九冥堂最新任务是刺杀毒师谷主，赏金虽高但无人愿接，她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在任务栏签上自己的名字——顾辛。
萧晏面色复杂，劝她放弃这个高难度任务，不要为钱丢了性命。她置若罔闻，先去医庐选了些草药，又去大户人家手里买了些粥米拿到难民林。
她住在其中一个破旧的草棚里，周围充斥着哭喊啜泣，居住在此的人皆是因战争连累家破人亡，一派惨淡光景。她煮了粥，香味立即吸引无数难民涌过来，她只吃了一小碗，剩余的都任由难民分了。
她靠在枯树上，目光看向远处虚无：“我救不了他们，能做的只有这样。”
萧晏听见佝偻老人一边喝粥一边怀念，曾有白衣胜雪的医女为他们看病，今有心地善良的姑娘为他们施粥，君王虽不仁，天地却存爱。
他跟着她在难民林宿了几日，每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时常会被腐烂骚臭熏得睡不着，几日下来，风雅公子变成了落魄流浪者。
梅子时雨，夜晚天气说变就变，他全身湿透站在草棚外苦着脸：“就让我进来避避雨吧。”
回应他的是几根飞射而出的银针。他侧身避过，哀叹一声，环胸抱臂靠在树下。草棚内熄了烛光，落雨垂枝，天地静寂。他目光深远，良久，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声。
第叁章
萧晏让她不要刺杀毒师谷主，她当然不会听。趁着他去给难民买粥米的时候离开，回来已寻不见半分踪影。
毒师谷主，人如其名必定一身是毒，传闻他所经之处花草立死，简直就是个移动的毒瘤。这些年想杀他的人很多，却都成了他的试毒品。
九冥堂起初接到这个委托，委实忧心了一阵，堂内的挂牌杀手没人愿意为了高价酬金丢了性命。好在有个为了钱不要命的顾辛，着实令其他杀手佩服有加。
她已获得毒师谷主的行踪，听闻他就要在这几天赶往金陵参加炼药大会，她在他所经之途布下陷阱，埋伏在山石中。
岭上蜀葵开得正好，铺天盖地织成一幅鲜艳画卷连绵天际，摇曳花枝轻拂她飘扬紫裙，袖口的菩提花似要挣脱束缚夺目盛放。她极轻的呼吸散在花香中，嫣红花盏衬着雪白脸颊，清丽得夺人心魄了。
有人策马而近，空气蓦然有些刺鼻味道，她将素白面纱抬起来一些，因提前服了辟毒丹故而并无不适。山石轰然滚落，黑马嘶鸣，来人滚落在地却迅速起身，手指一抬周身已腾起黑雾，连空气都爆裂开来，可见毒性猛烈。
她从花丛掠过，身影如魅，银针已射向毒师谷主。她其实占了武器的优势，那些持刀剑的杀手必须近身战斗，是以容易中毒。而她离他还有百丈远，银针仍能直取他命门，实在是身手了得。
一切都按着她的计划进行，抱着就算同归于尽也要把他弄死的心态，果然把他弄得快死了。
变故却发生在这一刻。一支弩箭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从她肩头擦过，虽是皮外伤却给了毒师谷主反扑的机会。她被他一掌击中后背，瞬间灼痛不已。
她自知中毒却不甘心，还要不怕死地扑上去，此时蜀葵中却钻出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架弓弩，蓝色劲装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满脸茫然地看了看，突然一拍手：“哎呀，又找错人了。”
他看着顾辛，十分抱歉：“不好意思啊，我要去刺杀魔头斛白弈，结果找错地方了。”
说话间，毒师谷主已翻身上马逃离，顾辛还要再追，却突然倒地喷出一口血来。男子惊慌失措地背起她，一边念叨着‘完了又干扰同伴任务了’，一边朝最近的城镇飞奔而去。
她撑着一口气，银针封穴，阻止毒素在体内蔓延。男子将她带到镇上的医馆，大夫束手无策，她已面目青黑，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有人将她抱在怀里，急促呼吸喷在她脸上，她感受他身子颤抖得厉害，怀抱却异常温暖。
“阿辛，撑着点。”
她固执得睁着眼，却恍惚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后背贴上来温软物体，冰凉肌肤感受到温热气息。
良久，他将她重新抱在怀里，喂她吃了什么，柔软手指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别怕，没事了。阿辛，我在这里。”
她失去意识前，仿佛看见的是萧晏关切的脸，还有替她吸过毒血后鲜红的唇。
九冥堂有规定，刺杀不允许失手，否则自断一指。只因头次失败后对方便会加大防卫，下次刺杀就会难上许多。顾辛能行动时便被九冥堂的人带了回去，本该陪在她身边的萧晏却不知所踪。
九冥堂分堂主将小刀放在桌上：“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她抿着唇，毫不犹豫拿起刀就要砍下，被门外冲进来的人拽住。
“分堂主，这次都怪我，我又认错人了，干扰了顾辛才导致她刺杀失败。”
作为九冥堂永远认错人的刺客，顾辛对唐千翎还是有所耳闻，听闻他身手了得，弓弩百发百中，但唯一的缺点是他总认错刺杀对象，往往是扛着弓弩跑到对方面前才发现，啊对不起我杀错人了。
实在令人无语。
他一脸凛然，夺过顾辛手中的刀：“是我的责任便由我来承担。”
被顾辛捏住手腕，纤纤手指力道却大：“不用。任务是我接的，与外人无关。”
争执间，门口有微光暗倾，萧晏抿着凉薄的唇，将手中用布包着的东西扔到地上，嗓音有浅浅疲意：“毒师谷主的首级。顾辛的任务我代她完成了，你的规矩还要继续吗？”
她转身看着他，而他似有感应，深海似的黑眸直直看进她的眼底，他朝她伸出手：“阿辛，过来。”
她偏着头，云袖交缠黑发，袖口绣花似要攀着墨发生长。见她没有动作，他索性走到她面前，取出一个玉瓶：“体内的毒还有残留，这是我回家取来的玉清丹，快服了吧。”
她低头接过，嗓音压得极细：“多谢。”
他笑着伸手揉她的头发，动作熟稔至极，她却略有不适，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笑了一声，抓住她的手腕：“走吧，我带你去吃些好东西补身子。”
顾辛不管他自己走了。
唐千翎追出来，清朗嗓音顺风而来：“顾辛，下次你再出任务记得告诉我啊，我一定来帮你。”
没几天，江湖上便流传开来，毒师谷主在炼药大会上被人当场取其首级，杀手一袭白衣，面上半张银箔面具，有万人难敌之勇。毒师谷主死前曾受过袭击，还将伤到自己的几根银针与众人研究了一番。
这些年顾辛在九冥堂接了很多任务，死在她手上的人多是些在江湖上大有名声的侠士剑客，他们都被银针刺中动脉而亡。合青派恰好在大肆寻找凶手，联合了死于银针的武林人士的门派家族，势要将擅使银针的杀手捉拿。
萧晏劝她不要在风口浪尖出任务，她只看着远处迷蒙的天不说话。好在唐千翎说话算话，每次都陪着她一起，想来他也听说了江湖门派在捉拿她的消息，每次都用自己的弩箭代替她的银针，结果暴露目标两人一起被追杀。
他抓着她的手在风里疾驰，笑声飞扬，一点都没有正在被追杀的感觉。凭着出色轻功终于甩掉追杀者，他朝身后做了个鬼脸。
她抚顺掠在唇边的青丝：“唐千翎，你没必要如此帮我。”
他挺直胸膛拍拍胸口：“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我说了要帮你就要帮到底。”他凑近她，挠挠头，俊朗眉目映入她的眼帘，“我以前就听说过你，一直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
她拧着眉：“什么样的人？”
他咧着嘴绽放大大的笑容：“从来不笑的美人。”
说罢猛地做了一个猪脸，一只手放在耳旁招摇：“笑一笑，笑一笑。”
他的手臂还在流血，却满不在乎，月光映着滑稽模样，终于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第肆章
顾辛再去九冥堂接任务的时候，分堂主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说：“对不起啊顾辛，你已被九冥堂除名了。”
她还没说什么，唐千翎已经跳起来：“凭什么！任务失败三次才会被除名，顾辛可从来没有失败过啊。”
她依旧是清淡模样，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身要走。唐千翎拽住她，握着拳信誓旦旦：“别怕，以后我养你。”
她蓦然便想起萧晏，他勾着唇角笑若春风，对她说他养她。她被九冥堂除名，大概能猜到是萧晏从中干涉。
这些时日他一直住在难民林，每天和那些难民混作一团，她对他视而不见，可他从不在意。每日依旧对她关怀备至，甚至她每次出任务时，萧晏都跟着她。
他以为她不知道，可他太小看她的武功。有几次她和唐千翎失手被发现，都是萧晏替他们断后。他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这些，这样默默地对她好。
可就是这样，他对她越好，她越不能接受。
哪怕没有接到九冥堂的任务，她依旧要行动，这次的目标是水月宫宫主，江湖上最能魅惑男人的女人。
任务进行得无比顺利，顺利得让她觉得诡异。直到银针出手的那一刹那，本是静谧的四周突然火光大作，无数人影涌上来将她围住。
面纱下薄唇紧抿，她深知今夜凶多吉少，但并不打算收手。困兽之斗尤为勇，便让这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试试，他们一直想要得到的《青囊经》都教了她什么吧。
银针寒光衬着清冷月色，映着她逐渐苍白的容颜。紫裙上晕染大朵血红的花，袖口菩提饱满而鲜艳，开出人血的颜色。
她终于力竭倒地，耳旁是哄闹人声，她却独独听见萧晏温雅嗓音：“阿辛，别怕，我来了。”
似在梦中。
突然陷入熟悉的怀抱，她艰难抬头，看见紧抿的凉薄的唇，弧线优美的下颌，和半张银箔面具。
他带着她杀出重围，将刀光剑影抛在身后，她快要支撑不住，却紧紧拽着他的领子：“带我回药谷。”
她醒过来时躺在熟悉的床上，鼻尖缭绕菩提花香，窗外有游蜂戏蝶，山岭上成海的菩提花开到天边，几间木屋隐在半人高的花海中。
她挣扎着坐起身，伤口已被处理好。萧晏就站在她对面，神情十分古怪，拧着眉不说话。她将目光投向门口，唇角攒出浅浅笑意。
“阿萝。”
白衣少女欣喜地跑进来将她抱住，眉目和她五分相似：“姐姐，你终于醒了。”
她笑着揉揉她的头，是宠爱的模样：“我知道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阿萝都能医治。你可是大家敬重的医仙呀。”
顾萝捂着嘴嗤嗤地笑，一派天真单纯。她嘱咐顾萝去煎药，待她离开了才淡淡看向萧晏，恢复一贯清丽模样。
“你现在可明白？救你的并不是我，而是我妹妹。她自小身子弱，前些时日重病一场我便不让她出谷了，是以最近白衣医仙才没有出现。”
她咳嗽两声，萧晏紧张地冲过来，在床边又握着拳驻足，听她继续缓缓道：“所以，你需要以身相许的对象是我妹妹，但我绝不会让你接近他。”
她抬眼看他，唇角有浅浅笑意，眼底却冰冷一片：“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罢。”
这些年，她借着执行九冥堂任务为掩护，实则每一个下手的对象皆是当年参与围攻药谷的人。当合青派聚集了武林人士进行谋划时，很容易便看出端倪，自然而然推算出尚未被她刺杀的有哪些人，于是以水月宫宫主为饵将她引来。
他们都能猜到这些，聪敏如萧晏，又怎会不知。
外人只以为她是在报仇，可萧晏跟在她身边这样久，她的武功了得，妹妹医术出众，他怎会联想不到《青囊经》。
她看见他脸色惨白，面容越发的古怪，向来天塌下来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人此刻竟然有些慌乱。他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有《青囊经》相助，她的伤势很快恢复。顾萝自小便想行医，是以修习了前半部的医术。她一心要为药谷报仇，何况身在乱世天下不平，便修习了后半部的杀人之术。后来顾萝身子渐弱，才想到了借九冥堂的名义一边报仇，一边赚钱买珍贵的药材。
九月的风尚有夏日气息，撩起湖心亭白色帷幔，萧晏坐在其间，执一枚黑子，背对着踏风而来的她。
“可有兴趣和我对弈一局？”
她在他对面坐下，墨发散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萧晏，你该离开了。”
他似没听见，将棋子搁下，手指微微撑着额头：“可还记得当初我教你如何看破棋盘风云，对阵杀局？你那时那样聪慧，总是能将我逼到绝路。”
她咬着发白的唇，挥袖将一盘棋子扫落在地：“事到如今何必再演下去。你想得到《青囊经》便说明吧，可那是令我师门灭绝的东西，我绝不会将它交给你。”
他紧紧捏着手中黑子，嗓音却是一贯的风轻云淡：“阿辛，我只是为了你。”
她好笑地看着他，一向不爱笑的人此时却笑出声：“起先你将我当做你的救命恩人才跟着我，如今知道救你的人是阿萝却还敢说出这样的话。就算阿萝真的救了你，你救我两次也早已还清，萧晏，你说这些话，不觉得羞愧吗？”
她甩袖离开，在亭口又驻足：“过些时日我便要和阿萝离开了，你想要《青囊经》，便凭本事来抢。”
武林中人尚未想到她竟敢居住在药谷，但时日一长久寻她不到，未必想不到。她收拾了细软，打算翌日带着顾萝离开。
是夜，谷内花香轻拢，萧晏在屋内放了迷香，开始在药谷搜寻。月色下身影迷离，他从藏天洞出来，看见本该昏迷的顾辛冷冷站在那里。
他从未见过那样森冷的神色，像极寒之地结冰的深潭。她一步步走近，牙齿咬得紧紧地：“你说你不是为了《青囊经》，那你今夜是在做什么。”
他突然生出巨大的疲惫，垂着眼睑：“把《青囊经》交给我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它会成为你的累赘。”
她难以置信地看他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她早已知他的目的，也曾逼着他承认这个目的，可如今真的亲耳听到，才觉得这样的话是多么伤人。
对视良久，她突然笑了一声，微微勾着唇角，她从未对他笑得这么美。
“萧晏，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
当夜，她带着顾萝离开，萧晏站在拂动的花簇中，看着她渐行渐远，未言一语。
没想到在谷外遇到了唐千翎，他着急地扑过来，抓住她的手：“顾辛，我听到消息说他们要到药谷来抓你，赶紧来给你通风报信，你没事吧？”
她笑了笑：“没事，我正要和妹妹离开。”
“妹妹？”他面色古怪地看着她身边，她偏着头不解地眨眨眼，他摸摸鼻梁，恢复如常：“你妹妹挺可爱的。”
他以保护她们为由跟在身边，顾辛没有拒绝。她其实并没有想好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是家？是唐千翎提议去扶桑国。
他说如今中原战乱，她又被整个江湖追杀，索性渡海远洋前往扶桑，隐姓埋名重新生活。他握着她的手红着脸表白：“我一介武夫并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我愿陪着你，去哪里都行，若你问我为何会喜欢你……”他挠挠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想好好照顾你。”
她又想到萧晏。他在雨夜中抱住她，嗓音温润如三月暖雪淌过花盏。
他说，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他说，我可以养你，我很有钱。
他说，阿辛，我只是为了你。
可一切不过一场骗局，她将这些情绪深深压下心底，反手握住唐千翎，笑得温柔：“好。”
为防顾萝身体虚弱撑不到扶桑，她去医馆买了不少药材，但因是临海小镇，药材不全，找了许久才集齐。
她回到暂居的庭院，空气中弥漫了一丝血腥味。她面色煞白地冲进去，看见唐千翎被长剑刺穿心口，跪倒在地。血流了一地，他却固执得抬起头看着门外，看着她。
萧晏握着剑更深地刺进去，她听见血肉撕裂的声音。药材啪的掉落，她悲嚎一声扑过去，银针毫不留情直击萧晏面门，却被轻易避过。萧晏长剑拔出，她扑在唐千翎面前，鲜血溅了她满脸，交合着泪，清寒入骨。
唐千翎颤抖着手去抚她的脸颊，嚅动嘴唇想要说什么，最终无力垂下，断了气息。
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滑下。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对不起，我不能再陪你了。可该说对不起的人，分明是她。
良久，她抹干泪水，眼底是惊天悲恸，唇角却挂着浅浅的笑，她说：“萧晏，我一定会杀了你。”
屋外人影攒动，马蹄声响，萧晏先她变了脸色，却转瞬恢复如常。有人率先迈进来，嗓音透着阴狠：“江湖上盛传药谷尚有弟子存世，杀孽无数，没想到果然是她。少主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找到了。”
萧晏不露痕迹地挡在顾辛面前：“你跟踪我？”
来人黯哑着嗓音笑了笑：“不敢，只是城主有令，若确定她还活着，务必亲手将其斩杀以报当年丧弟之仇，少主不会为了这个女人，违抗城主的命令吧？”
顾辛看着面前的背影，修长而卓越，可浑身气息冰冷又陌生，听见他毫无情绪的声音：“不过是为了《青囊经》，当年是为此，如今亦是为此。”
“哼，把她抓回去严刑拷打，看她还交不交。”
她垂着头，袖下手指轻动，几枚银针已射向门口守卫，守卫应声而倒的瞬间她夺门而出，跃过庭院飞身逃离。
黑影从四面八方追过来，她终于还是孤身难敌，被逼到了悬崖边。身后是汪洋大海望不见头，山风掠起她的长发，遮住了眼。
萧晏缓步走近，在她有动作前便制住了她的双手，阴冷嗓音就响在耳边：“我说过，留着《青囊经》于你是累赘，将它交出来，我或许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她不说话，只看着他笑。
他回头看了眼逐渐逼近的护卫队，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袖下寒芒闪动，刀口已没入她的心口。
她咳出一口血来，颤抖着指尖握住他的手，低低叫出他的名字：“萧晏。”
他似没听见，一掌将她推下山崖，紫衣墨发交缠，似风中骤然开出一朵艳丽的花，最终落入深海，遍寻不到。
护卫冲过来：“《青囊经》呢？”
他面色淡淡拭擦手中血迹：“她死也不肯说，便安静地死吧。”
第伍章
临海渔村连空气中都是大海咸湿的味道，顾辛并不十分喜欢这个味道。是以在她能恢复行动那日，便趁着夜色独自离开了。
不知道该说老天有好生之德还是太喜欢捉弄人，她掉在海里被捕鱼的渔民所救，捡回一条命。照顾她的是渔村的哑女，待她极好，可她不想连累她。
一日一日，她能感觉到生命流逝，应该是活不长的征兆。而在死前，她还有件事没做。
萧晏，名动天下的洛城的少主，好大的名头。
那是一个独立于武林外却又时刻影响武林走向的庞大家族，它的起源已无人知晓，只要报出洛城名号，世人皆要退避三分。
她一路行来，听闻萧晏已于上月继任城主之位，此时正在金陵处理要事。说来奇怪，身子越虚弱，武功却越发了得，大约是要死了，连气息都接近于死人，轻飘飘地潜入府邸，避开守卫找到了萧晏所在的房间。
屋内烛火映着他握笔身姿，投在半合的四扇锦鲤屏风上，她从半开的窗口跃进去，匕首稳稳架在他的脖颈上。
一时静默。
良久，他轻轻叫出她的名字：“阿辛。”
她却加重手上力道，匕首划破他的肌肤，滚落几滴鲜血：“很惊讶吧，我竟然还活着。”顿了顿，唇角攒起明艳的笑，“萧晏，我说过我会杀了你。”
他一点点偏过头来，灯火如豆，他的神色晦暗不清：“阿辛，你离开这么久，你的妹妹，如何了？”
她嘴唇雪白，拿刀的手就快要握不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萧晏！你若敢伤她半分……”
被他打断：“阿辛，事到如今，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他不顾匕首割破血肉，一把将她揽进怀中，紧紧抱住她挣扎的身子，沉重的嗓音就响在她耳边。
“醒醒吧，阿辛，顾萝早就死了，在五年前。”
匕首突兀落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碰撞声，她感觉黑暗如针铺天盖地地袭来，刺得头疼。
他轻柔抚摸她的长发，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没事了，阿辛，我在这里，别怕。”
她感觉到他的手按在她头顶某处穴位，内力翻涌，渐有银针被逼出来。随着银针一寸寸移出，往事终于一点点浮现。
是药谷被灭那日，她和顾萝蹲在着了火的房门前瑟瑟发抖，蒙着面的少年从头顶掠过时却转回身来，将她和顾萝带出了谷外，她还来不及问他的名字，他便消失无踪，只余一本《青囊经》躺在地上。
她和顾萝得到经书，在谷外隐姓埋名。乱世多孤儿，并未引起怀疑。她执意要修习《青囊经》为药谷报仇，顾萝却觉得经书不祥要求毁掉，是她说服了顾萝修习医术。
几年之后，顾萝不小心遗失了贴身携带的药谷令牌，被有心之人捡到献给了洛城城主。彼时白衣医仙的名声已响彻在外，洛城城主是何等聪慧之人，很快便猜出药谷弟子未曾灭绝，还修习了《青囊经》。
城主本要以胁迫手段逼顾辛交出经书，却被还是少年萧晏阻止。药谷多心志坚毅之人，哪怕是被屠谷时，谷主都情愿一把火烧了经书也不愿交出来，再用此法也必然无济于事。
于是有了萧晏假意重伤，她果然救了他，亲自将他带回了药谷。
他还记得她双眼如星，语气激动：“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认得你的眼睛，五年前你救了我和我妹妹，我一直想要报恩却寻不到你。”
他立即便知她认错了人，五年前他还是个剑术不精的少年，如何有能力救他。不过恰好给了他机会，将计就计，在药谷留了下来。
顾萝很讨厌他。
她一向善良，对萧晏却十分提防，几次为此和顾辛争吵。每次吵完架顾萝都会独自一人去湖心亭，半夜睡着了，顾辛拿着被子轻手轻脚给她盖上，低声说对不起。
看见他站在远处，顾辛面上绽放出明丽的笑，她似乎将最美的笑容都给了他。他教她下棋，谁知她心思玲珑，几局反将他杀个片甲不留。
时间是爱情的良药。这样美好的少女，他无法不喜欢。城主的命令一拖再拖，终于被城主胞弟带队寻来，抓了顾萝为威胁，逼顾辛交出经书。
她看他的眼神再无温柔，所有爱意顷刻破碎成灰，他想要解释却无从说起。最终她将《青囊经》交出来，带着顾萝离开，城主胞弟却下令放箭将其射杀。
是顾萝挡在她身前救了她，鲜血将白衣染得嫣红，顾萝死在那个时候。他听见顾辛撕心裂肺的哭声，冲过去想要抱住她，却见她飞身而起，银针如雨刺向城主胞弟，将他击杀后夺回《青囊经》逃走。
他们追至山崖，萧晏最后看见的一幕，是顾辛回过身用仇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后纵身跳下。
本以为她已经死了。五年之后却在她刺杀剑客时遇到她，萧晏并没有被这个惊喜冲昏头脑，他知道顾辛还恨着他。
他跟踪了她一月，却渐渐发现古怪。她常常在昏睡时突然醒来，换上白衣，一连几天都在外行医，可几天之后便又成了杀手顾辛，冷面无情。
直到刺杀合青派那次他救了她，才发现她已经不记得他了。所以在药谷内，当他看着重伤昏迷的顾辛竟然爬起来为自己治伤，翌日又对着空气说话，他方知道，她因无法承受顾萝死亡一事，用银针封印了关于他的记忆，又修习了前半部《青囊经》，假扮自己的妹妹。他想要找到经书，仅仅是想要寻找医治她的方法。
唐千翎并不单单是九冥堂的挂牌杀手，他是洛城第二争权者门下刺客，只是为了先萧晏一步取得《青囊经》才故意接近她。
唐千翎打算趁着出海之际夺取经书，杀了顾辛抛尸大海，人不知鬼不觉，却瞒不过萧晏。如今觊觎城主之位的人不在少数，萧晏不能出一点差错。只有坐上城主之位，萧晏才能护她平安。
所以有了将她打下悬崖一事，海底早已有他安排的护卫等候，只等顾辛掉落便将她救上岸。哑女是他手下的影卫之一。
本来是打算待手头要事处理完，他便亲自去接她，可影卫回报说她消失了。他知道她会来找他，撤了院内的护卫，静静等待。
他解释完这些，看见她紧紧闭着眼，眼泪从鬓角滑下，喉头滚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阿萝……”
他轻轻亲吻她的额头，温柔而疼惜：“一切都好了，阿辛，我再不会让别人伤你分毫。”
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在他怀里沉睡过去。
武林中人终于得知，杀手顾辛就在洛城里，集结了家族门派来要人。萧晏坐在上方，漫不经心地把玩一只茶杯，等大厅都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十日之后，我便要娶顾辛为妻，各位若是得空，不妨留下来喝杯喜酒。”
一片哗然，有人壮着胆子喊出声：“洛城要与整个武林为敌吗！”
他扫了说话之人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沐若春风的笑，嗓音却冰冷得令人恐惧：“这句话，该是我问才对。武林，是要与我洛城为敌吗？”
他轻掸衣袖站起身来，嗓音淡淡：“自今日起，我不希望再听到有人说她半分不是。她是洛城的城主夫人，你们要反她，先反了我试试。”
本以为洛城城主的喜事该是会办得极其浩大，谁知只是在整座城内挂了红色帷幔，连喜宴都没有办。
她身体已经极度虚弱，连走路都需人搀扶。
他替她换好喜服，亲手为她戴上凤冠，她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萧晏，我就快死了。修习了整本《青囊经》，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你何必娶一个死人。”
他将她凌空抱起，低头轻轻吻她的唇：“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苍白云层照着鲜红嫁衣，随着他步伐迈动，她开始轻轻咳嗽，血迹从唇角滑下，比胭脂还要艳丽。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过礼孝忠恕四座牌坊，感觉到她拽着他衣角的手缓缓滑落，却固执得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忍住就要破喉而出的哽咽。
“萧晏……萧晏……”
她轻轻叫着他的名字，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睫毛无力垂下，死在他的怀里。而他仿佛不知，抱着她拜天地行大礼。
他抚摸她逐渐冰冷的脸，好像她还活着一样：“阿辛，我们成亲了。”
尾声
“我想回到十年前，将《青囊经》销毁，只要经书被毁，一切都可以改变。”
他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语气竟然平淡得紧，好像坚信一定能回到十年前。流笙摇摇头：“我只是个听故事的人，公子将我想得太过神通广大了。”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放在流笙面前：“这世上除了姑娘，恐怕没人能做到。”
能坐上洛城城主的人，哪能没个七窍玲珑心。
“姑娘在此已久，必定是在寻一个人。而凭姑娘仙术也寻不到的人，必定是个死人。这盏聚魂灯，或许能帮到姑娘。”
流笙淡淡看着他良久，终于笑出声：“也罢。帮你也无碍，但你需得明白，逆天而行必受天谴，我可以送你回到十年前，但凭你凡人之力根本无法销毁经书。”
他一脸了然：“我无法销毁，姑娘却可以做到。届时我拿到经书会来此找你，十年前，想必姑娘已经在此了吧。”
流笙从未见过如此聪慧的人。她看着他袖口盛放的菩提花，想到故事里那个如菩提静好的女子，终于点头。
她将灯火熄灭，屋内漆黑一片，萧晏感觉到周身有入骨冷意，只听见她警告的声音：“切记回去之后除了拿取经书不能干涉任何事情。”
他一一应下，最后听见她浅声询问：“经书被毁，她不会再遇到你，你也不会再记得她，这样也没关系吗？”
他扬起唇角笑得温柔：“我只想她好好活着。”
他醒过来，睡在柔软菩提间，夜晚的药谷安静祥和。他踏着风飞身而上，潜进了传闻中被谷主烧毁的楼阁。《青囊经》果然放在里面，他将其放在怀里正要离开，楼外突然人声躁动火光大起，竟是药谷被灭那日。
他从楼阁飞跃而出，看见谷主一把火点燃门窗，与传言无二样。他在夜风中飞奔，着急离开这个即将血流成河的地方，却在经过木屋时猛地顿住。
是幼小的顾辛，紧紧抱着自己的妹妹，身后大火即将烧到身上还茫然不知。他看着她稚气未脱的脸，想到她死在自己怀里时的模样，疼痛蔓延全身。
大火就要将她吞噬，他用黑巾蒙住半张脸，飞身而下，一手抱起她们逃出药谷，身后已是一片火海。
那种入骨冷意又缠绕上来，他感受到身子在变轻，脑海响起流笙的警告。顾辛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而他踉跄两步消失在黑暗中，怀中的《青囊经》突兀落地。
一切因果缘起都已注定，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萧晏在洛城醒过来，四周静寂，他埋着头，终于痛哭出声。

第六卷 忘川·白骤
白骤，你什么时候才能在乎我一点，哪怕是一点。
第壹章
凤仙镇南巷的酒馆出了名的酒香味浓，一杯即醉，两杯难宿，三杯梦醒不知处。可这个乞丐打扮的女子却已不住口地喝了十碗仍不尽兴，竟又抱起了酒坛。令人一边感叹她的酒量，一边忧心她是否能支付酒钱。
末了，她用袖子拭擦下颌酒迹，东摸西摸终于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扔给老板：“这钱应该够了。”
她转身摇摇晃晃离开，感叹伴着酒气：“要是有喝酒不给钱的地方就好了。”
老板在身后回答：“往前走有个忘川茶舍，那里的茶不要钱。”
她嗤之以鼻，将酒囊扛在肩上：“平生只爱酒，不吃茶。”
哼着小曲走过青石路，一片竹林映入眼帘，飒飒竹风间，忘川二字若隐若现。她眼尖地看见竹林里青衣女子正手持花锄挖了一坛陈年老酒出来。
她咂咂嘴凑过去，问：“你这坛酒，可以给我尝尝吗？”
流笙笑意盈盈地看她：“忘川没有酒，只有茶。这是我前几年埋下的老茶，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她惊讶竟有人埋茶，却被流笙的话吸引，跟着她走进茶室，见她将瓷坛打开，霎时幽香四溢。她迫不及待地饮了一口，本是清淡茶香，回味间竟生出几分酒味，一向千杯不醉的她此时竟然有些目眩，就着木椅坐下，听见流笙浅淡嗓音。
“喝了我忘川的茶，便要讲一个故事。若我觉得你的故事好听，届时便回答你一个问题，上天下地，无论古今。”
她揉揉额头，迷醉在这越来越浓的茶香中。
“竟还有如此好事，既如此，我倒的确有一事相询。我本以为，此生都没机会知道那个答案了。”
第贰章
山色西沉，黄昏光景将酒肆酒香酝酿得浓郁，像本就风情万种的美妇涂了艳色胭脂，醉人不知方寸。
日光被竹帘分割成行，深深浅浅投映在正吃酒的女子身上，能清晰看见被破烂的泥色衣衫束着的高挑身姿。她将脚蹬在长凳上，一手撑头，一手拿着酒碗遮挡刺眼光芒，染了污垢的脸看不清样貌，但那双眼却如远山之云，初见只觉朦胧，再看方觉悠远。
隔座剑客正手舞足蹈地讨论前些日子凯旋的征北军，说此次在战场上功劳最大的竟是传说中燕大将军不争气的独子燕君北。
大将军燕放自几年前遇刺重伤后便再无力上战场，唯一的儿子燕君北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整日于江湖集市流连，无心军政，气得燕放几次将他赶出家门。本以为燕家后继无人，谁料燕君北竟改过自新从军，几年历练下来，终于在此次征北之战中大放异彩。本是世人眼中笑话的他犹如一杆铮铮长枪令敌人丧胆，昨日被圣上亲封二品骠骑将军，赏赐无数。
女子抱起酒坛倒酒，又听见剑客道：“如今京城都在盛传这燕君北的英勇事迹，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被说亲的人踏平了。”
她一抹嘴角酒痕，笑道：“燕君北？倒不曾听过这名字，不过庙堂之事与我何干，我该操心的是下顿吃酒的钱从哪来。”
她怀抱酒坛翻身而起，虽是乞丐打扮，周身却只有酒香缭绕，高束墨发在空中晃荡，嗓音带着浅淡醉意，步伐却无凌乱：“我本酒中仙，可惜没酒钱。”
一旁竹帘被撩开，暗影微倾挡住她的去路，蓝衣衬得来人如湖光澄澈，疏朗眉目下薄唇紧抿，面上是淡然神情，嗓音却有微不可察的怒意。
“你说，你不曾听过燕君北这个名字？”
吐字极慢，语声黯哑。
她后退两步，目光微醺地打量他。突然只觉掌风袭来，肩头已被抓住，眼见便要受制于人，无奈只得一松怀中酒坛，手掌发力打中他的胸口，再一脚将下坠的酒坛挑到半空，正要飞身而走，被男子抓住左脚踝。她趁势旋转身子，右脚在他肩上一点，借力飞跃到空中接住了酒坛。
“还好没摔碎。”
她心有余悸，全然不顾铁青着脸的男子，抬步便要离开。男子却又飞身而上，她一边护着酒一边应付，嗓音有无奈笑意，眼底却漫不经心。
“这位公子，你想要这坛酒明说便是，何苦与我一个叫花子为难。”
男子猛地收手，脸色难看得可怕。她偏着头看他，额前碎发半遮眼眸，唇角挑起好看的弧度。
他缓步走近，令人窒息的压抑袭来，她却淡笑依旧，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坛酒。
听见他压低的，咬牙切齿的声音：“白骤，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她置若罔闻，将酒坛扔到他怀里：“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他双拳紧握，克制掐死她的冲动，看她转身步伐逍遥，腰间酒囊被她提在手上，似乎只要有酒便可四方任走。
群壑微暝，池波微漾，天际乌云卷卷，已汇聚倾盆之雨。这场雨足足下了四日，打得残红满地，花苞低垂，雨幕中蓝衣男子撑一把素黑骨伞，若烟雨中一缕孤魂，似有执念难寻。
他来到凤凰亭，果然看见她醉在这里。她素来喜爱凤凰花，如她人一般开得恣意。和平日一样，脚边滚落酒坛，她睡在冰冷地上，半边身子露在雨里，额间墨发湿漉漉贴在鬓角，少了往日肆意张扬，多了几分温柔味道。
他粗暴地将她拖进亭子，看她翻个身继续睡，他一边恼怒一边却褪下外衫替她盖上，又冒雨捡来木柴生火，木柴费了好大劲才终于燃起来，回身发现她已经醒了，正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若是以前，他必然羞愤难当。可如今在军营里磨练了几年，早已学会敛容正色，只眼神微微冷冽起来。
“总有一天，你醉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摸出酒囊喝了一口，才笑眯眯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他拨弄木柴，火光映着漆黑瞳孔，像自心底燃烧的两簇怒火，嗓音却如亭外冷雨：“你以为一句不认识燕君北，便可将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吗？”
她凑到火边暖手，脸颊泥污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明明是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平日却总被污垢盖住，令人惋惜。
“你这次回来，是来找我报仇吗？燕君北，你的功夫是我教的，你杀不了我。”
她用半截竹筷绾起如绢似锦的长发，作势要离开，被他一把扯住手腕，力道几乎要将她捏碎。他本是人前冷傲将军，却总是被她一两句话轻易激怒。
“现在知道我叫燕君北了？记得你教了我武功？之前为何要假装不认识我！承认你认识燕君北，让你觉得耻辱吗？”
她微眯起眼看他，唇角挂着浅浅笑意，就像以前她看他的模样，看小孩子的模样。
“耻辱？你怎会如此想，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令多少人仰慕。而我不过是一个乞丐，我告诉他们我认识你，我教过你武功，也不会有人信，何必为你招惹非议。”
他紧紧咬牙，话从齿缝中挤出来：“你倒是为我着想。”
话落却猛地使力将她扯到自己怀里，如今他已足够高大，这样抱着她，似乎可以挡住一切灾难。
“你，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吗？”
她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目光迷离：“是或不是，又与你何干呢。”
她将他推开，转身踏入雨幕，落肩的凤凰花在雨中飘零，一如这么多年她在江湖上飘摇，恣意而潇洒。
他曾经被她这种洒脱吸引，如今却恨死了这样的她。
最不堪回首是曾经，可他总忍不住去回忆。回忆里有酒，有她，有九月灼灼凤凰花。
第叁章
燕君北自小的心愿便是当一名浪迹天涯的游侠。他十分厌烦将军府的肃穆和庙堂的虚伪，可作为燕家的独子，他的心愿被燕放无情扼杀。从小被逼着练武，读兵书，学布阵，令他在别家小孩还在背《三字经》的时候，就已经会感叹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他，对父亲的叛逆可想而知。他时常会偷溜出府，少年的莽撞令他吃了不少亏，每次都灰头土脸地被燕放拎回家，可这并不能打消他想成为一代大侠的念头。
可他偏偏似乎天生不会使枪，燕放教他的招式总是隔日便忘，令人失望。燕放带他参加朝会，他一言不合便和宰相的儿子打起来，对方是个文弱书生，他仗着几分招式耀武扬威，气得燕放当场扇了他几巴掌，带回家关禁闭。
旧年新雪，他趁着燕放练兵的时候偷溜出去。墙头寒梅点缀漫天大雪，他穿着锦衣裘服翻墙，但因包得像个粽子，手脚十分不麻利，从两丈高的高墙摔下去。
以为会断胳膊断腿，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扑面而来的浓郁酒香几乎将他熏醉。乞丐打扮的女子垂着眼笑意盈盈地打量他，语气有揶揄：“这是哪家的公子哥从天上掉下来让我捡个正着？”
一向桀骜的他竟然有些讷讷，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来：“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她拍了拍腹部：“我是个叫花子，肚子饿，在讨饭。”
他看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女子，白雪覆上她长长睫毛，眼底笑意在这天寒地冻间竟生出几分暖意。
他指了指高墙：“可惜我不能从正门进去，这墙我也翻不过去，我房间有好多吃的。”
女子双眼一亮，蓦地环住他的腰，脚尖一点已拔地而起，惊呼声卡在喉咙，转眼他已经落在自家房门前。
一个要饭的乞丐武功都比他高，这令燕君北十分忧郁。
女子啃着鸡腿，一摸酒壶发现空了，不由失望：“无酒，饭菜难以下咽。”
他愣愣看着她：“我爹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她看着他大笑：“你是小孩子，我不是。”
听她的声音也知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燕君北无法接受这种轻视，当即找来酒和她对饮，结果醉得一塌糊涂，朦胧间女子已翻墙而出，而他晕在门口。
醒过来又被燕放狠狠教训一番，可他只是遗憾，没有问她的名字。
这之后他又翻了好几次墙，可惜都没再遇到她。他想出一个法子，让侍卫买了最烈的酒，蹲在墙内架起火炉煮酒。
白梅包裹酒香，夹着雪花的冷冽，织成一张朦胧妙曼的纱网笼罩这方天地，几柱香过后，果然有人翻墙而入。
是她独有的洒脱嗓音，踩着温柔雪地，吟着惬意诗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将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嗜酒如命，逍遥如风，哪怕是别人口中最卑贱的乞丐，却比太多人过得潇洒。
他蓦然便明白自己为何对她念念不忘，因为她过的，正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几年他很少再偷溜去集市玩闹，燕放以为是他收了心十分欣慰。其实是他总煮酒将白骤引来，她谈笑风生，讲述她乞讨生涯遇到的轶事。听说他功夫不好，在地上随便捡根枯枝便能舞出他喜欢的招式。
对于一个乞丐为何会武功，她只是笑道：“什么武功，不过是几招花拳绣腿，上不得台面，在江湖上要饭也是个技术活，总要有点傍身之术。”
但他学得很认真，似乎只要跟她学，就能变成和她一样的人。燕放见他日渐沉稳，打算将他丢到军营里训练，吓得他连夜收拾包裹逃出府，又去酒馆买了好酒，到凤凰亭找她。
她躺在一阶石台上，以手枕头，翘着腿睡得香，身边滚落几只酒坛，看来又是大醉一场。他脱下披风给她盖上，又挨着她坐下，将她的头轻轻抬起放在自己腿上。
月白如霜，酒气萦绕，凤凰花在夜色中开得明艳，落在她唇角，像蓦然绽放的一个颠倒众生的笑。
她悠悠转醒，看见他也不惊讶，第一件事便是摸酒。他把买好的酒递上，她果然眉开眼笑，豪饮几口才问：“怎么一副离家出走的打扮？”
他目光灼灼：“我不想从军，我想跟你走。你是丐帮弟子对吗？我听人说，丐帮之人，侠之大义，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她抱着酒坛起身，斜靠亭柱，狭长眼眸带着他看不懂的笑意：“我这样的人？小屁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若知道了，永远也不会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他有些不满，捏着拳头：“我不是小屁孩，我已经十五岁了。”
她噗嗤笑出声，将怀中酒坛扔过去，砸得他胸口闷疼，听见她说：“如果你把这坛酒喝光还能不醉，我就承认你不是小屁孩。”
跟着她这么久，酒量却丝毫没有进步，他喝了半坛便吐得一塌糊涂，但还是固执地拽住她的衣角：“我要跟你走，我要过你过的生活。”
她跳起来打掉他的手：“别扯别扯，衣服快破了，我的钱只够买酒了。”
他执意要跟着，她没办法只能带上他。她用黑泥抹黑他的脸，又割破他的衣服，连头发都不放过，弄得乱糟糟的，然后和她一起蹲在集市要饭。
她笑眯眯地问：“你看，我过的就是这种生活，你还想过吗？”
他硬着脖子回答：“这有什么！”
有人经过，扔下几个铜板，白骤飞快捡起来，朗声道：“谢谢大爷。”
他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一张脸涨得通红。白骤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回去当你的公子哥吧，还能随时接济我几坛酒，多好。”
话落，有人从旁经过又倒回来，看了半天突然怒斥出声：“燕君北！你个臭小子在这干吗！离家出走就算了，居然还沦落到在街边乞讨！”
燕放脸都气歪了，直接照头捶了一顿，燕君北在白骤看热闹的眼神中被他爹抓了回去。
那之后无论燕君北怎么在墙角煮酒白骤都没有再来，哪怕是他找到传说中的百年老酒，去凤凰亭等了她一天一夜。
不知为何，他生出一种被抛弃的颓废感。而他成天往凤凰亭跑，终于有一天被燕放的仇家绑架了。
如果是绑架勒索也还好说，偏偏这个仇家不要钱，只想让燕放体会痛失爱子的痛苦，着实令人无奈。
就在这个人思索着怎么弄死他好时，白骤抱着酒壶摇摇晃晃闯入他的视线。仇家紧张地掐住他的脖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酒。
“早就听闻酒影白骤和燕放的独子走得近，你此次若能置身事外，这坛百年女儿红就归你了。”
她眼神发光，对着那坛酒吞口水。燕君北想，完了，自己在她心里连一坛酒都比不上。下一刻，只觉人影如魅，她竟一脚将酒踢翻，刹那酒香扑鼻。
仇家被她一掌打晕过去，燕君北感动地看着她，却见她拍着胸脯说：“好险，要不是一脚踹翻，我差点就答应了。”
燕君北气得咬牙，她鄙夷地看着他：“跟我学了那么多招式，竟还被这种人劫持。”
之后开始专心教他功夫。燕君北觉得自己此次被绑架得十分值得。
第肆章
燕放大寿，将军府热闹非凡，连当今太子都前来贺寿。燕君北不耐烦这种场合，打了个照面便离开。是夜突然人声大作，他跑出去询问才知，方才宴会上有人刺杀了前来赴宴的大秦第一剑客范穆。
第一剑客的名头是国君亲封的，剑术之高令燕放都赞叹不已，可竟然有人将他刺杀了。燕君北觉得不可思议，但也与自己无关，他溜了一圈回到屋内，闻见熟悉的酒香。
白骤正坐在屏风后喝酒，他高兴地凑过去，一丝血腥味窜进鼻间。他看见她汩汩流血的腹部，被她一只手捂住，眉眼间却全无痛楚。
“怎么回事？”
他着急地找来纱布替她包扎，她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小屁孩，你不会出卖我吧？”
他手指一顿，半晌，艰难地开口：“是你杀了范穆？”
屋外人影攒动，他猛地起身将她抱到床上用被子遮住，又将酒壶剩下的酒洒了满屋盖住血腥味。
侍卫早知自家公子爱酒，在门口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离开。他松了口气，偷来伤药替她上药。她轻拍他的头：“谢谢。”
他别扭地躲开，嗓音有点怒意：“你为什么要杀他？”
良久，听见她像酒香一样缥缈的嗓音：“他是九冥堂高价悬赏的人，只有我能杀了他，我很厉害，是不是。”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九冥堂，这个在江湖上臭名昭著却无人能撼动地位的杀手组织。白骤不仅是九冥堂的杀手，还是分堂堂主。
他曾以为她是路见不平的大侠，原来却是背负人命的杀手，这样的落差令他无法接受。白骤也不在意，待外头动静小了便翻墙离开。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混杂着血腥的酒香还未散去，令他心绪凌乱。
白骤以为燕君北不会再来找她了。可没过几日，他便带着上好的伤药找过来，抢了她手中酒怒道：“伤没好不许喝酒！”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个少年已经长得这么大，陪在她身边，也已经这么久。他替她换药，却比她还紧张，不停地问她疼不疼。
她身上的伤数不清，这点小痛压根不算什么，可从未有人这样在意过。
他劝她离开九冥堂。要钱，他可以给，要酒，他可以买。他不希望她活在这样危险的组织中。
可她总是悠悠望着迷蒙的天，是他听不懂的语气：“你还小，有些事不会明白。”
那些她所说的他不明白的事，终于在那日看见玄衣男子时都明白了。她看那个人的眼神不一样，连面上神情都是燕君北从未见过的。
白骤称他为冥主。九冥之主萧何。
燕君北第一次看见这个掌控整个九冥堂的男子，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面熟。他面上的笑半真半假，轻声询问白骤的伤势，燕君北觉得这种装出来的关心实在太假，可偏偏聪敏如白骤却在这种假意关心中红了脸颊。
他就像个外人在看一对恩爱的夫妻，只是女方看不懂男方的虚情假意。
萧何转过身打量他，笑问：“这是谁家的小孩？”
白骤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一个缠着我要学武功的小屁孩。”
他捏着拳头反驳：“我不是小屁孩！”
萧何大笑起来：“既如此，便领他进九冥堂，让他跟着你如何？”
白骤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个长在温室里弱不禁风的纨绔能有什么作为，不配为冥主效力。”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似乎没看见，所有目光都落在萧何身上。萧何也不再勉强，临走前问她：“伤势恢复得如何？明日有新任务。”
她目光微暗，笑着回答：“可以行动。”
这个男人一点都不在乎她，仅仅将她当做可以利用的棋子。他前来慰问并不是真的关心她，只是嘱咐新任务罢了。他只一刹便可看清想通的事情，白骤这么多年却依旧沉沦其中。
她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只因她将所有在乎都给了那个人。而她一直将他当做孩子，这让他如何将自己从仰慕到爱慕的心意说出口。
派到白骤手上的任务越来越棘手，她时常浑身是血地闯进他屋子，这个世上，似乎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人可以帮她。
终有一日他忍不住，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怒吼：“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为他！”
她偏着头似在认真思考，之后弯起唇角：“他救了我。这样大的恩情，让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死死箍住她双肩：“离开九冥堂吧，白骤，这么多年，你已经偿还清了。”
她摇头：“离不开的，九冥堂不会放任知晓秘密的影杀离开，若有一天我能离开，大概就是死了。”
燕君北怎么舍得她死。
他找到萧何，提出只要放白骤自由，他什么事都可以答应他。他已经做出牺牲自己的准备。
可萧何对他的牺牲并不十分感兴趣，好在对他大将军之子的身份比较感兴趣：“听闻燕放大将军贴身之物天蚕软甲是绝世宝贝，多次在战场上护得他性命，若你用这个宝贝来换，九冥堂保证今后不动白骤分毫。”
他竟然将主意打到自己父亲身上。可再宝贝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这与白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当他费尽心思拿到天蚕软甲来到九冥堂时，白骤刚出完任务回来，风尘仆仆的模样，肩头伤口还未处理。
“东西我拿来了，也请你遵守诺言，放白骤离开。”
她猛地抬头看他，一向散漫的眉眼紧蹙。萧何接过天蚕软甲，面上闪过莫名神色。他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要离开，萧何慢悠悠开口。
“白骤，堂内前几日刚接了一个委托，我思前想后觉得只有你能完成，你可愿受托？当然，你想离开我绝不强留，毕竟，我还要遵守和燕小将军的约定。”
萧何说完这番话，燕君北能感觉到她一点点挣脱开他的手，终于跪下：“属下领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拳头紧握：“你在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换得你的自由，你竟然……”
燕君北被她冷声打断：“我从未求过你帮我，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燕君北，走与不走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从未这样和他说过话，这些年她虽然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在他面前都是笑意盈盈的。这样的白骤，他不曾见过，也再不想见。他转身离开，袖口拂过决裂声响。
偌大房间寂静无声，良久，萧何嗓音淡淡。
“下一个任务，我要你去刺杀燕放。并不需要杀了他，你只需挑断他的筋脉，让他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当个废人。”
她咬着发白的唇，摸出腰间酒囊灌了几口，面色终于有所缓和，声音却微微颤抖：“你让我接近燕君北，获得他的信任，就是为了取得他父亲的天蚕软甲，以便刺杀？”
萧何面色渐冷：“他时刻穿着这宝贝，令人无从下手，除了他亲生儿子这世上恐怕也没有谁能拿到手。”
她低笑出声，压住肩头伤口，血从指缝滴下，一贯风轻云淡的嗓音，此刻竟含了几分悲怆：“我替你办这最后一件事，你放我自由吧。大约你也清楚，我活不长了，所以才会接连派那些棘手的任务给我。我知道你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最后为你办这一件事，也算还清你的救命恩情。”
他负手看着她，就像无数次她完成任务回来，他面带笑意称赞她一样：“好。”
她还记得那些年，她陪着他在刀光剑影的江湖闯荡，为他挡下无数暗袭，最终内伤难愈，这些年全靠续命丹吊着。可近来续命丹也开始失效，疼痛一波压过一波，喝酒本可以镇痛，如今也没什么作用了。
她总是天真地认为，他曾经那样温柔地救下她，她在他心中终归是不一样的。可后来也终于清楚，她唯一的不一样仅仅是，她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若有人比她更锋利，她便失去这份不同。
她走到门口，将面上的悲戚一点点隐去，终于又变成往日洒脱的白骤。
“冥主，我会为你办好这最后一件事。请你今后，放过我，放过燕君北。”
那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啊，竟然和最狡诈的九冥之主做交易。她将他骂走了，希望他再也不会回来。
片刻，听见萧何淡然嗓音：“我的目标只是燕放，自然和他无关。”
将军府的地形她再清楚不过，和燕放交上手时，她竟然有微微惧意。她不怕死，不怕痛，她只是怕那个少年看见她对他的父亲下手，会如何恨她。
当她将刀刺进燕放四肢，周围火光终于围过来。燕君北血红着眼，恨不得将她一口口咬碎吞下肚。
“他所说的委托，便是让你刺杀我的父亲？”
她手腕翻转挑断燕放最后一根手筋，在他的惨叫声中缓缓起身。
“他还活着，我没有杀他。”
她眸色浅淡看他一眼，从重重包围中飞跃而出，熟悉的嗓音还在他耳边：“燕君北，我等着你来报仇。”
那是燕君北从军前，最后一次见她。
第伍章
“爱卿，你觉得朕的提议如何？”
君王笑吟吟的声音传来，燕君北收起回忆思绪。室内沾了晨露的木芙蓉插在黄釉蟠螭纹双龙瓶里，龙涎香漂浮在鼻尖。
他隐下眼底晦暗情绪：“如今战乱未平，臣无心为家，六公主惊艳无双，必另有良配，臣一介武夫不敢妄想。”
他起身跪拜，凛声道：“且近来江湖势力越发猖狂，扰乱朝纲，臣愿请旨肃清乱势，为陛下分忧。”
日光洒在金碧辉煌的雕梁飞檐上，他步履沉着，踩着这白玉台阶，暗自握紧了双拳。
他带着他的铁骑归来，誓要踏平九冥堂，将那人斩于刀下。当年他骗自己偷取了父亲的护甲，才害得父亲卧床多年。他愧疚痛恨之际，唯有放弃自小的大侠梦，挑起燕家大梁，遵循父亲的意愿从军参政，向父亲赎罪。
那个女人啊，他在军营多少年，便恨她多少年，可再次看见她，听见她满不在乎地说不认识他，愤怒竟然大过了仇恨。
几日之后，江湖盛传，骠骑将军燕君北将领铁甲军队马踏江湖，首个目标直指九冥堂。而九冥堂也高价悬赏刺杀燕君北，赏金之高前所未有。
