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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我对前夫冷若冰霜
作者：金大容
内容简介
 邬从霜生前，从丫鬟到通房，从通房到小妾，从小妾到正妻， 她用尽手段、步步为营走到一个丫鬟所能走到的人生最高处， 却在三十五岁病亡， 死时身边无一亲人、挚友，落得凄惨下场。 重生之后，她变回了那个低微、没有任何身份的三等丫鬟。 但是睁开眼睛，她的亲人还活着，她的挚友还没有被她陷害。 一切，都可以重来。 所谓富贵高位，到头来不过都是一抔黄土。 金银也好，钱财也好，当你握在掌心才会发现， 这一切都不如从前贫穷时的刹那快乐更幸福： 努力存钱买的第一支银簪、讨价还价换来的一串糖葫芦 这一世，她不要再利用朋友，更不想没有爱却攀附那个温润如玉的二少爷， 她想要真正为自己重活一次！ 但是那个二少爷，却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而且瞅她的眼神不对？！ 我家媳妇儿最可爱，我家媳妇儿过几天就会把我灌醉来爬床了！ 嗯？怎么回事，媳妇儿为什么不灌酒了？ 媳妇儿？！媳妇儿你今天不是要悄悄送我你的香囊吗？香囊呢？！ 男主三连问：我媳妇儿怎么了？我媳妇儿为什么不勾搭我了？我媳妇儿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1VS1，男女主互相喜欢，有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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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和爬床
邬从霜这一生很短暂，她势利、虚荣、趋炎附势，为了摆脱丫鬟的身份使尽手段。
从丫鬟到通房，从通房到小妾，从小妾到正妻，在活着的三十五年的漫长岁月里，她步步为营走到一个丫鬟所能走到的人生最高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在三十五岁病亡，死时她身边无一亲人、挚友，落得凄惨下场。
人生走到尽头，过往才如琉璃幻灯般在眼前一一浮现。
那些富贵荣华、金银财权，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她曾经竭尽全力握在掌心，却发现最终都如流沙般滑落。
反而是那些近乎被她遗忘，淹没在记忆深处时贫穷的快乐，还能波动她早已干枯的心弦——努力存钱买的第一支银簪、讨价还价换来的一串糖葫芦……
她想，如果可以重来一世就好了。
如果可以重来……她或许能够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
“咚——”
耳边有一阵寺庙古钟声响起。
邬从霜只觉得浑身一阵酸痛，她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只见整个室内昏黄暗淡，身下是一张简单的木榻，榻边摆放了一张方桌，方桌上有一盏莲花灯，灯上有一支燃了一半的红烛，烛火摇曳，灯光恍恍惚惚映照在邬从霜，让她有些弄不清状况。
怎，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手不自觉的往后一退，却忽然碰到了柔软的东西。
她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却看到有一具身躯躺在自己的身侧。那是一具纤细瘦弱的男子身躯，柔软的青丝扑满了整个床榻，雪白的肌肤隐在青丝内，隐约露出主人英俊姣好的面容，尽管只是侧脸，却一下子让邬从霜的意识集中了起来！
林元晏！这不是她已经早逝的夫君吗？！
邬从霜曾是林府的三等丫鬟，当初为了荣华富贵，使劲手段勾引了林府那个体弱多病、柔弱无能的嫡二少爷林元晏，然后顺利的成为他的通房，之后又一步一步爬到了姨娘、妾侍，最后在他死后被提升成了正妻之位。
林元晏比她死的还要早，她在三十五岁病逝，而林元晏却是在她二十九岁的时候因为一次外出聚会得了风寒病亡的。
那个时候她披麻戴孝送他入土，又为她守节五年，在三十四岁成功从妾侍升为了正妻，却不料不过一年就病死了。
想想真是委屈。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林元晏还活着？这里是什么地方？
邬从霜几乎是跌跌撞撞从床榻上爬下来，她站在昏黄的室内，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不看还好，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里是八素山的双佛寺！
她第一次通过手段爬上林元晏床的地方！
“怎，怎么可能……”她喃喃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青涩，甚至带些细嫩。
抬起手，她看到自己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掌，上满还有因为劳作而隐约可见的茧子。这是在她成为林二夫人之后再也没有过的。
室内还有一个大水缸，她立刻俯身到水缸上方，看到了水面中那个还年轻，没有因为深宅琐事而烦成怨妇的自己。
她……真的重生了吗？
邬从霜如坠梦境，整个人恍恍惚惚。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了喊声——
“二少爷，二少爷你在那儿。”
“我瞧见二少爷往后头的厢房去了。”
“这地上怎么有一块女眷的手帕？”
邬从霜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
她记得当初自己成为林元晏通房的手段。
林府规矩森严，像他们这种厨房的三等丫鬟是根本见不到处在高位上的正房少爷的，更何况是像林元晏这样嫡少爷。邬从霜为了能爬上林元晏的床，伺机等到了林府前往八素山双佛寺上香的日子。
她买了迷香，把香点燃在半截蜡烛的上方，又趁林元晏因身体柔弱需要休息时故意出现，搀扶他进了这间厢房。
为了让林府的人误认为她和林元晏成了事，便故意在厢房门外留下自己的手绢，引众人看到她在厢房里和林元晏同塌而眠的这一幕。
邬从霜记得当时林府的人看到他们躺在同一张榻上，脸上各种的颜色。
