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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秦狮
作者：苍策九歌
内容简介
 当你一觉睡醒，发现穿越了时空，一觉睡到了两千多年前的大秦，附带一个牛逼哄哄的系统，你是应该逐鹿天下，还是应该成就不世之功？ 白舒微微一笑，当然是教隔壁那个日常对他红名仇杀的小鬼做人。 多年后，被白舒教做人的小鬼站在大殿中睥睨众生，而被俯视的小可怜，看着身侧从蒙恬到王翦，从赵高到李斯，忍不住瑟瑟发抖：系统，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那个日常被我反杀的小鬼，就是嬴政啊！ 同样被抓住命脉的系统瑟瑟发抖：我特么都告诉你他叫赵正，你自己历史不好，怪我？ 我曾经有一个抱大腿的机会，奈何我的历史不好，没认出来QaQ 如果能够有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会抱住他的大腿，跪下大喊政哥！ 本文无CP，双线大男主事业线剧情，莫得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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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同居长干里
白舒盘腿坐在大街上，看着自己眼前的青铜刀币，又看了眼即便沾满泥泞灰尘，却也依稀能够看见其下粉雕玉琢，如白玉一般纤柔细嫩的手掌，深刻反思他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想了想，大概他不应该模仿他小妹的笔迹，给大哥写了封情深意切的表白信，催促他让他不要在外面浪，赶紧回家批文件？或者是背着他那乌鸦嘴，啊呸，神预言的哥夫，说他一语成谶的神预言为乌鸦嘴？
不，等等，他刚才是不是顺嘴说他哥夫是乌鸦嘴了？
然而乌鸦嘴不愧是乌鸦嘴，说好的一语成真就绝对不会是空头支票。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会选择抱住自家哥夫的腿，求神棍庇佑，这个穿越的名额谁爱要谁要，他反正是绝对不会要的！
为什么？
没有外卖，没有网络，没有游戏，没有空调，没有WIFI，没有电脑的日子，白送都不要好么。
他对恋爱没兴趣，对称王称皇更没兴趣：‘真的不能打个商量，把我送回去？’
【能够回到过去，改变历史的进程，是一件多么不得了的经历啊∑(⊙▽⊙"）】
‘所以你会在简历上写：特殊经历，改变历史？’
【你当然可以这么写啊，反正我不对你负责╭(╯^╰)╮】
‘你套路真多哦，’白舒将刀币收到自己的怀里，‘未来星际的套路也这么多么？’
【不，我是被我上一任宿主带坏的(#^.^#)】
不知为何，白舒在机械音中听出来了得意：‘这种事情值得你骄傲么？不过你这颜表情的作风……你上一任宿主怕不是个少女心吧。’
提及上任宿主，白舒脑海中的声音一顿，岔开了话题：【交易不做，你也回不去。】
这是威胁吧，这其实威胁吧，这根本就是赤O裸裸的威胁吧！！！
听着自己脑海中机械的电子音，白舒忧郁的叹了口气，随手抓起一旁的泥巴，糊了自己一脸：‘哦，我谢谢你全家啊(╬￣皿￣)凸’
他真的好气啊，平白无故被人套了一个系统，平白无故的穿越到了这个连烛台都是奢侈品的时代。
【就现在得情况来看，我的家庭只包括你和我→_→】系统音有些困惑，【不过，你对这张脸有什么不满么？之前抱着屏幕在床上打滚的是你，现在不想再见到这张脸的也还是你。根据调查，你对这张脸的好感度高达82%啊o(⊙ .⊙)o？】
‘……宝贝儿，我知道代码只分攻受（1和0），然而人类是有男女之分的。’
脸没什么问题，黑长直鹅蛋脸，直刃鼻微笑唇，羽玉眉桃花眼，额间还有樱红花瓣含苞待放。虽然因为年纪小还没能完全发育开，加上他最近的糟蹋让这样漂亮的脸蛋稍有逊色，但是也可见未来倾国倾城大美人的模样。
然而——
——他是个男娃啊！！！
穿越不要命，要命的是你穿成了你的游戏号！游戏除却一个征服欲，不就是用来调戏小哥哥小姐姐的么，为了调戏小哥哥小姐姐，难道你不应该有一张可爱的面孔么？尤其是当这个游戏的一大特色就是捏脸的时候。
要不就把自己往美里整，要不就把自己往丑里拉，作为一个业余爱好是摄影拍照的视觉系动物，白舒自然选择了第一种。而为了映衬这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脸，他还特地选了一个女号，只为游戏里风O骚的走姿。
然而他现在只要想起初来乍道时在池子里见到的那张脸，就有撞墙自尽的冲动：‘你有注意到这是一个女号吧，这是一个女号啊！’
【对啊，所以为了照顾你，我专门给你换了个男体啊！(#`O＇)】
‘你既然知道这是一个女号，为什么不用我游戏里的男体棱角分明的脸，而选择了这一张脸！’
【你确定要‘刀削’一样的五官？我刀工很差的！(⊙ω⊙`)】
‘……重点在于你为什么不在换男体的时候，把脸换了？’
【因为你对这张脸的好感度高达82%啊！╯ε╰】
‘所以喜欢看片儿的你，也喜欢演片儿？’
【虽然我不喜欢看片儿，但是你如果想的话，我可以帮你做出3D立体的片啊(*?ω?)】正说着，白舒只觉得眼前一个恍惚，浮现出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来回运动。
……
白舒抽了抽嘴角，自我屏蔽掉了脑海中那个嗯啊扭曲乱叫的声音，直入主题：‘所以，我只需要找到足够的能量，就能够回去了对吧？’
【理论上讲，对的。】
‘理论？’如果系统有实体的话，白舒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揍上去了，‘另外，把你的表情包屏蔽了，实在是……有点儿让我浑身不舒服。’
【你运气好的话，明天就能够找到。运气不好的话，死了都找不到啊。╮(╯▽╰)╭】不知为何，白舒就是知道系统正在嘲笑他，【所以你得先找到能源，然后才能和我谈回去的事情呢。为什么不喜欢表情包？表情包辣么可爱？】
头上青筋一闪，白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朝着自己这几日借住的破屋走去：‘所以，你带我走了这么一圈，图的是什么？’
【和你说了，我是32世纪已经落伍，即将被淘汰的光脑系统。如果我不自救，就要被销毁啦！为了活命，我当然是逃得越远越好啊，所以我就逃进了黑洞，幸运的遇上了你啊！】
白舒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但是系统的机械音声音真的很欢快。
系统得不到白舒的回答，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然而就这么碌碌无为的活着，让我开始怀疑我存在的意义，所以我决定挖掘我自己最后的价值，拿出些别的系统没有的东西，好正大光明的回到我的世纪。】
如果有机会，白舒希望自己能够卡住系统的脖子，让它质壁分离：‘能量？’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能量是用来行程穿越门穿梭时间的，那种东西遍地都是已经不值钱了，一点儿价值都没有好么。】
如果这个垃圾系统在谈判桌上，他早就掀桌走人了，还签什么合同！可奈何此时势比人强，白舒也只能屈就：‘你想要用来保全自身的优势是什么？’他算是发现了，和系统说话要直切主题，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有。
【真实的资料啊，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你回到这个年代来？】带着几分困惑，【奇怪，你的智商明明很不错啊，为什么连这个都不明白？】
……暗暗叮嘱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白舒深吸了口气保持着自己相对平和的语气：‘真实的资料指什么？’
【我资料库里没有的东西啊。】
……去特么的，这天不聊了(╯‵□＇)╯︵┻━┻
再次答非所问之后，原本脾气就不是很好的白舒终于放弃了和系统的谈判，拒绝拉低自己的智商给自己找不愉快。左右也不过是一个抹杀的问题，而这个系统偏偏还没有这个功能，他就更肆无忌惮了。
白舒不相信天降馅饼，根据之前系统透露出来的东西，两个人之间共谋合作的可能，还是大于单方面的利用。无论是真的傻白甜还是假装出来为了让他松懈，系统需要能量才能够穿梭时间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是见招拆招，看最后谁棋高一筹罢了，白舒还是有这个耐心赌一把的。他们家的人一向生命力顽强，便是输了也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可抱怨的。
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刀币，白舒对于自己一个大男人坐在路边而装可怜乞讨没什么心里愧疚的感觉。他骨子里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不假，可系统给他的这身子也不过才五岁，五岁的小鬼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以卖萌啊(*▽*)】系统羞答答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你当我蠢？’白舒拐了个弯，‘前些日子那个被撸走的良家女子，你没看见？’这个年代权利太过至高，平民百姓的生命卑微脆弱的不值一提，白舒可不赌这个年代会不会有人有那等变态的癖好。
无论是立地处决还是缓刑待命，他这张脸的杀伤力都太强了，在这个没有法律与秩序的年代，更像是催命符：‘说起来，既然你是仿照游戏系统做的，那么功能呢？’
【自然也是游戏系统啊，之前不是和你说了，你这身子骨骼惊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么(ΩДΩ)】越听系统的声音，越觉得他在做推O销，【而且没听说过么，但凡穿越，一定要有个大背景啊！】
白舒向后退了两步让出了一条道，看着一群半大的孩子成群结伴的从小巷子里走了出来。为首的孩子一身绸缎锦衣，仰着头鼻孔清晰可见：“一个质子，若是下次再冲撞了本少爷，就把他弄死！料想那舞女也不敢在本少爷面前说什么！”
这话说完，身后有成群结对的附和，而白舒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小鬼被簇拥着离开，耸了耸肩：“现在的小孩子，真的是越来越没教养了。”
路过巷口的时候，白舒因好奇，下意识的向巷子里看了一眼。那里趴着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一动不动，大概是之前那个被欺负了的孩子。只是白舒也没那么好心的想要上前去看一看是活的还是个死的，所以侧身，挤入了人群之中。
【哇，这么冷漠？(|| ?Д?)】系统有些小小的怂恿。
白舒选择屏蔽系统。

第2章 同居长干里
不同于游戏里模糊的概念，系统所说可以习武，给出来的是一套十分具体的武学体系。从如何锻体到如何运气，从气的流转到内力的凝聚，甚至还有武器和装备的制造。
至少比起真正的游戏系统，这套武学优胜在不会出现‘好马无好鞍，兵器不称手’这十个要命的字：‘系统，你说按照这个速度，我什么时候能够飞起来？’
【想要上天，我可以帮你制造热气球啊。虽然这个时代的布料想要做到不透气还是很困难的，但是有困难我们就要克服嘛~】系统一边测算着白舒的心率变化，一边回答道，【你其实还可再跑快一些。】
每个男孩子都有一个武侠梦，即便之前对这个天降系统没什么好感，但是当系统给予了他儿时梦想以真实的时候，白舒还是很感激的：‘邯郸还真是个漂亮又繁华的地方啊，当然美人儿也很多。’
【保持这个速度就可以了。你把脸洗干净，那么那个第一美人儿的称号，就是你的了(*ω*)】暗搓搓的怂恿白舒，【说真的，靠脸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方法啊，你看你们古代人不是有个专门靠脸吃饭的行业么！】
白舒卡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系统说的古代，是自己生活的21世纪，而并非对自己来说现在正处着的这个古代：‘你知不知道在古代的古代，靠脸吃饭的行业叫妓子啊。’感觉怪怪的，把自己生活的年代称之为‘古代’。
系统停顿，然后给白舒调出了一大堆的资料，关于一个‘秦淮八艳’的资料。
于是白舒不得不和系统解释那个‘古代的古代’和这个‘古代的古代的古代’差了将近两千年的时光，然后换了个突入点：‘她们不得善终你有注意到吧。’
【没关系啊，我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专门复制了一个红名系统呢。但凡是你见过的，遇上的，谁对你有敌意，谁对你没敌意，我都看得特别清楚呢。只要根据他周身的气场和微表情，判断谁想要杀你，不能再轻松了O(∩_∩)O】
白舒的脚步绊了一下，意识到系统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的完全无用。别的不说，这个微表情探测倒是很有用处……然而你认真的？既然你都出现了‘以能量的形式存在于我的脑子里’这么不科学的设定，却在这里给我讲究‘微表情’的科学？
日常围着邯郸城跑了一圈，白舒进入山林里，按照系统教的方法收了自己布下的陷阱，将里面落网的兔子抓了出来。揪着耳朵，兔子红红的眼睛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只是可惜遇上的是白舒这个肉食动物：“哭也没用，我饿了。”
【小兔兔这么可爱，你为什么要吃兔兔（>﹏<）】系统很应景的码出了一句话，【你等一下，我看看红烧兔肉怎么做哦，虽然你没锅，不过我想周围还是有器材可以替代一下的！等你吃了，记得告诉我好不好吃哦~】
‘所以你为什么要叨叨第一句话？’剑三有专门的生活玩家，所以的生活中的很多日常步骤做的特别细致，加之系统庞大的生活资料库，白舒对于系统给出的方法十分信赖。
只是每次系统作妖都会让他感到万分无奈。
【哎？你们碳基生物不都是喜欢嗲嗲的，软软的妹子音么？】系统错愕道。
‘……你开心就好。’放弃和系统争执这些无意义的事情，白舒用磨好的尖利石头切开了兔子的脖子，准备犒劳自己的五脏庙，‘说起来，兔毛要怎么处理？’
【处理兔毛做什么？】
‘送到城里给贵妇人做毛领子，赚钱啊，总不能老指望着有好心人送刀币给我吧。’对于不用吃穿，住在自己身体内的系统，白舒知道他对此没什么概念，‘而且你不是想要我四处走一走看一看么，这都是需要钱的。’
【好的，我记下了。你让我查查看怎么处理兔毛哦……】说着，系统的声音小了下去，白舒也不在意，只是慢慢的给兔子放血，看着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清透的溪水，觉得自己的存活力还是蛮顽强的。
等着清理完兔子毛并且吃完饭，抬眼太阳已经挂在了正当头。将兔子毛随手一裹塞进衣服里，爬洞进了邯郸城。找到这个狗洞也是意外之喜，他才不会每天交两刀币的进城出城呢。
不过大概是流年不利，白舒还没进入主街就被一群拦路虎给挡住了。之所以说是挡住了，是因为这群拦路虎拦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倒霉孩子。
所以说，果然是因为这个年代王权至上，导致贵族公子哥家的作业太少啊。
看着熟悉的领头人，白舒在退出这条街和继续往前走之前犹豫了片刻，在系统【不要怂就是干】的鼓励声中，转头就走，怂的清新脱俗。
没本事的情况下和强权硬怼，他又不是终点文男主龙傲天，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你真的好怂啊→_→】系统在白舒的脑海中碎碎念，【我怎么选了你这么个怂货。】
‘作为一只蚂蚁，主动往大象脚底下送，才是蠢货。’白舒懒得和系统这个乐天派瞎哔哔，‘拜托你也多少看一下这个年代的行情，如果你给我托生一具王公贵族的身体，我或许会硬着上前刚。’
【怂货。】系统哼唧唧了一声，【话说，那里面有个红名哎。】
听闻这话，白舒脚步一顿：‘红名？’
【对啊，最里面那个被围殴的，对你不怀好意哦~你要不要去解释一下，我觉得他是把你看成了那些欺负他的人了，他好像对这位那一圈孩子都恨得要死。】暗搓搓的期待，【那孩子的根骨也不错，你有没有兴趣收他为徒教他武功？】
‘有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了，’白舒重新抬步，‘你到底是怎么扫描的别人？’
【有问题你为什么不早问呢？】系统的重点永远是歪着的，【你不问出来我怎么知道呢？】
知道自己就不应该多话的白舒不得不略过系统的碎碎念，重复道：‘你是怎么扫描别人的？’
【通过你的眼睛，我是根植在你脑子里的。】
不说还好，一说白舒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了。就像是电影里那些被人操控的傀儡，总觉得自己一时不察系统就会对自己做什么：【我们那个时代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啊，把光脑种植在脑袋里面。】
‘好吧，且不提你是怎么种在了我的脑子里，并通过我的眼睛看见我所看见的事物，那么红名呢？是个什么原理？’
【微表情没学过么？肢体语言没听说过么？而且我有标记功能啊，只要对方见过你一次，我能够通过他周身所产生的能量所产生的波动来观察他！】
……更不科学了好么！
不过想了想，连穿越都发生了，什么红名地图就不是事儿了。
不再继续和系统谈论这种过于科技或者超自然的答案，白舒轻车熟路的拐入了主道，进了一家成衣店。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几个刀币和一堆的碎布料，是他看成衣店老板想要扔掉，问他要过来的。
‘回去就开始缝衣服怎么样？’闲着没事儿干，就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干了，‘把这个号培养成生活号如何？’
【拿着一个武侠号当做奇迹暖暖打，你就不会感到心痛么？质问JPG.】
‘并不会，打成求合体我都觉得很开心呢~’白舒本人并没有什么宏图霸业的心，他知道这个天下大一统的局势不可避免，如果真的要他站队，他肯定不会站赵国的。就算不是秦，也是他真正出身的齐鲁之地。
当然了，秦国是最好的选择。不过秦赵之间虽然相隔不远，但他现在的小身板可不一定能够平安到达秦国：‘话说回来，你要不要……’白舒的话问道一般，反射性的向后一退，闪过了从拐角扑上来想要打他的拳头。
在人错身而过的同时抬脚伸手，只一个眨眼就将人扔在了不远处的地上：“干啥啊这是？和你前无怨后无仇的，小小年纪出手这么的狠，好像我杀了你全……”后面的话在系统的声音中自动消音了。
无他，只因系统告诉他这孩子就是之前被那群公子哥围住，他见而不救的那个。
这就让人很无奈了。
白舒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小步上前准备扶起被自己扔出去的小鬼，然而这边儿白舒刚蹲下身，那边儿那小鬼就抬头抬眼狠狠地瞪了一眼白舒。即便是自诩见多识广的白舒，猝不及防的被瞅了这么一眼，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小娃娃，有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幽暗的黑眸竟让白舒想起了猎食的狼。
许是因为这样的眼睛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白舒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别这么看我。”
“滚。”小娃娃吐字清晰，“不用你假好心。”
“这假好心从何而来？”白舒无视了脑海中系统友情提醒他对方是个红名的声音，“你我素不相识，我甚至都不知你所谓何事，你这突然冲上来打我，还不准我还手了？”
白舒想了想，到底还是心软，从怀中取出一枚刀币放在小娃娃手上：“去医馆找大夫看一看吧，受伤了就好好的包扎治疗……”话没说完，那小娃娃抓起刀币就砸在了白舒的脸上，瞧着打不过白舒，转身逃跑了。
系统：呸，该！

第3章 同居长干里
‘系统，你觉得那是不是传说中的鹰眼狼顾之相？’坐在石头庄子上，白舒晃着退看远处耕种的百姓，‘传说中有这种相貌的人，以后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哎。’
【没用的宿主，你已经错过了点哥的套路！幸灾乐祸JPG.】
视线内再次被表情包霸占的白舒伸出小爪子在前方挥了挥，仿佛这样就能够打破眼前的幻象一般：‘点哥是谁？’
【另一个超级牛掰的系统，是我的前辈了。】系统带着无尽的向往之情，【和我的处事风格不一样，点哥和他的宿主所到之处，臣民无不俯首，百姓无不仰望，小姑娘们面红耳赤，小伙子们咬牙切齿……】
‘是不是还要有后宫佳丽三千人，李白夸他才气更胜自己，李清照为他镜前流泪？’越听越觉得中二的白舒抽动了一下嘴角，‘通常来说，我们人类管那个叫做种马文男主，而我是种田流，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哦！’
系统：【没用的宿主！*2】
‘你知道我能够听见你的腹议的，’白舒眺望着远处随风摇曳的麦穗儿，‘你点哥的宿主，难道不会肾虚么？’手中的面饼干的难以下咽，左右白舒也不是很饿，就这么抓在手中，‘不过也对，但凡你有你点哥半点儿能耐，也沦落不到我这里。’
被点名批评的系统委屈巴巴：【没有辣椒，怪我了？】
‘没有辣椒不怪你，但是你把我弄到了这个没有WIFI，没有外卖，没有各种东西鸟不拉屎，连白面馒头都没有的年代，就是你的错了。’说起这个白舒就来气，‘你难道不应该好好的反省你自己一下么？’
【可是我给了你一张好看的脸】
……那我可真谢谢你哦……
棒读完毕的白舒将面饼塞到了怀里，三下两下从四米多高的大树爬了下来：‘你猜我们今天能够逮到蠢兔子么？’因为没有足够的刀币，加之蠢系统有没有帮会领地这种东西，白舒只能自力更生了。
【怎么会有兔子蠢到跑进那种陷阱里去？】系统耻笑一声，连表情包都不发了，【而且你今天的日常任务还没有做，做完了是有奖励的！】
并不心动的白舒反讽了回去：‘成啊，那你告诉我，是有稻香饼吃，还是有糖葫芦奖赏给我？’连吃的都不给送，辣鸡系统，‘不能凭空变出食物的系统，都是垃圾。’
被嘲讽的系统再次萎靡：【凭空变出食物来，不符合科学的质量守恒原理啊。不劳而获也是不可取的，八荣八耻没教过你们么？我们是讲究科学的好系统！】
‘摸摸你的良心，’白舒日常棒读任务，‘如果你是讲规矩将科学的社会主义好系统，那么未经我的签字就开启劳工合同的你，是要坐牢的。而且挥刀1000下，奖励经验100。扶隔壁老王过马路，我们且不讨论隔壁老王这个定义是什么鬼，你先告诉我这个年代哪里来的马路？你连经验点都出来了，你和我讲科学？’
系统日常委屈巴巴。
‘还有这个，帮唐老太太捶李复？你当我没玩过游戏么，要帮捶，我也得帮秋家小姐捶李复！先不说这么突兀奇怪的任务从哪里来的，你要我从哪里找这个唐老太太和李复，摸摸你的良心，造假也给我造的真实一点儿啊混蛋！’
【这不是为了你的游戏体验么……】系统模拟出了吹口哨的声音，【我和你讲，我的经验点儿都是由逻辑的好么。你瞧，帮持老人就是替你攒声望，日常练习挥刀那是替你攒武力值，还有打野兔是为了你的野外生存能力……】
系统如数家珍，白舒脑袋上的黑线却越来越多：‘所以，其实都是我自己努力对吧，要你何用？’
【不劳而获是可耻的，我们要用我们的双手创造美好的明天！】
……新的一轮辩论无疾而终，面对‘蠢’系统的信誓旦旦，白舒只有想要拿刀戳死他的份儿。可奈何这不合逻辑常理的家伙根植他身体某处，蠢归蠢，但是好歹也是难得能在这个年代和自己聊到一处的家伙了。
‘觉得我今天是烧兔肉好呢，还是烤兔肉好呢？’贫乏的料理手段，白舒对晚餐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期待。但是再多的‘没有期待’，当他看到自己设好的圈套被人破坏，地上还有零散的血迹时，也炸了毛。
【我都说了，根据科学统计，你今天肯定吃不到兔子！】系统幸灾乐祸的嘲笑着自家宿主的天真，【你瞧，你们人类总结的真好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好啊螳螂~】
‘别让我抓到是哪个小兔崽子！’白舒看着地上他编好的藤绳被刀隔断的痕迹，略带摩擦但是足够整齐的断口，清楚的向他揭示了偷走兔子的是一个用刀的人类，而不是野兽，‘要是被我抓到了，我要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了一首歌，叫做摩擦摩擦么？】对于嘲笑白舒，系统从来都是最积极的那个，【咳咳，我唱给你听啊！】
‘闭嘴！’白舒火大，‘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往日一只蠢系统蠢系统的叫着，让他大意的忘记了系统虽然神烦，可毕竟也是来自未来的未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鬼工作原理，但是也的确有可取之处。
‘你从你的小地图上看见了？’想想看，这也是白舒所能够想到，唯一的可能了。
系统并没有否认，实际上对于白舒此刻的敏锐，他是赞赏的：【不笨嘛，】他承认了自己的作为，【我的资料库中没有遮掩的捕兔措施，为了探查这种手段是否真的真实有效，我有特地标点关注这里。】
‘谁偷走了我的兔子？’白舒握紧了拳头，磨拳霍霍向小贼。
【是个熟人哦~】系统暗搓搓的开启了录像装置，【还记得隔壁大明湖畔的小红名么？】
的确是个熟人：‘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小红名啊，’白舒至今没弄懂自己到底哪里招惹到了那个小鬼，‘他这是盯上我了，还是单纯的巧合？’那日不是听说那小鬼是个什么王子么，怎么还带偷兔子的？
系统也不知道为什么，然而对着让他气的咬牙切齿，至今不肯听他指挥的宿主，他可不能说自己不知道，便幸灾乐祸的给出了自己的猜测：【盯上你了啊，】浇油点火，【不然荒郊野岭的那么多捕野兽的设备，为什么只偷你的兔子？】
白曦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时间被系统误导忘记了其他猎人做下的圈套大多都是为了捕捉大型野兽，而且更深入山林的事情：‘等我抓到了他，’随着系统的指示向小红名所在前进，‘我要给他两个拳头吃！’
【去去去！】系统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随即发布了【日常任务：让小红名臣服在你的王霸之气之下，俯首称臣吧！】的任务。连敷衍一下日常任务的真实性都已经不愿意了，就这么明晃晃的告诉白舒所谓的日常任务都是假的。
所以当蹲在河边，正在用青铜刀剖兔子皮的赵正，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时，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拳头。
……
虽然系统每天都在发布虚假任务，但是对于‘挥刀’‘俯卧撑’‘仰卧起坐’‘锻炼轻功’这样实操性的任务，也的确是锻炼了白舒的身体素质。即便是面对眼前这个比他高了大半头的男孩儿，先声夺人的白舒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两个拳头送了对方一对儿熊猫眼之后，白舒一个利落的反扣直接将人压倒在地。骑坐在对方的背上，白舒两只小爪子扣着对方的手：“叫你偷小爷我的兔子，”洋洋得意，“不打你一顿，你还以为小爷我是好欺负的！”
【做得好宿主，现在你的王霸之气，收服你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小弟吧！】如果有实体，系统此刻大概已经开始蹦蹦跳跳了，【不过说真的，他的根骨很不错，你可以考虑收个徒，以后你在后面指点江山，他为你冲锋陷阵！】
‘收什么徒，不知道师徒最后都变成情缘缘了么！’白舒一挑眉，看着小红名那如狼一般不羁的眼神，‘不过这小子的眼神，看着真的让人好怕怕哦~’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就是好怕怕啊~竟然活剥兔皮嘤嘤婴，明明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你们都要吃兔兔呢？】戏精系统秒上线，和他一起上线的，还有小红名的声嘶力竭：“放手，否则我回头叫人砍了你的脑袋！”
“哦，人家好怕怕哦~”白舒学着系统的声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可是你现在在人家的手里，是死是活你难打还没点儿B……没点儿数么？”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小虎牙耀武扬威的对着小红名呲了呲。
“再说了，叫人砍了我？”白舒一昂头，“在你叫人砍了我之前，我先揍死你，不亏！”
然后肉眼可见的，他看见眼前的小红名气势萎靡了下去。紧接着，原本气势汹汹的小红名瘪了瘪嘴，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对不起，偷了你的兔子，可我实在是太饿了。”
白舒属于吃软不吃硬的那种，对着张牙舞爪的螃蟹他能以暴制暴，可对着对自己露出服部的小猫咪他就只想着如何顺毛撸了。即便他知道眼前的小鬼偷走了他的兔子，刚才还扬言要砍了他，可这忽然的服软到底还是让白舒顿住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
若不是蠢系统告诉我你现在还是个红名，我怕不就是信了你的邪哦……

第4章 同居长干里
白舒到底还是和小红名分享了那只兔子，他的胃口小，吃不下一整只兔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看着对他服软的小鬼头，虽然知道对方是假装出来的退让，白舒也很难对着对方那张即便有了青眼圈也十分俊俏的脸说出拒绝的词汇。
毕竟日行一善嘛，顺带交个朋友也是好的啊~
【呵！】来自系统的嘲讽，【颜狗！】
白舒不以为意，他看着正蹲在树下埋骨头的小红名，蹲坐在石头上双手抱膝：“做什么要埋他们？”吃都吃完了，还埋骨头？战国版黛玉葬花么？？他怎么就不知道这个剖了兔子皮的小鬼心肠这么软？？？
小红名头都不抬，自顾自的填土。
“假惺惺，”白舒嗤笑一声，“他填了小爷的肚子，就应该感到开心才是。而且他实现了更伟大的价值，可比荒郊野岭做一只兔子要好得多。”
“更伟大的价值？”这一次，小红名抬头了，他似乎对白舒嘴里的话十分感兴趣，“他的死亡有价值？”这样的问题，即便白舒不思考，也能从对方的话里听出此刻对方问的并不是兔子，而是‘死亡’本身。
“填了你和我的肚子，难道不叫有价值？”白舒一挑眉，决定开启‘白舒小课堂’给眼前的小鬼上一课，“你瞧，他在荒郊野岭，不过就是一只兔子对吧？可是他现在充当了我的晚餐，让我开开心心的度过了这一天，他就有了价值。”
小红名仰头看着白舒，不解的看着他：“可是它就是一只兔子。”
“因为他这一辈子只能是一只兔子，而我还有无限的可能。”白舒看着小红名，给自己戴了一顶高帽，“知道为什么是我们叫他们兔子，而不是兔子叫我们‘两腿兽’么？”白舒昂了昂下巴，得意洋洋，“因为我们有更大的价值。”
小红名看着白舒，似是在等他的下文。
“好吧，简单来说，它的一辈子只能在荒郊野岭当一只兔子。而小爷的一辈子，封侯将相，是有着无限可能的一辈子。”白舒从石头上一跃而起，握紧了拳头，“就好像你，小鬼，有什么梦想没有？”
“别叫我小鬼！”似乎对这个称呼很反感，小红名蹙眉反驳，“我想回家乡。”
“这是什么鬼理想啊，想要回家乡随时都能回去的吧。”白舒抓了抓他的乱毛，瞅到了小红名因为自己不妥的言行更加不满的模样，敷衍道，“行吧行吧，就假设你的梦想是回到远方的家乡吧，那你要出邯郸对吧？”
白舒伸出食指，居高临下的指着小红名的脑袋：“你跨越了高山，淌过了河水，经历了别人所没有经历过的旅途，到达了自己的家乡。这其中所经历的，所度过的，所遭遇的那些事情，难道不伟大么？”
“这样，很伟大么？”小红名抬头看着站在石头上的小孩儿，明明比他还要小，可眼前的小鬼眼睛里所闪耀的，是他没有的自信，“那些商人到处买卖……”
如果这样都叫做伟大，那么吕不韦……
“如果没有商人的走南闯北，”白家就是生意人，对于古代商人底下的地位，白舒已经不满很久了，“那么你能尝到南方的米……我是说粟，能穿着南方绣娘的手艺？如果没有商人，那你自己缝衣服，自己造碗盆？”
“更何况，没听说过消息最灵通的就是商人了么？”白舒得意洋洋，“因为商人重利，所以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们的消息，他们的嗅觉，他们的决断，都要更胜于其他人。他们需要判断在何处取什么货物才能够盈利，还需要考虑如何才能在不亏本的情况下获取最大的利益，这一点，为什么你们就看不明白呢？”
小红名想到了自己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父亲，每每对着吕不韦笑的特别谄媚的母亲，以及吕不韦离开后，他们家总会变得好多了的伙食：“商人……重利？”
“谁都重利，没有利益谁替你做事干活？奴隶的卖身契在主人手里，主人不还要提供衣食住行给奴隶么？没有利益互换，为什么那些公子贵族能够如此耀武扬威？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他们是勋爵，有钱、有权或者有名望，别人有求于他或者惧怕于他。”
白舒昂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过是因为世人重利，人人都有所求罢了！”
从来没有人和他讲过这些事情，他的母亲每天都在自哀自怨，而赵王派来的人更不可能与他讲这些事情。眼前的小不点儿，虽然旁观他被揍，嘲笑他身手，把他按在地上打了，还嘲笑他，但是却也是第一个和他讲这些道理的。
“世人重利？”赵正重复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人人都有所求……”
“对，世人重利，不过这不是重点，我干嘛和你讲这个？”发觉自己好像跑题了的白舒摆了摆手，“总之，你瞧，兔子这一辈子就只能呆在这么方寸之地。而你，你能走的很远，他用他的短命换来了你的生存，你说值不值？”
【你有意识到你这是诡辩对吧？】系统终于看不下去了，【糊弄小孩儿也不能这么糊弄啊，要是人家以后三观长歪了，你负责？】
‘我负责就我负责！’完全不知道自己立下了多么大的一个FLAG的白舒，此刻如此说道，‘再说了，歪了就歪了吧，关我屁事！’
小红名转头看着他埋了一半的墓：“我只是……想要他入土为安？”不自觉的，他对着眼前只有几面之缘的小不点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来世，别再投胎做兔子了，任人宰割却无力还手……”像他一样，困在这方寸之地，为质。
“又错了！”白舒从石头上蹦下来，对着小红名晃了晃食指，“知道怎么样才叫做安息么？”他像是书院的老先生，背着一只手摇头晃脑，“只有当你实现了你的价值，他的死亡才不算没有意义，他才能真正的入土为安。”
赵正看着白舒，看着眼前小不点儿如星辰般灿烂的眸眸，忽然发现对方有着一双不似中原人的浅棕色眼眸：“我的价值？”
白舒看满眼延求知欲的小鬼，第一次有了做师傅的成就感：“你瞧，它用它自己填了你的肚子，你难道不应该做点儿什么感谢他？”白舒走进，却发现自己比红名小鬼矮了大半个头，一旦靠近就是仰头的动作，赶紧又假装无事的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而作为感激，你所做的就只是埋了他？”
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白舒看出小红名与其说是黛玉葬花般的伤感，倒不如说是物伤其类的悲叹：“他无力挣扎，所以他放弃挣扎为你谋取了未来，你难道不应该感激他的牺牲，踩着他的尸骨继续前进么？”
白舒清楚地知道未来的日子可不会如同现在这般太平，毕竟是有一餐之缘的饭友，又或者是一个人寂寞太久的絮叨：“当你成为士兵，为赵国的百姓征战，那么你就保护了百姓，你就是有意义的。当你成为百夫长？算了，将军吧……”至今没弄懂这些衔位顺序的白曦揪了揪头发。
“当你成为将军，你就能够指挥手下的士兵。你胜一场战，赢得的就是更多的安宁和百姓的存活。你的存在对于更多人变成了不可缺少的，当你和兔子同时被人挟持，有一方必须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选择让你活下来。”
白舒看着男孩儿：“因为你的存在不可或缺，因为对他们来说你是被感激的。”赵正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小孩儿，听着他近乎飘渺的蓝图，一直以来沉寂的心脏却越跳越快，“这个时候，兔子的牺牲就有了意义，因为你的存活，他的死亡被赋予了意义。”
从来没有人和他讲过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我一事无成呢？”他的母亲只会用帕子摸泪，哭诉她的悲苦与艰难。赵的其他公子哥对着质子的孩子，尤其是逃出赵国的异人的孩子，更不会有好脸色。
“你总能做成点儿什么吧，”白舒不以为意，“如果你是农夫，就种好你的地，丰收之时你的粮食能够养活别人就是意义。如果你是铁匠，打出精良的武器让士兵在战场上有更大的生存空间，就是意义。如果你是商人，南来北往交易买卖，让不同地域的人收获当地没有的东西得到快乐，就是意义。”
“小鬼，意义不是被人赋予你的，而是自己获取的。”白舒盘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更重要的是，别在一只兔子身上找存在感，兔死狐悲听说过么？算了，简单来说，你吃都吃了，还在这里假惺惺的‘对不起我吃了你！’，超级做作的好么！”
“赵正！”小红名开口纠正了白舒，“我叫赵正。”
“哦，白舒。”礼节性的对着对方报了自己的名字，“不过你也是，别人揍你你就不知道揍回来？我不是说我揍你这次，你反正揍不过我，只能被我揍。但是上次看到你，你被那么一群胖子围攻都打不过？”白曦挑眉，“太弱了吧！”
男孩子总是有好胜心的，哪怕一只都过着蜷蜷缩缩的日子：“我没有！”赵正憋得脸都红了，“我只是……”他张嘴欲图辩解，“他们……”
“别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白舒哼了一声，“不敢就是不敢，给自己找借口那是懦夫的行为。”白家的家风多少在他身上展现，“你知不知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句话？就是因为你好欺负，所以他们才使劲的欺负你！”
赵正想要解释自己的身份，可是当他看着眼前小不点儿那双闪耀的眼睛，却忽然有了其他的想法。
“作为我的小弟，”白舒自顾自的画了地盘，“如果连那群地盘不稳的胖子都揍不过未免太说不过去了。所以从今天开始，”白舒一挥手，直指苍天，“我来教你近身搏斗术吧！”
“近身……什么？”
“哎呀就是教你怎么打架啦，一定要我说的这么明白么？难道不知道做事都要占据道德的巅……不是，占据一个好听的名头，才能出师有利么？”
【你绝对会教坏孩子的，绝对！】
‘闭嘴，你要我征服我的第一个小弟的。’
赵正张嘴，满腔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再继续，那些算计，鬼使神差的变成了点头的举动：“好。”

第5章 同居长干里
“你给我下来！”日常被惹炸的赵正追在白舒的身后，挥着拳头就要去揍白舒。可白舒的身手哪里是他一个没有学过系统武学小鬼能够比拟的，更何况为了每日任务，白舒是真的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所以林间只见一道灰扑扑的影子灵活翻跃，身后跌跌撞撞的跟着一个小尾巴：“还不放弃啊，”白舒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为了给那小尾巴一点儿‘我就要追上了’的希望，也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放弃。
“我今天一定要追上你！”赵正看着白舒停下，以为他是累了跑不动了，顿时来了精力，挥着拳头就往上扑。
早有防备的白舒一个闪身，在与赵正错身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一个旋身直接将人摔了出去：“小鬼，都说了你这辈子，是打不过我啦。”对着一身泥泞的家伙做了个鬼脸，“哭着回家找你娘去吧。”
嗤嗤的笑声不知戳到了对方哪根儿弦，只见之前还有几分疲惫的人像是上了发条一般，再次气势汹汹的扑了上来，而且这一次扑的更狠。那不要命的模样，吓得白舒下意识的向左一转，爬上了树。
拉开小地图一看，好嘛，又是红名了。
认真的说，如果最开始白舒只是因为‘希望消除红名’而和赵正有所接触的话，等着时间久了之后，赵正本身给白舒带来的乐趣，就逐渐压过了想要消除红名的想法。
就好比，赵正对于‘红名’的定义非常的有趣，惹他生气的是红名，他看不顺眼的也是红名。可是‘红名’对于赵正来说，却不代表着一定要杀死这个含义：“不是，朋友，你这就生气了？”
仰头看着蹲在树上的白舒，赵正扶着树干气喘吁吁：“你闭嘴！”撩起袖子就往树上爬，那红着眼的模样让白舒有几分不自在。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才让赵正有这么大的反应：“如果我说错了什么，我给你道歉。”
毕竟还是个孩子，总是要纵着的。
“闭嘴！”完全不接受道歉的赵正大概从来没有爬过树，脚下一个失力，撸着树干就滑了下去。
白舒眼尖的看到赵正的胳膊被粗糙的树干划破了口子，可这人却像是没感觉一般，撸了撸袖子重新抱上了树。
这么大的火气？不愧是红名啊。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生气？”白舒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如果是因为我冒犯了你的娘亲，我……”
“闭嘴！”这一声更加尖锐，惊的远处的鸟腾空飞起。
白舒抿起嘴唇白舒居高临下的看着试图爬上树的某人：“阿正，没有人喜欢乱发脾气的小孩，也没人喜欢和乱发脾气的小孩做朋友。”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不在乎自己身份地位，和自己交流的朋友。
作为一个大人，他想要他好好地。
“那就有人喜欢你这样孩子呢？”再次滑落的赵正抬头看着白舒，阳光下他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我之外，你就没别的朋友了吧。”赵正对自己正在滴血的胳膊视而不见，甚至都没有因为受伤而掉眼泪。
白舒发现自己永远也搞不清这只狼崽子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上一秒还是被他刺激到丧失理智，这会儿倒是有精力反讽他了，明明在意却硬着不说，还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一定要报复回来。
“你认真要和我讨论这个？”大人对孩子总是带着包容的，“更何况，若你有朋友，”虽然喜欢让这人跳脚，可白舒也不是没有判断力，毕竟他比赵正这个熊孩子多活了二十多年呢，“为什么每天都来骚扰我这个小乞丐呢？”
回答他的是赵正低垂的头，没有再反驳，反倒是围着树转了两圈，似乎在观察哪里更好下脚。
然后白舒就看到赵正第三次抱住了树干，准备往上爬：“阿正你得知道，讨人喜欢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乖孩子有朋友可野孩子没朋友的话，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他一贯是野惯了的，上一辈子是有哥哥宠着，这一辈子无父无母无兄无姐，只要养活一张嘴就全家不饿，更没人管他了：“可你不一样吧，我身边一个人没有，看你的衣服，你的出身却还是不错，起码有人关心的吧。”
之前他就发现了，赵正每到饭点儿的时候就会离开，身上的衣服虽然旧，却从来都没有补丁。如果对方真的是个流浪儿，白身或者是家奴，绝对不会过得如此富裕，甚至有时间来骚扰他这么一个闲人。
了解的不多，但这个年代三四岁的孩子就能下地干活这件事，他还是知晓的。
看着赵正的沉默，白舒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所以，你自己不讨喜，只有我这么一个愿意搭理你的熟人，你还在这里和我抱怨，甚至还想弄死我？”啼笑皆非的俯视着赵正。
被戳中了小心思的赵正一个失脚，再次从树上跌落在地，摔了个仰倒。滑稽的模样逗的白舒哈哈大笑，就连身下的树枝也跟着一颤一颤，直到树下那人恼羞成怒：“闭嘴！”
“拜托，你自己爬不上来，怪我？”白舒两只手往树杈上一搭，翻身悬空。两条腿悬在空中晃了晃，胳膊一个用力又重新撑回到了树杈上：“看，就是这么轻松，就是这么潇洒自如！”带着炫耀之意。
赵正看着头顶的人，恨的牙痒痒：“你等着，”他咬牙抬手指着树上无比嚣张的人，“等我练好了，也能和你一样轻轻松松的上树！”
看着底下气鼓鼓的小狮子，白舒喜欢逗人的恶趣味直线飙升：“那就糟糕了啊，”他故作惋惜，“等你八岁了，我就六岁了，那个时候，我就能上房顶了。”站在树杈上用手搭在眉毛上，眺望远方。
“我早就可以上房顶了！”小孩子的争执，从来都是简单明了。
“可是现在已经七岁的你，却赶不上一个五岁的我啊？”白舒踩着树杈从一棵树上跳到了另一颗树上，灵活的像一只猫，“怎么办啊小正正，你永远都比我差上那么一截啊。啧啧啧，你真的比我大了两岁么？”
赵正气的脸都红了，指着树上的白舒气到无语伦次。
白舒哈哈哈的笑着：“等我再大一些，我就上天了！”带着几分炫耀，“这点你可做不到哦~”
这一次，赵正找到了反击的点：“你是蠢货么？”赵正放弃了之前白舒所在的树，转到了一棵相对较矮却好爬很多的树上，“没人能上天。”
“啧，夏虫怎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没见识。”往树干上一靠，白舒盘着胳膊开始训话，“只要想做，没什么是做不成的。就好比这咱脚下这块地儿，百年前不还叫——”说到这里，白舒戛然而止。
赵正的动作停了下来，扭头仰视着白舒，等他后面的话。
可白舒却不说了，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透露的太多，话锋一转：“就好比你今天不会爬树，怎么就知道你明天不会爬树，只要有耐心，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我们脚下的土地，百年前叫做周？你是想要这么说么？”赵正侧仰着头，固执的不愿意放走之前白舒得失语，“你说过的，七家分周，谁都不是正统，周覆商，真要说起来，商纣的血脉才是正统。”
这小鬼怎么把他瞎显摆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被赵正这话噎的不上不下的白舒，指着背对自己的小鬼气的浑身颤抖，余光却瞅见小地图上那红名，不知何时变成了中立的黄色。所谓性格诡异变幻莫测，说的就是赵正也没得跑了：“这些杂的你倒是记得清楚。”
赵正不吭声了，一来他没法告诉白舒他作为秦国的公子，在发现自己知道的事情竟然还没有一个野孩子多时的羞耻。二来他也不好意思直言，他一直缠着对方，正是因为他直觉性的认为，他能够从对方身上得到某种他想要，却一直想不明白的东西。
“你不是赵人对吧？”接触了这么久，赵正能看出自己的这个朋友对于公子世家没什么尊敬之心，比起在邯郸混迹，更喜欢一个人在山林里奔窜。
“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来自齐鲁。”白舒不以为意，“不过的确，我谁的人都不是。”
这样的说话非常奇怪，但是白舒奇奇怪怪的言行举止也不止一天两天了：“你的身手功夫那么好，就没想过要从军么？用你的话来说……实现自身意义？”
“实现什么意义？”白舒嗤笑，“帮那群酒肉胖子欺男霸女？还是在那个连点儿逼数都没有的赵王之下抵抗他国的骑兵？且不说我不是赵人，就算我是，作为一个平头百姓，我倒是希望七国早点儿统一。”
赵正看着白舒：“七国……统一？”
“我们家乡有句老话，叫做‘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当年三家分晋，周裂七国，百年了，也是时候一统了。别的不说，赵正，如果以后有机会去秦国的话，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赵正的瞳孔猛地一缩，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的朋友知道了些什么：“秦国？”
“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国势强盛，弊端虽然也有，但是比起如今沉迷灯红酒绿的其他几国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更何况虽然秦地处偏僻，可自秦孝公重用商鞅以来，变法图强奖励耕战，惠文王又屡次举兵向东以战养兵……”
白舒说起这段历史，难免多有感叹：“两代强国，四代，便足以有一争天下之资本了。”白舒是真的在感慨未来局势的变化，也是真心建议小红名寻一处可发展的好地方的，以这个狼崽子的能力，不愁拼不出一片天来。
赵正看着白舒，心脏剧烈的跳动了起来。生平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质子’这个无力的字眼，而应该是更伟大的，更壮丽的，更加恢弘和磅礴的未来篇章，一种——像是那些王孙公子欺压殴打自己，自己却无力反抗一样的东西。
“你也承认了，”赵正挡住了自己眼底的波澜壮阔，扭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树，“我总有一日会爬树的。”当他学会了爬树，下一步就是打败白舒，然后他会一步一步走出赵国，回到自己的地方，夺回自己的身份。
他不想做一个质子，他想要的，是不再被人轻贱，不再被人欺压，不再有人嫌弃鄙夷他。
他想要做一个，将他和天下任何人放在一起时，任何人都不会被人抛弃他的存在！
他想要回到秦国，成为秦国的王！
然后他要那些曾经让他难堪的人，百倍奉还他曾经的屈辱。

第6章 同居长干里
‘我好无聊啊，白舒坐在邯郸城外的树上，眺望着远处挂着赵字‘邯郸’的城门，‘小系统，我好无聊啊，兔子不跳坑来找我玩，我好无聊啊。’
在这个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时代，靠山林混日子居无定所的白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毕竟就连他天天‘小红名’‘小红名’叫着的赵正，也有去念私塾——话说这个年代普通百姓家也能念书了？
白舒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觉得自己的新朋友还挺神秘的，住在城里却天天往城外跑，有个在卖艺的妈和在外打拼的爹：‘我觉得过几天来个消息说他爹在外被人弄死了，他娘悲伤之下撒手人寰，只留下他一人备受欺凌。然后某日他迟归，却意外发现有神秘刺客想要灭他的口，他侥幸逃脱从此流浪天涯。’白舒眯了眯眼睛，‘这可是你点哥的套路。’
【……】系统无言以对，【那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小弟？’白舒哼笑，‘跟着男主流浪天涯，当他的肉盾，当他前进的开路利器，替他试毒，替他卖命，必要的时候当一下暗恋他老婆的护花使者。跟着男主走有肉吃，没听说过么。毕竟你点家男主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臣服我我将带你登临天顶’的套路啊。’
系统拒绝继续这个话题，并开启了新的问答：【你为什么不去秦国？】他提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根据我的资料记载，最后是秦一统六国了，你可以去找秦始皇，趁着他尚未继位，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拜托，他现在只是太子的公子，连个太子都不是。’白舒懒洋洋的在树杈上躺好，双手交叉在后脑的位置，‘不说我这么个小豆丁要如何从邯郸跑到咸阳，不提什么通关文书或者跨国护照，五岁的小豆丁跑到你家府前说‘我乃璞玉，愿为门客’，给你糖葫芦把你哄出来就是很好的态度了。’
【我不懂。】系统不解，【你知道未来啊。】
感受到了系统只有0和1的简单思维，白曦叹气：‘……你知道如果过去的我知道了未来的我会遇上你然后穿越，我会做什么？’他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会嘲笑告诉我这些事情的人，然后呸他一脸。’
‘当然，如果我拿出了证据，我会搞清楚我到底是怎么遇上你的，然后避开你打死也不穿越。’谁想离开空调电脑冰箱WiFi外卖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美女帅哥动漫和席梦思，跑到这种鸟不拉屎……哦，这个时代的鸟拉屎，的古代来啊。
系统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他不想说话了：【你的小红名来找你了。】
白舒听到这里就来了精神，他好像此刻并非躺在树杈之上，一个侧身直接从树杈上凌空，在赵正震惊的眼神中，抬手迅速勾住了他之前躺着的粗壮树枝，如同一只顽猴单手吊在树上：“小红……阿正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好久了？”赵正才不信这话呢，认识眼前这小鬼这么久，他对眼前这个正在前后晃荡的家伙已经很了解了，“没有先生的感觉真好。”他有些羡慕这个生长在山林里的野猴子，“我今天又被先生打手板了。”
白舒看着赵正忧伤的表情，应景的做出了一个关心的表情，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山林之间的鸟雀被白舒肆无忌惮的大笑声惊的飞起，随着赵正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的名字日常变红了，“说说看，娱乐一下我，你犯什么错了？”
对于很可能会丰富他的生活，成为他快乐源泉的事情，白舒可不打算放过。只是因为他恶劣的态度，赵正冷笑一声，一脸阴霾的表情明显没打算和自己的小伙伴分享他的惨痛遭遇：“我不想去念书了。”
唔，这就不好玩了：“你想听我怎么劝你？”白舒松开手，动作轻巧的落在了地上，没有激起一丝扬尘，“准确来说，你是想听我劝你去，还是劝你不再去？”他走到赵正的身旁，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沾满泥土的鸟蛋，递给了他。
赵正不悦的接过了鸟蛋：“有区别么？”在一侧的石头上磕了一下，然后扒皮。
“多少还是有点儿的吧，”白舒借着拿出了第二个鸟蛋，一边扒一边解释，“如果你想听好听的，那我会说‘那就不去了，反正你不喜欢读书’。但是如果你想听我的真心，那么我会说‘去读书吧，赵正。’”
毕竟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感兴趣的小鬼，白舒还是很看中他的：“所以，你想听哪种？”他看起来口气随意，但如果是未来的赵正站在这里，就会意识到白舒从头到尾就只给了他一种选择。
“为什么还会有选择？”赵正毕竟是个真正的七岁孩子，他并不明白从一开始，他就只有，也只会得到一种答案，“而且还是不一样的选择？”
白舒一口咬下了自己手中的鸟蛋：“因为有些话，是不应当说出来的。比如这个时候，我应该和所有你向他们倾诉这个苦恼的人一样，告诉你‘不行，赵正，你必须去读书，你必须要通文识字知书达理’这样。”
这的确是所有人他所在意的人对他说的话，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可是也有人说，我这一辈子没有必要念书。”
“哦，那你还这一辈子也没必要吃饭呢，”白舒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说这话的人十有八九想和你争家产呢。”他由己度人，“虽然这么说有点儿夸张，但是能在所有人都对你说着一样的话让你开心时，说出你不愿听的话讨你厌的人，很大几率是为了你好。”
“几率？”
……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屁孩谈人生？
【因为说到底，你也寂寞了吧。】一直在偷听的系统吐槽道，【等他离开后，你去认识新的朋友吧。】
“那个不重要，关于读书这件事，你这么想吧。”白舒眼睛一转，想出了一个对方能理解的解释，“你交了钱，就要拿到和这份钱等价甚至是更昂贵的东西，对吧。那么你交钱读书，学到的东西，就是更昂贵的那一份，用钱交换过来的东西。”
“用金钱交换到比金钱更昂贵的东西？”
……所以，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屁孩谈人生？
“我发现你对这些无形的东西还真敏感啊。”白舒吐槽，“你给乞讨者一个刀币，他们能用来做什么？”
“买吃的？”说到这里，赵正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鸟蛋。
“那么你给织女一个刀币，她会去买布料，织衣服，然后卖出去三个刀币。因为她知道怎么织衣服，她有流浪汉没有的本领，所以她能比流浪汉活的更好，明白了么？天哪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这个……”
赵正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脸上脏兮兮的小鬼，眼神中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在邯郸城外活的这么好，而我不行的原因对么？你有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技巧，比如掏鸟蛋？”
……不，我活的好是因为我有个系统，而你没有。我不是个真正的小娃娃，而你是。
“如果你要这么理解，也对。”
“那如果我不这么理解，还有其他什么解释么？”
……所以，再问自己一遍，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屁孩谈人生？
似乎是白舒脸上的生无可恋太过明显，赵正咧嘴笑开了：“逗你的。”他脸上的阴霾在这一刻散去，“那么你为什么说会有人想要和我争家产？”他把话题又绕回了自己之前的不解之处上，“他们并不是我的兄弟啊。”
总感觉自己养的小红名在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却又想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的白舒皱眉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如果希望你过得好，为什么不让你去学技巧？要知道懂的越多就越讨人喜欢，而讨人喜欢的孩子才能够得到更多他想要的东西。”
“当然如果是那群把你堵在巷子里打的家伙，很大可能就是不希望你以后出人头地，然后反过来报复他们甚至要了他们的命。不是我吐槽，而是你知道那些王公贵族一贯不把人命当人命的。”
白舒试图将这一切用一个孩子的眼光解释出来：“绕回去，还是我那句话，因为利益。”这个问题他们曾经谈过，所以赵正很快就理解了白舒所想要表达的东西，“因为他们想从你身上获得更多的东西，所以自然不期望你能够反抗。”
赵正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随即又消散：“那么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和我讲了这么多的东西，教我怎么打架，甚至——”他晃了晃手中啃到一半的鸟蛋，“如果没有利益交换，却愿意给我这些东西呢？”
“你真的很聪明哎，”白舒面露惊叹，亮棕色的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们已经交换过了啊，在你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对这个能够举一反三的学生十分满意，“你知道我不是赵国的人，也没有固定的局所对吧。”
“我被困在这里，”白舒的小虎牙随着他的笑容露了出来，虽然五官蒙上了泥土，但因为他那双闪亮的眼睛，让他看起来颇为可爱，“年纪小哪里都去不了，甚至进城都要花些功夫，可你不一样。”
“你每次来找我都会带给我一些城里的消息，当然这对你来说只是聊天，但是米是不是涨价，最近有没有肉吃，或者是学院先生说了什么，你都在和我说，而这些对我很有用。”白舒笑眼弯弯的回答道，“教你打架是让你一定会来找我的鱼饵，给你的鸟蛋是每次往返的路费，你瞧，你这不是每隔几天都会来找我么。”
“如果我忽然不来了呢？”不知为何，赵正觉得有些不开心，“因为我发现我想象中的你和现实的你不一样。”
“那你就别来了呗，对我又没什么损失。”白舒不以为意，“这天下这么大，邯郸每天那么多出来玩的小孩子，总有几个会咬我的鱼饵啊。而且远的不说，近的，阿正明明是你占便宜更多吧，你就是找我聊聊天的功夫。我可是我教你怎么打架，怎么不被人欺负哎。”
白舒一口将剩下的鸟蛋塞到了嘴里，单手撑着上半身，另一只手试图去够赵正手里只吃了一口的蛋：“既然你不想来了，吃的还我哦，我跑了大半个山头才找到的呢。”说着，他流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想都不要想。”赵正护住了自己的食物，“你给我的，就是我的了。”说着，他‘噌’的一下站起来，抱着啃了一口的食物和白舒拉开了距离。
【小孩子真好哄。】系统看到红名重新变成了中立的黄色，看着白舒追着赵正满山头跑的身影，啧了一声，【然而，这小鬼真是一点儿也养不熟。】

第7章 同居长干里
“白舒，”赵正坐在树梢上，侧头看着自己的小伙伴，“为什么你比我年纪小，没念过书甚至连家人都没有，却懂得那么多的事情？”他并无恶意，起码白舒能够得到对方此刻还是表示中立黄色的事实。
白舒对于赵正太了解了，这一年多的相处让他知道对方从来不是无故放炮的那个：“发生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问？”
“家里钱粮见底，娘又代人去卖艺了。”赵正看着自己身侧翘着二郎腿，懒散躺在树干上的小伙伴，“我想帮娘，可娘说我只需要去读书，认真听先生的课，学习先生教授的知识，就已经是帮她最大的忙了。”
看着明明他比自己还小了一岁，却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甚至过得颇为舒坦的小伙伴，再看看他自己，这让好强的赵正感到难受：“你已经独立，我却什么都无法帮娘分担，甚至还是她的累赘。”
只要想到这里，赵正就觉得揪心一般的难受。
“大概因为我是天才吧，”白舒抬手抠耳朵，口气敷衍且随意，“毕竟我是生而知之的……喂，你那表情，不会真的信了吧？”赵正恍然的神色使得他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算了，我早就知道你不经逗的。”
赵正眨眼，对于小伙伴嘴里偶尔冒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词汇，已经能够很好的只体会其中大意了：“可就连先生，也没你懂得多。”
“不不不，这个帽子就有点儿大了。”白舒吓得一个激灵，他虽不知道赵正的先生是谁，但是考虑到赵正那些同窗都是有点儿身份的人家，便知也不会差劲到哪里去，“我是说……”
“我能理解，”赵正接话，“就像是王孙公子头顶带的冠，对吧。”因为还是孩童的原因，他们此刻都是披头散发的。白舒的头发甚至扎了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高马尾：“就像是加冠礼的冠，带上就代表着独立自主，要成家立业了。越华贵的冠，就说明身份地位越发尊重，对吧？”
“你是在说，要我不要提前予你过于厚重的东西。”
白舒挑眉，感叹小孩子就是学得快，他仍记得一年前见到赵正的时候，他想自己提问‘何为袜子（古代人称鞋为足衣）’的问题：“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没错吧，虽然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要表达这个。”十分的怀念现代那些能接他梗的朋友。
这种情况下，连话痨的系统都变得可爱了起来呢。
“这么说吧，我懂得都是‘怎么养活我自己’，而你们先生教的是‘怎么养活其他人’，这个差距，懂否？”他无法告诉赵正他的来历，即便他已经和对方认识了有一个春夏秋冬，但他不愿意去打那万分之一的赌约，更不愿意冒那没有必要的险。
“看你那羡慕的表情，你以为什么都知道，是一件好事么？”
“难道不是好事么？”赵正点头，认同了白舒的话，“如果我能和你一样，自己养活自己。不，你除却养活你自己的那些事，懒散又松懈，却还能给我一部分援助，如果我和你一样，我甚至还能保护我的母亲。”
说到这里，赵正的眼睛一亮：“不然下次，我逃学出来找你，和你一起打猎吧。”
“愚昧无知，”赵正脸上的羡慕之意太过明显，以至于白舒到底没忍住，还是开了嘲讽，“你就只能看到我‘供给我自己吃穿甚至还有富裕’的一面么。”他的腰部一个用力，以臀部为原点旋身90坐起。
赵正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我吃的是山林里的野果和野菜，但那么多吃野果野菜的人，为什么只有我从未被毒死？我穿的衣服是我用猎物皮毛换取来的，那么那么多的猎人，为什么只有我没个身份铭牌，却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带着那么多钱出城？”
“摸摸你的脑子，小兔崽子，老子哪次给你的东西不是‘好吃’或者是‘好玩’的？”白舒瞪着赵正，“你以为那些东西是遍地石子，随便抬手就能捡到，随便来个小鬼头就能完好无损的弄到手？”
白舒冷笑一声：“连野菜和野草都分不清的你，还想打猎？”他斜视赵正，“天下之大稽。”
或许是他的讽刺之意太过溢于言表，赵正提出了他的疑惑，又或者说，他的疑惑从来未在白舒面前遮掩过：“为什么你行，我却不行？”
“你有身份，我没身份，为什么你能有身份，我却没身份？”白舒反问道，“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是王族子孙，有人却卑贱如泥？为什么你有个娘护着你供着你，我却要自己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荒野求生？”
这些问题赵正无法回答，他迷茫的看着白舒。
“你管为什么啊，”看着赵正并没有生气，白舒翻了个白眼，“你是十万个为什么么，真要追究，你还要追究‘为什么脚底是黄的绿的，头顶是蓝的。为什么这个能吃那个不能吃，为什么你要叫赵正而不叫钱正孙正李正。’”
赵正看着白舒，他似乎抓到了什么，但仔细想来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给你讲个故事，”白舒眼睛一转，“从前有个青楼女子，性格能力没的说就是丑了点儿，还瞎了一只眼睛。可有一日，一个英俊的青年爱上了他，誓要娶她为妻。迎娶当天，有人问他为何娶一个瞎了眼睛的风尘女子。”
白舒凑近，眯起眼睛看着赵正：“你猜那年轻人答什么？”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错，年轻人答，自从爱上了她，天下的姑娘都多了一只眼睛。”白舒眯起眼，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这里面的为什么那么多，你问的来么？人家青年觉得自家姑娘最美，其他姑娘才是异类，你又管得过来么？”
“那就不管不闻不问？”
“你不管不闻不问，却有人会管会闻会问。这对儿鸳鸯的日子是他们自己过，青年自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姑娘知道她嫁的如意否，不就已经足够了么。我过得开心，你或许会觉得‘既然你有能力，为什么不做得更多’，可我就只想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绕了一大圈，白舒终于讲回了重点：“从一开始，你就想要问我为什么不去弄个身份，对吧。”他哼笑，“虽然不知都这么久了，是什么让你突然起了这样的想法。但是赵正，我可以告诉你，我不稀罕。”
赵正看着白舒：“什么？”
“我不稀罕你。”白舒认真的回答道，“赵正，你稀罕我，所以你每天都会遛出来找我玩。你想我求教为什么，甚至无意识的在讨好我。别急者否认，你难道没发现你每天和我讲的事情，无论是你听说的，又或者是你经历的，越来越多了么？”
赵正一愣。“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对你来说，我有价值且不可取代。可对我来说，你有价值但并非是不可取代的。”白舒露出了得意的，如同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你瞧，我不在乎你对我的在乎，既然你是我转身就忘的路人甲，我凭什么陪你蹉跎年华到天涯？（备注一）”
“你想要我拿一个身份，成为你的书童也好，作为你家人的或者说是你的门客也罢。”白舒的眼神冷漠，好似他们过去一年的日日相见不过是一场大梦，“我不稀罕你的稀罕，赵正，我也不会为你而改变我的意愿。”
赵正看着白舒，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荣光，即便是沾满泥污的脸，赵正却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能让我百依百顺的，至死不变的，只能是我自己。我去做的事情，只是因为‘我决定’，而不是因为这件事情。”
很难说出他现在是什么感觉，心跳很快，自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且健壮有力的跳动着。比他下定决心要去秦国，要成为秦国的王，要当这天上地下第一人的时候，更为急促和健硕。
他看着白舒，未曾意识到自己眼中是何等的光芒，却知道如果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他清楚地看到‘自我’是什么模样——他像是太阳，指引了他的方向，照亮了他的前路，甚至将地上所有的阴影与障碍，都揭露在他的面前。
“如果你输了呢？”他忽然想要知道如果是对方在自己的立场，如果对方才是那个被扣在异国的，多年不得见亲父的质子，又会怎么做，“如果你深陷狼窝虎穴，想要挣扎却越陷越深，看不到希望呢？”
相交一年，赵正第一次将他真正的疑惑展露一角给眼前的伙伴。
“事情总不能更糟糕了，对吧。”白舒并没在意，“既然都是狼窝虎穴，要喂狼虎之徒，左右都是一个死，我为什么不放手去做。说不定正是因为我的一无所有，反而会留下点儿东西。”白舒从树干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如果有前有狼后有虎，我为什么不先喂那贪婪的狼，然后去投那饥饿的虎呢？”白舒的笑容里是疯狂的笑容，“狼舍不得到嘴的食物，虎不想放弃入口的美食，他们就算是不死也会重伤。”
赵正俯视着白舒。
“他们要么放弃，要么互博。前者是我苟喘，后者自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他这样看着那个小乞丐，知晓自己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再遇上与他一般的人了。
他和这个时代，是不一样的。

第8章 同居长干里
白舒听见野兽咆哮的时候，正躺在一棵高大的松木上和系统扯犊子，便是听见了远处属于野熊的怒吼，他也没当回事儿：‘哎哟，也不知究竟是谁家的蠢货，在这个时候惹怒了暴躁的大狗熊。’
【肯定不是个老练的猎人，】系统跟着白舒也有快两年的时间了，他跟着白舒打猎，向当地的猎户学习知识，作为AI的储存能力让他很多时候成为了白舒无形的记录本，【是个新手吧。】
‘想去看热闹么？’白舒眼睛一转，幸灾乐祸的从粗壮的枝干上爬起来，重心向下一压，借着树枝的力量跳到了远处的另一棵大树上，‘运气好，我们还能渔翁得利呢。’
系统自然没有什么所谓，毕竟他无法干涉白舒的举动，而此刻白舒都已经朝着声音去了，想要什么答案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的问题真的很多余。】
‘只是礼貌性的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啊，’白舒嘻嘻的笑道，‘说得好像你有征求我的意见后，才把我弄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对于白舒的记仇程度，系统已经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于是它机智的闭嘴阻断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可能性。
白舒也不在意，作为这个时代唯二的另类，他和系统之间的关系即是相互依托，也是彼此敌对，但是更多的还是合作——系统提供理论，由他进行实践。
猛兽发出怒吼的地方离白舒之前休息的地方并不远，借着他习武的敏捷和灵巧，以及走捷径的便利，白舒很快就看到了正在撞树的大棕熊，以及……
看着如八爪鱼一般扒在树上的人，原本轻松看戏的心情瞬间变得狂暴，白舒到底没忍住自己烦躁的心，骂出了声：“艹！”
反观系统，他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哈哈哈哈哈，该！】系统觉得它如果是个人，那么它就要喜欢上这个叫做‘赵正’的小鬼头了。
赵正此时也没有了往日的模样，他双脚岔开，紧环着大树偏上的粗壮枝干，双手扒着周围树枝与树干连接的地方，唯恐下一秒就会被大棕熊撞树的剧烈摇晃而晃下去。
听见人类的声音，他哭的红肿的眼睛带着哀求的转过来——然后看到了白舒。
“别撒手。”白舒能怎么办呢，他只能让系统根据此刻大树的摇晃程度，以及棕熊撞击的地方估测一下赵正所待的树还能撑多久，“你到底是怎么惹到这个大家伙的？！”
就如赵正此刻的慌张，白舒现在也很抓狂：‘如果我比他大就好了，提起来就能跑。’比起虽然上空树枝容易划伤人，但是总比地面上未经开采的道路更容易笔直前进，‘想想办法，系统？’
【这个时候你找我？】系统也有点儿方，【不然我们尝试下假装死人？据说熊不吃死人。】
‘你觉得赵正能信我？’听见白舒这么提问，系统不说话了。
就如白舒最初对赵正感兴趣的所在一样，这个动不动就把白舒拉入‘红名仇杀’的小鬼，警惕性不是一般的高。相识这么久，他对白舒的认同度也仅限于‘黄名中立’，根本就没有达到‘绿名友善’的程度。
让他放手落地假装死人，白舒敢用自己的伙食打赌，赵正会以为他是在使坏，直接把他拉入红名仇杀的：“狗熊不吃死人，你摔在地上假装自己摔死了试一试？”
【唔，红名了。】系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感叹，【你还是另想办法吧。】
虽然白舒性子冷漠，但是就这么看着一条人命在他面前消失却也是做不到的，白舒暴躁的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否则我把你的眼睛挖下来！”感受到赵正红肿却依旧带着杀意的目光，白舒到底没忍住自己的暴脾气。
赵正仇恨的眼神，让他感到非常焦虑，而他无法对赵正视而不见，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赵正进山或许是来找自己的。甚至很有可能，正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对赵正所展露出的‘打猎很容易’，而给了他他也能够做到如此的错觉，招惹了这个大家伙。
小孩子不都是这样么，你既然做到了，那么我也能的攀比心。
‘系统，’白舒环顾四周，除却石头愣是没找到能够做武器的工具，‘你能想办法给我弄来陌刀么？’陌刀是苍云的兵器，在比起普通的刀剑要更长一些，很适合远攻。
【我能给你弄来陌刀的配方，你要么？】系统冷笑，对白舒的奢望给予绝对打击，【你真当我是游戏系统啊，做不到。】
他这样说着，看着在赵正所攀附的那颗摇摇欲坠的树：【别管他了，这种和他认识这么久，还能毫不犹豫把你拉到红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死了就死了吧。反倒是你，别把你的命给陪上了。】
在这个时候，系统终于展露出了他作为人工智能绝对理智的那一面。当‘有用’和‘无用’的事物放在他的面前，哪怕是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他也不会将‘有用’的那一面置于险地。
比起他必须依附存在的白舒，赵正什么都不是，他甚至都吝惜在此刻贡献出他的计算内存，寻求一个能够救出赵正的方法。
白舒能够理解，却不会接受：“赵正，”他喊道，“你得信我。”
也不知赵正究竟是如何惹怒这头大棕熊的，此刻即便发现了白舒，他也没有理会。反而将自己的注意力和攻击，全部集中在了赵正的身上。
赵正两眼通红的看着白舒：“我不会跳下去的。”
“不，不是这个。”白舒尊重赵正的选择，虽然同样恼怒他不听自己的话，但是对于一个小孩子，这样听起来与找死无异的建议，不相信也是理所应当的，“把你身上用于防身的铁具抛给我，连护柄一起。”
在这个打铁都需要官方证书，铁器受到严格控制的年代，白舒身上最锋利的东西就是他用木头磨出来的箭矢了，但是那不够。
赵正咬牙看着白舒，似乎在对他的话做出是否可信的评估。这种犹豫让白舒更为恼火，但恼火之外是对赵正在这种关头还能够静心思考的惊叹——这家伙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是个一鸣惊人的大人物。
棕熊已经开始试图用爪子攀爬大树了，但是过于笨重的身体和爪子，让他没有办法很好的攀附这棵比他更为粗壮的树木。
“你会抛下我么？”赵正咬牙，腾出了一只手，从腰间用力扯下刀具。
“我不会，”白舒浅棕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赵正，试图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认真，“我不会抛下你，阿正。”他对着赵正展露了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即便是沾满泥泞的脸，也无法遮掩他令人安心的气质。赵正看着扒上树又滑落的熊，咬了咬牙，用力将铁具朝着白舒抛了过去。
扔的角度有些高，白舒不得不用力起跳，才堪堪勾住了刀具手柄处的细绳。只是因为过于关注头顶，他落在另一棵树上的动作，就不是那么的美观了，甚至脚下一滑，如果不是手疾眼快的抓住另一侧的树枝，怕是要摔下去。
系统在短暂的沉默后，读取到了白舒一定要救赵正的执着：【你打算怎么做？】
‘趁着他爬树的功夫，射他的眼睛。’感谢这一年多的‘荒野求生’，白舒的弓箭水平虽然算不上百步穿杨，却也能做到箭不虚发的程度了，‘然后就要拜托你看一看，这只大狗熊的心脏在什么地方了。’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很抱歉啦~’虽然很想回到自己的年代，但是如果做人的底线都丢了，那就太可怕了，‘都是一锤子买卖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将铁具用绳子绑在了自己的木箭一段后，随手别在了腰间。
然后白舒取下了自己背着的长弓，取箭搭弓瞄准——
狗熊已经找到了着力点，正竖起身子准备第二次攀爬。
“赵正，”白舒站在大棕熊的侧面，微微侧头用食指做标瞄准了棕熊的眼睛，“接下来可能会很晃，抱紧树干啊。”然后他将箭微微向棕熊的眼睛上方挪动了一点儿，却又不超出他的活动范围。
一箭射出。
被磨的锋利的木头笔直插入棕熊的眼睛中，巨大的棕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嚎，然后以更为大力和迅猛的力度撞击他面前的大树，如同这样就能够把他的疼痛撞走一般。
赵正不得不用力夹紧了枝干，身子紧贴在树杈上，才避免自己被甩出去的事情发生。
白舒没有停下，他快速辗转到了另一侧，正想要故技重施的时候，却发现那只大棕熊剩下的那只眼睛转向自己，然后他停止撞击赵正坐在的大树，迅速朝着自己的方向奔来。
【啊啊啊啊啊啊！我就说要你别多管闲事！！】系统努力不要在白舒脑海里发出过于尖锐的声音，影响他的判断，【射他另一只眼睛，让他变成熊瞎子！】知晓白舒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逃跑的系统，只能做出最优选项。“在树上别动，赵正！”白舒倒是比赵正和系统沉稳的多，他一脚落在粗壮的树杈上，一脚踩在更为靠前的枝芽上，“在得到我命令之前，抱紧树干别移动，赵正。”他一面这样命令，一面迅速搭箭瞄准了黑熊的另一只眼睛。
此刻白舒与快速移动的棕熊不过十米的距离，而白舒却没有丝毫固定自己的意思。看着这样的情景，赵正惊叫道：“你会被撞下去的！”
“不会，”白舒的指尖微微用力，临到危险关头，他的头脑却是超乎寻常的冷静，甚至还有心情调戏系统，“还有，熊的视力很好，所谓‘熊瞎子’不过是一种称呼，不是真的表示熊是个瞎子的意思，宝贝儿。”
说话的功夫，白舒手中的箭射出，赵正看得并不明确，但是系统却能从白舒的视角看到他射的这一箭过于靠前了：【你失手了。】
“没有，”白舒前脚用力一踩，后脚同时离开树干，整个人高高跃起，“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注意到了白舒所谓‘失手’的那一只箭，棕熊极具人性化的改变了自己前进的方向，却因为转向而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在了另一侧的树干上。
白舒的第三只箭，就是在这个时候，从空中射出去的。

第9章 同居长干里
白舒的第三支箭就是在这个时候射出去的，只是不同于其他的两支，他从腰间取走的这支上帮着来自于赵正的铁具，也并非是冲着眼睛，而是大棕熊的鼻子。
铁器本身的重力加上白舒射出的力度，这只铁头的箭迅猛的切开了棕熊的鼻子，‘嗡’的一声插在了不远处的泥土中。
所用力度之大，直至它插入地面，还能够看见摇摆的尾部。
棕熊停了下来，他不再冒进，受伤让他变得更为焦躁，但是焦躁带来的是畏惧和警惕。而白舒趁着这个功夫落在了另一个大树上，再次搭弓，只是这一次弓箭却没有射出。
“离开。”白舒对着棕熊吼道，用上了他体内被系统称之为‘气’，然而他更像叫做‘内功’的力量，“否则这一次，冲着你的去。”说着，他将箭对准了棕熊的脑袋，只是没有意义的瞄准，并未打算射出。
这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让棕熊畏惧了，他四爪着地，焦躁的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刨，插着木枝的眼睛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白舒和赵正所在的树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做着思考。
看到这样的场景，白舒知道棕熊起了退意，但还没有完全打算离去：“赵正你到底怎么惹到他了？”死咬着你不放也就算了，如今受了伤都不打算离开。
“我，我就是想要打一只熊，扒下皮子来卖钱。”往日他看着白舒经常用动物的皮毛换钱，这日来找白舒的时候瞧见了一直看起来没多大杀伤力的小熊，就起了这样的心思，却没想着刚靠近，就来了大的。
“但是我也没得手啊。”
白舒和系统同时在内心发出了‘果然如此’的感叹：“你的孩子没事，”白舒不知道棕熊能够听懂多少，但是他知道万物皆有灵，动物园那些更是快要成了精的，“离开，否则我会杀死你。”
白舒不知道这只棕熊能够听懂多少人类的语言，所以他的话语只能尽量简短。
棕熊的爪子再次刨地，他完好的那只眼睛紧紧地盯着白舒，似乎想要将白舒刻入他的脑海中一般。
【哇哦，看着他周围的气场，这只小可爱是彻底记住你了哦~】系统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现在你要怎么办？】
白舒没有回复系统的话，他手中的箭在拉满弓这么久后，离弓而去。带着白舒不加遮掩的杀意，直奔棕熊的另一只眼睛。
这一次，棕熊退了，他不仅后退几步躲开了白舒的箭，还转过身子抛弃了他围攻的赵正，朝着与白舒前来相反的方向，往森林的更深处跑去。
——现在，应该是安全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白舒并未放松警惕，他单手持弓，顺手折了周围的树枝，去掉了树枝上的枝芽之后搭在弓上，假装这是一支已经成型的箭，警惕的环顾四周。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赵正，看着白舒这样警惕的动作，将自己的想要说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小心地扒在树枝上，环顾四周，唯恐出现新的危险，就连耳边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够引的他心脏狂跳不止。
【应该是没事了，】系统过了半响后出声，【我没在周围感受到棕熊的波动。】
虽然不知道系统究竟是如何操作的，但是白舒还是相信系统的，毕竟如果他死了，系统也不会好过。听见系统的话，白舒一下子卸了力。原本凛然的气势，一敌当千的勇猛，都化作了软绵绵瘫倒在树枝上的动作。
赵正也注意到了白舒的松懈，自知惹了事的他声音里还有几分恐惧后的喑哑：“没事儿了么？”
“啊，”白舒哼唧了一声，不是很想理会惹麻烦的小鬼，原样转述了系统的话，“应该是没事了。”
除此之外，他一个字都不想说，一个字都不！
或许是一同经历过了意外事故，又或者是他终于从之前的冲击中缓过来的缘故，赵正却忽然一下子变得话痨了许多：“对不起，”他道歉，“我不应该冒进的。”
白舒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温柔的风，还有风中的血腥气，那是大棕熊留下的……
嗯？
白舒一跃而起，原本懒散的神态再次紧绷，而这也影响到了赵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伏身双手紧抱树枝，做出了防护性的动作。
看着赵正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白舒心态有些复杂，当然更复杂的地方在于系统小地图内，赵正第一次变为绿色的小圆点儿：“不，我是想说我们得感激离开这里了。血腥气会引来其他危险的动物。”
赵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从树枝上坐起，想要爬下树。
“不，不。”白舒选了几个相对粗壮的枝子，跳到了赵正的身边，“你跟着我，别走下面。”树上的危险生物相对于树下要少了很多，等离开这一片空地再下去也不迟，“别太用力，就当是跳水沟了，很简单。”
小孩子体重本就很轻，加上这些树木多是百年老树，树干比成年人的大腿都要粗，承受两个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生平第一次，赵正体会了一把‘飞一般的感觉’。但是他所有的注意力，却在他身前那个为他示范道路，比他矮小很多的小鬼身上了。
直至回到了两人平日的活动范围，白舒才示意赵正可以下地了。
而赵正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道歉：“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为了他不听白舒，不相信白舒，甚至觉得白舒会视而不见甚至放他自生自灭的想法而道歉。
“无所谓，”白舒倒是看的很开，毕竟他不是赵正的什么人，也正如系统在他和赵正之间会选择他一样，如今不过是他有能力救。若是没有能力，那么当赵正与系统放在一处时，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系统，“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与你的感激或者愧疚无关。”
白舒说的坦荡，却让赵正更为愧疚了：“谢谢你救了我，”他张嘴就想要说点儿什么，却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是一无所有，还需靠他人养活的质子，什么也无法给予，什么也不能许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并不知道赵正身份的白舒并未将赵正这些话放在心上，他只是随意的摆手，瘫倒在大石头上一动不动了。之前提取的‘气’和与棕熊对持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让他现在感到浑身酸软疲乏，还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正经历了这么一出也是筋疲力尽，他爬到白舒的身侧，学着白舒的姿势躺倒在了大石头上：“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是以后，等以后我长大了，我会记得，我欠你一条命。”
对于小孩子的豪言壮语，白舒一点儿想法都没有：“下次别这么鲁莽就行了，”蔫蔫的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可不是每一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有人来救你的。”
“你也不会么？”赵正侧头，他第一次离白舒这么近，近道他能够清晰地看见白舒满是脏污的脸下，细腻的皮肤以及精致的五官，还有他浅棕色，倒映着天空的澄澈眼眸——好像是女孩子啊。
已经隐约有了性别意识的赵正后知后觉的想到。
“没人能够随叫随到，也没人理所应当要为你做些什么。”白舒知道赵正在看他，但是他太累了，不想理会，“你现在依赖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的身边了，你又要去依赖谁呢？”
“为什么你不会在我身边？”一直生长在赵，从未离开的赵正并不明白‘分别’的意思。
“大概因为我腻歪了，你腻歪了，或者是某种不可力抗的因素让我们不能在一起了……这个说法怎么这么奇怪。”白舒低声吐槽道，“总之，你瞧，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对吧，人生和朋友也是如此。”
赵正看着白舒，听他以一种懒散的态度，说出了只有书房先生才会说出的大道理：“不要依赖别人，是你还有人可以依赖的时候，才能说出的话。万一有一日你没有，那么那一日就是你生活完全崩塌的时候了。”
赵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却听白舒的话锋一转：“我下次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看着白舒咬牙切齿的模样，赵正笑出了声：“好，”他想了想自己之前的举动，等事情过来了才发现自己之前有多么的莽撞，“我下次也不会再这么冒险了。不过阿舒，你想过把脸上这些泥糊糊的东西弄干净么？”
或许是变为绿名的原因，赵正对白舒的称呼发生了改变。这种变化令白舒心生警惕，他侧头看着赵正：“你要干嘛？”
“总觉得你好像长得很好看啊，”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伙伴总是不同的，如今已经放下了警惕的赵正，很多话不经思考的就脱出口了，“你要是长得好看，我可以帮你在城里找个活计，或者你想要个家？”
“不了谢谢，管好你自己就行。”白舒否决这个提议，“我自己能够养活我自己。”
“说起来，你射箭好准啊！”赵正想到白舒三箭只空了一箭，“就是可惜中间那一次，没能把那只大熊的另一只眼睛也射瞎。”这一刻，赵正和系统的思维同步了。
然而白舒却是有意落空了那一箭：“是什么给了你射瞎那只眼睛的自信，没听说过背水一战……哦，那是之后的事情了。”这种造词还得解释的事情，真的很麻烦啊，“如果我射瞎了他那只眼睛，这只大熊就得和我拼命了。”
“我打不过，你也打不过，咱们两个联手也打不过。”白舒冷静地分析道，“如果我真的射瞎了他两只眼睛，这只熊就彻底被我激怒了。我断了他的活计路，他自然也不会放我一条生路。所以，吓唬他并且吓走他，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
赵正似懂非懂，他还想再追问，可白舒已经不愿意多说了。

第10章 同居长干里
许是因为受到了大狗熊的惊吓，又或者是终于意识到了一直以来他所在的林子，即便隔着就是赵的都城邯郸，也并非是绝对的安全，赵正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再来找白舒。
对于这件事，白舒倒是没有系统那般愤愤不平：‘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那个家伙。’白舒蹲下身，将那日射出的，带着青铜匕首的箭拔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箭端上帮着的青铜，听着匕首发出的嗡鸣。
‘毕竟你一直在叫他小红名？’
【难道我应该喜欢他？】系统在白舒的意识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那种吃你的，喝你的，虽然还不至于用你的，但是你所给予远超于他所回报的家伙，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对吧！】
白舒抽搐了一下嘴角，到底没忍住去纠正系统的形容：‘吸血鬼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算了其实也能这么用，但是你有意识到那家伙还是个小孩子吧，一个真正的&#183;小孩子？’
系统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很感激你对我的偏向，但是你瞧，’抹去了锋面沾染的污物，白舒将青铜匕首举在空中，感受着匕首在眼睛上打出的阴影，‘这不就是我所获得的报酬么，迟来，但是不会不来。’
在这个以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国家对生铁的铸造已经极为成熟。但是同样因为它是兵器的主要成分，各个国家对铜铁的铸造极为严苛，若是没有户籍或者是渠道，轻易是无法得到铁具的。
白舒心馋冷兵器很久了，却碍于他黑户的身份，只能停留于‘借用’的程度。虽然当初救赵正的时候，索要匕首确实是为了震慑那只大狗熊，但是这都五六日了也不曾见到赵正来，可见这匕首于他也算不上什么。
自己小弟的身份，看起来也不是普通家的孩子呢。
将匕首在怀中藏好，随手将当初用于捆绑的树枝扔在地上，调转方向朝着与邯郸完全相反的地方去了：‘眼光放长远点儿，小可爱。’他又并非只有赵正这么一个小伙伴。
就如同群星拱月一般，在邯郸的周围还萦绕着无数的村落，近的只有一两个时辰的距离，远一些的也不过是半天的路程。
所以当白舒进入小镇的时候，太阳也不过刚过头顶。
村外群聚的小孩们不知是谁先瞧见了从林子走出来的白舒，丢下手中的石子朝着白舒跑来。其他孩子也被影响，一边跑一遍高声欢呼着：“白哥哥来了，白哥哥来啦~”
“小白来了啊，”在田地里干活的庄稼汉子听见了小娃娃们的喊声，放下了锄头对着白舒打招呼，“今日要不要在大叔家吃饭？”
“那可好，”白舒张开手，稳稳接住了冲的最快的两个小鬼头，“我惦念婶子的饭可是好久了，今日我要是吃得太多，大叔可不许叨唠我。”他露着两颗小犬齿，看起来格外可爱。
庄稼汉子听见自家婆娘被夸奖，自然也是高兴：“让你婶子把你上次提过来的兔子宰了，今天加餐！”他笑着回应，一边说，一边叫自家儿子跑回家去和婆娘传话。
听见有肉吃，小鬼自然高高兴兴的往回跑，不过一眨眼就窜远了。而其他的孩子们听见别人家有肉吃，自然也不甘落后，唧唧喳喳的缠着白舒，指望他能改变主意。
“白哥哥你来我家，来我家嘛！”
“不，白哥哥你来我家，我大姐前番还在惦念哥哥你呢。”
被一群小鬼头坏绕的白舒超级享受这众星捧月的感觉：“你们不赶紧回家吃饭？”他摇头晃脑，“我还打算吃完饭教你们打鸟，要是你们没力气了，我可不教啊。”
早就见识过白舒百发百中的手段，小娃娃们兴奋地冲上前和白舒拉钩钩，然后手拉着手，哗啦啦的往村子里跑去了。
白舒盘着手站在原地，看着小鬼头们用完就扔的架势，好气又好笑。
“那群小鬼还真是喜欢你啊，”趁着这个机会，庄稼汉子将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架在肩上爬上了相对高出一块儿的土路，顺手将一个包裹递给了白舒，“今晚在叔家住下？”
“那就麻烦大叔了。”白舒并未拒接，没有固定住处的他这些年就是这么长起来的，信息与科技不发达的农耕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单且直接，虽未能达到大同，却也是极善的。
并非是个真小孩儿的白舒，自然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更加讨人喜欢：“我和弟弟一起睡，婶子身子刚显怀，阿弟正是闹着的年纪，叔要是信我，这些日子我看着他。”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叔哈哈大笑着，看着白舒将东西抱好后，一巴掌按在了白舒的头顶，“你也是叔看着长得，是好是孬，叔还能不知道么。他要是有你一半自立，叔就放心啦。”
白舒笑嘻嘻的嗯了一声，对于这种家长式谦虚报以微笑为回应，然后像是随口的提起了其他事情：“叔，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靠的铁匠啊。”
“铁匠？”认识白舒也有两年多的庄稼汉子并未多想，“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和村子里说啊。”
民风淳朴不过如此了：“我估摸着我的户籍快要落下来了，”这种假话白舒张口就能来，“想着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家，怎么也得置办写家用，若是种地不也需要器具么。”
若是置办家用的话，的确是无法借用了：“小白你这是要落在哪里？”
“邯郸吧，”白舒说得含糊不清，“找了个门路，去当书童。”
“那你得拿着户籍，去找官老爷办手续。”大叔和白舒念叨道，“有了准许，铁匠们才愿意给你打铁哩，不过要是小件，多给些银钱倒也能行，这日子谁还不过活了是不。”
白舒嗯了一声，顺应道：“那可不是，所以叔一般从哪里打啊。”
“邻村有个老铁匠，以前是邯郸城里数一数二的师傅，不过好像后来犯了什么事儿，被砍了一条胳膊，退下来了。”有些唏嘘，“邯郸城里的铁匠啊，可真是好手艺啊。”
庄稼汉子脸上流露出了向往之情：“那可是给王孙公子们打器具的匠人，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我儿时随我爹去瞧过，啧，那器具！”
白舒若有所思：“刘家村的那个独臂老鳏夫？”
“你小子跑的还挺远啊，”汉子从自己的回忆里拔出啦，好笑的看了眼白舒，“之前你婶子和我说你都跑到刘家村了，我还以为你婶子在说笑，小心哪天被征兵的抓着，把你弄到北边去挨打哦。”
“我这么机灵，才不会呢。”白舒笑眯眯的眼睛下闪过一道光，“还真是那老鳏夫啊，可我瞧着刘家村里的孩子们整日里欺负他，好脾气，超好欺负哦。”
男人哼笑，对着迎面走来的村民们招呼，抓着空隙和白舒解释道：“具体我也不是很知晓，但阿爷活着的时候，总是叫他老滑头。无儿无女的，你若是真的要打些什么，猎些野货给他，他好说的紧。”
那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一个好说话的老鳏夫，年轻的时候还是数一数二的手艺人，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儿才导致了他失去一条胳膊，狼狈的离开邯郸，却始终没有远离这个地方呢？
听起来，是个很有故事的男人呢。
白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而和男人扯起了其他家长里短的事情，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路，白舒就把这几日自己不在时发生的事情捋了个清楚：“所以，大夫诊出来说婶子这次怀了个女胎？”
“是啊，”说起这件事，男人脸上沾染了几分愁色，“不是叔偏爱儿子，而是这年头，养女儿比养儿子更让人发愁啊。”
“叔你就算是嫁女儿，不也还有十多年么，那之前阿弟还没娶媳妇儿呢。”白舒插科打诨道，“现在就愁，未免太早了些。”
男人却和白舒忧虑的并不相同：“小白啊，知道叔为何叫你出门在外，别露脸么。”作为白舒经常寄住的人家，他自然是见过白舒干净工整时，是何等模样的。
白舒当然知道，但他却不会就这么诚实的表达出来：“不知道，但是我晓得叔不会害我的。”
听见白舒信任的话语，男人伸手盖着白舒的头，用力揉了揉：“几年前隔壁的三丫头，就因为那么个身段，被掠进邯郸当了丫头。如今他家五小子都娶亲了，那丫头却也没个信儿，怕是……”
他省去了后面不吉利的话语，但任是谁也能够猜到后面所隐藏的内容。仰头看着男人沉痛的表情，想着男人所说的‘隔壁娶亲的五小子’和他大哥相差三岁的年纪，白舒嗯了一声，眼睛里无悲无喜。
邯郸那些公子哥们的行事，真的是越发荒谬且不着调了。
“若真的是姑娘，叔就不要了？”
“要，怎么不要，那也是我的孩儿。”男人抹了把脸，看着不远处自己的家门，语气坚定，“大不了离邯郸远远地，去南边而，去东边儿，再要不就去深山老林里窝着。我就不信这天大地大还没个能藏我家姑娘的地方。”
白舒笑眼弯弯，没回话。

第11章 同居长干里
赵正惊异的发现他竟然在城里看见了白舒的身影，准确的来说，他在卖肉铺子外面，看到了正将什么放入怀中，另一只手牵着身侧一个三四岁小不点儿的白舒。
那小不点儿并没意识到自己身侧的大哥哥在忙，他正仰着头似乎在和白舒说着什么。而白舒，不同于他认知中浑身带刺的模样，他蹲下身和那小鬼平视，微笑着点头应了——然后赵正就看着那小鬼笑着搂住了白舒的脖子，被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大概是撒娇，然后被疼爱的模样吧。
原来那人也会有这么温和的时候么？
不是要求自己跑圈时严苛的模样，不是要求自己挥刀时挑三拣四的模样，更不是聊天时充满了嘲讽和道理的训斥，而是这样温柔又充满了耐心，包容至极的模样。
赵正就这样看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心中翻滚的是什么情绪。甚至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迈开步子跟着白舒和那个不具名的小鬼一起，沿着道路偏离了他原本想要去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他从未见过的白舒，对着那小鬼微笑的模样，和街边小贩讨价还价的模样，被撒娇后无奈却又纵容的模样——那些是赵正从来没有获得过的待遇，白舒与他说话时多是站在树上的，高高在上的，恍若……
……恍若什么呢？
赵正不知道，但是他看着这样陌生的白舒，却发觉距离越发的远了。
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和自己相处了这么久的朋友，他不知道在自己之外，阿舒还有其他可以相处的人。相处了两年，他甚至都说不出那个孩子究竟是他的弟弟，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他应该知道，但是那些原本可以挖掘真相的细节，却被他刻意忽略了。
是因为每一次对方都好似是在等待自己的到来，是因为每一次对方目送自己的离开，是因为遭遇危险时对方的不离不弃，是因为这一年多来他教自己功夫，告诉自己道理，明明更为年幼却像是长辈一样的陪伴。
就如他的母亲一样，他以为会一直属于他的，就不会是别人的。
他所洋洋得意的独特，手把手教授刀法的师徒之谊，一同玩耍的相交之谊，棕熊口下逃生的过命之谊，这些他所以为会成为的独特，仔细想来似乎又没有那么的重要。他甚至不知道白舒原来还有另一面，一个从未向他展露，他也完全不了解的一面。
他所以为的独特，或许在白舒看来什么都不是。他所洋洋得意的事情，或许在另一个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所在意白舒，而或许对白舒来说……
……他什么都不是。
远远的吊在白舒的身后，赵正沉默地看着他纵容又充满耐心，会蹲下和那个小鬼说话，也会微笑着用衣袖抹去那贪吃小鬼脸上的污垢，而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一路上有一个人跟着他，看着他，关注着他。
赵正想要停下的，转身离开，不去关注白舒。可他就是忍不住的想要看，看他的自以为是究竟还有多少，看他所没见过的部分还有多少，自虐一般的他想要知道，想要知道自己对白舒来说，是不是他口中的路人甲。
努力许久获得的玩具，如视珍宝藏起来的玩具，忽然有那么一天在朋友的手里看见，比自己所收藏的更好。
赵正想要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
【咦？】系统在白舒的脑海中发出了差异的呼声，【往后看。】
‘看什么？’白舒牵着暂住人家的孩子，嘴里是哄孩子的话语，内心却是系统话语的不以为意，‘你若是想告诉我我身后有个小红名，我已经知道了。’
系统惊异的哦了一声，表达自己对白舒既然知道却不打招呼的不解。
‘没什么必要的事情吧，我们第一次见面难道不是在城里么。’将刀币递给贩子，然后接过了对方的货物，‘他既然没有主动上前和我打招呼，说明他现在也不想要我和他打招呼啊。’如此回答。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好像又没有什么地方不对的系统沉默片刻，看着自己扫描出来的任务感应点，以‘负责’的心态还是直言了：【但是现在他在绿名和红名之间反复横跳也不要紧么？】
‘我干嘛要去哄他？’白舒却这样反问道，‘我是他什么人么？’
其本质只有0和1的系统，就算拟人程度和自我思维能力再高，也没有作为‘人’所拥有的那些思考：【我不懂，你是他的……师父？传道受业解惑，如师如父？】
‘首先，他没敬茶我没喝茶，他并非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徒弟。其次，徒弟分很多种，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外门跑腿的。第三，就算我真的是他心里的师傅，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师父孝敬徒弟的？’
说到这里，白舒想到了其他事情：‘而且你认真的么，对一个不停对我发出红名警告的小鬼这么好？’想想看小地图上被中立黄名包裹的他，手里牵着的这个打从见面起就是绿名的小朋友及他的村子里的百姓，‘你凭什么要求我对他特殊？’
对于系统的想法，白舒嗤之以鼻：‘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对我以仇视，你又如何要求我对他以恩典？更何况相处了这么久还会莫名其妙把我拉红的小鬼头，和他相交我还得担心我被背刺呢。’
系统以沉默对答。
“白哥？”被白舒牵着的男孩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仰起头，孩童天真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白舒沾染灰尘和泥土的脸。然而他并不在意，甚至举起自己抓着果子的手，将果子凑到了白舒嘴边：“吃！”
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动作所图为何，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这么做，于是便这样做了。而这样下意识的动作无疑也让白舒感到心情愉悦，红名又怎么样，愿跟就跟，于他又没有什么损失。
更何况他此时身侧还有个见人就笑，天然暖宝宝的小可爱啊~想到这里，白舒一挑眉，嗷呜一口将果子直接咬去了一半。
小可爱并没有意识到大哥哥阴险的举动，他感觉到喜欢的大哥哥心情似乎变好了不少后，收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看到原本只咬了小两口的果子，只剩下一半了。
白舒好笑的看着小可爱茫然的看果子，抬头看他，低头又抬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哥哥只咬了一口哦。”
小孩懵懂的点头，看着白舒又去看他手中的果子：“哥哥喜欢吃么？”
“喜欢吃的话，你全给我？”其实兜里还有其他的果子，但是看着小不点儿的样子，白舒到底是没忍住作为怪蜀黍的恶趣味，“但是阿弟也很喜欢这果子，哥哥不好意思抢弟弟的东西，对吧。”
小不点儿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但是他依旧举起了手，将果子递给了白舒：“阿爹说，要听哥哥的话。”所以哥哥要是喜欢，我会把果子给哥哥的。
读到了小可爱言下之意，甚至今天看着大叔叮嘱小可爱的白舒，笑意盈盈的抬手揉乱了小不点儿的头发：‘系统，看见了么。’比起总是板着脸的赵正，脸上带笑天生会疼人的小孩儿，明显是更讨喜的那个，‘没人喜欢任性的孩子。’
【我以为你对他是特殊的，】系统在思考无解之后，这样说道，【无论是教授他外功，还是和他聊天说话，我以为他对你来说是特殊的那个。】
‘就好像你除了聊天之外，也就只有个仿游戏系统的作用了？’白舒哼笑，‘他的性子在同龄人里不讨喜，但是我可不是个真小鬼。’所以赵正眼睛里的野心、算计还有欲O望，他看的清清楚楚。
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什么绝对的黑与白，更多的是可以游走的灰色地带：‘他想从我这里获取东西，而我也恰巧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东西，他如今的见识虽然还无法让他形容致使他做出判断的决定源于何处，可这就是一笔交易。’
在小巷里的初遇，再逢时赵正的记恨与迁怒，后来表面礼貌骨子里却是愤怒的反应，还有后来不动声色的靠近和索取。那小鬼头即便是年幼，一些特质就已经展露无疑了：‘活下来了，他就会成为不得了的人。’
想到那个就算是累到气喘如牛，在他喊停之前也绝不会停止基础练习的小鬼，这种对别人狠，自己更狠的性格，也不知他未来是喜是忧。
但是与他何关呢，他又不是赵正的什么人，要为他的前途和未来负责。他不过是对方漫长人生中的路人甲，一如对方于他来说也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红名便提防，绿名相交就好，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不正是如此么。
‘更何况若是收徒，我会更喜欢这个。’

第12章 同居长干里
【你有意识到，你对那个小红名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了么？】系统看着视角之内做完了今天任务而显得无所事事，格外慵懒的宿主，【你现在开始每天数着时间，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小红名的到来了。】
躺在树上的白舒挑眉，总觉得系统话里有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你就像是戏本里等着丈夫归家的怨妇？】
‘……不会用词就闭嘴，别暴露你的蠢。’这样诡异的比喻，让白舒感觉浑身难受，‘不过是一个难得看得上眼的小徒弟而已。’
所谓剑侠情缘三，便是‘剑侠’‘情缘’‘三’，系统的话，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剑侠’，而是个三：‘我现在开始好奇你的资料库里，到底都是些什么奇怪的资料了。’
【所以你默认了你是个等候丈夫归家的怨妇对吧。】
唔，果然被蠢系统带歪了思路。
‘只是有些想法而已，’头顶的树影摇曳，摇晃交织的茂盛枝叶间能够看到头顶碧蓝的天空，以及雪白的云朵，‘只是对改变历史这样的事情，有些想法而已。’
谁年幼的时候，还能没有个王侯将相的美梦呢？
年少时每每对著书页上那些交织变换的风云，那些短兵相接的热血，那些朝堂上阴谋阳谋的来往，又有哪个儿郎不会幻想着回到那些风云变幻的年代，指点江山挥洒热血呢：‘如果我改变了历史，系统……’
如果他改变了历史，会怎么样呢？
就像是著名的祖父母驳论，如果他回到了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母，那么他的父亲或者母亲便不会诞生，那么他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又是谁杀死了他的祖父母呢：‘如果我改变了历史，系统……’
历史有纠正性么？就像是人类的进化不会停止，在此处受阻就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突破阻碍，继续前进一般。
历史呢？会自我纠正和修改么？
‘我还会存在么？’
这样哲学的问题，系统回答不上来：【严格来说，当你回到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再这条时间线上开创出了一个节点。节点之后所发生的任何事情，对于你真正的过去来说，都已经是平行世界的未来了。】
白舒放空了眼睛的焦距，视线穿过交叠的细密枝叶，望向天空。
【所以你的任何改变，都不会影响你的存在。】来为未来的未来，系统有着超脱白舒那个年代的科学理论，【因为任何的改变，对于你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别再说我的事情了，系统，这次轮到你来说了，和我说说未来吧。’白舒不想再继续谈论他的事情，这会让他感到孤独，‘未来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一次，轮到系统沉默。
白舒却笑出了声，原本萦绕着他的那些负面情绪，在一瞬消失不见。他从系统的沉默中读到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是原来他和系统，是一样的存在，被一样的问题所困扰着啊：‘这就是你找上我的理由，对么？’
‘什么回到过去寻找被漫长时光所掩盖的历史资料，什么弥补未来的未来所缺损的真实，系统，从头到尾你就只说过一句真话。’白舒闭上眼睛，安静的数着他逐渐加速的心跳，‘你是被遗弃的。’
系统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所以你想被认可，被承认，被夸赞，被他人当做不可缺少的那个。’所谓的追寻真实，不过是想要证实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是被需要的而已，‘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系统，而你却想要成为最特殊的那个。’
【那么你呢？】
白舒只是笑了笑，垫在手掌的脑袋向左一倾，看着树下刚刚撅起袖子准备爬树的男孩儿：“今天来的很早啊，阿正。”
“有些事情找你说。”早已习惯自己藏得再好，只要靠近就会被对方发现的赵正仰头，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的爬上了树，“话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找？”往日都需要他找上好半天，对方才会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突然冒出来，嘲笑他都没发现他跟了好久。
白舒没回答，只是向树梢的方向移了移，示意赵正坐在他身侧。
“你心情不好。”自小生活环境复杂的赵正，仅凭白舒这么一个动作就读懂了他此刻的情绪，“发生什么事情了么？”这还是他认识自己小伙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他的身上发现负面的情绪。
这让他感到新奇。
“每个人都会有不开心的时候，有什么好奇怪的。”白舒扫了一眼赵正，对他此刻隐约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担忧不以为意，“我也是人，负面情绪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吧。”
“只是一直以来你都是那一副‘我什么都能解决’‘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就连我觉得天大的难题在你那里也只是小事。”赵正在白舒的身侧坐下，学着白舒板脸的模样，“所以忽然发觉竟然有你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啊。”
白舒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鄙夷他一个小孩子，还能有什么天大的难题。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是赵正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有些褪色的布袋子，递给白舒：“拿去。”停顿，似乎是担心伤及到白舒的自尊心一样，“你说的，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也别担心欠我的，一直以来我受你照顾颇多，这算是还了一部分。”
和赵正接触了两年多，白舒自然认识赵正的钱袋子：“我不缺钱，也没有困难到生活不下去。”赵正这样什么都不问，却依旧想要帮助他的举动让他感到暖心就是了，“我到底在你眼里有多落魄啊，还有，你欠我的太多，这么点儿就试图抹平？”
白舒哼笑一声：“休想！还有，这么坦诚小心我揍你。”
赵正耸肩，假装自己的小心眼儿被对方看破了：“好吧，如果你坚持，但是如果真的有需要我的地方，我还缺个书童？”
“别试探我，赵正。”毕竟还是成年人的灵魂，赵正这点儿小手段在他眼睛里简直幼稚得可笑，“我想要个身份太简单了，就算是需要钱我也有无数种方法。”有系统画蛇添足的漂亮脸蛋，什么做不到？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这和我把不把你当朋友没关系。”白舒停顿，然后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一般，“好吧，有点儿关系，但是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赵正愣了一下，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承认吧，”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在最厉害的猎人手中抢夺走了猎物一般，“你遇上的是只有我才能够解决的麻烦。”
白舒暗搓搓翻了个白眼，对赵正得寸进尺的举动不做评价：“已经解决了，谢谢。”这下轮到赵正不理解了：“什么？”
“你猜啊~”恶趣味的成年人并没有意识到他此刻表现的有多么幼稚，“猜不到的话，我也不会告诉你的！”从两米多高的树上利落的翻下来，对着仍然坐在树枝上，因为他跳下的动作不得不抓紧树干稳住自己的赵正，露出了恶劣的笑。
“就算你猜到，”白舒得意洋洋，“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就困惑一辈子去吧！
【你发觉你现在变得和他一样幼稚了对吧？】系统看着恼羞成怒的顺着树干滑到地上，开始追打白舒的赵正，适时出声提示，【如果这是一个游戏，那么按照你们的亲密度刚刚及格的份儿上，他随时可能变红名哎。】
‘又不是没变过。’最初他对赵正感兴趣的原因，不就是对方说变就变的技能么，‘而且你不是游戏系统么，连这点儿技能都没有，要你有什么用！’
【你要我说多少次，我是建立在科学之上的分析系统，只不过我将对方的微表情和微动作以游戏系统数据的形式展现给你了而已，不是真正的游戏系统！】系统暴躁道，【老子是个辅助，辅助，辅助你懂么！】
‘随随便便捏出来我这副身子，还给我送了个整容脸以及武侠内功外功的奇怪存在，你说你不是游戏系统，你仿佛在逗我。’白舒一个翻身躲过了赵正扔来的石子，‘小地图什么的，你说你不是游戏系统？’
【你的身体不是我捏的，是我找了一个死胎用能量改装的！气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存在的，也不是我创造的！还有小地图，那是我扩散出去能量场所形成的回馈，够了是仿游戏系统，而不是真的游戏系统，你给我闭嘴！】
白舒瘪了瘪嘴，心情因为系统的暴躁又上升了几个愉悦度。他放慢步速以防身后的赵正追不上，然后又在对方即将追上来的时候猛然加速，让赵正意识到刚才他都是在逗他，因而继续暴怒追赶他。
林子中尽是白舒愉快的笑声回荡。
直至赵正是真的累到停下喘气，白舒才停了下来，但是他欢快的笑声依旧没能停止：“这么快就不行了？阿正你还有的练呢，哈哈~”得意洋洋的站在离赵正几米之外的地方，看着自己的小伙伴，“你这体力，不行啊。”
赵正一手扶着身侧的大树，一手撑在膝盖上穿着粗气，他难得没有反驳白舒的话，只是在气顺之后，对着白舒伸出手。
“什么？”用袖子随便擦了擦顺来的果子，白舒靠在树干上不以为意的扫了一眼赵正，“没有了，自己去找。”
“和我走吧，”赵正黝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白舒，“和我去秦吧。”
“哈哈，这是什么新的玩笑么？”白舒再次笑了起来，他眼睛弯成了弯月，嘴角上翘，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意味这样我就会上当么？你还是……”
【他是认真的。】
系统突如其来的插话，让白舒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而赵正同样意识到了眼下不是个摊牌的好机会，他动作慌乱的放下手：“我开玩笑的，”他打了个哈哈，试图将这件事抹消而过，“上当了吧~”
“我要是信了你这句话，才是真的上当。”白舒复杂的看着赵正，脸上的笑容散去，“要去秦国啊……”

第13章 同居长干里
“要去秦国啊……”白舒看着赵正，看着他对自己伸出的手，看着他眼睛里的诚挚，听着他因为自己的停顿而加速的呼吸，垂下眼睛不再直视他。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件事白舒从来都是清楚的，但是他以为的分别却没有这么早：“那就去吧。”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他远比他所想象得更加平静，甚至连想要挽留的心都不曾变化过。
心跳还是那样，沉稳缓慢。
“你看着我，”赵正几步上前，原本邀请的姿势变成了抓着白舒胳膊的动作，“阿舒，你看着我的眼睛，把你的话再重复一遍。”
他太了解白舒了，就在刚才他才发现，他太过于了解白舒了。
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像是白舒教的那样，是因为对方在逃避。有些漂浮的语气，如同白舒说的那样，是不愿意承认的心虚。侧头的动作，是白舒告诉他的，不愿承认和面对的模样：“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白舒无意识所教给他的那些东西，他早已铭刻于心。
“我说，”赵正理直气壮的质问，也激怒了白舒，“你要去秦国，那就去吧。”他直视着赵正的眼睛，声音冷漠且平静，“我说过的，秦国是很好的发展地方，他有着一统六国的未来，你想要去，那就去吧。”
【真是无情呢，】如果系统有形态，那么此刻他一定是托着下巴看戏的模样，【你对面儿的那位小朋友，可是真的有带你一起走的决心哦。】
‘无所谓。’白舒不以为意，“我又不是要靠着他才能活下来。”这世上任何地方都可以成长，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以生活，没有根的他，去往任何地方都是归宿，但是赵正的态度，真的激怒他了。
“你以为你是谁，赵正。”这样突兀的通知他，甚至还带着几分你一定会和我走的傲然，“我为什么要跟你去秦。”他伸手拍开了赵正抓着他的双手，表情冷漠的看着离他不过分寸之遥的赵正。
赵正对白舒的拒绝惊讶至极，以白舒拍开他的动作他都未能反应过来：“难道不是你说的，秦在未来会一统六国么？我以为……”
“所以呢？”白舒盘着胳膊，看着赵正，“所以我就一定要跟你走？”他要被赵正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你是我的什么人么，赵正？是我的父母，是我的长辈还是我的主人？”最后的形容堪称伤人。
但是白舒不在乎：“你以为你对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么？谁给你这么大的脸？”
那里是未来一统六国的地方不假，但凭什么呢？
他凭什么要因为赵正的一句话，放弃他这几年在邯郸周边的生活，与他同去秦国呢？
赵正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而已，他用要用什么保证自己跟着他去秦国后的生活呢？
他不欠赵正的，正如赵正从不欠他的。他们或许是‘朋友’，但是这种脆弱到没有任何事物维系的感情，只是需要一次简单的争执就会碎裂的感情，到了那时，寄居于赵正之下的他，又或者是欠下人情的他，怎么可能走得干净利落？
这个世界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
白舒很现实，就算他有系统，就算他有超越这个时代太多的知识，但是他现在只是一个丁点儿大的小孩子而已。他能在赵正面前逞凶斗狠甚至装了不起，不过是因为赵正是真正的小孩子，手中没没有势力更没有靠山。
他可以欺负赵正，因为城里同样有其他人在欺负赵正，所以他只要把控好度，那么赵正不会记恨他，因为有人替他拉了更大的仇恨值。
他可以关心赵正，不过是因为赵正本身有家，他自己能够填饱肚子。所送的那些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他的存在对于赵正来说是助燃的风，而不是不可或缺被惦念不已的柴。
但是如果赵正不是一个被排斥的孩子，如果他是王孙公子，那么他就不会欺负赵正。相反的，他会对赵正恭恭敬敬，甚至不会暴露出一点儿独特之处，被他看好或者选中。
因为赵正随时可以找人抓捕他，就算是他死在赵正手里也不会有人为他申冤，甚至都不会有人记住他的存在。因为赵正随时都有权利处置他，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只要赵正愿意，他一辈子都只能是‘奴’。
甚至如果赵正是公子王孙，那么所有的随手相送，甚至是作为交易的物件，对他来说都是耻辱，而并非助燃的风。
白舒很清醒，也正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赵正不过是个落魄家族的独子，没有父亲只能靠母亲卖艺为生，他才会肆无忌惮的在赵正面前说话，在他面前做事，甚至从不掩饰他的特殊和格格不入。
因为赵正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透露出那些特殊之后，倒霉的只会是赵正而不是他。能够眺望到邯郸的林子是他最好的隐藏，赵正每一次都要花费功夫才能够找到他，除却是他的恶趣味，更是他的试探。
白舒冷漠的看着赵正，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你的事情，从来都与我无关。”
邯郸之地和秦土的人文是不同的，就算未曾到过这个年代的秦，看看如今邯郸的风气，再去想想看后来一统六国，自商鞅变法之后重法，堪称民风彪悍的秦，白舒就能够将这个时代秦国的样貌推测的大差不差。
所以才会更加生气，所以才会对赵正自以为是的邀请而恼怒。
赵正难道不知道一直以来，因为邯郸人人富裕，公子王孙数不胜数，载歌载舞的背后有多少可以谋求生存的地带，酒池肉林之下有多少能够让他活动的空间么？
和他接触了两年多，与公子王孙一起念私塾的赵正知道。
赵正难道不知道一直以来，他能够混入邯郸，用皮毛换钱丰富自己的生活。正是因为邯郸的歌舞升平，英文赵国境内的安逸，让守城军疏于防守甚至极易被收买，所以他才能自由的进出无所畏惧么？
经常混出城的赵正当然知道。
那么赵正就从来没有考虑过秦国是何等的模样么？他考虑过秦土的风貌与邯郸的异同么？他考虑过秦四代强国人人并非如邯郸赵人一般倦懈么？就从未考虑过他（白舒）会无法生存下去么？
赵正考虑过这些么？
他固然向往着秦，一如赵正想要回到自己的故土，但是‘背井离乡’又是何等的艰难。没有户籍要如何离开？没有打点要如何穿越国界？没有银钱要如何生存？到了秦后他又要如何拿到身份甚至自力更生？
这些事情，赵正考虑过么？
他考虑过么，到了秦之后他们还会是如今平等且互不干扰的存在么？到了秦之后他还会是赵正面前自由且不羁的存在么？他还会是赵正心里‘特殊’的那一个么？
他当然不会考虑这些，就算这些东西已经展露在他面前，赵正也不会在意这些，只因为从头到尾赵正只想过一条路给他走，只想过一个让他生活下去的可能性——
——成为他的仆从。
公子王孙，平民百姓，下等仆从，娼妓罪犯的身份划分何等的鲜明，其间鸿沟有多么难以跨越，血统身份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何等重要，连他一个外人都清楚，难道赵正这个土生土长的人会不知道？
白舒要被赵正气笑了，被他的理直气壮，被他的理所应当。
但是他又感到深深的悲哀与凄凉，他比赵正差了什么呢？他比赵正更加聪明，比赵正有着更加卓越的见识，比赵正有着更为出色的能力，就连赵正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情，所以才会有他四次三番的招揽。
可是啊……
白舒咬住了嘴唇，看着赵正，盯着他的眉宇，注释他的五官，看着他的眼睛：“我从不比你差什么，赵正。”
可是啊，就是因为他没有这个时代的籍贯，就是因为他没有这个时代的身份证，他就注定要被对方施舍么？他就注定要成为谁的仆从么？他就注定什么都不能够把控在手里，一无所有么？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你也意识到了，所以你不想放我离开，因为你意识到我是助燃的风，我是助飞的羽翼。”他看着赵正，一点儿一点儿将他的面貌从心底抹去，“所以你不想让我离开，你想要控制我，你想要让我对你唯命是从。”
白舒看着赵正毫不作为的惊讶以及惊讶之后的恍然，忽然意识到或许连赵正本身都未能意识到他邀请之后真正隐藏的东西，那么就当做告别的礼物吧：“你想要我帮你，但是你又怕我弃你而，所以你那身份作为交换，拿我最常挂在嘴边的秦作为交换。”
赵正脸上的恍然慢慢改过了惊异，他看着白舒，再次伸出了手。
“然而我拒绝。”心底的怒火渐渐消散，白舒看着赵正的眼神不再熟络和愉悦，而是如同初见的陌生人，如同未曾相识，如同过去的岁月不曾有过，“我拒绝，赵正。我从不欠你什么，是你欠我良多，但是这些债，我不要了。”
“如果我跟你走，我就不是你心里的那个我了。”白舒得意的勾起嘴角，“你没有解决我的户籍，是因为你希望我成为你的书童，生死都与你绑在一起。那么未来你便是我的主人，是我的天是我的地，是我需要围着转的光源。”
他直言戳破了赵正内心深处深藏的东西：“可那就不是我了。”多骄傲啊，这是他养出来的崽子，“无论你如何假装，承认吧，对你而言，我就是与众不同的那个，是错过了就不会再回来的那个。”
“对你，我是唯一的太阳。”
赵正的瞳孔一缩，看着站在树下骄傲又自信的白舒：“那如果我能给你更多的东西呢，”他想到了吕不韦和自己的父亲异人，“如果我能够给你的，是平等的身份和无限的未来，是携手向前，是同塌而眠（这里指好兄弟相互信任的那种）呢？”
那么你会跟我走么，会跟我回秦么，会帮助我夺得父亲宠爱么，会扶持我向前么，会助我夺得那个位置么？
“你给不了，”白舒转身，不再去看赵正，“你什么都没有，你也什么都给不了。”谁都会画饼，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将画中之物变为现实，“在你能够实现之前，在你有足够的能力之前，你什么都得不到。”
【真是残忍呢，】系统看够了戏，【你会送他离开么？】
‘从刚才开始，他的事情便已经与我无关了。’白舒朝着林子深处走去，将所有的过往和回忆都抛在身后，‘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拿，只有我自己拿到手的，才真正是我的东西。’
他不会去秦，或者说在他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他不会去秦。
那是他所向往的梦幻岛，是他所幻想的理想乡，那里当然也有黑暗和阴谋，也有暗潮涌动，但是当他有足够的力量触及未来之前，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要有能做自己的自由，和敢做自己的能力。而在那之前，他会潜伏在浅滩之中，等待着逐渐成长的身躯和逐渐健硕的翅膀——
然后一飞冲天。

第14章 同居长干里
……那日的不欢而散是赵正没想的，就像他没想到他会把事情弄砸，就像他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么糟糕的程度。精准的来说，他没想到他所有不愿去深度思考甚至刻意遮掩，隐藏在所有‘想要’之下的贪婪，会被对方看透。
他知道白舒性子并没有他所展示出来的那样开朗，也知道比起邯郸，对方更为向往的是秦的土地。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邀请信心十足，只因为他曾经四次三番的从白舒的话语中，读到对方秦国的向往和赞誉。
当他知道他要离开邯郸，要离开这片带给他糟糕回忆的土地时，理所应当的，他认为白舒应该和他一起走，理所当然的，他认为被困在这一方天地的白舒，不会拒绝他的邀请。
为什么会这样想，赵正不想去思考，也不想知道。
——直至白舒毫无遮掩的，将他所有的‘不想’背后隐藏的真实，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那不是对小伙伴分离时的不舍，而是一得到心爱物品不愿撒手，更不愿与他人共享的占有。
那也不是对小伙伴的提携，而是他对未知的恐慌，以及想要在未知之中找到一个为他出谋划策，甚至能够帮助他前行的索取。
那更不是帮助，不是想要帮助对方实现愿望的友谊之手，而是一种卑鄙的要挟。
所以早在他发出邀请前，他的大脑已经给出了他答案。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拒绝去想，去思考，去判断。
他未曾站在白舒的角度考虑过，甚至理所应当的以为白舒会答应。他所以为的友善与帮助，又何尝不是高高在上的赏赐以及无声的要挟呢。
而原因正如白舒所说，只是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将他当成朋友，理所应当的认为一个没有户籍的人，在面临正名身份的机会面前，是没有选择权利的。
这样强加于他人意愿之上的举动，让他又和赵国的其他公子王孙，有什么区别呢。
赵正看着吕不韦在院子中来回走动，看着他焦躁不安的不时眺望向门的方向。他知道对方在等人，在等一个能够给他带来好消息，又或者是带来糟糕厄运的人，吕不韦希望是前者，而赵正……
……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等什么。
他在等白舒返回么？他在等那个他找不到但是一定能够找到他的小伙伴，来到他的面前并告诉他‘我要和你一起走’么？
他在等那个从不回头的人突然回头，等那个在他面前好像从未犯错的人，承认他或许根本没有做错的错误么？
坐在院子的石头上，赵正双手环着自己的膝盖，开始思索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样糟糕的，无法挽回的情况。
是一个星期前悄悄回到邯郸的这位‘仲父’在大半夜来到他家，告诉他他是他父亲异人派来接他们回秦的？是几天前他想要带着小伙伴一起走，却被对方嘲笑拒绝从此消失不见的？又或者是他大半夜起床发觉母亲房里有人，这人正是他所尊敬的‘仲父’呢？
看着吕不韦焦躁的身影，赵正忽然就理解了白舒所说的，何为长大。
当你意识到一件事做错了的时候，当得不到的变成了不想要了，就是长大。
赵正看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吕不韦，如他母亲所要求的那样，唤对方为仲父：“仲父，”吕不韦晃得他心烦，“您怎么了？”脸上是得体的笑容，孩子在慌乱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向自己最信任的人靠近一样，当表情做出来，赵正才发觉这样的笑容，是白舒喜欢做的。
他脸上永远是这样的笑容，温顺又体贴，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困扰他，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难住他，好像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眼睛诚恳的看着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如在为对方忧心，抿起的嘴角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和犹豫，还有欲言又止的声音。那是每每白舒想要坑他，或者想要从他这里套取情报所用的动作，此刻却被他不自觉的用了出来。
事到如此，赵正才不得不承认，白舒对他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而他的判断永远是对的，他想要对方与他一起去秦，为的不过是那片未知土地上等待他的历练和磨难。
他想要的是抄答案，而不是自己做题——或许这才是白舒生气的地方？
赵正的思绪忍不住飘远，然后又在一瞬被他拉回来：“仲父看起来，”不能分心，在他成长为和白舒一样能够独立自主的人之前，他需要做的是求助和依靠，而不是展露自己，“似乎在为什么烦心？”
吕不韦低头看着坐在石头上，忧心忡忡看着自己的男孩儿，小步走上前：“阿父没事儿，”他抬手按在赵正的头上，“阿父只是在等消息。”他看起来并没有想要隐瞒赵正的意思，而这也早赵正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赵正知道吕不韦是在做戏给他看，其中几分真假他上不知晓，但是吕不韦希望他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
“是为了我么？”忍着吕不韦按着他的头而暴躁的心情，赵正垂眸看着立在自己面前，属于吕不韦的华美步履，“是因为我们要离开邯郸么？”
吕不韦希望他记住他今天为自己的做的事情，那么未来的吕不韦一定有什么需要他去做。白舒告诉他这叫做人情，但是在另一方面，赵正知道白舒所做的是另一种同样需要他欠下人情的事情，即便白舒根本没指望他还。
“阿父在等消息，”吕不韦这样回答，“阿父找人买通了邯郸的守卫，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今晚就能够离开邯郸，回咸阳去。”
咸阳啊……
“仲父买通了邯郸的守卫？”赵正想起了白舒对邯郸士兵和秦国士兵截然不同的判断与评价，“那为什么仲父看起来忧心忡忡？”停顿，像是想要证明自己聪明的孩子一样，“所有的守卫都很好买通么？”
“邯郸是，咸阳不是。”说到这个，吕不韦来了兴致，“怎么，吾儿对这个有兴趣？”
“因为只要给钱，邯郸的士兵就会放我出城玩啊。”这不是什么秘密，赵正不会蠢到连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都瞒着吕不韦，“所以我在想，等到了咸阳我是不是能够找到更多的机会，跑出城去玩啦。”如同调皮的孩子，期待新环境的冒险。
看不见赵正的表情，不知道白舒和赵正之间不欢而散，甚至不知道赵正还有个异常聪慧小伙伴的吕不韦，只是将赵正的话当成了童言：“那可能有点儿困难了，不过等到了咸阳，吾儿就是公子了。”
“到时候吾儿想去什么地方，只要挥挥手就有人为你铺路。”似乎觉得这样的情景会让赵正心情愉悦一般，吕不韦的解释跑偏了赵正想要的，“所有人都会讨好吾儿，所以吾儿要学会怎么样成为一位合格的公子。”
吕不韦并未正面回答赵正的问题，不过赵正并没有被吕不韦所假设的美好未来所拉走心思：“那么溜出城去玩？”赵正只想知道白舒是不是对的，“城外会有和邯郸城外一样的林子么？有没有野物可以让我打？”
吕不韦停顿，再次逃避了这个问题：“等公子回了咸阳，可万万不能在大王面前这么说。”他似乎想要使用其他词汇，但是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等离开邯郸，你就不再是赵正了。而是秦国太子的长公子。”
两次避而不答，赵正已经知晓白舒的说法是正确的，咸阳和邯郸是截然不同的环境。可是与失落一同升起的，还有吕不韦的避而不答，甚至答非所问所造成的疑惑：“为什么？”
“因为，您是大秦的长公子，是未来的王太子，会成为大秦的王上。”吕不韦认真的看着眼前尚显年幼的孩子。
赵正却恍惚想起了曾经，那个站在他面前昂着头，骄傲的说未来的大秦一定会一统天下的白舒。
那样自信的语气，那样骄傲的态度，那样理所应当的模样，才是真正让他热血沸腾的未来。
那个时候他就在想——我要成为这样的人。
我要成为当他人提起我的时候，对我爱着，敬着，仰慕着，崇拜着，充满了惊叹和赞慕的存在。
我要成为当世人看到我，便会敬畏我，仰望我，甚至恐惧我，高高在上无人可践踏的存在。
我要成为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王，成为白舒嘴里那个流传千古，后人人人为我所作为而惊叹的存在。
在这一刻，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他究竟为什么一直缠着白舒，为什么一直跟着这个没有户籍的贱民，为什么脑海中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一言一行。
因为他想要成为像白舒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够掌控在手中的人。
吕不韦的手从他的头上移开，赵正听见有人步履匆匆的进了院子：“成了，成了！”来人步伐凌乱，声音里却是不加掩饰的喜意，“先生，成了。”
低垂眼睑，赵正脸上暗暗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要去秦！

第15章 低头向暗壁
赵正一直听白舒讲什么‘利益至上’和‘财帛动人心’，直至亲眼看到吕不韦以钱买通了邯郸城外的守卫，在午夜宵禁之时放他们的马车离开邯郸，就连一路上关卡的守卫，也一并被钱财买通之后，才真正发觉‘钱’这个东西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重要。
那么一国的王呢？
一国的王，是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人么？
极速前进的马车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来回摇晃，窗外的帘子后隐约可见马车之外飞快退去的风景。
赵正被他的母亲搂在怀中，不过与其说是搂着他，倒不如说是用两条手臂紧紧地缚着他，力度之大让习武两年多的嬴政都觉得身体发麻：“娘？”
他抬头看向赵姬，看着她脸上掺杂着复杂，和恐惧的表情，却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娘亲并未因他们即将回秦，即将摆脱质子的身份而欣喜：“娘？”他再次呼唤，希望赵姬能够注意到他的不适。
赵姬的表情却一直是惊恐而复杂，反倒是坐在一旁的吕不韦听到了赵正再三叫喊赵姬的声音，注意到了赵正极度不适的动作：“赵姬！”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住了赵姬的胳膊，将她的手臂硬生生从赵正身上掰开。
如此，才换回了赵姬不止飘向何处的神志，几乎是下意识的，赵姬转头看向了抓着她手臂的吕不韦，眼神中是求助的无力以及顺服的依赖。这让一直注意着赵姬的赵正感到了一种烦闷和憋屈——为什么是吕不韦？
为什么你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吕不韦，而不是我这个一直以来都和你相依为命的孩子？是因为我无法带给你足够的利益么？是因为对于你来说吕不韦的存在远比我要重要么？是因为对你来说，此刻你能够依靠的人不是我么？
“你弄疼政儿了，”吕不韦蹙眉看着赵姬，对方此时的态度让他非常不满意，“政儿是你唯一的孩子，回到王子身边后他便是王子的嫡长公子，未来是要继承王位成为秦王的。”他咬重了‘唯一’‘嫡长公子’和‘秦王’这几个个词。
赵姬直勾勾的看着吕不韦，吕不韦的话唤醒了她的神志，急匆匆的低头后她才注意到了在自己怀中，还未来得及掩去面上不适的儿子：“我弄伤你了么，政儿？对不起，娘只是太激动了，娘只是太高兴了，娘……”
她的言语混乱，眼神中的慌乱和担忧未能及时的收敛起来，对于一直关注着自己母亲的赵正来说，却是焦躁心头的一盆冷水从他的头顶浇下。一直以来的坚定在这一刻发生了动摇，对于赵姬，对于吕不韦，对于他自己。
但是这些年在邯郸公子王孙之间艰难求生委曲求全的而养成的习惯，让赵正下意识的遮掩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所想，甚至还下意识的调出了一个笑脸，安抚自己的母亲：“政儿没关系的，娘。”
若是系统在这里，定会惊讶的发现白舒从一开始就看见了赵正深藏在‘无害’外表之下的毒液，仅仅是因为一个举动，赵正对将他带回秦的吕不韦，以及一直以来抚养他长大的赵姬，原本友善的绿名在一瞬间变成了中立的黄色，即便又很快恢复为了友善，但那一瞬间的转变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瞧见赵正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温顺和乖巧，赵姬松了一口气从新将赵正揽入怀中：“政儿没事儿就好，娘如今只有政儿了，政儿一定要好好地为娘争口气啊。”这一次，赵姬拍抚赵正后背的动作，轻柔的如同诱哄婴儿入睡。
赵正把头埋在赵姬的怀里，静静听着马车震动发出的声音，听着马车外的风声和林子摇曳的声音，将那些翻滚着的晦暗情绪埋了起来。
和白舒不欢而散的事情他想过很多次，若是他这样或者那样做，事情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如果他不是那么的直接，而是在白舒直言拒绝的时候就止住，那么是不是白舒就不会从他后续的言语中挖出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
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但他从中却学到了新的事情——多听多看多做少说。
直至他听见了风与树叶摇曳之间突兀且繁琐的杂音，那些细碎的声音在沙沙声中并不明显，但是对于过去一直在林子中穿梭的赵正来说，却是优雅乐章之中极为刺耳突兀的尖锐音符，是和平之中带来了杀戮和血腥的猎鹰。
有人在追击他们！
“大人，后面有人在追我们！”马蹄声靠近马车，青年人低压的声音自帘子外传来，吕不韦的表情陡然一变，身后那些追击的人无疑就是发觉秦国质子离开的赵军，吕不韦在各国游走这么多年自然清楚若是被追上后，这一行人也就只有赵正一人性命无忧，于是当机立断的下了命令：“弃车上马，所有人抛却重物，全速前进，直入函谷关。”
只要进了函谷关就是秦国的领地，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赵姬活着赵正有任何一个人在，那么事情就会好解决多了。吕不韦锐利的眼神扫过此刻爬在赵姬怀里的赵正，这是继异人之后他新的赌注，而这一把，他绝不能输！
“政儿！”吕不韦抓住了赵正的肩膀，将他从赵姬怀里扯了出来，非常时刻他也顾不及什么尊卑地位了，“记住了，任何人都可以死，唯独你不能！保全你自己，活着去见你的父亲和曾祖父。”
说完，他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将赵正抛到了与马车并行的青年身上，在看到青年将赵正拢到身前后，对着青年点了点头：“函谷关见。”
青年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后，结实有力的双臂将赵正环在怀里，以身体做他的靠背与遮掩物。骏马感受到身上骑手夹紧马腹的力度，一声长鸣后朝着与马车相岔的方向飞驰而去。
赵正在颠簸中回头，在交叠的枝干间，在逐渐拉远的距离间，赵正瞧见了另一位与他身形相仿的孩童被男子送上马车。他知道那个孩子，那是吕不韦在出行前以伺候他为名，要求他带上的孩子。
所说为了伺候他的孩子，原来在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这一瞬间，赵正脑海中恍惚是离别前白舒冷漠的表情。
若是白舒与他同行，那么在这个时候进入马车的会是这个孩子，还是……
赵正背靠身后的青年健硕有力的胸膛，头顶是打开又褪去的茂密树冠，身侧是夜晚黑暗的密林，耳侧是风声呼呼还有青年的粗传声：“他们还在追我们，”在这枯燥单调的重复中，赵正忽然开了口，“有人在追我们。”
或许是意外与赵正的敏感，青年过了许久，才轻嗯了一声：“听声音，还有三四个人跟在我们的身后追。”赵正能够从青年的声音里听出他此刻稳定的情绪，对方并不意外他们身后会有追兵，对于如何解决他们也胸有成竹。
这让现在内心如浮萍的赵正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情绪，而上一次这样无法形容的情愫还是棕熊退去后，他瞧见白舒瘫软在树上的时候，那种名叫‘安心’的情绪。
“人应该更多才对。”
即便没有人告诉他，赵正也知道这些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而来。就如同白舒送到他手里的鸟蛋从未成功要回去过，各国交换的质子也大多是被遗弃或者一辈子终老异国他乡的悲哀存在。
虽然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弃子’，往日里或许是可有可无，但是更多的时候确实一种炫耀和证明，以及必要时成为要挟的重要存在。赵国在发现了这样的棋子竟然逃跑了，其愤怒可想而知。
“吕不韦大人安排了好几路疑兵，”青年停顿，紧接着却又换了说法，“吕不韦大人安排了好几路人前往秦国，刚才车队也被拆开了，他们不知道您究竟在哪里。”或者还有很大的可能认为他们要的人还在马车之中。
所以此刻追在他们身后的人，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公子莫怕，”青年的声音沉稳，“翦会护送您回到咸阳的。”
在赵国一直被恶意包围的生活，让赵正下意识的想要试探这个青年究竟所图为何。但就在他想要试探青年，想要询问青年事成之后希望得到什么赏赐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了白舒的嘲讽。
你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给不了。在你有足够的能力之前，你什么都做不到。
就在这一刻，嬴政才从‘我要回秦了’的兴奋之中缓过神来。他意识到了自己归‘家’的路途或许不会如同他所想象的那样顺利，这种茫然，这种不确定，这种命运要寄托于他人之手的漂浮感，让他感到不适。
白舒再一次说对了。
赵正闭上眼听着身后逐渐靠近的马蹄声。
白舒再一次说对了，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无法许诺。
“你是吕不韦的门客？”在马蹄声越发靠近的时候，赵正抬起头看着青年略带胡渣的下巴，“不，你不是吕不韦找来保护我的。那么你是是父亲派过来的人呢？”
他不会是吕不韦的门人，吕不韦要他们函谷关见后一并去咸阳，但这个青年却坚持要把他带到咸阳去。虽然最终的目的都是相同的，但是这其中却是有天壤之别的：“你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青年差异的低头看了一眼赵正，不知是在惊异他的敏锐，还是惊诧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有闲心想这些事情：“都不是，”他说道，“我只是一个游侠。”停顿，似乎担忧这样还不足以完全取信于赵正一般，他继续说道，“你的父亲交钱，让我来保护你的。”
在赵正的记忆里，远赴赵为质的异人很早便已脱身离开邯郸回到咸阳。虽然赵姬每隔几日都会告诉他，他的爹一直在记挂他，也总会有一天将他们娘俩接到咸阳去住，去享受荣华富贵。
但是日复一日的重复话语，日复一日的无望期盼，让赵正早已不再抱有希望。那些虚无缥缈如空中楼阁的承诺，那些干涩又单调的形容与从未见过的描述，于赵正来说还不如一个烙饼，一个鸟蛋来得更为实在和心动。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逐渐懂事长大，他开始埋怨。埋怨异人对他们母子的不闻不问，埋怨他自出生开始便是质子的身份，埋怨秦对质子的冷漠，埋怨他自降生始就与他人截然不同的命运。
可到了现在，到了这种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告诉他，他的父亲竟然一直还记得他？
“他……”赵正张嘴，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他还记得我么？”
青年未能回答，他单手持缰绳，空出来的那只手猛然压住了赵正的脑袋用力向前一压，他自己的身子也向前倾俯，将赵正夹在了他与马匹之间的狭小缝隙之中：“小心。”
赵正听见了破空的声音，那是弓箭飞行划破空气的声音。
“看起来事情不太好啊，”青年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他们现在可不像是想要留你性命的样子呢，这可真是我所设想中，最糟糕的状态啊。”
“抱紧了，”青年再次直起身，手中是不知何时抽出的长剑，“要是不小心摔破了哪里，翦可不会负责的。”他笑嘻嘻的态度和紧绷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正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压在身上的力度忽然消失，就连青年与他身体其他接触的地方也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夜晚空气的微凉。
身后是金戈相撞的清脆碰撞声，可赵正不敢抬头，身体下意识的抱紧了马脖，双腿夹着马腹，让自己紧贴在马的身上，不被颠出去。他只能任由那马匹自己越跑越远，身后乒乓之音慢慢远去。
如果他会骑马就好了，如果他和白舒一样能打就好了，如果他已经是个大人就好了……
赵正紧闭着眼睛，这样想到。
失去了控马的人，一直处于告诉奔跑的马匹逐渐放缓了脚步，马匹最终停在了小路的一侧。身后并没有追兵的声音，周围安静的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也就在这个时候，第一次骑马的赵正才敢直起身环顾四周的环境。
似乎是被赵正的手抓疼了一般，马匹用力的甩了甩鬃毛，发出了不耐的嗤声。被马匹的声音惊到，赵正猛然松开了紧抓着马鬃的手：“接下来要怎么做？”他像是自我安慰的话语，又如同在询问一个看不见的存在。
夜晚的林子安静的可怕，树枝摩擦摇曳的声音在黑夜下如同无数潜行的敌人，让赵正毛骨悚然。他想要前进，可他已经在林子中迷失了方向，他想要后退，却又不知道之前马匹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赵正下意识的将手放入怀中，将匕首抓在了手里。冰凉的青铜器在这个黑暗的夜晚，给他增添了几分安全感，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要怎么做，开始思考如果白舒在这里，他又会怎么办呢？
如果这个时候他能够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就如同那日他被棕熊困在树上的时候，他就在想如果白舒能够出现就好了。
然后白舒就这样出现在了那里，如同在沙漠中行走的人看见了湖泊，如同在海洋中飘荡的人看见了岛屿，他就那样及时的出现在了那里。即便自己表露出了‘不信任’的情绪，但是他依旧救了他的性命，并且待他如初。
直至这个时候，赵正才终于意识到或许自己欠白舒的，正如白舒所说，比自己所偿还于他的部分更多。从始至终，这场交易里，他赵正从来都不是吃亏的那一方，反而是仗着自以为的特殊，得寸进尺的那一个。
可现在，白舒被他弄丢了。
而当他是孤身一人了，无人能够再依靠时，才意识到那些不要依赖别人的话，是还有人可以依赖的时候，才任性说出的。

第16章 低头向暗壁
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的时候，青年手中的弓就已经搭好了羽箭。在腾飞的瞬间拉满了弓弦，箭在下一秒破空射向了身后的追兵。即便因为黑夜能见度不高，青年出色的弓术成功命中目标，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到了他的身上。
黑夜成为了最好的掩体，过于害怕的赵正紧贴马背，却意外在黑夜的掩护下被对方视为了马的一部分，机缘巧合的将所有的火力都遗留给了青年。
而青年也正有此意，对自己武力极度自信的他在落地后再次拉弓射落了一匹马。只是遗憾的是双方迅速拉近的距离，已经不足以他再次搭弓射箭了，只得弃弓拔剑迎战敌人。
“不在这里。”他听见了对方的低声咒骂，“追错了，这个吕不韦也太过狡猾了。”
青年挑眉，对这一次自己的另一位雇主又高看了一眼，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以后只要跟着这位让他收到了双份儿赏金的小公子，他日后定然能够看到不少好戏啊。
明明身为秦国公子，却私下托人曲折找到他的嬴异人就不说了，小公子的亲生父亲不希望他的委托暴露在小公子的仲父面前，这其中究竟是阴谋还是双保险，究竟是提防还是不信任，日后定然还是有的闹的——听起来就很有趣。
而他现在这位明面上的雇主吕不韦，能以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商贾做到这一步，其能力不可小觑。将邯郸的士兵戏弄于股掌之中，究竟是这个商贾能力高超，还是赵国的士兵上不得台面，他也是很感兴趣。
走着趟任务，收获了双份银钱不说，还有未来不止双倍的乐趣呢。
这样想着，青年原本打算一个不留活口的心思一转，青锋在划过他身后士兵脖子的同时，轻微侧身，让另一位士兵的攻击紧贴着他的手肘擦过，捅入了那已经被他解决的，赵国士兵自己人的身体中：“唔。”
然后像模像样的发出了一声闷哼。
早已死去的人自然不会发出声音，林中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遮挡住了月光，黑暗让青年的声音和剑锋捅入的感觉，让对方更加确信自己伤到了敌人：“他受伤了，一起围攻他！”若不是情况不允许，青年是真的非常想要吐槽这些士兵的——究竟是他在秦国的时间太长，还是邯郸的这些士兵太蠢？
不过，蠢自然是有蠢的好处，比如在聪明人刷小心眼的时候，蠢货是看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青年一个附身假意踉跄一步，掐着自己的嗓子发出了沙哑粗狂的吼声：“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们离开，破了主子的大计！”停顿，像是濒死之人用生命的最后一秒放出狠话一般，“等小公子继承了王位……”
他模糊了‘主子’的概念，在同时还引入了‘大计’的暗示。
而正如他所预计的那般，在听到这样消息后，原本还想要杀死他的士兵在短暂的交流后，有了想要撤退的意图。这让青年需要很用力的咬住下唇，才能挡住嘴里洋溢出来的笑声，不让对方抓住把柄。
认真的么？
这就信了？？
这么简单的么？？？
哇，果然趁年轻，人还是应该多出门走走，他以前在咸阳的时候怎么就谁都骗不到呢？害得他还以为他游走诸国练出来的技能退化了呢，果然还是老秦人做事太踏实不走捷径，脑袋一根筋儿，不好骗啊！
“把消息传回去。”领头人这样命令自己的属下，而青年也适时的假装自己是个被敌人勘破秘密，担忧自己主人计划受阻想要拼死一搏的忠诚之士。像模像样的挥动手中的剑踉跄上前，想要与敌人拼个鱼死网破。
于是一方撤退一方‘重伤’的基础之下，青年‘勉为其难’的以‘重伤’的代价，‘无能为力’得眼见一只小兵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而在地上假装重伤的青年在瞧见人跑远，确定不会折返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
“可别辜负我的好意，”青年得意的哼哼了两句，长剑入鞘后顺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点儿也不见和四个人大战过后的疲倦，“要是这样还能闷声闷气的装乌龟，哇，那赵国就真的不足为惧了。”
顺手捡起身侧死人身上的铭牌，手指勾着绳子让颇为厚重的铜牌在空中画出漂亮的圆圈：“希望那位小公子不要乱跑啊，否则我这辛辛苦苦拿到手的通行证，可不就要废掉了么。”他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朝着之前被他‘杀死’的士兵走去。
他出手的力度很有分寸，若是幸运的话那可怜的小士兵还活着。能问出姓名来最好，就算是不能——小可怜的身上也一定有钱的，对吧？
本着这样的想法，青年愉悦的蹲在那士兵的面前，用手轻拍对方的脸颊：“醒醒喽，翦可是要赶时间的人啊。”他露出了几分邪气的笑容，“要是耽搁在下去找那小公子哥，害得翦损失了赏金，那你万死难辞其咎啊，嗯，这个词是这么说的对吧。”
他自言自语着，又拍了几下对方的脸，在确定对方是真的重伤到失去意识后沮丧的蹲坐在地上叹气：“这可让在下这个苦命人怎么办啊——”他拖长了声音，“不知道你的名字，这要如何才能蒙混过关。”
“什么蒙混过关？”孩童的声音紧接而知，却并未惊吓到青年。实际上赵正的脚步声从一开始就被青年捕捉入耳了，更别提他身后慢悠悠的马蹄声——他家兔子可是很聪明的——不然也不能放任小不点儿一个人骑马走。
“本来还想着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翦来冒充他，你来冒充翦，嗯，还是冒充他的弟弟吧。”青年从士兵的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子，“然后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走……”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原本轻快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后才勉强接上，“……走官道了。”
天生敏感的赵正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出于好奇他向前几步想要看清究竟是什么让青年突然沉默，可青年的手太快，还不等他靠前对方就已经将东西收入怀中了：“看起来你和兔子相处的很好嘛。”
赵正被他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带懵了：“什么兔子？”
“就是兔子啊，”青年也很茫然，“你不正牵着兔子么？”
……
“你管马叫兔子？”
“我为什么不能管她叫兔子？跑得快的不就应该叫兔子么？狡兔三窟听说过没？”
……
这个家伙真的靠谱么？
赵正小声的在心里哔哔，却因为眼下的情况不得不服软于他：“你是我爹派过来的？”赵正将话题牵引回了他最关心的那一部分，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你究竟是吕不韦派过来的，还是我爹派过来的？”
青年向后一仰，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身侧是个重伤将死得人：“翦若是吕不韦派来的人，那此刻你这嚣张的态度，日后可有你好过哦。”他的手搭在圈起的膝盖上，动作散漫又随意，“所以，你猜呢？”
赵正仔细的盯着青年，他的夜视能力很不错，即便是这样的黑也能看清对方的面容。更不用提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隐瞒的戏谑语气：“你领了两份赏金。”别以为他离得远就没听见，“吕不韦知道这件事么？”
被威胁的感觉真的非常有趣，即便这位小公子哥所说的事情，对青年来说根本算不上是威胁，他有无数种办法解决这种小事。
但是处于某种趣味，青年还是配合的假装自己被抓住了把柄：“你竟然听见了？那翦是不是应该灭口？”
“杀人灭口，你就一份赏金都得不到了，”赵正脑子转的很快，对方在很大程度上愿意和他聊，也给了他继续下去的信心，“只有把我平安送进咸阳，你才能得到赏金，而我猜我父亲所许诺给你的一定比吕不韦给你的，更让你心动。”否则也不会以嬴异人的命令优先了。
利益动人心，财帛崔人意，白舒说的并没有错。
话说到这一步，青年终于放弃了他戏弄小孩子的心思，认真打量起来眼前这位真正的秦国嫡长公子。这些事对于成人来说是一眼能够看穿的事情，但是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惊艳了。
“心眼这么多，看起来你在赵国的日子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好过。”青年打量着赵正，脸上松散的笑容也随着他的话语淡去，“你的父亲承诺翦，若是能将你平安带回咸阳，便给翦‘五百将’当着玩玩。”
五人为伍，设伍长一人。二伍为什，设什长一人。五什为屯，设屯长一人。二屯为百，设百将一人。五百人，设五百主一人。嬴异人所答应的五百将手下有士兵五百人，不多，却也是个相对较大的官了。
可赵正却并不觉得对方散漫的‘当着玩玩’之下，代表着他想要的东西止步于此。看着青年，在他身上赵正看到了白舒极为相似的东西，他还无法形容那种令他震撼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从白舒的身上，他已经汲取到足够的教训了。
那是他现在还给不起的东西：“你想要的东西更多。”赵正对着青年直言道，“父亲给你的，无法满足你，他只是你向上攀爬的阶梯，是你朝着你想要之物努力的踏板。”这样的说法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在成功之前，没人能够阻止你。”
青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散，原本松散的坐姿也随着赵正的话变成了正襟危坐。他注视着赵正，眼神却落在了赵正执剑的手势上：“你有个不错的入门师父，”他如此评论道，“既然学武，没见过血怎么行。”
他起身，动作随意的指了指他身后倒地的赵国士兵：“他是你的了。”

第17章 低头向暗壁
青年起身，动作随意的指了指他身后重伤倒地的赵国士兵：“他是你的了。”说着，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满脸嫌弃的掏出帕子擦干净了手指上沾染的粘稠血腥，“想要知道答案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赵正仰头注视着青年，心中却是对自己父亲所许诺最低级爵位‘五百主’的这个男人有了大致的计较：“你是故意放走那人的，”他到的虽然不早，却也能够从青年毫不费力的留下三条命的武力下，发觉那溜走一个的异常，“你是故意的。”
不小心做了坏事，还被当事人被发现了的青年并未因为被抓住把柄而慌张，实际上在黑暗之中，他的表情更为期待了。就像是原本只想要得到故事结局的读者，意外发现故事之外还有新的故事存在一般：“就算我是故意的，你又欲如何呢？”
“我放走了敌人，你要用赵的法律处罚我么？你要用秦的律法制裁我么？或者还是打算当成什么都没有看见？”骨子里天生好武喜战的性子，让他在面对未知时异常活跃，看着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小鬼头，语气中难掩期待。
青年是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一份简单的委托，却能够让他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的赵正微微侧头，他听出了青年的期待，但直觉告诉他现在并不是回答问题的好时候。现如今他的遭遇，与当初被白舒从棕熊手中解救后的情形何其相像：“这里不安全，我们该离开了。”
“这里很安全，”青年对赵正的‘提醒’不以为意，“就算是有人追过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这点儿本领翦还是有的。不过如果你害怕了，”充满了挑衅的笑声，“就此离开也不是不可。”
被如此评论的赵正心中升起一股戾气，可是势弱于人的局面又让他下意识的伪装自己： “我并非是害怕，不过是不屑于欺压这种伤残之士而已。”赵正抿唇，像是怕对方再次追问一般，“你如何知晓我会武？”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不过翦今日心情好。”他裂嘴笑出了声，“若是你心中并无底气，即便你再怎么需要翦带你去咸阳，你也绝不敢自己过来看情况。而在这种关头你还记得寻件兵器防身，必然是有所依仗。”
听闻如此，赵正的指尖用力攥紧了剑柄：“虽然还很生疏而且浑身都是破绽，当然更重要的，你手持兵器的动作是最省力也是最有效的方式。学的不错，还有待努力。”青年如此夸奖，“见过血就更好了。”
赵正的视线转移到了青年身后倒地的赵国士兵。
“怕了？”青年给赵正让开位置，方便他走到士兵面前，“都说老秦人尚武，血不流干死不休，在你身上倒是完全看不出来。”盘着手臂在胸前，声音中满是看热闹的戏谑，“不过也对，毕竟是从赵人……”
“我是秦人！”赵正迫不及待的打断了青年的话，“我是秦人。”比起第一句，第二句话的语气更为沉重和骄傲，但在这些骄傲背后，还有连赵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惊慌和担忧，“我是秦人。”
赵正出生的时候也是不巧，当年长平大战大胜之威围攻赵国，眼见就要拿下赵国都城邯郸之时，若不是赵国平原君求取到了楚国的援兵，赵王用原本应交割于秦的城池换以齐国援助，就连魏王的也因兵符被窃引兵救援，那么赵国早就成为秦国国土的一部分了。
然而正是因为这样，赵自秦手中苟延残喘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加之前有于秦大战时赵国男子老少皆举兵上阵十室九空，后有白起又屠戮赵国降将多少男子妄死疆场，赵人对秦人的仇恨空前。
这种背景之下，秦国的质子自然不好过，而正是感受到了这种不好过，异人联合吕不韦蛊惑华阳太后偷跑回了秦国，只留下怀孕的赵姬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失去了大的那个质子，赵人的怒火自然迁移，虽不危及性命，但赵姬母子的日子之艰难可想而知。
这种背景下，又能指望赵正对赵国有多少感情呢。可同样，他所属的国，他从未去过的国，他也没有归属感：“秦，是什么样子的？”赵正单手提剑，步伐稳健的朝着那失去意识的士兵边走边问道，“和赵的差距很大么？”
“差距啊，”青年只知赵正或许过得不如秦国本地的公子哥，却也未曾想过他的生活是那般艰难，他能够听出赵正的愤怒和不满，但心中更多的还是看着赵正双手握紧剑柄高举宝剑时的怂恿和期待，“天壤之别。”
他所想的事情再一次从旁人嘴中得到了答案，赵正手中悬起的剑在赵国士兵颈部上方的空中停顿了一瞬，再无犹豫的施力刺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儿没有手刃他人的犹豫和不忍。
青年站在一旁看着锋利的剑芒穿过人类脆弱的颈脖，看着血液在这个黑色的夜晚沾染大地，看着那个比剑高不了多少的孩子松开紧握剑柄的手后转头看着他，眼睛亮的惊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的脸上不见杀人的恐惧，也没有不安和彷徨。就在剑落下的那一瞬间，他所斩断的不仅仅是身前那个倒霉的赵国士兵，而是某种肉眼无法见到，纠缠他更久的事物——现在的他只觉得一身轻松。
“王翦，”青年回答，好像在这一刻赵正才终于有了让他直视的资本，“我欠别人一个人情，所以你父亲顾我来护送你去咸阳。”他买一送一，一并连之前赵正心中的疑惑也回答了。
赵正对秦是期待的么？
他说不上来，但是却总想着即便是差也不会比在赵国的日子更差劲了对吧，即便他已经知道自己回到秦面对的或许是新的难题，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总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了：“等送我到了咸阳，”赵正看着王翦，“你就要去从军？”
“不是我要从军，小公子。”王翦对着那匹叫做‘兔子’的马招了招手，“你难道不知道秦律中规定秦国男子自成年起就必须服役么？”
这件事，赵正是第一次听说，他又复向王翦询问，才知秦国男子一般要强制参加两次兵役，第一次是作为正卒，一次是作为戍卒。
做正卒的时间只有一年，主要职责就是维护地方的安宁，而戍卒则是指秦朝正规的军队。除此之外，结合当时实际情况，还会有更卒政策，即召即参军等。当然想要自愿入伍又是另外的情况了。所以说秦人无论老少，放下农具便是兵，全民皆兵便是如此了。
“而且秦律和其他国家的政法不同，”王翦补充道，“农田不准买卖，死后归国有。勋爵不得传袭，就连食肉都有明文规定。”在赵正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他补充道，“秦律是七国中最严苛的。”
“就……没漏洞可钻么？”他无端想到了天天贿赂邯郸城外门卫，城内城外来回出入如无人之境来回乱窜的白舒，“就像是邯郸的士兵，给点儿钱就算是没有出入凭证，也能够进出邯郸城？”
王翦啧了一声，将赵正抱上了马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所以六国除却秦，皆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他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和鄙夷，“你说的问题，秦律里也有明文规定。”
第一次知晓此事的赵正安静的听着：“秦律有令，凡庶民皆比邻而居，若邻居犯了问题却不举报，周遭一圈人都是要被连坐的。若是发现有违法行路人为却视而不见的，也是要被连坐的。”
赵正已经不想思考自己认识白舒之后，究竟违反了多少条秦国的律法了——秦的确不适合白舒。
和白舒混了两年多的赵正清楚的知道，白舒在狩猎上是一把好手，生活的经费也大多来源于山林之间。按照刚才王翦的意思，在秦律之中，这些都是不允许的。
“但这不是断了所有人的后路么？”
“如果行侠仗义，匪徒的东西路人也是可以平分的。若是你邻居作奸犯科，举报后发的家产你可以分得部分，”王翦不以为意，“举报者也有奖励，有奖有罚赏罚分明，虽然繁琐但是如今秦国境内，也可以算得上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
王翦语气里是满满的骄傲：“——这便是秦律。”
“更何况从军士卒但凡努力点儿，就能给家里挣下好大一片良田，一个伍夫的口粮就能养活一家人。”想到这里，王翦表情变得愉快了不少，“我家那小子，下这么大点儿就嚷嚷着以后要做个大将军了，明明还没我的大腿高呢。”
嫌弃的表情之下，赵正却听出了王翦那颗为父为子骄傲的心情。那些过于复杂的思考，那些对小伙伴的不舍和思索，立刻被其他情愫所掩盖。赵正开始不受控制的期盼自己的父亲会和王翦一样，爱着自己的孩子并为他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而发自内心的骄傲。
会的吧，既然都派人专程来保护自己了，那么他的父亲，正如他娘所说也一直在牵挂着他们的吧。这么多年，他一直是碍于情势，才没能将自己和娘接到秦国，如今形式刚缓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自己了吧？

第18章 低头向暗壁
不知究竟出于什么心态，王翦到了最后也没有按照嬴异人的要求直接将赵正带回咸阳。但他同样也没有顺从吕不韦的意思将赵正带回函谷关，而是将选择权交给了在他看来远不到独立年龄的赵正：“如此，便由你来做决定吧。”
见过太多自作主张的大人，忽然出现了王翦这么个异类，让赵正颇感意外。少年询问的看向王翦，却得到了他满不在乎的敷衍回答：“这样他们询问起来，翦好有一个完美的理由在不干活的情况下，名正言顺的拿到双份儿赏金啊。”
只是为了赏金的敷衍么？
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都可以在雇主询问起时以‘这是被监护人决定’而推脱的借口，却真的只是为了那份赏金么？看着表面一副玩世不恭状态的王翦，赵正却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对方放走的那个赵国士兵，总觉得被当做‘借口’只是因为对方想要看好戏而已。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遇见如此恶劣之人的赵正抿唇，在对咸阳父亲的期待和对暂且无法摆脱的吕不韦之间，做出了决定：“去函谷关，找仲父。”说出决定的同时，赵正同时修正了他对吕不韦的称呼。
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却是为了活下去必须的苟且。这么多年在赵的生活教会了赵正，如果要装，就要从一开始就欺骗所有人，甚至连自己，都不要放过。
他当年可以为了在赵国活的更好而面对那些赵国公子王孙时打不还手，如今也可以在获得新的保障之前，对能够保护他得人展露自己的信任和依赖。只是不同的是，当年的的委曲求全赢来了意外之喜，现如今未来他能够获得的保障，是一直挂念着他的生父。
血缘，总要比人与人之间相处出来的情谊，更为坚不可摧的吧？
“哦？”王翦自然并无不可，“就这么决定了？”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还没他腰高的赵正，脸上的打趣和期待不加掩饰，“要知道如果你决定去函谷关，那么在到了那里之后，我可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卫而已了哦~”
“但是你必须要与我同去咸阳的，”赵正才不跳王翦不怀好意挖下的坑，“你舍不得我爹的那份儿赏金，也舍不得五百主的官职。”所以即便这一路你仅仅是个普通的护卫，你也依旧会一并同行。而到了咸阳之后再想要找到你，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了。
听出赵正言下之意的王翦撇嘴，觉得眼前的小少年也没他想象的那么可爱了：“行吧，函谷关就函谷关了。”他当然无所谓，总归是要陪这位小公子去咸阳的，就算不陪他去咸阳……
怎可么能，他亲儿子还在吕不韦/嬴异人手里扣着呢。
之前那些弯弯道道的询问，也不过是好奇在这种展露信任和决断的时候，这位一直在异地的质子会如何选择罢了。
至于评判嘛——
“你倒是比公子成峤更适合当王。”将赵正扶上马后，王翦随口评论道。
这样的话自然是夸奖，对于一个一直渴望着认同的孩子，一个一直期待并向往着自己宗族，想要成为无人可辱无人可欺人上人的赵正来说，本应是一种肯定。
但细心地赵正却无法不去在意王翦话中隐藏的内容：“公子成峤？”尚在邯郸之时，他就偶然听见吕不韦同自己的母亲说起他的曾祖父病重，便也知晓了他的曾祖父是如今的秦王，他的祖父则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秦王。
那么有资格和他同台竞争，成为继他父亲之后成为秦第三十四代君王的人，能够被称之为公子的人——他父亲的儿子。
“你不知道成峤是谁？”王翦差异的看着赵正，脸上难掩惊诧之色，“喂你是认真的么？你不会不知道你父亲在秦又再娶，还生有一子的事情吧？”
……
“开玩笑的吧，你真的不知道？！”王翦出色的夜视能力让他将赵正颇为难看的脸色观察的一清二楚，恍惚间发觉自己似乎捅破了某重大秘密的青年颇为尴尬，“或许是因为你父亲碍于形式不得不委曲求全呢？”
想到眼前这个小家伙也就比自己的儿子大了几岁，王翦下意识为这位直至刚才都在期盼着父爱的少年寻找借口：“他的新夫人是楚国的公主，毕竟是华阳夫人替你父亲做的媒人。我是说没准儿子楚公子有自己的苦衷呢？”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有几分不信，他离开前秦王病重，秦国诸事交于公子子楚（嬴异人）已有多时。无论他是因为真爱还是形势所迫求娶到了如今的这位夫人，于赵国代替他为质的赵姬于公子政来说，都是一种欺骗和拖延。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夜黑风高，身后有追兵狼狈逃回秦国的时候。
“但是你瞧，这不是他一听说吕不韦要把你们母子接回秦国之后，就派我过来保护你了么。”王翦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试图缓解当下两人尴尬的局面，“乐观一点儿的话，其实他还是很在意你的。”
“他有很多机会将我要来的，不是么？”被安抚的赵正紧抿薄唇，说不上是苦涩还是失落，“他抛下妻子（老婆和孩子）回到秦国那么多年，难道这么多年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么？难道就从未想过我和娘会有的处境么？”
赵正想起了比自己大了自己几岁同在赵国为质的燕丹，想起了他信息告知自己他将要被燕王接回自己国家时的欣喜，想起了曾经他们同时为质时他身边跟随的小童，想起了与他（燕丹）一同玩耍的赵国公子王孙。
身侧时光倒流，他仿若又回到了几年前仍是那个被欺负被排挤，还尚未认识那个生活在邯郸城外骄傲又自由的小伙伴，踽踽独行的时候。他站在书院的一角，看着同为质子的燕丹说着邯郸话，如若赵人。
“我不知道，”赵正茫然的望向远处黑暗的丛林，如行走于迷雾的旅人无法辨清前路，“我从不知道原来我不是唯一的那个。” 没有人会给一个质子讲这些事情，无论是宗族又或者是国家的事物，而或许会给他讲这些的人却又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以为他足够特殊，因为他在赵国对秦最为仇视的时候，代替他的父亲异人在赵国为质。他以为他足够独特，因为他是他父亲的第一个，曾经也是唯一一个孩子。他以为他足够重要，重要到听说王翦是他父亲所派时，心中还有欣喜和洋洋得意。
然而现在一盆冷水泼在了他的头上，他的父亲还有其他的孩子，他的曾祖父还有其他的孙子，秦国还有其他的继承人。
原来他对于谁，都不是惟一的那个。
于白舒他不是无可取代的那个，于他自己的亲生父亲亦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就连他心心念念的秦也不是唯一的那个——
——或许只有他的母亲赵姬，或许只有对赵姬来说，他才是唯一的那个。
如同逆水之人在激流中紧抓住了稻草，如同于茫茫海洋漂泊得人于沉浮之中揽住了浮木。曾经与母亲于赵国邯郸委屈求生的日子在赵正面前接连闪现，曾经在外被人欺负唯有家中才能获得安宁的日子在他回忆中接连浮出。
他还有他的母亲……
……他还有他的母亲。
黑暗中的人看见了曙光，原本心中的不甘和委屈逐渐褪去，渐而升起的是对未来的展望和贪婪，赵正的手紧紧抓着缰绳，他的手指几近恰如掌心，但脸上却是与心情截然不同的轻松：“那么，我们该走了吧。”
第一次，他发觉伪装自己的笑脸也没他想象的那么难。
阿舒说得对，赵正弯起眼睛挡住了眼中落寞的神色，阿舒总是对的那个。
若没人喜欢乱发脾气的小孩子，那么当他笑起来，当他变成听话的那个，那么是否他的祖父会喜欢他呢？是否华阳夫人会喜欢他呢？秦国的那些公子王孙是否会喜欢他呢？秦国的宗族是否会喜欢他呢？
是否会喜欢他胜于成峤？是否会喜欢他胜于他的父亲？
若是所有人都在为利益而前行，若是所有人都在为利益而心动，那么当他有用更多的东西，当他手中有足够令人心动的利益，那么那些他不可得的的东西，就会被他攥于手中了吧。
如果他现在不是最重要的那个：“壮士，”赵正带着笑容回头仰视王翦，“若是未来我能许你更多，你会帮我么？”
阿舒说得对，若是前有狼后有虎，那么为何不舍身喂狼再去投虎。既然两手空空也注定要身无旁物的离去，说不定能舍下什么后，还能在身后带走些意料之外的东西呢。
在这个乌云笼罩的夜晚，呼吸声被树叶沙沙所掩盖，就连马蹄声也融入了无边黑暗之中，有谁抓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的紧握。
一直自诩聪明的年轻男人发觉今夜的他，因为无知犯下了太多的错误。那些并不致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微小的错误，一点一点的累积，最后成为了此刻崩堤的蚁穴。
过去他游走于六国太过顺利的旅程，磨去了与生俱来的小心与谨慎，让他变得狂妄无知起来，自大的认为可能够把所有事都掌握手中，自大的以为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你又能许我什么？”
若是知晓一直深埋的那颗建功立业之心，会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秦国这个小公子蠢蠢欲动，王翦发誓他绝不会如此鲁莽。不会鲁莽的因为想看热闹放走赵国的士兵，不会鲁莽的因为想要拿到双份的好处而告知自己的小心思，不会鲁莽的放任他一个人于马上而暴露自己对他的不在乎。
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候啊。
他拿了吕不韦的好处，拿了嬴子楚的好处，甚至还因为恶趣味放走了一个敌人后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后，被当事人以他差点儿遗忘的那个躁动的心所蛊惑——
——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候啊。
可是该死的，他就是无法控制他自己。
“你想要什么呢？”王翦的呼吸还是那样平静，可赵正听见了自己身后如雷鼓般属于心脏的跃动，“当我成为秦王，你想要什么。”
“若是我要彻侯之位呢？”男人低哑的声音似是为了遮掩他的异常，“你能给么？”
秦自商鞅变法后，废除旧世卿世禄制，以战封爵改为二十级军功爵位制。
一公士，二上造，三簪袅，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长，十一右庶长，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驷车庶长，十八大庶长，十九关内侯，二十彻侯。
王翦狮子大开口，张嘴便要了秦国最高的侯爵之位，其野心昭然若揭。可嬴政却笑了起来，他固然对秦国法制了解不多，却知与其余六国勋爵世袭不同，自商鞅之后秦国百姓若想往上爬，便只能以战封爵。
此刻提及侯爵之位，王翦的野望昭然若揭。
赵正在王翦的身上看到了白舒一种与他在小伙伴白舒身上看到的，极为相似的东西。此时的他并不能够准确地形容出那是什么，但这种相似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在搞砸了与白舒的关系后，他更为知晓该如何与这类人相处了。
赵正曾无数次听母亲提起过吕不韦与嬴异人‘此奇货可居’的故事，也曾无数次听吕不韦讲起秦国的强盛。既然当年吕不韦能以六百金送走他的父亲，如今又能以百金送走他们母子，既然嬴异人能以大权许以吕不韦，又以兵权许以王翦……
……那么为何他不能如此呢？
那些欺辱他母子得人，那些嘲笑他母子的人，那些对他袖手旁观的人，那些对他落井下石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但在那之前，他要成为秦国的王。
“若我为王，”黑夜中，少年对自己许下了誓言，“我要荡平六国！我要这普天之下皆为秦的疆土！我要这寰宇之内只有我的声音！我要这九州百姓见我皆俯首！我要千秋过后这片土地依旧属于秦。”
他要这天下为一个名字而匍匐跪地。
他要这天下为他的名字而颤抖胆寒。
他要这天下只有一个至高之名——嬴政

第19章 低头向暗壁
有看到有小天使问为什么好好地赵政忽然变成了嬴政，在这里解释一下。
1）关于‘政’和‘正’：
咳，实际上在之前的‘赵正’是白舒音译过来的（就别在意赵音和秦音的区别了233），毕竟政哥和阿舒也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让彼此认识一下自己的名字对吧。谐音多常见啊，所以之前严格来说应该是使用赵国文字的‘赵政’来称呼政哥，但是白舒不知道，所以他以为是这个‘正’（虽然这个正也没什么错误）。
2）关于自称：
其实政哥如果在说话的时候自称的话，应该用‘政’这一个字来自称。但是内心独白嘛，大家就不要在意了~
3）关于姓与氏：
百度百科上是这么说的：【远古时代，有姓有氏，姓氏一分为二。姓是大的氏族部落集团的徽示，氏是一个姓所分出的小氏族支系的标志。姓氏合二为一，是秦汉时才开始的。】
所以，战国时期姓与氏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当时的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政哥要是随异人叫那就是嬴政，而要是随赵姬叫就是赵政，两个叫法都没问题的。但是，在战国时大多是称氏的（简单来说现在的姓就是当年的氏，比如你叫‘小明’那么你‘姓小名明’，战国时期就是‘小氏明’），这也就是为什么按照秦国国君‘赢姓赵氏’的叫法，汉代史书都是叫政哥‘赵政’的。
同时，在战国时期包括秦汉时期，只有有身份地位的人才有自己的姓氏。换而言之大多数人只有‘名’也就是说，这里需要划重点，阿舒告诉政哥他的名与字——白舒~
4）关于‘赵政’和‘嬴政’：
政哥的百度百科是这样的：【秦始皇（公元前259年—公元前210年）嬴政，嬴姓，秦氏或赵氏，名政。又名赵正（政）、秦政，或称祖O龙】
所以‘嬴政’和‘赵政’的称呼都是正确的，不过前者是后人习惯性叫法，后者是那个年代的叫法而已。虽然有一种说法说是因为政哥出生在第一个月（即正月）所以名正，但是大家都叫政哥了，这种小事就不要在意了。为了大家愉悦的阅读体验，还是按照最习惯的叫法——‘嬴政’即可。
（反正我私底下都是叫政哥的~）
5）综上所述所产生的BUG：
严格来说，在战国时期‘嬴政’或者‘赵政’的叫法都是错误的。今天我们当然可以这么叫，但是在那个年代都是称名不称姓的。顶多在名前加个职位比如——秦王政，所以之前那个时期真的叫政哥的话，那就是‘质子政’或者‘政’（咦听着好亲密啊~），异人上位后就是‘公子政’或者受封的话为‘太子政’，再未来的话就是‘秦王政’以及‘秦始皇’的。
6）为什么上一章为什么在结尾忽然改了叫法：
其实……就是想表达一下政哥在这一夜下定决心蹚夺秦王位的浑水了，毕竟自称的话比较有气势啊于是就这么写了，但是现在看起来我文笔还是差了点儿（鸵鸟埋头式害羞）。另外一方面，也不能总是‘赵正’的叫啊。这是为了接下来大家的阅读体验，以及政哥回秦的事宜，称呼政哥为‘嬴政’，做铺垫嘛~
7）关于白舒：
咦嘻嘻嘻其实最初政哥和阿舒接触，也是因为人家白舒有名有姓啊！这个年代大多数人都只有名没有姓哒，所以都说了政哥其实是个小心机，人家天天给别人红名还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活到现在，其实也是很有一手的。不过阿舒灵魂里要比政哥大了‘20+’所以就像小孩子在你面前撒谎一样，很容易就看出来啦，所以会显得政哥不是那么的心机——因为阿舒更是个小绿茶啊~
至于未来鹿死谁手嘛emmmm......
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因为在后文还要再姓氏上做文章的，虽然还没决定好是套路A还是套路B又或者是套路C，但是现在给大家解释清楚总是没有坏处的。也正好有小天使问起来了，所以唠叨一下顺带凑~个~字~数~（咦嘻嘻嘻嘻）
哦，对了，另外其实史书上政哥是因为异人眼看着就要成为下任秦王了，所以被赵国送回秦国的。然而为了王翦的出场需要，以及孩童时期临终纪念一波阿舒，嗯，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本文政哥回国的时候比历史上真正回国要早一点儿，这个时候异人（子楚）还是太子的公子，但是很快就会成为秦王哒（当然他让位的速度更快）
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欢迎提出，如果出现BUG欢迎指正，也欢迎一切学术探讨，能改的BUG我会尽量改正，给你们比个小心心~
最后，小天使们要信我啊，这文真的没坑！
为了我男神这文怎么可能坑！！
绝对不可能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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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赵正的不欢而散于白舒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依旧是那个成日在林中晃荡天生地养的小鬼头，系统也依旧是那个除了教授武学之外，只能瞎逼逼的没用武（you）学（xi）系统，就连每天从邯郸跑出来找白舒小朋友，因为霸道且游手好闲小朋友的离去，快速从一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日常的挥刀，日常的举重，日常的打坐，日常的负重长跑，日常的教（zhuang）导（bi）小朋友。
流水的跟班，流水的徒弟，流水的野物，流水的寄宿，流水的来来去去。
野兽的皮毛扒下来换钱，野兽的躯干用来烤肉做汤，偶尔提着野味去各个村子蹭饭借宿，相识的人越来越多，能联络的人脉越来越广。随着时间的流逝，白舒对于系统的功能运用也越发的熟练。
脱离了粘人的小鬼头，白舒开始越发频繁的出没于森林之中。原本只是普通的训练量逐渐增加，学习系统所传授的武学占据了白舒生活的大半重心。赵正的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却也有一些什么在不经意间发生了变化。
对于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只有0和1组成的系统说不出来。但是他看着在短短几个月内突飞猛进，进度远超过去日子的白舒，原本单一的数据第一次理解了记忆库中那些残破文字上记载的，所谓‘在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是为何意。
——原来是一种比喻啊：【无法理解，】系统如此询问道，【你会长不高的你知道吧？】
‘你就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打击我？’白舒将抗在肩上的木头随意扔在了柴堆旁，然后仰头对着趴在窗户上，探头出来看的小不点儿打了声招呼，‘不是还有你替我掌控分寸么，长不到一米八那你格式化谢罪吧。’
【那要是你自己作到只能长到一米六，也怪我咯？】系统觉得自己受到了压迫，【开什么玩笑，熬夜的是你，不好好吃饭的也是你，凭什么我要格式化给你背锅？】
‘大概这就是爱吧，’白舒抬手接住了小不点儿扔过来的水囊，‘还有哦，练武的长不高这是偏见，个子小的身手灵活看着更精彩所以更出名，要是真的个子高干什么习武，早就去打篮球了好不好。’
系统不置可否，左右他提出这件事，也只是想试探一下白舒对武学的决心罢了。如今话题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和宿主争这些长短——当然更多是因为现在白舒这具身体是他选的，能长多高他的数据早就分析的透透的了。
干嘛和智障在一个层面然后被对方拉低水准呢：【你太急了。】
‘我的时间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多，’白舒将空掉的水囊随手放在了一边，‘昨日那小家伙和我说秦国的质子前些日子被送走了。’他的历史换算或许不好，但是他知道嬴政及冠那年亲政，正式开启了一统六国的道路，而他离开赵时应该......十岁左右的样子？
具体日子虽然算不清，但这个时代来都来了一趟，若是不能见一见那开创未来千年格局的帝王，若是不能在这翻滚的历史洪流之中有名有姓，若是不能亲眼见证这片土地的变革，那么等他回首再看，该有多遗憾啊。
面对与自己最亲密的系统，白舒不再遮掩自己心中的野心和贪婪。他从来不是随遇而安的顺流者：‘天子之位未曾奢望，但王侯将相勋爵之位，却还是敢谋求一二的。’他有着前瞻性，又有系统这个庞大的资料库，若是这样还一事无成，那就真的有愧于他这条意外得来的命了。
‘而且想想看的话，如果我位高权重，对你不也很有利么。’白舒例行对系统许诺，‘等我有权有势，你想要什么只需要我一句话就能尽数让下人为你寻来。届时你想要的什么‘能量’又或者是‘资料’，还不是应有尽有？’
【你还真是擅长画大饼啊。】系统并不反对白舒的说法，实际上权衡过后数据告诉他白舒走得越远，他能够得利越多。正如当年吕不韦对着身于赵国的异人说出‘奇货可居’一般，此刻的系统与白舒，也正是这样的关系。
‘又不要钱，’白舒笑嘻嘻的蹲下身，与小不点儿平视：“喜，大叔人呢？”
名作‘喜’的小不点儿摇了摇头，手中抓着染湿的粗布：“一大早便出去了，阿娘去了大夫那里，阿爹让喜在家等舒哥哥。”一边说着，喜将手中的布递给了白舒，“爹说若是哥哥来了，便叫哥哥去林子那边儿寻他。”

第20章 低头向暗壁
邯郸附近的林子的布局对白舒来说已经是熟门熟路了，而追踪林子中人类留下的痕迹，在系统的帮助下在也变成了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找见大叔人的时候，他正拉满长弓，闭起一只眼睛试图瞄准离他十几米之外的靶子。猛然在这种只有燕语莺声的林子中听见行走的声音，大叔紧绷的神经促使他带着满弓转身，被削的锋利的木箭直至声源。
看清楚了来认识谁，他身上的警备才消散：“是小舒啊，”他长长松了一口气，“你这么无声无息的过来，真的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林子里想要捕猎我的野兽呢。”慢慢合上弓弦，一手持弓，另一手将原本搭载弦上的木箭放回身后的箭筒中。
白舒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却并没有接话。
大叔倒也没在意这些细节，对着白舒招了招手：“你来的够快，快过来看看我削的弓怎么样！”带着几分洋洋自得的将手中的木弓递给白舒，“很多年不做了，刚才试了试，没想到这么多年不碰，我的手艺居然没退步。”
小步上前接过了大叔递来的木弓，手指顺着纹路在弓附上划过。感受到手底下贴滑的质感，丝毫没有木刺或者劈裂的痕迹，说是不惊讶那是骗人的。余光扫过已经落有不少木箭的靶子，看起来在他来之前，大叔已经试过箭了。
“阿叔祖上是木匠？”受弦的弭上缠绕的是普通的丝线，但是凹槽却和弓的整体浑然天成，一看就是经过精心设计后打磨的，“好漂亮的弓啊。”说着，将木弓举起到了更亮的地方，似乎真的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哈哈哈，怎么样，连你也骗过了对吧。”大叔放声笑了起来，看着白舒右手持弓左手拉弓的动作，得意道，“我以前有个好兄弟，他家祖辈都是木匠，这是跟他学来的。不过小舒，你这搭弓的动作和其他人怎么是反着来的？”
正在试弓的动作一顿，原本拉到一半的空弓又被换换的松了回去：“什么？”如同之前的动作只是无心之举，“啊，阿叔你之前不是这么做的么？”似是偷学大人动作的孩子被发现，脸上带有几分扭捏。
到了这个时候，一直在观望的系统终于忍不住了，从内核深处发出了自己的感慨：【你这幅样子真恶心。】明明会射箭，甚至自己私底下也藏着一把精心打磨出来的木弓，却偏偏要在这里装新手。
白舒懒得理系统：“那是这样么？”将左右手对调之后，变为了左手持弓右手拉弦。他当然会射弓，虽然因为臂力的限制杀伤力不大，但准头即便在成年人中都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但是他为什么要告诉别人他会射弓？
大叔在白舒的身后蹲下，从箭筒里抽出了一直尚未贴冒的木箭，左右手附在白舒的手上指引他的动作：“都忘记了，你没学过射。”牵引着白舒的手，将箭搭在了弓的左侧，然后用食指中指固定箭尾，与无名指一同勾住弦后拉。
“现在你还小，力气不够拉满弓，”或许是因为种地的缘故，白舒能够感觉到大叔拉弓的力量非常大，就算放在现代也是较为出色的拉力了，“射程和拉力有关，等你长大了，就能换更重的弓了。”
说着，白舒手中的箭就被放了出去。
只是放矢的动作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原本应笔直向前的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刚刚离开木弓就呈圆弧式的滑落到了地上。看着离他们不过几步之遥的木箭，大叔到底还是没忍住，再次笑出了声。
“别丧气，这箭还没装雕毛呢，准头是算不得数的。”并没有注意到白舒脸上毫无失落之感的大叔在笑声中穿插道，“而等你到了该学骑射的年纪，或者等你从军入伍，这些东西就变得很普通啦。”
“不过要记得不要拉空弓啊，”站起身后，大叔伸手按了按白舒的肩膀，“这对弓来说是一种损害，在战场上你手中的兵器就是你的伙伴，如果想要和伙伴相处的长久，还是需要用心好好爱护的。”
白舒看着远处地面上散落的那些尚未完成的木箭，不置可否：‘骑射是王孙公子加的孩子才有资格学的，而寻常人家根本用不着弓箭。所以你觉得他这个时候和我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忽然被点名提问的系统尚未从‘我的宿主装起嫩来真恶心’的循环中□□，猛然听到提问还猛了那么一小会儿：【什么？哦，没什么意义吧，你自己说话一句话三个坑，别把别人也想象成这副模样啊。】
“大叔，”并没有对系统抱有任何指望的白舒抬起头，“你要去投军？”
被如此直白戳穿了心思的庄稼汉子愣了一愣，看着仰头看着自己，满面好奇和不解的小娃娃，或许是这样的心思在心底埋得太久了，又或许是终于找到人倾诉的喜悦。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心声倾诉了出来：“等你婶婶生了，我就打算去北边儿试一试。”
北？
白舒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划过了很多东西，但最终还是变成了疑惑不解：“为什么？”他问道，“大叔不是很期待小妹妹的到来么？”
你是那样的期待她的降生，又为何要选择离去呢？
抚摸木箭的手停了下来，没想到会被如此质问的男人，直勾勾的注视着自己手中被打磨光滑的木箭，直至耳畔传来断续的呼声，才从自己纷繁的思绪中拔出身来：“你还小，”他如此重复道，“你还小，不明白的。”
“但是我会长大，”白舒仰视着男人，“大叔要走，却不带着婶婶和弟弟妹妹一起走。若是有一天喜问起，我又要如何回答他呢？”
随着他的话，心怀忏悔的男人被在提心吊胆中终于被法官判决，悬挂风中的危时终于抵不住狂风随风滚落，男人再次叹气。
“小舒，”他说，“你这样敏锐，长大之后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没有停顿，也并没有想要得到回应，仿若只是在正文之前的随笔，“正是因为期待，正是因为我对他们的爱，所以才必须做出选择，才必须要去。”
“我想让他们有资格去学习那些五礼七艺？还是四礼六艺？”大叔茫然的挠了挠头，并不因为自己的见识短浅而感到不好意思，“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伍长也好，有身份在身，他们起码不是一个普通农夫的孩子，他们起码有资格，去接触这些东西。”
那是一个父亲，想要给予自己孩子最好一切的心：“我想要隔壁三丫头的事儿，不在我的孩儿身上再演。”他停顿，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这话过于自私，“抱歉啊小舒，你大叔我这一生，或许只有这一点儿志向了。”
“在那之前，小舒不好奇我是从何处学来的么？”淳朴的庄稼汉子脸上的笑容带着怀念，“那是我儿时的一个友人，他祖上皆是邯郸城里数一数二的木匠。”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并未意识到这件事他之前已经讲述过了：“他对木匠并不感兴趣，一心只想着征战沙场报效国君。他的父亲无奈，又不忍祖上的手艺在他这一辈失传，便向外征收学徒，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
白舒只是看着，没有出声更没有提问。
他好奇对方一个农夫如何知晓一个手艺家族在招收学徒，也好奇为何在成为学徒之后他又回来做了一介农夫。但他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此刻大叔并不需要回应，他只是想要讲述一个过于久远，早已被时间埋没的故事罢了。
“在我成为学徒的第四年，秦国欲吞食我赵国疆土，将军便向大王谏言征兵于民间，以做布防，他便借着这个机会去了。”说到这里，庄稼汉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剩下的话他不说，白舒也已经能够猜到了。
廉颇与白起僵持三年，最终却因为年轻气盛的赵王中了秦君的反间计，赵军临战换将以赵括换取廉颇，却不想如此正中秦君下怀，白起暗中替代王龁一举大破赵军，截断粮道，俘虏近四十万赵军，并于长平杀埋。
史称——长平之战。
“那时战局越发紧迫，我年轻，一心想着与他一般报效国君，便借着探望之名趁着师傅不注意，偷溜到了前军。”
什么？
“却没想战争没赶上，却赶上了被围困的那些日子。”
还有后文？
许是白舒的表情太过于惊异，庄稼汉子原本沉痛的神态被他逗乐了，原本沉重的声音中沾染上了几分轻快：“我那时年纪小，还不认识你婶婶，连婆娘都没想过哩。”他讲木箭放回箭筒，又顺势捡起了放在一旁尚未完工的木枝。
“也是因为年纪小，又不是正规军，他们屠杀赵军的时候，便把我放过了。”大叔背对着白舒，又低着头，白舒很难看到他的神情。只是听他的语气，除却追忆之外，更多的还是恐惧和敬畏。
【放他走了？】系统惊呼出了声，【为什么？？】
‘是为了威吓。’白舒倒是理解这个举措，‘也许是因为心软，也许是因为触景生情，也许是因为给赵国传信，又或许只是单纯的示威。’可能性有很多，没有身处那个环境做出这个决策，没人能说清究竟是为什么。
庄稼汉子说到这里，又反复弯腰再起身，将散落在地上未装雕羽的箭都放回到手中的箭筒中后，才继续说了下去：“我与剩下那些侥幸被放走的少年们一起回到邯郸，才知这不过是秦国计划的一环。”
他们，带回了赵军败于秦军的消息。
他们带回的是四十万赵军亡于长平的噩耗……
“我或许从来不该从那个战场回来，我或许从来就不应该步入那个战场，不，我或许从来都不应该认识他们。”男人背对着白舒，声音哀恸。
——他们带回的是秦深深刻印于赵国骨血中的梦魇啊！
那是他多少次梦回，都会在深夜满身大汗的被惊醒，躺回却又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噩梦啊：“小舒，”那庄稼汉子声音哽咽，“当我从将军那里出来，想要去找师傅的时候，才得知因为家中独子身亡，我又多日没有消息，师娘无法承受这样的噩耗，当日便去了。”
将军？他在说谁？
“至于师傅……”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白舒却知道那定然不是个好消息。或许是去了秦，为自己的孩子与半子报仇，又或者更为极端的借着自己祖上皆是木匠的世承，前往赵国王宫做了更为偏激的事情。
无论如何，那一定是个以悲伤结局的故事。
“这一代的，我们这一代的赵人，对那个杀神，对秦的士兵，对秦国……”
‘白起放走他们，只是为了给赵国的下一代一个震慑，也是为了传递一个消息罢了。’白舒并非是赵人，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远超这个时代的野望，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见识，让他无法对这种感情感同身受。
于他来说，这个天下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
‘难怪这七国斗到最后，却被一个牵马的吃到了肚子里。’白舒看着几近而立之年的男人，‘这样的决心，这样几代人不懈努力积累下来的东西，甚至背负骂名也要做的事情，嬴政不过是最后那个站在累累白骨之上称皇的那个人。’
这个名字，不是赵，不是秦，甚至不是汉或者唐。
【我不懂。】系统本着不懂就问的态度，想要询问人类对于历史和眼前庄稼汉子的感慨究竟从何而来。
为何比起北方匈奴羌人，明明南方的战事更为猛烈。若是想要拼一拼，为何比起只有冬日的防御，连年征战的地方更有前途，却不往？为何空有一门手艺却不以此谋生，固执的去做一个普通的种地农夫？
那诸多为什么，那诸多的疑问，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答案：“……已是刻在骨子里的梦魇了啊。”随着大叔哽咽的声音，他说出了自己内心深藏多年的恐惧和胆怯，也揭露了幸存者对战争的胆怯。
因为胆怯，所以不敢。因为不敢，所以明明有拼上性命，也要为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拼下一份家业的心，却没有往最容易获得功勋的地方走的意。也只能选择了去往更为苦寒和不确定的地方，去挣那不确定之中的富贵。
‘面对秦，他不敢。’白舒看着这个被过往之事彻底击垮的男人，如此回应道，‘他宁肯去挣扎那一线生机，也不想再面对自己的梦魇了。’
“是我对不起他们，”男人背对着白舒举起手，似乎从脸上抹去了什么，“是他们的阿爹胆怯，明明想要为他们挣得一份功劳，但是却因为昔年的经历，宁肯远走也不想再重新回到那片血腥之地。”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男人卸下了在外所有的笑颜：“小舒，大叔知道你聪明，知道你能干，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大叔也不问你的从前，若是你有需要你大叔的地方，大叔绝不说二话。”
男人转身，蹲在了白舒面前与他平视，声音哽咽：“大叔求你，求你……”
“若是我未能归家，求你照顾看在昔日大叔对你的份上，照顾他们。让喜找一门谋生的手艺，给小女看一位靠得住的夫家，若是你婶婶愿意带着嫁人，只求你替你婶婶看一看，那男人是否真的爱她。”
这个男人，抱着必死的心，正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可这片土地，这片对他来说名为‘华夏’的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对他来说太过庞大了。赵也好，秦也好，只不过是这诺大土地上的一部分……
——他无法感同身受。
白舒看着男人，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系统，’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白舒却出乎意料的忽然呼叫了系统，‘问你一件事情。’
这呼叫太过突然，系统如同一个正拿着小手绢哭啼着看着生离死别的追剧者，忽然在最伤感的地方看见广告一般，被哽的不上不下：【干嘛？】
也许是因为白舒过于冷淡的态度，又或者是庄稼汉子终于意识到了他所求的不过是个不到总角的孩童，在沉默过后，男人终于冷静了下来：“是大叔失态了，今天把你叫来，本不是为了这些事的，”他从新站起身，捂住了眼睛，“抱歉。”
白舒仰头看着男人：“我会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照顾弟弟妹妹的。如果婶子不嫁人，我也会照顾她的。”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左右短期内他也不打算离开这里，在他的羽翼还没完全丰满之前，打好关系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够得到承诺，但也就是这样的承诺，让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男人清醒了过来。
男人低头看着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小不点儿，沉痛的心情忽然被逗乐了：“我在说什么啊，你也只是个孩子而已。”他摇了摇头，“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了，那本不是我的本意。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懂。”
庄稼汉子抬头看了看高挂的太阳，又环顾四周，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口。而白舒，他被打道回府的男人牵在手中，在离去数米之后若有所思的回头，看向他们之前所站的那片空地之后，密密麻麻的林子。
‘系统，’白舒如此询问，‘那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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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首先说庄稼汉子，他是昔年长平之战的生还者，他见到了那么多往日和他谈笑，相知相识的赵国子民，甚至还有他敬爱的友人，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秦军无情杀死，自己因为年纪小侥幸生还。回邯郸之后，又发现因为这件事，他失去了自己的师傅和师娘。
理论上来讲，遇上这种事，人在接受现实之后，会有两种极端的走向。一种是彻底变成梦魇，从此不再敢直视这件事。大叔就是这种，他不算是最极端的那种，他战胜了一小部分，所以他还能够接受当兵，但他宁肯去面对匈奴和羌人也不愿意去面对秦军。他的师父是另一种，以为自己儿子和视若半子的徒弟都死在了这场战斗中，他决定复仇。
而他师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没有熬过来的那种。
成年人的崩溃只是在一瞬间，今天庄稼汉子把白舒叫过来其实不是想做这些事的来着，结果莫名其妙被带歪了，然后在讲起昔年的故事时，被无意带到了坑里彻底崩溃。在身边只有一个看起来小大人儿的白舒时，就像是喝醉的人抓个柱子都能讲故事一样，因为白舒过于‘大人’的模样，让他一瞬以为对方是个靠得住的大人，所以说顺嘴了。
然后他也已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情，所以他其实并没有把白舒的话放在心上。就连今天的这些事情，他也只是以为自己压抑在心里太久，又恰逢自己参军这件事发生，所以找了个人倾诉，恰巧这人是白舒而已。
再说男主，这一章想要写出来的男主是二十多岁，长期身处和平年代却因为意外突然穿越，自我感觉良好的普通小青年。就算再怎么牛逼（装逼），对战争也只是电脑里和键盘上的‘啊战争真惨啊’‘幸好我生在和平强大的国家’这样的感叹，甚至因为他知道故事的结局，还有系统这样堪称BUG的资料库，种身为局外人和先知的冷漠以及高高在上。
就好像你知道你邻居家重男轻女而且女孩子还是个扶弟狂魔，你试着劝过但是对方根本不听，作为单身子女的你也只是单纯的恨其不争，甚至因为你身为旁人深刻知晓她弟弟被惯坏了，带着几分兔死狐悲/颇为感慨/暗自庆幸的感觉而已。
再举个例子的话，你看围脖上那些别人的故事，也只是‘别人的故事’而已，时间长了就淡了。没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你永远不会感受到当事人的疼痛，真的，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其实男主也不是那么成熟的人，一直觉得所谓成熟，并非是年龄的增长而决定的，而是你的阅历和经历。就比如你穿越了，哪怕你穿越前二十一岁了，但是因为你一直处于学生生涯并未接触过社会，穿越后从0开始再来21年学生生涯，42年的时光你未必比24岁进入社会的30岁人士更成熟。
想要写一个成长类的男主，如果没表达出来那是在下笔力有问题。你瞧这不就是因为写不出来想要的感觉，自己跑过来给你们进行分析我想要表达的内容了么23333（不，这真的不是为了凑字数，这真的是阅读理解的分析贴）
接受有理有据的指点和评论，rua~

第21章 低头向暗壁
在那之后，生活有进入了短暂的平缓期，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意外。除却喜原本心心念念的妹妹，在瓜熟蒂落后意外变成了弟弟外，普普通通的日子如流水淌过众人身侧。
喜看起来对弟弟的到来并不如妹妹那般欢喜，不过他的父亲却是为此松了一口气的。不用操心自家的好白菜哪天被猪拱了，总是要轻松一些的——毕竟拱到手的就是自己的了不是么。
然而在短暂的喜悦之后，却是对着这对儿兄弟加倍的沉默和思虑。
【我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系统借着白舒的身体，看着那个在田地中收割的庄稼汉子，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就那么站在摇晃的金黄色田地之中，直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想的出神，【明明都不是女儿了啊？】
‘人啊，一些念头一旦升起，就绝不会那么容易被掐灭的。’喜背着自己的弟弟跟在母亲身后捡地上的碎谷子，而他们的母亲在生下弟弟后没几天，就开始下地收割粮食了，‘女儿变成儿子又如何呢。’
变成了儿子，难道就不用担心被那些公子王孙欺负了？变成了儿子，希望自己孩子去念书改变命运的想法，就会淡去了？被告知妻子怀有女儿后，那个男人想的可不仅仅只有为降生的女儿。
比起未知，人更多担忧的还是已知的那一部分。
喜。
三岁的喜，也到了要开蒙的年纪了。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子，还要定期给自己的租主赋税，养活一家人已是勉强，又哪里来的多余钱财去给先生做束修（学费）呢？
可若是不念书，不识字，不懂得一门手艺，不另谋一条出路，那么喜的这一辈子，也只会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只会种地，靠老天爷和达官贵人生活的穷人而已。
邻居家的三丫头，和这一胎被误诊为女儿的男孩儿，不过是燃烧火线上助燃的油罢了。能在年幼时就去拜手艺人为师，甚至还有过从军为国念头的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甘平凡的老百姓。
【但是他的妻子也不同意，不是么？】系统虽然只有简单的0和1，可数据的对比往往是最靠谱的。这些日子他看着庄稼汉子和他的老婆，从他们的言行举止和对话时的句子，就能够分析出昔日这对儿恩爱的夫妻，吵架了。
所为是何，就变成了一件非常简单的，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猜测。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在大多数时候是不一样的，’白舒倒并没有感到意外，实际上从认识这位婶婶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比起庄稼汉子的粗糙，这是一个心思十分细腻，且有一点儿过于感性的女人。
她的男人野心昭昭，想要为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孩子博出一个前程。但她眼中只有男人和孩子的安危康健，那些功名利禄金银钱财，在她的心中倒是变成了旁的，不重要的东西。
并非说是不好，而是他们眼中所看到的东西并不相同，所想所做也会截然不同罢了：‘那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了，’喜手中捧满了谷子，哒哒哒的跑到白舒的身旁，将金黄色的谷粒全部倒在了竹筐中，又颠哒颠哒的跑远了。
白舒也只是看着，没有参与到其中的想法。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男人当皇帝，女人当皇后的原因？】系统没有放过这个采访的机会，争分夺秒的为自己的资料库里增添上新的素材。
‘不，这是为什么大多数人认为男人适合当皇帝，女人适合当皇后的思维框架。’白舒看了眼身侧明显就是为了敷衍小孩儿的竹篮子，以及竹筐子旁边儿被捂得严实的小不点儿，‘适合当皇帝的女人不是没有，不适合当皇帝的男人层出不穷。’
话说到这里，白舒颇为不耐的打断了系统想要继续问下去的想法：‘话说，我为什么要和你讨论这种事情？’
【大概因为你看孩子太无聊了吧。】系统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受欢迎，哼唧唧了一声，继续观察这个年代的秋收去了。而白舒看着在田地里跑来跑去的喜，看着不复之前干活利落的大叔，以及偶尔抬头看见喜和大叔一脸愁容的婶子，若有所思。
看起来，大叔已经做好决定了呢。
而如同白舒所预料的，在这一个秋收结束的日子里，在晚饭过后，正打算告辞的白舒被大叔叫住了：“小舒，”穿着粗布衣的男人站在夕阳下，叼着一根草蕙子对他招手，“今天不带喜这个小子了，你陪大叔走走。”
白舒没有拒绝，而在一直站在两人身侧的女人也没插话，她一手抱着还在襁褓中熟睡的幼子，一手牵着本想要跟上去的长子喜，就静静的站在家门前，看着自己的男人，消失在了村子的拐角处。
“娘？”喜被自己的母亲牵着，并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饭后散步，只是自己的阿爹和舒哥哥有不能告诉他的话说，所以才不带他一起玩了。
“你为什么哭了？”
......
“我听说，你劝动那个老鳏夫为你开炉打铁啦？”随意被挑起的话题，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接下来话语的铺垫，“能够劝动那个老倔头，真不知你是拿出了什么劝动了他。”
【他在套你的话，】系统万分肯定的插入了聊天，【他为什么要套你的话？】
“像是阿叔之前说的，”白舒笑嘻嘻的走在男人的身侧，“左右都是小件，猎些野物，给些银钱，再自备材料，那个老鳏夫还是很好说话的。”他没有说自己找那位铁匠打的什么东西，也没有直接回答男人的问题。
听到这样理直气壮的答案，这个答案还是来自几个月前自己给对方的建议，这让男人侧头看了一眼仿并未察觉的白舒。他看着男孩儿毫无自觉的表情，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口边儿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劝解呢？事情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不正有他的一份功劳么？他又哪里来的脸面，在做完了坏人之后，绕回来继续装一个好人呢？
男人望着白舒的神情复杂，想到自己昔日的老上司，想到他对自己的打探与追问，还有言语间的好奇......
罢了，这件事是祸是福，也未可知晓啊。
“分配已经下来了，”男人这样说道，“等立冬过后，我就要走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又或者是因为还想要说些别的事情，“是北边儿。”带着松下一口气的呼声，男人的语气可以算得上是轻松了。
“阿弟之前问我，为什么不能一起走，一家人不就是要一直在一起的么。”白舒没有抬头，也没错过了男人在听到这个问题时脸上闪过的差异和动容，“我说不知道，要阿弟自己来问大叔，不过看起来他并没有问起过。”
“哈哈，这或许是我这个父亲的失败吧。”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比起我这个父亲，看起来喜还是更喜欢亲近你啊。”并非是吃醋的不满，也不是看着小孩子胡闹的纵容，而是真正如释重负的模样。
白舒看着地上的倒影，如同一个真正的小孩子，跳到了男人的影子上，然后又跳了出来：“既然大叔你能分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那么带着他们走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吧。”
虽然有各种搬家上的不便，虽然有各种人口不能来回流动户籍的麻烦，但是既然想要分配到战事相对轻松的北方而不去南方都能够做到，那这样拖家带口的事情，还是往偏远地区的拖家带口，便不是不可能的吧。
庄稼汉子没有反驳，却说起了一件好似完全不相关的事情：“等阿叔走了之后，还请小舒多多关照一下弟弟们了。”他没有提自己的女人，姿态也没有当初在林中时那样严肃与崩溃，想来已经做过其他准备了。
与白舒，不过是额外的提及而已。
不过也对，谁会把重要的托付交给一个还没稻谷高的小鬼头呢。
白舒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实际上对方没有认真的要他的承诺，也让他多少松了口气。虽然已经做好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照顾一下喜和他的弟弟的打算，但是被人认认真真的拜托一件事，还是压力很大的。
“那在离开前，大叔不打算和婶子好好说一说么？起码要把婶婶哄的高高兴兴了，在离开吧？”白舒嗯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敷衍，“刚才，我有看见婶子哭了。”
充满眼泪的离别，再次回想起来，那该有多少遗憾和伤感啊。
“她当年执意要嫁我的时候，我就是个穷小子。”大叔不知想起了什么，眼角眉梢全是浓郁的笑意，“这么多年她为我操持里里外外，除了两个臭小子，我也什么都没能回报给她。这一次，也就让我任性这么一次吧，我想要给她些什么。”
白舒回头，看着大叔温和的笑容：“如果她不想要呢？”
“小舒，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大人的事情，并非是天与地那么分明的。我想要给她我所有最好的东西，是我的意愿。”男人摇了摇头，“当年她身边那么多优秀的人，我总要做点儿什么，向那些人证明她选择我，是再正确不过了的啊。”
“如果她从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是你这个人呢？”白舒没有谈过恋爱，他不懂也不能理解这种一厢情愿，枉顾她人看法的付出，“如果从一开始，她所想要的就只有你的平平安安，以及你的左右相伴呢？”
如果这样的话，你的离别，甚至是你的死亡，不就是忤逆她愿望的事情了么？
“没人能预言生死离别，小舒。”摇头以表自己的不赞同，“在那之前，在死亡和离别之前，说是我贪婪又自私吧。她想要的，和我想给她的并不冲突，”
男人这样回答道：“如果我一辈子只是一个农夫，那她也永远只是个村妇，即便是死，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存在。可若我是个将军，那世人说起她，便是‘将军的女人’。”
这样说着，男人的眼睛里盈满了白舒看不懂的东西。他侧头望着夕阳，望着天空，身上闪耀着金红色的光。
“我想要她的人生里，我是那抹永远都不会被抹去的，永恒的存在。”
“还有什么，是比这更为美好的事情呢？”

第22章 低头向暗壁
“敢问小友，”老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想要去往刘家村，老朽该往哪个方向前行？”
蹲在地上认真观察蚂蚁前行的童子闻声回头，脏兮兮的脸上分不得五官，只有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在糊着污泥的脸上看的分明，如湖水柔静清澈，令人心下发软。
“老先生走错了方向，”上下打量了一下老者，在注意到对方把持木杖的手势后，白舒原本糊成一团的脸上裂出了一口小米牙，“这是李家村的方向，若是要去刘家村，得往那个方向走呢。”
一边说，他一边动作随意的指了一个方向。
像是被打扰的阅读者，又迫不及待的埋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之中了。
他将不欢迎来者搭讪的态度，明明白白的展示给了对方。出乎意料的是，那年过半百的老者，却并未因为这样不受待见的遭遇而恼怒，与之相反的是，他专注的看着背对他的小不点儿，耐心十足。
就这样过了好半响，在确认对方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不打算继续理会自己后，老者拄着木杖，动作迟缓又小心的向前走了两三步，在一旁跃出地面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这样大的动作，白舒却一反往日警醒，连丁点儿注意力都没有施舍给对方。他双臂环膝，整个人团成了一个小球，面朝粗壮的树干蹲的乖巧，一动不动的固定在大树前，如被雕刻的石雕，成了这森林的一部分。
‘你猜他能忍多久？’白舒的视线随着那个爬出蚁窝的小蚂蚁，越过小小的水坑，翻过坑洼的泥土，从他的身侧路过，然后离开他的视线所及，前往不知名的远方。
【你怎么知道就是他？】系统习惯性的打击自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宿主，【你不也说老人和小孩儿是最不起眼的么，或许他只是那个被派出来打探情报，完全不重要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忽然被这么问，便是机敏如白舒也愣了一下：‘炮灰？还是探子？’他觉得这两个都很符合系统所给出来的形容，不过这其中的差距却是巨大的。
“现在的年轻人啊。”这个时候，在树根上来回挪动了好几个位置，终于调整到了一个舒服姿态的老者，维系着自己半依在树根上的动作，发出了一声长叹。
白舒的嘴角因为这声长叹向上勾了几分，如一只狡猾的小狐狸蹲守在猎人的陷阱前，等到了跳入陷阱的猎物，只要想到接下来的丰盛，心情就会不自觉的愉悦起来呢。
老者的角度并不能看到白舒的表情，他拄着的木杖来回敲了敲身前的泥面，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又尴尬的发现木杖并未发出自己想象中的声音而戛止。
‘好了，’白舒伸出手在蚂蚁大军的必经之路上戳出了一个新的坑，看着被截断了行军路程的蚂蚁们绕开坑洞，后续部队加快了速度，追上了前行军，‘现在，你便可以完全确定，他是为我而来了。’
如自言自语的声音却被控制的恰到好处，老者的话传入白舒的耳中：“年纪大了，腿脚就不灵便了啊，想老夫年轻的时候，这样的小山头一天就能翻上百个。”
白舒侧头，似乎真的被他的话而吸引，眼珠一转不转的样子，甚至让老者有一种对方整个世界都只有自己一个，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对方包容，无论自己做什么对方都会一直纵容的感觉。
他也自诩见多识广，此刻却依旧忍不住为眼前这双眼睛而感到心惊——若是位女子，几年后怕又是一位如褒姒般的祸水啊。
这种想法刚刚升起，就把他自己逗乐了。他在想什么啊，且不论眼前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就算是位姑娘家，若是君王贤明，又哪里会做那等如烽火戏诸侯般，自毁祖宗基业之事呢。
“小友啊，”压下心中走偏的思绪，老者单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若是方便，可否拜托你给老朽带......”
“不方便，不方便给你带路，不方便陪你找路，更不方便陪你聊天。”堵住了对方所有可能的提问，白舒顿了顿又再补充道，“除了我要等的那个人——所有的问题和请求，答案都是否定的。”
随着这些年身份渐高，许久未被如此果决拒绝过的老者哽住了。精心酝酿好，刚刚送到嘴边的话，也如此不上不下的卡在了那里。
进路被堵死，欲要退离，道路却被后面排队向前，不知前方是死路的后来者，堵的无法倒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当第一个倒下，前进的势头便无法控制了。
发展到这一步，如若还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也枉负他这些年的位高权重了：“那老朽可有幸得知小友在等的，可是老朽？”
“对的人，自然知晓我在等的是什么。不对的，便是猜也不能摸到答案的枝角。”绕口令一般话语，配合着白舒弯起的眼睛与高高上扬的嘴角，带了几丝炫耀的意味。
这样如幼齿小儿手握黄金招摇过市，得意洋洋向周围人炫耀自己手中有无价黄金的同时，还一并展示了身后数十壮汉护卫的戏剧感。如此□□裸揭示自己手中握有财宝，如挑衅一般向外人示威你能奈我何的嚣张——
——便是之前有天大的不满，也在他如邀功般炫耀的表情下，在他过于年幼的年龄下，变做了对聪慧晚辈的喜爱，和对方恃宠而骄的无可奈何。
罢了，他此行不正是为了这孩子么：“那小友又如何分辨，来的那位是不是需要你的那位呢？”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不是么：“若是那人连他自己需要的，所求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大费周折的追寻，还特地来此见我一面呢？”
这样的自大和狂妄，放在一个年不过十大的孩子身上，放在一对儿刚刚见面，对彼此都不甚了解的陌生人身上，实在不能不说是令人发笑了。
看出了老者的不以为意，白舒满不在乎的补充道：“更何况，”他扬起头，语气中难掩骄傲自得，“我要等的那个人，定然是值得我等的。便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要是千秋只他唯一的。”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注1）？”老者讲这句话在嘴边细细研磨了几遍，看着白舒的眼神里，笑意淡了几分，“真的有那样的人么？”
孩童听闻老者的文化，学着老先生教书一般摇头晃脑的动作：“为何没有？若今年没有，便等明年，若明年还没有，便等后年！”
白舒有一双很亮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两道弯弯的月牙，其中水波潋滟似醉酒一般：“若是十年后那人还不来，就该轮到他等我啦。”
听到这个答案，老者脸上的笑容猛然僵持在了脸上。他打量着眼前的孩子，想要从他团子一样的身型，从他那双闪雀跃着星辰的眸子中，找到玩笑的意味。
这样的试探注定无功而返，白舒不是真正的孩子，他不属于这个年代，而他远超这个年代的见识与思维，注定了他对于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究竟在等什么，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
系统到底没忍住他吐槽的欲望：【你现在已经不打算局限于忽悠小朋友了么？】
‘哈哈，脚踢北海幼儿园，拳打南山敬老院，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没毛病！‘厚脸皮的好处，就是明知对方是在开嘲讽，你却依旧能够毫无忌惮的接受对方的恶意，并且进行自我打趣。
系统被白舒如此直白的臭不要脸，气到无编码可发送。只能不停的安慰自己，这是他自己手抖选出来的宿主，不能也无法退货的那种，他又能怎么办呢——然而是绝对不会承认，他对此亦是有所期待的。
除此之外，在这任不负责的宿主嬉皮笑脸之下，系统能够感受到宿主的认真。
他是真认真，想要被历史称颂，成为那个千秋万代被历史铭记的存在。想要去秦，从来都只是因为在这个战乱的年代，能够结束战乱的，只有他们。
“那你又要如何判断来人是否你要等的，并值得等的那个人呢？”不知不觉中，老者一反最初对待白舒的态度，从长辈对待晚辈的纵容和退让，变为了平等的对话与询问，“你又如何知晓你便也恰巧是他在寻找的那个人呢？”
“因为我还小，”白舒看着对方不知不觉中弃置一旁的木杖，知道对方上钩了，又或者自己咬住了对方的钩子，“我年纪足够小，小到我有机会失败，然后再爬起来。”
一语双关的答案，既是前者的回答，又是后者的解析：“在大厦倾倒前，承蒙前辈蒙阴庇佑，不是在理所当然不过了的么？”他直视着老者，“前辈不也是想要庇护后人，才会来寻晚辈的么？”
“晚辈？”老先生看着自己递杆子自己向上爬的小鬼，被他忽然熟络的样子忽悠的愣了一愣。
既然到了这个时候，白舒自然也没有了继续班门弄斧的想法。展露了自己的聪慧和野心，那么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大老远跑到深山老林里，不问童子其长辈何处，却是要来问路，若不是有所图谋，便是个拐子！
看着小不点儿邀功的言语，原本因为之前对话还有那么几分思索的老者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敢说老夫是拐子的，你小子还是第一个。”
“说小子是第一个的，老先生你也是第一个。”白舒笑嘻嘻的回应道，“我们彼此都是彼此的第一个，这一来一去互相抵消，可是很公平了。”
老先生好笑的摇了摇头，不再继续和狡猾的小不点儿兜圈子了：“你又是如何知晓老夫是为你而来？”
现在反过来再回头看，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发觉自己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更何况他本身屹立朝堂多年，就算是最初因为对方的年纪而轻视了对方，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手段和能力，已经可以登堂入室了。
被算计，对于老先生来说并不是多么新奇的体验，他这一生坎坎坷坷多少年，朝前朝后被算计利用不知多少次，伤筋动骨的都经历过了，这样小打小闹的玩笑他更是不会放在心上。
他所惊异的是这样挫败又无可奈何的既视感，这样被牵着鼻子走，事后反应过来的好笑感，他只有在一个老家伙的身上才有过——若不是时间地点不对，他又对那个老家伙的各种事情了如指掌，怕不是会把这小家伙当成那个老东西在外面不小心留下的崽子哦。
唔，这样一想，又多了一个必须要把这小家伙拢在手里的理由呢，只要想到能够膈应一下那老东西，他今天就能多吃一碗饭！
“大概因为我上次卖货，卖的太顺利了吧。”既然打定了主意，白舒自然也不会遮掩什么，“那种摆下摊子就有人来询问我祖辈营生的模式，明显是有图而来的啊。”
老者便是想破头，也没想到他原来这么早就暴露了自己：“若是单纯看你年幼出来买卖，想要照顾你生意，或者是想要和你维系长期买卖的呢？”
“那便要问我所求验传（户口本）啦，若是再警惕些，便是要向这周围十里八乡，打听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他却没有听到丝毫的风动，要知他比较经常住宿的那些家庭，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会给他通风报信的，一个不报或许是他看走了眼，但是好几户人家若是都没有动静，那便能说明些什么了。
没做过生意的人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些条条道道：“或许是看你年幼，想要贪墨你的货物，又或者看你机敏，想要给家中小少爷寻个同龄的玩伴呢？”
“那他在一开始就可以拿走我的东西不付钱啊，这种事情在城里难道还少么？”白舒注意到老者脸上失落的情绪，“至于给那些公子王孙找玩伴，这种事是多少人家挤破头也在想的好事情，又何必找我这种身份不明的路边小贩呢。”
“那我又是如何暴露的？”
“你的行走方式，不像是个半百老朽。”白舒解释道，“你想要装一个行走无力所以必须依靠木杖前行的老者，但是你走路的跨度、步速、呼吸、说话的声音甚至脚印的轻重，都暴露了你根本不是的事实。”
【这是我的功劳！】‘自闭’的系统到底还是没忍住，跳出来刷了一波存在感，【还是我告诉你他在树后站了好久的！】
‘是啊，在我要求你观察一下周围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之后。’白舒反讽道。
“而且你能够注意到我，”白舒松开环着双膝的胳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是因为你认识的人，向你说起了我，言语之间多是溢美之词，才引起了你的好奇。”
“你比我想象的更优秀，”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被他弃置脚边的木杖，也懒得再继续装一个行走无力的老年人，“在见到你以前，老夫以为要见的，只不过是一个还有些看头的后辈罢了。”
“那么现在呢？”白舒站直身，大方的将对方的夸奖收了下来，“你见到的是不是一个特别值得，让你不虚此行的人？”
“哈哈哈哈，值不值得老夫不知道，但是的确是不虚此行。”老者今日已经不知第几次被孩童天真话语逗乐了，“你若是能够道出老夫是从谁那里知道了你，老夫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个交易白舒喜欢：“是大叔吧，他用我换了戍边北方。”并没有为此生气或者不满，“他说他是长平之战的幸存者时，我就猜到了。”否则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子，又是如何有能力和人脉做到这样的事情呢。
老者用指腹抹去了眼角笑出的眼泪：“果然值得老夫为你跑这一趟，不，如你所说，物超所值。”他俯下身，按住了白舒的肩膀，“既然知道，难道你不生气？”
“我不生气，”白舒摇头，语气中不见任何埋怨，“因为大叔，我有了更好的选择和未来，能够离开现在的环境接触到更多的事物，感激还来不及，又何来不满和愤怒。”
这样聪慧的孩子，他忽然有些不忍送出去了呢：“你想要留在老夫身边么？”他一改最初的想法，看着孩子不解的眼神，解释道，“在听说你有一手好猎术时，但现在，老夫想问你，可愿读书？”
白舒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还未敢问，老先生姓名是何？”
“蔺相如，”伴随着白舒倏然瞪圆眼睛的，是系统完全不打算遮掩的嘲笑，“怎么，不相信是老夫？”
不，不是不相信......
......而是我以为你是廉颇来着Orz

第23章 低头向暗壁
你以为的廉颇，并不是廉颇。
你看到的蔺相如，是自己给自己凹了廉颇的人设的蔺相如。
自诩聪明的小狐狸守着猎人的陷阱，没有等来他想吃的肥美午餐，却等来了打算用陷阱吊狐狸，前来收网的狡猾猎人。虽然猎人先生也喂了狐狸一顿鲜美的午餐，也算是也没有白耗小狐狸等了那么久。
但是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说一直装逼如风，稳如老狗的宿主，在这么多年河边走后终于湿了鞋——他翻车了！
系统觉得这件事他能嘲笑白舒整整一年都不带停歇的：【哈哈哈哈，那么现在是时候采访一下了，意外多了一条选择道路，要被两位大人物双线栽培的天才少年，你此刻究竟是什么感觉啊？】
‘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好么！’被笑到恼怒的白舒只想掐住系统的咽喉，让他当场咽气，‘我怎么知道好好一个兵，甚至还是从长平之战幸存下来的兵，不去认识武将也就算了，竟然和文官打得热闹。’
这个年代朝堂上的文武之争难道还没开始？
想法刚刚冒头，就如打地鼠一般被一棒子打了回去。就算没有后世宋明那般针锋相对，却也一定是有偏颇的，毕竟‘将相和’的初始，就是武将看不惯文官凭着一张嘴，就比他们卖命的地位更高，更受器重。
【是啊，他们针锋相对也就算了，怎么能害得你把人认错了呢。】系统悠悠的插话道，【哎，不过想想也是，马都有失前蹄的时候，你不过也就是演了一戏给错误的观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噗~】
‘如果有朝一日你知道我该怎么彻底删除你，请你务必告诉我。’白舒咬牙，闷闷不乐的跟在蔺相如的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看着自己的脚被他留下的脚印完全包裹，一步一步的描绘他所走过的路，‘我给我自己惹出的麻烦事儿啊。’
最初发觉喜的父亲在赵军中有认识相熟的朋友，是他偶然在一次进城时，听见开头是‘好久不见’的寒暄。被寒暄的那个当时并没有立刻回话，反倒是思虑良久才恍然，但他的回复也同样是熟络又亲近。
白舒就是那个时候注意到的男人，再后来偶然在落脚的村子里遇见，怀着不可说的小心思，一来二去他和那一家人也逐渐熟悉了起来。仔细想来，那邯郸城守卫与大叔不是一个村子的，两人也都不识几个字，加上男人还算不错的打猎水平，白舒对男人逐渐上心，也有意开始在他面前展示自己。
都说男人有‘四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这么多年还能念念不忘的感情，和一个刚从边疆退回来的老兵如此熟悉，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在军中相识这一种可能了。
而知晓了对方竟然还有这么一层身份的白舒，自然不会浪费这条消息，才有了后来逐渐的熟悉。
至于当他知晓了大叔打算从军，甚至还有能力找关系疏通他到底是去北方抗击蛮夷还是去南方抵御秦军时，白舒就打算借着庄稼汉子的路向上窜上一窜——能够找到下一任接盘侠是最好，便是找不到，以这个年代人们的实诚程度，男人走之前定然是拜托过周围一圈人，多多照料他的家人的。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脸熟，哪怕只是一个捎带，对于他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所以在白舒的剧本之中，种地的庄稼汉子会去寻他当年的老上司，又或者是去拜托他如今在军中的朋友，拜托他们照料妻与子的同时，也定然会顺嘴提上他一句。往好里想便是夸他能力斐然大是可塑之才，差一点儿也会是请他们多照料。
前者，自然是好奇动人心。后者，只要他多冒几次头对方就会注意到自己，不过是绕个弯子，继续走前者能够走的道路。一但刷上了脸，白舒有足够的自信，凭借系统的库存，他能很快的出人头地。
他也计算过了，被大叔拜托的定然是邯郸城内有些能力，甚至运气好还能撞上对方嘴里的‘将军’。虽然‘将军’是个大众的称呼，但不同于平头老百姓，在谁的手下当过兵，那这个‘将军’就会变成唯一的那个形容。
联系男人之前的上下文，加之他字里行间对这人的敬仰和敬畏，这个将军十有八九说的就是在长平之战前和秦国耗了近三年，却因为最后赵王的换代被取缔，导致赵国四十万大军送人头的廉颇。
就算不是，就算他算走了眼，这边儿大叔已经走了小半个月，但凡靠些谱的的就会来打探一下大叔的老婆孩子过得怎么样。走心的定然会亲自来看，就算是装模作样也会派人，到时候他就在旁边候着，也定然是能够博出对方那么一两眼的。
然而，千算万算，算对了开头却没能算对结尾——话说你一个文官，瞎掺和什么啊！
“总感觉你不是很想看到老夫呢，”走在前面的蔺相如忽然开口，他没有回头，可这如同自言自语的话却吓了白舒一跳，“这熟悉的感觉，现在老夫很肯定，你一定在心里暗暗的痛骂老夫呢。”
“没有！”先不说那个槽点满满的‘熟悉的感觉’，就算有也不可能当着你的面儿承认的，“您想多了。”白舒还不至于自大到把自己的失误怪罪于别人身上，但是他也的确是郁闷，“我就是想问问您，为什么大叔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幸存者，现在更只不过是个的村夫。他的事情，却会惊动您？”
蔺相如手中的手杖挑开了一旁倾斜的灌木，扫开了一条相对平坦的道路，这似乎才是他手中手杖的正确用途：“大家不都是赵王的臣民么，他为我们准备吃食，我了他一桩对我来说顺手可解的心愿，很公平。”
旁人听了或许会夸蔺相如为人忠厚心善，可白舒却并不这么认为：“就算是帮忙，也应当是信平君（廉颇）前来吧，我都打探过了，信平君对当年长平之战幸存的士兵在私下是多有照顾的。”所以别装了，就算是顺手帮忙也应该是对士兵更为在意的廉颇，而不是你蔺相如。
知晓自己已经被看透的白舒，直白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大叔到底是怎么提及我的？”
听到白舒的困惑，在前面领路的蔺相如语气中带着几分笑：“不装了？现在你这幅模样倒是比之前顺眼了几分，老夫倒是越发舍不得把你还给老夫那个朋友了。”
还？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自己又被算计了的白舒在纠结片刻后，放弃了和文人雅士兜圈子：“那蔺相现在，是要带我去见信平侯（廉颇）么？”
“信平侯信平侯，为什么比起老夫，那个老东西反而更讨喜呢？明明比起之前莽里莽气还不听人说话的样子，你现在这样倒是与老夫有几分相像。”蔺相如并未直接回答，“要不是打不过，嗨呀，气煞老夫了，要不是打不过，岂能容忍他在老夫面前来回横跳。”
？？？
都说直觉不可能骗人，所以之前他感觉有哪里怪怪的，果然没有错：“大叔在一开始拜托的就是信平侯对吧？”
“小友啊，”蔺相如摇晃着他花白的头发，“人生短暂，选择便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做出选择之前一定要再三思虑，权衡利弊才好。比如究竟是当一个一辈子只能打打杀杀被人欺负的糙汉子，还是选择当一个可口诛笔伐，落笔千军的雅士，就在你今日的一念之间了。”
老者回身，比起他言语中满是玩笑的意味，他的表情要认真的多了：“你很聪明，也很有能力。若是你愿跟着老夫，老夫定将所学所会倾囊相传。谋士说客不比将军士卒，但笔起字落却是千百年的杀伐买卖。”
许是觉得白舒年幼，他停顿又补充道：“杀一人为卒，杀百人为士，杀千人为侯，杀万人者为将，而趋将役侯者，乃是相。若你愿成为老夫的弟子，老夫定倾心栽培。假以时日，你必是我赵国抵挡秦国的一员大将。”
白舒的瞳孔猛然紧缩，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诱人的馅饼，是一个放在它面前触手可及的美好宏图，尤其是他还未见到廉颇其人如何的时候，蔺相如的这些话，无疑是一个保证。
可他不清楚的是蔺相如的这番话究竟是出于本心，是路遇千里马的喜爱，还是试探。而比起纸上来回，他所规划文人墨客不见刀光的战场，他还是更想去做那个儿时马上杀伐，统领千军的美梦。
这边儿白舒刚刚下定决心，那边儿蔺相如就看出了天平的倾斜。他开口截住了白舒的话头，如同之前的严肃真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询问：“开玩笑的，毕竟老夫此行只是代为跑腿，若是真的把人抢走了……信平侯不得堵我家的矢夫啊。”
？？？
短暂的茫然后，白舒脑海中出现了‘矢’通‘屎’的重点翻译。
“等等，你不会信了吧？哎，现在的年轻人啊，小心眼又开不得玩笑，不比我们那个时候人心纯善了哦。”老者长叹一口气，“你怎么能把老夫想的这么坏呢？林中行军是那个老莽夫的事情，老夫辛辛苦苦进来找你，有多不容易啊——”
距离产生美啊。
白舒看着嘴上说着对自己没意见，但是其实就是有在告诉他‘是的老夫就是因为你跑得太远，甚至还以为老夫是廉颇而感到非常不开心，于是决定逗你取乐’的蔺相如……
总感觉他心里‘将相和’里的相，已经破灭了呢

第24章 低头向暗壁
刚抵达蔺相如的家门外，白舒就听见了一个大嗓门的怒吼：“老匹夫厚脸无耻，害我通失犬子，嘴上说着什么替老子去参谋一二，以为老子这么多年白混的么，以为老子不知道他什么套路么，老子打仗就该用他的脸皮当城墙去！”
如果说前面还在尝试咬文嚼字，到了后面这人便已经将自己的本性和脾气全都暴露出来了。比起对方的用词，白舒倒是更好奇是什么人，敢在赵国国相蔺相如的府上，如此失礼的大喊大叫，还没人制止的？
“哼哼，”听到自己被如此痛骂的蔺相如却并不恼怒，他单手握拳放在唇边笑了两声，余光扫到了一脸好奇的白舒，心下一转，“小家伙，老夫为了寻你在林中走了这么久，如今早已体力不支，快来搀扶老夫。”
说着，他伸手牵住了白舒的手，像是长辈带孩子上街一般，先白舒半步向院子里走去：“没办法，年纪大了就不得不服老啊。”嘴上这么说，他的步子却迈的格外有力，以至于白舒一路小跑，才能够跟上他。
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已经充分看透蔺相如外白里黑特性的白舒，知道自己又要被当枪使了。
想要挣脱，却发现老者的手如铁钳一般牢牢地钳着他，于是挣脱无能的白舒，便只能顺从蔺相如的力度，以一种算得上是狼狈的姿势，追着他进了府。
实际上进城后，发觉蔺相如竟然不和其他公子王孙赵国重臣住在那条‘权臣一条街’，而是住在这种小巷子里的白舒还是蛮惊讶的。而蔺相如的住处比白舒想象的更加简朴，连位置都在他的预料之外，从外面看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位对赵有大功，且颇受赵王器重的臣子所居住的地方。
视线豁然开朗，入目的便是一位身穿轻甲腰佩长剑，牵马执鞭，此刻正对着一棵老树破口大骂，头花也已半白的将军。而白舒第一眼见到这位老将军，脑海中就突兀的蹦出了一个形容词——老莽夫。
都是蔺相如的错！
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蔺相如洗了脑的白舒慌张的侧头，视线绕过这位大概真的是‘将相和’里将的廉颇将军，在他身侧那匹红色的骏马上来回。
“这是谁如此不长眼的招惹到了我们的信平侯？” 蔺相如牵着白舒满面笑容，若没有提前在院子外听见那一通点名道姓的话，白舒便真的信了蔺相如不知对方是在骂他，“说来给老夫乐一乐？”
嗯？
白舒近乎惶恐的去看蔺相如，眼神中大概饱含着‘蔺相你的人设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你是不是坏掉了’‘等下对面其实是廉颇吧？’‘你刚才是不是有哪里说错了？’‘为什么是说出来让你乐一乐？’‘真的是同僚而不是世敌么’的震惊。
蔺相如却并没有理会白舒，实际上从踏入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白舒抛之脑后了：“什么风让洪野（廉颇的字）大中午的来我的院子里，唾骂我的爱树？难道是政务还不够多，可再需要多一些？”
魔……魔鬼吧？
此刻的蔺相如，在白舒的眼里恍然就是高中的班主任，笑意盈盈的询问同学们为什么在课间到处乱跑，是作业不够多还是规矩不够严，是老师太忙没空盯着他们，还是成绩太好能考上北大清华？
就算我今年一年级，看到十二年级（高三）的班主任，也知道这是个魔鬼！
“都吃完饭了算什么中午头，”廉颇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嫌弃，“别转移话题，以为你询问老子到底吃没吃饭，老子就会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说什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政务不够多’，以为老子不知道就是你这个蔫儿坏的家伙，把要给隔壁李牧的东西放在老子的桌案上了么！”
白舒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然而这好像的确是一件让人非常生气的事情？
“是我的不对，”蔺相如叹气，向斜前方迈了一步，不动声色的挡住了白舒看向廉颇的视线，“就麻烦洪野把放错的政务转交给李牧将军吧，改日，我定然带着礼物去你的府上亲自谢罪。”
“这还差不多，”廉颇看着向自己道歉的蔺相如，万分得意地将手中马鞭一收，“我顺带看了一眼，若你就打算这样劝，别说是那个老固了，就算是老子，也不可能会同意的。”
“不急，”蔺相如摇头，“这件事，王上也只是有了个想法，真的要做，怕也要是几年后了。不过是为了稳妥起见，先询问一下诸君的意见罢了。”说起正事，蔺相如身上才退去了那种懒散平庸的模样，“洪野若是想要挣上一挣，现在就要去王上面前自荐一二最为稳妥。”
廉颇看起来十分意动：“李牧那个家伙在北方过得自在，最近又添了一批新小子。反倒是老子这些年困在邯郸，天天对着你这令人发毛的笑容，都快闷死了。”他停顿，双手放在身前向蔺相如躬了一躬，“若是能借这个机会带兵，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看着廉颇打算翻身上马的动作，蔺相如脸上笑意又浓了一层：“真的只是一个？”
“干嘛，老子到现在欠你的人情不都已经还了么？”廉颇的动作顿住，脸上的表情十分糟糕，“你休想借着这个机会敲诈我，又要我给你在大冬天里抓蛇去，蛇在冬天不出门，现在我知道了！”
“怎么会，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洪野记得真清楚。”手上使了个巧劲儿将白舒从身后扯了出来，“另外，叫你多读书你不听，‘犬子’不是对孩子的称呼，而是有外人在的时候，对外人称呼自己儿子的谦卑之语，不适合用来骂人的。”
……
于是白舒就有幸亲眼所见廉颇老将军的表情，从茫然到惊异，从惊异到恍悟，从恍悟到不解，最终变为愤怒：“你又转移话题！”
直至看见白舒，才想起自己此行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奏折政务，而是昔日手下托付给自己，希望自己多加照顾栽培小鬼的廉颇，脸迅速涨红。
反倒是被指责的蔺相如，毫不在乎的耸肩：“又不是老夫的错，是你自己提及到的政务。如此轻易被我引开话题，只能说明这个小鬼在你心里也就不过如此了，倒不如送给老夫做个人情，老夫这里还缺个小书童呢。”
蔺相如说的是实话，而他之前那看似只是为了转移廉颇注意力，打消他怒气冲冲火气的话，却一石三鸟，在警告了白舒他也没他所想象的那么重要的同时，也算是另一方面对廉颇的再次劝阻——而这件事，想必他之前已经做过了。
看着廉颇的态度，加之他之前怒气冲冲来找蔺相如算账的模样，白舒敢肯定蔺相如来找自己之前，定然是没有把他的打算提前告知廉颇的。
“别给老子装瞎子。” 廉颇三步并作两步上千，一把从蔺相如的手里夺走了白舒，“这是老子的兵拜托给老子的好苗子，以他的能力以后不从军便是可惜了，旁的你忽悠我也就罢了，这件事绝对不行。”
面对这样的廉颇，蔺相如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打量着廉颇脸上的认真，长长叹了口气：“他不是你的儿子，洪野。你了解他的来历么？打听过他这一身功夫是从哪里来的么？你知道他的品行如何么？询问过他以后是否愿意……”后面的话被蔺相如含糊而过。
可前面的话，却也足够成为惊雷，在白舒的耳边炸开了。
蔺相如代替廉颇去试探那个被夸赞大有前途的孩子，甚至想要制止他领走这个孩子，并非是一时起兴的恶趣味，而是忧虑颇深，进行过思考衡量后的决断：“如今王的身体日渐愈下，咱俩的关系我也不瞒你，若是有一日太子偃上位，你身边这样身份不明——”
“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若是一个孩子都能和家国大事相提并论，那我这个信平侯也不用当了。” 廉颇打断了蔺相如的话，“他有异心，若是胆敢背叛赵国，背叛赵王，那不需你多说，我便不会轻饶他。”
白舒感受到了此刻廉颇手上的握力，他不由的抬起头，看着这个在战场上度过了大半生，如今已经年过半百的男人，对着自己的老友一字一句的许下诺言：“我会亲自看着他，确保他不会做出有伤国体的事。”
“至于你说的另一件事，只要王在位一日，我便会为这个国家尽忠一日。便是王不在了，我也不会背叛他。”不同于之前憨厚的模样，不同于被忽悠时的憨傻，此刻的廉颇身上锋芒尽显，“这也是我的国家。”
“还有什么，比出生在这片土地，度过一生后又深埋这片土地，更为美好的事情了呢。”廉颇如此说道。
所以我的老朋友啊，谢谢你的提醒与担忧。不过别担心，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会先你一步替赵国，解决这个隐患。
“这是我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啊，我又怎么会容忍任何不确定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呢？”

第25章 低头向暗壁
“你要去秦国，那就去吧。”摇曳的树影打在视线中，带来了斑驳恍惚的光影，“你若是想去，那便去吧。”记忆中已经不再清晰的面容模糊一片，只有那一双如燥热夏日中潭水一般的眼睛，从不褪色变化。
为什么不和我走呢？明明你在赵过得也不快乐，明明你的眼睛里能够看到和那些平庸之辈完全不相同的风景，明明你和我是一类人，明明你和我同样是格格不入的异类——为什么你不和我走呢？
“我和你不一样，”仿若听见了他内心的独白，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和疏离，“在实现你所许诺那些东西之前，你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给不了。”
明明是烈日炎炎的盛夏，可他却觉得身处寒冬之中，浑身冰冷。如待审的犯人跪于庙堂，在煎熬中等到了自己的判决。如偷盗的贼人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唾骂指责，除却羞愧还有想要逃避的愧疚。
而那张他本该已经遗忘的面孔，在纷繁复杂的情绪之中逐渐变化。
等他再去看，却看到眼前是身着黑色朝服的男人。这个和他有几分相似面容的男人牵着一个神情懵懂的孩子，神态冰冷：“你并非是我期待着降生的孩子，你的归国也并非是我的愿望，便是被欺负了也莫要来找为父——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
灯火昏暗的寝殿内，身着一袭雪白里衣的少年自梦中惊呼而起。他一手按在身侧，一手捂着狂跳的心脏，鬓角眉梢全是豆粒大的汗水。
“公子？”听见了帐子里的声音，内侍小心翼翼的向里试探道，“可是伤口疼了？可否要奴才去请个大夫来给您看看？”
陌生的秦腔在耳侧响起，距离感和不安换回了嬴政依旧沉浸在惶恐之中的思绪，而迟钝的五感在这之后接连归位，他才发觉自己在梦中的阴冷感，源于他已经被汗水打湿的里衫：“你先出去吧。”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他也不想让任何人有嗤笑他的机会。那些汲汲营营低落到尘埃里的小人物，这些不起眼又无处不在的小人物......
嬴政垂眼，将翻滚不甘的情绪深埋脑海，慢慢的松开了他紧握的拳头。
深吸了一口气，才恍然发觉身体早先他的意识，已经按照过去他仍在赵国为质子时，意外从那个孩子身上学习到的放松方法，节奏吸呼了起来。
他还记得有一日，他与白舒说起他只在没有记忆的孩童时期见到过自己的父亲。而那个时候，白舒却嬉笑着告诉他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准儿他白日里多念几遍，晚上就能梦回当年他见到他父亲时的场景了呢。
是因为白日发生的事情，所以才会梦到仍在赵国为质时，他最常接触到的人么？可是为何到了后面，又是父亲与成蟜呢？
在听见门被扣死的声音，确定房间中没有再留人后，嬴政跪坐起身，伸手将挡在床榻一侧的帘子掀了起来。
时以是春初，冬日的寒冷尚未完全褪去，房间里的炉子火已经灭了有一阵，窗外的风扫过窗纸发出沙沙的声音。迎面而来的凉风拂过他湿透的里衫，激的嬴政打了一个寒蝉——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叫人进来服侍。
在这个所有人都说着秦国土语，就连投奔秦国的六国中人也能说一口流利秦腔的地方。只有他一个秦人扯着一口邯郸小调，如一块行走的耻辱柱，昭示当年秦国势弱，不得不将人质送往他国的耻辱。
未着鞋袜的脚落在了地板上，冰凉的触感彻底让他还有几分昏沉的大脑清醒了起来。嬴政闭上眼睛，感受着吸入的温凉空气，如同自言自语一般沉声道：“如此正大光明，你每次到底是怎么绕过那些护卫进来的？”
他的话音一落，从横梁上就跳下了一个身着劲服的男人：“我现在对你说的那个小伙伴越来越好奇了，这种内家功夫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山野村夫都有的。”
“你若是好奇，辞官去赵国自己看不就知道了。”许是因为噩梦的原因，嬴政的口气并不是很好，而话一出口，周围场景仿若时光倒转，他也从黑暗的寝殿转为邯郸城外的荒郊，而面前是那个坐在大树之上的友人：‘阿正，没有人喜欢乱发脾气的小孩。’
没有人喜欢乱发脾气的小孩。
当这句话在耳边盘旋，不安的心情如在荒漠之上遇见秃鹫的旅人：“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停顿，又想要在之前犯下的错误上弥补些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我曾邀他与我同来秦国，可明明那么向往这里的他，却拒绝了我的邀请。”
“或许是他的问题也说不准啊。”或许是因为嬴政的道歉太快，火气还没有升起就被掐灭。又或者是因为他真的并未放在心上，王翦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嬴政之前突如其来的脾气而不满，他反而兴致勃勃和嬴政讨论起了那个让他好奇了很久的，只存在于嬴政话语中的存在。
“那么大点儿一个小鬼，他身边肯定有保护他的人，否则不可能一个人在林子里生活下来的。”说到这里，王翦充分的展开了自己的想象力，和嬴政探讨存在的可能性。
“没准儿是因为他身边的人不让他离开邯郸，所以他只能拒绝你的邀请呢，毕竟我觉得你特别有说服力！”他得意洋洋的晃了晃头，“你瞧，不就连本大侠，也被你说服了么。手里拿着你父亲和吕不韦的邀请，还在暗搓搓给你当细作。”
这件事嬴政也曾经想过，只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无法从他们交往接触之间找到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迹。白舒的行动和言语都带有很强的自主性，往日他说话做事的态度，也的确像是那种身后跟着很多随从，随时都可以当家作主，也绝不让别人给他的做主的公子哥——亦如他初见成蟜的既视感。
白舒或许的确不仅仅是个流浪儿那么简单，但拒绝来秦却绝对是他自己的决定。
这么随口一句，王翦的注意力很快又转回到了嬴政身上： “要我说啊，你们这交情也是有意思，你没告诉人家你到底是谁，人家也没告诉你他的身世背景是什么样子。这倒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另一种公平了，不过小公子啊，你在这里把他当朋友各种怀念，没准儿人家转头就把你抛之脑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去了。”
不知道自己一语成箴的王翦，并未察觉嬴政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沉神态。若是王翦拥有系统，大概此刻的系统会疯狂警示宿主，目标任务嬴政身上代表着仇杀的红名正疯狂作响闪耀吧。
听着王翦的分析，嬴政没有接话。这个问题是他一直不敢去细想的，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心会背叛他的意志，固执的询问他这个问题。不过幸运的是，即便他去想了，也暂时不会得到答案。
王翦也不需要人接话，他饶有兴致的继续提出自己的假设：“而且他还有姓氏，有祖传下来算得上是顶尖的内家功夫，从你拿刀剑的姿势和攻势来看，应该是某种以长度和力度见长的兵器——我猜是应当是大刀或者是戟，这可是带兵打仗冲锋在前……”
话到了这里，王翦陡然想起了什么，只见他的眼睛猛然瞪大，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惊恐：“你那个朋友，是哪年生人？”
“他看起来是比我小了两三岁的模样，理应是昭襄王四十八年到四十九年之间吧。”嬴政不明白为何王翦的面色忽然大变，“他没有和我具体说过，所以我也只是单纯的猜测而已，是有什么不妥么。”
王翦的脸色变的更为难看，到不像是听到了不好的消息，而是在听到好消息之后，被告知这个好消息不小心通报错了人的失落：“不，没什么不妥。”他低喃道，“这自然没什么不妥。”
说完，他如自我催眠成功的人一般，再转瞬间又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看你的样子，可是做了噩梦？”
嬴政看着王翦转身从一旁的橱子中取出一件洗净的里衣，俯下身满面关心的模样，脑海中却诡异的是那日他自林中折返时所看到的，那个手握青铜剑沐浴在月光之下，明明尚有余力追击，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赵兵逃跑的嘲讽面容：“嗯，”他垂眼，躲避了王翦想要试探他身上温度的手，“做噩梦了。”
王翦对于白舒的异常被嬴政放在了心里，但他同样知道即便自己追问，王翦也不会回答给现在的自己听。所以，还是不要问了，他身边现在能够信任的，也只有王翦一个人罢了。
伸手接过王翦递来的衣服，嬴政转身便要去更换衣物。然而他刚转身，身后就伸出了一双手，自他的腋下穿过，将他抱了起来：“小鬼头，天气尚凉，受惊后光脚到处走可不是个好习惯啊，唔？你的温度有些高了。”
隔着一层湿透了的衣裳，王翦很轻易的就能发觉此刻嬴政微高的体温：“不若今天便请假了吧，我看着那些王室的公子哥儿也没抱什么好心眼，昨天看你出宫时那一身的狼狈，今天可是有角抵的，磕着碰着又是能让他们大做文章的。”
一边说着，一边抱着嬴政，将他放回到了床榻上：“赶紧换衣服，我出去给你找些热水饮下，否则染上了风寒可就有你受得了。”这边儿刚松手，就看到嬴政一转不转的盯着他的样子，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深觉对方一些龟毛小癖好的王翦举起手，向后退了两步，一个闪身便翻窗出去了。
嬴政看着王翦悄无声息的离去，原本紧抿的嘴唇松了几分，抬手解开之前被他挂起的帘子，开始更换他湿透的衣裳。
王翦带着烧好的热水回到房间时，嬴政已经穿好了衣物，除却披散的头发，整个人工整的随时可以出门赴宴了：“你认真的？”被这么一对比，只穿了一身夜行衣的他才更像是哪个刚起床的。
“今日，也要拜托你了。”嬴政起身，对着王翦行了学生礼。
王翦倒是没有避让：“这才刚刚寅时（三点到五点之间），往日都是卯时才开始，昨日你才落水，今日又早起。公鸡这个点儿都还在睡觉呢，现在你的秦话已经学得差不多了，那些政法兵法......”
“拜托了。”这一次，脱口而出的却不是邯郸那儒雅矜持的语调，而是属于秦国豪迈又质朴的口音，从赵腔转秦调，对于已经学习了秦国语言一年多的嬴政来说，已经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了。
虽然已经能流利的转变，然而私下里，在他信任的人面前，嬴政还是会固执的说回赵国的语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样的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眼见着嬴政转变成了秦国的口音，王翦便知道事情没了商讨的余地：“好吧，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有些太辛苦了。”他将接来的水袋放在桌子上，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卷竹简，“不过你精力还真是充沛啊，如果我明日值班，我才不会在大半夜跑过来找你呢。”
嘴里抱怨归抱怨，可王翦却也依旧尽职尽责的做起了嬴政兵法上的老师，一字一句的给他核对检查那些本应该属于更大年纪，已经入朝了的秦国王孙公子，才会接触学习到的内容。
等到桌案旁蜡烛摇曳见底，门外小童敲门询问郎君是否已经起身了的声音响起，天已经完全亮了。忙碌了大半宿的王翦半依靠在跪案旁用于坐靠的木具上，神情懒散的伸了个懒腰，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明日值班便不来了，后日给你带新的竹简，你若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了。”
“你愿意来，政便已是感激万分，”嬴政起身，“等会儿再离开吧，莫要让别人发现了，给你徒增麻烦。”这边儿和王翦叮嘱完毕，那边儿便抬高声音回复了门外的小童他以起身，这就换衣出门。
每次都和做贼一样的来回，王翦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倒是不怕麻烦，只是有些好奇这个心眼很多的小鬼一直藏着自己的存在，到底是在计划些什么。这种好奇和期待，让他对这些随之而来的麻烦心甘情愿：“嗯？你今日还有其他事情？”
抬眼便瞧见嬴政换衣服，还是从一身学生装换成了贵族之间的华服，王翦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你忽然穿的这么郑重，该不会是要进宫见你那个已经病重了，基本连人都认不清了的秦王吧？”
“不是，”这件事没什么可隐瞒的，“是华阳夫人想要见我。”
“为了昨日的事？”昨日恰逢王翦在宫中当值，自然也有听见学堂那边儿的嘈乱，“我听同僚说，你和公子成蟜打架输了后，心怀不满所以将他也一并拉到水里了。”
背对着王翦的嬴政身影一顿，但很快他又继续自己之前的动作了。
瞧见了嬴政这不自然的动作，王翦的眼睛眯了眯：“那看起来传这话得人别有用心啊，”他是不喜欢思考复杂的事情，却不代表他蠢，“我想也是，以你的身手若是还打不赢那么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也未免太逊了吧。”
幸灾乐祸之下，却难掩王翦对嬴政的担忧。比起出身只是个舞娘，还曾为他人妾的赵姬，芈姓熊氏身后站着如今七国中疆土最为辽阔，国力强盛楚国的华阳夫人，才是王位争夺战之中最有话语权的那个靠山——嬴政的父亲子楚，正是这样上位的。
而现在，靠山自己是当今秦王太子的王后，她的族人嫁给了公子子楚还生下了个公子成蟜。若不是嬴政回来的足够及时，那成蟜便是有名有姓的大公子了——对于多是长子承爵的秦国宗室来说，这就是铁板钉钉下一任秦王的太子。
也幸亏，嬴政回来的足够及时，还在现任秦王，他的曾祖父面前被正名了。虽然他的亲娘赵姬依旧是个妾室，可自己的亲儿子被记在族谱上，还是以长子之名，这后面的日子也多少有一些盼头了。
这一举动，也让楚国在秦国的那些贵族宗亲们恨的牙痒痒就是了：“你祖父都还没继位呢，勾心斗角就已经牵扯到了你们这些公子哥。这要是他日你父亲荣登大顶，你得被诬陷成什么样子哦。”
“你觉得呢？”嬴政穿上外衣，将被压在衣服底下的头发挑了出来。他没有回头看王翦，只是没头没脑的这样提问道。
“我？”王翦将竹简卷起，收回到了怀里，“别人不敢说，但是你，就算是看公子成蟜不顺眼，也不会用这么容易被人看穿并且记恨的方法吧。况且就公子成蟜那身手，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吹捧出来的，比起你差了太多。”
且不说嬴政那诡异到可怕的直觉，这些日子他私下给嬴政上课时，他可是有认真的按照小公子（嬴政）的要求，毫不留情的对他下手呢~
如果这样他还打不过那群养在王宫里的草包，就太丢人了。
虽然是贬义的信任，但被相信的感觉依旧让嬴政的嘴角忍不住上挑。因为梦中那个毫无父子之情的父亲而沉闷的心情，也在这时轻松了不少：“我的确打架了，不过打的是华阳夫人的侄子。至于落水，事实和他们传出来的恰恰相反。。”
“唔？所以你打赢了，公子成蟜记恨你所以把你推进水里了，然后因为没站稳自己也掉下去了？”理论上讲学宫里那么多双眼睛，就算是有人想要伪造扭曲事实，也不应如现在这般声音统一，从头到尾都只能听到一种可能性。
除非——是华阳夫人出手了。
王翦眯了眯眼睛，秦国不同于战国其余诸国，他们的祖先最早只是给周天子养马的，因为养马有功才被分封，这也就导致了比起其余的六国，为了壮大自身不被歼灭，秦国早起一直处于结盟强国的小弟状态。
而结盟最好的纽带，便是姻亲。
若说其余六国各自有各自的颓废和迷乱法，也就只有秦国从头到尾，最大的问题便是他们数不尽的姻亲外戚干政——当然，与弊端同存的还有这个国家源于六国帮扶之下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强盛，以及商鞅变法之后来自六国的人才。
“那你今日可有的受了，”能够养在宫里，甚至还为此专门出人出力扭曲昨日的事情，足见这位华阳夫人的侄子有多受宠爱，“太子和你父亲现在正是需要华阳夫人和她背后楚国贵族的时候，我想除了当今这位秦王出面，再多的事你也只能受着了。”
嬴异人最初只是那群王孙公子中最不受宠的那个，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被送往赵国为质。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却在吕不韦的操作之下成为了华阳夫人的义子，凭着华阳夫人身边的楚国贵族，翻身挤入了如今秦太子柱的视线内。
至于赢子楚，他如今的荣耀和底气来源于华阳夫人的宗亲，又如何会为了一个昭显著他在赵国屈辱的质子生活，自出生起就和他分别，和他并不亲近的孩子，顶撞他最大的靠山呢？
嬴政倒没有王翦想象的那么委屈和不满，他能够体会到自己横插一脚，打破了他人圆满算盘时，对方唾手可得的东西被他人夺走的愤怒。只要想到自己的出现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令他们如鲠在喉的，这些小事就算不上什么了。
更何况，再委屈能够委屈的过赵国时受人欺辱又看不见希望的样子么？再委屈能有在外被人欺负，回到家还要看自己母亲被人欺负那样不甘么？
既然没有，既然还有希望和可能，那又有什么不能忍的。
“祖父敬重华阳夫人，”嬴政反手开始束发，他的语气里不见怨恨，也没有不满，“做晚辈的自然也要尊重自己的长辈。”没有人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也没有谁理应是你一辈子的靠山，这些话白舒说的很对。
他还小，身边没有多少能够用得着的人，人言微轻也难以取胜于他人。可这并不代表他会一直被欺负被孤立，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只要他能带来足够的利益，只要他能够让那些外戚宗族看到能够被利用的地方......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他听过不止一遍。既然越王能为了自己的国家和百姓忍那一时的耻辱，让敌人放下戒心和算计以为他是个贪生怕死毫无骨气的小人，那他也可以做的比先人更出色——只是这些耻辱，他终有一天会一一回报回去的。
或许是嬴政的语气太平静，王翦下意识的侧头想要去看他，从他的脸上找到破绽或者任何除却平静之外的感情。可他侧头的时候，只看到了少年抬手整理衣衫，开门离去的身影：“真是个有趣的小鬼，”他呢喃道，“真想知道带着这样愤怒和野心的你，能够带着秦走到什么地方呢？”
他听见门外嬴政如随口所说，告知下人今日他的房间不许外人进出，里面有他给华阳夫人寿辰准备的贺礼——谎言还真是随口就来啊——不过，他喜欢。
秦国的气候环境不同于赵，无论是水土还是天气都和他所接触到的邯郸有着很大的区别。
在嬴政的印象里，邯郸的清晨是烟雾朦胧的，街道是慵懒舒缓的，行人是悠闲散漫的，就连天气也是令人内心倦怠的暖。而咸阳却是截然相反的模样，沿街的铺子已经开门，路上的行人步伐坚毅匆忙，春风凛冽，阳光刺眼。
子楚如今虽贵为华阳太后最宠爱的那个，毕竟还不是真正的秦太子，自然没有资格居于王宫之中。不过何时正式入主王宫，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如今在位的王病重，国事已转移至秦太子赢柱和华阳夫人的手中。而在华阳夫人的授意下，她打着要教导义子的名号，让子楚夜宿宫中已是常态。
“公子政来了啊，”华阳夫人的宫外，瞧见嬴政一行人的内侍迎了上来，“夫人还未起身，您看您要不要再等等？”他嘴上这么说着，连脸上敷衍和不愿进门通报的表情都懒得作假。
因为习武的原因，嬴政的五感十分敏锐。他能够听见院子中隐约传来少年大笑的声音，自然还有旁人叫好的迎合，华阳夫人起没起身，在这一刻并不重要了：“自然，”嬴政温和的回礼道，“曾祖父病重，祖母和祖父一贯孝顺，想来定然不会放心假手于他人照顾。作为晚辈，政自当体贴夫人辛劳，不好叨扰夫人休憩。”
做完了体贴年长者的孝顺姿态，他又做出了犹豫的神情：“既然夫人此时尚未起身，政便先去看望曾祖父了。如今曾祖父病重，做孙子的若是沉迷享乐，不能尽孝于曾祖父面前，实是枉为人子。政曾有幸得曾祖父教导，言及孟武伯问孔子孝道，孔子言‘父母唯其疾之忧’，政不敢妄自比拟孔夫子，却也有想要向他学习之心。”
大概是没能预想到嬴政这神来一笔，拦路的内侍表情一僵。他的受命只是拦着嬴政，要他在外面等上半把个时辰的，却没想着这公子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上来就用孝道压人。只是到底是在宫中多年的老油条，原本的敷衍瞬间抹去，变得恭敬又礼貌。
“公子说的是，”他向侧方让了一步，顺着嬴政的话说了下去，“夫人昨日为王上操劳到深夜，身体疲倦，只是今日夫人已与太子有约，想必这个时候已经起来了。奴这就去看看，若是夫人起来了，便引公子去见。”
所以你看我这都为了你专门进去悄悄，你祖母昨日照顾你的曾祖父，又和你的祖父有约，你也不好撇开他们单独跑去见你的曾祖父不是？
看着内侍的变脸，嬴政并不感到意外，他的话本也不是冲着华阳夫人去的，讽刺一把那个老女人只不过是顺带，更多的还是为了公子成蟜。现在他把话往这里一放，便是为了成蟜，华阳夫人也不会继续把他晾在这里。
“那政便在这里等着了。”他没有道谢，甚至口气也没有最初见到的那样礼貌，眼前这个宫人并不值得他的礼遇。这是一个有眼色的，与其说是是华阳夫人的走狗，倒不如说他只是在为他自己卖命。
这种人，最好对付了。
而一如嬴政所预计的那般，那内侍很快就走了出来。只是比起他离去时的步伐匆匆，这一次他的步子放缓了很多，就连重心也稳了下来。想必是他通报的时候，里面的人和他说了什么，才会如此。
“公子来的却也是巧，”内侍脸上笑成了褶子，“夫人也是刚起不久。”他在嬴政的身侧站定，弯腰请身，“公子请。”
华阳夫人的宫殿装恒的富贵堂皇，她与当今的秦王太子本就是微末而起的老夫老妻，后来秦借着华阳夫人又从楚国拉来了大笔的‘赞助’，自然对他们的公主殿下也是礼遇有加，这一点从宫殿内各色六国的精美物品就能看出来。
嬴政毫不怀疑就算是他曾祖父的寝殿，也没有华阳夫人这边儿一间屋更值钱——这就是一件非常有意思，且值得深思的事情了。
进屋的时候，嬴政看到了跪坐在华阳夫人身旁的少年。那少年和他有两份想象，但是比起嬴政随了母亲赵姬的精致，少年的五官更加大气：“弟弟也在啊，”嬴政脸上挂起了笑容，“向祖母问安。”
直至嬴政行完了这个礼，华阳夫人才叫起：“你今日来的倒是早，起吧。”
“多谢祖母，”先是恭恭敬敬的谢过华阳夫人，嬴政才直起身回话，“孙儿听闻昨日祖母照料曾祖父到深夜，便以为今日祖母疲乏，不会起的与往日一般早。孙儿实在是惭愧，比不得弟弟对祖母一片孝心。”
字里行间都是对华阳夫人亲自去照顾秦王的尊敬以及最华阳夫人的爱戴，甚至到了最后还夸奖了几句比他来的更早的成蟜。可在宫里这么多年的华阳夫人，却从嬴政的恭敬背后，读到了讽刺。
可看着这孩子脸上的真挚和乖巧，以及他往日的作风，又觉得对方是真的一片孝心和赞誉。但转而想起学堂那些古板先生对嬴政的评价，华阳夫人又不是那么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真的正确了。
成蟜倒是没有华阳夫人那么多心思，毕竟年幼且没经历过多少事情，对于嬴政的话也只是听出了最后一句夸赞：“可不是，”他得意道，“今早我还在角抵时赢了两个秦国的壮士，等加以时日他们一起上，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说到这里，少年人得意的扫视了一眼嬴政：“你，就更看不上了。”
“弟弟神威，日后定然是父亲身边的好手。”面对这样的炫耀，嬴政笑着恭迎。便是赢了角抵又如何，打群架的时候不还是他的手下败将么，如果他真的认真起来，成蟜的花架子，十个他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比起如此炫耀手中的宝物，嬴政还是更喜欢白舒的那句话——闷声发大财。
“蟜儿，”华阳夫人伸出食指戳了戳成蟜的额头，“怎么说话呢，才不过赢了两位壮士而已。若是被你祖父听见，定然是要笑话你的。”比起对嬴政生冷的称呼，华阳夫人在面对成蟜时，便是个十足的慈祥奶奶了，“你祖父年轻的时候，那可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啊。”
说着，她的目光好似随意的落在了嬴政的身上：“说起这个，昨日你是不是和大公子打架了，还把他推到了水里？”明明是同样一件事，华阳夫人却说出了和外面的谣传，与事实的真相完全不同的第三种说法。
“若不是他先来惹得我，我做什么要去惹他？” 成蟜不依，“是他先招惹的我，我不过是反击罢了，谁想他越发过分了，才没能叫住堂兄。也是蟜儿的不对，害得堂兄今日起不来床，请假在家休养。”
成蟜或许经历的少，但是宫里的哪个不是会说话的呢。几句话的功夫，他轻飘飘的略过了事实的真相，没有肯定华阳夫人的事实却也没有否定，重点全部放在了那个今日请假在家的楚国贵族公子哥。
甚至还暗中做了个比对，瞧你嬴政今日好好的来和我祖母请安，我堂兄却伤到下不来床。究竟是谁先伤的谁暂且不论，就是这伤势轻重便就能看出谁是下手更重，过分的那个了吧。
瞧见嬴政低眉顺耳的模样，房间里一时静到只有成蟜嘟嘟囔囔的声音。华阳夫人一向是个有眼色，懂得见好就收的人，否则也不会在秦国稳坐这么多年：“你堂兄那也是没个分寸的，王家家的公子也敢下手去揍。”
嘴上说着是那个楚国的公子哥没分寸，但也就真的只是嘴上说说。嬴政可还记得昨日他出宫后听到的，从王后宫里送出来的那些赏赐——既然当事人之一的他没收到，那到底给了谁是不言而喻的。
而且，王家的公子，这是在嘲讽谁呢。
“祖母未免也太过偏心，就这么罚了堂兄一月不得出门。” 成蟜仿若忘记他前翻还在说他堂兄在床上病重不得下床的事情，“以堂兄那性子，祖母这不得闷死他啊。”
“他也该收敛收敛心性了，都是个该娶妻生子的大孩子了，等过了年便是要为王上效力的肱骨，在这么脱跳下去，我看谁家的姑娘愿意嫁他。”华阳夫人这样打趣道，“蟜年纪也大了，可有看好的姑娘？”
“祖母这是在说什么啊，我还小呢！”
“哈哈哈，小了好啊，感情嘛自然是要从小培养的。”在这个人均年龄普遍三十的年代，十三四岁娶妻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若是看上谁家的姑娘，祖母替你把把关，带到身边教养几年，等大了嫁你的时候，祖母早就把她教的能立起来啦！”
成蟜扭捏了一下，这幅样子又引得华阳夫人一顿好笑。而太子子楚，也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母亲在笑什么，儿子还没走进，就听见母亲的笑声了。”顺手将手炉交给了来人，“政儿和蟜儿也在啊。”
“是啊，孩子体谅我昨日辛苦，今日一大早的就拉来了壮士，说是要给我展示他的角抵功夫呢。”此时的嬴政一袭文装，反倒是成蟜还没换下运动的衣裳，华阳夫人这到底是在说谁自然不言而已。
子楚不知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恭敬的走到了华阳夫人的另一侧，迎合道：“母亲说的是，不知不觉的他们也逐渐长大了，仿佛昨日他们才被产婆从房间里抱出来，交到我的手上。”话说到这里，他的脸上也带了几分感慨，“做晚辈的自然也要好好的孝敬你们的祖母，若是被我知道了你们敢忤逆……”
“说什么呢，”华阳夫人被子楚这番话捧得极为开心，“能让我疼的自然是好孩子，知道你有孝心但是当着我的面而教训我的宝贝孙儿，我看你是讨打。”她假意的拍了拍子楚的手背，“蟜儿说是不是。”
“祖母和父亲的事儿，我可没资格掺和，要是父亲生气了回去和母亲一说，那我的课业不还得堆上房顶啊。”成蟜哼了一声，“明明是祖母最为偏心，我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祖母得了匹好马，我怎么和祖母讨，祖母都没给我。”
“哎哟，这小家伙还记恨上我了啊。”华阳夫人大笑了起来，“别以为你祖母年长就花眼了，你祖母眼花心可不瞎。祖母给了你父亲，和给了你有什么区别——那匹小枣马不是到最后，也落进了你的口袋么。”
“那可不一样。”成蟜示威的看了一眼嬴政，“祖母给的和父亲给的，可不一样。”
“小滑头。”不约而同的，华阳夫人和成蟜都有意的略过了嬴政，只拿子楚和成蟜说事。而子楚也没有硬拉着嬴政一起加入话题：“蟜儿说的是，祖母给的和父亲给的，怎么能一样呢。”
他笑的纯善，像极了一个听母亲话的乖孩子。

第26章 低头向暗壁
报信的人冲入内殿的时候，嬴政手下的策论已经完成了大半，他正跪坐在桌案前聚精会神的在心中的稿纸上填文减字，意图能在明日秦王的寿辰上博一个好彩头，也让其他尚不知自己名字的外臣有个印象。
陡然听见有陌生人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闯进他的地盘，还打扰了他眼下最紧要的事情，这让嬴政心生不悦。
只是这样不满的幼苗还未来得及成长，就被那明显是秦王身边近侍的身影一把火烧了个透净：“公子政，”年轻的男人一手高举令牌让追在他身后的侍卫瞧个清楚，一边单搂过嬴政夹在胳膊与腰间，“王上急召，臣下失礼了。”
说完这话，男人带着嬴政转身翻过窗户跑路了。他的速度很快，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被他倒夹在手臂下的嬴政就发觉那些追出来的侍卫被他甩开了好几丈，估摸着再过上几个呼吸怕是连影子都要追不上了。
在嬴政的认知之中，王翦是他所知道武功最高的那一个，回到咸阳的这几年，身手好的他不是没见过，但是如王翦这般的人物，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该说真不愧能在这个时候代表曾祖父过来传信，被依仗的近臣啊。
“你掠我做什么？”若不是看清了这位之前手中的确是他曾祖父的号令，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毫不反抗的被掳走，“就算是曾祖父召见，如此衣冠不整不修边幅的样子，”扯了扯沾满了木屑的袖子，以及被风吹乱的头发，“实在是太失礼了。”
“王上急召！”夹带嬴政的近侍有着一副英俊的好相貌，黑眉大眼五官笔挺，带着几分外域人的味道。就是这说话都写太堵人了，任凭嬴政如何或婉转或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意愿，都会被对方一句话堵回来：“王上急召！”
“这位壮士怕是误会了，”为了不让自己面对即将发生的状况失了分寸，便是再怎么不愿和这人继续纠缠，嬴政也不得不再次解释道，“曾祖父深夜唤政入宫定然是大事，政不是自大之徒，怕耽搁了曾祖父大事。”
若是换成其他更为圆滑的人，便会顺着这句话向嬴政透露些此行的目的为何。然而这位近侍又岂是寻常人，他听懂了嬴政话语里的意思，却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嬴政。答案是一如既往的气人：“要多无望，才会指望一个孩子？”
嬴政被这句□□裸的鄙夷堵得不上不下，他当然知晓自己的曾祖父作为秦国的王，就算如今病重榻上放权于自己的祖父已久，却也依旧是一个国家最顶尖的统治者。想要为他出谋划策谋求功名利禄的有识之士数不胜数，急于见一个孩子，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家国大事。
可就这么直白的被点名自己的小心思——眼前这个其实根本就是白舒说的缺心眼吧！
正想着，男人对着高大的宫墙一个提起，轻松翻越了三米多高的围墙。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不小心拉了一波仇恨，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示好性的补了一句：“若是真的怕耽搁事，便连招呼都不会打了。”
......不是，壮士，画蛇添足了解一下？
事已至此，嬴政无话可说，回秦之后在大多数人面前无往不利的身份难得失去了作用。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并不是）’。
然而真的好气啊，虽然他的身份比对方要更高一筹，可一来对方身后站着个秦王，二来对方就算身后没有秦王，这巨大的武力差距也让他却步自保。这种看不惯还弄不死的感觉，糟糕透了。
不爽的同时，嬴政也留心到了这个男人。
随着他的父亲子楚凭借着华阳夫人和吕不韦的帮扶，逐渐走上了秦国夺位的舞台的同时而来的，是周围人对于他的恭维和讨好。太子子楚的尚未如今已是板上钉钉，而他至今只有两个儿子，二选一并不是多么苦难的事情。
加之嬴政在回国后逐渐展露自己读书天分，加之他伪装的足够听话，比起身后站着个庞大楚族，好战喜战且不爱读书的成蟜，母族式微为人又听话的嬴政，无疑成为了秦国贵族们的选择。
而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的父亲如何上位，他便也要学的有模有样了。
作为一个打探消息的人，嬴政很烦遇到对方这样不识趣的。但是如果这样的人是为他效力的，如果他手下有一个如同男人一样嘴严又忠心的......
只要想到这里，嬴政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越发快了几分：“喂，你叫什么？”
问话的功夫，男人已经来到了秦王的宫殿外。往日戒备森严的宫殿今日却是格外冷清，值守的人对扛着个孩子到来的人视而不见，而男人也一反之前小心躲避的态度，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了正殿的门口。
除却一个在逃生路上误打误撞来的王翦，嬴政并没有太多拉拢手下的经历。固然他天资聪颖，可陡然遇上这么个油米不进，明知他（嬴政）有很大几率成为他未来主子却依旧如此干脆拒绝他的，一时也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然而就此认输放弃却从来都不是嬴政的作风：“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反说道：“王上已经在等您了。”
也就在这个关节头上，嬴政听见了屋内老人的咳喘声，以及带着几分笑音的招呼：“可是政儿来了？”话语说到一半气就虚了下去，但仍然不耽误嬴政听出这是曾经他初回咸阳时，与他讲了秦国历史，如今病重许久不见曾祖父的声音。
本着自己孝子的形象，嬴政在心里暗搓搓给这个不解风情的近卫记下了一笔。转头推门而入时，便是那副恭敬濡慕又带有几分担忧的面孔了：“曾祖父。”瞧见老人靠坐在床榻上，便一路小跑了过去。
“政儿来的很快啊。”老人的眼神有几分涣散，但精神头还算不错，“曾祖父听见刚才政儿在询问那小子的姓名？”
嬴政不是真正长在深宫里不知生死的孩子，他在邯郸时和母亲生活在人口杂乱的巷子中，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所以他只要一眼便看出往日在病榻上病的起不了身的曾祖父，如今真的很可能是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他或许已经对自己的父亲失望，但力排众议亲自给他正名的秦王，在知晓他因为邯郸口音，被其他学堂的孩子嘲笑之后，会住着拐杖亲自在朝堂上训斥朝臣，言当年公子子楚在赵为质是秦国的耻辱，却是他一家的骄傲，这样的功勋是值得被尊敬而不是被嘲笑之时——
对于这个曾祖父，他便是感激的了：“是。”
他恭敬的应下，却不知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是该把事情全部讲给自己的曾祖父听，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询问曾祖父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还是应该继续追问那人的姓名？
嬴政学不来成蟜在长辈面前那种肆意的模样，甚至因为他的生活环境他都不是很清楚该如何和长辈接触。可看着眼前这张苍老的面孔，也会忽然产生‘如果我想成蟜那般，会讨长辈欢心就好了。’的想法。
“那是个好苗子，不是么。”嬴政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秦王慢悠悠的接上了他自己的话，“只一眼，我就知道蒙将军为我大秦又生了个好儿子啊。”秦王的声音里不是欢喜，亦不是感激，反倒是掺杂着悔恨和悲伤，“那是个好苗子啊。”
嬴政小心的抬眼去看自己的曾祖父，看见他浑浊的双眼痴痴的注视着远方，不知是在看些什么；“曾祖父？”他小心的试探着，“那是蒙将军的儿子？”
回忆被终止，老人也不见恼怒：“啊，叫蒙武。”他回答道，“可是喜欢他？不若把他派给你使？”他的声音很慈祥，可嬴政却并没有因为忽然而来的得偿所愿而感到激动，他甚至开始有些惶恐不安了。
那近侍的身手与王翦不相上下，还是大秦老将的孩子。留在秦王身边要不就是担当只有自己人才放心的要职，要么就是过来刷个存在好继承祖宗基业封侯封将。然而无论是哪种，知道的秘密都绝不会少：“曾祖父？”
“曾祖父老啦，”秦王自顾自的说着，“你在赵国那八年，是我嬴稷和秦国对不起，你的满月，百岁，周岁甚至是那么多个生辰，曾祖父都没能送你些什么，反倒是蟜儿自幼长在你父亲与你祖父膝下，要什么都有。”
嬴政隐约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太对，可秦王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是时间：“政儿，你曾祖父日子也不多了，你也是我的骨血。所以今日曾祖父把话放在这里了，这么多年你父亲与祖父欠你的，曾祖父替他们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可以提，曾祖父定然无不应允，便是这王位，也是可以的。”
呼吸戛然而止，房间内静的连几丈之外烛火噼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嬴政被吓到了，但在惊吓之外，他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膛狂舞的躁动，他如同踩在钢丝上的冒险者，心惊胆颤却又忍不住去享受那般心脏狂跳的刺激感。
他好像失了声，嘴巴张合之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么？”秦王的眼睛其实已经看不太见了，过长的沉默让他不再等待，“金银珠宝封侯封将，甚至是娶一房媳妇儿都是可以的，政儿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却暂时得不到的东西么？”
有。
嬴政看着自己的曾祖父。
的确有那么一样东西，我心思慕却求而不得。可若是假以他人之后受赠而得，便不会坐的心安又满足了：“政儿不知道，”嬴政压下心中翻滚的波澜，平声回答道，“现在的生活对于政儿来说，已经很好了。”
这番说辞嬴政自问毫无破绽，但秦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也就很难分辨他究竟有什么想法：“那曾祖父便问政儿几个问题，宫里关于蟜儿打死那些宫奴的话，你信么？”
“不信。”嬴政想都没想就做出了判断，“弟弟固然有些小性子，可打死人这种事却是做不出来的。”便是真的做出来了，华阳夫人也有本事遮掩成是别人的‘功劳’，这种被当成替罪羊的事情在他身上的又不止发生了一次两次。
“为什么？”秦王紧接着就追问道，而在嬴政思考要如何应付过去的时候，老人又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华阳夫人，不是么？因为他还有个可以为他撑腰为他撒谎为他遮挡这些麻烦的华阳夫人，而你没有。”
“所以你才会把这些流言放出去，不是么？”

第27章 低头向暗壁
“所以你才会把这些流言放出去，不是么？”
嬴政的瞳孔陡然缩紧，他下意识的抬头想要从说出这句话的人身上看出些什么，但坐在秦王这个位置上，隐忍了大半生的君王，又岂是能被这么轻易就被一个黄口小儿看穿的呢。
老秦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慈祥，若不是这几句诛心的话语，此时此刻秦王脸上的表情，如所有疼爱晚辈的老人一般无二。
“曾祖父？”嬴政的嘴启启合合，一时不知此时的自己究竟该作何反应。
他应该愤怒的反驳他对自己的诬陷，向曾祖父正名他和成蟜的手足情深？
可秦王既然说出这个事实，就说明自己的动作并没有他所以为的那么隐蔽，遮掩岂不是会让曾祖父对自己的印象变得更糟糕？
就算楚国贵族占据了秦国的半边天，他毕竟还是秦国的王。
听见自己曾孙带着轻颤的声音，秦王轻声笑了起来。
他颤巍巍的伸出手，拉住了嬴政因为恐慌而紧握的拳头：“抖什么，”他话语里有着笑意，“既然做了，就挺直腰板，大声的告诉曾祖父，这就是是你做的。”
苍老的大手裹住了孩童攥起的拳头，那只因为年迈而颤抖的手，却用不容反抗的力度缓缓的，一根一根的，掰平了嬴政握紧的手：“政儿，这个世界上除却家国之事，没有什么是不能承认，不能撒谎，不能去做的。”
老秦王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生气了，这让嬴政狂跳的心脏暂缓了一些。他看着这位在位最长的国君，小心的迈出了第一步的试探：“王上......是如何知晓的？”
“曾祖父看不见了，可这心却是前所未有的透亮。”嬴稷将自己孙儿的手完全摊平，放在了自己的摊开的手心上，轻抚而过，“这宫里宫外若是连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都没有，政儿啊，这个国家离亡国，也不远啦。”
满是皱纹的手垫在孩童细嫩的手掌之下，一沧桑，一懵懂。嬴政聪慧，可他过去所接触过的所有只是孩童学宫之中的小打小闹，甚至最夸张不过是几个孩子凑在一起殴斗，他固然聪慧，却并未达到多智近妖的地步。
对于大人的世界，他也只是曾经看过。
“眼睛和耳朵？”嬴政不明所以的重复道，“可每个人只有一双眼睛和耳朵啊？”
“嗯，”老秦王的声音颇为随意，只见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块糖糕，塞到了嬴政的手里，说出的话却是截然无关的，“快吃快吃，若是被那些老古板看到我又私藏这些好东西，怕又要一通谏言呢。”
几分期待，几分不满，还有欣慰和愉悦。
嬴政不懂曾祖父的情绪从何而来，只是他拿着手中一看就是捂藏了好久的糕饼，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竟不知自己应当如何是好。
然而比起他的纠结，老秦王却要坦荡随意的多：“一个人只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但是两个人便有两双，十个人有十双，寡人的大秦——有百万双愿意为寡人所驱使。”明明是中气不足的声音，嬴政却听出了驰骋千军的气魄。
然而随机，老人话锋一转：“不过那个王姓的小子，知道你背着他搞了这些事么？”
有了成蟜的事情在先，听到王翦的事情也被知晓后，嬴政发觉他竟然也没那么的震惊了：“他不知道，”做一件坏事被发现的惊恐，做两件坏事的恍惚，到了第三第四件，剩下的便只有坦然了，“这种事情，没必要告诉他。”
有一瞬间，他竟想要向自己的曾祖父坦白一切，坦白他的野心，坦白他的欲O望，坦白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然后他希望有人告诉他，他做的很好。
这话也不知是哪里戳到了老秦王的笑点，听到嬴政的答案，他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好一个没有必要告诉他！”一边笑着，他的手慢慢抬起，按住了嬴政未束起的头发，“下次，再坚定一些。”
“曾祖父？”看着眼前慈善却又充满气势的老人，嬴政恍惚间感受到了什么，“曾祖父今夜叫孙儿前来，是为了什么？”
“这种时候不叫王上了？”老秦君打趣道，在嬴政回想起自己之前到底在什么时候如此称呼对方之前，他又如同发现了新鲜事物的孩子，“不过这个习惯挺好的，虽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但咱们老秦人要什么脸皮。”
白日在学堂里刚刚学过儒家学说，对方还以当今秦王尊重其生母宣太后多年举例的嬴政，只觉得自己的曾祖父，和他曾经以为的根本不一样！
不知嬴政此刻内心戏的老秦王却是发现了新大陆：“你怎么不吃？是因为不喜欢这种么？”他如变戏法一般再次摸出了另一块糕点，“曾祖父这里还藏着其他的好东西哦，要不要来尝尝看？”
无端的，嬴政想到了老秦王之前所说，所求无不应允的话语；“曾祖父之前所说可为真？”他的话开始的突兀，然而即便前面有那么多相关的话题，老秦王却依旧捕捉到了嬴政真正所问的是什么。
“曾祖父还能骗政儿不成？”他抓着嬴政的手，“君无戏言，面对亲子更无谎言。”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意外发现在这种时候他狂跳的心脏，反而平静的如往日一般无二：“孙儿，想要蒙武教孙儿习武。”
“不要滔天富贵？”语气犹豫。
“不要！”坚定。
“不要权倾朝野？”表情遗憾。
“不要！”毫不动摇
“不要美女佳人？” 声音惋惜。
“曾祖父，政儿今年才十岁。”看着固执的要给自己塞点儿什么的曾祖父，嬴政真的很无奈，“曾祖父想些政儿能用得上的不好么？”
“哈哈哈，谁说黄口小儿不能位列朝堂挣得荣耀富贵的？政儿要乐观一些嘛，真的不打算用曾祖父这个承诺，换些更实质的东西？比如曾祖父封你一个侯位如何？”老秦王看起来有些蠢蠢欲动。
看着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的曾祖父，唯恐他下一秒真的跑出去宣诏的嬴政吓得赶紧证明自己的决心：“孙儿曾听过一个故事，”看着如老顽童一般的秦君，“名字就叫‘稚儿抱千金招摇过市。’，曾祖父可想听？”
“不听不听！”老秦王吓得赶紧松手，“政儿你也太过无趣了。”他往日听那些老古板在耳边逼逼叨叨就已经足够了，如今怎么笑得也忽然开始给他说教了，“曾祖父就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政儿你的愿望有些浪费了。”
“那若是曾祖父呢？”嬴政反问道，“若是曾祖父的长辈如此问起，曾祖父又会想要什么呢？”
“我？”老秦君脸上又流露出了让嬴政感到难受又悲伤的表情，“大概索要了前半生的英明，和后半生的糊涂吧。”如此模糊的说法另嬴政感到困惑，他正想要追问，秦王却像是早有所预料一般打断了他。
“都说子子不同，政儿，你可知蟜儿他向孤索要了什么？”他这样询问，并未看到嬴政震惊又恍惚的表情，接着又自问自答道，“蟜儿说，他想要明日不去学堂，改去武场角抵。”
说完，他自己笑了起来。
嬴政听着老秦王的话，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他对于曾祖父，似乎也不是那么特殊的哪一个。
对于自己的曾祖父，他也一点儿都不了解。
向他的许诺能够轻易地加以他人，向他说的话也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说给别人，都说君无戏言，可眼前这又算是什么呢？
“是不是感觉很失望？”老秦君像是嬴政心里的蛔虫一般，“觉得曾祖父在对你开玩笑，明明说是要补偿你的东西，却也向蟜儿许诺了。”
“孙儿不敢。”
“你果然像极了我，”秦王哼笑了一声，不明褒贬，“明日，且记得换身衣服去上武课。你的武先生既然在晚上不够用，那便在白日里也多上一个吧。若是你未来还是这副模样，那多学学总是没有坏处的。”
什么叫做——
“还请曾祖父直言。”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嬴政抬头直视着自己的曾祖父，“孙儿不明白曾祖父今日与孙儿讲了这么多，究竟为何。”
“好！”随着嬴政这声质问，原本半躺在床上的老秦王忽然发出了铿锵有力的一声大吼，“寡人要的就是你这样的态度，你这样的语气！”此刻的秦王完全不像是一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人，反倒是如同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面显红润声音洪亮。
嬴政只觉得身后有人在看自己，猛然回头才惊觉不知何时，蒙武站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老秦王似乎并不知晓，又或者这就是他的受意：“政儿，记住了你今天的话。”他撑起自己的身子，原本垫在嬴政手背之下的手陡然紧握，“政儿，要记住了你今日的选择。那些金银珠宝，王侯功勋，美女佳人，都是不重要的，可以被舍弃的。”
“那什么是重要的？”嬴政这样问道。
“刻在我们老秦人骨血中，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意志，是最重要的。”老秦王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嬴政的肩膀，力度大到嬴政开始怀疑自己面前真的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么，“只有这个天下，是最重要的。”
这个天下！
嬴政看着自己的曾祖父，身上流淌的血液在这一如如同响应将军号召的士兵，只一句话就沸腾了起来。秦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自从回到咸阳就匍匐沉睡的野心，随着老秦王的话一点一点苏醒。
“记住你的选择，是你选择了他，所以你也要让他只能选择你。”说完这句话，他身上的力气好像被一下子抽空了一般。脸上的红润迅速褪去，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侍从扶住了老秦王，扶着他从新躺倒。
“记住你今日的话，记住你今日的话。”
在老秦王呢喃自语的重复中，即将被蒙武带出大殿的嬴政忽然回头：“曾祖父，若是我在一开始，就没有承认呢？”
“有什么关系呢，”从新在床上躺平的老人呼出了一口气，慢悠悠的说道，“寡人的话，谁敢反驳。便是错了，不过是另一个百年罢了。”
嬴政看着床上这位拉着秦国走到今日地位的长辈，脑海中却是他摸着自己的头顶，充满期颐的神情——你像极了我。
所以这个天下，也只能是我的。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秦王嬴稷去世，时年七十五岁。

第28章 低头向暗壁
“又一位王宾天了。”蔺相如与廉颇碰杯，晶莹的酒液因为杯子碰撞的力度泼洒而出，如鲤鱼跳出湖面越过龙门，又落入了新的新塘中，“王上的身体，这些年也大不如前，而太子偃手中的权柄越多，于我们也越发不利。”
廉颇没有蔺相如那么悲观：“你们这些书篓子就是想得太多，”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后，盛器倒置示意给蔺相如，“就算是换王，还能换掉老子这个大将军不成？只要这敌人存在一日，他们就必须需用我廉颇！”
不同于廉颇的牛饮，蔺相如的动作要文雅许多。他一手执杯，一手高举用袖子挡住了酒盅微微仰头。杯子放下的时候，酒面不见下落多少：“你倒是有自信，”他叹了一口气，“也真不知是该说你不长脑子，还是该说你不走心。”
“说明老子心胸宽广！”廉颇哼了一声，自己给自己重新斟满酒，也不去搭理蔺相如的杯子，“若是和你们这群文人一样磨磨唧唧展前仰后，那这仗也不用打了，做个守城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就必须得讽刺回来对吧？”蔺相如挑眉，好气又好笑，对自己老朋友如此睚眦必报的性格实是无奈，“就算是杀人也要给个痛快吧？这么多年了，你那负荆之仇，你打算什么时候报完？”
“我竟然还没报么？”被问起的廉颇一脸震惊，“是的，你提醒了我，老子还没报那负荆的仇呢。”他嘴上这样说，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然而你当老子傻？在你的地盘找你报仇？不成，得在老子的地盘上，才能开始报复你。”
“那你倒是邀请老夫去你的府里啊。”蔺相如看着自己的老友又是一轮牛饮，“你这是饮酒还是饮水？”
“不行不信，老子府里浊气太重，万一熏到你，你还不得和当年一样避让三分？”听到蔺相如劝阻的廉颇，得意洋洋的再次像他展示了空了的酒盏，然后给自己再次满上了酒，不知是在自损还是在嘲讽。
眼见劝阻无效，蔺相如还能如何呢：“那小子给你说的？”他觉得好笑，“老夫还说呢，老夫在中途截了他的好事儿却没见他报复，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老夫。你就不觉得他这幅小心眼的模样，和你很像么？”
“所以你一直盯着他，其实是想给老子当爹？”廉颇一脸嫌弃的打量了一下蔺相如，把‘他很像你’，‘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你过去的样子’和‘他就是当年的你’画上了等号，然后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便是对廉颇了解颇多的蔺相如，陡然听见这么一句没厘头的话也愣了一愣。不过毕竟是和廉颇多年的情谊，他很快抓住了廉颇的思路，好气又好笑。只是他还没开口反驳，廉颇下一句话就到了耳边。
“可别了，若不是他，老子都不知道，原来蔺相对当年老子堵了你家矢夫的事儿这么在意。”他就是干过能怎么得，反正除了蔺相如没人知道是他干的，没被抓到的坏事哪里能叫做坏事呢。
花前月下竟然在说这种事，蔺相如脸上原本的笑意僵在了那里。他看着动作毫不矫情给自己盛酒，还有空叼两口下酒菜的好友：“你是怎么做到一边说这么恶心的事儿，一边喝酒的？”
“在死人堆里吃肉包子干过没？”
“闭嘴，喝酒！”蔺相如头疼的揉了揉额头，垂眼瞧见青铜器中浅黄色的酒液，瞬间胃口全无。不过好在他本身也不是重酒之人，此番邀廉颇来府中做客也是有所计较的：“那个小家伙最近如何？”
“还能如何，”廉颇完全不受之前话题的影响，喝酒吃肉，“托他的福，我府中的巡防倒是水平见长，等过几日调O教好了，我再给你几人。你这破府里守卫和筛子一样，若是有个心怀不轨的，你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
蔺相如没有拒绝廉颇的好意：“看出他身手是出自哪家的了么？”
“大开大合，倒是有几分李牧那老东西的模样，不过却要更灵活善变一些。”说起自己擅长的东西，廉颇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不明显，但是他在有意锻炼双手的配合，应是双兵器，其中应还有一件主防御的重器。”
“自成一体？你从未见过？”蔺相如蹙眉，“可能看出是哪国的？”
“是大家，但的确从未见过。”廉颇脸上的玩笑和松散也淡去了，“我年少便上了战场，大半生都是在疆场度过的，他这样的功夫却是从未见过的。似是集百家功夫精华于一身，他年纪小尚且不能完全施展，等他年岁渐大假以时日，必是一员虎将。”
蔺相如惊诧的看向廉颇，他很少听见廉颇夸人：“你真想留着他？可你也看出来了，那孩子心里根本就没有赵国。若是被他知晓当日那人所拜托的根本不是你我，这最后的情谊也就断的干干净净了。”
“怕什么，情谊不都还是处出来的？”糙汉子随意的摆了摆手，又给自己盛酒，“一年一巡，既然去了北疆就没那么轻易回来。再者，都是我府中侍卫，该改的口供都已经串好了，无论他怎么打探，是老子肚子里的就是老子的，吐出去？不可能的！”
“......你就非得说得这么恶心。”廉颇在战场这么多年，虽然平日看着缺心眼，但是对于手下的管束蔺相如还是相信他的，“我到底是怎么和你成了朋友？”
“国的概念，他倒是有。”廉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蔺相如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这仇恨或者是敌意，是冲着蛮子们去的。我试探过，与其说你想要他在意‘赵人’，倒不如让他在意‘敌人’。”
“你说来简单，可你也不是看不出来，那孩子对自己的来历心知肚明却不愿告知他人。不过你说的‘敌人’是指匈奴和羌人？”蔺相如惊诧，“莫不是从北边儿逃难来的？”
“难说，我也找人打探过，只是时日已久加之这几年国内征兵，知道事儿的都不在了。”说到这个，廉颇也颇为头疼，“那几年恰逢......上京诉冤打探情况的数不胜数，自家都乱成一团，谁还能注意到别人的事儿。”
蔺相如自然通晓廉颇不愿提及的那四个字究竟是何：“他的姓氏，有没有可能是那个杀神？”稍作犹豫，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你说他开合之间尽是大气。这样适于战场的功夫也没几个，那几年赵与秦交战甚至差点儿打进了邯郸，有没有可能......”
“我有几个女人，生了几个儿子，你还能不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文人肚子里的算计。” 廉颇倒不这么想，他摆了摆手，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举例有多么不合时宜，“那范雎既然还留着白起的儿子，可见也没想着斩尽杀绝。”
蔺相如对于此事倒是有不同的看法，但是他看着自己的好友，到底也没说出这其中那秦王嬴稷的作用。
“那小鬼既然能够从娘胎里活到现在，可见当初身边也不是个没人的。这赵国和秦国之间虽然难以往来，但传个信总是能做到的吧？武安君又不是没有后人，没道理把那么个有天赋的崽子留在最仇视他的国家，这怕不是在资敌啊。”
蔺相如不得不承认廉颇说的有道理：“若是想要报仇呢？”
“那他难道不更应该讨好你我？”廉颇惊异的看着自己的好友，似乎在纳闷儿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一贯比他有更多弯弯绕绕的蔺相如没看出来，“我是大将军，你是赵国的相，他讨好你我，岂不是一步登天？”
“要多坚毅的孩子，才能在这么小的年纪里成为细作啊。”只一眼，廉颇就看出了蔺相如的担忧。这让他感觉有些好笑，“放宽心，左右过些时日我就要顶李牧的职了，就算他再怎么能耐，也没法从边关闹出什么事儿来。”
说到这，廉颇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光去说他了，还未谢过你这几日的奔波。”他眼中闪着兴奋地光芒，“在邯郸这些日子老子的骨头都软了，且等老子到了北边儿，杀他几个回合回来给你邀功！”
看着这样兴奋的廉颇，蔺相如原本满是算计的心被压下了几分：“我会劝着王上的，该给你们的我尽量不短了你们的。”这是他能给出最大的承诺了，“只是你也要小心，太子偃并不是那么信任你我。”
“有了军功，且看他还敢说什么！”廉颇乐观极了，“等我把那小鬼扔到战场上，是狼还是兔子，是活的还是死的，就一清二楚了。比你在这里忧心，坐在这里算计来算计去，可要干脆的多。”
“之前可也是你说，他是个好苗子的。”蔺相如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廉颇的手中青铜酒杯的杯壁，“若是你真有心栽培他，可要记得让他记你的人情。”
酒杯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而杯中酒液摇晃出了杯壁，落在了桌子上。
“多少好男儿成了黄土，还差他一个不成。”廉颇收手，将酒一饮而尽，“就冲着他对那些蛮子的态度，只要他愿意守住我赵国北方的土地，那以后他和太子偃之间的造化如何且不提，便已经不枉费我栽培他一场了。”
“况且还能想着求你给那叫喜的小子谋个学习君子六艺的资格，可见也是个记恩的。”
蔺相如轻笑了一声，几乎是和廉颇同时翻转酒杯，向对方示意杯中已空。

第29章 低头向暗壁
“怎么，这小子还在闹别扭？”辞别了蔺相如这个十几年酒量差如一日的老伙计，廉颇牵着他的马晃悠回了自己的府邸。然而尚未入府，就听见了府里这段日子常有的，人仰马翻的杂乱声。
接过马绳的老管家听见廉颇的话，长长叹了口气，劝阻道：“将军啊，若是知道您这手打算，当初无论再怎么看好这个孩子，都不会拜托到您身上去的。”
说话的老管家正是最初庄稼汉子找关系，拜托照顾其一家老小的那位。而这位管家和廉颇一同走过这么多年，彼此之间除却主仆之情还多少有几分手足兄弟之谊，否则也不会在私自观察白舒发觉是个好苗子后见猎心喜，转头将他的存在告知了廉颇。
“您多少也管管这位小公子吧，这几日府里被他闹得不得安宁，他都不愿从了您，您拘着他又能做什么呢。”这种稍有一个不留意，就会从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的小主子，老管家自认是承受不起的。
“拘着他给他大家锻炼一下能力？” 尬笑两声，假装没看见老管家怒目而视的表情，“要往好的方向看啊，你瞧这些日子的折腾不也是完全没有成效啊。兄弟们防守的能力是不是提高了很多？等过些日子去了北疆，定能将城防守的稳固无比。”
一边说着，廉颇发觉这小鬼竟然还有新用途廉颇，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他折腾我们，我们可以去折腾那些蛮子啊。”他早就看那些一到冬天就只知道跑入关烧杀抢掠，瞧见兵跑得比谁都快得家伙们不爽了。
正说着，远处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嘈杂的惊呼声。而老管家甚至连去打探一下发生了什么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就着这杂乱的背景音，一脸头痛的劝着自家将军：“这怕兄弟们还没去折腾那些蛮子，就被那小子折腾的没了心气。”
只要一想到这些日子发生在他们身上说大不大，说小却也能累积到让人感到恼火的繁琐小事，将廉府当成自己家的老管家心生不满：“将军，就算您惜才，可这种教不了的也不愿为您所用的，所幸就直接——”
剩下的话便是不说，也尽在无言之中了。
“说起这件事，”廉颇不知是没有听懂，还是有意忽略了管家的话，“等这批人调O教的差不多了，换到蔺相的外府上去。正好把上一批兄弟换回来，好好锻炼一下他们的能力。今日若不去蔺相的府上，我还不知他们竟然如此懈怠。”
“将军！”老管家看着廉颇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接下来关于这个话题说得再多，对方也不会放在心上了。这么多年，在自家将军打定了主意之后，还能改变他想法的，老管家也就只见过一人。
自家将军才刚从那人府上回来，瞧着这满身酒气的样子，此刻的蔺相只怕也正睡着呢。管家看着廉颇再次叹气，只能顺着他的意图转移了话题：“就在一年前，那还是您心里的精锐呢。”否则也不会转手把蔺相的安危交付给他们。
“你也说了，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廉颇摆了摆手，“这都一年了，水平自然不如最新被那小鬼试出来的这一批嘛。左右他迟早也是要把人还回来的，你瞧他这不就把我一年前给他的这批人还回来了么。”
是啊，人家蔺相是把人还回来了，可是这个前提是您又新换了一批人去顶替这些人啊。
似是读到了老管家的内心，廉颇满不在意将外衣抛给了他：“衣服总是要换的，左右就那么几件，既然早晚要换，那早点儿换一件漂亮的又有什么不好呢。”园中的吵闹在某一个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又再次炸开，“人和衣服不也是一个道理么。”
老管家有时分不出廉颇的话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管家就如想不明白自家英明神武的将军大人，是怎么就认准当初和他过不去的那个文官一般，他此刻也想不通，为何自家将军对这个桀骜不驯的小鬼头如此执着。
只是这人和衣服，旧的和漂亮的，又是什么道理呢？
廉颇侧耳听见了院子中杂乱的脚步声，不由感叹少年人的活力十足：“他昨晚就在折腾吧，今早也是如此活力十足，倒是给这府里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话题啊。”是真的感慨，也有些羡慕。
他已过盛年，就算武将身体远胜于文人，却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年轻的时候，现在的他迟缓了很多，就连精神也大不如前了：“把府里的人聚聚，今夜之前那些不愿随我去北方的，给些银钱散了吧。”
“您这是拿到准信儿了？”管家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惊喜，“王上同意了？”
“蔺相如那个家伙出手，还能有差？”字里行间流露出了对蔺相如的绝对信任，“虽然那老匹夫说话还是那个圈圈绕绕的调调，不过李牧的调令都下来了，老子的调令还远么——王上总是得要个人去驻守那群蛮子的。”
便是蔺相如没有直白的说出来，这么多年的相识也让廉颇读到了他想要传达的意思：“还是老样子，小的不要，独生的不要，家中有小的不要。”他停顿，在短暂的思考后又加了一条，“新婚的也不要。”
“自然，”管家为廉颇办过这么多年事，对这些早已轻车熟路，“只是将军，这一次您真的不打算回来了？”能带的人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遣散了，这背后廉颇和蔺相如的意图，默许了这件事的赵王又是什么意思，再分明不过的了。
“回来做什么，”廉颇环顾四周，看着这座陪伴了他多年的府邸，声音随风而逝，“下次就算是回来，也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邯郸了......”
廉颇的话是似是说给风听的，他的声音很轻，尚没有飘远就被远处的嘈杂所覆盖。以至于管家看着廉颇满脸好奇大步而去的身影，一度以为自己刚才产生了某种幻听，但很快他就不再去想这些了，若是他们不再回邯郸，那府里就有太多事需要他打点了。
而另一边，廉颇寻着声音走到的时候，就瞧见那个让府里乱了大半月的小鬼岔坐在树枝上，得意洋洋的俯视着树下那些想要爬上来，却因为发觉这棵树无法承载成年人体型而不得不止步的那些家臣。
“都下去吧，”廉颇看着小家伙的耀武扬威的样子，觉得好笑，“你这也是在欺负他们不敢真的动手。”要把人赶下来很简单，可在没有府里主人授意的情况下，这些士兵不敢伤害‘廉颇将军的东西’。
而这里的‘东西’，指树，亦指人。
瞧见主事的终于回来了，树下进退两难的家仆们多少松了一口气，其中当然也不乏听见廉颇如此轻拿轻放而不满的，可作为士兵的习性让他们压住了心里的不满，对着廉颇拱手行礼之后，有序退下了。
等着人真的都听廉颇的话，顺序退下之后，那闹事的孩童就从树上蹦了下来：“真无趣，这些人真是无趣至极了。”便是才到廉颇的大腿，小小的孩童仰着头也丝毫不畏惧位高权重，带着杀伐之气的老将，“就因为‘主人的东西不能碰’，所以他们才会到现在都无法奈我如何。”
字里行间，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这几日的成就而开心，将堂堂信平君廉颇府上的护卫耍的团团转，也没有让他脸上的不满和鄙夷退去分毫：“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主君的话这么重要，那主君要他们去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自己，投入死亡的怀抱？一点儿都不懂得什么叫做投机取巧和侧重点是么？”
在这个君为贵，君权天授以君为天的年代，如此大不敬的话如果被其他人听去了，早就勃然大怒把人拉出去处理了。可廉颇不是那一般人，面对这样叛逆的问题，他回答起来是颇为心平气和的：“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白舒看着廉颇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有时候，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一件好事。”廉颇抬手，摸了摸白舒披散的黑发，“一个士兵的最应具有的，是无条件的遵守和绝对的服从。若是在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那么这一只队伍，一定是必败的那一方。”
“那叫蠢。”白舒直言不讳道，“若是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和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且若是整支队伍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脑子，剩下的都是傀儡，那么敌人只要杀死领军，底下的士兵不知自己该如何继续下去，群兵无首自然就成了必败之局。”
听见这样的宣言，老将军笑着摇了摇头：“蔺相如说你像我，我却还以为他又在捉弄于我，如今看来你的确像老夫——像极了是年轻时候的老夫。”
只是你更为年幼，更为聪慧，也更为幸运：“我还年轻时也如你一般，这样坚定的认为每个士兵都应有自己的意志和选择。我也固执的认为用兵打仗的时候，士兵若是没有自己的意志，当是将军战死，士兵失去了指挥他们的人，就会乱了分寸一败涂地。”
白舒撇了撇嘴，将自己的不满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难道不是这样的么？我想要赢你，可是我的士兵不这么想，这样的话当我输了，他们自然也就投降了。可若是他们也同样想赢你，那么我输了，缺不代表我的队伍也输了。”
廉颇的手顺着他的头发向下：“对，却也并不全对。在那些常胜之军中，将军的确是唯一发布指令且掌控着整支队伍前行的那个。可就是这样从令如流，只有一个声音的队伍里，杀死布令的将军也不会阻挡士兵的脚步，只要士兵依旧记得将军的指令，那么他们就不会输。”
“一支军队中，只能有一个意志。”
白舒蹙眉，抬头想继续追问廉颇到底是什么意思，却看到他的视线越过自己，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他：“面临战争的时候，将军并非是指挥他们的那个，而是顺从他们的意图发布指令的存在。这点，等你随我去了战场，你便知道了。”
“我总觉得你这是在诱O拐我。”小声嘀咕道。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和我究竟谁会说服谁么？”廉颇笑了笑，坦然承认了白舒的话，“若是你说服了我，那我便放你走，如何？”正如蔺相如所说的，这小家伙像极了他年轻气盛的模样，而他自然也了解应该如何激另一个自己。
显而易见的，白舒脸上流露出了向往和蠢蠢欲动：“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廉颇看着这小家伙完全没有考虑过他输的情况，嘴角勾起了一丝与蔺相如颇为相似的弧度，转瞬即逝。