白骤喝得醉醺醺，踏进分堂接了这个委托。
分堂主有些迟疑：“白堂主…不，白姑娘，你离开九冥堂多年，这一次……”
被她一甩酒壶打断：“我只是来当个挂牌杀手，接个委托，赚点酒钱，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你接的这个委托是有史以来最难的委托啊……
她步履凌乱踏出去，微醺嗓音散在屋内：“告诉其他人，这个委托我白骤接了，谁也不准插手。”
燕君北整顿了铁甲军，正在军营和副手商议进攻计划，突觉凛冽杀气四面八方袭过来，杀手未到，杀气已至。
铁甲列阵，将燕君北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地护在中间，他们早已得知会有杀手前来，只是没想到这个杀手将杀意暴露得如此明显，给了他们充分的迎接时间。
一缕酒香飘然而来，本来淡定无比的燕君北霎时变了脸色。片刻之后，白骤摇摇晃晃闯进军队的攻击范围，手上还提着一壶酒。
“全部退下。”
“将军！”
“收队！退下！”
他脸色恐怖得吓人，周围将士面面相觑只得齐齐后退，偌大的空地上只留下他和白骤二人。
远山如黛，晨雾溶溶，她身后似有烟雾轻拢，眉眼氤氲在酒香中，步伐有些踉跄。
他死死瞪着她，嗓音愤怒得颤抖：“我怎么也想不到，接下这个委托的会是你。白骤，为了他你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我在你心中，又算什么？”
她偏着头，斜挑着唇角，是漫不经心地笑：“什么也不是，你是我此次的目标。”
他听见这样伤人的话，竟然笑出声，握紧手中长枪，缓步走近她，每进一步，能感觉到他凛冽杀气刺穿她的皮肤。
“都说杀手无心，曾经我不信，如今不得不信。白骤，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她微笑地看着他，好像风中冷冽盛开的凤凰花，竟是突兀收了杀气：“那便动手吧，燕君北，杀了我，为你父亲报仇。”
长枪抵住她心口，他咬紧了牙，却没有再进一寸：“当年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其他杀手。你接下委托，是为了保住我，保住你自己。这些你明明可以解释给我听，却从来不说，让我误会你这么多年。白骤，你什么时候才能在乎我一点，哪怕是一点。”
手掌用力，长枪终于刺穿她的胸口，却故意歪了一寸避开要害，她喷出一口血踉跄着要倒下，被他揽入怀里。
他抚上她的后颈，低低的嗓音响在她耳边：“我定会踏平九冥堂，将萧何斩于刀下，断了你这一生牵挂。”
她晕在他怀中，被他命人关进了监牢。而他整顿铁骑，马踏九冥。
白骤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站了个小将，目光悲戚地看着她。小将是燕君北的亲卫，他打开牢门放她走。
“将军说过，只要杀了九冥之主，这场仗就算打赢了。可这么多天，将军还没有回来，我知道你是九冥堂的人，希望你能把将军带回来。”
腰间酒囊已满，是他担心她在牢里喝不到酒亲手装满的。她拍了拍亲卫的肩，眉眼坚决：“哪怕我死，也一定让他平安归来。”
她赶过去的时候，九冥堂已被攻破，可燕君北和萧何不知所踪。她寻着踪迹找过去，在凤凰亭找到了他。
他躺在凤凰花下，嫣红花瓣落在他玄色铠甲上，遮住了斑驳血迹。看见她时唇角微微挑起，气息微弱难寻。
她艰难走近，用手去抚摸他冰凉的脸，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声音：“我已经杀了他，白骤，你终于自由了。”
“你这个笨蛋。”她蹙紧眉恶狠狠地骂他，可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滴在他的眼角，像是他不舍离她而去。
他却笑得越发开心，用尽全部力气动了动嘴唇，说出一句什么话来。她贴着他唇角，全身都在发抖。
“燕君北，你说什么，我没听见，你醒过来，再说一次。”
可是再也没有人回答她。
尾声
她将琉璃茶盏拿过来，兴致勃勃地问流笙：“起先我看你这茶盏里的水是赤红，怎么一段故事讲完变得如此清澈了？”
流笙笑答：“因为你口中那段最纯粹真挚的感情，涤清了水之浑浊。”她手指轻点水面，问她：“你想知道什么？”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其实就是想问问，那时候，他到底说了什么。”
水面荡漾，画面缓缓浮现，男子死前的模样再次浮现，他拼着必死之心将长枪刺进萧何心口，终于两败俱伤，可他撑着血流不止的身子，一步步走到了凤凰亭，临死也想死在她喜欢的地方。她看似满不在意，眼底却满满都是悲戚，紧紧捏着酒囊，听见很久未曾听见的声音。
“你终于在乎我一次了，我好开心。”
那么久以来故作的坚强和不在乎终于在此时崩溃，她能感觉心脏被一寸寸敲碎，痛到了极致。她朝流笙说了句谢谢，踉跄着飞奔出门，连酒囊都没有拿。
流笙看着消失在竹林间的女子，轻叹了一声，看向还有画面浮现的茶盏。
是她年幼之时，瘟疫袭遍了村庄，她并没有染病，却和那些病患关在一起，周围的人逐渐死去，她紧紧抱着膝盖蹲在角落，也快要被饿晕过去。
后来县令下令烧掉这个村庄，她拖着小小的身子爬出去，隔着窗户喊救命。可没有人理她，他们抱着木柴将窗户遮住，将她最后的希望掩盖。
然后她听见清脆的嗓音：“里面还有个小女孩活着，我听见她喊救命了。”
她已经快失去意识，趴在地上听着那个声音和县令争执，最终县令派人进来将她救了出去。她快要昏过去，却执着地睁开眼想看看是谁救了她，却只看见一个蓝色镂空玉佩，雕刻着一只独特的雪狼。
后来她跟着乞丐讨饭，某一天玄衣男子闯进来，她一眼就认出那个玉佩，认出了他。少年说他被家族赶了出来，以后要开始流浪。
她握着他的手，保证：“我会陪着你一起流浪。”
后来玉佩在一次厮杀中摔碎了，她再也没见萧何戴过。一直以来，她以为是萧何救了她，她付出一切心意全部为他，却在之后的岁月里被他的无情伤得体无完肤，心意也被消耗殆尽。直到燕君北的出现，她爱上这个善良的男孩，可她配不上他。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或许十年后，或许明天，而燕君北有最好的未来，她怎么敢打扰他。
可茶盏中的画面，将更残忍的真相一点点揭示。
燕放的大将军之位是世袭他的父亲，而燕放是燕家庶子，大将军的爵位本不该被他得到，是他刺杀了自己的兄长，燕家的嫡子。
当时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燕放，可萧何的母亲为他做了伪证，证明他当夜在青楼并没有离开。
拿捏着燕放这个把柄的女子生下了萧何，住进了燕家，随着萧何日渐长大，她也渐渐不再满足妾侍地位。燕放可以杀掉嫡子，她也可以杀掉正妻生下的燕君北。
这件事终于被燕放发现，他厌恶这个贪心毒辣的女人，用毒酒杀了她，甚至连萧何这个他并不喜欢的儿子都不打算放过。
萧何得到消息逃了出去，临走前为了保险起见，偷了燕君北象征身份的雪狼玉佩，成功逃出城，直到遇到了白骤。
他十分乐意利用她的报恩之心，凭着足够的智慧和手段萧何进入九冥堂，获得前冥主的青睐，坐上了冥主之位，开始了对燕放的报复。
而白骤不知道这些，她错付了全部心意。
流笙将茶盏收起来，似在感叹。
“这些事情，你不知道，也好。”

第七卷 忘川·凉裟
有人在传说她的眼睛，看到使你更年轻。如果你得到她的拥抱，你就永远不会老。
楔子
有人在传说她的眼睛，看到使你更年轻。
如果你得到她的拥抱，你就永远不会老。
第壹章
屋外蝉鸣绕耳，流笙正在午睡，听见敲门声不紧不慢响起。她饮了一口清茶祛了睡意，摇着罗扇将门打开。
青衣僧人怀抱四四方方的木盒，斑驳日光透过竹林洒在他身上，像幽然的禅意滋生。
“天气太热，小僧想向姑娘讨一杯清茶。”他唇边笑意安然，“来之前，也曾听过姑娘茶舍的规矩。不巧小僧前日途经大漠，遇上一名女子，她向小僧讲述了一则传说，倒有几分意思。便想用他人之故事，换姑娘一杯热茶，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流笙笑意融融看着僧人，侧身将他迎进来，净手煮了清茶，顿时室内茶香醉人。僧人将木盒端端正正放好，品了茶，终于开口。
“人们在传说，她的眼神缓缓掠过天空，风雪就马上停止；她的手指缓缓拂过土地，花朵就马上开放；她的嘴唇轻轻微笑，整个大漠就为她倾倒。”他看着流笙，“不知姑娘是否听过这段在大漠里流传甚广的传说？”
流笙摇摇头，嗓音带着浅浅慵懒：“不曾听过，但这名女子想来是十分美丽的，若有机会，倒想见上一见。”
僧人笑了笑，手指抚着木盒，面上是回忆的神情。
“她找到我，要找我做一个交易。她可以告诉我关于这个传说所有的真相，作为交换，我将她死去朋友的尸骨，带回他的家乡安葬。”
流笙将目光落在木盒上，盒面有繁复木纹。她看了一会儿，唇边突然露出莫名笑意，听见僧人浅淡声音。
“有人在传说她的眼睛，看到使你更年轻；如果你得到她的拥抱，你就永远不会老。”
第贰章
圣火从坛顶燃烧至山脚，在伸手可触星辰的圣坛上看下去，犹如大漠中两条缠绕的火龙，将夜间冰凉的沙子都撩惹得燥热起来。
风里传来驼铃的声音，像是来自天际，又似乎近在耳边。山下的教徒从房屋里走出来，抚摸心口单膝跪地，他们知道，今晚教中的护法又要去执行任务了。
一切都是为了圣教大业，他们内心澎湃，期待着自己能成为护法的那一天。
圣坛之上，星月如阳，这些被教徒所羡慕的护法们正垂着头等待接受圣女的祝福，然后不惧刀剑，虽死犹荣。
良久，女子自月光下而来，莲足上一串铃铛作响。想象中应是及腰长发，却被头上白色连帽笼住看不真切。她垂着眼，红色面纱遮住了脸，步履轻盈，转眼已来到众人身边。
她将吻轻轻印在为首护法的额头上，像是完成任务一般转身欲走，听见身后低低的嗓音。
“传说得到圣女的吻，死后便可前往极乐之地，那是真的吗？”
这么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得到她的吻后提出质疑，她觉得很有趣。她转身细细打量眼前这名护法，白袍加身，面貌隐在连帽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凑近他，浅浅的嗓音就响在他耳边。
“若你没有死在此次任务中，回来之后，我就告诉你。”
十日之后，中原光明寺被焚，各大门派围剿明教教众，仅一人逃脱。他们将这些魔教之人的尸体挂在光明寺山前的佛像之下，扬言要将明教彻底逐出中原。
凉裟听见这个消息，中肯的评价了一句：“不知道佛祖会怎么想。”
十三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程天衣将瓷瓶中最后一滴佛陀泪倒进菩提池，刹那幽香四溢。凉裟从水中浮出来，鬓间湿发贴着脸颊，面容氤氲在水雾里，似乎下一刻便要羽化。
“你会越来越美丽。”
她仰着头，似笑非笑，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浅淡：“最后一滴佛陀泪用完，又得麻烦教主闭关为我炼制了。”
他笑了笑：“待我出关，该有一场大动作了。”
凉裟颔首，见他从池岸跃下，赤黑斗篷扬起如大漠之鹰，消失在月光之下。她嗤笑一声：“这么高，迟早有一天摔死你。”
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佛陀泪渗进她的肌肤，体若白玉，眼眸更添魅惑之色。程天衣说得对，她越来越美丽，她已经想不起自己曾经的模样了。
那些虔诚的教徒们都以为圣女是极乐之地的使者，她永远年轻，不会死去。他们等待着她的救赎，将她作为精神信念的支柱，虔诚地信奉着圣教，将她的传说广布大漠。
可有谁知道啊，她不过是上任圣女自杀后程天衣随意捡来的孤女。
他坐在白骆驼身上，问她：“我可以让你变得很漂亮，让很多人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将好不容易抓到的沙蝎塞进嘴里囫囵吞下，缓解了饥饿感，才终于有力气说话：“我跟你走。”
她只想吃饱穿暖，却得到了更多，譬如地位，譬如美貌。只是从那日起，她再也没有离开过十三天。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到底得到了更多，还是失去了更多。
一丝血腥味飘来，她侧耳，听见本不该属于十三天的沉重脚步声，转瞬已近在咫尺。
是苍白却俊朗的面容，白色连袍上血迹斑斑，他将弯刀扔在脚下，深若寒潭的眸子看着她：“你说我若活着回来，就会告诉我。”
她偏着头，水珠从额头一路划下，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那是假的。”
他笑了笑，又问：“传说看见你的眼睛，可以变得年轻，是真的吗？”
这么久以来，除了程天衣，已经很久没人和她说过话。她看着眼前这个伤重不去疗伤，却跑来求问的古怪男子，觉得十分有趣。
“那也是假的。”
他没有其他教徒眼中的狂热，就如他的嗓音一般，冷清的，低沉的。他在凉裟满含兴趣的眼神中晕厥，晕前留下一句话。
但你的眼睛真的很美。
除了教主和圣女，没有人可以待在十三天。这个叫沈玦的护法是第一个违背教令独自上到十三天的人。也亏得程天衣已经闭关，否则定会一掌打死他。
凉裟并不会岐黄之术，但程天衣的房间有很多瓶瓶罐罐，她各样捡了一瓶，全部给沈玦用上，竟治好了他的伤。
彼时凉裟站在抱月亭边，脚下是万丈深渊，白云漂浮在她指尖，伸手可触穹顶。今日的她将头发放下来，果真垂至腰间，红衣黑发不施粉黛，唯额间一颗月形坠饰，是惊心动魄的美，已无法用言语形容半分。明教教徒将她作为心中信仰不是没有道理。
她看着远处黄沙莽莽，嗓音飘渺：“你知道为什么教令将十三天列为你们不可踏入的禁地吗？”
沈玦摇头：“属下不知。”
她靠着抱月亭坐下来，手指微微撑着额头，似睡非睡的模样，“以前，圣女和一名护法暗生情愫，妄图私奔，导致教内人心不稳，教徒信念崩塌。程天衣为了杜绝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所以将十三天列为禁地，除了祈福之时，圣女不能离开这里。”
她转头指了指自己：“你听说过每个部落民族都有信奉的图腾吗？我，就是教徒的精神图腾。”
她的嗓音那样轻，就像凉凉的月光，和她如火张扬的美貌大相径庭。
沈玦看着她勾人心魄的眼眸，想了想：“传说圣女是长生不死的，圣教历来只有一位圣女，却不知圣女口中那位和护法私奔的女子，又是谁。”
她揉揉脑袋：“你的问题可真多呐。所有的传说都是假的，都是程天衣编出来唬人的，为了使你们忠心地为他卖命罢了。哪里又有人可以真的长生不死呢，而且……”
却是轻笑了声，没有说出口。而且，似乎历届圣女，死的比旁人还要快些。
沈玦并未注意她没说出来的话，声音低低的，有种莫名的沉重：“不知，那位和护法私奔的圣女，后来如何了？”
良久，听见凉裟浅浅嗓音，交合着风。
“被程天衣杀了吧。就像不久之后杀掉你一样，你竟敢擅闯十三天，活不长啦。”
第叁章
沈玦离开十三天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圣女千辛万苦才将属下救活，便真的忍心由教主杀掉属下吗。圣女不说，教主自然不知，毕竟属下还不想英年早逝。
凉裟说：“其实并没有十分辛苦，随便一治你就活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明教在中原的分坛发展得如火如荼，无数教徒宣传着光明教义，声势直逼正道儒教。自上次光明寺一战，明教和中原的恩怨已不可调和，终于正面爆发了冲突，中原人士开始大规模地清除分坛。
程天衣出关将佛陀泪交予凉裟后便离开了，带走了十一天的光明护法。沈玦竟然又不怕死地跑来十三天。
凉裟对他居然没有随程天衣远行表示了惊讶。
沈玦将一截开满紫花的枝丫递给她，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囊，饮了一口酒才笑意盈盈道：“教主出关后已将属下提为十二天圣火护法，圣女竟然不知，属下的心有点凉。”
凉裟把玩着手中繁花，漫不经心：“那我要恭喜你了，沈护法。”
酒气扑面，尤为醉人，他经过她身边，修长手指抓住她白皙手腕。他牵着她，绕过菩提池，踏过抱月亭，来到毫无凭靠的石台。
周围是云雾缭绕，脚下是万丈深渊，前方是黄沙茫茫。他站在她身边，鼻尖萦绕着酒香，手指却指向远方。
“送你的花，是我从那里采摘而来。”
凉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见湖泊状如铜镜，湖心岛蔓延十里，上面开满紫花。
“那是三生树，是圣教恋人祈愿的地方。赠君三生花，一世长牵挂。”
“我没有去过那里。”她眯着眼伸出手，似乎能将三生树抓在手中，“自我来到十三天，我从未离开过这里。”
腰间突然环上来一双手，他将她紧搂在怀，温热的酒气就喷在她耳边：“我带你去。”
话落，纵身从石台跃下，凉裟的惊呼声堵在喉间。他们在空中飞驰，烈风扬起她的长发，衣裙簌簌作响。
只有程天衣才敢从十三天跃下，原来沈玦也可以。他的武功修为，竟然已至这般境地，难怪可以在光明寺之战中全身而退。
他低下头来，话语温柔，夹杂着风：“怕吗？”
凉裟拽紧他的衣服：“有点晕。”
直到双脚触到地面，她仍觉得不真实。回头，已完全寻不到十三天的影子。她本以为她一生都没有办法离开那个地方。
沈玦牵起她的手，如同寻常恋人一般。祈愿的人们看见他们，投来祝福的目光。
“你有什么愿望，可以告诉三生树。”
他在她耳边低语，风拂过，吹落片片紫花，她伸手接住花瓣，偏着头看他：“我清心寡欲，没有什么愿望。”
容貌隐在面纱下，唯留那双眼，似乎能将人吸进去。
他将手放在她头上，是温柔的，宠爱的模样：“你说你从没有离开过十三天，你不想离开那里吗？”
她摇摇头。
他们租了一匹白骆驼，沈玦带她去看了很多美景。真是可笑，作为明教的圣女，她竟从未曾看过这些美景，来过这些地方。
当落日的余晖洒向大漠，沈玦终于抱着她回到十三天，她在他怀里睡着，朦胧中听见他说：“便是为了这所谓美貌，你才会丢弃一些东西，甚至背叛一些东西吗。”
又似在梦中，她抱紧他，更深地睡去。
没有遇到沈玦之前，凉裟并不知道大漠是如此迷人。她印象里的大漠，只有无尽黄沙和饥肠辘辘，若不是程天衣，她早已葬身狼腹。
可这些日子，他带着她踏遍沙海，看遍大漠风光，她方知这世间皆是美景，全看心境。沈玦指着面前这片似要燃尽毕生光芒的红色花朵，告诉她这叫狼毒花。
“很长一段时间，沙漠里的狼毒花全部枯萎了。直到一名男子到来，像雕像一样守护那些枯萎的花朵，才使得它们重新发芽开花，我曾经问过那名男子，他说他的执着皆因心爱之人。”
他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问她：“凉裟，你知道我的执着是什么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称呼她为圣女。
他的手掌长满了老茧，那是常年使刀留下的岁月痕迹，指尖却异常温暖，落在她的掌心，轻柔得像春日第一抹阳光。
“从我成为教徒那天，我看见你，你站在祭祀台上，我离你那么远，那时候我就想，我要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到最后我终于成为十二天护法。可人是贪心的，欲望总会无止境扩大，到如今，离你这么近，我却还觉得不满足。”
眼前的男子有俊朗的面貌，绝世的武功，一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他满足了世间所有少女对情郎的幻想。
他俯下身，轻盈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凉裟，我带你走，好不好。”
可凉裟从来不会幻想，她是写实派。
“我还不想死。”她说。
第肆章
沈玦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找凉裟。
教中传来消息，中原六大门派围攻明教教主，他以一己之力对抗六大高手，重伤四人后遁走，武功造化令人咋舌。
中原高手终究不甘心让他安然离开，派了刺客一路追杀，竟潜入了十三天。刺杀来得快而猛，凉裟听见声响的时候，寒光长剑已近在眼前。
程天衣胸前缠着的白纱已浸出鲜血，他破窗而出，躲过了一波箭雨，头顶长剑又至，被削断几根发丝，眼前乱刀砍来，生死一尺。
信号发出，护法们第一次冲上十三天开始了和刺客的厮杀。程天衣朝后一滚避开一波攻势，身侧又射来飞刀。
电光石火，他伸手将躲在一旁的凉裟扯过来挡在了身前。
三把飞刀正中凉裟胸口，也为程天衣赢得了反击时间，击杀了偷袭的刺客。凉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头看着胸前喷涌的鲜血，唇角竟然挑了一抹笑。
“杀了邪教蛊惑人心的妖女！”
有人吼了一声，几名刺客立即将目标对准了她。她以为程天衣会救她，却看见他毫不分心地对付眼前的杀手，丝毫未在意她的死活。
她后退几步，身后已是万丈悬崖，想了想是被乱刀砍死好还是摔死好，脚下却已一空掉了下去。
好了，不用想了，老天已经帮她做出选择。
耳边呼啸寒风，她想起沈玦那日带她去看三生树，他紧紧抱着她。那种被人视若珍宝的感觉，真的很好。
她像断翅的鸟坠下，血珠散在半空，落在她嘴里，涩涩的。她回想她这一生，遗憾实在太多，可再也没有机会去圆满。
她闭上眼，似乎看见白色身影纵身跳下，朝她伸出手来。
失去意识前，是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你说过你还不想死，醒过来，凉裟。”
她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
程天衣说她命大，掉下去的时候挂在了十一天的月桂树上。可她分明记得是沈玦跳下来救了她，但似乎没有人知道。
他将上好的伤药递给她，走到门口时驻足，问：“我用你挡刀，你是否怨恨我？”
她弯着唇角，是顺从的笑：“能为教主牺牲，是凉裟的荣幸。”
潜入十三天的杀手已经全部被清理，但他们能躲过巡查潜进来，必是有内应。教内开始了大规模的清除叛教者活动。
凉裟一人在十三天养伤，程天衣头一次派了护法保护她，沈玦就在其中，是毕恭毕敬低眉顺首的样子。
她斜躺在软榻上，语气淡淡：“我想要三种不同颜色的花，你们去给我找来，你……”手指指向沈玦，“留下来保护我。”
三名护法领命而去，屋内终于清静，一时沉默，半晌，她缓缓开口：“谢谢你救了我。”
“是上天旨意，与属下无关。”
她觉得这样的沈玦有点陌生，却也十分有趣，不由坐直身子，却扯到伤口，吸了口气。上一刻还道貌岸然的人下一刻已经箭步冲到她身边将她抱住。
“伤口还未好，不要乱动！”
话落方觉失体，垂着手后退一步。她觉得好笑，就真的笑出来，冰凉手指牵住他的手，感觉到他微微一颤。
他的手真的很温暖呐，如果这双手牵着她看遍人间美景，此生便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良久，他蹲下身来，轻柔地拥抱她：“他竟然用你挡刀，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捧着她的脸，将吻印在她唇上，温柔的，宠爱的：“等我杀了他，我带你走，凉裟。”
她偏着头似乎在思量，唇边攒着笑意，终于点头。
她依旧在十三天养伤，程天衣并没有将叛教者揪出来，这让他日渐暴躁，可以看见眼底的血腥涌动。只是每日在世外天待过之后出来，会恢复清明。
世外天是包括凉裟在内的禁地，程天衣第一次将她带到十三天时就对她说过，进入这里的那天，便是你的死期。
这些年她很听他的话，也没有什么好奇心。
最近却有些蠢蠢欲动了。世外天在最后面的石室，她挑了个程天衣不在的日子前往，每接近一步，就感觉自己离死近了一步，却并不怎么害怕，大概是好奇心盖过了恐惧。
石门前是一株盛开灼灼的桃花，也不知在这十三天是如何存活下来。她缓步走近，清风似有感应，拂过花枝摇晃，洒落一片红色花雨。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听见程天衣的声音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身后。她想，完了，死期到了。
他却并没有发怒，走到她身边，目光深沉地看着这满树桃花：“你见过这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低吟出口，“曾在教主的房中阅过此诗，今日是第一次见。”
他笑了笑，突然伸手箍住她的下巴，眯着眼，是危险的模样：“你可知道，上一任圣女是如何死的？”
她忍住疼痛：“自尽而亡。”
他放轻了嗓音：“你可知她为何要自尽？”
手上力道几乎要将她捏碎，她疼得说不出话来，艰难地摇了摇头。程天衣蓦地放手，将她摔倒在地。
“因为她不听话，竟妄想进入世外天，于是我不再为她炼制佛陀泪。没有佛陀泪的滋养，她迅速衰老，一夜白发，满脸皱纹，她无法接受美貌离她而去，于是自刎了。”
她猛地抬头，满眼的难以置信，嗓音却放得低低的：“没有佛陀泪，会，迅速衰老？”
他笑着蹲下身，手指拂过她的脸，明明是笑着，却让人恐惧得发抖：“否则你凭什么能得到这独一无二的美貌，你如今的盛世光芒是你用今后全部青春换来的啊。”
他将她扶起来，细心地替她掸了衣裙上的灰尘：“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今后，不可再犯。”
他转身进入石室，凉裟在桃花树下站了很久，终于面无表情地离开。
所以每一任圣女都死得特别早，因为她们是用一生岁月换这无用美貌。从来没有什么天生丽质，任何女子都可以成为圣女，只要有佛陀泪。美貌的背后，是飞快流逝的青春岁月。
第伍章
中原武林拿明教无可奈何，最终由光明寺方丈上报国君，称邪教意欲蛊惑人心，祸乱朝纲。国君盛怒，派遣军队扫除明教分坛。由于军方的介入，明教不得不收缩势力，盘踞大漠，与中原分庭抗争。
但一支名为“苍鹰”的军队行军沙漠，似乎掌握了明教的势力划分，由外而内将分坛连个拔起，终于逼近总坛。
程天衣将存活的教众聚集在九天祭台，凉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到这些信奉着她的教徒，可以那样清晰地看见他们眼中的狂热。
她按照程天衣的吩咐，一字一句说出那些话来，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只要你们活下来一天，圣教永远存在。不必与异教相抗，各自离开吧。但若有一天，你们听见圣教的教义，看见圣火的火光，请记得，是我在召唤你们归来。”
她看着茫茫远方，嗓音清脆而高亢。
“人身可死，信念不亡。”
程天衣用这样一种办法，将明教化整为零，他深刻明白教徒心中信念有多深刻，哪怕死亡也不会消失，甚至会将教义广而远播。
“苍鹰”扑过来时，这里只会是一座空城。十三天上，凉裟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沈玦，他站在圣火护法之中，垂着头，并没有特别之处。
程天衣命令圣火护法护送圣女西迁，那是一个陌生的国度，他想要在那边再立明教，圣女必不可少。
西迁时间定在明晚，光明护法被他派出干扰“苍鹰”行动。
夜晚风凉，凉裟躲在楼台之下，果然看见程天衣行至世外天。良久，程天衣从石室出来，手上拿着一幅画卷和一块牌位。
他看见站在桃花树下的凉裟，脸上闪过愠怒：“我说过，不允许你再到这里来。”
她笑了笑，并不答话。
夜风中传来隐隐幽香，那不是属于十三天的味道。凉裟深吸这香气，觉得神清目明。程天衣面上闪过狐疑，刹那，面色大变。手中画卷灵位紧了又紧，却终究没有扔掉。
不远处传来掌声，是带笑却冰冷的嗓音：“程教主不愧是情深之人，明知道画卷牌位有毒，却依旧不愿将之丢弃。”
沈玦从夜色中走出来，不是惯穿的连帽白袍，一身黑衣劲装，墨发高束。凉裟认得这身装扮，是那日潜入十三天的杀手。
程天衣大笑几声，却是突然没了力气，踉跄两步倒坐在地，手上仍死死抓着画卷牌位。
“芙蓉困梨，为了杀我，你们竟然连大秦第一毒香都找来了。”
“对付程教主，不敢大意。”
芙蓉香本有令人神清目明的功效，但若混合特制无色无味的梨水，则是致命之毒。程天衣手中的画卷牌位，被提前抹了梨水。
他走过来，将凉裟护到自己身后，似是担心程天衣的临死反扑伤到她。
只听见程天衣嘲笑的嗓音：“你在十三天这么久，竟偷学了石室的开启之法，是我疏忽了。”
是她常年漫不经心的态度迷惑了他，以为她是只听话的羊羔，却不知羊羔也是会咬人的。他日日都会前往世外天，她如何会不好奇，只是她隐藏太好，从不进去，只偷学了开启之法，是以才未曾被他发现。
这些时日他忙着应付圣教之乱，再无时间前往石室，她才终于将这个秘密告诉沈玦，趁机下了毒。
可又听他话锋一转：“你以为你帮助他杀了我，便会获得自由吗？当中原所谓的正派人士攻进来，你猜他是会为了保护你和众人相抗，还是毫不犹豫将你交出去？”
凉裟身子一颤，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离沈玦远了些。
一把弯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缓缓偏过头，刀光映着艳丽容颜，却透着凄冷味道。沈玦唇角挂着笑，是熟悉的面容，眼底却再无温柔。
程天衣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说要带她看遍世间美景的男子，脸上并没有半分愤怒，她似乎生来就不会有多余的表情。
“我曾问过你，那名和护法私奔的圣女后来如何了。”沈玦突然开口，嗓音有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我的母亲。”
他慢慢凑近她，刀锋却挨她更紧，划破了她的肌肤，血珠渗出来，滚落在弯刀之上，“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向程天衣告密我母亲与父亲之事，使他们遭受杀身之祸。我想想，那时你才多大，竟会为了这区区美貌便想要残害三条人命。”
他拿刀的手在颤抖。他还记得他曾经这么抱住她的时候，是多么的温柔。
凉裟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拧着眉，想起程天衣对他说过，上任自杀的圣女，曾经只是前一任圣女的婢女。她知晓了佛陀泪的秘密，痴迷这独一无二的美貌，于是向程天衣告发了她的主人和护法暗生情愫的事情。那个时候，那名圣女已经怀子四月了。
后来她如愿成为下一任圣女，却最终因为失去佛陀泪一夜衰老而自杀。
沈玦以为那个婢女是她，他不知道她只是被捡来的孤女。
“父亲告诉我，我的仇人是明教的圣女和教主，他临死前我曾起誓，必报杀母之仇。今天，我终于等来这个机会。”
凉裟感觉血液在一点点流尽，她想着自己快要死了，怎么也要为自己正个名，不能背负着别人的罪孽死去。
“那不是我。”她指了指程天衣，“你说的那个圣女，很久之前就自杀了，我是他在大漠里捡来的孤女。沈玦，你要杀我没关系，但请不要把我当做别人。我希望你能记住，你杀掉的，是一名叫做凉裟的人。”
他面色僵硬地看着她的眼，那双眼睛那么美，他知道她没有说谎。他本也疑惑她的年龄，却将之归于佛陀泪的原因，却不晓，原来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既如此，他如今这般行为，先是接近她，利用她，到最后想要杀掉她。他不敢去想她现在心里有多恨他了。
弯刀突兀落地，他撕下衣角想要为她包扎脖颈上的伤口，被她侧身躲开。她眼里一片冰凉，冷冷看着他。
程天衣似乎看戏一般大笑不止，嘴里却喷出一口血来。
沈玦狠狠看着他：“终归，我还是杀了你这个罪魁祸首。”
却见他摇摇头，一脸的同情：“你真是个傻孩子，竟一直在做错事。你以为是我杀了你的母亲，可若我想要杀她，何必等到她生下你。”
若程天衣有心杀她，必不会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怀胎生子。她想要和爱人离开，而婢女想要成为圣女，一举两得何必再添杀孽，程天衣便统统成全。
只是啊，没有了佛陀泪的她再无美貌的资格，生下沈玦后便迅速衰老如妖。想象一下，丈夫抱着年轻美貌的妻子睡去，翌日醒来怀里却是一个白发皱颜的老人，没有被吓死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真正杀你母亲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罢。”
爱情，是建造在美貌之上的。若没有美貌，护法如何会爱上她，失去了美貌，护法又如何会爱她。
他被这事实震惊得回不过神来，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杀死他母亲的竟然是口口声声要他记得报仇的父亲。
可事实不是你不愿意相信便可以不存在。
良久，他猛地回头，看向凉裟：“你……”
若失去了佛陀泪会迅速衰老死亡，那她便也不能幸免。她早就知道这些，可明知道下场是什么，却依旧愿意相信他，帮他谋划。
她不知什么时候将那把弯刀拿在手中，看见沈玦紧张的神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终归是要死的，不如趁着美丽的时候死去，起码不会让你看见我很丑的样子，你说是不是。”
他慌张地摇头，拳头捏得紧紧的：“你说过你还不想死。我辜负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弥补好不好，我会带你走……”
被她打断：“不需要了。”
一旁一直没有动静的程天衣猛地睁开眼，吐出一口黑血，竟是将毒逼了出来。他冷笑看着眼前这一幕，正要发力冲出去，明明将弯刀对准自己的凉裟突然扑过来，将弯刀狠狠插进了他的心脏，自己却也被程天衣一掌打在胸口震碎了心脉。
沈玦飞扑过去抱住她，看见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气息几乎微不可闻。
程天衣看着她，艰难地开口：“为什么……”
她眯着眼，唇角是浅浅的笑，明明要死了，还笑得那么开心：“教主可还记得大漠之北不愿归顺明教的一家，被你派护法尽数斩杀。”她的身子一点点凉下去，又好像经历那似地狱般的一晚。
“灭门之仇，此生，不敢忘。”
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只有靠自己。赌上自己小小的唯一的性命，在大漠流浪，只因听闻明教教主那段时日可能会前往分坛。最终在将死之际遇上了他，于是开始长达二十多年的谋划。
沈玦的出现是一个契机。
她早就知道他的目的了，一切不过是将计就计。那日杀手冲上十三天，她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眼睛。她不能死在那个时候，因为程天衣还活着，所以他避开众人视角脱下黑衣，露出里面的连帽白袍，跳下来救了她，为了不暴露身份，将她放在十一天的月桂树上。
他以为是他利用了她，其实，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只是，在这一场智慧的较量中，彼此投入的感情孰真孰假，却再也不会知道了。
尾声
“你说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是一名女子，可那名女子在你的故事里已经死了。”
流笙替他斟上热茶，屋外已是午后阳光，少了燥热，平添韵味。
和尚双手合一，道了声阿弥陀佛，才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进攻明教的中原人士里不乏妙手回春的神医，沈施主将凉裟姑娘带过去，保住了她的心脉。”
“可为什么沈玦又死了呢。”流笙双手托腮，对这个故事似乎入迷。
和尚低头看着木盒，语气悲悯：“佛陀泪是靠吸取女子生机来维持她的美貌，是深入骨髓的毒，不能戒，不能解。但若用活人之血喂养，辅以大漠烈日灼烤，便可恢复精气，变为正常人，只是便终生不能离开大漠了，中原可常有连绵雨季啊。”
流笙了然点头，看来是沈玦放干了自己的鲜血，帮她驱散了体内的毒啊。她笑了笑：“他这般用心救活她，却又不去见她，真是彼此折磨呢。”
“姑娘所言何意？”
流笙起身将木盒拿过来，无奈叹了声气：“这盒中所装，不过草木之灰罢了。不过是他以为她会恨他，不想再见他，所以让别人告诉她他已经死了。可是这场较量中，谁说只有他是投入了真情的呢。”
她看着和尚，笑意盈盈的模样：“你讲的这个故事我十分喜欢。所以，还得劳烦大师再去一趟大漠，将这个消息带给那位姑娘，告诉她，在三生树下，她会遇到他。”
天色将黑，和尚已起身上路，他说，再多等一秒，对那位姑娘来说都是煎熬。流笙想，原来和尚不仅会念经，还会渡情。

第八卷 忘川·砚今
他们让她初尝温暖，却最终留给她由始至终的孤独黑暗。
第壹章
流笙在窗外竹林种了白紫相间的无名小花，春日草叶葳蕤，一片生机勃勃。茶舍前绿竹幽径，有人一路行来被花叶拂衣，走进茶舍带来一室花香。
但这个人却毫无生机。
他有一双被灰雾笼罩的双眼，俊朗面貌透着青黑之气。这是一个将死之人，流笙一眼便知道，只因这世上再没有谁比她见过更多的死人。
大约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体，但言谈笑貌间全无担忧之色，举手投足是大家风范，因常年习武身姿十分挺拔，已是上了年岁的人，却寻不到半分臃肿之态。
想来年轻时也是风度翩翩的一代侠士。
流笙说出这句话，他正持青白釉柳斗纹瓷杯饮茶，闻言哼笑一声。
“姑娘这句话可错了，某从来都不是什么侠士，反倒一直被所谓的正道侠士追杀。姑娘若是感兴趣，某正闲来无事倒可讲上一讲。”
她将竹门掩过来，笑意盈盈：“一个故事换一个回答，不知先生想知道什么呢？”
他想了想，被岁月留下痕迹的面容露出莫名笑意：“并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却有个小小的请求。某漂泊一生，将死之际却寻不到半个殓葬之人，便劳烦姑娘在某死后将某卷席而葬了吧。”
他拍了拍脚下的包袱：“和这个一起。”
第贰章
三月暮春，纯阳积雪不化。
蛰伏了一个冬季的雪狐会在此时出来觅食，纯白皮毛在冰天雪地间是最好的掩饰。银月高悬，沉眠于黑夜中的纯阳宫寂静无声，白日里开山收徒的热闹已褪去，露出原本严肃冷清的姿态。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静谧夜色，素衣墨发的少女在冷雪中飞奔，追赶前方逃跑的雪狐。山门已闭，本以为能将它逼到陷阱中，不料雪狐钻进密林，竟还有一条通往山外的小路。少女一路追赶，抬眸时已身在山门之外，雪狐不知所踪。
她有些懊恼地跺脚，转眼却看见山门前的石阶上跪着一个人。
落雪将他覆盖，只能看见小小的、瑟瑟发抖的一团。她走过去，似乎怕吓到他，将嗓音放得极轻。
“这么晚了，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没想到依旧吓到他。他猛地抬头，落雪窸窣而落，让她看清那双明朗清澈的眼睛。是个八九岁大的男孩，双颊被冻得通红，说话都在发抖。
“你…你是纯阳…宫的……人吗？”
她指了指身上素白道袍：“当然了。”
男孩猛地朝她磕头，颤抖着哭音：“求你带我进山。”
他白日里因事耽误了行程，赶过来的时候已错过了开山收徒的时辰，只能在这里下跪企图以真心感动对方，结果一跪就跪到半夜，差点被冻死。
她在他面前蹲下，拂去他发间白雪，轻声询问：“你为何想入纯阳呢？”
他咬着牙，明明是这么小的孩子，话语却无比坚决：“我想除恶扬善，成为人人敬重的大侠！”
她将他扶起来，取下白色斗篷给他披上，带着少女独有的温暖。他尚未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她已经牵起他的手。那双手可真凉啊，就像她的嗓音，明明如寒雪冰冷，偏偏柔软得不像话。
“我可以带你入纯阳，但你要答应我，三年之后拜师大会，你要拜我为师。”
飞雪染着冷月银光，擦过她的袖口有细微清响，他只到她肩膀位置，还需仰头看她。她朝他露出一个明艳的笑，让他想起山下簇簇盛开的灼丽桃花。四周该是无香，他却恍惚闻到桃花味道。
他抿紧唇，伸出三根手指：“我答应你。”
像一潭星光落进她眸里，明亮得几乎刺眼，那里面有他不能理解的欣喜。她牵着他从雪狐逃跑的那条小路回去，窸窣脚步声在空寂天地回荡，他朝她靠得更近些。
她笑问：“害怕吗？”
他摇摇头，问她：“你为什么会半夜跑出来？”
她叹了声气：“我想要抓一只雪狐，可惜那东西太狡猾，这么多年了都没抓到。”
他有些不解：“抓雪狐做什么？”
她脚步顿了一下，月光在雪地投下她单薄身影，清冷寒意像自脚底生长，他偏着头能看见她微抬的下颌，良久，听见她冰凉却柔软的嗓音。
“因为，我太孤独了。”
那时候，他并不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将他带到新入山的弟子外院，明日才会制作新弟子名册，倒不担心他会被发现。她拿着斗篷离开，积雪湿了素白鞋边。
他叫住她：“喂，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过头，唇角有浅浅梨涡：“砚今。笔墨纸砚的砚，今不如昔的今。”
寅时天未亮，新入山的弟子已经被带到太极广场接受修道之礼，他背脊挺得笔直，一张脸因激动而泛红。这一批入门弟子是明字辈，他被赐道号明里。
去三清殿拜了师祖，掌教引了内教弟子为他们讲课，砚今赫然在其中。
纯阳掌门自十年前云游至今了无音信，掌教君毓无权任命纯阳弟子成为内教弟子，如今已有的八名内教弟子皆是掌门在任时亲自任命。砚今年龄不过十四，竟是其中之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朝他眨眨眼，唇角泛出笑意。
散了早课，几名内教弟子结伴离开，独独将砚今晾在一边。他坐在蒲团上偷偷回头，看见她一个人走在雪地上，同门间的谈笑都与她无关。
半天时间他便听完了全部因果。听说她是被掌门友人带上纯阳的孤儿，掌门顾及友人情谊，云游之前将不过四岁大的她提为内教弟子。若是争气也便罢了，可天生经脉受损，剑术不精，白白占了内教名额，不仅没有为师门争半分光，几次下山任务时还拖了后腿。
同门开始疏远她，连掌教似乎都对她不喜，少见悦色。
明里将馒头塞进嘴里，有些食不知味。她说她很孤独，他似乎有些理解了。可自己已经答应三年后拜她为师，难道，真的要拜这样一个人为师吗？
他抱着道书回去的路上看见论剑台围了一圈人，砚今手持长剑站在上面，风雪缠绕素白衣袍，袖口却点缀殷红血迹，像冰天雪地里一株桃花艳艳开放。
“小师妹，你又输了，我记得你上次怎么说得来着？定会苦练剑术不负师门名声，可你连我十招都接不了，有什么脸提及师门？”
她垂着眸，仿佛已经习惯了这嘲笑戏谑，待周围人都散去才用手捏住手臂伤口跳下论剑台。天寒失血，她的嘴唇已然泛白，步履有些踉跄。明里将道书丢在脚下，跑过去扶住她。
她偏头问他：“你都看见了？”
他不说话，扶着她往前走，她却自顾开口。
“师父说她是在桃花树下捡到了还是婴儿的我，那个冬天桃林一片枯萎，唯有那棵桃花树像成了精一样熬过了冬雪寒风。师父生性洒脱，她说带着我不便她在江湖闯荡，便将我送到纯阳，让我在这里等她。掌门和师父是挚友，他云游前怕我受欺负，才给了我内教弟子的身份。我知道他们都希望我能离开，那场寒冬冻伤我的经脉，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作为了。可师父让我在这里等她啊，我怎么能离开。”
所以，情愿忍受嘲讽和欺负，忍受无尽的孤独。只因那个在寒冬中将她捡起抱在怀里的女子，给了她记忆里唯一一丝温暖。
她住的院子前有一颗枯萎的桃树，积雪压满枯枝，似乎下一刻便会承受不起而断裂。她轻轻抖落积雪，眉眼间皆是期望。
“这是师父帮我种的，她说，等桃花开了，她就会回来。”
他一脚将地上的石头踢开：“这颗桃花树永远也不会开。”
你的师父永远也不会回来。
十年了，她早就不要你了。
第叁章
砚今剑术不精，琴画的造诣却十分高，她曾冒雪进山采集珍贵药草，用换的银子买了一把古琴，她的双手舞不出凌厉剑法，却能手指生花弹出淙淙妙音。
明里常在她的琴声中练剑，那些袅娜的调子从她指尖汩汩流出，像银河天水倾落凡尘。他收了剑回头看她，凉风碎雪中她容色清丽，四周有浅淡雪雾，而她坐姿优雅，白衣入画，白雪覆在她的发间，融在他的心上。
内教弟子经过恰好遇上，少不了讽刺几句。
“青楼里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看你该去那里，而不是赖在纯阳。”
琴声依旧袅袅，明里却先她动气，抓了一团雪球直直砸在对方脸上。对方怒不可遏，拔了剑便要过来教训他，砚今抱着琴挡在他面前，是微笑模样，语气却冰冷。
“论剑台之外若伤同门则受重罚，师兄想必比我清楚吧。”
对方冷哼，瞪了明里一眼，威胁一句“下次别让我逮到你”转身离开。
他抿着唇，一掌将她推开，大吼：“他们那样骂你，你也不生气，活该被欺负！”
她却笑着揉他的头，被他避开也不恼：“他们做不到把我赶出纯阳，若是言语上都不能出出气，恐怕会憋到内伤，我同他们置气做什么。”
他愤怒瞪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他自小梦想名扬天下，并不是白日做梦，幼时偶遇高人，便赞他骨骼清奇，是练武奇才。如今在入门弟子中果然表现出极高的天赋，脱颖而出，连掌教君毓都赞不绝口。
但因他和砚今走得近，似乎也被孤立起来。
山下花开花落，冬去春来，山上依旧是终年不变白雪皑皑，今年春天那棵桃树还是没有开花。旧年的衣服再穿不得，她做了新衣服给他拿去。他在常青树下练剑，剑气凛冽震得碎雪簌簌而落，虽依旧是少年模样，但已能看出眉目间凌厉气势。
他其实和她不算亲近，甚至有时候散了早课和同门一起回去的路上遇到她，连招呼都不会打。但比起其他人一年内都不会和她说上一句话，他和她的接触便算得上极多了。
她原本不想打扰他练剑，将衣服放下便离开，他却突然收了剑，将地上的新衣服一脚踢远。
砚今愣在原地，他拧着眉大吼。
“你不就是害怕我明年会违背承诺不拜你为师才对我好吗！假惺惺！”
她弯腰将衣服捡起来，拍干净沾上的细雪，嗓音放得极轻：“你没必要因为那个承诺为难，我早就忘了。”
他气红了脸，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无论他如何冷言相对，她始终温暖如一。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与嘲讽，她始终会微笑，可是那样的笑容，像裹了冰雪的桃花，明明开得艳丽，却冷到极致。
拜师大会那天明里成为热门，他练武天赋极高，小小年纪便将纯阳剑法参透，假以时日必定大有作为。不仅几名内教弟子，连君毓都有意收他为徒。
然而他最终选择了砚今。虽然众人皆知他和她亲近，可没有人料到会亲近到这个地步，砚今什么也教不了他，什么都给不了他。
他站在她面前，三年前她捡到他时，他还需仰头看她，如今却已比肩。
她动了动嘴唇，嗓音轻得他几乎听不见：“明里，你没必要做到这样。”
他没有回应她，君毓似有不解询问：“你为何要拜砚今为师？你可知她修为极浅，于你没有半分好处。”
他面无表情：“除她之外，其他师兄师姐都有徒弟相伴，弟子觉得她很可怜。”
无论是为了遵守承诺还是出于怜悯，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看着他，那个在山门外瑟瑟发抖的男孩已经逐渐长大，而她于他，是累赘吧。
他住在距她极远的偏院内，她常常会撑一把素白骨伞，踏过半个纯阳宫去找他。别的师父可以指导徒弟剑法，传授他们使剑技巧，而她只能把所有的关心和爱护都给他用以弥补。
只是他不领情。他不愿意穿她做的衣服，吃她花心思做出来的食物，她去求了师兄很久才拿到一本剑法秘籍，而他转身便扔进火炉。
她微微偏头看他，神色永远无奈又温柔。他回身一剑挑断枯枝，有飞雪纷扬。
“师父，这几年都不见你去抓雪狐了。”
她想为他拂去肩头落雪，被他避开，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因为有你了啊。”
一时沉默，周围只有飞雪冷香，良久，听见他冷淡嗓音。
“也对，无论是雪狐还是我，都只是你为了不孤独而禁锢起来的宠物罢了。”
她一向温和的面容此时终于有些僵硬，眼里透出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在颤抖：“明里，你说这样的话……”
被他愤怒地打断：“难道不是吗？费尽心思地对我好，不过是怕没有人陪你说话。可为什么要我为你的孤独付出代价？”
他想名扬天下，她一直都知道。
她勉强扯开一抹笑：“我们可以断绝师徒关系的，明里。”
他将长剑插进雪地，甩袖离开，带起冷风刺进她的眼：“我不做背信弃义之人。”
像是被抽干力气，她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朝他的背影伸出手，眼泪无声滴落。
明里。
她终究没有叫出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第肆章
无论他对她的态度如何冷淡，在外人面前他依旧会尊称她一声师父。她陪着他长大，曾经只到她肩膀的少年，如今她已需要仰头看他。
因他剑术出众，备受期待，纯阳上下免不得看他的面子不再欺负砚今。近日有村民莫名死去，君毓派纯阳弟子下山调查，以明里为首的新弟子也在其中，算作历练。
内教弟子看着队伍最末的砚今，冷嘲热讽：“小师妹，这么多年不知道你的剑术有没有精进，否则……”
被明里冷冷瞪了一眼，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死去的村民脖颈上有明显咬痕，都在传言是妖怪作祟。一番部署之后，明里将下山前君毓交给他的仙灵丸递给砚今。
“师父，保护好自己。”他说。
一日日过去，调查毫无进展，依旧有人在陆续死亡，直到他们发现魔女非狐在周围出没的踪迹。有人证实魔女最近正在修炼一门邪功，需吸食献血，一时间几大门派的弟子全部围了过来，势要捉拿这个为祸苍生的魔女。
当夜，少林高僧遇刺，方圆十里都听见似银铃的笑声，几乎掠人心魄。明里冲出去时看见璀璨星光下红衣女子如魅如妖，空气中有血腥味，她立在墙头，红衣被夜风吹得张扬。
他目色冷冽将长剑刺过去，孰料对方只是玉手一招他便受力不稳连连后退，佩剑被她抢夺过去，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
众人陆续围了过来，砚今也冲出来，看见似乎受伤的明里，握紧佩剑挡在他面前。他看见她单薄的挺得笔直的背脊，能想象她紧抿的唇，还有毫不畏惧的眼睛。
“师父……”他低低叫了一声。
却听见砚今一声惊呼：“师父！”
正在和几大高手交手的魔女似乎愣了一下，只这刹那便被刺中腹部，落了下风。眼见不敌她转身便逃，几人料她受伤定支撑不了多久，紧追不舍，一片混乱之中，砚今追了出去。
明里等人找过去的时候，他们立在悬崖边上，他冲过去抓住在场的纯阳弟子。
“我师父呢？砚今呢？”
对方一掌推开他：“她竟然是魔女的徒弟，魔女跳崖，她跟着跳下去了。”
他踉跄两步，跪坐在地。
砚今等了她那么多年，她却早已忘记收过这么一个徒弟，忘记她一时戏言要砚今等她回来。
直到回到纯阳，他依旧无法接受砚今跳崖身亡的事实。他在桃花树下站了一天一夜，她已经遇到她的师父，可桃花依旧没有发芽。果然都是假的。
不知道她跳下去的那一刻，有没有记得她还有个徒弟。他突然笑了一声，拭去发间风雪，转身离开。也好，没了她，便再也没有谁能阻碍他名扬天下。
那一年，他的剑术修为大增，纯阳上下已难逢敌手，君毓有意培养他成为下一任掌门。
正值盛世，国风开放，天下大治，各路教义涌入大秦，在大秦掀起一股信教风潮。其中风头最强的当属拜火教。
拜火教主任长风丰采高雅，一路西来，武林公认剑术第一的剑客范穆只十招便败于他剑下，他带来他的剑术，还有令无数人信仰的拜火教义。
他曾狂言：有朝一日，我必持手中之剑，教化苍生，传我教义，令天下俯首。
拜火教义传入大秦不过半年，已拥有数量庞大的教徒，听闻连国君都召见了他，与他彻夜长谈。纯阳作为大秦国教，头一次感到了地位的岌岌可危。
明里没想到自己能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在砚今的院内。
她没有死，她被任长风所救。她面上仍有病色，像褪去风华后的桃花，苍白又清丽。
她看着他，是熟悉的温柔的笑：“徒弟，又长高了。”
任长风操着手悠悠靠在门沿上：“你就是砚今一心挂念的徒弟？你师父回来了，你怎么连个笑都没有。”
他拧着眉，俊朗面容一派冷怒，半天，才缓缓开口：“我以为你死了。”
她眼底有歉意，却没有解释。任长风瞧着门外赶过来的君毓，朗声：“正好我想与天下盛名的纯阳宫交流教义切磋剑法，掌教若是不介意，便给我安排个住处吧，靠砚今近些。”
砚今的回来引起不小的轰动，她拜入纯阳却师承魔女，这样的身份令纯阳弟子难以接受，但君毓却一反常态将此事压下不提。
她依旧是纯阳修为最低的弟子，但如今有了任长风和明里两个“靠山”，没有谁敢再针对她。
像回到从前，她为他在风雪中撑伞，抚琴伴他练剑。任长风有时候会跳出来找他切磋，他冷着脸接下，但每次都输得惨烈。
砚今在一旁捂着嘴笑，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状，似有星河流转。
拜火教势头正盛，任长风下山处理教中之事，砚今送他下山。明里独自在院内练剑，收剑转身才看见君毓在一旁已久。
“明里，你是纯阳最得意的弟子。”
明里往火炉添了几块碳，屋内瓷瓶中几枝含苞白梅，是砚今昨夜采摘而来。他背对着君毓煮茶，听见她缓缓开口。
“你自小梦想名扬天下，可知什么样的人才能名扬天下？仅仅是剑术出众吗？你师父虽是纯阳弟子，却终究师承魔教之女，她不能获得纯阳秘籍，修习高阶剑术。她拿不到，作为她徒弟的你，更加得不到。”
他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被烫得通红却未察觉。
“凡天下侠士，必背景清白。魔女在江湖上声名狼藉，你出自她那一脉，又如何名扬天下？”
茶气将他面容氤氲，几乎闻不到白梅冷香，半开的轩窗飞进几朵雪花，融在他的唇角，竟有些苦涩味道。
“掌门师兄自多年前云游，至今毫无音信。我身为掌教，必须为今后打算。明里，离开你师父，拜入本教门下，你会成为纯阳下一任掌门，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像有风雪漫过他的眼，天地无光，君毓的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良久，他转过身：“好。”
门口有什么东西突兀落地，却转瞬被捡起来。砚今面色苍白背着手站在门口，却竭力挤出一个笑，颊边梨涡深得艳丽。
“我同意。”
头一次觉得，纯阳的雪，太冷了。
砚今的师父不要她，如今连徒弟也不要她了。他们让她初尝温暖，却最终留给她由始至终的孤独黑暗。
君毓举行了盛大的收徒仪式，明里一时风光无二。砚今的生活没有多少改变，只是不再去找他。任长风再上纯阳听闻此事，气势汹汹地去教训明里。
他发现这小子剑术又精进了，费了一番力才将他踩在脚下：“你这个白眼狼，没有你师父把你带入纯阳，你谈什么名扬天下。”
他还想挣扎，却因任长风下一句话愣住：“她为你到处去求秘籍剑法，不知受了多少嘲讽，她总想把最好的给你，你为什么不珍惜？我将拜火剑法给她，她感动得都快给我下跪了，结果你倒好，直接叛出师门，良心被狗吃了吗！”