林元晏身体不太好，所以大夫人一直没有为他选通房，但好歹也培养了两个一直服侍在他身边的人。却不料最后林元晏睡了一个三等丫鬟，这让大夫人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被猪给拱了。
邬从霜一个三等丫鬟为什么会跟随他们上山进香，又为什么会跟林元晏睡在一起，大夫人可不是吃素的，一查就查到了邬从霜玩的一些手段。
那个时候邬从霜被几个下人捆了起来，要把她直接发卖到外面去，后来是林元晏听说了此事，派人将她救了下来，并留在了自己院里，才算正式成为他的通房丫鬟。但也因为她玩手段的事儿，她一直被林府里的人瞧不起，这个通房的位置一直做了许多年，到很久之后才转为妾室。
已经经历了人生百态、生死轮回的邬从霜不愿意再踏上这一条老路。
眼看着门外那些人已经要推门进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她迅速抬手按在水缸边缘，整个人翻身躲了进去。
水没过她的头顶，她屏住了呼吸，看着水波在头顶泛起涟漪。
外面进来的都是林府的丫鬟小厮，他们一进屋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林元晏，哪里顾得上摆放在角落的水缸，也没有注意到外面溅出来的水，急忙上前搀扶起了他们的二少爷。
“二少爷？二少爷？”
“少爷怎么样了？”负责照顾林元晏的是府上的一等丫鬟花珑。
花珑只知道自己只是转身去为林元晏取了茶水来，就发现他不见了。找了整个寺庙没找到他，这才着急的禀报了同行的管事，管事立刻指挥人在整个庙里搜寻。
“好像是睡过去了，先把少爷带去车上吧。”另一个小厮忙道。
邬从霜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她只是竭尽全力的在水下屏着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头顶上漾开的水面。
时间一寸一寸过去，她憋到几乎要无法呼吸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从水中探出头来。
发现外面已经没有了声音，才从水缸里爬出来。
外面的厢房都已经空空荡荡，没有人了。
“咳咳，咳咳咳。”邬从霜咳嗽着，她呛了不少水，整个人虚脱一般滑坐到地上。
记忆中她第一次和林元晏在寺庙中其实是没有成事的，当时林元晏已经昏迷，根本无法做什么，她也只是解开了他的衣服，目的就是让其他人误会。而林元晏因为并未接触过男女之事，误以为她真的和他发生了什么，才在后面苏醒后派人救下了她。
拨开额前湿漉漉的发，她抬头看到床榻上还留着一件斗篷，应是林元晏遗落的。邬从霜现在浑身湿透，得尽快赶回林府。此去路上多是人，不能这副样子。
如此想着便上前将斗篷拾起，披在了自己身上。
踏出双佛寺寺门，她远远便看见停在寺庙门外的那一辆青色马车，林元晏似乎已经苏醒，倚靠在车内与帘外的林府大夫人说着话。
上一世邬从霜是被捆回林府的，所以对这一幕并没有印象，但她意识中记得林元晏是在府内苏醒的，难道是记错了吗？
为了不被林府的人发现，她整个人蜷缩在石阶右侧，不敢现身。
远处的马车上，有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撩开了一半的帘子，坐在车内的人看不清面容，却能瞧见那一头极美的青丝。天空下着稀稀落落的绵雨，雨水从马车的圆顶滚落下来，溅在地面上。
林大夫人担忧的询问车内人的情况：“元晏，你身体可还好？”
“无妨，母亲。只是受了寺中的香火，觉得身子有些疲累。”车内的声音优雅清冷。
大夫人长舒一口气，她噙笑着斜睨了边上的丫鬟花珑一眼：“你若是身边能有个贴心的人，便也不必让我担心了。”
这是有暗示收通房的意思。
边上的花珑听了这话，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低头有些扭捏。
却不料马车里的人冷冷淡淡道出一句：“儿子身体尚且虚弱，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夫人嘴角动了动，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此话也是。她原本还想着帮他收个通房，瞧他如今身子依旧如此羸弱，便先把这事放了，过了今年再说吧。
花珑脸上的红光褪尽，白的可怜。
马车已经动了，大夫人回了自己的车厢，车队开始返回山下。
林府的马车一走，邬从霜才从石阶边走出来。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马车，仍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有些奇怪，林元晏不是应该在到了府里之后才苏醒的么？怎么会在寺外就与大夫人谈话了？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吗？
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赶回林府去。如果按照前一世的顺序，她在双佛寺被发现和林元晏共度一欢之后，很快就被大夫人身边的仆役捆回了林府，进行查证。
当时她是与自己的好姐妹香蕊替了差事才混到了车队里，大夫人一查，便把香蕊抓了出来，当着她的面活活打了三十杖，直打得香蕊皮开肉绽，后来香蕊因为此事伤了颜面而被婆家退了婚，郁郁寡欢后没多久就生了一场大病早逝了。
香蕊在被打之前还死守着不愿将她供出来，只说是自己身体不适，所以才让她替了差事。
这一世她虽然没有再被捆回林府，大夫人也未必会去查车队里人员的情况，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必须赶在大夫人和林元晏之前回到林府！
趁着马车离开没多久，她匆匆选了另一条石阶路，下了山去。

第2章 又见前夫
八素山总共有两条上山的路，一条是车路，一条是行路。行路由石阶组成，走的是直线，速度也相对比车路快一些。
但邬从霜浑身湿透，走路并不快。
好不容易返回城中，却在半道上撞倒了一个青年。那青年穿着身半旧的衣衫，身形瘦弱，黑色的头发下有着一张清朗俊美的脸。但或许是因为他手上的药被邬从霜撞撒了一地，让他的脸色看上去青得可怕。
“抱、抱歉！”邬从霜赶着回林府，她匆匆从地上站起来，看到遍地的药，身上又没有带钱赔偿，便从头上取下一根鎏金簪，递了上去。
“我急着有事儿，先将这什物抵给你！回头再来赔你药钱。”