第30章 低头向暗壁
不同于邯郸的纸醉金迷，当白舒随着廉颇一路向北前行，周遭的环境和风景也逐渐发生了变化。那些勾栏雕琢逐渐变为朴素的木板，那些随处可见衣着华丽的行人也逐渐被布衣民农所取代，甚至连性别和年龄也逐渐发生变化。
“是什么让你想的这么入迷？”拢着白舒，确保他不会因为人小力轻而被颠下马，“瞧着你这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给老子添麻烦了。”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说有多么的不讨喜的廉颇如是说着，“一时竟然还有些小小的不适应呢。”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夹了夹马腹，感受到主人召唤的马加速向前跑了两步，而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和冲力让白舒没能稳住自己，一头仰到了廉颇的怀里，然而紧接着他就努力直起身，维持自己的坐姿。
看着明明摇摇晃晃，令人看着便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栽下马的小豆丁，却一定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如此身子笔挺努力维持风度的样子，使得廉颇越发想要使坏了。
而他也这么做了，与他相伴多年的老马与他心有灵犀的往边上踏了两步，让自家主人成功又揽到了一个没坐稳的少年。
“你够了啊！”白舒又如何看不出廉颇正在使坏，本着寄人篱下的态度他本不好说什么，可是廉颇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招惹他的作态真的很令人恼怒，“我不就多解手了几次么，你不都已经在路上颠哒着给我报复回来了么？！”
“那可不一样，”瞧见白舒是先忍不住的那个，廉颇心情愉悦的哼哼了两声，“你浪费时间那是害得老子掉队，可老子赶路那是为了追上大部队弥补你拖延的时间。为了追上大部队所发生的那些颠簸，怎么能叫折腾你呢。”
所以其实你也知道那些颠簸是你折腾出来的对吧？！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他就坐在廉颇的怀里，如果不是因为他人太小，这个年代又没有马上三件套帮助他施力控马，如果不是现在主权在廉颇的手里，白舒发誓他绝对会和廉颇干一架的——去他的尊老爱幼，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你在骂老子对吧？”廉颇都不需要看白舒的脸，便是对着白舒的后脑勺他也能够猜到少年在想什么，于是一巴掌乎在了白舒的头上，“要心怀感激啊小鬼，如果不是老子的话，你一步一步爬到能从军，还需要很多年呢。”
面对这个一口一个‘老子’的家伙，白舒只觉得自己自从漂洋过海穿越时代来到这里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的真火，在蹭蹭蹭的向上窜：“才不是这样，”毕竟还是个少年人，他扭头大声的反驳，“便是没有你，再过上六七年，我便也能够戍边了。”
“那可不一定，”廉颇哼哼着，语气还是那样的满是玩笑之意，可低头注视着白舒的眼神中是纵容和藏得很深的慈爱，“没准儿再过上十年就天下太平了，别说是从军戍边了，就连后勤那些兵，都不再招新人啦。”
白舒并未注意到廉颇的神情：“呵，只要有脑子的，想想都知道不可能。”七国中不乏野心昭昭的人物，自长平之战后，这几年诸国虽然没有了大的战争，彼此之间却也是你来我往的试探，摩擦不断。
“哎，现在果然骗小孩而越来越难了。”廉颇嘴角上扬，假装自己在为白舒的敏锐而苦恼，“也是时候告诉你了，老夫和蔺相打算推行一项新政，就叫‘志学之年（十五岁）不得从军’如何？”
“呵，你倒是先颁布这个新政啊。”白舒斜视了一眼廉颇，扭头看路，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和不相信，“你要是能劝动赵王，甚至劝动太子偃不再强征士兵，甚至不再征用少年兵，那从此之后你说一，我绝对不说二。”
长平之战之后，因为秦国大量坑杀了赵国的年青一代，导致赵国境内劳力大量缺失，莫要说是十五岁以下了，五六岁跟着家中长辈一同谋生都已经是常态了。如今才不到十年，劳动力还没能补起来呢。
廉颇看着怀里少年黝黑的后脑勺，脸上原本挂着的浅笑淡去，转为了忧心和更为深沉的期颐。
在扭回头片刻之后都没能听见身后廉颇的反驳，白舒为这突如其来短暂的沉默而感到有些不适，正当他准备去探探情况的时候，廉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说的也对，那些都是太久远的事情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老夫，军中重地，若是他国趁着赵国人力空虚混入了细作，可就不好了。倒不如按照验传（户籍）来征兵，也免得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这话到底是对着谁来的，便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了。至今也没有个正式身份，虽然这一路上他在明面上挂了个不知是廉颇家还是蔺相如家‘养子’的身份，但是至今都没能看到自己身份证的白舒，到底没能忍住自己的暴脾气，一个大力后仰，意图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廉颇的胸膛。
而一直提防着白舒报复的廉颇又怎么会如此轻易中招，他一手把持缰绳，一手后撤至胸前，满是老茧的手将白舒的后脑勺包裹了个严实：“怎么，我们的小细作终于瞒不住自己的暴脾气，恼羞成怒准备以伤换伤了？”
明知道廉颇是玩笑之语，可却依旧忍不住中招的白舒反手就要去擒廉颇的手腕：“莫挨老子，”他气得学走了廉颇的自称，“若不是离不开赵，你以为老子能看得上赵这个要人没人，要政没政，甚至自大败后就一蹶不振的破地方么！”
因愤怒而出的话脱口，白舒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这些话如泼出去的水，又如何能让他轻易地收回呢。
只是廉颇似乎也并未因为白舒这般作践自己为之奉献一生的国O家而不满，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承认你是赵人，也不愿说你是哪国的百姓。便是看不起赵，倒不如和我说一说，你一直骄傲着的身份，又是什么呢？”
这一次，无言的换成了白舒。
当廉颇的话问出口，一股委屈和酸涩攀爬上了他的心头。他想要反驳，想要炫耀，想要展示他的国O家，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无话可说，也无法说出——他的国与家是这片土地，可又不是这片土地。
【宿主？】一直在线隐身看戏的系统，注意到了程序编码中那串属于白舒的，他无法解读的数据，【你还好么？】
白舒没有搭理系统，他的嘴巴张开又闭合，背对着廉颇，并未注意到他不答反问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萎靡的腔调：“你倒是骄傲你赵人的身份，可如今赵王病重，都说一朝君王一朝臣，等太子上位，我们且看看你还能如今天这般春风得意么！”
如同一只刺猬，将所有软弱的地方裹在最深处，表露在外的是最为扎手的部分。
他的历史并不算好，却也隐约记得廉颇在历史上最后的闪耀，是长平之战被赵王换走之前。而等赵国大败，这一届赵王下台之后，他在战国的舞台上销声匿迹了：“便是今日赵王尚且在位，为了保你这个功臣重臣老臣，不也还是放你远走边关了么。”
“恼羞成怒了啊，”廉颇的手腕微微用力，制住了白舒想要扭头的动作，也使得白舒无法看见此刻廉颇脸上的神情，“可无论我如今再怎么落魄，我的国与家就在我的身后，只要我回头，只要我想回，便能够回去。”
廉颇并未责怪白舒的直言与冒犯，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你呢？”
他如此问道：“你不愿被‘赵’所局限，是因为你的骄傲，还是因为你想要回，却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地方？”这一刻，这位在战国留下了自己大名的老将，终于展露了自己的尚未迟钝的刀锋。
那些纵容，那些退让，那些看似是袖手旁观的举措，不过是他诱敌的饵食，只等着猎物自己死死地咬住钩，然后落入手中罢了：“你难道不是在害怕么？害怕成为赵人之后会慢慢的遗忘你的家国？”
老将的话如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切入白舒防御最为脆弱的地方：“你不敢面对你的恐惧，你不敢承认现实，并从过去走出来继续向前。你的内心明明已经接受了现实，可你仍然在自我欺骗并且沉迷在谎言之中。”
“你懂什么！”或许是那只手贴在了最致命的地方，又或者是这一直以来的纵容和退让，白舒的伪装在这一刻产生了裂纹，“你根本就看不到我看到的那些东西，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我知晓的未来，你怎么能理解我的小心翼翼，你怎么可能会懂我不甘又雀跃的心情啊——你甚至都不知道你此刻正在为止奉献一生的家国，在未来会有另一个名字，一个被这片土地所恐惧的名字。
你不知道赵国而十年后的样子，又如何能够知晓这片土地五千年后的繁华！
可是我知道啊，我知道这七国会被秦国一统，我知道秦国不过二代而亡，我甚至知道沛县刘邦建立了汉朝，随后是唐宋元明清。我知道今天你们所有的所作所为，为了这个国O家的所有奋斗，最后都化作了泡沫啊。
被莫名拉到过去的委屈，面对未知的恐惧，独身一人身处这个陌生时代无人可说无人可诉的孤独，顺着脸颊滴落在了衣服上：“你懂什么，你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狂妄且不知所谓的小孩子而已。”
你以为我没有尝试着离开么？
我回不去我的家，连离开邯郸都因为没有验传这个身份证件而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如此，便更不用说以一个独立的身份，进入秦国，并为这个在华夏土地上第一个一统王朝前身效力的可能了。
我不知道把我带到这个年代的力量究竟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到我的年代，我不知道系统说的‘能量’是什么，甚至都不知道如果改变了历史，那么我会不会因为不小心抹杀掉了我的祖先，而在下一秒消失。
“你以为，是我愿意来到这个破地方的么！”一个破到就因为我是个孩子，我所说的话也只会被当做童言戏语被人一笑了之，转头就忘的年代，“便是昨日约了隔日带着猎物上门，主家也不会在第二日为我提早准备好银钱。只因为他们认为我是靠着运气打来的猎物，是不可能日日都如此好运带着猎物上门的。”
“可那就是我凭着真本事打来的猎物，凭什么他们就可以轻描淡写的用一句‘运气不错’来抵消和抹杀我的功劳。这里甚至连做饭都没味道，没有辣椒没有味精没有外卖没有网络甚至连游戏都没有，每天天黑只能睡觉的破地方！谁想来谁来啊！”
到了最后，白舒几乎是在哭吼了。
不知什么时候，廉颇纵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们也脱离了大部队，走到了人迹荒芜的小路上：“那就试图来说服我，”他的声音很低沉稳重，令人感到心安，“我不相信你，所以你要来说服我。别人不信你，你就去说服别人。”
廉颇盖在白舒后脑上的手掌翻转，虚拢在白舒的脸上，替他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沙：“然后等你说的话能被更多人接受并且信任的时候，将你所看到的告诉世人，然后让世人也看到你所看到的东西，知晓你所知晓的事情。”
“你若是就此止步不前，便一辈子也只能够如此了。”
“也正如你说的，自赵与秦的那场大战之后，赵的实力大不如前。”坦然承认了之前白舒的嘲讽，“青壮都折在了长平，孩子们对秦国的恐惧日日不曾消退，几十年之内这样的胆怯不会消减，如此下去在面对秦人——大多数赵人未战便先输了。”
“赵括死在了那里，王上将这一战战败的原因归于我，自那之后我便不曾领军。便是今日若不是蔺相如直言力挺，若不是王上愿再给我一个机会，若不是我也力争过，我便是个守着昔日荣耀，垂垂老矣的普通老人。”
廉颇的手掌很大，刚好能够盖住如今少年人的脸，任由他脸上泪水横流。
“这样的老人在赵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我知道，我不能停下啊，又怎么能够停下。”便是如此悲伤的话，当廉颇说出来时，却也如陈述军令一般干脆又坚定，“那些少年人还没长大，他们还需要时间。能拿得出手的将领尽数折在了那里，新一代的小将们多还在历练和成长
——如今这举国上下有心有胆与秦一战的，只有李牧和我了。”
对于一个曾经强盛一时的国家来说这是何等悲哀的事情啊。
“可是孩子啊，”马匹的摇晃颠簸停了下来，“正是因为如此，我不能倒下啊。”老将的话悲伤却又昂扬，“我身后是赵国的未来，在我还能走的动路，在我还能数清楚列队纵横的时候，我又如何能够倒下呢。”
白舒靠在廉颇的身上，他能够听见老将沉稳的心跳，那微弱的声音甚至盖过了耳侧呼啸的风，改过了他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连远方从军兵甲碰撞的声音都变得轻不可闻了：“你且放眼去看。”
遮挡阳光的手慢慢撤开，他们竟不知在何时越过了前行的大军，抄小路来到了大军中间队伍的一侧，居高临下的视野中是沿着前人步伐缓慢前行的赵国军队。
许是因为尚在赵国境内的因由，这些士兵大多没有带上自己的头盔，任由发丝飘扬——放眼望去，是花白的一片。
他们竟多已是头发掺白年过半百的老人，本应是在家中颐养天年的年纪，却依然披装上甲去往了北疆：“他们此行，是去换走李牧的那些手下。”
当年长平之战虽说是举国之力，可因为赵国北方还有蛮人虎视眈眈，所以仍有一部分青壮留在了那里，以防那些蛮子南下对赵国相对空O虚的国内进行抢掠。却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些人成为了赵国最后的希望。
“你瞧，”廉颇的手按在了白舒的肩膀上，“这便是我为止所骄傲，并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家国。”
白舒眺望着这只战斗力不高，但是平均年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高龄的队伍，沉默不语。
廉颇却并不要求白舒说话：“我不要求你忘记你的家国，也不会追问你的来历，我更不会查究你的功夫本领究竟从何而来。”他越过少年人的头顶，俯视着绵延而去的队伍，“你若你为赵人，守着我赵国的边关，叫那些蛮夷不得踏入这片土地半步。”
“那自此之后，你便是他们的将军。自此之后，这里便是你的家国。”

第31章 低头向暗壁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系统只要一回播几分钟之前的画面，想到他的宿主错身而过的巨大权力，就会看到他自己内核处原本秩序的编码发生混乱，【这个时代的人基本死的早，你只要现在答应他，最多十年后，你就是赵国的将军啊！】
如果系统有实体，现在大概正抓着白舒的脖子，使劲的摇晃他的大脑，以求证他的脑袋里是不是进了水：【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能够走到那一步呢！】所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样唾手可得的未来，就如此轻易的放弃了？
‘你希望我答应他？’白舒叼着一根草，踩在小板凳上，用力搅动着大铁锅里的稀汤。这让他看着有些滑稽，军中用的饭锅很大，搅到远一些的地方，白舒的大半个身子都要探到锅里面去了。
【你能少奋斗多少年啊，】深刻感受到‘痛心疾首’是什么编码顺序的系统恨恨道，【等你成了将军，那找个‘能量’岂不是一句话就能让下面人跑断腿的事情？】举例或许不那么恰当，但却是此刻系统最真实的想法了。
明明是个狡猾善变的人类，却比他这个系统还要死板。明明誓言和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却如此的吝惜于给出：【而且那个时候廉颇和蔺相如都不在了，谁还会知道你的保证，又有谁能够再管得了你？】
锅中的粟米顺着水流起伏流动，绿色的菜叶在其中翻飞沉浮：‘知道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么？’白舒用力的搅着锅里的水，视线落在不远处堆放在地上的干粮，脑海中却是邯郸城中角落里的鱼馁肉败。
这几年的相处，白舒也已经了解到了系统在这些事情上如若一个小孩子，固然会思考且有自己的逻辑和判断，但是依旧会轻易的被他人影响：‘若是有一日，我在借着你的资料你的功能变成了人人敬仰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却转头对我曾经向你承诺的事情只字不提，也不愿意为你寻找‘能量’。’
‘如此，当你回首再想起一路上走来你对我的帮助，你是什么感觉？’将硬邦邦的饼子扔到了汤里，白舒如此举例的询问系统，‘愤怒，不满，感觉受到了欺骗，后悔当初对我的帮助，甚至自此之后你不会再轻易相信承诺。’
系统顺着白舒的举例做出假设，然后他看着按照他所收集的数据开始进行分析，于后台中不断翻滚的数据得出答案：【你不是这样的人。】
白舒想要的自然不是结论：‘谢谢你的信任，也正如你所说，我不会这样做。于你我不会，那么于廉颇将军，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拒绝的原因。’说他固执吧，说他虚伪又做作吧，说他自持清高吧。
‘或许对一些人来说承诺可以随口就来转身就忘，誓言不过是敷衍讨巧的捷径和工具，可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件非常神圣且庄重的事情。’白舒看着坚硬的烙饼漂浮在水上，‘因为我也体会过，期待和忐忑过后，所有的信任和希望落空时是怎么样的心情。’
而那其实也不过是一件他完全有能力负担得起的礼物罢了。一件不重要的礼物都是如此，若是举国之重，若是半生执念，若是一生之愿，等到愿望和期许落空时，对方又该是何等的沮丧和失落啊。
他人待我以真心，我又如何不回敬以心意呢？
白舒尊敬廉颇这位老将军，尊敬生沙场为国征的辛劳，佩服他当君不再器重也愿为国苦心谋划的情谊，敬佩他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在他明确表态了之后却依旧留着他在身边苦心教导的心意。
如此，便也不愿意欺骗于他：‘可我不想反抗历史的洪流，然而我知道我无法做到他希望我承诺的事情。如此，我又为什么要给他一个虚假的承诺困住他，也困住我自己呢？人和畜生最本质的区别，就是对自我的约束啊’
‘为人的一生，难道不应该求一个问心无愧么。’烙饼吸收了锅中的热水，渐渐沉到了水面之下，‘也只有不失信于第一人，才会有第二人，第三人甚至更多的人相信你。’
【但是他们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相信你啊，】系统感受到此刻站在能量场内监视白舒的士兵，不由替自己的宿主抱怨不平，【你看你出入行走也没有以前那么的方便了，甚至廉颇嘴上说着相信你，却还向他们打探你的行踪。】
‘哦，这个，大概就是个恶性的循环了吧。’白舒盖上锅盖，等着水再次沸开，‘正如我与你解释的，因为他知晓我是因何而拒绝他，所以更为中意于我。因为他知道只要我答应了，那便是会尽我所能，穷尽一生的践行。’
【那还这样监视你？】系统感到了不可置信，【如果他更加看重你，难道不应该表达对你的信任，让你慢慢的站到他的这一边儿么？】
‘他在这么做啊，’白舒看着木质的锅盖子，看着从缝隙中向上窜起的蒸汽，慢悠悠的回答道，‘不然你以为我现在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和你聊天呢？’
【不懂。】
‘他依旧在培养我，是因为他希望我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我一诺千金，知道我会记他的恩。’白舒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即便我不给他成为赵人，为赵奉献一生的承诺，但是他依旧希望我记他的恩，不与赵国为敌。’
‘你瞧，前些日子他不还和我说，蔺相将喜带到府里，开始教他君子六艺读书识字了么。’在这个纷乱的年代，字是流传在上等社会的密宝。
‘你瞧，我向庄稼大叔保证的事情，不是已经实现了么。’那日密林之中，抱着他痛哭哀求的男人，那个请求他照顾自己的孩子，决意北上为自己的孩子与妻子拼出一个好未来的男人，如今也能回家了吧？
一个问题得到了答案，更多的新问题纷繁而至：【但是为什么非你不可？】听着白舒的那些解释，不难看出无论是廉颇还是蔺相如，都在他身上下足了功夫，恩威并行软硬皆施，【他们为什么不找一个赵人？】
听着系统的蠢问题，白舒勾唇一笑：‘因为他们没时间了。’知晓自己的蠢系统怕又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没等系统发问白舒就主动给出了关键词，‘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一场改变了战国格局走向的大战争。
‘当年赵国和秦国举倾国之力于长平交战，送出去的可不仅仅是钱粮，还有人。’在这种决定命运的时刻，若是还有遮藏也就太蠢了。而白起一举灭了赵国四十万大军，杀埋得可都是赵国的青壮，以及为了赢得这场战争送上前线的人才。
如今的赵国青黄不济，能够接任廉颇和蔺相如的人才，能够被培养的好苗子，大多死在了十年前的大战中。就算是没死，在如此惨烈的战果面前，一如当年苟活下来的大叔一般，大多于秦早已有了心理阴影。
一个在内心就不相信自己能够赢的将领，又如何能够将队伍引向胜利呢：‘所以在那么多对秦心生恐惧和敬畏的赵人中，一个不畏惧秦国的好苗子就变得格外宝贵。而我又向他们充分的展现了我的能力和潜力，告诉他们我是一个重承诺且记恩的人，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他们自然只能先培养着我。’
系统直至此刻，才真正地意识到他选择的这个宿主，或许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么简单：【那之前，你也是演给廉颇看的？】之前的恐惧，之前的埋怨，之前的不甘和愤怒，甚至还有眼泪，都是演给别人看得？
‘......’白舒停顿，颇有些不自在的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不都是你想明白的么？】
‘因为我在记下了他们的恩后，才反应过来我被算计了。’白舒的脸有些臭，‘虽然没打算为赵国奉献一生，但这个恩情我的确认下了。’
那蔓延至远方头发花白的将士，那些驻守边疆属于李牧帐下不再年轻满身粗狂的汉子，还有满是战火的残破城墙，与边关艰难的生活环境让白舒心有触动。
而如果仅仅是这些，他并不会为之妥协动摇。
‘我回不去了，’锅盖中溢出了滚烫的蒸汽，隐约能够听见水声沸腾，‘系统，在我长大并有能力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行走之前，我回不去了。可等我能够在这片土地自由来往，又要过多少年呢？’
廉颇问他，他的国与家呢？
他无法回答，也回答不出来。
他的国在千年之后，他的家在千年之后，他所有的牵挂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执着都在几千年之后，触不着也看不见。而唯一能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土地正在他的脚下，他所为之骄傲的族人正行走于这片土地。
系统听出了白舒的言下之意，这让他感到不可置信：【你知道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名叫‘赵’对吧？你还记得就在十几年后，这片土地会改名叫做‘秦’对吧？你一人之力，为何要想不开和历史的车轮撞个粉身碎骨？】‘但两千年后，她是我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家国。’白舒抬起眼睛，眼神坚定道，‘两千年后她是，那么两千年前的今天，她依旧是。’如果我的国与家遥不可及，起码我还有脚下这片土地可以追念，‘她依旧是我知道的那个，是我愿意为之给出所有一切，只渴盼她安好无忧的家国。’
【你疯了。】只要想起往日白舒的信誓旦旦，系统就开始怀疑廉颇对着白舒下了什么蛊，【如果你为赵效力，那么他日秦国与赵国敌对，你便是秦的敌人。】
‘那就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白舒抬手掀起木盖，翻滚的白气迎面扑在了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遮掩了他的表情，‘赵国和秦国之间的事情我无力阻止，历史的车轮前行我自然也无法阻止，但是那些匈奴——’
白舒眯起眼睛，一直以来被压抑的热血开始沸腾翻滚：‘——谁还没有个如霍去病般，八百骑过长安，越边关射天狼，封狼居胥封侯冠军的疯狂想法呢。’况且些杀他族人，掠夺他族人钱物，甚至后来杀入中原导致五胡之乱的家伙们，他才不会有如今对着赵与秦的这些顾忌。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不知是放弃了，还是在逃避这个话题：【你刚才说，他们？】
‘呵，’白舒冷笑一声，虽然他在发现之后心甘情愿的认了这波算计，但不爽的感情却还是有的，‘蔺相如如果没有在这里面掺和算计，我明日就入籍赵国。’

第32章 低头向暗壁
子楚继位的第三年，在连取了赵国三十七座城池之后，好战的老秦人终于停下了对赵国土地的蚕食。为了表欢喜和重视，秦王子楚于咸阳王宫之内摆设酒宴，迎接这些战胜而归的将士们。
“真好啊，”王翦盘着双臂靠在矮墙上，听着远处的笙箫编钟交错之音，满脸满身的羡慕之情，“这样的欢喜热闹，什么时候能轮到翦呢？”一边说，他一边疯狂暗示不远处跪坐在桌案前的嬴政。
嬴政自然听出了王翦这明晃晃的示意，毕竟是自他归秦时就陪在他身侧，见过他最狼狈最不堪时期，也陪着他逐渐走到今日的同伴。在混熟了之后，嬴政在与他私下里的相处也不免多了几分随性：“那你得等到‘秦王’这个名号落在我头上。”
王翦的武功高强，与他说话，嬴政倒也不担心周围会有人将他们的对话听了去：“父王如今也算是重用你，当初他答应你的也都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听见这话，王翦气的翻了个白眼：“你还有脸皮说，若不是你这个小子，我怎么会暴露在吕相的眼皮底下？！”说到这事儿他就来气，“现在秦王看似手握大权，但说的算的还不是吕相和华阳太后？”
秦王子楚（异人）初年，封了这些年对他暗自帮助的吕不韦为相。这位‘奇货可居’的投资商人也正式从一介富商翻身进入了政治的舞台，身体力行的证实了什么叫做‘投资改变命运’‘只要有钱只手可通天’。
只不过短短三年，便撕破了朝堂上贵族世家的口子，从一个挂名的相邦变成了手握实权能与庞大楚国集团抗衡一二的存在。
若不是嬴政这边儿不知怎么的就暴露了他当初收了两份儿保护金的事儿，他现在还能继续当吕不韦的心腹客卿，拿着丰厚的俸禄，抱着如今占据了小半朝政大权牛人的大腿，一路青云直上封侯将相。
被抱怨的嬴政只是腼腆的笑了一下，低头翻看手中的竹简：“这样不也很好么，”他轻声说道，“父王如今将王宫的巡卫都交给了你，对你不也是同样的重视么？你总是要做出一个选择的，如今这样难道不好么？”“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故意的。”王翦控诉道，“好什么好，你看着我现在在你这里无所事事，还判断不出我这位置究竟是空设，还是握有实权的么？”吕不韦和异人毕竟才刚上位三年，又如何比得过在秦国经营几十年的华阳太后。
“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呢，”嬴政看着手中竹简上刻字，“既然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又为什么不听父王的话，好好念书习武，快些长大呢。”
比起王翦话语中透露出来的哀怨，嬴政看起来太过平淡了一些，这让王翦来了兴趣，抛却他之前伪装出来的哀怨，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了嬴政身前坐好：“看你这幅模样，是有所计划了？那你且说说，你打算怎么和成蟜争？”
“我为什么要和他争，”一挑眉，脸上是带着嘲讽的故作疑惑，“他又拿什么和我争。”
“唔，华阳太后？”成蟜的母亲是华阳太后自楚国精心选来的王女，而嬴政的母亲却只是赵国一个出身平凡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舞女。母族没有了竞争力，而如今异人对这位在他夺位之争中发挥了大作用的女人又是格外尊重，得了什么好物也是先供给这位华阳太后，然后才会是他的生母夏太后。
以至于如今秦国的朝堂上楚人越发势重，若不是还有个吕不韦，怕早就是楚人的天下了：“当初华阳夫人能扶着秦王上位，只要她还在一日，就会是公子成蟜最坚实的靠山。”
而他的靠山，便是你最大的阻碍。
意会到了王翦的言下之意，嬴政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可你脚下的，是秦。”他‘啪’的一声双手扣上了手中竹简，“若你真的那么想要封侯冠军，又为什么要留在我的身边，甚至宁肯为当初没有多大权力的仲父和父王卖命，也不听信于华阳太后，让我死在异国他乡呢。”
谈及生死，嬴政并未忌讳：“当年我归国时的困难重重，若不是曾祖父还在，你且看看我还能否那么顺利的活到认祖归宗。”这几年他也不是没听见宫中有人拿她母亲是吕不韦送给异人的事儿做话柄，质疑他的身份。
可他嬴政是异人看着出生的，他公子王孙的身份是曾祖父亲手写下的，他秦人的血脉是秦国那些老宗族们认可的，区区谣言除了恶心人，又能碍他如何呢：“你瞧，便是曾祖父走了，不也留下了蒙武给我么。”
他的父亲固然不是秦国人，可他却是在秦国，甚至是在秦王身边长大的：“如你一般的人，你可知还有多少。”那些不满于秦国逐渐沦为楚国附属的秦人，那些不满于本广纳六国人的秦国上层，逐渐成为一家之言的其余六国中人，又该有多少，“当年变法大成，取的可是六国人才啊。”
既是六国，又如何能忍自家利益被侵蚀，放任楚国一家独大呢。既是我秦国变法，又如何能够容忍自己的国家变为他人的附庸呢：“即便是没有我，成蟜也不会是父王唯一的一个孩子。”
而他，不过是在他的其他弟弟们被造出来之前，出现在了最好的时机，让他的曾祖父看到了一个更好的选择罢了：“比起再生一个年幼的，立幼子为王。年长成蟜三岁的我，无论是为质的经历还是长子的身份，都是对他们更加有利的选择。”
楚国对秦国的影响太深了，深到下一任国君不能是楚人，也必须是会戒备和警惕楚国。成蟜不行，他自幼长在华阳太后膝下，对楚国有着无形的偏爱，秦王不敢也不可能赌一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可能性，所以选择便也只剩他了。
“我长在赵国，与曾祖父与父亲有着相同的经历。他们也曾为质，知晓那日子有多么的难过。”握着竹简的指尖因为主人的力度而泛白，“他们也知道，既然我能在那样的危难里活下来，心中自是有怒火的。”
所以他的曾祖父将最为看好的蒙武交给了他，所以他的父亲在表面上还是那副不偏不倚的模样，却开始重用蒙骜——蒙家忠心不假，却同时也是为了给下一任的秦王留下能维系秦王权柄的军权。而吕不韦，作为一个会赚钱的商人，一个有能力还有野心的商人，有太多的地方需要他了。
听完这一番话，王翦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只觉得汗毛都要炸起来了：“我便说，明明蒙武那家伙出身这么好，为何却依旧是个小侍卫，还留在了你身边——你们王宫里的人心都这么黑的么？”
黑？
嬴政抬眼，黝黑的眼眸古井无波：“我想活下去，王翦，我想要活下去。”自他归秦，自他决定踏入这一场无形的征战中，他就只剩下了这一个目标，“我想要活下去，报复那些曾经欺辱我的人，报答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然后让这天下自此之后不再出现如我过去那般的景色。”
“争？”嬴政轻笑，“好啊，他成蟜还能拿出什么与我争呢？”声音如蛆虫跗骨一般满是阴沉，令人不寒而栗，“文与武他赢不了我，经历和心境他亦低我一筹，除却他背后的楚族，他能拿什么和我争？”
“至今都看不到他自己在父王心中地位已经岌岌可危的蠢货，至今都不明白他是个秦人而不是个楚人的蠢货，争？”压在心中的嘲讽和嫉妒翻滚而出，“父王或许没有太多实权，可父王毕竟还是这个秦国的王。”
“只要吕不韦在一日，只要秦国的宗族和蒙家还在一日，这王位就不是太后指令决定的。”所以华阳太后看他不顺眼又能如何呢，他从一开始也从没想过要让华阳太后看他顺眼，他的态度也不过是要做给那些楚国贵族看的罢了。
给秦国的宗族看他的能屈能伸，给他的父亲看他的委屈。给那些楚国的贵族看他的性格软弱，给华阳太后看他的好把控。人有千面，而往往大多数人只会选择看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面。
“那等你上位，”王翦也说不上来他此刻是怎样的心情，“那些楚国的贵族，你又要如何处置呢？”
斩钉截铁，连思考都不曾有过：“用，不仅用，有才者自然要大用。”嬴政看着王翦如是说道，“若是仅仅因为害怕就不敢用，如若仅仅是因为一个可能就小心提防，秦国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秦国的历史固然不如其他六国，读来却也有精彩之处：“我秦国就是这样壮大起来的，”仔细读来，看到那些先人前辈的豪放与壮阔，也不免跟着热血沸腾，“况且这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么？”
“看着昔日他们弃之如敝履的人，在我秦国发光发热冠军封侯，带着我秦国逐渐走向强盛。而当时光流逝地位翻转，那些沦落为普通人的家伙看着这些人，又该是何等精彩的神色啊。”
“尚在赵时，他曾经对我讲过一个故事，”虽然那家伙是以讲笑话的态度讲出来的，“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该是多么精彩啊。”
嬴政抬眼，字里行间尽是掩不住的野心昭昭：“我那好弟弟，为何从头到尾就不明白呢？”
他轻声道：“父亲与祖母所给的东西，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语啊。”

第33章 低头向暗壁
老管家寻到白舒的时候，少年人正脚踩人山，眉宇飞扬的对脚下的叠罗汉宣布他们都弱爆了：“能不能行啊你们，”白舒单手将木棍扛在肩膀上，大咧咧的坐在最顶上，“就一定要等到我把你们叠起来对吧！”
“上面的沉死了啊！”被压在最底下的几个少年人发出了哀嚎，“小将军你是不是又吃胖了啊？！明明和昨天一样，怎么感觉今天上面这么沉啊——等等，你们是不是中午又背着我偷吃好东西去了！”
“这叫长身体，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家伙！”白舒哼笑着跳了下来，然后他蹲下身对着被压在最底下，叫的最惨的那个说道，“活该喽，昨天教你们的东西都没学好，还妄想和我一起出关杀那些蛮子？”
都是热血的少年人，听见自家小将军用最向往并且一直为之努力的事情做威胁，原本躺尸的几个迅速爬了起来，不过几个数就变成了四四方方的队伍：“再来，”身上都是燃烧的战意，“我们还能继续！”
“对，”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个爬的最慢，当他起身的时候其他人基本已经站好了，“小将军，我也想和你一样出关把那些家伙屠个......寸草不留？”他找不到精准的词汇，在看到小将军被他的话逗笑之后，自己也乐了。
“才不带你们出关哩，”白舒晃头，“我要是带你们出关，回来等我的就是廉颇将军的一顿好揍。”一边说，他一边装作沉痛的捂住了自己的脸，“真不知道将军怎么想的，我还指望着这张脸去娶个漂亮姑娘哩。”
这话引起了这些十几岁孩子的共鸣，他们大笑着聚在白舒的身侧：“可别啊！”“是啊可别啊，小将军你这么好看，漂亮姑娘都去看你了，我们怎么办？”“可给我们留几个吧，昨日上街，有个姑娘主动和我说话，我还以为她看上我了——”“吁——”“——别打断我，我和姑娘聊完之后你猜怎么着？”
白舒被围在最中央，看着这群或比他年长，或比他年幼的少年人们，满面纵容。
“那姑娘临走前，羞答答的掏给了我一个荷包，然后问我——方不方便交给小将军？”讲故事的少年做了个搞怪的表情，双手捧在了心脏的位置，“哇我那个心情啊，小将军啊小将军，为什么要让我认识你？”
“那你就不要认识了，”有人看不惯他，面无表情的吐槽道，“我就比较惨了，别说漂亮姑娘了，路遇一个大叔，问我‘你家小将军还收不收人？我虽然年纪大了，却也是能举得起刀，杀得了蛮子的’。”
这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纷纷讲起了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和白舒有关的那些趣事。而白舒作为话题的中心，一边嫌弃他们不务正业，一边好奇的追问后续，甚至还有心情接上那么几句，告诉他们下次要如何应付过去。
老管家原本沉痛的心情，在看到这些洋溢着青春热血的少年人，看着他们如变脸一般从蔫里吧唧变做还能大战一百回合的模样后，多少得到了抚慰。
将军（廉颇）当年的决定是对的啊，是不是赵人又如何呢，只要能为赵所用，只要能带给赵安宁与希望，那么这些小细节又有何妨：“虽然很不想打断你们，但是今天已经很晚了，去晚了，就没有饭吃了了。”
因为年龄相近，加之白舒又是个能打还愿意教的，慕强的心理让边关的少年人快速汇聚到了白舒的身侧，猛然听见有人在他们兴头上浇水，背对着老管家的少年兵们怒气冲冲的回头。
然后在看到是大将军身侧的人后，高呼着惹不起，一哄而散。
白舒站在原地，朝着这一群不靠谱的家伙挥了挥拳头敷衍的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愤怒，转身解下头带的笑容灿烂又鲜活的：“先生怎么过来了？”他将头带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可是将军有什么事情要叮嘱于我？”
老管家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紧紧盯着白舒，不放过他脸上的丝毫变化：“邯郸刚刚传来的消息，赵王病逝，继位的是太子偃。”
白舒脸上的笑容停顿，看向老管家的表情带着几分恍惚：“死了？”虽然他也知道老赵王的年纪很大了，但是想到这些年对边关不曾停过的封赏，按时抵达的银钱和军需装备，还有一封封捎带给廉颇的信件，心中也说不上是喜是悲，“那先生过来是为了？”
“将军心情不好，”没有在白舒脸上找到他希望看到的情绪，说是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老管家此刻依旧选择了恪尽职守，“小将军您一直很擅长说服他人，奴实在是担心将军会想不开，希望您去劝一劝。”
廉颇还会想不开？
想到平日里大大咧咧，除却战争胜败之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男人，白舒的神情有些好奇：“我能劝他什么呢，或者说你希望我劝他些什么呢？”他一针见血，“既然将军不愿意见你，你又怎知他愿意见我？”
能让老管家跑过来专程找他，可见老管家自己已经试过，并且已经失败了。连身边相处最久的老人都劝不住，老管家又怎么能确认他会成功呢？
老管家并未解释，他神情诚恳地看着白舒：“看在这些年将军对您的照顾上，无论成与不成，奴都万分感激您。”
【要去么？】系统询问白舒，【他对你的的敌意的确消减了很多，现在也就是个中立黄名，这一次他的话恐怕是真心实意的。】
‘撇去我自己的立场，’白舒看着眼前的老人，想起昔日偶然聊起时，他询问廉颇的问题，‘我倒是还挺敬佩他的。’心中这样回复系统，嘴上却是对老管家的问话：“先生又是以什么身份对我提出的这个请求呢？”
“小公子？”老管家看着白舒，看着他浅棕色的眸子，看着他脸上似乎早有所知的神情，从恍惚逐渐变为了然，“小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舒耸肩，直视老管家的眼睛毫无畏惧：“这难道不是在一开始就应该看出来的事情么，若是看不出来才奇怪吧。这些年蔺相为何远在邯郸却对我的言行举止如此清楚，若是没有人通风报信，我才不信以将军的为人，能次次精准踩在我的底线上。”
至今为止，也就只有蔺相如这个老狐狸能把他算计的节节败退甚至差点儿血本无归。而多谢于蔺相如这些年的算计，让他真正意识到了他自己除却一个系统和来自未来的知识，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和一个普通的孩子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老管家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苦笑：“小公子果然如蔺相所言，聪慧机敏。”他这样说，却并未后悔自己的举动，通风报信也好，私底下对廉颇命令的阳奉阴违也罢，他都是出于他本心的行动，“若小公子是赵人，该有多好啊。”
这一生经历过太多事的老管家看着白舒，他这样感叹着，眼神中尽是惋惜和遗憾：“像您这样聪明的小公子，无须假以时日，如今便能够算是一员小将。”他不由想到了这些年白舒从以一对一以伤换伤，逐渐成长为了如今以一敌多都能保全自己的模样，“若您是赵人，该有多好啊。”
他的语气里是惋惜，是遗憾，是困惑，是怨恨：“如果您愿意成为赵人，该有多好啊。可您享用着将军的资源，却从未承诺会留在赵国。”
“我已答应将军，绝不会让那些蛮夷踏入我中原一步。”白舒不由的挺直了腰，看着老管家追问道，“这样对你来说，难道还不够么？”
“将军觉得得了您一句话便足以，可奴却并不这样认为。奴见过太多虚妄的誓言，这世上有哪里来的会被遵守到底的誓言？一日不为赵人，小公子便不是自己人，更不会置身处地的为赵着想。若是他日有人能让小公子得偿所愿，没有身份束缚，今日将军对小公子的恩情，小公子对将军的承诺和誓言，与小公子您自己的愿望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说完这话，老管家如恐惧他的目光一般向后退了半步，深深的向下朝着白舒弓下了腰：“只是将军对您一片赤诚，还请小公子看在这些年将军对您的情谊上，去劝一劝将军。毕竟如今除了小公子，再也没有人能够说的动将军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有些讽刺，又带着感伤。白舒却说不上来老管家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儿，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其中有些什么。
“将军一直说小公子大度，也请小公子看在将军和相爷这几年对您的照顾和栽培上，去劝一劝将军吧。”老人家低着头，一贯直挺的腰板在这一刻深深弯曲，白舒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哭调，这让见惯了老管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白舒慌了手脚，“任何事，请您劝一劝将军吧。”
能让老管家这样放下身态来请求他，事态该是多么糟糕啊：“别啊，”他伸手上前，想要扶起老管家，“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入手却像是有千斤重，老管家稳固着他弯腰的姿态，便是手劲儿如白舒也未能将他搀扶起来。
“请小公子去劝一劝将军。”他固执道，似乎打算将自己的动作维持到天荒地老，维持到白舒点头，“无论成否，自此奴对小公子，再无二言。”

第34章 低头向暗壁
身为武将身强体壮的好处，就是你永远也想象不到他们为了找一个不受打扰，自己一个人不会被发现的偏僻饮酒之处，能带着好几十斤重的酒跑多远。
白舒跟着老管家的指引找到廉颇的时候，他正坐在距离赵国疆土几公里的关外之境，背对着赵国的领土遥望草原。他的身侧是倾斜散落于草地的酒坛，追随他辗转多年的老马未系缰绳，正站在离他主人不远的地方吃草。
听见马蹄声靠近，他随性的扫了扫尾巴，连抬头的动作都没有，调转方向朝更远方一片未啃食的草地小跑了一段，便再次安静了下来。见此情景，白舒啧了一声，他利落的翻身下马，也放任自己的小枣马去找他自己的父亲了。
白舒站在山坡上看着廉颇的背影：“喂，军中不准饮酒，你不知道啊。”此刻的廉颇是背朝白舒，这让白舒无法看到廉颇脸上的神情，“作为将军私自离开军营不说，还带头违规饮酒，不太好吧。”
“正是作为将军，”廉颇没有回头，随性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抓着酒坛的手，向自己身侧点了点，示意白舒坐在自己身侧，“规矩都是老子定的，老子说喝酒今夜不耽搁事儿，那就是不耽搁。”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贴近了往日匈奴试探赵国边关的活动范围，连身后赵国城墙上燃烧的烽火都已经微不可见了。廉颇如此不加遮掩，痞里痞气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远到白舒心下一跳，下意识的想要去查看周围是否有匈奴活动的痕迹。
“坐下来，”廉颇却好似失去了所有的警惕，他没有给白舒机会，武断到的近乎于独O裁替白舒做下了决定，“找个没开封的坛子，陪老子喝酒看个日出。”
直至廉颇这样说起，白舒才注意到地上那些倾倒的坛子多是已经开了口，倾倒在地却不见有酒液流出：“你到底是喝了多少啊，我才不陪你喝，”白舒翻了个白眼，心中除却回营帐之外，什么想法都没有，“喂，回去了。”
“蔺相如总说你像我，哪里像了。”或许是白舒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廉颇慢悠悠的侧转身子，醉到迷蒙的眼睛瞅着白舒，“你瞧瞧这鼻子这脸，啧，说不是那个阴险老东西的种，老子都不信。”
这几年，白舒曾无数次的听廉颇吐槽蔺相如，每一次廉颇都能在同一件事上找到新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槽点。可嘴上再怎么嫌弃和不满，当远从邯郸而来的竹简送到，廉颇又是在前面冲的最快的那个。
对于这对儿冤家，白舒已经懒得去作评价了，他只是再次催促道：“回去了。”
“回不去了，”许是白舒的催促太过频繁，又或者是廉颇的醉意上浮，他的话答非所问，“要是能选择回去，老子才不会听话的背着那些破木头在那老家伙的门外请罪呢。从此低了一头不说，还三番两头的被他嘲笑。”
大概说的是负荆请罪把，白舒这样想到。
【哦哦，我知道这个梗！】系统在白舒的脑海中发出了欢呼雀跃的声音。
“现在想想的话，那个时候真是好啊。”廉颇转回身，单手撑在身后，一腿蜷起一腿伸直。抓着酒坛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留给白舒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花白的后脑勺：“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前进就好。”
“你喝多了。”眼见劝不回去，白舒扭头朝着自己身后看了看，发现之前领路的老管家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跟着我回去。等我们回去了，先生一定已经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去洗个热水澡，然后一觉睡到明天天明。”
他抿唇停顿，到底还是体谅廉颇此刻的心情，安慰道：“毕竟太阳升起后，又是新的一天了。”
听见管家提前离去，廉颇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
他也没有关心为什么白舒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低笑着反骂了一句：“贪生怕死的老滑头。”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愤怒，倒像是讲故事一般轻松惬意，“年轻的时候还和老子一起杀过蛮子呢，怎么老了就这么固执，不知道什么叫做带走一个赚一个么？”
比起廉颇之前的声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更像自言自语，以至于白舒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廉颇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人类的本性让他不由自主的向前迈进了几步，试图捕捉到廉颇低笑之下的措辞。
听见询问，廉颇也没有了想要重复的意思：“我说——”他的声音拖的很长，在低伏的丘陵之间自带回音效果，“坐下来陪老子喝酒——”说着，他反手一抓，逮住白舒的脚踝将他拉倒在地，还顺手向下扯了扯，方便白舒的小短腿和他的膝盖平行。
根本没想到廉颇会来这手的白舒，直接被大力拖拽的躺平在了山坡的草地上，还顺势向下滑了滑，整个人直接和廉颇的腿平行了：“你干什么，”白舒恼怒到，“有话好好说对你怎么就这么难？！”
“不都好好说了么，只是你不听啊。”廉颇斜着瞅了一眼白舒，满脸的嫌弃，“小小年纪，记忆就这么不好，前一秒老子说的话你都能忘，啧啧啧。”
“我根本就没答应你，坐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陪你一起喝酒等到天亮！”白舒理直气壮地控诉到，“万一那群蛮子注意到我们，那你我都没命了！”
“问题是老子那根本不是个邀请，是命令啊！”廉颇比白舒的态度更为硬气，“尊老爱幼没听说过，下位者要无条件服从上位者的命令没听说过么，能者才是发号命令的那个没听说过？既然老子哪个方面都占了，老子才不管你喜欢那个学派，反正——老子说了算！”
白舒现在确定廉颇喝高了，不爱读书的大老粗都开始试图和他讲道理，而不是拼拳头了。
“抬头，”一只手按在白舒的腹部，强控着他不能起身，酒意的催使之下，廉颇脾气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你看到了什么？”
白舒反抗无能，也只能顺着廉颇的话抬头：“星河？”
“屁啊，”廉颇再次□□脏字，“老子的崽子就别给老子学蔺相如那个老家伙，文绉绉得令人难受！”他另一只手将空了的酒坛扔远，转而指着更加遥远的地方，“是匈奴！是月氏！是羌人！是那些烧杀掠夺我关内百姓的蛮子。”
白舒平躺在草地上，实在是无力吐槽他现在这个状态真的只能看见星空，而系统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笑的不能自己了：“好吧，你说是蛮人就是蛮子咯。”白舒叹气，自己选的老将军，他还能怎么样呢，只能惯着了。
“你这是什么敷衍的态度，”廉颇不悦，“别让老子看不起你，是个有种的就起来，和他们大干三百回合，一个不亏两个算赚！”
“我出来有没有带兵器，就算是你现在想要我陪你去大杀特杀，我也做不到啊。”彻底放弃了反抗，白舒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头顶闪耀的星河，“所以啊，回去吧老头子，明日不还要给先王挂白么。”
廉颇压着白舒的力度松了松，在发觉白舒是真的没有反抗的心思之后，他松开了手：“蔺相如送了加急的消息过来。”他并未隐瞒白舒他与蔺相如之间的互通，“太子偃上位后第一道王令，就是要我回去。”
嗯？
白舒微微侧头，看着廉颇坐在山坡上的身影。从军多年的习惯让他的坐姿笔挺，便是再醉酒的状态，他依旧紧绷着身体，仿若下一秒就能跳起来和敌人来个你死我活：“先王不是下令要你在这里守到死了么？”
原话自然不是这样，但是在白舒看来其中的意思是真的差不多了：“这才刚继位几天吧，一上来就敢无视了先王的王令，这得有多大仇？况且你连妻子（老婆孩子）都留在了邯郸，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权啊——”廉颇长叹了一口气，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叹息过后又好像这是他醉酒的自语，“这些年也一直没问，明明这么小一个娃子，为什么对那些人如此的痛恨？”
“我痛恨他们做什么？”白舒眨了眨眼，在看到廉颇举着的手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并未在说邯郸的那些王权者，而是更远方的关外蛮夷，“这还有什么为什么么？非我族人其心必诛这句话，我还是听说过的......不，不是我说的。”
看到廉颇突然亮起来的表情，白舒赶紧澄明道。
廉颇撇了撇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眺望远方起伏的丘陵：“非我族人，其心必诛。”他反复叨念着这句话，“非我族人，其心必诛！这句话说的好啊，说的好。非我赵国的百姓，又如何能够感受到赵人的期盼和渴望。”
【他在暗指你？】系统吓得赶紧观察了一翻廉颇的肢体语言和表情，【稳住，他还是绿的！】此刻的廉颇对白舒没有杀意，也没有任何的敌意和不满。
白舒依旧觉得不太对，可不仅是系统得观察，就连他此刻也能看出廉颇的疲倦，以及他真的只是想要找个人聊聊的散漫——过去廉颇有太多的机会能够下手，没有道理选在这么一个夜晚，这样一个时候。
更何况廉颇也不是那样的阴险小人，就算是要排除异己，以他的为人，只会做的正大光明：“你在说我么？”白舒紧紧盯着廉颇，没放过他表情上任何的细微变化，“是因为我不是赵人么？”
“我遇见先王的时候，也就和你这么大吧。”廉颇似乎自动过滤了白舒的声音一样，“这么小的一个，就站在当时尚还是公子的先王面前，扬言要有一天加官封侯。”随手比划了个高度，但白舒怎么看那都是个三岁小孩儿的高度。
“王就站在那里一直笑啊，笑到我火大时他才摸着我的头，询问我又要如何冠军封侯呢？”不知不觉中，廉颇嘴里的‘先王’变为了‘王’，“那个时候我多小啊，便说等有一日公子成为了王，便能让我加官进爵啦。”
廉颇醉眼朦胧的模样，如同身边情景变化，此刻正身处于当年的王宫之中，他还是那个年幼的，什么都不懂的孩童：“那个时候周天子还在哩，虽然没个屁用，但是就是还在哩。说到这个，白起那个老狗头也难得做了一件好事！若不是他，如今那碍眼的东西还活着呢。”
白舒想了想，怎么也想不出能让廉颇恨得牙痒痒的白起，会做出什么让廉颇如此感慨甚至算得上是感激的事情：“白起做了什么？”
若是往日，廉颇是绝对不会和白舒提起白起的，但毕竟今夜是特殊的，毕竟今夜特殊：“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他晃了晃头，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周天子发天子令号召六国联合起来剿灭秦国，于是白起就灭了周——虽然还剩一个就是了。”
【什么叫灭了周，却还剩了一个？】系统茫然提问道。
‘因为一开始，就有两个周。东周国和西周国，虽然两个加起来也没人加秦国三分之一就是了。’白舒想了想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和系统解释道，‘我听说秦王得了九鼎之后，另一个周直接举手投降了。’
“做得好啊，做得好。”廉颇重复呢喃道，“若不是他，那傀儡还在王的头顶上挂着呢。”他的话已经没有了逻辑，想到什么说什么，“而且灭了周的血统，哈哈哈，若是真的有因果报应，那便是秦国的因，秦国的果。”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吧，廉颇抬手，如所有慈爱的长辈一样，摸了摸小辈的头顶：“你瞧，这便是先人留给你们的天下，这便是他们留给你们的麻烦和机缘。”他的眼神很慈爱，但这让白舒下意识的抖了抖。
廉颇没在意白舒明显被吓到了的动作：“王继位的时候，我已经算是小有名气啦，邯郸无人是我十招之敌。”语气的得意又骄傲，“莫说是邯郸，就算是整个赵，我廉颇也是鼎鼎有名的好手。”
“比起李牧将军如何？”白舒冷不丁的插了句话，噎的廉颇一个巴掌直接按住了白舒的脸，怒而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被糊了一脸的白舒撇嘴：好吧，那就是打不过咯。
“李牧的运气能比我好？”廉颇哼了一声，“王可是愿意把举国之兵都交付于我手的，李牧也就是个北线，而老子——那可是赵国所有的未来啊！”他停了停，避开了后来赵国于长平之战令人悲伤的结局，以及导致这个结局的调令。
“所以你在这一个坑里栽到死吧。”虽然说话有些困难，但白舒的话还是清晰地透过廉颇的手掌传递了出来，“哪怕这个坑腐了臭了烂了，也继续栽在这里面吧。”
“小舒啊，”廉颇并不以为耻，反而颇以为荣，“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尚未经历过。若你能平安长大，也总会遇上这样一个人，哪怕你再年轻，哪怕所有人都对你不抱期望和信任，哪怕整个国家都对你满腹怀疑，他却依旧坚定地，毫无保留的将他所有的一切都托付在你的手上，安静的坐在你的身后等一个未来。”
廉颇的语气很温柔，如同春日的风拂过湖面：“遇上那样的人，便将自己全部都交付出去吧，如同他将一切都给予了你，将你自己也托付给他吧。”廉颇松开了手，向后一仰，如白舒一般躺倒在了草地上。
“然后他就背叛了你。”白舒知晓廉颇在说谁，“他固然将赵国倾国之兵交付于你，可也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你调走了。”
“小舒，那本就是他给予我的。”廉颇笑着，“虽然这样说颇为卑鄙，可我要的从来不是权势兵力，而是他愿意真心相交全部托付的信任。剩下的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去留我已尽了全力，又何必在意呢。”
“那可是整整三年啊小舒，人生又有多少个三年呢？”他并无怨恨，甚至也没有丝毫遗憾和不满，“他愿意等我一个三年，三年又三年过后，还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有一个这样的终老，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他是我年幼时的炫耀，青年时的荣耀。固然还有蒙尘和伤痕，但这么多事情过后，他依旧愿意给我的晚年以锦簇，给我的墓碑以装潢，我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廉颇眺望着远方的天空，“小舒啊，你看这天下——有多大啊。”
“他大到一个人的烦恼于这天下不过是一粒沙，可他也小到那一粒沙便是我的全部。”廉颇看着白舒坐起身，再次抬手抚摸着他的头，“小舒，现在我也把他们交给你了。”
白舒的瞳孔猛然紧缩：“你要去哪里？”
“天要亮了，”廉颇没回答，“等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我就应该回邯郸了。”
“喂，回答我的话！”
廉颇将手放在唇边，吹响了哨子。休憩在一侧的马听见声音后打了个鼾，小跑着靠近了廉颇。
而跟在大马身侧的小马也一并跟着跑过来，廉颇就这样看着这对儿靠近的父子，轻声笑道：“你猜在邯郸，等待我的是什么呢？”
“他会放你回来的，”白舒急切道，“如今赵国没几个将领了，他一定会放你回来的，你能死在战场上，所以别——”
“那便又是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了，”他说，“会是几个三年呢？又或者连一个都没有，便是素白灵堂和一块简单的墓牌吧。”廉颇站起身，瞧见白舒也想要起身的动作之后，一个反手打晕了他。
廉颇抱起白舒，将他放在了小马的马背上，将人绑好之后好笑的看着此刻颇为滑稽的少年郎：“去吧，”他拍了一下小枣马的马臀，“带着他回去吧，他还有大好的未来，没必要为了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赔上名声和前途。”
大枣马在他身侧打了个鼻音，如同回应一般，小枣马在自己的父亲身上蹭了蹭，恋恋不舍的再看了一眼大马后，小跑着朝赵国边城的方向离去了。
而廉颇站在原地，直至小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拥住了大枣马的马脖：“老伙计，你也舍不得对么？”停顿，然后又笑道，“现在，我们只剩下彼此了。不过事情或许还没那么糟糕不是么，或许明天我们就能回来了呢。”
他这样说着，脸上却是尽是苦涩的笑意。
待白舒再醒来，得到的便是廉颇连夜叛出赵国，老管家于清晨自尽的消息。
而他，看着满目素白的布，一时竟不知这白绫，祭的是先王，是老管家，还是那位将军自此远去，不会再见的那些峥嵘岁月了。

第35章 低头向暗壁
“你并非是寡人期待着降生的孩子，你的归国也并非是寡人的愿望，便是被欺负了也莫要来找为父——”身着华服男人牵着一个与他有几分相像，此刻正一脸得意耀武扬威的少年郎，如此说道，“——你的事情，与寡人无关。”
......
“公子，公子？”轻微的推拿打破了真实与虚妄的边境，猛然的发力过后，眼前是并非是那携手而去的父子，却是他这些日逐渐熟悉的，尚且带有几分婴儿肥的少年面庞，“公子可是又做噩梦了？”
身着内侍衣服的少年跪在榻前，一手虚扶在嬴政此刻僵直而坐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停留在轻推嬴政的那一刻。他在公子政身边的时日虽短，却因为沉稳细致的做事态度，颇受嬴政的器重：“可需要奴去唤大夫？”
“不用了，不过是个噩梦罢了。”嬴政抬起汗淋淋的手，在披风上抹去了汗水，举手掐住了鼻梁，让他昏沉的脑子和狂躁的心跳逐渐从噩梦中清醒。当他的手从鼻梁上移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没有感受到马车的摇晃，嬴政懒洋洋的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伏跪在他身前的内侍：“到了？”动作再自然不过的靠在了对方递来的垫子上，抬起脚让对方给他穿鞋。
“是，”若不是如此，便是自家主子做了噩梦，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他可没胆子去唤自己主子，“奴这刚爬上来，您就醒了。”他脸上的谄媚恰到好处，在婴儿肥的衬托下看着乖巧又讨巧，“要是奴也能向您一样能掐会算，就不会每日因为迟到被训了。”
明明知晓这是讨巧的话语，但在看到了这小内侍脸上毫不做作的表情，以及带着几分夸张的演绎之下，原本因为噩梦而狂躁不已的心情，也不由得愉快了几分：“成蟜已经离开了么？”看着内侍的头发璇儿，嬴政如此问道。
“回公子的话，”小内侍并未因为嬴政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慌了手脚，从他从容不迫的还有空给嬴政整理鞋子的动作来看，显然是早有打探，“二公子比您要早一些来，王再见过他之后便叫人带着二公子上一边儿玩去了。”
言下之意，如今嬴政去找秦王的话，是不会看到成蟜的。这位在传闻中颇受宠爱的二公子，早就被王亲自打发到一边儿去了。可同样，这也透露出了成蟜比嬴政到来的，已经不是早‘一点儿’的事情了。
“也就是说父王已经见过他了，”嬴政的关注点总是要和其他人有些不同的，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暗耐着性子等内侍把他的鞋穿完，直至双脚都落在地上了才冷不丁儿的再次开口，“消息这么灵通，你又是怎么看成蟜？”
这个问题可就真的超出一个普通仆人所能够回答的能力范围了，小内侍轻轻抖了抖，略显圆润的小脸上适时流露出几分茫然的表情，仰头看着嬴政：“大王对二公子很好？”然后他便瞧见了自家公子脸上流露而出的，略带讽刺的笑容，“奴愚钝。”
“不，”嬴政勾了勾嘴角，并不掩饰自己颇为愉悦的心情，“你比其他人聪明太多了。那么你且来猜猜看，父王是先派人通报的他，还是先通报的本公子呢？”
“奴斗胆，或许是成蟜公子？”他小心翼翼的再次试探嬴政的表情，可嬴政脸上依旧是带着几分讽刺，更多却是雀跃的模样，“奴愚钝，还请公子示下。”
嬴政才不会在意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出来的不明白。他同样也没有把这件事掰碎了仔细和对方解释的想法，毕竟能让他耐下心来心甘情愿的去解释某一件在他看来完全是一目了然事情的人，是完全不存在的。
所以嬴政也只是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跃下马车，也不去理会身侧因为他这个动作万分恐惧的侍从，健步如飞的朝着高耸的秦城墙而去，朝着他的野心昭昭大步而去。
“公子政，”瞧见走来的嬴政，守在城墙之下的守卫似乎并不意外，他们中规中矩的朝着嬴政行礼，并未阻拦他前进的道路，“王上正在城墙上等您。”态度算不上恭敬，但也不能说是失礼。
嬴政的视线在一个缺了一指的汉子身上略过，便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拱了拱手越过这道防线，走上了这座环绕并保护着秦国都城咸阳的高大城墙。
登临墙上，便能看到子楚此刻正双手交叠于身后，于城墙之上眺望远方的身影。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政儿么，过来吧。过来，和为父站在一起。”如此说道。
“父王。”嬴政先恭恭敬敬的朝着秦王行了个礼，尔后才小步上前。他站立的地方比秦王落后了半步，这便让他处于一个视野更为宽阔的地方——岂码不再是面对着城垛口凸出来的那一部分了。
子楚没回头，不过他从身后衣衫擦磨的声音中听出了些什么，便轻笑出了声：“你这个孩子，倒是比成蟜更懂事一些。”他的语气松缓了一些，然而却并未移动身子让出位置，“咱们父子，也很久没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了吧。”
“是，”嬴政低下头，眼帘挡住了眼底的冷漠，“儿臣也一直希望能有个机会，与父王单独相处。”他言语恭敬有诚恳，可内心却并未如他言语所示这般恭敬，“父王政务繁忙，儿臣恐慌耽搁了父王的要事。”
子楚哼笑了一声，不知是否信了嬴政这番话：“也不知你这性子究竟是随了谁，”他眺望着远方天地相接的地方，自言自语的说道，“最近宫里的传言，传的可谓是越发的荒谬好笑了。”
“父王是指儿臣并非是父王亲子的流言？”嬴政这一次并未装傻，他平铺直述了自己的观点，“儿臣以为那纯粹是欲要恶心儿子的无稽之谈。儿臣是否为父王的孩子，难道不应由父王来决定么？他们这些不知我们过去，也无法决定未来的人，又哪里来的立场做出判断和决定呢。”
言语之中，嬴政将子楚曾在赵国为质，生下他后离开赵国留他独自为质的经历，以‘我们的过去’而概述了。这在无形中将他与子楚划在了一起，而除却他们之外的那些，便都已经是‘其他人不相干’的人了。
也不知子楚是否有看出嬴政这点儿小心思，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抬起手直至远方：“政儿，过来，且去看那里。”这一次，异人向另一侧微微倾身，将他一直独占的矮垛口让出了一小块与嬴政，“翻过许多座高山，山的那边儿，便是赵了。”
嬴政对此再了解不过了，他也是从那里一路磕碰跌撞着，才踉跄走到今天这里的：“是，”他站在原地，并未随着异人的意思向前与他并立，“儿臣依旧记得过去那些在赵国为质的日子，此生都不会忘记他们所给予儿臣的恩辱。”
此刻面对子楚，嬴政似乎变得格外坦然。他没有过多地欺瞒，也没有隐藏自己内心深处的不满。他所有的心思，就如此赤O裸的平摊在了子楚的面前，让他看到了一个和外人评论中那个性格谦虚好学，心胸大度大公子政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笃定了子楚不会计较这些，而子楚也确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只是笑了笑：“是啊，那些不知我们过去的人，与他们计较又有何意？至于无关未来——”他侧头，传自其祖父的那双黝黑眼眸倒映着嬴政的影子，“——你又如何知晓，那些人无法左右你的未来？”
“因为，还有父王。”嬴政抬头，努力挺直了自己的腰背，与子楚如出一辙的黝黑眼眸直视自己的父亲，声音坚定，“儿臣是父王的儿子，是老秦人的孩子，这片土地是我秦国的，而秦人的血也只会奉献给这片土地。”
嬴政的声音铿锵，眼中有熊熊烈火燃烧不息：“只要老秦人还有血脉流传于世，只要这片土地还存在于脚下，那么这片土地便只会有一个名字。这片土地也只会称颂一个名字。”
他自曾祖父临终那日学来的，便是永远不要隐瞒一个或许偏向于你的长辈。
“哼，小孩子家家的，倒是很敢说。”子楚这样嫌弃着，嘴角却是微微上扬，“政儿，告诉爹，站在这里你能看到什么呢？”他的手在空中虚握，仿若抓住了一条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到的缰绳，死死攥在手中。
嬴政的视线顺着子楚的手臂向远方蔓延，看到了青青草地之后的茂密森林，看见了由深及浅的山脉，还有那一条长长的，分割天地的线：“天下。”
“你可知道同样的话，同样的问题，蟜儿看到了什么么？”提问的男人将手臂放下，“他说他看到了一片树林，然后他问我，能否带着人去林子里打猎。”视线从远方的天空转移到了嬴政的身上，男人的手搭在了这个他错失了太多孩子的肩膀上，“政儿，你看的太远了。”
“儿臣一刻也不敢忘记赵国的模样，”便是做过再多的心里防御，当他的父亲真的站在他的面前，当他的父亲对他表达关怀的时候，他还是难免动摇，“父王一开始想要孩儿回答的，难道不正是‘天下’么。”
“政儿，你看得太远了。”子楚再次重复道，“对你来说，那本该就只是一片普普通通，可以玩耍打猎的树林而已。”他蹲下身，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骄傲却也满是内疚，“为父期待的并不是一个正确的答案，政儿。这个世界上，父亲对自己的孩子，期待的从来都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嬴政不懂，可这几年在咸阳的日子，让他下意识的隐藏了自己的困惑，脸上表述的是恭敬并且感激的模样：“父王。”他用最稳妥的方式，给出了子楚回应，却并不知道他的父亲在等的，从来不是隐藏，而是坦诚。
子楚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当他看着嬴政明明不懂，却是一脸受教的模样，这熟悉的态度，让子楚想起了那年初回秦国的自己。当祖父（嬴稷）还在时，他不也是用这样的面孔，试图让祖父看到自己的杰出，希望他能够选择自己成为这片土地的新主人么。
只要想到这里，再多的话也哽在了嘴边无法说出，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长叹，无奈却又纵容：“真该让那些人看看你这幅样子。”
这个没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在剥掉了遮挡在最外面那层伪装之后，倒是有几分像他了：“游侠本就只应该是游侠，护卫就只是一个护卫，便是内侍也应当是懂得很多且会照顾人的，而不是一个你从极端艰难坏境带出来后万分感恩的。”
“政儿，很多东西，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复杂。你所以为的复杂或许在一开始，真的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只是你想得太多，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复杂化了。”看着嬴政不为所动的面容，遗憾或许是有的，可子楚却并不会因为他当年的决定而后悔。
“我或许永远也无法弥补你错失的那一部分了，”便是再回到过去，他也会毅然决然抛弃这对母子，选择回到秦国，“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我希望有人能够填补你的缺失。我希望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你的身边，教给你什么叫做‘信任’和‘纯粹’。”
“我很好，父王。儿子并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少些什么，所以这样就很好了。”嬴政是真的不觉得他现在生活的方式有什么问题。想要的东西自己去争取，而在争取的路上，牺牲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只是说到这里，他就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他去见赵姬的时候，对着他哭诉的母亲。便生硬的接道：“能够弥补缺失的存在，父王是期望儿臣娶妻了么？希望儿臣娶一个能如母亲般，在赵国就一直站在父王身边的人么？”
已是秦王的子楚一眼便看出了嬴政这话的起源，一定是赵姬与他说了什么：“那不一定是夫妻之情，政儿。”子楚对赵姬有感情么，有的，他们毕竟相携走过了在赵国的艰难日子。可是这样的感情，并不足以盖过子楚内心最真实的渴望，也无法在他面对自己的心意时，影响做出判断的理性。
从头到尾，他最爱的人，都不是赵姬，更不会是成蟜的母亲：“政儿，你太在乎她了。你的母亲到底只是一个舞姬，她不是宣太后也永远无法成为下一个宣太后。该有的，我不会短她的，可更多的却也没有了。”
宣太后何许人也，左右了秦国几十年，影响了三代秦君，颇受依赖的一个女人、嬴政不理解只想要见父王一面的母亲与宣太后有何相似之处，一个想要见到自己的丈夫的女人，如何要与一个插手政0治协助君王管理国家的相比呢？
“母亲只是想念父王了。”他这样解释道，“父王愿意去见见母亲，母亲会很开心的。”
“可是我又为什么牺牲我的时间和精力，去换取要她开心呢？” 子楚仰头看着嬴政，平静的如同他们此刻所提及的女人并非是那个将他们紧系在一起的纽带，“若她真的只是单纯的思念，那么她随时随地都能够见到我。”
“你曾祖母年纪大了，她这一辈也曾有过私心。可更多的时候，她是站在秦的立场，为我大秦的未来谋划。而你的母亲——”男人并未掩饰他的冷漠和不在乎，“若她真的思念，为何又要将她的心意宣于你口呢？若是她爱你如爱这催使她让你转述思念的因由，政儿，他便会如蟜儿的母亲一样，只会因为蟜儿的不懂事而来见我。”
那会让他感觉自己与她的婚姻，并非是因为华阳夫人一句话，更不是什么不可说的政O治因由。那个由楚国送来的女人，聪明的知道秦国决不允许第二个华阳夫人的出现，便将更多地注意力放在了培养成蟜这个留着秦国血脉的孩子身上，希望有一日当这个孩子登基称王，会记得楚国这个母族势力。
只是可惜了，他们将蟜儿培养的太成功了，成功到连蟜儿都没注意到他已经模糊了‘秦人’和‘楚人’的界限——所以即便没有政儿，也会有其他的孩子争夺这个位置：“政儿，你有着天生的敏锐，可对于感情，”他特指出了赵姬，“你一窍不通。”
“若是所遇非人，政儿，你会在这上面吃大亏的。”到底是自己和曾祖父都看好的继承人，子楚忍不住提醒道，“无论是王翦亦或者是蒙武，你做的都无可挑剔。但你的母亲，政儿，她固然不如蟜儿的母亲那样消息灵通，能让下人在你与蟜儿之间偏颇于蟜儿，可她想要的东西，却比蟜儿的母亲还要贪婪的多。”
子楚并不隐瞒为何他来之前成蟜会出现，甚至还向嬴政解释了他本是同时派人去请两位公子，只不过成蟜的母亲借着他在宫中的人手，使得下人先向成蟜传令，尔后去往嬴政宫中内侍才姗姗而去的事实。
嬴政恭敬的回应了子楚，可子楚看着自己儿子的表情，便知道他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或许是因为缺失的那些岁月，这个本应和自己亲近的孩子，这个或许能如曾祖父（嬴稷）一样带着大秦走向新天地的孩子，从未真正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或许于他来说，自己这个父亲最重要的存在意义，便是‘秦王’了吧。
他本也对弥补给嬴政连他自己都不曾获得的父爱这件事，毫无兴趣。最重要的从来都只有他们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执念，选择政儿而不是蟜儿的，也从来都不是他这个父亲的愧疚或者疼爱，不过是因为合适二字而已。
大秦已经等待了百年，若是可以，便不要再有下一个百年了吧。
子楚于此刻的提醒，也是在他发觉嬴政在有关赵姬的问题上，一反他强硬且隐忍的手段，失了往日精明不说，倒更像个咿呀学语的稚子一般，会下意识地听从。若赵姬本身如宣太后一般有着卓越的见识也就罢了，偏生那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妇人。
不过罢了，等政儿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时候，这个天下早被他收入囊中了。到了那个时候，便是赵姬再怎么偏心，也没有名为‘赵’的土地，能够让她偏颇了。
子楚忍不住这样子我打趣着站起身，只是这一次他后退了半步，扶着嬴政肩膀的手向前拉近，将嬴政拉到了自己的身前，后背紧贴他的身体：“秦国的天，本应是什么模样，心中可有数？”
“也曾妄想。”嬴政眺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峰，仿若一只游鹰，飞越高山跨国河流，越过秦国漫长弯曲的边境线，来到赵国的土地上。看着赵国的子民劳作耕种，看着赵国的士兵饮食起居，看着赵国的贵族肉池酒林。
“那便继续想下去，”子楚藏于袖子之下的手攥紧了嬴政的肩膀，眼神炯炯的看着远方的天地，“别辜负了父辈们为你打下的这片土地，也别做赵国那个蠢货，逼走了廉颇，疏远了李牧，如今就连蔺相如，也要离他而去了。”
“这些年若不是蔺相如一直在邯郸城内为廉颇奔走，赵偃那个蠢货早就撤掉了廉颇的职位。如今廉颇转而投魏，蔺相如在听闻这个消息后便重病不起了——等入冬之前，蛮夷定会入侵赵国北线——李牧在南，且看还有谁能够挽救他赵国北线于水火。”
李牧在北关经营这么多年，廉颇也就罢了，他定然不会忍心让自己的旧营如此被外人践踏。届时定然会挥兵北上，而只要想到那个时候他秦国的铁骑会出入如无人之境的直入赵国心腹之地，子楚就忍不住为这美好的未来笑出声。
这些人对于嬴政来说，不过是曾经自耳侧擦过的名字，如今对于他来说其实也不过是竹简上的有些独特的平板字符而已。只是作为秦国的公子，作为听出了自己父王话语中狂喜之意的继承人，嬴政敏锐的嗅到了藏在子楚喜悦话语之后的野心，这些足够他判断出此刻的自己，应作什么反应。
“恭喜父王，”赵国不好过，他就开心了，“待秋收过后，我秦国士兵定然能再连下赵国三十七城。”长平之战让赵国青黄断代，如今这些老将逝去，新一代的人才上位来得及成长便已夭折，要过又能拿什么和他秦国一争天下呢。
顺着嬴政的声音，子楚的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了秦国大军踏入赵国都城的场景，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政儿，且等为父换个身份，带你再去邯郸。”去看看那些曾经欺辱你我的人跪拜在脚下，去感受这样的场景是如何的快意。
如此，或许为父就能弥补你所缺失的那一小部分了吧。
如此，等多年后你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你的孩子，便也不会如为父一样，回首往昔却发现满是遗憾了。
“政儿，”子楚一手按在嬴政的肩膀上，一手高举虚空捏握，“等着为父，将邯郸打下来，与你做生辰之贺。”

第36章 低头向暗壁
“粮食还剩多少？” 看着守粮仓的士兵那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致使不用对方开口，白舒就知道他身后看起来很有安全感的房子里，怕也只是空有虚表而已，“过冬的粮食，邯郸那边儿也还没有消息么？”
“那群家伙什么德行，小舒你还不知道？”士兵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在一侧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你现在都暂代监管了，王城那边儿连最重要的新任将军都没派过来，更别提粮食了。也好在今年的天比起往年好上不少，这个冬应该没有多难过。”
士兵的想法从来都不复杂，有的吃有的穿，有钱给家里老少就已满足。如果能杀几个蛮子替自己的兄弟手足报仇，那就更为快意了：“也别太担心，这才刚入秋呢，等粮食收上来了，肯定就运来了。”
或许这就是战争年代人们的态度吧，吃饱一天算一天，哪里还会考虑明天如何呢：“别那么悲观嘛，小家伙。”老兵抬手压住了白舒的肩膀，“既然老将军把你留给了我们，那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这个小的。”
守着粮仓的是廉颇的老手下了，廉颇虽然离开了赵国，可他带到了边关的亲信随从们，那些年轻时跟着他征战，年老后又跟着他一起来到这苦寒之地的老兵们，却都坚信着总有一天，他们的将军还会回来。
这也就是为何在缺少将领，邯郸也没有调令传来的时候，一直跟在廉颇身边的白舒成为代理的因由。边关这几年，所有人都看出了廉颇想要培养白舒的意图。而这个看起来长得秀气的如姑娘家的小子，也的确有着不负廉颇期望的能力。
白舒的右手托着左手的手肘，手指在下巴上划过，却没有士兵那么的乐观。比起这些只知晓自己责任之内消息，对上层态度并不明确的普通士卒，一直跟在廉颇身边的白舒知晓更多的消息，也因此有了更多的担忧。
李牧当年还在边关的时候，设置官吏，开荒种地，大力推行商客往来，他将所有的收入都用在了军需身上，加上邯郸那边儿给的供给才勉强持平。廉颇来了后，倒是也有接手李牧留下的生意摊子，可他和廉颇谁都不擅经营，以至于原本好好地商行就这么落魄了下来，虽然也有进项，却是杯水车薪。
普通士兵尚且感觉不出，可作为管账的那个，白舒最近都在对着越发边关空虚的钱包和粮仓发愁：“我打算去趟邯郸，”他看着老兵，“不能再等下去了，粮饷是重中之重，且不论运来路上的未知，就算是一路平安也需要半把个月。”
现在从邯郸走，来到边关秋天也都过了大半了，更别提邯郸根本没有那么多说走就能走的存粮，还不是需要从各个地方开始凑——那就是个耗费时间的大工程了。
“现在就走？”老兵者才注意到白舒身上并不是他常见的轻甲，而是明显是为了赶路的厚重斗篷，“你打算亲自去邯郸？”说到这个，老兵不复之前的轻松，知晓粮食不够的苦愁都没有白舒要去邯郸的消息更令他烦恼，“就不能派个信使去？”
“派过了，”白舒蹙眉，说起这件事就头疼，“只是我今日才知蔺相病重，府上拒了所有宾客探访，他怕是根本不知如今边关的艰难情况。赵王新上位，以往还和廉颇将军不和，我担心他粮饷有意拖欠的。”
老兵也想到了这样的可能，他可没忘他的老上司是为什么离开赵国的：“小将军啊，你小心也被扣下来啊。”出于一个老辈对出色晚辈的爱护，老兵忍不住劝到，“再等等吧，他们总不敢真的短了我们什么。”
毕竟还指望着他们抵抗匈奴蛮夷呢，不是么？
“但是总不能让大家就这么干等着，”白舒是想过廉颇叛走和蔺相如的病倒，会对边关的饷银和粮食产生影响，却没想到问题会爆发的这么快，“再等下去，等下次北狄入侵后再去找，就来不及了。”
老兵又何尝不知道呢：“要是将军能回来就好了，”他长叹一声，视线逐渐飘向了远方的天，“将军若是在，便是冲著名声，那些商铺也愿意伸手帮上一帮。”
白舒垂眼嗯了一声，并未告诉老兵他也去拜访过那些商贾，大多在听说他是为了边关供需而来后，给了他冷脸。而那些少数，他甚至见都没能见到，直接被拒之门外：“粮仓这边儿的情况，还请老先生多多注意了。”
看着这些人的情况，当年廉颇就算是从这些人手中获得资源，也绝对没有老兵所听说和想象的那么顺利。廉颇一定也花费了很多功夫和口舌，只是在面对这些全心信任着他的下属时，剩下的就只有故作轻松了。
有些事情，何必讲给他们听，令他们徒增烦恼呢。
“安心，”老将摆了摆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放手去做就好，我们不会让那些小崽子们知道情况的。”他行军多年，自然之道军心不稳是兵家大忌，“只是小将军你这忽然离开，那些聪明的自然能注意到不对。”
“我已经安排好了，”白舒抬手抖了抖兜帽，将自己的头藏在了巨大的帽子之下，“只是临行前想要与您打个招呼。”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么？】直至白舒纵马离开了边关朝邯郸而去，系统才冒了个泡，【那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守仓人了吧？】
‘廉颇既然敢把他放在这么重要的地方，让他掌管整个粮仓，自然有他的考虑。’白舒低伏身子贴近马背，‘人老成精没听说过么。’
【这更像是在骂人，】系统嘀咕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告诉他，你此行并非是单位=为粮饷，而是因为收到了蔺相如希望见你一面的信，前去赴约？】
‘没什么可说的。’白舒夹紧马腹，让马匹撒开蹄子全力前行。
【没什么可说的？】系统重复，只是白舒双眼紧盯前方，不再理会系统了。这让系统气的要胀成一个球了，可自打他尝试经营商行失败后，它在面对自家宿主的时候，连说话都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从赵国的边关到邯郸，白舒快马连夜赶路，在第七日的傍晚赶到了邯郸城内。
城内和城外被一栋高大的城墙隔绝成了两个世界，无论是行人还是路边吆喝的小贩，皆是几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身侧是身着华丽服侍的姑娘和公子哥们，成群结伴嬉笑打闹而过，恍惚间白舒觉得自己仿佛都不曾离开过一般。
他们的轻松与欢笑，他们身上华丽的服饰和配件，让白舒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沾满灰尘的兜帽。比起邯郸的花团锦簇和华冠丽服，边关多以便于活动和防寒的胡服为主，因此也更为朴素和简洁，陡然看见这么多炫丽的色彩，让白舒颇为不适。
虽然已经很疲惫了，白舒却没有趁着这个时间休整自己。他牵着自己路上更换来的马匹，加快速度抄近道朝蔺相如所居住的地方赶去。
太阳还未落下，蔺府的门扉却早已紧扣，虽然早已听说蔺府不见外客，可这明晃晃拒绝的态度让白舒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在边关如今即将迫在眉睫的糟糕情况催使之下，牵着马敲响了蔺府的大门、
——无人回应
【里面有人，】系统利用自己的能量波动比人耳更成功的捕捉到了声音，提醒道，【他们只是不搭理你。】言语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
“在下白舒，应蔺相之邀自边关赶回求见。”有了系统的友情提示，白舒顿时明白这些人的顾忌是什么了，“还请开门。”他的话说完，就听见门后是脚步离去的声音，便也不再着急，只是牵着马站在原地等候。
‘看起来情况比我想象的糟糕，但也没我想象的那么糟糕。’白舒多少松了口气，他一路紧赶慢赶，怕的就是若他来迟一步，见到的只是满堂素白和蔺相如冰冷的棺椁，‘邯郸的情况暂且不提，岂码蔺相如暂时还死不了。’
说到这里，白舒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庆幸和依赖之情：‘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上次离开时蔺相如这只老狐狸身体还那么健康，尚且还有闲情逸致把我算了个从头到尾，这才短短几年怎可能就准备登天了啊。’
系统注意到了白舒的这种变化，但只有冰冷数据组成的它并未在意这种变化：【那为什么要闭门谢客？】
‘因为不想见到一些人，’白舒的余光落在了街角，‘除却他在等的人，剩下的人他一个都不想见。’而什么是他在等的人，什么又是他不想要见的人，等一会儿见到了蔺相如，便能知晓了。
正想着，蔺府的大门后传来了门阀晃动的声音，然后朱红色的大门拉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白公子，”开门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看着白舒的目光里带着疑惑不解，锐利的近乎于审视，“蔺相等您多时了。”
【他对你有敌意？】系统通过数据分析得出了结论，【可是你没见过他吧？】
‘没见过。’白舒看着男人主动牵走了他手中的马绳，手掌交错之间手部粗糙的茧子，笑道：“您是将军留在蔺相府上的人，对吧？”
话音一落，他便看到那男人原本只是审视的目光变为了无形的刀剑，加诸于他身上：“可是很少有人会叫舒‘公子’的。” 白舒笑意盈盈的样子看起来一点儿威胁都没有，“若是方便，可否告知蔺相究竟是在躲谁？”

第37章 低头向暗壁
在白舒的印象里，蔺相如一直是那个闲来无事顶替了廉颇，走了大老远找到他后，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的，害得他把自己所有的弱点都暴露了个透彻，被对方完全利用和算计至今的精明小老头。
所以当他听说蔺相如病重的时候，心中是不相信的。这才短短几年，那个能跑到大老远把他算计到一败涂地的男人，那个帮了廉颇重回战争舞台，并且一直在后面帮扶后勤的男人，那个远在邯郸都能把控边关的男人，在白舒的心中就像是一座不会被撼动的大山，竟然也会倒下？
他以为这不过是蔺相如新的诡计，就像是他假装自己是廉颇来试探他一样，不过是新一轮的，想要试探某个即将踏入陷阱却不自知倒霉孩子的计划而已。
只是这样的想法，当他穿过蔺府略有破败的院子时，当他再见到蔺相如的时候，就如同阳光下的美丽的肥皂泡，带着绚丽的光芒和期待，炸为了碎末。
他或许并没有传信中病入膏肓无法行动那般严重，可坐在院子里裹着毯子的那个老人。他蜷缩的身形，再也不见青丝的银白色的头发，还有苍白病态的容颜，无一不昭告着白舒，比起几年前的离别，蔺相如是真的已经老了。
老人就这样依靠在院子中的矮坐上，闭着眼睛，胸部不见呼吸的起伏。他安静祥和的模样好像已经放下所有牵挂，悄然离世一般：“蔺......相？”直至靠近都不见老人苏醒，让白舒有几分慌张。
被白舒呼唤的男人没有反应，他只是安静地坐靠在那里。花园中很安静，偶尔有鸟的啼鸣声，只是这种突入起来的声音，燥到令白舒心慌，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是他逐渐加速的心跳却是赤O裸O裸的宣告着他的恐惧。
‘系统？’他现在急需什么人，随便什么人，来告诉他蔺相如还活着。
【他还没死，】系统感受到了白舒的无措，以答案安抚了白舒的焦虑，【他还有心跳。】
生平第一次，白舒发觉系统的存在是如此的重要：“蔺相，”比起第一次开口，这一次白舒的声音要冷静多了，“既然蔺相已经不在了，想想看也应该叫人，告诉他们他们尊敬的蔺相已经荣登极乐了。”
说完，白舒向后退了一步，做出转身就打算走的假象。而他的话刚说完，那个老头就睁开了眼睛，眼中不见浑浊：“小不点儿，这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的无趣了。”他声音有些虚，不过好在还是完整的把句子说了出来。
“不能陪蔺相玩这种‘你猜我死没死’的无聊游戏让蔺相失望了，真是罪过。”看着了蔺相如干瘦的脸上流露出的失望和‘既然你知道干嘛不配合’的谴责，一股无名的怒火自心底逐渐攀附，“吓唬人很好玩？”
他一路自边关紧赶慢赶的跑过来，他一路上不敢休息不甘停留唯恐岔开一秒错失最后一面的担忧，他的疲惫倦意和狼狈，他的担忧恐惧和茫然，在看到还有心情装死吓唬人玩的蔺相如时，都变作了委屈和怒火。
我如此的担忧你，甚至不远千里赶回来看望你，你便是这样对我的？
可他对面是蔺相如，是一步三算的蔺相如：“如果没有什么事儿，我就先下去洗漱休憩了。连夜从边关赶过来，我很累。”白舒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叙述他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委屈。
“你在担心老夫啊。”蔺相如看出了白舒深藏在平静之下的不满和委屈，他对着白舒招了招手，又拍了拍他的身侧的小石凳，示意白舒在他身侧坐下，“那老莽夫一直都在和老夫炫耀你，如今亲眼再见，果然很出色呢。”
白舒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并未理会蔺相如的暗示。便是听见了蔺相如的夸奖，也只是拉了拉下沉的嘴角，给了一个几近敷衍的笑容。这笑容转瞬即逝：“还要多谢蔺相这些年远在邯郸的指手画脚啊。”
用词可以说是颇为不客气了。
蔺相如也没生气，他如一个学业不精的没有听出其中讽刺的人一般，摇头晃脑道：“这不都还是为了你们这些杰出的小年轻啊，不累的，不累的。”
如同白舒的夸赞真心实意，他的脸上尽是骄傲：“能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也是欣慰啦，不枉负老夫这些年的指点啦。”
白舒被蔺相如如此不要脸的行径气了个仰倒，比起多数时候简单易懂，偶尔也会思考一下的武夫廉颇，蔺相如大概真的是令白舒咬牙切齿却，却又不得不在心中感谢记恩的存在。
就如他千里敢回时在路上的担忧和焦虑，等候在蔺府门口时的轻松和庆幸，再见到蔺相如还有精力戏耍于他的无奈和好笑，以及对方将贬义当作夸奖厚颜无耻且得寸进尺的憋屈和暴躁。
能让白舒在短短的时间内心情如此大起大落的，除却蔺相如也没有别人了：“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啊，”白舒抽搐了一下嘴角，艰难的挤出了自己的夸赞，“真是感激。”
白舒对为赵国操持了一辈子的蔺相如是真的敬佩万分，甚至因为后来蔺相如明知他的情况，百般提防却也没有阻止廉颇栽培他而增添了几份感激。只是这样的感情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刻被蔺相如点出后，就变了味道。
面对着白舒这幅吃瘪的表情，蔺相如笑的更为开心了。他苍白的脸色因为笑容增添了几分红润，看起来要比之前精神多了。
瞧见这样精神，甚至还有心情和能力打趣他的蔺相如，白舒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一路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松懈了下来，遂即而至巨大的疲惫感迅速席卷了白舒，连夜赶路的疲惫和倦意使得白舒身子一软，差点没能站稳。
“所以早说了，过来坐嘛。不听老人劝，这么倔的孩子是迟早要吃亏的啊。”蔺相如愁苦的摇了摇头，如同为这个孩子操碎了心一般，“大家都这么熟了，随意坐就好啊。”说这，他再次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矮凳。
“你只是做了个没有意义的动作，而不是告诉我：‘这是留给你的位置，坐’。”累极了的白舒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垫着斗篷就这么坐了下来，坐在了蔺相如的脚边。
闭上眼睛休息的白舒并没有看到，当他在蔺相如的腿边坐下时候，蔺相如看着他的眼神是多么的温和和慈爱。
“辛苦了，”黑暗中，一只手轻轻覆在了白舒的头顶，这只手苍老干涩，却带着灼热的温度，如源泉一样将暖流与力量源源不断的送入白舒的身体，一如初见，“边关的天，和邯郸很不一样吧。”
白舒难得没有挣脱开那只抚摸着他头顶的大手，他是不会承认他此刻也是享受着的：“还好吧，反正都是蓝的。”他才不要老实的回答蔺相如的话呢，反正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蔺相如被白舒逗笑了，但他笑了还没两声就咳喘了起来，吓得白舒立刻睁眼想要看一看蔺相如的情况。
——入眼便是对方带着打趣的笑容。
于是白舒就明白他又被对方逗了一次：“你够了啊喂！”气急败坏的瞪着蔺相如，“所以大老远把我叫回来，如果没有很重要的事儿，我是真的会翻脸的啊！”
“小舒管什么叫做‘重要的事情’呢？”蔺相如看着白舒没有挣脱自己盖在他头顶的手，笑容越发灿烂，“亲眼见见你当年托付给我的那两个小鬼头，算不算重要的事情？”他轻声笑着，又道，“想要见一眼赵国的未来，这种事重要么？”
“我还没答应你们呢，”白舒小声嘟囔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老伙计超级过分啊，我光提防着你去了，没想到那也是个不省心的。”
听见白舒的抱怨，看着他颇为苦恼的神情，蔺相如却罕见的没有指出白舒此刻说话的立场，早已并非他当年初见时那般，只是赵国的旁观者了。他此刻正以一个赵国百姓的态度，向自己的上司抱怨另一个上司。
蔺相如不得不承认在赢了廉颇这么多年后，他终于看走了眼。他以为养不熟的小鬼，以为不会对赵有归属感的外人，在这几年与廉颇的相处之后，在边关的生活之后，一如当初廉颇对他的承诺，已经开始逐渐被同化。
这一次在看人的方面，他或许是真的输给了廉颇。
只是可惜了啊，蔺相如看着白舒，只是可惜了啊，老伙计，你离开了赵国后我也要离开了，没有了你我后，不知这个孩子在未来，还能记得多少我们所给予他的恩情呢？
“是吧，那个老匹夫真的很令人头疼啊。”蔺相如压低声音，如同课后一起和同学评价他人，却又怕当事人听见的小伙伴一般，“我就是这样忍了那个老家伙一辈子啊，一辈子有多短啊！”
他抱怨着，脸上却是与语气完全相反的得意和炫耀：“也就只有老夫能够忍受那个永远都不长记性的，行走的莽夫了。”
“呵！”想到蔺相如府上那些一看就是来自于军中精英，见过血且骁勇善战的士兵们，白舒冷笑了一声，才不接这明面上是抱怨，实际上是在炫耀的话呢，“是啊，真巧，我想他也是这么想的。”
听着白舒漫是怨念的话语，看着小家伙敷衍且哀怨的神情，蔺相如只觉得他这些日子被邯郸城内那些糟心事烦乌云蔽日的心，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秋日的风不如冬日那般带着头人心扉的刺骨，也不如夏日的一般带着造人的灼热，两个人坐在花园中，坐在令人舒爽的秋风中，难得平静。
直至蔺相如感受到了压在自己腿上的力量，低头看去，便是伸直双腿靠在了他身边，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少年人。
“我与他的这一生，这有什么不好呢，”蔺相如将白舒揽到了怀里，给他寻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看着疲倦的少年人沉沉睡去，“也愿你能有一人，如敌如友，似师似徒，纠缠一生。”
否则聪慧如你，前途如你，若无人并行，旅途又该有多么的寂寞和迷茫啊。

第38章 低头向暗壁
“这简直就是荒谬！”蔺相如从未有哪一刻如同此时一般，希望自己是真的年老耳背，便不用听到这如此荒谬，荒谬到令人气的发笑的想法，“王上，您此举是将赵国的江山置于危险之地，是将赵国的百姓置于危险之地！”
他放置于桌面上的手剧烈的抖动着，质问的声音震怒到力竭：“您就从未想过那些奋战在边关的将士们么？就从未想过那些为了背后祖国远离家乡，终生未能回到故土的将士们么？”他怒视着赵王偃，眼睛快要瞪出眼眶。
“蔺老未免说的太严重了，”年轻的赵王并未将这位为赵国鞠躬尽瘁了大半生的老相放在心上，他的神情满是关怀，但关怀之下却藏不住敷衍和不在意，“那些蛮夷也就只有冬日会在边境试探一二，他们不敢深入我赵国土地，不成气候的。”
蔺相如的手指颤巍巍的指着赵王，仿若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一般：“这简直太荒谬了！简直是天下之大稽！”他的喘息声激烈，可坐于对面的赵王偃完全是一副不在乎的态度，甚至还有心情微笑等待蔺相如接下里的话。
“蔺老未免想得太多了，”赵王端起茶杯，他胜券在握的微笑和蔺相如此刻脸上不可置信的震怒成为了鲜明的对比，“这些年我赵国也并非是原地踏步，李牧将军在北疆那些年，不把那些蛮子打了个屁滚尿流，不敢再犯？”
“你瞧这几日，便是边关没有个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不也平安无事么。”似乎觉得这些还不够一般，赵王抬手整理了一下他根本不曾紊乱的衣襟，“要偃说，等百年后历史再看，您这英明一生，恐怕尽数毁于几年前对着先王谏言，将廉颇那个叛徒送往北疆，顶替李牧将军上了。”
这样说着，赵王偃看着蔺相如的表情越发鄙夷；“您年轻的时候或许是明察秋毫洞悉古今的明相，可如今您也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甚至就连判断——这些年送往北疆的那些粮食，孤就当扔了个听了个响吧。”
他语气里尽是‘我不追究，所以快来感激我吧’的傲慢和恩赐，甚至脸上都是得意和骄傲的模样：“父王因为长平大败不敢再迈步向前，因为恐于秦国不敢处理你们这些老将旧臣，可孤不是先王，没这么多的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蔺相如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思考他是不是真的老了，就连看人也不似从前那般精准了，在他的记忆里，太子偃虽然看他们不怎么顺眼，却不应是如此咄咄逼人毫无敬意的模样，“你管先王的赦令，对老臣旧臣的重用，对老夫和廉颇将军的尊敬，对赵国百姓的宽容——叫做优柔寡断？”
“难道不是么？”赵王偃于廉颇针锋相对，“廉颇致长平一败后，但凡他有些担当，就该以死谢罪，告慰那些因他而死的赵国将士们。而不是厚颜无耻的苟活于世，甚至还有脸面继续担当将领，在我赵国调兵遣将？”
说着说着，赵王便越发的理直气壮了起来，他腰板挺直的与蔺相如对视：“当年若不是蔺相全力举荐，我赵国也不至于用错人，以致长平如此大败，以致先王成为了赵国的罪人，致死都无法释怀——若不是先王过于敬重你们这些老臣。”
他言语中对先王有几分看中暂且不提，对于蔺相如这些老臣的恶意却是满满毫不掩饰的。看着眉宇中满是戾气，似乎打定主意要从他这里夺权的年轻赵王，蔺相如只觉得当年先王立太子时，选择保身中立的自己实在是愚蠢：“王上将长平一败，尽数归罪与廉颇与老臣？”
气到极致，蔺相如的语气反而越发的平静了。
“难道不是么，”赵王似乎并未意识到廉颇平静之下的暗流，“整整三年，整整三年的徒劳无功，空吃我赵国后备，到了最后便是王公贵族也得勒紧裤腰带供给前线。明明本不需如此的战争，偏是你与廉颇如此固执，甚至在廉颇被替赵括替换而下后对前线供给撒手不管，才导致了后期我赵国后备空虚军备不足前线疲惫，被那屠夫钻了空子。”
蔺相如看着赵王偃，看着这个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视线陌生如初见：“这便是大王为何断掉了北线后需，甚至逼走赵国老将的因由么？”他似乎提及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仅仅只是因为王上认为，当年是老夫因为对先王不满而对前线撒手不管，与廉颇一起害死了那些好儿郎们？”
“他廉颇算什么老将，”赵王偃的表情陡然狰狞起来，“他廉颇算什么东西，他害死了我赵国四十万儿郎，竟还有脸面继续调兵遣将苟活于世，就好像那些枉死的冤魂，那些埋骨他乡的男儿们不曾存在一般！他竟然还有脸面活着，甚至担任我赵国的将领，还厚颜无耻的说什么保家卫国终老战场？！”
“他哪里来的脸面终老战场，他哪里来的脸面再登站上甚至想要以侯爵之位葬于这片土地！”在蔺相如看着赵王，看着他怒目冲关，看着在提及十几年前旧事时，这位自见面开始就言笑晏晏的青年暴起怒斥：“他廉颇算什么老将！”
房间中情景翻转，震怒的从蔺相如变为了赵偃，而平静且把控大局的从赵偃变为了蔺相如：“孤不过是让他回邯郸，他若是心中无愧心中无鬼，自然会听从王令回到邯郸，是他做贼心虚叛国离开的，这是他的选择！”
“若是他不离开，”蔺相如置于桌下的手掌攥的青白，“大王又要如何处置他呢？是令他闭门反省用不得带兵？是罪己诏昭告天下，以慰大王心中的那些因他而死的赵国儿郎？亦或者是齐驱并驾双管齐下。”
“难道他不该么？”赵偃怒斥道，“那是我赵国铮铮铁骨的四十万好儿郎啊！那是四十万还有人等着他们回家的赵国儿郎们啊！”
“一如大王革了在下的相位，夺了在下的权柄，甚至昭告天下蔺相如年老病重不能再理世事，需闭门静养。等过些时日风波过去，大家都将我们这些旧臣老将遗忘以后，寻个机会恩赐老臣病死榻上，给大王机会来一场风光大葬，以显大王广阔心胸吸引贤士的机会？”蔺相如对赵偃的话置之不理。
他固执的看着赵偃，紧攥的手掌慢慢松开，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看着隐约泛着青紫的印子：“王上的心机，比以前大有进步了。”作为一个为赵国谋划大半生的谋士，他并不因赵偃这点儿算计而动怒，有强秦在前，若是赵偃没些本事他才会感到愤怒。
他所不满的，是赵偃置廉颇如儿戏的态度：“于大王来看，”蔺相如深吸了一口气，“赢了蔺相如和廉颇以报当年之仇，比那些边关的将士们的性命更为重要么？”视线哀恸，“为了区区两条贱命，就可以将边关数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么？”
“孤也说了。”将心中的愤怒嘶吼出声后，赵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明明他是这一场谋划中的胜利者，他应该是从容不迫且沉稳冷静的，而不是如刚才那般被区区几句话激的失去了理智：“那些蛮夷不敢来犯。”
“大王怎知呢，”蔺相如看着赵偃，看着这位虽然刚刚继位，但其刚愎自用已经昭显出来的王，“大王可曾去过边关，可曾见过边关的情况，可曾——”
“蔺相也没有见过吧，”赵偃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襟，也没有再坐下的打算了，“蔺相既然也没有见过，有哪里来的脸面，训斥孤呢。”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头花花白的老人，预期冷漠，“今日孤来，只是想告知蔺先生一件事。”
他恶意的撇去了蔺相如‘相’的称呼：“明日便会有新的左相走马上任了，”所以你从此于我赵国，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头了，“不过想必这件事你早就知晓了。孤所想要告知的，是今早刚传来的消息——廉颇入魏了。”
蔺相如没有抬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似乎已经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了。
赵偃也不在意，他抛下如今已无权无势，在无法插手赵国内政的老人于身后，掌权的年轻君王一身轻松的迈过了书房的门槛，走出了这个曾经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地方，许是因为太过欣喜的步伐，他在转角处撞上了人。
“对不起，请大人饶恕，”装上他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少年郎，或许是因为恐慌，少年低垂着头，身高的差距令赵王只能够看到对方的发璇儿和乌黑光顺的头发，“请大人饶恕。”他再次重复，语气诚惶诚恐。
若是放在往日，赵王定然会计较对方的失礼，可今日他心情好，哪里还会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呢：“长着眼睛点儿，”他哼了一声，拍了拍被撞上的地方，大步流星的向蔺府门口的方向走去。
却没看到在他身后，那个撞上了他的少年郎缓缓抬起了头，注视着他背影的眼神中是冷漠和杀意。直至书房中传来年长老者的剧烈咳喘声，才收敛了那些负面的情绪，重新挂回了玩世不恭，笑着向书房走去。
“小舒啊——”蔺相如看着踏入书房的少年郎，眼神悲怆，“是老夫拖累了你们啊，”他低声呢喃着，“是老夫，拖累了你们啊。”他看着白舒，看到的并非是白舒，而是那些也曾鲜活过的，也曾肆意过得赵国儿郎们。
“是赵国，对不起他们啊......”

第39章 低头向暗壁
自那日赵王偃拜访蔺相如愤然离去之后，蔺相如原本还算康健的身体直转急下。白舒看着病重的蔺相如，看着他为赵国操心操力这么多年却得到这样一个结局之后，再难开口边关之事。
只是即便内心再怎么焦灼，白舒面子上却是将一个小辈陪在长辈的身边，斗斗嘴取取乐的本分做了个淋漓尽致，小院子自此被圈在了狭小的世界中，如外界的纷争从不存在。
而蔺相如也没有主动再提，被剥去了相位的他，仿佛也成了一位普通的老人，养花遛鸟，闲暇之余偶尔也会给晚辈讲讲过去的事情。不过更多的时候，他还是捧着竹简，一字一句的教导白舒，盯着他完成每日的课业。
如此平和的日子，是白舒和蔺相如都很享受的。可平和的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白舒是快马加鞭自边关赶来，他赶到邯郸前自然没有想过在王城这种是非之地多做停留。却没料想到时事变化，原本只是想要催个粮草顺带看一眼蔺相如情况如何的他，被病重的蔺相如绊住了脚步。
仍在与蔺相如赌气的赵王并没有分配新的将领给北疆，这致使白舒回到北方的需求越发的迫切。
白舒清楚的知道，如果北疆新的调令迟迟不到，暂代的廉颇代行身份被廉颇旧部碰上撞破，身为吉祥物与少将军的自己又不回边关，无人统御廉颇留下的那些人手，短时间内还看不出一二，可时间长了定然离分崩离散不远了。
只是每每当离别的话滑到嘴边，看着病态且衰老的蔺相如，感受着他抚摸着自己头发时温柔的力度，听着这位在官场行走一生老人的殷殷教诲，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那些话一字不漏的堵了回去。
可边关的事情虽不到火烧眉毛的程度，却也的确紧急。
于是白舒就在说与不说之间左右徘徊，而蔺相如却一反往日的敏锐，如同没看出这样的纠结一般，依旧会在醒来后唤人来叫白舒，在疲惫时放任自己在白舒身旁陷入沉睡，甚至偶尔心血来潮还会如那日一般玩一把‘你猜猜我死没死’的游戏——虽然白舒从没上当过就是了。
直至一日，蔺相如突然给他布置了大批量的作业，令白舒忙活到了近第二日清晨才托着疲倦的身子上榻休憩，而在这几日除却当个记录仪一直保持了诡异沉默的系统，忽然出声：‘我以为你讨厌蔺相如。’
【我是挺讨厌他的，】白舒嗯了一声，并未改变自己最初的想法，【但是我讨厌他并不代表我不敬佩并且仰慕他。】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看着堆积在案几上堆叠成小山的竹简，心中却是与精神截然相反的兴奋。
【系统，】看着这些笨重的竹简，白舒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想法，【我们把纸造出来吧！】
‘你不是说不想改变么？’系统虽然缺失了很多历史资料，但对于这些造就了人类巨大进步的科技却也是有所记载的。便是没有，只要尝试上几次，作为超级电脑的系统便能很快的就他们的失败，做出所有可能成功组合的假设推算，将最大的可能性交给白舒。
【唔，但是真的好麻烦啊。】白舒哼哼了一声，【我等一会儿一觉睡醒之后，还要把这些东西抱到蔺相如的院子里去，想想就感到格外的沉重，甚至不想移动呢。】赖皮的吵吵着系统，【怎么样，把造纸术研究出来，以后就叫做‘统统造纸术’岂不是能让你垂名千古？】
系统根本不吃白舒这一套，他缺常识但不代表他蠢：‘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就算是造出来了，也是‘白氏造纸术’。而且你造纸，根本就是因为蔺相如老眼昏花看不清竹简上的字迹，且前几日没能拿得动竹简，将那一卷竹简摔在了地上吧。’
白舒嘻嘻一笑，没有认可系统的说法，但也没有否认。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话语反倒是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我算是知道为何七国明明也都曾经轮流当过霸主，最后却是毫无根基的秦国一统的天下了。有赵偃这么蠢的君王，国不亡才是奇迹。”
想到那日在书房之外听到的话，想到他离开时北疆已经初见拙型的粮仓，白舒的声音压了压：‘你说，蔺相如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还是单纯的因为主将，不想再相帮了呢？’再怎么说着不在意，再怎么佩服蔺相如，赵偃的话到底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
他没有经历过当年长平之战，自然不好说其中的阴谋诡计。可这些年蔺相如对他的提防，和对廉颇的多次提点，廉颇离开后再也不左右奔波的模样，以及赵偃那句‘撒手不管’，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毕竟其中句句字字应极了现在的模样。
系统不知道，也想不到应该如何安慰白舒，他有的只是冰冷的数据，而他的数据告诉他白舒现在需要的并非是他推演而来的数字：‘他已经接受了你，不曾想要杀你，甚至这些日子倾囊相授，这边足以说明他的诚意了吧。’
【比起廉颇呢？】这话问出来后，连白舒自己也愣了一愣，【我还真是狂妄自大了，我拿什么和他与将军这么多年的相扶相持，一文一武相提并论呢。】人总是偏心的，蔺相如偏颇于廉颇，也无可厚非。
只是多少还是有些小失落的吧，自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如此想要在他人面前表现自己，证明自己。可他想要表现和博取注意的两个人，一个如今去往他乡，而另一个眼中或许从来都只将他当做后辈。
‘那你还想为了他把造纸术研究出来？’系统觉得白舒已经想明白了，‘你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对吧？这个时代的官职由贵族世家包揽，读书识字是只有上层人才能做的事情，不正是因为竹简的造价么。’
所以当他们研究出造纸之术，受到最大冲击的便是垄断了知识的上层社会。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个造出了纸的国家：‘你若是以赵人的身份发明了纸，又将其贡给蔺相如，那么那些人才或许会被这点吸引，弃秦奔赵。’
这些年的几番来往，无论是白舒还是系统都深刻感受到了若论玩手段，他们绝不是蔺相如的对手。而以蔺相如的爱国程度，当他得到了纸后定然是会奉于赵国，并将其利用到最大的程度，为赵国谋利的——这就违背了他们贡纸的初衷。
白舒站在窗前，伸手推开了满是露水的木窗，看着已经远方已经泛白的天空：【我不知道，系统，我不知道。】对于蔺相如来说，他究竟算是什么？是一个看重的小辈，还是需要地方的潜在威胁？又或者是利益与风险并存的投资？
而系统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借着白舒的视角看到了令他感到熟悉的一抹身影，自敞开的院门远方一闪而过：【白舒，快追出去！】
‘什么？’白舒被系统突然而来的尖锐叫声吓得一震，手中抓着的杯子自掌心滑落，磕在地上迸然碎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地给我来这么一下？’
【快追出去！】系统根本没搭理白舒的抱怨，声音如同警鸣尖锐刺耳，【我看到了廉颇！】
这一句话，便不用系统再多做强调，白舒一个反手撑在窗沿翻窗而出：‘往哪里追？’
【大门的方向！】系统在尖叫的同时也做出了演算，【应当是从蔺相如的房间里出来，准备离开——所以他给你布置这么多作业，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看重。而是昨天开始，廉颇就进入蔺府，来见蔺相如了！】
白舒的步子很快，可当他追到蔺府的大门时，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并没有任何陌生人的影子。门口的小厮依旧是那副交叠双手靠着门上，偷懒打瞌睡的模样，他的身侧还有正闭目养神的战场老兵。
感受到了有人前来，老兵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视线如利刃一般刺向了来人。然而这样锐利的眼神在落在白舒身上之后，便变为了恍悟和几分好奇，伸手推了推靠在门上的小厮：“起来，找你的。”
那小厮的头在一个猛沉后再次拔起，惊慌的左右环顾了一下，在看见身侧的老兵和站在不远处的白舒之后，再次松懈：“是白公子啊，”他打了个哈欠，熟络的对着白舒打招呼道，“这么早，您要出去么？”
若说之前对老兵还有什么怀疑，当他看到小厮这副刚刚睡醒的模样时，便相信在自己之前并没有人来过：‘你确定你看准了？’对着搭话的小厮摇了摇头，白舒转身朝着蔺相如院落的方向走去，‘若是你没骗我，那廉颇此刻还在府中。’
【我绝不可能看错！】系统只恨这个年代没有投影，【咱们在边关跟着廉颇那么久我不可能记错，那就是廉颇！】
白舒的眼神微闪，忽然想到以廉颇的身手，本不应该如此轻易的被人发觉。可若他是有意让自己发觉他，希望自己追出来呢？
想到这里，白舒正要同系统说出自己的猜想，就听见远方本应寂静的庭院如投下湖中的石子，便是隔着很远都能听到忙乱的声音。这对于为了让蔺相如安心养病，一直安静到连下人走路都是步履轻静的蔺府来说，着实是异常，又念及这些日子蔺相如越发无精打采的模样，白舒心中一惊，大步朝骚乱的方向跑去。
如果系统看到的那个身影真的是廉颇，那么一直以来蔺相如吊着那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等待廉颇的到来。而能让他一直等待的，定然是什么蔺相如想要去做但却做不了的，能够影响赵国未来的事情。这件事也定然大到了果决如蔺相如，也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那么他呢，在这个关头被蔺相如叫回邯郸的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第40章 相逢不远道
秦王政七年，赵王偃五年，秦国攻赵，连下赵国三城，此情景如当年事迹再现，一时间赵国都城邯郸内人心惶惶。那些位高权重贪生怕死的，早早便开始向赵王偃谏言，以重金面见秦使，劝服秦军收兵。
此举却是戳到了那些有着一腔爱国之心忠臣们的痛处，他们对这些胆小鼠辈破口大骂，骂他们白领俸禄却从不做事，骂他们有愧于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士们，骂他们贪生怕死毫无文士之气节。
而这些挂着‘为大局着想’的虚伪之徒又怎会安心受骂，便驳当年长平之战后赵国境内土地荒芜无人耕种，百姓皆沉浸在亲人被屠的悲痛中，甚至至今秦国的阴影都还笼罩在赵国的头顶。
一时间赵国朝堂上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便是抵御，”赵王偃高坐朝堂之上，看着底下杂乱如菜市场般的闹剧，“又有谁能前去呢？”他问的声音不大，不会让正在吵闹的臣子们听见，却恰到好处的让他身侧的近侍听的一清二楚。
自廉颇出走蔺相如病逝，赵国就像是预支完了国运才气一般，虽然也不乏优秀的人才，可能力强如廉颇与李牧等老人的后辈，却是寥寥无几的。就算是文臣，也再难见到如蔺相如这般擅内又可主外的人才。
想到这里，赵偃就忍不住去打量先王所留下的那些老臣。他看到了站在武将中最为沉默的李牧，看到了李牧周围愤怒到嘴中唾沫横飞的武将们——万一他们知晓先王本想将王位留给春平君呢？
赵偃并非是先王最受宠爱得孩子，他当初赵王继承人的位子也并非那么的稳妥。若不是太子早逝，颇受宠爱的春平君又远在秦国为质，未能在先王病重时及时赶回，若先王还有得选，这王位到底会交由何人着实难测。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偃只得死死的把控住他能把控的权利，不敢让先王的旧臣重臣再被用气。万一他们知晓先王曾属意春平君，万一他们对春平君更为看好，那么他的位置就危险了。
可除却先王留下的老臣，赵王偃所能够信任的，能独领一军的人便屈指可数。近些年代替了廉颇颇受重用的庞暖是防守燕国的主将，而剩下的除却在邯郸保护他之外也各有其职，轻易无法调动。
至于老将，且不论他们中心与否，李牧对北方蛮夷的威慑力更重，在七国之间倒是名气不显。更何况他擅长的多是草原骑兵之间的战斗，对于步兵和山林之间的攻防还没那么令人放心。
若是廉颇还在就好了，看着站在老位置上将沉默维持到底的李牧，赵偃心中闪过一丝痛惜。若是当初廉颇听话，好好的将他手中的权利交给乐乘，而不是在杀死了乐乘后弃赵投魏，那么以廉颇的威名，何愁秦军不惧？
郭开是那个将赵王偃捧上赵王之位的人，作为赵国版吕不韦的他对赵偃的心思自然及其清楚：“大王何不扶持赵国的新人？”他的温和的笑容毫无攻击性，“如今老将已老不复昔日雄健，大王便是想用也不能用年迈，墨守成规再无战意的老辈啊。”
“便是廉颇，当年不也全靠先王慧眼，才得以走到后来的赫赫威名么。”说着，郭开话锋一转，不动声色的开始吹捧赵偃，“王上还年轻，这亲信重臣还是得亲手培养，他们才会记王上的恩威，对王上忠心耿耿啊。”
赵偃瞅了一眼郭开：“孤记得前些日子北方有捷报传来，领军的那个小将似乎是名舒？”郭开说的在理，只有自己亲自提拔起来的，才是能重用且久用的。只是这几年各国之间小摩擦不断，却是没什么大型的战争，便是有得用的人才，也难以冒头啊。
“王上记性甚好，”照理先是一顿吹捧，“下臣也曾听闻那小子，监督来报说那孩子是昔日长平之战侥幸得以逃生的残部之后，他的族弟喜年幼时曾在蔺相身侧侍奉。伯父四年前战死在了蛮夷手中，”所以三辈之内皆是赵人，对国O家的中心不用怀疑，“王上可是中意他？是否要召见一下？”
“赐他国姓，封雁关君，令他即刻启程回王都受封。”中意与否，还得亲眼所见才能做出判断。想到这里，赵偃停顿了一下，想着仅仅是叫他回来受封还不足以表达自己对对方的重视：“便说孤远在王都，心系边关将士温饱，欲与他彻夜长谈。”
“喏。”朝堂之下还是文人与武将的争吵，可这些与郭开都已经没有关系了。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件事，一件可能关乎他未来权柄的大事——要怎么，才能阻止赵王偃在用那个草莽出身的蛮路子的同时，又对他满是提防呢？
“啊啾！”并不知道自己当年的谋划以成功让他在邯郸那群人的眼中，为庄稼汉子的子侄，喜族兄的白舒捂着自己的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喷嚏过后，他揉着自己微微有些泛红的鼻头，小声嘟囔道：“今天是不是有很多人在叨念本将军？”
【大概是那些蛮子在叨念希望你快点儿死吧。】系统懒洋洋的回复道，【你前些日子又劫了他们两个小部落的事儿，算着时日也应该被他们发现了。这几年你把他们当年的做法学得有模有样，不断的反向骚扰他们，那群人可是恨你恨得牙痒痒啊。】
‘没办法，穷啊。’白舒想到至今都算不上是‘丰腴’的库房，就觉得头秃，‘现在那些铁还不够打几套盾与刀的呢。为什么偏偏是苍云啊，要是个天策我就只用头秃手中的长O枪，而不是用个盾都要小心翼翼的别损毁太严重，免得又是一大笔支出啊。’
【呵，我这里有炼钢锻铁的方法，可没有凭空给你造马的方法。】系统嘲讽道。
‘没办法的吧，’白舒看到自己身侧副将笑嘻嘻的面容，挑了挑眉：“怎么样？”
“大丰收啊，将军。”明明比白舒还要年长一旬，可男人对着这个和自家孩子一般大的青年，却是满心敬佩，“和将军所料不差，今日抓回这些牛羊，兄弟们又是一场好宴了。”他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液，可男人却毫不在意，笑容颇为灿烂。
“那便还是老样子，放走那些妇孺，青壮一个别留。牛羊留下一半来划到西场去，让他们好好的养着，无论是耕种还是加餐都不急。”白舒眯了眯眼睛，复想起他们冲入部落时的情景，“这个村子里年轻男人的比利如何？”
作为白舒的副将，男人对白舒嘴里比较常出现的新奇词汇早已有所了解：“一对三，看着应该是有一部分青壮不在部落里。可还要派人在这里打探一下？”
【看起来你猜的不错呢。】系统哦了一声，适时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惊讶，【他们真的打算集结起来对付你了。】
“不用了。”白舒在计算了他这几日走过的部落后，心里有了数，“告诉那群小子们，能带走的都带走，在冬天的大战来临之前，我们就窝在关里不出来了。”他正想抹脸，却看到自己手上已经凝结的血渍，啧了一声对着副将招了招手。
“是！不，将军您想都不要想。”前一声是回应军令，后一句则是对白舒招手的动作，“属下身上也很脏啊，将军您算是最干净的那个了。”扯了扯他在这几日奔波中满是泥泞和黑红色血痕的铠甲，“帐篷里有水，您直接去洗个澡算了。”
“你们给我烧水？”白舒冷笑了一声，“然后烧到一半搬着家伙呼噜噜的撤走？”
副将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动作：“这可是冤枉属下了，上次和将军一起出来的，明明是利这个小子，可不是属下啊。就算是背锅，将军也别让属下来背，那些是坏的有一个算一个，将军回去找他们算账啊。”
白舒翻了个白眼，随意将手在衣服上摸了摸，开始庆幸苍云的衣服是黑的——好吧，这个时候天策的红袍就没那么好看了：“动作快些，找个机灵点儿的放哨，还是老样子，挖出片空地来，一把火全烧了。”
“是！”副将一反之前嘻嘻哈哈的态度，迅速挺胸抬头立正站好，声音洪亮的回应白舒的命令。在看到白舒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之后，转身小跑着去传达军令了。
【这才是虎狼之师嘛，】在白舒再次空闲下来之后，系统回忆着之前赵军突袭蛮夷部落时果决利落的行动，惊叹道，【看起来我们的成果还是很不错的，这群人的血性都被你训出来了呢。】
比起他们最初到达边关时，关内家家户户迷茫又颓废的面容，如今的关内可谓是焕然一新：‘早就应该这么做了，’白舒颇为嫌弃的看着自己脏乎乎的手，到底还是放弃了放在嘴边吹马哨的想法，‘从某些方面来讲，也得感谢赵偃。’
若不是他当年为了和蔺相如与廉颇置气，短了边关的粮饷，他和系统的计划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实现。
系统嘻嘻嘻的笑出了声，完全不记得当白舒提出‘以夷制夷’，甚至还要亲自带队的方针时，反对最强烈便是他：【等回去后，有什么计划么？】
‘计划？’白舒找到了正在偷吃马草的枣马，几年过去原本小枣马早已长成了不输他父亲的高大和威猛。就是这贪吃的性格不知随了谁，明明平日也没有缺了他什么，只要一个不留意，他就会被好吃的东西勾个无影无踪。
白舒头疼的看着守着粮草的小兵手忙脚乱的向他行礼，眼睛肿满是崇拜和憧憬。而一旁原本正在喂马的面熟老兵，则是一脸‘好巧啊将军’的表情，将被啃食了一半的马草藏在了身后：“他要胖的跑不动了。”
“但吃不饱的话，小将军那一身重甲他也拖不动啊。”养了一辈子马的老将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就算是不加重盾，小将军您的陌刀也够沉的了啊。”瞧见白舒无奈的表情，他笑道，“放心吧小将军，他是我接生出来的，又是我亲手照顾着长大的，对于这个小子，我了解的清楚着哩。”
“行吧行吧，”对于这位极为擅长养马的老将，白舒还能怎么办呢，“老样子，这次不错的马种你先挑，留着当战马还是种马，全权交由你决定。”正说着话，瞧见自己主人到来的枣马将头到了白舒身侧，还不等蹭上白舒就打了个鼻响。
然后他迅速把头扭开，对白舒此刻身上刺鼻的味道，其嫌弃程度可以算得上是溢于言表。
“你嫌弃我也没办法啊，灰枣。”白舒把脏兮兮的手在爱骑的鬃毛上蹭了蹭，瞧着他枣红色的鬃毛上多出了一道格格不入的黑红痕迹，“我也很嫌弃这一身的味道啊，不过你以为你现在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么？”

第41章 相逢不远道
“两位久等了，”穿着胡服的小将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使者面前，他的额头还有豆粒大的汗珠，连气息都还没有喘匀，就对着以为首的华服男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将军正在主帐等您。”
“不急，你先缓缓。”那身着赵国官服的男人看起来很好说话，即便被晾在军营外这么久才见到接待的人，也没有丝毫的不满和抱怨。相反的是在他看到满头大汗的小将后，即便知晓自己终于可以进入军营了后也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小将缓过气。
“谢谢，”听见这话，小将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一分，不再掩饰他的疲倦，“我很快就好，很快就好。”他一边说一边喘，还很努力地想要平复自己话语中喘息的声音，一时间看起来格外的忙碌。
“你这不行啊，”守门的老大哥这个时候一反之前使臣们欲图搭话时的冷漠，瞧见在邯郸信使们面前毫无形象的小将也笑了起来，加入了这场谈话，“这才多么点儿路啊，就喘成这样——以后怎么给将军遛狗啊！”
听见打趣，小将对老兵毫无疏离感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又不负责......”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里还有外人，“遛狗，你再说话，我就告诉将军你又偷懒了啊。”他笑嘻嘻的，毫无威慑力的警告道。
两人言语之间的熟络让旁听的男人意识到这他们相对亲密的关系，而周围那些在小将到来之前，一直紧盯着他们一字不发的士兵们，也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小声窃笑的声音，这让男人对这只边关军的紧密和排外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被‘威胁’的老将哼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迈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岗位，眼睛也终于从使臣一行的身上挪开了：“人老被人欺啊，”用明显是想要被人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在将军身边烧了几天火，就开始拽文了？”站在另一边身形已经有些伛偻的半百老人好笑的打断了对方的话，“这些邯郸来的公子们，哪个不是读了百十车你拉都拉不动的竹简啊，还用得着你在这里装文人？”
这话不知道戳到了士兵们什么笑点，这些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将们嘻嘻哈哈的笑出了声，一点儿都没有一只骁勇善战军队应有的警惕和严苛。这让年轻的信使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情报，真的是正确的么？
这位不曾见面的将军舒的手下队伍，无论是守门的花甲老兵，还是跑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地年轻小将，看着可一点儿都不像是传说中把蛮夷打得不敢轻易再犯，甚至在草原上望见他们旗帜第一件事就要跑的雁北军啊。
只是从他们到达边关时的打探来看，当地人也的确是对这位将军颇为爱戴，甚至对他的信任程度更高于远在邯郸的赵王。但这样一支军法如此松散的队伍，真的可能么：“在下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随从们，转头向领路的小将询问道，“这里的将士们看起来形色颇为匆忙。”
男人没说出来的，是他在这位青年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虽然淡，却也的确存在的血腥气。按照他的经验，这股血气并非是来源于这位小将本身，而更像是他在无意中沾染上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到底是多么浓郁的本源，才会让靠近的人身上也沾染上如此持久，挥之不散的血腥气呢？
“怎么会，”小将的笑脸完全不似作伪，态度也诚恳至极，“邯郸好久没有派人来视察过了，忽然听见王上的使臣前来，大家都很高兴呢。”他侧头对着使臣的态度热情至极，这种发自内心的态度，令人很难对他的话产生怀疑。
“那便好，看着你这样匆忙的样子，在下还以为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呢。”男人不动声色的打探道，“门口那些老家伙也是，明知道我们是王上的人，却一定要拦着我们，说什么只有内营的人才能领人进去，真是没有眼色。”
男人看似随意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其实视线一直都落在小将的身上：“没办法的吧，明明都老到不能上战场了，还厚颜无耻的领着俸禄，将军总要给他们找点儿事做啊。”小将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嘴上的话却是一反之前于老兵们亲络的模样，满是嘲讽和不满，“如果连门都守不好，那就要和其他老兵一样，彻底滚回家给我们腾位置啦。”
如此无礼的话令信使心中一沉，原本对着这位小将军的好感度瞬间为负：“毕竟也是曾经为这个国家出过力的老兵——”
“嗯嗯嗯，”小将敷衍的截断了他的话，“你很奇怪哎，如果不把他们赶出去，就你们送来的那点儿军饷，够几个人分的啊。”他黑色的眸子倒映着信使的面孔，在其中翻滚的尽是嘲讽和好奇，“真奇怪啊，你竟然还有脸提这件事？”
轮到男人哽住了，不过好在他带来的随从是个机智的，瞧见男人和小将之间的气氛变得奇怪，他跟在男人左后方的黑袍男人上前两步：“小将军误会了，我们此行便是给你们将军带来封赏的。”
见这个穿着黑袍的随从插话，使臣多少松了一口气，随之应道：“是啊，我们此行可是为将军带来好消息的。”有黑袍男人的话在前，信使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两个人都不尴尬的话题了，“所以还望小将军引荐啊。”
打人不打脸的道理小将倒是懂，但是看着眼前这一行人，他的恶趣味陡升，忍不住为难道：“你这所谓的封赏，就是一行这么几个人，连个托运粮饷的马车都没有，还要我们供你们吃穿。那么你们究竟是可抵千军万马，还是能卖万贯银财？”
这话问的着实犀利，无论是信使还是随性的随从们脸上多少都流露出了几分尴尬。不过好在他们没尴尬多久，就有人为他们解了围：“利！”气息浑厚的训斥声，“这些是贵人，不得失礼！”
眼见着没能为难道这行人，小将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失望，于是他的行礼也流露出了一股子敷衍：“将军！”被他称之为将军的，是一位身高有八尺，在秋末还只着一件半衫，肌肉雄健皮肤黝黑的高大男人。
黑袍随从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疑惑，他向后退了半步，将主场交给了使臣。
“真是失礼了，”男人一巴掌糊在了这位名叫‘利’的小将身上，力度大到让这位小将向前一个踉跄，“自家孩子不懂事，这就罚这就罚！”他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却没有落实要给予什么处罚给利。
邯郸的一行人也很有眼力的没有再追究，对于壮汉这种搬到台面上的包庇视而不见：“请问您就是舒将军？”信使打量着这位身形魁梧的大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还请将军寻个营帐，在下这里有王上的手书诏令。”
“没事儿没事儿，”将军舒随意摆了摆手，“这边关没那么多的规矩，你在这里念了就行。”对这千里迢迢来到边关的王令能有多敷衍，便有多敷衍，“王上的心意到了就行，那些形式上的东西我也没指望啥。”
信使再次哽住了，他发觉比起打得蛮夷不敢再犯的威名，他们哽人的功夫看起来倒是更胜一筹：“将军，这是王上......”
“哎呀你说你这后生，怎么就如此古板！”壮汉举起手，看着似乎又要一个巴掌拍在信使的身上，他这一点儿都不认生的动作，让信使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后，耳根浮起了一抹红意——羞的（羞耻的羞）。
利站在一侧，似是无意的咳了一声。
“拿来拿来，”将军舒的手毫无间隙的连接上了搜身的动作，下一秒就将印有王章的锦布拿在了手中，动作随意的展开了王令，“大家都是一国人，多熟啊，这么点儿小事儿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今晚留下来喝酒吃......”
他的话就此顿住，看着锦布上文字的神情如同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的懵逼：“......饭啊，”他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利，“利？”
“恭喜将军啊，”利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了惊喜之色，“王上远在邯郸还惦记着将军，将军日后前程指手可待啊，将军怕不是喜傻了，还不快些向信使们叩谢王上隆恩？”一边说，这位年轻的后生就像是个好奇宝宝一样，大胆的探头去看将军舒手中的锦布，“王上可有赐将军什么？”
“有啊，”汉子看着小将，尽力的掩饰着的脸上茫然，“一大串儿呢。”
“将军啊，王上封您为雁北侯，赐姓为赵呢。”不知是否是信使们的错觉，利的话语中除却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这可是王姓啊，以后再也不会有闲言碎语说您是莽夫了，您还在等什么，快些谢恩啊。”与其说是提醒，倒不如说是在指点。
将军舒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下意识的将封令递给了利，交叠双手站在原地，行了一个礼：“臣，叩谢王上恩典。”
然而无论是这位‘将军舒’，还是给看起来热情又话痨的小将利，都没有提及王令中要求雁北侯立刻启程前往邯郸的事情。信使还想要再问，可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衣袍被身后黑袍随从的轻扯，于是来到嘴边的话就此咽下。

第42章 相逢不远道
皮肤黝黑五大三粗的将军舒与他的副将利只字不提王令中，要求其立刻启程前往邯郸面见赵王的事情。而受了黑衣随从提点的信使，也没有丝毫想要催促的想法，甚至在听副将利说会为他们接洗风尘之后，表达了自己的期待，并决定先行前往帐篷洗漱休息，养足精神等待晚上的宴会。
“如此，我们便不继续打扰两位大人了，”利笑着掀开了帐篷的帘子，如一个称职的副将，让出道路让上司先行，“也请大人们放心休憩，等夜幕降临，定然带着两位大人见识一下边关独有的特色和风景。”他温和无害的模样，引得将军舒新奇的多看了他好几眼。
直至利回视他，男人才恍然大悟一般将视线从新转回到了信使一行上，重复道：“正是，还请使者大人们好好休息。”
“如此，便多谢两位将军了。”信使就好像没注意到将军与其副将之间的暗流涌动，礼貌的行礼道谢后，目送着两位将军从帐篷里走出。然而当帘子落下，他却没有立即放松下来，反倒像是个雕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至他们带来留守在外的人，探头进来对他们点头后，才算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黑袍随从。
帐篷内，信使与黑袍随从的主从顺序在那个点头之后，瞬间对调了过来。黑衣随从走上了主位，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而原本应当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信使，反到坐在了副手的位置，坦荡的如同本应如此：“这赵国的兵如果都是这副模样，那王上之前的担忧实在是没有必要了，老秦人踏平这片土地简直如探囊取物。”
“这里恐怕不是他们真正的军营，”比起信使的得意和骄傲，黑袍青年就谨慎多了，“甚至那两个人之中，有没有真正的‘将军舒’，都是一件值得存疑的事情。”他黝黑的眼眸中闪过兴奋和期待，“你瞧见那个将军和副将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了么，那可不是一个掌权的将军，对着心腹爱将的态度。”
再联想到他们此行时主与从的位置，整件事就变得格外有意思了起来。就像是想要对同伴使坏的孩子，刚刚摆好了自己的恶作剧，却发现自己被目标用同样的恶作剧点子，反向恶作剧了：“那两个人中谁才是主导，也未可知呢。更何况他们之间与其说是主从，倒不如说是对待同僚甚至是上司的关系。”
他们之前的言语交谈中，很明显能够看出那个‘将军舒’有意无意的在看‘利’的眼色和态度行事：“这才不辜负孤为了那么几句传言，千里迢迢跑过来的期待。”
“哎？王上不是因为春平君才专程走了这一趟么？”信使懵逼的看着自家主君，不自觉的唤出了敬称，“王上临行前不是说，只要此行收买了春平君，便可在与赵国交战时，抵数万雄兵么？”
被称为王上的，自然就是此时此刻本应在咸阳都城内的秦王政了：“......提醒孤下次跑出来的时候，带毅弟而不是带你，恬兄。”对于蒙恬这种脑子全长在了兵法上的憨货，嬴政无话可说，“这样说才显得我重视他好不好。”
憨货蒙恬抓了抓头发，哦了一声：“王上为什么说他两个人里面没有那位在草原上威名赫赫的‘将军舒’？以恬来看，这个‘将军舒’的战斗力也不算弱，甚至比他身边那个副将要高出不少呢。”
如果不是咸阳那边儿需要蒙毅那颗聪明脑袋作掩护，如果不是蒙恬的战斗力得到了王翦的夸奖，他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带着这个憨批出来的：“孤怀疑那个‘将军舒’不识字，”嬴政省略了所有的猜测和推断，直接将结果说了出来，“况且你瞧他那样子，像是咱们来军营前打探到的，茶馆婶子嘴里的‘姑娘们看到脸都红了’的俊俏么。”
蒙恬看着嬴政的脸，若有所思。
“你最好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孤扔掉，”和王翦那个喜欢搞事的家伙在一起久了，嬴政已经锻炼出了从眼神里看心思的能力，“如果那个‘利’也不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么这件事就变得有意思了。”
嬴政的手指搭在下巴尖上：“这位将军此刻不在大营里带着，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另一边，刚刚从未赵国使臣临时准备的大帐中走出去的‘将军舒’与副将利也在谈论这件事：“将军到底跑到那里去了啊，”五大三粗的壮汉低声埋怨，“差一点儿就露馅了啊，就差了那么一点儿。”
“所以早就告诉你，作为一个将领多少也要认点儿字，人家先生给你布置作业的时候，别在那里耍小聪明让你的从官代替你写作业。”利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男人，同僚之间的情谊使他即便是再不情愿，也给了对方渴求的目光一个答案，“算算时间，将军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听见这个答案，壮汉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我很快就不用再装是将军了？”简直是煎熬好么，凭什么这个时候就只有他和利在养老场，害得他被抓壮丁了啊，“话说明明体型样貌，你更像是将军吧？”
“不行，”利想都没想当场否决，“你既然已经扮演了将军，就好好把这个‘将军舒’演好了。如果事情不顺利的话，你恐怕还得顶着这个名号去邯郸一趟。”瞧见了壮汉瞪成牛瞳的眼睛，利恍悟，“忘记你不识字了——王令上摆明写好的。”
识不识字已经不是重点了，汉子反手指着他自己不可置信：“顶替将军去邯郸？！”
“你可别忘了当年李牧将军到底是怎么离开边关的，”利看似随口的一句话，将汉子所有的不想做都咽了回去，“你若是想要将军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将咱们这几年打下的大好基业拱手送人，那你就可以不扮演将军了。”
壮汉依稀记得当年他年幼时，父母听闻李牧将军不能再回边关时，深夜愁眉不解的模样：“你又算计我。”虽然廉颇将军也很好，但是到底还是不如李牧将军经营多年，更为上手和灵活，就一如现在的边关，人人认的都是他们的将军，而不是赵国的将军，“你干嘛不自己当这个将军。”
瞧见汉子已经认命，利的空气也没之前那么不客气了：“你什么时候见过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自己处理的将军？”他看着壮汉的眼神十分鄙夷，就差没把‘你的智商只适合当甩手掌柜’说出口了，“我如果是将军，你来处理那些文件？”
怂了怂了，这就告辞，处理文件是不可能处理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处理的：“那，小利啊——”壮汉一个转眼，就想到了能让自己舒爽的方法，“既然如今本将军是你的上司，那喝酒——”他的话在利的眼神中蔫儿了下去，“好吧，不喝就不喝。”
“如果你在接风宴上喝高了被他们抓到了把柄，那你就等着这辈子都和竹简书本为伍吧。”利哼笑一声，“茶肆老板找人给我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人去拦将军了，现在这个时候，另一个身份更好用。”
“那就委屈我啊，”不情不愿的嘟囔，“突然把我抓过来说要我扮将军，将军那副细皮嫩肉却暴力十足的样子，谁演的来啊。”
“演不来也得演，”想到这些年边关越发敷衍的粮食和饷银，利的眼神暗了一暗，“现在的赵王根本就不是个靠谱的，连军银都敢克扣，若是他们见到了将军，把将军扣了下来，你且看那群被我们打压呈现在这副模样的疯狗，会不会拼了命的咬上来。”
说起蛮夷，汉子的表情也沉了下来：“我不是推卸怕事，只是我觉得这样不妥。若是真的被发现了，到时候我的生死是小事，将军......”
“你以为他们没发现？”回想起之间交锋的时刻，利笑了一声，“就你那演技，他们恐怕早就发现不妥了。担心什么，”看着汉子震惊的张大了嘴，好笑道，“你以为你是假的，他们就是真的？”
“啊？”
“蠢货，”利摆了摆手，大步流星的向前走，“这若是赵王的心腹重臣，怎么可能给我们装傻充愣的机会，不上来就把你压卸回邯郸就不错了。”否则一但他们反抗，用将军的话，强龙也是压不住地头蛇的，“现在就看谁更沉不住气，或者说谁先露出破绽了。”
“更何况茶肆老板都说了，那两人是操持的他国口音——那个信使的口音，可没有他身后那个随从更加‘邯郸’腔。”利也是邯郸周围的人，对于口音自然敏感。
汉子发现这种搞脑子的事情，果然不适合他：“那我们刚才根本就是两对儿假货在装真玩意儿？”
“你是真的假，他们却不一定完全是假的。”利颠了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他把在手中的王令，“且不论他们是不是假的赵人，这玩意儿可是真的。”
“所以他们杀了真的信使假冒自己是王上的使令？那我们完全可以那这个当做把柄，杀了他们啊！”说起打打杀杀，汉子的眼睛亮了，“这样我们完全可以不认这个东西，到时候将军也不用去邯郸了，多好啊！”
利已经不想和这个蠢货说话了，真是糟心：“他们既然敢冒充，就说明有自信不会被拆穿。况且我说他们是假的赵人，可没说他们不是邯郸派来的人——你要知道，前些日子春平君可是回国了的。”
汉子不懂，然而利已经完全不想解释了：“用你遛狗的厚脸皮拖着他们点儿，我离开去一趟演武场。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处置，还是需要将军亲自决定。哦，另外装的好一些，这次要是能借着这群人把那些还想上战场的老兵们忽悠回家养老，就再好不过了。”
“怎么装？”
“哭穷，哭他们空吃本就为数不多的粮饷——反正邯郸送来的银钱粮饷，真的也都只给他们养老去了。”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演武场那边儿的事藏好了，可别百姓那边儿没露馅儿，你这边出了疏漏。”
“我尽快在晚宴前赶回来，看看将军到底想要给这群家伙看什么边关特色。”说到这里，利和汉子相视一眼，齐声笑了起来。

第43章 相逢不远道
对这群远从邯郸而来的使臣们，利可以说是非常重视了。他举办了一场宴会，将一部分将领集中在了一起，欢迎这些赵王的‘使臣’们。而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将领，也不负他的重托，将这群人快吹上了天。
“我平日里怎么不知道他们马屁这么多？”伪装成‘将军’的壮汉借茶杯挡住了自己的嘴，看着底下和使臣们杯酒交错的同僚，“以往跟着将军的时候，他们都和个闷葫芦一样，怎么对着这群人有这么多话要说？”
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利给他们布置了任务，就单看这群人快要吹上天的马屁，还以为这群人找到了新的下家，想要背叛将军跳槽到赵王那里去呢：“所以和着整个营里，只有我是那个被将军嫌弃不会说话的啊。”
利嗯了一声，捂着嘴大了一个哈欠：“算是吧，”在一个时辰内往返两地匆忙赶路的高压，以及布置这一切的紧张过后，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到死，“他们要是不会吹马屁，你以为为什么你守这儿的时间比，去训练场那边儿要多那么多啊。”
正说着，利瞧见了那黑袍随从转过来的目光，脸上的疲倦转瞬变为了笑意，对着他举杯，隔空敬了杯水——他才不要为了这群人喝酒呢！
汉子的反应速度没有利那么快，他直勾勾的看着利将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水，腰身笔挺坐如青松：“等等，我不明白……”他松动的脑子开始缓慢转动，如长了铜锈的齿轮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这不是将军分配的任务么？”
利看着壮汉憨憨的面孔，不由感叹边关这群人就是厚实，哪里和他们这些从邯郸跑过来的家伙一样满肚子都是弯弯绕绕啊。也难怪在将军之前，边关这群人大多玩不过邯郸的老狐狸们：“动动脑子吧，是将军分配的任务，但是你以为在你们的能力差不多的情况下，将军为什么这么分配。”
反正他是将军身边的文副，没那么多能竞争的人和他抢位置，和这个憨批说明白了也好，免得那群一肚子坏水儿的家伙欺负老实人：“如果不是他们天天在将军面前哭三到四，从他们的委屈说到他们的野心，你又根本不和将军说你想要什么，将军能把你老往这边儿放？别说是将军，就算是我，都以为你对守这这儿没他们那么大的怨言呢。”
“我也没觉得守在这里不好啊，将军不是说过大家都要各司其职的么，就算我不来也总是要有其他人来的啊，”汉子挠头，看到利在只有他能看到的方向对他眨眼，“话说为什么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对我眨眼？”
“......那群使臣在看你。”就知道‘使眼色’对这个憨货根本行不通。如果不是当时身边根本没有年龄靠近将军的，这家伙又是长得憨厚老实看着就适合去骗人的那个，他才不会抓这个憨货来伪装成将军呢。
“啊，哦。”汉子恍悟，按照宴会前利的吩咐，对着看过来的使臣敬水，然后一口闷，“这要是酒就好了，将军酿出来的酒可真好喝。”只要说着，他的嘴里就忍不住分泌出口水，回忆着美味。
“是啊，你再喝醉了，搞砸了将军的好事儿。”虽然接风宴是摆设在帐篷中，又有炉火在身侧，可边关的天气要远远冷于邯郸这种地方，更别提再关内往南的方向了，“还是将军英明神武，这两个人果然不是赵国的人。”
猛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汉子给自己倒水的动作一顿：“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利已经放弃和对方解释前因后果了：“闭嘴，好好演你的将军。”这都是什么憨货啊，在将军看不见的地方，暴露一下他也是将军狂热崇拜者的身份怎么就这么难，“等会儿别忘了约那两个人出去看看咱们赵国的‘兵’。”
利垂眸，挡住了眼皮底下的笑意和疯狂的憧憬：“将军说，可以适当的把咱们的马上三件套拿出来忽悠忽悠他们。”
汉子瞪大了眼睛，原本就如牛瞳一般的大眼瞪成了铜铃：“哎？那么宝贝的东西将军连赵王都没告诉，甚至每每出去打猎都要我们清点好数量，凭什么今儿就要告诉这几个来路不明的小兔崽子啊。”
“……”算了，我在和一个傻子计较什么啊。利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将军就是忍了其他人不能忍的事情，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你们来的太是时候了啊，”利的脸上适时浮现出了酒后的红晕，“我们这儿正有大利于赵国的宝物要献于王上嗯。”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似是无意的在自家‘将军’身上撞了一下：“这自古骑兵马上作战，纵马得是纵马好手，可是从今日起，不用了！”无视了汉子疼的呲牙咧嘴的神态，踉跄着站直身，如真正醉酒一般，“走，带你们去看看！”
“喂，利！”汉子揉着自己的腰，严重怀疑刚才利站起来时顺褪的那一脚，已经把他那块儿肉踹青了，“你在和他们说什么啊！”一边说，一边伸手想要去扯利的衣襟，“这种事情你和他们（这群外人）说什么啊。”
利瞧见壮汉想要制止他的动作，便知道对方在担忧什么：“都是自己人，王上的寿宴将至，相信使臣大人们也不会贪图我们这点儿小功劳的——对吧？”他假装自己已经喝大了，醉眼朦胧的看着使臣，又似无意的扫过了黑袍随从。
“给王上的礼物？”无论是作为‘赵王的使臣’还是他们自己本身，嬴政和蒙恬都对这件事充满好奇，“这是自然，既然是将军想要献给王上的礼物，本当就是需要由将军亲手交给王上的。”
蒙恬心下一动，状似安抚的对着两个人点了点头：“既然是大利于赵，王上定然会重重嘉尚两位的。就是不知道这利究竟是对什么的？”他小心的试探着，还做出了想要亲眼一见的期待和跃跃欲试的暗示。
“这是自然，”利收回打探的视线，借着绕过桌案时背对着使团的便利，狠狠地对着汉子比划了一个‘将军的计划，你闭嘴’的口型，其凶狠程度吓得还想要做些什么的汉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回想了当年被利算计的操练到死的痛苦日子。
使团们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了利的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位假将军的异常。在转身的时候，利又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样了：“走，”他挥了挥手，“给你们看看我们将军的发明。”浑身上下，也就只有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骄傲了。
嬴政和蒙恬自然不会拒绝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他们相视一眼也顺着站起了身：“若真的大有利于我赵国子民，待面见王上，我等定然会向大王上书夸赞将军的功绩。”嬴政接道，“王上若是开心了，想必会大加封赏将军的。”
如此笃定的语气，引得利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这位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黑衣随从：“这样啊，”他若有所思的转回，发觉随着这位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男人站起，使团原本看起来不怎么感兴趣的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那就一起来吧。”
视线扫过营帐之外：“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这里说的很快——就是蒙上头罩迷晕带走的事儿。
蒙恬被巨大金属声振醒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聋了。大笑声越过耳朵的嗡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阴影在他头顶来回晃动，还有唧唧喳喳的声音，蒙恬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在他视线中晃动的黑色影子，那些在他身上戳来戳去的东西，来源于聚在他身侧小孩子们。瞧见他睁眼，那些正在戳他的小鬼头们举着奇怪的圆盘一哄而散，叫嚷着什么跑了出去。
他现在……在哪里？
蒙恬的大脑仍然处于当机的状态，他茫然的环顾四周，从矮桌到木质的房梁，从另一侧阴沉沉的十字形的东西到挂在墙上沾满血迹的东西，都昭示着他此刻沦为阶下囚的身份，和……
王上！
蒙恬猛然瞪大了眼睛，想起他失去意识前正与嬴政一并，想要去看他们所说的‘能够改变赵国的东西’。最初一切都很正常，副将似乎有些喝多了，左左右右的分不清道路，甚至把他们领到了军营的大门。
直至那个守门的老兵笑着帮他们指了路，他们才穿过粮仓，成功到达了目的地。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将军和副将所谓的宝物——那的确是宝物，能够帮助战马拥有更为稳健和长寿的使用，以及能够帮助士兵在马上稳固身子的东西，那被命名为马镫和马鞍的东西，的确会改变赵国。
只是可惜副将并不允许他们近距离观摩，于是满脑子都被这两样东西构造如何，回去之后应如何仿制的一行人满怀着震撼走出了这件普通的小屋后——就失去了意识。
他的安危不要紧，只是王上呢？！
蒙恬心下一慌，想要起身去寻找嬴政。可他被绑的死死的，就连动弹都颇为艰难，又如何能够做到‘起身迈步’的动作。有的不过是疯狂的挣扎，以及在挣动的过程中，椅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声音。
“阿弟说你醒了，”逆着阳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走了进来，“既然你是第一个醒的，就不如来一起聊聊天，告诉我你们大老远的跑到边关来冒充王上的使臣假传王上王令，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话语中传出了令蒙恬安心的信息，也让他有了试探的想法：“你们是谁？”蒙恬眯了眯眼睛，想要透过刺眼的阳光，看清逆光站立少年的面孔，“什么冒充？我们可是赵王派来的人，你们就这么劫持了我们，就不怕王上派人来剿灭你们么！”
“剿灭？”少年笑了起来，“先不说你到底是不是赵人啦，你可能对你现在的位置没有一个清楚地了解，不过没关系啊，就当做是免费情报送给你了。”一边说，他一边向前几步，以与他身形完全不符的力气扯住了蒙恬所坐的凳子，向外走去
“你们已经在关外啦~所以什么王上的使臣邯郸的客人，对我们来说一点儿价值都没有哦。”洋洋得意，耀武扬威，“再说了，如果我们不说，又有谁会知道你们是怎么消失不见的呢？”
蒙恬脸色一沉，在‘我们’这个词汇中捕捉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们和雁北君勾结在了一起？”
“什么叫勾结啊，说话真难听。”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嬴政身上，只是比起相对走运的蒙恬，接待嬴政的是个更为恶劣的家伙，“你们这群关内人怎么就不明白呢，要是没有舒将军，我们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啦！”
那身穿布衣剑眉星眸的青年摇着头叹气道：“受将军的恩惠，现在忽然需要我们解决几个身份有问题的人，我们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啊。”说着，他坏笑了起来，脸上小小的梨涡涌现，“所以啊——”
食指挑起了嬴政的下巴，青年弯腰靠近了嬴政：“所以，庆幸你是个美人儿吧，现在本大王心情正好，不打算对你动手动脚。看在你这张脸的份儿上，给你个机会，快点儿告诉本大王，你这秦国公子不远万里跑到我赵国边关来，是想要带着本大王家舒将军，去哪里啊？”
这疑似是山大王的家伙的话语暧昧，甚至对那位令边关百姓心生拥护与爱戴的将军，在言语措辞上可以说得上是无理了。只是他的神情，他的动作，却又让人觉得理应如此，他生来就应该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就应该是如此理直气壮，潇洒飞扬的模样。
窗外的阳光明媚，隐约有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传入房间。越过飞跃的细小飞尘，嬴政注视着对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恍惚间觉得也曾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满是笑意，灿若星辰的眼睛。
“王上想要他，”鬼使神差的，话语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王上看上他了。”
于是下一秒，嬴政就看到刚才还得意洋洋的青年一怔，整个人飞速向后退了两步，看着他的视线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了。
嬴政：？？？
白舒：！！！

第44章 相逢不远道
发觉自己竟然被美色所惑的嬴政别开眼睛，不再去看黑袍青年，只是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无法收回，也就只能看着眼前的黑袍青年，因为他的话从玩世不恭转为了满目震惊，甚至飞快的向后退了好几步，如同他是某种恐怖的感染源，想要迫不及待的远离。
这样的转折令嬴政当即心下一沉，意识到自己的话怕是哪里出了纰漏。又或者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贼匪，和那位真正的‘将军舒’有着外人不可知的关系，他知晓那位将军的决意并了解他的为人，所以才因为他之前的话，如此的抗拒。
“你......”而另一边儿，白舒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你不是赵人对吧？是个秦人对吧？”所以他家王上不是那个傻子赵偃，而是嬴政没错吧，就是大名鼎鼎的始皇帝，千古一帝秦始皇嬴政对吧？！
嬴政仔细打量着黑衣青年，总觉得这个问题无论他是回答‘是’亦或者是‘不是’，都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坑在等他。于是他选择沉默，以沉默来回应眼前这位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到现在都不知道姓甚名甚的家伙。
‘统阿统，我被人盯上了！’白舒在内心发出了带着巨大喜悦的尖叫声，‘老子就知道金子在哪里都是发光的，怎么办，如果嬴政站在我的面前，说愿意如魏王高封龙阳君一样对待老子，老子要不要答应下来？！’
越想白舒越觉得美滋滋：‘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出任总经理，迎娶白富美，然后左拥右抱走上人生巅峰的前兆，对不对~’
【住脑！】眼见事态越走越偏的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别用你二十一世的污浊玷污古人的清白。】他看的分明，眼前这个秦人在说话的时候是一本正经的严肃，根本没有他家宿主满脑子那么多的黄色废料，【就算是前些日子的龙阳君，人家也是个剑术和外交高手，你靠什么？臭不要脸？】
‘那这可不一样，’白舒兴致勃勃的打量着他面前不知名的阶下囚，‘人家龙阳君在魏国被魏王看好了，老子可是远在赵国就被唯一的始皇帝所看好，甚至不远万里派人来就是为了看我一眼啊。’
如果可以，系统只想戳死当年选择了这个狗宿主的自己：【呵，脸真大。你怎么不想想，如果对方真的是嬴政派过来的，你要怎么面对廉颇和蔺相如？怎么面对边关这些信任你的赵国百姓？】
白舒似乎没有听见系统的话一般，脸上还是那副良家妇女被劫色了的模样：“所以小哥儿~是秦人还是赵人，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哦~”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并短匕首，在空中挽了个花儿，做了一个非常酷炫的，一刀下去穿透桌子的帅气动作。
然而被他威胁的那个，没有看到白舒撩头发的动作，视线全然落在了那泛着银白色光泽，看起来颇为轻盈，却轻松刺穿木桌子的匕首上：“这也是将军舒想要献给赵王的宝物？这是什么材质做的？”
正在撩头发的白舒：嗯？等等？？你的重点是不是不太对？？？你不是来看我的么？？？？
【哈哈哈，】系统知道白舒听见了他之前的话，他只是幼稚的不想理自己，眼见白舒翻车，系统很没有队友情的送出了自己的嘲笑，【自作多情了吧，我看这或许就是个会说秦腔的赵人呢。】
“你到底是干嘛来的？”白舒看了一眼他好不容易才精炼出来的钢，拒绝回答这个不相干的问题，“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儿上，一问换一问，等价交换。提前说明，你说谎的话，我是能够看出来的哦。”
“赵人。”嬴政挑眉，视线从匕首转移到了白舒的脸上，选择了一个最好答的问题。
【谎话。】
“谎话，”白舒笑了起来，并未将嬴政的试探放在心上，也没计较他回答的问题并非是他此刻询问的那个，“不过撒谎的时候盯着人看倒是个不错的习惯，除了本大王，你能成功骗不少人呢——以前没少撒谎吧。哦，这可不能算是一个问题哦~”
“没撒谎，”即便被戳破了，嬴政也一点儿都不慌，他不紧不慢的样子如之前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的无奈，“我娘是赵人，且若是以在哪里呆的时间最长来判断，我也是个赵人。但如果你坚持我在撒谎，那便是秦人好。”其语气如同纵容调皮捣蛋孩子的长辈一般。
【真话。】
这个回答够聪明，聪明到白舒都要为他拍手称赞了：“机智的选择和回答，那么好吧，我的答案是——不是哦。”这样的好东西，可不是我想要给赵王偃的东西呢。
“是为了给王上找到更多的帮手。”嬴政立刻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他有意在这里断住，没有解释此行其实是为了春平君而来，前往边关见一见这个‘将军舒’，不过是春平君给他临时的建议而已。
【真话。】系统这样判定道。
“真话，”白舒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顺手抄起穿透桌板的匕首在手中把玩，轻松断木的匕首在他手中却如同玩具一般，在指尖灵活翻转，毫无杀伤力，“但是，你可不够诚实啊，小兄弟~”
比起单用微表情和情绪波动来判断的系统，人工判定要更为灵活：“你一个秦人，能拿到真正的王令，甚至以使者的身份出使边关，这其中说明了什么，你是希望我帮你找个理由解释么？”
“我们的游戏，难道不是等价交换么？”嬴政却并不畏惧白舒无声的威胁和恐吓，“便是我解释了前因后果，你难道也能向我解释给你听一般，解释给我你手中这东西究竟是如何锻造出来的么？”
我是秦人，而你是赵人。正因为你不能，所以这样的答案给你，便已经足够了。
“你倒真不怕惹恼了我，在这里被我立刻解决啊。”读到了嬴政的言下之意，白舒心中小小的恼意完全消散，看着嬴政的目光已经颇为欣赏了，他喜欢简单听话的孩子，却更期待旗鼓相当的对手，“行吧，这个答案我接受了，这东西叫钢。”
如嬴政吝惜他的解释一般，白舒也回予了相同的简单答案：“那么下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肯定我不会杀你？”
听到这里，嬴政便知道自己已经性命无忧了，于是他开始企划更多的东西，算计的光芒自他眼中一闪而过：“作为交换，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不敢杀我。”
【哎哟，这家伙聪明啊！】旁观的系统发出了惊叹，【把你吃的死死的哎。】白舒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不只是对着系统，还是朝着嬴政去的。于手中旋转用作威慑的匕首入鞘，算作是给嬴政一个默认的答复了。
“你们对赵偃没有誓死效忠的心，”嬴政紧紧盯着白舒，蛰伏了这么久，观察了这么久，此时此刻这位未来的王者露出了他锋利的爪牙，“你们藏着远胜青铜与铁的材质锻炼方法没有交给赵王，那为了引我们上钩的器具怕也早就造了出来，却都没有上交的意图，可见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臣服于赵王偃的心。”
他一反之前无害的模样，尖锐的话语和锐利的眼神直逼白舒：“边关的百姓敬你们更胜王室，即便你是匪贼——茶肆的小伙计出去后迟迟未归，想必就是来给你们通风报信，所以你们才会来的如此之快。”
他一错不错的看着白舒，似唯恐漏掉了他什么表情一般：“那些百姓想法简单的很，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记谁的恩情。边关缺银钱粮饷不假，但你们在保护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养活了你们。邯郸对你们来说什么都不是，可他们对你们来说却不一样。”
“我们？”白舒的声音如风般轻轻萦绕在这个词周围，带着笑和温柔，“我喜欢这个词。虽然有些出入，不过大方向倒是挺对的。你拿什么在这里和我说话，我就是因什么不敢动你——这个理由足够么？”
“或许我对秦王政来说，没有重要到会出兵相救的境地呢？” 嬴政因为秦国的铁骑有恃无恐，白舒因为秦国的铁骑无可奈何，但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分量，也不清楚彼此究竟能够做到何种程度。
“你于秦王来说是否重要到会出兵相救，这真的重要么？”白舒勾唇一笑，“当年白起屠杀赵国四十万青壮的时候，可问过那些手无寸铁的士兵们愿不愿意？更何况，便是对秦王不重要，能被派出出使赵国的，你对吕不韦总是重要的吧。”
“再有甚者，你的性命不重要，可那个给了你虚假身份的赵人，让你顶替真正使臣出使边塞的邯郸贵族，他想要通过你交给秦国的信息，却一定重要到秦国为你出兵的地步。”白舒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嬴政，并不踩他的坑，“重要到他会为了你折在边关，迁怒于我们。”
在这一刻，嬴政笃定了眼前这人决不会是无名之辈：“难怪雁北君器重你，甚至放任你在关外做大，”这样的聪明人，便是放任成长后反咬的，也不会是将他养大的百姓，“便是没见到雁北君，能够遇到你，倒也是不虚此行了。”
“嗯，或许吧。”白舒不置可否，“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若是你的答案令我满意了，我可以放你离开。不过若是想要一并带走你的属下，那就要另算价格了。”
嬴政挑眉，竟有些期待是怎样的问题，能比之前所有的针锋相对更为重要，以至于对方竟然开口许诺可以放自己离开：“这是自然，请讲。”一边说，他一边开始在心中计算眼前这男人和将军舒究竟是何等关系，竟然可以私自做出放走雁北君想要扣住之人的决定。
比起嬴政的期待，白舒看着如此果决的嬴政，倒是忽然犹豫了起来。主要是当话说出口后，他觉得自己准备的这个问题真的很傻，和之前严肃紧张的气氛全然不搭：“——你是从哪里知道‘等价交换’这个词的？”

第45章 相逢不远道
“这里的风气倒是和邯郸大不一样，若是天下处处皆是如此便好了。”嬴政靠在窗户旁，看着整聚在远方树下的小孩子们，回头瞧见的便是蒙恬紧绷的脸，“怎么了，你我现在并无性命之忧，对方也答应了会放我们离开，你为何还如此紧张？”
浑身上下写着‘戒备’二字的蒙恬听闻嬴政的问话，脸上也出现了与嬴政一般无二的困惑：“......为何如此相信那群贼子，会信守承诺在合适的时机放我们离开？”他省去了对嬴政的敬称，疑问道。
距离他们被这群关外人掠走已经有两天了，这两天里虽然不能离开这个小院子，但无论是吃穿对方都没有短了他们的。甚至偶尔还会有寨子里好奇心旺盛的孩童，自以为隐蔽的趴在墙头对他们指指点点。
这里和平的如同没有纷争的世外之地，而并非如对方所说是处于关外蛮夷与关内都不管的中间地带：“瞧见那群小孩子了么？”嬴政昂了昂下巴，示意蒙恬往外看，“便是以我的功夫，想要掳走一个都不难。”
所以能够放任这群孩子接触他们，不惧他们以这些小孩子为要挟所求其他，若不是太蠢就是这里的人还有其他他所不知道的底牌。以那日那个不知姓名的山大王的手段来看，恐怕是后者：“这是他们的坦诚，也是他们的试探。”
嬴政相信他们不动还好，如果真的起了什么歹意，对方嘴上说着害怕秦国的铁骑，但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既然害怕又为何要主动接这个烫手山药呢。
蒙恬想到那日把他骗的几乎要自尽谢罪的少年郎，不得不承认王上说的很有道理：“这里的孩子很聪明。”他知道在这些阴谋阳谋上他没有天赋，所以那日见到王上平安无事后，他就将自己的经历全盘托出了，包括被一个少年郎骗的快要将此行目的都说出来的尴尬事迹。
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的嬴政勾起了嘴角：“呆子，”他笑道，“你也就只适合当个武将了。”说着，看见蒙恬一脸理直气壮，似乎并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样子，笑意转为了无可奈何，“行吧行吧，若是换了其他人，怕早就对你有意见了。”蒙恬似乎还想要回什么话，但他听见了靠近的脚步声，于是他止住了自己的话头。
端着盘子的少年郎很快便出现在了门口，大概是没想到嬴政和蒙恬离门如此之近，他的脚步明显乱了起来：“你们俩站在门口做什么？”他身后跟着一个头扎冲天揪的小姑娘，没想到会瞧见外人，原本正在笑的小丫头下意识抓住了身侧兄长的衣服，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到了他的身后。
“那边儿的先生，是在教书么？”嬴政打量了一眼跟在少年郎身后，此刻正露出一双怯生生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姑娘。瞧见自己观察的人同样也在看自己，小姑娘吓得一个哆嗦，又缩回了少年身后。
少年回头，透过敞开的院门瞧见了远方树下的小孩子们，以及被小孩子团团包围，留着胡须的中年人：“哦，他们今天在这边儿啊。”迈过门槛，一副你们真是太过大惊小怪的坦荡，“嗯，寨子里不养闲人的。”
嬴政依旧是那副挂笑的模样，不知是否真的信了对方这句话：“那真是太惭愧了，在下和兄长这几日在院子中什么也没做。”他对外宣称他与蒙恬是兄弟，名字自然给出的也是假名，“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请务必告知。”
“有啊，你们的任务就是别离开这院子，能不离开这间屋子就更好了。” 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子上，嫌弃的模样不加掩饰，“你们已经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了，所以只要你们假装自己不存在，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了。”
“——三丫，那是给客人吃的，你想吃去找娘要。”正说着话，跟在自家兄长身后的小丫头就绕过了少年，伸出小手就想要去抓刚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这让一直留意着自家小妹的少年，不得不伸手轻打了自家妹妹一下，暂且也顾不得他面前的两位外人了
这可让嬴政找到话题了：“你们是兄妹？”再联想到那日蒙恬的转述，和少年对那主事青年的称呼，“你们和你们那位‘大王’兄长长得可一点儿都不像。”不仅面容不像那个有胆子自称‘王’的家伙一般精致，就连他身上那股子张狂劲儿也没传得几分。
被说‘不像’的少年只是瞥了一眼嬴政，牵着自家妹妹的手没接话：“我不管你们是哪里来的又牵扯到什么大局，你们要是再惹阿兄不开心，就算是豁出去了，我们也会找你们算账的。”
“这可就是冤枉了，在下至今都在反思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呢。”嬴政好笑的看着眼前这并不知自己真正身份的少年，对着他大放厥词，“谈的好好地，也不知哪里冒犯了这位‘大王’，自那之后更是再也未有荣幸得见呢。”
“阿兄才不会和不听话的孩子说话呢，”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声音加了进来，“阿兄每天都那么忙，连三丫都不能每天见到阿兄，你们竟然还惹阿兄生气，真是太不懂事了。”谈及到自己心里最喜欢的人，小姑娘也没了之前的羞涩，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谴责的看着嬴政，“难怪阿兄不喜欢你。”
“你们阿兄很忙？”嬴政弯腰，刚想要从小姑娘这里套话，就见小姑娘眉头一皱，颇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难怪阿兄不喜欢你，”扯着少年的袖子就要往外走，“三丫也不喜欢你，三丫才不要和阿兄讨厌的人说话呢。”
少年本身就对这两个人没什么好感，现在眼见自家妹妹的态度，干脆牵着自家妹妹直接转身离开了。嬴政想要拦，不过还没等出院子就被两根木棍挡住了前进的路：“好吧，好吧，”他看着守在院门口的两个糙汉子，“这就回去。”
蒙恬看出嬴政是在试探，可他没想明白不过是两个小孩子，有什么可试探的。
“这里的人，对那个‘大王’很崇拜呢。”嬴政看着桌子上远不如第一日丰盛，甚至从里面焦黑的地方就能看出伙夫敷衍态度的伙食，若有所思，“有趣，在来这边儿之前，竟然连春平君都没有听说过边关还有这么一号人。”
他们来边关的初衷，就是在用银钱勋爵打动了春平君后，这位倒向秦国的赵国公子对他们讲起，这些年赵国北境出现了一位贫苦出身的将军。这位将军在边关呼声颇高，甚至在邯郸对边关缺粮缺饷的情况下，还能稳固住境外的局面。
秦国重视人才，如今秦王甚至为了他的一个犹豫，能千里迢迢跑到邯郸来，想必这样的人才也不会错过——才有了后来身为秦王的嬴政，顶着春平君旗号，手里拿着赵王偃的王令，跑到边关来宣召的事情。
就是没想到这位‘将军舒’与他想象的完全不符不说，还有胆子无视王召，装疯卖傻拖延时间，甚至还和关外的匪贼们勾结。这桩桩件件，都让他越发怀疑他到达边关后，从百姓嘴中听说的那个忠心耿耿镇守边关不图回报的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将军了。
如果是的话，那这人未免也太有欺骗性了。可若不是他，而是他那个一看就很精明的副将利，那这些年边关究竟谁才是主权人，又有的追究了：“这赵国之行，可远比我原本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他本想着此行拉拢一下春平君，为他将来出征赵国找一个内应，却不想春平君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收买。或许是因为迟归赵国便与赵王之位擦肩而过的怒火，又或是因为自己如今需要跪拜曾经唾弃之人的不甘，他不过是抛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那目光短浅的家伙就对他表了忠诚，虽然这其中几分真假，几分可信还有待考量，但承诺却是有了的。
这就让嬴政感到了无趣，原本心心念念所想要攀登的那座高不可攀的山峰，真正走到山底时才发现这山看着虽高，但几乎皆是极易攀登的矮坡倾斜向上——无趣。
而此刻，嬴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中燃起了兴奋的火焰，他就像是刚刚翻过一个小山丘的登山者，视线豁然开朗之后，瞧见了如斧削四壁高耸入云，更具挑战的奇山：“本来以为赵偃昏庸成了那样，赵国不足为惧，现在想来还真是狂妄的想法啊。”
说到这里，嬴政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危险的笑容：“那个‘将军舒’究竟是不是故人已经不重要了，就单是这个‘大王’，此行不虚！”他想起那黑衣青年桀骜不羁的面容，还有他轻盈到几乎听不见声音的步子，“他只能是孤的！”
蒙恬知道嬴政这是见猎心喜，想要将这样的人才拢于手中：“可他看起来对赵国颇为维护，”否则也不会在这么危险的地带建立起这样一个看起来颇为和平的村子，“（王上）要如何做？”
“是对赵国的维护，还是对边关百姓的维护呢？”想起茶肆那个跑出去通风报信的小厮，嬴政哼了一声，“边关的百姓敬重那位将军，将他的勇武称颂口上。爱戴这位‘大王’却吝惜向外人提及他的存在，你说当这两个人发生冲突——那些愚民又会选择谁呢？”
且让孤看看，当真正面临选择的时候，你们这看起来颇为稳固的同盟关系，是否依旧吧。

第46章 相逢不远道
白舒最近觉得整个边关的人有哪里不太对，仔细观察却又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或许是他太过敏感，可每当他转过身，就会感受到身后有一股令他发毛的视线在注视着他......
怎么说呢，充满了仁爱：“所以，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将军说的是什么？”若是嬴政和蒙恬在这里，定然会惊诧的发现此刻站在白舒身后，称呼白舒为‘将军’的，是他们一度以为以‘副将’行事的将军，“可是关外出了什么状况？”
说到这个话题，一直落后白舒大半个身子，整个人展现出了一股追随姿态跟在白舒身后的利，显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对自家副将这幅只要不牵扯到正规事情，就像个普通书生的模样，白舒已经习以为常了：“若是出了状况，你还能不知道？”
如果说系统是他的资料库，那么利便是白舒的小秘书：“就是每次转身的时候，感觉身后怪怪的，倒不是恶意，就是感觉像是我娘在我身后盯着我一样，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听见白舒这样的比喻，利脸上的神情晃了一下，从恭敬变为了某种危险的，如同铲屎官对自家主子毛茸茸小肚肚垂涎欲滴，下一秒就要挨爪子的危险神情。但他出色的职业操守，使他很快，在自家主子发现之前，板正了回来：“将军是真的不知道？”
也亏得利从一开始就是落后于白舒半步，使得白舒并未看到他瞬变的表情：“知道什么？”侧头看向自家副将的时候，利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恭敬的模样，也正是因为如此，白舒并没有注意到不对劲儿，“你知道啊。”
“是。毕竟自王上和郭相（郭开）后，大家很久没遇上这样的憨子了。”利脸上的态度恭敬，字里行间却没有多少对远在邯郸的那位王，以及他身边走狗的敬畏之意，“将军下令入冬前不准大家出关，如今秋收已毕，大家都挺无聊的。”
无聊了，就要给自己单调的生活找点儿乐子不是么。
想到上一次郭开明面上奉赵王偃之令，暗地里却是为了给他自己拉拢门客的拜访，白舒翻了个白眼，转回头继续向前走：“你们上次可是把他骗的够惨，也就是郭开的心思都放在了坑货身上，否则你们早就穿帮了。”
想到那个看着憨厚老实，实际上也是真的一根筋儿，对着满肚子弯弯绕绕的文臣们能迟钝且天然到令他们吐血的手下，白舒揪了揪自己垂在身前，未被束起的头发：“你这次到底怎么想的，虽然他们来的时候我尚在关外，但我可不相信你连个拖延他们的方法，都想不出来。”
“属下为何要想办法拖延他们呢？”利摇头，对自家将军完全不将自己安危放在心上的做法颇为无奈，“如今边关好不容易在将军的带领下有了现在模样，若是将军如李牧将军一般，因为一纸诏令一去不回，这边关可未必再能等得起一个十年。”
利也曾是邯郸接头走马斗鸡的纨绔公子哥，只是随着先王下葬后赵国大权归于郭开之手，利的祖父因为看不惯郭开的小人德行以死相谏。却没想赵王偃也是个心狠的，借题发挥，以大不敬之罪顺水推舟的牵连了一大批与他祖父交好的先王老臣。
而他也因此告别了过去的生活，随着自己的父亲与祖父辗转到了边关。
也正是这样的经历，使得利对邯郸的感情极为复杂。他怀念年少无知时的快乐时光，憎恨那里笼罩在忠臣头顶不见晴日的阴云。他有身为赵人对赵国的爱意，可偶尔想起含恨而终的祖父，折在半路的族人和如今越发荒谬的朝堂，也会嘲讽它的没落理所当然。
白舒别开眼睛，没有转头也没有接话。在赵国北境驻守了大半生的李牧，为何会突然被调回，为什么他在边关经营了这么久的基业说转手就转手，跟在廉颇和蔺相如身边的那些日子，白舒看得分明：“找人顶替也不是什么聪明的方法。”
“能够短暂的糊弄住这些使臣便够了，”利微微垂头，将他最初的打算全盘托出，“他们若是不坚持，臣下还是会给他们平安退回到邯郸的机会的。”他微笑着说出了极为危险的话，“若是坚持，臣下自然也不会阻拦。只是这归去邯郸的路途漫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点儿什么，不是么？”
【想当年，】系统在白舒的脑海中发出了长长的叹息，【这是个多么淳朴的孩子啊。我的芯片里还有他当年对你明明身为将军，每次战争却都冲在最前面，因为担忧你的性命选择跪在你帐篷外死谏的记录呢。】
‘是啊，当年多单纯可爱的一个孩子啊。’白舒故作忧愁的调戏系统，‘若不是他的成功，我还在怀疑是不是我的教导方法有问题——毕竟我的第一个学生，实在是太失败了啊。’接收到了白舒疯狂暗示的系统，在此刻终于回想起了眼前人类的心黑，惊吓到自闭。
拒不承认当年心思单纯的小哥变为如今的模样，会是他的锅，厚颜无耻的白舒用余光瞅见了副将脸上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笑容，这笑容他熟啊：“所以，是那几个秦人做了什么让你们不喜欢的事儿？”想了想也就只有这种可能了，“该不会蠢到打算离间你我吧？”
利看着自家外表上看起来颇为傻白甜，但心思黑的一批的将军，神情尽是幸灾乐祸：“最近看您的目光，可能是在看自家儿媳妇儿的目光吧。毕竟像您一样，愿意默默地在别人身后做贤内助，不求功名不求回报的媳妇儿，可是不多了呢。”
白舒：你说，贤什么？？？
读到了白舒懵逼表情后的质疑，利颇为幸灾乐祸的重复着这个从将军这里学来的新词：“贤内助啊。”也不知道这些披着赵人皮的秦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作为山大王的您，不正是我们将军的贤内助么？”
“只要一想到您在将军背后为将军操心操力，为了将军的边关日夜操劳，但小心眼儿的将军却隐瞒了您的存在，将您的功绩尽揽于自己身上，使得您的所作所为无外人可知，就忍不住为您鞠一把心酸泪呢。”一边说，利一边假惺惺的在眼睛下发擦了擦。
“你们这是有多无聊啊，”瞬间读懂了边关百姓们的心，体验了一把古代版被迫走红的白舒已经无力吐槽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糊弄糊弄外人也就罢了，他如今为啥会有两个身份，关内稍微年长一些的老将，或者在廉颇尚在赵国时便已经懂事的少年们，也知道一二。
最初白舒也没想过要更替身份行事，追出关外也不过是被那些蛮子激怒，想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却没想原本只是出于报复的举动，激起了老兵们的血性和小将们的野望，于是原本只是在关外徘徊的游击逐渐变味，以至于他不得不转变了所有人的身份，才不至于将赵国变成蛮夷的靶子。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队伍里的老兵越来越少，新面孔越来越多，小将们追求功也好，追求复仇也罢，越追越远，怎么越走越深，时至今日已经完全不见当年固守城墙的模样了。
而这只一旦跑出去就如脱缰野狗轻易拉不回来的青壮队伍，不知在何时有了自己的名字——虽然是真的不好听就是了。
“没办法的事情吧，将军您封了关口又明令大家不许出关。如今秋收已毕，大家正式是闲的无聊的时候。”将军您这个话题实在来的太是时候了。
“所以他们这是想要离间......我和我自己？”听到这，白舒的心情变得颇为复杂，怎么也没能想到阴错阳差之下，这群披着赵人外壳的秦人还能这么玩儿，而这群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关内百姓，还会配合着敌人一起玩。
“他们不是对那个憨子起疑了么？现在不抓紧调查将军本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千里迢迢的跑过来，就这么轻易地改了目标？”说到这里，白舒也不知自己是应该委屈将军的身份不受重视，还是该欢喜自己果然是颗明珠到哪里都会发光了。
只是，这秦人未免也太过广撒网了吧？
并不知晓白舒内心复杂和纠结的利耸肩，对如今的局面可以说是喜闻乐见了：“正常的吧，这些年您做的事儿大家都看在眼里，邯郸那个人算是什么，每年送点儿零头过来给老兵们养老？”
当年廉颇带来的老兵，为了让新一代成长起来，如今又剩了多少呢。也就是那被他们戏称为‘养老营’的寥寥数千人而已——可跟随白舒驻扎在关外的，却有近万人了。
这些年边关到底是靠谁力挽狂澜，有了如今和平的局面，大家心中都是有数的。那些从不感恩他们的牺牲，也从不感谢他们的付出的赵王，放在嘴上说说就好了，若是就这副德性还将他放在心里......怕不是个傻的。
白舒能够理解边关百姓对自己的维护，正是因为爱戴，所以从不提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身份，正是因为尊敬，才会对他伟O光O正的马甲大加赞扬——但是现在就太过了啊喂：“所以你们到底编出了个什么剧本？”
利看着自家将军满不情愿的表情，知晓这便是默许了的意思了：“这个问题属下是真的不知，”边关多大啊，“这得看百姓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吧？”
只是想来，天天听评书的百姓，应该不会有太诡异的想法——吧？

第47章 相逢不远道
嬴政和蒙恬被放出小院子时，距离他们上次的对话已经是两日后了。领着他们的依旧是那个叫喜的少年郎，瞧着嬴政和蒙恬的表情并不算是好，甚至还有几分厌恶：“跟上，”他的口气不怎么客气，“兄长要见你们。”
凶巴巴的态度就差把‘不欢迎’三个字刻在脸上了。不过碍于他一贯对他们不客气的样子，嬴政和蒙恬也没有多么大惊小怪；“可是大王要见我们了？”作为真正的王，嬴政笑眼盈盈，语气恭敬地完全看不出是一位真王在称呼伪王。
喜一点儿都不想搭理这两个给自家兄长带来麻烦的秦人，可一直以来他受到的教育又不允许他做出如此无礼的事情：“我才不管你们大老远穿过赵国，跑到边关这边儿来是要做什么，”瞪着两个人，“但如果你们敢做出伤害兄长的事情，就算是秦人，我们也决不会轻饶。”
注意到了喜的用词是‘我们’，嬴政若有所悟的嗯了一声：“怎么会，我们秦国最重视人才了。秦国对人才从不吝惜赏赐，更不看出身。”看出了喜对那个山大王的特殊，嬴政不放过丝毫可能的挖墙脚机会，用赵偃衬托秦王对人才的重视。
对于嬴政的说法，喜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一般大步向前。
受到了冷脸，嬴政也没有很在意，他拉住了还想要说什么的蒙恬，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了地上交错的车轨痕迹：“王上在我们临行前，还特地叮嘱了我们，若是看到好苗子，便是许以将相之位，也一定要带回秦国。若是你兄长愿意跟我们一同回去，在我们秦国定然会被王上重用的。”
蒙恬顺着嬴政的目光看向地面，一直都将注意力放在嬴政身上的蒙恬，也终于在此刻看到了地上那辙痕颇深的印记——若不是作假，那定然是数量和重量颇大的一批物资。可这里离他们的居所并不远，他们竟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听到？
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的队伍，那便是他们在不知道的时候被下了药！想到这里，蒙恬便又向嬴政靠近了两步，浑身肌肉紧绷，大有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下一秒就会扑上前将敌人撕个粉碎的模样。
有了嬴政的提醒后，蒙恬这一路上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这不观察还好，一但留意便能够发觉周围所存在的各种违和感。
从地上数十条压痕颇深的车轨，家家户户敞开门扉中一闪而过的家畜，再到耳边不曾停歇的鸡鸣犬吠。从往来匆匆的妇女到牵手打闹的幼童，还有坐在树下聊天的老人们，都让蒙恬觉得很不对劲儿。
村子里的人似乎都认识领头的喜，他们亲切的和喜打招呼，询问喜的兄长最近如何，遇到了热情的，还会将自己手中的瓜果或者食物塞给喜，拖他转交给大王。
然后他们便会注意到王上和自己（蒙恬），视线便从惊讶转为了恍然，随机变成了他看不懂的笑意：“可是将军交于大王的客人？”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笑着问道，“将军这么久不来，还以为他和大王吵架了呢。”
喜背对着他们，蒙恬看不到喜的表情：“啊？”喜发出了纳闷儿的声音，但他没来得及问，老人就拄着拐杖转身了，“这样重要的事情，将军都愿意交给大王啊——还真是感情深呢。”如长辈看到小辈亲切相处的满足，“感情好就好啊，感情好就好！”
所以当白舒从成山的文件中抬起头后，看到的就是推门而入满脸懵逼的喜：“怎么了？”难得瞧见喜有这么明显的情绪，他合上手中粗制滥造的竹简，将其随意的抛掷在一边，“可是遇上了什么不懂得难题？”
“没有，先生教的都挺明白的，秦国的律令也挺有意思的。”听见兄长关心自己的学业，喜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是纳闷儿，为什么阿爷中间拦住了我，说你和将军吵架了？明明都是一个……”
“啊，这件事儿啊，”白舒终于有了种‘终于不只是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啊’的喜感，“别管他们，都是利那个家伙闹得，这群人太闲了。”从案几后站起身，走到喜的面前揉了揉他的头顶，“无聊的人就先别理他们了。”
向来听话的喜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询问：“我让他们在外面等兄长了，”指了指纸窗外的两道影子，“兄长出去见他们吧。”一边说，他一边示意了一下这满屋子的竹简和挂在帘子之后的书墙。
“若是有什么事，”白舒的手压在喜的头顶上，“记得和兄长说？”
喜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关心，他开心的点了点头：“兄长也是，这些东西大不了都交给利先生来处理，或者兄长若是信得过我，我也愿意帮兄长处理一部分的。”一边说，他一边像是想要证明自己一样挺起了胸膛。
“哈哈，好孩子。”白舒将手从喜的头顶撤了下来，顺手从桌子上抄来的一张早已放好，折的四四方方的泛黄纸张。同时他对着喜悄悄眨了眨眼睛，夹着纸张的手放在嘴边，食指高竖其余四指蜷缩，在嘴边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
没看懂的少年郎歪了歪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白舒希望他保持沉默，但是他还是乖巧的不说话了。白舒将纸塞入怀里，做了一个左右拉伸的活动动作：“走吧，”他抄起披在身后椅子上的大氅，银灰色的毛斗篷在他身后画出了一个漂亮的圆弧，“还有一场软仗要打呢。”
所以时隔两日，嬴政再见到这位山大王时，就发觉自己低估了对方的颜值——或许是初见之时他太过关注于对方那双罕见的浅棕色眼睛，当他站在阳光下言笑晏晏的时候，整个人气场柔和的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要出去走走么？”他听见对方如此邀请道，“再过几日就要下雪了。若不趁这个时候好好欣赏一下边关的风光，再过几日就没有机会了。”站在阳光下的青年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让他看起来颇为神圣。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一般，再联想到空地上那些交错的车轨：“可是再过几日就要打仗了？”不同于七国之间的小摩擦，作为同样也有接壤外邦地带的国家，嬴政知道每到冬日都是蛮夷们入关的狂欢时节。
“不，”白舒对这两个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因为再过两日你们就要走啦，想必这一别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里的风景了。毕竟比起邯郸和咸阳，这里什么都不是啊。”
这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想来也只有白舒一个人知道，但他脸上的笑容，话语里的真诚，让人听来就不由自主的想要相信他。而嬴政看着青年脸上不加遮掩的热情笑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时脑热：“我们忽然改主意了，这里简直太美好了，我决定住下不走了。”
听闻嬴政这句话，跟在他身侧的蒙恬陡然瞪大了眼睛。倒不是相信嬴政会留在这里，而是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位王上自幼年见面开始就是一副沉着稳重的模样，便是在长辈面前的乖巧，也仅仅是乖巧而已。
甚至跟了嬴政快十年的蒙恬清楚的知道，因为嬴政和成蟜的不对付，导致他极为讨厌如成蟜一般花言巧语的人。平日里也不会同他人开玩笑，在嬴政看来随意与他人开玩笑是一种极为不负责的表现——可现在，他正在做他过去绝不会做的事情。
白舒并不了解嬴政，比起震惊的蒙恬，这句话于白舒来说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聊天罢了：“秦国那么好，真的打算留在赵国不走了？”
“能让你如此偏爱的地方，一定有它的独特之处。”蒙恬整个人已经懵了，他看着自家王上，仿佛他所知道的那个在华阳太后面前沉默寡言，不会说话只务实务的小可怜，是他想象中的虚假印象而已。
嬴政全然不知蒙恬的想法，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那满地的车辙和初见那日名叫做‘钢’的材质。他敢确定自己是没有中药的，那么能在他和蒙恬的面前运走那么大批量的东西，还禁着他们不准许他们知晓，该是何等的重要呢？
又或者这几日一直囚着他们不准许他们离开院落，就是为的这些见不得人的物资呢：“若是我们打算留在这里，大王可愿意瞒着将军收留我们？”
“收留就收留了，干嘛还要瞒着他？”白舒神情自然，“我和他关系甚好不分彼此，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让他知道的。况且你们要留下的话，自此之后就是边关的人了，这么点儿小事还有什么可请示的呢。”
“大王对将军一片赤诚，”嬴政笑道，“将军可未必也是如此看待大王的。”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位忠诚的门客，在尽职尽责的为自己的主上求谋划策。
连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和他自己关系这么复杂的白舒闻言侧头，看着嬴政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发现自从这两个伪装成赵人的秦人来了之后，他的认知得到了巨大的刷新——这个世界上的人脑子，洞都这么大的么？
“王上封将军为雁北君，准赵姓氏，承爵三代，不日就要回邯郸受封。”嬴政笑着说出了诛心的话，“可这边关明明就是大王与将军携手而治，如今这全部功劳都归将军一人，未免太过不公了吧。”
如此的挑拨离间，白舒还不会放在心上。
嬴政倒也不慌张：“大王又如何肯定，邯郸的美妻娇妾软玉在怀，又有可爱的儿子与女儿萦绕膝侧，将军又如何还能记得你这个在边关为他默默付出，不图回报的良人呢。”他看着白舒震惊的面孔，抛下了第一击雷，“且具在下所知，赵王想要将他的女儿赐给将军。”
“等等......”白舒深吸了一口气，“你让我缓缓。”
“大王，”嬴政却误以为自己的离间奏效，“你为他镇守关外，待他成为了赵王的半子，你又如何保证他不会对你起了杀心？借时便是边关的人知您，可邯郸的人却会将您视作草莽蛮夷，欲除之后快。您如此聪慧，就真的甘心走到这一步么？”
白舒：不，虽然我就是将军本君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就打算取赵王的女儿了，虽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对我自己的另一个身份起了杀心了，虽然我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默默付出不求回报了。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一点是——将军娶老婆关一个山大王什么事儿？
说好的老古板呢？大封龙阳君也就罢了，你一个好好地秦国官员，不忙你们秦国的内政大事去，怎么想的比边关这群无所事事的老百姓还多呢？

第48章 相逢不远道
头顶便是边关朗朗晴空，耳侧仍有孩童嬉戏打闹而过的声音，白舒听着嬴政的问话，脸上的笑容缓慢绽放：“为什么不呢？”不知不觉中他们竟已经走到了山寨边缘的地带，“我对他的一片赤诚，又与你何干呢？”
“毅为阁下感到不值，”嬴政换上了敬称，“便是毅年幼，也曾听闻蛮夷之凶狠。如今这边关百姓能有这般悠闲地生活，阁下定然为此做出了如此诸多辛劳。可这样的贡献，却被盖以他人之名，毅不信您不怨。”
嬴政的马甲说穿就穿，穿的蒙恬愣是没能反应过来。
“若是您真的不怨，又为何要在这荒郊野岭里独自称王呢？”嬴政的声音微微压低，行为举止竟像极了想要怂恿权臣谋权篡位登基为王的宦臣，“您是想要谁做您的将军，又想要做谁的王呢？”
他看着眼前山大王震惊又不可置信的眼神，步步紧逼：“以您的身手能力，本应垂名千史受后人跪拜，可如今却沦为草莽，甚至百姓都不会正大光明的提起您的名字——您就真的，从无怨恨么？”
“您就从来没想过当后人再书时，您的名字与他并肩而立么？”头颅微低，向上仰视的眼神恭敬又小心，嬴政将一个怂恿他人的小人形象演了个淋漓尽致，“您就从没想过自此与他，齐驱并驾么？”
事已至此，白舒对这两个秦人的脑洞无话可说了。
【哈哈哈哈哈哈！】一直在看热闹的系统感受到了白舒内心的波动，毫不吝惜的发出了自己嘲笑，【我喜欢这个人，是个人才，留住留住！】所有能给予白舒内心重创的，于系统来看都是好人，【这可真是小机灵鬼！】
‘我就不明白了，这群人就这么闲的么？’白舒的嘴角微微抽动，面上看着似颇为意动的样子，心里却在算计这人究竟是谁，‘难道是蒙毅？’看着对方刚才对秦王态度斩钉截铁的样子，定然是见过秦王政的。再加上他刚才自称‘毅’，说是蒙家的蒙毅年龄倒也是差不多的。
【哦？那个官拜上卿深受亲近，外出同乘一车，居内侍从左右的蒙毅？】系统哦呀一声，【说得通哎，偏文却也会武，习武却不精通，若旁边是他的兄长，蒙毅主文与你交涉，蒙恬主武保护安全，说得通哦。】
‘的确，若是这两人倒也有足够的资本说动春平君了。’白舒心下一转，想起了这两人顶替真正赵王信使前来边关的事情，便笃定此刻身处邯郸的春平君，已经成为了秦国的人，‘啧，就说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玩完蛋。’
【那你要怎么办？】嘲笑归嘲笑，系统对这些年边关的艰难也是有深刻体会的，【若是秦国出兵伐赵，赵偃定然会集举国之兵相抗，那时你作为赵将上场，便再也没有机会效力于秦了。】
系统的担忧，也正是如今白舒所苦恼的。
可无论未来的局面在他们的设想中该有多么的艰难，白舒与系统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提及另一种可能。即便如今蔺相如已死，廉颇也远走他国，但如今的荣耀却有多半是建立在这二人对他的提拔照顾上的——做人若是忘了本，那该是多么悲凉的一件事啊。
‘这就是个不错的机会，’白舒眼睛一闪，看着眼前很有可能是蒙氏兄弟的二人，‘这就要看嬴政到底有多么的重视春平君这个在邯郸的细作了。’他要做的不是今日倒戈，而是在与对方的交谈中，埋下一粒种子。
【春平君远在邯郸又没有实权，关他什么事儿？】系统不是很懂人类的这些圈圈绕绕，【把蒙氏兄弟派出来的话，应该是很重视了吧？】
短暂的沉默后，白舒敷衍的嗯了一声：“你这口才做个兵家倒是可惜了，” 这剧本发展太快，白舒此刻已经不知道是该继续自己‘忠诚感恩’山大王的人设，还是应该按照对方的剧本走‘爱的卑微’山大王的设定了，只得在虚假的惊叹过后，新辟一个话题，“纵横家的苏秦张仪了解一下？”
苏秦合纵使秦国多年不敢进犯函谷，张仪连横游说六国亲秦，这二人一纵一横一敌一友，左右了整个战国近百年的局势：“大王又怎知，毅不心向纵横呢？”发觉对方不想再多谈他与将军舒的事情，嬴政抬眼一笑，毫无畏惧的与白舒对视，体贴让步。
眼神交换之中，白舒看到了对方那双黝黑眼睛中的自己的影子：“为臣子，若是王上所需，便是兼爱非攻又或中庸无为也是使然的。更何况兵家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说到这里，嬴政将自己的想法在他面前摊开：“就端看将军在邯郸，会选择哪种了。”
若不是白舒就是将军本人，怕是真的会信了对方这一番胡扯，真的对自己合作多年的搭档起了隔阂。毕竟人心难测，对方既然能站在自己面前，也一定会有机会在将军面前挑拨离间：“幼稚的做法，你这是邀请，还是威胁？”
“端看大王的决意。”白舒发觉‘蒙毅’这双极为罕见的纯黑色瞳仁的眼睛，极为适合隐藏其主人的真实想法，“大王与将军毕竟不是一人，便是再好的关系也要为自己多做打算，不是么？大王就甘心如此一辈子为了他人隐姓埋名么？就真的不想要在别人的言谈中有名有姓么？”
若山大王真的与将军舒不是一人，那此刻的山大王定然是心动的。可正是因为这二人本是一人，秦国使臣的话于白舒而言就变得浅薄无力，甚至还有几分好笑的意味在其中了：“谁不爱王权富贵功名利禄呢？”
骤然说起了似乎极不相关的话题：“谁不想要做他人嘴里称颂的人物呢？便是身份飘零如我，卑微如我，也曾奢望一个无悔入坟墓的精彩人生。也曾想过成为百年后，他人茶余饭后所称颂，所感念，所惊叹的人物。”
这是作为一个知晓这个年代精彩纷争的后人内心最真实的声音，只是这样的声音放在当下的情景，放在这个年代的人面前，却被误会了：“大王是个聪明人，”嬴政误以为这是对方如服软让步的表现，“自然知晓要如何抉择。”
“抉择？”白舒笑着摇了摇头，“和你聊的很愉快，我们相遇的太晚了。”
【等等？】搬着小板凳嗑瓜子的系统惊诧出声，【你在干嘛？】
“太晚了？”与系统一道，嬴政也被白舒这突然的转折整懵了，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茫然的脸色让他多了几分无害和可爱——岂码白舒就没忍住，伸出手掐住了‘蒙毅’脸上的小小婴儿肥，左右一拉。
蒙恬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打断白舒对自家王上极度无理的动作，可若是白舒能就这么轻易的束手就擒，便不会是被边关蛮子们恨得牙痒痒却又毫无办法的狼灭了：“没入仕吧，小不点儿？”
“等你入仕，便知道有些事情，从来都由不得你去选择。”或许因为仅是会武而不精通的关系，‘蒙毅’身上还是软软的手感，白舒搂着他的脖子将他扯在自己怀里，用力揉着对方的脸，“若你们家大王能再早上十五年，不，十年就够了——如今我便是秦将啦。”
白舒的笑容毫无阴霾，说出的话却令嬴政心下一沉：“但是现在不行啦，小公子若是也曾种过树，便知道幼苗可移，但大树难撼。便是想要搬挪，也是断根绝须伤筋动骨的大工程。”白舒将自己比作了大树，完全的劝道。
嬴政在白舒看不见的地方，给焦急的蒙恬打了个手势，然后抬头看着这个如果在秦，早就被他以冒犯公子之罪拉出去问责的家伙：“若是我有足够的能力，连大树所扎根的土地也一并带走呢？”
听闻这样的话，白舒脸上的笑容更盛：“小公子啊，我也曾有一句话得益于他人，如今转曾于你。”白舒常年习武，对于‘蒙毅’那点儿反抗根本看不上，便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使劲蹂躏他的脸蛋，“这是我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家国啊。”
他还记得那夜廉颇坐于山头，抓着酒坛眺望天空时，眼睛里闪动的晶莹。也记得蔺相如躺在榻上与赵偃不欢而散后悲凉的目光：“我的脚下是我愿意给出所有一切，只盼她安好无忧，国富民强的家国。可非我族人，又如何能够感受到我们祖祖辈辈，骨血里深埋的情怀？”
白舒的国在千年之后，他的族人是这广袤土地上的五十六个民族。嬴政看不到那么远的千年之后，却知晓他此刻脚下的土地叫‘赵’，而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叫‘赵人’。而对方此刻，却是再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拒绝了他的招揽。
待天下一统，待五湖四海之内皆是秦国的领土，他可会如爱赵一般爱秦？可会如为秦一般为赵谋？可会如待秦士一般对其余七国的百姓那般珍重？甚至是为了七国百姓的未来，远走关外只是为了多年后的不做出更多牺牲？
“所以你瞧，”白舒微微低头，额头抵住了嬴政的额头，看着对方黑眸中自己的面庞，“能让我低头的，从来都不是特定的某一个人。不是将军，更不是那位远在邯郸的赵王偃。”微微勾唇，白舒艳丽的面庞被温柔所取代。
“能让我效力的，从来只有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第49章 相逢不远道
那日交谈之后，嬴政一行的禁足令就被解除了。有了能够自由出行院子的权力，并不着急赶回秦的嬴政和蒙恬，便开始了他们在村子中来回游走刷存在的日常。
只是自打他们解除了禁足与村子里的人开始往来，便是迟钝如蒙恬，也能感觉到这个寨子里的人对他们不复往日的亲善：“感觉他们忽然就排斥起来我们了呢。”明明在院子里的那些日子，来送餐的村民都和友善且淳朴的，甚至还会说等他们成了自己人，一定会带着他们走一走的话语。
可当他们真的从院子里走出来后，便是明面上再友善亲近的村民，暗地里对他们却也都是提防警醒的态度了。就好像他们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之后，就从‘友军’变为了‘敌人’，是需要被驱逐的存在。
“并且对于将军和大王，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同呢。”得不到的总是令人挂念的那个，在能够自由行走的这些日子，嬴政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离间山大王与将军舒的日常上了，也因此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正常的吧，”蒙恬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要么他们每个人都在撒谎，要么他们也不清楚其中起因。”即便山大王对于这群人来说再亲近熟悉，也是他们的头领而不是身边的晚辈，“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外人即便知道，也不会如他们一般清楚。”
蒙恬说的不无道理，便是细节有很多的出入，总体来说他们的故事也是围绕着‘救命之恩’的初遇，以及‘相识与信任’的经过，以及如今共领边关一明一暗的后续：“这就有些难办了啊。”嬴政暗自思索着什么。
正想着，嬴政和蒙恬便听到了远方寨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鼓声敲响，鼓声过后便是女人们起哄鼓劲儿的欢笑与小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召唤，嬴政和蒙恬身侧陆陆续续有村民带着满面笑容，手捧各种瓜果鲜花，一路奔跑而过，好不热闹。
“发生什么了？”蒙恬伸手拉住了一个扛着农具的老人，“大家这是要去哪儿？”他一边说，一边主动接过了对方手中的农具，顺着老人想要去的方向一并前行。
老人看了眼蒙恬，并未计较对方借着想要替他抗农具一起过去探查情况的举动：“村子里的小子们回来了，大家这是去欢迎他们哩。”老人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儿并非不能说，“公子比他们这群小崽子早回来多少啊，跑的也太慢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蒙恬也知道这些村民将‘将军舒’称呼为将军，可这山大王的称号就变得五花八门纷繁复杂了起来。说来也有趣，这些百姓似乎并不知道山大王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又或者他们知道，但是讳莫如深从不提起：“难怪这些日子我们没看见村子里的青壮，原来是有事儿出去了啊。”
蒙恬给老人递出了话题，按照他的想法老人自然会接着往下向他解释这些青壮不在村子里的因由。可老人只是看了他一眼，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并未按照他的想法继续下去：“没事儿，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嬴政在一侧察觉到了蒙恬想要探查情况，却开启话题的失败的憋屈，他轻笑了一声自然的接上了蒙恬的话：“他们平安回来了就好，这些日子我们兄弟二人初来乍到，一直担心万一蛮人来袭，这村子里老老少少没有个能顶的战力，怕只能束手就擒了。”
嬴政要比蒙恬婉转的多，他有直接打探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去做什么了，而是本着一副关心的样子诉说自己的担忧。
“来袭？”老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以为意，“老头子我都好几年没见到个像样的了，况且就他们现在那样子，还有胆子来我们这儿？”一边说，老人一边将手放在身侧，虚握着什么比划了一下，“就算是那群小子们不在，老头子我还拿得动刀，放马过来啊，让老子活动活动筋骨！”
老人这话颇有宝刀未老的气魄，然而蒙恬的注意力却在对方好似是随意比划的动作上了。比起那些没见过血的花架子，老人的动作看似随意，却的确是真实战场上最有效且省力的动作。且他落手时完全没注意到他自己下意识的加快且加重了力度，这正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才会有的习惯——砍入时总要比砍空气更费力。
眼前这头发花白的老人，年轻时怕也是战场上一员好手呢。蒙恬一愣，骤然想到秦国那些退役后的老兵们，喜欢成群结队相邻而居的情况，再联想到这些日子里种地的老农们时，便有了一个大胆又疯狂的猜想——如果这个村子里种地的老人们，都是边境退下来的老兵呢？
那这个村子，这个山大王，是不是所图谋的比他们想象得更大？
“听老人家你的意思，”嬴政没有经历过战场，观察自然也没有蒙恬那么细致入微，“这几年蛮人没再袭击过关内？”他的注意力却全放在其他地方了。
“没有，”老人摆了摆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小将军在呢，他们不跑的远远的就不错了，又哪里还会送上来让我们扒啊。”老人的说法很奇怪，但考虑到普通百姓不读书的情况，用错词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那真好啊，”嬴政笑着，心里却掀起了惊天波澜，“难怪你们这么爱戴将军。”这个时候，嬴政也顾不得对方说的为什么是‘将军’而不是‘大王’了，他的心里已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的一片杂乱了。
便是因为年少权力多被华阳太后和吕不韦架空，嬴政对天下局势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的。因为有着想要一统六国的野心，嬴政对相邻国的事情会更为注意一些，而比起其余几国，赵国和筛子一般的内部让他此行探听到了很多事情。
就比如在邯郸的情报中，赵国边关这几年与秦国边关一样，饱受蛮夷的叨扰和侵入。边关将领甚至发过很多封急报于邯郸求援，可见其虽不及秦国边境那般成倍逐年递增，却也是有增无减伤亡颇多的——但是现在，边境的人告诉他，这些年蛮夷早就不敢入侵赵国边关了？
若是邯郸的贵族和边关的老人有一方在撒谎，又该是哪一方呢？
“这都是公子的功劳啊，”老人忽然想起自己是不是刚才顺嘴喊了声小将军，像是遮掩什么一般赶紧补充道，“若不是公子，我们有哪里能有如今的生活呢。”这是他的真心话，自然说的也格外虔诚。
正说着，老人便领着嬴政和蒙恬来到了山寨门口聚集人群的最外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两人也终于看到了村民们在欢呼的对象究竟是什么——那是一只人手一只牲畜，便是没有牲畜肩上也扛着大袋子的士兵们。
“看起来这一次小将军收货不小啊。”早就站在此处的另一位弯腰驼背的老人咧嘴笑了出来，这拄着拐杖的老人比之前带路的那位年纪更大，如今连行走都要靠着拐杖了。可就算这样，他也出现在了这欢呼士兵归家的队伍中。
“可不是，”先前领路的老兵笑着回应，“难怪小将军先一步赶回来下令封关，也不知他们这次到底遛狗遛到哪里去了。不过这个冬天倒是有好东西吃了，运气好还能再守一波——小将军不是想要面新盾么。”
“那也得老鳏夫能给他打出来才行啊，这都在窑子里守了大半年了，不还没出来呢么。”另一侧的老头子也插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笑，“我看到我家那小崽子了，没缺胳膊少腿儿，不错！”带着骄傲和炫耀，“就是不知道他弄到什么好东西了没。”
“你家小子孝顺，短不了你的。”听见同村老人的炫耀，其他人也纷纷扭头聊了起来。他们货真或假的抱怨着自家的孩子，脸上却无一例外都是骄傲的神色。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嬴政扭头看向蒙恬：“注意到了么？”他压低声音，示意蒙恬去看此刻还没完全见到尾巴的队伍，“那些东西上的标志。”
就如七国都有自己的特色一般，关外的每个部落也有自己独特的图腾。先前被牵进来的那十几只温顺的牛羊马不算，马上拉着的那些袋子，和一看就是从帐篷上拆下来当临时袋子的布料上，可有着游牧民族特有图腾的。
蒙恬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刚才注意到的事情告诉了嬴政。尔后他神情复杂的看着这支队伍：“如果如您所猜测的一样，那么这些年秦国边关忽然多出来的那些匈奴和羌人，就有新的解释了。”
正是因为他们在赵国的边境无法继续生存下去，才会逐渐往两侧转移。而作为赵国的邻居之一，秦国自然遭受到了这样的无妄之灾：“但为什么他们连邯郸的那群人都要瞒？”
嬴政忽然想到了之前在边关的军营中时，那个自称是副将利的男人，用一种极为讽刺的目光询问是不是这一次的粮饷也依旧只够给边关退伍老兵发体恤金的：“如果我们看到的军营，不是真正的军营呢？”
嬴政看着这只牵牛拉羊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不见血腥的队伍：“如果那日你说的浑身都是血腥气的副将，正是紧急赶回的将军舒呢？”后一步的队伍有时间整装休整，甚至有空闲换衣服维持自己的形象。
可那日因为他们的突然到来，或许没有那么多时间梳洗的男人，身上无法遮掩的气息便有了解释。甚至就连那个所谓的将军舒，为何三番两次要去看自己副将的表情，为什么他看到王令的时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便也能解释的通了。
如果那个所谓的将军不管事儿也不认字，真正藏于背后的是自称为副将利的将军本人，这一切就说的通了。

第50章 相逢不远道
并不知道嬴政与蒙恬的脑洞已经跑出天际的白舒，此刻正与队伍领头的黑甲男人打招呼：“路上还顺么？”打量了一下对方脸上已经结痂的划痕，“你这儿又是哪里弄得？你家娘子看到了，又要好一顿哭闹了。”言语中打着打趣和幸灾乐祸。
“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几只脱队的，没忍住。那娘们儿懂什么，这可都是男人的功勋，是能拿出去炫耀的标志。”男人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下意识的扫了扫周围的人群，然后在某个方向明显的哆嗦了一下，远远地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呵，你有本事把你娘子叫过来，然后当着她的面儿说这句话。”白舒才不吃这套呢，比起邯郸的风气，边关的民风更为强悍。因为边关男子多从军，致使女子并非是依附于男人生存，女人自己本身能够独当一面持家维生。
也正是这样的风气，偶尔也会让白舒有一种回到千年之后的错觉。
男人不知是因为白舒的话还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本来扛着大袋子的手下意识往身后一缩，看起来像极了羞涩的小姑娘：“主子你这是嫉妒。总，总之，”看起来还是有点儿怂的，“这次属下想带只奶羊回去。”
这话听起来颇有深意：“难怪你这么怂，嫂子怀孕了啊。”白舒侧头顺着男人的视线看了过去，正巧瞧见那站在人群中盛装的姑娘收起榔头的动作，“额，不愧是嫂子。”穿这么漂亮还这么彪悍，惹不起惹不起。
周围都是欢呼吵闹的声音，身着黑甲的士兵们虽然还维持着原来的队伍，但偶尔几个调皮的已经开始对着朝他们砸手绢儿荷包的姑娘们回敬野果子了。村民们对这样的互动也是喜闻乐见，偶尔看到久别重逢的小男女羞涩却又喜悦的矜持，还会吁吁的起哄几声。
白舒和男人被人群包裹在了最中央，借着拥挤和吵闹，白舒伸手勾住了男人的脖子，将他的耳朵拉到自己的嘴边：“叫兄弟们嘴巴紧着点儿，这次那几张生面孔是邯郸来的。”似怕谁听见一般，白舒的声音压得很低，“看着像是蒙家那俩兄弟。”
“秦国的蒙家？”男人也不是对时情一无所知，“他们怎么会和邯郸扯上关系，那群家伙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哦。”他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借着这个看似拥抱的动作拍了拍白舒的后背，用行动示意白舒放心，他心里有数了。
剩下的事情白舒就没什么可交代的了，他借力推开了对方，示意对方去找他想要去找的人吧。而瞧见自家两个上司从悄悄话的状态中分开，士兵们便知道将军和副将的话都说完了，现在是属于他们的时间了，便欢呼着一拥而上。
“真是热闹啊。”嬴政和蒙恬碍于身份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他们冷静的样子和周遭的欢快气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难怪这些年那群家伙越发失了理智。”只要想到边关那些战报，嬴政的脸就不由得因沉了下去。
“的确。”蒙家三代皆是秦将，力主抗击北方匈奴羌人，蒙恬虽然如今多侍奉于嬴政左右，但也曾跟随自己的父亲与祖父上过北方的战场，见过那些只知少啥抢掠的蛮夷们，更知每逢冬季都是边关百姓最难过的时候。
他敬对方能将赵国边关治理的如此好，也佩服对方将蛮夷驱逐远离赵国边境的能力，但只要想到这样的出色所带来的是秦国边关的苦难，就忍不住迁怒于对方：“他是个威胁，我们可要趁着这个机会......”
“我倒是更好奇，”嬴政看了一眼蒙恬，打断了他的假设，“他是怎么做到的。”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笑的欢快的青年，“便是你杀了他，只要还有人知晓他的方法，那这支队伍就不会被击败。更何况，你以为他对我们就没有提防？”
说着，嬴政的目光扫过了站在其余地方，一并被掳来的随从们。只见他们微笑着与他人交谈，余光穿越拥闹的人群瞧见嬴政后，好似无意的摇了摇头：“打探打探领队的那个男人是谁，他们的铠甲很正规，但对着这个山大王的态度就像是手下。”
“您是怀疑什么？”
“在怀疑这边关，究竟是那位将军舒说了算，还是这位看起来无权无势的山大王说了算。”所有人都去狂欢的现在，嬴政的身边并没有人留人，所以说起话来也没了顾忌，“且不论那个将军对赵王中心与否，就单是这个名头，你能允许有人在你的地界自称为王？”
蒙恬无法反驳，他只觉得这看起来简单干净的边关，人心与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复杂如王城一般：“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现在要做什么啊——
【哦呀，蒙氏兄弟离开了哎，】系统给白舒响了个提示音，【看着他们的方向，似乎是营地的仓库。】白舒与他说不比过多注意那几个秦人，系统便收回了自己的观察，【感觉真有画面感，所有人都在往你的方向簇拥，就只有他们背道而行。】
白舒脸上挂着笑于他人寒暄，越过人流，好似无意一般朝着嬴政与蒙恬所离开的方向走去。
堆放战利品的仓库并没有人把手，进入库房的过程轻松到令嬴政与蒙恬感到诡异。可无论是院子里一看就是随便一扔杂乱堆放的用具，还是闲散散步甚至开始啃食草木的牲畜，都昭显了这的确是堆放物资的重地。
“他们追得很远，”蒙恬蹲下身，摊开了团在地上，因为失去了其最后充当布袋的作用，就被随意践踏的布料，“这个部落去年在边境被父亲打压，逃回了草原深处，如今尚未入冬，他们应当刚刚准备启程南下才对。”
对于这些事情，嬴政自然相信蒙恬的判断：“大概能有多远？”嬴政的眼底有暗流涌动，“我记得王翦曾经说过，每个部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
“是，他们有自己的认路方式，便是再返回草原深处，除非想要挑起战争，否则也只会在自己的活动范围活动。”蒙恬点了点头，抓着这块破布站起身，“看起来无论是我们，还是邯郸的那群人，都被他们骗了。”
“说骗未免就太过分了，”懒洋洋的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陡然听见第三个声音，蒙恬和嬴政吓得猛一个回头，入眼的便是交叠双臂靠在门框上的山大王，以及在他身后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秦国随从们。
白舒如没有骨头一般靠在门框上，懒洋洋的模样映衬着他身后的阳光，像极了一只晒太阳晒的正舒服却被打扰的大猫：“不去狂欢么？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多，以后你们就不一定能够遇见了呢。”
蒙恬的手已经按在了身后，他浑身紧绷仿若下一秒就要扑出去了一般：“这话听上去颇为耳熟。”嬴政按住了蒙恬的手，“大王是不是之前也这么说过？”
“啊？说过么？毕竟人生就是及时行乐嘛。”白舒打了个哈欠，就好像他并非是在仓库这种重地抓住的这两个怀有异心的异国人一般，“有什么看好的东西么，可以一并拿去啊，你手里这块儿破抹布就算了吧。”
视线扫过了蒙恬手中已经沾上鞋印的破帐篷布：“你要是喜欢，我们抢来的武器放在其他地方，随便拿啊，反正都是要熔了的。留作纪念的话还是挺不错的，毕竟是蛮子的东西，就当是战利品了嘛。”
态度随意的就好像是随手摘了一朵花相赠，如此坦荡的样子令满心提防的两人一哽。或许是周遭的空气太过凝重，白舒嗯（二声）了一声站直身：“安心，你的护卫还活着呢，不到万不得已，我可不想和你们家那个小心眼的王上为敌。”
嬴&#183;本尊&#183;被叫小心眼&#183;政：“大王可是终于想通了？”忽然被人这么当头评论，感觉还蛮新奇的，虽然想要继续追问，但好歹他还记得自己此刻的身份是‘蒙毅’而并非是‘嬴政’，“大王怎知比起赫赫威名在外的将军舒，我们王上就一定会答应名声并不显得您呢？”
“有趣啊，挖墙脚的是你们，哦，就是离间的意思。”白舒打了个属于后世的比喻，“如今想要将我拒绝在外的也是你们。不过也对，如果没点儿诚意的话，或许我明天就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反水，背刺你们一波呢。”
他毫不介意的开着这样或许会关乎未来的玩笑，玩世不恭的态度令蒙恬和嬴政都皱起了眉头：“不过也对，你们王上身边从你们蒙氏兄弟到王翦那一家子，等以后你们大王掌权了还有一堆人回舔着上前帮他管事儿，身边不缺人。”
白舒并没有注意到嬴政脸上的震惊之色：“诚意的话，不如这个冬天我连你们秦国的边关一起照顾一下？”白舒笑了起来，丝毫不提他们即将与匈奴羌人大战在即，只要赢了这个冬天整个北方都不会再有大规模入侵的事情，“给你们一个暖冬，这么想想看的话，作为赵将，我人真是太好了。”
“大王似乎对我们秦国并不了解，如今秦国境内主事的并非是秦王政，而是……”
“蒙小公子，你这样就不好了啊。”白舒拖长了音打断了嬴政，甚至示威性的叫出了他们都心照不宣的身份，“你嘴里一口一个王上，你们蒙家又受了三代秦王的恩惠，若说你们站在吕不韦，甚至是一个楚国女人的一边儿——明天我就宣告天下，我是赵国的大忠臣，一辈子匡扶赵室帮他们扫清天下。”
蒙恬的嘴角抽了抽，虽然知道对方肯定对赵国没多少忠诚，但就这么明晃晃的搬到台面上来，甚至选择的这个作为类比，感到好笑又无奈。他发现对方的确很适合山贼的身份，行事如此天马行空洒脱不羁，就连比喻也不伦不类的令人想要发笑，甚至让人不由的忽略了话语中真正重要的地方，只想随着他的玩笑一笑了之。
这人，看着懒散又随意，但他远在赵国边关，却看得比很多身处秦国的人看的都更为透彻呢。
“更何况你们那个王，就真的甘心做一个傀儡？既然他的曾祖父能从质子变为将秦国扶持到如今地位的王，他的父亲能从一无所有走到秦王的地位，他就真的甘心一辈子默默无闻？”白舒哼了哼，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什么，“依我看，怕不是在哪里暗搓搓的盯着地图，想要吞并六国成为新的天子呢吧。”
蒙恬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嬴政，作为跟在嬴政身边这么多年的伙伴，他自然知晓嬴政的野心和抱负。他确实没想到这样的想法，这样看似荒谬又可笑的想法，这样在秦国境内都没有多少人看好的想法，竟然能够在赵国找到认同。
“大王果然是个聪明人，”嬴政觉得这人天生就适合极了自己，上一个让他这么满意的，还是吕不韦推荐上来人小鬼大的甘罗，“可这些年你们给秦国的边关增添了不少麻烦，若是我在大王耳边说上一说，或许王上就改变主意了呢？”
一边说，嬴政一边满是暗示的看了一眼半敞的库房门。
“他可不会改变主意，”白舒对嬴政的威胁不以为意，“他如果因为你短短几句话就会改变主意，那这个天下也不会是他的了。”好似随意的说法，白舒并未注意到他对‘从未见过’的秦王政会一统天下的事情，有多么的自信。嬴政注意到了：“大王说的好像亲眼见过一般。”
“如果你能看到我能够看到的东西，你就知道为什么了。”白舒并不想就这个话题聊下去，“绕了这么多圈子，说吧，你想要带什么走？”懒得继续纠缠，白舒先一步揭了他们貌似和谐聊天之下所隐藏的东西。
“之前大王说那些掠来的铁具铜器都是要熔了的，”嬴政紧紧盯着眼前的青年，“既然是大王想要向我们王上示好，总要拿出些诚意来，依毅之见，那日大王所说名为‘钢’的锻造之法，就颇为合适。”
话说到了此处，好似一直没把他们放在心上的山大王终于动了。他原本空洞朝着嬴政与蒙恬所在方向的眼睛逐渐聚焦，因为逆着光，嬴政看不清对方情绪：“野心倒是不小，”缓慢的字句自白舒的口中吐出，“不过你得去见一个人。”
“见到那个人之后，你能劝服他将锻造之法交给你，那自此之后，他便是你们秦王的人了。”

第51章 相逢不远道
直至有人领路，嬴政才知道原来这寨子不仅仅坐落于山脚下，甚至连一部分山体都已经是他们的活动范围了：“翻过这座山再走几里路，便是赵国的关城了吧？”嬴政在心中衡量了一下位置，又联想到山大王和将军舒之间理还乱的关系，若有所悟。
白舒可不知道嬴政又脑补了些什么东西，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座小破屋前：“这里头有个很难搞的老头子，你若是能说动他离开这里，那莫说是锻钢的方法了，便是与你一并去咸阳，也不是不能够答应你。”
知晓一切的系统在背景音中发出了哼笑，而对白舒暗搓搓的心态一无所知的嬴政，却以为这是对他的考验和挑战：“好，”他看着白舒，眼神坚定，“若是我能够劝动这位老先生，你便同我去秦国。”
“事情还没办成，你想的倒是挺长远的，”白舒指了指门，语气和动作再敷衍不过了，“你先劝动了这个老固执，再来和我来谈条件吧。”他的话说完，不远处紧闭的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小缝，缝隙中弹出了一个脑袋。
“将军？”对着白舒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你家将军今天不在，老子领着他的客人过来见那老顽固。”白舒接话的态度自然又坦荡，好像对方真的只是在询问为什么来的人不是‘将军舒’一般，“这俩是秦国来的客人，等那老顽固赶人的时候，记得把他们领下山。”
白舒表达了他并不打算在此奉陪的意思，而在这番解释中，无论是一直居于山上对寨子里情况一无所知的侍从，又或者是留心白舒的蒙恬与嬴政，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有事儿吹哨，这边儿有人巡逻。”
无形中在此警告了一番嬴政与蒙恬：“好。”瞧见想要进来的人不是白舒，侍从将门完全推开了，“师父还在生气呢。”省去了对白舒的称呼，侍从解释情况，“您这个时候带客人过来，师父肯定更生气了。”
“那就与我无关了，”白舒这话说的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反正今天有求于他的不是我。”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蒙恬与嬴政，侍从秒懂，微笑给让开了路，等着客人进门后对着白舒一点头，扣死了大门。
这防贼的模样令刚进门的嬴政与蒙恬十分不解，但侍从一反之前在门口与白舒说话的耐心和礼貌，在前面大步领路，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嬴政和蒙恬留。
以至于直到对方推开门，直到房间里怒骂的声音传出，两人才见到了山大王想要他们见到的人，竟是一个秃顶的独臂中年——在这个坚持‘体之发肤授之父母’的年代，男人也算是特立独行的一个了
或许是屋子里灯光昏暗，直至侍从推了推对方，那中年男人才从双眼无神的静坐中回过神来。转头瞧见了俩人影，原本平静祥和的面孔瞬间产生了变化：“什么破玩意儿？！”对着客人，那秃头的中年男人破口大骂，“你竟然还有脸来见我？！”
“师父！”男人不得不扯着嗓子，压过了中年男人的声音，“这不是将军！”
这话似乎起到了一定作用，男人眯起眼睛想向前了几步，看清了人后哼了一声：“认错人了，”一点儿都不尴尬的对着两人招了招手，“过来坐吧，就当是赔礼了。”
“但他们是将军送过来的人。”徒弟扯着嗓子又补上了一句，于是嬴政与蒙恬就有幸见到了第二次变脸。
“滚，所有和那个小子有关的东西都滚得远远的，老子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看到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你也想滚蛋了是吧，竟然把那混小子的人放进来！”一脚踹开了本来要给客人坐的凳子，指着他徒弟的鼻子就开始骂。
“得了吧师父，”徒弟不以为意，似乎在和他师父比飙高音一般，“您这最后不还得求回到将军身上啊，都多少年了，和他这么杠有意思么。”
“所以你不是个手艺人，”男人越说越气，“作为一名手艺人，要的就是钻研和打磨，要是有那么些旁门左道超越了你的手艺，你就要和他杠到底！你是不是翻我白眼了？！”这个时候男人的眼神倒是变得好用了。
“没有的事儿师父，将军希望他们见见你。”指着被他们晾在一边儿的客人，“您要是不见，我就把他们赶出去了。”
见惯了咸阳与邯郸那些轻声轻气，说话文雅柔和的王公贵族们，忽然一下子面对这两个扯着嗓子一声比一声高，偶尔带破音的蛮夫，还是在狭小且有回音的简陋屋子中，嬴政的耳朵已经隐约开始回声作响了。
蒙恬对此倒是适应良好，毕竟战场上如果不扯着嗓子，是盖不住杀伐声与兵戈相撞的制胜的。况且他从军见多了各色的人，这房间里随处可见的铁具与青铜器，还有男人扯着嗓子说话与听人说话费力的模样，让他有了个很大胆的猜想。
听见徒弟忽然提及到他们，蒙恬赶紧上前一步，对着那男人行了个礼：“叨扰先生是我们的不是，只是晚辈有幸亲眼所见先生所锻之钢，便对先生心生向往，无论如何也希望见一见先生。”
这样的开场礼蒙恬还是会的，而嬴政瞧见了蒙恬这样谨慎的态度，加之这番带有几分暗示的话，幡然醒悟，赶紧顺势附和道：“自从见过了先生的削铁如泥的钢刀，晚辈便心有挂念。若先生这技法能大传于天下，定利国利民使国于不败之境。而先生之名也必然随之广传，受后人仰慕。”
“利哪个国，哪个民，不败哪个破地方？”秃头嗤笑一声，完全不吃嬴政这一套吹捧，“还大传于天下，我呸！”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越说越气，“你们这群人嘴上说的好听，这不还是见到了点儿什么封赏舔着脸就上去跪了！”
蒙恬看向嬴政，等着这个领头的拿主意，而嬴政不知事情所起，带着几分试探的看向了这位中年铁匠的徒弟：“但我们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将军，便是这次机缘也是与山大王相商，才得以......”
“这有什么区别么？！”知晓将军等于山大王这个公式的老铁匠，就差指着两人的鼻子，“一个两个都是会骗人的的玩意儿！”
徒弟又翻了个白眼，念及到这两人是他们将军亲自领来的客人，而他们将军次次算计他师父都是满载而归从来不无故放矢的性格，既然是亲自送来，想必这其貌不扬的两人有什么特殊之处，会让师父优待。
“师父在气将军接了邯郸的封赏。”山上就算是再封闭，这么小的一个圈子该知道的消息晚上几天总会知道的，更何况他们也刚上山没几天呢，“两位如果也是因为这事儿而来，那真的便可请回了。”
这话里透露出来的消息有点儿多，但当下为了不被这位锻造师赶出去，嬴政也顾不得仔细去思考和探究：“自然不是，”他顺着自己的猜测赶忙补充道，“我们自咸阳而来，此行便是为王上而来。”
听到这里，中年男人终于有了继续下去的想法，他上下打量了来人：“秦国的？”饶有兴致的嗯了一声，火气也总算消下去了大半，“算那小子还算有点儿良心，行吧，秦国也好，秦国也好啊。”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虽然还是扯着嗓子的吼叫，却比一开始要少了几分愤怒和不满：“秦国也好，秦国也好。”他如此重复着，如参透了佛理的虔诚信徒，声音里逐渐沾染了快意和喜悦，“这屋子里狭涩晦暗，我们出去说话。”
在揭露了身份之后如此反差的待遇，令嬴政和蒙恬有些不可置信。因多年之前长平之战，他们这一路走来，赵国对秦国的憎恨，赵人对秦人的抵触，他们都深有感触。
可这样的肯定，在这位老铁匠的转变中化作了疑问。但这种时候他们自然不会追问这样的转变究竟为何，只是顺着对方的意图，跟着男人走了出去。
直至站在了阳光下，他们才发觉这位秃头男人的右臂，竟是空空如也：“要看就利利落落的看，”感受到了两人隐晦的试探，男人哼了一声，“知道为什么剃了头发么，因为只有罪人才是短发——老夫要记住。”
这种时候似乎并不适合接话，嬴政和蒙恬不是因有，也不能确定这样的仇恨究竟是对着秦人而来，还是如他们所猜测的一般是对着赵人而去。
“你们倒是比那小子更讨喜一些，”察觉到两人沉默的因有，又或者是因为耳聋的缘故，男人自顾自的说着，“那小子当年......”似乎说到了什么不讨喜的话题，男人啧了一声。
他的声音降了下去，然而就算是降下去的声音，于他人来说也是能够听得清楚的音量了：“这条胳膊究竟是怎么没的，那些东西是怎么丢的，老夫要一点儿一点儿的刻在身上——然后总有一天，会一一讨回。”
“那小子为什么把你们带过来，老夫心里也有数了，老夫对你们之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交易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但有一点——”他打量着嬴政，“老夫跟你走了，你就能满足老夫的愿望么？”
“先别接着否认，”瞧见了嬴政诧异的目光，男人又嫌弃的扫过了蒙恬，“你身上那股子酸腐气比臭小子更重，你若不是管事的，还能是你后面那个莽夫不成？”
人老了，见到的事情多了，很多事情光凭经验就够他们吃的了。更何况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在邯郸有过脸面，王公贵族他见过不知多少，便是如今的秦王和他爹，他也都是见过的。
瞧见男人这么肯定，嬴政的目光自对方光秃秃，甚至还留有疤痕的头顶划过：“那么，您又想要什么呢？”
“我要赵偃的命，”男人眼神如炬，“你给的起么。”

第52章 相逢不远道
那大概是个很久远的故事了，久远到在那个时候嬴异人还没有离开秦国，久远到嬴稷也依旧是那个将形如傀儡的秦王，久远到那个时候的赵国还是信任廉颇与蔺相如的赵王执政，久远到那个时候赵国出了一位有名的锻造大师——徐夫人。
“哈哈哈，怎么会有人叫夫人？”廉颇单手压在蔺相如的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这名字起的好啊，以后谁见了他都得低他一头，想想看吧，见面第一句：‘夫人，最近如何？’哈哈哈哈！”
说道兴起的地方，廉颇怪模怪样的对着面前面前的虚空拱手行礼：“夫人，你说是蔺相如好看，还是你相公我好看？”对着蔺相如挤了挤眼睛，站之身扮演起了他假象故事中的另一个人，“自然是夫人最好看！”
蔺相如被廉颇这个明面上是夫妻间小情趣，实际上是三个男人之间比美的笑话逗乐了：“促狭，”他好笑的推了一下廉颇，“怎么不见你对他感兴趣？前些日子和他们比武，你的剑不是折损严重么？”
“我倒是想啊，”瞧见蔺相如不想看他的表演，廉颇撇了撇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本来都约好了时辰，结果那家伙被带进宫了。刚欠了王上笔钱，总不能厚着脸皮再进去欠个人吧——等他出来再说吧。”
“又一个进宫了？”蔺相如蹙眉思索着什么，“这次又是谁......”他抬头看见廉颇茫然的表情，想起自己的好友从不关心这些与军O政无关的小事，叹了口气放过了这个话题：“你又和王上赌什么了？”
听见廉颇说他又欠了赵王一笔钱，这样熟悉的措辞，蔺相如惊觉他竟然没有一点儿意外的情绪。再想到这两个人的不靠谱，爱操心的蔺相如就觉得一阵头秃，“放过内卫吧，他们快被你们之前的赌约折腾的要去从军了。”
内卫是个多轻松且有油水的工作啊，能被这两个人折腾到想要辞职不干，跑到艰苦的边关去过日子，可见这群可怜人也是被折腾惨了。蔺相如一直觉得王上和廉颇不去祸害其他国家，真的是太可惜了。
“那可不行，”廉颇看了一眼蔺相如，“这次王上可和我赌了笔大的呢！要是未来王上想要一统六国，准我为将为他冲锋，你说大不大？哼，李牧那个家伙老死板，就算是想和王上赌，王上都不和他赌哩。”
廉颇神采飞扬的样子，眉宇之间尽是对未来的向往，以及想到未来他在战场指点千军时的豪迈之情：“等后人再提起我廉颇，那便是‘赵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的话就勉为其难的留给你好啦。”
真是谢谢你啊，而且人家李牧也不会做这么没品的事情啊。蔺相如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眼角都因为自己不靠谱的小伙伴而跟着心脏一起狂跳：“王上都多大的人了，你也是！真是胡闹！”感觉自己面前就是两个大龄熊孩子，不听管教还想要窜天的那种。
廉颇才不在乎呢，自从他被王上算计在蔺相如面前负荆请罪，他就发现了蔺相如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心软。
“总之，在我赢了赌约之前，才不要在王上面前刷存在呢。”只要想到未来他冲锋战场，将赵国的旗帜插于他国土地上的激O情，廉颇整个人向上飘了飘，“且等我偷偷的赢了赌约，”他又看了一眼蔺相如，“我就是王上未来的大将军了！”
想法是好的，廉颇的能力也的确足够胜任，然而蔺相如只要一想到未来史书上是如何记载这一对儿君臣的，就有一种想要将所有记录者全部弄死：“这事儿出于你口入于我耳，不需再告诉第三个人了知道没有。”
“哦，”廉颇敷衍的应了一声，注意力却飘到了其他的地方，“那边儿怎么那么乱，我们去看看？”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莽着就要往前冲，而蔺相如一把拉住了他，明明是文人的力度，却拉住了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武将。
“凑什么热闹，”蔺相如不赞同的蹙眉，“今日出来是要去拜访乐毅老将军的，还有，你不许和乐乘起冲突，你要是再给我们惹麻烦，下次莫要再来找我给你处理那些烦人的竹简，听到了没有？”
廉颇可怜巴巴望了一眼远方越发吵闹的人群，其中隐约有尖叫和哭啼传来：“好吧，”和别人的事情相比，还是那些烦人的竹简更为重要，“你得说话算话啊。”邯郸就那么大，今天又什么热闹回家让管家帮他打探一下就好了。
“对你，我何曾失言。”一方面得意于廉颇的乖觉，另一方面蔺相如朝着那越发混乱的远方感到几分不悦，“左右又是那群没规矩的家伙，他们身后都是王室，有些便是王上也不好发落，你下次再遇上，躲远点儿。”
廉颇哦了一声，敷衍的不能再敷衍，而察觉出廉颇拒不合作态度的蔺相如放弃继续喝这个固执的家伙拗下去：“罢了，总归现在一切还有我。你下次若是再要揍那群宗族，提前派人与我知会一声，万一哪日我没能及时赶到，你要怎么办啊。”
“这不还有王上呢么，”廉颇倒是颇有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坦荡，“若是你们都没治了，我卷着我家灰枣跑的远远的，不叫这群人抓住不就好了？这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去？”他双手交叠在脑后，满不在乎，“反正只要有你的话，我这脚程还没踏出赵呢，你就把事情平息，让我回来啦。”
他对蔺相如是全然的信任，而这样的信任令蔺相如会心一笑，转而与廉颇谈起了新的话题，那被打断的，对远方混乱的好奇，随着邯郸温柔的风，吹到了王宫之中。
“便是如此，你也不愿为本公子打一柄剑？”彼时尚还是一个不起眼公子的赵偃，面对着身前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怒目而视，“五十金，你若是嫌价低，这是本公子给你最后的机会了！”
“并非是价格的问题，而是公子真的并不适合用剑，”男人直言不讳，“公子没有用剑的心，没有用剑的意，更没有用剑的技。”
“没有用剑的心，没有用剑的意？”赵偃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越发扭曲，“若是本公子没有，那谁还有？那个即将被送到秦国去的家伙么？”气不过，一脚踹在了男人的肩膀，“说这么多，不过是本公子的价你不满意罢了。”
年轻的男人腰背笔直：“剑有灵，”他将之前与赵偃说的话再次重复道，“公子并不适合用剑。”
“不适合用剑？”赵偃一甩袖，原本放在桌子上的托盘被他甩落在地，端放于托盘上的物件随之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后，因为力的作用向前滑动了几寸，正巧停于年轻男人的面前。
年轻的铁匠抬起头，目光耿直：“公子的功夫，更适合短兵。”他将每一把自他手中流出的兵器当做自己的孩子，而一个父亲，总归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好归处的。
作为一流铁匠的男人见过太多的功夫，自然也有着一流得眼力。他本是好意的提醒，却不知在邯郸这样一句话都要拐三拐的地方，被赋予了新的含义——若君子用剑，那么那些不用剑的人，是否可以被称之为君子呢。
赵偃磨了磨后槽牙，看着这个为他那刚受封春平君的兄弟锻了一把好剑，却建议他用这样上不了台面匕首短刃的男人：“好，希望接下来你不会改变主意。”赵偃上前，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匕首，“你说我适合短刃？”
“是。”男人并未察觉到赵偃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只以为他接受了这件事并不再迁怒于自己，“短兵才能将您的功夫全部发挥出来。”他见过赵偃的功夫，适合近战与一对一的个人搏斗，于远战又或者是群战就会暴露太多弊端了。
赵偃嗤笑了一声，看着这泛着漂亮银光的短剑：“徐夫人，”他这样称呼男人道，“都说你的锻技天下无双，你锻出来的兵器是经过千锤百炼，能在战场上切人如切肉一般轻松——不知是真还是假？”
“都是他人赞誉，”被高高在上的王室夸奖，徐夫人脸上露出了几分腼腆的笑容，“还有的进步，当不得前辈们如此夸赞的。”
“是不是夸赞，本公子又是否适合用短兵，”银刃的光在赵偃的脸上浮动，“试一试就知道了——把他架起来。”不过一个没权没势的破铁匠，说的仿佛他有多稀罕一柄剑一般。待他日他成了这赵国的王，想要什么都会有人前拥后簇的给他捧上来。
徐夫人差异的抬头，在看到赵偃手中那短兵后变为了恐惧：“公子饶命！”
“放轻松，”赵偃笑着靠近了徐夫人，“且来试一试，你是否徒有虚名吧。”他这样说着，在哀求声中，手起手落，“唔，你说的没错，本公子的确适合短兵。”献血之中，赵偃随手将那沾染了血迹的短刃一抛，“赏赐，就赏他一个人活着吧。”
轻描淡写间，赵偃抬手随意抹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痕：“扔出城去，就算是本公子对那破玩意儿的报酬了——五十金买你一条命，这么看你果然聪明，如此大赚的买卖从古至今怕也只有你一人做成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进了内间：“伺候本公子洗漱，之后本公子还要去面见父王，告诉父王这被人吹捧上天的铁匠，也没什么独特之处啊。”

第53章 相逢不远道
听完男人的故事，嬴政看着他残缺的手臂，还有他脸上不加掩饰的憎恶，只觉周遭风景瞬变，他此刻面前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而被架在烈火之上的，正是这个本与秦国势均力敌，甚至隐占上风的赵国。
嬴政在这一团烈火之前想到了很多，从那处处破败只有残兵老将的军营，到那本应严防死守却因库中空空如也所以只有零散两三人的粮仓。从赵国边关对赵王敷衍的赞颂，到他们谈及将军与山大王时明面上两端，但心中却极为虔诚的举止：“便是给了，”嗓音干涩，甚至还有隐隐震动，“你敢要么？”
他看着这样的男人，原本因为那山大王玩世不恭且敷衍散漫所产生的想法，在他意识到眼前的男人究竟代表着什么，山大王又在他看似随意的举止间给了他什么时，逐渐产生了变化。而伴随这样变化的，还有他越发深重的好奇，与想要探究那男人过去的欲O望。
“为何不敢。”徐夫人的眼中有一团烈火，他看着嬴政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他一直以来都苟活于世的那个目标，“谁能给老夫想要的东西，老夫就会为谁卖命。”他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曾经那小子能给老夫老夫想要的，老夫便追随于他。如今若是你能给老夫老夫想要的，老夫这条命送你又如何。”
不知为何，明明对着那山大王张口就来的谎言，在面对着这样的老铁匠时，嬴政竟无法再说出口。
无论是虚假的身份，还是被深埋的贪婪：“你可知若你与我同去，意味着什么？” 他想到了男人故事中在他身旁腐烂的妻子孩子，想到了他故事中离他而去的，曾经将他捧上神坛的追随者，“便是离开赵国，便是未来会与赵为敌，成为赵的罪人——”
嬴政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老铁匠：“——便是这样，也无所谓么？”
“他弃我如履，我又如何要奉他如命？”徐夫人的表情冷漠，“我也曾爱他，可这样的爱是因为他给了我安定与安康，给了我妻子和孩子未来与希望。如今他害我家破人亡，甚至此生再也无法独自锻铁，这样的赵，算什么东西。”
“那臭小子既然会把你们带到老夫的面前，你们自然就有让那小子高看一眼的资本。”虽然对赵偃的恨意使他恨不得此刻就冲入邯郸以命换命，但既然他能隐忍这么久，甚至在邯郸城外以老鳏夫的身份默默等待时机，徐夫人自然不是个蠢笨的。
与其说是对秦国的看好，倒不如说他相信白舒：“那小子滑头的紧，你们既然能被他送到老夫面前，那小子对你们秦国倒是颇为看好啊。”虽然他到现在也没看出来那个和国君如傀儡一般秦国有什么好，但他信任那臭小子，自然也不会再深究，只要相信就好了。
人活着，总要信些什么的，他相信自己能有机会复仇，所以一直苟活到了白舒的到来。
嬴政已经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了，无论是之前他与山大王谈话的时候对方言语中对秦国的自信，还是对他（秦王政）未来的期颐，再到现在甘愿把这样一位懂得锻钢技术的人拱手相送：“那位山大王，”嬴政发觉时至今日，便是他们之间有了这么多的交集，他却依旧不知对方姓甚名甚，“可是秦人？”
“秦人？”老铁匠仿佛听到了一件可笑的事情，“他什么人都不是，也什么人都不会是。”这样的回答很奇怪，但老铁匠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转移了话题，“老夫耳朵不好使了，眼睛可还没瞎。”
徐夫人打量着嬴政，随即又转眼看向蒙恬：“你小子，以前是在邯郸生活的吧。”他一语就道出了白舒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你的口音和措辞，可不是后来才能学出来的。”有个现学现卖的蒙恬在身旁，嬴政那如浑然天成的口音就变得越发明显了，甚至他的秦话，在细微的地方都会带出赵国的用词句法。
这没什么可否认的，嬴政从不为他过去的日子而感到羞耻，但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徐夫人便是看出了这一点，也没有再过多深入。毕竟六国之间人口的流通太过频繁，自赵国涌入秦国的人何其多：“你难道就从来不恨么？”
“恨那些王公贵族的跋扈，恨他们视百姓如草芥说打杀便打杀了，恨他们明明吃着我们的种出来的粮食，用着我们造出来的器皿，甚至远远的躲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我们在边关为他们冲的头破血流——却连银响都不愿意交付。”
嬴政恨么？
他自是恨的。若是不恨又怎么会在加冠前不顾自身安危，瞒着所有的人偷偷跑到赵国，只为亲自劝说春平君，只为亲自在赵国灭亡的进程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从未忘记年幼时的经历，更不敢忘记。
徐夫人的视线放远，眼神逐渐涣散，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之中：“老夫自邯郸捡了一条命后，就对天发誓自此再也不打兵器。可你知道那小子是怎么劝的老夫跟着他，让老夫心甘情愿的从邯郸，跟着他来到了这破地方的么？”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他问老夫，既然恨，为何不继续恨下去。打出更多锋利的刀刃，甚至让全天下的刀刃都刻上老夫的痕迹，这样有朝一日当他亡于刀下，亡于出自老夫之手的刀下——不就是心愿得偿么？”
这样的说法令嬴政心中一动，一股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自他心中升起。就好似什么时候，也有人对他这样说过，对他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公，都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哪怕饲狼喂虎，也要带着价值的死去。
“你可知，如今这边关将士身上兵甲，手中的刀枪，吃的粮食，甚至是花出去的银钱，都曾是那小子在寒冬中，跪在那群不知膏沐之贵不知百姓寒苦的王公贵族豪门商贾门外，一点一滴求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嬴政听见了他的愧疚，听见了他的心疼，还有淡淡的骄傲和与边关百信如出一辙的疯狂崇拜。
嬴政看着这样的徐夫人忽然明白了，无论他有没有对这位铁匠坦诚，无论他是否答应这位老先生他看似缥缈的愿望，对方都会义无反顾的跟着他走，自此献上他所有的忠心与技艺，直至他不再需要。
并非是因为他的前途，也不是因为他的诚恳，而是因为这是那位山大王希望他这样做的，只因他相信山大王不会让他失望——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他（嬴政）的保证，而是山大王告诉他，他要做什么。
愤怒么？
或许。
但更多的是遗憾和想要得到他的野心与欲O望。因为他的能力，因为他的作为，因为这样的人才放在赵国却不受重用，实在是太可惜了。甚至还有欣喜，正是因为赵王对他的冷淡和不重视，因为这样的人才总有一天会是他的。
“老先生说的，是那位山大王？”他想象不出，那样骄傲又肆意的人，那样如风如雨一般抓不住也不可控的人，竟也会为了什么底下他高傲的头颅，俯首垂眉顺从他人的意愿——他本不该如此的，“不知在下可否有幸知晓那位姓名？”
若这是他的将军，若这是他的臣民，他定要护住他的骄傲，他定会守住他的飞扬。若这是他的士兵，若这是他的臣子，他必会将其召于左右，他必然会托付以全部信任。
老铁匠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他想说的话：“当年那小子还年幼，蔺相病重廉颇将军又远走他国，邯郸那群破玩意儿只想着他们自己的小算盘，迟迟不愿放李牧将军归边。甚至连军饷银钱，都不愿从他们的歌舞中施舍几分——那年的冬天，边关的雪都是红的。”
那年的冬天，边关的落雪颜色刺目，有那样一个本想要置身事外的孩子看着天地间的红，看着铺满地的红，站在他的面前，第一次要求他做一件事：“他要我收一个徒弟，指导他，帮他打一套重甲。”便是那个时候，他都还记得他此生不再锻兵的誓言。
“再后来，”老铁匠的眼睛缓缓聚焦于嬴政身上，“他带着五百青壮，带了三日的粮饷，骑马而去，一去便是一月。”再回来的时候，便是如今在草原上赫赫威名，仅凭一面大旗就能将敌人震慑不敢上前的边关军了。
“老夫的生死不重要，一条贱命，而已赔了就赔了。”因为他相信便是他离开了，那小子也会替他做成他的夙愿。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那小子失言，他所答应的事便是再艰难，再有诸多不愿，因为他答应了，他就会去做。
“但若在未来你敢伤害他，便是拼了这条老命——”徐夫子的眼神锐利如刀，此刻的他像极了当年那个只因‘不适合’便拒为贵族公子锻刀的年轻铁匠，“——老夫这些年教出学生，锻出的兵器又岂止千万。”
便是老夫死了，那些刻印上了我痕迹的刀剑，也终有一日会代我，取你性命。
嬴政看着徐夫人，举起双臂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这位经历了太多事情的老铁匠行了重礼：“若有一日可得他为将军，政，此生定不负他。”
“老夫徐夫人，”老铁匠并未退让，坦然的受了嬴政这一礼，“赵人，铁匠。”

第54章 相逢不远道
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背对小路而坐的黑袍青年慢慢将脖子向后仰倒，倒转的世界中是阔步而来的秦人。这让他觉得有些无趣，可为了未来的计划却也不得不好生招待他们，便指了指他身侧的空地，示意对方坐。
蒙恬被嬴政留在了远处，在这一刻忽然不想再计较什么赵人秦人的嬴政，看了一眼青年放在身侧的长剑，一撩袍子盘膝坐于白舒身侧：“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将军的意思呢？”
“有什么区别么？”白舒嗯了一声，懒散的回应，“作为得利的那个人，还要考虑这么多为什么，你活着不累啊。”他一腿平伸于草坡之上，另一腿半弯这竖起，手肘随意的搭在上面，动作颇为闲适。
“曾有一个朋友与我这样说过，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得的那些利，总有一日是要连加倍归还的。”嬴政侧头，看着夕阳下青年俊挺的五官，与在红色映照下显得有几分妖异的瞳孔，“这份礼，太大了。”
白舒不以为意：“又不要你受着，便是天大的所求，那也是你们王上的事情了。”他眺望着远方的天空，“作为一条狗，学会遵循你主人的心思就行了，思考谁是敌人，谁是友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话语中酝酿着什么，嬴政心中若有所感，但那光一闪即逝，就被山大王的话完全抹消了：“你若是真想图个令你心安的理由——锻钢所需的料付不起，打一柄刀的料从开采到熔炼，足够再养十几套战甲的了，如此费心费力，穷，炼不起。”
想到边关大营中守卫寥寥的粮仓，装饰极简的局将军府，新旧参差不齐的装备，以及徐夫人在送离他们时投诚的唯一要求，嬴政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白舒到底是说笑，还是在以这样的语气展露他的委屈。
白舒被嬴政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舒服，他的视线从嬴政脸上挪开，专注于远方已经西沉的太阳：“除了你们那个闲不住的秦王，这世界上也没谁能养得起他那一张嘴了。”好似徐夫人是个烫手山药一般，连哄带送赔了本也要扔出去。
若不是看到了成品，怕此刻嬴政也会以为徐夫人是个多么难缠且麻烦的赔本生意了。可正是因为见过，他才深刻知晓再这样耗资巨大的背后，是多么庞大且无法衡量的收益：“大王既有如此技术，为何不献与赵王？”
听到了一件令人发笑的事情，白舒噗嗤一声开了话头：“你怎么知道没献过？”他短短几句话里饱含了多少心酸和遗憾，“除却嬴政，这天下还有谁有那气魄和能力，将宝物展于天下用与百姓面前，而不是束之高阁。”
剩下的人也不是没有，只是要么没能力，要么没魄力：“好东西若是不能普及大众，又叫什么好东西呢。”白舒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里掺杂着几分落寞和遗憾，“赵偃，呵，当年他们都看走了眼。”
嬴政不知道山大王嘴里的‘他们’是谁，但想必对他来说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人，因为对方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要比之前提及他人时温柔太多了：“大王真的不想与我们一同去秦国么？有兄长的推荐，您定然能大有作为的。”
“不去，远。”想都不想的拒绝了，“现在的日子挺好的，逍遥自在的也没人管，为了那么一个可能，跑到千里之外的咸阳去？老子还没闲到那种程度呢，倒是有一日若是能以将军的身份入秦，所到之处无人敢拦，万人俯首。哼，那才叫愉悦。”
他这话倒是有两种意思，秦国的将军，又或者是赵国的将军：“再者说，做个大将军有什么意思，做摄政王——就是除却你家秦王老子最大——才叫意义。”白舒扭曲了‘摄政王’同时也有抓着个傀儡皇帝自己做幕后皇帝的意思，故意这样说道。
嬴政却笑了：“好啊，”他看着山大王，“若是王上能许以大王摄政之位，可愿与我们一并回秦？”他看着眼前满身散漫的青年，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大王之才远胜赵国那些官吏大臣，若能得大王，王上定不会如将军舒般将大王藏于暗处。”
他似乎在暗示白舒之前所言，将宝物束之高阁而不展露于天下一般：“大王既然心向秦国，又为何不亲自去秦国看一看呢？”他对秦国有着十分的自信，自信所有心怀抱负的人在看到咸阳后，都不会离开。
“啊，所以都说了，”白舒还是那副敷衍的口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跑道那么远去赌一个可能——当老子是傻子么？”哼了一声，“不去不去，你家大王若真有诚意，让他来边关请老子咯。”
就是因为知道不可能，才会这样在口头上争一个上风的：“话说你烦不烦啊，拿了你想要的东西麻溜儿滚离边关行不行。”向后一躺，又觉得束起的发冠太胳人，反手就拆了发冠，一头青丝铺洒而下，摊开在了草地上。
嬴政却是很久没有见到这样随性又洒脱的人物了，他看着白舒，看着他在夕阳照应下带有红晕的脸颊，扫过他飞扬剑眉和如有星辰镶嵌的双眸：“是因为不想，还是不能？”是因为太远，还是因为你放不下这些百姓呢？
在邯郸和咸阳见惯了不把人当人的高官，偶然出现了白舒这么一个视百姓重于权贵的人物，难免多有好奇，嬴政这样劝服他自己道：“徐夫人说，当年雁北边关无人坐镇，粮仓空虚人心动荡，是大王您挨家挨户的去求，甚至不远万里跑遍了周围的粮户与富贵人家，才熬过了第一个冬天。”
这自然不是徐夫人的原话，但嬴政想要从山大王这里知道，徐夫人嘴里的‘臭小子’事究竟是‘将军舒’还是‘山大王’。
“哦，假的。”白舒的话就像是一个旁观者看完了一场满是苦难的电影，虽然有同情但是更多的还是事不关己的感慨，“那老头子可能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明明是老子后来抄了他们的家，凑够了冬天的粮食。”
嬴政看着山大王脸上不变的懒散，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真话还是玩笑的遮掩，又或者两者皆是：“便是初来乍到，也能看出边关的百姓信任您，就连我们在茶肆里打探了一下这边关的情况，都被老板给通报了呢。”说着，他笑了起来。
“啊，所以早就要那群人不要多管闲事儿了，”白舒扯了扯头发，得意多余责怪，“脑洞那么大也就算了，怎么嘴巴还这么闲——行了你真的很烦哎，不去，不去，太远了！等哪天不需要办手续说走就能走的时候，再考虑一下跨个国境线，去你们咸阳看看吧。”
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白舒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浅黄色方片：“这玩意儿叫做‘纸’，” 他递给了嬴政，“虽然还有点儿脆的易碎，但总归比竹片要容易携带多了。”他食指和中指随意夹着的样子，到时看不出他所说的‘易碎’。
嬴政自然看到了被那食指压着的，那个清晰又鲜艳的黑色秦字‘秦’。字写的很好看，行云中似有凌厉的刀锋自字中扑出，刺入眼眸：“纸？”他看着白舒手中写着大字的薄薄方片，“大王这是何意？”
他在看到这物时，便知这小小一个巴掌大的物件，会改变一个时代。
“想做一件事，”纸片在白舒手中灵活翻动，那写有大字的一面在嬴政眼中反复旋转，“就是不知你家大王可否有这股子疯狂。敢赌一赌了。”也就是在这翻转中，嬴政注意到了这并非是一面纸，而是折叠起来，其中还尚有文字的一叠纸？
“请讲。”
“我要这天下自此抛弃竹简，改借用此纸，”那纸再次停在了白舒的两指之间，手腕向下一划，做出了递给的动作，“我要这天下人人皆可识字，我要这天下出身穷苦的百姓——”白舒转头看向嬴政，“——也能为官。”
周遭的风也似乎被白舒这野心所震慑，停滞在了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嬴政看着躺倒在山坡上的青年，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和眼睛中的坚定：“这件事，现在得我且还做不了主。”并非是‘蒙毅’，而是真正的‘秦王政’。
山大王的要求实在太过天方夜谭，在这个只有权贵才能读书识字，只有知识无价竹简昂贵的年代，一个平头百姓，一个连温饱都只在及格线上徘徊的穷苦人家，想要供出一个认字的都颇为艰难，更勿论有足够的学识为官了。
他要的，是如当年商鞅变法一般的变革，而这样的变革只有掌权者才能做出决断。可如今的秦王政，上有吕不韦和华阳太后压着，虽然有曾祖父和父亲留下的人脉，但那都是军中实权，又哪里有在朝中说得上话的呢。
“我知，”白舒却以为蒙毅是在表达这样重要的事情，需要通报秦王嬴政本人，“所以这是条件，”他晃了晃手指，示意对方接过纸条，“待你家大王成了真正的大王，待他能决定事儿了，再来回复也无妨。”
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嬴政成为真正掌权的王是加冠之后，所以基本也就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他等得起：“算是我......家将军给你们家大王的投诚了。”白舒中间改了口，“叫你家秦王以后好好对待将军。”
嬴政满是深意的看了一眼直至此刻，都还在为那个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将军说话的山大王：“他不值，”不值得你对他这么好，“你应该找一个更为合适的人。”一个会真正将你放在心上的爱人。
唯有这件事的脑回路和嬴政不在一条线上的白舒不以为意；“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他能让我甘心俯首，百依百顺至死不变。”白舒以为嬴政说的是他不应屈居与‘将军舒’之下，“做好你的事儿就好了，余的别操心那么多。”
看着山大王那敷衍的样子，明显没把他（嬴政）的话放在心上：“这东西，叫纸？”见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嬴政接过了白舒手中的小方片，然后小心地用指尖展开，“这是——秦字？”
只见纸张上并非是他所以为的赵字，而是笔锋凌厉的秦国小篆：“大王你写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白舒不以为意，有着系统作弊的他莫说是秦国的字，便是其余六国的字也是写得的，“既然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就尽快回去吧——你家大王也要及冠了，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呢。”
白舒打了个哈欠，看着已经没入地平线的太阳：“你手里这玩意儿，”他顿了顿，“我希望你家大王知道，这东西本是蔺相如的。”
嬴政瞳孔一缩，忽然想起春平君在送离他们前往边关前，于一次闲谈中讲到作为左相的蔺相如手中，本应有一支先王赐给他的近卫，可这只卫队在蔺相如活着的时候就没什么动静，待他死后更是卷着蔺府的千卷竹册凭空消失了。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蔺相如活着的时候身边两个与蔺相如颇为亲近的兄弟。大的那个侍奉蔺相如左右名为‘喜’，小的承欢于蔺相如膝下名为‘乐’。算着年龄，正是那日对他们扬言若敢令兄长不喜，顶着骂也要找他们算账的小郎君。
如此便说得通了，若将军舒承自廉颇门下，而山大王是蔺相如的学生，便说得通了：“还未曾请问，大王您......”
话没说完，就瞧见原本懒散躺在半山坡上的青年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原本懒散的神色转为了警惕和庄重，平和的气息也裹扎上了杀意：“走，”一把拉起嬴政，另一手抄起原本放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长剑，塞到了嬴政手中，“带着你的人，立刻启程回秦国去。”
嬴政还是第一次如此直接的面对边关将士的杀气，只觉自己身于翻滚的血海之中，扑面而来的尽是血腥与冰冷的注视。待他还未从对方无意识的恐吓中回过神来，就瞧见远方的地平线上稀稀拉拉的出现了一只小队，为首的士兵一袭黑甲，高举‘舒’字大旗，与关内军的打扮一般无二。

第55章 相逢不远道
“你刚才说赵国边关军大败？”嬴政将手中的竹简向下挪了挪，在一堆并无兴趣的话题后，终于越过竹简顶端将视线施舍给了站于他身前神色颇为忐忑的蒙恬，“你这是从春平君那里得来的消息？”
“是。”自他们从赵国边关回到秦国也有一个多月了，“据传匈奴与羌人于赵国关外集结，夜袭雁门关，赵国边关的将士们没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便后来殊死抵抗死伤过半也没能挡住，还有一小波流窜进了赵国境内，直奔邯郸而去。”
嬴政的表情却从严肃变为了忍俊不禁，他甚至还噗哩一声笑了出来：“那个促狭鬼，还真有他的。”神色却是一片轻松和不以为意，“边关防的和一桶水一般也就算了，指使那群蛮子，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他们留在赵国边关的人，自他们走后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打探出来，甚至新派过去的人手还不如当初跟着他们一起的那些人只晓得东西多，嬴政就对那山大王高看一眼：“当初我们能打探到那么多消息，不知是狐狸盯上了兔子，还是猎人在背后看着狐狸猎兔呢。”
年纪大一点儿的老兵都在关内的军营中，年纪轻的奉那山大王如神明不敢忤逆。经历过当年前因后果的老人感激如今的生活，而知晓事情的青年人又承自长辈对这位边关的保护神颇为尊敬，对他所有的事情都三缄其口。
唯一能够当做突破的小孩子们又被大人联手欺骗在外，对过往的时情一无所知，就只知如今生活全靠‘大哥哥’，然而却连大哥哥究竟是‘将军舒’还是‘山大王’都说不清——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想到这里，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食指节奏的敲击桌面。而看到这样的动作，跟随嬴政有些年份的蒙恬便知自家王上此刻正沉浸于思考之中。扭头看了一眼还未全亮的天，想着时间还算充足，就没有出言打扰。
本也不是什么坐在这里就能够解决的事，嬴政很快就抛弃了自己的思考，回神便瞧见了蒙恬带着几分郁闷的表情：“怎么这幅表情？”或许因为今日是个重要的日子，又在大清早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嬴政的心情很不错。
“王上怎么就知这是条假消息？”有了求解的机会，蒙恬自然不会放过。
“那可是只狡猾的小狐狸，”想到见过他的秦人里，只有自己才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嬴政的嘴角就忍不住因为愉悦而上翘，“他可是聪明着呢，还记得他说作为向我的投诚，他可以在打击那群蛮子的时候，顺手也给我们今年秦国边关一个清净的冬天么？”
想到对方当时信誓旦旦，一副亏大了的表情，嬴政就想笑：“你瞧，便是我们不出现在他面前，这个冬天秦国的边境也不需严防了。”因为从一开始，那只狐狸和草原上的兔子们，就只有一场单方面绝对的算计与厮杀，秦国不过是被连带坐收成果的幸运者而已。
蒙恬虽然在政O事和阴谋诡计方面缺根筋儿，但对于军O事却有着超出他人的敏感。更何况如今他已知结果，又有嬴政的提醒：“王上是说，在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可避免，结局也早已注定的战争？”
“为什么每逢冬日，那些蛮子会从草原里走出来袭击我们？”嬴政站起身，缓步走到了墙上挂着的巨大地图前，“因为他们不适耕种，缺粮少布，甚至没有固定的能够挡风遮寒的住所——就只能抢掠。”
匈奴羌人想要熬过冬天只能靠抢掠关内人：“他算计好了这一点，在秋收过后反掠了好几个大部落，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关内近，又或者退到更远的，草原之后的地方。”嬴政看着挂在墙上地图未画出的部分，那是关内人很少涉足，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的地方——
——七国之外，草原之外，是什么呢？
“关内百姓被掠夺了几百年的愤怒，他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给关内人站起身的借口，一个给那些曾经被伤害至深的百姓，一个宣泄愤怒的出口。边关的百姓不似关内生活富足的百姓，他们常年饱受外人的欺负与骚O扰，甚至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冤死在那些蛮夷手中的亲人。
除却那不记事的小孩子，那些已及冠，不，几岁的孩子便已经记事，那些经历过李牧回调廉颇离赵，边关多年无人看管的百姓，对在那个当口扛起一切，甚至帮他们报了血仇的人，有的只会是感激和想要奉上一切的疯狂。
“在一开始，他们只是小规模的扫清边境，”蒙恬经点拨也想明白了这件事，“所以这些年他们虽然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却没有深入。可蛮人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赵国边关的难啃，才会向四周扩散？”
看着恍然大悟的蒙恬，嬴政的嘴角弧度越大：“也是在练兵，”若不是作为被波及的秦人，嬴政真的要为对方这一手叫绝，“二十年多前的长平之战，武安君将那些有血性的赵人青壮屠戮大半，赵人怕了。”才会有了赵偃这样的软蛋成为如今的王，“他要一只充满血腥，只会向前的队伍。”
这是一个局，一个或许已经持续了十年甚至更久的局：“徐夫人才到秦国几天啊，他又认识了徐夫人多久呢？”关内人对关外人，输的从来不是装备或者人手，而是血性，装备于他们从来都是只锦上添花而并非雪中送炭。
那群蛮人掠夺是为了在冬天活下去，他们知道如果自己不这么做就会死，所以他们一往无前。而富足的生活磨灭了关内人的血性，在面对如狼凶狠的蛮人，他们想要苟活，于是在气势上便已输了一筹。
可那山大王给了他们另一条路，一条将他们培养成虎的路。既然他们可以抢掠我们，为何我们不能抢掠他们？既然他们能够对我们手起刀落，为何我们不能以牙还牙？既然他们从不对我们留情，我们又为何要对他们仁慈？
在兵精粮足还有装备的加持之后，所有人都有着一个统一的愿望，而这支队的首领便是所有人愿望的集合体，他们会注视着自己的信仰，所向睥睨。
嬴政举起手，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的按在了写有‘秦’的那片区域。
品尝过胜利过后，那手握命运的感觉，会令人上瘾。品尝过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跪拜于自己脚下的感觉时，又如何还能够停下。品尝过指点天下万人跪拜的高高在上，便只想着要更高，更高，更高。
你便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引诱着那些没有主见的百姓，跳入了你的坑中不是么？
既能做到这一步，你是否又真的就甘心一辈子窝在他人之下呢？
面对着那块被他盖在手下的地域，不知是跨越了空间的询问，还是对着面向自己的坦诚。
你便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引诱着那些人对你产生了错误的认知，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放松了对你的警惕，直至今日主动跳入你的坑中不是么？
既能做到这一步，我自不甘心一辈子窝在他人之下。
“知道么，”嬴政压低声音，似乎怕是惊扰了他人一般低声笑了起来，“看着他，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我自己。”一个同样有着野心，却要将自己的本性压抑在被伪装而出那外表之下的贪婪之辈。
不过一人是伪装出来的散漫与不羁，而另一人是软弱与听从罢了。
你瞧啊，成蟜，便是华阳夫人再喜爱你又如何呢？便是楚国的贵族再怎么力挺你又如何呢？便是当年我如何被你欺负被学堂里的孩子们嘲笑邯郸的口音，被你们的小圈子排斥在外又如何呢？
老秦人宁肯去扶一个吕不韦这个商贾，也要讲我捧上这个位置。曾祖父临死将蒙武交给了我，父王临死也要为我扫清障碍——你瞧，被那么多人期待着出生的你，到了最后不也还输给了不被祝福的我么？
“真好啊——”真好啊，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与我如此相似，“再走的远一些吧，”再远一些，走到我的面前来吧，“且让我看看，”与我如此相似的你，“能做到何种地步呢？”并拢的五指摊开，逐渐笼罩了整个秦国的版块。
蒙恬注意到了嬴政的自言自语，然而他并非是嬴政，更不能懂嬴政内心翻滚的滚烫：“所以，这是条假消息？”他将话题牵扯回了最在意的地方，“王上是否需要属下再派人探究一二？”
“或许会有损失，”嬴政的手离开了版图，“但绝不会伤筋动骨。”若他身处那山大王的处境，也会如他一般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向赵偃索要他们本应得的东西而已。”若是给了，便皆大欢喜，便是没给，也不过是令边关百姓对邯郸越发疏远。
无论后事如何发展，那边关的那位都是得利者，一如他将徐夫人送往秦国：“你以为，他如此爽落的将徐夫人交给我们，是真的向秦国投诚？”想到秦国铁匠们对他的汇报，嬴政的心中越发愉悦，“说难听些，倒像是在拖缓秦国的步子呢。”
“什么？”旁的也就算了，只有这件事令蒙恬心生杀意，“王上可要恬……”
“他一开始不就说了么，”嬴政打断了蒙恬，“养不起，打一套的料自开采到锻炼，能打出十几套普通的甲，养不起，所以便送给我了。”说着，连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溢了出来，“不过是区区五年，孤给得起。”
正如那位山大王所说，除却他这个疯子，没有人敢做这样大的赌局。举倾国之力挖矿开田，熔铁锻钢：“他为了今日，能在边关委曲求全，孤又为何不能为了大局再等上五年。”
疲秦？
若是一时的疲惫能够带来未来恢弘的胜利与利益，若是一时的劳碌能够带来未来更为安定稳妥的未来，不过区区五年而已，弹指一挥，便过去了。
嬴政的手指扫过了腰间的黑色锦布小包，对着蒙恬说道，“今日可是个大日子，别让他给我搞砸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视线落在了一旁的黑色朝服上，“把行宫盯紧了，莫要让人跑了。”
与我相似的你走到了今日，那么今日便让孤也想你证明，孤也是有能与你同台之能的。
纯白的大理石雕文仿若直通云霄，金色的砖瓦镶嵌在艳红的高墙上，华丽又大气。耳畔是宽宏的钟声，头顶是万里白云与碧蓝的天，眼前黄的金色冠冕是他父王曾经带过的，是他曾祖父曾经带过的，甚至更早之前，那位养马的祖先带过的。
九百九十九步，回身的时候，眼底一片繁华。
“敬——”手中酒杯高举，“这大争之世！”晶莹的酒液倾洒而下，撞落于莹白雕文之上，如玉珠跳起又滚落。
甩袖，远方是杀声四起。
仰首，面上是笑意张狂。
摊手，掌中便是这天下。

第56章 相逢不远道
嬴政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因高墙之外厮杀撼天而躁动不安的臣子们，看着他们脸上或茫然或焦急，或失措或兴奋的样子，似嫌碍眼般转头，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一脸肃穆的吕不韦，最后落在了赵姬身上。
“太后可要先行进屋避一避？”他假意没有看到赵姬额头的汗珠和苍白的脸色，只当做是对方对自己的担忧，“这外面不安全，若是那乱臣贼子冲撞了太后，便是儿子的罪过了——不过太后安心，那些冒犯了太后之尊的奸人，儿子定然不会绕过他们的。”
赵姬不知是因为哪句话而被惊到，只见她的身子晃了晃，勉强能稳住了她自己：“不必了。”赵姬的声音很急，她语气焦急，不知是在对哪句话做出回应，“这都是小事。”
但她也所能做的也就只能够稳住她自己了，她张开嘴似乎想要问什么，可话还未出口便觉得不妥又收回了腹中。但很快又有新的话语想要询问，便又张口，看着一脸严肃的嬴政再次将自己的话吞入腹中，如此反复。
嬴政就全然当做没有看到赵姬的纠结，转向了在另一侧的吕不韦：“仲父，”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并不明显，声音和神情如真一个遇到突发事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完全不见了刚刚安慰赵姬时的沉稳，“仲父可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然而正是此刻嬴政这与平日一般无二的‘遇到事情找大人，我什么都不懂’的天真模样，让吕不韦心下一沉。在此刻他才恍惚发觉他以为什么都不懂，听话又乖巧的傀儡，竟在不知不觉在剪断了他的操控线后，还与他共舞了一曲。
但吕不韦也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甚至凭着卓越眼光投资了嬴异人的男人：“臣下不知，”他面上夹杂着几分焦急，似真的在位嬴政担忧，“但臣下相信蒙将军会保护大王安全的。”
“嗯。”带着几分诡异的应和声，嬴政看着吕不韦的低垂的头，“孤也信任蒙将军。”他这样说着，声音很轻，似是遗憾的自言自语，“今日，本是孤加冠的日子呢。这样隆重的，是所有人都想要向孤献上一份大礼么，娘？”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赵姬了，以至于赵姬听到后的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应嬴政，而是扭头看着他愣住了。
赵姬看着嬴政，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曾与自己在赵国一并度过艰难时光，在秦国相持相扶磕磕绊绊走到今日，曾给予厚望的孩子：“政儿？”她的眼神满是茫然，就连话语也好似第一次见到嬴政一般。
这副作态令吕不韦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也曾是赵姬的枕边人，对这个只长xiong不长脑子的女人，他再清楚不过了——毕竟他只花了一个嫪毐，就摆脱了赵姬丧夫后对他的纠缠。
可无论吕不韦如何的权势滔天，他对自己的认知却一直很清楚，他不过是个‘仲父’而已。
既然只是‘仲父’，又哪里来的资格插入这对儿尊贵母子之间的对话。他想要向赵姬使眼色，可如今的赵姬贵为王太后多年，又哪里还是曾经那个和他颇有默契，看着他眼色过日，只一眼便可知晓他意的姬妾。
“我们继续吧，”嬴政却不再搭理赵姬了，他似乎很满意于吕不韦的沉默，“就如仲父信任蒙将军一般，孤也信他——比起那些掀不起风浪的跳虫，孤已经等今日等了很久了。”他看着吕不韦，平静的声音中不含一点儿威胁。
吕不韦在嬴政身上，看到了一只假意摇晃着尾巴，匍匐着身躯，随时都会扑向猎物将其咬碎的猛兽：“喏。”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这些年他因对方年少做出的那些事，想着渺茫的前途，心中却越发苦涩。
所谓加冠，即贵族的一种成年仪式。冠礼又称成丁礼或入社礼，即宣告成年，可以传宗接代，且开始正式享有参与政O治享有统治权的昭告。因嬴政是长子，又是要继承秦国诺大基业的王，他的冠礼不可谓不隆重。
第一次加黑色的缁布冠，因长辈具已不在（指的男系直属长辈），嬴政的冠礼是由宗室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加持的。为相的吕不韦和为王上生母的赵姬，只能站在最近的地方观看——可现在，无论是谁，都没心情去看这一隆重的时刻了。
反倒是嬴政，他的动作端庄肃穆，雀跃却又不失大气的等来了第二次加皮弁，而后是第三次加爵弁——三次加冠，一象征成人，二象征传承，三象征发扬——一次比一次隆重，一次比一次重要。
最后，便是被内侍捧上的，象征权力的长剑了。那是一柄看起来很奇怪的剑，它与往常的剑最大的不同，便是过于宽厚的剑身。且不知为何，这柄剑没有木质的剑鞘，反倒是由一层绣着秦纹的黑布所包裹。
嬴政并没有急于接剑，他打量着这柄剑，似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勾唇一笑。然后抬起手，伸向那静静躺在红布之上的长剑。
嫪毐便是在这个时候冲入庙堂的：“嬴政——”他大叫着，手下的士兵哗啦啦的包裹住了在场的朝臣。原本还算宽敞的宗庙一下子变得拥挤，可这样的拥挤中，有一条由人空出来的道路，自嫪毐直指嬴政。
“嗯。”嬴政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便是听见了嫪毐的声音，他也不过是顿住了欲要拿剑的手，但也只是顿了顿，很快又伸向了剑身，将这把裹着黑布的剑抓于手中。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嫪毐不行，赵姬更不行。
“娘，”他的声音只有与他相邻的人才能听见，“长信侯是您身边的人吧？”
并非是问责，而是如询问天气一般的好奇和平静，他没有更多的言语，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询问赵姬，是否知晓长信侯今日的举动。
赵姬被嬴政这不阴不阳的一句话吓得一个哆嗦，这无疑是对嬴政最好的答案了。而看着转身背对自己的长子，这位坐在秦国王太后之位的女人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对方于空中划出漂亮圆弧的袖袍：“政儿，”迟钝的女人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什么，“娘，娘会保护你......”
她看着嬴政呢喃道，视线中那飞挺的眉与记忆中那刚刚出生，在她怀中大哭不止的小皱孩交叠。她看着嬴政，却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躺在他怀里的婴孩，这个来到咸阳之前还抓着她的袖子不愿她离开的孩童，已经长大了。
而他眉宇之下那双平静的黑眸，令赵姬想起了当年异人将他们母子丢在赵国，每当有客人欺负她时，那个不要命也要替她解围的孩子。他也是这样盯着那些恶人的，哪怕被打，哪怕被骂，都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似乎要将对方的模样刻入骨髓。
当年的恶人如今不知在何处，可这样的眼神......
赵姬抓着嬴政袖袍的手不自觉的下落，记起在秦国之前，他也曾是她活下去的希望，他们也曾相依为命只有彼此过。
可这一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忘记自己的长子，将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两个小儿子身上的呢？明明他也是自己的孩子，甚至是唯一一个她亲手带大到上学识字的孩子。
“政儿，”赵姬神色哀恸的看着嬴政面无表情的迈步向前，丝制的长袖自她指尖滑出，“政儿，”她哀求，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究竟在哀求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悲伤，“政儿，娘......”
“嬴政！”嫪毐于远方的怒吼却在这个时候传至耳侧，他得意洋洋的声音映衬着赵姬于他背后的哀求，荒谬又可笑。可笑到嬴政连去听的想法都没有，只是遥遥看着嫪毐得意于如今的形势，明明看起来身处上风却站在那里喋喋不休——如此的胆怯。
耀武扬威的嫪毐，在嬴政过于异常的平静中逐渐哑火：“长信侯，”瞧见嫪毐终于停下了他的长篇大论，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嬴政神色平淡的问道，“便是得到这个位置，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本问的另一件事，却不知如何被嫪毐误解了：“你还不知吧，”他发出了愉悦的大笑声，“政儿啊，”他大言不惭的如此称呼嬴政道，“早在几年前，你娘便给你生了几个弟弟妹妹了。”
如此直白的话，气的好几位胡须花白的言官竟无视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剑，指着赵姬与嫪毐大骂无耻。
嫪毐并不在乎这群老家伙的指手画脚，他甚至颇为自豪的开始炫耀他的资本，开始诉说他作为如今秦王的假父应当享有的权利，还有他此举的无奈——明明同为太后之子，他的孩子也应有名有姓的。
赵姬白了脸，低声呢喃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踉跄想要上前去抱嬴政，却被突然冒出的壮汉拦住了。那拦着赵姬的壮汉手只有四指，却轻松的抓住了赵姬，甚至无视了她斥责他以下犯上的话语，将她拉离了嬴政，一把扔到了楼梯上。
若不是赵姬拉住了一旁的扶手，她怕是真的要滚下着长长的汉白玉楼梯。
可即便她拉住了扶手稳住了自己，她头上的花与发簪也在争执与晃动中凌乱，乌黑的长发因失去了缚力垂落于她的面前，加上她哀求的神色，看起来颇为狼狈。
“娘，”嬴政俯视着如此狼狈的赵姬，眼神冷漠如在看一位陌生人，“你应该和爹在一起的。”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无论是赵姬还是嬴政，都很清楚他嘴中难能出现的‘爹’，究竟是指的谁，“直至今日，政儿才发现他说的很对，你不会是宣太后，也不可能成为宣太后。”
嬴异人仓促离世之前，为他留下了吕不韦与华阳太后互相制衡的局面，让他得以于在夹缝中生长。可当他越大，便越明白为何当年曾祖父甘愿将秦国大政交于宣太后多年，甚至在他的父亲临死的之前，都不曾除掉当年扶持着他上位的华阳太后。
并非是将他们扶持到秦王的恩惠，也并非是一路上相伴的感情——只要不伤害秦国，只要有益于秦国，没有什么样的委屈是不能承受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去做的，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
“父王说得对，母后，”嬴政看着赵姬，垂下眼睛挡住了眼中翻滚的波澜，“政儿太看重您了。”
或许在一开始就是错了的，在十几年前当他发觉赵姬在手足无措时第一反应是向吕不韦求助的时候，在她因为吕不韦短短几句话就顺从的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在赵姬要求他为她争口气而不是平安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的。
一如他的父王只爱着他自己，赵姬也从来不会爱他人胜过爱她自己。甚至比起异人，赵姬要更为贪婪，她要所有人都爱她，要所有人都重视她，要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想付出。
正如此刻，明明她已经下定决心抛弃他而选择权利，却又不知为了什么反悔——若是宣太后，她定然不会如此。
嬴政向前一步，视线扫过了队伍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若是没有王太后，难道嫪毐一个人便能集结这么多士兵么：“嫪毐，孤从未问过你，你到底是个有种的，还是个没种的。”若说怪，嬴政从未责怪过嫪毐，毕竟没有赵姬，嫪毐又哪里有机会自称‘假父’。当年自邯郸归来的路上，他得知了他并非是父亲唯一的子嗣后，他竭尽全力做到了所有异人期望他做的，只为了给将他视作唯一的赵姬挣得宠爱与脸面。他就在父亲与母亲之间做出了抉择，而他的母亲，也不过是在他和那未曾正式谋面的弟弟之间，做出了她的选择而已。
没什么可以责怪的，每个人都有他/她自己的选择，就如他当年选择归秦，选择与成蟜争这个位置。就如他在知道了赵姬与嫪毐的事情后，选择了按兵不动，并且等到了今日一般——没什么可责怪的。
嬴政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无形之中好像有稻草自他的手掌心掉落在地，零散成泥——原来他对谁，都不是唯一的那个，不是无可取代的那个，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他这么多年于赵姬的执念，兜兜转转竟然是错误的。
儿时于邯郸的夜晚，他曾无数次听赵姬讲起他的父亲于仲父‘奇货可居’的故事，听过了他的父亲讨好吕不韦与华阳太后回到秦国的故事，还有他如何博得了曾祖父的注意即将成为秦王的故事。
他曾无数次听过秦国的繁华和强大，于是他便想——为何我不能呢？
他回到了秦国，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只为了想自己的曾祖父于他的父亲展示他的聪慧与乖巧，对着成蟜百般退让，对着所有人以笑容和退让，去做他们想要的那个温顺的孩子，以成蟜衬托他的听话与顺从。
这样不快乐，可好在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他成为了秦王，报复了那些曾经嘲笑他，欺辱他，奚落他的秦人。他甚至向远在邯郸的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人，曾经袖手旁观的人施以了自己的报复。
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如今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了，可他还在这里站着。
他成功了，他成为了秦国的王，为他的母亲挣来了秦国女性最尊贵的位置。
可后来什么时候开始，赵姬变了呢？是赵姬发觉他逐渐脱离掌控时？是在她得知自己再也不是她唯一的孩子时？还是更早的时候，在她回到秦国看到自己的父王所过的尊贵生活，却将他们母子弃于邯郸之时？
是在什么时候，赵姬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呢？
嬴政看着赵姬风华不减当年的眼里容貌，看着她眼角眉梢尚未褪去的恐慌和哀求，忽然意识到这些年他也变了很多。
因为没人喜欢乱发脾气的人，所以他收敛了自己的脾气，收敛了所有的桀骜与不羁，收敛了所有的暴戾和狂躁，换来了如今万人之上的地位。是因为他的变化，才让赵姬逐渐与他远行，甚至最后决定放弃他了么？
他想要走到今日去保护的人，背对着他，弃他而去了。
或许真的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将自己变为那个无价之宝，而并非如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赵姬，希望她能够看到自己，希望她能够将自己视作唯一。
有谁说过，所有事物都会变化，唯有利益是驱动前行永恒不变的因素。
“嫪毐，得到这个位置，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在这一瞬想到了很多的嬴政脸上无悲无喜，就这样坦荡的看着嫪毐，如同此刻被士兵层层包围的人是嫪毐而并非他一般，“你不是老秦人，自不会感受到秦人骨血中深埋的野心。”
重病于榻上的曾祖父，即便是在他重病的时候，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却也能够看透人心。嬴政想到了他的曾祖父于重病时抓着他的手，告诉他这个世界上除却家国大事，没有什么是不能承认，不能撒谎，不能去做的。
嬴政想到了那夜急诏，双眼花白的曾祖父自枕头下藏着想要分享给他的糕点，想到了曾祖父抓着他的肩膀，力度大到青紫时的话语：“只有这个天下，”嬴政看着嫪毐，神态与当年重病于榻上的嬴稷一般狂热且贪婪，“是最重要的。”
剩下的那些，金银珠宝也好，王侯功勋也好，美女佳人也好，甚至是亲情血缘，都是不重要的，是可以在这条康庄大道之上被放弃的——
——只有这个天下，是老秦人祖祖辈辈心心念念的东西，是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
那时他还不懂祖父嘴中所说的半生英明半生荒唐，可随着他的年龄见长，他逐渐明白了为何这么多年华阳夫人屹立不倒，他的母亲却一事无成时。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日，他却忽然就明白了祖父的话。
他从未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只是悔恨因为他的一时荒唐与猜忌，颓废了大秦多年的努力。于家国面前，那些小情小爱都无关紧要了，唯有祖祖辈辈的遗愿，才是最重要的。
“嫪毐，这秦国的天本应是什么模样，你可曾想过？”嬴政看着嫪毐，视线却穿过他，看到了早逝的先王，“嫪毐，若你为王，你又会做些什么呢？”说着说着，他竟笑了出来，“你又会做些什么呢？”
“政儿。”都说知子莫如母，此刻的赵姬看着毫不慌乱的嬴政，扑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之上，“算是母后求你了，”她不顾此刻的局势，不知是在哀求嬴政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坠她们母子之间的情分，还是在哀求他赶紧认输以保性命。
“母后，”嬴政没有看赵姬，“是在求政儿什么呢？”他也没有去看嫪毐，只是遥遥眺望着远方碧蓝的天空，“父王召政儿的那日，也是这样晴朗的天空，那个时候成蟜也在，华阳妇人也还活着。”
赵姬被嬴政如此轻柔的语气吓到了：“政儿，娘会保护你的，”她痴喃着，“所以这个王，我们不当了，不当了好不好。”哀求着，“你和娘走，娘保护你，娘给你一个家。”哭诉着，“我们不打了，好不好？”
“可政儿与父王已经有约在先了，要连下赵国三十七城。”嬴政勾了勾嘴角，眼帘闭合又复睁，那些软弱的情愫如从未存在，有的只是坚定和肆虐的野心，“母后，父亲说了，连下赵国——三十七城。”
话语说到这里，嬴政的恶意已经不加掩饰了，甚至他如同怕赵姬听不懂一般，和她解释道：“母亲开心么，你的孩子如当年武安君一般，连下赵国三十七城——只是这一次，秦国不会停下来了。”
“娘，”嬴政的俯视着赵姬，露出了一个一如初生的纯净笑容，“我们换个身份，再去邯郸看一看，如何？”
赵姬被嬴政这一笑吓得一个哆嗦，竟没能在台阶上跪稳，直接翻了下去。可在场那么多人，无论是大臣还是被嫪毐带进来的士兵，都没有人去搀扶这位至高的女人。他们只是看着，如雕塑一般，神态冰冷且无动于衷。
嫪毐与赵姬到底还是有几分情谊的，无论这情谊究竟因何而起因何而生，但这毕竟是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嬴政，”一直站在原地不曾上前的男人，因为看到赵姬几次的狼狈终于跨步上前，“你这个狼子，她是你的生母啊！”
随着嫪毐一并上前的，还有他身后的士兵。
如此的指责并未撼动嬴政，嫪毐和赵姬于他来说就好像是两个截然不相干的人，不需要施舍注意力，甚至连看一眼都是在浪费他的眼神：“有时候，也希望孤是个狼子啊。”他叹气，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嫪毐，俯视着赵姬。
嬴政单手抓着佩剑，就如此任由自己被包围：“孤忽然失去兴趣了，”他的称呼发生了变化，“就这么浪费孤的冠礼陪你们做戏，实在是太蠢了。”
“什么？”不同于之前站得远，这一次嬴政的话嫪毐听得很清楚。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说做戏？”明明包围了嬴政，明明已经插翅难逃，可嬴政如此平淡的态度激怒了嫪毐，他松开赵姬，拔剑刺向嬴政。
“下次遇到人才之前，”嬴政转身，就如此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了嫪毐面前，“先问问你自己——”
随着青铜剑清脆的撞击声，一位身着叛军盔甲的男人挡在了嫪毐与嬴政之间，他单手持剑顶着嫪毐的剑，甚至还颇为悠闲地对着嫪毐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王上说的是，”他语气欢脱，“下次遇到怀才不遇的壮士之前，先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被前主子嫌弃的。”
“王翦！”嫪毐认识这个男人，这是他自酒馆中挖出来的，形骸浪荡因为怀才不遇沉迷醉酒的男人，“你竟然敢背叛我！”
“别这样说啊，哪里有背叛啊，”王翦笑嘻嘻的一个反手，将嫪毐压着他的力度反顶了回去，“翦可是持秦王令，合法且合理的领了两份薪酬呢——这次可没翻船。”说着，他还有空在嫪毐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中去看吕不韦。
然而吕不韦脸上尽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显然已经将这位旧人忘了个干净，这就让王翦感到挫败了。吕不韦今日实在是太听话了，他动不得，但好在还有个皮皮毐，于是王翦便将这样的憋屈尽数撒在了嫪毐的身上，一时间局面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情况。
“你难道不想要彻侯之位了么！”嫪毐的剑术虽然在秦国也排的上名号，可花架子毕竟只是花架子，有哪里是王翦这种真枪实战磨砺出来的，“难道你不想要勋爵地位了么？那些许给你的东西，你都不想要了么？”
“大概因为翦找到了更想要的东西，”王翦趁着嫪毐抽剑的空抬脚一踹，直接将他踹下了楼梯，看着他应为自己的力度一路翻滚，竟找不到时机停下来，“哇，大王，所以翦早就说了，这么长的阶梯，稍有不慎就会出事儿啊。”
他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搭在了眼睛上方，做出遮挡阳光的眺望姿态：“唔，九百九十九阶台阶，他滚得真好看，啊，想想看就觉得好疼啊——听说他很大——会不会凸出来做个刹车，啊，听着就好疼啊？”
开了个成人车后，顺手将剑别回了腰间，追着嬴政进入了内阁。

第57章 相逢不远道
嬴政可没兴趣理会王翦的耍宝，在加冠礼的最后，成年的贵族需饮下长者的赐酒，宣告礼成。酒早已备好，但因为嫪毐的打断，原本的温酒已经冷了下来，端酒的小黄门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人。
对于此事嬴政倒不意外，他抬头看了一眼端酒的人：“浑身都是味，难闻。”
“王上未免也太过挑剔，”那青年眉宇间与蒙恬有几分相似，“不错啦，比起兄长，臣下就好像刚从香闺中出来一般，不过味道真的有那么大？”话说到这里，他自己扭头闻了闻肩部的衣服，然后被他自己呛到了，“好吧的确有些，王上的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王翦也就比嬴政晚进门一步：“哟，小毅子~”他对着端酒的青年打招呼，“你们处理完外边儿那些叛军了？这么安静么？亏着翦还想了好多借口糊弄那个傻子哎。”竟然还有几分遗憾和惋惜自己的才华无处施展。
被称之为‘小毅子’的蒙毅对着王翦翻了个白眼：“王上，人已经抓过来了，兄长正在外面清点收获呢，”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个坏兮兮的笑，“走之前臣下看了眼长信侯得库房，哇，那可是富足的很啊。”
“人压过来了？”嬴政对这些杂碎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嫪毐之前到底有多少钱他为什么要关心，反正今日过后都是国库里的钱了，都是他的钱了，“正好，从正门拉过进来，让那对儿奸夫□□好好瞧瞧吧。”
他缓步走上了王座，黑色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被向上穿梭摇曳，可直至嬴政坐下，无论是王翦还是蒙毅，都还站在底下没有动。嬴政也不生气，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似乎在于二人比耐心一般，只是闭目养神，一字不说。
“王上，”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收到蒙毅的颜色的王翦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您真的要这样做么？臣下当然不是觉得您做得不对啊，您怎么处理嫪毐那个毒夫都是应该的，但王太后和那两个孩子……”
“心疼了？”嬴政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看在你的面子上，保他们也不是不行。”
“不不不不，”太过了解嬴政的后果，就是听着他这句话，王翦身上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不保，当然不保，翦是您的人，生是您的臣子，死自然也是您的，所有和您敌对的都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他看到了蒙毅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但他还能怎么办，只能讪笑。开什么玩笑，他平日里皮归皮，但关键时刻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不说他根本就不想保那令他们王上心烦的源头，就算是于心不忍，只要想想他们的存在未王上添加了多少麻烦，也就变成了真的不想。
王信任他，敢于将这种决定输赢成败的卧底任务交给他，这其中的信任足以让他交付性命。若是为了那么两个招人恨的小崽子，将他与王上之间的情谊毁之一旦，莫要说多年后了，便是一个假象他都心痛的不行。
更何况，但凡有个脑子的人，且瞧瞧嫪毐到底是怎么毫无防备输的吧。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归国质子到如今手握实权的秦王，一路上嬴政做了什么他王翦比蒙家兄弟更清楚。甚至还有一部分见不得人的事情，是他王翦亲手坐下的。
比如这一次假装自己失意不得志，被嫪毐勾搭上了——他都不清楚为何久居深宫的嬴政，会知道那一日嫪毐会出现在那家不起眼的酒肆之中。
嬴政清楚，他不仅清楚，还将对方算计了个明白：“臣下只是觉得王上不必为这点儿小时烦心，”蒙毅瞧着王翦是没指望了，只得自己上，“王上只要抹消他们的身份，再将他们驱逐出境，就已经是他们最大的惩罚了。”
“但我不愿意，”嬴政单手撑着头，闭着眼睛没去看蒙毅，即便被如此忤逆，他看起来也并不生气，“留着他们就是个祸患。”若是同父同母也就罢了，同父异母如成蟜只要不有害与秦国基业也不是不能容，但同母异父，“斩草除根才能永去后患。”
“王上你明知毅的意思，”瞧着如此拒不合作甚至还在装傻的态度，蒙毅也头疼，“王上莫要在今日将他们带上殿，送出去的时候派人盯着点儿，只要出了秦国他们是个什么玩意儿，发生点儿什么意外，就与我们秦国全然无关了，王上也不会成为穷酸腐儒的讨伐对象。”
他难道还在乎那两个不应该出生的孩子？开什么玩笑，他连见过好几面的王太后都不在乎，还在乎那两个见都没见过只从探子嘴里听说过存在的小鬼？
他在意的从来只有自家王上而已：“王上，您的名声不要了啊。”
“我不愿意，”嬴政固执的重复道，“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罢了，嘴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愿说就说去吧，难道还能动摇到我这里？”完全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王翦，带他们进来，记得——从正门。”
被吩咐第二遍，王翦便是心中再有犹豫也得执行了，第一遍出于担忧抗令嬴政自然不会生气，但如果让他再吩咐第三遍，那可就真的是要凉的前兆：“喏。”便是王上此刻看不见，王翦也恭恭敬敬的行了全礼，最后看了眼蒙毅，退了下去。
“王上！”蒙毅只恨没能早点儿弄死赵姬，让她惹出了今天这么多的破事儿，害得嬴政名声受损，还有那个吕不韦和嫪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王上！莫要为了这些小事，坏了您的名声啊！！他们哪里值得！！！”
就差没有跪下谏言了，若不是知道自家王上最讨厌这一套，觉得那样威胁多于劝解，蒙毅只怕真的会这么做：“王上，只要出了秦，臣下帮您做什么都行，但不能是今日，不可是今日——今日本该是您荣耀加冠的一日啊。”
“孤倒是觉得很合适，”嬴政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用他们的献血和憎恨作为冠冕，孤觉得这是他们能给孤最好的礼物了，顺带让那些有异心的瞧一瞧，孤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阿毅，你若是再劝，我可要把你丢到你王翦的手下，叫你给他处理事情了。”
做事认真的蒙毅一贯看不惯松散且整日嬉皮笑脸的王翦，这事儿嬴政可是深有体会。虽然他现在真的很烦，但只要想到对方是在关心他，便是再多的不满被抚平：“就是可惜了今日仲父没能进来掺和一下。”
蒙毅只觉得心头一哽，他没想到自家王上竟然还觉得不够乱，希望吕相也进来掺和一脚让事情变的更为复杂：“王上，”他咬牙，“您就不担心么，那些您看好的人才在知道了您手刃自己胞弟，对您起异议？”
说到这里，说到家国大事，嬴政终于从如瞌睡一般的敷衍状态中缓了过来。他睁开眼看着蒙毅，看着他脸上不似作伪的焦急：“可是孤不放心，”他的脸多半沉与阴影之中，“如果他们逃了呢？”
“臣下提头来见！”眼见自家任性的王上终于退让，蒙毅大喜，当即跪下对着嬴政立下了军令状，“若是臣下不能提着他们的头来见王上以息王上心中怒火，臣下就把自己的头送还于王上谢罪。”他是真心为嬴政的声明着想，也是真的做出了不是那群逆臣贼子死就是他去死的决定，这话说的自然不虚。
嬴政看着蒙毅，看着他的斩钉截铁，笑了起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直至传出屋外。他失去了赵姬又如何，他还有在等同诱惑下依旧坚定站在他这边儿的王翦，他还有一心效忠于他的蒙家兄弟，他还有座下这张椅子，他还有老秦人祖祖辈辈的期颐。
“蒙毅，让你赌上性命的东西，一文不值。”待笑声落下，嬴政的声音如渗了毒般阴冷，“一文不值的东西，怎么配与你相提并论。”
一文不值的于嬴政来说究竟是人命，还是名望，蒙毅说不清。
可跪于嬴政面前的蒙毅却知道，这件事自此再无回旋的余地——他的王已经下定决心，而他做出的决定从来都无人能够更改，一如王翦最初提起他去卧底于嫪毐身旁时，无论他与兄长再怎么反对，王上点了头，那便是点了头。
他的王心中自有沟壑，可无论他如何算无遗策，他还是会心疼。
蒙毅仰头看着自己的王，看着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君王。
他是真的心疼啊，明明这样好的王上，却总是在失去而非得到。
“你瞧，”嬴政起身，缓步走到了蒙毅身前，“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所想的也从来都不是孤的不好。”蹲下身，嬴政一把抱住了蒙毅，“有你们，孤便已经知足了。那些不懂孤的，孤又为何要去在乎？”
在蒙毅看不到的地方，嬴政脸上的表情如垂死的亡命之徒，疯狂又阴暗：“若是为了区区‘名声’便会轻易被欺骗的愚钝之徒，又岂配孤以国士之礼相待。”
若是没有去往边关，他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个道理。可当他看到边关的百姓是如何敷衍的夸奖赵偃，又是如何在心中称颂那山大王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百姓的愚钝和淳朴：“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他今日可以将满朝文武杀得一个不剩，待明日，长亭之外真正有着野心抱负的自荐之人不会减少。他今日杀死了自己的血亲又如何，只要他不辜负有功之臣，那这天下欲要效力于秦的能人便绝不退缩。
“谢谢，”他抱着蒙毅，动作很轻，似乎这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拥抱，“去洗漱吧，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很熏人。”如无事发生一般，当他退去，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若小情小爱无法将他视作唯一，那就让他变成这个天下的唯一吧：“今日的冠礼，这份礼物很完美，”他看着蒙毅，如此说道，“除却你们，这是孤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第58章 相逢不远道
而一如嬴政所料，当那两个满脸恐惧的孩子被蒙毅一脸嫌弃的拖拽进来时，他的身后跟着想要靠近却被士兵不断阻隔，推倒在地又不懈爬起想要去救孩子的赵姬与嫪毐——他们此刻甚至都没有工夫去看嬴政了。
多有意思啊，明明在这两个孩子出现之前，他们谁都有机会进来的，但他们就是不进来。可现在不让他们进来了，他们却连滚带爬的，来到嬴政的面前。
蒙恬来的颇为匆忙，他的银甲上还有黑红的干涸血液，被划出伤口的胳膊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包扎。他看着在王座上闭目养神的嬴政，又想到了王翦的请求，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截然不相干的话：“要不臣下套个袋子？”
这话得来了之前劝阻无效蒙毅的怒视，还有嬴政的笑声：“怎么，不劝劝我？没准儿你也劝一劝，我看在你们几个的份儿上，就饶了他们呢。”嬴政睁眼，入目的便是蒙恬的狼狈，“怎么伤了？”
蒙恬的功夫他了解，有了徐夫人的新甲新兵器，还能让他身上出现划伤，这让嬴政有些不悦，甚至开始猜想是不是徐夫人在锻造的兵器上做了手脚，疲秦是假，借着这个机会用次品伤害秦国的栋梁才是真？
这要是旁的将军听见了，定要骂蒙恬矫情的，不过是在不重要的地方有几道无伤大节的划口而已，血都止住了还叫什么伤。
于是蒙毅就瞧见了自家憨厚大哥脸上出现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大王给的新武器太好了，莫说斩断铁剑，就是连人带甲一并砍了也是可的。臣下一时没忍住，冲过了。”结果一头扎到了敌军的中心去了。
如果刚才还只是在气蒙恬帮倒忙，这会儿蒙毅已经想将自己托着的酒砸自家大哥一脸了。这厮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原本只是在嫪毐几人身上的注意力，被蒙恬这么一说，就转移到了叛军身上。
嫪毐和那两个孩子蒙毅不在乎，但是嫪毐手下的士兵可都是秦人啊。若是王上一个迁怒，将那些反叛的士兵也按秦律牵连家人一并斩了，在这个新王刚掌权的时候，定然会引起一波动荡，于嬴政的统治很不利啊。
“很好用？”嬴政因为蒙恬身上伤痕不自觉挺直的背，在听到这样好笑又很蒙恬的答案后，又懒散的靠回到了座椅上，“那孤要大赏徐夫人了，你那是什么表情？”看着蒙恬脸上快要皱成菊花的笑容。
“王上啊，”比起总喜欢操心的蒙毅，蒙恬的脑回路简单又干脆，他不在乎嫪毐和他手里的两个孩子结局如何，因为这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他也相信王上自有决断，“什么时候这装备，能配给士兵啊？”
笑容谄媚又低俗：“王上啊，不是恬贪心，而是若有这么一只装备精良的队伍，莫要说六国了，便是关外那群蛮夷——”他说着说着，话语一顿，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事，“王上，这样的装备，赵国那边儿......”
“既然答应了徐夫人，他也的确没骗你，”蒙恬根本没打算劝的作态多少平复了嬴政的情绪，“便按照承诺替他送过去吧，不过是一套甲和配具而已，他于我们都有恩，只有这么一套兵具而已，决定不了赵国与秦的成败。”
但那是用秦朝的铁与铜打出来的，一套就要花费好几个工人十多天的功夫，普通青铜器根本就砸不出印子，便是上等的铁器也只能划个白痕的护甲和重盾，以及削铁如泥的上好武器啊，这是资敌啊王上！
再怎么不愿，蒙恬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将手里的两个孩子扔到了他面前的空地上，磨磨蹭蹭的向外走去。就好像嬴政会在这途中突然反悔叫住他，然后告诉他不必送一套精良的铠甲去赵国边境，给那个山大王了。
然而直至他走出门回头看，得到的也只是嬴政似笑非笑，如看猴戏一般看着他的表情。
直至蒙恬走的都没影了，嬴政好似才注意到了被那个缺了一根指头的士兵拦在门外，不断想要扑向坐在厅中，正嚎啕大哭幼子的赵姬：“拦着做什么，”他单手撑在下巴上，“多么的母子情深啊，你都没被感动么？”
士兵自然没被感动，但得了嬴政的令，士兵才收回了阻拦的姿态，就这么看着赵姬哭啼着扑向了自被丢弃在地上，就再也没有挪动过的两个幼子：“你们没事儿吧，”她慈母的作态倒是做了个十足，“他们没伤害你们吧？”
“娘——”找见了靠山的幼子对眼下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们欺负儿子，娘，儿子的腿好疼啊啊，娘——”大一些的已经能记事了，也有了自己的逻辑和判断，“叫爹砍了他们的头，抄了他们的家，叫他们知道爹的厉害——”
小小的孩子世界中只有爹和娘是不会倒塌的天，小一些的虽然还不到独立思考的年纪，但说话也已经利落了起来，此刻附和着自己的哥哥，看起来也颇有一副王公贵族高高在上的模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可见平日里也没少如此作态。
嬴政托着下巴在王座之上看着这一家的作态，神色晦暗。
“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赵姬听着兄弟中兄长的话，也顾不得脸上的泪水，匆匆忙忙就开始探查两个孩子，“他们怎么敢如此对你们，你们可是王族的血脉，他们怎么敢如此的对你们——”
看到两个孩子不自然摊在地上的腿，赵姬才是真正的神色大变。她抬起头对着嬴政，下意识的就说了出来：“政儿，你手下那都是什么人，竟然对王弟如此......”
“母后莫不是糊涂了，他们哪里是什么王族血脉，”比起赵姬如珠掉落连环相撞的急促，嬴政的声音更像是山林间的钟，沉稳又缓慢，“父王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在您面前坐着，另一个早在之前的叛乱里，就下去陪父王了。”
嬴政假意没看到赵姬伸手去护两个孩童的动作：“不过也是，”视线扫过那眼神哀怨仇视着他的大的那个，又扫过了只是在哭啼还不知再难临头的小的，“还是母后在乎父王，知晓父王黄泉之下膝下孤寂，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送下去两个服侍于父王了。”
“这样的情谊，真是令人感动啊。”这话说的风凉，甚至在说话的时候嬴政脸上的表情也是冷漠多于感动，“就是不知母后这位枕边人，知不知道母后您对父王是如此的情深义重，甚至不惜生下两个杂种去见父王呢？”
“你管谁叫杂种，”大的那个怒了，他自出生便长于行宫，是行宫除却赵姬之外最大的主子，自然无人敢忤逆他，“我娘是秦国的太后，以后我就是秦国的王，你哪里来的胆子和你的王这么说话！”
这话说的有意思，嬴政一挑眉看着这胆大包天的小鬼，倒也不恼。像极了路过小巷时，看到耍猴戏的被他养的猴子戏弄，耍猴戏的装作无奈，可他手中还有一条锁链，绑在那猴子的脖子上，尚未拉紧的好笑与对结局的了然。
赵姬神色大变，她一把捂住了那孩子的嘴，看着嬴政哀求道：“政儿，他们是你的弟弟啊！他们还没有看过咸阳之外的地方，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他们还小啊。娘求求你了，看在他们也是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与你血脉相连的……”
“哐啷！”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见嬴政面前沉重的青铜桌案被一脚踹飞，重达几十公斤的青铜安案，就这么轻松的被暴起的嬴政踹离了高台，直冲赵姬而来。若不是嫪毐在一旁反身挡住了赵姬与两个孩子，那想必此刻他们便是不死也要重伤了。
但也就只这么一击，落于嫪毐背后的沉重与他内脏撞击的剧痛，让嫪毐意识到他从来不了解嬴政。他们所看到的那个儒软且服从的秦王，从来都只是对方想要他们看到的假象而已，他们连他会武都尚且不知，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输的，倒是不冤。
嫪毐看了一眼被赵姬护在怀中，如找到避风港的小船，放声哭啼的两个幼子，不再挣扎。就是可惜，他以为的安全地方也没能藏住这两个孩子，没能让他们幸免于大人的祸患。
“孤的弟弟？”直至此刻，嬴政才是真的怒了，“孤的弟弟是那个即便死，也要来抢孤位置的成蟜！孤的弟弟是那个即便输，也要输的让孤如梗在心的长安君！是那个和孤一并长在曾祖父膝下，见过父王英姿的长安君成蟜！”
“赵姬，”怒到了极致，嬴政对赵姬那最后一抹情谊也散了，“你的地位是父王给你的，他要你是王后你才是王后，若没有父王，你不过是那个在赵国院子里，对着别人搔首弄姿上不得台面的商人之女而已。”
“你的孩子算什么东西，他们又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自称嬴姓赵氏？”嬴政看着因为刚才那一击重创倒在一侧的嫪毐，“不过是一个以胯下之物取悦女人的废物，和一个出卖O身O体取悦男人的女人，剩下的垃圾而已。”
嬴政将他自己也骂了进去，可他完全不在乎，甚至神态间还有得逞的狂喜和理所应当的坦然：“孤自邯郸逃回咸阳的时候，谁担心过孤的安慰，谁在乎过孤的想法——你满心满眼就只有娶了新人的父王。”
话说出了口，嬴政才发觉他从未释怀过过去的事情，甚至他假装不在意的体贴之下，是一直耿耿于怀的怨恨：“你随嫪毐谋反之时，可曾想过今日是儿子的加冠礼，是儿子长大成人的重要日子？你可曾想过儿子也未结婚生子，未能留下自己的后代？”
他看着赵姬，表情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是恍然：“你可曾想过，你还有一个孩子。你可曾想过，孤当年是否见过邯郸之外的天地是如何模样的？”
赵姬想过么？
他不在乎了！
“来人啊——”嬴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控制住他此刻于胸膛翻滚的情绪，“压着长信侯和王太后出去亲眼看着，既然他们想要往上爬，那便总要有人替代他们掉下去的，既然掉下去了，断气之前就不准停。”
“不！”赵姬发出了尖锐的叫声，拼了命的想要护住两个在他怀中的孩子。可她一介妇人，又哪里能抢的过宫中精良的侍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挣扎哭啼着被扯住头发，拉出了屋子。
赵姬追了出去，可她还未追出屋子，便看到那自空中划过的两到弧线，伴随着哭啼与尖叫，沉入白玉雕栏的扶手之下，然后在下一秒陡然变得尖利。
“没摔死，就继续，”冷漠的声音自赵姬身后传来，“摔死了就扔到荒郊野外喂狗吧，那些帮凶，罪重者斩，罪轻者罚。至于长信侯，等这两个杂种死了后，赏个六马分尸吧——记好了，六匹马，一匹都不要少。”
“你滚，你滚，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听到这里，知晓事情再无晚会之地的赵姬双目通红，回头怒视着嬴政，如在看与她有血海深仇的仇人，“我当年就不应生下你，就应该自娘胎里打死，就该在你出生的时候掐死你。”
嬴政看着这样的赵姬，扯了扯嘴角：“那可真是遗憾，因为你当年忘记这么做了，所以才有了今日啊。”停顿，似嫌刺激赵姬刺激的还不够一般，“不然你也去死吧，这样到了黄泉之下，你还能再等一个轮回，等着掐死你的下一个孩子。”
正说着话，第二轮抛掷已经开始了。
赵姬看着自己二子刺出皮肤的白骨，看着小的那个已经气息奄奄，对长子的憎恨更甚：“我诅咒你，诅咒你这辈子爱而不知求而不得，我诅咒你被亲族背叛不得好死，我诅咒你——”
在这样的咒骂声中，嬴政抬手抓起了蒙毅手中托盘上的酒杯，酒杯被高举。
他看着广场上乌压压的秦国将士，看着头顶漂浮着朵朵白云的天空，看着远方山下的城镇和丛林，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赵姬和嫪毐身侧，用破布堵住了他们骂骂咧咧嘴巴的王翦与蒙恬，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按住了腰间的长剑。
尔后手腕倾斜，晶莹的酒液倾洒而下，撞落于莹白雕文之上，如玉珠跳起又滚落：“敬，这大争之世！”