原来，那天她藏在身后的东西是拜火剑法吗？她终于给徒弟找到了高超的剑法秘籍，欢欢喜喜地来找他，却在那时听见他要断绝师徒关系。
想必，很难过吧。
第伍章
任长风想带砚今离开纯阳，她不同意。
虽然明里已不再是她的徒弟，可她依旧想守着他。看他日渐沉稳，已能独当一面，或许当年那个决定是正确的，跟着她，他永远也不能实现梦想。
如今拜火教已成大势，国君似乎有意废纯阳国教之位，另立拜火教。君毓找到砚今的时候，她正在桃花树下作画。
画上是女子抚琴男子练剑的场景，笔墨黑白，唯一亮丽颜色是边沿探出的一支明艳桃花。
她提出让砚今嫁给任长风。
若有一天拜火教取代纯阳成为大秦的国教，希望能凭砚今和任长风的关系保纯阳地位。何况明里即将成为纯阳掌门，砚今务必会为他着想。
这是她唯一能为纯阳，能为明里做的事。
她沉默看着画卷中男女，回想起弹琴练剑的事情已经是几年之前。她想了想，问：“明里知道吗？”
君毓点头。她颊边攒起明艳的笑，双眼却毫无神采。
“既然是他期望的，我答应。”
任长风将聘礼送上纯阳，但找来找去也找不到收聘礼的人，砚今是孤儿，唯一的师父也已经坠崖生死不明，他思前想后，最后把聘礼送到了明里的院子。
结果被明里黑着脸轰出去。
他站在门外戏谑：“我就要娶你师父了，你还不出来喊声师……师……”
“师”了半天没说出来，悻悻走了。
她素来都是穿纯白道袍，如今穿上大红嫁衣，本就清丽的模样被修饰得十分明艳，像开到极致的桃花，一颦一笑都是难掩风姿。
她站在那棵枯萎的桃花树下，手指抚过覆满积雪的枝丫。
“我就要走了啊，你为什么还不开花。”
碎雪落在她凤冠霞帔上，像零星点缀的白色珠花。她终于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她想要一直守护的人。
君毓作为长辈给她梳发上妆，苍白脸颊涂了胭脂，是强打的笑颜。任长风接她下山的时候，纯阳上下都来送行，独独不见明里。她仰头喝下送行酒，被呛出满眼的泪。任长风将酒杯握在手中打量，好半天才饮下。
他说要带她去看大漠长河，落日圆月，她想象那些未曾见过的景色，恍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去过的地方实在太少，她认为纯阳雪景最美，显然不是这样。
当夜他们宿在山下的驿站，准备翌日回拜火教圣地成亲。砚今睡到半夜突然听见隔壁异响，她起身去查看，发现任长风像醉了酒一般打翻了满屋子的东西，一张脸红得怪异，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任长风，你怎么了！”
她想冲过去扶住他，却被他一掌推开，眼睁睁看着他瘫倒在地，喷出一口黑血来。她惊慌失措地将他抱在怀里，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声音。
“胭脂，和酒。”
“什么喝酒？你在说什么，任长风，你撑着点，我去找大夫！”
她起身欲走，房门突然被撞开，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君毓带着几名纯阳弟子走进来，明里亦在其中。
此刻，她才有些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死死抱住任长风，不让他们带走他，可终究一人难敌，还是被制服。明里将她扶起来往外走，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胭脂没有毒，酒没有毒，甚至这些于我都没有毒，可是混在一起对内力深厚的任长风就是致命之毒是不是？”
他默默看着她不说话，她紧紧咬着牙，猛地抬手打过去，然而终究是没有落下那一巴掌，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可如今她眼底的悲痛那么明显，是真的再也承受不住了。
“明里，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怎么把你教成了这个样子。”
君毓绝不能忍受拜火教威胁到纯阳的国教地位，想要击溃拜火教，就必须先杀掉任长风。可他武艺高超，为人又谨慎，连送行酒都探了又探才喝下去。只有用成亲为契机，只有砚今在的时候，他才会降低防备。
君毓告诉明里这些的时候，像是看透了什么一样，加了一句话：“他们在成亲前任长风就会死，砚今也不会有事。”
他轻信了君毓。
总要有人为任长风的死付出代价。
当拜火教集结人马讨要说法时，君毓毫不犹豫将砚今交了出去，直言是她因不愿嫁给任长风而下毒加害，纯阳愿以教规处死砚今，给拜火教一个交代。
明里一脚踢开殿门，长剑对着君毓刺过去，她堪堪避开，面有怒色：“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吗！”
他看着她，眼里怒火腾腾：“棋子用完就丢，掌教手段当真是好。但你信不信，她若有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君毓冷笑两声，目光凛冽：“终于承认你喜欢自己的师父了？当年你那么干脆的和她断绝师徒关系，为的不就是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的和她在一起吗？”
她一剑挑开对准自己的长剑，恢复往日庄严：“你想救她，就想办法拿到拜火教义和拜火剑法，没有这两样东西，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我也不会再忌惮他们，自然也不需要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杀了砚今。”
他收剑割断腰间佩戴的代掌门信物，转身离开。
“这个东西还你，届时我用拜火教义来换她，你若食言，我必血洗纯阳。”
半月之后，君毓这些年派出去寻找云游掌门踪迹的探子终于传来消息。掌门为了阻止魔女非狐堕魔，散尽修为，却最终被成魔的非狐杀死，令人惋惜。
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面无表情听完，最后缓缓开口：“可打听到，掌门师兄临死前，有什么遗言。”
探子更深地低下头：“善待非狐的徒弟。”
她挺得笔直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摇晃，袖口双手紧握成拳，好半天才语气平淡让人退下。
三清殿檀香的香味熏得人头晕，她冷笑一声。
“你为了非狐不惜放弃纯阳，最后却死在她手上，当真可笑。你至死还在挂念她留在纯阳的这个徒弟，我便让她来陪你好了。”
明里回到纯阳的时候，砚今被绑在太极广场的石柱上，白色道裙血迹斑斑，飞雪飘落如天地祭奠。
他飞奔而来，一柄长剑无人能敌。他将她抱在怀里，语声颤抖得可怕。
“对不起，对不起，砚今，我回来了。”
他目色血红看着君毓，嗓音几近嘶哑：“你说过我拿到拜火教义就会放了她！”
君毓冷冷看着他：“你是我纯阳弟子，若你迷途知返，纯阳掌门之位……”
“闭嘴！”他暴怒打断：“我不稀罕什么掌门之位，我只要她活着！”
是他错了。他为了名扬天下无数次伤害她，放弃她，到最后他终于想要挽回的时候，一切都已太迟。
她在他怀中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角溢出，他慌张得去拭她唇边血迹，她却将手指伸向虚无：“桃……花……”
他忍住即将破喉而出的哭声：“我带你去。”
他抱着她在雪里飞奔，掠起寒风刺骨，殷红的血一路滴落，似雪地里开出了艳丽的花。
数年未开的桃花此时竟然发出粉嫩花盏。她躺在他怀里，唇角一点点掠起，人之将死，亦是笑着模样。
“明里，桃花开了。”
她伸手想拍他的头，就像曾经一样，可在半空便无力垂下，他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听见她虚弱又执着的声音。
“明里，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嗓音轻飘飘的，“我曾经许愿，若它开花，我就嫁给你。很可笑吧，我竟然喜欢上自己的徒弟。”
他发抖得去吻她冰凉的唇，泪滴划过她的脸颊落在冰凉雪地：“我娶你。砚今，我娶你，不要睡，我们这就去成亲。”
血不断涌出湿透她的衣衫，她依旧轻轻地笑：“我曾听人说，死前牢记心爱之人的名字，死后不忘，来世便可寻到他。”她的气息渐渐虚弱，目色已然涣散，却仍固执说话，“明里是纯阳给你取的道号，你原本是叫什么？我会好好记住，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来找你。”
他终于痛哭出声，紧紧搂住她下滑的身体，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眼泪流过她冰凉的身子：“程天衣，我叫程天衣。”
清风拂过，绯红桃花纷纷而下，将她掩埋。
她生于桃花下，终死于桃花下。
尾声
“后来啊，我重伤君毓，背着砚今杀出纯阳，将她葬在桃花林，后又被中原正道追杀。”
讲述这如血般惨烈的过往，他的眼眸已是古井无波，只是提到那个像雪一样的女子，仍能寻到痛苦之色。
流笙轻叹一声：“再后来，你聚集拜火教徒，重整拜火教义，在大漠以西创建了明教，名动中原。”
他并不诧异她会知道，只淡淡笑了笑：“可还是失败了，明教已散，我也将死。”
流笙撑着头想了想：“我可以治好你的伤，你要不要呢？”
他摇摇头，将包袱里的画卷缓缓展开，画面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这些时日，我总梦见她站在桃花树下朝我伸手，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想，她该是等得急了，我要去陪她了。”
他曾是纯阳掌门的继任人，是中原正道敬仰的侠士，他做到他想要的名扬天下，却终究因命运走上一条被天下人唾弃的道路。
这些年他变了很多，可唯一没变的，是他深爱她的心。

第九卷 忘川·风无
我想治好你的病，得到你的谅解，在你想起前获得你的爱，在你想起后利用这份爱。
第壹章
凤仙镇城外有人跳河寻短见，被救起来后依旧哭着要上吊，众人耐心劝导小心看护，闹出的动静不小，就连流笙都前来瞧热闹。
波光粼粼的河面映着岸边艳丽凤仙花，哄闹人声中，她独独听见一句浅淡温雅的声音：“没有谁能救活一心寻死的人，就像没有谁能叫醒装睡的人。”
流笙回头，看见灼灼花影映在男子外衣上，他身姿高挑，却隐约透出几分孱弱之态，眉眼生得极其清隽，如春日细雨远山淡云。
她走近两步：“公子既如此说，想必也是有故事的人，不如去我的茶舍坐坐，给我讲讲你的故事。若故事好听，我便送你一杯茶，回答你一个问题，上天下地，无论古今。”
男子看了她一眼，似在思忖，片刻，嗓音淡淡：“好。”
第贰章
侍从带着她穿过一片掩映在天竺葵之下的小路，像踩在漫漫云霞之中，而绯色烟霞的尽头一座悬挂七角宫铃花灯的高亭拔地而起，四周皆垂了白色帷幔，底部缀了夜明珠。日头从云间探出光影，打在夜明珠上透出琉璃光彩。凉风拂开帷幔，明珠相撞发出叮当玉响，她看见亭中侧卧的女子露出裙角的一片红。
送风阁的阁主，风无。
她不敢细看这个传言中的女子，只是将自己的委托又重复一遍。侍从不知何时离开，一阵书页翻动轻响后，似高山流水云雾缠卷的嗓音飘下来。
“你不想嫁给藏云山庄的大公子，因他体弱多病常年卧床？”
她咬着唇：“是。父辈定亲之时不曾料到这些，如今的果却要我来承受，这不公平。”
藤床轻响，传来的嗓音带了丝笑：“你可知藏云山庄在江南一带实力雄厚，武林地位更是无可撼动，你嫁过去便是少夫人，有何不好？”
她捏紧拳头：“我不想当寡妇。还请阁主出手，帮我将这门亲事退掉。”
送风阁是十年前兴起的组织，聚集了天下奇才：武功高深的剑客，胸有乾坤的谋士，技艺入神的工匠，琴技高超的琴师。只要你付得起送风阁感兴趣的东西，无论什么事它都能帮你办妥。但它从不接伤天害理之事，也不会故意刁难委托之人，是以在江湖上的名声倒算正派。
良久，帷幔被掀开一角，她看见一张仿佛画上拓下来的脸，一笔一画都勾描得精致，但太过精致反倒透出疏离，没有人气。
她穿一袭红裙，罩了件白色纱衣，墨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松垮垮绾住，眉眼冷丽似岭上白梅覆雪，身段高挑若山间长松修竹。
“这桩生意，我接了。”
她眉间喜色难掩，又听风无道：“我什么也不要，你只需给藏云山庄的大夫人修书一封，将你不愿意嫁给她儿子，于是拜托了送风阁这件事如实相告。”
虽然此举会招来藏云山庄的记恨，但只要能退掉这门亲事也无所谓了。回家之后她按照要求修书一封，而此时风无也命人拿着她的亲笔书信前往，两封书信几乎是同时到达。
三日之后，藏云山庄回信同意退亲，与此同时一百侍卫带着聘礼前往送风阁，轰动武林。
藏云山庄大公子与送风阁阁主结亲，月底在山庄成礼，诚邀天下各路侠士吃杯喜酒。
送风阁是何等神秘，这个置身江湖风雨之外的组织从不与任何世家有所牵连，更何况大名鼎鼎的阁主风无，竟下嫁给那个病怏怏的大公子？
一时妒忌羡慕连连。
成亲前几日风无带着几名手下前往江南，因大公子叶宿白体弱，便省了接亲这一步骤，藏云山庄可不敢将风无当做即将过门的媳妇，招待礼节全是按一门之主的排场。
夜深月淡，大夫人林氏拜访了风无，她着素色单衣，修长手指执一杯茶，烛光映着精致容貌，褪去了传言中的神秘风华，显出几分平易近人的模样。
她替林氏斟了杯茶，唇角攒着淡淡笑意，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疏冷：“夫人深夜前来，是希望我为你解惑吗？”
林氏点点头，她手指支额，黑发松垮垮绾在头顶，透出几丝慵懒和随性。
“我在信中其实已说明。夫人也听过前些时日带领征北军凯旋的大将军燕君北，请旨皇帝肃清江湖势力，听闻燕君北的首个目标是九冥堂，但在九冥堂之后，送风阁大概会成为他的第二个眼中钉。”
和传承的武林世家不同，送风阁是突然组建起来的江湖势力，虽然它口碑良好，却和九冥堂本质相同。所以风无需要一个靠山，一个在江湖上地位稳固的家族，以保送风阁不被朝廷除掉。
“夫人急着让大公子成亲，一来是大公子确实到了成亲的年纪，他需要一个妻子，而你要一个男孙。”她说这话时似笑非笑，如深泉寒星一双眼似乎什么都知道，“二来，据我所知，二公子叶初近来似乎有些不安分。夫人需要给大公子找一个靠山，比起定娃娃亲的那个姑娘，我想，送风阁更能让夫人安心。这是笔划算的生意，夫人觉得呢？”
藏云山庄的二公子叶初是二夫人所生，这对母子无时不想着取代她和宿白。宿白体弱多病，叶初又虎视眈眈，唯一办法便是生下子嗣巩固宿白的地位。
林氏脸色难辨。这个言语间将世事都控于掌心的女子令她感到恐惧，她一字一句都令人信服，却又透出满不在乎的感觉，大概是身居高位太久，觉得没有任何事会脱离她的掌控。
宿白娶这样一个女子，不知是好是坏。但事到如今已无路可选，她咬着牙点头：“尽管如此，还是希望姑娘今后能够善待宿白。”
她笑了笑：“那是自然。”
第叁章
这场喜事办得盛大华丽，无数人赶来参礼，叶宿白果然是传言中面无血色的模样，叫人在心底感叹可惜了那张美如冠玉的脸。转而又看看光是身段就令人遐想非非的新娘风无，越发觉得可惜。
风无掀开喜帕一角，屋内四处挂了红绸剪花，喜烛映着花影重重，叶宿白踩着门口凉白月色踏进来，疏朗眉目有倦意，面色淡淡。
虽然礼仪过程尽量从简，他折腾一番还是有些撑不住，强打着精神服了药，回头看见新娘已经自己卸了凤冠，换了单衣，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累了就睡吧。”
他是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位大名鼎鼎的阁主，其实并没想好要如何同她相处。他一向怕麻烦，此时却要面对这么个大麻烦，难免头疼。
风无见他愣愣不说话，干脆走到他身边扶他，眉眼间有常年身居高位的疏离，神色是一贯的慵懒，但嗓音刻意放得极轻。
“你不必担心我会用阁主的身份压你，既然成亲便是夫妻，今后安稳相处便可。”
他微微偏头看她，黑发如锦缎侧束在胸前，白色单衣衬得人十分清丽，让他想起皑皑雪山一株白梅迎风而放。
她说她想给送风阁找一个靠山，但一个终生都无所作为甚至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废人明显不是最好的选择；说什么接了退亲委托不想让天下人笑话他所以代替对方嫁过来，也不怕折煞了他。
这个夜晚他睡得并不好，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能听见她细密绵长的呼吸，闻见如清风明月般怡人的淡香，满脑子都是她浅浅的笑。
翌日一早她起床梳洗，见他还睡着便没叫醒他，独自出去散步。因他身体不好，饮食一概单做，大荤大油沾不得，常年吃着药膳。她回来已快午时，叶宿白居然还没醒，她走近床边，将金丝绣牡丹的红帐挂到鎏金弯钩上，放低嗓音喊了几声他的名字。
没反应。
摇了摇他露在外面的手臂，还是没反应。她眉目一凝，伸手探他的气息，发现气若游丝，这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昏过去了。
她当即吩咐侍卫阿水去请大夫，又将叶宿白抱在怀里为他运气疏通，看见他苍白面容微微显出潮红，这才松了口气。
大夫看过之后施针开药，说是他昨日太累才会在睡梦中昏迷，这段时日一定要好好调养。
林氏待他人离开后道：“宿白的身体你也看见了，待他好转之后，我希望你能尽快怀上叶家的子嗣。”
她将锦被捻上去一些，握住叶宿白冰凉的手，嗓音淡淡：“我会治好他。”
林氏一愣：“可这些年我请了无数大夫……”
“没有送风阁办不到的事。”她打断她的话，微抬眼眸，眼底冷光疏离，“我风无说要治好他，就一定能治好他。”
大夫人面色复杂走了。她捧着他的手，方才冷厉的气息已全部消散，良久，她低低叹了声气。
待她掩门离开，叶宿白缓缓睁眼，鼻尖清香未散。
翌日，风无命人将洗尘院围起来，然后只身离开。二公子叶初提着补药去探望，被侍卫阿水拦在院外，面色阴沉地走了。
风无离开半月，带回了药圣东方淳。药圣素来性子古怪，藏云山庄不是没有去请过，请不来只有带着叶宿白去百草谷，他看了几眼便说治不好轰他们走。如今居然被风无请了回来，令人意想不到。
叶宿白躺在院内藤椅上翻书，初秋天气仍有炎意，他却盖了一床单被，身后如伞撑开的金桂树落下细小花盏，空气中有丝丝香气。
她朝他走近，红裙白衣像风中绽开的冷梅。他合上书页，容色淡淡：“听说你把我围在院子里，不让外人进出？”
听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生气了。她在他身边站定，微微倾身，他看见她领口绣着的淡色芙蓉，映着俏丽下颌。
“不是围，是保护。”
他微抬眼眸，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我不需要保护。”
她为他拂去肩上落花，嗓音细腻：“那我把人撤了。”
妻子顺从夫君并没有什么不对，但这出现在风无和他身上就十分不对了。他抬眼看她，苍白病容上一双寡淡无欲的眼睛。
“风无，我二弟给了你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令你不惜委身下嫁也要完成委托？”
那双深井无波的幽幽黑眸，仿佛他什么都知道。
她一眨不眨看着他，突然笑出声：“夫君这么聪明，怎么在这件事情上犯糊涂了呢？”
外人只道他是常年卧床的废人，但这个废人却拥有世人难及的智谋与手段，以及一批为他效忠的暗影。
她俯身靠近他，他浅淡眼眸映出她深深笑意：“我不惜赌上一生幸福也要得到的感兴趣的东西，当然是你。”
他面色不变，耳根却泛出一丝红意。她伏在他肩头，是缠绵温柔的姿势，他闻见清风冷香，她的呢喃就响在他耳边。
“宿白，任何时候，你都不用怀疑我。”
第肆章
东方淳将新配的药方拿过来时，风无正坐在院内给叶宿白剥葡萄。莹润指尖沾着葡萄清甜香味，她神情专注。叶宿白偏着头，似在小憩。
她接过药方扫了一遍，无声走到院外，悠悠道：“这方子可不像出自药圣之手。”
东方淳环胸望天：“他的病治不好，我能做的只有这样。”
她挑起一抹笑，直直看着他：“需要什么，告诉我。”
他白了她一眼转身要走，被她一把拽住，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有办法。”
他转身咬牙看了她一会儿：“你不要命了！”
她扣住他的手腕，红裙被风掠起一角：“我希望你的下句话能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不介意一把火烧了百草谷。我记得百草谷的前身药谷也是被大火吞噬，你花了很多心血才修缮成如今世外桃源的模样吧？”
东方淳气得牙痒痒，但也深知她的性格，只能开口道：“鬼沼的毒蛇花，南疆五毒教培育的蛊血，雪巅千年开花的知雪草，这还是最起码的药材，光是五毒教你根本就不可能闯进去，更别说拿到他们培养的蛊。”
她松开手：“那些事你就不用管了。”
东方淳气呼呼走了，她转身回到院内，叶宿白已经醒来，一双深邃无波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她将玉盘里剥好的葡萄递过去，笑意盈盈：“夫君，吃水果。”
他看着她，想起前晚暗影来禀，叶初约了风无见面，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叶初离开时似乎气得不轻。他早知叶初和送风阁有委托交易，其实想想也知道，无非是调查他的身份。
他自胎里带了病，小时候差点死掉，被一个游方道士带去道观休养，十岁时才被接回来。只是发了一场高烧，醒过来后很多事都不记得。回到山庄之后，叶初没有一日不怀疑他的身份，想尽办法调查他。
庄主之位只传长子，尽管他体弱多病，叶初仍有所顾忌。
风无如此轻易地将自己嫁过来，绝不只是因为叶初的委托。他命暗影继续调查，找出风无真正的目的。
可他方才却听见她要为治好他的病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他觉得不可思议，眉眼微微蹙起：“风无，你到底想做什么？”
晚风送香，她神情温柔看他：“治好你的身体，除掉你的对手，扫除你的障碍，让你此生皆无忧，然后，陪你终老。”
不知道叶宿白有没有相信这段一本正经的情话，但透过落日穿过云霞落在他身上的炫金光芒，可以看见他微红的耳根，还有一张故作镇定面无表情的脸。
他没有想过成亲后的生活是如此多姿多彩。她没有逼过他什么，也从未摆出阁主架子，好像她嫁过来是真的只想当他的妻子。
以前他多数时间是不能出门的，风无却让工匠造了轮椅，常推着他去看山庄开得大片大片的山茶花。
半山红百花盏开在远山重云之下，她摘一朵簪在发间，回头言笑晏晏，红裙白衣隐在簇簇花丛中，似与花海连绵。
这样的日子他是开心的，但一贯不爱显露情绪，总表现出淡淡模样。林氏却不赞同风无的做法，总是在他们偷溜回来时板着脸教训。
腊月天寒，林氏前往京城拜祭已故的妹妹。风无推着叶宿白送林氏出门，半道上听林氏回忆这位苦命的妹妹。作为送风阁的阁主，对于十几年前这桩轰动京城的灭门惨案，她又岂会不知。
当年有一位辅佐储君的忠臣，一路从知州晋升侍郎，为人清廉正直，官职加封全靠百姓推选上司举荐，是胸怀百姓的大义之人。当年他辅佐储君，庙堂内外声望极高，引来争权者的忌恨，竟派人将其满门屠杀，林氏的妹妹便是这忠臣的妻子，连同他们十岁的儿子也未能幸免，震惊圣驾。
后来六皇子争权落马，屠杀忠良的证据指向他，他在流放途中染病而亡，也算是解了百姓心中的怨气。
皇帝感念忠臣风骨，京中的府宅便一直保留下来，林氏每年都会前往祭拜。
说完这段往事，林氏语气一转：“宿白的身子可经不住你胡闹，天寒地冻的，赶紧回去吧。”
待林氏走远了，风无露出狡黠笑意：“你前几日不是说没见过雪吗？明日我们便出发，去纯阳看雪。”
亏得林氏走远了，不然定会气出一口老血。
这是他自记事来第一次出远门，马车被她改装得很舒适，尽管冬日天寒，车内却暖和无比，她与他说了会笑渐渐疲了，将头枕在他双膝上睡过去。他微微俯身，看见她长睫毛扑在眼睑上，良久，手指轻轻拂过她柔顺长发。
虽然早有想象，但亲眼看见银装素裹白雪茫茫的壮观景象，他仍忍不住感叹。
风无在身后大喊一声，他回头，一个雪球直直砸中他的脸。始作俑者捧腹大笑，他抹了一把脸上冰凉，扔掉手中暖炉，当即揉了雪球还击。无奈风无身手太好，每一次都完美闪避，他面色淡淡看她，眼底却有笑意。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不公平的游戏。”
她摊手做出无辜模样，雪白面容上一双鲜红饱满的唇：“好，我不躲了，你打吧。”
他不紧不慢弯腰，揉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雪球朝她砸过去，但无奈力气不够，雪球散在她面前。她的面容在细雪中模糊，只有如泉水叮咚的笑声传过来，令他在这冰天雪地间也如暖阳照耀。
此次出行他不出意料染病，她满眼心疼，说出的话却让人啼笑皆非：“你还喜欢什么，下次我们再去玩。”
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笑着点头。
第伍章
三月开春，山庄祭祖，因他体弱，三年一度的祭祖仪式他从未参加过。
而这一次风无却老早就开始准备。找了天下绣工最好的绣娘为他缝制了挡风保暖还美观轻便的斗篷，托药圣炼制了补充体力的丹药，请手艺高超的工匠在途经的道路上做了隐蔽的供暖防风设备，就差没把藏云山庄重新翻修一遍。
说真的，娶这样一个有权有势有钱有貌还体贴温柔的妻子，上辈子一定拯救了人间。
叶宿白抱着暖炉坐在软榻上，两指执一枚白子，嗓音淡淡：“不去参加祭祖仪式也无妨，何必大费周章。”
风无兴致勃勃盯着被他杀得几乎片甲不留的棋盘：“那可不行。叶初这些年没少在仪式上大出风头，还真叫那些外门内戚觉得他才是今后的掌事人？”
他落下一子，风无彻底落败。叶宿白唇角似有笑意，隐在一贯浅淡神色下：“我本也无心接管山庄。”
她一边捡棋一边头也不抬：“你淡泊名利是好事，但若叶初继任庄主之位，依他的狭隘心胸必不会放过你，不除掉他，我不放心。”
镂空紫炉腾起袅袅檀香，蓝釉落地烛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六扇开合的山水翠屏上，他不轻不重的字语在她耳边似一朵冷雪融化。
“不是还有你吗？”
手指一顿，她保持讶然的表情抬头，看见他苍白面上一闪而过的红晕，还有每次一紧张就泛红的耳尖。他垂眼翻阅手边一本杂记，似乎刚才说出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也因他垂眼，是以没看见风无眼底难以言喻的哀伤，只听见她轻柔嗓音：“对，你还有我。”
祭祖当天，叶宿白的出现令众人吃惊不小，再看他身边站着的风姿非凡的女子，众人恍然意识到，拥有送风阁做靠山的叶宿白已不是曾经毫无用处的废人了。
叶初脸色阴霾，待风无独自折返取落下的手炉时，他在半路拦住她，语气讥讽：“送风阁所接委托从不食言，风无阁主现在是在自砸招牌吗？”
她微微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我自己的招牌我乐意砸，二弟不服憋着呗。”
“你！”叶初气得捏紧拳头，又听她慢悠悠道，“何况你的委托已经解决了，我很认真地告知过你，叶宿白的确是大夫人和庄主所生，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绝无可能！”他面色暴躁，怒吼之后发现风无露出嘲讽笑容才惊觉失言。
果然听她哼笑一声：“二弟为何如此肯定？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我们不知情的内幕？”
他紧紧咬着牙甩袖离开，风无悠悠打量一会儿他的背影，脸上虽然有笑，眼底却已冰冷一片。
虽是初春，屋内仍燃着暖炉，她其实一向怕热，但为了叶宿白免不了要习惯，呼吸之间便熏红了脸。叶宿白搁下毛笔，拿着写好的东西转过身来：“怎么去了这么久？”顿了顿，“脸怎么也红了？”
她低下头：“因为我在害羞。”
“……”他失笑，将写好的东西交给她，“上次你不是说遗憾没有机会一阅无涯琴师的琴曲吗？”
她面露惊讶：“你方才是在写这个？你怎么知道曲谱？”
“曾有幸听无涯弹奏，便记住了。”
他竟然只凭听觉便写出了绝世曲谱！风无猛地扑过去抱着他，因他高出她一个头，她踮着脚，下巴枕在他的肩头。
“这算是当世孤本了吧，夫君，你真是太厉害了。”
他一向淡然的面上闪过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是宠溺又温柔的模样，全然忘记此时这个被他哄着的女子，其实是手握杀伐大权的一阁之主。
半夜叶宿白咳嗽几声，她担心他受了凉，爬起来去熬药。他透过白芙蓉床惟看见她窸窸窣窣穿衣，及腰黑发凌乱散在身后，仿佛有一股暖流注进心脏。
点点星光落在她白色单衣上，阿水无声从房顶飘下来，沉沉嗓音传进她耳里。
“大公子的人在查你。”
她拂了拂药碗腾起的白雾，面色不变：“让他查。”
“阁主。”阿水加重嗓音，“若让他查出来……”
她抬眼望了望夜幕凉白月光，唇角弯起一抹笑：“不仅要让他查，还要露出线索让他有迹可循，他想知道真相，我便给他真相。”微微偏着头，露出温柔神色，“凡是他想要的，我都会给他。”
阿水不解地看着她：“你想让他知道真相，为何不亲口告诉他？”
未绾的发下精致面容有些苍白，她将药碗捧在手心，嗓音轻细如碗里荡开的涟漪：“那些真相，我说不出口。”
第陆章
七月夏狩，叶宿白一向不参加，但此次风无报了名，他也难得提起性子去围观，依她的身手，输赢如何大概已能料到。
盛夏日头太毒，他小坐一会便觉不适，只能打道回院，吩咐婢女准备了冰镇绿豆汤待风无回来消暑。
婢女应下后又想起什么，道：“大公子，方才药圣差人送了药过来，说是给少夫人的，放在药房了。”
他的药量尚足，她如今又去求了药，难道是自己身体出了毛病？因久病成医，当他看见不该出现在药方里的药草时，有一瞬间的失神，片刻之后，脸沉如水。
风无带着猎物回到洗尘院时，雪白脸上染有绯色，叶宿白就站在门口，脸色隐在黄昏光影中，嗓音极沉地漫过来。
“东方淳给你的药，我看到了。”
她愣在原地，面上酡红一点点褪去，露出带有慌乱的苍白容颜。他极慢地走近她，像欲倾而来的阴云，明明是孱弱双肩，却让她感到压抑。
“分量十足的藏红花。风无，你就这么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吗？”
夏风吹落满地霞光，她沉默良久，浅淡如水的嗓音缓缓响起：“宿白，我不希望以后你会因这个孩子而痛苦。”
他猛地抬眼，深沉如海的眸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那是他们的孩子啊，他怎会后悔拥有他。
是了，她的目的一直都不单纯，因担心她会做危险之事，所以宿白派了人调查她，线索却牵扯到十几年前他姨妈被灭门的那桩惨案。
他尚未弄清楚送风阁和这桩案子的关联，她已经在为自己找后路，若没有孩子，离开便毫无牵挂，这是她的打算吧。
落日一寸寸隐在远山之后，他的神色也一点点暗下去，垂着眸转身，月白袖袍从她指尖掠过，进屋掩门，没有情绪的嗓音传出来。
“把你的人撤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月末，叶宿白受同窗挚友相邀，前往长安参加儒侠会。风无站在半山灼灼蜀葵中，目送他远行，对阿水道：“派人跟上去，暗中保护。”
山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簌簌作响，她仿若淡泊红尘的隐士，心之所向唯一人而已。
叶宿白文理之名早已在外，因有东方淳的调理，此次远行倒也无恙。众人知他身体不好，只半日便放他回院休息。
客居的院内一塘枯色荷叶，叶间冒了几片碧绿水葫芦，他将手中鱼食投进水里，听暗影禀告道：“属下已经查明，送风阁兴起之时正是当年六皇子争权落马之后，送风阁的前身很可能就是六皇子的幕府。”
当年的六皇子手中有一把锋利的刀，他利用这把刀参与夺嫡，妄图篡夺东宫之位，而他死后，他的势力土崩瓦解，隐于幕后的幕府也自然无从追查。
若这些谋士剑客为掩藏身份组建了江湖势力送风阁，的确很有可能。既如此，曾被六皇子屠杀的他姨妈一家，岂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揉了揉眉心，低低叹出一口气。无风的院墙外树影摇晃，几名悄无声息的黑衣人踩着落叶飞掠而来，惊动水中红鲤。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突如其来却戛然而止。
阿水面色冷沉将最后一人斩于刀下，溅起几滴鲜血落在叶宿白雪白的领子上，他挥手遣退一旁没来得及拔刀的暗影：“她呢？”
“阁主去了南疆。”
他手指一顿，想起那日她与东方淳的对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阿水见他不说话，又道：“阁主走之前已料到二公子会对您出手，交代属下务必保护好您，如今四周危机四伏，还请大公子同属下回送风阁，方能无恙。”
晚风拂起一池涟漪，他掸掸衣袖起身，漆黑的一双眸没有半分情绪：“不劳阁主费心。”
几日之后，他在回庄路上收到消息，叶初被杀，庄主震怒，下令彻查凶手。
他将手指搭在泛黄书页上，目光掠过车窗外枝影斑驳的绿叶，晨光透过缝隙照在书本上，照亮扉页几个大字。
九冥堂委托书。而他手指停留的那一页，叶宿白的名字赫然在上。
三月十九，接藏云山庄二夫人委托，刺杀藏云山庄大公子叶宿白。执行者：鬼杀江临。执行地点：祁山道观。执行结果：委托完成。
这是十三年前九冥堂所接的一桩委托，按照上面的记录，叶宿白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从不认为叶初怀疑他的身份是空穴来风，在得到叶初曾接触过九冥堂的消息后，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拿到这份刺杀委托书。
九冥堂从不失手，叶初那么执着地调查他的身份，是因他很清楚，真正的叶宿白早已被他雇人杀了。
而叶初曾委托送风阁调查他，凭送风阁的本事，不可能查不出他的真正身份。风无早已知道真相，不仅将此事隐瞒，甚至为了不让叶初泄露消息，杀了他。
送风阁要杀叶初很容易，若只是为了不让他泄露此事，很早之前便会下手。可拖到如今，只有一个解释：叶初查出了什么，他们要杀人灭口。
他早知风无瞒了他什么，可他总觉得那没有关系。他始终记得她说要陪他终老，为了这句承诺，他可以不去推算暗影传上来的消息之间有什么关联，也可以不在意她瞒着他背地里做了多少事，他相信她。
可她不想要他们的孩子。当她开始为自己找后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挽留。
他曾执着地想知道风无的目的，可事到如今却命暗影撤了回来。因他隐约能猜到，那些他想知道的真相，可能极其残忍。与其那样，他情愿什么都不知道，怀着对她最单纯的爱意，孤独终老。
第柒章
回庄的马车在半路被拦住，阿水带人站在外面，恭敬道：“大公子，阁主请公子前往送风阁一叙。”
他掀开半幅车帘，没什么表情：“若我不愿意，你们打算劫持我？”
“属下不敢。但此次阁主在为公子寻药途中受伤，昏迷之际还不忘恳求药圣为公子炼药，望公子看在往日与阁主的情分上，不要推脱。”
日光照在他苍白脸上，依旧是毫无情绪的一张脸，眼底却闪过不易察觉的担忧。马车在半途改道，到达送风阁已是七日之后。
院门投下半轮明月，宿白的身影扰动落在天竺葵上的月光，尽头那座拔地而起的高亭内，白色帷幔用金色弯钩挽在两旁，他一眼看见亭内躺卧在藤床上的女子。
她清瘦了不少，夜风将宽大衣袍吹得鼓起，黑发用一根红绸绾在头顶，素来冷丽如泉的一双眼上，覆了一抹白纱。
他走到她身边，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却坐直了身子，唇角弯起笑。
“你的眼睛……”
她朝他伸手，是一贯浅淡的嗓音：“五毒教要我用这双眼睛换他们的蛊血，我同他们换了。”
他脚下一个踉跄，她似有感应扶住他。他看见那双手，那双曾为他剥葡萄煎药如今却布满伤痕的手。
他在藤床旁站定，泛白指骨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想说什么却只砸下一滴泪。她双手环上他的腰，将头妥帖地靠在他的胸膛。
“宿白，你这么聪明，已经查出什么了吧。”她笑了笑，嗓音似被冻住，微微发颤，“我做这些，不过是希望日后你会念得我的好，不会恨我。你看，我这么会算计，你不必内疚什么。”
话落，将一个白色瓷瓶交到他手上：“这是能治好你身体的药，服下它，你会好起来，可以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可是宿白，同样的，你会想起一些事，一些令你痛苦的事。我不知道当你想起那些事，会如何看我，明日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若你愿意，余生，我想继续陪你。”
这注定是漫长的一天。日落，她屏退了所有人，坐在亭内等他。西沉霞光投在她白纱覆眼的脸上，连风都是无声。
良久，她听见极轻地脚步声渐近，能想象他往日不紧不慢优雅从容的模样。
他来了。
他在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空中擦过极细的破风声，当剑尖抵住她的心口时，她并没有露出意外神情，微微挑起唇角，似在与他谈心：“我死后，送风阁会为你所用。若你想继续以叶宿白的身份活下去，他们会帮你。若你不愿意，你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你。”
他朝前进了一步，长剑却并没刺进她的身体，只是咬牙切齿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你以为你做这些，我就会原谅你吗！”
她点点头：“不会，满门血海深仇，你杀了我报仇是应该的。”
他保持持剑的姿势不动，说出恨意满满的话，眼底却有她看不见的痛苦和挣扎：“风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杀我父母，屠我满门，明知我的身份却设计嫁给我。你千方百计让我想起这一切，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面色发白，唇角却依旧挂着笑：“因为我愧疚。我想治好你的病，得到你的谅解，在你想起前获得你的爱，在你想起后利用这份爱。”
“你做梦！”他打断她的话，“我永远不会爱你，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良久，如释重负叹出一口气：“杀了我吧。”
这些年，她时常从梦中惊醒，梦里少年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几乎将她凌迟。
十三年前，她为六皇子效力，是幕府剑术最为高深的剑客。她自小被六皇子收养，一味愚忠，不辨忠奸，轻信太子失德的话，自以为自己是在匡复大业，刺杀六皇子口中所谓的奸臣。
她年龄虽小，心机却颇深，佯装生病晕倒在府门前，果然被少年时的他所救。那是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快乐到让她几乎快忘了自己的任务。直到刺杀命令下达，她下毒拔剑，领着杀手屠光忠臣满门，他就躲在暗柜之后看着她，牙齿几乎咬出了血，眼底的滔天恨意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剐。
同伴进来搜查时，她转身挡住暗柜，淡淡道：“这里干净了。”
她所下之毒由幕府制毒高手炼制，伤人心智身体，他中毒后毒气攻心，不仅落下了体弱的毛病，还失了记忆。
当林氏前往祁山道观接真正的叶宿白时，得知他已被刺客杀死，稍微思索便知是二夫人下的手。可事已至此就算去庄主面前揭发她又如何，她既敢做就必定没有留下证据。万分焦急之下，风无将偷偷救下的他送到了道观，留信一封告知林氏这是她胞妹的独子，若她不想庄主夫人和少庄主之位被夺走，就带着胞妹唯一的血脉回去，顶替叶宿白。
走投无路不愿认命的林氏果然照做了。就算二夫人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叶宿白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说出雇人行凶之事吗？
他以叶宿白的身份活下来，却失去了全部记忆。
直到六皇子落马，恶行被爆出，她方知道自己做了多少错事。她想起那个唯一真心待她的少年，她想起那双充满恨意的眼，受尽煎熬。
之后她在同伴的帮助下组建送风阁，一方面让这些被六皇子所欺骗的人有安生之所，另一方面，她想赎罪。
他不是生病体弱，而是毒气郁结。她想要治好他，却也深知一旦治好，他势必会想起一切。所以她算计了他，千方百计对他好，故意让他听见她要去危险的地方为他寻药，让他爱上她。待他想起一切，她便可以利用这份爱，获得他的原谅。他不会知道她有多想为他生个孩子，可日后当他知道真相，这个孩子该如何是好。
她这一生行了太多罪孽，已不配得到原谅。
星光落在她眼睑白纱上，就像他初见她那日，灿若星辰的眼眸倒映了满天星光。他手指紧了又紧，脑海里全是父母惨死血流成河的惨象。可他竟然下不去手！
她模样温柔地看他，就像以往诉说缠绵情话：“宿白，对不起。”
凉风拂起她发间红绸，她突然握住他持剑的手，前倾身子撞了过去。血肉撕裂的声响极轻地响在耳边，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长剑刺穿她的背脊，她趴在他肩头咳出一口血，却笑出声来。
“参与那场屠杀的人，除了我，都已经死了。现在我也要死了，宿白，你为家人报仇了，今后，要好好活下去。”
双手无力滑落，他猛地松开剑柄抱住她，张嘴想唤她的名字，却如何也出不了声。眼泪大滴大滴从眼角掉下，他发抖地凑到她耳边，拧着眉，极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我没想过要杀了你。”
若她能听见，想必会很高兴吧，可她再也听不见了。
尾声
他看着眼前那盏由红变清的水，面色隐在袅袅茶雾中：“她的算计成功了。我果然爱上她，她本可利用这份爱，可在明知道我下不去手的情况下，却主动撞上来寻死。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流笙将挡光的轩窗放下来一半，手指轻点水面：“她的算计，到死也没停止过。”
水中渐渐有画面呈现。她前往各个九死一生之地寻找解毒之药，这些年做下的准备也派上用场，若按照她预先的算计，她的确是会利用他的爱活下去。
可世事总有意外，她的眼睛不是用来换五毒教的蛊血，而是在鬼沼被毒液腐蚀所瞎。在五毒教她真正付出的东西，是她自己。
五毒教主看中她的资质，提出若她愿意被炼制成蛊人为五毒教效力，便将蛊血交给她。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在身体被种下虫蛊后拿着凑齐的药方找到东方淳，炼制了能解毒的解药。
她早知自己活不成了，说那些话，不过是希望在死前能听他说一句“我原谅你”，可她感受到他在仇恨与爱之间的痛苦挣扎，她怎么忍心。
与其成为蛊人，不如死在他的剑下。不仅让他不必因爱上仇人而痛苦，也让他在她死去的那一刻，彻底原谅她。
这是一场于双方而言的救赎，她死得其所。
他将茶杯捧在手心，抿了一口热茶，低低笑出声：“果然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风无阁主。”
说出这句话，泪水却滑下来，滴入茶盏的瞬间，水中女子的脸也消失不见，此生，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

第十卷 忘川·非狐
你若成佛，我随你修佛；你若成魔，我随你堕魔。
第壹章
天光未开，飒飒竹林间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流笙起身开门，月色冷光中青衣僧人斗笠半遮，他缓步行来，幽寂气息冲破夜色。
“听说讲一个故事给你，便能问一个问题。”他不像修佛之人，语调冰冷到没有生气，眼中有忽略世间一切的淡漠。
她侧身将他迎进来：“还可以赠你一杯茶。”
他取下斗笠，凉薄的唇抿得极紧。听闻嘴唇凉薄的男子心也凉薄，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不要茶，我只想知道一个秘密。”
流笙将冒着热气的茶端给他，唇角微微挑起：“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是秘密。”
第贰章
她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沙漠里。
日头西沉，比起午时能将人烤熟的灼热如今已算温和，可她依旧燥热难耐，尽管热到这个地步，仍没有半点汗水。
她已经两天没有饮过水了。
她是为了一本武功秘籍深入这片死亡沙海的。她生性洒脱不受约束，但凡自己喜爱的想尽办法都要弄到手。听闻这里天降异象有绝世秘籍出世，修炼者可驻颜生肌，但凡是个女人就受不了这种诱惑。
仗着自己功夫不错，单枪匹马便闯了进来，结果老天深深让她明白什么叫红颜薄命。
落日余晖照得这片黄沙有金色光芒，她大红衣裙在身后曳出深浅不一的沙痕，像艳丽红花从极致开到衰败，透出异样风情。
当她从斜坡滚下来时，砸到一个昏迷的女人。
昏迷的女人左脸有青黑胎记，想来便是为了能够恢复容貌的秘籍才会来到这里。她还没有死，似乎知道身边有人，只是两人都没力气说话，比肩躺着，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沙漠的星空亮得纯粹，她眯眼想记住死前的人间美景，那个女人突然艰难地从腰间掏出什么东西放到她胸口。
“我快撑不下去了，若你能活着离开，帮我一个忙吧。拿着这个香囊，到定林寺找谈渊，找他给我超度。”
那个女人说完这句话便咽了气。
一个时辰后，天降大雨，她想，这场雨来的真是太不及时了。
她握着香囊，爬起来继续行走，而原本正在悄然靠近的黑影也悄然消失在雨幕中。
第叁章
七月十五，僧自恣日。
定林寺供佛敬僧，超度先亡。隐于葱郁山林的青瓦红墙肃穆寂静，非狐拾阶而上时只能听见古朴的钟声回荡，离得近了便有低缓诵经声，她素来不信佛只信自己。你想，她要死在沙漠的时候哪怕念一万次经也不见得佛祖就能来救你。
她依旧穿大红衣裙，裙摆绣有五瓣扶桑，青丝用玉簪松垮地挽在脑后，腰间一把明珠镶嵌的破云刀，艳到连日月光辉都似被夺去。
门口打坐的老僧问：“不知女施主来此所为何事？”
她自认露出一个善意的笑，万般风情从唇角延至眼梢，几个刚入法门的小僧当即佛心不稳。
“我找谈渊。”
老僧想了想：“本寺没有这个人。”
她挑了挑眼角：“我并非寻仇，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他。”
她将香囊晃了晃，依旧没收到任何回应。但那女人怎么说也算和她共生死了，她既答应她的死前委托，无论如何也要完成。
她往蒲团一坐，红衣轻拢，褶皱在地面曳出落花姿态：“找不到他，我便不走了。”
有武僧怒目圆瞪：“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胡闹！”
说罢便上来擒她，她翻身避开，几招交手，连破云都未拔出便反将僧人擒住。僧人一边惊叹她武功之高，一边做出防御姿态，她有些烦恼地抚额：“我不是来打架的啊，谁想跟你们这些秃子打。”
一番动静，寺庙的武僧们都围了过来，她应对起来渐渐吃力，眉眼染上怒意，一脚将僧人踢开后，突觉身后有破风之势，堪堪避开却被拽住脚踝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她素来爱惜自己的容貌，此时竟是脸着地，感觉到脸颊火辣辣地疼，当即放声尖叫，想着可能是破相了，难过得哭出来，本来还交手的僧人们面面相觑，都有些难为情。
他们竟然把一个姑娘打哭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来，递上一方青色布巾，她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眼角还挂着泪，看上去楚楚可怜，却吼得气势汹汹：“如果我毁容了，我杀光你们这群秃子！”
住持叹了声气，交代道：“清远，你带这位女施主去厢房，将前些时日外域高僧送来的白莲膏拿给她。”
“是，住持。”
被唤作清远的青衣僧人收好布巾，对着她道：“姑娘请随我来。”
她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依旧不忘初衷：“我找谈渊！”
清远脚步顿了一下，回过身皱眉打量她，她这才看清他的脸，一张格外俊秀却淡漠的脸。
“那是小僧出家前的俗名，姑娘如何知道？”
搞了半天，害自己摔了脸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啊！她气愤地将香囊扔进他怀里：“这个香囊的主人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给她超度！”
他捏着香囊点头：“知道了，劳烦姑娘。”
她有些不可思议：“她死了，你就是这个反应？”
他依旧是寡淡模样：“姑娘认为小僧该有何反应？小僧早已皈依佛门，俗事便如过往云烟。不过姑娘放心，超度乃分内之事，小僧定然用心。”
她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必要和他争论下去，捂着脸催促他拿药过来。
他真是她见过的最淡漠的一张脸，说好听了是博爱众生，实则是谁都不爱吧。真是可怜了那个至死还记挂他的女子。
没多时他端了斋饭过来，她挑眉道：“我不吃这些，我要吃烧鸡。”
“寺庙不沾荤腥，姑娘想吃便下山吧。”
她拽住他的领子：“你们毁了我的脸，不治好就想赶我走？”
清远不费力地将她推开，看似文弱，实则功夫在她之上。她较劲地和他过招，最后还是被反手擒住，背对着他吼：“再不放手我喊非礼了！”
他语音淡淡：“你还闹不闹？”
她从来就是不受威胁的人，一脚反蹬在他胸口，回身得意瞧他，眉梢微微挑起，眼角流转的风华饶是风月场所的女子见了都要自惭形秽。
清远掸了掸胸口脚印，端起斋饭便走。
她大喊：“你要饿死我吗！”
他回身面无表情看她：“你不是不吃吗？”
她一把夺过来：“那我减肥行不行！那我现在想吃了行不行！”
清远没理她，转身走了。她在外人面前素来气质淡然，在他面前却暴露了顽劣本性，真是令她想忽视他都不行。
外域的白莲膏药效极好，半月下来脸上已看不见疤痕。这半月她一有机会就和清远交手，打不赢就喊非礼，侥幸赢了则嘲讽他许久。
她闯荡江湖，从未见过如此清心寡欲之人，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偏偏一拳打出去像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地。
平时日里他给上山祈福的人讲佛，她无事也去听，一袭红衣格外显眼，可他就像没看见她，嗓音像冰山之巅流淌的雪水，清澈而冰凉。
“昔日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回答他：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便是告诉我们，清心寡欲，待世宽容。”
非狐打了个哈欠，偏着头眼微阖，阳光透进大殿，她的身影在朦胧光线中有绚金光芒。清远讲完一段佛经抬眼，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继续翻了下一页。
第肆章
她在定林寺待了一月，每日吃斋听佛，却不知山下为寻她已闹得满城风雨。
年前她去金陵洛城参加流花宴，被城主胞弟一眼相中，东躲西藏了一段时间，后来深入沙漠失去踪迹，城主胞弟还派人去沙漠寻她。
久寻不到便以为她命丧沙漠，哭着要殉情，洛城城主头疼地命人掘地三尺也要把非狐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月之后，清远下山云游，她以自己是弱女子不敢独自下山为由跟着他。清远着青衣戴斗笠走在林间小道上，树叶间隙投下光影，他背影颀长而高雅，幽寂气质令这山中阳光都清冷了许多。她折一段柳枝悠悠跟在后边，时不时打个口哨。
上了官道他终于开口：“小僧已护送施主下山，就此别过。”
她凑上去，纤细手指搭在他肩上，衣袖滑下露出皓腕，袖口绣有五瓣扶桑花：“你知不知道，我在江湖上仇人很多，如果你赶我走，说不定下一刻我就会被人杀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忍心吗？”
话刚落，前方马蹄阵阵，一行人飞驰而过却转瞬勒了缰绳，愣了一下大喊：“是非狐！把她抓起来！”
若是往常她定笑着提刀迎敌，此时却一下子躲到清远身后。斗笠半遮的脸上有深浅阴影，他果然出手将来人打退，双手合一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不知非狐施主如何得罪了侠士？”
“和尚？”为首之人翻身跃下，皱眉打量，“洛城城主的胞弟因她寻死觅活，城主放话谁能找到她必有重赏，大师还是莫要干涉洛城的事为妙。”
金陵洛城，武林之尊。
清远微微皱眉：“小僧并不知道什么洛城，只是姻缘之事不可强求，侠士为了一己私利强迫他人，实乃罪过。”
她探出头：“对对对，我已经皈依佛门了，断情绝心，不谈嫁娶。”
清远侧身看她，不满她撒谎却没有拆穿。那几人哪里会听这些，只道这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围了过来。他将非狐往后推了推，嗓音是一贯浅淡：“往后站些，莫伤到了。”
第一次，她无需出手只需站在别人身后。青衣在空中翻飞，斗笠下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想象中应是紧抿的唇，微拧的眉，醉了片刻光阴。
他将最后一个人放倒时，她脚尖一点飞跃上马，在雾色中朝他伸出手，眉梢笑意飞扬：“上马。”
他淡淡看了眼那双白皙纤长的手，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他本想安安静静化个缘，传个佛，无奈非狐跟在身边片刻都不得清宁。一路行来和不同门派的人交手，佛法没参透多少，各门各派的功夫倒是深入了解了一遍，功夫大增，着实令人无奈。
想让洛城欠自己一个人情的人不在少数，非狐对着一位蓝衣公子气急败坏吼：“陈玄英！你上次不是追着说喜欢我吗！现在竟然为了把我送给别人来对付我，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被清远一把捞上马背跑了。
她瞪着他：“为什么要跑！”
他瞟了她一眼：“因为打不过。”
已是腊月寒天，夜晚他们在树林生了火，她将烧饼和水拿给打坐参禅的他，开始给自己烤野兔，香味引得她直吞口水，他却如入定一般毫无动静。
所谓秀色可餐，她看着火光中他那张分外俊秀的脸，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饿了。