她来不及等他答复，就赶紧钻入人群，朝着林府方向赶去。
地上的青年站起身，握着手中那支鎏金簪，薄唇紧紧抿了起来。
赶到林府时天色已暗，因为是初春，邬从霜浑身冻得发白，她从后门匆匆进去，迎头就撞见了出来拉柴的柴夫李二牛。
李二牛看见邬从霜便道：“你去哪儿了！刚才大夫人派人拿了香蕊，现在正押送到前院里呢！”
“什么？！”
她不是已经改变剧情了吗？并没有撞见她和林元晏在厢房一事啊！
“大夫人怎、怎的……”
“说是今日去双佛寺上香，二少爷暖炉里的炭火没人替换，被丫鬟花珑发现了，就把这事儿禀报道了大夫人那。大夫人派人一查，才晓得香蕊今日根本就没一同上山，说她偷懒竟不做差事儿，要责打她。”
邬从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没想到香蕊居然还会因为此事被问责。
是的，她之所以能寻得山上的机会，就是因为顶了香蕊的差事。
林元晏身体不太好，所以车厢中常备暖炉，香蕊是林元晏院里的三等丫鬟，专门负责打扫庭院和取菜送饭，也负责备炭一事。前一世的邬从霜为了得到接近林元晏的机会，便以想要上山去给母亲祈福为由硬是和香蕊替换了差事。
但她没想到这一世自己改变了剧情，却让林元晏身边的丫鬟花珑捅出了篓子。
花珑原就是大夫人放在林元晏身边，想要让她做通房丫鬟的。前一世因为自己上了位，花珑得不到机会，背地里对她不知道使绊了多少次。
这一世原想着总不会再和她缠上，却不料刚重生又撞上了她。
邬从霜来不及换衣服，匆匆赶去搭救。
迈进大夫人的院门，门口已经站了一排婢女丫鬟，香蕊被按在院外的鹅卵石地上，边上还摆了一条长凳。
邬从霜心一颤，连忙快步上前：“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在重生前坐上了正妻之位，所以不自觉的带上了责问的口气，让那两个按着香蕊的奴仆都怔了一下。抬起头一看，不过是一个厨房的下等丫鬟：“大夫人下的命令，这丫鬟犯了事儿，需要被杖打10大板。”
地上的香蕊听到声音，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来，她看到邬从霜出现，眼眶微热，几乎流出泪来。
“香蕊！”邬从霜同样也红了眼睛，前一世香蕊死的早，她连探望都无法前去探望，等她后来长久的在孤寂的院中生活，总是会想到这个掏心掏肺对待她的女孩。
现如今看到她又被自己所累，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我去向大夫人解释！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她立刻朝着大夫人的房中走去。
门外，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寻菡还站着，邬从霜因为前一世与她有些接触，上前便喊出了她的名字：“寻菡姐姐！求您帮帮我，院里的香蕊是我的好姐妹，她今日的差事儿是我顶了去的，不是她的过错，是我没有换二少爷暖炉里的炭火。”
门口的寻菡还在拍衣裙上的水渍，她刚端了茶水过来，听见有人唤她，整个人一怔。
抬起头，便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跪在她的面前。那少女身上湿透了，像是落了水，脸色冻得发白，浑身瑟瑟发抖，却强忍着跪在冰冷的地面。
她立刻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怎么回事？你先起来。”
邬从霜却不敢起来，她头磕在地上砰砰响：“我母亲病重，想为家里祈福，因大夫人要上双佛寺，便想着也一同去进香。我与香蕊情同姐妹，得知她能去双佛寺，便央她与我调换差事儿，我顶她上了山。但在为二少爷换炭的时候，我失足坠了水塘中，所以未来得及换炭。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求寻菡姐帮帮我，让我见一面大夫人。”
寻菡是大夫人身边心最软的人，看到邬从霜这副样子，便也起了怜悯之心：“那好，你在这里等我，去进去禀报夫人。”
“多谢姐姐。”邬从霜继续跪在门外。
寻菡很快进了屋内，大约过了没一会儿，里头就有人出来将她请了进去。
屋内站了几个人，其中两个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还有一个是花珑。大夫人坐在正前方的榻上，身边摆放着一盏姜茶。
邬从霜进去后立刻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朝着大夫人磕下头。
此时的大夫人尚且还年轻，头上的依旧是青丝，不像十几年后林元晏病逝，她一下子老了许多，两鬓白发。她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你说是你顶了那丫鬟的差事儿，所以误了暖炉里的炭火？”
“是的，大夫人。”邬从霜跪在地上，没有辩解。
“你是坠了水塘中，才没有及时更换炭火的吗？”
“是，大夫人。”
“哪个水塘？”
“双佛寺后院，有石龟的感恩池。”
“既坠了水中，后来上来怎么府上的人都没发现？”
“许是离得太远，没有人瞧见。”
“是谁救的你？”
“我会凫水。”
“既会凫水，怎的不继续把差事儿做了，那些炭呢？”
“坠了水中，无法再用了。”
一问一答，邬从霜一直都是谦卑的低头跪着。
大夫人倒是满意邬从霜的态度，她自然是要罚的，但认错态度如此好，便想着从轻发落。
刚要开口，边上一直未出声的花珑忽然插了一句：“我怎的在车队中没见到你，你真的随我们上了山吗？”
她这话是彻底质疑她了，林府有些丫鬟小厮偶尔会偷懒，又是换炭这样的小事儿，花珑便觉得她是故意偷懒不上山，或是想为院里那丫鬟开脱。
邬从霜沉默了半晌，冒着得罪花珑的风险，开口道：“我原想找同行的姐妹换身衣衫，但我赶到寺庙外时，发现车队正准备返回山下。当时我听到大夫人正在与二少爷说话，说是如果少爷身边有个贴心的人……”
后面半截没有说下去，花珑的脸已经黑了。
通房一事府上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数，但林元晏迟迟没有收她。
邬从霜又道：“我想追上马车，但马车速度太快，我身上湿透了，走路实在艰难，便后来寻了山路下山。”
她既如此说，大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人都是因为坠了水池才无法去换炭的。但因为私自顶差这事儿，还是得罚一罚：“既如此，外头那丫鬟就放了，但你们二人都要罚俸一个月，所有的差事都要按部就班，不可再换。”