第59章 相逢不远道
“嗯？”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白舒侧转身体，向正站在一侧对自己汇报情况的利看去。却因为过大的动作扯到了腰腹的新伤，被眼瞧着自己刚包好的伤口又渗出殷红的血液，瞬间将雪白的布料浸透，医官再也安耐不住一遍遍做无用功的气恼，以下犯上一巴掌按住了白舒的脑袋。
“将军您再动，就等着等死吧！”这要若是旁人，他才不耐心在这里奉陪，早就用力戳一下伤口，看看谁才是那个疼的应该好好疗伤的那个。
“主子，您安分一下吧。”瞧见自家将军被老大夫强力镇压后委屈巴巴的求救眼神，难得不打算与白舒统一战线的利，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对老大夫的支持，“您好好休息上一个月，就是对属下最大的帮助了。”
他停顿，手中的竹简一扣，长卷因碰撞发出了清脆哗啦啦的响声：“羌人的事情也请您放心，毛和莽跟着您这么多年了，若是连这点儿事情都处理不好，那属下明日就安排他们去养老营发放养老金去。”
跟着白舒学会了不少新鲜实用词汇的利，把镇守关内不得出关的军令说的万分清奇。他甚至罕见逾越了自己的职责，把自家上司未来一个月的计划标了个一清二楚：“此一战十年之内那些蛮夷不会再有大动作了，想必今年秦国的边境也会非常的安宁——关于这一点，属下已经按照您的意思，派人前往咸阳，以此贺那位秦王的冠礼了。”
说到这件事，利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茫然：“主子，您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位秦王？”对着白舒，利从来都不会伪装成对外那副万事皆胸有成竹的稳妥模样，他会问出所有心中的迷惑，也会向白舒倾诉他的恐惧。
“之前与那两个秦人相处的时候，您就好像对他们特别的优待，”否则也不会在那么多试图探查赵国边境的六国细作中，唯独留下了秦国这一批人的性命，“秦国有什么令您另目以待的人事么？”
白舒被老大夫按住了头，只得乖乖的从新背过身。
而利想了想，还是为了方便自家将军不再被老大夫训斥，往榻脚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了往日他绝对不会站的位置，只方便自家将军能够正面看到他：“还有那位秦王，这样连自己生母都能说出‘死不相见’的君王，与邯郸那个有什么区别呢。”
“问题是，利，你有发现你在拿赵国的未来，和秦国的过去相比较么？赵国的继承人和一个过去权势全靠他人，如今大权旁落的女人，有什么可比之处呢？”这也是令他非常困惑的问题，赵国的那群至今都在嘲笑嬴政的贵族们，是傻子么？
倒是没有什么歧视女性的意思：“秦王政的身世你也清楚，他母亲不过是赵国一个普通商户的女儿，”这甚至是赵国贵族之间的一个笑话了——昔日被他们欺负的母子如今便是为王族又如何，“他幼年在赵国的日子，又关他如今在秦国的日子什么事儿呢？甚至这才几十年啊，越王勾践吴王夫差的事情，他们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陷入沉思的利顺着白舒的思路，开始反思曾作为‘贵族’一员的自己，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之中，陷入了如今邯郸贵族们所有的，某种将军大人曾说过的‘自以为是’：“但是他对自己的生母，是否太过无情了？”
“关你什么事儿呢？”白舒也觉得很奇怪啊，“你在质疑秦王之前，为什么不想想赵姬如今的地位，到底是怎么来的。若是没有上一个秦王，她不还是普通商户女，嫁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又或者去富贵人家做妻妾。”
“若是嫁个普通男人，丧夫后再行嫁娶谁会管她啊。若是嫁了个富贵人家，她若是运气不好便是陪葬的命——她靠着秦王政的父亲有了权势，靠着秦王政成为了能够插手朝堂的王太后，享受荣华富贵甚至因为他的儿子是王还不用陪葬。但是这些，难道就是她就理所应当一下子变得尊贵的原因了？”
白舒嗤笑一声：“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生意买卖，上一笔我知道的好买卖，还是褒姒呢。且你也看到了，她和男宠于秦王政冠礼上欲以‘秦王政非先王之子乃是伪王’将他拉下来。是不是亲爹不知道，但怕不是个假娘啊。”
冠礼是多么重要的成年仪式啊，如此大刺刺的破坏亲儿子的加冠礼，这真的是亲娘么？这样拉仇恨的举动，真的是有脑子的人会做出来的么：“所以说这位王太后也是个蠢笨的，她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愚蠢么，那位秦王是不是真正的王室真的重要么？只要他的父亲说他是，那他就是。”
“就算他不是，就算秦王政死了，这天下也轮不到她一个赵人的孩子来坐——那可是秦国。”白舒的看着利，剑眉之下是风光流转，“长安君是死了，可别忘了当年秦王政之所以在赵国做质子，正是因为他爹是兄弟中中，最不讨喜的那个。”
被白舒这样扒开仔细说来，利才注意到了一直以来他的盲区：“所以那两个孩子......”
“男婚女嫁，丧夫失妻后再行嫁娶育有子女的，这世道何其多，只要不是婚内出轨，我是说明面夫妻背面各玩各的，你管人家到底要做什么？那赵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着王太后的身份，把这事儿玩的这么大，还妄想要用杂种混淆正统。”
白舒嗤笑一声，对这种和人家无亲无故，就因为一个妈便异想天开的要夺异父兄长父辈留下财产的白痴表达了鄙夷：“她若是偷偷摸摸的养着，当个玩物也就罢了。大家暗地里可以心照不宣，但明面上毫无关系，秦王政便是再气也不会说出不相见这种话，还把她赶到了偏僻的行宫里——他可是个王，没有什么好借口，再不满也得装个样子出来。”
被老大夫敲了敲手臂，白舒举起双手，方便对方从新给自己上药：“连她如今的荣华富贵到底来源于何处都没想明白，明明是沾着自己儿子的光，还大言不惭想要弄死自己的儿子让小的上位？若说这消息传的这么快，秦王政没做手脚我可不信。”
“再加上那女人自己不长脑子，莫要说是秦王了，秦国的宗室也容不得她了。”
“......那在赵姬面前被活活摔死的两个孩子，果然不是他们疏漏才被我们知道的啊。”利是白舒身侧最长代他处理政务的，加之他父辈也曾是邯郸的高门贵族，对于这些圈圈绕绕天生敏锐，“但是放这种消息出来，秦王就不怕这天下学子恐惧于他因而疏远秦国么？而且那可是他的生母，这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一些吧？”
“呵，草原那群家伙传本将军食肉饮血身高十尺五大三粗最喜婴孩肉，怎么也没见你们远离本将军？而且气量小？”腰背挺直，缠绕着白布的胳膊因高举的动作，有流畅曲滑的线条暴露于视线中，“真要说起来，当年匈奴不过进犯了三个村镇，这些年他们可是后撤到了草原内部，还在节节后退呢。”
“这不一样，”利摇头，“将军您这是......”
“有哪里不一样呢？蛮人对边关百姓虎视眈眈，所以我报复了他们。赵姬对秦国基业图谋不轨，所以秦王打断了她的爪牙——为什么有了个‘亲缘’的名头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呢？”白舒的笑声中满是不屑和狂妄，“更何况，谣言永远只是谣言而已。用的好了，还是利器。”
“您将其他人的事儿想的这么明白，怎么就不明白如今边关的百姓，都挂念着您的安慰呢。” 一直沉默的老大夫插入了白舒与利的对话，便是看过很多次了，老大夫也忍不住为自家将军身上交错的伤痕叹气感伤，“将军啊，您看在老夫年迈的份儿上，下次可别玩这种让老夫快要吓死的事情了。”
“好的好的~”知晓老大夫看不到，白舒应答的语气变得特别诚恳，“话说轻点儿啊，真的很疼哎~”
“疼就对了，”老大夫嘴上这么说，擦拭血迹并涂抹药膏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就该疼一疼，让您知道下次有那些小子们冲在前面。他们都跟着您这么久了，该有的本事也都已经有了，您不能一直帮扶着不撒手啊，年轻人，总该让他们自己继续走下去。”
白舒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轻笑了一声：“都是好儿郎，能保一个是一个了。”这话很轻，像是不自觉地呢喃，转瞬即逝，“真正的野心之辈，永远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而退缩。便是今日秦王血洗了王庭，明日他就能从野心之辈里拉起一个新的，没有腐朽根基的，更有活力的队伍。”
这天下缺贤才么？
从不缺。
缺的是让贤才心甘情愿俯首称臣，为之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的君主。
而秦王政做到了，他用在嫪毐身旁卧底的王翦显示了他的思量深远和用人不疑，他用在外围手握重兵快速镇压叛军蒙家兄弟宣告了他的知人善用且小心谨慎，他用赵姬和嫪毐那两个孩子宣告了他的容人之量，但也用那两个孩子宣告了他的处事公正纪法严明，绝非任人为亲看中血缘的昏庸之徒。
无人知晓他是否对嫪毐和赵姬的事情心怀不满，因为他处置这两个人的理由令人无法劝阻，甚至还要为此叫一声好。因为秦王政用这么一件事，显示了他的杀伐果决，显示了他的仁慈大度，显示了他的远见和谋略。
“且看着吧，”白舒只要想到后面会发展出来的那些事情，就觉得心情越发愉悦，“这可是个除去朝中异己的好机会——借着这个王太后，秦国的王庭可要血流成河了啊~把那些刺头去掉，然后再在适时的时候承认自己的错误，彰显一波披怀虚己从谏如流，啧啧啧，秦国可就要成为六国人才心生向往的地方了。”
“所以说，秦国真的很可怕啊。”用感叹的语调说着惊悚的事情，“这一代的秦王，不好惹啊。更可怕的是不仅这一带不好惹，往上数一数的话，早死的嬴异人给秦国带来了吕不韦，那位熬死了儿子差点儿没熬死孙子的长寿先先王若不是当年那一时昏庸，咱们脚下这片儿土地早就更名改姓了。”
“一代贤明也就算了，三代代代如此，若说不是天命所归——”白舒剩下的话被他自己吞下下肚，变为了笑声。
“秦国天不天命的老夫不知道，但将军您是我们的命根子，却是百姓们心照不宣的！”老大夫瞪了一眼还想要继续问下去的利，训斥道，“别给老夫装模作样的，今日您的药还是老夫熬，您若是想再吃到点儿本来不用出现在里面的东西，就继续敷衍老夫！”
“先生，将军也是为了我们好。”利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再说，这不是还有您呢么，营里的大家都很相信，只要还剩一口气，您就能妙手回春的救回来么。”这里到底是在说整个边关，还是单纯在给双方找台阶下，就只有利知晓了。
“安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这点儿伤死不了。”更何况还有个系统在那里用精准的数学告诉他还能撑多少微秒，“好啦好啦，莫生气，莫生气，这个冬天过去后，未来十几年都不会有大的战争了，这是何等功勋啊~”
不提还好，一提老大夫就有一肚子的火气想要冲着邯郸那群人去。于是火上加火，这边儿刚包扎完将人扶到榻上躺好，就走路带火的冲到药房去了，连个讨巧或者关照叮嘱的话都懒得和这两人说了。
这熟悉的模样让白舒撇了撇嘴：“你真的不考虑像个法子把他调开？”
“为什么要调开？”利取过了毯子盖在白舒的身上，注意没有压到伤口，“若是今夜先生不盯着您，您怕是又要熬到天亮了。”战争还未完全收尾，要做的事情很多，“那些事儿永远处理不完的，主子您的身体更重要。”
利看了一眼白舒受伤的位置，表情沉了沉：“另外咱们的武器流传到匈奴蛮夷手中的事，属下也会去查的，主子就好好休息吧。”若不是最后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精铁对着将军下黑手，将军也不至于重伤到需要卧床休养。
这一点白舒也想要彻查，利此举正中他心意，便没有阻拦：“着重查最近几年来到边关的人，”对于曾与他走过艰难岁月的那些百姓，白舒还是愿意去相信的，“邯郸那边儿也盯紧了，若是让他们知道徐夫人走了——”
“主子既然觉得秦国可怕，又为什么要和他如此频繁的接触？”从任由秦国使臣试探，到后来让他们带走了徐夫人。从帮忙顺手驱逐秦国边关的蛮人，到派人去秦王政面前刷存在感，桩桩件件都昭显了他对秦国的在意。
“当然是为了送个人情啊~”屋子中煤炭烧的正旺，或许是最近的疲惫加上身上的新伤，白舒产生了一丝倦意，“咱们手握钢铁多久了都才只能勉强凑齐一个队伍，秦国难道还真的能倾举国之力去打这么几个破玩意儿？”
虽然后期收益会是不可预料的高，但是前期的投入也是可怕的啊：“更何况不过是一个方子而已，刚刚你不还说，秦王政送了个礼物过来么~”他说的，正是利告知他，害得他太过激动扯到伤口，被老大夫一顿好骂的消息。
“这套装备，我奢想好久了啊，没想到徐夫人那个老顽固竟然还想着我当年说的话，走后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白舒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困意席卷全身，“盯着那几个不靠谱的家伙点儿，我担心……”
利瞧见自家将军说着说着话，没了动静，便附身去看。在确定过自家将军已经陷入熟睡，从袖中取出了几株被晒干的草药，轻轻地放在了正燃烧的煤炭之上，尔后对着已经睡着了的将军恭敬的行礼，安静的退出了房间。
却早已忘记他在一开始向自家将军提出的问题——
——秦国到底有什么，值得将军特殊对待？

第60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若六国皆愿入我大秦，十几年的付出能换来千百世流传的益处，疲秦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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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书童掀开了帘子，“咸阳和新政真的好不一样啊。”他指着窗外整洁的土路，路边行色匆匆但会对着彼此招呼行礼的路人，还有呼朋引伴欢呼跑过的孩童，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被书童的叫唤声换回了神志，原本靠在车厢璧上闭目养神的年轻男人睁开眼，顺着小童撩起的帘子望向了窗外的车水马龙：“那你更喜欢哪里呢？”偶然有路人瞧见了牛车掀起的帘子，视线恰巧与车中坐着的两人相遇，也会对着微笑点头，如新友初遇。
“唔，奴也不知道哎。”小书童侧头，认真的想了想，“奴这是第一次来咸阳，但是看着咸阳的样子，感觉要比新郑好很多啊——啊，奴不是说新郑不好，而是感觉咸阳的人会比新郑的更加友善呢。”
说着话的功夫，韩非又瞧见了几位因为瞧见了自己的视线，所以对着自己点头打招呼的路人：“得益于秦的政策，”他的视线暗了一暗，想到自己想于韩国内推行，却因各种原因无疾而终的改革，“若是韩能有秦王政一般的君王，该有多好啊。”
骤然听见自家公子如此的呢喃自愈，整个世界只有‘侍奉自家公子’的书童不知因由：“王上不好么？”
“比起秦王政，”虽说臣下不该评论君主，作为分族也不应评论主枝，“如今在世的哪位还能比得上呢？”秦国是六国之中唯一一个真正将唯人才重用试行到了极致的，“当年这位秦王政冠礼之时，雷厉风行的平叛镇压，和后续接连的手段，可是让这天下的才子们起了归附效忠的心。”
这个书童还是有听上一耳朵的：“可是，奴觉得这位王上很可怕，一点儿都不如公子和善。”他蹙眉，表情有些纠结和踌躇，“异父胞弟活活被摔死，牵扯的冠侯贬为庶民迁至边关服刑，甚至连生母都不留情面，听说不少劝阻的人都被杀了呢。”
如此熟悉的评判引得韩非哼笑了一声：“这才是这位秦王的英明之处，”他侧头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街景，“你们看的只是这些事实，可那些有识之士瞧见的，却是这位秦王利用他的冠礼，铲除异己外放权臣收拢实权，在清理朝堂的同时还向天下宣召其性格，彰显其胸襟与抱负的好手段。”
“那赵女的手段何等的不知廉耻，作为太后不察民意不知臣心不体王尊，作为母亲不通朝政不善其类不助其子，这若是放在其他地方早就成了笔伐口诛的典范了，更莫要提还能回去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然而不过是一个被控制在局势之中的叛乱，你瞧秦王政做了什么。”韩非将几年前闹到韩国，被贵族们当做笑话，至今都在茶余饭后提及的事情分析的很透彻。
“当年朝堂上三方远超君王的势力。长信侯嫪毐五马分尸不得好死，太后赵姬名声扫地再无辅政可能，而将长信侯推荐给赵姬的吕不韦，当年是何等风光荣耀啊，此事之后便上奏年级已大望能归乡养老——一计扫三虎，好手段。”
作为局外人都如此惊叹，若他身在局中，又该如何去解呢：“尔后又借着不愿再见赵姬的借口，将朝堂中那些没有牵扯进反叛案，但是一直自诩老臣倚老卖老，或者是凭着亲缘上位酒囊饭袋饱食终日的无用臣子全部清理了出去，腾出了一大片位置给新人。如此，朝堂上因为没有帮派，这些新上的臣子自然会效忠于大王。”
“但是后来秦国不是驱逐了六国的使臣么？”书童觉得自己头都要被绕晕了，“不是全凭如今李廷尉的《谏逐客书》，秦王才幡然悔悟，派人追赶已出咸阳的六国门客么？”
“你也说了，派人追逐。”韩非垂眸，“李师弟的文笔却是精妙，可你想过没有，为何身为楚人，且当时尚在乞骸未离咸阳吕不韦帐下的他，是如何面见秦王献上此文，并说服秦王去追那些六国之人的？”
“且你以为追了，便是所有人都要追么？”这一点，才是最让韩非敬佩的。明明之前如此果决将所有人都赶出了咸阳，但在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后，秦王政能够放下脸面派人去追那些只是平民的六国中人——自问如今的七国，除却秦王政，还有谁能做到。
“想留的，无论如何都能留下，不想留的，就放任他们走吧，不过七天而已，该等的总是等得起的。”韩非看着自己手中的掌痕，“此举即排除了对秦国摇摆不定或怀有异心的六国人，又给了那些想要留下之人足够的脸面，”秦王的道歉，这是何等荣耀啊，“这么一筛，你瞧，那些留下的人，哪个不是愿为了这个国家，尽心尽力，肝脑涂地的。”
如此手段，要他如何不感慨万千呢？若非生在了韩国，无论他与这位秦王相隔多远，他也定然是会千里迢迢来到咸阳，将自己的一生献上的：“商鞅啊......”
当年商鞅被秦孝公看重于秦国施以变法，也是在与他相仿的年纪。
秦国大刀阔斧重用商鞅这位卫国人，任以左庶长，颁布令法重农业抑商业，削弱贵族权势加强百姓地位。虽然他的结局并不好，甚至在最后栽在了他自己的变法之上，但当年他面见秦孝公时，当秦孝公愿予他天地施展才华时——
——定是热泪盈眶，愿为知己肝脑涂地，至死不悔的。
念及当年的商鞅，又想到如今的他，一时之间韩非内心百感交集，羡慕嫉妒之中，还有作为卫国人的商鞅能如此果决入秦，为秦效力的感伤：“若是能如商鞅与秦孝公一般，有一场君臣相和的美谈，便是明日赴死，也心甘情愿了。”
“公子？”书童听着韩非的长叹，并不懂韩非内心为何如此悲怆，他只以为此行是为面见秦王政，劝其收兵再不攻韩，“以公子之才，若是公子继任了韩王之位，也定然能将韩国变成现在咸阳这副繁华模样的。”
书童在尚是幼童时就跟着韩非，对他们公子的才华虽然知晓不多，但那么多人推崇他们公子的策论，那他们公子定然是有大才的。便是不能与当年合纵连横的苏秦张仪向媲美，却也定然是大家之流。
少年不知事的话语并未令韩非心生喜悦，他侧身顺著书童掀起帘子的方向探头，瞧见了视线中越发清晰的秦王宫，以及站在王宫外的守卫：“只希望此行，师弟愿相助于非，劝阻秦王不再攻韩。”
然而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韩国地处中原咽喉位置，被其余诸国所包围。他不像是其余六国还有外土或领海可以向外，因为是接壤其余六国维系平衡的要地，这些年在诸国摩擦之中，韩国所处的位置就变得相当尴尬了。
先前继位秦王还好，或许是因为处于蛰伏发展的时期，他们都没展露出想要吞并天下的爪牙。而等到这位秦王政，默默无闻八年，一朝冠礼名传天下。
“只是可惜了郑国，”想到当年为了削减秦国国力派往咸阳的渠工郑国如今杳无音信，韩非就不由感到兔死狐悲的悲凉，“秦国大兴水木，却不想助长了火苗，倒是让秦国如今的商贸工农更为兴盛了。”
本以为会拖上十几年的工程，在老秦人的勤劳之下只花了不到十年。而工程一完，作为细作的郑国就彻底失去了联系，而秦国利用这条贯穿了大半个国家，沟通水利的水渠运输，省时又省力。
韩国自然也做过其他的努力，他们甚至打算联合其他五国联而攻秦，却不想于函谷关大败，联盟不仅做了无用功，还彻底激怒了原本还算平和的秦国——韩王出于恐惧，便要派人前往秦国向秦王赔礼道歉。
韩非便是因此主动请缨，欲要前往咸阳，见一见这位君王的。
而另一边，此刻的秦王宫内。
“韩非子？”嬴政张开双臂，让宫女为他着衣，“就是之前通古（李斯）给孤看的那策论的著者么。”疑问的话语，这位秦王用肯定的话说了出来，“早就想要见一见了，能写出那种文章的人，是何等模样。”
对此最有评价资格的，自然是与韩非曾同为师兄弟的李斯：“师兄的才华自然无可否定，就连老师也对师兄的见解颇为肯定。”他说的是儒家的荀子，“但是王上却不一定会喜欢与他交流。”
“哦，为何？”小宫女战战兢兢的为王上挂上了玉腰带，低垂着头不敢去看这一屋子大人物，等到秦王满意的嗯了一声，便迫不及待地小步退了出去。
“臣下那位师兄，可是个死脑筋的人。”李斯笑着说道，“王上若是想要招他于秦，可要费上一番脑筋了。斯前番见到师兄，师兄还说要为韩国效力，救韩国于水火之中。”礼貌的话语却不掩他的嘲讽。
在历史的潮流面前，想要螳臂当车，真是天真的可以。
“哇，李廷尉你对他的恶意好深啊~”如今已经长成青年人的甘罗抱着一个小豆丁，一边说话还在一边颠腿，逗得小孩子哈哈直笑，显得与这严肃的气氛格格不入，“莫不是怕王上看重那韩非，所以将你弃于一侧？”
面对甘罗的疯狂暗示，李斯才不和被秦王宠大的小鬼一般计较：“且臣下那位师兄，是个不折不扣的理论派，且他的性格实在是一言难尽。”简而言之，是个说的比做的好听的人，“待王上见到了，便知晓了。”
“父王，看看！”小孩子拍手的声音伴随着稚嫩的声音响起，“扶苏也要！”小小的孩童并不知道大人在谈论什么，但他只是想要黏着自己的父王而已。
嬴政顺手从甘罗的怀里抱起了他的长子：“那便去看看，总是要见一见使臣的，”见到之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中自有横梁，“《孤愤》、《五蠹》、《说难》、《说林》、《内储》这五书皆言之有理且有理有据，若是能如郑国一般为秦所用，便再好不过了。”
“若是不能呢？”坐在侧坐上的茅焦看见秦王起身，都准备往外走了，却没有放下怀中的扶苏公子，急忙上前道，“王上这是要抱着公子一起去？公子还年幼，这些事情......”
“让他听听也好，等孤百年后，这天下迟早是他的。”嬴政轻笑，心中却另有算计。

第61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韩非初见嬴政时，固然早知这位年轻的君王冠礼不过数年，却依旧为这位秦国君王的年轻和俊美感到心惊——比起韩国境内那些年纪轻轻便面色蜡黄步伐虚浮的青年人，这位君王实在是过分健康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一位过于健康的君王，便意味着若不出意外，他的统治能够持续很多年。尤其当这位君王还是位贤主时，对于与他为敌的国家便更是一种灾难了。
不由想到如今韩国那位不算出色甚至可以说是懦弱无能的韩王，再想想秦国三代君王近百年的贤明，韩非心中不由产生出了一种苦涩之情——他欲报效祖国，救韩于水火之中，可似乎连老天爷也站在了与他敌对的秦国。
后来震慑天下的始皇帝此时还不过是个刚刚坐稳王位的青年而已，他的眉宇似剑，比常人略深的眼窝中，是一双幽黑如寒潭的眼睛。或许因为怀中抱着个扶苏，他的神色并不严峻，上挑的薄唇里甚至还隐有几分笑意，满面是青年意气风发的张扬。
“韩夫子，”秦国年轻的国君身着一身黑色流水暗纹的华服，腰间是汉白玉腰封和龙纹佩玉，“久仰大名了。”他抱着咿咿呀呀，穿着同色华服，小手抓着个饼饼啃来啃去，一边啃一边掉渣的扶苏越过了韩非，朝着主座走去。
固然是‘夫子’的敬称，可他的行动中却一点儿也没有见到大家的恭敬。他理所当然的神色，好似他本就应当如此尊贵，无须向任何人低头，难以让人心生责难之意：“见过秦王。”韩非如没有感知到秦王的怠慢一般，恭敬的对着他向上而行的背影行礼。
韩非少年时曾在外求学，他见过太多国家的学子，弱小的国家学子多儒懦谦卑，而强盛入秦，秦人总是昂着头大步向前，言语中是自信和骄傲：“非此行，是有肺腑之言想要进献于王上。”
他看了一眼坐在秦王怀里，不断往秦王黑色衣袍上掉渣渣的幼童，注意到秦王纵容着扶苏造作他的衣袍，溺宠又无奈的神色。看着他看似慵懒的姿态，却总有一只手护着小儿的惊醒，心下定了定。
“劝阻孤放弃对韩国的计划？”嬴政意味不明的哼了哼，心里想着的却是李斯在他来之前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证，此行韩非定然是存着‘存韩灭赵祸水东引’之意而来，“可是孤为什么要把送到嘴边的东西吐出来？”
“王上误解非此行之意，”韩非维系着他弯腰行礼的姿态，将谦卑二字刻入骨髓，“非此行并非是劝阻王上大业，而是非远在韩国，听闻王上对非之文章赞缪有加，不胜恐慌，特来谢恩。”
小扶苏呜哇一声，似乎是啃饼饼磨牙的时候咬到了自己的手。这一声让嬴政的视线滑落于他的略显委屈的儿子身上，伸出两根指头掐住了小扶苏的肉爪爪，在确定只是红了点儿后，这位保父就放任小孩子自己去闹了。
这也就导致了他回应韩非的态度可以说是敷衍：“哦，如今见也见过了，谢也谢过了，若是没有旁的事情，便退下吧。”眼神专注于扶苏的身上，好似那个对韩非文章研读颇深的人另有旁人一样。
瞧见秦王这幅作态，韩非没有慌张，他顺着秦王的话直起身：“非在前来的路上有幸得以一窥秦国风光，的确与新郑大不相同。”夸奖的话不要钱的从他的嘴里流淌而出，“若是天下城府皆能如咸阳般安稳平和，那定是天下大同之日。”
被夸奖的那个总是心情愉悦的，嬴政是个俗人，自然不在例外之列。所以固然知道韩非后面的话是什么，但嬴政还是放任着韩非说了下去——他攻韩之心已定，再多的话语当个乐子听一听就好了。
“但先贤曾有言，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非一心向着王上，自然不愿做这不忠不知之人，所以臣下斗胆，将所思所虑尽数献与王上，句句皆是非肺腑之言，便是王上听后大怒赐死于非，非也绝无怨言。”
嬴政眉头一挑，单手护住了扶苏的背部，抬头看着韩非，明显对韩非接下来的话产生了兴趣：“先生请讲。”他没有承诺是是否会迁怒于韩国又或者是韩非，只是表达了自己愿意一听的意愿，不过好在韩非也知此时不是计较小节的时候了。
便是计较——弱国无外交。
“非前来秦国之前，曾听闻其余五国欲联合韩国行合纵共抗强秦，心中不由讥讽他们目光短浅。明明国内财库粮草空虚，却硬要征兵于民扩军出征。虽然也有军令状做保，但在刀芒之下却也都纷纷投降，并非是他们不能战，而是不愿为这样的君主而战。”
上来就是一通吹捧，甚至将自己放在了秦国的角度好生恭维了一番嬴政。
“若是他们皆能如王上一般，有赏有罚赏罚分明从不失信，那他们的士兵听到有战争，定然愿意迎着刀芒迎头而上。可五国的士兵并非如此，这样的秦人却个个可以一当百。大秦有上千如此士卒，便是如万人之军所向睥睨，轻松可取天下于掌中了。”
“嗯，”嬴政靠在扶背上，饶有兴趣的听着这一通牛皮，有些小遗憾为什么同为师兄弟，李斯的文采怎么就全放在了华丽批评他人的辞藻上，而并非如何吹捧他，“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孤不更应取这天下了么。”
“但是，”韩非抬头看着嬴政，“王上可想过，秦人久经征战心中疲乏，加之国库消耗储蓄用空，男子多去戍边田地荒芜，如此循环是大不利。”
扶苏抬起头，看着似乎与刚才没什么不同的父王，葡萄般圆润的大眼睛眨了眨，低头继续喝饼子硬磕去了。
“哦？”嬴政压抑着心中的兴奋雀跃，努力让自己保持那副京波不澜的模样，“先生可有高招？”
于是嬴政就听到了一片分析的有理有据，明夸暗贬，以事后佬的姿态分析秦国曾有三次机会一统天下的大长文章，以及落于最后的重点——现在，是秦国的第四次机会，作为秦国的臣子，韩非发自内心的希望秦王政抓住这次机会，莫要遗恨后人。
嬴政的嘴角翘了翘，忽然有些遗憾没把李斯叫过来，让他听听她们师兄弟是如何的了解彼此啊：“请先生指教。”
“赵国于天下中央，百姓交杂不若其余诸国百姓心性相齐，固难以驾驭。加之君王昏庸，法不从严，赏罚不明，地形不利，边关又接连折损，本就处于亡国之边，君王却不思进取，君臣之间不相信任亲近，甚至非曾听闻边关多年粮饷缺乏，百姓不堪重负。此等机会，大王若不下诏，便是错失了天大的良机。”
想到那个看着家家户户衣食节俭，家家少有存粮，更多人愿意去蹭军营饭菜，看似贫苦。但实际上民心统一，边关百姓信任边防军，甚至为了先满足这些青壮将家中粮草交付与他们，与之共食的淳朴民风，以及如铁桶装水毫无缝隙的情报，忽然对韩非没有之前那么看重了。
李斯说的对，韩非固然是个天才，可他去的地方还是太少，明明身为半个纵横，却因为韩国形式，仇恨‘重人擅臣’，指责儒家无功，墨家无用，甚至批判韩国皆毁于纵横家当年强力的推动，不将天下兴亡放在心上的乱来。
然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嬴政饶有兴趣的看着韩非，很想知道韩非自己是否有意识到，他在维护韩国的同时祸水东引，未将他国放于心上只在乎自己的利益的举动，又何尝不是是纵横家标准的胡来呢。
瞧见秦王终于对自己说的话起了兴趣，韩非便开始侃侃而谈，从韩国这些年是如何以秦唯马是瞻，到他们追随秦国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倒是得了其余六国的埋怨和憎恨，以至于逐渐拖了秦国的后腿，但内心对秦的效忠却是不变，也不悔的。
听的嬴政差点儿就信了秦国真的有这么一个追随者：“所以你以为，丢掉赵国这个祸患转而攻韩，是非常愚昧的决定？”
“韩乃是小国，因被围与诸国之间，君主与臣子忧心国破家亡，自注重修建防御，训兵练武，储备物资。若是王上伐韩，不能速战，那秦国便会被其与诸国看清，知晓秦不过是看着强盛，实际内里空虚。而若韩国百姓因要亡国而转投他国，其余诸国为吞秦联手，秦进攻韩不破，退守秦被群起而攻之，士兵疲于战斗大不如前，便会被六国得了便宜，而韩国因举倾国之力抵御，自然也如刀上鱼肉。”
“可若王上攻赵，赵自武安君长平之战后于秦多有敬畏，青壮战力远不如前。若赵灭，则韩失去了牵制秦的盟友，又有大半国土被秦所包围，则韩灭。韩赵灭亡，其余四国定不能独存，王上大可东进，一举消灭魏国以牵制楚国，齐燕变更不畏惧，合纵失败，这天下便是王上的掌中之物了。”
这话说得真好听啊，听的嬴政满心欢喜：“若是不能成呢？”
“若是不成，大王可取非项上人头巡行以示众，以此昭告那些谋臣这便是不能为大王尽忠的人会有的下场。”韩非说的坦诚，满脸都是为嬴政着想的模样。
嬴政笑的越发开心了，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跪在他面前，请求他将那两个孩子流放出秦国，待他们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便立刻回去取走他们性命，否则便以命抵命以谢罪于君恩的蒙毅。
若不是有蒙毅珠玉在前，他又亲眼瞧过了赵国边关那玩的一手好舆论的山大王，或许还真的就会信了这一副坦诚至极，看似是全然在为他思虑，甚至以性命相托昭显自己衷心的韩非——李斯倒是难得说了句实话。
可他若真的按照韩非所说，将他的人头以巡回，究竟是威慑重臣这是不能为他尽忠的下场呢，还是恐吓了天下学子他乃是残暴之君？
韩非的策论固然出色，可在实干应用方面倒是差了一些：“你也说了，”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已经堆积成了一片白的饼渣，身处手指戳了戳扶苏肉肉的脸颊，“韩是秦的忠诚附属，不是么。既然韩国境内对秦如此衷心，不若并未秦土好了。”
他的话说的好似无心，可听的韩非却是一阵心脏狂跳。
“若是韩国真的一心向秦，”他抬眼看着韩非，嘴角是矜持的笑容，“巧语连篇掩饰你想要灭赵存韩的心，倒是做的不错。”只是单纯的夸赞，“可孤想要这天下，韩国挡在了孤东进的第一步上，你说孤留着韩，又有什么用呢。”
“若是韩君真的一心向着秦，为何来的是你公子韩非而并非韩王？不过是舍不得那些荣华富贵，怕孤扣住他，韩国为了自己的君王割地赔款，而相连的其余国家出于道义也要相助。而百姓听闻如此也会心生畏惧，届时一统又有何难。”
嬴政单刀直入，捅穿了韩非想要极力隐藏的那一部分内容：“当年韩国之所以幸存，是秦国救韩与水火之中。可韩国呢，后来诸国合纵欲攻秦，韩国是第一个相应且相应的最积极的那个吧，这才有了后来再次割上党于秦的事情。”
韩非是不错，但李斯甘罗茅焦尉缭弱顿，又有哪个比他差呢。

第62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将军！”利大老远就瞧见了那在山坡上带着崽儿悠哉肯草的老马，还未完全靠近便气势汹汹的翻身下马，对着躺在草地上以天地为铺的男人凶道，“您为什么就不能省省心，好好地在关内养病？就这么跑到关外来，万一出了事儿——”
感知到了来人气势凌然，明显就是来算账的。老马甩了甩尾巴掉转马头，带着自己的崽儿跑到更远的地方啃草去了。而他这么一移动，就暴露出了躺在他身后草地上，身下垫着黑色大氅似乎在享受阳光的青年。
躺倒在草地上的青年听见利满是怒火的声音，垫在后脑的手顺势上滑，堵住了双耳，脸上是一副拒捕沟通的模样，这让利更气了：“将军，您再怎么任性也要有个度，假期是给您放松的，不是让您不带手下不带兵器，跑到关外来让人操心的。”
“吧啦吧啦吧啦，”白舒捂着耳朵扒出了没有意义的声音，“啊，我听到了一只辛勤的蜜蜂在我的耳侧嗡嗡嗡。再说了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不过是穿得太少了冻着一下而已，要不要这么夸张啊，还不准出屋子？”
【正常的吧，】系统在白舒的脑海中说风凉话，【他们又不知道你是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去吹了一夜冷风。】只知自家将军感冒却不知这完全是他自己作的，在这个风寒也会要人命的年代，也无怪乎利如此的紧张了。
‘你真无趣，统统。’白舒嗯了一声，对系统不站在自己这一边儿的举动表示十分的伤心：“今天天气这么好，真的不打算坐下来一起数一数云彩？”捂耳朵只是一种作态，瞧见利并没有停下来的意图，白舒只得挣扎着试图转移话题。
“我在和您说正经事，主子！”利气的把他私下对白舒的敬称都爆出来了，“云在哪里都能看，在哪里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他不客气的拒绝了白舒的邀请，言辞犀利，“那些外族人恨您恨的恨不得用一族人抵您一条命，您还敢跑出这么远，这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您要属下怎么向边关的百姓交代啊！”
利的话让白舒更为烦躁，但他也知道自己的烦躁因由并怪不到利的身上去：“行吧行吧，”他坐起身，未被束起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身后，垂落在黑色的大氅上，“没有下次了，下次无论去哪里都要和你说，我保证还不行么。”
因为角度的问题，利看不到白舒的表情。但知晓自家将军一向是言出必行的利，在这么多次挣扎，这么多次无功而返之后，终于得到了他一心想要的保证，算是松了一口气：“属下是真的担心。”
白舒嗯了一声，仰头看着头顶自由聚散随风漂游的雪白云朵，嗯了一声不知是否放在了心上。
虽然从未见过自家将军生气的模样，这样平静的应答到底还是让利松了口气：“您要是想看云，在将军府不行么？”
“将军府的云，和这里的云不一样。”白舒像是个心虚的小孩，小声辩解的声音不知是讲给谁听的，“只有这里的云是不一样的。”嘟嘟囔囔，却又在利发觉他在说话之前，放大声音说了些别的转移注意力，“那下次，利要一起看么？”
我要是一起了，那满屋子的文件信函和边关事物，要交给谁来处理啊：“如果属下有那功夫的话，就陪将军您一起看。”有这么一个喜欢当甩手掌柜的头领，利感动他的信任之余也会觉得头疼。
环顾四周，利发觉自家将军大概不仅仅是在兵法上有天赋，在将天赋运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地方也格外擅长。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的确是个好位置，远眺能看到一望无际直通天际的草原，旁边有千米之外的林子，而边关和林子之间远行几里，便是村落所在的位置。
至于身后，便是他们所守护的雁门关了。
“哦？那就这么说定了啊，”白舒闭着的眼睁开一条缝，偷偷的打量利，“下一次我叫你一起出来看云，不许拒绝啊。”
“如果属下没有事情做的话。”利给自己加上了个前提，心里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将军府的公文堆积如山，有将军这么一个偷懒的头头，基本整个雁北的事物都堆积在了他身上——他若是不忙起来，将军便没有出来放风的功夫了。
白舒不知利心里的独白，他啪的一声从新躺倒回了垫在身下的大氅上：“找我有什么急事么？”若不是急事，他相信利也不会亲自跑出来找他——要知道往日最高的待遇，就是利的通勤兵了。
话题绕回到了正事上，利的抱怨一散而空：“邯郸那边儿又来信了。”利在单膝跪于白舒身旁，从怀里掏出了他来寻白舒的目的，一叠折叠整齐的布锦，双手奉给了白舒，“从半年一封到一月一封，主子，我们之前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过？”白舒冷笑一声，“本将军辛苦经营数十年的边关，他们区区几句话就想找个废物来捞油水坐享成果？”想起他找人打探到的那些情报，一股气就从心底迸发，连带之前对利无法发泄的怒火，如开闸泄洪一般喷涌而出，“一群酒囊饭袋只知鱼肉百姓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的蠢货，也想对这里伸手？”
“若是李牧回来，我二话不说双手奉上全部势力。若是个有点儿能力良心未泯的，我开心终于摆脱了这个大麻烦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对他下手——”
但看看赵迁，准确的来说是郭开，派过来都是些什么蠢货吧，连枪都武不起来，最大功绩就是家里有钱的蠢货，于边关说是个吉祥物都是侮辱边关百姓。
这样的蠢货面前，又要他如何放心吧边关百姓交给他？若是交了，他要如何面对临死之际对他哀求的蔺相如，如何面对对他栽培颇深的廉颇，更重要的是要他如何面对边关这些对他交付以性命相信任的百姓？
“——那样的废物，他赵迁派来一个老子杀一个，等着什么时候把他邯郸的人都杀完了，老子什么时候停！”越说越来气，白舒的语气激昂到尖锐，“他赵迁算个什么东西，一辈子窝在邯郸的井底之蛙，也敢言天空之广？”
真没想到自家将军会如此气愤的利表情僵了僵：“将军，这次的信有所不同。”若是与以往一般又是要求雁北君回邯郸复明，将雁北的势力交与新人，他自会按照以前的方法将信处理了，定然不会拿着专程来找叨扰白舒了。
利叹气，想到如今边关和邯郸僵持不下的局面：“主子，”想起几年前赵王太子之争而导致边关与邯郸两方撕破了一直以来的虚伪的脸面，使双方皆记恨于对方的导火索，“或许您当年真的不该拗那一口气，一反往年中立的态度，反而支持公子嘉的......”
“我蠢么？我长得就这么像冤大头么？”白舒打断了利，“他们一连好几年给的钱粮就只能填个牙缝，如今更是直接拖三拖四暗地里放弃了边关，就这样还指望老子为他们卖命？给这种不给兵不给钱不给粮就，只知道拿着空名头在哪里忽悠人的人卖命？”
白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长长呼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当年邯郸那群人执意要打的时候，我就曾进言若是没有一击全灭的自信，就莫要出手。如今的天下处于一个很微妙的平衡中，若是没有以一敌六的自信，就好好苟起来。”
越说越气，可越气便越想说：“结果你瞧瞧邯郸那些人在说什么？觉得我年轻，觉得我这些年‘光输没赢’所以只要管好这一亩三分地儿就行了。若不是赵嘉还算有点儿能力，呵。好，我不管，结果秦国借救燕之名攻赵，呵，这个时候知道来找我了？”
“当年赵与燕的关系为什么突然变得恶劣，这之后谁有可能获利，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分析明明白白的全都刻在了竹简上，分了好几份送于邯郸。结果呢？除了那些武将和赵嘉，能说的文士们没一个出声的。”
若是这样的国不亡，那哪里还有天理：“我知道你们都在说当年那批秦人是我资敌，可你也不看看，在那些人之前我早将实物和配方交给了他们——结果呢？贵族之间倒是忽然流行起了这股风潮——可该死的，这根本就不是给他们的东西！”
白舒攥紧了拳头：“他们留着做什么，国破家亡的时候留着切腹自尽么？”满面的嘲讽，“人家秦国呢，拿到了方子第一件是实现对徐夫人的承诺，还买一赠一送了两套钢甲和配对的盾与陌刀来——”
别的不说，就这份对承诺的重视，秦国不盛才是没有天理：“当年赵偃是怎么拒绝我的啊，‘实在是消耗太大了，打不起’。可同样的配方，秦国又是怎么做的呢？难道秦国就很富了？不见得吧。”
白舒睁眼，看着头顶悠闲游走的白云：“今年夏日大旱，你上书陈明利弊希望邯郸今年能减免赋税，结果呢？”
“他们邯郸不要的东西，送给秦国好了。他们不要的人才，都献给秦王政好了，反正也是他们不在乎在先的。”
如此幼稚的话让利颇感无奈，他对赵国其实也没什么太强的归属感，毕竟是赵偃昏庸害得他祖父于忧心中离世，让他的父亲病重差点儿死在了前来边关的路上，让他的妹妹自小体弱需要阿生照顾。如今的赵王赵迁也没见得有多么的贤明——但毕竟是他的国家。
“韩国灭国了。”这件事已经是旧新闻了，白舒听了除却唏嘘之外，还有一种早知会如此的感慨，“韩国于秦国的一部分文士在听说这条消息后，自杀殉国了。韩非也与府中自尽，秦王政知晓后不胜悲痛。”利念情报的声音感情丰沛到虚假，“于是秦王政决定向发布招贤令——嗯，另一种方式的招贤令。”
白舒抬眼，不是很理解利嘴中的，什么叫做‘另一种方式的招贤令’的比喻？
于是他就看见自家副官将手中的锦布向前递了递，示意他赶紧看王令的态度不要太明显：“比如他听闻赵国边关有一位将军舒很厉害，与当地颇受百姓尊敬，甚至年纪轻轻就是赵国边关独当一面的大将，所以想要一见。”
白舒：“？？？”

第63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白舒：“？？？”
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的问号，头一次觉得到他的赵话可能不是很好，又或者这么多年他终于老了，产生了老聋耳鸣的情况，“我刚才听见你说……秦王政说要见我将军的那个身份？”
“是，”这正是利如此忧心的原因，他将手中的写着王令的锦布向前递了递，“我听着线人的意思，这次秦王的信使前去邯郸，是冲着您来的，且来者不善。”
“总不能是知道了最初那几年，我们有把匈奴和羌人往秦国边境赶的事情吧。”那可就真的拉了大仇恨了。白舒嘴上这么说，边伸手接过利手中折叠起来的布锦，躺倒在草坪上以天空为背景，摊开了这来自邯郸的王令。
上面的辞藻还是邯郸版一如既往的华丽且无用，除却往日照本宣科的要他去邯郸之外，的确增添了很多东西，一如利所说，是与秦国的来使有关：“奇怪了，”白舒看着其上‘秦王’二字，“为什么会盯上将军舒？”
——为什么要求要将将军舒带往秦国？
全然已经忘记了六七年前，‘山大王暗恋将军舒并且为他至死不渝’设定的将军与山大王本尊，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对方放弃了见过的人才：“难道他们后来又派人来试探了？”
但是也没道理啊，因为边关的生活苦寒，从来都只有往外迁的很少有往里入得，这也就导致了边关的百姓对彼此非常熟悉，凝聚力非常高。稍有一个陌生的面孔，就会被边关百姓注意，想要隐藏也就变得困难了。
想要混进来打探消息就已经很难，比之更难的是挖掘将军舒这个人。因为白舒平日作风懒散，加上带兵打仗还有几分痞痞的味道，故而‘山大王’的时间远多于‘将军舒’，也就只有在面对邯郸使臣的时候，才会把这个身份搬出来。
这也就导致了即便整个边关都知道山大王和将军舒是一个人，也知道对外要对‘山大王’闭口不谈转而去吹‘将军舒’。但真的问题来，稍微一个反应慢就会下意识的将溢美之词用于更多出面的‘山大王’身份上，而疏漏了‘将军舒’，使得这个角色爱民如子且人民也爱他的塑造可谓是漏洞百出，甚至会让人觉得百姓对将军碍于强权的敷衍——一如他们对待赵王的态度。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当年蒙氏兄弟见到的是山大王，百姓称颂的也是山大王，为什么秦王会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呢：‘统啊，你说这是个什么道理？’百思不得其解的白舒最后也只能像系统发出灵魂的询问。
系统怎么知道，系统只是个单纯的，不懂你们人性复杂的宝宝：【或许秦王政听见你花名在外，所以对你一见倾心了呢。】想到自己曾无数次被白舒嘲笑的系统，故意恶心白舒道，【或许比起实力，脸更重要呢。】
的确，与白舒于草原夷狄‘杀将’的凶称，与之一同威名赫赫的是他那张貌若好女的脸。当年他尚未创出这凶悍名号的时候，也有那想不开的嘲笑中原人没人了，竟派一个伺候人的女娃娃上战场——那家伙的尸骨大概现在已经被啃食的连肉丝都不剩了吧。
“主子？”利瞧见自家将军对着那诏令半天没出声，心有担忧。再想到将军对秦国那些使臣的特殊优待，只觉得那些该死的秦人辜负了主君对他们的期待，实是可恨，当年就不该放他们平安离开。
“唔，无碍。”不同于对秦王政所有的概念都停留在‘在亲母面前摔死异父兄弟’‘灭了韩’‘逼死了他称赞过的韩非’的利，白舒坚信能够一统六国的始皇帝绝不会放无故之矢，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原因的，只不过这个原因他现在还不得而知。
“那您打算？”
“去邯郸。”白舒讲王令往怀里一塞，不再去看着令人糟心的东西，“等这个冬熬过去了，就起身去邯郸，看看赵迁那家伙到底想做干什么。”他说的是赵迁，却并非是导致这封昭令有所变化的秦王政。
如今才刚入冬，若是冬天过去了再起身等到了邯郸那便是大半年的时间了：“等来年春初？”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自家将军想拖，但这个时间可是拖得够长的，“可这王令上说，秦使若是不得人，下次就是邯郸的便是武臣王翦了。”
王翦是谁，王翦是个武将，更要命的是他还是灭韩之战的主帅。王翦来了，那可就不是谈判，而是实打实的将邯郸变为秦土的灭国了。虽然对赵王心有怨恨，但利还不至于迁怒于无辜的百姓：“万一真的打起来……”
“怕什么，”头顶的云彩摇摇晃晃，“秦王就算是想打，也打不起来。”他可是有好好地在帮秦王算计着呢，征韩用了多少钱粮，灭韩派了多少士兵折损了多少，今年又是大旱，瞧这天气冬天也不怎么好过，若来年不是个丰收年，秦国可没那么储备在后年再征。
若不是个疯子，最快也要后年才会真的派兵遣将——他可是记得秦王一统六国花了十年，去掉个为了百姓和大局自主投降的收尾内战的齐国，一个国家用两年多一点儿的时间，完美。
“更何况我叫毛派人去看了，”天空中的云几乎不见飘动，或许因为今日是个无风的晴天吧，“秦国的兵器还是当年的旧铜器和铁具，只有最后一战一小部分的士兵用到了精铁所制的兵器。没有把钢用在军队上，秦国境内却不见闲散的青壮，多是妇女儿童从事耕种。”
秦王政不愧是秦王政，有着一统天下的野心，也有着破釜沉舟的决意：“他们的后勤已经跟不上了，这次秦使要不着人，或许还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呢。”
利眨眼，茫然的看着自家将军，并不能很理解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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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要到人怎么办？”坐落于傍水之亭的华服君王抬起头，看着双手托腮坐在自己身侧的幼童，“扶苏怎么会突然问起父王这个问题？”他一手抓着竹简，一手抚摸着扶苏的头顶，然后觉得他的发髻实在是碍事，便给他松了下来。
扶苏的生母是一位齐国的贵族小姐，但不幸的是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因为大出血离世了。这其中有没有人做手脚暂且不论，母族缺失，才是嬴政除却长子和扶苏的确聪慧的缘故之外，愿意将扶苏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真正原因。
有过那个糟心的赵姬，又想到当年决定嬴子楚从不受宠变为秦王继承人的华阳太后，女人能够为了自己做到什么地步，嬴政是深有体会：“扶苏前些日子不还说想要做个大家，著书以传天下么？”
小扶苏因为发髻不高兴的嘴脸，因为这句话掘的更高了：“父王你讨厌！”因为年龄尚小，只知自家有权有势，别人看了自己的父亲都要俯首跪拜的扶苏，对‘天下’这个词只以为便是秦王宫。
他的父亲派人去赵国要人，也不过是类似于给他上课的李斯忘记带课本，所以去隔壁尉缭的房间里借了一借，不过是念页策论的时间罢了：“今日是扶苏自己梳的头，父王不夸也就算了，缘何还拆了它。”
越说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哭，一想哭就把之前要问的问题忘了个干净。在一侧写朝论的甘罗没忍住，埋头捂住脸嗤嗤嗤的就开始笑——那么歪歪扭扭的成人发髻，大王一早就看出来是崇拜父亲的小扶苏自己干的了，不过是不知从哪里来的恶趣味，故意无视小公子头顶那变扭的而已。
做在另一侧的王翦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头没在意。
“扶苏刚才想问什么来着？”便是记得之前扶苏的问题，嬴政也装作了忘记，他想要培养扶苏做自己的接班人，那有些事情就要从小潜移默化的教导他了——比如不达目的就决不能轻易被对方牵引走话题。
小扶苏愣了一愣，托着下巴学着大人的样子思考了一秒，将差点儿被他遗忘的话题重新拉了出来。终于得偿所愿揉到了自家儿子软软的头发，嬴政一本满足，也有了闲心解释：“没要到人就没要到人吧，本也就没指望要到人。”
身边都是从聪明人的结果，就是除却给扶苏解释前因后果，嬴政已经很久没当过老师了：“父王和你说过，当年父王去赵国边关，见到了另一人吧？”小时候他怜惜扶苏没有了娘，一贯是亲自带他的，睡前故事自然也省不了。
扶苏的眼睛亮了，显然对嬴政在赵国所经历的事情格外喜爱。
“那这么说吧，若是你王翦叔叔除明面上效力于你父王，暗地里也在拿你的工资为你效力，” 无视了王翦发出‘怎么又是我’‘两份工资的梗还能不能过去了’的抗议声，“你说他对父王忠不忠心呢？”
因为知晓自家王上是在教导孩子，而不是真的在乎这个问题，王翦只是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自证清白，就继续埋头处理军营的事物了。当然从他快速做出反应，还引来了蒙氏兄弟茫然面孔的举动来看，他的低效率也有解释了。
“父王说赵迁不知道山大王的存在，而赵的边关是将军和山大王共分，”小扶苏脑子转的很快，“他们两个人领了一份工资？”已经开始有自己零花钱的扶苏猛的就精神了，“干事还花的少？”
“……噗！”这次是尉缭没能忍住，他戳了戳坐在自己身侧埋头案卷的李斯，示意他快去看看他的小徒弟在搞什么幺蛾子。而李斯拒绝了，李斯还很过分的将自己的文案抱到了尉缭的桌子上，然后继续埋头案首。
“除此之外呢？”嬴政已经习以为常了，“你下次离王离远点儿。”王离是王翦的孙子，也不愧是王翦的孙子，随了他祖父的脱跳大胆不说，还经常能把王翦也气的火上三分，恨不得把他送人。
并不知道自家小伙伴被迁怒了的扶苏懵懂的哦了一声，继续发动自己的小脑袋瓜儿：“对赵迁不是真心的？就好像上次王离说他不小心惹了父王送给他祖父的姬妾，而他爹明面上答应他祖父回去后好好教训他，结果回家后一顿好夸？”
“？”没想到听到这么一个瓜的嬴政将视线转移到了浑身僵硬的王翦身上，看着王翦的嘴型才想起来被他顺手塞给王翦的似乎是韩国的细作——虽然根本不是小孩子们看到的那么简单，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他再次揉了揉复苏的头：“对，那既然对赵迁不是真心地，又怎么会愿意为了自己不在乎的人，把自己送到秦国来？”也正是因为他不愿意，所以嬴政笃定了秦使这一行要不到人，“从始至终，父王就没想过让他们要到人。”
“那是为了什么？”扶苏不理解，于是扶苏问了出来。
那就是一个很长的答案了，于是嬴政将扶苏抱到了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慢慢解释道：“父王养了很多的人为父王做事，”他深喑多嚼不烂的道理，深入浅出的解释给了扶苏，“养这些人需要钱和粮，但是父王现在养不起了，要么将这些人遣散，要么想办法筹集到钱和粮。”
扶苏顺着嬴政的话想了想，点头算是认同这个道理。
“赵迁，便是父王筹集钱和粮的最佳人选。”他停顿，“因为父王比他厉害，所以他一直很害怕父王，可现在他们家也不怎么有余钱，也不是很想外借。所以父王必须想个方法，让他更加害怕父王，并且心甘情愿的把东西拱手相——借。”
听出来自家王上其实更想说‘送’的甘罗身子一抖一抖的。能把有借无还威胁恐吓说的这么清奇的，也就只有他们家王上了——不，或许是有借有还也说不定啊，不过到时候还的就是秦土上的‘邯郸’了。
“那赵迁的仆人要怎么办？”扶苏的注意点却和嬴政想要他注意的略有不同，“父王说他们也没怎么有余粮，若是父王都借走了，赵迁的仆人该怎么过？”
这次，尉缭没再笑，他抬头看着公子扶苏，眼里若有所思。
“那就不是父王应该苦恼的问题了，父王是秦王，不是赵王。”嬴政揉着扶苏软软的发丝，“父王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他无法满足，所以会诚惶诚恐的满足父王下一个对他的，且他能够做到的要求。若他有骨气，自然会拒绝，可他没有。”
一个也就在暗地里敢毒死自己发妻，却不敢明面发难。只敢拿软柿子赵嘉揉捏，却拿赵国那两人束手无策数十年的家伙，还能指望什么呢：“他自己都不为自己的仆人考虑，父王又为什么要为他考虑。”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把那人招揽到秦国来，他所想要的不过是赵国的钱粮。
秦国征战韩国固然有所收获，但韩国刚收，为了韩地的安稳还不能大肆劳碌百姓，强迫他们适应秦国的国政。这就导致了收获还抵不上付出，加之这一年大旱，秦国国库空虚，他不得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弄来一些。
战战兢兢唯恐下一个被灭国的就是他的赵迁，无意识最好的选择：“若是人来了，也不亏。”能在赵国不给钱粮的政策下带着赵国边关几近进入自立的状态，那山大王的手段也着实令人惊佩，或许他会带来新的解决方法也说不定。
就算是真的带来了，随便找个名头继续揉捏赵迁，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罢了。更何况嬴政笃定了，便是那将军舒真的想来，看穿了这背后一切的山大王，也不会让将军舒离开。
毕竟，已经有边关抗旨数十年在先，在邯郸等待他们的还不知是什么呢。
且一如他与扶苏所说，他凭什么要提别人操心操力呢？以那山大王的本事，若是他真的在乎邯郸那些酒囊饭袋，又怎么会屈居于一人之下数十年不见异动。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吃住是将军的，他又为何要为邯郸那群人操劳？
一如他所说，能让他尽心尽力甚至为之而动的，从来都只有一人而已。

第64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而一如白舒所料，在交不出人的赵迁再三赔礼道歉之中，秦国使臣提出了新的要求。而惧于秦国刚刚灭了韩国的威势，以及他记忆中长平之战秦军一敌当千的恐怖，那使臣带着大量粮食与宝物，车载满满的从邯郸出发了——
甚至一路上有赵国的军队相护送，反倒是秦人对这一批货物并不看重的感觉，也没有专门再增派人手看护。这让赵迁更为忧心，开始思量是不是这又是一局对赵国新的算计，为的就是找到借口发兵赵国？
“将军，”五大三粗长相凶狠的莽站在白舒身侧，有种小家碧玉与猛兽的视觉冲突，“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他视线下落，入目的尽是无边葱绿和穿梭于其中的小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却是邯郸通向咸阳的必经之所。
白舒站在山崖之上，俯视着远方那蚂蚁粒大小，排列整齐的队伍：“叫什么将军，”带着几分打趣的故作谴责，可莽却看见了他攥着陌刀的手指青白，“要叫大王。”
糙汉子平生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愚笨，不如利一般懂得别人都在想什么。虽然他烦透了对方算计来算去的样子，可关键时候也只有利最懂将军的心：“大王，”他憨憨的喊道，“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么？如果秦王政因此迁怒了......”
“迁怒？”白舒哼笑一声，脸上尽是不懈和冷漠，“他秦王有什么可生气的，不过是一笔意外之财，得了便是得了，失去也没什么大损失。”要是连这点儿都看不明白，他嬴政还有什么资格一统天下。
“但既然王上把东西给了秦王，那就是秦王的了吧？”莽汉子不懂其中圈圈绕绕，只是单纯的以最直白的视角在看待这个问题，“我们截了他们的东西，不就像是将军您一直觉得边关百姓是您的，所以蛮夷动不得一样么？”
“......为什么每到这个时候，你就异常警觉了呢。”白舒啧了一声，嫌弃的侧头看了一眼莽，“下个冬天前，秦国打不过来。今年天下大旱收成不好，若是明年再打他们的后储吃不消的。”
汉子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个理，便是他们边关，这一个冬天的粮食也就堪堪持平，更莫要提一个庞大的国家了：“但是东西丢在了赵国境内，秦王那边儿不会迁怒于赵国么？”
“迁怒？”白舒不觉得秦王政是这样的人，“他秦王政既然拿着本将军做筏子，就该想明白本将军是要在其中收取利息的。”摸索着下巴，看着越发靠近的队伍，“况且若是真的在意，早就派秦军前来护送了。”
又不是没有队伍驻扎在秦赵两国交接的地方，赵迁那么害怕还不是因为边境线上立着个王贲（王翦的儿子）啊：“我们都能收到消息从边关赶到这里来，他们若真的有心早就派队伍来了，莫说大军，一路上可连一只小队都没看到。”
身后的汉子若有所悟的哦了一声，白舒没说出口的却是他怀疑这支队伍是弃子。大抵是不知在哪里惹怒了秦王，食之无用又弃之可惜，不知是哪个阴险的，出了这么一招送上来当餐前头盘了。
若是能带着东西回去便是回去了，回不去也没什么惋惜的，甚至还能找个很好的开战借口——我们人死在了你得国境内，难道我们就不该为同胞复仇么？
“叫小子们收敛着点儿，邯郸的人死了也就死了，秦国的人一定不能动。”白舒侧头吩咐莽，“和遛狗时一样，拿了东西就跑让他们在后面追吧。”本来目的也不是真的打杀，只是要增加一笔外快而已。
“那本就是从百姓身上剥削来的东西，也是时候归还给百姓了。”翻身上马，将插在地上的黑金兵器提起，“速战速决，别被抓了把柄。”说着，他单手将松散在颈部的黑布向上拉，罩住了嘴鼻。
现在看起来，真的有几分山大王的模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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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这话如雷霆自赵王耳边炸响，“你说被人劫了是什么意思？”一把推开了依靠在他怀里的曼妙女人，赵迁的神情惊恐好似下一秒就是末日来临，“为什么会被劫，是谁这么大胆，敢动孤王的东西？！”
“臣下不知，”郭开也是一脸忧心忡忡，他固然是奸猾之辈，可这样的奸猾在秦国绝对的实力面前，就变为了老实忠厚，“李牧将军觉得人一直没回来不太对，便派人出去查看，才发现人在半路上，被杀了。”
赵迁向后退了两步，踉跄跌坐在王座上：“完了，”他视线空洞的呢喃道，“都完了。”韩国因为一个不愿向秦王臣服的韩非被灭，如今他赵国也要因为一小队秦人亡国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本想着用钱粮平息秦国要不到人的怒火，不过是一个边关将领而已又没什么大的功绩，前些日子他还在春平君那里意外得知了那将军舒是廉颇的徒弟——便更不想留着他了。巧逢秦国想要要人，便利落给了。
却不想那人抗旨不遵也就罢了，讨好秦国的路上竟然还出了这么一岔子事情。
“王上，”郭开瞧见赵迁被吓成了这样，赶紧将好消息告诉了赵迁，“但是那队人里没有秦国使臣的影子。”
“一个都没有？”像是即将溺死的旅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赵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同时大力悬赏这批贼人，本王亲自写信与秦王赔罪。”只要不灭他赵国，这些都是小事。
郭开喏了一声；“那，雁北君？”抬眼看着赵迁，如此试探。
“继续派人，让赵嘉派人去请！”想到所有事件的导火索，赵迁的火气噌的一声窜天高，“派人去找廉颇，把廉颇给孤弄回来！孤就不信了，他看好的赵嘉来请，于他有栽培之恩的廉颇去请，他一个臣子，一个晚辈，还能继续坐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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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嬴政从政案中抬头，脸上的神情如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刚才说——被人劫了？”手中的竹简发出了‘啪’的清响，这声音却让一直提心吊胆的赵高一抖，唯恐下一秒雷霆怒火便会降临人间。
出乎意料的，嬴政却并未因此动怒。
他甚至饶有兴致的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发出了带着调笑之意的嗯声：“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声音里尽是笑意，轻松愉悦的模样甚至让赵高产生了一种自己之前所报尽是好消息的错觉。
“王上息怒。”颤颤惊惊的将头贴于地面，赵高的身形伛偻，背部搞搞拱起。
“有什么可息怒的，又不是你的错，怕什么。”嬴政放于桌面的手指敲了敲桌板，“横竖都是一笔意外之财，失去了就失去了，又没什么损失——就是可惜今年秦国的百姓，可能也要少发一笔财了。”
他还想着等着钱粮到了账，先补还给打韩国时，百姓送上的那些粮饷呢：“这些年邯郸越发荒庸无道，那些钱财都是从赵国百姓身上剥削来的，再送还给赵国的百姓，不过左手腾右手，没什么可生气的。”
他是真的这么想，所以现在听到消息，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恍悟而并非惊诧。但让他感兴趣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说，此行人员全须全尾的都回来了？”
“是，”赵高声音恭敬，“除却几人轻伤之外，没有伤亡。”
嬴政轻笑一声，如同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但他并不打算将这件有趣的事情与赵高分享：“知道了，”低下头从新摊开了竹简，“没你什么事儿了，下去吧。”
赵高巴不得赶紧从这个危险的，不知什么时候又要爆发的地方退离，恭敬的喏了一声，起身倒退出了门。
却不知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他人拜访了这里：“王上。”
“王贲怎么说？”
“人已经杀了，”穿着便服的男人对着嬴政拱手，“伪造成了截杀现场，东西也依旧留下了，依照您的吩咐，是燕国的兵器。”
“做的不错，”嬴政满意道，“但是那群人怎么活着回来了？”不是质问，倒是带着几分好奇。王翦的儿子王贲和他那恶趣味的父亲不太一样，从来求得都是一个稳妥，办事也从来都没让他失望。
倒不是说此次让他失望了，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他们派人在暗地里将人一路送到了边关，将军不想惊动他们。”所以才只对那一队没有派遣人跟随的邯郸军下手了，而放过了秦国这群人，“将军询问王上是否还要将他们除去，若是需要——”
“不用了，既然都已经回来了，也就不好继续下手了。除却顽固不堪且很扰人之外，那群儒生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嬴政摆了摆手，他想要除去这群人，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天天在扶苏耳边之乎者也的，差点儿在他不注意的地方把他的长子带歪了，这让他烦不胜烦，“既然他想留着，那就留着吧。”
嬴政轻笑一声，极为纵容：“离间了赵与燕便已经足够了，”他看着竹简上大大的‘雁北’二字，“且让孤看看，你要如何应对赵迁的迁怒吧。”停顿，“不，不是迁怒——那本身就是你惹出来的麻烦啊。”
声音里包含笑意，满是期待。

第65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在邯郸一封比一封急切的王令中，边关的冬天逐渐走向终结。自几年前白舒带人与草原夷狄大战，追入草原将其驱逐至西后，边关的冬天也不再那么的煎熬了，甚至有胆大的百姓会进入草原，试图寻找落单的野兽。
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了白舒这么个野惯了的，这个蜗居不出，没有蛮夷可追没有仗能打的冬天，边关将士们找到的新游戏就是和自己的队友互殴，也就导致了军医整日因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伤忙得头脚颠倒，最后气到想要辞职不干。
“干不下去了！”怒视着最先提出‘切磋’的将军大人，“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干不下去了！”若说是因为抵抗外族忙成这样他心甘情愿，但自己人和自己打出了血，这就很过分了。
白舒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别这么生气嘛，”他能怎么办，说自己其实也挺享受被这么一群人围攻，然后把他们打到在地上叫嚣的感觉，“都是新兵蛋子，下手没个轻重的，下次我训他们，一定训他们。”
露出了讨好的笑容，看着并非是真正想要辞职不干，主要是在身体力行向他提出抗议的大夫：“不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么，那么茂盛的精力啊，让他们自己内部霍霍彼此，然后乖乖当只小绵羊，多好啊。”
大夫看着白舒的眼神中充满了谴责和嫌弃，正欲继续说些什么，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望去，是疾步进入大帐的副将利：“总之，将军您要是再不管管，下次那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崽子们，别想进我的帐篷！”
看着副将似乎有事情要向将军回报，军医撂下了最后的狠话，对着白舒拱了拱手退下去了。他来找将军抱怨，便是瞅准了自家将军闲的没事儿干的时候，若是有了正事，他对自己到底有几两轻重，还是很清楚的。
“你来的可真是时候，”瞧见军医离开，白舒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都说大夫是惹不得的，这话着实不假，“那群小崽子真是没个轻重，都能把彼此打到去找大夫，啧。”
“关于这个问题，将军，似乎上一次您出手的时候，直接将人都送到军医哪里去了吧。”利满脸的冷漠，对自家只准官兵点火不准百姓点灯的将军表示谴责，“他们一送只送一个，您一送就送了一个营。”
这就更尴尬了，他能说他上次没能收住手是因为玩嗨了么？习惯了蛮夷每逢冬天就大举入侵，这一两年突然的安静让他浑身难受，自然想要找点儿什么活动活动身子了：“总之，咳，有什么事情么？”
不好意思的岔开话题，不想就这个尴尬的话题继续聊下去了：“你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在关内盯着新兵么？”战争不再，白舒便遣散了那些年纪到了还没娶妻生子，把人赶着回去生崽崽了。
旧的离开自然要补上信人的。
“邯郸传来的新情报，”利上前几步，于白舒对面跪坐好，将手中叠起的纸放在桌子上后，推到了白舒面前，“属下想着事关重大，还是需要将军您亲自决断。”他的语气过于郑重，以至于白舒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错过了利忧心忡忡看着他的眼神。
利想到邯郸传来的消息，就忍不住为赵王的冷漠感到心凉。固然他对这个国家早就不再报以热枕之情，也知如今君王多是荒谬，可当他真的亲眼见到了如此的荒谬可笑的决意，依旧会为此感到悲凉。
“赵迁派人去找那个老头子了？”白舒看着自邯郸送来的短短几行字，心下算盘打得飞快。若说赵迁是真心想要请回廉颇的，白舒是不信的。固然赵迁年幼，与廉颇并未有什么恩怨交际，但他的父亲赵偃，却是个与他有着实打实过节的。
赵偃和廉颇之间的恩怨情仇白舒也曾听军中老人说过，在赵偃尚是公子时，廉颇早已是先王身侧的重臣，在重臣和一个不受宠的儿子面前，先王选择了廉颇而并非赵偃。而廉颇与蔺相如后期交好，以至于赵偃连同蔺相如一并恨在了心上。
这才有了后来赵偃上位，迫不及待地铲除蔺相如于邯郸的势力，逼走廉颇的事情。而赵迁作为最讨赵偃喜爱的幼子，身边还有个郭开，若此时将禁忌的廉颇带回来——是为了制衡我？
【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是蔺相如的人了？】系统能够看到白舒所看到的世界，自然也看到了白纸上写的东西，【若是蔺相如的好友廉颇回来了，你便是不想去邯郸，碍于这个年代师徒长幼尊卑，若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也是一定要去的。】
‘不，不至于。’白舒想到蔺相如死后自己得到的东西，眼神暗了暗，‘当年蔺相如带我回邯郸，第二日我便去了廉颇身侧，查下去也只能查到我与廉颇的关系，那不是什么辛密，真的查还是能够查到的。’
蔺相如的手段如何他亲有体会，除非是蔺相如真心暴露，否则是不可能有人能够查到那么久远的事情。而蔺相如，他直至对方病逝都没能看透的老狐狸，若非故意是绝对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让他被他人诟病的。
如果对方真的有心，那么这些年他自对方手中继承而来，一直在用的情报网，那些埋在邯郸的棋子，绝不会如此听话且尽责——又或者他的确埋有暗手，只是还未到发挥的时候？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蔺相如与我的关系暴露了，而不是廉颇？’白舒眯起眼睛，看着纸张上短短几行字，他当年秘密去往邯郸见蔺相如的事情很少有人知晓，那些日子他也是龟缩在蔺府不出，若是真的被发现，他倒是要惊叹赵偃的能力了。
【廉颇能够制衡你什么呢？】系统如此说道，【说到底他也不过是给了你一个赵人的身份，将你带在身边，让边关的人认识了你。后来的战功和荣耀，边关百姓对你的信任和依赖，都是你自己挣得的，与他毫无关系啊。】
【这些你自己都能够做到的事情，有什么可以挂念的？】系统看着他自己的数据，【反倒是蔺相如，他留给你于邯郸的人脉和巨大情报网，让你这些年对邯郸的情况了如指掌。无论怎么看都是蔺相如对你的帮助更多一些，大于廉颇吧？】
‘可这都是当事人才知晓的事情，’白舒将纸条对折，‘与旁人来说，我或许受廉颇恩情颇深也说不定。’他当年与廉颇算是各取所需，与其说是师徒父子，倒不如说是互相利用。廉颇需要一个继承人，而他也有着自己的野心和愿望。
至于后来，那便是纠缠不休无法理清的线络了。
“他们打探出来，如今那老头子在哪里了么？”转手将一端凑到了炭盆之上，看着纸张逐渐被火星吞噬，“赵迁想出什么方法将廉颇劝回来？”
“没能打探出来，”利摇头苦笑道，“这条消息还是郭开府中一个小子机灵，刷马的时候向前凑了凑才听了个只言片语的。其他地方莫要说消息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也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又感到心凉的地方——若是真心迎回，便是为了个好名头，难道不应该大张旗鼓让天下人知晓么？
白舒看着纸张上黑红交错的地方，眼神晦暗：‘廉颇回不来，’他如是对着系统做出了判断，‘无论赵迁此举是针对我还是为了其他，郭开也不会真的想要廉颇回来。’说到这里，他产生了兔死狐悲的感觉。
廉颇曾经对赵国的功绩多大啊，可当君王换位，当他年迈，却落得了流落异国他乡的下场。甚至当新王想起他需要他，要让他回到赵国，却连个样子都不愿意装给天下人看：“那老头子现在在哪里？”
“廉颇老将军，我们的人探查出他此刻在魏国都城安邑。”这不是什么难以探查的事情，简单轻松到利甚至在怀疑，廉颇是有意将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天下人看，这样当他的国家需要他，不需费力便能找到他。
或许这位老将，也期望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故土吧。
白舒松手将燃至底部的纸抛入了炭火盆，看着落于黑色炭火之上的纸张神色莫名：“备马，”落于炭火之上的纸张自四面八方燃向中心，“我要去一趟魏国。”
“将军？！”利被白舒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吓到了，“您去魏国做什么？”如今秦国刚刚灭了韩国，各国人心惶惶就连百姓也开始躁动不安，“这个关头您不坐守边关，若是被赵王知道了您……”
“你觉得还能做什么？”白舒起身，俯视着火盆之中只剩指甲盖大小的雪白，“无论赵偃此行为何，我总是要去见一见廉颇的。”问一问他如何做想，问一问他是否要回到边关，问一问当年蔺相如病逝时他看到的那个人影，究竟是不是他。
更重要的是，问一问他是否想要如今边关的权势。
【那你是希望他要，还是希望他不要呢？】系统如是问道，【赵偃不希望他回来，郭开不希望他回来，你是否也不希望他回来呢？】
‘我不知道，’白舒抬头，满目茫然的看着利焦急的神情，‘我不知道。’
他在这里生活了近二十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的熟悉，这里的百姓与他是如此的亲切，这里的对他几乎意味着一切：‘我不知道，系统。’白舒看着利，心中满是茫然，‘这里是我如今有的一切，可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里不是他的家，但除了这里，他还能去哪里呢？
正想要再劝的利发觉自家将军正欲踏出的步子顿住了，他就那样直愣愣的僵在那里，眼睛中尽是恐惧和无措：“利，”他听见自己的将军声音微颤，“可我要用什么身份，去见他呢？”

第66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将军还未睡吧？”利抱着一叠竹简，瞧见了纸窗上的烛影，便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惯例向守夜的士兵小声询问道。
“您也晓得将军，”士兵见怪不怪得回答，“这个时辰离将军能入寝的时候，还早着呢。”假模假样的的看了看头顶高挂的圆月，话语里多少带着几分无奈，“您也劝劝，将军这宁肯半夜三更跑出来瞎溜达，也不愿意躺在榻上睡觉，这实在是......”
想到自家将军的生活作息，士兵自己明明也不大，却有几分看孩子的沧桑感，且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家任性且喜欢熬夜的将军，总觉得等他从亲卫的位置上退让下去，带孩子会非常有一手。
比起夜间还有一班轮岗，一贯只守前夜，操心的只是自家将军不睡的士兵，利作为副将所担忧的倒是更多一些，但此刻面对着这群一无所知的小兵，他自然不可能全盘托出，只得打了个哈哈：“劝，也得将军听啊。”
“我没听么？”房间内先一步传来了青年的回应，“在外面说话的声音太大啦，隔着这么远都能够听见你们在说我的坏话！”
“得了吧将军，”无论是利，还是被询问情况的小兵脸上都不见惧意，反倒是对彼此点了点头，一个继续守岗，另一个抱着竹简边说边向屋子走去，“这是您耳朵太尖，不知道什么叫做非礼勿听而已。”
“和着还是我的错？”白舒拉开门，让抱着竹简，没有多余手推门的副将进门，“下次在被我抓住，罚你们去守养老场哦！”凶狠的对着小兵示威，得了那明显才刚十四五岁，还未经历过血腥战场的小青年一个俏皮的鬼脸。
白舒好笑，向后退了半步和上房门。转身回看，利已经在他常坐的位置坐好了，瞧见了白舒脸上的笑容：“将军您也是，莫要太惯着他们了。”摇了摇头，“您和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性子可没这么脱跳。”
“或许有哦，”白舒笑着往主坐上走，“只不过那个时候你还没来我身边，未见过性子脱跳时候的我，也说不定啊。”
“那倒是难以想象了，”利对白舒的话并不全信，“属下还以为将军性子最脱跳的时候，就是单身匹马一个人深入草原去追单于的时候呢。”嘲讽道，“您这么惯着他们，等着他们上了战场，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说白舒是那个决定大方向的统筹者，那么利就是跟在他身后替他扫清细节的辅助者。不是白舒怂，而是管后勤还帮忙批文件，多数时候称得上是‘贤内助’的利，是真的惹不起啊。
白舒心虚的别开眼睛，此刻他们摆脱了将军与副将的身份，以平辈相处着：“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么？”
“关于白天的事情，”瞧见自家将军逃避的动作，利叹了一口气顺应他的意思，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左右还有他看着呢，“白日里不好多问，但是左思右想还是想来找您确认一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啊，这个啊。”白舒转头，眼中倒映着烛火摇曳，“想来便是你，也不会支持我去魏国的想法吧。”他不见伤感，只是就事论事的平静，“想了想，果然还是不要逞一时意气，丢下你们跑的那么远了。”
这形容让利下意识的蹙眉：“什么叫‘为了你们’？”他面上带着恼怒，“也就是说如果你孑然一身，就可以随便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找一个你多年未见不知是否还会待你如初的人，问个一二不成？”
白舒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自己将军的微风在对方面前荡然无存：“别生气啊......”
“我怎么能不生气！”利拔高了嗓子，压过了白舒的尬笑，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您如此莽撞，将边关这些依仗您的将士置于何处，将雁北这些追随您的百姓置于何处——这么多人，还抵不过他一个，唔——”
“嘘嘘嘘！”白舒在那个名字即将脱口的时候越过了案几，一个猛扑单手捂住了利的嘴，“这种地方，莫提他的名字，莫提他的名字。”小声道，脸上带着几分讨好，“我这不是做过权衡之后，不去了么。”
也许是因为夜深，也许是因为信任，在最得力的副将面前，白舒展露出了自己小孩子的那一面。然而利有时候却希望自己根本没有得到过这样的信任，也根本没见过自家将军不成熟的这一面：“唔嗯（松开）！”
白舒讪笑着松开手，乖巧自利的身上翻身下来，在另外半边坐好：“隔墙有耳嘛，”他只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提了一句，却并未有继续深入给利解释的想法，“总之，我不去了，还不成么。”
“最好以后也别有！”利在端详了白舒半响后，厉声威胁道，“将军您无论要去哪里，都得带上个自己人在身边，以防万一。”他看着白舒青葱的面容，到底还是做出了退让，“别忘了雁北这数万追随您的百姓。”
白舒垂眸，乖巧的嗯了一声，在比自己大了几岁，经历过流离颠簸生死离别的利面前，他有时真的像个弟弟：“就只和你说，就今夜——我是真的想要廉将军回来的，”他没看利的脸色，因为他知道利一定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的，“真的很想。”
“可你想过，他回来了，你要去哪里么？”利只觉得心累，“这就是您今晚又睡不着的原因？”抬手揉了揉眼角，“您真该多给我发几份钱。”
被暗示不省心的白舒列了列嘴角，发出了一声‘嘻’：“他回来，我就自由了啊。”
利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家将军，真是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该说他幼稚：“您明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在这里骗谁呢。”停顿，“你自己在自相矛盾，你有意识到么。想要他回来一身轻松，又想要去有他在的地方？”“小舒，做人不要太贪得无厌了。”他撤去了敬称，以兄长之态规劝道，“事情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你们谁也回不去了。”
白舒知道这件事么，他自然知道：“可他曾经......也算是给了我一个归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不远处烛火炸开的声音都能压他一筹，“如今他不在了，我还能去哪里呢？”
“像你说的，秦国。”利向窗外望了望，也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如今秦国大势在趋，你我都分析过他一统的可能性要远胜于其余诸国，你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得罪死了赵王，唔，你已经得罪死了现在这位，那就走，走得远远的。”
抬眼看着利认真的神色，白舒的嘴张开又闭合，不知该说什么。
“当然，那都是没有影子的事儿呢，只要廉颇不回来，他们就需要你守着北疆。”出身邯郸的利对那群公子王孙的心态简直不能更清楚了，“所以啊，你就期着盼着，别让廉颇归赵吧——否则有你受的。”
“那么糟糕呢？”白舒固然聪慧，但他的智商多点在了行兵打仗上，若非有先旁人千年的眼光，对于这些文人的阴谋诡计，他还是不如这个年代的谋士和贵族们更为熟络。
而这，也就是他依仗利的原因了：“等日后您若是身边没了个出谋划策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利只觉得自己快在养儿子了，真的是时候给他爹认个义子了，“不然您以为，当年为何廉颇将军来了，李牧将军却走了？”
白舒的眼神心虚的飘了一飘：“因为边关不需要两个将才？”但他内心却不是这个答案，小声嘀咕这蔺相如的名字，发觉每到这种时候，牵扯到对方的几率就特别的大，该说不愧是当年的名人么。
“因为赵国不需要两个执兵的将军。”利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白舒一眼，“总要有一个出名的坐镇邯郸，保护那群酒囊饭袋的安全，让他们觉得他们被保护着。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些年要您散步兵败的假消息——只要不是大败，他们要的只能是李牧，而不是您。”
一边说，一边伸手狠狠地戳了一下白舒的额头：“还有您这张脸，也不安全。”
“这事儿又不是我的错，”小声嘀咕，“以为我不想要张糙汉脸么。”
“若是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谁家精养出来的公子哥呢。”说起白舒这张脸，利也头疼，“邯郸那种美人儿云集的地方，长得比你精致好看的都难寻——你爹娘到底是什么长相，才能揉出个你来？”
白舒耸肩，不知道答案的他对这个问题特别的坦荡。
“还有，把你额头的东西挡好了。”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叮嘱，“若是药膏没了就去问钱山要，千万准备好半年的分量，也记得随身带着，以备万一。”他不厌其烦的说着过去说了千百遍的话语，而白舒也一反在外的威势，乖巧的点头。
瞧见白舒点头乖巧的样子，利又想了想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在确定了是真的没有后，他伸手在白舒的眼前晃了晃：“真的不困？”自家将军如此乖巧的时候可不多，若说没有困到反应迟钝，他是不信的。
“有点儿，”对于利，他一贯是不习惯多做隐瞒的，“但是不想睡。”
“你这几日平均下来，每天也就睡了两个时辰吧？”利伸手贴上了白舒的额头，试了试温度，“不然今日给你点上药草，我帮你控制着量，等你睡了就掐？”
“不想睡。”白舒固执的重复道，“烦。”
“我都帮你批那些后勤文件了，你又欲如何。”利是真的无奈了，“我的将军啊，拿出您白日的气势和果决来好么，这若是让别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属下偷梁换柱，把它们英明神武的将军给换走了呢。”
又被训了的白舒瘪嘴：“最狼狈的时候你都见过了，还怕着点儿？”
“是啊，您女装靠近单于属下都见过了，就差救您一命了。”反讽了一句，“我会盯着内线，想办法杜绝廉颇老将军回来领兵的可能性的。您若是不忍，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吧，为了您，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回来。”
白舒垂眸，没说话。
利瞧见自家将军这幅作态，便知他心里不好受，倒也不再劝，也绝口不提上床睡觉这件事，转而摊开了他抱来的文件，摊开在桌子上开始批复。
只是看了还没两行，就听门外传来了通讯兵的声音：“将军，府外有自称是公子嘉的人，说要见您。”

第67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公子嘉？”白舒不可置信的重复道，“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雁北？”虽然雁北关离邯郸也不算特别的远，但紧赶慢赶也需要七八日的行程。更何况在这个关头，他一个赵国宗亲不在赵国都城守着应付秦使，来这边关做什么？
原本与利相处时放松到迟钝的大脑瞬间清醒，白舒一反之前与利说话时儒软的模样，浅色的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无数种可能在他脑海中成型，然后又被一一摘除：“难道是为了之前被我们劫走的那些供奉而来？”
“若只是为了那些被劫的供奉，他不至于亲至。”利知晓自家将军心中早有答案，今夜是没希望和将军商讨营中的事情了。就是可惜因为精神不济，如此听话且又好说话的将军往日里可是不多见，那赵嘉来的真不是时候。
将手上的竹简合拢，利抬头看向白舒：“他深夜前来定有要事，将军可要见？”
这近乎于肯定的问题摆在白舒的面前，让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整个身体像是被拔了支架的玩偶，向利的方向倾倒：“虽然今夜也没打算睡，但是这一事接一事的，多事之秋也不是这么个形容法啊。”
利失笑，抬手稳住了白舒前倾的身体：“好了，谁让你是我们雁北的将军呢，”多少带着几分哄孩子的调子，“可要我与你一同见他？”
“罢了吧，大半夜的，把你叫醒也不太好。”白舒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很快做出了权衡。他坐直身抬高了声音，显然是叮嘱外面人的：“带他进来！”尔后声音略低，对着利叮嘱道，“我去换件衣裳，你先回去休息吧。”
这种铁了心要自己解决事情的态度令利皱了皱眉，但对已经拿出了处理正事态度的白舒，他能做的也只有点头后将自己手中的竹简合拢，在桌子上放好：“那属下明日再来找将军。”他没有将文件带走的意思，只是自己起身，向门外走去。
白舒扫了一眼叠成矮塔的竹简，再次发出了一声长叹，也起身回里屋换衣服去了。
当遮的严严实实的公子嘉被引入主厅时，看见的便是背对他站立，一头乌黑的长发自然垂落，没入身上那披着的黑色外衣之下的青年。听见身后的动静，那人转过身来，略带倦意的面容和他身上雪白的里衣，无不昭示着他是自床榻之上被匆忙唤起的事实。
“雁北君，”赵嘉将兜帽放下，几步赶紧架住了要给他行礼的人，“是我深夜打扰，实是失礼，我先与雁北君赔罪。”说着，他放下搀扶白舒的手，向后小退了半步，给白舒行礼，“只是此番却有事相托。”
“公子言重了。”像是之前赵嘉扶住他一般，白舒反手也架住了赵嘉，在短暂的客套过后落座，“公子千里迢迢自邯郸奔赴边关，究竟是何事让公子如此焦急？”侍奉茶水的小厮在尽了自己的职责后，准备退出房间，却被赵嘉拦住了。
“若是不麻烦的话，”赵嘉的视线划过这座将军府的主人，又复落灰到了倒水的奴仆身上，“还请替我们备好返程的干粮与马匹，待我与雁北君商讨完事情之后，立刻就走——也请予我随行的那些人些饭菜，让他们填补肚子。”
小厮愣了一愣，下意识的去看自家的主人。而白舒眉头微皱，瞧见下仆看过来的视线，对赵嘉此行来去匆忙的事情有了些许计较，对着那自己的手下点了点头：“去军中选些耐力好的来。”
得令的小厮喏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离去时也不忘记关上客厅的门，留下了赵公子嘉与白舒两人对坐。眼瞧着不相关的人都退下了，公子嘉自坐着的动作起身，袍子一撩在白舒尚未反应过来时，便已跪在了他面前。
“公子这是作何？”白舒脸上出现了震惊之色，急慌着自垫子上站起，半跪着就要去搀扶赵嘉。可当他试图托起赵嘉的时候，对方拒绝的力度让他第一次竟然没能成功将人扶起来，可见其心之坚决。
“嘉请雁北君救救赵国！”不光是跪了，还低头弯腰欲行大礼。
这又如何使得，赵嘉乃是先王的亲子，在赵偃彻底昏了脑袋之前还是赵国的太子，如今更是当今赵王的兄长，是王室宗亲。而白舒只是一个下臣，身份尊卑之下又哪里有资格受他这般大礼，更何况无功不受禄，看此刻赵嘉的作态，便知他所求甚大了。
然而赵嘉却是铁了心的，他维持着自己的动作，大有白舒不答应他就不起身的势态：“公子，”白舒垂眼，“有什么话我们起来说吧，您若是这样，舒便也要跪下，求着您起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嘉却觉得自己后脊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他猛然抬头去看白舒，也只瞧见了对方姣好面容上温润的模样，不见排斥，不见怒火。感受到了赵嘉的视线，他浅色的眸子缓缓抬起，竟让人有中一眼万年的错觉：“公子？”
等赵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白舒搀扶了起来。当下也不好再跪，便顺着白舒的力度在侧坐上坐了下来：“嘉此行自邯郸来，是为了请将军救赵国于水火之中。”他拱手，与白舒行重礼，“如今，也只有将军可以救赵国了。”
“公子说笑了，”正往主座上走的白舒脚步顿在了那里，他伸手扯了扯自己披在身上的外衣，也罢了坐回去的想法，转身直面赵嘉，“舒不过是区区一个武将，这么多年驻守雁北也唯有大胜，只能保边关疆土不失罢了，有哪里来的本事，救一国之危呢。”
他的笑容如流水，温柔又安静。可无端的，赵嘉却想到了冬日覆有薄冰的湖，而他是行走于冰面之上的旅人，需小心翼翼的去试探，才能确保不会陷入寒冷又尽是危流的湖水中：“将军心中素有大义，嘉是知晓的。”
白舒不语，只是看着赵嘉，放任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那王弟是个糊涂的，敛了赵国的珍财欲要献与秦国，却不想路上被他人截了去，折了自己的兵马不说，秦国的使臣也有大伤亡。”他注意到雁北君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蹙起了眉头，“雁北君也觉得此举荒谬吧。”
却不知白舒心中所想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什么叫秦国的使臣也有伤亡？’白舒暗自呢喃，‘那群小子回来的时候，可是明确他们未动那些秦使啊？’这样想着，思路却倏忽滑到了咸阳，滑到了那个借着加冠礼排除异己的秦王身上。
便也有了答案。
“虽说臣不应议君，但如今秦王发诏欲讨个理由，”说到这里，赵嘉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苦涩，“这事儿哪有个什么理由啊，我赵国靠近草原，境内一直有匈奴人流窜，被逼到活不下去占山为王的山匪数不胜数，那些劫走供奉的也是熟手，连个活口都赵国没留，活着的还都是秦人……”
说到这里，一股子怨恨自他的话语中流露：“看着便知是与我赵国有仇的。如今秦国向我赵国讨要理由，随便找个替罪的倒是容易，但是那些供奉却难以追回。如此大的数量与质量，短日内也难以凑齐，这可叫我们怎么办。”
听着赵嘉的话，白舒抓着衣领的手一紧，他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松开了手掌。若不是衣领的褶皱，就放若无事发生一般：“随意找了替罪羊啊，”声音很轻，“这件事不就已经解决了么。”
“并非如此，”赵嘉抬头看着白舒，又将他最后的话重复了一遍，“供奉未能追回，赵国短日内确实再也无力拼凑出那么多东西，贡给秦国了。”除却珍奇还有不少兵马，甚至为了讨好秦国，其中还有些精造的刀具，这点却是他不能与雁北君说的。
计划的很好，可赵嘉却万万想不到派人出去劫那些东西的正是白舒。莫要说这些东西的去处了，就是其中有些什么他都一清二楚——精钢，铁具，钢材。
除却方子和马具，能给的，赵迁都给的差不多了：“所以公子此番连夜前来，是想要舒代为在草原上寻些好东西，以交于秦王，平息怒火么？”
赵嘉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可白舒没有给他说话的时机：“若这便是公子所托，那公子大不必亲自来雁北，只需托人叮嘱一二，臣自当尽力而为。只要能避免这片土地被战火波及，什么事情舒都可以去做。”
这话说得十分庄重，甚至严肃到了赵嘉即将脱口的话就那样哽在了那里。过了好半响，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节奏：“这些年王上托人欲要召将军回邯郸，”虽不是他的本意，可此刻他也只能找到这些了，“将军为何不回。”
“驻守边关，防御蛮夷，难以脱身。”白舒看着赵嘉的面容，最终还是垂眸转身，朝着最上的位置走去。
“便如此忙碌么，”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早年将军以副将的身份入邯郸，甚至将郭相邦（郭开）都戏弄于掌中了。”他提起了很久之前的往事，那是赵王尚且是赵偃时的事情了，“嘉知晓雁北君的能力。”
“公子有话直说。”
“若是如今嘉请将军相助，”赵嘉换了对白舒的称谓，“若是今日，嘉告诉将军，嘉悔不当初——”他目光炯炯的看着白舒便是披着外衣，也显得比常人更为纤细的背影，“——将军可还愿助嘉？”
被他询问的人背对着他，瞧不见神情，只是前进的脚步不停，最后停在了座位前不再前进：“公子需要多少珍奇，才能补的上秦国的口？”
“赵舒！（当年赵偃封雁北君时，同时赐其姓氏为赵）”赵嘉声音微抬，在这个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晰，“请你助我。”
“所以，需要少珍奇，才能让不让这片土地燃起战火呢？”背对着他的人仿若还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就连语调也未有半分的变化，“无论需要多少，公子尽管开口，舒便是尽全力也会找来——或者公子想要舒去追查那些丢失供奉的下落？”
赵嘉看着那背影，听着他的问题，心底陡然升起了一股悲凉之意：“如今连将军都不愿助嘉了么？”他声音哀恸，“当年是将军找到了嘉，希望嘉能够力争一二，如今嘉欲再争那——”
“没有再！”白舒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直接改过了赵嘉后面的话，“从一开始，就没‘争’！”他转身的速度很快，若不是还抓着衣领，他披着得黑色外袍能被甩到很远的地方去，“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心，如今也别来假装有这个意！”
被白舒陡然尖锐的态度所吓，赵嘉僵僵的坐在那里，维持着他最后的样子，眼中带着惊异的看着白舒。
“当年我带着数千精锐入邯郸，我不惜自报身份劝你一争，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雁北君被困在将军府中，我告诉你只要你争，我雁北愿站在你这边儿。将军府的那个自由脱身之法，你不争，你说父子君臣，不可逆不可违。”
白舒的声音沙哑，他看着赵嘉，眼中一片晦涩：“你劝我忠君，你劝我守礼，甚至还将我的身份告诉了你的好兄弟——赵嘉，你凭什么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说你要争，我就会如当年一般义无反顾的站在你的身侧？”
“你凭什么以为如今，我会在乎赵国的存亡？”随着白舒的话，屋中点燃的烛火被风吹的一晃，忽然暗下去了那么一瞬，“诺大一国，竟然无人敢于迎战秦国，宁肯献宝也要匍匐苟且于他国脚下——当年胡服骑射强民健国的风骨呢？”
“当年举一国之力也要供给将士，与秦国于长平僵持三年不下，即便战死也绝不作俘的意志呢？”烛火燃到了尽头，发出了最后挣扎的噼啪声，然后陡然熄灭，“当年李牧将军千骑扫边关，当年廉颇领兵破万军的风骨呢？”
“何时，你们已经沦落到了堂堂王族公子，日夜兼程不过是为了到边关，来劝我入秦？”他的声音讽刺，“不知何时，舒也成了褒姒妲己之流，是不是现在，舒应该倍感荣幸，然后对着你公子嘉磕头谢恩？”

第68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空气一下子陷入了寂静之中，白舒注意到了那熄灭的烛火，慢步到了烛台前，自旁边的小吊盒中取出了新的蜡烛，借着尚存的烛火将其点燃，放入了烛台之中，又趁着这个机会，将其他即将燃到尽头的蜡烛一并换了。
赵嘉看着白舒专注于换蜡烛的侧影：“嘉并没有——”
“朝中就没有人主张打？”白舒不再直视赵嘉，他专注于换蜡烛，态度似是不愿又像是在逃避，“公子连夜而来，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公子那王弟的意思？”虽然赵嘉有好几个弟弟，但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彼此提到的是谁。
“是嘉自己的意思。”赵嘉顿了一下，“但是嘉绝对未有任何——”
“公子与朝中的臣子们一般，都主张息事宁人是么？”白舒的手快，数十只蜡烛很快就重新立在了烛台之中，他自问自答，似乎并不想要他的答案，“既然选择了息事宁人，那么公子这一趟着实不该亲至雁北。”
赵嘉合拢了一直张着的唇，神色略有暗淡。
“就算是赵王亲口之令，但朝令夕改，若是他不承认，公子未奉旨便私自离开邯郸，于情于理都有口难言。抓住了把柄，想要处理公子——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白舒侧对着赵嘉，如此说道。
事已至此，赵嘉便知事情是真的没有挽回的可能了。他沉默片刻，忽然提及到了当年事：“当年，将军为何亲来嘉的府上，甚至主动将身份告知于嘉？”要知即便当年对方主动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他也以为这是一场局。
“公子是在责怪舒当年多事？”白舒扭头看着赵嘉，平静的询问道，“可是觉得若是当年舒不曾到你府上，你如今还有的太平日子过？”他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年长几岁的青年，看着他脸上摆出的否认和眼中深藏的质问。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的坦然，白舒看着赵嘉的不自知，缓缓叹气：“就当是当年舒痴心妄想，觉得还能为这雁北，为百姓和自己，再做些什么吧。”他看出了赵嘉隐藏在面具之后的意思，“只是看着公子，心中忽有感叹。这世道既已如此，竟也有那么多为了君臣父子之谊，甘愿坦然赴死的人。”
“或许这天下自私之人，唯有舒一人罢了。”
白舒心中所念是扶苏，却不知他的话被赵嘉误解了：“若是将军身于嘉之处地，可会抗令？”
“于你之境？”白舒轻笑一声，尽是蔑视和不屑，“怎么会。”做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外要操心边关，内要平衡朝权，还要担忧自己的位置稳不稳，自己的百姓过得是否安乐，有那个功夫他早就深入草原不知道多远了。
做君王，哪里有驻守边关如此自在逍遥呢：“这靶子，舒又不是傻子，怎会去做。”他绕开了赵嘉想要的答案，却谈起了另一种可能，“舒很有自知之明，舒的性子，只适合做臣子——王上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赵嘉并不知道此刻他脸上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是那样的明显，他的情绪赤裸裸的摆在了明面上，以至于白舒想要忽视对方的心理都难：“公子此行若只为此事，那......”
“将军为何不愿回邯郸？”怕下一句便是送客，赵嘉急慌慌的将话题撤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只是随嘉回邯郸见一见秦使，未必就是去咸阳啊。”
被疑问的白舒直视看着赵嘉，一眨不眨，一转不转，直至心虚的赵嘉别开了眼睛：“瞧，公子自己都不信这话，又如何有立场来劝服舒呢？”
“如今我赵国，是真的无力再战了啊。”被戳破了内心事的赵嘉将脸埋在了双手中，身子忽然弯曲了起来，“将军可知如今除却边关这数十万将士，赵国能调的士兵，只有二十万了啊。”
当年长平之战，人屠白起说杀就杀，足足四十万赵国儿郎陨落长平，活下来的只有二百多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他们回到了赵国，却是带着疫症而归，带着对秦人恐惧万分的病症，传播天下。
“难道不够么？”白舒冷眼看着赵嘉，“公子可还记得，百年前的秦国不过就是个西夷之地，关中百姓皆看不起他们，甚至连封王——都觉得是天下大稽。可如今呢，如今天下百姓还有谁敢轻看秦国？”
“公子莫不以为，这样的威名，是不战而得，从天而降的吧？”停顿，“当年舒愿与公子一搏，乃是因为公子自朝堂之上立场分明，宁战不屈，便是当年的赵王以罢黜太子之位相要挟，公子也不曾畏惧退缩。”
“可如今，公子变了很多。”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或许感到疲惫的并非只有千里前来雁北的赵嘉一人，“如今的公子，血性不在了——但总归还是舒曾经认识的那位公子嘉。”
赵嘉抬起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雁北君。
“一如当年，舒还是觉得这王位，公子比赵迁更合适。”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也曾站在公子嘉的府上，这样对府邸的主人说着相同的话，“乱世尊儒，才是最愚蠢的决定，公子尊儒，才会败。”
“若不尊儒，”赵嘉苦笑，“难道还要尊法么？秦国历法严苛，百姓多不堪重负啊将军。”
“公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亲有所悟？”白舒摇头，“多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罢了。秦国法严，可如今强盛的是秦国，六国法弱，衰败的却是六国。便是公子，不也是儒道的受害者么？”
一边说，白舒一边指了指头顶，示意道：“这点，公子倒不如如今的赵王更看得开了。”都说夺嫡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若是循规蹈矩，那必输无疑，“便是今夜，公子猜为何赵王会派公子，而非他人前来劝说舒？”
“是因为不熟么？是因为不方便么？”轻声笑道，“只是因为公子与舒有旧，他要舒去秦国，却不想欠下这个人情，更不想被百姓指责，所以是公子，也只能是公子——他是王，怎能为了这点儿事儿背负骂名呢——可难道大家不都是为了故国么？”
白舒微微眯眼，看着赵嘉脸上翻滚的情绪，垂眸让他自己于思维的漩涡之中来回翻滚去了。
“如此，”直至听见院子外敲更的声音，赵嘉才从自己纷乱的思绪中拔出来，“嘉还要往回赶，深夜打扰了将军，实非本意。”他起身，缓缓向白舒行了礼，“多谢今夜将军为嘉解惑，嘉便就此告辞了。”他直起身，抬手将落在背后的大帽子扯回了头上，将自己盖在了阴影中。
白舒就这样看着他的动作：“公子不劝了？”
“嘉从未看清过将军，”赵嘉摇头，“过去不曾，如今不能，未来更不行。将军心中早有决意，已不是嘉能够劝得动得了。”他这样说，可语气却是意外的坚定，“或许今日嘉亲至，确如将军所言，是个错误。”
被如此评价的人嗯了一声，没打断赵嘉：“将军心中有大仁大义，便是嘉不曾来，将军为了雁北，为了雁北的百姓与士兵，也会去的。”他形容邯郸用的是‘回’，而这‘去’字自然是另有指代。
“你在威胁我？”挑眉，“看起来这咸阳，我是不得不去了？”
“算不得威胁，”赵嘉沉在阴影之下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白舒，“嘉只是忽然好奇，将军这样的人，为何愿意守我雁北？将军这样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屈于我赵国？将军这样的人——未来可有一天真正为心所动？”
“舒这样的人？”白舒笑了，“舒是怎样的人？”
“嘉不知，”赵嘉坦然摇头，“只是给出将军这个问题答案的人，不会是嘉。”他说完，向白舒微微点头，转身拉门而去。
只留白舒站在大厅中，沉默的望着大开门扉外的夜空，直至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有人撩起了垂帘，自偏屋走入了正堂：“将军打算怎么办？”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愣了愣，“属下今夜似乎一直在问将军这个问题。”
“不晓得，”远方的天空已经有些泛白了，“不知道。”
“您今夜怂恿公子嘉做什么？”利不解，“如今王位已定多年，若非手握大权，他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将军您今夜如此大费周折，难道他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谁知道呢，”一样的回答，一样的敷衍，“或许吧。”
没得到答案的利也不恼，他早就习惯了自家将军在旁事儿上的这幅神秘的做派：“邯郸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咸阳更是虎穴之地，”利站在离白舒几步远的地方，如是说道，“或许您当年就不该冒险前去邯郸，更不应该因为公子嘉的几句话心动，试图劝说公子嘉登位。”
“只是看错了人，做了一笔失败的投资罢了，”白舒转身，朝着利的方向抬步，“我本以为一贯主张强国强兵，在民间素有贤明的公子嘉，会是不一样的那个。”与利擦肩而过，“结果他与世人也没什么不同。”
“君臣父子，儒道中庸，世人大抵都是如此了。”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千篇一律，无趣。”
“那将军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君王呢？”利回头，看着自家将军掀起了门帘，“将军一贯优待秦国，可是想要寻个与秦王一般的王上？”
而利的视线中，只有被垂帘末过的背影，以及门帘后略显暗淡的声音：“自然是与众不同的，值得等待的，且如我等他一般，正在等我的。”
多年前，那个未曾见过战争，自和平而来的少年，对着旁人许下豪言壮语。要等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秋自他一人的存在——那时，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第69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你要去秦国，那就去吧。”摇曳的树影打在视线中，带来了斑驳恍惚的光影，“你若是想去，那便去吧。”记忆中已经不再清晰的面容模糊一片，只有那一双如燥热夏日中潭水一般的眼睛，从不褪色变化。
头顶有飞鸟划过，他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可当他想要追问，想要去听清，想要询问的时候，耳侧却是一个苍老却也坚定的声音：“政儿，记住了，那些金银珠宝，王侯功勋，美女佳人，都是不重要的，可以被舍弃的。记住你今日的选择，记住你今日的承诺......”
只有这个天下，是最重要的。
......
嬴政猛然睁开眼睛，头顶于阳光之中摇曳的嫩绿枝芽在阳光下明媚的刺眼，他却只觉得心中如有千斤巨石碾压其上，再念及梦中他曾祖父临终之前的嘱托，念及这天下之重，就连呼吸都为此迟缓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样的决心之中，嬴政的耳侧有轻缓的呼吸声传来，令原本还严肃的神情一顿，嘴角略微抽搐。低头去看，秦王陛下果然看见了一个趴在他胸口睡的口水横流，大概就是让他做了噩梦的罪魁祸首：“倒是让你找到地方了啊。”
也不知道他都已经躲得这么偏了，这小狗鼻子是怎么寻过来的。
瞧见自家儿子睡的这么舒服，完全不知他把自己的父亲折腾的做了个不怎么美好的梦境的嬴政恶趣味渐起，伸手捏住了小家伙小巧的鼻子。被自己父亲恶作剧的扶苏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便式呼吸不畅，他自然而然的张开了嘴巴，哼了一声继续呼呼大睡。
“小猪仔儿，”嬴政被扶苏气笑了，眼中不知是溺宠更多，还是无奈更甚，“也不知道你这性子随了谁。”嘴上颇为嫌弃，但到底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嬴政一手搂着他，一边坐起身，被压得发麻的身子酸痛。
“王上？”内侍瞧见君王的动作，小步上前便想要接过被嬴政抱着的扶苏。
不过嬴政拒绝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护着扶苏坐了起来，将他的头靠在尚感官完好的那一半身子上，护着他的头放在了肩膀上。
“蒙毅可回来了？”终于腾出了半边儿身子，嬴政趁着儿子还没醒来之前活动了活动被他压的发麻的另外半边儿身子，“扶苏长得真快啊。”好似昨日还是巴掌大小，被裹在襁褓之中的小不点儿呢，今日就能跑能跳，能把他压得身子发麻了。
“中车令大人（赵高）刚刚上报，说蒙侍郎还未归呢。”内侍小心翼翼的躬身，态度谦卑，“小公子像极了大王，未来也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前些日子小公子还说要早早长大，成为王上得力的左膀右臂呢。”
前半句是公务，嬴政自然不会和一个侍从讨论，倒是后面那半句，这天下就没有一个家长不喜欢别人吹自己心爱孩子的：“就他？”嘴上还是要谦虚一下的，“连装睡都装不好，想要赶上孤还早着呢。”
话音一落，于他怀里的小孩子在他手臂上坐了起来：“父王怎么知道儿子醒了啊？”眼中尽是好奇和濡慕，“父王什么都知道，真的好厉害啊。”
这迎合嬴政喜欢，他勾了勾嘴角，却并未解释他是如何看透扶苏是在装睡的：“既然都抱你起来了，干嘛不多睡装一会儿？或许为父心情好的话，还会把你抱回到寝殿，然后陪着你一起睡啊。”
听到这儿，扶苏脸上流露出了向往，然后很快就变成了纠结：“父王......还是把孩儿放下来吧。”他脸上尽是对嬴政建议的向往，行动上也颇为迟缓，但话却是犹犹豫豫的说了出来，“父王每日都要批那么多的奏折，已经很累了。”
大人自然能够看懂小孩子脸上写着‘啊好心动，虽然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但是还是好心动啊’的情绪：“父王已经那么累了，扶苏如果再给父王添麻烦，就太不懂事了。”他的脸颊鼓了鼓，发自内心的说法却并不让他感到开心。
于是不懂得掩饰情绪的小孩，就如此直白的将自己的想法写在了脸上。这样人小鬼大的扶苏逗乐了嬴政，他故意向上颠了颠自己这爱操心的儿子：“怎么，不想要和父王在一起了？”若是真的说重，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在一个常年习武的人怀里，又能重到哪里去呢，再说，他平日里也没少抱扶苏啊。
“孩儿当然想！”一副担心嬴政会误解他的模样，焦急到语速都变快了很多，“孩儿想一直和阿爹在一起！”一着急，扶苏连私底下对嬴政的称呼都跑出来了，“可是先生说，父王平日里操劳秦国政务已经颇为劳累，孩儿作为父王的长子，要体谅父王。”
“而且孩儿已经长大了，要给父王慢慢学会独立自主，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天天黏在父王的身边了，那样是不对的。”那不情不愿的样子令嬴政原本因为这种说法不满的心情，向上漂浮了些许。
这说让嬴政嗤之以鼻的说法根本不需要思考，嬴政就知道是谁说出了这种话：“扶苏，你是秦国的公子，是秦国未来的君主。”他神情一个恍惚，话语就此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自台阶登上城墙，背对着他眺望远方的嬴异人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承认了他的所有感情，以及那句作为一个父亲，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正确答案，甚至答案的是非对错也从来不重要的话。
那个时候的他不理解，可此时此刻当扶苏坐在他的怀里，当他看着扶苏，忽然就明白了当初异人看着他时的心情——原来，他也是被爱着的啊。
而坐在他怀里的扶苏不知因由，一手搂在嬴政的脖子上，一边眨眼去看自家父亲恍惚的神情：“父王？”甚至伸出手在嬴政的面前晃了晃，做出了想要唤回他神志的动作。
“没什么，父王只是忽然想起了你的曾祖父。”嬴政回神，转身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随从们安安静静的跟在他们的身后，整条路上安静的好似只有正在说话的嬴政和正在听嬴政说话的扶苏二人一般。
“曾祖父？”扶苏降生的时候嬴异人已经逝世，扶苏倒是见过王太后赵姬，可很快嬴政就把他与赵姬隔离开了。后来赵姬逝世，扶苏又没有生母，这位秦国的嫡长公子对长辈的理解，就只是单一浅薄的‘父王’一人而已：“曾祖父是父王的父王的父王对吧？”掰着手指，“曾祖父是什么样的人呢？”
“像你说的，父王的父王的父王。”嬴政对异人有什么感觉么？
没有的，他出生起直至回到秦国，生活中出现过的最像是长辈的人物是吕不韦。等回到了秦国便是与成蟜无止限的互相攀比和争夺宠爱，而异人则忙碌于华阳太后和当时的秦王。待到异人上位，他与成蟜之间的关系就越发紧张了。
等后来他成了秦王——便是不说也罢了。
至于他的曾祖父......
“这算是什么答案啊，”扶苏年纪小，却不代表什么事儿都不懂，“父王这回答也太过敷衍了吧。”小小的嫌弃，但却依旧挡不住脸上的开心。他的濡慕是如此的直白，透明到只要一眼看去就能体会到他的心情。
瞧着这样的扶苏，看着他眉宇之间自己的影子，嬴政却已经想不起来他的童年是什么样子的了。记忆中大多是赵国贵族们丑恶的嘴脸，唯一的亮色也逐渐随着他的阅历越发模糊，或许终有一日会被他遗忘。
他如此执着的想要在冠礼前去一趟赵国，去一次邯郸，就真的只是因为想要收□□平君，让他无怨无悔的为秦国效力么？他跟着那传言去了赵国的边关，就真的只是见猎心喜想要收拢人才么？
但如今为他人父，也终是感受到了当年异人看着他时的遗憾和想要弥补的心情：“父王的父王，和扶苏的父王没有什么区别啊。”他盖过了当年的事情，“扶苏如今每天可过的开心？”
“只要和父王在一起，那扶苏就是高兴的。”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如果每天不早起去上学，一睁眼就能看到父王，那就更好啦。”被父亲宠爱，被整个宫廷恭维长大的孩子，童言天真。
“不去上学是不可能的，但是换个老师倒是不是不可。”想到之前扶苏话语里的委屈，嬴政哼了一声，“等过了今日，叫李斯给你讲讲法家吧。”果然还是得早早地把扶苏和儒家那群人隔离开，“要是韩非还在就好了。”
想到韩非的死，嬴政难免叹惋，只是他虽然感叹韩非的殉国，却也仅仅是感叹。这天下文人才子何其多，也并非只非韩非不可。
至于换下来的那个心怀鬼胎的儒家夫子究竟要如何处置，就不必让扶苏知道了：“苏儿，”嬴政想起当年曾祖父嬴稷病重的时候，他也差不多是扶苏如今的年纪了，“想学武么？”
“和父王一样的身法？”见过嬴政晨起练功的扶苏眼睛一亮，“学！”小孩子只是单纯的慕强，但更多的是因为那个强是他的父亲。
嬴政笑了笑，正欲说话却见不远处甘罗一路小跑行色匆匆。
“咦？”扶苏也瞧见了跑来的甘罗，他小小的于嬴政怀里挣动了一下，对自己儿子太了解的嬴政好笑的将人放在了地上，看着他像是个大人一样整理了一下衣襟，站的板直，就没有提醒他他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王上！”甘罗像是一阵风一般冲到了嬴政面前，甚至都来不及和扶苏套路行礼，“王上，大消息——”扶着膝盖气喘吁吁，不等嬴政安抚他就如倒豆子一般将话全都抖出来了，“赵国的那位舒将军，奉旨回邯郸了。”

第70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莽戳了戳自己身侧的同僚，小心的指着被他们环绕的那个位置：“发生什么了？”
被戳的同僚是一副胡族骑射的打扮，衣服袖口紧紧贴在腕部，裤子塞在紧缚的长靴中，身上衣服多以皮子为主，连头发也是外族人的风格。被莽询问，他也很茫然：“是什么给了你我会知道这事儿的错觉？你们才是整日和将军在一起的那个好不好？”
他们虽然都是将军的副将，但所属方向却并不相同。比起负责追击匈奴截杀落单蛮夷的莽，负责情报和谍报的他，大多数时候得伪装成被莽追的落荒而逃的那个流浪‘狗’：“我手底下的那群小子，还是被你的人莫名其妙劫回来的好不好。”
“那是将军的意思，又不是我的。”莽的手抓了抓头发，“你们知道你们有多令我们头疼么，最远的那个到底是怎么跑到草原深处的？将军不是说了，别深入腹地，万一发生什么我们来不及照应么？”
被倒打一耙的副将名为克，只见翻了个大白眼：“老子在他们中间都混了快十年了，那群小子也都是老手，我们自有分寸。”毕竟本来好好地藏在草原那些顽固不迁徙的匈奴人之中，若不是莽忽然冒出来把人剿了，他还好好的当着几百号匈奴首长的舔狗呢，没准儿再过上几日就能和同伴们一起搞个大事件——就这么被他这个同僚给搅黄了。
抱怨归抱怨，副将克毕竟是和莽合作最多的人：“手下的小子打探到了一些事，”周遭都是将军的心腹，克也不担心这消息回泄露出去，“剩余的那些匈奴想要向南吞并羌人，然后跟着北方的那些匈奴一起，往西再走。”
“他们想要跨过草原？”坐在莽另一侧，看着富态可掬的中年男人笑着凑上前，他明显已经偷听了很久，“你们打听到草原和山脉的后面是什么了么？有没有国家？有没有可以买卖的商品？”
“这种问题你应该问将军去吧，”莽捂着鼻子身子后倾，对男人身上的香气颇为反感，“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又往身上弄这奇奇怪怪的香味？”
“你懂什么，这是最近齐国的新风尚，”嘴上这样说，男人还是顾忌到了莽，坐直身拉开了距离，所幸他已经得到了莽和克的注意力，“看起来将军真的把他们逼迫到一定境界了，连跨草原这种事都准备去赌一赌了。”
停顿，满目遗憾：“那我以后这东西该卖给谁啊。”一边说着，一边瞅了一眼也和他有合作的克，“以后我就不能借着你的情报在这群蛮子面前，将军的话怎么说的来着？装逼如风？”不是很确定的蹙眉。
左边儿的狐狸和右边儿的狐狸瞬间勾搭在了一起，坐在两个狐狸中间的笨狗熊拒绝说话，甚至伸手推开了右边儿满是狐狸味的那只，将他与左边儿那个隔离开：“我还没抱怨将军这么一弄，我们行军如鬼神一抓部落一个准的真相，就这么暴露在他们面前了呢。”
因为将军给了时限，要求他们在短期内将所有人手召回，所以也顾不得什么隐秘了。双方一联通情报，能自己离开部落的基本也没什么时间打点自己的行踪，走不了的就是被他们这些负责打狗的找着突袭的空荡掠走的：“将军到底打算干什么啊。”
不要说是负责了这一切克，便是坐享其成的莽都在为他们苦心经营数十年，一朝被将军自毁大半的巨大网络感到心疼。反倒是负责四处买卖的那个，压下心中淡淡的苦愁，做出了一副自信满满地模样：“你们还不信将军啊。”
信是信，往日将军在他们看来颇为荒谬的决定，到最后也大大多是证明了他们的目光短浅和将军的高瞻远瞩而已。但这一次——实在是连个苗头都看不出为何。
正说着话，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掀开，盔甲相撞的声音令所有人一个机灵，下意识自坐的七扭八歪的样子原地起跳，落地后便是身姿笔挺昂首挺胸，等待上司检阅的模样了：“将军！”对着来人齐声道。
然而话一喊出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先走进来的却不是他们的在等的人，而是臭着一张脸的利。他大步流星走路带风，一反往日满面笑容的模样，头也不回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撩铠甲‘哐’的一声坐下了。
跟在利身后进来的，才是他们的将军。不过他今日没穿黑金甲，只是着了一身深色的袍子，领口是厚重披风的缚带，行走之间带进了外面的寒气：“别这么严肃，都坐吧。”他身后还跟着其他几员小将，带白舒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时，其他人也各归各位了。
白舒将披风于自己的身后摊展开，遮住了扶椅：“我们很久没有聚的这么齐了。”与利不同的是，白舒眉宇间尽是温和笑意，“上一次这么齐，还是我心血来潮想要将那群蛮子一锅端了的时候呢。”
说到这个，参与了当年事情的副将们立刻活跃了起来，十几个男人一反往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举动，唧唧喳喳的像是误入了鸡圈。白舒也没制止，只是伸直了腿靠在扶背上，看着他们兴奋的模样。
利没有加入这场兴奋地研讨，明明在这其中尽到了仅次于白舒的作用，他却一反常态的保持了沉默，只是用阴郁的眉眼看着白舒。这样的异常影响到了第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兴奋地研讨平复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看着利。
便是神经粗壮如莽，也意识到了今日的不对劲儿。往日里利是最崇拜将军的那个，吹捧起将军来也从不吝惜自己的措辞，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将军，”知晓自己此刻夺得了所有人的注意，但根本不在乎这件事的利看着白舒，“您为什么不把话说全了呢。”
“将军？”十几双眼睛又转移到了白舒的身上。
“我要去邯郸了，”白舒的视线环顾过所有人，从刚刚晋升的小将，到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将，“邯郸的信催的越发紧促，我决定去邯郸一趟，去见赵迁。”他并非是在协商，而是宣布自己的决定。
这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心生恐慌，年幼的或许不记得了，但他们也知道邯郸并非是边关之地，骤然失去了主心骨自是恐慌。而年长的记得十几年前，李牧将军和廉颇将军的离开，究竟是为了什么，自然更为忧心。
“那将军还会回来么？”
“也许隔日就会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说完这话白舒愣了一愣，总觉得好像也有谁曾经于他耳侧呢喃过这句话，可仔细想来却从未有人如此对他说过，那熟悉的感觉好似是他的错觉一般。
白舒看着这些年和他一并走到今日的副将们，并未敷衍他们：“坦白的说，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并非没有责任。”他其实有很多机会避开今日的局面，可当年他不在乎，如今自然也不会感到后悔，“所以邯郸对我们起疑这件事，怨不得他们。”
他将责任承揽大半：“况且，我不是赵人。”这话他也曾与在场众人说过，但大多都是私下相处的时候，以至于他此刻说出这话时，在场所有副将们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去看自己同僚的反应——然后视线对撞，才知原来对方也已知晓此事。
这让在场的人大大松了口气：“将军，不说你是不是赵人，就是您这些年的作为，除了您，我谁都不服。”有了第一个表态的，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除却沉默看着事态发展的利之外，所有的人都表示了自己的立场。
“别这么急着说话，”受到同僚谴责为何不表态目光的利冷笑一声，“让你们的好将军说完，等你们听他说完还能这么坚定——”他丝毫不遮掩对白舒的不满和怨气，甚至将自己的抵触都坦荡的展示了出来。
面对利的埋怨，被埋怨的那个只是摇头：“我此去邯郸，除却赵迁多次下令召见之外，还有一个目的。”白舒的笑容淡了淡，“我会把边关的权利全部交回，自此之后这边关如何，我不会再行置会了。”
这话一出，如平地投雷，在帐篷中炸出了惊呼的反对。白舒却很是平静的接受了所有的抗议和不满：“如今韩国被灭，赵国挡在了秦国东进的道路上，加之秦王政早些年曾在赵国为质受到的那些委屈和侮辱，下一个——就是赵。”
他将事情尽量说的简单易懂：“可如今的赵国，除却你们之外再无兵有一战之力。举国存亡之际想必邯郸那群人，也不会蠢笨到继续放任李牧在邯郸养老，所以很大可能是李牧从新领兵抗秦。”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的副将们，其意味不言而喻。
“你们知晓的，我非赵人，从未对邯郸有过臣服之心，如今也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有俯首之意。甚至这个边关，”他看着坐于周围的老将们，“若非当年廉颇将军有恩于我，若非这边关数万百姓以性命相托，我也不会走到今日的位置。”
将军早些年曾在廉颇将军身侧的事情，于边关将士之间并不是什么辛密。他们看着白舒，唯有沉默：“如今我答应廉将军和蔺相的事情已经做到了，边关自此数十年之内不会再有夷狄入侵，剩下的事情......”白舒的视线缓缓落在了摇动的帐帘上。
“......剩下的事情，便是你们赵人的决意了。”

第71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话已至此，便是平日里再愚钝的副将也隐约猜到了为何一贯疯狂推崇自家将军的利，今日是如此脸色了：“将军，”行走七国的商人心情复杂的看着自家主子，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您是说，您不管我们了？”
“说的那么好听做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留什么脸面，”瞧着自己的同僚到了这个时候都还在给白舒扯那块儿遮羞布，利冷嘲道，“他根本就是个逃兵。”若说有什么人是边关将士们最看不起的，那必然是逃兵了。
身在最前线为了身后家园流血流汗的将士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那些不要家国也要保全自己性命的胆小鬼是如何做想的。为此，逃兵这个词于他们来说，是他们心中最为不齿，也最为肮脏下贱的词汇了。
【啧啧，他就像是个正在指责负心人渣了他的怨妇，】若是有实体，系统现在大概正双手托着下巴追剧呢，【你就是那个拔{哔}——无情的渣男，下贱的只想着他的{哔——}然后得到了他的人之后，将他的双手捧上的心踩入尘埃。】
白舒日常拒绝理会小智障，他看着利，并未因为他大不敬的错粗而恼怒。
“利！”比起不以为意的白舒，反倒是其他的副将听见利的形容后，或不满或反驳或愤怒的瞪着坐于白舒左手下侧的男人，讨伐的声音此起彼落。
“我说错了么？”利寸步不退，他梗着头，尖锐的话语直指在场所有的人，“将军嘴上说的再好听，什么为了我们扫清了边关自此不会再有夷狄入侵，所以他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功成身退了——说到底，不过是他在逃避。”
他的话说完，白舒就注意到有一部分人的注意力的确顺着利的话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场中阵营在利的话后瞬间分为两级，赞同利的看向了他，不赞同的则一脸反对的怒视着利：“他若不是在逃避，那他为什么抛下我们？”
比起在商场上笑里藏刀的那位，利完全没有为彼此留情面的打算：“说什么不是赵人，将军当年选择留下，难道是为的这个赵国的太平不成？”这于在场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个问句，此刻能够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伴随白舒，于边关军一并奋斗了数十年的心腹老将。
他们这些年所做的所有事情若是被揭露出去，足以让邯郸那群人抄他门的家灭他们的门数十次了。可他们此刻依旧站在这里，能够自愿追随于将军，为的当然不是邯郸那群没种的家伙，而是他们身后信赖他们，爱戴他们，将全部交付于他们的百姓。
更是为了带着他们走到了今天的将军。
“是啊将军，”其他人也有觉得利说的在理的，“您此行去邯郸，归期未定，若是王上借此机会将您留在邯郸，您再一气之下做出些什么，我们上哪里说理去啊。”因为有李牧和廉颇的例子在先，边关这群人对赵王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
当然更重要的那一部分，是这些年他们将军如带孩子一般一点儿点儿将雁北之地扶持到今天的样貌，却要被一个从未出过力的人截取战果？
“我并未抛下你们，不过是去邯郸而已，缘何被你们说的如入虎穴狼窝一般？”白舒看着利的眼神满是无奈，“你也明知我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百般思量后，迫不得已的。”
“属下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是不得已！”若是这个时候还不据理力争，难道要等到自己的主子跑了再暗自后悔么，“这些年边关被我们经营的如铜墙铁壁，有钱山在衣粮不缺，夷狄更是被我们赶远，若您愿意我们完全可以——”
“赵利。”白舒抬高了声音，一贯是轻松平和的脸上第一次对着自己的得力心腹表达了怒火，“闭嘴！”他连名带姓的喊出了副将利平日里耻于出口的本名，柔和的五官因为愤怒和不满逐渐凋冻。
房间内一时间噤若寒蝉，那些和利有着相同想法的副将缩了缩脖子，似乎怕被发觉迁怒。而那些从未想过如此的，却在利的话语中打开了新的大门——先人可，为何将军不可？
瞧着那一双双眼睛，还有他们脸上不加掩饰的向往和思量，便是不细想白舒也能知道他们的心思：“这不是称王的问题，”抬手按住了自己跳的欢脱的太阳穴，“好，称王，可称王之后呢？”
“如今大周是亡国了，晋也被三分了，可如今这天下当霸王的，是秦。”他不得不把事情掰碎给自己蠢蠢欲动的手下们看，“我们若是裂了赵，才正是应了秦君的想法——无论是借口扶赵，还是声张助我们，总有一个要被秦国收入囊中的。”
若是离得远也就罢了，可偏偏赵国有大量的土地与秦接壤：“再者，便是秦不出手，雁北是什么样子诸君心中也有数，邯郸那边儿固然无力抗衡，可只要赵王在一日，我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皆时其余五国皆有理由讨伐我们。”
说到这里，白舒深吸了一口气：“若是一个赵国也就罢了，可如果是被天下群起而讨伐之，不就违背了我们如今站在这里，驱逐草原那些夷狄的初衷了么？”注意到莽的蠢蠢欲动，“好，你们不怕，但你们的手下呢？他们的家人呢？你们的家人呢？”
莽正要说什么的动作顿住了。
“驱逐那些蛮人他们没有怨言，是因为那些匈奴羌人曾欺压于我们，我们意在复仇意在未来。年轻人流血牺牲是为家人与子孙，此战乃是生存与荣耀之战。可若是我们裂国，那便为一己私欲，强加于百姓，本可以不发生的战争和牺牲了。”
“一日两日也就罢了，可日子多了，百姓心中怎能没有怨言。”白舒环顾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我们如今为何能在雁北立足，甚至顶替赵王成为雁北百姓心中的守护者，不正是因为我们所行乃是他们心中所想所想所向的正义之道么。”
“若只因一个尚未发生的可能性与百姓之志背道而驰，我们与邯郸那却酒池肉林的家伙们又有何异？且如今钱山之所以能在六国之间畅行无阻，他们看中的从不是我们雁北君，而是钱山背后的‘赵国’啊。”
字字珠玑，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在场所有人原本激涌澎湃的热浪：“那就这么算了？”有年轻的小将不甘道，“这雁北是将军您多年的心血啊，怎么就这么拱手送人？”读书少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委婉，直言才是他们最习惯的行为。
“当年李牧将军行得，为何我就不能。”真要说来，廉颇那时的风光背后，也有着李牧的心酸泪水，所以职位交替心血东流没什么可抱怨的，“更何况当初将你们聚集于此处的，不是我白舒，而是赵王。”
无论这群人如今立场为何，但当初他们的确是为了守家卫国而来，而他们的家是‘赵’，他们的国君是‘赵迁’：“情况或许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呢，只是去一趟邯郸而已，赵迁总不能平白无故发落我吧。”
副将利发发觉自己同僚们已经开始被劝动了：“你根本就没打算回来，”他试图将他们拉扯回来，“邯郸那边儿四次三番的催你，便是为了将你送到秦国去。你在这里花言巧语，还不是不能保证一定能够回来。”
“您当年自己说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作为白舒的副将，利再了解自家上司不过了，他没有出口的话就一定是他不确定的。既然不愿意在这里许下一定会回来的承诺，甚至还说什么‘或许明日，或许永远’，那么他就根本没想着一定要回来。
像是撒野鹰，撒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说有个太过于聪明的副将，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手段么，”白舒坦然的看向对这件事反应最大的利，“便是赵迁真的想要对我做什么，到时天高海阔哪里不能收留我呢？”
“所以说到底，您还是想要抛弃我们。”话题又绕回到了原点，利看着白舒，话语犀利，“打从一开始，您就从来没有想过一直留在边关，甚至这些年的经营才是您真正的不得已而为之，您早就做好了离去的准备。”
他的将军曾经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啊，几百人对着匈奴的千万铁蹄面无惧色，甚至在厮杀之中脸上是狂傲的大笑。
他的将军曾经是多么的桀骜不羁啊，即便是面对邯郸的赵王偃也从不低头，甚至会抗旨不遵，仅是为了一个不愿。
可如今他的将军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不愿出兵不愿征战，一反常态的留了那两个秦人的性命，甚至将徐夫人都交给了他们，任由他们平安的把人带出了赵国。说是疲秦，说是测量秦君肚量，说是因为他们供养不起——都是借口，统统都是借口。
客人自然无所谓主人家的得失，不重要的东西自然也无所谓送人与否。便是他们这么多年的汲汲营营，多半心血造就了如今的太平边关，可这些付出与其说是守护，倒不如说是一份发了工资的工作，朝九晚五，寒暑无歇。
手下的去留无须在意，上司的更迭更无关紧要，甚至当得到了调令，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又是新的，毫无新意和惊喜的一天。因为工作永远只是工作，收获了多少就注定要付出多少，但是也仅此为止了。
直至如今白舒决定抽身离去，赵利才看懂了一件事，而这才是从始至终最令赵利伤怀和愤怒的地方。
他的将军，将雁北当做责任，多于将此地当做他的家。

第72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无论是何等的不甘，副将们依旧恪尽职守的将自家将军的决定，以极快的速度向雁北关周边扩散开来。
意料之中的，因为这些年边关百姓虽然也有伤亡，却获得了比过去更为持久的太平，致使百姓多与将士们一般，想要劝阻自家将军这近似于荒谬的决定。但直至他们真的认真去寻，才发觉往日好似经常能在路边看到的将军大人，如人间蒸发一般毫无踪影了。
他们遍寻无果的将军大人，此刻正躺在将军府的房顶砖瓦之上，享受着春夏交错的微风。他双手交叠于头下，玉如白皙的皮肤沐浴在阳光下，往日高束的尾辫如瀑垫于青色的砖瓦之上，色彩交错之间似散发着单色的微光。
【你真的就这么放心？】系统看着满身倦意的白舒，也不自觉地被传染，声音中带上了困乏和无精打采的拖拍，【万一邯郸那边儿想要将你交给秦国，又或者以这些年你屡召不归的事情做筏子发落你，你又要怎么办？】
白舒嗯了一声，尾音很长，与其说是在回答倒不如说是本能假装自己有在听的应付。
系统于白舒本就是一体，听出白舒根本没有在听自己的问话，气的膨胀了一下，开始如念经一般碎碎叨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却不想在这温暖的阳光之下起到了反作用，本就带着倦意的白舒在念经般毫无起伏的快速叨念中，渐渐陷入了浅眠。而感受到白舒呼吸放缓的系统声音也慢慢小了下来，最后变成了轻声的哼唱，歌词模糊不清，曲调倒是颇为悠缓。
然而在这短暂的悠缓之后，白舒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只见他坐起身，视线落在了几米开外的院子的拱门处。身上的慵懒在他睁眼时一扫而空，与系统相处时的散漫在此刻尽数归为往日的精明与惊醒。
系统的哼歌声在白舒睁眼的那一刻也戛然而止，瞧见白舒坐起身，系统不满的哼了一句：【我问了你5374遍‘邯郸要把你交给秦国你怎么办’和‘邯郸要以你抗令发落你怎么办’你都不搭理我，你一点儿都不重视我。】
‘没什么怎么办吧，’白舒的视线没有从拱门处离开，他看着那空无一人的位置，好似下一秒那里就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惊喜一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到达邯郸之前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赵迁到底有设么打算，不是么？’
【利说的一点儿都没错，】系统感知出了白舒的无所谓和不在乎，心疼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不满，【你就从来都没有想要实现的野心么？只要你我联手，只要我们在一起，那改变整个世界是何等轻易之事啊。】
‘改变世界，’白舒笑了起来，‘然后呢？’
这个反问有点儿超出了系统的预料：【什么然后？】
‘改变这个世界之后，你要做什么呢？’白舒伸直了手臂，拉伸了一下上半身和因为长久维持一个动作有些麻木的手臂，‘就像是打游戏一样，决定他人的生死，操控他人的命运，然后垂名青史？’
难道不应该如此么？
系统在数据库里小声逼逼道。
‘我现在不就已经做到了么？’白舒自房顶上翻了下来，‘我能决定夷狄的生死，我手下有边关将士，我站在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站在的地方，看到了很不错的风景也遇上了值得相识相知的人。’
【但是你如今仍然受制于邯郸那，】系统不似其他副将一般会被白舒轻易的绕进去，他过于理智的分析能够精准的扣住自己的目标问题不被动摇，【你留着秦国那两个人，为的不就是一条后路么？】
无论白舒嘴上再怎么说着不在乎，知晓未来的他对于秦国总是会有优待的。那些优待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像是顺手而为的举措，但对于有心人来说却是留下后路的最好伏笔：【也无怪乎他们那么生气了。】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你有没有心。】系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你就像是一台精准的计算机，算计利弊权衡得失，对你有益的你会低头让步，而对你无利的于你不过是过眼云烟，你看起来，比我还像一个程序。】
白舒哼哼了一声，视线之中出现了一位头有白发的中年女人，她在拱门之后站了很久，转过拱门时她脸上还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在撞见了白舒的视线后转为恐慌，很快又变为了忐忑不安，直至白舒于她说话的时候，她像是受惊的草食动物，向后迈了一步。
“婶子今日怎么来了？”白舒便装作没有看到她的反常，“喜和乐一大早便带着丫头出去玩了，要等到晚上才会回来呢。”眼前来人正是当年庄稼汉子的妻子，只是时过境迁，在那男人死在了战场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她带着遗腹子来到了他男人死去的边疆，带着孩子更名改姓又嫁了他人，虽然自此再未育有子嗣，可如今庄稼汉子好像在她的世界被抹消掉了一半，除却那三个孩子之外，再无任何痕迹可以追寻。
“我听说……”女人的声音局促不安，“将军您想要去秦国？”
这话令白舒愣了一愣，不知是因为他的打算竟然被一个女人第一个发觉，还是因为对方藏在问句之后的过于肯定：“嗯？嫂子为何这样说？只是去邯郸而已，若是王上仁慈，改日就能再回来啦，哪里有秦国什么事情呢。”
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对方忐忑的地方，女人显得更为不安了，她放于身侧的手开始下意识的揪扯衣襟：“别去，”比起多年前那个笑容开朗眉宇间尽是爽快利落的妇女，岁月真的带走也改变了太多东西，“将军，您不能去。”
【奇怪，】系统发出了意外的声音，【她之前对你是黄名么？】
‘黄名？’白舒也惊了，‘你确定你没有分析错？’虽然这么疑问，但看着女人离他好几步不愿靠近的样子，白舒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不明白，为什么？
“您不能去，”这话大概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让原本胆怯的女人慢慢变得坚定了起来，就连躲闪的眼神也不在跳跃，而是直直的看着白舒，“您不能去邯郸，您需要留在边关，您必须留在这里。”
“婶子，”白舒看着眼前的女人，并未因为她的语气生气不满，“您在以什么身份，要求我留在边关呢？”只是就事论事的模样，“自古就没有属下勒令上司，百姓管理官员的理不是么？我的去留是我的自由，您又要以什么身份置会呢？”
【你刺激她做什么？】系统不明白白舒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有些好奇，’白舒看着眼前眼眶泛红，双手撕扯着衣襟的中年女人，想起了多年前他第一次到村子时，从地里劳作回来的年轻妇女背着自己的孩子，蹲下身语气温和的询问自己是否是迷了路的模样，‘在她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听闻白舒的疑问，妇人激动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若您走了，边关怎么办？”她的神色激动，不复之前的不安与忐忑，“若是那些蛮子又回来了该怎么办？他好不容易保下了这里，这里好不容易太平了起来，你怎么可以让他的心血白费？”
他？
“婶子，”眉头微挑，“自您改嫁那一日开始，您就与他再无瓜葛了，不是么？”白舒看着女人，忽然觉得爱情令人着迷，这个迷自然是迷惑的迷，而并非是迷人的迷，“您都已经改嫁这么多年，难道还在乎一个死人么？”
白舒至今都还记得喜敲响他房门时满面的惶恐，他还记得不懂事的乐抱着自己的哥哥天真的询问那个为什么他们的爹变了个模样。他还记得她出嫁的那一日沉默的喜，只顾得吃食的乐，还有在襁褓中只知嘤嘤啼哭的三丫头。
白舒没谈过恋爱，但是他见过别人谈恋爱，他身边有那种腻腻歪歪令他牙酸的爱情，也有细水流长平静又温柔的爱情。但他所见到的所有爱情，皆是独占与忠诚：“您若是真的在乎，又怎么会忘记他是为了给您荣耀而死，又怎么会抛却了他给你的东西，毅然带着孩子改嫁呢？”
小的如今只贴近自己的兄长，大的早已懂事因为此事与生母变得疏离了起来，只有那个从小长在亲生母亲与继父身边的丫头不知世事，天真的模样一如当年邯郸城外的那个小村落里，会天真无邪叫着他‘小白哥哥’的孩子。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不稀罕这些破玩意儿！”女人的声音猛然拔高，“什么百夫长的夫人，什么英勇将士的遗孀和他人的尊敬，哪里比得上我身边一个活着的，会回应我的，与我一并过日子的人！”
白舒看着女人因为这个问题面容逐渐狰狞，忽然想知道她来到边关后选择嫁的那个男人，是否知道他的夫人心中，还有另一个男人呢？已经死去的庄稼汉子，在听到这番话之后是否又会后悔他当初的决定呢？
“那些害死了他的东西，我不会要的！”说到激动的地方，女人大步上前抓住了白舒的手腕，力度之大即便是白舒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是白舒没有反抗，只是视线若有若无的划过了拱门的方向，又转回到了妇女的身上，听着她字句泣血，看着她神态哀鸣：“那些害死了他的东西，我不能要。”

第73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那些害死了他的东西，我不能要。”女人重复道，“但是他甘愿远赴的地方，他停留的地方，我要守着。”白舒看着女人的眼中竹简盈上了泪水，“我要守着他曾经守着的地方，我要看他曾经看过的风景，经历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白舒看着眼前的女人，只觉得她已经疯魔了。
“我当年嫁他的时候，他只是穷小子。”女人紧紧抓着白舒的手，如同抓着救命的稻草，“可我就是看上他了，他多好啊，会因为我一句话去深山野林里采他从未见过的花，会因为我一句话站在原地手无措的傻笑，他多好啊。”
女人呢喃着：“后来我嫁了他，他操持里外，还是和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一样，会因为我一句话脸红，会因为我的不开心而逗我开心。便是有了喜，他对我的在乎也从未偏移，甚至还心心念念想要一个丫头。”
“丫头有什么好，这个世道做女人多苦啊。”她眼中有泪水逐渐汇聚，视线中那个眉宇清秀的青年逐渐模糊，只有他身上乌黑的袍子依旧显眼，恍惚之间面容变换，她又看到了那个守在她身后的男人。
“如今丫头有了，小子也长大了，礼御骑射他有幸得益于蔺相与他的舒哥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女人身子晃了晃，另一只手也握在了眼前之人的胳膊，“当年你差点儿死于长平，既然答应我不再从军，你去当什么兵？”
白舒看着女人，看着她的泪眼模糊，看着她的哀怨和思念，知晓这些看似是对着他说的话，是属于另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这个国家难道少了你一人，便会亡国不成？难道这边关缺了你一人，会破关不成？”
只是这么看着，心脏却比胳膊更为疼痛。
“凭什么啊，凭什么。”女人身子晃了晃，到底还是没能稳住自己，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凭什么你给的东西我就一定得要啊，凭什么我要接受这自以为是得好啊，明明我想要的从不是什么‘将军夫人’的称呼啊。”
看着这个曾经的妙龄少女，看着这位夫人发丝中掺杂的雪白，白舒眼前却是多年前于林子中，仰望天空眼中尽是爱意的男人，耳侧是那人的铮铮誓言：“我要给她我所有的，最好的东西，我想要在她的人生里，成为永远不会被抹去的存在。”
如今庄稼汉子成功了，他的确成为了妻子心中永不退色，永不会忘却的存在。
可这样，真的值得么？
用一条命让一个人铭记，用一个称呼去宣告标榜存在。用对踩低对方的荣耀表达自己的怨恨，用抹去对方所有的痕迹来报复——真的值得么？
这样真的值得么：“我无权评判你们的事情，夫人。”白舒蹲下身，用未被对方抓住的左手，一根一根的掰开了女人粗糙且布满了厚茧的手指，“一如我也没有必要听您的要求。”
曾经他在数十户人家中选中了庄稼汉子的主要一个原因，便是他夫人那双保养极好，看起来就知道没怎么干过重活的手——一个爱戴自己夫人，不让自己夫人干重活的男人，必然是极具同情心与爱心的。
如今故人已深埋黄土，曾经滴水不沾的好命女人也不再好命，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他们也曾是一对儿恩爱的鸳鸯啊，丈夫爱着自己的妻子，娘子懂得自己的丈夫。男人为了给爱人最好的东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正是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女人为了报复他的执拗，逆反的做了男人最在乎的事情。
“不，你能。”女人哀求着，一把抓住了白舒的衣袍，“我们养过你你记得么，你以前和他多么亲近啊，你们同吃同住形同父子不是么，如今你难道不应该守着他守过的地方，保护他想要保护的赵国么？”
白舒掰手指的动作一顿，他的视线上滑至女人的面孔，看着她脸上的哀求和悲凉：“可他有儿子，”一字一顿，“他有两个儿子，一名为喜，一名为乐。喜是他取得名字，乐是他取得名字，喜乐是他对孩子们最深沉的期望。”
所以，我不是他的儿子：“我有我自己的父母，也有我自己的兄弟姐妹，夫人若真的想要儿子，倒不如多关心一下喜与乐。这些年他们的束绢，夫人可曾关心过？”
垂眼慢慢将女人的手从他的手腕处挪开，白舒看着玉白手腕上的那一片红肿自顾自的说着：“当年我劝过您的，在边关一切有我，您只要尽心将三个孩子抚养长大就好，一切还有我呢，可您是怎么做的呢？”
“您依旧选择了改嫁，抛弃了过去所有的一切，成为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白舒不是怨恨她改嫁，他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悲凉又可笑，“他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如夫人所说，他心心念念的女儿，今年刚刚八岁，小名平安。”
平安喜乐。
“那为了平安呢？”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为了他盼着的平安，你不能让边关陷入危难之中对不对？你不能让她陷入危险之中对不对？平安最喜欢大哥哥了，她一直说比起喜和乐，她最喜欢大哥哥了，你不能辜负他对不对？”
【她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儿啊？你就算是离开了边关，如今夷狄已经被你打怕了，短期之内边关只会有小规模的骚O扰，城墙就能够防住的攻击，为什么让她这么的恐慌？】系统想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
‘什么都有吧。’白舒平静的回了一句，松开了抓着夫人手腕的左手，站起身。想要转身迈步，却发觉自己的袍子被对方紧紧地攥在手中，一点儿都没有松开的意向：“婶子，若是我不去邯郸，谁又要替我承担赵王的怒火呢？”
“不是一直都没事儿的么？”女人呢喃着，“你之前不都没有回应么，那么一直不回应也无所谓的吧。邯郸离这里这么远，王上每日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操心，你只要解释解释就没事的吧。”
白舒看着已经陷入了逢魔状态的女人，到底没有继续皆是下去，他只是嗯了一声，缓缓俯身，与此同时藏于袖中的匕首顺势滑落掌心。
伴随着‘撕拉’一声刺耳的声音，白舒身上的黑袍与妇女手中的一角被切割成了两部分，失去了拖拽的衣服终于能够自由下落，但以内缺边少角，于小腿的部分露出，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可在场两个人都笑不出来，一个转身欲图离去，另一个呆呆地看着手中被隔断的衣袍：“小舒，”她呢喃，“算是婶子求你了，都不成么？”她知道白舒能够听见的，她亲眼见过白舒逮到过几米开外，偷偷说他坏话的乐。
“那么大叔呢，”白舒侧头回望，“婶子这些年，可曾想过大叔付出了那么多，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说罢，他抬步向前，背离女人而去。
她想过么？
“可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虚名啊——”
白舒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心软。他会去邯郸，会面见赵王迁，会想办法为边关的百姓于将士们某一个生存，只是因为他想要这么做。不是因为承诺，不是因为仁义，只是因为他想。
身后，是女人意识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后，撕心裂肺的哭啼之声。却不知是在哭她自己，还是在哭渺渺未来了。
绕过院子，白舒的脚步慢了下来，而另一个脚步声也逐渐在他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由轻变重：“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么？”侧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白舒叹了口气，将手压在了他的头上，“你很好，莫要多想了。”
“那些话不是喜与娘说的。”跟在白舒身后的青年浓眉大眼，虽然算不上俊俏但也算是英俊，“兄长选择离开也好，留下也罢，喜都会尊重兄长的决定。”他这些年未曾落下过读书识字，自有自己的一番判断。。
“自然不是你，”对这件事白舒倒是有所成算，对自己这些年一手带大的孩子也有信心，“你娘也是被人利用了。”
“娘被人利用了？”喜到底也是度过十几年的书，脑子转得飞快，“是谁要对兄长不利？”
“除却邯郸那群人，也没别的选择了吧。”白舒对此倒是毫无畏惧，于他来看邯郸那群人也就只能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上动手动脚了，“怕是从哪里知晓了我的身世，廉颇远在魏国不好动作，便从我身边的人开始下手了。”
在这个还没有精准‘户口簿’的年代，他浪迹邯郸之前的记录自然无处可循，等再有痕迹便是被蔺相如自邯郸之外的村子里领回。而邯郸那群人便是查也只能查到他最早住宿的几个家庭之中，有如今喜乐与平安的家庭。
而随着他远赴边关，和那些家庭的联系也逐渐断掉了，只有带着孩子来到相公牺牲的这片伤心之地，还改嫁他人留在边关的这一家人，与他越走越近。
“无论他们想要什么，只要能通过婶子动摇我，便方便他们下手了。”白舒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若是没成功也无妨，左右不过是个探路的棋子，他们想要的还另有其他。”
喜看着白舒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了似乎要说什么，可不说又感觉不甘心：“兄长就真的舍得这雁北？”
“有什么舍不得的？”白舒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应当舍不得这里，“我之前不也是从邯郸来到雁北的么？”
这不一样啊。
喜想要反驳，可他看到了自家兄长满是疑惑的双眸，看到了他脸上真挚不带一丝作伪的神态，说出口的话在中间转了一节：“我们想要留下来陪娘。”
“好啊，”白舒并未觉得这有何不可，“这种事情就无须汇报于我啦，等我走后，在边关没了仆从，你们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将军府也要换主人了，在新的将领来之前，你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找房子搬出去呢。”
说到这里，白舒停顿了一下：“你们那个继父，若是可以便离远点儿吧。”女人再嫁时嫁的并不好，男方也有自己的男丁，不过好在对方是个疼女儿的，对平安多有关照，白舒便也不想追究这份关照到底是因为真的喜爱，还是出于阿谀奉承的其他什么原因了。
但仔细想来，她一介妇女又是哪里来的耳朵听见了那么多的消息和揣测？
“那山寨那边儿呢？”喜倒不是留恋这将军府，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知道，自家兄长的离去到底还会带走些什么，“自此之后那边儿就不再住人了么？”
“说到这个，”白舒笑了起来，他眉眼弯弯恰若弯月，袖子滑落遮住了手腕上的红肿，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对着喜发出了邀请，“叫上乐，今夜我们去塞外看篝火怎么样？”

第74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似乎每一次回到邯郸，这座赵国的都城都会是一副全新的，从未见过的模样。连赵国的都城都是如此，就更不用说居住着赵国最尊贵之人的赵王宫了。
站在大殿的楼阶之上，对着身后装富丽堂皇的宫廷，十步一回廊百步一矮阁，处处可见精致雕琢的庭院，白舒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身处盛世太平乡的错觉。
“将军，”内监恭敬声音打断了白舒的观察，他侧头看着对着自己卑躬屈膝，脸上带着笑意的中年男人，“王上与郭相愿意现在见您，还请您跟我来。”
这措辞令白舒眉头一挑，但到底也没真的对对方的话评论一二。
反倒是系统，于白舒心中啧啧出声：【难怪之前你能在路上遇见李牧的人，】想到他们踏入邯郸之前，于城外专门寻来的下人，还有他们劝阻，【看起来这委屈，身处邯郸的武将们也没少受，不过他们对你倒是听爱护的。】
白舒轻轻嗯了一声，他跟着那侍从穿过了宫门，心中若有所思。赵迁好似没有注意到白舒的到来，他怀中坐着一位漂亮的妃子，张嘴吃下了对方指尖喂投的食物。
许是他于白舒看不到的地方对着那位妃子做了什么，只见那长相艳丽的女人红了面颊，亦嗔亦怒的推了推赵迁，于是赵迁搂着那妃子便也笑了，甚至还向前凑了凑，趁着这个机会在妃子的脸上亲了一亲。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吧。’白舒拆了句子将其从新组了一组，‘说起来即便是文字优美，前半段怎么看都是小X文啊。’想着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个车。
系统应景的发出了噗噗的笑声，比起总是拆它台的白舒，系统可要体贴多了。
因为蔺相如和廉颇的缘故，白舒也曾有幸亲眼得见赵国的先王的先王，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平庸的男人，脸庞圆润眼神温和，不用开口就会让人觉得他颇为心善，整个人亲和力十足。而赵国的先王比起他的父亲，戾气就要重多了。而如今坐于高台的赵王迁，明显没有继承他祖父的平和，算不上尖耳猴腮，但一眼望去却也不会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尤其这个时候了......白舒垂眼，站在议事厅的最中央，听着头顶赵王与其心爱妃子的腻歪，听着他们一个阿谀奉承一个得意于对方的甜言蜜语，垂眼看着木地板上摇曳的光影，默默吃下了对方给自己的下马威，顺带安抚住了对他这番待遇感到极为不满的系统。
“雁北君来的可不是时候，”视线中出现了另一双鞋，“王上忙着呢。”顺着向上看去，是一位面容慈善的中年男人，他五官圆润小眼弯起，像是很多个世纪之后白舒记忆中的弥勒佛一样笑脸迎人。
然而他们彼此都知道，此刻对方这副模样只是假装出来做做样子的罢了。都是老仇人了，不过是维系着表面的一番和平而已。
“只是听闻今日王上身体不适取消了朝会，如今看来的确是舒来的不是时候，”白舒也学着郭开的样子笑了起来，“如今看王上身体无恙，做臣下的就算是再等一等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说对么，郭相。”
“这是自然。”如若没有听出白舒话语中的讽刺一般，“做臣下的若是不能为王上排忧解难，甚至还会引得王上操劳动怒，那便不若自缢于房梁之上。”他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也是这么多年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只在传闻中的男人。
对方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武将，没有他所见到那些将军们浑身粗糙举止狂放的模样，也不如他们说话粗狂，嗓门大到唯恐百步之外听不见那样。对方看起来白白净净文文弱弱，连说话咬字也是文雅有礼，乍然一看还以为是邯郸那些养在深闺之中的小姑娘，不因世事的样子，就连笑起来都勾的人心痒痒。
尤其是对方那双一看就不似正统中原人的浅棕色眼睛和高挺的鼻梁，比姑娘家更白细的皮肤和精致的眉宇，便不是个姑娘家也一定很得劲儿——郭开的思维歪了一歪，随即又在心里唾骂了他自己一句，把心思埋了不再翻看。
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主，便是他多次拒绝赵王调令回邯郸的事儿，就足够让郭开意识到对方是个刺头了。甚至很可能比当初说走就走的廉颇更难对付，君不见他手中还握着边关数十万将士么。
“雁北君倒是难请的很，”赵迁不说话，只和上面那位不知名讳的妃子嬉笑，郭开便知道试探的举动便是都交给了他，“也是这邯郸于边关路途遥远，竟花了三四年才将王上的信函送到。”
“是啊，”白舒脸上的笑容与郭开如出一辙，“也是信使幸运，不比那些钱粮在路途中不知是被谁家野狗给吃了，至今都未能抵达边关呢。”
郭开脸色变了一变，却并非是因为白舒指桑骂槐的愤怒，而是震惊与焦急：“什么？粮饷被劫了？雁北君怎得不早说，”他装出来的样子如这些年他们真的完全不知边关情况，也真的有在送钱粮一般，“雁北君放心，这件事我们定然彻查。”
他说的斩钉截铁，甚至立下了状子：“若是不能给边关一个交代，我郭开这相邦之位便不要了。”他坦诚的看着白舒，毫无退缩之意，“边关百姓与士兵生活贫苦，王上一直惦念着他们的安危，任何趁此机会意图做些什么的人，我们决不轻饶。”
他似乎话里有话，但不急白舒仔细思量，一直处于旁观状态任凭郭开与他交锋的赵迁，却在这个时候插了进来：“雁北君啊，”他依旧是那副没骨头靠在美姬怀中的模样，“你瞧寡人这王宫，壮丽不壮丽。”
“王上的宫闱，自然是宏壮的。”白舒虽然刚，却不是不知分寸的人，“王上乃是赵国的王，理应享受最好的。衣食住行皆是如此，若是王上的王宫都称不上是‘壮丽’，那这赵国境内便没有地方能称得上是好了。”
这番话讨的赵王大笑了起来，他笑的声音很大，
不要说离他实十几步远的白舒了，便是在大殿之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你倒是很会说话啊，不枉费了你这张脸。”赵迁毫无顾忌的说道，“若不是孤信蔺相和廉颇老将军，怕会以为你欲欺瞒于寡人啊。”
“王上说笑了，”听懂了赵迁言下之意的白舒咬了咬后槽牙，暗中叨念着莫生气，“都说赵国多能歌善舞之女，臣下一个硬邦邦的男人哪里比得上那些香软的闺阁女子。便是姿色能比之大王身边侍女十分之一二，便是莫大的荣幸了。”
嘴上说着讨巧的话，白舒心中却暗自警觉。赵迁提及到蔺相如和廉颇时话语太过平常轻松了，这让白舒感到心惊。即便时隔多年，他依旧记得当初听到蔺相如病重，他千里迢迢赶到邯郸后，于书房外听到的君臣对话——都说父子一脉，看着如今赵王对廉颇的态度，想必是个子承父志的。
自那个时候开始，他便知晓赵王不是明主，更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你可真会说话，”赵迁哼哼的笑了起来，“留在雁北太可惜啦，不若从今以后留在寡人身边如何？”好似真的却了那么一个与他说话的人一般，“你我聊聊生活，聊聊喜好，别整日打打杀杀的，不是挺好的么。”
“王上说笑了。”白舒垂头拱手行礼，“臣下是王上亲封的雁北君，”他咬重了称号，端的是一派忠心耿耿，“既得王上信任，自然是要入郭相邦所说那般，为王上奔波，替王上扫清烦恼之事。”
顺手拉着郭开出来做了个靶子。
而如白舒所料，他看到赵赵迁为不满的瞪了郭开一眼，然后转头又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如今将军难得回邯郸，可有去蔺相的府上拜过？”蔺相如虽然已死，但是他的子嗣还留在邯郸呢。
“并未，”白舒也没想着要隐瞒他的这部分过去，“臣下念想着等面见王上之后再前去蔺相府中。”虽然他私底下其实已经去过一次了，但是为了不落人口舌该有的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多谢王上关心。”
“倒不是关心，”赵迁靠在扶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于他身前站的恭敬的白舒，“只是最近朝中有一个说法传的沸沸扬扬，寡人也听了一耳朵，只觉得颇为有趣。正巧今日雁北君也在，可有兴趣一听？”
白舒心中咯噔一声便知不妙了，至此为何赵迁让他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为什么郭开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从一开始系统就告诉他周围的人都是‘红名’的答案，已经隐约出现在白舒心中了。
“还请王上解惑。”然而越是慌乱，白舒的表现就越发沉稳平静，他将原本的心思压了压，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赵迁托着下巴打量着站在他十几步之外的青年，却好似突发奇想一般提起了另一件事情：“说起来，雁北君的师傅是廉颇老将军吧？”他的声音带着些小曲的拐调，“廉颇老将军当年选择离开赵国，为何雁北君没有同去，而是选择留下了呢。”
白舒低垂眼帘之下的瞳孔猛然一缩，他感觉到了一条蛇自他的脚底旋转攀爬而上，冰冷的鳞片划过他的躯体，嘶嘶的蛇信子在他的耳畔回响，蛇瞳冰冷的目光一转不转的盯着他，引起阵阵颤栗。
就在这个关口，赵迁发出了一声悠悠叹息：“雁北君可知韩国为何而亡？”他的话语中有感叹，但更多的是不屑，“是因为韩国当年为自保，派出郑国于秦国数十年修建沟渠的疲秦计划啊。”
“而雁北君——似乎也不是赵人吧。”

第75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臣下打出生便不曾见过爹娘，”赵迁的话一落，白舒就接了上来，“自记事起便身处赵国，年幼时更是于邯郸城外生活过，”他并未隐瞒这一段经历，甚至主动将其摊开在了赵迁的面前，以示坦诚，“这些年未曾涉足过他国，甚至后受王上器重受封雁北君，便一心一意守着边关，半步不敢松懈。”
白舒的反应不慢，语气中也没有失了应有的尊敬和谦卑之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是臣子本分，臣下承蒙王上信任与厚爱，赐国姓且封地雁北为将，才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自是心向王上，心向赵国子民的。”
说到末尾，也不忘记给赵迁表一波忠心。
“雁北君反应真快啊，”郭开站在一侧看着白舒，神色晦暗不明，“王上不就是问了一个问题，这还什么都没说呢，雁北君就如此焦急的向王上表忠心，这不知道的还以为王上多么冤枉雁北君了呢。”
系统于白舒脑海中发出了‘啊——tui！’的声音。
“郭相又在急什么呢，”白舒心中警铃大振，一颗提着的心在空中被风吹得来回晃动，面上却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正如郭相邦所言，王上还未说话呢，郭相又插的什么话呢？”余光扫过和美人儿笑着咬耳朵的君王，心下愈冷。
郭开是什么人啊，他能手掌赵国朝政大权却依旧被赵偃赵迁两代君王信任着，自然有他独到的进取之道：“开是王上的臣子，王上希望开做什么，开自然就要做什么。甚至若是能于王上开口之前便知晓王上的心意，替王扫清前路障碍，清除所有回威胁到王的事迹，才不算是辜负了王上的信任啊。”
他的眼神里尽是讥讽：“开这个时候说话，却是想要提醒雁北君——王上之前的问题，雁北君还未回复呢。”他的笑里恶意满满，背对着高台上赵偃的眼神里甚至还有着浓郁兴奋和期待，“雁北君，不是赵人吧？”
眼瞧着想要岔开话题的意图失败，白舒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儿了，有什么脱离了原定的轨迹，在他的掌控之外飞速向前。本想不动声色的绕开这个话题，但郭开的死追不放令白舒在感到不安的同时，不得不直面它。
若是这个时候再逃避这个话题，那么掩饰的意味就再难遮掩了：“臣下不知。”白舒低垂眼眸，却并未再次撒谎，赵迁和郭开的态度是如此的肯定，并非是在询问而是更接近于知晓答案时揭露答案的敌意和炫耀。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郭开并未打算如此轻松地放过白舒，“雁北君可莫要说在廉颇将军与蔺相之前，您是自己养着自己的——不过是个总角小儿罢了。”那依在赵迁怀里的妃子不知收到了什么暗示，她躬了躬身子退了下去。
大殿内此刻只有白舒、郭开与赵迁三人，呈三角形或俯首或站或坐：“据传您在被蔺相带回之前，便已经识字了呢。”伴随着郭开这句话的结束，白舒一直悬在高空的心似浸于凛冬的寒潭之中，冷的彻骨，“听闻将军，似乎还写得一手好秦字啊。”
在这个平民没有多余的银钱上学，识字是王孙贵族专项权利的年代，若是说出去自己会识几个大字，定然会引得周围人羡慕不止的。
白舒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自大了，利说得对，他不应因为担心边关军和边关这些年的变化被追责，而拒绝了带着数万大军光明进入邯郸的震慑计划，而选择了轻装简行，数十人奔赴邯郸的愚蠢决定。
那些士兵固然会引起猜忌和不满，却能够威慑住邯郸这群人，让他们出手前思量再三。便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也只需要送信出去，然后就可以高坐钓鱼台。
哪里像是现在，因为身处客场被逼的节节败退不说，在进入王宫前，为表忠心他还将自己的陌刀和佩剑尽数交给了内卫，此刻他身上最锋利的武器，竟然是头顶束冠的簪子。
——只是赵迁又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消息呢？
白舒心中隐约有一个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太过不可置信，太过令人心凉，让白舒不自觉的，发自内心的想要否定它。即便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那是唯一的答案了。
‘是廉颇......’白舒于心中呢喃自语着，是不可置信又理应如此的恍惚，‘是廉颇。’
系统哑然无音，他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说或者做些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安慰白舒，或许是他想得太多了也说不定呢——可除却廉颇，知晓当年事的人多以不在，便是尚且在世的也没人有能力，或者足够的说服度传信至赵迁耳侧。
他倒是想安慰白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这世间除却廉颇，又有谁还知晓最初将白舒带回邯郸的，不是世人以为的廉颇，而是蔺相如呢？
失望么？
愤怒么？
悔恨么？
“臣下年幼时曾有玩伴，”白舒没有抬头去看赵偃，“家中小富，便请了先生教他识文断字，臣下与他交好便有幸得于先生侧倾听一二，才识了几个字。”拱着手身子越发卑微，“若是王上欲以此断罪，臣下无话可驳。”
赵迁轻轻哼了一声，郭开就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一般迫不及待地再次接话：“王上似乎还没于雁北君说起那于邯郸的流言吧，怎么雁北君就此刻急慌着要向王上请罪呢？这模样倒像是心中有鬼啊。”
抬眼看着得意洋洋的郭开：“相邦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若是此刻再意识不到今日无法善终，白舒也就枉负他的机敏了，“既然相邦如此说，那舒便请问相邦，最近于邯郸城内的流言，又是什么呢？”
“这便要问问雁北君了，”郭开笑着举起手于空中拍了拍，“把人带上来。”
随着他的话落下，大殿敞开的门后有士兵嘈乱的脚步声传来，还有什么物件被拖拽与人类吃痛时下意识发出的哼声。几个呼吸之间，原本空荡的大殿内就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填满了，余光扫过士兵手中刀戟，白舒松开拱于身前的手，手臂垂落从新站直。
对于未被叫起便自行撤礼的白舒，赵迁也只是扫了一眼，没对此做出评论：“白将军不如看看你身后这些人，”他靠在扶背上，手肘松散的搭在边端的支架上，一副懒散又毫无戒备的模样，“将军可否都认识啊。”
白舒抬眼看着赵迁，浅色的眼睛中有漩涡于其中翻滚：“王上欲意如何。”抛却了那副恭敬的模样，立于大殿之中的人腰背笔挺，不卑不亢。他直视着赵迁，双手背于身后，与其说是被逼挟的那一方，倒是更像是占据上风的人。
“将军可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了？”高坐台上的君王单边的眉毛挑了挑，兴致盎然道，“他们也算是为将军犬马数十年了吧，将军如此说丢就丢，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他装模作样的摇晃着头颅，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批判道，“太令人心寒了。”
“害他们至此的人并非是舒，”白舒微微侧头，看着那些因为过于久远已经变得陌生的面容，在十多年前他也曾与他们在蔺相如的府邸中一追一逃，闹得蔺府鸡飞狗跳，“舒又怎会感到愧疚呢。”
他看到那些被压卸于大殿，跪在地上衣着各异的男人们在听闻这句话后纷纷瞪大了眼睛，眼中尽是仇恨和质疑。
然而他不想解释了：“那么王上呢，这边关近十年的太平安定，难道是那远在魏国的廉颇之功么？”白舒也不知道他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或许真的如利所言，他在得到了一切后却想着不再付出，于大义面前只顾自己微小的心愿——
——这幅嘴脸实在是太丑陋了。
“说起来，将军还未娶妻生子吧。”赵迁好似再次答非所问的话语中，藏着他的答案，“当年无论是廉颇还是李牧，与将军这般年纪的时候，孩子都已经可以在邯郸找个好人家，定亲甚至是迎亲了呢。”
“将军怎么至今身边都没个贴心人呢，”赵迁声音拖长，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正好趁着这次回邯郸，将军若是看上了什么人可千万别不好意思，这整个邯郸城的人儿都可以供将军选呢，等有了孩子承欢膝下，还可以和寡人多亲近亲近什么的。”
说得好听，却是想要夺权将人困于邯郸城内，甚至囚着家眷相要挟。
“从一开始，廉颇就回不来，对吧。你给了他一个虚假的承诺，就像是你之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只请却不相要挟，”白舒双手藏在袖子中，视线扫过身边装备精良的士兵们，“让舒以为你只是焦虑于秦国的使臣，而并非想要边关的军权。”
赵迁束起一根食指，在空中晃了晃：“大错，”他道，“那本就是寡人的东西，又何来‘想要’这一说。况且寡人为什么要放你走呢，”他的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若不是廉颇将军，寡人还不知道多亏了将军，如今北方夷狄早已不成气候。”
他上下打量着白舒，颇为可惜：“将军倒是好手段，将边关治的如铁具一般滴水不漏，寡人三翻四次的打探都被骗了过去。还以为将军真如报上所言，仅是防守便伤亡惨重了呢——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这些年送去的那些钱粮军饷，可养不起那么多人。”
什么？
白舒捕捉到了赵迁话语中的信息，陡然瞪大了眼睛，他抬头看着赵王，却见他神情轻松眼神坦荡，不像是一副撒谎的模样。反倒是郭开，他背对着赵迁的神色闪烁了一下：“王上，多说无益，这等人留不得啊。若是被秦国所用......”
“蠢货，”赵迁哼笑了一声，“不过是感兴趣罢了，待天下知晓了他背着孤欲图谋事，你以为秦王政还能容得下这么个逆骨之人？”他或许不是一个英明的君王，但他知晓何为君心，知晓王座之侧不容他人酣睡，“那可是连有大恩与他们父子的吕不韦，都能够狠心铲除的家伙啊。”
白舒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打量着那些跪于不远处一身行夫草贩装扮的人，再确认了这些人真的都是当初蔺相如留给他，于邯郸的那些旧人，偶尔也有新面孔但却都是一条线上的人后，他垂下眼帘挡住了眼中翻滚的情绪。
没了蔺相如之后，廉颇便真的走入了死胡同，偏执到疯魔了。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寡人手里，要是在寡人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天下人骂的是我赵迁——”但是等到了秦国再出了什么差错，就与他赵国无关了，“你以为他嬴政对赵国，对赵人有什么好感官么。”
赵迁嗤笑一声：“当年咱们可没少欺负人家，还有他那个淫O贱的商女娘，没瞧见咱们赵国送过去的那个主子，到现在还没见过人家嬴政长什么样呢——那个齐女连孩子都省下来了，虽然命贱，那可是长子。
郭开若有所思的看着白舒那张姣好的面孔：“王上英明。”他再次拍了赵迁的马屁，“那这些人呢？”
“既然将军说不认识，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随口说道，“杀了，让他们家人替他们收尸吧。”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于大殿中站立的赵国士兵们纷纷刀剑出窍，阴冷的光芒一瞬间晃花了大殿的角落。
几乎是同时，白舒的声音一同响起：“等等！”赵迁的手抬了抬，士兵举起的刀剑停顿在半空，到底没有落下：“将军可莫说，又忽然认识了。”他的声音中带着笑，仔细听来又好像是错觉一般。
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白舒的心脏跳得很快，却并非是因为激动或者恐慌。他浅棕色的眼睛扫过跪于地上的这群人，不敢赌其中究竟有多少人将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在为他服务的事情告诉了同僚，或者是他们的家人与亲朋好友。
“王上想要什么。”看着赵迁，在对峙了这么久后，让步的最终还是白舒。
“之前雁北君说，”似乎并未真的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随口提及一般，“愿为寡人分忧解难？”
事已至此，白舒又哪里有否认的机会呢：“是，”他低垂头颅，“谨遵王上之令。”
“既然如此——”赵迁不再去看白舒，漠然道，“便替寡人出使秦国，恭贺秦王生辰吧。”他如此说着，“——寡人要嬴政撤兵。”

第76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你干嘛不反抗？】直至白舒被关押，系统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就如此轻易的束手就擒了，‘有我帮你，我们联手逃出宫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肯定会受伤，但也总比被关在大牢里当个阶下囚的待遇好太多了。
‘这样不也挺好的么，’白舒理了理自己因为坐下而敞开的白色里衣，靠在了满是划痕的墙壁上，‘你猜后世的人会如何评论这一段历史？’因为担忧白舒身上藏着兵器，被关押进来的时候，郭开命人扒掉了他的外衣和轻甲。
【好什么好！】系统替白舒叫委屈，看着自家宿主还有心情吞吐气息，看着哈出的热气于空中渐渐消散，【现在虽然不是隆冬，但这样睡一晚上你会烧起来的。】监牢里还能要什么条件，就连身下扑的都是略带霉气的枯草，再往下便是阴冷不见阳光的地板砖了。
比起系统的不满，白舒要淡定多了：‘你说逃走，可想过逃走之后要怎么办。’他也不是没算计过，实际上当赵迁将人压上前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了，夺走身边随便一个士兵的刀做防，或者直接挟持赵偃，太简单了。
但是那之后呢？
他带来邯郸的那些仍等在王宫之外的士兵呢？邯郸之外边关的那些将士们呢？被压在他身后的那些情报人员和他们的家人呢？便是真的逃走了，带着个赵迁，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又不是拍电视剧，一人一马不挟人质就能摆脱追捕逃出城墙销声匿迹。’
且不说那城墙足有七八米高，绕着整个邯郸的城墙只有四个门，便是这个年代的画画技术也是非常之不像了，但若有一个不慎，或者是见过他这张脸的人认出了他，那便是他身手再好，也抵不过数百上千的车轮战啊。
又不是没有人见过他这张脸，或者邯郸城有很多的门可供选择逃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乖乖束手就擒的结果，就是他能够平安无恙完好的坐在这里和系统唠嗑，‘打打杀杀的做什么呢。’
靠在墙壁上一腿平伸一腿蜷起，白舒将手搭在了弯曲的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手中的枯草，颇为闲适：‘不是你一直吵嚷着说我太忙了，都没有什么功夫陪你聊天么，现在我有时间了，你尽管聊啊。’
尽管知道白舒看不见，但系统还是没忍住将自己代码鼓成了一个球，以表气愤：【廉颇就是个混蛋，混蛋，大混蛋！】系统越想越气，但是他贫瘠的形容词却在此刻限制了他的表达，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混蛋’这个干涩的词汇。
白舒看不见系统的变化，但听见系统噗嗤噗嗤的声音和有意在骂人时制造出来的乱音，让他的心情晴朗了很多，原本因为廉颇这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选择而燥郁的心情，也因为系统的存在而释怀。
‘莫要生气啦，统统，’他哼着记忆中已经忘却了名字的小曲，‘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不值得为了那些不重要的人气到我们的小统。’若是系统此刻观察白舒的心情，定然会发现他嘴中说的轻松是真的轻松，心中的愉悦也不是作假。
但系统并没有观察，他只是愤怒的诅咒着廉颇，诅咒着赵迁，诅咒着那些将事情推导到如今这一步，不知感恩的人。这让反言安慰系统的白舒像是个局外人了：‘好了啦，莫要生气了，你瞧我都没怎么生气呢。’
【你干嘛不生气！】系统瞧着白舒，更气了，【你都被关到这里来了，你干嘛不生气。早知道当年就不该答应他们守什么雁北，让赵国人自生自灭去吧，让那些蛮夷入主赵国，直入邯郸，弄死他们这群混蛋东西吧！】
白舒生气么，他是生气的。他生气廉颇的得寸进尺，生气蔺相如的撒手离去，生气自己没有听从利的劝告，生气那些宁肯相信廉颇也不相信自己的情报人员——可这样的愤怒，在看到系统生气的时候，接化作了暖流，包裹住了他发寒的心，那些负面的情绪便统统流转，消失不见了。
‘那你觉得我要气什么呢，’白舒将头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气廉颇在知晓我这些年对赵王的欺瞒和不尊之后，无视我的功劳，反手将事情通报给赵王？气赵王得到消息之后假装不知，忽视我的成就，骗我毫无防备的回到邯郸？还是气那些人失手被抓，以至于我被要挟不得反抗？’
‘可统统，廉颇本就是赵人，他这些年盼着的就是能够再回到这片土地上，为此他不择手段有错么？赵王身为君王，属下欺瞒不报处理不听话的手下有错么？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却被我们的事情牵连，难道不无辜么？’
说到底，只是大家的立场都不同而已。
这么一说系统就更气了：【所以和着谁都没错，你就和该倒霉是吧？！】
系统如果有实体，白舒此刻定然是在温柔抚摸对方，安抚对方焦躁情绪的顺毛动作：‘犯错的没有，不过你要是真的要找个人来责怪的话，’闭着的眼睛缓缓张开，直视监牢之外站着的青年，青年身上是赵国监牢中狱卒的衣服，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这应该被你埋怨的人，不亲自来见我了么。’
瞧见牢狱中闭目养神的人一副久等，甚至因为等的太久了而不耐烦的坦然，青年笑了：“将军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瞧见了在下也没有很惊诧呢。”他的感慨有点儿假，以至于白舒连搭理的想法都没有，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其他的地方。
“吃的？”大清早起床进宫面见赵王，在大殿之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对峙之后被押解到监牢，从事发前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一天了，白舒早就饿了。
因为白舒过于坦诚的态度，青年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惊诧，但他还是蹲了下来，将手中的盘子自底下专门留出的空间中推进了牢房：“将军就不怕这里面有毒？”
“得了吧，你家王上想要个活人，若是现在把我毒死了，倒霉的是谁还不一定呢。”牢房不大，白舒收腿蹲起然后站直，不过两步就走到了监牢的边缘，与木栏之外的人对视，“若是想要舒死，也不必操心这一顿断头饭了，不是么。”
“将军如此聪慧，又如何回落到今天这种境界呢。”青年叹气，“李牧将军不是都派人劝阻将军莫要入城了么，将军不听偏要回来，如今可好......”他的话省略掉了，似乎是因为不忍而无法继续下去一样。
而这幅样子也成功地恶心到了白舒，自被关押依赖没有被过低的温度影响到，却被这短短几句话恶心的打了个冷颤：“你们秦人都是如此的戏精——我是说喜欢装模作样么？”
青年的笑容成功在脸上顿住了：“将军为何说在下是秦人？”
“如果你们秦国的蒙家兄弟要背叛秦王转投赵国，你叫他‘将军’的语气，还能如此平静？”白舒直视青年的眼睛，说出的话背后却有着无法言述的辛酸，“莫要说平静了，你连名带姓的称呼对方，我都敬你涵养不错。”
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问题出在称呼上的青年一顿，便瞧见白舒继续分析下去的话：“而且不管你们秦人怎么称呼的，赵国你若是管你的上司叫名字，啧。”想到自己那群各种称呼都出来了的手下，默默翻了个白眼，“一般赵人管李牧，叫‘武安君’——当然不是你们秦国的那个。”
武安者，以武功治世、威信□□誉名，历朝历代能□□胜敌者均号“武安”，最为出名的是秦国的白起。李牧便是赵国的武安君：“下意识的避讳‘武安君’这个称呼，你是秦国武将出身吧。”
“将军说笑了，”现在便是想改也改不了了，若是改了那便是欲盖弥彰，“某只是个狱卒而已，若真是——”
“就是因为你是秦人，才能出现在我面前啊。”白舒的视线扫过了盘子里显然已经冷下来的吃食，啧了一声，“这种没有油水捞的职业，你都没注意到这片重刑区鲜少有人来巡逻么，更不要提你这种竟然还送饭过来陪聊天得了。”
真的只以为是因为这里只关着一个人，所以警戒的人都在外面的青年怎么算都没算到自己竟然在这种地方暴露了。赵国是认真的么，缓刑犯迟早要放出的管来管去，需要被严加看管的重犯却无人把手？
无话可说。
都被坑到这个地步了，青年一边感叹于自家兄长和好友所言不假，一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了：“将军慧眼。”话锋一转，“将军说赵人皆称李牧将军为‘武安君’，那将军又为何不尊称他呢？”
“慧眼算不上，你比几年前那对儿蒙家兄弟好多了——蒙毅也就算了，蒙恬操着一口老秦人的腔调，是谁给他的胆子顶替赵偃的信使，假装自己是赵人？”撇开了后面的部分，白舒吐槽了一个他老早就想吐槽的事情，“全完不像好么。”
青年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茫然，随即是恍悟和略微扭曲的表情：“将军见过蒙氏兄弟啊。”复念及当年为何那两人会前来赵国，以及白舒说起这件事时过于坦荡的模样，加重了‘兄弟’的咬字，“所以将军之所以那么肯定在下会前来——”
“啊，”白舒看着对方的恍惚和震惊，“如果你是在想，我之所以确定你会来，是因为春平君的缘由，那么你猜对了。”白舒看似随意的向前踏了一步，并未引起青年的重视，“像你说的，我如此聪慧，为何会甘愿落得如此地步。”
白舒的手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伸出了相对宽松的木栏，一把扯住青年的领子。青年反应稍慢了一些，待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无法受力的向前，狠狠撞在了栏杆上，与同样贴近栏杆的白舒只隔着半个巴掌的距离，他们彼此之间近到连对方脸上的毛细都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在等你来找我啊，”之前温和的表象一扫而光，白舒的用力很大，以至于青年一时竟无法挣脱，“没有反驳没有逃脱，是因为我在等你来找我啊。”浅棕色的瞳孔中时不加掩饰的仇恨和愤怒。
被人如此胁迫，青年却并没有感到慌乱，相反的是他脑海中此刻满是惊叹和感慨。惊叹他在此时都不曾慌乱，感慨他如今明明身为阶下囚却依旧能够抓住机会反击的沉稳。
这才对啊，这才是兄长和王上嘴中，令他们敬佩不已的将军舒啊。

第77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他们离的很近，近到青年能够感受到对方略低的体温，近到他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在这寒冷的牢房中温暖又湿润，近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心跳声是否会传入对方的耳中：“就是为了引在下出来，”他看着那双棕色的眸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值得么。”
“值得么？”白舒挑眉，右手紧紧揪着青年的领子以防他从自己的手下溜走，听见对方如此问题，他轻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你怎知我最初想要的，就不是将这些东西抛之身后呢。”那张过于艳丽的面容贴在两个木栏之间，这个动作使得他与青年几乎是鼻尖贴鼻尖了，“你怎知我等的，不是一个能够全身而退的机会呢？”
这话听起来颇像是天方夜谭：“全身而退？”青年眼中闪过了一道光，对着白舒说话的语气中掺杂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好奇，“将军如今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想要全身而退，便是赵王答应，那数十万边关将士，怕也不会答应吧。”
青年注意到了在他提及边关将士的时候，白舒的瞳孔终于产生了一丝波动。这是在他提及赵迁又或者是其他事物时没有过的。
所以王上说的或许真的没错，比起功名权贵，还是许诺些更为实诚的吧。
不知青年心中的想法，白舒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几分沙哑和挑逗的意味：“或许，”字句暧昧又猗靡，“我一直都在等你，也说不定啊。”说着，他的舌尖自唇舌中弹出，轻舔唇角，“因为你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不由自主的，就想一直等下去啊。”
青年的心跳更快，他长到这么大从未接触过与白舒一般的人物，内敛的性格让他下意识的别开眼睛不敢再去看眼前的人。然而他的眼睛刚别开，就听见对方愉悦的笑声，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对方的套。
“你真可爱，”白舒眉毛微微上挑，不知何时，白舒空出的那只左手中抓着一根尖端被磨得尖锐的秸秆，锋利的那一端直指青年的颈脖，“但是——还不够可爱。”伪装出的春色和勾人的模样一扫而空。
“我要看到你们秦国的诚意，”眼睛微微眯起，白舒脸上是不带温度的笑容，“那么作为谈判的第一步，你我都交谈这么久了，尚且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甚呢？”
被要挟的青年感受着脖子上的微微刺痛：“我们大王诚意满满而来，但作为主家如此对待客人，将军的诚意，在下没有见到呢。”他直视白舒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将军想要看到我们的诚意之前，是否也应该拿出自己的诚意呢。”
“说的也是，这样谈话的确不是很合适，”白舒挑眉，语气一转，“如此暧昧的姿势，看起来的确不像是谈判——虽然见面的地点过于简陋了，但总比天地为庐好了些——欢迎来赵国，秦使大人。”
松开了青年的领子，扔掉了手中的秸秆，白舒甚至还腾出手帮忙整理了一下对方的衣襟。他的动作像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为出门的丈夫打点行装一般，温柔的令青年感到诡异：“但是阁下是不是有一件事情弄错了。”
他的笑容更盛，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后，上下打量着青年如今整洁的衣冠，将一个恭送丈夫出门妻子的职责完美的诠释了出来。
如果他没有晃着手中的铜令牌，就更好了：“我瞧瞧，这是什么字哦。”
青年脸色猛变，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腰腹，果然那本应贴身藏置的令牌不知何时消失了：“什么时候......”下意识的抬手想要去拿，却被监牢木栏卡主时，才发觉那本应囚着对方的牢笼，不知何时竟成为了自己的阻碍。
是在拉着他衣领的时候，青年后知后觉的反映了过来，他那个时候竟只注意对方姣好的容貌和尖锐又愤怒的语气去了，没注意到对方手上轻巧又迅捷的动作：“——将军好身手，做个将军真是浪费了。”嘲讽道。
“没办法，战场上也不能总是正大光明啊。”白舒才不在乎对方说自己不去做个偷儿真是可惜了的嘲讽，“但你知道，作为一个将军，”他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就是喜欢你们这些过于板正的傻小子。”
侧头，念着手中摇晃令牌上的字：“秦——”那令牌在空中缓慢的旋转着，背对白舒的那一面缓缓自青年眼中转到了白舒的面前，“蒙？唔，蒙家的令牌？”这就有点儿令白舒意外了，“蒙家兄弟又来赵国了？？？”
然后他又自顾自的推翻了想法：“不，这个关头他们不会以身涉嫌的。”当年也就算了，那个时候秦王政还未掌权，韩国也没有覆灭。七国之间虽然还有小摩擦但是没有大型的战争，彼此之间提防但也不会过于警戒，该有的脸面他们还是会留给彼此的。
但是现在，韩国覆灭使得秦国的野望展露在了其余五国之前，对于蒙家兄弟这样于秦国来说如同臂膀的存在，是除之而后快的：“你是来给蒙家兄弟传话的？”他自己给了自己答案，“啧，有点儿失望。”
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又向后退了两步，恶趣味的将吊牌举在身前，让吊牌好落在看似青年再努力一下就能够勾到，但实际上永远也不可能不借助外物就触碰的位置：“当年春平君值得两个蒙家兄弟，如今到了我，竟然只值得一个小啰啰。”
白舒发出了虚假的感叹声，头微微倾斜，未被束起的墨色长发随着这个动作逆着光，在肩膀之上打出了一道朦胧的色彩：“只要这么想着，忽然就不想等那个会把我从这里请出去的人了呢。”
眉眼弯弯，囚着与探望者的身份却在他轻描淡写的话语之间调转，原本置身牢笼的那个竟在翻手之间成为了主导者，而站于牢笼之外的却成为了猎人眼中的猎物：“看起来比起活人，你家王上或许更想要个死人呢。”
青年蹙眉，对于白舒将自己生死都可以拿来做玩笑的的举动感到非常抵触。但同时出现在他脑海的还有临行前，他的王上对他千叮万嘱，千万不要伤害将军舒的举动——这件事，眼前之人是误打误撞，还是算到了呢？
若是后者，未免也太过可怕了：“请出去？”这话挺起来颇像是天方夜谭，不过两人皆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将军怎么就知道自己值得被请出去呢？”
“若是不值得，”白舒眼睛微眯发觉眼前这人眼睛还挺好看的，“你就不会站在这里，继续和我说话了，不是么”说着将手中的令牌向上一提，借着物件向上飘的力度将其一把抓在了手中，“不过果然随着时间的流逝，物品会贬值啊。”
“你猜当年蒙家兄弟，也是如此和春平君说话的么？”白舒抓着令牌于手中，对着对方晃了晃，“之前赵偃说他有给边关派送过粮饷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现在看到你我便更能肯定了——是我失算了。”
白舒的笑声里有失落，但更多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我早该想到的，当年春平君既然决定倾于秦国，那他能做的可不只是传递情报。”是他大意，只想了邯郸的复杂却未曾将自己也考虑进去，“离间到使用的不错。”
赵迁不重视边关是真，但一个能从当年如此复杂情况之下夺走王位的人，怎么可能蠢到对边关完全不管甚至与之敌对。他或许只做到了表面的样子，一如当年他如何对待廉颇，若是其他爱国的赵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白舒，偏偏其中还有春平君。
白舒谎报了边关的情况，春平君替他遮掩了所有可能露出马脚的地方，一个屡战屡败毫无作为的边关将军会让一个没有野心的君王放下提防。但放下警惕的同时，也意味着他对这位将领失去了所有的关注，断了前路。
赵迁收到了虚假的汇报，便以为边关将士不足，正大光明的削减了钱粮的供给，春平君只要在其中再传达赵王的不满，白舒自然与其心生隔阂，于是自谋出路再行谋划，于邯郸的情报便更为虚假与算计。
如此循环往复，受益的又是何人呢：“那各退一步好了，你告诉我是谁算计我到今日，我便将这东西还给你如何？”晃了晃令牌，“这是你能够平安离开邯郸的底牌，你也不想我大喊大叫，引来其他狱卒吧。”
蒙家兄弟之一：这人性格真是太恶劣了！
“是我。”蒙毅抿唇，一边说一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向白舒讨要物品。因为受制于自家王上的命令，不能转头就走，让蒙毅自觉窝火。但他心中也暗下决定，回秦的路上绝不会让对方好过的，绝对！
这个说法令白舒感到意外，他打量着对方，忽然发现眼前这人长得还挺好看的：“原来不是小啰啰啊，”小声嘟囔，“好吧，那你叫什么？”他将令牌扔了过去，瞧见对方手疾眼快的借助后，继续发问。
蒙毅不打算回答了，却瞧见牢中的青年竖起食指立于唇边：“嘘，”轻声示意道，“想好再说哦，或许我手里还有你身上的其他东西呢。”
“无所谓，”蒙毅冷着脸向后退了两步，决定接下来无论对方再怎么激他，他也不会靠近对方，给对方可乘之机了，“若你是想说一并从我身上拿走的信，那信本就是要给你的。”要不是这个令牌对他很重要，他之前是绝对不会搭理对方，更不会假装狱卒进来。
“哎？”这倒是超出了白舒的预料，但也没什么可沮丧的，“小可爱真的不打算告知姓名？或许你我有缘，百年前本就是一家哦。”他一边说着，一边如变戏法一般从身后变出了折叠整齐，隐约能看到墨迹的白布。
蒙毅没法自报姓名，蒙毅现在不想说话，蒙毅只想转身走人。
但他不能走，只能木着脸看着对方展开那自秦王而来的信，念着念着脸上笑容逐渐消失。虽然不知道自家王上写了什么，但是能让对方感到不快乐，那么他就快乐了：“茅焦，”王上顶了他的名字，他也只好顶其他人的名字了，“在下茅焦。”
白舒在心里思考了一秒，记起似乎当年在嫪毐事件，幸运的成为了秦王政排除异己后选择的那个‘谏言’成功的幸运儿，就叫茅焦。当时还以为是对方足够幸运，现在看来也不是徒有其表的虚名之士啊。
“你瞧，”白舒晃了晃手中的布，然后将其塞到了自己的腰间，“我等的人，这不就带着我全身而退了么。”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僵硬，“你家王上在这里面说了什么，想必你也清楚了吧。”不动声色的试探。
“王上的密令，臣下怎能偷看。”青年斩钉截铁，甚至还带着被诬告的指责和委屈。
白舒没想到这根本就只是简单叠起来的布，对方竟然真的没有偷看过：“那好吧，”决意出去就把东西全部销毁，“你家王上要我活着被你带回秦国，对吧。”
同样看到布上所写内容的系统发出了带着猪哼的狂笑声：【人家秦王可没想要你，】这封信与其说是给将军舒的信，倒不如说是给山大王的，【现在人家政哥哥问你要你的老相好，哈哈哈哈卧槽你这是要自攻自受啊，你要从哪里大变活人么？】
白&#183;山大王&#183;将军&#183;一个人&#183;舒看着这自秦王政而来，字里行间尽是招揽之意，甚至许诺下了若是山大王愿意归秦，那便赦免将军舒，甚至准许他们合籍同居承诺的信函，满心崩溃——为什么秦王政一个古人，对男男接受的如此轻松啊。
“你瞧，为了见你我都沦落到了这个地步，抛却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就是为了见你一面。”白舒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那么为了让你们王上收到一份活着的礼物，也为了让我的等待变得有所价值。”
白舒看着‘茅焦’坦然道：“保在下一路全身而退，便从现在开始吧。”说着，白舒指了指他仅着一件单薄里衣的身子，“首先，在下‘即将’面见你们家王上，衣冠不整是不是太过没有礼貌了？”疯狂暗示。
“我们还在邯郸呢。”
“斋戒沐浴以显诚意听说过没？娇娇？”似是为了报复一直以来对方的算计，白舒嗲着嗓子叫了出来。
蒙毅：我果然不喜欢他。

第78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总之，就在这样欢乐（并不）的气氛之中，白舒以‘赵使’的身份被蒙毅押解着离开了邯郸，去往咸阳。因为是‘贺寿’的名义，白舒到底也没沦落到坐囚车，不过比起囚车也不过是多了四面八方和头顶的盖子而已。
“娇娇啊，”靠在摇晃的车壁上，白舒拖了长长的音节，“人家真的很无聊啊，娇娇。”因为手被绑在身后，白舒每天的娱乐就只有和以‘监视’他为名与他同行的‘茅焦’对话了。
又因为对方一板一眼的性格，让白舒找到了逗弄老实人的新乐趣。要如何才能让‘茅焦’炸毛，成了白舒每日最新也是唯一的乐趣：“唱个小曲给我听吧娇娇，或者和我讲一讲你家王上的英勇神姿，或许我一个想不开，就决定投身于你家王上的怀抱了呢。”
听听这措辞，听听这嚣张的话，还有这如同在选大白菜一般的比喻。蒙毅看了一眼白舒，觉得他那日没有报自己的名字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以后都不要告诉对方自己叫什么：“那些想要你命的，都是因为你这张嘴吧。”
同行这一个多月，蒙毅深刻的意识到了眼前这人究竟多能拉仇恨。不是说他话痨，而是他只要开口就一定有办法戳人痛处，又或者自恋到令人想要戳他痛处。最气人的是这种嚣张他并非不自知，而正是因为自知所以才会嚣张。
“那可不，”白舒遗憾的摇头，“你是不知道啊，当初我要离开边关的时候，那十里八乡的姑娘们啊都是泪汪汪的，上到八十高龄老妇人，下到五岁小丫头，哪一个不是揪着手绢盼着我早点儿归回哦。”
蒙毅看着白舒满面的炫耀：“那你呢？”如此问道，“如此去了秦，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归雁北关，你可会有遗憾？”
他看着眼前那青年秀气的眉宇，看着他弯起的眼帘挡住了浅棕色的瞳仁：“怎么会有遗憾啊，”听见他的声音轻松又欢快，“我可是要去秦国享福啦，自此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不用再征战流利居无定所，多好啊。”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那是多少人一生所求的东西啊。蒙毅看着白舒，他无法判断白舒的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以你的能力，在邯郸也能够获得这些东西吧。”鬼使神差的，他说出了一直想要说的话，“然而你拒绝了，甚至放任自己沦落到今天这一步。”
“你将这一切归罪与春平君，归功于秦，实际上你只是不在乎吧。”那个靠在车壁上故意随着车身摇摆来回倾斜自娱自乐的青年眉眼弯弯，如这世间最精致的木偶，华丽却木楞，“你不在乎，所以可以放弃的如此轻松。”
是的，这一个月的相处让蒙毅意识到对方绝非只有自己所看到的那面。这一月即便日夜被人看管，即便吃的饭菜简陋，即便想要他性命的刺客一波又一波，眼前这人始终是笑着的，笑的开心又洒脱，甚至还有心情对着他开玩笑。
就好像在牢房初遇那一日，明明他才是牢笼中的囚鸟，明明他才是握着钥匙与闸刀的决策之人，可笼子中的鸟依旧叽叽喳喳，好似完全不在乎马上到来的自由，仿若无觉即将到来的危险，我行我素，肆意又洒脱的泼洒着自己的生命。
危险却更迷人。
“我在乎的哦，”被他质问的青年还是那副满面笑容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如同被精心雕刻一般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不曾变化，“我在乎这个天下就好像他在乎我一样哦，我这个人最讲究公平了，所以得到了什么，自然也要回报等同的代价啊。”
蒙毅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只来得及抓住思绪的小尾巴，就被随着车身颠簸，故意撞在了他身上的人打断了：“你瞧，娇娇，为了感激你每天都在给我送饭，作为回报我就不告诉你其实我偷偷往你的饭里唾了一口唾沫了。”
“......你没有。”
“有哦~”
“......闭嘴。”
“嘤，有洁癖的娇娇真的好令人心水啊。”本着我不好过就绝不能让敌人好过的白舒故意恶心蒙毅，“明明一个月前还说人家是你的小心肝，还想要人家穿着你的衣服以宣誓所有权，这才几日啊，就忽然变了心。”
能将一个借衣服怕他感冒的行为说的如此暧昧的，怕也就只有白舒了：“这可真是真令人忍不住的感叹，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娇娇的新人是谁家的好儿郎？若是有眼缘的话，人家也是愿意和他共侍一夫，成娇娇左拥右抱之美哦~”
“那只是因为牢里阴寒！”蒙毅的耳朵都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再者说若不是你再三要挟，我怎会如此轻易地就将衣袍借与你。”如果可以选择，蒙毅一定会告诉一个月前的自己，千万别因为一时好奇就和白舒接触。
“但既然娇娇已经答应了，那就说明那是娇娇对人家的关心啊。”眉目清秀的青年眼睛弯成了漂亮的弧度，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离蒙毅非常近。
但一如过去一个多月所有的日子一般，蒙毅向后退去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伸手往自己放东西的腰间和袖子里摸一摸，确定自己的东西还在原位，没有被对方顺走后，才从新放松了下来，挪了个比较远的地方拉开距离重新坐好。。
“哇，这个反应就太伤人了吧。”嘟嘟囔囔，但一点儿也没有话语中那么伤心，“人家的手都被你绑起来了，就算是想和郎君接触一下也做不到，更别提做手脚了。再说，连点儿纪念品都不愿意留给人家在想郎君的时候睹物思人，还真是负心人啊。”
若是换了个怜香惜玉的，此刻定然会感慨和感叹于对方的神情。但已经在这个坑上跌倒过三四次的蒙毅，对此谢敬不敏：“给你个机会让你摸到发簪或者竹片，趁着这个机会再要挟我做‘交易’么。”
在最开始短短两天之内上当六七次，被用各种东西抵着脖子的蒙毅，已经迅速被对方锻炼出了警惕心。但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顿了一顿，将一路上困扰着他的问题说出了口：“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恨。”
相处之中，蒙毅对这人也逐渐了解，但知晓的越多心里却越发好奇：“你为赵国守着边关有十年之久，可赵王待你却如此无情，将你如弃子一般送与秦国，甚至都不曾盼着你回去，于赵，于秦，你内心就不恨么？”
意外与蒙毅会问到这个问题，白舒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也给了蒙毅一个机会看到对方那一片漠然的棕色眼眸。但也就只有一瞬，因为尚未等他再去追究，马车之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厮杀声。
“啊，又来了。”美人儿脸上的笑容淡去，也没了继续戏弄蒙毅的心情。腰腹用力向后坐直，与蒙毅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后，白舒的头向着门帘的方向点了点：“去指挥大局吧，”一边说，一边给蒙毅让开了路，“他们需要你。”
只是不同于过去所有刺杀时迫不及待地抽身离去，蒙毅在这一次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他没有动，坐在原处看着那好像在看旁人生活闹剧，却其实正是闹剧主角的那人：“这样一次次的刺杀，你就不会感到悲伤么。”
“你不去啊，”答非所问，“虽然即将到达函谷关，过了函谷关就是你们大秦的地界了，但是万一你的手下折损严重，你家上司不会臭骂你一顿么？我可是听说蒙家兄弟是你们王上的左膀右臂，不好相处的紧啊。”
“我是个文臣，又不是武将。”蒙毅才不信对方不知道自己之前几次的离开，指挥大局只是一方面。除却第一次是为了试探对方究竟为何而来外，剩下的所有离去皆是为了寻个更加安全的地方，和风云之中的人物拉开距离，免得那些有目标的刺客伤及无辜，把他的命也扯了进去。
“但是上卿的命，总比我这无名小徒的命值钱吧。”白舒自然也知道之前对方的离开并不只是为了鼓舞人心，“和我这个不祥之人坐在一起，小心他们分不清你和我谁才是目标，一起铲除了哦。”
不详？
出身武将世家的蒙毅对这个词嗤之以鼻，他看了白舒一眼，对对方四次三番想要劝自己离开的举动有所猜想：“你想表达什么。”
“好吧，我想说趁着你还能离开，最好快点儿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哦。”白舒在战场数十年，对战场上的声音极为敏感。现下这一批袭击他们的人与之前那些人完全不同，若之前那些人可以算得上是精英，那么这批人就是全副武装版精英中的精英了。
看起来赵王为了要他的命，也算是倾尽家底了：“这批人的装备，你们可拼不过。”
很现实的一句话，蒙毅在白舒的提醒过后就接着反应过来了他所暗示的东西：“是精钢和铁？！”作为秦王政的心腹，这些事情蒙毅自然是知晓的，“你把配方告诉了赵王？”
这话引来了白舒意味颇深的打量：“你这话说的真奇怪，”他道，“你有意识到世人皆认我为赵将对吧。既然我为赵将，好东西又为何不交给自己国家的国君，而要便宜其他的国家呢？”

第79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其实提问一出蒙毅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况且这一路上白舒的表现也太过平静了，平静到他并不像是被要挟去秦的质子，倒像是真的去秦国给秦王祝寿的使臣一般。
“但你又为什么要把方子进献给王上呢？”这里的王上自然是指嬴政，“若你为赵将，将此等良方予我秦国，乃是通敌叛国之罪，这点，将军想必是知晓的吧。”
“如果我有一篇绝世文章欲览于天下，”马车之外的厮杀声更甚，车内倒是一派祥和之气，“我将其贡于赵王，赵王言此文行云大气但文藻不够华丽，便将其束之高阁。那我为何不可将这文章转投给专寻大气文章的秦国呢——我只是想要将我的文章宣告于天下——是谁重要么？”
那两个秦国的使臣，也不过是在最正确的时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而已：“听过一句话么？”白舒侧头看向被风吹动的帘子，“学会文武艺，效力王家。王家不用，卖与识家。识家不用，仗义行侠。”
正说着，原本侧坐于马车内部的动作瞬变，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自侧坐变为站直倾身双手自身后高举的动作。蒙毅尚未理解对方动作是为何时，一道寒芒自帘子外冲入车内，没见白舒怎么移动，那缚着他活动的绳子就掉落在地了。
尔后，是一边倒的局势。便是家中有个算得上是秦国年轻一辈数一数二好手的兄长，长在武将家也见过很多有着赫赫威名长辈之间的切磋，蒙毅都不得不承认白舒的动作是他见过最好看又有效的那个。
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不过是最简单的翻身折手，他连身子都没怎么移动，就将人困在了马车门口，愣是半点儿没能碰到蒙毅。甚至两个人在狭小的车间内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蒙面的黑袍人就被缴了手中铁剑，一脚踹出了马车。
失了兵器的贼人又哪里是秦国正规军的对手，不过几个呼吸就被刺穿了心脏，没了动静：“啧啧啧，赵迁的人也就只有这点儿水平了。”白舒抖了抖手中的铁器，将其举到了阳光充裕的地方仔细打量了一番，“而且这手艺比起徐夫人，差远了。”
蒙毅想到了当初自家王上加冠时，派人送到赵国边关的那套铠甲。赵王将人交给他们的时候，这人身上就只有一件纯白里衣，那么其余属于这人的东西究竟去往何处，他也有了大概的猜想——不过不急，迟早都是他们大秦的。
“要帮忙么？”白舒掀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又扭头询问蒙毅。
“这种事情你询问我，又有什么用。”眼见着对方在敌人尚未攻入之时就判断出了对方的出剑，蒙毅便知对方的武力值是真的不负虚名，“便是我希望你去救他们，你就真的会按照我的想法行动么？”
“或许呢，”白舒晃了晃头，浅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蒙毅的面孔，“要试一试么，茅上卿？”如恶魔于耳侧的低语，如潘多拉魔盒的引诱，“命令我去救他们，没准因为寄人篱下，我真的会去救他们哦。”
这一刻，蒙毅忽然有些遗憾自己并未将真名告知了，若是对方嘴中称呼的是他的名字，便是知晓这是有所图谋的俯首，但也依旧是一件令人心生愉快的事情：“若是将军愿意，还请相助一二。”
尔后他便看到被他请求的人挑了挑眉，表情意外又不满。但这样的情绪很快如潮水般在他脸上褪去了，又是那副令人看了就心生恼意的笑容：“你求我的哦，”他单手按在肩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所以你欠我的。”
蒙毅愣神的功夫，那人就已经抄起之前掉落在地的长刀翻身出了马车，蒙毅急慌慌的掀帘去看，瞧见的便是对方手起刀落身形如鬼魅般于杂乱人群中游走的样子。
他着一身黑袍，银白色刀锋于阳光下划出了鎏金的光，一时间黑金交错竟让他产生了此身并非身处战场，而是坐落于大堂中观赏舞女翩然舞姿的错觉。那张过于艳丽的容貌，此刻也褪去了违和，似本应如此，也只有如此才配得上。
白舒的出现拉走了大半的吸引力，那些刺客的确是朝他而来，见到了目标也不再与蒙毅的侍卫们纠缠，一个两个摆脱了自己的对手朝他而去。对于这样的群攻，白舒并未慌乱，收了之前快准狠的突击，右手持刀左手落于刀柄底端，自攻转防。
“大人，”因为敌人专攻于白舒，侍卫们的压力骤减，此行长官也腾出了手，瞧见自马车露面的蒙毅，急忙上前，“这已经是第七波了。”
“慌什么，”蒙毅自马车上落地，看着自己身侧将自己重重围起的士兵，“你们这弄得好像他们的目标是我一样。”好笑无奈又感动，“赵国还不想与我秦国完全翻脸呢，派些人去去助他，我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
那侍卫张嘴就想拒绝，却听见自家上司的弟弟加重的语气：“离去前，兄长也有说此行以我为重吧？”既然以我为重，又为何听令不尊？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那长官也只好听令，带着三分之一的人撤离了保护圈，加入了战局之中。白舒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突然加入的战斗力，趁着两刀相撞时骤然收力转身，想要自他身后偷袭的与他之前直面的两个刺客，因为收力不及被收了人头。
然后刀于手中翻转，身后如有眼睛一般刺入背袭刺客的胸膛。同时他撒开右手旋身接住了对方掉落的武器，行云流水的抵挡了他人自高处砍落的锋利刀芒。几乎在同时，不知是从那里射出了一支羽箭，收走了想要自白舒身后偷袭他的刺客。
“还有他人埋伏！”这支箭羽很明显不是秦国的暗手，原本见战局已定逐渐开始缩小包围圈的秦军再次紧张了起来，因为出使他国的原因侍卫们的配备相当简单，不方便出行防御利器重盾，自然不在携带范围内。
不同于他人，白舒则是加快了手中收割的速度，鲜红的血液在他的脸上溅出了一道道泼洒的痕迹，又被袖子随意的抹去，红与白的交错让原本秀丽的面容逐渐变成了令人心生畏惧的修罗。
直至最后一个刺客被收割，那来历不明的箭都再未出现。白舒随意的挽了个花，将铁具一把插入土中，被血染红的面庞直视远处的山林，好像那里有什么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瞧见白舒没有离开的意图，加之之前他的出手相助，秦国的士兵并未为难白舒。他们绕开了在原地当柱子的人，开始清理战场。因为白舒出现的足够及时，他们并未有太大伤亡，死掉的都是敌人。
“将军在看什么？”蒙毅挥退了自己的手下，站在了白舒的身侧，“是射箭的人么？”
“什么射箭的人？”脸上涂着血液的人侧头，给了个无齿的笑容，“那不是娇娇担心我出事，所以告诉其他人要帮我的好心么？”这话说的并无问题甚至是在坦述事实，但连起前后却有了新的意思。
“是将军的故人吧。”白舒能够装傻充愣，蒙毅自然也是可以的，“很令人意外，能在那么远的距离直取敌人性命，却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伤害将军，”是不谙事实不懂真相，还是正是因为知晓事实所以才选择了原谅呢，“对将军一片赤诚啊。”
这样的射手，放在赵国真是可惜了：“将军可要约他一并前来秦国？”他与白舒都心知肚明这是一趟有来无返的旅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再以‘赵将’的名义回到这片土地了，而瞧见那支箭的力度和速度，以及白舒根本没打算防御警惕的反应，蒙毅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是在边关的副将吧。
明明能够在马车中提前预判到敌人的白舒，却在那支箭到来时毫无防备和警惕，若说这两人从前没有过配合，蒙毅是不信的。他见过自家兄长和他身边得力副将的配合，也是如此互相交付，如同一人。
“去秦国做什么，”白舒笑了笑，转身朝着马车走去，再往前便是函谷关了，踏入函谷关，自此他们的命运便不再同行，“他有他的故土，我有我的荣华，都已经不再是一路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远处的林子里静静地，听不见马鸣也没有人声，蒙毅看着之前白舒看的方向，又回头去看背行的白舒：“你就不担心他恨你？”若他此行是前来取你性命，若他此行是为了夺你回边关，你又要如何呢。
白舒一跃回到了马车上，蒙毅的话使他掀帘子的手顿了顿：“娇娇，晚上我想吃大虫（老虎），”他这样说着，面朝马车使得蒙毅看不到他的神情，“我想吃，但你却一定不会浪费这个时间帮人家打大虫的对吧。”
他这样说着，似乎真的为此感到失落：“啊，那就快点儿去咸阳吧。”如此说道，“到了咸阳，总该有好吃的东西了吧。”说着，他钻入了马车。
然而帘子飘落的那一瞬间，蒙毅忽然想起了之前他曾在车里与白舒交谈时，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确被打断的恍悟——我在乎这个天下，就如同这个天下在乎我。
可若这天下不在乎你呢？
那一如世人不曾爱我，我也不愿去爱世人。

第80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哦？”嬴政放下手中的竹册，饶有兴致的抬头去看蒙毅，“你说他拒绝与赵国质子同住，反而用你欠他一次为挟，让你向孤提出要求，说他希望能够入住了蒙府？”
“是。”对方为客，若只是换个地方住，作为蒙府的少爷之一蒙毅倒是能够做主。如今他父兄皆在外征战，蒙府除却他也没有其它主子了。对方主动提出进入他们秦人的地盘是他迫不及待的事情，因为如此他便能有更多的机会观察对方。
只是这人是王上特别在意的那个，往好里说对方是赵国派到秦国游说秦王的对象，往差里说对方是赵国平息秦国不满的礼物，无论哪个身份，都足够让蒙毅小心又谨慎的对待对方了——当然更重要的是，现在的‘蒙毅’另有他人啊喂！
“王上的意思是？”
“他想住，就让他住吧。”嬴政单手摩挲这下巴，脑海中思潮翻滚，“你说他此举，是想要做什么呢？”蒙府中蒙武和蒙恬出征的事情对方定然是知晓的，如今在府的仅有蒙毅一人，对方于蒙毅又不熟——是想要他对蒙氏父子心生嫌隙的离间之举？还是想要从蒙氏得到什么只身入虎穴的探索？
进宫的路上蒙毅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无论他怎么想，脑海中都是对方看似是无意的闲聊，实则为打探的话：“王上当年去赵国边关，是用的臣下的名字吧。”小心看向秦王，“是否是对着王上来的呢？”
他不得不把自己话中‘蒙毅’二字换成王上，一面这话听起来太过自恋。虽然对方的确是冲着‘蒙毅’这个身份来的，但对方所知的那个蒙毅，可是如今秦国的主君：“王上当年在边关是否与对方发生过什么呢？”
就差把‘这不是我的锅，是王上您的锅’刻在脸上了。
听见蒙毅的这句话，嬴政愣了一愣，满脑子秦国大事的他花了几个呼吸才想起当年与他于边关相谈甚欢，交锋之间旗鼓相当的人，的确不知他是秦国的国君，而以为他是蒙氏兄弟里小的那个：“这一路可还太平？”
“看着赵王的举措，春平君定然已经劝服了赵王，这一路上自邯郸而来刺杀雁北君的明里暗里有数十波了。”
蒙毅如实汇报道，他不知春平君究竟对着赵王说了什么，竟让对方如此失态，甚至不顾人死在赵国会引起秦国迁怒可能的风险，也要在赵国境内就痛下杀手除去雁北君。
这话让嬴政挑了挑眉头：“看起来赵迁那小子手里还有些东西啊。”他眼中尽是算计，已经开始谋划待他灭了赵王室后该如何将赵国这些年的底蕴尽数揽于手中了，“抛却这个，此行其他方面可还算顺利？”
“诚如王上所料，”蒙毅道，“一切顺利。”他停顿，想到了另一件事，“只是臣下有一事不明，王上怎知雁北君对赵王早有不满？”若不是早已知晓此事，看着雁北君对赵偃言听计从，甚至沦落到今日也不见怒火的模样，还以为他有多么的衷心王室呢。
这话不知哪里戳到了嬴政的笑点，只见他笑了起来：“早有不满？不，怎么会！你也太过于高估赵国了。”说着，嬴政下意识的将手放在了腰间的锦囊上，“那可是只狼，除却比他更为强大的狼王，还有谁能够得到他的俯首呢。”
虽然尚未见过雁北君，但嬴政敢断言对方的言行举止虽然看起来像极了狗，但骨子里定然是只桀骜不羁且贪婪成性的狼——否则又怎么会默许甚至利用山大王的存在，将他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赵迁，充其量就只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绵羊而已。还是一只身处狼窝虎穴浑然不知，甚至还为自己统领百兽沾沾自喜，愚昧到令人想要发笑的愚蠢羊羔：“他甚至连自己手中的宝箱被人从底部掏空都不曾知晓。”
不知为何，蒙毅从自家王上的话语中听出了嫉妒之感：“既然他脑有反骨，王上为何还要用他？”赵王待雁北君固然冷酷，甚至如今还将他当作礼死物送与敌国，但在雁北君的事情被揭发之前，赵王也不是没有给过雁北君荣耀和地位权势——雁北二字，何其沉重。
作为知晓隐密，并在背后做推手把秘密告知于春平君，默许对方将事情全部揭露于赵王面前，将对方推到如今地步的人，蒙毅觉得雁北君走到今日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
“他既然能够背叛赵王，王上又怎知他不会背叛王上？”
蒙毅固然惊叹于对方在李牧深陷邯郸，廉颇出走他国，边关将士无首的情况下用边关那些老弱残兵抵御住了蛮夷的入侵，甚至在后来在没有足够后勤相助的情况下，支撑起了一整支边关军，带领边关百姓走到了如今草原上的匈奴羌人，见‘白’字旗就落荒而逃的恢宏局面......
可只要想到如今赵国边关只认雁北君军令，却不遵赵王旨意的地步，再多的敬佩也变成了提防。
对方既然能够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走到今天，若是拥有更多，是否会走得更远——一如当年的晋国，诺大的基业，就如此轻易的被赵魏韩三家分了。自此不见晋文称霸，襄灵续霸，景公图霸，三代贤明于中原一家独大的盛世。
事情从来都只有零和无数次，不是么。
“背叛？”嬴政却笑了起来，“那便让他来好了。”站起身，大跨步走到了侧间的沙盘前，看着于沙盘上推出的蜿蜒山河，“不能放手让有识之士去做的君主，不能将有才之士掌控于手的君王，还不如趁早从这个位置上滚下去。”
他不掩语气中的野心和不羁：“若是畏手畏脚因为一个‘可能’而退缩不前，若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放弃了更大的可能，若是连这么一个人都不能拿捏于手，那这天下也和该不是孤的。”
张开的手掌于空中虚握，那庞大的沙盘便尽数落于嬴政手中了：“便让他来，便让他臣服于孤的面前，便再给他一次机会背叛他的君主——且叫孤看一看，是他野心昭昭，还是孤技高一筹。”
“若是背叛，”嬴政轻笑着，“杀了就是了。”
蒙毅看着嬴政的背影，听着他的话中蓬勃而出的自信和狂傲，看着他笔挺的锋利，心中热血澎湃；“是！”他单膝跪下低头俯首。他选择了相信，相信自己所选择的君主，选择相信他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之前与你说的，你如此轻易地将他带回了咸阳，”嬴政看着‘邯郸’二字，“这路上可有注意到是否有人尾随他？”他想方设法从赵偃手中要到雁北君是假，真正的目的乃是雁北君身侧的那个与关外与他相谈甚欢的山大王。
以雁北君和山大王的交情，以他们之间的断袖之癖，嬴政不信那山大王瞧见雁北君前路渺茫只身入秦还能袖手旁观。
而他若插手，最好的选择便是当初与他有交集的蒙家兄弟——
想到这里，嬴政的手指不由的掐住了腰间得见锦囊。
——还有通过蒙家兄弟呈给秦王的这张纸。
或许这便是为何雁北君不住赵国质子的府邸，却坚持要去蒙家兄弟那里住的原因之一了，想必在临行前山大王便已经告知了他当年旧事。想到这里，嬴政感到明珠蒙尘的痛心和对雁北君的杀意。
那山大王对他如此赤城，他却待山大王利用多于真情。若是那雁北君一点儿本事都没有，他定要想法子将人夺过来的。
并不知道嬴政心中阴云翻滚的蒙毅，将即将进入函谷关前，那于厮杀中自林子射出的羽箭汇报给了嬴政，一并说出的还有对方对这支箭拒不承认甚至卖傻的作态。
而后他便看见注视着沙盘的君主，嘴角勾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是么，他功夫这么好啊。”嘴上这样说着，却给了蒙毅一种对方并非是在夸赞雁北君的错觉。
又或者并非是错觉：“百步之外直取性命，”嬴政轻声道，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这样的人本就应该是我大秦的，”他松开手，盖住了视线中的江山图，心中已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样的人，该是孤的！”
蒙毅读出了这种期待，他与嬴政是少年伴，对于自家君王见到贤才就忍不住想要收揽的性格已经见怪不怪了：“王上，臣下还是觉得那雁北君，留不得。”蒙毅保持着他单膝跪地的姿势，仰头看着自己的君王，“他既然......”
“怕什么，”嬴政的手臂垂落，“不还有你们呢么。”他转身，看着跪于身前的蒙毅，“他若是真的背叛了孤，不还是有你们呢么。”满满的尽是信任，“只要有你，有蒙毅，有王翦，又李斯......”他一口气说出了一串朝堂重臣的名字，“便是一败涂地，孤也不惧。”
听到这话，蒙毅脸上除却感动还有誓死效忠的决绝。有君上如此，如何不叫人心甘情愿的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奉上前呢：“王上可要出宫？”
“自然，”余光瞅见了自己此刻身上的黑色朝服，“换身衣服再走。”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见一见山大王了。将军既然都已经来了，那他的山大王离他难道还远么。
想到他至今不知姓名的将才，嬴政脚步一顿：“你与他同行一路，可曾注意到他对秦国有何看法？”他对雁北君也并非是不在意，毕竟对方有着和他记忆中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孩童有着同样的名，虽然对方被赐赵国国姓之前不知姓氏为何，但嬴政相信当年自己那个耀眼的小伙伴，不会就此沉寂于时代的潮流之中的。
只是这样的在意，在惊采绝绝的山大王面前，就不够看的了。
“毅愚钝，”无论是为秦国，还是为了如今将太多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的君王，蒙毅都不希望雁北君进入秦国的朝堂，“王上可知赵王派来行刺的最后一波刺客，手持的便是数年前王上所得精铁与钢缩短造出的器具。”
他希望能以此事规劝自己这位不知被哪个小狐狸精勾走了心神的王上，只是他的君王不仅没有感受到他诚挚的内心，甚至还被勾走了全部的理智：“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如是说道，“他也是赵将啊。”
顿时，蒙毅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可若他为赵将，又为何要将良方献于王上？”如果可以，蒙毅很像抓着自家君王的领子，要他清醒一下，“于赵国他是资敌，于秦国他是不忠啊，王上。”
“有什么不好呢，”嬴政看得很明白，“他的资敌助长了秦国的羽翼，他的不忠可曾真的做出有害赵国的事情？若是当年赵王在得了方子后立刻大兴锻造，这方子流传到秦国，又需要多久呢？”
无须太久，或许是被当做利益交换而来，或是被当做投诚的诚意贡献与新君，又或者是当秦国铁骑踏破赵国邯郸时搜刮而来——无论是哪种方法，都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况且，只是改良而已。”
旧器不能用了么？
能，只是不如新物好用罢了。
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嬴政看得很明白，将配方送交给他的山大王也很明白。他们不过是跳过了那不确定的等待时间，直接将对方带到了终点而已：“他可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太多了，阿毅。”
他聪明，所以才将已经献给了赵王的东西献与秦王，或许是因为失望又或者是因为想要投诚，但无论是哪种想法，谁都无法抓到他的把柄。秦君得到的不是独一无二的，除却徐夫人，无人能够证明配方的由来。
而徐夫人——他早已不牵念赵国，反倒是对边关的山大王念念不忘。甚至一有了材料，就迫不及待的宣告他要秦君见行当年誓约，他来秦国，秦君送一套精良的装备给边关的山大王。
“我知你在担忧什么，”嬴政笑着扶起了蒙毅，“此行出宫，孤定然不会莽撞行事的。”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蒙毅，“那便让茅焦前去试探一二吧。”嬴政当下做出了判断，“来人啊——”他传唤道，“——宣茅上卿来见孤。”
这些日子为了准备攻赵的事宜，他的重臣们都是在王宫理事的，一来一回倒不会很慢。
看着下人退走，嬴政顿了顿又补充道：“此番孤也会与茅焦一起去。”对方既然是冲着蒙毅来的，那么作为‘蒙毅’的他，自然应当跟着一起去试探一二。更何况对方还点名道姓的要求住在蒙府呢。
顶着蒙毅的名字，他自然要做‘蒙毅’需要做的事情：“正巧你走了这些日子，有些册子没有处理。”办公狂魔露出了办公的魔鬼笑容，“但在那之前，你且去府上打点一下，到时候别被看出来不对劲儿的地方。今夜你先留在宫中吧。”
既然他要成为‘蒙毅’，作为蒙府的二公子，怎么可以不住在自己的府上呢。反正他与蒙氏兄弟交好，他们的宅子里有常年留给自己的房间和院落。
“关于这个，”蒙毅的表情忽然变得难以启齿，“王上......”
嬴政挑眉，看着难得举止犹豫言语吞吐的蒙毅：“有话直说。”
“因为王上您当年顶替了臣下的名字，”蒙毅的神色复杂，“在白舒将军询问臣下姓名之时，臣下便顶了茅上卿的名字。”闭上眼如即将面对酷刑一般，就差慷慨就义了，“雁北君信了，且这一路上喜叫臣下‘焦焦’。”
嬴政：......
刚踏进来，被冠名‘焦焦’的茅焦：......
因为有事汇报恰巧与茅焦一并进入，年龄又刚好相仿的尉缭：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缭现在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下这刚改了没几年的名字，可能很快就要不属于自己了。

第81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总之，最后顶着‘焦焦’（阿舒叫的是‘娇娇’）皮的蒙毅，带着秦王政的旨意出了宫，将白舒领回了他自己的家——然后很委屈的告诉白舒，他等的‘蒙毅’现在还在王宫处理政务，要等一会儿才能回来，在那之前他可以自由活动。
“娇娇不打算留下来陪人家么？”白舒打量着自己暂住的客院，对蒙府朴素大气的装潢很满意，“之前还从未来过咸阳么，作为东道主，娇娇难道不打算带着我好好转一转咸阳，没准儿我一个想不开，看着咸阳如此美好，就决定留下来了呢。”
蒙毅侧头打量着白舒笑弯了的眼角眉梢，想到之前于王宫中嬴政与他的对话：“不了，”他道，“你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是留下还是离去，即不是我能够劝动的，也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更何况我欠你的，用这个，”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土地，“还清了。”
面对着他的灿烂笑容敛了一敛，随即又换上了失落：“娇娇好无情啊，”说的像极了被人渣抛弃了的可怜人，“明明路上还对着人家百依百顺的，怎么到了咸阳，把人家圈进了你的地盘后，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像你说的，你现在在坑里已经爬不出去了，”蒙毅直视白舒，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异样，“是圆是扁已经任我拿捏了，我干嘛还要对着你施以好脸色。”这话说得很拔diao无情的渣男本渣了。
“你就那么确定我能够被你们拿捏？”然而被他打量的人还是那副模板化的表情，蒙毅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事物，他无法判断雁北君是否知道他的身后有故人一路追来，也无法确认这是出自他的授意又或者其他。
“难道不是么？”蒙毅反问，“或者雁北君在期待你的分桃来救你么。”
“什么？”白舒脸上适时的流露出了茫然的报表情，然而得到了嬴政示意的蒙毅，见到白舒如此神情，越发肯定对方是在和自己装疯卖傻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等下我不明白——’白舒看着蒙毅的背影，‘他说我的龙阳之好来救我？？？’
系统也很懵逼：【为什么（副将）利是你的老相好？】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当时遇险时，利于林子中的一箭将人暴露了，【但是为什么是你的同性恋人，话说利真的追你追的好远啊，都已经到函谷关了。】
‘实际上，’白舒抬头看着头顶逐渐茂盛，已经难以从缝隙中看到天空颜色的参天大树，‘我还怀疑利虽然没有亲自进秦国，但他已经派人盯上我了。’甚至只需要他高呼，安排的人手就能立刻保护他离开咸阳。
【你们的人在咸阳？】系统惊呼道，【你都已经把所有的势力都交给他了，也告诉他你很大几率不会再回去，他都已经是如今雁北的守将了，还盯着你做什么？】
白舒轻轻笑了一声，并不打算解答系统这个小智障的问题，反而寻了一处地方盘膝而坐。今日的阳光很暖，咸阳的风虽不似邯郸那般温柔，但春日里也算不上冷厉，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昏昏欲睡。
茅&#183;真&#183;焦走入院子的时候，瞧见的便是靠在大树下闭目似是睡着了的青年。他的皮肤很白，摇曳的树影偶尔会投下几缕调皮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光：“哇，”他干涩的感叹道，“难怪王上对他念念不忘。”
认真的，若不是他们家王上如今已经有了公子们，他会怀疑王上沉迷政务不喜后宫，是因为眼前这个比龙阳君还好看，被王上惦记了近十年，如今一有机会就疯狂算计，将人叼回了自己窝中，不给赵王看的人。
茅焦自觉脚步很轻，可他离对方还有数十几步的时候，就瞧见对方闭合的眼睛陡然张开，凌厉的眼神携着刀光剑影扑面而来，眼中一片清明。便是此刻对方的嘴角是天然的上翘，也无法遮掩他身上的凶气。
然而这种恐惧仅仅是一瞬便不见了，快到让他以为那是他的错觉。当茅焦意识到这一切已经过去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还有一只手贴在他的脊骨上抵住了他后退的步子：“好久不见了啊，”身后的人对着坐于树下的青年打招呼，“怎么是你来秦国了？”
嬴政的声音喑哑，平静背后是翻滚的不满和怒火。这吓了茅焦一跳，要知当初自家王上斩杀了朝堂上大半想要劝他重孝道，迎王太后回咸阳的文官，大殿上血流成河时，也没见君王如此震怒啊。
打头一次见到自家君王如此愤怒的茅焦，开始思考蒙毅不愿前来究竟是因为对方在正主面前喊他‘焦焦’这件事，还是因为他看出了今日是个多事之日啊。
茅焦虽然在内政或者排兵布阵上没有什么天赋，但是看人脸色推断他人心理却是极为擅长和熟练地。再加上他聪明细心且极为擅长审时度势，口齿伶俐还善于与人打交道，才逐渐讨了务实的秦王器重，自一个小小的门客变为了秦国对外交接的主要臣子。
然而茅焦很清楚，秦王对他最初的器重，便是在嫪毐事件之后，他于君主‘最生气’的时候，于对方斩杀了数十人之后站了出来，却并非是因为他多么擅长说服人，而是其他的臣子愚笨且不知变通的时候，他是那个最有眼力，也有胆色上前的。
他只是在王上需要的时候勇敢的站了出来，这个成就可以是他的，更可以是别人的。他不过是在王上终于腻歪了清理活动，拔掉了大头和他想要除去的人后，准备要找个理由收手的时候，恰逢其时的出现罢了。
他所做的，是看准这个机会冲上前去。秦王或许是真的再也不想见到赵姬，但是为了秦国的江山大业他需要忍。秦王也或许的确是对嫪毐于吕不韦感到不满，但这样的不满在他们的人被杀被折，逐渐填充上了他自己的人后，变成了无所谓。
他所做的不过是在秦王政打算收手的基础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给秦王一个台阶而已。
嫪毐之乱王上生气么，他生气。但王太后与外男苟合这件事，王上就未必生气了。当年吕不韦、赵姬和蔺相如三方把持，亲眼见过华阳太后的嬴政自是知晓女人的能力，他可以不在乎赵姬干政，却不能不在乎赵姬乱干政。
所以所谓的驱逐王太后，不过是想要借着这个理由再清理一批人罢了。
疏不见他前脚刚劝了人，后脚那些死去的臣子家中就得了丰厚的补偿么。便是他，也借着这个机会在‘秦王贤明豁达愿听白衣谏言’的这个故事中，得到了一个‘能说会道’甚至是‘官袍加身’的评价了么。
他的确受益了，可受益更多的难道不是在这个故事之后，被他愿听平民进言，豁达开朗胸襟和包容态度所感动的那些文人墨客，接连来投的秦王么。要知自这个事情过后，秦国就涌入了其余六国诸多平民学子了。
茅焦很有眼力的借着他刚才的动作向旁边滑了一滑，让开了道路。心中暗自嘀咕便是那个时候，便是君上斩杀了朝堂上大半想要劝他重孝道只知夸夸其谈没有什么大本事的文官时，也没见如此动怒啊。
“为何不能是我，”瞧见‘蒙毅’的白舒怔了一下，不明白对方这句话从何而来，“你们难道不早就知晓了我要来咸阳么？”难道嬴政没和他们说？不能吧，这可是他最为器重的蒙家哎，这种大事还能瞒着？
只是不知为何，在听到白舒这句话后，‘蒙毅’的脸色更差了。他的嘴唇紧抿，身上的气势越发低沉，以至于站在他身侧的那个白舒还尚不知晓姓名的青年向后退了一退，看起来像是在避嫌一般。
唔，有趣。
白舒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低气压的‘蒙毅’身上，他的重点都在那个他还不知姓名的人身上了。‘茅焦’说‘蒙毅’尚在王宫，现在他既然回来了定然是经过秦王准许的，那跟着他一起回来的，是在路上碰见的还是秦王政要求一并前来的——
这个答案太过于显而易见了。
“你这话真的说的很奇怪哎，”白舒将束起支撑的腿收回，重心自依靠大树变为了盘腿而坐，“秦王要见我，为什么不是我来？”坦荡的直视着‘蒙毅’，甚至还在为对方的问题而感到不可置信。
“你就如此爱他？”‘蒙毅’的变轻更加阴沉了，“他就值得你只身来到咸阳，甚至奉出自己的大半生？”越说越气，“连点儿担当都没有的男人，甚至还将你推上来做替罪羊的家伙，究竟哪一点值得你喜欢！”
莫名其妙被扣上了一顶‘痴情’帽子的白舒：？？？
倒是系统先白舒一步反映了过来：【你还记得你手拿的另一个‘山大王’的剧本么？】眼前这局面，系统都替白舒感到尴尬，【然后你山大王的剧本，变成了苦求雁北君不得，所以甘愿做个贤内助的人设？】
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当初似乎的确这么搞过的白舒：！！！
把当年那点儿心血来潮忘的一干二净的白舒满面尴尬，十分想要找个时光机，穿到当年那个纵容手下搞双剧本，作为主演也乐在其中尽情搞事的那个自己，掐住对方的脖子告诉对方，装B总是要遭报应的：“额......其实吧，这事儿我还真能解释。”
“解释？”‘蒙毅’看着山大王心虚的样子，心中怒火越发旺盛，“他利用你还利用的不够么，”大步上前伸出手质问道，“当年他坐享名望让你无名无分的替他征战，如今秦王向赵王要他，他把你推出来自己坐于幕后——这样的男人，你还留着干什么。”
不说还好，被对方这么一说，白舒下意识的抬起手磨了磨耳垂，眼神躲闪不甘直视‘蒙毅’：“你得听我解释。”气息微弱，“这其中是真的有误会。”
与嬴政的记忆中，山大王一向是神采飞扬的自信模样，何曾见过他如此小心谨慎的卑微。但茅焦拉住了他的袖子，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立场朝着对方发货——他不过是见猎心喜的路人，可他们却是恋人。
与此同时，系统已然在白舒的脑海中笑岔了气：【你知道你现在这对话有多么的像‘女人，你成功用你的委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不，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委屈你看我委屈的表情’‘不听不听我不听你就是受到委屈了’‘你听我解释啊我委屈的表情不代表我真的委屈’的狗血剧场么哈哈哈哈！】
不用喘气的好处，就是系统逼逼叨了以极快的速度逼逼了一长串的话，甚至还有心情在‘蒙毅’文化的时候做了个总结：【所以你有空要求他听你解释，你干嘛不直接解释给他听？】
白舒：......
瞧见‘蒙毅’一副我就看你怎么解释的恼怒态度，白舒不知为何想到了后世的教导主任：“当年我们以为你们是邯郸派过来的人来着，”婉转措辞，“你也知道那个时候边关和邯郸的关系不怎么好，当然也没现在这么糟。”
为了让自己不是唯一亏心的那个，白舒试图理直气壮的用这些年秦国利用春平君挑拨邯郸于边关之间关系的事情做筏子：“我们这不是担心邯郸的使臣会对边关不利么，到时候如果真的有个什么，把责任都推给山匪，总比推给将军好吧。”
白舒抬眼瞅了一眼‘蒙毅’此刻的表情，瞧见对方板着个脸不见喜怒，瘪了瘪嘴：“而且你以为你家王上多么光明磊落啊，”既然要死，大家一起死啊，互相伤害啊，“你回来之后都把事情告诉你家王上了对吧。”
“利用春平君离间也就算了，这个是我们疏忽大意了，但是大军压境明明不打算攻击，却一定要摆出一副攻击的姿态来，说什么不交人就打仗吧。明明就以为山大王和雁北君是一对儿，却还要这么要人，太过分了吧。”
白舒何等聪慧，从对方一开始便认定了自己是‘山大王’而并非‘将军舒’这一点，便知晓了自始至终，秦王政的目标都不是雁北君，而是与蒙家兄弟相处过的‘山大王’：“而且你就敢说，你对我就是完全坦荡磊落，问心无愧的么！”
为了壮气势，白舒抬头凶狠的瞪向了‘蒙毅’，却意外的发现他原本指责的目光在他的话语后变为了心虚——
“等等，”白舒表情古怪，“你不会真的有事瞒我吧？”
他真的只是随便一问啊，你不要这么随便的就暴露啊Orz
于是站在一侧，完全插不进去话的茅焦，就瞧见他们家原本气势汹汹质问对方的君上，在对方三两句话中，成了气短的那个。而上一秒自心虚转为壮胆质问的那个，脸上出现了崩溃的表情。
茅焦：感觉自己被排斥在外了呢，微笑，但是不知为何并不想加入其中，微笑。

第82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历史像是一面镜子，它告诉我们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一如此刻，并不想加入眼前尴尬局面的茅焦，坐在两位沉默大佬的中间，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自己应该在车底。
“你瞒了我什么？”白舒仰头看着‘蒙毅’，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影在他的脸上打出了浅色的光，将他棕色的瞳仁衬托的更为透亮，像是铜镜一眼便可看见自己的面貌。
嬴政摸索耳垂的手放了下来，藏在了袖子中：“总归是不如阁下这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他垂眼看着盘腿坐于树下的青年，如今替了‘将军舒’的‘山大王’，又念及当时自己‘蒙毅’的马甲，不由苦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为两人的默契而惊叹，还是该感叹他们彼此——都心脏。
原来那时的你我都不曾坦诚相见，而时光流逝，现在的你我是否也是如此呢：“当年是毅与兄长莽撞入赵，将军与您不愿相付也并非不可理解。可如今秦王欲见雁北君，冒名顶替恐怕是欺君罔上吧。”
白舒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其实......”他满面的尴尬，“你搞错了一件事。”恍若被公开处刑的尴尬，白舒别开眼睛看天看地不看‘蒙毅’，“我就是雁北君。”
在白舒因为这句话感到无比尴尬的时候，系统已经在白舒脑海中笑出猪叫了。
沉默于院落中蔓延。
“那真正的山大王呢？”短暂的寂静后，嬴政深吸了一口气询问道。
“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人。”白舒能怎么办，白舒也很崩溃啊，“我们担忧邯郸来的那些人会对雁北的统领不利，便想出了法子，打算到了不可为时找个替罪羊顶上。”边关之外的山匪头子，便是最好的遮掩。
但是没想到后面会和疯驴出门一样，一去不回啊Orz
“那一山二虎？”
“没有。”
“求而不得的贤内助？”
“你想多了。”
“为了爱情放弃一切？”
“那根本就是你脑补的吧？！”
白舒能怎么办，白舒也很崩溃啊：“别问了，我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脑出来那么一个莫名其妙剧本的啊，明明所有事情的最开始，真的只是‘关内雁北君，关外山大王’而已啊！从头到尾山大王是我，雁北君也是我，换了个称呼而已啊，谁知道你们戏怎么都那么多！”
嬴政的眼睛飘忽了一瞬，拒绝承认自己的思想带颜色。
短暂的心虚之后，是再次锐利的攻守。
嬴政心中叨念着雁北君与赵王之间的关系本就已经很糟糕了，也不差秦国于其中作乱一二了：“将军责怪秦国利用春平君离间将军与赵王，可据我所知，将军早就对赵王心生不满了吧。”
“秦国从来都不是让将军选择背叛的那个因，与其说是秦国让将军沦落到今天的底部，倒不如说是将军允许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么？”当‘山大王’的身份与‘将军舒’重叠，很多一直以来都模糊不清的脉络，终于清晰了起来。
为什么一山容了二虎，为什么边关的百姓在两个人的统治下依旧如一块铁板，为什么边关山匪不断却从未有人管过，为什么于赵王案几上边关军永远是势弱的那个——为什么从未有他国细作找到过雁北君。
只是嬴政依旧无法确定眼前之人，是否是当年自己于邯郸的那个玩伴。
他记忆里的那个孩子像是个太阳，永远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他永远是肆意张扬的模样，永远有说不完的道理和道不尽的有趣事情，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要如何达到自己的目的，知道如何得到想要的东西。
雁北君，他诚然有着令君王心动的才华，有着令敌人恐惧的本领。但比起太阳，倒更像是随波逐流的叶片，在溪流中起起伏伏，随着流水不在乎自己要去的地方，也不在乎自己身后曾经相连的树木，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在乎。
这才是真正令嬴政感到恼火的地方，明明知晓秦国是何等狼虎之地却依旧敢孤身前往，明明知道赵迁不怀好意却依旧跟着秦使离开。若不是他叮嘱过蒙毅一定要将他安全送达，那么是不是在路上丢掉性命也无妨？
是不是也不一定是秦国，随便是谁要挟他都可以？
“你倒是自信，”白舒双手撑在身后，将腿再次拉直，“就因为本公子拉出了两个身份？”
嬴政攥于身后的手缓缓松开，坐在树下的人身形懒散，毫无警备：“你若是在乎赵国，当年便不会放任秦使离开边关了。”当年他们带走的仅仅是徐夫人和那张纸么，不是的，他们还带走了自己脑海中，赵国雁北关的布防图。
若是当年他们真的有心，自秦边关西出，绕远路走草原，大可自雁北突入赵国，直插腹地：“你若是在意，当年秦国围赵时领兵的便不会是李牧，而是你了。”有了春平君于赵王左右，很多消息对于秦国来说就是透明的。
“当时在打仗啊，”白舒挑眉，神态动作懒散又敷衍，但他的话却字句皆为盾，挡住了嬴政的试探，“当时和蛮夷的架还没打完，若是抛了他们去打你们，被偷袭了怎么办。”
“假话，”嬴政戳穿了白舒的虚伪，“那个时候匈奴和羌人已被你们打的无力再战。只要留下你的副将们，他们自然能够守住边关。”停顿，又给自己的话加了证据，“你们雁北老弱妇孺皆可为兵，对吧。”
当年他于赵国边关外居住时就发现了这一点，年纪稍大的他接触不多，但那群小的，每天都有在院子里玩扮演将军和士兵的游戏，指挥的颇有章法，听令的令行禁止，身份调转也不见不满，拿着小木棍挥舞的样子也是有模有样。
想到这里，嬴政脑海中却忽然出现了最近沉迷模仿他一举一动的扶苏，身上凌厉的气势不由柔软了几分。小孩子的模仿能力远超大人，若非是身边大人如此，他们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呢。
十年过去了，那些孩子也已经长大了呢。
白舒啧了一声：“当年果然不应该让你们进去，”小声嘟囔，但神色却并未有多少后悔之意，“就因为这？”
嬴政笑着摇了摇头，接连说出了几个名字。
如他所料，原本神情轻松的人身体瞬间紧绷，但又很快放松了下来：“何时发现的？”闭上眼睛，记忆中属于秦国的那部分情报飞速闪过，秦国的收集一贯要比他国困难，但正是因为困难，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没有生疑。
只是在几年前，在秦国欲意攻韩之前，采购的任务因为越发艰难，这收购便停了下来。如今看来，他们或许早已就跳入了猎人的陷阱中，叼着肉沾沾自喜却不自知这一切早就已经入了主人家的眼睛。
“将军啊，”瞧见自己终于压倒了白舒一头，嬴政的声音里都裹含了愉悦之意，“你们每年收购那么多的粮食偷偷运出秦国，若是一两年也就罢了，年年皆是如此，又如何不会引起我们的注意呢？”
“一如将军在秦王登基那年，帮着秦国扫清了草原上的敌人，让秦军腾出了手脚清理内政。作为回报，不过是多余的粮食而已，君，不也以等价交还了么。”嬴政双手背于身后，话语温和。
只是他与白舒都清楚，秦王登基那年雁北君与草原的战争本就是不可避的，秦国不过是被利益惠顾的幸运儿。一如秦国卖与那些商贾的粮食，都是他们不会再吃的陈粮，在没有大战的那些年，过于富足的粮食与其喂猪狗，倒不如用作交换。
“多么？”眼瞧着自己安插于秦国的细作头头被对方都说了出来，白舒像是被抽走了支架的娃娃，一下子松软了下来，“啧，也就是你们秦国律法严苛，放在其他的国家他们还真不能发现。”
白舒不会询问对方既然发现了那些人是赵国的细作，为何还不逮捕他们，因为答案他们都已在他们彼此的心中了。
甚至在如今被点破的当下，他还需要感谢对方这些年的相助：“多谢了。”若是连这些人都被发现，那白舒很难想象这些年他们打探到的秦国情报，又有几分是真，“就算是因为你们要摸清边关的情况才会如此，但是依旧——”
想到边关早年的穷苦，白舒声音咿哑，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多谢了。”
“很辛苦吧，”蒙府里的小主子们都去上学了，此刻安静的只有两人说话的声音，以及树叶摇曳的沙沙声，“没有国家在身后相助，补给粮草打造兵甲，很难吧。”嬴政的声音很温和，像是龙头的阀门，试图将后面的洪流引出。
“作为罪魁祸首在这里惺惺作态，有意思么。”白舒睁眼直视‘蒙毅’，他可不吃对方这一棒槌一枣子的诱骗，“能把手插到赵国贵族之中，让邯郸彻底断掉边关的供给，再施以小恩小惠。你们秦君的手，是真的长啊。”
于是话题又绕回到了最初的部分，雁北君与赵王走到如今这一步，究竟是秦国离间的过错，还是雁北君一开始就有异心的罪责。
“若不是君王昏庸，”茅焦便是在这个时候插入对话的，“若不是君王不愿置会边关将士，送粮运饷赐衣补器。若不是君王枉顾百姓性命，任由蛮夷踏破边关血染疆土兵死民亡。若是赵王信将军如我们王上信任蒙家兄弟，将军也不至于被逼迫到自己派人潜入他国求粮借甲，维持边关局面，最后沦为阶下囚吧。”
‘蒙家兄弟’之一的‘蒙毅’看了茅焦一眼，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般：“秦国自商鞅变法依赖上行下效变法图强，王上信任下臣，百姓信奉上官。若是将军在秦国，绝不会遭受到此等待遇。”
“你拿什么保证，”白舒才不信这一套呢，“你以为你是谁。”
直视‘蒙毅’，眼神中尽是嘲讽和不屑：“成王败寇罢了，是我大意，技不如人。被你们反向利用摸清了边关与邯郸的糟糕局面，利用春平君恶化了边关与邯郸的关系，都是我的不慎，怪罪不得他人。”
“将军为何要焦急于与他们撇清关系呢，”茅焦不为白舒的话所动摇，“缭今日前来也并非是想要逼迫将军。缭听闻将军事迹依旧，早心生向往想要亲眼见一见将军。如今亲眼得见，将军果如缭心中所想的模样，便是不枉此行了。”
“并非是想用那些人的性命相要挟，”茅焦朝着白舒拱手行礼，“天下之大，如将军这般一心只为百姓的人，不多了。缭，是真心敬佩将军。”
视线转移到说话的人身上，白舒心中过了过他对秦国的情报，猜想此人大概就是那个‘尉缭’了。不过不是说尉缭擅兵法么，怎么如今看着倒像是个纵横家：“那么见过之后呢，你又要如何。”
“称颂将军忠义，”‘尉缭’脸上的笑容贴烫，“缭知晓将军是为了什么才会决意亲身入秦的，除却称颂将军忠义，再无他想。”他这样说着，余光注意到了‘蒙毅’微微退后，向话语权交给他的动作。
得到了君王暗示的茅焦，便借着起身的动作向前垮了一小步，占据了白舒面前的位置。他离白舒并不近，但也不会远到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因为自他踏入院子时对方警醒的表现来看，还是不要过于逼迫猎物了。
“但缭也不免感叹将军所生非地，赵国固然曾是强国，可自长平之战后君主一蹶不振，如今这位赵王更是……”他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君王被小人蛊惑却自认清明，小人独掌大权不曾忧心百姓，百姓生活困苦不曾上达天听。”
白舒看着尉缭，等他赞扬之后的那个‘但是’的转折。
“只是将军就真的不恨么，”茅焦看着白舒，“不恨赵王无情，不恨百姓不知感恩，不恨时运不佳沦落至此，不恨那些辜负了将军信任的人么？甚至到了今日，将军坐在咸阳的土地上，都在为那些不知将军辛劳的人操劳——”
“将军就不恨么？”
“恨？”绕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若是这就是国尉想要说的？因为觉得舒会憎恨于赵王的不作为，所以一定会报复他，便是此番前来秦国，前翻如此对待秦使，也是为了报复？”他哼笑着，眉目中尽是不屑。
茅焦顿了顿，没想到白舒竟然如此坦然的否决了他的话：“将军就从来不想报仇？”
“报仇？”仿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便是要复仇，你们秦君也应在本公子的名单上吧。”直言不讳的揭露了茅焦想要将他所有的负面情绪牵引到赵迁身上的事情，“本公子有错，赵王有错，但指使着春平君的秦王，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白舒舔了舔嘴唇：“国尉，并非所有人都像是你们那个小心眼爱记仇的王啊。”白舒单手撑地站起身，直至他站起身茅焦才发觉对方站起身后绝非是坐着时那般看着无害，“国尉如此笃定舒心中会有仇恨，是因为你们那位王——一直在恨吧。”
恨？
那多麻烦啊。
“秦王政早些年，在赵国当质子对吧。”白舒勾起嘴角，将之前对方的咄咄逼人学了个十成十，“质子的生活，不好过吧。他心中又是否有恨呢？”声音很轻，满是愉悦，“有的吧，否则又如何会多次围攻赵，却从不真正打算攻打呢？”
“因为兵力不足么？不是的。”
“因为粮草不够么？不是的。”
“因为赵国给的东西够好么？”白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直视‘尉缭’，“不是的，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吓唬赵国而已，他想要一点儿一点儿的拿走赵国的底蕴，像是烹煮一样慢慢的将他炖熟，他想要将秦国的恐怖，一点儿一点儿刻在赵人的土地上。”
“他想要赵人的恐惧，想要赵人的敬畏，想要赵人的惶惶不安，他想要将到架在脖子上——”白舒直视‘尉缭’，未曾看见站在‘尉缭’身侧的‘蒙毅’眼中有光芒绽放，“——告诉赵人，这么多年了，他来复仇了。”

第83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你们家王上真的能待我宽容又贤良？”满面的嘲讽和不屑，“得了吧，舒承认他心中自有沟壑，且能忍他人所不能忍，便是在赵国受了那么多年的屈辱，却依旧可以好脸以对昔日的仇人。”
白舒看着‘尉缭’，神情冷漠：“但这么多年后，他不还是开始了自己的报复么。你们那位王的心眼，能有这么大就不错了。”抬手，两指之间比划了个一个刀币的长度，尽是嘲讽和不屑。
茅焦不敢说话，更不敢去看自己身侧假蒙毅，真秦王的脸色。
雁北君说的事情他能不知道么，他自然是知道的。
王太后赵姬的当年事情，于朝堂并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赵姬和嫪毐有一腿，所有人都知道长信君嫪毐是靠着赵姬上位的，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嫪毐是个假男人，而看着秦王政纵容的态度，看着他对赵姬一如既往的恭敬，甚至对嫪毐也没有特别的脸色，便以为他是体贴王太后，所以对此视而不见。
可后来的种种事迹，都□□裸的昭显著那是愤怒之前的积累。他并非不愤怒，并非没有不满，而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无法一巴掌拍死恶心他的东西，所以选择了忍耐——等到时机成熟，一击毙命。
“他不过是比其他人都更能忍，比其他人都能更装，他愿意重用贤才不假。但是你以为他能够放过那些让他不好过的人？”句句直戳要害，吓得茅焦手脚冰凉，“赵国那些同一代的公子哥，这些年死的死伤的伤，别人不知道是谁做的，你们家王上心里还没点儿数？”
“当年的吕不韦，当年的秦太后，还有那些死在了谏言劝秦王迎太后归宫的臣子。”白舒再次伸出舌头舔舐嘴唇，“你敢说这不是秦王政的谋划？你敢说那些被他杀死的臣子皆是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
“不见得吧。”白舒看着‘尉缭’左右摇摆的眼神，“自那之后的逐客书和李斯《谏逐客书》，被夺权吕不韦的门客能够见到一国国君？怕是在之前便已经谋划好了这一步。所谓的一步登天，不过是有心人的剧本而已。”
“还有韩国的郑国，本将军送来的徐夫人，你们以为天下的人都是傻子么——便是如今的舒，你们百般纵容的因由，也不过是与他有用吧。”
“利用过后呢，等到他利用在下攻克了赵国，利用在下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之后呢，”白舒的眼睛里有光，但更多的是赌徒的疯狂和追求刺激者于生死之间左右摇摆的喜悦，“那个时候，他又要如何处置我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尉缭’走了过去：“莫要说是我，你呢？”便是白舒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像个柔弱的姑娘家，他边关的凶名却是一刀一枪亲自拼出来的。
之前遮掩着尚不觉得，此刻他气势全开时，茅焦只觉得自己面前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下一秒就要扑上前来一口咬碎自己的喉咙：“那个时候，他是会夺权削爵？还是会秘密赐下一杯毒酒，然后宣告天下此人病逝？”
“甚至更简单的，弄死之后以他国不臣者欲意削减秦国国力刺杀重臣为名，掉上几滴眼泪，上演一场哀悼，借此出兵推行新政？又或行当年燕昭王千金买马骨之事，让天下瞧一瞧他秦王室多么的重视人才？”
“将军......说笑了。”除却尬笑，茅焦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身侧可就是被对面那个大佬评论甚至在说黑话的主——而一如对方所言，这位主的心眼可不怎么大，甚至能说是相当记仇了。
“说笑？”白舒净身高有一米八多，而茅焦虽然是个北方的汉子，但因为出身儒道繁盛的齐国，他本人其实并不习武。在步步紧逼的白舒面前，倒像是百年树木与刚刚长成的竹竿了：“国尉为何以为舒在说笑？”
白舒又逼近了茅焦一步，茅焦只觉得对方如踏着尸身血海而来，为避锋芒他向后退了一步，甚至无意识的再往与‘蒙毅’完全相反的地方避——只是无论是正在看热闹的系统，还是专注于博弈的白舒，都没能注意到这一点。
“王上心怀天下，”碍于正主就在身侧，茅焦其实没有多少发挥他嘴炮的机会，还有什么是被不知情者抓着，当着上司的面要求他赞同对方那些批判上司的观点更惨的么，“只要将军日后衷心于王上，过往之事便如云烟，散去了又为何要去追究呢。”
“这话说来，”白舒笑了，眉宇弯弯嘴角微翘，“你自己信么？”他一步一步靠近‘尉缭’，逼的他节节后退，“你且问问你自己，你的君上，你的王，真的会毫无芥蒂的用一个曾经不忠的人么？”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今天既然能站在这里倾向秦王，你又如何知晓我明日不会站在楚王面前，背叛秦君？”白舒的笑容带着满满的恶意，“甚至我明日面见秦君，就可以告诉他今日你前来——是告诉我秦王善妒，是不会容我的。”
茅焦觉得自己要死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他觉得今天他走不出蒙府就会被灭口的。
白舒却浑然不觉茅焦的焦虑：“你且问问你的王，那赵偃待我可薄？那赵迁待我可薄？我既能够在他手下做那些小动作，我既然能够枉顾他对‘雁北君’的封赏，我既然能够忽视他一次又一次的征召中与他君臣离心，走到今天这互相背叛的局面，又如何不会背着他嬴政做这些事情，又如何不会——”
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凝视着情人的神情，嘴里吐出的却是冰冷的嘲讽和不屑：“——像是对待赵王一般，对待我的新主？”
这话茅焦没法回答，因为在他看来雁北君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如同对待赵王一般，在秦王政看不到的地方做自己的小动作，他会枉顾王令，他会像如今身处秦国一般，当出现更好的选择是他会背叛而并非誓死追随。
若是他，在一开始就不会试图招揽这位雁北君。
“将军不会，”眼瞧着问题逐渐走向了茅焦控制不了的地步，嬴政小步上前插入了两人中间，“将军不会如同对待赵王一般，对待秦王。”他说的太过肯定，以至于白舒就这样任凭他拉开了自己，拉开了与‘尉缭’之间的距离。
“嗤，你倒是替你们王上做了个不得了的判断啊。”
“将军若是真的会这样做，又如何会如此坦荡的在他人面前，提及这样做的可能性呢。”如绕口令一般，‘蒙毅’笑着摇头，“正是因为将军并不打算这样做，所以才会坦荡的将此事拿出来说啊。”
有些事情茅焦说不得，但是嬴政就没有那些顾虑了：“便是将军不服赵王，也未曾真正做出伤害赵国之事，不过是抗令不尊罢了。”他停顿，好似这就像是宴席上挑出了盘子中不爱的食物冷置在碗里一般，小事而已，“是赵王不懂得珍惜将军。”
“他们不懂得将军，将军负了他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他紧盯着白舒，言语中尽是试探，“将军不过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将军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所以将军的言行——从未背叛。”
“你莫不是疯了？将徐夫人交与秦国，分裂了边关与王都，甚至抗令不遵，桩桩件件哪个是有助于赵国之利？”这一瞬间，白舒赵将与‘蒙毅’秦官的身份如若对调，“你们家大王知道你刚刚替他做了个不得了的判断么？”
“那是因为将军心中，赵国并非是赵王，而是生活于赵土的赵人吧。”嬴政看着白舒这样的反应，却笑了出来，他笑得很灿烂，如孩童找到了自己丢失的心爱玩具，如雨后初晴彩虹绽放的天空，“所以他们都不懂将军。”
“将军要的，从来不是君主安好，而是天下太平。”嬴政停顿，与之相反的是他越发坚定的语气，“将军要的，是活着的意义，是死得其所的安息，而并非一辈子的碌碌无为，更不是可以被取代的存在。”
白舒愣住了，他看着蒙毅，直愣愣的，如同在看一件珍奇。
直至此刻，嬴政心中一直以来的猜疑终于落地。他的格格不入，他的独一无二，他的似曾相识：“百年之前，我们脚下这片土，不还叫做周么？七家分周，周覆商。（第五章 阿舒和小政的对话）”
嬴政笑了起来，对面雁北君的容貌逐渐与当年那个站在树杈上掐着腰，对他耀武扬威的孩子相容。时隔近二十年，他终于见到了幼时唯一让他牵挂，想要再遇的小伙伴，而他的小伙伴，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一如那年于野熊掌下他的话，他在前行，阿舒也从未停下脚步。只要他去找，只要他去听，永远能够看到他站在不远的地方。他或许不再是当年那个令他心生向往的太阳，却依旧是渺渺人群中唯一能够让他想要倾听的存在。
至此，所有谜团皆以解开。
为何雁北君心中没有国家之念，为何他明明身为赵将却愿意相助于秦人，为什么廉颇走后他没有一并同行，为什么与秦王政的那张名为‘纸’的物件上会有那样的要求。
因为他不是赵人，因为他自幼流离，因为他见过太多百姓的卑微，因为他体会过太多的无可奈何。因为他从来只有一个人，因为他是白舒，是这个天下最特别的存在。
‘我要成为这样的人。’身处他国的质子当年许下了这样的愿望，‘我要成为当他人提起我的时候，对我爱着，敬着，仰慕着，崇拜着，充满了惊叹和赞慕的存在。’
“你想要的，是天下的一统。”嬴政眼神炯炯的注视着白舒，“你想要的，是无可取代。”
‘我要成为当世人看到我，便会敬畏我，仰望我，甚至恐惧我，高高在上无人可践踏的存在。我要成为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王，成为阿舒嘴里那个流传千古，后人人人为我所作为而惊叹的存在。’
“这个天下，只有秦王能够给你这些。他能够给你荣耀，给你尊重，给你流传千古的美名，给你让世人惊叹的舞台。”幽黑的眼眸与浅棕色的瞳仁相对，如穿越时空回到多年前的赵国，他们仍是孩童。
‘我想要成为像白舒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够掌控在手中的人。’
“只有秦，能够给你这一切。”
曾经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什么都给不了。
如今我已富有一方，你是否愿意与我同行？

第84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白舒直愣愣的看着‘蒙毅’，看着他的因为笑容微眯的眼睛，无端的想起了某一日他于草原上打猎时，一直在观察他的那只狐狸，便是瞧见了自己将弓箭瞄准于他，也依旧坐在那里。不知是蠢的不晓得逃跑，还是知晓他并无杀意所以懒得动弹。
两者好像没什么相似之处，那是一只在阳光下有着近乎于金色眼睛的狐狸，而眼前的人是黑眸。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到了那只恶劣的，跟了他一路的，随处可见的那只普通狐狸：“是他们不懂得珍惜我。”
白舒顺着他的话重复道：“所以我理应负他们，错，并非于我。”说着说着，如死水一般的湖面起了波澜，明明是没有风的天气，明明没有外物的打搅，可那波澜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那么你就放心么？？”
“若舒侍奉于秦王左右，君可会放心？”白舒有一双很标准的桃花眼，眼型较长，内眼角尖而内陷，外眼角细而略翘，上眼皮弯曲略深陷，甚至眼睛周围带着一点儿红晕。这让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是醉酒的人，迷离又轻佻。
明明他是认真的态度，可嬴政就是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了戏虐：“信，”他直视白舒那双弯起的漂亮眼睛，“雁北君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信。”虔诚又坚定，“因为是你，所以我信。”
当年你说你不会丢下我一人在棕熊的嘴下，你没有丢下我。当年你所给予的那些承诺，也都一一兑现了。当年你讲给我的那些东西，伴着我走过了最艰难的那些岁月——于你，我愿意去试一次。
这答案超脱了白舒的预料，他伪装出的笑意在此刻僵停在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其中倒映着‘蒙毅’坚定的神情：“你说的所有话，无论他人怎么看，我都是信的。”如此说道，“只要你说，我便信。”
只是‘蒙毅’这话说完，院子中便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哈哈哈哈——”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只有手掌未能遮盖的嘴角是大大的笑容，“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竟然会在这里讨论这种问题。”
并不知晓‘蒙毅’真实身份的白舒捂着眼睛，心中如镜的湖水已变为浪潮，一波又一波冲击着海岸，一遍又一遍的从满是棱角的石头上划过：“你能决定什么呢，你能影响什么呢，你又知道什么呢。”
茅焦张嘴，又很快闭合。他想要插话，但此刻秦王政与雁北君之间的气氛太过奇怪，他发觉无论自己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不应景且不合适的。
然而嬴政却不甘心止步于此：“难道将军觉得自己做错了么？将军与赵王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错的是从未有过逆反之心，一直镇守赵国雁北一带，驱走了匈奴打得羌人不敢再犯的将军么？”
“错的难道不是我么？”白舒答，“是我向赵王隐瞒了边境的情况，是我汇报了虚假的战果，是我将徐夫人送到了秦国，也是我——如今站在秦人的面前，聊了这么多却从未谈起过结盟之约。”
“不，”嬴政摇头，“错的是高坐钓鱼台，从未到过边关，不曾体谅过雁北寒苦的君王。”
“何解？”
“让自己的将军去操心一个君王才应该操心的问题，难道不是君王的失职么？让一个本应冲锋陷阵征战沙场的将军以一个君王的角度去思考问题，难道不是君王的无能么？既是持剑人武艺不佳，又何怪剑芒锋利？”
这话让白舒哼了一下小声：“花言巧舌，”不以为意，“君王于臣子本就各司其职，世人可言他为君主我为臣子，臣子难道不理应替君主排忧解难么，既是分内之责，又何来的辛苦于体谅一说。”
“既互为臣子，主君不能体谅臣子辛劳，臣子又为何要全力相佐？”嬴政不跳白舒的坑，“若是如此，分内之责自然要做好，可那多余出来的努力，过盛的成果，将军理应可以独占。如此，是君失职，而并非臣之过。”
如之前白舒逼迫茅焦一般，嬴政向白舒的方向跨了一步，与他拉近了距离：“我若不知道，愿听君讲解。我若说错话，愿向君请教。若是我身份不衬，君可愿等一等，待我可应君之托时，再与我一道前行？”
“若我不愿呢？”
“那便再请，一日不行两日，两日不幸三日——”嬴政说的很洒脱，“总有一日君会被打动。这天上地下再无与君一般的人，若是错过了，那此生该有多遗憾啊。”他的语速很快，一步又一步的向前。
“你倒是执着。”
“因为这世间多是沽名钓誉之徒，以他人衬托自己之贤明，以他人彰显自己之胸怀，以谭人展现自己之能力。如将军这般将错误尽数揽于己身，以污蔑遮掩自己身上霞光，若是错过了，才是真正的目不识珠。”
白舒挑眉：“自污？”
“将军孤身前来咸阳，便是今日我等不来，将军也一定会面见秦王，不是么？”嬴政微微垂头，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笑颜，“将军千里迢迢，甚至不惜在多年前布局，为的不就是一见秦王么？”
“将军有求于秦王，不是么？”
而应这逐渐拉近的距离，感受着对方比自己高出了小半头的身高，白舒停在脸上的僵涩笑容在此刻轰然碎裂，他猛然抬头，桃花眼眐的滚圆，像是两颗琉璃珠子光亮又澄澈，看着嬴政尽是不可置信。
“之前的那些话，尽数是为了抬一个身价，是也不是？”嬴政手臂微抬，但还未牵动袖口有快速放下，“庄子有言，剑分天子剑，诸侯剑与庶人剑——将军乃是诸侯之剑，却用作庶人剑，岂不是大材小用，明珠弹雀？”
“宝剑尚会引猛沉而哀鸣，更何况是有贤能之士。”
然而白舒的注意力却全然皆在对方的比喻上了：“诸侯剑？”
“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谭，以豪桀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以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庄子》）。”嬴政停顿，“一如将军之令，令出则和民意安四乡。”
“你知我此行为何而来？”
“为边关百姓而来。”
“你知我此行所求为何？”
“为边关百姓而求。”
“你既知，便也知我求的是赵人的平安，护的是赵人的国土，用的是赵将之职。”嬴政逆着光，白舒有些难以辨清他的神色，“你也知你家王上攻的是赵土，打的是赵人，要除去的是赵将。”
嬴政一挑眉：“这有何惧，”他说的洒脱大气，还有这高高在上的狂傲，“若是为王者还畏手畏脚，为区区一‘可能’而犹豫不前，那这天下也理应拱手让与他人。”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这本不应是‘蒙毅’能说的，“出宫前，王上便是这样说的。”
许是因为他转折的太快，白舒并未察觉出其中的不妥：“可这诸侯剑都以让我持了，你家君王又要用什么呢？”
“持诸侯之剑，用天子之剑。”无所畏惧，“以七国为锋，以万物为锷，以百家为脊，以文臣为谭，以武将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江海，带以山川，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改并引用自《庄子》）”
白舒心中一动，有什么自脑海中一闪而过，尚未来得及捕捉便已消散不见。
“若将军在意，那便于秦宫内静坐，好生吃喝享乐演兵练武，要不得一个春秋轮回，那便是秦土了。”看出了白舒对赵国的不在乎，嬴政也不加掩饰自己的野心，“届时，将军便是为了我秦国百姓请命，何错之有，何罪之有。”
白舒的心跳动了起来，他看着‘蒙毅’的慷慨激昂，看着‘蒙毅’的豁达爽朗，却道若秦国朝堂人人皆如此人，那这天下理应就是秦国的天下：“若是秦君如君一般，”抬手按住了自己狂跳的心脏，“能得此知己，便不枉这一遭了。”
头一回，白舒发自内心的感激将他带到这个时代的系统，头一次产生了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挣出一个名声的念头——原来我的血，尚未凝却么。
感受着身体内奔腾的血液，感受着内心翻滚的躁动，白舒手掌向上朝嬴政摊开：“拿来吧。”
“什么？”
“你们出宫专程前来寻舒，是秦王有什么东西要给舒吧。”直视着‘蒙毅’的眼睛，“否则明日便能够见了，如此急不可耐，可不像是你们秦国的作风。”
嬴政：啊？秦国什么作风？？
在车底的茅焦瞧见了自家懵逼脸的君主，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从车底爬出来：“王上的确有口信传于将军，”他笑着对白舒躬了躬腰，“将军此行是以赵将前来，王上欲问将军，可愿在我秦国某得一官半职？”
这话显然是现编的，但一如白舒所说，既然明日便能于大殿之上见，今日如此急不可耐的相见必然需要一个理由：“若是将军想好了，明日可于大殿之上与王上陈述，定无不应允。”瞧着今日大王这欢快的样子，也不像是会拒绝的。
“关于这个，”白舒若有所思的看着嬴政，“先不急。”他摸索着下巴视线从‘蒙毅’身上滑到了‘尉缭’身上，“说了这么多，你们还未告诉我，你们究竟欺瞒了我什么呢。”
‘尉缭’：我果然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溜了溜了

第85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白舒此时尚为赵将，欲面见秦君自然只能按照秦王的时间表来安排。而有趣的事在于一反秦王对其他国家臣子非大朝不见的习惯，他召见白舒的地方，是下朝之后心腹聚集的侧殿，所见更是他信得过的左右手。
“将军。”瞧见一袭青白色华纹，沉着脸缓步而来的白舒，因为自家王上任性的顶着他的名字，害得他这几日都不得归家甚至还得让自家儿子暂且规避的蒙毅，先一步上前于白舒行平级拱手礼。
“茅上卿。”白舒回礼，一路上因沉思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别来无恙？”
听着白舒的称呼，蒙毅哽了一下，他就说为什么自家王上上完朝后，明明走几步就能坐下的路程，还能把自己搞丢了，愣是让他们在没有主君的情况下在侧殿站了许久：“尚好，”他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多谢将军记挂。”
蒙毅是万万没想到，自家一向雷厉风行的君王，会把自己前些日子与他的叮嘱，尽数当做了耳旁风。瞧着自家王上这几日与雁北君的相处，愣是没能把这一连串的误会给解开，甚至还可能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蒙毅就感到一阵头疼。
况且此刻秦王不见人影，又看着雁北君坚信不疑的神态，过于了解自家王上的蒙毅有深刻的理由相信，自家王上会儿会甩一个大锅过来：“这些日子不知我大秦可有招待不周之处？若是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将军多多宽量。”
“茅上卿？”正说着话的功夫，一个浓眉大眼青年带着疑问的语气加入了对话。
“甘都尉。”蒙毅扯了扯嘴角，心下暗叫糟糕，怎么偏生就让这个天下不乱的家伙听到了。只要想到对方与王翦臭味相同的喜好，蒙毅脸上的笑容维持的更为艰难了。
他甚至还在白舒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地瞪了一眼甘罗。
瞧见蒙毅凶狠眼神，原本还不怎么兴奋的甘罗发出了带着上升调的一声‘哦’，嗅到了大八卦。原本疑惑不解的神色，也转为了兴奋和带着几分搞事的激动：“没什么，就是想要与茅上卿打声招呼——”他拖长了尾音，“——茅上卿可见过蒙毅蒙国尉？”
他这么一说，白舒下意识的关顾四周，的确没看到‘蒙毅’。
“看起来今日‘蒙国尉’身体不适啊。”十二岁便能以上卿之身，出使他国为秦国谋取城池的甘罗是何等眼力和应变能力，瞧见白舒的反应便有了十成的把握，谁才是对方心里那个‘蒙毅’。
“不过罗想，一会儿定然能看到‘蒙国尉’了，不是么？”幸灾乐祸甚至还有点儿期待。
“甘罗！”蒙毅不赞同的蹙眉，他自是知晓对方极为善于观察人心洞察人意，但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大事怎可玩闹。
“好吧好吧，”甘罗撇嘴，深刻体会过蒙毅死板性格的甘罗不再多言，向后退了两步带着微笑与两人拉开了距离，“我在那边儿瞧见了王将军，去找他聊一聊。”左边儿的眉毛微微挑起，为他带来了几分灵秀。
然后他就带着极为轻快的步伐，迫不及待地以一种近乎于小跑的速度，跑向了站在武将群里的中年男人。对此，蒙毅脸上的表情越发崩溃，甚至趁着自家大老板不在的空隙，狠狠地瞪了一眼王座。
白舒不懂这两人之间的暗流，他只是疑惑为何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没瞧见‘蒙毅’：“那位便是当年出使赵国，以一人之力游说悼襄王，为秦谋了16座城池的甘上卿，甘罗？”少年英雄，还是小学教科书里‘别人家的孩子’，总是要更让人好奇的。
“现在是都尉了，”上卿若非君王器重，更多时候是一种有封地但无实权的奖赏，反倒是‘尉’更为实干，“与他一并说话的，是王翦王将军。”趁着这个机会，蒙毅将如今在殿中的人都介绍给了白舒。
一来是这本也不是什么需要被藏起来的事情，二来蒙毅清楚此刻的雁北君就是被他们家大王叼到巢穴里的猎物，要么被吞吃入肚，要么俯首称臣。死人自然不需吝啬言语，而同僚更需打好关系。
当然更重要的是，希望接下来这位将军知道——错都是秦王的！
于是一圈下来，要不是这些年白舒见过太多风浪，他一定会尖叫出声的——从十二岁官拜上卿出使他国的少年宰相甘罗，到几乎灭了大半个战国的王家父子，还有后来灭秦的中车令赵高，倒戈却也没落得好下场的李斯——大秦骨干团！
我两千年后的网友们，你们知道我今天站在了那里，瞧见了谁么？
说来你们肯定不信，我突破了书本平板的二次元，见到了三次元的真人！
“蒙将军今日不在啊。”白舒压抑着心里的尖叫声，随意扯了一个话题，“舒此生怕是没有机会在沙场上，再与他一决胜负了。”说到这里，白舒眼帘微垂，嘴角含着一抹轻笑，“秦国的骑兵，这些年长进了不少。”
同为武将，且同为驻守北方抵御外族的将军，白舒这几年在草原也听到了秦国蒙恬的名字。虽然不如他雁北君更为响亮，但也仅是因为他比蒙恬出现的更久，且赵国实行胡服骑射，本身就比秦国开化更早而已。
这话听起来十分的狂傲，可白舒也的确有实力和名望在这方面作出评论。
“不知我秦国骑兵比起你们赵国，又如何？”因为同属文臣的关系，李斯与蒙毅站的很近，他能听见两人的对话，自然也能听到之前他们与甘罗的对话——他们的王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
就是不知道今日倒霉的又是谁了：“早就听闻雁北君治军极严，”虽然对雁北君满心夸赞，但是自家的威风可不能堕，“就是不知道雁北君走后，这只军又会落在谁的手上，用在何处呢。”
前半句话是扎心，后半句可就是诛心了。
这只威震草原的边关军落在谁手上，已经与你无关了，甚至他们用在何处，你也无法掌控。如今你深陷秦国不能离开，若是你为秦臣，那么你便要亲眼看着你昔日手下死于秦人，甚至死于你手。如果你不为秦将，那么等待你的只有无尽的囚笼，而你也只能看着他们惨死，无能为力。
白舒抬眼，好似没有察觉话语中的暗芒，满脸恍然的看着李斯，脸上是温和的笑容，举止是标准又恭敬的拱手之力。
不过若是白舒的副将在此，定然会退避三舍，能溜多远就溜多远：“前翻茅上卿与本将军介绍在场诸位，本将军记性一贯不太好，人太多一时没能记全，若是冠错了称呼也望大人莫要错怪。只是听着如此刻薄的语气，是写出《谏逐客书》的李廷尉，不知——是也不是？”
说到‘不知’这两字时白舒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微光流转，自下俯视李斯的角度像极了挑逗：“毕竟除却李廷尉，舒也想不到什么人会不顾大国气节，对一名外臣如此刻薄了。不过也是，”话锋一转，“连自己的师兄弟都不曾放过的李廷尉，又怎么会对外臣手下留情呢。”
暗中讽刺了一把韩非的死亡，白舒的动作却是恭敬的如同真心仰慕。而提及韩非，李斯原本平静的表情瞬变，他看着白舒的神情越发危险：“贵使说话，可要小心一些。”
白舒微低的头，自下而上注视着李斯。因为俯视的角度，那双桃花眼似是春日的湖水，折着阳光波光粼粼：“是舒的不是，”白舒再次弯腰示敬，眼中却尽是轻佻的笑意，“只因舒自雁北就曾听闻韩非子大名，如今却猛然听闻韩夫子逝于咸阳——”
他这样说，语气却依旧是欢脱甚至还带着轻轻上扬之调的：“也望李斯大人看在舒是初犯，莫要劳费心神写上一篇《逐雁北君书》呈与秦君。毕竟舒可不希望千百年后，诸位学子的桌案上，出现新一篇‘背诵并默写全文’来。”
他说了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梗，也只逗乐了他自己。
而于李斯听起来，虽然那‘背诵并默写全文’词意通透，但考虑到孔夫子等圣人之言他们这些文人墨客多烂熟于心，便讽刺多于玩笑：“雁北君如此好口才，怎么不见用于邯郸？若是将军于赵王面前也有如此口舌，又如何会沦落到今天这等地步。”
“今日何种地步？”白舒笑嘻嘻的似是不以为意，“今日舒站于秦王面前，见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好，好得很啊。不过易地而处，若是能有李廷尉这般人物为舒专门写一篇赋，流传千古——”
白舒大笑，骄傲又肆意：“——也不是不好。”
李斯的《谏逐客书》是什么情况下写出来的？那是秦国大肆驱逐六国门客时，他以一书逆转大局的临危之时，那是要被其余臣子吹捧并赞颂的。白舒这比喻究竟是将他自己比作了其中为祸的‘逐客之令’，还是为福‘谏言之书’，他们彼此心中都自有定量。
更何况，之前还谈及了出使秦国却客死他乡的韩非，借用韩非讽刺了李斯......
这可把李斯气的不轻，但他当年能在吕不韦上千门客中脱引而出，还通过吕不韦投靠了嬴政，在如今秦王帐下以‘吕不韦旧门客’的前例混的如鱼得水，自然不是没有计量的：“不劳雁北君了，斯以为雁北君大可自留书简省己身，定然也是千古名篇。”
“罪己诏？”白舒哦了一声，“舒自觉不如廷尉犯有大错，需反省己身。”
眼见着白舒与李斯之间的气氛越发凝重，站在旁边的‘茅焦’不得不出言缓和气氛：“李廷尉，”因为角度的问题他对着李斯轻微摇了摇头，“王上还未到呢。”这可是王上看好的人物，或许未来还是同僚呢。
李斯年长蒙毅近乎一旬，自然也比白舒更为年长：“罢了，”他甩袖，“老夫不与小辈计较，若你下次再如此狂妄，老夫便替你的爹娘好好教导一下你何为忠孝仁智礼仪信。” 转身向前，如赌气的孩子将手插在袖子里背对两人。
白舒才不吃这一套呢：“说起来，当年吕相辞官也是与李斯大人一般的年纪吧。”唯恐刺激不到李斯一样，用官职和年龄双重打击他，“看看在场这些正在壮年的将领们，不知李大人是否也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啊？”
“放肆！”再一再二不再三，白舒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与咄咄逼人让李斯忍无可忍，若是真的同僚也就罢了，看在王上的面子上他不是不能忍，但是这不过是个敌将，还是赵国的人质，哪里来的脸面如此张狂，甚至踩在了他的头上。
“李大人——”蒙毅不得不向前一步，将洋洋得意正在挑事的白舒挡在了身后，“李大人，这是王上的贵客。”
“贵客又如何，”李斯板着脸，不怒自威，“不过是区区败将而已，让开，蒙国尉！”
蒙毅刚要说话，却听见身后白舒缓缓的声音：“蒙国尉？”
前翻刚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吊起，蒙毅背对着白舒的脸陡然僵住了。而李斯也意识到了自己无意中说漏了什么，原本饱胀的怒火如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来。
“刚才李廷尉叫你，蒙国尉？”白舒是容易相信他人，却并不代表他傻。他与‘茅焦’才有几面之缘啊，李斯与这人又是多少年的同僚，若说是叫错了名字，他是不信的。况且他尚有‘山大王’和‘雁北君’两层身份，为何对方不能有呢：“应该不是舒——听错了吧？”
此刻蒙毅的心态是崩溃的，他甚至已经大逆不道的在埋怨那个故意躲着不来，在最开始导致了这一切的那个罪恶源头了：“将军容毅解释，”他转身与白舒行礼，“只是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将军大量，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将人拖出来，让制造麻烦的那个人解决这个麻烦。
此时若还是将谎言继续下去，那便是愚昧了。当年秦王隐姓埋名是为了安全，他顶替了蒙毅的名字，为给尚在自己地盘上的雁北君一个好印象，蒙毅也只能将错就错。待到将人诱骗到咸阳，被他顶替的茅焦因为要与‘蒙毅’同行，也不得不继续错下去。
一步错步步错，自家主上习惯了在外顶替他的名字行事，或许当年也没想到有今日这一天吧：“在下蒙毅，乃蒙家二子，秦国国尉。”
“若你是蒙毅，”白舒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份，“那么那个‘蒙毅’，又是谁。”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第86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拯救了陷入进退两难之境蒙毅的，是前一秒还在被他暗骂的君王。
秦王政便是在这个极为尴尬的时候出现在门口的，他没有看见李斯、白舒与蒙毅之间近乎于凝固的气氛，也没理会手舞足蹈与王翦比划的甘罗，以一种极为沉重的脚步和悲壮的神情，一步一步走上了属于他的位置，转身坐下。
黑与红的落地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在地面旋开一道扇形的弧面，余光瞧见了自左侧武将所在之处颠哒颠哒跑回右侧自己位置上的甘罗，还有板着脸的李斯，和与蒙毅站在一处的赵国雁北君——舒。
“秦王万安。”瞧见君主的到来，原本聚在一起三两聊天的臣子们迅速归位，对着自家主君行拜礼问安。
嬴政抬了抬手，说‘起’的声音坚实且利落。但与他声音截然不同的，是他此刻的心情。不过还要什么解释呢，此刻一切无声胜有声，不是么：“雁北君。”
心里做好了建设，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嬴政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但很快嬴政便重新建好了堡垒，毕竟雁北君也欺骗他在先不是么，是他先虚构出了‘山大王’这个身份耍的自己团团转，自己不过是同样没有显露自己的真实而已，礼尚往来一人一次，岂不公平？
是呀，这样才公平啊，对方以‘山大王’和‘将军舒’两重身份的欺骗，自己又为什么不能拿假名以回报呢：“此番将军远赴我秦国，辛苦。”单手放在雕金的扶手上，嬴政的食指和中指来回敲击，“将军看起来，似乎并不意外。”
【？！】系统敲出了大大的震惊，他还未来得及思考李斯戳破‘茅焦’便是蒙毅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便得到了原本的‘蒙毅’便是秦王政的事实冲击，【他当年疯了么，就带着那么点儿人就敢去赵国，而且还敢往最危险的边关跑？】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边关还没打出决胜之战，顶多就是压制着蛮夷，草原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那个时候的嬴政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或者他国质子了，而是货真价实的秦王，还是即将当政，甚至谋划着要多去吕不韦权利的秦王。若是他死在了赵国，甚至死在了边关，于他，于秦，于赵甚至是于白舒，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原来如此，如此，很多事情便说得通了。’比起系统的震惊，有了李斯和蒙恬那神来一笔，被提前五秒剧透前方高能了的白舒，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秦王看错了，外臣很意外。”
事后再看的话，有很多地方其实已经露出了破绽：‘难怪当初露出破绽的不是他，熟悉邯郸的风土环境，还会说邯郸话。’嬴政早些年在邯郸生活过，会说赵腔倒是不足为奇了，‘若不是他身侧的那个如今也无法确定是不是蒙恬的人，恐怕是真的很难找到他们的把柄。’
那个时候的嬴政与蒙恬好歹还刚刚在邯郸转过一圈，可白舒却是实打实的有好几年没再回去过了。自从如今的赵王迁继位，公子嘉闭门不出后，他那个时候已经对邯郸有了反感之心，不愿再去置会邯郸的种种了。
‘如此的话，他前几日如此肯定秦王的态度，也说得通了。’若他便是秦王，若他只是在陈述自己心中所见，那般斩钉截铁便不足为奇，那些于蒙毅听起来感觉怪怪的话，若是安插在一位君王，还是一位正在壮年野心勃勃的君王身上，才是天命。
【所以，这几日他一直在看着你耍猴戏？】系统不知是在幸灾乐祸宿主的翻车，还是在恼怒他们的不自知。
低垂头颅，白舒难得收敛起了自己的小脾气，没有顺着自己的心意继续妄为：“能得见秦君之姿容，便是旅途再如何辛苦，也都在此刻化为了‘值得’二字。”他恭敬又贴顺，姿态低下却不谄媚。
嬴政自小为他国质子受尽眼色，后来又一人于这满是人精处处算计的秦宫之中，他对情绪的观察是何等敏锐，几乎是在白舒拱手的下一瞬，就察觉出了白舒此刻心中对他的不满，怒火以及敷衍。
然后，他也的确顺着心意，将话问出口了：“将军这副模样，可不像是心中毫无怨气。在孤看来，将军现在可是正在生孤的气呢。”
白舒冷漠以对：知道你还问？
嬴政本不应该这么问的，毕竟此刻堂下是赵国使臣的雁北君，毕竟他此刻是秦国的秦王政。但是他依旧这样问了，抛却了身份地位以及立场，直接又干脆：“是因为孤以‘蒙毅’的身份与你相交甚欢，如今知晓了孤的真正身份后你感受到了欺骗，所以生气么？”
“秦王怎会如此想外臣，能提前得见秦王尊颜本就是外臣之幸。”白舒还是那副礼貌又疏远的模样，“况且若是真的要论眼缘，外臣与贵国的茅上卿，不，现在应该叫蒙国尉了，才是真正的一见如故。外臣就算是生气，也应当恼怒蒙国尉的欺瞒，又怎会牵连秦王。”
“外臣只是遗憾，难怪一路上臣的‘娇娇’不搭理外臣，原来是叫错了名字。”连‘本将军’这样的称呼都变成了‘外臣’，“剩下的，是秦王多虑了。”
在白舒没看见的地方，甘罗捂着嘴巴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而被他嘲笑‘焦焦’之名的真正主人，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位因为年纪颇小，几乎是被所有人都惯着长到如今，因此在小事上格外放得开的同僚，尔后又去看松了一口气的蒙毅。
不出茅焦所料，蒙毅松气松的果然太早了。搅弄起这一潭浑水的罪魁祸首，似是担心这波澜还不够一般，接二连三的投下石子：“早知，应该叫萌萌了。”
决定弟弟行为的亲弟弟蒙毅：......大哥，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想念远方的你。
系统笑出了猪哼声：【那你以后要如何称呼蒙恬？叫他甜甜？】
‘如果我知道的那个蒙恬真的是蒙恬，’白舒嗯了一声，‘他逗起来可没有蒙毅好玩。’且不论这些年蒙恬逐渐打出来的名望，就是当年那一见白舒便能看出对方是个好手，他们两个交手胜算也就是五五分。
蒙毅虽然是蒙家的孩子，但他重文多于武，是绝对打不过白舒的，和他开玩笑那气的是对方，可蒙恬就不一定了。若说和蒙毅开玩笑的结果是对方气急走人，可是和蒙恬，那便是要动手的，大有可能两败俱伤的。
这生意，傻子都知道怎么做：“王上今日叫外臣来，若只是为了此事，那外臣已经知晓了。”不再直视嬴政，而是垂眼看着嬴政脚下的台阶，好像上面有什么非常引人瞩目的东西，目光一转不转。
“你果然在生气。”嬴政却像是忽然点燃了尬聊的灯，枉顾白舒此刻的心情不说，还任性的发挥了他作为王的本质，不听不看我就是要说的任性，“那若是孤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就莫要再生气了，如何？”
他是以商讨的语气与白舒说的话，连庭下的心腹们都听出了他的雀跃。敏锐如赵高与李斯甚至看到自家王上的手指，揪住了这些年他一直随身佩戴，珍之又珍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囊包。
所有人，都看出了嬴政的欢喜，除了白舒：“秦王自便便是。”
白舒生气么？
或许最开始是生气的，但是很快这就不再重要了，生气又如何呢，他与秦王最初也没有坦诚相对过，所有的相处与交流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空中楼阁。甚至到了如今，他已身为阶下囚，而对方贵为一国之主。
他哪里还有得立场和底气，与对方较劲儿。
嬴政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台阶的边缘，迈出一步：“孤年少时曾在邯郸为质，”他没有直接严明自己所谓的事情，反倒是扯起了另一件好似全然不相关的事情，“直至八岁那年被仲父接回，孤在邯郸生活了八年。”
他又复称吕不韦为仲父了。
白舒注意到了，但他不在乎这种小事情。
“在仲父告知孤，说要离开邯郸的时候，孤求了仲父一件事。”左右脚交错，又向下落了一节台阶，“孤身为质子，降生之时正是长平之战后，孤的曾祖父欲图再某邯郸之时，邯郸城内所有人都对孤拳脚相向，恶言以对。”
这么多年后，当他成为了秦王，当他灭掉了韩国并且笃定赵国就是下一个后，这些事情已经不再是他的伤疤了，他也已经能够微笑着说出这些曾经日夜煎熬他，让他感到耻辱的过去了：“可有那么一个人，他不一样。”
【我敢打赌，接下来是白月光和替身的梗！】系统忽然来了精神，【他就是那个霸道总裁，他记忆里的白月光一定因为某些事情死于意外，然后这么多年后他看到了你，仿若看到了他的白月光，所以他决定把你当成替身金丝雀养起来！】
‘你少看点儿这种疼痛文学，’白舒抽了抽嘴角，为系统感到头痛，‘你最近不是去整理库存了么？’
【我有啊，】系统理直气壮，【小绿网青春疼痛文学文库没听说过么？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你一定要反抗，你反抗之后他会就非常生气，因为你这样ooc了他的白月光，所以接下来你们就可以虐恋情深了——从虐身到虐心——然后这文就可以跳槽到海藻文学去了。】
白舒：玛德制杖系统！
“那与外臣何干呢。”因为嬴政在下走的动作，白舒的视线中出现了秦王华贵的衣袍角。
“那人于棕熊的爪下救过我的性命，告诉我这世间从不是平等的，告诉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去自己争取，告诉我这个天下——本就该是一家。”嬴政并未在意白舒的讽刺，他一边走一边说着，“所以离去时，我邀他一并同行。”
白舒：忽然觉得这剧情有点儿耳熟？
系统：我觉得不是你的错觉，我也觉得有点儿耳熟？？
“既然是您亲自邀请，那对方定然感激涕零，欣然应允了吧。”白舒扯了扯嘴角，敷衍道，“如外臣一般，听闻王上您想要见外臣，这不就立刻抛下了边关的事物，颠哒颠哒的跑过来，面见王上了么。”
嬴政看着底下连奉承之语都说的颇为敷衍的白舒，笑了起来：“将军会答应么？”当嬴政笑起来的时候，他身上过于冷淡的气息尽数散去，如春掩过冬雪，唤醒大地的温暖，“但是将军当年，拒绝了啊。”
嗯？
白舒惊异的抬头看着嬴政。
什么叫做我当年拒绝了？？
骤然惊悟的系统：宿主！他就是当年那个小红名啊！！就是那个想要以书童的身份，让你落户成家奴的的那个小子！！！
被系统这么一提醒，白舒倒是想起了的确是有这么一件事。能记起也是因为比起生活的鸡毛蒜皮，这的确是件趣事了。况且正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富商之子都敢邀请他去做家奴，这件事深深地刺激到了他，所以紧接着他就想办法替自己谋了个出路。
所以原来不是富商，是王族啊：哦，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啊……嗯？？？
垂眼满身写满了‘恭敬’二字的白舒眼睛猛然瞪得滚圆，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尊卑了，他直视着站于台阶之上的君王，眼神自他的发梢划过下颚，像是扫描仪一样一分一寸都没有放过。
然后，得到了系统五官模拟后的二次确定：
白舒：艹，他就是当年那个小红名？
秦国和赵国本是一家，他们的王家都姓赵，陡然想起如此说来，始皇帝嬴政也可以被叫做赵政的白舒脸色一白。因为随着这个名字逐渐浮现出的那些记忆里，他似乎可能大概也许干了很多不得了的事情。
比如……
‘系统，我当年是不是说他一点儿都不重要，我想弄死他轻而易举来着？’白舒僵硬地侧头，瞧见了自己左侧的以王翦王贲为首的武将，‘我是不是还给他灌输了很多极为中二病的言论来着？’
如果人物可以次元化，那么此刻白舒缓缓向右转动的脖子，一定发出了如老化生锈的齿轮互相磨合，擦卡擦卡的声音——右侧，是以李斯和蒙毅为首的文臣，当然也少不了哪儿哪儿都有他的中车令赵高。
系统作为程序，自然比白舒记录的更清楚，但此刻系统也是崩溃的：【我还曾经扬言要做掉他？】如果当时他的宿主真的这么做了，那可就是真正的改变历史了，【宿主你不是大学高材生么，怎么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
‘你怎么没告诉我那个日常被我反杀的小鬼，就是嬴政啊！’白舒崩溃道。
【我特么怎么知道秦国和赵国是一家啊，我的资料库残缺残缺残缺，】系统气的重复了三遍，【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况且你都知道他是赵正了，稍微动动脑子你就能想到的事情，你自己历史不好，怪我？】
此刻的系统，也终于无法以旁观的态度嘲笑白舒的狼狈了：【你说我在他不知道有我的存在时，假装我不存在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白舒抹了把脸，笑容狼狈，‘系统，你说以他瑕疵必报的性格，我还能活几章？’
当年装的B，到时候了，都是要吃回去的。
我可能下一章，就要死翘翘了Orz