远处山头有白梅幽幽绽放，夜幕星光璀璨，冷香织网，她蹑手蹑脚靠近他，月色下未挽的发长及脚踝，发尖沾了枯叶落花。
他没有预兆地睁眼，古井无波的眸子似要看进她的心底。
她挺直了腰：“我冷。”
夜色中他似乎叹了声气，去拾了枯柴将火烧得更旺，她靠着他坐下，听见他浅淡嗓音：“我云游参学一路艰苦，你不必跟着吃苦。”
她偏着头，墨发侧束在胸前，往日艳到张扬的模样此时敛得十分温柔：“不跟着你谁保护我啊。”
他盘腿入定，没有答话。
半夜她靠着他沉沉睡去，他僵硬着身子，终究没有推开她。
没有听说哪个和尚云游还带着一个姑娘，不知道佛祖知道了怎么想。他化了缘出来，看见她折一枝桃花朝他挥手，身后绯色桃花大片绽放，铺开十里漫漫烟霞。
她吃着他递过来的馒头：“我以前在桃花树下捡过一个孤儿，她躺在襁褓里快要被冻死了。”
她回忆往事的时候用手指缠绕青丝，偏着头，眼角微微挑起：“我把她带在身边一起闯荡江湖，但我不会照顾小孩，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后来我把她送到了纯阳。她在那里会有新的师父和同门，不管怎么样，至少不会漂泊孤独。现在，大概已经快有我高了，估计她已经忘了我了。”
她拍了拍手，长叹：“还是一个人好，没有牵挂和羁绊。”
他没说话，淡淡看着她，半晌伸手为她掸去发间落花，她弯起唇角，抓住他的手钻进桃花林，红影在繁花中穿梭，落下纷纷花雨。
当暮春桃花落尽，洛城的人终于找到她，训练有素的影卫不比江湖之人，饶是清远功夫再好两人还是没有突出重围。
她抓着他的衣角紧张地问：“你能让佛祖帮帮咱们吗？”
他一贯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能。”顿了顿，“别怕。”
她失神在他不知是少见的笑容中还是那句令人心安的别怕中。
自从跟在清远身边，破云刀已经许久没有出鞘。她遇到了一个不用让她拔刀的男人，可惜这个男人爱的是佛祖……
影卫冲过来时，她将破云刺进对方肩头，清远一掌将偷袭的人打退，眉头皱起：“不可伤人。”
她噘嘴，却依言用刀背攻击。他护在她前面步步退守，逐步逼近峭壁边缘。她探头看了眼山涧白云，心想，他不会是想从这儿跳下去逃命吧，这可……
还没想完，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纵身跃下。
耳边风声猎猎，峭壁荒草在浓雾中摇曳，他夺过她手中破云刀刺入山壁，耳边响起刺耳刀鸣，下坠的身子终于摇晃着停下。
她紧紧搂着他，抬头只看见他弧线姣好的下颌，能感觉他抱着她的手渐渐收紧，嗓音却一如既往的浅淡：“别怕。”
她无声笑了笑，埋进他的肩窝：“有你在，我不怕。”
其实想想也知道，她杀过人，他却连只蚂蚁也没踩死过，可无论什么时候他总将她护在身后，将她当做需要保护的小姑娘。
修佛之人普爱众生，此时此刻，她却生出想独占这份爱的想法。
第伍章
清远抱着她下到崖底时她扭伤了脚，红衣也被峭壁荆棘扯得破碎，他看着她狼狈模样，眉眼间似有笑意，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她伏在他背后，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大师，男女授受不亲哦。”
话刚落，被他吧唧一下扔下去，摔得她龇牙咧嘴，破口大骂：“清远你干什么！痛死我了！”
他眉目淡若远山，居高临下打量她：“你还闹不闹？”
她愤然扭头，眼角却瞟到他转身要走，只得没出息大喊：“不闹了不闹了，你别走啊！”
他的后背宽阔温暖，这次她终于休停，将脑袋枕在他肩上，似能看见他微微挑起的唇角。
大夫嘱咐她七日不可下地，恐会伤到筋骨。她素来是不安分的人，歇了半日便坐不住，将枕头扔到坐在木椅打坐的清远身上，看他微冷的目光射过来，做出委屈模样：“我饿了。听说这里虾仁包子特别好吃，你去给我买几个。”
他看了她好半天：“你让我一个出家人去买肉包子？”
她装模作样叹气：“我还是自己去吧，唉，天妒红颜……”
他腾地一下起身，脸色沉得似要滴下水来，牙齿缝挤出几个字：“我去，你别动！”
她笑吟吟看他出门，若他回头，定能看见她此时眼底似要溢出的温柔。窗外院内栽了大片九里香，天气已有夏意，洁白花朵映着他青衣独行，像银白月光照进幽幽深井。
他离开后不久，黑衣人从窗口跃入，她来不及拔出破云便被擒，感受到脚踝痛意，只得认命。他们将闯入的痕迹收拾干净，看上去像她独自离开一样。
她不知道当清远拿着包子回来时看见这个境况会作何感想，只是遗憾终究还是没吃到他亲手买的包子。
她以为洛城这样劳师动众地寻找自己，那个单相思的城主胞弟肯定会在她被抓回来的第一时间和她成亲。可惜她自被抓回来，虽是好酒好菜伺候着，可除了下人半个人影也不见，想来他们抓自己，没那么简单。
很快就证明她想得没错。来见她的不是城主胞弟，而是身份尊贵的洛城城主。这个传说中的男子无论是武功还是家业都是江湖上顶尖的，他虽是在笑，眼里却毫无感情。
“非狐姑娘在这里可还住得习惯？”
她剥了一颗荔枝放进嘴里，悠悠道：“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我自知没有杨贵妃绝世丽质，城主这么兴师动众把我抓来，还是开门见山吧。”
他唇角挑起笑，把玩着茶杯：“我喜欢聪明的女子。”
她冷笑，你喜欢我倒是放了我啊。这些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人无一不想对付她，却只有那个一心向佛不喜欢她的人会次次护着她。
桌上瓷瓶插着几枝紫玉兰，紫色花瓣衬着白瓷蓝釉，是少见的琉璃烧瓷。他不慌不忙饮了口茶，问她：“你可听说过七言菩提心？”
“听倒是听说过，不过那等传说之物也就是听听而已，城主不是想告诉我七言菩提心真的存在，它就在我的体内，你把我抓来不是为了让我和你弟成亲，而是为了挖我的心。”
茶雾缭绕中，他的唇角似乎有些抽搐，良久点了点头。
她差点一下巴磕在桌上。
七言菩提心，千年结果，结果三日后便会凋落消失，是极需缘分才能得到的神物。听闻它有起死回生重塑筋骨的功效，服下之后会代替人的心脏，拥有七言菩提心的人命中有一菩提劫，渡过便登仙成佛，渡不过便是一死。
但到底事实如何谁也不知，毕竟谁也没见过，传得久了便也只当传说来听。而此时他竟然说这传说中的神物就在自己体内。
自己从记事起便是孤儿，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什么特异功能，就是长得漂亮了点，但这也是归功于她爹妈。若是常人告诉她，她必定不信，可说出这话的人是洛城城主，这令她不得不信。
他们大张旗鼓地将她抓来，待到挖心之后，便可说是她不愿成亲而自尽。虽然将人逼死传出去不怎么好听，但谁敢对洛城有所怨言。
他不担心她能逃出洛城，让她死前当个明白鬼便是他最大的善良。直到他离开很久，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几日之后，她被封了穴道押出房间。她知道嚷嚷也没用，脸上倒显得很平静，只是她想到清远，觉得如果临死前还能再见他一面便死而无憾了。
刚想完，就看见一抹青色人影由远及近，依旧是淡漠的脸，只是眉目间有少见的担忧。她开始相信自己体内真的有菩提心了，作用就是能帮她完成死前遗愿……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洛城将这方庭院打理得十分雅致，青色藤蔓爬满了浮屠像，白玉铺就的小路旁李花如雪，他走在那条白玉路上，就像在自家庭院一样闲庭信步。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是来救人的。
江湖上没有谁敢和洛城作对，她以为她会安静地死去，不会有人记挂。
他避开影卫攻击来到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洛城城主步步紧逼，他与他交手并不落下风，可见武功造诣实在是高。他一掌将城主击退几步，转身将她抱在怀里，后背挨了一刀，血色浸染了青色僧衣。
他抱着她在风里疾驰，嘴唇血色一点点褪去。洛城的人起先紧追不舍，后来便没了踪迹，想来是被甩掉了。他终于力竭，将她稳稳放下后才喷出一口血倒地。
好在是深山，她找了些草药给他敷上止了血，开始运力冲破穴道，直到暮色西沉才带着他赶往医庐。
夜晚风凉，她罩了一件单衣守在他床前，半夜他转醒，看见她撑着头小憩，青丝掠在唇角，显出苍白容颜。
他微微抬手便惊醒了她，她唇角掀起明艳的笑：“我刚才梦见嫁给你了。”
他蹙眉，嗓音沙哑而冰凉：“出家人不谈姻缘。”
她凑近他，眼底笑意明显：“那你为何要拼死救我？”
他目光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窗边探进一枝艳色凌霄，好半天才淡淡开口：“上苍有好生之德。”
她趴在他耳边，语气亲昵而温柔：“我才不信。”嘴唇擦过他脸颊，“清远，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第陆章
本以为洛城会大肆追捕她，可这几天江湖格外平静。他养好了伤便要回定林寺，她依旧步步紧随。
他蹙着眉眼，又恢复往日淡漠模样：“小僧乃佛门弟子，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她折一朵九里香插在鬓间，红衣白花衬得人格外清丽：“我愿随你修佛。”
她的脚伤未好，他虽不愿她跟着，但依旧放慢了行程，只是每夜借宿在村庄人家时，村民看他的眼神令他有些懊恼。
自她脚伤渐好，他再也不愿意去帮她买什么肉包子烤鸡腿，有几次连小贩都忍不住提醒他，大师，佛祖看着呢。
他当然知道佛祖看着！她不就是佛祖派来磨练他修行的吗！
老伯端了白饭过来，她果然露出嫌弃神色，凑到他身边问：“我可以去买烧鸡吗？”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我保证回寺之后就开始吃斋！”
他有些头疼地挥手让她赶紧走。她面上绽放胜过日月光辉的笑容，几乎晃了他的眼。吃完饭打坐念经，那个笑容始终在脑中回荡不散。他有些心烦出门，月色照得院内那颗枯树格外凄凉，她依旧没有回来，估计是不想他看见她啃烧鸡的模样。
手指抚过粗糙石桌，月光投下他单薄影子，他不禁低低叹了声气。良久，她终于回来，眉眼间似有古怪之色，只是在看见他时露出往日明艳的笑。
“回来了就好。”他留下一句话转身进屋，半夜转醒透过半开的木窗，看见她依旧站在那棵树下，红衣墨发，却透着无尽凄凉。
她的爱不算猛烈，但胜在持久。脱下艳丽红衣，换上青衣白裙，随他在寺庙吃斋念佛，虽然住持好几次委婉表示，她其实可以去对面那家尼姑庵。
回到寺庙后她见他的次数其实很少，他似有意躲她，只有讲佛经时她随众人坐在他面前，认真地模样令他难以言喻。
但一个姑娘长久住在寺庙终归不合适，住持派人来游说了好几拨，但见她每日抄佛经做功课，向佛之心如此虔诚，实在做不出赶人之举，最后还是让清远出面。
她端坐在山水墨画之前，像黑白泼墨间一抹明艳色彩，执笔的模样是常人难及的优美。他站在门口，逆光投下一片暗影。
“你不必如此执着，一切皆是虚幻，放下即是解脱。”
她深情看他：“佛渡众生，你也渡我一次吧。”
他微微闭眼，面色有不正常的潮红：“施主将自己困于深渊之内，执念太深，是佛难渡。”
她走近他，露出一丝微笑：“那，便将你也拉入深渊。”
他后退两步，最终叹了声气离开。
这样清净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因寺庙接连有两名僧人被杀，死相可怖。她也去看过尸体，干涸像被吸干鲜血。
更深露重，她心内不安，担心清远出事便去了他的禅院。月桂冷香浓烈地从院内漫出来，她敲门无人应，只觉这月桂香闻着有些古怪，翻身跃进了院墙。
房门漆黑一片，离得近了，一丝血腥味钻进鼻腔。她大惊失色推开门，清冷月光洒进房屋，借着冷月可见清远满嘴的血坐在床边，一名僧人躺在血泊之中。
她捂住嘴朝他扑过去：“你……你做了什么？清远！你做了什么！”
他抬头迷茫地看她，嗓音沙哑：“我渴……”
她抓住他的手，看见青黑之气顺着掌心一直延伸到肩头，是中毒入魔的征兆。蓦然想起从洛城逃脱时，洛城城主古怪的笑容，竟然是那时候给他种了毒！
她将他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背：“没事，我会解决的。”
话落，听见窗外传来人声，她迅速将鲜血抹在嘴边，随即打开轩窗，将他扶起来：“快下山，在十里亭等我。”
他眼底渐有清明，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她踮着脚轻轻拥抱他：“你若成佛，我随你修佛；你若成魔，我随你堕魔。”
他愣神看着满屋鲜血，终于转身跃出。片刻，房门被推开，僧人的火把映着屋内正在饮血的她，红唇像染了艳色胭脂，她朝众人露出一个妖艳的笑：“被发现了。”
“把这个妖女抓起来！”
愤怒的僧人一拥而入，她拔出破云，不介意让血流得更多。她要为他的离开争取时间，一直纠缠到力疲才终于冲出去，一路疾驰。
几日之后，江湖盛传，非狐入魔，人人得而诛之。
第柒章
清远并没有在十里亭等她。
越来越多的杀人吸血命案发生，江湖人将这一切都算到她头上。她一边躲避江湖追杀，一边找他，有几次差点落入围剿。
林玉空蒙着面将她从人群中救出来时，她一眼就认出他，笑意盈盈问他：“你不怕他们认出你迁怒纯阳啊。我徒弟怎么样啦，都快有我高了吧？”
他冷冷看着她，咬牙切齿：“我不相信是你做的！”
她看见远处火光渐近，倾身轻轻拥抱他：“是我做的。林玉空，善待我的徒弟，我此生没有机会再回去见她了。”
他固执地抓着她，几欲红了眼眶。又想起多年前，他在桃花林看见她，她醉卧花树之间，对他笑道：“你就是纯阳掌门？这么个毛头小子？”
“我会证明你的清白！你跟我回纯阳，没人敢动你！”
她却一掌打在他肩头，借力飞跃而走，带笑的嗓音响在他耳边。
“林玉空，一定要完成你的梦想，把纯阳发扬光大。”
她走得很洒脱，却没想到，她离开片刻，有黑影欺身而近，几番交手之后，长剑刺穿了林玉空的心脏。他躺在冰凉地面，似乎看见夜幕繁星下她朝他伸出手。
人声渐近，他嘴角溢出鲜血，说了此生最后一句话：“纯阳上下，善待她的徒弟。”
那是他死前，能做出的唯一承诺。
而她不知道，她依旧四处寻找清远，听闻某地又发生了血案，赶过去时却被江湖之人围攻。她立于高墙正与众人纠缠，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师父。抬眼便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其实她根本不认得她的样子，可她知道是她，是她在桃花树下捡到的小徒弟。
没想到小徒弟还记得她。
因为分神腹部中剑，她转身便逃，逼近悬崖。
小徒弟满脸都是泪，有她未料到的在意：“师父，你让我等你回来，可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
她看了眼追来的人，语气冷然：“我不是你师父，你认错人了。”
如今的我，已不配做你的师父。她转身跃下悬崖，却没想到小徒弟会跟着跳下来。她为了救她顾不上自己，狠狠摔在地上，五脏六腑几乎移了位，痛得晕厥过去。
醒过来时在昏暗的山洞中，已被封了内力，火光中黑衣人斗笠半遮，可她一眼就认出他，轻轻笑出声：“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转而想到小徒弟：“那我和我一起跳崖的小姑娘，她没事吗？”
他将一根木柴投进火堆：“被拜火教的人救走了。”
她放下心，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揭开他的斗笠，看见那张日夜思念的脸。想了想，认真地对他说：“前些时日，我听见有人说，七言菩提心可以驱散魔性，重塑筋骨，清远，你来见我，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你想要我的心？”
他静静看着她，她笑了一声，猛地拔出破云对准心口刺下去，刀尖停在距胸口一指处，他握住刀锋，面色发白：“你做什么！”
她抬头，眉目释然：“你不是想要我的心吗，我把它交给你。”
她的眼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他的怨恨，只有无尽的情意：“我的心早就是你的啊，你不知道吗？”
她日日夜夜寻找他，不是思念，不是担忧，她只是想将这颗心双手奉上，助他脱离魔道，回归佛道。
她握住他持着刀柄的手，对准心口刺下去，鲜血溅在他淡漠的脸上，她前倾去拥抱他，是缠绵温柔的姿势，刀锋更深的刺进，她趴在他肩头，咳出一口血。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带着血色缠绵。
“清远，有一个秘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不会告诉你，因为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惩罚。”
那是她死前最后温柔的情话。
尾声
她说的没错，这个未知的秘密，是对他的惩罚。他无时无刻都会想到她，想到她口中的那个秘密，夜夜难以安眠。
忘川赤水能够将不为人知的往事重现，有些事情他明白，可有些真相，他不知道。
画面中出现非狐艳丽的红衣，他眉眼紧蹙，看见她在镇上买烧鸡，和妇女讲价时却发现妇女腰间佩戴了一枚锦囊。
一枚和她交给他超度的一模一样的锦囊。
她惊异之下询问，听见妇女回忆：“这是以前长君送我的，她本绣了两个锦囊，一个送给自小定亲的谈渊，一个自己留着。可惜谈渊一心向佛，非要出家，还将这个锦囊还给了她。她说留着两个锦囊没用，便送了我。”
她似乎想到他一贯寡淡模样，轻笑出声。又听妇女继续道：“这长君呐，是个傻孩子，她以为谈渊情愿出家也不愿娶她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便想尽办法消除脸上的胎记，后来离开再也没回来。而谈渊那孩子，在前往寺庙出家的路上，遇到山贼被杀了，唉，真是一对可怜的孩子。”
她脚下踉跄，包好的烧鸡掉落在地。
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他不是谈渊，她知道他另有身份，所以回来后她才会面露古怪，在树下站了一夜。
可即便是这样，她仍旧将他深爱，甚至替他承担所有罪过，最后心甘情愿将心交给他。
茶盏画面一转，出现多年前，雪山之巅结出七言菩提心，洛城城主得到消息时匆忙赶往，却迟来一步。一名为了使夭折女儿复生的母亲凭着伟大的母爱攀上雪峰，先他一步将菩提心喂给了女儿，而自己却冻死在雪峰之上。
事已至此，洛城城主无可奈何，却也深知，服下菩提心的人命中有一菩提劫，或为生死劫，或为情劫，只要她没渡劫之前自愿挖心，这颗心便能再次为他所用，助他修行。
这些年他一直派人监视她，直到她差点命丧沙漠，菩提劫终有反应，本以为她的劫难是生死劫，不想将死之际天降大雨，竟将生死劫转换成了情劫。
那个叫谈渊的人，才是她命中注定的劫难。洛城城主派人寻找谈渊发现此人早死，于是便命身边最得力的暗影冒充，一切的舍命相护都是虚情假意，不过是为了让她爱上他，心甘情愿挖心罢了。
洛城为了杜绝纯阳干扰此事，竟对纯阳掌门痛下杀手，直到洛城城主顺利拿到菩提心，才将林玉空已死的消息散播出去，嫁祸给非狐。
他们自认为她至死都蒙在鼓里，是一个陷入情劫的可怜可笑之人。可其实她比谁都看得通透，明知是陷阱，明知是假意，仍付出真心。
是因为爱得太深，太满。
他脸色白得吓人，语气却一贯淡淡，朝流笙道谢离开，她想了想，还是帮那个女子问了那句话。
“你爱她吗？”
他在门口驻足，良久，终于开口：“我负了她。”

第十一卷 忘川·戏江
“若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第壹章
晦暗灯火一半笼在雅静竹舍里，一半散在窗外霏霏雾雨中。青衣白裙的女子将那盏模样精致的铜灯捧在手心，冰冷烛光映出她无比珍重的神色。
她终于点燃这盏聚魂灯，在这个无月凉雨的夜里，像万千黑暗中一点萤火之光，承载了厚重期望。可那期望到底也是自欺欺人，烛光在她惨然面色中缓缓暗下去，直至熄灭。
她神色茫然看着被夜风打湿垂在窗棂的翠色竹枝，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语：“你到底在哪里……”
“你也在找人吗？”微掩的门口传来少年悲凉嗓音，她方才陷入回忆中竟不曾发觉有人，回过身时面上已恢复往日清雅的笑，似乎之前令人窒息的悲伤只是错觉。
玄青衣衫被夜雨打得透湿，他的眼睛像腰带镶嵌的那颗蓝宝石一样被风雨掩盖了光华，毫无神采。一滴雨水自眼角滑下，清俊面貌却有久经风霜的怅然。
“我也在找人。别人都说她死了，可我不信。”绑在手腕的半张银狐面具泛出清冷光芒，“有人告诉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就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但问题的答案可能会极其残酷，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来找你。”
说话间，流笙已经从内室端了一杯热茶和一只盛着赤红之水的茶盏出来。
他捧着茶杯，冰凉指尖渐有温度：“若她还活着，我想找到她。若她死了……”像是十分抗拒这个答案，他抿着唇，摇头，“她不会死的。”
第贰章
四月山头仍有凉意，繁密古树遮住天光，雾霭深深，他却能清晰地看见几步之遥外两只利齿森然的猛虎。
他初入江湖，想着穿过深山直达奚河路程会近些，却不知林中凶险。猛虎已缓缓靠近，他想着大不了一死，迷蒙雾色中却传来仓促脚步声，他愕然看着白衣白裙的女子闯了过来。
她离他其实距离尚远，避开不是难事，孰料下一刻她持剑而来，斩断了猛虎的尾巴，猛虎受痛嚎叫转头一爪抓向她脖颈处，她堪堪避开，脖间用红绳挂着的瓷瓶却摔落在他面前。
那一瞬间，莫名幽香在这方天地散开，他蹲下身捡起瓷瓶，看见一只雪白通透的蚂蚁，立即一掌捂住，再抬眼时，其中一头虎已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另一头猛虎嘶吼着朝她扑过去，她脚尖一点朝后踢腿将身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已稳稳当当落在虎头上，双手持剑狠狠刺了进去。
她在血泊中抬眼看他，一张清丽出尘犹如画卷上拓下来的脸，一双若寒泉冷月漠视万物的眼。
他这才发现她的白衣被血染得斑驳，袖口一株艳色凌霄花，似乎早已受了重伤，如今又挨了老虎一爪，整个人都成了血人。
她步履艰难走近他，那股从未闻过的幽香变得浓烈，连带忽视不了的冷意，她朝他伸出手，嗓音淡漠：“还给我。”
他双手捂着蚂蚁，感动又担心：“你受伤了，先找个地方包扎一下吧。”
离得近了，周身都萦绕了那股幽香，像夜幕繁星下白昙悠然开放，又像莽莽银雪中雪莲如霜。身后已有些枯萎的木香花绽放出新生姿态，滚落在花瓣的血珠似晨间雨露，花序如撑开的素色白伞，绵延深山。
嘴唇血色尽失，她身子摇晃一下，在他关切的眼神中轰然倒塌，压弯了簇簇木香。他把蚂蚁装进随身携带的药瓶中，慌忙抱起她。
午后深林落下大雨，林中腾起雨雾，他背着她摸索穿行，找到一处山洞躲进去，又摸出上好丹药喂给她。
她醒来时山洞已生了火，她盖着有陌生气息的外套，少年背对着她正在烘烤那件染血的白衣。
山洞口投下晚云淡光，清空无尘，可见被大雨冲刷后琉璃天色。细微轻响惊动了少年，他回过身来，清俊面上露出惊喜神色：“你醒了？东方淳的丹药果然好用。”
药圣东方淳。她微抬眼角，知道眼前少年不是寻常子弟，虚弱嗓音依旧淡漠：“多谢相救。”
他将烘干的白衣递过来，脸色被火光映得微红：“是你救了我才对，若不是你我已葬身虎口了。”想了想，问她：“我叫沈长珩，你叫什么？”
她偏过头没有回答，他等了许久以为她睡着了，出去摘了些山果进来，她咬了一口果子问他：“我的东西呢？”
他掏出一颗莹润琥珀，那只雪白蚂蚁被困在其中，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装进去。“你的瓷瓶摔碎了，我用琥珀给它造了一个窝，你看，这里我留了位置，可以用红线串起来戴在脖子上。”
她接过来漫不经心打量一番，仍是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多谢。”
琥珀被她收起来后，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幽香终于消散，他好奇地凑过去，眼神纯真又清澈：“仙女姐姐，你好香啊。”
她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沈长珩不好意思地挠头：“你就像画里的仙女一样好看又善良，明明可以自己离开，却为了救我和猛虎相抗。”
她是沈长珩初入江湖遇到的第一个人，在家时他也幻想过自己的江湖生涯。是与大侠把酒言欢，还是美人花前月下。没想到出门遇虎，命悬一线又被惊为天人的白衣仙女所救，简直精彩得令人应接不暇。
她若无其事咬了一口果子，并不想解释那两只猛虎挡了她的去路，她受伤带了血腥味，若不趁早解决，恐会连累自身。
天色已晚，两人不得不在山洞休息一晚。他找了茂密枝干挡住洞口，握着佩剑，守在她前面。
也许是害怕，沈长珩开始同她讲话。说他如何羡慕那些自在逍遥的侠士，又如何通过努力获得独自游历的机会，他要在他活着的岁月里，走遍河川结交朋友，在江湖留下他的痕迹。
沈长珩说：“仙女姐姐，能遇上你真是太好了。虽然出门前我爹告诉我，世道险恶人心不古，但好人还是有很多不是吗？”
火星“啪”的一声溅起，良久，她漠然开口：“你爹说的没错，这个世道，坏人远比好人多。”
半夜转醒，她身上盖了沈长珩的外套，他抱剑端坐在前方，困到极致打了几下瞌睡又猛然惊醒，掐了自己几把，继续认真地守夜。
后半夜还是没撑住睡过去，天光大开时她已悄然离开。外套披在他身上，火堆添了几块新柴，他闻到衣袖间幽幽淡香，莫名笑出声。
第叁章
金陵和桐城一衣带水，中间隔了条奚河，沈长珩之前为了赶上金陵的百酒宴进深林抄近路，现下却再也不敢，返回官道老老实实骑马。
沈长珩想着仙女姐姐相貌出众，功夫又高，说不定能打听到。但一路行来，问起身着白衣身怀异香又武功高超的女子，都无人知晓。
乘船渡过奚河时，一个小姑娘凑过来道：“我曾听爹爹提过，身怀异香是无香派门人的特点，他们最会制香，凡经之处百花绽放，但无香派在很多年前已经消失了，听说门派被火烧得精光，门人一个也不见了。”
沈长珩有些失落，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你打听的这个人，是你的心上人吗？”
他望着江面粼粼水光，岸边暮春落花顺着水流而下，远处荡起渔女歌声，对岸人家已见袅袅炊烟，这才是他所存在的红尘，而和她在一起时，他只觉不是人间。
沈长珩将出山时摘的那朵木香花拿在眼前端详，重叠花瓣由白渐黄，像冰雪间裹了暖阳：“是我倾慕的姑娘。”
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在我准备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恰好出现，满足了我对心上人所有的幻想。
金陵的百酒宴是古习俗，许多江湖中人都会来参加。几天时间沈长珩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想想之前在山庄形单影只的日子只觉浪费。
没想到自小的玩伴东方淳也跑来凑热闹。作为药圣，他身边随时围着一群献殷勤的人，他不喜与人结交，但看见沈长珩时却笑眯眯凑过来，将一瓶丹药交给他。
“你初次离家，江湖险恶，别舍不得，用完了我继续给你炼。”见沈长珩点头收起来，又说：“上次我给你的乾元丹你可得收好了，那可是宝贝，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它都能给你救回来。”
沈长珩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用了。”
“什么？”东方淳跳起来，惹得周围人频频偷听，他压低声音，“你受过重伤了？谁干的？”
“不是我，我把它给一位姑娘服了。她为救我受了重伤……”
话没说完，看见东方淳气鼓鼓的模样，自觉闭嘴，转而又不死心地打听，“你整天都在外面跑，可听过一位身怀异香武功高强的白衣姑娘？”
东方淳狠狠瞪了沈长珩一眼转身跑了，他莫名其妙站在原地，听到他们对话的人见沈长珩和药圣关系亲密，便存了讨好的心思，道：“沈公子口中这位姑娘，倒和凌霄宫的弟子有些像。她们门派皆穿白衣，样貌出色，姑娘家爱美，在身上戴些香囊，估计便是公子所说的异香了。”
终于打听到比较可靠的消息，沈长珩问了去凌霄宫的路线，打算明日就出发。
约莫黄昏光景，他正撑在窗口看着香雪球发呆，东方淳踹门而入，说是奚河边死了人，拉着他去看。
鲜血染红了岸边芦苇，死去的人前两日他才在洛城见过，炫耀一本功法。
身边人议论：“看这剑法，肯定又是女罗刹做的！”
饶是沈长珩涉世未深，也听过女罗刹的名头。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杀人夺宝心狠手辣，曾因几句口角之争竟屠光了一城无辜百姓。听闻那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降惊雷，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她的恶行，降雷以示警告。因她面上戴半张银狐面具，另一半脸似被火烧面目全非，看上去格外可怖，便有了女罗刹的称号。
东方淳见沈长珩面露不忍：“怎么，同情他们？”
他沉声：“人命可贵，她怎能如此轻贱！”
“所谓江湖路，遍地皆白骨。这世道三天两头的死个人，习惯就好。”
远处落日熔金，重云叠水，几只白鹤在江面展开洁白巨大的翅膀，是独立风雨之外的宁静。他往日羡慕江湖生涯，如今却不知自己是否能真的面对接下来的江湖路。
当然感叹归感叹，仙女姐姐还是要寻的。沈长珩跟不太开心的东方淳告别，听他在后面喊：“你找到她了一定要带她来见我啊，我看看是哪个小妖精，竟敢勾你的魂。”
沈长珩挥挥手，玄青衣袍被晨风掠起一角，风里传来紫风铃清香。
凌霄宫坐落于凌霄崖，只收相貌出色的女弟子，因与许多家族子弟都有联姻，在江湖上的地位倒还稳定。
山下一条长而斑驳的青石台阶，台阶两侧开满艳色凌霄花，像织就的锦缎铺到天际，青烟冥处可见重楼倚柱。
他想着马上就能见到仙女姐姐有些激动。三步作着两步登，片刻功夫便到了宫门前。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分，他张望许久，发现碧天霏雾之间突有浓烟大起，心下不安，顺着方向疾步而去，离得近了便闻见火烧焦味。
崖壁依山而建一座阁楼正被大火吞噬，无数白衣女子倒在火中，所过之处血流遍地，可想象之前必有一场恶战。他忍住心底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的战栗，只来得及拖出一名女子的尸体。
白衣白裙，袖口一株艳色凌霄，果然是仙女姐姐那日的穿着。
山壁突然跃下一个人影，似乎没料到竟有生人，她愣了一下，随即脚尖一点跃下山崖。他怒吼一声，冲到山崖边见她身影如燕消失在山雾之间。
尽管只是一瞬，沈长珩仍看清她的脸。一半焦痕遍布，一半银狐面具。
他伏在崖边，眼泪伴着嘶吼：“女罗刹！我一定会杀了你为仙女姐姐报仇！”
第肆章
不日之后江湖皆知，女罗刹再作恶行，屠杀凌霄宫满门，众人愤怒的同时，更加忌惮她高深莫测的武功。
曾师从凌霄嫁入世家的女子们誓要为师门报仇，联合几大家族追杀女罗刹，沈长珩加入了他们。曾经天真无邪的少年似乎一夜成长，他终于明白那一晚仙女姐姐说的那句话。
这个世道，坏人远比好人多。
他眼睁睁看着大火烧尽凌霄宫，最后连哪一具是仙女姐姐的尸体都找不出来，只能抓了一把骨灰放在随身携带的瓷瓶里，随时提醒他要为她报仇。
情爱像藤蔓，疯狂生长只在一念之间，因遗憾和求之不得，所以更加深入骨髓。俗话说英雄救美易获芳心，其实反过来又何尝不是。
他们根据眼线的消息在路上做了埋伏，沈长珩伏在路边簇簇紫薇花后，看见那个恨之入骨的身影渐近。
为首之人打了暗号，路面炸起飞石，箭雨射出之时她拔出长剑，银光飞泻。她一脚踢晕身后偷袭之人，绛紫衣裙似空中骤然绽放的一朵冰冷紫薇花，身子已旋转一圈落在对面交手人头顶，双手握剑狠狠刺进他的头顶。
鲜血飞溅，沈长珩大吼一声扑过去，她突然转身，焦痕遍布的半张脸，一双漠然无光的眼睛，一念之间她长剑已至，好在偏了一寸只伤了他肩膀，她掏出一颗五色石头朝地上一摔，瞬间炸出浓烟。
“屏住呼吸！是流毒！”
难怪她毫不慌张，竟有如此剧毒在手，不少人中招已倒，抽搐两下嘴角溢出鲜血，沈长珩亦不能幸免。
可明显命不该绝，醒过来时躺在破庙之中，他艰难起身，看见白衣女子端坐在身前。动了动嘴唇，感觉红了眼眶，猛地扑过去将她抱住，哽咽出声：“仙女姐姐，你还活着。”
凌霄宫被灭那日她恰好下山办事，由此躲过一劫，前日路过见沈长珩重伤昏迷，便顺手将他救了回来。
“仙女姐姐，你又救了我一次，我欠你两条命。”
她靠在破败佛像前，神色淡淡看着迷蒙的天：“顺手而已。”
她虽救了他，但流毒毒性太猛，依旧浸入五脏六腑，若不及时治疗恐撑不过一月。这天下能医流毒的，大概只有药圣了。
翌日待雨一停，沈长珩便动身去百草谷，临行前给东方淳传了信，让他速回谷内。他扯着她袖口恳求：“仙女姐姐你陪我去吧，你说得对，这世上坏人太多了，我功夫又不好，若是又遇上了怎么办。”
她面无表情看他，漆黑眸子没有半分情绪，他被看得有些心虚，朝后缩了缩，听见她如高山白雪般冰冷嗓音：“好。”
她一贯少话，沈长珩说什么她只听着，似乎不觉得他吵，既如此，他觉得她应该是喜欢听他说话，于是一路行来嘴几乎没停。
在林中休息时，一只松雀落在花草间跳来跳去，他扑过去没捉住摔了个跟头，恍惚间看见她笑了一下，却似是错觉。
“仙女姐姐，你喜欢松雀吗？”
她随意拨弄一根野草：“不错。”顿了顿，“像你。”
他惊喜地凑过去：“哪里像？”
她漫不经心抬头看他一眼：“叽叽喳喳。”
尽管一路行来他磨磨蹭蹭，故意拖行程拖得十分明显，他们依旧在十日后来到百草谷。
沈长珩做出无辜又天真的表情，眼底的狡黠却没藏住：“仙女姐姐，你行走江湖需要很多灵丹妙药，和我一起去百草谷住一段时间，可以拿到东方淳亲手炼的丹药。”
身后花草间惊起一群粉蝶，落日浮云映遥峰，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答应他，只是那声“好”出口，他的笑容在日暮沉景中猛然迸发出朝阳光彩。
东方淳已准备了清毒药，见沈长珩果真带了名白衣女子前来，问他：“这就是你念叨的仙女姐姐？”
沈长珩使劲点头，朝他使眼色：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东方淳撇撇嘴，作出一副家长模样：“叫什么名字啊？”
沈长珩偏头看她，笑眯眯问：“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东方淳脚下一个趔趄，颤抖着指尖：“你你你，你竟然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
百草谷种了许多奇花异草，白紫红黄大片大片开在雾色中，夏风十里，将烟困柳，谷内弟子或有琴瑟和鸣，声声如诉。
她掐一朵艳色凤仙，嗓音带了时光蔓延千年的荒凉：“戏江。”
其实那一瞬她有些茫然，只因太久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久到说出“戏江”这两个字，她甚至不觉得那就是自己。
东方淳给他制订了一月的清毒计划，沈长珩是百草谷的常客，闲暇时间便常带戏江去看他眼中的美景。她虽一派冷淡模样，但总会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看他眉飞色舞说那些好玩的事情，就像无波古井投下一枚石子，涟漪却久久不散。
半月之后戏江向沈长珩辞别，他眼里有落寞和不舍，却没有强留，只拿了许多上好丹药给戏江，差点掏空了药圣家底，神色郑重告诉她：一定不要受伤，保护好自己。
离开那日细雨蒙蒙，沈长珩将一把青花伞交到戏江手里，清俊面上挤出一丝笑意：“仙女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戏江撑开伞，白绣鞋被雨水打湿了边：“或许不会再见了。”
雨珠打在伞面有细微清响，她在雨幕中分花拂柳渐行渐远，而沈长珩终于鼓起勇气大喊：“戏江，你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戏江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步伐却没停下，大雨倾盆，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第伍章
没想到东方淳会在谷外拦戏江。他一向率性，和沈长珩在一起时像两个长不大的少年，可此时他却沉着又严肃，对她说：“你再留下来陪陪阿珩吧，他没多少时日了。”
戏江露出疑惑神色。
东方淳注视着亭外低垂的紫薇花，嗓音沉沉：“想来你也知道阿珩的身份，论剑派掌门的独子。”
戏江猛地抬眼，一贯冷清的模样竟有几分难以置信。他讶异她反应如此大，笑了笑：“原来竟不知，看来阿珩没有喜欢错人。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好身份，阿珩的祖母、他的母亲，都没有活过二十四岁，如今他唯一的姐姐，也于多年前患上家族病，大概熬不过今年冬天。”
戏江微微扶住亭柱，苍白着嘴唇问他：“那是什么病？”
“嗜睡症。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会嗜睡，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直至死亡。阿珩的姐姐三年前已很少下床，我研究多年，依旧束手无策。”
“阿珩已经二十了，大概明年就会出现嗜睡的症状，所以他才会独自游历，他怕他再也没有机会。”
他只想在还能走动的时间里，踏遍山川，结交朋友，还有，不遗余力地爱一个人。
“医不好吗？”
“目前不能，以后谁说得准呢。师父过世前告诉阿珩的姐夫，古书上记载天香可以唤醒嗜睡之人，他姐夫花了几年时间寻找所谓的天香，后来倒是带回来了，却毫无作用。”
突然一阵目眩，她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脸色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东方淳没想到这件事对戏江的打击会这么大，他看她一向冷淡，还以为不会动情，原来却是如此情深吗？
他伸手扶住戏江，有些感慨：“我同你说这些，只是希望阿珩走的时候不留遗恨。他那样的性子，一定不会告诉你什么。”
良久，她恢复往日漠然：“好。”
戏江的去而复返令沈长珩激动无比，用东方淳的话来说，百草谷是一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地方，沈长珩虽说过他想要走遍河川，但似乎只要有她在身边，哪怕一辈子待在这里也无所谓。但彼此都知道，所谓的一辈子，于他而言也不过三四年罢了。
沈长珩体内余毒彻底清完后，戏江在谷内多陪了他半月，之后他收到父亲书信不得不回去，他私心想邀她一起，这次她没有答应。
想想也对，戏江从没承诺过什么，这两月的陪伴已算是上天额外恩赐。临走时她折了一枝夏堇给他，目光看向天外蓝霭：“我会来找你。”
沈长珩咬着牙，终于鼓起勇气倾身拥抱她，他其实比她高出一个头，这样抱着她，似乎能替她挡住一切灾难。
“仙女姐姐，你要好好的。”
父亲召他回家是为商议姐姐沈池的婚事，东方淳说沈池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尽管如此，自小的青梅竹马，论剑派的大师兄姜禾依旧想娶她，这世上历来不缺情深之人。
时间定在冬至，因沈池爱雪。姜禾是沈长珩自小崇拜的人，曾经他想，今后要同大师兄一样对待深爱之人，无论何种境地，亦不离不弃。
他有时会在昏睡的姐姐身边自语，说他这几月的奇遇，说他遇上仙女一样的姑娘，他想娶她，又不想耽误她。
八月的夜晚落下微雨，沈长珩从姐姐的院子出来，忽闻外面人声大作，来往弟子说山庄进了刺客，和大师兄交手负伤逃了。他担心刺客会闯到这里伤了沈池，索性在屋内守着。
未几，窗户突然极轻地啪嗒一声，有人落在地上，他忽地转身，摇晃烛火间绛紫衣裙如墨漫过来，火光映出半张银狐面具。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姜禾略微焦急的嗓音：“阿珩，你还在吗？”
长剑无息而至，他一掌握住剑刃，鲜血顺着五指滴落，声音却平淡如常：“我在，大师兄你去抓刺客吧，姐姐这里我守着。”
姜禾应了一声走了，四周重归静谧，他缓缓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有对万物的漠然，包括生命。
沈长珩推开窗户，谨慎朝外看了看：“翻过这座墙往左走有一条荆棘小路，穿过小路可到后山，你走吧。”
她收剑从窗口一跃而出，消失在夜幕中。他负手而立，良久，面无表情关了轩窗。
翌日便知昨晚女罗刹偷袭了论剑派，好在姜禾及时发现。因不知她的目的，本打算大宴宾客的婚宴，也为了保险起见改为只邀请几位亲厚之人，以防女罗刹再生事端。
九月末，沈长珩同父亲一道前往扬州给舅父送喜帖，恰遇上扬州一年一度的擂台赛，自扬州铸剑山庄满门被屠自此凋零后，沈家的舅父逐渐成了扬州新势力，往年仅仅是比武的擂台赛也弄了其他花哨出来。
舅父指着台上一曲剑舞的姑娘问沈长珩：“你觉得这姑娘如何？”
沈长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只落在远处重叠金云间：“小甥已有心仪之人。”
说话间，打斗声由远及近，听见一人大喊：“抓住女罗刹！别让她跑了！”
在场之人无不齐齐起身围过去。凌霄宫剩余弟子围剿几次，这次总算将她重伤，一路追到此处。
偌大空地上，她捂着腹部伤口缓缓后退，沈长珩猛地抽出佩剑，怒吼着“我要为仙女姐姐报仇”冲了过去，转瞬间佩剑落手反被擒住。
“珩儿！”沈父跨步向前，女罗刹将剑刃更紧地贴近他的脖颈，嗓音黯哑：“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
“都不准过去！”论剑派掌门的话，在场之人不得不掂量掂量，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罗刹以沈长珩为要挟，逃出城去。
出了城她将沈长珩往后一推施展轻功飞跃离开，他咬着牙追上，直至来到峭壁边，他已上气不接下气，她转身看他，嗓音没有半分起伏：“不想死就赶紧滚。”
沈长珩抿着唇，一步步靠近，在她五步之遥时停下：“东方淳的丹药还够吗？”从怀里掏出瓷瓶递过去，“这是我托他新炼制的，疗伤效果比之前的好一些。”
九月的山风带了凉意，崖边探出几枝素色木槿，如死般的静寂过后，她冷漠嗓音如雪水漫过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走近她，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恐怖的伤痕。
“你使用流毒那次。杀人的时候，朝后踢腿在空中旋转一圈落在那人头上，双手持剑刺进他的脑袋，和你斩杀猛虎的招式一模一样。”
沈长珩是天真善良，可他并不愚钝。当他持剑冲向她的那一刻，她的剑故意偏了一分，他不是没看出来。昏迷前他想，老天这是跟他开了多大一个玩笑。
只是没想到戏江会救他，他醒来时看见她，依旧是初见时白衣清丽的模样。他选择自我欺骗，他假装不知道眼前这个爱慕的仙女姐姐就是恶名昭彰的女罗刹，可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多，他再也假装不下去。
这个自己深爱的，念念不忘的，入骨相思的仙女姐姐，就是自己发誓要手刃的女罗刹。
可沈长珩在她身上看不出半分罪恶行迹，他固执地相信，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她不是世人口中心狠手辣的魔头，她只是一个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才变得如此极端的可怜姑娘。
他爱的姑娘。
黛云远淡，山雾弥漫，他的手指揭下银狐面具，露出面具下半张姣好容貌，细长的眉，温婉的眼。
沈长珩忽地将她拥入怀，力道几乎要将她揉进血肉，嗓音有颤抖的哽咽：“戏江，你都经历了什么。”
这样美好的一个姑娘，到底经历过何等惨烈过往，才会被毁去一半的脸，顶着女罗刹的名号，再不敢以戏江的身份活着。
戏江将下巴枕在他肩膀，语声淡淡：“那些事，不提也罢。”
他更紧得抱住她：“好。过去不提，今后，有我在。”
有我在，无人再能伤你。
第陆章
此次戏江受伤颇重，他们借住在偏僻村落盲眼老人家，好在药圣的丹药不少，倒无大碍。曾经他在她面前更像是不敢表达爱慕之心的少年，如今却像足以撑起一片天地的男子，予她全部温暖和爱。
沈长珩托人给父亲传了信，说他已无恙，待去百草谷取了丹药便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可在他活着的岁月里，他全部的爱只给她一人。
不谈江湖，不谈生死，时光像慢了下来，戏江回想这些年的腥风血雨，走马观花般闪现，像眨眼就过完。现在这样平淡而宁静的日子，反倒觉得漫长开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觉，睡在充满家的温暖的床上，也许久没有吃过依照她的喜好做出来的菜，尽管不会下厨的沈长珩做得十分难吃。
沈长珩从山中砍了青竹削成竹笛模样，问她想听什么曲子，她想了想：“采莲曲吧。”
他一脸郑重地吹奏起来，片刻，她微微扶额：“太难听了。”
他笑眯眯凑过去将竹笛递给她：“那你吹给我听。”
戏江动了动唇角，摇摇头，那半被毁的面容，连嘴唇也没躲过一劫，留下深深的疤痕。他俯身，指尖拂过她的脸颊，眉眼紧紧蹙起。
“若那时，我在就好了。”
她握住沈长珩的手，看着远处山雾没有说话。
冬至将至，他将她送到百草谷，等办完沈池的婚事便过来接她。她又戴上那张人皮面具，站在摇曳花草间静静看着他，沈长珩转身朝她喊：“仙女姐姐，等我回来。”顿了顿，“我娶你！”
不敢听她的回答，脚步匆匆跑远了。东方淳在一旁努嘴：“没出息。”
沈池如今只能苏醒一个时辰，喜堂婚宴一切都准备完毕，就等她醒来时成大礼。沈长珩正在安排事宜，弟子突然跑进来将一枚玉佩交给他。
“少庄主，庄外有名白衣女子说是你的朋友。庄主说了，只有持喜帖的人才能进来，我们不敢放行。”
那是他交给戏江的信物。
沈长珩飞奔出去，果然看见冬日细雪下她白衣玉立，他握住她的手，十分惊喜：“你怎么来了？”
戏江偏着头，嗓音淡淡：“想见你了。”
沈长珩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将她带到山庄，本想让她一同参加喜宴，但顾虑沈父会认出她，便让她待在院内。
姜禾作为新郎早已被众人灌了几轮烈酒，酉时沈池醒过来，丫鬟迅速给她换了嫁衣，由姜禾抱着进了喜堂。
山庄四处挂了喜绸，唱礼官一拜天地尚未唱完，一柄长剑刺空而来，钉在了堂前那张大红的喜字上。
宾客一阵哗然，纷纷看去。纷然细雪间，白衣女子踱步而来，不食人间烟火般脱俗的一张脸，漆黑如寒潭却涌动狂风暴雨般的一双眼。
沈长珩猛地起身，难以置信：“戏江……你做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姜禾，他听见沈长珩那声戏江，沉着面容突然扭曲，高大身形摇晃一下，下一刻已猛然发力，飞跃而起将钉在喜字上的长剑拔了下来，转身对准了她。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连嗓音都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想到我还活着？”微微偏头，“是，我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姜禾，这是你第二次拜堂成亲了吧。你可还记得，你曾经拜堂的情形？”
姜禾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怒喝一声提剑刺去，沈长珩想要阻止，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轻趴在桌上再无力气。
不仅是他，其余宾客全都一样，是中毒的状况。戏江转身避开姜禾的招式，轻而易举将他擒住，他摇晃一下跪倒在地，再使不上半分力。
她在姜禾面前缓缓蹲下，手指抚上鬓角，撕下那张人皮面具。半张温婉，半张如魔。随着长剑刺进他的心脏，她更近地靠近他，几乎是缠绵拥抱的姿势。
“姜禾，好好记住这张脸，哪怕到了地狱，你也不得安宁。”
她抽出长剑，任由鲜血飞溅，转身离开。沈长珩用尽全力扑在地上，拽住她衣裙一角。他艰难地抬头，对上她一贯漠然的眼。
“仙女姐姐……是你下的毒？一切都是假的，你只是为了杀他？”
戏江转过身，嗓音前所未有的冷：“一切都是假的。沈长珩，梦该醒了。”
沈长珩看着她走远，再没有半分挽留的力气。
几日之后，江湖皆知女罗刹乘论剑派掌门之女大婚之时刺杀大师兄姜禾，本以为论剑派掌门会对女罗刹发出追杀令，可很多天过去，江湖一片宁静。
沈池在婚宴的第二天便去世了，她和姜禾葬在一起。而东方淳推算的在明年才会出现嗜睡症状的沈长珩却提前卧床。昏睡前，他抓着沈父的手恳求：“不要追杀她。”
那是这二十多年，沈长珩第一次开口求人。
沈掌门没有追杀女罗刹，但看着独子这副模样如何忍心，派人寻找女罗刹，务必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山庄。
可翻遍江湖，再没有人见过那个如罗刹般的女子。
半年之后，东方淳带着丹药来看望沈长珩。难得他醒过来，披一件单衣坐在窗前执笔作画，画上莲叶连天，白衣女子坐在渔舟采莲。
“这是我新研究的丹药，应该可以治好你的嗜睡症。”
他似没听见，直到一幅画完，才摇摇头：“不必了，你也知道那没什么用。”
“有没有用，吃下去才知道。”东方淳看着他半晌，突然冷笑一声，“其实是你自己不想活着吧。”
沈长珩望着窗外遍地梨花，问东方淳：“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你不恨她？”
“我的恨，比不上她对姜禾的一半恨，那我恨她，也没有半分意义。”
良久，东方淳将那颗丹药摊在手心递到他面前：“她来找过我。吃了它，我告诉你。”
沈长珩眸光闪了一下，终于将丹药服下。
第柒章
很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个极会制香的门派，唤作无香派。凡无香派弟子必身怀异香，所经之处能使百花绽放，能令死物回生。
而他们的镇门之宝，是无法考究年代的一块奇异香料，在水中千年都不曾腐坏，被门人唤作天香石。无论其他何种香料，凡经天香水洗过，必香传百里。
无香派掌门的女儿更是制香的高手，在一次远游中，她被身手不凡的公子所救，公子将她送回无香派，盛情难却留了下来。时日一长，日久生情，公子便与少女定下婚约，也得知了天香石的秘密。
少年索要天香无果，在拜堂那日利用凌霄宫主对他的情意，借凌霄弟子之手大肆屠杀无香派门人，夺取天香后为了杜绝行径泄露竟一把火烧了无香派，连那名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少女也未能幸免。
她被大火烧毁了半张脸，最后跳入暗河才捡回一条命。少女决心为师门报仇，戴上银狐面具，遮住姣好面容，以罗刹形象示人，隐瞒身份杀人夺宝，想尽一切办法提升武功。
魔教中人看中她，企图引她加入魔教，被拒绝后心有不甘，索性利用她和外人的恩怨进行屠城，将此恶行嫁祸到她头上，逼她不得不寻求魔教的庇护。
可她从不屈服，曾经只会制香的一双手变得伤痕累累，沾满人命，背上任何恶名也绝不放弃。只因她身负满门血海深仇，仇人的脸，亲人的眼，她不敢忘。
她以放火的方式屠了凌霄满门，本想以同样的方法对待论剑派。可她遇到了沈长珩，天真得如同曾经的她。她为了躲避追杀穿上凌霄宫弟子的衣服，却在深林中遇到这个上天派来拯救她的少年。他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一抹阳光，让她在万丈崖底挣扎时不至于彻底绝望。
她只杀了姜禾一人，还欠他的半世情意。
讲完这段故事，夜幕已有半轮明月，月色洒在沈长珩苍白脸上，映出急切模样。
“她在哪里？”
东方淳将一颗包着蚂蚁的琥珀和半张银狐面具递给他，嗓音平静。
“她走了。怕你恨她，说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但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他捧着琥珀和面具久久凝视，眼角似有泪意。
尾声
看来东方淳最后果真研制出了医好嗜睡症的丹药，否则他也不能活着来到忘川。曾经少年天真的模样已不在，只有次次寻找无果后失落的怅然。
“她武功那么好，怎么会死呢。她一定是害怕我生气，所以藏起来了。可我想找到她，告诉她我没有生气，我只希望余生能陪着她，哪怕不能找到她……”他急切地看向流笙，“你只要告诉我，她还活着。”
活着，多么简单又奢望的梦想。
流笙将茶盏推向他，看向窗外已泛出青白云彩的晨光：“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但那可能残忍至极。”
水纹荡开，显现的竟是百草谷的画面。戏江果然去找了东方淳，告诉他自己的往事。可东方淳转述给他的，并不是全部。
而沈长珩今日也终于知道了全部。
无香派真正的天香不是那块被姜禾抢走的香料，而是她，天生身怀体香的戏江。那只白色蚂蚁是传说中的食香蚁，因她体香胜过世间万物之香，只有佩戴食香蚁才能隐蔽香味。
沈长珩第一次遇见戏江，装着食香蚁的瓷瓶摔碎，他闻到那股令枯萎木香花都绽放生机的幽香，才是真正的天香。
画面一转，是戏江站在巨大炼丹炉前的画面。
东方淳面色凝重立在一边，问她：“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火光映着她半张可怖半张温婉的面容，她竟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笑，这是沈长珩第一次看见她笑，比天底下任何女子都要好看。
“若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天香能医嗜睡症，这是姜禾抢夺天香石的原因，他想救青梅竹马的沈池，而她想救沈长珩。
她纵身跃入巨大的炼丹炉，依旧穿素色白衣，像他初见她那日，惊为天人的模样。
屋外鸟雀啾鸣，沈长珩踉跄两步几欲跌倒，红着眼难以置信：“她果真死了……”
流笙将轩窗推得更开，细密晨光零落洒进来。
“说不定她还活着，在你的体内，永远陪着你。”