“多谢大夫人。”邬从霜重重磕了一头，她这回才直起了身。
大夫人瞧见了她的脸，虽然依旧低首垂眉，却眉眼如画，姣花照水，倒是一副好相貌。而且之前她进来时明明急着救人，面上却不见分毫惶惶不安，只安静的跪着，倒有几分娴静温婉。这样的丫鬟，居然是在厨房里做事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邬，名为从霜。”
邬从霜并不是府上的家养奴，她是因为家境贫寒才被送进府里的，因为做的是低等差事，不在夫人少爷跟前，也便没有改名。
“你倒是有情有义，赶紧下去换衣裳吧。”大夫人想到她从山上下来冻了一路，倒也可怜。
邬从霜正准备站起来，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母亲。”
只听见帘子被掀开的声音，一道身影从身后的门内走进来。
邬从霜倏地扭头，看到了出现在身后的人……是林元晏。
帘下，林元晏负手立于身后，身后的门微开，初春盈绿在阳光下折出淡淡光辉，勾勒出他一身素色锦袍下的颀长身躯。或许是因为才沐浴过不久，他的头发有些微湿，只简单束在簪后，如玉的分外柔和，眼眸泛着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邬从霜。
这一眼，看得邬从霜浑身一颤，她连忙转回头重新垂下。
怎么回事……这一世按道理林元晏应该不认得她才对……她记得在双佛寺里，他是先被迷香迷倒之后，自己才把他扛上榻的吧……
应，应该是没看见才是……
她有些紧张，整个人都绷住了。
屋内的烛光将林元晏清隽的脸照得格外温柔，他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将目光停留在邬从霜身上。榻上的大夫人正高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进来请安，却瞧见他的目光盯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丫鬟，微微有些诧异。
“元晏，你怎的来了，天寒地冻的。”

第3章 握住了手
“有些想母亲了，便过来看看。”林元晏淡淡笑了一下。
大夫人听得他这样说，有些嗔怪道：“天寒地冻，夜间风凉，你大可以明日再来，我又不会跑。”
她如此说着，又赶紧命丫鬟取一个暖炉来，让林元晏捧在手上。林元晏接过暖炉，视线从跪在地上的邬从霜身上一扫，忽的抬头道：“母亲，我在庙中遗失了一件狐裘斗篷，那是母亲三年前亲自缝制送予我的，不知母亲底下的人见过没有？”
“那件银黑色的狐裘？都已经三年了，你若喜欢，母亲再给你做一件吧。”
“母亲所赠，我自是珍惜，若是有人能拾到那狐裘送回，我必将重赏。”
林元晏这样说，大夫人便转头朝自己身边贴身的丫鬟道：“你去，问问今日一同随我们上山的人，有没有瞧见二少爷那件银黑的狐裘的，若拾到了便送来。”
丫鬟连连应了几句便要离去，却听见跪在地上的那个瘦弱女子忽然开口道：“夫人，我在山间拾到过一件银黑狐裘，却不知是二少爷的。那狐裘斗篷现在在我房内。”
大夫人有些诧异，她看向地上的邬从霜。
她低着头，后背却挺直着。
“你拾到了？”
“是。”
屋内琉璃盏中的光，映着邬从霜脸上细微的茸毛，像是镀了一层金辉，柔软的，温润的。门外还有风萧声传来，屋内却一片安静。
“既如此，你且下去将那狐裘取来。”大夫人的声音款款从头上传来。
邬从霜跪在地上磕头应下：“是，夫人。”
她站起身时，因为跪地有些久，又或许是冻得，整个人摇摇欲坠，差点跌到地上。原本坐在一侧的林元晏忽然弓起身朝她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这一切显得十分突兀，让整个房间的人都诧异住了，包括邬从霜。
她奇怪的抬头看了一眼林元晏，林元晏保持着搀扶她的动作，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暗哑低低的声音：“小心些。”
邬从霜没回过神来，她的手还被林元晏搀扶着，隔着衣服可以感受到他纤细手掌的触感。
不过很快，林元晏松开了手去。但刚才发生的事都被大夫人看在眼里，她的目光在邬从霜和林元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儿子今天着实有些怪异。
“外面天气寒冷，你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再来，仔细别冻出病来。”
“多谢夫人。”
邬从霜很快退了下去。大夫人靠在软枕上，看向自己坐在边上的儿子：“元晏啊，你房中若能有一个贴心的人，这些东西便也有人能帮你整理整理了。”
大夫人的暗示很明显，边上的花珑微微握了一下手，看向林元晏。
林元晏只淡淡笑了一下：“母亲说的是，看来确实得找一个了。”
这句回答和之前双佛寺门外时完全不同，明明只隔了几个时辰，却已经从“儿子身体尚且虚弱，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变成了“确实得找一个”，这说明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不愿意找，而是不喜欢她安排的花珑——大夫人一下子听出了画外音。
她连忙挺直了身子，她联想到刚才跪在地上的邬从霜：“刚才那丫头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也不见来前院走动。”
“回夫人，那丫鬟一直在厨房里头做事，厨房张婆子管着，说是心思太活络，所以并不安排来前院。”另一个跟在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答道。
“心思活络？我怎的看不出来？”
大夫人知道有些低等丫鬟想要往上爬会使些手段，但刚才她瞧邬从霜是规规矩矩的，和别人口中说的倒不太一样啊。
那丫鬟因为也没与邬从霜接触过，所以也不好回答：“许是张婆子想多了。”
“你回头去打听打听。”
“好。”
……
再说到邬从霜，她换了衣服取来狐裘斗篷时，林元晏已经不在大夫人房中的。本来归还了狐裘就准备离开，因为事情已经解决，香蕊也被大夫人放了，她想赶紧回去。
香蕊今日受了惊吓，恐怕要好好安抚才行，她不希望上一世发生的事再重现。
但却不知怎么的，房中的大夫人一直留着她问东问西。
“这是去年积的霜水，泡了碧螺春，是元晏最爱喝的茶。你且饮饮。”大夫人命邬从霜坐下，态度非常温和，“你拾到了狐裘，算是大功一件，这茶就当是赏赐。”