第87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系统能不能活到明天白舒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很可能下一秒就要被挂城头了：“是么，”艰难的扯出了一个笑容，抬头看着嬴政，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能得与陛下有这样的过去，是外臣的荣幸。”
一边说着，白舒的脑海中却是飞速的开始回忆过往的种种，希望能从其中找到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然而无论他怎么回想，除却装B之外，就是他自诩过来人的中二——他当年怎么能中二到那种程度，甚至觉得天下唾手可得？
便是脸皮厚如白舒，回想起当年的事情也忍不住掩面，想要找条地缝钻下去。而嬴政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当年也多谢雁北君于邯郸时，对孤的一番关照了。”他笑着说出了这番话，令人难以判断出到底是出于真心的感激，还是假意的嘲讽。
话都说到了此处，白舒的面子上虽然是言笑晏晏，心中却已经开始高呼MMP了。察觉到白舒前言不搭后语，嘴不对脑言行的系统，也因为宿主的失态越发慌张：【宿主......你还好么？】
‘我不好！’心中本就乱成了一团，被系统又这么一吵便更为烦躁。但总归是记得他此刻是身处秦国大殿之中，控制着表情没让自己的焦虑流露：‘他现在还没对我起杀心呢，’也只能这样安慰他自己了，‘你不是能标明敌友程度么。’
因为宿主太过自立，以至于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个吉祥物和旁白的系统，终于在多年后想起自己除却吉祥物之外，还有另外作用。然而拉开小地图后，系统倒吸了一口冷气，更加慌乱地发现小地图中密密麻麻的，是被红色的斑点包围的自家宿主。
【宿主你别慌，他现在对你的确是绿名，是绿名！但，但是，宿主......这大殿上除却几个武将之外，对你都是红名。】
这是系统万万没想到的事情，他知道自家宿主招人恨，却没想到已经招人恨到了这种程度。如今房间内的二十几人皆是秦王倚重的秦国重臣，若是他们人人对自家宿主心生杀意，自家宿主还能活么：【为什么就连一直相处的蒙毅，对宿主都是......红名？】
看着这些日子的相处，明明他们之间也算是颇为愉快的，结果此时此刻，竟然被告知原来蒙毅心中一直存有杀意？还有那些此前根本没有见过的秦臣，他们对自家宿主的敌意之深，以至于那位站在台子上的君王，都算得上是万花丛中一点绿了。
系统百思不得解，明明此前这些标红的人并不认识自家宿主，更没有与自家宿主相处过，这敌意出现的未免太过莫名了吧？
听闻系统红名名单中并无秦王的白舒，心中松了口气：‘这就好办了，’余光扫过了周围的将他包裹的敌方阵营，‘你以为他们为何对我敌意颇深？’比起系统如无头苍蝇到处乱撞，白舒迅速冷静了下来，并且立刻找到一条自保之路，‘因为他们的王年幼时，曾与我有过他们不知道的历史。’
系统不解：【既是故人，难道不应该隆重相迎么？】上来直接红名这是要闹咋样，【况且是秦王多次相邀，他如此看重你，甚至为了得到你不惜用尽手段。作为秦臣，他们竟然还想忤逆君王，杀掉你，怕不是嫉妒？】
‘若是有恩自然相迎，’趁这个时机，白舒迅速的理清了思路，白舒坦然道，视线在众臣中转了个圈，又落回到了嬴政身上，‘但若是有仇，他们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的君王讨一个说法，要一个结果么？’
离他不过几步之遥的君王与他隔着一个头冠前的垂帘，这让白舒看不见嬴政的表情。
‘忧君王之虑，解君王之愁，顺君王之意，乃是一个臣子的本分。’白舒的头脑转的飞快，‘当年那个小红......’当可以算得上是亲昵的专属昵称外号脱脑而出，潜意识的熟络令白舒怔了一怔。
但这样的出神也只有一瞬，白舒又很快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当年的嬴政身为质子，又因为长平之故，在赵国过的并不好。这些年从他屡次围而不攻，威胁恐吓以图从赵国获利的举动来看，他想要报复赵国的意图也从未想过要遮掩。’
那身为秦臣，这些被嬴政倚重的臣子们，在知晓嬴政的心意与想法后，在那些不会影响大局，有利于秦国的选择面前时，又有什么理由不顺应自己君王的任性呢？
所以他们的敌意并非是来源于自身的仇恨，也不是因为他对秦国的威胁，而是因为他们忧心君主，因为他们怜惜君主，因为他们尊敬君主。他们以为秦王怨恨，以为秦王愤怒，以为秦王不满，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做些什么为君王分忧出气。
这样的君臣！
这样的朝堂！！
这天下合该是他们秦国的！！！
便是作为一个外人，眼见如此朝堂也不由感到热血沸腾，更勿论他们秦国自己人呢。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本就是国之大幸，如今又有君圣臣贤，还有什么是比君臣一心，臣为君操劳，君为臣决断更为美好的事情呢。
撇去自己的身份再看的话，若他为秦臣，为了这样的秦国抛头颅洒血热，该是多么肆意又令人愉悦的事情啊。
只是可惜了......
【哪怕你雁北君之名或许有益于秦国？】系统还是不理解，他单纯的的理解和计算之中，白舒是可以被利用的将才，拉拢他是大大有助于秦国基业的决策。若是杀死白舒，于秦国也是弊多于利，是不会被接纳的认同的行为。
‘哪怕我或许有利于秦国。’白舒微抬头颅眼睛弯起，嘴角擒着一抹笑意，自下而上看着嬴政：‘因为他们不惧，一个雁北君又算什么，他们秦国有蒙毅，有王翦，还有更多愿意为秦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儿郎们——区区一个赵将而已。’
不过区区一个赵将而已。
嬴政站在台阶上俯视着那拱手的赵将，周遭安静的大殿飞速褪去，变为了赵国邯郸城外茂盛的林子。他仿若还是那个身为质子的幼童，仰头看着站在树梢上，明明比自己年幼却比自己懂得更多事的朋友。
可再眨眼，两人模样对调，他疏忽变成了站在树上的那个，于高处俯视着低处的那人，而随着记忆中那已经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身于高处的感觉，竟如此美好。
“难怪当年你一直遮着面容，”又向下了两步，嬴政的手不自觉的搭在了腰间的长剑上，“当年自雁北时，孤就想说了，雁北君这张脸——”他的声音里尽是笑意，还有故友再见的喜悦，“——身为男儿有些可惜了。”
白舒不踩嬴政的坑：“秦王天人之姿，能得秦王这番夸奖，外臣自愧不如之际，也心有欢愉，能被秦王陛下如此夸赞，算是没有辜负了这幅好面容。”停顿，转折，“毕竟为了能让那些蛮夷子临死时走的轻松一些，臣下已经尽力往最好的方向长了。”
“放肆！”听出白舒潜在之意的秦臣也不顾什么尊卑有序，大声的怒斥着白舒的大胆。
嬴政却不在意白舒的冒犯：“也是，两百年前，秦国也是关东六国所谓‘蛮夷’的一部分呢。”他直言不讳的点出了白舒的讽刺，“但两百年后的今天，六国皆惧我大秦，雁北君以为，当年那些瞧不起秦国的人，如今下场如何了呢？”
“自是一抛黄土。”白舒收手，一手自然垂落身旁，一手微微收起压在小腹的位置，站的端直，“生前再是如何荣耀加身光芒万丈，死后不都是一样的么。只有功名会流传后世——但死后的事情，谁还知道呢。”
“可若德才兼备之人于年盛时阖然离世，便是后人不提，其本人也心有遗憾吧。”嬴政抬了抬手，压住了哗然的朝臣，“百年后为黄土与二十年便埋骨脚下的感觉，是不同的吧。”
“但若这一生灿若雨后虹霞，便是只有二十年又有何妨？若是这一生淡若草木，便是长至千年那又如何？”白舒腰板笔直，手臂下意识的抬起想要按在佩剑上，却在落空时反应过来自己的佩剑，早已在入朝前便已经交付了。
嬴政注意到了白舒这下意识的动作：“以将军之才，就真的甘心止步于史书上潦草几笔？若是不能见证这大争之世，若是不能亲身参与其中，将军就真的甘心？”
“秦王又如何知晓外臣没有参与其中呢？”白舒寸步不让，“秦王可曾听说过‘剑未佩妥，出门已是江湖。酒尚余温，入口不识乾坤’这句话？”
微微拱手，眼中尽是挑衅：“有人的地方便有争端，而争端起纷争，纷争创机遇，如今机遇已在外臣之手——秦王断言舒未在这天下之局，夏虫不可语冰，说的，便是秦王了吧。”
白舒与嬴政的话语交锋极快，你方落下我便登场。他们几乎一句话一个阵地，句起句落便是一次冲锋。他们将言语化作了最锋利的进攻，放弃了绝大多数的防守，你来我往试图抓到对方的破绽，一举攻下将对方压制。
“孤是井底之蛙？可如今孤所见，雁北君的局便是如今身为赵将，却身陷敌国不得出的处境。若这便是雁北君的天下，那未免太过狭隘。”嬴政又向下走了一个台阶，此时此刻他已经与白舒站在了同一个平面上。
这个时候，蒙毅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提点什么。但他一把被甘罗拉住了，而拉着他的甘罗啧了一声，小声提点道：“别去掺和，很久没瞧见王上如此喜形于色了。”
“舒何时说，舒心中的天下，是这中原区区七国之地了？”挑眉直视嬴政，看着这位脸上挂着笑容，上挑的眼睛之中闪耀着夺目光芒的男人，“二百年前，秦国可算不上是‘中原’啊——二百年后，谁知道呢。”
再次讽刺了秦国的白舒昂头，并不畏惧嬴政已经握紧了剑柄的动作：“再往上八百年，这天下之主尚且还是商与周，秦？又算是什么呢。”他眼中有光，像是自天流落的金色碎浆，“山外有山，海外有海，草原之外还有黑白肤色的异人。”
白舒停顿，嘴角勾笑：“这天下之大——王上并未见过吧。”
“哦？”嬴政眼中并无被冒犯的恼怒，反倒尽是笑意，“若将军见过，倒不如与孤诉说一二。人生漫长，孤有的时间，听将军说。”

第88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哦？”嬴政眼中并无被冒犯的恼怒，反倒尽是笑意，“若将军见过，倒不如与孤诉说一二。人生漫长，孤有的时间，听将军说。”
白舒微微侧头，总觉得嬴政这话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亩产千斤之庄稼，肩胛簇拥之人海，灯火不落之城市，日行千里之车撵，上入九天下可深海之铁具，天外天海外国人外人，都曾有幸的得见。”垂眸，“坐地日行八万里，这片土地的尽头也曾抵达。”
此话落下，如向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击重雷，轰然炸裂。但嬴政却对此置之不理：“将军既然见过这中原之外的天下，那么依将军所见，何为天下？”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
“被教化之所即为中原，知礼乐之人便是我中原之臣民。这世间本无‘中原’与‘夷狄’，只有‘敌’与‘我’。这世间也无‘天下’，只因一人为单，二人为从，三人为众，四人可为一个国——才有了这天下。”
嬴政眼中欣赏愈重：“将军之见，七国百姓与草原夷狄，皆可为我秦民，是也不是。”
“中原入夷狄则夷狄之，夷狄入中原则中原之（改自韩愈），” 白舒听到了身后持续不降的吵闹与政治，但此刻他无暇顾及他人，只是紧紧抓着嬴政的视线，毫无胆怯的直视了回去，“这天下，是庙堂与江湖，是目光所及之处，是这芸芸众生。”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人一家一国之天下。”
“荒谬！”朝堂中支持老派学说的臣子已经忍不住怒斥出声了，“这简直就是荒谬至极，若百姓无国度之分，若人人皆可为他国之人，传承何在，血脉何在，尊卑何在！这简直就是天下之大稽！”
“一年可见春去秋来，十年可识沧海桑田，百年可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便见斗转星移。”白舒侧头看先那拄着仗的老者，“七国王族之间通婚何其多，便是秦王——说他是半个赵人，半个秦人，也不为过吧。”
嬴政哼笑了一声，没有打断，放任白舒继续说了下去。
“便是如今长公子，其母也并非秦人，说扶苏长公子是秦人，是赵人，更是齐人，不为过吧？若是如此，教蛮夷以礼乐，派秦人至草原，百年后他们说着秦腔，留着秦人的血，是秦人又或者蛮夷——阁下心中难道还没个定论么？”
“荒谬！”那臣子重重的敲了敲手中的拄仗，怒视着白舒，眼睛快要跳出眼眶了，“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白舒瘪嘴，耸了耸肩：“看你这幅样子，儒家出来的吧。那好啊，你家孔老夫子有言：‘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以人辨教，自是强调人人有教，有教无类。那如今舒在此断言以蛮夷教化将其归我中原，有何不可。”
嬴政脸上的笑容越盛，他的视线扫过了其他臣子，瞧见他们脸上或沉思或好奇或惊叹的表情，知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雁北君说的不错，”他的笑容意味深长，“此计虽耗时颇长，却也不失是个扩土开疆的好策略。”
白舒：？？？
恍惚发现自己好像被套路了的白舒嘴角一抽：“秦王好算计，”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与他的针锋相对，不知何时在对方的引导下，变成了他的独秀，“如此煞费苦心，秦王想要证明什么呢？”
“想要证明，这么多年，君还是君，孤留着君的命，利大于弊。”嬴政坦荡的看着白舒，“这不是雁北君当年给孤上的第一课么——世人重利，若是没有价值的物品，便会被舍弃。而如今将军既然不想被舍弃，难道不应该拿出自己的价值来么？”
白舒：还有这茬？我怎么不记得我装过这个B？
系统：【好像是因为一只兔子？】
忽然觉得自己好廉价的白舒：所以过去的我为了一只兔子，坑了现在的我？？？
“那如今，秦王可满意？”白舒脸上的笑容有点儿僵硬，若是有时光机，那他一定会弄死多年前喜欢瞎逼逼的自己。
“你与孤有恩，”并不晓得此刻白舒心中竟是如此做想的嬴政不答，反扯到了另外的事情上，“可你也与寡人有仇——”说着，他手中的剑出鞘，架在了白舒的脖子上，“——恩仇相抵，现在，给孤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嬴政脸上的笑容淡去，如此迅速的变脸让系统惊叫出了声，但一直注意着小地图的系统，同时也发现即便他此刻要挟着宿主，却还是个友善的绿名：【他要杀你，但他还是绿色的，所以他是要杀，还是在吓你？】
“恩仇相抵？”重复道，“恩自何来？仇自何来？”
“仇自将军之欺骗，并非是雁北之时的欺骗，而是幼年时的欺骗。”嬴政要比白舒高上半个头的高度，所以他的剑是以轻微下倾的斜度架在白舒脖子上的，“当年将军拒绝孤的邀请是，又是如何说的呢？”
白舒早就忘记了，那些事情于他不过是如同昨日吃了什么一般，是不重要且可以转头就忘的事情。又哪里会晓得有这么一个人将他随口的几句话放在了心中，且还惦记了这么多年——虽然感觉很好就是了。
“你说孤不想让你离开，是因为孤想要控制你，想要你对孤惟命是从。”冰冷的剑架在白舒的脖子旁，只要再往旁边进上分毫，就能切开皮肉，“你说你总有一天会凭着自己的力量和能力来到秦——但是你失约了。”
嬴政的表情沉了下去：“你说在孤的心里，你是唯一独特且不可替代的那个，你说你从不欠孤什么，是孤欠你良多，但是那些恩情你不要了。”表现于嬴政面上的怒火于白舒看来十分的莫名奇妙，“是你自己说不要了的。”
“所以现在——是你欠孤一条命了。”
他这样说道：“给孤一个理由，一个留下赵国边关大将雁北君性命的理由。”
白舒好似没有看到架在他脖子旁边的剑一般，脸上并未有恐慌，但暗地里却暗戳戳的要系统再一次核查自己周围的情况。
【咦？】小地图上的局面令系统吃了一惊，【为什么现在都是黄名了？还有几个绿名哎！】自仇杀变中立或友善，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么，【但为什么嬴政现在对你是黄名了？明明刚才还是绿名的？？】
‘简单，’白舒心中得意，‘他们自始至终的判断指标，都是秦王。’秦王想要留他，那么他的性命便无忧。如今他勾起了秦王的兴趣，也让这群人看到了他的才华，于公于私他们都会开始衡量是否真的要杀他。
而秦王，他之前是以嬴政的身份在与他交谈，是久违重逢的朋友。而现在的他，是秦国的王，他则是赵国雁北关的人心所向。嬴政要站在秦王的位置上权衡利弊，他需要以秦国的利益为重——能用便留，不能用便杀之。
“外臣难道还有得选么？”白舒不仅没有露出胆怯，反而将自己的颈部将前送了送。开了锋的宝剑刺破了白舒的脖子，划出了一道细长的口，而鲜血自破口迫不及待地涌出，贴着皮肤落下，落在了青白的袍子上，地落在了棕黄的木地板上。
“为何没有。”嬴政没有移动手中的剑，白舒也没有因为颈部的刺痛而后退，他们再次回到了最初针锋相对的模样，“将军之才于赵国乃是屈才，若是愿授与我秦国——大秦必以国士之礼相待。”
白舒笑了出来：“可那样，舒便不是秦王一心想要得到的雁北君了，不是么？”因为笑声震动了颈部，更多的献血迫不及待地娟涌而出，“秦王看重的，不正是在下的‘忠诚’和自始至终都不变的模样么。”
将剑往外挪了挪，嬴政看着铁剑上的鲜红：“为了那个廉颇，值得么。”秦国的探子于七国之中都是顶尖的，加之这些年雁北关对秦国的放纵，很多消息于秦国只要愿意费上时间精力，便不是什么秘密了。
“秦王为了当年的情谊惦记外臣至今，廉颇老将军与蔺相如老相国于舒又有大恩。若舒是那种知恩不报，受惠不知感恩的人，秦王又哪里敢用呢？若今日舒仅仅因为秦王几句话便倒戈，那秦王又如何知晓明日外臣不会因为另外几句话，叛向他人？”
嬴政的剑落下，滚动在剑尖的鲜红的血因重力，自剑尖滑落地面：“你执意如此？这些年对秦国渗入赵国边关的纵容，还有对我秦国的相助，”嬴政说的很模糊，一句带过，“——将军的这些作为，难道就仅仅只是为了这一纸诉求么？”
另一只手扯下了别在腰间的锦囊，一把扔在了两人之间：“就为了那些不知你身处何等险境的愚民，就为了那些于你离关时还以性命要挟的愚昧之徒？那你自己呢？”嬴政越说越气，“一心为他们谋划，你又将你自己又置于何处呢？”
被他质问的人却蹲下身，素白的手指捡起了地上的锦囊。那布袋子已经有几分掉色了，看得出袋子的主人对这个袋子是多么的喜爱，佩戴之外也经常把玩手中。而感受到其中轻薄的质感，加之嬴政之前的话，白舒便对其中究竟是何物心知肚明。
那是当年于雁北之时，山大王送于‘蒙毅’，托他转交于秦王政的纸。
见此，白舒便直言捅破了嬴政心中所想：“并非因为对赵国尚有留恋，而是舒当年曾答应过廉颇老将军，此生不会与赵国为敌。”双手捧着那锦囊，单膝跪于嬴政的面前，不再去看这位君王，“出征赵国，请秦王恕白舒做不到。”
嬴政没回话，他看着白舒手上捧着的锦囊，又落到了低头俯首的赵将身上：“就这些？”
白舒疑惑的抬头，尚未开口就听见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焦急小跑的脚步声。他下意识的停住了自己的话头，瞧着内侍自他身边小跑而过，对着嬴政恭敬行礼后，附耳说了什么。
而嬴政的表情变得越发微妙，看着白舒的眼神里有怜悯，有惋惜。待那内侍说完后，他挥退了对方，收剑入鞘转身背对着白舒与众朝臣，一步一步托着黑色的袍子，从新走回到了高高的秦王座前。
“王上？”
“刚刚传来的消息，”嬴政俯视着白舒，“廉颇归赵了。”

第89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刚刚传来的消息，”嬴政俯视着白舒，“廉颇归赵了。”
单膝跪于地面的青年双手捧着那褪色的布袋子，仰头望着站于高出的黑袍君王，自进入大殿之后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茫然无措，甚至连他之前身上的锐利之气，都在此刻消散一空，整个人也不再是那般势不可挡的模样了。
【廉颇……归赵了？】一直在旁观白舒与嬴政交锋，暗搓搓叫好的系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蒙了，【我们离赵之前，不是还说他与使臣不欢而散的么？】这才几日啊，怎么就突然改了口风了，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就是在此刻呢？
站于高处一览众臣的嬴政自然也看到了白舒满脸的失态：“还有一条消息，”他看着白舒，声音带着几分犹豫，似是不忍又好像是暗搓搓看戏的期待，“赵王布告以天下，雁北君白舒于来秦的路上被截杀，他赵迁，悲痛万分。”最后四个字说的讽刺无比。
殿上是一片沉默，秦国的臣子不语，跪于台下的白舒亦是一动不动。到了最后，还是宣念这条消息的嬴政打破了沉默：“将军若是不信，可要孤——”
“不，”白舒打断了他，声音微微颤抖，“外臣听见了。”手指微动，却在即将蜷起的下一秒想起了自己手中之物，乃是接下来谈判的利器，不能有任何的损毁，“外臣已经听见了。”他这样说着，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滚的波浪。
【宿主？】系统颤巍巍的试探道，【你还好么？】因为一体的缘故，他能够感受到此刻白舒内心带着悲鸣的哀恸，还有不可置信与被人背叛的绝望。
‘我不明白......’许是终有人问起，白舒带着几分茫然的询问道，“廉颇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他难道还不够好么，这么多年我因为承诺守在边关，这么多年我付出的，难道还不足以抵消他给予我的那些恩惠么？
“说实话这告示真的耳熟。”嬴政想到似乎当年韩非死在秦国的时候，流亡在外的韩王声讨秦国的告示也是这么说的，“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竟然说雁北君——毙了？”嬴政发出了一声味不明的鼻音，“雁北君于赵国驻守北境多年，战功赫赫，竟然被那群不知米粟的家伙寥寥数笔，就定了生死？”
当年韩国是面临大灾不得已派韩非出使，人家韩非也是真的死了。出于极端之局，韩王才欲以韩非之死激励韩国壮士一统抗秦，但如今人家秦王得了雁北君后按盟约撤兵，无病无灾的你叫啥啊？
而且还是廉颇归赵的这个当口上，若说这其中没点儿关联，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是不信的：“早就听闻雁北君当年受廉颇老将军照顾颇深，”嬴政意 “如今看来，将军果然与廉颇老将军情谊颇深。只是如今廉颇老将军忽然归赵，雁北君与老将军之间的约定——”
白舒没做答，他维系着之前单膝跪地双手高捧与头顶的动作，手中稳稳托着那因为之前嬴政掷地，沾染上了血红的布囊。不做声，不说话，像是匠人精心雕刻出的雕像一般，立于大殿中央。
如此，便是最好的答案了。
“便是与死人的约定，将军也会遵守？”嬴政的手自腰间的剑鞘上滑落，背在身后，“如今世人皆道雁北君已死，死人又如何能语？”
自幼生活在他国的嬴政对情绪的变化非常敏感，他察觉出了对方对‘雁北君已死’这件事的在意，甚至在意到了自进入大殿之中，第一次出现了失态的程度。
“可秦王，不就知晓了外臣与信平君（廉颇）之间的约定了么？”白舒没抬头，不知他自己是否知晓他此刻的声音是那样的悲怆，如杜鹃泣血声声哀啼，“秦王可知，人与畜生，有什么区别呢？”
虽不是对着它，可系统被这熟悉的提问恍了一下，疏忽记起多年前，他询问为何白舒不愿以虚假之语向廉颇承诺，他终其一生都会守着边关，做他廉颇的义子，做一个赵人，做雁北边关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守着赵国，守着雁北？
他人待我以真心，我又如何不回敬以心意呢？
可如今，他对你已无真心，你又为何还要坚守诺言呢？
“人与畜生最基本的区别，”身后朝臣的议论声渐低，不知何时殿中只有白舒一人的声音了，“便是对自己的约束啊。”
“人是生，是死，是年长又或者年幼，与承诺有何干？难道所誓约的人背信弃义了，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也与他一般，不遵守诺言了么？所谓的承诺，难道不就是要用一生践行的么？”白舒如此说着，不知是在质问旁人，还是在坚定他自己的心，“难道他人违约在先，我便有理由同样不遵守诺言，做那出尔反尔之人了么？”
“我既答应，又怎会食言。”
在白舒看不到的地方，嬴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将军啊，”嬴政的视线滑到了白舒身后，他所信任的秦国宗室与秦国重臣的脸上，“昔年你所应信平君之事，是要守着赵国，是也不是？”
那一瞬间，白舒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有重病于榻上的蔺相如，有于书房斥责蔺相如的赵偃。有与他相托枉顾身份行大礼的赵嘉，还有多年未见，再听闻便给了他如此大礼的廉颇。
白舒的心脏跳得很快，其中有廉颇突然归赵所带来的计划之外的变局，但更多的是在面临危险和未知时，死局中求生存的紧张：‘我不明白啊，系统。’他不明白当年的信平侯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被如此对待。
一个字，系统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黄与绿相间的地图上，红光闪耀： “是！”语出，再无之前软弱，变得斩钉截铁，毫无犹豫之意。
嬴政却自中立变为了友善，只见他摆了摆手，示意想要上前谏言的臣子们稍安勿躁：“将军应信平侯之诺，此生会守着赵国。可孤如今有一问，一如将军之天下并非区区七国之地，而是七国子民。那么将军之赵国——是赵民，还是赵王？”
白舒顿了顿，骤然响起对方秦王的身份被揭露之前，也曾以‘蒙毅’的身份，与他相谈甚欢。只是那时那只以为对方是个心怀百姓的好官，可如今看来，却是个胸有大志，为了天下可以包容一切的君王。
若是可以，白舒很想找个地方放声大笑，他从未想过在千年之前的世界，会有一人懂他的执念，知他的执着。或许这知他懂他的人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想法，可只要想到他特立独行的想法也曾被承认，就忍住不潸然泪下。
“是臣民，而非王族。”他直言，并不介意此刻自己身处秦国，面前便是秦君。曾几时对方也曾用蒙毅的身份道出同样的话，可那毕竟只是‘蒙毅’而并非是手执大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一帝。
局面走到这步，多思多虑如尉缭矛焦，善钻研君王心思如赵高李斯，亲近如蒙毅甘罗，已经反应出秦王此问，此举究竟为何了——可这样的臣今日即能为此入秦，他日也能为此叛秦啊。
“若孤令赵民迁徙，去往北疆，去往南蛮，西入大秦，东出晋齐，将军之赵民，将军之赵国——可否谓秦？”嬴政用的是之前白舒的话，“七国百姓与草原夷狄，给孤以时日，可否谓我老秦人？”
终于在此刻延迟反应过来的系统倒吸了一口冷气，震惊还未过便听见他的宿主冷静的声音：“可。”
系统一直都知道白舒口中的赵国乃是赵民，而并非廉颇所说的赵国王室。他也知晓白舒心中想要保护的，一直是百姓而不是权贵，但这种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想法，系统一直以为无关大节，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直至此刻。
直至此刻，终有回响。
按照白舒之前所说，若赵国百姓融入到到中原其余诸国甚至是秦国之中，赵人逐渐转为秦人，白舒所承诺廉颇的‘保护赵国’，便变为保护秦人。若赵人所踏为赵土，那么只要赵人迁徙的足够远——嬴政便可叫白舒去打这天下。
白舒没有接话，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若孤不应呢？”嬴政绕过案几，解下了腰上染血的佩剑，将其放在了王座另一侧的架子上，“赵人养不熟——当然，将军并非赵人——孤留着他们，只是徒增后患。更何况当年长平之战，孤可不信他们对秦人的愤怒与憎恨，会在这区区四十年里消散。”
说着，嬴政发出了一声长叹：“算着，当年那些丧父的孩子们，也已经逗弄孙子了吧。”
白舒依旧维持着他的动作，没有抬头，没有回话。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你也不打算随意找个什么理由，糊弄一下孤？”短暂的沉默后，嬴政笑了出来，“什么借口都行啊，毕竟雁北君对赵国北疆的掌控，孤也曾亲眼见过——将军说什么，孤就信什么，将军看，可好？”
转身背对着剑架，嬴政再次走下了台阶。不过这一次不同先前的缓慢，他的步子稳重但也同样迅速，不过几个呼吸就走到了白舒的面前，手无兵器，浑身放松，好似面前是秦臣，而并非是赵将。
他俯视着蹲在自己身前的白舒，竟有一种此刻对方正宣誓效忠的错觉：“任何谎言都可。”似乎是担心白舒没有听见一般，他又重复道，“将军说什么，孤都信。”
系统观察到了白舒的心跳渐缓，却并非是放轻松的缓慢，而是孤注一掷的坚定：“外臣说雁北不会反，秦王可信？”视线中是秦王的黑色袍子，而高举的双手中有另一只手的温度与重量压了上来。
嬴政单手搭在白舒的手掌上，隔着一个小小的布囊：“孤信。”
他曾见过赵国雁北的模样，那里的百姓脸上是灿烂的笑容，那里的士兵身上是守家卫国的热血，那里的妇女为抵抗夷狄为荣耀，那里的孩子张嘴闭嘴皆是他们的公子——雁北早在多年前，便不是赵王的雁北了。
十年前那些百姓便能统一口径为了雁北君一致对外，这么多年过去，若说白舒对边关再无经营放任人心涣散，嬴政是不信的。十五年掌边，雁北早就是他雁北君的天下：“将军既对雁北有如此自信，”自信他们为了你也不会反秦，“为何不自立？”
“若是自立，便是置百姓于不顾，将雁北变成诸国讨伐的众矢之的。”白舒直言道，“便是如今周室式微，也无之前荣耀，人人皆可为王人人皆可为侯，但中原以分六国（韩已灭），容不得旁人插足。”
说到这里，白舒话锋一转，又说起他这些年在边关经营。他告诉嬴政在雁北，百姓心中对蛮夷之愤怒远超对中原各国。且他一直对孩童灌输中原本一家的概念，自家人窝里横不要紧，但对于夷狄却不能留守，更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
“他们并非是为外臣臣服，而是因于他们心中，所仇恨的并非是秦国，而是夷狄。”似乎是怕嬴政还有担忧，“若王上信不过他们，外臣愿为王上一生驻守雁北。”
“终将军之一生驻守雁北？”嬴政终于抓起了白舒手中本属于他的锦囊，缓缓举到身前，左手抬起拉开了这被他一直随身佩戴却自放入纸张那日，便再未开启的袋子，“孤要将军，可不是为了将将军抛掷在雁北苦寒之地的。”
那已经退色的小袋子中，是一张边角破碎，被折叠起来的纸：“将军当年的话，可还作数？”染血的小袋子再次落地，只是这一次无论是收回双手的白舒，还是立于白舒身前的嬴政，都没有去理会。
因为重要之物，已经被取出了。
“自然。”白舒如此回答。
下一刻，白舒的视线出现了两根手指，手指中央夹着那已经被摊开的纸。纸张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好，孤应了。”
那泛黄的纸张上，是多年前出于白舒之手的一行字——以雁北换百姓之安。

第90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因为觉得原&#183;本章看了之后，似乎中间错过了十几章剧情线的模样，所以原本发布于12.09的90章被12.12的新版换走了，然后属于12.12的那版又被12.26这版替换了。旧的12.09应该会在之后适合的地方放出来。但是因为正文的变化，可能评论区会存在评论与文不搭的情况，非常抱歉做出调整。P.S 作话就不做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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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舒伸手欲接那张纸入手，却在即将碰到那纸时又忽然远离。是嬴政收了手，他无视了白舒落空的手，自顾自的将纸从新叠了起来收入怀中。
然后他俯身，伸手掐住了白舒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他：“但你记住了，”漆黑的眸子与白舒浅色的眼睛相对，“孤没有你这么伟大的胸怀，心系天下子民。孤的承诺，也不是对着一个死人的。”
抛却儿时玩伴的恩情，除去对人才的看好和喜爱，他秦王竟然不能动区区一个赵将，这是何等可笑的事情。然而这种事情不仅发生了，他竟然还心甘情愿的接受了：“孤的承诺更不是对着赵国的——而是对你雁北君的。”
白舒任由嬴政的动作，仰头的动作使他脖子上的伤口再次破开，原本已经停住了流势的血再次涌出。可白舒却好似没感觉到一般，琥珀一般的眼睛安静的看着嬴政，长而密的睫毛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如蝶翼飞舞，显得他安静又乖巧：“是。”
“以雁北换赵之子民，为你，孤应了。但若孤的雁北没了，自此之后，天下也再也别想有雁北了。”
白舒仰头望着秦王政，望着他不加掩饰的杀意，望着他黝黑眼眸中的志在必得：“喏，”他坦荡的直视回去，“只是君上之雁北，又是为何呢？”
“将军以为呢？”被白舒提问的嬴政依旧维持着他单手抬着雁北君的脸，一手抓着那微有褶皱纸的动作，“将军心中，何为‘雁北’？是雁北之地，雁北之民，雁北之军——又或是雁北君呢？”
还是个宝宝的系统抱住胖胖的，一无所知的自己，在白舒的脑海中瑟瑟发抖。
“舒以为，君上之雁北，皆是。”白舒一改之前‘外臣’的自称，“君上之雁北，乃是于秦国有利之雁北。若是百姓于秦国有利，君上想要的雁北，便是边关之民。若是君上缺乏人手，那么君上欲图之雁北，便是赵国之北军。待到他日君上灭了邯郸，那么君上之雁北，便是雁北进可通草原，退可守中原的边关之地了。”
“那若是孤缺大将——”嬴政左眉微微上挑，嘴角眉梢尽是‘兴致’二字，“孤的雁北，”他看着白舒，几乎要将自己所想要之物搬到明面上，令所有人观看一二了，“为何？”
“那君上之雁北之地，便是雁北那只精良的队伍了。”绕过了正确答案的白舒坦荡道，“并非是舒自夸，若是他日君上欲讨伐蛮夷征战草原，雁北之军乃是胡刀飞骑的精良之军，舒有自信......”
“——孤要你雁北君。”若不是情形不对，嬴政就要被这装疯卖傻的小狐狸气笑了，“土地没了可以再打，兵甲没了可以再造，若是队伍不成样那便再训，唯有将领，唯有人才，是不可再得的。”
“这是你教给孤的，不是么？”嬴政便挑为掐，“这天下什么都可以被取代，什么都可以追寻到替换之物，唯有你是不可多得的么？唯有你是独一无二且不可被取代的，不是么？”
“若是有了你雁北君，孤何愁不能再训出更多雁北那样的精良之士？只要你站在秦国这边儿，边关那些为你马首之瞻的百姓和将士，又如何不会倒戈向我大秦？将军，莫要与孤装傻——今日孤以大良造待君，君可愿往？”
大良造？
白舒愣然的仰视着嬴政，周遭原本寂静的大殿背着白舒突然的炸开。莫要说是白舒了，便是稳如茅焦李斯，也忍不住在此刻高呼‘王上’，欲图制止这种在他们看来格外荒谬，几乎是把秦国置于危险之地的举动。
只是嬴政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君王，他连理会的想法都没有，只是专注的盯着那双倒映着他面容的眼睛：“当年你说孤的许诺什么都不是，你说孤什么都给不了你。但是现在，孤有这诺大的秦土，孤有大秦千万士兵，孤有肱骨之臣子，还有这个无主的天下唾手可得！”
虽然秦惠文王时秦国效仿三晋分割了相权和军权，后又逐渐以‘将军’取代了这个官职，使其逐渐变为了二十军爵中的一个，但作为此刻秦王脱口而出的词汇，却毫无疑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意思。
“现在，孤问你，赵王言你殉国，弃你如草芥。如此，可愿与孤入秦？”时空轮转，他们仿佛又是当年于邯郸城外的孩子，一发出邀请，一冷言拒绝，“如今孤能给你很多东西，孤能给你平等的身份，孤能给你无限的可能，所以——”
嬴政附身，他与白舒离的如此近，近到彼此的呼吸交错：“可愿与孤共往？”
说是不心动，那定然是假的，要知上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还是大名鼎鼎的武安君白起呢：“君上就如此信任舒？若舒是赵国派来使秦的细作，是想要离间秦国的，连赵国言雁北君殉国也是舒曾策划好的，如此，君王也愿意予外臣如此重要的职责？”
“有何不可。”嬴政坦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不还是当年将军教给孤的么。”
嬴政的用力很大，大到白舒下意识的蹙眉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君上说笑了。”
“说笑？”没有强迫白舒，任由白舒从自己的手中挣脱，明明是含糊不清的句子，嬴政却如心有灵犀一般通晓得对方在说什么，“我老秦人从不饶舌，你对孤来说是最为与众不同，是失去了便不会再回来的那个，这点，你并未说错。”
瞧见这样的嬴政，白舒于心中长叹了一口气，不抱有任何希望，平声平调的询问系统：‘我真的有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系统也已经麻木了，【他记性真好。】
“孤想要邀请你一统入秦时，不是将军说的么？”许是瞧出了白舒脸上的木然，嬴政那报复成功的得意越发明显，“既然将军是孤唯一的太阳——”
‘这么肉麻的台词，我当年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事已至此，便是知晓秦王不会真的和自己计较，白舒也忍不住感到一阵阵的尴尬迎面袭来。
【大概因为你是个中二病的沙雕？】系统忽然开始庆幸他没有形体了，否则这样尴尬的局面他会忍不住想要找个地缝从此消失在世界上的，【自一开始，历史就已经改变了。】
白舒内心拒绝三连：不是的，不会的，不可能的！
“君上不是刚说了，赵人养不熟么。”白舒还想做最后一波挣扎，倒不是对秦有什么不甘，而是秦国这战车是真的不好上，一但上了，他有充分理由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跳不下来了。
“赵人是养不熟，”生于赵国长于邯郸的嬴政比多数人更加了解赵国，“可将军不是赵人啊，”他将手中的纸收入怀中，言语坦荡，“赵人养不熟，将军已经养熟了他们，孤只要牢牢抓住将军，不就够了么。”
“王上又怎知舒，能养熟呢？”
“养不熟便养不熟吧，我大秦男儿铮铮铁骨，又有何惧！”嬴政甩手，言语大气，“为王朝更迭，为国家兴亡，天地间轮回大道自古如此。所谓狡兔死走狗烹的，不过是那些没有本事短见之人自断臂膀的荒谬举动。”
“孤还是那句话，”嬴政犹如捕猎的野兽一般眼中闪着光，“这天下就放在这里，由着天下人来取，孤能拿到的便是孤的本事，后人守不住，那也是后辈无能，与孤何干？”
“个人恩怨何足挂齿，门第之争无足轻重，重要的从来都只是这个天下，也只有这个天下。”嬴政看着白舒，如此说道，“在天下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最重要的，只有这个天下。”
“将军啊，可愿与孤共往？”
白舒仰着头，怔怔的看着嬴政，第一次自古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想要臣服的谦卑。甚至是自他接管边疆之后，一直古井无波的心，也开始了躁动。
他想到了曾经年幼时愿为乱世人的狂妄，想起了曾经隔着史书想要回到纷争之世的狂傲，想起了也曾熬夜熟读兵书只是为了一个‘穿越’的中二，还有逐渐趋于平凡甚至开始满足于床榻的宅。
啊，原来我的中二病，还没有彻底被治愈啊。
白舒后知后觉的想到。
【是啊宿主，】感知到白舒心中所想的系统也幽幽道，【你飘了。】
“将军啊，孤要这天下，也想要你。”嬴政朝着白舒伸出了手，“来帮孤打天下吧。”他笑了起来，爽朗又大气，“赵国也好，魏国也罢，只要将军所需，秦国必倾尽举国之力予将军——这天下就在将军的手边，将军，难道还能忍得住？”
忍不住啊......
白舒的视线落在了嬴政像他摊开，掌心向上的手。
那并非是完美的手，虽然其主人养尊处优为秦王，但他的指节与虎口可见老茧，甚至还有已经淡去的疤痕。
可这样的手，正带着机遇，欲图握住他的手。
这怎么能忍得住啊......
‘这可是天下啊，系统。’白舒呢喃着，‘这是天下啊——’并非是一城一池，并非是一家一国，是春秋战国百年纷飞，是广袤几千里的土地，是七国之人，是后世无论春秋几番变化，都牢牢凝聚在一起的天下啊。
脚下的土地，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天地。
眼前的君王，表示愿意重用这样的自己。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他是否真的会践行他说过的话语，可此时此刻，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枕，充斥着他的内心。
【宿主？】莫要说是白舒了，就连系统都被此刻嬴政所表现出来的豁达所震慑，【你要不要留下来？】感受到了白舒心动的系统小心地试探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想要来秦看一看对吧？】而眼下，嬴政的邀请，是最好的机会。
白舒沉默了，他嘴唇微张，说出的却是与心愿截然相反的话：“草民白舒——”另一只踩着地面的脚后撤，彻底变为双膝着地的模样，双手自空中画了个圈，袖子摊平落于地面，额头与贴在地上的手掌相碰，匍匐于君王脚下，“谢王上赏识之恩。”
人的一生多么短暂，如白驹过隙眨眼便逝，可如今的我所执着的东西，你却不能再给我了：“王上抬爱，但请恕草民惶恐——”白舒轻轻瞌上了眼睛，“草民，仍欲意返赵。”
若是多年前，他只身一人无牵无挂，莫要说是秦国，便是天涯海角也可随他去得。可如今他已在雁北扎根，可如今他已见过想要见的人，也算不枉来这世间一遭了吧：“故人如今返赵，舒果然，无论如何都想去问一问。”
问一问我可曾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否则又为何要如此对我？
“便是孤以权势富贵，珍奇美人相许？”嬴政哦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么意外的表情，甚至还隐约带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怀念之情，“即便孤能给你赵国不能给的，也不愿留下？”
“舒若是能弃往昔如不顾，”白舒抬头，脸上是释怀的笑容，“于王上才是真的泯然众人矣吧。”
嬴政停顿，然后放声大笑，他忽然理解多年前曾祖父病重于榻上，抓着他的手时，究竟是何等心情了——也一定如他今日这般，喜悦却又满腹遗憾吧。

第91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关于九歌之前修文究竟都改了些什么，详情请看作话(球球那些屏蔽作话的读者们，看一眼作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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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舒的话一出，原本就安静的大殿上掉针可闻。嬴政站在白舒的面前，俯视着匍匐于他面前，团成一团的人影，眼中的风暴尽被冠冕的垂帘所挡。
过了好半响，他喑哑的声音才在白舒的头顶响起：“想好了，再与孤回复。”
“草民意已决，”无视了系统疯狂的哀嚎声，白舒的额头抵在手背上，“舒自问这些年在雁北恭恭敬敬未曾有一日懈怠，可他如此对我，我想要一个答案。”
这里的‘他’究竟是赵王还是廉颇，一如究竟是什么人让赵王宣告天下，言雁北君暴毙的事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你要知道，若你留下，秦国的官职爵位，孤任你挑选。”若说之前还是利弊权衡之下的诱引，那么此刻的嬴政便是不加思考的赌注。
因为雁北君出乎意料的拒绝，他像是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孤注一掷便是付出远超其价值的东西，也要得到他看中的东西：“可你若是返赵，那么等待你的是什么——”
嬴政拖长了音，似炫耀自己成就的孩子：“——赵国宣告天下雁北君已死，无论你此行是否能重洗谣言，都不会是条轻松地道路。更有可能这一切本就是为了引你上钩的陷阱，是为了将你置于死地的阴谋。如此死局，你一定也要去？”
“要去。”白舒贴着手背，声音坚定，“舒此行，求的只是一个答案。”
“孤也可以给你这个答案。”嬴政的声音有些暴躁，“你为雁北之民谋划，为雁北之军谋划，为雁北关谋划甚至可以为我秦国谋划——为何就不能想想你自己？”事已至此，嬴政自己都说不上来究竟是是在为对方恼怒，还是为对方而不齿。
怎么会有人蠢到如此境地，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于度外，只为了一个冰冷的，根本毫无意义的答案？若是丢了性命，有了答案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王上可还记得，草民幼年曾与王上讲过的事？”白舒不知嬴政心中恼怒，“一个手无寸铁的旅人在过独木桥时，被饿狼与猛虎堵在了桥的中央。”既已做下决定，便不会再有任何犹豫与胆怯了。
白舒一贯是这样的人，决定了的事情，便是头破血流，也要走到底：“若是一无所有又无力挣扎，为何不——”
“......为何不舍身投了饿狼，再转身去诱猛虎。”嬴政呢喃的接上了话，他看着白舒的眼神十分复杂，“既然事情已经不能更糟糕了，为什么不放手去做，”说着说着，嬴政的声音中却带了几分了然，“狼舍不得到嘴的食物，虎不想放弃入口的美食，他们就算是不死也会重伤。”
嬴政俯视着白舒，骤然记起多年前他为何会花费那么多的功夫，每日混出城去找那个混迹山林的孩子了：“你好大的胆子，”他嘴上这样说着，却笑出了声，“将秦比作猛虎，还是将秦比作饿狼？”
要么放弃，要么互博。前者是苟喘，后者自有人坐收渔翁之利。苟喘的是他白舒，坐收利益的是他秦国——若说他白舒此刻心中无秦国，那便是天大的笑话了。
“你好狠的心啊，雁北君。”这样的话配上嬴政的笑，一时难以令人分辨他的真心，“雁北君啊雁北君，”从未有一人能如他白舒一般，吊的他嬴政的心忽上忽下，却甘之如饴，“一无所有的你，又想要留下些什么呢？”
那个身在邯郸的质子，如追光一般憧憬着混迹山林的混小子，只因他知道若是错过了，那么终他一生，都不会再遇上与白舒一般，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又光芒万丈的人了
“这样，不好么？”白舒只以为嬴政是在反讽，“王上放舒返赵，若是草民真的死在了邯郸，那么王上不正有理由离间邯郸与雁北之间的关系，绕道草原入雁北关，直取邯郸了么？”他将自己的生死分析的透彻，“若是草民侥幸得生，赵王宣告草民殉国之谎言被戳破，他赵迁的威信与掩面扫地，不也是王上想要看到的么？”
“好！自是大好！”笑声过后，嬴政的声音逐渐平复，“你雁北君的计谋，算尽了这天下芸芸众生，有何不好可言。”嬴政又向前一步，他的黑靴几乎贴近了白舒紧贴地面的手掌，“君既说到这里，孤若是再不同意，便太没有人情了。”
听闻嬴政同意放行，白舒多少还是松了口气的。若是能有秦国护佑，一如他平安进入了咸阳，他一路行至邯郸，便不成问题了。
“但在那之前，”嬴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跪于自己面前的人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孤有一物，要予将军。”他微微侧头，不知对着站在阴影处侍卫比划了什么，等那侍卫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的手中提了一把略带古怪的剑。
那剑与平常的剑有所不同，没有木质的剑鞘，反倒是裹着一层绣着黑色暗纹的布。在场所有曾有幸得见秦王加冠之礼的臣子们心下暗惊，只因那剑正是秦王加冠那日，作为象征着权利与成年而奉上的佩剑。
至此，若说秦王对这位雁北君没有任何的优待，又或者之前的种种只是为了迷惑敌人的眼睛，或者收买对方，他们是截然不信的了。
只是白舒他低着头，自是不晓得身后臣子们的震惊，在他的世界中，只有嬴政的声音主宰了一切：“平安从赵国回来，孤等着你回来，给孤打天下。”
白舒的身子一抖，一股战栗自后脊蔓延至四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他慢慢的直起身子，抬头看着单手横剑于他头顶的君王，看着他在顺着阳光，隐藏于摇曳垂帘之后的面容，张嘴，却发现嗓音干涩到连一个音节也无法发出。
系统看着这样的场景，在自家宿主听不见的地方，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作为只有编码的他，它忽然明白了当年廉颇与宿主说的那些，在当时于他们来看近乎于荒谬的话：【宿主，你大概这辈子都要在这个坑里栽到死了。哪怕这个坑腐了臭了烂了，恐怕也只能继续栽在这里面了。】
那些历史上生死不离的君臣，那些在史书上寥寥几笔的生死效忠，那些以身殉国以死谏君的故事，在此刻忽然脱离了荒谬与可笑，变得真实了起来。
{‘小舒啊，’记忆中的廉颇语气温和，‘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尚未经历过。若你能平安长大，也总会遇上这样一个人，哪怕你再年轻，哪怕所有人都对你不抱期望和信任，哪怕整个国家都对你满腹怀疑，他却依旧坚定地，毫无保留的将他所有的一切都托付在你的手上，安静的坐在你的身后等一个未来。’}
作为武将，作为对自己一身武艺无比自信甚至杀人都不曾手抖的武将，白舒第一次知晓原来自己的手也能抖的和个年迈老人一般：“王上，”他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是认真的么？”
“孤像是在说笑的样子？”嬴政嗤笑一声，“将军，当年于棕熊掌下的时候，孤就说过，孤欠了你一条命——况且将军说那些恩情不记了，孤就真的能忘了不成？”他的笑不知是在笑白舒的天真，还是在嘲讽他自己。
“忘恩负义，孤可不是赵王，这种没良心的事情，可不是孤会做出来的。”借此机会又嘲讽了一把赵迁的秦王，看着面色苍白的雁北君，心下除却遗憾和惋惜，还有他说不出来的疼痛。
而白舒启唇，一贯滔滔不绝的他，此刻竟觉得言语是如此的干涩无力。
“安心，孤既然说了要放你走，就绝不会返回。”嬴政将剑向前推了推，“这剑，是当年将军送给孤的。”虽然更确切的来说，是在看到了那引又‘舒’字旗时，为了不知名缘由赶他离开雁北关时，顺手塞到他手中的。
但不要重视那些细节，只看结果——这就是送给他嬴政的。
“如今，暂借将军。”他未说物归原主，反倒是用了‘借’这个词，“将军来秦国来的匆忙，连常备的甲都没能来得及穿戴，这把剑，就算是暂借将军以防身了。”
到了这一步，嬴政都不忘顺手黑上一把赵迁：“将军是我大秦未来的将领，这大良造的位置，还等着将军呢。”瞧见白舒微颤的手，他微微弯腰，空闲的那只手盖住了白舒的手，借力向上一拉，将剑送入了白舒的手中。
这剑也曾是白舒随身携带的佩剑，熟悉的触感入手，还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早去早回吧，”嬴政甩袖，绣着暗纹的黑色长袍扫过地面，扫过那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他的话语轻松，如他们明日便可再见一般，“政，就不送了。”言罢，君王的步伐稳健，踏上了阶梯。
“待你归来，且与政说说那亩产千斤的庄稼，肩胛簇拥的人海，灯火不落的城市，日行千里的车撵，上可入九天下可深海的铁具，还有天外天海外国人外人的盛世吧。”自言自语一般，“还有这天地的尽头，究竟是何等模样。”
葱白的手指骤然紧握木质的剑柄，白舒闭上眼心中翻滚不息的情绪：“谨遵王上旨意。”
“顺带，”嬴政的声音飘忽传来，“赵国，将军不愿打也就罢了，可这天下这么大——将军总不愿只活在他人的故事里吧。”
{‘小舒啊’廉颇眺望着头顶的天空，‘若是有一日你遇上了那样的人，便将自己全部都交付出去吧，如同他将一切都给予了你，将你自己也托付给他吧。’}
“若是臣下短暂的一生真的只活在别人的嘴中，”有谁声音哽咽，心中所思所想尽是君王，“舒愿终此一生，活在王上的故事里。”

第92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关于人物有没有OOC的事情，作话有作者君的一点儿想法（洋洋洒洒一千多字的论文Orz）。
本章是稍有修改的原66章，现66章已替换，如果app看还是旧章，从新缓一次或者换网页就可以看到新版。
另外，真的不用从头看，89章开始看就好了（瑟瑟发抖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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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秦国的护卫，白舒出函谷关的路途自然通顺，而因为春平君的存在，入赵之后直至进入邯郸，都好似成了一件如回家般轻松的事情。然而越靠近邯郸，白舒的心就越发的沉重，直至站在信平侯廉颇的府邸外，他握着剑桥的手指已经因为过于用力，泛起青白之色了。
白舒仰头看着院门之上，铁画银钩笔锋中暗藏杀机的‘廉府’二字，恍惚间时间错落，他还是那个豆丁大的小不点儿，仰头看那牌匾上上的字，身侧是揪着他的领子，一脸不耐却不得不假装耐心的武将军，而身后是带着温润笑容的相邦。
可再眨眼，周遭却仿佛镜花水月褪去，他是孤身一人，身侧并无长辈，那站在身后的男人更是早已逝去多年了。
【一转眼，过去了好多年啊。】系统借着白舒看清了视线内的廉府，传达出了同样的感慨之音，【当年廉颇的府邸是何等繁华的模样，如今，大概就是你们鲁迅先生说的富贵人家门前碌碌车马喧，贫穷农户门前萋萋野草生吧？】
白舒嗯了一声，没心情和系统插科打诨。他所在的位置是街角，借着光影将自己藏在了暗处。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只是如今时光流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身份去质问，也不知道廉颇如今是否还会想要看到自己。
说出‘你已经死了’的人......
【你若是不去，】许是看不惯白舒如此畏畏缩缩的模样，系统暴躁道，【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他本就不赞同白舒如此深入陷阱，亲自来求一个答案。
有什么是一个信使做不到的？
如果有，那就派两个，三个，甚至是十个百个，直至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白舒下意识的伸手，将头顶遮着他的巨大兜帽向下扯了扯，将脸彻底隐藏在了阴影中。
半柱香后，这座安静的府邸，终于迎来了那个在外徘徊很久的客人。
白舒落足的地方不见灌木，四周尽是摆放整齐的长兵器，件件华美却皆未开刃，摆设装饰远多于其本身应有的作用。唯有一柄好似被随意弃置的木枪枪杆光滑，随意的插在一旁的泥巴地里，和那些陈列在架子上的崭新兵器想必，这柄枪看起来破不受主人待见的样子。
视线快速扫过了草木不生的黄土地，白舒再次扯了扯罩在他头顶的黑色大兜帽，沿着斑驳的墙壁快速向与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与其说是外来者，倒不如说是一位观光游览的旅客。
他幼年也曾在这个院子中奔跑，对于这座府邸的一草一木，都算不上陌生，如今故地重游，感慨颇多。比起当年，这座府邸实在是太过安静了：‘这院子都没有下人服侍他的么？’他说不上来时失望，还是近乡情怯的退缩。
【的确很松懈啊，这要是来个心怀不轨的想要杀死他，未免太过简单，一点儿难度都没有吧？】也说不上来系统在等待什么，他只是看着白舒这么轻易的进入赵国，进入邯郸，进入廉颇的府里，本应只有编码的他忽然产生了0与1之外的东西。
下一个拐角，白舒迎面撞见到了如今发已苍白的男人，只一眼廉颇就认出了这个曾经待在他身边的孩子：“长高了，”廉颇的语气很平静，如同那封宣告天下的诏令他并非是推手，如同他们之间的多年不见从来不曾存在过，“那老狐狸还说你再长大一些，就不会是男生女相的样子了，但是现在，啧——”
或许是今日天气太好的因由，即便白舒的头上罩着一个大兜帽，投影之下的面庞也清晰可见：“你这张脸是怎么镇住那群混小子的？”他上下打量着白舒，语气里的好奇和遗憾不似作伪，“看着和个读书的小子一样。”
倒不是嫌弃读书人，而是在武将的眼中，所有读书人都是白白净净弱不经风的模样：“就这么张脸，难怪你这些年从怎么来邯郸。”他嘴里说的毫无芥蒂，甚至还有几分长辈对单身多年还不结婚的晚辈，恨不得抓个姑娘立即成婚的不满模样。
一边说着，廉颇一边继续向前，他与白舒擦肩而过，绕过他继续前行。就好像这些年的分离从不存在，就好像他依旧是赵国边关的廉颇将军，而他也依旧是那个跟在廉颇身边，像是个小跟班的尾巴。
白舒回身去看，是廉颇依旧笔直□□的后背，以及他大刀阔步的步伐。
他不加提防的向前而行，后背的交付彰显著他对白舒的信任，这让白舒心里忽然轻松了起来，便也一如当年一般成了他的小尾巴，乖巧的跟在廉颇的身后，对他的话发以‘嗯’与‘啊’的迎合，并不吝惜自己的表达。
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呢？
或许，那诏令本不是出自廉颇之手呢？
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而已呢？
许是因为故人相见，廉颇也是难得的好心情，他询问了很多事情，从白舒的生活到边关的百姓，从这些年赵国的边防到邯郸那群人是否为难白舒。就如同一个长辈见到了自远方而归的晚辈，心中有的尽是关怀之情。
穿过了交叠的回廊与弃置已久的庭院，廉颇带着白舒又回到了演武场：“当年老夫走的时候，你还是那么丁点儿大的小不点儿。如今一眨眼便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曾经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了青年，这让廉颇不由的发出了岁月不饶人的感慨之情。
白舒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将军也不曾老啊，”廉颇的样子太过坦荡，坦荡到如他从未做过任何有愧于白舒的事情，坦荡到连询问一个因由，都在他的面前都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起来。
在经过的时候，廉颇随手捞起了那倒插在地上的木枪，枪尖拖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痕迹，继续向前：“且让老夫看一看，你这些年身手长进了多少吧。”
这本没什么不可，长辈总是想要知晓晚辈到底有几分斤两的，可白舒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但环顾四周依旧是他来时那空荡的演武场，架子上是没有开过刃华而不实的兵器，周围除了他和廉颇再无他人。
直至廉颇站定，白舒也没有动，他整个人藏在斗篷的阴影之下，以绝对的沉默和不作为抗议廉颇的建议，他平静地姿态就如此刻备份对调，他才是哪个溺宠晚辈，只当是在看个热闹和笑话的年长者。
“怎么，嫌老夫年纪大了动不了了，还是如今老夫这个白身不配与你这位大将军比划了？”白舒沉默的作态似乎刺激到了廉颇，他也不管白舒此刻手无寸铁的状态，提枪就朝着白舒刺了过去，枪尖卷起春风凛冽，刺面而来。
白舒站在原地，看着廉颇离他越来越近，直至一米时也不见对方收势，左脚才向下用力，身子向后飞退。瞧见自己的对手终于有了动作，廉颇大笑一声：“本就该如此！”手中木枪舞的更是虎虎生风。
一直攥在手中的佩剑向下滑了几分，剑桥的一端于空中划过一个弧线，敲在了廉颇手中枪身的上部——不过没打开，廉颇毕竟也不是花架子，感受到了手上撞击的力度，廉颇看起来越发的满意了。
“这才是一个将军应该有的样子。”他的枪于空中变式，征战沙场多年的本领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是挑拨点扫，极为简单的招式于他手中也有了极大的杀伤力。
白舒多以抵挡为主，而廉颇攻势越发凌厉，两个人你来我挡，一时间好不热闹。
然而越与廉颇交手，白舒心中那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发严重，可他看着廉颇，他的脸上还是那兴奋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整个人从轻松为了平静，从平静变为了兴奋，而随着他招式越发逼人，他好似被激出了战意，举手之间甚至带上了杀气。
“够了吧，”再一次相撞之后，白舒蹙眉，瞧着直冲自己颈部而来的□□，在转身之间右手改在了剑柄上，在错身的那一瞬利剑出鞘，只一击便将廉颇手中的木枪斩断。
随着木棍掉落发出的沉闷声，廉颇也收了攻势。他仔细打量着白舒藏于斗篷之下的左身：“老夫当年教你习武，怎记得你习惯用左手？”他也不见恼火，似乎只是单纯的询问，这无可厚非，但白舒的后脊一凉，只觉浑身都要炸起来了。
“我是不会道歉的，你先起了杀心的。”白舒手中的长剑入鞘，于空中挽了个花后反手持于身后，“左手受了伤，”白舒隐瞒了真实，下意识的以敷衍和虚假面对廉颇，“使不得重力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这样说。更何况自他见到廉颇起，系统就疯狂的响着红名的警报。
只是这样的回答却并不完全虚假，军中却有很多人是双手并用的好手，留一手总是要应对不时之需的。回答并没有什么问题，廉颇看起来也没有起疑心，他笑着点了点头：“你长大了，”如此感慨道，“我也是时候接受你的变化了。”

第93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谁都会长大的，”白舒垂眸，听见系统吓得声音都在抖的话，“自边关一别，我们也有很多年没有见了。”
【他现在在黄名和红名之间来回转跳，怎么回事？】系统现在方的一匹，他一直以为廉颇身上的杀意，如他所说只是惯性使然，是假的呢，【你什么时候惹到了他？】
“是十六年未见了。”廉颇感叹，不只是叹息别离，还是他多年未回的故国，“你也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啊。”他走的时候，对方还是个没马高的小不点儿，如今也已经是能够威慑北疆的大人物了，“有时候，我在想将你带在身边，究竟是对，还是错。”
白舒蹙眉看着廉颇，他注意到了廉颇从始至终都是紧绷的身体，蓄势待发的状态以及他话语之下隐藏的熊熊怒火：“你见过赵迁派来的使臣了，”看着这样的廉颇，白舒嘴唇紧抿，“他和你说了什么？”
“你希望他和老夫说什么呢？”廉颇低头，看着拿被斩断的木枪。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三招两招就能被他卸了力扔出去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而他也已老去，无论是力度还是反应速度，都远不及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毛小子了。
系统的代码飞闪而过，他借着白舒感知着外面的世界，愕然发觉此刻的廉颇抛去了黄名的中立，在绿名友善与红名敌意之间反复横跳：“那是赵国的王，”他看着白舒，语句颠倒的纠正道，“上下尊卑，你应称呼他为王上。”
没有回应，白舒抿着嘴唇，藏于身后握着长剑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剑鞘。他看着廉颇，看着两人不过几步之遥却好似相隔万里的距离：“赵迁派来的人，和你说了什么？”
从未有哪一刻如同此刻一般，未如此深切的希望过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希望廉颇告诉他，赵迁的人什么都没有和他说，他希望廉颇能够告诉他，他所有的敌意都是因为这些年他自他国听说的他对边关的不作为，他希望廉颇所有的不满皆是因为边关对外谣传的那些失败——而并非是因为自邯郸那些人嘴中听说的，对他的失望。
廉颇并不知白舒在想什么，又或者他自内心其实是知晓的，却不想落下那张名为虚伪的假面：“还能说些什么呢，不就是些旧事么。”他的声音平淡，“离开赵国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啊。”
白舒看着廉颇：“为什么？”
“你是赵国的将军啊，是要维系赵国不受他国欺压的将军啊！”即便他如今年岁苍老，却一如当年般凌厉的眼睛直视白舒，欲要透过白舒的皮囊深入他的灵魂一般，“你本是赵国的将军，应维护赵国的统治，保护赵国的百姓啊——”
“我难道没有做到么？”白舒打断了廉颇，“边关的百姓这些年难道不是平平安安的么？关外的那些蛮夷难道不是偃旗息鼓了么？我做到了你，甚至是李牧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我给了边关一个太平，这对于你来说难道还不够么？”
“那么邯郸呢？”廉颇质问道，“为什么王上的使臣说，这些年他们以王令征召你的时候，你从未响应过呢？”痛彻心扉的表情，声嘶力竭的质问，“你是赵国的臣子，响应王上的调令，难道不是你的职责么？”
系统嗤笑一声，对廉颇这明明自己做不到却要强加于别人身上的想法表示了嘲讽。他在要求白舒之前，可曾想过十六年前，是他拒绝了赵王入关的调令，叛离了自己的国家，甚至将边关那一团乱子，全部交给了一个小孩子。
“你在埋怨我当年秦国以救燕国之名围攻赵国时，我没有挺身而出么？”与白舒此刻心情截然不同的是他平静至极的语气，“你在埋怨我在赵偃和赵迁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到邯郸，维系他这个王，致使赵国遭受损失么？”
“难道老夫还没有资格说你了么？”蔺相如怒斥道，“赵国给了你功名，给了你荣耀，给了你名誉和地位，你难道不应该为了赵国抵御外敌么？你难道不应该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么？”
“我该吗？”他如一个尚未长大的孩童，话语天真的向大人询问他不懂的问题。
闻言，廉颇抬手，指着白舒的手指颤动着：“你是蔺相如和老夫捡回来的孩子，若是没有老夫和蔺相如，若是没有赵国，便没有今日的你！身份地位，武功心法，若是没有我们，你甚至连个赵人都不是。”
【宿主？】系统感受到了白舒此刻掀起滔滔波澜的心境，小心翼翼的发问，【需要我帮你屏蔽听力么？】
‘让他说。’来之前白舒想过千种百回的可能，但当他真的面对的时候，却发现内心比他所想的要平静太多了。他甚至已经平静到了一种无关他自己，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无所谓：‘他说的字字句句，我都要听见。’
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段落每一个喘息，我都要铭记在心，深刻于骨。
“你有，”坦荡的看着廉颇，“曾经的你是有这样资格的。”你是将我带到边关的人，你是给了我身份地位和一个安身之所的人，甚至当你离去时我才意识到我嘴上说着不要和嫌弃，但你在的地方已经是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庇护所了。
可那一切，都在你离去的那一夜发生了变化。
“我们给了你一切，你看看你是怎么回报我们的？”廉颇指着白舒，只恨他不如蔺相如那般可口辩莲花字句珠玑，“在国O家需要你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在君王需要你的时候视而不见，你枉为臣子更枉为赵人！”
面对着白舒平静的面孔，廉颇原本就焦躁不堪的心受到了更大的刺激，他再也维系不住平稳的态度，阔步上前一把拽住了白舒的领子，将他扯到了自己面前。
剧烈晃动之下罩在白舒头顶的兜帽滑落，他如玉雕琢的面孔坦荡在阳光之下，眼底的冷漠和无动于衷也暴露在了廉颇的视线中——麻木的就如同一个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木偶，任凭风吹雨打仍然是他自己。
“反驳我啊，”廉颇扯着嗓子怒骂着，“你不是很厉害么，你不是把边关经营成了你自己的地盘么，你不是让赵偃那个小子都束手无策么？那么你反驳我啊，告诉我蔺相如没有看错你啊。”
所以——是因为蔺相如。
他对我所有的期望，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嘱托，所有的瞩目皆是源于另一个人。并非是我本身的出色，并非是我本身的独特，并非是对我的看好和在意，更并非是期待之后大起大落的失望。
你对我的所有，只是因为你从我的身上，等待着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当白舒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浓浓的疲倦席卷心头。
他忽然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
那在满城粮草所剩无几外又有匈奴横行时的没有产生的焦躁，在缺兵少将边关破败不堪时对未来希望渺茫也没有产生的无望，在邯郸一封又一封催促他去往邯郸面对未知的茫然，如泄闸的洪水皆在此刻席卷心头。
便再也不想看廉颇满是怒火的双眼，侧过头，视线落在了那明显颇受主人偏爱，日日维护的木枪之上。
那木枪显然受极了主人的偏爱，除却被打磨的锋利的枪尖，整个枪身圆润光滑，其粗细长度一眼便可看出是经过精心算计，只为达到主人最为趁手的模样——比起那些华丽却崭新的器械，这柄木枪显然受极了主人的偏爱。
白舒侧头的动作于此刻廉颇的眼中无疑是挑衅：“看着我！”他嘶吼着，“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对得起我与蔺相如么？对得起我们对你的栽培和托付么？对得起王上对你的信任和嘱托么？”
他将白舒拉至眼前，过于激动致使他嘴中唾沫横飞，可他的激动，他的愤怒，他的不满，于白舒的影响，不过是举手抹去了飞溅到脸上的慷慨激昂：“我不需要对得起你们任何人，”视线从长枪上移开，浅棕色眸子在阳光下透彻如尚未淡开的茶，于水面上倒映着端茶之人最真实的影子，“放开我。”过于平静的语气让廉颇满腔怒火尽数扑在了冰冷的水池中，浇灭了他熊熊燃烧的愤怒和不满。他看着眼前的青年，更为清楚地认知到了对方不再是能够让他随意指示的小孩了，他长大了，超脱了他的控制。
也更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他各种戏耍，却因为身高和能力不够，气的来回跳脚的小毛孩了。岁月带走了太多的东西，也赐予了太多，那个孩子如今功夫比他更为精湛，身法比他更为高超，甚至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轻易被他们掌控和算计了。
眼见着廉颇没有松手的打算，白舒举起手将手上沾的东西摸到了廉颇的身上，然后顺手向上单手欲图掰开他揪着已领的手。然而并没有想要把话重复第二遍的想法，只是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态度。
“你不欠我们什么？”廉颇的眼底有红意泛起，“当年若不是我——”
“当年是我算计了你身边的人，而我如今的战功是我自己一刀一枪用胜利打下来的。”白舒打断了廉颇，“所以，我从来不欠你什么。”

第94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当年是我算计了你身边的人，”白舒一眨不眨的看着廉颇，让他看清自己的认真，“当年是我算计了那个从长平之战幸存下来的男人，我知晓他定然认识邯郸的武将，所以我让他看到了我的天赋和能力，将我推荐给了他所认识的人。”
这么多年了，那些被埋没的事情，在大叔战死沙场，老管家自廉颇离去后自尽，蔺相如病死榻上后，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刻。
那看起来平滑广润的皮肤背后，是无法与和的伤疤与已经腐烂的脓疱。
看着光鲜，实际上鲜血淋漓。
廉颇紧握的手因为震惊一僵，而白舒趁着这个机会掰开了他的手指，从他面前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你以为，为什么蔺相如最初想要将我留在他的身边？明明被托付的是你身边的人，他却想要从你手里要人？”
措辞有理言之有据，但心中却是压抑不住的恶意迸发：“因为当年的那一切，是我算计来的。”他裂开嘴，却不知自己的笑容是多么牵强和扭曲，“因为蔺相如看出来从始至终，我与你都不是一类人。”
“蔺相如多么的担心你啊，他知道你算计不过我，他知道若是只留你一个人，你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他担心你，直到死，他都在为你谋划着。”恶毒的语言自白舒的嘴中吐露，“可你呢，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言及蔺相如，廉颇的所有情绪转为了震惊和内疚：“我回去了的，”他呢喃着，看着白舒，“当我得到消息后，我回去了的。”重复着，不知是对白舒的反驳，还是对他自己内心波澜的规劝。
‘当年你看到的果然是他，’白舒眼中划过了惊诧，‘他竟然真的回去了？’当初没能直面那个被怀疑是廉颇的人，白舒还以为是系统是在说笑，因为在他的认知中，那个时候廉颇应远在他国，便是得到消息也来不及赶回。
又或者他本是来不及赶回的，可传信的人传信的时间要比对他更早。
【看起来蔺相如对他，比你想象的更加重要。而蔺相如一直吊着那一口气，也真的是为了等廉颇的回来。】系统省下了关于白舒对廉颇和蔺相如又究竟算是什么的话题，对这一对儿纠缠一生的文臣武将颇为感叹，【一生若是能有这么一个朋友，也算是值得了。】
朋友？
“我多阴险狡诈啊，我多诡计多端啊，而你多么光明磊落呢？”白舒看着廉颇，心中却想到了蔺相如，“你是多么的光明磊落啊，输要输的清楚明白，走也要走到大大方方，便是离开也要让百姓于心中叹惋相送。”
滚滚恶意之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酸楚：“你多了不起啊，因为不想不愿不忍，所以你坦荡的抛下了赵国的百姓。因为不肯不满不甘，所以自我催眠，说你留下了我，要我替你保家卫国，以无愧于你的良心——可你有良心么？”
“你在埋怨我当年秦国以救燕国之名围攻赵国时，我没有挺身而出，那么你又在哪里呢？”若此刻他们身在战场，那白舒此刻定然是步步紧逼的那个，“你在埋怨我在赵偃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挺身而出维系他这个王的威严，那为什么你不出现呢？”
面对白舒的质问，廉颇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哦，对了，你离开了。”这并非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充满了感叹的陈述，“你在那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赵国。但是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的呢？仔细想想的话，似乎是因为赵偃的调令吧。”
白舒看着廉颇：“你瞧，因为你知道去往邯郸之后等待你的是什么，你选择了离开。这样的你与我又有何异呢？只不过我选择了抗旨不遵，而你选择了离开——归根结底，不都是一样的么？”
“若你有良心，”有时候平静的质问，比声嘶力竭的怒吼，更加深入人心，“若你有良心，又为何回把蔺相如丢在那人心莫测的邯郸，留他一个人在阴谋算计的最中央死去？他庇护你那么多年，甚至为了你的任性在最后用尽手段将你留在了边关，成全了你的愿望，你可又对他做了什么？”
你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在灾难到来的时候留他一个人在原地，你选择了辜负曾经与他与我的承诺，没有死在沙场上，更没有回到邯郸与他共患难，而是选择了离开。
这样的你，良心又在何处呢？
“若你有良心，你可记得当你离开时我才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孩童，你所留下的也不过是‘廉颇将军身边身手不错的小家伙’这一个空头称呼，和让他们知晓我这个人的存在而已。”浅棕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着别样的情愫。
“我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又算是什么恩惠？”浅棕色的眼眸直视廉颇苍老的脸庞，白舒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蔺相如的影子。隐约之中，白舒看到了一双手庇护在廉颇的左右，让他远离纷争，佑他平平安安。
廉颇一生都那么幸运，年少时有先王庇佑，中年虽然失意却也有蔺相如的相伴，甚至他这位好友直至死也牵挂着他。当两人距离拉开，岁月与年轮的残酷与偏爱才得以彰显，当青壮老去，少年便已长大。
“若这也能算是恩惠，那这些年我替你守着赵国的边关，替你送走了蔺相，甚至容忍邯郸那个蠢货，这样的回报于你来说难道不够么？”
“你以为，我稀罕如今的一切么？”白舒直视廉颇，“若真的说起恩惠，或许蔺相如于我的恩惠要远超于你。”白舒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刻满了赵国文字的佩玉，缓缓举起于廉颇面前，任凭它在空中摇晃旋转，“这样东西，你认识的吧？”
那日他再见蔺相如的时候，对方已经溘然长逝，但一直侍奉于蔺相如身边的喜却交给了他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卷写满字迹的白布，还有着一枚能够走通整个邯郸，蔺相如耗尽一生维系的巨大情报网。
那日他是意外的，他本以为蔺相如不喜欢他，一直以来他从蔺相如那里得来的只有提防和警惕。可当蔺相如病逝，他却选择将一生成果托付的确实他这个或许并不讨喜，甚至在他身前对其颇为警惕的，来路不明的孩子。
“你认识，”不等蔺相如回答，白舒就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你当然认识，这些年你不就是靠着这个监视着我么，你不就是通过这张网，观察着边关的动静，以此来判断我是否有辜负了蔺相如的希望，有违背当初的诺言么？”
他毫不留情的戳穿了这些年廉颇的动作：“喜与乐的娘来找我，他娘再嫁的那个男人，都是你安排的吧。”冷眼看着廉颇，原本的温存在这一刻被彻底的撕破，“你卖给了赵迁多少消息，才换回了如今光耀回到邯郸呢？”
“这样的你，做了这么多事情的你，又能拿什么来质问我呢？”
廉颇不答，他的视线落在了那被白舒吊在手中，来回旋转，刻满了赵文的牌子上，记忆却疏忽想起了当年蔺相如病重，他千里赶回邯郸，再见故友最后一面时，对方拉着他的手，向他道歉的场景：“你知道么，” 他说，“蔺相如这一生英明，从未犯过大错。”
白舒不语，他只是将手中的牌子向前一抛。那写满赵文的牌子往日显然是被精心呵护的，此刻被人弃之如履的抛掷在地，掀起了小小的扬尘。
“他至死，都在和我说，我是对的。”廉颇没有去捡那牌子，他垂头看着地上的扬尘，“他说他英明一生，到了最后竟然不如我这个老莽夫看人看得准——他说，你值得托付江山——他竟然说你值得托付？”
廉颇的笑声中带着哭意：“当年他劝我，说留你不得，说你不是赵人，不会置身处地的为赵国着想，说你或许会成为攻己之矛，刺入赵国最脆弱的地方。”时光流逝，曾经纵横战场的男人已不再年轻，“可你知道当年的我，是如何回答他的么？”
白舒面无表情的看着廉颇。
“我说，你只是个孩子而已，若是连一个孩子都能和家国大事相提并论，那我这个信平侯也不用当了。”很多话，如今再看只剩苦涩，“他走的早啊，他走得早——”似是承受不住这样大的打击，廉颇的步子有些踉跄。
“若是他还活着，若是他看到了如今的局面……不，若是他还活着，你早就死了。”当廉颇抬头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仇恨，“蔺相如总是对的，他一直是对的，他永远是对的，当年就不该留你，当年就在襁褓中扼死你。”
白舒抿唇：“你做不到。”他知那只是廉颇的比喻而已，“你说我枉为臣子更枉为赵人？”绕过了蔺相如的话题，重复着之前廉颇对他说的话，“可在我从未臣服于你所谓的王，更不稀罕你以为令你自己感动的‘赵人’身份，又有哪里说得上是‘辜负’和‘枉负’呢？”
这话不知戳到了哪里，只见廉颇缓缓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牌子，不再去看白舒：“的确，”他缓慢道，伛偻的身子带着那牌子缓慢站直，“你的骨子里，流的是秦狗的血，便是再怎么训，又如何能真正地成为赵人呢？”

第95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什么？】一直装鹌鹑的系统被廉颇这句话炸了出来，【他什么意思？】
‘好问题，’白舒心中也慌得一匹，但这么多年的经历让他在面子上稳住了，‘当年你挑这具身体的时候，到底挑了个什么身体？’虽然有几分事后诸葛亮的意思，但若事情真的如廉颇所言，那过去很多的纠结就没有必要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系统慌了，急忙向白舒解释道，【我当初卷着你的灵魂被冲到了这个时代，因为剩余的能量不够，只能就近找了具符合条件又被允许进入的死胎，把你塞了进去。然后我就因为能量不够自动关机了啊？！】
这么多年，白舒还是头一次听系统提及当年的事，而且这当年事还和他的认知有很大不同：‘等等，什么叫做被冲到了这个时代？’他抓住了系统话中的无视分叉问题，‘还有你那个剩余能量不够就关机了，我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在白舒的认知中，他所有对这个时代的记忆皆起源于某一日睁眼，他便是那个四岁多孤身一人在外流浪的小不点儿了：‘什么叫做符合条件又允许被进入的死胎？我以为这具身体是你捏出来的？’
【这是重点么！】系统抓狂道，【我要是有那个能力凭空造物，我还用困在你的灵魂里？我早就自己出去独干了好么？！你快点儿向他套话，廉颇看起来知道不少事情的样子，你快点儿问他啊。】
然而白舒一反常态的没有遵循系统的意思，他眼睛微眯看着廉颇，看着他拾起牌子，动作小心如擦拭某件珍宝一般拭去了牌子上沾染的灰尘：‘看起来你瞒了我不少事情，系统。’若不是时间地点不对，他真想找个地方慢慢和系统算这笔账，‘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我带着你被冲到这个时代后，因为我的能量快要不够了，为了节省能量我就没有帮你具体筛选身体。】系统的语速很快，【当时离我最近的是一个大肚子的女人，长得挺好看，身边只有一老仆。她孕子八月，但肚子里是个死胎，我也没得选啊。】
‘所以你把我投进去了？’
【我挣得她同意了的，】系统弱声弱气的替自己洗白道，【她明显自己也有感觉，自己落魄的要紧，肚子里的孩子倒是营养不错。当我告诉她她肚子里是个死胎，但是我能让他活起来的时候，她根本就没带犹豫的就同意了啊。】除却对那灵魂的来历藏头末尾，系统其他的地方倒是并未撒谎。
‘我还得夸奖你的人道主义不成？’白舒要被系统气笑了，‘那这张脸是怎么回事？这张和我游戏里一模一样的脸，总不能是巧合吧？’
【那女人长得好看，估计你这身体的爹也是个好看的，我推演了一番，虽然和你游戏里的脸还有点儿差距，但其实差的也不大。你也知道，帅好看的人千篇一律，我这不是为了以防万一么——就顺手调了一下，有备无患，有备无患。】讪笑不止。
读出了系统未尽之意的白舒要被气笑了：‘所以你关机之前最后一件是，就是计算一下怎么算计我是吧。’
若是系统能重新开机，加上最初那套游戏系统的忽悠，若不是他机智那就真的被骗成游戏穿了。而若是系统不醒，这张脸也可以有无数的台本可以让他自我脑补填充。
【我看着那女人长得不错，身边还有仆人，这是不是为你着想么。】最后的挣扎，【点哥和我说只要他给了他的宿主这样的套路，他的宿主就什么都不会问，对他百分百的信任来着。】越说越委屈，【谁知道我碰上了你这么个多疑的。】
白舒被系统那女人遇上了负心汉的哀怨话语雷了个不清：‘我混小绿网谢谢。所以那女人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你都不知道？’对着小智障系统，他还能怎么办呢，‘万一是什么反清复明的白莲教，我这是个比喻，是你死还是我死啊？！’
【我哪有时间关心那么多啊，】系统委屈道，【护着你的灵魂不在时间乱流里解体，我自己的数据库都伤了不少，那女人面相是个好的，身上有不少钱财傍身，又有个忠心值相当高的老仆，我哪里还会思考那么多啊。】
但是这些，当白舒清醒过来的时候，都已经不知去了哪里：‘那按照你说的，若我一直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为什么当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三四岁的样子了？’
【我护住了你灵魂不解体，不代表你的灵魂没有伤到啊。你们人类说的三魂七魄，虽然你不缺，但都有所折损，在这身体里养了三四年后才大概的完全粘在一起了吧。】系统推断道，【至于那三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关机了啊！】
‘要你何用？’
【我要是不关机，我现在哪里还有能量运行。】系统理直气壮，【这个时代的空气中虽然也有零散漂浮的能量，但这些年你在雁北这么多年到处乱跑，我都快把雁北吃光了也才勉强能够维持运作，你三四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我早没电了！】
‘所以你要的能量，到底是个什么鬼？’这话白舒问了二十多年，系统也答了二十多年，【就是一股充斥在田地间的能量——我也不知道。】
正问答的功夫，廉颇已经将那牌子收入怀中放好了。他抬头看着白舒，看着这个曾经在他身边度过了童年的有为青年：“我曾以为比起血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处出来的，你自幼长在赵国，长在我身边，长在边关——就该是赵人。”
‘所以你对那女人一无所知？’
【我就只知道她身边那个老仆，称呼她为姬夫人，似乎是自关中之地逃难而来，在我观察她的那日，她身边那老仆询问她等着生下小主子，他们是否要启程回国。】
“卧槽！”白舒被系统这话吓得惊呼出了声，然后他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正与廉颇对持，‘等脱了身，你把这事儿从头到尾，毫无隐瞒的都和我说了。’因为在秦王‘嬴政’和‘赵正’上摔了跟头，白舒有好好地补习过姓氏的问题。
战国时期女子之名一般只有家人叫得，仆人自然不在此列，所以那个‘姬’很有可能是那女子的姓或者是她男人的姓。而这个时代姬姓，最出名的便是天子之姓，其次便是当年周天子亲戚们分裂出去的诸侯国：韩国姬姓韩氏。魏国姬姓魏氏。燕国姬姓燕氏。
‘麻蛋，系统你给我找了个好活！’白舒到底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你知道这个时代谁姓姬么，我艹，这么大的事儿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这不都没娘了么，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儿的。】系统弱弱的试图声辩，【再说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找上你啊。】
‘找上就晚了！’白舒恨得直咬牙，‘眼前这个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说到这里，白舒和系统技术是同时反映了过来，‘不对啊，为什么是秦？’
“我的骨子里是秦人的血？”白舒看着廉颇，“你从何处判断，我是秦人？”按系统所说的，无论如何与只有短短百年历史，早起还是养马的秦国扯不上关系才对。
他脸上茫然不似作假，直白又茫然的样子让廉颇也愣了一下：“你不记得了？”他恍惚，又被自己的猜想换回了判断，“莫要再装了，你出现在邯郸之外便已五岁，在那之前你的痕迹固然不显，却也不是无处可查。”
白舒也觉得委屈，他装什么了啊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坦荡的直视廉颇，“若我还有一星半点儿的记忆，又如何会继续留在雁北这么多年呢。”说到这里，他有些恍惚，“难道我所做的，不足以证明么？”
“别在这里和我装！”不只是哪里戳到了廉颇的愤怒，他的声音拔高，将蔺相如的牌子放入怀中的同时，他自袖子里甩出了另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还是当年你身边那个仆人压出去的，就是为了给你买药看病，那年你四岁，别告诉我你都忘了。”
白舒手快的截住了廉颇扔偏的东西，入手是一被焐热了的玉牌，上面是秦字……
‘我觉得我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白舒自然之道廉颇为何这样说，他因为体内成年人的灵魂，自有记忆开始就显得比旁人成熟太多，用这个年代人的话来说就是早慧，早慧，自然记事儿也早。
“仅是为此，你就判定我于赵不忠？”白舒摇头，“这些年我驻守雁北，可有错处？”
“那不过是因为为涉及到秦国的利益，”廉颇斥责，“你扫荡草原，秦国同样受益，以我赵国国力扫清他国之碍，还将蛮夷的仇恨稳稳地锁在了我赵国，你好算计啊。若说你与秦国没有什么端倪——当年秦国为燕围我赵国，你为何不战？”
“我为何要战？”白舒的视线自那玉牌上扫过，将其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上还未散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你也明知，就算是战，也不会有一个结果的。”当年秦国为何要围赵，不就是为了救燕么。无论赵国是战是和皆要撤去布置于燕国的兵，以图自救。既然燕国之围已解，秦国自然不会再打下去，因为若是打，那他秦国便落在了道义的风口浪尖上。
“说的冠冕堂皇，”廉颇冷笑，“那徐夫人，还有这些年秦国卖给你的粮食，你又作何解释。”

第96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白舒心下一沉，晓得他最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事情，对方到底还是知道了：“徐夫人一事，我自问问心无愧。”他直视廉颇的的眼睛，“精铁与钢的配方我早已交与赵王，是他们不用在先，我只不过把人放走了而已，他欲效忠何处，与我无关。”
“荒谬！”廉颇否决，“王上不用那是王上的事情，王上心中自有权衡又哪里容得他人置会，而你的举动却是不忠，是祸国之罪。这世道哪里有臣子妄议君王的！”
“那我就该容得宝珠蒙尘，明珠暗投？”白舒尊重廉颇，对于廉颇的愤怒也全然理解，“我是驻守雁北的将军，不是他赵王的看门狗。”
“但是你放他走了！”廉颇咆哮着，原本自然下垂的手猛然高抬划向身体一侧，仿佛那里站着第三个人，那个他们正在讨论的人，“你留着他，于赵国是祸害，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正大光明的，放他走？”
“你还欲要我如何？”白舒冷漠的戳破了廉颇话语后的台词，“他为我雁北做了这么多，你却要我杀了他？”这样说着，白舒看着廉颇脸上的肯定之色，心中一沉，运气于耳，试图窥探院落之外的声音。
【你似乎并不生气，】系统感知到了白舒忽然沉重的心情，【既然你觉得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何如此突然作态？】
‘看看院子外，’白舒的余光扫过略显空旷，毫无遮蔽之物的演武场，‘是不是有人。’
系统不明，但他还是按照白舒的吩咐将自己的能量向外扩散，然后他惊住了：【宿、宿主？】
听着系统磕绊的声音，白舒知晓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稳住，’白舒暗自吸了一口气，‘别节约你那点儿能量了，开启演算，计算从这里逃脱生存几率最大的可能性。若是我死了，你留着能量也没什么用。’当下也就只有一个拖，还有想办法把宅子外面的那群人逼出来了。
“你难道不应该杀了他么？”廉颇不知白舒已经看透了他的局，“不能为赵国所用的，你留着他便是祸害！既然我们已经得了方子，那留着他只会为他国增添助力，你又有什么理由不杀他？”
“若是赵王如此对你，”白舒摇头，“你难道不会觉得寒心么？这样的君王，又有什么理由值得臣子效忠？”置身处地，若是他于廉颇的位置，有这样一人如此如此对待他的家国，他也会愤慨如他，怒斥如他，甚至还想要将一切加诸于那叛徒身上，让他不得好死。
所以白舒并不不生气，因为他能理解廉颇的所有反应，正是因为理解，正是因为懂得，正是因为若是置身处地他只会比廉颇更为激进和极端，所以他选择尊重和原谅——他只是不在乎了而已。
但理解却并不代表不失望：“我如今的一切，难道不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一点儿一点儿挣出来的么？”白舒的右手抓着佩剑的剑身，“边关百姓的承认与爱戴，草原蛮夷的敬畏和恐惧，邯郸那群人对我束手无策，甚至只能想办法把你请回的被逼无奈——”
抬头，视线炯炯的看着廉颇：“——这一切，是我自己打拼出来的，而并非是你施舍。一如徐夫人，他的成就是他的东西，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决定他之所有的去留，我又哪里有立场决定他的生死？”
白舒环顾四周，看着这处处留有主人痕迹，备受主人爱护的演武场：“若是能提早见你，我本想问你是否愿意统边关之军，若是你，边关的兵权我双手奉上。”这是白舒的真心话，赵国那些百姓于他更像是沉重的负担而并非前行的动力。
他将举国轻重的事情说得好似借了一杯水，喝完之后轻描淡写的表示他已经解渴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去不远处的小溪边上，将水囊装满还给原主人，扯平这一水之恩：“但是如今，我想便是我给，你或许也不会想要了。”
看着如今的事态，到底要怎么做廉颇心中或许早就有了计较，他或许不该心存侥幸的，他今日与廉颇的对质，与廉颇说的这些话，或许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如今看来，是我天真，竟还以为世间所有事都能如我意，世间的人都能如故。”
白舒说的举重若轻，廉颇却在其中看到了令他更为心寒的事情：“你曾想要将我请回？” 他看着白舒，很多之前令他困惑的事情在此刻如云雾消散，得见山河，“是因为只有我回到赵国，你猜能放心离开雁北么？”
虽然对白舒于赵国的态度十分不满，但对于雁北来说，他确实是个好统领。
白舒哑然，他看着廉颇，直至廉颇因为他的眼神而毛骨悚然时，却忽然展露了笑脸：“原来如此，”他笑着，像是忽然释怀了的人，声音轻盈道，“若你一直如此看我，这件事也的确是我钻了牛角尖。”
白舒发觉他自己或许犯了个错误，他或许不应该从廉颇身上寻求他想要的东西，毕竟自一开始他们所注视的，就不是同样的方向——那雁门关自始至终，也都不该是他的归宿。
“蔺相如从未看错过我，” 他白皙的五官于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看着廉颇的眸子如初春的新长的枝干，“你自比知己，却从未看明白蔺相如要做的，不是挟恩与我身上施加枷锁，而是系上一根线。”
“一根线？”廉颇蹙眉，“何意？”
蔺相如想要在他身上系上一根线，一根不会让他飘得太远，还记得折返，名为‘包容’的风筝线。蔺相如是多聪明的人啊，他将一切看的透透的，他看透了廉颇的本质，也看透了他白舒内心索要隐藏的东西。
只可惜他死的太早，早到没能看到后来的故事。现在，那由蔺相如系上的线，那本就不结实，所剩寥寥无几的线，又亲手被廉颇斩断了一根，垂落地面：“我知此行不会顺畅，也有了一去不返的决意。”
白舒的左手摊开，那被廉颇扔来的玉牌就静静的躺在他的手掌上：“但有一事，我从未欺瞒过你。于过往之事，于我的身世，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我所有的记忆皆起源于赵，也只有赵，对雁北，对赵国，我自问问心无愧。”
“而你因为这一件死物，否决了我过去的一切，将军啊，这真的值得么？这一切，可是蔺相临死之前与你诉说的？可是他想要亲眼看见的？”白舒叹气，“我此行，本是想要求一个答案，我自问从无愧对赵国之事，你为何却要如此待我。”
他说的是廉颇劝赵王宣告天下，雁北君毙了的事情。但是如今，在大消息一环接一环接踵而至的现在，这咒他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廉颇无错，他也无错，只是阴阳差错之间，他们也都错了而已。
“住嘴！你好大的脸面去提他！”廉颇怒斥，“他一生为赵国兢兢业业，至死心中想的都是赵国，甚至见到我......”他顿了一下，绕过了蔺相如临终时与他的话，“心中所想所念也皆是赵国，你若有一分半点儿继承他的遗愿，又怎会......”
“我不是蔺相如，”白舒打断了他，“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以为我们有很多可以说的，但这么多年过去，我发觉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枉他自诩聪明，却从未意识到他在做一件非常蠢的事情。
【还没好！】系统惊呼，【我还在计算！】
“若你早知我的身份，又为何还要留我。”白舒话锋一转，手掌中的玉牌对着廉颇，“我以为你们对他，恨之入骨。”
“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廉颇不疑有他，“当年我日夜奔驰回邯郸见他，也是为了此事。”那些无措，那些纠结，那些仇恨和疑惑，当他见到病重于榻上的蔺相如时，忽然也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到了最后，他也没能把话说出口。
廉颇看着白舒，忽然想起在多年前他坐于知己对面，那人忧心忡忡的问他那孩子心中可有家国之念，问他若是他年这孩子脱离了掌控，他们又该如何示好呢？
那个时候，他是多么肆意啊，狂笑着说不在乎的，他能看出这个孩子心本向善，能够看出他心中也有家国，看出他是制止边关蛮夷的一把好刀，看出他不会在乎邯郸那些人的弯弯绕绕，只会向着自己的目标笔直向前。
他说，那不过是一个孩子，若是他有异心，若是他胆敢背叛赵国，背叛赵王，那不需他人多说，自己便会处决了他。
他说，他会亲自看着他，确保他不会做出有伤国体的事。
何曾几时，他对那个孩子唯一的要求，是要他守住赵国的边关不受夷狄入侵呢？他将那个孩子带到边关，本不就是为了让他看到边关最真实的风景，然后变为制宜蛮夷的一把刀，为边关的安定留下火种么？
是什么时候，他开始猜疑，开始质问，开始遗忘，开始感到不安呢？
是当他受到诏令后不愿老死都城所以选择离去的心？是他发觉对方利用蔺相如留下的东西逐渐不尊赵王？还是更早的时候，当他看到那个孩子在蔺相如的算计之下节节败退，所以自以为也能如蔺相如一般将他掌控于手中呢？
又或者，是当蔺相如死后，他当年派人去调查那孩子身份的人终于有了消息，带回的那块儿刻有‘白起’字样的玉牌时呢？

第97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你为何不向他澄清你是真的不知这事儿？】系统在哑火很久后终于再次出声，而他的出现无异于宣告着后台计算的结束，【你知道你们之间存在的误会，才会导致现在你们的争吵，对吧？】
他就像是一个读者，在用上帝的视角阅读完一切后，为书本故事的人物而焦虑和烦恼。而听着系统的劝解，白舒只是摇头：‘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的视线滑落在廉颇的脸上，落在了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甚至已经可以看见老年斑的面庞之上。
‘他既劝赵迁将我的死讯公之天下，就从未想过要与我和解。’后世人天天讲‘我死了’挂在嘴边，毫无忌讳。可在这个拜鬼求神的年代，最忌讳的便是这些不吉利的话。
而当他跪在秦国的大殿中，听秦王说出赵王布告天下雁北君已死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至于粮食一事，”手指慢慢攥紧了玉牌，属于廉颇的温度已经渐渐消沫于风中，一如此刻他们的情分，在僵持和来回争论之中竹简被消耗得一干二净，“若是我有选择，又怎会求助于他国？”
疏忽间想起当年，自己靠在廉颇的怀中，于山上俯视那长长的队伍时，心中的感慨和震撼。那时的廉颇只是鬓角微有灰发，而如今他的发色多以是灰白，就还只有那么几缕黑色镶嵌其中——廉颇老矣。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样做，会留下多大的话柄给你么？”白舒看着廉颇，声音平静的如同在讲述他人的故事，“商队是李牧将军留下的，商路是当年李牧将军打开的，人手是蔺相留给我的亲卫队，而他的亲卫队，是你的人。”
白舒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当年草原上还有夷狄对雁北虎视眈眈，邯郸那边儿断了边关的补给，又时逢大旱，最近的能够借到粮的地方，所能借到的粮食也就只能供我雁北半月。”看着廉颇的眼睛质问道，“我是他们的将军啊，信平侯。”
“难道当年不是你告诉我的么，所谓将领，就是统帅大局之人。要让将士们毫无顾忌的向前，要让百姓赋予十分的信赖，要让敌人听见你的名号就丧失斗志。我是他们的将领，如果我不想办法，还有谁会在乎他们的死活呢？如果连我都不在乎边关了，难道那些在邯郸享乐的贵族，还能记得他们么？”
廉颇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我赵国有那么多的粮商，那么多的百姓，当年长平一战都能供我四十万大军，如今亦能！而你竟然去求你的敌国，从他们那里买粮买物，用边关百姓的钱与物去支援敌国？”
“百姓就不需要过日子了么？”白舒心中苦涩，“我问他们要了粮，他们的日子要怎么过？明明邯郸贵族家中的米粟多到烂掉，明明他们肉吃酒林到可以任凭那些肉烂掉，却都不愿意给雁北，又是为何？”
廉颇停顿了一下：“归根结底，不还是你惹出来的么？你若是没有抗王令不遵，先王也不会担忧你拥兵自重，皆而用粮草来制衡你。”廉颇看着白舒，“你当年更不应该掺和进入王上和公子嘉的事情中。”
此话一出，白舒的心如追寒潭：“我且有一事想要求一个答案，”他忽然转变了话题，“赵王决意告知天下雁北君被人所杀，究竟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
“这重要么？”廉颇不答反问，“如今一切皆成定局，你便是那只困兽，就算之前是假的，今日也要成真了。”当他这句话说完，原本处于中立或友善的颜色，瞬间变为了仇杀的红色，“你已经是赵国之患。”
“所以，果然是你。”白舒垂眸，自廉颇的话语中得到了答案，“你就恨我如此？这些年我守着雁北，帮赵国在草原上打出的名望，护着赵国的百姓，护着赵国的商队，当年你留给我的雁北如今昌盛又平安，这样连一句夸奖都值不得么？”
“花言巧舌，你若心中真有感激之情，便不会辜负了蔺相与我对你的期望和栽培，身在赵国却做了秦国的细作。”廉颇冷笑道，“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倒是真的对：‘非我族人，其心必诛。’”
“你非我赵人，自然不会置身处地的为我赵国着想，今日你可以为了我的恩情向我承诺，明日便也可以为了他人的施舍，忘记今日的誓言。”
白舒不可置信的看着廉颇，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相信他自己听到了什么：“我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我在你的眼中，就是这样的小人？”他忽然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变得非常好笑，然而他也的确笑出了声。
只是这样笑声，在廉颇眼中自然就变了味道：“叛国之罪，还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他别开眼睛不再去看白舒，“秦国竟然还愿意将你放回来，若说你和秦国之间若没有什么，那老夫就白活了这么多年。”
他和秦国之间到底有什么啊。
白舒松开了攥着玉佩的手，将那玉佩扔在了地上，一如之前他扔下那牌子一般随意。然后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终于忍不住心中翻滚的情绪：“你以为我没试过么？”
白舒的声音猛然拔高，而随着他这声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声音，原本安静的宅子像是泼了水的油锅，轰然炸裂。
略有破损的高墙上出现了搭弓欲射的弓箭手，紧闭的院门被手持器械的士兵撞开，就连连通着花园，本只有绿荫的圆门两侧墙后，不知潜伏了多久的士兵呼啦啦的涌入。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空荡的演武场四周堆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而唯一的空地上，身着潜行服的白舒，与身穿朝服的廉颇：“第一年，我求了那么多人，挨家挨户的许诺，一家一家的写下了借据，我连那些穷苦的百姓家都没有放过——可也就只能保雁北三月无忧。”
“雁北的冬天那么长，”白舒如同根本没有看见那些对他不怀好意的赵国士兵一般，只是看着廉颇，“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如何做？我只是没有功名的少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廉颇将军身边疑似接班人’的名头！”
“我连尊严和性命都不要了，才挣得了和他们同台的底气，我一步步走过来牺牲了多少东西，你关心过么？” 大概是真的失了智，白舒的话逐渐偏激，“你不关心，你宁愿关心几条狗，也不愿意关心我！”
“你在第二年就砍了他们！”廉颇低声怒斥道，“你杀了多少雁北的贵族，你心中没点儿数么？若不是老子和蔺相如的人护着你，你这条命早就丢在草原上了。”
“那我宁肯丢在草原上，也好过今日再这里和你对持，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却还要为了一个答案往下跳。”白舒抬手就指着身侧的那些士兵，“你口口声声说着我叛国，好，那这些儿郎们的性命，和那些王公贵族比起来，谁更重要？”
不等廉颇回答，白舒边给了自己答案：“那些富得流油却不愿意帮助他们的贵族，他们的命也是命，哪里来的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我凭什么不能报复？！”
“看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我一直很清楚我是谁！”
就在这针锋相对的关头，第三个声音插入到了白舒于廉颇的对持之中：“廉颇老将军也莫要和这个狂妄的小子继续争执了，”自那些士兵中走出了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是管事之人的将领，“王上的命令，将军该执行了。”
廉颇身上那锐利的气势就这样忽然短了下来，他沉默的看着白舒：“向王上认错吧。”
“认了错，他就能原谅我？”白舒失笑，“将军啊，当年王位之争，我选择了公子嘉。”这一句话，就想廉颇所有的挣扎都斩断了。
而他自士兵中走出来的将领听到这句话，轻笑一声抬起了手臂。随着他的动作，立于院子周遭围墙上的弓箭手们统统拉满了弓弦，搭在上面的羽箭蓄势待发。
‘系统？’白舒暗自叫了一句。
【后台全开，最大效率运算中。】
“放！”
随着那侍卫长一声令下，箭雨自四面八方朝白舒射来。与此同时，白舒左手抓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拔剑而出，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在同一刻，白舒一腿用力蹬地，朝着廉颇的方向冲了过去。
廉颇时久经沙场的老将，反应自是不慢。几乎是在看到白舒向他重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意识到对方是想要将自己当做突破口。在作出的判断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从离他最近的架子上，随手抽出一把兵器转身往身前一挡。
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入耳，伴随的是略有距离，箭头射O入土地的声音：“看起来，他们也不怎么在乎你。”白舒眼睛微眯，余光注意到了墙头上再次搭弓的弓箭手，“是想要连同你，一并除掉吧。”
闻言，廉颇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他的手腕微微用力，直接将白舒顶了起来，尔后枪O尖接憧而至，直奔白舒身上的要害，并未留有半分的情面。
【小心身后的箭雨！】系统计算着时间，【现在！】
白舒就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个旋身自廉颇的身前转为身后。而他这一举动，也导致了刚刚瞄准好他，准备撒手的弓箭手们，视线落点自他变为了廉颇。于是弓箭手们下意识的就此顿住了蓄势待发的攻势，搭好的箭不上不下难以射出。
廉颇老了，固然他终其一生自沙场磨练出的战斗机巧胜于白舒，但无论是灵活性还是力量都远不及正值青年的白舒。所以很快，第二场比试就落下了帷幕：“叫他们退下去。”
白舒手中的剑就横在了廉颇的脖子上，如此说道：“你们也不希望为赵国征战一生的信平侯，如此终了吧？”

第98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你们也不希望为赵国征战一生的信平侯，如此终了吧？”
银白色的剑横在廉颇的脖子一侧，锋利的剑芒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芒。曾经只有将军大腿高的孩童已经长大，而那个牵着他的男人早已衰老，剑尖只需微微向下，就能倾斜在他的脖子上，无须费力。
“若是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挟持着廉颇的青年眼角微弯，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还是不要撒手放箭比较好哦。”言语中完全没有自己身处险境的自觉，反倒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评论一场闹剧的好笑和无所谓。
廉颇单手持着□□，背对白舒：“放箭！”声音洪壮又坚定，“老子沙场一生能过到今日已经是赚了，若能用老夫这条命换你的命，值！”因为角度的问题他看不见白舒，但他此刻也不需要看到白舒。
“老将军侠义，”白舒不慌不忙的感叹，“可是老将军一生为赵，便是离开赵国也未做过丝毫伤及赵国脸面的事情——到了最后竟然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无论怎么想，都会为老将军对赵国的忠心而感叹啊。”
【有弓箭手犹豫了，】系统及时给出了反馈，【果然还是嘴遁最管用么。】
白舒说出的只是前半部分，而顺着他的逻辑继续往下，他所没有说出的那些事情，便是此刻浮现在所有人脑海中的话：若是连功臣都能够无情斩杀，这样的国O家，这样的君王，又有什么理由去效忠呢？
廉颇对政治一窍不通，但是对于行兵打仗也有心理攻防，对于此刻白舒的举动他看得分明：“这并非是王上之意，而是老子的决定。”他打断了所有人心中动摇的想法，“老夫半只脚都踏入棺材了，能换你一个前途无量的敌国将领，是老夫赚了。”
握着长剑的手骤然紧缩，因为持剑者手臂的抖动，那削铁如泥的剑陷入了廉颇的脖子中，切出了一道口子：“就这样，”而感受到疼痛的老将军脸上却是快意，“杀了老夫，你我的恩怨，就结束了。”
因为如果你死了，我手中再无人质，也会死在这里——死人，哪里有什么恩怨呢？
‘孤的承诺，可不是给一个死人的。’无端的，一个声音刺入白舒的脑海之中。
这声音让白舒的眼神一晃，原本浮现在脑海中的荒唐想法就此消散：‘别乱在我的脑袋里放奇奇怪怪的录音，系统。’
【你知道廉颇只是在刺激你，对吧。】掐断录音的系统看了眼白舒此刻缓缓上升的理智值度数，【这一次，秦国可还有人等你回去呢。】
“老将军这么心急赴死啊。”白舒看了眼染红的剑身，再抬眼看向领队的将领时，他的眼中只有杀意，“叫弓箭手退下去，你也不想看到为国尽忠的老将，就这么死在我这样的人手中，对吧？”
“还是劝雁北君您三思为好，”将领的脸色未变，“雁北君您既然可以挟持老将军，置往日恩情于不顾，倒是让在下心下松了口气。”他的话说的奇怪，“在下本来觉得那样阴险的的手段，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呢。”
什么？
白舒一怔，随即便被自圆栱门后压出的那人夺取了所有的注意：“喜？”他不可置信道，“为什么你......”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为什么喜会在这里，为什么在自己翻墙入院之前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他只是不想去想，却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
如今已长成青年的喜闭着眼睛，便是被压到了如此复杂的战场，便是对面时曾经自己最信赖和敬仰的兄长，他却好像是个木头人一般，毫无反应：“喂，不和你叛国的这位兄长说些什么么，比如求个救？”
那青年一动不动，像是个假人。如此拒不合作的态度，惹恼了想要用它来要挟白舒的将领：“你就这么想死？明明你们是一父的同胞吧，现在你的兄长弃你于不顾，你就不恨他的冷血无情么？”
白舒蹙眉，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背对他而站的廉颇：‘奇怪。’他呢喃，‘廉颇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也很茫然：【他对你的杀意是真的，但是既然他判定你是白起的血脉，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反而替你继续遮瞒这件事？】赵人对秦人的恨，更确切的来说是对武安君白起的恨，自长平之战后便刻入骨髓了。
但是廉颇，为什么不说？
听见‘冷血无情’这四个字，原本闭目的青年终于睁眼，可他看的却不是白舒，而是向他发话的赵国将领：“你们也就只有这点儿本事了，”冷笑着，“用兄长被秦人所杀的消息，将我骗出雁北然后绑到邯郸来，该夸奖你们还有点儿待客之道，未曾动过刑么？”
【喜这个小子，够聪明的啊。】系统惊叹，【所以雁北以为你被秦人杀了？那这可真是一波不错的仇恨值——以雁北对你的忠诚度来说，恐怕接下来会成为赵国很好的一道攻防线啊——你的个人崇拜搞得真不错。】
知道喜这些日子未被动刑的白舒，多少还是松了口气的。但眼下他自己都深陷麻烦之中，更别提带着喜一统逃走了：“你想做什么？”白舒深吸了一口，如此询问道。
听到询问，那将领视线划过喜，落回到了白舒的身上：“将军，可打算束手就擒了？”
只是可惜，白舒的询问，并非是冲着他而去的：“若非是兄长，喜大概此生只会龟缩在一个小小的村子中，做一个平凡的农夫。不会读书，不能识字，没有见过邯郸之外的天地，更不会晓得中原之外的广阔。”
“或许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个不起眼，便是明日被王公贵族杀死，也不会有人记得的平凡草民而已。”
不好的预感自白舒心底升起：“别做傻事。”他与喜虽然不是血脉，但自那年庄稼汉子远走北方，自婶子带着三个孩子来到雁北，他与喜相识近二十五年，看着他自田地里翻滚的泥巴小鬼长到如今知书达理娶妻生子，他早已将喜当做了自己的家人。
“兄长，”架在士兵中的青年看着明明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却如同相隔万里的兄长，“喜的命，是父母的。但是这条命存在的意义，却是兄长赋予的。”他的眼神坦荡，甚至还有几分释怀和喜悦之情。
“父母之命，喜已经还了。但兄长的恩赐，喜曾经一直以为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帮助兄长什么，更莫要提偿还。可如今，”
他停顿，转折：“若是兄长不在了，那么那个人人都可读书，人人都可掌权，夜不闭户衣食富足的雁北。那个不用担心会有人冻死，不必操心家人安危，为人最大的烦恼便是晚上要吃什么的雁北。”
“我们所有人最美好的愿望和憧憬，也会随着兄长，一并逝去了。”
白舒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浓厚：“别做傻事！”若不是此刻他自己也身陷囹圄，他一定会冲上去给喜一个巴掌，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别自作多情的。
“我们来邯郸之前，就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喜眼中翻滚的泪水在此刻终于娟涌而出，“如今能够再看到兄长站在喜的面前，能够在最后看到兄长平安无恙，真的是——”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哭嚎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他母亲改嫁时吧，“——太好了。”
自雁北听说兄长死后一直压抑的感情，一路上被埋藏心中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倾泻而下。
视线被泪水模糊，但却一直舍不得眨眼，就好像当视线黑去的那一瞬间，站在远方的人就会消失无踪，就好像当他眨眼，这一切就会被宣告只是黄柯一梦：“真的是，太好了。”除此之外，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别担心，兄长。”当他说话的时候，鲜红的血毫无征兆的自他嘴中涌出。然而喜却枉顾他向外不停涌血的样子，苍白的面容露出了一个开朗又明媚的笑容：“比起兄长，喜一点儿都不疼的。”
【他的生命值在往下掉。】
白舒张嘴，震惊的看着献于敌人阵营的喜，看着这个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云淡风轻的抹去了嘴角的血：“向秦国逃吧，兄长，”他如此说道，“兄长能够为了我们的性命束手就擒，我们又为何不能为了兄长做些什么呢？”
“到了最后……”张嘴，鲜红的血液止不住的向外翻涌，而一直强撑的身体终于宣告了罢工。喜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下，而一直围着他的士兵不知为何下意识的让出了一片地，让他就这样一头栽在了园子中。
到了最后啊——
喜模糊的视线中，是紧随着他的倒地，一并坠落地面的老将军。
到了最后啊，兄长——
还有兵戈相间的声音，以及在更遥远的地方，在他这破败身体本听不见更看不见的远方，骤然升起的大火。
——请带着雁北，去往更遥远的，你曾向我许诺的那个未来吧。
‘舒哥哥？’
‘什么？’
‘等着乐长大了，喜要如何告诉他爹娘是什么样子的啊？’
‘唔，长嫂如母，不然为兄我替你娶一门媳妇儿如何？’
等着乐长大了，我便告诉他，所谓爹娘就是让孩子能够学习君子六艺，给了孩子一个无须忧愁衣食，但却会为了晚归而勃然大怒，如长兄那般吧。

第99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廉颇冷眼瞧着远方的闹剧，在感受到脖子上压迫之感逐渐松懈的时候，他握便慢慢的握紧了手中的枪，看着那名为‘喜’的孩子对着自己的兄长表白，看着那孩子咬碎了藏在牙间的毒药。
就在同一时间，抓住白舒恍神这一瞬间的廉颇一步跨向前，同时旋转身体，手中□□带着力破千军的势头提起刺向了自己身后的人。
全然不顾因为转身被划破的颈部，还有他身后那些因为他的举动而惊呼出了声的士兵。熟悉的手感自□□传入廉颇的手中，固然是未被开锋过的兵器，但世间冷兵器刺入□□的感触总是大差不差。
更何况只要力度到了，开锋与否又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还是有的。
右肩传来的刺痛并未唤回白舒的神志，却激性了他从军打仗这么多年的肢体反射。因为右手突然的无力，长剑自手中掉落，但左手紧随其后握住了剑柄，然后毫无停顿，毫无阻懈的向着斜上刺入。
远超这个时代技巧的锋利几乎在长□□入肩膀的同时，朝着廉颇的心脏刺去。待脸上被温热的液体所溅，当右肩的刺痛传入大脑，映入眼中的便是没入廉颇心脏的长剑，还有廉颇身后倒在地上的喜。
【右边！】系统的声音尖锐到刺耳，大脑还没做出判断，但对系统的信任让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手中的剑也不抽出，只见白舒的身子一缩，跨步向前的同时转动了廉颇的身体，整个人瞬间藏在了廉颇身下。
有箭插入到白舒身前的土地上，而与此同时一只手盖住了白舒的右手：“你......”廉颇的声音虚弱无力，昭示着这位征伐多年的老将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了，“原来是左撇子啊。”他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喷了白舒一脸。
也因为这口血，白舒终于回了神，而他所能做的，只是拔出插在廉颇身上的剑，斩断那穿透他身体□□的那部分，然后抛下死去的喜，抛下被他重伤垂死的廉颇，挥剑右侧那些失手将箭射出，此刻正准备抽箭搭弓的弓箭手们。
远处，是燃起了熊熊烈火的赵王宫。
喜说，他们来之前，便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
【别留手了，】系统计算出了一条逃生几率最大的线路，【切刀。】危急时刻，也顾不得什么刀和剑的区别了，【压左边那个，向后退半步，顿一秒再前冲。】
手中的剑终于展示出了他的锋利，自染血之后便再难停下。只见它只一下就斩断了面前欲攻的枪，轻松刺穿了最靠前的士兵的颈部，然后持剑松开剑柄向后退了半步，错开了自左侧前突的枪。
而当枪与他错身而过时，白舒左手抓住了枪身同时脚尖点地翻腾而起，手部同时用力向右一拉又快速松开，引着那士兵的□□穿了他们自己人。然后在向前翻跃的同时拔出了因士兵向后仰倒，垂直向上的剑。
待他落地时早已握稳的剑再次划出，利落的取走了另外两人的性命。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那将领还未反应过来时白舒便已冲到了他身前，然后错身而过。待他反应过来，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天地间的旋转，和自颈部流逝而去的生命力。
院子中，廉颇看着追出的士兵们，终于支不住自己的身体，踉跄跪倒在了地上。在他不远的地方，或是巧合，或是有意，趴着一个身下尽是血红，染血的嘴角带着欣喜的微笑，瞳孔放大早已死去多时的青年。
廉颇认识他，或者说他曾经见过他，若不是他的提议这个孩子也不会千里迢迢从雁北被压到邯郸来。
可如今，廉颇抬头看着远方燃气的火焰，他不确定了。
“相如......”他低喃道，“我真的，做错了么？”待到人都散去，待到他的结局已成定局，廉颇才有空回想他与白舒之前的对话，才有心情去想所发生的一切，“你想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
他笨，这一生只知道打仗也只会打仗，不知道什么后勤，不知道什么人际关系。因为有王上，有蔺相如，所以这些东西他都不需要操心，他只要考虑怎么打仗，怎么打赢战争，就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自然有人替他解决。
他这一生——
耳侧是白舒的质问，眼前是那个被他牵连进来孩子空洞的眼睛，他们似乎都在质问着自己，质问着他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于赵国，他问心无愧，他这一生征战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性命，他早已记不清也懒得记了。那些血或是为了保护，或是为了防御，但是无一例外都是为了他的国，他身后的家。
可如今，可现在，他看着那吞药自尽的孩子，忽然不确定了。
那已经不是能被成为‘孩子’的年纪了，廉颇记得他是娶了亲的，甚至连孩子都是上学堂，可以定个娃娃亲的年纪了。在所有人的嘴中，对他的形容都是简单的，空乏的一句‘依赖长兄，一无所成’。
可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么？
廉颇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他晃了晃身子，自跪变为坐。晴朗的天空在他的视线中渐渐暗去，最后转为一片浓郁的黑色。
黑暗中，是数十年前他自魏国日夜奔袭，只因听闻对方垂危时，想要见对方最后一面时，对方的样子：‘你想过么？’病重榻上的蔺相如，还是那曾经一人独占赵国才气八分的蔺相如，‘以你的脾气，会不会在最后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而他，如时光倒转，还是那意气风发，身后有信赖着他的王上，敬仰着他的士兵，还有个蔺相如的青年将军：‘我千里迢迢跑回来看你最后一眼，你就想和我说这个？’
‘临终遗言，你还想听个什么啊。’蔺相如自榻上翻了个很没有形象的白眼，‘老友啊，等我走了，你莫要再继续固执下去了。’他叹气，不知究竟看到了何等光景，竟会如此劝说廉颇，‘这天下终归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们，已经老啦。’
‘既然已经选择了离开，就再也不要回到这片虎狼之地了。’老人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的挚友，‘你一个人，我会担心的。’
‘我可不服老，我一顿饭还能吃三碗呢。’廉颇不服，‘你自己老的动不了，只能躺在榻上，可别把老子也涵盖进去。’他嘴上这样说着，却掀起了蔺相如的被子，‘早就叫你多活动，出来和我比划比划，别成日里闷在屋子里。’
不知何时，那躺在床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变成了满头青丝的俊美青年：‘没办法，相如毕竟只是文臣，哪里经得起你那一拳头啊。’
‘大不了我不动手，让你一只手如何？’廉颇挑眉，意气风发道，‘你不知道，我遇上了一个不错的苗子，等他长大了定然是我赵国一员猛将！等他接了我的班，我便整日来你的府里搅和你的事儿。’
蔺相如失笑：‘这么狠的？’
‘当然是为了报你算计我的负荆之仇啊。’理直气壮，‘而且，我可还要盯着他，让他不作出什么危害赵国的事情呢。’廉颇哼笑，得意道，‘你都不知道那小鬼有多狂妄，竟然还和我打赌，说早晚能说服我？’
蔺相如侧头，看着自己意气风发的朋友：‘他才几岁啊，吃的饭有老子吃的盐多么？竟然还大言不惭说什么等他说服了老子，老子就要放他走？他出生在这片土地，又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大半生，想走？’
嗤笑：‘妄想天开。’说到这里，他更为得意，‘一辈子啦，老子连一次都没赢过你，连走，你都要在老子的前面，这么想想看的话还真是不甘心啊。’他停顿，忽然发现他想不起来刚才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唔，感觉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
‘有么？’蔺相如微笑看着廉颇，‘你还能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说道不错的苗子，我也有遇上一个哦，一个张狂的不得了，但是很有野心的小鬼头呢。’
‘肯定没有我看上的那个小不点儿好。’廉颇昂头得意道，‘我这次，一定要赢你。’
‘好吧——’蔺相如拖长了声音，‘这一次，你赢了。’
‘所以早说了别低估我啊，’廉颇哼了一声，‘到了最后，老子可是为赵国除掉了一个大威胁。’他脸上是得意的表情，心中却是晦暗的苦涩之情，‘这是我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啊，最后能为赵国做些什么，我的死也有些意义了吧。’
‘的确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呢。’蔺相如说着，朝廉颇伸出了手，‘来吧。’
‘什么？’
‘与我一起走吧。’
‘走？去哪里’廉颇疑问着，‘老子都站在这里了，你还想要去哪里啊！’
‘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大概是等不及廉颇的答案了，青年弯腰牵住了廉颇的手，待眨眼再看，他们是还未束冠的青葱少年，‘王上在等我们了。’
‘才不要，’嘴上这样说着，少年的廉颇却没有挣开少年蔺相如的手，‘每天吵架再和好，王上还在那里火上浇油，实在是太过分啦！’控诉出现在另一侧的青年人，‘王上根本就是恶趣味，跟着相如一起欺负颇啊。’
‘那是因为喜欢廉颇，才会欺负你啊。’被控诉的赵王丹笑的和善，‘今天相如和阿颇又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不会又是因为本王今日倾眯相如多于你，和他闹不和了吧？’
‘才没有！’
廉颇的眼睛微睁，看着头顶的天空，如抽去了枝干的荆滕颓败在了地上。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忽然意识到他的一生，所追求的根本不是什么赵国平安，而是王上和挚友所在的那个邯郸。
他想要的，只是如青年时那般，和蔺相如吵架，闹别扭，然后被王上微笑着强行和好的时光。他想要的，只是如中年时那般，身边有个优秀的继承人，每天和他笑闹，将自己不想做的公文交给他，然后偷懒的欢快时光。
他又做错了一件事情，可这一次，没有一个蔺相如能够力挽狂澜，帮他收拾后局了。是他的，终归是他的，不是他的，如今这局面已经证明了强求，也强求不来。
隐约之中，廉颇的耳侧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声，嚣张又肆意，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和满满的自信——若是你说服了我，那我便放你走。
小舒啊，虽然不是同一件事，但现在我才知，是我输了。
只是看的比我更远的你，所看到的天地，又该是什么样子的？

第100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因为公子嘉遇刺，赵国王宫又被烧，整个邯郸城进入了戒严的状态，不仅出入的行人遭到了严格的核查，还有士兵挨家挨户的搜寻着什么。
白舒单手压在右肩的伤口处，后背紧贴着墙角，低声喘着气。冬日的温度虽未降雪，但却已经可见呼出的薄雾：‘还真是不巧啊，’将后脑贴在刺骨的砖瓦上，给他因为失血而停止转动的大脑带来了些许让他清醒的凉意。
【封城了，我们不如去春平君的府上，求他庇佑？】系统权衡过后如此试探道，【他是秦国的细作么，自然有向秦国传信的通道。到时候只要我们藏好了，谁都想不到你藏在了哪里，还能等着秦王来接？】
白舒探头，视线划过背后的街道，又很快缩了回去：‘不赌。’在确定自己身上的伤口没有在地上留下血迹后，他松开了压着右肩的手，‘你不会忘记我被怀疑，仅仅是因为廉颇怀疑我是秦人吧？’
系统哽住，知道白舒的未尽之言：【但也不能就这么藏着啊，你的伤需要包扎，你也需要休养。】他知道白舒心中也对春平君抱有几分奢望，但是廉颇的先例在前，他已经不敢再去赌了。
鲜红的血液很快就渗透了黑色的衣服，溢了出来，被粗暴砍断的木制枪柄在一路浸染之下，早已变成了黑红的颜色：【可喜不是让你去秦国么？】系统看着自家宿主伸手轻按了一下漏在外面的那部分，转身面朝墙壁。
【喂，你不会要在这里拔出来吧？】现在这玩意儿可是真正的穿透状态，白舒能够撑到现在除却他体质够好外，还因为穿刺他的木枪此刻就像是一个塞子，若是拔出塞子，瓶子里的漏水岂不是漏的更快了？
‘帮不了忙就闭嘴。’右手因为肩膀的伤不好用力，但是左手却是无碍。白舒伸手撕开了他右侧的外衣，然后将那团布粗暴的塞在了嘴里：‘帮我注意着周围的人点儿，别让他们听见了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系统懵逼脸尚未摆出，就看见面对墙而站的人向后退了一步，与拼成直角的两堵墙拉开了距离。然后他反手持着铁剑，用剑柄在肩上露出木枪的那一部分比划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的将剑柄朝着木枪敲去。
下一秒，伴随着被堵住的闷哼声和轻微的撕裂声，枪头穿透身体，带着奔涌而出的献血咣啷落地。白舒的脸瞬间被汗水浸透，只见他惨白着脸向前一跌，单手捂着自己的肩头，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快点儿包扎！】系统再次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实体，【失血过多你会死的！】
白舒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死死的咬着嘴里的那团布，眉头紧蹙脸色白的吓人。而箭头穿过的地方，失去了堵塞之物的血终于得到了发泄的出口，争相拥向了自由。
【该死的！】系统看着白舒因为因为力度过大颤抖的牙冠，暴露在外的伤口和空气中越发浓郁的血腥气，代码的流动以及快到一秒数万行了，【我要是数五声你再没有反应，那我就要用究极手段了！五——】
‘我没事儿。’在系统倒计时开始时，白舒打断了他的倒计时。只是便是他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此刻的情况：‘失策了，没想到穿透伤这么疼。’白舒也不是没受过伤，但是这么彻底的穿透，他还是第一次。
自己暴力拔剑，更是第一次：‘这附近属于雁北的据点，有几个？’向前踉跄了一步，将整个脸都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试图给自己降降温回复神志，‘删掉十年以上的据点，删掉五年以内的据点。’
【执行中——】系统知道生死关头由不得自己多话了，【成立项，二十七。】
‘删除启用三十岁以上管事者的据点。’白舒像是摊煎饼一样，换了一侧脸贴在墙上。
【成立项，十二。】
‘筛选所有技术类店铺。’
【剩余项，四。】
‘挑选信息传达业务最差的那个。’
【已选定，辨别位置中，正在辨别，授权成功，开启导航，导航项成立。】
系统看到了地图上的小圆点，但与之前所有情况不同的是，展现在系统视线内的并非是一张完整的地图，而是以他们自身为原点向周边扩散的待拓展地图：【宿主，我的能量要接近临界点了。】系统闷闷不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能量’啊？】
白舒嗯了一声，原本磕上的眼睛用力睁开，额头终于离开了墙壁：‘往哪边儿走？’起步有些晃，他下意识的抬手想要去扶，却感受到了右肩撕裂一般的剧痛，当下略有昏沉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起来。
‘抱歉，’白舒贴着墙向前走，‘你刚才和我说什么？’
【......不，】系统却忽然转变了话题，【什么都没有，往左，第三个门是成衣铺的后院，你应该能找到件干净的外袍套在身上。】
白舒甩了甩脑袋，倒是不疑有他，毕竟系统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个小智障，专注于耍可爱和卖萌，除此之外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也是服从多余主导。
前行途中，系统像是怕白舒彻底失去意识一般，在白舒的耳侧嘟嘟囔囔：【喂，你知道我能自动收集能量吧？就像是没电的家具，只要你插上电源，无论想不想都会自动开始充电的那种？】
他停顿，听见白舒没有立刻回答，便又放满了语速，重复了第二遍。
这一次白舒给了回答：‘嗯，我知道。’
【我现在就像是个老年机，刚买的新手机充电一分钟使用三个时辰，我充电三个时辰只能使用一分钟。】说着，系统的声音有些低落，【这么一想，忽然觉得我挺没用的。】
‘难得你这么有自知之明。’习惯性的怼了系统一句。
白舒的运气还算不错，后门虚掩着，他贴在门侧没听见门后有什么动静：‘除却话痨和小地图，成天叽叽喳喳大概也就只能当个聊天系统来用了。’这话说得挺无情的，难得系统也没有反驳。
看着白舒进入院子，顺走了一件晾在后院的披风，不只是想要弥补，还是因为真的嫌系统太过话痨：‘专注逃命如何？’白舒的语气听不出他此刻的态度，‘等离开了这些麻烦我再和你聊。’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说什么了。
而系统也没有反驳，专注于指路。
【喂，狗宿主，】感受到白舒越发迟钝沉重的步伐，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系统忽然出声，【还记得你当初说如果我有能够彻底删除我自己的办法，要让我务必告诉你的，对吧？】
白舒靠墙前行了好几米，迟钝的大脑才反应出系统究竟说的什么：“没有，”此刻便是不用压低声音，失血过多的白舒声音也干哑的可怕，“我身边只有你了，别做让我生气的蠢事，系统。”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风雨雨来的沉闷和压抑。或许是因为此刻濒临绝境的危难，又或者是因为过去那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太多，白舒此刻的态度带着几分癫狂，好似如果此刻系统不能给他一个令他满意的答复，那么就一起去死的烦躁。
【我之前说只能依靠你才能生存，】停顿，处于后台的系统沉默的看着自己过去的代码，【抱歉，】许久未能等到白舒的回答，系统最终打破了沉默，【骗了你。】
白舒单手压在肩膀上，靠在墙壁上缓了很久：“所以这个时候，就别惹我了。”他没注意到此刻他将自己想要说的话真的说了出来，“我现在只有你了，系统。”
【……对不起。】
然后是双方彼此的沉默，白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靠在墙上的动作缓缓下滑，最后变为坐在墙角：“别这么对我，”不只是在说系统，还是在评论其他的事情，“你不能这么对我的。”
作为嵌入白舒身体内的能量，系统能够感觉到白舒所感觉得东西，能够听到白舒所想的事情，一如此刻他清楚白舒的身体，包括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陷入自我保护的机制体系之中了。
他应该立刻就跑的，趁着还有能量，去寻下一个宿主，而不是傻不愣登的继续和他绑定：【是我把你带到这个年代来的，】若是有人能够看到此刻的白舒，便会发现他眉间被遮盖的那三瓣花瓣，在青白皮肤的映衬下红的刺眼，【一切的开端，都是我。】
【我一直想，若不是我一直在用‘回到现代’这件事吊着你，那你在一开始就不会是这个一直陪我在这个时代了人。】昏迷中的白舒感受到了一只轻柔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轻轻在他耳边温柔的唱着诱人入睡的摇篮曲，疲倦很快便席卷了他。
“睡吧，睡吧，”那个声音说道，“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下一刻，那原本向前栽倒的人眼睛猛然睁开，他的眼中有光不断闪逝，若是仔细靠近去敲，还能看到其中飞转而逝的0与1：【那么，速战速决好了。】系统看着视线中即将抵达的店铺，又看了一眼远方已经隐约冒头的邯郸城墙。
【我要是就此关机了，那就都是你的错！】这样说着，他松开了压着左肩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滴落在地的血迹，【唔，那么让我计算一下，雁北的那群家伙，现在是在城内，还是在城外呢？】

第101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钱山带着礼节性的笑容告别了送出门的管家，踩着小板凳爬上马车，一直挤着灿烂的笑容看到那高宅大院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后，到底还是没忍住的轻声‘tui’了一声，脸上笑出来的褶皱瞬间消失。
然后他揉了揉笑的发麻的脸，靠在了车壁上，头部后仰视线斜视出了随着马车晃动而摇晃的摆帘，看着马车之外的人群攘攘。若是有旁人看到此刻的钱山，定然会发现他的眼睛里一片冷漠，甚至看着那些满面笑容的邯郸人，眼中还带着几分憎恶和恨意。
“先生，”架着马车的人背靠车厢，却好像有所感一般，“谈成了这生意，您不开心么？”
“有什么可开心的，”钱山收敛了自己的眼神，“王宫无故起火，还有贵族受了伤，想到王上，钱某这心啊——”他的声音听起来焦虑又哀伤，不知有几分是装出来的，又有几分是他真实的情绪，“——实在是不好受啊。”
驾车的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怕路上尴尬一般，又拉出了新的话题：“先生谈完这桩生意之后，可还要在邯郸留一阵儿？邯郸最近戒严，似乎到处在搜那些犯人，可要赶紧离开以免牵连我们？”
钱山叹了口气：“难得回来，多休息几天吧。”像是一个真正的商人，“很久不回来了，看看邯郸的风尚如何，下一次再来才好进些能够大卖的货物啊。”他抬手，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没准入再有几天就能回本了呢，能回一点儿是一点儿吧，否则又要赔的血本无归了。”
“若是赔的特别惨，”不知为何，往日沉默的车夫今日话特别的多，“先生可会发卖我们？”
“肯定要卖啊，”钱山随口道，“不然还留着你们和我一起等死么？那些家伙都是蠢货，只要活着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为了那么点儿毛头小利付出那么多，一看就知道不适合当账房，这要是换在其他主人家，是要被打死的。”
“那先生为何不发卖了我们呢？”
“得了吧，”钱山笑了，“主家还没亡呢，你就在迫不及待的找下家了？”
许是因为两人彼此之间的沉默太久，等他说完这句话，马车已经停在了他们此次落足的驿站外。驾车的人蹦落地上，掏出小板凳摆好后又替钱山掀开了帘子：“您该多出去走走，”似乎是无意这样说道，“或许有意外收获也不一定。”
正下车的钱山因为他这句话顿了一下，但随即就用搭肩的动作遮掩了自己的停顿：“你先进去吧，”等落了地，他松开了搭着对方肩膀的手，拍了拍起皱的衣服，“不用跟着了，我去街上随便转转，看看现在的邯郸都流行个什么花色。”
仆人自然无不应允，神色自然的赶着马车进驿站了。而钱山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像是无意的向前走了两三步后，又骤然转身向反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算了，逛街之前，果然还是先看看自家的店生意如何吧。”
“若是生意不好了，”他的视线似是无意的扫过人群，“还有的头疼呢。”
作为赵国数得上名字的商人，虽然算不上是富甲一方但是也能说小有资产，钱山在邯郸有六七家卖货的店铺。只是他把这店铺都转了个便，甚至还在路边儿的小摊上吃了顿饭，都没能等到什么意外惊喜。
他托着下巴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就没了目标，在空等了良久之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生意不好做啊。”这样抱怨着，一个大胆的猜想却随着他一次次无功而返浮上心头。
他的车夫自然是一直跟着他的自己人，而车夫是当年将军身边救下的普通百姓，还是个混血。他那充满暗示的话语，自然是自己人的传信，排除掉刺杀行动确定死了的，就只剩下烧王宫生死不知的那几个。
但与他一同来邯郸的那几个人，对彼此都是知根知底，既然能一起私下行动自然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需要多做遮掩试探的地方。而在他的认知中，雁北知道他身份，能直接找到他这里来，还稳（duo）重（yi）成这样的人——就两个。
一个如今坐镇雁北咬死了将军不再是他们的将军了，坚决否定他们此次行动，还断绝了整个情报网的支援和相助。另一个便是他们这群人私自行动，借着他钱山自己的线路前来邯郸复仇的因由。
但是为什么？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钱山自问见过的人和事没有千百件也有数十了，从一开始将军自匈奴手下救下他，到将让他暗中全全操作雁北的商网，一贯信任他们的将军，为何会突然变了态度，做出如此试探？
当初他因为担忧自己会影响将军的绝对地位，更担忧自己死了手下的人不会忠心于将军，所以一直隐姓埋名将多半的功劳跪于将军身上。没道理这么几个月不见，将军忽然怀疑起他的诚意来啊？
“是啊，如今生意是真的不好做啊。”似乎是找到了知己，正背对着他吃面的青年眼眶猛然红了，端着自己的饭碗做到了钱山的桌子旁，“这位老大哥也是走生意的吧，这几年各国摩擦不断，俺爹便是这么没的，还有哪些货......”
不只是在哭他的爹，还是在哭那些丢了的货物：“俺爹走之前还说，若是能进一车燕国的胭脂粉，等回来就有钱还了债，再给俺娶个媳妇儿了。”抹了把泪，或许是他哭的过于凄惨，又或者他的遭遇足够不幸，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其他的食客也凑了过来。
然后钱山就被迫听了一出少年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刚刚加冠长兄在外染上了赌习把家中的铺子压了出来，父亲被迫走商结果没想到和兄长一并死在了外面，如今只剩下他一人欠着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悲伤故事。
......总之，这样有特色的脑洞，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钱山压抑着他狂跳的心脏，对着这小兄弟发出了同情的声音：“小兄弟若是不嫌弃，”他伸手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一重一轻又一重，最后顺着他的肩膀捋了下去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中画个了隐蔽的符号，“为兄这里还有些钱，你若急着还债，将铺子暂且租给钱某如何？”
小哥自然应允，当下便拉着钱山的手，希望他能随自己一起去看看房子。
那小兄弟的铺子倒是不偏，坐落于邯郸最繁华街道末尾的一处极为可以看见城门的地方，铺子是开的，但是客人却根本没有。那小哥像是供祖宗一样对着钱山点头哈腰，带着他自一楼逛到了二楼，又打开窗给他看了街景，再引回了一楼。
“那后院呢？”似是无意，“我们进后院谈谈？”
“成。”那小哥眼睛更亮了，“混子，看着铺子点儿。”他叮嘱伙计，“如果来了客人，招呼一声。”
“哎！”伙计脸上挂着笑容，大声答应了，“保证一个都不给您漏了，来了人就喊您，保准儿让您一个客人都不会错过。”
得了承诺，小哥笑着将钱山引入了后院，只是刚入后院，钱山的步子还没迈开呢，就感受到了脖子上贴着的冰凉：“——把匕首收起来！”视线急匆匆的扫过院墙，“你做了这么多，也不想在此刻功亏一篑吧！”
“别在这里装好人，”那小哥的声线不复之前的谄媚，变得平板又冷漠，“消息都卖出去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随着他的话落，又有两个毛头小子冒了出来，同样也是一脸的戒备，看着他的眼神如同再看杀父仇人。
钱山深吸了一口气，明明剑悬颈上，但他的心却终于落在了地上：“找我来的那人在哪里？”他小心的向后缩了缩，却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担忧自己身上若是留了伤口，被人看出来就不好解释了。
“安心，”那小哥似乎是看出了千山的担忧，“没开刃，但是杀个人却是不难的。”
“胡闹！”钱山环顾四周，发现最大的就是给他领路的那个小哥，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我前脚刚从大臣的府里出来，你们后脚就来联络，若是暴露了该如何是好。”到底还是没忍住，斥责起了这群人的莽撞。
若是往日，这群毛头小子早就跳起来反驳了，但今日他们脸上有的只是骄傲：“呵，我们是新人，但就因为我们是新人，才能保证不是叛徒，而你——”小哥将剑面贴在了钱山的脖子上，“拿出我不杀你的证据。”
“将军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钱山看着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那两个小子，最终叹了口气认输道，“这次我是为了带人来行刺赵王的才来邯郸的，你们看着我从王公大臣府上出来，便是为了打探那些刺客们的消息。”
“这还不是凭你一张嘴胡说的事情。”
“你们知道为什么公子嘉会遇刺么？”不知道这群小子到底想听什么，钱山只好将自己知道且能说的都说出来，“因为是公子嘉之前连夜赶到边关，密会公子，劝公子来邯郸。才有了后来公子被挟持入秦的事情。”
“呵，这些消息想要打探不难，动用雁北的情报私自行动，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叛徒？”
“等下，什么叫做叛徒？”钱山被小哥话里隐藏的消息惊住了，顾不得脖子上贴面的匕首就想回头看说话的人，“认人的事情等会儿再说，你先告诉我，什么叫做作我用了雁北的情报网，我就是叛徒了？”
雁北的情报是基于商会的，而钱山正是商会背后最隐秘的那只手。而他的隐秘，整个雁北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不知钱山说中了哪点，那柄匕首从他脖子上离开：“抱歉，前辈，非常时期，是晚辈失礼了。”
收兵器的速度很快，钱山回头看见的便是他笑意那小哥盈盈的模样，好似他们中间差了一整段威胁和被威胁的时间：“您可还要看一看后院的样子？”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自己的部分出了问题，要钱山如何不急。
“公子说的。”那小哥挥了挥手，对着两个小的点了点头，然后只见之前万分戒备的两个小鬼一个欢呼着冲向前院，嘴里说着“谈成了！”，而另一个神色稍有犹豫，回头看了眼园中的两个大人，还是一咬牙跟着冲了出去。
“这么小心？”那两个孩子是为了蛊惑外人的诱饵，“到底怎么回事。”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按照你之前的意思，用了雁北的情报网就不安全了？”他停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是廉颇老将军？！”
“晚辈也不知，”小哥摇头，“只是那位前辈要晚辈这样说的，联系方式也是他给的。”他表示他真的只是代替转达一下消息，“他就在后院，您要是有什么事儿直接问他就好，对了，还未请问您的名字？”
听到这形容，钱山微微蹙眉，但到底没继续喝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辈继续计较：“啊，晚堂老板，这里的人都管我叫堂土。”钱山知晓他问名字是为了什么，随手便将他这次前来伪装的身份告诉了对方。
“此行随我来的人我信得过，他就在驿站，你找他交接就好。”钱山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小鬼，“你到底是拿什么认人的？”
“那位前辈说所有说‘所有关心叛徒两个字之外事情的人，都弄死’。”小哥舔着脸退后几步，他或许不明白其中因由，更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但服从命令还是会的，“那就不耽搁您收拾了，您请自便。”
钱山一哽，后知后觉的想到对方的话或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只是自己太敏感了？可再仔细想来，他会有这样的想法，还不是因为来之前，副将利一个劲儿的强调雁北的网络不会给他提供任何帮助，也禁止他用任何雁北的力量。
......等下，这样想，果然无论如何还是有问题的啊。
这样想着，钱山快步走到了被遮掩的木门前，抬手三声短三声长，敲响了木门。
“进吧。”响应他的那个声音喑哑，但钱山呼吸一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扉，以一种与身形极为不符的速度自门缝钻入，然后像是怕气体外泄一般又飞速反手和上门，从始至终眼睛一转不转的看着坐在主座上的那个人影。
确定那人是真的存在而并非幻影，他又飞速抬起靠在一侧的木横，将其架在门上以防门再被打开。做完了这些事，脚步踉跄到不成步伐的向那人坐着的，几乎算得上是连滚带爬，到了最后甚至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主子！”
那人似乎也被吓到了，下意识的向后仰了一下，撞在了靠椅上才反应过来：“太夸张了吧，还没死呢。”他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会在邯郸？”
“主子，属下绝对没有背叛您！”钱山在离他还有半步之遥的时候停住了跪行的动作，“属下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情报网和商会会出问题，您若是要打要罚要杀，属下绝无二话，但请您相信属下对您的一片忠心，从未被判啊主人。”
“我信你，”声音不大，但几乎是钱山的话刚落，对方的话就接了上来，“你跟在他......我身边这么久了，若是连你都背叛了，这世界上大概也没谁还能信了。”房间的阴影搭在青年苍白的面庞上，遮住了他眼中闪过的某种名叫微表情分析所得出的‘忠诚值’。
钱山对此一无所知，他听到对方的话，只觉得泪都出来了：“公子，副将一直说您以后不再是我们的将军了。”终于找到了靠山，钱山心里一直憋着的话一股脑都突突出来了，“还不让我们来邯郸替您报仇——不过您别担心，公子嘉和赵迁，一个都逃不了！”
“公子嘉？”‘白舒’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意外，“赵王宫也是你们烧的？”
“是。”对于自家将军，雁北的人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只是可恨去刺杀公子嘉的人没能活着回来，不知道到底成没成。因为利不让我动用雁北的人手，连情报都难以稳妥的拿到手。”
说到这件事，‘白舒’嘴唇微抿：“赵利的猜测没错，雁北的情报网废了，”看着钱山震惊，但也带着几分恍悟的表情，“雁北的商会和情报网是基于当年李牧老将军留下的人手，和蔺相如与廉颇的经营搭建的，如今我们翻脸了。”
“这就是将军您之前说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么？”钱山听到此处一阵恍惚，“主子，什么叫做‘翻脸了’？”
“意思就是他想杀了我，而我，快他一步先杀了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白舒’的左手握住了佩剑的剑柄，动作虽然懒散但随时都可以暴起杀人，“赵迁杀死了喜，所以从今天开始，他——我不跟着他干了。”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钱山跪在白舒的脚边一时愣是没能反应过来：“喜，也死了？”他视线没有焦距，呢喃道，“所以，火不是他放的？”
嗯？
若是真正的白舒再次，或许会因为钱山话语中所暴露出的信息，分析出喜之所以会来邯郸，是与钱山这一行人‘刺杀公子嘉火烧赵王宫’的计划着重要联系。但是系统并非是真正的人类，它的重点落在了‘火不是他放的’的疑问语气上：“什么意思？”
钱山却误会了系统的意思：“因为利的阻挠，加之我们走的又急又赶，没能带上多少人手。”他以为系统是想要追问他后面那句疑问，“若不是利，我们定然能杀死赵迁，为您撒气的。”
系统看着钱山从始至终未曾变化的忠诚值，手中的剑缓缓松开，发出了轻微的撞地声。那声音很轻，试图正名自己的钱山并未注意到：“因为公子嘉身边护卫众多，所以我们分出去了两个人去行刺，剩下的人都是冲着赵迁去的。”
只是如今宫中并未传出赵王的消息，想必是失败了的：“喜说您离开雁北的时候，烧了关外的寨子给他与乐当烟火看，如今他也要烧了赵王宫给您送行，啊呸，不说这些不吉利的。”他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属下还以为......”
剩下的话不说，系统也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只是这‘烧王宫’和‘被廉颇擒压’之间无论是时间还是去向的差别都太大了，如今喜已死，看着廉颇的伤势离死也不远了，一时竟无处可查喜究竟做了什么：“剩下的人呢？”
“一直没有联系属下，”钱山也很茫然，“在您说您见过喜之前，属下还以为都折在宫里了呢。”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您没事儿就是最好的消息了，您可要与属下一起回雁北？还是您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自钱山进门，系统就没有松懈他对钱山的观察，直至此时，是最后的考验了：“钱山，”系统用白舒的声音发出了一声轻如羽毛，勾人心扉的笑声，“若是我说我不想去雁北，欲投秦——你又要如何？”
看了一眼快要见底的能量：“若是我说，自此你就是个秦人了——”
“属下这条命，是将军救的。”钱山挺直了腰板，“属下如今的荣华富贵，身份地位，都是将军给的。属下的仇视将军报的，属下的尊严是将军给的。若是没有将军，十年前属下就是草原上一抔土了，哪里还还有什么选择。”
略有肥胖的中年人勇敢的直视着白舒：“莫说一个秦国，便是天涯海角，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定然拼了这条命也要追随将军！”他视线炯炯毫无避讳，“属下想要追随将军，将天下，变为雁北的样子。”
系统呼出了一口冷气：“你还记得啊。”
“自然，”钱山忽然笑了起来，“将军当年为了给我们这群奴隶吊命时讲的故事，从未敢忘呢——为了那样的世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至此，系统终于松下了那口气，闭上了眼睛：“去雁北，”他自怀中掏出了在等待时写好的信，“告诉利，剑是暂借回来的。”
然后，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最后的最后，系统听见了钱山极力抑制着恐惧的呼声，还有扑来时空气涌动的声音：“将军——”啊，人类，真的好复杂啊。
他们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背叛，也可以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效忠。共同的回忆对他们来说有时是可以互相要挟的筹码，但有时却又是可以同舟共济一同前进的羁绊。明明是同样的事物，对他们来说却可以有两面，甚至更多面的意义。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懂，但是这一趟起于谎言的旅途，虽然也有遗憾，可是与你相伴至今，真的是太好了。
我可不想走，是因为你要我走的，所以我才会走。不过我会站在原地等你，从沧海等到桑田，从斗转等到星移，你若是有哪天改了主意要我回来，一定要叫我的名字，我若是开心了，肯定会回应你的呼唤。
唔，不过若是不开心了，那你就要等很久啦。
或许是因为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安全，钱山在看到自家将军的身体因为失去了力度而倾倒时，下意识的扑上前去想要借助自家将军。而入手的滚烫和粘稠让他心下一惊，将人拦到怀中的同时，他伸出了沾染粘稠液体的手展于昏暗的光下。
那是泛着不详黑色，带着凝固颗粒的血液：“将军？”这个发现吓到了钱山，他颤巍巍的伸出手压在了怀中之人的颈部，然后懒腰暴起，冲向了内室。
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让他如此痛恨今日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的自己。他早该想到外面那群人连自己都不认识，又如何会认识将军。他早该想到若是廉颇害将军至此，将军有还有谁会完全的相信。
若是他不拖延时间，是不是将军就不用强撑着身子到现在以至于强弩陌路？是不是他再快一些，将军就不至于因为和他这种人周旋，使得一贯警惕的他终于扛不住的失去了意识，毫无抵抗力的躺倒在别人的怀里？
是不是他应该听利的话，不要因为一时任性跑道邯郸来，不要带着那么多人试图刺杀公子嘉和赵迁？若是他们不来，是不是将军就不会被制衡，能够平平安安的逃离邯郸，然后完好无损的去雁北与利汇合？
“将军，形势所迫，冒犯了。”粗暴的撕开了那已经浸透了血液的外衣，那双一贯精明的眼睛瞬间便被血衣之下的狰狞染红，泪水在他的眼睛中翻涌，一并升起的是心中再难抑制的仇恨和不满。
——明明他们的将军那么好，明明他们的将军值得更好的。
这样对待将军的天下，不要也罢。

第102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赵国的冬天，会有一场大雪，大雪过后天地被白色的雪裹了起来，好像这尘世间本就干净又澄澈，便是连一点儿污渍都无法容忍的样子。
对于王室贵族来说，对着这漂亮的风景自然有无数的消遣娱乐，可对于穷苦的百姓来说，却是一场每年都会定期而至的劫难：“嘶，是个狠人啊。” 捂着偷来的馒头，身穿这一件不合身旧袍的小乞丐拐入小巷中。
他的步子并未因为末过脚腕的雪而被限制，他对这条小路太熟了，熟到知道哪里有凸起的石头，哪里有可以借道的斜台。所以很快，原本平滑的雪面上只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消失在了某个狗洞之后，很快又被飞雪覆盖，再难追查。
小乞丐在抄近道钻过了一个又一个狗洞之后，终于在怀里的两个馒头冷掉之前回到了自己的据点。说是据点并不准确，那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废弃的破屋子而已，连头顶正在飘雪的天空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钻回到屋子里的时候，临走前燃起的柴火已经冷掉很久了。小乞丐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越过地上被拆的零七八碎的破烂，走到了屋子的一角，然后一把掀开了陀在角落里的那堆好像似乎是因为主人匆忙离去，无暇顾及所以推叠在一起的衣服。
衣服之下，是一个背靠墙壁，如婴孩一般将脸埋在膝盖间团成一团的成年人。那人的头发因为侧卧的动作松散在身体前后，遮住了面容。在上的右臂不似束着膝盖压在身下的左手，以一种十分无力的姿势垂在身前。
感受到忽然而至的冷风，人影哆嗦了一下，身体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抵住了墙壁。小乞丐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手：“唔，还在烧啊，不会烧成了个傻子吧？”小声嘟囔，“把你扔在这里的那个家伙也不是什么靠谱的。”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将衣服又重新盖回到了他的身上：“这都快天了喂，他们其实根本就是养不活你所以打算把你随便找个地方扔了算了对吧。”这一次倒是没忘记把对方的脑袋露在外面。
然后小乞丐轻车熟路的从对方躺着的草席下摸出了打火石，点燃了藏在别处的干柴，然后花了些功夫重燃柴火：“我觉得他们也不想让你继续活下去，有钱让我看着你，干嘛不带你去驿站休息，也不让我给你请大夫？”
越想越觉得这群人不是什么好人：“我说，你们该不会是什么逃犯吧？”他看着陷在衣服中，乌黑的发丝遮住大半面孔，只能看见苍白嘴唇向外呼出热气的青年，“比如听说前些日子在邯郸烧了赵王宫，还差点儿弄死公子嘉的那群疯子？”
想到自己回来前在集市上听到的消息，脸上有的只是好奇：“那火听说邯郸城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道是谁做的，要是我以后长大了也能成为这么酷的人就好了。”心里尽是向往之情，“不过那么大的火，啧，一定很暖和。”
这么想着，小乞丐揪了揪自己身上的衣服，眼神垂涎的看着堆在对方身上的那些衣服：“其实我也冷，”他自说自话，“所以你这么热，帮我取个暖我觉得就很不错。”他这样说着，掀开衣服窜了进去。
然后就被对方的温度暖到昏昏欲睡了。
直到在他身后的人仿若陷入什么梦魇之中，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嘴中不停地呢喃着他听不懂的模糊话语，能够捕捉的只有‘戏桶’和类似于什么‘兮’的词句，才揉了揉眼睛，对对方此刻的反应不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在昏迷中背诗，读书人真实奇怪。”
轻车熟路的向后一顶，将人夹在他与墙的中间。如此暴力的行径很快就控制住了对方的身体，而昏睡多日的人也因为他的这一举动，被右肩的刺痛所疼醒，视线虽然还略显模糊，但耳侧已经有人的嘟嘟囔囔了。
“......好看，不会是什么宠姬或者男侍之类的人吧？”
白舒大脑还未完全清醒，但多年征战的经验，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判断出自己所处的地方和自身情况。所处地方不明但看起来还算安全，在他怀里的不认识但对方年龄不大，看起来自己和他之间有什么所以对方还没放弃自己。
重伤但暂且还无性命之忧，还算幸运，他还以为再睁眼时要么是黄泉，要么是监牢呢。
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整个右臂却没什么感觉。比起右手，左臂倒是没有受什么重伤，可能因为压在身下，稍微动一下就麻的发疼，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此刻他不过稍微动了动，就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和指尖终于有血液循环带来的冰冷感。
想到廉颇在自己震惊时近乎不要命转身，和未经开刃，直直刺入自己身体内的□□，白舒自喉咙中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如猫科动物发现自己的领域被外人侵袭的声音。
小乞丐并未在意，或者说这些日子他听到过太多这样的声音了，还以为对方沉浸在梦魇中，便维持着蹬地向后用力顶着的动作，继续唠唠叨叨：“不过大冬日的从河里爬出来，你不烧谁烧啊。”
“从河里爬出来的？”白舒的大脑如生锈的机械，在人力的推动下缓慢的开始吱呀旋转，但还没走两个齿轮，就在不知名的地方被卡住了——他记忆的最后，应该是邯郸那条怎么都走不完的巷子吧？
只是白舒这么忽然一出声，这两日早就习惯了自言自语，整个破房子中就只有他一个‘活人’无人应答的小乞丐，却被他吓到失态。只见那小乞丐发出了一声短叫，轱辘着滚出了他的身前，差点儿没滚进火堆中。
“诈尸了啊！”话说出来后，他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你出声前，就不能有点儿提示么。”生气的指着白舒的脸，“你把你的恩人吓到了你知道么！”
大概是因为还在烧着，听见指责声，委屈和歉意席卷了白舒的大脑：“对不起，对不起……”话说出口，像是开启了什么不得了的阀门，更多的对不起涌出嘴角，一个连着一个，像是迫不及待的孩子前拥后簇成团挤出想要见见门后的世界。
这架势让原本就是借着气势吓唬人的小乞丐彻底被吓懵了，他先出声指责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方将他的话听去了多少，害怕对方计较他的无礼，才会先一步发问。他以前做错了事被抓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往往别人看着他气势足，就不自觉地会退让了。
没接触过之乎者也的小乞丐不知道什么叫做‘先发制人’和‘以气势压迫别人’。但在街上混了这么久，他还是能看出无论是眼前这个高烧的，还是将他交给自己的那个略胖的男人，都不是什么普通百姓。
他不过是怕对方计较他之前的举动，但是结果眼下这是什么发展？
他不知道的是，随着白舒嘴中那一个又一个的对不起，很多画面接连闪现而过。有雁北的人，有邯郸的人，有秦国的人，到了最后是很多很多年前，被他掩埋在了所有记忆低端的高楼大厦。
所以，他到底是在在和谁说对不起？
齿轮在大力的推进中，终于缓缓转动了起来。
“原，原谅你了。”小乞丐被白舒吓到了，他自地上爬起来向左走了两步，绕开了火堆，同时用力挺直了腰板，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既然你知道错了，那我就原谅你了，这事儿就不准再提了。”
白舒的左手麻劲已过，他用力撑起身子，躺着时还没感觉，但当他想要坐起才发觉身子还是无力，若不是小乞丐眼疾手快的辅助他，怕是要再次跌躺回原位了：“你刚才说，从河里爬出来的？”
一句话咳了三次，嗓音也沙哑的可怕，但与之相反的是开始进入思考的大脑：“这里离邯郸有多远？”
“那我怎么知道，”小乞丐的力气不小，很轻松的就将人扶正，贴靠在了墙上，“你邯郸来的？那之前他们说邯郸王宫起火了，你瞧见没？”他就对这事儿感兴趣，蹭蹭凑到白舒身边，用衣服将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起火？
‘所以，火不是他放的。’如旧时代的胶带影片，眼前迟缓的闪过了一个带着黑白斑块的模糊画面，那是一个略胖的男人跪在他的面前——这个男人，他认识——可是他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了，‘喜说您离开雁北的时候，烧了关外的寨子，如今他也要烧了赵王宫。’
“这里离雁北呢？”下意识的问出口，“那条河，叫什么？”
“雁北我倒还真的知道，”小乞丐忙于给自己塞衣服，好让自己暖和起来，“听前些日子我那死掉的老头子讲，这里离雁北就十几天的步程。他叫我死了后去雁北，听说那里小孩子都可以读书认字，等长大了还有人帮你找门生计养活自己。”
‘赵利猜得没错，’白舒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雁北的情报网废了。’这是他说的话么，他并不这样觉得，虽然是他的声音，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如此肯定这话并非是出自他口。
只是若不是他，又是谁呢？
“喂，你不会是傻了吧？这么多问题？”小乞丐侧头看着坐着都比他高出了一个头的青年人，“先说好哦，是把你带来那个胖子不让我给你找大夫的，还不让我帮你找个驿站，所以你傻了，和我没关系哦。”
白舒却没有听见小乞丐的话，他看着眼前燃烧的火堆，声音喑哑似乎在恐惧着什么：“系......统？”
第一次，无人应答。

第103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小乞丐回到自己的窝时，与他一同住着的怪人已经醒了：“话说你那朋友，是真的不要你了吧。”将今日偷来的饼子掰了一半扔过去，“从我见到你到现在都好几天天了，你朋友到现在还没回来找你。”
白舒看着那半个饼被扔到身侧，落在了地上：“说真的，”右手缩在衣服中，左手绕过身体去勾那半个饼，“我到现在还没想起来你说的我那个‘朋友’，究竟是谁。”饼吊在他们睡的草堆上，沾了些碎屑。
不过白舒也不在意，往衣服上撞了撞甩掉草屑，举到嘴前：“介意帮我取些水过来么？”叼着饼子，瞧见小乞丐看过来的眼神后，给了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要不是看在他给我的刀币上，”嘟囔着朝破屋子的另一边儿走去，“我才不伺候你呢。”站定在了一个杠子前，那杠子上方的屋顶早已不知去处，暴露在天空之下的大杠中是雪化成的冰水。
小乞丐用破舀子舀了一勺水，捧着走到了火前：“那你就一直和我一直住着了？”侧头看美人，越看越喜欢，“这样也不错，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雁北，听说雁北那边儿只要有手有脚就能活下去。”
“你这说的，好像邯郸不是什么好地方一样。”白舒没有询问小乞丐嘴里的‘他’到底给了多少刀币，也没有问其他的问题，仿佛他对这些问题毫不关心一般，“若是我手中有铁具，大概能去林子里给你打个猎物回来。”
这话小乞丐才不信呢：“拉倒吧，这大冬天的，你上哪里去打猎。”翻了个白眼，“便是镇子里最好的猎手，十此能有一次打到东西就不错啦——不过说到铁具，”并不知道自己被对方牵引了话题的小体改顺着说了下去，“你朋友身上好像有哎。”
“都说了，”因为笑着的样子，白舒的眼睛是眯起来的，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我是真的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啊。”小口的咬着饼，在看到小乞丐递来的水后将饼放在了伸直的腿上，左手接过舀勺。
“行吧行吧，”看着白舒喝水的动作，“那么那人一定是个傻子，白给钱让我看着你，要是我我直接把你扔路边儿，或者弄死买个草席埋了算了。唔，不是你要喝水的么？”
“太凉。”白舒摇头，将勺子递了回去，“或许是他害我至此，不过是到了最后心有犹豫才放我一条命，也说不定啊。”
“我看着不像。”小乞丐动作自然的接过了白舒手中的大勺子，将其继续靠在火旁等着升温，“你可别小看我，我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人可多了去了。”洋洋得意的晃着头，“他那样子，看着可不像是想要杀你的。”
听到这话，白舒抓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一点儿都没有变化：“那要你说，他若是不想害我，为何到现在还不来找我呢？”
“死了吧，”小乞丐不以为意道，“就养我的那老头子，以前也说过要我带我去雁北啊——结果你瞧，人死了，我到现在还没离开过这镇子呢。他死前还说什么‘你一定要去雁北啊’”学着人临死前微弱却挣扎的样子，“‘是爹对不起你’这样。”
说到最后，他又翻了个白眼，再次松散了下来：“说的好像他真欠我什么似的。”
这话让白舒感到有些意外：“你觉得他不欠你的？”
“他又不是我亲爹，”小乞丐坦荡的回视白舒，“又没人给他钱让他照顾我，最后还能为我考虑，说我欠他还差不多。所以啦，”或许是这几日白舒病弱的样子，又或者是终于能找人絮叨，他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你那朋友给我的钱，我用来买草席了。”
他的神色坦然，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然后我又把他挖出来重新埋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发现你竟然还活着哎，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养着你吧，万一你朋友回来发现你也死了，我的生意就飞了。”
白舒打量着这个小乞丐，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又飞速垂眼：“不买棺材啊。”
“买什么棺材，万一被人挖了那还不如让他继续裸葬，而且我还要过日子呢。”摆手，“所以我说嘛，你一看就是个大户人家，这年头谁家不是一个草席裹起来就好了的......唔，等等，你之前问我雁北，你不会是从雁北来得把？”转头看着白舒，带着几分惊疑。
然而白舒给了否定的答案：“不，”他说，“我是自秦国来的。”
“那你方向走反了，”他仔细的盯着白舒，无论怎么看都没发现对方撒谎的迹象，便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水舀上，“秦人啊，你们秦国是什么样子的？”
“你好奇？”
小乞丐坦荡的承认了这一点：“对啊，”他点头，“天下那么大，我还没见过哩。”
“秦国是赵国的敌人，你就不恨我？”白舒说话的声音中偶有咳喘，不过小乞丐很耐心，或许是这个冬日无事可做，他等着白舒喘平了气说完之后，才答话。
“你这话好没道理，我爹娘把我扔了，是老头子捡着那些富贵人家的剩食养我到现在，他因为没有户籍找不到谋生的手段死了，我也没个籍贯，操心我未来的日子都来不及呢，操心一国存亡？我自己还没个找落呢。”
白舒笑出了声，胸膛震动牵扯到了伤口，瞬间变成了倒吸冷气。
“你真的不需要我给你去抓药？”小乞丐看见和自己说话的人脸都白了，担忧的蹭上前，“你一直烧着，看你就像是个有钱人家保护的好好地公子哥，就这么在外面可别烧傻了，然后来人找我算账哦。”
“没钱，”白舒向后靠了靠，“再说了，那些大夫哪个愿意为像是你我这样的穷苦人免费看病的？你昨日也说了，你爹不过是风寒他们都不愿卖药，我伤的这么重，除了浪费你的钱，也没什么帮助了。”
停顿，余光瞅见了小乞丐的纠结表情：“况且你说镇子忽然来了那么多赵兵不是，你也瞧见我的伤了，万一那大夫以为我是逃兵，那些人士来抓我的——你我都没个身份证明，还是继续苟着吧。”
说道赵国的士兵，小乞丐缩了缩脖子终于打消了用剩下的钱找个大夫的想法：“是啊，好没道理的。”他也觉得奇怪，“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正规的赵兵哎，听说还是从邯郸来的，哦，说到这个，你之前不是问我这里离邯郸多远么？”
白舒嗯了一声，展露出了对这个话题的兴趣。
“这里离邯郸要走小半月的路，倒是离雁北近的很，据说快马加鞭只要两日就能到雁北的地界了。”自顾自说话的小乞丐没注意到白舒眼中闪过的暗芒，“好奇怪啊，边关打仗为什么要封了镇子？”
摇头晃脑的小乞丐注意到白舒抓着饼子的食指关节在并自上来回摩挲：“你不吃了？”
“你还想吃么？”白舒没否认，顺势将饼递了过去，“我没太有胃口。”
“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哎，”抓过饼子，也不嫌弃被咬过的地方，接着咬了下去，一边咬一边将手里的水舀再次递了上去，“这次应该温了。”
白舒嗯了一声，接过水舀，慢慢将稍凉的谁滑入嘴中，落入肺腑：“我行动不便，”水舀挡住了他小半的脸，垂眸的动作让他的神色也看不太清晰，“这几日还要继续麻烦你打探打探消息了——我总是觉得不安。”
“不安什么？”小乞丐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是因为封了镇子？你安心啦，咱们这个位置废弃好久了，以前是个大户人家，后来一家人惨死后第二户人家也没落个善终，就成了我们这些流民的居所，这里是最破的地方，他们才不会来呢。我看着他们只是不许进，没说不许出哎。”
“不，我怕的就是这个。”白舒犹豫了一下，其他的不说也就算了，但这件事他看着小乞丐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到底还是说出了口，“若是我所料不差，这里怕是很快就要成为战场了。”
小乞丐咬饼的动作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就卡在了那里，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其中尽是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谁和谁打？”
“封镇，却不搜城。只许出不许进，但又不允许百姓撤离。”白舒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水舀，“你这几日真的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
“没啊，”小乞丐茫然道，“和往年一样啊，说今年收成不好，讨论家长里短，”他絮絮叨叨将自己今年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都是一样的事情啊。”
“那雁北呢？”白舒却注意到了不同，“今年匈奴和羌人有进关掠抢么？”
“这我怎么知道，真的有也到不了这里啊。”抓着他的乱发，“往年是有听说过啦，但今年这才刚下雪不久，大概是消息还没传到这里吧。等下要是这里真的打仗，和谁打啊？”
白舒轻声唔了一声，将水舀在腿上放好，向后倾了倾闭上眼睛靠在墙壁上：“那希望是我判断错误吧，”他声音微弱了几分，没有回答小乞丐，“我也希望我是错的。”
而与此同时，离镇子只有几千米外的地方，属于雁北的骑兵纷至沓来

第104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你说，”坐在火堆前的小乞丐望着摇曳的火焰，听着远方传来的杀声，“他们得打到什么时候？”
“这才刚交手，你就急了？打仗哪里有那么快的，”白舒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又牵扯不到你身上去，便是临时征兵也征不到你身上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他的话语句序有些混乱，但并不影响传达。
小乞丐听到他的话鼓了脸颊：“这才不是什么怕不怕的问题啊，”他抓着头发压低声音，好似怕被他人听见一般，“我就是好奇到底是谁在和他们打啊？这也没个声响就把镇子围了，这么多人——总不能是雁北反了吧？”
白舒的眉头一挑，饶有兴致的睁开眼看着小乞丐：“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这儿长了到现在，从没见过再北边儿的夷狄。”抓着柴火戳了戳火堆中间燃烧的杂草，“就算是他们，这里离边关那么远，除非一路不停的向南，才能打到这里。但是我听说他们之所以入关，是因为冬日天气太冷，草原上缺衣少粮。”
白舒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堆着的衣服，折起的膝盖向里收了手：“继续。”
“所以如果真的是为了过冬，他们一定会将周边的村子能用的东西扫光，而不是一路南下，也只有这样才能说明为什么会有士兵提前准备。但是这样就说不通了，如果士兵能够提早听到风声，镇子里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对话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问答，小乞丐试图将自己的逻辑解释清楚：“所以围攻镇子的那群人，如果真的是蛮夷，那么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冬日的储备，而是一件非常重要，重要到能够影响大局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不是蛮夷？”白舒的声音有些哑，但他看着小乞丐的眼睛却很带着笑意，“为什么你会觉得是雁北？”
“北边儿除了蛮夷，不就是雁北了么？”转头看着白舒，理直气壮，“这哪里有什么为什么啊，向你那天问的，最近又没有听到蛮夷入侵的风声，那就只能是雁北的人啦。”
“山匪呢？”白舒的耳朵动了动，他抬头看着被遮挡起来的门扉，又复转头看着小乞丐，“为什么不能是山匪们想要劫掠呢？”
“山匪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还能把城围起来！”翻了个大白眼，对眼前怪人的问题感到无语，“至于为什么是雁北就更简单啦，这里离雁北比邯郸近那么多，但是兵却是从邯郸那边儿过来的，却不是雁北。”
“如果真的要打，怎么看都是北境军来的更快吧。”除非北境发生了什么事，雁北军脱离了掌控，又或者他们防的就是雁北军，“这不就是小混混划地盘么，今天我走他的底盘和他一起打另一个人，第二天我就可以反手吞掉别人的底盘打他。”
小乞丐的手在空中做了个三角形德比划，他的比喻引的白舒发笑，可笑了没两声就咳了起来，声音不重，似乎怕牵扯到伤口一样。
但咳声像是某种信号，当它响起的时候大门，忽然被一个夹着风雪和刺鼻的血腥气的男人踹开了。那男人的手上是染血的□□，身上的铠甲还有正在滴落的血，鞋上尽是泥巴和雪，满是凶气的样子让他原本儒雅的面容显得十分狰狞，看起来很吓人。
小乞丐就被吓到了，他一个哆嗦下意识的往白舒所在的方向靠：“你……你别过来！”他举着手中之前用于戳火堆的木枝，“我们可不是什么士兵，也没钱，他受伤我还只是个小孩儿，对你们什么用都没有！”
白舒挑眉，视线似笑非笑的在闯入的男人身上划过，又落在小乞丐身上：“是啊，我什么都没有，”嘴角含着笑，顺着小乞丐的话说，“如果你们想要劫财的话，他知道不少富贵人家的地方，只要你们不杀我，他就会给你们指路的。”
“对对对，”并未注意到白舒话中的代词是‘我’而不是‘我们’，小乞丐疯狂的点头：“你们要是需要什么帮助，我对这儿熟啊，你们想要找什么人，或者需要什么东西，和我说，我给你们带路。”
白舒又咳了两声，脸上笑容更胜。反倒是之前闯入房中的那个男人，他看着白舒苍白面孔上的笑容，又急又气，两次刚想开口就被堵回来，气的口不择言：“找一个受重伤却根本不在乎自己命的混账。”
混账挑了挑眉，视线转回到男人身上，瞧着对方充满怒火的视线，心虚的看天看地。反倒是小乞丐，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那我们可不知道，”他主动拦过了话，甚至刚站直的身下意识往白舒和男人中间靠了靠，似乎想要用自己遮住身后人一般。
这样保护的姿态，让白舒感到心中一暖，也不好继续戏弄这小家伙了：“没事儿，”他身处左手拉了拉小家伙，“他是我的故人。”声音不大，但这话在只有火柴噼啪的破屋中过于刺耳，“他此番是为寻我。”
小乞丐猛然一个向日葵回头，眼睛等的大大的不可置信的看着白舒：“找你？”他有个大胆的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你确定他是为了找你？”
“可不是，哪里当得起什么‘故人’啊，”男人手中枪往墙边一靠，一副事后算账的样子，“但是要命这件事可轮不到我，只要我再晚来上那么十天半个月，他自己就死了，哪里还用得着脏了我的手啊。”
尽是讽刺。
白舒笑了笑，仰头看着小乞丐：“能拜托你出去稍微等一下么？”浅棕色的瞳孔在明亮火焰的映衬下净如琉璃，“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去雁北么，他们正是自雁北而来，若你想去，我可叫他们载你一程。”
到这里，小乞丐已经震惊到下意识地遵从了对方的要求，在满脑子‘我似乎救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的弹幕中机械的走到了外面。而他前脚刚踏出房门，就被院子里的情景惊住了。
不知何时，原本破落空旷的小院子中，站满了身着黑甲手持重盾陌刀的男人。他们背朝着屋子，面朝四面八方，像是忠犬守着主人一般围绕在小院周围。听到有人出来，其中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壮汉侧头，收刀将他从台子上提留了下来。
“哟，小鬼，”那大汉蹲下身和小乞丐差不多高，“就是你救了主子吧，多谢啦。”伸出又他脸大的巴掌，盖在了小乞丐的脑袋上，然后狠狠的揉乱了他的头发，“我是莽，以后若是雁北有人欺负你，来找我，我给你打回去。”
“啊？”小乞丐原本就卡顿的头脑被莽揉的已经成了浆糊，“那怪人，是谁啊？”他下意识的问出口后，才注意到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连称呼都是往日‘怪人’‘病秧子’之类的称呼。
所幸莽根本就不会注意这些细节：“里面那个，是雁北的天啊。”
而此时，雁北的天正被雁北的二把手训成了狗。从一意孤行去邯郸，到因为几条人命被要挟去咸阳，有一条算一条一一列举出了几十条过错，字句有理条理清晰，称述在白舒面前，就差要他引颈自尽了。
只是如果他不要一边说，一边小心的跪在白舒的身侧给他查看肩上的伤口，就更好了：“您这几日都没换过药么，”看着粘在伤口上的纱布，因为有限的条件不敢去动已经粘住的包扎，只得将衣服从新替他穿好。
“你从怎么知晓我在这里的。”白舒不答反问。
“您不急得了？”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在替不便行动的白舒收拾好衣着后，将披风罩在了他的身上，“是钱山通过雁北的情报网，在这里向多线我传递‘任务完成’让我来取‘平安’后，属下才得知您在这里的。”
平安时喜和乐的妹妹，想到了平安就想到了喜，这让白舒的心刺痛了一下，下意识的扭起了眉头：“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正探查自家主子提问的利看到白舒脸上的深思，“钱山在传递完这个消息后就不见了，他不在您这里？”
白舒张了张嘴，却没能把话说出来，脱出口的是截然不同的事情：“我不记得了，实际上我最后的记忆，就是我在邯郸的巷子里，试图摆脱追兵。”是系统做了什么，可那些事情他都不急得了。
还有钱山，若是他隐约中想起的那些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么此刻的钱山又在哪里？
他此刻就好像是一个裂了口的圆，再也无法顺着平滑的坡面匀速滚动而下了：“利，”他叫出了来人的名字，“我想叛赵。”
“哦，”将人完全罩在宽厚的斗篷中，利神色不变的回应着，连说话的语气都没变，“您现在神志是清醒的对吧——再坚持一下，大夫就在后营候着呢。”
他的反应太过平淡，好像白舒说的话不过是宣布今天要穿什么衣服一般，无足轻重。这让在心里做了多日斗争，甚至都做好了利此刻撒手不管他准备的白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你就这反应？”
“您还希望我有什么反应，”确定将人捂好了，不会让人受冷风之后，利弯腰一手小心略过右肩的伤口托在腰后，另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横抱了起来，“您不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么。”
见怪不怪的口气，抱着人向门外走去：“这话别让我说第二遍啦，您是雁北的太阳。太阳决定穿透阴云普照大地，万物向阳而生，欣喜都来不及呢，哪里会有什么不满——说起来，您见过秦王了？”
“嗯。”
“可是您想象中的样子？”
“比想象中的要更好呢。”白舒将头靠在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若是错过了，我一定会抱憾终生的。”
“既然您已经决定了，就这样一直走到尽头吧，”利叹了口气，迎着飘雪踏出了屋门，“您是雁北的主子，除了生死追随，我们还能拿您怎么办呢。”
“就这么莽撞决定了？”
“等您回了雁北，您就知道了。”利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都说了，您是雁北的太阳啊。”

第105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利一点儿也不意外他巡夜的时候，看到了某个裹着厚重披风坐在院子，和周围静立的风景完全融为一体，一点儿都没违和感的人影。
他叹气，紧了紧自己身上披着的衣服，上厕所去了。回来的时候，他半路上揪过来的士兵已经在对方身侧烧起了炭火，橙色的火光在黑色的披风和周遭的雪地上跳跃：“任性也要有个度啊，将军。”
“睡不着。”似曾相识的对话，来源于过去所有在雁北的日夜。
“您要是没伤着，属下绝对会让您去批文件的。”利接过了士兵递来的外衣，披在了自己身上，“您现在是伤号，白日大夫刚刚训了您一顿，您也不想伤口再裂开明日被他抓个现行，一顿好批吧？”
想到大夫凶狠的样子，白舒缩了缩脖子，将自己埋在了围脖的毛茸茸之中。细腻的绒毛因为他的呼吸，在披风上划出两到浅痕，而注意到这点的白舒像是个孩子一样，故意加重了呼吸，看着绒毛被自己的气息压倒。
利也看到了这幼稚的举动：“这次您又是因为什么起来了？还是噩梦？”
白舒嗯了一声，眼睛继续看着毛茸茸随着自己的呼吸来回起伏。
“您梦见什么了？”对着身后的士兵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离远点儿，“您知道梦都是假的，对吧？”
“喜。”或许是因为这个夜晚□□静，又或者是因为夜晚的脆弱不必隐藏，话说出的比他想象中的简单太多，“钱山，还有其他人。”他的脑海中闪过了‘系统’两个字，却发现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那个，只能用‘其他’来一概而过。
除了他，没人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与他亲密无间的存在。
这次轮到利沉默了，自他找到自家将军也有好几日了，在邯郸发生的事情该知道的他也已经都知道了。从被廉颇抓住服毒自尽的喜，带着人火烧赵王宫的钱山，到白舒失去意识被钱山带出邯郸，钱山如今却......
想到晚间他刚得的消息，利的眼皮跳了一下，将闪过的心思一遮而过。不，他不能说，起码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在这个时候：“您梦见了什么？”靠在椅背上，右手拢住白舒的肩膀，将人放倒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被人用刀架着脖子，站在离我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白舒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问我：‘为什么不救我？’”正在给白舒整理斗篷防止他冻着的手一顿，利的视线停在了之前的落点，没有看白舒的脸。
“然后我看到了喜的父亲，他问我是否还记得当年的承诺。他问我若是记得，为什么对喜见死不救？喜是他的孩子，他只求了我一件事，我却连这件小事都做不好，”如羽翼版纤长的睫毛轻颤，“太令人失望了。”
“然后我梦见了钱山，”白舒侧过了身子，向左侧卧着，面朝远方，“他被吊在了邯郸城头上，至死都争着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是红色的，他的脸是——”
“主上！”利伸手捂住了白舒的嘴，同时出声打断了他的叙述，“梦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哄孩子一样还带着几分讨好，“我们来讲一些其他事情如何？比如等您回了雁北，您打算怎么做？”
然而过去屡试屡胜的招数，却在这一夜失去了他的效用。当利松开手，以为自己会听到他的将军如过去所有个他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一般，会顺着他的意思开始分析前路。
可今夜，响应他的只有沉默。
除却噩梦，白舒什么都不想想，也什么都不想说。
冬日的夜很安静，听不见蝉鸣也没有鸟叫，水面结冰只有暗流在其下涌动，而落光了的树叶自然不可能有沙鸣之声，唯有沉默间隔于两人之间。
打破沉默的，是火堆中忽然发出的‘噼啪’响动。
“好吧，”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利做出了退让，“只有今夜，您想说什么都行。”他看到当自己的话语落下，原本侧躺在他腿上的人缩起了身子，将自己缩成了一个球，膝盖折叠于身前，像是在刚出生的婴孩，想要寻一个令人安心的姿势。
“他被掉在了邯郸城外的城墙上，”白舒开口，如同他们的对话未被打断，“他睁着眼睛，眼睛没有焦距，脸上只有怨恨和厌恶——他在看我——他在怨恨我，怨恨我明明没有死却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怨恨我还活着，他却因为我死了。”
“属下可不这么想。”利将披风窝好，甚至因为白舒蜷身子的动作，他将长披风折叠，盖了两层，“他走之前，属下与他说了您还没死，属下亲自送您入的秦，您是生是死，秦国对您是否看重，属下看得一清二楚，也尽数都告诉了他。”
白舒的眼睛落在虚无缥缈的远方，好像这样就能看到邯郸的城墙一般。
“您若是不信，那这几日属下寸步不离您。”因为白舒右肩受伤的原因，利的不敢用力，手掌轻轻的抚过了这团球的上侧，像是顺毛一样一下又一下，“等到了营地您第一个下车，随便抓住谁去问一问，便知真假。”
利说的信誓旦旦：“所有人都知道，您还活着呢。”然而白舒却像是安了只单向话筒一般，置若罔闻，甚至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他在怨恨我，明明没有死，却用假消息误导了他，让他为我这个骗子拼上了性命——不，原本他是可以活着的，他们都可以活着的。如果不是我找到了他，如果不是我要他待我离开邯郸——”
“将军！”利不得不太高了声音以压住他家将军越发荒唐的发言，“您什么都没做错。您的死讯不是您想要传出来的，受伤不是您想的，您想要活下去，这一点从来都不是错误。不是您教给我们的么，所有人都有资格活下去。”
利深吸了一口气，眼神落在了只给了他半个脸的白舒身上：“如果真的说有什么做错了，您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回来。你既然已经选择了入秦，就不应该因为廉颇而回来，更名改姓也好，宣告天下也罢，您应该呆在秦国。”
“所以果然，都是我的错。”白舒却抓错了重点，或者说他想要表达的只有这一句话。
利胸口的怒火已经快要爆发了，但是对着此刻难得脆弱的自家主子，他能做的只有抑制，甚至还要做出不在乎的笑容：“您没做错，属下只是想要说如果您下次再做这种只涉及您自身的决定时，愿意和旁人商量一下就好了。”
对于大事，利对白舒放心的很。唯有这些关乎他自己的小事，他是完全不放心的：“将军，无论是喜还是钱山，甚至是您说的那些‘其他人’，都已经加冠成人了。他们自己做下的决定，定然已经早就想好了结果，谁都干涉不了。就像您的决定，您决意做的事情，旁人可有一次干涉成功？”
利继续他顺毛的动作：“没人需要为他人的举动付出代价，这不是您说的么？他们愿意为将军做事，是他们的决定，而既然他们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假设，既然他们已经决定慷慨赴死，将军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才是——”
“他们是为了让将军活下来而做出的牺牲，如今他们得偿所愿，将军反倒怨恨。这若不是对他们所有努力的侮辱，又是什么？”利低头，看着自家将军侧卧的面孔，看着他大大睁开的眼睛，“像是将军当年带着那五百骑冲出雁北时说的那样，少数人的死是为了多数人的生存，那么我们义无反顾。”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相信，将军会让这份死亡，变得更有价值啊。”
也许是有被安慰道，又或者是根本不赞同，白舒维系着他那副眺望远方的模样，这次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沉默。
利腾空的那只手揉了揉头：“属下和您讲过属下以前的事情么？”其实是讲过的，“既然没讲过，您现在又不想睡，那属下和您讲讲吧——”拉起了斗篷的帽子，罩在白舒的头上防止他受凉，放轻了声音，话语平板的连起伏都没有了，像是在念书。
就在这平慢的念书声中，利抚着大猫的手越发轻缓，等故事讲到第三遍，他听见膝盖上传来了轻微又缓慢的呼吸声，才停了下来：“主上？”如之前的那些试探一般，利轻声唤道，声音因为在寒风中说了太久而变得沙哑。
听见没人回应，他动了动冻得有些发麻的腰，小心的前弯去看膝盖上的人。大概是因为感觉到了震动，团成个团子的大猫轻声唔了一下，脖子一缩将自己的大半个脸都埋在了毛茸茸之中，皱起的眉头松散开来。
利被逗笑了：“睡着了倒是乖觉。”月光下，利注意到了白舒额间的花钿眼色，比他记忆中的要浅淡太多，若是以往还需要费心去遮，如今只需要稍微上一层粉就能够挡住了，“没了也好。”
他看着快要灭了的炉火，扭头示意站在他身后的亲卫小心避开右肩的伤，过来抱人：“点上炉子，叫人在屋子里守着点儿，叫他睡到自然醒吧。”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无论是利还是亲兵都知道这个自然醒，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后的事情。
但总是希望他能多休息一些的。
亲卫是白舒早在雁北就用惯了的，对其中分寸把握得很清。而利脸上的温顺和柔和也就之维系到那亲兵慢慢抱着人回屋：“查！”站在院子里，脸色瞬变，眼中有凶光闪过，“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找死。”
“什么？”士兵站在利的身后，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前一秒还是温和的样子，等着送走了将军却忽然变了脸。
“给我放开手查，”利沉着脸，“究竟是谁无视我的军令，把钱山的情况告诉了主上。”
“是！”士兵既然被留下守夜，自然是信得过，自然也是知晓他们刚刚收到的，关于同僚的那份谍报，“抓到后如何处置？”
“喂狗！”

第106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即将进入边塞之前，一行人在一个不大的村子里落脚了。
“我出去走走。”白舒敲了敲车璧，对着正在马车中翻阅文件的利说道。
对此，利从逐渐中抬头：“您都这么说了，您觉得还有我反驳的地儿没？”慢慢的讽刺，“啊，毕竟您现在都从车上下来，双脚落地就差直接走人了啊。”
这话不知哪里戳到了白舒的笑点，他眉眼弯弯脸上尽是欢喜：“因为答应好了，以后无论去哪里，都要告诉你啊。”他说的是很久之前对利的承诺，“安心，我带着人呢，利要是不放心，一起出来走走啊。”
“呵，不用了，我替你在马车上休养。”嘴上这么说，利的眼睛在白舒身上从上而下的扫过，“带上手炉，别着凉了。伤口若是裂开了就找人去接你，若是哪里疼就去找大夫，又不是小孩子了别让别人替你懆心。”
白舒弯起嘴角，乖巧的嗯了一声，转身的动作倒没见迟钝，可以说拔腿就走了。不过完全离开他们落脚的地方之前，他像是身后涨了眼睛一样：“要一起么？”侧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小乞丐，“出去走走？”
小乞丐已经不能完全叫做小乞丐了，他在一并随行的路上被下人收拾干净了，露出了脏兮兮的脸下原本的眉眼。听见白舒的邀请，他绕过守着白舒的两个士兵，落后半步站在了他的身后。
白舒轻轻发出了上扬的一声‘哦’，也没管对方的恭敬，慢慢朝着村子走去。
“您是什么大人物吧，”跟在白舒的身后，少年踩在白舒在雪地里留下的鞋印上，因为白舒此刻体虚并未走的太快的原因，他倒是能跟上对方的步子，“早知道就对你再好点儿了，反正那些钱我留着也没用。”
听见这话，白舒回头去看少年郎，却在看到他踩着自己脚印向前的动作时，顿在了原地。若不是少年及时停住，他怕是要一头撞在白舒的身上。
挥手叫两个过于惊弓的士兵不必上前，也不必拉开少年郎和他的距离，白舒转头继续向前走：“你想要什么呢？”他说话的时候没去看那少年郎，“原本你想要什么，现在又想要什么？”
“原本我想着，如果你那有钱的下属再来找你，那我求求你，你肯定愿意把我收在身边。但是现在我改主意啦，”少年倒是没有隐瞒，“你在雁北一定是个大人物，那既然我救了一个大人物，你带我去雁北吧！”
“我不是已经带着你去雁北了么？”白舒反问道，“你就这点儿所求？”
“去雁北后，我想念书，”少年郎直白的说了出来，“雁北谁都可以念书的，对吧？”
“念书之后呢？”
“这还有什么之后？”少年郎几步追上白舒，从他的身侧弯腰仰头去看白舒的脸，“这样以后我就能养活我自己了啊，哪里有什么为什么。”
白舒斜着看了一眼他：“问你个问题，”扯了一个好似完全不想干的话题，“你是哪国人。”
这算是什么问题：“啊？赵国吧应该？”他说的不怎么肯定，倒不是不肯定自己是哪国人，而是不确定为什么对方会这么问，“大人您不是么？”停顿，恍惚想起对方的确和自己说过这个问题，“您不喜欢赵人？”
“不是，”白舒看着不远处村民聚集的地方，“难道不应该是赵人抵触秦人么？”
“别人我是不知道，”少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是无所谓的啦。”他对赵国有多么深的感情么？他还年幼，是街边没身份的老乞丐养大的，见到的也都是最底层的混乱，没受过福利也没被保护，哪里来的羁绊和牵挂。
“你对他毫无牵挂，”白舒摇了摇头，在树下站定，“可不代表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都说大雪兆丰年，冬日的大雪往往预兆着来年的丰收，所以雪后正是祭拜的好时机。他们这次落脚的村子也不例外，白舒来的时候，祭拜正好进行到了最后的阶段，一群人乌压压的朝北跪拜，磕头祭祀。
白舒站在树下看着他们起身又跪拜，看着他们恭敬的样子，脸上神情莫测。少年看着那些祭拜的村民，又去看披着厚重黑披风的白舒，向后退了两步：“大人，”他对着随行的一个士兵小声道，“大人他在看什么啊？”
士兵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少年，只是一手压在随身佩刀上，腰杆挺直的站在白舒身后。少年郎自讨没趣，撇了撇嘴又上前两步，和白舒一起看这场祭拜的尾声了。
直至祭拜结束，少年才出声询问：“他们在拜谁？”
“好问题，”白舒摇头，“大概是某个丰收之神吧。”
“神？”
白舒卡顿，又笑了起来：“你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这样说着，他拦住了走在一起，大概是家靠的很近的一群人，“打扰一下，这位小朋友有个问题想要问一下诸位。”
大概因为白舒穿的太过大家公子，这些地里的庄稼汉子和普通妇连忙摆手说不敢。而被卖出来的少年郎也不惧：“以前没见过，想问问诸位叔叔婶婶，你们刚才在拜谁啊？”他仗着自己的年龄，讨了个好。
“这位小爷是外乡来的吧。”回话的是一群人中看着最为年长的，“我们在拜谢北君呢。”
“北君？”他脑袋转的倒是快，“可是雁北君？”
“可别乱说，”那老者连连摆手，“我们拜北君和雁北君可没什么关系。”他嘴上这样说着，“雁北君可是好人，你莫要害我于不义。”
少年听见身后的笑声了，不过笑声很快又变成了轻咳，他心里暗自骂了句该：“那你们为什么要拜北君啊？”明明对方也好奇，却把自己推出来做靶子，“我们要继续往雁北去，若是路上犯了什么忌讳就不好了。”
“嗐，这哪里能有什么忌讳。”年轻一些的倒是没老的那么谨慎，“大家就是拜一拜，感激如今的日子，顺带求来年继续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有那么神么？”因为话题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他下意识的扭头想要找大人。
“老人家莫忧，”白舒揣着手，因为披风的缘故整个人移动起来像是个平移的高台，“我们也是自雁北去省亲归家的，往年也没见什么祭拜，这才心生好奇上前来问一问。”他笑的温润又内敛，“老人家若是介意，我们就不问了。”
比起老人，年轻一些的倒是没那么多拘束，甚至在听到这位看起来就很文弱的书生这话后，脸上带了几分狂热：“你也是雁北的人啊，就说这种时候怎么还有人往雁北去嘛。”打量着白舒身后的士兵，“敢问公子可在军中谋职？”
“不才，”白舒微微点头，“承蒙主上高看，在军中做先生。”
他的话不知哪里戳到了这群人的点，原本看着还有几分疏离，不愿搭理他们的青年和姑娘们呼啦啦一下全都炸开了锅：“那你可见过雁北君？”“他真的是三头六臂神武非凡么？”“他是不是只要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做了什么坏事儿？”“真的眼睛有牛那么大，一箭就可以射出百里之外么？”
这次不仅是白舒笑了，一行另一个士兵没忍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是很普通的人，”白舒眼中泛起了笑意，他弯起嘴角，脸上隐约有梨涡浮现，“这些传言未免也太过夸张了吧。三头六臂和牛眼睛倒是没有，就是很普通的男人啊。”
听见白舒这么说，这群人倒也不失望，相反的是他们看起来更开心了：“那将军可会和你们说话？”
“你们到底把雁北君当成什么了啊，”白舒哭笑不得，“他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邯郸的老爷们就是这样啊，”一个姑娘如此说道，“坐在轿子里，若是有个什么伸出手，”她学着自己曾经见到的样子，手臂向前轻轻一撩，好似无形的帘子在身前，“告诉那个人，东西我要了。”停顿，然后声音变回了自己的样子，“然后那个下人就走过来，‘我们主子说了，东西他要了’。”
白舒眨了眨眼睛，被这姑娘学的像模像样的动作逗的开怀：“学的很像啊。”
“对吧，”那姑娘叉腰骄傲道，“邯郸的人都是这样，不过雁北的不。”她说的与有荣焉，“雁北的是‘主子您怎么下来了’‘下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姑娘这个怎么卖？’这样。”随着她的话，其他人也纷纷出言附和。
白舒的眼睛在颤了一下：“姑娘去过雁北？”
“没去过边关，附近的大镇子倒是去过。”插话的是另一个姑娘，比起那些毛头小子，大概是颜值站了上风，说话的更是多姑娘们，“听他们说雁北的风气更重武，姑娘家们不用遮头罩面，要是有不长眼的，上脚踹就是了，军爷们可讲理啦。”
这都传的什么话啊：“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好话，”白舒一手捧着手炉，一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稍微有点儿小尴尬，“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啊。”
“以前可不这样。”年长一些的婶子摇头，“也就是这些年北，雁北君执边。”不小心说劈叉了，“再往上二十年，冬天可难过了，莫要说冬天，就是春夏南边儿那些人过来游玩，也不怎么好过哩。”
婶子说的是两种不好过，秋冬是蛮夷昌盛，春夏是豪门横行：“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吃穿不愁还能换钱，村子里还有个先生教娃子们念书识字，丫头们也去镇子上转转，这可都是雁北君的恩赐。”
“这样的好人，每年拜拜老天爷，求他长命才是啊。”白舒放在嘴边的手顿住了，那婶子却在继续说，“就希望他长长久久的平安康乐啊。”
“那若是他做错了事情呢？”轻声道。
“北君怎么可能做错事，”斥责道，“你个小年轻莫要胡说，要是北君做了什么决定，那一定是有他的原因的。”
啊，老人家说漏嘴了呢。
少年郎恍惚的想到，没意识到他心里的话被他说出了口：“如果雁北君和赵王不和呢？”
“我们是雁北的民，”老人家的手杖捶地，“你个小家伙莫要胡说，北君的决断自然有他的道理，哪里用得着我们这些人来指点？便是当年，他明明可以强征我们的粮草，却愿意打下欠条——他就是个好的。”
白舒垂眼，手臂从新被罩在斗篷中：“你们从不觉得，他不服赵王么？”
“公子老爷的事，哪里由得我们这些平民说啊。”那老人摇头，“仗打了这么多年，也就这几年因为北君，消停了些。若不是北君帐下，谁敢说当兵是个好事儿啊，早些年当兵连钱饷都拿不回来，哪像现在，家中有一人当兵，那个荣耀啊。”
村子里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白舒却没了再听的心情。

第107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这就是雁北么？”少年爬在车窗上，单手举着帘子看外面街道上的行人碌碌，看着姑娘们成群结队，看着小伙子们坐在街边，还有穿着便服的士兵在街上巡视，被不远处簇拥的姑娘们调戏的红了脸，落荒而逃。
白舒的视线落在窗外，眼睛里多了几分温度：“喜欢么？”他问道。
“所以，”说到这个，少年放下帘子翻身正襟危坐，“我以后真的能在念书了，对吧？”脸上满满的都是期待之色。
视线被落下的帘子遮挡，白舒听着马车之外的喧闹，转而看向少年。看着他不加掩饰的期待之色，垂下眼帘点了点头：“你救了我的命，若是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提了吧。”
“你的命很值钱么？”少年郎声音满是好奇，“你的官职应该相当大吧？叫你主上的那个，刚才进城时士兵对着他行礼了哎，而且都没有查车架。”他往白舒的方向挪了挪，凑上前仔细打量着白舒的脸。
感受到对方打量自己的视线，白舒眼睛微睁，抬手用食指点住了对方的额头，将他推远了些：“还想要什么？”
“你若是非常有钱，能帮我把我爹，”他扭捏了一下，“再挪个坟么。”
白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不是说用棺木装，会被人偷么。”
“所以就，就找个好点儿的地方埋啊。”他显然有些尴尬，伸出手挠了挠自己的脸，不敢看白舒，“我是说雁北有没有什么埋人的地方？我以后会报答你的，就是觉得我，嗯，他毕竟养了我一场……”
看着少年微红的面颊，白舒轻笑一声松开了戳着他额头的手指：“好，”他承诺，“我叫人带你去办。”正说着，马车在热闹的街角转弯，拐入了一条小巷，而喧闹声也逐渐被抛在身后，渐渐淡去了。
最后，车架停在了一处狭窄的小巷里：“你先进去吧，”白舒并没有下车的意思，“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他最后看了一眼跳下车的少年郎，“一路上都尚且未问过，你可有姓名？”
“邯！”少年站在马车下，略有好奇的看着半敞着，明显是大宅后门所朝的巷子，“章镇的邯，我们为什么不走正门啊？”
回答他的是白舒放下帘子的动作，还有自他身后被人从门中牵出来的枣红色大马。那枣马打了个响鼻，围着马车转了个圈后，立在了马车的一侧，挡在了少年和马车之间。而牵马出来的，正是先行了他们一步的利。
“还是一如既往的差脾气啊，”利看着枣马挣脱了他纤绳的动作倒也不意外，“那么我们先行一步了，”对着送出门的青年点了点头，“这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你兄长的事情……”
“既然是兄长的选择，他必然也已经做好了应有的准备，怪不得将军。”送出门的男人对着利点了点头，又朝着车架的位置俯首行礼，“嫂子和娘那边儿我去说，就不再多叨扰将军了。”
少年不知大人事，他满目好奇的看着其他人翻身上马，护着他之前所坐的那辆马车远去：“话说那个怪人是谁啊？”直至他们消失在拐角，才对直身的青年问道，“看起来你们对他超级恭敬的样子哎。”
“他没对你讲？”着素的青年看了一眼少年郎，“那你以后就知道了，且随我来吧。”门扉缓缓的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影，吱呀声也盖住了青年说话的声音，“你可以叫我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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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舒踏入院子的时候，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了他的身上，即便隔着一个门廊，都挡不住那些眼睛里各色复杂的情绪，原本很大的开放式房间在一群男人的簇拥下被占的满满的：“都坐吧。”
然而直至他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那些身着兵甲的人也没有一个听命的。
“你们站着，是想要表达什么么？”白舒也不意外，声音平静的甚至连起伏都没有，“是想要和我示威？还是想要表达你们的决心——哦，那其实也是示威了——所以现在的雁北，我已经说了不算了对吧。”
“没没没！”靠的比较近的汉子连连摆手，“将军啊，俺就是想知道，您到底什么打算啊？”他显然是被推出来做代表的那个，因为随着他的话，其余的人肉眼可见的变得焦虑了起来，看着白舒的眼睛一眨不眨。
若是旁人早就被这些凶气十足的汉子们吓到了，但白舒却还是那副阴郁的模样：“没什么打算，”因为还伤着的缘故，白舒的脸还带着几分苍白，说话声音也不如汉子那般洪亮又中气十足，“看着你们，倒是觉得你们心中都很有成算的样子，不若说来听听，好让我能听从一下你们的意见？”
随着这话，站在位置上的男人们哗啦啦坐下去一大片。白舒看着他们恐慌的动作，到底没能绷住自己的脸，哼哧一声笑出了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自打归赵以来一直徘徊在他身上的阴郁和阴沉，终于在此刻完全消散。
然后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声吸气，但脸上的笑却并未褪去：“太不惊吓了吧，明明诸君一个两个的主意都那么大。派人围堵章镇劫人，这种糟糕的办法，亏你们也想得出来——肯定不是利的注意。”
终于瞧见了往昔熟悉的将军，自打对方进到院子里就绷紧了的神经在此刻松散而开，明明在外面也是很能唬的住人，还能把蛮夷耍的一愣一愣的副将们却总能轻松的被自家主君骗到：“才不是呢，就是先生的注意啊。”
说话的是比较年轻的小将：“将军难道就能咽下这口气么！这才只是一个警告而已，他们欺辱将军，就是欺辱我雁北，这仇如果不报复回来，他们邯郸还以为我雁北无人呢！”挺胸抬头，一脸的愤愤不平。
白舒的视线落在了坐在自己左手侧的利身上，又划过其余诸人：“我并非赵人，这件事诸君已经知晓了。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相告。”他脸上的笑容撤下，面容严肃了起来。
“在那之前，”白舒叹气，抬手解开了自己领口披肩的系带，将取下的披风搭在了身前的桌子上，然后他起身绕过桌子，“舒，多谢诸位愿搭救之恩。”说完这句话，他朝着左右两边各行了一个大礼。
他的动作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当他做完了两套礼节后，被惊吓到的副将们才纷纷从震惊中□□，一时间兵甲相撞哗啦啦起身的动作填满了整个空间——受主君的礼，于他们来说慌乱大于得意。
当然更主要的是，上一次被感谢后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心中阴影有些大。
“赴赵之事，是我莽撞，枉顾大家的意愿一意孤行。去秦乃是我私意，也并非全然是因为赵王所挟，是我的夙愿之一，如今也终已达成。”直起身后，白舒并没坐下，而被他吓到了的副将们自然也不敢再坐，于是就成了所有人都站着的诡异模样。
利的视线划过了他同僚的脸，又落回到了白舒身上：“将军想要说什么？”
白舒张嘴，已经想好了的事情，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却在此刻，在面对着这些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人面前，卡在了嘴边不知该要如何说出才好。
廉颇一事让他骤然从自己的小世界中清醒了过来，他害怕自己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他在害怕他会因为错误的决定失去他一直牵挂心中的雁北，失去这些年伴着他一路走来的这些朋友。一如他因为一个错误，失去了这个世界与他最亲密的存在。
真的看清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有了很多东西，很多他牵挂却一直不想也不愿意去承认的东西。什么祖母驳论，什么与他无关，不过是不愿承认的自欺欺人而已：“是有一事，想要与诸君说。”
“畏畏缩缩，犹犹豫豫，这可不像将军您。”所有人都看出了主君的异样，也只有利敢在这个时候插话，“没有什么比您当初一意孤行想要去邯郸，或者带着百余骑私闯草原，一个多月音信全无更糟糕的事情了。”
“这不一样，”白舒闭上眼长长叹气，不去看副将们可能会有的表情，“那是对着蛮夷，那并非是我中原人，除却蛮力驯化意外并无协商或者融合的余地可以商讨。”
“昔日我曾言为将或为君，愿此生为雁北驱逐蛮夷草寇，护佑百姓太平安乐。这点初衷我如今亦不曾忘，只是如今的天下乃是大争，诸国之间战争不止纷乱不休，百姓亦受纷扰。而韩已被灭，下一个——”
白舒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若是舒所料不差，便是赵了。”
艰难的说出了他心中的话：“舒，不愿为赵而战。”

第108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他脚下是雁北，是赵国的北境。他的身份是雁北君，是赵国的王所封赐的称呼。他身后是赵将，是统领着赵国士兵的将领。他们的家人是赵人，他们的亲朋好友是赵人，甚至他们自己本身也是赵人。
他们每个人，都与赵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可如今，他说他不愿意为赵而战，无论他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对于这群人来说，这无疑就是背叛。
身后是一片寂静，而白舒一直吊在空中的心却终于落在了实处。当第一句话话说出口，剩下的那些纷乱的句子，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编号，有序的排好了队，等待自己出场的时机：“今日请诸君前来，为的便是此事。”
“将军欲要叛赵？”身后有了第一声疑问。
“是。”话说出后，很多事就要轻松多了，“我自问这些年对雁北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也从未做过对不起赵迁的事情，可如今赵迁如此待我，赵国如此对我，你们有要我如何能够平息对他们的怨气。”
“那将军叛赵之后呢？可是想要自立？还是欲要再西，去将军之前所说的草原另一头？”
“入秦。”坦然相对，如实以告，实际上这也没什么值得被隐瞒的，“只是这是我私人之愿，却并非强求诸位与我同行。若我入赵，此番赵迁的仇我必然要报。而他日若是真的在战场相见，大家各为其主，也不必手下留情。”
“也就是说将军打算自己一个人再入秦国？为秦将，征讨赵国？”还是之前的声音，男人带着几分怒气，不知是冲着白舒去的，还是冲着秦国去的，“秦国就这么好，让将军念念不忘，甚至回了雁北后，还满心牵挂？”
“秦君已派军立在了赵国与秦国相交的边境，”这条消息还是他们在赶回雁北的路上收到的，与之一同收到的还有秦王宣告天下，雁北君并未死，要求赵王迁立刻释放雁北君，否则就要挥兵北上的消息。
虽然知道秦国此举也是为了他们自己，但既然愿意为他这样做，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他已答应我，若是雁北百姓不反，他不会牵连无辜。”置于腹部的手骤然紧握，“他也不会理会雁北的政策，若是足见成效，还会推广至秦国。所以便是没有了我，待到他日雁北易主，这些年雁北的策略也不会大改。”
“将军如何得知——”与他的声音一并想起的，是另一个年轻的小将，“所以秦国也会和雁北一样推行——哎哟！”惊呼声呼了一半，就被一声‘哎哟’给打断了。
发出声音的小将似乎是被谁揍了一下，话没说完，只剩下跳脚的声音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白舒何等敏锐，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将军若是早就决意入秦，甚至都笃定了秦王不会动雁北，又为何要回来？”第三个声音，“就不怕我们反手在这里杀了将军，为赵国除去一个祸患么？”
“那便是我识人不清，”白舒回身，果不其然看见了他的副将们脸上或笑或不满的样子，唯独没有愤恨，“所以，你们胆子够大的啊。”所有的忐忑变为了哭笑不得，“学坏了。”
“将军你过分在先的。”之前被暴力制止，也是害得其他人暴露的小将呲牙咧嘴，虽然脸上还是笑意但是因为疼痛变得有几分扭曲，“之前也是，将军想要丢下我们去哪里啊——超级过分的。”
“你们又不是断奶的孩子，”白舒好笑的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捂着自己套甲的腹部，“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主见。”
“有自己的主见是有啊，”站在那小将身旁，看着应该是刚才给了对方一肘子的青年耸肩，“但是主见是将军给的，若不跟着将军，怎么看得到将军说的人人皆可读书，人人皆可为官的太平天下。”他的眼神狐疑，“将军自己说的话，可别转头就忘了。”
那是很久之前他的承诺了，承诺会给雁北一个太平，给雁北一个人人都可读书，人人皆可为官，如书中所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大同雁北：“那，赵国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得了吧，这些年的军饷和粮食都不够喂狗的，我们还得定期给他们供奉。” 负责后勤的男人翻了个白眼，“好大一笔呢，每次划出去我都超级心疼的，有那个钱，倒不如交给钱山......”
他的话说着说着就停住了，然后声音弱了下去。
“唔，对，”毛打断了这样的尴尬，他左手握拳垂在了右手掌心上，“还要顺带给他们报仇，将军在蛮夷子手上都没伤的这么重，却在他们手上受伤了，这可不能忍。”他三言两语岔开了所有人的伤痛处，“不过，将军，您真的想好了么？”
白舒垂眼：“啊，这一点，秦王也已经答应我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愿意跟我走的便跟我走。不愿跟我走，欲为赵国而战的，便去邯郸听从调遣保家卫国。想要留在雁北的，我会烧了他们的档案，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究责。”
这听起来是一个非常好的解决方法了：“您不打算带着雁北的人一起走？”小将不理解，“您在秦国也无根基吧，若是带着雁北投诚的话，秦君不会更加看重您么？”好歹也是一步步靠着功绩走到现在的，他自然不笨，知晓投诚最重要的就是诚意。
如果真的说是诚意，还有什么比雁北的士兵更有诚意的：“既然您也说了，秦国不介意雁北留有自己的兵力，那为什么不直接投诚？唔，或者是表面上投诚，然后看着赵国和秦国谁输谁赢，这样也好做出下一步的判断？”
这算是相当狡猾且墙头草的方法了，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做法会十分高效。
白舒摇头，撩起袍子在位置上坐下：“你们也坐吧，”对着其他人点头，“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秦国和赵国的这一战，赵国就算还能打，但最后赢的也不会是赵。”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伸手将桌子上的披风披在了身上。
“为何？秦赵之间的兵力，相差并没有那么大吧？”另一人疑惑，“当然我是说如果雁北的兵也算进去的话，我总觉得秦国想要胜，也没那么容易啊。”
“你想过么，赵国还有哪些人能领兵。”白舒摇了摇头，“我们，还有这些年南边儿那支。赵国自赵武灵王一来推崇胡服骑射，说的便是我们这一支，可我们是骑兵，于城战攻防并不占优势，且秦赵两地多是崖壁荒芜之地，主防才是上策。”
声音沉了沉：“所以当年长平之战，廉颇老将军主防，且一防就是三年并无过错。打仗多是正面交锋，无必胜之把握决不能轻易出兵，审时度势才是为将之道，因为将者肩负的是数千上万的性命，每一条计策都可能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试问如今秦国有蒙氏，韩国一役出了王翦和李信，尉缭子久负盛名，甘罗主交更是年少有名，更别提秦国的铁甲精锐。赵国呢，除却李牧老将军，还有谁能够一战？”白舒扫视众人，“长平之战，赵国青黄不济已是定局。”
“但是若是有将军您……”
“便是有我，”白舒轻笑一声，“当年赵国有廉颇老将军，又如何？”
还不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人从前线撤了下来，甚至后来被逼的远走他国：“若是公子嘉也就算了，偏偏是赵迁那个小子，他是先赵王最疼爱妾室的幼子，自小便是锦衣玉食被捧着长大的，长平之战时他还没出生，一辈子未曾出过邯郸。”
轻笑一声：“那秦王，可是在赵国受辱多年，见过赵人是何等模样的。”白舒扫视过自己的同僚们，“都说几代秦王皆是虎狼之君，为敌固然可怕，可若是自己人，当年秦国与赵国举倾国之力于长平，最后还是秦王更胜赵王一筹。”
“那您怎么就知这一任秦君，也是如此？”邯郸那群人好应付，或者说一直以来他们都在应付邯郸的人，早已应对出了一本册子的方法。倒是秦国的了解不多，若是真有什么事情还是他们更棘手一些。
“秦君已下达文书，被我放在稳妥的地方了。”白舒沉吟了片刻，“实际上他能下达文书在战争还未开始时就做出未来的判断，我倒是还挺意外的。”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放手一赌的，“若是我反手将这份文书公之天下，他们就麻烦了。”
所以秦国的诚意，已经展示给他们看了。
“那我们可有的忙了。”利拍了拍手，瞧见所有人都看向他之后，“现在开始商量一下，要如何处理我们手上的工作吧。”他们要是离了雁北，那么就必须要有人能够顶上才是，“有人想要留下么？”
寂静。
“那好吧，举荐一下你们手下可能想要留下的人？”利叹了口气，“所以说将军啊，早这样决定，带着我们一起走不就好了，”他从身侧去过了纸在桌子上摊开，“害得你又回来一趟，我们还白白多处理了一个多月的事物。”
白舒：“我以为你们不愿意走的，背井离乡这种事情。”
“比起背井离乡，还是主上昏庸更可怕吧，我们本就是因为将军才聚到了一起，如今自然也是跟着将军。”利看着白舒若有所指，“若是一个不喜欢听人劝告，自己蒙着眼睛到处乱撞的主上，会让做下属的非常头疼啊。”
知道利在说什么的白舒尬笑一声，看着其他人试图牵引走自己跌的注意力：“你们真的决定了？”
“比起这个，我在想既然我们都愿意和将军走，他们未必不愿意吧。”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摩挲了一下下巴，“像是我家姑娘小子，一直都说的是‘以后为将军战’而不是‘为赵国战’啊，其他的小子们，或多或少也有这样的想法吧。”
他看着白舒：“将军，雁北有多少人是为您而战的，您可知晓？”虽然更确切来说是为了如今的雁北而战，但如今的雁北，不正是眼前人亲手造就的么，若是没有眼前人，有哪里有如今太平繁华的雁北呢。
这件事白舒也曾经想过：“你们愿意跟我走，是你们自己的意愿，雁北有数十万百姓，他们的声音同样值得尊重。”所以在权衡之下，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让他们背井离乡或者投靠敌国，他们未必愿意。”
“我看到不一定。”利笑了一声，“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我们还可以再讨论，眼下当务之急是我们离开之后，要如何安排关外那些蛮夷子。”

第109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等到所有该商量的事情都商讨过了大半，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白舒身上还带着伤，虽然自邯郸回雁北的路上利已经多加照顾，但伤患的精力毕竟不比往昔，加上他能撑到现在全靠年轻，所以白舒很快就感觉到了疲惫。
几乎是在白舒展露疲态的同时，利就察觉到白舒的疲倦。他合上了手中的竹简：“今日做了这么多，大家也就散了吧。正好回去之后大家也再想一想，毕竟除却将军一个没家小的，大家也都有亲人在雁北，不似将军说走就走。”
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再嘲讽一把白舒之前说走就走的事情：“真的做决定的，打探一下自己的手下有谁是真的愿意留，且有能力护住雁北的，可别我们这里商量好了，他们那里又出了什么纰漏，又或者是转头就被邯郸那边儿坑了。”
总觉得利是话中有话，但额头一跳一跳的疼痛让白舒暂且没时间搭理他察觉到的异样；“正如利所说，今日先到这里吧。”他抬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正好也想想是否真的要与我一并走。”
“秦国，毕竟是未知之地。”处于这些年的情谊，他最后劝解道，“若是真的跟我走了，免不得在接下来会与赵国为敌，倒时交手的便是如今的同袍了。”
其余诸人站起身应然允诺，然后有序——
嗯？
还未出门，一行人便看到了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小将：“出了什么事？”最先出门的莽略有意外，“有什么事不进去通报，在外面来回走像什么样子。”
被他训斥的小将还很年轻，眉宇间带着青涩：“不是什么大事，”他的脖子缩了缩，“就是，关内的百姓不知道为什么堵在了门口，他们也不闹事，也不叫我们来通报，说是......”小心的向自家上司身后看了一眼，“说是等人的。”
等人？
这些日子诸将多在雁北，真要找人早就找了，还有什么比要等到现在？
只是真的要说，今日归营的还真有。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屋子中，坐在最上，披着披风的人影。
察觉到一群人看向自己，白舒停下了揉着额头的动作，茫然抬头：“看我做什么？”
......
“我回雁北的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等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白舒蹙眉不解，“我不是叫你封锁消息了么！”他本没打算声张，一来是因为赵王宣告天下他已逝世，二来他此番回雁北是另有所图，实在算不得光明，因为怕牵连他人，自然不敢声张。
更何况后来秦国还来了那么一手，他现在在哪里，哪里就是麻烦。
“这属下怎知，”利摇了摇头，装的无辜，“属下就只是把自己的身份腰牌给守城的小哥看了一眼，别的什么都没有做呢。”
当然这一个举动就已经胜过其他任何宣告了，雁北人人皆知赵利是白舒身边最受器重的副将，而能让赵利匆匆离开雁北，又亲自领回来小心翼翼的带在身后马车上藏着掖着的，只有一人。
同样想明白了这件事的白舒，狠狠瞪了面带笑容的赵利一眼。对他的阳奉阴违感到恼怒，但既然有雁北的百姓来找他，若是不见也不行。
于是甩袖离开了主楼，朝着军营正门而去。
“您又做了什么？”莽慢悠悠的跟在赵利身后，对他们这些聪明人一步扭九弯的条条道道感到头疼，“将军伤还没好呢，您悠着点儿，别真的把将军惹急了，又丢下我们一个人跑了。到时候您可没地儿哭去。”
“帮将军做个决定，”利轻笑一声，“想要那么轻松的丢掉我们，自己一个人远走高飞，那可不行。”说着，他跟随白舒的脚步朝外面走去，“将军可是我们认定的主君，那个什么赵迁可没那么大的脸面，让我低头给他盖被子。他不行，秦王更不行。”
莽啊了一声，还未继续追问就瞧见自己的同僚们三三两两的一并追了出去，他挠了挠头不解的跟在了最后，一边走一边嘟囔：“盖被子？这是什么破比喻？”
白舒走到正门时，军营的大门是紧扣的。瞧见了迎面走来身着常服的将军，不知为何守在门里侧的小将，显然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将军，您可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他的手搭在了门内的扣锁上，“您快劝劝吧，我们之前劝了都劝不走。”
“劝不走？”白舒略带好奇的侧头，看着被小将和其他人拉开的大门，而随着大门拉开，入目的场景让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后腰却被一双手顶住：“将军啊，”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利声音很轻，“上前去听一听吧，”带着笑意和欣慰，“这是雁北的声音啊。”
冬日的天黑的很早，因为和副将们商讨了雁北下一步布局的缘故，太阳早已经沉下多时，而大门拉开后，入目的是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尽头和边际的火把与百姓，他们三两成群举着火把或者提着灯笼，在黑暗中静立在雁北的军营之前。
安静的可怕。
白舒只觉得头皮发麻：“你们怎么不早通告于我，”他看着人群中的老少，“如今天这么冷，叫他们在外面等着算是什么......”
“将军莫要责怪于他们。”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侧也都是与他年纪相仿的老者。
白舒认得他们，只因这些老者多是看着他长大的，是当年与廉颇一同来边的那些士兵中，少数活到现在的了：“是我们不要他们进去通报的。”老人摇头，“将军若是要怨，便怨我们就好了，怪罪不得他们。”
白舒垂眼看着门外的人山人海，无声以对。
“少将军啊，”他已经很多年不叫这个称呼了，当年靠着他们才能劝服雁北官员的少年，当年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的幼苗，如今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若是老将军能看到如今的雁北，一定会为您的成就感到骄傲吧。”
眼前骤然出现了于邯郸时，廉颇那毫不留情的反手一刺，还有他下意识的反击。
白舒的眼睛一颤，却听那老人满是欣慰的继续说道：“这些年，是我糊涂了不中用了，将军心仁不曾怪罪，老朽却不能不自省。”他将举着的火把递给了身侧搀扶他的青年，“当年老朽是为了赵国来到这里的，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将家人接到当年混乱不堪的雁北之地。”
“将军这些年不曾责怪，可老朽却不能不自省。是老朽糊涂了，如今的雁北，是您一手扶持到现在的。雁北的风骨，雁北的平安，雁北的骄傲，都是您亲手带人一寸一寸打出来的。与廉颇将军无关，与老朽更无关。”
“有您在，才有如今的雁北。”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蛮夷手中救了雁北的，不是李牧将军，不是廉颇将军，更不是我们这些已经入土的老东西。是当年随着他们一同入关，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我们都不曾看得起，甚至都不是赵人的您。”
“您言重了。”白舒的右手活动不便，倒不耽误他用左手反手打开利顶着他后背的手，“这都是分内之责，没什么辛苦的。”没了赵利，白舒顺利的向后退了半步。
那老兵却摇头：“我曾对您有怨言，觉得您将雁北整治的只知雁北君却不敬王上，甚至还曾埋怨过您不知感恩，贪得无厌。”他叹气，扶着身侧的青年人，“可当老朽听见赵王宣告天下雁北君已逝时，才幡然悔悟，是老朽要的太多了。真正不知感恩，贪得无厌的，是老朽，而并非是将军您。”
说着，他颤巍巍的跪在了地上：“若是没有您，老朽早已化作黄土多年，怕是一生都不会看到如今的太平，也不能体会到家有余粮，有儿孙萦绕膝头读书念字，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天伦。是老朽贪婪啊，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一心却想要更多。”
他的身子向前，双手贴在地上，匍匐弯腰。埋在地上的声音哽咽：“是老朽糊涂啊，雁北的一切，功在您。老朽的孩子得以读书识字，姑娘们可自立门户，皆是将军之功。这雁北的一切，是将军给的，与旁人无关。”
“如今能亲眼看到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白舒站在风中，他抓着披风的手攥紧了披风边缘的绒毛：“多谢。”除却这个，他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他想问今日他带着人来是为了什么，想要说出从明日起或许他就不再是雁北的将军了，但出这些话却都说不出来。
“如今，是老朽厚着脸，贪得无厌，将军一事，请将军不计前嫌，”他匍匐在地上，“王上宣告天下，说将军已逝之事，我们都已得知。”
白舒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刚脱出口就消散风中。
那老人不知是否听见，他的声音猛然拔高，不似一个半只脚都踏入棺材的老人，倒像是当年即将出征，有着一腔热血的少年郎：“请将军不要放弃我们。”
老人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身后、身侧的百姓或向灯笼放在地上，或将火把插在土中，一个接连一个，一个错着一个，如被切割的稻田，窝身而下，面北朝白舒而跪：“还请将军别走。”
那声音零落有散乱，开头与结尾错杂纷乱，更远处只能听见乌泱泱的哼声。
那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掺杂着小孩子不知事的咿呀呀。
那声音有掺杂着地方音，连吐字的音和调都是凌乱无章。
那声音甚至连词都没有穿起来，虽然表达着同样的意思，但说什么的又有，甚至还有人嗯嗯啊啊的表示赞同。
乌压压的人海中，唯有火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倒影眼中，一生不灭。
一瞬间辛酸和泪水，感动和震撼涌上心头。恍惚间，如时光倒转，耳侧是凌冽风声，他坐于马上，看着绵延至远方的队伍，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白头发，身后是男人的问话：‘那么，你的国，又在何处？’
如今，看着眼前的百姓，还有他身后的人，这个困扰着他的问题，在今日终于有了答案。
我的国，在我的脚下。
我的同胞，在我的身侧。
白舒抬起手盖住了眼睛，盖住了眼中翻滚的泪水，却没能制止它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披风上。
千百年后她，是我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存在。
千百年前，她理应亦是如此。

第110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赵利在自家将军的房间里扑了个空，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看着被炭火烧的火热的房间，和空无一人的床榻，他还是日常的感受到了胸口翻滚的怒火：“我们每天都在宣告自己长了腿的好将军，”说话已经气到用敬语了，“又出去遛弯了么。”
没拦住人的青年摸了摸鼻子：“兄长说要出去走走，”刚到边关时还是个咿呀学语婴孩的乐，如今也已经娶妻了，“看了一眼阿平之后就出府了。”
他说的阿平是喜的儿子，今年刚两岁。
赵利胸口的怒火被浇了冷水，他深吸了一口气：“房间有些冷了，把炭火再烧的旺一些，我去吧将军拎回来。”他咬牙切齿的顺过了搭在衣架上的黑色披风，“顺带，把药煮了，糖也不用给他准备了。”
他要给那个不让人省心的熊孩子一点儿教训。
乐摸鼻子的手顿在了空中，弱声弱气的嗯了一声，看着利踏出房门：“先生，”他有些犹豫，“秦国，会待兄长好么？”他一晚上都在为这个问题所困扰，“若是，我是说如果，秦君也负了兄长呢？”
赵利的脚步没停，他恍若没听到乐的问话，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大步流星而去。
对于已经把将军当成自己不省心弟弟的赵利，对于到底要去哪里找自家那个任性的家伙心里很有数，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刚拐入城头，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同僚。
对方朝着他点头，并不意外会看到他的样子：“将军正在等你哦。”如此笑道。
“等我？在这个时候这个点，坐在风最大的地方还不穿厚点儿，等我去训他么？” 赵利没好气的回答道，甚至还有些迁怒，“你干嘛不劝他，他自己受多重的伤他自己心里没数，你还不能替他想想啊。”
“嗯，关于这个问题，”对方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总之你见到就知道了，实际上我来的时候莽刚走，他和我说毛看到他的时候还挺失望，说将军第一句把他当成你了。”
“那个家伙和我哪里像了，”利额头青筋一跳，“所以到底有多少人来找了将军？”
感受到赵利的怒火，虽然明面上大家都是平级，但是对方毕竟是从一开始就跟在将军身边，这些年已经快成了管家和贴身侍从，从个人问题管到军营问题的大佬：“额，可能您是最后一个？”向后退了半步，讪笑到。
话都说到这里了，赵利还有什么不明白：“所以和着你们都算计好了，一个接一个来找我谈人手交接的问题，拖住我然后来和他谈心是吧。”抬脚就踹，“他明日若是烧起来，我剁了你们给他下药！”
乖乖受了对方这怒气冲冲，但也只有气势的一脚，看着对方手中抓着件十分眼熟的黑色披风，走的虎虎生风的背影：“总之，将军您自求多福吧，”小声逼逼，“那群家伙太狡猾，凭什么大家一起的计划只有我倒霉？不行我得找他们算账去。”
说着，慢悠悠的晃着下了城楼，心中开始盘算有哪个没娶妻小的，可以让他半夜里从被窝里薅出来。
倒是另一边，赵利看着坐在凸出城垛上双脚在外的将军，原本满腹怒火在看到了对方身子周围摆放的蜡烛和他此刻异常鼓胀的身形，像是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间撒气：“将军您的新造型，真好看。”
白舒委屈巴巴的扭头，扯了扯身上十几件外衣与披风叠起来的厚度，又看到赵利手中属于自己的那件黑色披风：“其实我只是换了一件出门，你们只认准这一件到底是为什么啊。”用力扯出了被压在最底下的披风，“还有，蜡烛也就罢了，火盆就真的过分了吧。”
绕过了地上的蜡烛和火盆，走到了白舒的身后。而终于等到了熟悉的声音，白舒委屈巴巴的扭头，扯了扯身上十几件外衣与披风叠起来的厚度，又看到赵利手中属于自己的那件黑色披风。
“其实我只是换了一件出门。”用力扯出了被压在最底下的披风，试图证明给利看他其实还是有分寸的，“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过分，蜡烛象征一下心意也就罢了，火盆就真的过分了吧。”
“您欠的。”赵利看了眼白舒身后燃烧的火盆和零星几点蜡烛，本有着特殊象征的蜡烛，在不知哪个混小子的火盆主意下，寓意颠倒，反倒是自己多了几分讽刺意味。而原本用于嘲讽的火盆，也变了味道。
视线大致扫过了地上的火盆和蜡烛，利在心中无声的计算了一下，眼神越发复杂了起来：“我是不是最后一个了？”
“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啊，”白舒双手撑在城垛内侧的边沿，只有膝盖以下垂在城外，侧对着赵利露出了一个带着梨涡的笑容，“没准儿还有在家里辗转反侧，到了最后决定用抛硬币，唔，我是说投掷筛子的方式决定命运的呢。”
“据在下所知，唯一一个如此不靠谱的，可能只有热衷猜拳决定谁来领兵的您了吧。”赵丽眼神死，看了眼白舒身上总厚度加起来，比自己手中披风还要厚了三四倍的外套披风集合体，“就算您这么说，也是要把披风披上的。”
说着，他将手中的披风递了出去：“我可不想白拿过来，很沉的。”
“所以，到底是谁的主意啊——我患了一种如果从你手中接过东西，就会感到心痛的不得了得病！”白舒缩着手，拒绝去接赵利手里的东西，“为了让我好好地，你一定不会那么残忍的让我接过来的对吧？”
赵利挑眉，也不听白舒逼逼叨，直接将披风塞给了他：“巧了，我刚好能治你。”
听见对方一语双关的白舒鼓了鼓脸：“我是受伤了需要注意，但是这把我当成病秧子的反应就真的过分了哎。” 将自己的披风使劲揉搓成了一个团，然后把这大大的一团捧起来抱在怀里，权当抱枕了。
“因为大家都在生气啊，又不知道要怎么发泄出来。”赵利双手搭在凹下去的城垛上，重心前倾看着远方黑夜下的草原，“那些想要去邯郸的人，您想好要怎么办了么？”
“那就让他们去吧。”白舒也向着草原的方向看去，“是我能力不够，没有足够的说服力留住他们。”声音很平静，并无任何的不满和怨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并没有绝对的对错，所以自然无权干涉，不是么。”
“若是让赵王那边儿知晓了——”
“利，我现在很好，”白舒打断了他，“所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赵利的话顿在了那里，过了好半响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那么明显么？”闷闷的，因为白舒坐于凸处而他处于凹侧，两个人之间其实差了不小的距离，“我还以为我自己藏的挺好的呢。”
“是藏得很好啊，”白舒开始向后靠了靠，“只是你当年既然没有反对我将徐夫人送走，也没有对秦国的那些家伙做什么手脚，还亲自把我送到了函谷关，在关键的时候救下我。这样的你却毅然在秦赵的边境折返，宁肯将我托付他人之手，也不愿踏入秦国半步——就显得有些刻意了吧。”
“因为我的关系，利一直以来都很纠结吧，”白舒抬手，因为高度差的原因，他很轻松的就能将手盖在赵利的头上，像是顺毛一样摸了摸，“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话说到一半，白舒就听见了赵利的叹息声，等说完之后，赵利轻嗯了一下，看着远方的黑暗。
然后扯出了另一个话题：“一直以来都未问过，每一夜都在困扰您，让您不能入睡的梦，是什么样子的呢？”
白舒没有避讳这个问题：“很普通的梦罢了，”他的重心后倾，单手支着身体，视线上挑看着天空，“我梦见我走在街道上，四周是只有一层高的砖瓦矮房，路边是吆喝的商贩，身侧是穿着常服行色匆匆的路人，还有人骑着马念着‘青青子衿’。”
赵利侧头看向白舒，并不相信这就是全部：“这么简单？”
“唔，还没完呢。”摇头，缓慢道出了他自己的梦：“然一个人男人拦住了我，问这里是哪儿？”他避开了梦境中自己的那一部分，“然后是第二个，她是一个姑娘，她拦住我问我可是异乡人？然是第三个，那是一个老人，他问我的姓名。然后是第四个，那个孩子问我家在哪里？然后我又遇上了很多人——”
“他们有人问我我要到哪里去，有人问我是天圆地方还是天如盖地如盘，有人问我家中可有兄妹父母，可曾娶妻生子，还有人问我车是什么样子的。每一次，我都会在新的问题处惊醒，很不可思议吧。”
说到这里，白舒轻轻笑了起来：“其实真的只是很简单的梦而已，只是每一次，每一次他们问我的时候，我都会惊醒。”然后便是彻夜的辗转难眠。到了后来，他干脆放弃了再次入睡，等着天亮。
赵利看着白舒，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或许是光线太暗，他看不见梨涡的缘故，总觉得对方并非是真的在笑：“那最后一次做这个梦，他们问你什么了？”
“啊，最后一次啊。”白舒放空了视线，“他们问我，杀人可犯法？”

第111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自然不！”赵利答，以为白舒只是为此所困，“将军杀人是为雁北，是为更多的人活着，何罪之有！”他并未注意到白舒所问是‘是否犯法’，而他所答是‘是否有罪’。
白舒发出了一声轻笑：“别在意，这只是一个快要被人遗忘，如今已经没人知道的故事了，计较起来也很没意思。”他说的很轻松，甚至还带着自我打趣和安慰赵利的情绪在里面，但不知为何赵利就是感受到了沉重。
“别总是说我了，”似乎是厌倦了话题一直在他的身上打转，又或者之前的话题已经走到了尽头，“还未感谢过你之前拦住他们去邯郸呢，你是如何知晓我还活着，雁北不过是被情报和商的错误情报所迷惑的？”
“其实最初，我是怀疑有人背叛了您。”未曾指名道姓，但是白舒和利都到这里指的是白舒身边可以独当一面的副将们，“您的消息传的太快了，还有邯郸的消息，有那么几个是相驳传的，还有一小部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彼此之间给出的情报，根本对不上。”
“我想廉颇也没预料到，这些年为了防止邯郸那群人给我们使绊子，我们对邯郸的线路做出了调整，还安插了新的人手，连女子老人和孩子都用上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所以赵利觉得很讽刺，“却没想到正是这些人，暴露了他。”
没有人会提防小孩子，邯郸的贵族们一贯看不上那些身份低贱的奴仆，至于女子在他们眼中更是玩物。但不知为何，白舒总觉得赵利的话有什么地方不对，令他感到浑身发毛的异样，可具体说来，却又觉得没什么可以追究的错误：“这样啊。”
“钱山的事情......”
“不是你的错，真的要说是我这个当主子的没用，没能保住他。”黑暗中，白舒的手攥紧了衣服，“善待他的家人，等到邯郸城破那日，我会让那些人给他陪葬的。”声音很轻，但是落在人身上却带着阴冷和杀意。
可对于自己人来说，有的只是温暖：“他临行前与我说，当年是您从匈奴手中救下了为奴的他，是您给了他这条命，如今还给您，他终于可以挺起胸，说一句两不相欠了。”与其说是‘说’，倒不如说是争吵。
但故人，赵利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笑意：“我问他，那这些年他为您奔波六国，筹粮筹钱为雁北的功劳呢？若是这些年没有他维系商会，东奔西走，雁北最初也不会那般的顺利。” 想起过去的日子，至今仍有诸多感慨。
“您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白舒嗯了一声，表示好奇。
“他说，那些功劳，去换他家小子和姑娘的未来了。”
赵利把话说出来后才幡然醒悟，可即便他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却也收不回来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原本还算温馨的气氛，在这句话说完后，便又是沉默。
“是我的过错，”叹息声打断了利的纠结，“我不应告诉他我的怀疑，情况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呢。”钱山是雁北商会的负责人，他的手下没有一万也有上千，可他却选择了自己为替身引开追兵，除却系统和他说了什么，白舒不做他想。
可这事也怪不得系统，雁北的情报网和商会皆被渗入是他的判断，便不是系统而是他自己，也会对着钱山这样说。那么钱山做出的决定依旧不会改变，他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是我误导了他。”
“不，这和您无关。”赵利急匆匆的否定道，“若我再大胆一些让他带多些人，要是我再细心谨慎一些，对他再多一些不放心，你们也不会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只是无论他们再怎么责怪自己，已经死去的人不能在复活，已经过去的事情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有的便只是继续的沉默：“我一直以为，我带给雁北的，是平安。”钱山的事情彻底让他原本的自信如夏日的泡沫，崩碎空中，“我以为我驱逐了匈奴羌人，拒绝邯郸的干涉，给雁北的是未来。”
“我就像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傻子，告诉我自己这一方天是我的桃源乡，是不会被战争侵占，不会被外界干扰，所有人都快乐又自由的地方。”白舒看着头顶的星星，“但是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
他做的事真的是对的么？
他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么？
他做的真的是顺应潮流的么？
“当年我为了雁北，杀了关外数万蛮夷，甚至不惜和邯郸闹翻，给了雁北短暂的太平。”其实再回头剖析，真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我把我的思想传给了他们，但是现在他们向我证明了，我们的格格不入。”
他只不过是将更多人变成了和他相似的样子，然后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他已经找到了同类；“雁北，是赵国的雁北。”白舒闭上眼，缓慢的说出了在邯郸时，在见到廉颇时，他后知后觉的事情，“而不是一国。”
“可是将军，”赵利不懂前面的部分何错之有，但对于白舒后面的话他却能够听明白，“雁北是赵国的，邯郸也是赵国的，没有道理世人要弃雁北于不顾，而将一切捧给邯郸，让它作为繁华和富足的地方。”
“您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手段，让雁北成了不输邯郸，甚至更胜一筹的地方而已。”这才是他最初愿意对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郎低头的初衷，“除了您，从未有人与我说过，要让边关的普通百姓，过上衣食富足的日子。”
在这个战乱不休的年代，连性命都没有保证，有哪里会有人说什么衣食无忧：“从军是被迫，可如今雁北这些人，是因为您的决定，您的政策，才愿意留下来。甚至还有很多孩子愿意，甚至梦想着要成为您的兵。”
“比起邯郸，我们更感激您，又有何不对？”利黑夜中摇头，“雁北的土地是赵国的，但是人心，是您的。连我们的梦，和做梦的勇气，都是您给的。像是追逐太阳一样追逐您，已经是本能了。”
“你这夸奖说的我脸红。” 在嬉笑之后，又是短暂的沉默，“赵迁他不值得你们。”
“但是那是赵国吧，就好像将军您一心想的都是能让您发挥才华的秦国一样。”赵利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城垛上了，只有双手露在了城墙外，“我的祖辈为生，为他死，我耳濡目染，深刻骨肉中，又如何能在此列之外。”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我所说的太平盛世，你所向往人人平等的世界，便是明日就会到来，你也已经看不到了。”
“这样挺好的，岂码我不用亲眼看着赵国自战国之雄，泯灭在了漫漫长河中，被人遗忘。”赵利轻笑一声，不以为意，“我知将军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将军答应的事情也从未有过失言。”
从未有哪一刻，白舒觉得做一个言出必行的君子是如此糟糕的事情。
“将军您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实现，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他说的释怀，语气中也没有哀怨，“况且有我们不也挺好的么，能在最后，再为雁北做些什么事情，也不枉付这一场恩情了吧。”
若是由他顶替了雁北的统领，带着那些愿意去邯郸，为赵国而战的人为战，那么赵王就没有理由再迁怒于雁北了吧：“将军，等到了秦国若是您再这么心软，小心被人讨厌啊。”停顿，“没了我，以后做事儿也多走走脑子吧。”
想到这个，利就觉得头秃：“不要总是仗着我们宠您，就肆无忌惮啊。秦国毕竟不是雁北，他们没有看着您长大，自然也没有我们包容。”
“你如果真的放不下，就留下来吧，邯郸那边儿我想办法来应付。”
“时候到了，总是要说再见的。”赵利拒绝了白舒，“我和您不一样，我自幼在邯郸长大，我的朋友，亲戚，过去还有宗族荣耀，都在赵国邯郸。况且——”他停顿，转折，“我的叔父愧对赵国，我总要做些什么替他赎罪。”
白舒唔了一声，疏忽间想起了当年似乎提过一嘴，他们家祖上是马服君赵奢？
雁北的冬夜很凉，但白舒和赵利就这么坐在墙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看着满天星辰，看着远处天地相连的地方：“说起来，你一直没有结亲哎，可有喜欢的姑娘？”
“不啦，虽然没有娘子，但是有个儿子就已经够头疼的了。”赵利连连拒绝。
白舒啊了一声，很快意识到对方在站自己便宜；“找揍么你！”他将比自己大的赵利当成哥哥，世人都说‘长嫂如母’，赵利这不是在占他的便宜，又是在做什么，“小心我扣下你，不让你走了。”
“哈哈哈，没办法的吧，姑娘们明明都更喜欢将军您啊，想着和您生个漂亮又勇武的姑娘或者小子的，已经排出邯郸城外了吧。”雁北民风彪悍，老弱皆兵，妇孺皆武，离异改嫁的甚至要更受欢迎一些，“想和您一夜春宵的，可是数不胜数啊。”
“滚！”好气又好笑，
“将军，”赵利看着远处隐约泛白的地平线，“您现在等到了么？”
“等到什么？”白舒晃着腿，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等日出，“日出？”
“那个您一直在等，也知道您在等什么的人。”
白舒怔住了，一股寒气自白舒脚底向上窜去，在他的胸口陡然炸开，留下的只有浑身僵硬和不可置信。
他慢慢扭头看向了低他很多的利：“你说什么？”
“您等到了，秦君就是您一直在等的人，对吧？”利知道白舒在看他，但是他没有去看白舒，“不，如今是他在咸阳等您了。”他看着天地被那道白光所分割，脸上露出了清浅的笑容，“挺好的，您也有人陪着了。”
他这样说道：“往后的夜里，除却睡觉之外，您也有其他的人，可以陪您谈天说地，一起等天亮了。”看着初升的太阳，“下一次噩梦过后，他会陪您一起谈论未来的，对吧？”
这样，您也不会露出那样令人感伤的表情了，对吧？

第112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哦？”嬴政看这池子中的游鱼，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他们这么说的啊。”
“是，”蒙毅站在应声身后合上了手中的竹简，然后将竹简套入了袋子中系好，“您觉得，赵王的话可信么？”抬头看着站在亭子边缘的君王。
对于蒙毅的问题，正在观鱼的嬴政发出了一声轻笑：“信不信的，又影响不了什么。”如此评价，“能够如此轻松的将‘雁北君已死’这样的消息昭告天下的家伙，就算明日说‘我要投诚敌国’，孤也毫不意外呢。”
池子中的鱼在君王的面前来回游动，大概是因为此刻嬴政站在池子边缘，以为他要往池子里撒食的原因吧。
跪坐在座位上的蒙毅若有所思：“也是，这种话哪里有什么可信度。”微微仰头看着侧对自己的王上，“雁北君离开也已有两月有余，自他在邯郸重伤而逃离后，就再没了他的消息。您就不担心么？”
“孤是秦君，担心一个赵将做什么？”嬴政转过身，离开了亭子的边缘。
“毅还以为日后，他会成为同僚呢。”蒙毅举起身侧小炉子上的酒勺，给自己对面的酒盏中盛满温酒，“王上叫人一直注意着赵国，不就是在等他的消息么？”
“有什么可担心的，”嬴政抛下了池子里的鱼，在蒙毅身前跪坐，不以为意道，“若是不能破局，便是他的命。自己做下的决定，难道不应该自己来承担结果么？是输是赢，是生是死，除了他自己，与旁人都无干吧。”
这话听起来颇为冷漠，但蒙毅却并不这样觉得：“您果然很看中他。”
嬴政笑了一声，没有承认，却讲起了曾经的事情：“大概是我六岁那年的冬天吧，” 没有用‘孤’的自称，“有那么一日我逃学出了邯郸城，想要去找他玩，那几天刚下完了雪，邯郸城外的林子都被雪盖住了。”
健硕有力的手指拢住了酒杯，视线落在了酒面上：“没再林子边缘找到他，于是我就向林子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叫他的名字——现在想来挺蠢的，我当年该和他选定一个集合点——总之，因为在找人，没注意脚下。”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滚到坡下，还扭了脚。”
蒙毅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的王上，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然后我就看到他从山坡上面探出头，那一瞬间本来没什么想法的我，在他问我‘你还好么’的时候，我突然就决定要哭给他看。”嬴政坦然的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想法，“然后我就把‘没事，扭脚了’变成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蒙毅抽了一下嘴角，看着眼前英姿勃发，一直是沉稳模样的秦王，完全不能想象那样的场景。也因此当嬴政停下他的叙述，甚至还以一种‘我等你发言’的样子看着他后，蒙毅表情相当的一言难尽：“您小时候还真是......”
“哈哈哈，小孩子嘛。”嬴政哈哈大笑了起来，将酒杯送到了嘴边，“后来他滑下来发现我只是扭了脚，和我说有时候本来只是一点儿小事，但是当有人关心你的时候，再小的事情你也会将他变成天大的事情，以求别人的关心和安慰。”
说到这里，嬴政的笑容忽然变得兴致勃勃：“我后来试了试，扶苏真的是这样哎。小时候他还没上学的时候，只要我扔他一个人在大殿里不让他看见我，就算是摔了后他拍拍腿就爬起来什么事儿没有。可要是我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没摔他都能给我现场摔一个，然后哇哇的掉眼泪。”
“......难怪以前每次看到大公子，他都在哭。”因为每一次他看到扶苏的时候，都是和嬴政一起去找他儿子的时候，“忽然感觉以前大公子也不容易。”不过比起其他的公子，王上也的确和大公子最亲密了。
“哈哈哈，那小子超级好玩啊！”日常炫儿子的爹，完全不觉得自己当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再说了，他以后是要继承王位的，比起我小时候他现在过得太好啦，若是不多磨练一下，担不起大任怎么办。”
在心腹面前，他毫不避讳的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当然是要从小打磨打磨，让他受挫一下，这样日后遇上事情才不会觉得天都塌了，日子要过不下去了啊。”他放下空了的酒盏，如此说道。
感觉那么小的孩子，完全不会记得，而且根本就是您玩大公子玩得很开心吧。不，等等，难道正是因为他不记得，您才玩的这么开心？
想到这些年逐渐变成严父的嬴政，还有对自己父亲崇拜到下意识模仿，平日里说话越发沉稳的大公子，总感觉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么早就决定，真的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嬴政伸手握住了舀酒的勺子，“内斗是大忌，况且除了扶苏因为没了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剩下那些哪个不代表着其余几国的利益。”说到这里，嬴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一下。
“您之前似乎才和雁北君说过，若秦人入关，则天下皆为秦人吧。”
“王家的事情怎可与那些普通百姓家一概而论，这可是天下。”嬴政又舀了一勺酒，“唔，扯远了，总之他后来说自我入林他就跟在我身后了，但是他不想理我，所以就那样看着我傻傻地找人，若不是失脚差点儿出意外，他是不会现身的。”
蒙毅若有所思：“您那个时候六岁，那雁北君才……四岁？”该说不愧是平民出身却能打的关外蛮夷闻声而逃，甚至让赵王恨得牙痒痒，找到机会连利弊都不权衡了直接宣布病逝的人么。
“所以，不用担心他，”嬴政哼笑一声，“孤倒是更期待赵王和廉颇再狠一些，”他的手自酒杯边缘划过，像是舞者在舞台上起舞，“最好让他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让他清楚的看到他不愿意承认的那些东西——”
嬴政的声音微低，与其说是恶意，倒不如说那是隐忍多年的期望：“让廉颇狠狠地打醒他，然后亲手，”舔了舔嘴唇，声音咿哑却旖旎，“亲手将他送到孤的怀里来。”
瞧见这样的嬴政，蒙毅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并未被他突然地变化吓到：“您就不担心他失手被杀了么？那可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廉颇，若是当年没有廉颇的帮扶，也没有如今的他吧？如此忘恩负义的人，也敢用？”
“嗤，”已经将不屑完全展露在脸上了，“一个没有籍还能自有出入邯郸，在冬日里还能猎杀到皮毛卖给贵妇，甚至吓走棕熊，还不到七岁的孩子？知道么，当年我第一眼见到甘罗，想的是什么？”
“我在想，他今年，也十二岁吧？”所以才会同意了吕不韦的请求，否则就算他只是朝堂上的傀儡，也决不允许这群人将秦国作为赌局，“就是因为见过他那样的人，所以才会期待啊。”
蒙毅想起幼年时的嬴政，还有他眼睛里不似孩童的目光：“他对您影响很深呢。”
对此，嬴政应了一声，算是承认：“如今，孤把天下这个大饼画给了他。”端着酒盏起身，视线却落在了亭子远方小跑而来的人身上，“那日，孤看见了，他眼睛中燃起的，可以灼烧一切的火光。”
“在他看到这个天下之前，没有什么能够取走他的性命。”嬴政笑了起来，有的只是欣赏和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这个天下更名改姓之前，咬着牙他也要活下来。
“所以，雁北君已经回了雁北？”瞬间，所有的线在蒙毅脑海中穿了起来，“这就是为何赵王这些日子彻查邯郸，封锁了王都的道路，还在城头挂了那么多人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公子嘉遇刺，也不是因为有人烧了赵王宫。
是因为雁北君回到了他自己的地盘上，赵王的人再难触及，所以他在恐惧：“但是不对啊，”如果真的是因为这样的话，“廉颇不是已经在邯郸了么？怎么会让他那么轻易的逃脱出来？”
“除了他自己，”嬴政却是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没人能让他死。”云淡风轻的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后，他看着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的宫人，“说吧，什么事。”
“回，回王上，”那内侍喘着气，“赵国快报！”将手中的丝帛递了上来，蒙毅也很有眼光的赶紧起身，从对方手中接过了丝帛，转身递给了嬴政。
然而嬴政却没接：“你看吧。”似乎对这封加急密报毫不感兴趣，他转过身，端着酒杯走回了他之前站着赏鱼的位置。如同秦国的大军此刻并未压迫赵国的边境，如同这只是一封完全不重要的消息。
蒙毅喏了一声，摊开了丝绢，看着看着，他的眼睛逐渐瞪圆：“王上英明，”他呢喃着，因为过于不可思议而致使他的声音失真，“赵王发诏要求雁北交出谋害信平侯廉颇的人，同时要求雁北军听命于李牧，打散重新编入抗秦的军队中。”
若是这样，他还不至于如此：“雁北，就交了四万人？”
这和□□裸的宣布他对邯郸不满，要单干有什么区别。据他所知，整个雁北的百姓大约在五十万上下，雁北边关储军单男子就能有二十万，更别提雁北民风彪悍老少皆武，据传还有女子军了。
“当年廉颇去雁北的时候，刚好带了四万人。”嬴政发出了轻笑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院子中尽是他的笑声回档，“真可以啊，无论是赵迁，还是他。什么春平君，他赵迁才是我秦国真正的细作吧！”
“问问那家伙，”嬴政勾起嘴角，像是狼盯上了正在啃食，毫不知情的兔子一般，眼中尽是贪婪凶狠的光，“孤既然已经承诺了不动雁北，他可愿为孤领兵而战，踏平邯郸？”

第113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秦王政十八年，赵国大旱，秦王派王翦为主将领兵攻赵，而赵国则命李牧与司马尚筑垒固守，抵抗秦国。
听到军营外有人持王令欲见主帅时，王翦正和其余诸将站在沙盘前商讨破敌之法，骤然有小兵传信过来，所有人都愣了一愣——这个时候？
“快请。”虽然私底下王翦的恶趣味浓厚，但是在正事上他却从不耽搁，“王上这个时候传令，恐怕是有什么变故。”
之前领兵灭了韩，又几乎是看着嬴政长大的王翦，对自己选择的主君还是有自信的。他说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自己，若不是意外绝不会食言，这一点他有着非常的自信。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走进来的并不是他们在咸阳常见的内侍或者宫人，而是一个在春初裹着厚重斗篷，巨大的帽子将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将自己完全藏在了披风之中的青年。
王翦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皱了皱眉头：“下去吧，”他挥退了给对方带路的小兵，看着对方退出帐篷后，王翦也没有相迎的意思，然而双手往胸口一盘，“雁北君这个时候来，就不怕翦将你的人头留下来？”
雁北君这个名号一出，帐篷里的副将们瞬间炸了锅，有人皱眉有人退步，过激的甚至将手搭在了佩剑上，拔剑直指站在他们面前的人影，只要王翦一声令下，就能把人永远的留在这里。
那人却从斗篷下伸出了素白的一双手，抓着兜帽的两侧向后一掀，露出了姣好的面容：“许久不见，王将军。”他带着温顺的笑容，像是儒雅的教书先生，“舒此行可是未带任何兵器，将军若杀，可是不站仁义那边儿的呢。”
一边说，他的手一边解开了领口的系带，厚重的披风没了束缚，堆落在了地上。而一如白舒所说，他此刻身着一袭黑色常服，莫要说是兵器，就连铠甲都没有穿戴，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文弱书生，而非是威慑一方的将军了。
王翦的重点却全然不在这里：“王上赐给你的剑呢？”
“唔？”这个问题让白舒有点儿差异，他也完全没有打算遮掩自己的好奇，“您的重点还真是和旁人完全不一样啊——啊，好吧。”看着王翦将手搭在剑上的动作，他耸了耸肩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动作，“不小心弄丢了。”
他说的很轻松，无论是举起似是投降的双手，还是他身上放松的态度，都诠释着他对此的不在乎。他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笑意，口气也是懒散的样子，这让王翦感到怒火中烧：“弄丢了？”
“嗯啊，”白舒的视线划过指着自己的几柄剑，瞬间判断出了这些剑都是用钢打出来的，而并非是铁或者铜，“一个不小心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里了。”注意到了王翦握紧剑柄的手，“好吧，是舒的错。”
“错？”白舒的态度让王翦越发上火，他那副嬉笑的样子让王翦此刻只想弄死他，“王上赐给你的东西，你不放置妥当也就罢了，弄丢了还敢如此言笑？”
“所以我在这里站着啊，”白舒微微侧头，表情越发无辜，“希望借将军之力，帮舒寻回王上的赐剑。否则下次舒，就无颜面见王上啦。”一边说，他一边眨眼看着王翦，脸上是一片无辜，甚至还有几分请求的意味。
就算是年轻时跑遍了七国，见惯了美人的王翦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家伙长得足够貌美，能胜过很多可以称作好看的女子了。而看着他这张脸，即便知道对方根本不是他装出来那般副无害，也会忍不住心软。
“好好说话！”王翦训斥了一声，压着剑柄的手松了松，“你可知弄丢了王上赏赐之物，是多大的罪？”
细密的睫毛在王翦的视线中颤了颤，似是害怕一般：“知道。”
“知道你还犯！”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妖孽，王翦呵斥道，“加上假传王令——”
“关于这个，”垂眸的美人儿抬眼，浅棕色的眼球里毫无惧色，反而还有看戏的期待，“王上诏令，将军可要看？”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中的丝帛，然后顺手递给了在一旁的不知名小将。
王贲看了眼自家被噎到不能言语的亲爹，心里暗自说了句‘该’。终于有人让自己这个没事儿就喜欢瞎搞的爹，亲自尝尝身边有这么一个不按套路出牌，还喜欢看戏的人，是什么感觉了。
“拿上来。”王翦不知道自己的亲儿子正在暗自议论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白舒完全没有自己刚刚愚弄了人家的感觉，他很自主的将视线落在了帐篷中央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沙盘上：“做的不错，可惜有些地方画错了。”虽然没有了系统，但是他的记忆力也不差，“需要帮忙校准么？”
这个时候，帐篷里的副将们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是敌将，而他们在军事主帐里接待了敌国的将军？
“别乱想，”就好像读懂了他们的内心独白，白舒的话还在继续，“等你们的主将大人看完信，大家就是同僚了，作为同僚帮你们纠正一下小错误，是应该做的，不用太感激我了。”视线在所有人脸上划过，然后收敛。
“你胡说什么！”年轻一些的受不了白舒这幅作态，“你是赵国人吧！”
“不哦，”不出意外，是刚才脸上表情最愤怒的那个，白舒快速在他的备注上打上了‘不经激’的标签，“按照地理来分，我是齐鲁的人，按照血统来分，我大概是……”他点住了下巴，做出思考状，“炎黄子孙？”
“你敢戏弄我！”拔剑就冲向了白舒，白舒单脚向后一推同时抬手，在对方的剑错来时卡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向下一掰使得对方手腕脱臼，他手中的剑自然下落。
而白舒此时正巧错身，左手向下一扯后背完全贴在对方身前，一个借力将对方背负投，掀翻在了地上。同时右手接住了下落的剑，剑尖刚巧停在了对方的面前：“大家都是炎黄子孙，是兄弟哦。”
事情发生的太快，围观副将们的制止声还未脱口，场中就发生了反转，而站在最上面的王翦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因为是同僚，往日也多有切磋，所以秦将们对彼此的战斗力非常清楚。但如此迅速的一秒拿下，固然有自己同僚轻敌的原因在其中，对方的战力也绝不可小觑。
“那么，我们说好了，对吧。”白舒持剑的右手轻微抖了一下，然后他像是拿不动剑一般将剑往那副将脑袋旁边的地上一刺，人顺势弯腰伸出了左手，“大家都是兄弟，就不要上来就动刀动枪啦。”
那小将侧头看着插在自己脑袋旁边的剑，又看了看白舒的手。
这是威胁对吧，这根本就是□□裸的威胁！
“够了，”王翦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的声，“李信，你也起来，别闹了。”
哦呀？
白舒挑眉看着眼前眉宇轩昂的小将，见对方也没抓着自己的意思，便收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之前解开的披风，将自己重新拢在了披风中：“那么，将军可还有什么问题？”
“你……”王翦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年轻时还是个游侠，眼力自然比其他人强得多，“右手怎么回事？”他们王上和眼前这人的那点儿破事儿，他算是知道比较多的那个了，就算是这样，许诺副将之位，他们王上没疯吧？
疯了也不要紧，蒙毅他们怎么不看着点儿？
“我挺好的啊，”白舒的身子都拢在了披风下，脸上的笑容一如刚进来时的温和，“那么，从今日起舒也是将军的副将了，对吧？”
王翦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人的笑脸，对他刚才那好像是示威的插剑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有了计较：“待会儿去大夫那里看看，”估摸着应该是右肩或者右臂有伤，“上了战场，可没变招的机会。”
白舒还是挂着笑，令人看不透他心中想的什么：“那么，副将？”
“啊，尊王上令，”这人好像对这件事非常在意，“今日起，他便是此行伐赵的副将之一了。”忽然想起自家王上在丝帛上写的对方的名字，一个被他沉埋已久的猜测在多年后，再次萌芽，“大家就是同僚了。”
这话无疑是在帐篷中投下了一击重弹，炸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说起来，”王翦认命的叹了口气，对自己看大的，算得上是半个学生的任性主君，除却退让还能怎么办呢，“你之前说你把王上的赐剑弄丢了，丢在哪里了？”
“大概是邯郸吧。”白舒的手轻轻抚过沙盘的边缘，眼睛微微弯起，笑容却不带温度，“和我的人一起，不小心丢在了邯郸。”他的嘴角上翘，却没有梨涡挂在脸上，“所以啊，才需要借将军的人呢。”
“若是不能亲手取回，那就没意义了。”
“你还不确定就在邯郸？”王翦目瞪口呆，“那如果不在邯郸呢？”
“那就继续找啊，”白舒耸肩，像是在评论晚饭好不好吃一样，“反正赵国就那么大，一寸一寸的翻过来，总是能找到的吧。”如此说道，“若是找不到，那就把剩下的四国也翻过来，直到找到为止吧。”
王翦：王上，你知道你送来这个副将，微笑着说出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么？？？

第114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王翦掀起帘子的时候，看到了正蹲在地上纠正沙盘的人：“我还以为是谁忘记了熄蜡烛。”放下帘子走入帐篷，“这些事情明天也可以做吧。”
自从那日对方揭露出他们的沙盘有错误，王翦就将再做一个沙盘的任务交给了对方。虽然也有人担忧这赵将会趁机坑害他们，但左右他们手中也无完整的赵国地形图，让对方放手去做也没什么弊端，大不了多派几个侦察兵出去确认地形就好了。
“有些想法，”白舒拇指和食指呈直角，剩余三指蜷缩，单眼在沙盘上比划了一下，“你若是也不想睡，坐下来一起聊聊吧。”撇去了前几日见到的那副气人模样，敛去笑容的人看起来终于像个将军的样子了。
也没拒绝，王翦站在了沙盘的另一侧，俯视着这已经将近完工，比他们手中沙盘更为巨大和完善的赵国地形：“你是铁了心想要灭赵啊，”说什么把王上赐剑丢掉所以要去找，这种一听就是借口的事情，他才不会相信呢，“和赵有仇？”
对于王上的信任，王翦倒是没怀疑对方有什么恶意。更何况，王翦侧头看着对方的眉眼，心中的猜测再次浮上了水面。
“没什么大仇，”放下手，用推子修正了一下山脉走势，“方便把你右手的小旗子插在山顶么。”平铺直属的陈述句，并没有给王翦任何拒绝的余地。
不过是小事，便顺手插在了刚刚完工的小山丘上：“你，”话开了个头，王翦却不知道要如何继续下去了，“王上......”又觉得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如果你想问为什么王上会信任我，或者为什么我会为秦而战，”专注于河流的走势，白舒一边回忆着脑海里的地图，一边分出心神应付王翦，“王上答应事情过后，不动雁北一兵一卒，比起赵国，我更在乎雁北。”
说起雁北，王翦想起一事：“雁北的兵被打散编入赵军中了，你知道这事儿吧？”
“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听着对方平静的语气，反而越发好奇了。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很遗憾？”嗤笑一声，“得了吧，雁北和邯郸的关系闹得那么僵，你们不也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么。”成王败寇没什么可抱怨的，“再怎么说雁北也是赵国的一部分，有人愿意为赵国而战，很正常的吧。”
“但只有四万人，就不正常了吧？”王翦对白舒装傻的态度不表态，“邯郸那群蠢货被封了眼睛堵了耳朵，但这些年草原上那群家伙，早就被你打怕了，甚至还有一部分被你们招揽了，对吧？”
白舒推着砂砾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眼看着王翦，如琉璃珠子一般的眼睛里不含任何情绪，就这样安静地盯着王翦看。在暗色的烛光照应下，映衬着他漂亮的脸，看着十分渗人，便是杀人无数的王翦也感觉浑身发毛。
“逗你的。”然而洋娃娃却在王翦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变脸一变忽然绽放出了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这种事情都被你们发现了啊。”弯起的眼睛遮住了那双有些渗人的眼睛，令王翦陡然松了口气。
然后当他意识到他心中第一反应竟然是感到毛骨悚然时，他愣住了。
“没什么奇怪的吧，”白舒不知道王翦心中掀起的波澜，自顾自的专注于沙盘，“既然我主张六国百姓皆可为秦人，那么草原上那群未开化的家伙，我也欲他们也变为中原人为我所用，有什么奇怪的。”
不，奇怪的是你啊！
王翦并未和此人有什么深入的接触，唯一一次还是在侧殿上。他只能感觉到对方的状态不太对，能够感觉到对方和自己的不同，可真要他具体说，却又说不出对方到底有什么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对。
但是他话语之下的另一层意思震惊到了王翦：“所以，雁北百姓不止五十万？”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看着此人的眼神近乎于看鬼怪。
“啊，这个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白舒坦诚，“真的要说起来，算上分散在草原和六国地盘上的，大概有百万左右吧。”完全不觉得自己在不经意间说出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王翦已经想要尖叫了，要知道长平之战武安君白起屠杀了赵国四十万青壮致使赵国青黄不济后，赵国大约剩了两百万不到，就算是这些年有所增长，那占地只有六分之一的雁北，人口却占了将近三分之一啊！
“你怎么做到的？”这才三十年吧？
“双面帐啊，”白舒却误会了王翦的意思，“早些年和草原打的凶，用战死，外放的，隐匿的人不计其数。扩张出去的地盘不算入其中，隐秘势力不算入其中，收买的六国人自然也不在其中，这些人的新生儿自然也被隐匿去了。再把新编入的草原势力单独划出去，东拼西凑的，不小心就藏了这么多。”
“他当年只给了雁北四万人做抵御蛮夷的兵力，如今还指望雁北双倍甚至更多倍的给他吐回去，甚至为了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白舒冷笑一声，“雁北的男儿就不是人命了么，想的倒是真美。”
“不，我是在问你怎么做到将外邦人化作己用的。”固然王翦不负责籍贯户口这些事情，却也能听出白舒那些话里藏的东西，“所以明面上的帐都是假的？如此就算没有我们，你们和邯郸也不会相处的多么愉快吧。”
“诱以小利，许以大同，让他们去雁北亲自走一走看一看，很简单就做到了啊。”白舒顺手将代表着小人的兵马放到了沙盘上的高地，“对官感兴趣的许以官位，对钱感兴趣的施以钱财，对百姓以地与粮，对有孩子家庭帮助孩子念书识字，把鳏寡孤独凑于一处帮扶，人本就是群居动物啊。”
“你很轻松的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有意识到么？”
“所以这些人就不配有自己的想法了么？”白舒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而且我现在是在帮你们打赵国，我之前做的事对秦国是有利的不是么？”
“你既然能这样糊弄赵王，便能如此对付王上。”王翦正了脸，“你今日既然能投靠秦国，明日又为何不能背叛秦国投靠他国！”
白舒看着王翦的一脸认真：“啊，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啊。”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摇头，“所以，你们都不是他，也皆不如他。”说完这句话，白舒低头堆着沙盘，却是不愿再提这件事了，“兵分三路攻打赵国如何？”
话题转变得有些快，王翦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想办法把李牧扯下来，只要没了李牧，赵国就没了善战的老将。”白舒忽然想到了什么，话停顿了一下，“邯郸对雁北的守将不会信任，但是这个关头他们也不能和雁北计较，所以只有李牧是大患。”
“是时候动一动春平君了，”眼神微微暗了一暗，“只要换下了李牧一派，无论是谁为将领，赵军自然军心动荡。而我们在井径关继续对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分出一股兵攻北方四郡。”
见王翦没有说话的意思，白舒继续说了下去：“守着北方四郡的将士我认识，有能力的没有统领大局，所以只要我们够快够凶，并想办法收买为首的人，很快就能打下来。方针是快，决不能给那些有能力却位置不够高的人向上爬的空缺，一战定胜负最佳。”
白舒手中的推子在沙盘上方划了个圈：“让李牧他们注意到我们分兵的动作，然后从后防调兵径直走草原，自雁北入关围堵邯郸。骑兵要快，趁着井径关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切断邯郸对外的路，将他们孤立起来。”
“井径关的攻势在这其中不能停，去年大旱赵国境内粮草不足，如果能想办法在断了他们粮草的同时，让新的将领想办法压迫当地百姓补给粮草，那么民怨之下我有办法让他们反了领兵的人。”
白舒左手持着推子，右手背在身后，声音冷漠：“所以最关键的地方在春平君，只要换下李牧一派，最大可能上位的是郭开那边儿的人。而郭开手下比较靠谱的就是颜聚，加上赵迁需要一个宗室鼓舞人心，若是所料不差应是赵葱或者赵嘉。”
“赵嘉决不能上，叫春平君透出消息，当年赵嘉曾夜赴雁北暗会于我，剩下的我们不做，郭开也能替我们做了。”他的腰背挺直，看着已经完工大局的沙盘如此说道，“这是我的想法，用不用，全在你了。”
说完他抬头，入目的确实王翦瞪的极大的眼睛，他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让白舒皱起了眉：“你有在听么？”
“啊，听了。”王翦呢喃道，“有些地方和我们之前的谋划相同，不愧是雁北君。”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什么，“雁北君，可有姓氏？”
白舒越发不解了：“赵王赐姓赵，你们不知？”
“在赵姓之前，雁北君还有自己的姓氏吧。”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浮上心头，白舒忽然想起嬴政给他的王令上，写的是‘白舒’二字，而他早年和嬴政相识时，也没音瞒过自己的性命。
早知道这个年代的只有贵族才有名有姓，他就不自我介绍了：“你们想太多了，”他看着王翦那副明明有话说却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别和我说你也觉得我爹是白起。”
“果然！”王翦整个人都精神了，“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白舒冷漠脸，看着王翦兴奋和喜悦大于意外的样子，没忍住泼了冷水：“你们想太多了。”他爹在千年之外姓的白，除非白起穿越，否则这真的只......
刚想到这里，系统所说的那个‘姬夫人’的称呼却忽然出现在耳侧，这致使白舒的表情有些奇怪：“你为什么觉得我爹是白起？”
“翦的父亲曾为武安君身侧为近卫。”王翦眼中尽是崇拜之色，“翦年幼时被父亲带在身边，有幸见过武安君阵前点兵的模样，”视线落在白舒身上，不见之前的排斥，“你像极了他。”
白舒：所以，又是一个兰陵王喽？

第115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或许是白舒的表情过于明显，王翦连连摆手：“不不不，翦不是说长相，武安君长得和你完全是两个风格，翦说的是那种感觉。”眼神从怀疑转变为了看小辈的温和，“和你说这件事的人，是信平侯对吧。”
武将点兵布阵难道不应该都是一个样子的么？
白舒挑眉，不知道自己应该吐槽王翦那‘两个风格’还是应该说他过程全错，但结论蒙对了这件事：“信平侯见过武安君？”如果见过，那王翦的话才可笑。若是真的见过武安君白起，廉颇对着他又怎么可能完全没感觉，只能凭着一个玉佩认人。
“哪能没见过，都是数一数二的将军，当年长平之战他们还是对手呢。”王翦摆了摆手，“你是信平君养大的，”他找了个小桌案坐在了上面，还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白舒坐过来一起说，“他养你，不安好心啊。”
将手中的推子往旁边一方，白舒双手盘在胸前看着王翦，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花样来。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那里找到的你，但是他这些年培育你，是为了对付秦国。”王翦瞧着白舒疏离的态度，没有勉强他和自己坐在一起，“武安君屠戮了四十万赵人，于是他想要武安君的孩子亲手灭了武安君的国。”
“为秦国征战一生武安君的血脉，亲自灭了武安君最在意的秦国。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报复呢？”王翦眼神慈爱的看着和自己的儿子王贲差不多大的白舒，“而你也如他所想，非常的出色。”
无论是武功还是领兵布阵的能力，在王翦认识的年轻一辈中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了，更不用提他作为雁北的头领，一手将雁北打造成如今模样的治理能力。
“让敌人的孩子为自己效力，甚至反手杀害自己的手足。”叹了口气，“廉颇这一手，不得不说毒啊。想他一生光明磊落值得敬佩，没想到长平一战战败对他有如此打击，竟不顾做人的底线，恶毒如此。”
白舒：......
白舒的沉默误导了王翦：“你也莫要太伤心了，我知你敬重他，但......”
“你从哪里知道我敬重他的？”
“你若不敬重他，既然赵国已经放弃了你，你又已经入秦愿为秦而战，为何还要返赵？”王翦一脸肯定，甚至一边说话一边点了点头，“信平君归赵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没什么可隐瞒的。”
白舒看着王翦的眼神复杂：“如果他真的是因为这个才将我带在身边，难道不应该把这件事藏得好好地，不让任何人知道，直到最后秦灭才和我，或者和你们说。这样便能让秦人憎恶我，让我一生都在忐忑中度过么？”
于是白舒就看到王翦的眼神更为心疼：“你右肩的伤，是他做的吧。”看着白舒的沉默，“你和李信交手了，你比他强了太多。”固然是因为李信轻敌，但是在交手的一瞬间就能制敌，本就已经说明了他比李信强太多，“这些年，很不容易吧。”
白舒向后退了一步，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要在对方这仁爱的眼神下炸裂了：“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看着王翦恼羞成怒道，“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收起来，别用这幅恶心的态度对着我。”
然而和白舒脑回路完全不在一条线上的王翦，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炸毛的小狐狸，有着一身漂亮的皮毛，明明想要人撸他，却还矜持的伸着根本毫无杀伤力的爪子，对他示威：“你年幼时，身边有武安君的旧人。”
这判断又是从何而来？
“你或许不知，当年王上自赵国返秦，翦是随行的侍从之一。后来王上入宫，翦与蒙武将军为他的武先生，教他习武。”看着白舒竹简僵硬的表情，“你年幼与王上为伴，曾教他习武——是长兵，对吧？”
的确想起了自己年幼时曾经做过什么傻事的白舒抽出了一下嘴角：“武安君用陌刀和重盾？”这事儿该不会这么巧的吧？
“大开大合，是武安君的风范。”王翦点头，“比起赵国胡服骑射轻装简行，重甲锐士才是秦国的风范不是么？你身边的那位老仆，也是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的真正的出身吧。”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你都自动脑补全了，我还能说什么：“既然你曾和王上谈过，那王上定然也告诉过你我幼年一人生活在邯郸城外。若是真的想要我为赵国战，难道不应该锦衣玉食供奉着我，而不是让我流浪在外没准入下一秒就会横死街头么？”
“这便是信平侯的聪敏之处了，”在白舒‘不会吧这你都能圆回来’的表情中，王翦语气深沉，“锻炼你的意志，打造你的体魄，让你不会和邯郸那群王公子弟一样，沉浸在歌舞酒宴中被磨掉了志气。他希望你因为童年的颠沛流离，对愿意收养你的他心怀感激。”
“不，这真的只是你的脑补。”白舒已经羞耻的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了。
“邯郸的流浪儿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就是你？”王翦反问道，“因为他一直在注意着你，他不会让你温饱，却也不会让你冻死街头。你自从有记忆开始，一直是孤身一人流落街头的，不是么？因为他不允许你有个家，他希望你的家是赵国。”
我拿的剧本和你们手里拿的苦大仇深的剧本不太一样，真的！
“他不能让你长在温柔乡里，他希望你有一个艰难的童年，这样你才会被他的话蛊惑，才会真心实意的想要打造出来一个盛世太平。只是他没有料到你心中的国，是雁北。你之所以为雁北付出这么多，不正是因为你年幼时向往的家，是如今雁北的样子么？”
换剧本，求求你们咱们换一下剧本吧，我已经尴的说不出话了！
“因为你曾颠沛流离，所以你不想要战火蔓延到雁北去。因为你曾风餐露宿，所以你想要雁北人人衣食富足。你将你儿时所渴望的，所期盼的，全部成百上千倍的给了雁北，所以你愿意为了雁北的百姓去求人，因为你将雁北看作是你的一切，不是么？”
白舒的沉默，让王翦越发确信他的正确：“信平侯每一步都做对了，他只是没有料到在他离去后，在他将赵国交给你后，你误解了他的意思，将雁北当成了你的归宿，而不是赵国，这是他最大的失误。”
你们已经把被他利用的廉颇和蔺相如说成心机深沉的大魔王啦！
“如果他真的一直在操控我，为什么还会让白起的人接触我？”白舒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表情是好了，“这一点你说不通吧。”
“只要确定你不死不就好了，如果一直盯着你，早就被你发现了吧？”
白舒：你脑补的真有道理，如果当事人不是我，我就信了。
“那为什么白起的仆人不把我带走？”
说到这个，王翦脸上流露出了几分悲伤：“武安君......是被赐死的。”言下之意是那个老仆并不知道如果他将小主子带回秦国，是否也会落得如此下场，“而武安君的孩子，甚至不曾习武。”
白舒：......真是棒棒哒，我洗白了（棒读）
“你自己也发现了吧，”王翦的视线落在了沙盘上，“这些年你为雁北做了这么多，如果你对他毫无感恩，又为何要在他离开赵国后，支撑着雁北从一无所有，走到如今可自立为一国的样子？”
“我没有！”
“如果你对他毫无怨恨，算上你安插六国的细作，能有百万人。你知道南越那边儿才不过七十万吧？”王翦摇头，一副你不用解释了的样子，“王上说你将雁北治理的如铁桶一般，甚至那里的百姓信你更胜于赵王，如今赵国与秦国大战在即，竟只有四万人愿为赵国而战——”
“别乱说！”
“赵王说你死了，奉你如王的雁北毫无反应，是因为知道你还活着，对吧。而刚才你还说雁北可以让我们借道突袭邯郸，他们知你投秦竟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王翦看着白舒，“别说这些都不是你的意思。”
王翦说的这件事白舒还真的没办法解释清楚，固然如今的雁北人知道他们是赵国的人，但是在这些年他的教导之下，他们对蛮夷的仇恨更胜中原中人。更何况邯郸这些年对雁北的政策，让雁北觉得有没有赵王都不影响他们的生活——只要雁北君还在就行。
白舒：当年廉颇说军中只需要一个大脑这事儿真对，我就不该让雁北百姓有自己的判断，让他们信奉赵王为赵国而战就完事儿了。
“既然他决定这么做了，为什么又突然告诉了我，我真正的身份？”白舒已经快要被王翦洗脑，认为廉颇真的是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了，“如果我知道了我的身份，他就不怕我反噬赵国么？”
“因为当他反应过来你已经知道你自己身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王翦看着沙盘中纵横的山河，“那个时候他远在魏国，无论是邯郸还是雁北，都是他无法触及的地方了——所以他才会归赵。”
王翦抬头，看着白舒的眼神满目慈爱：“所以你的右肩，是他趁你不注意时欲取你性命时的伤，对吧？而之后公子嘉遇刺，如你所说，是因为他连夜至边关劝你离开雁北入邯郸，使得你使秦——是他负了你。”
白舒看着眼前满脸动容的人：艹，感觉自己沾染了一个□□烦，洗不掉了。

第116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秦王十八年，秦国就久攻不下，秦王派人用收□□平君，使赵王杀李牧，免职司马尚。同时郭开推荐赵葱，颜聚为将，抵御秦国。秦军分兵三路，李信令兵包抄北方四郡，王翦带兵拉锯主力，而白舒令秦兵借道雁北突袭邯郸。
秦王十八年秋，赵葱被杀，颜聚退守邯郸，秦国三路主力于邯郸城外汇合，雁北诸郡投诚秦国，至此，赵国除邯郸、代郡外皆已沦落于秦国之手。同月，邯郸城破，赵王迁被俘虏，公子嘉率宗室主站守都，溃败。
秦军的人包抄邯郸弃城而逃的王族时，正是深夜，一路上马不停歇的贵族们已经逃出邯郸几十公里，即将进入雁北的地界了。在这个时候被围住，除却遗憾和恐惧之外，还有一直吊着的心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领着这支贵族的，是赵公子嘉。
“我要见你们的将军，”瞧见这群秦兵只是围山却没有要杀他们的意思，赵嘉壮胆对着这群秦兵吼道，“我乃赵公子嘉，是周天子亲封赵王之嫡子，你们若是动我便是大不敬，是对天子的不敬！”
固然如今周王室早已没落，但在这个上下尊卑分明的年代，身份能够决定一切。
他这话说完没多久，就见将他们堵得严严实实的秦兵‘哗’的一声，像被切割开一样分出了一条道路。他们举着火把点燃了一条可以通向包围圈的路，一端是被围困的赵国贵族，另一端是身着黑甲黑披风，手持陌刀的将军。
那将军走路不快，却气势凌然，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着尸山血海。直至走到秦军列队的边缘，那人才停了下来。他服侍着被困在中央的贵族们，看着他们身上的狼狈，看着他们往日的光鲜亮丽和优雅截然不存，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只有火把的黑夜中格外刺耳：“许久不见了，”将手中陌刀转了个半个圈，刀尖向下插在地上，抬手取下了自己的头盔，“公子嘉。”
“雁北君。”赵嘉瞳孔一缩，脸上的震惊再难掩盖，“你果然投秦了。”有恍悟，有了然，有不满，但更多地还是愤怒，“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投秦，”白舒扣了扣耳朵，神情淡漠，“我怎么敢背叛赵国，我怎么能背叛廉颇和蔺相如，我怎么能辜负你的期望，巴拉巴拉巴拉。”看着处于低洼地带的赵嘉，神情不耐，“除了这些，你还能说些别的么？”
赵嘉瞪着白舒，或许是因为角度问题，他眼睛中映衬着白舒身边燃烧的火把，那火焰像极了复仇的怒火：“你就不在乎雁北的百姓么？”
“别拿雁北的百姓威胁我，我今天不打算吃这一套。”将头盔随手放置于插在地面的陌刀刀柄上，白舒坐了下来，一副要和赵嘉促膝长谈的样子，“啊，说起来，你是‘公子嘉’那么——赵王迁呢？”
白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们的赵王，赵迁，去了哪里啊？”尾音上翘，带着满满的恶意，“是不是先一步，去了该去的地方等你们？”
随着白舒坐下的动作，他身侧的秦兵齐刷刷的将手中的兵器敲在了地上，做护卫状。而白舒的视线扫过地上那些护佑他们赵兵的尸体，啧了一声：“一群傻子，”他这样评判到，“不过，还算是个人。”
这话中有话，但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你其实是知道的吧，当年蔺相如为了雁北的粮草和饷银多方奔走。”
余光注意到车队中的人陆陆续续的聚集在了赵嘉的身侧，白舒也没管，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后来蔺相如逝世，雁北断饷断银，你那个好父亲又担忧廉颇因为蔺相如反他，于是彻底断了边关的供给，还一次威胁廉颇要他回邯郸？”
一腿蜷起，手肘搭在膝盖上。秦军向来训练有素，数千人的重甲兵在这个夜里如若幽灵，白舒的声音是这个夜晚唯一的响动。
赵嘉的手在身侧攥紧：“这就是你背叛的原因？”
“你知道，并且你向你的父王抗议了。”白舒没有回答赵嘉的问题，“你给边关送来了第一批军饷，还有粮草，虽然不够，但是你承诺还会有。”仰起头看着天空，“那个时候那老头子还在，他说，你的恩，他记下了。”
夜晚的天空星辰闪耀，此地已经靠近雁北，熟悉的星空一如数十年前的模样：“后来陆陆续续的你实现了你的承诺，虽然少，但是加上当年李牧老将军的商会和自种地，也不是不能维持下去。当兵打仗嘛，也就是吃饱穿暖这么点儿需求了。”
像是自我打趣一般，耸了耸肩：“再后来，赵偃调那老头子走的王令就下来了，你也因为谏言被关了罚。”闭上眼，还能描绘出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那老家伙权衡利弊，决定离开雁北，去魏国。他以为这样赵王就会放过雁北——毕竟都是赵国的儿郎嘛。”
“都是赵国的好儿郎啊。”声音中充满了感慨，“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何等风光啊。”
赵嘉抬头，看着坐在火把之下，闭着眼睛面朝星空的故人：“但是你站了出来。”他在府中是何等焦急，那年邯郸的雪下的很晚，他便想这样雁北也不会有雪吧，那么将士们的冬天，便是没有他也会好过一些吧？
人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再后来，他听说那年关外不似关内的迟雪，关外的雪下得很大，大到草原上的蛮夷不得不入关劫掠。
那一年，雁北伤亡惨重，接连向邯郸发了数十封求救信，只是当邯郸决定派人时，又来了一封战报，说雁北伤亡惨重，但城——守住了。
“你见过红色的雪么？”白舒睁眼，低头看向赵嘉，“粘稠的，黑红色的，像是沾染了墨迹的梅花一样点缀在雪白空地上的雪？”因为同音的缘故，赵嘉一时间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在说‘雪’还是‘血’。
“我见过哦，满天覆地的，就那么藏在雪白的雪花下。”耳侧还有那些老兵虚弱的吼叫，还有叫他们这些少年郎快跑，往邯郸方向跑的声音，“昨日还在一起玩耍的朋友在身侧没了呼吸，刚刚还在交谈的长辈在不知道的地方丢了性命。”
“然后当那滚烫的血占据了我的视线时，我忽然想起来了一段话。”白舒晃了晃头，“是我朋友念给我的，你要听么？”
赵嘉眼神复杂的看着自说自话的白舒：“是什么？”
“苍云所属，皆为同袍兄弟姊妹，当誓死相护。”声音并不坚定，倒像是醉了酒一般飘忽不定，“凡因私欲叛国、背信、不义、害民者，皆为苍云锋刃所向。”他看着赵嘉，眼睛中却没有他，“与苍云信条相悖之事，只问是非，无有余地。”
“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么？”并没有任何质问的坚定，倒像是个孩子随口念了几句诗，然后询问身边的大人这些话究竟是何意思，“平沙荡胡虏，卷雪镇雁关。你们都是读书人，都是王公贵族，定然是知道的吧。”
为什么是苍云啊，大概是因为身在雁北吧。
“后来，那年，喜才八岁。”他比划了个和他坐着差不多的高度，“他抓着我的衣角，有气无力的问我：‘兄长，明天，我明天的米粥给你喝吧？’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在想什么么？”
“我在想，去他妈的尊严。” 说到这里，白舒的声音里带着笑，“去他妈的自尊，能让他活下来，能让他们活下来，把那群家伙赶出雁北，能再和他们一起嬉闹，能被叫一声‘小将军’，我什么可以去做。”
“然后，我活下来了。”他说，“然后活到了现在，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但是总还有人记得不是么？”白舒的声音很轻，“年年祭拜，年年凿碑，所祭何人，所刻为谁，忽然就记不清了呢。”
明明只是很随性的话，赵嘉却一撩袍子，对着白舒跪了下来。
“是我们，欠你们一个公道。是我们，欠雁北数万将士的。”赵嘉看着白舒，眼神一如他此刻的声音一般坚定，“我知道无论我现在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当年我父王的过失，但是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告诉我，只要我能够做到，必不推辞。”
白舒看着赵嘉，看着他身后站着的那些王公贵族，还有他们深受明显装着辎重的马车：“我想要你们身后马车里的东西。”忽然扯出了另一个话题，“可以的吧。”像是个孩子，用天真的语气向大人讨要宠爱。
“大胆——”
“可以！”赵嘉跪在地上，猛然拔高的声音挡住了身后的不满，“要什么，雁北君直取吧。便是嘉这条命，雁北君也可以尽取了去！”
赵嘉跪在那里身姿笔挺，而他身后那些赵国的贵族却轰然炸了锅，他们缩在仅剩的将士之后，对着赵嘉的善做主张破口大骂。还有人伸出手，欲图用手中的银钱贿赂白舒，让他放他们一条命。
白舒身子向后靠了靠，单手撑着身子发出了一声鼻音：“你们也听见了，”完全不在乎落在自己身上怪异的目光，“除了这些人的命，什么都别给他们留下。”
秦国的士兵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命令，下意识的看向他们熟悉的秦国将领。
但那些追着白舒来的，属于雁北的士兵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带着武器蜂拥而上，将往日劫掠蛮夷的气势拿了出来，与其说是兵，倒不如说是山贼。顺手解决那些反抗的，还有心情比划到底谁抢到的东西更优一筹。
“我知道这样无法弥补一二，”赵嘉没有动，任凭身后喧闹躁动，他对着白舒跪的笔直，“如今这幅局面，说什么都迟了，但是雁——”
似是无意的，一个士兵在和同僚抢东西的时候，被他们哄抢的包裹飞出，精准打击到了赵嘉的后脑勺。赵嘉没有防备，一头磕在了地上，围观的秦军笑点低的已经笑出了声，不知是在笑赵嘉，还是在笑雁北的这群士兵的粗俗。
“闹闹就够了，别太过分了。”白舒到没有想要阻止的意思，只是看着对自己行了个磕头大礼的赵嘉，平静的评论道，“这是赵嘉，又不是赵迁，亏欠我们的那个，在邯郸呢。”
随着白舒的话落下，哄抢的士兵中明显发出了几声不满的声音，但与之同步的，是他们瞬间利落的动作。
秦军的将领们看着雁北之兵瞬变的气势，望向白舒的眼神逐渐复杂。
白舒倒是不在乎旁人的看法，视线扫过自己以前的兵：“下次你若再叫我雁北君，他们还会打你，信不信。”像是随口一提，“嘛，虽然秦王也答应我了，但自此之后，只有秦国的舒，再无雁北君了。”
省掉了自己的姓氏，白舒抓了抓后颈：“虽然说的那么悲壮，但其实还算好吧。”不怎么想提起当年的事，尤其是在秦国的士兵面前，“威逼利诱的，算是熬过了那一个冬天，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赵嘉嗯了一声。
那些雁北的士兵好像是故意的，又似乎只是凑巧，三三两两抬着已经被他们破坏了的箱子，还有拆开的包裹，自赵嘉面前走过，然后如地毯摆货一样在白舒的身前放好，然后走到白舒身后，站定。
等到最后一个士兵将手中明显属于女人的包裹放好，白舒揉着脖子的手放了下来：“高没搞错，这么几百人才带了十四万金左右？当年我养一个边关军花了十万，你们竟然才带了十四万？好穷啊——”
不知是扎心，还是讽刺：“行吧，”白舒站起身，拍了拍粘上土的铠甲，“这些就算是买命钱了，七个人的命一万金？这生意还挺划算，”抓过刀上挂着的头盔，随意将它夹在了腋下，单手拔出陌刀，“放人！”
“什么？”随行的将领们惊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军！”
“我说——放人！”白舒倒没什么负面情绪，“王上那边儿我来解释，放人就行。”
秦军三三两两的对视，但毕竟白舒才是他们此时的将领，还是被主将王翦承认的副将，也只能吩咐手下给这群人开出一条路来。
但没想到秦军这边儿开路了，却有了新的问题：“等等！”赵嘉挥开了欲搀扶他的下人，“雁北君，赵嘉还有一问！”
白舒手中的陌刀一横，拦住了他身后想要冲上前的雁北士兵，俯视着赵嘉：“说。”
“若我当年愿意争，你可愿为我夺这天下？”他的声音拔高，盖过了身后赵国贵族的细细碎碎，盖过了秦国士兵的低语。而他的话成功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实现都落在了那夹着偷窥的将军身上。
“唔，怎么说呢。”白舒收手，夹着头盔的右手一松，头盔落在了手中，“老头子欠你一个人情，总是要还的吧。”他说的很无所谓，“你那夜要是让我血洗邯郸，我都会照做的——你是嫡公子，还是邯郸难得一个愿意为雁北想一想的人。”
并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刚才不是都说了么，去他妈的尊严。唔，我今晚是不是第三次爆粗口了？”后半句有点儿自言自语的意思，“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如那一夜你拒绝了我，不是么？”
“知道王上，啊，我是说秦王，和你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反手举起头盔，他身后的士兵很有眼色的双手接过了白舒的头盔，“舒请求秦王不要动雁北，秦王便答应只要雁北不反，他愿重用雁北。”
“雁北的人，雁北的兵，雁北的将，还有雁北的——我。”白舒站在那里，俯视着赵嘉，俯视着那些昔日曾高高在上的贵族们，“而廉颇请求赵王不要放弃赵国雁北，赵偃，赵迁，”笑的讽刺，“猜猜看赵王什么答复？”
放粗了声音，学着糙汉子不耐又粗狂的语气：“雁北？关老子什么事儿，只要蛮夷还没达到邯郸，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多有意思啊，赵国的雁北赵王不要，秦王却愿意要。赵国的雁北，赵国的商人不愿意用他们手中的旧粮，余钱去救，反而是秦国的商人愿意帮扶一下——你猜猜我去问问为什么的时候，他们怎么答的？”
“他们说——‘啊，是抵御匈奴的雁北军么？’”白舒抬手捂住眼睛，然而他的声音却泄露了他的恨，“他们说——‘那本金卖给你们，但是运送我们可不管。明年若是还有余粮，给你们留着’。”
“赵嘉，你说，我为什么不投秦？”
“赵嘉，你说，赵国还有什么好？”
被白舒质问的人跪在那里，面对着白舒，垂于身侧紧握的双手有献血滴落在地。
“赵嘉，当年死在雁北关的兵，年长的，家里已经有了重孙，年幼的才刚刚十二岁。如今他们最小的，也该和你一般大了。”闭上眼睛，他依旧能够看到当年那些人渴望活下去的眼睛，“你们的命是命，他们命，就应该生来卑贱，被你们踩入泥泞么？”
这一次莫要说是雁北的人了，便是秦军也一下子没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们也有老有小，有兄弟姐妹有等着他们归家的妻子。为什么你们宁肯浪费掉，也不愿意送给雁北呢？为什么——”白舒的手挪下眼睛，看着赵嘉，看着他身后的贵族，“我将方子给予秦王八年，秦军能够配上的钢与铁。我予赵王十五年，除了你们，都不曾有人能够看上一眼呢？”
“赵嘉，能请你告诉我，我们比你们，赵王比秦王，到底都差了些什么啊！”
赵嘉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现在，你还要问我，为什么投秦么？”白舒转身，背对着赵嘉，“如今，那老头子的人情我替他还了，当年你种下的恩情，如今我还给你。自此雁北——便再也不欠你们赵王室什么东西了。”
赵嘉看着白舒的背影，看着他身后不似刚才那般耀武扬威，脸上有的只是平静的雁北兵，看着他们追随着白舒的步子毅然转身，连看都不看地上的金银珠宝一眼，走的干脆又利落。
便如同被抽取支架的玩偶，向一侧倾倒坐于地上。
而秦军，随着白舒的离去，最后看了一眼本能被他们杀光的赵宗室，也一并撤了。
“这些，他们都不要了？”缩在士兵身后的贵族们发出了小声的欢呼，然后如饿狼一般扑向了那些摊在地上的钱财，也没了往日的风度，只顾及将属于自己的，不属于自己的，统统塞到怀里。
“十万......”赵嘉看着眼前的闹剧，眼里干涩一片，“只有十万啊——”他抬起被他自己攥的鲜血淋漓的手掌，“父王，那只不过是十万啊。”他慢慢的蜷缩起了身子，声音悲恸，“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听见身后属于赵嘉的哀嚎声，雁北的士兵切了一声，小步追上了自家将军：“主子，主子！”他脸上洋溢着笑容，小声叫着白舒，“那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秦兵了对吧~”他属于认人不认兵符的那种，“那以后，还是您带我们么？”
白舒嗯了一声，兴致不怎么高。
但雁北的士兵早就习惯了自家将军这忽冷忽热的性子，更何况今夜事出有因：“那我们赶得回慰灵碑不？把今夜的事儿都和他们讲讲，让他们也解解气。”
“啊，”白舒应道，“这个要做的，只是我就不回去了。”
“没事儿，我们这么多人呢，一定一点儿细节都不漏的，全告诉他们。不过就这么放过他们，秦王，我是说王上，”被周遭秦将们凶神恶煞的眼睛盯的瞬间改口，“王上不会追责将军您的责任么？”
“区区一个代郡而已，”白舒停下脚，视线在此行的秦将身上略过，恍然意识到或许他们都不明白今夜自己为什么要放他们走，“你们不知道为什么还听我的命令放人？”看着秦将们坦然的面孔，白舒怔了一下，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抬手抹了把脸：“之前不是叫你们放人走么，那些选择赵国的人，总要个目标才能汇聚在一起啊。”看着若有所思的秦将和恍然大悟的雁北兵们，今夜所有的复杂思绪，都变成了好笑，“你们还真是信我啊。”
“毕竟是将军嘛。”雁北兵小声嘀咕，“您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公子嘉，赵王室的正统，不是很好的靶子么？那些人会向他的身边汇聚，不过区区一个代郡罢了，”并未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只有他们都挤在一起，日后王上才好一锅产净啊。”
“杀，是必然要杀的。”视线划过雁北若有所思的士兵，“但是早杀还是晚杀，是洗干净了杀，还是借别人的刀杀，是有讲究，要看日子的。更何况如今是秦将啦，有什么，要等着王上决断了。”勾了勾嘴角，“大家以后，是有靠山的人了。”
“喂，”秦将戳了戳自己身边的雁北兵，“刚才将军是不是把代郡给圈出来了？”
无论雁北兵是怎么回答的，都不是白舒关心的事情了，他哼着如今只有他一个人才会的曲调，将过往全部抛在了身后，脚步轻盈的朝着在树下吃草的红色枣马走去。
“秦国的重甲锐士加上雁北的兵——回去问问王上，起名叫苍云怎么样好了。”
白舒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中。
“玄甲苍云，和大秦多配啊。”

第117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你是真的闲，”瞧见走入帐篷的人，王翦气的抄起桌子上的竹简就扔了出去，“燕国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就不说什么了，放走赵嘉和赵国那群王室贵族？白舒，不想要命了，别牵连老子啊！”
抬手接住了王翦扔过来的‘暗器’，白舒单手扯着一边，任由其在空中垂落展开，然后他扫视了一眼：“我还以为你扔过来的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呢。”随手合上手中的竹简，脸色坦然的朝着王翦下方的位置走去。
“哈？”正气势汹汹打算找白舒算账的王翦没能跟上白舒的逻辑。
白舒在自己的位置上盘腿坐好，将手中的竹简扔回给了王翦：“按照正常的步骤，你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把写满对舒的谏言的竹简，朝着舒扔过来么？”坦荡的神色好像此刻他根本就不是在教导别人如何给他自己下马威，“然后说‘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这样，而不是随便写着其他东西的。”
“......没按照你的想法来，还真是对不起啊。”真的只是顺手随便抄了什么东西扔过去的王翦在读懂了白舒的逻辑后，抽搐了一下嘴角，原本爆炸的火气如漏气的皮球被撒跑了，“你带着雁北的人做也就罢了，让我们看见做什么。”
“因为从我投秦开始，他们就该是一家？”白舒侧头，说的理直气壮，“我若是只带雁北的兵去围，事情会变得更糟糕你信不信。”看着王翦将竹简从新放好之后，“到时候你们见到的，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白舒心有异’的主题，而是‘白舒要反秦’了。”
完全无法反驳的王翦：“那你就把他们给放了？还说什么‘要是当年你愿意，我帮你打天下’这种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放在那种场合公开说，那么多张嘴指不定哪天就会变成一个大坑，把人埋死了。
“实话，没什么可隐瞒的吧。而且不觉得这样很爽么？”白舒坦然的看着王翦，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就好像你曾经和天下只差那么一步，但是你放弃了，午夜回想，你会不会感到成倍的悔恨呢？”
停顿：“而且他身后，那么多曾经赵国不得了，今后大概要苟且的贵族呢。”的确也有这样的猜测，但是没想到白舒是真的抱着这种想法，说出那种话的王翦沉默了一下：“你和他有仇吧。”
按照白舒的说法，感到暗自悔恨的不仅仅是赵嘉，还有那些同样听到这话，按照那群尸位素餐贵族的性子，会把怨气全部堆在赵嘉身上的。
“大仇算不上，小仇倒是有。他虽然不是主谋，但也算是个帮凶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带过了他不想提起的事情，被动答题的白舒转而掌控了主动权，反问道，“况且我对他们的解释，你不也听到了？”
王翦：“我是听到了，你的分析也没错，但是问题你我的想法，却不一定是王上的想法啊。”想到当年还是秦王公子的嬴政，是怎么从咸阳打击报复那些曾经在邯郸欺负过他的赵国人，王翦就觉得头疼，“你我从旁人的角度分析，这样做自然是有利于秦国的，但是王上年幼时曾在邯郸为质，万一王上想要赵嘉死呢？”
“王上不会想要赵嘉死的。”斩钉截铁，“就算王上和赵嘉有再多的深仇大恨，他也不会让赵嘉现在死的。若是真的想要他死，他早就对你，对我，或者随便对谁说，我要赵嘉死，这句话了。”
“你怎么就知道，王上没说过？或许只是对你我没说过呢？”王翦就奇怪了白舒这种坚定到底是从何而来，固然他年幼和秦王是玩伴，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难道还能比自己这个看着王上长大的人，更了解他？
“就算要他死，也不是现在。王上心中，这个天下可比个人恩怨要重要得多了。”白舒耸肩，完全不在乎他此刻正在揣摩君心，“若是能用他自己一点儿委屈换一城，一池，或天下——你猜王上他愿不愿意换？”
以王翦对自家王上的了解，他们王上铁定是愿意的：“你还真了解王上啊。”
因为我和他，是一类人啊。
白舒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咸阳那边儿有什么回信么？”
“没有，”王翦摇头，“你在等什么信息么？”
“啊，向王上要了个人，不过既然没信，大概是不同意吧。”白舒起身，“没信就没信吧，我今日有事出去一趟，可能傍晚才会回来，若是你有事找我的话，请等明日再说吧。”
他来主要是为了请假的：“不过应该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找我才对。”有王翦这么个主事人，基本大事轮不到他。
虽然不知道白舒要去做什么，但在如今秦军驻扎邯郸，赵国已亡的情况下，就算他有什么异心也翻不起风浪了：“好。”点头，“你要做什么去？”礼节性的询问了一句，“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一点儿私事，”白舒转身向门而去，“就不劳烦您记挂了。”
如此明显的拒绝，王翦本也没打算过多干预，他托着下巴看着白舒离去的方向思考了片刻：“算了，不想了，”揉捏着脖子，晃了晃酸痛的身子，“还有这么多的文件没看完呢。”瞧着身侧比他坐着都搞的竹简，发出了一声长叹。
而另一边离开了原赵王宫，现秦军驻扎地的白舒，沿着邯郸的主干路走了一段距离，在临近邯郸城门的一家挂着白绫的店门口，驻足停步。
因为秦军入赵的原因，邯郸城比往日要萧条了不少，许多店家都关了门，街道上也没了往日的繁华热闹。反倒是穿着重甲的秦兵来回往返，偶尔能够看着他们抄家带口，搬运着各种大箱子。
牵着孩子送客出来，身穿素白丧偶服的妇女，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道路另一侧的白舒。她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自己儿子的手，将他往外面推了推：“去叫公子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被她送出的客人听见妇女这么说，转头往街道上看了一眼，眼底的悲伤被笑意遮盖了几分：“真不知道君上有时候在想什么，”看着自己昔日同僚的孩子横穿过道路，将人扑了个满怀，“既然君上来了，你们可能也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
“总不好一直麻烦他，”妇女摇头，“等着我家那位入土为安，君上恐怕也要启程了。”
“你不跟他一起走？”男子瞧见了同样往外走的同僚，对着他们点了点头，“按照君上的性子，如果你开口，他定然是会带着你们去咸阳的。君上的眼光很少出错，秦国怕是有大前途。”
刚从内门出来的人瞧见堵门的两位，自然而然的加入了对话：“对啊，嫂夫人如果担心太麻烦主子了，钱山大哥以前对我们多有关照，若是有需要的地方，嫂夫人尽管开口，我们一定会为嫂夫人做到的。”
然而女人笑着拒绝了他们：“不是怕麻烦你们的问题，夫君留下的钱已经足够我们母子三人挥霍一生的。只是我想着等他的头七过了，我带着孩子们一起回家去。”
“回雁北？”男人惊异道，“那里有人护着倒也不差，但比不得咸阳吧？”
“总不好一直麻烦你们，且咸阳再好，也不是我们一直生活的地方。”她看着蹲下身的白舒，和牵着白舒的手正在说什么的儿子，“那是夫君愿意付出生命的地方，我只盼着他在他爹曾经呆过的土地上，健康快乐的长大。成为和他爹一样的男子汉，日后若也能如他爹一样为君上效力，再好不过了。”
对于女人的想法，男人多是插不上嘴的。
他们顺着嫂夫人的视线，看到了伸手抱住小孩的白舒：“先是喜，又是钱山大哥，还有那么多的弟兄们，这赵迁——”磨了磨牙，恨得想要将他碎尸万段，“嫂夫人若是气不过，和君上说说，他定然不会让那赵迁落个好下场的。”
“这点儿信心，我对君上还是有的，”女人笑了起来，“这是钱山誓死都要护着的主子啊。”
同僚顿了一下，恍惚间想起那日钱山的尸体刚刚被挂上城头时，他在围观的人群中向上眺望，只见那早已僵硬的尸体脸上，挂着一抹释怀的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在美梦中阖然离世。
与此同时，原赵王宫中——
埋头案几的王翦听见走近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文件放在那里就行了。”随手指了一张摞满文件的桌子，随后继续咬着笔和竹简上的数字计较去了。
脚步声没停，直至走到王翦的身前。
视线中的青白色袍子让本就处于烦躁的王翦瞬间点炸，一个抬头就想呵责对方，将对方军法处置了。
然而或许今天他是真的流年不利，当王翦看清来人是谁，继白舒戳漏了气球之后，这次直接是一盆水浇在了他的头上，脸上的怒火和震惊交错，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千言万语，化作了一个字：“艹！”