第十二卷 忘川·江临
她笑了笑：“既是我的记忆，是坏是好，也都该由我掌握。”
第壹章
夜风逐月，流笙执一卷书简在林中小憩，青白衣裙隐在银霜竹叶间，似化作一抹轻雾溶于如墨夜色中。
她已忘记自己在这尘世滞留多久，如今再回想起那些遥远的记忆，似乎也并不如当初那么悲痛。她想，若继续在这红尘俗世待下去，或许有一天，她连他的模样都会忘记。
对于有些人来说，忘记算作解脱，对于有些人来说，忘记是种惩罚。例如此刻这个跌跌撞撞闯进忘川茶舍的绿衣姑娘，她有敏锐的身手、护身的佩剑、杀人于无形的武功，可她的目光依旧慌张而迷茫，因她忘记了一切。
她十分戒备地坐在那里，悠悠凉月照着手边碧色翡翠：“我听过你的规矩，可我没有好听的故事讲给你听，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可以用我的记忆同你交换。”
盛满忘川赤水的茶盏在烛光中荡起细密涟漪，她将指尖落在水面，感受到丝丝凉意，流笙浅淡嗓音就响在她耳边。
“你忘掉的那些，我可以告诉你。可你将它想起来，不一定是件好事。”
她笑了笑：“既是我的记忆，是坏是好，也都该由我掌握。”
第贰章
将奸人陷害右相的证物和供状带回来时，满城凌霄开得正好，早已收到消息来接应江临的捕卫带走了马车内心怀不轨的人证。
这一趟任务出得并不顺利，她身心俱疲回监察司将证物呈给连柯，临走时问：“师父，师兄还没回来吗？”
年过半百的连柯面色威严，雪白两鬓衬着眼底一抹精光：“凡是这些江湖门派闹出来的事，哪次简单过。”
两月前朝廷收到地方急报，几支江湖门派不知因何事起了纷争，彼此厮杀也就算了，还连累了当时在山区剿匪的朝廷命官，监察司接手这个案子后，便命连褚前往调查，已近两月仍不见消息，令她有些担忧。
离开时江临照例去私牢巡察一番，透过幽深甬道，听见里面传来的凄厉惨叫，似乎是这次被她抓回来的那名状告右相收银卖官的青年男子。
回京的路上他一直在喊冤，一副文绉绉的模样，骂人却十分厉害，说她助纣为虐，沦为右相走狗，实在令他痛心。
这些年右相在朝堂上顺风顺水，深受陛下信任，自然引来眼红嫉妒。江临听从师父之命将这些诬告右相的奸人全部抓回监察司调查。监察司要职均由大秦国宗云山宗弟子担任，直接听命于陛下，绝无可能与右相同流合污，每一次的调查果然都是陷害，只是那些证人她再也没有见过。
江临常年在外查案，庭院久不居人，连庭中那棵合欢树都颓败得没有生气。她一向喜静，家里也无下人，将已经散发霉味的床被晒到院内，便和衣躺在冰凉床板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月上中天，透过半开房门，可以看见院内灶火燃得正旺，夜风卷着一丝面香飘到鼻尖，她翻身坐起，嗓音有些欣喜。
“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院内那棵高大合欢树下，紫衣男子端着瓷碗坐着吃面，半张俊美面容被火光映得越发艳丽，眼角笑意衬着万般风情，饶是青楼美人见了都要自惭形秽。
“小江临，吃面吗？”
他笑着同她招呼，她却已在看见他面容那刻拔剑而至，他端着面碗跃上墙头，撞落墙垣一株风铃草。
“我好心好意给你做饭来着。”
江临面色森寒看着他，嗓音冷冽：“你倒是胆子大，京城也敢来。”
他露出被夸奖的笑容，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面，随手将瓷碗一扔，似有夜风轻托，瓷碗端端正正落在灶头之上。他掏出一方青巾拭干唇角，慢悠悠道：“我只是好奇想看看被你抓回来的那个书生怎么样了。啧啧，进了监察司，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她并不是他的对手，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冷声道：“他诬告右相，制造伪证，其心可诛！”
他嗤笑一声，踩着银月光辉而下，转眼便已立在她身边，一双修长手指按住她拔剑的手腕，笑眯眯凑近她耳边：“你这个小丫头，怎得如此油盐不进。那书生没有诬告，他的的确确是因为没有钱贿赂右相才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官职，你那师父与右相狼狈为奸，这些年不知道害了多少忠臣良将，你年纪小，听师叔一句话，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江临翻身一脚踢在他胸口，怒道：“胡说八道！监察司历来直接受命于陛下，右相岂敢染指！”长剑泛着寒光从他眼前掠过，虽被他避开，却斩断几根长发，她还要有所动作，剑刃却被他双指夹住，令她只得弃剑后退。
他看着地面几根墨发，心疼了半天，叹息道：“剑挺快，就是脾气太躁了些。小江临，跟师叔走吧，你那师父不是个好东西。”
她闻言冷笑两声：“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叛徒，也有脸自称师叔！”
他静静看她，深眸里隐约有冷光，却只是一瞬，又恢复笑意晏晏的模样：“师叔告诉过你很多次了，被逐出师门的是你师父。师叔我啊，是自己离开云山宗的，怎么样，是不是特有骨气？”
“离开云山宗却加入臭名昭著的九冥堂吗？”江临冷淡神情浮出讽意，月光投在清丽眉眼，薄薄一层雾影，“就算我和师父错了，可你这个双手沾满鲜血人命的杀手又有何资格教训我？”
他缓缓挑唇，如锦似缎的一头墨发衬得眉眼愈加俊美，紫衣在浓墨化开的夜色中泛出冰冷却艳丽的光，转瞬已跃上风铃招摇的墙垣，似月下绽开幽幽紫花。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我不同你争执。终有一天，你会后悔自己今日所为，到时候，记得来找我，九冥堂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佩剑躺在青石地面，皎月映着剑柄一颗蓝宝石，江临迈着沉重步伐走近，却没有半分力气将它捡起来。
其实怎么会不怀疑。一次一次，那些状告右相的人被她亲手抓进监察司，审案的过程是如何她不知道，可结果都是消失。偶尔她会询问师父那些人的去处，师父却严令她不该问的事不可问。
她自小被师父捡回来，跟着师兄一起习武修行，哪怕不是云山宗弟子，却依旧受师父恩惠进入监察司，成为监察使。师父如父，师兄如兄，江临早已将他们当做最亲的家人，又怎能去怀疑他们如今的所作所为。
直到这个自称师叔的人出现，他是江湖上势力强大的杀手组织九冥堂的人，多次阻挠她办案。她与他交手次次被擒，他擒而不杀，只是让她随他加入九冥堂。
第一次见到他之后，江临就问过师父。
她记得连柯捏碎了手中茶盏，咬牙切齿道：“柳若欢是我云山宗的叛徒！他被师父逐出师门，心怀不轨加入九冥堂，是云山宗的耻辱！有生之年，我必将其手刃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这样一个恶名昭著的人，他的话，她绝对不信！
第叁章
连褚在半月之后终于回来，伤得不轻，还好案子已经解决。师父找了宫内的御医来诊治，他们在屋外守了三天三夜，情况才有所好转。
她日日守着他煎药喂水，连褚好起来，她却消瘦不少。窗外晨风吹落一地白樱，连褚从怀中掏出一只玉镯，在她泛红的脸颊中戴在她手腕。
“璧山产玉，那里的姑娘都喜戴玉，我料想你应该也是喜欢的。”
她望着他病色眉眼，似有春水落雨，多少年来，他一直是这样温柔而珍重地待她。她想，眼前这个人，哪怕是为了他死呢。
破旧城隍庙外的紫薇花开得正盛，小鱼用花枝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紫花覆在她耳鬓，清丽模样也被修饰得灼艳。
在被师父捡回去之前，她就跟随难民宿在城隍庙，这么多年过去，她仍会时常回来看望这些曾同甘共苦的朋友，以不算充裕的官禄接济他们。
小鱼瞧见她腕间玉镯，打趣道：“这不会是连师兄送你的定亲之物吧？”
她红着脸不说话，两人打闹一会儿，她将腰间锦囊递给小鱼：“我先回去了，过些时日再来找你们。”看了看四周，“怎么没见到阿竹？”
“她前几日出门后一直没回来，估计又找到什么小手工活在做工，大约再过几日就回来了。”
阿竹心灵手巧，时常能在富贵人家寻到一些手工活赚些银两，她未作多想，交代几句便离开。不想几日之后，小鱼跑来找她，说阿竹至今仍无音讯，小鱼去城中打听也没发现踪迹，担心阿竹出了什么事，让江临想想办法。
身为监察使，要在城中寻人哪怕对方藏身地下三尺也能被找出来，她立即动用监察司的耳目寻人，可几日下来居然毫无阿竹的消息。
若之前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如今已然绝望。连监察司都找不出来的人，她遭遇了什么，江临大概能猜到。
近日又有人状告右相被监察使带回私牢，她巡察时听见那人在痛骂右相纵容手下私捕少女，将她们残害至死，埋尸城郊。
她在牢外站了很久，最终面无表情离开。
七月合欢开出绒球似的花，她在树下坐了很久，依旧不能接受那耸人听闻的行径。若那是真的，那些无辜少女在死前经历了什么，她不敢去想。
风里传来夏日花香，当紫衣翩翩的柳若欢悄无声息出现在墙垣时，她似乎已经习惯。
他朝她伸出手，金色晨光在他指尖绽放点点光芒：“小江临，师叔带你去看个有趣的东西。”
这是头一次，她没有拒绝。跟着他跃上房檐，一路轻功拔地来到了绿叶盎然的城郊树林。草藤凌乱的地面躺着两把铁锹，他用一根玉带将长发挽起来，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这里埋着宝藏哦，挖出来，我们一人一半。”
袖下手指紧了又紧，她看着被他两三下挖开的新土，分明是松过不久的模样，终于还是拿起铁锹铲了下去。
午后日光灼热似火，她却感到由脚底窜至头顶的寒意。几具尸体交缠埋在冰冷地底，从那样绝望又毫无生气的面孔上，她似乎看到了灭绝的人性。
突然一阵目眩，她跪倒在地，颤抖双指覆上双眼，良久，极轻地发出一声哽咽。
柳若欢扒拉了一会儿，又扛着铁锹将她们重新埋葬，草藤掩住翻新过的泥土，似乎能掩住那些不为人知的黑暗。
当夜色漫下来，孤月隐在浮云之后，她避开守卫潜进右相府邸，丝竹声渐近，一处灯火通明的庭院，酒气缭绕，充斥靡靡之音。
阿竹瑟瑟发抖跪着敬酒，却被人一脚踢倒在地，他抽剑挑开阿竹衣扣，满室哄堂大笑。凉风掠过树梢，簌簌声响之中，有黑衣人持剑而下，寒剑铮铮，方才欺辱阿竹之人被长剑刺穿心口，面上调笑还未散去。
院内之人轰然而上，其中不乏武功高深的剑客，围攻之下黑衣人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杀意凛然的冰冷面容。
有人眼尖认出来：“是监察使江临！”
眼见不敌，她借力跃上树枝逃走，后背却依旧中了剑。几日之后，监察司下令，江临刺杀右相亲信，叛离师门，即日捉拿归案。
第肆章
路边茶肆掩映在大片野蔷薇之中，轻纱罩面的绿衣姑娘将马栓好后要了一杯清茶，身后是半山绿树，一轮夕阳，她端着茶盏凝视片刻，唇角一抹冷笑，将茶泼在了草间。
“如此简陋的茶摊，居然用得起京窑烧出来的白釉茶盏。”
正忙忙碌碌的伙计停下来，眼底一抹冷光：“江临！你背叛监察司，刺杀右相，还不束手就擒，回京领罪！”
无数捕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为首的，是多日未见的连褚。
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一动不动看着他缓步走近，往日温柔深情的面孔，如今痛心疾首望着她：“师妹，跟我回去。”
“回去？”她低笑一声，“回不去了。师兄，我不能要求你们看清世间黑白善恶，但起码我能让自己无愧于心。”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握住剑柄，指骨泛白，目光却坚定：“如果你能杀了我，就带着我的尸体回去吧。”
残血般的夕阳映着她清眸丽颜，连褚死死看着她，深眸似海，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动手的命令。
老树下的马嘶鸣一声，惊起花间蜂蝶，蔷薇丛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微风拂过脸颊，一袭紫衣的柳若欢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边，揽着她后退出连褚的攻击范围。
“杀你？小江临，谁也不能杀你，放心好了。”柳若欢望了眼大惊失色的连褚，慢悠悠道，“江临已加入九冥堂，你们若伤她，就是对九冥堂宣战。监察司若想搅入江湖恩怨，尽管动手。”
“师妹！”连褚持剑而至，被柳若欢两三招打退，气急败坏道，“九冥堂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不知道吗！你做错了事，跟我回去好好跟师父道歉，他一定会原谅你……”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冷声打断，看着他投过来失望又气愤的目光，仿佛疲惫地闭上眼睛，“师兄，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蔷薇花丛中不知何时冒出无数面无表情的人，他们都是江湖上谈之色变的杀手，这些京中捕卫根本不是对手。
连褚只能眼睁睁看着柳若欢带着江临离开，她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消失，只留下一地破碎残阳。
他上前两步，大喊：“师妹！我绝不相信你加入了九冥堂，我会等你回来！”
柳若欢朝后瞟了眼，嗤笑：“天真。”
被江临狠狠瞪了一眼。
这些天她一直东躲西藏，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其实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没走几步就晕倒在柳若欢怀里。
他抱着她掂了掂，感叹：“真轻啊。”却仍小心翼翼将她抱上马车，以最快却平稳的速度赶了回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伤口都已被包扎，换了干净的衣裙，躺在锦被银纱的床榻上。
柳若欢就坐在三步之遥的藤椅上，手指支额似在小憩，熟睡后的容颜没有醒着时的傲慢，愈发赏心悦目。这个人，她第一眼见到他，就惊为天人。
以前她听人说，艳极必衰，女子美成这个样子，不是什么好事，遑论是个男人，可他似乎活得很好，随心所欲，自在逍遥。
她轻轻叹了口气，他却挑起唇角：“小江临，是不是特嫉妒师叔长得比你好看？”他睁开秋水桃花似的一双眼，对上她的视线，“别难过，这世上又不止你一人没我好看，你已经比很多人好看了。”
她偏过头，看着窗边一扇翠屏，上有冷月池光。
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九冥堂的挂牌杀手，完成刺杀任务，领取委托奖励，乱世中不少人曾以此谋生，可江临想获得九冥堂的庇护，就不能只成为挂牌杀手这么简单。
闯九冥狱，过生死门，方能入九冥堂，成为九冥鬼杀。
柳若欢是九冥堂的分堂主，他领着江临去拜见了冥主萧何，获得了九冥牌，只要江临能通过试验便是九冥之人，今后朝廷再想动她，也不得不顾忌九冥堂的势力。
踏入杀伐地时，柳若欢一袭紫衣站在枯树藤蔓之下，依旧是笑意晏晏的模样，眼底却流露担忧。当年他入九冥堂时，和如今的江临是何其相似，相似到，几乎令他心疼。
他在枯藤下等了三天，江临出来时满身的血，只是面容愈冷。他伸手扶她，被她微微避开，殷红的血似绿衣开出红花，她淡淡道：“不是我的血。”
九冥狱，杀伐地不过是第一层狱，一日一日，那个温柔的姑娘眼神一点点冰冷，他开始有些后悔。
从血池出来时，她用长剑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去。他扑过去抱住她，浓郁血腥味几乎熏得他头疼。九冥狱一开始本就是为了灭绝人性将杀手训练为只知杀戮的工具而存在，她还是这样小的一个姑娘，却要经受如此折磨。
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头一次笑不出来。
“放弃吧，小江临，我们不入九冥堂了，我可以保护你。”
她将被鲜血湿透的单衣褪下来，捂住依旧血流不止的手臂，挑了挑眉梢，一抹冷笑：“靠你一个人，和整个监察司作对吗？”将伤药洒在伤口上，唇角疼得发白，眉眼却如旧，“我还不想死。”
闯过九冥狱那一日，天空落下细雪，她从纷扬白雪中持剑而来，绿衣不沾半点血色，衬着锋利美貌。他叫出她的名字：“江临。”她回过头，弯着唇角笑了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萧何很满意她的表现，将一卷竹简递到她面前。闯过九冥狱，只差最后一道生死门，这卷竹简，就是生死门。
刺杀委托：藏云山庄大公子叶宿白。地点：祁山道观。
这是她成为鬼杀前，最后一道测试，也是她成为鬼杀后，第一个刺杀任务。
这同她作为监察使查案不同，那时她的剑，只对准大恶大凶之人，可如今，她要对一个年仅十岁的无辜男孩下手，原因仅仅是有人想要他死。
柳若欢看见她接过委托竹简时纤细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依旧接了过来，没有半分犹豫。
离开九冥堂时，他按住她的手，难得郑重：“你接下这个委托，杀掉那个孩子，从今以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好笑的语气：“我变成如今这样，不正是你当初所期望的吗？”
起初他只是觉得她好玩，想将她留在身边，可后来发生那些事，一切都再无挽回的余地，入九冥或者死，这似乎不需要选择。
他望着她的背影，极轻的三个字：“对不起。”
可她没有听见。
第伍章
月白风清，她踏着无声步调从房间出来时，剑尖滚落一点鲜血。那个无辜的孩子在睡梦中死去，大概没有半分痛苦。
柳若欢倚在屋外一颗梧桐树下，就像多少次等待她的模样。她踏着夜风离开道观，终于在盘旋山间的青石小道停下。
她就坐在落满雪霜的石阶上，那把染血的剑弃在一旁，她将整个身子蜷成小小一团，捂着脸。他走过去将她拉起来，看见她绯红的眼角，但她没有哭。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嗓音抖得厉害：“我杀了他……”
他心疼得揽她入怀：“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
在回去复命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连褚。他携风雨之势而来，长剑寒光映着眼中熊熊怒火，朝她的喉咙刺过来，她慌忙抬手去挡，手腕玉镯应声而碎。
“江临！你怎么下得了手！”
她面色惨白，却强撑着内心的倔强。长剑抵住她的心口，她没什么表情：“那只是一个任务罢了。”
连褚眼中有滔天怒浪。他得知她的行踪后一路赶来，想着这一次一定要将她带回去，她做错了事没关系，所有的惩罚他替她担，可他看见死在房中的男孩，伤口分明是他亲自教她的云山剑法所致。
一直以来他都不相信她加入了九冥堂，他以为那只是她委曲求全的一种手段。可如今才知道自己想错了，她是真的回不了头了。
他望着她，似全然不认识她：“师妹，你可还记得你的剑道？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偏着头看她，惨白的脸，却弯着唇角：“师兄，人都是会变的。”
他的长剑刺入她的心口，血色浸出来，像晕开一团艳色胭脂，却没有再进一寸：“这一剑，斩断你我所有情分。江临，下一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只是微笑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尽头，踉跄两步倒在了柳若欢怀里。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她冷眼看过去，叫出他的名字：“柳若欢？”
他露出一抹苦笑，凑到她耳畔：“对不起……”
她笑了笑：“你没有对不起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江临的最后一道测试完成得很好，她踏过生死门，真正成为一名鬼杀。冥主萧何给了她代表身份的玉牌和回心丹。回心丹是九冥奇药，只有历任冥主才知其配方。每一名鬼杀在踏过生死门加入九冥堂的那一日都会得到一枚回心丹，可医死症，可解万毒，是鬼杀的另一条命。
柳若欢没有再分配委托给她，他听闻南疆有奇花，花开蔓延千里，似星光月色落入凡间，兴致勃勃要带江临去散心。她靠在窗边把玩一株白梅，嗓音淡淡：“我要回京城。”
他没说什么，将一顶斗篷披在她肩上，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习惯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我也挺想你院中那棵合欢树，一起去吧。”
回京的路程难免无聊，曾经的江临像一点就燃的火药，他戏弄她觉得很有趣。可如今他说再多的话，她也只是淡淡听着的模样。
他同她说起他第一次遇到她。她懊恼自己没能提前抓捕凶手害死了无辜百姓，跪在放置尸体的树下默默流泪。彼时他就坐在枝繁叶茂的树干上打盹，被她的啜泣吵醒，本来满腔火气，却被她的眼泪和善良所吸引。
大约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灼，她发现了树上的他，清丽眉眼霎时变得凛冽，哪还有半分方才柔弱的模样。他从树梢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似绿影光点间一朵紫花悠悠飘落，兴趣盎然地问她：“你方才是在哭什么？”
她红着眼角，语气却冰冷：“我没哭，你看错了。”
他被她严肃的模样逗笑，有心戏弄她，便自称曾看见凶手行凶。她果然上当，跟着他东奔西走调查线索，到最后得知他只是戏耍，气得拔剑想教训他，却发现自己连他半片衣角都摸不到。
虽然后来在他的帮助下她抓到凶手，她硬邦邦说了句“多谢”，却不想同他有更多联系，只急于回京复命。那时他知道她监察使的身份，眼底神光莫辨，却笑道：“监察使只有云山宗弟子才可担任，我为何不曾在宗内见过你？”
她以为他是师父同门，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师父是云山宗弟子连柯，他是在进入监察司后才收我为徒。”
他冷笑一声：“什么云山宗弟子，不过是个被逐出师门的叛徒罢了。”
她生气他对尊师的侮辱，拔剑又要交手，他却飞跃而走，笑声散在风中：“小江临，见到你师父，记得替师叔我问他好。”
那之后，她从师父口中得知，他叫柳若欢，他才是被逐出师门的叛徒，她对师父的话深信不疑。
他将一串紫风铃插在她发间，笑意融融看她：“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很开心，这才一直缠着你。”
而她面无表情翻身上马，淡淡两个字：“走吧。”
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江临了。
城隍庙外的紫薇花刚绽出花苞，小鱼和阿竹十分欣喜她回来了，只是阿竹在看见同行而来的柳若欢时，大叫一声躲在了江临身后。
她哆哆嗦嗦指着柳若欢，哭道：“当初就是他把我扔到了那个地方！”
面对江临投过来的复杂目光，他并不想为自己辩解。他跟随她来到这里，本就打算将一切坦白。
“人都是自私的，灾难不曾降临到自己头上，永远不知痛为何物。哪怕我告诉你右相手下在残害少女，你也不会相信。你愚忠朝廷，愚孝连柯，放弃了起码的怀疑与思考，除非你在乎的人受到迫害，你才会正视真相。”
他走近两步，拂去她肩头飘落的紫薇花，是亲密无间的姿势：“是我设下陷阱只为引你入九冥堂，江临，你恨我是应该的。”
他一直在说对不起，他对不起的，原来是这件事。
她抬头看他，眼底并无愤怒怨恨，只是轻轻道：“真是可笑。”
第陆章
久未居人的庭院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灰尘，高大合欢开出绒球似的花，她静静站在树下，看着柳若欢忙里忙外打扫了房间，又升了灶火煮面给她吃。
他挽着袖子，兴致勃勃问她：“你喜欢什么口味？辣一些还是酸一些？”
她掏出鬼杀玉牌，扔在地面，淡淡开口：“柳若欢，我要走了。”
他似乎没听见，依旧忙着煮面，只是背对着她的背影在风中微微颤抖，好半天，极轻地笑了一声：“合欢尚知时，鸳鸯不独宿。小江临现在是打算抛弃我吗？”
身后没有回答，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一朵合欢从枝头飘落而下，落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他走过去将鬼杀玉牌捡起来，看着上面江临二字，随后郑重其事放进了怀里。
城中凌霄依旧开得盛好，她悄无声息潜进监察司，没有人发现她。
连柯等在屋内，她跪在他面前，将回心丹奉上，颤抖的嗓音：“师父，徒儿幸不辱命。”
他伸手接过来，目光复杂望着她：“你做得很好。”
她埋着头，泪意从眼角浸出来，像是突然卸下这些时日以来的沉重与难过，又变回曾经那个江临。
她告诉柳若欢，你没有对不起我，那是真的。因一切的陷阱不过是因为她甘愿上当，她需要一个不被怀疑的理由加入九冥堂，一个必须成为鬼杀的理由来获得回心丹。
一年前，连褚在璧山查案时与江湖门派交手，身中剧毒。回京之后御医诊治三天三夜，出来后告知他们，剧毒已浸入心脉，无力回天，连褚大抵还有一年时间。
他是她最心爱的人，也是师父最疼爱的独子，他们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师父说，世上有一种药可解万毒，只要能拿到它，连褚就一定能平安无事。
那是九冥堂的回心丹。
于是有了自愿上当，假意背叛，她只希望他能活着，哪怕自己沦落地狱，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有时在深夜里，梦里出现那个紫色的身影，他用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望着她，令她难以安眠。
连柯拿着回心丹离开，宽慰道：“我会让褚儿服下解药，你舟车劳顿，回去休息吧。”
她仍旧跪在地上，抹了眼角的泪，咬着牙齿问他：“师父，阿竹是被柳若欢绑到右相府的没错，可其他那些无辜的女子呢？埋尸城郊的那些尸骨呢？”
她抬头看着他，这个她自小敬重的师父，嗓音里的嘲讽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这么多年，师父还帮右相做过多少毁尸灭迹的事呢？”
“放肆！”他抬手扫过她的脸颊，愤怒无比，“你懂什么！跟那个柳若欢待了几天连为师也敢怀疑吗！”
眼角掉下一滴泪，她捂着脸，弯着唇角笑了笑。
几日之后，监察司布告天下，叛徒江临已捉拿归案，罪大恶极，即日于闹市行刑。
连褚踢开紧闭的房门，对着端坐高椅的连柯怒吼：“你答应过我找到师妹从轻发落！”
他微微闭眼，日光照着两鬓白发：“你师妹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为父除掉她，是除掉朝廷的祸害。”
窗外飘落几片绿叶，簌簌声响中，柳若欢无声而至，环胸抱臂倚在窗棂冷笑道：“师兄多年不见，还是如此道貌岸然。棋子用过就丢，当真好手段。”
连柯面上闪过冷意，斥责连褚几句让他离开，柳若欢笑意晏晏看着这一幕，翻身跃进屋内，紫衣拂过窗口一只青釉落地瓷瓶。
“师兄，当年你被师父逐出云山宗，后来在右相的帮助下进入监察司，残害师门，这些年，你这个位置坐得可心安？”
连柯冷笑两声：“我是在发扬云山剑道，师父泉下有知也会欣慰。倒是小师弟你，手染多少无辜人命，将来怎有脸面对师门。”
柳若欢冷冷打量四周，突然倾身逼近，短刀挥落间被连柯避过，两人一番交手不过呼吸之间，转而恢复平静。
云山宗传到他师父这一代，只收了三名弟子。柳若欢生性洒脱不愿入朝为官，便拜离师门。孰料因心术不正被师父逐出云山宗的连柯暗地里与右相勾结，在右相的帮助下进入监察司，甚至杀死了同门师兄和已经病重的师父，连已经离开云山宗的他也不打算放过。
他在朝廷的追杀下无路可走，只得加入九冥堂。就像当初的江临一样，闯九冥狱，过生死门，成为九冥鬼杀，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小师弟明知这监察司是我的地方，也敢孤身闯入，真是令师兄我佩服。”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却越发伪善的人，突然不想再与他多言，他仿佛疲惫地后退两步，淡淡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命吗？用我的命，换江临的。”
连柯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像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大笑开来。
“我这个惜命如金的小师弟，今日居然要为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女子去死？”
他挑起唇角：“你一生为权为利，不惜蒙蔽良心，泯灭人性，当然不会明白何为真情。她对你来说无关紧要，对我却是至关重要。”
看了眼窗外渐渐阴沉的天，嗓音没什么情绪：“我死后，放过江临。我已留信九冥堂，若江临有事，九冥堂将倾巢而出，灭监察司，毁你一生心血。师兄也不想为了一个对你毫无威胁的女子，赌上你的前程声誉吧。”
屋内一时静寂，良久，是连柯黯哑带笑的声音：“那是自然。”
半月之后，蓬头垢面的江临于闹市处斩，天色降下大雨，从重重把守中冲出来的连褚只来得及收敛一副不完整的尸骨。
他跪在大雨中号啕大哭，却在雨水冲刷干净眼前人的面容时愣住。
良久，露出一抹苦笑：“柳若欢，我不及你。”
尾声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怔怔看着流笙，难以置信的嗓音：“他替我死了？”
流笙点头。
“为什么？”她依旧是无措模样，眼角却掉下一滴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骗了他，一直在利用他……”
“因为他爱你。”流笙叹了声气，“爱情这种东西，谁说得好呢。”
茶盏水纹荡漾，画面继续呈现。昏迷不醒的江临被连柯喂了忘忧，她忘记一切，就再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连褚将柳若欢的尸骨葬在了院内那棵合欢树下，屋内昏迷的姑娘终于醒了过来，她站在门口望着他，问：“你在做什么？”
他朝她招手，笑着回答：“煮面给你吃。”
可她总觉得，那里站着的，不该是这样一个人。
绿衣姑娘失魂落魄离开了忘川。很多年后，右相与监察司勾结的罪证被呈上朝堂，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其后撤销监察司，传承百年的监察司自此消亡。

第十三卷 忘川·玲珑
无论他对我做过什么，只要想到那是他，都可以原谅。
第壹章
夏夜蝉鸣不断，热浪从竹林间一波一波拂过，吹开阶前几株夏花。流笙执一壶清茶一把团扇躺在林间的竹藤上乘凉，团扇摇晃间带起阵阵清风。
竹林的尽头出现一个面色苍白的蓝衣姑娘，她本有一张精致的脸，眉眼间却因常年病色而染上颓败。
她走到流笙面前，一副如明珠玲珑的好嗓子：“你就是流笙，忘川的主人？”
流笙晃了晃手中茶杯：“我正想着饮茶乘凉时应有故事相伴，姑娘便来了，可见是天意。”她起身回屋拿了盛满忘川赤水的茶盏出来，放在石桌上一株海紫苑旁，“讲讲你的故事，若是好听，你所迷茫的那些真相，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低头看着茶盏出神，蹙着好看的眉眼：“知道真相又如何呢，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只是疑惑，我爱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罢了。”
第贰章
一双云雁飞过高空，清鸣悠长，惊落庭院两株瘦樱白花。这些时日以来的杀伐之音似乎已经散去，偌大的玉山门寂静如雪，良久，侍女垂影推开半扇院门跌跌撞撞跑进来，扑在她脚下。
“大小姐，玉山败了……”
她闭上眼，唇角一抹难以置信的笑，嗓音却放得平缓：“十三煞一向霸道，往年被他们吞并的小门派无一不被灭门，玉山大概也逃不过这一劫。”
垂影面上闪过犹豫，片刻迟疑道：“门主似乎同十三煞做了什么交易，方才探子来报，围在山下的十三煞人马已经撤离了。”
她微微抬头，眉眼蹙成一团：“交易？”
几日之后，江湖盛传玉山门在与十三煞争夺江东一带的霸主之位时战败，为保全门中上下，玉山门俯首而降，愿为十三煞驱使，并将门主独女嫁与十三煞少主为妻，以表诚服之心。
五月白樱已落尽，窗外一轮荒寒的月，她将垂影送进来的嫁衣全部扔出去，嗓音近乎撕裂：“我不嫁！我绝对不嫁！”
黑衣男子踩着月色踏进屋，挥手遣退垂影，她眼角绯红，扑到他身边：“大哥，求求你，让我去找言瑨，你让我去找言瑨好不好？”
他扶住她颤抖的肩，语重心长的模样：“玲珑，遑论言瑨早已失踪，如今玉山门上下的安危都系在你一人之身。就算他现在回来，你们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
“他一定会回来的！”她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似乎拽着最后一根稻草，“大哥，除了言瑨，我谁也不嫁，你帮帮我……”
却被他拂开衣袖：“你只知儿女情长，却丝毫不为玉山着想半分！十三煞聘礼已送到，你若不安心成亲，就等着玉山被他们灭门吧！”
惨白月光照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满室戚然。
她跪坐在冰冷地面，身后一面六扇开合的山水屏风，挡住从轩窗吹进来的夜风，可她仍觉得冷。落地烛台摇出破碎光影，她眼角滑落一滴泪，是几近无声的呢喃：“言瑨，你到底在哪里……”
那个自小陪她长大的少年，那个立誓说今生非她不娶的少年，毫无预兆地从她身边消失。她找了他好久好久，踏过山川河流，寻遍大漠黄沙，可她找不到他了。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她不信。她还在等他回来，可这么久过去，她再也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淡青天色泛出一缕晨雾，屋外唢呐阵阵，垂影将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戴在她头上，遮住了一头如锦似墨的秀发。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被垂影扶着一路出门，直到坐上迎亲的马车，终于绝望地闭上眼。
他没有来。她想，他再也不会来了。
马车在路上行了两日，到了十三煞所在的云水城，垂影在车外说：“大小姐，这里开了许多苍兰花，真好看呀。”
她面无表情掀了帘子望过去，大片苍兰盛开在日光之下，花丛腾起粉雾，似散落片片云霞。
十三煞一向以霸著称，云水曾是一处山明水秀的温柔乡，自十三煞以此为驻地后，温柔乡不复存在，城池间透着一股狂霸，唯一的柔软大概就是城中遍地盛开的苍兰了。
她曾爱看那些民间戏折子，言瑨便到处去帮她收集。折子中常写，情投意合的有情人因阻碍分开，在女子拜堂之时，心上人执一柄寒光长剑而来，不惧生死带她离开。
可她这场婚事进行得极其顺利，素未谋面的新郎牵着她拜堂成礼，周围哄闹声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
她坐在红丝锦被的喜床边上，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近，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卷着无名幽香飘进来，掀起她半片嫁衣。
她垂着眼，看见喜帕之下暗影倾投，落在她红软绣鞋旁。她想，言瑨，今夜之后，便是相见也如天涯陌路，不如永不再见。
喜帕被缓缓掀开，她在熠熠烛光中抬眼，目光从一双墨色云靴寸寸上移，鲜红的喜服衬着修长身姿，腰间一环白玉佩带，镶嵌半颗明珠。喜服红得纯粹，似在极力证明今日的婚事有多喜庆。
喜烛映出重重花影，在目光移上那张俊朗面容时，她抬手挡了挡眼，似在梦中。喜烛“啪”的跳出一丝火苗，她颤了一下，似被吓到，唇角却缓缓攒出笑意，看向他寒意凛然的眼：“竟然是你……言瑨。”
第叁章
玲珑同言瑨的第一次相遇，在三月拂柳的扬州。
作为玉山门的大小姐，她自小衣食无忧，总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同她一样，没有贫穷和饥饿之难。她和大哥一起去扬州的铸剑山庄参加三年一度的擂台赛，正是柳絮飞花的季节。
如水墨画晕染的扬州城人来人往，多是些锦绣衣段的富贵人家，因此从幽巷钻出来偷钱的男孩便格外显眼。
侍卫一把将打算逃走的小偷提起来，他垂着头挣扎，沾满污垢的手指握着玲珑的绣花钱袋。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孩子，愣了片刻，脆生生吩咐侍卫：“把他放下来。”
“这偷儿冲撞了大小姐，要送交官府……”
她人虽小，气势却十足，挺直了腰杆道：“他是我朋友，方才是在同我玩笑。”
侍卫无奈将他放下来，他抬腿要跑，她却先他一步握住他脏兮兮的手指，叫住一旁经过的小贩：“我要两串糖葫芦。”
她分了一根给他，笑眯眯问：“你是不是饿了？吃这个呀。”
他的确是因实在太饿才不得已行偷窃之事，母亲自小教导他圣人之礼，为人风骨，被抓住后本羞愧无比，没想这个小姑娘却如此善良，不仅为他解围，还买了糖葫芦给他吃。虽然这东西根本不能缓解饥饿。
他终于抬头，目光从她云罗锦裙扫过，落在她如春风远山的眼里，黛眉浅眸像一朵含羞待放的花苞，令他蓦然红了脸。
她咬下一颗糖葫芦，弯起的唇角沾上红糖汁，透着甜味：“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些结巴：“言……言瑨。”
她睁大眼，有些茫然：“是哪个言，哪个瑨？”
他在衣角搓了搓染满污垢的手，颤抖着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咯咯得笑，像飞花散在风里：“夫子总说我识字不多，果然没错，你却很厉害，不如你教我识字吧？”
多年以后，三月扬州笑似飞花的姑娘，他仍不能忘。
幔帐映出床榻上比肩而靠的人影，屋外落下夜雨，轻轻打在窗棂上，滴答，滴答。他突然伸手扳过她的双肩，一阵环佩叮咚。
“在想什么？”
她缓缓抬眼，无神面容攒出一丝隐隐笑意：“我在想，言少主真是好手段。隐瞒身份进入玉山，十年韬光养晦，实在令人佩服。”
他冷冷看着她，再无曾经半分迁就：“你累了，睡吧。”
手指凝风，喜烛应声而灭，一阵窸窣之后，他手臂横过她的双肩将她压倒在床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如墨化开的黑暗中，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身边躺着的这个人，是她至死深爱的人，前一日她还在为再也不能见到他难过，如今他就睡在她身边，成了她的夫君，她却没有半分欢喜。
十三煞的少主，十年隐于玉山门。十年之后，玉山门一朝落败，期间这位少主做了什么，她不难猜到。
是她亲自将他带回了玉山，是她亲手将玉山推向了灭亡。
眼角滑落一滴泪，隐入凌散云鬓间，窗外夜雨泠泠，她轻声开口：“我恨你。”
他翻了个身，似没听见。
玉山门同其他被十三煞吞并的小门派不一样。在十三煞崛起之前，玉山门在江东一代无人可撼其地位，将这座百年传承的名门世家收入囊中比将其灭门好处太多。
如今玲珑在十三煞手上，玉山更加不会轻举妄动，这一步棋于双方都是步好棋，只是无人在意棋子的感受。
婚后言瑨很少来这折月苑，她虽是名义上的少夫人，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过是十三煞握在手中的把柄，以便更好地掌控玉山门罢了。
她时常会望着天际掠过的双雁走神，在庭中天井旁一坐便是一天。她什么都不能做，哪怕有一点异动，都会给玉山门带去危险。这样绝望又无可奈何的日子。
垂影从外面回来，端着冰镇的葡萄：“夫人，湖心亭的莲花开了，奴婢陪你去赏花吧？”
自从嫁过来，她不曾踏出折月苑一步，今日看着琉璃天色间重重浮云，倒突然起了性子，揽了揽随意披散的长发：“走吧。”
垂影斟酌道：“夫人，让奴婢给你梳梳妆吧，你脸色不太好。”
她笑了笑：“在这个地方，又有谁会在意我脸色好不好，发髻梳的漂不漂亮。”她踏出院门，又对垂影吩咐道，“把我昨日看的那本《八荒游记》带上。”
垂影进屋去翻找书卷，她已独自离开。折月苑偏于最僻静的角落，似乎是言瑨刻意安排，是被遗忘的存在。她沿着开满苍兰的青石路缓步而行，尽头便是湖心亭。
满池青莲旖旎铺开，池水间跃出几条红鲤，又转瞬没入深不见底的碧水之下。亭边的莲心结的硕大，她俯身摘了一朵，剥出莲子放进嘴里，一丝苦味窜到舌尖，回味间又有清香。
她难得弯出一丝笑，试探着踩上水中冒出的石板，打算再采几朵莲子回去做甜羹。
“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一阵怒声，她受惊脚下一滑，哗啦一声掉入塘中。池水没上头顶，耳边又是一阵水声，下坠的身子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不过瞬间便浮上岸。
她弯着腰咳出几口水，言瑨一把将她拽起来，是多日未见的熟悉面容，眼中却有熊熊怒火，咬牙切齿道：“你想做什么？投湖自尽？”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顺着下颌滴落水露，她瑟瑟发抖，嗓音却带着笑意：“不过是想采几颗莲子罢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甩开他的手，将长发挽在臂间拧了拧水，颔首欲走，却被他从身后拽住手腕，她触不及防撞进他的怀里，他僵着身子，却没有将她推开。
他微微俯身，嘴唇贴在她的耳畔，冰冷的嗓音：“你死了，整个玉山门都会给你陪葬，你信不信？”
她觉得好笑，就真的笑出声来。纤细手指攀上他的肩膀，几乎是亲密拥抱的姿势，她看着他那双深入寒泉的眼睛，笑似新月：“我信。玉山门是刀，我是刀柄。若失去刀柄，刀刃便会割伤你握刀的手。”
她漫不经心拍了拍他的肩头，拂去滴落的水滴，后退两步，微微偏着头，是曾经天真的模样：“我会好好活着。言瑨，你放心，活着才可以恨你。”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袖下手指却握成拳。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大片苍兰花影间。
第肆章
当庭院的藤蔓凋落秋叶，传来言瑨要纳妾的消息，纳的是言瑨三叔的女儿言桑。
垂影带来事情的经过。说是言瑨与言桑情投意合，私订终身，两人常于凉影檐幽会，被言瑨的父亲和三叔一同撞见。三叔向自己的大哥讨要说法，身为帮主的大哥虽不赞成自己的儿子娶自己的侄女，但碍于兄弟情面和言桑的名声，只能让言瑨将言桑纳入房中。
垂影红着眼眶为玲珑不值，她只是坐在井边望着幽冷井水，淡淡道：“随他去。”
听说那场婚事办得很是盛大，众人似乎已经忘了，就在几月前，他们的少主才刚迎娶了一名正妻。
她坐在湖心亭重叠花影之下，听见身后小道经过的奴婢议论，说婚后少主一直宿在言桑的院子，耳鬓厮磨十分恩爱。
她将鱼食洒进塘中，偏头笑着对垂影说：“我现在好像真的有些恨他了。”
话落，吐出一口血，在垂影的惊呼中晕厥过去。
黑暗似墨将她淹没，她闭着眼，眼前却撕开一片白光，光影荡漾间，她看见一间木舍，一片枫林。如火枫叶铺在地面，一方石桌，上有两三瓷盏。
少女模样的她坐在地上摆弄一只彩色纸鸢，言瑨静静站在她身旁，上挑的唇角，温柔的眼。
原来是梦。
风卷起飘落的红叶，像一只红色的蝶在林中飞舞，已是九月的天。言瑨将一件纯白披风搭在她肩上，握住她的手指：“我帮你吧。”
披风上的白绒裹着精致的一张脸，眼底满是灵动光泽：“你连这个都会吗？”
他其实不会，只是被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说不出让她失望的话。于是点点头，蹲在她身边研究起纸鸢的结构来。
她双手捧着下颌静静望着他，嗓音在秋风像开出轻盈的花：“阿瑨，你就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垂着头折腾纸鸢，鼻尖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一阵狂风吹来，红叶簌簌而下，像万千赤蝶纷飞，他在风中托起纸鸢，唇角一丝温柔的笑：“好了，你试试看。”
她欢呼一声，拽着细线开始飞奔，蓝色长裙在红叶间似骤然绽放的一朵苍兰花，彩色纸鸢随风而上，在空中拉出一道流光的异彩。
碧蓝天空如玉，浮云重叠间，纸鸢像一只飞掠的大雁。她将手指搭在眉骨望了半天，感叹：“好想当一只纸鸢，可以飞去那么远那么高的地方。”她转过头，带笑的眼睛：“阿瑨，你呢？”
他微微俯身，手指拂过掠在她唇角的发丝，一片红叶落在他肩头，像一只赤蝶振翅停歇：“我愿为纸鸢，玲珑为线，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只要玲珑拉线，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她的双颊爬上红晕，轻轻垫脚拥抱了他。少年的情话，像梦一样好听。
如今终于明白，果然都是梦罢了。
她在三日后的深夜醒来。屋内燃着的暖香袅袅弥漫，像是盛开的寒梅织成大朵白色的花。她推开门，夜幕一轮皎皎孤月，照着庭院那口冰凉深井。
垂影被惊醒，跳起来拿过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担忧道：“夫人，去床上歇着吧，奴婢去给你煎药。”
她静静站在门口，望着满园凋落的秋花。
垂影踟蹰半天，终于轻声开口：“少主他……没有来过。”
她没有反应，只是闭了闭眼，清丽眉间一丝疲惫之色，嗓音似秋叶般苍凉：“垂影，以后关于他的事，不要再提了。”
翌日一早，玲珑躺在院内的藤床上翻阅书简，听闻言桑有喜的消息。
垂影说，若言桑生下儿子，便是少主的嫡子，将来要继承十三煞帮主之位。至于她，其实想想也知道，他怎么会要一个拥有玉山门血脉的孩子。
终归她已为人妻，哪怕不得宠，也要在明面上尽到人妻的义务，不能让外人嘲讽玉山门教了个不知规矩的女儿出来。
她让垂影从嫁妆中挑了几副上好的镯子首饰给言桑送去，算作恭贺她得子之喜。垂影回来时身边跟着言桑的婢女，将她送去的首饰都还了回来，只是道：“二夫人说了，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收下倒显得小气。若夫人有心，不如去院中陪她说会儿话，也好增进姐妹间的情谊。”
她雪白脸色浮现一丝笑意，没有拒绝。
几日之后她提着几盒垂影做的点心，去了言桑的覃花院。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备受言瑨宠爱的姑娘，明眸皓齿，似一朵灼灼盛开的虞美人。
她看了眼玲珑送来的点心，笑道：“平日里我只吃厨房做的安胎药膳，阿瑨也不允许我乱吃东西。”
玲珑抬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目色淡淡：“是吗？”
陪了言桑几日，垂影便拦着不让玲珑再去了，红着眼道：“奴婢看出来，那言桑就是想显摆少主有多宠爱她，每日炫耀少主送她的东西，夫人你何必去跟前讨苦。”
她依旧是淡淡模样，不轻不重的两个字：“随她。”
冬日的天落下细雪，挤在枯枝间像朵朵白梅绽放，却闻不到冷香。她捧着暖炉再次来到覃花院，紧闭的房门内传出笑声。
言桑的腹部已经显怀，同言瑨说起腹中常爱动的孩子，满室的其乐融融。
她站在铺满冰雪的台阶上，偏头听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多日未见的言瑨长身玉立，好看的眉眼蹙成一团。
“你怎么在这里？”
言桑从身后迎上来，钻进言瑨的臂弯：“是我叫姐姐来陪我说会儿话，你不让我出门，平日里可闷了。”
她面色淡淡看着他们，唇角却挑起一个弯弯的弧度，曳地狐裘沾了雪花，将她单薄的身子整个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被风雪冻得绯红的脸来。寒风吹起一阵冰雨，她在风中瑟瑟发抖，嗓音却十分镇定：“过来看看，既然你在，我先回去了。”
转身欲走，脚下却不知为何一个踉跄，就要摔在雪地上。身后的言瑨眼疾手快飞身将她接住，她倒在他怀里，似飞雪冰冷的一双眼，眼角却渐渐染上绯红。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放开，淡淡道：“若在这里摔出伤来，倒叫别人以为我们欺负了你。”
她仍是微微抬头的模样，泛白的手指紧紧捏着袖下暖炉，几乎要捏住一个坑来，面容却放得极淡，唇角一抹浅浅笑意：“自然不会。”
他看着她，冷声道：“以后不要再来了。”
唇角笑意越发深，她颔首：“好。”
狐裘扫过地面有细微轻响，她在寒风飞雪中缓缓转身，挺直脊背踏离了院门。一滴泪顺着眼角滴在雪中，她抬起袖子，若无其事地拂开。
第伍章
春回花开的时节，言桑生下一名男婴，言瑨摆酒庆贺，云水城欢庆三日。而玲珑大病一场，昏迷不醒。
垂影闯进前堂时，言瑨正同叔伯们一起吃酒，亮如白昼的厅堂花影红帐，欢语连声。思极玲珑的戚然处境，垂影未语已落下泪来。
言瑨看见她时果然皱眉，责问她：“前堂岂容你一个小小婢女乱闯，还不滚出去！”
她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哽咽着嗓音：“少主，夫人重病昏迷不醒，求你去看看她吧。”
四周安静下来，言瑨依旧是冷淡模样：“病了便请大夫，我去有什么用。”
“城中大夫看过几次，服了药仍不见好。听闻前些时日药谷的医者途经云水住了下来，奴婢想着大概只有他才能看好夫人的病了。”
他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垂影抹着泪退下，刚踏出门口，身后已传来言瑨同他人的说笑。她气得握拳，看着漆黑的天幕祈求老天开眼，早日惩罚这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孤月挂在枝头，院内似有霜降，白茫茫一片。守在床榻边打瞌睡的垂影被从窗口无声跃进来的人劈晕，他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叹了声气。
“服了我的药都不见好，看来是心病啊。”顿了一下，对着窗外道，“进来吧。看看这被你冷落的妻子，估计活不长了。”
半开的轩窗再次跃进人影，一袭黑衣的言瑨面色冷怒拽住男子的领口，低吼道：“你胡说什么！”
男子摊手：“你自己看吧。前些时日她刚患病你就传信到药谷让我过来了，这段时间以来她都在服用我开的药方，却越吃越严重，这当然不能怪我医术不好，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言瑨后退两步，看向床榻上双眼紧闭的玲珑。她消瘦了许多，惨白的唇没有丝毫血色，虽在梦中，仍紧皱着眉头，难过得不可抑制。
男子拍拍他的肩：“我重新开方子给她调理一下，可你要明白，再好的药也治不好心病。”
他袖下拳头紧握，蹙着眉：“我明白。”
翌日一早，城中的大夫背着药箱来给玲珑把脉，垂影没等到药谷的人很是气愤，但无奈只能照着新开的药方抓药，不料玲珑下午时分便醒了，这让她宽心不少。
太阳从云层探出半寸光，她难得挑起唇角，对垂影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天气已经回暖，日光照在她苍白肤色上，像琉璃泛出透明色彩。她说要出去走走，范围也只不过是那条开满苍兰的花径罢了。尽头就是那方青莲盛开的水池，她坐在水阁边上喂鱼，对面一条树影掩映的长廊。
往日寂静无人的长廊此刻人来人往，透过水雾晨影，可见他们面上凝重神情。
玲珑看着水面成群结队抢食的红鲤，突然笑了一声，对垂影道：“你看他们那个模样，像不像当年玉山被十三煞进攻时的惶然？”
垂影看了片刻，低声道：“说来也奇怪，近日云水的气氛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夫人若想知道，容奴婢去打听打听。”
她摆摆手，池风掠起湖蓝裙角：“不用了，无论他们如何，与我都无关系。”
大病一场之后，似乎什么都已看开。无论是那个曾深爱的男子，还是她千疮百孔的爱情。这一日，她照例拿着鱼食去水阁喂鱼，踏出房门时，一袭黑衣的言瑨站在院中那口深井旁，望着她种在井边的苍兰出神。
她像没有看见他，径直朝院门走去，他在身后轻声叫她的名字：“玲珑。”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唤得这样轻而缠绵。
她转身看他，微微偏着头，唇角一抹要弯不弯的弧度。他走近她，没有情绪的面孔，眼底有幽幽冷光。
“身子好些了吗？”
她笑了笑：“劳少主挂念，死不掉。”
他蹙起眉头，抬手想要触碰她消瘦脸颊，被她侧身躲开，他垂下眼，轻轻地说着：“不要恨我。”
她挑了挑眉梢，好笑似的语气：“恨？你怎么会这么想？”又恢复毫无情绪的神情，“对于无关紧要的人，任何情绪都是浪费。”
他的身子狠狠一晃，苍白脸上血色尽褪，嗓音却带着轻微笑意：“你这样想，也好。”
言瑨走了很久，她似一座雕塑在原地站到日落，垂影从院外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模样：“夫人！覃花院出事了！”
她抬眼看过去，听见垂影急迫的嗓音：“方才传出消息，言桑的孩子不是少主的！”
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眼紧紧皱起，有些沙哑的嗓音：“言瑨他？”
“少主他……他亲手杀了言桑，三帮主已经率部众和少主起了冲突，现在云水一片混乱，我听侍卫说，云水城外也围了许多人，不知是哪方势力。”
她身子晃了一下，被垂影一把扶住。仿佛又回到那一日，远目火光，近有杀伐。天色暗下来，一轮寒月跃上夜幕，院门被突然踢开，黑巾覆面的男子闯进来，在垂影尖叫出声之前撤下了面巾。
“是大公子！”
玲珑猛地一颤，难以置信看过去：“大哥？”
“玲珑，你受苦了。”他两三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重新将面巾戴上，“来不及解释了，你先跟我走。”