她说这话时观察着邬从霜。
一般对丫鬟而言更喜欢赏钱，所以故意说赏赐只是碧螺春，想看看她的反应。
邬从霜已经与前世不同，她从丫鬟一路爬上正位，蝇头小钱对她来说并不在意，反而只担心着香蕊，所以立刻规矩的应了一声：“多谢夫人。”
便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她姿势恭敬，规规矩矩，不似一般小丫鬟那样战战兢兢，更让大夫人满意：“你如今在厨房里做的好吗？你上头的是厨房里的张婆子，她对你如何？”
邬从霜肩膀抖了抖，她记得前世这个大夫人可是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看，即便后来成了妾侍，也向来是冷漠相待，现如今是怎么了？
“很好。”
邬从霜其实有些不太记得张婆子了，印象中张婆子应是厨房的主事，还是香蕊的姨婆，有亲眷关系。似乎上一世张婆子对她十分严苛，总是挑她的刺。
不过现在想来或许是自己那个时候表现得太明显了，一心想要攀附林元晏。张婆子在府上那么多年，许多事情看在眼里，自然怕她冒失做出什么事情害了整个厨房的人一起受罚，所以总是紧盯她。
前一世因为自己爬了林元晏，导致整个厨房里的下人受罚，最终应了张婆子的验。后来加上香蕊因她而死，张婆子哭了许久。
大夫人听邬从霜这样说，略微挑了挑眉。怎么刚才有人说说张婆子跟这丫头关系不怎么好？
接着她又嘘寒问暖了几句，之后便命邬从霜先退下了。
邬从霜一头雾水。
她匆匆赶回去看香蕊时，发现香蕊的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张婆子气得脸色铁青，远远看见邬从霜过来，便劈头盖脑的骂：“你自己要作践，何苦带上旁的人，香蕊好好一个闺女，被几个粗壮汉子按在木板凳上，以后还要不要去见人了！”
邬从霜替工一事，因为她向大夫人求情已经闹得府上的人都知晓，香蕊虽然没有被挨打，但也白白遭了罪，惹得张婆子不快。
听到外面张婆子的骂声，屋内的香蕊挣扎着爬起来：“不关阿霜的事，是我，是我身体不适，才求阿霜替我去双佛寺的。”
香蕊什么性格，张婆子当然不相信是她自己主动要求替工的，但偏偏这小丫头与邬从霜关系甚好，天真的什么都相信对方。张婆子自小看着香蕊和邬从霜长大，这两个人一个敦厚乖巧，一个功利世故，她天天盯着瞧着，又将香蕊从厨房调去了二少爷的院子，可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邬从霜，你如果不想在厨房里待了，就早点跟我说。你既然这么想去二少爷院里，我改天立刻去禀明大夫人，让她趁早也把你调过去。我们厨房庙小，容不下你。”
张婆子实在是太恨铁不成钢了，旁人觉得她对邬从霜刻薄，但她其实不何尝希望邬从霜能变得更好一些，她聪明活络，但心思不正，这样下去怕日后会闯出更多大祸来啊。
邬从霜听到张婆子如此说，立刻跪了下来：“张妈妈，今日是我的错，我日后会好好留在厨房里做事，绝对不会再犯错了。”
她突然下跪，反倒让张婆子有些惊愕住。
邬从霜向来仗着自己的容貌端着架子，总觉得高人一等，今日怎的朝她跪下，还还不辩解。
屋内的香蕊早就跟了出来，她连忙与邬从霜一同跪下，向张婆子求情：“张妈妈，不是阿霜的错，请饶了她吧！阿霜坠了水，又赶回来为我求情，是阿霜替我免了那十杖刑。”
两个女孩可怜巴巴的跪在她面前，倒显得她刻薄。
张婆子见今日的邬从霜也算主动承担错误，又能为香蕊求情，也算将功补过：“行了行了，下次主子吩咐的事就自己做好，别总想什么歪主意。”
“是。”邬从霜磕头应诺。
香蕊连忙把她扶进了自己屋内。
外面的下人都散了，香蕊还红着一双眼，却还在安慰邬从霜：“你没事吧，大夫人有没有训斥你？”
“我没事。”邬从霜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一次都怪我，让你受连累了。”
“没关系，我还是好好的。”香蕊其实一直惊魂未定，肩膀还有些发抖，但她怕邬从霜难过，努力表现得很镇定的样子，又把话题岔开，想问些能让她开心的事，“你，你见到二少爷了吗？”
邬从霜曾经为了能利用香蕊，告诉过她自己喜欢二少爷林元晏的事，香蕊这个傻丫头就掏心掏肺的帮着邬从霜，直到后来受刑病重又伤了颜面被婆家退婚，最终早逝。
但是这一世，邬从霜不希望过去所发生的事重现。
她握住了香蕊的手，郑重其事的对她道：“香蕊，我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二少爷了。我这样的身份，配不上二少爷那样的人，以后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第4章 调入青云院
香蕊有些懵：“做自己……想做的事？”
“嗯。”邬从霜看向她，“我想去外面看看，去其他地方转转，我想云游四海。”
上一世，她一辈子都被困在林府这个宅院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而耗尽了一生韶华。这一世她不愿再重蹈覆辙了，她向往外出游历，去看日出，去看草原，去看大湖。
她回忆着那些街角商人口中所说的景色，眼睛微微明亮起来。
等以后累了，再寻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安定下来，她可以做很多事，或者开一个铺子，自己做做小生意。
这一世，她想为自己而活。
……
双佛寺事件过去以后，邬从霜一直安分守己的留在厨房里做事。
她没有再借口去内院溜走，也没有抢着端盘去各院主人眼前眺眼，她就像是彻底变了性子，整日只呆在厨房里帮忙，挑水、烧柴、洗菜切菜，从前她总是不乐意做的事如今却做的津津有味。
她还开始制作各色各样的糕点，前世为了讨好林元晏和大夫人，她学制了各种吃食，现如今留在厨房里，正好有用武之地：甜的、咸的、红的、绿的、热的、凉的……各色各样，五花八门。
这些糕点有些被端上了主人的餐桌，有些被厨房里几个小丫头和厨子分了吃，众伙都夸赞她做的好。
邬从霜也不邀功，也从不要求向大夫人提及着糕点的制作人是她。
就像她真的忽然爱上了厨房一样，每天都呆在里面做事，人也安安分分，没有再闹出什么事来，周围的人对邬从霜的口碑好了不少。
张婆子把这些情况看在眼里，她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却还是高兴的。
这丫头看来经过双佛寺一事彻底醒悟了，到底是和香蕊情同姐妹，也还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如此，在大夫人派来的丫鬟打探邬从霜情况的时候，她说了不少好话，也提到了最近她做的糕点。