第118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艹！”王翦震惊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眼睛瞪成了铜铃，“白舒害我！”
“他害你？”站在他面前的人挑眉，饶有兴致的重复了王翦的话，“王翦，莫非除了你送来的战报，还发生了什么孤不知道的事情？”
眼前之人的声音惊醒了王翦，他飞快地站起身，差点儿掀翻了眼前的案几：“臣——”
“免了！”抬手架住了这位相识多年亦师亦友的将军，“孤背着那群老家伙跑出来的，谁都不知道。唔，虽然现在可能会被阿毅发现，毕竟现在我可是王上的使臣，蒙国尉啊~”蒙家两个嫡子，蒙恬为将，蒙毅为国尉。
“王上！”王翦头都要大了，“您！”只恨邯郸那群家伙没作为，竟然把本应高坐安全之地的王上给放跑了出来，还是这种危险的地方。
偷跑出来咸阳的嬴政完全没有王翦那么忧心忡忡，他得意的哼笑了一声：“之前你说，白舒害你，是怎么回事？”不自觉带了严厉，大有只要王翦说，他就会处置了白舒的意思，“若他有什么不对，雁北孤可以不要。”
“不不不，不是那个害！”王翦吓得连连摆手，“之前他说他问王上您要了个人，”大致知道当年事的王翦急忙解释道，“臣下以为是那个徐夫人，结果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劳驾您......”
听到一般，嬴政就放下心来了：“他的确要的是徐夫人啊，只是徐夫人年纪太大，后面跟休息呢。邯郸此行，是孤自己的意思，与他无关。”好笑的看着王翦，“怎么人越大，你越束手束脚了？当年林中那夜你可是大胆的很呢。”
“此一时，彼一时吧，王上。”绕过桌案，将主坐让给了嬴政，“您现在是秦国的王啊。”
“秦国的王也是有腿的好么，再说，其他的地方也就罢了，邯郸，孤是一定要来的。”说到后面，嬴政的脸色沉了沉，“曾经父王和孤约定，等将来他带着孤以另一个身份重返邯郸。如今孤已经长大，是时候替父王实现承诺了。”
本应感到感动的话，王翦却有了不好的联想：“您不会，把大公子也带来了吧？”他的表情快要哭了，双眼渴求的看着嬴政，无比期望他说出‘不是’两个字。
然而让他绝望的是，嬴政坦然的点头，甚至还说出了：“对啊。”的话，“扶苏也不小了，是时候带着他渐渐外面的世界了，只龟缩在咸阳，只知那方寸之地怎么行。他日后，可是要继承孤的位置，争这个天下的。”
王翦：并不感动，也不敢动。
不过说到这件事：“那您收到最新的战报了么？”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家王上，大有对方只要稍有不对，他就立刻跪地的样子，“就是关于赵国王室的那份儿？”似乎是担心对方抓不住重点，还特地提醒了一句。
“啊，你是说赵嘉啊。”嬴政恍然的看着王翦眼中的小心翼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挺喜欢白舒啊，才共事多久啊，就想帮着他说话了。”没有恼怒也没有不满，但王翦的心却越发飘忽了。
读懂了王翦的心情，嬴政转头：“安心，”他说，“就算孤恨死了赵嘉，孤也不会让他现在死。孤要是真的想要他死，装作不在意的随便对谁吩咐一声不就好了，有的是人愿意用他的命来讨好孤。”
王翦看着自家王上，又想到之前白舒的信誓旦旦，心情复杂。
“况且，孤和赵嘉没什么大仇，比起赵迁，他什么都不是。”嬴政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放走赵嘉，虽然有利也有弊，不过权衡之下利大于弊，所以你们做的没错，孤还要夸奖你们呢。”
在确定了这话是发自真心而不是反讽之后，王翦松了口气；“您不介意就好。”
“怎么，他怕孤计较？”嬴政好笑的看着王翦，然后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哈哈哈，不愧是雁北君，深得孤的心意。”他大笑着，完全不掩饰自己对白舒的喜爱之情，“别拿副表情，他和孤是一类人，自然比你们更了解孤。”
王翦不懂，他摇头：“他和王上怎么能是一类人！”
“在你眼中，他是什么人？”嬴政往靠椅上一靠，“说吧，恕你无罪。”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因为之前嬴政那句‘和他是一种人’的话，王翦说得特别小心，不过以他对嬴政的了解，对方既然说不在意了就是真的不计较，“心中没有家国之念，只有‘自己’的人。”
“前面那个是对的，为了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不要。”嬴政点头，像是在评估白舒，又好像是在自我评判，“只要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在路途上获得的，失去的，都是可以不在乎的。但是后面那个，你却说错了。”
嬴政的目光逐渐放远：“他心中的家国之念比你们任何人都要重，甚至重过了他自己。”视线如飞鹰，划过了如今略显萧瑟的邯郸城，在城外的林子上空遨游，“正是因为他看到的比你们远太多，所以你们才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为了雁北放弃赵国，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会背叛赵王选择秦国，不能理解为什么雁北的人会毫无抵抗的投秦，不能理解为什么——”嬴政笑了起来，轻声道出了王翦全部的疑问，“——他会放着身边的人投赵。”
王翦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您都知道了啊。”
“赵利自他掌边就跟着他了，还有那四万雁北兵，孤又不是傻子，能不知道么。”嬴政哼了一声，“他也清楚的很，所以从来不隐瞒。不过他已经把诚意放给你了，路过雁北的时候，他一直跟着你，没有提出要去雁北再看一眼不是么。”
王翦的确不懂，不懂为什么嬴政会选择信任白舒，不明白白舒明明手握雁北，却带着雁北的人投秦，而不是奋力抗争：“说起这个，臣下向他确认了，关于他的身世。”
“那个啊，不重要了。”嬴政向后一靠，“无论他是不是武安君的血脉，孤看好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父亲。”虽然幼年的确是因为对方有着姓氏，所以才决定和对方接触就是了，“你也没什么真凭实据吧。”
这话噎住了王翦：“但......”
“没有真凭实据，如果全靠推测的话，”嬴政抬手捂住了脸，想起了某件至今都让他觉得尴尬的乌龙，“原本简单的事情会变得非常，非常，非常，”连用了三次‘非常’，“奇怪，并且不可控的。”
“但如果真的是武安君的血脉，那么他入秦便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了。”王翦心中另有考量，“昭襄王临死前不是一直在追念武安君，甚至还将他的直系养在了王宫之中么，这件事您不是也知道的么？”
“关于这个，”嬴政放下手，“孤的父王一直觉得这其中有些地方比较奇怪。”对着见过自己最落魄时期的王翦，嬴政很多事情不会隐瞒，“与其说是做错了事情的弥补，倒不如说想要借此机会查证什么。”
“父王说，曾祖父一直觉得武安君想要谋反，即便后来他后悔杀了武安君，但偶尔也会说出，‘是你逼我这样做的’之类的话。”年幼的时候，嬴政也是特别崇拜武安君的人之一，“不过最后快要病逝时，才会在梦中呢喃几句罢了。”
王翦哽住了：“不会，武安君真要谋反吧？”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会有一直血脉流落在外也说得通了，包括为什么那个老仆只教他武学，却不将他带回秦国，“这件事儿，您确定么？”
“孤怎么知道，”嬴政很没形象的翻了个白眼，“孤又不是曾祖父，武安君死的时候孤才刚两岁，你指望孤能知道什么，孤要是知道还能在这里坐着？”将手上的竹简一合，“总之，孤应该不会在邯郸待太久。”
这话让王翦松了口气；“您要走的话，臣下叫人......”
“走是要走的，”嬴政打断了他，“只是确实往雁北走。”
“雁北？”如果可以，王翦希望自己原地过世，他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咸阳而来，向他咆哮着为什么不制止王上的消息了，“您去雁北做什么？”
“去看一看，”嬴政看出了王翦的绝望，觉得好笑，“带着白舒一起去，虽然表面上不说，但他一定是想要回去再看一眼的。”难得体贴，“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去雁北了。”
这点王翦倒是没什么反驳的地方：“您一定要去？”他还是担心雁北的问题，“那臣下叫人护送您一起？”
“安心，他死了，都不会让孤有事的。”嬴政笑了起来，“他如今的梦，可都寄托在孤的身上了。”若是孤死了，那他一直以来的努力，一直以来的期待，就会通通变为泡影，“这天下，不会有人比他更衷心了。”
这话说实话有点儿令臣子们寒心，不过嬴政了解自己的亲信，知道他们不会在这方面计较：“赵国这边儿就交给你了，等看完了雁北，孤就直接带人回咸阳了。”
听到‘带人’这个词，王翦才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另一个主子；“那大公子？”
“总要让他见见未来的先生不是，”嬴政靠在扶背上，完全不觉得自己放下了怎样的巨雷，“日后他就要跟着白舒，替孤跑一跑这天下了。”

第119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女人牵着他的女儿和儿子离开了，送葬的人在结束了自己的法式之后也带着行囊离开，陪行的同僚烧过纸上过香后对着他行礼作别，到了最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白舒沉默的看着棺材没入土中，看着放置棺材的坑洞被填满，看着地面被黄土覆盖，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块刻著名字的墓碑立在那里，诉说着一个人的一生。
然后一只手牵住了他的衣角，轻轻地扯了扯，带着好奇：“叔父在看什么？”
出现在他身侧的是一个不大的孩子，看起来今年□□岁的样子，黑色的头发垂在身后，因为风的缘故有几缕调皮的跳到面前，挡住了他黝黑发亮的眼睛，然后被嫌弃的扯开：“叔父在想什么？”
他又问。
“小孩子家一个人在郊外不安全，”男孩的高度让他非常方便的就能把手压在对方头上，揉乱对方梳的整齐的发髻，“就算有下人跟着，也不要随便乱跑。”
男孩儿顺着他揉脑袋的力度晃头，脸上不见反抗，甚至颇为享受这种感觉：“啊，被叔父发现了啊。”他笑嘻嘻的抬头，又把话题扯会到了他好奇地地方，“所以叔父能回答苏么，先生在看什么啊？”
“王上知道你管我叫‘叔父’么？”白舒看了一眼小孩儿身后好似空无一人的林子。
“哎？”男孩儿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两颗黑宝石，在阳光的照应下灼灼发光，“叔父怎么认出来的？”
“下次想要玩这种游戏，大公子，”白舒好笑的看着男孩儿，“别随便就管人叫‘叔父’，这要是换了别人，若是个老顽固，是会生气的——王上知道么？”
“知——道——”扶苏拉长了声音，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父王其实要苏喊你‘仲父’或者‘亚父’的，因为父王说你以后是苏的亚父了嘛。”
扶苏不是很明白，但天生被众人捧着的自傲让他并非那么容易承认别人：“但是扶苏才不信这个天下能有和父王一般厉害的人物呢，”完全没有掩饰自己对自己父亲的敬仰和崇拜之情，“父王是独一份儿的！”
白舒好笑的看着小不点儿：“所以，你觉得你父王做错了？”史书中那个儒雅翩翩的秦国大公子，此刻也不过是个豆丁而已，“那不得了，等舒见到王上，要向他谏言错误呢，王上可不能犯错。”
“父王就是不会错！”男孩儿黑色的眼睛里虽然也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坚定，“一定是因为苏没想明白，但早晚苏会想明白父王的用意！在那之前，你，不准告诉父王！”
这命令的语气，倒是有点儿他父亲独断的意思：“那你还喊‘叔父’不喊‘仲父’？”
被骄纵惯大的孩子就算是无理取闹也显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现在觉得你不配！”昂头挺胸理直气壮，“但是既然父王说你配得上，那扶苏退一步，就勉为其难的喊你‘叔父’吧。”
这一脸‘你赚大了’的样子让白舒忍俊不禁。
扶苏长得很像他的父亲，不过比起他父亲眉宇中的那抹戾气和凶狠，生在蜜罐子里的孩子脸上有的只是温和和骄纵：“所以苏没有不尊敬你，因为苏尊敬你了，你就不能向父王撒谎，撒谎的不是好，臣子，嗯。”
白舒被扶苏逗乐了，把手从扶苏的脑袋上放下来：“你知道‘仲父’这个词的另一个意思么？”
“仲父不就是第二个父王么。”
“不，其实，算了，没什么大区别。不过既然知道，你以后还真的打算叫我‘仲父’？”饶有兴致的看着扶苏，甚至恶意的想要逗逗这个小不点儿，“白捡了一个儿子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以后你父王就要多一个人和他抢儿子啦。”
“苏读过书，”小不点儿一脸不悦的撒开了扯着白舒衣角的手，“苏是父王的儿子，你才是那个外来的，你才没有资格和父王抢呢。”凶巴巴的瞪着大人，迫不及待地昭示自己的立场，“就算父王说，以后你是苏的仲父。”
理直气壮甚至开始得寸进尺：“如果你有本事，和父王一样厉害，父王没有被你骗，扶苏自然要照做。但是如果你没有本事，苏才不要承认你呢，不仅不承认你，还要告诉父王，你就是个骗子。”
白舒是彻底绷不住表情了，他手指下滑掐住了扶苏的脸：“是是是，那现在还是个骗子的在下，能不能问一问这位正在操心王上的公子，怎么会在这里？”“先生怎么和父王一样，喜欢对别人的头动手动脚的。”扶苏拍开了白舒的手，“父王说要我来找你，叫我以后跟着你。”因为在和骚P扰他脸的手做纠缠，并未注意到大人瞬变的表情，“苏来的时候看你发呆好久了。”
“你父王叫你以后跟着我？”不可置信的重复道，“王上这是疯了吧？”注意到小不点儿凶狠的眼神，心里刚浮起的震惊瞬间变为了好笑，“好好好，是舒疯了。”他弯腰将少年抱起来，“回城吧。”
“放我下来！”
白舒的视线扫过了忽然出现在林子边上的男人，又把视线转回到了扶苏身上：“拒绝，小不点儿的腿太短了，等回城天就要黑了。”此时太阳已经开始下沉，而他们所在的地方离邯郸还有一定距离，“想要玩飞飞么？”
“什么？啊——”扶苏下意识的抬手圈住了白舒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所以，当嬴政从内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的白舒，和单手叉腰和小大人一样正在说教的扶苏。
因为扶苏是面朝他而站，所以很快注意到嬴政的扶苏抛下白舒，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嬴政跑来，然后嬴政就得到了一个颇为莽撞，差点儿把他撞了个踉跄的拥抱：“父王——”男孩儿搂着他父亲的腰，“扶苏才不要喊他仲父！”
自从扶苏上学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自家儿子小炮弹型拥抱的嬴政一手盖在扶苏已经凌乱的脑袋上，一边抬头看着远处站起身满脸坏笑的白舒：“看起来你们相处的不错啊。”
“才没有！”
“大公子聪慧，颇有王上当年的风范。”
“你其实想说他好欺负吧。”作为当年当事人之一，很多事情如今长成成人的嬴政再看，就能发现其中的精髓，“扶苏一直跟在孤的身边，又是秦国的大公子。”看着白舒，相信剩下的话对方能够自己补全。
白舒是能够体会到嬴政的意思：“但是王上，战场无眼，公子今年才八岁吧。”
“不小了，”嬴政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亲儿子控诉的眼神，“孤八岁那年问你愿不愿跟着孤一同入秦，你拒绝了。如今孤再给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要不要？”
“可以拒绝么？”白舒看了眼扶苏，“舒看着，大公子似乎也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嬴政抬眼看了白舒，又低头看着贴着自己站的亲儿子：“扶苏，”他的手慢慢的顺着复苏的后脑滑下，捋着他的头发，“父王在咸阳不能轻易离开，所以你替父王做一件事如何？”
“嗯！”斩钉截铁，想都不想。
“不是吧大公子，你的坚持呢？”眼瞧着刚才被自己惹毛的小家伙叛变，白舒挣扎道，“清醒一点儿啊，你父王要你离开他，你竟然答应了？你不是个父控么，离开你的父亲真的没问题么，快清醒一点儿啊。”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嬴政面前如此没大没小了，然而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嬴政感到颇为怀念。仿佛他还是邯郸那个喜欢往城外跑的孩子，而眼前人也是当年那个喜欢满嘴大道理，对他好但是更喜欢欺负他的野孩子。
还有一个人，提醒着他的过往，知晓他的起点。
“替父王盯着你仲父如何？”嬴政作为亲爹，自然知道怎么样才能说动自己的儿子，“你仲父很厉害，还不愿意为父王所用，所以扶苏要努力向你仲父学习，把他的本事全都学过来，这样父王以后就不需要你仲父啦。”
“王上你清醒一点儿，你想用完就丢的舒，还在这里站着呢。”
“他真的很厉害么？”扶苏抱着嬴政的腰，抬头想自己的父亲求助，“但是先生们不都应该留着胡子，行事沉稳，张口条条道道之乎者也么？”
“那是咸阳的先生，”嬴政另一只手反手解开了扶苏压在他腰后的小手，然后牵着扶苏的手，“你面前这个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厉害。”
扶苏乖巧的被嬴政牵在手里，听到这里他歪头表示不解：“什么叫做另一种意义的厉害？”
“比如咸阳那些老先生不能上天，你面前这个可以。”
白舒：“王上这话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话。”
“你当年说的，当孤可以上房顶的时候，你已经能上天了。”嬴政一脸谴责，还有‘如果你敢说不那果然还是拉出去斩了吧’的威胁。
“……”他说过这话么？
“王上记忆真好。”虚伪脸。
嬴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他看着对面人的表情，就知道他早将这些话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扶苏，如果你仲父能上天，你要怎么做？”
“叫他‘仲父’。”虽然还有不情愿，但很快好奇就盖住了他的不满，“你真的能上天？”
“啊，和太阳肩，额，”及时制止了自己可能立下的新麻烦，“飞起来的话，倒是不难。”虽然系统不在了，但是怎么做热气球他还是有点儿印象的，“如果我真的能飞，大公子乖乖和王上回咸阳好不好？”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牵引走了，而嬴政也没制止，他好笑的看着扶苏，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自己——真不愧是他儿子啊，这么快就重蹈他当年的覆辙了——还是该夸白舒这个家伙真会骗人？
眼瞧着扶苏就要被眼前人诓骗，嬴政笑着将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你少逗他，想都别想。”前半句是来自当年被骗的很惨的秦国质子，迟来多年的警告，而后半句则是□□裸的宣誓了，“扶苏知道的东西，太少了。”
“太少了，也不能往臣下这里塞啊。”白舒头秃，“您知道臣下是要替您打天下，不是给您带孩子的对吧？”
带孩子是其次，这若是在路上出个什么意外，他就是有口也难辨了——这可是大公子，看着眼前人的样子还是打算托付帝国的大公子——这要是出个什么意外，秦国的未来他可赔不起？
“让他看看，秦国的将士们是什么样子的，看看秦国的荣耀是怎么来的，这样他才不会成为那些为了点儿私欲，割地赔款的傻子。”不知想到了谁，满脸讽刺，“与其让他成为那样的人，倒不如早早死在战场上。”
嬴政挑眉，精准的抓住了白舒真正担心的事情：“不用你护他，只要没有性命之忧，放手去做。”他身边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若是连扶苏都护不住，还要他们这些原本用于保护君王的侍卫做什么。
这边儿嬴政刚说完，那边儿白舒就猜到了他的意图：“您要把您自己的护卫给他？那您呢？”嬴政身边的护卫，白舒是见过的，而其中一张脸，和今日在扶苏身边的护卫一模一样。
嬴政到底打得什么主意，白舒连想都不用想就能抓住。
“白舒，那可是咸阳。”嬴政好笑的看着关心则乱的人，“将士们浴血疆场都不曾言危，孤在咸阳能遇上什么危险。再说，孤身边不还有你们么。”
嬴政轻笑：“他们敢来行刺孤，你就不能让他们亲自来咸阳见孤，给孤赔罪么？”
真有那样的傻子，不正好给了你借口，踏平他们的国土，帮他们亲自来咸阳，给孤赔礼赎罪么。
“那大公子？”真不考虑带走？
“你的了。”想都不要想。
扶苏：爹？看我？？我才是当事人吧？？？

第120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小孩子的身体极容易感到疲倦，扶苏累了一天，耳侧是他父王和新上任仲父谈论的各种他不懂的话题，像是在听天书一般，听着听着理智被倦意覆盖，就这么靠在他的父王身上渐渐陷入了沉睡。
而待他熟睡，两个聊天的大人也停下了自己的对话，齐齐看向了靠在嬴政身上，因为重心不稳即将要滑到他腿上的孩子：“他睡得好快啊，”白舒撑着下巴观望嬴政扶住扶苏的动作，“有点儿可爱。”
“喜欢就自己生一个去，”儿子被夸奖的傻爹得意道，“不过就算你生了，也不可能比得上孤的扶苏。”毕竟是他亲手带大的那个，嬴政对自己的乖儿子滤镜能有——这——么——厚。
“既然这么喜欢，干什么还要把他往臣下这里送？”白舒才不信嬴政不知道边关战场有多么危险呢，“大公子长得和您相像，”放轻了声音，以免惊醒小孩子，“但性格和您当年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嬴政拢着扶苏，轻轻地将他放倒在软垫上，动作很轻，没有惊醒他，“若他和孤一样，孤才有的头疼呢。”接过白舒递来的被子，盖在了扶苏的身上，“他比孤更好。”
所以他也值得更好的：“扶苏是被孤宠着长大的，他聪明，但性子太儒软了。”能被外人几句话就影响了决定，“是孤的错，只想着要他做个仁爱的君王，没想过在仁爱之前，他必须要足够果决。”
白舒发出了饶有兴致的唔声：“是齐国那群儒生？”秦国一贯主张法制，法无仁慈，自然让那些主张仁爱的儒家感到不满，“难以想象，您竟然还会让他接触儒家啊。”对傻父亲炫耀儿子的举动视若无睹，“不过也不能说儒家对他没有影响。”
“他很崇拜您，今日山上张口闭口都是您，虽然还不理解您的用意，但是意外的听话呢，尊师重道学的很棒啊。”带着打趣，“不过您现在知道的也不晚，他还小，您要是真的狠得下心来，等灭了诸国后，臣下还您一个合格的大公子。”
“明明你自己也是个齐人吧？还有，日后少欺负他，”嬴政站起身，抬脚示威一般的轻轻踹了一下同样起身的白舒，“走吧，徐夫人那边儿恐怕已经动手了，再不快一些怕是要赶不上赵国的落幕了。”
向后跳了半步闪开了嬴政并未施力的轻踹：“王上可错怪舒了，舒现在是秦人啦！”停顿，追着嬴政出了房门，临走前还不忘合上房门，“不过王上您竟然还记得臣下当年说的话？说齐国是骗您的啦——”
睡梦中的扶苏堵了嘟嘴，不知梦到了什么，他鼓了鼓嘴，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而房间外，是嬴政和白舒渐行渐远的声音。
“其实臣下刚刚得到情报，臣下是大周的后代呢。”
“哦，巧了，孤也得到消息，说你是秦国的人呢。”
“舒真的很抢手啊，那抢到舒的秦国有什么感想？”
“想让你闭嘴。”
还未完全进入关押着赵迁的地牢之前，白舒就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他加快步子向前几步越过了嬴政，先他转过了拐角。瞧见白舒这个举动的嬴政也没说什么，放任了对方这种保护性的举动。
入目的并非是白舒所想象的恐怖场景，相反的是那是一件干净到异常的牢房，房间显然是刚刚清洗过的，如果不是白舒对血腥异常敏锐，怕是没法发现空气中还残留的气味。
“是将军啊，”扭头看见白舒，坐在监牢唯一椅子上的独臂老人对着他打招呼，“许多年不见了。”
“你竟然还活着，”白舒发出了似乎真的在惊叹这件事的声音，“年纪这么大，还活蹦乱跳的，真是难得。”
瞧见故人还是这幅气人的模样，头花早已花白的独臂老人不理会白舒，起身对着站在白舒身后的秦王行了跪拜大礼：“草民徐夫人，叩谢王上大恩！”仅剩一只手显然让他举止艰难，但即便是这样的艰难，也没能阻止他想要磕头的想法。
“起吧，”嬴政没躲，他不仅没有躲，还拉住了想要躲的白舒，“白将军要孤带你来的。”将功劳都推给了白舒，“要谢，就去谢他这么多年还记得和你的约定吧。”说完松开了抓着白舒的手，“孤在外面等你们。”
嬴政最后看了一眼被关押在监牢里的人：“别让孤等太久了。”说完这话，他转过身朝着他们的来路寻回，好像他此行真的只是为了给白舒带路而已，“孤要是等烦了，就自己去雁北，不带你了。”
“啊？”听到这话的白舒惊诧的回头，但入目的只有绕过转交后，被甩下的衣服一角，“还要去雁北？”轻轻笑了起来，不掩脸上的愉悦之情。
徐夫人起身，看着自当年一别再未见过的故人，入目的就是对方傻兮兮的样子：“将军，”再多的感激也转为了无奈和熟悉的哭笑不得，“为什么这么多年您长大了，还是这么的幼稚呢。”
“有么？”白舒抓了抓头，回神看着身形伛偻的老人，“虽然看着还是那副要揍我的样子，除却变矮了之外，您的脾气怎么也被人吃了？这是受了多少委屈啊，见着我还能这么完美的笑出来？”
话说的很欠，但徐夫人听出了他的关切之意：“身边缺了个能让人伤肝动火的小混蛋，老夫整个人的日子都变得顺畅了，脾气自然也就变好了。”哼了一声，“老夫这些年在咸阳教出了数百学生，他们个个都尊师重道，老夫现在可是德高望重的老匠人了，和以往看着你的脸过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哦——”白舒拖长音，“了解，天壤之别是吧。也是，这么多年了，您终于有人承欢膝下，找了几百个冤大头忍受您的臭脾气，您是想说这个对吧。”
徐夫人作势要打，白舒缩了缩脖子一个滑步绕过了徐夫人：“啧，心疼你在咸阳的学生。”转身对着被仍在墙角的人，“还没靠近就闻见了一股子血腥气，你也不担心给王上留下心理阴影？”
“老夫清理牢房了！”徐夫人得意的说道，“再说，又不是老夫做的。”
闻言，顿身在赵迁身前正打算试探一下人是不是还活着的白舒差异的回头：“不是你做的？”秦王不晓得，但这些年和蛮夷较量什么手段都用过的白舒可是眼尖的很，虽然套上了衣服，但赵迁身上的痕迹瞒不过他。
但是，不是徐夫人做的？
“你小子，对你那群饿狼一般的手下有什么误解啊。”想到自己得了秦王令，一肚子怒火和恨意前来，却在见到牢房里那些许久未见的面孔，看到他们未曾手下留情的手段和同样扭曲的面容时的意外。
那些维系了他一辈子的恨意，忽然就不再重要了。
“记得当年你来找老夫时说的那些话么？”徐夫人看着赵迁，无视白舒‘早就忘记了’的敷衍答复，“枉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回头再看，竟然还没一个毛头小子看得清楚。”
“现在想来，你那些什么见鬼的‘收学生’‘教学生锻兵’‘成为天下兵器之父’之类的话，都是在放屁吧。”当仇恨散去，很多事情回头再看，便会自责为什么那么明显的事情他从未注意过，“有时候老夫会想，什么样的环境，会培养出你这样的孩子。”
那些话从来为的不是仇恨，无论是教学生还是绕过他‘此生不再开炉’间接让他锻兵，为的都是让他找到寄托，活下去：“看着他，老夫在想如果过去那二十年，老夫的人生里只有仇恨，如行尸走肉一般活在人间，他们该有多么得意和快活。”
“而现在，老夫有徒弟，受人尊敬，逢年过节还能喝酒吃肉，活的比他们还要长久。”徐夫人看着赵迁，“老夫失去了妻儿，断了一条手臂，但老夫的人生还在继续，回首过去老夫祭奠他们，但除此之外，老夫的人生无悔。”
徐夫人看着赵迁陡然跃起，看着白舒随手就折了他的胳膊：“老夫亲眼见到他赵家的赵国亡在老夫的手里——不需反驳，秦国的兵器多出于老夫的徒弟之手——他父亲死在了自己的孩子手中，他和他的儿子也要死了，他儿子比老夫的大儿子还要年幼呢。”
轻笑：“老夫过得很好，可他们的人生一塌糊涂，他的国家也不复存在，这才叫复仇啊。”
白舒反手掐住了赵迁的脖子，无视他刚才想要冲着自己脸来的攻势，回头看徐夫人：“你果然有什么地方坏掉了对吧。”
“闭嘴！”徐夫人哼笑一声，“就是可惜老夫当年锻的那柄匕首不知流落到了那里，否则用那匕首取他性命，才叫快意。”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却不见什么遗憾，“可惜他爹死的早，否则刚才如何会轮的上那群混小子。”
“这样啊，”白舒侧头，“那他人就没用了对吧？”
“对老夫来说，没用了。”
“这样啊，”白舒俯身，在赵迁耳侧轻声说了句话，瞧见赵迁瞪得滚圆，充满怨恨的眼睛，嬉笑着扭断了他的脖子，“那么，过往恩怨，我们一笔勾销吧。”
“对这死人说一笔勾销？”徐夫人看着白舒站起身，将手在赵迁的衣服上摸了摸，“你还是那么虚伪。不过你和他说了什么？”看着赵迁脸上的怨恨。
白舒起身，声音欢快：“我告诉他，赵嘉要在代郡自立为王啦，赵国的宗室都很乐意他赵嘉做新的赵王，而我，会劝王上不要攻打赵嘉——因为他赵嘉对我有恩啊。”
徐夫人挑眉，看着白舒落在阴影里的笑颜；“骗子，”不以为意，“他们死了，老夫的誓言也终于得以实现。”看着至死都没能闭上眼睛的赵迁，“老夫跟你回雁北去。”
“哇，这是要病死他乡？”白舒看到监牢外的熟人，对他们挥了挥手。
“不会说话就闭嘴，老夫要开炉铸剑了，邯郸没有好炉子！”徐夫人气急败坏，“雁北肯定没好材料，叫你家王上给老夫送过来！”
“你干嘛不自己说？”看着雁北的人将赵迁搬出了监牢，“当年是谁说的一生再不开炉？”
“还想要你的新刀，就给老夫闭嘴！”气急败坏的话语，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怒火，相反的是他看着如今已经比自己还高很多的青年，眼中尽是欣慰。
当年小村子里用花言巧语把他后半生都拐到了岔路上的小鬼，如今也已经是个大人了啊。
若是他的孙儿活着，也该是他这副模样吧。
唔，算了，他的孙子绝对没这么讨打！

第121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嬴政好笑的看着白舒向他投射而来求救的目光，然后转头对着随行的汉子聊起了雁北的风光，假装没看到白舒转为控诉的表情：“的确，这里的风气令人耳目一新呢。”
“阿正——”白舒无法，只得出声求救，“管管你儿子行么？”他已经要被十万个为什么的扶苏小朋友问崩溃了，“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有的树冬天能冻死有的树不能冻死啊？对我来说反正来年都是绿的，我管他啊。”
“你先开启的话题，”嬴政好笑，“你非要和他说你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吧。”这种对大人来说一看就是在吹牛的话，对于小孩子来说却不会这样想，“忍忍吧将军大人，你还要忍受他很多年呢。”
随行的汉子也笑了起来，脸上尽是炫耀之意：“很难得看到君上对小孩子没辙啊，赵公子不知，在雁北所有孩子都很喜欢我们君上呢，家家户户的肯定有那么一个，目标是日后成为和君上一样的人。”
看着想要两只手捂耳朵不听，却怕与他同骑的小鬼掉下马，所以不得不继续听小孩子的十万个为什么的白舒：“第一次看到君上这样呢。”
“说起来，他既然这么受欢迎，为何到现在还没娶亲？”嬴政忽然问道，“虽然正曾听说雁北姑娘挑剔，但是像雁北君这样的好条件，想要嫁他的人应当不计其数才对吧？他也喜欢孩子，怎么会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想嫁君上的，还真没几个，不过如果君上要娶，那整个雁北的姑娘，就算是当场离，也会心甘情愿得让君上娶呢。”男子笑了起来，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君上不想娶罢了。”
这话说的怪怪的：“君上不想做，就随他吧。”汉子看了眼化名赵正，在职国尉的嬴政，“您是君上的同僚，可是想要为君上做媒？”
“不，只是好奇。”察觉到了对方话里的敌意，嬴政自然的撇过话题，“他那么喜欢孩子，为何不自己生上一两个？”瞧着被逼到无奈的白舒搂着扶苏，一夹马腹冲了出去，不过转瞬两个人就只剩一个背影，还有扶苏的大笑声了。
“君上十天里能有三天带在将军府就是一个奇迹了，”男人纵马与嬴政并行，“听说君上不想娶，是因为没时间陪着自己的夫人和孩子，就算是能陪，他迟早也是要留下她们走的。也不知道那些姑娘们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就这么被说服了？”
说到这个，男人站在自己的视角上怎么也想不明白：“别问俺，俺夜想不明白，但君上就是这么说的，姑娘们也这么接受了。所以现在没人上将军府去做媒了，姑娘们和将军关系好，但是说一心要嫁的，真没有。”
嬴政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马绳，陡然想起年幼时自己亲娘赵姬对自己父亲嬴异人的怨恨，后来他们回到秦国后赵姬甚至不惜利用他吸引自己父亲目光的举动，还有后来赵姬于吕不韦以及嫪毐那些糟心事。
“俺和俺家娘子说过这事儿，哦，俺娘子是县里出了名的媒婆。”男人抓了抓头，“她认识的人多，俺和俺兄弟又是君上的亲信，找她做媒的人多。”算是稍微解释了一下因由，“她说君上那叫负责。”
嬴政侧头，对着话表示惊诧：“啊？”
“姑娘嫁过去不至于守空房啊，”雁北民风自由又彪悍，离异再行嫁娶实属正常，“她说将军是英雄，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向往将军这样的人。但是如果嫁过去只是为了守着一个空房见不到人，还不如让将军在她们心里继续做那遥不可及的存在，这样上街后还能因为君上几句话，乐呵一整天。”
嬴政一顿，再联系到自己身边的情况，不知为何就懂了那些姑娘们的想法：“所以要是主动嫁娶她们不嫁，但如果是他需要得，便会欣然应允么。”轻声笑了起来，垂下的眼帘挡住了眼睛里的动容，“雁北，还真是个好地方啊。”
汉子不知道他的感慨：“对吧，俺也觉得雁北是个好地方。不过听军营里的人说多数时候，雁北都是副将们，尤其是利大人在管，君上只负责大局。我兄长说要是不拘着君上，他造就越过草原跑没影了，和风一样。”
“越过草原？草原对面有什么？”
“俺不知道，不过君上知道。”完全不觉得有什么羞愧于承认自己无知的，“你问君上？君上肯定会回答你的，他什么都知道。”
这话自从嬴政进入雁北的地界，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是每一次听完都会有一样的感慨：“你们还真是信任他啊。”跑远的两人已经开始往回跑了，嬴政能够看到扶苏脸上不加遮掩的笑容和兴奋之情。
汉子哈哈笑了起来：“毕竟是君上嘛。”
这样不是答案的答案，让嬴政听着心有动容：“即便他带着你们背离了赵国，转投秦国？”他侧头看着男人，“看着你的年龄，当年长平之战......”
“君上说过，嗯，很多句话？”抓头发，“总之，印象挺深的，有一年追随君上追击羌人，那一个部落的都投降了。君上杀了年长的，留下了年幼的，杀了一部分妇孺，却也留下了另一部分，我兄长问他为什么是这部分人。”
“君上说，因为他们害怕，因为看到我们包围他们时，这部分人脸上写的是‘终于到这一天了’而并非‘复仇’。”男人笑了起来，“有点儿难懂对吧，但后来那部分人融入了我们，相处的还不错。”
嬴政看着一个勒马让枣红色马匹前蹄高高抬起，近平后蹄立地，健硕的马躯直立地面的白舒，看着因为这个直立动作发出惊声尖叫，在枣马落地后又为了这个刺激动作，转惊叫为欢呼的扶苏。
“没人想要战争，但如果战争只是一种为了和平不得不屈就的手段，那么就让战争快一些到来吧。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为了什么而死。这样，我死的时候，看到的会是明天，而不是终结。”
男人摸了摸身下的搭档：“赵利大人说的，听说也是君山说的，不过俺是不太懂啦，俺追随君上，”男人如此说道，“是因为相信君上会带给真正的和平，在那之前一些牺牲都是可以付出的——别看现在雁北太平，早些年很艰难的。”
嬴政转头看着男人，看着他坦然的神色：“即便这样的太平建立在背叛赵国的基础上？”
“赵国给了我们什么呢？”男人耸肩，“行商在外我们是赵国的子民，但是在草原上令蛮夷惧怕我们的是‘雁北之人’的身份，保护我们的是将军。在其他国家行走方便的，是我们手中的银钱，保护我们的是银钱。赵国子民，除了个身份文牒，什么都做不到。”
绕过山头，入目的是略显萧瑟的村庄：“那里？”嬴政差异的看着眼前的山村，记忆中热闹的村子不似当年那样熙攘，甚至在边缘的地方还能够看到大火焚烧的乌黑，“以前不是挺热闹的么？”
“君上离开雁北之前，一把火把这里烧了。”男人耸肩，“这里本来只是行军向草原走的第一个据点，不过随着这些年草原被君上清扫，冬日偶尔也会有百信在这里定居——这边儿离西场近，只要不下大雪，孩子们会去那边儿看牲畜。”
嬴政顿了一下：“这才刚过了几个月吧。”
“半年啦。其实君上一走，大家灭了火就开始往回搬了，”男人得意道，“君上烧不烧是君上的事，我们要不要拿着君上给的补贴往回搬，那就是我们的自由了。”这话说得有点儿无赖，但是难掩得意。
正说着，嬴政注意到带着扶苏的白舒，看着村子的方向，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什么。
“但是人还是少了啊。”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对情况还算是了解，“以前来的时候，村子里热闹的仅呢，如今看着虽然也在恢复，但不似当年那般惹恼了。”
“哦，有的往更外围去了，有的之间搬到了隔壁刚建的镇子上。”男人笑了一声，完全不知自己投下了怎样的炸O弹。
“这里最初离边关太远了，很容易就会被蛮夷骚扰，但自从君上掌边第三年，这里就没再见过那些人的身影，放弃了又有些可惜——这里是第一个大家一手搭建起来的地方——这里是去西场的必经之路，我们不往那边儿去的。”
嬴政嗯了一声，看着白舒调转马头：“他还真忍心烧啊。”
“无所谓吧，反正都是君上建的。听说早些年君上更狠，直接把雁北关关城给砸了，现在咱们看到那个是后来新建的，据说往外退了百里地呢。”男人悄声说道，“听俺哥说，当年君上方言出来是，所有人都以为君上在做梦。”
“不过君上那一把火烧了，算是断了犹豫，就干脆在旁边从新建了个镇子。”摇头晃脑，“说起来你是秦人对吧，若是见了秦王，能不能向他谏言重新修一修长城？现在这个离我们最远的村子，要走一整天哩。”
嬴政怔怔的看着男人脸上的得意：“你们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
“有什么可在意的？”男人莫名其妙的看着嬴政，“就算君上投秦，我们还是归君上管啊，秦王还是赵王的，根本没影响吧？”
是这样么？
嬴政看着那被火烧燎之后的村子，忽然看到那村子边，破败的栏杆后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那个男人对着白舒离开的方向跪了下来，撩袖磕头，对着那骑马远去的背影一跪不起。
“嗯，是他的雁北。”嬴政轻笑了一声，“永远不会有影响的。”
这雁北，只会是白舒的雁北。
但自此之后，白舒只会忠于他嬴政。

第122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雁北的主镇繁华程度与邯郸相差的也不多了，甚至因为没有收到战争的侵扰，又一直处于白舒的过度保护之下，其繁华程度还要更胜邯郸一筹。
街上随处可见并肩而行的男女老少，巡街的将士身后从高到矮跟着一长串儿尾巴，最矮的那个走路还不怎么稳当，被自己的哥哥姐姐牵着，很快又因为嫌慢被抱在了怀中，咬着手指看着成人高大的背影，一脸懵懂。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你推我攘，偶尔遇见相熟的男孩子还会捂着嘴对着男生小声低语，若是有脸红的定然会被推出人群，被推的一个踉跄的少女转身便要作打，其他人嬉笑着绕过少女跑过街角，看着装腔作势的少女一个转身，又会呼啦啦的跑回去。
举着风车穿街而过的孩子们发出欢快的笑声，偶尔也会有人被巡街的将士吸引，跟在将士身后的小孩子也会被同龄人拉走了注意力，抛下跟着的士兵进入了打闹的队伍，一增一减，双方的队伍都怎么能见变化。
雁北的风气开放，作为雁北的主城镇，城里人口流动非常快，孩子们对新来的小伙伴不见排外，加之年龄相仿的缘故，扶苏很快就融入了这群孩子中间。嬴政也不拘他，叫侍卫跟在他的身后确保人别丢了后，就放任他和那些雁北的孩子去玩了。
白舒有事先行离开了，嬴政带着护卫在城里转了转，转到天黑，等到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的门口挂起了灯笼，原本热闹的街道也不见冷却。商家走出二楼的开放式阳台，将自家各具特色的灯笼挂在房檐下，吊在窗台外。
偶尔还有商家和对面的铺子相约，在彼此的二楼左右房檐上牵上两根绳子，一人一边儿将灯笼放下，绳子因为重力微微下垂，被套上布套的竹制框架的灯笼便正垂在街道上方，挂在空中好似触手可及了。
商贩将摊子摆到了街上，将今日零碎剩下的摆在摊子外，张声吆喝着减价销售，要是隔壁的声音改过了自家，便等着对方消火自己再抬音，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对唱，很快围观的人，就比要买东西的人多了。
嬴政看着眼前这另一番热闹的景色，握拳抵在嘴角挡住了流露出的笑意。扶苏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举着手中的糖画给他的父王看：“画的是长大后的儿子哦，”得意洋洋的对着嬴政展示手中糖色的小人，“完全不像啦。”
嘴上这样说，但眉梢之间的兴奋和炫耀却暴露了他的心意：“给您的！”抬手递给了嬴政，一双大大的狐狸眼在头顶灯笼的映衬下，像是上等的琥珀熠熠生辉。
“让我吃？”锋利的眉宇在这样的气氛下也忍不住融化，嬴政蹲下身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想要父王把你吃了么？”许是气氛渲染，又或者是因为离开了咸阳的责任，嬴政忍不住幼稚的做了个超凶的表情。
这个表情逗乐了扶苏：“做糖画的伯伯说的，吃掉之后，就永远在一起啦！”晃了晃手中的糖画，“扶苏要永远和父王在一起，做父王的，”卡壳，“额，糖画？”
嬴政双手按在扶苏的肩膀上，很辛苦的忍着不要当场笑出声，让自己儿子的自尊心破裂：“好的，做父王的糖画。”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因为忍笑的原因，五官有些扭曲，“这话都是谁教你啊。”
“今天仲父说的啊，”超级好哄的小甜心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承认了白舒的地位，“仲父说如果扶苏不说出来，父王永远不会知道对扶苏来说父王有多么重要。所以刚才扶苏看到了画糖画的，就——”
“所以就把你自己画成了糖画送给孤？”嬴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傻儿子，你仲父坑你呢。”完全不心疼的看着自己傻白甜的崽子，“你今天缠了他一整天，你仲父这是在找借口报复你呢。”
小甜饼愣愣的看着眼前笑的开怀的父亲：“父王”单手抓着糖画的木签，看着记忆中很少露出这样轻松笑容的父王，“眼睛里都在闪光呢，亮晶晶的，真好看。”
嬴政抬手揉乱了扶苏的头发，明明在这喧嚣的大街上不会有人注意，但嬴政还是很有剧情感的将头凑上前，小声道：“你仲父欺负你，你想报复他么？”
黝黑的瞳孔中有晶亮的光芒闪耀，像是夜晚的星辰灿烂夺目。
于是嬴政大半夜的就被白舒从床上拖了出来：“王上你过分了啊，”披着外衣的青年墨色长发垂在衣服外，“您自己带孩子不行么，对于睡觉要在床上练体操的小鬼，舒最没辙了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你就把孤拖出来？你的上下尊卑呢！”嬴政被白舒传染，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王上您过分在先的。”坐在屋檐上，看着花园中孤零零的灯，“舒就该想到，能问出十万个为什么的小鬼，绝对不是个听话的。”想到霸占了自己那张大床的小鬼，白舒就感到一阵头秃。
“十万个为什么？哈哈哈哈还真是贴切啊，白舒。”嬴政稍微顿了一下，在解析出白舒的话后他大笑了起来，“这个形容不错，终于有人体会到带扶苏的不容易了啊。”这几日笑的次数，比过往一年的次数都要多，“你随便找个被子衣服之类的，把他卷起来后打个结扔一边儿，早上早起给他解开不就好了么——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王上，那是您儿子，是秦国未来的继承人。”白舒谴责的看向嬴政，语重心长道，“不是个玩具，您不能这么带儿子的。”
“你敢对孤说扶苏不好？”挑眉质问。
“大公子是好，但是您不能——”
嬴政：“就说好不好玩？”
“......”白舒沉默的看着嬴政脸上不加掩饰的炫耀和‘承认吧你’的得意，“好玩。”作为熊家长，熊孩子不仅不讨厌还很好玩是真的愉悦，“但是您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未来的秦王吧？”
嬴政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你消失欺负孤也没见手软的。”
“......”提及过往，白舒不忍直视的捂住了脸，“就只有这件事儿，您能不提了么？”他要是知道那是未来的始皇帝，绝对不会为了自己小小的愉悦整日镇压欺负对方，还和对方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想得美，小时候的账，孤都给你记着呢——听说你之前说‘秦王小心眼’了对吧！”肯定句，“巧了，孤还真是个小心眼，那种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记在小本本上，等着事后一点儿一点儿清算那种人。”
“这您又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啊，”白舒死鱼眼，向后一摊躺倒在砖瓦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成吧，到时候是生是死您给个准信儿，最好是利落的死刑成么，我怕疼。”
“钝刀子割人才疼呢。”嬴政哼了一声，“行啊，既然你要速死，首先要给你算的帐——你把我借你的剑丢到哪里去了！”
白舒翻了个白眼：“啊，已经是死刑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然我再随手赛给您一把剑，您意思意思就行了？”之前咸阳临别时，嬴政交给白舒的剑，正是当年白舒叫嬴政离开雁北时，随手塞到他手中的。
其实当年也没想那么多，时候才发觉‘蒙毅’把自己用的最顺手的那柄剑带走了。
“行吧，第二件事，今天回来时，从城头跳下去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嬴政双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转头看着躺在房顶看星星的白舒，“你认识她。”
“如果能够实现一个愿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白舒看着头顶一闪一闪，好似亘古不变的星辰，“王上想要什么呢？”
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嬴政几乎在白舒问题结束的下一秒就得到了答案：“天下。”
“那么当王上得到六国之后呢？”
“孤说的，可不是六国啊。”嬴政学着白舒的样子，躺倒在房顶倾斜的砖瓦上，“不是将军说的么，这天下之大，孤还没见过呢。六国之后孤有的时间，如今日这般与将军促膝长谈，听将军说一说，你眼中的天下。”
“王上就不担心舒在撒谎？”
“你觉得你会撒谎？”
回应嬴政的是白舒的轻笑声：“这算是什么答案啊，”抬手盖住了额头，“明明是在问王上，王上却给出这种答案来，太狡猾了吧，这么多年不见，王上变成超级狡猾的大人了——一点儿也不可爱了。”
“可爱的有扶苏一个就够了，”想到白日扶苏那番‘糖画’理论，嬴政唇齿之间溢出了笑声，“扶苏没有娘，我看着他，时常回想起年幼时的自己，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敢在他小娘的床上放虫子了。”
白舒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所以您根本就是想给他造弟弟妹妹，才把他丢给臣下的对吧？所以鲁迅说得对，小孩子长大之后，总会变成他们小时候最讨厌的那种人——似乎有您小时候，超级讨厌生而不养的？”
“滚！”嬴政抬脚踹了过去，仗着两人都会功夫，他们在房顶上你踹我躲，两个已经快要步入中年的青年人在这个夜晚变身成了幼稚鬼，如被当年邯郸城外的孩童俯身一般，直至白舒手疾眼快的抓住差点儿滑下房顶的嬴政后，才结束了这一场嬉闹。
嬴政摊倒在被掀了部分瓦片的房顶上，并不担心自己的安慰，继续了之前因为打闹中断的话题：“鲁迅是谁？”
“一个古人，不必在意。”白舒很没形象的在房顶滚了一滚，和嬴政拉开距离，“看出来你养尊处优了，这身手放战场那就是送人头啊。”
根本不用上战场的嬴政哼了一声，听出对方的关怀之意：“我那年离开邯郸时，和扶苏是差不多的年纪。”
“啊，开始了，忆苦思甜。”
“再说话，你就给孤滚回咸阳！”
白舒乖巧侧躺在房顶的砖瓦上，抬手在嘴边比划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嬴政虽然不懂这个动作，但也能意会他的比喻：“看着他，只要想到这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就对他狠不下心来。”
远方天地相接的地方泛起了一丝白，白舒侧头看着嬴政，入目的是当年邯郸城外那个眉宇带着阴郁，问他要不要与他同行入秦的男孩。只是不同于那年的高高在上和施舍，如今的他已经有了谈判的资格。
“如今，孤有资格向你许诺了。”嬴政转头看着白舒，“孤今年三十一，这份迟来的承诺，那缺失的二十二年，补给扶苏吧。”
“你算数真不好，”白舒幽幽的插话，“三十一去掉八，结果是二十三啊。”
“哦，你愿意给自己加债一年，债主当然没意见啊。既然你主动提了，那孤初见你时六岁，你又比孤小三岁，现在你欠孤二十六年了。”
“为什么不是二十三减六，十七年？”
“债主当然要往多里算啊。”
“您真不要脸啊。”
“那果然还是钝刀子割肉吧。”
“好的我答应了，当保姆是吧，好的没问题！”
听着白舒并没有多么勉强，相当干脆利落的回答，嬴政再一次笑出了声：“那扶苏就交给你了，”他坐起身，看着天地相接的地方，已经能够看到太阳的头尖尖的地方，“扶苏的拜师礼，你问他要就是了。”
白舒嗯了一声坐起身，直视着东方初生的太阳，忽然叫了嬴政一声：“阿正？”
听见着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嬴政也没恼：“什么？”
“天要亮了。”
后来——
“艹”白舒看着手中刚刚从扶苏那里拿到的，再熟悉不过的佩剑，“一把剑循环利用两次，大人心真脏。”

第123章 银鞍照白马
秦军班师回朝之前，顺应王翦与白舒等将领的意见，顺手撩了一把燕国，然后没想到这一撩，就撩出问题了。
跟在嬴政身侧的内监因为对方如此失礼的举动感到恼怒，但他刚迈出脚步，身前的君王就好似身后长了眼睛一般抬起了手，背着他们挥手示意身后的仆从退下。
而后他垂手，双手交叠身后缓步走入院落：“孤那里忙成了一团，你倒是在这里闲的令人嫉妒。”嬴政的步子不快，轻裘缓带。
可直至多年之后，当那内监垂垂老矣，都不曾忘却当年君王抛了朝堂上争议纷纷的朝臣，一路紧赶至院子后，直至待呼吸平复后才愿再入的等待，以及见到那人时与他初衷截然不同的话。
退开前，他听见入院中的秦王，一反之前的恼怒，满是笑意的声音：“认识樊于期么？”
“那是谁？”坐在院子中的男人如此作答，声音平静，并未因为秦王的优待而感激，也没有因为他自己的失礼而恐慌，就好像本应如此，本该如此，他们本就平等且熟悉，“莫名其妙的人，舒干嘛要认识？”
“将军这话可真败景，”秋色树下如玉公子，多美好的衣服景色啊，这人不说话像是个画，这说了话就像是个痞子了，“好歹如今你也算是秦国的臣子了，”眼瞧着对方没有邀请自己坐下的想法，嬴政也不觉得气愤，“关心一下你的同僚吧。”
“舒关心了啊，”白舒理直气壮，“但是这不是对舒的奖赏还没下来，舒现在还是借住在朋友家的一介白身啊——哦，顶多算是个太子近卫，还是没工钱的那种。”
“总不能再封你雁北君吧，”说起这事儿嬴政也头疼，“等你打下魏国，孤封你武安君，如何？”
白舒盘腿坐在一堆软软的皮毛上，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晃动着手中玉白的棋子，左手持着黑子，似乎是在和自己博弈，但又好像只是随手把玩一般，他面前的棋盘上落子零落，不成局面。
听见嬴政的话，他瘪嘴抬眼又垂眸，他甚至连起身行礼的想法都没有，又复专注的去看自己身侧被随意摆放于地面的棋盘了。只是原本还算放松的眉眼微蹙，好似刀尖上闪过的锋利刀光，直入人心：“樊于期？那是谁？”
这算是默认了。
“以前看好的臣子，”嬴政的视线扫过了落子毫无章法的棋盘，走到白舒的身后，弯腰垂手从揪住了他身后堆叠起来的垫子：“起身，你快陷进去了。”
一边说，他一边拽了拽自己手中抓着的部分。
“王上就非得和舒抢这几份垫子？”白舒哀声怨道，但身体到底还是很诚实的用力，腰腹用力自陷入式的坐姿变为了扎马步的虚坐，让嬴政抽出了好几个软垫后，又重新做了回去，陷入了自己的‘窝’里。
“便是扶苏，也没和你这般。”不假于他人手，嬴政将自己揪出来的垫子拖到了棋盘的另一侧摆好，然后规整的——盘腿坐了上去，“你将他丢在武场跑步，你自己在院子里偷闲，小心他记恨你。”
瞧见嬴政的动作，白舒嗤笑一声：“王上和臣也就差了那么一步而已吧。”一边说，他一边反手开始调整自己的垫子，被嬴政抽走了四分之一的垫子后，坐着就没有之前那么的舒服了，这让白舒有些不开心，“小扶苏才没有我王上这么小心眼呢。”
嬴政不和白舒斗这没有意义的嘴，于是他开启了新的嘲讽；“臭棋篓子。”对着棋盘做出了批判，“若是下次再被孤瞧见了，你休想要什么‘细沙’去造无骨……沙发？”停顿了一下，才想起了这个奇怪的名字。
“那王上未免太残忍了，”白舒说着，垂手将之前攥于手中的黑子重新放回篓子，另一只手同时将棋盘上的黑子捡了起来，“王上自己和自己玩，还会认真啊。”待黑子拾捡收拢完毕，将篓子递给了嬴政。
接到暗示的嬴政一挑眉，同时接过了篓子：“自当如此。”
“所以王上是王上，舒只是个什么都不懂，跟着王上走的忠诚臣子啊。”白子的待遇就要随意的多了，随手留了一颗白子于盘面上，剩下的随手一扫，直接入筐，“所以樊于期到底是谁，能让王上跑到舒这里，专门看热闹？”
眼瞧着对方破了棋盘上黑子先行的规矩，嬴政哦了一声也不动怒，反倒是拾起两粒黑子直接包围了棋盘上那颗白子，用自己的行动重新稳固了这条规矩后：“和你一样，是个降将。”
停顿，然后将樊于期的事情从头到尾的和白舒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被这十分熟悉的开头和过于睿智的举措，打的发蒙的白舒呢喃：“我觉得我刚才听到了一个笑话？”
“可不就是一个笑话，”嬴政却误解了白舒的懵逼，“连前去投靠，曾经庇护手中的人都能说杀就杀，君子诚信都被这燕王......”
“不不不，不是这个问题。”白舒连连摆手，打断了嬴政，“你刚才说燕国不仅将樊于期的人头送来了，一并送来的还有燕国督亢一带的地图？”
哇，这熟悉的开头，莫名令人兴奋啊。
“该你了，”嬴政不懂白舒的兴奋点在哪里，他敲了敲棋盘，“不用担心，燕国如今只剩那么点儿不足为据的家伙了。”
距离灭赵也有半年了，今年秋天的收成不好，秦国暂时就收了再发兵的心思。反正他们从赵国班师回朝的时候，顺手吃掉了燕国大部分顺路的土地，剩下的不足为惧。
“不不不，真的完全不是这个问题。” 被提醒时，白舒才想起这次该轮到他落子了。但是他的兴奋也不好和嬴政说啊，知道未来什么的若是说对了还好，在有他存在的情况下如果没说对呢？
每当这个时候，忽然好怀念系统啊。
白舒下意识的抬起手去碰额头被盖住的淡色花钿，在看到嬴政奇怪的眼神后又收手：“您不会真的相信他们是本着投诚的心来的吧？”假装自己没读懂嬴政的眼神，抬手在棋盘上落了一子，“是他辜负了王上的重托背叛秦国在先，燕国惧怕秦国，替王上处决了他，是为了讨好您啊。”
“这孤当然知道，实际上孤还挺失望的，本想着他既然有胆量庇护孤要杀的人，也算是难得有骨气了，或许就有胆子抗争到底。”停顿，“但是孤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白舒原本松散靠在秦朝版‘沙发’上的慵懒姿态不知何时变为了挺拔的状态，既然当日已经决意投靠秦王，很多事情白舒就没打算再隐瞒：“如果您想要暗杀燕王的话，舒这里或许能够出一份力哦。” 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不用为了那种人脏了将军的手，”嬴政很快在棋盘上回落一子，“孤倒是很想看看他们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做些什么。”
这话就有意思了：“所以为了讨好你，他们把自己庇护的人杀了，给你送过来平怒？”眼中的兴奋和闪耀不似作假，有的是果然如此的了悟和期盼，“王上有没有觉得这样的燕王也让人很看不顺眼？”
“将军这是有多期待燕国惹怒孤啊，”嬴政瞬间猜到了白舒的心思，好笑道，“虽然这种举动让孤很不爽，但是毕竟他们杀的是孤看不顺眼的人，孤和燕王没什么交情，反倒是燕国的太子丹，曾经与孤一般在赵国为质。”
“所以，王上可别和舒说什么同胞之情。”视线扫过棋盘，发现黑子比白子多了四个——这人是不是偷跑了？
嬴政对白舒谴责的目光报以无辜的微笑：“将军先嘲讽孤的棋艺的（黑子先行因为视执黑者棋力较弱），”停顿，加重了语气，“虽然是将军违规在先的，但是将军抓到孤抢手先行的时候了么~”
发觉嬴政对自己之前那句话的不在意，白舒笑得更为舒畅，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违规下去，随手落了一子：“王上可听说过君无戏言？若是王上日后如此治理天下，那朝堂上以死谏言的朝臣，怕是要堆满城外的护河，高至城墙啊。”
“不妥么？”几乎是白舒落子的下一瞬，嬴政就接上了，“所谓‘君无戏言’是对臣，若是敌人的话，怎么做都无所谓了吧。”瞧着白舒再次落子，跟上，“现在孤和将军，可是这棋盘上的对手啊。”
“王上说了算。”白舒叹气，字里行间尽是纵容，“王上如父如天，王上说了算——”
“是父还是天？”
“成熟点儿吧，王上。这次臣下抓到您偷跑了。”指着嬴政趁他不注意时欲图再次连落两子的动作，“都让您先行了，别太得寸进尺了啊。”
“有什么关系嘛，”被抓了个现行也不觉得尴尬，他大笑着，在白舒的注视下坦荡的将黑子落下，达成两次连落两子的动作，“是将军没有注意到时间，这时间到了，自然就该轮到孤了，不是么？”
“王上自行缩短了时间，还欲用话题牵引臣下的注意力——错在王上。”
听见白舒的话，嬴政挑眉毫不客气的引用了几个呼吸前白舒对他说的话：“将军，成熟点儿吧。”痛心疾首的表情，将之前白舒的话原样奉还，“将军都没有抓到孤的现行，就这么指责孤，将军难道不觉得心痛么？”
“臣觉得坦荡。”白舒冷漠的哦了一声，看着嬴政在规定时间内落下了黑子，“燕国如今不足为据，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如今当下之急是楚国。”
“欲灭楚，先灭魏。”几乎是嬴政的黑子刚落，白舒的白子就跟上了，“魏国是天下之枢，不过兵力实在是没脸看。等春初庄稼都种好了，孤替王上走这一遭？”
嬴政注视着白舒如琥珀的眸子，想要从中看出他有几分认真，而他得到的东西也没有让他失望：“哈哈哈哈，将军既然知道孤的意思——魏国，交给将军了。”
“自然，”白舒点头，“不过在那之前，王上还是先见一下燕国来使吧，名字是？”
“emmmm......秦轲？”
白舒：好的，我现在很确定你是把‘荆轲’和‘秦舞阳’重新组装了。

第124章 银鞍照白马
“人家叫荆轲和秦舞阳，王上您起码要尊重一下别人的名字啊。”白舒站在嬴政的身后，实在是无力吐槽他的记性，“您能记仇记这么多年，为什么一个名字要臣下和您纠正几百遍都记不全啊。”
对于白舒三番两次强调的事情，当事人完全不在意：“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死人可不配有名有姓。”如果不是燕国的使臣送上了樊于期的人头，他还真的懒得去见这群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
白舒捂着头发出一声□□：“您还真是仗着自己有恃无恐，什么都敢做啊。”明明他都已经把情报送到嬴政眼皮子底下了，这人还有心情和他装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完了之后，您要怎么处理燕太子丹？”
“看看燕国督亢图是不是真的，”嬴政抬手让宫人给他系上玉带，“如果和你手里的那小部分符合，孤不取他的命。但如果不是，”冷笑一声，“这个时候能推他儿子出来，想必剩下的事情，燕王会很乐意替孤做了。”
正说着，一身黑甲的蒙恬敲门进来了，瞧见白舒，他微微颔首，抬头去看嬴政：“王上，燕使已经在正殿等候了。”比起只穿了一身常服的白舒，蒙恬看着就是要上战场的模样，“朝中臣子也已经在正殿等候了。”
“他们的行装，你亲自查了？”宫女帮着嬴政穿好外袍，又恭敬的将嬴政的剑递上。
“查了，如白舒所说，”蒙恬的视线落在白舒身上，“那燕国督亢图，果然有问题。盒子臣下打开看了，是樊于期本人没错。”作为战场上杀人无数的将军，蒙恬对人头没多大反应，“反倒是那督亢图，燕使坚持是燕王的诚意，一定要您亲自打开才好。”
嬴政饶有兴致的发出了一声上扬的疑问音：“你放行了？”
“臣下稍微坚持了一下，那位叫荆轲的燕使便亲自展开了督亢图。臣下有留意，的确没摊开到最后。”蒙恬也很想吐槽这群人，“若是按照白舒所说，将卷轴部分替换成匕首，臣下看了一眼，的确可行。”
说到这里，到底还是没忍住自己吐槽的欲望：“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且不说这种行动在一开始就注定了会失败。就算是他们侥幸成功了，这不是在给秦国发兵燕国提供正大光明的理由么？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活不了吧。”
秦国和燕国到底不同，比起内部被划分成好几股势力的燕国，若是早上二十年华阳太后和吕不韦还在的时候，刺杀秦王的确是个好主意。毕竟秦王的生死无关紧要，谁坐在这个位置上是秦国内部势力的博弈，死了秦王，秦国定然会陷入内乱。
但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嬴政。自他加冠至今手握秦国大权数十年，是如今秦国的民心所向，是朝臣誓死效忠的对象。便是他不在了，只要他培养出来的亲信还在，秦国的车轮就不会停下。
“哼，大概以为普天之下都是和他们一样的蠢货吧，以为一统天下只是孤一人的野心。”嬴政抓着手中的剑轻一声，“以为孤死了就能乱我大秦，亡我老秦人数百年的夙愿，痴人说梦。”
他活着是臣子追随的存在，便是他死了，他的意志也会被臣子继承。
一统六国，从来不只是他嬴政的野心，而是老秦人刻于骨血的意志。
视线扫过身无旁物的白舒：“你今日怎么没佩剑？”
“这不是怕和他们撞在一起么，”白舒摊开手，“毕竟现在舒是降将，还是带着雁北投诚秦国的降将，万一赶上这个时候对包容了臣下的王上心怀不轨——”拖长音讽刺秦国王室那些老迂腐，“——那就太糟糕了。”
“这话你觉得孤信？”嬴政挑眉，率先迈步朝正殿走去，“那是替孤盯着你，叫你不要背叛，时刻提醒你你自己身份的证明，你取下来才是大不敬。不过算是今日特例了，见燕使，准你佩剑入殿侍奉孤的左右。”
蒙恬：“王上三思！”
白舒：“王上您未免太坏了吧？”
追在嬴政身后的两人声音同样响起，只是截然不同的内容让他们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眼彼此，又迅速转头加快步子追上了走在最前面的男人。
“王上，三思！”蒙恬先一步劝阻，“臣子不得佩剑入殿是规矩，且他白舒还是赵国降臣，如今未有功名在身，您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外人，破了规矩啊。”
找到的形容词实在不合情景的蒙恬，不得不跳过了他想用以形容白舒的‘狐媚子’，取而代之的是何整句话都有点二格格不入的‘外人’一词。
不过他的话转的太过流畅，除却他自己无论是嬴政还是白舒都没听出来。而白舒甚至还很同意他的观点：“对，像是蒙将军所说，王上您见燕使，不能把臣下这一个赵国降将也扯进来啊，于情理都不合啊！”
被双重否决的嬴政停下步子，转头看向蒙恬：“蒙恬，如今朝堂上除了你，还有谁的功夫能胜他一筹？”
蒙恬：“......李信或可一搏。”
“嗯，一搏，却不能保证真的拿下。”嬴政点了点头，“那么除了这个靶子，”无视了白舒抗议的声音，“还有谁能够让燕使借机讽刺上两句，试探出他们的心意，顺变娱乐一下孤？”
炸毛的白舒：“喂，王上！”
蒙恬：“......但是万一——”
“安心，”抬手按在这个和自己一并长大的朋友肩上，“除了你们，他对孤最衷心。”
一句话就被顺毛了的白舒：啧。
因为蒙武曾任嬴政武先生的缘故，蒙家兄弟与嬴政一同长大，深知嬴政的决定一旦做下就很难再改变，看着嬴政此刻不容否决的坚定，蒙恬除了退让还能怎么办呢：“臣下就在殿外，王上只需唤臣便可。”
说着，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白舒。
其实真的是被嬴政利用了一把，还莫名拉了蒙恬仇恨值的白舒也很委屈好不好。
“蒙将军有空和舒计较，倒不如好好关心一下自己的那位庶子，免得将军一心为国，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却被人利用对大秦不利，将军不知道也就罢了，就怕蒙家这满门忠良的名声——”
这么多年雁北的情报网可不是小打小闹，白舒和系统远超这个年代人的观念与运作方式，使得不过寥寥数年就扩大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地步。虽然因为廉颇的事被清洗了一遍，很多线路都废掉了，但能用的却还不少。
作为一个降将，白舒能在嬴政身边蹦跶的这么欢快，颇受重用，除却他和嬴政本质颇为相近导致的互相吸引外，更多的是白舒带来的利益足够打动嬴政。在确定白舒的心意之后，嬴政也不介意自己的千里马在不影响大局的地方撒野。
比如这一次，就是白舒手下的人汇报上来，蒙恬家的庶子蒙嘉被燕国的人收买：“按照贵公子所说，燕王可是非常惧怕王上的威势，不敢出兵来抗拒啊。”
“是啊，”嬴政笑眼盈盈，“像是雁北一样，举国上下皆为秦民，尊孤为王。”虽然纵着白舒，但嬴政也不会放任白舒真的压在蒙恬头上，“愿意做秦国郡县，向秦国贡纳赋税，只求能守住祖先的宗庙。”
这话不知是在为蒙恬涨势，还是在为白舒澄清。
蒙恬曾经和嬴政一统去过雁北，自然见过雁北的百姓以及他们嘴中‘祖宗宗庙’究竟是什么。与其他地界祖宗的族谱不同，雁北的宗庙中供奉的是当地那些当兵后牺牲在外将士的名字。
也正是因为如此，秦国并未像是对待韩国或者邯郸那般，将宗庙系谱砸烧干净。
这大概给了那些不知情况的外人一种错觉：“所以孤才要带着这位新任‘秦民’，去见一见我们的燕使啊。万一他们有什么共同语言，一见如故了，那就真的太好了。”
瞧着嬴政意味深长的笑，蒙恬露出了恍悟的表情，看着白舒的臭脸也没那么抵触了，甚至还有那么点儿怜悯：“那臣下就守在殿外了，”稍微一犹豫，“还请白先生保护王上。”虽然看着白舒不太顺眼，但对于他的身手，却无可反驳。
说完，蒙恬对着白舒和嬴政拱了拱手，先行离开了。
“怎么样？”嬴政笑眯眯的看着蒙恬离去的背影，“不比你差吧。”余光瞧见了宫内侍卫将白舒进宫前交给宫人保管的剑奉上，“那两个燕使动手的样子你见过么？”
“王上的眼光一直很好。”将剑搭在腰上，“秦舞阳好斗，但驿馆时叫人引的他即将动手时，被荆轲拦下了，再后来他们就闭馆不出，没能有机会再动手。只是听燕国的探子来报，秦舞阳杀过人，那荆轲倒是有点儿复杂了。”
“怎么说？”
“说他有成就吧，他之前以剑术四次三番游说不成，一直以‘游侠’自居但没什么成就，据说他见过剑术大师盖聂，但被盖聂一个眼神吓走了。说他没有成就吧，能糊弄了燕丹好吃好喝美女佳人供他这么久，还有好友于易水河畔高歌，也是个能人。”
嬴政眼睛微眯：“这样啊，”心中有了成算，“高歌？”
“额，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白舒停顿，“我也觉得挺蠢的。”
这不是赶着上前告诉别人，这一次去秦国有大问题么。

第125章 银鞍照白马
白舒单手压在剑上，在一众秦使震惊的目光中进入了大殿。
于是臣子们早早准备好的议题，就莫名其妙从‘燕使’转移到了白舒的身上，此刻莫要说什么燕国督亢图了——反正燕国迟早是秦国的，燕使什么的见不见得都无所谓——连嬴政最近新得的胡姬生了个儿子都没人恭贺了。
先集火那个让王上不断破例的赵国降将，弄死了再说其他！
白舒抹着鼻子，看着坐在王座上满脸戏谑的嬴政，听着周围难得统一了意见的秦国文武大臣，久违的感受到了一股子委屈。
他为了秦国朝堂的和谐，为了王上安慰，牺牲这么大，当事人竟然还笑？
“是王上宽宏大量——”这么小心眼的君王真少见！
“怜悯舒没有官职在身——”要不是你找了个‘用功勋换雁北不变’的借口，我怎么可能没有勋爵在身。
“赐臣下如此殊荣——”好让我在你被发现胡闹之前，先集火一把替你接下来挡个灾，还能顺带娱乐你一波。
“臣下不胜惶恐。”这种特殊待遇，你们谁要快点儿拿走吧！
嬴政坐在最上方，瞧着白舒咬牙切齿的笑容，冠冕上的垂帘随着他的窃笑轻轻摇晃：“好了，今日是特例。”将自己亲手推下水的人又拉了回来，“燕使在侧殿等候已久了，还是先传燕使吧。”
然而这话并没有解围，甚至因为秦王主动揽责的举动，一殿的疯狂追随者对白舒的仇视更深。一度让白舒产生了一种误入某个大型邪O教0组织场所，打断了他们疯狂朝O拜仪式的错觉。
抬着死鱼眼去看上方的嬴政，一点儿也不感激他。
台上君王的话说出来，殿外就传来了内侍拖长的宣召声。内殿文武臣子讨伐白舒的声音，也随着这声音也逐渐平复了讨伐白舒的声音。虽然对这个降将看不惯，但毕竟已经是秦国的臣子了，在外人面前，还是先和谐一下吧。
反正人就在这里跑不了，等燕使走了再讨伐也不迟。
燕使荆轲与副使秦舞阳，就是在这样臣子间尴尬又冷淡，甚至还带着几分杀意的仇恨，君王高坐台上，脸上是诡（xing）秘（zai）莫（le）测（huo）笑容的奇怪气氛中，踏入大殿的。
与他们之前所假想的备受重视不同，不要说秦王了，就连秦国的臣子们都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站在左侧一身暗色常服，长得异常娟秀好看的男人。然而除了‘好看’之外，荆轲看不出这人有任何问题：“燕使荆轲携副使秦舞阳，拜见秦王。”
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头颅的盒子，他身后是捧着燕国督亢图的秦舞阳。
随着他的声音，充满仇视和敌意的目光视线，零零落落的自白舒转移到了他们的身上。
然而荆轲和秦舞阳并不知道他们视线中的敌意原本是冲着白舒去的，他们只知这些秦臣眼神不善，个个看着他们的样子像是想要将他们凌迟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秦舞阳害怕了，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白舒的眉头一挑，将佩剑贴腿藏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
“燕使这是怎么了？”嬴政也注意到了秦舞阳的动作，他甚至亲切的发出了问候。
“边城小镇出来的小子，没见过如您这般威武的人。陡然有幸得见天子真容，被天子所震慑了。”荆轲回头看了眼秦舞阳，一边解释着，一边打开了手中装有樊于期人头的盒子，展示给秦王看。
嬴政饶有兴致的哦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白舒的重点却在‘天子’这个词上——荆轲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站在白舒身侧的武将上前，检查了一下盒子：“王上，的确是樊于期。”并没有将装有人头的盒子奉上的想法，甚至还主动将盒子合了起来，似乎是担心脏了这大殿一般。
嬴政也懒得看一个死人的头，他虽然小心眼，但也没无聊到和一个死人过不去。况且说实话，虽然他看重樊于期，对他的背叛也十分失望。但只要想到樊于期的死给燕国带来的负面影响，即便对方也是无心造成的，他就不生气了。
死了还不忘记弥补自己的过失，就勉强原谅樊于期好了——反正都死了。
“把燕国的督亢图拿过来给孤看看吧，”藏在垂帘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荆轲，“等过了今日，燕国就是大秦的属国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以至于除却白舒，没人注意到他尾音稍微抬高的问句腔调。
荆轲自然也没注意到：“本就是燕王送给秦王的礼物，秦王想看，是我们的荣幸——只是秦副使抖成这个样子，怕是无法好好为秦王介绍这幅图了，还请秦王准许外臣代替他，完成本属于他的使命。”
“不用了，一幅地图而已。”嬴政摆手，“孤看过那么多地图，不差这一幅了。”
荆轲不慌不忙道：“秦王看的地图虽然多，但无一能与这幅督亢图相比。只因秦王之前所看皆是秦国固有的土地，而这幅——”他转身接过了秦舞阳手中的督亢图，“是秦王未来对地图腻歪到不想再看的开端。”
这话说的很巧，如果不是提早知晓了对方来者不善，嬴政觉得自己会很喜欢这个燕使的：“好，如你所说——你上来和孤讲一讲这督亢图吧。”
他说的意味深长：“但愿不要让孤失望。”
嬴政恭恭敬敬的对着嬴政鞠了一躬，双手捧着地图缓步走向台子：“是，”垂下眼睑，神情恭敬又虔诚，“外臣谢过王上。”
荆轲捧着地图在桌子前站定，看着嬴政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后，他缓缓摊开了手中的地图。他的动作很慢，动作温柔的像是在抚摸自己心爱的女人。
白舒压着剑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秦舞阳：“王将军，”轻声唤了一句身边站着的王奔，“一会儿你去制服那个秦舞阳吧。”
“啊？”专注于燕国督亢图的王贲陡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白舒。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当荆轲手底下的底图全部展开时，荆轲迅速抓住了嬴政的衣袖，同时藏在底图最里侧的匕首就显露了出来，他顺手一拔快速刺向了秦王。
早有防备的嬴政反应不慢，他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手按在剑柄上——
——没□□。
因为此刻两人是侧着身站立在桌前，荆轲又抓住了他一边的袖子，嬴政向荆轲的方向走不难，退后却是有些难度的。这也就导致了他想要拔剑的话，前方空间不够，无法将剑完全拔出的困境。
白舒瞧见荆轲去抓嬴政袖子的时候，就抬脚把王贲朝着秦舞阳的方向踹了出去。提着剑的左手将剑抛至右手的同时，将剑鞘与剑分离，抓着剑鞘的左手直接将剑鞘投掷向了荆轲的方向。
事情发生的很快，除却白舒和被打招呼的王贲之外，便是反应最快的那个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就是空手和荆轲搏斗的嬴政，以及白舒掷出，朝着荆轲的剑鞘。
荆轲不得不伸手去抓朝着他脑袋飞射而来的剑鞘，而他这一腾手，因为扯不开袖子又想要和荆轲与桌子拉开距离而选择了近身战的嬴政，没了钳制后终于能够退开。
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一边拔剑，一边朝着白舒所在的方向退去。
荆轲一把抓住了朝着他头射来的剑鞘，旋身化解了剑鞘的力度后，又将剑鞘以相同的方式朝着嬴政射去。
剑鞘都出现了，荆轲自然不奢望与剑鞘配套的剑不会出现。
虽然不知为什么朝堂之上不准带剑的大秦例律在今日被打破，但一寸长一寸强，此刻有人持剑对他们刺秦不利这件事，荆轲还是知晓得。
余光扫到了三两下就被制服的秦舞阳，荆轲咬了咬牙决定拼了。
春秋战国时期虽然也讲剑术，但更多时候高手交战往往只在三两招之间，因此开局往往是掷剑的惯例，让嬴政一直在提防荆轲的投掷。也因此当看到荆轲将杀伤力相对较低的剑鞘投掷向自己时，嬴政很顺的就拐了个弯。
然而专注跑路的嬴政还，是没能把自己今日忽然卡住的剑□□。
倒是莫名其妙在今日被叫到朝堂上的夏无且反应极快，他看着场中刺杀的荆轲，瞬间想明白了这一切早在秦王的预料中。之前莫名其妙，好像是得了君王宠爱，被特例准许佩剑上朝的白舒，也是知晓这一场变故的人。
只是他们唯一没预料到的，是王上的佩剑因为太长拔不出来，出了问题。
“王上，背着剑就能抽出来了！”他高呼着，下意识将自己手中的医疗箱抛了出去，为秦王争取时间。
躲闪荆轲投掷剑鞘的嬴政在大殿中走了个S，与提剑的白舒擦肩而过后，堪堪停下了向前的步子。而夏无且提示话语恰巧传入了嬴政的耳中——
“王负剑！”

第126章 银鞍照白马
提着剑的白舒和嬴政擦肩而过时，自然听见了来源于身后夏无且的声音，瞧着迎面冲上来的荆轲，他还有心情感叹一句古文不愧是浓缩的精髓，且遇到危险情况，果然还是古文听起来更加危机啊，现代文总感觉说完话，人就已经没了呢。
像是现在这样——‘王负剑’比‘王上把剑背在后背上’要少了三倍呢。
如果系统还在就好了。
心里想着，白舒视线扫过了荆轲的匕首，注意到上面带着异色的光泽，便知决不能让匕首划破自己的皮肤。虽然触及死有些夸张，但搞不好破伤风什么的，在这个年代还真的没救，只能等死了。
如果系统在就好了，无论是‘荆轲刺秦’还是‘古文和现代文’，岂码他能找一个人吐槽一下。
单手执剑，在即将与荆轲手中迎面相撞时，白舒忽然侧身。涂着剧毒的匕首从他的眼前略过，如电影的慢镜头一般，白舒看到了荆轲脸上的死志，看到他的眼珠随着自己的动作转移，看到了他持着匕首的姿势还有毫无变势之意的动作。
白舒忽然就改变主意了，他手中的剑自正手变为了反手持拿，同时剑身翻转了九十度，将自身较宽那一面朝向荆轲，手中向自身的方向带了带后，双手握剑对着荆轲的腹部，用力撞了上去。
荆轲看着持有开刃后秦剑的白舒直面冲来时，就拿出了必死的心，所以他的冲力很大，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剑身拍在了荆轲身上时，荆轲感受到的并非是腰斩的疼痛，而是巨大的勒力。
像是狂奔的人装上了横栏，明明身子还在向前，连接上下身的地方却忽然被卡住了。上身与下身惯性向前一冲，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折断了。
感受到荆轲突然停滞的动作，和因为大力相撞时发出的闷哼和微微离地的力度，以荆轲的胳膊为跪，在直起身的同时脚下一旋，抬手抓着荆轲持匕首的手腕，一拉一拽一个干净的过背摔后，翻身骑坐在了他身上。
“别动哦~”荆轲因为失力脱手的匕首掉落在地，锋利的匕首插入地面后发出了‘嗡’的鸣叫声。
而白舒手中的剑尖，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停在了荆轲的喉咙前：“万一我手抖，你就要和这个漂亮的世界说再见啦。”
护在嬴政身前的李信看着白舒那眼熟无比的动作，发觉不做当事人的感觉竟然如此之好，看着荆轲的眼神里带了些同病相怜——确认过动作，都是被他文弱长相骗了后，被背摔的可怜孩子。
只是这一次，荆轲没有李信的运气好，白舒身上的伤早在这些日子恢复的差不多了，且与当时威慑的想法不同，此刻他面对的是敌人。所以是用尽全力制敌的，在卸了荆轲一臂将他制服在地上后，白舒又很快卸了他另一条手臂，确保他再无反抗之力。
动作干净利落到让旁观的李信打了个哆嗦，感叹自己运气还是挺好的。
嬴政沉着脸站在所有人的身后，决定此事过后给自己换柄短一些的剑：“夏无且，”他沉声，“去看看那匕首上是什么毒。”
就知道自己忽然出现在朝堂上不是个巧合，医官连连应声，绕道小跑到了刚才被他投掷出去的医箱旁，卷着医箱又抛到了白舒身旁：“大人可有受伤？”小声的询问了一句坐在荆轲身上的白舒。
就像他此刻出现在朝堂上不是个意外，夏无且深信这位赵国降将之前佩剑上朝，也是王上授意。那么有这么多秦将不用，偏偏信任一个降将的王上，到底是不信任还是过于偏爱，也就有了定论。
“王上叫你看毒，看你的毒就好。”剑尖对准脖子更多地是为了威慑，如今威慑已过白舒早改刺为横了，“不该说的就不要说。”
虽然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他今日一番往日的持剑上殿和突然出现的夏无且能说明一切，事后肯定也会有人直言不会的逼逼叨，弄得人尽皆知。但看在夏无且曾经给他看过肩伤的份儿上，白舒还是提了一句。
荆轲躺在地上，看着上来后先关心白舒的的夏无且，看着坐在他身上制着他的动作的白舒，远处站着的秦国臣子，还有被护在最后的那位秦王：“喂，你不是赵人么？”他的腹部还因为那一击疼得要死，“那边儿可都是灭你赵国的仇人啊。”
白舒嗯了一声，对荆轲的游说不为所动。
“他们灭你国家，亡你族人，你竟然还替他们做事？”看着白舒坦荡的样子，荆轲不可置信道，“以你的功夫和能力，想要刺杀秦王不是什么难事吧！”
蒙恬带人冲到了白舒身边时，听见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的确不难啊，我若是想要啥一个人，也无需用什么刀剑——兵器杀人是方便，但是时最容易被提防的那个啊。”你们怕不是不知道在后来，出了多少种能够杀人的方式，纸笔皆可杀人，就问你怕不怕。
起身看着荆轲被秦国的士兵抓在手上后，将剑递给了蒙恬：“你见过我。”
白舒很确定秦国的臣子没有叫出自己的名字，自荆轲入秦以来他又一直蜗在秦宫给扶苏当老师，那对方斩钉截铁的用赵国刺自己，就很有意思了。
荆轲停顿了一下，不情不愿道：“荆轲年轻时，曾去过雁北。”
白舒哦了一声，去雁北的人那么多他又不可能全都记得，这样也说得通。
然而荆轲就像是想要强调什么一般，死死地看着白舒：“轲曾亲眼目送将军站在城楼上，告诉百姓人终有一死，但比起两手空空的死去，倒不如带走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轲是亲眼见着将军烧了旧关，带人北上的。”
他被秦兵擒拿，被迫跪在了地上，跪在了白舒的身前，仰头的视角让他想起多年前让他决定不要苟且一生的，临死之前也一定要要轰轰烈烈做件大事，让百代之后的人记住自己名字的身影。
白舒朝着嬴政走去的步子一顿，转头看着面他而跪的荆轲，开口扯了件似是毫不相关的话题：“我觉得你们挺奇怪的，莫不是以为杀了秦王，秦国就会停下来？”
没想到自己的话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荆轲直直的看着白舒。
“国与国的战争，就算没有小为边界交锋，大为侵权扩地。匈奴和羌人打，是因为靠游牧为生的他们冬天在草原过不下去，想要从靠种植的中原人手中抢东西，活过这个冬天，所以边关逢战，多是冬日。”
“他们想活，但又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只是少杀抢掠，快乐就完事了。这个冬天过后，下个冬天他们还回来，往后的冬天亦是如此。”转身看着荆轲，“只是中原人的仗，六国，和那群匈奴羌人不一样，是另一回事。”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白舒知道那是嬴政上前的声音。
“六国之间的战争起于欲望和贪婪，封地易主，城头旗帜变换是常态，但毫无理由的杀戮不存在。君王多懂得长久发展的道理，得地想的是如何将其变为己用，而并非少杀抢掠将富饶之地变为废土。”
“你可有想过，”白舒看着荆轲，“若是有一个人，将这些土地统统改换为同一个名字，将这些生活方式极为相近的人统一为同一个民族。那么这片大地上，可还会有战火？”
荆轲沉默了。
而这样的沉默，是白舒意料之中的：“你其实也知道刺杀若是成功了，会发生什么吧。”
荆轲想要杀秦王么？
他想，但也不想。
若是他刺杀成功了，秦国会有两种情况。
其一是因为太子年幼，秦国陷入内乱之中，权力交锋和战争会笼罩在秦国内部，而刚刚被稳定下来的前韩国、赵国和燕国的土地因为压在他们头顶的那位君王的逝世也，会陷入混乱。
其二，他没有成功，或者他成功杀死了秦王但秦国上下一心，刺杀定然会成为他们怒火，首当其冲的便是燕太子丹和燕国。刺杀的目的不仅没有达到，反而成了接下来所有事情的□□。
荆轲抬头看着白舒：“将军，”他看着白舒，“真的会有那样一个天下么？”
“你，看到那样的天下了么？”
“会有的，”白舒垂眼，对着荆轲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这是吾辈位置努力和奋斗的目标，不是么？”
荆轲刺秦，或许为名为利，但名利之外他那颗敢于直面死亡的心，最初的起点不就是为了一个那一个天下众生都渴望着的，没有杀戮的天下么。
“我无路可选。”他看着站在白舒身后的秦王，“我于燕国听闻将军选择侍秦，心有不解。此行入秦，除却为刺杀而来外，也是想要再见一见将军，问个为什么。”他垂眼，如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
“我后来又去过雁北，那里已经变得我不认识了——但真的很好。”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秦。
现在，看着现如今唯一佩剑的秦王，想着之前雁北君制服他时的样子，荆轲笑了出来：“我之所以没有成功，”他的声音拔高，“是因为轲想要生擒秦王，得到约契来回报燕太子的大恩！”
“如今事败，荆轲无话可说但是——” 他笑了起来，笑的很开心，“燕太子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第127章 银鞍照白马
抬头看见来人是白舒时，嬴政将手中的竹简抛了过去：“瞧瞧！”
刚从蒙恬处回来的白舒抬手接住了半空中的竹简，脚下的步子也没停，走到嬴政的对面跪坐了下来：“这是什么？”
“燕太子丹和荆轲不得不说的那些事？”靠在扶手上，嬴政回答道，“徐夫人什么时候回咸阳？”
刚刚展开竹简的白舒抬眼，看着嬴政：“您要把借给舒的剑收回去么？”
“借你的归借你的，在你还符合孤的心意时，孤不会收回来的。”毫不在意的摆手，“也不是没有短一些的佩剑，只是想着既然他决定开炉，孤自然要最好的那个。”
听到这，白舒垂眸，视线落在竹简上：“今日大殿上，是意外居多吧。”
“一次意外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如果下次还有意外呢？”对于自己的失态嬴政倒是没什么想法，反而是在危险面前因为扒不出剑，不能自保这件事让他十分反感，“之前都是与人比试，今日这危难关头倒是被孤发现长剑的弊端了。”
真的遇到麻烦，对方可不会等你主动拔出武器再冲上前。
白舒看着嬴政认真的神色，在确定对方不是话中有话后，垂眼看手中的竹简：“那舒真的不知道了，徐夫人说要锻剑之事，王上也是知晓的。”毕竟大部分材料都是从王库里出的，“什么时候锻好，只有徐夫人说得清吧。”
“行吧，”对于那些执拗的手艺人，嬴政也没强求的意思，“那就先让他的徒弟给孤锻出一柄来，先凑合一下吧，蒙恬那边儿怎么样了？”
终于说到正事了，白舒一边看着手中没有断句的竹简，一边汇报道：“秦舞阳都交代了，反倒是荆轲，只咬着‘燕太子丹是主谋’这件事不放，其他的都没说。”
这种戏剧性的对比让嬴政笑出了声：“你怎么看？”
“荆轲是个聪明人。”将竹简重新团成了一团，轻放在了桌子上，“秦舞阳就很蠢了。”
“没咬着你不放？”嬴政脸上浮现出几丝促狭之意，“再蛊惑一下侍君之侧你？”
说到这个，白舒的表情沉了沉：“王上和蒙将军真是心有灵犀啊。”他极为不善的表情就已经给出了嬴政答案，而这个答案嬴政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就说你很好用啊，”撑着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白舒，“说说看吧，问出什么了？”
“那秦舞阳前几年在街头和人起了口角，愤怒之下杀了人，也因此坐牢。因他当时年幼，恐怕燕太子丹以为这人格外有胆识气魄，加上他的确能说，才会选择他。您真该亲耳去听听，他在牢房里是如何‘效忠’您的。”
技术看不出来，脸皮是真的厚：“都开始拿舒做标榜，说一见您就知道您是要做大事的人，说您的气度远超燕太子丹，顺带他还说您能一统天下呢。说之前是他的错，他愿意从此为您鞍前马后——就差立誓要为您直接去死了。”
嬴政哼哼的笑了起来，不掩愉悦之意：“你觉得呢？”
白舒的表情有些复杂；“是舒想的太复杂了，他们竟然真的只是来刺杀王上，希望干扰秦国士兵踏足六国进城的——他们到底是怎么觉得您死了，我们就会停下来的？”这个问题白舒实在是想不明白，“难道不应该更愤怒，所以决定踏平燕国么？”
王室一国尊严所在，若是放过了欺辱王的人，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脸面，还不是会成为其他国家中好欺负的软蛋啊：“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聪明人的想法，傻子不懂。”嬴政哼笑道，不知指谁是聪明人，谁又是傻子，“不过燕国的手段是越发上不得台面了，看起来你们班师回秦时顺手吃掉的那些地盘，让燕国彻底慌起来了。”
“您怀疑燕王知道此事？”
“燕王喜？他没这胆子。太子为质是多么无奈又耻辱的事情，竟然做了好几次。”赵国一次，秦国一次，算起来燕太子丹的人生有大半是在别的国家度过的，“空有野心却没点能力，甚至连为君的肚量都没有。”
“只要孤不打到他们蓟都城下，他就还能骗自己他的王位无忧。”这也是为什么秦国不一口气拿下燕国的原因。
白舒点了点头，开启了新的话题：“该套的情报掏出来，他们没什么用了。”秦舞阳有什么优点呢，“具秦舞阳所说，他是受到了燕太子丹的胁迫，如果他不来，他在燕国的家人就会惨死。他不似荆轲无牵无挂，他家中还有个十岁的弟弟和更年幼的兄弟姐妹。”
“哦？当年是他因为起了争执，拿了把菜刀当街杀人的吧，”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他现在在这里和你们忏悔，还顺嘴提了弟弟妹妹，这是在影射谁啊。”
“舒还没说话呢，蒙将军当场就骂回去了，”白舒眼角带笑，“蒙将军也很喜欢扶苏啊。”
“孤的扶苏自然讨人喜爱。”亲爹洋洋得意道，“秦舞阳就不用留了，人头砍下来送给燕王吧。那荆轲，”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觉得是杀还是留？”
想到之前在竹简上看到的情报：“杀了吧，燕国督亢图和樊于期的头，已经足够咬死燕国了，更何况他在大殿上喊得声音那么大，比吓得说不出话的秦舞阳可要聪明多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改口。”
“迟早都是一死，他不会改。”嬴政提笔在丝帛上写下了王令，“一为名一为利，果然人世间车马碌碌，多是为名为利的庸俗之徒——那荆轲游街示众，然后砍了吧。”
白舒自无不可，更何况如果荆轲不改口，那借他之口定然能将‘燕太子丹刺杀秦王’一事宣告天下，彻底砸死在耻辱柱上：“那秦舞阳呢？”
“既然对孤有这样的重望，那就赏他个车裂示众好了。”
这转折转的白舒怔了三秒：“王上这翻决断，实在是……”
“少奉承孤，这还是你当年说的话呢。”抬手将写好的丝帛上盖上王印，然后递给了白舒，“许多年不见，姬丹（燕太子丹）那个家伙这么多年不见，水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实在是无趣。”
“啊哈哈，您记性真好。”尬笑了两声，白舒发现自己对嬴政说的最多的话，可能是夸奖，“如果燕王将燕太子丹送来赔罪，您打算如何处置他？”
瞧见白舒将丝帛收入怀中后，嬴政摆手：“别让他送来，孤看他心烦。”
“喏。”白舒应了下来，“那您要他活着还是......”
“孤现在还没打燕国的意思，留他一条命吧，一个自诩聪明的傻子上位，总比其他人要对秦国更有利。”嬴政权衡了一下利弊，“灭魏之前，孤还是很期待他发现他的人头只是暂且寄放在他脖子上时，会是什么反应。”
燕太子丹和秦王之间的事，白舒没有点评的资格，所以也就保持了沉默：“若是燕王提出要太子侍秦呢？”将人送过来赔罪和送人侍秦，虽然本质没什么区别但处理方式可完全不一样。
一个秦国能杀，另一个不仅不能杀，还得好好的养着以示大国之气度。
嬴政也想到这一点：“这倒也是，依你之见呢？”
“臣下没什么看法。”
嬴政盯着白舒，看着他低眉顺眼异常恭敬的样子：“哼，就仗着孤的宠爱有恃无恐吧你——让他见孤，然后带着孤欲于燕国相交的王令回燕国吧。”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什么的，嬴政特别擅长。
见他，是为了羞辱他。而那与燕王的官方文书，则是给了对方一个可以回燕的借口：“他不会，也不敢再咸阳多待的。”正巧借着这个机会，他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在天下面前刷一波自己异常宽广的胸怀与气度。
你瞧，降将孤喜爱他的才能所以当他投诚孤就重用了，派人刺杀孤的人因为孤感于他为了家国大义挺身而出的决绝所以也原谅了他——孤是个多么好的主子啊——来投诚吧！
白舒应了一声：“那赔礼？”
“燕王不给，你也别叫人怂他了。秦国如今已经是靶子了，留着燕国的利比那一城一池要大得多。燕国迟早是孤的，晚上那么一两天，不碍事。”嬴政眼睛微眯，“但给孤定准了，那些力劝燕王和孤打的，杀了。”
身在咸阳的秦王，完全不觉得他远程指控他国的朝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需要什么，你自己从国库里调用就好，不用和孤说了。”
“喏。”白舒抬手，恭敬的应了这个任务，“那魏国那边儿？”
“先处理燕国，雁北的军队还没调动起来。”黝黑的眸子看着白舒，没放过他脸上的丝毫表情变化，“等事情结束了，直接让他们南下借道燕国。”
至于借了后还不还，就要看心情了。
白舒抬手朝着嬴政行了个礼，没有反驳也没有异议。
这副乖巧的模样，让嬴政很满意：“魏国除了之后，灭楚之战就是你的了。”
灭赵时白舒因为身份，只能做副将。如今与魏国战鉴于动用的是雁北的军队，为避嫌自然也不能是白舒领兵。倒是楚国，是个难啃的骨头，王家父子连灭韩、赵、魏，也该换个人当主将了。
嬴政的食指和拇指来回摩挲了一下，看着白舒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的样子，下了决断。

第128章 银鞍照白马
身着华服的女人面无表情的坐在床侧，茶色的眼睛垂视着此刻在襁褓中呼呼大睡的粉嫩婴孩。
五官已经微张的孩子鼻梁高耸眼窝凹陷，异域的血统在他身上盖过了中原人的特征，而他睁眼，也会有一双和他娘一模一样的眼睛。
听见门外传来的通报声，女人脸上挂起了笑容，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正好迎上了踏入屋中的秦王：“王上，”脸上是喜悦的笑容，“您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妾了？”
“出来转转，”嬴政张开手，女人先侍女一步主动为嬴政解开了外袍，“在做什么？”谁都是服侍，嬴政对女人还是侍女并没有多么在乎，反倒是趁着这个时机随口问了一句。
“在看十八公子呢，”女人声音娇羞，“那小子白日里呼呼大睡，晚上倒是闹得人不得安生，也不知这精力是从哪里来的。”说着，手指充满暧昧的划过了男人的腰肢，却在即将落到更下方时陡然落空。
嬴政大跨步的向内间走去，看都没看自己身后的姬妾。
女人吹了吹眼帘，将手中秦王的外袍递给了身侧的宫女，提起裙子小步追了上去。
进入内间，男人果然如她所想，坐在床侧看着襁褓中肉嘟嘟的孩子：“王上难得来一趟，只顾得看十八公子，却不来看妾身。难怪你们中原人都说什么‘父子情深’，妾身对着十八公子和王上来说，果然是个不重要的。”
“你如何不重要，”嬴政笑着搂住了女人的腰，抬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没有你，哪里来的十八公子？”纵着女人欲拒还迎的推了推自己，“这不是看到他之前，已经看到了这位大美人么。”
“王上净会说笑。”女人笑起来很美，大大的葡萄眼完成了弯月，眼珠映着窗外的阳光如同琉璃般澄澈，“他们笑妾身也就罢了，王上怎么也来取笑妾身了。”
“哦？孤哪里有取笑你了。”嬴政的手指在女人玉如的脸颊上划过，纯黑的瞳孔显得他此刻格外的真诚，“莫不是要孤昧着良心说草原上最美的女儿长相平平，在孤的后宫里也算不得数一数二，你才开心不成？”
这话逗得女人笑出了声，声音如银铃碰撞清脆：“王上惯会逗人玩，王上是一国之君，举国上下的美人儿哪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侍奉王上的。妾身这幅样貌，王上也就是图个新鲜，等着王上看腻了，妾身就会和其他姐姐们一样，只能看着王上宠爱新人了。”
这话听得嬴政挑了挑眉头：“孤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重皮囊的人？”指尖在女人茶褐色的眼睛下方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慵倦柔和，“这人谁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长得是好是坏，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注视着女人的眼睛，声音喑哑：“有趣的还是无趣的，好看的又或者丑陋的，死了后埋在土里，待百年后再看不都是一个样子了么。”
这话说得女人下意识的一个激灵，但哆嗦过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半依在秦王怀中，又挽救性的想要做些什么。
嬴政却没在意对方的举动：“所以还是活着的好，放在孤的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指尖在女人的眼睛上略过，“你们草原上的人，眼睛个个好看的紧，十八这双眼睛随了你，每次看着孤那副想要使坏的灵动样子，倒是让孤忍不住更偏爱几分了。”
说到自己的儿子，女人从嬴政的怀里挣扎着站了起来：“下个月十八公子就周岁了，按照习俗便可入族谱，王上可有想好十八公子的名字？”轻轻的试探，小心的看着坐在床侧的高大男人。
听见女人的问话，嬴政随口嗯了一声，继续盯着在床上睡的香甜的胖小子，眼睛里情绪翻滚，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瞧着没了下文，胡姬绕道想要蹭到嬴政的身后：“那，王上......”
“坐那边儿去。”女人还没靠近嬴政，就被他打断了。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嬴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如此命令道。
被嬴政这话吓得打了个哆嗦，女人提着裙子也忘记了收敛，呼啦一下子坐在了嬴政的对面。这个动作引得嬴政视线自十八公子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看着她脸上的尴尬之色，脸上不由流露出了几分笑意。
“你想要给他起名？”也不是不可以的纵容，“可想好了？”
然而女人却大惊失色；“不不不，没有，没有。”她连连摆手，与其说是受宠若惊，倒不如说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妾是什么身份啊，哪里有资格给十八公子起名。”
瞧着女人惊恐的样子，嬴政脸上笑意更甚，他腰背挺直的坐在床侧：“他是你的儿子，你是他的母亲。你若是想要为他取名，未尝不可。”
这话说得好像他对眼前的女人十分偏爱一般，但这几年随着逐渐相处，女人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纵容之下的冷漠。要她给十八公子取名，那才是真正断了十八公子的宠爱和前途：“妾只是......”
“既然你不想给他起名，那孤就起了。”嬴政再次打断了女人的话，“他是亥时出生的，他的母亲是胡姬，那便叫他胡亥吧。”
名为胡姬的女人身体僵硬：“王上，”她垂下的眼睛，不让秦王看见她眼睛的仇恨和哀怨，“臣妾掺和个什么劲儿啊，这日后要是让十八公子知晓他名字的来历，会笑话妾身的，还是从诗经取个吧。”
“诗经？”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孤可不怎么喜欢读那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可大公子的名字......”
“扶苏是扶苏，十八是十八。”嬴政抬手掐住了女人的下颚，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拖了拖，强迫她抬眼看着自己，“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和孤的扶苏比较的，想要和孤的扶苏争，首先你得让他长到九岁，不，来年他就十岁了。”
这话说的胡姬眼中怨恨更深：“其次，十八是你的儿子，你是十八的娘，他若是笑话你，孤替你杀了他，你再生一个。”斩钉截铁，不由否认，甚至还有只要此刻胡姬说，他立刻就会杀了这孩子的坚定。
胡姬眼睛里的东西在嬴政突兀的举动下，暴露了出来。那不加掩饰的恨意与哀怨，说起扶苏时的不喜与嫉妒，在嬴政的眼睛里清清楚楚。
然而嬴政却像是看不到一般，一手搂着胡姬，一手钳着她的脸：“有人和孤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内在的东西要比在外的重要很多——虽然无论怎么看美人还是个美人，但这句话对你来说还挺有道理的。”
出身于草原的胡姬没读过书，对中原人说话的圈圈绕绕并不能完全听明白，但联合之前的话，她不想也知道这是对她痴心妄想的讽刺：“可十八也是王上的孩子不是么，王上明明也很喜欢他啊。”
嬴政也没指望这个女人能听明白他的话：“孤喜欢这世间所有不染浑浊，干净又漂亮的东西。”松开手，放任女人站之身，“十八的眼睛就很好看，如果他离你远远的，一直这么干净下去，喜欢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你在他身边，”漠然的看着胡姬，“叫宫人怂恿扶苏多亲近他的母族族人，远离孤给他选的太傅这件事，你以为孤不知道么？谁给你这个蛮夷子出的主意，以为孤也不知道么？”
胡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投靠孤之前，你的族人到底杀了多少老秦人，这笔账孤一直记得呢。”站起身，不见之前与胡姬的温存，“以为孤是那群不长脑子的废物，或者是满口之乎者也大道理的老东西么？以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就能让孤自废臂膀，并且放弃一手培养起来的太子？”
嗤笑一声，不知是笑谁的痴心妄想：“胡亥是你的儿子，你是胡亥的娘，这点——”松开钳着胡姬脸颊的手，拉长了声音，“——永远别忘了。”
嬴政的眼神黝暗又阴狠，竟令胡姬想起了草原上那个杀神。她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在一旁睡着的胡亥或许是感受到了杀意，陡然啼哭了起来。
嬴政却没有要抬手去抱的想法：“给孤乖乖的在后宫做个装饰，否则草原上那么多部族，如今你们畏惧的杀神又在孤的手里，想要给孤生孩子的草原女多的是，不缺你这一个了，反倒是十八还有点儿用。”
这话说得胡姬的心都冰了：“王上，他是你的儿子啊。”
“知道么，”嬴政却像是随口提及一般，漫不经心的补充了一句，“很快大秦就要有十九公子了。”所以他十八公子，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宫里那么多没孩子的女人，想要养孩子的也有不少呢。”
这一次，胡姬是真的被吓僵了。
“所以啊，”俯身，抬手盖住了胡姬的眼睛，嬴政声音很轻，“别以为你有什么特殊之处。”
“乖乖做个象征，离孤的大秦，远一点儿。”

第129章 银鞍照白马
在即将进入年关的时候，秦朝的官员们就放了假。年货自然有下人准备，封笔又没了政务，这些往日里忙的脚不着，地位极人臣的秦朝最上层，就忽然无所事事了起来。
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街上路人拱手问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派喜庆之色。
白舒直接放了手下十天的假，本就没多少人的白府因为仆人和手下回家过年而瞬间空了下来。
没了奔波忙碌下人的府邸，瞬间显得空荡又冷清，没有人气甚至还有几分阴森的感觉。
白舒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一来他府上本就没有多少人，二来他极少在府里待，在秦宫的时间远超在自己的府中，对陛下赏赐的这个府邸感觉更像是个临时的落脚点，根本没有归属感。
也正是因为如此，过年时人少了对他来说，反倒是还清净——终于可以找个一整天都没人打扰了的地方了。
然而，刚躺下没多久的白舒，在梦中感受到了身上如鬼压床一般，将他死死按住的重力......
“饶了我吧，小扶苏。”迷迷糊糊的抬手，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到了另一侧，翻了个身，“难得能趁着过年摆脱你几天，小祖宗你快点去骚扰你的父皇，让你先生我清清静静地过完这个年，可以么。”
“才不要呢，先生好过分啊，”因为白舒那一推，滚到床里侧的少年不愿意了，“扶苏好不容易骗过父王，溜出宫来找先生，结果先生不开门，害的扶苏翻墙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赶扶苏走。”
少年人利落的翻了个身，一只手的手肘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去扯白舒用于蒙头的被子：“先生，快点儿起来。”兴致冲冲迫不及待，“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出门去逛市集吧！”
“容我拒绝。”白舒没想到扶苏会伸手来扯被子，所以一个大意之下直接被扯掉了用于自我逃避的乌龟壳，“我的小主人，看在你先生我平日里带你不薄的份儿上，让我好好睡过这个年关不行么，真的没别的要求了。”
“拒绝！”扯开了被子，扶苏站在床上又抬手去拉白舒的手，“快点儿起来，先生！”
所以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几柱香之后，一脸困乏的某人会出现在街头的原因吧。
毕竟已经出了门，眼前又是个小祖宗，白舒自然只能打起精神奉陪。
想着秦国的大公子能够从如今护卫重重的王宫重地中混出来，说是秦王不知道，白舒才不会信呢——扶苏混出宫，恐怕都是那位的意思。
只是他要扶苏出宫，又是为了什么呢？
白舒有那么一瞬间忍不住阴谋化，只是想到往日嬴政对他也算是坦白，便抹掉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专注的去看在他面前到处乱跑的扶苏了。
扶苏作为一国的继承人，平日里的功课繁多，很难有机会离开咸阳宫出门游玩。加之他身份尊贵地位稳固，作为未来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嬴政已经准许他开始接触朝堂之上的政务，便更腾不出什么时间了。
所以突然有这么一个机会，扶苏和撒缰的野马一样，在人群中来回游窜着。若不是白舒一直盯着，一个不小心就会跟丢扶苏的人影。
白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到底没忍住的扯了扯自己披散身后的头发——所以说，好好地假期，他究竟是为什么要浪费在小鬼头身上啊？
小鬼头并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他在集市上窜来跳去，直到天色渐黑才钻出了往来的人群，跑到白舒的身边：“先生，”抬手牵住了白舒的手，另一只手里是一块儿糖饼，“我逛完了。”
白舒看了眼扶苏，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他的手在人流中拐了个弯，走入了小道，朝着自己的府走去。
“先生就不好奇？”对着自己信赖的人，少年总是藏不住话的，“完全没有什么想问扶苏的么？”
“问了，你就会回答？”白舒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春日的风，温和但却令人感觉一点儿干劲儿都没有，“既然你有小秘密，还是能让我知道存在的小秘密，无论我问或者不问，早晚都会知道的吧。”
“先生真无趣！”扶苏小声控诉道，“明明先生就很喜欢和父王玩这种，我不说你自己来猜的游戏吧，我做了我的剩下的就看你了的这种。”
“王上是王上，扶苏你是另一把事儿了。”随口嗯嗯了几句，态度极其敷衍，“王上是我的主子，管饭的那种。您虽然也是我的小主子，但是是我管你饭的那种。”
说罢，朝着扶苏梳的整整齐齐的童子发鬓伸出了罪恶的手掌。
“才没有什么不一样，”扶苏一个弯腰躲闪过了白舒的手门票，强烈谴责抗议，“先生只是偏心而已。”
“偏心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拉着扶苏的手向前走去，“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绝对公平的事。”
“和你其它的弟弟们比起来，朝中的重臣都或多或少和你有些关系，有的甚至还是你专门的老师。你的那群异母弟弟们，他们却完全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人。对你来说触手可及的，对他们来说邀不可望，他们难道不觉得偏心么？”
又听见说教的扶苏鼓起了脸：“那扶苏还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呢，既然未来是先生要效忠的主君，也没见先生你对扶苏有对父王的一半啊。”
虽然比起其他人的小心翼翼样子，还是白舒这种随心而行的样子令人愉快。想到这里，扶苏看着白舒，稍微拔高了音节：“先生你对待父王和对待扶苏的样子，就完全不一样。”
扶苏看着白舒的眼中并无恶意甚至满是敬仰，因为长在嬴政的身边，他自有记忆开始接触朝堂重臣的时间，远多于他和那些弟弟妹妹相处时间的总和。
“小不点儿，你人不大想法倒是很多啊。”白舒仔细打量着扶苏，声音里不由擒拿了几分笑意，“你见过几次王上和臣下的相处啊，就大言不惭的说想要我像对王上一般对待你？”
虽然还年幼，但他也如嬴政所愿，开始思考大秦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的继承人了。迟早也会有一日，他会成为和他父王一样优秀又杰出的，将大秦看的比其他事物更重要的王。
扶苏目光坚定的看着白舒：“父王说，先生你会是大秦最尖锐的一柄刀，而他是持刀的那个人。扶苏总有一天要接过父王的位置，成为大秦新的主人。”他说话虽然还带着奶味，但也依稀能够看出几分王者之气了。
白舒挑眉，没看他。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王。”幼小的少年腰背笔挺，“父王既然选择了你当扶苏的仲父，要扶苏尊敬你如尊敬另一个父王，那说明父王认为你值得托付和信赖，他很信任你。”
因为父王信任你，所以我也会信任你。
虽然扶苏的五官随了他的娘，但当他认真的时候，模样倒有几分像他父王的。这话说出来，竟然让白舒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幼年版的小嬴政，
“虽然不知道你哪里吸引了父王，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扶苏说的信誓旦旦，“但在父王否认你之前，你永远会是我未来的将军。”
白舒惊异地低头看着被他牵在手里的扶苏，惊讶于他说出的话。
“所以——”扶苏别开脸，或许是灯笼的原因，他对着白舒的脸颊和耳朵红成了一片，“我会努力让你也承认我的！”
白舒的表情自诧异变为了惊喜，然后接踵而至的是哭笑不得：“您是大公子，是未来大秦的主人，您做事有时候真的不需要一个解释或者被人承认的理由，没人可以强迫你做出解释的，大公子。”
白舒绕过扶苏，面朝着他蹲下身：“而且大公子你真心想多了，若是不出意外，臣下这一辈子，只会是王上一个人的将军。”
说的非常认真：“臣下是王上留给的大公子以防万一的后手罢了，若是一切如臣下和王上所预料的那般顺利，臣下会和王上一并退出大公子您的时代。那个时候，你也会有有只属于您自己的将军。”
扶苏眨了眨眼：“什么叫以防万一的后手？”
白舒笑了笑没接话：“那么既然即将到达我们的目的地，您现在可以告诉臣，您和王上特意支开臣下，是要对着臣下的府邸做了什么？”
“啊？”扶苏的表情茫然了一瞬，他直愣愣的转头，看向了自己身侧的高大砖瓦：“我们到了。”
“抄近路了。”白舒盘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扶苏在他说出这句话后，瞬间惊悚的面孔，“别以为我什么都没发现啊，无论你在这个时候找我，又或者是一路上拉着我拖延时间。”
满意地瞧着扶苏的头越来越低，恶趣味被满足的白舒轻声笑了出来，他再次抬手揉了一下扶苏软软的头发，忽然想起他曾经在哪里看过这么一个分析，说头发软的人，性子也会相当的好接触和柔软。
如今看起来，倒是应极了扶苏的样子。

第130章 银鞍照白马
空荡的府邸不知何时挂上了灯笼，沿着小路一直延伸至□□院。
瞧着自己院子里大变的环境，白舒竟然有了种‘终于来了’‘果然如此的释怀’。
白舒牵着扶苏的手，不用猜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好笑的拉着扶苏一起向前：“怎么不和你父王在宫里过？”
“每年过的都一样，太没意思了。”扶苏憋嘴，“而且偶尔，我也不想看到弟弟妹妹吸引父王的注意力。”
虽然平日里是温和而雅礼让弟妹的大秦长公子，但年幼时一度以为自己是父王唯一一个孩子的扶苏，在长大后对自己最敬仰的父亲，也有着属于孩子的独占欲。
白舒没对此做出什么评判，实际上他从一定程度上很能理解扶苏的心情，无论是对成人还是孩童，爱从来都是独占欲：“那从今年开始，你就一直和我一起过年，过到你腻烦为止，如何？”
到底扶苏即将是他的学生，未来他们要相处很多年的。
“那父王怎么办？”扶苏小天使微微蹙眉，“那......”他看着白舒，眼神中流露出了纠结之色，“扶苏可以白天陪仲父，晚上去陪父王么？”
这种只属于孩子的贪婪，成功让白舒笑出了声，抬手揉了揉扶苏的头，进了院子。
不过才几个时辰，原本冷清的院子就变了个样子，往日朝堂上穿着朝服一本正经的同僚们，在褪去了华贵的服装后，好像也丢下了自己的包袱。文臣靠在堆叠成山沙发垫子上没了坐相，武将随意找了个位置拉着垫子盘腿而坐，双方凑在一起，也不见往日与对方横眉竖目的样子了。
人倒是不多，十多个人围成了一个圈，扶苏一入园就反被动为主动，拉着白舒直奔嬴政身侧，硬生生把坐在嬴政身侧的王翦挤到了一遍。
王翦是嬴政自邯郸归来后就一直陪在身边的心腹，说句冒犯的，他已经将嬴政当成自己半个孩子了。而扶苏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于自家小辈自然更不会生气，他笑呵呵的往另一边儿撞了撞：“焦焦，快让让！”
原本正在沉思的茅焦瞬间就脸黑了，他抬头瞪了一眼王翦：“闭嘴！”
时隔一年再次听到这个令人羞耻的叫法，虽然不是在叫他，但是谁让他是这个名称的罪魁祸首呢——蒙毅心虚的抬手用手中的纸牌挡住了脸——等等他为什么心虚，明明错都是白舒的！
“好吧好吧，”王翦遗憾的叹了口气，顺着茅焦腾出来的方向移动了一下，给白舒让出来了个地方，“那焦焦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这个名字，多亲切啊!”
“闭嘴，翦翦！”难得放假，又是对着自己这个恶趣味十足的同僚，茅焦也懒得动脑子了，便如此直白的讽了回去。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王翦的脸皮：“叫翦翦多生疏啊！”王翦将手中的牌扣在了桌子上，学着女儿家扭衣角的动作，扭捏了一下身子，“我们都这么熟了，翦儿就好。”
茅焦恶心的连手中的牌都不要了，抓着垫子越过了坐在他身侧的蒙恬，跑到桌子对面的尉缭身侧避难去了。
这让王翦很满意，往日根本不会发挥作用的低劣计谋，在今日终于起效的结果，就是他成功霸占了茅焦的位置。
而因为王翦的挪动，白舒就落坐在了之前王翦的位置上，扶苏正巧夹在白舒和嬴政的中间，手肘撑在小桌子上，兴奋地看着自己的长辈们：“你们在玩什么？”
“雁北那边儿传过来的纸牌游戏。”嬴政抬手将扶苏揽到了怀中，让靠在他怀里的扶苏能够看到自己手中的牌，“我教你？或者你想要你先生教你？”
“父王教！”这对扶苏来说根本不是个选择题，但他没看到的是桌上的人因为嬴政这一句‘先生’齐刷刷的抬头又低头的动作。
白舒注意到了其他人的眼神，他打了个哈哈也伸头去看嬴政手中的牌：“雁北的游戏已经传到这边儿来了啊。”速度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太多。
“我这次回来时带回来的。”王翦举手，“雁北那群兵闲来无事就会凑在一起打牌，我觉得挺好玩就带回来了一副。不过我说白舒，你手里有这么先进的造纸技术，干嘛不早公开出来？”
“早公开出来，你就看不到我了。”白舒低声询问了一句嬴政他们现在在打什么后，伸手越过扶苏将嬴政手中的牌变了一下位置，“这纸我最初叫人造出来，为的可不是这种游戏。”
武将们不觉，坐在桌子上的李斯蒙毅茅焦尉缭等人却是若有所思：“你想要著书？”出身平民的尉缭满目震惊，“难怪是王翦将军带回来的，难怪这种好东西这么多年，却从未有片字从雁北流出。”
昔日雁北君是雁北的人心所向，但毕竟人多嘴杂难以管理。反倒是雁北军这种纪律森严的地方，便于管理。加之只要东西不外带，万人听个只言片语恐怕也会以为是异想天开的玩笑，不会当真。
如今被发觉，一方面是因为雁北如今归大秦管理，普通士兵无法反驳如今作为最高将领的王翦。另一方面是因为主君自赵王换位了秦王，雁北也已经归属于历史相对较短，对血统并没有那么看重的秦国——雁北不想瞒，也没有必要继续瞒下去了。
比起多是功勋贵族，上层联姻频繁彼此多为亲戚，唯亲而用极度排外的赵国。秦国因为商鞅变法后吸收六国人才，对于身家背景不怎么看重，哪怕是奴籍又或者罪人，只要有才便可用——对平民读书便没了那么多忌讳。
这个世道读书人之所以少，一来是因为在读书人出仕之前不事生产，家中没有资产的人供不起。另一方面是因为竹简极难携带且制作复杂又耗时，加之运输麻烦，若是没有足够的金钱与人脉，一般人难以获得。
若是有了纸，那么这一切的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白舒抬眼看了尉缭一眼，扯出了截然不同的话题：“王上这局和谁一家的？”
嬴政顺着白舒的话没有谈及政治：“你来打，我来教扶苏。”没回答白舒的问题，反而随手将牌往白舒手中一塞，搂着扶苏开始和他讲起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白舒自无不可，他甚至连问一问谁和自己一货的想法都没有，抬手就出了牌。嬴政之前手里的牌还不错，无论哪种游戏，自己赢才是最保险的嘛。
于是前脚嬴政刚和扶苏讲完规矩，后脚白舒就赢了这局牌：“这次你就只带回来了纸牌？”
“没，”王翦摇头，“还有什么麻将之类的，不过都不是一群人能玩起来的，就抓了个方便大家一起的。你们雁北的游戏真多哎，这么多好玩的，到底是哪个奇才想出来的？”
白舒停顿了一下，微微勾起嘴角，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和怀念：“一位远游的朋友。”
王翦倒是有些遗憾：“那暂时见不到了啊......不过等翦辞官养老，就去你们雁北过日子好了。”越说越觉得可行，“到时候你那位朋友若是到了雁北，一定要帮翦引荐一下啊！”说着这话，王翦整个人兴奋不已。
嬴政抬头，视线扫过王翦这个当着老板的面说辞职不干后要干什么的糟心员工：“白舒，”他的视线转移到了白舒身上，“下一句一起吧？”
同样在看王翦的白舒转头，瞧见了嬴政脸上的深意，哦了一声：“好啊。”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几把游戏中，王翦不仅一分没得，他还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被自家王上和新晋同僚联手针对了——哦，不止，还要带上个茅焦。
“什么仇什么怨啊！”底裤都要输掉的王翦如被人拔了塞子的皮球，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王上您实在是太过分了，焦焦你也是，还有白舒你这个家伙！”
正在洗牌的白舒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狸猫笑，而被带飞的扶苏则眼神炯炯有神的看着自家先生洗牌的动作，伸出手蠢蠢欲动。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灯，光将院子照的透亮，自秦宫中调来的宫女端着餐盘，如流水般一一上前布宴将餐盘放在了每个人面前的小桌子上，于是各归各位，反倒是扶苏赖在白舒的位置上不动了。
嬴政也没什么说什么不可，他站在主座前，举起了手中的酒盏对着坐在下侧的臣子：“新的一年——”
坐于右侧是李斯、蒙毅、尉缭、茅焦、甘罗等文臣。而他的左侧是王翦、王贲、蒙恬等武将。
比之往年的阵容，还多了另一个人。
嬴政看着此刻正赖在白舒身侧撒娇的扶苏，脸上笑意愈深：“——还请诸位多多关照，为我大秦一统天下而努力啊。”
随着他的话落下，坐于下侧的臣子们共同举杯，隔空遥敬：“敬大秦。”
敬王上
敬这个天下
新的一年，也请多多指教啊。

第131章 银鞍照白马
懒洋洋的一个年过后，秦国就重新进入了繁忙的时期，跨年时囤积的政务并不太多，庞大的帝国机器转动起来，很快就将积压的事物都处理完毕了。
而在冷落了燕国太子丹一个新年后，秦王似乎想起了这位自燕国而来的‘贵客’，找人告知了了燕国使臣后，这位谋划了刺秦的主使，终于要面见秦王了。
“王上这是终于打算见一见他的那位故人了啊！”甘罗在朝会上的位置压在蒙毅后，这方便他抬手去戳站在自己身前的人，“在异国他乡过了个年，事后还能想起来自己的责任，不容易啊。”
他到底是在感慨秦王还是在感叹燕太子丹，从他幸灾乐祸的样子，到充满了讽刺的语气，简直不能更明显了。
以至于蒙毅头都不回，反手一拍就把甘罗戳着他腰的手拍到了一边，连理会的想法都没有。
甘罗对此也不在意，实际上整个秦王近臣的团队，能和他完全恶趣味的玩到一起的，也就只有王翦一个人了——这方面他们可是忘年交。
甘罗转头，对着站在另一边的王翦做了个奇怪的表情，引的王翦也乐呵呵的回敬了他一个表情，两个人隔着个过道，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玩了起来。
其他臣子们对此也已经见怪不怪了，臭味相投就能很好的形容王翦和甘罗。
直至上方传来了一整的脚步声，他们才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其他人也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逐渐挺直了腰背，连身上的呼吸都不由得轻了几分。
嬴政就是在这样瞩目的情况下坐上王座的：“那就宣吧。”他摆了摆手，与其他人期待的目光和动作相比，他显得十分敷衍了。
这样的动作让白舒轻轻发出了一声质疑的鼻音。
“之前，赵韩还在的时候。”负责将对方自燕国带入咸阳的王翦，在听见了白舒的疑惑后，侧头快速的解释道，“姬丹在秦国为质，但是觉得王上不顾往日情谊亏待他，就自己跑回燕国了。”
白舒‘啊？’了一声，被对方这种奇迹一般的操作震住了，一国太子被送于他国本就是示好之意，未经准许私下逃脱与宣战又有何异啊。
“对吧，这种人。”仅仅用了一个新年就和白舒熟络起来的王翦，对这种享受自己身份地位带来的荣耀，却自己的喜乐放弃责任与大义的人也很不屑，“在边界接人的时候，燕王使臣暗示我们，怎么处理姬丹都可以的。”
王翦觉得这对父子实在是非常令人疑惑了，若说燕王想保姬丹，那么就不应该把人交出来还说愿意让他们随意处置。但若是他不想保姬丹，那么他大可以将人直接杀了对秦国以示诚意。
“啧。”对于这话，信了才是真的傻子，“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留下了？”
原来秦燕之间边境的争夺还没结束，王翦就将所有事物都交给了自己的副将，跟着燕国使团反秦的行为，为的是将使团再次原样遣送回燕国啊。
大殿门口传来了宫人通报的声音，王翦嘻嘻一笑后，又瞬间板平了自己的脸。而嬴政高坐王座之上，垂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不要说在底下做小动作的近臣了，他连燕使都没有搭理的心思。
然而自家王上任性，臣子们却是要表态的。
于是呈现在燕太子姬丹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庄严肃穆的秦国朝堂。
白舒忽然想起他之前也有看过姬丹的情报，说他早年在赵国邯郸为质，算着时间应该是嬴政在邯郸生存之时。
只是比起作为质子遗留在赵国的孩子，姬丹不知是自持身份还是因为不便外出，白舒在邯郸周边那么多年，从未遇见过他，更没有听见过他的什么消息。
姬丹很明显比嬴政幸运，作为燕太子的他，他不过在异国为质了短短几年，就被接回燕国了。他如出行游玩般的离去，与自小出生在邯郸，后同样在异国他乡为质，最终几乎是逃回秦国的嬴政，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十几年后这样的情景又发生在了秦国，只是这一次狼狈出逃的，成了姬丹。而稳坐高台看戏的，是昔日狼狈的嬴政。
白舒抬头看着嬴政，又联想到这人本就没多么宽广的胸怀——
嬴政察觉到了白舒的视线，抬起头对着白舒笑了笑。
听说姬丹逃回国后，燕王往秦国送了很多东西赔礼道歉，秦王收下了礼物并表示不介意燕太子听闻父亲病重想要回国侍奉亲爹膝下，见亲爹最后一面的心意。
就差没有明着告诉燕王，姬丹回去不怀好心了。
——果然其实燕太子丹也是这位恶劣的王上，有意放走的吧？
姬丹对秦王的态度恭敬又亲熟悉，他提起了当年他们同样在赵国为质的时候。又感激秦王不计较他当年轻信他人，在听闻燕王病危的消息后，未经通报秦王便连夜赶回燕国，想要侍奉燕王膝下，又失考虑为两国的徒增麻烦的愧疚之意。
若不是白舒早就知晓历史这个出名的典故，看着眼前温文有礼，将忠孝刻在身上的青年，怕也会有那么一瞬质疑自己的情报是否出了错误，又或者被抓之前高呼“燕太子丹一定会为我报仇！”的荆轲是想要往他身上泼黑水。
只是当他知晓这些事情后再看，这人脸皮也是有够厚的，竟然能假装他们之间那么多的糟心事儿从未发生一般，也是很厉害了。
不过......
想到此时还压在监牢里的荆轲和秦舞阳，白舒心中闪过了数十种算计姬丹的可行性，却又在嬴政开口的时候，统统置于不会再看的角落中。
“燕太子可知，”嬴政手肘搭在两侧的护栏上，整个人凹陷在座位的软垫内，或许是因为坐的太舒服，他的声音慵懒又散漫，“燕王向孤承诺，若是不迁怒于燕国，便割让五城给秦国作为赔礼。”
是为燕国，而并非燕太子丹。
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弃子的燕丹表情很难看，脸上之前那副谦卑有礼的模样，终于出现了裂缝：“王上一定要如此逼迫丹么？”
“逼迫？”坐在王座上的君王因为外邦人的一个笑话笑出了声，“明明是燕太子失言在先的吧，当初说要向孤赔罪，而献上包庇犯人的人头和燕国督亢图的人——难道不是燕国的那位太子丹么。”
“人头，孤是收到了。但是这督亢图，有些问题吧。”嬴政永远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戳心的，“虽然孤从未将那个叛将放在眼里，但有人愿意为了博得孤一笑，主动请缨败坏自己的名声也要替孤解决负了孤的人，这点，孤记你一攻。”
像是怕对方还不够生气一般：“作为故人，孤也不怕告诉你。现在你在孤的心里，地位仅次于将雁北双手送给孤的赵迁了。”
听到这里，姬丹的脸都黑了。
白舒下意识的就想抬手捂脸，被当堂点名的感觉真的是太羞耻了——王上你和他两个人一起玩就好，不需要带他，真的。
“若是为了当年之仇，”姬丹微微吸气，抬眼试图维系自己的笑容，“天下人皆知丹为燕王之位偷跑回燕国，燕王为此震怒又将丹送反秦国。如今丹在天下学子眼中无论是名誉，还是地位都大不如前——王上可满意了？”
“是孤做的么？”有时候嬴政会怀疑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太独特，还是其他人太弱智。
比如此刻，他就真的很不理解这人怎么想的：“偷偷跑回燕国的是你姬丹，将你送反的是你的亲爹，与孤有什么关系？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燕太子，可孤早已经是秦王，又有什么‘满意’与否？”
大象岂会和蚂蚁计较，在他拥有诺大一国后，为什么要在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
“这一切，难道不是秦王之意么！”大概是以为秦王的话是为了嘲讽，姬丹的语调下垂，甚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若不是你的暗示，我本从赵国回燕后好好地当着我的燕太子，又如何突然要入秦为质？”
不要说一众文武了，就连站在角落里旁听的扶苏都惊诧的看向了姬丹
“我本以为看在你我同在赵国为质的经历上，你知质子的日子在他国不易，不会如其他人一般。结果是我看错了你，”他注意到其他人看着他时惊异的眼神，“你的臣子们不知道吧，你究竟是个多么心胸狭窄的人。”
嬴政饶有兴致的哦了一声：“既然你知道，那你说给他们听听吧。”
说完，嬴政的视线扫过秦国大殿，满意的发现大殿中的秦国重臣，要么是当年经历过嫪毐之乱的，要么是后来从吕不韦手下提上来的平民，除却他此刻站在角落里的儿子，唯一一个特殊的还是和他是一类人的白舒。
好极了，笑话总是要分享出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的嘛。
嬴政从来没想过隐藏自己记仇这件事，像是白舒说的，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本质都要隐藏，那他活着该有多么折：“说说看，孤是怎么亏待你了？”抬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态度快赶上在看歌舞的期待了。
姬丹不知是真的迟钝，还是装出来的顺从，竟然真的从最开始他们在邯郸的恩怨开始讲起。说他临别赵国前专门找到嬴政，将赵国自己暂居的府中留下的东西给了嬴政，还将他在赵国生活那几年如何与他人相处的经验悉数告知于嬴政，希望嬴政能过的好。
白舒目瞪口呆的看着姬丹指责嬴政不知感恩，明明他在临走前帮了嬴政这么多，多年后他作为燕太子丹来秦国时再逢，嬴政竟然真的只把他当做质子，不愿意助他回燕与他的兄弟争斗，获取王位。
“我的天，”白舒看着姬丹，低声呢喃，“现在我终于相信荆轲是真的想要他死了。”

第132章 银鞍照白马
白舒真的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如姬丹这般自私自利的人了，战国时期的百姓没有多么开阔的眼界，整个世界只有自己的庄稼地和活下去，没有念过书的普通百姓习惯于听命和服从，念过书的学子为大义与心中之愿能欣然赴死，说是民风淳朴尊礼重道并不为过。
姬丹他心中有大义么，或许是有的，但当那些身外之物和他自己放在一起时，天平便会向他自己的方向倾斜。
或许是燕国太子出身，自出生起就站在了燕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姬丹将他自己看的很重。他能够看到别人的苦难，但是因为苦难与他无关，便可以默然旁观，且理所应当的觉得所有人都应该顺着他。
这种人倒也很好对付。
“白舒见过燕太子，”白舒敛去了自己深思的表情，微笑起身，对着从楼梯上走下的燕国太子行礼，“舒尊王上之旨，在您回国之前，舒负责您在咸阳的所有行程。您离开咸阳这四年，咸阳变化颇大，王上忧心您离开咸阳太久，不认路了。”
姬丹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他眼神里带着敌意和杀气看着白舒：“这位，便是那个赵国还没打，就主动投诚敌国的雁北君吧。”
“如今已是秦将了，燕太子还请不要称呼舒为‘雁北君’了，如今连同赵国都是秦国的土地，王上还未封赏，不好自冠名号，”脸上不见恼怒，甚至还带着几分诡异的羞涩，“舒能有今天的日子，也是王上慧眼。”
本想噎对方没有骨气的姬丹如鲠在喉，看着完全不以为耻反而颇以为荣的白舒，气的磨牙：“从一国君侯变为不重要的副将，白副将，”咬重了‘副将’二字，“还真是心胸宽广不慕名利，看得很开啊。”
“哪里，”摆手谦虚道，“舒实在是不喜打仗，秦王是唯一一个在战前派人询问舒可否投诚的，舒想着若是秦国赢了，雁北可以免遭战火。若是秦国输了，那雁北依旧在赵国治下，也没什么损失。”
把自己完美扮成了墙头草的白舒，脸上尽是骄傲之色：“没想到这方法还真行，王上当初专门向舒承诺了，待日后封赏，因舒使秦国和雁北免遭战火，要将‘武安君’之爵赐予舒，以昭告天下舒之功劳。”
姬丹看着眼前这个憨憨，脸都青了。
似乎刺激还不够，白舒脸上笑容绽放的越发灿烂：“燕太子也不要太嫉妒了，依舒看，燕太子您不仅将樊于期的人头送上，为了讨好王上送给王上督亢图也就算了，竟然还愿意割舍五城予秦。”
督亢图饱含了燕国国都蓟和以南的广阳郡，包括武阳、方城、临乐等城邑以及这附近的水路、陆路和山型地貌。一般督亢图多作为军事机密，在外交上进贡地图更是代表着降服或归附之意。
换而言之，荆轲刺秦一事，除却嬴政因为乌龙丢脸了一次外，秦国空手套了燕国近十多个城池。这让白舒不由的发出了感慨：“您才是对王上真的好啊，出手如此阔绰，让舒实在是自愧不如啊。”
“不愧是老相识，真朋友！”说完，白舒的视线扫过了不远处的垂帘，他习武，五感比常人更为敏锐。刚才那话说完，他就听见帘子后传来了窃笑声，虽然很快被人捂住了，但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听着声音，像是甘罗：“您比当年出使贵国的那位少年更为了不起啊。”
若是可以，姬丹绝对会手刃自己眼前之人：“那是赵国！”
“哦，对不起，记错了。”白舒恍悟道，“没关系，只是早晚的问题。”侧身看了眼驿站外的天气，“外面天气这么好，太子可想出去走一走，看看您这四年不在咸阳，咸阳有何变化么。”
嘴上这么说，白舒却完全没有真的想要和对方商讨的意思：“说起来您还不知道吧，那位将真正燕使偷梁换柱的此刻，今日就要被斩首示众了。”如同无意提及一般，“这都临死了还说什么‘都是燕太子指示的’想要挑拨秦燕之间的关系——”
因为白舒转身的动作，面朝白舒后脑的姬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神态狰狞极了。
“——燕太子请放心，秦国所有人都知道您是秦国最忠诚的朋友，不会误会您的。”朝着大门走去，“毕竟您借着这个机会连十多个城池都送过来了，若是真的有反心谋划了此次事件，早就以死谢罪了不是么。”
姬丹原本能说的上是儒雅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成了恐怖的模样，他看着白舒的背影，却只能控制自己想要爆发的怒火：“您过奖了。”
然而他以为无人知晓的扭曲面容，却完整的落入了在垂帘后偷窥的一行人眼中：“妈呀，”甘罗缩回脖子，靠在墙上拍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吓死人了。”
“王上，您这朋友果然能说会道。”王翦本来以为他自己就很气人了，结果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整日面带笑容像是个面团子一样的如玉公子，透过他霞白的壳子后，竟然是完全黑掉的芯儿。
嬴政忍笑看着姬丹明明气到想杀人，却碍于身份不得不跟在白舒身后一起向外走的样子：“咱们快点儿抄近道走，”拉起甘罗和王翦，“荆轲还没上台呢。”
嬴政口中的戏，是在大牢里被好生伺候了半年多，终于要拉出来赴死的荆轲。以及在大牢里被折磨了半年多，如今不见往日少年之姿的秦舞阳。
这鲜明的对比，主要还是因为荆轲是个聪明人，殿堂上闹归闹，被扣下后乖巧的像是个木偶，除却要好吃好喝之外，有问必答，该说的不该说的，连他自己求学在外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说出来了。
虽然本事不比秦国武将，但奈何荆轲年少时在六国之间游走，对各国的地形地貌以及人文风俗了解不少，甚至还因为他行侠仗义想要出名的立理想，和不少官员之间都有间隙，知晓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他知道自己必死，但怎么死他还是想要挣扎一下的。
“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这种能屈能伸的本事，倒是比很多人强。”嬴政因为少年时的经历，对儒家那套并不感冒，还有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为大义悍然赴死这些东西，他是绝对不屑一顾的。
负责审讯荆轲的是赵高，不过喜欢凑热闹又擅长观察人心的甘罗也见过荆轲：“燕太子真的是下了一步臭棋。”荆轲最初并非是真的想要刺秦，而是被一步一步逼到无路可退，不得不撞个头破血流。
没怎么经历过大磨难，最憋屈的就是在他国为质的姬丹，大概不会想到这世间还存在能微笑对着自己的敌人，即便恨极了也还能俯首帖耳的人存在：“可希望他接下来不要太失态，给我们迁怒的借口才好。”
“难。”三人中最了解姬丹的嬴政摇头，轻车熟路的抄近道走后门，上了刑场最近一处的小楼中，“不过他失态也无妨，如今燕国大局已定，杀他还是留他对我们影响都不大了——燕王已经放弃他了。”
王翦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渣：“是翦的错觉么？”看着四肢和脖子被套上绳子的秦舞阳，“这其余六国的王族父子之间，关系都很复杂啊。”
因为爱儿子所以立幼弃贤的赵王，把韩国弄得一派混乱后撒手人寰的韩王，毒杀魏国保护神自己亲叔叔信陵君的魏王，如今这还有个燕太子姬丹：“啧，复杂。”
他的视线落在了嬴政身上，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披着黑色斗篷带着所有私房钱，冒雨前来并许下重诺的先秦王。想到他临终之前召见了自己时说的话：“好吧，似乎也不能一概而论。”
嬴政察觉到了王翦的视线，他顺着回头，一脸疑问的看着自己的亲信。
“要开始了，”王翦只是笑了笑，“不知道秦舞阳看着荆轲，是否会感到嫉妒啊。”毕竟荆轲砍头的痛苦只是一瞬，而秦舞阳却是标准的五马分尸呢。
嬴政爬在栏杆上，看着站在台子上的荆轲，被压在荆轲身侧跪地的秦舞阳，还有藏在人群中的白舒于姬丹：“燕王留着吧，还有用。”毕竟在那些迂腐看来，只要王还在，国就不会亡——
——听说赵嘉在代郡重立赵国了呢。
“是！”王翦声音干脆利落。
远处，是赵高宣读荆轲与秦舞阳罪证的声音，嬴政听着这明显出于李斯的手笔，想着自己当初提出要求时李斯苦大仇深的样子，轻声笑了起来。
当正午的阳光笼罩在高出的处刑台上时，刽子手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站在台子上的男人声音洪壮有力：“轲为知己之愿刺秦，虽死无悔！只愿天下有志之士，助燕国一臂之力，诸暴秦！”
嬴政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载台子上看着荆轲人头落地，看着他的血喷溅在一旁早已吓傻的秦舞阳身上：“就是这样，”他勾起嘴角，“韩国也好，赵国也罢，快些汇聚在一处吧。”
人多了，杂了，他才好让白舒下手啊。
秦王政十九年，燕太子丹乃请荆轲、秦舞阳携带夹有匕首的燕国督亢，连同秦国逃亡到燕国的败将樊于期的首级，以请和之名，刺杀为实朝见秦王。
秦欲派兵平燕，燕王为自保将燕太子丹与燕国五城送与秦王。秦王复撤兵，问斩荆轲，车裂秦舞阳。
荆轲行刑临死前，高呼他此举皆是为报知己，呼吁天下仇秦者赴燕国共商大义。秦舞阳则哭诉家中老小，直言刺秦并非本心，乃是燕太子丹强迫之举。
半月后，燕太子丹于返燕途中，连人带马意外跌落山崖。燕王痛失爱子，在面对前来送还姬丹遗体的秦国士兵露出悲痛之色，言太子丹之事为意外，仍愿与秦国交永世之好。
同年，秦国撤兵，由王翦父子带兵攻打魏国。
秦王政二十年，魏国除都城大梁附近城邑，皆落入秦国之手。

第133章 银鞍照白马
魏国的城邑在秦国的铁骑之下沦陷得很快，不过也是魏王自己做自受，杀了魏国的保护神不说，曾经的横扫中原一夫当千的魏武卒，也已经因为魏王的弃置，再也不见当年的勇猛和气势。
加之魏国不比燕与赵与草原相交，而是正处六国包围之地，天下之枢。秦王在权衡过后，发现他不用魏王给他在北方防御北方的盾牌，也不需要他来集结中原反秦之士，便决定给他不同于燕与赵的待遇——还是杀了吧。
带兵灭魏的是王翦和王贲父子，在得了王令之后，他们很快就围到了魏都大梁城下。
也不知是哪一任魏王惜命，魏国其他地方的城墙普普通通，倒是这都城的大墙多高深宽厚，其外还有有纵横交错的水网。想要上城，首先要跨国城外的护城河，在河中力上梯子，然后才能触碰比其他城墙高出好几倍的魏国城墙。
易守难攻，说的就是魏国的国都。
只是王翦毕竟是老将，他的副手也多是经验丰富敢想敢做的青年人，在围了几天尝试攻城之后，一个快速且绝对有效，只是有些残忍的方法，就从前线寄回了秦王的桌案上，引起了朝堂的震动。
不过反对的并不多，当年嬴政将借着嫪毐之乱和后来吕不韦辞官，将朝堂上那些只吃饭不干活或者倚老卖老的家伙都清理了出去。如今的朝堂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和他理念相近且知晓他天下一统野心的能干之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听闻水淹大梁这个最高效的方法之后，武将暂且不提，文臣多是希望能够告知对方城中之人——毕竟他们要的是大梁城这个地方，而不是一座致使魏国人憎恨他们的死城。
我们既然都告诉了你我们要水淹大梁城破城，你们自己不想办法逃走，一定要和自己的王族一起等死，那就真的不是我们的锅了。
“白舒，”嬴政双手背在身后，“这个时候还能往大梁城里面送信么？”雁北的情报网如今仍然在白舒的手中，甚至因为如今他侍秦，秦国的消息网也一并落入了白舒的手中。
被点名的白舒向外跨了半步，对着秦王行礼：“不难。”
“叫他们盯着魏王宫的动向，再分些人出城。”想要这个天下，嬴政早已做好了满手血腥与仇恨的准备了，“谁都可以走，但魏王室那群人，决不能叫他们逃了。”
“喏！”
白舒应的干脆，余光看到站在一侧旁听的扶苏面露不解的看着他和嬴政，便知如果这不是朝堂之上，他恐怕是要问出声的。
也难怪嬴政要他之后带着扶苏离开咸阳，去交战之地见一见战场的样子了。
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白舒在小会朝会结束之后慢了几步，走到了扶苏身边。见到白舒的动作，知晓今日这位还挂着太子太傅的白舒是没时间了，本想要留下来和他商讨今日朝会之事的武将们利落转身，大跨步的离开了咸阳殿。
“大公子是有什么不解之处么？”白舒站在了扶苏身边，顺着扶苏的目光看着秦王之前坐着的，如今已经空无一人的王座，“是因为水淹大梁之事？”
嬴政跑的真快，白舒暗自腹议，自己的儿子自己教啊，推给他算是什么事儿。
“会死很多人吧？”扶苏的小脸皱成一团，“为什么不能攻城呢？”
“公子也听了，王翦将军说那城又高又深，外面还是护城河难以架梯，非常难攻的。”
“可想办法的话，总有办法的吧。先生你既然能够往城里面传信，为什么不能像办法从城内攻破，或者收买守城的人让他们从里面开门，放秦国的士兵进去呢？”
白舒挑眉，对扶苏这话感到几分满意，觉得他还没完全被儒家那群人腐蚀了：“一来，那样做会有暴露的风险。二来，秦国攻魏之前先灭了韩，吃了赵与燕，吞并天下之心从未隐瞒过任何人。”
“又有舒这个投敌还能继续乱蹦跶的例子在先，若是真的不想与秦为敌，早就收拾铺盖找个地方躲着去了。又或者因为舒这个被王上放出风声去的例子，投诚秦国了——攻魏的时候，这样的将领也不是没有。”
扶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不就是说收买的方法可行么？”
“现在留在魏国国都大梁的，都是一心想要保皇的衷心之士。”白舒摇头，伸手盖在了扶苏的头顶，“收买他们不仅会暴露我们自己的人，还会鼓舞他们的战斗之意，觉得秦国是无计可施无路可走，才会出此下策。”
白舒将事情掰碎了告诉扶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震慑。韩国本就是被夹在诸多大国之间被欺压的小国，虽然也曾为昔日中原霸主，但这些年早已不足为惧。赵国因为有了雁北这个不从赵王的地方，致使赵国战斗之心不齐，且如今赵嘉在代郡自立，虽然城池不多但也算是一个信号。”
“这个我知道，”扶苏小大人一般的点头，“而且他们还说，因为先生你带着雁北投秦，所以大秦徒增数万精兵良将，而赵国损失等同，一来一回相当于是赵国损失了成倍的人手若是没有先生，大秦一定不会赢。”
白舒瘪嘴敷衍哼了一声：“说这话的一听就是个傻子，秦赵之战雁北可没掺和，什么国力什么结局，倒是此次围魏，雁北军是主力。”
就是可惜了他因为新投，无论是出于谨慎还是为了稳固人心，他都不能出征魏国——否则哪里还轮得到王翦他们，他自己一手建起来的雁北军，他如臂使指。
但只要灭了魏，雁北军的战斗力和忠心就能得到承认。皆时无论是军需，还是装备配置，都能与大秦自己的正规部队看起。他也过了被放置在后方的观察期，只要嬴政信他，就有借口将他派出去打仗了。
当然，为了稳妥起见，身边还是要跟个小监督的。
“燕国之战，秦国吃下了很多土地，可因为有后来燕国主动献城之事，王上也因外因而选择留着燕王暂时不动。那些鼠目寸光的家伙，便会将燕国之胜全部的功劳，全部推送到燕王儒弱不敢战上，觉得是秦国站了便宜，也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强劲。”
所以魏国，就成了很好的一个机会。
“但那些人呢？大梁死去的那些百姓，未来不都是我秦国的百姓么？若是他们今日死于秦国的铁蹄之下，他日不会记着这样的仇恨，反抗秦国的统治么？”
白舒持平的嘴角因为扶苏这句问话而挑起，看着眼前虽然稚嫩但已经开始按照王的标准来思考的少年：“那就多谢扶苏殿下对这次王翦将军出征，将魏国国土并未我大秦国土的信心十足啦~”
这样变相的回答让扶苏更为困惑：“即便他们现在不是我们的臣民，但未来他们是啊？为敌时镇压他们，等到他们为秦国的子民，不会仇恨么？而且若是伤亡太多，这废土我们要来也没有用啊。”
少年掰着手指：“秦国如今吞并了部分燕国之地，加上赵国名存实亡，只是没有被冠名但实则在您掌控之下的草原，还有韩魏之地。这么大的土地，如果没有人的话，放置着也是浪费吧？”
白舒完成弯月的眼睛里满是欣赏：“那么扶苏以为，仇恨能维持多久呢？”看着扶苏仍带有茫然的面孔，白舒蹲下身，按着扶苏的头仰视他道，“仇恨产生于毫无意义的屠戮，出于大义或者必要的战争，人们只会选择铭记和原谅。”
“小主子您未曾离开过咸阳，也不曾见过秦国都城之外的百姓。等您见到了，就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也就有多么小。有人能够看到秦国之外的土地，而有人的世界知识一亩三分地的方寸之间。”
“很多地方，只知郡县不知王上哩。”若不是如此，他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将原本属于赵国的雁北，变为了自己的地盘呢，“若是真的想不明白也不要紧。”
白舒维持着他仰头看扶苏的动作，微微侧头给出了一个温柔又安抚的笑脸：“您年纪还小，王上还能活很长。这些道理，我们会一点儿一点儿的教给您的。”手自扶苏的头上下滑，落在了他稚嫩的脸颊上——
——然后拉住扶苏的脸颊就向外扯：“虽然知道公子您崇拜王上，但是小小年纪，果然还是不要和王上一样整日里苦大仇深的比较好啊。”
“才没有苦大仇深！”扶苏因为白舒冒犯的举动蹙眉，话语因为脸颊的变形而吐字不清，“父王说等魏国灭了后，就是楚国了——先生有把握么？”
“楚国啊，”白舒嗯了一声，不掩自己的得意，“坐地五千里，还享有好几个天然粮仓，虽然靠着百越，但是那些外族倒是有不少共通点。”
大殿之外的阳光透过敞开侧窗落在了白舒的脸上，扶苏能够看到他脸上细腻的小绒毛在闪闪发光，还有比宫中最好的琥珀还要澄澈，倒映着自己影子的浅棕色眼睛，不由的想要伸出手将其抓在手中。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白舒不知扶苏的想法，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后，看到了扶苏朝着他深出的手，“伐楚之前，还是要提前做些小动作的。”
伸出手将扶苏的小爪子包在手掌中，牵着他朝后殿走去：“今日大公子的功课还没做吧，当着臣下这个老师的面，大公子可不要偷懒啊，否则王上罚的可就是舒啦。”
扶苏并不讨厌白舒牵着他的动作，实际上比起白舒他还是更想要他的父王牵着他：“先生要多少兵，才能打下楚国呢？”
“想打的轻松，还是让楚国先乱起来吧。”白舒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算着时间，大概也就是这几日吧。”
“这几日什么？”扶苏被牵着走向后殿，他仰头看着白舒，不解的问道。
“百越攻楚，”白舒没有低头看扶苏，他嘴角上翘眼睛弯起，笑成了一只狐狸的样子，“听说那位楚王上位十多年了，朝堂一直是其舅舅李令尹帮忙在把持~”
“李园他妹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不是前楚王的，二儿子倒是个真货。”牵着扶苏跨出了咸阳殿的后门，“舒实在是宅心仁厚，想要帮一帮楚国的正统。”
大殿外阳光正暖，但再刺眼的阳光落入扶苏的眼中，也无法驱散这一瞬间如蛆附骨的胆寒。
扶苏停下脚，和白舒相牵的手因为他的停步而拽住了白舒。忽然被拽住的人回头，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甚至他那双琉璃珠子般的眼睛里，还映衬着扶苏的容貌。
耳侧，是恶魔的小声低语：“大公子，您知道什么叫做在哥哥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弟弟是哥哥遗产的第一继承人么？”

第134章 银鞍照白马
“不打算给孤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在哥哥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弟弟是哥哥遗产的第一继承人’这件事么？”
白舒回头，瞧见了嬴政学的惟妙惟肖的表情，便笑了起来：“怎么，王上心疼了？”
“你惯会吓唬别人。”嬴政摆手，走到了白舒身侧，神情随意，“给孤的儿子灌输这种不利于兄友弟恭的想法——说吧，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下来赔罪？”
“那这就要看究竟是王上要砍，还是别人要砍了。”脸上不见惧色，白舒眉眼弯弯看着嬴政，心情颇好的样子。
视线滑到白舒的身上，嬴政板着脸哼了一声：“你觉得呢？”
“要是对别人，那自然他们要多少，舒就可以给多少啦。不过若是对王上——”抬起手指夹住了自己的下巴，做出思考状，“——王上可不忍心杀了臣下，对吧。”
“哼，花言巧舌。”嬴政抬脚略过了白舒，“也就只有孤能忍受你了。”
“这可真是冤枉，王上明明很开心啊。”白舒转身，追上了嬴政的脚步，“楚国那边儿的消息，有没有成功的娱乐到王上，让王上忘记之前舒和大公子带来的小小不快？”抬起手，比划了个相差不大的距离。
嬴政没看见白舒的动作，但仅凭想想他也能想到此刻这人此刻脸上是怎样带着炫耀之色的笑容：“你怎么在李园的保护下杀掉的熊悍（楚幽王）？”
“臣下在王上心里就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小人？先声明，臣下什么都没做！”跟在嬴政的身后，白舒的视线似是无意的扫过了不远处的宫城拐角，“是楚国自己的臣子们太忠心能干了，王上莫名把锅扣在舒的身上——”
拉长声音，似乎真的在为此感到心痛：“——令人心寒啊！”
对于身侧的戏精，嬴政并不打算给他一个面子：“你已经掉了一个脑袋了。”
“好吧，只是把熊悍并非是考烈王之子的事情告诉了熊负刍。”被‘威胁’的人缩了缩脖子，视线转回到嬴政身上，“楚幽王没有子嗣，那么楚国的王位无论落在谁身上，都是一场新的争执。”
嬴政对这样的手段并不介意，实际上只要对大秦有利，他什么都不会介意：“考烈王的次子？”他陷入了沉思，“他倒是名声不显，你既然选择他，是个昏庸无能的，还是个不主张战的？”
“昏庸无能倒是算不上，根据情报来看他颇有才干。至于主战之事，他恰恰相反，”说道这件事，白舒朝着嬴政微微躬身，收敛了声音里的笑意，“是个坚定主战的。”
“哦？”停下脚，嬴政侧身看着同样停下脚步，朝着他行半礼的白舒，“说说你的理由。”声音里并不见愤怒，也没有不满，似乎只是单纯的疑问。
“舒以为，此事唯有独立自主者才能代替完成，若是扶个耳朵软的上位，楚国大权仍然会落在李园手中。且以舒的个人之间，主战并不代表能战，昔日赵国赵括辩才无双，不也输给了秦国的武安君么。”
嬴政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考烈王子嗣不多，能看的仅有长子熊悍，次子熊负刍，三子熊犹。长子与三子乃是李园之妹所出，同胞手足是天然的联盟。但正是因为如此，当熊悍出了问题，熊犹便难辞其咎——更何况问题出在他们的亲娘身上。”
从嬴政的视角，刚好能够看到白舒为显服帖微微低下的玉白面孔，看起来人畜无害。然而就是这样看起来手不能提肩部能抗的柔弱外表之下，是一颗如他一般欲图搅弄风云的心。
这若是旁人，瞧见此刻嬴政飞起的眉宇就已经停下来了，但白舒又哪里是普通人，他注意到了嬴政似是发怒的神情，但话语却没断：“有那么个不忠的亲娘在先，熊犹究竟是谁的孩子，不用我们动手，也会有人替我们扣上结论的。”
“你倒是真敢在我的面前说啊。”李园的那个妹妹是如何进宫的，被献给了昌平君又怀着身孕嫁给了楚王，这其中的步骤若是扣在赵姬的身上，其相似度极高。
“王上又没有生气，舒有什么可怕的。”略长的睫毛微微跳动，“李园不会放过到手的利益，有太多先例摆在前面，失去了手中的权力，他就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所以他会扶持的，只能是自己的亲侄子熊犹。”
“然而熊犹和熊悍乃是一母所出，若是熊悍并非王室之子，那么熊犹自然会受到影响。且自古多是立长，略过了次子直接扶持三子，这又如何让自诩有能力的那位熊负刍甘心？所以他会试图杀李园，夺大权。”
“成了如何，不成又如何？”嬴政此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墙角探出来的脑袋，他看了眼白舒，嗤笑一声向前走了半步，靠近白舒，“难怪你忽然话多了。”后面半句压着声音，只有他与白舒才能够听见。
对此，白舒当做自己没听见嬴政的后半句话：“成了，楚国易主，李园执掌楚国数十年，朝堂之上多是他的爪牙，新王若是想要王位稳固定然是要做出清理的——就一如王上您当年清理吕相的人一般。”
停顿，继续道：“不成，我们也借李园之手，除掉了主战派最大的支持者。且熊负刍会让楚国官员开始质疑熊犹的血统，我们依旧可以在其中鼓吹动手脚。且作为三子，并未按照王储培养会致使他开始以来李园，楚国王室可以利用。”
嬴政嗯了一声，转身起步朝著书房走去：“你怎知他们一定会按照你的想法行动呢？”
“那便更不为惧了。”白舒落后半步，追了上去，“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的王族，与傀儡又有何异，而傀儡，只要除掉幕后指使的人变好了。”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太高了几分，似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一般。
双手插袖的君王在前轻笑出了声，不只是在说谁：“一个比一个还有主意。”
离着拐角远了，在确定这个距离自己的耳目都已经无法触及后，白舒接上了嬴政的话：“小公子像舒一些难道不好么？若是像极了王上，野心勃勃，明明心黑还不知道遮掩，那可真的是太糟糕了啊。”
“就仗着孤无法耐你如何，继续无法无天吧你。”对着白舒，一贯自持身份的嬴政很难维持他的形象，到底没忍住白了白舒一眼，“若是此次伐楚回来后，你把孤的儿子带成了你这副不要脸的模样——谢罪吧！”
“王上想要他像臣一样灵活多变还心黑，又想要他继续光明磊落，成为您都成为不了的样子，天下可没有这么好的事。”白舒不惧嬴政假装愤怒的表情，“以前就想说了，王上您还真是贪心啊。”
被评价为贪心的秦王嗤笑一声：“熊犹继位之后，你作何打算？”
“看看哪位熊负刍的能耐了，”私事公事白舒跟着嬴政的话语，转换的极快，“若是他有些能耐，那这一次就不用臣下助他‘病逝’了。若是没有能——百越不是又乱他楚国了么。”
“关于这事儿，”嬴政转身，到没有多少忌讳之色，“你怎么把手伸到百越去的？”
听闻百越乱了之后，嬴政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被旁人评论为‘高估’的白舒，其实还是被他低估了。明明一直身处北方，却能将南方蛮夷玩弄于鼓掌之中，说操控就操控，这样的人为敌就太可怕了。
“是早些年在匈奴身上总结出来的经验，”白舒不知嬴政的感慨，“匈奴人也好，百越人也罢，他们一身处不宜种植的草原，另一身在多是灌木的森林，皆是不易耕种的地方。加之百越不似草原方便纵马，他们出入山林也有颇多不便。”
嬴政眉头微皱，想起了如今是秦国大粮仓的蜀地。
“臣下之前有个副手，极为擅长做生意，这生意做大了一不小心就做到南方去了。”白舒脸上笑容温和，“大到衣食药草，小到陶器铁具，随便找个借口断了他们这些年刚刚稳固下来，能让他们生活水平变的更好的市场就好了。”
因为没有了足够的粮食和生活用品，已经习惯了交易的百越在短暂的不适后，就会恢复到他们最初的生活状态——我没有但你有，那么我只要把你的抢过来，我就有了——这正是匈奴会在冬日入关掠夺的主因。
“总觉得这只是开始，”对局势的敏锐让嬴政感觉到了白舒的后手，“还有后续对吧。”
“做到这里就可以了，毕竟王上您是想要逼他们分散楚国的注意力，而并非是想要灭了百越。等到未来中原仅有秦国一家，那臣下便将完整的方针奉于王上——对付那些弱于大秦的国家格外有效。”
嬴政自无不可：“记得提醒孤，若有一天你背叛了，一定要杀死你以绝后患。”
“臣下记住了。”白舒勾起嘴角，如此应道。
“说起来，”在即将进入书房之前，嬴政忽然想起一事，“雁北当年荒成了那样，你那个属下和百越交易了什么？”
“百越有翡翠珍珠等好看的东西，还有兽角和海里的珍奇，另外他们的各种果子如今也已经在雁北扎根了。王上您最近吃的辣椒最初便是百越的东西，另外虽然运到雁北就坏了，其实他们当地的果子也不错。”
“我们的话，主要是兽皮和退役的军马，还有打造好的饰品。后来雁北自给自足后，那些陈粮就换给他们了。再后来一些用不到的东西，也托人一起送到南边儿来了——说起来王上知不知道百越的兵器其实也是雁北特供？”
嬴政看白舒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丧尽天良的奸商：“你那个手下，替你背了不少锅吧？”
闻言，白舒怔了一怔，然后他释然一笑：“啊，他是一个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比我更好的人。”

第135章 银鞍照白马
看着和嬴政一起走入书房的白舒，秦国的骨干们已经学会见怪不怪了。
自从这位雁北的家伙成了公子扶苏的先生，每次大朝会之后的小朝会，这位都是和秦王一起来的。反而是那位公子扶苏，会在小朝会开始之后急匆匆的从侧门溜进来，满头大汗的一看就是急着赶来的样子。
就是不知道这开会了才通知的恶趣味，究竟是王上，还是白舒的了。
他们近日聚在一起，是为了商讨伐楚之事。
燕国因为燕太子丹死于‘意外’，燕王又很有眼神的献地送城，就差没把自己的孙女送过来和亲以示诚心了。加之荆轲死时的临终之言，燕国留着的利益远比灭了他们要多，王翦很快就收兵返秦了。
如今挡在秦国一统天下道路上的，仅又东方的齐国和南方的楚国。齐国是扶苏亲娘的国家，自当年齐桓公称霸之后一直在走下坡路，这些年更因为嬴政肉眼可见的偏袒他们齐王的亲孙子扶苏，而松了警惕之心。
只是满脑子想法设法的送人过来亲上加亲，叫人讨好拉拢扶苏，却从来不想着怎么强大自己。
甚至他们自己国内还分出了好几派，劈着叉来多方欲图攻略扶苏，弄得一日之内收到齐国好几分礼的扶苏也挺无奈的。
更重要的是，齐国如今的国君是个傻子啊！
叫人忽悠他们对秦灭他国的举动袖手旁观，齐王还真的因为‘秦王看重齐国公主为他生的长子，秦国以后是扶苏公子的，扶苏公子怎么会打他自己的母国呢’这种没人信的理由，真的对其他国家的灭亡无动于衷。
该庆幸扶苏的之上不随他亲爷爷么？
正想着，侧门就钻进来了个小扶苏，气鼓鼓的瞪着自己的父王。在瞧见其他人看自己后，急忙拉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大气又不失诚恳的对着在场的一众叔伯行礼：“扶苏来迟了，还望诸位叔伯赎罪。”
其他人连忙回礼。
今日他们小会聚在一起，为的是商讨如何南下攻楚。比起一直在走下坡路的齐国，当年楚国一个的总面积就能顶上其他六国，如今又有项燕这样的猛将坐镇，这些年虽然有小争执但也没什么大战争，前一阵还刚刚破了王翦顺手去撩他们的秦人。
比起这几年一直处于战争，总体实力有所下滑的秦国，仍然维持这当年东秦西齐南楚架势的楚国，如今整体国力更胜秦国一筹。
“昨日传来的消息，”嬴政指了指身侧的坐垫示意扶苏坐下，“熊悍死后，李园欲图扶持他亲妹妹所生的二子，楚国考烈王的三子熊犹上位，不过刚上位没两个月，就被熊负刍举着大旗杀了，李园也没逃过。”
比起批准白舒去做这件事儿的嬴政，其他人脸上难掩惊诧，很难想象执掌楚国数十年的李园竟然就这么死了：“那么现在的楚王？”
“是熊负刍。”嬴政点头，在自己的亲信面前也懒得装，“看他杀李园的举动判断，倒不是个没主见的，楚国的大半宗室站在他这边儿。”
抬手从桌子上折叠起来的纸，递给了坐在他身子左侧的白舒。
白舒转手就递给了另一侧的王翦，连看的动作都省了。
这个举动引来了在场聪明人们的一阵恍悟——果然是这家伙做的！
“除此之外，百越乱楚。”嬴政自然注意到了这群聪明人看着白舒忌惮的眼神，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趁着这一阵子楚国动荡，孤希望听一听诸位的意见，是否要趁此机会出兵伐楚？”
“难。”前些日子刚输给楚国的王翦，是所有人中最为近距离接触过楚国战力的，他第一时间做了判断，“楚人与秦人相似，凭着不断征战而生存，民风忠君且尚武。且荆楚之地物产丰富，人口众多，这一点就远胜秦国。”
蒙毅点头：“且最近几年秦国忙于征战，国内人手大为不足。虽然如今吞并了赵魏韩三国，还有大半燕国之地，但三地得人心尚未完全稳固下来。若是让那些残余趁此机会鼓吹那些百姓，乱了我秦国后方，就不妙了。”
白舒抬眼扫了一下蒙毅，对他忽视赵嘉这个现‘赵王’之事不置可否。
“焦倒是有不同的看法，”茅焦摇头，“固然此时秦国势弱，但楚国未必依旧强势。”将手中写着消息的纸递给了身侧的甘罗，“李园刚死，现任楚王位置还没完全坐稳。李园执掌楚国数十年，新王上任总是要清楚旧的残余势力，还不是那么得心应手。”
“这点斯赞同。”李斯点头投了赞成票，“秦人损伤不轻，但赵魏韩燕四地如今已为我大秦国土，那些归家的士卒可以重新利用起来，以暂缓秦国的人手。且北方如今已定，雁北和蒙恬将军手中，还有近四十万兵卒可调。”
“关于这点，还是防着比较好。”蒙恬先白舒开了口，“恬与白将军商讨过，我们一致认为五年之内，撤走的那些蛮子会卷土重来。如今的平静不过是因为他们一路向西，跨过草原去找新的生路去了。”
把人家逼得不得不向西的罪魁祸首点头：“再往西，跨过草原还有其他的国家，虽然地貌不尽相同，但也是能够耕种的地方。”稍微停顿了一下，“实际上将他们驱逐出祁连山脉之后，我便没有再追了。”
实际上仔细看现在中原的地形图，就会发现除却北方草原再北的森林，整个中原是被高松的山脉包裹起来的。而祁连山脉就是其中一个可以通过的大口子：“再远，跑丢了我就会不来了。”
嬴政哼笑了一声：“白舒已经将他手中已有的地图交与了孤，等着天下一统，便给诸位观赏。”难以掩盖他想要继续征战，扩土开疆的心。
而嬴政的手下，自然都是和他一般的人，莫要说眼睛放光的武将了，就是文臣也颇有几分磨拳霍霍的期待：“对，先讨论楚国。”他们齐刷刷的看着白舒，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去白舒的府上，先瞧一眼中原之外的天地有多大。
这个时代仍然流行天圆地方说，以为天下最东之处在齐国，最南不过百越，而西方与北方是永远走不出去的山林与草原。白舒忽然向他们证明这‘天下’以西还有别的国家，要他们如何不激动。
“真的假的？！”白舒给出的这条消息就有十分轰动了，“草原再西，还有其他的不输于大秦国家？”
“你们把我前年说的话当开玩笑啊，”白舒也很头疼，“天下很大的，你们眼中的‘中原’对于天下来说，不过是方寸之地。”抬手比划了一下，“这是中原，”然后张开手在虚空划出一个长方形，“这是中原之外的地方。”
书房中一时只有扶苏发出的小小惊呼声，而发觉自己声音突兀的扶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致使书房内瞬间安静的吊针可闻：“还是先讨论楚国的事情吧，”白舒垂下手，“现在讨论大秦之外，还太远了。”
这话自然在理，于是话题很快就被扯回到了正事上，只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过后，很多事情就不同——若中原不过方寸之地，那等中原一统，他们便有机会去看看七国之外的天下，是什么样子了。
追随秦王的自然都是野心之辈，白舒比划出来的未来太大，大到让他们此刻听着就心潮澎湃，恨不得今日灭楚明日灭齐，后天就可以带着王令卷着铺盖消失在更西的地方。
自然注意到自己臣子们面容变化的嬴政轻笑了一声，对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楚国的权利太过分散了，”他把话题拉了回来，“后来吴起变法倒是集中了他们的王权，可惜楚国的悼王死得太早了。”
一如商鞅和张仪，当相信他们的君王死后，国内因为变法利益受损的权贵大臣在新君还未完全立稳时，先行杀害了他们。只是不同于秦国，楚国更倒霉的是他们的继承人也不是个聪明的，未能将变法继续下去。
否则如今中原是什么样子，还真的不好说。
“楚国的怀王啊，”年轻时也曾游走七国的李斯叹气，感叹楚国时运不济，“当年武安君连连攻克数郡，连楚国当年的国都郢都打下来了。烧了楚国王族的陵墓迫使他们迁都，那是何等意气！”
王翦下意识的看向了白舒，又在别人发现之前收回了思虑的视线：“但吴起的政策，待秦国吞并了楚国后，倒是可以继续。郡县也好，开拓疆域的想法也好。”同为去过楚国的王翦点头，不小心又把话扯远了。
这还没打的，一众人就已经开始商讨要如何处理到手地盘的样子，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那么诸君的意见，便是打了。”嬴政扯回了眼见着又要跑远的话题，“如今楚国内乱，的确是个好时机。”眼瞧着情报传到了坐在嬴政右侧的扶苏手上，“只是这一次，攻打他们的借口，该是什么呢？”
都说出师有名，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吞并之战，但是打仗，总归还是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才算是‘正义之师’。
“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却背约，与赵、魏合纵叛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这是他出兵灭韩并赵的借口，也是后来围魏的理由。为此他甚至连怎么击杀如今流落在外的赵嘉都想好了，就说他是伪王自立。
而燕国就更简单了，几乎是赶着给他送大义：“燕太子丹刺杀孤，折辱我大秦尊严，兵吏诛，灭其国。”停顿，“若不是燕王反应太快主动弃子献城，啧。”
众人好笑的看着在这种地方耍小脾气的嬴政。
“说楚国拿了我秦国的地却不还如何？”战国时期你打我我打你，城池几日之内就能易主多次，说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也不为过，“楚国与大秦接壤之处，找几个曾经为秦国属地，如今在楚国手中的地盘，并不难吧？”
白舒眼睛微眯：“舒记得昭王时期，和楚国扯皮子的事情比较多，找找看，应该是有的。”

第136章 银鞍照白马
既然决定了出师的名头，那么剩下的就是大致攻楚的方针布置了：“若是要攻楚，要多少将士才有把握将楚国一举拿下呢？”嬴政的视线扫过坐在同一侧的武将们。
李信是所有武将中最年轻的那个，打燕国的时候他是王翦的副手，打魏国时他因为要负责扫尾所以没能掺和一脚，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青年难免心急：“给臣二十万就够了！”
正在权衡情况的王翦差异的转眼去看李信，瞧见他脸上的自信之后，欲言又止的去看正在思虑的白舒：“当年武安君攻楚带了足足五十万，二十万，怕是不够。”
同样惊异的还有蒙恬，不过他的惊讶在于李信还真敢说：“二十万是较少之数了，保险起见还是四十万左右比较好。”听着李信要的士兵数量，蒙恬对于他的打法心里就有数了，“万一敌人狡猾使诈，还是人多了以力降会比较稳妥。”
王贲同样点头：“且还要分兵，若是战场集于一处，单方胜负决定大局的话，风险太高了。”他站在了蒙恬四十万的一方，“四十万分起来最为保险，人数越多越为稳妥。”
嬴政坐在最上方蹙眉，心里快速算计着大秦如今还能拨出来的士兵数量。而文臣们鸦雀无声，毕竟在这方面他们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四十万是最少了。”兵家的尉缭摇头，为这群只算士兵不算后勤的将军们感到头疼，“这些士兵是用来打仗的，若是再算上后勤和运输辎重的士兵，打下地盘后安抚镇压后方的士兵，缭以为与当年武安君一般，需要五十万。”
“后勤又不是打仗的兵，”白舒听到尉缭的话，从自己的思维中□□，“交锋之处若是再秦国国土之上，这些人就是浪费。给当地百姓些银钱，叫他们来做后勤就好——等等，你们从来都不是这么做的？”
白舒看着其他人惊异的样子，同他们一般都是大眼瞪小眼的无措。
“之前王翦将军也带过雁北的兵，就没人和你说起？”白舒下意识的以为雁北有人对他投诚秦国之事阳奉阴违了。
“王翦将军？”嬴政倒不至于不信白舒，顺着他的话着看向了王翦。
“雁北之策臣见过，可取，但也不可尽取。”王翦摇头安抚白舒，“若是在秦国的土地上与楚国交锋，老秦人为后盾，那此方法可行。可打到了楚国的地界，就不方便了。若是有激进的楚人，或者有人根据这一点对秦国后方下手，轻易便能断了将士们的后路。”
这倒是点醒了白舒，他伸手卡着下颚：“对哦，之前你们打燕国的时候，走的是雁北的路。”这相当于是借道而并非是开辟新的领地，自然与时秦楚之战的打法不相同，不可同日而语，“打楚相当于雁北入草原攻匈奴。”
因为之前是借道，也难怪雁北那些人没能展现给王翦，他们和匈奴羌人打仗时的方式了。想到这里，白舒抬头问起了一件好似毫不相关的事：“你们知道秦国信得过的，有钱又有路子的大商人么？”
“商人？”甘罗盘腿坐在垫子上，曾经为吕不韦门客的他，在白舒这一问中联系起了白舒之前的话，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之前打仗，让那群商贩跟在你们后面，让他们带着百姓替你们做后勤？？？”
甘罗这么一说，其他文臣也陆续跟上了他的思路，看着白舒的眼神如同在看某个人间奇景。
“商人重利啊，”白舒坦荡的点头，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打完仗的地方多是人心惶惶，普通百姓也好官场也罢，多是需要被安抚的。而安抚人心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所有人都忙起来。”
“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忙起来的最佳方法，就是叫他们一起赚钱。而能叫那群商贩在为自己国人做事的同时赚钱，一举多得有何不可？”
白舒也奇怪呢，为什么这群人没想着把脑子最活络的商贩利用起来：“别的不说，战争多是长时间的拉锯，打完了之后哪个城镇不是缺衣短食，家中若是再不幸一些，壮丁都牺牲在了战场，老弱妇孺苦于生计，商贩也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叫雁北的商人来，以往我打那群蛮子的时候，屁股后面的事儿都是他们解决的。”坦坦荡荡，丝毫没觉得这有多么的丢人，“我一般就负责把对中原人有意见的家伙杀了，留下那些不成气候的丢给他们处理。”
专注种地的淳朴老秦人：......
“要怎么处理？”扶苏端坐在嬴政的身侧，好奇的询问道。
“叫秦国的矜寡孤独老弱妇孺盯着一起行动啊，这样一来不担心新投诚的人会做手脚，二来算是第二波筛选，三者也是为后方减少人手不足的压力。一般的话是叫他们搬运物资，然后给钱，钱攒够了他们就可以自己在我划出的地方盖房子，也算是落地扎根了。”
尉缭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妙啊！”他惊叹，“你留下的多是没有反抗之心，被你杀怕了的，为你们工作的同时，他们会逐渐被周围的人同化。然后当他们看着用自己的辛苦钱盖出自己的家，轻易便不会挪根了——”
越想越觉得这的确是一条对付不开化蛮夷之地的好方法：“只要圈出的地方周围都是雁北自己的百姓，不过十年他们就会真正成为你们的一员。”
李斯应了一声：“楚地虽大，但中原人与南蛮占了各一半。对北部的人施以小惠让他们在监控之下运输辎重，的确可行。而南蛮那些人，既然白将军能鼓吹他们反楚，可见与匈奴羌人的本性并无太大区别。”
“关于这个，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将雁北的商人叫来。”白舒食指来回摩挲着下颚，“这方面他们做的熟，我一贯不负责这些，只知道他们大致的步骤，具体流程还是要让他们和你们决定——不过李大人，有一件事你误会了。”
李斯拱手，示意白舒不必如此可气；“愿闻其详。”
“不是让他们自后方运输辎重到前方，而是除却我们自己带的辎重之外，将不用的东西交与商人，让他们沿途卖给楚人，以物换物获取他们当地的粮草辎重，减轻我们后续的运输的负担。”
一边说一边点头：“也算是榨取他们剩余的资本，以绝新投诚之地反捅一刀的风险。且算着不同地界能够获得粮草辎重的数额，能够估计这些地方哪里的百姓有不臣之心，哪里又是完全可以放心的。”
这事儿白舒看着自己手下的人做了十多年了，如数家珍：“当年对匈奴羌人多是算计他们手中的家畜，若是对中原，那根据粮草多少，能够估计出来楚国手中还有多少粮草可以调动，来准备我们自己的存货。”
整体听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甘罗插话：“但你如何确保商人会按照你的想法行事？”
“世人重利，商人更是其中翘楚。这一来一回的买卖其中利润和差价，能赚多少皆看行商之人自己的本事。且凭着这事儿，他们能在官方面前刷一波存在，日后他们行商走贩秦国给予些方便，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诱惑了。”
瞧见了其他人恍悟和跃跃欲试的样子，精通秦国律法的赵高发现了其中的不妥之处：“但按照秦律，这样是犯法的。”
“额，秦律条条框框太多，这一方面我了解的确实不多，可行与否还是需要赵大人您来操心。”白舒后知后觉的想起想到那一屋子多到令他头大，刻满了秦律的竹简，“若是不可行，舒再想别的方法。”
听的正起劲的嬴政摆手：“商君之法当年是为了避免人人因经商之利而忘其根本，是为强国。如今秦国已然富强欲行吞并虎狼之事，法为情变，只要不动摇国之根本，暂时一动也并无不可，白舒你继续说。”
顶上BOSS都这样说了，赵高自然没异议。实际上他也知道这不失是一条好计谋，可仅是行商一事便与秦法相冲了。
不过——
赵高看着白舒，将他在秦王心中的重要地位又抬了抬、
——当年差点儿只手遮天的吕不韦都没能动摇的秦法，秦国最大的商人按照秦律，待遇还不如一个外来的商人，可如今王上竟然愿意为了白舒而改秦律？
“秦国的陶器、青铜器，以及建筑材料都颇具特色，瓦当更是可以当艺术品，这种时候留在百姓手里，放在国库里落灰倒不如借来一用。适当的开放山林，让猎取皮毛和兽肉兽骨用做交易，再援以雁北手中的瓷器和制纸之术，应当足够”
现代人知道的门道是千百年来祖宗积累的，自然要比他们更为多变：“据我所知，秦国的勋爵制度远胜其余诸国，若是你们信得过，适当的放松政策，叫他们一并帮你们在楚地征兵也不是不可行。”
“若是后方你们待楚人的待遇，远优于楚国国君待自己国人的待遇，叫商人们操纵一下，那些普通百姓有抵抗之心的，还真不多。”人言可畏便是如此，“左右都是活，若是能过得更好，多数百姓不会拒绝的。”
甘罗年少时在吕不韦身边待过一阵时间，对此更有判断力：“可行！王上还可以给商人们下一道特赦，将他们封为秦国的国商，在战争时期行特殊之法，援助秦国。然后许诺给他们，以他们在战争期间的作为，在战争结束后会有封赏。”
吕不韦当年便是如此起家的，而作为嬴政的心腹，甘罗自是知道嬴政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介意吕不韦的事情，甚至他还相当感激吕不韦——毕竟当年吕不韦辞官之后，他那三千门客如今大半留在秦国了呢。
“如此，白舒！”嬴政声音一沉，“邀你来操作，多少人可以取下楚国？”
“如蒙将军所说，不算上行商走贩，单纯的士卒，四十万足以。”
“如此，孤再给你四十万！”嬴政站起身，手中抓着虎符，将其一分为二，“雁北旧部尽数归你调动，打下楚地之后如何去做，不用通报于孤，全全由你决断。”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了嬴政说的是‘再给’二字，而并非是单一的‘给’。这意味着雁北自身的兵力不算在其中，四十万要从秦国的士卒中调动。
除却蒙恬驻守北方的那二十万，减去各地的常备守军，再减去如今在韩赵魏三国留守清扫的新军，四十万已经是如今秦国能够调动最大的兵力了。
便是白舒也被嬴政的手笔吓到了，将原本就只忠于他的雁北还回来，又让他全全调动秦国的士兵，这已经不是让他放手去做了，而是将大半个秦国和秦国的将来都压在了他身上了——嬴政就不怕他反了？
“王上？”
“放手去做。”嬴政将虎符举在了白舒的面前，“当年你说的话，孤还记得。”
白舒轻轻‘啊？’了一声，语调上扬带着疑惑。
“只有大秦，能够一统天下。”君王看着白舒，想起当年他随吕不韦离开邯郸时，他对自己未来全部的愿想，“你知道么，孤当年，想要成为和你一般的人。”
——若你还在就好了，父王。
嬴政看着满目疑惑的白舒，轻轻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后，儿子才发觉您是对的。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儿臣所想象的那么复杂，那些儿臣所以为的复杂，在最开始真的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是儿臣自己想得太多，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的。
“白舒，孤信你。”
为了这天下，孤愿意赌一次。
别让我失望。

第137章 银鞍照白马
许是因为秦国派出的将领是在草原上威名赫赫，于中原名声不显的白舒，并非连灭赵韩魏三国，又吞食燕国大半土地的王翦。忙于内乱的楚国并没有非常重视这个‘新人’的登场，甚至在听说秦国各地没有征兵的举动后，内部的将领就忙于站队去了。
等到楚人听说自家的城丢了之后，才哑然发觉这一次秦国竟然是玩真的？！
“这不可能！”刚刚坐上王位，连屁股还没做热乎的熊负刍背着手，在原地来回折返了好几次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怒气，“绝对不可能！”他在高出官员所站的小台子上来回走动，不掩脸上的焦虑。
“王上！”站在底下的楚臣出声打断了楚王的喃喃自语。
然而楚王并未因为他的打断而接受这个事实：“他们哪里来的兵？魏国刚灭，昨日还有人来报说王翦在魏国处理大梁的民怨，今日你你告诉我秦国的兵来打我楚国于魏国千里之外的城池了？”
“他们哪里来的兵！哪里来的兵？！”第一遍是质问，到了第二遍便是自省的问句了，“王翦在魏国，难道他还有分身之术，能在一日之间让士兵钻地千里不成？”
这个问题楚臣也很想知道：“王上，可要派兵回击？”
“不，等等，秦国可有向我们下战书？”站在武将之首的项燕插话，他单手压在腰间的佩剑上，“若是没有，那么秦国突袭我楚国边境，我楚国便是有现成的理由要他们偿还城池并且赔礼道歉了。”
对面的文臣哼笑了一声：“秦王的讨伐令都昭告天下了，项将军却在这里装不知道又有什么意思。”说的很刺，对项燕的怒目而视却好像没看到一般，“哦，对了，若不是项将军杀害了哀王，那么此刻朝堂上讨论的就不是‘秦国打了我们一城，我们该怎么办’了。”
项燕还没动怒，站在他身后的副将就怒了：“我们将军是为了维护楚国的正统！谁知道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是不是给先王——”
“虞先生的意思是，战书是在伪王掌政时期下的？”项燕打断了他副将的反驳之声，说完这句话他便转头去看站在高台上的熊负刍，似乎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一般，“王上？”
“这孤哪里知道！”熊负刍也很烦，“当初他非要混淆王室血脉时，不是连着他和李园的人，连同之前的楚宫一并烧了么。”就算是有他们也找不到了，“更何况如今秦王早以昭告天下，我们手里有没有哪还重要。”
战书除却下给敌国，更是要下给天下看的，如今天下已知，敌国那里知不知道自然不重要了。
这就是所有的问题所在了：“当初，是谁接下的战书？”
回答他的，是朝堂上的一片你看我我看你的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秦国下战书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时机，算着时日，如果秦国真的有将那封战书寄来，那么战书到达楚国的时候正是幽王熊悍死的不明不白刚刚下葬，哀王熊犹被迫上位，楚国境内王权变迭的时候。
如果没有熊负刍的变政，如今当政的便是一贯没什么主意，只会听兄长和叔叔话的熊犹，往更深处说便是当年杀了春申君的李园。
而自李园当政以来，他所带领的文士们，就和楚国的另一股势力，也就是当年考烈王病逝时身在外地，与春申君一直交好的项燕所带领的武将们颇为不和，在朝堂上吵起来已经不是一两次的事情了。
李园想要成为楚国真正的掌权者的道路上，项燕是最大的阻碍。所以如果真的是那个时候接到了秦国的战书，出战的很可能就是项燕。而一如项燕看着李园不顺眼，得了机会就直接将人除掉一般，李园亦是如此。
可是如今胜利的是项燕，他借着熊悍和熊犹的事情，将李园连同他的党羽一并该杀的杀该除的除，不过几日寿春城内可以说是血流成河。以至于这个时候问起，刚刚更新换代的朝堂上，竟然真的无人知晓战书一事。
如今楚宫被焚，李园家中更是被打砸烧的分毫不胜，与他一系的党羽更是有死有伤，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又要到哪里去找那战书所在呢？
熊负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缓自己的情绪。他虽然有杀兄杀弟的狠心，但自家的王位的更迭，哪里能和家国大事相比，这个时候就算再不愿，他也必须面对了：“这个时机，未免太巧了。”
无论是李园当政还是他杀了熊悍熊犹上位，秦国如同算好了他们内部会出问题一般。如今宣战的时机，更是他熊负刍刚刚上位，国内清洗完了李园的党羽，正是最空O虚的时候：“孤真的希望在座的——”
他扫视着站在殿中的臣子：“——没有秦国的走狗。”
这话一出，殿中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然而跪地又有什么用，熊负刍面朝众臣站定：“查无可查，也只能当做真的有这封战书了。”不然还能昭告天下，说他们根本没收到不成？
若是秦国咬死了说交给了哀王熊犹，楚国这些破事儿不久被天下当做戏看了么。秦国这招着实是狠，他们若不承认，那被天下取笑的定然是他们楚国。可若是承认了，那可真是哑巴吃黄连了。
“那领兵的人可有打探出来？”糟心事一遭接着一遭，若不是想要登基为王确实是他熊负刍的愿望，他都会忍不住怀疑这一切的背后是不是有一双来自于秦国的黑手，正在操控大局，好让所有的利益倾向秦国。
并不知道他在无意中真相了的楚王转而看向了项燕。
“是当年赵国的雁北君赵舒（赵王赐的姓，所以大多数人都以为是赵舒而不是白舒），”项燕虽然是个武将，但脑子也不笨，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随行的副将是之前跟着王翦征战的副将蒙恬。”
“那个三年前赵国还没打，就先带着雁北之地叛国投敌，借道秦国让他们直取邯郸，后来又在追人时放走了赵嘉的那个雁北君？”熊负刍皱起眉头十分不解，“这样没骨气的墙头草，秦国竟然真的用他了？”
这种轻易就能被收买，还没打仗就先投诚的家伙，哪个君王敢用？没瞧见这位雁北君投敌还放走了赵国正统王室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三年，连灭魏这样能建功立业的大事情都没有让对方插手么。
“恐怕是秦国的障眼法。”项燕与熊负刍有着相同的想法，“真正在幕后出谋划策，主战奇袭的，恐怕是蒙恬，蒙家三代为秦将，王翦之前已经连灭韩赵魏三国，无论是风头还是名望都盛极一时，秦王不会让他继续下去了。”
所以换将变成了必须做的事情，而最好的人选便是同为秦国老臣，当初在王翦身边为副将，并不那么显眼的蒙家。
至于雁北君，恐怕是秦王放出来蛊惑人心的靶子——你瞧当年投敌的人如此光耀，敌人啊，可有心动也想要一并投诚？
想到秦王这波阴险的操作，熊负刍黑了脸；“决不能让他们继续这么嚣张下去了，秦国如今是虎狼之貌，也该是时候打压一下他们校长的气焰了！”视线落在了项燕身上，“项将军，你看，派何人出战委托？”
项燕并没有立刻回答熊负刍的话，他站在原地似乎在沉思什么。
“项将军？”
“王上，”项燕抬手行礼，熊负刍是个标准的王室公子，没上过战场也不怎么擅武，“臣下在想那个雁北君，真的是秦王放出来的标靶么？在他投诚秦国之前，也是割据了赵国北部疆土的君侯，能够守住雁北数十年，他应当不是什么酒囊饭饱之徒。”
雁北和楚国基本是一个极北一个极南，赵国和楚国更是没有直接交壤的地方，这种距离和隔离让楚国从未直接与赵国对立，对赵国武将的了解也就只有赫赫有名的那些人，比如廉颇和李牧。
“更何况他既然能够带着雁北直接投秦，这三年来我们也未曾听过雁北叛乱的消息，反而听说前翻王翦攻燕时，便是直接从雁北调的兵，可见雁北对他转投秦国之事并非那么难以接受，有如此掌控力的人，真的愿意被当成一个靶子么？”
像是雁北君这种最近几年莫名兴起，似乎是因为抗击草原外族而被封赏的，楚国不甚了解：“臣下之间，还是派人去雁北调查一番，”虽然现在可能有些迟了，“秦国那边儿也要派人去探——但当务之急，还是丢掉的那一城。”
站在另一侧的文士哼了一声：“说的都是好听的话，王上的问题将军是没听见么？”
项燕看了眼对方花白的胡子：“臣下之间，我们对那个雁北君知之甚少，还是稳妥起见，由臣亲自——”
“将军乃是国之重臣，岂能轻动。”在项燕把话说完之前，楚王先行打断了他，“叫将军的手下去便好了，将军还是坐镇寿春吧。”
站在高处的楚王不知是私心，还是为了王位稳固：“将军在寿春，孤才能放心。”
而项燕，他看着很有自己注意的楚王熊负刍脸上不容拒绝的表情，忽然开始怀念几个月前那个坐在王座上手足无措，底下大臣说什么是什么的哀王熊犹。
这个时候，他忽然就觉得君王那么有主意，也不是什么好事了。

第138章 银鞍照白马
直至楚国被连下十几城池，平舆与寝两个要塞都被拿下之后，一直没将秦军当回事儿的楚人，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楚军伤亡惨重的消息传到了新都寿春时，秦军前进的脚步也在也在这个时候缓了下来，比起过去半月三日连下两地的疯狂，自秦国内分兵两股东西进攻的秦军在鄢郢与对方汇合，便一反之前的快速迅猛的打法，每一次的前进和攻城略地都充满了试探。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如今已经深入楚地近千里，再深入就要成为突入的那柄剑被楚人完全包围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奇袭打到现在再前进的话，后备就要跟不上了。
行动上的龟速并不代表秦军真的停下了步子，秦王伐楚欲正楚王血脉，镇压谋杀楚王叛臣熊负刍的昭告，也在这个时候布告于天下。一并的还有若熊负刍束手就擒恢复楚国正统，秦国便会撤兵的话。
“他们大概要气死了，”蒙恬盘腿坐在白舒对面，只要想到那群人脸上可能的表情，就忍不住放声大笑，“让他们想破脑子，也想不透这二十万兵士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一边笑，一边疯狂拍着自己的大腿。
“难怪王上要调你们雁北的兵来，前脚王上要地的王令才到寿春，后脚你们雁北的骑兵就带着人到秦楚边境了。若不是你们不擅城战，估计这会儿都打到寿春去，直接生擒楚王了哈哈哈哈！”
白舒跪坐在他对面，无视了蒙恬得意欢快的声音，伸出食指点了点扶苏面前摊开的书：“这个地方写错了。”
扶苏鼓着脸颊看着白舒指出来的地方眉头紧锁，一双黝黑的眸子紧锁着自己面前的错误，恨不得将那里烧出一个洞来：“这种名为‘乘法’的东西果然是惩罚吧，到底是谁发明的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啊？”
“慢慢想，舒给出的答案就不是你自己的了。”白舒抬手戳了戳扶苏的脸颊，让他自己思考后，转头看向蒙恬，“在李信带人来之前，就先不要搦战了，正好整修一下士兵，你也再和雁北的将士们熟悉一下，教教他们如何打城战。”
“正有此意，”蒙恬脸上没有不满之色，“算着日子，楚国的后援也应该到了。”
实际上这半月带着部分秦兵和大多数的雁北士兵，他也发现了雁北士兵的不足之处，许是因为过去的敌人多是匈奴羌人这样的草原民族，马上作战他们能以一敌五，但换了城战就明显暴露出了不足。
想到这些因为要打奇袭被紧急调派的士兵们：“你们雁北的家伙真的是一个比一个还要......疯。”这样说着，他脸上不由流露出了几分羡慕和敬佩之色，“若是真的要我们打雁北，一定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
在制定了快速突击的方针后，这群带着马匹在短短几日内从最北方跑到秦楚边境的雁北兵，前脚才刚刚打完一个城，后脚就裹着自己东西哗啦啦的上马往下一个城池去了，好似根本不知疲惫为何物一般。
他们能如此迅速的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连下十几城，靠的就是雁北士兵高强的机动性。
但若是真的盲目出战，蒙恬也不会有如此感慨。让他感慨的是前冲的真的都是还有力再战的，受伤的那些不用人劝就会留在城中。而缺漏，不用上司分化，士兵自己就已经将自己分类归队了。
甚至若是队伍中出现人数不足，不能为伍时，那些较小的队伍还会在路上自动拆队重组，在抵达新城之前队伍的变化就已经被告知长官，这个时候识字的优点也线路的淋漓尽致，完整的报告几乎是在同时被提交的，除了字写得难看还是赵国的文字外，完全没毛病。
因为一切变化皆在行军途中，自然节省了大部分时间，这就致使雁北军的士兵从头到脚，都完美的诠释了一个词——兵贵神速。
秦兵虽然勇猛，在这个时候便暴露出其远不如雁北士兵灵活多变的特点。甚至因为秦律的森严，队伍变化必须要靠上司指挥，连行动也是一定要汇报给将领才会实行的，他们更多的是被雁北军带着行动。
这在奇袭战之中就显得颇为浪费时间了。
秦兵的耐力也不如雁北的士兵，但与之相反的是秦兵的爆发力远胜雁北兵，攻城略地也更有经验，所以往往在行军路上是雁北的带秦兵纵马跑，而等到攻城却是秦兵在前了。
“若不是知晓情况，怕还以为雁北的士兵贪生怕死呢。”第一个城池时主力是秦兵，雁北兵看起来就畏手畏脚，连功劳也寥寥无几。而等到上一个城池时，雁北士兵和秦兵的功劳已经能够六O四开了，“这才半月啊，真是厉害啊。”
白舒看着蒙恬笑了出来：“方法不太一样罢了，雁北的方法并不适合如今的秦国。”雁北才多大啊，快马疾驰一日便能穿越全境，自然好掌控，“当年我们这么过来的，既然要打那些草原人，自然就要先了解他们。”
所以学习模仿，然后在抄袭的基础上超越已经是雁北士兵刻入骨子里的东西了：“也就是这还没有完全进入南方山间，地势仍多平地，等真的一开局就是南方山涧，他们就排不上用场了。”
“也幸好了，”蒙恬摇头，“这要是靠你们雁北的二十万打下了楚国，我们就该切腹谢罪啦！”并没有多大不满，这半月的功劳真的要算，雁北士兵能占七成，剩下那三成还是看在他们不怎么会攻城，虽然他们自己也能行，但秦兵直接上比他们剩太多时间的份儿上。
“楚国估计还没反应过来呢，以为王上会如秦国的先祖那样，只和他们扯嘴皮子。”得意的晃了晃头，“打都打了，城都是我们的了，吐出来是不可能吐出来的。算着日子，王上第二封信也该到寿春了。”
第一封是要地，而等着地都打回来大部分了，第二封就该寄出了——讨伐叛臣熊负刍。
想着也知道如今贵为楚王的熊负刍不可能同意，那仗就只能继续打下去了。
“挺好的，正好让他们趁着这些日子练习一下爬云梯和翻墙，”白舒摇头，“如今天下仅有燕、齐、楚三国尚存，燕国仅有辽东之地，如风中残烛没有讨伐的意义。齐国有大公子在与秦交好，唯有楚国地域广大人数众多，是心腹大患。”
“若是所料不差，看着如今被连下诸城，楚国会派大将前来御敌。”蒙恬点头，“如今这位楚王之所谓位置还算稳固，靠的就是那位项燕吧？”所以为了安定民心，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权力更为稳固，接下来他们要接触的应该就是项燕。
这点，白舒和蒙恬看法相同：“十有八九，而且如今我们气头正胜，我忧心他会避开锋芒，绕道他地打压秦君的气焰。”
“那就让李信他们注意着点儿，”蒙恬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转到了放在另一侧的地图上，“如今我们身处凸地，两侧皆是弱项——不若我们将那四十万再分，十万按原路，剩下的分兵左右？”
“来得及么？”扶苏咬着笔杆忽然插口，“算着距离我们攻下第一个城池也有半月了，若是楚国反应没我们想象那么慢呢？”
“那就分雁兵，左右各五万，吓住再说。同时叫人快马往回赶告知李信，叫他分出十万急行两翼。”白舒看了眼扶苏，“斥候统统换做雁兵，若是再有变动他们行动快捷，通讯起来也方便。”
左右两侧各十五万听着多，但秦楚两地交界甚多，真的分下各地去就没有多少了。
蒙恬看着挂在墙上的舆图稍一思量：“若他们截我们后方呢？”如今他们已经是凹凸的凸起，算是深入楚地的剑尖了，“且后方尚未稳固，再出端倪也尚未可知。”
“现下他们不知道我们手中有多少人，”因为雁北兵的速度太快，并不知道此番奇袭多靠骑兵开路这一点，可以利用，“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人多，不敢轻易再动才好。”
“现在放风出去说我们有六十万？”白舒微微蹙眉，眼下他们手中只有不到二十万了，后续兵力仍然在赶来的路上，“这个时候放出声去，如果他们当真了呢？”
对此，蒙恬摇头起身走到了舆图前：“再攻两城，”在地图上划出了区域，“这里拉开的话，虽然他们也易守，但同样我们也难攻。”比划了一下两城之间的平坦地势以及中间的浅河，“最好能卡在他们大军即将要来的前夕停战。”
白舒看着地图，暗自衡量了片刻：“可行，如此风声放出去的速度就要快，要让他们尽快赶到这个地方了，消磨他们斗志的同时，主动和我们拉锯开。”否则迎上为守家卫国锋芒正盛的楚军，秦兵又是经历过长途与战争正是筋疲力尽的时候，打仗是会败的。
“如此的话，等攻下后便要修筑壁垒，等着援军抵达。”蒙恬见白舒也赞同了自己的想法后，将剩下的计划脱出，“秦兵的耐力不比雁北兵，且国内也没那么多的马，他们远足而来定然疲惫，我们前面打的胜仗太多，定然急于败楚，还是让他们平息一下心气比较好。”
似笑非笑的看了眼蒙恬，白舒对蒙恬酸溜溜的话不做评价。
“等着养精蓄锐后，再做图谋也不迟。”

第139章 银鞍照白马
当白舒与蒙恬近至楚国陈县之后便不再前进，由攻变守开始筑垒造城。而在楚军看不到的地方，士兵在短暂的休息后分为两股向左右两翼的城池进发，还有一只小支骑兵向后飞驰，去接洽后续的大部队了。
一如白舒和蒙恬的猜测，因为消息延缓，楚国带兵的将领不欲直面他们锋芒的楚将选择了避开他们这只冲锋在前的‘主力’，转而偷袭如今已经归为秦土的城镇。
却没想此举正中下怀，撞在了被分到各个地界的雁北兵手中——攻城我们不会，但流氓打法我们熟啊！
守城守城，遵的不就是那个‘守’字么。只要我们足够坚定的蜗居不出，你们就拿我们没办法，看着你们和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就是进步来，我们还能顺带气你们一波，杀杀你们的气焰。
气人这个事儿我们熟啊，这不就和遛那些蛮子让他们抓不着，跟在身后跳脚浪费体力是一个道理么。只要我们掀了你们的梯子让你们爬不上来，封死大门让你们撞不进来，再叫斥候通报主君，等上个三四天我们的后援就来啦！
于是被雁北士兵包围的老秦人，瑟瑟发抖的看着这群士兵像是在极端的时间内学会了如何攻
一般，无师自通了在蹲守城墙时如何最大的利用城中资源阻挡敌人。
‘绑着绳子的木头——扔下去还可以拉回来循环利用，附加的兵器还可以投掷着玩儿！’
‘带着钩子的铁棍——手掀云梯多累啊还是用工具吧，勾住梯子直接往外捅，省力！’
‘滚烫的热水——虽然油可以助燃令人很心动，但是好浪费啊，而且对城墙还有伤害！’
‘各色生活垃圾——不这个就是存粹来凑热闹的吧——虽然那是个垃圾但他是个人，你扔下去除害但是我们真的不兴这个啊！’
以至于五日过后，收到信息带着后续主力部队赶到的李信，看着城池下堆叠起来的各色奇奇怪怪的掷物，散发着诡异气味的剩菜烂饭，甚至还有肚兜这种贴身衣物的存在，神色恍惚的感觉自己好像走错了场？
“咦？”城墙上探出了个头，又很快收了回去，紧接着是上方乌压压的叫喊声，“来个老秦地的，看看这是哪个将军不？”扯着一口子雁北的强调渐渐跑远了，与之相反的是城垛上如蘑菇冒头一般接二连三长出的脑袋。
“我是李信！”李信深吸了一口气，对他们的警惕并没有多么反感，实际上他知道这是必须的也是最为保险的流程。高举着手中的令牌，好让城墙上方的人看到，而一如冒头的动作，墙垛
上的蘑菇一个个又缩了回去。
在他听不见的地方——
“谁看清咯？”“俺是将军说的‘近视’，别指望俺。”
“我又不是箭手，而且咱雁北啥时候认过死物啊。”
“是哦，那小子长得不好看，要是生个女娃子还是长得像娘好些。”
“长得和将军似的也没几个吧，真那么好看，定然是瞧不得你嘀。”
“所以果然还是认脸比较保险吧。”
被分配到了这部分雁北兵的秦将头上青筋一跳，看在这些人竟然真的用不到一万人以较小的伤亡守城这么多日的份儿上，假装自己没听见这极度无礼的评判了——虽然他也觉得雁北君那张脸，比虎符更有辨识度就是了。
于是李信在看到城墙上终于冒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庞后：“将军——”上面吼得声嘶力竭，“您能自己爬上来吗？”
李信：？
“为了防止他们破城而入，我们把城门全都填死了！”
李信低头看着自己面前从外面看和普通城门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这几日战乱还显得破旧又摇摇欲坠，感觉再多撞两下就会开了的大门，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雁北的士兵不要脸又及其流氓的作风。
“或者您再等等，”墙头又弹出个脑袋，扯着一口子雁北腔，“拆东西我们熟的很，将军您叫人等等，给我们半个时辰，我们找个地方给您拆除个新门来。”
李信：？？
“正好趁着这个时间，”那张李信有点儿印象的老秦人插话，“将军您出兵去叨扰一下楚军，给我们分散一下注意力吧，万一拆墙这段时间他们打过来我们就不好办了。城中最近却蔬菜瓜果，也一并麻烦您了”
李信：？？？
雁北是不是有剧毒啊，叫白舒毒害了一个王上不算，如今你们雁北人连普通老秦人也不放过了么！比起李信这边儿的满脸问号和各种令他窒息的操作，接连收到城池沦陷的寿春官员和楚王也不好受，在得到白舒与蒙恬嘴中在陈县停下了前进的步子时，来自于秦王的第二封战书也终于到了楚王的手中。
看着战术上要他罪己兵将楚王之位让给真正的王室血统后，熊负刍压抑心口的怒火终于烧了起来：“欺人太甚！”他将丝帛狠狠地扔在地上，只是丝帛轻便，并没能扔出他想要的那种气势，“欺人太甚！！”
“秦国，真是欺人太甚！！！”
要是到了这个时候，楚国还没看出一开始嬴政就没想着要议和的话，就太蠢了。
在这种基础上再做判断，那么之前那封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战书，很大可能就是‘不存在’。秦国的确是趁着楚国内乱的时期突然发兵，且是假装自己已经下了战书，突然发兵袭击楚国边境，让楚国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而一但做出了这样的猜测，那么当初他在熊悍登基数十年之后，忽然找到证明熊悍不是考烈王亲子的证据，异常顺利的毒杀行动甚至是后来熊犹的死，就不得不让他停止继续下去的深究。
关于秦国究竟是意外知晓此事，还是有参与其中的问题。
因为古代的信息落后以及消息传达的延迟性，从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种战争叫情报战的熊负刍看着自己的臣子们，颇有几分质疑人生的样子——他甚至开始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底下的臣子，究竟有多少如雁北君一般早已投诚？
熊负刍看着底下站着的曾经属于自己兄弟们的臣子，跟着他一并反叛的臣子，内心就会产生一种抵触，就会忍不住的去想他们究竟背着自己做了什么，是不是一如曾经他表面微笑却恨不得杀了那对儿兄弟一般对着自己报以假面呢？
只要这样想着，他就有种将人全部拖下去严查的想法：“前方的战况，”熊负刍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内心的冲动，“如今秦国已连下十七城，若是再这样下去，不日他们就要兵临寿春了！”
视线扫过众臣脸上严肃的表情：“之前派出去的十万兵将尽数败在了那个赵舒面前，信誓旦旦的说什么避开锋芒转打秦国的其他城池，结果楚国的失地没要回来不说，连秦国的城都没打下来，孤养你们还有什么用！”
越说越气，越气越想说：“十万人，十万人打他一个毫无防备的城池，花了整整五天都没能打下来！”打不下来也就罢了，竟然还被秦国后续的队伍包了饺子，算不上损失惨重但也有数万伤残。
“王上！”眼见着顶上的楚王怒火越盛，项燕出列朝着熊负刍行了礼，“臣下有事禀报。”
熊负刍其实很想要他闭嘴的，但眼前的人是项燕，是帮助他夺取了楚国王位的项燕：“说，”背着双手，没好气的瞪着在这个时候还敢火上浇油的人。
“王上前番命臣探查秦国领兵的赵舒，”听到这个开头，楚王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火势弱了几分，“臣下派人去赵国探查，一无所获，但就在前日臣下却有了意外的发现——臣找到了一位证人。”
“证人？”熊负刍背着双手，重复道。
“是，他此刻就在殿外等候。”完全没有将人晾了这么久的愧疚之意，“臣以为，等王上听闻他的话，知晓了一切的前因后果后，或许能有新的决断。”这样说着，他抬头直视楚王，“所以还请王上屏蔽左右。”
楚王眉头一挑，视线在项燕身后一脸莫名的臣子脸上转了一圈后，欣然应允。他足够了解项燕，既然对方这么说就绝对不会是无故方矢，能让对方要求他屏蔽左右的消息，一定是致命性的。
一如此刻不相信其他人的项燕一般，熊负刍对那些自己不知根知底的楚国臣子们也不再抱有完全的信任了。
踏入侧殿之内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儒雅青年：“外臣自荐，”立于台阶之下的青年脸上是温和的笑容，他一身翠色的华服为他平添了几分如林间清泉般令人耳目一新的气息，“是为解楚国之难而来。”
“口气不小，且说给孤听听。”熊负刍一甩袖，转身走回了王座前，“若是说不好，”转身撩袍坐了下来，“就拿你的人头平息孤的怒火吧。”
青年脸上不见慌乱，还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悠闲模样：“王上之所以查那位秦国领军的将领查无可查，是因为天下人都被骗了。”
这样上来就直戳重点的举动，让楚王眉头一挑：“此话何讲。”
青年抬手行礼：“这天下本就无‘赵舒’这人，王上自然查无可查。”
“他不是赵舒，他又是谁。”
“他姓白，”抬起头，眼中尽是算计和复仇的欲O火，“是武安君白起的遗腹子。”

第140章 银鞍照白马
秦楚一如白舒与蒙恬所欲想的那般，在陈县以南至平舆县之间的地域拉开了对持的战线。所幸已经连吞楚国十几城有所收获的秦国并不急，所在新建的城内救治伤员整理后需，对对面儿楚国的挑衅充耳不闻。
“说起来，扶苏公子呢？”蒙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拉伸了一下胳膊，“这小半月都没瞧见白日里你把公子带在身边哎？”
“哦，左右最近也没什么事儿需要他知道，就把他送到伤员那边儿去，让他给大夫们打下手了。”白舒单手抓着竹简，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蒙恬拉伸的动作就那么顿在了那里，整个人维持着高举胳膊伸腰的动作扭头去看白舒：“你让大公子去给士兵们打杂了？”
听出蒙恬话语中的震惊，白舒抬眼：“怎么，他做不得？”也不看看手中的竹简了，白舒轻哼了一声看不出喜怒，“你不会也觉得他是王上的儿子，所以就应该好好的带在安全的地方，理应被所有人保护吧？”
“倒不是做不做的得的问题，”蒙恬看着白舒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诡异的想起了曾经站在高堂上轻声呢喃着雁北他要定了的秦王，那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和此刻的白舒如出一辙，“只是担心万一大公子出了什么问题，你我难辞其咎。”
“王上有派人保护他，而且整个营地里除了有头有脸的将领们，他们也只知道那是舒的徒弟。”垂眼看着手中的竹简，白舒表情漠然，“王上也有派人守在他身边，这样的防护下楚国若还能知道他是秦太子并且派人杀了他，我反而要对楚国刮目相看了。”
蒙恬觉得白舒的话怪怪的：“你前些日子才把他从雁北的商人那里领回来吧，现在又把他送到了医官那里，想让他学些什么？”这才是蒙恬不懂的地方，在他看来未来要成为秦王的扶苏最好的老师，应该是如今为秦王嬴政的嬴政。
不是他们这些武将，也不该是文臣，更不能是眼前这个赵国倒戈而来的赵将。
白舒不知蒙恬心中所想，他看着竹简上的楚字，语气如敷衍般冷淡：“学一学这芸芸众生的疾苦，看一看这天下的广袤和渺小。”
“说简单些？”
“若是没有了王上，他扶苏和那些躺在地上，有老有小却因为重伤，只得死于自己人之手的士兵，没有任何区别。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命运波折起伏是天下共通之处，他除却投了个好胎，没有任何独特的地方。”
蒙恬收起了拉伸的动作蹙眉，极为不赞同的看着白舒。
“收起你那福表情，”眼睛都没抬，“秦国三代明君实属不易，”自主略过了只在在位三天的那个，“将来大公子要继承的要比先代们更为沉重，早些看清这点对他来说有利无弊——另外这些舒已经汇报给王上了。”
“王上准许了？”蒙恬诧异，“将大公子放在……那里？”
短暂的沉默后，白舒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哎，算了。”将手中的竹简团起放在桌子上，任命的抓起置于一侧的佩剑站起身，“你真放心不下的话，舒与你一同去看看大公子吧。”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合适的决定，因为当蒙恬和白舒走入军营时，年幼的扶苏正蹲在帐篷外吐得稀里哗啦，身侧蹲着一个沉默的大汉。
瞧见白舒和蒙恬的身影，大汉站起身对着两人抬手行礼，蒙恬却注意到这个缺了一指的大汉他似乎在王上身边见过几次：“是王上派来的护卫？”侧头询问白舒。
“大概吧，”白舒敷衍的应了一句，走到扶苏身边蹲了下来，“你这是杀人了？”
于是扶苏连胃酸都吐出来了。
蒙恬接连向后退了两步，就仗着扶苏背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在白舒谴责的目光下直接开溜——开什么玩笑，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哄不好，还能哄大秦最尊贵的这位公子哥？
谁惹的祸谁去扫尾！
白舒对着毫无同袍情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避开了扶苏吐的地方在他身侧蹲了下来，像个小学生一样乖巧的询问道：“所以，杀人的感觉如何？”
本来就难受的扶苏感觉更难受了，也顾不得长幼尊卑了，抬头狠狠的挖了一眼白舒，一副想吐但是没什么可吐的样子。
“战场，比你想象的更残酷对吧。”白舒将手缩在膝盖上，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笑意，“亲手杀死为秦国而战的同胞，感觉怎么样？”
扶苏捂着嘴，眼神里闪着凶狠的光。
“眼神不错，像点儿样子了啊，小子。”白舒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扶苏的脑袋，对他如狼崽子一般的眼神感到满意，“记住你今天的感觉，前线的士兵们，每一次战争都在经历着这样的艰难和抉择。”
“为什么不救他们？”扶苏怒视着白舒，“你应该救他们的。”
“首先，我不是大夫，能不能救的判断不是我来决定的。” 扶苏看着白舒，惊诧的发现他那双好似能够包容一切的眼睛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其次，决定走向死亡而不是再做挣扎也是他们的决定，我尊重他们的决定。”
怒火自扶苏的心底节节攀升，他蹭的一声站起身：“但是他们明明还活着！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这是不对的！”
“扶苏，”因为扶苏站起身的动作，白舒此刻是仰着头看他的，阳光洒在扶苏的身上，让他能够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中自己的倒影，比他见过最好的镜子都要清晰，“从今往后，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话。”
“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了自己人手中，是不对的？”
“对，”白舒表情忽然一变，原本扳平的嘴角向上勾起，眼睛笑成了刚露芽孢的花瓣模样，梨涡似有若无的挂在脸上，“这句话，要记一辈子哦。”
看着白舒的笑容，扶苏满腔怒火忽然就消散了：“什，什么嘛。”他捂着嘴，将手在身上抹了抹，“别以为这样你就能逃避问题了。”
白舒倒也不恼，他维持着自己乖巧的蹲姿，抬头看着复苏：“那么，公子以为，什么是战争？”
“就是为了一个目的来回打仗，然后达到目的的手段吧。”扶苏想了想，如此回答，“秦国想要长久的和平，就一定要让中原没有其他反抗的声音，当这片大地上只有一个声音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和平。”
听到扶苏这格外熟悉的话，白舒眼角一跳：“公子的真心话？”
“父王说的，”完全不惧于承认这点，“我还没完全想明白，但总有一天能够想明白的。”
“那扶苏看来，什么事战争呢？”
扶苏放下捂着嘴的手，沉默的回视白舒：“为了大义而进行的讨伐？”
白舒收回了按在扶苏头上的手：“舒可不是什么正义的人，实际上所有掀起战争的人，在战争中追求正义就是一个笑话。战争是人类贪婪的恶果，是推动一切的利器，但偶尔，也是被逼无奈的反击。”
“笼络楚齐，交好燕国，消灭三晋，近交远攻。”白舒用十六个字精准总结了秦国至今为止的方针政策，“公子，七国之间伐交频频，从来都是强者生弱者亡，想要活下去除却主动变得更为强大，强大到不可欺辱外，再无他法。”
“战争，就是唯一的手段。而他们——”白舒转眼看向远方的帐篷，“是战争车轮之下的牺牲者，却不会是无名的牺牲者。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功勋，记得世间曾有这样的人，为了他们牺牲了一切。”
扶苏蹙眉不解。
“大公子您心仁，”扶苏脸上的疑惑逃不过白舒的眼睛，“可若真的用尽方法救活了他们，他们真的会开心么？如今楚国拼上了一切与秦国抗衡，秦国除需保证秦人生活外，还需稳固三晋与旧燕之地，与楚之战国内实属勉强了。”
“那为何还要打？”
“不得不打，秦国狼心已显露于天下面前，若是放过了这个机会，再等，便要等下一个百年了。可百年之后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保证，也没有人说得清。” 扶苏看着自己的仲父，眉宇间竟然和他父王有所重叠，“苦一辈人便能让后代子孙自此立于天地，若是这一代过后这天地间自此在无秦人会饱受战争叨扰——”
扶苏尚且年幼，并不懂大人的预期深沉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合适的买卖，为何不做。”
“那他们也是如此么？”
“那位让你亲手结束他性命的将士，定然身受重伤且极难救治对不对。”白舒起身，抚平了袍子上的褶皱，然后弯腰直接将扶苏抱了起来，“他只是觉得这些资源与其浪费在他身上，倒不如去帮助更多的同袍。”
“他不想活下去么？”
“没人想死，多数人是想要活下去的。”白舒的右手盖在扶苏的后背上，“他只是觉得他的命还没重要到非救不可，他的一条命若是能换更多人的存活，他觉得值得，于是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而你要做的，就是让秦国自此之后，无须再有人做出这样的选择。”扶苏的下颚垫在白舒的肩膀上，看着白舒身后那正在满是伤患的地方，“你要让这个你的治下，永远不会出现像他一样，死在自己人手中的士兵。”
“你要让大秦，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第141章 银鞍照白马
秦楚拉锯的第三个月，秦国国都咸阳就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白舒到底是什么人？” 嬴政抬头看着蒙毅，奇怪他为何会忽然这么问，“孤记得你对他的印象不是挺好的么，这怎么忽然就充满敌意了？”
被提问的蒙毅抿起嘴，脸上露出了不满：“是王翦将军，昨日王离来属下家中玩耍，临行前说他爷爷今日要做个大坏蛋了。”与王贲的认真古板不同，王翦的性格隔代遗传到了王离的身上，那小子古灵精怪的，这话一看就是王翦的意思。
但这个时候忽然传出这句话，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说王离那小子对你儿子说他爹又要当坏蛋了？”嬴政停顿了一下，哈哈笑出了声，“孤就说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王翦那家伙现在终于沦落到被他孙子嫌弃的地步了！王离那小子该赏，等下了小朝孤就赏他。”
“王上！”蒙毅好笑的看着自家王上脸上盖不住的满意，“您多少也认真一下啊。”
“认真什么，他领三份工资这种事都干得出来，”随意的摆手，“这么多年要不是找不到给他发第二份工资的，他还能这么安分。不过孤倒是好奇，等事情结束了，孤得问问他楚国出了什么好东西，让他这么心动。”
并非是真的猜忌王翦，而是嬴政自少年时期就认识了这人，他见过自己最落魄不堪的时期，帮着自己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即将坐拥天下。两个人亦师亦友亦兄亦父，若是一个人能够这样一演就是二十年，那输了也不冤。
更何况提及白舒，又是王翦的话——嬴政心中有了成算。
见嬴政已有打算的样子，蒙毅应了一声：“那王上可允他将人带进来？”
“带吧，”嬴政收拾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桌子，“孤真的挺好奇的。”一般小打小闹王翦还不至于闹到他的面前，基本只会有事后的汇报。如今特地选在了小朝会的前期，叫王离通过蒙毅对他打招呼，可见王翦对这次的事件十分重视，甚至过于谨慎了。
小朝会不同于大朝会的百官云集，能够参与其中的都是嬴政极为看重依赖，各个部门手握大权的心腹。因为更为亲近，所以从不拘于形式的嬴政给他们准备了茶水点心和座位，往往嬴政还没来之前，所有人是三两群聚在一起聊天的。
看见嬴政带着蒙毅从侧门走入，群臣起身对着君王行礼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孤本来今日都不想开会了，昨日才刚结束了大朝会。”嬴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看着王翦，“不过王翦将军说他有事汇报，且需要在座的诸位一起判断一二。”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了王翦，而这样的瞩目之下，王翦自然不好卖关子：“回禀王上，臣想要王上见得人，已经在殿外等候了。”
“这么大事儿非今天不可啊，”甘罗笑声嘟囔了一句，“我那边儿还和楚国扯着皮呢，你们打仗忽悠人家早就写好了战书，弄得我现在各种造假。”言辞之间带着王翦占用他时间的嫌弃和不满。
王翦笑了笑，罕见的没有回顶。
这让嬴政有几分不妙的感觉，他很少见王翦如此认真，甚至打算越过他直接将事情都谈开在重臣面前——白舒就不会这样做——但又无可指责，毕竟王翦也是为了秦国：“叫人进来吧。”
进入大殿的，是一对儿看起来十分年迈神态畏畏缩缩的老仆，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那一对儿年迈的老妇人自上殿起就没有吭声，反倒是那位中年男人对着秦王行礼，自报家门：“草民廉寇，拜见秦王。”
嬴政左手撑着下巴，黝黑的眼睛看着对他的视线避而不看的王翦。
眼瞧着嬴政不打算置会，赵高越俎代庖：“起吧，”为近侍的赵高也的确有这样的资格叫起，“不知这位是有什么隐秘，想要与我们诉说啊？”
“草民的父亲，是赵国信平君廉颇的管家。”男人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未将视线转向他的嬴政身上，“也是因为如此，草民年幼时曾在信平君身边长大，后来又跟着信平君去了雁北关，这些年一直在雁北生活。”
嬴政的视线落在了男人身上，似乎对他的话有些兴趣了。
这让年轻人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声音忍不住的抬高；“草民千里迢迢赶到秦国，是为向秦王谏言，若是秦国再用赵舒为将，那秦国危以！他赵舒是狼子野心不知感恩之徒，他在秦王身边不安好意，还请王上万万要小心啊！”
嬴政垂在靠背上的手指轻轻捶了捶木架：“你就为此而来？”
“是。”廉寇跪在殿中央，眼神恳切，“还望王上......”
“你是廉颇的家臣，”嬴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又冷淡，“恨赵舒也是很正常的吧，毕竟他带着雁北投效了赵国的敌人，若是没有他的倒戈，赵国未必会亡。对此，你就从来都不恨他？”
廉寇摇头，坦然的看着高高在上的秦王：“草民若是说不恨，是假的。草民生在赵国，长在赵国，是信平君的家臣，草民是赵人，而雁北君却背叛了草民的国家。”
脸上尽是忧愁和难掩的悲伤：“可草民同样在雁北生活了很多年，亲眼见证了雁北从被蛮夷侵扰的地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般强盛——能有如今的太平，全然是雁北君的功劳。”
停顿后深吸了一口气：“若是自此之后，天下皆能如雁北一般太平安乐，个人的仇恨便无足轻重了。更何况当年雁北君一意孤行，整个雁北也是民声怨天，但到了最后那些声音都消失于无踪了。”
这样充满暗示性的回答让嬴政笑了一声，他看着廉寇的眼神意味不明：“这样啊，”托着下巴，视线扫过了在场的大臣们，“孤还以为那么你千里迢迢的跑来咸阳，是欲离间孤与赵舒，好让孤阵前换将，将他撤回咸阳呢。”
“王上怎会这么想！”廉寇面色大变，“如今您是草民的王，草民如何会害您！”
“随意说说而已，”嬴政的表情似乎完全没将之前的话放在心上，“且说吧，你执意要见孤，究竟是为了什么？”
廉寇抬头看着嬴政隐于珠帘后的面庞，跪在大殿中对嬴政拱手行礼：“草民的父亲是信平君身边的管家，草民年幼时也曾与雁北君一统长大。”
这件事嬴政是知晓的：“都说赵舒长于信平君廉颇身边，果然不假啊。”
“并非如此。”摇头否认了嬴政的话，在一众秦臣面前，中年人缓缓诉说着当年那早已被掩埋的真相，“雁北君是草民十岁那年，由家父的战友相托而来的。”
“家父的旧友要去往雁北从军，临行前与家父作别，请求家父照顾家中老小。也就是在那时，他提及了身边有一年少聪慧的好苗子，想要推荐给家父，望家父多加照料。假以时日，那孩子定然会成为赵国一员大将。”
嬴政原本靠在靠椅上的动作慢慢挺直了起来，明显对廉寇的话很感兴趣。
“后来家父也有去战友家中探望，偶然见到了那孩子。见猎心喜之下，便将那孩子推荐给了信平君，只是信平君尚未来得及亲自去见，那孩子就自己找上了蔺相的府上，由蔺相转而推荐给了信平君。”
“蔺相如？！”小殿内传来了一阵吸气声。
除却此刻坐在最上方不动如松的嬴政，靠的近的文武臣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这未免太巧了。”
“是。”如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引起了多大的争议一般，廉寇的故事还在继续，“信平君喜那孩子天生武将筋骨，便将他收在了身边，当做亲传弟子好生教导。那孩子也由原来的顽劣不堪逐渐成长为了少年将军。”
“只是有一事一直令蔺相和信平君感到愧疚，他们接触到这孩子的时候，他身边并无家人。为了弥补他，信平君与蔺相待他如亲子，为了他派出很多人手四处探寻他的亲缘。”说到这里廉寇脸上出现了哀恸之色。
“却不想，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嬴政抬手，手背抵在嘴边闷咳了一声，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模样：“这是何意？”
“他并非信平君与蔺相所知的山野长大的孩子，而是被有意养在山林间，欲图谋大事的关键人物。”说了这么多，终于说到重点的廉寇眼神炯炯，“草民身后这两位老妇，就是这正常阴谋的见证者。”
手指敲在木头上，嬴政微微蹙眉神情凝重：“有何阴谋？”
“雁北君，并非是赵人。”廉寇沉着脸，声音洪壮，“他是被有意养在赵国的，就连他被信平君发现，被蔺相引荐，都是经过精心策划，只为进入赵国的阴谋——这位老妇，就是当年抚养他的人。”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你之前不是说，是你父亲的旧友在养他么？”
“是因为这位老妇人实在是害怕，所以便将他丢在了荒郊，是被家父的旧友捡到后，才抚养于身侧的。”
“害怕便丢弃了？”李斯蹙眉，这在秦国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不过一个孩子，有何可惧！”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李斯哪句话戳中了老妇人的恐惧，她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惊恐之色，“那根本不是个人，那是罪孽和仇恨所形成的孽种，是会带来巨大灾祸的不详——一定是他祸害了赵国！”

第142章 银鞍照白马
所有人都在看那位面色惨白的老妇人，无人注意到嬴政脸上散去的漫不经心和逐渐浓郁的杀意。
“大娘，”廉寇反手握住了老妇人的手腕，“这里是秦王的殿上，有王上庇护，没有妖邪敢冒犯您的。”他说的颇为缓慢，似乎是在安慰这位收到了惊吓的妇人，“在这里，所有污秽都无法侵入的。”
这话似乎真的安慰到了年迈的妇人，她颤巍巍的反手抓住了廉寇的手，如在汲取力量一般：“那孩子自寄样在草民这里后，就是一副痴傻的模样，不哭也不叫，像个摆设一样一整天都可以不带动的，可有一日，他忽然活了。”
老妇人越说越激动，连自称都来不及注意了：“奴一直以为他是个傻子，从未教过他说话，也没要他下过床。那日奴在院子中收拾，回头便看见他扶着门站在草民身后，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奴，奴从没见过那么渗人的眼神。”
“等等，”茅焦打断了她，一方面是因为老妇人着实太害怕需要写什么吸引她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茅焦有种奇异的直觉，如果他现在不问，一会儿就没有机会问出来了，“你说他是寄养？”
“是，是。”老妇人连连点头，眼神躲躲闪闪的，“是奴家的男人有一天忽然抱回来的，一并带回来的还有一万刀币，说是寄养他的费用。为了那些钱，又是个傻子，养着就是养着了，也没想那么多。”
尉缭蹙眉，一万之多，为何偏偏是这么个看起来毫无文化的普通百姓家？不上籍不入户，明明有钱却还出次下策，若说其中没点儿什么是真的无法令人劝服的。
茅焦还想问，坐在最上面的嬴政却插话了：“继续说。”
“是，是。他站在奴的身后，问奴既然收了钱为何不办事，可知他的身份，可知他究竟是什么，竟敢如此对他——”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老夫人也难以忘记当年那不过三岁的孩子声音是多么刻板有平调，不似普通孩子的牙齿不清声音天真。
“奴问过男人了，交易的时候只有奴的男人和那个女的在场，他是不在的，是后来另一个男的抱来的！他来奴家的时候才几个月大，哪里记得什么事儿！奴没教过他说话走路，他却会说话走路，小村子里的人不兴姓名，可他却有姓有名还有氏！”
话说到这里，就变得越发诡异了。在场的众人打了个哆嗦，虽然不信这些鬼怪邪祟，但还是觉得后背有鸡皮疙瘩慢慢爬上来。
唯有嬴政眼眸幽深的看着那越发像是魔怔了，自说自话的老妇人：“所以你判断他是邪祟的化身？”
“他出生在孝成王八年，他出生在孝成王八年啊！”老妇人声音尖锐，声嘶力竭。
赵国孝成王八年，秦国昭襄王四十九年，周国赧王五十七年。
这次，在场的诸位重臣终于知道这位老妇人为什么这么说了，女子怀胎十月，这样算来这个孩子被孕育的时间或许刚好是长平之战，秦国屠杀赵国四十万降卒的时候。
如此，老妇所坚持的是化身一说便有了因由。
可依旧不对啊？
“他说若奴再不好好对待他，他便要奴不好过！”老妇人疯疯癫癫的，言语不清，“他要奴把东西还给他，奴哪里拿过他的东西，可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杀了奴一样，他是个杀胚！是个杀胚！”
“你亏欠他，还拿了他的东西？”嬴政的重点却和在场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奴没拿，奴没拿他的东西！” 说到这里，老妇人眼中带泪，“要是早知他是灾祸，奴怎么会让奴的男人拿他的东西，还信了他的鬼话以为是他走了大运，做成坠子给奴的儿子带上啊——”
说到这里，老妇人再也支撑不住，恐惧和悔恨汇成一路，化做泪水当堂大哭了起来。
“廉寇？”嬴政没耐心继续听这个老妇人絮絮叨叨了，直接点名，“你来说。”
“是这位老妇人的相公，贪图那孩子脖子上上好的玉佩，砸碎后做了三个小坠给了家中的男丁。但没多久他家中老小因风寒病逝，老二出去玩时被马踩死，而老大年纪到了入伍，也没能回来。”
嬴政挑眉，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是诅咒？”
“三个孩子死后，她男人也因为进山捕猎死在了熊黑子爪下，而就在这个时候她抚养的孩子就忽然会说会走会蹦跳了。”廉寇没有直面回答，“她因为害怕，抛下孩子离开了家中，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被砸了的玉佩，草民多方探访后，终于找到了当年的手艺人。”这时，第二位老妇人应声对着嬴政行了跪拜之礼。
“是，当年正是草民做的那三枚坠子，因为是草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料子，那么好的雕工和料子，忽然说要碎了做小件，草民劝说过这样就不值钱了，可那男人一定要做，草民因为过于喜欢，就在碎玉前，将刻纹留了下来。”
故事进行到这里，嬴政觉得终于到要解密的时候了：“拿上来给孤看看。”
赵高应了一声，小步到那夫人身边，接过了他手中的木牌，然后转身小步疾走到嬴政身侧，双手高捧过头将木牌递给了嬴政，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看那木牌的举动。
嬴政将刻有花纹的木牌抓在手中，来回把玩了几下后，抬眼看着底下满是好奇的臣子们，开口打破了殿中的寂静；“廉寇，你可知这纹案，是什么。”
“最初不知，后来草民将此物进给了蔺相后，蔺相认了出来。”
“说来听听？”
“是周室族纹，刻有周国国姓，姬。”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炸成了一片。
周赫王五十七年，武安君白起受昭襄王王令班师回朝时，出兵周国，周灭。周赫王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中，如果这几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如今在秦国为将的白舒，就是周天子的直系血脉。
而秦国，是灭了他国家的仇人。
然而坐在上面的君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样啊，”木牌在手中转了转，并未将他们的话当成一把事，“孤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像是刚刚知道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八卦一般。
这并不是廉寇想要的：“王上！”他没有站起来，“出现在蔺相身边也好，跟随在信平君身侧也罢，都是周国的阴谋啊！”
嬴政也没强迫他退下，他把玩着手中的木牌，眼神幽深：“你想说什么呢？”
“王上！他是周国的余孽，是要用王上的兵，王上的将，王上的百姓蹿取王上的天下啊！”廉寇声音凄厉，“王上，您不能再继续放任他了，若是有一日他有了自己的声望，那便是他复国的那一日啊！”
这话一出，莫要说是在场的朝臣，就连那两位老妇也瞪圆了眼睛。
然而唯有当事人，懒散的坐在最上方：“你就只想说这些么？”
“王上？”
“你刚才说，这些都是廉颇与蔺相如调查出来的对吧？” 嬴政垂眉低眼，看着手中周王室的花纹，“若蔺相如早就知道这些，他为何不动手，却要任由周国的余孽在赵国成长，成长为了赵王无法撼动的模样呢？”
“蔺相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廉寇的神色越发焦虑，“那个时候信平君远走魏国，蔺相病重榻上。正是因为知晓了这条消息，蔺相才会怒急攻心骤然离世啊——后来草民告知了信平君，信平君才会在临终前回到赵国，欲杀雁北君啊。”
廉寇恨恨的磨了磨牙；“只可惜那贼子狡猾，到底还是被他逃了。”
“这样啊，”嬴政抬眼，手指盖在了‘姬’字上，语气无悲无喜，“所以，你希望完成他们的意愿，就在这个时候跑到孤的秦国来，希望孤在这个举国将筹码都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帮廉颇和蔺相如杀了他，对么？”
嬴政满意的看到属于秦国的臣子们，看着场中那三人的眼神，多是复杂又苦恼的：“与其说是在帮廉颇和蔺相如完成遗愿，倒不如说楚国，派你来的吧。”白舒的身份或许为真，但是廉寇的到来，却不只能看做是为了他所说的廉颇与蔺相如。
更重要的那部分，是楚国。
“当年长平之战，赵国如何输的，我秦国虽然是战胜国，却从不敢忘。”嬴政挥了挥手，以王翦为首的武将一人一个直接擒住了跪地的三人，“他是周人也好，是赵人也罢，只要他为孤征战一天，那他就是孤承认的臣子。”
坐在王座上的男人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扫过瑟瑟发抖的三人，落下了最终的判决：“孤永远不会怀疑自己承认的臣子。”
话说完，王翦就把人压出了侧殿，而嬴政的视线扫过自己的心腹们：“你们都是秦国的重臣，是孤一统天下必不可缺的支柱，现在这个时期，孤不希望失去在场任何一个人。”
是威胁，是安抚，更是拉拢。
他今日既然能为了白舒枉顾放在眼前的这些证据，要求所有人对此闭口不言。那么改日也会为了在场的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情。
吃了大瓜的朝臣们自然没有旁言，更何况早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琢磨这突然冒出来的雁北君，究竟是什么来路了。
那几个平民不知道，可他们却清楚的很，虽然是投诚，但雁北君是被昭襄王所留下辅佐后代的蒙家所看重，更是被王上倚重的王翦所看好的那个。若今日引荐的是其他人，或许这事还有几分回旋的余地，但偏偏是王翦。
在此之上，更微妙的是，比起‘姬舒’或者‘赵舒’，他们所知的那位雁北君，本姓白。
周赫王五十七年，武安君白起灭周。
武安君白起，灭周。
白起，周姬。
嬴政的拇指缓慢的擦过了木牌上周国的‘姬’字，心中若有所思。
难怪父王说曾祖父在最后，会说‘是你逼我这样做的’，难怪曾祖父会相信范雎的话，觉得武安君会反。
若武安君真的与周天子的女儿孕有一子，那么无论是将武安君的直系养在皇宫，还是那一系列的补救和看重，与其说是做错了事情的弥补，倒不如说想要借此机会查证，甚至断了武安君在秦国影响力的模样，便有了原因。
如果这样，那么当年一直护着白舒的那个老仆，也有了不带他回秦国的理由。
只是这些——
嬴政的视线逐渐放远，越过宫城，越过咸阳，越过山川河流，最终落在了这一切开端。
——你都知晓么？

第143章 银鞍照白马
“楚国这个时候派人过来？”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白舒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带进来吧——顺便把小苏从医疗营带过来。”
在另一侧批复文件的蒙恬，在白舒话语落下的同时抬头，看着坐在主桌上的白舒不眼神带着疑问：“叫公子做什么？”
“给他上一课。”白舒抬手压在后颈上揉了揉，眼神是与他笑脸截然不同的温度，“蒙大将军，一会儿帮忙去联系一下商会呗，忽然想到有什么事情可以安排给他们了。”手指在桌上敲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是大利益呢。”
能让白舒都说出‘大’的利益，蒙恬也很好奇，他前脚刚问出“是什么？”，后脚楚国的特使就进入了帐篷中。
白舒也就没有了回答蒙恬的意思：“雁北君，”楚国使臣对着白舒行礼，然后是坐在另一侧的蒙恬，“蒙将军。”
这称呼让白舒眉头挑起，但到底没有反驳：“楚国这个时候派人来，是要求和么？”
“是为示好而来。”那楚国使臣笑着回答，对白舒充满了敌意的讽刺恍若无觉，“吾王久仰雁北君大名，雁北君乃是当世少有的英雄，文功武治是数一数二的——这不一听雁北君在这里，就迫不及待地要臣下带着礼物前来拜访了么。”
文功武治？
带着礼物？？
这次连蒙恬的表情都不那么对劲儿了，他的视线落在了白舒身上，等他的回复。然而白舒没看他，那双棕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站在正中央，面带微笑的楚臣，看着他脸上一丝不变的笑容，看着他的从容不迫。
嗤笑了一声：“蒙将军，”手肘支在桌子上，抬手垫住了下巴，“你先去忙吧。”
“？”蒙恬的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相信白舒会在这种需要他给他作证，帮忙避讳流言蜚语的时候，将他支出去。
开什么玩笑，白舒本就是赵国的降将，如今秦王任用他为伐楚主将已经是顶着朝堂内外的各种异议了，如今楚国来的这么正大光明，若说不是为了白舒，他把这一年的俸禄送给国库当资金！
“另外问问小苏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这里有个叔叔想要见见他。”转头对着蒙恬的方向笑的眉眼弯弯，如同许久不见的老友再逢时，迫不及待地想要宣告所有人他们要彻夜长谈一般的期待和兴奋。
蒙恬最后看了一眼白舒，再确认他真的没有反悔的心思后，敷衍的拱了拱手，退出大帐。
而他这一走，楚国的特使说话就彻底没了顾忌：“这位蒙将军，看起来对雁北君不满很久了啊，明明雁北君才是主帅，竟然如此无礼。”他错误的吧蒙恬离去时的黑脸理解为了对白舒的不满，虽然那的确也是不满，不过实际上是另一种不满。
“没办法的事情吧，寄人篱下。”白舒脸上笑容收敛了些，显得有些寂寥，“人，总是要为自己做下的决定承担后果的，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在这一点上从来部分什么尊贵卑贱与否。”
这话说得极具暗示，而楚使也的确如白舒所料，错误的接受到了这种暗示：“不过秦王待雁北君确实不薄，能将半数国力交于您手中，足见信任。”阿谀奉承的笑容，还有加以掩饰的试探。
“说是舒带兵，”白舒很符合情景的叹气摇头，“蒙将军跟着王翦将军接连攻克三晋之地，才是真正的身经百战，深得人心。舒这个将军，充其量就是个显示王上仁爱之心的摆设罢了——啊，小苏，你来了。”
进门就听到自家仲父说亲爹有仁爱之心的扶苏，掀起帘子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虽然是个爹宝，但对随着他的年龄见长，对自己亲爹到底是个什么德行还是很有数的——讨伐六国欲以一统天下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个爱好和平的——他亲生母亲所在的齐国，好像还评价他爹是个暴虐来着？
当然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仲父那个肉麻的‘小苏’。在这半年多的朝夕相处中，深喑他仲父只要笑就没好事儿的扶苏浑身汗毛都要炸了：快别笑了，你身后花都开了！
“楚使别介意，我儿子认生——小苏，快过来。”白舒不知是真的不知还是装出来的，笑眯眯的对着扶苏招手，神色亲切，在短短几句话之内将重点说了个清楚，“和这位远道而来楚使打声招呼。”
被迫从‘大公子’变成‘小药童’，现在又成了‘小苏’的扶苏板正的行礼，一头扎进了白舒的怀里，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做‘怕生’：“哈哈，孩子还小，在战场上吓到后就不愿见外人了，楚使别在意。”
白舒单手搂着扶苏，袖子遮住了扶苏的大半个身子，脸上的笑容更为真实了几分。
“是挺小的。”楚使还能说什么呢，“看着公子的年龄，可有说亲？”
“他娘去的早，”白舒不动声色的拍了拍扶苏的后脊，让他别掐自己的腰，“想给他说个好人家，这样若是哪天我不幸去的早，他也不至于颠簸飘零——可秦国，哎，说来也是我自己做的孽，怨不得王上。”
扶苏下手更狠了，这致使白舒的笑容扭曲了一下。
然而这短暂的扭曲，落在楚使眼中就有了别样的意味：“我这里，倒是有一门不错的亲事，就是不知雁北君愿不愿意了。”
“哦？”白舒空着的手下移，抓住了扶苏在他腰后作乱的手，脸上不见恼怒，“小苏，别闹，为父现在正在这里说你的大事呢，趁着在外面，想不想娶个媳妇儿？”
扶苏抬头，仗着自己背对楚使，凶狠的等着白舒，咬牙切齿的吐出了孱弱的声音：“你有本事，倒是真的说成功啊！”看我亲爹是不是得弄死你，“体之发肤授之父母，父、母、说了算！”咬重了‘父母’两个字。
“也对，”白舒笑着掐住了扶苏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他不在这边儿，不好办啊——不知说的，可是你们楚国的公主？”上一秒还婉拒，下一秒就带着笑出言相问，“楚国的公主，也就勉强配得上小苏了。”
这样如菜市场上比白菜价格的说法，让楚国的使臣表情僵了一下。但搞外交的哪个脸皮不厚，应变能力不强呢：“自然是楚国的公主，”他笑着，脸上完全不见之前的勉强，“令公子一表人才，自是良配。”
“听见了没，小良配？”白舒低头，“楚国的公主哎，你要不要？”
“只是娶个暖被窝媳妇儿？”在军营混了大半年，扶苏也不见之前在咸阳时儒雅公子的那副样子，带着雁北腔的荤话随口就来，“给生个秦国的崽崽来玩，给将军养着，等大了帮阿父打天下么？”
白舒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了，改掐为揉，嘴角疯狂的上扬：“小苏，你真该让他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哈哈哈——对，帮你阿父打天下！”他不掩眉宇间的满意和欢喜，“——一句话，你想娶不？”
“不娶！”没想到自己的讽刺被白舒曲解成了他意，扶苏从白舒的怀里爬出来，转头看着楚国的使臣，掐着腰的样子破像是骂街的泼妇，“别欺负我人小不懂事儿，你们家公主都多大了，还敢肖想我？”
白舒抬手挡住了自己的嘴角，看着扶苏用街上老婆子买菜讨价还价的气势，指着楚使的鼻子骂：“我可知知道的清楚，你们楚国最小的公主也大苏十岁，这么大的年纪，苏是找个了娘还是娶媳妇儿啊。”
真该让嬴政过来瞅瞅他儿子现在这样，可还有之前儒家那‘君子之风’。
“这哪里是什么厚待啊，分明就是你们想收买他。”若说最初跟着白舒时，扶苏还有些自持身份的稳重，但这大半年过去，混在一帮糙汉子中，见过战场无情也杀过人，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生命无常的扶苏，本性中被宠大的那部分任性，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这才是白舒和嬴政想要的效果——为君王者，怎可做儒雅君子，在乎旁人的意见呢。
然而不得不说嬴政的孩子带的很好，便是任性的那部分被放大，扶苏也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熊孩子：“若不是，爹他现在是秦国的将军，你们才不会这么讨好他。”
按照习惯他应该称呼白舒为‘仲父’或者‘亚父’的，但是这样就露馅了。有称呼嬴政为‘阿父’在先，扶苏自然不能这样叫白舒了，只得应急选了个他最常听到的：“你们就是想要他背叛秦国。”
当着他这个秦国的王子背叛他的国家！
他们还真敢啊，一个敢做，另一个竟然还真的敢把他叫到这里来让他亲自看：“等他到了你们楚国，你们给他兵么，你们让他到处乱跑么，你们让他带孩子么！” 扶苏越说越气，一蹦三尺高，“他到你们楚国后，就是个摆设了吧！”
白舒向后靠了靠，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之前也是这样，他国的人才投靠了你们之后，就慢慢什么都不是了。还说什么将你们楚国的公主和我定亲，等他真的背离秦国去你们楚国时候，谁知道你们送过来的是谁家的草蛮子。”
这大半年里深受雁北各色小说茶毒的扶苏忍不住脑洞大开；“而且你们怕了对吧，怕秦国的铁蹄踏破你们楚国的地盘，怕你们也沦为三晋与燕地的样子，所以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到这里来，想要收买他。”
到这里，白舒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笑了起来。

第144章 银鞍照白马
白舒的本意是在笑扶苏这幅人小鬼大的样子，然而背对着他的扶苏不知理解成了什么样子，背着的双手越发有他亲爹的模样了：“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你想用来糊弄雁北君？”
一边说，一边晃头：“楚国，也就这点儿本事了。”
出来大半年都没摆大秦公子谱的扶苏，面对着楚使忽然来了兴趣，背着手学着他亲爹嬴政和朝臣们议会时的气度，背着双手在空地上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还有哪些抬来的礼物，是为了给秦国看的吧。”
“因为他以前从赵国投秦，所以有一有二，除了我们没人知道你帐篷里发生了什么，你只要从这里走出去，留下你带来的这些东西，那么到时候帐篷里发生了什么，是圆是扁是和是战不都还是你一张嘴的事情。”
越说越有感觉的扶苏话语越来越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所以你们一开始就是为了离间而来，你们想要秦国临阵换将——因为你们害怕了！”
白舒的笑声就没停下里，而在这样的笑声中，楚国使臣似是还不甘心，忽的朝扶苏开口询问道：“那么小公子就真的甘心么？”
“从王孙公子至尊血脉，到秦国的狗，对谋取你家天下的狼子野心之辈俯首称臣，小公子就真的甘心么？”
扶苏：这家伙怎么忽然转了话题？？？
白舒脸上的笑容顿在了那里，笑成狐狸般的眼睛逐渐拉开，看着站在主帐中的楚使，眼中闪过了一丝晦暗之色：“贵使现在，真的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么？”
“雁北君还没有告诉小公子吧，”楚使脸上是无奈的纵容，“您是周国赧王之孙的事。”
白舒：？什么玩意儿？不是白起么？？周赧王是谁？？？
扶苏：等下！仲父不是白起的嫡系么！！周赧王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周......赧王？”历史真的不是很好的白舒坐直身子，大概能够从对方的称呼上认知到这人是周国的王——话说秦朝建立起来之前，是周武王还是周文王的，打败了商纣王成为天下的主宰对吧？
秦朝之前不是春秋战国么？
春秋战国之前应该是周国？？
那周国是在什么时候亡的？？？
完全搞不懂顺序的白舒陷入了满目的茫然，他忽然发现了自己的一个大盲点，已知周灭商，秦朝一统六国结束了春秋战国的战乱，求，周是怎么没的？
好像历史书上说是因为分封分裂出了诸侯国，然后诸侯国不服天子纷纷自立的——但是周是什么时候没的？
“是啊，”楚使不知白舒的茫然，理所想当然的点头附和道，“这些年您一直躲在赵国，不就是因为秦国灭了您的国家，使您无处可归么。”
哦吼，原来是秦国灭了周？
“你大概认错人了，”脸上没有慌张，白舒扫了一眼因为楚使的话，满目震惊看着他的扶苏，对着他招了招手。可往日听话的扶苏就像是没看到一样，固执的站在原地怒视着他，坚定地在等一个否等的答案。
白舒也没强求：“若我真是那位周赧王的孙子，又如何会为秦国效力呢。”
“您想借着秦国强大的实力，恢复周国正统吧。”楚使笑着道出了他的判断，“您的祖母是赵国嫁予周赧王的王妃不是么，您本想借着赵国扶持周室，却没想赵国是扶不上墙的软泥，出于下策您猜只能投靠于秦。”
嗯，有理有据。
“听说您在雁北施行仁政，百姓家家丰衣足食，为了感激您，他们在家中供奉起了您的长生牌，雁北君的名声在雁北甚至远超赵王，”楚使看着白舒的沉默，误以为自己抓到了对方的小心思，“您原本是想在雁北重建周国吧。”
嗯，令人信服。
楚使将白舒的沉默当做了默认：“一直以来，天下等待的正是您这样仁爱的君王啊！”
扯了扯嘴角，白舒还是第一次得到了这样的评价，感觉挺新鲜的：“仁爱？”
“若您为天子，定然是福泽苍生的仁义之君，”楚使说的越发恭敬了，“若您登基为天子，楚国愿为您的臣子，鞍前马后。”
“鞍前马后？”白舒，敷衍的点了点头，“第一件事就是出兵替我征讨秦国，对吧。”
那楚使还不算太蠢：“您是王，您说什么，吾辈定然举全国之力为您做到。”
这若是旁人，权倾天下和为他人臣子之间，指不定真得心动一下，然而偏生是白舒——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天下之重他是真的没兴趣。
比起坐镇咸阳批复那些繁重的文件，他还是更喜欢到处乱跑，更何况万一，万一有哪一天他找到了系统说的什么‘能量’，可以回家了呢。
“天下更迭再正常不过，周不也是推翻了商纣才得了天下么。这天下能者局之，如今有才能的是他秦国，又有何可怨？再说我现在，没有得到‘举国之力’么？”抬手指了指他的脚下，“秦王待我不薄，愿以六十万秦国士兵助我征战沙场。”
“可您可以——”
“啊，如果你真的对我一片忠心，”白舒挥了挥手，打断了对方，“那不如你们楚国把这个天下打下来，给我儿子坐吧。”抬手指着扶苏，“这个，我儿子，正统血脉，对天下很感兴趣，你们推举他做王就好了。”
扶苏眼睛瞪得滚圆，看着白舒的眼神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楚使看着白舒的眼神也很奇怪，但白舒此刻已经没心情应付对方了：“若是没有事儿，就退下吧——另外，感谢贵国给我儿子的贡礼。”到了最后，也不忘记恶心一下对方，“小苏，还不谢谢这位叔伯。”
“谢过，叔伯。”扶苏咬着牙，凶狠的瞪了一眼白舒后，不情不愿的对着楚使行了，“他日若有空，苏定然挟父、亲、亲自上门拜谢。”维持着大秦公子的礼节大气，但毕竟年幼，咬字断句吐露了他此刻满腔愤慨。
楚使看着一脸冷漠的白舒，又看着满腔愤怒的扶苏，脸上流露出了惋惜：“小公子还请多劝劝您的父亲，”他这就已经蹬鼻子上脸了，“这辈分儿算起来，您还是我们大王的叔伯呢。楚国一直为周镇压百越与南蛮，这些年一直没能腾出手来。”
“这不已有了您的消息，王上喜极而泣，迫不及待地就派臣来接您了。”他最后看了眼白舒，对着扶苏还礼后，退出了大帐。
等到楚国使臣离去，扶苏在原地站了片刻后，转头就扑到了白舒的怀中，将脸深深的埋在了白舒的胸前，不吭声了。
白舒就这么任由扶苏靠在他身上，还抬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平白的了那么多钱财，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仲父，”扶苏窝在白舒的怀里，声音隔着布料有几分失真，“他说的，是真的么？”
白舒靠在扶椅上，右手拦着扶苏，左手闲散的搭在俯首上，懒散又随性：“关于什么？”
“关于......”扶苏抱着白舒的腰身，抬起头，“......你真的是周室的人么？”那双随了嬴政的黑色凤眼瞪得大大的，倒映着白舒的轮廓，紧锁着他的表情。
“这件事啊，” 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剩余三指蜷在一起，轻轻戳了戳扶苏的额头，“不知道。”
感觉自己被敷衍了的扶苏瞪圆了眼睛，眼睛中的担忧和害怕，瞬间变成了恼怒：“这是什么回答啊！你这个不负责的大人，给本公子好好地回答问题啊！！”从白舒身上爬起来，跪坐在他腿上指责道。
然而被指责的那个懒散的靠着椅背，神情懒洋洋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这事儿有什么可回答的啊，不知道的事情，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啊。”
扶苏半信半疑的看着白舒：“你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小祖宗。”
凤眼微眯，脸微微侧转：“你发誓？”
白舒还能怎么办呢，怀里是大秦未来的陛下啊：“是是是，我发誓。”抬手扯了扯头发，白舒叹气举手，三指并立朝天，“臣下是真的，真的，真的，不知道刚才那个楚使说的‘周国王室’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有为违此誓？”扶苏看起来放心了很多，但还是刨根到底了。
白舒也不在意：“若有违此誓，叫舒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见白舒发誓的样子不是作假，扶苏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今天的话，我会统统全部告诉父王的，听到没有。”从白舒身上爬起来，在他面前站好，“你一日是我大秦的臣子，就终生是我大秦的臣子，没有旁的身份！”
“好的，我的小陛下。”白舒含着一抹笑，“您说什么是什么咯。”
被哄孩子的语气哄成功的扶苏，蹦跳着离开了主帐，而白舒看着布帘挡住了扶苏的身影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徒留白舒异人，对着空荡荡的帐篷发愣，过了好半响后才自暴自弃的揉乱了头发：“算了，自己一个人连个几率逻辑都理不顺算不清，”自言自语道，“小统啊，我的统统啊，你到底给我找了个什么麻烦至极的身份啊——”
话毕，便将身世之疑扔在了心底，不再去想了。
至于远在咸阳的嬴政会做出什么判断？
自己选的王，这点儿信心白舒还是有的。

第145章 银鞍照白马
“去军营了？”嬴政背着双手在花园中散步，声音带着几分嗔怒和笑意，“扶苏那小子的小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孤是叫他去学习的，不是去给孤当小细作的——听听他说的这些事儿，都敢监听他的仲父了，这像话么。”
“孩子肖父，这放在寻常人家的家里，像是大公子这般年纪，还不知在哪里野着呢，就只有大公子如此聪慧，还在远方担忧王上呢。”听出嬴政并没有真的恼怒的内侍，弓腰舔脸落后嬴政两个步子的距离，讨好道，“隔着这么远，还是一片赤子之心。”
“就他？”嬴政哼笑，一语道破了真相，“怕不是被我们的白将军给吓到了。”
别人也就算了，一手带大扶苏的嬴政，能够很轻易的从扶苏信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无措和恐慌，都快要渗出纸背了：“这才多大点儿事儿，就吓成了这样。若是哪日他得了天下，那不还得当场晕过去。”
“王上万年，”这样不吉利的话君主说得，下人无论如何都不能附和的，“大秦万年。”
“可别，孤若是真的万年了，第一个失望的恐怕就是孤自己。”随意摆手，对内监战战赫赫的样子着实看不上眼，“说说罢了，看你吓的那样儿——胆子也没比扶苏那小子大到哪里去啊，还是得向雁北君学学啊。”
“王上的说笑可是真的吓到奴了，”内侍额头的汗都出来了，“奴是什么人，怎么能比得上大公子与白将军那样的天骄呢。”
这样无趣的谈话让嬴政啧了一声，开始怀念经常被谏言‘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的白舒了：“你自然没得比，如今这天下有胆给孤的儿子乱认祖宗，还给他换了个名字的，也就只有白舒一个了。”
说到这里，嬴政仿佛能从字里行间看到扶苏写信时气鼓鼓的样子，脸上笑意绽开；“雁北君还没有妻小对吧？”他对白舒何等了解，自然不是问句，“等他凯旋，孤想好要赏赐他些什么了，你觉得六国美人如何？他总得有一个喜欢的吧？”
“这......”侍从能说什么呢，“王上赏什么都是好的。”
这样的回答，让嬴政又突然改了主意：“还是算了吧，他若想娶，一个雁北的女人家都在等着他呢，”想起雁北之行时听到的话，“既然他和孤抢小扶苏，那孤送他个儿子好了，除了小扶苏，他随便挑一个顺眼的带走，给他养老好了。”
内监的脚步一错，整个人因为嬴政这句带着笑音却隐藏着算计的话而胆寒。是为王上嘴中那些与物件无异的公子们，也是为被算计局中的白将军：“王上英明。”
嬴政虽然不如王翦白舒这样的武者，但到底也是习武长大，五官敏锐：“你想什么呢，”侧头笑着看了眼跟在自己身边十多年的侍从，“孤要是真的疑心他，要断他后子孙与野心，怎么还会把孤最在乎的儿子送到他身边去。”
正是因为对白舒的看重，对扶苏的重视，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什么都瞒不过王上的慧眼，”一眼就被看穿了心里小九九的侍从不再掩饰，抬手擦了擦额头间的冷汗，“是奴胡思乱想了。”
“啧，”嬴政的脚步停下，转身朝向了秦宫中的小池塘，“满朝的文武大臣都以为孤真的在乎那个什么‘姬周’，不过是丧家之犬有何可恐？孤连六国都能灭，周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他的话里是绝对的自信和狂傲。
然而嬴政有着这样的资本：“所以说，你们活的都不如白舒明白啊。”名誉地位财富荣耀，活着的时候能让你享乐，但也仅是如此了，同时承担起的责任和麻烦，或许不仅不能令人及时行乐，还会成为拖累。
周国早就名存实亡，就算还有一亩三分地和些许忠诚老臣，但也仅是如此了。与之相来的‘天下共主’与‘天子’的沉重责任，如今分崩离析的中原，以及对天下虎视眈眈实力强大的秦国。
想要成为真正的周天子而不是一个傀儡的话，所要付出的岂止是百倍的艰辛。若是嬴政，他享受权利的同时，也愿意承担其带来的责任与麻烦。而白舒，若非是迫不得已，他还是更愿意做个自扰的庸人。
更何况如今他已经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只需要王令就可以骑着马满天下的跑，等到和平时期卸下兵权，更是可以坐享荣耀而不用处理国政。只要能有人替他挡在前面一天，他绝对不会向前跨出半步，甚至还会反方向的得寸进尺，飞速退到阴影里继续做自己的装饰。
——对他，强旨可比商讨更有效。
“他在和孤宣誓忠诚呢，”想到信上扶苏扭曲的‘白苏’二字，嬴政笑出了声，“他从头到尾都未曾对着楚使撒谎，可他所讲述的真实，若是楚国真的信以为真，兜兜转转这天下，还是扶苏的。”
赢了，登基上位的是扶苏。
输了，登基上位的是白苏。
“还有那些以扶苏名字收下来的钱财，到最后不也用给了秦商，让他们作补贴军资的费用了么。”春末的微风吹过池塘，浮动了透亮的镜面，扰乱了其上倒影着的雪白云朵，“专门将小扶苏叫过去，为的就是扶苏这告状信啊。”
白舒啊白舒，你这样的聪明，叫孤如何舍得你呢。
——而远在秦楚的边境——
楚军连日来多次到阵地前沿向秦军挑战，无论楚军士兵们如何辱骂，秦军始终不肯走出壁垒应战，彻底贯穿了什么叫做‘乌龟壳’，这让屡下战书但是每一次都会完美的被放鸽子或者根本没有回信儿的楚军无可奈何。
扶苏看着白舒这版操作，切身感受到了为什么自己的父王说能让他觉得瞠目结舌的操作，白舒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
“感觉你真的好不要脸，”扶苏闷声蹲在白舒身侧，抬手用小拳拳垂着白舒的肩膀，“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
“叫骂？他们骂的那么凶，也没能把舒怎么样啊。”白舒闭目养神，享受着大秦公子的服务，“还有哪些诅咒，舒无妻无子无儿无女，哦，你这个是假的不算在内，他们的诅咒若是真的能生效，那舒早就叫整个军营的人，一起诅咒楚国灭亡啦！”
“不是这事儿。”扶苏看着白舒略显病态的脸色，“楚国出使咸阳的使臣昨日归楚了。”
白舒嗯了一声：“往上些。”正大光明的使唤扶苏，“就那么几个人，归楚又不影响战局。”
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的扶苏拳头猛的砸了下去。毫无防备的白舒嗷呜一声叫了出来，身子前倾躲闪开了：“这就过分了，力气太大了！”
“万一他们把你的身份公开了怎么办！”告状归告状，自家闹成什么样无所谓，但绝对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啊，父王也是，回信里也不说说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看着扶苏脸上的真诚，白舒挑了挑嘴角：“当年你父王还小的时候，”抬起左手盖住了右肩，表情微微有些抽搐，“咸阳也有传言，说他是吕不韦的儿子，而不是你祖父异人的亲子，不过你猜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扶苏的视线在白舒脸上划过，“真的那么疼？”
“对你现在越发长进的力气有些分寸好么，小主子。”翻了个白眼，“那些说闲话的现在不知在哪里埋着呢，估计你也不感兴趣。反倒是被说闲话的那个，现在是大秦的王，真是未来还是天下的主人啊。”
“小扶苏，”抬手轻戳扶苏的额头，“若你足够坚强，流言蜚语不会要命的。更何况，他们不敢真的公布出来。”说到这里，男人嘴角擒着坏笑，“能够调查到舒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那么舒知道的那部分，他们自然也已经知晓了。”
扶苏不解的看着白舒：“你知道的那部分？”
“对，舒与王上，都知道的事情。”白舒微微活动了一下右肩，“所以安心吧，在你长成之前，房子塌了还有舒与你父王替你顶着呢——但是，要好好看啊。”
“等着有朝一日，你也要学会如何信任你的臣子，如何提防你的臣子。”这听起来似乎是相矛盾的事情，“这些事情舒教不了你，但是你的父王会是最好的老师，在此之前，先在舒的身边看清这一切吧。”
少年蹙眉不解，但大人却不再多说：“说真的，楚国走了一步烂棋。若是舒与王上，定然会把这件事放在更关键的时候，而不是现在这种连仗都未能打起来的时机。暴露了他们楚国大臣多怯战不说，还告诉我们他们并非君臣一心。”
这些好似凭空浮现，但从白舒的话中可以听出是根据这件事推断而来的话，令扶苏更为不解。他只能用力的记住今日的疑惑，等着白舒说完，又或者他哪日有空再行问起了。
“若是舒，”白舒哼笑了一声，“胜了秦也就罢了，若是败了，边等着哪日秦王对他产生猜忌，伪装成周国遗民出入他的府邸周围，鼓吹楚国遗民做周人的样子，在各地嫌弃起O义，再找些有的没的的证据塞到秦王眼皮子底下。”
扶苏瞪大了眼睛。
“那个时候对外战争已经结束，对内便是秦王不想处置，也有的是人想要处理了他。”态度平静的似乎是在评论旁人的事情，“这个时代，从来都只有君王想不想而已。”

第146章 银鞍照白马
秦楚拉锯的第六个月，是楚国率先抵不住秦国坚璧不出的政策，率先想要打破双方对持的僵局。然而尚未等楚军真的开拔，楚国驻军后方的彭城就传来了求救的紧急军情——秦国骑兵绕道奇袭彭城。
彭城是楚军后勤军需必经的关键城池，若是彭城有失，那么楚军六十万大军必然会落入与当年赵国在长平相似开端中。为守彭城，以防秦国断楚军后路，使楚军落入被围困的被动局面中，项燕决定折返彭城以解当下之危。
而这，正落入了白舒的算计中。当楚军开拔折返的消息被斥候报回给蒙恬时，白舒正在演武场给扶苏喂招，瞧见了匆匆而来的蒙恬，白舒折手就缴了扶苏手中的剑：“行色匆匆的，可是有好消息了？”
本来还高兴自己在白舒手中撑了这么久的扶苏，看着白舒随手就制服自己的动作，瘪了瘪嘴明白之前对方都是在逗自己玩呢。
“楚军动了，”与楚军对持的三个月，可把秦军闷坏了，眼瞧着对方如他们预计的返兵回援，终于可以出窝的蒙恬早就磨拳霍霍了，“是向着彭城的方向，看起来奇袭已经成功了，彭城如今已然落入我军之手。”
白舒随手将从扶苏处缴来的剑往旁边一扔，眼神灼灼：“走，”也顾不得在自己身后的扶苏了，“全军集合，号众将于主帐听令！蜗了这么久，项燕那老东西可终于动了！”
一边说，白舒一边大步流星的朝着主帐而去，难掩兴奋之意。蒙恬喏了一声转道找人去了，而扶苏手忙脚乱的收好白舒扔过来的佩剑，小跑着追着白舒的身影跟了上去。
等白舒换上黑甲来到主帐中时，众将士已经集结完毕了，蜗居这么久，所有人眼中都是满满的战意和兴奋：“李信将军，你率十万人直攻郢陈，分一队斥候抄近路赶赴彭城，令他们撤兵与你汇合转攻郢陈，务必在两日内攻克郢陈——记得在撤离彭城之前把粮草都烧了，但别动百姓。”
“是！”李信上前一步，接过了白舒抛来的手令。
白舒心中的小地图在飞速推进：“蒙恬将军，按照先前所说，你率十五万人从正后方追击项燕的楚兵，切记莫要逼得太紧，但也不要咬的太松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进。能破敌自然再好不过，零散逃兵不必在理会，务必使楚国主军顺利折返彭城。”
将早已写好的手令扔给了蒙恬：“若是不能破敌，分小股以骚O扰敌军军心为上，五番后再行攻克，两次后若还不能破敌，本将军准你撤兵，班师回府切莫继续追击楚军，一切以大秦将士存留为重。”
蒙恬麻利的接住了手令，声音洪亮干脆：“是！”
“毛副将，田副将，你二人领五万骑兵绕道孤山后方，配合蒙恬将军夹击楚军，溃逃的楚军不必计较，待他们离主君两里后再进行清扫。”骑兵最大的优点便是机动性好，虽然南方多山林难以急速前行，但清扫崩溃又疲惫的逃兵却不成问题。
这个时候，唯有胜利才是他们需要的真理。
的令的两名副将出队，接过了手令：“是！”
“自陈县与平舆折返彭城的路上，有多处谷地。”白舒手中的剑落在了沙盘上方，给众人划出了地界，“毛副将，田副将，你们协助蒙恬将军将人逼至山谷之中前行，此处、此处以及此处为最佳。”
“若是顺利，便可与伏击于此处的秦军成包剿之势，以我军最小损失消减敌方战力为首要目标，但切记不可伤了主将。若是不顺，两侧士兵向外再撤，切莫要与项燕的军队直面对战，以保全自身为主要目的向蒙恬将军的队伍靠拢，与他合并一处再行追击——莫要逼得太紧，咬住尾巴将他们逼迫至彭城为最佳。”
白舒的剑在沙盘上接连画了几个圈：“若是两日内李信将军攻克郢陈之报，蒙恬将军请务必注意楚军动向，昌平君如有与项燕分兵回援他属地郢陈之举，莫要进行阻拦干涉，放他回援。同时派遣斥候回陈县，调兵于你处，攻克项燕，灭楚军。”
他的语速极快，这些话似乎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又或者正是因为思虑过多，以至于勿用再行考量：“若是昌平君得了消息却无意回援，撤十万秦兵转于郢陈由李信将军调遣，郢陈之兵弃郢陈直接南下，攻寿春。”
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一一列举给了众将士听：“雁予随李信将军行动，雁鹰随蒙恬将军行动，安抚楚国百姓之职由你们进行，传令给商会要求他们低价收购粮草，并将秦之律法传颂开来——所涉亏损事后皆由秦军弥补。”
主张中仅有的几名未穿战甲的青年走来了两位，对着白舒拱手行礼齐齐道喏。
“钱......”白舒顿了顿，“苏庆负责后方后备统筹与商会行踪，务必使彭城方向与郢陈方向的军需跟上，由你配合赢副将领十万兵马，随时准备驰援李信将军和蒙恬将军。若无意外楚军不会反攻陈县，但若有不测以保全自身为主。”
白舒环顾主帐中众将士脸上的神情：“楚军此番急于解彭城之围，为防我军断他后备定然急于回援，军心动荡之下无心与我军纠缠。你们此番是为消减敌方士气与战力，并非是为全灭，所以攻克为下，攻心为上，勿要纠缠。”
至于他：“剩余人随我走中路取蕲南，若是昌平君与项燕未分兵，我便会转北与蒙恬将军汇合试图围困楚军，仍由李信将军取寿春。若是昌平君与项燕分路两方，则李信将军撤兵向我汇合再行兼并取寿春。”
楚国这么多年之所以难攻，全是因为楚国因为其地貌广大，是七国之中唯一一个至今都在流行分封君侯制度的国家。这就导致了楚国的权利极为分散，楚王多为被迫尚未的傀儡，虽也有如秦一般的变革，却因为触及到了君侯利益而倒退。
可同样的，如此分散于诸侯之间的权利，致使楚国各个地方不尊楚王拥兵自重，君侯之间兵力的相加使楚国整体力量与秦国不相上下，在灭国之前君侯罕见难得的扭成了一股绳——白舒要做的，就是将这股绳打散。
郢陈为昌平君的地盘，项燕则是拥立楚王熊负刍的武将，这两人于根源便不是一处的人，在不同的利益面前自然会起纷争。蕲南位于与彭城与郢陈距离较为等同的中间地带，无论是分兵又或者是不分，李信和蒙恬随时可以与他汇于一处进行拉锯，而剩余兵力则可借楚军被牵引注意力的功夫直取寿春又或者是灭掉楚军。
若是攻下了寿春，拿下了楚王熊负刍，那么大局便已落入秦国之手。而灭掉楚军主力，寿春自然也就无反抗之力，依旧是待宰的羔羊。这一切的前提，是昌平君与项燕不会反计而行转兵从郢陈和彭城两侧围困蕲南。
只是若他们围困蕲南，白舒也有应变之法便是了。
稍微沉吟片刻：“战场情况瞬变大局难定，能将敌人困于彭城或郢陈为最佳之策。但若局势有变，舒准许诸位自行变动计划应敌，只是务必传信告知于其他诸位将领，切莫使自己落入孤军奋战之疲态。”
说到这里，众人身上的战意以至巅峰，待他话音落下，便是震天的应允之声。领命的将领持手令大步离开主帐前去调兵了，而扶苏站在角落里，眼神炯炯的看着白舒，看着他身上的黑甲，看着他指点千军的自信姿态。
那是和他往日里完全不同的模样，当他撤去了脸上的笑容，散去了眼底的温和，看着此刻站在不远处的那位将领，扶苏才真正明白为何自己的父亲撇下咸阳那么多的夫子，执意要他认这人为仲父了。
因为阅历的缘故，扶苏说不出他看着此刻的白舒，心中究竟是为何而悸动。但他知道的是，这就是他父王希望他看到的，希望他学到的，他至今不知如何去形容的东西：“那我呢，仲父？”
扶苏真心的喊出了对白舒的称呼：“苏也想要为仲父做些什么。”
眼瞧着扶苏这幅跃跃欲试的模样，白舒轻笑了一声，抬手掐了掐扶苏仍有婴儿肥的脸颊：“这不应是大秦公子出现的战争，”这个时候，他便不称呼对方为‘白苏’了，“若是真的好奇，跟着你的近侍在后方远远看着吧。”
正说着，一直沉默跟在扶苏身后的那个断有一指的男人便走入了帐篷中。瞧见白舒的动作，他微微蹙眉，但到底没说什么。
扶苏因为背对着帐篷，并未看见对方的到来，只是抬头仰视白舒：“为什么？”
“因为您是大秦的公子，”白舒轻笑，松开了扶苏比起当初离开咸阳时，已经消减很多的脸颊，“而楚国在不久之后，会是大秦的土地，而楚人会成为你的子民。”
扶苏依旧不解。
“小殿下您不是说过么，要让秦国自此之后，无须再有人手刃自己的同胞，永远不会出现死在自己人手中的士兵么？”白舒轻声笑了起来，神色温和的看着还很年幼的扶苏，“要善待你的百姓，说过的话可不能转头就忘啊。”
“我才没有忘，他们明明就是敌人吧！”扶苏的眉头扭在了一起，对对方明显是狡辩的话进行反驳，“既然他们现在不是我大秦的子民，我为何要像对待秦人一般对待他们——尤其他们还害我老秦人流血牺牲？”
“楚也好，齐也罢，都是与老秦人同根同源的族人，小殿下您从现在开始，就要试着去接受他们了。”白舒揉了揉扶苏被他掐红的脸蛋，“而戎狄志态不与华同，非我族人其心必诛，他们才是小殿下您真正应该去提防的。”
扶苏涨红了脸，试图反驳大人的狡辩：“可是这样的话，你现在——”
知晓扶苏想要说什么的白舒哼笑了一声，松开手时又顺手掘了一把扶苏的头发：“小殿下是小殿下，白舒是白舒，”即将出征的将军声音温和如玉，“那些血泪与手足相残，那些流不尽的仇恨之血，便让他们终结在老一辈的手中吧。”
请君三尺剑，烽火城头沥肝胆。借君三十年，繁花万里好江山。
不知想到了什么，白舒看着扶苏的眼神温和至极：“交给小殿下的天下，该是克抵破阵扩土开疆的豪情万丈，该是四方来贺八方来朝的一片荣华，该是干干净净的盛世开篇才好。”

第147章 银鞍照白马
当他念完祭词时，一阵风拂面而过撩动了他冠冕前的垂帘，然后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了故人的声音。回头去看，那些立于台下的新鲜血液不知在何时变成了那些逝去的旧友，右有李斯赵高蒙毅尉缭矛焦甘罗，左有白舒王翦蒙恬，他们对着政哥行九礼，微笑着跪拜天子。
然而再眨眼，底下却是另一幅面孔了。
“这些年，”嬴政垂眼，看着离自己最近，面露担忧之色的扶苏，轻声呢喃，“我很好。”
对了，为了今天不在文章结束后扎你们的心，在下把‘出现位置正文下方’改成‘出现位置正文上方’了:)
早在秦国出兵之前，白舒就已经将利害全部摊开在了众将士面前，所以当昌平君与项燕分兵回撤他自己封地之后，秦军按照早先的部署，以极快的速度分兵而战。
按照计划，白舒在攻克蕲南之后，与蒙恬呈包抄之势将项燕的军队困于彭城，在断粮断储的情况下，秦军不过短短数日就攻克了楚国主力军队。
当彭城再次沦陷，白舒令秦军放开了包围准楚国溃败的士兵随项燕向东，朝昌平君所在的郢陈前行而逃。
或许是因为之前近四十万不敌秦军三十万的战斗，楚军军心溃败，项燕与昌平君回汇合后，楚军一改之前战略龟缩不出，近二十万士兵轻易地被李信率领的十万秦军拖在了郢陈，难以挪动。
趁着楚国主力军队被牵制的机会，白舒与蒙恬统兵南下，没有了反抗之力的楚国城池很快就沦陷在了秦国铁蹄下。白舒与蒙恬以‘快’为主旨，不过半月，秦军就来到了国都寿春的墙角下。
有趣的地方在于，无论是秦国还是楚国都很清楚，寿春不是没有救，此刻沦陷，正是因为能救的人不愿救——李信得到的命令，可是若项燕与昌平君负隅顽抗，立刻撤回的命令——白舒和蒙恬推进的太快，若是被楚军断了供给可就不妙了。
如此命令，都能让李信以十万秦军轻松牵制住二十万楚军。除却李信本身的确出色外，项燕与昌平君根本没有打算抗争到底，救一救远在寿春的楚王熊负刍这件事到底打的什么心思，便不难猜测了：“啧，肮脏的大人啊。”
白舒单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揽着坐在他身前的扶苏：“只要想到小苏以后也会变成这样肮脏的大人，就觉得好可惜啊。”
寿春乃是楚国新都，城池又哪里比得上魏国大梁那般高厚，不过花费了半日就成功吃了下来。
“可是项燕与昌平君还在外面吧？”扶苏仰头九十度看着白舒，“您不是说王这种东西，若是手中并无实权，那就只是一个摆设而已么？这里的楚王，他们既然都不愿意救，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对吧？”
“对哦，”白舒双腿夹着马腹，枣红色的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朝向楚王宫的步子，“所以很快楚国就要有新王啦！但是那和我们秦国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楚国的幽王和哀王，才是正统啊~”
楚国考烈王那么多儿子，李园他妹妹就生了俩，而这两个都死在了他们自己人的手中，楚国正统已断——无论谁人称王，都可以大义讨伐之：“算着，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昌平君熊启和项燕不出兵的原因。”
倒不是个多么糟糕的主意，实际上若是驰援寿春，如今昌平君与项燕手中的三十万楚军无论如何也要折损过半。在熊负刍与十五万楚军面前，昌平君与项燕选择了楚军，而并非是熊负刍。
同样想到这点的扶苏，眉毛都快要扭到一起去了：“以后，苏和他们也会这样么？”
没有明说，但白舒知晓扶苏指的是什么：“这就要看公子你的能力了，若你的能力能与王位相称，那么你的地位便无人能够撼动。但若是不能，能者居之这句话，想必你就要切身体会一番了。”
便是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实话，扶苏还是忍不住感到不开心，甚至想要在长辈面前发泄自己的小情绪：“仲父一点儿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安慰人，难道不该说，‘不会的，仲父永远不会放人扶苏于如今楚王的境地’么？”
“若是要安慰的话，舒只能说如今王上最喜欢的还是小殿下您，这点毋庸置疑。但考虑到公子您是未来大秦的继承人，”白舒噙着笑，“还是实话实说，让您早些看到真相的比较好——大局之前，您还没那么重要。”
扶苏小声嘟囔了一句，决定绕开这个让自己不开心的话题：“楚国好像还有水军没有出动吧？”秦国处于内陆，虽然也有湖河，但却没有自己的水军。
白舒攻寿春时，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宗旨，绕了远道越过楚国的水军直取寿春，这就致使楚国水军的兵力并未有太大的损伤。虽然秦军同样避免了伤亡，但如今楚国整体算下来，还有与秦国的一战之力。
“让他们去找昌平君吧，”白舒自然没错过扶苏的小抱怨，但总要给小孩子一点儿自由空间嘛，“就像是留着赵嘉和燕王一般，楚国如此之大，若不能将叛臣聚集在一起直接一网打尽，那就太麻烦了。”
“那要怎么做？”经此一战已经成为白舒小迷弟的扶苏兴致大起。
“小殿下您未免把舒想的太神了吧，”听出扶苏言下之意的白舒摇头，“在没有足够情报，局势未定的情况下，任何的推断都是不可靠的。舒与其现在搞脑子去想这些事情，倒不如把眼下的事情做了。”
余光瞅见扶苏噘起的小嘴，白舒感觉好笑：“大致应是与他们耗，”秦军撤离彭城时烧了楚军的粮，李信那边儿背靠郑国渠又有雁北骑兵，后勤自然要比断了彭城被围困东方的昌平君与项燕好过，“耗到一定程度再打。”
只要昌平君与项燕那边儿的楚军没了战力，那么秦军在保证自己补给，缩短战线点对点战斗的情况下，就可以慢慢向未被攻克的楚国地界推进了。
扶苏托着下巴，眼神毫无聚焦的朝向远方，试图在他心中的小地图上推进出自己仲父的打算。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他就被翻身下马的白舒从枣马上抱了下来：“楚王宫到了。”
寿春的楚王宫虽然只有不到百年的历史，但也说得上是大气恢弘，若是不知守在外面的皆是秦军，肃穆屹立于宫墙之外士兵，骤然看去颇有大国之风——只是可惜了，如今宫墙之内的，却是阶下囚。
白舒牵住扶苏的手，将手中的马绳抛给了亲信，朝王宫内走去。
“楚国的王宫看起来和咸阳宫一点儿也不一样哎，”扶苏对白舒这样照顾小孩的举动很不满，他挣开了白舒的手，小步跟在白舒的身后，对于扶苏的举动白舒也没说什么，只是听着他自言自语的话继续向前走，“不过还是我家更好看。”
“好不好看的，又有什么区别呢，”楚王宫比起秦王宫的朴素大气，要更偏向于华贵富气，“一把火烧了之后，都是要在上面再建新房的。楚国的恢弘，自此之后也只能在秦国的史书上再见一二了。”
扶苏唔了一声：“要比的！”便说便点头肯定自己的说法，“不过仲父，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楚王？”在围困寿春之时，白舒对军中众人下达指令，对于楚王熊负刍，只得围困不得杀，“留着他是个麻烦吧？”
白舒看到远方拐角处出现的一袭黑甲的蒙恬：“你不好奇么？”
蒙恬也看见了白舒，单手搭在剑上大步流星的朝着白舒走了过来。
“好奇什么？”
“关于楚国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关于楚国究竟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秘密？”
白舒的话刚落，蒙恬就已经走进：“楚王在正宫里，恬的副将正在清点楚宫中的人，但根据摊子的情报，恐怕还是溜出去了些人。”
“无妨。”关于这点白舒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那么舒先带着公子去见一见那位楚王了。”朝着蒙恬微微颔首，“指个方向？”
蒙恬却没有立刻行动，他黝黑的眼睛紧锁在白舒脸上，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抓出蛛丝马迹：“你带着大公子，要去做什么？”
这并未吓唬住白舒，他脸上依旧是往日的亲近却又不过分靠近的笑容：“有些话想要询问一下这位楚王，大公子算是舒的见证人了。”
“恬与你同行。”蒙恬额头皱起，并不赞同白舒的决定，“之前你让黑冰台带着大公子跟在主军之后就已经是冒险，如今再带他去见楚王——白舒，你究竟要做什么！”
虽然这一次伐楚，蒙恬承认了白舒于打仗上的天赋，也见识过了对方的身手。但这并不是他认为对方可信，会将扶苏放心交给他的理由。实际上在蒙恬看来，至今未娶妻生子的白舒，在教导扶苏这事儿上，可以说是相当乱来了。
“见证一下一个王朝的没落？”白舒思考了一秒后如此回答，“或者是让他亲眼见一见，所谓的王，也是会被人杀死的？”说着，他的目光转而落在了扶苏身上，“就好像如果他也和楚王一样，总有一天秦国也会被其他人灭掉？”
“白舒！”蒙恬呵斥道。
“别这么严肃啊，”知晓蒙恬是不打算给自己指路了，白舒朝着蒙恬之前来的方向走去，那是楚王宫正门延去的方向，理论上判断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向前，也应该是楚国正殿的所在，“若是不放心的话，你也跟着一起来便好了。”
“就是稍微有些心疼你啊，本来遭殃的只应该有小扶苏一个人呢。”青年吊儿郎当的总结道，“不过如果你硬要和他作伴的话，真是拿你没办法啊，那便一起同行吧。”
语气柔软的如同在和一个无理取闹的稚子讲道理：“毕竟接下来的事情，也许会颠覆你至今为止所有的认知，也说不定呢。”
他这样说着，眼帘微垂，挡住了流露出的情绪，只剩笑容留在脸上。

第148章 银鞍照白马
楚国国都已破，身为楚王的熊负刍被关押于楚国大殿之中。白舒入殿所见的，便是身着朝服坐在楚王座上，工整庄严的似乎要准备接受百官朝拜的男人——
“楚王，”白舒佩剑穿履进入殿中，也没行礼就这样慢悠悠的走到了往昔楚国臣子所站的地方立定，眼睛笑弯成了一条缝，脸上是不加遮掩的喜悦笑容，“初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场景，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熊负刍嗤笑一声，对白舒此时的虚伪报以嘲讽：“熊负刍不过是区区楚王，怎么敢当得起你姬公子的道歉赔礼。”
“有什么当不当得的呢，”如没有察觉出对方的敌意，如没有发觉对方的称呼异常，“若不是您与项燕起了争执，害得项燕宁肯在外立昌平君熊启为新楚王，也不愿意会来救你，我们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将这片土地收入囊中啊。”
高坐王座之上的熊负刍被白舒话语中的信息所惊，抓着座椅凸处的手猛然攥紧，然后又像是怕被人察觉般迅速松开：“这种时候你来挑拨离间，作为阶下囚的熊某人，是不是该感叹原来自己临死了，竟然还对秦国有作用，而感激涕零？”
白舒不踩对方的陷阱：“不哦，只是单纯的通知你罢了。毕竟人之将死，对其言需善，”毫无篡改了他人话语的心虚，“所以看着你要死了的份儿上，决定对你说些好话，免得你死了都不安心。再则你临死还听不到真言，未免太可怜了啊。”
“真言？”熊负刍靠在王座上，就想只要他不离开这个座位，他就还是楚国至尊的王一般，“呵，换个人与孤说这个也就罢了，此话从你这个欺世盗名的姬公子嘴中说出来，不觉得格外讽刺么？”
若是一次还可以说是听错了，在熊负刍反复强调之后，蒙恬发觉了不对之处：“姬公子？”他看着白舒，不明白为何楚王会如此称呼对方。
姓赵，姓白，蒙恬都能够理解是为什么，但是为何是姬？
“难道这位将军还不知道么，”熊负刍的眼睛死死的锁在白舒的身上，“你身边这位，可是周赧王的亲孙子，是姬周的嫡系公子啊！什么赵国的雁北君，什么投诚秦国的降将，你们从头到尾都被他蒙在了鼓里！”
“秦国，充其量也就是他复周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白舒却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没有慌张的对蒙恬进行解释，也没有反驳楚王的话。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听着别人的故事，看着别人的笑话：“舒比较好奇的是，这样隐秘的事件，楚王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反驳？看起来你觉得孤说的没错，你辨无可辨啊。”熊负刍嗤笑一声，“呵，枉负天下人以为周国难扶，以为周室早已已经不是威胁，却没想到竟然还留了你这么个孽种在外面兴风作浪，甚至还向光复周氏！”
“但是你能骗得了一时，又哪里能够骗的了一世？”说到这里，熊负刍的话语中染上了癫狂之色，“早在这之前，孤就已经派人去咸阳，让人带着证据亲自去拜访秦王了！整个秦国都会知道知道你的身份，知道周如此暗度陈仓的复国之举！”
熊负刍死死地盯着白舒，他希望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愤怒，看到不满，看到扭曲。这样的表情才会让他感到快意，才会让他觉得满足：“秦国灭了你的国亡了你的家，让你从高高在上的王子变为了如今的他人之臣！你定然是恨的吧！”
就像是他现在一样的痛恨，就像是他现在一样的怨仇。
只要想到此刻他们心中相同的情绪，熊负刍就不免感到快意：“你以为你灭了孤的楚国之后，等待你的就是荣耀加身么，你以为你回得去秦国么，你以为在这之后这个天下还有你的容身之地么？！”
“你以为，如今你还复国有望么？”怒火在他心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在他眼中跳跃着，“秦国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早就看透了你的打算，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如此在孤面前是为何，不过是因为还不到处决你的时候罢了。”
白舒脸上的笑容随着他逐渐拉平的嘴角而散去，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看着在王座上自顾自笑着的熊负刍，倒映着这个男人临终前的癫狂：“这样的秘密本该被藏在阴暗中无人知晓，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想要知道孤是如何知道这个秘密的么？想要知道除却孤之外，还有多少人知晓这个秘密么？来求孤啊，跪在孤的面前，求孤告诉你啊！” 他放声笑着，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带着回音荡漾。
而此时，终于消化完话语中过大的信息量的蒙恬，下意识的将扶苏拉到了他的身后。
这样的动作，自然不会被熊负刍放过：“看啊，你身边这位将军，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么。”带着玉石俱焚的癫狂，“姬舒啊姬舒，你亡了孤的楚，就莫要妄想还能像个没事儿的人一样，继续过你的太平日子。”
说罢，他不屑的扫过了正试图挣扎出蒙恬保护圈的扶苏：“雁北君，呵，究竟是秦国的雁北君，还是赵国的雁北君，那位秦王想必清楚地很呢！”
“大约摸还是赵国的雁北君吧，”白舒不以为意的回答，如被标上标签的人并非是他一般，“可您不是舒，也不是秦王，又怎知就如王上至今未曾封赏一般，眼下的这一切不是王上与舒决意做给有心人看的呢？”
如此悠闲的语气，让熊负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哽的他不上不下颇为难受：“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什么——”
“楚王又怎知，王上不是早就知晓了舒的身份，而此时的这一切，正是王上与舒想要天下人做出的判断呢。” 他慢慢的叹了一口气，眉宇染上了忧愁之色，一脸在为楚王令人捉急的智商而头疼的模样。
“王上与舒一直在等背后之人，却不想您先行一步踩入陷阱，将消息告知于天下。如今无论舒再做什么都已经是枉然了，只是可惜了秦国先代们花费了这么多精力布下的陷阱，就这样被一无所知的您浪费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全然一副痛心到要死的模样。而这副模样成功唬住了楚王，他开始回想过去发生的一切：“背后之人？”
“正是。”白舒板着脸，看着楚王认真的点头道，“早在多年前，秦国先王就注意到了国与国之间，存在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势力。他们操控着诸侯国之间的局势，每当有一家做大即将一统六国，这股势力就会冒出来平衡局势，以防天下一统。”
“从孙膑庞涓到苏秦张仪，还请楚王您好好想一想，无论是晋文公称霸中原，还是魏国一家独大，从赵王胡服骑射到楚国变法即将大成时楚王暴毙，甚至后来秦国差点儿就灭了赵却在临终一脚时功亏一篑，每当这个天下即将向一家倾斜时，是否局势就会在短短数年内，就会因为突发的事件，快速恢复成了原来国与国之间互相牵制的模样？”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熊负刍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话开始往前倒退。然后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如对方所说，每当中原即将出现一统之局时，总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人跳出来，改变即将倾斜的大局，将一切倒退成事件开启前的模样。
白舒面色沉重的看着熊负刍：“周之都城位于七国中间地带，说句不好听的周国早已没落，百年间还能有天子之威仪全是仰仗诸侯国国君的尊重和庇护，与其说是天下之主，倒不如说是一个象征。”
“但凡有些眼力的人，皆知周不成气候，与周作对不仅无利，还会成为他国讨伐的借口，有着诸多的弊端。可这样明显的事情，秦国却像是看不出来一般，枉顾天下讨伐，执意要灭周，这其中因由，您可曾想过？”
楚王顺着白舒的话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要想到如今七国背后还有这么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天下之局，浑身汗毛都要炸裂了：“是为何？”
“您可还记得那位因举鼎，死在周国的先代秦王？”白舒缓缓的摇头，说的好似煞有其事般，“他并非是被鼎砸死的，而是在成功举鼎，周天子允诺秦国诸侯之位后，死在了即将启程反秦的那个夜晚。”
“正是因为那位野心勃勃欲要问鼎天下的先代秦王死的不明不白，秦国误以为是周天子不满秦国讨要侯王之位的举动，先一步毒死了他们的王，才一意孤行要讨伐周为他的先祖讨一个说法，却不想当白起入周后，在临死周王的口中得到了一个与他们所以为的，截然相反的真相。”
熊负刍抬手在胳膊上来回摩擦了几下，半信半疑。
讲故事的人却在继续：“其实这件事，莫说是秦国了，连周天子，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正因为此事，秦昭襄王才发觉了其中异常，经这么多年后，才终于确定了这一直在搅乱天下风云的人，究竟是谁。”
“是谁？”
莫说是楚王了，就连扶苏和蒙恬也被唬住了，他们跟着白舒的思路，下意识的问出了口。
“纵横家，鬼谷子。”
面色阴沉的白舒看着楚王，缓缓的吐出了这个名字。
“这一切，这百年，都是鬼谷子的局。”

第149章 银鞍照白马
蒙恬听着白舒的话，思绪却不由的跟着他的想法逐渐逆推——诚如白舒所言，每当中原即将面临一家独大的局面时，就会出现那么一两个关键人物，改变大局的走向。
晋国足够强大到可以一统中原时，张孟谈和智伯瑶冒了出来将晋国一分为三，有了后来的赵魏韩。魏国魏文侯主张李悝变法，眼瞧着魏国要一家独大，其主将庞涓却带着魏国主力折损在了孙膑手中——孙膑与庞涓皆为鬼谷子之徒。
而在魏国逐渐没落的途中，赵国公仲连开始变法，楚国也有了吴起变法，田氏代齐后齐威王也力主变法，秦国也有商鞅开始改革。魏国一家独大的局面不复，七国走向了并立中原的局面。
这其中以秦齐楚三国最为强盛。
楚国地域广袤人才众多，可就在这样的风头上，先是支持吴起变法的楚王暴毙变法无疾而终，楚国陷入了内乱之中。而秦国强盛，却有公孙衍游说诸国和而攻秦，致使秦国战力大损。张仪又在齐楚之间来回游说，磨损了齐楚之威——这俩，公孙衍不好说，但张仪却是鬼谷子的弟子。
楚与秦国力大损，齐国却是妨碍不大，于是便有了五国伐齐，燕将乐毅占领齐国大半地盘的事迹。而在秦齐楚走下坡路的同时，赵国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赵国开始崛起，再次将中原变成了国与国之间的拉锯战——对，游说五国反齐的苏秦，鬼谷子的弟子！听说乐毅也是他的弟子！
再后来，秦与赵长平之战，眼瞧着秦国即将吞并齐国，一个叫范雎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游说秦王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赵国不说，还让他杀害了秦国的武安君白起，致使秦国文武陷入了敌对的混乱中——据说范雎也是他的弟子！
这么一看——鬼谷子命真长啊！
蒙恬和楚王的想法在此刻高度的重叠在了一起，比起为将的蒙恬，自诩会成为明君的楚王脸色更为难看。因为比起蒙恬，他要想的更多：“你以为这样，孤就会告诉你孤的消息是从何而来的么。”
虽然此刻他的脸色难看至极，但楚王还不算太迟钝，知晓此刻白舒之所以愿意和他说这些，并非是因为看在他落入敌手的怜悯，更不是好心的解惑。而是想要从他手中探听到消息的打探：“孤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虽然楚王您不愿说，不过舒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二的。”白舒也没有恼怒不满，他缓缓的摇头似是惋惜，“舒一生自问无愧于他人，但细数下来，恨舒至此，如此迫不及待想要置舒于死地的，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廉颇老将军了。”
“不过的确是没想到，为了能够彻底除掉在下这个叛赵之人，他会枉顾他一生正大光明的行事作风与宗旨，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白舒的表情越发遗憾，“也没想到，为了这个目的，他竟然连楚王您，都要去利用。”
熊负刍怔了一下，顺着白舒的话，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是啊，莫要说是被你利用的廉颇，只要你的身份一公布，天下人都欲将你除之后快呢！”
什么鬼谷子，什么隐藏在七国背后的局，和他这个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光荣不复的楚王又有什么关系呢。七国之间的纷争，如今秦灭虽六国，天下固然对秦有敌意，可比起名义上的正统，中原共主周天子，又算什么呢。
白舒的桃花眼眯了起来，看着楚王坦荡的样子，琥珀色的眼底闪过寒芒，口中却是话锋一转，从楚王的反应中，否定了自己之前炸楚王的猜测：“不是廉颇啊。”
“什么？”熊负刍被白舒忽然的转折晃了一下。
“舒说，你的消息不是从廉颇留下的人手中得到的。” 松开了压着剑柄的左手，倒是没多少愤恨不满，实际上他的声音相当轻快，“看起来比起廉颇，还有另一股势力想要舒这条性命啊——感觉自己很值钱。”
“你之前在诓骗孤？”楚王低吟了一声，随着白舒的转折，除却惊诧和意外，并无愤怒。
他没想过要包庇背后之人，实际上到现在，有了鬼谷子之局铺垫在先，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的楚王看起来相当坦荡：“啊，找到孤的的确不是你所说的廉颇，但孤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是谁呢？”
反正他就要死了，他死后身后的是是非非，又与他有何关系呢。鬼谷子的局也好，操作天下的手也罢，那都是活人的事情了，和他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何干。
“关于这个。尚且还未谢过楚王的成人之美。”白舒也没有强求答案，“自从您派了人去咸阳，告诉王上说周国公子为宁肯隐姓埋名，也要大秦效力后，王上感慨舒之不易，为表重视，主动将他的儿子送给舒当儿子啦！”
抬手指了指终于从蒙恬手中挣扎出来的扶苏：“这样，以后大秦的公子，也是周的公子。周的公子，也是未来天下的君王——如此一举两得，全仰仗于您的主动啊——当然，也要谢谢给您出谋划策的那位。”
论起气人，白舒永远有一个小本本的企划案：“就算是您不说，舒也大概能想到了。对舒有这样的敌意，还能跑这么远兴风作浪的，怕是魏或者韩的王室亲族吧。”并不意外的看到了楚王脸上的震惊之色。
燕国留着燕王，赵国有赵嘉，楚国昌平君和项燕在外，这些人是标靶，更是他们自己国家有复国之志的人靠拢的旗帜。而唯有韩与魏，明面上已经没有了王室血脉，更没有可以追随的对象，除却报仇不作他想。
“虽然只是随口的猜测，不过看着您的表情，似乎舒是猜准了呢。”白舒微微俯身，“多谢您的确定了，想必更多的话您也不愿意说了，舒也就不勉强。知道这么多就已经够了，宁杀错不放过，楚王您说，对吧？”
白舒脸上再度挂起了入殿之前的笑容，而这幅带笑的模样成功刺激到了熊负刍。
他的眼底泛上了血丝，蹭的一声自王座上站起，抬手指着白舒声音激昂：“若是秦王真的信你，那么为何至今未有给你封赏？”
“他留着你，不就是为了宣告天下，秦国不会亏待投诚之士么，连大权在握的一地之君都愿意交付以权力，准他带兵领将——之前寿春到底有多少大臣投向了秦国，你以为孤不知道么！”
说到这里，熊负刍被血丝填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舒：“你还不知道吧，那些背叛楚国的贱人，一个都没活下来！”他看到了白舒的嘴角慢慢拉平，被遮挡的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巨大的成就感在他心中攀附升起。
“很生气吧，很愤怒吧，你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收买的人，就这样轻易地被孤杀了！哈哈哈哈——里面有多少你们看好的人才啊！”
“啊，”白舒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如变脸般又拉出了一个更大的笑容展示给了熊负刍，“真的好令人苦恼啊，王上明明都准许舒可以随意挥霍国库了，结果舒手中有钱都送不出去，还要原样给王上运回去。”
这一次，白舒脸上的笑意远比之前真实：“舒入殿还在想那些人该怎么办，能够轻易被钱收买的臣子，想来王上也不敢用。可是若不用，又有违舒之前给他们的承诺。却没想到楚王您如此高贵的替舒解决了一个□□烦，真的是太善解人意了。”
立于台下的人笑着，明明是仰视的动作却让熊负刍入坠冰库，好像一直以来被俯视的人是他：“开什么玩笑！”他感受到了心脏因为恐惧的狂跳，他的眼睛紧盯着白舒，眼珠子都快要跳出眼眶了，“你以为你是谁！”
“是孤毒杀的他们，是孤！”他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了，他不能继续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就是对他城破之前所有举动的否定。
然而白舒绝不会止步于此：“根本不是为了报复我们把，您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明明同为楚人，明明同样与秦国作对，他们能活，你却必须要死。明明是项燕将你带到今天的位置，他却能在郢陈平安无虞。”
“您也想到了吧，他既然可以立你为王，又如何不能再立新君呢？”白舒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如恶魔的低语，“明明您早就放弃了楚王之位不是么，若不是项燕一力劝解，你又如何会对自己的手足下手？”
像是行走沙漠的旅人看见了绿洲，如风暴中漂浮海面的落难者看见了旅船，楚王抬手揪住了衣领，呼吸越发急促。
“像您说的，舒对王上还有价值，所以舒至今都可以逍遥在外。可您对那人没了价值，所以世人都愿意放任您去死呢。”白舒脸上的笑容灿烂，像是在同挚友谈论一个令人心情愉悦的话题——不，这本就是让他心生愉快的话题。
熊负刍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他知晓那熊悍并非自己父王亲子时的愤怒，想到了项燕来找他时的恐慌，想到了他知晓自己或许可以问鼎楚王座的欣喜，想到了当熊悍与熊犹死去后的轻松，还有当他知晓秦军将至的不安。
然后他看到了立于台下之人那双异域的眼眸，身上所有的躁动，心底所有的声音，就这样突兀的停止了私语。
有那么一瞬间，熊负刍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匹狼，一匹身后有尸山血海无数枯骨纠缠的狼。那双不似人类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所有的真实，映衬着世间的丑陋，因为看得清所以藐视终生，因为高高在上，所以一眼便叫人深陷其中。
忽然，就不重要了。
“你以为，赵政那个小儿真的会放过你么？”熊负刍向后一跌，落回到楚王座上，之前所有的癫狂与扭曲如潮水般褪去，“孤告诉你消息从何而来，你回答孤一个问题。”
“可现在，舒不想知道答案了。”白舒的声音轻快，转过身将楚王抛在身后，就想要离开大殿，“既然连您都是鬼谷子局中的棋子——和棋子，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楚王如没有看见白舒的举动一般，自顾自的给出了答案：“他自称张良，是韩国相张开地的亲孙。他此行，是为离间你与赵正，誓要覆灭秦国而来。”
正向外走的人脚步顿在了空中，原本站在白舒身后，因为白舒转身而与他面对面的蒙恬与扶苏，将白舒脸上闪过的震惊看得一清二楚。
“你可知你的父亲又是谁？”熊负刍的话还在继续，“若是秦王知晓了这一切，他真的还能容你么？”