她迷迷糊糊跟着他踏出远门，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大哥，言瑨呢？”
他身子顿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留，沉声道：“十三煞内乱，他此时应在城内应战。”
她挣开他的手，转身朝前堂跑：“我要去找他！”
被大哥一把拽回来点了穴道：“玲珑，他一定不希望你有事。跟大哥走，他解决完那些事，会来找你的。”
她被抱在怀里，浓郁夜色中一片黑暗，只是远方隐隐有火光，苍兰幽香从鼻尖掠过，终于彻底消散。
几日之后，她回到了玉山门。
因之前大病未愈，又舟车劳顿，回去之后便昏迷不醒，待她醒来时，房间坐着陌生的白衣男子，抬手斟茶间，袖口一朵重瓣菩提花，那是药谷的身份象征。
他笑意盈盈看过来，问她：“身体可还有不适？”
她坐起来，冷冷望着他：“你是谁？”
他挥了挥衣袖，企图让她看清他袖口的绣花：“我是药谷的医者，是言瑨拜托我来给你治病的。”顿了顿，唇角挑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其实很早之前就是我在给你治病。从你第一次昏迷吐血开始，可是你心底郁结太深，我医不好你的心病，总是被言瑨责骂医术不精。”
她死死盯着他，动了动惨白的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点点头：“听不懂也好。你既然醒来，我也要走了。”
她叫住他：“言瑨在哪里？”
他起身推开房门，一声长叹伴着投进屋内的晦暗光线：“大概死了吧。”
他离开后不久，垂影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她失神坐在床榻上，蓦地红了眼扑到床边。从垂影哭哭啼啼的声音中她得知，十三煞灭门了。
就在大哥带走她的那一晚，城中内斗不断，几乎损耗了十三煞的一半人马，玉山门的人早已埋伏在城外冲进来，轻易便制服了另一半人马，重夺江东一代霸主地位。
那个称霸一方的十三煞，就这么从江湖上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言瑨。
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没有人能告诉她。
尾声
“所以我找到你，我想知道言瑨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呢？”
她说完这番话，脸色又白了几分，只是眉头依旧紧缩，再也没有曾经天真娇灵的模样。
流笙点了点化作清澈之水的茶盏，问她：“难道你不好奇背后的那段真相吗？”
她目不转睛望着水面，嗓音似夏夜呢喃：“其实那些真相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无论他对我做过什么，只要想到那是他，好像都可以原谅。”
夏风吹动竹叶，也吹起一幅幅尘封的过去。
在十三煞崛起的时候，它的内部其实不算稳固。言瑨父亲的大哥，言瑨的三位叔叔，这群水贼出身的武夫谁也经受不住权力的诱惑，彼此明争暗斗，痛下杀手。
言瑨的父亲为了得到更多的支持，娶了另一个势力主的女儿为妾，作为正妻的言瑨母亲从此开始夹缝求生的日子。终有一日，言瑨与母亲受尽欺负再也难以忍受，母亲带着他逃出去。可妾室赶尽杀绝，派人追杀他们，母亲为保护他而死，在掉落山崖那一刻，他看见追杀他们的人中，有常年跟在父亲身边的侍卫。
原来这一切的行为，都获得了父亲的默许。他为了权力，可以完全摒弃人性与骨肉亲情。
上天垂怜，言瑨没有死在乱世中，他开始年少的流浪，就是在那时，柳絮飘飞的扬州，他遇到了玲珑，从此交付一生真情。
十三煞逐渐称霸，他的父亲也终于稳坐帮主之位，将目标对准了玉山门。他知道他那个毫无人性的父亲会对玉山做出什么，这个将他养大的如家一样的地方，那个将他视作亲人好好珍重的姑娘，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灭亡。
在十三煞称霸的那些年，妾室和她的儿子被暗杀身亡，如今他的父亲没有子嗣，他如果回去，就是唯一的少主。
于是他离开了。
悄无声息，没有告诉任何人，制造偶然的机会回到了父亲身边。父亲果然将他当做继承人接回去，宣布了他的少主身份。
之后便如传言一样，十三煞进攻玉山门，战胜之后本要将其灭门，是他劝阻了父亲。他分析了玉山门的传承地位和优势，让父亲明白将其收到麾下比灭门好处太多，又提出和亲为质，将玉山门的独女掌握在手中，玉山便不敢有任何异动，总算让父亲点头同意。
只是他不能对玲珑做出任何亲密行为引起父亲的猜疑，只有一步步疏远，一点点伤害，连玲珑自己都以为他真的只是将她当做工具，遑论他人。这是一场行走在刀尖的谋划，他什么都不敢告诉她，让她置身事外，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父亲放下戒备，一切的暗中行事都变得顺利。他假意倾心言桑，利用言桑的虚荣和她父亲对权力的觊觎，纳她为妾，又冷眼看她与青梅竹马幽会，怀上不属于他的孩子。
生下儿子后，一直对帮主之位虎视眈眈的三叔果然开始蠢蠢欲动，暗地集结人马想要夺权。他又将言桑与侍卫私通的消息放出来，证据确凿之下杀死言桑，令三叔忍无可忍，终于兵戈相见。
而在这之前，他早已让药谷的朋友帮忙，将他的一半计划透露给她大哥，让他在合适时机带人埋伏在城外，待云水乱起来便乘虚而入，一举将其灭亡。
谁也不会料到，十三煞的少主，他只有对十三煞无尽的恨。只有用这个方法帮玉山门重新崛起，才能彻底解救他深爱的姑娘。
他想，他的爱算什么呢。她失去了他的爱，却可以重新得到一个温暖的家，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无忧无虑的大小姐生活。他在不在，都无所谓了。
十三煞灭城之后，他在厮杀中掉入小时候掉落的山崖，可这一次却不知道会不会再得上天垂怜，在那云雾缭绕的深崖下活下来。
他爱得这样沉重，也这样隐忍。
画面在眼前缓缓消失，最后一幕是他仰身掉入悬崖的模样，弯着唇角，眼底有温柔的笑。她绯红眼角不禁掉下一滴泪，却笑对着流笙道：“你看，他果然没死，我要去找他了。”
是啊，只要你相信，他就永远不会死。
流笙看着她跌跌撞撞走远的身影，关上了竹门。

第十四卷 忘川·重晓
银铃断断续续地消失，那个背着竹篓的苗疆少女再也不会出现。
第壹章
他伴着清脆的银铃声踏进茶室，一室茶香被这铃声搅乱，顿时飘渺起来。流笙从茶雾中走出来，男子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轩窗边的木椅上，手里拿了一株开得正艳的蔷薇。
葱白手指拂过花瓣露水，话却是对着他说：“这声音倒是少见，不知是多久以前，似乎曾在苗疆听过。”
“是。”他嗓音沉重，走过来，看着她手中蔷薇，“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需要你说给我听。若我觉得你说得好听，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
似绕口令一般，他却听得明白。想了想，在流笙面前坐下，眉头皱得很紧。
“我没什么想知道的，我只是不愿亏欠谁。”话落，抿紧了唇，半晌，松开，嗓音极轻，说出的话好像连自己都不相信，“我从未亏欠过谁。”
似乎听见对面女子轻笑了一声，淡淡的，浅浅的笑，隔着层层缭绕茶香，拨开之后，才清晰起来。
他终于听清那笑声，清脆的，似银铃般的笑声。
第贰章
边塞前日又发生了一场激战，死伤无数。结果她不关心，只知道又有新鲜的尸体可以用来炼蛊了。
焦枯的山谷尸横遍野，这是国君们为领土权力作下的孽。着紫色罗裙的女子背着竹篓，头上戴着精巧的犄角银饰，腰间环一串银铃，走在寂静山谷中叮叮当当，身后还跟着一匹威风的灰狼。
她摸摸灰狼的头：“这里新鲜的尸体有很多，待会小灰你要多跑几次哦。”又叹了声气，“可惜这么多将士命丧此处也无人来敛，都没有机会见亲人最后一面，真是可怜呢。”
话落，脚踝突然被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抓住。手的主人被压在几具尸体之下，她指挥灰狼将尸体移开，终于露出里面生还的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微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她低下头去，听见他微弱却坚持的声音。
“救…救我……”
她转头看了看灰狼：“真神奇，居然还有人活着。”
灰狼走过来，舔净了男子脸上的血污，她眼前一亮：“小灰，他长得真好看，这么好看死了多可惜啊。”
她趴在他耳边：“你想要我救你吗？”
“求……你……”
她站起身来，嘴角挽着笑：“这是你求我的，不要后悔哦。小灰，把他带回去。”
她挥舞手中短笛，唱着婉转的歌儿，渐行渐远。
第叁章
他梦到那场激战。曾与自己把酒言欢的兄弟忽而变成累累白骨，若不是奸细作祟，他们本可凯旋而回，荣归故里。梦里回旋同袍死前的呼喊：将军，活下去。
他终于醒过来。是了，他不负众望活下来，有人救了他。
屋内有淡淡药香。苏云重坐在床上，看见屋外余晖万丈，似蔷薇蔓延开放，漫漫烟霞之中，少女蹲在门口，火光映红了脸。
少女叫重晓，是苗疆五毒教的圣女。
他想起中原人对苗疆的描述，毒虫密布，毒雾弥漫，深居其中的五毒教神秘诡异，出神入化的施毒之术令人避之不及。
说五毒教的圣女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是当之无愧的蛇蝎美人。
可他看着正鼓腮想要将火吹得大些却吹起一阵浓烟呛得直咳嗽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与蛇蝎美人联系起来。
他的伤势极重，虽然醒来，却无法下地，他时常感叹上天怜悯。每当此时，重晓就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你醒过来跟老天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我医术好，我师父的药好。
她将药递过来：“当初教中长老都反对我救你，要不是师父力排众议，你早就成为小灰的口粮了。”
她口中的师父是如今五毒教的教主风岚。
苏云重正色：“阿晓和你师父的恩情，我定当铭记在心。”
她赶紧又补上一句：“当然你的恩情还是我占得多些，所以你要以身相许什么的，千万别找我师父，得找我。”
她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报恩这事儿你先别急，先把伤养好。”
说罢欢喜地去圣庭修习功课，留苏云重在屋里哭笑不得。
教中皆知圣女救了一位中原男子回来，为了救活他七日不曾到圣庭修习功课，引来诸多不满。但其实没想过她真的能将他救活，她带他回来的时候，几乎是个死人了。可最后他竟然真的醒了，没有人意料到。
苏云重倚在床头，听见屋外小灰低嚎，他拧着眉坐直了身子，下一刻房门被撞开，寒光剑影已在眼前。
若不是小灰扑上来阻了半刻攻势，长剑定已刺入心脏。他从窗口跃出去，牵扯到伤口难免踉跄，身手慢了一拍，肩上已被挑了一道口子。
小灰怒吼着冲过来，将刺杀之人扑倒在地，苏云重这才有时间看清来人，是名精瘦的鹤发老人，双目阴沉。
他想起重晓在他面前抱怨过很多次，教内有位蒙越长老，行事全无忌惮，时常放大她的缺点煽动教众对她的议论。她很讨厌也很害怕这位长老。
他捂住伤口跪倒在地，思索着如何逃生。蒙越已经摆脱小灰的纠缠，再次对他攻击而来。苏云重避无可避，下一刻一只石蝎被当做飞刀扔过来打在了蒙越的剑上。
“住手！”
人影由远及近，突然出现的风岚让两人都有些愕然。她挡在苏云重面前，嗓音冷冽：“蒙长老，你这是何意？”
蒙越笑意盈盈收了剑，话语和善：“教主有所不知，老夫常听人说中原武者剑术出众，苏将军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一时技痒想和将军切磋一番，不想出手没轻重伤了将军，老夫十分惭愧，还望将军见谅。”
风岚冷哼一声，甩袖：“但愿如此。”
他朝苏云重抱了一拳，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杀意。此时被小灰通报了消息的重晓终于赶回来，经过蒙越身边时重重哼了一声，然后扑向苏云重，满脸焦急与担忧。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蒙越笑眯眯看着这一幕，与风岚闲谈两句教内琐事，才慢悠悠离开。重晓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将苏云重扶起来。
他走到篱笆处又顿住脚步，想起什么一般，询问道：“苏将军死里逃生，老夫倒是十分好奇圣女是如何救活了他。”
他笑意融融看着重晓，那笑容让人觉得恐怖：“难不成，是凤凰蛊？”
苏云重感觉到她身子微微一僵，扶着他的双手都在颤抖，风岚已先她开口，是冷笑的模样。
“教内至宝怎会随意用于外人，蒙长老这句话倒问得奇怪。长老竟然不知，阿晓自小便喂养了噬心母蛊？”
蒙越了然点头，满眼关切地看向苏云重：“苏将军，寻常人第一次受蛊身体都会有所不适，不知将军是否安好呢？”
几人同时一愣。
苏云重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着脸色发白的重晓，不想她难堪，于是回以一笑：“无恙，劳长老挂心了。”
蒙越离开后，重晓将他扶进屋内，重新替他包扎了伤口，一句话都没说。他抓住她的手，逼视她的眼睛。
“阿晓，他方才说的受蛊，是什么意思？”
她咬着唇不说话，挣脱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当晚，风岚在密室内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忍住眼中泪水，听见风岚愤怒又失望的声音。
“阿晓，你为何如此不知轻重，竟私自对外人施用凤凰蛊，你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被她打断：“师父，值得的。”
她想起那双比星星还要美丽的眼睛里透露出的对生的渴望，她觉得很值得。
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风岚沉默良久，终于叹气：“蒙越今日刺杀苏云重，想必你也猜到原因了。”
她点点头，无非是听到了风声，说她是施用了凤凰蛊才将苏云重救活，前来试探一二。
风岚箍住她的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施用凤凰蛊救活苏云重的事，永远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他自己。便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用噬心蛊救活他的吧。”她眯着眼，忧心忡忡，“阿晓，教主这个位置很难坐。若让有心之人知道此事，他们只需对苏云重下杀手便可置你于死地啊。”
噬心蛊，由母体血肉喂养，进入受蛊者体内后可医治重伤，但受蛊者终身不可离开母体百丈，否则便受噬心之痛而死，直至母体死亡，因为代价太过惨痛，几乎没人愿意尝试。
重晓沉默点头，眼底有挣扎：“那苏大哥直到我死都不能离开这里了吗，这样对他是不是……”
风岚冷声打断她：“他想要活下来，自然要付出代价。”
重晓有很多天不敢来蔷薇院，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来面对他时，苏云重正倚在床头翻阅书籍。屋外是午后阳光，像一支利箭将苗疆常年弥漫的浓雾撕开，照得这间竹屋绿光溢彩。艳丽的光照射着他大病初愈的脸，似乎连他也变得艳丽起来。
她想，幸亏她救了他。
第肆章
“你肯告诉我真相了吗？”
她埋着头走近，并不敢看他。耳边又想起师父的话，这是他活下来的代价，不能因为救了他，给教内那些怀有异心的人乘虚而入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将噬心蛊的事全盘托出。感觉到苏云重的手指一点点变凉，抓住她的力气却越来越大。她似乎花光了所有力气才说完那些话，抬头，看见他眼神冰冷。
她心里十分害怕，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苏大哥，你留下来我会对你很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哪怕是教主之位，哪怕是整个苗疆。”
被苏云重甩开手：“那不可能。”
她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却呆呆地仰头看他，忍住眼中泪意：“苏大哥，我救了你，如今只是想要你留下来而已啊。”
苏云重冷笑：“那也不是你能拿来要挟我的筹码。”
那日之后，重晓没有再来过这里。苏云重不想看见她，她自然不去招他心烦。她本想就让他离开好了。她当初救下他，仅是单纯地想要将他救活，她不求任何回报，所以她不顾后果施用了唯一能救活他的凤凰蛊。
可风岚不会像她这么胡来，她绝不会让苏云重离开。留在圣教，留在重晓身边，是最安全的办法。
风岚告诉重晓这些话的时候，将一瓶叶香交到她手上。
“内侍说他打算今晚离开。此前我已暗中下了虫蛊，你在他途经路上释放叶香，引发虫蛊食心之痛。让他知道，也让圣教内所有人知道！”她语气严厉，“苏云重体内有噬心蛊，他不能离开，更不可以离开。”
重晓咬唇看着她，从小将她养育长大的师父此时眼里尽是对她的期望，沉默半天，终于点头。
夜色如墨，她藏在深深竹林后，果然看见苏云重行来。月下身影如玉，在林间道上投下深浅光影，她伸手抚上瓶口。
叶香浮动，半晌，苏云重猝不及防倒地，一时间像万千刀子扎进心口，疼得冷汗直流。
良久，重晓从黑暗中走出来，月下银铃清响，交和夜风自成曲调，在他身边停下，传来淡淡声音。
“苏大哥，我说过受了噬心蛊你不能离开这里，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
苏云重紧紧捏着拳头，话从齿缝中挤出来：“我有妻子亲人，我要回去见他们，我不会留下来。”
那样怨恨的语气，叫她恐惧，可只能这样啊。她笑了笑：“在他们心里，你已经死了。”
他怒吼出声：“可我还活着！”
她偏着头，似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连嗓音都不自觉变轻了：“苏大哥，你以为，你是凭什么还活着？”
他看着她，好像不认识她，她蹲下身轻轻拥抱他，“回去吧。”
第伍章
他的伤势终于痊愈，可以在圣教中肆意走动，却永远也走不出这里。这样囚禁般的日子，每天都是煎熬。
他一边悔不当初，却又一边矛盾若她不救，自己早已是亡魂一缕。
她每日都会过来找他，怕他无聊带来很多书籍杂耍。他倚在窗口，看她将带来的玩意儿一股脑儿倒在床上，不由冷哼一声。
“你把我当什么，小孩子吗？用这些东西来哄我？”
她蹑蹑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这些都是你们中原的东西，我托人找来的……”
被他怒声打断：“你这个可怜的样子做给谁看！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他怎么会认为五毒教圣女是天真无邪的女孩啊，天真无邪的分明是他才对。
她笑了笑，依言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苏大哥，没有人教我喜欢一个人要怎么做才会让他开心，一直以来你都很不开心，我很内疚，你希望我怎么做，可以告诉我。”
他一字一句：“我要离开。”
她静静看着他，良久：“那不可能。”
重晓踏出房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看灰沉的天空，极轻地叹了一声。
蒙越站在不远处，同情地看着她：“圣女费尽心思救回来的人，似乎并不领情呢，不如让老夫帮你把他杀了吧。”
她眯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嗓音却凛冽：“你敢动他试试。”
蒙越黯哑着嗓音笑了笑，缓步走近：“圣女如此维护一个外人，倒是叫老夫十分寒心，身居高位却并不为圣教着想，圣女这个位置，可坐得有些不稳啊，不如老夫教教你该怎么做？”
她咬着牙握紧拳头，身后竹门却无声打开，苏云重着一件单衣，身姿卓越站在门口。
“蒙长老，苏某虽生在中原，对贵教却有所耳闻。听闻教中以教主为尊，教主之下为圣女，长老则位居圣女之后。敢问今日蒙长老是用何种身份在同贵教圣女训话呢？”
蒙越脸色一青。
“当然，蒙长老若是以长者的身份面授机宜也无可厚非，但传授也罢，教导也好，还望长老莫要忘了尊卑二字，莫叫我这个外人看了笑话才好。”
蒙越铁青着脸离开。
他竟然在帮她。哪怕如今他对她恨之入骨，可他竟然还在帮她。她捂着嘴，看见苏云重掩门进屋，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风岚来找苏云重的时候，他正在林中舞剑，凌厉剑锋有破竹之势，他看见身后人影，剑花变换方向，对着她直袭而来。
两人过招，一刚一柔，风岚应付起来其实吃力，却不想让他发现，手指一招，无数毒虫从周围围过来，苏云重只得收了攻势应付毒虫。
风岚冷冷站在一旁，好半天才收手。
他将竹剑扔在脚下，唇角挂着笑：“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五毒教。”嘲讽之意甚浓。
“苏将军过奖了，堂堂中原大将军竟对救命恩人出手，也是叫我大开眼界。”
苏云重挑眼，缓步走近：“我倒从未听说过，救命之恩是需要永世囚禁来回报的。教主还指望我以德报怨吗？”
风岚一向冷艳的脸此时竟然换了个笑容：“偏偏我五圣教就是有这种风俗，苏将军若是不愿意，当初何必求阿晓救你。”
他面色一僵。
她掸了掸衣袖，好整以暇：“苏将军，若我是你，已知无法走出这里，便不会每日怨天尤人，而是尽力让自己过的最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走近将竹剑拾起来交到他手上：“娶了阿晓，你能得到一切你想要的，除了离开。”
苏云重愤愤看着她，正要反唇相讥，身后传来重晓淡淡嗓音。
“师父，我不会嫁给苏大哥。”
他转身，看见她缓步而来，不如初见时那般活泼，举手投足间已有教主风范。
“师父，你为什么不告诉苏大哥，我还能活十年呢。”她仰头看他，唇角攒着笑，“苏大哥，一直没有告诉你，圣教的教主都活不过二十七岁，因为我们是以生命为代价来延续教中秘术，再过几月，师父便会仙逝了。”
听闻五毒教秘密，苏云重一时愣住。十年，那是少女最美的年华，度过最好的岁月之后便是尽头了啊。
她扯了扯他的衣角：“所以苏大哥，我只要你陪我这十年，十年之后你便可毫无顾忌地离开，这样，可以吗？”
话语那样小心翼翼。可十年谈何容易，在他一生之中是那样漫长的时光，他的妻子还在盼他归家啊。十年太漫长，他等不起。
他推开她，容色淡淡：“这不是你能囚禁我的理由，我永远不会答应你。”
他转身欲走，重晓突然叫住他：“苏大哥，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是牵挂你的未婚妻吗？”
他脚步一顿，却不言语，身后一片沉默，好半天，听见她轻轻地说：“她死了。”
话落，竹剑破风而来，她急急侧身，剑身从脸颊划过，滚落几颗血珠。苏云重站在她面前，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惊天怒意。
“你再说一次。”
她紧咬着唇，压下眼里水汽：“我说她死了，死了！你就算回去也……”
脖颈被他猛地掐住，她瞬间呼吸困难，听见风岚在旁边怒斥：“苏云重你做什么！”
他终于松手，身体却凑近，温热的气息就喷在她耳边，轻轻地：“重晓，你信不信，我真的会杀了你。”
她付出生命代价才救活的人，此时竟然说要杀了她，她觉得好笑，就真的笑出声来：“苏大哥，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求我救你时的模样？”
他愤怒地一掌打在她肩上，她受力不稳跌落倒地，却依旧仰着头看他：“我派了人去中原打听，我想知道让你牵肠挂肚的女子是什么模样。可别人说她死了，她在收到战报数日之后便死了！他们在你府中为你和她举办了丧事，打听的人说她棺中有一尊你的木雕，是她死前亲手所刻。”
他踉跄两步，像被突然抽干了所有力气，颤抖着跪倒在地，嗓音却坚定有力：“你说的那些，我不相信。”
“她死前让人将她葬在槿花山，她说那是你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没有骗你，她已经死了，苏大哥，安心留下来吧。”
她说出这番话，忍痛站起来，风岚扶着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低低的呜咽声，顺着风，悲伤得撕心裂肺。
第陆章
重晓没有想过苏云重竟然会寻死。
她打掉他手中的剑，气急败坏：“堂堂大将军，没有死在战场上，竟妄图以最轻贱的方式自绝，苏云重你未免太丢脸！”
他瘫坐在地，垂着头，似乎没有听见。
她心疼地去抱他：“苏大哥，若她还知道你活着，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感觉他身子微微一颤，良久：“滚出去。”
她悄悄抹了眼角的泪，起身出门，在门口又顿住：“师父已仙逝，下个月我便要继任教主，苏大哥，我希望你能参加。”
夜晚，蔷薇院来了不速之客。白发老人站在门口，满是同情地看着他。
“苏将军，老夫听说你被囚禁于此，抽时间来看看你。”
他不请自入，苏云重面色冷淡，似没看见他一般。蒙越走到他面前，嗓音一如既往的喑哑：“听闻苏将军的妻子过世了，老夫深感遗憾，只是看苏将军这般模样，似乎并不想为妻子报仇？”
苏云重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目光如刀：“什么意思？”
他笑呵呵推开他的手：“难不成苏将军真以为令妻是突然死亡吗？老夫可是知道一些真相啊。”
屋外银月如霜。
次日重晓送饭过来，看见苏云重站在门口，面上虽然没甚笑意，但眼光已不如从前冰冷，甚至叫她一起用饭。
她受宠若惊一般，迟疑半天才在他旁边坐下，他给她夹菜，语气听不出喜怒：“这道菜你试试，我觉得太咸了。”
她压抑住心中激动：“我下次少放盐。”
“是你做的？”他略带惊讶地挑眼看她，好半天，唇角勾起浅浅的笑，“辛苦了。”
他终于能接受她的心意了吗？她捧着碗，眼泪滴落在饭菜上，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苦，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在一旁问她：“你继任教主那天，是什么时候？”
“槐月十四！”
他点点头：“我会去。”
蔷薇院里又开出娇嫩花朵，常有戏蝶游蜂，他采了几株给重晓送过去。看见她站在圣庭之中，是冷艳模样，看见他时才露出温柔笑容。她告诉他，继任教主的前一晚要启动千蛛万虫坑，把养在里面的灵玉拿出来，仪式当天滴血认主，便可以驱动万千毒虫，是五毒教的圣物，跟中原皇帝的玉玺一样的道理。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提出想要见识见识这神奇的圣物，重晓毫不犹豫地答应。她将蔷薇簪在发髻，问他：“好看吗苏大哥？”
他笑着点点头。
槐月十三，重晓果然过来找他，将他带入了教中圣地。她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眼前是燃着火光的石室，中间有巨大的石坑。重晓运作圣教秘术，苏云重看不懂，只是片刻过后，一只巨大的红蝎子从坑里爬出来，蝎尾上挂着一块莹润的玉，被重晓收在手中。
灵玉内似有光泽流动，他看得出神，索性拿在手上把玩，重晓毫无防范站在一旁，没有察觉他眼神已然变得冷冽。
袖下寒芒闪动，他触不及防点了她的穴道，刀锋割伤她的手指，重晓反应过来的时候，灵玉已吸收了她的血液。
“五毒教的教主竟然如此容易轻信于人，我该庆幸，还是该为你难过？”他冷笑，毫不掩饰眼底对她的怨恨。他将灵玉朝门口一抛，重晓惊呼一声，灵玉却被人接住。
蒙越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苏云重，嘴唇张合好几次，才颤抖着发出音节：“苏大哥？”
我不是容易轻信于人，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啊。
他箍住她的肩，牙齿咬得紧紧地：“为了留下我，你竟敢杀她，重晓，你怎能恶毒至此。我苏云重此生，最后悔便是遇上你，我情愿死在战场上。”
可是苏大哥，当初是你求我救你啊。除了用蛊，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活你，为什么你总认为我是故意的，为什么你觉得那是我的错。
眼泪掉下来，她哭着看着他，可他不为所动。
“你曾经说，要想离开，除非杀了你。”他笑得可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现在，我要杀了你。”
她的身后是史上最恐怖的虫坑，没有灵玉在身上，她会瞬间被吞噬殆尽，他竟然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杀了她。
他竟然，这么恨她。
她闭上眼，似乎又看见尸横遍野的战场，他紧紧抓住她，求她救他。苏大哥，你说你最后悔便是遇上我，可我若是知道最后这个结局，我不会救你。
蒙越将灵玉收好，看见苏云重依旧没有下手，冷笑一声，走近几步一掌打在重晓胸口，她身体受力后倒，苏云重脸色一变，伸手想要抓住她，被蒙越止住。
掉落虫坑的瞬间，她听见蒙越黯哑笑声：“多谢苏将军助我夺得教主之位。”
尾声
流笙将蔷薇插在白釉瓷瓶中，苏云重看着那株蔷薇，好像又看见少女美丽的笑脸。
“你杀了她。”
他握紧拳头：“我只是为我妻子报仇。”
流笙摇摇头：“苏将军，你错了。重晓没有杀害你的妻子，你只是信了蒙越骗你的话。你妻子的死亡和任何人无关，若非要说和谁有关，大概，只能是和你有关。”
他猛地抬头看她。
“她听闻你战死的消息后伤心欲绝，病气入体，却仍撑着病体雕刻了一座你的木雕，木雕成形那日便病重去世了。”
他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流笙毫不在意，她将面前的琉璃茶盏推到他面前，嗓音浅淡：“你说你从未亏欠过谁，那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他看见茶盏倒映出画面，久违的少女脸庞渐渐清晰。
她小心翼翼喂他吃药，为他疗伤，郑重的话语回荡在耳边：“呐，这个呢，是我教的圣物，叫作凤凰蛊，吃了这个你很快就会醒过来的。你求我救你，我当然要不惜一切方法救活你呀，否则太丢面子了。”
凤凰蛊，一生唯一人。将受蛊者的伤病转移到施蛊人身上，替他承受一切伤痛，甚至，替他承受一次死亡。
从来就没有什么噬心蛊，她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囚禁他。只因他身上系着下一任教主的性命，所以只有留下他，才能保证重晓没有性命之危。
他看见石室内，灰狼跳进虫坑将面目全非的少女扯出来，大概那是由她的鲜血喂养的毒虫，并没有瞬间吞噬她，反而将目标对准了灰狼。她从虫坑里爬出来，遍体鳞伤，蹲在地上默默流泪，连声音都哭不出来。
“苏将军，你可还记得，离开苗疆之时，你遇到了一次截杀。”
流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渺渺。
他身子一震，回想起那天，是苗疆独有的雾天，他终于离开五毒教，要回到自己牵挂的故乡。记忆中的苗疆少女，那张似蔷薇艳丽的脸，他再也不想想起来。
但追杀毫无预兆接踵而来，杀手着苗疆服饰，擅用毒，他在围攻之下很快力竭，用尽手段才换来自由，死在半路之上未免太过可笑，他拼死将杀手斩杀，也终于重伤昏迷。
他想，果然还是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恍惚中，听见有银铃声渐近，他呢喃，你是在等着我一起走黄泉路吗？对不起，我欺骗了你。
银铃声中，有少女低喃软语，他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不知多久过后，他醒过来，手腕戴着一串熟悉的银铃。
如今，透过茶盏，他终于看见是谁救了他，也终于听清少女此生最后那句话。
“你是我救活的人，哪能随便就这么死了。苏大哥，好好活着，下一次，不会再有人替你死去了。”
因为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愿意为他施用凤凰蛊。
他哆哆嗦嗦看完这些，难以置信地打翻了茶盏，怒吼：“这是幻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流笙轻笑，将茶盏捡起来：“信不信，由你吧。打烊了，苏将军，走好。”
银铃断断续续地消失，那个背着竹篓的苗疆少女再也不会出现。

第十五卷 忘川·宋檀
最好的结局便是你高坐帝王之位，我为你护这千秋霸业。
第壹章
她从绿竹幽径而来，月色映出鬓间雪发，身姿却看不出半分年老之态，玄色深衣落下星光竹影，照亮唇角一抹无所畏惧的笑。
许多人都曾来到忘川，问一句前生遗憾，解一句后世无怨，她这一生却活得比谁都自在如意，并无任何遗恨。
她将清茶捧在手中，缭绕茶雾氤氲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六瓣莲壁灯中泛出温色光芒：“若说有遗憾，那便是我同他相遇太早，相守却太晚。我时常在夜里梦见他，可梦中的面容实在模糊，所以我来到你这里，我想再看一眼他的模样。”
流笙将盛满忘川赤水的茶盏放在她面前，倒映着她眼角皱纹，她手指覆上眼睛，极淡的一丝笑：“再在这尘世看他一眼，我就要去找他了。”
第贰章
秦宣从成堆的奏折中抬头时，半轮明月已掩住殿前银帐轻纱。内侍递上今年的新茶，颗颗茶卷在淡青瓷盏中如春水绽开，腾起一抹茶香缭雾。
他浮了浮热茶，想起什么一般：“那和尚还跪着？”
“回陛下，光明寺方丈从今晨到现在一直跪在殿外等候陛下降旨。”
他以手支额，狭长眼眸微微挑起：“这江湖纷争如今竟也需朕插手才能解决了？那和尚说什么教？”
内侍赶紧提醒：“明教。”
“明教，妖言惑众，祸乱朝纲。朕的朝纲，岂是他一个小小教派能祸害的。若明教真有这本事，说明那教主也是难得之才，朕何必派军剿灭，将他招入麾下岂不更好。”
他挑出光明寺方丈前几日上书的奏折又看了一遍，烛光映着温玉般的一张脸，眉目间的王者气魄却难以忽视。
“不过这光明寺备受历代皇帝看重，若是朕至他于不顾，倒有损皇室声誉。”
修长手指轻叩桌面，唇角扬起一抹笑意：“那混球前日回京了吧？你可知他这两日在做什么？”
内侍不愧跟随他多年，立即明白他说的是谁，谨慎回答：“宋将军自南征凯旋已有两日，听闻……听闻他招了两个玉音楼的琴女歌姬，在府中……”
一声哼笑在熠熠烛光中荡开，他在内侍满头冷汗中悠悠开口：“传旨下去。命宋檀率三千南征军前往大漠，剿灭明教。”
内侍领旨退下。宫灯朦胧，他颀长身影投在身后明黄帐幔上，常年都需故作威严的一张脸此刻容色淡淡，望着窗外漆黑天幕一轮皎皎孤月。
“回京多日却不来见朕，琴女歌姬，饮酒风流？”他慢慢靠上软榻，凉薄唇角一抹清淡笑意，“当真很好。”
旨意传到宋府时，天光刚开，风流一夜的宋将军正执一杆八十斤重的长枪在庭院舞得虎虎生威。内侍“圣旨到”三个字还没说完，玄色寒枪刺破晨雾“噌”的一声从他头顶掠过，穿破半开的院门又深深扎入三尺开外花影重绕的院墙上。
内侍哇的一声跪在地上就哭了。
始作俑者半醉半醒晃荡着进屋，还不忘对副将阿柚吩咐：“把那个一大早就在门口哭爹喊娘的人给我扔出去。”
圣旨下达过了三日，军中没什么动静。宫中又派人来宋府催了几次，阿柚冒着生命危险在这位暴躁将军耳边日日提醒，将军将正在拭擦的百斤重锤啪的砸在地上，怒道：“你能不能别像个苍蝇似的在我身边念叨！”
阿柚抹着眼泪跑出门，对外面正在等消息的参军道：“将军有令，此次征明教军队赐名苍鹰，意为苍穹之鹰，明日整装出发。”
参军感叹一句“将军当真好文采”，高高兴兴传令去了。
对于交手对象一直都是穷凶极恶的敌国军队的宋檀来说，此次剿灭邪教的差事实属清粥小菜，寡淡无趣。
因明教中早有内奸通过江湖门派朝军中传递消息，宋檀虽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的确省了他不少事，一直深入到大漠深处，明教分坛尽数被清除，总坛却早已撤尽人马成了空城，苍鹰扑了个空，只能回营地再做打算。
日渐黄昏，宋檀挺着笔直背脊站在营前听阿柚禀报战况，凌厉剑眉下一双漆黑眼眸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冷然将眼前黑压压一众将士打量半天，微微偏头询问阿柚：“你说那明教教主被明教圣女刺了一刀，跑了？除了那圣女，你们一个人都没抓到？”
“是……”
大漠的风卷起黄沙漫天，良久静寂之后，他突然一脚将阿柚踹倒在地，冲着将士咆哮：“你们一群大老爷们，连一名女子都比不上！跑了？空城？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是这样教你们打仗的？丢人现眼…”
他骂得不解气，反手抽出长枪对着前排将士噼里啪啦一顿打，一边打一边骂，在一旁看戏的江湖门派吓得冷汗直流。
他打够了将长枪往地上一扔，冷声道：“派五百人驻扎明教总坛，凡有余孽一律抓捕，另两百人循明教西迁路径追捕逃窜之徒。”
转身离开时顿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扔给阿柚：“把这护心丹给那圣女送过去。听说她长得倾城绝世，死了怪可惜的。”
第叁章
此次讨伐明教之行算作失败，这令宋檀感到十分羞耻，躲在宋府足不出府，皇帝几次召见他都称病拒绝。
淡色晨光在门口洒下斑驳光影，阿柚一路小跑到院内，扑在正舞剑的宋檀脚下，扯着他半片衣角，抬起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将…将军…陛下给你…赐婚了……”
宋檀手中长剑没拿稳，“啪”的落在青石地面，他保持侧身挥剑的姿势，僵着嗓音问：“赐……婚？他把谁赐给我了？”
阿柚欲哭无泪：“圣旨没说，只宣将军进宫商议。”
宋檀匆匆更衣，硬着头皮进宫面圣。
不出半日光景，陛下即将为兵马大将军宋檀赐婚的消息便传遍宫中。宋檀一路行来，大家纷纷朝他投来恭贺目光，转而想到即将被赐给宋檀的姑娘，又为其掬一把同情泪。
三年前，一直在外逃窜的十一皇子秦宣在南征军的拥护下攻入京城夺得皇位，秦宣称帝后论功行赏功臣，但其中获赏最大的莫过于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宋檀。秦宣亲封他为兵马大将军，赐二等爵位，接南征军帅印。
这宋檀毫无背景家世，一跃跻身为朝中显贵，天下哗然。如今庙堂之上多是门阀贵族子弟，互相攀比拉帮结派者比比皆是，宋檀便成为这其中另类，受到排挤。
但宋檀也不是善茬，先是将南征军中反对自己的将领尽数以违反军令腰斩，后又用铁血手段整治南征军，在三年时间内率大军南征北战，稳固江山开拓疆土，凡宋檀所经之地，从无败仗，血流成河。
宋檀少有回京，常年征战在外，是一个实打实的粗鲁武将，大学士孔纪曾在公开场合斥骂宋檀是披着官服的市井无赖，常有朝臣在弹劾宋檀的奏折中声泪俱下指控他侮辱自己已故母亲…
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却是谁都避之不及的祸害，是以宋檀已二十有五，仍未娶亲。如今大概是陛下不忍爱将寒心，铁了心要推哪家闺女进火坑吧。
雕梁长廊两旁的白樱像簇簇雪花堆积在枝头，宋檀风一般穿行而过，惊落满地白雪落花。他撞进殿门，袖口带起半朵白樱落在对面男子的云靴之上。
是三年未见的面容，唇角一抹熟悉冷笑，眼底光芒似银月照进幽幽深井，泛出一丝冰冷意味。
“臣……参见陛下……”
下跪的身子被手托住，悠悠嗓音在他头顶响起：“朕多次召见，爱卿都称病，如今朕瞧爱卿的模样，倒是生龙活虎得紧。”
他颤了两颤：“臣……臣身体素质比较好……”
秦宣哼笑两声，拂袖转身：“爱卿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他抓了抓头，显得有些无措，结结巴巴道：“听闻……听闻陛下为臣赐婚，臣深感荣幸，但臣无心儿女情长，还请陛下……”
话没说完，被秦宣冷声打断：“朕打算将唯一的皇妹嫁给宋将军，三日后赐婚的圣旨会送到宋府，将军回府之后切莫松懈，做好迎亲的准备。”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威风将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欲哭无泪：“臣请陛下收回圣旨，这公主臣不能娶啊！”
秦宣微微偏头，挑了挑眉梢：“哦？将军所言何意？莫不是觉得朕的皇妹配不上将军？”
宋檀上前两步拽住他的衣角，抬起一张生无可恋的脸：“臣……臣是个女的啊！”
落地青铜香炉腾起龙涎香如雾罩下来，秦宣望着殿前六扇开合的山水翠屏，嗓音凉得像冬月寒雪。
“宋檀，五年前，我曾问你要不要同我成亲，你可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他换了称呼，似乎又回到曾在苍茫沙场上两人比肩而靠的时光。
宋檀想起那一日，夜风卷起她如瀑黑发，身后半轮明月缓缓升起，寸寸银霜映着一件玄色深衣，上有茂林修竹。
而她仰起一张嬉皮笑脸，回答：“怎的？你要变成个女子嫁给我？”
那之后，秦宣再也没有逼她承认过她的身份。是以时至今日，举国上下除了副将阿柚外竟无人知晓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暴躁将军，她其实是女扮男装来着。
宋檀十二岁从军，常年混迹军中，性别意识早已模糊，跟着身边一群粗汉上阵杀敌喝酒吃肉，这十多年下来从不把自己当做女子。
秦宣常在夜深人静时回忆，自己是如何喜欢上这样一个脾气暴躁毫无女人味的人，可月幕繁星之下，他总是会想起她满脸是血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修长却布满伤痕的手来。殷红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滴下，落在他半仰的脸颊上。
他握住那双有力却冰冷的手，听见她的声音就像沙场之上兵戈相撞一般冷硬响在他的头顶，她说：“别怕，到我身后来。”
第肆章
自大秦永光八年，北狄攻克十四城邦，国君出逃太子亲征后，大秦的江山便一直在风雨中飘摇欲坠。虽其后两年大秦将士浴血奋战赶走北狄收复十四城邦，从乱世中接下这江山的新皇却并没有成为一位明君让大秦稳定下来。
残害忠臣，迫害手足，大秦十四名皇子皆死于新皇刀下。
秦宣在母妃家族族人的掩护下逃离京城那一年，他刚行了十八岁的成人礼，他的三哥登基为帝，改元永平。永平元年，是大秦所有皇子的忌年，唯他一人幸免于难。
北狄虽退出大秦境地，却时时派兵骚扰边陲，从京城到临关，几近一月的颠沛流离已让秦宣没有半分皇家子弟的贵气，他同那些流民一起缩在寒冷郊外，互相依偎着取暖。
彼时南征军驻扎边陲，临关又是边陲小镇，镇中常有军中将士来往。秦宣不知自己的通缉画像是否已传到南征军中，日日以垢遮面，活得胆战心惊。
新皇即位，首要做的不是安抚民心安置难民，恢复被战火波及的城镇，却是以凶残手段整顿朝纲诛杀手足，如何不令天下人心寒。
常有商户百姓从临关到北狄，情愿远离故土前往敌国，也不愿在这满目疮痍的地方生活下去。秦宣便藏在这群人中，想去北狄避几年风头。
孰料时运不济，恰恰遇到北狄派来骚扰边陲的小支军队，北狄蛮人好杀，面对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秦百姓又岂会心软，骑着战马挥着长刀便朝他们冲过来。
边城冻雪，浮云如倾轧之山沉沉叠叠堆在头顶，马蹄带起寒风中猎猎雪响，长刀刺穿身边人的心口，温热的血溅了秦宣满脸。
他其实尚有武力，但面对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兵将不亚于蜉蝣撼大树，鲜血在苍茫雪地间像一树缓缓绽放的红梅，每一朵都带着血色。
身后铁骑响起时，北狄人的长刀没入他的肩头，他朝后一倒抽出身体，带起一串殷红血珠，洒在飞雪寒风中。
南征军的铁骑冲上来和北狄人交上手时，他捂着伤口跪坐在地，风雪掠起他如锦似缎的黑发，他低着头，死死咬着唇压住即将破喉而出的呜咽。
耳边兵戈之音震得他几乎晕厥，周围什么时候归于静寂的他并不清楚，只是有一双手伸到他面前，那双手长而有力，指尖滑落一滴血。
“别怕，到我身后来。”
他半仰着头，看见那张被血污遮住的脸，她有飞扬的眉，深邃的眼，和唇角一抹无所畏惧的笑。
大雪无声，茫茫白景，他颤抖着伸出手，被她一把拽了起来，那双手就像这严冬寒风一样冷，指尖却轻柔地落在他掌心。
他突然一下什么也看不见，连眼前这张脸也慢慢模糊。他觉得害怕，颤抖的嗓音在风中破碎开：“我看不见了……”
那双手的主人将他扯到跟前，似乎检查了片刻，安慰道：“没事，是雪盲。你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吧？又遭了惊吓，过几日便好了。”
话落，他身子一轻已被她拦腰抱起放到了马背之上。她翻身而上，就坐在他身后，手臂从他的腰间穿过，紧紧握住了缰绳。
“我带你回军营，有军医。”
其他铁骑军纷纷将还活着的百姓带上马，又留下小队人马将已经冰冷的尸体掩埋在大雪之下，才终于收队回营。
边城的风雪如刀子从他耳边刮过，他在马背上一边挣扎一边吼：“我不去军营！我不去！你放我下来！”
南征军有几名将领都曾与他是熟识，抚远将军苏善更是亲自传授过他武功。新皇即位后他遭受迫害，曾经的好友为自保无一人为他说话。他看尽人心，谁也不信，若是在军营中被认出来，必定难逃一死。
他奋力挣扎，她却紧紧将他桎梏在怀中，好半天似乎被他惹得烦了，怒吼一声：“给我坐好！再动弄死你！”
他想着回了军营横竖也是一死，红着眼睛道：“那你弄死我啊！你现在就把我弄死！”
她驾着马手脚不便，再加上他用足了劲，终于让他从马背上跳下去，害得她也差点翻了马。
他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感觉全身骨头都摔散了架。不远处一声嘶鸣，她勒马停下，怒气冲冲跑过去将他提了起来。
“你找死是不是！若是没有我们你早就死在北狄人的刀下了！我好心好意带你去看军医，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害得我差点翻马！”
他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令他感到更加恐惧，挥着手想将她推开，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她看得心烦，索性一掌将他劈晕，扔在马上带回了军营。
第伍章
秦宣醒来的时候，眼上覆了一层轻纱，帐内暖意融融，耳边却隐约有训兵之声。有人掀了帐帘进来，熟悉嗓音带着调笑：“哟，醒了。”
她端着药碗走到榻边坐下，苦涩药味钻进他的鼻腔，他皱紧了眉，听见她说：“把药喝了。”
他生平最怕苦，在宫中时最爱吃蜜饯，此刻连连摇头，朝内缩了缩，孰料她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直接将药给他灌了下去。
药汁撒了一身，他气得发抖，对着她说话的方向道：“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看见？我要走！”
她笑了笑：“大约六七八九十日吧。”
他抱着膝盖有些颓败地缩在角落，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像她往年猎捕的雪狐一样，声音嗡嗡的：“谢谢你救了我，这几日我谁也不想见，待我能看见了我就走。”
“走？去北狄吗？”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冷冷硬硬的，带着丝嘲讽，“这大秦哪里不好，让你情愿冒死去那寸草不生的蛮国？”
他鼻子一酸，眼眶一红，想起京城血流成河，想到这些时日胆战心惊，嗓音溢出哭腔，却像头倔强的雪狐昂着头：“大秦哪里都不好！”
她似被吓了一跳，大着声音道：“你一个大老爷们咋说哭就哭呢！”转身从箱子里翻了一套干净衣衫扔过去，有些不耐烦，“把衣服换了，别叫外人以为我欺负了你。”
他默不作声爬过去把衣服拽在怀里，闻着衣角传来淡淡皂角香，带着一缕初阳的温暖。这些时日所受的惊吓和痛苦似乎在一瞬间找到了倾泻口，他将头深深埋进衣衫，咬着牙哭出来。
她踏出营帐时，里面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她将手指搭在眉骨上望了望从浮云中探出半抹冷阳的天，叹着气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几日她按时给他送药，军中炭火稀缺，都是些饮冰卧雪的大老爷们，也不需要靠火取暖来过冬。秦宣就不一样了，自小养了一副身娇肉贵的体质，没有炭火估计都熬不过这个大雪纷飞的严冬。
那日秦宣觉得躺在榻上太累，便摸索着走到门口掀开营帐，寒风卷着冷雪扑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恰恰听见那个熟悉的嗓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老张，把你分的那份炭火给我用呗！”
“你咋每天都在找人要炭火呢！”
“养了个美人儿，怕冷。”
秦宣放下帐帘，营帐内的火炉啪的一声溅起一抹火星，暖意四足。他走回榻上坐好，抱着暖和的棉被，沉默。
她拿着炭火进来，见他又是一副悲悲戚戚的模样，都懒得搭理了。添了炭火帐内愈发暖和，她走近他，冰凉手指覆上他眼前轻纱。
他吓了一跳，用手按住眼睛，惊慌失措的模样：“你做什么？”
她唇角噙了丝笑，打掉他的手，手指却放得轻柔将轻纱一圈圈取下来：“军医说你的眼睛今日便好了，你睁眼试试。”
轻纱离眼，白光一寸寸浸入黑暗，他试探着缓缓睁开眼睛，眼前颀长身影终于缓缓清晰。不同于他第一次看见她时浴血奋战的模样，玄衣黑绒，长身玉立，正拿一双琥珀色眼睛看他，唇角一抹玩味笑意。
“爱哭鬼，你叫什么名字？”
他抿着唇：“我不是爱哭鬼！”看见她唇角笑意愈盛，泄了气一般低着头，“禾亘。”
秦宣去其首，是为禾亘。
她点点头，环胸抱臂立在榻边：“禾亘，你可愿跟着我打仗？”
他露出诧异神情，尽管帐内生了火炉，双颊仍冻得绯红，看上去愈发俊美灵动。
她挑了挑眉梢：“你冒死也想去北狄，可见大秦已没有了家，何不留在军中，为国效力？你若愿意，我身边还缺一个副手。”
彼时她刚升了官，是军中校尉，不大不小的官衔，却是她靠这些年浴血奋战的军功得来的。
留在南征军中，的确是个好去处，大概无人能猜到他竟敢藏身军中，可这军中若有人将他认出来，又该如何是好？
似乎看出他的难处，她继续淡淡开口：“我从军多年，对识字阅文却一窍不通，苏将军曾送我不少布阵兵法，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你若留下来，只需将这些教会我。”哼了一声，“若是懂得排兵布阵，我又岂会只是个校尉。”
若只需教她识文断字，研习兵书，不用常外出见人，被发现的可能性便极小，他将眼下境况分析一遍，当即应声：“好！”
她扬起唇角，露出狂妄的笑：“我叫宋檀，今后你就是我罩着的人，谁也不敢动你分毫。”
第陆章
宋檀将他的名册履历报上去后算是正式给了他军中身份，外人都道宋檀掠了个美人儿养在帐中，待大雪停了，大地透出几分春意，秦宣穿着宋檀为他找来的白裘轻绒踏出营帐时，众人才知原来她养的是个漂亮小公子。
南征军驻扎此地，分了不同的营地管辖，每处营地又按照队伍划分出固定的活动范围以方便管制，是以在宋檀带领麾下部将所居住的这片区域倒没有认识秦宣的人，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军中将士都是一群大老粗，见秦宣一副娇贵公子哥的模样，又常见他执笔阅书，教导宋檀行兵布阵之法，便笑称他一声军师，久而久之，连秦宣自己都适应了军师这个身份。特别是在秦宣教宋檀将北狄骚扰边陲的小支军队捉而不杀，三擒三放之后，北狄果然有所收敛，他们越发对他敬佩有加。
边城虽回了春，气候却依旧恶劣，四处不见绿芽春花，入目尽是肃杀。秦宣畏寒，再加不愿多露面，几乎日日待在营中，像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他将行军录抄录完，宋檀正挑了帷帘走进来，被青木簪高束的墨发下一双淡眉深眸，流出琥珀色彩。
“别写了，跟我走。”
她拽过他的手腕朝外走，顺道扯下搭在一旁的披风替他披上，他跟着她踏出营帐，外面已是夜幕银河，圆月如霜。
“去哪？”
她照常将不会骑马的他抱上马背，挑着笑意的唇凑近他耳畔：“带你去玩个好玩的。”
黑马在夜风中疾驰，片刻便来到一处湖畔草地，此时已燃了篝火，映着军中将士欢笑的脸庞，这大概是他们枯燥的行军生涯中唯一的乐趣了。
“军师来了，快坐这，这靠火近，不冷！”
他沉默坐过去，宋檀就坐在他右手边，抱着一坛酒和他们划拳吃肉，笑语连连。
老杨说：“我参军那会儿，半条街的姑娘都依依惜别泪眼相送。可惜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那些姑娘肯定全都嫁了。”
众人大笑，纷纷说起当年参军时的境况，轮到宋檀时，秦宣不自觉上了心，偏头看见火光映着她不算白皙的肤色，透着蜜色光泽。
“我参军只为当年一个人的一句话。”她狠狠咬了一口羊腿，怒道，“他说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入朝为官，令他家门蒙羞，我不服，偏要做官给他看，做得比他还高，让他后悔得哭爹喊娘去。”
她仰头饮下一口酒，如墨似画的一张脸却透着外人难及的狂傲不羁：“没想到在军中一待就是六年，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喝得醉醺醺的将士靠到秦宣身边，扯着他的衣角问：“军师，你为啥想不开要跟着宋校尉混？”
被宋檀一巴掌扇过去，一双飞扬眉眼挑出好看弧度，伸手将他环住，就像这么多年她一直将他护在身后一样：“离阿禾远点！他跟我们可不同，他只是来体验民间疾苦的。”
言语间已有醉意。他哭笑不得，反手将她环入怀里，沉沉道：“你醉了。”
她扑在他怀里，抬手捏了一把他的脸，感觉手感不错，乐呵呵道：“我没醉，我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他俯下身，墨发从肩头滑落，掠在她凉薄却带笑的唇角，她闭着眼，没有往日的桀骜，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竟从中看出几分温柔味道。