丫鬟便去回禀了大夫人。
大夫人坐在榻上，手中握着那刚送来的软糯糕点：“这原是那丫头做的，我就想着怎么这几日的糕点有趣了不少，味道也不错。”
“夫人，我问过那张婆子，她说这丫头实则是不错，重情重义，人也聪明。”问了话的丫鬟将原话禀了上来。
大夫人点点头：“如此便好。我看元晏也瞧不上花珑，这么些年了，若真有意早收入房里了，看来是不喜欢的。倒不如把这厨房的丫头送过去，那日我见元晏居然主动起身扶了这丫头，倒是令我意外啊。”
“我也瞧见了。”
“那你下去打个招呼，下午就让那霜丫头过去。”
“是，夫人。”
下午的时候，邬从霜还在院子里洗草，便有大夫人房中的丫鬟过来了。这丫鬟名为玲云，是大夫人从前陪嫁丫鬟所生之女，因为母亲早逝，便一直养在大夫人膝下，在府上的地位不低。
前一世的邬从霜攀上林元晏后一心想要同玲云交好，但她对待自己都是十分冷淡，今日却脸上格外带着灿烂的笑：“霜妹妹。”
邬从霜浑身一抖，手里的菜都要掉了：“玲云姐，有什么事吗？”
“来跟你说个好事儿，大夫人觉得你那糕点做的不错，人又勤快，已经命人同张婆子把你要了过去，晚些时候你就去青云院里伺候。”
青云院？林元晏的院子？！
这是怎么回事？
邬从霜整个人有些懵，这一世她没做什么啊？为什么大夫人会忽然把她送到青云院去：“我，我在厨房做的挺好的……”
玲云笑了一下：“自然是见你做得好，日后能妥帖的照顾二少爷，才把你调去的。”
邬从霜有些不太情愿，前世她去了青云院做了林元晏的通房，日子其实过的并不好，这一世她只想远离是非，不想再招惹林元晏了：“玲云姐，你能不能和大夫人说说，我在厨房其实做的挺好……我怕我粗手笨脚，伺候不好二少爷。”
“你且放宽心，咱们府上二少爷是待下人最好的，大夫人还涨了你的月钱，升你做了二等丫鬟。”
林府的丫鬟总共分为四等，一等二等都在内院，三等在内院外院做扫地洗衣等事儿，粗使丫鬟在外院和厨房。邬从霜是粗使丫鬟，月钱并不高，如今能直接升到二等丫鬟，算是一步登天了。
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吞吞吐吐着不肯应：“可是，可是我在厨房习惯了。”
邬从霜的反应让玲云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女人是真的不愿去青云院。林府有多少人想去青云院还去不了，怎的这个厨房的粗使丫头居然还不愿去？
“你是不愿去服侍二少爷？”
“我怕粗手笨脚伺候不好少爷。”
这是场面话，玲云听出来了，这丫头就是不愿去青云院。
“你若觉得自己粗手粗脚无法服侍好二少爷，就自己向二少爷请辞，如今大夫人已经把你拨到了青云院，我可帮你说不了话。”
听到玲云这样说，邬从霜知道木已成舟，去青云院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她只能应下：“我晚些时候就收拾东西过去。”
“好，那我先走了。”玲云只是来传个话，话已带到，自然回去大夫人那儿。
等玲云离开，邬从霜重新坐回了木盆前，水中的菜才洗了一半，倒影里的自己看上去有些迷茫。
重活一世，她真的可以摆脱过去的自己吗？
***
青云院，林元晏正坐在廊下，靛蓝锦衫、身形颀长，他膝上盖着一件绒毯，雨后青瓷缸映照着头顶的青瓦，有融雪后的雨水滴落下来，漾开道道涟漪。
因是在自己院中，他没有佩戴发冠，只束了发垂在身前，白玉般的面容线条柔软。
就在刚才，花珑得知大夫人安排了在厨房做事的邬从霜来了青云院，脸色并不大好，她来禀报林元晏，口吻中带了一丝糟嫌：“大夫人怕少爷身边短了人，已经让那厨房里的粗使丫头进了内院，少爷觉得把她安排在什么地方好？”
她像是在向林元晏请示，但实则是希望林元晏开口将她使唤到别的地方去。
林元晏一双修长的手若有似无的敲击着椅上的扶手：“既是母亲派来的，便留在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差事吧。”
花珑怔了一下：端茶倒水那可是青云院一等丫鬟的差事儿。
“她不过是厨房里做事的，这等细活怕是做不好。”
“那你便细细教吧。”
林云晏微微弯了一下唇，没有再说话。
花珑心里憋得慌，却又不敢违背林元晏的命令，只能应下。
傍晚时候，邬从霜便来了青云院。青云院是林府中最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院落，邬从霜前一世在青云院中居住了十几年，到死看到的都只有青云院的屋檐，所以对这里既熟悉又厌倦。
她立在院中的万福万寿石雕墙前，等待花珑的到来。
花珑是青云院的一等丫鬟，院中大部分事务都是由她安排的，邬从霜也不例外。
她记得前一世自己爬上林元晏的床后后以通房丫鬟的身份入了青云院，但因为无权无势，足足受了花珑大半年的欺辱，扫地洗衣，几乎做尽了粗使丫鬟的活，日子过的比厨房还惨。
现如今她以二等丫鬟的身份进入青云院，怕不会被欺辱的更惨吧？
如此想着，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站在石雕墙前等了大半个时辰，花珑终于来了：她穿着一身藕荷长裙，下摆拖着赭色裙摆，梳着精致的芙蓉髻，乌黑的发间佩上了雕工精致的月季花簪，整个人清雅秀丽，楚楚动人。
见着邬从霜，她端出了一股居高临下的姿态：“久等了，今日院里事务众多，我才忙完。”
青云院里有六七个丫鬟、小厮，最近也没什么大日子，根本不会太忙……
邬从霜心里如此想着，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向花珑行了礼：“花珑姐好。”
花珑冷冷扫了邬从霜一眼，她虽然穿着普通且低头垂眉，但容貌坯子确实极好，难怪大夫人要将她调入青云院。大夫人的心思花珑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心里十分的不爽：“你既来了青云院，以后就好好做事，从前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最好全部收起来，若是让我知道你有什么逾越的行为，我立刻把你赶出去。”
她这话说的实在是尖锐了，邬从霜忍了忍，只应了一句：“是。”
前一世邬从霜和花珑斗了大半年，虽然最终自己赢了，但其实也并不觉得有多快乐，这一世她不想再为口舌之争而费神费力，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等日后赚些钱离开林府，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见邬从霜还算乖顺，花珑也不好再找茬，她带她去了青云院下人的居所，介绍了院内专门服侍林元晏的一众丫鬟小厮。