第150章 银鞍照白马
“舒的父亲？”白舒唔了一下，发出了意料之中的恍悟声，“果然，自蔺相与廉老将军死后，他们依旧在继续往下调查啊。”
说不上是愤怒，也没有多少不满，平静的如在听别人的故事。
白舒这幅姿态超出了楚王的预料，男人看着白舒的眼神带有惊诧和疑惑：“就一点儿都不好奇你是谁？”
“舒还能是谁，”白舒抬头直视熊负刍的好奇，“如今的舒，是秦国的将军啊。”
“在此之前呢？”熊负刍才不信这人是真的不好奇呢，“你就不想知道为何孤笃定秦王不会留你么？”
“若您想说的是‘白起之子’，那么这件事，王上与舒早就知晓了。”不忙不乱，“只是舒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与王上是否信任舒，又有何关系呢。”
“如何无关！”熊负刍在惊诧这人竟然真的知晓他生父是谁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不解，“骨血来自父母，是你的荣耀和身份地位所在。”
“那舒如今为猎人，楚王为掌中囚物，也是骨血中决定的？”微笑着说出了诛心的话，“既然是天注定，那么想必您手刃兄弟，遭人背叛，甚至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天的意思吧。”
熊负刍的表情猛然阴暗了下来：“你莫要太猖狂了，莫要以为秦王知晓了你的身份，还会一如既往的信任你！你此刻在外逍遥，不过是因为他鞭长莫及，待你回到咸阳，也不会有比拟生父更好的下场。”
白起是什么下场，在场的人都很清楚，敌国清楚是为秦国自断臂膀而幸灾乐祸，秦人清楚是为白起死后，秦国为扫清白起一脉的武将，所致青黄不济的悲痛。
“所以，楚王是在担心舒会与武安君落得一个下场么？”黑甲微动，似是真的为此挂怀，“这点想来是楚王您多虑了，王上不是昭襄王，只要舒不反叛，王上自然不会处置舒。”
“你不会反叛？”熊负刍只觉得好笑，“当年白起也未必有反意，可就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因为他坑杀赵国四十万青壮的人屠之名，到了最后，枉他为秦国征战一生，不也落得一个自尽的下场么？”
“你有诺大一个雁北，就算你不会反叛，只要有如范雎之流向赵正谏言，你未必就会有好下场。更何况，你还是姬周的嫡系血脉，论起正统，你可比他赵正更应该位临天下。有你这样的人在他枕侧，你要他如何安眠！”
这算是明晃晃的坑了。
“正是因为雁北，王上才不会杀舒，他不仅不会杀，还会好好地留着舒，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对舒的重视，尤其是让雁北知晓，舒在秦国一切安好。”浅色的眼睛抬起，里面有的是从容与笑意。
这才是他要扶苏听到的东西。
“秦国位临西北，西有羌人北有匈奴，还有东胡、丁零、月氏以及乌孙。草原诸部对中原虎视眈眈，往昔北方有赵与燕，如今赵灭燕亡，首当其冲便是秦国。可秦国还想一统中原，哪里来的兵去抵抗蛮夷？”
熊负刍或许自负，但绝对不是蠢蛋：“是雁北！”
“是雁北。”白舒笑着应和道，这点说来他更加自得，“更是我白舒‘雁北君’的旗号，只要舒还在一日，便有自信能够挡住草原部落一日。他们惧怕舒的威名，除却小打小闹的试探，也只能有举全草原之力的奋起一搏了。”
所以当嬴政决定南下时，他还需要雁北替他震慑住北方的蛮夷——他不会动雁北君，不仅不会动，还会好好的将他供起来，让雁北知道他们的将军在秦国一切安好。
除却熊负刍所说，他白舒是嬴政对着敌国招降的一面旗帜外，这才是真正，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但若是秦国真的一统，腾出手来......”
“那他便更不会动舒了，”白舒打断了他，“如今的秦国，是踩在刀剑上步步颤巍的稚童，灭了六国又如何，百年内，这天下不会缺想要抗秦的人士。只要一个信号，一场败，天下的局面就会产生变化。”
“统一天下何其简单，只要有绝对的武力，只要兵强马壮君王知人善用，文臣武将各安其职，统一天下不过是一个时间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在一统之后，如何要百姓真正俯首称臣，颂他为王。”
白舒滔滔不绝的样子如同此刻他并非是秦将，而是敌人：“真的要反，雁北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向草原放出信号，当蛮夷南下，魏韩自然会有人起兵，赵有代王嘉，燕有如今的燕王，再加上楚地，齐国，仅是镇压便能让秦国忙昏了头脑，不是么？”
“天下苦秦，天下恐秦，可若人人反秦，人人抗秦——”白舒看着楚王，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你猜秦国是会伤筋动骨，还是弃车保卒？”
熊负刍觉得自己似乎看错了人：“赵正知道你是这么看待秦国的么。”
“王上知道哦，”白舒哼笑道，“王上不仅知道舒是这样看待如今秦与天下这岌岌可危的关系，更知道舒有这能力搅乱他的天下。”
可是，他不在乎，甚至大言不惭的放话给了他，叫他放手去做。
这才是压嬴政啊！
这才是始皇帝啊！
这才是他的王啊！
“楚王以为，如今秦国的情报是谁在做？”带着炫耀，“楚王以为，王上为何愿意将举国之力倾力相托与舒？”带着得意，“楚王以为，那些臣子究竟是为何选择倒戈的呢。”
因为嬴政对他说，他的江山，养他这样一个祸水，绰绰有余。
因为嬴政对他说，他希望秦国也能如雁北般，成为极乐之地。
因为嬴政对他说，放手去做，便是输了也不要紧，一切有他。
“舒在乎的东西不多，很少。王上所许诺的，好巧不巧的，刚刚好是舒所在乎的，为数不多的那部分。”白舒笑看着楚王，“比起争斗不休，舒还是更希望能够看到舒所在乎的东西被天下人所得。”
说到这里，青年晃了晃身子：“若是百姓人人幸福的话，舒也会觉得很幸福啊。”
楚王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的样子，可他看着白舒眉宇间的满足，却无法准确地说出有什么地方有所古怪。
“所以这场交易就这么达成啦，王上得到王上想要的天下，王上就给舒看一看舒想要的天下。等到交易结束，舒就是王上的人，是杀也好，是罚也罢，都已经无所谓了。”
虽然他也自信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就是了。
但是，为什么要告诉楚王呢~
白舒勾起嘴角，心却越发愉快。
或许是因为楚国将亡，他不介意多说些旁的事情：“以雁北为质，换舒于秦国的自由身。以舒为质，换雁北的太平安乐。这笔买卖，这样的交易，无论是王上，还是舒，都欢喜的很啊。”
第一次，白舒将他与嬴政之间无声的默契与交易，全然袒露在了旁人面前。
“王上图舒的人，舒图王上的天下，这样难道不好么？”他看着楚王，“姬姓如何，白姓又如何，无法带给舒荣耀，也无法否决舒能带来的利益。若是宣告天下舒为姬周之子能为王上取这天下——那便公之于天下吧。”
“你就从未想过为王？”熊负刍环顾四周，看着自己身处的位置，“你就从未想过成为这天地下最尊贵的人？”
“王可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与偏爱，”情绪如焰火，在他的胸膛中跳动，“王不能有自己的自由和随行，王的身上担负着百姓的希望，背负着一个王朝的兴衰与未来——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为王？”
白舒这话是发自肺腑的困惑和不解：“明明舒如今的身份就能够轻而易举获取的东西，为何要舍近求远，不讨好的去做额外的工作？”
熊负刍看着白舒的眼神也是同样的困惑：“你就甘心对着他人卑躬屈膝，你就不想要万人之上的尊贵，你就甘心成为一个附属？”
“你要如何判断附属呢？”白舒摊开手，玉白的手心是常年习武的茧子，“向前看和退让，还是有区别的。”
眼神在手掌中流离：“舒只是在野心和自己之间，选择了野心。”
他可以称王么？
可以。
但称王所带来的责任，雁北独立所带来的战争，是他想要避免，是他不愿承担的。
因为他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王。他或许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远见，或许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视角，或许有能够让世人少走太多弯路的经验，但些事物也天然的限制住了他的发展。
他会体贴的思考百姓的苦乐，却无法真正懂得他们的选择。他能够做出精妙的总结，但总结之下是空泛的理论和他不知晓的曲折——终究，只知结果的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可他是多么贪婪的一个人啊，既想要这雁北的海清河晏，又想要这五百里秦川的太平。两强对持之下，是嬴政的出现，是他看到了自己梦想得以实现的另一条捷径。
他比谁都看的更为清楚和明白，雁北的繁华之下是一戳就碎的泡沫，他教给了雁北百姓读书识字，给了他们一个信念，却是对外的信念。
对于雁北的新生代来说，中原人皆是手足。
他们不适合队内的征战。
白舒看着熊负刍，蛰伏在心中的野兽对着楚王展露出了锋利的牙齿：“若是能以区区一个形式取了这天下，这天下未免也太轻了。”
“是谁都无所谓么，”熊负刍语气复杂，“若只是交付信任，是谁都无所谓吧。”
“的确，是谁都无所谓，秦王也好，楚王也好，舒要的从来都是结果，而并非是过程。”白舒勾起嘴角，“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王上在最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舒的面前，那么终此一生，也只能是他了。”
就像是野犬，就像是狐狸和小王子，认准了，此生便不会再改了。
“最后一事，”熊负刍的手指攥着袖袍，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着苍白之色，“熊悍和熊犹，幽王和哀王之事，是你做的么？”

第151章 银鞍照白马
“最后一事，”熊负刍的手指攥着青铜酒杯，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着苍白之色，“熊悍和熊犹，幽王和哀王之事，是你做的么？”
“这重要么？”白舒转身，不以为意道，“他们不是都已经死了么。”
然而这对于熊负刍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答复了：“是这样啊——”他慢慢的笑了起来，看着能容百人的大殿的空荡，声音喑哑，“原来是这样啊。”
有恍悟，有惆怅，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释怀：“楚国输的不冤，六国输的不冤啊。”
这样的君臣，这样的信任，这样的默契：“他赵政的命，真好啊。”他的手颤抖着捂住了眼睛，声音哽咽，带着羡慕，带着嫉妒，带着渴求，“他的命真好啊，可凭什么只有他的命，这样好啊。”
嬴政的命好？
白舒对熊负刍的低语不置可否。
然而那跌坐在楚王座上的男人却红着眼眶猛然抬头，含着泪水的眼眶直直的看着白舒：“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这样打的局，做这样的赌约，还有这样的背水之战，“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走到了现在？”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能让这样一个高傲的人选择臣服，他不明白赵正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了他，他不明白是什么让他选择抛却雁北的一切成为追随者：“并非是秦国，对不对！并不是一定是秦国，是不是！”
事到如今，连熊负刍自己都不知道在大局已定的现在，他还在执着什么。
白舒看着熊负刍，看着他脸上的执拗，在熊负刍以为自己或许不会得到答案时，终于出声：“为了一场梦，”如是说道，“为了一场或许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点燃世界的梦。”
“梦？”熊负刍不明白白舒究竟在暗示什么，“怎样的梦？”
“一个百姓丰衣足食，路边再无冻死骨，剩饭可喂猪狗，男婚女嫁自由随性，只有生老病死，人人皆可为官，人人皆可为商，做人最大的烦恼便是下一顿饭究竟该吃什么，忙碌过后要如何打发时间，再无冤魂枯骨的梦。”
不知想到了何事，青年嘴角含着的笑容温和如春风，令他本就好看的面容越发令人难以挪目：“一场有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繁华的大国梦。”
熊负刍的表情自惊愕转为了嘲讽，他嗤笑一声：“不过是为了秦国而灭六国，将六国中人变为秦国的猪犬罢了，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什么丰衣足食，什么再无冤魂枯骨，不过是为了秦国的征战找的借口。”
“你这样骗了多少无知的家伙为你去死？你用这样的骗术欺瞒了多少人真的相信会有这样一个世界？你就不怕夜晚做梦的时候，那些被你利用的人，那些被你欺骗的人，统统跑去索你的命么！”
熊负刍尖声质问道：“为了一己私利将天下推入水火之中，你与我们又有何区别。”
“我从未否认过我的自私，也从未隐瞒过我的目的，他们愿意追随我是他们的自由，我不会拒绝，更不可能拒绝。若是不甘，若是感觉到了背叛，那便来吧。”白舒毫无畏惧的直视着楚王，“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可以来找舒算这笔账——但我不会错。”
他信誓旦旦的样子，让楚王有那么一瞬间真的相信他能够看到一切的结局。
但这样的想法也仅仅是冒头，就被熊负刍自己抹杀了——这未免太过荒谬了。
“只是别搞错了，”白舒抬头，冷眼瞧着楚王，“自从我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可能的结局。我从未指望过同行的人，更没有奢望过赞同和欣赏，唯有这点，从未动摇。”
“那赵正就理解你么？他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吗，他知道你追求的是什么么？就如你刚才所说，一切不过是你求太平他求天下，意外的异常巧合而已吧。仅仅是因为这一场巧合，你就可以为他做出这么多么？”
“为他？不，自然不是为他。”下意识的，白舒的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这天下能让我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一切的，除却我自己，还有脚下的这片土地。王上从来不是其中一个，一如舒对王上来说，也从来都是不可或缺的那个。”
这并不能解答楚王的困惑：“所以，是为名利？”
“所以才说，你们不懂啊。”白舒摇头，手指在腰间的佩剑上摩挲了一下，“世人皆如你般，要的是王权富贵，要的是功名地位，要的是活下去。可生死是自然规律，人总是要死的，早与晚有什么区别？”
“甚至是死亡，若是舒运气够好，那便不是终点，而是归去。是去往舒真正应该去的地方，去往舒真正要去的地方。”这话说的很绕，可在场的三人都能感受到白舒发自内心的期待和喜悦，“这是这个世界欠我的！”
这个世界，欠我一场死亡。
短暂的沉默之后，熊负刍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如此沙哑，竟像是被人割了喉一般，有源源不断的生气自喉咙处流淌而去，身体越发冰冷。
因为他看着白舒，忽然意识他并不惧怕死亡，甚至他在期待着死亡。
“那赵正，就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或许吧。”他所展现的喜悦在听到熊负刍的话后瞬间淡去，表情也恢复了之前无悲无喜的样子，不掩他对这个问题的鄙夷与不感兴趣的敷衍，“果然，这天下除却王上之外，所有的人都与你一般无趣。”
“或许？”熊负刍不可置信的重复，“只是或许，你就把你自己赌给了他？你就把雁北，赵国，乃至天下都赌给了他？”
狂徒，痴人，疯子！
熊负刍怔怔的看着白舒，他张着嘴，却发觉自己此刻竟不出任何质问的声音。他自诩见过很多人，那些人或为名，或为利，或为仇恨，或为感恩，从未见过如眼前这人一般，难以形容的存在。
“有何不可呢，”白舒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份笑容真挚又肆意，甚至梨涡挂在他的脸上，将他如修罗般的杀意融化，“这世间这么多的庸俗人，熙熙往往为名为利，舒也要名利，可是要的却不是你们最终的称颂，而是这片土地上的千秋功名——”
“——你们又知道什么呢，你们又能看到什么呢，这个天下这么大，若是只有舒一个人能够看到千帆过后的未来，太过寂寞了。”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便是年幼如扶苏也领悟了他的言下之意。
“所以你便要拖着天下与你一道疯狂一遭？”
这样的疯子，赵正竟然也应允，甚至陪着去犯癔？
“有何不可，既然我与世界格格不入，它不喜欢我亦如我不喜欢它，那总要走一个退让的不是么。”白舒张开手，似是在迎接面前没有形体的存在，“让它变成我喜欢的样子，那它也一定会开始喜欢我吧。”
熊负刍从未见过如白舒这般的人，但他相信放眼天下，也不会有如他一般的人了：“你将这天下看成什么了，”说改就改，岂是儿戏，“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对这个天下，有多么重要么！”
“不重要么？”微微侧头，如孩童般天真的看着熊负刍，“你知道么，楚国本不该这么快就亡的，也不该亡在我的手中。”说到这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起来，“赵国应该打的更长些，燕国也不该灭的这么快，甚至楚国——你知道么——”
白舒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忘记了身后的扶苏和蒙恬；“——你知道么，楚国本不该是舒带兵的，是舒请王上派舒来的——应该再长久些的——秦国走得太快了，你们已经追不上了——你们不可能追上的！”
像是个拿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手舞足蹈的炫耀给熊负刍看他对这个玩具的喜爱：“你瞧，舒对这个天下，多重要啊！这个天下对舒，多么重要啊！”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癫狂，带着喜悦，带着扭曲，还有隐约似是错觉的哭腔。
他并未看见身后蒙恬与扶苏下意识退后的动作，但或许即便他知道了也不会多在意什么：“这万里山河，这广袤大地，这绿荫与流水既然都不愿给出答案，那我就自己写下答案好了——”
“知道么，多年前廉颇曾问过我，我的祖国在哪里。”他眼神灼灼，腰背笔挺，脸上带着病态的痴迷，“舒想了很久，然后有一天忽然就顿悟了。我的祖国，一直，一直，一直都在脚下啊！”
看着满面幸福之色的将军，熊负刍觉得自己浑身发冷，他想过灭掉楚国的会是什么人。他想过是秦王的走狗，想过是执着杀戮的战争贩子，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故人，又或者是为了名利想要垂名青史的文人。
却从不曾想过，会是一个得了癔症的疯子。
“为舒所看到的的中华，为舒所想要的太平，为那多元却也统一的华夏，拜这万方生计，跪这千秋大业，为其生也为其死，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做那炬火成为那光——只是这样想想，就觉得无比幸福啊——如此，有何不可为，有何不可做！”
青年声音骤然拔高，然后在看到熊负刍不可置信的表情后回落。
他身上的兴奋和喜悦在撞上了熊负刍恐惧的眼神后，如潮水般褪去，整个人又恢复到了往日那副沉稳的模样。甚至脸上的笑意都标准的与他踏入宫殿前一般无二——只是不见了脸侧的小梨涡。
“算了，”那癫狂的气质从白舒身上消散后，便还是那个受人敬仰的雁北君了，“你们都是清醒的人，是不愿意白日做梦的人，是不会与舒同污的清流。”
他这样说道。
“清醒的不去做梦的人，你们才是真实世界中正确的那个。”
只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正确，而是一个属于白日，繁华又瑰丽的梦。
我想要在梦中，看到太阳。

第152章 银鞍照白马
伴着身后是酒杯落地的青葱翠响，白舒踏出了楚宫的殿门，那些是是非非，尽数随着楚王那杯酒，没入腹中再无可寻之处。
门外是明媚的天空和晴朗的阳光，陡然踏出阴影，阳光刺的白舒视线瞬间黑了下来，他不由眯起眼睛，才看到站在阳光下的副将：“将他葬了吧。”
知晓对方等在这里是为什么，白舒如此吩咐道，“宗族一个不留。”
“是！”对方如此干脆的反应让白舒忍着眼睛的不适，去看对方的面庞。只是还未等他看清，蒙恬和扶苏也跟着走了出来，并在听见他的话后，对他的命令发表了自己的提问：“你要杀楚国的王室？”
白舒理所应当的点头，似乎没有听出蒙恬话语中的不赞同；“听过一句话么，‘野草吹不尽，春风吹又生’。留个昌平君在外逍遥就够了，舒不希望再冒出个什么熊大熊二的，顶着楚国遗族的身份，给秦添麻烦。”
“但是之前——”
“王翦将军是王翦将军，”眼睛微睁，一股杀意直指蒙恬，“王上既然将楚国之事全全交于舒，那么舒就有绝对的命令权。若是蒙将军还有疑问，等着回了咸阳，你我二人于王上面前当面对质，也无不可。”
那个时候，楚王室的人早就不知死了多少个日子了。
蒙恬也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将军，自然不可能被白舒这样示意性的威胁所震慑，但白舒本也不是为了恐吓他，而是为了表决自己的态度。
明确了这件事却无商讨价值的蒙恬，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是属下逾越了。只是觉得那些妇孺着实无辜，且此事并无先例。”
“留着养着，等他们长大了反秦么？”白舒话语凉薄，在他看来，这是个病态的时代，一国的象征是‘王’而并非是‘民’。
然而又或许在这些人的眼中，他才是病态的那个。
“知道为什么周能轻易灭商，自此稳坐天下四百年，而战国纷乱不休不少国家明明只有巴掌大的地儿，还能苟延残喘么？”他有听到扶苏倒吸的冷气，“因为商纣王并无直系子嗣留于人间，所以，这些人不能留。”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决定了上百人的性命。
他似乎还嫌这些不够劲爆一般，又投下一击重弹：“至于那些妇女，虽然他们无辜，可蒙将军，你刚才在大殿中也听见了。既然舒能在当年的环境下活下来，走到今天的地位，那么为什么楚王之子不能呢？”
蒙恬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真的是姬周的公子？”他之前看着白舒那般的坦荡，丝毫不介意自己和作为秦国继承人的扶苏听到的样子，还以为这是他有意给楚王设下，让他误解并落入圈套的局呢。
“舒怎么知道真假，”显然，蒙恬这幅震惊的模样令白舒十分满意，“他说的话，舒就要信？那若是他说小扶苏和舒的眉眼长得有几分相似，那这小娃娃还真的是舒的血脉不成？”
对蒙恬如此容易轻信他人表示嘲讽。
“这种事情可不是能随便用来开玩笑的！”看着对方完全不知悔意，甚至还有些雀跃的想来第二次的白舒，蒙恬作为年长几岁的那个，忍不住劝道，“若是真的传出去流言蜚语，对你不利。”
只是白舒大概注定要令他失望了：“那便传出去吧，”很随意的答复道，“吊出更多的肥鱼，抓出更多浑水摸鱼的家伙，又不是什么大事。”
“身份之事岂能混淆，”蒙恬只觉得自己出来就是为了给王上看孩子的，本来以为令他头疼的应该是笑的那个，却没想到是眼前这个，“是就是是，不是那就是不是，怎可以是非不分，用作儿戏。”
“那，蒙将军又知道什么呢？”白舒嘴角擒拿着笑，看着蒙恬态度礼貌却也疏远，“你既然从来不识得过去的我，又为什么要来评判现在的我呢？或许你认识了过去的我，就会发现现在的舒真是太好了，也说不定啊。”
恶魔对着人类伸出了诱惑的手，但很快又像是忌惮着什么般，将邀请的手掌收了回去：“不过你没机会啦！”话锋一转，身上的疏离在他欢快的语气下被遮盖住，“小甜甜你，只能有荣幸认识现在的舒。”
蒙恬被白舒给他‘小恬恬’这个称呼恶心的不行，向后退了一步试图和白舒拉开心理上的距离：“别这么叫我。”
“爱的昵称都不打算要？”白舒哼唧唧，“你们还真是无趣啊。”“能和你一样无聊的，也没几个人吧。”蒙恬不想在这方面和白舒掰扯，因为他知道在斗嘴这方面他永远也赢不了不要脸的人，“你对楚王说的那些话......”
扶苏的眼睛一亮，原本拖沓的步伐也加快，三步两步贴在了白舒和蒙恬身后。
浅色的桃花眼一勾，丝毫不遮掩其主人的愉快：“假的哦~”尾音上翘，眉眼弯弯，“小扶苏也就罢了，蒙大将军多少也要有些自己的判断力啊——还是说人如其名，蒙大将军你内芯真的是个小甜甜？”
“闭嘴！”蒙恬脸色一黑，“恬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有判断你还来问舒？”也不知信了没有，青年发出了两声哼唧唧，毫无意义的鼻音，“鬼谷子的事情，当然是假的啊。”一边说，一边抬手将跟在他身后的小扶苏拢到了身前，“小扶苏，干嘛这幅脸？”
“难道不应该稍微感谢一下舒？舒可是有很认真地教给小殿下，什么叫人心险恶啊！大人都是满嘴谎话的家伙哦~”
他这副无辜的样子，别说是蒙恬了，就连尚是少年郎的扶苏都恨得咬牙：“这都是谁的错啊，”如今白舒与蒙恬是名义上的上下级，但扶苏却是他们王的嫡子，蒙恬不能说的话，扶苏可以，“还不是你这个恶劣的大人的错！”
“但是这么轻易的就相信了舒的话，你们也太没提防心了吧？”白舒反手指着自己，声音委屈，“想想看也知道不可能啊，从庞涓孙膑到现在，鬼谷子是乌龟王八么，能活这么多年。”
白舒抬手揉了揉牙根：“楚王那个蠢货信了也就罢了，小扶苏，你曾祖父的兄弟怎么死的，你秦史课真的有好好上么？”
虽然秦国的历史是七国中较短的那个，但不知嬴政出于何种态度，专门找了国中较为长寿的宗族，给扶苏掰扯秦国的发家史，还偶尔会谈及其余六国。
“鬼谷子又未必是一个人，”虽然否定了‘鬼谷子的局’这样的说法，但白舒却并未否认纵横家，“这人世间熙熙攘攘为名为利，纵横家口才不错卖的一手好安利，舒是说，卖的一手好国策，很能说服他人。”
“就好像如果你仔细看，你就会发现在战场上打仗的，都是兵家的人。”扶苏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很好的娱乐了白舒，“总结来说，道家由性，儒家讲理，法家守规，墨家重工，纵横韬略，兵家御战，农家劝耕，医家仁心，阴阳调和，名家善变，杂家融汇，小说以集。各家都有各家的本事，皆有利弊。”
“就没有完美的？”扶苏眼睛里已经开始转蚊香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黑白善恶，你看东西，还有左右眼之分呢。”好笑的戳了戳扶苏的额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说完，他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身，“现在，小不点儿还是苦恼眼前事吧。”
最讨厌别人把自己当孩子的小孩子听到此处，愤愤不平的抗议道：“扶苏不小了！”
“是是是，都是个小——大人了呢~”白舒拉长了‘小’这个字，简直不能更加敷衍了。
扶苏鼓起脸颊，他对白舒这样的态度完全没辙：“那你说的那个天下呢，”他眼里带着几分向往之色，“你真的看到了么？”
这个问题真的问住了白舒，他的眼底有什么晃了一下，随即被垂下的眼见盖住，脸上又是一副温和的笑容了：“也是假的哦，”抬手轻轻压了压扶苏的肩膀，“舒刚刚说的话，都是假的哦~为了达到目的，舒什么鬼话都能说出来的。”
扶苏不懂，他看着白舒转过去的身子，看着他背朝着自己，心底有那样一个声音，声嘶力竭的嘶吼着——骗子。
“那你和父王的事情呢，”扶苏忽然抬手，扯住了白舒的手，入手的冰凉让他心下一晃，却因为给予求证的心，并未深思，“是真的，还是假的。”
余光中，白舒看到蒙恬在扶苏身后摇头的动作。
血缘真的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东西，虽然眉宇多是随了那个他未曾见过的齐女，但此刻的扶苏却会让见过嬴政的人，第一时间想起记忆中的那位秦王。
“这个要让小殿下自己判断了，”白舒转身蹲下，仰头看着扶苏笑道，“不过要舒说，若无雁北，也不会有今日的王上与舒。”
“这句话是假的，对吧？”扶苏扯着白舒的手，“父王信任你，不是因为雁北。”他是年纪小，他是阅历不多，但是对于自己的父王，他多少还是能够了解几分的，“父王信任你，是因为你就是你，不是因为雁北，更不是因为其他什么。”
平白无由的，看着对他挂着笑脸的白舒，话就这样说出了口：“扶苏，也会和父王一样，一直信仲父的。”

第153章 银鞍照白马
灭楚的进度要比想象中的快速很多，在推倒了楚王熊负刍之后，白舒以寿春为据点，将剩余近五十万秦军向四周散开，借着商户之便一次向四周推平。
没有了楚王这个大旗，不到半年，除却昌平君与项燕所在之地外，楚国皆以成为秦土的一部分。即便是项燕和昌平君，也没能在秦国的铁蹄之下撑很久。在冬日来临之前，他们所属的郢城就已经成为了被秦军包围的一座孤城。
“竟然还没放弃啊，”白舒看着远处在战火下逐渐残破的城墙：“能在寿春城破后选择自立为王，与江东项氏一族与秦抵抗到现在——这个昌平君，是个人物。”
蒙恬站在白舒身侧，他们中间是穿着专门为他打造战甲的扶苏：“的确，”蒙恬心情也挺复杂的，“这若是换成了旁人，大概就要投降了。都已经一个时辰了，这些楚军竟然还无退缩之意，实是英雄。”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眺望着烽火燎烟，白舒忽然念出了一句诗词，“李信那边儿，可别放过什么麻烦人物。”
“麻烦人物？”蒙恬一边品味着白舒念出的诗，一边看向他，“你具体是指谁？虞？”
“唔，自然不是，你不认识。”白舒侧目看向蒙恬，“总之，宁错杀，不放过就好了。”
他对楚国并未有任何手软与仁慈之心，一来楚国与秦国不相上下的实力不允许他放水，二来虽然历史不好，但项羽这个人他还是知道的：“至今思……”他在这里顿住了一下，“不肯过江东。”
扶苏仰头看着白舒：“谁不肯过江东？”
“没谁，自言自语罢了，”白舒抬手暗了暗后颈，看着已有破口的城墙，看着在城墙上明显技高他人的中年男人，“稍微有些不耐烦了，你看护好他，我去试试项燕的水平。”
听见白舒的话，蒙恬眉头扭在了一起，但犹豫之下没能出口相劝。而扶苏的视线在白舒的背影与远方的城墙上移动了几个来回之后，抬头询问蒙恬：“不是说主君要稳坐高台么？仲父下场做什么？”
“鼓舞士气，”蒙恬对扶苏的态度没有白舒那样随意，是真正下属对主君的恭敬和长辈看小辈的期颐，“另外那位楚将项燕的功夫颇高，如果继续放他在那里，虽然最后也能用车轮战耗死他，但秦军会平添伤亡。”
白舒作为将军，必须要权衡这其中的利弊：“打完这一场，楚就真的亡了。”拖了半年的战争，那些从寿春逃出来的漏网之鱼，也会在郢城被再次圈起来弄死，永绝后患，“他稍微有些不耐烦了。”
蒙恬也说不上来白舒在烦什么，但这半年他的状态的确很不对劲儿。
可白舒不愿意说，他也没有办法和立场强求，只能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的发泄。
扶苏眨眼，三两步踩在了一旁的石头山，借着地势向战场看去。黑甲的将军在混乱的人群中如鱼于水中穿梭，灵活又快速，往往还不等他身边的人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在地上，为他让出了道路。
只是在远方看着，就能够感受出他前进的速度了：“他的功夫那么好，”扶苏的眼睛锁在了如破空羽箭般划开敌军的刀锋上，看着他纵马直奔，手中陌刀破开敌人的后防，带着秦军直奔向前，在楚军中拉开了一个破口，“为何不愿意教给我呢？”
“您是秦国未来的主君，并不需要过于高强的武功，也不需要您亲自上阵杀敌，战场从来都是一分长一分强的地方，于朝堂却不合适。”蒙恬站在扶苏的身后，护着这位小公子，“若是从前也就罢了，但是他如今的功夫，的确不适合您。”
“恬曾听王翦将军评说过，如今大秦的武将功夫多是以冲锋陷阵为主。唯有他的战技防御胜于攻击，适合于马下对战。虽然也能换做冲锋杀敌，但却是舍弃了防御，唯剩攻击的玉石具烬。”
头一次听人点评的扶苏陡然瞪大眼睛，迅速扭头看向蒙恬。
“您也阻止不了他，不是么？”知道扶苏想要说什么的蒙恬摇头，“他如今入秦已有三年，您可见过他防守的功夫么？虽然雁北士兵与他的功夫同宗同源，皆是重盾与陌刀，但真正的精锐，一直压在北线不曾离开。”
所以他们所见到的这些，多是刚刚入伍的新人，对于雁北的功夫只摸到了皮毛。然而就是这样，老练如蒙恬与王翦，自然能看出这门功夫最初的目的，并非是为侵略，而是为守护——守护百姓，守护故土。
扶苏的眼睛睁的滚圆，随了他父亲嬴政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惊诧：“父王都不管么？”
然而这事儿蒙恬有哪里知道呢：“小公子，您就莫要危难恬了。王上的事情，做臣下的哪里能够腹议，虽然恬也是真的不知道。但无论王上管或者不管，都一定有王上的深意，不是恬能够评判的。”
“但是刚直易折，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正说话的功夫，那柄陌刀就已经撕开了楚军的防御，冲到了秦军的最前方，直指楚军将领项燕，“父王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爱护他，让他一直锋利下去呢？”
蒙恬觉得他现在应该闭嘴了，可看着比自己的长子还要年幼几岁的大公子，到底还是心软了：“因为王上觉得，这样才是最正确的方式。”他看着扶苏，在这一刻忽然懂了为何往日白舒会那样对待秦国的大公子。
因为寄予希望，所以想要将所有好的，对他有利的东西都给他。
“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收藏于高阁之上，只有使用才不会锈掉。”蒙恬转头看着战场，“恬与王上初见他时，他还是雁北的无冠之王，只一眼，就算知晓那时的他是敌人，却也会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笑容，一并笑出来。”
身骑黑马的将军从马上一跃而起，攀附着云梯跃上城楼。
那是一个感染力很强的人，只要他站在那里就会让人想要去追随，只要他在你的视线中时，理所应当的就会占据你全部的注意力，而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你也会因为他的笑而一并自内心感到快乐。
“而当他说起雁北的时，他整个人，”蒙恬想了想，从自己贫乏的词库中找到了一个比较符合心情的形容，“就好像马上就会跳起来，给你一个热情的拥抱一样，浑身都是欢快和温暖的感觉。”
扶苏歪头想了想，觉得蒙恬在说的人和他认识的人完全不像：“什么样的人笑起来，也会让别人跟着一起笑？”他完全没法想象，“仲父笑起来，大多数时候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还是远离些比较安全吧？”
蒙恬神情复杂的看着已经与项燕打到一起的黑甲将军：“这些年他变了很多。”
秦国其他的人察觉不出，可作为曾经与嬴政一并去过雁北，亲眼见过尚身于雁北，未被各方钳制雁北君那个人，他有时候也会问自己。
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和孩子一样炫耀雁北如炫耀自己玩具的雁北君，真的存在过么？他和如今这个脸上虽然有各色的笑容，却再也无法感染人心的将军，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从赵国回来后，他变了很多。”远处白舒与项燕已经战到了一处，“一直不愿意谈起在赵国发生的事情，甚至也不愿意再多谈及雁北，甚至他开始收敛自己。这点王上应该也看出来了，所以王上将你送到了他身边，也一直在纵着他。”
“要恬说，他现在已经被王上纵坏了。”眼神复杂的看着错身间差点儿就把项燕从城墙上扔下去的秦将，“有时候王上看着他的眼神，会让恬想起以前王上看你时的眼神，好像要把全世界都送到他面前，让他糟蹋一样。”
扶苏不解，但他看着蒙恬，觉得自己不应该问出来——有些问题，只能去问他的父王。
“他愿意做王上的刀，王上也愿意用这柄刀，旁人还能说什么么。”蒙恬叹气，瞧着白舒和项燕来回几个交手，“他和王上之间，哪里还能容得下外人的置喙呢，便是说了，他们也不会在意吧。”
正说着，远方使用陌刀的将军一个错身，手中兵器穿身而过——
高手交战只在刹那，扶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远方战场上传来了秦军的欢呼声，以及‘项燕已死，降者不杀’的声音。
“那仲父呢？”扶苏看着远方的将军抹去了脸上的献血，举起手中的刀，高声说了什么。
一呼百应。
项燕的死让秦军士气大振，而与之相反的是楚军逐渐有人缴械投降，虽然也有负隅顽抗者，但在群君的碾压下已不成气候。
而将军早扫清了城墙上的敌人后，向内城去了。
“他喜欢现在的样子么？”

第154章 银鞍照白马
“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园内传来了君王一番大于一番的笑声，引得守在外面的宫人频频侧目，想要知道究竟是何事，能让往日喜怒皆不行于色的君王如此失态。
舒捂着额头，抬起的眼睛倾斜向上的看着嬴政，等他从快乐的情绪中平复。
然而嬴政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白舒，他的笑声刚刚停歇，在换气的时候又瞧见了白舒那副纠结的面容，还未完全压下去的快乐再次翻滚涌出：“哈哈哈哈哈——”
白舒是真的恼羞成怒了：“王上！”眼尾带着红，“过分了啊！”
“这真的不能怪孤啊，”嬴政捂着肚子，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喜悦产物，随手抹在了衣服上，“鬼谷子的局，孤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啊。”
说到这里，他已经能够想象到当时的楚王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了，只要想到这一点，原本已经按下去的嘴角又会不受控制的疯狂上扬，并且笑出声来：“鬼谷子的局，哈哈哈哈哈，鬼谷子的局，你真的是个人才啊！”
嬴政不得不抬手无助自己的嘴，才能挡住他已经开始有些抽筋的脸颊：“连先代王的生死都能够揽入局中，真不愧是你，从未叫孤失望。”
抬手揉了揉脸：“好了，好了，孤不笑你——噗嗤——”他看着白舒沉着的脸，发出了漏气一般的声音，“孤的错，孤的错。”连连赔罪道。
白舒把捂着额头的手放下，面无表情的看着笑的一塌糊涂的嬴政：“王上，您笑够了么？”
“孤是在夸你啊！”嬴政理直气壮的回答，至于究竟是真心还是敷衍，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就有了答案，“能够让王如此开怀，你是普天之下第一个，难道还不够么？”
已经被笑到麻木的白舒看着嬴政，眼神中充满了‘你自己品品这句话，问问你良心过得去么’的抗议。
读到了白舒的眼神，嬴政捂着脸颊的手握成拳头，挡在唇边轻咳一声：“你是真的不知道啊。”他努力压着自己想要继续快乐的神情，“既然你都猜到了这千百年是鬼谷子的局，为什么不知道尉缭就是鬼谷子的徒弟？”
白舒的眼睛疏忽间瞪得滚圆：“？王上？？”
“若是存疑，小白将军可以去问问尉缭。”嬴政的声音因为他压抑笑容的举动，稍有几分扭曲，“这件事，并非是什么秘密。”
死了死了死了！！！
还有什么是比在当时人面前，诬陷他尊敬的老师更为糟糕的事情么？！
“安心，”嬴政虽然有看白舒乐子的恶趣味，但他并非是真的想要白舒难受，“就像是你说的，诸子百家在这百年中都起到了无法忽视的作用，你能将他们纵横单独拿出来，他开心还来不及呢，又如何会迁怒于你。”
“啊？”这逻辑白舒想不通是为何，“他真不怪？”
“你若是想要记孤的功，觉得是孤替你说情，让他网开一面抬手放过你，孤也不会推辞的。”嬴政放下手，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却也没有之前那般不加掩饰了，“孤应他，于秦史上记上一笔你与楚王的交谈。”
比起污名，纵横更怕的是没有名声，默默无闻。
白舒此举虽然是为利用，但长远来看确实对纵横有好处的——尤其那神来一笔，百年间鬼谷子之局的说法，更是令尉缭眼神一亮。
看着白舒瞪的滚圆的眼睛，嬴政藏于宽大袖袍之下的食指动了动：“安心，孤会记得叫人多加修饰的。”他知晓白舒在担心什么，所以先一步替他抹消了忧虑。
得到嬴政的肯定，白舒的眼睛才从葡萄落回了平日勾人的笑眼：“还是王上您有主意。真的不是舒计较，而是有些话听起来，是要挨骂的。”伸手从石台子上抓过一个橘子，手指捅O入底端暴力拆卸。
“知道过界，为何还要说？”嬴政的视线从白舒剥桔子的手上划过，停在了他自己的茶杯中，“有些事，在孤面前也就罢了，别拿出去乱讲。”
浅色的茶水倒映着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叶，有光自缝隙中投射而下。风拂过花园，卷着花的清香拂过杯子，打破了水面的平静：“那些话在孤看来的确没什么，只是扶苏还小，这次你是真的吓到他了。”
这样说，却并没有继续追责的意思。
“只是听他说起武安君和周公主后，有些忍不住了。”白舒将橘子皮放在石台子上，橘子一分为二，递给了嬴政一半。嬴政摇了摇头。
于是白舒收回手，咬下一瓣橘瓣：“关于舒，王上怎么想的？”
“并无想法。”抬起左手拢住了茶杯温热的杯壁，“又不是是第一天认识你，自小时候孤就知道，这天下你是独一份儿的那个。如今听见那些说法，与其说是‘竟然这样想’，倒不如说是‘果然如此’的感觉。”
“仅此而已？”
“大概，还有你不想结婚生子，并且认了扶苏为义子的庆幸？”嬴政认真的开始回想当他知晓对方的身世时，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只要你无子，那么扶苏便会成为你的继承人，这个样子？”
那个时候，无论他是周的血脉也好，是白起的遗腹子也罢，扶苏都是他名正言顺，也是唯一一个的继承人：“虽然孤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你也并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事，放弃自己生活，会被轻易影响的人。”
“只是除此之外，孤倒是找不到什么理由给你这样清心寡欲的生活找借口了。你并不讨厌扶苏，甚至还相当喜欢他吧。”
既然你喜欢孩子，又为何不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呢？
读到了嬴政言下之意的白舒翻了个白眼：“这点，我和你永远没有共同话题。”嬴政后宫里的女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了，虽然多是为了政O局平衡塞进来的，六国的公主更是凑了个齐全，光楚国就有仨。
没办法，谁让人家楚国掌权并行的多，更新换代也快呢。
“要是舒是个女人，大概会恨死你。”白舒咬着橘子嘟囔道，“和好几个人共享一个男人，困在这四方天里，从白天到黑夜成日守在宫门口，只等一个人的感觉，嘶——”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实在是没法想象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感觉：“舒最耐心地一次等待也就是半个冬天，等着寒冬匈奴应邀而来，可是肥了一个雁北之地呢，这要是换做等你半个冬日你等给个啥？”
嫌弃的看了一眼嬴政，连连摇头：“果然还是想象不来。”
“给你个王后之位，等价了吧，”随手抓了个橘子朝着白舒砸过去，被白舒笑嘻嘻的接下了，“他们若要是有你这样的本事，孤还能真的把他们仍在后宫暴殄天物？怎么，政在你眼里就这么像个傻子？”
秦国可从来都是为贤用之的，从宣太后到华阳太后，不都是有名的女子当政么：“这事儿孤只问这一次，你年纪也不小了，真的不打算找个人安定下来？”站在朋友的角度上，这是嬴政源自真心的询问。
“你若有个儿子，送进宫来让扶苏带着。若是个女儿，不嫌弃的话给孤当女儿如何？若是和扶苏看对了眼，等他们结为连理，秦与周便是真的一家，也算是顺了那些老东西们的心愿不是？”
对于嬴政这番话，白舒笑了笑：“王上的王后之位，”晃了晃手中的橘子，略过了生儿育女的话题，“还真的是廉价。”
白舒弯起眼睛，虽然是笑着的，但声音里听不出欢快的情绪：“可是朝中有人问起了？”
“以往不知你身份也就罢了，他们怕孤有朝一日真计较起来受到牵连。如今尚不提武安君，就单是周天子的血脉，就足够他们觊觎的了。”嬴政嗤笑，“这要再被他们知晓了武安君一事，你就真的是个逃不掉了。”
白舒嗯了一声：“不过是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倒是传的有头有耳，令人信服。”他停顿了一下，橘子在手中转了转，“还是要王上替舒挡一挡，舒是真的无心成家，也就不要拖累那些好姑娘们了。”
“假话，”嬴政想都没想，“不过是士子的女儿罢了，依孤之见，这世间只有配不起你，还没有你配不得的。另外，别在孤面前摆出你这副模样，难看的要死。”
拉起嘴角对着嬴政笑了笑，白舒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嬴政啧了一声，烦极了白舒这幅拒不合作的态度：“你快要被雁北那群人惯坏了，罢了。”
毕竟是自己选择的臣子，除却惯着之外，还能怎么样呢：“和你说正经的，你既然知道过激，为何还要说？”
“那番话，扶苏也就罢了，你把蒙恬也吓住了。虽然你事后和他们说都是假的——”嬴政打量着坐在他身侧，看起来乖巧又听话的白舒，“——但那些，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假话吧。”
“你想要的天下是真，你与楚王的话也都是真，除却最初忽悠他鬼谷子之事让他以为自己被利用之外，所有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雁北便是最好的证明不是么，那是你最初想要证明给天下看的证据。”
嬴政黝黑的眼睛沉沉的看着白舒：“只不过在真的放手天下之前，你先放弃了。这不是你为人做事的风格，白舒。”
他如此说道。
“只是，为什么？”

第155章 银鞍照白马
是为什么啊......
白舒后仰颈部，仰面朝天望着头顶浮动而过的云与摇曳的绿荫。
“是因为舒，一直在做一个不想醒来的梦吧。”只有两个人的花园中，除却鸟鸣与树叶沙沙外，没有外来之物，“一直在做梦，一直不想醒，然后忽然有一天回头再看，发现能一起做梦的同伴，忽然就不见了。”
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停留原地，不知是该继续向前，还是应该放弃。
“梦？”嬴政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划过，“你如何要将它归为梦境？”
“难道不是梦么？” 白舒本身并不是很想谈起这个话题，可他同样知道今日若不能给嬴政一个答案，那么对方一定会一直追问，直至令他满意，“在旁人皆谈家奴的时候，在从来都是子承父位上下尊卑的时候，与其背道，谈及平等，谈及等价，谈及念书识字职无卑贱与尊贵——”
白舒举起向天，摊开的五指似要抓住什么：“——是何等没有眼色啊。”
嬴政的手指顿住，他略有诧异的看着白舒：“你为何会这样想？”
“难道不是么？”云朵悠悠的从空中飘过，人世间的烦恼并不能影响它自由的脚步，若是人也能生而如此，该有多好。
“不过是‘某人之子’的身份，就能够动摇意志，放弃信任，遗忘过去所有的作为，只剩仇恨，唯余憎恶。情谊不复，恩典不再，甚至连解释都不愿意去听，只是因为一个身份，就要否决所有的一切。”
“同等的，有些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有些人就注定要一生卑微。明明那些王公贵族品行未必如平民百姓那般良好，却能够在繁华富贵中享乐，而付出诸多的却只能在生死边缘勉强填饱肚子。”
“曾经，我为此叫屈。”
“你过去不是一直做得很好么？”嬴政不知白舒这感慨从何而来，“我还以为对于廉颇，你已经看开了。”
阳光从指缝中穿过，这样明媚的天气中，白舒忽然起了脾气：“我想不开。”斩钉截铁，干脆利落，“我想不开，我想不开，我想不开——我就是想不开！”
此刻的白舒，让嬴政想起了对他撒娇的扶苏。
于是他笑了起来，轻车熟路的，如哄扶苏一般哄着他的将军：“是他不够好，那是他的问题。他不知道珍惜你，也是他的过错。如今他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这样的结果不是足以证明谁是正确的，谁是错误的么？”
“这算是什么证明啊。”白舒恼怒的侧头，“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你也知道你现在的举动很幼稚啊。”嬴政好笑，“这朝堂哪里有什么正邪之分，胜的自然是正，败的自然是邪，是非对错不过是一笔一纸一人一口而已。你若是过于执着这个，就不是政认识的白舒了。”
白舒高举的手落了下来，同时后仰的头拉回：“虽然再怎么说不在乎，被雁北再怎么吹捧，归根结底，舒还是个人。而只要是人，就希望被承认，被肯定，被视作是正确的那个，唯有这点，是通性。”
嬴政挑眉，大概知晓白舒究竟在为何而苦恼了。
“当承认舒所有一切的同伴不在了，就忽然不确定了......”白舒的瞳孔竹简涣散，他看着远方，好似立于半山腰上，眺目而去的远方，是群山荟萃，是重岩叠嶂，是如层层叠叠如海浪，不见尽头未有终时的翠色。
“......我，真的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么？”
“稀奇，”嬴政咂舌，“还有你不确定的事情啊，一直以来不是做的很好么，雁北也好，楚国也罢，即便如今你的身份被捅出来，朝堂上也有大半站在你这边儿的朝臣。这不是做得很好么，你在质疑什么？”
白舒嗯了一声：“可雁北是雁北，只有方寸之地，他们满脑子想的只有‘活下去’。谁能带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会追随谁。”现在想来，他在雁北的举动能够成功，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无法复制的奇迹。
“我带着兵给了他们胜利，让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他们会追随于我。那年又逢大旱，百姓对王权富贵人家衣食不忧富足，却不愿挪用救济外人的仇恨，以及我手中的兵权，将我推上了雁北的王座。”
“雁北才多大啊，秦国又有多大。我想要天下人都能读书，可这难道没有触及王公贵族的利益么？我想要天下人人可以为官，难道没有撼动氏族的权利么？我想要这世间男婚女嫁自由随性，难道没有冒犯那些老古板么？”
嬴政发出了一声‘唔’，看着白舒的眼神里有欢喜和饕足。
“我遵守承诺替廉颇守着雁北，可当我与他的王对立时，他毫不犹豫的抛弃了我。我与赵利同袍同泽数十年，当他的王遇到危险时，他没有回头的选择了他的王。那我是什么呢，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么？”
嬴政挑眉，脸上的满意变为了恍悟。
“他们都能如此对我，楚王如此信誓旦旦说舒回到秦国不会落得好下场，若是舒想要的一切都实现了，百姓是否还会称颂我？他们是否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站在我的面前，为我挡住来自功勋贵族的攻击？”
说到这里，他话语中的茫然已经无法遮掩：“又或者他们只会看着，如他们看着商鞅一般，只因不关己，所以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可这样，我的作为又有什么意义呢，商鞅至死的时候，可有后悔过自己的举动？”
“武安君可知道舒的存在？明明是武安君亲手灭周，可为什么姬周的公主会为他生下孩子？若身世是假，舒又是什么人呢？”一个个问题接憧而至，入坠迷雾，“有时候，感觉自己已经疯掉了。”
白舒没看到嬴政的神情，他沉浸在了自己迷宫中：“那样疯狂的想法，那样疯狂的举动，那样的格格不入，是不是因为已经疯掉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又或者我做了太久的梦，在反复过后，已经无法分辨虚幻与现实？”
“那你停止过么？”嬴政嗯了一声，并未做出解答，反而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你停止过么，继续做你的梦，想要将天下变为你想要的样子，想要你的承诺和已经分不清是虚幻还是梦境的事物，变为现实？”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一直在想，有时候会多些，有时候只有一瞬，但一直没有停下过去想。” 白舒抬起头，仿佛雁北那巍峨的城墙就在眼前，仿佛雁北的人就跪在他的面前，屈下膝盖，低下头颅，“控制不住的，一直都在想。”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嬴政松开抓着茶杯的手，站起身，“他们是与你同生共死的同伴，是你的袍泽是你的兄弟，他们愿意将性命托付于你，难道不是为了你所许诺的那个世界，你所许诺的那个天下么？”
“你这副难看的样子，是在否定那些为你征战，为你牺牲的壮士们么？”绕过了桌子，嬴政在白舒面前站定，“你这副样子，是在否定孤一直以来对你的信任，对你的期待，对你的与众不同么！”
到了后面他的声音猛然拔高，震的白舒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去看嬴政。
秦王背着光，刺眼的阳光绕过他，激的白舒眼睛难以全睁：“你与扶苏讲过的那个小狐狸与小王子的故事，知道孤最喜欢哪一部分么？”俯视白舒，看着树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着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衣，“是玫瑰与小王子的那一部分。”
“小王子是个普通的男孩，有一日玫瑰出现在了他的世界中。就像他对玫瑰来说是与众不同的那样，他也坚信着自己的玫瑰是独一无二的。即便有一天他发现他的朵玫瑰，不过是千千万万中的玫瑰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朵，没什么好稀奇的，没什么可珍惜的。可无论沿途有怎样的风景，遇上了别样的人，他最终，都会回到了玫瑰身边。”
白舒眯起眼睛，试图逆着阳光看清嬴政的脸。
“你说狐狸告诉了小王子，他已被驯养。可对于小王子来说，他真的在意狐狸如同狐狸在意他么？孤觉得，未必吧。”嬴政俯视着自己的挚友，黑曜石一样眼睛中有墨意翻滚，“是玫瑰，改变了小王子的世界，不是么？”
白舒怔在了那里。
“是玫瑰先来的，是玫瑰先与小王子互相驯养的，是玫瑰先成为了小王子的独一无二。”嬴政弯腰，像是哄扶苏那般，将白舒罩在了怀中，“有些人是永远无法取代的，所谓的取代不过是暂时的遗忘。”
“总有一天，世人会记起来的。”他说道，“如柳动蝉鸣，日落潮汐，树枝摇曳，不问所起，，不知所终，亦不能自己。”
“若是在此之前还有迷茫，没关系，”君王的手拨开了迷雾，让阳光透过阴暗照亮山谷，“来询问孤吧——孤会承认你的一切，孤会引导你的迷茫，孤会挡住那些来自后方对你所有的威胁，因为孤是你的王。”
所以，放手去做吧。
“因为孤与你一般，都在做着一场会被他人称之为疯癫的梦。”
一场至死不渝的梦。
呼吸中是淡淡的香气，即便隔着衣服也能够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有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脊，明明颈部这样重要的位置都暴露在了对方的手下，可却一点儿也不想动，只想这样维持到地老天荒。
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幸运的事情，难道不是遇到了另一个理想主义者么？
“要是舒想要一个没有君王的世界呢？”
“那不是很有意思么！”嬴政声音不见勉强，不掩其中欢愉，“如果做得到的话，请务必让孤也看一看——要知道一天一百二十斤的政务，孤也很头大啊。”
白舒埋头在嬴政的怀中，轻声笑了起来：“死心吧，才没有那样的世界。”
“这句话是假的，对吧？”
“不，只有这句是真的啊！”

第156章 银鞍照白马
扶苏去找自己父王的时候，正巧看见了从花园中走出来的白舒：“仲父？”他抱着手中的书册子，乖巧的眨了两下眼睛。
“小扶苏啊~”白舒看着扶苏垂下的黑发，没忍住痒痒的手，像是撸猫一样抬手揉搓扶苏的软毛，“真是超级黏大人啊，什么时候扶苏能像是黏王上一样黏着仲父，仲父就是在梦中也能笑出来呢。”
意料之外的没有等来反驳，让想要逗孩子的白舒感到意外。他低头，与扶苏那承自父亲，黑宝石的眼睛对了正着，其中的情绪看的白舒感到莫名；“干嘛这样看舒？”
“仲父，眼睛红了。”一手拦著书，一手指了指他自己的眼角示意道，“是父王训斥仲父了么？”
听见扶苏的话，白舒抬手按住了自己眼角的位置：“王上干嘛要训斥舒？”他嘟囔了一句，松开了按着扶苏脑袋的手，“而且小扶苏，你不会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喜欢像个小姑娘一样，哭啼啼的吧？”
“才没有！”被牵引到自己身上，还说自己像个小姑娘一样，扶苏立刻就急了，“苏上学之后就没再哭过了，仲父莫要给苏冠上这等污名！”他的语气很急，然而就是这样急慌慌的样子，才使得白舒格外喜欢逗他。
“那也就是说，上学之前是有哭过的了？”白舒像模像样的叹气，“也是，毕竟是小哭包嘛~”尾音上翘，余光注意到扶苏红起来的耳朵，便轻笑出了声，“现在的姑娘们，可不喜欢随便掉泪珠子的男孩子哦、”
扶苏被白舒这笑声弄的脸都快气红了，他原地跺脚，还未开口便听见不远处嬴政的声音：“你又乱讲话，扶苏，到父王这里来。”侧头，是靠在院门处对着他招手的秦王，被逗急了的扶苏丢下白舒，冲到嬴政身侧‘叭’的一声保住了嬴政的腿。
这个动作直接让嬴政也笑了出来：“被孤看到不堪的一面，就反过来在孤的儿子身上找成就感，实在不是君子之举啊。”嬴政一手接过了扶苏手中的书，一手按在扶苏头上，替他捋顺了被白舒揉乱的头发。
“王上在说什么啊，”死不承认，“舒只是在亲近大公子哎。”
“你自己心里有数，”嬴政挑眉，拿在手中的书卷成一个圆筒后，点了点他自己眼角的位置，“另外，三四岁的孩子哭哭啼啼正是因为对大人的亲近和信任，这话不是你说的么？小扶苏似乎没有对你哭过吧？”
来自傻爹的炫耀：“小时候，扶苏可是看不见孤都要掉眼泪的呢。”
“哦~”
“父王！”
扶苏是真的羞怒了，抱着嬴政的大腿仰头看着他自己的亲爹：“父王到底和谁一边儿啊！”
嬴政用书卷挡住了上挑的嘴角：“是孤的不是，实在是小扶苏，真的太可爱了。”
“是啊，好羡慕能够霸占大公子的王上啊——”白舒对着两人行礼，“那就不耽搁王上和大公子交流感情了，舒就此告退？”
嬴政应了一声，对白舒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便搂着扶苏朝花园走去：“今日怎么比往日来的还要晚这么多？”
“因为先生说今日仲父进宫找父王了，说父王有事要与仲父相商。”被大人的手贴在后背上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背对他们，朝出宫方向走的白舒，“扶苏就在学宫里多抄了一会儿书，才过来的。”
“你在避讳你仲父？”嬴政挑眉，不过从短短几句话中，就抓住了隐藏在行为后真正的意图，“既然孤让他成为你的仲父，对他你大可不必如此，这话只要孤活着，就一直有效。”
“扶苏不懂。”
“孤猜猜看，你身边有人告诉你他行事太过极端残忍了？还是说他既然能够背叛旧主，可见是个不安分的，也可能随时反噬新主？”嬴政带着扶苏向亭子走去，“说他此刻亲近你，是为图有朝一日孤不在了，他能独揽大权？”
扶苏抬头看着嬴政，他的表情便是最好的答案。
嬴政以一种散步的速度带着扶苏往前走：“齐国还真是不死心啊。”
“父王？”
“扶苏，你是未来大秦的王，应该有些自己的判断。”没有低头看扶苏脸上的茫然，“对你仲父，你是怎么想的？”
“很厉害，”与白舒一统灭楚的这一年，扶苏对这个成为自己仲父的男人有了更多地了解，“但是扶苏不是很能理解他。有时候觉得仲父像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人，但有时候觉得他算计的特别深。”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蒙伯父说，以前仲父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那种特别好懂，而且特别具有感染力的那种人，但是从赵国回来之后，他就变了。”
“好懂？”嬴政被扶苏嘴中的形容逗笑了，“蒙恬那个家伙还真敢说，不过那个时候的白舒，在他眼中的确是好懂的样子。”在垫子上坐下，同时昂了昂下巴示意扶苏在他对面坐，“若是有朝一日你不知该去哪里的话，就去雁北吧。”
扶苏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为何自己的父王会这样说。
“虽然孤觉得不会有什么意外，但谁能说准个万一呢。”嬴政靠着椅背，搭在茶案上的手指如弹奏乐章般节奏有序的敲击桌面，“昭襄王离开秦国时，也没想到他敬爱的兄长会因举鼎而死。”
“你仲父在雁北，不算上草原与雁北的老弱妇孺，也至少还有二十五万可用的青壮，他们总有一天会成为你的力量。”
“？！”扶苏先是一震，随即慢慢张大了嘴，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所以那日他与你说，孤是因为雁北不能动他，孤和他之间有一笔名为‘雁北’的交易，并不作假。”秦国也不是打不过，但既然能够省时省力他为何还要浪费这些经历功夫，吃力不讨好，“当然真正决定信他并且用他，却是因为他自己。”
“二十万？！”扶苏却完全停留在这条消息上了。
嬴政看着这样的扶苏，觉得越发好笑：“不然为何偏生是他成为你的仲父？”扶苏自出生起就没了母亲，又是他唯一亲自带大的孩子，天然的优势是有的，但劣势也不少。作为他母族的齐国后来又送来了其他公主，逢场作戏之下公主也有了自己的亲子。
若是真的争，她照顾自己的孩子都来不及呢，又哪里顾得上扶苏：“蒙家、王家、李家是孤的亲信，但王家只要王翦那只老狐狸还活着就别指望了，李家忠心但新一代还没能长起来太过不确定，蒙家倒是可信但说实话蒙恬蒙毅这对儿兄弟实在是死脑筋。”
嬴政将扶苏抱来的书摊平在桌子上，第一次与扶苏谈及他死后之事：“等你上位，雁北会是你最大的筹码。若有不测，雁北也会是你的退路。你是他的孩子，自然也就是雁北的小公子。”
扶苏脸上原本因为恼怒的红晕迅速退下，作为被嬴政一手养大，作为秦国未来君王培养的扶苏，自然知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父王，扶苏并——”
嬴政举手打断了扶苏的话，“孤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扶苏，总有一天父王会离你而去，你会成为秦国的王，会成为这个天下的王。”他看着扶苏苍白的脸色，掷地有声，“你是父王和他与天下做出的赌注，我们不会，也不允许有输的任何可能，明白么。”
扶苏因为嬴政最后的话打了个哆嗦，但到底是嬴政最满意的孩子，在惊恐过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思考：“那文臣呢？”
这让嬴政十分满意，他端起茶杯，声音也放缓了很多：“只有拳头大，说话才有声音。当然谁都喜欢说话好听的人，但那些文绉绉只适合太平年代。扶苏，你爹今年已经三十二了，运气好点儿再活四十年，运气差儿明儿荣登极乐。”
嬴政毫不避讳死后的事情：“你要是运气好，为父会替你扫清大多数的障碍，但要知道，是孤一统六国，他们畏惧的是孤，不是你。无论是明日，还是四十年后，只要孤死了，就定然定然有六国遗民揭竿而起。”
“那个时候，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了。”所以秦将也好，雁北也罢，都是他留给扶苏的一步棋，“压下来，你的王位就稳了，自你过后便是秦国百年王朝兴盛。压不下来，这个天下轮到谁坐也轮不到赢秦了，懂么？”
“是！”扶苏双手紧握置于膝盖上，动作乖巧，“孩儿谨记。”
“便是压不下来，”嬴政食指敲击桌面，实现扫过扶苏，语气阴沉，“若这天下再不属于我大秦，也绝不能是其余六国的——就算是将我大秦之土拱手相让，只要不是六国直系血脉，只要他愿意善待我大秦子民，孤准了。”
扶苏看着嬴政略有阴沉的脸，并不理解这是为何：“为何不能是六国中人？”
“呵，孤灭了他们的国，准他们与秦人一般待遇，却还能沉寂这么多年不忘复国，他们真的会有一颗宽容的心，善待我大秦子民？”嬴政看的透彻，“反倒是能在六国与秦威压之下跳出来，还有一战之力的那个，为名为利为你手中权势，也会做个面子功夫。”
“剩下的，就是大秦子民自己的事情了。”作为王，能为他们规划到这一步，他嬴政已经问心无愧了，“但孤相信，只要我大秦的子民还尚有一丝呼吸，那大秦向外的步伐就不会停止，秦就不算灭亡——秦人，秦国，就不会终结。”
“至于你，”嬴政啧了一声，“你自己守不住天下，也怨不得别人。孤看错了人，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但你自己把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吧，孤没你这么丢人的儿子。”
“扶苏定然不会让父王失望！”听到这里，什么恐慌也没了，“扶苏能的，扶苏能守住父王给扶苏的所有东西，不被他人占了去的。”

第157章 银鞍照白马
对扶苏的保证，嬴政报以怀疑的态度：“昨日还有人被抢了白舒送给你的狸奴吧？孤记得你对那只狸奴喜爱的很，就这么撒手送人了？”
（战国时期就已经有山猫的存在了，计较的话就请当这是白舒带来的蝴蝶效应吧。）
“见十八弟实是喜爱，加之先生也说如今扶苏渐大，应做父王的左膀右臂，不能再玩物丧志，就转手相赠了。”扶苏脸上还是有几分遗憾的，那狸奴是他儿时去雁北捡到的，后来被他带回了咸阳。
“给十八弟养着也好，胡姬夫人说那狸奴像极了她家乡所有，儿子想着雁北与草原相近，她往日待儿臣很好，若是能有一物给她思念家乡，想必她日日瞧见，也会开心吧。”
若说前面的话嬴政还是不满的样子，当胡姬的那一部分从扶苏嘴中说出时，嬴政便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扶苏不解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扶苏，孤该如何评价你才好呢。”嬴政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姿态，觉得今日真的是个好日子，白舒逗了他一回，扶苏又来，“是了是了，胡姬与阿舒都是一处来的，定然都是极亲的知交好友——哈哈哈哈，你还真敢想啊！”
说到一半，嬴政就编不下去了。当他看到扶苏脸上发自真心的茫然后，笑的更欢快了：“哈哈哈哈，你和你仲父，真的是孤的快乐之源啊！”
扶苏：？？？
“傻小子，”握拳挡住了上挑的嘴唇，“胡姬是草原胡揭送给孤，希望孤能够派兵相助与他们，让他们部族能够熬过冬日，归附的讨好。在他之前，草原虽然也有依附中原的部落，但强如胡揭却从未向中原低过头，你可知为何？”
“因为他们会直接骚O扰边境，掳走妇女，杀死青壮，抢掠所有能用的东西。”扶苏眨眼，察觉到了自己做错了件事儿，“但是自从雁北突起，草原自强势者沦落为待宰羔羊，所以他们不得不向秦国求助。”
嬴政笑的更开心了：“胡姬，是秦未声讨其余六国之前，胡揭为求取秦国为同盟，共同抵御雁北时送来的结盟之谊。让胡姬离开草原来大秦，从可以收揽男宠的草原公主成为一个只能听话妾室的，正是你仲父——扶苏啊，孤从来不知你有会戳人痛处的天赋。”
将罪魁祸首的东西放在眼前，那不就是日日在提醒着她，让她沦落至此的人不仅没有她这般倒霉，还很好运的活的逍遥自在又肆意么？
偏生是因为那狸奴是大秦长公子送的，还是过过他嬴政眼睛，来自雁北君白舒的礼物，所以必须好好供着不能将其杀了泄愤。
无论胡亥到底是真的喜爱那只狸奴，还是收到了胡姬的蛊惑进行讨要，只要稍微想象一下胡姬在听到扶苏这番话的时候该是一副怎么样的表情，嬴政就忍不住想要笑。
什么？责怪白舒？
一个女人和大秦基业相比，谁轻谁重还用思考么？
再说胡姬那个女人不安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决定了，晚饭就去胡姬那里吃，顺带聊一聊扶苏的那只狸奴好了。
无论胡姬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又或者有其他的目的，她都成功的通过扶苏引起他的注意力了......
嬴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扶苏，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了当年的自己与父亲嬴异人在秦长城上的对话。
这突然而来的联想让他不由自主的坐直身：“扶苏，你且老实告诉孤，”他撤去了脸上的笑容，暗色的眸子紧盯着扶苏的脸，“对于胡姬和胡亥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扶苏不知嬴政此刻翻滚的心情，“胡夫人对扶苏就像是对十八弟一样，扶苏很开心。”他自由丧母，身边只有嬴政这个做父亲的，虽然拥有了很多，但孩子天生向母的性子让他忍不住去幻想，自己的母亲会是怎样的人。
胡姬便是出现在这个档口，填充了他大半幻想的女人。否则也不会因为十八弟真的喜欢，就将他养了三年多的狸奴就这样送了人：“至于十八弟，他很可爱？”
他看着嬴政，不知自己这样说对不对。
嬴政看着扶苏，想着他与当年自己相仿的年纪，看着他满是信任和仰慕的眼睛，在多年之后终于懂得了那年嬴异人在城墙上与他说的话，是何意思：“所缺失的信任和纯粹啊......”
“父王？”扶苏歪头，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父亲忽然就盯着他出了神。
嬴政被扶苏的声音唤了回来：“孤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的祖父，孤的父亲，曾经和孤说过一件事。他说孤的母亲，你的祖母，不会是宣太后，也不可能成为宣太后。那个时候孤不明白他为何要拿孤的母亲与宣太后比，该有的，不会短了她的，但更多的确实没有了——那个时候，孤不明白。”
扶苏眨眼，乖巧的看着嬴政：“那父王现在明白了么？”
“啊，这也是孤想要对你说的。”他看着扶苏，或许当年他的父亲看着他，也是如他此刻的感觉吧，爱着，并且会一直爱下去，“扶苏，胡姬不是你的母亲，所以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的宣太后。”
少年的脸上是似懂非懂的困惑，但嬴政相信总有一天扶苏会懂的，或早或晚他会明白这一切的。在那之前，还是让他继续天真下去吧，只有自己亲身的跌倒，只有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才会成为教训与经验。
然后，嬴政又想起了早已死去的成蟜。
罢了，扶苏与他从来都是不同的：“扶苏，你知晓这天下，并非非你不可的，对吧？”他坦然的看着自己的长子，“你知道自你之后，父王的其他儿子，你的异母兄弟们，也会进入朝堂的，对吧？”
他不可能因为偏爱扶苏，就断了其他人的路。他偏爱扶苏，是因为扶苏身后没有乱七八糟的势力，是因为扶苏恰巧出生在他加冠掌权的那一年，是因为扶苏是他的长公子——但若有更好的选择，扶苏一定会成为被放弃的那个。
他对扶苏的偏爱，只是在这个天平上添加他能够添加的砝码而已。
“儿子知晓。”扶苏点头，不见嫉怒，还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和礼貌，“父王自幼就与儿子说过，这天下是能者居之的。”
“胡姬想要的，是孤的天下。”嬴政看着扶苏，将事情的真相展露给了他，“因为孤的儿子中，胡亥过于年幼，你又大他近十岁，他争不过你。且孤也不会给他与你相争的机会，所以胡姬将目光放在了你身上。”
宫中位高的妃子基本都有自己的亲生儿子，自然不会关注扶苏，唯有胡姬的情况特殊：“与其说他是关心你，倒不如说她想要的太大了——你给不起，孤更不可能给。”
扶苏何等聪慧，他微微后仰颈部，瞳孔放大。
“你今日给胡亥让了那只狸奴，明日就能让他为父赏你的东西，后日若是他们说喜欢，你可会将王位想让？”跟着白舒的这两年，扶苏逐渐褪去了他儒雅的那面，身上渐有杀伐果断之气，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当然，若你知晓了这点，仍然愿意给，那是你的意愿。当个玩意儿养在身边未尝不可，可扶苏，”嬴政看着自己的长子，恍惚又回到了当年，他的父亲站在城头，而他站在父亲的身侧，“孤希望你有分寸。”
“不是什么都能让的，孤希望你做个合格的兄长，却不强求你成为那样的人。”就像他，于成蟜来说，又哪里算得上是合格，“一只狸奴，让了也就让了，你若想要，让你仲父去给你找新的。”
“玩物丧志，孤的相信你有自制力。”嬴政的眼神微沉，“那些在你耳边胡言乱语的家伙，你要知他们对你未必安有好心，他们称呼你为‘大秦长公子’是因为你是为父的儿子，而并非是因为你是你。”
“扶苏，”嬴政看着他，“莫要辜负了父辈们为你打下的这片天。”
扶苏怔怔的看着嬴政，他的父王还是第一次如此明确的和他提及未来：“为什么不会是十八弟？”
“因为他的母亲，”嬴政的手搭在膝盖上，“胡姬是胡人，只要她还活着一日，胡亥就不可能成为王——当年孤将此事摆在了胡姬面前，而她选择活下来，而并非为了她的儿子去死时，这一切就已经成为定局了。”
“父王要求胡夫人自尽？这是为何？”扶苏没注意到他自己的声音猛然拔高。
“因为胡揭一直想要除掉孤的武安君，”嬴政眉心为皱，看着扶苏眼中带着不赞同，“胡姬至今都不愿真正成为秦人，为娘的情绪会传在儿子身上，若是胡亥在胡姬的膝下长大，等他为王，我大秦的武将将会不得善终。”
“但这只是父王的猜测不是么？”未经政事的扶苏到底还是天真不忍。
嬴政知晓因由，所以也不怪：“所以孤给了她机会，若她真无敌对大秦之意，拘着胡亥安生过日子，孤不会短他们什么。若她真的想要争，自尽已全胡亥，孤也愿意信守承诺给胡亥这个机会——世上可没有两全这样的好事。”
这也是他将事情摊开在扶苏面前说明白的原因：“她想要活着，还想要胡亥继承秦王之位，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
“可其他的弟弟们......”
“不过是六国复辟，”嬴政勾唇，“无论是哪国复辟，这天下都只会是完整的一片，他们与你一般，也留着孤的血，是秦的人。身体中另一部分改变不了大秦的本质——唯有夷狄，不与华同。”

第158章 银鞍照白马
比起战线拖了有近一年之久的楚国，燕国就显得更为速战速决了。
在秦国攻赵时就很倒霉的被顺手捞走了大半疆土的燕国，在白舒亲自带兵围攻，草原又有雁北军包抄的攻势下，只坚持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彻底更名改姓，成为了历史车轮下不起眼的一片碎片。
过往百年热闹一时的中原大地上七国之天下，除却在塞外不足为据的代王嘉，如今只剩了秦齐二国了。
“不容易啊——”嬴政半靠在墙垛一侧，看着咸阳宫城外笔直通向外城墙的主道路，看着其上车来人往，看着热热闹闹的繁华集市，“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作为六国有志复国之士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的秦王也只能这样远看着与民同乐了。私自出宫游戏民间，对于现在每个月都能收到六国‘特殊礼物’的嬴政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不过他看起来并没有多么遗憾或者恼怒，脸上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齐国真的是太不容易了，”脸上是虚伪的悲伤，眼睛里却尽是挡不住的笑意，“孤每天都在想，齐国要是有灵，大概此刻正暴跳如雷吧。”
白舒蹲在城垛下方，一手举着软尺贴在城垛凹陷之处，另一只手在镇尺下方的纸上计算着数据，听见嬴政这般幸灾乐祸的比喻，他忍不住的反驳道：“齐国有灵是什么样子的舒不知道，但若是秦国有灵，希望大概正在哀嚎着他吃撑着了，暂且不想吃加餐了。”
嬴政被白舒的比喻逗乐了，他双手盘于胸前，饶有兴致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心腹爱将：“孤怎么觉得孤的秦，应该是张着嘴嗷嗷待哺，爪爪瞧着桌子，迫不及待地希望孤给他喂下一顿的呢？”
“心里有点儿数吧，吾王。”听到嬴政的比喻，白舒叹了一口气，停下了计算数据的手，蹲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自己身侧心里一点儿B数都没有的君主。
看着他自信又得意的表情，只觉得一阵头疼：“秦人好战且喜战，以战养战不假，除此之外你也多少考虑一下后勤的压力好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来找舒抱怨，但是舒这里真的收到了很多投诉啊王上！”
“主城与主城之间的道路都打通了么，五国遗民都安顿好了么，户籍都已经登记在册且良田都被重新规划了么，律法铁令修改了么？再不济，秦国如今的人手是不是不够用了要如何调度分配——”
“——王上，你不能只管打不管治啊！如今连舒都被李侍郎派出来勘测城墙了，到底是谁惹出来的这么多事儿，还在那里当甩手掌柜，心里有点儿分寸好么？”
并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武将，干嘛要操心这些文人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就是莫名其妙成了他的责任的白舒，看着嬴政坦荡荡的模样，总觉得当年自己误上贼船：“不要因为商户的事情是舒出的主意，就让统统都他们跑来找舒好么，王上？”
“哈哈哈，若是孤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那说明孤手下这群人该换了。”嬴政丝毫不掩饰他的得意，“他们既然还想在孤的手底下继续谋生，那就得拿出点儿让孤刮目相看的本事才是——至于为什么去找你？”
“你总要给他们些时间适应你们雁北的运作方式不是么，”嬴政眼神坦荡又耿直，看着白舒一副‘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不本该就如此么’的模样，“雁北在这方面远超六国，有你这么人才不用，却要去用别的蠢货，孤还没傻到那个份儿上。”
“那臣谢主隆恩？”白舒翻了个白眼，没上下尊卑之距的讽刺了一把嬴政，“关于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已经入秦快有半月了，就这么一直不上不下的晾着，一直不见也不是个办法。”
说到这里，白舒看着在自己身边活蹦乱跳的君王，只觉得心情复杂：“你今天不见得理由似乎是......身体不适？”
“没办法，如今大秦实在是缺少人才，一人当做三人用，帝国高层更是忙得团团转，孤操劳帝国已经许久未能安眠了。”嬴政顺应着白舒的话，抬手按住了太阳穴，做出一副头疼的模样，“孤实在是没有时间召见他们啊，谁有空谁去吧。”
白舒挑起了眉头。
而嬴政的话锋一转：“况且，孤只要一想到自己几个月前高估了齐国，派你攻燕之时做出的那些努力都废之东流，就感觉无比的心痛啊。”
“那请您捂着心脏谢谢，”看着丝毫没有愧疚之色的嬴政，白舒只觉得务必怀念最初见面时那个严肃又端庄的帝王，“每到这个时候，就觉得知己什么的，真是太糟糕了。”
这种你不用说我就懂的感觉，就像是他能够感受到嬴政此刻的对齐的幸灾乐祸一般，嬴政也能读懂他谴责之下的焦虑。
“那是孤的儿子，”瞧见转移话题再次失败，嬴政放下了按着太阳穴的手，“这是孤的天下——小舒，对孤的东西有点儿信心吧——不过是区区一个齐国罢了，若是他立不住，那这天下也不该是他的。”
终于谈及到了这个问题，白舒的表情越发烦躁：“这不是信不信心的问题，这个天下也就罢了，但是扶苏还小——”
“他不小了，孤早就对你说他该亲上战场，见识一下战场上刀枪无眼的残酷，才能摆脱天真！”嬴政打断了白舒越发焦虑的话，“这几年你太惯着他，也太过于保护他。他已经十二岁了，孤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大秦的王了。”
“他才十二岁，是该......”白舒张嘴欲图反驳，然而话语到了嘴边却发现并不合时宜，只能化作最无力的辩白，“......他真的还小。”
注意到了白舒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看着自己的挚友眼底的落寞，嬴政到底还是心软了：“你若是真的那么喜欢孩子，孤将胡亥送你，你如何惯他，想要养成什么样子，孤定然不会不过问——可扶苏是大秦的继承人，他不能以常规度之。”
白舒低下头，越过自己的膝盖，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只是觉得，不该如此的。”
“等百年之后，”嬴政向白舒的方向迈了一步，与他靠的更近，“孤答应你，等大秦一统百年之后，你所说的九年义务教育，孤会尽力所能及的，让天下所有想要学习的孩子，都能坐在学堂里念书。”
“若是大秦没有百年呢？”
被这样说的嬴政也没怒：“就算大秦没有百年，没人能陪扶苏一辈子，他早晚要学会独立行走的。”嬴政比白舒看得开，“大秦未来的帝王怎么能优柔寡断？若真的和你一样一直护着他，大秦才是真正的没有百年！”
对于对待扶苏这件事上，嬴政还是觉得短痛比较利落：“你我总不可能护他一辈子，若是明日你我都不在了，扶苏年幼又如何镇得住天下？你要是还计较，不若和我打个赌，就赌此事过后扶苏会不会生气如何？”
“他不会，”白舒看着挤入视线中的黑色衣袍，“扶苏是个好孩子。”
可正是因为他知道扶苏是个尊师重道且崇拜父亲的好孩子，所以才会心有不忍。
“那就赌他到底会站在秦这边儿，还是会站在齐那边儿，如何？”然而嬴政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这个机会，“又或者赌他究竟会不会主动站在秦这边儿，对着齐国下手？”
“他会站在秦的这边儿，他到底是个秦人。”白舒的答案在嬴政的意料之中，“我只是觉得，齐毕竟是他母亲长大的地方，是他的母族。如今又有长辈出言相求，孝廉之下他大概会难受好一阵了。”
“孤晾着齐使这么久，还叫赵高在其中穿针引线，为的不就是让他们绕过孤，去找扶苏么。”嬴政余光瞅见了远处城墙楼梯处出现的人影，“之前就想问了，你似乎对扶苏的好感度颇高啊——孤想送你个儿子你都不要，就只想带着扶苏？”
白舒摇头，重新举起软尺开始自己今日爬城墙的工作。
他要如何说呢，说很久之前他就惋惜大秦的结局么？说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在想，若大秦长公子还活着，如今的天下又该是何等模样么？说自他与系统看到扶苏的第一眼，就做了个秦二世的赌约么？
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是王上的长公子，”他只能这样解释道，“扶苏性子好，谦卑好学又心细。王上既然将他交给了舒，舒自然要把所有舒有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大秦就是最好的，”嬴政不置可否，“把你的雁北给他，他就已经拥有了一切——剩下的路，应该是他自己选的——是兵戈还是休憩，是行又或是止，那都是下一辈的事情，你我不应该干涉。”
“如今王上做的，难道不是干涉？”
嬴政嗤笑一声：“别摆出这副模样，你带他亲眼去见战场，为的不就是告诉他只有绝对的武力，才有说话的底气么。”对着远方的人甩了甩手掌，示意他知晓了，对方可以离开了“不过你的战场是明，孤要他看的战场在暗。”“你我已经替他做的够多了，”嬴政抬头，看着秦王宫外繁华的街道，“旁的也就罢了，孤要确定他是个合格的王。确定他不会因为一己私欲，而将祖辈积攒起来的基业拖入不利之境。”
“若他真的能利用齐使利我大秦，那自此之后他的太子之位，再也无人能够动摇。”嬴政看着白舒，许下了这样的承诺，“他既为太子，就要担起这个责任——当年便是你，在自己与雁北之间，不也做出了选择么。”
“多少对他有点儿信心吧，也对你自己多谢自信吧，白舒。”君王笑了起来，“相信孤一手带大的孩子，相信你倾心教导的孩子，孤的长子，你的义子，会是一位的君王。”

第159章 银鞍照白马
齐国自五国灭亡之后，终于在安乐与繁华中后知后觉到了秦国对他们的威胁。
齐王急慌慌的向大臣寻策，又紧急调派全国的军队向西面敌，然而这样亡羊补牢的场景，对于秦国已是无用功。
早在秦国欲图灭楚之事，嬴政因为担心齐国在大秦灭征战时背后偷塔，早就率先命人集结军队于秦齐边境。而如今天下多以入秦。
除却原本的二十万在秦国东边驻扎许久的秦军外，征讨楚国归来的军队也已然归为，将手中尚未擦净的刀锋，指向了毫无防备的齐国——只等主将到来一声令下，便可将齐鲁之地尽数归于大秦手中。
齐使便是在这种境况下抵达咸阳的，也无怪乎嬴政不想见，早已成为定局的事情，除却浪费他的时间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求助无门的情况下，在咸阳宫外徘徊多日的齐使，忽然想起了如今虽未正名但已有其实，出于诸多儒士大家的秦长公子，亦是太子的扶苏。
这位长公子的母亲是先王的小公主，在秦王嬴政尚未真正加冠掌权之前便已被嫁了过来，虽然只是普通的联姻，但也算是与秦王并肩走过了一段艰难的岁月，否则也不会颇受嬴政的宠爱，在那么多女人中生下长公子扶苏。
虽然她命太薄，在生下长公子扶苏后还没能看自己的孩子一眼就逝去了，但看着这么多年秦王待扶苏的态度上，齐使相信这份情谊还是在的。
更何况如此算来，秦太子扶苏和如今的齐王还是叔侄。
哪里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不是么。
这样想着，齐使在几番欲面见秦王却被拒接之后辗转贿赂，终于打开了秦宫的大门——却是去往长公子扶苏的宫中，而并非是直面秦王。
他欲救齐之心切，并未看到他将贿O赂的银子塞到朝官与内侍手中转身后，对方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以及眼睛中的冷漠或怜悯。
听闻有齐国使臣要见自己，扶苏原本坐的七扭八歪的姿势一下子板的端正：“为什么要见孤？”他侧头问自己身侧的男人，“齐使去见父王的美人也比见孤要合理吧？况且在这个时候，见孤干嘛？”
他抓头，但想起自己的发型又很快把手松了下来：“可以不见么？”他理了理之前被自己压褶的衣服，小声抱怨。
“殿下若是不想见，回拒了就是。”看起来就比扶苏年长几岁的少年站在扶苏身边，神情沉稳，“殿下是大秦的长公子，这点儿任性还是有的。”他说着，脸上挂上了笑意，“可您也不是那么不想见吧。”
“仲父都放他进宫了，若说不是父王的意思，苏才不信。”扶苏抬手确保自己衣冠整洁后，脸皱成了一团，神情充满了不愿，“既然是父王的意思，就算是不想见，父王也总有办法让扶苏见到的，或早或晚的话，就今天吧。”
站在扶苏身侧的青衫少年笑了起来，自扶苏身后走到他面前，转身对着扶苏行礼：“那我就去将人请进来了，您稍候。”看着扶苏对着他点头后，转身出门迎接齐使了。
扶苏作为大秦的长公子，又是长在嬴政身边颇受宠爱的那个，衣食住行自然个个都是仅次于嬴政的。所以齐使在看到扶苏院子里的装潢和规模后，对于这位母亲是齐国公主的大秦长公子，究竟在秦王心中是何地位有了数。
便也对自己此行能够成功的信心又多上了两分，而这样的想法，在他看到扶苏时达到了巅峰。
扶苏的样貌更多随了他的母亲，唯有一双眼睛承袭了嬴政的样子。但到底是幼时生活环境不同，比起嬴政的不怒自威与不笑时骇人的样子，扶苏周身气场就令人感到舒心和温和，就连说话都好像是在与人协商，而并非是高高在上的命令。
“外臣，见过公子。”齐使规规整整的对着扶苏行礼，不过他的礼还未行完，就被扶苏托住了。
扶苏的个头不高，但行动极快，几乎是在齐使刚刚弓腰的时候，就出现在了他面前：“先生先起来吧，”他与齐使拉开了一定的距离，但个头的差距使得他仍然属于仰头的状态，“可是齐夫人有什么事情？”
嬴政并未封王后，曾经七国的美人在他的宫中皆领夫人之称，剩下那些身份不高的就瓜分了剩下的八子美人之称。扶苏所说的齐夫人，是他亲生母亲死后，齐国又送来的美人：“若是姨娘有事，扶苏自当尽力。”
齐使听见扶苏说起齐于后宫中的另一位公主，心中并未多想：“外臣是领王上之名，前来拜访扶苏公子的。”
“齐王？”扶苏松开手，视线划过了站在一旁的青衫少年。
“正是，”齐使在侧坐落座，“扶苏公子您有所不知，在公主入秦之前，王上与公主关系极佳。这么多年王上一直对公主心有挂念，且对他至今未能亲眼见一见他妹妹的亲子，他的亲侄儿而遗憾。这不是一有机会，便要外臣来拜谒公子么。”
扶苏的眼睛微微挣圆，仍有婴儿肥的脸上不掩惊诧之意：“叔伯？”他眼神中神色莫名，但是声音中却是欢喜和好奇，“你是说齐王一直想要见扶苏？”
“是，”齐使瞧见有路，语气越发亲切，“想来公子一直处在咸阳，未曾见过齐国的风景。齐鲁始于周公与姜太公，周武王的军师和国师，所以齐鲁之地向来是才子辈出，才有‘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这句话。”
“想必公子的很多先生，就是来自我齐鲁之地吧。”齐使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公子是未来的秦王，应来稷下学宫看一看，那里百家齐聚，每日都有辩士阔谈天下大事，能人志士比比皆是。若是公子能够收服一二，日后与公子，与秦，皆有益处。”
扶苏轻唔了一声，瞧见扶苏被自己的话吸引，齐使便铆足了劲儿开始宣传齐国的人文地貌，将齐国说成了一片没有战争与硝烟，唯有学子蒸蒸向上，百家争鸣的平和之地：“若是公子能入我齐国，自是齐国之幸事。”
“这样啊，”谈及入齐，扶苏眼睛闪了闪，垂眸后语气黯然，“父王说外面不安全，扶苏若是离了咸阳，定然会成为天下仇秦之士的靶子。”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气拒绝了齐使的好意，“扶苏恐是没有那个荣幸，能够亲眼一见齐国之貌了。”
齐使也不慌，听见扶苏的回答，他摇头；“无妨，齐国就在那里，公子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不动声色的看着扶苏的表情，“想当年齐与秦共称天下为西帝与东帝，我齐与大秦情谊绵长，公子未来自然有的是机会。”
扶苏的眼睛迅速眨了几下，似是差异又好像是惊讶：“那要等很多年后了，”压在膝盖上的手稍稍蜷缩一下，“不过齐是扶苏母亲的故乡，若是有机会，扶苏很愿意亲自去齐鲁之地走一走，看一看。”
齐使听着扶苏的话，看着他脸上不似作为的真挚向往，暗自咬了咬牙维系住了脸上的表情：“都是儿子效母，公子真的与公主殿下的性子一模一样。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仿佛昨日还是秦王与齐国公主大婚，六国来贺的热闹场面。”
扶苏没说话，只是看着齐使。
“如今这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公主不在了，公主的兄长成为了齐王，就连六国也逐渐衰败，只剩下了秦与齐这两大强国并主中原。”一边说一边摇头，惋惜的看着扶苏，“等着再过几年王上的公子继承齐王之位，等到公子也承袭了秦王之位，你们二人定然能够成就一反表兄弟共治中原的佳话。”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扶苏秦齐并立的局面，甚至还有几分‘和你同辈的要成为齐王而你还是个公子’的暗示：“等恒公子继位之礼，公子可请示秦王为秦使出使齐国，皆时齐国定扫榻相迎。”
扶苏的重点却全然不在齐使暗示的点上，他没有对齐使说的‘秦齐并主天下’有所表示，也全然没有置会对方‘等过几年’的说法：“齐王要死了？”语气中是满满的担忧，“是得了什么重病，或者年岁到了？”
“咳，公子！”站在外侧的青衫少年不得不打断了扶苏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太失礼了。”
“有什么关系嘛，”扶苏眼睛因为笑容而弯起，“齐王不是扶苏的叔伯么，定然不会介意扶苏多关心几句他的身体不是。再说，齐使既然选择私下来见扶苏，也只是以长辈的身份来与扶苏聊聊天，这些话不会传出去的，对吧？”
说着，扶苏向齐使看去。
“自然，”齐使以笑作答，“还未问过，这位是？”早在他被迎进来时就注意到了这个给他领路，领到了位置便站在扶苏身侧的少年郎，只是他在脑子里扒翻了很久也没能对号入座，想必不是什么名门出身。
“啊，他啊，”扶苏眼神一亮，“齐使好眼光，他叫英布，是白将军送来与扶苏作伴的。”如同没看见齐使瞬变的表情，“今日齐使来的可是真巧，往日他只知缠着白将军，怎么都不愿进宫，今日进宫还是因为他师父入宫了。”
齐使：“今日，白将军入宫了？”
“是啊，”扶苏坦荡的回答道，“听说又要有战事了。”

第160章 银鞍照白马
扶苏看着齐使，坦荡的给出了消息，“听说又要有战事了。”他注意到了齐使的身子一颤，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是偶然听父王与白将军提及的，说北方又有异动——”
“是啊，”英布也注意到了齐使的不对劲儿，他不动声色的向前靠了一步，离扶苏近了些，“自从将军将匈奴打退之后，那些蛮夷子就再也不敢冒犯我中原北部，为求生存只得深入草原向更西的方向而去。”
“这么多年没有消息，谁能想到他们又突然跑回来了呢。”
扶苏注意到了英布的靠近，他侧眼扫视而过自己的小伙伴，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如今雁北已是我大秦的领土，那些蛮夷在北方云集欲图冒犯我秦国边境，父王自然要召见白将军商讨一二。”
齐使僵硬的身子松缓了一些：“秦王可是欲派白将军前去北方御敌？”声音里隐有激动之色，面上却是截然不符的忧虑，“可据外臣所知，秦国一直以来驻守北境的，不是蒙家么？这忽然换上一个赵国降将......”
“大概是因为草原恐白将军‘雁北君’的名号已久？毕竟十多年前便是白将军将那些蛮夷子打得不敢再入中原，如今他们卷土重来，父王应是觉得派白将军前去御敌的胜率更大一些，加之雁北都是他的旧部，应对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蒙将军就不在意此时？”齐使缓缓摇头，“依外臣所见，秦王此举极为不妥啊。”
扶苏看着齐使，身子微微向前倾侧：“况且是谁都没关系吧，白将军和蒙将军皆是我秦将。只要不让那些蛮夷子入主中原，无论是蒙将军还是白将军，是赢秦又或者是齐国，不都是无所谓的么？”
齐使看着扶苏，看着这位公子脸上的真挚和温和：“公子您毕竟年幼，又被秦王保护多年，殊不知人心险恶，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摆着长辈的态度，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扶苏的神色，做好了只要对方稍有变化，便立刻改口的准备。
然而他并未在扶苏脸上看到任何反感之色，有的是茫然不解：“什么意思？”
毫无攻击力，没有不满和厌恶，甚至扶苏认真的模样让齐使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与对方商讨重要事宜，必须认真给对方讲清楚的错觉。
若是有秦国谏臣在此，定然能从此刻扶苏的神态认出那熟悉到令人手痒痒的模仿痕迹。
这幅无辜又天真，好似真的对对方所说话题全无概念的迷惑脸，正是每一次他们在朝堂上拿着证据试图与白舒对持时，对方会摆出来的表情——紧随其后的，往往是秦王嬴政那荒谬到瞎且毫无底线的偏心。
遗憾的是齐使并未直面过白舒，更无从知晓此时扶苏的表情究竟源于何处。对即将到来残酷一无所知的齐使看着扶苏认真请教的样子，成功的窃喜早已占据了他大半心神：“扶苏公子，那位白将军，可曾经是赵国的雁北君啊。”
扶苏眨眼，脸上一片纯良：“这有何不妥？”
齐使说到这里，就并未再说下去了，他看了眼和扶苏相聚只有几步之遥的英布：“公子既然觉得并无不妥就好，这位白将军将自己的弟子都送入宫，想必是外臣多虑了。”
“啊，你说英布啊，”扶苏点头，似是附和对方的说法一般，“他是白将军灭楚之后从楚国带回来的，虽然只跟了白将军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就连白将军都得承认他的勇猛，说他多年后又是大秦一面坚盾呢。”
“楚国？”齐使看着英布，装作不经心的打探到，“昔日的楚国可是地域广袤的好的地方啊，民富兵强，如今不也是说没就没了么。”视线有意无意的扫过英布的表情，却未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齐使倒也不气馁，转而专心与扶苏提起了齐国的风俗地貌，偶尔也会穿插着一些民间趣事，不提如今秦齐的关系，也不提及秦国的朝堂。甚至到了最后，他看着外面太阳高挂，对着扶苏行礼告退了。
“外臣还要去齐夫人那里，”他起身行礼，“齐夫人的孩子今年刚到入学的年纪，齐夫人前些日子还写信回，想要从国中寻一二名齐国孩童陪着公子一同入学为伴。”
说着，他欣慰的看了眼英布：“外臣此行本也想询问一下扶苏公子是否也想要一二母族学伴，但现在看来公子已经有了。有了就好，有了就好......”一脸欣慰的看着扶苏，“扶苏公子与十公子同宗同源，日后定然能成为互相帮扶的好兄弟。”
“十弟啊，”扶苏笑着应和，全然将自己想要独占他们亲爹嬴政的心思藏了起来，“是啊，父王自幼就教导扶苏要尊长爱幼，虽然扶苏没有兄长，但作为长兄，对弟弟们自然会多加关照的。”
“前些日子十八弟向我这个做兄长的索要特别喜欢的狸奴，虽然心中不愿，但是到最后想到父王，我还是给他了——最后被父王夸奖了呢。”脸上的神色收敛了一些，但是嘴角却是得意上扬的弧度。
“秦十八公子，”齐使面容微沉，“可是那位胡揭的胡姬？”
“正是。”扶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欣然回答道，“十八是目前最小的公子，年纪小又生得一副可爱的样子，他看着你的时候，你真的想要把一切好的东西都给他。”
齐使垂眸，将话题扯开了：“时候不早了，外臣还要去拜见齐夫人，便不在公子这里久留了。”他起身朝着扶苏拱手行礼，而扶苏也如他所想起身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亲眼所见公子一切安好，外臣也算是不负王上所托了。”
“王上还忧心如今天下只剩秦齐并立，公子会......”适可而止的停顿，“......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请切记齐国永远是您的母族。”借着扶苏靠近的时机，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您心善，可万万不要忘了昔日郑庄公与共叔段啊！”
“那么，外臣告退，公子莫要送了。”齐使退后一步，对着扶苏行了一个完整的拜礼，转身离去了。
扶苏站在原位看着齐使离去的背影，挂在脸上的笑容就此沉了下去：“郑庄公和共叔段？”他嗤笑，“齐国野心倒是不小——他干嘛不用齐鲁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给孤做例子。”
英布不解，他本人喜武更胜文，对除却战争史之外的历史更是毫无兴趣：“这都是谁啊？”憨憨的挠头，“公子您之前太胆大了，有那么一瞬，布还以为你要说如今秦国欲收压齐国的战争呢。”
“我有那么蠢？”转身鄙夷的看着自己的小伙伴，“孤今年十二岁，往昔前十二年不曾见过什么齐使拜访，也没有齐王的问候，如今天下将并他们就忽然冒出来了？他们蠢，却非要扶苏和他们一起蠢——啧，这是低估谁呢。”
被逗乐的英布笑了起来：“还以为您真的会被他说服了呢，不过今日布在这里是不是碍事儿了？感觉这位齐使说的遮遮掩掩的，中途还有好几次看着布，眼神着实不善。”
“还好吧？”扶苏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又换回了齐使拜访前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只是他在位置上几番调整，都没能找到自己之前觉得舒服的那个姿势，这让他的表情越发不爽，言辞也没了之前的恭敬有礼。
“你在不在的，他近日来不过是为了打探我大秦的动向，知晓大秦北方有战可能暂且无法顾忌齐国的时候，他明显松了口气。”抬起手指压在了下巴上，“若是我没想错，他大概还想离间仲父和父王？”
“师父和王上？”顺着扶苏的话想了想，“我还以为是为了挑起师父和蒙将军之间的仇恨呢。看他三番两次提到蒙将军是大秦的将军而师父是降将，明明以前北境是蒙将军的责任如今却被师父横夺这种养。”
当注意到扶苏此刻的动作后，英布眼神软了下来：“您觉得他们会对师父出手？”
“自然，他们这个时候来，为的不就是保住齐国不被我大秦所得么。”蹭的窜起身，“这齐使好过贪婪啊，欲离间仲父与大秦也就算了，干嘛拿扶苏和父王说事。”
“您和王上？”涉及到大局与白舒，英布还能理解一二，但扶苏后面这话他就是真的不懂了，“他不就是只要您多照顾一下齐夫人的儿子么？怎么就忽然成了离间您和王上了？”
众所周知，秦王对他这位大公子究竟有多么偏爱。
而扶苏怜悯的看着英布，就这样不师自通了当年自己的父亲看着年幼且天真的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你觉得平白无故，他干嘛和我说起齐国的风貌，还在这里大力弘扬齐国不好战，天下非攻的理念？”
“这好像是墨家的想法？算了借用一下吧。”抓了抓头发，脸上的嘲讽要溢出表面了，“还要我去齐国亲眼看一看，说等着我那位从未见过的堂弟或者堂兄上位，我和他共主天下定然是一段佳话？”
“这是要我去齐国当质子，还是在给我画大饼，告诉我齐国会是未来我登位最大的支持者，希望我去劝解父王不要灭了我的亲娘的国家？”说到这里，扶苏磨牙，“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分辨不出‘吞并齐国的大秦’和‘没有吞并齐国的大秦’究竟哪个更好？”
“所以他才提及了齐夫人和您的异母弟弟！”英布恍悟，“读书人真心脏！”
扶苏白了英布一眼，觉得自己仲父将人提到自己面前时说的话一点儿都没错：“你个憨憨！十八弟和齐夫人的儿子，你觉得他们对我来，说有什么差别么？”
“额，除却亲弟弟之外，还是你的堂弟？”
“为什么你这样的憨货是家中独子？他们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心情复杂的看着英布，“他们都是父王的儿子，可那位齐使却认为他们对我来说有区别？”
所以他出言以之前被父王提点批评了半天的狸奴做了引子。
“所以他在告诉我离十八弟远些，多亲近一下齐夫人的儿子，”想到这里，扶苏脸上添了失意之色，“或许父王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在王家哪里有什么血脉兄弟——所以父王干嘛生那么多儿子啊，有扶苏一个难道不好么？！”
说到这个，扶苏也不顾得生气了：“还是仲父好，就只有你一个学生。”
“啊，关于这个，”英布右手在空中一锤，“其实布还有个小师弟的。”
“......下次你闭嘴。”

第161章 银鞍照白马
“他是这样说的啊，”身穿一身浅色常服嬴政摆手，示意对方说的事情自己都已经知道了，对方可以退下了。
站在贴近房门位置的黑衣男人朝着嬴政行礼后，小步倒退着出了殿门，将空间留给了自己的君王——
“孤一直以为他挺喜欢那些弟弟妹妹的，”嬴政转身走入侧殿，看着蹲在地上正在修正沙盘的友人，“十八要什么他给什么，对其他弟弟妹妹们也是多有关照，弄得这帮小子们心里最喜欢的竟然是哥哥，而不是孤。”
嬴政脸上流露出了遗憾和少许的嫉妒，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这个占地有十多平方米，凹入地面的巨大沙盘边缘坐了下来，双脚自然垂落，看着那个立于沙盘中央，脚踩着沙地的人：“啧，扶苏在这方面，真是伤透了孤的心啊。”
“小扶苏做的不好？”白舒绕过半人高的山脉模具朝着嬴政走来，对着嬴政这幅明里抱怨，暗里炫耀的模样不做评价，试图将话题撤回到正事来，“齐国我没去过，如果这沙盘没有问题的话，硬要攻齐不是什么难事。”
用自己的双脚测量了一下由匠人制作的这等比例大沙盘后，白舒得出了结论。
“孤对你有信心，”比起白舒，嬴政看起来就要随意多了，好似他对一统天下没有任何野心，只是被群臣推着向前一般，“你知道齐使从扶苏那里出来后，他去干嘛了么？”
他没有具体说这个‘他’究竟是只谁，但白舒却能精准的抓到他的意指：“齐国公主？”
“不哦，他去找胡姬了。”嬴政心情颇好的勾起唇角，发出了愉悦的鼻音。
“胡姬？”白舒的脚步顿了下来，“那个胡揭送来的公主？”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这样的神情自然没有被一直关注着白舒的嬴政放过：“我总觉得你和胡姬之间有点儿什么，”嬴政换了自称，视线对着白舒却并没有质疑，反而更多的是好奇，“你知道胡姬四次三番在我的耳边，环绕式的打探我什么时候想要你死这件事么？”
白舒所站的地方，有阳光自大殿窗户投射而下。空中细小的飞尘萦绕他飞舞，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映衬下越发透亮：“她未入秦宫，仍是胡揭公主的时候，我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你知我是不会动妇孺的。”
嬴政点头，对此显然有所听闻：“你倒也真不怕他们把这种仇恨刻在骨子里，像是你带着雁北的人报复他们一般，他们也会回来报复我们。”字里行间，嬴政将雁北彻底归为大秦的一部分，作为一个整体在为将来做假设。
这样的反应让白舒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草原与北境有所不同，那里的女性因为没有战斗力，若是自身没有点儿本事，又或者在家族中不受家主的偏爱，往往只能依附他人生存，地位更在孩童之下。我曾经见过很多二十多岁的女子，形如五十老朽。”
迈开步子，继续朝嬴政走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仍记得我杀死的第一个没有反抗力的女子，她死在我刀下的时候，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却对我说了谢谢——我本不是要杀她，而是要杀死她护着的那个手握长刀的少年。”
“那是她的儿子，所以她扑上去了。但在那之前，我杀死了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她却只是蹲在角落里，没有哭嚎，更没有上前。可当她的儿子决定反抗，当她的儿子遇到危险时，她扑了上来，死在了我的刀下。”
嬴政唔了一声：“母亲啊。”他错过白舒，去看阳光投影之下万里山河，“最后你杀死她的儿子了，对吧。”
“我可能留着一个可能对雁北产生威胁的敌人？”以一种‘你干嘛明知故问’的疑惑瞅着嬴政，“好吧，胡姬的部分在后面——那是胡姬姐姐所嫁的部落，异母的那种，那个时候她在那里做客，可能七八岁的样子？”
白舒实在是记不清了，他抬手抵住下巴思考了片刻：“忘记了，这事儿不是我处理的，能记得还是因为后来利不知从哪里挖出了她的身份，用她换了胡揭王几十匹上好的马——哦，当时她的弟弟也在。”
对此，嬴政毫无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属下曾经有这样过往而不满，他甚至发出了感兴趣并且希望继续听这个故事的声音。
“没什么可说的吧，胡揭王的儿女很多，那十几匹马主要是为了换她弟弟的，那个时候胡姬的亲生母亲颇受胡揭王的宠爱，对于他们的儿子自然也很在乎。后面的事我知晓不多，都是偶然听来的。”
“继续说。”鼓励的看着白舒，然而其中看好戏更胜于关心，“这事儿你还从未和我讲过。”
“你对你自己的女人还真是无情啊，”白舒垂下手叹气，“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你也知道草原都是以部落的形式分散，胡揭王是最强大的那个，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他会将自己的女儿外嫁，然后定期派人以拜访的命运，打探消息，看看谁有反心。”
说到这里，嬴政已经可以猜到后文了：“所以你撞上过她很多次？”他发出了啧啧的声音，“总感觉我做了什么打断别人姻缘的事情呢。”
“是胡揭先动我雁北的好么，”白舒绕过嬴政，从另一侧的台阶上走出了凹地，“那个时候正值我练新兵，赵偃又断了雁北的粮饷，我不给自己找出路，难道还等着向赵偃那个家伙求饶么。”
“你记得真清楚啊。”嬴政随着白舒所在的位置转动头颅，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
然而这在他人看来应当恐慌的话，得来的是白舒的白眼：“她母亲是匈奴那边儿的，匈奴和羌人联手欲攻雁北，被我打散了。听说她母亲的部族在那次战斗后衰落，她母亲也因此失宠了。”
“失宠后她母亲好歹还有个长女外嫁给了胡揭仅次于胡揭王的一大部族。然而她去自己的长女那里时，又被雁北的人给撞上了，看着胡揭王送去的那些好东西，以及打探到了胡揭因为匈奴和羌人的覆灭产生了危机感打算联合，我们决定一鼓作气把胡揭也打散。”
“......”到了这里，嬴政已经懂了，“难怪她一直不死心。”
“王上，能收敛一下你失望的表情么，你想听的故事根本不存在！”白舒没好气的翻白眼，“你以为是什么，敌对之下的爱情故事？”只要这么想，他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炸起来了，赶紧抬手搓搓，“别开玩笑了。”
嬴政侧头，看着白舒在自己身侧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庞大的山河图之前，看着眼前被缩放的万里江山：“猜猜看扶苏为什么要去找胡姬？”
“是为了十八公子吧，”白舒嗯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该记得的事情他忘却了不少，但是秦二世胡亥的名字他却还有印象，“之前听说小扶苏将我送他的狸奴转送给了十八公子——他还真是天然的会别人扎心啊。”
“哈哈哈！”嬴政忍不住将手搭在了白舒的肩膀上，“你觉得他这扎心的本事是和谁学的~”尾音上翘，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无论是谁，反正不是舒，”侧头看着嬴政的笑脸，嫌弃的情绪逐渐攀爬而上，“真的计较起来，王上觉得，大公子这有疑问不找正主，一定要侧敲旁击得到答案的习惯，又是从谁那里学的？”
“这个我可不认，”嬴政摇头，一脸问心无愧的样子，“小家伙长大了，想要像我证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已经有能力做出决定并且承担做出决定的后果，难道我还要阻止他成长？明明你也在旁观吧，别说的好像孤多么坏一样！”
这话落下，两个人幼稚的互相对视，一眨不眨的看着对方，就想谁先眨眼谁就输了一样，寸步不让的盯着对方——直至白舒忍不住眨了眼睛。
“王上你真幼稚，”同样幼稚的那个倒打一耙，先一步出言责怪嬴政，然后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反正有英布在他身边。”抬手，将嬴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到一边，以行动表示自己坚决不和他同流合污，“有他在扶苏的身边，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样才对嘛，”嬴政笑了起来，“我们总不可能一直都护着他——不过你猜猜他去找胡姬做什么了？”
白舒看着嬴政，等候他的答案。
“那小子叫人制造了好几场‘咸阳宫人私下谈论王上欲立长公子扶苏为太子，并将他带在身边学习政务’的对话，然后本人就蹲在高楼上看着那群人的反应——哈哈哈，就连孤当年都没做到这一步啊。”
嬴政一脸得意：“这么多年了，孤终于体会到了曾祖父的快乐！不过子效父此话果然不假，他自己虽然还没意识到，但是他已经开始尝试着主动去拿他想要的东西了！”嬴政顺着白舒的力度收回手，视线再次落在了沙盘上那还插着齐国地方。
“所以他观察谁？”
“自然是齐国的那个。”
君王的声音里是幸灾乐祸，这让白舒瞬间意识到对方在其中插手做了什么事：“你又干了什么？”
“孤叫他看到了他那些弟弟们对最真实的态度。”扶苏想要得到答案，并不妨碍他在其中掺和上一觉考验一下他的这群儿子们，“没想到孤的儿子里面，还真的有和成蟜那般的蠢货！”
白舒扭回头，假装自己并感受到即将到来的那场，只属于王廷的风。

第162章 银鞍照白马
嬴政毫不意外的被守在他大殿外的侍卫告知，他的寝殿外有一只失魂落魄的小崽子。
自己戳伤的小崽子还能怎么办呢，在另一个当事人已经跑路的情况下，嬴政自然也不可能大半夜的将人叫进来，只得披着外衣拉开了咸阳殿的门：“进来吧，”看着蹲在房门口一侧，唯恐别人看不见自己的小家伙，“也不怕丢人。”
门口裹着厚重黑披风的团子抬头，源于他父亲嬴政的那双凤眼因为上扬的缘故，看起来有些可爱：“反正最丢人的父王已经见过了，没有什么比拉裤子更丢人的事情了。”他嘟嘟了两句，站起身。
很有意思的是，当原本看着不大的团子站之身，从嬴政拉开大门的胳膊下闪入房间后，嬴政才发现不知不觉中，那个会在夏日趴在他胸口呼呼大睡的小不点儿，个头已经快要长到自己胸口了。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啊——
“父王？”钻进房间却发现房间主人没跟上的扶苏转头，脸上全然不见了之间的失落，有的只是困惑不解。
“没什么，”嬴政合上房门，转身朝着扶苏的方向走去，“只是忽然发现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你也已经要十三岁了。”
“已经十三啦！”扶苏认真的纠正道，“明年就该十四了！”
“别给孤算虚岁，好好地算实岁。”嬴政弹了一下扶苏的额头，对小孩子迫不及待想要长大这件事感觉不可理解，“无论你长多大，都不可能压过孤，所以在孤眼里，你永远都只能是个小孩子。”
扶苏捂着额头，小声嘟囔了什么。
“说大点儿声？”嬴政自然没有错过扶苏的嘟嘟囔囔，他好笑的抬起手，又是一副要弹他额头的动作，“你今晚还想和孤一起睡么？”
不想被弹额头的扶苏捂着头三步并作两步的扑向了嬴政的床，蹬掉鞋子后将披风一甩，在嬴政的大床上打滚闪到了里侧：“父王，快来快来！”他趴在床上，一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拍着外侧的空间。
即便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和嬴政再睡一张床，但这熟练的动作让嬴政心里某处柔软塌陷了下去：“你准备到底挺齐全的，”看着扶苏甩开披风就是寝衣的装备，还有明显就是在房间里穿的鞋子，“说吧，你计划了多久？”
“没多久啦，”扶苏收手，看着自己的父王在外侧坐下，然后半靠在床头，“好吧，也就那么半年吧？”
嬴政被扶苏这幅‘哎呀被你戳穿了，那我就不得不承认了的模样’逗笑了：“孤怎么记得半年前是你生日，你跑过来和孤挤一张床了呢？”他所有的孩子中，除却十八子胡亥，也就只有扶苏有这个胆子了。
扶苏装傻，三两下挤进了嬴政的被子中：“哎呀，好舒服，这个就是仲父说的那个什么棉花被对不对！”探出头，“父王我们吹了蜡烛睡觉好不好？”黑漆漆的眼睛映衬着烛光，看起来像是在使坏点子一般。
“别给孤转移话题，你是整个咸阳宫第二个换上新被子的，别以为孤不知道。”嬴政向床侧伸手，成人的力度自然远压孩童的，更何况扶苏也没挣扎的想法，所以不过三两下他就将扶苏卷成了一条肉卷。
扶苏没反抗嬴政的力度，他甚至借着自己被卷成一条的样子向下搓了搓，大半个脸都埋在被子下：“白天，”声音透过被子，有些失真，“父王想要告诉扶苏什么？”
“你觉得呢？”嬴政不答反问，“你觉得孤和你仲父想要告诉你什么？”
“才没有仲父！”像是春笋雨后冒头，少年人的头从被子卷中蹭的蹿了出来，“这么糟糕的主意，一看就知道是父王出的，仲父才不会这么做！”
这幅‘别冤枉别人，我知道是你做的，你别敢做不敢当’的模样，让嬴政恨得后牙痒痒，决定明天就要让扶苏知晓他敬重的那位仲父的真面目：“你以为你仲父是什么纯良大好人么，这主意就是他出的。”
奈何他这一腔坚定都没能偏过聪明的扶苏：“仲父才不会试图收买宫人呢，明明只有父王才能使唤动他们。”毕竟是嬴政一手带大的储君，扶苏相当的聪明，“在我的命令中掺杂私活，要是没父王的授意，我才不信。”
“英布可是你仲父的学生？”嬴政看着那小脑袋如打动的小老鼠，又慢慢的缩了回去。
“英布也是父王的人吧。”他小声猜测道，“父王给仲父的人。”
嬴政笑了起来，蹬掉鞋子后靠着床头，将自己的大长腿扔到了床上：“不错嘛，不愧是孤的儿子。”他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行吧行吧，反正孤是看明白了，在你眼里，孤就是没有你仲父对你好。”
他看着扶苏如一条蠕动的小虫，向他的方向用力扭了扭，然后向里侧一滚，拉开了杯子。
“父王，为什么是扶苏呢？”在被子发出哗哗的声中，扶苏的声音并不显耳。
“那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嬴政掀开被子的一角，盖住了自己的腿。
“父王给了，扶苏就要。父王若是要收回，扶苏也不会有意见。”自被子上钻入被子下，扶苏朝着嬴政的方向钻了过来，靠在了嬴政身侧。
感受到贴上来的扶苏，嬴政嗯了一声，垂手搭在他的后背上：“真心话？”
“但是还是会不甘心吧，父王最喜欢的孩子不是扶苏。”脸贴着嬴政的腰，“明明扶苏最喜欢父王了，父王却不喜欢扶苏。虽然想说‘父王不喜欢扶苏哪一点，扶苏一定会改’，但是总觉得那样父王就会更不喜欢了。”
这一片被摊在他面前的赤子之心，让嬴政感觉暖洋洋的：“知道你叔伯父成蟜吧。”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没有人还记得他那个败落在王位争夺战中的异母弟弟了，便是知道的人对此也是讳莫如深。
其实作为其中的胜利者本人，嬴政对此事并没有多大的忌讳，更何况毕竟同为他父亲的儿子，其实两个人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的。
“知道的。”扶苏点头，“他想和父王争夺秦王之位，但是败落于父王手中。”
“知道他为什么败么？”
“因为父王比他更厉害，”扶苏想了想，“父王是祖父钦定的秦王，是人心所向。”
旁人说的是恭维，扶苏却是发自内心之言：“错！”嬴政的手自扶苏的后背抚过，“那个时候因为宣太后与华阳太后的缘故，秦国多楚臣。成蟜乃是楚人之后，而你父王是赵人之后，楚自称一派，他又被封君，自然有不少簇拥者。”
扶苏仰头看着嬴政。
“不过他成也是楚人，败也是楚人。”嬴政视线落在了床尾，“这里是秦国，若是君王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国家，反而心心念念旁的，这个国家又该如何强大？国民民心又该向何处靠拢聚集？”
“你祖父少时入赵为质，后来为回秦与商人吕不韦交好，吕不韦出千金为他讨好了华阳太后，令当时无子的华阳太后将他收作养子，才得以反返秦。” 想起自己的曾祖父，嬴政轻声笑了出来，“你猜，华阳太后为何无子？”
“扶苏不知。”
垂眼扫过扶苏，嬴政嗯了一声：“你说不知便是不知吧，”他稍一怔，“你的祖父曾向你父亲说过一句话，少时不怎么理解，但当我第一次抱起你的时候，忽然就感慨颇深——孤知道你想问什么。”
嬴政并未停下抚拍扶苏后背的手：“的确，从来都不是非你不可。只是你生在了一个好时候，扶苏。你是孤刚刚加冠称王时，可以用作稳定民心的长子。你的母亲是齐人，齐国曾是与秦楚并立的大国但是这些年有所衰败，而你的母亲也已经不在人世，她或许会影响你，但不会大过秦人对你的影响。”
他能够感受到扶苏贴在他腿侧的身体一僵，但这并不是他停下的理由。
“成蟜若是上位，这秦国便又是百年与楚交好。”嬴政叹息，“他败在过于重楚臣，而忘记这里是大秦，而他是秦人。扶苏，你的弟弟们，若是忘记了这点，你便要学会告诉他们，这里是大秦。”
“如何告知？”想到今天其中几个异母兄弟的反应，扶苏摇头。
“现在他们还小，等你长大了，成王了。”嬴政的手停了下来，“就要像你今天敢猜测孤的意思，并且真的敢传那样话一般，做出你自己的决定了。”
“父王不生气扶苏说父王欲立扶苏为太子之事？”
“你若不这么做，孤才会真的生气。现在嘛——做的不错！”他从不是个吝于夸奖的父亲，“扶苏，重要的，从来都只是这个天下，其余的，情爱、父子、兄弟、甚至是你的生命，都无关紧要。”
兜兜转转，一如多年前的夜晚，他的曾祖父抓着他的手告诉他的话一般：“重要的，从来都只有这个天下。”
“这个天下？”扶苏不解，“什么意思？”
“那就要你自己去想了，”嬴政心中有所感怀，是不是多年前，嬴异人看着尚且懵懂，却自认为知晓一切的自己，也是如今同他一般的心情，“作为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孩子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正确的答案’。”
“那是什么？”扶苏不解。
“等你长大了，成为秦王，为人父母，你便知道了。”

第163章 银鞍照白马
秦国的铁骑兵临城下时，齐王还与他的美人儿们一同沉沦在温柔乡之中。
眼瞧着士大夫在他与美人儿即将迎来欢乐巅峰的时刻冲入殿中，齐王反手就用外衣遮住了自己的美人儿，眼神不善的看着士大夫，看着他被紧随其后冲入殿中的青年扣押，被强迫的跪在了地上。
然而国之将亡，一贯讲究尊卑礼节的士大夫也没了往日的规矩，他被单手扣押在地上，语气却是哀恸和焦虑：“王上，秦人来了！”
“秦人来了？”齐王套上裤子，从被窝里走了出来，对士大夫此刻的话不以为意，“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担心，但是孤都已经解决好了！”
□□着上身坐在床榻边缘，似乎是想要士大夫死的明白一些，齐王不紧不慢的说道：“之前孤都已经打探好了，匈奴和羌人欲南下，他秦国便是这群为被教化蛮夷的第一站，应付他们都来不及，嬴政那小儿还会来攻齐？”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齐王笑倒在了美人的怀中，而美人也应景的发出了脆笑，一边笑，一边抬手推了推齐王：“王上英明~”说着，她的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看着齐王泪流满面的士大夫，又扫过了那穿着铠甲的小将。
“王上！”士大夫看着比秦王更为年长，但却不如秦王的齐国君主，泪水划过脸颊，“王上，我们被骗了啊！”
他眼睛里含着泪，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君主，欲图唤起他最后的警备：“扶苏那个小崽子骗了您啊，莫说什么蛮夷南下了，秦国整军北上并非是为抵御外敌，而是为借到北方以迷惑吾等！”
“这些秦兵，正是从北方突袭而来的啊——”
他的话尚未说完，自大殿外吹来的风中，隐约带了金戈交错的杀伐声：“——秦军伪装作百姓，早已入城！等我们发现秦军大军压境，想要再关城门抵御秦军时，那些先一步进入城中的秦人反手从内部向外......”
先一步进入城中的秦军，手握利器，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制住了疲于演武的齐人。
而为防秦国，齐国的士兵多压在了秦齐边境，谁能料到秦人竟然如此狡猾，绕开了两国边境从北方借到草原南下袭齐。面对突然而至的秦兵，齐人措手不及，莫要说是防御了，连阵线还没成型，就已经被击败了：“......王上，营丘（齐国都城），已经保不住了啊！”
虽然平日里看着这群只知道谏言谏言和谏言的老家伙们各种不爽，但齐王也知道稳固了自己王位的，正是这群看起来顽固不灵的老家伙。
亡国这种大事，他们断然不会开玩笑的：“怎么会！”齐王从美人儿怀中跃起，声音拔高，“嬴政那小儿，欺人太甚——”
“王上！”士大夫看着齐王脸上的愤怒，用力挣脱了青年扣着他肩膀的手，“如今营丘不保，还请王上苏苏逃离！只要您还在，齐国就还有希望啊！”
正说着，外面的杀喊声又大了几分，这个时候齐王也顾不得自己的美人儿了，他一把将之前披在美人儿身上的外衣扯下，不顾她的玉O体O横O陈全身赤O裸暴露在他人面前，急慌慌的叫人来替他更衣。
“护卫何在？”
“皆以在殿外等候！”之前扣着士大夫的青年小将抬头，盔甲之下端的的是一副浓眉大眼的英俊模样。
“彭将军，你速速叫人收拾东西，护送孤离开！”齐王摊开手，一边催促着宫女快些给自己更衣，一边叮嘱道，“叫外面的人务必给孤守住了，告诉他们，此乃共患难之时，孤愿与他们共存亡！”
“......是！”青年人顿了顿，端了一派恭敬的模样，“王上可还要带上其他人一同随行？”
“那群女人有什么用，”齐王狂躁道，“这个时候叫他们，他们也只会磨磨唧唧的拖人后退——不，等等！”他话说到一半，又忽然改了主意，“你叫人传孤的口令，命所有王子上前御敌，鼓舞士气。”
这次莫要说是青年小将了，就连在他身后的美人儿都忍不住抬头看了齐王：“你快去叮嘱他们，要他们务必守住了！”齐王并未注意到两个人过于相似的眼神，只是自顾自的把命令颁布了下去，“然后快去快回。”
这小将是前几年他外出被山匪所劫时，以为他们是过路客商出手相救时认下的，齐王看他身手不凡，便收在身边用作护卫了。他的身家背景齐王清楚，这一路提拔也都是他亲手所做，自然不会担心背叛。青年抬头看了一眼齐王，又复垂头恭敬的朝着他拱手，退了出去。
“王上~”跟在他身后的女人裹着被子身娇体软，“您不带上人家么~”
她抱着齐王的大腰，软声哀求着：“王上，难道您和人家说的那些话，那些愿与人家同生共死的话，都是在骗人家么？”
齐王高举着手，等那些侍女为他系好了玉白腰带后，推开了那女人：“别耽搁孤穿鞋！”他没有错过那女子眼中闪过的哀怨和愤怒，但又念及她到底跟了自己好些日子，将自己伺候的舒舒服服，又将人扶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美人儿，最终还是软了心：“行了，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你也逃命去吧。”虽然往日昏庸，但关键时候齐王看的清楚，想的也明白，“宫中那么多好东西，你能带走就带走多少吧，就算是孤对你的补偿了。”
“可是王上——”
“秦王要的是六国覆灭，你并非是王室，自己逃了，比跟着孤更安全。”他挥了挥手，示意给他更衣的小丫鬟退下，“这殿中的东西你若是能带走，便尽数带走吧——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视线在女子的肚子处划过，最后抬手摸了摸她滑嫩的脸颊：“是孤对不起你。”
说完这句话，齐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最近的新宠，看着她眼中的泪珠和不舍，一闭眼毅然的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那美人儿眼角挂着泪珠，一副哀怨欲泣的跪坐在地上，看着齐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阳光之中，伸出想要挽留对方的那只手高举空中，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抓住——
“小姐——”那丫头也捂着脸，高声抽噎着，眼睛却透过指缝看向了大殿之外。
然而这原本应该凄美的场景，却被那彭姓的小将军的去而复返打破了：“看着你们哭哭啼啼，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抬手将一块铁质的令牌扔了过去，“行了，别装了，那老头逃命去了，顾不及你的！”
那女子眼瞧着那朝自己飞来的令牌，也不装雕塑了，手疾眼快的窜起来一把搂住了令牌。娇滴滴的南方软语也变为了一口子浓浓的关东腔：“哎哟我得妈，可算是走了哟。”
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接住的令牌：“麻蛋，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接触过这么憋屈的生意！”
随着她的破功，原本跪地一旁的小丫头也应声爬了起来。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铜钥匙，被她抓在手中上下抛玩：“可不是，天天看着你和他你浓我依的，牙都要被你酸掉了——话说，狗子你怎么在这儿？”
“秦军攻进来了，”被称作‘狗子’的青年凶巴巴的瞪着叫他‘狗子’的小丫鬟，“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么，跟屁虫？”
“呵，总比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舔狗好。”小丫头不甘示弱，“我家小姐好歹只有我一个，你家兄长？啧啧啧，听说最近收了个叫英布的徒弟？从舔狗变成了秦狗的舔狗，开心不，快乐不？”
“咳，”美人维持着自己一手撑着身体的动作，不得不打断了眼瞧着又要打起来的两人，“你俩够了啊，喂，狗子，你还不快点儿去接应那只狼崽子了。别耽搁了他的事儿，他又得来找你老子我来算账。”
她的手抹过眼角，看着自己落于指尖的眼泪：“麻蛋，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家伙。”想起雁北那只狼狗，她就生气，越生气，她就越想找些金银珠宝俊男靓女看看，来安慰自己受伤的小心灵。
青年将军啧了一声：“拿着令牌从后门走，”他转身，“守着后门的是莽。”
“哎哟，是老子的老相好啊！”美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将裹着自己的被子随手一扔，“就喜欢你们这种干净利落的——中原这么好玩儿，老子肯不能栽在合作人手里——是这么说吧？”
也不顾自己的坦O胸O露O乳和殿中门扉大敞，就这么慢悠悠的走入了内室：“这一单生意可真不容易，要不是齐王长得还不错，老娘早就跑了。走走走，快去国库里看看有啥子好玩意儿不，等着那狼崽子来了，可就啥都捞不找了。”
“好，”小丫头认真的点头，扯着一口子地方腔，最后看了眼背朝他们离去的小将军，“那老贼把钥匙藏得可贼严实，若不是这次他身边的人不在，他又急着要逃，怕是早就发现不对劲儿了。”
将钥匙递给了美人：“小姐，那狼崽子啥时候来？”
“叫我大王！”一昂下巴，“虽然自恋，不过这次老头说的不假。优先级自然是齐王优先，小啰啰们他才懒得管呢。不过是不是得去换身衣服？”
她脚步轻快：“老子的男装去哪里了？哎哟，你也快来，一并换件衣服，齐宫的衣服可真辣眼睛！要是一会儿被莽笑话老子这一身女装，老子就扒他！”
“大王！”丫头也很头疼，“女装哪里不好了？！”
“女装哪里好了？”杀喊声中，女子的笑声清脆，“草原上也就这点儿好处了，女装也能骑马射箭，劈再大的叉也不会走光。”
“这天下那么多漂亮美人儿没见过呢，老子才不要回去和不认识的家伙成亲！”
“公主！”
“下一个，去瞅瞅让那狼崽子都甘心臣服的狼王长啥样，如何？”

第164章 银鞍照白马
而另一边，被那姓彭的青年将军带着的齐王，终于从小路来到了齐宫的正门。然而他们到底还是迟了一步，此时齐王宫外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杀戮和血腥近到使得一辈子从未上过战场的齐王一个哆嗦。
若不是彭将军手疾眼快，便要摔倒在地的境地：“后，后门！”他抓着青年将军的手，“后门，后门！”
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在王宫侍卫发觉他的到来后，艰难的从新直起身，做出一副要与众将士共存亡的模样。甚至还很风度的指使着自己较为年长的几个儿子冲锋在前，为守卫齐王宫做出最后的挣扎。
可等着无人知晓角落，他又躲在了青年将军身后，战战兢兢：“我们还能出去么？”
齐王这一番操作，真的让小将军心情格外复杂：“王上，”他沉重的看着齐王，“臣下倒是知晓一条路，是前些日子发现，还未来得及堵上的。”
他看着齐王，语气莫名：“那是个狗洞。”
然而前门被围，后门被堵，为了逃命齐王还能怎么样呢——钻狗洞啊？
只是齐王不知道的是，这边儿他刚钻完狗洞，那边儿一群男子打扮的女子，便扯着一口子东北腔，大大咧咧的乘着马车被后门的将军放行了。
为首的，正是不久之前，还在他床上的小美人：“哟，莽！”便是一副男子装扮，女子看着也毫不违和，“对你家狼头说声谢啦！”她一只脚踩在车撵的框上，背靠马车的车门，“这是谢礼。”
说着，将一块被黄色绢布抱着，大概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大的包裹扔了过去。
吓得为首的青年急慌冲上前接住了包裹：“你疯了么，王玺和兵符能这么随便扔么！”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女人，丝毫不为她艳丽的容貌所蛊惑，“做个屁的交易，再有下次，老子先一步手刃了你个祸水。”
“可拉倒吧。”女人毫无形象的翻白眼，“我可没你家狼头那么狗——行了，走了。”她侧身向后看了一眼，“六辆车，放不放？”
“放个屁的放！”莽挥手示意放行，“你父汗要回来了。”马车与他擦过时，莽低声说了一句，“是冲着主子来的。”
女人没答话，只是挥了挥马鞭，加快了车速。
“小姐？”
“死了死了！”女人不耐烦道，“催什么催，赶着入土啊！”她嘴里这样抱怨着，看着西方的眼中，却难掩担忧之色。
而此刻，被他们担忧的人，正蹲在山顶，透过细密的丛林俯视着低处走过的猎物。
“这路是不是不太对？”齐王不擅兵法，却也知道打仗都要占领高地，低洼处多是被围剿的好地方，“不知为何，孤心里总是感觉慌乱额难受。”
“是因为营丘陷落吧。”如今离齐国都城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加之他们已经进入山林，追兵难寻，所以自然放慢了速度，“王上，那些受着营丘的士兵们......”
“魏国牺牲，是他们的荣耀。”齐王声音压了压，说的大义凌然，“他们用生命换来了孤的存活，这份儿恩情，孤是不会忘记的。等他日孤复了国，他们便是功勋，孤定然重重嘉奖他们的家属。”
“但是那个时候，他们已经都死了吧。”在最前方开路的小将军背对着他，齐王看不清他的表情，“人都已经死了，那些荣华富贵还有什么意义。”
“那只能说明他们命不好，”齐王这样回答道，“没有那个命享福啊。不过逃到这里的话，秦军就追不上了吧？”齐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还是小将军——””
小将军的脚步就此止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齐王的戛然而止。
他身后，是不知何时冒出，漫山遍野的秦军。
“所以，你就放任他们去死？”小将军如没有看到他们被包围的这一幕般，手中的剑垂落指地，“所以，他们的命在你心中，就不算是命？”
“彭，彭将军？”齐王不可置信的看着周围忽然冒出来的秦军，看着他们安静的站立在山峰上，没有进攻的举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秦人，秦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直至被秦军包围，齐王都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小将军的计划中，可从来都没有‘给他解释’的意图：“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见齐王没有回答的意思，青年磨了磨牙，一直握在手中的剑朝着山坡上的秦军挥了挥，“太慢了！”
将手中的剑从新入鞘，散去了一身的敌意：“不想回答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的。”他最后看了眼齐王，朝着秦兵所在的方向走去。
“等等——彭越！”看着本应保护自己的士兵在这个时候反水，再蠢的人也意识到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落入陷阱中，“你这样，对得起孤对你的栽培么？！”
齐王看着自己身边的齐国将士们，因为彭越的一个举动，原本以保护之姿围绕在他身侧的士兵们，手中刀锋倒转，指向了他：“你们，要背叛你们的君王，做那不忠不孝不义之人么？”
“垃圾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垃圾，”彭越回头，见怪不怪的看着齐王，“听说大多数的垃圾，会觉得自己相当有用呢。”
围着齐王的士兵中有人发出了嗤嗤的笑声，但很快就被其他人瞪下去了。
越过层层包围，彭越的视线穿过了那些明明身穿齐国战甲，却将刀锋指向了齐王，与秦兵同流的士兵们：“算了算了，贵人多忘事也不是不可理解的——在把你丢进垃圾堆，告诉你你是个垃圾之前，帮你解惑。”
他的口气怜悯，反手指着齐王身侧身着齐甲的士兵，倒是不介意做点儿小事：“这些人——前些年齐国大旱，您不许放仓，他们家中皆有饿死。”
彭越的口气很平静：“走投无路的他们，遇上了商会，因为一碗饭，把自己卖掉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动容，士兵亦是如此，
“他们是一个村子里，最后活下来的人。”彭越看着齐王，眼神毫无温度，“那些为你守着宫城的士兵，家中也有老有少，你既然答应与他们共存亡——你是齐王，你为何不与齐人死在一起？”
“你是齐王！”彭越的声音猛然拔高，尖锐到几近破音，“你是齐王，应该是他们的守护者，而不是他们来守护你——他们因为相信你才会浴血杀敌，他们因为感激你才会为你拼命——可你做了什么？！”
可你做了什么！？
秦军的包围圈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靠近齐王。
而那些围着齐王，将剑锋对着齐王的齐人，也再面向齐王的同时一并后退。
围在最前锋的秦军则很有默契的，则绕开了这些人逐渐包向齐王。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齐王束手就擒，临死之前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什么时候开始的？”彭越站在齐王面前，“你该问，结束过么？”
当齐人与秦军前后交错时，齐王手中的长剑一抖，掉落在地——一切皆已无力回天。
“小越？”彭越的慷慨激昂和满腔怒火被人打断，身着一身黑甲的白舒站在彭越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彭越声音一停，压了下来：“我没事，”他深呼吸，“我只是最看不惯这群食言的混蛋，直到被扔到垃圾堆里，才能意识到自己是个垃圾！”
白舒被他的比喻逗笑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他单手推了一把青年，“你要不要去换身铠甲？我将你在雁北的铠甲带过来了。”
“换换换！”彭越将头盔往跟在白舒身后的副将怀里一扔，“哟，好久不见。”熟络的对着白舒身后的副将打招呼后，与对方来了个结实的拥抱，“说起来，为什么格根塔娜那个女人会在这里啊？”
“她想要当一次王后，”想到那个年纪轻轻就站在自己面前口出狂言的小丫头，白舒不免好笑，“我同她讲了讲中原之后，她便朝着齐鲁来了。至于她到底是怎么混到齐王宫里的，等着日后你再见到她，亲自问问她吧。”
“兄长不知？”彭越脸上是不信的表情，“得了吧，兄长若是不知，怎么会允她带着齐王的宝物离开。”他又不是傻，这么明显的举动都发现不了。
“我知，只是这是塔娜的隐私吧。若是她自己愿意说的话，让她自己说吧，毕竟是个女儿家，爱面的很。”白舒笑着拍了拍彭越的肩，“我向王上讨了封赏，你自己去瞧瞧如何？”
“她？”彭越不置可否，但他也不会拒绝白舒的话。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后，头也不回的将齐王抛在原地。
至此，这片东起辽东，西至玉门，北抵长城，南达越南，面积超过500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其名为——秦

第165章 番外 — 箜篌曲
躺在榻上的少年人猛然掀开被子，他额头的汗水，紧缩的瞳孔，还有在手中扭成螺旋状的被子，都昭示着一场并不美好的梦境。
【我还是无法分析出答案，】系统的声音打破了占据脑海夫人急促呼吸声，【又不是你的错，你所做的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推开了门，又不是没见过死人，你这般的反应，真的有些太过了吧？】
‘我有时候真的挺想让你滚出我的脑海的。’白舒向后一仰，重重的摔在榻上，‘闭嘴，做梦是人类最基本的生理活动，你一个只分攻受的机械硅基程序，是不会懂我们这些碳基生物的伟大之处的。’
被怼的系统模拟发出了气鸣的声音：【所以我都说了，可以屏蔽你的噩梦。】
‘让我活的像个人吧，’白舒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悬梁，视线逐渐放空，‘做梦是人类的一大乐趣，你是不会懂得。’
【行吧，】系统对白舒这种命名厌恶噩梦，却阻止它建立防火墙将噩梦拒之门外的举动感到不解，【明日便是管家的头七了，你要为他扶棺么？】
‘他又不是我的谁，’翻了个身折起胳膊垫在投下，面朝外侧躺着的白舒能够看到自纸窗投影下来的月光，‘你听过《月光》这首诗么？’
【没？】
许是因为月光太美，白舒不由的轻吟出了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人家那是《静夜思》！】系统打断了白舒，【人家叫《静夜思》，你别乱给别人改名字！】
呢喃声戛然而止，白舒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艹，更睡不着！”他狂躁的揉乱了自己垂在身后的黑发，“狗系统，你这么一说话，老子铁定是睡不着了！”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十分诡异。
然而两个当事人却是浑然不觉，一个自顾自的原地与空气说话，一个在脑海中回应着。直至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激烈的辩论和互相指责才停了下来：“什么事？”
白舒没好奇的看向那倒影在门上的影子。
“小将军可还好？”说话的是为年纪很大的老人，“途径小将军的房门外，听见小将军房中有说话的声音，因为担忧，所以前来询问一下——小将军若是有什么事情也不要紧，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呢。”
白舒在对方出声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来人是谁，当他听完对方的话后，他垂下眼睛声音平和：“没什么，就是大半夜的被吓到了，”他的手指松开了被子，“所以自己和自己说说话，壮壮胆。”
“这样啊，”听到这番话，门外的老人却并未发出嘲笑，相反的是白舒听见了什么东西被放置在地的‘咔哒’声，“那今夜，老朽为小将军守着门。”
老人的声音温和：“老朽这一生一直守着雁北，杀了不知多少蛮子，有老朽在，雁北定然愿护着小将军平平安安，那些邪祟也不敢再侵扰小将军了——才刚刚午夜，小将军安心睡吧。”
他这样说道；“那些看着小将军人小易欺跑来找小将军的，老朽定不饶他！”即便年长，那老人说话却依旧能够听出年轻时雷厉风行果决非常的性子。
看着那人影矮了下来，没过木窗的横栏，矮过纸窗的低端，最后遮住了半边透过门缝的月光。
白舒从新侧躺回床上，他用被子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只留下了眼睛留在外面。视线看着地上的月光，看着那遮住了月光的黑暗之处：“我不明白，”在寂静之中突然开口，“廉颇对于管家来说，比他自己都要重要么？”
“将军？”门外的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也是要看人的吧。”他似乎靠在了门上，因为白舒听见了门与门框碰撞的声音，原本透过门缝投射在地面上的月光震动了一下，变得更细了。
“对了，那个时候小将军你还没出声呢。”老人发出了笑音，“那年，秦国那个杀神带着秦兵围困赵国，在长平坑杀了四十万赵军，眼瞧着就要攻入邯郸了。是将军站出来，带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奋起反抗的。”
蜷起身子，白舒的手臂搂着膝盖，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静静地听着老人的声音自门外传入房中：“是将军在最后盯着压力，站在最前方冲锋陷阵，陪着我们同生共死——他说我们身后便是家园，退无可退，不如与他们血战到底。”
他现在该是什么表情呢？
是怀念，是温和，是思索，是感慨，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呢？“他说，四十万同胞以冤死秦军手下，若是让他们入城，那我们的家人，我们的邯郸，我们的雁北，我们的赵国，便会自此成为冤魂游荡的空城，我们的家园将会成为恶鬼哀嚎的落败之所——除却战，别无他法。”
白舒缩了缩腿，没有应答。
所幸老人也只是想要找个话题和他说说话，哄哄那个正手足无措的孩子而已：“小将军，人生有时候没那么多为什么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只是因为想做，就忽然决定去做了，没有思考，也没有什么想法。”
“长平之战那年，我也没成个家，没有孩子也没有婆娘，赵国破不破，亡不亡，和我这个老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身边的朋友在冲锋，自己的兄弟在冲锋，不认识的陌生人在冲锋，心里就忽然升起了一股豪情。”
“现在想来，那感觉大概就是觉得自己也能如此，想要同他们一样，活着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投降不过一句话的事，但若是我能为他们的未来出上一份力，用上一份心，那么他们的幸福，也会成为我的幸福吧。”
“那个时候，是这么想的。”
大概，是幸福的样子吧：“那么，你现在呢？”
“现在？果然看着别人幸福的话，自己也会很幸福啊！”老人发出了轻松地鼻音声，“那年战场上救了个兄弟，那兄弟最后重伤没能活下来，临死之前他托老朽去他的家中，代为告知他的死讯。”
“长平之战后，我无处可去便顺着他留下的地址寻到了雁北。他家中长子已有妻小，老母在他离去的这些年早已病逝，家中老妻身体康健儿女孝顺。我在他家旁边打了个房子，然后在第二年遇上了我如今的婆娘。”
白舒应景的笑出了声，老人自然也不会错过他的笑，于是便说的更带劲儿了：“再后来嘛，老年得子，家里的小子还挺聪明。比小将军您小了五岁，如今能跑能跳还喜欢窜房顶，让人头疼的不行啊。”
“挺好的，”听着快乐的事情，嘴角总会忍不住的上扬，“真的挺好的。”
“过几日我轮休，便要回村子去看看他们。”老人欣然接受了白舒的赞扬，“那小子最向往战场上冲锋的将军，等着下次带他来见见小将军您——您若是能替我劝劝他好好读书变好了——要他念个书，和要打杀他一般。”
明明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可白舒却忍不住再次被逗笑了声。
系统安安静静的挂着机，好像从来不复存在一般。
“那他，为什么想要上战场啊？”白舒闭上眼睛，如此问道。
“小将军，您这可就真的把老朽难住了啊。”老人的语速很慢，“老朽也曾经问过他，但是那小子什么都不说，再问就恼的跑道他娘身后，怎么都不出头了。”
只言片语，便能够自眼前勾画出幸福的一家子。
“那老朽还能怎么样，那婆娘护着，打骂不得的。”虽然听着他隐藏在嫌弃背后的炫耀，也是舍不得的，“不过曾经有兄弟给我分析过，那小子定然是特别崇拜他老子，所以以后想要成为和他老子一般的人。”
得意洋洋。
“不过他那是什么眼神啊，成为和他老子一样的人？”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明明是炫耀带着笑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尽是嫌弃，“他老子有什么好的，一辈子不认识几个大字，读书人才风光哩。”
他碎碎叨叨，念着家长里短，说着邻里婆媳，然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到了最后，只有月光透过纸窗，照在榻上。
【晚安，】系统停下了他轻声哼唱的安眠曲，【好梦。】
愿今夜，不会有噩梦侵袭。
愿今夜，有美梦与你常在。
“睡吧，小将军。”许久不见回话，门外的老将声音柔和，“我们，都在这里守着您呢。”
月光透过纸窗，罩在了少年人的脸上，照着他勾起的嘴角，照着他脸上尚未散去的笑容，驱逐了黑暗与迷茫，驱逐了寒冷与无措。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小将军啊，你还小，未来还漫长，所以不要急慌。
终会有一日，你能够找到那个，一直在等着你回归的家乡。
在此之前，只要耐心的等下去就好了。
老将抬头看着空中高挂的明月：“那小子，这个时候也该睡着了吧。”微微瞌眼，“明日买些糕点带回去给他，当做念书的奖赏好了。”
他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第166章 番外 — 箜篌曲
管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过去，也并非是什么大人物，他一生最辉煌的成就，也不过是当了信平君廉颇的管家，在其他大人物面前混了个眼熟而已。
然而这样的人，葬礼上却来了很多往日不曾见面的大人物，他们朝着棺柩上香行礼，然后颇具默契的齐聚在了院子中，擦肩贴脸肩脚相并，低声谈论着什么。
白舒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自顾自的进了灵堂。
管家的儿子跪在最前面，已经步入中年的男人样貌有三四分像他的父亲，但比其他父亲的干练，他显然生活要更为舒适一些，无论是微微发福的身材，还是他每过一阵儿就要活动一下身子的行为，都能够证明这点。
白舒将手中的东西在一侧的小桌子上摆好，再转身就发现身侧多了一个人：“大哥哥，”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男孩儿，“是这个府上的帮佣么？”
“二蛋，你乱说什么呢！”紧跟在他身后的女人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上，“对不起啊，他往日被俺和他爹惯坏了，”年长的女人转眼看着白舒，歉意十足，“俺知道您是廉颇将军身边的小将军。”
“那个害得祖父死掉的坏蛋？”小男孩儿原本的好奇瞬间转为了怨恨，“那他为什么还不去死啊？”
白舒怔了一下，视线滑到了小男孩儿的身上，看着他因为这句话又被他的母亲打了。然而打归打，那位妇女却依旧对着他赔礼道歉：“真是对不起，这小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便原谅他这一次吧。”
白舒看着那女人对男孩儿的偏爱，看着她虽然在和自己说话，手却不断将那孩子将身后拉的保护性动作，不知是哪里打错了筋：“我为什么要原谅他。”
他听见系统发出的疑问声，也看到了妇女脸上的尴尬，但是此时此刻他又为什么要体贴别人的想法：“你让我原谅他，可是我才比他打了几岁吧，凭什么他冒犯了我，我就要原谅他？”
这样很幼稚，甚至很掉身份颇有几分死缠烂打的感觉，但他就是想要计较：“为什么我要因为你的几句话，原谅他？”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放过，“我拒绝。”
【宿主，】系统怯生生的发出试探，【你要是心情不好，我陪着你出去走走？】
只是由0和1组成的程序，也知晓人类若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任由自己的情绪做出多么不计后果的可怕事情。
他不希望自己的宿主在冷静下来后，会因为自己的一时情绪而后悔。
“你希望我原谅他，只是因为你怕我和他计较，毁了他的人生对吧。”白舒看着那妇女脸上的惊恐，看着她身后注意到这边儿争执走来的中年男人，“你根本不是因为他伤害我而道歉，你是在向‘能报复你的人’道歉。”
话说出来，白舒就意识到他在无理取闹了：“不，算了。”他看着那男孩子眼中的愤怒，看着他的不满和厌恶，唯独没有的就是充斥在女人眼中的恐惧和敬畏，“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本也就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这下，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
【我们出去走走吧，】系统小声建议到，【不想在灵堂待，我们就出去吧。管家与你也没什么太大的交情，你不比——】
‘最初，大叔将他的家人所托付的对象，就是这位管家。’打断了系统，站在门口的少年人回头看了眼正抱着自己的妻子，安慰自己的孩子的一家三口，并未意识到他脸上流露出的羡慕。
系统感知到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造成如今局面的他是罪魁祸首：【不如我给你讲个笑话听？】他挑高并且加快了自己的语气，营造出了一种欢快活泼的氛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啊~】
‘切，说得好像我多稀罕一般。’扭回头，但脚步却按着系统的意思，如有自我意识一般走向了小花园的方向，‘如果哪天我知道怎么卸载你，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投诉，然后果断一键删除不谢。’
【哈哈哈，那你试试啊！】系统得意道，【你是绝对不会成功的。咦？怎么回事，为什么前面会有不少人哎？】
听见系统的提示，白舒放缓减轻了脚步，更在即将靠近时一个闪身躲在了角落中，一个能够听见花园中声音，却又不会被对方发觉自己存在的位置。
“......走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件事，信平君实在是太不讲道义了。”仅是听这声音，便能够脑补出对方此刻愤怒的表情“留下个毛头小子能管什么用，是等着敌人来了扔过去能将他们打退，还是能和那群滑头商人谈判做个威慑？”
这话显然得来了其他人的认同：“的确，依老夫看，那小子充其量就是信平君走得太急，忘记带上的弃子罢了——他该学学信平君这个管家，自己的主人都不在了，活在世上干什么，浪费口粮么？！”
“话不能这么说！”出言的声音更为年轻，“不是说小将军在信平君离开那天，本是同他在一起的么？只是后来被人发现他昏在马上，他大概也有阻拦信平君，只不过是失败了而已吧，我们这么说他......”
“既然是败了，他还会来干什么？”老将嗤笑，“十个他能够顶得上一个信平君？别的不说，就单是邯郸那个蔺相如，难道会看在他是‘廉颇的徒弟’这个身份，继续为我们的粮饷奔波？”
白舒垂下眼，静静的听着。
“又或者那些眼睛里只有钱的贪婪狡猾之辈，会因为‘廉颇的土地’这个身份，愿意将粮食低半价卖给我们？”这其中明显发生了什么，白舒听见了除说话声之外错乱的脚步与衣服摩擦的声音，“既然都不能，那老子就要说！”
“那小鬼头，一点儿用都没有！”生怕别人听不见一般，他甚至拔高了声音，“老子宁肯滚蛋的是他，也不希望是信平君！给老子一个机会，老子绝对选择信平君而不是这个小鬼头——你们装什么装，说到底不都这么想的么。”
随后，是更为激烈的争执。
白舒靠在墙角，听着他们的争执，那些谈论他的话很快便被转移，充斥在他们话语间更多的还是该如何向邯郸汇报此事，如何让邯郸送来一个靠谱的人继续执边，抵御外敌。
直至他们的商讨声越来越大，直至白舒不想再听下去了：
“这里，”白舒的手背在身后，在无人可视的地方攥了起来，“是死人的灵堂吧？”
“小孩子在这里掺和什么，”过去曾对着他笑脸相迎的人，如今对着他破不耐烦地摆手，“大人在这里商量正事呢。”
“这里——”然而这并非是劝退白舒的理由，“是一个人死去后，让他人吊唁的地方吧！”他拔高了声音，不由自主的向前迈了一部，抬高头看着大人们，“活人的是非，和死人最后的安息之地，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白舒的重复，那将军看着太过执着的少年人，缓缓叹气：“小将军说的不假，可如今形势所迫，不得不为啊。”男人的身侧有人拉扯，但对方却用手将对方推开了，“如今廉颇将军远走，李牧将军远在邯郸，未必能够归还。”
“廉颇将军离开的消息能够封锁几日，但时间长了却定然是会被他人知晓的。还有几个月便要入冬，届时蛮夷南下，又有谁能够挡住他们呢？”说到这里，那将军脸上尽是感伤，“只要想到这里......”
可白舒不明白：“你们不行么？”他的视线划过了眼前的将军，又落在了后他几步的那些将领，“虽然没有了廉颇将军，但是你们也是赵王亲封的将军对吧，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守将——为何你们不行？”
这话引来了另一位老将的苦笑，他看着只有十二岁的少年郎缓缓摇头：“走吧，你和一个小孩子聊什么呢。”拉了拉自己的同伴，“老将军将他留下又管什么用，他还小呢。”
“可他是老将军留下的吧，”另一位将领却有不同的想法，在诸多转身便走的将领中，他是少数几个停住了脚步的，“他是老将军的弟子，老将军连爱马的小马都能够留给他，不正是说明了他对他的重视么？”
“开什么玩笑，”转身欲走的另一人拉住了他，“还没零头大的小鬼，难道还能救如今的雁北于水火中不成？”不以为意的摆手，拉着那将领一并走了，“那群只认钱的家伙，难道还能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儿上，多漏漏手？”
嘲笑和讽刺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白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渐渐远去，脸上温和的笑容逐渐散去了温度，眼里一片寒凉。
【啧啧啧，】系统透过白舒的视角，看着那些转身而去的将领们，【这可真的是，人走茶凉啊。】他至今都还记得这些人在廉颇在时，对着白舒恭敬又期待的喊着‘小将军’的样子。
可如今......
啧！
‘算啦，’白舒转身，‘不过有一句话他们说的还挺对的哎。’
【什么？】
‘雁北的事情，难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到，又怎么可能救这个天下于水火之中。’

第167章 番外 — 箜篌曲
雁北虽然也有自己的集市，但是比起邯郸的繁华和热闹就要显得清冷很多了。
白舒带着喜和乐走在街市上，不时低下身回答乐的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相比起来喜倒是安静得多，他只是单纯的看，不会主动提话，更不会如同乐一样看好什么东西就会要求想要得到。
“喜真的什么都不打算要？”在乐玩着手中不知名动物的雪白牙角时，白舒侧头问自己另一只手牵着的弟弟，“今天是节日，想要什么都可以的哦。”
“不用了，谢谢。”喜笑的很矜持，他似乎是担心被白舒误解一般，又急慌慌的解释道，“兄长百忙之中还愿意抽出时间带着我们玩，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喜已经很久没有同兄长一同出行了。”
白舒敢收到了喜抓着自己的手指用力，笑着安抚道：“平日里看着喜是个周到的兄长，却不想原来也是个离不开兄长的小孩子啊——”他牵着乐，往喜的方向靠了靠，“还是说因为喜也希望为兄像是你照顾乐一样照顾你，所以才会那样照顾乐？”
“喜欢兄长！”乐听话只听到了半截，便扭头小声朝着白舒和喜高呼，“最喜欢了。”
瞧着凑到自己面前乱喊话的弟弟，喜羞涩的声音一边，有做兄长的故作不耐：“你别乱掺和，快玩你的玩具去。”喜将绕道两人之前的乐一把又推回了原位，从三角从重新变为了一条线，“大人的事儿你别掺和。”
考虑到如今的喜也不过是个□□岁的孩子，再配合上他此刻微红的脸颊，和不敢看白舒的眼神，使得这话听起来特别喜感。
“乐也不是小孩啦！”乐晃了晃手中的小人偶，“等开春，乐就能上学去了。”
说道上学，喜脸上的羞涩很快就退下去了，他悄悄地偷看白舒，又在白舒注意到他的眼神时别开眼睛，装作自己从未偷看。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白舒暂时松开了牵着喜的手，揉了揉喜的头顶，“与我，任何事你但说无妨。”
喜转回眼睛看着白舒，犹豫再三：“开春后，喜能不回邯郸，而留在雁北么？”
“留下？”这话在白舒的意料之外，“蔺相身边不好么？”虽然如今更多的是个摆设，但是蔺相如毕竟是年轻时胆敢举着和氏璧威胁秦王的那个蔺相如，在赵国也是少有的极为德高望重的先生，是难得的好老师，“他亏待你了？”
想到这种可能，白舒眉头微微蹙起，已经开始思考如果蔺相如没有做到答应自己跌事情，自己要如何和对方好好计较一下了。
“不不不，”眼瞧着白舒就要误会自己的意思，喜连忙澄清，“老师对喜很好，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老师对喜的帮助都很大......”停顿，抬头，“......只是兄长，是因为兄长，老师才会收下喜的，对么？”
“你在想什么啊，”微微躬身牵起了喜的手，“若是我有这么大的能力，早就让他收我为徒，又哪里需要等到今日在边关不上不下？邯郸的日子多好啊，雁北怎么能比得上邯郸呢，对吧~”
牵着喜，继续向前：“是你爹的关系替你找到的人，和我完全没有关系啦。你若是真的想要感激，那好好的念书，等着日后出来当个了不得大官，造福天下百姓作为回报如何？”
“大官？”乐听人说话又只听了半截，他再次凑过来，“二哥要当多大的官？”
“你个小滑头，”喜见状就做出一副要打的动作，“怎么哪哪儿都有你啊。”
“二哥你真不讲道理，”小滑头摇头晃脑，“你们在路上聊天，大哥还牵着乐乐，那你们说话这不就是要乐乐听的么。既然是这样，凭什么要叫乐乐小滑头，明明是二哥你想要独占大哥，居心狗测！”
“那叫居心裹测。”白舒好笑，看着乐将自己当成了盾牌，躲在自己腿后，“既然你在邯郸过得不错，那便继续留在邯郸吧，雁北......”视线放远，看着比起前些年冷清了不少的道路，“应该很快就要乱起来了。”
喜不懂白舒是什么意思：“为何会乱起来？”
“这哪里有什么为什么啊，”白舒叹气，“你且看看如今雁北的米价、盐价和油价吧，要比往年高出了三成左右，就连布价都有所上涨。”
雁北身在内陆，这个时代还是多以海盐为主，运输十分困难。连雁北都是如此，就更不用说再往内部的草原了。
“柴米酱醋盐？”眼皮挑了挑，喜抬头向四周的店铺望去，“兄长不说尚未发觉，这雁北是否太过冷清了一些？”
对于如今雁北的冷清，白舒倒是知晓因由：“因为快要入冬了，往年入冬蛮夷都会南下，那些有些实力的家族都离开雁北避难去了。或者往小村子或者山沟沟里躲上一个冬天，等开春再回来。”
往年有李牧或者廉颇坐镇，百姓对雁北的防御还是多少会有些信心的，只是今年廉颇的离开太过突然，邯郸那边儿又一直没有消息，丧失信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总不能挡着人家不要他们自救啊。
喜跟着蔺相如这个赵国曾经的相邦，对赵国的民生自然也有所了解：“如此高价，百姓该如何是好啊。”他试图设身处地的寻求解决办法，但他毕竟还年幼，想不出什么有效的主意，“当地地方官都不管的么？”
“管？”白舒嗤笑，“喜，若是有一日乐与天下众生你只能取其一，你选择哪边儿？”
这个变相版‘你女朋友和你妈掉进水里你救谁’的问题，一如难倒了后世无数人一般，也难倒了喜：“啊？”问题所困住，“为什么乐会和天下放在一起比较？而且为什么他能够影响天下？”
这个新奇的切入点让白舒忍俊不禁：“一个比喻而已，这样，如果你要乐或者，那么赵国就会亡。如果你希望赵国继续存在着，乐就要死——就假设乐是赵王的嫡系，也是唯一剩下的那个血脉如何？”
因为涉及到了大逆不道的比喻，白舒压低声音以确保只有自己和喜能够听见。同时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喜，在做出比喻的时候不动声色的试探对方。
喜对此毫无察觉：“大概，是天下？”他认真的想了很久，在白舒几乎要忘记他向喜提出这个问题时，给出了答案，“乐虽然是我的弟弟，但是如果和这个世界万千百姓比起来，果然还是微不足道的一人而已。”
“那乐会非常伤心的哦~”这个问题从来没什么正确或者错误的答案，自然也就无从判别对错，“等着未来喜长大了，会是一个非常好的父母官呢。”
他已经能够预见到喜的未来了：“喜会娶一个或许不够贤淑但一定够爱你的妻子，生好几个孩子，有儿也有女。会成为受当地百姓爱戴的一方父母官，政绩平平但也不会有什么大危险，然后看这儿子女儿嫁娶，有了孙子孙女。”
这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一生，却也是乱世中极为难能可贵的一生。
“什么嘛，”喜注意到了路边标着比邯郸米价要高出四倍多的米价，心中想着事情，嘴里却是和白舒继续纠缠的话语，“那如果我选乐呢？如果选择了乐，我的人生在兄长看来，又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可没有什么如果哦，”白舒笑着摇头，“既然喜选择了天下，那就只能知道一个答案，否则就算是作弊啦。”
说着，低头看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复抬头看着自己和喜的乐。
对此，喜瘪嘴，换了个新的话题；“兄长不愿说也就罢了。只是这雁北的米价，为何会如此之高？”油价也就算了，但是作为主食的米粟，价格着实不该如此之高，“难道不能开仓么？”
“这已经开了啊，”想到自己前些日子偷听来的消息，缓缓地摇头，“只是雁北常年受夷狄侵扰，作物产量本就不高，还年年需要向邯郸供奉多半，粮仓中粮食本就不多，如今这四倍，已经是雁北守将尽自己所能后的结果了。”
这话说起来，其实听悲伤的。
“那普通百姓家改如何是好？”喜不解，“等等，若是已经开仓放米，那这些摆在店家的米......”
看着篮筐中堆积的旧米，满面不解：“又是从哪里来的？”
“谁知道呢，”白舒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有意无意的扫过了那些身形健壮，守在铺子外面的汉子，“或许是地主家的余粮吧。”
“地主家的余粮？”这过于精准的比喻浅显易懂，但在明白白舒所指的同时，一股愤怒和不满萦绕在喜的心头，“同为雁北的百姓，他们为何要以这样高的价格卖出？这些明明都是旧粮，他们也好意思？就没有人来管管他们么！”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白舒扯着喜，口气听起来十分无所谓，一丝半点儿的怒意都没有，“又没有命令规定不需这样做，既然这样做没有触犯赵律——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这话说的挺对的。”
白舒瞅了一眼喜：“就算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兄长就一点儿都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白舒无所谓道，“我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清楚呢，哪里有空去管别人。更何况，我又不是赵人，赵国就算是亡了，也与我没有半点儿关系吧。”

第168章 番外 — 箜篌曲
从集市上回府，路过主殿门外时，白舒听见了房间内的争吵声。
“大哥？”被向后扯了一下，冲在最前面的乐不解的回头去看自己的大哥。反倒是同样听见房间内争吵内容的喜，松开了牵着白舒的手，主动牵过了乐。
他将一脸茫然的弟弟拉到身后，对着白舒微微躬身：“兄长既然在意，就去问问吧。”他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我送乐回去就可以了。”
白舒僵停在半空的手在虚空中握了握，顺手插回了口袋中：“抱歉啦，”左手在空中挥了挥，对着被喜拉到身后的乐打招呼，“明天给你赔礼道歉，就只有这一次，好不好啊乐？”
“不要！”尚还年幼的乐鼓起嘴，将自己的不开心全部展露在了表面，“说好今天大哥要陪着我一起睡的，大哥你说话不算话，是要被坏人叼走的！”
乐的话已经十分冒犯了，听见乐对白舒的无礼，他的话刚说完就被喜用力扯了一下：“你怎么和兄长说话呢！”
喜的口气并不很友好，这让乐的神色越发委屈了。但被惯大的孩子从来都没有‘不敢做’的想法，他很快从惧怕中拔出，抬头瞪了喜一眼后，用力挣开了自己亲兄长的手：“才不要和你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奇怪家伙一起呢。”
他不顾自己因为用力挣脱而红起的手腕：“你是谁啊，莫名其妙跳出来说什么是我的二哥，乐才没有二哥呢，只有大哥！”他说着，小跑到了白舒的身后，用之前挣脱喜的手主动牵住了白舒的手腕。
其亲疏与信任，昭然若揭。
喜倒是没有很伤心，实际上他脸上的表情只是越发的‘不赞同’和嫌弃：“你给兄长添的麻烦够多了，近日我就不该......”
“喜！”眼瞧着喜就要开始训斥乐的白舒，急忙出声打断了他，“乐还小呢。”他单手按在乐的头顶，在劝阻了喜后，又蹲下身看着乐，“喜是你的嫡亲兄长，对你的意义就像是你对三丫，所以以后不可以这么说话了。”
“三丫也没有很重要。”乐小声嘟囔了一句，“她都有娘了，干嘛还和我抢大哥？”一边说，一边仇视的瞪向喜，瞬间就把这人和‘同自己抢大哥’画上了等号。
“乐？”白舒无奈的笑了，“这种时候，之前我是怎么教你的？”
小男孩儿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大哥，不情不愿：“那你要怎么补偿我？”没有松开抓着白舒手腕的小爪子，试图讨价还价，“先说好，我承认的兄长只有你一个，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家伙，三丫给他就算了，你不行！”
这种只有小孩子才能说的理直气壮的独占欲，让白舒哭笑不得：“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邯郸么？”看着自己蹲下身后，刚好和他视线能够持平的小家伙，“喜是从邯郸来的哦，大哥罚他今天给你讲讲邯郸的样子如何？”
“哎？骗人的吧！”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喜的身上，“为什么这种还没有大哥你好的家伙，会是从邯郸来的啊？等下，为什么他就不在雁北生活啊？”乐早已不记得他们初来雁北的那些日子了，在他的记忆中他就是雁北土生土长起来的人。
白舒笑着起身，将对因为好奇而暂且遗忘了之前不快的乐，再次交给了喜：“虽然还小，但是小孩子也有自己的主意啊。如果你一定要强求的话，他只会更讨厌你的。”
他说的是之前喜主动拉走乐的举动，然而读懂了白舒言下之意的喜不以为意的撇嘴：“有没有什么关系嘛，”同样不爽，但是比起乐，喜还是维持了表面上的平和，“反正他说的也挺对的，和兄长比起来，他也不怎么重要。”
“喜！”白舒蹙眉，“这话不能乱说。”
对此，喜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牵着正好奇打量他的乐离开了主院。
而白舒拍了拍起皱的衣服，觉得养孩子真实超级麻烦啊——所以果然养这两个就够了。
【你这叫做养？】系统发出了嗤嗤声，【放羊式的放养才是真吧。】
对于系统的打趣，白舒哼了一声，转身朝着主院走去：‘所以，小孩真的很麻烦啊。’他侧耳倾听，即便隔了这么远，却依旧还能听到不远处自房间内传来的争执声。
自廉颇离开雁北已有两月有余，邯郸对雁北新任将领的调令一直未到，眼瞧着雁北无首，又即将入冬，整个北境的人心越发焦躁了起来。
这样的氛围也影响到了驻守的将领，几乎没一日都能够听见府上那些群聚的高官们争执不休的声音，从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到粮饷驻防等大事，都能够成为他们争吵的焦点。
而最近的他们争执不休的地方，是即将到来的冬日。
岂码在听到他们争执的话题前，白舒是这样想的。
“......和整个雁北比起来，那几个村子无足轻重！”说话的中年人眼眶微红，“若是能用几百人的牺牲换来整个雁北的太平，有何不可！”
白舒的后背贴在石墙上，冬日的沁凉刺入脊背，直入人心。
“你疯了么，”有人同意，自然也有反对的人，“若是被他人知晓了你这个决定，你就算不是千古的罪人，接下来的百年内也会成为世人唾斥的对象。”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最初说出这个想法的男人声音哽咽，“没有粮草，没有足够的兵甲，甚至邯郸那边儿连将领都没有派来——没有出兵的指令，我们任何的动作都是错误的，是可以被论以反叛的啊。”
这样艰难的局面，让一群大男人沉默了。
“真的一点儿粮草都筹集不到了么？可恶！”声音到了最后是咬牙切齿，“那些奸商，混蛋，贪婪地暴徒，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赚钱赚钱赚钱！要是李牧将军还在就好了，哪怕是廉颇将军，看在他们这些老将的面子上，一定不会开出这么高的价！”
“我们手里有兵，”同样年轻的声音，“难道就不能硬抢么？”
“那都是在邯郸也有头有脸，还认识不少权贵的家伙，硬抢？”回答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如今雁北全靠他们的支撑运作，损失一两个还好，可若是他们都不来了，或者使诈，雁北就是一片孤岛，所有人都没法好好过日子了。”
说到这里，那人越发低落：“如今他们不愿施以援手，还不是看雁北无首，有没有个有名有姓又有声望的将领可以做担保？廉颇将军这一走，原本他们前几年给我们做人情的粮草也没了人情的找落，这新旧一加，也无怪乎他们不愿帮了。”
“那你们就可以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村子落在蛮夷手中？为了多数而牺牲少数？我念书少，却知道理从来都不是这么做的！”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是短暂的沉默。
直至一个老将叹气出声：“以往年的经验来看，只要草原上的部族搜集够了足以过冬的东西，他们就不会继续南下了。将军走时，只留下了那个叫舒的徒弟——他才那么点儿，这样的决定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唯有这一点，并未遭到质疑。
白舒贴在墙上的身子慢慢滑落在地，他抬手捂住了眼睛。
什么啊——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那么，投票好了。”新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同意今年不再对关内几个边缘村落做防御，只守主镇的人，请举手。”
白舒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房间内衣衫兵家摩擦的声音。
他很像伸手捂住耳朵，可不知为何手却重似千金，难以移动。
“那么，不同意的人请举手。”
有着同样想法的，或许永远不止有一人：“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么？”
说话的，是一位年长的老人：“如今，边关供应将士的需求都很困难，士兵不足万人，如何打？就算是打了，那群蛮子跑的那么快，他们要去哪里，会走哪里，我们皆没有头绪——我们要去守哪儿？”
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有守，就定然也有放弃。
可谁都不想成为被放弃的那个，谁也不想选择放弃。
“就算我们决定要以村保镇——哪个村子会被舍弃？”
话题又绕回到了最开始，也是最为残酷的地方——没有人愿意给出答案，也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一定是错误的。
紧贴着墙蹲在地上，原本捂着双眼的左手缓缓向下，露出了右眼。
“最北方的村子，一定会成为他们的首要目标。”
睫毛微颤，浅棕色的眼睛在缓慢抬起的眼帘下暴露于空气中。
“较大的村子，也一定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一只眼睛的世界，要比用双目丈量的时候，更为狭窄。
“最北又人口较多的村子，似乎是‘南村’吧？”
被遮挡在手下的左眼中，是一片黑暗，但是比起右眼光鲜亮丽的世界，黑暗在此时，却更为令人安心——捂着一只眼睛，忽然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如今雁北缺兵少粮又没有领头羊，和草原上那些养的膘肥马壮的匈奴如果硬碰硬，激怒了那些蛮子，倒霉的除却雁北之外，还会有再南的百姓。
“若他们继续南下呢？”
【宿主？】系统发出了怯生生的声音，【你还好么？】
“那就在他们抵达城镇前试探一次，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反应慢，不是因为怕了他们。按照往年的经验来看，他们抢掠是为了能让自己的部族过好这个冬天，他们也并不想和我们对战——为了更多的人......”
在无人可窥的黑暗中，他的掌心逐渐湿润：“我想回家。”

第169章 番外 — 箜篌曲
白舒沉着脸，缓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半路上偶遇了自原管家自尽后，新顶替上来的管家：“小将军？”中年人注意到了白舒脸上的沉重，还有他微红的左眼，“你还好么？”
“挺好的。”被人从思虑中唤回神志，白舒下意识的展露了一个开心的笑，“你在忙啊。”
“嗯，对，之前那位走的太突然，很多事情还未交接，最近真的是有的忙。”管家不疑有他，“对了，小将军，你院子里的老彭中午请假回南村了。因为小将军你不在，所以老彭让奴替他向您赔罪，还说什么要是晚上您房间里亮着灯，就陪着您在门外坐一坐？”
白舒脸上的笑容僵停住了：“南村？”
“对，”中年管家脸上的回忆尚未褪去，“似乎说是明天就是他小孙子的生日，所以今日得赶回去——哎，小将军？小将军，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他向前迈了一步，然而被他称作‘小将军’的人，早就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
快一些——
身子压低紧贴在马背上。
——再快一些！
赤红色的马匹感受到了自己主人的焦急情绪，脚下如踏风而行，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在平原疾驰而去。
‘小将军若是有什么事情也不要紧，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呢。’
‘那么今年不再对关内边缘村落再做防御，只守主镇。’
老兵的声音与他偷听来的对话互相交错，一时间白舒竟然分不清哪句来自老将，哪句又是他听来的。
【这个速度，已经很危险了！】系统不得不出声提示白舒，【如果在这个速度下摔下马，那么你就算不死后半辈子也得在床上躺着了。】
‘闭嘴！’白舒没有心情和系统捧哏，‘别来惹我。’心里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即便知晓这是在大义之下最好的决定，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心生怨恨。
怨恨廉颇的离去，怨恨那些将军的决定，怨恨自己的反应迟钝，怨恨邯郸的袖手旁观，甚至在怨恨着系统。
他从不知原来自己是怨恨着的啊......
他出发时天色已经渐红，那姓彭的老将是白日作别，雁北这往返也就只有三日的地方并不大，但白舒却第一次觉得这片区域好远啊。
远到当夜色将至，他看到了远方的在天地之间起舞的红色火光，闻到了空气中烟尘的味道。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
那火很大，炽烈的烧着，驱散了冬日的寒冷，只剩炎热。通人心性的枣马逐渐减缓脚步，最后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主人连滚带爬的从自己的背上滚落，看着他怔在哪里，一动不动。
白舒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感受着鼻翼中萦绕不散的血腥与焦气，听着耳侧除却火焰噼啪之外只剩风的寂静，心中仿佛被人强行挖走了一块，只留下了疼痛与刺骨的冰凉。
那寒意与刺骨的阴冷如藤蔓般攀附而上，一层又一层如南方永不停歇的梅雨，穿过伞面绕过衣襟，贴在了他的皮肤上，渗入了他的骨肉中。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可迎接掌心的只有自己的手指。
枣马不懂自己的主人为何一路紧赶慢赶的赶来，到了地方却站在原地不动。便打了个鼻响，将头凑到了白舒的颈部用力撞了撞，试图唤回自己主人的神智。
这也的确唤醒了他，少年迈开脚步，踩着没有烧起的小路，义无反顾的冲入了燃烧的村子中。
他不曾来过这个村子，但所有的村子都是相近的，大门朝着主路，四个房子并着背靠背，后院相连主门相对。
第一户的人家，倒在门口的是一位老朽，他面朝天空，脸上还残留着愤怒和恐慌。刀口穿透了他的胸膛，黑色的血铺就了院落，早已冷凝。
白舒只是在他的身边顿了顿脚，就冲入了院子。
房门是被暴力破开的，门口躺着身子被分离的中年妇女，她面朝房内，张着嘴似乎在临终前喊着什么。榻上，是早已死去的少女，她脸上还带着血泪，满身伤痕和不明痕迹，手不自然的下垂。
白舒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只一眼就能望到全部的小小房间，垂眼转身，翻墙而去。
第二户人家的树下，拴着一个男人，白舒上前后却看到了对方怒视着房门，脸上不假遮掩的仇视。
可他的身体冰冷，早已死去。
绕过那男人，房中与第一户人家如出一辙的场景，让白舒心中越发难受。他看着那躺在床上的妇女，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自己，引来了火将原本并未被点着的房子烧了起来。
离开前，他看见了房中被踩碎在地，沾满污泥的小木娃娃。
然后是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是谁都好——
男人倒在房外，女人死在榻上。
活下来吧——
家畜不知所踪，粮食劫掠一空。
只要有一个人，是谁都好，只要有一个人——
原本整齐的庭院是被抢烧的狼狈，干净的家中是不被爱惜的打砸。
活下来吧——
——然后记住我的旁观，记住我的冷漠，记住我的不作为。
在不知道第多少户的失望后，白舒在浓烟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不要成为死的，被人遗忘的，再也无人能够记起的东西。
是那一日守在他房门外，给他讲故事，陪着他入睡的老兵。
——求求你们，活下来。
老兵手中是一柄带血的镰刀，刀口锈迹斑斑显然是经过了激烈的对撞。园中是飞散的血迹，其数量之多和散，显然不只是属于一个人的。
白舒几乎是踉跄的跑过去跪在了他的身侧，颤巍巍的伸出手去碰他的颈部。
可这一次，入手的依旧是一片冰冷。
——只有一个人也好啊。
白舒的手指蜷缩回了掌心，他就这样跪在老兵的身侧，攥着拳头，将头埋在了对方还带着柔软的身体上。
——只有一个人也好啊，活下来吧。
“对不起......”泪水自眼眶流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像是复读机，只能够机械的重复着这样的话，一遍又一遍，在火焰的噼啪声中，不知是讲给谁听，也不知是为了谁，“对不起。”
悔恨萦绕心头，无助充斥大脑，此生第一次，白舒知晓了什么叫做‘后悔’。
可没有人能够回应他，也没有人听他这句道歉。
——即便咬牙切齿也好，请活下来吧
像是回应他的乞求一般，系统的声音突然而至：【这个房间里，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从未有那次，白舒这样感激系统的存在，他狼狈的站起身，踉跄着冒着越发浓郁的烟尘冲入了房间，按照系统的指示一把掀开了凹陷与灶台上的铁锅：“你是，彭老的儿子，小越，对不对？”他看着灶台通向床榻黑漆漆的通道，并未意识到他声音中的哀求与颤抖：“我不知他是否向你讲起过我，我是舒，廉颇将军身边的徒弟，舒。”
回应他的，是自黑暗中慢慢爬出的孩童。
他眼睛是还未散去的恐惧：“父亲呢？”他没有问起他的母亲，只是询问起了那位老兵。
这让白舒无法回答，因为他已经通过被一刀划开的门帘，看到了房中床榻上垂下的明显属于女人的双腿，还有倒在地上的老妇：“他去追杀那些蛮子了，”向外走了半步，挡住了灶台和门的位置，“他要我先来接你。”
那孩子的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在他因为灰尘脏兮兮的脸上，是格外清楚地印子：“那阿爹会把弟弟带回来么？”
“会。”白舒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情景，心下一沉，“你的弟弟，会回来的。”
他伸出手，用斗篷将那孩子裹在了怀里：“我先带你出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中的狼藉，“火已经快要烧到这里来了。”
‘系统？’自闯入这个村子，白舒第一次向系统发问。
【除了他，我已经感受不到生命的迹象了。】系统的声音里带着沮丧，他知晓白舒在一开始就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只是固执的不想承认，不想面对，所以才没有出声提示。
而此刻白舒这样问了，他却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了：【对不起。】
这句道歉不知是向着白舒，还是向着那些逝去的生命。
冲天的火焰如自天地间盛开的业火，灼烧着冬日的罪恶，焚烧着天地间的污浊。好似这场火焰过后，春天的生机与绿意就会到来。
白舒跪坐在地上，头顶是繁星点点，银河高挂。
一如所有太平的日子一样，想必明天又是一个不错的好天，会有太阳，会有蓝天白云，会有鸟群自天空飞过。
可这数百条人命呢？
疼痛撕扯着心脏，连呼吸都如针刺胸口，他跪坐在地上，紧紧地搂着自己怀中的满身污浊的孩童，望着眼前的业火，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了。
当怀中那个孩子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吱唔声，他又清醒了过来。
搂着他的手臂慢慢向内，没用什么力气，如幼童环抱大人一般，只是想要表现自己的不舍和在乎。
邯郸的明天想必依旧是歌舞升平，那些杀了人的蛮夷也依旧会载歌载舞满面笑容。
明日或许会有人痛苦，会有人失落，但再过上一个春秋轮回，便不会再有多少人记得这个村子，记得死去的这些人，记得这些被放弃的人了。
世事本就如此。
之后的很多年里，白舒都会梦到这一日，梦到那被血染黑的村子，梦到那被火吞噬的村子，梦到那日没有的哀嚎与哭啼，还有怀中孩童仰头看着他时眼中噬人的仇恨。
他曾以为这个世界不重要，他曾以为身边的一切都是虚假，他曾天真又自大的以为任何事情都已可以用‘过去式’来旁观，却唯独忘记了良心是不可以被衡量和揣测的，所有的狂妄终有一日会被买单。
‘今夜，老朽为小将军守着门。’耳侧是那老将与黑夜中的声音，‘小将军安心睡吧。’
这个世界充满假象，唯有痛苦从不说谎。
安心睡吧，自此之后，我来守门。

第170章 番外 — 箜篌曲
“小舒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议事厅中，将领们聚在一处百思不得其解，“这已经六日了，在这个关头，那小子也太不令人省心了。”
本就是在这个多事之秋还到处乱跑，这令原本就被各种俗世烦扰的将领们越发烦躁：“他未免也太不懂事，难怪老将军——”
“慎言！”另一人打断了他，“老将军是老将军，少将军是少将军。”一边说着，他一边凶狠的瞪向了对方，示意对方闭嘴。
那将军被凶了也没好意思反驳，只是私底下嘟嘟囔囔的说了些什么，但到底还是没有放在明面上来。
“是不是，他听见了什么？”坐在椅子旁，另一员年纪比较大的将领犹豫道，“南村的事情......”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其他人，然而便是这样的含糊其辞，其他人也纷纷懂得了他的言下之意。
“应该不会吧？”另一员蹙眉，心里想起了廉颇当年对少将军的评价，“老将军不一直说少将军冷心冷肺的，不会为他人的意志所扰动么？当年他对雁北被袭都没什么反应，如今又如何会为了几个陌不相识的人做出如此举动？”
同样也知道廉颇老将军对他身边这个弟子评价的副将们纷纷沉默了，他们或看着手中的水杯，或仰头凝视着头顶的悬梁，无人说话，无人作答。
直至其中一员较为年轻的副将耐不住心中的困惑，开了口：“可时间未免也太巧了太巧了，南村的那些幸存者这几日陆陆续续逃至雁北，虽然他们都未曾见过小将军，但万一小将军他真的是奔着南村去，遇上了匈奴呢？”
“那便是他自己自找死路。”老将不耐烦的摆手，“留在雁北这么安全，他不愿意呆在安全的地方，非得往死路上寻，你也止不住他。再者说，信平侯都不在了，他一个毛头小鬼能顶什么用？”
他说着，眉宇间都是不屑和不喜：“说不定和他那逃兵师父一般，是因为害怕，听说雁北要被攻克了，所以夹着尾巴灰溜溜的意气跑到魏国去了，寻他那个师父了呢。”
提及信平侯廉颇，房中又是一片新的沉默。
“邯郸那边儿，是不是放弃我们了？”年轻的小将犹豫的问出了口，“他们不将李牧将军送回来，如今信平侯弃我们而去，也迟迟不见有新的将军。若是有个万一，总不能真的叫小将军顶上吧？他才多大点儿啊。”
叫着‘小将军’或者‘少将军’，也不过是承自信平侯廉颇，面子上的尊重罢了。
真心实意的？
未必有多少。
然而还未等到回话，就听见门外传来了门卫急匆匆的脚步声：“少将军回来了，”尚未踏入房门，那门卫的声音就已经传入了房间中，“小舒他回来了！”
“回来了？”聚在大厅中的将领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纷纷起身，齐齐的看向了冲入房中汇报此事的门卫，面露震惊之色。
“是！回，回来了。”那中年门卫年轻时也是上过战场的，因为断了一臂所以才做了将军府的吓人，“只是......”他一副欲说不说的样子，犹犹豫豫令人越发焦急。
一生戎马的铁血汉子最厌烦的就是这样的扭捏作态，看着中年男人的模样，其中一员副将厉声呵斥道：“只是什么，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然而他还未开口，就听见身后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令在场所有人都十分熟悉的，血腥气凝固后的微臭。
回答他的，也并非是那门卫，而是一个更年轻，却也喑哑的声音：“好，有话直说。”
转过房门，少年逆光站在门口，金色的阳光透过他黑色的衣服，为他镀下一层红色的绒边。再仔细看，便能发现那黑衣上斑驳的色块，不是人工晕染，而是血液凝稠后的色泽，那红色的绒光也正是来源于此。
“南村被屠村了，想必这几日你们也已经听到了消息。”站在门口的少年面不改色的说出了这句话后，锐利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的人，“你们可满意？”
满意？
这句话可真的算是杀人诛心了。
白舒不顾周围人大变的脸色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们当然满意，喂饱了匈奴，死了几百人，就会有上千人，甚至上万人获救——你们是这么想的，对吧？”
“小舒！”其中一员武将上前一步，想要制止这个孩子。
可下一秒，他就被对方涨红充满血色的眼睛喝退了。
那个眼神它太过熟悉了，他大半生纵横疆场，见过无数杀红了眼的将士们，眼底也和这个孩子此刻一样，冰冷且漠然，什么都看不上，也什么都看不见。
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白舒看着那老将的退缩，笑了起来。
他笑的很可爱，尚还有婴儿肥的脸上带着小小的梨涡，大大的桃花眼翘成了花瓣的样子，眼角带着红晕，像是对着心爱姑娘表白的毛头小子，可在此时却令人毛骨悚然。
“知道什么叫一步退，步步退么？”他轻声的询问道，“知道什么叫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么？啊，你们不知道，又或者你们知道，但是你们可以说你们不知道啊。”
他笑着，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布袋子扔在了地上。当袋子的袋口失去了束O缚，里面的东西因为投掷的力度被甩出了袋子——是耳朵。
是被人从脑袋上割下来，早已经僵硬的耳朵。
“......小舒？”
若是这个是时候，再不知道这几日这孩子到底去了哪里，就愧他身上明晃晃的血腥气和这些老将们久经沙场的阅历了：“这些耳朵......”
“谁知道呢，”少年脸上还是那样体贴的笑，“或许是那些死掉的村民的，也说不定啊。”
他这样说着，迈进了屋子：“我数了哦，一千二百六十九个人，就算是逃了一半，死了一半好了。六百三十四或者五，虽然刚刚凑够五十，多了十五个，但就当给你们凑个零头，剩下的不用找了。”
回答他的，是男人们的沉默和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剩下的六百个，先算我欠的，总有一日，我会把这笔账算清的。”他微笑着，声音儒软，却说出了最为凶狠的话。
“小舒，你干了什么啊！”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一员副将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他的位置上，“你到底......”
“干了什么？”白舒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他甚至主动补全了对方的话，“我们是在玩猜猜猜的游戏么？”
他脸上一派天真的看着房间里数十位副将：“那我先公布答案可好？——我杀了一队匈奴人，当然因为我一个人力量不够，不小心还放跑了几个——别担心，我有追在他们身后看哦。”
“他跑到大部落里，去找人求救啦！”
他的字里行间带着得意，眼底却是一派疯狂：“现在，问答题变成选择题啦！做只丧家犬引颈受戮任人宰割，又或者——”他环视房间中，笑容越发灿烂，“做条看家狗，守着国门死社稷。”
看着眼前一头热血的少年郎，将军们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为了他做出的事情，也为了此刻被揭露在所有人面前的真实：“小舒，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复杂？”微微侧头，许是因为逆光的缘故，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血丝的映衬下一片幽深，“不哦，明明是你们将事情想象的太过复杂啦。因为事情本就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是你们，把所有事情都复杂化了。”
说着，他软踏踏的语气一转，更为严苛：“没有粮食，就去要粮。没有银响那就砸锅卖铁。没有将士那就让老弱妇孺一起上，到了最后哪怕只剩最后一兵一卒，留给匈奴的也必须是一片焦土。”
少年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疯狂，在此刻初现端倪：“那些礼让是何有教化的文化人讲的，什么卧薪尝胆，什么苟且偷生再谋大计——你们见过南村的惨象么——那些死不瞑目的孩子，那些至死都在护着家人的男人，那些受尽折磨的妇女——你们去看了么？”
“你们亲自去挖坑将他们埋了么？你们伸手去试着合上他们那双无论如何也合不上的眼睛了么？”少年逆光而战，看着在阴影中的中年人，“若是你们去死，雁北便可太平，那么能不能拜托你们——”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睛弯起嘴角上翘：“——能不能拜托你们，去死啊。”
“小舒！”“混账！”“你在说什么胡话！”“够了！”
......
一时间，房间中充斥着大人们或愤慨，或羞愧，或不满，或羞怒的声音。
然而白舒才不在乎呢：“我觉得，你们就是缺乏信条，”他枉顾这些人的声音，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廉颇之前还和我争执什么‘士兵只需要听话就好’‘一支军O队中只能有一个思想’之类的，都是屁话吧。”
“你们从军，是为何？是为家，是为国，是为自己的荣耀，是为自己身后的百姓，是为太平！”
“可若是守不住脚下的土地，护不住身后的族人，保不住自己的家园——狗尚且知道对着不请自入的陌生人厉声吼叫，至死方休呢——你们，活了这么久，竟连条狗都不如么？”
少年人的声音充斥在房间内，在这只有沉默的房间中回荡不散。
“忍辱苟活，也要有苟活的意义，记住并且报仇，没有无意义的牺牲与死亡做垫脚，是为了更长远的生存，那才能叫苟活啊。用自己的血肉去喂一条养不熟的狼，和一条丧家犬，卖国贼，又有什么区别？”
“若是如此，百年后还有何脸面再去见先辈与后人？”
“太平年月，有花草有诗歌有茶酒。民族危难之时，能够得幸以牺牲与死亡。这样的一生，难道不是很好么？这样的一生，难道不令人满意么？”

第171章 番外 — 箜篌曲
若是真的与匈奴对战，如今的雁北自是实力不足，除却没有足够的士兵外，更多的是因为这一年大旱，粮食收成早已不足供给。前几年雁北的收成也不尽如人意，莫要说存粮，雁北甚至欠了一部分百姓与商家粮食。
这种情况下若是想要出兵，没有足够的粮食支撑，难上加难。
这也就是为何白舒会出现在雁北数一数二的商贾大户府上的原因——
“小将军，”身材略显臃肿的中年人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看着坐在自己下首的少年人，“小将军此番前来，怕不是要还信平侯欠我们的那数万担粮食的吧？”
“信平侯？”白舒脸上做得一片茫然的神色，“这关信平侯何事？”
白舒装的一派不解之色，对面的商人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粮商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笑意，无害又亲切：“小将军竟是不知？这样吧，管家——”他叫来了人，却还是那副和善的模样，“将当初信平侯从老夫这里借粮的借条拿过来，给小将军掌掌眼。”
【当初信平侯不会真的借了他们的粮食吧？】系统颤颤巍巍的出声询问。
‘这我怎么知道，’虽然脸上神色不变，可白舒的心已经沉了下去，‘只是他既然敢在我面前这么说，此事怕是假不了。’
仔细想来，每逢冬日廉颇的确会有那么几日忽然消失，然后又陆陆续续不知从哪里寻来了粮食供给给军O队，他还以为那皆是蔺相如的功劳，如今看来廉颇自己也在其中起了一定的作用。
心里翻滚着万千思绪，白舒面子上却是沉得住的：“何必如此，”他出手制止了想要离开粮商的管家，“长辈说话，晚辈自然是信的。毕竟信平侯走的太过匆忙，很多事情尚未来得及交代给晚辈。”
他稍微一停顿，为自己之前的举动找了台阶，也给了对方一个借口。
语毕，他转为一副苦恼与内疚的模样：“若是晚辈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多见谅。”将自己摆在了小辈的方位上，也使得对方不好继续再追究下去，“只是敢问当年信平君，是向您借了多少粮？”
“不不不，还是拿出来的为好。”那粮商不接白舒的台阶，也不打算顺着继续说下去，他摆手让管家去拿欠条，“否则旁人不知，还以为是老夫欺负少将军年幼，那可就不好了。”而管家自然是听从自己主人的，绕过了白舒便出了房门。
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怎么会，”白舒因为对方丝毫不给情面的样子有些难堪，“您真的说笑了。”内心里却是因为对方的举止而乱成了一团麻，甚至还有想要当场遁逃的尴尬和无地自容。
系统悠悠的叹气：‘他对你，还是中立的黄名哎。’所以说，不是只有0和1组成的人类还真是复杂，面上微笑的可以不是喜爱你的绿名，一脸杀气腾腾腾的却可能是代表友善的友军。
白舒没心情搭理系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感慨，粮商很快又将问题转移到了白舒自己身上，好像之前关于信平君廉颇的那些所有尴尬问题都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从白舒的身家背景问到了如今的私人生活，甚至还很热心的询问他是否有成家的打算？直言他府上小女已经是待嫁之龄，若是看得上他们大可结为对家，那时两家并做一家，哪里来的你我之分呢。
这种说法让白舒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粮商和善的笑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真心还是托词：‘我在想，’他在脑海中对系统说道，‘是不是所有的商人，都想染指权利？’
【或许？】系统不确定，【但就目前来说，若他说的为真，那的确会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取了之后雁北的借款可以抹消，你也能再弄到一笔粮食。就算你不喜欢那个女人，到时候休了她，或者再纳不就好了。】
想着此刻雁北空空如也的粮草，回答系统的便只有沉默。
所幸管家来去的很快，白舒尚未给出粮商答复，管家就已经回来了。
粮商并未阻止，而白舒也借着这个机会避让开了粮商给出的建议。
又或者，他根本不知该如何作答。
此刻他有后悔么？后悔自己的莽撞，后悔自己放走了那个通风报信的匈奴，后悔将事态推到今天这一步，后悔在那些副将面前放下狂言，后悔决定蹚雁北这趟浑水？
白舒不清楚，只是他看着那管家递过来的绢布，看着上面带着旧痕，属于廉颇的字迹时，心中有的只是恍然和微微的遗憾。
是对廉颇走的如此决然的恍然，是对接下来将会发生事情的遗憾。
他本来，想要一个善终的。
“您想要怎么办呢？”抓着绢布的手指蜷起，拉皱了手中的欠条，白舒抬头看着粮商如此询问道，“您对如今雁北的情况，一清二楚的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而并非是疑问的语气——强龙不压地头蛇，从来都是这个道理。
当然，除非这条龙有足够的能力，将这片土地翻过来，将蛇掐死与地上，这件事就要另当别论了。
但，不是现在，也不可能是现在。
“小将军说笑了，”男人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慈善模样，“这有什么怎么想，欠债还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虽然信平君走了，但是如今的将军府，可还住着人的吧？”
他的言下之意明晃晃的摆在了谈判桌上，而白舒垂眸看着欠条上的数额，缓慢的合眼：“等价之物可否？”他如此回应，“若是还以等价之物，不知可否？”
“那就如此说定了，”粮商自然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做生意的从来都不一定要是原物返还的，只要等价且还有溢价空间，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还是小将军明事理，如此，在下就在家中等着小将军的消息了。”
说着，他起身便要做出一副送客的样子。
然而白舒没有动，他抬起手将手中的绢布举了起来：“如此，舒托大，您手中是否还有余粮？”布料因为柔软垂落，在商人的视角看来挡住了少年人的半边面庞，只是露出的另外半边脸，却昭示了对方的坚决。
“有，”他看着白舒，“只是，小将军又要出何价，来买我的粮呢？”
“您要出什么价呢？”
“这个嘛，总不能低于市价不是么？”粮商乐呵呵的声音在房中回荡，“看在小将军的面子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好啊。”
白舒猛地抬眼，浅色的眼睛中闪过了厉色，但很快又消散了：“您知道如今雁北的形式......”
“与我何干？”他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口气里的震惊也是显而易见的，“小将军您误会什么吧，我是个商人，这些年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才攒下了这么多家当，您这三两句话就想要我捐空大半家财？”
他与白舒对视，端的是一片坦荡和诚恳：“小将军，还是劝您先把之前的账填了，咱们才好继续往后谈生意不是？毕竟当年，就算是你的老师信平侯廉颇，也没那么大的面子上来就想空手套白狼啊。”
白舒的心脏缩了缩，即便知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不及廉颇半分，可当他真的面对时却也忍不住感到难堪：“事成之后，我可许给你雁北官商的身份，自此纳税也好，买卖也好，免你一分利如何？”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是雁北最大的粮草商人，这一分利便已经是普通小商人一年的全部份额了，其数量之巨大已经是令他心里割肉了。
然而却并不能够让商人感到满足：“才一分利啊，”他摇头，自始至终脸上温善的模样就没有变过，“小将军倒是比信平侯会做生意，可小将军啊，你聪明，在下看着就像个傻子？如今雁北的局势，可是清清楚楚的摆在在下的面前啊。”
“且不论这雁北保不保得住，就算是保住了，我给粮给钱的，图的是什么，就是那些穷鬼们一两句称赞？况且若是小将军你不走运，死在了战场上——”他说的直接，“这账，我又该向谁去要呢？”
【他咒你！】系统看着那商人脸上的笑，要气炸了，【他竟然咒你？！】
“可若是雁北不保，”白舒没理会系统的愤怒，神色反而越发冷静，“你这诺大家财留着，平白给了外人，也还是浪费吧。”
“我就喜欢小将军你这副沉稳劲儿！”商人一边笑着，一边摇头道摇头，“不过小将军此言差矣，这天南地北的，有钱哪里去不得？早就听闻邯郸一片繁华，准不得过几日，在匈奴来之前，我就举家搬去了邯郸呢。”
“那你在雁北这些年的经营，就全都不要了？”白舒看着商人，“就此浪费，倒不如你我之间做笔交易，你愉快，于我也有利。”
见商人不为所动的样子，白舒又换了种说法：“既然你知匈奴将近，与我雁北士兵搏上一搏，拼上一拼，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不是？皆是为名为利，你的功绩定然会在百姓中传颂。”
“没了就没了吧，”商人才不吃白舒这一套，“名利那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哪里有真金白银来的更真实。不过说到这些年的经营，小将军，您莫不是以为信平君就只借了我这一家的粮食吧？”
至此，白舒才是真的白了脸。
若是廉颇真的在所有的粮商那里都有未曾归还的欠款，那他想要再借，无疑是难上加难。
“看来小将军你是真的全然不知。”他笑意盈盈的看着白舒大变的脸色，“不过小将军你说的在理，这些年在雁北的经营，若是就此毁了也挺可惜的——小将军可想要？”
白舒看着他，没有回答，然而这便是最好的答案了。
“平白得我大半家财，小将军总要拿出些诚意不是么？”
“你欲如何？”
“小将军，信平侯就从来没有教过你，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么？总要让那些人知道，是小将军你要靠我们，这雁北的天，是我们这些商人撑起来的才是啊。”

第172章 番外 — 箜篌曲
“小将军，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啊。总要让那些人知道，这雁北的天，是我们这些商人撑起来的才是啊。”商户脸上挂着笑，站在门侧，大有要么答应，要么就当场送客的意思在其中。
而白舒，他抬眼看着男人，眼帘挡住了眼底翻滚的情绪：“好，”他声音很平静，“只要我按照你的想法求你，那么你便会开仓放粮对么？”
“是会考虑，借给你粮食。”商户不紧不慢的纠正了白舒的说法，眼瞧着白舒让步，也不急着送客了，反倒是托手站在门旁，脸上的兴味更重几分，“小将军可想好了，真的要做这笔交易么？”
他看着坐在客座上腰背笔挺，眉目还未完全张开的少年，爱才之意顿起：“其实小将军也不用为信平侯做到这一步，他这说走就走的，想必也没指望你能够收拾他留下的这些麻烦。你小小年纪能力不俗，帮老夫来打点商会，岂不是更轻松？”
作为一个过来人，他看的明白：“如今的雁北，谁接都是麻烦，就连邯郸那边儿都放弃了不是么。”说到这里，他看着白舒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敬佩，“倒是小将军你，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老夫是真的佩服。”
白舒并不在乎他的夸奖，反而趁着这个机会，在往自己的天平上添加筹码：“既然佩服，便把你在雁北所有的粮草全部授予我如何。”
“小将军口味不小，”被白舒趁此机会再向前一步，那商户也不恼，“瞧着你是满心不改初衷——明明之前我们相商的，只是我借给你们粮草，好让你们度过这个冬日吧？这说着说着，怎么就成捐粮了呢。”
“在这个关头，发国难财，可不太好吧？”白舒也不让，直视男人，“在如今雁北商会走的走，散的散，还有那么多人对我避而不见的局面下，你与我在这里纠缠这么久，若说你没有在等，是不信的。”
商户也没否认：“也许老夫只是因为家大业大，收拾东西慢了点儿呢？”
“从刚才开始，我就很在意了。”并未因为商户的说法而动摇，实际上当白舒抬起眼睛时，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澄澈，“你一直张口闭口的在说信平君——不像是讨债，倒更像是在提点什么事情。”
身材富贵的中年男人脸上裹着笑，没答话，反而扯出了另一个话题：“若是老夫的信息不差，如今的边关军，粮草可是不足半月了——小将军，信平侯留下的这个大麻烦，你要怎么解决呢？”
“若是信平君真的借了你这么一大笔粮草，这么多年，为何我从没见过有人上门讨债？”粮户不答，白舒也将自己的话题继续了下去，大有自说自话的势头，“粮草，你是借了不假，但你也从未想过要北军还，对不对。”
“那小将军您可真是高估老夫了，老夫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的。”男人不急不慢的摇头，还抬手指了指白舒手中的绢布，“这白布黑字的写的分明，只是信平君后来无论如何都躲着老夫，老夫就是想要债，也找不到人啊。”
白舒紧紧地盯着那男人，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他说话的可信度，可那商户大半辈子走南闯北练出来的脸皮，又哪里是白舒能够轻易看穿的。
“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直接强取豪夺？”白舒的视线划过了看起来就没什么战斗力的管家，又落回到了粮商身上，“只要你死了，那么你府上的事情说什么，也就只有我一个人说得清了吧？”
“再或者，我什么都不用说，”眼睛微微眯起，“只要拿就够了。死了你一个，杀鸡儆猴，想必其他人和会因为惧怕，不用我去找，便会一个个亲自将粮草送上门来吧。”
然而面对白舒这样充满杀意的话语，粮商却还是那副乐呵呵的佛陀模样：“小将军当然会，昨日小将军提着个滴血的袋子从北门正大光明的进城，也没想着要瞒过其他人不是么——听说，那是一袋子匈奴的耳朵啊。”
“也是，小将军和信平君完全不一样——若是小将军你想要在下的项上人头，也不是不可。”他说着，甚至还主动向前走了两步，脸上毫无惧怕之意，“在下这颗脑袋，可就在这里，等着小将军亲自来取呢。”
端的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而白舒看着他的有恃无恐，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久违的尝到了无能为力的味道。他松开了扯着绢布的手指，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下来：“你想要我如何？”
言语间是无力和沮丧：“你既要我有求人的态度，那么条件，你也早就想好了吧。”
“那就要看小将军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了。”粮商却是答非所问，反而还主动询问起了白舒，他压低了声音，和善的脸配着他的声音，显得十分诡异，“你求粮并非是为边关军，而是为了这城中的百姓吧。”
“是又如何？”
“如何啊......”粮商哼笑了一声，“小将军，你缘何要在意那些不想干的人呢。他们是生是死，无足轻重。”
对此，白舒觉得自己没什么能说的：“可我在乎。”
“那小将军，”他脸上的笑容更为开怀，“你能为那些不相关的人，做到何种地步呢？”
为了不想干的人，你能做到何种地步呢？
“他跪了？”
第一日，商贾喂着自己的鹰，随口询问自己的管家。
“在府门外面跪着呢。”管家随不解自己主人的举动，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
商贾嗯了一声，将手中的生肉喂给了鹰，没再讲话。
第二日，商贾又问了管家相同的问题。
管家也给出了与昨日如出一辙的回答，只是沉默过后，是管家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可还要他继续跪着？这都两日了，要是再久下去，这城中的风评......”
“跪到他撑不住为止，”商贾的话可以说是冷漠了，他仰头看着蹲在树上的灰褐色猎鹰，“别阻着他，他既然有这个决心，便让他跪。”
“那城中百姓可要避一避？”管家不忍，“他今年比小姐都要年幼......”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商贾打断了他，“老夫当年逃出来的时候，也只比他大了一两岁，跌撞着拼下了如今的家业，他想要那么轻松的全盘接手？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你看他还能撑多久？”
毕竟是自己的主家，天然的便偏了心：“小将军体魄健硕，这才今日也只是少有倦色，应该还能再承上两三日。”稍微停顿：“只是庄子里的老农说，看着这天，落雪怕也是在这几日了。”
“你备请帖，请老夫那些朋友们明日来我府上观景。”他并未直言观什么景，可管家心里却是门儿清，既然都是朋友，那么自然平日多有往来。这些日子他们府中也没什么进项，唯一说得上是新奇的，只有门口那位了——
想到这里，管家脸上不由的露出了些许犹豫之色。
而商贾自然不会错过自己老伙计的停顿：“行了，门外那个可没你想象的那么无害。”他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啊，“那就是只披着假皮子混入羊群，蛰伏等待也只是为了多咬死几个目标的狼。只是不知怎么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只羊。”
想起那日他听闻少年一袭血衣带着死人耳朵进城时内心的震惊，商贾轻笑了出了声：“没想到啊，这几年老夫看走了眼，竟然真觉得能叫廉颇留在雁北的，是个无害的小鬼。”
管家依旧不明白，自己的主人好端端的，干嘛要去招惹别人，只是自己的主家自然不好多做置喙，只得弯腰恭敬的称是。
商贾也不在意管家的不解，他看着自己的鹰：“年纪小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能翻了天，提早让他知道这世事也并非总能如他所愿也是好的。”他一边笑着，一边抚摸着早已被驯养了的鹰，“见多了，才能乖乖听话不是么？”
管家没由来的打了个哆嗦，悄悄地抬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你知道熬鹰么？”男人微笑着，眼神可怖，“将鹰的眼睛遮住，将他的爪子绑在棍子，看不到人，也不让它飞。不给他喂食喂水，也不准他休息，就这么熬着。当他疲惫到了极点，就会掉落在地上。”
棕色的鹰在他的手中乖巧无比，全然看不见天空之主的凶猛。
“这个时候，就可以用清水冲洗鹰头，然后让它喝点儿水。往往这个时候，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一点精神都没有的鹰，会变得格外依赖那个喂他食物的人。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训鹰了。”
“多数的鹰是走不完这个流程的，他们要么死在了熬鹰的过程中，要么便是在训鹰的过程中野性恢复，被直接掐死了。可熬下来的......”
男人意味深长的将手压在了自己猎鹰的颈部：
“都是听话的好鹰了。”

第173章 番外 — 箜篌曲
议事厅中，雁北的将领们看着彼此，面面相觑。
或许是这样的沉默太久，打破沉默的反而是站在最上方眼底有着淡淡乌青的少年人：“粮食，你们有了。”明明已入冬许久，少年却穿的并不厚重，略显轻薄的胡服勾勒出了他有型的身形，“这场赌约，我赢了。”
提及此事，房间内再一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气场中。
直至一位相较年轻的副将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忍不住开了口：“小将军......”
“你们输了。”白舒缓缓的重复，抬起的眼帘后是尖锐的锋芒，直指那副将，“对否。”
瞧着这样不言锋芒锐利的少年人，年长一些的副将无端的觉得自己已然老矣，早已无法跟上年轻人的脚步了：“少将军啊，这些粮，您是如何说动他们拿出来的？”
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商户眼中只有利益，究竟有多么难缠，往昔他们在廉颇甚至李牧为雁北守将时，也是体会过的。甚至在不久之前，他们还被这些商户拒之门外，被微笑着送出大门，却是拒绝向边关提供粮饷银钱的旁观。
对于此事白舒并不愿意谈及：“我自然有我的手段，”轻描淡写的略过了他们的好奇，对那些看着自己满是怀疑的眼神视若无睹，“我证明了我自己的能力，那么你们是否也要遵守约定呢。”
“少将军，您还小——”
“舒跟在廉颇将军于雁北多年，虽未亲身经历战场，却也见过大大小小不少战役。比不得你们这些老将，但舒相信你们也曾是一步一步，从舒如今的状况走过来的，才能有几天站在这里，以年长与经历压人的能力。”
这话听起来真的很伤人，但是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出了上面那位小将军对他们不打算守约的不满和愤怒。
保持沉默的继续着自己的沉默，反倒是已经开口的蹙眉越发不赞同：“您知道什么叫做战场么，”倒不是说不耐烦，反倒是年长者对年幼孩童的纵容和退让，“您私下里决定放走那些人的决定——”
“够了！”这一次，却不是来自白舒的打断，而是曾为廉颇在雁北时左膀右臂，如今更是在邯郸未有调令时，暂时顶替雁北主将的男人。
鬓角斑白的男人看着站在主位上，年幼却努力挺直身子的少年人，突兀的发出了一声叹气：“您按约在十日内寻来了半月的粮饷，赌约是我们输了。”他枉顾自己同僚震惊的眼神，为这一场较量按下了判决键。
“只是如今雁北守将不足十万，这些兵便是给了您，您又能如何趋走蛮夷，守住雁北之境？”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白舒的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了自己的刻章，单膝跪在了白舒面前。
他这样无异于是臣服的举动，引来了更大的躁动声：“将军？！”
男人置若罔闻，他跪在白舒面前仰头看着这位小将军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看着他姣好的面容，脑海中却怎样也无法回想起过往，他们这些人拿这张脸讲笑话时的故事，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或许是真的看不起吧，毕竟他太过年幼，又生了一副毫无杀伤力的脸。
【是绿名哎，】系统小声逼逼，【你可以试着拉拢他一下？】
“主动出击，”白舒垂眸看着不足那男人手掌一半大的刻章，“城，我们守不住。”
这句话无人反驳，也无法反驳。
他们背着所有人做出了牺牲少数保全多数决定的初衷，不正是希望能够以那些人的牺牲，换取雁北脆弱边防的保全么：“若主动出击，我们又如何赢？”
“当年，若不是有齐国围魏救赵，如今的赵怕早已是魏国的一方边城了，又哪里还存着——此事才过去多少年啊，你们不至于全然都忘记了？”手指如铁勾般锁住了中年男人手中的刻章，少年人干净且纤细的手指，与男人关节粗壮且布满伤痕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比对。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双手，稳稳地抓着那象征着权利的玺印，再未放开。
提及多年前围魏救赵之事，那些相较年长一些，曾有听闻此事又或者经历过此事的老兵，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为其他，而是此事若真要‘围魏救赵’，那该是何等血战？
“我还小，”在这些抽气声中，白舒反倒笑了起来，他眉宇舒展一派轻松，“有人同我说过，趁着年轻若不能放歌纵酒，意气用事一回，就枉负这一番青葱岁月了——诗酒趁年华，对吧。”
“若是回不来呢？”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便是再有政见不合，便是再怎么看不顺眼，心底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二分等待着幼苗长大的期待与呵护之情。
这就造成了此刻屋中最轻松的那个，却是作为当事人的白舒了。
他维系着脸上的笑，将男人手中的雁北统事的印章扣在手掌中：“那便一去不回。”口气欢愉的反倒是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大事，可所有人都能听出他的坚定，“若是死了，那死后的纷扰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若是我死了，死后的雁北就算是翻了天，也全然和我这个死人无关啦！”到手的刻章并不重，比起这整个雁北，比起如今边关的危急行事，轻到只用一只手便能够把玩指尖，“况且你们也根本不相信我能够成功，不是么？”
坦然的对自己的生死一笑度之：“如此，若是你们对胜利都没有一分半点儿的信心，又如何要带着士兵打赢一场战争。”
将印章收入怀中，眉宇间充斥着令人动容的天真之色：“不过没关系，我对我自己有信心变好了——你瞧，你我的赌约我已经赢一半。若我活着回来，那自此之后雁北便是我的东西了——你是该欢迎我活着回来，还是希望我死在关外？”
这样杀人诛心的话，被人语气轻松地提及时，有的只是毛骨悚然：“不过，若我死了，总要有人能守着雁北，应付那些可能会因为我一死了之，而格外恼火的商户们，收拾我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对吧。”
许是注意到了对方越发沉重的神情，白舒给他讲了个笑话，然后成功把除旁人之外的人逗得笑出声。
而后他话锋一转，在自己的天平上再次加了一枚筹码：“你不是很好奇我究竟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才能够从那些家伙手中拿到粮食的么——等我死了，你就能知道了哦——虽然还是建议你不要效仿我的比较好。”
少年的尾音上翘，带着俏皮和欢快，加之他较为秀气尚未张开的容貌，像极了故事中蛊惑人心的妖精。可此刻，营帐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却无一人被笑语晏晏的温和所蛊惑。
甚至副将们看着这个往日乖巧又安静少年人脸上的笑容，感觉自己后背的寒毛都要炸起来了，在战场上练就出的直觉不断提醒着他们‘危险，逃离’的警示。
若是感官也有警报灯，那么此刻他们定然是红灯高挂并叫嚣着逃离的。
“可即便算上你领回来的这些粮食，士兵们也只能再熬半月，再加上如今粮仓中的存粮，等一个月过后......”
“不哦，那些粮食，不是给士兵的。”白舒如此回答道，“所以，作为你们新走马上任的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说过么~”
半时辰后，雁北关的士兵便在相对空旷的演武场上齐聚了，乌压压的士兵挤在一起，围绕着刚刚搭建好，位于场地正中央台子：“将军召我们在这里集合，是为什么啊？”
士兵戳了戳自己身侧的同僚，视线环顾着周围乌压压的同泽们，发出了身边无数人此刻正在议论的话题：“难道是为了那些运入军营的粮饷？”
说着，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发出了垂涎的口水：“好久没能放开肚子吃一顿好，要是能好好的吃一顿，有酒有肉，那便是死了也值得了。”
“听说这次运回的粮食有酒有肉，足足几百车呢！”站在旁边的另一个男人附和，“这个冬天应该是不用愁了，也不知道将军们是从哪里拉来的了粮食，最近粮价高的离谱，每次回去，我家婆娘都叨三叨四的——听说不是邯郸那边儿运来的。”
“那大概是打劫了哪个公子王孙的粮库吧，”八卦永远是午休的话题，又有其他人插了进来，“我听说前些日子再北边儿死了一个村的人，可能是搜了死人的东西，给我们来最后一餐也说不准啊。”
这话引来了其他人嘻哈的附和：“也不知道是哪个将军这么有魄力啊，别管这粮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就单凭他能够在这种时候弄到粮食——俺第一个服气。”
这话引来了周围一阵小小的笑声，不带恶意，只是单纯的开心。
正说着，前方的议论声忽然小了下来，士兵们纷纷扭头，便看到那刚刚被搭建起来的台子上，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常服的少年。
“咦？那是廉颇将军身边的学生吧？”廉颇才刚离开边关半年，对于一直跟在廉颇身边，被传得纷纷扬扬说是廉颇徒弟，长得秀气的少年人，士兵还是有印象的。
“他上来做什么？”一时间，小小的议论声唏唏嘘嘘的，如无数蚂蚁爬过落叶，连续不休，“莫不是想要给我们舞上一曲，壮壮士气？”
站在台上的少年对底下的私语恍若无觉，他站在阳光下，双手背于身后，双脚分开与肩平行，下巴微仰：“八日前，雁北最北边的村子遭遇匈奴抢掠，村中逃出来的百姓五不足一，牛羊被抢，孩童被掠，房屋皆被焚为废墟。”
这样的开场，一下子就镇住了所有人。有人是因为第一次听闻，有人是听取了小道消息却在此刻被官方证实而震惊，还有的人是为少年这令人意外的开场而感到不妙。
高台上的少年双手背于身后，像是学堂里的童子被先生点名背书一般，机械且平淡的将过去那些被侵扰的，被屠戮的，被焚烧的，已经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的村子，有一个算一个的，展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单个看的时候还不曾觉得，毕竟匈奴羌人每年都来，冬日的固定‘拜访’已经快成了边关的小项目了。可当那一串串名字平铺在他们面前，当所有个不起眼的冬日展露在他们眼前时，充斥心中的却是满满的不可置信与恍惚。
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记忆，孩童时期偶然窥见爹娘于夜晚的哭泣，镇上赶集时再也不见的小伙伴，偶尔冬日的迁徙和躲避，在此刻破冰而出，跃入脑海。
人从来都是这样善于遗忘的生物，在无人提及的时候，便是天大的冤屈与伤痛，即便已经鲜血淋漓甚至腐烂，也从来都不会觉得委屈和失落。
但当伤口被他人提及，疼痛却在此时如约而至，那些被压抑到甚至自己都注意不到得情绪，在一句简单的‘你还好么’的问题中，像是被围堵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再不可控，才恍惚发现疼痛是那样的刺骨。
这一笔笔血腥的数字，这平淡这字句后无法掩盖的仇与恨，白舒却好像浑然不觉。他自顾自的站在高台上，用他平静地声音讲述着这片土地上被遗忘的，被掩盖的历史。
他像是一个古板的老先生，站在台子上讲述着令学生们昏昏欲睡的腐朽过往，不顾底下的学生早已睡的东倒西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至场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声音，也不曾停下。
没人制止他，也没人打断他，乌压压的数万人聚在场中，安静的只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到高台上那少年的声音，清晰地像是近在耳畔。
“你们该感谢他们。”等那长的惊人的名单落下，高台上的少年如此评判道，“若是没有他们的牺牲，填饱了那些匈奴的胃口，用他们的死亡与尸体堵住了草原上饿狼，你我今日都不会站在这里。”
这样的话语惊得一部分士兵倒吸了一口冷气，可仔细想来好像的确如此，他什么也没有说错。匈奴每年南下，为的从来都是过冬之物，草原不适种植，食物又或者是过冬的衣物从来只有抢掠。
若并非已经抢到了足够多的，多到能够过冬，又如何会返回草原呢。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清晰明了将真相与事实展露出来——或许所有人都在自欺欺人，又或者是真的润物细无声——直至细想，才发觉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达到了如此可怖的数字。
“可你们，甘心么？”
“每一年都有人替你们死去，只因他们活在了雁北已北的地方。他们同你们一样，有需要孝敬的父母，有需要赡养的子女。他们同你们一样，也为他人父母，也是他人的孩子。踩着他们的死亡，踏过他们血亲的泪与恨——若有一天，他们，成为了你们呢？”
无人应答，唯有沉默。
“若是有一日，你的家，你的村子，你的故土，挡在了匈奴南下的道路前。”
“若是有一日，你的家人，你的邻居，你所熟知的同伴，也如过去你熟视无睹的那些村子一般，被屠戮，被抢掠。”
“若是你的子女成为他人的奴隶，你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所轻贱，你的父母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妻与子遭他人迫害，死不瞑目——你们，可否会后悔，是否会仇恨？”
无人接应，唯有寂静。
“舒年幼时曾听学堂里的先生说过，武灵王推崇胡服骑射，强国健体，使六国不敢轻贱于赵，使得草原游牧部落屈于赵，每年南下朝拜冬日也不曾少杀抢掠。那个时候的赵国，那个时候的雁北，该是何等风光啊！”
“可如今呢？”
“如今的赵国，如今的雁北，如今你们脚下的土地，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们欺辱你的亲人，践踏的家园，你们却不在乎？”少年人的声音拔高，“若是有一日，你们的子女问起你的家乡在哪里，你要如何告诉他，你的家，被寇所焚？”
“你要如何告诉他，你是一条丧家犬？以谎言么，以欺骗么，以善意去遮掩你的无能么？若是他问你，为何别人为了守家卫国战死沙场，而你却背井离乡还活在别人的国度里——他可还会崇敬的看你？”
“你们是兵，守着雁北的矛，护着雁北的盾。你的身后是你的家，你的国，你的亲人和你的朋友。你所护卫的是你的父母妻子，你的友人与未来。你们所指的，是敌人。你们所护的，是自己啊！”
“是为了能够让你们的后辈在草原上肆无忌惮的纵马，在冬日毫无顾忌的玩闹。不用担心冬日蛮夷的入侵，不用担心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暖，冬日要如何度过。他们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念书识字，每日最大的烦恼也只是‘吃什么’与‘做什么’。”
“我希望，自我们之后，再也不会有孩子沦为他人的奴隶，再也不会有女人因为我们的懦弱而哭泣，再也不会有长辈在临终前因为担忧而无法瞑目。我希望，前人的血与肉不会白白的葬送。”
“我希望，自我们之后，当世人在听到‘雁北’二字时，敌人会颤抖，友人会欢呼。我希望只要世人知晓‘雁北军’尚在，就不敢窥探雁北这片土地。甚至再有野心一些，我希望我们所至之处，变是雁北。”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那样的景色，该有多美好啊。”
“儒家教导以德报怨，可要我说，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少年昂着头，声音慷慨激昂，“我们要打，即便打到了最后一个人，，也要告诉他们——这是我雁北的土地，岂容你们夷狄窥视！”
“你死了，可总还是会有活着的人记住你的牺牲与英勇。他们带你活下去，也代你活下去，他们会活的更好，会幸福并且感激着，会过上你期待他们过上的生活。”
“只要春天不死，就会有迎春的花朵，年年岁岁。”

第174章 番外 — 箜篌曲
“我恳求大家，”一贯高傲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弯下脊梁，对着站立在台下的士兵请求道，“随我北上，驱逐夷狄。”
是沉默。
“我知此行或许是九死一生，就算是命大也不一定能够全须全尾的回来。”站直身，少年看着周围环裹着自己的士兵们，“今日于此，也并非强求大家追随于我北上深入虏庭，克复定襄。”
“只是我请求大家——”
北境冬日凌冽的风掠过了演武场，划过了士兵们的脸庞，绕过了中央骄傲的少年，拂过茂密的森林，落入空旷的草原，嘴中停在了那因为打有收获而欢歌的部落篝火上。
“——为了你们的雁北，为了你们的家园，为了你们的后辈，为了你们的明天。”
“随我深入虏庭，驱除夷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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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这么做的，】系统在白舒的耳侧小声嘟嘟道，【一个人一份力，雁北的士兵本来就够少了，带着这些人都未必能保你从草原上平安回来，你又给他们自由选择的权利，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作为机制的系统，他从来都是追求‘最大化’的成绩，实在无法理解白舒那等同于自掘坟墓的行为：【从来都是上层强制下层，你这样‘人性化’，】若不是他机械的声音，这话听起来真的像极了讽刺，【他们才不会选择危险的那个答案。】
‘有多少算多少，便是只有一个也无所谓，只是成果大小而已。’系上底衣，白舒整了整自己贴身的衣物，口气随意，‘况且，我也没打算回来。’
【等等？我以为你是在和他们开玩笑？！】发觉白舒此刻并非是在开玩笑的系统惊诧道，【你对他们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么？’同样很奇怪系统会做出这样判断的白舒反问道，‘这样严肃的事情，是什么给了你我在同他们开玩笑，又或者是我在做戏的错觉？’
现在再回想起来，系统卡顿了了：【我以为你不在乎他们。】
‘我是不在乎，’开始穿戴盔甲，‘不过在我读书的时候，听过一句话，说人类都是感性生物，无论表面上再如何伪装，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被自己的情绪左右。’
正说着话的功夫，帐篷外的天已经微亮了。
‘正是因为人类并非是单纯的以0与1组成，他们会做出冲动的行为举止。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冲动，往往会爆发出程序预料之外的力量。’略沉的盔甲罩在身上，将少年人的身形护在了铁甲之下。
白舒的手顿了顿，恍惚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真正所属的时代了：‘生物不同于程序，你知道一只猪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能够在废墟下活三十六天，直至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份救援么？’
系统发出了一声疑问的应声。
‘生命啊——’白舒将配件系在腰上，‘无论再怎么绝望，只要还能透过缝隙看到一缕微光，就算是再卑微，再苟且，他们也会坚强的活过所有的烽火与磨难。甚至为了‘活下去’的信念，会做出很多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奇迹’的行为。’
系统不懂。
‘简而言之，当你在死亡的边缘线上徘徊时，你不会哭也不会放弃。你会想方设法的离开这条线，挣扎着活下来。’青铜剑在腰间略有些沉，‘但是当你头顶的第一块砖被挪开，当有人抱住你告诉你‘安全了’的时候。’
“你会想要将整个世界都送给他们。”
少年人青葱的声音在大帐中显得有些突兀。
“即便过去多年，你依旧会记得重见阳光的那一日。即便多年过去，你也依旧会记得他们看着你时，疲惫却也同样感激的神情。”
谢谢你活下来。
谢谢你来救我。
系统似懂非懂：【所以，你将粮食都分配给了士兵，让他们把粮食带回家？】他不知是不是该评论自己的宿主为‘卑鄙’或者‘可怕’，【你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态度，也是在告诉他们自你之后，或许他们还要继续让家人饿肚子？】
【你想要他们奉你为雁北新的守将。】系统倒吸了一口冷气，【所以在一开始你就根本没想履行和那些商人的赌约！】想起前几日他焦急的欲图阻止自己宿主和那些商人们对赌，系统就觉得它像极了笼子中的猴子。
白舒轻笑一声，对傻的可爱的系统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而感到好笑：‘没人能够忍受他人撼动自己的地位，向我这样的俗人，又如何能够例外。’
那些人让他受到的耻辱，为了行事暂且低头的委屈，只要他能够活着回来，早晚会一一的，连本带利的讨回。
白舒的手指在比他身形稍大一些的旧甲上划过，至于他们能不能回来，答案其实并不重要。就像他之前说的，若是他死了，哪里还管得了他死后的汹涌波涛与尘世起伏。
至于现在，他相信当一人个看到了希望的微光，无论多么艰难也会抓住这抹缥缈的希望，竭尽全力的活下去——更别提白舒还向他们勾勒出了一副极为美好的未来——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未来能够无忧无虑的长大，快乐并且幸福着呢。
‘我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似是能够听到系统的犹豫一般，‘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两千年前和两千年后，我的家国，不是如今的战国。我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尚且还不是这一片分裂却也融合的土地。’
这不重要，却也很重要。
‘说我疯了吧，但我想要他变成我熟悉的那一片土地。’手指最终停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这是廉颇离别之前送给他的礼物，按照这个年代的说法，应该是出师礼，‘我忽然想到有一种说法，说当年秦乱，是因为秦国三十万大军驻守北方，挡住了匈奴无暇顾及中原。’
然后他就忽然有了个疯狂到可笑的猜测——若嬴政与他一般，要的从不是一时江山呢？
如果嬴政要的是这千秋功名呢？
【你希望那些士兵会为了他们的家人，爆发出以一敌二的战斗力？】系统绕开了这个令人伤感的话题，【但是你又如何知晓，他们会回来，心甘情愿追随于你一并赴死？】
解散的时候，白舒告诉所有士兵，此次出征或许是十死无归，所以他不要求士兵一定要随他出征，就算是不愿来也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雁北同样需要守将，他们不过是一直在临死关头欲图反抗的敢死队。
只是若愿意随他，便抛弃性命追随于他，再也不要回头。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故乡，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全部。’哪怕这片土地不是两千年后的种花，可两千年后的血脉，却是源于此处。那些骄傲，那些坚毅，皆是继承自祖先，深埋于骨髓从未改变的。
拉走一个不算亏，拉走两个便是赚，就算是搬砖步O枪，也绝不能容许自己的家国被人践踏——敌人在改变，可对敌人的心从未动摇。
【那你要如何做？】知晓劝不动宿主，系统只得另辟蹊径，【说要突袭夷狄，你总要有个规章想法吧？】
‘这个，也没有。’少年最后理了理铠甲，从榻上托起了头盔，罩于头上。
【没有？！】
‘能有什么想法，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听说过么。’他轻描淡写的将血腥之事盖过，‘自我之前，从未有中原人绕过草原与匈奴大军突入虏庭，在我之后，更不会有人放着数十万人的镇子不守，一定要敌人付出代价。’
系统默然。
‘既然前无古人，你猜那些夷狄后方防御如何？’
【所以，你才只叫人准备了三日的粮食。】
如果三日之内找不到敌人的部落，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饿死。
但是如果三日之内能够找到，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一如匈奴入主中原一般，是一顿丰盛且可以尽情浪费的盛宴。
‘你瞧，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从来不开玩笑。’白舒轻笑一声，提起放置在一旁的陌刀，转身走出侧帐，最后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舆图。
【我以为，你也将他们当做自己的手足同胞。】
‘他们是我的手足啊，’少年坦荡的并未有过多负面情绪，就像是在陈述一条他明知即将被修改，却也依旧信奉旧条的过时真理，‘不过不是现在罢了——戎狄志态，不与华同。’
‘你猜，此刻帐篷外该是怎样的一幅情景么？’
帐篷之外，该是怎样的一幅情形？
是数万以整装待发的老兵，是数万把已经决定好一去不回后将刀磨得锋利的新兵。
他们安静的站在主帐外，看着从帐篷中走出的少年郎——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唐，李贺《南园十三首&#183;其五》）

第175章 番外 — 箜篌曲
一如白舒所说，那些在草原腹部的匈奴部落，有防卫的寥寥无几。大多部落的青壮都已经骑着骏马带着兵器汇成大军突入中原了，留在部落中的除却必要的劳力之外，只有老弱妇孺和奴隶。
所以那些青壮大概至死，都没能想明白这只凶残又可怕的雁北军，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何和他们过往所接触到的所有雁北军毫不相同，凶残的就想是一只饿了很久的狼，眼中冒着幽幽绿光。
“求求你——”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跪在他的面前，护着他身后尚且年幼的孩童，扯着一口并不标准的官话，“求求你，别伤害我们。”
白舒举着手中沾满乌黑血腥的刀，脚下踩着铺满地面的并且还在不断四溢的献血，俯视着这个跪在他脚下的异族女人：“放过你？”
“求求你，”那女人机械的重复着，“求求你，放过我们。”
看着那女人害怕道不行的模样，白舒啧了一声收起了自己要刺的动作，借着系统的优势，将中原话转为了草原部落的语言：“你的中原话，是跟着你部落里那些被你男人从中原掳走孩子的嘴里，学过来的吧。”
很好辨认，因为她的发音并非是那么的标准，带着孩童尚未发展完全，奶声奶气的发音与断音：“他们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他们的时候，你放过了他们么？”
视线扫过了那个躲在妇女背后，团成一团的男孩子，又转回到了因为听他说匈奴话而满面震惊的女人：“你瞧，杀人的人终有一天也会被人所杀，欺压别人的人早晚也会被那些被人欺负的人报复回来。”
陌刀在手中挽了个花，收起了攻势：“我不杀你，因为杀了你，我就与你们没有区别了。”
这话听起来十分的好笑，因为此刻的白舒黑甲上尚且还有血红滴落在他脚下的血滩中，手中的陌刀更是不知收割了多少人头——一个噬杀的魔头说‘我是个好人’——没有什么比着更加荒谬了。
但妇女松了口气，他学着中原人的样子，对着白舒额头。
一下又一下，磕在了血泊中，磕在了沉默的系统眼中。
只是白舒无动于衷，他转过身背对着妇女和那个孩子，朝帐篷外面走去。
变故，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那个一直躲在妇女身后的少年，在白舒转身准备离开时，原本惧怕的模样瞬变，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短刀，掠过跪地额头的女人，在即将靠近白舒时一跃而起，神情凶狠的朝着白舒的后颈刺去。
那背对着他们而行的白舒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可就在那少年刚刚跃起，手中短刀准备刺下时，就被钉在了空中。白舒反持的陌刀，在那少年刚刚跃到空中的时候，就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而少年的四肢因为惯性向前一铺，又因为阻力向后弹去。最后，因为主人流逝的生命力，自然下落。
妇女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嚎。
“我给你们机会了。”也不知白舒如何做的，只见他一捅一缩，手中的陌刀便已被他反持背后，失去了固定的少年几乎在同时摔落地上，没了声息，“是他不想珍惜——你如此看我，可是需要我也帮你一程？”
女人看着眼前黑甲杀神脸上温润的笑容，丝毫提不起亲近之意，甚至巨大的恐慌和寒冷席卷全身，以至于她都不敢扑向自己的孩子，确定他是生是死。
“就算是你的孩子死了，你也不想报仇啊，”白舒发出了失望的声音，“那就不报仇吧，我总不能强迫你报仇，对吧。”最后看了一眼那扩散瞳孔中仍有凶意的少年，白舒轻笑一声，转头继续自己要离开帐篷的行为。
“为什么？”在他即将掀开帘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那女人带着哀意的问句，“我们那里招惹到你们了么？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们？”
“好问题，”白舒没有回头，帐篷外的阳光逆着他投在了帐篷地面的血红色上，将血红照成了喜庆的正红，“你们不事耕种也不愿用物品换取庄稼粮食和冬日用品，反而选择了劫掠杀抢时，可问过问什么？”
那女人愣住了。
“你们的为什么，就是我们的答案啊。”少年撩开帘子，走出大帐，“杀人者，人恒杀之。”
此刻的帐篷外，早已听不见杀伐声，一个相较年轻的小兵在白舒面前快速跑过，在意识到自己看到谁后，又刹车倒了回来：“将军！”显然是专门在到处寻白舒的，“围起来了，一个没跑。”
这样的好消息让白舒眼睛一亮：“做的不错，”他不遮掩自己的满意，“把活着的那些人集中在一起，剩下的人搜营！”
小兵炸了眨眼经，不是很懂白舒的意思。
毕竟都是第一次，白舒很耐心的解释道：“搜集上三天的吃食，剩下的一把火都烧了。”
“哎？”这个答案让那小兵卡顿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白舒，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命令：“全都烧掉？一点儿不留？”看着自己的上司并没有因为自己问题动怒的模样，便又进一步试探道，“我们可以把这些粮食运回去，给关内百姓......”
“护送的人手要多少，从哪里拆分，如果人数少了下一个部落我们被打散了怎么办，万一运回去的粮食半路上被得到消息返程的匈奴劫了，他们会不会像是冒充我们假装成送粮的部队进入关内？”
一个又一个问题的抛出，小将的脸色越发苍白：“我知你想法很好，但是下一次多想一步。”明明白舒才是更为年幼的那个，但此刻训人的却是他，“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要再想着回头。”
“可只是送粮......”
白舒打断了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克。”
“那你成亲了么？”
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问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生是否成亲，看起来有些喜剧。
克：“尚，尚未。”
“心上人？”看着对方突然红起来的耳朵，白舒有了答案，“若她也同样喜欢你，前方战场有人回来送粮，你觉得她可会想尽方法打探你的消息，甚至给你送消息来？”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白舒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等回去了，向心爱的姑娘提亲吧。”他抬步与对方错身而过，“比起那些粮食，一个月后你能活着回去，对她来说更重要。”
因为绕开了中原与草原接壤的边远地区直入腹地，白舒他们此刻基本已经是在草原中央了。这就导致了他们所面对的部落多是中型甚至是较大的聚集部落，虽然真正的壮丁都已南下，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毫无反击之力。
白舒对此自然早有准备，他借着系统和自己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与思维，与草原上的人拉开了一场持久的游击战。
在成功袭击了第一个部落后，他要求所有的士兵在自己跌战甲之外套上匈奴的服侍，将自己打扮的尽量像个外族人。
家畜放生草原，马匹与兵器留下，再留上三日的吃食，剩下的尽数烧毁。部落里的男女老少，所有不反抗的妇孺皆在他们烧毁部落后放生，让他们去草原上寻其他的部族。
至于救下的那些中原人，白舒所能做的也就是给他们指明方向，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回到关内：“抱歉，”坐在小枣马的马背上，白舒看着这些同样穿着夷狄服饰，面色蜡黄身形瘦弱的雁北子民，“不能为你们做更多。”
“知道还有能回去的一天，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小一点儿的孩子被大的牵在手中，眼中尚还未完全脱去被人欺压的恐惧。反倒那些当年被掳走时已经记事，如今也有十多岁的孩子，看着与自己相隔一地，逐渐远去的士兵们，眼中带着渴盼的光。
白舒勒着马绳，只是笑笑：“往那边儿走，便是雁北关——小心些，若是碰上了夷狄，保命为上。”他凝视着站在他面前毫无惧色的女子，“只要你们活着，总有一日能够回到雁北，见到你们的亲人。”
“那你要去哪里？”少女看着坐于马背比自己更为年幼的将军，“继续追杀匈奴？”
“我要让他们从雁北撤回草原。”对于自己的人，白舒从不吝惜这些小情报，“如今北境大难在即，唯有从根源解决他们，才能真正永绝后患。”
“根源？”女子若有所思的看着白舒，“可小将军，草原是他们的天下——我可能为您做些什么？我会匈奴语，虽然不多，但是我能听懂——”
因为坐于马上的优势，白舒能够看到女子脸上不假遮掩的担忧，和她衣服之下的伤痕累累：“我自有法子，别担心。”他并不怀疑女子的初衷，可这样的事不应该脏了一个女孩子的手，“平安回到雁北，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正说着，士兵的队伍已经逐渐走到末尾了，白舒扭头看了眼队伍末尾指着自己窃笑的士兵：“我要走了，若是我能活着雁北，你们遇上了什么麻烦，尽可来将军府找我。姐姐——”少年的小虎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等回去后，忘了此事。找个愿意完全接受你的好人家，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小将军，要丢下你不管了啊——”
远方传来了士兵们嘻嘻哈哈的叫喊声，白舒最后对着这些百姓挥手作别：“别担心，只要我还活着，天就塌不下来！”手中马鞭落下，枣马长鸣一声，撒开蹄子朝着朝北而行的队伍追了过去。
“小将军——”那姑娘却忽然松开了自己弟弟的手，向前追了两步，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高声呼道，“奴家叫宁，等小将军回来，我入你家门可好？”
那疾驰而去的少年不知是否听见了，但少女也不在意，她看着小将军消失在了山坡的另一边后，转身重新牵起了自己的弟弟，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笑着对这些看着她或敬佩或惊叹的同胞们：“走吧，”她说，“我们回家去。”

第176章 番外 — 箜篌曲
直至第二年春返回雁北，只带了三日粮食而去，双手空空而归的将士们，才知晓他们的所作所为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匈奴自南村屠村后一路南下，不过一月便已兵临雁北主城，城中守卫本就空虚，又被白舒带走了近两万士兵，便是固守不出也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然而就在一众将士愁眉不展时，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消息的城中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拿起了自己的家伙登上城墙，用实际行动告诉了雁北军，他们愿意与他们并肩作战，一同抗击敌人。
这些百姓或许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爬个城墙都要气喘呼呼，可每个人都在尝试着为自己的家园尽上自己一份力。年纪小的在城内传递消息，搬运着他们能够推拉的动的车子运输伤员，年长的帮忙做饭洗菜，包扎伤口。
他们取出了家中所有的粮食共于一处，与将士们同食同寝，共同进退。问及原因，只因这些粮食本就是他们出征的亲人自军中拿回，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放弃他们的时候，雁北的将士们选择守在边城，守住他们的家园。
就这样，在全城协力守城两日，眼见着就要陷入困局时，匈奴退兵了。
“他们应该是在那个时候收到了消息，”白舒弯曲的食指敲了敲下巴，若有所思，“消息竟然比我想象的传递速度更慢，这件事是我估算错误了——下次我会更快一些的。”
撤兵后的事情，不听也罢。毕竟再后来，便是白舒他们所经历的了。
“这不是快不快，下次不下次的问题，”原雁北的代理将军，如今因为白舒上位而退居二线的老将万分头疼的看着自己的晚辈，“小将军的计策固然管用，但是未免太过冒险——九死一生都算夸张，两万人竟然才只活着回来了两千不到——”
他越说越心痛，却不是为了那些损失的兵力，而是为了自己眼前的少年。
“结果总归是好的，”白舒得脑回路完全没能和对方的想法对接上，他仰头看着对方神色不解，“你也看到那些人的面貌了，现在就算你要他们出关追杀匈奴，他们不仅没有二话，还会磨拳霍霍整装待发，能够以一当十，不够么？”
“那的确是只精兵，也是只虎狼之军。”副将无法否认这件事，实际上他看到这只队伍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这支队伍便是当年武灵王胡服骑射后，纵横六国的那只军队再世，“我听他们说，您还放走了很多匈奴人？”
不自觉的，他改变了对白舒的称呼。
“这事儿啊，”白舒张开手臂，方便让大夫包扎自己包腹部的伤口，“若是全都杀尽了，他们便会恐惧与害怕，反击的更加厉害。在绝境的人孤注一掷，就会像是雁北的百姓反击匈奴一般，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寻求那唯一的一条可以谋生的路。”
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若是留着这些人，无哪个部落接手他们，成为拖累不说，这些活着的人还会让匈奴人产生一种‘我会不会也能幸运的活下来’的想法——甚至他们的恐惧，会深埋于心，代代相传。”
然而白舒省略的，却是长平之战赵对秦的畏惧，一如他想要匈奴对中原人的心。
副将张开嘴还欲说些什么，可当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年人缠满绷带的上半身，话语到了嘴边便变了样：“那你接下来......”
“我得去赴一场宴会。”看着大夫最后在他的腋下将绷带打结，白舒单手按着肩膀挥了一下手臂，确保活动不受阻碍后，继续说道，“有点儿遗憾啊，我活着回来了，你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拿到粮食的了~”
“关于这个，”副将眉毛扭成了一个井字的模样，“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算好了？”
“算好什么？啊，这里暂且没有你的事情了，你先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前半句话是对着副将，后半句是对着提着医箱看着自己，头发已经半百的老军医说的。
不过刚刚合上医箱的老大夫，可没打算做个哑巴：“小将军，你还在长个子，您也不希望以后你比别人矮了一个头吧？”他将药箱背在身上，“过度劳累，是会长不大的。”
他意有所值，不过白舒显然没放在心上。他顺手抄起挂在床头的里衣，再不扯动伤口的情况下开始往身上套。因为不能大开大合，这让他的动作看起来带着几分做戏的搞笑意味——副将上前搭了把手。
“您现在就去？”副将在白舒专注于系腰带的时候，将挂在一旁的青色外袍也递了过去。
“早些解决早些结束啊，啊，换一件。”白舒重新将里衬叠起来，右襟在外，一点儿也不见外的指挥这位长辈，“今天不太适合穿浅色，方便把黑色的那件递给我么？虽然白色的也挺合适，不过算了吧。”
副将以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扫过白舒的衣襟，看着白舒坦荡的模样，到底还是没能问出来。至于白舒，他的神情更为坦荡自然：“迷信不？”
“什么？”
“算卦的都说了，今日——”语调上扬，单手抄过副将手中的外衣，披在身上。
黑色的外袍在空中划过了一个大大的圆弧，落于少年身上：“易出门，赚大钱~”
算卦的说了，今日易出门赚大钱（算命的：不，我没有，别乱说）。
于是白舒敲开了商户的门，带着盛情的笑容，询问自己可否入府中坐一坐，商讨还债的事宜。
或许是白舒的态度太好，或许是只看着他孤身一人毫无威胁，作为债主的商户自然无非不可，便笑着将人迎了进来。
“小将军说是要还债，未免太过生分。”坐在上坐的商人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前些日子匈奴才刚刚退去，小将军也是昨日刚带着残兵回城。想必城中诸事还未过眼，连军中牺牲士兵的家属都未能来得及安置，就急慌慌的跑到老夫这里来......”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如纵着自家小辈玩闹的长者：“如此急切，若不是晓得小将军与我们是一路人，怕是要起了误会的。”
“一路人啊，”白舒轻唔了一声，语意不明但到底没有直言反驳，“那不知看了这样的军民一心后，有什么想法么？”
“想法？到底还是我们低估了小将军啊。您看着年纪小，但却比信平侯敢做多了。”他脸上的笑充盈着讽刺，“从我们这里拿了粮食，然后收买雁北城中得人心，让他们感激于你的大恩，好算计。”
白舒脸上笑容不变，看着商人视线坦荡：“你是这样想我的啊。”
“难道有什么不对么？”见白舒不反对但也不承认的模样，商人也没有焦虑或者不满，他笑着逐渐露出了自己的爪牙，“小将军，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事到如今你也已经平安归来，是时候兑现我们的约定了。”
“约定啊——”白舒盘腿坐在软垫上，脸上是大方的笑容，“——的确，我们当初的约定，是只要我平安回来时雁北城还在——听说自我走后城中粮价又涨？”
“有此事？”商人惊诧的模样不似作假，“那定然是哪里出了错，小将军你且放心，老夫定然严加惩处这个不尊主令，私自上涨粮价，置城中百姓与你我于不义的下人！”
他端的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甚至因为白舒之前那番话还带着三分恼怒：“是我御下不严，不过我相信除了这只不听话的小人，城中粮价应并无大碍。毕竟我们已经答应了小将军，又怎么会食言。”
白舒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商人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眼帘微垂：“正是如此，我也相信你们有很好的遵守我们之间的承诺。不过毕竟是下人，一点儿眼色都没有，竟只遵守了一半的约定，的确该罚。”
他说完罚，就停住了话头。注意到这点的商户眼角一跳，到底还是这么多年的走南闯北，他稳住了直觉不妙的焦虑：“那些旁的先不急，如今匈奴已退，边关危机解除。也已春初，时值接稼，不知小将军是打算还以钱粮，还是打算分地于我们？”
他说着，为显威势，拉上了其他人做筏：“大家都是勒着腰贡给了雁北的百姓，若是小将军您不想想办法，那我们这些雁北的商人是真的经营不下去了。到时候雁北的打扮商铺关门歇业，岂不是害了更多人？”
无声的威胁。
只是白舒恍若无觉：“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垂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如此说道，“你看到了么，当危难在前，城中百姓是如何应对？”端起手中瓷杯，如此问道。
“自然是看到了。”商户坦荡的回答。
“那想必先生也瞧见了，当初我带出雁北的两万士兵，如今归来不足两千，将士们的盔甲也已经残破，匈奴如今只是因为后方受袭主阵不保所以暂且退去，待他们反应过来，必然是更为声势洪壮的反扑。”
“我欲......”然而听出白舒言下之意的商户打断了白舒：“小将军今日的衣裳，穿错了吧。”
“......你确定要谈这个？”抬眼看着坐于上位的商人。
“给小将军穿左衽的这个下人究竟是何居心？”商人意有所指，“莫不是看着小将军人善，就疏忽职守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吧。”
白舒看着商户与他离开雁北前，前来讨要粮食时一般无二的笑脸：“不哦，”他缓缓的说道，“今日，是有意穿着左衽（右压左）的。”
“哦？”商户差异的看着这位年龄还没有他一半大的少年郎，“小将军这是打算不成人，便成仁？想的倒是颇好，但——”
“你没看见。”少年打断了他。
商户：“什么？”
“若是你看见了，”原本娟丽的面容，此刻却如地狱修罗，“便会知晓那日第一个走出来，鼓动百姓的人，是你留在府中监看雁北情况的管家。”
“什么！”
白舒却笑这抬起食指，立于唇边：“嘘，你听——”另一只手在耳后做倾听的动作，“今日你的府里，明明要来那么多人，现在是不是有些□□静了？”
至此，商户才真的脸色大变，笑容不复：“好手段，”他咬牙切齿，“收买了我的家仆，让他背叛我转投于你。坐在这里让我误以为你已经落入我手中任我宰割，小将军，你比信平侯要狠多了。”
“我便当做是夸奖了，”半天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声音，白舒其实还有点儿小失望的，但比起对面那个，今日他的确稳操胜盘，“对了，你知道你今天广发请帖，邀请他们今夜来你府中赴宴，商讨瓜分雁北权利的事情么？”
浅色的眼睛里跃动着亮丽的色彩，只是商户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个开始：“老夫自诩聪明，最后却跌在了你这个小娃娃手中。”他长叹一声，“我们手中的那些买卖，你也摸了个差不多了吧。”
既然今日要在他的府中‘宴请’，那想必这些客人的礼，早已被他掌控手中了。
白舒晃了晃头，没有直面回答：“那么，可以把我的兵符还给我了么？”他笑的乖巧，“临走前不小心落在了你手里，我还真是粗心大意啊。”
对此，商户冷笑一声：“你既然这么能耐，想必一个兵符而已，很快就能自己找到了。”
“这样啊，”也不恼，也没有逼迫对方，他只是坦然站起身，“说起来，你知道我是如何在没有兵符的情况下，调动了雁北的兵么？”
商户看着他。
“因为寒冬即将过去，春天要来了。”少年声音欢快，眼里是一派天真无邪，“虽然只有区区两千，但自此之后，‘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不再是个笑话了呢。”
早了两千年，可这里，依旧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宁折不屈的华夏。
“你就不怕业报么。”商户已经听见了远处士兵跑步时兵甲相撞的声音，知道尘埃落定的他看着将自己击落至此的少年，“今日你能对我们言而无信，明日他们又如何知晓你会遵守对他们的承诺？”
“杀人者人恒杀之，辱人者人恒辱之。”少年站在光下，“你们不说，又还有谁知道这场约定呢。”
只有死人，从不说话。
“将军！”急匆匆跑入园中的士兵看着站在门外的少年郎，面色慌张，“属下来迟，您可有受伤？”
“受伤倒是没有，只是或许因为见到我们平安归来，他自言愧对于雁北，”语气面色沉重，“趁着我没注意，服毒自尽了。”
“什么？”
“许是因为知晓他对不起雁北百姓对他的信任吧，”白舒叹气，“何必呢，又没想要真的将他逼迫至此。”
“那今晚的宴会？”
“自然是要办的，”余光扫过士兵，“他临死之前，供出了一份名单。是在雁北危难之时，弃雁北不顾甚至落井下石的那些人。”注意到士兵大变的脸色，垂下眼帘，“有功者自然要嘉奖，可这些人，也决不能放过。”
“是！”那随他自草原而归的士兵眼睛中，有的是全然的信任，“那署名？”
“交给他府中的管家去办吧，”白舒的语气意味深长，“毕竟过后，还有大量讣告要告知雁北诸位呢。”
番外&#183;箜篌曲&#183;完

第177章 三杯吐然诺
“皇帝，如何？”
“皇帝，”嬴政在嘴边细细磨了磨这个词后，侧头看着趴在马圈栏杆上的挚友，“三皇五帝的皇帝？”
白舒点头：“嗯，三皇五帝的皇帝。”他没有看嬴政，似乎对答案早就持于心中，“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做到过，在这之后也不会有人能够超越——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如何，敢用否？”
伴随着马圈中枣马发出的嘶鸣，嬴政笑的开怀：“敢，如何不敢！”
然而这样的笑声，无疑让此刻跪在马圈中，忙于给枣马接生的医者更为紧张了。毕竟他此时他身后站着大秦最尊贵的秦王和他的心腹爱将，面前伺候生产的主子是连灭四国将军的爱马。
白舒自然注意到了大夫的紧张，却没拿对方的失态说是，反倒是推了推作为罪魁祸首的嬴政：“你别吓到了灰枣。”
“一匹马而已，你倒是珍惜的紧。”嬴政止住笑声，神色并无不满，倒是嫌弃之意布满面庞，“红马叫‘灰枣’，这是谁起的名字。”字里行间直接将白舒这个选项给划掉了，一时让白舒不知是该笑他事多，还是该感动于他对自己的自信。
“她的父亲便是这个名字。”白舒看着在乖巧躺在地上的枣红色马匹，眼神柔和，“算是子承父业吧，所以便也取了这个名字给她。”
只是可惜嬴政不吃这套，他直言戳破了白舒内心的真实：“真的不是因为什么奇奇怪怪的承诺，或者完全没有必要的执着？”
白舒卡顿，侧头看了眼胸有成竹的嬴政：“哦，那这次的小马崽儿如果血统够纯，舒就做主送给扶苏公子了。”
原本看戏甚至还在火上浇油的嬴政，被白舒这句话呛得一口气没上来，急咳了两声：“别祸害我的儿子，”倒是戏虐多于不满，“难得这次从齐国回来后，他身上多了点儿为王该有的狠厉和决断——不过‘皇帝’这个称呼倒是不错，千秋万代自孤始，便称‘始皇帝’如何？”
白舒：“千秋万代？”
就如嬴政了解白舒一般，白舒的话也成功戳到了嬴政的点：“只是一个比喻，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泼孤的冷水是吧——千秋万代，天下一国，有何不可！”
“可，太可了。”白舒倏忽的笑了起来，他爬在有半人高的围栏上，将头垫在交叠的双臂上，侧头仰视着嬴政，眼中有光闪耀，“若想要千秋万代，王上可还有的是事情要做，王上真的想好了？”
“你又想要怂恿孤什么，”嬴政没好气的看着一下子幼童化的好友，“削弱世家手中实权，分权与寒门子弟之事，孤已经在做了。”
对于嬴政这句话，白舒笑弯了眉眼：“秦制虽然多虚位，不过也有实爵者。如今天下已定，王上又要登基为皇，自然是要封赏有功之臣。”浅色的眸子落于马棚的阴影处，却挡不住其中映衬出的阳光。
嬴政看着白舒，没出声。
“王上，推恩令和郡县制了解一下？”白舒笑的像只狐狸，“封秦臣以六国旧地的食邑，得秦爵位者，推代降爵，唯有嫡长可承袭爵位，其余子嗣均分家产。”
嬴政双手插袖，神色不明：“分六国之地，又何来郡县。”他本就聪慧，在七国一统后也对自己的天下有了规划，却没想那些未出口的话，竟也有人知晓，“不过是虚爵，只食俸禄，变与不变，又有何区别。”
然而白舒有哪里会被嬴政这只言片语所骗：“王上明明也是这么想的吧，以有功之臣管理郡县，行得秦法，收付徒弟拉拢民心。每代袭爵自降一位，几代之内若无出色之辈，土地自然归回于秦，不用动兵演武，有人出钱又出力，不过百年国土便定。”
“没儿子的呢。”被戳穿了心事的嬴政哼了一声，“区区十几年可压不住六国余孽。”
“那就要看王上是否偏爱啦，”理直气壮，“若是王上偏爱，分以秦地或故土。若是王上不爱，往南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一边说，一边还煞有其事的摇了摇头，一副为君王分忧的衷心的模样。
至此，嬴政是真的被白舒的厚脸皮气笑了：“你就想着你的雁北吧，”好气又好笑，“想都别想，你这辈子就给孤老死在咸阳吧。”余光瞅见马棚中枣马嘶鸣用力，“雌崽，还是雄崽？”
“王上你真无聊，”白舒谴责，“是公是母，又不是舒能够决定的——猜对可有奖励？”
“若是匹母的，孤封你武安君。若是公的，你便继续做你的雁北君吧。”
嬴政将视线转回到了马圈中，全然不在意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完全能将这两位秦国至高者闲谈间了断帝O国未来之时尽数纳入耳中，已经被冷汗打湿后背的大夫。
白舒唔了一声，垫着头将脸转回到了马棚中，意味不明。
嬴政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白舒，他在一次将选择权递给了白舒：“公还是母？”
是在问性别，更是在暗示他想要的嘉奖。
白舒想了一会儿，在看见灰枣腹下新生命的时候，轻声道：“还是公崽比较好吧。”
“你确定？”真的听到了白舒的选择，嬴政却一改递出选择时的决绝，“武安君，可不比雁北君。”
“主上太过狡猾了，就算是雁北君，也依旧是王上的雁北君吧。”白舒脸颊微鼓，似真的在对此感到不满的撒娇，“舒如今都已经是雁北君了，再做什么雁北君啊。”
他有意模糊了‘赵国的雁北君’与‘大秦的雁北君’之间的概念：“说什么雁北君，还是武安君。要是继续做雁北君，哪里还用得着王上去封。”
幼小的马崽落地，有着与灰枣一般艳红色的颜色，只是嬴政与白舒都没有对它施以一丝半毫的眼神。
嬴政低头看着趴在栏杆上的白舒，而白舒眼帘低垂看着马厩的食槽。
最终，打破了沉默的是收拾起自己东西的大夫：“王上，将军，”他起身依次向两人行礼，“臣......”
“先下去吧。”嬴政看着此刻正摇摇晃晃试图站起身的幼崽，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没有询问对方幼崽的性别，在看到起身的母马灰枣后便知晓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大夫躬身，像逃一样快步离开了马棚，心中却暗自将雁北君在秦王心中的地位又向上抬了抬。
嬴政看着沉默的白舒：“如果当初，你愿意和孤一起走......”
“我不会。”白舒打断了嬴政没有意义的假设，“世界上最多的就是如果，最不值钱的也是如果，真要是如果的话，我大概会做出‘如果我从未降生于此’的假设，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他说着只有自己懂得事情：“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擅自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不曾降生？”嬴政不懂白舒这想法从何而来，他所知晓的白舒从不是这般负面的人，“你如何会有这样的想法？若是没有你，如今的雁北还不知是何模样，雁北的百姓又会遭受怎样的磨难，更是无法想象。”
白舒嗯了一声，倒是没有多么沮丧：“只是忽然心生感慨，一晃，便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是啊，二十五年了。”嬴政微叹，看着摇摇晃晃试图站立的马崽，“幼时听你说‘七国一统，天下一家’尚且觉得是玩笑之语——白舒，你到底能看到多远的未来？”
站直身，白舒转身面朝嬴政：“王上想要臣看到多远，臣就能看到多远。王上为君，舒自为王上手中刀戟，为王上所用。生是秦人，死是秦魂，誓死追随。”
玩笑的语气，却是字句铿锵，比谁都要坚定。
而嬴政，他看着白舒，一如多年前的大殿之上，朝他的爱将伸出了手：“只要孤还在一日，孤便向你承诺，这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为你可纵马的地方——便让大秦成为你的归宿吧。”
他伸手抓住了白舒的手掌，手掌再挪开时，一块青葱刻有雕文的玉佩安静的躺在白舒的掌心：“姬也好，白也罢，自此之后，你只是孤的武安君。”
“也只能是孤的武安君。”
秦王二十三年，秦并天下，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收天下兵器聚之咸阳，令工匠熔毁后重铸为十二金人，分置天下。
次月，令天下之法，度衡石丈尺皆尊秦制，令车同轨，书同文。集天下之书于咸阳宫内，布告天下制纸之法，又告以印刷术，使得过往沉重且昂贵的竹简退去，轻薄易写，造价便宜的纸张成为了百姓之间的新喜。
秦王二十三年，改王为皇，取缔谥号，以绝子议父，臣议君。又自称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同时改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为‘朕’。
秦国的臣子们站在台下，看着站于高台上身着黑色华服的君王，看着他头顶的十二冕旒因为君王缓步登台的动作，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亮，四面飞扬的黑色秦旗烈烈，伴随着编钟恢弘的声音，震慑人心。
他这些年走过了很多的地方，见过很多人和事，如今终于得见眼前的景象——白舒仰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听着他宣誓天下的话，抬手捂住了眼睛——真的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阳光透过指缝，折射在了眼角被挡住的晶亮之上，映衬眼中那个身着黑色帝王袍的男人。
“雁北君？”身侧是蒙毅的呼唤，“你还好么？”
嬴政对功臣的封赏在昨日便已经下来了，虽然还未昭告天下，但他们这些心腹对彼此的奖赏早已有数。其中最令人诧异的，大概就是白舒承袭原赵国时雁北君的名号，却领了大秦武安君之职的事情。
“从来没有更好过了，”手指在顺势而下的时候，拂去了眼角的晶亮，挪开手时，只有盈满笑容的浅色眸子，“这是我这一生最棒的一天。”

第178章 三杯吐然诺
新上任的始皇帝对于他的雁北君，究竟报以怎样的心态和想法，是依旧不变的信任和重用，还是卸磨杀驴的提防与警惕，是朝中除却最近刚刚走马上任的三公九卿之外，臣子们集中关心的问题。
若说他不受始皇帝重视，可这位雁北君在一统七国的战争中，有着无可掩盖的功劳。如今皇朝新立政策大变，他却依旧承袭了旧事秦国的旧职，领着武安君的职责与俸禄。
但若说他被重视，在所有人都被封赐新职时，这位却特立独行的沿用了曾经为赵臣时的封号，还是足够敏感的雁北地区，这其中的意味就着实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了。
在此之上，更让众臣纠结的地方在于，在秦朝刚刚建立的如今，所有新政皆是刚成雏形，七国旧地改分封为郡县，七国刀币皆炼熔重铸，连竹简都被一种突然冒出来的名为‘纸书’的东西所取代的如今，这位雁北君，却一个多月在朝堂上不见踪影。
在这朝内朝外最需要秦朝肱股之臣帮扶册立新策，扶持大局的时候，他销声匿迹不说，竟然还放话说自己去种地了？
种地，这种对所有世家贵族来说是最卑微的职业，在与如今秦朝手掌大权的将军挂钩后，怎么听来，都像是□□裸的讽刺。
那么，心腹爱将跑去种地，那位始皇帝知晓么？
如果说始皇帝不同意，这位雁北君种地的地盘，却是他始皇帝秦宫的一角。可若说他同意，作为真正的心腹，却毫不遮掩的让外人瞧见他浑身泥泞，和个庄稼汉子一样毫无形象的的在宫中行走，却不像是在乎对方对外的形象？
这样的放纵，究竟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地方的警惕，还是真正的信任，实在是令人困惑。
——所以，这对儿君臣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是真的被白舒知晓了这些臣子们的疑问，大概会笑他们自寻烦恼，他既对外说自己在种地，那自然是真的在种地的。
至于那位皇帝陛下，只能说对方也是心大，在他大致陈述完了名为‘土豆’和‘红薯’，并展示了‘嫁接’的技术后，便二话不说以‘帝国机密’的名义，直接将他扣在了宫中，在旁观的同时，还要求他顺带带个孩子。
白舒有理由怀疑，后面那个才是政哥的真心。
不过作为一个穿越者，要是不搞搞粮食和基建，哪里对得起自己所处的时代。
当年白舒与系统为发展雁北，抄过很多系统资料库里有关后世的作业。但因为当时的时局所限，大多作用于雁北之地的事物，都出自于他与系统研究出的雏形，并未再进一步深入的成果。
如今秦国变为秦朝，七国之地一统为秦，大局不会因为他的举动而改变，白舒也终于可以放心将雏形继续转变为成品，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唯独可惜的是，如今系统不在，很多事情他也只能从零碎的记忆片段中提取资料，如盲人摸象一般一点儿一点儿的在黑暗中摸索了。
不过好在当年在雁北时够闲也跑的够远，这些年他借着商会的名义也一直在四处搜集各种物资。如今他手中的种子不少，半成品也非常多，所需只是时日便能够得到成果。
至于为什么不交给下人做？
饶了他吧，虽然这个时代的小西红柿又酸又涩又难吃，但是真的不能因为人家长得红，就觉得人家有毒，会被用来谋害宫中的贵人啊！还有那边儿的辣椒，正是因为人家辣，所以才是好辣椒，别因为人家辣就觉得自己要被毒死了啊！
——作为现代人对古人大惊小怪的嫌弃，才是这位秦朝新封雁北君，在皇宫一角当农民的真相。
这个真相至今也只被少数始皇帝的心腹和雁北君的手下所知晓，而那些不曾直面真相，自作聪明的人也不是没有。
最好的证明便是在某一个午后，因为不着套路再次接种玉米梗失败，满脸泥泞蹲在田里自闭的白舒，就迎来了一个身着雁北胡服，眉清目秀的小公子。
“你在做什么？”孩童的声音天真无邪，好奇却也不失尊贵的矜持。
那小公子有一双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琥珀色眸子，这使得白舒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毕竟他爹很久之前还以‘他小子和你有一样颜色的眼睛，你要不要把他领回去当儿子’的理由，打算将人过继给他。
“十八公子，”白舒赤脚踩在泥巴地里，浑身上下脏的像是刚从泥潭里打了个滚出来，“在种地呢。”他说的毫无芥蒂，甚至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映着他此刻黑不溜秋的脸，在阳光下照应下格外的刺目。
许是没想到对方如此耿直，那小公子顿了顿：“你为什么要种地？”
哦呀？
白舒挑眉，决定一会儿去主殿找嬴政吐槽一下他家的十八子。但是现在，他对这个小子也很好气，倒不如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
“因为陛下的胃口实在是太大了，”白舒一边说着，一边煞有其事的叹气摇头，“自从有人给他展示了真正的‘天下’之后，陛下就越发的听不进去劝了。”
说的仿佛向嬴政展示缺岛省地只有七个大拼图版世界地图的人，不是他一般：“陛下要臣解决百姓粮食的问题，臣自然也只能照做了。”
非常不要脸的把责任一推，借着嬴政不在现场的机会，将锅全部扣到了对方头上：“也不知陛下是从哪里听来的‘亩产千斤的庄稼’，这不，逼着臣给他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认真的点头，也不知胡亥信了没信。
“那你要怎么做？”
“臣也不知道啊，”这句是白舒的真心话，他看着田地里被绑的奇形怪状各有特色的庄稼秆子和叶子，越发头秃，“就只能每天蹲在这里看这些宝贝，期盼着这些宝贝能够早点儿长成我希望的样子。”
胡亥轻轻应了一声，不知误解了什么：“若是做不到呢？”
我既然都知道他们应该长什么样子，他们既然不按照我想的去长，那只能说明我的方法有问题啊！
此刻的白舒像极了独O裁O专O政的总裁式大家长，但说出的话却是软踏踏毫无杀伤力的：“那就只能向陛下求饶，希望他看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放臣一条生路啦——希望陛下能宽宏大量吧。”
十八公子站在石头台子的边缘，看着毫无形象如同一个真正种田汉子一般，陷在土里的男人。看着他草草盘起来的头发，看着他插在发髻上再普通不过的发簪，看着他即便被泥土遮盖也难掩的精致面容，疏忽就明白了为何自己的母妃对他仇恨并且嫉妒着。
“父王......我是说陛下，”他在漏了一个称呼后，又像是在掩盖一般换了叫法，“他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白舒伸手将泥巴抹在了衣服上：“做臣子的怎好妄议主君，”他这样说着，声音却压低了一分，“十八公子今年还不到上学的年纪吧。等你上学，成了真正的王子——哦，现在该改叫做皇子了——便会有答案了。”
被点名身份的小鬼头垂头，声音闷闷的：“父亲才不会在意呢，父亲以前眼里就只有大哥，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大哥。现在成了皇帝，大哥就更受重视了——听说下个月，大哥就要正式被册封为太子了。”
他语气里到没有不满，似乎只是因为不受父亲重视而感到失落的孩子：“真好啊，我也想要和大哥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成为父亲信赖的孩子——可我都要上学了，父亲也没给我指派老师。”
越说越低落，甚至剩下的话若不是白舒因为习武五感比常人更敏锐，怕是要错过了的：“好羡慕大哥啊，有那么好的老师，甚至连这一代的杀神都是他的武师傅，一定能够学到很多东西。”
白舒抬手抹了把脸，也不在乎自己脏乎乎的手在脸上划出了几道泥巴杠：“你以后想当个将军？”只是这样问道，“小公子啊，如今天下一统，这仗都打完了，帝国要将军已经没有用了啊。”
说的煞有其事，甚至还有良弓即将被雪藏的失落：“还是做读书人好啊，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够平步青云——小公子，你若是不嫌弃，听我一句劝。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多读书才是要紧事啊。”
“可我那些哥哥们个个都是念书的好手，我比他们年幼，等我念成了书，父亲身边早就不缺会念书的了。”他语气急迫，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向他尊敬的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了，“那样，父王才看不见我。”
“也是，”白舒手指滑到了下颚，“陛下重视大公子，不正是因为大公子是他一手带大，身后没有母族势力的干扰，是他最亲近的孩子么。”慢条斯理的对这位十八公子分析道，“而且大公子也的确够听话。”
“听话？”胡亥眨了眨眼，不解的重复道，“我也很听话啊。”
“十八公子啊，”摇头指正道，“大公子听话，是只听陛下一个人的话。可十八公子，还要置会胡姬的心情吧。况且大公子性情温顺，不曾忤逆陛下，陛下指东他绝不往西，这样听话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白舒自顾自的说着，假装没看到胡亥若有所思的模样：“六国颓败，无疑不是因为党项相争，王权更迭。如今陛下刚入盛年，长公子也到了进入朝堂的年纪，陛下执权，自然不希望有人能够撼动他的绝对权威。”
“更何况这位长公子，还是如今手指兵权，雁北君的弟子。”不要脸的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两相权衡之下，自然是要重视这位大秦长公子——只要他不犯大错，这位长公子的位置，无人可以撼动啊。”
胡亥默然片刻，又好似若无其事的提起了其他的问题，只是这一次他敏锐的绕开了所有和政局相关的话题，只是对着田地里的庄稼问东问西，不时询问起中原百姓的温饱，以一个从未出过咸阳宫孩童的视角，打探着世界。
对此，白舒自然无所不应答，他将外面的民生民事慢慢讲给了胡亥，看着他眼里闪着的好奇和向往，似是随意的顺了一口草原上的牛羊与牲畜，紧接着便如只是想到哪里说哪里一般，又很快的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
对此，胡亥并没有起疑，依旧是抓着他不懂得地方，一一求知，直至院落外传来了下仆寻他的声音，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三两步跳起来，朝着白舒挥手：“谢谢你，”将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展露给了白舒，“我今天很开心呢。”
他的笑容大大的：“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他这样说完，没有个白舒追问的机会，转国、过身小步跑出了院子。
留着白舒在原地，看着十八公子胡亥离去的背影，双手环着膝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的向后一仰，抿着嘴，有无法抑制的笑声自唇间溢出：“噗——哼——哈哈哈——”

第179章 三杯吐然诺
在侧殿把自己洗了个干净之后，白舒挥退了要给自己擦头发的侍女，用布把湿漉漉的长发随意一裹一撸，将大部分的水都擦出去后，披着半干的头发跑去找嬴政了。
嬴政留给白舒的侧殿离他自己日常办公所在的主殿并不远，宫人也早就习惯了君王对这位雁北君的特殊。在书房外随时听命的内侍，远远瞧见了缓步走来的雁北君，没通报便先一步打开了书房的大门，放人进去了。
白舒瞅了一眼正端坐在主案后批复奏折的嬴政，也没打扰他，自顾自的朝着另一侧的小桌走了过去，毫无形象的坐在了茶案旁，又拖来了几个软垫，让自己陷在了柔软之中，寻了个舒服的自是，炯炯有神的盯着不远处认真工作的嬴政。
直至一直假装没有看到白舒进门的嬴政受不了他灼热的视线，停下了笔：“如果不是粮食的事情有了结果，你最好现在就从我面前麻溜儿的滚走。”并不想看到他，甚至不仅不想看到他，还想把他打出去。
“别啊，”白舒自然看出嬴政只是在恐吓他，得寸进尺攀杆而上，“主君啊，我难得在种地之外找到了乐趣，来和你分享分享，一起共同快乐一下啊。”笑嘻嘻的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无声询问嬴政要不要坐过来。
嬴政无动于衷，他挂起手中毛笔，侧头板脸直视白舒：“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你最好麻溜儿的滚去侧殿把你的工作做完，找我来汇报，然后我们再说这些不重要的事情。”
“没关系啦，你分过来的人我都亲测过了，能力没问题。”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权力被架空，更没有自己偷懒把工作推给别人而不好意思的自觉，“你也多休息一下啊，天天熬夜做到那么晚，小心猝死或者过劳死哦。”
倒没在意白舒直言‘死’这件事，嬴政看着白舒的眼神纵容的像是在看调皮捣蛋的孩子：“为什么你就不能向王翦学习一下——你知道他前些日子刚弹劾了你对吧，说你不务正业，在其位却不谋其职。”
“他又不是真心想弹劾我，”都是老狐狸，还一起在嬴政这只老虎的爪子下谋生，谁还不知道谁啊，“做给那些酸腐看的事情，你自己明明也乐在其中，若是没有你默认，他才不敢弹劾我呢。”
“你也就趁着现在殿内没有人吧，”他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很诚实的站起，朝着茶案的另一边走来，“头发干嘛不擦干？这还没暖和到可以让头发自然风干的地步吧，还是你开始想念夏无且了？”
完全不打算反思对方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如此放纵，到底是谁纵出来的。
白舒箍嘴，扯开话题：“凭什么我拿着雁北君的头衔，却要做着武安君的工作——欺负人也不能这么欺负啊。”将反扣的浅色花纹茶杯平置，给自己倒了杯水，“为什么是水？上次还是茶来着。”
被纵着的那个理直气壮，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这种带着孩子气的示威，让嬴政越发无奈。
他将属于自己的那个黑色茶杯同样正放，推到了白舒的青色茶杯旁，让他给自己倒水。
“没封你武安君，你就气成这样？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实职不都给你了么？还有，是你不工作在先，还不让你自己的手下去做，我才不得已分出人去帮你做的，你以为我这边儿不缺人么！”
“我已经在帮你弄死那些六国残余势力了。”所以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干，我也是有在忙的好么，“不觉得如今三十六郡清净了很多，大家一心向秦么。”
“是啊，用你雁北的情报网，先斩后奏，然后通报给我大秦的官员——这里死人了！”毫无形象的翻了个白眼，“纯粹是在添乱的举动，能不能不要拿来邀功？”
“但大家那些心有反叛之念的人，对大秦更惧怕了对吧。”看看结果，不要在意手段嘛，“再说了，说好给你当剑，你总不能指望剑有自己的想法？”
嬴政端起茶杯，瞅了一眼白舒：“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刚才说什么？”
举手做投降状：“好吧好吧，别生气——因为你的好儿子跑过来的找你的。”
“扶苏？”
“不啊，你的十八子胡亥。”
“你自己看着解决吧，没别的事儿，你就可以滚了。”将茶杯放在茶案上，却并没有站起身送客的意思。
白舒却不甘心的直起身，转向嬴政的方向：“所以不是胡亥？”他如同戳破了某种大秘密一般压低了声音，“告诉我这次我说对了？”
“依旧全错。”嬴政否决道，“你继续猜吧。”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人瞬间撒气，他并不觉得嬴政会在这种事上骗他：“陛下啊，我的好陛下，有什么事儿不能当面谈的呢？”他看着嬴政，“真的不是胡亥么？那小子有野心也有想法，真的很适合当磨刀石啊。”
“嗯？”嬴政抬眼看向白舒，不掩诧异，“那小子适合当磨刀石？”
“对啊，他刚才去花园里找我了，装的倒不错。”将自己杯子中的水一饮而尽，“字里行间拿‘我生的太晚不能成为父亲的左膀右臂实在是太遗憾了’做筏子，”学着胡亥当时的表情，“‘如果我也能和扶苏哥哥一样，有雁北君那样厉害的师父就好了。’‘我也想要当个和雁北君一样的将军’这样。”
看着白舒不怀好意的笑容，嬴政眼角一跳：“你想多了，我还不止于此。”
“真的想多了？”眼睛微眯，“那小子问我，若是我做不到向陛下承诺的事情——你知道的就是那片地——我该怎么办。”
“好问题，你打算怎么办？”被暗示的人做出了回应，却不是暗示者想听到的答案，“不过孤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帮你降个爵或者罚你俸禄，啧，有人打工却不用给工钱，孤真是个经商天才。”
“呵，你到不如直接撸了我的职务，坐实了你‘飞鸟尽良弓藏’的想法，我真的会感激涕零的陛下。”小声反讽道，“说的仿佛我现在的爵位和我的工作匹配一般。算了，我今日过来，是想问问你......”
白舒收敛了脸上的散漫，散去了身上的慵懒：“若他不是你留给扶苏的，那关于胡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完全没想到对方专门沐浴更衣跑到自己这里来，为的不是什么家国大事，反倒是这种在他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想的？”嬴政难得没跟上白舒的思路，“一个孩子而已，我还能怎么想？”
头疼的轮到白舒了：“陛下啊，您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吧？此厚彼薄要不得啊。”
“我以为我一直很偏心？”嬴政全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扶苏也好，你也罢，你俩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胡亥那小子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将他放在心上，甚至还觉得他是我留下给扶苏的后手？”
这便是白舒一上来就询问是不是胡亥的真正目的，是他和嬴政之间不知何时兴起的，互相打探对方‘未来送给扶苏冠礼的礼物究竟是什么’的游戏。
既然不是，那白舒也不吝惜于评判胡亥了：“那孩子有那么一瞬间，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你。带着愤怒，仇恨，敌意和想要利用的心，只是他比你伪装的更好，除却想要‘杀死我’这点完全不同外，像极了小时候的你。”
对此，嬴政用茶杯挡住了嘴：“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明显了吧，陛下你自己到底有多么小心眼，你自己没点儿数？”不用他多说，白舒就知道对方在问什么，“要不是后来我在熊掌底下救了你，我觉得我们之间也没后来那么多的麻烦事儿。”
“对，我一回来就会想办法把你一同解决了，然后暴露在你面前，你再报复回来。”就像是白舒了解嬴政一般，嬴政对于白舒也十分清楚，“最后就成了拉锯战，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这有什么区别。”小声逼逼，却无法更赞同他了。
若他不是千年后的归人，自然在两个记仇又热衷算计的人之间必然要死一个。可他有了未来的记忆，知道眼前人这究竟走到了怎样的高度，对未来这片大地究竟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如嬴政所说，也只有嬴政活他死的唯一可能性。
但这种话，无法说出口。
“那小子是真的有想法，扶苏到现在，就算我将整个雁北的军权放在他手里，他也从未想过染指半分。甚至到现在都觉得你将他送到我身边，是为了锻炼他的心性，而不是在雁北军面前刷脸。”
对于这样的憨憨，白舒无奈至极：“你确定他是你亲儿子？他就没想过万一他长成了，你还没老依旧在位，再重复一遍昭襄王熬死儿子的事儿——你们嬴家还蛮长寿的哎。”
“大概随他娘，这是你们齐人的问题，和我老秦人无关。”到了这个时候，嬴政推卸责任的速度异常迅速，“初代攻城略地，二代守土拓疆，你不也觉得他温和却也有自己主见的性子，会让他成为一个很好的二世君王么。”
扶苏的性子相对温和，能听进他人劝但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动摇自己的主见，年幼时便见过了将士们浴血沙场之景，体会过行军之难北方疾苦的扶苏，自然要比养在宫中的那些金丝雀要更合适。
如果今日白舒没有提及胡亥的话：“说吧，你又做了什么？”
嬴政倒没有多做指责，只是在以一种给熊孩子擦屁股的无可奈何看着白舒。
对此，白舒心虚的抬手扯了扯自己半干的发梢：“主君你特别喜欢听话的孩子对吧，”别开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嬴政，“我就是稍微暗示了一下。真的只是稍微的暗示，做的特别隐晦，保证他感觉不出来。”
“然后？”嬴政才不相信白舒会止步于此，“你以为他是我留给扶苏的磨刀石，以你恶劣的性格，推波助澜才是你会做的事情。”
这个时候，白舒就觉得嬴政太过了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了：“只要扶苏不犯大错，他就永远会是秦朝太子。”他重复出了自己挑衅胡亥的句子，“他性子温顺，永远不会撼动你的绝对权威。”
这就超出嬴政的预料了，因为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栽培，而是在火上浇油：“胡亥今年才五岁，让你做出‘他有威胁’这样判断的是什么？”
“胡姬向他提起过草原，”语气越发微弱，不过好在除却未卜先知之外，胡亥的种种行为的确让他看出了不对劲儿，“我一直在和草原部落打交道，那些夷狄从一开就只会存在两种——为敌的，可为友的。”
绝无转化之可能：“他对宫外的生活知晓不多，为了给我留下好印象努力在作出一副想要出去看看的样子，但当我提及草原，他并未接话。胡姬是对他提及过草原的，还是特别具体那种。”
母亲对自己的孩子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嬴政看看自己的经历，再去看自己后宫中如今长在母亲身边的孩子们，便知道了：“又是个成蟜啊，”他想起了自己年幼时曾羡慕过得兄弟，“但胡亥才五岁吧。”
“三岁看大，五岁看老，”白舒弱气，“反正，他没扶苏可爱。”
“那是因为扶苏是你看大的，胡亥只是孤的儿子而已。”嬴政好笑的看着此刻也自觉心亏的白舒，“别太逼迫自己了，阿舒。”
轻描淡写的一句，又很快带过：“这事儿我记下了，过些日子给你回复。你啊，现在赶紧去解决你的公务，然后把你说的红壤西瓜给孤种出来，孤就不计较你乱怂恿孤的儿子这件事了。”
白舒缩了缩脖子，被嬴政毫无起伏的音调所唬，整个人都都巧了很多：“喏。”
嬴政看着乖巧退出去的白舒，轻笑一声。
实际上他倒没白舒想象的那么生气，因为经此一事，他忽然发现会有这样的想法，也的确不怪白舒。毕竟扶苏这一路上的确太顺，除却一些小事外可以说得上是自小顺风顺水，也是时候给他增添些磕绊了。
若是未来他与白舒都不在了，扶苏惨痛跌倒，从此便一蹶不振可就不是他想要的了。
这样想着，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奇怪了，关于养儿子，看着白舒那打算单一辈子的架势，到底是哪来的经验？

第180章 三杯吐然诺
嬴政从来不是什么拖沓的人，他对着白舒说会好好考虑一下后，不日便有了结果。
他屡次在公开场合被十八公子逗的开怀大笑，带着十八公子多次出入主殿中，甚至放任十八公子在扶苏逐渐行走朝中后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受宠的儿子这样的谣言时，白舒便知晓这就是他给出的答案了。
旁人看来或许是陛下在大公子独立后，皇帝将自己的父爱转移。但对于白舒来说，这是嬴政确立胡亥为扶苏磨刀石，同时也是考验朝中臣子之心与试探胡亥的一步棋。
对此，白舒对着扶苏总是心虚至极的：“扶苏啊，”小心的打量着在另一侧跪坐读书的少年，声音轻的如害怕惊动幼鸟，“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一直以来的教养和对白舒的尊敬，让扶苏放下手中的书，转头直视着自己的老师，神情气惑不解，并不知晓为何对方会有此问。
他看着白舒的眼神里难掩困惑：“扶苏最近过得还不错，仲父为何会突然有此问？”
他自觉最近没遇到什么事儿，正式参政说明父王和仲父终于认同了他的能力，虽然很多问题他还听不太懂，但是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去学，不懂便问，假以时日定然能帮上自己仲父和父王的。
他说自己心情不错，并非是在撒谎。
“就，听到了一些事儿。”白舒看着一脸茫然的扶苏，想到自己无意中给对方增添了多少未来登基的难度，就觉得内疚异常，“小扶苏啊，如果你觉得有哪里不开心了，却又不好意思对主君开口，那你可以和仲父说啊。”
十三四岁的少年，即便知道对方在这个时代可以成家立业了，但他在白舒眼睛里还是个幼崽：“你父王儿子多，但毕竟你是我学生，我肯定会帮你的啊。”
扶苏是单纯，却也不是真的傻，如说之前白舒的话来得太突兀让他摸不得头脑，那他现在这话几乎是□□裸将答案放在他面前了——感动之余不免好笑：“仲父，扶苏还没那么的小心眼呢。”
想来想去，也只有最近谣传的‘十八子要要取代长公子地位了’‘始皇厌弃自己嫡长子’这样的头条，会引起自己仲父的关注吧：“他是我的弟弟，仲父，我或许不会发自内心的爱他，但他是我弟弟。”
扶苏他父王儿子多，但只能说扶苏出生的时机太巧了，加之他又年幼丧母，恰逢嬴政对自己的母亲绝了心，多方作用之下他成了唯一一个享受到了这般被父亲亲手带着长大特殊优待的孩子。
在这一方面，扶苏对于白舒来说也是不同的，他是白舒唯一的学生，人性天然的会帮偏。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中，他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人和，只要他未来不出大差错，那么这个秦王的位置，他就可以坐的稳稳当当了。
若反应不过来是因为最近胡亥在他父王面前猛刷存在感的话，那他这个长子兼帝国隐形继承人的位置也可以不要了：“十八弟能引得父王开怀，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妒恨？”
这话让白舒晃了晃，拿不住这种如在评价戏子的话究竟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对方却有此意：“真的不生气？”
“仲父，若是真的生气，那父王后宫里那些妃子们，不早就气死了？”他看的淡然，“比其他人，扶苏被父王一手带大，父王又将扶苏送到了仲父身边——如此还不知感恩，不知父王对扶苏的看重，那扶苏便真的愧为人子了。”
他说的认真，随了嬴政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真诚和感激：“父王将扶苏交给仲父，让仲父带着扶苏亲身体验战场无情，不正是为了让扶苏在日后也能成为心怀天下，不拘泥与一城一池的，如父王和仲父一般的大人么？”
“如此殷切期颐若都不称之为舐犊之情，那还有什么可以呢。”
唔，这是怎样的小天使啊——
不能说感动的稀里哗啦这样夸张，但白舒也确实因此有了‘生个儿子’的想法——当然，也只是想了想，很快又被他抹消掉了。
“你能想开便好，”点头微笑，舒了一口长气的样子，“你父王一贯重视你，我只是担心突然冒出来了个胡亥，你会感到自己的父亲被夺走了，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这个天下都是父王的，父王想要偏爱谁，偏袒谁，那是父王的意愿。父王爱护扶苏是扶苏之福，但他又不仅仅是扶苏一个人的，若说父王不喜扶苏，那一定是扶苏哪里做得不对了，引得父王不喜了。”
他边说边点头：“扶苏再想办法讨的父王原谅便是，若是为此对着父王耍小脾气，仲父未免把扶苏想的太过不懂事了。”他说的是‘原谅’，而并非是‘改过’，“况且在父王眼睛里，没有什么比这个天下更重要的了，胡亥比不得，扶苏更比不得。”
白舒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芒，稍转即逝后被笑容遮掩：“小扶苏你想的真透彻，既然你如此做想，那我便放心了。既然你父王最近这般喜爱胡亥，你可有想过和这个弟弟多亲近亲近，在你父王面前展露一下你的胸怀气度？你日后上位，他也好歹算是个帮手。”
出乎白舒意料的是，扶苏摇头了：“阿娘就生了扶苏一个，”变相拒绝白舒提议拉拢胡亥的意见，“胡亥也有自己的亲娘，且我对胡姬的印象着实不好，说是迁怒也罢，十八弟......与我也确实不是一道人。”
“这样啊——”白舒懒散的拖长了音，见扶苏自己心中有了想法，也没有再劝，“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不过约莫着要几日，舒要暂离咸阳归期不定，你是想要跟着仲父，还是要留在咸阳？”
“仲父要离开咸阳？”扶苏固然已经参政，但到底还没有达到嬴政认可的水准，自然也无法接触最核心的那一部分帝国机密，“是为何事？”
白舒懒散的靠在扶背上，预期散漫的像是在评判无关紧要的事：“是为斩草除根。”
扶苏几乎是想也没想：“欲于仲父同去。”
“想好了？先说好，你自己去劝你父王，若是我走那日你没来，我可不会等你。”
“想好了。”坚定地点头，言辞之下的坚决似已经得到了来自始皇陛下的肯定答案，“自然是不会让仲父久等。此行，舒想要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何要反叛我大秦的统治。”
虽然年幼，但如今的扶苏已经有了一个帝王的雏形：“若说遗民是为权势富贵，那么那些追随他们的百姓，扶苏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你最近都在看些什么，”诧异的看了眼扶苏放在桌子上的竹简，“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是书房内自六国搜来的史书。”扶苏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六国之间文化各不相同，自家的史书和对其余诸国的评价也各有异同，尤其是对秦国的那部分，对照起我们自己的史书，其实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你倒不觉得枯燥，”白舒将发梢缠在指尖玩弄着，“有句话，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你若喜欢，送给你了。”
扶苏将这话在嘴边过了过，起身对白舒行了个弟子礼：“不知是哪位先生所言？”
“大概是李世民......魏......额，鲁迅？”眼神飘忽了一下，“这不重要，你记住这话便好了。”这是在为难他一个理科生，“多读读史书，没什么坏处。秦朝自你父王始，到你也才不过百年，前无古人，自然难走。”
扶苏不疑有他：“那仲父可知进些日朝堂上的百家之争？”
“晓得，”这也是他龟缩在王宫种地不出的原因之一，“唧唧喳喳的烦不胜烦，也就你父王好耐性，要是让舒来做，统统拉出去得了。”
以前有七国的时候，诸子百家间没有绝对的胜负之分，今天你不要我那我明天就转投他国，待他日我功成名就再荣耀而归宣告你当年错失的机遇。就如范雎在为秦相前也曾走遍多国，一如纵横遍布七国。
但如今势力却与往昔大不相同，秦国大一统的局面，使得原本的七块蛋糕变为了一块，抢七个暂且还能权衡利弊再行抉择，当只有一块的时候，就算知晓自己绝无太大胜算也要硬着头皮上。
这就导致了这些日子朝堂上百家分属吵得沸沸扬扬，没上朝的白舒听了都头大：“谁找到你了？”
“是齐儒。”扶苏乖巧的回答道，“想要通过扶苏劝一劝父王和仲父。”
“他们知道我不喜儒家么？”缠绕在指尖的黑发松散开来，“我以为这是共识了。”
倒也不能说是全然的讨厌，只是在雁北他更为注重墨家、农家、兵家、医家和杂家，对专注动嘴皮子的纵横家、名家、法家和小说家来者不拒，剩余的就十分冷淡了。
甚至还一度杀了好几个劝他不要过多杀戮的儒家子弟，自那之后喜爱抱团又讲大义的儒家，就不怎么踏入雁北之地了，反倒是道家跑来了好几个。
“没办法吧，我大秦从来没有其余六国那般只侧重于某一家，前些日子还从齐国的史书中看到某任齐王抱怨秦国功利心太重，一点儿底线和分寸都没有呢。”扶苏走到白舒身边，跪坐在垫子上，“仲父，你为什么不喜欢儒家啊。”
“墨家帮我造出了纸，兵家帮我抵御外敌，农家种田养活士兵与百姓，医家救死扶伤，杂家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们比较实用。纵横能游说部落，名家护佑商贾权贵，法家帮我强权，小说家在百姓中打出好名声。”
嗤笑一声：“儒家在雁北之地能帮我什么，用之乎者也教化蛮夷？弱国无外交，他们儒家想说话，也要先用拳头说服他人，才能再行教化——”视线扫过若有所思的扶苏，“你就是另一把事儿了，等着蛮夷都被打怕了，推行儒家教化他们倒是个不错的用人之法。”
食指绕了绕发丝：“正好他们不是喜欢教书育人么，蛮夷之地多少未开化之徒，他们可是很能派上用场的。”不怀好意的态度简直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扶苏乖巧的点头，将这事儿记在了自己小本本上的‘待思考项’中：“那道家呢？最近父王特别喜欢一个叫徐福的道家子，仲父你这半月未曾......仲父？”
扶苏茫然的看着白舒的手一抖，拉扯着手中的发丝扯痛了头皮后发出了倒吸冷气的声音：“嘶，等等，你刚才说谁？”
“徐福，”虽然不解，但扶苏还是很乖巧的重复道，“道家的徐福，是夏无且大夫推荐给父王的，说他在养生方面很有研究，父王也挺看好他的。”
白舒：我们说的大概是一个徐福？

第181章 三杯吐然诺
白舒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出现在朝堂上的，虽然某人压了他想要的武安君使他止步于雁北君这个称号，但他也的确风头太盛。
规避朝堂除却压制自己的风头外，也有给朝堂上浮动得人心一个考验的想法在其中。更重要的当然也有趁此机会，满足他想要当一只热衷基建大国兔子的梦。
把他炸出来的是小扶苏很随意的一句话中，被一笔带过的名字——徐福。
手稳如白舒，一个没控制住，直接将自己手中玩弄的头发给扯了，他一边倒吸着冷气看着满脸茫然的大秦长公子，一边抬手揉着自己的头皮。
毕竟徐福这个男人，和胡亥一样，是被记在他‘特殊关注’名单上标重标红的重点对象。
不，不是恋爱的那个对象。
不，当然也不是徐福记的那个徐福记。
对于徐福这个男人，其实他本人并没有多少印象了，大致只有‘岛国起源’‘罪魁祸首’这两个标签一直无法摘下。至于徐福本人到底是个大忽悠，还是真有本事的才子，甚至他出身如何，白舒一概不知。
这种只能够等待历史发生，却无法有先见之明阻止的感觉，真的糟糕透了。
不过，认真的，他隶属道家？
那个主张道法自然的道家？？
还是那个夏无且推荐的？？？
白舒超着扶苏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你父王今天在去上朝了么？”他翻身从扶苏身侧站起身，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暴露了自己今天又逃了一次朝会的事实，大方的询问扶苏道。
“仲父要去找父王？那父王可能在胡姬那里。”扶苏想了想，“今日朝中上卿向父王汇报北方边关的情报，似乎草原那边儿大月氏和匈奴汇合在一处了。约莫着再过上半年，就要成大气候了。”
白舒轻唔了一声，没做评论。
可扶苏从来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人：“但是扶苏不明白，和胡姬有什么关系？”
这事儿，和胡姬有什么关系啊......
“吾王想要利用胡姬做什么？”
“你自己心里有数，问出来做什么？”被提问的君王不答反问，瞬变从梯子上转身迈步，稳稳落地，“这么急慌慌的跑到书房来找我，想要邀功武安君，也不必如此急切吧？孤，还没想好要不要派孤的大将出关啊——”
恶趣味的君主拉长了声音，但被他使坏的臣下实在是太了解他了，并不打算接他这个话茬：“您的大将并不想动，他不仅不想动，他现在只想搞清楚为什么玉米长得和他预想中的玉米长得不一样。”
嬴政挑眉，将手中卷成一卷的竹简敲在了白舒的头上：“武安君不想要了？”
“说的仿佛我出征了您就会给一般，”旁人听了这话还会猜摸一番，白舒倒是不惧，“现在舒在朝中到底有多尴尬，还不是托了您的福。”
“这是在抱怨？”嬴政好笑，对于此刻白舒一如既往的态度颇为受用，“胆子不小。”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顺势接过了嬴政手中卷起的竹简，“我还以为现在所有的竹简都已经被誊抄或者正在誊抄中了呢——唔？秦史？”
白舒看着手中摊开的竹简，扫过了没有断句的刻字：“啊，应该先抄袭标点符号的。”
听来新词的嬴政侧头，饶有兴致的重复：“标点符号？”
“唔，等明日写了奏折，我转给李斯看。差点儿忘了——”其实没有标点符号的文章，看习惯了还挺舒服的。
一边说，白舒一边卷起了手中的竹简，将其收入怀中：“这个是给小扶苏的对吧——来找你是另有其他事。”看着嬴政顺势在他之前踩着的木制小梯子上坐下，做出了一副倾听的模样。
对方表示倾听，可白舒却又不好开口了，他在思考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听说，夏无且给你推荐了个道家子，叫徐福？”
嬴政：“......你还真不是为了胡姬来的啊。”
白舒：“......我像是为了一个女人专门跑来找你的人？”
“也对，”抬手摸索了一下下巴，“你连女人的好都没体验过，指望你还真没什么用。果然你不是很合适，那我暂且先想想，要找谁往外传消息。”
选择性的筛选掉了嬴政话语里的笑意，白舒的重点放在了‘胡姬’和‘传消息’上：“王上想要传递什么消息出去？朝中不还有几个没用的饵么，正好推着让那些六国余孽和草原上的家伙并在一处，一同铲除。”
寥寥几句，白舒就抓到了嬴政的想法，不过他在恍悟之余，心中也难免夹杂着几分诧异：“只是为何一定要是利用胡姬设套？等等，”思路捋顺下来，白舒后知后觉的发现了嬴政的话中问题最大的那一部分，“你不打算让我出征？我以为我们说好了的？”
“政也没打算反悔，只是尚未到倾国一战的程度，派你出征，如此大器小用，着实浪费。”君王手肘撑在膝盖上，头颅微仰，看着自己的心腹武将，“一来如今朝中盛传你已经失宠，我想要从你手中夺权稳固地位，如此好的机会，自然要利用起来筛选一下朝中的不臣之士。”
坦荡的将他想要利用的心展露在了白舒面前：“二来，胡姬那边儿我还有些其他的想法，尚且需要些许时日局部。三者，小舒——”
嬴政很少这样叫白舒，尤其当他们如今的身份更盛从前。
白舒眨眼，幸得对方突然转变的严肃，让白舒想起了现在自己站在嬴政面前的理由：“怎么成你质问我了，”直觉告诉白舒，不能让嬴政继续说下去了，于是他遵从了自己的直觉，“我今日来，是找你有正事的。”
“正巧，小舒，孤找你也有正事。”从自己被打断的话语，嬴政也念出了白舒的意图。他转变了称呼，不再给白舒能够盘旋的余地，像个猎人一般一步步将自己的猎物逼入了他早已设好的陷阱之中。
不能反抗，无法反驳。
“陛下？”他看着嬴政黝黑锋利的眸子，下意识的喊了一句对方。
许是白舒眼底的挣扎和不确定太过显露在外，嬴政在与白舒对视了半响后，缓缓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孤想要你见一见徐福。”
白舒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嬴政的影子：“徐福？”
“正是，”嬴政的口气纵容又无奈，“若是换了旁人，政才不会如此迁就——留你在咸阳，是为了能让徐福更好的照顾到你。”
浅色的眸子缓缓的眨了一下，不知所然：“可我与徐福没有交集吧？”之前嬴政的话说的太过奇怪，白舒实在无法理解，“不过今日舒前来，也的确是为了徐福之时，倒是和王上想到一起去了。”
好笑的白了一眼白舒：“那你我还算是心有灵犀了？”抬手戳了一下白舒的腰腹，“扶苏已经和我抱怨过很多次了，晚上与你同寝的时候，你的身体冰的太过了。就算是白日，”又反手切了切他自己的颈部，“你贴着也太凉了。”
“大概因为我长期生活于北地，气候寒冷？”试图给自己找出个理由来，“也没有长公子说的那么夸张，只是我晚上喜爱出去走走，许是进屋的时候把寒气带了进去，冒犯乐长公子——下次舒一定会注意的。”
“那小子可算不上是什么冒犯，是他先往别人寝殿跑的。”嬴政哼了一声，对扶苏的部分不以为意，“雁北位北，本就偏寒，你习武且功夫深厚，就算畏暑，也不应苦寒。”
“小舒，”他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中闪过了若有所思，然后被眼帘挡住，略长的睫毛在空中抖动了一下，“这几年你一旦离开战场，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就让人觉得很热。”
意料之中无人接话，嬴政倒也不在意。
“赵国雁北军被称颂的，除却他的用兵如神，还有他那一身攻防兼备的功夫——小舒，你很久不用重盾了。”
如法庭上的律师，如拍卖行的主持，君王敲下了裁决的锤子。
白舒毫无征兆的抖了一下，如蝶翼一般的睫毛轻煽，发出了若不可闻的应答声。
“入秦之前，你的武功是防守兼备的。”这一点，无论是早期王翦在纠正他功夫时推断他师源的时候，还是后来他从其他人那里听来关于雁北君故事，盾与陌刀，都是故事中永远不会褪色的色彩。
嬴政从未亲眼见过白舒举起重盾，甚至他也已经很久不见白舒使用右手提拿兵器了。
就算在生活中，对方也在有意无意的减少对右手的使用程度：“以你的小心程度，不会如此轻易暴露你与常人的异样。”
在这个众人多用右手的世界，偏好为左的人，是其中异类。
而嬴政的目光温和，他抬手牵住了白舒冰凉的右手：“孤听说当年你去见廉颇，廉颇见你不愿臣服于赵国，便想要借机将你永远留在邯郸。可惜到了最后他刺杀你不成，却阴差阳错之间废了你的右臂。”
白舒不语。
嬴政双手拢住了白舒冰的如雪的手：“当年放你孤身一人去赵面见赵王，孤不会后悔。” 因为这是对他与他过往所做一切的否定，“但小舒，孤希望你好好地活着，活的长长久久。若有一日孤先一步离开了，起码你还能守着扶苏，替孤看着大秦。”
白舒没有应答，嬴政也没继续所求，他笑了笑：“夏无且问诊时，追探过你的身体情况了。”没有具体的谈论白舒的身体状况，而白舒自己也没追问，“他曾直言他师兄的医术更胜他一筹，只是可惜他师兄死在了战乱中。”
“不过好在他那一脉尚未断绝，那徐福也算是个不错的苗子。夏无且说那徐福乃是他师长的嫡传弟子深得他师长真传——小舒，今年冬日，你留在咸阳吧。”
琥珀色的桃花眼缓缓瞪圆。
“孤试探过了，那徐福是真有本事的人。孤也和他说好了，从今往后他便只需要看护你一人，若他有所需，但凡作用于你，孤有的宝物，他尽可取而用之。”