手臂环过她的腰，他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就像她曾经把他丢上马一样，他抱着她上马回营，若她醒着，一定会惊讶他的骑术竟如此之好。
自秦宣跟在她身边之后，她便将自己这个营帐腾出来给他单独居住，自己则同副将挤在另一个帐内。此时醒来却发现自己同他躺在一起，盖着一床被子。
她翻身坐起，秦宣已经醒来，正撑着头望着她。
她说：“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他笑了笑：“就算要做什么也是你对我吧？”
她赞同似的点点头，想起什么一般跳下床，随手将散乱黑发挽在头顶，一边蹬鞋一边急急忙忙道：“苏将军说今日要考我的兵法，我得赶紧过去。”
秦宣在她身后站定，手指攀上她的墨发，感觉到她身子顿了一下，行云流水般用青木簪将发挽好，淡淡道：“你要是方才那副模样去见苏将军，他别以为你去哪里鬼混了一夜才回来，不用考就得挨骂。”
她对着落地铜镜照了照，奔出营帐，凉风卷着她黯哑嗓音：“手艺不错，再接再厉。”
宋檀口中的苏将军，就是曾教授他武功的苏善，这位将军为人正直清明，军功累累，曾是他十分佩服的一位将领。可自父皇过世后苏善低调了许多，加上没有大的战事，新皇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位父皇曾十分倚重的将军。
他同部将在营外练了片刻射箭，如今他已不像刚来时的惊弓之鸟，围猎之狐，他渐渐适应这样的生活，也开始为将来做打算。秦帝暴政，民怒官怨，他时常在营中听闻京城皇帝如何荒淫作乐，却年年克扣军饷。
回到营帐时，门口一个熟悉背影，他在原地立住，待对方缓缓转身，长叹出一声“十一殿下”时，他才顿觉时光绵长。
苏善找到他，他其实有些意外。但宋檀素来与苏善交好，苏善一直以来都有意培养宋檀，若是她常同苏善说起他，凭苏善的头脑不难猜到是他。
两人相顾皆是无言，苏善问了些他从京城逃出来之后的事，沉默许久才沉声道：“得知殿下行踪，苏某起先还不敢相信，今日宋檀又同苏某说起殿下，苏某才下定决心来此证实。幸亏老天怜见，殿下果然死里逃生，是大秦之幸。”
苏善走近两步，蓦地屈膝跪下，秦宣慌忙去扶，却听他语气沉重：“当今圣上无道，残害忠良，宠信奸臣，这几年大秦国况日渐衰败，周围列国虎视眈眈，我等有心反抗暴政却师出无名。如今殿下无恙，正是我等的机会，还请殿下率我等重振大秦，还天下人一个清明盛世啊！”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面色几经变换，终于轻声开口：“我逃亡已有两年，朝中再无支持且不说，苏将军如何肯定我便能当个明君，重振大秦？若我也……”
“绝无可能！”苏善厉声打断，捏紧拳头道，“先皇在世时便常与苏某说起殿下，性格坚韧心怀仁义，苏某曾传授殿下习武之道，与殿下相处数月，自认对殿下还算了解。殿下，便是苏某心中的明君！”
何况如今大秦所有皇家血脉，除了他之外，其余已全部被秦帝迫害致死，秦宣是大秦灭亡前，唯一一丝希望。
苏善在军中威望深厚，在朝中也颇具声望，他说出这番话，必是心之所想。苏善离开前，只留下一句话：若殿下应允，南征军将誓死护殿下周全。
他沉默良久，眼神逐渐坚定，转身时却发现宋檀不知已在身后站了多久。她看向他，唇角是一如既往无所畏惧的笑，嗓音却满含揶揄：“属臣眼拙，多年来竟未发现殿下尊贵身份，该死。”
他揉了揉额头，若无其事牵过她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就是在这一夜，他在苍茫月色下问她，你可愿同我成亲。而她拒绝了他。
她没有询问他是何时得知了她的女子身份，他也不再逼她承认她的女子身份。在苏善的引导下，南征军的实权渐渐落在秦宣手中。他曾教导宋檀排兵布阵之法，如今宋檀开始传授他习武行军之道，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因委屈痛苦会倔强哭泣的少年，她也不再是对他亲近呵护可打可骂的主将。
两年之后，南征军拥护秦宣从临关举兵起义，一路势如破竹，各路人马纷纷效仿加入，朝中被迫害的大臣也转而支持十一皇子，南征军攻入京城那一日，昏君于大殿自焚。
秦宣登基称帝，改元永兴，凡功劳者一律封赏。而他牢记那一夜火光照耀之下，宋檀说要做大官的梦想，不顾非议封帅赐爵，震惊朝堂。
他赐她京中府邸，本以为日后便能时时相见，可宋檀在整顿完南征军后便请旨离开，三年时间为他平定叛乱，开疆扩土。
他却再也不曾见过她。
第柒章
她跪在他脚下，盯着他那双墨色云靴，眼珠子转了好几个圈，才斟酌着说：“陛下既已知臣身份，这赐婚的旨意……”
他蓦地蹲下身子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那双曾桀骜不驯瞪着自己的眼睛，如今却再也不愿停留片刻在他脸上。
他笑了一声，凑近她耳畔：“明日早朝，好生接旨。”
宋檀在心底一声悲号。
这些年她虽不在朝中，却也知道当年那个弃她如敝屣的人如今已是三品朝臣。她望着落下微雨的淡青天色，抹了一把面上雨水，想起三年前他在宫殿外看见自己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模样。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他嫌弃退亲的对象，竟一跃成为兵马大将军，官职位居他之上。她离京的前一夜，他曾来府拜访，却被她一脚踹出门，听说摔断了四根肋骨。
她回府想了一夜，翌日换上多年未穿的朝服上朝时，眼底青黑，哈欠连天。一路行来朝官皆生疏客气地同她招呼，她一向随性，一概不理。
宋檀三年未回京，此次上朝必定引来朝官关注，秦宣从偏殿走出来时，目光落在她没精打采的脸上，微微蹙起眉头，转瞬又移开。
照例奏事之后，右相与同僚几人对视一番，拱手道：“陛下，臣近日得知一事，关乎我大秦声誉，还请陛下定夺。”
秦宣微微抬手：“奏。”
右相露出笑意，转身看着宋檀道：“先皇在世时，卿相宋兰亭密谋逼宫，被镇国王叶枭斩杀，宋家谋反本该诛九族，但先皇心善，大赦宋家族人，只是将宋家贬出京城，并下旨严令凡宋家子女终身不可入朝为官。臣却得知，宋檀将军便是这宋家子孙！宋将军隐瞒身世不报，忤逆先皇旨意，岂不有损我大秦的声誉和威严！还请陛下革去宋檀官职，以告先皇在天之灵！”
话落，其他几位朝臣纷纷出列附议，其中就有曾让宋檀遭受羞辱的孟平。
宋家与孟家自小定亲，宋檀同孟平青梅竹马，她性子直率，便将祖辈叛国一事当做笑谈说于孟平，孰料孟平在他高中之后便要求退亲，说是宋家有辱他孟家家门，宋檀更是配不上已入朝为官的他。
当年的宋檀不过十二，被孟家派来退亲的人大肆羞辱，成为城中笑柄，一怒之下便隐瞒身份参军，誓要混出个名堂再将自己所受欺负悉数奉还于孟平。
没想到如今这件事反而成了朝臣弹劾她的机会，不用说，必是孟平心怀怨恨联合朝臣想对付她。
秦宣面色不变听完奏报，唇角缓缓挑起一抹笑，嗓音却一派冰冷：“照爱卿的意思，朕不仅不能重赏军功累累守护大秦的宋将军，反而要将之重罚？”
“陛下！宋将军虽有军功在身，但她隐瞒家世欺君瞒上，罪不可恕！何况宋家宋兰亭便是位极卿相仍不知足逼宫谋反，可见宋家人骨子里就不安分，宋将军掌南征军帅印，这……”
话没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宋檀在朝堂毫无人脉势力，反而因为暴躁性子得罪了不少人，此时竟无一人帮她说话。她孤零零站在大殿之上，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秦宣缓缓扫过这些落井下石的朝臣，唇角一抹冷笑，淡淡道：“爱卿所言有理。宋檀既为宋家子孙，便绝不能违背先皇旨意入朝为官，既如此，便革去宋檀将军一职，爵位与京中府邸一并收回。”
她目光中有些难以置信，但转而已释然。她曾无数次让他恼怒，他怨恨她，她一直是知道的。当初她不曾意识到自己女子身份，只觉得两个大老爷们谈情说爱实在膈应，方才对他敬而远之。可后来他成为君王，当所有人都伏在他脚下俯首称臣时，她才惊觉他们早已回不去了。
她的性格，如何能适应他勾心斗角的后宫，而他又能忍受多久她暴躁粗鲁的脾气，最好的结局便是你高坐帝王之位，我为你护这千秋霸业。
她垂下眼睑，平静地将官帽取下，却听秦宣慢悠悠的嗓音再次响起。
“不过朕答应宋檀为她赐亲，官职虽革了，亲事却不能再搁置，以免寒了军中将士的心，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朝臣早知宋檀赐婚一事，听闻是皇家公主，也不担心落在自家闺女头上。且毕竟宋檀三年为将，为大秦浴血奋战的军功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若连成亲一事都要阻止，难免太过狭隘，于是纷纷称好。
秦宣看着宋檀投过来的迷茫目光，挑了挑眉梢，唇角扬起如沐春风的笑意：“先皇只说不可入朝为官，没说不可入朝为妃，既如此，朕将宋檀赐婚于朕，三日后朕将纳宋檀为妃。”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想起什么一般，恍然道：“忘了告诉众爱卿，宋檀一直是以女儿身征战沙场，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朕敬佩。”
末了感叹两声，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宣布退朝，转瞬就没影了。宋檀在原地呆立良久，猛地拧起眉头，气势汹汹奔向后殿。
似早已料到她会过来，他屏退下人，正立在门口拨弄一枝新开芙蓉，唇角一抹要弯不弯的弧度，衬着冷峻眉眼。
她动了动唇，也顾不得君臣之仪，酝酿了满腹问候他爹娘的话，却被他一句话堵住。
凉风卷着白樱落在他肩头，他看着她，就像多少年他冷冷清清看着她的样子：“宋檀，你要不要同我成亲？”
他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她却再不能像当初那样回答。
她想了很久，突然就着门槛坐下来，一副语重心长要和他谈心的模样，她说：“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不是禾亘，不是难民，你是秦宣，大秦的皇子。我救你，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秦宣而已。”
孟平高中为官那一年，她不远千里奔赴京城想要同他说声恭喜，恰恰遇到先皇携众皇子围猎归京，满城百姓夹道相迎，她也挤在其中，一双不安分的眼睛打量着声势浩大的皇家队伍。
秦宣好武，深得先皇喜爱，其余皇子皆乘辇，唯有他端坐马背之上，抿着薄唇，微微拧着好看的眉眼，一副故作老沉的模样。
之后她听闻孟平向右相之女求亲的消息，一怒之下便去兵营报名参军，而那个皇家少年俊美似仙的模样却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
苍茫大雪间，她一眼就认出他。他半跪在雪地之上，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雪狐，绝望又倔强。寒风掠起他的黑发，而她在他面前下马，将他带离。
新皇迫害手足一事人尽皆知，她又如何不知。秦宣出现在这里，他今后有何打算，她不难猜到。她在军中冲锋陷阵军功累累，多年下来却只得校尉官职，若她能扶持秦宣为皇，封官晋爵又岂在话下。
于是将他当做圈养的雪狐一般养在军中，又小心翼翼接触苏善打探他的口风，确定他有心扶持秦宣后便和盘托出，直至秦宣登基称帝，果然予她厚赏。
她得到她想要的，却并不开心。她一心想要做大官给孟平看，可到最后她连孟平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而这个一开始就被她利用的少年，她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到最后甚至说要娶她，她的心里渐渐印下他的模样，却再不能用一颗纯粹的心去接受。
遑论如今。
她拍拍衣角站起来，翘着唇角：“我只是想利用你才对你好，你不必将这份恩情转为感情，你如今为君，娶的该是朝臣之女，而不是我这样一个粗鲁武夫。”
她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拽住手腕。她回头看他，他冷淡神色突然浮现一丝笑：“我不介意你利用我，不介意你把我的后宫闹得鸡飞狗跳，只要你留下来，什么都好。”
宋檀想，这个人是不是被气昏头了啊？
有些狼狈地逃回宋府后，宋檀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应该逃走，连夜收拾包袱翻墙而出。孰料府外早有将士埋伏，多是些军中旧部，一哄而上，十分热情地将宋檀打晕绑起来，抬进了宫中。
两日之后，秦宣大婚，这是新皇登基后第一次纳妃，纳的还是兵马大将军宋檀，天下沸腾。
那个比无赖还无赖的暴躁将军居然是个女人，而他们的陛下竟然喜欢这种女人？信息量有点大，大家一时难以接受。
窗外一轮清月，喜烛映出重重花影，秦宣在摇晃烛火中挑开她的盖头，她不出所料正拿一双要吃人的眼瞪他，无赖被点了穴道限制行动，否则早已拳头招呼过来了。
他的手撑开她散在鬓间的墨发，唇角有极淡笑意，俯身过去贴在她耳畔：“我既给你寻常女子的婚礼，今后便会给你寻常女子的生活。你担心的那些，永远不会发生。”
喜烛啪的一声熄灭，红帐重影中，两人紧紧相拥，似到天荒地老。
永兴二十七年，武帝秦宣崩，传位嫡子秦初。武帝一生未曾立后，只纳了一位妃子便是前兵马大将军宋檀。秦宣在位时朝政清明，恩泽万民，开创了大秦盛世。
秦宣病故后，宋檀离开京城前往皇陵为其守灵，几年之后合墓而葬，其子秦初追封她为奉贤太后，成为秦宫一段传奇。
尾声
月色迷蒙间，流笙低低叹出一声气，眼底笑意嫣然：“我这一生听过无数故事，你的故事却是我最喜欢的。如此圆满，真是令人羡慕。”
她用手指点了点已变清澈的忘川之水，荡漾间画面似梦一样浮现出来。
“你说你只是想再看他一眼，但有件事，让你知道也无妨。”
画面是她年少时的模样，打听到孟平的府邸后一脚踹开孟府的门，大骂孟平狼心狗肺道貌岸然，被孟家的小厮围攻。
孟平躲在府内不见她，她抱着头蹲在门口被拳打脚踢，却紧紧咬着唇不发一言，只是咬牙发誓，一定要做比他还大的官，将今日欺负尽数奉还。
打骂是何时停下的她并不知道，抱着脑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一袭黑衣的秦宣就站在她身边，望着那张紧闭双眼的倔强面容，他想，这个姑娘可真坚强。
之后便吩咐手下将她送去医馆，自己则去拜访苏善，孰料手下来报，那姑娘半路逃了，不知所踪。他不过是顺便施善，便也未曾放在心上，直至在临关见到她。
仍是那张倔强的脸，飞扬的眉，狭长的眼，唇角一抹无所畏惧的笑。
他救她一次，如今终于到了她偿还的时候，哪怕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其实早在多年以前就曾与她相遇。
一滴眼泪掉入茶盏，晕染了缓缓消失的画面。她这一生极少流泪，哪怕是秦宣过世时都只是笑着吻了吻他的眼，她生来刚强，看似从不软弱，可过刚易折，一旦动情至死方休。
所幸她遇到的是他，所幸他遇到的，是她。

第十六卷 忘川·覃衣
你说我变了，可无论许覃衣变成什么样，她爱你的心，始终如一。
第壹章
她化了极淡的妆容，只那双桃花眼用黛螺勾勒出妖娆弧度，眼角带了红晕，穿一袭青衣长裙，领口绣素白折枝纹，枝蔓间芙蓉盈袖，像刚唱完一出戏的戏子，神色迷茫而无措，怀里紧紧抱着一面鸾凤衔绶铜镜。
她踏过绿竹落花，鹅黄绣鞋踩着柔曼步调，柔软身段每行一步皆是万般风情，令人看上去像在欣赏一出无声的青衣独戏。
流笙将门打开，常年淡雅的模样有难见的温柔：“我等你很久了。”
她微有疑惑地抬头，眉眼轻轻蹙起：“你是谁？”
“我是流笙，忘川的主人。只要你给我讲一个故事，我便送你一杯茶，回答你一个问题，上天下地，无论古今。”
“忘川，流笙。”她迷茫地呢喃，突然伸手扯住她的衣袖，明明神色那么急迫，语调却不紧不慢，细腻而悠长，带着常年唱戏的韵调。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变得不是我了。”
她的手指勾成兰花状在空中虚划，流笙握住她的手带她进屋，递上早已煮好的清茶。
“别着急，慢慢说，我可以帮你。”
第贰章
覃衣戴着面纱站在吟春楼的石浮屠边，夏夜月色在她裙边碎成光影，门口的五色花灯依旧掩不住楼内的凄然。
蓝衣公子踏着醉酒的步伐踉跄走出来，一脚踩空从石阶摔下。她低呼一声冲过去扶住他，嗓音轻柔带着浅浅怯意：“薛公子，你，你还好吗？”
他眯着眼看她，浓郁酒气扑面而来，一掌扯下了她的面纱，想了半天，醉笑道：“我认得你，许覃衣。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吟春楼可不是你们这种小姐该来的地方。”
她低着头，脸颊飞上红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薛公子，我送你回去吧。”
他摇晃着站起来，高大身躯压在她单薄肩上，她吃力地扶着他，听他若喜若悲的嗓音：“似水死，青衣死，再也听不见了……”
她的眼角滑出几滴泪，低着头，是他不能看见的悲凉。
薛家薛夜爱听戏，最爱青衣。桐城第一青衣似水几日前重病而亡，薛夜日日于似水生前唱戏的吟春楼买醉，黯然神伤。
而没有人知道，她每夜都在这里看着他，看她心爱的男子为别的女子痛不欲生，心如刀绞。今夜她终于敢上前，听见的依旧是他对已死之人的思念。
她将他送到薛府，敲了门便匆匆离开，夜夜如此。
今夜她却没有在吟春楼等到薛夜，鼓起勇气上前打听，才知他去了似水的墓地。她见过那个女子，如她的名字一般温柔似水，是连当今圣上都赞不绝口的第一青衣。
夜里落下冷雨，她撑着伞走在凄清墓地间，看见他倚着墓碑，像一座守护的雕像。她走过去扶他，他却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到身边坐下，摇摇晃晃递上手中酒。
“我大概再也遇不到像她这样温柔美好的女子了。”他看着她，又像透过她看着其他人，苦笑了一声。
薛夜出自武术世家，爹娘均是有名的武者，自小便被逼着习武，然而他却只想做一个吟诗赏画的公子哥，他娘为了改变他的想法，将他吊在院内三天三夜，他终于认命。
十五岁那年，他被友人拖到吟春楼听戏，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似水。她的嗓音细而雅，身段柔而轻，对上他的视线时，会露出温柔似水的笑。
此后与似水有了往来，才知这世上也有温柔到骨子里的女子，而不全是像母亲姑姑一样的母老虎。
薛夜暗自发誓，自己今后一定要娶这样的女子，再不让自己的子女经历自己噩梦般的童年。只可惜似水只爱唱戏，对他隐晦的爱意从不回应，到最后这个让他初尝温柔的女子还是离开了他。
他靠着覃衣摇摇晃晃站起来，灌了一口酒：“再也遇不到这样温柔的女子了。”
她一路沉默着，咬牙将他送回家，衣衫已经湿透，看了眼薛府紧闭的大门，转身离开。
月宁提着灯在后门等她，灯火映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样貌：“没有人发现吧？”
她摇摇头进屋。
“你这样每夜都偷跑出去找薛夜，要是被爹知道了，又是一顿打。”
半开的轩窗悠悠探进一枝紫玉兰，在深夜里绽放幽紫光芒，她抓住月宁的手，一双桃花眼泛出泪意：“爹还是不让我学唱戏吗？”
月宁慌忙去捂她的嘴：“姐，你可千万别再说学戏这个词儿了，上次被爹打得还不惨吗？戏子那是什么低贱身份，世人都不屑一顾，说出口都是辱没家门的事，薛夜真的值得你如此吗？”
一滴泪从细长眼角滑落，她又想起多年前蓝衣公子将她从山贼手里救下，岭上野杏如烟霞开放，她闻见山风冷香，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嗓音如泉：“姑娘安好？”
她抹干眼泪，郑重地点头：“值得的。”
深夜雾色迷蒙，如豆灯火投在六扇山水翠屏上，她伏在案上睡去，恍然中见白衣女子踏雾而来，白衣白裙上唯一的装饰是裙摆点缀赤红花瓣。
她温柔而清晰的话语响在她耳边：“你的心愿，我可以帮你实现，拿着它，好好唱。”
覃衣从梦中醒来，窗外依旧是漆黑的夜，星光璀璨，月色投进来，看见地上躺着一面铜镜，在银光中折射迷幻的光彩。
“这是谁的东西，怎么在我房间？”
她神色迷茫将铜镜捡起来，光滑镜面映出她清丽容颜，片刻，漾开涟漪。
第叁章
吟春楼新来了一位青衣，初次登台唱的便是世人从未听过的曲目。唱的是那某朝某年，闺中女子受尽亲人欺辱，尝遍人情冷暖，后代妹出嫁于世人眼中的恶魔，孰料婚后夫君亲和，夫妻举案齐眉，羡煞旁人。娘家后悔不已，竟联手陷害女子，最后女子被休，带着恨意自尽于家门之前。
台上女子腰肢纤柔，一颦一笑皆是戏，一步一舞透灵巧，唱腔更是清秀灵敏。淡烟绿竹的帘幕缓缓落下，她青衣玉立，绯色眼妆艳丽得几乎要滴下血来，衬得一双桃花眼似妖似幻。
她退台后老板出来应付宾客才说，这出戏便是出自唱戏女子之手，她只唱自己写的戏。戏词婉转，戏剧精彩，自似水死后，桐城再没有出过如此多才多艺的青衣。
覃衣从后门出来，月宁已等在外面，将斗篷给她披上才问：“姐姐方才唱得真好，竟不输似水当年风姿，如此唱腔身段，真是姐姐无师自通吗？”
她看着夜幕银盘似的月亮，语气淡淡：“渴望一件事久了，连老天都会帮你。”
月宁东瞧西看，有些担忧：“这件事可千万不能传出去，让爹知道定不认你的。”
她脚下一顿，月色将窈窕影子投在路边簇簇花菱草中，眼角的水彩胭脂还未褪尽，生出几分冷艳味道。
“不认便不认，断了清净。”
月宁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打量她：“姐，你怎会说出如此凉薄之言。”
她没有回答，浑身透出一股子清冷之意，月宁跟在身后，突然觉得她这模样像极了戏中那心性凉薄的女子。
桐城都在议论那晚如昙花惊艳一现的青衣，也有人认为是有心之人想踩着已逝的似水乘虚而入，众说纷纭的结果便是覃衣再次登台时吟春楼爆满。
六月的天落下大雨，打在青石路上溅起大朵晶莹雨花。雨幕中青衣女子撑一把六十四骨淡色竹伞，疏丽妆容像素白天地间一朵艳色牡丹，是开到极致的美。
覃衣在五日后的大雨天再次登台，唱的依旧是新编曲目。夫君征战沙场，女子望断秋水，春去秋来却收到夫君战死沙场的消息，肝肠寸断后重拾信心，踏遍黄沙千里寻夫，最终在大漠中寻到一具缠着夫妻信物的白骨，一番痛哭后怀抱白骨自刎而死，生死相随。
她踩着柔曼舞步，将戏中女子柔弱却韧如蒲苇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特别是最后殉情那一幕，双眼中透出对爱情的执着和夫君的贞烈，几乎让人觉得那把剑是真的要割下去了。
精彩绝伦的表演令众人心服口服，那些想为似水打抱不平的人也偃了旗鼓。
薛夜就坐在二楼最醒目的位置，她挑眼看去，他俊朗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如寒潭清泉的眼睛直直看着她，似要将她看穿。
她在后台换了衣裙，尚未卸妆，薛夜便挑起门帘走进来。她透过铜镜看着他，水彩浓重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桃花眼温柔得要淌出水来。
他走近她，嗓音听不出喜怒：“你叫什么名字？”
她微微攒起一个笑：“青衣。”
夜雨敲窗，他看着她，半晌，唇角露出莫名笑意：“许覃衣，我认得你的眼睛。”
她眼中闪过错愕，没想到这么轻易便被他认出，一时有些无措，他却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他凑近她，语气一如既往明朗，却带着幽幽冷意。
“不要妄图学她，许覃衣，你不是她。”
若是往常，她定然羞愤地转身逃跑，此时却露出温柔笑意：“我没有学她。唱戏不是学她，喜欢你，也不是学她。”
她深爱他三年，却是第一次将爱意表现得如此明显。薛夜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收回手，转身走了。
我喜欢你，不惧怕任何东西。就像戏中女子，为爱踏上生死路，艰难险阻无需顾。
在月宁掩护下她回到家，褪下风华妆容，铜镜倒映出白皙清丽的面容。她手指缓缓拂过这面莫名出现的铜镜，原本光滑的镜面竟像湖水一样荡漾开来，出现了一幅幅画面。
画面演绎着一名女子的平生过往，她听见咿咿呀呀的嗓音，唱着镜中女子的一生，待看完女子生平，她长袖一挥，踏着舞步低唱起来，唱得竟是镜中人的故事。
这是一面能帮助她完成夙愿的铜镜。
自覃衣登吟春楼，薛夜没有再买醉，她每次见他离座，总会以最快速度换衣卸妆，跟着他回家才放心离开。他其实发现了她，只是假装没看见，偶尔回头看见月光拉长她单薄身影，执着而孤单，心中有莫名情绪。
她很快成为吟春楼第一名伶。今夜她唱了一出不顾世俗樊笼追求心爱之人的名门闺秀，薛夜仍旧坐在老位置，仰头灌下一壶酒，摇摇晃晃起身离座。她换装追出去，看见他脚步踉跄，正扶着桥墩吐得厉害。
她将丝帕递过去，他胡乱抹了两下扔进河里，抬头醉眼朦胧：“许覃衣，你又跟着我做什么。回去唱你的戏，你不是喜欢唱戏吗？”
有过路人往这边看，她面露紧张扯了扯他的衣角：“你……小声点……”
他打了个酒嗝，瞧了四周一眼，突然笑出声：“怎么？还怕别人知道你就是那个唱青衣的覃衣？也对，书香门第的小姐竟然做此营生，传出去……”
话没说完，她突然踮起脚一把将他抱住。这个惊世骇俗的举动连薛夜都惊住，他像是突然酒醒，河风吹得他有些冷。
而她似乎比他更冷，整个身子，整个嗓音，都在发抖。
“我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喜欢听，我便唱给你听。你喜欢青衣，我便扮给你看。薛夜，你想要的，我都愿意做。”
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如她大胆，如她爱得这般热烈，如她能将情话讲得这般温柔。
他想起他从山贼手中救下她时她瑟瑟发抖的样子，遇到他时会羞涩低下头不敢说话的样子，他醉酒后会默默送他回家的样子，那样持久而温柔的爱，他从未感受过。
覃衣再次登台已是十日之后，众人可谓是望眼欲穿总算将她盼来了，吟春楼再次爆满。暮色烟雾中，她将眼角微抬，薛夜依旧在二楼老位置，手心一把折扇微微打着拍子。对上她的眼神，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视线。
即将谢幕时，在桐城素有恶霸之名的公子跳出来，大吼道：“本少爷要听《西厢记》！你给本少爷来一段！”
她方才刚唱完一段不屈权贵性格冷冽的烈女子，如今戏完，戏中那股烈性仍未褪去，冷笑道：“公子想听《西厢记》，找别的姑娘去。青衣只唱自己写的戏。”
恶霸当即不满，跳上台便要擒她，她后退两步，一片蓝衣从眼前拂过，衣角扫过她下颌似春风拂过。
薛夜从二楼跃下，挡在她面前：“陈公子，听戏图个乐子，又何必强人所难。你若是吓着青衣姑娘，她往后不再写戏登台，那可是大家的损失了。”
台下人跟着起哄，碍于脸面陈公子只得悻悻离开。他回身看她：“没事吧？”
她摇摇头，目光没有上次炽热，透着坦然和淡淡冷冽，和方才戏中人的眼神一模一样：“多谢薛公子出手相救。”
他皱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后台，语气不善：“在家好好当你的名门小姐不好吗？你知不知道被外人知晓你身份是什么后果！”
她取下鬓间珠花，语气淡然：“我知道，但我不在乎。如果我唱青衣能让你忘记似水，不再因她而心伤，不会再说出世上再无人能唱青衣的话。”她回过头，一双桃花眼如剪秋水，静静看着他，“薛夜，我愿意唱一辈子。”
他曾认为再也不会遇到如似水般温柔的女子，没想到不仅遇到了，她还对他情根深种。他看着那双眼睛，再也如法忽视里面的深情爱意。
第肆章
覃衣在吟春楼唱了半年，风头唱功无人能及。腊梅迎春，月夜飞雪之际，吟春楼举办了一场青衣赛，将评出桐城第一青衣，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比赛没有悬念。
没想到帘幕拉开，覃衣一袭绯色衣裙，妆容精致而妖艳，一双勾人桃花眼流露万般风情，水袖挥舞如一朵赤红之花骤然绽放，美得夺人心魄。
她出乎意料唱了一出花旦。
唱的是身世孤苦的女子流落风尘，心性顽强不屈服命运，性格率真俘获无数人心，她敢与江湖侠士把酒言欢，更能与朝堂官员笑议朝政。后敌国来犯，她召集风月场所的女子捐财缝衣，边疆将士穿着这些风尘女子亲手缝补的棉衣大败敌国，得胜而归。她却因不愿受世家恶霸强迫，投湖自尽，一代红颜香消玉殒。
这出戏胆大而奔放，覃衣像是真正从风尘之地出来的女子，举手投足皆是妖娆，将戏中魅惑又不失率真的女子表演得出神入化，一出戏完众人还沉浸在她的悲壮之举中无法自拔。
她用她的实力证明，她擅青衣，更擅花旦，她仿佛天生就是唱戏的胚子，无人能及。
正在后台卸妆，月宁匆忙跑进来：“姐！薛公子在汾桥边和人打起来了！”
她提着长裙跑出去，柳树轻绕的河边，薛夜被人推下河里，似乎醉了酒又天寒地冻，在水中浮浮沉沉游不上来。
她想都没想就跳下去。
吟春楼的小厮赶过来将闹事的几位公子劝走了，她拖着薛夜正奋力朝岸上游，鬓发湿漉漉贴在鬓角，精致妆容被水花成浑浊颜色。
月宁和小厮将他们拉上来，她瑟瑟发抖，却将干衣披在薛夜身上。他吐出一口水，酒气已经散了不少。
她帮他拭擦脸颊的水，他一把抓住她纤细手腕：“跳那么快做什么，不要命了？”
她红着眼，不甘示弱地吼：“你才是！醉了酒还敢跟别人打架，不要命吗！”
薛夜明显愣了一下，好半天，哭笑不得：“长本事了啊你，吼这么大声。你还有理了？明明是青衣赛，你唱什么花旦，还专唱风尘女子，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说你？”
冷月如霜，四周静谧只能听见飞雪擦过叶尖的轻微声响，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整个月夜的星光。
冬风呼啸而过，她打了个冷颤，正要起身，他却突然前倾将她拥抱。她闻见浓郁冷香，好像看见那年岭上漫山野杏。
月宁拿着斗篷匆匆赶来，薛夜将覃衣扶起来，看见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愣了一下，想起许家有一对孪生姐妹，没想到如此相像。
他拭去她眼角冰凉的不知是泪还是水，将一对碧玉耳坠放到她掌心：“本来想等你在青衣赛博得头筹后送给你，现在就当做你舍命救我的奖励。”
她眄了他一眼，眼角有绯色红晕，妖娆风情自然流露，令他仿佛仍在戏中。
“明日我要出趟远门，大抵半月后回来。”他为她拂去发间落雪，“快回家吧。”
她想了想，取下腕间玉镯递给他：“你不在，我不唱。”
她钻进月宁伞下，被月宁取笑道：“你们这都互换定情信物了呀，恭喜姐姐心愿得偿。”
她啐了她一口，眉间喜色难掩。
覃衣不登吟春楼，有人却不乐意。世家子弟生辰让她去家里唱戏助兴，去了吟春楼没找到人，一怒之下竟叫人砸了吟春楼，还打伤了老板。
她听到这个消息怒不可止，不顾月宁阻拦赶了过去。楼外围了一大群人，对着平日里唱戏的姑娘指指点点，言语污秽。
她提着裙摆走上去，柳眉竖条：“戏子又如何，不比你们这些人干净？”
众人望着举止大胆的许家小姐，一时有些愣住。带头闹事的又是上次欺辱她的陈公子，不怀好意地朝她走来。
“许小姐，你既维护她们，不若，替她们来……”
话没说完，覃衣顺手抄起被他们掀翻在门口的木椅对着他的头砸了过去，人群顿时一阵骚动，陈公子瞪大了眼感到血液滴在鼻尖，蓦地爆发出尖叫。
他身边的小厮去抢夺覃衣手上的木椅，她躲闪间从石阶摔下去，撞破了额头，场面一度混乱。捕快闻风而来，将他们带回府衙解决。
薛夜刚回桐城，便听说许家小姐惊世骇俗的举动。他托人给覃衣带了信，半夜偷偷去探望她。后门一盏微弱花灯，他走近，看见黄衣女子持灯静立，眉目敛得温柔。
“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我才走半月，你真是不叫人安心。”
他伸手去拂她额前碎发，她却略略避开：“薛公子，我是月宁。”
他尴尬收回手，摸摸鼻头：“你们太像了，覃衣没事儿吧？”
她摇摇头，引着他去覃衣闺房。推门而入，她斜倚在床沿，额头缠着白纱，眼睛却灵动有神，不见什么病色，看见他时欣喜地跳起来：“薛夜，你回来了。”
他黑着脸将她说教一顿，她撒娇似地点头，眼神却不以为意，他看在眼里，微微蹙起眉头。
“覃衣，你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
她攀上他的肩，以缠绵的姿势拥抱他，字眼咬得重而坚决：“我明白。可是薛夜，让我眼睁睁看着她们受欺负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她们和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命运使然罢了。”
他推开她，拧眉看她的眼睛，好半天：“覃衣，你唱了一出风尘花旦，便以为自己真是戏中女子，能救世济人吗？”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眼角有妖娆光华，软着身子还要攀过去，他猛地起身几步走到门口，转过身冷冷看她：“覃衣，你变了。”
曾经的许覃衣，胆小羞涩，温柔安静，可自从登台唱戏，她的性子日日都在变，简直叫人应接不暇。
月宁送他离开，温柔安静的模样让他想起曾经的覃衣。
薛夜回来后，覃衣去吟春楼连唱了三天的戏，只是薛夜听完戏便走，不会再来后台找她。三天内她唱了三位性格各异的女子，每日每夜都恍在梦中，似乎自己便是戏中命运悲壮的女子，常常会思及此便掉下泪来，几日下来身子便憔悴了不少。
月宁给她煲了燕窝拿来，她正倚在床沿，偏头瞧着窗外一株仙客来，眼泪无声滑下。
“世间万物皆是虚妄，既是虚假，我为何还要活着呢？”
月宁想，姐姐如今唱戏已经唱魔怔了，分不清戏和现实了。
第伍章
月宁找到薛夜的时候，忧心忡忡。她扯着他的衣角，温柔的眉眼拧得紧紧的：“薛公子，你别再和姐姐置气了，快去看看她吧，她变得不是她了。”
那个温柔羞涩的许覃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戏中各个角色。当她唱完那场戏，她就会完完全全变成那个人，无论性格还是行事方式。
月宁嗓音里有哭腔，一如多年前在他面前流泪的许覃衣：“姐姐入戏太深，出不来了。”
今夜覃衣唱了一出被心爱之人和姊妹背叛的青衣。薛夜同月宁来到吟春楼时，她已卸了一半的妆，一边明艳一边清丽，竟生出几分诡异的妖艳。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并肩的两个人，唇角有冷笑，嗓音透着出鞘之剑般的锋利：“我找人给你带话你视而不见，月宁去找你却能将你找来？”
她缓缓回身，上了妆的脸看上去在笑，脱了妆的脸却十分冷丽，月宁被她看着只觉恐怖，朝薛夜身后躲了躲。
他皱眉：“够了，许覃衣。”回头看了眼悲泣的月宁，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真怀疑，以前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你。”
尽管隔着水彩胭脂，仍能看见她煞白的脸色。她动了动嘴唇，良久，极轻地吐出一句话：“薛夜，人都是会变的。你喜欢的，到底是许覃衣，还是只是温柔如水的许覃衣？”
胭脂味道熏得醉人，她踩着柔曼步子走向他，眼里有悲痛，嗓音却带着缠绵爱意：“你说我变了，可无论许覃衣变成什么样，她爱你的心，始终如一。”
他直视她的眼睛，良久：“别再唱了，做回你自己，我娶你。”
她抱着他，嗓音低得他听不见：“这就是真正的我啊，薛夜。”
薛夜早已到了婚娶的年龄，去薛家说媒的不少，薛夜一直拖着没有定下来。
覃衣在吟春楼唱了最后一场告别戏，唱的是外表柔弱内心坚韧的孤苦女子，绯红的眼角滴下几滴清泪，几乎要将台下人的心融化。
谢幕时，陈公子突然跳上台，一双眼透着阴毒：“许覃衣，你是因为要嫁人了，所以才打算不再唱戏吗？”
她脸色霎时雪白，袖下手在抖，故作镇定：“你在胡说什么！”
他冷笑一声：“怎么？敢唱不敢承认身份？有本事，你去洗了脸上的妆，给我们大家看看！”
台下早已沸腾，她眼底闪过惶恐，慌张地看向二楼。
薛夜抿着唇，眼底一片冰冷。她甩开陈公子抓着她的手，踉跄着跑回后台，整个人都在发抖。片刻薛夜走进来，她扑进他怀里，就要哭出来：“怎么办，怎么办！”
他拍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别怕，一切有我。”
一日时间，许家大小姐就是名伶青衣的消息便传遍了桐城，许老爷气得差点晕过去，当即要与她断绝关系将她赶出许家，月宁劝了许久没用，只能让她先借住在郊外的别院。
薛夜在这个时候向父母提出要向许家提亲，对象是许月宁。
许家祖上出过几代文官，是传承已久的书香世家，若是以往薛家定然立即应下这门亲事，但在这个风口浪尖，便也有些犹豫不决。
但败坏名声的是姐姐，和品行端正的妹妹无关，再加上薛夜态度强硬，便也答应下来，不过几天便将聘礼送上门。
薛夜和月宁去郊外别院探望覃衣时，她就坐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面铜镜，咿咿呀呀唱着他们不曾听过的曲子。
李代桃僵的办法是月宁提出来的。她和覃衣样貌相像，覃衣以她的名义嫁过去，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而她自己，顶着许覃衣的名字今后又该如何？
她看着薛夜，唇角攒起浅浅的笑：“只要你和姐姐幸福，我没有关系。”模样像极了他记忆中的覃衣。
出嫁的前一天，月宁和覃衣互换了衣衫，覃衣缺了一个簪子，薛夜离开别院去买，留下月宁和覃衣两个人。
她们坐在枝叶繁茂的合欢花树下，月宁正在给她梳发，突然开口：“姐姐，就要嫁给薛夜了，你开心吗？”
她的语调有些奇怪，覃衣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光渐冷，唇角却挽了一个笑，轻轻趴在她耳边：“青衣就是许覃衣的消息，是我告诉陈公子的。”
她猛地起身，眼底透出难以置信，眉头紧紧皱起：“月宁！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以为，这样他就不能娶你了，谁会要一个戏子呢，只是没想到啊，他对那个温柔的许覃衣，喜欢得那么深。”
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心帮她，她就是要让她走上那条路，登上那个上去了就下不来的戏台，就算覃衣没有得到那面铜镜，她也会想尽办法推她一把。
她再清楚不过了，薛家大门大户，怎么可能娶一个身份低贱的戏子。覃衣被爱意冲昏了头脑，以为薛夜喜欢听戏就会娶戏子。真是天真呢。
合欢花飘落而下，她伸手接住，状似仔细地端详，突然笑了一声：“你早就不是许覃衣了，你戏中唱得那些女子，才是真正的你。”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覃衣为那面铜镜着了魔，她曾经在屋外偷窥到覃衣抱着铜镜自言自语的模样，那面能帮助覃衣完成唱戏夙愿的铜镜，也能帮到她。
覃衣近来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她猜测约莫是铜镜已经快要吞噬她的心智了。她只需微微引导，覃衣便会迷失在现实与戏中。
果然，她听完这句话，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扩大。
月宁握住她的手腕，眉目敛得十分温柔，嗓音里却透着苦涩与哭意：“姐姐，从小到大，我从来不与你争抢任何东西。可薛夜从山贼手中救下的明明是我，一直喜欢着他的人明明是我，姐姐，为什么你连我唯一深爱的人也要抢走？”
她踉跄两步，蓦然想起多年前，她和月宁被山贼所掠，薛夜前来相救时，她却踩空掉下山崖，失去意识前脑中是薛夜担忧的面容。最后他救下月宁，又赶往山脚找到了自己。
她深爱上他，却因过度惊吓把自己掉下山崖的一事遗忘，将自己想象成被他保护在怀的人。
那些时日送醉酒的薛夜回家的人，有她，也有月宁。只是她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去获取他的爱。
她紧紧咬着唇，在月宁挑衅的眼神中终于扬起手掌狠狠挥下，她摔倒在地，灰尘扬起弥漫了眼。
身后脚步声沉重，薛夜脸色铁青走近，他看着她，眼神冰冷：“许覃衣，果然不是你。”
那个默默喜欢他关心他的女子，果然不是她。
她忍着泪死死看着他：“薛夜，你好好看看我，难道只有温柔的许覃衣才爱你吗？你说你喜欢我，可为什么你只喜欢温柔的我，我也是会有情绪愤怒和任性的啊。难道我只能日日夜夜扮演温柔，连自己都做不了吗？”
他将月宁扶起来，嗓音如霜：“我已看透了你。”
翌日，薛夜娶亲，月宁出嫁。覃衣再次回到吟春楼，画了冷艳的妆容，长枪在手，唱了一出刀马旦。
唱的是一朝官幼女女扮男装，舞刀弄枪，官拜武校尉，敌国来袭时领兵上阵，一杆红缨枪使得出神入化，巾帼风姿不输男儿气概，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却被心爱之人背叛，女儿身暴露，被圣上降罪终身驻守边疆，带着满腔怨恨战死沙场。
她一改往日柔软形象，身段英气，眉目凛冽，长枪舞得令人眼花缭乱。最后一幕，她跪倒在地，喷出一口血来。
月上柳梢，她提着长枪退台，长街清冷，她每一步都走得稳重有力。薛府的府门上挂了大红喜绸，白日里迎亲的热闹已经褪去，却依旧能感受到喜庆气氛。
她在门口被巡夜的家丁拦住，一把长枪将来人打退，浑身透着浴血沙场的杀伐气息，令人不敢靠近。
薛夜和月宁正喝了合卺酒，门外却突然人声哄闹，房门砰的一声被踢开，覃衣依旧一身戏服，妆容冷艳，眉宇间杀气冷冽。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薛郎，大婚之夜，我再为你唱一出戏如何？”
薛夜皱着眉，嗓音疏冷：“覃衣，你这样做有什么意思？你假冒月宁错在先……”
“我没有假冒她！”她冷声打断他的话，“深爱你的是我，为了你去唱戏的是我。”
却听他冷笑一声：“可我喜欢的那个温柔如水的人，不是你。”
她看着这个自己深爱多年的男子，有那么一瞬间，像是从未认清过他。果然啊，他喜欢的只是温柔的女子，而不是她。
月宁咬着唇，叫了一声“姐姐”，她蓦地将长枪对准她，怒声：“别这么叫我！恶心！”
“姐姐，你真的喜欢薛夜吗？”月宁向前走了一步，带着视死如归的凛然：“喜欢薛夜的是许覃衣，而你，真的是许覃衣吗？”
她愣了一下，眼底闪过迷茫，脑海里那些女子的身影蹁跹而过，她在戏台上唱过的生生死死走马观花般在她眼前闪现。
投湖自尽的风尘女子，战死沙场的女将军，拔剑自刎的贞洁烈妇，上吊而亡的寒门妾侍……
长枪落手，发出清脆碰撞声，她抚摸自己的脸，感觉戴了无数层面具。
她不是许覃衣，她到底是谁？
她跌跌撞撞地飞奔出门，那之后，桐城再也没有谁见过许覃衣。
尾声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汩汩而下，滴在茶杯里，花了她的妆容。
“我不是我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流笙握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似乎让她镇定下来，她缓缓抬头看她，泪眼婆娑中，流笙的脸渐渐清晰，她瞪大了眼，惊呼出声：“你……是你！你是给我铜镜的那个人！”
她终于想起那面铜镜的来历了。梦中出现的白衣白裙的女子，裙摆有赤红花瓣，她的笑容温暖而清雅，她将铜镜交给她，告诉她好好唱。
她扶着桌角站起身来，一双桃花眼艳得几欲滴下血来：“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踉跄着想要逃离这间茶铺，流笙却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身后，那面铜镜被她拿在手中，纤细手指抚过镜边繁复花纹，清雅嗓音就响在她耳边：“你还没有想起来吗？看看这个如何？”
她像是被迷惑了心神，目光看向桌面那盏盛着清澈之水的茶盏。
淡烟迷雾间，巍峨庄严的宫门缓缓浮现，白玉铺就的长阶上有白衣女子正在艰难爬行。她似乎受了极重的伤，血色染红了裙摆，像忘川河边赤红的彼岸花幽幽绽放。
殷红血迹延伸了一路，她嘴唇白得像雪，让人担心下一刻便要晕过去，可她拧着眉，是决不放弃的坚决。她的身边站满了人，有貌美如花的女子，有英气逼人的男子，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均是一副淡漠疏离的神情，看着血流不止的她，看着重伤难治的她。
人群之间，有一位青衣女子，怀里抱着一面铜镜，腰间挂着一只青玉笛子。她在人群中看上去是那么卑微，毫不起眼，只是她眼中有别人都没有的不忍。
白衣女子爬到宫门前时终于支撑不住，晕在血泊之中。她握紧了笛子，悄悄吹奏起来，那声音别人听不见，却如春风一般缓缓覆在了白衣女子身上，就如深夜中的一点萤火之光，虽然能量微薄，却给了她唯一的力量。
她醒了过来，撑着一口气爬向高坐在帝位上的男人：“求你，救他。”
水中的画面在凄厉而坚决的嗓音中消失，覃衣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眼中的迷茫和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震惊和了然。
她后退两步，身影隐在缭绕茶雾中，良久，终于开口：“是你。忘川之灵，流笙。”
她想起来了。她曾是天宫一名身份卑微的乐官，当年她因善意之心，偷偷为犯下大错的流笙吹奏春风化雨调，帮她疗伤，孰料事后被天帝察觉，于是将她贬下凡尘，历经情劫。
这一世是她最后一世，曾经的每一世她都为情所累死于非命，若这一世她依旧不能堪破，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归仙位了。
铜镜是她的法器，她唱的皆是她的生生世世。
流笙找到她，将铜镜交给她，帮她渡过了这最后一世的情劫，不久之后，她便会飞升了。
流笙不是在害她，是在帮她。一切真相终于明了，前世往事皆是人间虚妄，她心如古井，再不起波澜。
落日为竹林镀了金边，她走在林间小道上，忍不住回头问她：“你还是没有找到他吗？”
流笙朝她摇头，她看见她唇边淡淡的笑，还有眼底不忍回忆的惨烈，终于转身离开。
她帮她一次，她还她一次恩情，今后，再无牵连。

第十七卷 忘川·青伞
他们爱的那个女子，已经死了。他们的爱情，也终将死去。
第壹章
窗外已是一片漫漫烟霞，路人匆匆鸟雀归巢。
流笙将轩窗放下来，身后却传来细碎脚步声。竹帘收到一半，转身看见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含笑进屋，打量素雅茶室。
“我本以为今日没生意了，公子倒是挑了个巧时候上门。”
男子将目光移到她身上，顺手拉出竹椅坐下，坐姿是高门贵族常有的优雅。“途经小镇时，打听可有何特产，百姓却都道若是能得忘川一杯茶，便是最大的特产。”
流笙笑而不语，煮了茶递过去，面容隐在袅袅茶雾之间：“公子既然来此，便知我的规矩，茶铺的茶只给有故事的人喝。”
男子晃了晃手中茶杯：“我一辈子没经过什么刻骨铭心的大事，简单至极，姑娘这杯茶，恐要白费了。”
屋外翠竹唰唰作响，似晚风拂过，流笙从微掩的门看过去：“若公子来此只为了讨一杯茶，那这杯茶送给公子也无妨。”
男子笑开：“果真是聪慧的女子。听说只要讲一个故事，你便能回答我任何一个问题。”他似在思忖，蹙着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自己虽未曾经历，却听过不少别人的故事，便挑一个讲予姑娘你吧。”
流笙点头算作答应，又笑了笑：“在先生讲故事之前，还请告知外面的人一声，别把我的竹子踏坏了。”
看男子似乎有些惊讶她如何发现了外面形如鬼魅的人，流笙轻笑了一声：“这世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话落，又轻叹了一声。
第贰章
大秦的国宗是云山宗，第一代宗主知言先生是位知无不言的大智慧者，深受当代圣上敬重。后大秦设监察司，直接受命于皇帝，凡经监察司的案子不走刑部，一得证据启明皇帝即可判罪，而监察司要职均由云山宗弟子担任。
监察司查案雷厉风行，为达目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朝臣都将监察使称作地狱使者。当朝圣上年过半百，云山宗已送三名弟子下山，虽少却精，这些年明里暗里完成了皇帝下达的不少任务，威名赫赫。
眼见又是云山宗要派遣弟子下山的时候，皇帝召来太子，让他亲自走一遭，去接这即将成为国之栋梁的人才。
秦苏仅带了一个侍卫，悠然上路了。
他对监察使的印象都来自于从云山宗走出的三名弟子，印象中是黑衣黑袍、长刀森然、严肃古板得不符合他们的年龄，大多时间黑帽罩脸，遮住了一双该是杀伐果决的眼。
当秦苏不急不缓来到云山，正是二月草长莺飞的时节。郁郁山头隐在霏霏烟雾中，眼前是一条蜿蜒而上的青石阶，花苔斑驳，一路燕啭莺啼。他将玉扇搭在眉骨上，看见前方并不是想象中的绮柱重楼，只有三三两两成不规则分布的竹屋。
他踩着落竹渐近，听见细碎风声中传来女子清脆嗓音：“我们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洗碗。”
又是另一个朗朗的男声：“好，输了不许耍赖！”
秦苏脚步停了一下，微微偏着头，眼底透着丝兴趣。听见屋内较劲半天，女子输给了男子，却理所当然道：“虽然是我输了，但是今天你还是要洗碗，因为你如果不洗，我就会告诉师父是你把野猪满门抄斩，害得他吃不上飙油的焖猪蹄！”
隔着门能想象男子愤怒的表情：“你每次都是这样！无赖！无耻！”
女子的嗓音很坦然：“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我这样。”
男子哀号一声，摔门而出，恰恰看见站在门外唇角挑了丝笑的秦苏，愣了一下，已经隐去面上的愤怒，一派高深莫测世外高人的模样：“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秦苏看着变脸比变天还快的男子，弯起嘴角：“在下奉父命前来拜见莫问先生，还望公子通报一声。”
“师父下山打野猪去了，麻烦你明日再上山来。”女子从屋内钻出来，手上拿着一根玉米，嘴角还粘了一颗玉米粒，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眼睛却明亮得晃人眼。
秦苏微笑地看着她：“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女子咽下嘴里的食物：“那你是谁？”
他笑出声，玉扇在掌心拍了拍：“我是秦苏。”
她点点头：“嗯，秦苏，师父下山打野猪去了，麻烦你明日再上山来。”
秦苏沉默半天，笑容温润地看着这一对师兄妹：“如今天色已晚，下山却有些不妥了，不如麻烦两位给我安排一间卧房可好？”
“为什么要把你们留在山上？你看你身后的那个人，长得那么像江洋大盗。”
秦苏好脾气回答：“我可保证我这位侍卫不是江洋大盗，不会对两位的安全造成威胁，明日拜见过莫问先生后我自会离开。”
女子思忖了一下，语气认真：“你拿什么保证？”
“在下一向一言九鼎。”
“谁作证？你旁边那个江洋大盗吗？”
秦苏颇为无奈地看着她，她一脸坦然地看过来，瞧见他腰间的玉坠，双眼一亮：“你那个玉坠儿挺值钱的，不如把它抵给我，我就让你过夜。”
“这玉坠儿……”他垂眸，低笑了一声，“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恕不能答应姑娘的要求了。”
“要么是你过世的娘留给你的，要么是抛弃你的女人留给你的，都已经是不在你身边的人，还留着这个东西做什么。”
她身形如鬼魅，从秦苏面前一晃而过已将玉坠捏在手中。
侍卫沉下脸，怒喝一声“放肆”，劈手朝她袭来，她脚下一闪已经退出三四步远，撇嘴看着秦苏：“还说不是江洋大盗，这么凶神恶煞。”
男子在身后拍手叫好：“你的鬼影迷踪越发精炼了，下山后我们一定要大干一笔，到时候就发财了。”
秦苏望着被女子捏在手中的玉坠，良久，极轻地笑了一声：“姑娘说的甚对，既然如此，这玉坠便送给姑娘，就当我主仆二人过夜的店钱。”
她美滋滋地将玉坠收起来，朝后一指竹屋：“今晚你们就去那歇着吧，明日师父回来了我自会通报。”
秦苏颔首，看见她乐呵呵地一头钻进了屋内，嗓音还散在门外：“玉修岚你可别忘了洗碗啊。”
第叁章
夜晚山间寂静，秦苏难眠，推门而出，夜风夹着竹香撩过，他微眯着眼，思绪正翻飞，不料听见细细碎碎的嗓音飘过来。
“青伞，你知道今天来的那个男子是谁吗？”
“秦苏啊。”
“你知道秦苏是谁吗？”
“秦苏就是今天来寻师父仇的那个男人啊。”
“……”
被提到名字的当事人无声一笑，便席地而坐，看样子是要继续听这墙角了。反倒是玉修岚跳脚，声音不自觉大起来：“这大秦只有一个人叫秦苏，那就是当朝的太子殿下！”
一时静默。
半晌，才听见她浅浅的声音：“他是来接我们下山的吗？师父说我们就要被送下山，去一个叫监察司的地方给皇帝做事，可是我除了跑得快什么都不会啊。”
玉修岚语重心长：“可是云山宗的弟子，生来就是为朝廷效命的，无关本身质量好坏。像师兄师姐那样厉害的，便成了监察使。像你这样的，成不了监察使当个端水送茶的也是可以的嘛。”顿了顿，又问，“你明白吗？”
“我明白，就好比好的用来了建房子，坏掉的，也不会扔，拿来烧柴也是可以的。”
“孺子可教也。”
秦苏看着又大又白的月盘，觉着这一届的监察使，可真的与众不同。
翌日莫问先生果然扛着一头野猪回来了，看见秦苏时竟也不惊讶，挥挥手算作招呼，随即亲自下厨做了一顿烤全猪，说是要给青伞和玉修岚践行。
一边啃着猪蹄儿一边将身边两位弟子贬得一文不值，顺道给秦苏提了些意见。
秦苏颔首，道：“谨记先生教诲。”又笑道，“不过我观先生两位弟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能得此助力，是苏之幸。”
话落，看见青伞眼神灼灼地看过来，火光之中，面颊绯红，不好意思道：“你刚才夸我是个人才？”见秦苏点点头，扭捏着，“你还是第一个夸我的人。”
挠挠头，朝秦苏的位置靠近了些。他闻见她身上飘来的淡淡蔷薇花香，周围是火光映月，她双眼似星。
“你这样说，虽然我有点惭愧，但还是很高兴。你放心吧，下山后我会努力学习，不给你添麻烦，你也不要害怕，我其实还是很厉害的。”
秦苏赞同地点头，声音有浅浅笑意：“恩，你很厉害。”
她的眼睛笑成了一双月牙儿，那样纯真的笑，秦苏这生第一次看见。
他们在山上待了三日，三日后，青伞、玉修岚随秦苏一道下山。侍卫在山下弄了一辆马车，让自称从未骑过马的两师兄妹坐了进去。
秦苏骑一匹黑鬃大马，听见青伞压低了嗓音对玉修岚说：“我们还是逃走吧。”
“为何要逃？”
“哲人曾说过：江湖，是人血铺出来的，朝廷，是白骨堆起来的，我们即将游走于人血白骨之间，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玉修岚奇怪道：“哪位哲人说的？”