青云院的下人算上花珑和刚来的邬从霜，总共有九人。
其中一等丫鬟一人，即为花珑；二等丫鬟有两人，名为宝笙、针羽，算上邬从霜，现在便有三人；三等和粗使丫鬟三人，悯枝、青芽、香蕊；还有专门做杂事的小厮二人，昭安和锄安。

第5章 他在勾引她？！
除了一等丫鬟，其余丫鬟二人一间房，邬从霜虽升为了二等，但原来的宝笙和针羽已经搭伴住了些年，没办法和她同住，花珑便让她和三等丫鬟住在一起。
前一世邬从霜进青云院时，自然是不肯的，她在院里大闹了一场，硬是和花珑挤到了一个房间里，二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子过得难受极了。偏偏她那时性子又倔又傲，宁可忍着也要和花珑对着干。
这一世香蕊还好好的，邬从霜也没有因为双佛寺的事背叛她，所以进了青云院，她当然愿意和香蕊住在同一房，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花珑轻哼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只让她安置好了之后再去找她。
花珑一走，屋里的几个丫鬟都围了上来。
宝笙和针羽还在林元晏的房里当差，都不在屋内，现在只有几个三等丫鬟和粗使丫鬟在。悯枝和青芽经常听香蕊说起邬从霜，虽然没见过她，但因为香蕊总是各种吹邬从霜彩虹屁，导致这两个丫头对她有天然的好感：“霜姐姐你真厉害，一下子从粗使丫鬟升到了二等，还来了咱们青云院！”
香蕊在边上也一副自豪的样子：“那是自然，阿霜在我们林府算是生得最好看的，人又聪明，区区二等丫鬟那是迟早的事儿。等以后她还能升到一等丫鬟呢！”
“那岂不是可以和花珑平起平坐啦？！”
“从霜姐，你真厉害！”
邬从霜有些哭笑不得：“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来的青云院。我原想继续留在厨房，我在那里做的更习惯些。”
“也是的，在厨房里有张妈妈，她待我们极好。青云院虽然月例高，但远不如在厨房里自在些。”香蕊应和道。
香蕊从前也是从厨房里拨到了青云院的，但因为是三等丫鬟，专门负责的就是厨房到青云院的跑腿工作，端菜送饭、烧炭熬药都得她负责，稍微做不好了还要被花珑教训，有时候还会被二等的宝笙和针羽针对，日子过得并不开心。
她曾想着回厨房去，却没想到邬从霜来了，整个人便高兴起来：“如今你来了，我们两就可以作伴了。”
“嗯。”到邬从霜笑着应道。
悯枝和青芽悄咪咪的凑上来：“霜姐，我听说是大夫人专门把你调入青云院的，大夫人是不是有意让你跟着二少爷？”
大夫人要为林元晏安排通房丫鬟的事儿林府已经众所周知了，但一直迟迟没有动静。最近又忽然拨了一个容貌漂亮的邬从霜进来，青云院里的人当然蠢蠢欲动。
邬从霜脸色沉了沉：“没有的事。”
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青云院都传遍了，说二少爷准备收个通房。”悯枝和青芽其实有些看不惯花珑，花珑在青云院多年，因为是一等丫鬟，心气非常高，又比较尖酸刻薄，对待她们三等和粗使丫鬟常常非打即骂。若是让她成了通房，可不知还要得意到什么地步去，所以院里的许多人并不喜欢花珑。
如今来了邬从霜，又是大夫人亲自调派的，自然想到了这一层。
邬从霜其实也觉得十分怪异，上一世她也曾竭尽全力四处讨好内院的人想调进青云院，但都没能如愿，后来是爬了林元晏的床，才以通房的身份进来了……这一世她什么也没做，只想安分守己的存些钱日后好出去，怎么就反而进了青云院呢？
“许是大夫人只是觉得我做的糕点好吃吧。”
她喃喃自语道。
……
邬从霜留在青云院七八日，并没有再见到林元晏。
花珑似乎有意不让她靠近林元晏的住处，虽名义上是奉茶的丫鬟，但基本上她只负责烧水和准备糕点，所有的东西都是由宝笙和针羽送进房的，她只能端到林元晏住处的拱门外。
不过这倒是让她乐得轻松了，只负责烹水煮茶，比在厨房里事情轻了许多。
她想日后离开林府，便准备从现在开始为自己做规划。
因为她并不是林府的家生奴，虽然也是卖了身进了府，但和家生奴不同，与林府是容易分割的，只要攒够了钱，再向大夫人求个恩典，便能给自己赎身离开林府了。
她的父母当年是迫于无奈才将她卖入林府的。
七年前的饥荒，让邬家连一口口粮都没有，怕邬从霜饿死，她的父母才将她卖入了林府。邬从霜进了林府后，这才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是这样大的，不只是吃饱饭，也不只是鸡鸭鱼肉，那些与他们有天壤之别的人所食之物都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才让她前世不顾一切的攀上林元晏，就是想过人上人的日子。
但人就是这样，一旦真到了这个位置，才发现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孤寂、冷清，她身边的亲朋好友一个一个远去，每天夜里她都觉得战战兢兢。
为了能够配得上林元晏，为了能够让林府的人看得起她，她学着一切从前不会做的事，做着一切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到后来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真正展露笑颜。
所以当这一切可以重头来过，她从未有过如此高兴。
这一世，她不想再攀附林元晏，不想被困在这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宅院中了！
“霜姐姐，少爷想喝六堡茶。”
她还坐在屋内绣着香囊，悯枝便从屋外进来找她。
行清节马上就要到了，林府会放一部分府中的下人回家过节，香蕊想为自小与她定了亲的情郎绣个香囊，可惜手艺不太好，邬从霜便帮忙了。
前世她为了讨好林元晏，曾苦练刺绣，还为林元晏送过香囊，现如今能帮到香蕊，还是觉得很高兴的。
“好，我这就去。”
她放下手里的香囊，去隔壁屋中煮茶，等水开了，便派了六堡茶送去林元晏的屋。
这一次她还像往常一样端到拱门外，等了片刻，却没见宝笙或针羽出来取。
她有些犹豫，怕茶凉了，便端着茶走到了屋门口：“花珑姐，茶来了。”
帘子被掀开，穿着碧色衣裙的宝笙从里面走出来，她瞪了邬从霜一眼：“端进去，像个死人一样杵在门口做什么！”
可之前不都是只送到拱门那儿的么……
邬从霜不敢反驳，她低着头双手捧着茶壶进了屋内。