第182章 三杯吐然诺
“尽可取而用之？”白舒声音略带诡异的重复着，眼神落在嬴政身上，不可置信的模样活像是在看世界奇迹，“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么？”
嬴政朝着白舒的方向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这使得他看起来越发迫人了：“朕说，”他黝黑的眸子锁在白舒的脸上，语意逼人，“朕下旨，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给他他想要的，只要他需要的。”
少许的停顿和思考后，嬴政到底没能把主语也一并说出，这算是他掩藏在逼人气势之下的退让了。
若是往日，嬴政这样不动声色的退让，早就会被白舒注意到，并且接着他的台阶顺势而下，两人和解。
或许是往日里嬴政的纵容，或者是徐福这个名字太过令人印象深刻，白舒第一次忽略了嬴政的台阶。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对于徐福这个问题上他并不打算退让，于是装聋作哑，沉浸于自己的故事中。
嬴政的视线太过可怖，白舒没忍住别开了眼睛，不过坚定的语气却没有丝毫的退让和胆怯：“他不过是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家伙，就算是有夏无且，你刚才也说了他的师兄早已死去，是他师兄亲自告诉他，那徐福是他的弟子么？”
越说，白舒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他蛊惑你，你就这样信了他？若他说他要地，你可会给他地？若他说要爵，你便会封他为侯？若他说想要求取长生路，你就给他人？若是有一日他说杀了扶苏便可以让你达成心愿，你就会去杀死扶苏不成！”
记忆中徐福与胡亥所致使的结局太过惨痛，这使得白舒并未注意到他的态度和立场，在一开始就带了过于激进的偏见。而这种基于记忆中历史的偏见，致使他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后人复哀前人时，恨铁不成钢的悔恨与极大的不满。
但那些悔恨与不满，在那些不能看到未来的当代人眼中看来，便是无端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自大，并不被需要的操控和指点了——甚至他此刻面对的，是如今天下的主人，大秦的君王，嬴政。
房间里有很长一阵的沉默，空气中只有安静徘徊不去，阳光透过高出的窗渗入书房，照在不远的地方，点亮了整个房间，也将嬴政此刻沉默的神情照亮。
幽黑的瞳孔直视着自己不远处的青年：“你想听真话么？”他看着白舒，“如果今日你只能得到一个答案，你想要听真话么，小舒？”
被他注视着的青年向后倒退了一步，黑色的靴子落入阳光的投影之下，对嬴政过于了解的后果，就是当嬴政尚未宣布答案，结果于他便已经了然于心：“你疯了，”脸上是震惊，是愤怒，是扭曲，还有他自己也未意识到的动容和哀求。
“嬴政，你疯了，这根本不值。”
而嬴政的答案，是向前两步，逼迫着青年连连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没有直面的答案，有的只是看似将权力转交，但更多却是为胁迫的选择：“小舒，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想要真话，还是想要安抚？”
嬴政比白舒要高了半个头，身形也更为健硕，这使得他看起来就很不好惹。很奇怪的事，明明两个人里白舒才是功夫更好的那个，但嬴政看起来才是更恐怕的那个。
后背撞在了柱子上，白舒下垂的睫毛轻颤：“你一定要重用那个徐福，是么？”
嬴政：“重用？”轻声一笑，笑声里带着无奈与纵容，“小舒，你在怕什么？你在求什么？”他的问句很轻，像怕惊动了蝴蝶的猫，如抚摸着玫瑰的野兽，小心却也有不容推辞的霸道与宣誓，“是什么让你得到了消息，就如此迫切的想要来见我？”
他在怕什么？
他在求什么？
看着白舒脸上的茫然，嬴政叹气：“有时候我真的不知你是有意，还是故意——”他转过身，散去了身上迫人的气势，“大概是我欠了你的，如今也就你有这个本事让朕一让再让了——坐。”
坐在书房中央的矮椅上，嬴政指了指自己对面堆着垫子，一看就知道是为谁准备的位置：“在徐福来之前，你我还有些时间。”
白舒缩起了脖子，垂着眼动作乖巧的跪坐在了嬴政对面，一反常态的没有用软垫子给自己堆砌起一个舒服的窝。
看着白舒双手放在膝盖上，缩着脖子垂眉顺目的乖巧样子，之前隐约的怒火和无奈像是被针戳漏气的皮球，噗的一声就不见了踪影：“真的是欠你的，”抬手揉了揉额角，“当年赵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意料中，他看到对面的白舒手指微动，只是手的主人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没再露出破绽——但只有那一瞬也已经够了，嬴政已经得到他想要的消息了：“自从赵国归来，你就很不对劲儿，且越来越急迫了，像是有猛兽在身后追着你，不，你不怕猛兽。”
嬴政的手指拂过下巴，撑着微侧的头看着白舒瞬间惨白的么脸：“小舒，你现在就像是被大夫宣判了死期的重症病人，迫不及待地去做所有之前不能做的事情，急不可耐的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实现你的所有想法，你甚至在期待着死亡。”
他直言戳破了所有繁华之下隐藏的不安和彷徨：“你不想要妻与子，你不想要荣华富贵财富权利，是因为你在害怕你会舍不得，对吧？甚至你不想要回到雁北，也是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你再回头看一眼，你就会舍不得。”
“你想要，可你又害怕，所以选择了躲避，选择了视而不见。”
是短暂的沉默。
“那我该是什么样？”
在寂静中，白舒的声音差点儿就要被错过了。
嬴政却不会错过这样的突破口：“你该是踩在树上俯视众生宣布‘从今往后你要听我的’的自信，和‘只有我是对的，所有人都是错的’的自大——当然，很多时候你也的确是对的，但一直以来，你太对了。”
白舒没接话，但嬴政就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这当然不是好事，小舒。”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无奈，“我忽然想起这话为什么这么熟悉了，当年父王决断大秦下一位秦王究竟该是成蟜还是我时，也是这么说我的。”
他说，你应该只看到一片森林，而不是森林之后的天下——政儿，你看的太远了。
“小舒，你看的太远了。”当年的不解，如今的恍然，“你活着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的决定会致使怎样的结局。小舒，值不值，该不该，要不要，这些从来不是你能判断的问题——那是我的事情。”
“不过看远点儿也好，”他看到对面那双浅色的眸子抬起，只映衬着他一个人的影子，“这天下只有一个嬴政，所以理所应当也只能有一个白舒。”
“若是扶苏的死，能换大秦万年安，朕可以舍他。若是你活下来会害得大秦就此没落，那么朕也不会留你。可若是白舒的死，会致使外邦不安大秦造乱，就算是倾尽一切，你也必须活着。”
君王如此霸道的做出了判决。
“你的生死，是我的事情。”他倾身，黑色的瞳孔锁在了白舒身上，霸道的做出了裁定，“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谁也不能带走你。而现在，白舒，朕要你活下来。”
这不是请求，更非是商议，是独O裁，是威胁，更是旨意。
白舒真的动摇了，他抬眼看着嬴政，并未意识到他此刻充满求救的眼神与脸上流露出的渴望：“若是我活的比你长，你就不怕再重复当年‘田氏代齐’的事情？外戚干政，大权旁落的感觉，你体会过的。”
白舒指的是当年吕不韦与赵姬二分秦国天下，愣生生将嬴政这个秦王架成了傀儡的事情。若不是嬴政自己本身有手段，就算他曾祖父和亲生父亲留下了蒙家和一个嬴氏宗族，又有什么用呢。
“你不会，”对于白舒的暗示嬴政自然懂得，但他有着绝对的自信和信任，“你不是吕不韦，你也不会允许旁人成为第二个赵姬。”
“若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伪装，实际上我一直盯着秦国的大位，只等着有一日你暴毙在秦宫，我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真正成为万万人之上的君王——我手中有雁北近五十万精锐，又有秦国半个虎符——”
“那你大可反叛秦国，”君王此刻的耀眼，刺的白舒下意识闭上眼躲避锋芒，“若是你能夺了朕的位置，是朕失了臣子之心，辜负了秦人之意。夺了扶苏的位置，是说明我信错了人，也是扶苏的能力不够，这便意味着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棒啊，白舒——这对我来说，是更高一层的肯定啊！”
明明是威胁的话语，被威胁的嬴政却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只要你想，那便去做，我不阻你，更不会拦你！如今新策刚定，朝内朝外反对的声音从未平歇，若是你想叛，武安君，朕给你这个机会，来试一试你能不能乱了朕的天下！”
君王不见半分畏惧，甚至还有期待。
“但只这一次，若你不叛，那自此之后你的命便是我的，是生是死，是活着还是离开，皆由我来定夺。” 说着，他身上的光越发夺目了起来，“别说朕没给过你机会，趁着如今朕还有精力放在你身上，若是你要这个位置，有何不可。”
他该生气的，他该不满的，他该反驳的，可不知为何心底却有暖流涌过，如雨露滋润了干裂的大地，如阳光照亮阴暗的深谷，如在黑暗中伴随着那烛火向他伸来的手。
“我以为你很在意这个天下。”
“是挺在意的，”也没反驳，“以前还是秦王的时候，只想着年幼为质子的日子，便想要所有欺辱过我的人好看，要成百上千倍的报复回去。但那日当我站在台上，宣布为天下的皇帝时，忽然觉得那些事情毫无意义了。”
“这个天下打下来了，然后便是治理。治理七国之地和治理一国之地有什么区别，左右那些人乖乖听话也不过是因为如今我给的利足够诱人，手中的兵权足够强盛，令他们感到恐惧和震慑罢了。”说着，他示意性的指了指白舒。
天下至高的君王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统一了又怎么样，这个天下分裂的太久，就算如今他们被冠以‘秦’之名，真心臣服归顺的又有几个？若是扶苏能力不够，我都能看到我死后的大秦，是如何的分裂与混乱了。”
注意到白舒的眼神，嬴政唇角一勾：“干嘛，我又不是那种听不进去旁人言的自大狂。”
“若他守不住，倒不如给了你。”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白舒，“不过是换个皇帝罢了，一统七国结束战乱的还是我，给这片土地刻上‘一统’印章的也是我，在我之前没有别人，在我之后，你们皆要称颂我的名字。”
“虽然我个人不是很在意后人会如何评判，但只要想到他们说‘你看以前始皇帝是多么信任武安君，武安君又是如何对待始皇帝的’，只要这样想着，朕就忍不住想要多活几年——等等，这好像有些自相矛盾。”
他蹙眉，真心的为只要自己活着就看不到这样有趣的画面而惋惜：“这样想想看的话，果然比‘君臣相和’的佳话更令人记忆深刻——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朕不爽那些政务也已经很久了，考虑一下？”
白舒抽了抽嘴角：“你不是天天批到很晚，看起来很乐在其中的样子么。”
“朕有什么办法，这天下打下来难道还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嬴政翻了个白眼，靠在靠背上，“所以啊，你要是真的想要这个位置，赶紧趁着我还活着，把我从这些看不到头的政务里解放出来，这样你守着后方，我出去跑跑。”
完全不觉得自己正把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当皮球：“这么说起来你不是周公主的孩子么，天子之后，这个位置和你更配。”
“......”白舒还能说什么呢，那些伤感在嬴政此刻的话语下皆变为了好笑，“这个时候你倒是想起来了啊，前些日子不还有人说：管他姓姬姓周，你说舒姓白，那舒就是白家的孩子么。”
“所以，你既然知晓朝上的动静，干嘛不去上朝？”嬴政哼了一声，“还假惺惺的在他们面前把虎符交了回来，做出一副朕卸磨杀驴看不顺你——唔，现在朕的确挺看不顺你的，你真的越来越碍眼了。”
往往能够直白搬于表面的话，才是最为无害的。
白舒同样懂得这个道理：“你这样，迟早会翻船的。”
“翻船？”嬴政将这个词在嘴里摸了摸，大概猜到了这词的用意，“如今七国一统，四海之内不见英雄，唯有你还能让我高看一眼，唯有这点，亘古不变——你知道我有多高兴你是友非敌么！”
“一个人的话，太无趣了！” 已入中年的君王大笑着，肆意又狂妄，“唯有你，小舒，这天下只有一个你！若你为敌，你死我活之下只留一个该有多么寂寞！如今你我为友，这天下的风景有人共赏，只要这样想着，就忍不住想要时光永远停下来啊！”
白舒揪着袖口的手指顿了下来，浅色的眸子望向嬴政。
“走错了路会有你来提醒，遇到岔路有人可以相商，就算天下都不理解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能懂，甚至闲来无事还能抛却我的身份同你玩笑打闹，将生死随意挂在嘴边。小舒，若你死了，这天下便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你了。”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孤允了。”嬴政下巴微扬，“只要我还在一日，那么你所有的犹豫，你所有的不安，你所有的彷徨，皆交由朕决断吧——绳子在我的手上，若你跑的太远，我会把你拽回来的。”
“......”好好地感动，都被这最后一句话给打散了，“你非得用这种比喻？”
嬴政眨眼，原本不觉得有什么的他在短暂的思量后也动了白舒的嫌弃，便笑的更开心了：“没事儿，现在六国不都骂‘秦狗’么，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不正是我身边咬人最凶的那只狂犬么！”
白舒没忍住，啧了一声。
看着他脸上散去的哀求，嬴政心中的沉重瞬减：“那些死物比不得你，白舒。” 他强调着，将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一个徐福而已，若他真的没用了，你不喜就直接杀了吧。他比不得你，你可是个宝贝。”
一句话，轻松的便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若是之前，这样的话只会让白舒感到心颤，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异类。可现在，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把你的甜言蜜语收起来蛊惑其他人去吧，”十分嫌弃，并且拒不承认自己其实挺感动的，“我才不吃这一套。”
“真不吃？”嬴政嗯了一声，反问道。
“总之你说的，”白舒抬起手，下意识抬手按压在了自己跌颈部，“我要是做错了事情，责任都是你的。”
“对——”嬴政拉长声音，“儿子长歪了，自然都是当爹的没教好啊。”
白舒便跪为坐，抬脚就朝着桌子腿踹了过去。他用力不大，被早有防备的嬴政一只手按住了桌子的另一侧，还有空更用力的将桌子往白舒的方向推：“那么多话，自此你只要听一个声音就够了。”
他看着白舒：“你对赵国的恩，对廉颇和蔺相如的恩，早在你守着雁北，甚至放弃了秦王政对你的邀请，仍愿意孤身去往邯郸的时候，就已经报完了。”感受到桌子上逐渐卸去的力度，嬴政如此说道，“你早已和他们两清，自此便可以不用去想了。”
“若你仍然觉得不安，若你仍然觉得亏欠——如今用你的是如今的秦皇，信你的是秦皇，让你放手去做的是秦皇。”
“若说这个世界上你还有恩要报，那便是朕了。所以在朕说‘可以了’之前，白舒，别怀疑，也别犹豫——你所有的怀疑，都是对朕的怀疑——唯有这点，朕决不允许。”
白舒看着嬴政好半响，再次先一步移开了眼睛：“你刚才叫我武安君了。”
“哦，那我收回前面的话，你听错了。”
“不，只有这个，是绝对不可能的，陛下！”
“不，只有这个，你绝对听错了，雁北君。”

第183章 三杯吐然诺
领着徐福的内卫和守在书房外的内卫面面相觑。
许是这两人沉默的时间太长，提着医箱面带微笑的徐福在许久的安静后终于忍不住好奇，因为此刻过于诡异的环境，他下意识的也压低了声音，轻声询问道：“可是王上此刻不便见福？”
“没，没。”面朝两人的太监先行回神，他的表情十分复杂，“得去问问，”他一边说，一边后退了小半步，“这便向里面汇报去。”他转身端着步子，沉痛的好像要奔赴刑场的罪犯，只要身后有人叫，便立刻回头狂奔的那种。
徐福不解的看向给自己领路的那内侍，却瞧见那人也是一脸沉重：“敢问这位大人，”早在进宫前，就被他的师叔夏无且千叮万嘱，进宫后千万不要得罪任何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内官们，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为何您与那位大人如此严肃？”
他寻了个好点儿的词，试图说的委婉。
“今日雁北君早早就进了宫，”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内侍觉得没什么可瞒的，况且都是看着头顶上司的脸色过日子，他们这些小人们天然的便是一股绳，“若是往日，大老远变能听见陛下和雁北君的笑声。”
头顶上司心情好对于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便是天大的喜事了：“今日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见房间内有什么动静儿传来——实在是令人害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徐福手中的医箱子：“这位大人便是替夏大夫日后行走御前的医官吧，以后也少不得见面。”他脸上带了笑，却并不令人感到谄媚，“这宫里最好说话的，便是雁北君了。”
因为白舒进来都呆在皇宫种地的缘故，他与宫人们倒是有不少接触：“雁北君出手大方，对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愿意停下来聊聊。”他小心的瞅了瞅周围，压低声音，“每次他来找陛下，陛下定然心情大好，好多大人们就趁着雁北君在或者雁北君刚走的时候，前来汇报政务。”
徐福眼角挑了挑，总觉得这种叙述给人感觉像极了祸国妖姬——尤其这一次他来，也是为了这位雁北君：“那雁北君，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直在外游医，早期因为雁北之地对医家的重视与扶持，对那位赵国的雁北君也曾有耳闻。只是当他入雁北境时，雁北君却奔赴邯郸，后来更是转道入秦，便就此错过了。而等他入秦，这位又回了赵。
尔后秦国征战，他游走于如今隶属大秦的六国旧地，等返回咸阳时这位早就出征而归，一反往日高调的缩在皇宫中不出，莫说是他，就连很多想要与他拉紧关系的朝中官员都寻不到人，更没有机会一见。
若今日能见，便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亲眼得见这昔日赵国雁北之地的无冠之王，如今秦国有实无名的武安君。
“什么样的人？”那内侍流露出几分感恩，“奴读书少，说不得什么，就只是感觉是个令人倍感亲近的人。看着雁北君平日的样子，真真的令人想象不到那是咱大秦的将军，是个让六国惧怕的厉害人物。”
徐福轻应了一声，心中越发好奇了起来：“雁北君似乎还是长公子的先生吧？”他想到了如今已经行走朝中的大秦长公子扶苏，“可与大公子的气质相像？”
“那可不像，”内侍摇头，余光瞅见了从内院走出来的同僚，便抛下了与徐福的话，小步迎上去，“王上可要见他？”
“让他进去便是，”从内院中出来的宫人神色比之前轻松了很多，“徐大人您运气不错，王上看起来心情颇好的样子。倒是雁北君，看起来心有不愉。”算是友情帮了把手，“您沿着路向里走便是。”
他停在了内院与外院交错的地方不再前行，而领着徐福的宫人也停在了外院的部分，只是让出了道给徐福，并未有向内院前行带路的意思。
这两人的举动令徐福诧异，但想着可能是宫中某种他不晓得的规矩，问题到底也没问出口。他只是向两人行了个别礼后，按着他们说的话沿小路向内院走去。
当他真正走入内院时，便知为何这两人无人与他领路，也不怕他走丢了。不同于外院纵横交错，被青石板转铺就的路，内院的路是由小石子堆砌而成，虽也有岔路，但多是被压平的土路，与石子路相比主次分明。
绕过层叠交错型如拱门的小竹林，视线豁然开朗。
“徐大人，”三层小楼的木门旁，立着位年纪看起来约莫有七八岁样子的少年，“陛下与君上在里面等您很久啦。”他说话带着奶气，故作小大人的样子令人嘴角不由上扬，甚至想要出言抖一抖这位长得玉雪可爱的小家伙。
“不知您是？”徐福也是如此，趁着小家伙跑过来给他领路的时候，出言打探。
小孩儿的步子比大人更小，他看起来平日里也没少给别人带路，小跑的速度刚好与大人缓步慢走的步速一致，颠哒颠哒的颇为可爱。
徐福想了想，怎么也没想起来这孩子是谁，不过他也没机会问了，因为那孩子推开了小书楼的门，扯着尚带奶气的声音向房间里进行了通报：“徐福大人要进来了——”
这样不三不四的通报声，引来了屋子里笑声，不过那孩子显然是被笑惯了的，探头朝屋子里做了个鬼脸，又颠哒颠哒的跑走了，只留着徐福站在门口，不知是该进还是该出声询问。
解围的是嬴政：“进来吧，”君王含着笑的声音自房间内传来，“那是朕的第九子高，平日里皮惯了——且进来吧。”
徐福喏了一声，一手提着医箱，小心迈过了门槛。
这三层小楼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为壮观，入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三层高的空心桶装空间，竹简密密麻麻的堆积在架子上，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上万册了。
但只一眼，徐福就收敛了自己，放下箱子，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行礼。
“起吧，过来给雁北君瞧瞧。”嬴政也不拘泥于那些虚礼，也没搭理白舒显然像给对方个下马威的跃跃欲试，“雁北君讳疾忌医，你有话就说不必担心——有什么事，朕给你担着。”
白舒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嬴政，像是瞧见了自家主子又带着其他小贱人气味回家的猫，离送对方去世就差当场那么一爪子了。
徐福抬头时看到的就是窝在软垫子堆中毫无坐像，等着一双浅色眼睛，姣好面容也挡不住打脸上震惊之色的青年。明明知晓对方的赫赫战功，但看着此时对方的样子，却下意识将对方当成晚辈，心下只有纵容的宠溺。
不过徐福毕竟是医者，只一眼他就看出对方的肤色并非是白，而是身体内气血不足所知的气虚：“失礼了，”他小步走到白舒身侧，“轻雁北君伸出手与臣一探。”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望的是气色，闻的是声息，问的是症状，切的是脉象。徐福看到白舒第一眼，便知道为何自己的师叔夏无且在知晓自己要负责这位雁北君时，会面色沉重的叫他尽力而为便好。
“臣斗胆，雁北君夜里是不是难以入眠？”一边感受着手下脉搏的跳动，徐福一边询问道，“从脉象上来看，雁北君平日里思虑过重了。”
白舒抬眼瞧着这位与他年纪相仿的男人：“还有呢？”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收敛起了身上对对方的不喜，“若是只能看出这点儿，那你可就要辜负你师叔对你的期望了。”
徐福感受到了白舒对自己的敌意，他不明白这敌意是从何而来，但好在他的直属上司是始皇帝，比起眼前这位还是讨好旁边那个比较重要。而旁边那个，早就要求他有一分说一分，巨细无漏的全部说出来了。
“您身上的旧伤不少，很多伤怕是都没能好好休养。如今您还年轻，熬熬尚能扛过去，但积少成多，待您年岁渐长，这些伤痛积累在一起——您现在已经能够感受到了吧？”指尖所触的手腕冰凉，“畏寒只是开始。”
白舒发出了意味不明的鼻音。
“请您换手。”徐福小心的眇了一眼坐在旁边面色沉重的君王。
白舒缩着手没动。
这种拒不合作的态度，让嬴政眉头一跳：“小舒！”他厉声呵斥，“手伸出去。”觉得自己仿佛又多了个不想吃药的熊孩子，嬴政抬手揉额，“我们说好了的。”
对此，白舒一边将手搭在桌子上，一边不满小声嘟囔，但从他的音量来看，这显然是有意让徐福听见的话：“谁知道竟然真的不是个骗子啊。”
变相算是承认了徐福的话并未说错。
不过徐福并未生气，他笑着将手搭在白舒另一只手的脉上，仔细的摸着手下脉搏的跳动，然后脸上刚刚挂起的笑淡了些，视线落在白舒的脸上，眼底有暗流涌动。
“雁北君的身上可有旧伤？”他停顿，又尽快迅速道，“臣下是说雁北君身上可有差点儿危及性命，又因当时条件不允未能好好疗养，至今仍然会作痛的伤势？”他嘴里恭敬，视线却落在了白舒的右肩部。
嬴政发出了一声得意的笑音，视线同样飘向了白舒。
“......有。”被两个人如此注视，白舒倒没什么不适之色，他空出的那只手指了指徐福仍然搭在他腕上的三根手指，见对方在自己的提醒下收回手后，整个人凹进了垫子中，“右肩的确有伤。”
“将军日后，还是少用右臂为好。”徐福下意识改了称谓，小心的试探着，“将军的右肩有一处贯穿伤，当年怕是未能好好疗养，后来又四次三番的拗动右臂，如今已是沉疴，当细心着莫要伤上加伤才是。”
在旁边听着的嬴政面色一沉：“是廉颇。”他看着白舒，硬生生将问句拗成了陈述，“你还要退让他到什么地步！”
“都是死人了，你还和他计较？”白舒应了一声，没把注意力分给嬴政，反倒是来回打量着徐福端方的面庞，“再说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放宽心——听陛下说，你是夏无且的师侄？”
感受出对方对自己的不喜，虽不知这种不满是从何而来，但徐福还是应了：“是。”
“那你说，你要怎么治本君？”白舒眼睛微弯，敌意还想随着他的笑散了不少，但熟悉他的嬴政却知这并非是散去，而是更为沉寂后隐藏在表面的蓄力。
他就想不明白了，白舒对徐福这无端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但他前脚刚安抚了炸毛的猫，还不至于蠢到后脚就忘记之前的话，去揪这只猫的尾巴：“但说无妨，”视线转向徐福，“只要你能调养好他的身子，朕可以允你一事。”
“陛下？”白舒一个猛扭头，声音诧异。
嬴政懒得搭理他，只是看着徐福。
“将军身上皆是旧时未能好好调养留下来的暗疮，未尽除却好生调养也无他法。”徐福说的很平静，“将军还年轻，远离那些令将军烦心的事情，规律作息免得劳累，好生调养些时日，自然能够恢复。”
白舒挑眉，饶有兴致的发出了一声轻笑，然后他含着笑去看嬴政：“陛下~”拐着调的嗓音，显然是发现了有趣的事情迫不及待想要向别人分享的小朋友，“避免劳累，好好调养，这个舒觉得可以有。”
对此，嬴政的态度是回瞪他一眼：“徐福，把方子写下来交给外面的宫人就是，不必担心药剂多少，若是太医那里不够，便从库中调。”他吩咐徐福，“至于你，给朕说说，最近处却那些庄稼地，有什么是值得你烦心的？”
白舒的笑僵在了脸上。
然而徐福就像是在报复一般，强调道：“陛下，将军的郁并非是今日所起，而是埋于心五六年了。”
五六年？那不就是赵国灭亡那阵子？
白舒的指尖往掌心中一缩，而嬴政则是恍悟：“又是廉颇，”他叹气，“现在朕都在考虑，要不要把他挖出来给你鞭尸泄气了。”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或许是因为有外人在此，他并未继续深入，“徐福，你继续说吧。”
“是。”徐福规矩的坐在两人的中间：“将军一直以来用的药草，最好也一并停了。那药草虽然有助于睡眠，但长此以往却是会使人逐渐依赖甚至离不开它，且因为逐渐加大的计量，对人害多于益。”
“......徐福。”嬴政闭上眼，已经放弃直接询问白舒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臣以为，也有应有十多年了。”
白舒乖巧的眨眼，一脸无辜的看着嬴政，瞧见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向上拉扯了一下嘴角，对他笑了一声。
嬴政已经不想和他生气了，他示意徐福：“一次性都说完吧。”
“等等，这个养生之道已经超纲了！”白舒一个激灵赶紧打断徐福，“陛下真的没必要啊！”
只是他说的快，徐福也没想着停下来，比起白舒试图阻拦的声音，徐福仗着又嬴政做筏子，几乎是不带停的将他想要说的话全部都突突了出来。
“......你说的好像明天舒就要暴毙了一半，”眼瞧着阻止无望，白舒向后一躺放弃了挣扎，“好吧，郁结于心舒认了，依赖草药也确有其事，但是其他的——真的没必要。”
“将军是我大秦于北方蛮夷的盾，只要将军在一日，他们就不敢入侵我秦国土地半步。”徐福摇头，“便是陛下今日不与福赐旨，就算将军是个平头百姓，福也会尽全力救治的。更不用说将军与百姓，与秦，都有重要的意义了。”
白舒看着徐福，他的神色真挚不似作伪。
“陛下说你擅养生之道，”白舒冷不丁的开口问道，“你怎么看待‘长生’呢？”
“仙人方可长生，”徐福并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乱了阵脚，他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将军即习武，自然知晓内家功夫的。内家功夫养气，外家功夫锻身，内外兼修方得始终，将军亦是如此。”
“这便是为何习武之人要比不习武的人更为健壮，且不容易生病。因为他们内有气抵御入侵体内的邪气，外有结实的身躯驱散那些阴邪。而当人练就到一定程度，这些气就会在身体内扭成一团，形成丹。”
白舒抬手，食指与拇指夹着下巴来回摸错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准备好修仙了。
“你凝结成丹了？”他看着徐福，嘴角微微上挑，“说真的，本君以为放眼如今的大秦，身手功夫能在本君之上的，也就只有寥寥数人——尼莫不是已经破碎虚空返璞归真，所以本君看不透吧？”
徐福不是很理解白舒说的‘破碎虚空’，但返璞归真他却是懂得。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特别好的事：“将军缘何不信，将军体内却已有‘气’，将军自己也能感受到这股气，不是么？”
“舒只是好奇你那句‘仙人方可长生’。”见嬴政没有出言阻止，白舒便知自己的问句同样也是嬴政所好奇的，“你从何而知这世上有仙人？”
“若是这世上无仙，日月星辰由何人所布？飞禽走兽又从何而来？四季更迭又是何缘由？”徐福摇头，“将军常年于北疆，可能未曾见过仙山。”
白舒抽出了一下嘴角，就算其他的都忘了，徐福提出的这三个问题他大致还是记得答案的，但实在是——没法和古人解释：“仙山？”总觉得又是什么他能够解释的事物呢。
“沿海的渔民们曾亲眼所见，天气起雾之时，海的另一端于雾后能隐约得见三座大山，那山上仙雾缭绕，渔民们就算朝着那个方向划快船而去，那山似是有灵一般只会向更身处的海域褪去，甚至有些一辈子纵船的老渔民，不过一个眨眼就错失了方向，被仙山引往别的地方了。”
白舒：......我的确知道这玩意儿叫海市蜃楼，我也知道这玩意儿是个幻觉是假的，但是尴尬的是我忘记这是因为什么原理了......
“那三座仙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山上住满了仙人，他们不食人间烟火食，也不着人间料布衣，住的是金色的宫阙，踩得是玉白透亮的石头。那山上都是先仙丹灵草，只要吃了这些草练就的丹药，便于仙人无异了。”
白舒‘啊’了一声：“你去过？”他看了眼嬴政蹙起的眉头，开始担心他会不会被徐福所误导引诱，真的跑去追求什么长生路，“你说的如此清楚，想必是去过的，那为何不留在那等神仙地方，还要踏回人间土？”
谁料徐福摇头：“臣与那仙山无缘，只是有幸得见未能被准亲自登上那座山。”他脸上的遗憾过分真实，以至于若不是白舒一开始就在提防着他，他就要信了徐福是真的见过，“成仙，也是要看机缘的。”
“什么机缘？”
“非对人间有大贡献的人不可，”徐福的表情越发神道“尽管被云雾遮挡，甚至还有重重术法，但只要与仙道有缘，便能乘着云雾登上仙山，然后服用山上仙草所炼就的丹药，位列仙班。”
白舒；......
“如何才叫有缘？”这次，是嬴政问的，“如今对人间的功有了，又该如何上表仙人呢？”
“须大船数百只，带上三千童男童女与供奉前去，以童男童女供奉仙人，仙人们不要的便会被遣回，而这些童男童女们便可带着仙草自海上而归——那些仙草同样可以炼就丹药，献给陛下，助陛下成仙。”
话说到这里，被关注的主角早就已经不是白舒，而是嬴政了。而被忽视的白舒也没什么不喜，相反的是他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扭头，看向嬴政，下意识就想问一句：张嘴，食我安利。

第184章 三杯吐然诺
之后徐福又向他们讲述了很多仙山上的故事，还有他那些曾经去过仙山的同伴们托仙鸟送回的那些讲述仙山的书信。
白舒听的窝在垫子里，不同意他身侧聚精会神的嬴政，他像是在听睡前故事的孩子，脑袋不停地向下瞌动，又复被提起，眼皮也比之前更为沉重——睡意在不适时的拜访了他。
嬴政余光扫过白舒脸上的困意，心中不免好笑，但脸上却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给徐福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后让他退下了：“你好像对他的话不屑一顾。”瞧着徐福一走便接着精神起来的白舒，嬴政如此询问道。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人，那众生苦噩他们为何不救？”没有断言自己信与不信，白舒嗤笑一声似是提了个不相关的反问句，“若是因为众生平等才不愿施救，那仙人高高在上与不存在又有何异。”
“这倒是新奇，你对那些‘仙’如此不齿，你见过？”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见过？”诧异的抬眼看向嬴政，脸上难掩好奇。
对于这个问题，嬴政坦然道：“你注意过你描述‘未来’时的样子么？你的语气，你的神色，你的态度，与其说是‘我希望’，倒不如说是‘我见过’。”诺大的书院只有他们两个人，便毫无遮掩的说了出来。
“你所向他人描述的美好世界，除却他足够动人心扉之外，因为你的样子与其说是鼓吹，倒不如说是你亲眼见过，甚至曾为其中一员，你是那样的坚信不疑，从不动摇。你在惋惜这个时代的落后，你在感叹这个天下的落后。”
白舒看着嬴政，房间中很静，安静到他能够听到自己越发急速跳动的心脏。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你——”嬴政看着自己的挚友，“——亲眼见过你所向我描述的那个世界。”
他向嬴政描述过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那是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动荡，没有征伐的世界。那是一个人人皆可读书，人人皆可追梦，人人皆可为成才的世界。那是一个每天的苦恼是吃谁家的饭，喝谁家的饮料，不出门便可知天下事的时代。
“有没有觉得我特别的可怕？”白舒笑了起来，“或者觉得我疯掉了？或许我是错的也说不定，谁知道我所看到的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呢。庄周梦到了蝴蝶，没准儿是蝴蝶梦到了他也未可知，对吧。”
嘴上这样说，但嬴政看出他并非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提问。
与其说是在求同，倒不如说他是在嘲笑，嘲笑那些不懂的人目光短浅。他的模样自大又狂妄，像是高高在上的人类嘲笑着匍匐于地的蝼蚁，而作为这其中的蝼蚁之一，嬴政却一反在外的独断，他叹了口气。
“你看的太远了，小舒。”他摇头，再次重复到，“远十年，你能找到很多与你有着同样卓见的人。远百年，你便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谋士，再吝啬的君王也会重用于你。但是远千年甚至万年，小舒，世人只会把你当疯子。”
“那你把我当疯子么？”明知故问的问题。
“我把你当成可以并肩行走在这条路上的兄弟。”嬴政坦荡的回视，“若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我希望你能够成仙——我并非是玩笑之语，哪怕自此不能再理会世事，必须要远离陈诉也好，倾一国之力供你一人也罢，作为友人，我只希望你能够心想事成。”
至此，白舒是真的愣住了。
“心想，事成？”
看着神情坚定的嬴政，他忽然就无法判断疯掉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嬴政了。
“扶苏说你向他展示了一种叫‘热气球’的东西，能够载人上天。”嬴政拉扯来了另一件事，“你小时候说的吧，等我能上房顶的时候，你就可以上天了——那个时候你才多大啊小舒。”
想起过去，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其实没怎么想过遮掩你的不同，对吧。”他注意到白舒怔愣的眼神，“小舒，这便是为何我会如此在意赵国之行，你究竟遇到了什么。无论你自己是否注意到了，自赵国回来后，你一直在求救。”
“求救？”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充斥着茫然，以及话语中极端的不肯定与茫然，“我求什么救？我挺好的？”
“以前你还小心翼翼的遮掩着你和别人的不同，炼钢之法你借是徐夫人之手公之于世的，雁北之境是你与其他人一并努力得来的，你虽然被他人熟知但无论你是否有意识到，你借着你对雁北的掌控力，将你的身份牢牢地锁死在了雁北。”
“无论你在害怕什么，你不想暴露你自己的特殊，除却雁北这块地盘你也不想再牵扯到其他的事情中。但自那日你从赵国而归，你像是出鞘的剑，不再掩饰你的锋芒，甚至你的锋芒太过了。”
“什么事儿你都想要插一脚，只要你知道的你就一定要展露出来，而为了‘一统’这个目标，小舒，你已经不择手段了——不，你已经不择手段了。”
白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嬴政并未停止他的话，因为他觉得任何的怜悯或者遗憾都毫无必要，那才是对白舒过去所有一起的侮辱：“而当你看到‘秦’之后，你就像是忽然去目标了，开始到处乱撞。别反驳我，小舒，种地这种事情你根本不了解，却一定要亲手去做，你想过为什么么？”
“你在害怕。”
“你在害怕你对我失去了价值后会被弃之不顾，你在害怕你对天下失去了价值之后会被遗忘，你觉得‘战功’并不能使你荣耀，只有让更多的人记住你，甚至当你的名字会因为某件一定能够流传千古的东西而被铭记，你才能安心。”
嬴政的语气坦荡，倒也没有责怪：“你想要‘武安君’的名号，却并非是因为你想要成为‘武安君’，而是你想要对我来说‘有用’。甚至你明知道最后白起将军的结局不好，你明知道当权者卧榻不容他人窥觊，你也想要——因为秦人对‘武安’这个称呼的敬畏，以及这个名字之后代表的记忆。”
白舒张嘴想要反驳，但一贯的伶牙俐齿在此刻却失去了效用。
“若是以往，你会怎么做？”嬴政将话题向前扯了扯，“你会讲种子交给专门的庄稼人，或许是农家，然后告诉他们你希望他们如何做，大概应该如何做，而不是亲自上手。小舒，你没你想象的那么勤快。”
“若是以前，你不会逃避政务，在将你所看到的大纲和未来告诉我的同事，你甚至会跳出来对那些做的不好的官员指手画脚。当然我个人对你现在窝在我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控之中的状态挺满意的。”
嬴政坦荡的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但我的满意，并非是你应该成为的样子。你现在真的很矛盾，无论你意识到了或者没有，你想要让别人注意到你的异样，又不希望别人关注你的特异，你想要一个结束但又渴望着活的更久。”
“就比如你对徐福毫无理由的敌意——你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第一次，白舒被人看的透彻，批的哑口无言。
“你不会真的给他三千童男童女吧？”最后，他只能这样问道。
“所以他后来用这三千童男童女灭了大秦？”嬴政哼了一声，“怎么也是五百年后的事情了吧，一个五百年前的人操心五百年后的事情，朕还没打算管的那么宽泛——这个世界上可没有永恒不灭的王朝。”
“......你想听真话，还想听安慰？”之前嬴政问他的话，此刻被白舒反用。
而嬴政又岂是按常理出牌的人：“朕一个都不打算听，”他笑道，“朕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这个世界上无仙？你也不想搏一搏这个能够成仙的机会？”
白舒哑火：“我以为君王都想要长寿的。”
“老而不死是为贼，百年就够了！”嬴政摆手，“活那么久做什么，天天那么多政务还不够朕操心的么，再过上个七八年，扶苏长大了，若是朕还在位，那不又是一出熬死了儿子，孙子直接上位的戏码——扶苏是不是该相看娘子了？”
白舒：“......他才十五。”
“明日就叫人看看谁家的姑娘配得上朕的儿子。”嬴政才不管呢，他直接拍板。
再多的感伤也被拉扯成了无奈：“您就真的不想要长生不老啊？”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长生不老，四百年前姬周就已经长生了，哪里还轮得到后来诸侯割据，甚至周灭？若是他们的老祖宗活着，他们会让朕这个灭了他们小辈的仇人同样长生？再者，朕一个人活着，你们都死了，未免太过无趣。”
白舒是真的没想到嬴政能看的这么开：“我以为你会很看重他，”算是从另一方面承认了他对徐福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想过隐瞒？”如此回答，“若你真的要我给你数你到底在哪里漏了破绽，我能给你数到明天天亮，但那真的有必要么？过了今日，你还是你，朕还是始皇帝，这个天下也不会因为几句话突然变好或者变糟。”
“什么都不会改变，在乎那个做什么。”嬴政看的透彻，“既然如此，何必在意。”
视线相交之处，有的只是信任。
“不过扯去他那些胡说八道的谎话，那徐福对医术还是很有一手的，这你无法否认吧。”话锋一转，“朕会让其他大夫仔细比对他给的药方，若是真的对你的身体有效，从明日开始你就必须喝干净！”
白舒想到中药那奇奇怪怪的味道，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这就没必要了吧？”
“有。”嬴政扫过白舒毫无血色的脸，“虽然没有长生不死，但长命百岁还是可以试一试的，你想要武安君，好歹给孤拿出想要成为武安君的势头！”
他的用词是‘朕’而并非‘我’，显然根本没打算给白舒拒绝的可能。
“那徐福？”
“明日朕就下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书一并烧了。”
白舒：乱七八糟的书？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了口。
嬴政：“既然你能看到未来，那所有你觉得可笑的书，都烧了吧。”他停顿，“若是有反抗的，也一并杀了，朕的大秦，还轮不到朕以外的人指手画脚。”
白舒：......且不论你这把我说成了祸国妖姬的暴君言论，就单纯烧书杀人这剧情，是不是有个成语可以来具体形容？

第185章 三杯吐然诺
嬴政的政令如一击炸弹投掷于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难以平复。
莫说那些连夜进宫的重臣，就是已经将朝政交于文臣，陆续退居二线掩起自己锋芒的武将们，也匆匆跑到秦宫门口，只为得见自家陛下。
不过嬴政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局面，对于自己的心腹们，他们刚抵至秦宫门口，就有内侍笑着将他们迎进了宫。
“王上是铁了心？”李斯坐在下手，蹙眉看着自家君王，“此举若是布之天下，固然能够收买百姓的心，但对于一部分学者来说......”他曾在儒家念书，对于儒家的条条道道再清楚不过，“无疑是在剥夺他们的权利。”
“朕已经预料到了，”嬴政神色平静，“但朕要的又不是那些只知挥动笔杆子的穷酸书生。”难掩对这些人的嫌弃和不满，“若是几篇文章能够翻了朕的天，那只能说明这个天下能念书识字的人还不够多。”
“不是这个问题，陛下。”蒙毅虽然是个兵家，但也曾与儒家有过往来，“如今大秦新政，若是六国余孽借着这个名头作势，恐怕会有一大批势力因为此番新政倾向于他们。皆时恐与大秦不利啊。”
“那就杀。”王翦抬眼，身上属于武将的蛮横气并未因为这几年的养尊处优而减少，“一个不平杀一个，十个不平杀十个，百人不平就派人踏平他们。”
他早些年也曾游离诸国，最终汲汲营营，选择了嬴政：“不过是些只知动笔杆子的书生而已，只要笼络住了百姓，那些书生不成气候。况且你真以为那些穷酸百姓懂得什么‘大义’？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听谁的。”
这一点，出身游侠的王翦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为何在大秦之外，读书人的身份地位皆高于武者，不就是因为会点儿功夫有些子蛮力的便可称之为‘武者’，而读书人确实要会念书识字的么。”
“毅并非有冒犯之意，”蒙毅摇头，“昔日六国之所以瞧不起我们大秦，不正是因为秦国先祖乃是马夫出身，不通文墨么。陛下如今欲广布天下以文墨，让所有的农家子也可念书识字，这无疑是触动了那些读书人的......尊贵。”
他扯了扯嘴角，给出了讽刺的夸赞：“毅是担忧如此行事，会将一部分才人推却于大秦朝堂之外。且这个时候做出这等决策，会向他人传播出一个我大秦‘重文轻武’的错误信号，误我大秦国政。”
“这点蒙国尉倒是多虑了，”尉缭摇头，“大秦西北有匈奴羌人等，南有百越等小国，只要我大秦以军功论爵位的政策不变，自然不会有人轻武。”他说着，视线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舒身上，“且这不是还有雁北君么。”
听见自己的名字，白舒抬头看向尉缭。
“陛下之策，是源自雁北之地吧。”甘罗也附和道，“早就听闻先前雁北与赵乃是两策，几近独立于赵国，”他用的疑问的语句，却是肯定的语气，“想必与此策有关吧。”
嬴政坐在最上方，听见终于有人把苗头指向了白舒，发出了愉悦的轻笑声。他没有出言阻止，都是老同僚了，他如此默许的态度让更多人转头看向之前一直做壁上画的白舒。
对此，白舒扯了扯头发，不是很想下水：“抛却六国余孽，昔日六国百姓为何要反秦？是因为秦的□□？是因为秦过于严苛的律法？还是因为秦是外来者不配统治管理他们？皆不是。”
“雁北有很多来自草原的游牧百姓，早先是因为他们恐惧雁北的骑兵，不得不臣服于雁北的管理统治。但后来，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安居的地方，给了他们粮食和房屋，让他们不必忧心冬日严寒降雪。如此，十年不到，无论他们自己是否意识到了，他们已经是雁北的一部分了。”
“教以中原文字，授以中原耕种，习以中原习俗，让他们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百姓就是这么实际的人。”稍微直了直后背，“在此之上，也不是没有人怀念自己昔日于草原的生活，不过那些人舒一贯都是直接解决了的。”
“百姓所忧无非是衣食住行，他们不识字，所以陛下先前统一度量衡，天下车马同轨，灭六国文字归以大秦小篆，对百姓来说影响并不大。而如今欲施天下以教以，为的是将‘秦’刻在他们的骨血中。”
“十年，不，五年足以。他们若想要复辟，就必须抹去百姓脑海中的秦字，消去他们生活中的秦律。若大秦助穷苦人家以田地，他们就要夺走穷苦人家的地。若大秦给所有穷人家的孩子以教化，他们就需要剥夺这些孩子念书识字的权利。”
勾起嘴角：“如此，还有谁会跟着他们反我大秦呢？”
百姓，无论他们是否有意识到，他们永远是最实际的生物。谁能让他们过得幸福，谁能让他们活的便利，他们的便会听从谁：“若是能够好好地生活，又有谁会将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呢。”
顺着白舒的话往下想，若是天下人人皆可念书，读书人的地位自然不必从前。虽然会断了一部分人的生计，但于大秦却能够供给更多的人才。
茅焦蹙眉，他固然也有其他忧虑，但不得不承认白舒说的话十分正确：“此乃百年之计，长远来看固然对我大秦是良策，但布告天下之初，恐怕会引起一波动荡。”
“让他们闹，”白舒看了眼嬴政，在确定对方没有说话的意图后，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但他们能闹出什么名头呢？是联名上书抵御这条政策？还是宣布不会将自己的学识授予他人？”
这样说着，白舒脸上的笑容越发恶劣：“他们的抵御有什么用，只要给足了赏钱，总有人会想要这份工作。他们不动，正好为秦人创造了条件——趁着这个机会筛去一部分对我大秦不忠的家伙，何乐不为。”
“至于不愿意分享自己的学识，这不是一波更好的机会，让百姓知道究竟是秦好，还是他们这些嘴里只有空泛大道理的家伙妙么。”这可以说是一波明谋了，“再者，学堂只供六岁到十二的孩子，这个时间段是孩子们树立三观......思想观念的最重要的时候，只要把控好学堂的老师，加个什么思想教育，顺手而为的事情。”
思想教育，听着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甘罗点头，他与白舒年纪相仿，正是年轻力壮野心勃勃的时候：“这的确是笼络人心最好的方法，若是这天下读书识字的人多了，能被护佑的人也能少不少。”他脑子转的飞快，“让他们体会到大秦的好，自然就不会跟着六国反秦了。”
“况且还向那些念书的孩子们提供了一顿午饭，这白吃的一顿饭会让不少穷人家的孩子主动往学堂跑。只要我们把控好小孩子们，等他们长大了便是我大秦新一波肱股之臣，那个时候六国就真的不足为惧了。”
“那为何要焚书？”茅焦插话，“若是为了塑造我大秦的形象，当着百姓的面烧书并非是良策。”
“只烧那些胡说八道的书，”这点嬴政给出了答案，“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语，那些神神道道求仙求道的书，留着也是搅乱人心。”他嗤笑一声，“生前做好事死后就能投个好胎？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着实搞笑。”
李斯复杂的看了眼白舒，把说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然而嬴政却像是能够读懂人心一般，他也没看李斯，只是视线落在了空中：“朕知道这些说法对大秦的统治很有用，但朕的天下，还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稳固。朕能够一统，靠的是在座的诸位，是我大秦冲锋在前的将士们，而并非什么来世再生的鬼怪之语。”
“朕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佛，朕的百姓也不需要相信。”他起身，“若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佛，他们在天下战乱不休时未曾出手，如今天下太平也不必相助。若是真的责怪，便让他们责怪朕好了。”
君王负手于身后：“关于焚书一事朕心意已决，交由雁北君去办。”
“是！”白舒起身，一反之前的懒散，朝着嬴政行礼称是。
看着白舒如此干脆果决的样子，若是想不到这是这对儿君臣早就已经想好的戏码，那就太枉负在朝野的这些聪明人了。
但若是制止？
一来这桩苦差事不是他们拦下的，二来焚书对他们来说也无弊端，出言阻止只是站在秦臣的角度为大秦考虑。如今陛下心意已决，他们做臣子的除了动起来为君王扫清尾巴之外，也没什么能谏言的了。
“若是有人阻拦呢？”尉缭插话。
“那就杀了，”轻描淡写的决定了一派人的命运，“朕的大秦，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那史官？”李斯想了想，“可要他们停笔？”
“没那个必要，只要他们纪实写，就让他们去写吧。”嬴政懒得敷衍那些天天操着笔的书生们，“反正都是要被朕扔到书房角落里的垃圾，当个乐子也就算了。也就是那些蠢货，觉得后人看了他们的书，就有资格评论前人的是非功过了。”
嬴政嗤笑一声：“就算他们在书里把朕骂成千古暴君，除了让人发现他们只能无能通过笔杆子指点天下外，还能真的让朕变成暴君不成。”

第186章 三杯吐然诺
白舒觉得自己惹上了一个□□烦。
“对，纸是我发明的。”牵强的扯了扯嘴角，如果可以的话他选择从地缝里钻到地底，“想要灭火除了用水之外，沙子也很管用也是我说的。”
徐福的眼睛亮了亮，没注意到白舒脸上更绝望的神色。
“福果然没有猜错，”他压低了声音，“将军与福是同道中人。”
等等，谁和你是同道中人？
“福多年前就想见一见将军了，”他不掩身上的狂热之色，“只是可惜天意弄人，一直未能有幸得见将军，那日在陛下面前得见将军，福就知道这么多年，福的等待是值得的，福没有白白等待将军。”
白舒：......这话说的我好像是个负心的汉子。
“福专门去过雁北，只为见将军一面！”说到这里，徐福脸上的神色越发的激动，“都是那个赵迁的错，要不是他忽然让将军离开雁北，福一定能够早些见到将军的！福怎会与将军错开数十年！！”
白舒还能如何呢，他维持着面上的微笑，并且试图安慰对面那个激动的大夫：“这的确是令人遗憾，若......”
只是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过于激动的徐福再次打断了：“不，这都是赵迁的错！”激愤的男人眼眶都红了，“若不是赵迁，大人早就回雁北了，又怎会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他毁了大人的仕途不够，甚至还想毁了大人的身子，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白舒：......笑容渐渐僵硬。
“不过大人你放心，福已经替你报仇了！”徐福并未注意到白舒的僵硬，“福请人去盗了那狗贼的墓，将他的尸骨扔到天南海北去了。他害的大人不得安，福岂能那么轻易的放过他！就算是死，福也要他死的不安生！”
在这个人为死人入土为安的时代，徐福这招不得不称之为狠毒。但或许是他过于维护自己的态度，或许所有的大夫都已经肯定了徐福给出的医方的确为佳，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白舒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的。
“你何必如此，”抬手按住了太阳穴，白舒看着此刻满脸狂热的徐福，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死者为大，赵王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计较也没什么用——你做事若是被别人发现了，你会有□□烦的。”
如今虽然天下归秦，但是各国余孽尚未能完全剿清，若是被赵国的后人嫡系发现徐福的举动，这与掘人家祖坟没有任何区别——不，这根本就是掘了人家祖坟——的举动，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的。
然而徐福并未接收到白舒的担忧，实际上他看起来更为兴奋了：“为了大人，徐福什么都可以做！”
白舒：......我总觉得你这话十分的歧义，另外若不是这个年代没有追星的概念，我有充分的理由和证据，怀疑你是个私生饭！
心里的槽点数都数不过来，白舒还是礼貌的维持了脸上的微笑：“那么徐大夫想要问舒什么事情呢？”
正说着，他看到徐福的手伸向了放在一旁的医箱。
他到不觉得这是什么行刺的前奏，毕竟现在的秦王宫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了，想要进宫都要被来回搜查好几遍。若是没有皇帝陛下的旨意，想要带兵器进宫可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然而徐福掏出来的东西，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是一卷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份的竹简，捆绑绳子的地方有几处已经磨损的很严重了，但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这竹简主人对他的爱惜：“将军乃是雁北将领，若是福问到了什么将军不便说的，还请将军见谅。”
这样的开头让白舒正起了脸色，他看着徐福激动到已经有些破音的话语，看着他眼睛里癫狂的神色，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身子向后退了些，好与此刻几近疯癫的徐福拉开一个安全距离：“若我能说，定不吝言词。”
“——敢问将军，可是亲眼得见过仙人！”
“......哈？”
白舒哑然，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发展轨迹。
我以为你在搞传销，结果你告诉我你是在追星？
等等，现在追星和搞传销有什么太大区别么？
老人看手机JPG.
“大人，福年幼时在外游学，曾有幸拜读过大人的手书！”徐福摊开了自己手中的竹简，从医箱里取出了刻刀，“大人曾于书中提及‘天圆地方’论是缪论，直言我们脚下是一个圆球，而头顶是没有边际的虚空。”
“最直接的证据便是当你屹立在海边，条目远去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个弧线。而所有船只所能看到的第一眼，永远是船帆的尖顶。若是地如棋盘，那么所能够看到的应该是船的整体，而并非是船帆。”
白舒觉得自己的眼角在跳。
“那么敢问大人，若我们真的处于一个圆上，我们又是如何站立在这个圆球之上的？”
......
我以为在在看追星频道，结果你告诉我这其实走近科学？
不，等等，这也不是我熟悉的走近科学！
逐渐头秃JPG.
“你，”白舒一时难以找到一个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方便给我看看你手中的竹简么？”他看着被徐福捧在手中，如至宝一般的竹简，“若是不方便的话就——”
“可以！”徐福的态度非常干脆，“大人的话，自然可以。”他双手将自己手中的竹简奉上，恭敬地态度一时竟让见惯了人的白舒不知该如何对待他更为合适。
入手的竹简如他所想，已经有些年份了，上下两条线不同的新旧程度，以及竹简边角的磨损，也找彰显著竹简的陈旧。甚至从竹简上新旧不一的刻字，以及挂去的痕迹，也能看出这是一份被人来回使用的竹简。
“徐福，”白舒大致扫过了竹简，对徐福这个人有了新的判断，“你究竟是从何听说的‘蓬莱，方丈和瀛洲’这三座仙山的？”
“是挺海边的渔民们说的，”坐在他面前的青年挠了挠头，“大人不也说过，海的对面还有很多我们未曾到达过土地么？”
“......那和‘仙人’也无关吧？”将手中的竹简重新卷到了一起，“若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生不老，那我为什么不去追求长生不老，还要在这里坐着？”
“大人的想法，小人自然不敢妄加揣测。”徐福双手恭敬地接回了他的竹简，“福曾经亲眼见过那三座仙山，也曾驾船去追，但直至追出数日，直至追丢了那三座仙山，也未能追达。只是听那村子里的老渔民说，曾有他们以为丧命于风暴中的同伴，时隔数年从海上驾船回来，说海外还有一座仙岛呢。”
“他们可有和你描述过，那岛是什么样子？”
“大致说了，他们初抵那岛，仙人们就感受到了他们的到来，为他们这些凡人胆敢抵触仙土而震怒。后来他们连连磕头哀求，才准许他们在沿海地区暂且停留。”
白舒抽搐了一下嘴角，总觉得他们形容的应该是地震，而如果真的是地震，那他们到达的那座岛究竟是哪里，为何未来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往那个方向走，也就有了因由：“然后呢？”
徐福又向白舒讲述了那些他从当地人嘴中听来的故事，虽然有诸如‘有兽焉，其形如鸡而鸟翼，着绿甲披彩裳带红冠，展翅可遮天蔽日，其音如婴孩，喜唤哥哥’的形容，像极了一种叫绿雉的生物，但更多数的，或许是口口相传的缘故，白舒实在是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样啊，”白舒再次叹气，“你想要去追寻仙山，又是为了什么？”
“大人，是从仙山上来的吧！”徐福向白舒靠了靠，压低声音如在密谋一件不可被他人知晓，见不得光的事情，“大人的那些学识，都是从天外得来的对么？终有一日，大人也是要回到天外天的，对不对！”
......你把话都说了，我还能补充什么呢。
“大人，徐福此生别无所求，”他就着跪坐的姿态，朝白舒磕头，“只求大人临走之前，带上福，做牛做马，只要大人带福见一见这个世界的真貌，就是死，福也心满意足了。”
“且不论有没有这个天外天，让你这么肯定我不是凡人的想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还有这个要走，如今舒为秦将，就算是要走，又能走到哪里？”
“大人是想要死遁离开对不对！” 或许是白舒的语气太软，徐福下意识的以为自己得到了对方的允诺，“大人所描述的那个世界——有双头白蛇，贴地日行八百里，起鸣如梭，穿梭于密林之间，日出南海则夜抵北疆——如此神兽，岂是人间可有的？！”
“有铁鸟食黑油，不惧刀剑，穿于云霄，其鸣震耳，千里可闻，可载百人日行万里。”徐福越说越快，却没注意到白舒通红的耳朵，和越发尴尬的神色，“大人所描绘的那些神兽，哪里是人间可得！”
已经快要羞愧的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白舒：快别说了，我当年为了忽悠人，到底都说了怎样中二的虎狼之词啊！
“大人，是仙人吧。”徐福的声音就像是在做贼，“福曾听说大人手中有仙器，只需掷出便可开山裂地，亦能吐火伤人，当年大人便是靠着此物，单枪匹马将草原上的人引入峡谷，凭此神兵，将他们埋于谷中的吧。”
白舒抬头，尴尬的表情逐渐被严肃取代：“徐福，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第187章 三杯吐然诺
“徐福，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尴尬在白舒的脸上褪去，眉头扭在一起看着坐在自己对面，脸上仍带着痴狂之色的青年。
这样忽然转变的模样显然也让徐福有些无措：“是，听说来的？”他眨了眨眼睛，口气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当年福随师父北上去往赵国，那个时候听闻边关有战，师父便以此为福出师的考验，要福救治边关将士。”
他在这里说的很顺，看不出撒谎的样子。
“只是福与师父刚刚抵达赵国，便听说草原上的蛮夷退了。”那个时候徐福的年纪也不大，“听说是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拼的一线生机。师父因此待我加速赶路，在春初地至雁北关，却瞧见了一座空城。”
白舒轻应了一声，示意徐福继续说。
“再打听，听说是少将军带着雁北的将士们北上，打算深入草原腹地诱敌南下，皆是雁北关附近诸城都不再安全，便先行叫人离开了。”徐福的食指勾了勾自己的脸，依旧不是很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因为担心将士们，便带着福沿大军行进的痕迹继续北上——直至看到了坍塌的山谷。”说到这里，徐福的眼神中渐渐染上狂热，“那是草原入中原最后一处山陵，那沟壑之地在风中千年未曾坍塌，多少商人百姓都曾走过那处沟地！”
“你们追出去了这么远？”白舒向后靠了靠，离神色越发癫狂的徐福远了些，“你师父到底在想什么啊，那个时候你也就十五六岁吧。”
然而徐福的重点却和白舒完全不同；“所以果然是大人做的！”他整个人都散发着狂热的情绪，“果然是大人做的，大人既能推算出福当年的年龄，那果然是大人做的！福没有猜错，福没有猜错！”
这番疯狂追星的模样，让白舒越发头疼了起来：“那就只是一场意外——”
“那不是意外！”徐福认真的看向白舒，或许是以为这是自己的偶像对自己的一场考验，他的语速加快了不少，“虽然时间很久了，但福闻见了，空气中被烧焦的味道，是有硫磺对不对！”
“那些山石也不是自然地断裂，很多地方有焦黑被烧过的痕迹。福跟着师傅向里爬了很远，那些山石只有峰顶有坍塌，其余即便是再陡峭的地方十分稳固的挂在原位，而坍塌处皆有被烧烤的痕迹。”
白舒抬手揉了揉额头，看着徐福的眼神有些复杂。
徐福并未注意到白舒的眼神：“若是天灾，福专门问过附近的百姓了，那个月没有暴雨，也没有地动。他们到记得在那半月前能够听到远方有巨雷响起，方向正是那些蛮夷被埋的地方！”
说着，徐福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向白舒的方向倾来：“是大人的法器，对否！”
“......你还希望舒说什么呢。”看着如此固执的徐福，白舒将胸口的气慢慢的排了出去，“此事，知晓的人多么？”
“福从未与他人讲过，”感受到白舒的退让，徐福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此等关乎天命的事情，福怎敢与他人将讲——在此之前，福从不信仙，是大人的存在，让福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授。”
听到这里，白舒的表情越发复杂了起来，他很想找个人狠狠地吐槽一番，真的：“那你想要从舒这里，得到什么呢？”
“那是大人的法器，凡人问不得，问不得，”徐福手忙脚乱的摊开了他的竹简，脸上带着傻笑，“大人，我们脚下，真的是个圆么？”
“是个圆，准确的来说是个椭圆。”白舒放弃了挣扎，“如果你一直沿着一个方向走，跨过山越过海，一直走，总有一日能回到你出发的原点。若是不休不眠一日一百公里，那算来——四百多日能回到原点吧。”
徐福在手心里画了画，张大了嘴：“这世界如此广阔？！”
“多是海洋，陆地与海洋大概是三比七吧——就是一份切十，陆地为三，海洋为七。”他看着徐福的茫然，不得不解释道。
“那海洋之外呢？”
“依旧是大陆。”这样说着，白舒的视线里落在徐福的身上，一个念头无端的冒了出来，“大陆被海洋包围，你沿着陆地的边缘绕行一圈，也能够回到原点。”
“那么土地和土地之间的区别呢？”
这一次，白舒没有回答他，他浅棕色的眸子落在徐福的脸上，带着思索和考量。他没有隐瞒自己审视的目光，徐福也因为忽然停下的问答而抬头，他茫然的表情落在了白舒的眼中：“君上？”
“你想知道么？”白舒看着徐福，放低了声音，也消去了声音里的抵触和颓废，“徐福，你真的只是想要从舒这里得到答案么？”
若是嬴政在此，定然能够发觉每一次白舒有了什么坏主意想要别人替他跑腿，他自己不出半分力的时候，都是如此作态的：“你就不想看看么？大海之外是怎样的世界，你脚下的土地，究竟是圆是方？”
屋子中的光线并不亮，阳光打在不远处的地上，无法照亮两个人此事身处的地方：“这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徐福——你要那三千童男童女究竟为何——你以为本君真的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么？”
“那三千童男童女？”徐福看着坐立于阴影中的男人，恍惚间发觉对方有一双很罕见的眼睛，他也说不上来有哪里特殊，但就是不一样，“是为了讨好大人的，大人所有的政策都偏宠孩子，若是有三千童男童女，大人一定会很开心。”
这种诡异的说法令白舒的眼角跳了跳，但他还是尽责的将自己的想法做了下去：“徐福，若我告诉你，你就真的如此信了么？你想要成仙，是为权，是为财，是为自己的功名，本君说的可对？”
白舒听见了屋子外的脚步声：“你想要寻仙，可你没有那个能力，所以你想要借着陛下的手，去寻仙，去求道，去追求你所有问题的答案，本君说的可对——可若本君给你另一个机会呢？”
“另一个，机会？”徐福呢喃道。
“若本君给你数艘大船，赐你数千将士，领大秦的名号，沿海巡游呢？”那在无意中冒头的幼苗，在风雨中探头，越发茁壮，“若本君给你指向了一条正途，允你权财两全，得道成仙呢？”
“若本君，”白舒勾起嘴角，“告诉你只有带回本君想要的东西，本君才会告诉你仙山所在，徐福，你告诉本君——”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下来。
“——若你有这个机会，可愿踏上这九死一生的旅程？”
......
“鼓舞人心，”嬴政踏入房间，“小舒，政有时候都不知是该信你对我说的话，还是该信你对旁人的言。”
“陛下觉得，舒对谁说的才是真话呢？”白舒并不意外前脚徐福刚走，后脚嬴政就进门的事，“不过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小扶苏听墙角了？”
“若是不听墙角，还不知晓你就是这么护佑我给你请的大夫的。”他指了指放在一旁已经凉了的药，“看起来以后只有徐福一人还不够，定然是再要找个能做到‘充耳不闻’的人，专门防着你。”
白舒瘪嘴，不情不愿的起身去端药。
“这世界上，真的有仙么？”在白舒起身的时候，嬴政轻声的询问道，“朕曾有一晚，梦见了议和孩童爬在朕的床侧，告诉朕他的名字叫‘秦’。”
对此，白舒并不意外：“或许有，或许没有，谁知道呢。”捏着鼻子将药一饮而尽，“这种事情，若非遇见了，谁也说不得真假吧。”将碗推到一边，嫌弃的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要舒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倒是真。”
“如今大秦新立，这王朝可不就是个咿呀学语的孩子，还需要陛下多多扶持，需要朝臣小心喂养，才能够长大。他或许会长成一个如陛下一般威震海外的存在，又或者会被我们养歪，谁知道呢。”
白舒看向满脸恍惚的嬴政：“陛下这是听说什么了？”
“那些儒生，”嬴政垂眼，“朕本没想着连带他们一起处置了，他们自己找死，朕就让他们和他们的宝贝们一起去死了。只是看着他们，朕忽然在想，若是秦在这一统天下的战争中输了，是不是如今扑向那些书的人中，就有我大秦的好儿郎了？”
“哦，焚书坑儒啊。”白舒不以为意，“陛下想说什么？”
“你当初改制，可有人反抗你？”
“有啊，然后我带着他们出去打羌人去了。”嗤笑一声，“没胆子一同出关的，日后自然没他们说话的资格。跟着一起出关的，自然更不可能有说话的机会了。”
“徐福？”嬴政瞬间跟上了白舒的想法，“但若是他们回来了呢。”
“那就回来吧，能够经历那么多，还坚持本心，舒其实还挺敬佩这种人的。”白舒坐直身，舔了舔嘴角，神色越发兴奋，“不过陛下，舒的本意并非是为此，那些六国余孽杀了多可惜。”
嬴政看着白舒：“不是打算叫他们去南方做工么？”
“不不不，”白舒连连摇头，“做工的多是六国的百姓，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就不妙了，所以普通百姓做工也就罢了，那些权贵们——”
白舒的笑容里带着满满的恶意：“让他们跟着徐福，从零开始，岂不妙哉。”

第188章 三杯吐然诺
“还请陛下三思啊！”
白舒双手插袖，头颅微微向左侧倾斜，对着坐于最上的君王翻了个白眼。
因为他站在所有朝臣最前面的缘故，如此大不敬的举动也只有嬴政看了个全面。他抬手握拳挡住了嘴角的笑意；“三思？”吐露的声音中有的只是震怒，“你们要朕三思？这个天下，究竟是朕说了算，还是你们说了算！”
然而他的愤怒，却无法打消那些老顽固们的想法：“陛下！”他们声音哀恸，“学者无辜，学识无辜，学子更无辜啊！”
“好一个无辜，”嬴政起身，站在楼梯的最边缘，俯视着自己的臣子们，“若他们无辜，那么那些老实在自己的地盘种地的百姓呢？要朕看，就是我大秦的余粮太多，才养活了这么多只知在野高谈论阔，以为天下只有他们是聪明人的家伙。”
王翦扭头，视线从向后落于与他并排的白舒身上，注意到了他勾起的嘴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白将军，”他压低了声音，“似乎对今日这戏早有预见。”
“或许？”虽然那些争执的家伙都站在他身后，但白舒没有扭头看的想法，就好像连眼神的施舍，于他而言都是浪费精力的举动，“舒也没想到难得舒病体痊愈，就能在朝中瞧见这样的好戏啊。”
对于白舒的话，王翦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是你们宣扬的有教无类，是你们的宣扬的众生平等，是你们——”嬴政的声音在空挡的大殿中带着回响，“赞扬孔子学徒三千，不已身份尊贵而论学。如今我大秦推行纸书，推行凡十岁以下学子皆可入学堂念书识字，这不正是你们儒家的思想么？”
他迈下了一阶台阶：“昔日竹简价格高昂，普通百姓无法负担念书人的束绢，所以止步于学堂。使得只有富人才能念书识字，普通百姓只能靠军功一搏富贵。如今这笔钱朕出了，以纸书取代竹简，又从国库拨钱予所有念书的孩子一顿饭，让穷人可以认字，有何不可。”
他又下了一阶：“还是你们在害怕，当所有人都可念书识字时，你们的身份地位不复从前呢？”他直言戳破了那些老书生的担忧，“联名上书，甚至不惜跪在朕的秦宫外，如此造势。甚至还买通了朕的朝中的官员只为得见朕——你们不就是为了此事么。”
“嘴上说着读书人贵重的是你们，如今朕欲宣天下以教化，帮你们的孔老夫子宣扬人人皆可读书的想法，你们怎么急了？”这话不得不说是恶劣，“朕这样做不和你们的心意，那样做也不让你们舒心，这天下——”
伴随着最后一步落在地面，嬴政的脚步也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头：“——究竟是朕的，还是你们的。”
“陛下！”然而就是有那种部长眼睛，自诩聪明的家伙，“这是祖制啊，岂能擅改！”那老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斑驳，加之他含泪的双眼，看起来好不可怜。
只是嬴政见过的可怜人多了去，那些在外衣食不保的穷苦百姓，哪个不可怜，就这副模样还不足以让他动摇；“祖制？谁的祖宗，谁的制度？千百年后，朕的制度，也是祖制，后人莫不敢改否？”
与白舒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听见了自己心腹爱将的笑音。
“朕改分封为郡县，朕的有功之臣还没说什么，你们就在这里叽叽歪歪。朕改竹简为纸书时，天下学子还没说什么，你们在这里高谈论阔大谈朕让学识变成了街边草贩手中的草履。现在朕出钱，让朕的百姓读书，你们又在这里吵吵，朕就在想......”
“这天下，是你们的，还是朕的啊？”
不杀人，只诛心，嬴政这手不得不称一句妙。
更要命的是，朝重的重臣如李斯王翦等人，早早的就被他打过招呼，此刻反应如此激烈的只有那些嬴政不在意的，甚至想要借此机会将人清出朝堂的家伙。
真正的肱骨，都是早早在袖子里藏好了接下来要上表奏折，此刻正在看热闹的人。
“陛下！”一并被蒙在鼓里的，还有秦王室的老宗族，但比起这些厉害言词的儒生，老宗族们考虑的更多的还是大秦的统治，“陛下如此改动，就不怕反噬么？”
“只要朕有百万大军在手，谁敢反？”嬴政轻笑，“叔伯放心，只要朕还在一日，他们就不敢反。只要朕在位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百姓看到了益处，那些真正有反心的家伙掀不起什么风浪的。”这便是他为何要将这条政令与郡县制，百姓按人头分化土地，废除分封一并布之于天下的原因：“分封自商流传至今，早已深入人心。昔日诸国变法，唯有我大秦商鞅变法大成之原因，乃是因为我秦人那时与中原体质不同，然而就算如此，商鞅最后也没能落得个善终，这是为何？”
“是因为他触及到了宗族与朝臣的利益，是因为他手中无兵，无权。”嬴政回身，视线落在了站于朝堂前方，他所依仗的臣子们，“而如今，朕是这个天下的主人，朕的手中有兵权，若是想来，便来吧。”
他并未将这个‘来’拘泥于六国余孽，但朝中并未有多少人注意到这点。
王翦注意到了，他微微叹气，决定从明天起就上奏请辞，他年纪大了，这朝堂还是让这些年轻人搅风搅浪吧。白舒也注意到了，而他所做的只是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侧身颔首。
嬴政将所有人的动作都收揽在了眼中：“朕倒是和诸位叔伯有不同的见解，”到底都是他的父辈，嬴政虽然狂妄，但这个面子还是愿意给的，“只要我秦国依旧唯才重用，那么那些人才自然会源源不断的往大秦来。”
“那么多人才，朕只要一想到朝中的位置不够用，就感觉格外的痛心啊。”嬴政叹气，“所以朕想了想，所有不服的都挂出去吧，知道错了再回来。”
......？
“他们一生都立于我大秦的朝堂之上，想必也愿意亲眼见着大秦变得更为强盛。等那些蠢货都被清理出去了，聪明人定然有更多的空间留下来做事。”他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王翦没忍住，扭头小声道：“你的原话？”
白舒：不，我没有，这锅不是我的！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到底没忍住的回嘴，“这种话一看就是陛下自己现场造句好么？我是那种只知道靠武力解决问题的人么！”
“前些日子死在家里的中郎卫，你敢说不是你干的？”都是同僚，谁不清楚谁啊。
白舒哑火，这个还真不好反驳，毕竟他现在做的的确是这种抓着谋逆证据，若是揭露出来不利于大秦，那他派人私下解决的勾当：“你小心让我抓到把柄！”也就只能无力的口头威胁一下了。
而早在刚才就决定赶紧离开这片混乱朝堂的王翦哼笑一声，懒得理会自己的后生。
“朕欲改制的心意已决，勿要再多论了。”嬴政背着手转身，随着他的动作，早已立在门口的蒙恬呼啦啦叫进来了一群士兵，将跪在地上的家伙全部拖走了。
“你日后，多劝劝陛下吧。”王翦压着声音，“陛下这性子——”
他尚未说完，那边儿就传来了他们始皇陛下得意洋洋的声音：“......决定出巡！”
王翦看向白舒：这又是哪出？
白舒回视王翦；你为什么认为我知道？
“朕曾在因缘巧合之下得到过一张天下图，才放知我大秦不过是弹丸之地，大秦开外仍有广阔的天地尚未被发掘。”嬴政的声音里满是得意，“朕欲先走遍大秦之土，然后率领我大秦铁骑，扩土开疆！”
“你们不是说若是天下学子多了，那我大秦方寸之地容不得那么多的学子么？那朕就给你土地，给他们一片能够自由发挥的田地。”
“陛下哪里来的图？”王翦下意识的呢喃，难掩兴奋之情，“这岂不是说，老夫可以不用退休了，大秦还有仗可以打？”
白舒：......完蛋！
他将这世界地图献给秦始皇的时候，可是单纯的就想给自己讨个好，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地图放出来。
毕竟那玩意儿的出处不好解释，也根本没办法解释啊！
千年后谁不知道华夏史书上两个最能折腾，硬生生把自己的王朝作没，还顶了个暴君称号几千年都没能洗刷干净的倒霉孩子，始皇帝就是其中之一啊！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于外设立郡县，于内创立三公九卿，南征百越北击匈奴，修长城建国道，他那鼎鼎大名的九条驰道甚至还阴差阳错的成了后来各个势力反秦，攻入咸阳的一道借力。
白舒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这家伙是个基建狂魔也就罢了，还是个不安分的，架着圣驾满世界的乱跑，亲自镇压反叛势力也就罢了。他本人差个运河，就可以多方面完全碾压他后面那个杨广，直接把作为皇帝能做的事情，一次性都做完了啊喂！
等等？
白舒僵硬地向后扭头，看到了站在朝臣中几近中间位置的一对儿父子。那对儿父子即便穿着秦朝的新朝服，也像是偷了大人家服侍的仆人，举止中尽是局促不安。
然而并未有人敢小看这对儿父子，只因他们是嬴政专门从蜀地请来，尽得李冰真传的儿子与孙子。
哦，好了，现在始皇陛下离大运河也不远了。

第189章 三杯吐然诺
“你要南巡？”追着嬴政从外宫走至内宫，白舒看着自己站在厅内的君王，寻了个地方坐下，“你确定你要在这个时候跑出去南巡？”
“为什么不？”嬴政站在垂帘后张开双臂，有宫女上前替他接去厚重的朝服，“如今天下已定，朕的江山，趁此机会出去走走有何不可。再者，朕都要出巡了，也能督促各地对于驰道的修建不是么，跑上去不会颠簸的道路，听起来就很令人心向往之。”
“你在说水泥啊。”这也是当初白舒与系统存留下来，没有立刻用于雁北的东西之一，“我只是忧心若你离了咸阳，那些反叛势力会蠢蠢欲动。”隔着帘子，白舒能够看到嬴政褪去黑金色朝服的身影，“这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秦王宫了。”
“若朕不给他们创造机会，那些胆小之辈龟缩一辈子也等不来一个冲到朕面前的机会。”君王不以为意，他转身在宫女的辅助下换了件轻松地袍子，挥退了旁人，“趁着南巡，能清扫一波叛逆，何乐不为。”
白舒的余光扫过对他行礼的宫女：“拿你自己的安危做筏子，你倒是不把你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你要那些送文书的人追着你到处跑啊，”想到一人在前面走，一群人在后面追的景象就觉得有趣，“李斯这种年纪大了的，你也要带着他一起跑？”
“所以，扶苏会留在秦王宫。”嬴政没否认，他只是就前面那句话做出了回答，“此番，蒙恬王翦等人都会留在咸阳，你跟着朕一统南巡，保护朕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只提了武将，文臣却没有涉及。
也正是这个时候，最后一位的宫女退出大殿，她反身将大殿的门扉合拢。
而随着木门轻磕的声音，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房间内的对话毫无征兆的就停了下来。
白舒看向了嬴政所在的方向。
“今日朝堂上，你看见李斯的样子了么？”知道白舒想问什么，嬴政轻应了一声，掀开帘子从内间走了出来。
“今日陛下忽然在朝堂上宣布这件事，自然把人吓得不轻。” 看着嬴政在自己对面坐下，白舒主动将倒扣的青色瓷杯放正，态度殷切的为他端茶倒水，笑的谄媚，“自然也吓到了舒，这不舒一下朝就迫不及待的跑来找陛下了么。”
“也吓到你了？”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白舒对自己献殷勤，抬手端着茶杯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声音里夹杂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音，“我从不知你如此不经吓。”
“因为是陛下嘛，”白舒跪坐在嬴政对面，眼睛里带着浓厚的求知欲，“臣听闻工部那边儿已经将陛下的......皇陵设计图送过来了？！”
嬴政瞅了一眼白舒，看着他脸上并未想过遮掩的好奇和跃跃欲试：“朕的皇陵，你想干嘛？”浓厚的不信任和排斥，“你自己说了死后只想要个草席子随便一卷，找个山好水好的地方埋了的。”
“是是是，那是舒说的。”难掩兴奋之色，“但是这不是好奇嘛。”
“小心朕剁了你那喜欢乱扒翻的爪子，”嬴政哼了一声，放下茶杯，“有时候朕在想，你什么时候也会改变呢？”
“陛下，你知道你在说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么？” 丝毫不因为嬴政危险的话语所胆怯，实际上他看起来更欢乐了，“若是舒变了，那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雁北揭竿而起——唔，你懂我的意思。”
“揭竿而起，”嬴政咬了咬这个成语，笑出了音，“倒是不错的比喻。”并未把白舒的话放在心上，“你再筛一遍你手中信得过的人，务必保证雁北至咸阳的道路畅通——真到了万不得已，护送扶苏去雁北。”
白舒的眼睛疏忽的就瞪圆了：“陛下，您又要搞什么？”
瞧见对方炸起的样子，嬴政被逗乐了：“我估摸着这次巡游到一半，北方那群人也该动了，趁此机会锻炼锻炼扶苏也是好事。”
如今扶苏虽然因为白舒的缘故，在雁北也算小有名气，但这样的名气对于嬴政来说还不够：“这次我从咸阳离开，有胆量的自然是冲着我来，而那些没胆子的宵小，也就只能动一动咸阳城了。”
“知道你还到处乱跑？”白舒表示自己实在无法理解，“是刚才那群宫女对吧？”否则嬴政也不可能就着放任他们在有外人的时候，谈论南巡这等机密要事，“且让舒猜一猜，这就是你之前所说，想要用胡姬设的局？”
嬴政笑了一声，算是肯定：“还是你知我，这次巡游只是一个开始，我打算将那些孩子轮着带出去一遍，也算是，”他停顿了一下，神情恍惚，“我这个做父亲的，唯一能给他们的弥补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在嘲笑他自己：“当年我还是王子之时，曾暗自下定决心。若有一日当了父亲，定然不会像是我的父亲一般不负责。我会好好对待我的孩子，我会将他带在身边悉心辅教，我会告诉他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我会平等且公正。”
“现在看来，政比父王，更为绝情。”
“是有这么句话，说所有的孩子长大后，都会成为自己小时候最讨厌的那种人。”这种温情时刻让白舒有些不自在，“现在看来，主君你大概最讨厌的人就是秦王了——成功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恭喜。”
尚且沉浸在伤感中的人顿了顿，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的切入点永远新奇。”他到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忽然发觉朕这个父亲，即不能像先王一般给他们侯爵之位，也不能像个寻常父亲一般给他们平分家产。”
白舒转眼，不太确定嬴政的意思：“这个时候，舒应该说话么？”
对于白舒的不确定，嬴政倒不在意：“但讲无妨。”
“之前在朝上，你曾经提过我给你那副世界地图吧。”白舒小心的指了指秦宫外，“若是将他们的封邑换做人头，让他们自己扩土开疆呢？”
嬴政挑眉，轻唔了一声，示意白舒继续说下去。
“修直道，打通长城，挖渠道，为的不都是加快南来北往的速度，增强您对帝国的掌控么。不再继续向外拓展，也是因为您发觉这片土地若是继续大下去，若是君主手中权力不足，便难以管控了。”
毕竟这个年代传个信都要十天半月，千里之外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没有君主的策令，当地的掌权者也不好擅动：“若真是有那种很有才干的孩子，倒不如给他人手让他自己出去闯闯，闯出来什么，都是他的了。”
“若真有那般出色的皇子，倒也是可行，”稍作思考，嬴政就衡量出了利弊，“等稍后李斯进宫将新的法案交于朕过目时，朕与他提一句——这事儿止步于你我，莫要再让他人知晓了。”
这种保护，白舒自无不应的道理：“法案都修改好了？”这方面他不擅长，也就没有多做关注，“看起来最近李丞相忙得很。”
秦国的律法严苛，一方面是因为这样严苛的律令会让百姓将过多无处发泄的精力放在行军打仗之上，二来也是只有行军打仗能够抵扣犯下的罪责，算是充军补充战力了。
如今天下大定，也就只有边疆还有战，自然不能再行旧条律。且一方土地好管，六国土地难控，为了暂时安抚六国遗民，秦也必须适当放款自己的条律，后期要不要加回来那是另一把事，但当前算是给各地一个缓冲的机会。
“已经快要完成了，”嬴政点头，“李斯在这方面是个人才。”话题绕着绕着，又回到了李斯的身上，“......李斯最早是仲父的门客，朕最初，没想过用他的。”
白舒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嬴政嘴中的仲父，是指吕不韦。
“他有才华，有野心，有能力——可他是仲父的门客。”嬴政垂眸，“白舒，若是今日我要你把雁北交给蒙恬，你能做到么？”
声音很轻，但明明很轻的声音，在房间内却过于显耳了。
白舒挂在脸上的欢快渐渐隐去，浅色的眸子落在嬴政的脸上，一转不转：“陛下知道雁北对于舒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而嬴政，他并未因为白舒突然而至的敌意而改变什么：“此次巡游，我打算带上胡亥。”算是解释了，“即便是我，也无法保证如今朝中所有人都会倾向于扶苏，更何况旁人的——若是雁北被更大的利益所吸引呢？”
他止不住的这样询问自己：“朕信你，你也愿意相信朕，可在旁人看来呢？”他转回视线，毫无惧意的与白舒直视，“就连李斯也能因为分封改郡县而对我起了隔阂，就连王翦也会因为我从秦王变为秦皇而开始退缩。”
说到这里，嬴政脸上添了苦笑：“他们都是如此，那么旁人呢？他们可会因为你的偏向，而对扶苏以敌意？他们可会因为你还活着，就不愿意臣服于朕？”
他□□裸的将自己心中所想展露在了白舒面前：“昔年，是你教给朕的，唯有利益动人心。而如今，朕告诉你，唯有天下，朕不会拿来做赌。”
并非是信任，也无关乎情谊，只是因为天下比任何人都要重要。
“白舒，朕要这个天下，是扶苏的。”
‘天下’这个词，自然也包含雁北。
“即便他是我如今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对待你的底气？”理智上来说，白舒会因为嬴政这样的举动而欢喜，但感情上来说，却是狠狠戳入心肺的一刀，“即便你知晓雁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秦宫难道不能成为你的家么？”
“秦宫是你的，不是我的！”
是沉默，白舒躲开了嬴政的视线，谈判好似在这一刻陷入了僵局。
打破僵局的，是门外侍卫小心翼翼的声音：“王上？”
嬴政看着脸色难堪的挚友，即便知晓无论对方此刻是怎样的不满和反抗，到了最后自己能够得到的答案一定是唯一的，但他还是为了自己糟糕的表达，和原本由欢快转为糟糕的气氛而对他自己感到恼怒：“说！”
“宫外传来消息，徐夫人于半月前，在雁北正寝了。”
白舒和嬴政几乎是在同时的扭头看向了对方，之前的不满，所有的敌意，在门外侍卫的几句话中统统化作了飞烟，被风吹散。
“信使说徐夫人临终前，托他将他此生最为得意的两个孩子一并带回来了。”似是嫌不够一般，“同炉所出，赠与陛下与雁北君。”

第190章 三杯吐然诺
是深夜，巡街的秦兵提着灯笼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繁华，碍于秦法的严苛繁琐，便是老秦人自己都不会再夜晚轻易出门，更何况是这些刚刚并入于秦，战战兢兢的他国百姓呢——
“谁？”
心里这样吐槽着，那秦国士兵却听见了身后轻微的响动。他迅速提着灯笼回身，手压在了腰间的青铜□□上，眼睛微眯直面自己身后的灰暗。
有的只是寂静。
“错觉么？”他松开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上束起的汗毛，“果然老了啊。”那巡街的老兵轻啧了一声，回身按着自己原本前进的方向，如老人转街一般慢慢远去。
然而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确然有一道黑色的人影如贼一般没入黑夜。那黑影快速穿梭于小巷之中，七扭八转之间，贴附在乐谁家的后门上，然后两声轻敲，稍作停顿又是三下。
那院子的后门应声而开：“先生来晚了。”开门的人压低了声音，侧开始让这深夜来客进入院中，“大家都已经到了。”
“遇上了巡夜的秦兵，”进入院子后，那身影将自己的兜帽揭了下来，露出了他较为年轻的面容，“为了躲人浪费了些时间，大家在哪个院子里？”
“请先生随我来。”那人锁上门，对着来人补上了之前亏欠的礼节后，引人入了院子。
早已有人等候在那里了。
“先生一路可还安？”瞧见推门而入的青年，坐于房中的一群人纷纷起身朝着他行礼。
“尚好。”青年回礼，“是良来迟，着实失礼，望诸位见谅。”
“张先生言重了。”他们纷纷落座，在短暂的寒暄过后，话题很快引入了主线——刺秦。
“此番嬴政南巡，是为巩固大秦的统治，”这是所有人都能够看出的一点，毕竟天下刚定，巩固内部统治才是首要，“良得到消息，大秦的长公子扶苏这一次不会与嬴政同行，他会留在咸阳监国处政。”
“张先生似乎话里有话？”接话的是一个身强力壮，声气有力的汉子。
张良点头：“如今大秦下一任秦王十有□□便是这个扶苏了，我们可以派人与他多加相处。日前嬴政下令焚书，扶苏曾于朝堂上与嬴政公开对立，甚至出演袒护那些书生——这位长公子心肠不似他生父。”
而他的生母，天下人皆知是一位齐人。
“他的母亲与齐王室有旧，”接话的夫人端庄素雅，但若是彭越在此，一定会认出此刻这说话的女人，便是齐国覆灭那日卷着齐王室大半财产跑路，据说要回到草原的格根塔娜，“妾身会想办法笼络这位长公子的。”
“那便麻烦夫人了，”坐在格根塔娜身侧的男人起身拱手，“夫人身怀齐国血脉，这是齐国最后的正统，在此刻劳烦夫人实是无奈，还望夫人万分小心。”
“诸位不闲妾身人言微轻，妾身便已感激不尽，”格根塔娜柔和的抚着自己的小腹，“附近能为夫君报仇，妾身欣喜还来不及，何来劳烦一说？若是能够手刃仇人，便是百死，妾身也心甘情愿。”
“夫人大义。”另一人对着格根塔娜行礼，“如此，扶苏之事便劳烦夫人了。”
格根塔娜矜持的点了点头：“扶苏固然重要，但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除去嬴政，如今六国惧怕的是嬴政，若是嬴政死了，那扶苏不足为惧。”说着，她看向了张良，“妾身知晓扶苏是长远之计，但为今还望先生万莫抓错了方向。”
“自然，”张良点头，“嬴政如今尚在壮年，大秦权利皆于他手，此番他决意南巡，却没道理放权给扶苏。他此行带上了雁北君与他最近特外疼爱的十八公子胡亥，甚至连朝中重臣都带走了大半，这其中定然有问题。”
即便如今秦国一统改为秦朝，嬴政也从秦王变为了秦皇，但他们对这位皇帝陛下的称呼，依旧不改当年，甚至直呼其名：“先生是什么意思？”另一人蹙眉，“可是疑心那扶苏是嬴政留下来的靶子？”
“如今与其说是南巡，倒不如说是一个移动的朝堂。”张良摇头，“除却王翦这等已经请辞的老将，秦国重臣皆在他身边，若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便能一举摧垮秦国大半根基，让留守咸阳的家伙自乱跟脚。”
“如何做？”
“那位雁北君，”张良勾了勾唇角，“嬴政收了那白舒的兵权，将他带在身边，不准他归于雁北，也不准他执掌兵权。虽然那雁北君如今看着安分，但他的身世，他昔日的辉煌便是最大的隐患。”
格根塔娜发出了一声轻呼，然而无人责怪这位夫人，因为他们也被张良的话所蛊惑。
“那白舒乃是人屠白起之子，白起死于秦王室之手，而他的母家又是灭与秦国的姬周，可以说白舒本身就与秦国旧仇，如今秦王又对白舒万分忌惮，收他兵权，将他困于身侧，新仇旧恨之下，只要能说动他，那么我们的大计便已成大半。”
“但那白舒，真的会被说动么？”一位面容俊朗的男人皱眉，“昔日燕国太子丹计划刺秦，擒住荆兄与秦舞阳的，正是这个白舒。后来他执兵攻楚时，我们将他的身世透给了嬴政，那嬴政不仅没有将他召回，甚至还杀了那几个知情人。”
“彼时是因为不能动，”张良摇头，“那时加上北境留守的士兵，秦国百万大军皆在白舒手中，阵前换将本就是大忌，更何况还是因为一件有徘徊余地的事情。就算爆出他白舒是姬周的后代，但白舒本身的战绩，他在雁北的为王，加之秦人对武安君白起的崇拜，足以抵消这部分担忧。”
“所以嬴政不能赌，也不敢赌这份可能。彼时展露他对白舒的信赖，稳住前方是最好的决定。那些人是当着群臣的面将此事袒露，若是有心人自然能够打探到这份情报，他瞒不住天下，所以便只能做出他放心于白舒的样子，借此收揽人心，告诉天下他嬴政是个不看出身，只问能力的贤明君王。”
张良稍作停顿：“但嬴政心中真的没有丝毫芥蒂么？白舒的身份，他手中的军权，还有雁北这块儿不臣之地，嬴政心中真的毫无猜忌么？”
格根塔娜抬眼看着张良，又很快落下了眸子，似是在思考。
“大秦封赏功臣，按功来说他白舒足以问鼎武安，但嬴政却依旧保留了他‘雁北君’的封号，这是昔日赵赐的勋爵，是提醒，还是提防——”轻笑一声，“——那位始皇帝，心里可是清清楚楚呢。”
而伴随着张良的话，群聚的臣子心中也逐渐有了想法：“张先生的意思是离间？”
“他们本就以有芥蒂，”张良含笑摇头，“诸位可以想想，秦朝新立，群臣论功行赏。功勋如王翦、李斯等人，也不过是在朝中享有高薪俸禄，空有名头并无实地，可在这么多人中，唯有白舒一人领有封地。”
说到这里，张良的语气略带不屑：“还是赵王所封雁北之地，此番带着他南巡，更是避开了北方，防的便是这位雁北君了。”
房间隐有抽气的声音，对此张良置若无闻。
“自古君王之心都是相同的，”他的神情略有恍惚，“对才子君王自是爱惜，甚至为了得到想要的人才，可以以手中之物换之。但若过于刺目，对君王的统治造成了威胁，哪怕是一介文人，君王也是容不得的......”
“张良先生可是想到了韩非先生？”房中一人轻叹，深有感触，“昔年曾拜读韩非先生大作，先生之才若是能存留于今日，定是我们反秦□□的最佳助力。只恨先韩王昏庸，竟将韩非先生交于暴秦——”
那人咬牙：“暴秦必亡。”
房间中陆续传出了他人应和的声音：“暴秦必亡。”
而当诸人散去，扶着格根塔娜回到他们来时院落的小丫头，正是那日随她一并离开齐国的那个：“您可需要奴婢做些什么？”比如给雁北君传个信什么的，“您真的觉得他们的计划，能行得通么？”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格根塔娜像是没有听懂那小丫头的暗示一般，“若是不搏，他空有尊贵的血统。搏了，大不了就是陪着妾身一同去见他的父亲——是非取舍，妾身心中早有计较。”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真的不传信？
“那位张良先生说得对，妾身乃是女子，又能帮他上他们什么呢。”女人轻叹，眉宇间是散不尽的忧愁，然而这样的神情在知情人眼中，却是虚假的令人想要发笑，“为今，只能多接触一下那位长公子扶苏了，希望他会喜欢小孩子。”
丫头忍着笑应了一声：“您如今怀有身孕，若是那位知道了您怀着身孕还做如此危险的事儿，定然是会勃然大怒的。”缩了缩脖子，但脸上却没应有的惧色，“公主您任性也就罢了，奴却会被狠狠责罚的。”
“没事儿，反正妾身的夫君已经死了。”格根塔娜的语气很无所谓，“死人可不会说话。”

第191章 三杯吐然诺
听见脚步声时，伏案的李斯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瞧见是披着一件黑色厚重斗篷的白舒后，微微颔首回应了对方的无声招呼。
他看到白舒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略过，注视着坐于皇座之上批复奏折的君主。在发觉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到来之后，静立在了房间的一角，没有上前行礼打扰嬴政的意思，动作之轻熟，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于是李斯便也继续垂头修正自己手中的法案，没有再置会对方了。毕竟李斯是个聪明人，能在六国门客尽被驱逐之时，贴合嬴政的意思写出一篇流传千古的《谏逐客书》，对于眼前这对儿君臣之间的事情，聪慧如他自然知道还是离得远些比较好。
直至嬴政在将手中奏折合起的时候，注意到了站在一侧的白舒：“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他一边问着，一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语气亲熟，“不是说要出去看看这里的民风民俗么，回来的这么早？”
被提问的人嘴角微微上扬：“遇上了一件挺好玩的事情，便迫不及待地回来，想要与陛下分享了。”他这样说着，侧头看向李斯的方向，“李大人也要一起来听听看么？”
李斯稍作犹豫，他无法判断白舒这问句究竟是意有所指还是无心之言，他看向自己的君王，但始皇帝陛下却仿若无觉一般只是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白舒，未将眼神分于丝毫给李斯：“不了，”略一犹豫，“斯还有典籍需要查证，便先行告退了。”
“这样啊，”白舒没阻拦，但他的语气稍显遗憾，“那李大人便先去寻赵大人，去忙吧。”这话说得颇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但被夺走主权的那位既然都不在意，李斯自然更无权利评判是非。
他抬手对着嬴政行礼，又对着白舒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守在外面的宫人在李斯退出后立刻就关上了屋门，挡住了房间中的声音，阻断了李斯想要借着自己步速稍微打探一下君心的意图，动作之熟练，让李斯脚步稍顿，心中多了几分无奈之意。
看起来刚才也不是什么他不能听的话题。
他在心中暗自琢磨，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不露端倪。
若是他不能听的事情，以雁北君那一步三套的性格，定然会叫下人慢慢的关门，借此试探他。甚至还会有意让他听见只言片语，然后一个人在私下暗自揪心，如此他就可以趁机抓住他的把柄，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李斯轻唔了一声。
如此干脆的关门速度，与其说是为了防止他听见只言片语，倒不如说是故意掉起的胃口，让他在这里暗自纠结，甚至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借着情况留下来的，无关紧要的小孩子脾气而已——但还是好好奇啊。
同为大秦帝国的心腹，李斯对白舒的秉性也算是了解了。然而越是了解，他就越想不明白这样孩子脾气又性格恶劣的家伙，是怎么博得君主信任的？连长公子都对他信任有加，若不是雁北君无子，那想必门楣光耀三代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又涉及到了自身那点儿事儿，李斯无声的叹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啊。
“李大人。”转过转角，李斯被人叫住了。
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个无关端平，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颇为无害的中年男人。
“赵大人。”李斯抬手对着对方行礼问好，两人都是嬴政的心腹，算是平阶，最近又因为删改大秦法律一事多有合作，也算是熟悉了起来，“赵大人这是要去觐见陛下么？”
赵高笑而不语，李斯就当他是默认了：“此时陛下正与雁北君在主殿，赵大人恐怕还是要再等等的。”他的语气客气，却是拒不承认这其中有他小小的坏心眼的，“可是为了之前农案之事？”
“不，”赵高伸手做出了请的姿态，“高此行是转为寻李大人而来。”
李斯心中疑惑，同样伸手示意赵高领路，落后他半步与他同行：“是什么事？”
君王出行本是大事，是值得下管们百般筹谋仔细规划的大事。但不知道嬴政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忽有一日就卷上了对此事只有个预备的心腹重臣之后，拐着近万大秦铁骑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又或者他其实是被某个人蛊惑了，但其余人都不知晓而已。毕竟嬴政给出的理由确实充分，有什么比突击检查更能够看出官员与百姓的真实状态呢——若是可以，他连那近万铁骑都不想带。
他嬴政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李大人可知雁北君去找咱们的陛下，是所谓何事？”赵高领路在前，进入了小花园之中，他的声音很低，语气随意。
但就是这样，吓得李斯匆忙转头，想要看看自己周围是否还有旁人。
“李大人莫慌，高既然再此与李大人相见，自然是有把握的。”赵高的笑容不变，语气里却是多了几分揶揄，“咱们那位阁下现在可是要负责陛下此行的安慰，将全部人手派出去清理周边都还来不及，怎么会顾忌内院？”
大概这就是所谓灯下黑吧。
或许是因为赵高的话，又或许是发觉自己所处的空旷地带最远的遮蔽物也有两米之距，李斯看起来松了口气：“赵大人莫要害斯，”他缓缓摇头，“陛下与雁北君之事，又岂是你我能够觊觎的。”
“李大人这话就太假了，”赵高轻笑，“若说善于钻研人心的李大人对那位阁下的是一无所知，高万万不信。毕竟举国上下，现在谁不想成为第二个雁北君呢？”
如此受君王宠信，如此得到君王偏颇，即便如今这位始皇帝不在了，就凭他是如今帝国隐形太子扶苏的武师父，满门上下三代荣耀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他有儿子的话——不过两朝重臣也很让人嫉妒了。
李斯没接话。
不过显然赵高也知道李斯不可能主动将把柄和破绽递给他的：“能劳得那位主动去寻陛下的事情，高倒是有所耳闻。”算是对前面问句的自问自答了，“陛下此番出巡，盯着这个机会的人可是有些多啊。”
他压低了声音，唯恐被他人听见：“如今帝国新定，六国余孽蠢蠢欲动，那位今日是想去询问陛下，可愿做一次姜太公的。”
李斯是个聪明人，但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一般，希望自己是个蠢货：“他疯了么？！”声音猛然拔高，又在惊觉自己的失态后，像是为了弥补一般压了下来，“他这是疯了么。”
拿大秦至高的那位做鱼饵，这是疯了么？
“谁说不是呢，”赵高倒是很满意于李斯此刻的反应，“但陛下愿意和他一起赌，李大人也挡不住吧。”他注意到了李斯想要起身的动作，眼底闪过一道暗芒，“谁不知道那位最重视的，就是咱们的雁北君了。”
“况且李大人——陛下真的会听信于你的劝解么？”
李斯想要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他一反之前的模样，锐利的眼神扫过坐在自己对面，面露微笑的赵高，重新坐了回来：“赵大人此行非善啊。”
“李大人这是何意？”赵高端起茶杯，无害的模样让李斯恨得牙痒痒，“高不过是顺从李大人的好奇，给李大人讲了个故事而已。从故事中得到了什么，那是李大人自己的事情，与高何干？”
看着一副悠闲模样的赵高，李斯啧了一声：“有话不妨直讲。”这周围一派安静的模样，赵高特地选定了这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又做得一副落落大方的姿态，嘴里却说着这样的事情，若说他不是故意的，李斯半点儿不信。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听听是什么再做判断也无碍。
“高想要送李大人一场荣华富贵。”赵高垂眼，微微下垂的眼角让他显得异常温顺，“就是不知道李大人是收，还是不收了。”
李斯唔了一声，看着赵高：“赵大人这礼，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收下的吧。”
“李大人说笑了，同为陛下之臣，自当都未陛下，为帝国效力。若是心怀不轨之臣，回禀陛下尚且都嫌自己无能，更勿论是谋反叛逆之心了。”他说的冠冕堂皇，“高只是有一点儿小小的不甘罢了。”
说着，赵高抬眼直视李斯：“都是陪着陛下一路走来的老臣，后辈无能，高这个做长辈的只得操劳为他们再行谋划一二——陛下的推恩令，李大人就一点儿都没有心怀不满过？”
他这样说道：“我们这些人努力打拼，为的不就是子孙后代能够承蒙祖辈余荫之下么。”
李斯不语，但赵高知道他已经动摇了。
“高此行别无他意，只是受人之托，想要向李大人引荐一人。”赵高一边说着，一边轻笑道，“李大人大才，若是能在闲暇之余指点他一二，便是他诺大的荣幸了。”
“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吧。”李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漂浮在杯中的茶也。
知晓对方有意，赵高也不卖关子了：“如今长公子年纪渐长，已入朝堂。长公子自幼长在陛下膝下，如今这幼鸟离巢，陛下膝下空虚，这一腔父爱......”
他话止步于此，但李斯的思绪却如赵高所想，接了下去。甚至一如赵高所料，顺着走了更远：“——这便是赵大人的谋划？”
“不，”赵高端起茶壶给李斯添上了茶水，“是推恩令之下，你我这些老父亲们，为了子女的未来，所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第192章 三杯吐然诺
而另一边，进入书房的白舒就这么裹着披风，在嬴政的侧手坐了下来。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顺过了李斯之前留在桌子上竹简，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位李大人离去的背影，直至被合拢的门扉所阻挡，再也看不到。
“你来的可不是时候，”嬴政懒得施舍自己的眼神给白舒，他一手将自己批复完的奏折放在左手侧，一边拿起了新奏折在面前展开。
白舒笑嘻嘻的回头：“陛下可是恼了？那舒下次小心一些便是，定然不叫咱们那位李大人起疑心”他撑着头转向嬴政所在的方向语气里却没有应有的恐慌，“又或者不要让那位赵大人起疑心？”
嬴政准备抬笔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笑嘻嘻的白舒。黝黑的眸子看着对面那青年毫无阴霾的眉宇，看着他毫无芥蒂的反应，发出了轻轻啧的一声嫌弃：“最近朕真的不怎么想看到你，雁北君。”
“哦，那没办法啊，陛下。”假模假样的做了个心脏痛的动作，连神色也配合的转为了‘痛心疾首’，“作为陛下的一条狗，遇上问题总是要狺狺狂吠两声，才能叫自己的主人感到满意对吧。”
“不，你只是闲来无事就想瞎叫两声，引起主人的注意。”嬴政一点儿面子都不给，视线扫过白舒自进来后就没有解开的袍子，眼神万分嫌弃，“然后趁着主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吃掉盘子上所有的食物。”
“这听起来就像是天狗？”笑嘻嘻的指了指天空，“陛下可是好有野心的啊。”他暗喻了一把将自己比喻成天地主人的嬴政，一点儿也不为自己被比喻成听从主人吩咐的家犬而感到恼怒或者羞耻。
对此，嬴政无话可说。
他低下头，懒得和这种没脸没皮的家伙继续纠缠；“说吧，发生什么事了，非要支开李斯才能说？”
以他对白舒的了解，这家伙从来不介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卑鄙阴险的一面，更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即便身为同僚，只要有害于他（嬴政），那即便是再亲近的关系，这只狂犬也会反身撕碎对方的喉咙。
只要一句话，白舒就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刀。虽然更多的时候，这把明明嗜血的刀，喜欢将自己伪装成未开刃的，毫无杀伤力的装饰品，被束之高阁就是了。
“以后扶苏的后宫，还是找些身家背景干净的姑娘吧。”不知道嬴政心里想法转了几转，话题好似忽然被扯到了一个完全不想干的问题上，“那种一眼看过去清清白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有的。”
“我还以为你想说‘找个他喜欢的’这种话。”然而嬴政与白舒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话并非只是如表面一般看似随意的闲聊，而是蕴含着更深一层的东西，“毕竟你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一个......灵魂伴侣？”
“哦，感动，”惊讶于嬴政竟然还记得他不知什么时候给出的敷衍答案，别问为什么毕竟‘灵魂’这种词一看就知道是他说的，“不过可能要陛下失望了，毕竟舒的感慨，不过是因为对陛下您后宫的乱象，又有了新的认知。”
嬴政就知道白舒今天找过来，绝对不是为了什么能让他心情舒畅的事情：“说。”他没好气的翻白眼，“这次又是谁。”
“您的某位后妃？”白舒直言道，一点儿也不介意对方或许会很喜欢那位妃子，然后因为他这么一个‘外人’而迁怒——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位陛下唯一在意的‘内人’，现在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娃娃，正牢牢地被他把控在手中，不许他人染指分毫呢。
只要对秦国有利，这位陛下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的‘某位’说的让朕觉得有些不太妙。”嬴政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嗯，那是因为臣下还没想好，究竟是‘两位’还是‘三位’。”白舒笑嘻嘻的回应道，“毕竟是陛下的枕边人，臣下这个做外臣的也不好多干涉陛下的家事，对吧。”
这下嬴政是彻底没心情看奏折了：“哪个小子牵扯进去了？”
“关于这个，您可要大吃一惊了。”点头，“您的五公子可是很有做谏官的潜力啊，不去找您也就罢了，直溜溜找到臣这个外人，这边儿舒的点心刚上桌，那边儿那小子就秃噜秃噜的都给抖干净了，害得舒都不忍心了。”
嬴政花了点儿功夫，才从自己的大脑的边角里挖出了这个存在感不怎么强的儿子：“你给了他什么？”
“五公子病重，无法跟上陛下南巡的步子，也只能忍痛被陛下送回咸阳了。”
“那小子——”嬴政顿了顿，不怒反笑，“——倒是我这个做爹的看走了眼。”
在他们南巡在外，朝中重臣和大半后妃皇子伴君侧的时候，咸阳里还有什么可图的？
长公子扶苏。
试问，病重的弟弟回咸阳，以扶苏那对外一贯稳重温和的性子，作为大哥又怎么不会去探望呢：“看起来朕的这些儿子，也不完全都是瞎子聋子啊。”
嬴政摇了摇头，决定趁着这段日子好好观察一下自己这些儿子女儿们：“你查到什么了？”老五虽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但嬴政除却惊讶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什么想法了，不过是个孩子，他有自信对方翻不出白舒的掌控。
“您后宫里楚妃和魏妃放了些人进来，不过公子们看起来似乎并不知情。”
注意到了白舒疑问的用词，嬴政嗤笑一声，心里有了数。
“这是狗急跳墙么，”既然白舒此刻都坐在这里了，知晓今日算不能轻了的嬴政放弃了批奏折的想法，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陛下，您知道在不久之前，您还将舒比作家犬了对吧？”白舒挑眉，一点儿也不急。
嬴政的视线上下一扫：“那你想听什么评价，像那群畏畏缩缩的家伙说的，套了链子的狼？”一边说着，一边发出了愉快的大笑声。
白舒卡了卡，忽然发觉这个话题无论怎么进行下去，都是他自己不讨好：“行吧，是舒自讨没趣了。”摸了摸鼻尖，拒绝承认先开启这个话题的是自己，虽然他本意是自嘲来着，“朝臣中也有几个不安分的，不过都是些小鱼，大的还没入网呢。”
要知道嬴政这一次出行，表面上可是‘随意’走走。虽然暗地里行程早有规划，但对方如此精准的提前布局，内部一定是有问题的——然而知晓嬴政路线的，只有随着他一并打天下的这老臣们。
嬴政懒散的应了一声，突兀的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为了陛下嘛。”白舒笑眯眯的回应道，轻松地仿佛在谈论他人的事情，“到时候，只要陛下力排众议咬定了要保舒，让舒不至于伤筋动骨就好啦。”
“你倒是信任朕，”黑色的眸子落在白舒身上，令人摸不清他的情绪，“听过商鞅和张仪的故事吧。”
“陛下还能活万年呢。”
“你到底是盼着朕成王八，还是希望朕成龟啊？”
“都是一个东西嘛，陛下计较这个做什么~”
便又是沉默。
许是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太久，久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嬴政不过一个转眼的空荡，原本坐着人的地方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啧，”君王不满的磨了磨牙，抬高的声音里又是一派沉稳的模样了，“进来。”
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身着桃粉衣裙的女人小步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瞧见坐在不远处的君王，那女人原本端着的模样瞬间变得欢快了起来：“陛下~”连眼神和动作都没施舍给她身后的婢女，朝着嬴政的方向福了福身。
“起吧。”视线扫过那女人身后的两个低垂头颅的婢女，“怎么忽然过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因为想陛下了嘛，”那女人嘴上说着想，却不敢逾越过客厅与侧殿的交接之所，“陛下，陛下，”像是春日的百灵鸟，声音欢快又清脆，“今日臣妾熬了粥，想到陛下前些日子还夸赞臣妾的手艺，就过来向陛下献宝啦。”
“献宝？是讨赏吧。”他的声音低哑喑暗，像是在耳侧拉响的大提琴，令人听的耳尖发颤。
岂码站在嬴政面前的女人就红了耳朵：“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除却讨赏，臣妾就想不到其他事情了么。”她半推半就的说着，朝着嬴政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陛下快来尝尝，今日的粥可还和陛下胃口？”
嬴政站在书房与主殿交接的位置，看着这个他往日颇为喜爱的女子，幽幽的叹气口气。
“陛下缘何叹气？”女子莫名，却碍于往日嬴政的规矩不敢向前，“若是陛下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可以和妾说说？虽然妾懂得事情不多，但陪着陛下聊聊，却还是可以的。”
嬴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和女人保持了十步左右的距离，他的眼神晦暗，倒不是失望而是更为复杂的情绪：“天下一统难道不好么？”
他这样询问道。
“什么？”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严肃的话题，女人怔了一下。但于她满目茫然截然相反的，是她身后猛然抬头，朝着嬴政扑来的婢女。
那妃子只感觉到了身侧两道人影闪过，还没等她看清，便有另一道身影自嬴政背后一闪而过，只在嬴政面前稍一停留，黑色的披风在空中摊开了一个圆滑的扇形，那两个婢女便直接从破窗而出，被踹飞了出去。
身后又瓷器撞击地面的清脆声，惊恐的女人尚未能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受到了颈部的冰凉，还有轻轻环住她腰肢，动作亲密的如热恋中的情侣，但力度大到要将她横腰斩断的手臂——
“再动，”那人声音很轻，欢快却带着令人浑身翻起鸡皮疙瘩的杀意，“你这漂亮的脸蛋，就要提前和大地亲亲我我了哟~”

第193章 三杯吐然诺
嬴政漠然的看着昨日还在自己怀中软言糯语的女人，今日被心腹爱将擒在手中，看着她脸上惊恐的泪水，还有与她如耳鬓厮磨，行为暧昧的白舒，重复的询问道：“天下一统，难道不好么？”
此刻那妃子已经被抵在自己颈部冰凉的兵器所惊，满脑子里有的只是‘要死了’的恐惧，又哪里听得进去嬴政的话，她所能够做出的唯一反应，就只剩下止不住向下掉落的泪珠子了。
反倒是掐着她的白舒感受到滴落手上的温热液体，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抬手将她推给了冲进门的侍卫：“她什么都不知道，”稍微停顿，“不过又或者她的演技太高，骗过了我也说不定。”
嬴政对白舒突然转变的立场好不介意，毕竟比起大秦支柱，一个女人而已，无论她是参与又或者是被利用，等待她的下场只会是一个：“你看着处理吧，”全然不理会那女人哀泣的模样，全全将此事交给白舒处理了，“那两个此刻呢？”
正说着，那两个被白舒踹出房间的侍女，就被外面的士兵押了进来。看她们凌乱的衣服与松散下来的长发，还有塞在嘴里的那一团不知从哪里撕扯下来的绢布，便知他们在大殿之外也发生了激烈的打斗。
就是不知道是发现事败想要逃，还是坚定地想要冲进来完成自己的目的了。
嬴政在主坐上落座，而白舒收起了手中的佩剑，自觉立于嬴政身侧几步的位置，既不挡嬴政的视线，也能在对方发难的时候护住身后之人的安全，黑金的剑鞘连同剑再一次挡在了白舒的黑色披风之下。
“说说看吧，”嬴政的视线落在了被秦兵所压，强制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人，“这次又是什么理由让你们决定，嗯，朕必须死？”
语气不仅没有被刺杀的恼火，反倒是无奈更多一些。
“暴秦人人而诛之！”左侧的女子抬头怒视嬴政，带着仇恨和怒火直勾勾的瞪着嬴政，毫无惧意，“就算今日我死了，我不过只是万千志士中的一个，明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前仆后继，永不断绝！”
嬴政抬手揉了揉额头：“你们刺秦的人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上次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是不是你们还要来一句‘即使我死了，钉在棺材里了，也要用腐朽的声音喊出：赵正必须死’这句话？”
陡然听见嬴政这么一句话的白舒勾了一下嘴角。
这样形态上的藐视态度显然刺激到了那两名刺客，她们原本拒不配合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激进，其中一个自被押送进门后就一直抵着头的女子更是一个猛抬头，愤怒和仇视的目光直指嬴政：“诛暴秦是天下有志之士的共同决定，暴秦无度四处屠杀六国百姓，天下人自然恨的人人欲诛之。”
“关于这件事，有一事朕始终想不明白。”若是流言蜚语能杀人，那嬴政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你知道你嘴里的暴秦，自被周王分封至如今天下一统，也不过短短二百年吧——唔，比任何一个你最终的‘六国’都要短？
对于这些顽固的六国余孽，嬴政早就看淡了：“你说暴秦，大秦是像你的旧主一般能够随意上街抢掠妇女孩童？还是在明知自己所作所为可能会迁怒无辜，却一定要牺牲两个好姑娘，自己躲在幕后让人刺杀如今在位，脾气不怎么好一手打下如今局面的君王？”
许是因为嬴政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模样，那刺客的表情扭曲许多，看着嬴政的眼神除却愤怒，还有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古怪和恐惧。
“又或者你不喜欢大秦将土地分发给百姓的举动，觉得这样侵犯了你的利益？又或者你不喜欢大秦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风习，更不喜欢十二岁以下孩童皆需入学，十八岁一下孩童不需上战场的新策？”
嬴政端着一副为对方着想的模样：“既然你们都不喜欢，那想必你们也不会轻易就供出你们背后的主人，你既然决定刺杀朕，朕说什么想必都无法说动你，对这个问题朕也不浪费口舌了，朕累，你也累。”
“朕就只想和你们商讨一件事，”嬴政双手交叠于身前，看着女刺客们终于浮现于表面的惊恐，很没诚意的给了一个虚假的笑容，“你们觉得是车裂你们的家人好，还是给他们做个黥刑比较妙？”
“混蛋——”之前垂头的那个女刺客突然暴起，愤怒的向嬴政所在的方向冲去，不过她的膝盖刚刚离地，就被身后的士兵以一种更为粗暴的动作按在了地上，还顺势踩着那女子的小腿重重碾了几下。
“你在生什么气呢，他们的局面难道不是你所致使的么？”嬴政看着女人，“是什么让你们觉得朕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脑袋一热就决定带着你们跑出来玩？哦，朕忘了，你们身后的人大概也是猜想到了这一点，才会派你们出来，而不是亲自来见朕。”
这大概是最简陋的离间了，好在嬴政的本意也不是想要从这两个明眼人一眼就能判定出是投石问路的石子嘴里问出什么：“过几日你们就能见到你们的亲眷了？想过你们的家人是会同你们一般心甘情愿的赴死，还是会憎恨你们呢？”
不得不说，嬴政这一手坏透了：“朕忽然就很期待了呢。”
“你以为这是结束么？”那女刺客抬头，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有的是仇恨和疯狂，“这只是开始，赵正，这只是开始——你灭了我们的家，毁了我们的国，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挡不住六国的步伐，我们杀不了你，但是我们可以杀了李斯，蒙恬，扶苏！我们还可以杀了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看看他们效忠的君王究竟是多么无能。”
白舒蹙眉。
“就算用一百个人换一个，天下仇秦壮士如云如山，等你身边的人都因为你的无能而离开，等对你忠心耿耿的家伙都死光了，就算用十年，百年——大秦必亡！”
白舒启唇欲问，但他身后的声音快他一步；“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看是朕能撑得久，还是你们的人够多。”
一直侧对着嬴政的白舒几乎是在听见嬴政的话的同时扭头看向了他，旁人听不出什么，但白舒知道嬴政已经生气了，而且还不是那种可以轻易被平息的怒火。
嬴政收敛了之前烦躁的模样，他此刻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冷静的好像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在处理无关己身，完全属于他人的问题一般：“既然你们这么觉得，那么你们就这样想吧。”
口气冷淡，一反之前还想要听他们说话的态度，身子向后一靠，黑色的眸子落在那两个女人身上，翻滚的阴沉令人忍不住想要后退躲避：“把她们压倒大牢里去，不必忙着处死——别让她们就这么死了。”
心中疑惑，可瞧着此刻愤怒的君王，出于信任，白舒并未追问。他微俯身，将自己的遵从展现在了那两个女刺客面前：“是。”
与白舒不问因由的遵从不同，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两名刺客眼中死志逐渐被惊讶所取代，没有人想死，求生是人类的本能：“怎么，你怕了？”明知答案，但女刺客就是忍不住开嘲，“呵，秦国的王也不过如此。”
“嗯，秦国的王不过如此。”嬴政的手指在额头轻轻敲了两下，“但他说‘不准你们死’，那么知道他说‘可以了’之前，你们死不了。”君王的脸上浮现出了俯视众生的漠笑，“你们会活着，活到你们跪着求朕赐死你们。”
白舒看着嬴政，再次确认了对方真的是处于怒火中烧的状态。
“在那之前，感激朕吧。”侍卫上前卸了那刺客的下巴，“你们会亲眼见着那只会躲在别人身后，一点儿承担都没有的懦夫，跪在朕的面前，一败涂地。”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累极了一般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那两个发出愤怒声音的女人。
白舒对着看向自己的士兵点头，训练有素的士兵便拖着那两个神情愤怒又惊恐的女人出了主殿：“陛下怎么会想着留她们一命？”
“别试探朕，朕既然说了交给你去做，那就是让你放手去做。”
“就算舒打算用她们钓鱼？”看着嬴政猛然睁开的眼睛和射向自己充斥着谴责的目光，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动作，“好的，是舒多虑了，是舒的错——不过陛下你刚才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在确定了对方真的不是在装傻之后，他绕开了话题：“朕没有生气。把消息放出去吧，看看这那个藏在幕后的家伙，和‘暴秦’有什么区别。”
“那这次南巡一定会载入史册的，还是浓墨重彩，被人反复研究的一笔。”
“为什么这么说？朕已经禁止言官谈论朕的私事了，不过是普通的巡游罢了，连朕出门游玩都要写上一本册子，还要大书特书供给他人观看，这群人是有多无聊啊？”
白舒噎了一下：“大概因为这次巡游后，你的前庭后宫和子嗣死的比较多？”
“你的天又塌不了，有这个空到不如好好给朕想办法，趁着这次出巡，一次把那些不安分的爪子剁了。”嬴政转开视线，疑惑的句子，却硬生生被说出了嘲讽的感觉，“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朕死了，这天下难道还能是他们的不成？”

第194章 三杯吐然诺
“联系不上了？”端坐在院子旁长廊上的青年手中执子的动作一顿，同他对面的中年男人一并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仆从，“什么时候断的消息？”
“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十二日前，她与我们约定十日联系一次，本以为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但接连两日音信全无，底下的人觉得不对了便通报了上来。”毕竟是随行服侍，若是各中有个什么意外耽搁一两日也是正常。
青年蹙眉，原本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棋子收回落入掌中，来回摩挲：“其他人呢？”
“皆是一切正常，未有半分不对。”那男仆也倍觉奇怪，“若是有什么不对，大概是秦王第五子病重，他的生母为照顾他一并反去咸阳了。”
坐于青年对面的中年人注意到了对面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过了话柄：“子房？”
“雁北君呢？”青年似是被中年人的呼声唤回了神志，眼神晃了晃后转头看向立于下侧的男仆，“这些日子秦王身边宫人与士兵可有调动？”
“并无。”男仆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秦王身边多是亲信，我们的人未能打入秦王身边，而那位雁北君......”
男人停顿了一下，有些一言难尽：“他不喜近侍，往返又不走常人路，他武功颇高，想要跟踪他却不被他发觉实是困难。我们的人依旧在查他每日外出究竟是为何，但每每出宫就会被甩开。”
听到这里，张良叹了口气，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意外：“其他人呢？”
“赵高与李斯这几日走的颇近，似乎在商讨什么事情，经常在花园中一坐便是半个时辰。”男仆想了想，“只是他们也十分小心，我们的人还没靠近他们就停下了对话，所以尚未能打探到他们的消息。”
“李斯和赵高？”中年男人沉吟了一声，面色看起来十分沉重，“这两个人凑在一次，行动还如此隐秘，怕是秦王又要有大动作了。”
毕竟上一次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准确来说他们到现在还因为这件事凑在一起，还是大秦开始大规模修改律法呢：“可有探出嬴政最近是否有受伤？或者身边有没有忽然少了的侍卫？”
“属下无能，嬴政身边都是雁北君与秦王室的亲信，我们的人手并未能插入主殿。”那仆从也很头秃，“最近行宫里一切正常，并未有什么大消息。”
“雁北君也有正常出入？”张良突兀的插入了一个问题，“可有看到秦王？”
不过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这位奴仆的准备范畴，他怔了一下，仔细回想后小心的回答道：“这倒是并未问起，公子若是需要，可要属下往宫里递消息？”
“不用了，”张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思量再三之后缓缓摇头，“主要还是打探秦王的行程，若是能够打探出他接下来的目的地，重赏。”
说到赏赐，没有人能不开心，那奴仆亦是如此，声音中是裹不住的激动：“是。”
“你怀疑她们自己找了个机会提前动手了？”待到那男仆退下，只剩他与丈量之后，中年男人才将视线转回到自己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或许只是因为意外呢，毕竟之前刺杀秦王的人都被拖出去吊城头了。”
张良垂眸，手中早已被他的体温把玩到温热的玉棋子缓缓落在棋盘上：“没有异动，才是最大的异动。”棋子轻敲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无论是那位雁北君，还是秦王，都不是什么好对付且易被猜测的人。”
他在言语上表达了自己对这二人的重视：“不过是两个试探的棋子而已，如此轻易且迅速的被拿下，还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此番出巡，秦王准备颇丰。”
“你怎么忽然问起雁北君了？”中年男人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棋盘上，从棋篓中抓起一枚黑子，随口问道，“我还以为你对那个降将没什么好感呢。”
“我们若是想要除去秦王，他会是我们最大的阻碍。”张良也收回了视线，语气复杂，“大秦所有的将领我皆有法破之，唯独这个雁北君白舒，着实是......”
中年男人惊诧的抬头，也顾不得落子了，语气中尽是诧异：“先生说没办法？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完人，就连先生都没有办法除之？”
“并非是没有，而是无法。”这其中区别可大了，“白舒这个人身上尽是破绽，他投秦多年仍执掌雁北之地，身为天下共主周室正统，判例对他有恩的赵王，杀死廉颇，手里有着一个纵横天下的情报网，甚至如今是大秦执兵过半的大将军，这桩桩件件都可利用，可问题是——秦王对他的态度。”
中年男人不明。
“当年楚战，他手握大秦八成战力，雁北之兵分毫不出，我将他为周室正统之事公知与秦国朝堂，结果呢？”秦王不仅没有收回他的兵权，反而依旧让他执掌兵权，“这么多年甚至更为器重，可见从未芥蒂此事。”
无论如何张良也想不明白，为何独断的君王会对侧卧在自己榻旁的猛虎视而不见：“这么多年雁北虽然融入了大秦，但依旧独立于大秦之外，雁北君的声望依旧胜于秦王。秦王不仅不在乎，如今大秦国策更是不断向雁北之策靠拢。”
说到这里，张良的表情沉了一下：“如今更是推行了新政，无论是律法还是新公之于众的‘科举’，这些事情背后皆可看到雁北的旧样——若说这其中没有雁北君的影子，才是荒谬。”
“也不知那雁北君对秦王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能够枉置自己的身份，如此信任与他。”张良磨牙，口气愤恨，“证据都已经放在他嬴政面前了，还能装作视而不见甚至毫无芥蒂的继续放任......”
越说越气。
那中年男人似乎被张良突如其来的愤怒吓到了，他垂眸小心的将自己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或许是因为雁北之地？”
“许是吧，”张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风度，但他很快就放弃了，沉着脸继续说道，“现在就希望宫中的那些棋子能够好用一些，探听出接下来秦王要走哪里，若是能够提前布阵，良就不信举六国之力，还打不过他一个秦。”
中年男人将手放入棋篓，借着棋子的温度舒缓了一下自己过于紧张的情绪：“六国之力？先生，不是较真，而是如今所残留的那些所谓的‘六国’主君，真的还能信任么？”
“信如何，不信又能如何呢。”张良叹气，“事到如今，六国皆是被强秦所欺压的丧家犬，甚至有的皇室连自己荣耀的象征都丢弃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联盟内部或许千疮百孔，但大秦内部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雁北君或许动不了了，但是其他的人，赵高、李斯，尉缭，他们一个个的小心思也没停过。”张良停顿了一下，“就算他秦王身边有雁北君的保护，还能够一直蜗居不出，可他总要行路的吧，这路上出了什么问题，也说不定呢。”
“毕竟想要瓦解一个帝P国，最好的方法还是从内部攻陷啊。”张良的眼睛沉了下来，闪着凶烁的光，“就算他白舒再厉害，良不信秦国两代君王，都能如此毫无芥蒂的相信一个曾经被判过自己君王的降将。”
“我大秦不是铁板钉钉？”双手背于身后的君王放声大笑，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笑声惊动了树上的飞鸟，引得一阵翅膀扇飞树枝摇曳，“真敢说啊哈哈哈哈——”
白舒应了一声，不明白这话究竟有哪里好笑，竟能让君王如此失态：“也不全然都是假话啊，大秦从来都不是一块铁板，除却外部这些不得安生的家伙，内部现在的争议也从未停下过吧。”
这话大概又戳到了君王莫名的笑点，嬴政的笑声更大了，不仅是远方惊鸟，就连在不远处吃草的两匹骏马，都抬起头看向自己主人所在的方向。
白舒越发莫名，全然无法理解嬴政究竟是为何而笑。
嬴政也没想解释，直至他的接连换了几次气后，才压着自己的笑音似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果然，你雁北之人从不让人失望。”
莫名其妙的话。
似乎意识到自己让好友摸不得头脑，嬴政含着笑换了个话题：“旁的那些都不说了，下月科考，你可有相好武科的题目？”
大秦版的科考可不仅仅是文武两科，借诸子百家的昌盛之风，从工商至儒墨，直至朝堂之策，大大小小有数十种。秦国重武，自然以武举最受关注，而主持武举的，自然是如今站在风头上的雁北君。
“已在胸中，”白舒应道，“等回咸阳，便写折子递于陛下。”
“你还是这么讨厌写折子啊，这次的折子朕可是打算给他人传阅的，你写的时候用点儿心吧，可莫要像上次一样交上个字向狗爬一样的写的不知所云的东西了。”?嬴政侧目，话语中到没有过多责怪之意，“扶苏从六岁开始写的字都比你那敷衍的字好看。”
“这科举之制出自你口，又是自建朝一来第一遭，你便多担待一些吧。”嬴政说的理直气壮，“就和带孩子一样，带多了就习惯了。”
对此，被批判的白舒翻了个白眼，一语双关：“他爹爱他，所以他爹打算将他送人，让别人当他亚父，以后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了，不用客气，随便随便霍霍，心疼算我输。”
嬴&#183;扶苏亲爹&#183;把儿子送人&#183;政面带微笑：“那你还给我？”
白&#183;本来打算当甩手掌柜&#183;结果又被抓住了&#183;舒：“......你赢了。”

第195章 三杯吐然诺
蜿蜒的山谷中，是长不见尾，缓缓前行的车队。
开道的是手握□□的士兵，两侧缓步前行的是持盾的将士，穿着日常服装的朝臣三两骑马并行在护卫中央，宫女与侍从前后跟随在贵人的马车周围，杂乱却又不失秩序。
马车并不奢华，从外观上来看并无太大差异，若非要轮出个高下，大概只有周围宫女与侍从的细微区别。
“再往前便是此番巡游的最后一站了吧，”李信纵马与王贲并行，身侧还有晃悠着被士兵牵马前行的甘罗，“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跑出咸阳，这不是给那些六国杂碎找靶子么。”
他的口气十分不耐，尽数是不满和怀疑。
王贲憨厚的挠了挠头，看向另一侧的甘罗。
“看我干吗，”甘罗看了眼给自己牵马的侍从，“陛下既然决定要这么做，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听从不就好了么——反正还有白舒在前面顶着，麻烦怎么也落不到我们身上来。”
他说的轻巧，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话是否会被他人听了去。
当然，他们在这里逼逼，也是笃定自己的君主根本不会在意他们私底下瞎逼逼。毕竟如果他们这位秦皇真的在意言论，那之前那些杜书谏言秦法过于严苛，裸衣在咸阳宫门前批判秦国无道的那些穷酸书生，早就死的透透的了。
别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那位任性的陛下最喜欢的休闲娱乐，就是人说书讲宫外那群闲着没事儿干的书生到底是怎么腹诽他的——甚至那些荒诞的故事中，还有大秦情报网的影子在里面。
而如今大秦最大的情报头头是谁？
——雁北君。
所以就说了，除非他们的主君心偏到天边去了，就算要算账，先清算的肯定也是白舒。
“你们文人那些圈圈绕绕真是麻烦，”王贲见甘罗不愿意直言，憨憨的叹气，“以前怎么就没觉得雁北君心思那么多呢。”他说着，回头看了眼身后，好像这样就能看到那长长车队后，随着主君马车同行的男人。
“得了吧，”甘罗翻白眼，“你问问李信，看他对雁北君什么想法？”
“想法？”被点名的李信挠头，“我比较好奇将军到底师从何人，打从他把我掀翻那年开始，这都快十多年了，愣是没见有人打赢他。行军打仗也好，对着单挑或者轮战也罢，感觉将军和陛下一般，像是一座山呢。”
一座看着就觉得高不可攀，无法翻越的山。
甘罗诧异的看向李信，随即又很快收敛了自己的眼神，没让对方看出异样：“大概是武安君？”
白舒的身世在秦国的高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毕竟在伐楚的时候捅出来了他姬周的血脉后，唯一能够说服众人的便是他的生父了：“也难怪他这么多年不想娶亲，要是我有这么多人盯着，一个人过也不错。”
甘罗小声的自语了两句，他声音又快又轻，哪怕功夫高如李斯王贲，也没能捕捉个完全就被后面的话掐断了：“得了吧，若是白家，武安君直系那几个也不会天天央着陛下，希望能见一见雁北君。”
“这倒是，和将军比起来，武安君的那几个后人实在是没看头。”李信抬手捏了捏鼻尖，“你说将军干嘛不想见他们？这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了，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在乎那群人是否打算论个嫡庶了吧？”
甘罗表情万分复杂，他看向全然无觉的李信，又扫向一脸认同的王贲，放弃了和这些大老粗计较：“算了，我干嘛和你们说这些事情。”他扭头环顾四周，“等会儿我可把命交给你们了啊，小心着点儿。”
“安心，”李信大咧咧的笑了一声，“他们想逮的可是大鱼，我们这些开路的小虾米他们可瞧不上。现在陛下收拢天下之兵，将军又拢着那群商人，他们要是还能来上一阵儿箭雨，那信可要真的佩服他们了。”
甘罗其实挺想要李信不要乌鸦嘴的，毕竟有些话说出来真的很不吉利。这些行军打仗的糙汉子们从来不在乎这些生死之语，总觉得活一天赚一天，但说他们文人心细吧，有些话还是期望他们多注意一下的。
不过甘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李信神色一炳，猛然扭头看向他们的斜后方。
变故便是在此刻发生的——
从天而降的巨石砸穿了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头，拉车前行的骏马被这突如其来的物体砸了个血崩离析，鲜红温热的液体泚溅在了周围尚未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什么的宫女脸上，糊在了她们看向彼此，手足无措的慌乱之上。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原本还算热闹的车队在这一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鹦鹉，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即便是巨大的反噬：“啊——”
女孩子们的尖叫充斥着整个山林，穿过密密麻麻的树丛，带着回音惊起了远方的睡鸟。随行的士兵多是经过征战的老兵，不过是稍微怔愣一瞬便井然有序的背向车马面朝四方，手中立盾提枪，向宫女们围了个严实，警醒的看向四周。
至于那些岂码随行的朝臣，也在事发时翻身下马，融入了士兵之中，难以辨析。
只是投石并未因此而停止，大大小小的石块从两个方向接憧而至，虽然准头并不怎么好，但接二连三的落地后却给计算着落地位置，来回移动躲避的士兵们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且马车难以快速移动，车中的贵人也不得不落地，被护在其中一起狼狈躲闪。
看着远方车队中的混乱，藏于林间的志士们难掩面上的欣喜和激动，他们压抑着想要狂欢的喜悦，又加紧将早先积累搬运到投石机旁的巨石推运到投石机上，调整好尺度和方向后再行掷出。
巨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再次砸入了混乱的人群中。
不同于那些兴奋异常的同伴，身着青色袍子的青年站在投石机斜侧一处视野较好的地方，单手扶着身侧的古树，蹙眉扫视而过混乱的车队，一种抓不着因由的焦虑感弥漫在他的心头，充斥着他的脑海。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呢？他们的奇袭很成功，底下原本井然有序的依仗被打乱，女子的哭嚎，内侍的慌乱，打呼‘护驾’的声音还有逐渐凝聚起来的士兵......
“糟了！”张良脸色突变，他反手抓住了站在身后的同伴，话语快到几乎连成了字，“你快找，雁北君可有在其中！”
站在他身侧的男人脸上带着一道疤痕，显然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听闻张良的焦虑发问，也赶不及问起因由，眯起眼睛远远眺向车队的方向；“离得这么远，看的并不分明，但那被团团护住的马车旁的确有一位身着黑衣的人。”
秦国尚水德，自以黑最为尊贵，而君王偏宠雁北君，允诺他日常穿黑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消息了。
然而张良的脸色却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看向远方逐渐向那最为奢华马车聚拢的士兵，身后是同样看到那些士兵目标，叫嚷着终于找到狗贼所在，正在调整方向准备重新投石的同伴们：“好手段......”
他呢喃着，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公子？”他身侧的士兵不明白为何张良忽然如此，“可是有什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张良呢喃着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突然打开了开关一般猛然回身，“快跑！”声音拔高，对着在不远处环绕在投石机两侧的人高呼道，“快跑，这是陷阱！”
这话说的很突然，在众人士气高涨之时做出如此浇冷水的行为，自然引起了不满：“什么陷阱，张良你莫不是疯了？”指着相聚如此之远都能够听见慌乱之声的秦国车队，“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他这边说着，那边儿的投石机也没能停下来。
然而张良却顾不得了，他折身朝着系在不远处的马跑去，一边跑一遍高声朝着同样看向他的其他人高呼道：“来不及解释了，若是你们信良，便随良一并快快离开此地，若是被——”
他的话未能说完，奔向马匹的脚步一折，原本前冲的姿态像是被突起的石子所绊倒，一个踉跄后毫无形象的扑倒在了地上。
却没有人能够笑他此刻的失态。
只因那是擦着张良身子一闪而过，灿若流行般瞬间逝的银光，伴随着被主人声音所吸引，原本昂首的骏马一声哀嚎后沉重坠地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尾银箭刺穿了黑马的颈首，力度之大愣是将黑马拖离了原地几寸后才颤抖随之坠地。
“太迟了。”张良看着伴随他多年的马抽中着马蹄，想要站起却难以支撑，逐渐失去了生息的模样，自趴变为了坐，脸上的慌张转为了释然，“他们已经来了。”
“谁来了？”便是知晓答案，众人此刻心中却仍抱有几分奢望，他们小心的向马匹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却没有张良的幸运。
箭矢刺穿了人类脆弱的咽喉，一击夺命。
“君既有宴请之心，”是饱含笑意的声音，是与那杀意十足的弓矢截然不同的情绪，“舒怎能不欣然赴之呢——可有来迟？”
太迟了，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秦人的所设下的陷阱。

第196章 三杯吐然诺
白舒万万没想到，始皇陛下第一次钓鱼，就能够钓上这么肥硕的一条大鱼。
突袭失败之后，秦国早有准备的士兵在白舒的带领下，将袭击车队的六国叛臣剿了个干净，生擒了大半。被白舒护着，打从一开始就不再马车中的嬴政也懒得再搬动，选了个视角颇佳的高地后，就地开始审讯那些逆臣。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姓名与属地——白舒双手环膝蹲在砸烂马车的巨石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向被压跪在地的六国余孽们，动作小心的像是在做贼。
没办法的事情，谁叫他听了一耳朵‘张良先生’呢。
“有你很在意的人？”
白舒点头，目光没有从那身着翠色衣衫，即便跪在地上也依旧腰背挺拔的青年身上挪开。只是前脚头刚恢复平度，他就僵住了。
“给朕说说看？”那个声音继续道。
“啊哈哈，陛下说笑了。”像是生锈多年的机械缺少润滑，扭头的动作僵硬又迟钝，“他们胆敢袭击陛下，臣生气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在意嘛......”
闯入视线的是同样蹲在他身侧，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脸上写满了‘你觉得朕会信你的胡扯？’的君王。他身后还有扶膝半蹲，同样好奇看着他的甘罗以及站在更远处盘着双臂，神情复杂的看向他们所在方向的李斯。
对此，白舒尬笑了两声，在嬴政戏谑的眼神中竹简哑火：“好吧，是有那么点儿在意。”到了最后，不得不小声承认道，“那个叫张良的，让舒有些在意——不过仅仅是在意而已，没别的意思。”
不只是在担心什么，白舒小心的看了眼嬴政：“若是舒所记不错，那应该是韩国相邦张开地的孙子，昔日在雁北曾听人夸赞他聪慧，与公子韩非相交很深。”
虽然韩非死了，但秦朝的人都知道嬴政对韩非的策论颇为推崇。
嬴政发出一声长长的鼻音，视线却没有挪开，黝黑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白舒。
“好，好吧。我的确对张良很好奇。”被嬴政盯到发毛的白舒卡顿，看似尴尬的神情之下是飞速转动的大脑。
毕竟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皆是汉初三杰中有个人叫张良这件事。
视线落在远方的李斯身上时，白舒忽然急中生智：“就有听到这么一个事儿，张良流落他国时遇上了一个老人，老人当着他的面把鞋子踢掉了桥下，叫张良去捡，张良捡了。然后老人叫张良给他穿上，张良给他穿上了，然后老人又当着他的面把鞋子踢下桥了。”
具体的故事，白舒其实也记不得了：“然后就这么往返三次，老人约他五日后卯时在桥上见，张良五日卯时后到了桥上，老人已经在了，老人把他痛骂一通，叫他五日后再约在桥上。这次他寅时到的，老人也在了。”
白舒揉了把脸，力争不去看嬴政鄙夷的眼神：“又不是我做事，好吧我知道这个故事假极了，你往后听啊。总之老人把他骂了一顿，又约他五日后见，这一次张良半夜就站在桥边等候，终于在卯时等到了老人。”
“你如果想问朕对这个故事有什么感想，朕觉得这个张良脾气真好，竟然能忍住不拔刀。”嬴政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敢让朕捡鞋？”
“......重点是，第三次，老人对他很满意，将《太公兵法》交给了张良。”白舒也觉得这个故事假极了，“我就是忽然想到了《太公兵法》而已。”
即便白舒站起身，他依旧比两米多高的嬴政矮了半头，这就导致嬴政服侍他的视线天然中就带了些许鄙夷的意味：“好吧，我对他很在意。”最终，还是败落在了嬴政的视线中，“能与陛下同去么？”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嬴政挑起嘴角：“可。”
努力忽视掉旁边甘罗的疯狂暗示，白舒转身追上嬴政：“不过陛下，真的对六韬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那可是姜太公的兵法，姜太公哎，得之或许能够助陛下稳固天下？”
嬴政的脚步一点儿都没带停顿的：“朕有你们便够了，”越过巨石，他的语气平稳，但就是能够让人感受到他此刻心中浓郁的嘲讽和不屑，“若是读几本书就能平天下，那这江山也没什么可觊觎得了。”
被点名的白舒摸了摸鼻子，与甘罗平行跟在嬴政的身后。那跪地的俘虏们听见脚步声，欲要抬头的动作却被他们身后的秦兵大力按压了下去。
如此，便是之前不知的人，也猜到了来人究竟是谁。
“陛下，”负责审讯的是白舒手下的一员副将，远远瞧见始皇帝朝他走来，诚惶诚恐的向前小跑几步，屈膝弯身，半跪在了嬴政斜侧，将刚刚审讯出来的册子双手奉上，“这是刚拟好的供词。”
嬴政摆手示意自己没兴趣，那将士很有眼色的侧了个身将手送到了白舒面前。
供词没什么太大意外，除却被精简的骂语外，就是那些为了保命将事情前因后果全都供出来软骨头事无巨细的陈述。白舒大致扫过了供词后就反手交给了甘罗，自己则展开了名录，打算做个核查。
其中大多数的名字白舒并没有印象，让他在意的唯有那个‘张良’而已，这样想着，当白舒抬起头的时候，嬴政已经在主座上坐下了。
“朕还以为你们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方法呢。”往座椅上一靠，嬴政声音漠然，“投石机的准头值得夸奖，除此之外毫无新意。就可惜第一发偏了位置，若是再往后几寸，或许真的能伤到人也说不定呢。”
他恶劣的以一个受害人的姿态，指点加害者该如何如何去做的胜利者模样，显然激怒了对方。引得白舒主意的张良还未发声，倒是跪在他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红着眼猛地拔头——他身后的秦兵反应不慢，几乎是在他跳起的同时就将他又按了回去。
动作过激，地面因为向下的压力掀起了扬尘：“狗皇帝！”那汉子闷哼一声，骂的声音更大了，“昏庸无道，草菅人命，天下人人诛之，你要是落在你爷爷手里，老子夺了你喂猪狗，截你爷头，截你娘头......”
若说前面还有点儿文化，到了后面就是泼妇家骂大街，怎么寻常易懂怎么来了。
作为火力集中地对象，秦臣们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自家主君。意料之外的是，被指名道姓骂出全家的君王，竟然单手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听的津津有味？
骂人时最怕的，不是对方的嘴炮级别比你高，而是当你在骂人的时候，对方笑意盈盈的看着你，以一种看戏子的纵容，等着你继续往后骂。
那汉子越来越生气，可是越生气脑子里就像是卡了弦一般越来越迟钝，到了最后嘴里嘟囔的来来回回就只剩了那么干涩的几个词句。
“继续啊，”嬴政含着笑，却好像嫌不够一般，“朕这正好奇着你们燕韩之地都有什么骂人的俚语呢，毕竟如今天下孩童都学秦字说秦话，过不了几十年你们这些话就再也听不到了——趁着还有，让朕多听听。”
什么叫诛心，这大概就是诛心了。
许是冷静下来了，又或者是瞧见自己的同胞陷入了困境，原本低头不语的青年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嬴政。他的目光清正，带着仇恨和厌恶，却没有其他人的癫狂，其中审视远超愤怒。
嬴政在心底暗暗哦了一声，对这个叫张良的韩国子弟起了些许兴趣。到不是因为他此刻异于他人的反应，而是之前白舒同她说这人与韩非相交甚厚，对方此刻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于大殿上惊艳了他，却因各种原因不得不杀的韩非。
倒不是遗憾必须要杀，而是在惋惜这世上有趣的人又少了一个。“赵正，别太得意了。”不同于那猛汉子泼妇骂街般的燥怒，张良的语气沉稳的像是在说书，“此番行刺是我们大意了，你好运能够躲过这一遭，逃过了下一次，却未必十次，百次，都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哼，运气。”嬴政笑了一声，“你若是觉得这是运气，那可能朕要走运一辈子了。”
他向后靠了些许，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张良：“韩相张开地的后辈啊，看起来主事这一次刺杀的就是你了吧。”旁的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漏出了胆怯或者极端的仇恨，唯有这个张良，不声不响。
张良跪在那里，没有否认。反倒是在他一旁之前骂骂咧咧的汉子，像是被戳了痛点一般忽然大叫了起来：“一个弱书生而已，什么主事不主事的。老子想要杀你就决定要杀你了，哪有个——”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李信一脚踹出去了。之前不动他无非是因为君王旁观的态度，如今嬴政摆明了要和张良对话，就没有容忍旁人的余地了。
嬴政对李信的动作恍若无觉，他的目光落在张良的身上：“不如谈谈吧，”他挥了挥手，“来得匆忙没准备好什么拜礼，不如煮些茶水，趁着天色正好，朕给你一个谋生的机会。”
白舒蹙眉，扭头看向嬴政，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三个字。但嬴政难得忽视了白舒的态度，他站起身，撩了一下衣袍，语气随和的如同邻居家的长辈：“你若是能说服朕，”他稍作停顿，没有错过张良脸上的意外之色，“朕就放你们活着离开。”
他看着被拖下去的那些逆贼：“全部。”

第197章 三杯吐然诺
白舒一个向日葵猛回头，不赞同的看向自己身后的君主。
被谴责的陛下无视了心腹质疑的目光，笑着递出了唯一一封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邀请函：“如何？”
“秦皇好算计，可秦皇若是以为如此便能离间我们......”张良跪的笔直，将嬴政的想法看的透彻，“良第一次知晓原来秦皇是如此天真之人。”
嬴政是有意在这个时候，当着那些囚徒还没有完全离场的时候发出的邀请。秦军有备而来，俘虏了他们几十人，却唯独只对张良一人发出了决定众人生死的邀请，其中用心险恶令张良浑身发寒。
“敢想总是好事不是么，”并未因为张良的话而恼怒，嬴政撑着下巴看着阶下囚，“这不还是和你们学的，没事儿多做做梦，没准哪天就实现了呢。”
说话的功夫，周围的士兵已经压着那些叛贼走的差不多了。原本还算熙攘的场地中，除却数十米之外的守卫，便只剩下了懒散靠在主坐的嬴政，跪地的张良以及挟剑站在嬴政身斜侧的白舒三人。
对于嬴政这番说辞，张良冷笑了一声，全然没打算给这位中原之主面子的打算。跪地的双膝抬起一边，脚掌落地缓缓站了起来：“若是良没能劝服大王，那些人里一定会有个漏网之鱼，将这番交易公之于世吧。”
眼瞧着嬴政并没有收回打算的准备，白舒只得向后退了两步，由夹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变为了立于嬴政身后：“谁知道呢，”嬴政稍微停顿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现在这说话的语气好像不自觉的在向白舒靠拢，“或许吧。”
因为双手缚在身后的缘故，张来那个起身的动作重心偏心前，弯腰驼背的模样，远远看去就像个年迈的老者：“便是良赢回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也难免会有人感到不平——凭什么他的命，就要由良来决定呢。”
嬴政发出了长长的，饱含着趣味之意的鼻音：“嗯，看起来就算有朕这么个大敌人当前，你们也还是会忍不住窝里反啊。”看着张良缓步做到了桌案对面，“如此，你还敢起身坐到朕的面前来？”
他们此刻的位置可是一个刚被开出来的露天小平台，莫要说是那些囚徒了，就是秦军都能将他们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面对嬴政明晃晃的挑拨离间，张良不为所动：“秦皇都不担心坐在这里会被人射杀，良又担心什么呢。”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跪坐，从新挺起了腰背，“只是既然邀良谈论天下之事，如此待客，看起来秦国这么多年仍然不知何为‘礼遇’。”
嬴政转了个身直面张良：“白舒。”
就算心里有千万般不赞同，主君有令在前，白舒左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同时向前走了两步绕到张良身侧。只见银光一闪，原本困于青衫男人身上的粗绳瞬间断裂，而挥剑的人在入鞘声响起时，便倒退回归了自己的位置。
“雁北君。”张良揉了揉自己发麻的手臂，暂且没搭理自己凌乱的衣容，脸上笑容狡黠的看着白舒，“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甚是荣幸。”
看出对方只是在回击之前嬴政的明谋，白舒连搭理他的眼神都懒得施舍。不过好在张良的招呼也并非是真的为了招呼，瞧着白舒根本没有回答他的心思，脸上笑容更盛：“陛下和将军的感情真好。”
他意有所指：“若是赵王知晓雁北君所求不过尔尔，想必会重酬以‘武安君’聘之。”余光扫过嬴政不变的笑脸，“又怎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是啊，若是韩王知晓他韩非能有如此人缘和本领，让秦王刮目相待不说，死后还能引得张相国的孙子替他复仇，想必也会重用韩非吧。”见嬴政的沉默，白舒反驳道，“不过似乎张先生出仕时，韩国已经不在了。”
“白舒，”这边儿话语落下，那边儿嬴政的声音就接上了，“太失礼了。”他的斥责不知其中有积分真假，“只要心中还有国，哪里不能为家？如今这位不也是为了韩国才站在朕的面前呢么。”
白舒应了一声，借着他落于嬴政后背，对方看不见自己的益端，对着张良露出了个高高在上的嘲讽笑容后，快速收敛了自己的耀武扬威：“是。”
张良瞧着白舒得意的模样，垂眸落目，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狼狈：“陛下心中早有章法，留下良，不过是想要借此试探他人。”所以他与印证论或不论，他张良的命运早已落下定论了。
“你倒是通透。”嬴政肯定了张良的猜测，“此番刺秦，是你所谋？”
“是。”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不知秦皇可否看在良所剩时间不多的份儿上，如实相告——”他抬眼，视线落在嬴政俊朗的五官上，落在对方闪着野心的凤眼上，“——是哪里露了破绽。”
嬴政眉毛一挑，声音中夹着好奇：“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那作为交换，”嬴政抬手从小茶几旁举起了舀勺，“你刺秦是为何？”
张良看着嬴政的动作，一手撩着袖子，一手将茶杯向前推了半分：“是为大义。”
“何为大义？”深色的茶水自勺中滑落，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浅色的小瀑布，落入杯中发出了清脆的嗡鸣声。
“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所谓大义，自然是君臣之礼，”张良想都没想，“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自应以仁义礼志信待人处事。”
嬴政嗤笑一声，将他对张良给出答案的不屑展露与表面：“君臣之礼？若君错，臣子可有指明之责？”
“有。”
“既有，上下尊卑何在？”黝黑的眼睛里闪过寒芒，“以忠侍君，何又为忠？是追随主君？若是臣子拥护君主，若是天下皆判定君王有错，臣子又要如何？”
“当谏言。”
“若君王不听，一意孤行呢？”
张良一顿，他看着秦王似笑非笑的模样，抬手拢住了茶杯。
嬴政看出他的避而不厌，故大笑了起来：“朕来回答你，当如韩非子那般从之。”便是知晓此行千万险阻，便是预料到不得善终，却依旧会遵从君王之令，“是如韩非子那般，明知入秦便是送死，却因为君王说‘你去’而入秦。”
“可张良，你自问，你真的有遵从君王之令？”
显然是没有的，若是真的遵从，又为何不在韩王身边，而是与那些欲图刺秦的六国中人在一处，甚至放弃了苟活以全大局的更优选项，落得如今坐在秦皇对面的下场呢？
因为他不屑，也看不起韩王。
“仁义礼智信，”嬴政大笑着，远远看去他与张良是一派和睦的模样，“用这种东西治国的君王，早就死在尘埃中啦——便是当年韩王，他治国以法，又比如今你们口口声声律法严苛的大秦好道哪里去了呢，他治下的百姓难道能有如今大秦百姓这般容貌么！”
嬴政看着张良，声气如洪：“所谓大义，难道不该是念世人所念，想世人所想，做世人所盼么？难道不该是为一个幼有所教，老有所养，矜寡孤独皆有所护的大同世界做出一切努力么。”
张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秦皇心中大义，是大同天下？”
“有人问孤，”嬴政不答，转而讲起了故事，“杀一人救百人，可否？”
张良没有作答。
嬴政也没一定想要个答案：“杀一人救千人呢？”
张良看着茶水中的倒影，神色莫测。
“杀一人而救万人呢？杀一人而救十万，百万，甚至天下百姓呢？”手中的舀勺落回到了身侧的壶桶中，“可若是杀了万人，只为救一人，可那一人活下来，却能救十万，甚至百万人呢？”
张良的手抖了一抖。
“杀一人救万人，与杀万人救一人，功德罪孽，孰轻孰重？他韩王死了，韩国灭了，可从今往后这片大地上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个国家，邯郸与咸阳的百姓同为一家，再无战争，更无隔阂了呢？”
“这天下本是商纣的，是文王夺了商纣的天下，尔后群雄分食了文王的天下，大秦又为何不可一一夺之？”嬴政没有错过张良脸上闪过的异样，“便是韩国，最初也不过是分寸之地，靠着吞噬他国逐渐强盛的吧。”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至此，张良抬眼，终于敛去了脸上的仇恨：“你是想劝良，韩国覆灭本事天理循环？”
“不，朕是向说，大秦早晚也会被他人推翻的。”嬴政调整了一下靠椅的位置，“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或许是后日。自朕的秦朝建立之始，朕就知道早晚有一日，大秦会变为他人嘴中的‘前朝旧国’，也会有秦人如你们这般，为了复秦拼尽一切。”
张良脸上闪过了一丝茫然。
“朕就是好奇，”嬴政如此说道，“朕没丧过国，所以想找你们聊聊，”理直气壮的看着张良，“丧家犬复国无望，却一定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死时，究竟是什么心态。”

第198章 三杯吐然诺
嬴政这话究竟有多欠？
大抵相当于你在别人的家的葬礼上，当着痛不欲生逝者亲属的面使劲儿侮辱亡者，当场打起来都要说声该的那种。
在一侧充当护卫的白舒搭在剑柄上的手下意识的攥紧，只要张良有动手的意思，便会当场将人斩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张良并未因为嬴政这带着炫耀的话语而如白舒所想象那般愤怒，实际上他看起来倒更像是聆听了一番圣人言后收到了启发，脸上是恍悟和思索。
白舒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脑补了一番对话？
“真的没有么？”张良在短暂的思索过后反问道，“没有皈依，没有归宿，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不知道应该回到何处的感觉，秦皇真的不知道么？”
嬴政的手指卡在了茶杯两侧，不急不慢的回答道：“嗯，不知。”
“既然秦皇说不知，那便是不知吧。”闻言后，青年轻笑一声，“该是回答陛下，且需看良身处何地。”
君王哼了一声，读懂对方所答为何后，示意对方继续。
“若是所杀那一人是良之挚友，便是万人，百万人，良的答案是，不可。”他是在回答之前嬴政所问，杀一人救更多人可否的问题，“可若是那人与良无关，杀一救十，便是赚钱的买卖。”
“反之，若所救之人中与有良有关系友善者，所杀之人与良亦为友，便要看谁与良关系更为密切。”他说的坦荡磊落，“若皆无关，杀十万救一人，而那一人可救百万，良的回答是——可。”
嬴政眼光如刀，与张良但朗磊落的表情撞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发觉这是对方的真心话后，大笑了起来，“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你姑且当得起‘有趣’二字。”
不掩自己的欢悦之情。
白舒也为张良的回答莞尔，这问题本是他闲来无事逗弄扶苏时给出的，后来被扶苏问到了嬴政那里去，却没想到今日会被转而问到张良这里来。
“良倒是颇为好奇，秦皇的态度。”
“朕的态度？”平复了笑声，嬴政眉头一挑，“自然是救更有趣的那个。”
如何定义‘有趣’二字呢？
很恶劣的答案，但张良脸上却是升起了恍悟与了然：“听起来，的确像是陛下会给出的答案。”不知不觉中，他改了对嬴政的称呼，“所以在陛下看来，韩国便是那个可以被牺牲以全大同的那个。”
“便不是秦，也会是旁的，”嬴政摆手，态度颇为随意，“你是个聪明人，这点儿道理不用朕说，你不也已经明白了么。”
就像是对方所给出的答案那般，因为他是韩人，他的亲朋好友，他所在意的人在韩，所以他的立场天然的便为韩。他刺秦所为并非是挂在嘴边的大义，更不是简单的欲图复国，而是你伤害了我所在意之人，所以我绝不能让你好过的复仇。
说到底，不一定是韩国，更不一定是他嬴政。
只不过是因为秦灭了韩，秦人杀死了他在意的人，灭了他在意之物，所以仇恨被他嬴政拉满了而已。若是换做他人灭了韩国，那么对方此刻所仇恨的可就不是他嬴政了。另一方面，若只杀了韩王，对方一定不会如此在意。
彼此揭牌都到了这里，若是再绕圈子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嬴政再次开口询问张良：“你此番刺秦，是为何？”
一模一样的问题，但这一次张良并未离了给出答案。他抬头看着嬴政，看着他幽黑的眼眸与笔挺俊美的五官，看着他与文臣想必更为健硕的身材与即便懒散却依旧凌厉的气场，脑海中却想起了他年幼时见过的韩王。
“是为复仇而来。”他呢喃道，“祖父临终前心心念念着韩国，良的父亲亡于王翦之手，韩非公子死于咸阳，为抵御秦人良的亲朋好友死战新郑。若是不做些什么，良又有何颜面去见他们呢？”
这一次的答案不如之前那般正义凌然，张良也没有之前给出答案时那般理直气壮，但嬴政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显然，他对这一次张良给出的答案更欣赏，也更为满意：“你也瞧见了秦国新政。”
“是。”张良端起茶杯，想到他们为了追嬴政而经过的那些昔日为六国所有，如今皆属于秦的地方，神情坦荡，“若陛下长寿如昭襄王，那大秦便是下一个周。”
秦昭襄王享年七十五岁，如今的嬴政却连他的一半都不到。
对于张良的话，嬴政眼睛微眯，故意扭曲了对方的话外之意：“你知周室被秦所灭吧。”
“八百年姬周，陛下若是还不满意，就太过贪婪了。”完全不为嬴政的威胁所恐吓。
嬴政哼了一声：“若朕死的早呢？”
“陛下对生死倒是看得开，”不知想到了什么，张良脸上带了几分敬佩，“良对秦国的公子没什么了解，不过想来陛下留下的心腹，也会保大秦万年吧。”
他这话是真心地：“只要兵权还在陛下心腹手中，秦的统治便不会动摇。只需三十年，那些受恩于秦朝新政的寒门学子便会成为秦朝的中坚力量。寒门只会拥护当权者，氏族的统治大不如前，秦短期内定然不会步了六国后尘。”
虽然对秦的意见不小，但张良更多时候还是很理智的：“科举制，如此野心，也只有陛下能够做到了。”如此有损世家利益的事情，若是手中无权势，很容易会被从位置上掀下来。
这些年除却秦国之外，六国亦有变法，可唯有秦国变法大成，便是因为秦国的权利集中于秦王一人之手，没有外戚和其余势力过多干预的缘故。
“如此，你还要反秦？”
张良笑了：“陛下，”他抿了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当年在赵，赵人也给了您一口饭吃，哪里都是活着，可为什么您还一心想要回秦呢？”
有些事情无关是非对错，只是因为天然立场如此，便理应这样做。
嬴政显然对张良的回答深有体会，他应了一声，忽然将站在一旁的白舒扯入了话题之中：“若非立场不同，你该与白舒成为好友。”
无端被点名的白舒眨了下眼睛，视线与若有所思转移目光的张良对上。
泯了笑意，嬴政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后，缓缓解释道：“这也是个只要不动我在意的人，旁人是死是活有何关系的家伙呢。”似是听到了张良的困惑，嬴政朗声道，“不过他心里装的人比较多，是个想法新奇的家伙。”
“也是，”张良笑了起来，“这世上能如雁北君这般令人捉摸不透的，着实罕见。”
莫名成为了两人对话焦点的白舒茫然。
“的确，”嬴政一副‘终于找到人吐槽了’的模样，“这天下可能就这么一个傻子。”
白&#183;傻子&#183;舒：？？？
瞧着白舒眼中的茫然，张良脸上笑意越发浓郁：“良也有幸去过雁北，若非是机缘巧合，雁北君该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主君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嬴政不踩张良这个坑。
既然提到了白舒，张良微微仰头：“良一直心有疑问，想要请教雁北君。”出身氏族的缘故，张良的一举一动都很符合这个年代对‘君子’的定义，“若是雁北君能为良解惑，良感激不尽。”
白舒下意识的看向嬴政，却发现对方垂着眼睛，似乎忽然对手中的茶杯起了浓厚兴趣。
张良见白舒的动作后笑了起来:“雁北君就从未想过自立为王么？良曾去过雁北，不过短短数十年，雁北的变化之大令人咂舌。如今秦国新政，有半数尽出自雁北之策，连分至六国旧地的官员，也是雁北之人居多。”
“若是雁北君有心，姬周才是正统吧。”话锋一转，自铺垫后直奔主题。
嬴政恍若无觉，继续把玩着手中的杯子。
知晓这便是不加理会让他自行判断解决的意思，白舒稍作思量：“因为陛下的答案是‘杀’？”他声音带着些许疑惑，“而舒的判断，与张良先生的答案一般无二？”
张良怔了一下：“雁北君的答案与良一致？”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所以白舒格外坦荡：“若是杀了一人有利于更多人，哪怕那人是圣贤，也应当杀。若是牺牲少数能够拯救多数，那么少数的牺牲便是必要，当年陛下是这样回答舒的。”
“而依我之见，若是我所在意之人必须牺牲，我虽不至于迁怒活着的人，却会对做下决断的予以复仇。”他坦荡的看向张良，“不然这么多年为什么年年雁北都在向草原冒进，便是因为当年那些蛮子杀了我雁北上万百姓。我记仇，若为君王，可能真的是场灾难。”
说着，白舒耸了耸肩：“君王从来与情无缘，更不能将情绪带入决策，舒自问做不到。”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且能操纵人心者才配得天下，若舒为君王，此刻张良先生早就死的透透的了。”
张良看着白舒坦荡的神情，又复去看嬴政。皇帝的注意力不知何时从手中的杯子上转移，落在了背对他的将军身上，黑如玉石的眼睛中擒着笑，更多的还是促狭与温和，是难得的情绪外漏。
感受到了旁人的注目转移视线转回后，之前那些被捕捉的情绪又好像是他的错觉了。
为帝君者，需理性大于感性么。
看着眼前这对儿定然会被传成佳话的君臣，张良若有所思。

第199章 三杯吐然诺
“赵王，可惜了。”张良意味深长的看着嬴政，这话似是自语，又好像是对嬴政的感慨，“雁北君，也可惜了。”
可惜赵王没有抓住这样的贤才良将，可惜雁北君生在了姬周没落的时代。
嬴政却是一笑，神色坦荡大方：“朕的确是捡了个漏，但大秦的基业，却是祖辈积攒下来的。”他从不认为大秦能一统六国，皆是他一人的功劳，“先生既然看的透彻，又为何还要一头扎在那死局中，不为自己谋个生路？”
或许最初只是对白舒在意之人的好奇，但嬴政此刻也算是认同了张良自身的本事和能力：“以先生的能力，若是诚心想要在秦谋个官职，并不难。”更何况科考在即，在普通百姓私塾刚刚普及的现在，第一届的科考为的就是拉拢那些有心投靠的六国旧臣。
张良祖辈皆是韩国贵族，自然是饱读诗书，加之他本人通透，若是真的有心定然能夺得个不错的成绩：“若你有心，入大秦为我秦臣，花上个十年爬到相邦之位，后从内部攻破秦朝，岂不是更简单有效？”
若他幸运，能活的比嬴政还长，等嬴政死后抓住机会，趁着六国反叛之时从内部使把劲儿，指不定后人还要说句‘忠臣’呢。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今秦朝的稳定与和平，皆托于嬴政和他手下这一代陪他打天下的文武之臣还活着。等这些人一死，就如镇压在孙悟空身上的五指山，山破后什么鬼魅魍魉都会冒出头的。
张良脸上露出了不屑与鄙夷：“陛下瞧得起那些人？”
“哈哈哈哈，的确。”这话显然愉悦了嬴政，“连与朕打照面都不敢的家伙，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宵小，若是扶苏连那些玩意儿都解决不了，这江山他也不必要了。”
话语间尽是豪情。
张良的睫毛抖了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越发落寞了起来：“良可有说服陛下？”
“若朕说没有呢？”嬴政反问，“先生倒是狡猾，朕问的明明不是这些东西，先生东绕西绕还要朕承认先生给出了答案，可就不厚道了。”
“陛下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张良抬眼，直视嬴政，“不过各为其主罢了，倒也没真的盼着陛下能放良一条生路。”他的语气平和，揭露了在一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的结局，“陛下选定良，是有别事吧。”
“有啊，”嬴政向后靠了靠，抬手指着身前的白舒，“这家伙说你手中有《素书》。”
“《素书》？”张良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他看向因为忽然被点名，浑身写满‘尴尬’二字的白舒，噗嗤一声笑了，“陛下既然想要替将军讨要《素书》，可否给良与将军些时间，单独谈谈呢？”
而嬴政的答案，是起身就走。
瞧着君王毫不留恋的背影，张良字里行间尽是感慨：“秦皇走的真干脆，”说着，又有几分遗憾的模样，“可惜了良还打算在最后使些劲儿，能够离间你们呢。”
“所以，真的有《素书》？”白舒不踩张良挖的坑，直奔目标，“你是真心？”
“将军这话说得好生有趣，若是假意，如今将军与谋逆者私聊之事也已成定局，说了什么只有天地与你我知晓，等良死了——不，不用等良死了，只要良随口胡说些什么，就算陛下信你，旁人也不一定能容的下将军吧。”
张良一脸淡定的为自己斟茶：“将军不坐？”
白舒沉着脸，琥珀色的眸子凝在张良的身上，像是两颗琉璃珠子尽是杀意。
“将军这样真是吓人，”嘴上说着害怕，张良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灿烂，“自从知晓将军是武安君之后，却不尽然是秦人之后，良便派人去查了。结果没想到将军身上还有意外之喜。”
白舒俯视着张良。
“将军真的就不好奇？”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你，你娘是秦人，你可会忠心为陛下谋划？”
张良脸上挂着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将军犀利，良自愧不如。”他嘴上这样说着，却没多少真心，“陛下只知将军的娘是姬周的公主，却不知是哪个公主。”毕竟秦灭周的时候，周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呢。
然而张良的话并未再次止住：“更不知道，这位公主，本是周为了讨好秦国，为在秦国铁骑之下苟延残喘，欲图贡给秦王的美人。”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白舒，不想错过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得到的答案让他失望，除却平静之外，只有满不在乎：“将军这就无趣了，将军本能成为周王，或者更进一步成为秦皇——就不心动么？”
压低的声音充满蛊惑：“万人之上的位置，将军就不想要？”
“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比阶下囚要好很多吧。”白舒不为所动，俯视着张良不怀好意的模样，“若这就是你想说的，那舒就走了。”
张良砸了一下嘴：“好吧，绕回来。”边摇头边说着，“将军真是令人失望。”
白舒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留下本就是为那传说中的《素书》，若不是有利可图，他干嘛顶着被他人怀疑的风险，和张良这种敌对势力聊天？
“就只准将军算计良，不准良借力打力？”张良看着白舒一副不配合的模样，失笑，“若是将军能铲除良埋在车队中的探子，今日将军与良对话之事自然不会传出去。这事将军若是查不出，那只能说将军无能了。”
就好像秦人算计张良，让旁人看到张良可以决断他人命运的计谋一般，张良不过是反击了一把：“况且将军不还有个雁北呢么，”一语道破了许多六国旧臣都没能想明白的事情，“雁北，是将军真正的底牌吧。”
至此，白舒才算是真的认为张良是想要与他谈，而不是做个假象传消息出去：“你想问什么？”
“将军真的信么？”张良步步紧逼，“有一日这平民百姓也能人人念书识字，也能步入朝堂为官为将。有一日，这天下只会有一个名字？”
“若你不信，”白舒反问，“又为何要来问舒？”当张良真的问出口时，说明他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开始认同给出的答案了，“若你不信，便是舒有千百般理由，也不能说动你，那说来又有何用？”
如此狡猾的答案，引得张良一声笑：“若是韩非先生见到将军，定然是会因为知己的。”他提起了故人，“不过想来既然始皇对韩非先生万般推崇，又与将军交好，那将军与韩非先生也是可交的。”
白舒不置可否。
“如此，良有最后一问。”张良的眼里有光一闪而过，“若赵王贤明，若赵嘉为王，那先生依旧会站在秦的一边么？”
这个问题好像似曾相识，以至于白舒连想都没想，变已经有了答案：“赵嘉不适合为王，”他看着张良诧异的表情，停下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昔年舒奉命讨伐楚国，秦国近七成兵力皆在舒之手。”
张良自然知晓这事儿。
“陛下从未对舒有疑，便是后来你将舒的身世捅到了朝堂上，也是陛下力排众议保了舒，继续在阵前为将。直至今日，他为秦皇，雁北也从未收回过。”那是他昔日能挺直腰本对秦王说话的底气，如今虽然底气弱了，但依旧是他的后牌。
嬴政不是不能管，他只是懒得管，并且稍微有些乐见其成的模样。
这天下除却嬴政，再也没有第二个君王，能如此心大的将大半基业交给有他这样身家背景的人手中了。
张良想起了韩王，想起了年幼时父亲与祖父对坐在烛台下，满脸的忧郁与愁苦，等他恍悟之时，才发觉苦涩与嫉妒攀附在了他的心脏上：“的确有《素书》，”他说，“黄石公将书交于良后，与世长辞。”
所以书用于不用，给与不给，皆是他一人说了算了。
而如今，他有了决断：“望将军好好利用，张家祖辈皆为韩国之臣，算是有些底蕴。”他呼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一直以来吊在心中的石头，将一处地处秦土，无人知晓为韩国国相所属的宅子所在，告诉了白舒。
既然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白舒也没了和张来那个继续杠下去的想法。他压在剑上的手指稍稍摩擦了一下剑柄，抬脚转身。
“将军，”在白舒转身要走时，背后传来了张良的声音，“若你我为友，”他的声音不复之前的轻悦，仅是听声音便知他此刻的郑重，“可否对坐树下博弈一场，赊酒斟茶，酣时再酒，共醉一场？”
白舒的脚步就此顿住，他的视线落在站在不远处，侧对他的君王。他看到嬴政笔挺的后背，顺着压在身侧剑柄上的手落在了白色的佩剑上——那是徐夫人的最后遗作，是他自雁北千里迢迢送至咸阳的得意作之一。
“好。”阴错阳差的，话比理智更早出口，“若来生你我为友，当浮一大白。”

第200章 三杯吐然诺
南巡的最后一日，嬴政在城头寻到了坐在城垛上，一脚踩着城垛，一腿伸到城墙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抓着玉琢的杯子，似乎在赏景的白舒：“你知道现在只要我伸手一推，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格外简单了，对吧？”
“那样的话，陛下会少很多乐趣的。”白舒笑了一声，撤回抓着杯子的手，将空掉的杯子放在身侧，“陛下要不要一起？”
因为他坐在城垛凸起的部分，所以嬴政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他：“除了你和扶苏，也没人有胆子让朕仰望了。”绕开凸起的部分，靠坐在了相对凹陷城垛的一侧，“那《素书》有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如醍醐灌顶。”瞧着嬴政没那心思，白舒自顾自的斟酒，“其实张良死了是真的挺可惜的。”
“是啊，当年韩非子死的时候，我也觉得也挺可惜的。”嬴政这话说得没多大诚意，甚至还有点儿讽刺，“你真的要说，我还觉得当年仲父如果不是因为胆子太小，愿意继续为大秦走商路的话，他还能多活很多年呢。”
这话说完，嬴政就卡顿了。隔着夜色，或许是觉得此刻无人能够看清他的模样，压低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自嘲：“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已经释怀了。”
“奇货可居的吕不韦啊，”白舒侧眸，因为某些缘由他的夜视能力远超当代人，自然没有错过政脸上以为无人看到的落寞和沮丧，“陛下，若是有一日你离世了，扶苏继承大统。他觉舒碍事，因为舒挡了他的路而决定除掉舒——舒或许会不甘，但绝对不会恨。”
晃着杯中的酒液：“若当年不谋，那这一辈子只会是一个对人低头哈腰的商贩，但有了那年邯郸之谋，却是后世夸赞甚至是羡慕，也曾风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文信侯吕不韦——哈，或许后人还会出书立传呢。”
“你是在自夸，还是在说他？”高挂在天空的月亮被厚重的云所遮盖，此刻能够照亮他们所在的，就只剩下了不远处的篝火。但白舒选的位置恰巧处于两处火堆的中央，光照并不明亮，岂码没有明亮到一眼扫去便能将一切纳入眼帘的程度。
“成王败寇，这不是陛下说的么。”白舒没反对，“而且说真的，吕不韦对陛下，许是还有一部分真心。”
否则以吕不韦的能力，当年嬴政及冠礼上赵姬与嫪毐的叛乱，他大可以横插一脚让情况变得更糟。就算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事后嬴政卸他权势，在位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完全没有能力放手一搏。
最不济，他也大可回到自己的封地，继续苟活。
嬴政不说话了，或许在那个时候，这事的是非在他心中便已经有了结论，他不需要，也也没打算让他人干涉他的想法和判断。
白舒没有说话打破安静的想法，致使两个人之间一时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映着风吹过城垛时的嗡鸣声，倒也不显孤寂。
“说来，朕欠你一命。”在这个夜晚，如时光倒转，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一统中原的秦始皇，亦不是征战中原威慑草原的雁北君，而是数十年前在邯郸城外你追我赶，笑的肆意又放纵的孩童。
“啊？”白舒歪头想了片刻，“啊，你说那棕熊啊，陛下已经还了。”
这答案嬴政到没想到：“何时还的？我这个要欠你的怎么不知道？”
“陛下给了舒一个新的，有着无限可能的开端。”白舒坦荡道，手中的酒杯贴在唇边一饮而尽，“若无陛下，这天下也没有旁人敢用舒了。”
“你替兵不血刃的替朕拿下了雁北，便能抵此功。”嬴政摇头，“不算。”
“陛下这倒是稀奇，舒还是第一次见到嫌自己欠的不够多的。”说到这个白舒就来了兴趣，他将自己身边的酒壶往旁边一扔，整个身子转向了嬴政所在的方向，“那，就陛下不计较舒当年分别时的无礼？”
“若你卑躬屈膝，我才会失望。”嬴政摇头，“这些年我也想过，若是你随我入秦又会是什么样。”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当年那个跟着吕不韦和赵姬一并，作为他的替身引追兵离开的少年。
那孩子，后来被他冠以秦国国姓，后来做了他的书童，与他一并长大后，成了如今的中车府令：“若你随我入秦，没有雁北，你对我来说与他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白舒啧了一声，不知是遗憾还是不满。
但今日都说到这里了，有件一直被他惦念心中的事情，趁着气氛正好，也是时候问出口了：“白舒，”嬴政看着远处城墙之外似那乎能够吃人的黑暗，“当年邯郸城外，真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么？”
这话引来了白舒的疑问：“为何会如此问？”
“当年，你也不过才四岁吧。”嬴政知道白舒在看他，但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城外的黑暗之中，好像这样就能够逃避他内心的忧虑与自责。
一个四岁的孩子，又是怎么一个人在没有身份，没有大人庇护的情况下，独子活下来，甚至后来还能有那般境遇呢？
白舒恍悟：“啊，你说这个啊。”
现在想来，以他当年那个中二的模样，能够在邯郸城外活下来，还真是走了大运。不过他的运气一向不错：“那个时候，舒身边还有一......”艰难的在自己的词库中搜了底朝天，也没能找到完全吻合的形容，就只能寻个近似了，“大龄朋友。”
“总之，能活下来，还是托了他的福呢。”这么多年过来了，很多当年斤斤计较的事情，现在也已经能够笑着谈起了，“若是没有他，或许在某个冬日，舒便已经死在邯郸城外的风雪之中了——舒欠他良多，不知还有没有偿还的机会。”
嬴政心中多少松了口气，一直悬在心头的沉重巨石因为白舒的答案而轻轻落地：“可是你的武师父？”
想到了系统那副德行，便是掩不住的笑意：“算是个武师傅吧，舒的本领都是他教的。不过陛下安心，他不是武安君又或是姬周的人，与他相识多半可以算作是一场不怎么美好的相遇。若那是他们留下的人，那舒大概是药记恨他们了。”
“你很看重他。”和白舒相识这么多年，嬴政还是第一次听到白舒这么在乎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这样一个人，“他可有入秦？若是有的话，你为他谋个一官半职，朕只当是看不见也不知道。”
“他可不适合当官，最多入书房当个教书先生也就罢了。”说到这里，白舒停了一下，但这停顿太短，在足够引起嬴政的警惕之前就圆了回去，“舒也有七年多没有见到他了。”
嬴政转头，看着白舒的侧影，心底的话到底没有问出口。
你记得如此清楚，可是每一日都在想他？
但他没有问出口，相反的是他转开了话题：“他便是你说的，如先生一般‘交给别人怎么养活自己’的那种人吧。”年少时若是遇见过一个太过惊艳的人，往后便是见过再多，也不能入眼了，“以前就很好奇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舒不会生孩子啊。”习惯性的讲了个大概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冷笑话，话语落下，白舒习惯性的为自己暖场的笑了起来。
但还没有笑上两声，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因为在他的声音之外，他听见了另一个笑声——第一次，他的笑话有人附和。
那人的笑声不如他的清越，没有他的爽朗放肆，或许是因为年少时生活所致，撇去了公众之下做戏的成分，私底下嬴政的笑声内敛又低沉，如少年怕惊动了树上栖息的幼鸟，如孩童担忧声音惊落树枝的积雪。
但的确，有人陪他一起笑了。
注意到白舒突然消失的笑声和骤然扭过来看他的动作，嬴政的笑音也停了下来：“政不该笑？”声音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不，不，不。”一连说了三个不字，白舒也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嗯，”磕磕绊绊，“我以为你会批判这个笑话很无聊的。”在这个以‘君子’标榜自己的年代，他这样的笑话已经算得上是低俗下流了。
“没有。”那声音坚定，声音的主人仰头看着那神色焦虑的挚友，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有一年秋猎，被他堵在角落中战战兢兢的兔子，“很独特的想法。”
月亮从云后探出了头，淡色的月光洒在了大地上，照亮了黑暗，也照亮了两个人的视野。
嬴政仰头，视线中那双如琉璃般澄澈的双眸在月光映衬中，趁着月光映着星辰，比他所有拥有的，见过的所有美玉更加令人动容。
“白舒......”
“咦？”对面那人却打断了他，惊呼出了声，“流星？”
嬴政转眼，目光所及之处，有一道红色的火线自天空划向大地——那是一颗从天顶跌落凡尘的星星。

第201章 纵死侠骨香
“陛下可起了？”大臣行色匆匆，尚未完全站稳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守在门口的侍卫。
“陛下才刚睡下，”侍卫铁着脸，对大臣焦虑的模样熟视无睹，为手中的佩剑挡住了大臣前行的道路，一行数百人将小院子围了个严实，“还请等陛下醒了再行通报。”
“是急事！”几乎是在侍卫的声音刚落下，那大臣的话就结束了，他急迫的甚至都没能注意到另一侧的侍卫在对他身后来人行礼，“你快快叫醒陛下，是天有兆示啊！”
正说着，他身后的脚步声顿住：“虽然罗也觉得这样说有些危言耸听的感觉，但刘侍郎说的不错，此事确实紧急，还望诸位通融，叫醒陛下。”甘罗摆手示意那对他行礼的侍卫安，“若是陛下震怒，我等一力承担，绝不牵连诸位。”
他这话显然比那焦虑的大臣更令侍卫犹豫：“可陛下睡前吩咐了，”侍卫还是分得清主次的，“便是天大的事情，也等他睡醒了再说。”
“陛下说的？”李斯刚到场，便听见了这句话，“陛下是什么时候说的？”他身边还跟着赵高，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院子门口，远远望去还能瞧见其他身着朝服的秦臣在往这个方向走。
眼瞧着朝中重臣陆续在小院外聚集，便是再忠心于君王，也难免因为眼前的景象而被影响，拧起了眉头：“一个时辰前，天约莫亮的时候。”他没有透露秦皇的行踪，只是将他睡下的时间告诉了他们。
敏锐一些的臣子已经蹙眉陷入了沉思，而不比那些跟着嬴政一路打天下的重臣，小部分新入朝的臣子未能读懂侍卫的言下之意：“昨夜有天降之物拖火坠于东方，此乃大凶之示，需提早应对啊。”
“陛下说了，一切等陛下睡醒再做定夺。”侍卫却像是个木头人一样，牢实的堵在了众人前进的道路上，任凭其他人再怎么舌辩莲花，也不动分毫。
反倒是那些跟着嬴政一路上来的老臣，终于从思绪中拔了出来，瞧着脚下打钉子的侍卫，再次确认道：“你说陛下卯时才睡下的？”
“是。”侍卫点头，“若诸位有急事，还请去偏殿休息等候。”
“胡闹！”一位稍微年长，看起来像是宗族的老臣胡子都要被气歪了，“小子，此等要是你也敢拦？若是耽搁了大事，你有多少个脑袋可以砍？！”
“属下——”
“族老息怒，”赵高伸手拦住了张口就想要回怼，他微胖的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像是膳房中掌勺的大师傅，“陛下这也是才歇下，陛下夜里批复奏折，怕是不知晓昨夜之事。不就是连老大人您，也是一觉睡醒后，听府中下人说得一二么。”
他笑的慈善，说出来的话却是充满了讽刺之意：“高也是一觉睡醒，才知昨夜有变，这急慌慌的便想要来找陛下——陛下昨夜政务劳累，可不比你我这些做臣子的，将消息一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老者被他气得胡子一翘：“胡说！”一时也顾不得继续和侍卫辩论欲要进院子面见君王之时了，转身对着赵高便怼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当今陛下手中黑冰台的情报能力，若是真的被误会了什么，一家上下数百口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斯扫了一眼赵高，余光注意到了好似对这一切都不在乎的侍卫，对赵高这样祸水东引的行为，没做出制止。
李信借着自己站位靠后的便利，没人注意的便利，瞧瞧戳了戳自己身前的王贲：“你也是为了昨夜坠星而来？”
“大家都是为此吧，”王贲向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你瞧见雁北君了么？”
“没啊，”李信猛摇头，像是在撇清犯罪嫌疑一般迅速，“将军成天神出鬼没的，没准儿他现在在陛下院子里，作业他们秉烛夜谈了也说不准？”
王贲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神情不复之前焦虑。
“喂，你想到了什么，倒是和信说说啊，憋着算什么事儿嘛。”李信瞧着王贲的神色，不满的再次抬手去戳对方，“将军在不在这里，和那灾星有什么关系？”
他倒不是单纯因为王贲的神色有异，而是除却王贲之外，其他被他标注为‘心里都是圈圈绕绕说话打弯的狐狸’们，在听闻陛下‘刚睡下’后，与王贲产生了如出一辙的恍悟，就连之前焦急欲要面见陛下的模样，也褪去了大半。
但这和将军有什么关系？？？
“这天下，除了政务和长公子，就只有雁北君能左右陛下了。”王贲瞅见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中央争执的侍卫和官员身上，后退半步小声解释道，“长公子远在咸阳，你觉得陛下为什么才睡下？”
李信是对朝堂信息的敏感度低，但这并不代表他蠢：“你说陛下早就知道了？”他瞪圆了眼睛，“不愧是陛下！”
一副无脑吹的模样。
王贲被李信这意料之外的结论逗得哭笑不得：“这不是陛下有先见之明，雁北君不在此，怕是先一步去处理这件事了。”否则凶星显现这种大事，当权者怎么可能还睡得着，甚至专门吩咐侍卫等他睡醒再处理这件事。
“没准儿，”王贲若有所思，“陛下还不是借他人之口听闻此事的呢。”他想起他昨夜最后一次巡夜时，坐在城垛上独自饮酒的白舒。
李信‘啊’了一声，青葱的脸上是茫然和好奇：“你说陛下亲眼看见了？”
“谁知道呢，”王贲没有正面回答，他对着匆匆而来的侍卫长点了点头，反手扯住李信的领子，“你且跟我来吧。”
“哎哎哎？干啥？”虽然最开始因为王贲的出其不意，李信活像是被猫妈妈叼着的小猫崽子，但差异过后他便施了个巧力，挣脱了王贲的手，跟在上级身后，“我们不等着陛下睡醒了？”
“雁北君走了，护卫陛下的责任可就要担在你我身上了。”王贲与侍卫错身而过，“况且我们是武将，打仗之外的事情你我掺和什么。”
李信摸了摸后脑，不由感叹道：“你和王翦老将军差的真多，”他还想留下来看看陛下对天降灾星这事儿是什么反应呢，“算了，反正甘罗那小子也在。”文人笔力好，听甘罗转述也挺有意思的。
至于什么‘灾星’？
若是一两个奇景异象便能动摇大秦的地位，那他个武将早就该引颈受戮了。
而与此同时，只有一墙之隔的院内。
“哦？王贲和李信走了？”侍卫嘴中所说，刚刚歇下正在休息的君王，正坐在桌前，手中是卷起的书卷，“他们走的倒是干脆——”想到了王贲的亲爹王翦，嬴政笑了起来，“王翦和他爹，倒是不像。”
跪在下方一袭黑衣的男人垂着头，安静的像是一个摆件。
左右嬴政也没想要他接话：“其他人呢？”
那侍卫又应声将其他人的反应也一一转述给了嬴政。这些人的反应倒是都在嬴政的预料之中：“让他们继续在外面等着吧，”将手中的书一合，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尔后他一边朝内殿走，一边解开了自己的腰封：“一切等朕睡醒了再说。”他等了这么久，为的可不就是看看这些人的反应么，“那些模样有异的，给朕盯紧了，等最后一起清算了。”
“是。”黑衣人的回答干脆利落。
“另外传信给蒙恬，叫他按下别动。”在即将进入内殿时，嬴政顿住了脚，“一切等朕弄清楚了那个‘灾星’究竟是何物之后，再做定夺。”
“是。”
——一个时辰前——
“白舒，”夜色中，君王一把抓住了心腹爱将的手臂，“你去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辨析的颤抖，“一定要把那东西带回来。”
正惊叹于流星或者是陨石降落地球美景的白舒，猛不丁被嬴政抓住胳膊后一头雾水，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心情不错的君王，此刻像是在宣布某个噩耗一般郑重：“陛下？”
“你去瞧——朕要你亲自去看。”嬴政庄肃的面孔展露在月光之下，“朕最信你，那天降究竟是灾是噩，是吉是幸，朕只信你的判断——但朕要你亲自把那东西带回来给朕，不许假他人之手。”
白舒晃了一下，才记起在这个没有科学的年代，所有的科学现象，都有一套迷信的说法。就比如天降陨石，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或许会动摇如今秦朝刚刚稳固下来的局面：“是！”
他没犹豫，从城垛上一跃而下，落在城墙的平台上：“臣即可就走。”注意到嬴政眼中微不可见的恐慌，到底还是多嘴了，“陛下别担心，这是自然现象，是人力无法影响的。”
似是担忧这样解释对方不懂，便又多添了几句：“陛下，事在人为。”
见白舒一脸忧心，嬴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于表面了，但毕竟在此只有他和白舒：“政没事，”他拍了拍白舒，“你且去吧，路上小心，平安归来。”

第202章 纵死侠骨香
在这个急行的夜晚，秦朝花费大量人力与物力建造出官道的优点终于显现。自离开雁北就再也没能放开奔跑的灰枣在黑夜中撒开了马蹄，红色的影子像是一道闪电划过黑暗，树枝尚未开始颤动，影子便已融入黑暗消失不见了。
虽然白舒本人对‘天降陨石’这件事持以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还有一种终于亲眼所见的高兴，但当他的手被嬴政抓住，当他感受到嬴政手掌中的冷汗时，他才恍惚意识到在这个年代，天降之物意味着什么。
好在从那陨石划过天空的位置推测，陨石的降落地点与此番嬴政南巡停留的地方并不算远，放出的数十只信鸽先行，等白舒寻到那陨石降落之地时，秦国的士兵早已将陨石所在的地区围了个密不透风。
“你什么时候到的？”白舒翻身下马，对着朝自己走来的将领直入主题。大秦一统六国也不过这几年的功夫，方寸之地培养出来的官员放在中原便不够看的，所幸一部分地区的文官仍沿用了旧臣子，但掌权执兵的却换成了秦国可信的人手。
当然，能够放任他们的自信，也多归功于如今秦朝手中那张遍布天下的情报网。
“当地的县令在听闻此地有异后便派人围了起来，属下收到信后立刻就派人开始追查，比他们晚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白舒的步行速度极快，那迎面而来的将军还没能走到白舒面前，就得转身去追白舒大步流星的背影了。
一个完全成熟体系的优越之处在于当遇到突发事件，体系能够很快做出应对。白舒对这群士兵和附近县令的反应速度还算满意：“有多少人看到石头了？”
“将军知道那个何物？”追在白舒身后的士兵顿了一下，声音诧异之中不忘回答白舒的问题，“除却属下之外，还有临近的县令与驻守的民兵。约莫有百来人——将军可要属下将见过的人统筹到一起？”
“去做。”说话的功夫，他们便已经到了临时搭建起来的栏杆之外。而视线越过栏杆，所及之处是一个呈圆形向下凹陷，有岩石与倾斜树木的巨大坑洞——科学来讲是冲击力，但对于这个朝代的人来说，却是神迹了。
白舒挑了挑眉头：“把下去过的人都聚在一处，等......”他的话就此顿住了，原本因为长途奔袭而略带倦意的眼睛陡然瞪大，迎着不远处微微探头的日光，灼灼发亮。
“将军？”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看不见白舒的神色，却能够听到他戛然而止的声音。
那将士又唤了两声还不见回应，以为自家上将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又或者遇上了什么突发事件，便越发焦急。他抿了抿嘴，逾越上前于上司平行而立，侧身去看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上司。
却看见雁北君脸上复杂到令他难以形容的神情，他看到了雁北君微颤的嘴边似乎挂着谁的名字，但仔细去听有的却只是清晨微风浮动的声音。
“将军？”便又唤道。
这一次，那个回答声音中的颤抖，再无掩盖：“无事。”白舒落下的眼帘挡住了眼睛里翻滚的浪潮，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又恢复了沉稳，“把那些接触过下面东西的人聚在一处等本将处理，另外叫人守着上边，本将下去看一看。”
他说着，便要翻越栏杆。
守将急慌拦住了白舒：“等等将军，还是小人——”
“陛下亲令，要舒将天赐之物完整的带回咸阳。”锐利的视线如刀，“陛下之令，若是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你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话一出口，莫说因为对君王恐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的士兵，就连白舒也顿了一下：“你在上面等着就好，”他软了语气，但语速却像是快进了一半，“若出了事情，舒一力承担，不会牵连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顺着那倾斜的土坡，滑向了坑底。
瞧见雁北君的身影落到土坡之下，一直在远方观望的小兵终于有勇气凑到自己站在坑边的上司跟前：“将军，那雁北君真和传说中一样么？”
“一样什么，”男人抬手拍了把小兵的脑袋，视线却没有从那在日出的光芒下，逐渐清晰的坑洞中挪开，“上面那些人的想法，我们这些下官怎么知道。”
奇怪了，明明之前还一副敷衍态度的雁北君，怎得走到了坑边，就忽然转了态度呢？
【滋——】
映着微亮的天色，白舒说到一半的话被一道轻微的声音打断，那声音如此特殊，便是白舒顿了几秒，才从不知被遗忘了多久的边角，将这个声音标记为‘熟悉’。
却迟迟想不起来这道声音，究竟是为何而熟悉。
只是......熟悉。
【滋啦——】
他仿佛坠入水中，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液体之外，稀薄的空气将外界的声音零散传入，却遥远的如同相隔了几个世纪。然而在这样的寂静中，血液流淌而过的声音，还有心跳，却被放大了无数倍。
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自己——
还有他。
‘系统？’启唇，声音却无法抵达彼岸，‘是你么？’
明明是能在千万人之前都毫无惧色的白舒，明明是可以再朝堂上死皮赖脸的将文臣怼的哑口无言的武将，在此刻却忽然失了声。
这里，有什么是特殊的。
那沉睡在黑暗中，被遗忘在角落中的遥远记忆，在此刻缓缓苏醒：‘所以，只要我找到了足够的能量，我就能够回去了，对吧。’
视线落在了圆坑的中央，此时遥远的东方天以亮起，随着太阳的探头，原本的黑暗被驱赶向了更西的位置。应着光，光芒普照大地之前的黑暗投射在坑洞的中央，像是黑不见底的深渊，又好像是引人堕落的潘多拉宝盒。
叫嚣着打开我，嘶吼着接近我，炫耀着它的独特，展示着他的不可或缺。
白舒踩着那凹陷坑洞的边缘，如鱼鹰入水一跃而下。
‘因为我也不知道能量是什么啊，’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不负责的家伙这样告诉他，‘那是种徘徊在天地间的能量，运气好的话，或许你明天就能够找到，运气不好的话，或许你一辈子都与他无缘。’
什么是能量呢？
在最初的十年里，他像是疯了一样的去寻找，从玉石到能源，从走兽到异植，他接触了很多东西，遇到了很多人与事，却依旧只能得到一个冰冷又死板的答案。
第二个十年，他为雁北的将军，走遍了草原，跨过了山脉，去过繁华的邯郸，也路过了荒凉的沙漠，看到了很多美景，品尝了这个时代的美食，响应他的是一成不变的回复。
第三个十年，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他来处的同伴，他开始怀疑自己，却又在怀疑中找到了灯塔。他借着嬴政得到了很多，中原所有的宝贝都在嬴政的库房里，可是没有一件是他要的那个。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让他回家的东西么？
或许在第四个十年里，他会成家，会结婚生子，会学着放开和遗忘，并且承认自己或许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直至此刻。
记忆中系统的回答永远是那样的吊儿郎当：‘所以，你得先找到能源，才能和我谈回去的事情呢。’
他已经顾不得自己的仪态，在边缘坡度较陡的地方放弃了沿坡而下，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态跌落在相对平缓的中央地带。借着微凉的天色连滚带爬，最后狼狈跪倒在了坑洞最中央，大半个身子都陷在了底下的天降之物旁。
【滋啦——充能百分之五——】
沉浮于海底的生物跃出海面，空气再次充盈耳侧，世界向他靠近。
男人跪在陨石旁，他一边笑着，原本直立的身子向前倾俯，弓腰垂头：“混蛋......”
【能量以达到开启标准，充能百分之十——】
额头贴在陨石展露于地面的部分，朝着东方，遥遥看去是磕头俯首的模样：“......强买强卖连个退货点都没有的奸商。”
【百分之二十——】
水滴滴落在陨石的表面，在坑洞中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倒映着天空，衬托着大地：“这些年的故事，你一个也别想要我讲给你听。”
【百分之三十——】
男人的声音沙哑，双手捧着黑色石头的动作，近乎虔诚：“欢迎会你也想都别想，等着迎接成山的奏折吧，混蛋——”
【百分之六十——】
他这样说着，泪水却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滑落，落在陨石表面，落在深黄的土地之上：“——如果这颗陨石带有致命辐射，你也等着一起死吧，系统。”
【能量百分之九十，系统开启中——】
他听着耳侧机械又死板的报数，说着说着，终于破涕为笑：“——我一定要给你打一星差评。”
太阳的光亮越过了巨坑的边缘，沿着倾斜的土坡向下推行，一步一步靠向了跪在陨石旁的男人背后。
【卧槽狗宿主，陨石有辐射啊啊啊啊啊啊——】欢迎声没等到，耳畔炸裂的尖叫倒是令人怀念，【——快爬！！！】
白舒一把抹去了脸上的泪痕，身子向后一仰，毫无形象的坐在坑底，额间的花钿沐着金色的日光，灼灼发亮。
“滚蛋吧，狗系统！”他看着越出东方的朝阳，肆意大笑了起来，“在结清你我之间的这笔破账之前，就算爷活在天堂，爷也要跳下来拉着你坠向地狱！”

第203章 纵死侠骨香
“赵大人。”守在殿外的侍女瞧着缓步而来的男人，俯身行礼。
赵高虚虚一抬手示意对方起身：“十八公子可起了？”看着闭紧的门扉，眉头不由蹙起，“这都响午了，虽然在外不用去上学，但温书却还是要的。”想到胡亥往日的做派，赵高忍不住叨念道。
“有的，有的。”那侍女搭着笑，小步疾行至门前，主动给赵高推开了门，“公子这刚从陛下那里回来，一直在等着赵大人您呢。”
正说着话，房间里便传来了少年人的声音：“让他直接进来。”
赵高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声音中压抑的怒气，他站在原地看向那个给他推门的小宫女，得了对方苦着脸的点头后，才抬脚前行几步，转身跨入了大殿。
而那个宫女就像是挡瘟疫一般，在他后脚刚落入房间内，就迫不及待地把门关上了。
“是什么让公子您生这么大的气？”身后合拢的殿门将明媚的阳光一并挡在了外面，略暗的房间内，赵高看到不远处散落满地的木制物件，“公子这次倒是记得，没有将那些易碎的东西一并砸了。”
其实真的很像脆一个易碎品的胡亥闻言，脸色更沉：“闭嘴！”他的口气不怎么好，“若不是你们无能，至今都让那个贱人的人掌着宫中用度，本公子能这么憋屈么！”他越说越气，直接将脚边的被子也踹到了地上。
然而软踏踏的被子触脚时一片柔和，摔在地上也是温和无声——让人更生气了。
赵高也不为胡亥的言语而动怒，他弯腰将地上那些散落的木制雕刻一一捡起，拢入怀中：“若是连着一时之辱都无法忍受，那公子还图谋什么大局呢。”他语气平和，如流水抚过岩石的棱角。
“你说的简单！”胡亥看着自己的玉枕，咬牙按住了想要踹的动作，“扶苏，扶苏，扶苏！皇父心中只有那个连娘都没有的家伙！连个娘家都没有的，至今都只能靠着皇父的家伙，若不是他出生的早，还得了那贱人的倾眯——”
“就是因为大公子没有自己的母族，才得陛下器重。”赵高打断了胡亥的愤怒，他用脚扶正了被掀翻的小桌几，将怀里的东西摊放在桌案上，“因为大公子除却陛下外，没有人能够依靠了，就像个玩意儿，他所有的东西都是陛下赐予的。”
胡亥到底还是没人住，一脚踹在了玉枕上，莹白的玉枕磕落在地，碎成了好几瓣。清脆的响声在房间中响起，多少安抚了胡亥烦躁的心情。
赵高看了眼地上的碎枕：“正是因为如此，”他掀开衣袍在桌子旁坐下，“大公子无论做什么，都翻不出陛下的预料，陛下才会如此放心的将他留在咸阳，扶持国政。”
说着，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被他捡起的狼藉：“更何况大公子长您一纪，又是陛下亲手带大，于情于理，他都比您更具优势——岂码在管控自己情绪这方面，长公子是朝中公认的性情温和，有自己的独断又不会轻易迁怒他人。”
“你在暗示本公子？”胡亥从床上跳落在地，沉着脸看向赵高。
“不，高只是觉得在公子您能够在万人之上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环顾四周，没找到茶壶，“这天下除了陛下之外，没人能够真正肆无忌惮。这若是在宫中，或许下午您此刻说的话，就已经呈在陛下面前了。”
胡亥一脚踹开了挡在他面前的木刻：“这亥自然知晓，”他口气不怎么好，“这也是就在外面，就着，我还得关上门，还不能摔易碎的，只能抓着那些碎不了的坏不掉的东西撒气——太憋屈了。”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赵高还是那副平和的模样，“当年高在陛下身边，也做过陛下数十年的挡箭牌和试毒人，随时准备掉脑袋呢。但那又如何呢，只有攀着陛下，捧着陛下，高才能活的像个人啊。”
他说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委屈和不甘：“高服侍陛下数十年，为陛下做了数十年的奴仆才得了一个前朝为官的机会，才摆脱了和那些您说杀就杀普通侍从的相同命运的可能。十八公子您自生下来就是大秦的皇子，不用担心自己的衣食，能尽情享受荣享富贵，可取您性命的人寥寥无几，您又有什么值得愤怒的。”
胡亥眯眼看着赵高。
“您看着如今陛下这般信任高，但当年高也只是文信侯（吕不韦）身边一个用于迷惑那些欲谋杀当年陛下之人的替身，一个替死鬼而已。便是后来，陛下还觉得高是文信侯安插在他身旁的细作，对高百般提防呢。”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卑微与顺从：“陛下从来都是多疑的，您若是不做些什么，便永远都只能是陛下二十多子女中，不起眼的那个十八子罢了——和那些要嫁人的公主没什么区别。”
“呵，区别？”最能够引起别人共鸣的，是相同甚至更糟的苦噩，“在我那个好皇父眼中，只有扶苏是他的亲子吧。”在赵高对面坐下，语气桀骜，“什么好东西都往扶苏那里送，到我们手中的全是扶苏不要的，死物如此，女人更是如此！”
赵高眼角跳了跳：“您还不到娶妻的年纪呢。”
“皇父有意将蒙恬的二女许给扶苏。呵，谁不知道蒙家主枝如今就三个女儿，大女早就嫁出去了，三女刚满月，那二女还比扶苏小了半个甲子，也就比亥大六岁而已！”越说越愤慨，“若不是那贱人杀戮太重断子绝孙了，皇父怕是无论如何也要和他......”
“十八公子慎言！”赵高喝止了他后面的话，“您说长公子也就算了，雁北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碰的，”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陛下信任雁北君的个中因由，绝不是您看到的这般简单。但无论其中如何复杂，动雁北君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却是一定的。”
好在胡亥虽然生气，却也还记得轻重：“亥就想不明白了，”他顺着赵高的话，压了音量，“怎么皇父就这么信任他，便是当年一直护着陛下的王老将军，卸甲归田之后王家也就不过如此了，那赵舒不过是个降将，竟然还能执边掌着雁北和我大秦半数兵权？”
“不还说他是姬周的直系么，我要是皇父，早早地斩草除根才是。”
“所以说你我都不如陛下啊，”赵高叹气，“这也是为何高百般劝您讨好雁北君的因由，他是姬周直系不假，可他的生父却是昭襄王时期的武安君——若非他不愿声张，陛下早已告知天下，他本姓为白。”
胡亥的神色变了一变：“那个武安君白起？！”
“是，”赵高点头，“如此您也知晓为何了吧，自昭襄王时期武安君的后人就被养在宫内，与半子无异，直至您祖父时期武安君的名号也能威慑他国，那雁北君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秦朝打了大半个天下，又没有亲子。”
说到这里，赵高也有些感慨：“无论是他为图自保不愿还是因为旁的，结论却是陛下所赏他的东西，待他归土后，东西又会原封不动的回到陛下手中。且如今的朝策，十八公子，高给您透个底吧，虽然雁北君好似不参与朝政，但他长居宫中伴陛下左右，您真的觉得他是一点儿都没有参与么？”
所谓参与，又不一定是非要上朝才能够参与，背后出谋划策也是参与啊。
胡亥倒吸了一口冷气：“皇父竟然能够容他至此？”
“陛下心中，唯有天下。”赵高跟着嬴政这么多年，从他还是个刚入秦，满口邯郸腔的孩童到后来除嫪毐罢相国的秦王，再到一统天下登基称皇的秦始皇，他看自己的君王还是有些心得的，“只要那位没做出什么叛国的事情，陛下就不会动他。”
“况且，他手中还有雁北这个富裕之地，如今秦朝新立，朝中官员远不能管控中原，是雁北分出了自己的学子先生们，暂时顶上了这个缺。”除却雁北，再也没有哪个秦属旧地能抓出如此巨大数量能够识字理事的人了。
“或许陛下在数十年之后，待大秦新一代寒门学子立起入朝时会着手处理雁北君，但绝不是现在。”赵高看得分明，“这点，长公子看的比您要明白多了。”
胡亥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将他与扶苏相比了，然而赵高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一般：“长公子一有空就往那位雁北君身侧跑，若说这其中没有陛下授意，高是不信的。那么长公子与陛下为的又是什么呢，不就是雁北的富裕与雁北君手中的兵权么？”
“十八公子啊，高知道您不喜雁北君，但只要陛下一日未定太子，那么您就还有机会。”赵高看向了地上散落的那些木雕，“若您能够先长公子一步，得了雁北君的倾眯，那到雁北的兵权与秘密，那么待您成了秦皇，想要处理谁，不还是几句话的事儿么。”
胡亥顺着赵高的视线，看向了之前被他摔在地上的木刻：“刚才从皇父那里回来，”他不情愿的提及了自己为何如此动怒，“皇父打算提前结束南巡，返回咸阳——听闻是扶苏那边儿出了事情。”
“雁北君不在？”赵高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
“没瞧见。”胡亥不耐道。
“这就奇怪了，”赵高也不恼，“从五日前，营中就无人见过雁北君了——陛下怕是遣雁北君去做其他事情了。公子您可有打探到陛下何时打算启程回咸阳？”
“明日，”胡亥不是真的蠢，他就是忍不住因为这样的不公而恼火，“皇父说他欲先往东，入东线的官道，直返咸阳。”
返回咸阳之前欲先往东？
赵高眯起眼睛，念及六日前那向东郡坠落的星辰，以及自那之后就再也未在营中见到的雁北君，若有所思。

第204章 纵死侠骨香
无论赵高究竟在思虑什么，南巡队伍启程的第六日，在营地里消失了小半个月的雁北君，带着一队骑兵风尘仆仆的自东边出现在了众人眼中，这时那些粗心大意的宫人们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有小半月没见到这位御前红人了。
而那些在白舒消失第三日就发觉不对劲儿的人精们，瞧着被秦兵们层层围护的那个半人高的箱子，联想起对方消失之前划过天空的异象，心里难免泛起嘀咕。
白舒却全然不在乎他人的眼光，翻身下马对着来前来的侍从询问道：“免礼吧，陛下何在？”
他的语气轻盈又欢快，即便脸上难掩疲惫，甚至因为连日奔波可以算得上是灰头土脸，但他飞扬的眉宇不加遮掩的展露了此刻极佳的心情，令旁人瞧着了也忍不住被他所感染，一起跟着笑起来。
“陛下正在面见长公子，”迎上来的宫人挂着笑，也不去碰白舒身侧的枣红色马匹，“陛下吩咐了，是雁北君回来了，即刻便可去见他。”他弓腰以一种仰视的模样抬头去看身着轻甲的将军，态度讨好却不谄媚。
“扶苏来了？”说着，白舒抬手拍了一下正拿头蹭他的灰枣，“灰枣，去见你儿子怎么样？”将手中马缰抛给了跟上来的秦将，“带灰枣去马厩，来两个跟着本将军提东西去见陛下。”
他的模样太过喜悦，让领路的宫人在路上接连侧目，到了最后甚至忍不住小声询问：“君上今天心情真好，令人看着也想跟着君上一起笑呢。”
“有么，”略微收敛了笑，但也就只收敛了几秒，就又忍不住原形毕现了，“的确心情不错，”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宫人身上，“想打听什么，说吧。”
“君上明鉴，”那宫人显然与白舒是个相熟，知晓白舒为人如何的，听见这样可以算掉脑袋的话，对方也没有如他人般瑟瑟发抖，反倒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自从君上您离营，陛下那心情——”
“是好东西，”白舒好笑的看了眼对方笑的不见眉眼的慈和面容，默许了对方的打探，“安心吧，就算今日舒带回来的真是个祸患，陛下迁怒也迁怒不到你身上去。”
瞧着对方明显松了口气，逃过一劫的模样：“陛下又不是昏君，你不犯错，陛下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这么急迫做什么。”
“陛下前几日对着李丞相发了好大一通火，”瞧着四下无人，那宫人小心的告诉白舒，“又赶上长公子私离咸阳，陛下......”
“私离？”白舒却抓住了一点，“你从哪里得的消息？”
“啊？”没想到白舒会有此问，宫人顿了一下，“就，大家都这样说的？陛下在会见长公子时，遣散了周围服侍的宫人。”所以他们猜测陛下对着长公子发火了，只是碍于要给长公子脸面，所以才会如此。
正说着，他们已经瞧见了那车队中被森严围护起来的宅子：“这样啊，”白舒轻笑了一声，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本将军知晓了，你下去备些吃食去吧，将士们连夜赶路需要好好休息几日。”
宫人显然已经先行通报了他们的到来，房间的门大氅着，坐于主坐的君王视线如刀，直入主题：“那东西带回来了？”
“是。”于是白舒也省去了寒暄客套，“陛下，长公子。”房间中除却嬴政，还有坐在另一侧书案后逐渐青葱的大秦长公子。
礼节过后，白舒示意跟着自己的将士将箱子放在屋子中央，然后让他们退下了，并且带上了房间的门。
“仲父！”那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侍卫刚退下，原本还端着一副大秦长公子模样的少年将手中笔墨一抛，手揪住袍子就想站起来。
然而他的激动还没维系一秒，就被嬴政捏着的干咳打回了原型，委屈巴巴的从新拾起桌子上的笔，端出了写字的模样，连眼睛也垂下去了。
白舒好笑的看着被五指山压住的皮猴子：“陛下，舒听那些随行侍从传闻......”
话没说完，嬴政那边儿就打断了他：“听他们胡扯，朕钓鱼呢，”他懒散的坐在主坐上，随手指了指匐在不远处案几上假装长在疾书的少年郎，“这都在朕身边了，看起来像是和朕关系不好的样子？”
被点名的扶苏立马仰头，给了白舒一个灿烂的笑。
好笑的看着上一秒还阳光灿烂的长公子，下一秒因为嬴政瞪过去的严厉视线再次变成了萎靡的花朵，甚至还假惺惺的低头拿笔装作在抄书：“长公子怎得从咸阳跑过来了？”
“因为担忧父亲和仲父，左右咸阳还有五弟在那里守着，扶苏就来找父王和仲父了。”听见点名，扶苏先试探的看了看自己的亲父，在确认对方没有呵斥自己的举动后，抛下了手中的笔，颠哒颠哒的跑到白舒身侧，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后白舒就听见嬴政冷哼了一声，贴着他的小鬼打了个哆嗦，又讨好的跑去赵嬴政了。
“长公子似乎对五公子颇为喜爱，”虽然人是他们送回去的，但白舒是真没想到那个唯唯诺诺甚至主动交出了母族势力的五公子能够这么迅速的讨得扶苏的偏重，“长公子您真的放心那位只小您三岁的五公子暂时辅国？”
“有什么关系嘛，”扶苏得了嬴政摸头的动作，满不在乎的坐在了嬴政身侧，语气却是与嬴政如出一辙的高傲，“就那么点儿地方，他还能翻了天不成？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看看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要是真想要，有单子从孤的手里抢走什么，扶苏反而还能高看他一筹呢——岂码比胡亥能入眼。”
嬴政显然对扶苏的反应很满意，他甚至抓了个橘子塞入了扶苏手中，算作嘉奖。
“陛下您是真的，”清纯不做作，“别出一格。”艰难的换了个说法。
【啊，这一派父慈子孝的场景，】自进入军营就一直哑火的系统，看着扶苏的坐在嬴政脚边几乎可以被称作是‘抱大腿’的动作后，【我就知道，肉包子打狗，豁出去的水，出笼的鸟儿，泥人过河......】
‘我觉得你开机之后问题更严重了，’白舒被系统的比喻恶心的打了个哆嗦，忽然就理解了扶苏的比喻，‘我路上和你说了这么多事情，你倒是快点儿整理你的库存啊，看看究竟是有什么可以用到现在的。’
【狗子，你变了狗子。】系统嘤咛一声，【你不再是那个只有我的狗子了。】
白舒下意识的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嬴政与扶苏像是训狗一样的既视感，不知是为大秦的未来，还是因为系统，额头跳了跳。
“难道还要扶苏假惺惺的做出那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恶心朕？”嬴政站起身，朝着白舒走去，“得了吧，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这才几日啊，又不是同母同心，突然做出那副模样恶心谁呢。”
不，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看着同样点头的扶苏，想到对方往日在咸阳的风评，白舒不知道该惋惜那些学子都被扶苏的模样骗了，还是该头疼他的教育问题，索性绕过了这件事：“是块石头——当然，和普通的石头还是有所区别的。”
嬴政蹲下身看着箱子里那纯黑色，泛着金属光泽的石头：“这就是那天降之物？”抬手比划了一下，“看起来也就不过如此。”
“是不如火油（石油）和黑石（煤炭）更实用，”白舒也同样蹲下身，“可能因为只此一块所以比较稀有？”他蹲在了嬴政身侧，给同样跑过来的扶苏让开了中间的位置，“这硬度，若是徐夫人还在就好了。”
嬴政应了一声：“你试过了？”
“是，除却七星之外，舒都试过了。”抬手指了一下石头上几道并不怎么起眼泛白的划痕，“兵器都有豁口，舒真的不建议陛下您拿紫薇去试剑——不过当磨剑石就是另一把事了。”他说到这里，还有些跃跃欲试。
嬴政跨过扶苏的发顶斜视白舒：“你——想的真美。”
不小心被发现了小心思的白舒哈哈笑了一声：“舒已经封锁了消息，见过这石头的人约莫有百人，舒正叫人排查他们的身份，人也都在管控制下了。”
“天赐之物，”说回到了正事，嬴政看着那石头上属于扶苏的，正试探的手，“你觉得朕要如何？”
“皇权天授？”白舒想了想，托系统的福他可算是知道了这块好像降落时间不太对的石头，便是后来那‘亡秦者胡’的开端，“陛下的紫薇，好像还从未在外人面前路过面吧？”
嬴政抬起手，之间触碰到了陨石的冰凉：“徐夫人已经不在了。”言外之意，如今的大秦也未必能有人工艺高过徐夫人，有资格打造新的帝王剑。
扶苏在嬴政伸出手的时候，就缩回了手：“既然如此，”他插入大人的对话，“试着熔了炼成符如何？既然这材料如此稀少，就要发挥它稀少的优点嘛——要是都和和氏璧似的，摔了还得重新找东西补上，多麻烦啊。”
白舒看向嬴政。
“可行，”嬴政点头，“但对外，要换个说法了。”

第205章 纵死侠骨香
比起身为武将，还在嬴政南巡期间负责君主安危的白舒，身处高位的嬴政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动手了。虽然没有疏于锻炼，但过于繁杂的政务使，得他的腹肌难免在往小肚子上靠拢。
这也使得他的佩剑更多的时候只是作为一个尊贵的象征，比起白舒身上那柄已经有了轻微磨损的佩剑，嬴政身上那柄同出当代最杰出技艺大师徐夫人之手的佩剑，可以称得上是‘刚出炉’了。
当年白舒能请动徐夫人出山，无外乎是以系统库存中远超这个时代的锻造工艺为引子，为他复仇帮他手刃仇人为主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说动了徐夫人随他去往雁北，重新出山教授学生锻造兵器。
只是计划终究不如变化快，赵王和赵国的无能与内部斗争，以及秦国使臣的到来，让白舒将系统所知的那些技艺全部赠与徐夫人，并为他谋了一条新的复仇路，以至后来徐夫人虽名声不显，但秦国的工匠有半数皆为他的弟子。
直至赵国国破，赵王身死，得报大仇的徐夫人自认再无可教，便辞去了秦国的官位，只身回到了雁北。那时天下大半以归秦，徐夫人又是雁北而来，嬴政便允了他，还看在他这么多年为大秦的功劳上，赏了他不少好料，也算是小小的期许。
然而自他回到雁北后就音信全无，等再听到他的消息，便是与凝聚了他毕生所学所会，花了数十年才锻造出的，他最满意的成果与他自己的死讯了。
徐夫人当年同炉所出的两柄剑，白舒曾亲自试过，就算是如今大秦最精良的装备也不能与之相撞也会留下痕迹，说是削铁如泥绝不夸张。如今徐夫人已死，这样的工艺也没人知道是如何锻造出来的，致使复原与量产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
如此宝剑，这天下只有两把，然而就像是他们的名字，一把在饱经历练，一把束之高阁。
“这东西能熔么，”嬴政抬手解下了腰间的佩剑，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按住剑柄，“朕记得徐夫人走后，如今最好的工匠出自墨家？”
【这个年代的技艺，难。】系统嘀咕道，【而且这是陨石哎，给人家点儿面子，别什么都想着炼了造东西好么，基建不是这么搞的啊。】
‘让你整理的东西整理出来了？’白舒暗自翻了个白眼，‘毕竟是君王嘛，自然想要点儿不一样的，正常。’
【你什么时候和嬴政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听见白舒的答案，系统诧异的询问，【而且我以为你的定义是武将，怎么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家臣啊？】
“是。”白舒没搭理系统，他拉着扶苏向后退了两步，顺手接住了嬴政抛过来的剑鞘，“可要舒去找墨家的工匠亲自来看看？”
嬴政单手执剑，自上而下砍向木箱里的石头——
“陛下，你这是在用刀不是在用剑......”白舒嘴角一抽，“人家用剑是优雅，您用剑是真的猛啊。”看着嬴政手中的剑与石头相撞后，剑身就这么卡顿在了木箱中央，“而且您这样真的伤剑。”
“哦，”嬴政才不在意呢，他随手将剑从被他劈了一般的箱子中抽出来，蹲下身对比了一下剑身和石头的磨损程度，“这量也就能炼个匕首，他们来看了也没用。听扶苏的把它还是熔了做虎符和玺吧，白舒！”
被点名的白舒一个激灵：“在！”
“和孤把剑换了。”他将紫薇也抛给了白舒，看着对方右手利落接剑的动作，眉头一挑，“看起来那徐福还是有点儿用的啊。”
“啊？”白舒茫然的看着嬴政。
嬴政却绕过了后面那句话：“天赐之物，为表上天对朕的嘉奖，自然是要赐帝王剑。”他看着随着他的话点头的白舒，与和白舒动作如出一辙的扶苏，脸上流露出了几分笑意，“为表亲近，自然是将贴身之物赏赐给了朕。”
这个道理和君王赏赐亲近的臣下自己所用，自此表示见物如见君是一个道理。贴身之物，没有用过的痕迹怎么可以呢：“免了你继续磨剑的麻烦，正好你那个糊弄扶苏的封神故事，也可以派上用上了。”
【......宿主，你做了什么？】听到了显然不输于这个年代的名，系统卡顿了一下，【你到底都和秦始皇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啊啊啊——】
‘大概是为了哄扶苏，给他讲了个名为白舒版‘封神演义’的故事？’白舒能怎么办，自己选的君王，跪着也要替他圆场啊，‘顺带给他看了个世界地图，还在给他解释了‘奇迹’原理的时候，顺带人造了很多奇迹帮他稳固一下统治？’
只是他是真的万万没想到，十多年前他随手做的事，嬴政竟然也能利用起来：“陛下欲如何？”
“朕是第一个统一中原的君王，还将草原与南蛮收入手中，未来有你们这些猛将，天下不敢觊觎，但半个还是没问题的。”嬴政哼了一声，神色是与话语截然不同的狂傲，“上天有感朕结束这片土地纷乱，使得这片土地再无战火，造福千秋的功绩，赐下天降之物，允诺朕待百年之后登天封皇，如何。”
肯定句，显然没打算参考任何反对意见。
【讲真的，宿主，我恨你。】系统看着嬴政那写满了‘搞事’，闪闪发亮的黑眸，【你要是真的把我那些资料都给了他，FGO版Ruler秦始皇，绕地轨道，魔神柱仙丹和英灵版兵马俑你一起了解一下？】
白舒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除却剑鞘之外，与他手中佩剑别无二致的七星：‘也挺好的，’他这样想着，抽出自己的剑，连同之前被他抓在手中的紫薇一起递给了嬴政，‘若是不能做点儿什么，还叫什么穿越者。’
“如此，”嬴政将自己的小算盘怕打得噼啪直响，“还有你之前的那个什么剑柄里藏卷轴的故事，找功夫做个剑鞘——正好朕觉的咸阳太挤了，是时候搬家了。”
系统：这是什么壕无人道的发言？
“虽然朕也挺想迁都的，但一想祖宗们都在这里，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就在郊外建个新的秦王宫，把这里留着给扶苏娶妻生子好了。”
扶苏：等等爹你不觉得你这话逻辑有点儿问题？？
“正好扩建一下咸阳，那么新的宫殿就叫阿房宫好了。”
白舒：取名这么随便的么？？？
“陛下，您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因离咸阳近，所以叫阿房？”白舒到底没忍住他想要吐槽的心，“还有陛下，很抱歉提醒您，您那边儿直道还没建完呢？”
白舒看着嬴政跃跃欲试的模样：“长城的对接工作刚结束，一部分六国旧兵算是服完了兵役，但问题是如今秦国国土远在六国旧城之外，祁连山脉入土中原谷道的关卡刚刚开始建，陛下国内人手不够啊。”
“孩儿倒是觉得，是因为父王打算把宫殿建在咸阳城外的大山上，所以叫阿房。”瞧着嬴政并没因为白舒的话恼怒，扶苏也加入了吐槽的队伍，“父王根本不会起名字，起名和抓阄似的——《齐风&#183;山有扶苏》可还行。”
在扶苏跑来询问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之前，真的一直以为山有扶苏是齐风的嬴政干笑了一声：“不，其实就是‘啊，房子’的意思。”
白舒：......
扶苏：......
系统：......
对不起，打扰了，是我太不够接地气了，这就告辞。
或许是白舒和扶苏的表情太过赫然，嬴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白舒你说的在理，朕的皇陵也在建，算上直道和关城，人手好像的确——你那是什么表情？”
“皇陵？”白舒睁大了眼睛，诧异和震惊就好像看见了天降奇迹，“陛下您什么时候建的皇陵？”
“朕继位开始就一直在建啊，”嬴政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你不知道？”
“舒知道那个做什么，”白舒看着嬴政同样震惊的眼神，试图挣扎，“舒没想那么远，而且作为武将，比起老死病榻，感觉还是马革裹尸更好一些。”
“哦，那你等着老死榻上吧。”就算是挚友，有时候嬴政也不是很能理解白舒的想法，不过他还是表示尊重，并且顺嘴嘲讽一句，“你比政还能多活三年呢，你的后事归扶苏管，他怎么埋你和政不操心。总之，把挖陵的人挪去建宫殿好了。”
虽然嬴政不是很赞同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这个说法，但左右他死后，扶苏也不敢对他的皇陵敷衍了事，还是活着的时候享受一下比较现实。
想到这里，嬴政来了精神：“走走走，朕给你看看朕的皇陵构造图，顺带去书房画阿房的地形图去，你的侧殿你来设计——扶苏你把你叔伯们都找来！”他越说越兴奋，“作为大秦的新国都，得把整个中央都迁过去才好，让他们跟着一起过来画个图。”
【不愧是嬴政，】系统幽幽的说道，【搞基建娱乐自己的同时，还能让六国的旧人口流动起来，重新洗牌。都睡过一个榻做过同样的工了，再多给个甜饼让他们知道大秦皇帝对秦人与六国中人并无区别，不产生归属感都不行。】
白舒跟在嬴政身后，看着在他面前大步流星君王的背影，嘴角勾起了浅笑。
“仲父心情很好？”扶苏走在白舒身侧，仰头看着站白舒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想世人会怎么解释阿房这个名字。”他看着已经又自己肩膀高的扶苏，“比如他最心爱的女子名为阿房，所以他的宫殿，要叫阿房宫。”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白舒再次旷了嬴政南巡回咸阳后第一次早朝的原因——他真的不想站在那里尬吹天降之物是那柄偶尔会在他带着扶苏出城寻猎时杀猪宰兔，近看还能瞧见剑身与剑柄处刚刚被打磨消失，在那之前还刻着‘七星’二字的佩剑啊。

第206章 纵死侠骨香
有感秦皇之德，上理阴阳，下随万物，外镇夷狄，内亲百姓，天下诸职各得其职，特赐剑紫薇，天宫一座，以全人皇正统。
“天宫，陛下还真敢说。”白舒坐在嬴政身侧，看着桌上由心腹工匠连夜精心打造，刻着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宫殿的剑鞘，“陛下的新秦宫，打算按照这个规模建造么？”
“自然。”嬴政理所当然的点头道，“不然也对不起你那个‘阿房宫赋’对吧。”
系统：【哈哈哈哈叫你为了嘲讽他‘天宫’的设想，给他念了诗！】
‘我真该把后面也念给他，’心里这样反驳，嘴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回应：“要是陛下真打算凝天下工匠之能，造出这么一座享七国精粹的宫殿，没个五年是建不起来的。”
对于这点，嬴政完全不担心：“一千不够就一万，一万不够就两万，如今天下休戈止战，除却边疆外所有需服兵役者，都来建宫房，延期严惩，提前完成有所奖励，再赏些银钱，不出三年朕的阿房宫就能建好。”
无意中把资本主义精髓学了个透彻的君王指了指放在剑鞘旁的图：“更何况朕的宫图还没设计好，他们工期再快也得等着，急什么。”
“陛下，您多方开工，小心引起民怨啊。”白舒瞧着嬴政是真的不在乎，心底越发担忧，“多年战争，如今好不容易一统，让百姓安居乐业才是主道，您这样来回流动劳工，小心引起那些学子的不满。”
对此，嬴政如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好心让他们休养生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体会到你这份好心的。那些精力太充沛的家伙，朕若是不坐实了他们嘴里的‘暴秦’，让他们平白无故诬陷朕可不行。”
白舒：什么鬼逻辑，因为他们会没有证据的诬陷你是‘暴秦’，所以你要先一步落实这个名称，免得他们空口无凭么。
“就那群书生来造朕的反？怕是朕百年之后，也听不到一星半点儿的浪花声吧。”南巡时见到了大海的嬴政，如此比喻道，“与其相信他们能打到你面前，倒不如相信六国终于团结起来了准备光复姬周了。”
白舒的眼角跳了跳，对嬴政‘打到你面前’这五个字，在君王对自己万般信任愿为他肝脑涂地之后，还有为什么我又躺枪了的无奈：“陛下您还真的很相信舒啊。”
嬴政丝毫不避讳百姓可能会造反这个话题：“我大秦打天下的将军们可都还活着呢，那些爬虫就算是要蹦跶，也要在朕死后——要是百年内还不蹦跶，那他们就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这样不是正好么，当六国与秦的血脉融于一处，天下皆是我大秦的子民，让那些六国遗族自己内部消化去吧——”说着说着，他忽然转变了话题，“说到这个，赵高今日向朕送上了一个琴师，可要一起去听听？”
“陛下往日里不是最不喜这些靡靡之音么？怎么今日忽然就来了兴趣？”不过是稍一犹豫，嬴政就已经跨过了房门向花园的方向走去，白舒连忙起身追了过去，“如今天下一流的乐师尽于秦宫，还有什么人能让赵高如获至宝般贡给陛下？”
“据说是燕国第一乐师，他的音乐可以引得百鸟朝鸣，百花齐放。”这些年陆续被白舒糊了一脸人造奇迹，最近又收获了大量在他看来也可以算是奇迹的技术之后，嬴政说起这些传言已经像是初中生嘲讽小学生认为世界上最小数字是零的模样了。
“燕国第一乐师？”白舒想了想，没能挖出来，“要是说起歌舞，楚国莫愁女比较出名，邯郸的歌舞也能说是独步天下了——秦国好像的确在这方面差些火候。”毕竟秦自建立到称霸，也不过两百年。
嬴政不置可否：“巧的是，就在赵高将他送到孤面前的前一天，黑冰台那边儿传来了消息，说因为前一批刺秦的人失败，他们要开始第二次刺秦大计了。”
“那个乐师？”白舒恍然，算着时间正巧是他受命去东郡的那半个月，“难怪啊，只是赵高如今都是朝中重臣了，他就算谋逆也不会再有高升，他图个什么啊？”
“他也曾是赵人，”嬴政倒不感觉意外，“当年你若是跟着一起来咸阳，那你就是那个在半路被当成了朕，差点儿丢掉性命，后来留在朕身边服侍朕的‘赵高’了。大概觉得朕害得他差点儿殒命感到不公吧——你当年连个学童都不愿当，没准儿他也是呢。”
相当当年中二又狂妄的自己，白舒摸了摸鼻子：“陛下心有决断就好。”
嬴政可没察觉到白舒的尴尬：“不过他本身就是奴籍出身，与其说是他与那群谋逆的家伙共谋，倒不如说他也在利用那群傻子试图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白舒唔了一声：“陛下您小心些别翻车了就好。不过小心起见，您还是不要单独去见那个乐师了吧？”
“怕什么，赵高把他的眼睛熏瞎了。”嬴政语气平淡的讲述了一个恐怖故事，“他还算听话，你若是担心，那朕遣人打断他的腿——安心，一个死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轻描淡写的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那个乐师，应该不会叫高渐离吧？】系统被嬴政一句话决定一人生死的冷漠吓得瑟瑟发抖，【我说白舒，你到底是怎么在始皇帝身边活下来的？】
这么多年，身处高位的人因为一个喜好或者一两句话决定他人的命运这件事，已经无法在白舒心中掀起一点儿波澜了。甚至这么多年，如今已为将领的他，也在战场上肩负着很多人的生命。
但此刻系统的存在，却□□裸的揭露了他这些年不愿承认的变化：‘或许到了最后，我选择成为那个顺应潮流的浪花，而并非逆流而上的弄潮儿。’
“怎么不走了？”嬴政瞧见身侧人影忽然消失，回头看脚步顿在那里低眉垂目的白舒，“那高渐离却是有几分本事，击筑的技巧在宫中也算是数一数二——你若是心情不好，便改日再听？”
“不，”抬眼时，他所察觉到的失落仿若错觉，“舒只是想提醒一下陛下，当年易水河畔‘风萧萧兮易水寒’，可是这人唱出来的。”
嬴政显然已经不记得了：“什么？”
“嗯，就是荆轲和秦舞阳？”白舒看着嬴政不加掩饰的茫然神色，“就是，咳，姬丹把樊于期和燕国督亢图一起送上来那次？”
说到这里，嬴政才多少有些印象：“那个自己给自己留了个全尸的聪明家伙啊！”这个印象显然是对着荆轲去的，“那家伙看着还算聪明，怎么朋友这么没脑子——所以这是打算找朕报仇来了？”
不见恼怒，反倒是兴致勃勃：“去查查赵高是怎么和这群人搭上关系的——把胡姬一起查了！”
“查胡姬夫人？”白舒诧异，不明白为什么嬴政忽然怀疑到胡姬身上去了。
“那日在胡姬那里，她忽然说起想要学乐理，想要朕找个师傅教她。尔后赵高就带着高渐离出现了——朕最开始没打算对高渐离怎么样，是老九说他在瞪孤，赵高才弄瞎了他的眼睛。”
“以进为退啊，”白舒对嬴政这一群女儿和儿子是真的没什么概念，“九公子好眼力。”
“好眼力个屁，他说这话之前如果十八没有表现出‘啊皇父真的很爱胡姬娘娘甚至为他专门找了最好的乐师’，你猜老九会不会管这件事。”嬴政爆了粗口，“真的，他们要是朕当年的对手，早就凉透了。”
白舒低声笑了起来：“甜蜜的烦恼，哈！”
嬴政又看了眼白舒，确定他是真心在嘲笑自己后，转身继续向花园的方向走：“你说到燕轲（“是荆轲！”白舒纠正道），好吧，荆轲，一个名字而已。如果是因为荆轲的话，朕倒是大概明白他的仇恨怎么来的了，朕还在想呢，怎么他们不找你复仇？”
于是这话又逗笑了白舒：“大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杀人的刀是无辜的？”
“哼，盛世白莲花。”被科普了很多乱七八糟概念的嬴政不齿，“他的乐的确很不错，停了让人能够忘却烦恼，昏昏欲睡。”
白舒：“......催眠曲么？”
“催眠？唔，的确有助于睡眠。”没什么高雅艺术细胞的嬴政拆分了词句，理解了这个新颖的词，“你若是也听睡了，朕就把他赏你了——别自己一个人和他处着就行了。”
对这些话，感到好笑之外还有感动：“陛下还是自己留着欣赏吧，舒可没有在身边饲养狼犬的习惯。”停顿，“况且舒不睡觉的时候，可是在为陛下的大秦尽心尽力？”说着，他们已经到了花园的圆门外，“陛下难道不该感到欣喜么？”
“欣喜你养了一群笨蛋手下？自己的事情处理不好还要劳烦你？”绕过拱门，便瞧见了跪坐在池塘边背对着他们，身后守着两个强壮秦兵的男人。
秦兵听见身后的脚步，转身朝他们的方向行礼。
“让他随便弹点儿什么高雅的曲子吧，”嬴政朝小池塘对面的亭子走去，一边走一边对迎上来的宫人吩咐道，“弹好了朕就赏他个学生。”
白舒抽搐了一下嘴角，对嬴政这种将蛊赶到一起去的做法不行置会。

第207章 纵死侠骨香
彭越从小门缝里钻入院子后，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今日异常顺利，隐秘到无人知晓的行程而欢呼，就听见了身后的打趣：“这是夜会小情人回来了？”
“兄.兄长？！”彭越吓得向后跳了一步，却忘记了自己身后便是刚刚闭拢的院门，于是在一声巨大的‘嘭’声后，健硕的武将连人带门一起躺倒在了地上。
坐在房顶的白舒看着坐在木门板上的彭越，被他如同见鬼一般的表情成功逗笑了：“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兄兄长？”他大笑着从房顶跳了下来，落入园中，“”
“决定了，因为你自己粗心大意弄坏了门，明天你请假把门修了，不然——就不让你去上班了！”男人站在月光下，丝制的袍子映着天上的月光，为他镀了一层绒边，加上他本就出色的容貌，陡然让彭越想起了竹取姬的故事。
那还是他小时候刚刚入将军府，因为父母惨死整夜噩梦的孩童时期，这人坐在他的床边，柔声和他讲起的故事。后来那些床头故事又被讲给了将军府中的其他孩子，渐渐成了雁北所有孩童们耳熟能送的儿童童话。
唔，最后那个词还是对方在出书的时候添的标题。
木板家一个壮年男子撞落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太过显耳，若是换了旁的府邸，下人早就闻声围过来了。
但将军府除却他这个正巧就职咸阳，偶尔会因为熬夜处理公务又要赶早朝，便偷懒不想绕远回自己府邸跑到预留给他的客房偷懒的人外，真正的主人长期借宿皇宫，以至于这么多年了，将军府连个值夜的下人都没有。
弄得诺大一个将军府，最有人气味的竟然是他所在的客房：“兄长你若是帮越请假，那早朝不去也罢。”彭越小声嘀咕，“以为谁都是你么，说请假就请假，说旷工就旷工，陛下真实偏心眼偏到没边了。”
“我觉得你在嘀咕我？”单手压在颈后揉了揉脖子，白舒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只在阳光下伸懒腰的大猫，“我听见了，你在嘀咕我，说我坏话......”
人还没走近，彭越就闻到了一股子酒味：“兄长你喝酒了？”
也顾不得吐槽了，彭越单抽撑地一跃而起：“徐大夫不是说让你戒酒么，你这边儿吃着药那边儿还喝酒？这么大的味你这是喝了多少？你这都住到陛下眼皮子底下去了，陛下怎么还能让你偷到酒？”
他张口就是一连串叨唠，这些话在白舒已经被酒精灌的昏沉的大脑中，就像是十几只蜜蜂在耳侧嗡嗡嗡，吵得令他心烦。
便抬手直接捂住了彭越的嘴：“你吵死了——”带着浓厚的醉意，声音不似往日那般平沉，“——不就是几坛酒么，要不是有人动了我的院子，把我的槐树给挖了，害得我埋在槐树下面的酒也没了，我还能喝！”
彭越想起在雁北占据了整个将军府的数十棵槐树，感觉脑袋都大了。虽然将军府侧殿就是按照雁北将军府建的，但连他人如今在咸阳，而不在雁北都记不得了，这得喝了多少才能这么醉啊：“那兄长你的酒从哪里来的？”
“就，酒窖里拿的？”推开彭越想要来架他的手，“才小半个酒库呢，你心疼什么。”
已知，他兄长的酒量很好，往日在营中拼酒，一小队人才能喝倒他兄长，那么小半个能把他兄长灌醉的酒库，且可以先排出将军府内早就被皇帝陛下搬空的酒窖。
求，他兄长到底是在哪里喝的酒？
彭越有点儿不太想去上明日的早朝了，因为他已经可以预测到秦皇在一觉睡醒后发现他兄长不遵医嘱，还喝的酩酊大醉，会是什么脸色了：“陛下知道这事儿么？”
“他管我？！”白舒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没事儿，你不说我也不说，他明日就不知道这事儿了，我把酒坛子都砸碎了，他看不出来的。”
彭越：......难怪他兄长以前告诉他喝酒误事。
但自己的哥，他还能怎么办呢：“您是为了什么喝的这么大啊，”虽然喝的神志不清了，但白舒站在那里的动作还是很稳的，只要不说话，谁都看不出他喝的已经没了理智，“很久没见您碰酒了。”
“有什么关系嘛，”白舒不以为意，自以为清晰地回答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嘟嘟囔囔，“人生得意须尽欢，老子得意，就喝空老子手里的酒，尽情享乐——哦，对，你是苦行僧，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不敢表白。”
彭越被噎了一下：“兄长在说什么？”
“我说，”白舒来了兴致，猛然向前一步，将头凑到彭越面前，“你喜欢塔娜那个姑娘却怂的不敢告诉她你喜欢她，于是塔娜也生气了，她都告诉我了，你要是在你儿子降生之前还不去找她，她就回去当女王去。”
彭越：“别乱说兄长，我没......”他卡顿，刚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等下，哥，你刚才说啥？”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一个更为亲近的称呼下意识的跳了出来，“什么孩子？”
“就你和他吵架，睡了她之后的孩子啊。”白舒也很茫然，他眨了眨再也夜空下如焦糖般的眼睛，目无焦距的对着彭越，“你们俩不是好了三四年了么，又没什么防孕措施，一发不能命中，多劳多得啊？”
“艹！”一时间彭越都不知道自己该气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还是该气知道这事儿却不告诉自己的兄长了，“你知道干嘛不早和我说？天哪，那女人不是说她在和避孕汤么？她都怀孕了还敢往敌营跑？”
白舒茫然的眨眼：“她干嘛要和你说？”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她怀的孩子，她养的孩子，不认你的话她回草原扶持着他亲儿子当个摄政王，塔娜的手段不逊于男子，过得也挺好的啊。”
彭越头更大了；“我是您弟弟，照顾一下弟弟好么？！”
“她还是我妹妹？”白舒更茫然了，“当年她向你求婚的时候，你也没同意啊。”
“这能是一把事儿么，”彭越额头都在跳，“那个时候她是雁北情报网的副长，我连个伍长都不是，我那是娶她还是入赘啊。”
“但她现在不要你了啊。”喝醉了的人摒弃了平日里的友善的外表，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就是因为当年你什么都不是，她才决定和你结婚嘛，虽然塔娜更能接受中原文化，但她毕竟还是草原血脉嘛。”
草原部落从来无忌男女，强者为尊的。
彭越只觉得自己的额头跳的更欢了。
他深吸一口气，屏蔽了即将炸裂的暴脾气，心里叨念着‘这是养大你的亲兄长，别和他生气’往返几遍，才平复了一些：“所以，兄长为什么突然喝了这么多？”
白舒乖乖的任由彭越将他架到了小花园的一块大石头上，盘腿而坐：“你想要娶塔娜，但是塔娜不想跟着你常驻中原，她想带着儿子回草原，于是她问你，你要么跟她走，要么你俩从此不见。”
或许是彭越的错觉，他好像在那双醉醺醺的眼底，看到了审视和一闪而过的哀求：“小越啊，你要怎么办？”
但再仔细看去，变还是那副毫无焦距满是醉意的模样：“和她谈谈。”他和格根塔娜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并长大，数十年的相伴让他对这个女人了解甚多，“说不过的话，我希望她能挑一个不会后悔的选择。”
“那你呢？”白舒撑着头，眼皮子半耷拉着，好像快要睡过去了。
“她要是能接受和我明媒正娶挂在我彭家族谱上，那我等她。她若是不愿，那我希望岂码在孩子足够懂事之前，让他留在咸阳——草原如今势力动荡，带着孩子太过危险了。”彭越抓了抓头，“兄长，你真的重女轻男哎。”
白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啊，就是在想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小越也要成家了。”懒散的如同随口提起，“什么时候平安也能嫁个好人家，那么就只剩下小扶苏需要我头疼了——啊，你不许欺负弟弟。”
不许欺负妹妹。
彭越怔怔的看着坐在石头上的男人，脑海中却是他第一次见到格根塔娜时，那个牵着兄长的手，另一只手抓着小马鞭，即便害怕也高昂着头的女孩。
“兄长心情不好。”彭越蹲下身，一脚撑地一脚平放，以一种下位的姿态仰头看着白舒，“是越做了什么让兄长不喜的事情么？越认打认罚。”
“没有，”抬手按在青年头顶，“只是忽然想着看你们成家。”像是怕被误会一般，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啊，我不是强迫要求你们什么，你们一路上走来都不容易，我希望你们能够得到幸福。”
“兄长在，我们一直很幸福。”彭越眼神灼灼的注视着比自己大了一旬多的兄长，语气真挚又诚恳，“兄长您给予我们良多，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也希望兄长能够幸福。”
白舒的手滑到了彭越的脸侧，只是醉眼朦胧的看着他，没回话。
彭越以为白舒是醉的快意识朦胧了：“兄长？”
“果然，还是在意之人的意愿会比较重要吧。”被断定为‘喝醉’的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唔，果然看着你们幸福，好开心啊——这样。”他笑弯了眼睛，嘴边衔着一个小小的笑窝，“就这样吧。”
“什么？”彭越不明所以。
“以前不懂，只是听闻有人说过有些事情，错过一点儿就意味着错过一生，那时年少轻狂，不以为意。”他笑着的模样，彭越却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要哭出来了，“既然错过了，那便是我的命就如此了。”
【......对不起，】在彭越不知道的地方，是系统同样失落的声音，【如果我没有透支能量就好了。】
得而复失，远比失而复得要难受百倍。
“不是你的错，”白舒呢喃，“是我当年无能......”
是我当年偏执孤傲，只执着于自己，却从未低头看看手中已经拥有的一切，又轻信他人的德行，才致使你耗尽一切才换我一命。
是我当年年少狂妄，自诩一人便可自由踏遍天下，以为这世间只有黑白对错，一心求取清明与公正，才致使伤痕与痛楚。
“......是我亏欠于你，”恍惚间，手中的脸幻化成了一副他已经多年未曾再见的面孔，“大秦，挺好的。”
他这样说着，不知是在讲给谁听：“真的挺好的。”

第208章 纵死侠骨香
于是彭越真的一点儿都不意外的看到了第二日早朝时，君王虽然努力抑制，但是明显不太成功的暴躁语气——感激陛下虽然是个雷厉风行的君王，但还没有迁怒的坏习惯——否则他现在一定已经被挂城头了。
如今站在朝中的都是与当今一路走来的老臣，瞧着武将最前方日常空下来的位置，听着陛下即将爆发的声音，哪里还敢拖拉。不重要的压下来改日再说，重要的精简言辞连同解决方案一统讲出，不到小半个时辰，挤压的政务就被解决完毕了。
“彭将军留下，”散朝之前，君主咬牙切齿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退朝！”
站在彭越身侧的李信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的步速如身后有狂犬凝视，准备随时扑上前撕碎他的喉咙一般，他甚至看到了王贲眼里的同情与‘走好’的怜悯。
不至于？
彭越打了个哆嗦，毕恭毕敬的俯身等候君王法令：“陛下？”
坐于皇座的君王从高处走下来，黑色绣金的袍子出现在了低垂头颅的彭越视线中：“那个喝空了朕半个酒库的混蛋呢？”
“额，”彭越感受到了浓厚的杀意，一时咬不准当今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嗔怒，“兄长将近卯时才睡下，越......”
“呵，喝了朕那么多酒，他能舒服才奇怪呢。”嬴政冷笑着打断了彭越试图解释的话语，“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臣时子时三刻回的将军府，”彭越想了想，听着君王还是恼羞成怒更多一些，便小心的抬眼试探道，“但在那之前将军似乎已经回去了。”
嬴政背手站在彭越身前，对这小将小心的试探便当做自己不知晓了：“他把朕和他自己的人都给甩了，朕看他身体挺好的，喝多了还能跑的比灰枣快。”如此嘲讽道，“竟然还敢砸酒坛子？！”
想到昨夜白舒说的‘已经毁尸灭迹了’，彭越嘴角抽了一下：“陛下，兄长喝多了，以为砸了酒坛子您就不知道他喝酒了。”谁能想到往日看着精明的人，喝多了之后会如此作态呢，“兄长难得想起将军府。”
嬴政啧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但他说的声音太小，彭越还未听清就错过了：“他还说了什么么？”
于是彭越便将昨夜白舒与他的对话尽数都复述给了嬴政听。
“他在道歉？”听到最后，嬴政蹙眉，“他给谁道歉？”
“这......臣不知。”说实话，这点彭越本人也很茫然，“兄长也未曾点名道姓，他似乎将臣下当做了那人，就算臣下没有回应，他也有问有答像模像样的。”
空荡的主殿如今只剩了嬴政与彭越，嬴政背手在前殿来回走了一圈，毫无头绪：“昨夜是他拐带了扶苏，从扶苏那里挖出了朕新开的酒库，把扶苏也给灌醉了。”
将昨夜他所知晓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彭越：“扶苏隐约说他只记得白舒埋头猛喝，他试图去劝，那小子也只是敷衍扶苏了事——这几日并无紧急信报，他白日还毁了朕一片林子，就算是喝，也该朕喝。”
彭越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继续听下去了。
“那混小子喝什么？朕又没委屈他，都快把他惯成朕的亲儿子，对他都快有求必应了，他解什么愁？！”越说越气，“朕就不该纵着他不想娶妻，否则现在找个温柔乡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彭越确定他不该听到这些东西：“陛下，”他硬着头皮防止自己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臣斗胆，可是因为兄长思乡？”
嬴政斜眼看着彭越恭敬的姿态，语气一沉：“为何会有此问？”
“昨夜兄长醉酒，错把将军府当做了雁北的将军府。”彭越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件事的，但其实他也在赌，赌陛下对他兄长的感情，远胜君臣更似手足，“兄长说，回不去就回不去吧，这里挺好的。”
“当年他投秦，”嬴政哼了一声，“以雁北为筹码与朕谈判，他为大秦操戈，雁北归许大秦且愿为大秦而战，换朕不动雁北——朕去过雁北，便要求他留在朕身边为雁北之质，日后永不北归。”
彭越猛然抬头。
“你们当然不知道这事儿，他的性子，你跟他这么多年又不是不晓得——但朕确定他说的并非是雁北——后来他助朕一统六国，又将雁北之制多番改进后献于大秦，朕都封他为君了，他若走朕不拦，他也知晓。”
大秦改制后的君，与之前七国纷战时的君有了截然不同的意思。在七国时，君多是又自己的封地，且名号由封地所决定。而秦朝改制为郡县后，被封赏者不再拥有管控封地的权利，顶多享食相对应郡县的供奉。
除却一个特例。
嬴政对彭越红了的眼眶视若无睹：“朕当年封赏功臣，同他亲自谈过，”不假他人口，也并非是试探交锋，“他想要武安君之职，而并非雁北之地。”
‘没有儿子的，就要看王上是否偏爱啦，’爬在马棚栏杆上的青年眉宇飞扬，‘若是王上偏爱，分以秦地或故土。若是王上不爱，往南让他自生自灭去吧。’草草规划了他可能的未来，‘舒听主君的。’
于是，他续领雁北君一职，未曾再动。
“武安君？”彭越万万没想到原来在最初，还有这样的可能，“武安君并不领封地吧。”
“朕既然已废旧制，自然不可能封他武安君。”七国时期的武安君，换到入进来便是‘护国大将军’这种领称号，在和平年代当做摆设，在战时要手握兵权指挥全国作战的统领之职——如今天下太平，自然只是个吉祥物了。
嬴政瞥了一眼对他讪笑彭越，没把话说全：“这些年他已将雁北权利移交，朕又不是那等飞鸟尽走狗烹的昏君，他是太子太傅，朕防他做什么。”
太子太傅？
彭越瞪大了眼。
众所周知，当今陛下未有皇后，也没封太子之位。除却长公子扶苏因为自小亲近雁北君，拜雁北君为师外，更多的时间还是与其余公子一统，于尚书房上学。
那等陛下百年之后，秦朝何去何从，原来早已有了定论。
“他信你，孤相信他的眼光。”嬴政摆手制止了彭越掀袍子准备下跪的动作，“他随年幼长于邯郸，少年身处雁北，但若他不归雁北，那所言要去之处便也不会是赵土。至于秦，不是朕妄自菲薄，他对秦有感，但依你之言，也不会是秦。”
说着，彭越也茫然了：“那兄长想归之处在哪里？”
“朕怎么知道，”嬴政一甩袖子，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也不在继续与彭越纠缠了，“等他醒了，让他滚回来给朕处理酒窖里那些烂摊子——朕还没原谅他违背徐福医嘱的事儿！”
彭越俯身对着君王的背影行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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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被反复叨念的当事人，终于在暖烘烘的阳光直射下悠悠转醒：?“阿嚏！”
揉了揉发麻的鼻子，白舒勉强睁开一只眼去看透过纸窗都显得刺眼的光：‘啊，我有种预感，我要到倒大霉了——’
【什么？】系统不明所以。
昨日记忆已经回笼的白舒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把陛下为了防我偷酒新挖的酒窖喝空了大半，还拐带了小扶苏一起的事儿。’想着自己甚至把跟在身后的暗卫当成神庙追踪的怪兽七扭八拐扔到了城外，‘唔，大概还有撒酒疯的乱跑？’
昨夜沉默旁观宿主撒欢的系统没出声。
‘没事儿，不怪你。’一夜过去，知道系统在愧疚什么的白舒平静了很多，‘是我害得你透支了能量在先，那么一大块儿天外陨石也只充了百分之九十多。若没有我当年的因，也不会有如今的果，所以错不在你。’
【其实现在这些能量，我也可以尝试着带你穿梭一次。】自觉亏欠白舒的系统，再一次对着白舒提出了这种可能，【百分之百的能量只不过能够精准定位时空罢了。你要是真的想回去，我们可以赌......】
‘万一赌输了，半路掉在哪里么？’白舒打断了系统，‘算了吧，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如今我在秦朝其实也不差什么。’
【我以为你想回去。】
‘我是挺想回去的啊，’白舒翻了个身，‘但是如果回不去，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左右他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况且我还在壮年，还有的活，或许足够好运，在未来还能找到天降之物，把你充满呢。’
【但你知道空气中的这些能量，也顶多维持我不掉电吧？如果你用我做其他事情，或许会掉电更多，减少你成功回家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啊。】
‘你也说了，’白舒在那些顽固透过纸窗的阳光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百分之九十是不确定能够定位，百分之八十也是不确定能够精准定位，那还有什么区别呢。’
坐起身，毫不在意的揉乱了自己的头发：‘都是‘回不去’，百分之九十和百分之十九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啦。’如此安慰系统，‘既然如此，在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这种不确定，还是等我死之前再尝试吧。’
说着，他笑了起来，脸上阴霾不再：“毕竟我比较贪心，鱼与熊掌想要兼得嘛。”

第209章 纵死侠骨香
总之，白舒不得不为了他一时的愉悦，堪称丧权的和嬴政签订了一系列目测长达一辈子，包括单不仅限于酒条令的被监视日常：“我要反了——”
“那你反吧，”嬴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对白舒日常一哀嚎都快习以为常了，甚至当成工作刷了，“别光嗷嚎却不动弹，从朕的软塌上爬起来，用你腿走出朕的秦宫，滚回你的将军府谋反去吧。”
“哦，顺带，麻烦把你们将军府的公务领一下，朕很忙，对边关到底吃多少饷，又多少人要退役，结束兵役后该何去何从一点儿也不关心——这是你的工作，别仗着扶苏年幼可欺，就总是扔给扶苏。”
白舒半躺在贵妃榻上，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小扶苏，你快从你父王的魔爪之下救救你的师父啊，唔？”叫嚷到一半，他眉头一挑后若有所思的顿了一顿，然后叫嚷就变了调，“悟空，有人对你师父图谋不轨，救我！”
被扶苏科普过《西游记》的嬴政额角一跳，抬手抓起身侧的奏折就扔了过去，然后被半闭着眼哀嚎的白舒一把借助，还当做扇子假模假样的呼扇了一下。
“哎哎哎？！”好孩子扶苏一个低头的功夫，就发现自己手侧消失了三四本奏折，“父王，你打师父用苏儿的功课做什么？”已经是少年的扶苏并未因为年岁长大而与他的父亲疏远，还是儿时濡慕的模样。
“就是啊，陛下——”白舒乐得有人顶嬴政，“这可都是你那些臣子辛辛苦苦写下来，信使们辛辛苦苦送来，扶苏辛辛苦苦批复......”他看着被他展开的奏折内容，嘲笑的话语就这么卡住了半空中。
嬴政冷笑一声，双收盘在胸前看着白舒：“念啊。”
“额......”白舒尬笑了一声，溜溜转的棕眸瞧见嬴政眼里的戏虐，干咳一声，“反正不是舒的臣子，丢的又不是舒的人。不过陛下啊，他是不是年岁太大了忘事儿啊，这都第几封请安的折子了？”
“呵，风调雨顺，不希望朕把他忘了而已。”嬴政一针见血的戳破了对方的想法，“左右都是废话，叫扶苏敷衍个‘阅’就好了。”
只在旁边当个工具人的扶苏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堪，实际上他看着各地拍马屁的折子觉得还挺有趣的：“他们都快把父王夸出花儿了，虽然苏儿也觉得父王很厉害，但是‘文王在世武王复生’这种话都说的出来，哇。”
白舒很给面子的笑了出来，应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衬着远处宫中溪水流动的哗哗声：“难怪陛下今日心情不好啊，原来是有人这么不长眼，竟然拿文王和武王与陛下想必——太过分了这真是。”
嬴政从奏折中抬眼：“朕听出你在幸灾乐祸了。”
“臣才没有。”白舒将折子一合，翻身坐直，收敛了自己的表情一本严肃的回答道，“陛下的事情，再小也是大的，这种大事，臣怎么会幸灾乐祸呢！”
严肃的指控嬴政对他的污蔑，端的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陛下可是天子，身系江山社稷，陛下的心情便是帝国的天气，陛下的安危便是天下的安危，此等大事怎容玩笑。舒虽然......”
他看着嬴政戏谑的表情，如被戳瘪的气球：“好吧，舒是觉得挺好玩的。”
再一次压垮了东风的嬴政得意一笑，视线落在了水榭不远处的属下正在弹筑的青袍男人：“那技师的琴技果然能入你耳啊，”他可没错过白舒刚才在这种暖暖春日的阳光下产生的倦意，“可喜欢？”
白舒的视线扫到了依旧在弹奏的眼盲男子，听着耳侧的轻音乐，揉了揉脖子：“还好吧，主要是最近草原又有异动，舒听闻年初的时候草原上的部落就在集结，便派人去探。送回来的那些情报真真假假的，辨别起来很麻烦。”
“匈奴回来了？”嬴政脸上的笑意随着白舒的话淡去，他们很自然的从打闹转为了协商，轻松地便将欢快的打闹变为了严肃的正事商谈，“你当年不是已经将他们驱逐出关外了么，这还不到一代人呢，他们就有胆子回来？”
他们这里提及的关，自然是白舒打到的，位于祁连山脉中央的关卡。
那是一道如函谷关一般两侧险峻，只有中部平摊方便行驶的谷底，也是位于大秦最西北方向，通向地图上那片更广阔疆域的开口处。
嬴政的问题并非是不信任白舒当年的战功，而是更为小心谨慎的询问，以及对那些夷狄目前情况的猜测。
白舒自然也懂这一点：“当年逐走那批人也不全是因为他们并非是因为他们不愿臣服于中原，由游牧改为耕种，或者日后将牛羊肉贩卖提供给中原的贵族。”说到这里，白舒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杀戮太重，因为心软才放他们一命。”
“是为用他们试探，山外究竟是什么情况。”意有所指的看了一下似乎还沉迷弹筑的青年，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陛下也知，若想要海外通商，真正将大秦变为‘万国来喝’的模样，与外族沟通，展现我大秦国威是必不可少的。”
嬴政点头，不知是赞同还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那些六国余孽呢？”扶苏还是心有疑虑，“如今大秦大规模裁减士兵，各地储兵数额大规模消减，成年壮丁多用于基础建设，父王又为铸铜人镇河连造十二进人，真的打起来的话会不会——”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犯了忌讳或者泄露了天机一般，显得忌讳不已：“万一那些人趁着这个机会，在大秦内部继续搞破坏怎么办？”
白舒向后靠了靠，依在水榭的扶栏上，半个手臂搭在亭子外：“他们不敢，”懒洋洋的回应，“换个曲子吧，这个莺莺燕燕的难听死了！”
琴声一停，坐于树下的艺人很紧接着变了调子，从轻缓的曲目变为了相对激烈的战曲。
嬴政看了眼白舒，将自己桌案上单独理出来的那部分折子放在了扶苏的小桌板上，然后将另一部分抱到了扶苏身侧：“过来处理公文！”
白舒哼了哼，不情不愿的走到软垫上盘膝而坐，开始解决这些麻烦事物。
宫人瞧着亭子里的嬉闹远去，原本忙里偷闲的那位也开始忙了起来，悄没声的走到了那琴师的身侧：“高先生，”虽然这人更像是阶下囚，还瞎了眼，但秦宫中的宫人对他还是与旁人一般无二的客气，“陛下与将军正忙，您可否需要休息？”
“可。”指尖已经有些麻痛的高渐离点头，拒绝了想要替自己报琴的宫人，“还请麻烦前方带路吧。”他瞎了眼睛，平日里靠其他感官接人待物，便轻松听出了今日引领他回如今暂住地的，是一个他未见过的声音。
或许是他想得太多了，但如今他只身一人于这龙潭虎穴中，虽然偶尔能够接触君王，但始皇帝身侧有他人护卫，又因为警惕他的身份接近不得，就算他有那刺秦的心，却因为无法精准寻到目标而再三推迟。
而当乐声停止，俯身抱琴的高渐离并未看见，庭院中除却依旧忙于公务的嬴政，扶苏和白舒的眼睛早就转到他身上来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出声，便像是小孩子偷看大人的秘密一般，抬起来偷看一眼，又假惺惺的低头假装自己正在忙碌。
直至高渐离的身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好好奇啊，”扶苏到底年幼一些，“万一他不咬我的钩怎么办？”
“那你就下另一个？”白舒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多抛几个他总会咬的，毕竟为了靠近陛下，连自己的都能狠心利用，这种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更不可能中途返回——舒比较好奇，今日带他走那宫人，看着眼生。”
他说着，眼睛却飘向了坐在另一边，不动如松的男人。
疯狂暗示。
“朕也在钓鱼，”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就只准你教扶苏？”
白舒尬笑了两声：“陛下这是打算对谁下手了？”
对于白舒的明知故问，嬴政的回答时抬手点了点他自己桌上的公文，进行无形的恐吓示威，以及提醒。
至于他在钓谁？
被宫人带着行走宫中的高渐离察觉到他们回去的路线，却并非是他今日来时的路线，但警醒如高渐离并未出声询问，他只是默默地记下了林路的这个声音，顺带在心中暗自模拟秦宫的地图。
然而那宫人像是有读心术一般，小声解释道：“我们娘娘听闻这几日陛下接连召见高大人，准高大人于身边献技，又多得大王夸赞，便想要与高先生学习一二。”
“得人夸赞是某的荣幸，”高渐离心里有了算计，面上还是那副恭敬的模样，“不知这位娘娘是？”
秦王称帝后，并未封赏过他的后宫，所以即便前朝已经逐渐成型，但嬴政的后宫却荒蛮到仍然使用秦王时期的称呼：“我们娘娘是陛下最宠爱十八公子的生母胡姬，你若是讨得了我们娘娘喜欢，娘娘在陛下面前夸赞你几句，你便会有滔天富贵的。”
那宫人这样说道：“毕竟我们娘娘，那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听到这里，高渐离笑了一声，无论他心中是何想法，面上却是恭敬：“是。”

第210章 纵死侠骨香
高渐离也是第一次和这位颇受嬴政宠爱的胡姬接触，虽然旁人因为嬴政日日召见他于身侧奏曲，而将他的技艺吹得天花乱坠，但当事人知当时事，高渐离对自己眼下的情况和他的初衷，辨的分明。
嬴政的确是对他的曲乐情有独钟，甚至内心都开始自傲他的曲艺连暴秦的皇帝都能够折服。一日两日高渐离尚未发现，但时日一长，高渐离便从这样的自傲中清醒了过来，发觉这个偏爱并非是出于嬴政本人的喜好，更多的是为了照顾旁人。
这很好辨认，只因每一次嬴政召他时，都不会让他过于靠近，多维系在一个对方能够听见乐曲，而他隐约能够感知到有人伴暴君左右，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与欢笑声的距离——却不利于他刺秦。
甚至当他知晓了这个与暴君颇为亲密的人，便是如今大秦武力值第一的雁北君后，高渐离逐渐熄了独子刺秦的心，转而开始琢磨其他方法。
他是莽，也能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一切，但却不是蠢。连张良这种聪明人，荆轲这样武力不错的人都败在了这暴君手中，他高渐离不过是个有些手脚功夫的乐师，若无万全之策，他宁愿折服于暴君统治下，图谋大事。
因为高渐离确定像他这般的人，暴君身侧只多不少，否则雁北君也不会日日伴君左右。毕竟那暴君每日见到雁北君，都是一副烦的不能再烦甚至想要当场把他遣返的样子。
并不知晓自己把事实真相完全猜反了的高渐离，就这样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刺秦机会——来自嬴政颇为宠爱的姬妾。
“娘娘怕是误会了，”高渐离跪在下首，顺着声音的方向回答道，“渐离虽然常伴献曲于陛下，却从未有荣幸与陛下交谈一二，更未曾贴近陛下身侧。”
横卧在贵妃榻上的胡姬懒散的哦了一声，一手撑着自己的身子，一手把玩着榻上的琉璃玩件，眉宇间都是魅惑与风情：“先生莫要自谦，除先生之外，本宫还未见过有那个乐师能够如此得陛下喜爱，日日召见呢。”
只可惜高渐离的双眼已瞎，作为乐师他对声音颇为敏锐，他能够从声音中辨析出眼前这人的声音如燕语莺声，更多的却是没有了。
毕竟就算人再美，对一个瞎子来说却是没什么意义的：“娘娘赞缪，”他垂头，温顺的回答道，“若娘娘无旁事，变请允许渐离告退。”
他话刚说完，便听见不远处榻上的轻声抽噎，美人哭的如倦鸟嘤嘤，好不伤心的模样。秦皇的女人，一个身份高贵的王妃在他这个出身卑微乐师面前哭成了泪人，让高渐离在得意秦始皇也不过如此的同时，还产生了一种怜悯与同情。
你瞧，就算他归为天子，也无法讨的女人的欢心：“娘娘是为何而哭？”
“本宫曾有幸听先生一曲，”胡姬在榻上坐直身，她半捂着脸，泪水滴答的染湿了罗裳，“先生的乐曲婉转悠扬，描绘的是草长莺飞沃野千里的绿意，让本宫忍不住想起了多年未曾再回的家乡。”
“娘娘的家乡？”高渐离很有眼力的接话。
“算算看，自从阿爹将本宫送入宫中，头年生下十八后，竟再未有机会踏出这四方天，回草原看一眼。”胡姬忽略了南巡的那一次，“这宫中人人疏离，哪有草原的百姓淳朴亲密——若是如今再回家，我许是连马，都不会骑了吧。”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哀恸：“旁人只瞧得我于君侧，得陛下宠爱，十八又天资聪颖恭而有礼，却不知这宫中人人嘲我们母子是夷狄出身，是草原为了不被陛下屠族，献给陛下的人质与万物，与那猫儿狗儿无甚区别。”
隐约中，高渐离听见头顶一声轻微的尖锐声，像是有什么划过了瓦片——或许是鸟儿吧，那声音太轻，轻到他还为仔细去品听，便消失不见了。
“娘娘切勿太过悲伤，”高渐离心下转的更快，他想到自己如今深陷秦宫，他的家园也早就湮灭在了暴君的铁骑之下，或许他这辈子与这位胡姬娘娘一般，再也回不去了吧。
这样想着，便有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悲哀与共鸣。
说着说着，他不知不觉的靠近了这位娘娘，用他的肩膀作为支架借着这位美人依靠。而他感受着靠近自己的温热躯体，感受着润湿了他颈部的泪水，或是野心，又或是别的什么，心脏跳动的越发剧烈。
而就在他们的头顶上，在背阴那一侧的砖瓦之上，有一个黑色的人影躺在倾斜的房顶砖瓦上，一手垫在脑袋下，另一只手搭在腹部，半闭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然而与他外表懒散模样截然不同的，是他此刻翻滚的内心：‘阿统！我的眼睛要瞎了，我的耳朵——啊——’
【......哇，有什么绿绿的东西从天而降呢。】系统也跟着发出了惊叹，但比起惊叹，还是幸灾乐祸更多一些，【这个女人也厉害了啊，这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绿茶婊啊，你说有你这么个大美人，她勾搭这个眼瞎的乐师做什么。】
‘或许因为我这个大美人不可能帮她夺取皇位？’白舒勾起嘴角，感受着风拂面庞的微凉，听着身下那在异国他乡越靠越近的两个人，‘不过这个胡姬还真敢啊，不知道咱们陛下最讨厌的就是私生活混乱么。’
【毕竟是胡人，你总不能指望她对过去的事情了如指掌。】系统也笑了，【不过陛下真的好肚量，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还能容忍他们。】
‘因为太无聊了吧，就像是很多人喜欢看戏子一样，他们现在在君上眼里和舞台上的戏子也没什么区别了。反正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看着他们乱蹦跶，其实还挺好玩的——虽然下场不会太美好就是了。’
说到这里，白舒忍不住感慨：‘不过没先到，那个胡亥是个聪明的。不愧是日后成为秦二世的家伙，埋头当个鸵鸟是真的擅长。’
此刻发生的事情，胡亥是真的全然不知么？
不见得。
【胡亥？】正拿小本本记重点的系统停了下来，【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那不是陛下的亲儿子么？】
‘你把天家当什么了啊，’白舒被傻孩子逗乐了，‘咱们这为陛下眼里，如果今日他捡了个天资聪颖，天生政治点点满，同他一般将天下放在自己私欲之前的孤儿，你信不信只要这个孩子身份青白，明日他就会有同龄的孩子悄悄暴毙。’
系统打了个哆嗦：【不至于吧？】
‘你觉得君上二十几个子女中，他为什么决定就是扶苏了？’白舒自问自答，‘因为扶苏听话，且他比任何人都要仰慕陛下，只要是陛下说的话，他无不遵从。甚至即便有时候他觉得是错的，但他绝不会质疑。’
这也是这么多年，白舒潜移默化灌输给扶苏的：‘无论他自己有什么样的小心思，出发点都是良善的那一面。且这么多年，齐国是他亲手断的，没了母族，扶苏能靠的只有父系一脉，而他的父系一脉都是谁？’
都是这些年嬴政明里暗里亲手培养起来，将大秦放在第一位的亲信们。
系统在此之前从未听白舒分析过这件事：【不至于吧？】
‘你以为嬴政是什么人啊，说句难听的，他连异父的同胞小孩儿都能活生生当着众人面砸死，异母的兄弟可以让他断子绝孙。撇去女儿，他有十多个儿子，这么多孩子里也不是没有比扶苏聪明或者优秀的。’
岂码在政事上，那个老五就比扶苏鼻子灵：‘咱们这位陛下除却年幼时求而不得，现在可是要什么有什么，一个儿子而已，他不也说送就送了。’是指的让扶苏给他当半个儿子的事，‘只要为了大秦，没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
系统哑然，他听着白舒的回答，不知是该感慨嬴政的坚毅，还是叹惋自家宿主的命运。
而身下房间中，那两人已经开始互诉衷肠，并且向对方描述自己的家乡是比秦，比这宫中美上多少倍的地方了。
‘啧，这胡姬到底想干嘛？’白舒已经开始后悔透透跑过来凑热闹了，‘高渐离不过是个乐师而已，她能从高渐离身上得到什么？一个野种么？’
系统还沉浸在白舒之前的那番阴谋论中，他知道君心难测，却没想到皇家之争竟然连父子都不是单纯的父子：【平日里看着他们，感觉挺好的。】
‘是挺好的啊，扶苏还年幼呢，’白舒悄无声息的打了个哈欠，摒弃了房间中那些无用的消息，‘说真的，像是嬴政这样的人皇，怕是榨干了百年内天地间的才华哦。’有时候他自己挺感慨的，‘不是什么人都会在我空口无凭的话下，相信地球是个球的说法。’
然而嬴政只是凝视着他半响，就真的全盘接受了，包括他们所在并非是世界中心这一点——虽然事后白舒发现嬴政的策略从‘我大秦就是世界中心’变成了‘如何才能让大秦变为世界中心’。
说他轻信旁人吧，但却只对他一人这般。说他猜忌多疑吧，可他对自己的信任却是明晃晃的：‘士为知己者死，就是这般感觉吧。’
正感叹着，身下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只求先生能帮胡姬，将这封信送回家乡。”

第211章 纵死侠骨香
胡姬的信白舒就算不拦也能大致猜到其中内容，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在高渐离将信带出后宫，放在房间中等待下次出宫时带出的机会，瞧瞧潜入将信看了个清楚。
并不怎么意外，是一封加密过的信件，左右也就是哪些内容，白舒将分析交给了系统之后，继续做起了自己的咸鱼，一边带着扶苏，一边将秦宫护了个滴水不漏。
直至某日他突发奇想的一个人去了演武场，拾起了因为各种原因被他闲置多年的射，才发现他的准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下降了这么多：‘糟糕啊，’感受到右肩使力时产生的疼痛，白舒松开了拉弦的手，‘看样子我只能继续当个近战法师了。’
【你先把法师练出来再和我谈这个，】系统精准吐槽，【况且近战法师很强的好么，你也就只占了个狂战士，离人家儒雅的法师还远着呢。】如果可以的话，此刻的系统应该捧着瓜子在嗑。】
‘我觉得近战无敌说的就是我啊，’白舒很不要脸的自夸着，‘我遇见你，那可不就是一遇风云变化龙么！’
【人家雄霸很惨的好么。】系统已经不太想搭理每天都来撩拨他的宿主了，【场外来了条小鱼，你是打算收钩，还是准备捕捞这个意外之喜？】
‘你好坏哦~’白舒余光扫过场地边缘，便对这件事心中有了定数，‘你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还真是像极了我啊。’
右手握弓左手搭箭，弓与弦在巨大的拉力自下绷成了一轮圆月——
【滚！】系统没好气的化身祖安人，看着那羽箭脱手，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一头扎穿了靶子，【这种力度的拉弓，你最好少做。】
白舒脸上挂上了笑，没有直面系统的劝解，他右手持着已经回弦的弓，侧头看向场地边缘的少年：“十八公子。”语气疏离，像是只有几面之缘相识却不熟识的陌生人，于街头匆匆点头问好擦肩而过。
而站在演武场边缘的少年却好似浑然不觉，他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了猫瞳，较浅的眸色在明媚的春光照耀下，像极了两颗晶莹剔透的琥珀：“雁北君！”
被大人注视着的少年郎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的声音欢快清扬，带着喜悦和亲近之意，整个人洋溢着令人想要忍不住与之一同微笑的朝气。
【他就像是终于追到自己喜欢偶像的粉丝，】系统吐槽道，【如果不是因为眼前这又是个小红名，我还真的信了他对你敬仰多年，如今终于和偶像单独相处了——话说你看着眼前这个小红名，有没有感到怀念？】
‘粉丝说不上，私生饭倒是挺像。’脸上是温和的还礼，心里却是终于找到人一起吐槽的疯狂发泄，‘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他几乎天天都在筹谋和我来个‘偶遇’。’
系统很没良知的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笑声总是会传染的，在系统的笑声中，白舒脸上的笑也真实了几分：‘而且你认真的么，谁会怀念一个动不动就把人刷成红名，打算和你仇杀一辈子的家伙？我没有混字母圈当受虐狂的喜好！’
心里这样吐槽着，他看着脸上挂笑的胡亥，难免感慨：‘不过说真的，陛下这么多儿子里面，学了他喜怒无常还特别会装的，也就只有这个胡亥了。’
托他常住秦宫的福，白舒见过嬴政二十几个子女，女孩子长于她们母亲身边，天然的优势自然让她们更像生母。
男孩子却更多长于学宫中，但他们也真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他的能力我不做评价，但本性是真的像陛下。’
那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把人拉黑只是因为不喜欢，黄名只是因为你于我有利，想要绿名你就一定要让我觉得你是个独一无二，是个只有我才能拥有的宝贝，贪婪又极具独占欲的任性。
胡亥的骨子里像极了嬴政，只是他没有嬴政会装。
他比嬴政更为顺畅，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作为秦王受宠幼子的童年，也让他也失去了嬴政身上那种为了达成目标，可以卧薪尝胆的蛰伏隐忍力。
实际上嬴政的儿子里没有任何人继承了他这种为达目标连自己都可以牺牲的隐忍特质，但毕竟时代不同了，天时利地造就的性格难以复制，如今中原连找到一个能够与大秦匹敌的对手都难，又哪里会有人让这群小王子受委屈。
皇帝的儿子除却皇帝，还有谁真的能委屈了他们不成？
【你有意识到你现在就像是个大反派么？】系统冷漠脸，【那种，啊忽然好想试试呢，能不能孵出来一个小版的始皇帝，的这种跃跃欲试。】
白舒这次真的被系统逗乐了，他脸上变得真实的笑容显然给了来人一种他对自己有好感的错觉，便忍不住伸出脚去试探：“先生，雁北人人都和你一般擅长骑射么？”
因为胡亥对白舒的称呼，系统发出了长长一声‘哦’，幸灾乐祸的态度已经不打算掩饰了。
白舒懒得和系统计较：“舒并不擅长射箭，”睁着眼好似没看到百米之外穿透了靶心的羽箭，“只不过今日看这天气正好，便出来活动活动手脚。”
“先生好厉害啊，”胡亥自己找到了话头，“十八就不行啦，每次习武的时候，十八的准头都是最差的那个，别说靶心了，有时候还会脱靶呢。”他说着，从栏杆中钻进了演武场，“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就是射不准。”
白舒也没制止他的动作，便看着他自顾自的称呼自己为‘先生’，自顾自的跑到自己身边，颇为自来熟的从另一侧抓起了一把相对较轻的小弓箭。
“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动作，就这样——”胡亥右手握弓，左手拉弦，“——拖把了。”他放了个空箭，然后眼神灼热的看向白舒，“也不知究竟是哪里错了。”
“你是善用左手？”看着胡亥的动作，白舒眉头微蹙。
然而这话却好像戳到了眼前的少年郎，他急忙将左右手颠倒：“啊，对不起，”慌张的神态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那个，亥儿再试一次，先生你别生气——”
“生气倒不至于，”白舒抬手按住了胡亥的肩膀，从背后环住他，带着胡亥的手将弓弦的左右重新交换，动作轻熟的如同千锤百炼过，“这样做。”
他从胡亥的背后带着胡亥，从如何握弓到如何搭箭，带着他走了一遍流程后，助他射了一次靶心才撒手补充道：“以后，尽量少放空弦，这样对弓不好。”
因为紧贴彼此的缘故，白舒能够感觉到胡亥猛然绷紧的手臂，但很快又松懈了下来。
“亥儿知道了，”他圆的很快，如果不是系统那边儿一直在分析胡亥的表情，他或许真的信了胡亥的话，“以前都没人教过亥儿这些，先生，是第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探查冬雪四周安慰的小动物一般，小心翼翼的抬头观察白舒的神情，将一个在仰慕偶像面前小心翼翼，唯恐自己触怒偶像的粉丝形象做了个十成。
如果不是见过高配版本，哦，错了，如果不是见过原版，白舒或许还真的信了。
但比起当年邯郸城外那个见他能打架，所以想要和他学习打架方法而每天跑上好几里地，来林子里找他的嬴政，这个低配版真的还有的磨：“等十八公子大一些，这些事情自然会有人教您，您如今还小呢。”
白舒的话说的滴水不漏，不居功也不自傲。
然而这并非是胡亥想要听到的：“先生和皇父一般，叫亥儿就好。”或许是白舒的安慰起了效果，他适时的展露了自己的依赖与信任，“除却皇父，十八最敬仰的就是先生了——八百骑，过雁北，西北望，何等气势！”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中的弓，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妥，赶紧收势，还小心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先生可别告诉别人，否则亥儿就要被压着重新温习礼节啦。”
小少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引来了大人的轻笑：“不会，十八公子天真无邪，这样挺好的。”他停顿，又补充道，“只是公子归为天家血脉，平日里言行还是多注意一些，莫要落了他人口舌的为好。”
系统看着比之前更为鲜红的颜色，笑出了猪叫：【要狠还是你白舒狠啊，哈哈哈哈！】
别人在拉拢讨好你，你却只想着夸他赤子之心。
别人想要在你面前刷好感，你却安慰人家没事儿这不是你的错，以后别再犯就好了。
狗宿主啊，杀人诛心了解一下。
胡亥在短暂的僵硬后，很快便恢复了过来：“谢过先生提醒，”他对着白舒行礼，“先生放心，亥儿平日里可注意了。”他疯狂暗示在他心中白舒的特别地位，“先生往后也会经常来此么？”
“长公子如今进入朝堂，舒也多有时间，终于可以忙里偷闲一下了。”
胡亥脸上的笑容都卡顿了：“大哥啊，”他语气里流露出了羡慕，“大哥现在都已近可以帮到皇父，亥儿真的好羡慕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亥儿才能帮到皇父。”
这话白舒没接，因为他实在是好奇如果他不接这话，胡亥要怎么圆下去。
然而他很快发现，他真的低估了胡亥为达目的的厚脸皮：“先生，先生，”他脸上装出来的苦恼之色一扫而光，转变为了兴奋和期待，“皇父最倚重先生，如今大哥进入朝堂，先生身边也没了学生——”
胡亥张开手，在白舒面前转了两圈：“先生看，亥儿合适么？”

第212章 纵死侠骨香
几乎是在门外传来轻轻脚步声的时候，白舒的眼睛就已经挣开了。但是他望着头顶的垂帘，隔着黑夜细细描绘着纱帘上的纹路，双手交叠在腹部一动不动。
那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不去，隔着门他都能够听到那脚步声的制造者小心控制着自己，努力不让自己制造出噪音，但是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去，于是反复想要试探的心情。
这让他感到好笑，终于在听够了笑话之后，出声提醒道：“这么晚，是做噩梦了要到舒这里求个温暖的怀抱？”
门外淅淅索索的声音顿住，随着门扉被推开的轻微摩擦声，穿着白色里衣的少年探头进来：“仲父......”月光随着他推门的动作侵入房中，透过少年人没有束起的长发，在地上投出了影子。
白舒懒得起身，便就着这个姿态敷衍这位小客人：“大半夜的，你乱跑什么。”
“就是想看看仲父睡了没，”听出白舒并没有恼怒的意思，他笑嘻嘻的窜进了房间，不再收敛自己的动作，一个反手用力把门甩上，路还没走完就已经把鞋子蹬掉了，“要是仲父睡了，扶苏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将鞋子一蹬，踩着脚踏爬上了白舒的床，熟练地越过大人爬到了床的里侧：“仲父既然没睡，干嘛熄灯嘛，害得扶苏在门外犹豫了好久。”
“所以还是舒的错？”窗外月光正亮，银色的月光未能完全穿透纸窗，但也足够白舒看清黑暗中的景物了——包括扶苏脸上并不那么真切的笑容。
扶苏把头埋在枕头里蹭了蹭，不说话了。
白舒长叹一口气，侧过身用右手撑着自己的头，面朝着扶苏：“谁给你委屈了？你这一受委屈就跑到舒这里来蹭枕头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君上已经警告过舒好几次，不需你用这东西了。”
毕竟这个年代垫脖子的玉枕，和他自己做的棉花枕头完全是两个东西。
“仲父为什么不娶妻啊？”过了好半响，久到白舒都开始怀疑扶苏是不是因为缺氧已经被憋死了的时候，少年软绵绵的声音才透过枕头传了出来。
这个问题让白舒失声笑了出来：“所以，是因为君上要给你订皇子妃了？你不是和蒙家的小丫头玩的不错么，听着君上和蒙毅的意思，你俩挺有戏啊。”
“才不是！”被白舒一句话戳中了小心思的扶苏瞬间忘了自己真正的目的，猛然抬头反驳白舒，“仲父你别和父王一起胡闹，她还没答应要嫁我呢。”
白舒看着扶苏在黑暗中都灼灼发亮的眼神，笑的更开心了：“好吧，仲父不说。不过你父王娶妻的时候年岁也不小了，你只要在及冠之前有嫡长子，那你就终于赢了你父王一次——加油，仲父看好你。”
扶苏气鼓了脸：“苏儿听出来了，仲父你在幸灾乐祸！”
“扶苏真聪明，”白舒抬手轻拍了一下扶苏的头，“所以，大半夜来是发觉你父王不能在你追妻路上做出贡献，就跑过来问舒了？”
“不是，”扶苏的眼神在黑暗中闪了闪，就算知道隔着夜色，对方未必会把自己的神态看得分明，但扶苏就是忍不住逃避自己的眼神，“仲父为什么不娶妻？”
他又将之前的问题拉了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对于这个自己看大的孩子，白舒的脾气一向很好，“如果你不说清楚，那仲父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苏儿解答困惑，对不对？”
扶苏咬了一下嘴唇，吞吞吐吐：“就是，如果仲父有自己的孩子，会照顾自己的孩子更多一些。”
这就有些意外了啊，便是运算快如系统，一时也没推算出扶苏的意思。
“仲父不是很明白苏儿你想表达什么，”白舒坐起身，旋身盘腿朝着扶苏坐在了榻上，“无论仲父是否娶妻，苏儿，你都是仲父一手带大的孩子，仲父会爱你如自己亲子，这点我希望你知道。”
“扶苏不是怀疑仲父，”夜色遮挡了视线，所以人类会下意识地更为依靠听觉，而听见白舒忽然严肃的语气，扶苏慌了，“只是父王身边文臣武将，只有仲父没有亲子，扶苏只是......”越说越乱，已经有些前言不搭后去了。
白舒蹙眉，打断了他：“与你何干呢？”
扶苏哑然。
白舒再次叹气，抬手揉了一下额角：“舒不愿耽搁姑娘们，与其让他们空手闺房，倒不如帮她们寻个好人家，得一段好姻缘。舒不是良人，不会做好相公。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委屈那些姑娘们。”
“才不是委屈！”扶苏急忙从榻上爬起来，端正跪坐在白舒面前，唯恐白舒误会他的意思，“仲父身居高位又得父王器重，长得好看武功还高，文能助父王理国策武能马上平天下，是他们配不上仲父的！”
“既然你这么说，他们配不上我，自然就要去和那些配得上她们的人过日子，才能快乐自在，不会患失患得。”垂下手，“说实话，你真的不愧是你父王的儿子，这对话多少年前你父王也曾问过。”
扶苏小声嘟囔了一句话，但他说得太快，白舒一时没能抓住。
不过显然那只是扶苏的自我吐槽，因为他紧接着又补了两句：“那也轮不到他们嫌弃仲父，能给仲父生孩子是她们的荣幸才是——更何况做我大秦雁北君的夫人，这是他们祖辈多大的荣耀啊，让她们做妾顾忌愿意的也不少。”
白舒感觉更头疼了，因为他发觉扶苏的重点并非是前面铺垫缠绕的‘娶妻’，而是在娶妻过后‘生子’上：“所以，是因为这几个月，舒与十八公子走得太近了，是么。”
一针见血。
扶苏哑火了，隔着房间内并不明亮的月光，白舒能够看到扶苏脸上的委屈。
“这就是你为什么大半夜的跑到舒这里来的原因啊，”第三次叹气，对着自己养大的孩子，除却退让他还能怎么办呢，“扶苏，你未来是要成为秦二世的，有些事情你必须自己去想，自己去寻求答案。”
“扶苏不想要答案，”少年人也很委屈，“仲父明明就是扶苏一个人的。”他酸溜溜的话一点儿遮掩的想法都没有，所有不满和委屈在被戳穿后，直白的展露在了白舒面前。
然而白舒却从其中察觉到了他要的线索：“你既然知道舒是为何如此行事，也知道你父王的意思，大半夜的跑过来不为邀功，却在这里醋溜溜的——小醋坛子，你仲父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未来只有你给仲父养老，满意了么？”
系统模拟出了吃瓜子的卡擦声，表示猹在月色下吃到了好大一个瓜呢。
“不是因为这个，”扶苏向身侧一倒，扑在了软软的被褥中，发出了‘噗’的一声闷响，“父王对扶苏不满意么？”
“为什么会这么问？”白舒想起了历史上的大秦长公子扶苏的下场，“扶苏，你得知道你父王并非永远都是正确的，无论世人将他捧得多么高，将他称颂成了何等了不起的天选之人，他都只是与你我一般的凡人罢了。”
扶苏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被子，循着声音仰头看向白舒的方向：“父王也会犯错么？”
“你把你父亲当什么了啊，”白舒好笑的弹了一下扶苏的额头，“外人也就算了，你是他一手带大的，如何不知道他也是凡人，自会犯错。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他布局时估摸错了你的心思，如果你为此与他生了间隙，不就是一个错误么。”
“这算什么错处啊，”扶苏小声反驳，到底还是对自己父王的敬仰占了上风，“仲父你这根本就是在强词夺理。”
“明明就是你把他想的太过神话了，”白舒发现如果自己不纠正扶苏对嬴政的这种盲目崇拜，他很可能还会重蹈那因为一纸诏书自刎谢罪的覆辙，“扶苏，仲父问你，大秦一直以来皆尊商君之法，若你处在君上如今的位置，七国一统，商君之法可尊否？”
在秦朝一切已经步入正轨且初见成效的如今，答案已经放在了扶苏面前：“尊，但并不能全尊。”
他等了片刻没听见白舒的相应，便主动补充道：“因秦国方寸之地易为掌控，七国中原诺大一片土地，勿论是否与秦齐心，旧国之法尚未忘却，旧民之心尚未归顺，若是贸然实行严法，会引得百信民怨，而六国便会借此机会施行复辟。”
这个答案白舒比较满意，于是他接了话柄：“你可知你父王原本打算直接将秦法，原封不动的用之于天下。”
这点扶苏真的不知道，他发出了惊呼声。
“不仅如此，你父王他还想着因为六国旧民心念故国，所以他要让这些人忙起来，为了稳固大秦的统治，他决定大兴土木建设，让青壮的精力消耗在基建上无心谋反。并且必须要保证大秦的绝对统治，强大的武力与地方机关收拢权利，再交由中央管控双管齐下。”
这样的想法有错么？
没有。
但是嬴政却从未考虑过百姓刚刚经历过了战乱，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恢复自己的生活：“法家好么？乱世，他是好的，但太平盛世，过于执着法家却是弊大于利的。比如你刚从战场回来，法律规定捡东西时必须有人证明这东西不是你的，但是你不熟悉律法，忘记了这一点，那座位地方官，你是否要依法处理他呢？”
扶苏似懂非懂的点头：“若他不是故意的，警告方可。”
白舒笑着揉乱了扶苏的头：“你父王，是坚定依律法判他有罪的那个。”
至此，扶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白舒看着扶苏脸上的恍惚，笑的欢快：“小扶苏啊，大秦一统中原是前无古人的壮举，在此之前便是商与周也不过是方寸之地，诸侯割据自立政法。你父王是第一个将这片土地画而归一的人，如此新政从无前例可以参考，吾辈便只能踽踽独行。”

第213章 纵死侠骨香
说到这个，白舒就忍不住想要吐槽：“你知道你父王最开始，所有事情亲力亲为，把政务都积攒在了他自己身上，试图掌控整个帝国的运行么？”
然而下属反馈太慢，中间运作又放完重复，以至于嬴政手里的政务看着堆积如山，实则根本毫无效率可言。那阵子不要说嬴政，就连已经辞官的尉缭都被抓回来当苦力了：“所以，别把你父王想的太完美。”
他也是人，也会犯错。
“舒也是如此，你父王与我只想到了借这次机会彻底清扫草原势力，将祁连山往东彻底划归大秦，却从未想过你的立场——是我们疏忽。”
“但扶苏，你要知道一件事，”长辈的手按在了晚辈的肩上，“你想要的东西，你必须用尽一切办法抓住他，而不是因为犹豫，让他从你手中溜走。”
“扶苏，若你想要这帝国，就必须学会独，而不是分享。”
“独？”扶苏重复着这个字，茫然的看向白舒，向他求解，“什么是独？”
“便是将你心底一点小小的温柔给予你所在意的，尔后内心坚硬如铁再不动摇。”
扶苏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又是一阵动物甩毛式猛摇头。
白舒只是一边笑一边将手从他肩膀上挪开：“怎么说呢，有时候君上看着你，便想起了他自己，于是不自觉的便将他以前的愿望统统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他想要一个爱着他的父亲，所以他成为了扶苏的好父亲。他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爱儿子胜过爱江山的父亲，于是更感情重于理智的白舒成为了扶苏的仲父。
一如他希望扶苏不要经历那些他经受过的挫折和委屈，所以他替扶苏扫平了所有前路上所有的艰难险阻“只是你不是他，所以有些东西对你可能太过了。”
扶苏不理解，他发现今夜仲父与他说的话，是他过去从未接触过的：“太过了？”
“陛下......”白舒有些头疼该如何解释，“陛下是特殊的。”
扶苏依旧不能理解为何白舒会如此说。
“这样与你说吧，只要陛下还在一日，六国就不会反。他们没这个胆量，更没有那个能力。但一旦陛下不在了，无论继任者是谁，天下都会有反局。是陛下支撑起了一个强大的帝国，他是一个象征，若是没有他，那么这个帝国也会存在。”
隔着黑夜，白舒能够看到扶苏陡然瞪圆的眼睛。
“扶苏，我也好，蒙家兄弟也好，王氏祖孙甚至还有如今朝中的文武大臣，将我们凝聚在一起，摒弃百家之间纷争的，是陛下。吾辈折服于陛下的胸怀，追随他的野心，敬仰他的壮志，所以才会为了大秦奋斗——但这些不是你的。”
“我们会为你所用，但是扶苏，你无法如陛下操使我们一般，驾驭我们。”白舒把话说得很开，“另外，当你成为皇帝，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合适于你的朝堂了。”
“大秦一统六国，靠的是法家与兵家，驾驭百姓斩杀锋芒，绝对武力是维系地位的唯一准则。但是当中原一统，法家与兵家就不再合适了，因为中原已定，征战不再，帝国需以自身发展与百姓安定为主——而这些，是儒家的专长。”
扶苏蹙眉：“父王不喜欢儒家。”
“哦，巧了，舒也不喜欢。”白舒冷漠脸，“儒生好多贱骨头，打一棒子再给点儿枣，先兵后礼，他们特别好说话。”
扶苏歪头，隔着夜色看自己的先生：“可孔老夫子的话，颇受推崇啊？”
“在百姓嘴里受推崇也就算了，小扶苏你是君王，修身养性也就罢了，别的就莫要听信了。”白舒轻声发出了啧的一声，“你听听他们的教条吧：‘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什么是达，什么是穷？”
扶苏顺着白舒的话思考了一下，发觉自己好像的确无法给大众一个标准。
“所以你细想，这话是不是在说‘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如此，当天下太平，儒生就可以跑出来做官了。若是天下大乱，那他们就先保全自己，如此处世还美名其曰‘明哲保身’。可试问如此不顾天下苍生，若是人人如此，何人平息战乱？”
将自己的不懈表达的很明显了：“这便是你父王对他们不齿的原因。人因为倘若世人都像他们这般只顾保全自己，不顾天下苍生，不再战乱时尽自己的一分利，那么战乱如何平息，帮过如何统一，政治如何长生，生活如何安定？”
扶苏困惑：“法家不行，儒家又不能全新，那要如何做呢？”
“这些，都是你要去考虑和研究的，扶苏。”白舒敲了敲他的头，“但是你记住了，是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给了天下以太平，是辛苦耕作的百姓给了天下以昌盛。”
瞧着扶苏越发困惑的神色，白舒放轻了声音：“倒不是说他们不好，而是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
“比如打造直道，连同长城，建立边塞，铸造宫城，修建陵墓，这些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事情，若是不知停歇的密集操作，超出了百姓承担的范围，就会伤及国本。”
“所以仲父向父王谏言，”这件事扶苏是亲眼见到的，“父王才挪用了人手。”
“是的，这点君上真的很好说话。”只要将是非对错放在他面前，让他意识到有更优的方法，那么嬴政从来不吝惜于承认自己不如人，“但是扶苏，你要记住，在臣下眼中，君王从来都是无错的。”
这听起来和白舒之前的话自相矛盾：“但仲父不是刚说，父王做错了么？”
“他做错了，但臣子不能说‘陛下错了’。臣子可以婉转的提醒，变相的拒绝，但是不可以明面上说‘陛下你做错了’或者‘臣下这里有更好的方法’——当然，若是扶苏你，应该不会介意这件事。”
扶苏不明白：“父王会介意？”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仲父已经怼了自己父王好多次了。
“私下里你父王不会介意，但公众场合他会非常在乎这点。”与嬴政相处这么多年，白舒对于如何与嬴政相处交流已经有了一本子的攻略，这也是为何他的言行可以被称之为‘嚣张’，但嬴政却从未真正动怒的原因。
而现在，他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将这些攻略交给扶苏：“在你父王眼里，有利于天下的都是‘好的’，他自己的喜好反而是第二位的。”
这一点，扶苏已经听自己的仲父说过很多次了，于是似懂非懂的应了下来。
“知道周幽王么？”白舒翻了个身，拉过自己的枕头躺平在床上，“世人都说周幽王失国是因为褒姒，但是烽火戏诸侯——若是周幽王不下令燃气烽火，他的权威又如何会被他人视作儿戏呢。”
“一句妖妃在侧奸臣蒙蔽圣听便让他成了受害者，却忘记了天下大全皆在君王之手。如是君王贤明盛德，即便有美女在怀小人在侧，也能明辨是非。就算不能，却也是知道什么是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的。”
“如果扶苏要如何知道自己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呢？”
“没人知道你是不是走错了路，”白舒不以为意道，“你怕什么，大秦花了两百年，数代人的积累才得意有了你父王一统天下的资本。你做不到，就交给你儿子去做，你儿子做不到，还有你的孙子，你的曾孙，你的后辈。”
“武王举鼎，哪怕是付出了生命，也必须去举——是因为他傻么？是因为他争那一时之气么？是因为他收到了别人的蛊惑么？”白舒侧身，将扶苏拢在怀里，轻轻拍打的他的后背，一如多年前。
“是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去举那个鼎，那是九鼎啊。”在细看秦史前他未曾发觉，在看了秦史之后，他才发觉秦国短短二百年，是多少代秦人咬着牙步步维艰的血与泪，“他要知道旁人对周王室的态度，他要知道这江山，这九鼎，有多重。”
“扶苏，君王要做的事给世人一个目标，惠文王问鼎，武王举鼎，昭襄王要了九鼎，他们所做的一切，扶苏，是为了他们的后背，是为了有朝一日，秦人能够称霸中原，不再被称呼为西夷。”
扶苏抬手抱住了白舒，将头埋在了自己仲父怀里。
“所以别怕，扶苏。”白舒轻轻地拍打着扶苏的后背，“只要舒还是雁北君一日，君上要你成为二世的心就不会改变，你储君的位置也不会动摇——雁北会是你最大的后盾，无人能够撼动你。”
扶苏埋头在白舒怀中，声音闷闷的应了一下。
白舒只以为这孩子是在担忧自己的前景，他想了想：“我知道有这么一个国，他在其余诸侯视眈眈的包围中，用了百年的时间，试验了当时几乎已知的，理论上的所有可以复兴他们国家的方法。”
“他们做了很多，走错了路，走岔了路，牺牲了很多人，却从不觉得是浪费。他们踏着无数先辈的血肉，踩过了无数同辈的性命，最终踩在摸爬滚打之中，找到了一条正确可行的道路。”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国会如他们一般，愿意不断去尝试，即便犯了错也会修正自我。更不会再有这样的百姓，即使是极端落后与愚昧，即便被他人看不起，即便盯着嘲笑和无知的帽子，却依旧可以为了先辈，为了自己的家国不断奋斗。”
“他们会微笑着学习其余诸侯的知识，他们会弯腰模仿强者的姿态，熬夜苦读，日夜劳作，直至有一日他们可以走到阳光下，背靠祖国，顶天立地的站在诸侯面前。”
“扶苏，你还很年轻，你还很小，将来你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得到很多，也会失去很多。但无论如何有两样东西，你绝不能丢弃：一个是良心，一个是理想。（《明朝那些事》）”
“扶苏，我愿你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的话。我希望你有一份热，发一份光，就如萤火虫一般，照亮黑暗里，不必等候炬火。若此后未有炬火，我希望你成为那唯一的光。（改自鲁迅，这个他是真的有说过。）”
白舒低头，轻轻亲吻扶苏的发顶。
“仲父真狡猾，”扶苏嗅着自家仲父身上淡淡的药气味，“明明就是在说大秦。”
“不啊，”男人笑了，“舒在说未来呢。”
“那就是在说扶苏的大秦！”
少年理直气壮的回答，迎来了男人的笑音，第一次，对他一贯有问必答的男人，未有明确答复。