青伞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我。”
远处是无边蓝天，丛丛野蔷薇开得正艳，似一路绯色烟霞蔓延。
第肆章
秦苏将青伞和玉修岚带到京城之后便回宫了。老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越发忙起来，闲暇时想起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唇角有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笑。
再见她是半年后。有人匿名举报一朝官贪污修建堤坝的公款，监察司接手后，不想打草惊蛇，派青伞去搜查证据，不料她行踪暴露，朝官将证据尽数毁去，等到监察使上门时，反告他们诬陷，闹到了圣上面前。
事情最后是怎样解决的已不重要，青伞行动失败，是监察司不能容忍的。秦苏因事去了监察司，看见半年不见的玉修岚拦在黑衣人面前。
“青伞就算再错也是你们的师妹！她已经被关在地牢五天了，那是关押死囚的地方，她如果死在里面了怎么办！”
监察使的嗓音不含一丝感情：“她死在里面，证明她不配进入这里，不如死了干净，以免侮辱师门。”
话落，看见秦苏站在门口，不卑不亢的行礼：“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秦苏看了眼焦急的玉修岚，淡淡道：“带本宫去地牢。”
青伞果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铁链吊起的手腕血迹斑斑，蓬头垢面。
秦苏走近：“把人放下来。不过是任务失败，何必像对待死囚一样。”
狱卒领命去解开铁链，监察使冷冷回答：“在这里，任务失败就等同于死人，她以后是要成为监察使的人，这个身份不允许她有任何失败。”
秦苏挑了挑眼角，将瘫软的女子抱在怀里，低头，看见她正眯眼对着他笑，也扬起一抹好看的笑来。
“她以后便是本宫的贴身侍卫，不再是监察司的人。”
他抬步走出地牢，轻声问她：“你可愿跟着我？”
她答非所问；“秦苏，你笑起来真好看。”
此后，太子身边便多了一名青纱罩脸的红衣女子，来无影去无踪，看似武功不凡，实则只有知情人知道她也就来无影去无踪这一个本事。
秦苏提笔批阅奏折，听她在一旁对月感叹：“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玉修岚这个负心汉，都有半年了，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秦苏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纸面，半天，悠悠道：“比喻不是这么乱用的。”
“哦？”她转头看过来，一本正经，“那你说说，应该怎么用。”
她好似从未将他当做是太子，话语间无尊卑可言。这样的真性情，秦苏不知对她是好是坏。可每次看着那双纯净得如繁星坠入的眼睛，他觉得这样其实是再好不过了。
她看见他挽着唇角淡淡的笑，是一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口处跳动渐烈，她捂着自己的胸口，不明所以。
她以为，没有什么事会让秦苏失态，他生下来就是如此冷静的模样。可那天他们在亭子里遇上了一名女子后，她方知道，秦苏的感情只是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女子一袭碧绿衣裙，面容清秀，梳着妇人发髻，看样子是在躲雨，看见秦苏时瞳孔猛地收缩，后退了几步，好半天，才低声问礼：“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她看见秦苏僵在原地，那一瞬间有什么情绪刹那冲破牢笼呼啸而出，却又转瞬被他拽了回去狠狠压住，良久，鼻尖淡淡应了一声。
她站在他旁边，看见他深不见底的眼，她想，那里面，隐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往事与悲伤呢。
雨尚未停，女子便匆匆告退冒雨离开了。他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回了东宫，看他也不同她说话，与往常极不一样。她走过去，看着那张俊朗的脸，“她是给你玉坠的人。”
良久，看他终于露出一个笑，抬眼看她：“玉坠已经送给你了。”
“她已经嫁人了。”她将玉坠取下，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不要你了，你不要想着她。”
“我没有想着她。”
青伞笑了笑，手指蓦然松动，玉坠急坠而下，眼见就要摔个粉碎，秦苏身形一闪将其接住，捏在手心。
“你看，你还这么喜欢她。”
她想，他将她带在身边，对她这么好，她终归是要为他做些什么的。
细雨未停，冷雨敲窗，柳菱罩一件单衣立于窗前描摹窗外低垂芭蕉，一片青纱映于眼帘。她惊得后退一步，正要喊叫，看见女子明亮如星的眼，镇定下来。
“你是太子殿下身边的那名女子，你来做什么？”
“我叫青伞，我来找你。”她从窗口跃进来，掸了掸发尖的水珠，“你当初为什么不要秦苏？他很喜欢你，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我会帮你们。”
柳菱惊讶地看着她说出这番话，听见她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嫁人，但是你真正应该嫁的人是秦苏才对，我可以帮你杀了困住你的那个男人，你不要有后顾之忧，我会让你安心地嫁给秦苏。”
女子沉默良久，薄唇漾出浅浅的笑：“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
青伞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看见她的视线眼光落在自己腰间的玉坠上：“秦苏不喜欢我了，我也不再喜欢他，这是过去的事情，我们如今都各自有了心上人。你看，他连玉坠都给了你。”
“不是这样的。”她捏着玉坠，松松紧紧好半天，吸了口气，“他还喜欢你，他想和你在一起。”
说出这些话，她心里其实很难受，却不知难受来自何处，只看着眼前的女子，看她眼底溢出好笑，面上却有淡淡怀念：“小姑娘，喜欢他这件事，如今该由你来做，我已嫁做人妇，心底也唯有夫君一人，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她背过身去，逐客令下得明显，青伞捏着玉坠，看着对面纤瘦的背影，觉得情爱真是叫人摸不透的东西。
回宫途中她遇上了玉修岚，半年不见，他的眼底竟已有了同师兄一样的冷光，让人望之生畏。她蹦过去抓住他的衣袖，伸手去扯他面上的黑纱，被他避过。
她瞪着他：“玉修岚你做什么！”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青伞姑娘请自重。”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张了张唇，说不出来话。她想，时间这个东西可真恐怖。
看他越走越远，她再次飞奔过去，拽着他压低声音：“玉修岚，我不管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但是我有事求你你还是会答应的吧。帮我查一下秦苏和柳菱的过去，三日后不把消息送到我就趁你睡着了给你染红指甲！”
话落，脚下一闪已经没了身影，只剩下玉修岚无神地站在原地。良久，天空荡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监察使办事的确迅速，不过两日，一叠厚厚的资料已经摆在了青伞的床头，她就着烛火看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不过是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互定终身，不料皇帝一道旨意将柳菱赐婚于二皇子秦简，彼时正在争夺储君之位的秦苏想要去皇帝面前求他收回圣旨，柳菱却不想因她之事导致皇帝对秦苏生出成见，于是割发断情，将秦苏狠狠伤害一番后嫁人了。
她想，他们果然还是爱着的。
第伍章
青伞一直在寻找让秦苏和柳菱重新在一起的办法，尽管每次她这么做时，心脏都麻麻的疼，搞得她三天两头往太医院跑，生怕自己还没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就一命呜呼了。
刺杀秦简，陷害他谋反什么阴险手段都用上了，无奈终究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仅未能成功，反而险些丧命。
多亏了玉修岚每次善后，她才能继续活蹦乱跳。
不知是第几次将受伤的她送回寝宫，今夜的玉修岚却没有立即离去，站在床帏外看她一边包扎肩头的伤口一边疼得龇牙咧嘴，语气森森。
“这么做，你开心吗？”
她抬头，不明所以地看他：“只要秦苏开心，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他看着绣着大朵大朵淡色蔷薇的帘幕，那些想说出口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来了。沉默半晌，只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是秦苏清冷的声音，伴着这满室的血腥飘散开来。
“你觉得这样，我会开心？”
玉修岚袖下手指一紧，说了句“属下告退”，身形一闪从半开的窗口跃了出去，荡起一室冷风。青伞猛得将衣衫揽上来，遮住血肉模糊的肩头，从床上跳下去。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秦苏唇角有笑，眼底却冰冷一片，走近，冷香盈面：“听说你最近忙得很，却是在忙这些？”
她偏着头，瞪着大大的眼：“这样有什么不对么？你就要即位了，我听人说，做皇帝的最忌讳和臣子抢媳妇，当然要趁着你还没即位把人抢过来啊。”
他一愣，半天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瞟眼瞧见她肩头渗出的血丝染红了衣衫，眉头微蹙，伸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就着床上的伤药为她上起药来。青伞扭捏了半天，拗不过只得坐着。
“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
他手指顿了顿：“为什么要千方百计促成我和柳菱。”
她抿了抿唇，嗓音低低的：“因为你爱她啊。”话落哎哟一声，原是秦苏下手重了，委屈道：“你轻点啊，我是为你受的伤。”
“我可没有求你。”他冷笑一声，将伤口重新包扎好，“就不劳你操这份心了。”
她猛地抬头，瞪着大大的眼睛：“你的意思是你不爱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她？”他反问。
她咬着唇想了半天，迟疑道：“好像是没说过哦。可是，你那么在乎那枚玉坠儿，你们以前……”
“你知道的倒是多。”他打断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天，却浅浅叹了口气，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青伞脑袋嗡的一下，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温暖砸晕了，只听见耳边他如沐春风的嗓音。
“傻丫头，现在你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三月之后，老皇帝病逝，秦苏继位，内乱倒是没有，边疆却出了些小问题。去年吞并划为大秦郡县的小国余党叛乱，集结了几万兵马妄图复国。
收到消息后，秦苏任命其兄秦简为抚远大将军前往平乱，朝野上下都对这场战争充满信心，最后这乱倒的确平了下去，却不想班师回朝的路上秦简遇刺身亡，举国皆哀。
秦苏大怒，全国彻查刺客，一点头绪也无，只得以皇子之礼下葬。
青伞同秦苏去王府拜祭时，灵堂前的柳菱一袭缟衣，未挽的发髻上簪一朵白花，面上却看不出一点悲伤。
她向秦苏行礼，秦苏伸手虚扶，听见她极轻的声音传来：“留下来，陪陪我吧。”
青伞就在旁边，一瞬间紧张极了，瞪大了眼看着秦苏，眼底透着明晃晃的信息：你们可千万不要旧情复燃啊。
像是感受到她的紧张，柳菱抬头看她，噗嗤笑出声来。在自己刚过世的夫君灵堂上这样笑出来，青伞想，天呐，老天保佑秦苏幸亏没娶到这样的女子，不然死了都会被气活。
“青伞姑娘一同留下来吧。”
她一愣，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夜晚，前来拜祭的朝臣都已散去，柳菱在庭院里布了两三酒菜同他们谈天。
“让你们留下来也不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不过自小便害怕白事，如今不敢一个人待而已。”
青伞想也没想接话：“可他是你夫君。”
她笑了笑，替自己满上一盏酒：“不过是存了夫妻的名分，如今他死了，倒落个轻松。”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薄情寡义的女子，想起很久之前，她对自己说她心底唯有夫君一人，想来不过是假话吧。
女子自古多情，她心底爱着的，大概从来只有秦苏一人。
这么想着，又听见柳菱浅声道：“从今我便是一个人，青伞姑娘若得了空，多来陪陪我吧。姑娘大可放心，我和秦苏……”她笑意盈盈地看了秦苏一眼，“早已断的干净，丝毫不必担心我们旧情复燃。”
被说到心坎，青伞羞愧地低下头去，不过心底却佩服柳菱这样斩情如断发的决绝，她想，若有一天自己会放弃秦苏，大概只有死了。
第陆章
秦苏继位的半年内，大秦境内发生了几次天灾，边疆战事也是接连不断。恰逢祭日，秦苏做了一个梦，梦醒后讲予星象师，推测出六字箴言。
龙脉现，君主易。
将近来天灾人祸与这箴言联系起来，一切便有了解释，只有毁去龙脉，才可保得大秦太平。可大秦自建国以来便从未听过什么龙脉，最后还是新晋的礼官告知，先皇在位时吞并的南方大国南隋一直有龙脉的传说。
但南隋已灭，知晓龙脉所在的只有皇室中人，如何能寻得到。但大秦养的兵不是吃素的，走访探查，还真寻出了一位侥幸逃脱的南隋皇子。
听说这个皇子如今在某个小镇隐姓埋名当大夫，当下朝臣纷纷献计，最终推出的，是最保险的美人计，但为这人选，却又是一番争论，几番商讨都无果。
柳菱将今年刚自制的御香茶递给又在走神的青伞：“上次听你说，那位皇子刚从荒漠回来，还带了叫什么狼毒花的花草种在院子里，如今可又有什么新动向？”
她捧着茶盏，唉声叹气：“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天天浇花施肥，除草松土么。”
柳菱嗤笑一声：“倒还是个惜花之人。”
“狼毒花本就不适应大秦气候，养得活才怪呢。你说，秦苏到底要派谁去勾引他才会成功呢。”
柳菱朝水里添了几颗茶，撑着头：“谁知道呢。只是……”
“只是什么？”
“朝里的那几位老臣不是一直反对秦苏纳你为妃吗，若是你能帮秦苏解决这件关系大秦根基的事……”
有些话，点到为止，青伞不是笨人。
秦苏收到留书的时候，青伞已远在千里之外，信里说明一切缘由，末了留下一句话。
等我回来，我要风风光光地嫁给你。
事已至此，他只能一道道程序安排下去，暗地里协助青伞早日完成任务。他想，等她回来了，他一定给她最大的排场将她迎上凤座，保住大秦根基这样大的功劳，足够了。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听探子来报，青伞成功取得了南隋皇子的信任，并嫁给了他。秦苏摸着自己的心口，凉凉的，很不安。
终于，她从皇子口中问出了龙脉所在，隐在暗处的探子即刻上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让人去接她回来，皇后的华服，早已照着她的尺码裁剪妥当。
可他等啊等，她却再也没有回来。
皇子一家下狱问斩，听探子说最后见她是在监牢里，此后，再无踪影。
那些上报的资料告诉他，他的青伞，在和皇子周旋的那些日子里，假戏真做了。她真的爱上了那个男子，放弃了他。
她曾经说，她最想过的，是寻常百姓平平淡淡的生活，这是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可她将来的夫君是皇帝，她只能放弃这个愿望。
她说，你看，我为你放弃了这么多，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啊。
他想要对她好，她却再也没有给他机会。
皇子死了，她消失了。这是她给他的最后结局。
第柒章
他将故事讲完，窗外已明月高照，银芒穿透竹林铺满窗台，他看着窗外，好像看见撑一把青伞的女子踏月而来，周围是银月翠竹，而他眼中美景只有她一人。
流笙双手托腮，如此童真的动作在她做来是优雅风情：“你想知道什么？她为何会爱上别人，还是到底有没有爱过故事中的那个男人？”
他摇摇头，眉眼有浅浅笑意：“都不是，我想知道，她如今过得是否幸福。秦苏给不了她想要的，最起码，她如今能得到。”
那样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来，好像曾经那样刻骨铭心的爱都如过往云烟。流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大秦最尊贵的男人，缓缓笑出声来。
“陛下，你想得太天真了。”
他似乎并不惊讶她猜出他的身份，嗓音低低的：“哦？”
流笙起身，将晶莹透彻的茶盏推到他面前。这茶盏中方才还是赤红之水，如今已变得清澈。她不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男子是否能够承受，但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容不得他不承受。
“你说的那个女子，其实她早已死了。”
在秦苏震惊苍白的面色中，茶盏清水一荡，画面缓缓出现。
黑夜，青伞一袭红衣翻墙而入，落入一片枯死的花丛中，不料红光乍现，青伞蓦地便倒地，没了声息。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天真无邪地笑着，对着前面的风雅公子甜甜地叫少爷，她说，我叫梨舟。
秦苏猛地站起身来，克制着颤抖不已的身体，看着流笙：“那是谁？那不是青伞！”
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虽是同样的面容，但那不是他的青伞。
流笙将手指抚上茶盏边沿，嗓音浅淡：“你说青伞背叛你爱上了别人，其实那并不是青伞罢了。她在落入花丛的时候已经死了，附在她身体里的人，是爱着别人的花妖，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要了青伞的命。”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轻柔，却没有一丝感情：“你说青伞背叛了你，是因为你不知道她有多爱你。”她看见秦苏灰白的脸，挑嘴笑了笑，“你若觉得对不起她，不若帮她报仇罢。”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
“就算花妖不杀她，青伞也活不久的。”
清水荡漾，再显现出来的，是白衣墨发的柳菱跪在秦简陵墓前，那样带着恨意的眼，他从未看见过。
“我知道是他杀了你，好端端的，怎么就会被刺杀身亡。除了监察使，还有谁能做到。夫君，我会为你报仇，我会像他杀掉我最爱的人一样杀掉他最爱的人。”
她将恨意藏得那么深，连他都不曾发觉。
画面一晃变成了柳菱将特质的香草烘焙成茶，每日一杯拿给青伞饮下，笑脸之后，是撕扯的仇恨。
“那些特质的香草新茶在她体内沉积许久，一旦接触到狼毒花的香味便会化为剧毒。柳菱想要她死，她必死不可。”
窗外扑通一声，有什么重物摔落在地，流笙抬眼望去，黑衣黑袍的男子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发白的手指捏住她的手腕。
“你说青伞死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她笑着推开，似不花一丝力气：“信不信，由你吧。茶喝了，故事讲了，该告诉你们的我也说了，两位，请吧。”
男子愣在原地，良久，猛地跪在秦苏面前。
“是我害死了青伞，是我！我杀了秦简，只要秦简死了，你就会和柳菱重新在一起，我会带青伞走，明明该是这样的，明明该是这样的……”
而秦苏像是没有听见。
尾声
她看着两名男子，一个失魂落魄，一个懊恼痛苦，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之后的结局，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爱的那个女子，已经死了。
他们的爱情，也终将死去。

第十八卷 忘川·流笙
这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可唯有这一件，她永远也无法得知。
第壹章
三月春雨似玉响，淅淅沥沥落在屋外翠竹上，幽竹中一条黝青石板路在无根水里泛出冰冷白光，映着夜幕几颗朦胧星子。
流笙捧着一盏忽明忽灭的六瓣莲灯，放下挡窗的木条，夜风卷着春雨浇进来，湿了她鬓间一朵青花。幽深黑夜中，有人无声而至，六瓣莲灯“啪”的跳起一簇火光，照亮她头上一顶纱帽，纱帽边檐层层叠叠垂了黑色薄纱，将她整个人都裹在其中，只露出一双被雨水打湿的云靴。
来人的声音似这泠泠夜雨，随着风声飘到她耳边：“听闻只要给你讲一个故事，便能问一个问题。有一个问题困惑我很久了，你可能解答？”
流笙打开房门，亭亭立在一边，偏头看着她：“那便先讲讲你的故事。”
她踏入竹舍，明明自雨中而来，浑身上下却没有半点水渍。流笙煮了热茶出来，她已在窗边落座，飘入夜雨的轩窗被放下来，竹舍一时寂静无声，桌上一株仙客来独自绽放幽香。
来人看着琉璃茶盏里悠悠荡漾的忘川赤水，嗓音似有笑意，可想象纱帽之下微微上挑的唇角。
“不知姑娘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奈何之下，黄泉之上，有河名忘川，凡人死后灵魂皆从中渡，涤清人世七情六欲，一生清白上奈何，故而这忘川河水万年赤红。姑娘这茶盏中的赤水，倒和那忘川河水有几分相像。”
静夜悠长，流笙在她对面坐下来，淡淡望着白釉花瓶：“既是传说，何必深究。讲讲吧，你的故事。”
她笑了笑：“这个故事，却要从万年前说起了。”
第贰章
近来幽冥有些异动。
沧陌接到天帝的旨意后，佩着已许久未出鞘的越邪慢条斯理来到了阴风呜咽的幽冥。彼岸花红，忘川河流，河岸对面的石浮屠处有一座青塔，塔顶黑气缭绕，几乎将整个阴司笼罩。
他立在奈何桥头想了半天，终于想起那青塔下封印了万年前仙魔大战时的一个魔头。此刻封印松动，魔气四溢，才令幽冥不稳，引起天帝注意。
他本就是司战的神，镇压魔头是分内之事，提着越邪两三下便将封印加固，魔气渐渐收回塔尖，四周清明。他无趣地瞧了一会儿，转身欲走，静静流淌的忘川突然一声水响。
赤红的河水掀起一片水雾，浇湿岸边灼灼花盏，水浪似一对蝶翅绽开，一位白衣白裙的少女分水而来，轻飘飘落在花丛之中。
四周幽暗，遍地红色的花却绽出幽幽光芒，照亮花间一条幽道，细风掠过花盏，发出簌簌轻响。她在轻风中抬头，黑的发，白的衣，细长的眉，杏子般的眼，额间一抹红色佛印。
她的目光扫过再次回归静谧的忘川河水，扫过周身万千绽放的彼岸花盏，终于一寸一寸落在他的身上。
那是她在这三界八荒间看见的第一个人，抑或是神。彼时她并不知道何为人，何为神，她对这世间万物一无所知，却仍能清晰地感觉他清冷眉目好看得刺眼。
他踏过落花枯叶，一步步走近她，常年没有情绪的深眸中泛起一丝波澜，修长手指抚上她额间佛印，纯色衣袖拂过她下颌，袖间有淡淡白梅香。
她微微仰头看他，看见他凉薄的唇抿成细细的弧度，良久，唇间溢出一丝难懂笑意，却转瞬隐在没有情绪的嗓音中：“竟是个……顽灵。”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一旦修出灵体，则通万物之情，达世间之理，与常人无二。顽灵却是灵体中的异类，因其心如顽石得名，他们不辨善恶，不分美丑，不懂事理，不明情爱，却拥有最令神忌惮的灵力，是最接近佛的存在。
顽灵顽固，需开七道灵性，方能修成正果。可修行多舛，顽灵一旦生出执念，则是至死方休，这世间曾出过三次顽灵，结局却都是陨落。
千万年来，上古神河忘川吸收无数灵魂的七情六欲，连河水都变得赤红浑浊，本以为从中修炼而出的灵体会心术不正危害人间，却不想物极必反，忘川之灵竟如同一张干净白纸，心性纯洁。更没想到，忘川之灵竟是个顽灵。
她并不能听懂他说了什么，只是那样好听的语调，令她觉得十分亲切。她微微凑近他，抬手拽住他的袖子，清澈的一双眼映着他晦涩目光。
片刻之后，白光乍现，一道灵识注入她的脑海，这灵识可令她通晓言语，算是开了顽灵的第一道灵性。他收回手指，她额间的红色佛印已然消失。
她还偏着头在接受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关于言语的知识，他已经冷不丁开口：“忘川之灵，你叫什么？”
一个字一个字，从他的唇间吐出来，竟令她想起夜幕繁星之下白梅簇簇开放。她终于明白了每一个字的意思，不再像曾经那样，只是单纯的一个声音。
她觉得有些开心，嗓音微微上扬，如玉笙清箫般的一副好嗓子：“我没有名字。”
他瞧了眼川流不息的忘川，似在思忖，片刻后开口：“忘川流水，音如笙箫，便叫你流笙吧？”
虽是商量的语气，气势却强大到令人难以拒绝。
所幸她并不觉得这个名字难听，嗓音欣喜：“好。”
第叁章
连绵的殷红花盏间拔地而起一座竹楼，翠竹青青，遍地彼岸花也成了点缀。他踩着悠缓的步子走上竹阶，翠竹红花投在他飞舞的半片衣角上，似云里晕开烟霞。
竹屋上方隐隐有结界，朦胧的光在他身后似繁星落下光辉，他对自己的作品似乎很满意，淡声问她：“我给你传道授业，如何？”
和风掠起她白色裙角，她就站在距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极重地点了点头。
自那日起，沧陌传授她三界八荒之事，教导她仁爱慈悲之心。
可要知道，沧陌是司战的神君，曾经一把越邪神剑斩尽八荒妖魔，从白骨血河中磨出来的性子，对慈悲的理解难免就与常人有些不同。
流笙对世事懵懂不知，时常会去忘川边上看那些被灵魂带到黄泉的执念，若是执念太深，忘川河水也难以涤清，走上奈何桥的灵魂还会闹出不小的动静，无非是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
她扒着奈何桥头的桥墩看得十分投入，感念凡人不易，对这世间情爱又明白一分，想着要不要出手帮忙将对方送回人间。
沧陌总是会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用慢条斯理的嗓音教诲她：“不要当一个多管闲事的神仙，要当一个洁身自好的神仙。”
在沧陌眼中，袖手旁观就是洁身自好的最好体现。
流笙点头受教，是以当宋成仙君费尽力气打破沧陌的结界却一个没注意从高空摔落在花丛中疼得龇牙咧嘴时，她从他身边目不斜视地经过，对宋成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置若罔闻。
他叫了半天发现没人理，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流笙去而复返，拿一双兴致勃勃的眼睛打量他。
他掸了掸衣袖，叹道：“这沧陌神君解决完幽冥的异动久不复命，我还当他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在这养了个美人儿。”又装模作样作了一揖，“不知姑娘芳名，在下宋成，是沧陌的老友。”
她觉得有趣，深眸神采奕奕，学着他的模样回了一揖：“在下流笙，是沧陌的……”顿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形容。
宋成露出“我都懂”的笑容，自来熟一般与流笙拉起家常，得知她竟是忘川之灵时惊讶了半天，得知她从未踏出过幽冥更是惊讶无比，二话不说便带着她去了人间。
沧陌回来时，望着结界上的那个大洞，沉默了很久，随即循着仙气一路寻去。
茶楼里的说书人正口若悬河说着万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楼里座无虚席，珠帘隔断的雅间，他看见熟悉的白衣身影，身边坐着的宋成正捧着一包瓜子在嗑。
他撩了帘子走过去，慢条斯理在他身边坐下来，顺手将瓜子掂到自己手里。
“唉唉唉，你这个人……”宋成不满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时舌尖的话又吞回去，讪笑道，“你怎么来了？”
他单手支额，从容看着他：“我怎么不能来了？”偏头看了眼兴致勃勃听评书的流笙，语气越发的淡，“打破我的结界，带走我的人，多日不见你胆子倒是壮了不少。”
他嘿嘿笑了几声，靠近他一些，挤眉弄眼道：“你在冥界养了个美人儿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话没说完，流笙已听完一段评书靠过来，他及时刹住话头，威严道：“流笙姑娘说她不曾来过人间，我十分同情，于是便带她来视察一番。”
流笙看见沧陌十分高兴，眼底有些兴奋：“宋成仙君说的没错，这人间果真好玩。”
沧陌垂眼剥着瓜子，漫不经心问他：“视察完茶楼，接下来你打算带她去哪？”
宋成的脸色一时有些难看，朝流笙挤眉弄眼。她看了半天，关切道：“宋成仙君，你眼睛不舒服吗？”
随即一脸诚恳看着沧陌：“他说要带我去青楼来着。”
沧陌将剥好的瓜子放到流笙手里，若无其事拍了拍手，回头对宋成道：“听说连星神君近日正在给她新造的法器寻找试验之人，你觉得我帮你引荐一下如何？”
连星神君炼造的法器，没有一次不死人的。
宋成咳了一声，严肃地沉声：“我觉得流笙姑娘接下来可以回家了。”
沧陌掸掸衣袖起身，不带表情道：“我觉得你也可以回家了。”
此时的人间正是四月芳菲天，流笙跟着沧陌走出茶楼，青石路边一簇簇桃花开得正好，她买了串糖葫芦拿在手里，东走西看，显得十分兴奋。
关于人间的种种，她只通过那些死后的灵魂看见过，如今身处十丈红尘，周围繁华扰扰，才明白执念太深不是没有原因。
担着凉茶的小贩吆喝着经过，差点撞到流笙，被沧陌一把拽到路边，小贩回头乐呵呵问：“这位公子，给你夫人买碗凉茶喝吧？”
他好整以暇看了看担里的褐色药茶，神定气闲地问她：“想不想喝？”
她摇摇头：“不想。”又看着小贩，“不是夫人。”
落日光辉投在她认真神色上，映着眼角一抹绯色。他难得笑了笑，挥手遣走小贩，慢条斯理跟在她身边闲逛。
月上柳梢时，街边出现恶霸强抢民女的一幕，流笙二话不说就要前去帮忙，被沧陌一把拽回身边：“我教过你什么，都忘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你的想法是不对的。若今日你袖手旁观，来日他人必对你袖手旁观。若有一日你需要帮助，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你，那该怎么办呢。”
他提着方才新买的手工花灯，嗓音冷清：“那就让自己变得强大，自然无需谁的帮助，又何必帮助谁。”
春夜的风带着湿意拂过她白色裙角，她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月色照进那双如春雪清澈的眼睛：“可一直都那么强大也会累的吧？我可以帮你呀。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何种境地，只要我在，我一定会帮你的。”
手指相触的细腻温柔令他的眼皮不动声色跳了跳，他拂开她的手，掌心还有一丝浅浅温度。
第肆章
见识过凡尘的繁华热闹，再想静下心在空无一人的阴司待着就着实困难。但沧陌似乎并不十分乐意带她去人间，她想尽办法也没能打破他布下的结界，整日对着忘川河水唉声叹气。
彼岸花到了花落叶盛的时节，大片硕大的蓝叶在忘川河边绽出幽然蓝光，连绵开在飒飒竹林间。沧陌用白梅枝丫做了一张藤床，白梅香裹着冷风充盈在这片天地，将藤床对面竹椅上阅书的流笙笼罩。
她翻着央求宋成从人间搜罗来的奇闻异志，感叹一声：“好想亲眼看一看书中记录的那些峻山河川。”
他在藤床上闭目养神，不轻不重应了一声。
宋成来找他的时候，流笙已经翻阅完所有书简，整日扒着奈何桥墩看那些灵魂的前尘过往。宋成拽着他的衣袖，走路像脚下生风，说是近日来天帝觉得神仙太过深居简出，不利于天庭的和睦，于是下发了许多不大不小的任务，让每位仙君都去领一个，权当出门散个心。
沧陌去的迟，轻松的任务都被领走了，剩下几个工程量浩大的，其中就有巡察人间九州三千名山，并记录在案。
宋成在一旁左挑右选，沧陌已经拿着这个任务去登了记，面无表情离开。
回到幽冥时，流笙正在奈何桥上和孟婆聊天，他招手让她过来，慢悠悠说：“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腰间佩着越邪，果然是要出门的模样。
她理了理衣襟，显得有些兴奋：“去做什么？”
他扬手撤去结界，不轻不重的四个字：“游山玩水。”
巡察人间名山是个极其耗时的事情，所幸他不着急，一路走走停停，看尽春花秋月，夏风冬雪。
人间有月升日暮，四时变幻，身处尘世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在忘川待久了，看过太多的红尘执念，其实也明白，凡人不愿死去，只不过是不愿失去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罢了。
而如今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所幸她还有无尽的岁月可以陪他。
自从封魔的封印泄露之后，大概是受魔气影响，三界八荒的妖魔都有些蠢蠢欲动，作为司战的神，沧陌自然责无旁贷，一边游山玩水一边顺道将那些妖魔鬼怪都收拾了。
流笙想帮他，但灵力有限着实难以插手，只好站在一旁给他呐喊助威，久而久之，三界八荒的妖怪都传开，说神君沧陌斩妖除魔时还带着家眷，极大程度上鄙视了妖界。
九重天的菩提树开在云浪间，宋成看着沧陌交上来的名山书册，痛心疾首地表示：“你这是假公济私！”
他悠悠看他一眼，自斟自饮。宋成痛心疾首了一会儿，又小步凑过来，压着嗓音道：“你可听说了，天帝打算将明凤公主嫁给你。”
他执酒的手一顿，微微蹙起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宋成眼底透着兴奋的八卦意味，嗓音却压得深沉：“就是前几日吧。明凤公主一直心仪于你，你是知道的，后来……后来末桥出现她才死了心。”小心翼翼瞧了眼他的脸色，发现没动怒，继续放心道，“可末桥不是……听闻她近日又去天帝跟前请了几次愿，天帝怜悯这个为情所困的女儿，已决定给你赐婚了。”
沧陌眼底流露一丝冷笑，转瞬散眼角，没什么情绪的嗓音：“娶不娶，那是我说了算。”
破碎金光穿破云层洒在仙气缭绕的九重天上，落在他深不见底的眸里，透出一丝冷怒之意。宋成看了会碧色池水，又看了会池中浮起的朵朵白莲，状似不经意道：“你莫不是看上忘川那位流笙姑娘了吧？”
他微微眯眼，朝着宋成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可怕笑容。宋成后退两步，再后退两步，直到将自己隐在灼灼盛开的妙音花影后，才提着一口气继续道：“你能看上流笙姑娘，说明已将那件事放下了，今后可要……”
话没说完，沧陌取下越邪“啪”的放在桌面，惊起满桌花影日光：“越邪好久没出鞘了。”
话落，宋成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
他慢条斯理饮完杯中酒，前往连星神君的仙宫借了面法器神镜，打算将这九重天的玉檐楼阁倚柱琉璃映在其中，带回幽冥给流笙看。
当头顶的结界有了一丝松动，她提着裙角跑出去，却见来的并不是沧陌，而是位明眸皓齿的红衣女子，踩着云雾而至，眉眼皆是怒意。
她第一次领悟到来势汹汹这个词。
人未到，鞭已至，长鞭惊起花间寒风，流笙侧身堪堪避过，女子居高临下立在竹屋前，一派冷怒看着她。
“你就是缠着沧陌的人？”
她面无表情看着她不说话，又听她冷笑一声：“你可知天帝已为我和沧陌赐婚，你若知羞耻，就不该纠缠我的未婚夫。”
她觉得好笑，细长眼角深深挑起，女子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嘲讽，怒意更甚，再次挥舞长鞭，她翻身躲过，一把拽住鞭子，厉声道：“忘川之地，岂容你放肆！”
可明显低估了女子的实力，她生为天帝之女，是为天族，灵力强大，此时的流笙根本不是对手，几招交手下来，双臂已被长鞭打出几道血痕。
自她修成灵体，跟在沧陌身边起，何时受过这等欺辱，再听闻她一再重申自己同沧陌的婚事，心底更是无名火起，手指光影渐盛，猛然发力将长鞭夺过来，一掌打在女子心口，直直将她震落在彼岸花间。
黄泉阴风掠起流笙好似泼墨的发，她目光冷冽，步步逼近，额间灼热无比似有火烧，呼吸之间已手掌成刀，朝着女子劈过去。
一道寒风自头顶而来将她掀翻在地，再抬头时，女子已经被沧陌护在怀中，他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就像千年冰，万年雪。
“你想做什么？”
一字一字问出来，让她心惊。她捏紧手指不说话，他已抱起女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顿住，冷声道：“既如此胆大妄为，便在此好好反省。”
女子冲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她倔强地仰起头，冲着他的背影喊：“我没有错！”
话落，一股寒风自他袖间而来，重击在她心口，几乎将她打得血气翻涌。她难以置信望着他，眼角“啪”的掉下一滴泪，而他却没有回头，带着他所谓的未婚妻离开。
这么多年，原来她从未看清他。
第伍章
宋成来到幽冥时，流笙坐在忘川河边，像一座没有生机的雕塑。她看见他时蹙起眉头，嗓音沙哑：“我打了他的未婚妻，他是不是很生气？”
宋成掏出伤药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来，叹气道：“生气倒不至于，但明凤是天帝之女，你贸然出手，若是天帝怪罪下来，他也护不了你。”
她茫然望着流淌的河水，那些为情所困的执念盘旋在忘川上空，令人心碎。
“她说他们就要成亲了。”她看了看颤抖的手指，垂下头，“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同宋成说起她修成灵体之前的一些事。
起初眼前只是无边无际的赤红，后来她渐渐能听见流水幽潺之声，四下茫茫，空无一物，她开始觉得孤单。
直到那一天，她从梦中醒来。
她看见一条河流，一座长桥，河为忘川，桥名奈何。而白衣墨发的男子就站在河的对岸，对她说出那样亲切的语调，就好像一直在等待她的苏醒。
情如覆水难收，一切都无法回到当初。
沧陌让她在此反省，尽管她仍觉得自己没有错，可依旧听他的话不踏出幽冥一步，她想，自己不能再惹他生气了。
可一日日过去，她像是被遗忘的存在，沧陌没有再来看过她，偌大寂静的幽冥，她是那样害怕孤单。
是以当宋成出现时，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央求他带自己去找沧陌。宋成惊了一下，道：“你不知道吗？魔泽动乱，沧陌已请旨前往镇魔了。”
他是司战神君，面对妖魔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也会累的吧。
她沉默片刻，眉目间一股冷丽，掷地有声：“我要去帮他。”
宋成连忙拽住她，劝道：“沧陌原是司战的神，自然有他的本事，你去了反而添乱。”
宋成被流笙一掌推开，踩上云雾便要离开，却被头顶结界拦住。她回头看他，眼中冷怒与发怒时的沧陌一模一样，简直令人心惊。
“把结界打开。”
宋成摊手：“你看，你连结界都破不了，又何谈去帮助沧陌。”
这些年沧陌传她法理之道，三界之情，却从未教过她仙术。她果然愣住，眉眼却越皱越紧，额间一股灼热令她体内灵气翻涌，手指微动化作一道溢彩的流光，劈向结界。啪的一声，结界应声而碎，她飞奔而出，留下宋成在身后目瞪口呆。
好半天，宋成才失声大叫：“方才她额间那是……那是……”
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忙捏个诀火急火燎跟了过去。
魔泽远在千里之外，千里了无人烟，魔兽咆哮，妖气肆虐，遍地寸草不生。越邪已被鲜血染红，冰冷剑身泛出猩红光芒。他击退不知是第几波兽潮，已有些力竭，但黄沙莽莽间，又有兽潮冲锋而至，令他丝毫不敢放松。
他曾是天地间生出的一位游仙，没有仙位，不及尊贵。他司战的名头皆是靠这千万年来无数次从血海中厮杀而来。无论何种生死境地，他从不需要谁的帮助。
带着血腥的风卷起漫天黄沙，他将越邪撑在地面，臂上伤口顺着手指滴下几滴血，身后猎风呼啸，再要提剑的瞬间，一双手按住了他的双肩。
白皙手指像攀附在他肩头的几株白花，狂风将她的声音吹得破碎，却仍清晰地响在他耳边：“沧陌，我来帮你了。”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何种境地，只要我在，我一定会帮你。
眼前这个姑娘，明明他将她打伤，那样伤害了她，她仍不远千里前来寻他。明明是这样瘦弱的姑娘，却用最大的勇气说要帮他。
他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额间红色佛印若隐若现，在冰冷空气中泛出令人心惊的光芒。他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手指感到无比的灼热，那是属于顽灵的强大灵力，他的禁制快要失效了。
第陆章
魔泽的暴动被镇压下去之后，流笙因过多使用灵力而陷入昏睡，额间的红色佛印已暴露得明显，再也压不下去。
宋成赶来的时候，指着流笙颤了半天，终于颤出一句话：“你胆子也太大了，她可是顽灵啊……原来那一次冥界异动不是因为封魔松动，而是顽灵现世。”
他不紧不慢煮了壶茶，淡淡问他：“那又如何？”
宋成跺了跺脚：“若是被天帝知道，你可知后果是什么？难怪你会对她上心，原来你还是忘不了末桥。”
他拂了拂扑面的缭绕茶雾：“两码事。”
宋成叹了半天气，又捏诀对着流笙探查半天，迟疑道：“你已开了她第六道灵性？”
他点点头，袖间白光乍现，掌心翻出一颗莹润珠子。宋成研究片刻，吓了一跳的模样：“末桥死后，你一直在寻找化解顽灵劫难的办法，这难道就是……”
窗外日光投下一片暗影，照在沉睡的流笙脸上，他看着她紧闭的眉眼，淡声开口：“不破不立。”
流笙醒来的时候，沧陌已经离开。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她只能回幽冥等他。可回到幽冥时，站在竹舍前的，却是一身火红嫁衣的明凤。
她美得那样张扬明艳，就像遍地盛开的彼岸花，不同第一次气势汹汹，十分温柔地对她笑道：“我终于要嫁给沧陌了，你知道吗？”
她感到脚底似有寒气蹿上头顶，明凤似笑非笑地走近，是那样可怕的语气：“我曾经还当你是个对手，可如今才发现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个替身罢了。”
她涂着丹寇的指尖拂上她额间佛印，笑声讥讽：“原来他在乎的只是末桥，你能跟在他身边，不过是因为你同末桥一样都是顽灵。可末桥已经死了，你看，最终他也只能娶我，而不是你这个替身。”
彼岸花在脚下连绵盛开，凉风拂起一波波花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一直在等他，却只等来奉天帝旨意前来诛杀她的十四位诛邪神君。
头顶的结界如风散去，白光刺进幽暗阴司，赤红彼岸匍匐在地面，连风声都带着凛冽杀意。她已无路可退，只能提剑迎敌，可诛邪阵法本就为对付顽灵而设，她被困于其中，竟一时难以挣脱。
腹部后背皆已中箭，奈何桥头卷起鬼啸厉风，孟婆的嗓音随着风声传到她耳边：“灵主！去找沧陌神君相助。”
是了，现如今除了沧陌，还有谁能帮她。
诛邪神君被厉风阻了神行，流笙趁势破阵而出，额间佛印发出耀眼红光，顷刻便将整个幽冥笼罩，当红光散尽，她已逃出幽冥，乘着浮云凉风直奔九重天阙。
沧陌曾无数次告诫她遇事要袖手旁观，可她一直相信，若自己出事，沧陌绝不会袖手旁观。白玉天阶近在眼前，她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却看不出半分痛楚，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当沧陌看见这副模样的她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微带寒意的唇角。
九重天宫，锦绣花开，淙淙仙音自仙宫传出，沧陌的气息就隐在那片缥缈红帐之中。贺声阵阵，缭绕喜乐之中，一袭红色喜服的沧陌踱步而出，五步之遥的对面，站着面含羞意的明凤公主。
微风拂过衣袂，她像是被冻住，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沧陌似有感应，抬眼望来，她在他冰冷无情的眼神中从云头跌下，身上的伤突然痛起来，她跌落在他脚下。
四周寂静，她没有抬头，只是扯住他半片衣角，手心的血染上他鲜红的衣，她的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沧陌，帮帮我……”
“沧陌，吉时快到了。”明凤的声音依旧那么高高在上，她从来都没输过。
手指渐渐收紧，那片衣角却依旧从她手心挣开，他后退两步，流笙因痛得抬不起头，是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如冰雪的嗓音却缓缓飘下来。
“天帝有令，将她镇压在忘川之底，诛邪神将现在何处，还不将她押下去。”
越邪出鞘的声音响在头顶，那把泛着白光的寒刃就架在她的脖颈，带着森然寒气，令她如坠千尺寒冰。
原以为是她的避风港，原来却是断头台。
重重白光笼罩下来，他的喜服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她那样无力地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沧陌，你知道我有多害怕那样深不见底的河底，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孤独……
为何我用一颗真心相待，只换来你虚情背叛。
黑暗浑浊的河底，漫无边际的虚无，白衣女子流下一滴冰冷的泪，一丝恨意透过浑浊赤红的河水，钻进她的体内。
许是过了百年，又许是过了千年，终有一日，忘川涌动，水淹幽冥，一身红衣的流笙破底而出，天庭震动。
看守忘川的小仙慌张地对着天帝禀告：“封印被破，忘川逆流，人间已大乱……”
宋成站在云端，望着幽冥之下坐在奈何桥上面无表情的红衣女子，叹息着摇头。忘川之河本就充斥着人世的七情六欲，流笙心有怨气，这河内千万年沉淀的恨意都被她尽数吸收，本是一名纯洁心善的姑娘，如今却堕入魔道。
天帝一边派人去处理因忘川逆流而受鬼怪袭击的人间，一边挑选战将去拿下流笙。云雾缭绕之间，白衣男子渐行渐近，一把越邪神剑泛出冰冷寒光。
“我去。”
宋成看见踏风而来的沧陌，一向嬉笑的神情也变得凝重：“她对你有怨，若你出手，恐会激发她的魔气，对你也不会手软的。”
他将越邪收回剑鞘，没有情绪的嗓音：“除了我，谁也帮不了她。”
“帮？”宋成还在疑惑这个帮字从何说起，沧陌已负手而下。狂虐的风吹得他白衣飞舞，流笙扬起一张冰冷的脸，鲜红的衣衬得眉目明艳。
她看见他，笑了笑，极冷的声音：“又是你。”
欺骗我是你，利用我是你，镇压我是你，如今要来杀我的，依旧是你。
她周身萦绕着红芒，脚下忘川沸腾翻滚，风过有呼啸之音。她朝他露出一抹极深笑意，眼底却闪过嗜血的光，嗓音却压得轻轻地，就像以往他们在谈学论道一样。
“沧陌，我真是想杀了你。”
他静静看着她不说话，袖下捏诀的手指都没逃过她的眼睛。她仰着头，笑道：“怎么，如今连对付我都要偷袭吗？”
他扬手一招，捏好的决已落在她身上。不是什么伤人的法术，只是一种禁锢术，她被束缚在其间，一时半会难以挣开。
他终于走近她，却出乎意料将她揽入怀里，想了想，淡声道：“以后要记住我教你的袖手旁观，我不在你身边，出了事也没人能帮你善后。”
她微微抬头，下颌就放在他柔软肩头，就要冲破他的禁锢，他却突然握住她的双手，刹那间，白光乍盛，如春日初阳将她笼罩。
宋成的嗓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是涅槃咒！快阻止他！”
可她动不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白光弥漫中他的身影缓缓消失。袖口的红渐渐褪去，当白光散尽，她又变成了他初遇她时白衣墨发的样子。
白光落在忘川河间，她惊慌失措地回身，听见他淡淡的，难得带笑的嗓音。
“你这样，很好看。”
沸腾的忘川一瞬间静谧下来，逆流河水终于归位，又恢复往日缓缓流淌的模样。
第柒章
千万年前，世间出现了第一个顽灵。他拥有令神忌惮的灵力，是最接近佛的存在，每一个顽灵都有执念，他的执念便是权力。
他将天宫搅得天翻地覆，想要夺取天帝之位，后来三界八荒的神佛联手才将其斩杀。此后的岁月，又有顽灵现世，而他的执念是贪欲，所幸天帝在他未开第七道灵性前便将其扼杀，以绝后患。
是以再有顽灵出世，天帝便视其为无穷祸害，绝不可放过。只是没想到这世间的第三位顽灵，竟是从沧陌仙宫中的玉桥修炼而出，尽管她没有对权力的半分之念，却依旧被天帝所不容。
沧陌还记得那一日，九重天头一次落下雪雨，她故意引他出手，将他带到了诛仙台。她知道天帝下达的命令，她不想他为难。
袖下光影大盛，她假意袭向沧陌，却在他提剑阻挡的瞬间撤去了所有灵力。沧陌的神力穿透她的身子，直直将她推下了诛仙台。
她的执念是沧陌。
她掉下去的时候，仍旧在笑，笑声回荡在风雪之中：“沧陌，这一次，你永远都会记住我了吧。”
此后沧陌避世不出，宋城知道，他在寻找保全顽灵的方法，直到他遇到流笙。禁制她的灵力，隐藏她额间佛印，将她带在身边日日教导，命运的轮回让她和末桥是那样相像，可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记住她的模样。
第一眼见到她，他就知她是位美人。只是他活了太久，早已不在乎皮相红颜，真正意识到她的美貌，还是当他能渐渐记住她的轮廓时。她在月色银辉中握住他的手，对他说我可以帮你。
从来没有谁挡在他的面前，挡住一切危难艰险。那样单薄的身躯，却日复一日陪在他身边，将最真挚深切的感情都给了他，他却不敢收下。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彼此不能相爱，而是想爱却不敢爱。有多少个深夜，他在噩梦中惊醒，梦见掉下诛仙台的人，是她。他有多害怕那样的事情会再次重演。
所幸他总算找到破解的方法。
不破不立，重塑本源。
既然顽灵注定要被天帝所不容，只有摒弃顽灵的身份才是唯一的解脱。顽灵是最接近佛的存在，可一旦顽灵成魔，佛性不再，便再也不是令人忌惮的顽灵了。
流笙同明凤的第一次交手，额间佛印被明凤发现。她以此为要挟，让沧陌同她成亲。沧陌答应下来，又以除魔为由前往魔泽寻找唯一能使本源重塑的菩提丹。
明凤早已暗地将流笙是顽灵一事上禀了天帝，他知道却一言不发，他还需做最后一件事，就是亲手将她逼上成魔的路。他算准了她会来找他，才会在那一日假意成亲，又以永生镇守蛮荒为代价换流笙不死。
千万年，蛮荒恶兽凶猛，妖魔肆虐，无数神仙葬身于此，无人愿守，那样危险的境地，和死亡没有区别。
之后一切都如他所料，流笙魔性已散，再也不是令人忌惮的顽灵，彻底成为拥有仙格的忘川之灵。
他做了这么多，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云层泛着金光，巍峨庄严的宫门前，白玉铺就的长阶上白衣女子正在艰难爬行，血色染红了裙摆，像忘川河边殷红的彼岸花幽幽绽放。那是她在沧陌消失后强闯幽狱受的伤。
可沧陌不是凡人，死后灵魂不会回归幽狱，他使用涅槃决驱散了她的魔性，使逆流忘川归位，自己却于这三界八荒烟消云散。
宋成将她带到沧陌的宫中指着那盏已经灭了的长生灯告诉她，他已经死了。
她不信。
她在人群中抬起头来，望着高高在上的天帝，面上已没有半分血色。她不相信沧陌死了，神仙怎么会死呢。
她趴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朝他磕头：“求你，救救他。”
血水从她额头滴落，蜿蜒一地，可她没有半分停顿，一个又一个的重重磕头声，染红了青玉地面。殷红的血流到明凤脚下，她后退两步，有些发白的脸色，目光却紧紧盯着流笙。她想，她终归是不及流笙的。
终于，天帝缓缓开口：“沧陌化作封灵沉于忘川河底方使忘川归位，但忘川赤水浑浊，将他的神灵镇压无法解脱。若忘川水清，则沧陌归神。”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哭，可当她听见从天帝口中说出的沧陌归神，从那样绝望的境地获得的一丝希望，令她顷刻泪如雨下。
她想，哪怕是千年万年，她也一定会等下去。
尾声
面前黑纱罩身的女子看着变得清澈的茶盏中的水，淡淡道：“忘川赤红是因河内皆是七情六欲，浑浊不堪，唯有最真挚的感情能将其洗涤，所以她来到人间，建了一座他曾建造的竹屋，用那些刻骨铭心的真情去洗涤她过去的罪孽。”
窗外的天已泛出微光，她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似乎一座冰冷的雕像，良久，淡声问：“你想知道什么？”
隔着重重薄纱，她沉沉的嗓音传出来：“我想知道，沧陌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她缓缓抬手，将纱帽取下来，露出里面鲜红的衣，这是一张她几乎已经忘记的面容。明眸皓齿，似蔷薇一样明艳，是明凤。
她朝她笑了笑，再也没有曾经的敌意：“流笙，好久不见。”
如今再回想起曾经为爱所做的荒唐，她一贯高傲的神色只有浅浅无奈。
日头跃上云层照亮这间竹舍，她将手指覆上眼睛，似乎又看到多年前，他面无表情站在她面前，将一朵彼岸花插在她发间。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她看向窗外晴朗春色，良久，极轻的一抹笑，“可我会一直等他。”
这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可唯有这一件，她永远也无法得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