第214章 纵死侠骨香
黑冰台的士兵通报时，君王难得不在书房处理政务。听见内侍的通穿，君王摆手示意对方进来，便继续埋头自己手中的书册了。
大秦崇水德所以尚黑，作为当今陛下的亲卫兼并眼睛和耳朵，黑冰台的士兵多穿着黑底金纹的兵甲衣袍，那疾步进入的侍卫自然也不在例外：“臣参——”
“免了，”还没等对方说完，嬴政就摆手打断了对方，“有事说事吧。”
那侍卫停了欲要磕头的打算，却没有止住他下跪的动作：“陛下，边关急报。”
“念！”嬴政欲要掀页的动作一顿，锋利的书页划破他的手指，很快便将淡黄色的书页染上了血色。
黑冰台的侍卫并未察觉嬴政的失态，他将奏折放置于身侧，拱手与低垂的头颅前，将奏折的内容大致复述给了君王：“半月前，驻雁北的守将发觉草原上的部落有所异动，便派人前去探查。”
听闻是雁北的事，嬴政合上了手中染血的书页，取来了叠放在一侧的帕子，按压住了手指上的伤口：“打了？”口气平静的如同在谈论别人家的事情。
“是，因为雁北君先前有所吩咐，守将一直有所防范。”因为是秦始皇的亲信，那将士评论事情的口气不偏不倚，“是一小波前来试探的先锋军，所以很快就被打散了，雁北并无太大伤亡。”
嬴政哦了一声，并无太大意外：“他在担心什么？”
“雁北君离开前曾吩咐北地士兵多注意草原上大部落的转移情况，”黑冰台的士兵接的流利，以他的口吻诉说了边关将领的诉求，“如今匈奴与羌人的大部族开始兼并小的游牧部落，并开始往同一个方向靠拢，应如何应对？”
“联合起来了？”嬴政将手中的书册放在边上，他听白舒说过北方的情况，心中自有沟壑，“此事朕会放在明日的朝堂上讨论，决策明日朕会派人送到边关。”
“是。”侍卫自无不克，“报中令提及他们在草原上发现了一井雁北君所要的黑油，已在采集运送中，不日便能运抵雁北。”
这件事嬴政没多大兴趣，所幸便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那黑冰台的士兵对着帝王顿首后，双手交叠于额前，弓着身倒退出了主殿。
服侍在外的宫人随即合上了主殿的门。
大殿内只剩下君王一人跪坐在小案几旁，只听他轻啧了一声，身子向后一靠，依靠在扶手上：“听见了？”
“是。”本应只有一人的大殿内传来了第二个声音，披散着头发的白舒打着哈欠从另一侧的屏风后走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薄披风，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然而嬴政清楚这致使对方的伪装罢了：“那黑油你打算用在何处？”知晓对方所说‘黑油（石油）’是什么的嬴政指了指自己的领子。
白舒揉了一下头顶披散的头发，收拢了衣口：“打算做成□□，或者找人提纯一下做烽火台上的信引吧，具体还要看墨家那些人的想法——是他们要的黑油。”
嬴政点头，将此事略过了：“匈奴和羌人呢？他们倒是来势汹汹。”
“陛下为何不说是那位胡姬不小心跳出了您的手掌心呢，”白舒打着哈欠慢悠悠的走到那侍卫置放于地的折子前，弯腰将折子拾了起来，“没关系啊，这不是还有舒陪着陛下您一起，不小心疏忽遗漏了么。”
嬴政看着白舒一副慵懒的模样，一手拢着披风的领子，一边朝他的走来。
“朕才没有失误！”板着脸示意对方将折子放在矮桌上，“这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中。”
“好吧，如果陛下这么坚持的话。”在嬴政对面坐下，顺手将放在桌子上的折子推了过去，“那是舒犯了错，不小心让手里的小老鼠溜出去了？”
嬴政点头，一副‘果然如此但是没关系，朕可以原谅你’的了悟：“那朕就不追究你的错误了。”
白舒眨了几下眼，在确定嬴政是在开玩笑后，捂着腹部笑倒在了榻上。
对于躺倒在榻上毫无形象的人，嬴政视而不见的身手打开了折子：“你觉得呢？”
“打吧。”躺倒的人也没坐起来的意思，他一手压在腹部，一手垫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悬梁，“舒在想，如果彻底清扫草原，把他们推到山脉以外，然后建起秦关，那么大秦百年内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草原的游牧民善骑射，而如今中原的士兵更善于推城，平原战还是雁北的骑兵更强。秦朝新立，在百姓休养生息的如今，就算是他们想要培养骑兵，就需要个五六年。
若今日他能将那些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家伙彻底赶出祁连山，大秦北方自东向西便是燕山，阴山，贺兰山，祁连山，再往后便是高原了——以山脉为防御的话，中原西北部就真的高枕无忧了。
“祁连之后还有山？”嬴政快速浏览完了折子，抬头想看白舒的反应，却发现人已经搓到小桌案之下，根本看不到人了，“没个形象，小心言官谏你。”
“他们若是谏舒，那一定是陛下偷偷告状，授意他们做的。”白舒哼了一声，不吃嬴政的威胁，“祁连之外还有天山和阿尔泰，唔，舒给陛下说过西边高东边低？”
嬴政点头后才想起白舒同样看不见他：“解释水的流向时，你说过。”
“啊，总之西北高，东南低，”白舒翻身盘腿坐起，用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在中间这里，往在西北就又低下去了。”双手做了个山的形象，“再往外赶赶，高原的气候不比中原这边儿，适应生存，他们大概率会再往西北走。”
停顿：“走了，短期内就不会再回来了。”
嬴政挑眉：“你去过？”
“手下有人去探过，”白舒打了个哈哈，用手撑住下巴，笑的一派烂漫，“北方舒给君上您守着，只要舒还在一日，君上就高枕无忧。所以君上您就放心的将人派到南边儿，镇压那群南蛮吧~”
君王的凤眼微眯，从中抓到了某些信息：“你欲要亲自出征？”
“三千里，封侯去嘛，”白舒笑嘻嘻的抬手，点了点桌子，“西自陇蜀，东至辽东，北起大漠，南抵南海。东和南是海，西有高原挡着，舒都不担心。君上都默认雁北是舒的地盘了，既然如此，舒就只能多操心一下啦。”
“这样，”微歪了一下头，“西起高原，东至辽东，北自天山，南抵南海，如何？”在地图上看，可是足足将大秦领土扩了一半呢。
“你知这不是政的本意。”嬴政将折子合拢，推到了案几中央，“你当年为何不斩草除根？”
“因为有些人其实是身不由己？这些年草原上有很多小部落来投，君上您也是知道的。”无惧于君王的质问，“这十年，舒给他们展示了中原的强盛，给了先来者足够的好处，如今想来的都已经来了，不想的还在草原上游荡。”
当年他与其说是将人赶出了祁连山脉外，倒不如说在那里展示了他有足够的能力镇压草原，然后在逐渐将人驱赶向祁连方向的同时，也任由那些人在草原游荡。
白舒很清楚，对于喜战且好战的人来说，中原那套先礼后兵毫无用处，唯有绝对的武力才能让他们升起臣服的心——如今想降的都降了，剩下的也不必客气：“舒要他们自此出关，往后再不能踏入中原一步！”
“收敛人心，平定混乱，收拢国土，朕信你。”嬴政的视线搭在折子上，“待你归来，朕可以考虑大赦天下一次。”
“就这？还考虑？”白舒装模作样的委屈道，“明明是舒的功劳，奖的却不是舒哎，没动力，没动力！”
“你都快要爬到朕的头顶上去了，”嬴政翻白眼，“你要多少人？”
“雁北之士足以，平地作战还是轻与快的闪电战为主，秦兵重甲并不适合。”白舒大致估算了一下，“其实这几年舒已经把探子散出去了，就算是打也不会打的太久——君上可要同时平定百越？”
嬴政点头：“的确是时候让王贲动动了。”顺带向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展露大秦的国力，告诉他们大秦从不惧战，“只要南北平定，中原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一如白舒说的，东与南为海，西有高原，北有山脉，是真的兵家易守之地。
“那陛下可要小心了，”撑着头，俊朗的将军注视着自己的君上，“将不在君侧，那些小人就要迫不及待了。”
“将在前作战，君却不能与之并肩而立？”君王挑眉，“寒了将士的心，那朕这天下也该送人了。”他看着将军脸上的笑，“这天下，又不止是你一个人的梦。”
白舒的眼睛陡然睁大，琥珀色的眼睛中，是闪亮的群星：“若是飞远了呢？”
“朕手里还有绳子呢，”抬手，将折子向白舒的方向推去，“飞远了，朕会记得拉你回来。”

第215章 纵死侠骨香
雁北君抵边没多久，边关大胜的消息便传回了咸阳，君王大喜，从自己的酒库中搬出了好酒宴请百官，君臣一派其乐融融。
难得放肆的结果，便是为了照顾自己嘴贪爱将而戒酒许久的君王，难得的喝多了。罢了早朝不说，日上三竿了还觉得头疼——在一旁伺候的胡姬忽的就想起了一曲便能引得百鸟附和的高渐离。
“陛下可要召他来见？”胡姬想要靠近嬴政，为他揉一揉穴位，却被嬴政制止了，叫她去一旁坐着，让他独自一人缓缓便好。
“宣吧。”嬴政自然没什么不可，他随意摆手，便继续揉自己突跳的太阳穴去了，“果然贪杯误事，日后朕若是再喝这么多，朕就辞官种田去——等小舒大胜归来，朕一定要把他也灌醉，以报今日之仇。”
他说的自然是气话，因为闭目的缘故，也没瞧见胡姬脸上陡然狰狞的表情。
其实就算看见了，他也不会太过在乎的。
赶巧的是，就在等待高渐离的时候，李斯携着政务在外求见。
如今已经归为丞相的李斯，在嬴政偶尔也想偷懒罢工的时候，就要肩负起那些不怎么重要的朝政了——如今求见，大概是有什么大事吧。
“免了吧，”还没等李斯完全站稳，嬴政就摆手免了他的礼，“先让朕缓会儿，再同你讨论那些旁的。”他靠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件袍子，“你来的倒是巧，这天下第一乐师高渐离的奏乐，你还没听过吧。”
李斯蹙眉，显然想要谏言些什么，但他看着胡姬，又注意到了嬴政揉着穴位一点儿都没有颤抖和僵停的手指，咽下了自己的话：“那臣便沾陛下的光了。”
嬴政懒洋洋的抬眼看着李斯脸上的恭敬：“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会站队。”
李斯的笑容有点儿尴尬，但好在嬴政也没想着继续追究，只是继续垂眼揉着跳动的额头，在等待高渐离的这段时间内，同他讨论起了边关的战事。
这显然让李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可以，他一点儿也不想和自己这位能看穿一切的君王玩‘猜猜我在想什么’的游戏。
毕竟过去的一切已经向他充分证明了，输的一定是他。
高渐离来的时候，面对的便是这样一派君臣相和的景象，以至于若非胡姬出声向他打招呼，他都没意识到在场还有第三个人——也算是打断了他忽然产生的，有些莫名熟悉得既视感。
“今日陛下想要听些什么？”高渐离对着胡姬的方向行礼，柔声询问。
他或许以为嬴政与胡姬坐在一起，因而行礼的朝向并非是嬴政所在的方向。
嬴政抬眼看着他毫无焦距的瞳孔：“随意吧，”注意到对方在自己出声的同时便不动声色的扭了扭头，眼中兴味更盛，“今日胡姬也在，倒不如弹些柔和的曲子。”
这听起来好像很照顾胡姬，而被明面上偏宠的姬妾也如嬴政所想，发出了娇嗔的笑音。
而李斯，他缩了缩脖子，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碾压到零。
这位的宠爱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够受得起的，如果可以，李斯希望自己已经深埋地底了——上一个让这位如此娇宠的女人还和当今有血缘关系呢，不也已经凉在咸阳宫外了。
高渐离将他抱着的琴置放于宫人搬来的案几上，坐落在厅中，缓缓奏起了靡靡之音。即便真的知道这人不怀好意，可在他的曲子前，便是李斯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天人之音。
而嬴政，垂着眼，似是随口提及：“所以，那些羌人都被清理干净了？”
“啊？”李斯之前的注意力都在高渐离的身上了，猛然听见嬴政发问，第一反应便是对方在问什么，随即才缓回神来，“啊，对，是的。”他急慌慌的从自己袖子中摸出了奏折，摊开在面前，“雁北君说他已经将西南的羌人都驱逐至匈奴的地盘了。”
嬴政发出了一声饶有兴致的哼声：“他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快，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朕希望在来年开春前，能将西域与草原彻底划归于大秦的领地。”
“是。”李斯也激动了起来，当年能为了权势自吕不韦门下转头还无权无势秦王的门客，自然也不是什么自甘平庸者，如今他贵为丞相，想要做些什么名留青史的心也未曾改变，“臣恭喜陛下有如此猛将。”
他眼神灼灼的看着秦皇，却并没有错过另一侧面露难堪的胡姬。
高渐离手中的曲子自清婉转向写意，像是春日的蝴蝶在花园中起舞，被天真的孩童发现，便坐落在花坛旁，注视着那飞舞的蝴蝶，面露欣喜，想要藏于手中。
李斯看着胡姬，心中到底还是不忍，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了君王注视着他，一派冰冷的眼眸。
当即打了个哆嗦，垂下头看着自己手中已经念了千百遍的折子，心中哀叹之余还有侥幸。
“胡姬，”曲子在转调之时，嬴政忽然打破了这美好，“这些年，你可曾想要归家？”这问话起的毫无因由，来的也十分突然。
原本低头玩着自己袖口的女人抬头，看向了半躺在贵妃榻上的男人：“陛下？”
“一转眼，你进宫也有数十年了，为朕生下了十八，也算是有功。”嬴政闭目养神，原本揉着额头的左手搭在外衣上，右手隐没于那件盖在身上的外衣下，“这么多年，你可想要回你的部族看看？”
“妾自进入秦宫，便是陛下的人了。”胡姬不明白为何话题忽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但是在宫中这么多年，她能坐稳宠妾的位置，自然也是个会说话的，“陛下若是有一日出巡草原，能记得带上妾，便是妾的荣耀了。”
“也是，胡亥那小子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草原。”嬴政轻笑一声，“等着雁北君替朕扫清了草原，朕便带着你去看看。”
李斯打了个哆嗦，恨不得变成一条虫子钻到地底去：毕竟昨日，他才刚向这位胡姬娘娘透露了胡人与匈奴联盟，如今草原上与大秦作对的最大部族，正是她的娘家。
若说陛下不是故意的，李斯一点儿也不信。
胡姬的笑脸已经僵在脸上了，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了高渐离，耳侧高渐离手下越发婉转连绵的曲调：“妾，谢过陛下。”
她站起身，朝着嬴政的方向走去，脚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踢踏声：“陛下可是乏了？妾帮您捶捶腿可好？”
嬴政抬眼扫了一下胡姬脸上的笑，到底没制止她的靠近。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看起来也不尽然。”嬴政瞧着胡姬乖巧的坐在他脚底的脚踏上，替他捶腿，“昨日燕姬试图刺杀孤，叫孤拉出去车裂了。”
李斯听见高渐离这曲子乱了一拍，头垂的更低了。
“还是胡姬你知道分寸。”嬴政看着给自己捶腿的女人。
“陛下是妾的夫君，家父从夫，陛下自然是最大的。”胡姬脸上挂着笑，手中动作轻柔甚至带了些挑逗的意味，“燕姬姐姐为陛下生育了两个子女，也算是有功......”
“一并车裂了。”嬴政冷笑一声，凤眼一扫，在胡姬反应过来之前便借着两人的位置，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飞退的胡姬在半路撞上了举着琴，欲要往嬴政所在方向冲的高渐离，两个人跌在了一起，那琴也重重落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陛下！”李斯连滚带爬的跪在了嬴政身侧，“息怒。”
“迁怒不到你身上去，”嬴政一把掀开了披在身上的外衣，一直压于衣服下的手里握着一并黑底金纹的剑，“有空在这里让朕喜怒，倒不如做点儿什么？”
“暴君——”在有人撞上他的时候，便知自己今日这一切皆在对方掌控之中的高渐离不甘心，他想要再次冲到嬴政面前，却被人狠狠压制在地，“暴君，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剥皮抽血——”
“那你继续想吧。”嬴政扫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了嘤嘤哭啼着，一副美人垂泪哭诉自己无辜的胡姬身上，“行了，别装了，你以为赵高还能救你不成？”
“陛下在说什么啊？”胡姬捂着眼睛，“陛下踹的妾身好疼啊，妾身撞在这刺客身上，妾身也好疼啊——”
然而嬴政却无动于衷，甚至一副很想笑的模样：“李斯是朕的人，所以你觉得那些在你们授意之下‘克扣’的粮草和军饷，到底有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胡姬这下是彻底白了脸。
“所以啊，别和朕继续装了，要不是最近实在闲着没事儿，朕也懒得和你们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他看着冲入房间的黑衣士兵将高渐离和胡姬扣住，“另外你的那个好儿子，也实在是大大超出了朕的预料——毒杀兄长，他也真的敢啊。”
“陛下，陛下——”胡姬脸色一白，“亥儿他是被迫的——”
“被迫？”嬴政走到胡姬面前，用剑挑起了她的下巴，“也是，朕可以放过他，毕竟他帮朕解决了好几个心头大患呢。”
君王冷笑着：“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孩子和他一样贴心了，知晓自己的兄弟要反叛，便先行联系了想要告老还乡的赵高，和他一起替朕解决那些不省心的家伙呢。”
胡姬猛然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瘫软在地。

第216章 纵死侠骨香
“将军，主军已经撤走了！”亲卫的声音在杀伐声中并不显耳，但对于一直观察着身边情况的白舒来说，却是足够的愉悦。
抬头看了眼已经有乌云凝聚的天空：“叫他们往峡谷撤，断谷！”
“可是将军——”
“我们自有脱身之法，这是军令！”白舒的口气是难得的严厉，那士兵打了个哆嗦，急慌接应，带着命令去追雁北的部队了。
白舒扫了眼那士兵撤离的背影，出于稳妥的缘故，又找了两个负责断后的士兵，叫他们往大部队那边儿传信，尔后便投入了厮杀的队伍中。
直至他听到了远方隐约的轰鸣声，一直提着的心才终于落在了实处。
【宿主，】耳侧的杀伐声逐渐远去，唯有系统的声音清晰在侧，【对不起，若不是我想要你夺刀，你也不会......】
‘够么？’白舒抓着手中的陌刀，借着这个机会在原地喘息片刻，手指贴在刀身上，忽视了系统的哭哭啼啼，‘这次到百分之百了吧？’
若不是系统忽然告诉他，匈奴单于手里那把刀上也有能量的味道，他也不至于突然冒进。
虽然在看到匈奴主力军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他身边出了个叛徒，将军情偷了出去不说，还递给了与他们为敌的单于——只是他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恨他如此？
系统的消息，不过是让他在‘跟着大部队一起撤’和‘留下断后’之中，选择了后者而已。
【够，够，够了。】系统结结巴巴的抽泣着，【可我们真的走啊？】
‘这难道不是我一直想要的东西么？’眼瞧着围在自己身侧士兵在匈奴的铁蹄之下被冲出了一个豁口，白舒将手中能量被抽空的刀随手一扔，拾起地上的长枪补了上去，‘走是要走，但不是现在。’
【那？】系统收敛了自己的能量，【但是如果扣掉我脱离你的能量，我不能确保完全将你送到我砸到你的那个时间点上。】
‘附近就行，能回家我干嘛还要叨唠这么多。’白舒比系统看的开，‘再说了，你觉得情况再糟，能糟的过我现在被围困的情况？’
红缨戳穿了敌人的咽喉，白舒借力将人扯下了马：“上去！”对着自己身侧的士兵命令道，“所有人，夺马往南，能走几个走几个！”
南方，并非是主力部队撤退的方向，但如今留下断后的都是他的心腹，那声巨响他们同样听到了，而那声巨响意味着什么，他们也同样知道。
大部队已经撤离，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断后的士兵们送出去。
“将军，您先走！”被他扯着的士兵不敢反抗浪费这被抢夺而来的逃生时机，一夹马腹借着马上的便利清扫周围的匈奴人，但是周围那些还在挣扎的士兵却没有这番顾虑，抽空朝白舒喊叫道。
白舒看了眼被自己夺刀，已经不敢再靠近的那个匈奴男人，挑了挑嘴角：“好，”他嘴里这样说，手下的攻伐越发狠厉，“一起走。”
‘系统。’在借力打力连夺两匹马后，白舒看着越发紧密的包围圈，抬手便将两个背朝他的士兵扔上了马，剑鞘用力一抽马腹，那两个士兵还来不及呼喊，就下意识的翻身去抓马缰，跟着那跃起的马屁跳入了匈奴的包围中，扬蹄而去。
至此，护在他身边的侍卫，已剩不多了。而匈奴似乎也发觉了他们的筹谋，靠近的已经不再是岂码的前锋，而是身着铠甲的部落壮士，举着盾呈包围的姿势慢慢将他们围困在了一起。
白舒扔掉缨枪，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有些可惜了。’他的手指在剑鞘上抹过。
【什么可惜？】系统回应。
‘这把紫薇，’不同于那把被用来糊弄世人的‘七星’，本属于嬴政的这把剑上，剑柄与剑身靠近的位置上，清晰地刻着‘紫薇’两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到他的主人手中。’
左手执剑，属于这个时代顶端的兵器轻易的穿透了匈奴人并不精良的铠甲，一剑致命。
他杀了多少人呢？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还是一百个？
数不得了，只记得到了最后，身边的将士接连倒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中，执着剑，遥遥眺望那单于。
他看见单于翻身下马，接过了他手下递来的弯刀，踏过包围他的人群，在将他团团围困的匈奴人之中，走出了一条直通他面前的道路。
“中原人，”他说着并不标准的官话，却不是秦腔，而是赵语，“本王听你的威名，很久了。”
“是么？”用剑撑着身子，随手将偷窥解了下来弃置一旁，“可我没听说过你呢。”
单于摇了摇头：“你该是狼的孩子。”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长在雁北的白舒却意外的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匈奴的图腾，是狼。
“多谢夸奖？”他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身体有些发冷，却不是一直以来那种被侵入的阴寒，而是自内里散发的倦与寒，“你猜，在我夺了你的刀后，会不会也要了你的名字？”他勾起嘴角，笑的灿烂。
“你会。”单于点头，“你是，”他停顿，似乎是没能寻到何时的中原字，不得已换回了他们匈奴的语言，不过白舒听懂了，他说的是‘奇迹’。
其实，也没有特别开心。
“今日之后，别来了。”他白舒将剑提起，“我落在你手里是我技不如人，可大单于啊，我的王还活着。”
他会带着大秦的士兵来到草原，为我复仇，接回我的尸骨，带回我的一切。
“越过这片草原，翻过这些高山，”他看着单于，终于还是说出了口，“那里有一篇尚未完全开化的草原，会真正属于你们。但是这里，这条线开始——”剑尖直指单于，“——是我大秦的。”
“自今日起，是我大秦的，往后，也只能是我大秦的。”
当刀被抽出身体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中，濒死的人会自口中口吐鲜血。如今他身体力行，却发现那都是骗人的呢——连张嘴的力气都被抽空，又哪里还能够张嘴吐血呢。
温度伴着血液流淌而出，指尖再也无力紧握什么，他侧过头，看着遥远的东方，恍惚间瞧见了咸阳宫的大殿，还有坐在殿中，一脸无奈对着他的陛下，好似下一秒对方就会从那堆积如山的折子中抬头，呵斥他又偷懒了。
“带我走......”手伸向了远方，他好似触碰到了什么，但除却空气，什么都没有。
匈奴人只是围着他，没有靠近的意图，也没有上前的想法。离他最近的单于半跪在他身前，但白舒别开了头，不想去看他。
【现在么？】系统轻声的询问道，【我们的合约，会在你抵达正确时空的同时自动停止，如果，我是说如果，宿主，虽然你总是嘲笑我，但如果你希望旅程继续，我其实可以带着你继续......】
‘......我想回家。’
【好。】系统停顿了一下，【谢谢你，白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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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最后一句话念一遍。”
匍匐在地上的宫人将自己缩的更紧了，他头一次恨自己生的人高马大，不能团成一个小团子彻底被君王忽视。
“雁，雁北君孤身诱敌，中了敌人的埋伏，阵，阵亡了。”宫人说的磕磕巴巴，声音也不似往日洪亮。
他低着头，头一次觉得大殿如此空寂，安静的吓人。
便又是一阵沉默：“诱敌？”君王的轻笑打破寂静的湖面，如投入湖中的石子，掀起了阵阵波澜，“是什么敌人，还需要他去诱？”
似是在质问他自己，又好像是在嘲讽着什么人。
那宫人抖的更厉害了。
“下去吧，”君王似乎也觉得将这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打哆嗦颇为无趣，便口气冷淡的挥退了瑟瑟发抖的宫人，“把门带上。”
跪在地上的男人察觉到当今此刻如暴雨前翻滚乌云般压抑的心情，不敢抬头，更不敢大肆起身退出，便像是狗爬一样跪着倒退出了大殿。
自然也不敢忘记合上殿门，将窗外的阳光彻底隔绝于殿外。
“怎么了？”侯在殿外的宫人看着自己的同僚跪退出了主殿，不免诧异。
“嘘。”那宫人连忙竖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安静的动作，示意对方压住声音，“谁要来见陛下，也别放进去了。”
他在当今身边服侍了二十多年，在他还是秦王时就已经在身边了，见过他得知赵姬想要谋害他另外两个孩子让路时的愤怒，见过长公子扶苏降生时对方的喜悦，也见过他得知吕不韦自尽时的悲伤。
却从未有哪次如今日这般，只是让他重复了两边折子，便语气平静的叫他退下了。
赵姬和当今的感情深么？这对儿母子在邯郸相依为命了八年。
吕不韦和当今的感情什么？若不是有吕不韦，当今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掌权。
但这两个人，有自己的妻小，有自己的图谋，他们陪伴在陛下身边不过十年，就先后为了自己的野望背叛了陛下。
而雁北君，他无妻也无子，哪怕陛下赐了他将军府却更多时间赖在秦宫的偏殿里。他从陛下征伐天下到一统六国，执过边也辅过政，闲暇时还会带着长公子教书育人，一转眼他在陛下身边也已有数十年了。
若是他的死亡并非他所示意，那么这位便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未曾背叛过陛下的。
“日后，”他压低声音，提醒自己的同僚，“别提那位了。”
“哪位？”同僚不解。
宫人做了个口型——
大殿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在地的摔砸声，吓得在殿门外守着的宫人一个激灵，甚至还有不经吓的下意识跳了起来。
然而无论如何惊恐，他们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雁北君。
过了好半响，殿内才传来了君王沙哑的声音：“叫蒙恬和王翦进宫。”声音沙哑，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让扶苏带着英布也过来见我。”
宫人因为君王许久未曾听闻的自称恍了一瞬，又因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有功夫胡思乱想而感到惶恐：“喏。”急忙接应，小跑着离开了。
而门内，坐在一片狼藉中的君王看着被他掀翻的桌案和散落在低的折子，握着手中黑金配色的瓷杯，勉强稳住了自己心中翻滚的情绪：“半个时辰后，朝议。”
他垂眼，将那杯子收于怀中，又恢复了往日喜怒不表的沉稳模样：“进来把这些东西收拾了。”

第217章 纵死侠骨香
“这个女人，”嬴政蹙眉看着看着手中的折子，垂下的眼帘将所有的情绪挡于眼底，“昔日是他的义妹？”
蒙毅俯首，不太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天子的暴脾气。
好在今日封禅，嬴政也没想着在这个紧要关头动怒，且生死已定，知晓不知那人在其中搞鬼，再多的怨气和不满也烟消云散了——命运如此，他还能如何。
“你说，”嬴政呢喃着，“他可疼？”
“陛下？”他的声音太小，蒙毅一时间没能听清陛下在说什么。
只是嬴政也没想要继续重复的意思：“没什么，”他将那折子低还给了蒙毅，“所有的叛徒，诛六族，记在案上，三代内不许从军为官。”
蒙毅拱手称是，恭顺的接过了嬴政递回来，边关快马加鞭送来的折子，恭送走了始皇帝登台祭天的身影后，长舒了一口气。
念及折子中的内容，蒙毅揉了揉额角，想到下狱的那些以赵高为首的官员，还有以十八皇子为首想要将扶苏拉下马的皇子，觉得等回了咸阳，陛下还有的算计呢。
毕竟这群混蛋玩意儿算计什么不好，偏偏要动这位的江山。
哪里能轻易算了呢。
“阿毅？”远处，他为武将的兄长对他招呼道，“快些过来，陛下要开始祭天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可真轻松啊。
蒙毅在心中吐槽着，小步跑向了祭台，奔赴向自己的位置。
“......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嬴政站在山巅，双手秉持着燃烧的香烛，面朝东方，“朕以渺渺之身承至尊，作制明法，臣下修饬，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
眼前的珠帘遮挡着头顶的耀阳，让嬴政无端的陡然想起了他的祖父，病重于榻上，拉着他的手，给了他一块偷偷被藏起来的，已经被压得不成形状的糕点。
告诉他——只有这个天下，最重要。
“天下初并，是故令天下行同文，车同轨，度量法皆从一。修直道，连城防，挖运渠，拢天下之民于中原，轨迹夷易，湛恩庞洪，宪度着明，垂统理顺。”
挑目远去，漫山遍野的沃绿之中绽放着春日的花朵，如飞雪点缀了森林，如阳光折射于海面，如星辰点亮了夜空。
念至此处，嬴政顿了一下，他垂眼看着远方崇山峻岭，恍惚间身份置换，他站在自己的父王身后，告诉他他看到了山岭之后的赵国，看到了邯郸。
他真的看到了么？
这么多年，他已经忘记了当年的想法，只记得那个时候他满心满眼想要的，是万人之上，再无人可欺。
“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后来他成为了秦王，万万人之上，再无人可以欺辱他，但他也失去了很多。
他的母亲离他而去，他的父亲撒手人寰，他的仲父吞毒而亡，身边忽然谁都没有了。
只是在那之前，他足够幸运，遇上了一个才华艳艳的人。点亮了他的世界，燃烧了他的梦想，带着他看到了方寸之地外，更为广阔的天空，更为辽阔的大地——中原不过方寸之地，大秦之外更有国土。
“此先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后日也未有来者如朕煌煌如日。大秦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霈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狭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闇昧昭皙，昆虫凯泽，回首面内。”
管仲变法兴齐，李悝变法兴魏，吴起变法兴楚，商鞅变法兴秦，世人的脚步从不会因为一人而止，一如时代的洪流不会因为一人之力而停。
而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流传万万年的山河，没有非我族类，没有异同之说。在他的强硬之下，这片土地只能有一个名字，而踏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只能有一个称呼——秦人。
如此，他们才能专一，他们才会凝聚在一起一致对外，不会因为‘种族’而斗智斗勇，不会因为‘异同’而有诸多麻烦——只有他，能以一人之力做到。
“朕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训经宣达，远近毕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言毕，嬴政举着那香火，上前两步便要行拜天之礼。
可一双手托住了他欲要躬身的动作，那手指修长白皙，像是乐人的手指般令人想要藏入阁中，不叫外人窥见。
嬴政垂眸，瞧着阳光穿过那双手，照亮了他黑袍上金色的纹线。
‘陛下，这场春秋之梦，可足够美好？’抬头，是那人带着笑的面孔，朝着他，一如过去所有对方恶趣味复发的日子，眼中尽是促狭和怂恿，‘有没有意犹未尽，还想要再细品一二的想法？’
那双手托起了嬴政下跪的趋势，而嬴政也没想着挣扎，他站在九鼎面前，看着自己手中燃烧的香，若有所思。
“父王？”身后是扶苏注意到了戛然而止的大典，忍不住小声的提醒嬴政。
嬴政顺着那双手向上，瞧见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琥珀色的琉璃珠子嵌在那双桃花眼里，微垂的眼尾略红，注视着他一人，映着他一人：‘陛下可是大秦，’他听见那人说，‘是你造就了我，感激都来不及，又如何会要你跪我？’
嬴政的眼睛落在他的额间，哪里空荡一片。
“政不信这些神佛鬼怪的。”他轻声自语，“但就这一次，政想要例外。”
像是心有灵犀，那双手松开了对嬴政的托扶，任由他转身背朝东方：“扶苏，过来。”
“父王？”扶苏一脸茫然，他仰头看着他的父亲，不明白为何对方会叫自己。
嬴政俯首，看着已经摆脱了婴儿肥，成长为一个磊落青年的儿子，才发觉不知不觉中，对方也到了当年自己及冠掌权时的年纪了——只是，扶苏可要比他好运的多，也要听话的多了。
岂码这孩子年少时，未曾如他一般遇上了一个一眼难忘的人，自此长夜漫漫，才发觉纵使头顶群星闪耀，可皆不是他，也皆不如他。
“扶苏，”嬴政抬手，将那香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了扶苏，“你来拜这天地。”
被嬴政召到身边的扶苏瞪圆了眼睛，他本随了嬴政般幽黑的眸子，在今日灿烂的太阳照应下，竟隐约被嬴政瞧出了几分褐色的感觉。
“记住了——”他按住扶苏的肩膀，将他推向了祭台。
“——这个世界上除却家国大事，没有什么是不能承认的，没有什么是不能撒谎，不能去做的。”鬼使神差的，他说出了这句话，“自始至终，只有这个天下，是最重要的。”
朕以铜铸山川，以汞筑河海，将这大秦江山留存万世。
待你再回来，便能瞧见了吧。
这万里好山河，依旧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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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已知的类型有武士俑，军吏俑，车士俑，跪射俑，立射俑，骑士俑，御手俑，六射俑......”
眼前是一片雪白，耳边是尖锐的嗡鸣，而那鸣叫后似乎有谁在说话。
“......试图继续修复......”
身体就像是被拆卸重装了一般，酸沉感充斥着身体，便是连抬手都有些困难。
隐约的说话声忽然变低，视线中恍进了一个影子，美玉清秀还带着点儿婴儿肥。她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便从他的视线中离开了。
艰难的扭头，他瞧见了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脸上挂着温和笑容的俊美青年：“应该很快就好了，毕竟系统带起软件来，总是需要一个适应期的。”
“不过，为了防止装软件的时候不小心删掉了什么不该删的程序，还记得自己是谁么？”那青年向前俯身，浅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好奇，“来来来，我说一个姓，认识的眨一下眼睛怎么样？”
虽然记忆还有些紊乱，但直觉的讲，他并不想配合对方——总感觉他一但配合了，就真的完蛋了。
“商？姬？刘？司马？噫，这个比较恶心还是算了吧，让嘉算算，后面是——杨？李？”青年脸上的恶趣味越发浓郁起来，他明显的都已经不加遮掩了。
另一个脚步声传来，另一个男人闯入了视野：“别逗他了，小心他咬你。”是忍俊不禁的笑音，还有伸向他额头的宽厚手掌，“温度正常多了。小舒，这次你失踪，他帮我们算准了你的位置，把你从神农架里回来的。”
男人坐在他的床侧，白舒望着对方，没由来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涌出了眼眶。
“咦，哭了呢。”青年趴在男人的腿上，发出了善意的笑声，“小舒都这么大了，还和哥哥撒娇啊——不行，你哥哥是嘉的哦。”
男人推了一下青年，将注意力放回到从感动转为嫌弃的白舒身上，笑出了声：“还好么？”
白舒点头，看着头顶泛着银光的吊瓶架子，听着耳侧那陌生却也熟悉的黑盒子里小人的声音，缓慢的点了点头。
他很好。
走过了雁北，踏遍了秦川，看到了王朝兴盛，也曾经翻云覆雨。吃过苦也受过累，那一生短暂，也有遗憾。
但都值得了。
“哥——”
他弯起嘴角，许久不开口的嗓音沙哑。
“——这次回家，不许你禁我的网和外卖了。”
“如果禁了呢？你要造你哥的反么？图谋家产兄弟手足相残了解一下？”青年兴致勃勃的怂恿着，话刚说完就被戳头了。
“那，”白舒想了想，笑弯了嘴角眉梢，“我就在家，白吃白喝，让哥养我一辈子。”
遍历千辛，最终如意——如此，甚好。

第218章 长相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笑容明媚的少年郎，总是借着他高超的身法和不怎么高的矮墙，成日里有正门不走，偏爱翻墙和飞檐走壁——她其实有透透的将屋□□塌，让她的小少年吊到经久未修的房子里，染得一身灰尘。
那个时候她便会坐在被踩踏的房顶上，偷偷的捂着嘴，笑的满是欢喜。
而她的小少年，望着头顶的碧蓝天空，从最初的无奈，也会转为大笑。
她喜欢她的小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像是晴空，像是星辰，像是这世间所有美好之物。
她自降生就落在雁北，长在雁北，活在雁北，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因为她就是雁北，是是雁北百姓们在希望与供奉中诞生的产物，是他们于寄托之中降生的虚无存在。
她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她见过贫弱的百姓逃离家乡，她见过疲惫的士兵奋不顾身的冲向敌人，她见过年少的孩童背井离乡，也见过年迈的老者步履蹒跚的回到她身边。
她见过尸山血海和暴露于天地间的骸骨，见过老人护着孙子被蛮夷的大刀杀死，见过妇女哭啼着被蛮夷拉到角落欺凌，见过父母抛弃孩子，见过于草木间哭啼的婴孩，更见过烹人为食煮尸苟活。
她见过千里旱地饿俘无数，见过生民如倒悬家国如垒卵，见过千里草原无鸡鸣犬吠牛马声鸣，直至那一日，她见到一个小少年，站在矮墙边，抚摸着石头垒砌的城防：“总感觉，很不靠谱啊？”
她坐在矮墙上，侧头看着这个小少年眉宇间的清秀，不知为何想起了某年她见过的一个姑娘，漂亮又温柔，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后来呢？
后来那个姑娘怎么样了呢？
少女歪了歪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让半城少年渴求的漂亮姑娘，后来的故事。
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有没有人听她讲，记不记得，已经不重要了。
“哟西，决定了！”那小少年挽起了袖子，握着拳头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朕的征程，就要从这片小小的城墙开始了。”
zhen？他的名字么？
少女摇晃着吊在空中的小腿，学着少年的动作，握紧拳头，弯折手臂在空中做了个自上向下垂直拉扯的动作。
然后她笑嘻嘻的倒在了城墙上，为这看起来就傻乎乎的动作，也为这难得自言自语，与边关格格不入的小少年。
她看着那小少年磕磕绊绊的弄了自己一身泥巴，她注视着那小少年因为试图用鸡蛋换泥巴被当做恶作剧的无聊人士被打出门，她旁观着小少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最终在她的见证下，一个被小少年称之为‘水泥’的东西诞生于世。
那是一件涂抹上之后，可使得布锦坚硬如石的东西。
然而，小少年脸上的笑容却比那日城头淡了一分。
她的小少年趴在石头累积的城墙上，眺望着远方的草原：“统啊，我想不明白。”
‘什么？’雁北坐在城头，背对着草原，侧头俯视她的小少年，你想不明白什么？
她的小少年不说话了，那双漂亮的褐色眸子落在天地相交的地方，眉头渐渐拗在了一起。
‘这样就不好看了，’雁北抬手，让自己的手贴在他的眉间，‘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灿烂的，夺目的，像是这世间的阳光，无忧无虑，普照大地。
“为什么呢？”小少年再次嘟囔道，“秦国可以用，赵国也可以用啊，就算会增加攻城的困难，可自此边关能少多少伤亡啊？”
她贴在小少年眉间的手陡然顿住，因为小少年前倾的身子，穿过了他的额头，穿过了那让她羡慕了很久的花钿。
她的小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然后又扭回来看向她的所在。
即便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可她却依旧没能忍住，向后飘了半寸。
是为了雁北啊......
她飘在她的小少年身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被廉颇遗弃在了草原，看着他面对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挺身而出，看着他一点一点，从她的小少年，变成了边关耀眼无比的将军——她的将军。
“有我在，雁北总不至于城破的。”她的将军这样说着，脸上是自信满满地笑容，“只要我还在一日，那雁北就永远会是今日的样子——唔，还是说，会变得更好，这样比较好吧？”
将军坐在油灯前，划掉了一行字，重新补足他明日的演讲稿，看起来颇为苦恼。
她坐在将军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的将军为了明日上任时的演讲而绞尽脑汁，一边笑着，一边随着他停顿的地方，发出嗯啊的声音附和着。
她的将军啊——
她随他出征，随他纵马，随他一次又一次的钻研失败，随他一统体会千百次失败后终于成功的喜悦。她陪着他在午夜惊醒，他陪着她看满天的繁星，他陪着她一日有一日，在雁北过着他们的日子。
直至有一日，他们的家中来了两个人。
雁北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两个不速之客，因为她的将军打量着这两个人的眼神，让她觉得不安。她想要去捂将军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却发现她的手掌是那样无力。
那双她爱极了的眸子落在零头的那人身上，漂亮的一如他们的初见。
骗子——
雁北送走了她的将军。
明明只是我的宝贝——
雁北坐在高大的城头上，坐在被水泥护着的城头上，从天黑等到了天亮，然后又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明明只是我一个人的将军——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很多年，没能等到他的将军。
但是她听到了很多将军的故事，他的英勇，他的骁勇善战，他被君王信赖手掌大权，他是如今这个名为‘秦’的帝国中，最得始皇帝信任的亲信。
——我的将军，就是这么好。
雁北沾沾自喜的玩着她腰间与将军一般无二的小泥人，那是她向泥塑家偷学好久之后，偷偷从隔壁逐渐消散的周身上撕下来的气运，捏起了她的小将军。
——反正你的少主子都不要你了，给我也算是成了你服侍他的美梦不是~
她等啊等，等到她身边的邻居都被吞噬，等到隔壁有一个名为‘秦’的小龙嘤嘤坠地，终于等回了她的将军。
她的将军比以前更加英勇了，也比以前更为成熟了。
她爬在案子上，痴痴的瞧着她的将军指兵点将，看着他的将军纵马沙场。她坐在城头，抱着她的小将军，等着她的将军，数到一千有数到一万，等到了她的将军，虽然带伤，却还是那副飞扬的模样。
她笑着跳下城头，飘在他的身侧，陪着他听百姓欢呼，陪着他包扎伤口，陪他疗伤，陪他在深夜看星星。偶尔也会做个坏孩子，偷看他写回咸阳的信，然后狠狠的在上面呸呸两声，再在寄出去前瞧瞧擦掉。
才不是因为害怕隔壁那条成倍速生长的黑龙呢。
直至有一日，她看到一个女人，悄无声息的在他的火盆中洒下了大把的药草，催他入眠。
最初她还不以为意，她认识那丫头，是他的将军认下的义妹。早已成家生子，往日里对这个兄长也算是恭顺。
她靠在将军的床侧，注视着那丫头轻缓了几声兄长，偷手偷脚的走到桌案前。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了不对，她尖叫着想要拉开那个女人，但她的手从她的身体中穿过。她尖叫着想要唤醒他的将军，可他的将军却难得沉眠。
她只是一个生于百姓意识中的存在，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她看着那个女人抄走了行军图，她看着那女人抄走了军情，却什么都做不了。
金戈铁马之下总有太多无辜百姓的血泪，但不该是他啊，不应是他啊，不能是他啊。
她看着她的将军身陷囹圄，她看着她的将军夺走了敌人的武器鼓舞了颓败的士气，她看着她的将军护着士兵退走自己却陷入包围，她尖叫着试图护住他的将军，却只有利箭穿透她的身躯，落在她的将军身上。
世界是黑白的，呼吸是咸的，心里空空荡荡。
她看着她的将军原本迅捷的动作逐渐迟缓，她看着生机从她的将军身体中流淌而出，她看着她的将军缓缓倒地，身处的右手伸向了东方，试图够着什么。
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啊，为什么照亮了她世界的光，给予她生命和荣耀，赋予她一切的光，会熄灭在黑暗中？
他怎么会抛下她一人在世间呢？
她的将军啊——
少女的眼泪滴落在了他沾染血与灰的额头上，她伸手，却再一次与他的手指穿过。
从未有哪一刻，如同此刻一般，让她憎恨自己的无力，厌恶自己的存在，抵触自己的永生，仇视着她的无能。
我的将军啊——
名为雁北的姑娘，搂着她怀中的男人失声痛哭。
身侧是漫天遍野的尸体，云影在广袤的草原上流淌而过，温柔的风带走了渗入泥土的血腥气，她抬起手，千百次的尝试着去擦干那人脸上的血迹，千百次的尝试去盖住他早已涣散的瞳孔。
没有回音。
她停了下来，她睁开眼看着躺在她怀中的男人，如大梦初醒般，她的泪水滴答垂落，落在了将军的身上，落在了这片被献血染红的大地上，渲染了天空，沾染了土地。
直到有另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是一双刚刚诞生的生灵，名为秦。
“你是他的国，我是他的城。”她轻声呢喃着，抬头看向那长相俊俏的少年郎，“你也像我一般爱着他，对不对？”
感受到身体里流动的力量，她抬起手，微凉的指尖第一次触碰到了她的将军。她的将军面庞冰冷，但她不在乎，她轻轻地擦去了将军脸上的脏污，合上了他的眼睛，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嘴角，在他脸上画了个笑。
然后她染血的指尖就如流萤般溃散了。
只是指尖上停留的那似有若无的感触，却让她却笑了起来。
自此之后，这世间再也看不到那双如琥珀般澄澈的眼睛了。
自此之后，这世间也再不会有那狡黠又带着体贴的笑容了。
自此之后，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人如他这般，霸道的昭告世人，雁北是一人的。
我爱他，我希望全世界都像我爱他一样的爱他，希望百姓珍惜他，希望时光善待他，希望风雨不要落在他身上，希望疾病苦噩能够远离他，我希望他脸上永远有着笑容，我希望他永远是我的小将军。
将军啊，你可知城有灵？
“别伤心了，”扶着她肩膀的小少年有着和他相似的面孔，只是比起她的将军，这只小龙还太年幼，没经历过挫折，也没经历过血腥。
他的父母把他保护的很好，护在树荫下，护在羽翼下——若是你，一定能够成为比我更好的灵吧。
啊，她忽然想起来了。
再后来，那个姑娘的结局。
她最后死在了蛮夷的身子下。
不过，不要紧。
我守在这里，或许有一日，就能够再看到你了吧？
“姑娘，走吧，蛮夷要打进来了。”
“他还未回，我怎么可以离开呢。”

第219章 长相思
白起走在繁华富裕的镐京，看着姬周的都城中，百姓们来来往往，忙碌中带着悠闲，耳畔还能隐约听见路旁馆子中曲乐与人们嬉笑的声音，这让他不免想起了咸阳。
咸阳地处西部，大秦又在匈奴蛮夷入土中原的必经之路上，因为靠近匈奴经常受到蛮夷侵扰，致使大秦几乎是人人皆兵，但凡有些好物多是先供给那些兵士，百姓家中尚无余粮，自然不如姬周这般富裕悠闲。
羡慕么？
多是羡慕的。
想到自家君上因为‘蛮不开化’而被中原其他国家的王所嘲笑，甚至自己因为‘秦王不够资格’而被挡在宫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齐王带着数十壮士大咧咧的入宫，他心中越发的愤怒。
白起垂落于袖子中的手陡然紧握，然而这样的愤怒还没完全吞噬他，他就感觉胸口一痛，怀中像是被塞入了一个雪团子，微凉又柔软。
“闭嘴！”还没等他感慨，就察觉到腰间一凉，“现在，把我压在墙上！”
白起垂头看着自己腰间停留的短刀：？？？
然而那白团子瞧着自己威胁无用，听着不远处越发靠近的喧哗声，一咬牙抓着被自己胁迫傻子的胳膊，带着他将自己压在了墙上，然后抬起胳膊搂住对方的脖子，一撩斗笠，将他与自己同时罩在了白色的细纱之下。
白起陡然瞪大了眼睛，他能感受到自己身前的柔软，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细香，甚至连还有对方呼在自己后颈的气息——
“这儿还有对儿小鸳鸯！”他听见巷子外有人的嬉笑声，但很快远去了。
“别动！”搂着他脖子，强迫他弯腰的少女咬着牙威胁道，“你要是害本姑娘被抓了，本姑娘就害你没有性福生活！”她一边说着，手中的刀向前两分，刺入男人的腰腹——
手感不太对啊？
“你习武？”软肉与肌肉的插O入手感有所不同，少女一手搂着男人的脖子，一边诧异。
“你砍过人。”白起倒是平静多了，“姑娘好眼力。”
“......”少女侧眼，眼睛里说不上是惊异更多还是无奈更胜，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这男人虽然配合，但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后颈同样停了一把短刀——好吧，她挟持的傻子还是高手，是她技不如人。
“本姑娘觉得你是在自夸，”小声嘟囔着，“不然本姑娘喊三二一，大家一起撒手？”
与她交颈的男人没出声：“那本姑娘就当你默认了，三，二——”
喊道一的时候，停在男人腰腹的刀尖依旧陷入腰部，停在女人后颈的刀依旧停滞，没人移动：“本姑娘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哎，”少女气馁，“本姑娘戳你，你顶多受个伤。你戳本姑娘，本姑娘可是要丢命的哎。”
“是姑娘先动得手。”白起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姑娘若是不动，起也不会动。”
白起听到自己后颈传来的呼呼声，那姑娘显然被他气到了：“你一个大男人的，好意思和一个姑娘家计较？”不可置信甚至有些蛮横的无理取闹，“咱俩同时动手，怎么看吃亏的都是本姑娘好么！”
“但是是姑娘你先动的手，”白起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姑娘如果不动，起自然不会主动威胁姑娘啊？”
那姑娘要被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气死了。
“你都把我按在墙上了！”
“是姑娘主动的。”
“你都和我亲密接触了！”
“是姑娘主动地。”
“你要脸么？！”
“是姑娘主动地啊？”
白起越发纳闷，倒是那姑娘越说越气，最后已经不管什么后颈上停着的刀了，手中匕首一扯，抬脚就朝着白起踹了过去。
直至后颈一凉，传来了撞上钝器的疼痛，她才意识到对方是在用刀背吓唬自己。
然而已经迟了，白起抬手抓住了她的小腿用力一扭，男人远超女人的力量直接将那穿着青衣的姑娘在空中掐了个旋儿，狼狈爬在地上：“你先动手的。”
“你——”姑娘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转头指着这个一点儿也不君子的家伙破口大骂，“莽夫！粗鲁！没仪态！糙汉子！”
白起在那姑娘因为惊吓下意识撒手的时候，眼疾手快的将原本握着短刀的手向下一划，将带着血的匕首一抓，大手同时握着两柄利器，另一只手抓着对方小腿，全然不觉得自己此时的动作多么令人浮现连篇。
至于这姑娘骂人的话，说真的，骂来骂去也就这么几个词，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姑娘，连骂娘都不会。听着与其说是愤怒，在混惯了男人堆日常将荤段子的白起耳中，倒是好笑的成分居多。
毕竟他们和那些蛮夷子对持的时候，可是连祖宗都骂得出来。
“是姑娘主动的。”他将自己的那柄短刀入鞘，松开了姑娘的小腿，“但姑娘说的对，是起无礼了。”
“你也知道你无礼啊！”对方一松开钳制，那姑娘就利落的爬了起来，视线扫过白起手中那本属于自己，刀尖带血的匕首，视线飘忽了一瞬，“就，看在是你受伤的份儿上，就，原谅你了。”
顺着台阶往下滚的速度，倒是比之前更迅捷。
白起轻笑一声，瞧着这姑娘生疏的歉意，握着刀尖将匕首尖锐的一端朝向自己，将刀柄递向了她：“出门在外，姑娘还是小心一些。”
他知晓对方并无恶意，也懒得和这样的大家小姐多计较，他们毕竟不是一路人。
然而那姑娘垂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对，对不起，我没想着伤你。”站在离白起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她比白起矮了一个头的高度，当她垂头，又有斗笠的遮挡，白起看不见她的脸，“重不重啊？”
“没事儿，哪个汉子身上还没点儿伤啊。”白起好声好气的回应，微微弯腰抓住了姑娘的手，将刀柄重新放回到她手中，“只是姑娘家的，还是不要舞刀弄枪的为好。”
麦色的大手趁着姑娘家玉白的手掌，令人浮想联翩。
但对于白起，就只有‘果然是中原富人家出来娇生惯养的姑娘’，这样的感慨了。
“你管我啊，”那姑娘小声嘟囔，但或许是因为她动手在先，白起又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声音倒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女孩子家的，凭什么不能习武打仗。”
“不是说不能，”白起毫无留恋的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礼貌却也疏离，“只是若男子在外拼搏，为的本就是家中母亲与妻女子嗣能够平安，若是连这都做不到，也枉称男儿郎了。”
姑娘抬头，略微黯淡的巷子中，映着明媚的骄阳，瞧见了对方不似中原人这般乌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五官，又想起最近正是周天子的寿诞，各个诸侯蜂拥前来镐京祝寿：“你是赵人啊？”
白起怔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很多事，不是能打和武功好就能解决的事情。姑娘今日遇上了起也就罢了，若是换做旁人，姑娘可就要有麻烦了。”
然而他的摇头却被那姑娘误解了，以为是戳到了对方心中的伤心事，便也没有再提，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换了旁人，自然有旁人的解法。”
她没有摘下斗笠，视线交错之间有一层白色的纱所阻隔：“你叫启？”倒是个好名字，昔日治水大禹的长子，便叫启，“你的爹娘倒是对你寄望甚厚。”可惜就是不知道大禹他儿子可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姑娘小声嘀咕着，但两人也只是萍水相逢，没有深言：“今日，是我不对。”她抬手，学着记忆里旁人向她行礼的动作，行礼道歉，“若是有什么能补偿公子的地方，还请公子直言。”
白起抓了抓头，瞧着这姑娘对他行礼的方式，越发肯定她身居富贵之家了：“姑娘还是赶紧回家吧，最近天子寿辰，镐京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万一遇上坏人就不好了。”
“人鱼混杂自然有人鱼混杂的好，”见白起不打算要赔礼，姑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袋子，“这要不是什么人都有，我也不至于如此轻松地混出来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袋子里倒出了几颗玉珠子。
白起瞧着那玉白的珠子落在姑娘的手掌心上，一时竟说不出究竟是珠子更为白皙，还是姑娘的手更为细腻。
“喏，”令他苦恼的话题向他靠近几分，“这是歉礼。”
“姑娘......”白起紧张的环顾四周，再确认了小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后，紧张兮兮的托着她的手，大手包着她的手，将那珠子握了起来，“这东西，万万不可轻示于人前啊！”
就连他们家王上，手中都没有这么好的珠子，一看就是东边儿那几个靠海大国的贡品，放出去是要引起各路人窥探的。
姑娘眨了眨眼，瞧着白起比她还要紧张的神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谁家的呆子啊。”
她没怎么用力就挣开了白起的手掌，握拳的手一个转动，开口面着男人的大手，张开了五指的同时抽出了他的手掌的包裹：“这是给你道歉用的，”她一边说，一边笑着朝巷子的脸另一边跑去，“你不要，随手扔了就是。”
少女的笑音与阳光一并，洒满大地。
“你叫启，本姑娘记住了！”等白起想起来去追的时候，那有些功夫的少女已经借着她对地形的熟悉，混入人群消失不见了，“下次见面，再告诉你本姑娘的芳名。”

第220章 长相思
“阿爹，阿爹，阿爹——”院子中传来了小孩子尖锐的叫声，白起从手中竹简的字中抬头，瞧着那一前一后追逐着进入房中的幼子幼女。
“别打扰你们爹爹！”内间中正在整理行囊的女子掀开帘子，严声利斥。
“无妨，”白起转身，张开手将两个朝他扑来，年即相仿的子女抱入怀中，“别欺负你妹妹，她还小呢。”
“才没有，明明是她跑的太慢了。”男孩子轻嗤了一声，“阿爹，快看我们从娘的箱子里找到了什么宝贝！”一边说，一边摊开了手掌。
白起瞧着那稚嫩手心上莹白的珠子，怔了一下：“你又乱翻别人的东西了。”
“娘准了的，”女孩儿小声反驳，眼睛却怯生生的看了眼站在不远处，面色不善的女人，“就，第一次瞧见这么好看的弹珠子么。”
“弹珠子？！”女人脸色一沉，“丫头，你爹是不是太宠着你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成日里和你兄长混在一起算什么样子。”
“没事儿，他们还小。”白起却笑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吾辈在外征战，为的不就是小的们能够过得快乐么，丫头喜欢就好——这是你爹送你娘的。”
有白起给她背书，女孩儿瞬间腰板就挺直了：“这个弹珠子好好看的，阿爹还有么？”
“丫头！”那女人呵斥，“这可是东海玉珠，是难得的稀罕玩意儿，不是你那些随随便便捡来的小石头。”大抵是她夫君的王上赏赐给他的吧，“这是秦王给你们阿爹在外征战有功的奖励，不是你们能够乱动的。”
女人这样呵斥着，上前便想要将那珠子从自家孩子中收拿走。
然而白起却楞了一下：“这是起的？”
女人也愣了：“难道不是王上赏赐给夫君的么？”
“不是，”白起摇头解释道，“你也知道，这些年王上赏赐的东西，尽数都被起变卖出去补贴军中的兄弟了，这些看着好看却无用的玩意儿，起一贯不多留的——况且这东西连宫中都没几个，王妃们都不够分的呢。”
“可这事妾从夫君的竹箱里找到的？许是早些年王上赏赐给夫君的？”
“更不会了，”白起抬起手，从自己儿子手掌心中夹起了那玉珠子，“早些年王上以赏赐地皮与爵位为主，中原各国又一直瞧不起大秦，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们自己享用都来不及，哪里会送与秦。”
“那珠子是从哪里来的？”女人更奇怪了，“可是娘传下来的？”
“娘是西夷人，更不可能有这种海货。”粗大的手指夹着那玉珠子，在窗外照射入屋子中的阳光下，透亮又晶莹，“爹倒是齐国来的，可爹是逃难至此，若是有这财力，早就买地当地主去了。”
说着，他自己也疑惑了：“起好像确实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珠子。”
只是，却已经记不得因由了。
“记不得便记不得了吧，”女人也没在意这些小事，“东西都已经给夫君收拾好了，此番夫君东去剿灭姬周，定要万般小心啊。听闻这几年姬周出了个会用兵的小将，颇受新王器重，公主又与齐国公子定亲，万一......”
“无妨，”白起将珠子放回到了自己女儿手中，“丫头若是喜欢，就让你打一套头饰，给你留着做嫁妆可好？”
“真的？！”小姑娘一胳膊戳开了自己的哥哥，大大的葡萄眼灼灼发亮，“爹可不许出尔反尔。”
“自是不会，”他松开手，笑着看自家儿子去追他的女儿，闹着在房间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吵闹声充斥着整间屋子，“此番出征，家中诸事还要劳烦娘子了。”
“分内之责，”女人俯身，“夫君在外，这是妾应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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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年过去，当年的天下共主，人心所向的周早已是落日夕阳。被夹在诸国之间的劣势和一代一代天子不知进取的颓势，使得即便有新崛起的小将，也没能挡住势如破竹的秦国大军，让他们很快攻入了镐京。
“阿妹！”身穿银甲的小将冲入宫廷，一脚踹翻了实木矮桌，抓着那端坐于桌子后的如玉公子就往侧间冲。
“兄长？”若是有外人在侧，便会惊觉着那公子竟是女扮男装，而那冲入房间的小将与那公子的样貌几乎如出一辙。
“换上侍女的衣服，没时间了。”一边说，那小将一边卸掉了自己身上的铠甲，在扑上来的老仆与侍女的帮助下，快速换上了之前他阿妹穿着的衣裳，“秦军攻进来了，你现在就带着丫鬟和侍卫走！”
“兄长！”双生子之间的默契，让女子瞬间意识到了男子的意思，“妹妹不走，妹妹陪着兄长与大周共——”
“阿妹！”男子一边整理发冠，一边呵斥她道，“你活着，姬周的血脉才不会亡！”
女子向后退了半步。
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过凶戾，男人软了口气：“阿妹，兄长是男丁，活不了的。”若是周天子没被抓住，那秦军一定会大肆搜捕，“但你不一样，你是女子，你我同出一源，你活着，就是兄长还活着。”
十月的同胎，二十年同伴，这世界上，没有谁比他们更为亲密了：“你的孩子，便是兄长的孩子。”而他的孩子，就是大周的正统，“你活着，便是兄长还活着。”
“你与齐公子有姻在前，带上信物去齐国吧，他们能代替兄长继续护你衣食无忧。”他看着自己妹妹眼中的泪水，张开手向前几步抱住了她，“只是日后，你嫁作他人妇后，万万记得不要再像过往这般爱耍小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女子将头埋在自己兄长怀中，呜哇一生一哭了出来。
“记得吃好些，将我的孩子养的白白胖胖，教他习武念书，看他成家生子”手指穿插在女子的发间，自上而下撅顺了她的发丝，“复周与否不重要，兄长想要你开心便好。”
“我们一起走吧。”她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一起去齐国，他们看在你的份儿上，还会纵着你的妹妹。就算是利用也不要紧，只要兄长你还活着，周就还有望复国！”
男子轻笑着摇头，松开了他环着妹妹的手，将一块玉佩塞入了她的怀中：“去吧，”将他的妹妹推向了不知何时冲入房中，穿着普通农夫所传粗布衣的侍卫那边儿，“兄长还有客人要接待，便就此与你别过吧。”
眼泪止不住的翻滚出眼眶，她看着自己兄长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耳侧是已经隐约可见的吵闹声，一咬牙：“我不会原谅你的，”她哭嚎着，声音如泣血般哀戾，“我不会原谅你的，一辈子都不会！”
周天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女子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笑意。但很快又敛去，头也不回的朝着朝议的大殿走去。
而一如周天子所料，当秦军将姬周有名有姓的男丁尽数抓捕之后，并未过多地危难女眷，甚至连那个与齐国连有姻亲的公主是否还在宫中，都没有追问。
他端坐在天子座上，看着那满身周国子民献血，步伐沉稳而入的悍将，轻笑一声：“秦国的武安君么，”不卑不亢，“孤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而另一边，在混乱中被护卫出城的姬公主站在郊区的矮山上，遥遥看着镐京燃气的烽火，她记忆中那繁华富丽的京都，百姓们脸上的欢笑，尽数在此刻变为了苦寒哀嚎，慢慢的攥紧了手掌。
“走吧，公主。”侍女小心的劝道，“万莫辜负了天子对您的牵挂啊。”
“走？”姬公主了轻笑，眺望着那碧蓝色的天空，眼里却是一片血红，她的声音里尽是嘲讽，“如今我的国家已灭，我还能去哪里？”
“齐国公子与您有约，”侍女试探道，“齐国定然能保您平安的。”
或许，看在婚约的份儿上，他们还会愿意助共主复国。
姬公主自幼聪慧，她既能偶尔顶替自己兄长在宫内充作天子，自然也能猜到那侍女的言下之意：“若想帮，早就帮了。早在大秦布兵之时，我就已兄长之名书信齐国，望他们出兵相助，护天子之国。”
越说，越觉得讽刺万分：“要来，他们早来了。”
如今半年过去，他们没来，便已经说明了很多：“此时再去齐，是为嫁作人妇，然后生个孩子，一辈子困在男人的身边，奢望他能想起自己，然后靠着那一儿半女的成为王太后？那那孩子，是我周的，还是他齐的？”
越说，越觉得讽刺。
侍女不敢言。
“今日攻打我大周的，是秦国哪位将领？”她抬手，从怀中拉出了被他兄长塞入的那玉佩，还有与玉佩一起的，属于姬周的那对儿如今早已无用的虎符。
“是大秦的武安君，白起。”侍卫向前半步，恭声回答。
“白起，”一双玉手慢慢将虎符拉开，一分为二，“我们入秦。”
她斩钉截铁的说道。
“大秦我毫无办法，但武安君......”
她想到当年一呼百应的天下共主周天子，以及百年后的如今，诸侯纷乱无人再听周天子号令的混乱模样，摊开掌心，看着左右手中的虎符，心中逐渐有了成算：“......本公主要他给兄长陪葬。”

第221章 长相思
“夫君今日似乎颇为忧心忡忡，”一反翻云覆雨过后，女子躺在男人怀中，娇声打探道，“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夫君说于妾听听，也许妾能帮上夫君也说不定啊。”
“你帮不上什么忙的。”白起翻了个身，抬手将女人拢入怀中，嗅着她身上的馨香，疲倦的闭上了眼睛，“是军中的事情。”
女子也没继续追问，她抬手，一双纤纤玉手护住了白起的双耳。声音隔着她的指缝，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连她的声音也有些模糊了：“那夫君快些睡吧，妾守着夫君。”
白起睁眼，一双不似中原人的眼睛穿透夜色，含笑看着他怀中的女人：“想要保护起的，夫人你倒是第一个。”
女子嗔怒的抬腿顶了一下白起，纤细的腿便被被夹在了两腿之中，加之之前男人粗壮有力的双臂，她整个人便牢牢地被困在了白起身上。
“你放开，坏蛋！”松开了护着白起双耳的手，转而开始推攘白起的胸膛，“什么保护你，若是不是小姐百般吩咐，你看我护不护你。”
女子手下胸膛轻震，头顶是男人低沉的笑音：“是是是，都是夫人教出来的好姑娘。”白起低头，嘴唇贴在女人的额间，蜻蜓点水般落下轻吻，“等战事结束班师回秦，我向夫人禀明，纳你入房可好？”
“还说最喜欢我，都是骗人的。”女子小声嘟囔着，“喜欢我，难道不该娶我为妻么？”
白起的笑声顿住，夜晚的寂静瞬间笼罩了两人。
女子有些慌，她抬手抱住白起，先行道歉：“对不起，是我贪心了。”
“不，”白起将女子环的更紧，“此事是起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起都可以给你，但唯独此事——她嫁与起数十年，为起操劳甚多，生儿育女孝敬父母，从无过错。起或许不爱她，但却不能不尊她，敬她——她是武安君的夫人，只要她还在一日，那这个位置就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在这个夜晚，彼此的心跳逐渐交融：“起喜爱你，但对你的喜爱，起不会动摇她的地位，”他呢喃着翻身，将女子压在身下，“起是你的，但武安君是他的。”
他说着，滚烫的唇舌压在了她的柔软之上。
“诡辩，”女子被男子的动作扰的难以喘息，“骗子——明明你就是武安君。”她说着说着，泪水潸然而下。
“何来骗？”夜晚的微凉消散在了火热的运动中，男人压抑的声音却越发温柔，“我心悦于你，可我除却身外之物，起给不了你更多了。”
“若是你我有了孩子呢？”挣扎开了交错的五指，女人掩面哭泣道，“你莫要告诉妾，那孩子一辈子就只能是个庶子，不能承爵，不能习位，甚至还要官别的女人叫母亲——明明这是我的孩子。”
白起的动作一顿，然而他的沉默，却是最好的答案。
女人便哭的越发伤心了。
“莫要哭了，”松开她，抽出身体坐起身，听着她越发汹涌的抽噎，揉了揉头发，“若他足够出色，什么爵位自己挣不来？我大秦从来都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若他足够出色，这武安君之位他自己便能挣来。”
“你不心疼他，妾身还心疼他呢。”女人很有眼色的起身，跪在榻上自后环住了白起健硕的胸膛，“你这满身伤疤若是在我儿身上，妾会心疼至死的。”
白起抬手按住了女人环在他身前的手，低头看着那交错起来还没有自己一只巴掌大的玉手：“天下的母亲，都是这般么？”
“什么？”
“她也是，不欲让吾儿上战场。”白起压着女人的手，“你也是，那孩子连个影子都没有，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却会为了他掉泪，甚至埋怨起。”
一边说，一边翻身同样跪坐在榻上，映着那还未熄灭的烛火，男人健硕胸膛上的疤痕新旧交错，扑面而来的滚烫气息让女人红了脸颊，甚至不由自主的别开眼睛：“毕竟，对着喜欢的人，自然而然的想同他生儿育女啊。”
“那起和他，谁更重要？”白起不依不饶的追问道，“你爱他多些，还是爱起多些？”
那女子哑然，视线转回到白起脸上，瞧见了他万分认真的眸子，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抬起手，手指贴在他倒映在火烛下，泛着几分红意的琥珀色眼眸上，却在触碰时像被烫极了般猛然收手。
“起更重要，还是他更重要？”白起单手撑在榻上，贴近爱人。
“就......”女子看着不远处的火烛，并未意识到她脸上流露出的笑意，“肯定是儿子更重要。”
“骗人。”白起看着她脸上的笑，不自觉也勾起了唇角，“你愿与我生子，显然是起更重要。”说完，他卷着被子再次扑向了爱人，压着她一并滚入了被子下。
“呆子，”女人嬉欲拒还迎的推了他一把，话说的半真半假，“其实是因为想和你有个孩子，才与你在一起的哦。”
“夫人既然都如此说了，”白起故作苦恼，“那若是未能让夫人你心想事成，岂不是起的错？”
便笑着，滚成了一团。
等第二日起床时，男人已经不在了，被子里暖烘烘的，身侧的位置却已经凉了下来。女人也不见怪，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起身穿衣，洗漱好自己之后便朝着军中大夫所在的营地而去了。
然而今日，她却在老大夫的帐篷中，瞧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你怎么来了？”
“小姐，”那说着一口秦腔的汉子快步想先，对着女子行了大礼，而一旁的大夫就像是瞎了一半，对着诡异的情况视而不见，“已经捅出去了。”
他没瞧见自家主子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异和恐慌：“秦王已经知道了，公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走？”那女子正是当年姬国的公主，“走去哪里？”她慢吞吞的走到了那老大夫身侧。
“去齐国吧，”老大夫也加入了这场对话，“公主啊，你若真是在意，老夫帮你看。”一双睿智的眼睛看着女人，像是看透了她心中藏着的小九九，“公主身上还有大周的国运，万万不能就此放弃啊。”
公主抬手，折断了药苗的根芽。
“公主可千万，别真的爱上了武安君。”老者再叹气。
“怎么会！”像是急于争辩一般，“他是灭我家国，杀我兄长的仇人，我怎会爱他......不过，不过是与他虚与委蛇而已。如今虎符已藏入白府，等，等拿到了他白家的武功，就走。”
她咬住下唇：“陪他玩了这么久，我总得，总得拿些报仇吧。”
老人看着她的模样，垂眼慢慢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叹白起，还是叹眼前的姬公主。
“您告诉将军了么？”老者慢慢的将那些药苗子碾成了糊糊，“这孩子，您想好要怎么样了么？”
“孩子？！”男人惊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急慌跪倒在了两人面前。
“若真的有了，我想要留着，”公主抬手按在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您不是说时日尚浅，就算是您也得半个多月后才能完全确定么。”如今也只是浅薄的表象，技术高超如老者都看不分明，只是一个猜测罢了。
“若真的有了呢？现在打下来，谁也不会知道，更不会有什么异样。”老人的口气微软，毕竟是自己看大的公主，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是偏的，“就算有您的血脉，他还有他爹那边儿的血统，留着也是个孽障。”
一个不知性别，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小孩子，哪里有他看大的公主重要。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自家公主的任性，姬周灭国从不是一个武将的过错，明明错的更多的是秦王，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年他也在看，那白起虽然被六国惧为‘人屠’，可在感情上却是个认真的。固然有一开始不喜的印象，但老人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公主，那白起认真的很。
“那便是他的命不好，”女人轻笑着，手掌从腹部挪开，“有我这样的娘和他那样的爹，就这么不带期许的落在着世上，无根也无萍——我甚至都不会带他去齐——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去齐？
老者抬眼：“您决定好了？”
“我已将那些东西藏在他府中了，”女人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有我周国的虎符，还有姬周的遗脉作证明，只要我前去齐国向齐王和秦使哭诉一二，这天下容不得他辩解。
当今这位秦王，可是在他亲娘的铁拳掌控下忍声吞气了数十年，一招翻身连助他良多的亲舅舅都会处理掉的狠家伙，白起是他舅舅的嫡系，这几年名头都快盖过他这个秦王了，又如何容得下？
毕竟姬周是如何灭国的，这血淋淋的例子还摆在前面呢。
“那我们？”
“不急，”女人垂眼，“等他处理完了赵国这些俘虏。如今中原大旱，秦国国内粮草不足，我得断了他的后路，才能安心离开。”
“我想......”想起那男人夜晚也紧蹙不解的眉头，姬公主的话越发没了底气，“......我想再等等。”
终是心软。
“况且若是没怀上，那这一年的陪伴，岂不是付诸东流，”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等着孩子生下来，我便教他习武，让他做个将军，亲手灭了秦国，杀死那些破我家国的秦人，为姬周复仇。”
“若是个女儿，我便将教她做那妲己，将她以齐公主的名头活在这世上，等有一日以齐国公主的身份嫁到秦国去做妃，生下嫡长子。”她这样说着，眼底却是浓郁的爱意，“秦王害死这孩子的舅舅，又杀了这孩子的爹，我便要这孩子祸害秦王室去。”
“他们秦国造的血债，自然要以血来还之。”她不自觉的握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白起亲手为她雕琢的信礼，“我的孩子，是为了还债而来的。”
老大夫看着自家公主脸上悲凉，缓缓叹气。
公主啊，你究竟是在骗我们，还是在骗你自己呢？
帐篷外，有人影一闪而过，没入交错的帐篷中，再难追寻。

第222章 长相思
黑夜中，一道影子穿过秦军的驻地，小步朝着森林疾行而去。身后是灯火通亮的秦军大营，眼前是如深渊般令人看着便感到胆寒的黑色密林，那人影的脚步虽有犹豫，却并未因此而减速。
直至马蹄声自身后传来，向前跑进的速度便越发快了起来。
马蹄声越发清晰，并未有停下的意思，那人影没回头，在即将冲入林中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那人影的胳膊，将她虏上了马：“白起，你放开我——”
纵马疾驰的白起抬手一勒马绳，骏马扬起前蹄，本就没能坐稳的黑影下意识的环住了男人的颈部，将身子与他贴在一处。
马蹄重重落在地上，女人脸色一红，推开白起便想要跳下马。
只是白起不依：“辞别信，”夜色中，男人声音低沉，夹着愤怒和委屈，“你辞别我，去哪里？”
“你管我，”姬公主也怒了，“我跟着你无名无分，为何还要跟。”
“仅是因为如此？”白起将想要挣扎下马的爱人向后拉了拉，拢入怀里，埋头在她的颈部，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仅是因为如此么？”
“难道还有别的？”姬公主冷笑一声，“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说你离开我，是因为我们的身份，让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白起的脸贴在姬公主的肩上，或许是因为夜色太好，或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微妙，姬公主竟然听出了几分旁的意味来。
只是白起都说到这里了，姬公主又不是蠢货：“你知道了？”
白起没吭声。
这幅熟悉的模样，让想要斩断两人之间孽缘的姬公主心软了几分，她轻熟的抬手环住了白起的腰腹：“都多大的人了，你咸阳的那个儿子都到要相姑娘的年纪了，你也是个老将了，这么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我若不这样，你就走了。”
“就算你这样，我也得走。”姬公主不为所动，“我犯了错，自然是要及时止损的。”
“及时止损？”便是脾气再好的男人，也受不得心上人这样说自己，“我在你眼里眼里，究竟算是什么？”他抓着姬公主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那些话，那些想要天下太平的话，那些喜武厌文，想要游历天下的话，都是假的么？”
姬公主迎着看向了白起，斩钉截铁：“假的。”
“那么为我包扎，为我出谋划策，助我破敌，助我理军务，帮我清理文案，帮我抄写文书的情谊呢？”姬公主注意到男人微红的眼眶，“你我之间一切，都是假的么？”
“我是为的什么，你还不清楚么？”姬公主打开了白起的手，“你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白起，莫要说你没有认出这张脸——从始至终，就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孩子呢！”
“什么？”
“那孩子呢？”白起勒着姬公主的胳膊越发用力，以至于姬公主以为自己会被对方勒成两半，“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是为了向我复仇么？”
姬公主哑然，她看着白起，才发现一直以来他都低估了这个男人：“所以，你看我对着你演戏，很开心，对吧？”心里的酸涩，不知是因为失望，还是别的，“看着我像是戏子一样，怎么翻都没有翻出你的掌心，你很快乐，是么？”
“什么，‘夫人派我来照顾你’，‘我心仪将军多年’，看着我在你身下伏低做小，看着我为我的敌人剿灭敌人的敌人，看着我一国公主伺候你这个西夷，看着堂堂姬周在你这里还不如一个妾，你很高兴对吧？”
“我没有！”
“那你拦我做什么？”发现一直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掌控之中的玩笑，姬公主心下越冷，“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不够，还没有羞辱够我？”
“你就这样想我？”白起看着怀中女人逃避的眼睛，想到自己火盆中下的迷药，想到他床头的辞别信，还有信中那些嘲讽和挖苦，心中百般苦涩尽数涌上。
“那你还要我如何想你——白起——”女人被翻身下马的男人一把拉在地上，然后借势压在了秋日微凉的草地上，“你放开我——混蛋——骗子——贱人——”
“你要走，就干干净净的走，”白起抬手，伴随着布锦撕裂的声音，一只手将姬公主的双手困于地面，一腿别在她的双腿中控住了她的动作，“别带着我的儿子和女儿，穿着我的衣服，离开我的身边。”
月光下，男人的眼睛泛着狼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姬公主身上还未完全褪去的吻痕。
“你没心，也别把我的心带走。”
......
“公主？”过了约定时间，却依旧没能等来的人，接应的人在等了一个时辰后，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女人。
只是她披着一件拖地的黑色袍子，扎着高马尾的发间尽是杂草，步伐磕磕绊绊气息沉重像是受了什么重伤。
“无妨。”声音沙哑，“可有备马车？”
“有。”
“启程吧，”姬公主扯了扯自己的袍子，将自己裹得更为掩饰，“她可在？”
并未指名道姓，但侍卫知晓公主说的是一直以来在她身边服侍的那位宫女：“在约定好的地方等您了。”
“等接到了她，连夜走。”踩着板凳，在上马车的时候，公主跌了一下，但她依旧拒绝了别人的搀扶，“除了她，谁也不准上马车。”
“是。”侍卫垂头，“可是依旧要按照原计划去齐？”
“不，”声音一出，姬公主也为她陡然尖利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降了降声音，“我们，入赵。”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为何是赵？
“可是赵国即将被秦覆灭？”
“不，不会，”顾不得思考为何赵会成为他的第一反应，由结果逆推因由要简单得多，“秦王要白起收兵反秦了。”她替白起整理文案，也不是白整理的。
她靠在马车的车璧上，一直牢牢裹着身体的斗篷终于松开，露出了她赤O裸的身O体：“秦国的粮养不起这么多赵人，放弃了这次机会再攻，”她轻笑一声，“秦国想要拿下赵国，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样说着，她逐渐有了目标：“我们向北，越过邯郸，入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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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丫鬟小心的抬头看向跪坐在席上发怔的主子，“夫人！”
姬公主回神，看向自己的丫鬟。
“您还好么，夫人？”丫鬟见公主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把他抱过来，给我看看。”姬公主没回答心腹的话，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看向园中的落叶。
丫鬟眨眼，反应过来自家公主的要求后，像是过年一样笑了出来：“您终于想开了，”她急慌慌的站起身，“奴这就把小主子抱过来，这就抱过来给您看！”
姬公主瞧着自己心腹丫头小跑离开亭子的模样，抬手接住了一片落叶：“他怎么死的？”
“听闻是自缢家中，”坐在另一侧的老者缓缓叹气，“老朽还记得当年初见那位，英姿飒爽的模样，一看就是——”他瞧见了姬公主的神色，赶紧转移了话题，“——说是应侯范雎向秦王谏言，说他欲谋反。”
“这样啊。”姬公主垂眼，听见了丫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院子很大，但如此快速的来去，可见那孩子所在本就离她不远。
“公主，”丫头跪在姬公主的身侧，一激动把旧称呼都叫出来了，“您看，小主子长得多像您啊。”一边说，一边将那还在襁褓中的婴孩递了过去。
姬公主没接，她的视线怔怔的落在自己丫鬟的身上：“公主，”重复着这个称呼，“日后，继续叫我公主吧。”
“夫......公主？”丫鬟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公主又改了主意，不过左右都是她的主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公主，您可要抱抱小主子？”
她说着，小心的将襁褓递了过去。
这一次，姬公主没有拒绝，只是她的动作僵硬又别扭，才刚接过手，那孩子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哼唧着动了动，然后呜哇的哭出了声。
姬公主迅速将那襁褓塞回到了丫鬟手中，只是孩子一哭，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停下来的。
“小王子的气息可真稳，日后定然是个习武的好料子。”老人第一次瞧见公主抱小主子，不由的笑了起来，“小孩子多是如此，等公主抱多了，就习惯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白胖的？”姬公主听着这哭声，凑过头看丫鬟熟练地摇晃着胳膊，带动那小襁褓左右摇晃，“他就想朵云，要什么时候才能不被风给吹散啊。”
“很快的，”老人看着公主，眼神柔软，“一眨眼，他就长大了。”
“这样啊，”姬公主凑过头去，看着那小子哭声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变成抽噎，然后吐了个泡泡，“他会长成什么样子的人呢？”
“您希望他长成什么样子的人呢？”老者纵容的看着公主。
姬公主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能睁眼了哎，”然后她又发现这也不是什么好的话题，因为那双眼睛并不随她。即便这孩子还是白白嫩嫩的模样，但那略红的眼角，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棕瞳，都是她没有的。
外甥肖舅，也不似与她同胞而生的兄长。
“可找到了合适的人家？”?姬公主用手中的落叶根戳了戳小宝宝攥起的小拳头，看着他张开肉乎乎的小爪子，将那树叶抓在手中。
“您真要把小主子送走啊？”丫鬟犹豫，“您还不打算放弃么？”
“放弃？”重新坐直，姬公主脸上的好奇淡去，“若他是个女儿，还算有些用处。可一个男孩子，还有这么双眼睛，留着他有什么用。”
她扭头，不再看那晃着树叶的小婴儿：“为什么要放弃呢？尾生抱柱，可曾想过放弃？”
她慢慢笑了起来，却再也没有了过去一年的烦闷，恍惚间让那丫鬟又看见了十几年前，还是周天子最心爱女儿的公主殿下，因为一个不喜欢，笑着告诉她她才不要嫁给自己不认识的人，脱跳着要逃离周王宫的模样。
“他死了，秦国就算了。”园中，是随着秋风飘落的金黄色树叶，“但那些对大周将亡，视而不见的诸侯们，有一个算一个——本公主，一个也不会放过。”
如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第223章 短歌行
格根塔娜最初并不叫这个名字的，在最初的最初，这个代表着‘明珠’的名字，是属于她的同母嫡亲长姐，来自那个她从来无缘得见，部落首领的第一个女儿的名字。
她叫什么，这么多年过来，被别人‘格根塔娜’的叫着，在不知不觉中这个名字取代了她原本的名字，她自己也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名。
借走自己嫡亲姐姐名字这件事没什么龌龊，只是她出生的那年恰逢草原部落争斗，她的父亲，部落的首领，败在了另一个部落的头领手中，她的母亲在兵败前，只来得及带着她躲进了箱子里，借着‘给女儿出嫁赠礼’的名义，匆匆出逃。
那个时候她的姐姐，原本的那位草原明珠，出嫁也不过刚满一个月而已。
这本是两个大部落之间的联盟，但因为她们的父亲败的太快，姐姐嫁的男人瞧着大势已去，便撕毁了联盟转投那位灭了他们部族的新单于——好在他也并非完全无情，除却冷落姐姐之外，也算是默认了她们这对儿逃难母女的存在。
只是自此之后，姐姐却失了宠爱，母女三人相依度日。那时年少的婴孩，就成了两个女人最后的心灵依托，她们轮流带着尚且年幼的她，勉强度日。
少年不知愁，她的姐姐好歹也是部落首领的女人，日子虽然勉强却也不至于落魄。部落里的男人来来去去，有她母亲与姐姐撑着头顶的一片天，自然轮不到她这个豆丁大的小不点儿来忧愁。
直至一日她在小伙伴的帐篷中玩耍的时候，听见了帐篷外的惊叫声。
她下意识的想起了母亲日复一日说到她厌烦的叮嘱，鬼使神差之中，她没有回到自己家的帐篷中，而是临时寻了帐篷，将自己塞进了一个箱子中。
隔着箱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渐渐分辨出那声音并非是吵嚷，而是兵戈相伐的声音。
她数着数，想着是不是五年前她也是这样，被母亲抱在怀里瞧瞧送出部落，投奔姐姐的？
她听见了一对儿母子惊呼的声音，便透着箱子的漏洞向外看去，眼熟，但不相识。
“求求您，求求你放过我们。”那对儿母子扯着并不标准的中原话，部落中有不少中原奴隶，小孩子出色的语言天赋让她不怎么费劲的就学到了不少，一如此刻她很轻松的听懂了那个母亲的话。
侧对着她的那个中原人脸上都是血，手持着陌刀，逆着阳光看不分明。
不过意料之外的是，那个中原兵嘴里答的却是草原话：“他们跪在你面前求你们放过他们的时候，你放过他们了么？”
就算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她也知道答案。
“你瞧，”他听见那个男人近乎于叹息的声音，“杀人的人终有一天也会被人所杀，欺压别人的人，早晚也会被那些被欺负的人报复回来。”
绕口令一样的话，听的她眼圈发晕。
但好在后面那句话，她听明白了：“我不杀你，因为杀了你，我就与你们没有区别了。”
透过箱子，她看到了那个中原人的模样，年纪看起来也就比她阿姐大了一两岁，眉宇清秀的样子比她姐姐还要好看上几分哩。
中原人都这么好看，还这么心软么？
这个问题她还没来得及得出答案，那个被母亲搂在怀里的男孩儿就拔刀冲了上去。
也没见那少年回头，只是一个旋刀，刀锋就穿透了那男孩儿的胸膛，然后将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身体从刀上甩了下来——砸在了箱子上。
她因为猛然溅入箱体的热血，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呀，那你的那位朋友，是如何生还的？”帘子后传来了女人的惊呼。
“想来是那位少年未曾发现吧。”比起前面那个一惊一乍的声音，后面想起的这位显然沉稳多了，但这个声音底气空虚，显然是大病许久未曾好转，底子亏空。
格根塔娜只是笑了笑：“今日看着天气正好，王妃可要妾陪着一起出去走走？”
“不了，”那沉稳的声音婉拒了她，“我身子左右也就是这副模样了，好不好的左右也就是这几年了。如今这宫中，除却你这个偶尔还会想起我，来陪我聊聊的人，怕是所有人都把我忘的差不多了。”
“娘娘说的那里的话，”数十年过去，她的中原话早已与中原人别无二致了，“娘娘可是正妃，多少人惦记着您的位置呢。”
这话听起来倒更像是挑衅。
但纱帘后的那位却愉悦的笑了起来：“我就喜欢你这性子，瞧着你这样子，就会想起当年的我，敢爱敢恨，敢想敢做，就算是撞破了头也要赶这劲儿的往前冲。”
格根塔娜越发好奇了，她对这位一直隐匿于深宫的齐王正妃了解不多，实际上就连齐王宫宫内的侍从，对这位娘娘也知之甚少：“难怪妾第一眼见娘娘，就觉得娘娘莫名的亲切。能和娘娘相似，那可真的是妾的福分。”
是短暂的沉默。
就在格根塔娜为她不知道哪里说错的话而准备出演道歉时，纱帘后传来了一声幽叹：“还是别像了吧，”软椅上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喘，隐约可以瞧见一个女人垂腰忙碌抚拍的身影，“别像我比较好。”
“娘娘？”
“这宫里有什么好，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哪里比得上雁北。”待咳喘平息，那女人哀叹道，“一代一代的，这宫中送走了多少女人啊。”
“娘娘去过雁北？”
便又是沉默，还是那侍女接的话：“只是听您说着，就心向往之呢——那雁北君倒是个有趣的妙人，听着夫人的意思，可是见过？”
格根塔娜将信将疑，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好多问：“听闻那位是廉颇老将军的儿子，像妾这样的普通百姓，哪里能见到那么尊贵的人儿啊。”
“也是，”齐王妃轻声应答，语气意味不明，“定然是金窝窝里养出来的少年英雄，不过既然是廉颇的儿子，又怎么投了秦？”
格根塔娜的眼睛眨了一下，面不改色的回应道：“这哪里是我们这些女人家能知道的啊，娘娘若是有兴趣，改日妾去问问齐王？”
“这倒是不用了，只是我膝下唯一的女儿远嫁秦国，心有记挂罢了。”
心里的情报转了又转，愣是没能在秦王后宫中找到一位有名有姓的齐国女子，想来这位齐王娘娘的公主也如她母亲一般，锁在了深宫中吧：“不过这位雁北君也是够厉害的，如今已经连下三国了呢。”
齐王妃轻笑：“那么你呢？”纱帘之后，声音明明有气无力，在武功被那位亲自称作‘不错’的她面前，却能诡异的令她感到不适。
——该说不愧是稳压齐王后宫一众姬妾这么多年，即便如她姐姐般多年无宠也未能再见齐王，却还能把女儿嫁给了秦王的女人么？
“你可想过要找那雁北君报仇？”
报仇？
她仰头看着头顶高大巍峨的城头，还有其上笔锋凌厉的‘雁北’二字，疏忽想起了自己年幼时趴在姐姐的膝头，询问姐姐，她们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在阿姐看来，他是个英雄。’明珠边笑边抚摸着她的头发，‘耶耶在时，咱们家有十几个奴隶可以驱使，大家不必耕种也无需操劳衣食，只要驱使着那些中原人去做就好。每日只需玩乐，锻炼骑术，等着耶耶找个好人家把我们嫁出去。’
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喂，你进不进来啊？”收关的小兵似乎嫌弃她卡着队伍，“要是不想进来，那边儿去犹豫啊，别耽搁我们登记。”
“啊，要来的，要来的。”她学着中原人的话，小步上前，“入关，要交什么钱啊？”
‘阿妹，所以你要记住了，你是耶耶的女儿，是草原上的一只鹰！’
“不用，”许是看在着关外人是个女孩儿的份儿上，那收关的士兵摆手，“少将军说了，所有想要融入雁北的，以后都是雁北自己人了，登个记，若是五年之内你不在外关惹事儿，那你就可以拿雁北的籍贯了。”
“这样啊。”她晃了晃头，“那你们怎知道，我不是那个心怀不轨的？”
“就你？”另一侧的士兵笑了起来，“小丫头，你还没我们将军的马高呢——像你这样的小不点儿，再练上个十年，也未必抵得过我们少将军一根手指头啊。不过为了安你的心，来登记一下你的名字，给你标红重点观察！”
“重点观察就重点观察，”她笑了起来，看向远处已经隐约可见雏形的小村落，“要是中原不好，那我就回草原去了——格根塔娜。”
她这样说道。
“我是格根塔娜，是来找我恩人报恩的。”
作为一只鹰，即便逆着光她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少年看向箱子的眼神。
“你们放心，我才不会动你们的少将军。等我报完恩，我还要去打单于，给我耶耶复仇呢。”
复仇。
牵着孩子的妇女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高耸屹立的巨大石碑前，雪白的花束与其他的花朵融汇成了一片花的海洋。
“娘？”孩子扯了扯自己的母亲的衣角，“我们干嘛要献花啊？”
“是为了纪念，”以嫁做人妇的女人低头，瞧着自己五岁的女儿，“也是为了提醒自己。”
“纪念什么？”孩童懵懂的仰头，“上面好多字啊。”
是啊，上面好多的名字，都是为雁北流过血的壮士。
没有她死于部落争斗的爹，没有她为了保护姐姐丧生的娘，没有那个以为中原人会如匈奴般分享女人而自尽的明珠姐姐......
也没有那个她本想要复仇的人。
“是为了提醒我们，人总是会死的，但死亡与死亡，截然不同。”
她看着自己一派天真，从未经历过战争，也未曾见证过血腥的女儿，轻笑道。
可曾复仇？
未曾，也不再会了。
格根塔娜侧头，瞧见了远处那个跪在墓碑前，慢慢从繁花锦簇之中挑选凋零花朵的老人，牵住了身侧夫君的手：“一直都未能告诉兄长，我欠他一条命。”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男人扭头，被他抱在怀中的男童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一双肖父的大眼睛随着他父亲的扭头，也一并转向了她。
“兄长说，杀人者人恒杀之——不该是他的。”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拾花的老者：“你若于心不安，便陪越守着雁北吧，陛下刚刚登基，六国余孽渐起，陛下还需要雁北做他的后盾呢。”
夫人停顿，发觉自家夫君的嘲讽和不屑，便不再去看那个男人：“其实我入中原，本是想要报恩的，却没想着这恩越报，亏欠的反而越多了。”

第224章 短歌行
赵利年少的时候，也是策马疾驰在邯郸路上，肆意嘲笑着那些在他马蹄之下急忙躲闪，却因为动作不够迅速而一身狼狈的纨绔子。
只是后来他的祖父因为谏言得罪了君王，父亲仕途受阻，一家人收到牵连被贬至边关，才知原来邯郸的繁华背后，是数百上千疾苦的百姓，和他们为了粟米争破头甚至拼了个家破人亡的绝望。
再后来，他遇上了一个少年，一个他还在对方这个年纪肆无忌惮的嘲笑着‘何不食肉糜’，而对方却已经步入沙场，如狼似虎般撕咬着敌人咽喉，只一眼便让他下定了心思，想要追随的身影。
他看着那个比他矮了些许的少年郎慢慢长大，从一个徒有虚名的‘少将军’，变为了雁北真正的头领，百姓们跪地膜拜的英雄人物。
而他，追着那个身影，从小兵到伍长，从百夫长之副将。
“这听起来肉麻极了，”后来的后来，当他在一个夜晚找到坐在篝火旁的将军，将自己当年的想法告诉对方时，得来的回应，“不过那个时候就能看到本将军如此英伟的身姿，你的眼光倒是值得嘉赏。”
当时他又是如何回应的呢？
“将军您还真的从来都不知道谦虚是什么。”
他看着将军与赵王互相推诿，看着他为了粮草和衣钵而奔波，看着他咬牙陪将士们度过了严寒酷暑，看着他将一个残破的雁北变为了不可侵犯的固土。
他以为这便是他未来的日子了，他会守着赵的雁北，会陪着将军和雁北的百姓，以副将的身份战死，或者老死在这片接纳他的土地上。
一如他儿时，只觉得能够在父辈的羽翼下，一辈子只做一个快乐的纨绔子。
——直至有一日，两个远方客人不请自来。
——直至有一日，赵王像韩王献出了韩非以苟全自己的统治一般，献出了将军。
“别那副表情啊，”将军还是他们最初相识时那副散漫又自由的模样，“事情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啊，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话听过没有？”
他将军，撩起袍子跪在了他的面前。
将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抬手揉着自己的脸，声音因为他的动作而略有模糊：“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性子了，你跪我有什么用，我若是逃了，那雁北怎么办，你们这些追随我的将士们怎么办？”
他张嘴，却发现声音是如此的无力，以致于连脱口都像是如坠千斤。
“而且，或许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呢。”盘腿坐在马车中的将军依旧是那副灿烂的笑容，“你家将军我如此英姿飒爽，聪明又可人，没准儿就有那么个颇具慧眼的瞧上了你家将军，打算以身相许也说不定啊。”
他瞧着脸上毫无阴霾的将军，那受千百人相托的话，到了最后也未能说出口。
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只剩下干涩的一句：“我护您入秦。”
他恨赵王么？
他是恨的，若是赵王有容人之量，他的祖父与父亲还会在邯郸当着官，他的母亲与祖母不会因为家中巨变沿路奔波而病逝。
可他也不那么恨，若不是赵王，他一辈子只会是哪个承蒙父荫一事无成的纨绔子，不会是蛮夷畏惧的雁北兵，不会遇上那么多志同道合的战友，更不会遇上将军。
再后来——
他冷眼看着那个昔日他看着长大的三丫头倒在他的剑下，看着他冰冷的剑上沐上鲜血，看着她脸上尚未褪去便已冻结的惊恐，看着她倒下后暴露在他眼前的孩童。
举剑，落下。
“这是你欠将军的。”孩童的血喷溅空中，杀人者却无悲无喜，“他谁都不欠。”
——再后来，喜死在了廉颇的手中，钱山死在了赵王追杀将军的士兵手中，就连将军也差一点儿就死在了他曾经护卫的赵土上。
——再后来，将军问他是否要追随于他，是否愿意与他一并，追随新王。
不，不是新王。
是他唯一的王。
“你绝对想不到，”月光之下，盘腿坐在木廊上的青年双手撑着脚踝，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除却雁北大权，他许以半壁秦兵与我，他甚至护我出秦关，你能想象么，他就是当年的那个蒙家子。”
孤身入敌的胆气，并非是所有君王都能拥有的：“那个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雁北君’到底是有名无实，还是不负盛名，他就敢带着一个人跑到雁北来，就为了验证他手下一个心腹的推荐，如此君王，何愁天下不平！”
他侧头看着自家将军，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与热，看着他脸上不加掩饰的笑容，第一次瞧见了他脸上小小的酒窝。
啊，他笑起来，原来是有酒窝的啊。
后知后觉，不知不觉。
“你......”鞋底被一大一小流淌的血所侵染，另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走吧。”
“不想为你的妹妹报仇么，乐？”旋身，门外是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年，“你的亲妹，你的妹夫，还有你的侄子，都死在了我的家剑下——你不想为他们报仇么？”
乐看着利，看着这位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中年人：“真的要复仇，也不会为她。”他嘴上这样说着，扫过地上那已经失去生命的女人，眼神冷漠的如看待一件死物。
不，那已经是一件死物了：“兄长，唔，大哥为兄长而死，我应当向兄长复仇。兄长因匈奴蛮夷而死，双份的仇恨，向着那些蛮夷子去才对。利叔你这么多年一直帮衬着兄长，甚至还重建了外面的伪村，向你复仇做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不悔？”
“若没有兄长，我们一家子大概永远只会是田地里种地的农夫，如今乐能读书识字，妻小能过得富足，皆是拜兄长所赐——就连着比咸阳都要繁华的雁北，也是兄长一手缔造，守着雁北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复仇？”
他这样说着，转身褪去：“利叔，别忘了善后啊。”
‘喂，利，这次善后也要拜托你了啊~’青年的背影，逐渐与月光下双手合十做哀求装的将军重合，“我是真的很看好秦王。”
“赌错了呢？”
“错了就错了呗，我只知道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下一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将军的笑像是那夜的星空，毫无阴霾，群星闪耀，“利最好了，这一次也一定会帮我的对吧，正好一起啊，我们一起......”
“我是赵人。”
将军的笑容在那一瞬停滞于脸上，但又很快被温和掩埋：“利，好温柔啊。”他顺着说了下去，如那突兀的语气从未出现，“以后嫁给利的人一定很幸福，只要躺在床上享受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做啊~”
“将来在战场上遇到了，”利转头，与将军并肩坐在木廊上，仰望星空，“就拜托将军了。”
“那可不一定。”将军的拢了拢披风，语气还是那般闲散，“像是利这般温柔的人，一定会被土地公公庇佑着，长命百岁，子孙绕膝的。”
将军要他长命百岁，他又怎么敢只活到九十九呢？
战场厮杀的时候，他咬着牙以胳膊抵挡捅向他的刀枪。他一次一次的倒下，又一次一次的站起，直至身边的袍泽不再，直至他听见身后‘赵王以降’的声音充斥大地，才放任自己倒下，才任由自己昏厥。
从血海中苏醒的时候，他拖着重伤的身子着朝北方爬去，卸了兵甲弃了刀枪，用手朝着北方，托着沉重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向遥远的地方爬去。
再后来——
眼前是熊熊的火光，房中早已死去的一家人自然不会再发出任何痛苦的哀嚎。
——再后来，他被好心人救了起来，带着伤回到了他心心念念雁北。
那个时候这片土地还未能得到一个统一的名字，那个时候将军还仍然是降将‘雁北君’，而并非是秦朝的‘雁北君’。
他又看到了他的将军，与那个曾经到过雁北的英俊君王并骑着前进，脸上是灿烂又肆意的笑容，更胜花季，更胜骄阳。
他站在刚刚复苏村落的最外圈，瞧着将军的身影，慢慢跪了下来。
一如那年誓死效忠效忠，对着他低下了臣服的头颅。
将军啊，利已回报了生他养他的赵，战场苟且而活，他的余生定然是为了您的雁北。
他会守着雁北，护着雁北，余生再也不离开雁北。
头发一夜花白的男人弯腰跪在了在那屹立不倒的石碑前，弯腰拾走了略带枯萎的花枝。
身侧是一位妇人于她夫君的嬉笑声，他们的孩子天真无邪，不音世事险恶，不知世间万般无奈与苟且。
将军——
手指在一束已经转为暗色的玫瑰上一顿，抬手看着之间逐渐圆润的血珠子，赵利将手指含入嘴中。
——你总说事情没有属下想的那么糟糕，可事实证明，你错了。
——但您也是对的。
秦皇收拢了南方的将士，只留下了驻军，纠结百万将士横扫草原，将那些人彻底驱逐出了天山之外，还在您标注的那些地方建立了谷关。
自此，草原是咱们的，高山也是咱们的，您心心念念的这片土地，如您所愿，有了一个统一的民族，更有了一个统一的名字。
他还追封您为‘武安君’，将雁北划给了长公子扶苏代为管辖。长公子长在您的左右，想来也定然能够继承您的意志，成为一个真正胸怀天下的君王吧。
将军，是这世间配不得你。
只愿来生，这世间所有美好与你环环相扣。

第225章 短歌行
平安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但她在五岁之前有两个哥哥，等她六岁了，她就有了三个哥哥。
准确来说，六岁那年，她才知晓原来自己的大哥，并非是娘的亲生儿子，只是因为相熟相托，对他们家多有照顾而已：“是因为爹么？”她爬在娘的榻上，掰着手指不解道，“但是爹死了，六年了吧。”
正在缠线的妇女停了手，她背对着自己的小女儿，过了许久才敷衍道：“他既愿还，你便受着吧。”
年幼的三丫不理解，不过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转头，便忘了。
从两个哥哥变为三个，其实对三丫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随着喜的到来，是大兄白舒从他们的生活中逐渐褪去，时日渐长，她已经不记得年幼时也曾坐在大兄的肩上，欢呼着要去够高处的灯笼。
三个兄长，不知不觉，变成了两个。因为生母再嫁，二子随了长子，只有年幼懵懂的三丫头跟着母亲入了继父的家门，只剩下微薄的血脉牵连彼此，再无其他。
喜成婚的那一年，她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了雁北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勾着她大哥，新郎官喜的脖子笑嘻嘻的灌酒，然后送上了堪称‘豪华’的贺礼，飘然离去。
那时，她才恍然为何喜与嫂子门不当户不对，却能够走到一起的缘由——因为喜的背后，有一个掌控雁北的将军。
“娘怎么从未和平安提过此事？”酒宴过后她回了家，对着正在灯下缝补的母亲询问道，“若不是二哥相邀，母亲也不去贺大哥的喜。”
“有什么可说的呢，”女人神色淡淡，“没能为他搏个好前程，送他青云而上，又雁北君护着他此生安好不就够了么，要我这个平民出身再嫁他人为妇的娘做什么呢。”
平安侧头看着烛光下的女人，疑惑不解，正要再问，便听见继父回家的声音，于是小小的家里又忙乱了起来，转头，便忘了。
再后来，大嫂有孕，二哥乐也有了喜欢的人，继父与生母始终没有孩子，平安变成了家里唯一的那个，受尽宠爱。
她追着喜爱的男生，挽着闺蜜的手在城中穿梭，笑的肆意无忧。她不关心天下的变化，不在乎六国的存亡，雁北永远是雁北君掌控之下安定昌盛的雁北，草原与匈奴于她来说甚至不如隔壁狗子又生了一胎更令她触动。
直至某一日，乐红着眼眶敲响了他们家的门，告诉她大哥去世了。
“是因为他对不对——”贴着墙壁，墙后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嚎，“是他，一定是因为他，喜在这里有家小还有官职，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邯郸——都是他，那就是个扫把星，害死了他不够，又来祸害他的儿子！”
“娘！”是严声赫止，“你在胡说什么！”
“你别被他骗了，”房间内是陶器落地的破碎声，“乐，别学你大哥被那个小蹄子骗了，他骗了你爹的信任，害得你父亲来了北疆，又骗了你大哥为他卖命——现在他要你的命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够了，今日儿子来，只是告知娘一声的。”平安听见脚步声响起，急慌慌的闪身躲进了猪圈的矮篱下，“娘现在昏了头，他日孩儿再带大哥的孩子见娘。”
平安捂着嘴，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声音，听着门扉拉开，听着脚步渐近，听着脚步渐远，听着大门扣响，听着房间中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听着身侧猪发出的哼哧声。
再也忘不掉。
她听闻雁北君在邯郸被赵王绞杀，而后一月便传来了雁北君自邯郸归来，不再服从于赵的消息。
“为什么？”平安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好友，“明明我们都是赵人，不是么？”
“是啊，”闺蜜绣着鸳鸯，语气清淡的好似他们谈论的话题是一日三餐那般平淡，“但是是赵王不义在先，将军守城这么多年，让这荒蛮之城变成了如今富裕的模样，功在将军恩也在将军啊，所以追随将军，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平安感到恐慌，可她也说不上来这恐慌从而来：“但他，是赵王的臣？”
“是有如何？”闺友抬手咬断了织线，看着平安眼露茫然，“如今雁北诸多好，皆是将军的功，与赵王无关啊？”
错了。
平安是逃出闺蜜家中的。
都错了。
她看着路边依旧吆喝着买卖的小贩，看着牵着孩童笑脸温和的路人，看着周围一切一切与过去完全没有一丝变化的生活，只觉得他们都是地狱里扭曲的恶鬼，大笑着嚎叫着扭曲着，吞噬掉周围的世界。
全都错了。
可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改变不了赵国被秦国所灭，改不了秦国不费一兵一族拿下了雁北，动摇不了雁北君随秦人南去，动摇不了雁北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看着乐在喜的棺材上洒下第一捧土，恍惚间听到了娘亲的哭嚎。
‘你们都被他骗了。’
这个天下，都被他的模样偏了。
他才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那些的罪过他的人无一落得好下场。他才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将军，他脚下的累累白骨从无人看见。他才不是什么行为坦荡的好人，他骗了那么多人从未说出。
这个天下，都被他的模样骗了。
平安跪在生母的坟前，慢慢攥紧了拳头：“娘，”她说，“二哥也被他骗了。”
明明大哥是替那人去死了，若是没有他，大哥不会死，父亲不会死，她或许还会有弟弟妹妹，或许她的家不会如现在这般破碎。
可二哥不仅不思报仇，还在他的地盘教书育人，替他教出了一批又一批敬仰着他的学生和弟子，甚至还推崇着他的思想，崇拜着他的为人。
“可我不会被他骗的，”平安攥紧了衣襟，“女儿找到了和女儿同样清醒着的同伴，我们会让天下人都清醒过来的，我们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他杀的草原见旗而逃，他屠的六国风声鹤立，他明明是赵人却在秦王的麾下当刀做枪，为他扫平天下，荡清障碍。他手中有着六国多少好男儿的献血，这本是不应有的牺牲，这本是不应有的死亡。
可天下人只憧憬他大秦常胜将军的名号，可天下学子只向往着君臣之和的盛名。
无人得见那累累白骨，无人得见他写被他踩着登上王座的鲜活。
常胜将军。
平安看着手中的舆图，记下了山川河流。
君臣之和。
平安记住了折子上的军情与行军路线。
只要你死了，那你的骗局，你的谎言，你的假面，就会不攻自破。
“兄长，”她抬头对着推门而入的男人，挂起了温和的笑容，“这便是大哥留给平安的贺礼么？”接过了男人手中的盒子，“好小啊。”
“安心吧，”面容可以称之为艳丽的男人抬手抚了一下平安的头顶，“兄长还有一份礼要补给你，只是需要些时日——等明日府中管家上门，你便晓得了。”
“好啊，”她抬头，视线绕过男子白皙的手腕落在他的眉间隐约的红迹上，“若是贺礼太小，妹妹可是会闹的。”
“好。”他笑道，“不过，三丫你可能没这个机会了呢。”
是啊，没这个机会了呢。
先锋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时，平安正坐在窗前哄着自己的小儿子，大儿子哭着跑回家后扑入了她的怀中，告诉了她这条‘噩耗’。
平安只是摇晃着婴儿的小床，看着睡的无知无觉得孩童，缓缓的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
“这样就挺好的。”她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想起了藏在司南下的那颗小石头，想起了被送出城的那些情报，想起了至死都没能释怀的母亲，想起了被她瞧瞧换走的药。
喜尚在的时候，她曾有一见过他从城中药房里收购大量的安魂草。那是一种燃后闻着少量气味便会让人感到心神宁静，剂量大了便会令人感到昏昏欲睡的草药，更多的时候还是用在镇痛和上。
直到她在那人的房间里，闻到了安魂草的气味。
乐到底还是没有去刑场送三丫头最后一程，他靠在雁北主城的城墙外，他的背贴着冰冷的石头，身后是骤然升起的哭泣与哀嚎。
抬头，是高高挂起的骄阳，一如昨日，也同明日。
“骗子，”他自言自语道，不知为何泪水滚滚而下，“都是骗子。”
他还记得自己幼年初见亲生哥哥，骤然知晓他竟然不是白舒兄长的弟弟，而是不相干者的他牵着兄长的手，跳着宣誓自己才不稀罕什么二哥，他不要二哥，他只要自己的大哥。就像他娘只要三丫不要他一样，他只要自己的兄长。
后来，兄长忙于雁北之事，他的启蒙是喜教的，他的君子六艺是喜教的。待到兄长成为雁北的将军，他的妻子尚且知晓他的兄长，孩子们却只是敬仰大将军罢了。
再后来，喜为兄长而死，继父先生母一步离开，而他的娘望着北方含恨而终，只留下他一个人为三丫装点嫁妆，背着她出门，送着她入乐别人家门。
他以为三丫什么都不知道，却不知她一如自己那般——
三十年，从未敢忘。

第226章 短歌行
“阿奶年少时做过最大胆的决定？”正在给孙女梳头的妇人一顿，她抬头看着铜镜中自己孙女姣好的面容，恍惚间穿透光阴，看到了多年前对镜梳妆的自己。
“对啊。”似是为了安抚自己的紧张，年轻的女子也从镜子中看先自己的奶奶。
“奶奶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女人笑了笑，捧着自己孙女柔顺的黑发，木梳自上而下缓慢划过，缓慢送出了自己对晚辈的祝福，“一梳梳到发尾......”
她年少时出身不好，那个时候的边关还是李牧将军执掌，天下也有很多不同的名字，大家说的口音不同，用的文字不同，车轨与度量更不相同，就连国与国之间的律法都有着天差地别。
那个时候，长城还没有建好，不过即便建好了，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也会在冬日来抢掠，从死物到男女老幼。
她的父母，便是这么没的。
她的村落，便是这么没的。
但她的妹妹，却是这么来的。
她因为还年少，没有被那些蛮子当场享乐，而是带着卷回了部落里，预备着当个劳工，等再长大一些就好做个媳妇儿——那个时候，她认识了比她更小的，如今她这个干女儿的母亲，她的妹妹。
部落里有很多汉人，可那又怎么样呢。
连个木头都不能拥有的他们，要怎么反抗，又哪里来的勇气反抗呢？
手指间的木梳再次穿发而过：“二梳白发齐眉......”
再后来，在她带着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认下的妹妹一并挨日子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持着黑铁□□，眉宇间杀气重重，纵着那赤红色的马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自己头顶飞过。
那枣马一脚踩死了鞭打她的蛮子，那长刀划过了昔日欺辱她那人的咽喉：“指路，”那少年眉宇英俊，看着比她还要年少，声音还是未变音的清脆，“找到这边儿头领的帐篷，给你报仇啊，姐姐。”
那一声姐姐是那么响亮，她此生再未听过比这更动人心弦的声音。
骑起手，再落：“三梳儿孙满地......”
后来雁北开了女兵，虽然更多是为护卫和后勤，但她咬着牙拼了进去，仰望着他的身影，步步高升，追着他，也终于在他面前有名有姓。
瞧着她利落能干，想要娶她的男子不是没有，那些男人里有些已经做至伍长，有些人再后来更是成为了能独支一边的副将。有些男人丧妻独居，但更多还是年轻能干，红着脸来向他求娶的小伙子。
她都拒绝了。
“四梳永谐连理......”
这样其实没什么不好，她见过蛮夷们沉迷酒色的模样，也见过为了守护身后人拼杀的男子。遇上过不将女子当回事儿的烂人，但也有为了旁人浑说家人和对方打到直到对方道歉的汉子。
那又如何呢，这世间这么多人，她都不喜欢。
所以不嫁。
守着雁北，守着她的心上人，这样的日子真的挺好。
“五梳和顺翁娌......”
也不是没有人劝过，她认得那个妹妹后来得了段好姻缘，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有一日她看着自己如此喜爱孩子，便劝她找个良人一起过日子吧。
虽然家长里短有时也很烦，但等她老了也算是有个人互相帮扶，等她老了，也能有个孩子伴在身边照顾她。
她是怎么想的呢？
“六梳福临家地......”
她的心上人，也没有娶妻，一个人过着日子。
她最喜欢的便是每日借着去营地的机会，偷偷去看他几眼，看他和士兵们笑闹，看他赢了架后眉宇飞扬的模样，看他桀骜不羁的挑衅，看他温润有礼的教导。
他并没有结婚的意，也没有结婚的心，她仍记得某日她捧着自己的心意，追着他入了城，想要告诉他自己的喜欢，想要感激他的付出。
有人先了她一步。
而被表白的那人，除却感激之外，还有淡淡的苦恼：“我应该，不适合你。”她贴着墙壁，原本燥热的心却瞬间如同冰封，沁凉的像是她此刻靠着的墙壁。
“你瞧，你不知我喜欢什么，我也不知你爱好什么。”她听见了那个少女的紧张辩解，紧接着便是他的轻笑，“你喜欢的，是救你出水火的英雄——而我不是。”
“你会有很多的英雄，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个。”已经长成了青年的那人，声音中却还带着年少时的纯澈，“即便我今日接受了你，很快你就会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你。”
“你需要一个能够陪着你的人，能陪你逛街，能陪你嬉闹，会因为你蹙眉而紧张，会因为你噘嘴而担忧。所以那个人不会是我，这些事情我都做不到，如果你嫁给我，有的只会是一个名字。”
这一次，她听见了那姑娘的回答，如同她此刻的想法一般：“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啊，”他微笑着回道，“我的忙碌，是为了你们能够生气的讨论柴米将醋延，是为了你们会因为头顶有鸣鸟飞过而微笑，是为了像你这般因为‘喜欢’而勇于站在喜欢人面前的激动和欢喜——可我不是其中之一。”
“看着你们幸福，我就已经很幸福了。”青年的声音温柔，“你看，你的心里只装了你的心上人，可我心里装了这么多人——这对你，很不公平。”
“我不在乎！”
“如果，我在乎呢？”他并未因为对方的激动和反驳而恼怒，“只要想到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因为我落泪，因为我的不归而升起，因为我出征在外彻夜翻转不免，因为我的不能尽到我应尽的职责而委屈，我会不开心的。”
“你希望我不开心么？”
“七梳吉逢祸避......”
那时的她，并未发觉其中的不对之处，她看着手中的礼物，在那个姑娘走后，再拐角处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人已经离开了。
可当她终于想明白了，绕过转角准备追上去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人站在原地，面朝着她微微笑的模样：“可听见了？”
“听见了，”她抬手，“就是觉得，虽然你也不会为此多烦忧几秒，但是——”小步跑上前，将自己绣的荷包塞了过去，“不说出来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被她塞了荷包的青年连山泛起一丝笑：“那，想开了？”
“没有，”她微微仰头看着自己喜欢了好几年的人，“不过我觉得你说的挺对的，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如果贸然决定嫁给你，我亏了。”
便瞧着那人眉宇舒展，眼里尽是无奈的同时，笑的却越发温和了。
“你若有了喜欢的姑娘，带给我们看看。”不是我，而是那些如同我一般仰慕着你，喜欢着你，憧憬着你的姑娘们，“如果她比我们都要差劲——”
她看着那双浅褐色，如同琥珀一般澄亮的眸子，忽然就把心里话给秃噜了出来：“——我一定保护她不被其他人欺负。”
“八梳一本万利......”
谁年少时，还没有轻狂的说自己喜欢一个人，喜欢到非他不嫁呢。
“九梳乐膳百味......”
这人生百年，不过有的人幸运的得偿所愿，有的人侥幸得以相伴，而有的人遗憾罢了。
“十梳百无禁忌。”发梢略过发尾，女孩儿的长发柔顺垂落腰间，一如她当年坐在镜子前，巧笑倩兮的想着若有一日得嫁心上人，自己该是什么模样。
“奶奶做过最大胆的决定啊，”牵起了自己的妹妹的孙女，妇人看着眼前貌美的姑娘，“是许了一个人的终生。”
“咦？”即将出嫁的少女哑然，看着自己这位独居多年，在镇子上管着雁北士兵伙食和衣物，行事作风不输男儿，颇受百姓敬重的的大奶奶，欲言又止。
“他没负我，”知晓这丫头在想什么，她笑了一声，“他是个好男儿，比这天下所有人都好，比你遇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
这次，少女的眼神变为了愧疚和遗憾。
妇人这次没有解释，她取过身侧的红盖头，缓缓的遮住了少女的视线，没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
她初见心上人的时候，那人才十四岁。
身骑红马，披着黑甲，踩着绿云，顶着蓝天，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还给了她。
临离别时，她撒开了妹妹的手，冲了出去，追着那人的身影，告诉他，她要嫁他。
他的意中人笑着婉拒了她，告诉她等她回去，会有数不清的媒人踏破她的家门，她会遇见很多喜欢她的人，会有人爱她敬她，她会忘记过去的所有不幸，得到自己新的人生，子孙满堂，过得很好。
后来她落了户，靠着自己的拼头挤进了女军，像是他说的，有数不清的媒人想要保媒，有很多人不嫌弃她的过去，有人爱她但也有人不喜她，身边有流言蜚语但更多的是善意——可那又如何呢？
如今她五十三，惦记了那人三十六年，可他离去也有十四年了。
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是决心此生只守着一个人，过一生。
这个秘密，那人不知道。
除却自己，自此之后也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了。
若是一个人年少时，曾有幸得见一位如他那般惊艳的少年郎，那么自此之后，这天下就算是再多英才，也无人能够入眼了。

第227章 短歌行
扶苏在花园里找到自己父王的时候，对方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酒。
“坐，”瞧见扶苏的到来，坐在夜幕中一身便服的君王并不显的意外，他微微撇头，示意对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一转眼你也这么大了。”。
扶苏的目光落在了嬴政对面的空位，绕过那与他对立的位置，坐在了嬴政的身侧。
对此，嬴政特异侧目看了眼此时落于自己斜身后位置的儿子，转过身面对圆桌：“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有趣多了。”
看着扶苏一边蹙眉，一边低头检查酒坛中剩余酒量的模样，嬴政嗤嗤的笑了两声，却并未阻止：“第一次见到他，差不多也就是你这个年纪吧，那个时候年少也轻狂，能够为了几句传闻到处乱跑，现在想来——命真大啊。”
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边说边笑：“不过孤的命就是大，你知道他当年差点儿就把孤留在了雁北么？死掉的那种留？”
嬴政并未指名道姓，但扶苏知道他在说谁。只是无论是他的父王还是他的仲父，都很少向他讲起他懂事之前，那些只属于大人们的故事。
说实话，有些好奇。
见扶苏抬眼看着自己，就忽然有了讲故事的兴致：“那是孤登基之前的事情了，”嬴政显然有些醉了，“那个时候胆子大啊，敢忽悠蒙毅在宫中顶替孤，带着蒙恬私自就跑到赵国去了——美名其曰登基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
扶苏从桌子中央的果盘里取出了一个橘子，扒开了果皮听自己父王将那些年的故事。
那是一个颇为有趣的故事，青年自诩是不输曾祖父的明君，觉得这天下所有的能人才子都理应为自己效力。尚且还年轻的王者觉得他生就该君临天下，却在旅途中屡屡碰壁，甚至略微有些怀疑自己。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人。
“若说学到了什么，如今再看，大约摸是当你试图欺骗一个人的时候，对方或许也正在欺骗你。”抬头看着头顶的圆月，嬴政感慨道，“后来孤就打定主意，这件事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实在是太丢人了。”
在外人看来君臣相和的最初，其实是充满了算计和提防的，尤其是后来，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尴尬和套娃——所以有些东西，还是只停留在表面，就挺好了。
扶苏将橘子皮掰开的花瓣放在桌子上，将橘子一分为二，递给了自己的父王。嬴政摆手，借着讲故事讲了下去，从他登基的阴谋诡计，到掌权的算计奔波，还有当他在遇到那人时，唯有尴尬和局促的心情。
扶苏笑出了声，而笑声也传染给了嬴政，他落后半拍，也笑了出来：“孤至今没问过他，当日看到是孤站在上面，他当着友人说‘秦王得改改他那独断的性子’的友人就是他评价的当事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必然是尴尬极了。”扶苏笑弯了腰，半个身子都伏在了桌子上，“仲父怕也是想问，这层层冒名顶替，大秦的臣子和君王可玩的开心？”
“挺开心的，”嬴政小声回答，“你该日也可以试试，顶着别人的名字做坏事儿的感觉，成倍的酸爽——只要被别找上门来就好，不然那就尴尬了。”
扶苏笑的更开心了。
再后来的故事嘛，扶苏就多少知道了一些，君臣相和，知己相互，从以剑相托，到雁北之约。但在嬴政的嘴里，他看到了长辈们的另一面，一个他从未想到也更不敢想，见不到却也觉得格外鲜活的一面。
嫌批复折子麻烦就把人叫到面前搞现场问答的仲父，觉得属下办事拖他隔日上班的甘罗，因为太过唠叨手下日常只留一行空竹简让他填答案的王翦，把弟弟顶来替班的蒙恬，还有日常被不靠谱兄长和同僚坑害的蒙毅，就连天天抓着他让他背书的李斯，也有为了他那放飞自我的女儿头疼的一面。
说这说话，话题又绕回了雁北之地：“也不是没想过不要，但谁家的男儿不是条命呢，若是能早早一统，何必拖上一年半载，雁北一地不足为据，但那些钢与铜，孤是真的心动。”
雁北方寸之地，短短数十年能发展到那种地步，他更爱的当然是才：“你□□父走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回光返照时对着朕说的话，朕记了一辈子。”
扶苏抬头看着嬴政脸上慧深莫测的神情，正欲抬手为他斟酒时，他听见了自家父王那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话语：“只有这个天下，最重要。”
“阿爹？”扶苏小声试探，“您是在后悔么？”
嬴政摇了摇手中空掉的青色印花杯，扶苏赶紧倒酒。
“你娘是另一种人，”他夹断了讲到一半的故事，“但和你仲父一样，都特别的重感情。只是男女大概天生视角不同，又或者因为生长环境不同——你娘看到的世界，只有你仲父的冰山一角。”
扶苏第一次听自己的生父提起自己的生母。
“你小时候，问孤要过娘。”毕竟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孩子，“坦诚的讲，你娘和后宫那些女人对孤来说，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不得前朝任何一个大臣。孤感谢他生下了你，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这话说起来有些伤人，但却是嬴政的真实想法，在这个夜晚尽数倾泻给了扶苏。
扶苏嗯了一身，算是答复了。
“一转眼，你也要娶皇妃了。”嬴政缓缓输出了一口气，“挺好的，岂码那蒙家的姑娘和你也算是青梅竹马互相知根知底，你一直要比孤幸运。”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制止了扶苏想要继续倒酒的动作。
“不过只有一点你要比孤倒霉，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大权在握了——你？你爹还能再活个几十年，你还有的熬呢。”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声却不似之前那般肆意又爽朗了。
扶苏垂眸，将那一半橘子放在了嬴政对立的那个空坐上。
嬴政扫了一眼扶苏的动作，也说不上是满意又或者疑虑，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打折叠起来的金黄色绢布，递给了扶苏：“蒙家那姑娘是个功夫好的，你若是想，在孤死了之前，还有机会满天下的跑跑。”
这要是换了其他人，此刻大概已经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说着君王万寿无疆了。而扶苏只是安静的接过了嬴政递来的绢布，摊开了那写着帝王令的圣旨。
然后猛然抬头看向嬴政。
嬴政却像是没看到一般，慢慢的举起了之前他示意扶苏不要再给自己斟酒时，顺手放下的酒坛，慢慢为自己斟上了半杯：“你不是孤唯一的儿子。”
他这样说道，意味不明。
“是。”扶苏垂首，看着那金黄色圣旨上笔走龙蛇的秦文。
“小五要比你更懂一个帝王的心思，小八的文采要比你更胜，十二的兵法破得章法，十八要比你更有心计，小十是个姑娘但比你还有野心，十四对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颇为擅长，十五看起来已经钻到钱眼子里去了。”
他虽然更关注国事，但对自己的子女却并非是不关心，只是他想要成为一个帝王的心，远胜成为一个父亲的。
“扶苏，你不是你孤唯一的儿子。”他再次说道。
“是。”扶苏轻轻的折起了那圣旨，“扶苏知道。”
没有怨恨，也没有不满，是一如既往的濡慕，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嬴政轻笑了一声，他的视线落在那青色的云纹茶杯上，之间在酒面倒影的银月上流连：“去看看大秦的天下吧，”半响后，他这样说道，“在朕还有时间，你还有选择的时候，看看这个天下，你是否能够负担得起吧。”
他垂着头，复杂的眼神挡在了低垂的眼帘之后：“等你长大了，再决定它的去留吧。”
是决心成为一个帝王？
或要成为其他什么人。
扶苏启唇，嗓音干哑的连一个字音都吐不出，他手指抓着那金色的绢布，力度大到指尖发白，却也无法掩盖他此刻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嬴政却在这个时候轻笑了起来，他将话在嘴里研了研，声音清隽，“以前和孤说，他不娶妻的原因，是不想耽搁那些好姑娘，那个时候懒得说，现在也没了机会——知道有多少姑娘们想要被你耽搁么？”
银色的月光为着黑衣的君王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光。
“以前年纪小，只觉得这天下人都欠孤的，所有人都欠孤，所以理所应当的索要着报仇，所以理所应当的将所有的东西，都打上了‘我的’两个字。”
扶苏从凳子上起身，向后退了半步，跪在地上向这个男人稽首。
嬴政却如同没有看到扶苏的动作一般，只是用食指和拇指夹着茶盏，晃动着其中的酒液：“后来嘛，遇见了很多，经历很多，孤还是觉得——这天下所有的一切，都合该是孤的。”
扶苏起身，慢慢的退了出了半亭。
“这天下所有的一切，都合该是孤的。”嬴政抬起头，看着扶苏隐去的身影，“可他，从来不这么觉得。”
像是身侧还有一人，慢慢将自己手中的酒杯放在了那有半个橘子的空座上。
“你猜，他会怎么选？”
是那太子之位？
还是甘做庶人？
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君王轻声询问，从风中得到了答案。
“他会是个很适合守成的王，孤给他定了个不错的正妻，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比朕要勇敢的多，胆敢背着大人私定终生了。”说着，便又笑了起来，“敢娶武将家，尤其还是蒙家的女儿，要是真的起了冲突，他打都不过——啧！”
想到这里，君王的口气说不上是幸灾乐祸更多，还是质疑与谴责更胜：“不过也好，便是为了那丫头，他也会回来当太子的。”
所以在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仰头看着天空，只有明月与他相伴。
“只有这个天下，最重要。”

第228章 陌上桑
历史老师踏入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大教室中上百双闪着绿光的眼睛。
“好吧，”早就经过大风大浪，每带一次新生就要经历一次这样课堂的历史老师，看着教室中如狼似虎的学生们一脸淡定，“看起来我今天不用点人头了，也不用问你们预习没预习了——我知道作为一个优秀的大学生，你们从来都是考前预习的。”
学生们发出了窃笑声。
“虽然我是个大学老师，但是还是替你们高中班主任语文老师问问你们，高考必考课文古文《国士》《论武安君》还有你们戏称的‘唐朝秦吹十首’，都背过了么？”
“老师，你是魔鬼吧！”笑声变为了哀嚎，“为什么这都大学了，还要问这个啊。”
“知足吧，你们要是小学生，我就要问你们知不知道秦朝的《算法》和《珠算》是世界上已知最早的涉及加减乘数和高等数学的算数古籍，究竟讲的什么了。”将讲义放在桌子上，“现在网络那么盛行，最流行的不就是战国末年秦国建国时期么。”
“我怀疑你们对秦朝的开国历史，已经熟悉到不需要我来教了，不如我们跳过秦皇，直接讲秦二世扶苏吧？”
“不要！！！”大教室中发出了齐刷刷拍桌子的声音，“要讲的，要讲的！”
开什么玩笑，从小学开始的‘图穷匕见’‘荆轲刺秦’到‘倾国之诺’的成语典故，到后来历史课上‘武安君开疆拓土打天下’，语文课的各处‘武安君与秦王’，数学课偶尔的‘最早出现在秦朝’，物理化学课基础理论的‘发现于秦朝初年’，甚至连政治课都有的‘天下一家大一统的概念’和‘女子不弱于男’——
——秦武安君，可是一个以一己之力横跨多门课程，甚至因为历史上迷弟迷妹太多，赞颂他的诗词还能横跨多个年代，背着背着就张冠李戴的恐怖家伙啊！
前一阵还因为要不要在历史书上删去‘民族英雄’这个称呼而霸占了好一阵头条呢。
义务教育笼罩他们十二年不够，大学要是专业选的不好，还要继续笼罩四年。就算选好了专业，万一运气不好去网上转转，也会踩到各种同人和衍生电视剧。
就算是这样，还是得说一句，真香！
“那好吧，”教授叹气，“该考的历史书上都有写，你们照着往卷子上写就行了，除却教科书上出现的，别把其他你们从那些乱七八糟渠道知道的野史写上来当正史！去年有个学生竟然在模拟试卷上写上——武安君是身体力行的在秦国实行了女权主义？？？把我们批卷老师都气笑了。”
学生们再次发出了笑声：“大概是看了鱼妈的魔改之后的秦史《倾国之恋》吧。”
“是啊，”老师也是有着一颗吐槽的心，干脆把叠满重点的PPT往投影上一放，让学生们自行标注后，和学生唠嗑了，“4.3的评分真的给高了，先不说好好地男人变成了女人，就光说历史上的武安君，他不是个娘炮啊。”
“这节课干脆作为解答课吧，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今天一起问问，知道的，我帮你们现场辟谣。”
“老师老师！”学生举起手，“我听说武安君女装过，真的么？”
“我知道你这个说法从哪里来的。早些年在抢修性维护——笑什么，这是考古不是盗墓！”?年轻又赶潮流的教授白了一眼底下笑嘻嘻的学生们，对他们咋咋呼呼的瞎起哄表达了强烈的不满，然后把他自己也逗乐了。
“秦二代皇帝扶苏的陵墓时，墙上有副庆生图，里面有秦朝建朝之初所有的重臣，却唯独没有武安君。这也是你们所知‘秦王忌惮武安君功高震主，一统天下后不容武安君，欲图排除异己’说法的最初由来，当然还有你们那个‘地下情人’。”
看着学生们‘同行啊’的戏谑表情，无奈：“老师我也是看过言情的好么。”
“后来嘛，是个年轻的研究生提出的观点，说历史上秦王一生未有皇后，那么画上在秦皇左侧搂着当时还年幼的二世扶苏，被我们判定为秦王王后的女子，有没有可能是二世太子太傅武安君白舒。”
“然后照着这个思路，学者们发现那个人身上的衣服，的确与后来扶苏皇陵中，被挖掘出属于秦朝皇后正服不同，有极大的可能，那个穿着黑色华服的人像并不是我们所以为的，被埋没的秦王王后。”
“实际上最初考古学家门判断那个人的身份，也只是从‘坐位’‘衣着眼色’‘衣饰’和‘图案’上分辨的。直到后来周国末代君王周赫王的陵墓被发现，有秦朝研究专家发现周国末年王族服装上的纹路，和二世坟墓壁画上那人身上的华服是一个体系，才被断定那是秦朝的王后——毕竟秦灭了周，娶个公主稳定人心这种操作我们在历史上见过很多次了。”
“但是通过对比，二世壁画上的掺杂着秦国的纹脉，要比周国的更为简洁，所以一开始才没有人想到他们同出一体。直到，嗯，有个小道消息你们肯定听过的，最初提出这个猜测的气势是一位沉迷同人的学生。”
“至于女装，纯粹是因为秦国的正装男女都是一个样子，所以你说女装并无错处，但是绝对和现在的女装不是一个概念啊。”
学生们再次发出了一阵笑声：“为什么网上有人说白舒应该叫雁北君而不是武安君？”
“两种叫法其实都没有问题，雁北君是他早些年在赵国的封地封号，后来他投秦效力于始皇麾下，当时还是秦王的始皇帝也没有剥夺他在雁北的权利。”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没人抄屏幕上的PPT时，历史老师转成了电脑同步的屏幕。
“而雁北君，众所周知这是秦皇在他战死草原后的封号，这个封号之所以比‘雁北君’更广为流传甚至承认，是因为秦朝国祚将近八百年，直至公元580年分裂，诸侯并起，整个秦朝就只有这么一个武安君。”
“不过因为是死后的封号，所以很多人还是会默认他生前的名号，才有了‘雁北’和‘武安’之争。”
说到这里，老师看起来有些可惜：“秦是真的国力强盛，二世扶苏踩着他父辈们的成就彻底平了战国的欲图复国的前朝余孽，往后大力发展农耕水利，对内重文却从不轻武，后世宋朝犯的错秦朝从来没错过。”
“自二世起大秦基本年年都在向外扩土开疆，虽然很多资料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但目前史学界默认，十年内一定要对外开拓土地，属于大秦的国策。”
“这里的开拓不是指打仗，而是将废土转变为可以被生存的土地。而‘废土’的定义是指‘没有生命’，也就是说森林、谷底、海洋、草原，是不在扩土范围内的——秦朝的环境保护做的也是一流水平，他们甚至有专门的立法，这点大家可以在网上自行搜索。”
“这么大的地，那个年代的通讯水平自然难以管控，所以就出现了四通八达的直道和运河，如今的八条米字国道就是沿着旧直道建立的，至于运河就更不用多说了。而秦朝落败，也不是落败在末代君王昏庸，而是他们自己想不开想要改革。”
说道这个，老师扯了扯嘴角：“用你们现在的话说，步子太大扯到蛋了。秦末王二十六世之所以把他祖宗的基业玩完，是因为他不知哪里来的主意突发奇想，将祖宗们的‘铜币和银币’换为‘交子’，就是我们今天用的纸币。”
“真正的□□其实是他不知哪里来的主意打算改革封建体制，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彻底碾死在了巢穴中。中原自公元580进入混乱，直至公元618年唐朝建立，才真正的安定了下来——□□之一的纸币却被唐朝继承，纸币得以发行。”
教授一边说着，一边轻车熟路的输入了一个网址：“扯远了，这个是我念书时，学长做出的年代表。”一张时间表被投放在了屏幕上，“你们能够看到，公元前230年灭韩，229年灭赵后，始皇帝公元前247年成为秦王，你们自行换成秦王历。”
“现在对于为什么武安君会转投秦国并没有强力的证据，但很明显这里，”鼠标在图上花了一条线，“是历史的转折点，这一年雁北君带着占据赵国土地三分之一，人口二分之一的雁北，正式投靠秦朝。”
“老教授们推测，如果当年没有雁北君的投靠，那么秦朝即便能够真正的统一天下，也要比现已有的历史晚上五到十年不等——毕竟已知最早的□□和人工提炼的黑石油，也是发现在那个时候的。”
“甚至如今已经失传的手工冶炼技术在那个时代也是非常普及的——皇家的那种普及。”教授调侃了一句，“目前保管在我们‘有借不还’博物馆，”他俏皮的笑了一声，“国家博物馆里的那柄，早些年由海外华人买回来的‘紫薇剑’，就是秦朝早年的巅峰之作。那个技术放在现在，也不算是落伍。”
说到这里，底下有学生举手了：“老师，紫薇剑不是天赐秦王的佩剑么，怎么落到秦始皇陵之外，甚至漂流到海外去了？”
“这里有很多种说法，”那老师显然也是做过备案的，“目前最被学术界认可的有三种。”
“第一种说法是史书上‘天赐佩剑’的那柄帝王之剑，不是现在被供的这柄剑。这剑是始皇帝留给二世扶苏的仿品，真正的紫薇剑已经被始皇帝带入陵墓了，现在这柄是仿照那柄真正的紫薇剑做出的仿品——但紫薇剑是目前已知秦朝最高工艺的代表作，就算是后世的手工锻造中也少有能出其左右的，如果这是仿品，那一定是高仿。”
学生笑了起来。
“第二种说法是早年一个非正统学者的匠人提出来的，他说很多技艺高超的匠人在锻造时为了容错，会锻造双子剑，择优而录。这柄剑很可能是真正紫薇剑的兄弟剑，是那匠人瞧着自己最完美作品，偷偷背着始皇帝留下来的同炉作品。”
学生们发出了‘吁’的呼声。
“第三种可就没前两种这么欢快了，”教授叹气，“大家都知道武安君死在了匈奴手中，从秦史上不难看出自秦始皇直至秦二世，他们两人都似乎特别在乎草原和匈奴，甚至始皇帝早起还出现了一个不落一人不留的残忍举动——这是很多史学家评判他‘暴君’的缘由之一。”
“那个时候北方边关以立，匈奴早已被驱逐进入欧洲版块，那么他们对草原的扩土，激励百姓北迁西进，除却是大势所趋，为稳固江山帝业，还为什么？”
学生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柄紫薇，很可能是当年武安君出征，始皇帝交付于他，作为一军统帅的信物——见此剑如见君王。这也就能说清为什么后来的丝绸之路为什么拉了那么长，甚至是官方的士兵护卫左右——他们一直在追寻紫薇剑。”
“那尸骨呢？”底下传来了学生小声的询问，“武安君葬在哪里了呢？”
“没有明确的史诗记载，实际上没人知道当年武安君战死之后，秦人是否找回了他的尸骨。”老师也不愿意课堂气氛变得如此凝重，“这也是那些始皇帝容不下武安君的少数派，判定这对儿君臣其实没历史上书写的那么和美的证据之一。”
“咳，扯远了，总之，下个月的《国家宝藏》可是要出一篇始皇番外的，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啊。”

第229章 陌上桑
【主题：来来来，必须直播一下因为正剧排不，所以开番外的帝国宝库！
#1??楼主
如题，今天《国家宝藏-秦朝番外篇》开播，楼主这个老秦人很想饶舌！
#2
咑，我老秦人从不饶舌！
#3
我大秦手办狂魔必须有名有姓！
#4
我大秦火O药开山必须冠名天下！
#5
我大秦冶金之术超越真理之门！
#6
我大秦保护环境治理沙洲的技术独步天下！
#7
我隔壁老虚必须荣有姓名！
#8
我大秦三十六世资本主义必须被世人提及！
#9
我大秦八百年八百万国土千百年未曾动摇——还自我繁殖了！
#10
我大秦武安君是世界珍贵文化保护遗产！
#11
七楼混入了奇怪的东西doge.
#12
我大秦始皇陛下的陵墓堪称世界第八大奇迹！
#13
十楼怕不是个铁憨憨哦。
#14
网友们各个都是人才，说话真好听~】
“秦始皇紫薇剑的前世传奇，就发生在秦朝初年，雁北君欲西征草原联军，临行前君王亲赐佩剑，命其替君出征，荡平夷狄。”
主持人荡气回肠的声音穿透了时光，令观众忍不住随着他的声音一起，穿越时空，回到那个兵戈交错的时代。
“我叫紫薇——”黑暗的灯光下，跳出一个扎着童子头的孩子，“是一柄君王剑，虽然我还年幼，但我是君王赫赫天威，匡正诸侯，天下归附的象征，一柄君王剑。”
孩子的声音干净又澄澈：“我的主人，将我暂时托付给了他的心腹爱将，他看起来很能打，听旁人说他是主人最喜欢的将军。既然主人喜欢，那我也就勉为其难的将我自己托付给他用一用吧~”
那孩子在台上转了两圈，没入黑暗。
而同时，舞台另一侧的灯光打在了一个与他有着相同装扮和样貌的孩子身上：“我叫七星，我也不知道我是一柄什么剑，不过我知道我有一个兄弟叫紫薇，他是一柄君王剑。不过我的主人，可不是一位君王，他是一位将军。”
“我的主人，是君王最宠爱的将军，是天下最厉害的将军，雁北君。”
【......
#34
卧槽？
#35
卧槽？？
#36
卧槽？？？
#37
看着上面的塔楼忽然就放心了，原来不是我看了盗版节目。
#38
我的妈，所以双子剑这是被爸爸石锤了么？！
#39
犹记得我初衷嘲笑我的同桌，说始皇帝怎么可能容人在他的榻上并排酣睡，紫薇既然为帝王象征，那同炉所处怎么可能让它流落臣子之手——啪！
真疼Orz
#40
不对啊，他们怎么知道另一柄剑名叫七星，还是在雁北君手里的？
#41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挖一平米也是挖，挖......
#42
楼上你的想法很危险啊（苍蝇搓手手JPG.）
#43
你不如说有人施展了‘我要把它上交给国家’的盗墓技能。
#44
我选择官方考古谢谢，狗头。
#45hhhh别闹，所以陛下和将军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交换了佩剑，紫薇成了七星，七星成了紫薇？来个大拿解释一下这波令人遐想万分的操作，这是为什么啊？
#46
此处应有凹三作伴——不，我不想。
#47
我个人推荐老福特或者小绿江
#48
老福特作古了，还是环保小绿书吧，写好了记得分享链接
#49
扯远了啊hh，所以他们到底为什么换剑？
#50
匪报也，用于为好也？
#51
咑，渣攻！
#52
？？？楼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
#53
奇怪，情景剧也没解释为什么交换佩剑啊？所以紫薇到底怎么成了七星，七星又怎么成为紫薇的？给个解释啊爸爸？别这样啊爸爸？
#54
恍惚想起了我当年问起我妈妈‘我是怎么来的’时，我妈笑而不语并告诉我等我长大了我就知道了。
#55
楼上真幸运，不是垃圾桶里捡来的QaQ
#56
那么问题来了，你是什么垃圾？】
剧情已经进展到身穿玄甲的将军倒下，穿着一身莽装的汉子拾起将军腰间尚未出鞘的佩剑，于阳光下出鞘——
“好剑！”那扎着小辫子的草原人拽着一口不正宗的中原话，“好剑——不枉费我草原如此多的将士。”他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将军，抽出了自己的弯刀，放在了他的身边，“你是我永远的对手，便是阴阳也不能阻隔你在我心中的尊敬。”
“这把刀，赠你。”他起身，将配件重新入鞘，并未看到在他身旁那个叫嚷着的小剑灵，“你是我草原永远的狼神，这片土地自此之后，我辈再也不会踏入。”
那吵闹着却能够被人所视的小剑灵被男人在怀中，一步一步翻山越岭，走向了新的天地。
演员身后的屏幕随之拉远，拉到了那个远在咸阳，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剑灵身上。他此刻正盘腿坐在正在批复奏折的君王身侧：“兄长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呢？”他托着头，看向舞台的另一侧，“好想哥哥啊。”
【......
#92
嘤，莫名感动是怎么回事。
#93
话说我是半个草原人，我们最新养的图腾就是狼神——带着秦纹的那种。
#94
所以后来真的一辈子没有再回来？那满人是怎么回事？
#95
是两把事，不过就算是匈奴和蒙古人的后代，能坚守两千多年不入中原这片香饽饽也很不容易了。
#96
其实根本就是被打怕了吧，冷漠JPG.
#97
总之，吹就完事了！
#98
所以就我自己比较关心武安君到底葬在哪里了？
#99
可能是前几年从当年雁北地界挖出来的那个看不清名字的巨大石碑？
#100
那个不是已经被证实是秦朝版的慰灵碑了么？
#101
哈哈哈秦朝版的慰灵碑可还行，快放过人家火影吧，博人传已经扯得不能看了，虽然这方面我愿称老虚为最强——人家叫英雄碑
#102
你们建楼好快，就我一个人觉得一个随着游牧民族游历欧洲，一个坐守咸阳这件事特别的虐么？
#103
是的只有你一个人。
#104大家应该都在接受头脑风暴吧，赢秦竟然真的有直系后人，手里有直系图谱和进入秦始皇陵外围地图可以自证身份的那种？
#105
真的没人觉得这件事槽点无数么，如果舞台剧讲的是真的，陛下临终前告诉二世皇陵最外围是留给赢秦后人避难，若是遇到后面欲推翻秦朝的家伙想要焚毁秦朝历史，便可以将书册尽数倾倒于密室中......
他既然已经接受了，世界上永远没有不灭的王朝，那史书上那个‘千世万世’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如果有这种最后的手段，秦朝到底是怎么亡的啊？！
#106
有点儿细思极恐
#107
爸爸既然敢说，那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吧？
#108
我觉得逻辑挺通的？毕竟陛下一统六国的时候，收天下书与咸阳后，也焚毁了其他国家的复印文本，自此书同文车同轨。他怕后世会有人如同他对待六国一样对待秦，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假设吧？
不愧是一天一百二十斤文件的始皇陛下。
#109
就我一个人在想，秦末动荡近五十年，还有咱们那混乱的十年，那些书或者竹简，真的还幸存么？
#110
一会儿就会解密吧，我有预感，难怪爸爸会为陛下出一期专门的番外，一定是有大新闻！
#111
想起了我那位对大秦历史颇有研究，上个月起就不见踪影的历史学院院长了......
#112
噢哟楼上这可不就巧了么，我们历史系上个月半数老师都不见了，历史系直接放飞自我了。
#113
说道仿若跑路的院长，楼上上对一下暗号如何？潮流老头子？
#
emmm，对不上暗号啊楼上，我们院长是为女士。】
舞台的情景剧已经走到了最后，那牵着海外华裔古董商人手掌的孩子，和躲在一个国内商人背后看起来颇为羞涩的孩子，终于站在了一起。
“哥哥，”羞涩的弟弟扒着大人的腿，看着与自己有着相同容貌，只是穿着更为潮流的兄长，“好久不见。”
“是挺久不见的了。”做哥哥的紫薇松开了古董商人的手，主动绕过护着弟弟的大人，牵住了他，“你在国内还好么？”
“挺好的，哥哥，你看起来旧了很多。”那孩子不提，观众还发现不了饰演紫薇剑灵的小演员换上了一身比之前更为破旧的战甲，反倒是那个饰演七星剑灵的孩子，在初登场时他明明比紫薇剑灵的衣服更旧，但此刻一比竟然还占了上风。
“嗨，我可征战了不少地方。”紫薇不以为意，“你过来，我给你讲讲大秦之外的世界。”那剑灵不见最初被带走时的哭闹，有了兄长的样子，“这次找到你，你我兄弟就再也不用分离了，时间还长，我先给你讲讲我的故事。”
“被从将军手里带走后啊，我......”
声音渐渐隐没，舞台的灯光在此落下，是故事终焉。

第230章 陌上桑
【主题：来来来，必须直播一下因为正剧挤不开，所以开番外的帝国宝库！
......
#168
卧槽，守护者真的姓赢？！
#169
难道不应该姓赵么？
#170
人家自己说了，最初是姓赵，但是大家都赢秦赢秦，后来又管他们老祖宗叫嬴政，他们想了想就决定给自己改姓赢了——这种可玩笑一样的操作真的可以？
#171
那个本来是三声结果硬生生被标成了四声的芳心纵火犯了解一下？
#172
真的不是因为比划太多，且赢和嬴傻傻分不开，才会这样的么。】
舞台上，主持人已经请来了这一次的国宝守护人与相关介绍人员。
“早起我国的考古人员，对被收藏在陕西历史博物馆里的紫薇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紫薇剑也有所疑问。过去的数十年，我们一直以其上刻印的名字，以及史书中对这柄帝王之剑的描写来判定其真实性。”
“众所周知被存放于博物馆的紫薇剑，是我国建国初期一位在外华裔捐赠给我国建国礼物，但因为其剑身上的损毁程度，以及在科研人员认知中远超秦朝锻造技术的精良锻造成果，这柄剑的真实性一度被人质疑过。”
说到这里，那看起来书生气十足的老先生似乎想要叹气，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录制节目：“而这柄刻着没有名字的剑，经科研人员的研究，与博物馆内收藏的‘紫薇剑’，无论是锻造工艺，锻造的材料以及出品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之处，除却比后期经历征战的‘紫薇’拥有更少的划痕，便是其成品上被抹除的名字了。”
“在接收到第二柄民间收藏的‘紫薇剑’后，我们的研究人员对博物馆内的这柄剑进行了更为精细和先进的修复与分析，经过我们一系列的科考，以及与海外实验室的合作，我们能够通过剑身的腐蚀程度以及破损逆推其存在时间。”
“这柄剑上已知能够被查证的划痕，”他说着，身后的投影屏上出现了剑身与剑柄相连的地方，而在另一侧，七星剑同样的位置也被展露了出来，“大家可以发现，这柄被抹去了名字的剑身上最早的划痕，正是紫薇剑身上刻有名字的地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投影屏中被抹去名字的那柄‘紫薇’逐渐被放大，占据了整个投影屏幕：“我们在研究院一系列复原与修正值下，终于有了惊人的发现。”
剑身如时光倒退，所有的划痕都被修复，所有的斑驳都被剔除褪去，到了最后只剩下银白色的剑身和金黄色的纹路时，那被抹去的痕迹也慢慢消散，像是一双神奇的手，逆转了时光，倒置了河流。
冰冷又充满杀意的‘七星’二字，刻于剑上。
站在他身侧的那位年轻人抬手推了一下眼镜：“经过研究人员的一系列修复和比对，我们终于发觉在被抹去的痕迹之下，几乎微不可见的刻印——千百年来，流传于秦朝嬴氏手中的‘紫薇剑’，并非是真正的紫薇剑，而是与他同炉所出的佩剑，七星。”
【......
#257
Orz
#258
所以，赢家被自家老祖宗被骗了八百年？
#259
嗯，或许只有七百年？毕竟陛下和二世肯定要被剔除在外的吧？
#260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守护紫薇的‘七星’变成了‘紫薇’，而需要被七星守护的‘紫薇’变成了‘七星’？
#261
狸猫换太子？
#262
楼上你是单纯的指换剑，还是另有深意？
#263
所以陛下现在不仅多了一个叫吕不韦的爹，还得再多一个叫白起的爹？
#264
巧了，我也是这种天下有钱有权的都可以是我爸爸系列（顶锅遁走）
#265
等下哦，众所周知，紫薇剑是天赐，是上天嘉奖陛下功德在陛下东巡时赐给陛下的宝物。那么问题来了，在什么情况下送礼物还得送双份儿？
#266
莫非，陛下是双生子？
#267
楼上是在想peach。
#268
嗯，你们知道野史有种‘并肩王’的说法吧？
#269
我只知道这对儿君王关系好到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汤姆‘苏’
#270
奈何白苏死的早，别说武安君了，雁北都被长公子给捡便宜了。
#271
楼上，你为什么不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和266楼联动一下？
#272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占据了我的白月光，又侵染了我的红玫瑰的幸运玛丽‘苏’小姐是谁？
#273
是谁不重要，快看热搜！】
而另一边，并不知道网络发生的这一切，早已被录制好的视频中，支持人又去采访了那位不愿露面的赢秦后人：“请问你们知道你们手中所流传的这柄‘紫薇剑’并非是真正的‘紫薇剑’么？”
“其实早年也有过猜想，”作过处理后的声音回答道，“在最初听到有人把‘紫薇剑’捐给国家的时候，我的祖父就曾经亲自去看过那柄刻有‘紫薇’的真正紫薇剑。他发现两柄剑除却后期的伤痕之外，唯有刻有名字处大有不同。”
那人指了指平板上的照片：“那个时候，我的祖父就起了疑心，开始调查我们手中这柄剑——拖到今日才捐给博物院，是因为我们终于发现我们祖传的‘重器’是真的，只是他的名字一直被掩藏于历史的洪流之中。”
“你们也曾经怀疑过手中的是赝品？”
“并非是怀疑他是赝品，而是怀疑我们传下来的‘紫薇剑’，是历史上始皇帝在‘天赐’之前更为出名的另一柄佩剑‘天问’。”那声音听起来沉稳极了，“毕竟我们都知道‘天赐’是假，但流传历史的佩剑是真。”
主持人显然也是个经常混迹网络的年轻人，他发出了善意的笑声：“这么多年过去，想必祖上的历史丢失很多了，弄错想来也是常识。”
“嬴氏有自己的族谱和家训家规，”年轻人没否认，“一代代传下来只有添加没有删减，从中能够读到很多先人的智慧，以及他们那个年代谋求生存的道路，在这之上，质疑‘紫薇剑’是否是真的紫薇剑这件事，一直都有纷争。”
“哦？”记者显然也很意外，“连你们自己也有质问？”
“毕竟秦始皇陵被发现了，”年轻人耸肩，“和氏璧这种好东西，老祖宗都带进了皇陵里，如‘天赐佩剑’这种彰显身份地位的，为何不一起带进去？”
和氏璧的归属，在流传后世的秦史中，借由二世扶苏的口以‘旧国所属’一笔带过，新的君王印显然不再是和氏璧了，那么这个在嬴政时期作为秦朝君王玺印的东西究竟落于何处，基本就有了定论。
【......
#526
所以陛下三把剑，紫薇交给了武安君，七星传给了后人，天问带进了坟墓？
#527
为什么不是七星交给了武安君，紫薇带进了坟墓，天问传给后人？
#528
爸爸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所以其实是三胞胎么？
#529
楼上好问题，这是有生之年系列，希望我活的够长久，能有幸目睹同炉所处天问的风采。
#530
竟然还真的有人在看录像？
#531
不，我只是觉得发现的那些正在被保护和抢救的古董书籍和竹简们，作为只能看懂简体，连繁体都头大的我没资格发言。
#532
说真的，陛下这一手真的够长远，他的后人也够给力的——九鼎要不要也献出来一下？
#533
你莫不是想要动我大秦龙脉，吃我卫星炮JPG.
#534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有更多的证据证明这两柄剑，真的是两千多年前的大秦锻造的了吧？那些洋鬼子嘲讽好多年了。
#535
还有隔壁棒子国，偷我粽子，窃我李白！
#536
别提李白这个疯狂崇拜前朝，神特么‘我李白从不写人物，但武安君除外’，简称‘武安君不是人’的唐朝诗人！
#537
你把隋放在了哪里？！
#538
说真的，杨广是生错了年代，他要是生在李世民之后，那稳妥就是第二个陛下了。
#539
说起来，杨广的墓也没有被发现哎（疯狂暗示）
#540
不过还是很好奇啊，武安君的坟到底在哪里？
#541
人呢？
#542
为什么忽然安静了？
#543
大概大家都跑去看热搜了吧
#544
热搜回来，唯有一句‘卧槽’行天下。
#545
所以让我捋捋，秦朝的武安君白舒，是秦国武安君白起的儿子？
#546
我只在乎陛下的亲爹终于被证实了，从此再也不会有人黑我陛下是吕不韦的儿子了。
#547
虽然这种说法早就存在，但是谁能想到武安君真的是武安君的儿子啊，这对儿父子证明了虎父无犬子——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屠杀赵国四十万的白起，亲儿子会在赵国，甚至早期还是赵将？
#548
就好像是追文，追到高O潮处，作者突然断更了，心累的微笑
#549
只是我们不是断更，我们是后续被老鼠给啃了，而原作者早就投胎转世几十个回合了——我决定养只猫。
#550
艹，老鼠杀我，最讨厌这种吃瓜吃到一半的感觉。上一次，还是红楼对吧？
心累的微笑
#551
白苏就是扶苏这一点，也很卧槽Orz
你们古代人真会玩。
#552
所以就没人想要阴谋论一下？
#553
等下，武安君公认只有一个儿子白苏，而长公子出生的时候人家武安君还好好地当他的雁北君，宫廷长大的肯定没问题，所以白家真的断代了？
#554
白起还有儿子，他被赐死后，那任秦王把他的儿子带入了宫廷做养子。
#555
历史上没名没姓的家伙，不配做我武安君的儿子/兄弟TaT
#556
楼上的序列号很符合你的心情了
#557
所以陛下到底怎么看待武安君的呢？
#558
大概是信任又提防？否则不会将‘紫薇剑’交给他。#559
提防更多一些吧，毕竟古代人把传宗接代看得很重要呢——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啊。
#560
越说越渣......
#561
艹，到底是哪只不长眼的老鼠，啃去了资料最有意思的地方！
#562
就我觉得扶苏就是白苏这件事还挺好接受的？陛下不也有仲父吕不韦么，众所周知扶苏的母亲早逝，若没有点儿助力，他怎么可能坐稳皇位。
#563
别说了，一旦接受陛下是个冷血君王的设定，他死后二世刚上位，秦朝内部动荡，雁北拔兵反援，迅速扫清了北部所有叛乱，甚至还帮着蒙氏兄弟和秦国的其他将军们荡平了南方——有这个本事，我武安君大可自立为王。
#564
陛下真的给长公子留下了一盘好棋，闭着眼下都能赢那种。
#565
所以后来二世说他此生最幸，一是生在父王赵政膝下，二是长于仲父身边——你品，你细品。
#566
那个‘父王’二字可真的酸，史官还问是不是称呼有错，结果人家长公子‘其余兄弟皆唤皇父，喂孤得唤父王’，啧，就想问他是不是来世还愿生在帝王家。
#567
人家自己也争气好么，秦朝开朝盛世你当时闹着玩的么，自始皇起四代，国库丰盈到普通百姓家的猫都胖的懒得抓老鼠了。
#568
别提老鼠，提起来就生气！
#569
艹，你一说，更生气了。】

第231章 陌上桑
主题：大秦帝国手游的策划出来挨打！
#1?楼主
如题，好生气啊，真的好生气！
说什么十连四星起保底，去【哔——】的保底，第一发十连四星礼装{花园中的密谋}，密谋你X的密谋，不知道楼主是个赵高黑么，没关系第一发十连，非是正常的。
楼主做了任务，攒齐了第二发十连的票票，呵，四星礼装{卧底者}，和着你和第一发十连是一家人啊，一个路人视角的李斯与赵高，一个李斯视角的赵高，你下一发难道还要来个{不知觉的阴谋者}么？
然后第三发十连……
去【哔——】，【哔——】的【哔——】【哔——】【哔——】【哔——】
#2
哦吼，看着楼主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感觉已经看到了结局呢。
#3
哈哈哈哈所以传说中这三章礼装会凑三出现的说法是真的！
#4?楼主
第三发就是{不知觉的阴谋者}，楼主真的超级生气，真的，就马上要砸手机的那种。
但是为了陛下的卡面，为了我的武安君，为了我的长公子和大秦文武团，忍住了继续做任务，做到30级攒够了两发十连的石头。
对，这次不要票了，前三次十连都是石头换的票，非的一匹，所以这次打算直接上石头。
#5
感觉是个悲剧故事
#6
已经不是前排了，但是兜售板凳和瓜子
#7
等下，就我比较疑问为什么楼主第一发十连没有出人物么？
不是第一发保底有人物卡么？
#8?楼主
第四发十连，这次倒是超出保底了，但是！但是！但是！
狗策划，你告诉我{远赴异乡的大家}{决绝的刺杀者}{湖畔高歌的乐师}是什么鬼，我稀罕他们么，我不稀罕！
#9
哈哈哈哈，喜闻乐见。
#10
{决绝的刺杀者}陪荆轲超级合适的，命中率能提升至少20%（试图安慰你）
#11
得了吧楼上，你换UR?武安君，除却对SSR和UR的任何秦始皇人物，都会百分百触发反戈一击外，绝对压制其他任何卡牌。
#12
呵，百分之0.5%的UR武安君，你倒是抽一个给我看看啊，冷漠JPG.
一个我都抽不出来，我还凑君臣组？
你仿佛是在逗我
#13
敌我双方要是都有嬴政和武安君呢？
#14
有人试过，会出现‘干掉我一个，干掉你一个’等只剩下他，己方陛下和地方陛下后，会很风骚的自绝经脉。
哦，顺带提前抢答一下，还有人试验过双UR武安君和始皇帝的配置，更风骚。
两个武安君互相沉默一回合，然后双双自爆，反戈一击自己队伍除却陛下外所有的队友。
就问策划是不是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15
（老爷爷看手机JPG.）游戏体验感极差，并且想要退游
#16
我觉得是这些有钱人太闲了。
前些日子坛子里不还有人试验了五个UR武安君对另外五个UR武安君（不佩戴任何加成，数据完全一样的那种）会是什么结果么。
什么结果？
在你一刀我一刀的情况下，先手胜。
真&#183;看脸的时候到了
#17
有些人的武安君不要了，可以捐给我QaQ狗策划，为什么UR不能乞讨！
#18?楼主
哦，关于七楼，这个问题我朋友提醒我了，所以已经发邮件去问管理员了。
接着说，第五发十连，终于出了个人物卡，猜猜是谁？
当当当当——SSR赵高
真的，看着面白声细的赵高隔着屏幕，对着楼主说‘我有一个不错的计划，不知阁下是否有意一听’的时候，楼主只想高呼：莫挨老子！
#19
对不起，但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20
楼主，SSR掉率1%，同等级同类型的人物还只有一个，你知足吧
#21
噗，楼主，你可能脑后有反骨。
#22?楼主
总之，楼主气的已经扭曲了，一时脑热就去冲了个648，加上各种首充奖励，活动奖励和新手福利，总之攒起来就是七发十连，楼主拼了。
#23
楼主，都不知道我要不要告诉你，往往‘赵高’出现的时候，‘李斯’会配对出现。还有各种R和SR的宫人牌。
#24
对不起，但是哈哈哈哈忽然更好笑了。
#25?楼主
我自备刀叉，楼上来战吧！
新的十连五星礼装{月光}{蒙尘的宝剑}{对月独酌的黑影}和四星{睡在树上的人影}，怎么说呢，不知道该感叹自己是非还是欧——但是你倒是把人物卡先吐给我啊？！
#26
卧槽，{月光}？！
那个无视敌人40%防御，累计满等级还能有50%几率沉默敌人的礼装{月光}？
#27
虽然{蒙尘的宝剑}没什么用，但是奈何画的好看啊（流口水）
#28
建议把{对月独酌的黑影}和{提酒而来的访客}搭配使用，沉默和增加暴击命中率绝配。
......
#129?楼主
这是直播贴，总之刚才准备新的第二发十连时，管理员回复了，说这是账号问题，帮我后台重亲挂了新手号，还免费新手十连，必出人物那种。
然后楼主就抽卡了——
#130
别断在这里啊，楼主？
#131
鸽子是要被煮汤的，楼主。
#132?楼主
给你们看图，总之，就是心情复杂。
【截图JPG.】
#133
......
#134
......
#135
受死吧楼主！
#136
欧，吃剑！
#137
SSR秦王和SSR雁北君，你这次抽出的五星{九鼎}配对楼主你之前抽出的{月光}。
楼主，就问你，卖号么？
#138
楼主，你真的可怕。
#139
大概是‘陛下和将军很无聊，于是他们决定找个乐子’‘他们发现了正准备密谋叛乱，装备着{不自觉的密谋者}礼装的赵高’‘便挽着手一起来找楼主玩了’这样。
#140
画面忽然可怕起来了呢。
#141
不过这个游戏真的设定的挺有意思的，N卡是幼年体，R卡是少年体，SR是青年体，SSR是秦朝建立时的完全体，而UR是究极体人物巅峰期——看始皇陛下VS秦三十六世是真的刺激啊！
#142
哈哈没办法，背景设定就是你穿越回了秦朝，陛下被告知秦朝三十六世而亡，气的穿到未来改变历史。人家成功后前脚刚落地，你又跑过去告诉他秦朝到了三十七世而亡——陛下没打我真的令我感到害怕。
嗯？我为什么希望陛下打我？
#143
陛下性子真好（狗头JPG.）
吃丹药把自己吃死的那个绝对是在嘲讽宋皇帝！
#144
还有因为刻章太多引得文人动荡造I反那个，绝对是在说渣渣隆没跑
这是第一卷 ，陛下带着你花式拯救完五次之后就改二卷啦。
这次是抵御那些试图侵扰正史的黑暗力量。
#145
人家叫‘龙傲天’，别乱给人家改名字，还黑暗力量hhhhh
帝厉魔或者数码病毒要不要考虑一下
#146
谢邀，人在漂亮国，刚下飞机，发现大批抗议□□市民，决定邀请火箭队保护我。
......
#247
不过有二卷真的，第二 章 ‘雁北之殇’真的到了结束真的要哭出来了。
真的，让那个阻挡住了陛下去赵国，借赵王之手对着雁北君下毒，迫使雁北君不得不忠于赵王的龙傲天去死吧！
看着陛下站在受重伤的雁北君面前，雁北君明明却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他们的君臣相和，还能一边吐血一边说出‘我只是输给了命运’‘看着你，就感觉我一定会很喜欢你’‘我要是再勇敢一些，敢于离开这狭小的牢笼就好了’时，陛下垂眸的样子，唔汪一声就哭了出来
#248
还有陛下走后，那埋在雁北无名碑前的花，陛下真的超级温柔啊！
#249
是啊，回到自己的世界第一件事就是把武安君召到宫里，一顿暴打
编剧我就想问你，陛下的战斗力打得过人家武安君？
（狗头）
#250
武安君脾气也超级好哎，竟然真的在陛下不说缘由的情况下，配合着陛下打架发泄
#251
他打了，不仅打了，还赢了？
#252
呵，有人测过卡面，在原装不计算各种属性情况下单凭战斗力，UR的陛下只能打过N的白舒，他连R的少将军都打不过，更别提SR的将军和SSR雁北君了。
#253
啧
#254
说真的，第二卷 绝了，先是‘蒙毅早死使得陛下在宫中孤立无援没能继承皇位’‘王翦没有接过护送幼年嬴政的任务使得陛下一开始就没能活下来’外，另外两篇‘勾结刺客荆轲与阴谋者赵高的谋反’与‘六国的联盟’真的，陛下一统不易。
当然，最虐还是未能抵达彼岸的武安君。
#255
你以为第三卷 就好了？
不，狗策划，更虐了！
前两卷因为一直不让‘我’提起后世，陛下也接受不到任何关于‘后世’的信息，所以还能和平共处，伤的是‘我’一个人。
麻蛋，第三卷 陛下用他突破了信息封锁，终于发现我们隐藏他的是武安君在西征时牺牲时，看着‘我’的样子......
#256
于是第三卷 就成了‘拯救那个将军’
严重怀疑策划夹带私货
你看吧，N时质子赵政的传记吧，宗旨概括一下就是回家和活下去。R时也还好长公子嬴政的传记宗旨是成为秦王，到了SR秦王就成了遇上了一个有趣的将军，如果他是大秦的将军就好了的幻想，到了SSR秦始皇直接成了朕的天下愿与他共享的宣言
哦，UR，UR千古一帝已经没眼看了。
#257
你以为武安君能好到哪里去？
N时流浪儿写着‘活下去’，R时少将军是‘驱逐蛮夷卫我国土’，SR将军就成了‘赵王非明主，我的君王什么时候能发现我呢？’，SSR雁北君就是‘我是他的剑，除非我死没人能动他’到了UR，呵，连着UR千古一帝看，我觉得策划应该加餐。
不用回来继续吃的那种饭盒。
#258
我觉得还好？
话说楼主好久没回来了哎
#259
正常，第一卷 真的令人捧腹大笑，励志祖宗教训不孝后代，各种鸡飞狗跳超级有意思。
希望楼主别回来，否则他就会意识到这个游戏，后期有毒。
......
#360
话说第四卷 快要出来了哎
#361
不打，据说第三 卷是因为第二卷 骂策划时第二 章的点名最高
于是策划就真的不做人了
第三 卷 ，呵，第三 卷的尾章骂声最高
好评？
就着破游戏，还想要好评？
#362
别提，第三 卷第六 章终结，陛下发现无论他怎么做也无法改写既定历史，在送他出征时提前封他为武安君，临行前还抱了武安君一下，瞧着他惊呆了的表情笑起来的样子——你品，都是刀。
#363
然后站在咸阳城头站到日落，等到‘武安君牺牲’时，也只是笑一笑的样子……
狗策划出来，我保证温柔对你！
#364
他已经被打了。
第四 卷的预告，是拯救长公子扶苏。
#365
......en，忽然有点儿想试试了，我去玩玩
#366
楼上，看IP你不是说你卸载游戏了么？？？
卸载？
卸载是不可能卸载的！
永远只有真香

第232章 陌上桑
白舒以头抢地，额，抢桌？
然而在他的头撞击煮面之前，一只手先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挡住了他向下撞击的势头：“这又是怎么了？”
身侧是关心的询问。
“我不想上历史课——”白舒减缓了冲劲，以一种可以称之为倍速放慢的姿势，将对方的手压在了桌子与额头之间，然后将放松，“——太羞耻了，真的太羞耻了。”
那人发出了一声轻笑：“上节课你也是这么说的。”
不说还好，一说白舒就打了个激灵，他侧转头看着自己的同桌：“这个年代不是讲究，破除封建迷信，清扫个人崇拜么？倒是清扫啊！倒是破除啊！为什么每个年代都有吹嘘我，”卡哏，“武安君的？”
被反问的那人脸上笑容越发舒畅了：“大概是因为太悲壮了？”他白舒枕着自己的手，便侧转了身子面朝同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一个君王敢用，一个将军敢打，大秦一半土地是......打下来的。”
少年模糊了称呼：“自此之后，再不见如此君臣，才会更有感慨吧。”
“啊——”白舒一转头，直接将眼睛也送在了对方掌心中，“——真的太特么羞耻了。”
“羞耻？”前桌向后一依，将后脑勺压在后桌的桌子上，翻白眼看着自己后面的同学，“你们在讲什么羞羞的事情？”
“武安君觉得每节课都要点他的名，觉得好羞耻呢。”见白舒依旧是一副埋头鸵鸟的模样，同桌笑答道，“语文课李白吹，李白吹完杜甫吹，杜甫吹完宋明继续吹，吹完了语文课这节历史课他还得继续被吹。”
“哈哈哈哈！”说这个，前桌就来了兴趣，他把头重新拉直，起身倒坐在椅子上，手臂撑在白舒的桌子前沿，“没办法，谁叫你占据了天时，你家又帮你送上了人和呢——武安君啊，你看看你隔壁，人家要是想出名，就只能叫赵高啦！”
其实在那个年代的叫法就是叫赵正，但教科书上只写了嬴政二字的某人笑而不语。
“又在调戏我们的武安君？”下课接水回来的同学瞧见白舒这副模样，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适当的适可而止吧，毕竟还有节数学课，要是武安君心情不好拿起四十米大长刀，在咱们班大杀特杀就不好啦！”
说着适可而止，其实并没有。
“我就想不明白了，”隔着过道的女生也加入了对话，不过她显然还是谴责更多，“武安君那么帅气的一个人，白舒你怎么就不喜欢他呢。”
白舒确定自己听到了身侧属于嬴政的一声闷笑。
“没有不喜欢......”
“你要是喜欢，怎么每次历史都不及格？”作为历史课代表的女同学质问道，“我大秦近千年历史，你竟然还能写成秦二世而亡？黑火药怎么就成了道士炼丹失败的发明？还有版图——我武安君一杆银枪直入西域都被你给吃了？”
......艹，我为什么不再穿越当天自缢而死？
也让你们尝尝开学检测，古代史全错，语文背诵一头雾水的成就是什么滋味。
“还好意思叫‘白舒’，”这女生显然是个狂热的武安君粉，“真的玷污我偶像。”
身侧的某君王笑的更开心了，白舒都听见对方家中的喘息声了。
“嘿，历史课代表别生气啊，要是换了你，语文课吹嘘你，数学物理课提起你，历史古代史有你，近代史提你，甚至西方史还能涉及你，这种时间管理的猛男，要谁谁也挺不住不是么——咱班武安君早虚了。”
白舒已经没有力气计较这种事情了，因为真的，太羞耻了。
“我是真的不明白，他就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白舒闭上眼，感受着眼底下属于另一人手掌的温度，试图逃避，“怎么全世界都在吹捧他？”
于是剩下的课间五分钟，他就不得不听自己过道的历史课代表慷慨激昂的陈述了‘武安君白舒’对古代史的重大影响，对近代史的各种潜移默化。
“你非得去招惹她。”直至上课铃响起，准备‘朝圣’的女同学才停了下来，“她第一男神就是武安君，连始皇帝都要排在后面，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不过我觉得他说的挺对的，陛下的武安君，值得全世界的赞誉。”
嬴政收手，换掉了桌子上的课本，借着铃声的掩盖，小声回答道。
“你说得好听，为什么属于你的功劳都能盖在我头上？”白舒坐直，小声嘟囔。
“因为我贪功比较大？”起立敬礼后落座，嬴政想了想回复道，“我只是打开了鸟笼放出了雏鹰，但是却意外获得了一个草原的猎物？”
白舒看着嬴政的眼神写满了‘谴责’和‘你变了’。
嬴政笑的更开心了：“因为世人见不得美人迟暮，英雄白头吧。”对着白舒到底心软，“更何况孤一生气，逢年过节就对着朝堂悼念你，遇事再感慨两句，死了还不忘膈应几句——如此君臣，夫复何求？”
“你真恶心。”想起那些肉麻兮兮，一看就知道出自李斯文笔的悼词，“昨天他们八卦，说你每年给李斯任务，让他写十篇的事儿是真是假啊。”
“假的，”嬴政做了个口型，“十篇可不够，这是整个朝堂文臣的任务——不过他文采好，采用的频率多了些。”
这算什么？
古代版的作文昨夜么？
我选择李斯的十篇谢谢。
嬴政看着只要他说，也不查证就真的全信了的白舒，无声的笑了起来。
骗你的，你也信啊。
“话说，你最近在玩什么游戏？”好不容易熬过了历史课，嬴政往身后墙上一靠，踩着同桌椅子腿的模样一点儿也没有贵族公子哥的矜持和端庄。
“啊？”白舒没反应过来，“在上分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嬴政小腿稍微用力了一下，示意对方要是敢兜圈子，自己就敢直接将吧对方踹翻——毕竟靠着墙蹬别人椅子最爽了。
“没打。”白舒举手投降，“话说你看着别人搞同人很兴奋啊？”
而嬴政，他神色复杂的看着白舒，黝黑的眼眸如同扫描仪一般自上而下将他看了个透彻，像是测谎仪一般，看的心虚的白舒毛骨悚然：“你说没打，就没打吧。”
白舒露出了八齿的灿烂笑容：“叫声将军大人，替你接水去？”
“朕准了，跪安吧！”嬴政直接蹬直腿，将人送了出去。
白舒的身手自然不可能被这么点儿小动作掀倒，他结果嬴政的水杯，又顺路被叫了好几声‘孙子’和‘爸爸’，提留着八九个水壶跑去接水了。
嬴政垂眼，想起了昨日游戏更新的第三卷 。
隔着屏幕，君王的手掐在那个自后世而来的旅人颈部，骨节分明的五指和苍劲的手背上筋脉绷起：【维护历史？】
屏幕上闪过的字，同样也在质问着屏幕前的他。
【谁规定的历史，谁章写的历史，谁既定的历史？】只能看到旅人挣扎着想要掰开他手的动作，【凭什么你们说，他要死，他就必须死？】
游戏中，找到的那位陛下时，雁北君的将军刚刚出征，而君王踌躇满志。
【朕的大秦，】君王的神情坚毅，【若是连他都救不出，容不得。那这天下，这江山，朕又如何可以谓之为主？】
没人能够接受昨日刚别的挚友，他日就要身损异乡，忠骨不归。
他熬夜打完了六章，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太阳，心中有的却是令满满的嫉妒和嘲讽。
他对策划的想法嗤之以鼻，若是当年他知晓故事的结局，既不会像是游戏中那般强令他班师回朝，也不会派出最精锐的护卫强制他不准他上战场。
然而这样的想法只是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便是赤裸裸的嘲讽——真的不会么？
“喏，水。”
嬴政抬眼，看着白舒捧着个被故意造成很有年代特色感绿水壶的挚友：“白舒，”他轻唤，看着友人疑惑转向自己的脸，“下节课是什么来着？”
“啊——别了吧。”白舒拉长了脸，“我讨厌思想教育课。”
“但是起码不搞个人崇拜了。”嬴政却笑了起来。
真好啊，这样的年代。
最苦恼的事情，不过是作业做完了没有，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学科，游戏为什么总是打不通关，考试成绩谁高谁低。
真好啊，你还在这里。
他是如此的嫉妒啊，那个游戏中的自己，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重新来过，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着去拯救你，即便是失败，也有最后到别的机会。
‘猜猜看，是公是母？’
他是如此的嫉妒啊，在最后的最后，他弥补了自己唯一的遗憾。
‘若是匹母的，孤封你武安君。若是公的，你便继续做你的雁北君吧。’
“武安君，”嬴政看着白舒，“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啊？”白舒不明白为什么嬴政忽然这么问，他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同桌，“其实就是一个感觉威风虎虎的称号啦——大秦武安君，不是很酷么。”
只是大秦的，武安君。
“这样啊。”嬴政转头，扭开水杯抿了口热水。
【陛下，】即将出征的将军笑嘻嘻的将手中刚刚写好的圣旨塞入怀中，【等着这山间开满梅花，您就要拥有一个再无纷战，第一个大一统的中华啦。】
挣扎过却从未能改变既定结局的君王张开手，将一去不回的将军抱入怀中，他启唇却连‘对不起’这最简单的三个字，也无法说出。
对不起，没能拯救你。
将军啊，这乱世如麻，愿你来世拥有锦绣年华。

第233章 从军玉门道
李斯是被帐篷外的吵闹声惊醒的，他揉着略痛的额角询问道：“什么声音这么吵？”
帐篷里一片寂静，唯有帐篷之外的喧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恍惚不清。这本该是一件下人疏忽造成的失误，却让李斯一下子白了脸。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自似是自言自语的低声询问，转为高呼。
这一次，帐篷外有了回应：“大人？”
“执书呢！”李斯掀开被子，连足衣都来不及套上，踩着鞋子站了起来，“他人呢！”
自称为大秦的丞相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斯如此歇斯底里模样的侍从怔了一下，误以为是主人见到下人对他疏忽而动怒，恐慌的跪在了地上：“不，不知......”
该死的！
李斯整个人都是抖的：“外面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遭遇了劫匪，”这个侍从倒是知晓一二，“赵高大人已经带人去抵御了。”
跪首的奴仆视线中，是飘然滑落在地的外袍——正在自己穿衣的李斯失手了。
“雁北君的人呢？”绸缎自视线中被撤去，李斯弯腰捡起了因为手抖而滑落的袍子，也顾不得再叫人替自己收拾了，匆忙系上了衣袋，“陛下呢？”
“小的不知。”
并不是多么意外的答案，即便这是大秦丞相的贴身侍从，可那站在帝国巅峰的人，有哪里是他有资格仰望的：“外面闹了多久？”
“约莫有半个时辰了，”小厮轻声说，“只是一直没能扫了尾。”
再意识不到事情的不对之处，也枉顾他这么多年站在权力巅峰翻云弄雨的经历了：“你带着丞相府的牌子，去东营看看。”东营是雁北军带起来的护卫军，在几日前雁北君离去前，交给了他的副将。
仆从听出了自家大人声音之下翻滚的阴云，战战兢兢的应了一声，退着出了帐篷。而李斯，也追着那小厮退出帐篷的身影，离开了这里，循着声音朝那相较喧嚣的地方去了。
守成的，果然是赵高：“赵大人，”李斯压下了心里的狂跳，面色平静，“这是哪里来的匪寇，如此大胆？”
“李大人可是睡醒了？”或许是常年执掌刑罚，赵高声音比之他人更为阴寒，便是单纯的询问也像是在试探，“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李大人莫要挂心。”
李斯的心跳越发狂躁：“是么，”他的视线扫过了周围的守军，又落在了远方被围剿的那些壮汉身上，“这些人看着，可不像是赵大人嘴里的‘乌合之众’。”
“李大人看错了，也未可知啊。”赵高轻笑了一声，“高知晓丞相大人想要问些什么——这里有本官守着就够了，万一真的像是李大人所言，这群人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精通兵法懂得什么叫障眼法，那陛下可就危险了。”
这几乎是明喻了。
李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停跳，窒息感自胸口向四肢发散。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不露出胆怯与惊惧之意：“赵大人倒是破得雁北君守军之法，是了，陛下的安慰最为重要。”他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颤抖着，面上却是松了一口气的放松与信任，“雁北君的人，自是最稳妥不过。”
“自然。”赵高打量李斯的模样，淡然的将视线转回了远方，“毕竟丞相大人也知道高这里，没有疏漏——若是让贼寇越过你我二人，直奔陛下，那倒不如早早地死在陛下之前，还能庇得子孙无恙。”
李斯的瞳孔猛然紧缩，他眼里充斥着惊骇看向面带微笑的赵高。
“李大人可是要想好了，”赵高对李斯的反应早有预料，头也不转的说道，“大家可都看到了，丞相大人与高处在一处呢。”
这是无声的威胁。
李斯嘴唇开合几番，终了他哆嗦着咬住了下唇：“万一......”
“哪里来的万一呢，”赵高偏头，脸上挂着笑，“这些人，可是大人您亲自验证的六国余孽啊——陛下这些年对他们赶尽杀绝，就算是狗，被逼迫到了角落里还会反戈一击，更何况是人呢。”
李斯只觉得浑身冰凉，明明是暖夏，他却像是置身寒冬之中。
赵高不觉，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李斯的感觉。他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逆贼被稳稳地挡在防线之外，抬头望了望天：“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他的背在身后的手指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手背，“一会儿，就是李大人出场的时候了。”
“你要斯做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赵高笑道，“若是一条狗没守住自己的主人，那为了向世人证明自己是条好狗，不会仗着自己是条老狗欺负小主人，就该殉主而去啊。”
赵高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李斯压着自己的心跳，他听着远处那些嘶吼着为国复仇的人们：“这些人......”
“嘘——”赵高摇头，“李大人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有些事情，还是让他们永远成为秘密吧。”
吞了口唾沫，李斯抬手抹去了额间的冷汗，在沉吟片刻后，终于没忍住：“赵大人，这么多年来，斯一直有一个疑惑，既然今日是最后一日，可否为斯解答疑惑？”
“李大人但问无妨。”
“你与陛下，”李斯神色复杂的看着身侧的男人，“难道不是幼时玩伴么？”
“是啊，”赵高脸上挂起了笑，“这一晃，三十多年就过来了。当年若不是有吕相国，高也不会被赎出来，更不会有幸服侍陛下左右。”
这并非是什么秘密，赵高说起来也没什么避讳：“后来陛下怜高的身世，便带着高一并进了宫，准许高服侍左右，这一转眼，便是近四十年的人生啊。”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在感叹他带在嬴政身边的时间，还是他四十多年的人生。
李斯却觉得自己浑身汗毛都要炸开了：“斯是为权，可这么多年，赵大人究竟是为的什么呢？”这是他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事情，“赵大人膝下无子，便是他年坐稳这江山，临终了也过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吧？”
赵高哼了两声：“高曾有两子，”用的是过去式，“不过他们不应该存在于世，所以高亲手送走了他们。”所以如今与他血脉相连的，不过只有女儿罢了。
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
“高可不是陛下，有着那么多雄才伟略，甚至为了权势，为了垂名青史可以割舍一切。”他的视线放远，“甚至连一个他国叛将，都能放心的将帝国相托——李大人一直愤愤不平的，不就是那个白舒么。”
李斯没有否认。
“高啊，”赵高笑道，“当年陛下自邯郸逃命，是王翦带着他走一路，赵姬和吕不韦带着高走另一路——长平之战后，秦国对赵国是如何的苛刻，那些赵人，恨不得食其肉唾其骨。”
抬手按在了胸口。
“若是再片一寸，高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他的手慢慢攥紧了衣服，上等的麻布随着他的动作，扭出了一朵绽放的漩涡，“可即便这样，当高‘无用’时，他便毫不犹豫的舍弃了高——高只是想要个公平，有错么？”
对于嬴政，李斯这么多年既能做到‘心腹’的位置，对他的性格不能说是完全了解，也能说是懂得半分。
恩怨分明，是再好不过的标签。
可在此基础之上，还有‘他的’。
嬴政欠赵高的么？
欠，也不欠。
欠的，是他差点儿因他而死的恩。
不欠，是因为这一切皆与他嬴政无关。
是他的，不会拖欠，不是他的不会承认。
赵高固然因为成为嬴政的替身差点儿奔赴黄泉，可让他成为替身的不是嬴政，让他差点儿死去的不是嬴政，所以嬴政不会感到亏欠，更不会觉得他需要弥补。
那位君王啊，是独占欲再强不过的人了。
是他的便只能是他的，别人给他便的永远只是别人的。
赵高，是别人的。
所以即便他知晓赵高和李斯欲图反叛，从头到尾有‘机会’的却只是他李斯一人——李斯是他的大臣，是他的也只是他的，而赵高不是。
赵高在最初，就是吕不韦的人，这点即便吕不韦身死，也不会改变。所以他不会有机会，因为恩情在嬴政决定启用赵高成为负责大秦律法的官员时，就已经两清了。
李斯倒吸了一口冷气，然而这却被赵高误读了：“莫要太担心了，李大人。”他笑着说，“长公子可是对陛下再忠心不过的好孩子了——若是他知道他的好仲父欲图谋反，甚至毒杀了他的亲父。”
他垂眼，脸上挂着温和如邻家长辈的笑：“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的。”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李斯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士兵疾行而来的声音。
“丞相大人——”那小兵急慌慌的冲到他面前，“陛下——”
“稳住，”赵高没回头，厉声道，“稳住，慢慢说。”
小兵深吸了一口气，好歹算是停住了身体的轻微抽搐：“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贼寇，突破了防线冲入腹地，”说着说着，小兵红了眼，“侍郎请丞相大人前去主持大局。”
未提陛下。
李斯惊的下意识向后倒退了半步，因为一正一反站姿的缘故，他这倒退半步的动作，却看见了背对他小兵的赵高脸上，越发狰狞的笑。
——若是一条狗没守住自己的主人，那为了向世人证明自己是条好狗，不会仗着自己是条老狗欺负小主人，就该殉主而去啊。
李斯看着那小兵盔甲上属于雁北君亲属的暗纹，无端想起了赵高这句话。

第234章 从军玉门道
【哇，所以在我不在的这些岁月里，你就成功从一个路人转为了政吹？】系统发出了嗑瓜子的声音，【想不到啊想不到——当年是谁信誓旦旦的和我发誓，天下的乌鸦，掌权者，都是一般黑，千古一帝秦始皇是255，255，255来着？】
‘不是0，0，0么？’白舒疑惑。
【这种事情不重要，总感觉我真的错过了一出大戏，还是没有第二场的那种。】啧啧的哼了几声，【真想不到啊，不过他真的有这么好？】
白舒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个世间，大概寻不到第二个他这样的人物了。偶尔也会想，生在这个年代，是他的幸，还是他的不幸呢。’
【你这话说的，好像有的选一般。】系统与嬴政所有的接触，也就只有他关机之前的那短短几面而已，【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把当年咱们在雁北的那些宝贝，尽数都交给了他啊。】
‘我既承认他是我的王，自然要为他的国奉上我所有的一切。’白舒心情越好，‘况且我最近热衷于恢复版图——想想看吧，这个天下，都是我打下来的！’
谁年幼的时候，还没个封侯称王万人之上的想法啊：‘他人以真心待你，你又如何能够忍住不已真心相还呢。’
系统思考了片刻，还是不理解人类‘真心’的本意，便换了话题：【总之，我们既然已经锁定了目标，接下来搜寻相似物件就要容易多了，且你这次来得快，旧玩意儿不比新鲜货，或许还得再寻上两三个才能补充到百分之百。】
说到这个问题，气氛不自觉地就严肃了起来：‘你现在有多少的能量？’
【那陨石现在对我来说无用了，所以目前停留在91%，只要你不大规模让我释放能量，百分之一足够你用一年多了。】系统数据化了一下，【穿梭时空需要60%以上才能够启动，定向并且携带灵魂需要额外的10%左右才好。】
‘也就是说，起码要有85%才能稳妥。’白舒的视线落在了虚无缥缈的远方，‘那咱们缩衣节食一下，等这次复命后我自请剿匪，争取把这些年我没走的南边儿走个遍——国库和北方我已经扫的差不多了。’
说道回去这件事，系统也激动了起来：【嗯！】而后他犹豫了，【你就真的舍得？】
舍得你这里的身份地位，舍得你这里的朋友，舍得你在这里付出的一切，舍得你追随的还有那些追随于你的人？
白舒沉默了。
系统在这沉默中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他无声的呼出了一口气，刚想要说些什么，就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侍卫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房间中软毛的红色地毯前。
白舒侧头看着他，猜测他或许有什么急事，才会如此恐慌且急于见到自己吧。
比起散漫的白舒，那青年显然更为急迫：“将军，陛下的手信——”
“有意思，”那士兵听见了白舒散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被陛下派到李斯身边的那个家伙么。”显然是认识的，“怎么忽然跑到这边儿来了？”
因为和系统重逢的喜悦，加之路上一边扫尾，一边思考怎么糊弄一下嬴政好让他准许自己四处走走继续搜寻这种‘天降之物’的白舒，在回程的路上并未有来时那么赶，便恰巧带着一队人，和来寻自己的男人撞上了。
比起白舒的优哉游哉，那风尘仆仆的信使看起来情况就糟糕多了，只见他扑通一声磕在地上，从怀中逃出一个小铁盒推到了自己的身前，行了稽首大礼：“还请将军，救救陛下。”
房间中陡然陷入了沉默。
这个名叫执书的男人，瞧见一双手从自己的面前拿走了那被他展放于面前的东西，心下一松，将自己所遭遇的事情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系统察觉到了白舒此刻翻滚的心绪，识趣的缩了缩此刻再翻滚波涛中属于自己的数据小船，假装自己是海面上的浮舟，只要不沉那就是不存在。
“你亲眼所见，营地就被攻陷了？”白舒看着被递上来的小盒子，缩在椅子上的脚放落在地，将那小盒子置放于膝盖上，似是漫不经心的询问跪地的男人。
“陛下交代属下，只要瞧见赵高大人进入他的营帐，就立刻离开营地来巡将军。”执书恭敬的回答，“属下的确是趁着营地慌乱出来的，旁的不敢说，但放属下离开时，东门却是未破。再多的，臣不能忤逆陛下之令。”
言语之外，是陛下告诉他拿了东西，头也别回，一路向前。
白舒看着盒子中团起来的三卷丝绸绢帛，神色复杂：“再等两日吧，舒不去复命，倒是你，也不用回去了，替本将军去做另一件事。”
伸手抽出了最边上写着一的布，靠在椅背上：“趁着这几日，且看看赵高想要做什么。”
“可陛下——”
“君王死社稷。”白舒的声音冷漠，好似可能会死的并非是自己唯一的好友，“若是营地真的被攻破，你觉得他会苟活么。”
疑问的句子，肯定的语气，并未等待的回答：“他若无碍，过不了两日就有人来追你——”晃了晃手中的盒子，“顺带会把这可笑的东西，一并追回去了。”
跪地的执书哽咽了一下，心中却意识到了为何那日他跪别君王，那位陛下会叫他听命于眼前这人了——在命令他将东西带出营地的时候，君王就已经看到了他自己的结局。
自此，他便没有必要向死人复命了。
只是即便意识到了君王之令，毕竟还未听到准确的消息，毕竟还没有亲眼所见，他心中难免还是会抱有一丝奢望的：“若有需要执书之处，请将军直言。”
没有声音，帐篷里静的好似只有他一人，连将军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将军？”跪地的小兵久久不见声音，贴于地面的头颅微抬，想要去打探将军此刻反应。可他的额头离地还未有分寸，后脑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重新压回了地面。
一双□□的足停立在了他的面前，雪白的肤色映着艳红的绒毯，而后他听见了头顶的呢喃，是截然不相干的话题：“知道假传、误传军情与王令，是什么罪么？”
士兵下意识的抖了一下，还不等他回话，将军平铺直叙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你定然是知道的，所有人都是知道的——秦法第一律第一条，凡我秦人，无论男女老少，凡假传、误传、耽搁律令者，诛三族。”
“虽然我没三族，不过......”那压力从他的后脑消失，立于他面前的玉足调转方向，士兵微微抬眼，只能瞧见背他而去的玉白且骨感的脚踝与抬起的足跟，“罢了，谁让我就真的被他们这对儿父子吃的死死的呢。”
话语稍顿，而后是将军的轻笑声：“传我令——雁北军即日拔军南下。”
“是！”帐篷里传来了第三个声音，“敢问将军，是向......”
“咸阳。”雁北君的声音平静，“他们既然敢在本将军见到陛下之前封棺，就要做好本将军敢亲自掀了棺材板的准备——不长眼睛的东西，杀了便是。”
匍匐在地的士兵打了个抖，恨不得身前有一条缝，好让他钻到地下，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里。
因他发觉雁北君似乎于传言中的并不全然相似，岂码在仁爱这方面，相差太多了。更何况他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绝对忠于皇帝本人的亲卫军，此刻这位掌控者北方防线的将军无诏调兵欲图围困咸阳——即便是事出有因，却也细思恐极。
比起他，那第三个人显然冷静多了：“我们如今手里这点儿人，可不够那些家伙塞牙缝的。况且即将冬歇，蛮子那边儿早有异动，若是从雁北调兵过多......”
“无妨，”白舒轻笑一声，显然对这人的担忧不以为意，“利是死的不成？他也是时候从那个小破村里滚出来了——不过是区区余孽，还不配我雁北多分出精力来——况且你以为他们真的是一块铁板不成。”
一语双关。
“将军要调多少人？”
“五万足以，”是强大的自信，“另，传我令于蒙毅、李信、王离，凡追查到余孽相关之人，本将军准他们先斩后奏，但若被本将军查到了还有苟活的，漏网的——舒不计较那些杂碎，却会把帐算在他们头上。”
雁北君与蒙、李、王这四人，已经是如今天下公认的，可以代表整个秦朝武将的绝对领袖人物了。
只是让士兵暗自心惊的，却是这本该平级的四人，由雁北君在此刻所展现出的，对其他人如此铁定他们会听从自己，铁板钉钉的自信的态度。
陛下就一直允着这人一家独大？
“可要他们也协助围剿？”
“不必了。”白舒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丝帛，将那金黄色的绢布郑重的放入了玉匣子中，“他们出手不合适。”
“可......”
“无妨，”白舒轻笑，“这种时候，只有我出手才最为合适。”
不知为何，士兵总觉得此刻的雁北君，大约摸是在笑着的：“况且失约一次也就罢了，”声音很轻，“可决计不能有第三次。”
但，那尚未发生，又或者已经发生了的二，又是什么？

第235章 从军玉门道
执书跟在白舒的身后，瞧着这位将军坐在客栈的青瓦之上眺望着远方，等了两日。
第三日的清晨，他从楼顶一跃而下，身上还沾染着清晨的朝露，黑色的袍子在空中旋出一扇半圆，披着红霞越上马背：“走吧，执书。”
“将军？”执书仰头看着骑在马匹上的将军。
“他不会来了。”牵着马绳的青年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雪地里的松柏，“不会有人来了。”
执书的眼睛慢慢睁大，睁圆。他看着逆光的将军，声音颤抖：“可，陛下......”
白舒的视线自执书的身上转移，他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看着那只冒了个头的朝阳，握紧了手中缰绳，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起了青白：“但凡他们还活着一个，”脸上挂着笑，却执书浑身冰凉，“也不会放任我们白等这两日。”
【宿主？】时隔两日，系统终于颤巍巍的发出了声音。
这声音如晨钟一般敲散了云雾，唤醒了神志，白舒的眼神逐渐凝聚：“你若走，我绝不阻拦。”居高临下的看着站在那里发怔的执书，“但今日过后，这里，这片大地，便又要乱起来了——除却雁北，没有地方还是安全的了。”
执书听到他这样说道。
“中原，要再次乱起来了。”
他的话像是一道魔咒，揭开了这片大地自秦王政天下一统一来维系了不过短短数年的太平，再次被打破。
先是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贼人袭击了秦皇冬巡的队伍，尔后是南方楚地项家人簇拥着楚王遗族高呼着复立，负责镇压百越的蒙家军就像是看不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连守着东海的李信也对此熟视无睹。
这就像是一道信令，自此春秋时那些被覆灭的国家纷纷揭竿而起，一时间南方大地再次陷入了混乱割据的状态。
而在这其中最为令人瞩目的却是与南方混乱截然不同的北方，属于老秦人的秦国之地，雁北所属的北地，以及原燕国所在的地方并无战乱，百姓安静的一如与南方是两个世界。
撇去秦朝的根基不提，世人第一次见到了雁北君对于北方的绝对管控，不过短短半月，雁北的士兵在无皇帝诏令的情况下，以秦岭和淮河为界限，划开了和平与混乱的界限。
“反了，反了！”赵高尖声嘶吼着，将手中的秦简摔在地上，固然如今‘纸’已在天下推行，但朝堂上还是依旧以易于保存的竹简为主，“他白舒是想要反了天不成——陛下还在，他难道要自立为皇不成！”
站在底下的臣子垂头，将自己的或疑惑，或胆怯，或不屑的神色藏得很好：“陛下生前就曾说过，他若走了这天下在也无人能压雁北君，”甘罗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如今陛下被贼人所杀，失去了主人的狂犬，自然也脱离了管控。”
李斯侧头看向甘罗，神色晦暗不明。
而甘罗看着李斯，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如今南方叛乱，蒙将军镇压百越难以脱身，李将军还有海上贼寇需要对付，唯有王离将军一人，难以平定南方啊——雁北君倒是巧，如今不是我们需要对付的首要目标了。”
“如何不是首要，”赵高蹙眉，“他手中少说也有百万——”
“便是有，”李斯挪开了视线，看向赵高，“他如今好歹也还算是我大秦的将军，他难道还真能袖手旁观，就这么看着陛下操劳一生的天下就此分崩离析么？赵侍郎莫要忘了，那些蛮子还是雁北君亲自赶出去的。”
站在文臣末尾的一个青年闻声抬头看向了李斯的背影，又很快垂下了头。
“倒不如让他去平乱，”茅焦顺着李斯的话说了下去，“若他真的有反叛的心，便让他们两相摸搓战力，待他平定了南方，我们再论处置也不迟。”
赵高的表情沉了沉，视线划过朝中那些沉默着的官员，看着王离的沉默，叹了口气：“高如何不知这才是最好的处置方法，可只要想到陛下是如此信任他，他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不仅没能护住陛下，还在陛下最需要的时候悄然离开了队伍无诏私回驻地......”
他隐下了后面的话，但谁都知道赵高后面想要说什么。
“当务之急，”李斯在沉默中出言，“陛下走得急，没留下什么遗照，如今这天子之位由谁继承，大秦当尊谁为主，才是要是。”
一国岂能无主？
可最为年长的长公子扶苏，如今也不过是尚未及冠的小儿罢了，更别提陛下最年幼的孩子才刚牙牙学语。
“陛下并无嫡子，”无论是王后还是后来的皇后，后宫的首位始终的空置的，“若是尊长，自然是长公子扶苏。”甘罗首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可长公子并非是陛下最为疼爱的孩子，”这边开了一个头，紧随甘罗之后，又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陛下最为疼惜十二公子，生前甚至还将十二公子带在身边处理朝政，若是论起资格，可见十二公子颇得帝心。”
尉缭看了眼说话的文臣：“五公子母族乃是先楚王，若是五公子上位，便能名正言顺的封那项氏一族，于南方平乱是一大助力。”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一道不得了的大门，一时间朝中众说纷纭，嬴政膝下数位皇子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道，一时间吵闹异常。
站在武将中的一位小青年轻笑了一声，不动声色的融入了这场争吵，心中却觉得可笑。笑赵高，笑李斯，笑尉缭，但更多的是对已经逝去那位笔下的敬畏之情。
那位至死都未曾拥立太子，可是早就料到了此情此景？
随着时间渐移，五花八门的人传逐渐被剔除，只剩下长公子扶苏与十二公子胡亥两个选项了，至此，朝中再次恢复了寂静：“不若询问一下两位皇子？”
眼瞧着两派争执不下，赵高提出了一个主意：“这不仅仅是关于王朝的大事，也与这两位皇子息息相关，倒不如询问一下他们两人的意见，诸位再考效一二，瞧瞧这二人的天赋如何，再做决断？”
这个主意看起来公平极了，朝臣们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立场，纷纷出声附和。
扶苏要比胡亥大了八岁，比起启蒙不久的胡亥，扶苏看起来更为沉稳。兄弟两人都更为效母，所以长得并不相像，只是因为生父逝去两人皆是素衣的缘故，乍然看去倒是有几分兄弟的模样了。
在殿前遇见时，扶苏抬手对着自己的弟弟问安，得了那小少年骄傲又得意的一瞥，先他一步进入了殿中。即便被如此冷待，扶苏也只是好脾气的笑着跟在他的后面，落后胡亥半步进入殿中。
李斯看着昂首挺胸大步流行的胡亥，皱起了眉头。
赵高倒是对胡亥的模样多了几分满意：“今日我等召你们前来，是有事相询问。”他站在李斯的身侧，和颜悦色道，“十二公子与陛下一同出巡，而长公子您负责在咸阳监国，高今日在众臣面前再问一次——陛下生前可有秘密与你们交谈过待陛下百年之后，欲将这天下托与何人？”
扶苏先胡亥一步摇了摇头：“晚辈如何能干涉长辈之事。”
胡亥也不甘落后：“皇父说等着兄弟们都大了，他欲考效我们每个人本事如何，这皇位和天下能者居之。”这话听起来像极了秦始皇本人的话语，“成王败寇，他会给我们每个人一个等同的机会。”
扶苏没忍住，看了一眼胡亥，不掩眉目间的诧异：“f，皇父从未与苏这般说过。”他的话变得很快，没人注意到他开端像极了语气词的清辅音，“只是自古兄弟萧蔷，权利变更不稳内部相执是大忌，如今外敌虎视眈眈欲破我大秦国祚——”
“皇父没与你说过，不代表他没说过。”胡亥打断了扶苏的话，“皇兄难道是在质疑弟弟在撒谎么？”
“并非，”扶苏摇头，“只是皇父尚未下葬，南方战乱尚未平复，朝中将军也未尽数归朝，此时商论二世之位，怕是不妥。”
“国不可一日无主。”朝中却又与扶苏截然不同的看法，若是天子之位不立，朝中的声音便不能一统，“若无法定论二世之位，陛下也无法入葬啊！”
扶苏看了一眼出言的臣子，垂眸不再反驳。
......
等到散朝时，太阳已经从头顶向西迁移分寸了，守在外面的伴读瞧见落在朝臣最后的长公子扶苏，小心的跟了上去：“公子？”
“嗯，”扶苏兴致不高，他看着被簇拥着的十二弟，声音很轻，“查清了么？”
“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少年看着也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如您所料，是赵侍郎的家臣，那些人从咸阳逃离过后，也的确朝南而去了，具体所向还在追查。”
扶苏的手略过腰间的玉带。
“只是公子，您真的不逃么？”小童不是很懂，“您为何不去寻将军啊？”如今的扶苏留在咸阳可谓是步履维艰，始皇帝走的太突然，文臣们各有立场，唯一绝对簇拥长公子扶苏的那位，却连回咸阳的想法都没有，直接回了雁北。
“去雁北？”扶苏抬头看着头顶的太阳，“你以为那日，父王没有时间逃走么？”
小童不解的看着扶苏。
那日，嬴政真的没有时间逃走么？
他既然敢出巡，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莫要说是六国余孽群起而攻之，便是内部真的出了叛徒，他也有绝对的自信能够将其镇压——雁北君不过是一个象征而已，这天下的大权，从来都只是一个人的。
然而为什么他还是死了呢？
为什么回到咸阳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为什么雁北君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直奔南北战线拉锯之所而去呢？
年幼时他坐在父王的膝头，所学会的第一个成语便是‘各司其职’。
而答案，正是如此，也是仅此罢了。

第236章 从军玉门道
“秦二世胡亥？”坐在主座上的将军嗤笑一声，看着站在下首的信使，合上了手中的绢布，“这便是这位陛下登基后的第一道政令？”
送信的站在房间正中央，明明是七月的天，他却感受到了冬日的真真阴寒：“将，将军大人，莫不是想要抗旨不尊不成......”他颤颤的两股显然暴露了他此刻真正的情绪。
不过白舒也不在意，他斜靠在座椅上，随手将那圣旨扔到了地上。那写满字的金色锦布在信使身前的地面上散落摊开，许是藏着心思的缘故，那信使只觉得其上‘自尽’二字格外刺眼。
“你觉得这东西，本君会信？”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信使却觉得自己此刻正在一只刚刚自酣睡转醒的猛兽面前，明明是松散的眼神，却让他觉得对方下一秒就会扑上前来，将自己撕成碎片。
“陛，陛下乃是天命所归——”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为理直气壮一些，“雁北君未经天子令，便私自调动士兵，国丧却不曾戴孝先帝，甚至咸阳有诏却抗旨不遵，此间种种若不是当今陛下仁厚，可是诛三族的大罪。”
白舒发出了第二声笑：“这样啊。”他站起身，黑色的靴子踩在摊开的地摊上，悄无声息，“那本君镇压叛乱有功，功过相抵可好？”
明明只是一人，那信使却觉察出了千军万马为其开道的气势，他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后悔为何那日自己会接下这种任务：“陛，陛下仁——”
他的话没能说完，只觉得颈部一凉，世界便是一片漆黑了。
“啧，陛下？”白舒甩了甩剑上沾染的鲜红液体，“他也配。”挽了个剑花，将剑上的血迹都甩干净后，收入鞘间。
瞧着热闹看完了，一直躲在后间的人慢悠悠的走了出来，他嫌弃的看了眼地上滚落的人头，避开了还在扩散的血迹：“白兄啊，这么好的毯子，你若不想要了，送给翦也是好的，就这么浪费了着实可惜。”
白舒懒得搭理王翦这个越老越皮实的家伙：“这是裹那个死人的东西，你确定要？”
王翦噎了一下：“无趣的后辈，”沾着泥巴的靴子在毯子上碾了碾，“你真的打算分兵啊。”
“嗯，”白舒绕过案几，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由布包包着的东西，在手上摊开，“虽然暂时喝住蒙恬他们，但终归不是名正言顺——还是需要你走这一趟。”
手帕中央，赫然是赵高等人遍寻不得，代表着大秦君王的虎符。
白舒掰开了虎符，将其中属于臣下的那半抛给了王翦：“李信那边儿走不开，你寻着蒙恬后让他和王离换一换，你助他平定百越后再归咸阳。”
王翦并不意外两半的虎符都在白舒手中，他抬手接住了虎符，询问那个‘他’是指的谁：“蒙恬？”
“不，当然是你孙子。”白舒冷淡的扫了眼王翦，“别说你平不了百越。”
“所谓的平？”这自然不可能，“雁北君想要什么战果呢？”
既然没有问题，白舒也就懒得多废话了：“不臣者，杀。”他的语气冷漠，“这个时候，舒没时间和这群不长眼睛的家伙耗时间。平定百越之后，你从西南开始向中原扫平叛乱，还是那句话，杀。”
王翦脸上散漫的笑瞬间消散，他直直的看着背手站立的青年，难得拿出了长辈的威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吧。”
“自然。”白舒将剩下半块虎符重新包裹好，塞入怀中，“舒说，杀。”
瞧着对方的确不是在开玩笑，王翦将虎符收起来的同时，心中难免悲怆：“陛下不会愿意看到你做出这个决定的——虽然置身处地的讲，换做他在你的位置，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但翦还是例行劝一劝吧。”
白舒也不生气，他重新再桌案前坐好，看着站在自己下首的王翦：“你劝吧。”
这话将王翦给噎住了，他看着已经开始埋头政务的后辈，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等攻入咸阳，你打算如何做——扶苏公子如今下落不明，便是荡平了咸阳，你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个。”
“扶苏没事。”白舒摊开手中的竹简，挽着袖子将笔在微墨上醮了醮，“能在没有过多助力的情况下和赵高与李斯周旋到现在，他做的已经很好了。”
笔墨落在了竹简上。
“是啊，”王翦插袖，在一侧的桌子上坐下，“说真的，那夜老夫还以为要重复一把当年护着陛下逃离邯郸的英勇事迹，护着他一起逃离咸阳来找你呢。”
想起他潜入宫中的那日，灯火下的少年坐的端正，笑着拒绝了他的请求：‘如果扶苏随您走的话，前脚还未出秦宫，后脚便会人头落地的。’
“你说他若是跟翦走，你留下的人真的会直接杀了他？”王翦黑色的眼中闪过一道利光，便是已经步入暮年，却依旧如一把锋利的宝剑，将所有与他为敌的人斩于剑下，“陛下留着你，不正是为了长公子么。”
白舒于竹简上书写的手并未停下：“不，陛下留着舒，是为了这天下。”
“有什么区别？”王翦是真的不懂这两个人，“你不让朝中那些保皇的家伙簇拥扶苏，又是为了什么？”
“看看扶苏的手段如何，若他的手段不如胡亥，那他也不必坐这位置了，”这没什么可以隐瞒的，“这天下，从来都是能者居之。”
王翦啧了一声：“陛下知道你这么危险的想法么？”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听说过么。”白舒头都没抬，“那是他的江山，舒能为他平定叛乱，能为他扫清前路障碍，一如当年吕相——待他大了，这路终究是需要他自己一个人去走的。”
王翦只觉得不寒而栗：“陛下知道你这么危险的想法么？”
他再次询问道。
白舒逃避了他这个问题：“他这不是做得很好么，即便朝中半数朝臣暗地里保持了中立，他却还能拉着自己其他几个背后各有心思的弟弟，和胡亥等人斗个堪堪持平。”
王翦蹙眉看着白舒，显然并不能接受他的这个决定。
“若是他只能想着靠旁人去稳固他的皇座，连‘以命相争’的想法都没有，那么他也只能做一个守成之君了。”
“这不足以了么。”有时候王翦是真的不明白陛下和白舒在想什么，“你知道现在天下人是怎么说你的吧？你本就是降将，如今这无诏行事，还行的这么光明正大，若是日后不再收敛一二，怕是......”
“百年之后，守成之君或许无碍，可百年之中，只能是扩土开疆的野心之君。”白舒抬头看着王翦，“陛下不也以为他能护着这天下百年么。”
结果不过短短数十年，他的统治便结束了。
赵高，李斯，还有哪些推波助澜或者袖手旁观的人。
一个也跑不掉。
那些让他含恨离去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王翦看着那半边脸都沉在阴影之中的人，身子向后仰了半村，眼中神色黯然：“白舒，”他难得叫了全名，“做人，要学会释怀才好。”
“舒很放得开，”白舒看着竹简上的墨迹，用放在一旁的布吸走了多余的墨汁，“若是真的想不开，得知陛下死的时候，舒就该杀了所有人为他陪葬。”
“那些人，赵高已经替你杀了。”王翦再次叹气，“你知翦说的什么。”
白舒将手中的笔挂在了笔架上，双手交叉拢在桌子上，抬头看着王翦：“你该走了，从这里道李信那处还需要些时日呢。”
这般送客，王翦却依旧坐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看着白舒：“你几日没睡了。”他换了个好似毫不相关的话题，“便是不为活着的人想，也要偶尔想一下死去的人吧。”
浅色的眼睛里一片冰冷。
王翦看着那双冰冷如石的琥珀色眸子，抬起手做出投降的动作：“最后一句。”
“你已经说了。”
“长公子真如赵高他们所说，以死谢罪了？”
“还活着。”
“那他现在在何处？”
白舒没答，王翦的‘一句话’显然已经说完了，他直直的盯着王翦，像是一具没有生命力的布偶娃娃，漂亮的眼睛里一片死寂，便是在战场上驰骋多年的王翦，也被他看的浑身毛骨悚然。
“好吧，好吧。”王翦站起身，“翦这便启程，去东海。”他这样说道。
就在王翦的手掀开帘子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如同自语一般的声音：“咸阳。”
脚步没停，王翦的知道那并非是自己的错觉，而是对方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长公子扶苏如今身在何处？
咸阳
“他疯了么！”赵高一遍又一遍在舆图面前绕着圈子，“扶苏不是还在咸阳呢么，就算他不顾及扶苏，二世秦皇呢，二世呢？他宁肯北上骂名也要造这个反么！”
李斯坐在一旁，他虽然也是沉着脸，但看起来比赵高冷静多了：“你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这条疯狗除了陛下，没人能够拴住这件事，不早就知道了么。”
“这可是咸阳！”赵高的声音猛然拔高，这显然吓到了在一旁的胡亥，只见那少年缩了缩脖子，小声的插入了对话，“若是我认他为仲父，尊他为国父，他会不会......”
“你想都别想，”赵高咬牙切齿，“若是真的把他迎进来，你我都别想有好日子过——那扶苏可是他的半个学生，他都能枉顾他在我们手里的事实！”
越说越气：“该死的，早知道那日就不该赐死扶苏。”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十二公子胡亥，“你说你连半日都忍不了，那家伙无妻无子——若此刻我们还有扶苏在手中，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第237章 从军玉门道
“该死，该死，该死！”当着朝臣的面，赵高还能忍得一二，但是下了朝之后便再也无法忍住自己翻滚的糟糕心情，将自己所见所碰，摔了个干净。
胡亥缩着脖子站在柱子旁装鹌鹑，假装自己只是个装饰。
赵高看着胡亥这幅模样却是更气，他忍不住想起半月前在朝堂上与自己相争的扶苏，若不是扶苏是板上钉钉和他先帝一条心，还是雁北君的半个徒弟，若他上位定然会追查先帝之死，还会重用那条狂犬，他绝对不会扶胡亥这个没用的。
而现在扶苏已死，他和那条疯狗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思及如此，便是更气，看着胡亥的双眼充斥着红血丝：“陛下，你再发圣旨，让蒙恬、王离和李信速速回京，勤王护驾。”
“可是他们不是要抵御贼寇么？”不是没有下过诏令，可李信与海上的寇匪打的焦灼，蒙恬需要镇压百越，而王离更是有南方彝族需要抵抗，一时间难以抽身而回。
这些人在先帝时期就是一年回不了几次咸阳的代表，如今忙碌也是正常。
“抵御贼寇？”赵高看着胡亥的恨得牙痒痒，“是抵御贼寇重要，还是你的皇位重要？！”他恨不得打爆这个蠢货的头，“若不是你那没用的母族被白舒打的认了孙子，我们当然还有别的选择——但你是那些没用的母族一个个的，和你一样娘们。”
胡亥垂眼，虽然愤恨却也不干反驳。
他也没想到，嘴上答应的好好地那些部落，真的到了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两个跑的比谁都快。甚至和雁北的士兵打了几个交手之后，直接割地赔款的被驱逐到了更西北的地方，自此断了音讯：“雁北到底有多少士兵啊。”
怎么双线开战也不见局促呢？
这个问题赵高也在想，可他就算是想破头也没理出个思路来，便是询问朝中的其他人，得来的数也是相差甚大，根本没有个统一的说法。
赵高已经开始有些后悔，没能在那位还活着的时候，借着他的手先除掉雁北君了。若是知道平日那个先帝说东绝不往西，先帝说偷狗绝不摸鸡的家伙原来只是一个人的忠犬，他绝对不会留着这人。
谁知道在这个讲究‘节气’和‘忠义’的年代，能出他这么一个愿意背着‘反贼’和‘叛乱’这等贼名，即便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斗争个什么东西，也要拼个鱼死网破，搅和的天下不得安的疯子存在。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简单的‘封王’能够安抚这家伙的了。
“真的无可挽回了么？”胡亥找了片干净的地方坐下，“就算准他自立为王？”
“如今雁北和草原的战线结束了，便是之前那边儿在打着你也不见那个疯子停下往咸阳打的步子，他现在就是一条狂犬，连六国那些人都挡不住他的步子。”赵高越发头疼，“他真的像极了他父亲。”
“他父亲？”胡亥年幼，并不清楚一些事情。
赵高在胡亥身侧坐下，看着殿中的一片狼藉，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他姓白，”踹开了脚边已经碎裂的罐子，“你说呢。”
“武安君，白起？”说起这个姓，无论是否是秦人，白起这个名字都会是第一个映入脑海的，“他是白起之后！”
若说刚开始是诧异，那么紧随其后的便是恐惧了：“他难道不是......”
“他并非是嫡枝，”赵高抬手掐住了鼻梁，声音疲倦，“他是姬周公主与白起的孩子。”这才是他最为头疼的地方，他固然可以将对方的身世公之于天下，但若要他告知天下对方的父亲是白起，那么随即而来的问题，便是他的母亲是谁。
这天下若真说嫡系，没有谁比周天子一脉更为名正言顺了。
周灭，才不过数十年，那些簇拥者还未死干净呢。
胡亥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那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他转投看向那象征着皇位的座椅，“他若是想要当这个皇帝，”眼中闪过了不甘和阴霾，“我可以禅位于他。”
“当皇帝？”听见小孩的疑问，赵高嗤笑了一声，“知道为什么你与扶苏在前朝挣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更多的朝臣们既不站你，也不靠他么。”
胡亥看着赵高，摇头。
“因为你和他手中，都没有绝对获胜的筹码，”所以老狐狸在看不到获胜希望时，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保证自己不会成为筹码，绝对的中立，“你手中有玉玺，而他，陛下临走前嘱他监国。”
“传国玉玺难道还不足以？”胡亥想不明白。
“陛下能够立足天下，不是因为这虚无缥缈的传国玉玺。”赵高想起他翻遍了嬴政大帐和咸阳皇宫都没能找到的东西，“而是虎符。”
只是没人知道虎符在哪里，他不知道，扶苏那边儿看起来也不知道。
谁拥有了虎符，谁就能够调配天下之兵——这才是决胜之物。
“你知为何在你与扶苏之间，那些老王室不选择早已涉政朝堂，并且在民间颇有威望的的长公子扶苏，而选你这个还未斩头露角的小辈么。”赵高神色复杂，“还有你那些兄弟以及他们的母族，为何有一个算一个，多数都站在了你身后？”
胡亥固然聪慧，但他毕竟年幼，对政事并未有太多涉猎，对于这个问题他思量片刻，只能困惑的看着赵高：“因为我年幼，相交起扶苏来更容易接受大人的意见？”
这是他这些日子做的最多的事情，装成一个乖乖的孩子，长辈们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也正是凭着这一点，他才的来了秦王室老前辈的支持。
在这个尊长重礼的年代，这成为了扶苏落败的决定因素。
赵高斜视了他一眼，也没否认这个说法，直接的回答了他：“便是因为那扶苏是陛下一手带大，手把手教授着，承自陛下的治国之念的人物。”
胡亥将将自己带入后，更为不解：“这难道不是好事么？”要是他选继承人的话，如果有一个和自己理念完全相同的人，自然欢喜。
“好事？”赵高嗤笑，声音里充斥着不屑，“于帝国是好事，可于王室——你可知秦朝自建立，所封最大是谁？”
“是打了半个天下，手握雁北大权的白舒。是一路扶持陛下走到今日，打了另外半个天下的王氏一族。”赵高自问自答道，“如此，你便知晓如果今日是扶苏坐在你的位置，他会怎么做了。”
能者居之，功者赏之，不养闲人，是那位陛下的一贯理念：“这便是为何高要你一登位，即可就封赏你的兄弟姐妹和陛下的臣子，给他们划疆封土的缘故。”
胡亥想着平日里他与扶苏交往的点滴：“扶苏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们都很好的，若是他上位，想来也不会亏待我们。”
“不会亏待你们？”赵高看着胡亥的一天天真，再次叹气，“若是你面前有一盘糕点，你很喜欢吃，那么你会把他分享给其他人么？”
胡亥摇头。
“这天下于帝王来说，就是糕点。白舒是护着糕点的恶犬，陛下是糕点的主人——做糕点的人可以吃一块，守着糕点的狗可以吃一块，剩下的全都是陛下的。”说到这里，胡亥终于懂了。
“所以，你让我把我的天下，分给了我的兄弟姐妹？”他瞪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赵高，“这也是我的糕点！”
赵高嫌弃的看着胡亥，对于这小子过了这么久才终于意识到这点敢到无可救药：“你养狗了么？”
“没有？”
“既然没有养狗，你的母族又被打残了，你根本守不住这糕点。”如是说道，“你若受不住这被人觊觎的好东西，无法将这些人斩尽杀绝。那么你能做的，只有将糕点尽可能的分散出去，或许还能好运的让窥觎这些糕点的家伙斗成一团。”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盟友，更需要那些昔日随着陛下打天下的那些人闭嘴：“利益动人心，公子，记住这一点。”
“那白舒那边儿......”
赵高头疼：“再派人去劝一劝吧，”想到此次有来无回的信使，“看看若是以雁北之地相许，封他为王，他可愿就此止步。”
“封为王？”白舒靠在座椅上放声大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笑着笑着，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湿润，“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信使不明的站在那里，如何也想不通他的话那里有意思了。
只是白舒没有回答的想法，他笑着笑着，神情慢慢平淡了下来，看着那信使的眼神晦暗：“没什么话要说的话，你就可以去死了。”
“等等——”眼瞧着自己即将步那前面不知道多少任信使的后尘，使者慌了，“吾乃是天子使臣，你这逆臣莫要太张狂了！”
“张狂？”白舒撑着下巴，不以为意，“你倒是提醒了在下，之前死了信使，赵高还一个个往这边儿送，一定是因为他不知道前面那些倒霉蛋的下场——你的脑袋，就砍下来给他送回去好了。”
“你——”信使慌了，“贼子，你围了王都，就不怕我们火烧咸阳，和你拼个鱼死网破，让你什么都得不到么。”
“火烧咸阳？”似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白舒顺着那信使的话重复，浅色的眼中翻滚的情绪越发浓厚，在火烛的照耀下，近似墨色的黑。
那信使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威胁孤？”白舒看着跪在地上的信使，本沉着的面容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好啊，回去告诉赵高，”他这样说道，“他成功威胁到了本君。”
信使直觉不妙。
“只是他赵高，真的能够如他所言，得手亲自烧咸阳，那才叫好。”
征战沙场的将军勾起嘴角：“若是他下不得手，本将军便亲自帮他一帮，也不是不可。”
“不过是些死物罢了——”无人得见他眼中的癫狂之色，“——正巧，本君还在苦恼该送给陛下些什么，当做心意呢。”
我应你守这天下，便先选一城予你做定礼好了。

第238章 从军玉门道
雁北之兵冠绝天下这句话，绝非仅是说说而已。
在雁北精兵的围攻下，咸阳不过数日便已沦陷，这其中当然也不乏赵高拉来的六国‘勤王’之兵都是些杂寇，比不得雁北士兵的精锐，但更多的是因为四方秦兵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不得调动，赵高手中实在是无人可用。
像是猫捉耗子一般，白舒并未攻入秦王宫，他只是命人围着王宫，像是池子困着湖水，不得进也不许出。
“赵高，有点儿胆气啊。”皇宫正门大开着，大门朝向雁北士兵的那一侧倒着很多已经死去的宫女侍卫，属于宫城的那一侧有无数男女簇拥在一起，想要跨出却怎么也不敢真的走出那门。
只因在他们之前，倒在门外的那些人，向他们证明了跨出宫门，会有怎样的后果。
大门之外，披着黑袍的俊秀将军懒洋洋的斜坐在木椅之上，单手把玩着一个被揉成一团的黄色绢布，懒洋洋的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皇宫内侧颤颤巍巍的人群。
双方隔着一个大开的宫门互相对持的场景，看起来有十分搞笑。毕竟雁北兵已经将王宫全全围了起来，在胜负已分的当下，谁也不知道雁北君只围不入的命令，到底有何深意。
直至在那簇拥在门口的人群自中间分开，自后方向门口开裂，泾渭分明的让出了一条道路，让出了一个三人通过的道路。
“舍得出来了？”白舒抬眼，将手中的锦布抓在手中，语气平淡。
“将军久等，”赵高脸上挂着笑，视线自倒在地上的那些宫人上扫过，“这些人犯了什么错，竟然让将军如此动怒。”
白舒托着下巴：“大概是不长脑子吧。”他将腿从扶手上撤了下来，双腿交叠一手搭在膝盖上，“不会思考的傀儡而已，杀了就杀了，赵大人莫不是心疼了？”
赵高脸上笑容更深一层：“将军说的是，没有自我的傀儡而已，杀了便是杀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来回摩挲了一下，“若是有一日这些傀儡反噬主人，可就不妙了。”
如此夹枪带棒的暗讽，引得白舒眉头一挑：“听过一句话么？”坐直身看着另一侧宫门之内站着的赵高，还有他身后面色苍白的李斯，“屈原的楚辞九辩，其中说‘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这句。”
李斯的视线从白舒身后站立的雁北兵之间划过，视线落在了一处，又很快转开了。只是这一次，他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支架，一瞬间便苍老了起来。
赵高因为较李斯站的更为靠前，便没有注意到李斯的变化，而扶苏他看着李斯和站在他身侧的夫人二人，若有所思的垂下眼帘。
“你想要说什么呢，”赵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声质问道，“陛下生前便料到你不会甘心称臣，便赐你最后的体面，你却不要，如陛下所料揭竿而起，逼迫二世甚至扶持着伪王欲图上位——”
“说到这个，赵高。”白舒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找到虎符了么。”
赵高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红了，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对哦，”白舒自然也看到了赵高因为激怒红起来的脸，“虎符，舒是说两半虎符，都在舒的手中呢。否则舒又要如何才能指挥的动大秦的士兵，那些本在你命令之下对舒严加封锁的城镇，又如何会放舒通行呢？”
因为，他手中有象征着绝对权力的虎符啊。
“另外，陛下就真的没有留下遗诏么？”白舒轻笑着，一直被他把玩在手中的绢布摊开，他抓着一边任由其在空中自由垂落，“要看看么？”他轻声引诱着那些站在赵高身后，直至现在还没有走出来的朝臣们。
“要看看么，为何你的同僚们，选择了长公子？”
扶苏站在白舒的身后，想到这人一人独闯数十重臣的府邸，一手展示虎符，一手像是抛垃圾一般将那写着遗诏的绢布扔给对方——不费一兵一族，那些在朝堂上难啃的要死的臣子，便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扶苏想到在自己自尽前将自己藏于府邸中，他以为早已背叛的的李斯，想到了此刻挡在自己身前的仲父，深刻意识到自己的父王便是死，也能将这天下尽数掌控于手。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在仲父面前，不抵父王分毫。
那些忠诚，那些顺从，那些看重，那些喜爱，没有半分是因为他是扶苏，尽数皆是因为他是秦始皇嬴政之子，是秦皇嬴政决定托付天下的孩子。
仲父如此，朝臣如此，这个天下更是如此。
只因为他是长公子，而非因为他是扶苏。
宫城之中陆续有大臣越过赵高，走出了秦宫的大门，跪在白舒的面前，瞻仰那被他提着的圣旨，然后朝着扶苏的方向稽首后，自尽于新君面前。
如此，便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意料之中啊。”李斯牵着他夫人的手，看着站在白舒身后的人中，属于他小孙女和小孙子的面庞，看着他们被人抱离，看着他的儿子对着自己的方向最后磕了一个头，追着那抱着子辈的士兵匆匆离去。
“是呢。”李斯的夫人倒是看得开，“夫君可是遗憾？”
“遗憾？”李斯笑着摇头，牵着他夫人的手慢慢朝着身后的秦宫走去，“怎会。”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拜别师父，抱着一腔热血抱负，仰头看向那‘咸阳’二字时的激昂心情，想起了听闻逐客令时本着背水一战的决绝心情写下逐客令死谏君王并因此得到重用的得意，想起了他一路上的得意施展抱负的肆意。
他想起了当他站在丞相之位，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在谈笑间将这个天下握于掌中的成就感。想起了一次又一次和同僚们把酒言欢，喝多了之后抱着彼此吐槽他人的糟糕合作体验，然后第二日假笑这假装什么都不记得的尴尬。
但更多的，是对着他伸出手的那位年轻君王。
李斯蹲下身，取出了火折子，擦燃后将其抛掷到了浇着黑油的草丛中。
“说起来，陛下的棺椁，你可存好了？”夫人忽然想起这事，询问道。
李斯的视线落在了那骤然烧起的火焰上：“我刚才看到咱们儿子了，”似是答非所问，但他的夫人却释怀的笑了起来，“抱歉了，夫人。”
“没关系。”女人牵住了李斯的手，“这世间还有多少人能如我这般，亲手为君王着过丧服呢。”她接过了李斯递来的小瓶子，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天旋地转之间，李斯眼前恍惚是那身着黑服的青年：‘李卿，’眉宇间还不见后日那般杀伐果断的君王，说话也是一股子年轻气盛，“可愿助孤重掌大权！”
陛下啊——
眼眶中是翻滚的泪水。
陛下啊，是斯无能，是斯辜负了您的期望——
恍惚的黑暗中他听见了如雷在耳侧轰然炸裂的声音。
好在，执书将您的遗诏送了出去——
好在，还有武安君......
“仲父？”扶苏不解为何他还不进入宫中，便看向白舒，却见他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看着秦王宫的方向眼神晦暗莫测，“我们为何......”
他的话没说完，便听见秦王宫内侧发出了一声通天巨响，如白日惊雷，像耳侧敲击的重鼓。
那是自秦王宫内传来的。
伴随着接连的巨响声，是惨叫与吞噬咸阳宫的火焰。
“仲父！”如果此刻还不知道为何白舒至今只是围而不攻，那么就白瞎了扶苏的聪慧，“你究竟——”
“我已经很克制了，”白舒抬手按住了扶苏的头，强令他转身背对着秦王宫的方向，不让他去看他身后的火光熊熊，还有那尚未断绝的，接连不断的轰炸声，“没让这整个咸阳的人为他陪葬——我已经很克制了。”
扶苏背对着宫城，感受着按压在自己后脑的那只冰凉的大手，全然不敢相信自己所理解到的，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他瞪大了眼睛，却也顺从了白舒轻轻的力度，没有回头。
“所以，别阻止我。”白舒看着眼中的火光，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妄，直至眼角泛起泪珠，直至肚子因为岔气疼痛不已，才停了下来：“我与他讲过最不该讲的一个笑话，是在我们年幼时。”
白舒从未与人说起过过去的过去，但此时看着燃烧着的秦王宫，他不知哪里来了兴趣：“我说，他可不一定每一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每一次都有人来救他。”
白舒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唯有火光，见证了那无声的泪滴。
“扶苏，我曾窥见天光。”
在这个夜晚，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恍若白日。
扶苏看着头顶渲染了星空的橙色光芒，看着他面对的那些士兵脸上或惊恐，或狂热，或感叹，或疑惑的神色，看着他们在火光映衬下，闪着橙色光芒的眼睛。
“仲父，”冷静的询问道，“可想成为新的太阳？”

第239章 从军玉门道
“给你讲个笑话吧——”?白舒在精铁所制作的巨大长形物外，沿着短的宽面坐了下来，“日！”
房间里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巨大的铁质物前，白舒靠棺而坐的身影也不过占了宽度不足五分之一的面积。
他靠在冰冷的铁器上轻微后仰，房间里堆积着硝石冻出来的冰块，后脑贴在传导极佳的铁器上冷的刺骨。
阴寒自后脑蔓延至骨髓，然后遍布全身，自己逗乐了自己：“唔，哈哈哈——”
【宿，宿主，你别笑了。】系统抱着胖胖的数据瑟瑟发抖，【现在这个气氛，真的不适合笑啊，太恐怖了。】
一个人坐在阴冷的房间里哈哈的笑着，只有墙壁上的烛火闪着微弱的光随着房间中阴冷的风而轻微摇晃的感觉，此情此景，打上灯光便可比拟恐怖片了。
“你们真没审美，”白舒说道，“你也是，他也是，多好笑的笑话啊——草。”然后他又一个人笑了起来，“或者这个如何——干！”
系统只觉得自己更害怕了。
没人应和的笑话很快便失去了乐趣，白舒靠着铁棺材，任由寒冷侵袭全身：“你儿子真有意思。”过了好半响，他这样说道，“他竟然问我要不要做皇帝？”
白舒闭上眼，静静的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血液在身体中流淌而过产生的嗡鸣，听着尘埃落地的寂静：“他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他这样说着，却又很快改口，“好吧，好吧，好吧。”不知是在向谁妥协改口，“其实仔细想想看的话，还挺像的。”
数着心跳，从一到十，从十到一，他侧耳倾听，如同有人正在回复他之前的话语：“就勉强及格的那种吧。”
即便已经封死了最里一层的玉制棺椁，但空气中仍有一股腐臭味，然而白舒就像是嗅觉失灵了一般，就这么坐在棺椁旁，数着心跳，自言自语：“他问我想不想做新的太阳，”话题又转了回来，“他可真像你。”
在不该直白的地方，在本应假装迷糊的地方，直接的可怕。
于是便又从新讲回到了那个笑话：“日——”
这样说着，也只戳中了他一人的笑点，也只逗乐了他自己：“虽然我不怎么信这些怪力乱神，这个词是这么用么？算了，鬼怪妖神之类的东西，毕竟我是新世界镰刀与工兵铲之下长大，三观端正的五好青年嘛——话说三观和五好是什么你知道么？”
“就是道观、佛观、寺观，你好、我好、他好、大家好和......”空中传来了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像是被这声音所惊，白舒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这个世界也变得如同这些笑话，无趣的很。
一片寂静之中，像是受不住空气中的阴寒，穿着一件素袍的男人慢慢弯下了脊骨。他的后背脱离了那冰冷的棺椁，慢慢将头埋入了身体与双腿之间的空隙，像是刚刚脱离母体的婴孩，抱着自己的缩成一团。
血液烫的似乎已经沸腾了起来，从心脏蔓延至全身，从肺腑流淌至躯干，可明明是燃烧着的血，他却觉得身体被掏出了一个巨大的洞，那些裹杂这冰化后阴冷的风吹入他的身体，冻得他的浑身发颤。
他抱着自己，缩成了一团。
过了好久，直至挂在墙上的火烛终于燃烧殆尽，直至橙色的暖光从房间中消失。像是幼猫哭啼，像是风声穿墙而过：“呜——”
滴答。
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
是血液顺着手肘滴落在地的声音。
滴答。
是尖锐的牙齿撕碎了血管，是锋利的犬齿深入血肉，是温热却也冰冷的血液顺着皮肤流淌而出的声音。。“去你ma的嬴政——”嘴里的腥甜顺着食管流入肺部，灼烧的鲜红顺着被撕咬开的血肉流出身体，“去他ma的嬴政——”
黑暗中，有什么顺着脸颊与嘴角的血液融为一体：“日你大爷的嬴政。”
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这个君王姓名需要被避讳的年代，这个上下尊卑无比鲜明的年代，唯有在这不知名的黑暗中，唯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将自己内心的情绪暴露在空气之中。
骂着骂着，他又笑了出来：“咒骂自己的主君可是大不敬之罪，从棺材里爬出来赐死我吧。”不去置会仍然在流血的手腕，白舒的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手指插入自己的发间，狠狠地扯着自己的发根，“赐死我啊——”
血液顺着头发，润湿了额头，滑落至眼角，滴落在地。
“你爬不出来了，你也做不到用你腐朽的身躯喊出——放肆，怎敢直呼朕的名字——这样的话了，毕竟你死了。”
“做的不错，陛下。”白舒眨眼，已经开始适应这个为了储存皇帝尸体而特质的阴暗房间了，“你死得其所，死的酣畅淋漓，把所有麻烦事儿都丢给了我。就算是死了，也得算计我一把对吧——放心吧，你的天下我绝不替你守。”
白舒闭上眼睛，不去看房间中堆积的冰块：“你的儿子，死了就死了吧。你的天下，没了就没了吧。你我的约定，既然甲方祖宗都不在了，乙方干嘛还继续装孙子——去你大爷的嬴政。”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不知是在骂那将摊子都丢给活人的嬴政，还是透过他咒骂的另有其人：“碰瓷的混蛋，”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碰瓷的混蛋。”
他呢喃着，泪流满面，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句又一句的呢喃，直至声音沙哑，直至头晕目眩：“系统，”他忽然唤道，“你也走吧。”
【宿主？】一直缩在白舒精神领地不敢动弹的系统颤巍巍的发出了疑问。
“你听见我了，你也走吧。”白舒咬着自己的手腕内侧，唯恐挽留的话摆脱意识，先一步脱口而出，“趁着还有能量，趁着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将你绑死在我身上，你也走吧。”
他说。
“我不要来生了，系统，那太苦了。”
【那我们回家？】系统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我的能量——】
“回家？”白舒的视线落在地上，“我还能回哪里去呢？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怎么会！我现在的能量已经够带你走了，更何况如今你已是大秦的摄政王了，只要你告知天下，那些珍奇玲珑——】
“走吧。”白舒打断了他，“在我还是你知道的那个人之前，在我也变成一个贪得无厌的混蛋之前，走吧。”
青年闭着眼睛，身子轻颤：“当初是你碰瓷了我，在决定绑你一辈子，在我变得不再是我之前，你先走，搭档。”他第一次这样亲昵的叫对方，也是最后一次了，“你的一辈子，不该赔给我。”
系统头一次如此后悔他只是单薄的一串编码，却也有了人类的情绪。他沉默的看着自己面前的数据，到了最后也只有干瘪的陈述得以出口：【你刚才咬断手筋，如果不想你的左手也废掉，那就快去包扎吧。】
白舒没有搭理他这句话，他像是魔怔了一般，无视了系统的话：“日月所照，山河所至。”额头轻轻撞击着手中，“日月所照，山河所至。”
如同疯了一般，泪水混杂着血液滚落在衣服上。
【对不起，】在白舒如念经一般的呢喃声中，系统的道歉来的突兀，【我骗了你。】
然而他所诉诸歉意的人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他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子，如同被大人抱在怀里来回摇晃的婴孩一般，前后小幅度摇摆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
系统沉默着，却也知道事情无可挽回：【我从来不是什么正规的记录系统，】他操控着自己的数据，慢慢的挪道了‘解绑’的红色按键上，【我被销毁，是因为我好奇了一样作为数据，本不该懂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他想要的等一个挽留，哪怕只有稍微的犹豫也好，哪怕只是一个音节的犹豫也好，只要挽留，只要犹豫，他就会留下来。
可是系统等到的，是慢慢停下来的自语，还有那轻不可查的两个字。
“谢谢。”
白舒听见了空气中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下一次，】系统的声音越来越淡，【我决定选个感情缺失的宿主。】
房间中再次陷入了寂静。
白舒却‘嗤’的一声笑了，他在嘲笑系统，更在嘲笑自己。
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便是以为‘下一次’，就一定能避免遗憾和悲痛。
记吃不记打，说的大概就是系统吧。
“也挺好，”他摇晃着站起身，却因为麻木的双腿和突然的昏厥感，一个不稳重重撞在了棺椁外的精铁上。
巨大的碰撞声惊动了一直站在门外的人：“仲父？”
“无事。”话说出口，白舒便意识到他的声音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便伸出舌头舔走了腥甜的血液，让粘稠顺着嗓子滑落胃中，稳固了声音，“没事，扶苏。”
右手扶着边沿慢慢转身，棺材分内外两棺，内里是玉石所筑，金银勾勒。外棺还未封死，不知是李斯有意，还是因为瞒着赵高等人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处理。
不过这都与他无关了。
“陛下。”白舒单膝跪在地上，冰凉麻木的左手无力的垂落在身侧，冰凉的指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而他的右手握起拳头，慢慢捶在了心脏的位置：“您总能够得偿所愿。”手移开时，从怀中带走了一张折叠的方方正正的锦布，“可我偏要做那例外。”
白舒扶着棺椁站起身，将手中折叠起，君王在临死前托执书带走的那其中一封皇令扔进了外棺。
“陛下，这武安君之位——”
能改变世人的符文，也只有轻飘飘的一点儿重量而已，摔在那被送入棺椁的传国玉玺和氏璧上，轻的连雨滴滴入湖面的涟漪都不如。
然而这一张薄薄的锦书，却改写了整段历史。
“——舒不要了。”
白舒看着那金银勾勒的玉棺：“这是你欠我的。”

第240章 笛奏梅花曲
离那场致使天下惊变的始皇之殇已经过了十年，春去秋来，随着雁北铁骑的足迹遍布中原，六国的杂余势力纷纷被斩落。
那些参与政O变的家族有一个算一个，纷纷被诛连斩杀，甚至连知情不报的人也被牵连。在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之下，天下很快便又恢复到了最初的太平模样。
随着雁北君狠厉手段与冷血名头扩散天下，秦二世的名字在对比之下却是越发不显，世人只知雁北君‘摄政’之名，对于这个刚刚上任的秦二世却是知之甚少的。
“所以说，太过分了！”青年扎着学子头，愤愤不平的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尽数倾诉给了同伴，“这真的是太过分了。”
“嘘嘘嘘！”与他同坐的其中一个学子小心的环顾四周，“这话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被旁人听见了，你不要前途，在下还想要命呢。”
“怕什么，”另一学子笑着打开了对方想要去捂对方的手，“若是明日真的找上门了，在场的诸位谁也逃不过。逃得过得——”他的视线扫过自己的同窗，省略的话语自是不言而喻的威胁。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大家也没必要如此小心，随着当今如今年岁渐长，雁北君的手段也不复当初了。”
这要换做十年前，莫要说是谈论雁北君，便是想要涉及天下大事，也得三思再小心的把话咽在嗓子里，以防隔墙有耳。而自打那位及冠，便是他们这些小人物看着如今越发开放的言谈，也能猜想道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就是，你们这群人太过胆小，连真话都不敢说了。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整日挂着‘君子’的模样，只求自保——这天下没救了，窃国就窃国吧！”第三人摇头晃脑，“只要摄政王一日还是摄政王，那这天下他就不是说了算的那个。”
“桥松！”与他同行的青年越发头痛起来，“你小心些。”他是真的对这个同窗的肆无忌惮而感到头疼，就算今日聚会的人对彼此的情况知根知底，但有些大家心知肚明的话能不要说出口，还是别说的为妙。
被唤作‘桥松’的青年晃了晃头：“本就是嘛，怕什么。”
“谁能不怕啊。”发觉周围是真的没人注意他们，青年松了口气，“你批判的可是摄政王......”
“雁北君！”桥松皱眉打断了他，不满的嘟囔道，“他才不是摄政王呢！”
被打断了青年哽了一下，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同伴一直以来为什么就和这个称呼过不去了：“没什么区别，你说他如今除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给自己盖个帽子之外，所行之事和摄政有什么差别。”
桥松的眉头扭成了一团，显然不爽极了。
“总之，”同窗略过这个话题，伸出食指指了指天空，“如今的天下，那位说的不算，摄政王，好吧，雁北君。”在桥松‘我绝对不赞同’的目光下改了口。
“雁北君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你瞧当年他说火烧咸阳，不就一意孤行的把所有百姓都赶出了咸阳，一把火全给烧了么——所以他想要杀你，就和抬抬手指那样简单。”
桥松嘟囔了一句什么。
青年没听清楚，不过也不妨事：“没准儿那位还得讨好这位摄政大臣呢，没瞧见这几年的寿宴，办的比君王都盛大。在下可是亲眼见过，那寿礼一箱箱的往府里抬，连接圣旨那位都不带出面的，可见狂妄到了何种境地。”
“只是重建也没要百姓多费什么力气吧，”又有人插入了对话，“固然烧的干脆，但我父亲说多亏了那一把火，推平旧城之后咸阳往北迁了百里地重新圈了新都，重新规划街市的同时，还筛出去不少身份不明的人。”
一边说着，一边往西边指了指：“现在旧址似乎改成了禁卫军的演武场？”
“好吧，勉强算作是一桩好事了。”另一人想了想，“但那咸阳宫可是大秦百年的都城，他一个做臣子的说烧就烧，可见猖狂到了何种境地。”
桥松咬住了下唇，他看起来想反驳，不过还是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不过这显然开启了新的关于雁北君的话题：“别的不提，就光说前些日子南边儿的小国来朝，抬过来的东西直接送到了王府里，那位陛下怕是连箱子里装的什么都不清楚，就直接被他入库了吧。”
雁北君身上的事情，真的是学子们出游时永远不会褪色的话题：“前脚收了人家东西，认了人家为属臣，来送东西的使臣还没出京都呢，后脚就悄没声的派人直接灭了人家的国家，这位的手段，啧啧。”
“一点儿贺礼而已，”桥松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看着他拢着被子葱白的手指，“他若想要，只要打下来了，连地盘都是大秦得了，还稀罕他们这点儿供奉不成？”
“桥松！”青年嘴上这样说着，在察觉自己周边空无一人后，也没了多少恭敬，“你到底是哪一派的啊。”他对自己的好友真的是很头疼，说雁北君不好的是他，站在雁北君立场上说话的也是他。
“出尔反尔，又置我中原人的礼仪教信于何地？所谓君无戏言，他这一手，日后我大秦哪里还有‘信誉’可言？也不知道先帝在时——”
“咳！”这次轮到桥松打断对方了。
青年也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的脸刷的白了起来，如做贼一般小心环顾四周，确定除却他们这些同窗外再无他人后，凑头道桥松身侧：“听他们说，先帝的陵墓终于封了。”
桥松点头。
“你就不好奇？”青年八卦道，“这么多年，甚至搬山建林，我可听说咸阳以东圈出了好大一片区域，这些年一直有雁北的军队把守着。莫要说人了，连只兔子都没给放进去，解封之后有好事的去看了，除了山就是树，什么都没有。”
桥松抬眼看着自己的同院的同学：“你好奇？”
“始皇陵哎，谁不好奇。”他露出了一丝向往，“听闻那里埋着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桥松神色古怪，“要是真有那东西，先帝还能，”停顿，“死？”
青年没注意到自己同学奇怪的停顿，他陷入在自己的思潮中，顺着桥松的话接了下去：“或许是没等到呢，若是没点儿什么好东西，能建这么久？”
桥松敷衍了一声或许吧。
搬山挖坑，平地造林算么？
想起好友嘴里‘咸阳以东最初是土丘，挖出万亩坑洞，后又填堆为山岭’的描述，还有他偶然中瞧见的陵墓构造图——二十年一边平乱，一边建着新都，果然期限日是能够创造奇迹的存在。
“不过你说，这权御就这么好？”杯酒交错之间，青年疑惑的询问自己的同窗，“听闻他年轻时也是威慑一方的将军，这十多年就算对外征战他也不曾见他离过咸阳。也不知这么多年好酒好肉，是不是也是大腹便便，连马都不会骑的模样了。”
桥松笑了一声，他对这个话题兴致不大，便举起酒杯岔开了话题。而作为这一众人中隐形的领头羊，关于雁北君是否还如当年般勇武的话题，很快就被叉走，再无人提及了。
从自己的酒友嘴中挖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信息之后，名为桥松的青年告别对方，晃着手中的绣包，沿着热闹繁华的集市朝着东市逛去，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出门游玩的人，路上偶遇好友二三人，便停下来闲谈一二。
聊上几句近日的生活，从柴米将醋盐到老婆孩子父母长辈，又不动声色的与对方拜别，咬着手中的糕饼继续游逛，一副享受生活好不自在的模样。
直至摸到了一闪略显破旧的木门前，动作自然的推门而入。
也偶然停下脚步，驻足在摊前仔细观赏着民间人手艺人的作品，缠着对方讲讲自己的故事，直至对方来了客人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摊子，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偶尔也会拐回旧街，毫无目的的继续游走。
直至确定了自己身后真的没人跟着，才闪身进入了小巷，七拐八拐的摸到了一闪略显破旧的木门前，推门而入。
那是一扇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门，只供两人并肩进入的木门显然是谁家院落的后门。初入院子里入目的便是凋败暗黄的杂草横树，小院里清清静静的好似荒废已久，但桥松却知道自从自己踏入巷子里，便已经被人顶上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布袋子，细绳勾着他的食指在空中转了两个圈：“你家主子呢？”他对着空气询问道，“不会还陷在书房里难以自拔吧？”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院子里依旧是一副冷凄的样子，不过自语之后的安静便是最好的答案。
桥松瘪嘴，沿着墙壁，踩着地上那贴墙散落在地，好似毫无规律的石头绕着穿过了院子。他手中绣着竹柏的袋子随意往腰间一别，收敛起了在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步流星的越过作为障眼法的破败小院，穿过别院的小门，闯入了那佳木茏葱，奇花闪灼的真正花园中。

第241章 笛奏梅花曲
“公子。”
扶苏自纵横拱立雕栏画栋的院子中穿梭而过，偶然撞见的侍从朝他便躬身行礼，他也笑着一一回应，但也只是颔首回应而已，他的脚步不曾停下，他的方向也不曾改变。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座三层小楼前：“长公子——”守在门前的两员黑衣小将瞧见来人。急慌着要向对方行礼，不过还没等他们跪下，扶苏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跨过门槛，与他们擦身而过了。
小楼中是摆列整齐的书架，扶苏穿过书架，嘴中从一侧靠窗的软椅处瞧见了自己要找的人。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落在那人的素色长袍上，为他裹上了一层淡淡的绒边，连空气中的尘埃也清晰可见。
扶苏停下了脚步，恍惚间如时空交错，背后是小桥流水眼前是卸去了厚重铁架只着着黑色里衬的青年，他上身的衣物不似学士袍那般有着宽大的袖子，贴身的绸缎因为他抬手的动作露出了精壮白皙的小臂，落在阳光下如玉玲珑。
“多大的人了，”靠在软塌上的人收起交叠伸直的腿，将盖在下半身的毯子扯下来塞到了墙与椅子的缝隙间，“大老远就听见你踩着地咣咣的声音了。”
扶苏眨眼，眼前幻象褪去，唯有那人是唯一的真实：“仲父啊——”他在软塌的尾端坐下，抢走了白舒手中的书册，“这个时间你难道不应该陪着子婴玩么？”
白舒哼了一声，也不制止扶苏将毯子重新扯出来摊在自己身上的动作：“那小子到底随了谁，你也好，蒙家那丫头也罢，都是知道什么叫做‘安静’的人。你来之前，子婴已经问完一个‘十万个为什么’了。”
想到自己的嫡长子，扶苏嗤嗤笑了出来：“所以这么棘手的小子，就只能靠仲父压着了。别客气，该揍的时候就揍，趁着他还小，不用给他脸面。”
这么坑儿子的，上一次见到还是......
白舒抬手按住了太阳穴：“你们父子真的是吃定我了是吧？那小子早慧，我让人带着去别院看他种的瓜果去了，你晚上可要带着皇后一起来长长你们儿子的成果？”
“仲父也一起么？”
想起子婴在种果树那时的好奇内容，以及最近别院里下人向他汇报的内容，白舒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算了吧，君子不夺人所好，毕竟是你们的儿子。”
“哦，”扶苏不笨，他看着白舒复杂的神色就知道这一定是个坑，“做爷爷的不要，那做父亲的也不能跨过长辈不是，所以那还是让他自己吃吧。”仲父这个老狐狸既然决定避让，那么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扶苏才不相信如果是好东西，他仲父会避之不谈，毕竟子婴是个能因为好奇大臣是否真的‘眼瞎’而用萝卜刻章，然后用假章蒙混过了朝中老臣，闹出一场大热闹的，名副其实的‘熊孩子’。
更何况雁北君的老谋深算是出了名的，跟着他走绝不吃亏：“对了，今日在街市上，瞧见了有从关外来的商旅，东西倒是新奇，就是价格贵了些。”
白舒向后靠在书柜上，看着已经扶苏已经张开的眉宇，看着他眼睛闪着灼灼的光，朝自己比划他在集市上瞧见的新鲜玩意儿，又抱怨那些东西价格太贵，别说普通百姓了，他买也得三思才行。
说到这个，白舒笑了起来：“谁叫你非要把私库交给潇妃，她决定入宫的宣言在闺中可就已经响彻整个贵女圈了——论起赚钱的本事，她爹都赶不上她。”
扶苏头秃：“要我说，她嫁我根本就不是看上了我的人或者我的地位，根本就是图着国库去的。仲父你都不知道，前些日子我打算去阿锳那里过夜，结果她说这是什么‘闺蜜夜’，直接把我赶到书房去了？”
“朕可是一国之主！”扶苏试图挺起腰板，“她简直放肆，还从宫外邀请了别家的姑娘，还是没出阁的，抓了一桌！这要是换个人，还不以为朕已经到了七年之痒，开始考虑广纳后妃，有再娶老婆的打算了？！”
白舒被扶苏这幽怨的模样逗乐了，但很快笑声变为了轻咳，在扶苏打算伸手的时候抬手止住了对方的动作：“没事儿，”扯了以下盖在腿上的毯子，“她现在怀着皇子，你自己做的好事，你当然得自己收场。”
说到这个，扶苏更幽怨了：“说到这个，那些老东西到底多盼着朕暴毙啊，这个时候就嚷嚷着要立太子？子婴那个性子，要是真的立他，让他知道黑冰台里那些好东西，接手第二年就敢用黑火药平山填海。”
白舒含笑摇头，没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就着另一事发表了自己的想法：“你也少出宫了，他们欺负你不也是因为你太没个正行，整日里不见人影的，知道的晓得是我管着你，不知道在还以为你只是个傀儡而已呢。”
扶苏笑嘻嘻的将手指贴在白舒冰冷的额头上：“这已经五月了啊，仲父。”眼中闪过了一丝疼惜，很快又被嬉皮笑脸取代，“夏无且的学生出师了哦，听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不如明天就让他来负责仲父吧。”
白舒看了眼扶苏笑嘻嘻的模样，哼了一声：“别岔开话题。”
“哎？仲父，你这么说，未来的国之栋梁们会心寒的。”扶苏捂着心脏做出了‘我好痛’的表情，“该挖的已经挖的差不多了，等着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两角一蹬，新人就可以填上位了——不过他们竟然还没死心啊。”
白舒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他也好，嬴政也好，蒙氏兄弟和王家祖孙也罢，没一个是这种笑面虎的类型啊：“都摸透了？”
随着他的话，扶苏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温和模样：“唔，混熟了，”摸了摸鼻尖，“不过还差点儿火候，等着王离和英布他们那边儿收了尾，就可以找个名头将这群人一网打尽了。”
白舒也不觉得生气，他抬眼看着扶苏，倒是有几分期待小狐狸是否能从猎人手中翻出些花样来：“你加油。”
其态度之敷衍，让扶苏这个刚刚膨胀起来的皮球瞬间泄了气。
“你和你的后妃她们说这事儿了吧，”白舒的视线落在突然冒出来的下人身上，看着手中的大氅，虽然满面不耐，但到底也没制止他为自己披上外衣，“果然制度还是应该再改改，这些人放在十年前也是忠心于陛下，坚定地保皇党。”
扶苏撑着下巴，看着自家仲父苍白消瘦的面容陷在毛领子之中，忽然觉得黑色的毛领子造成的视觉效果实在是令人不舒服，下次果然还是猎白色的毛领子好了：“权势动人心，更何况我们动的是世家的利益呢。”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抬手系上了带子，白舒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有话直说。”
“前些日子阁老们请辞了。”扶苏垂眼，“我没拦住。”白舒看着扶苏脸上的笑像是变脸一般骤然冷淡，自打进门起就软塌榻的青年展露了他强势的那面，“也没想拦。”
“仲父，他们难道不是父王留下来扶持儿子的么？”他们难道不应该如同您这般，一直坚定地站在新帝身侧的么。
白舒看着他面上冷凝，但在不容置疑模样下的彷徨，叹气：“扶苏，他们也有自己的妻小，有自己的家族，人啊，都是越老越念旧的存在。”
扶苏启唇，但他看着独自一人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意识到了什么：“今年的科举人数，还是好不平衡啊，雁北占了近六成，剩下的还有一成是老秦人。”
“你太急了，扶苏。”白舒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郎，随着年岁渐长，那些年少狂妄的后遗症在他身体中逐渐显现，他也慢慢变成了曾经自己想都不敢想，最为讨厌的模样，“雁北的本，还没被吃透呢。”
乱世出英雄，盛世出才子，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唯有衣食无忧，才有提笔会山河的儒士。
雁北在他手里平定近乎三十年，又是如今天下学制最初推行的地方，最早一批幼苗已成参天大树，晚一些的也远压其余地方百废待兴的这十年，自然给了旁人雁北才子辈出的错觉。
“在等十年，扶苏。”白舒到底没忍住，抬手按在了扶苏的头顶，一如他小时那般，“让这个天下再平定十年，你就能实现我们的愿望了。”
那个时候，你正值壮年，正适合你大展宏图。
扶苏张嘴，视线落在了那自滑落袖中裸露在外的手臂，落在了手腕处那显然不是被刀具所割破，参差不齐的狰狞疤痕上，又在对方察觉自己异样之前错开。那是昔日在战场上赫赫威名的雁北君，再也不能纵横沙场的真正缘由。
但你嘴中的‘我们’，又是指的谁呢，仲父？
“说来如仲父所料，有人开始打探父王的皇陵了。”扶苏想起今日的郊游，“只是那人撒网太广了，若不是那学子是学宫里出来的，这背后之人不知道学宫里那些学生被我们调查的清清楚楚，恐怕这次还真的就上当了。”
白舒搭在窗沿的手指敲了敲木台：“不，”他眼底闪过暗芒，“应该是冲着九鼎和十二金人来的。”即便是在大秦一统多年的今天，昔日代表天下的周王九鼎和秦始皇集天下之兵铸造的十二金人，也是无数心存反心之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九鼎那一经过期的青铜器也就罢了，十二金人的确是如今大秦铸造的顶端造物，”扶苏蹬掉鞋子，学着白舒的模样盘腿坐在软榻上，“但这些东西要了什么用，还不如传国玉玺——额，好吧，我不说了。”
在白舒严厉的眼神下哑火。
“他们若知道和氏璧和周王令这些东西也一并随葬了陛下，恐怕早就动手了。”白舒转头看向窗外，“先不急，这些事你自己调查调查也就罢了，别让你的人出手。等这次科举过后，你把名单一并给我，让我的人去收拾他们。”
扶苏应了一声：“不谈这些糟心事了，我同您讲讲我今日接触到的，这次科举可能榜上有名的几个好苗子？”
白舒斜视扶苏。
“好吧，其实我也挺期待他们在朝堂上看到朕时，想起来他们这几日和朕一统愤慨的声讨雁北君，并说——”扶苏板起脸，学着他今日在酒楼的样子，“‘雁北君大逆不道，有志之士当助君清君侧！’的反应。”
说着，他想起往年的热闹剧，终于忍不住靠着墙壁，笑倒在了榻上。

第242章 笛奏梅花曲
白舒上身向后靠了半分倚在软垫上，纵容的看着扶苏像是个孩子一般，将他今天所遇的那些有趣的人，好玩的事，一一尽数有模有样的描绘给了自己，说到有趣处便忍不住手舞足蹈的比划了起来。
直至对方毫无形象的在软垫上捂着屋子笑到喘不上气，白舒才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注意形象：“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胡闹。”
“这不是在仲父你这里嘛，”扶苏揉着脸颊一个鲤鱼打挺的盘腿坐好，“每次都要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还要在他们面露震惊的时候忍着笑假装声泪俱下，苏儿也很累啊——”
他拖长音，用手背试了一下放在一旁水壶的温度后，才将倒扣在桌上杯子中那个黑金配色的茶杯倒转过来：“就算如今儿子已经为人父母，可看着那些浪费出去的食碌，虽然好在没有实质性的封地啦，但偶尔也会埋怨为何父王要添这么多弟弟妹妹给苏儿。”
热水倾注进入茶杯的声音清脆。
白舒单手搭在小茶几上，抬眼看着扶苏低垂眼眸的乖巧模样：“现在还不是时候，扶苏。”
“那什么时候，才能到时候呢？”水在茶杯即将末过茶杯时停步，扶苏看了一眼那雕花的木案上倒扣的青花杯子，手指略过它拿起了他旁边的杯子为自己也倒上了水，“这都已经十年了，仲父。”
十年了啊......
他启唇想要询问扶苏为何这么焦急，却在意识到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眉宇温和却难掩身上锋利气势的青年，不再是他第一眼所见那个咿呀学语的孩童后，戛然而止：“什么时辰了？”
白舒自然地转变了话语。
“啊？”扶苏楞了一下，下意识的回答了问题，“快要戌时了吧，大概酉时三刻的样子？”估算了一下时间，才惊觉他已经在这里泡了快一个多时辰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白舒笑着，似是而非的感叹了一句，“既然已经这么晚了，蒙家那丫头怀着身孕不能侍寝，倒不如这样——今晚留下来陪着舒一夜如何？”
扶苏诧异，但对白舒的尊敬到底占了上风：“那苏儿传个口信回去。”他起身穿上鞋，“仲父今晚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么？借着儿子的面，没准儿你能多看上几眼呢。”
白舒笑著作势要扔东西打他，便瞧着扶苏打了个求饶的手势，一溜烟儿的跑出了屋子，一如他还是孩子时的那样。
转过房门后，扶苏的脚步就沉稳了下来，他身上原本因为打滚而显得凌乱的袍子也很快被捋顺平整，整齐的模样便是转身去参加一场聚会也毫不异样。
雁北君的府邸可以算得上是除却秦王宫之外最奢华也最有意境的府邸了，那些弯曲的道路还有林立的树林山石，即便是府中的老人稍有不慎也会迷失方向。
但扶苏显然不在此列，他轻车熟路的穿过了林中被才出的黄土小路，越过鹅卵石铺就的羊场小道又钻入纵横湖面的曲折木桥，抄近道来到了厨房所在。
厨房正是忙碌的时候，陡然瞧见了外人，掌勺的老师傅转身询问道：“可是主君有什么吩咐？”
“今日多做一人的分量，”扶苏点头，也没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唔，再做份一人量的肉食给客人，但气味别太重了。”
掌勺的老师傅显然知晓原因，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了几丝笑意：“难得见主君在晚间招待客人——得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啊，熬药的药童呢，有些事情找他。”扶苏看了眼厨房，“管事的让来问问，厨房这边儿可还缺些什么？等后日采购的时候，一并送来。”
“不缺了，不缺了，”老师傅笑着摆手，“这每日都有补进的，哪里还缺的啊。”他说完，便给扶苏指明了药童的方向，“可是要给主君端药去？”
扶苏笑着应了一声，朝着老师傅指的方向走了。
而另一边，当扶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白舒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明日送牌子去黑冰台，请他们上代执金吾一见。”停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事情，“若是请不出来，就问他——”
看起来有些病殃殃的男人身上气势陡然锋利，似是要与敌厮杀的猛兽：“十年了，他想见陛下了么？”
房间里无声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半边身子都没在书架与阳光交错所投下的阴影之中：“是。”那人影的声音恭顺，身形微微弯曲，展露出了一副臣服的模样。
白舒闭上眼感受着即将垂落的太阳投射在脸上的温度：“从明日起，你们就不再归雁北所控，那些还有意再做旧营生的人，便带着去黑冰台吧。”
这话语背后的意思显然惊到了对方，那人影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膝行到了白舒的软塌旁，跪在他的身侧：“主人？！”逆着光，他仰头看着白舒，“主人，雁北——”
“这个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白舒连眼神都没施舍给对方，他闭着眼试图感受夕阳的温度，“将军府库里的那些东西折算换成银钱，就算做是这些年大家的辛苦费了，加上商会这些年的进项大抵是够了的。”
只是可惜的是不比白日高挂空中的暖阳，燃烧一整日的太阳似乎将自己最后的热量也散发殆尽，西垂的太阳除却凉意之外什么都不剩了：“后续事宜黑冰台会接手，等事情了了，你若愿意便去扶苏身边吧。只一点，扶苏是我的儿子。”
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顿，像是逃避一般又快速缩回了袖子：“若我不在了，他便是雁北的主君，更是你的主君。”
那青年哽住了，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他的主君。
然而他的主君依旧是那副闭着眼睛的模样，好似他们此刻谈论的并非是生死这般沉重的事情，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琐碎：“主人您固然有心，可二世却未必有能力......”
“知道么，”白舒眼睛半抬，连打断对方的话语都说的懒散且漫不经心，“这些年世人缪传的那千百般事宜，只有一件他们是真的说准了——如今舒不爱这天下众生了。”
黑衣青年哽了一下，斩钉截铁的声音甚至拔高了一截：“主上岂有自贬之理!”
“自贬？”视线落在青年身上，不带温度，“不，舒是说真的。骗人要废好大的功夫，如今已经没人值得在下去骗了。”
青年哽咽，许是因为阳光刺眼，他仰着的眼睛中有泪水翻滚。
白舒摇头，抬起手抹去了他眼睛里尚未掉落的湿咸：“又不是坏事，哭成这副模样舒又不会心疼。”
“万一呢。”青年依恋的蹭了蹭白舒冰凉的手掌，“主君，这个天下就没有主君留恋的东西么？”
白舒还真的认真的想了想，从他在邯郸时想到了身处雁北关，然后从赵国想到了秦国，从过去到现在：“没有了哦。”
“那这个天下呢？”青年焦急道，“主君这些年为的不就是天下么！”
然而白舒的反应却与青年所期盼的情绪截然相反，只见他似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这个天下？”语气中尽是鄙夷和疏远，“舒想了很多年，思来想去这一世汲汲营营，赔的比赚的多。”
青年注意到了主君语气中浓郁的怨恨之情，他不知道主君自己是否有意识到这件事，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不可以揭露这件事。
“舒本以为，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收回了沾着青年泪水的手指，“结果到头来才发现这天下于舒来说，只是一人的天下。杀戮也好，济世也罢，仁慈也好，苛政也罢，这个天下如何，我不在乎。”
这句子有些长，加之太阳西垂空气转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的白舒吸进了凉气，肺部被凉意侵染便止不住的咳了起来。
青年连忙起身，去关了窗户，然后唤人点起了房间的地暖：“可这些年......”
“我曾经也会想，皇城之下的百姓真是富裕啊，衣食无忧生活饕足，功勋权贵遍地都是，房价物价远超其他城镇，甚至稍有不慎便会惹怒了位高权重的人——就算是这样，还有那么多人想要来这里。”
“那么北境呢？南疆呢？西域呢？东海呢？那些穷苦的地方，又是什么模样的呢？”他语气叹惋，但话锋一转，“现在想来，干我何事呢？”
“我连他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济天下？就算是真的拯救了世界，时至今日也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青年的眼睛陡然瞪圆，他看着主君，竟然在这一刻诡异的有了感同身受的共鸣：“可主君，您还有长公子啊！”他的话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了破绽，“您曾经许诺给雁北的天下大同，您难道不想让世人一并见证么？”
理所当然的，因为之前剧烈咳喘的白舒被后半句话牵引走了注意：“很好的想法，但与舒无关。”
冷漠至极。
这个天下是毁灭还是昌盛，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以为他能改变历史，可到了最后他依旧投靠了秦朝，一统天下的依旧是秦。他以为有他的护佑嬴政不会死于赵高之手，可冬巡的嬴政甚至比他记忆中的历史更早的死去了——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年他灭楚，真的有对项氏一族斩草除根么？
或许到了时间，秦朝依旧会亡在二世手中，也说不定呢。
如果看不到，就不算是失约了吧，陛下？
像是回应，内脏剧烈的疼痛让他原本散软在榻上的身形陡然向前缩了起来，无端而来的窒息感伴随着针扎一般的疼痛侵袭了他的感官：“咳咳咳咳——”
“主君？！”青年焦虑的上前扶住白舒摇摇欲坠的身形，另一只手轻轻顺着斗篷拍抚着那隔着衣物依旧搁手脊骨，“您还好么？”
过了好半响，咳声才轻缓了下来。
而白舒垂头，看着手掌心上的腥稠鲜红液体，五指慢慢合拢，攥紧了掌心。
青年还想说话，扶苏却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了。
他脸上还是那副轻快的笑容，对着两个人打招呼：“仲父，秦哥，”对突然在房间里的青年见怪不怪，“厨房那边儿知道苏还要回来，就让苏把仲父的药一并端过来了——这次苏盯着，仲父可不许偷偷倒掉了！”
他笑着，好像全然没看见半跪在白舒身侧的青年，恍若看怪物一般的眼神，还有白舒那瞧瞧收回到小毯子之下的左掌。

第243章 笛奏梅花曲
这一年的琼林宴和会武宴，在隐形的摄政王雁北君的建议下，难能一见的是放在一起举办的。
这般重要的宴会，这样难能可贵拉拢手下的机会，便是那些闲散的皇室都没有缺席，给未来朝臣打好第一印象的宴会，雁北君却无故缺席了。
君王在沉默的等了一刻之后，幽幽的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体贴的笑容，宣布这一年言情文武状元和进入殿试学子们的琼林、会武宴正式开始。
帝王的默许和退让，让百官和文武学子心里有千百种想法，但默契展现在明面上的却是推杯换盏之间的笑与谦让，和朝臣们或心照不宣，或忧心忡忡的模样。
当然还有扶苏心心念念很旧了的震惊——他满意的看到了自己化名混迹于学子之间时交到的那些学子们震惊的面容。
于是便笑的更开心了：“诸君——”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站起身看着站在咸阳店内的已经为大秦效力的，和那些未来会为大秦效力的臣子们，心中忍不住有熊熊野心翻滚而起。
那些眼睛仰望着他，注视着他，追随着他。
扶苏看着这些人，深吸一口气才堪堪缓住自己的情绪。他的手指在杯子上拂过，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止住了自己的祝酒词，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就在朝臣和学子们于心中思索自己该如何做，又应有什么反应的时候，只见君王一手持着空杯，一手随意的解下了帝冕，任由那十二根旒随着冠冕掉落，在地上撞击出清脆的噼啪声：“都坐吧。”
他说着，自己现在皇位上坐了下来。
然而臣子们哪里敢动，瞧着朝中重臣都战战兢兢的模样，学子们便更不敢动弹了。
大厅内一时陷入了针落可闻的寂静中。
而正是这样忽然退却的热闹，那些武举出来，五官远胜文臣的学生们，却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大殿正门的方向。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以甘罗为首的一众也曾效忠于先帝的臣子们，他们对着坐在高位的君王拱手，沉默的落座。
紧接着是那些出身于雁北，如今已是新君心腹的新臣们，只是不同于老臣的恭敬，他们只是沉默着落座，动作安静却也能看出他们的不愿，似是有人强迫却也不得不做的模样。
这就像是一道号令，那些听到了些什么的武举学生，还有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气氛一下子僵持下来的新晋文试进士们，也在一脸蒙蔽中行礼落座。
到了最后站着的，只有一部分皇室成员，和朝中臣子。
扶苏扫了眼站着的人：“比起先帝，朕对你们真的很好了。”
高坐于天顶的君王那副把玩着手里的杯子，那副一手撑在扶手上支着下颚，一手落在膝盖上把玩杯子，懒散却也充满危险的模样，让坐在丞相位的甘罗想起了先帝，还有如今的雁北君。
动手之前将敌人心里击溃的战略，一贯是先帝最为喜欢的策略，也是这些年雁北君对外的新策，未来也会是这位秦二世的。
新朝臣子看不出，但他们这些被留下辅佐新帝还未被请辞，硕果仅存的老臣却是知道的，始皇的大秦对内强硬的一贯是先帝，而怀柔的是雁北君。二世的秦朝，强硬的变为了雁北君，怀柔的则是二世——不知过了今日，做好人的那个又该是谁了呢？
对今日已有预料的老臣们，夹着心中的复杂思绪，忍不住走了神。
扶苏注意到了这些并不那么‘专业’的演员们，但他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见他挥了挥手，那些趁着黑甲的士兵便破门而入，呼啦啦的填满了整个宫殿，有一个算一个，将手无寸铁的朝臣和学子们，控制在了手中。
“皇兄？！”与扶苏一代，先帝的其他儿子们看着眼前的变局陆续慌乱了起来，他们的视线落在当今皇帝身上，或恍然，或震惊。
扶苏却懒得理会他们，他侧耳听着远方以隐约可现的吵闹声，哀哀的叹气，慢慢的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朕一直觉得，比起父皇，朕对你们已经很宽容了。虽然朕身下这把椅子挺吸引人的，但真的值得你们抛弃现有的这些，博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的实现扫过坐在地下战战兢兢的驸马们，扫过茫然的学子们，扫过或恐惧或不平的朝臣们，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弟弟身上：“你们若都像是老五那样，知道什么叫做‘分寸’和‘本分’，让你们的子孙后代进入朝堂，也不是不可。”
事已至此，知晓今日诸事败落，自己也难逃追责的皇室们怒而起身，却紧接着又被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兵器压了回去：“分寸和本分？！扶苏，明明是你做的过分，近日却在朝臣和这些学子们面前装好人，你真的是越发不要脸了？”
扶苏看着他言辞犀利的从‘我是皇室天生就享有权利是你剥夺了我应有的权利’说到了‘你剥夺了我自己的权利我还能忍但是绝了我后人的路我就不能忍了’又扯到了‘先帝在时明明对你说过要好好对待手足你却如此苛待兄弟’。
bababa......
“好好对待手足？”扶苏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兄弟，忍不住打断了他，“先不说先帝到底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你所谓的‘好好对待手足’就是联合雁北君欲图反先帝留下的天下？”
“你的天下？！”第二个弟弟站了出来，“这天下究竟是不是你该得的，还说不准呢——父皇走的突然，赵侍郎自父皇归秦就一直服侍父皇左右，李丞相更是朝之重臣，十二弟更是乖巧聪慧深得父皇之心，他才是那个被父皇选中的。”
原本沉迷自己自己桌上菜肴装聋作哑的旧臣一个个没忍住，齐刷刷的看向了发话的人，然后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人的玩意儿一般移回了视线。
嗯，确认了，又是一个被先帝和雁北君联手忽悠瘸了的憨批。
似是嫌这样还不够乱一般，那人续而又火上浇油道：“况且，你以为雁北君真的服你么？”他义愤填膺，“雁北君是何等英雄，他理应值得武安君之位——”
秦朝的一统让始皇重新改变了昔日战国时朝堂的格局，但万变不离其宗，总有些是永远不会变化的。比如昔日大良造，后来象征着一国战力巅峰，军侯之位巅峰的武安君之位：“你却夺了他应有的荣耀，这也是先帝嘱托你的么？”
说到这里，那欲图掀了自己哥哥皇位的弟弟越发义愤填膺，好想他真的是什么为雁北君叫冤的正义之士：“世人谁不知道先帝与雁北君之间肝胆相照的君臣之情，你却为自己权势私吞先帝遗诏......”
扶苏其实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撑着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在下面巴拉巴拉，看着一个说完第二个接上，恍惚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这些弟弟们也曾和十二一样追在自己的身后，管自己叫扶苏哥哥和兄长的。
只是他也挺好奇的，自己的父王明明连这个天下都愿意相托给雁北君，不恐他对这个天下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如当年田氏乱齐一般取而代之。
明明是如此相信着，却不愿给他一个武安君之位，让他更为名震延顺的辅政于他。
权势啊——
扶苏看着自己的弟弟们在下面巴拉巴拉，不知哪里来的悲凉之意，竟也有些兔死狐悲的假惺惺了。
只是他是兔子呢，还是狐狸呢？
“关于雁北君，”在耐心还没有耗尽之前，扶苏打断了对方的叭叭，“你就算是拉拢到了他，那又能怎么样呢？”视线扫过了那些坐在自己位置上，祖籍隶属雁北的臣子们，“他毕竟只是臣。”
扶苏俯身，端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斟酒：“而朕是君，君在一日，这天下之兵就是朕的。”殿外的喧闹声越渐微弱，桌上的酒盏渐满，“不过一个雁北君而已。”
甘罗猛然抬头，他一贯耷拉着的眼睛瞪得滚圆。
扶苏没有注意到甘罗的异样，他看着酒杯中摇曳的莹亮液体，看着酒面上倒映着的殿顶房梁，还有那藏匿于黑暗中护卫他左右的侍卫。
没人知道，在这一刻，自十二岁便入朝为官如今更是百官之手的甘罗甘丞相，心生退意。
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当今身上，看到了一片似曾相识的天空。
那个时候他还年幼，只是朝中‘看得过眼’的那个。论起文采有李斯眼压群雄，武有王翦蒙恬一起绝尘，外交有茅焦，打仗有尉缭，刑罚有赵高，水利有郑国，那个时候的百家于秦国一个小小的朝堂上有来有往，他不过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朵云。
站在队伍的末尾，瞧见了君王对着跪地的将军递出宝剑。告诉他比起雁北之地，雁北之兵，雁北之臣，他更想要一个活的雁北君。
但也却并非是非他不可——不过区区一个雁北君罢了。
将军接过了剑，自此便为君上手中刀剑，君王所指，所向睥睨。
或许他说的是对的，甘罗看着扶苏重新端起就被，想起了前些日子半夜不期而至的客人，这个天下迟早是长公子的，他们这些旧时代的船，便在这里停下吧。
将未来让给他们，才是真正正确的决定。
扶苏看着咸阳殿门外，无声出现的黑甲将军，看着止步于殿外的蒙恬和王离，看着持剑踏入大殿的章邯和英布，看着在他们身后被压上来的，属于他弟弟们的门客和嫡长子，勾起嘴角。
“——敬你们。”
手中酒杯倾斜，随着酒液洒落在地的，还有乱臣身体内翻滚的叛逆之血。

第244章 笛奏梅花曲
扶苏找见白舒的时候，他要见的那人正裹着一件略旧的狐氅，专注的把玩着一个琉璃小瓶，靠在院中的大树之下。
直到扶苏走到他身侧，他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抽出神来，冲着他笑了起来：“做的不错。”抬手的动作顿住，却在选择落下之前被年轻的君王抓住手腕，主动拉到了头顶。
“谢谢，”扶苏垂眸，“谢谢你。”这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白舒轻笑了起来，笑声震动胸膛，又转为了咳声：“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他收回手，之间在袖子之下微微摩挲，似是还在回味之前的感觉，“你是君王，扶苏，这样的姿态可是会让你的臣子心生迷茫的。”
“仲父是例外，”扶苏并不介意，他的视线扫过白舒手中的琉璃小瓶，“一定要这样么？”
白舒没答。
但这边是答案了。
“只要苏——”
“如果是陛下，”白舒打断了扶苏，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也懒的再做遮掩，“即便是你，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决断的。”鸢色的眼睛里有晦暗翻滚，却在即将溢出时被低垂的眼帘遮挡。
“所以我不是父王！”扶苏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更何况就算是舍弃，也不会是仲父！”
白舒却笑了，他摆手：“你还不懂，扶苏。”他仰头，透过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叶，透过摇曳的枝干，看向澄澈的天空，“因为我还站在你的身前，所以你还不懂，但你迟早会懂的，你必须要懂的。”
扶苏最讨厌的便是这种‘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了再说’的措辞：“你若是不说，我永远也不会懂。”他看着白舒，“就像是今日，你只要假死就好了吧，只要我说了你死了，那你就是死了，不会有人——”
“不可以哦，扶苏。”白舒笑着打断了这个任性的君王，“你已经是天下之君了，这种事情上，不可以任性啊。”说着，他轻轻摇头，“和天下，和江山，和大秦的基业比起来，舒不过是最不起眼的沙粒罢了。”
“便是陛下，”在白舒心中，他永远只会有一个君，“也是可以舍弃，被牺牲的。”
扶苏并非不懂，他只是觉得这样的父王，这样的仲父，太可怕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是爱着他们的：“没有人会知道的。”
“如不不死，那就是米饭里和蚊子血了啊。”在最后的最后，昔日连笑容都夹杂着千百种孕味，一句话里有无数坑洞等着人去跳，深不可测的摄政王，终于有心情讲了一个笑话。
一个只有他一个人懂得笑话。
也只能逗笑他一个人的笑话。
不过这一次，这个唯一的听众，终于被唯一的讲述者逗笑了。
“所以啊，扶苏，”白舒抬手拔出了瓶塞，“后面的事情，可以拜托给你么？”
扶苏看着男人将那巴掌大小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看着他喉结翻滚，看着他眉宇温和。
“好。”他回应，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有谁松了一口气。
“那，不许偷看？”白舒眉眼都弯了起来，嘴角有小小的梨涡凹陷，为他消瘦且苍白的脸颊平添了几分孩子气的可爱，“一起来玩捉迷藏吧——数到十之前，不许偷看啊。”
扶苏低应了一声，绕过大树，靠在了树的另一侧：“一。”
“陛下一定会很生气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仲父如此欢快的声音了，记忆中的上一次大概是父王还在时，仲父逃避文件后被抓这训斥的那个盛夏，“希望这一次别被陛下训的太惨了。”
“武安君就不用了，连死人的册封舒都有办法给他塞回去，活人的就更不用了。”扶苏听见身后的笑音，“果然还是兵马大元帅比较酷炫对吧——虽然觉得做了这个位置的一定会倒霉的。”
“所以啊，武安君也不是什么好称呼，以后就在史书上写：‘武安君不得善终’这样，看以后谁还敢抢这个位置，对吧。”
扶苏被这满满的，对后人的诅咒逗笑了：“你还真敢想啊。”
“啊，若是不敢想，”阳光洒落在脸上，驱散了阴寒，“这一生该有多遗憾啊。”
恍惚间，如时空倒转，他单膝跪在咸阳宫的主殿的正中央，透过那随着君王的步伐左右移动的垂珠，与他的主君视线相交。
当臣子的敌意是因君王之意而起，当臣子因君王之忧而忧，怒君王之怒，因为君王的不满而为君王分忧出气，若君王圣贤，臣为君劳，君为臣断，那么这个天下，就和该是大秦的。
不过区区一个赵将而已，不过区区一个雁北而已——
他看着那双比黑珍珠更为透亮的黑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野心和信任，看着那双眼睛中的贪婪与托付，自此针锋相对，从此棋逢对手，往后知己相交。
世人以他在朝大权在握摄政天下为人生之巅，却不知他此生最幸，是那日跪于旧日咸阳殿上，平白无故的欠了一条命。
从此春秋十载，不问归期，不寻归路。
“令百姓迁徙，去往北疆，去往南蛮，西入大秦，东出晋齐，雁北的民，天下的百姓，皆已谓秦。”白舒勾起了一个笑，抬头看着头顶舒卷的白云，“予蛮夷以教化，予天下以道义，如今中原，皆可谓秦。”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只是可惜了啊，陛下——
亩产千斤的庄稼，肩胛簇拥的人海，灯火不落的城市，日行千里的车撵，上入九天下可深海的铁具，天外天海外国人外人，你都无幸得见。
而我，说我怨恨吧，说我不甘吧，说我自私又贪得无厌吧，是你失约在先，是你背弃在先，那我又为何要死守这约定，像是幽灵怨魂一般在这修罗地狱中徘徊呢？
你许给我了一个天下，却要我自己去拿，这是何道理？
可陛下啊，即便是这样怨恨着你，即便是这样仇视着你，白舒闭上眼，感受着春风拂过面颊，我却依旧不忍心让你的天下，让你的努力，付之东流：“陛下，”他呢喃着，“雁北不会反，天下亦然。”
他靠在树干，温柔的春风自他的发梢抚过，似是记忆中那双在咸阳殿中托起他的手，似是记忆中于分别之时交付信任的手，驱散了阴寒，带走了怨仇。
紧蹙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舒展开来，身上的阴霾气息被暖阳侵染。
头顶的幼苗已经弹出了枝角，浅绿点缀着光秃了一冬的枝干，挡不住头顶的暖阳，防不住尚未退去的冬意，却让人看着忍不住心生暖意会心一笑。
你许给我的太平天下，你答应我的中原一国。
白舒抬头看着那随风摇曳的新芽，放任了那疼痛侵袭五脏六腑：“扶苏，”他轻声说道，“莫要辜负了祖辈为你打下的江山。”
“仲父就只想说这些么？”树干之后站着的青年咬着下唇，纵然泪水已经布满脸颊，他却依旧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对方听出他的哽咽，“到了最后，您想说的，也就只有这些而已么？”
“啊，”白舒靠着树干慢慢坐下，他伸直了腿，也懒得再整理自己身上的雪白斗篷，慢慢抬手捧住了掌心的阳光，“想来想去，只有这些了。”
他其实想到了很多，那个在树下哭泣的男孩儿，屡次试探的青年，向他伸手的君王，托付未来的主君，还有在那日暖阳下站在马圈之外，问他要不要打用天下和他做赌的故人——可那都不是你啊，扶苏。
想来想去，能与你说的，只有这些了，扶苏。
阳光在他的手心汇聚，于视线中慢慢化成了一枚雕刻着姬周图腾的玉佩：“将舒葬在这里就好，扶苏。”他咽下了翻滚而出的腥甜，“在这里就好，扶苏。”
我所能看到的未来，就到此为止了，陛下。
后悔么？
记忆里的万家灯火，记忆里的车水马龙，记忆里盛夏的沁凉，记忆里翱翔天空的白鸟与穿行大地的白蛇，如淡去的画卷再也无法勾勒出清晰地模样。
后悔么？
无法抵达的未来，回不去的家乡，终其一生也无法触碰的盛世，还有那曾经擦肩而过的，唯一的机会。
后悔么？
——君上未曾质疑昔日信任之情，臣下又如何不以性命相托，若是真的后悔，岂不是连你我最后的羁绊也斩断了么。
背着大树的扶苏尝到了舌尖的腥味，他从未有哪一刻如同现在这般恨过自己的父王，从未有哪一刻如同现在这般记恨自己的生父。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阳光下，阳光汇聚的手托住了那双毫无血色，因为失力即将垂落的手。手心与手背相叠在一起，视线中手腕处那狰狞的痕迹渐渐淡去，宣告着不详的青黑筋脉被修复，连不祥的黑青与苍白也染上了健康的颜色。
视线顺着玉佩的图腾而上，顺着那黑金的长袍而上，顺着玄鸟的花纹而上。
那有着一双黝黑透亮黑眸的青年半束长发，带着宣示着天下的冠冕，越过垂珠，对他展露出了浅淡的笑容。
鸟飞反故乡兮......
映着阳光，略有涣散的琥珀透亮了起来，映着头顶摇曳的春芽，映着那身着帝袍气势不凡的青年脸上，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狐死必首丘。
手中的玉佩随着消散的人影，化作了尘埃飘散而去。
扶苏仰头看着头顶的艳阳天，看着卷起又飘散的云朵，看着在风中摇曳的嫩绿枝芽，听见了树后轻不可察，像是狸奴从树上挑落在地的轻响声。
明明是很轻的声音，却如丧钟敲在了他的耳侧。
已经贵为天下之君的青年猛然转身，想要绕过这颗两人便可环抱的大树去看树后另一人，却因为动作太过匆忙而被脚下的树根搬到，狼狈的用脸接地。
可君王顾不得这么多，他四肢连用的爬过了那树根，像是小时候一般跪在了那人的身侧，将脸埋在了那人的腹部，像是儿时偶然见到仲父在树下打瞌睡一般，抱着这人将自己塞在了大人怀里，寻得一处港湾。
他恍惚听见了头顶传来男人的轻笑，还有身后父王的调侃，笑他都已经念书上学了却总是合格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对着大人撒娇打泼，笑他一点儿也不像是能够托付江山的模样。
他不想要江山。
“父亲——”
泪水濡湿了素色的长袍。
他不想要江山，他只想要五岁那年的盛夏，摸鱼爬树，用李斯大人的折子烧火烤鱼，直视着自己的玩伴捞鱼，然后被上司双双不见人影而气急败坏追出来的蒙毅抓着，和不负责任的大人一起被训个灰头土脸。
然后坐在星河之下，被抱在怀中，对着同一颗星星听第不知道多少个新版本的，关于这个天下的故事。
可是，只有天下，不可或缺。

第245章 长歌行
【世人表彰赞颂着那最为悲痛的那一日，而朕唯一能做的，只有与他们同乐。】
黑色的屏幕之下，如宣纸上被书写的字幕，繁复的小篆书写缓慢。
【雁北将军府后来被改成为了学府，看着那些学子们热情开朗的模样，也偶尔回想若朕早就那么做，他大概不会走的如此决然——如此简单的事情，竟然直至临死才看透的我，大概真的不如父王。】
随着音乐的缓缓响起，手机甩手而出啪叽一声摔落在沙发上：“啊——艹，这个游戏策划是真的不坐人啊！”
“打个游戏而已，这么认真的么？”沙发另一侧，正在逗狗子的女生抬头看着自家哥哥，“我说二狗你至于么，一个破游戏而已。”
“呵，你一个宅腐女懂什么，”青年不屑的看着自家妹妹，抓了抓自己的一头乱发，“不能够争霸天下，广纳后宫，收拢臣下，成就霸业的垃圾游戏，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么多五星好评的？？？”
“刷出来的吧，”女孩儿手中的羊骨头晃了晃，扔了出去，而被她逗弄的牧羊犬几乎是在同时掉头，顺着狗骨头的方向追了过去。
“噫，你别弄得咱家油乎乎的。”男生惯例嫌弃了一句，“上次咱哥就差点儿滑到。”
“安心，今天我干家务，哥回来之前我就弄干净。而且你搞清楚好不好，这里是花园。”她指着两个人之间的推拉门，“你坐在了房间里，而我在房间外花园里，草地如果不是用来遛狗的，我干嘛不撸平了玩滑板？”
青年切了一声：“不过认真的，这么报社的游戏为什么还会有人玩？竟然还能持续运营这么多年？”下半身就像是黏在了沙发上一般，明明挪挪屁股就能够够到的东西，却一定要整个人半身都趴在沙发上去够才好。
“你充钱了么？”女孩撸了一把边牧哈哈的毛，看着自家哥哥。
男生干嘛的摸了摸鼻子，心虚不说话。
“你给这个狗游戏充钱的理由，就是这个游戏能活到今天的理由。”越发鄙视，“白二狗，你这种一面嚷嚷着自己在吃屎，一边真香的态度——啧，狗啊！”
“唔汪！”听到有人叫‘狗’，边牧汪了一声，转头看向男生的方向，尾巴摇的更欢了。
被戳中了真相的白舒不好硬怼，他假装自己没听见妹妹不留情面的吐槽，解锁手机屏将这一款BE结局存档，然后点击读档试图修改自己的悲惨结局：“真的，这个游戏真的太扎心了，一次次回到过去，却又一次次只能见证悲剧的感觉。”
“这叫尊重历史。”女生从一旁的零食口袋里到处磨牙棒奖励自家边牧，“总比那些把男人改成女人，把女人改成人妖，把人妖，哦，历史上没有人妖，那就太监吧。把太监改成男人的奇葩游戏好吧。”
“我觉得你在暗示我。”死鱼眼。
“我在明示你。”反驳，“总之，下个星期去长安玩，你要不要一起去拜会一下史上第一狠人，千古一帝我男神？”
“你想去干嘛啦我？”白舒对自家妹妹很无语，“我对华清池比较感兴趣。”
“噫，就一个洗澡的池子，你真无聊。”
“切，参观别人家的坟地，你觉得你好到哪里去了么。”
日常互相伤害之后，兄妹俩达成了一致。
“不过听说前些年出了个无伤超声波探地技术，能够在不损毁历史文物的情况下，用声波和雷达探测地底的东西。”白舒瘫在沙发上，“哥不是说咱家公司也有参与么，没准儿今年咱们就知道始皇帝的地宫是什么样子的了。”
“这个还用猜？司马迁在做秦二世的起居注时不是曾经提起过么，秦二世那可是亲眼见过地形图和始皇帝地宫构架图的。”
“我比较关心的是其他事情啦，”白舒抬手托着头，实现越过房檐看向远方天空，“比如如今流传下来的那个传国玉玺到底是不是被蔺相如砸了的和氏璧，还有传说中被秦始皇带入陵墓的天赐之物。”
说着，他嘿嘿笑了起来：“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皇陵真的是天下龙脉交汇之处，那么那位是不是得羽化成仙一下——或者是粽子也说不准哦？”
“屈原会打你的哦。”
“谢谢他的离骚，我选择对打他！”
对视X2
啧，为什么我一定要和这个家伙做兄妹？X2
“不过说真的，我还真的蛮好奇的，”女孩抬手捋顺了狗毛，“你说雁北君是真的谋逆失败被赐死了，还是和民间传说一样是因为皇帝不容所以死遁了？”
“大概是真的被赐死了吧，”白舒想了想，“那个时候君权至上，假死这种事情你也就在电视剧里看看吧，骗皇帝可是死罪，更何况秦二世的手段也没见得比他那个一统天下的爹怀柔到哪里去，压在他头上数十年的人，啧啧啧。”
男生和女生看待事物的角度永远是不一样的：“更何况，那个雁北君再怎么说也只是‘先帝之臣’，不觉得他们这关系与吕不韦和始皇帝的关系特别相像么——听说都是被掌权做傀儡好多年，才得以一朝翻身的。”
“你对这个雁北君舒的恶意好大，亏着你们俩都叫‘舒’哎。”
白舒翻白眼：“你知道张三李四每天要被点名立法多少次么。”
“那武安君呢？”女生毕竟不是学历史的，对于这些是也只是止步于表面上的‘了解’，“我看着网上好多为雁北君叫冤的家伙说，雁北君那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因为他战功赫赫却依旧只是赵国降将，所以他手下为他叫屈，就和赵匡胤黄袍加身一样？”
“那叫因为镐赏不均带来的心有怨气，逼反那是皇帝对没有反心但又反力的人斩尽杀绝。”白舒一边吐槽，一边打开了论坛，“不过你们这群女粉真有意思，”不是很理解自家妹妹的思路。
“有权有势就可以任性妄为？君王不给臣子硬夺，无论师出何因，那就背刺御主的反臣——所以说啊，都是时臣的错。”他说着，视线落在手机上，发出了一声诧异的呼声，“唔？之前说着，这还真有消息了。”
妹妹搂着自家边牧的头，看向瘫软在沙发上的哥哥：“什么消息？”
“说之前那个技术，不是那东西可以探测地底并且一比一还原么，据说外部已经探测完毕了，只剩下整个皇陵最核心的，始皇主陵的地宫了。”他没注意到自己蹙起的眉头，“所以正在同步直播——嗯？还有这玩意儿？”
“不知道，不感兴趣，不想看。”对于考古并无兴趣的女生耸肩，“我只对结果比较感冒，技术方面是真的看不懂。”
白舒也不强求，他起身去找了电源线，一边充电一边打开直播间：“快结束了，毕竟都霸屏热搜了，咱们这些吃瓜群众是真的后知后觉——唔，正在测绘外棺）皇帝都这么奢侈的么，棺材还有好几层？”
女生耸肩，撸了把狗头，继续听自家哥哥实时直播。
白舒也懒，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弹幕上，只有偶尔才会扫过屏幕：“弹幕里说这次负责测绘的科技公司是，啊，咱家和玄鸟科技，据说玄鸟那边儿是秦朝嬴姓的后人——说起来，咱家是不是可以自称武安君白起的后人啊？”
“其实，你是黄帝和炎帝的后人。”女生压低嗓音，预期深沉，“是时候告诉你了，你肩上肩负着的责任。”
白舒翻白眼，将注意力拉扯回了直播：“哦，他们在外棺内找到了一柄剑，是传说中的七星剑，嗯？”他念着词条，却忽然从弹幕上注意到了不对之处，“这里有人说，七星是雁北君的配件，紫薇才是帝王之剑，为什么七星也在皇帝棺材里？”
这真是个好问题。
看着弹幕里一片扫过的科普，白舒调慢速度选出了几条对自家妹妹进行科普：“据说始皇帝最常用的那把剑叫天问，不过等他登基称帝就改用紫薇了，和七星一样都是徐夫人打造出的，传说中凝聚了一个时代锻器巅峰的作品。”
除却那把剑，外棺中就没什么可看的东西了，除却一卷锦布因为材质问题需要进行特殊的解析，那些考古学家很快就进行了内棺的测绘。
然后就真的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卧槽，和氏璧？！”不要说是弹幕，连考古学家门都震惊了，“所以现在博物馆里摆着的那个是假的？！”和始皇帝比器具的真假，只要会点儿历史的人就知道那个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究竟落在谁家。
“九鼎和十二金人没有的么？”妹妹好奇。
“啊，那个，之前有人科普过，说九鼎被埋在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和他们的角角里，拉出了个矩形，然后中的那口埋在长安咸阳宫内——之前秦末纷乱隋唐初期的时候，杨广不久熔了口鼎结果被李渊找借口讨伐了么。”
“哦，那口鼎。”恍悟，“那小金人？”
“这个好找，五岳各有一个，剩下的都在那几条只跑咱们自己国土的江河源头了——不过据说其实还有第十三个，就埋在雁北关那边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唔？”正在刷手机的青年停顿。
撸狗的女生抬头，不明白同声直播怎么停了？
“哇，这可真是......”白舒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那个放在外棺的布，是圣旨。”
不明所以。
“是始皇帝留给雁北君的遗诏之一。”秦代司马迁的事迹也曾记载了始皇帝留给雁北君遗诏之事，但却只提到了一封，那是雁北君扶持着秦始皇长公子，名正言顺登基的最佳证据，是传位圣旨，也是唯一那封被公知天下的遗诏。
“当年始皇帝被赵高毒杀之前，送出去的给雁北君的，并不仅仅只有一封遗诏。”看着忽然安静了很多的弹幕，他一如屏幕后的很多人那般，心情复杂，“真正的皇令，根据外棺这封绢布的说法，是有三封。”
“一封是传位遗诏，一封是被丢弃在皇陵里的这封像是朋友间闲聊的皇令，问题在最后一封上——那是一封空的圣旨。”
来自于秦朝第一个帝王的空令。
历史不怎么好的妹妹不解。
“秦二世十年那场和琼林宴一起办的会武宴后，雁北君因为谋逆未遂被赐死。”白舒的视线忍不住移到了自己之前玩的那个app上，“事后，秦二世拿出来的就是一封来自于十一年前，印有初代秦皇皇印的圣旨。”
如果初代的帝王印，属于秦始皇的玉玺正是一并下葬的和氏璧，那么自秦二世始世人以为的传国玉玺，与始皇帝遗诏上刻印截然不同的花纹图案，才是真正的那个开国玉玺。
那么这些年关于秦二世那封好似未卜先知，秦始皇留给自己儿子，直言若是雁北君舒谋上叛乱，秦二世不必置会父辈之情大可诛杀的遗诏，便是真的。
但真的那部分并非是其上的文字，而是被书写的丝绸。
妹妹也反应了过来，跟着倒吸了一口冷气：“雁北君把那封空的圣旨给秦二世了？！”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为什么至死，世人都不知当年秦始皇送出的遗诏，是三，不是一。
“这第二卷 令上说，若是扶苏上不得台面，并非是守成之君，雁北君大可用那封空令取而代之。若是扶苏能够担得大位，那封空令便是昔年他们打赌时，他输给雁北君的奉赏。”
“只说了扶苏？”妹妹震惊，“他那其他的孩子真的都是亲生的么？”
好问题，白舒沉默了下来。
但很快妹妹就有了新的疑惑，一如其他隔着屏幕看直播的网友们，困惑的提问道：“不过，什么打赌输了的封赏？”
白舒却沉默了，他关掉直播，指尖重新落在了之前被他吐槽的游戏app上：“武安君，”他点开了那黑底红字的‘秦’字图标，“他们当年打赌，若是雌马，便为武安。若是雄马，便是雁北。”
黑暗中，玄鸟划过屏幕，与另一只带着火焰的玄鸟交错点亮了黑暗。
“所以，陛下欠他一个武安之位。”
只是这位算计了挚友的陛下大概没想到，他留给雁北君的退路，最后却被雁北君亲手利用，成了他报复已死君王的复仇之刃，将故人和他自己一并割了个鲜血淋漓吧。
“你们男人真狠，”妹妹感慨，“能为兄弟两肋插刀，在发现做不成兄弟之后也不会维系表面的平静，干脆利落的就能转头翻脸，用自损八百的手段和兄弟同归于尽——典型的我不好过那你也别想好活。”
白舒轻笑一声：“便是知道了又如何呢，”看着手机上的图绘，指尖扫过那属于SSR雁北君的小人腰间的莹白凤鸟玉佩，“亏心的总不会是守约的那个，对吧。”
作为失约那一方，就要早点儿做好被报复的准备了啊——
若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
你说对吧，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