屋里热气腾腾，已是四月了，但林元晏身体不好，屋中还摆着暖炉。花珑和针羽分别站在一张檀木榻旁，榻上林元晏侧坐着，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色被暖炉烘得十分红润。
“把茶摆上。”花珑的声音冷冷传来。
邬从霜立刻收回目光，将托盘上的茶壶和茶杯放到了林元晏手边的茶几上。
她正准备收回手，突然听到身边的人咳嗽了一声：“置茶。”
是林元晏。
邬从霜一怔，她抬起头来，却看见他一直低头看着手中的诗册，并没有看她。邬从霜又将视线瞥向另一侧的花珑和针羽，见她们二人没有动静，便只能自己抬手为林元晏倒了茶。
林元晏慢腾腾伸手接过，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听说你最近在绣香囊。”
邬从霜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她抬头快速看了林元晏一眼，发现他已经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林元晏容貌俊美，一双眼眸温润如玉，望着人时仿佛含情脉脉。邬从霜脑瓜有些嗡嗡的，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会忽然冒出这句话：“是……是在绣香囊。”
“我喜欢竹纹的。”林元晏莫名其妙又说了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特地跟她说纹路？难道是让她绣个给他？
上辈子可没这回事儿啊？！
邬从霜呆在原地。
上辈子她入了青云院成了林元晏的通房，但最开始林元晏待她还是和其他丫鬟无异，后来是她用尽手段，投怀送抱、摸手掐腰才把人给彻底弄到手的。
那个时候像类似送香囊这样的事儿，也完全需要她主动，林元晏可不会说出要香囊这样的话来。
“我近几日睡得不太好，香囊里要放些安神草。”
林元晏这已经是赤果裸的明示了。
邬从霜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又不好拒绝，只能答：“是，少爷。”
见她乖顺的模样，林元晏脸上不禁扬起了一个笑容，他忽然直起身靠了过来，与邬从霜只隔了一指的距离。他的目光停留在她洁白的额头上，还有青丝下那透明雪白的耳垂：“在青云院住的还习惯吗？”
他问的既温柔又暧昧，一时竟让邬从霜有些措不及防：“习……习惯。”
“可有什么不顺意的地方？”
“都……挺好的。”
“那便好。”林元晏弯了弯薄唇，声音忽然暗哑下来，“前些日怕你不适应，我没让花珑打扰你。现下如果都安置好了，就来我房里伺候吧。”
林元晏这句话带着温度，拂过了邬从霜的耳尖，让邬从霜整个人心头一跳！
她在这一瞬间几乎有一种错觉……林元晏在……在勾引她？！

第6章 南小王爷
邬从霜心头剧烈跳动，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明明这一世和林元晏并没有什么联系……难道是双佛寺……
不对不对，双佛寺中林元晏应该是被迷药迷晕了，没什么印象才对啊。
林元晏见邬从霜久久没有回答，眼神有些哀伤下来：“你不愿意吗？”
邬从霜连忙垂头道：“奴婢愿意伺候少爷的……只是，我前段时间在双佛寺坠水受了寒，身子一直不大好。”
开什么玩笑，这种时候说不愿意，被大夫人知道了还不被活活扒了皮。但她这一世真不想走上一世的老路，也不想再当林元晏的通房丫头了。
“原是这样。”林元晏语气莫名有些可怜，他的目光看着低头垂眉的邬从霜，关切道，“有没有找大夫看过？配了药吗？”
“配了药了，一直在吃。”
“大夫说还需多久才能养好？”
“我……我也不太清楚。快则十几日，慢则……一两月吧。”邬从霜随口报了个时限。
头顶的人没有再说话了，她就这样躬身立在榻前，整个屋里都显得十分安静，连茶壶上水珠滚落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她十分局促，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世的林元晏怎么如此奇怪？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听见林元晏的声音：“那若是身子好了，你便来告诉我。”
邬从霜一抬头，就看到了林元晏灼灼的目光，她吓得连忙再次低头回道：“是……是，少爷。”
啊啊啊啊啊，这一世的林元晏到底抽什么风？！为什么看她的眼神如此古怪？！
邬从霜从屋里退出来时，后背已全是冷汗。
她匆匆赶回自己住处，桌上那被绣了一半的香囊还摆在那儿。
她努力回想着前世初入青云院的情景，那个时候自己借着爬床的名义成为了林元晏的通房，但两人其实没有夫妻之实，只是给外人造成了一种有的假象。所以她在进入青云院后一直想真正的爬床一次，但那个时候的林元晏待她与其他丫鬟无异，也完全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暧昧态度。
是后来一次她灌酒将他醉倒，两个人成事之后林元晏尝到了夫妻之乐的滋味，才逐渐亲密起来的。
前世二人真正生米煮成熟饭之后林元晏便待她极好，总是寻着机会便亲亲抱抱，但这一世她和林元晏并没有什么瓜葛，怎么他会对她如此的态度？
邬从霜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屋内，林元晏捧着手里的茶杯发了一会儿怔。
他回想着刚才邬从霜对自己的态度，脸颊因为屋内的暖炉而染着红晕：“刚才我是不是太心急了，我那样说会不会吓着她？”
花珑脸色苍白，其实这几日林元晏对邬从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想收邬从霜为通房。她怎么也没想到少爷会忽然对一个厨房的丫头这么在意，明明她才是那个大夫人最先派到他身边的人，但他的眼里却只瞧见了邬从霜。
所以花珑白着一张脸，没有回话。倒是边上的针羽先开了口：“少爷能看中她，那是她的福气，怎么会吓着她呢。”
林元晏身边三个贴身丫头，花珑、宝笙和针羽。宝笙与花珑情同姐妹，所以对忽然出现在青云院的邬从霜十分厌恶；但针羽不同，她只忠心林元晏，对邬从霜没什么喜恶。
“可我瞧着她，似乎也没有欢喜的样子。”林元晏语气恹恹。
针羽道：“少爷莫急，回头我去提点一下她。”
“不必，还是先等她将香囊制好吧。”林元晏说着，慢慢拂开了茶杯的盖子，饮了一口六堡茶，“若是把她吓跑了，那就不好了。”
他喃喃了一句，边上的花珑脸色更白了。她第一次觉得这闷热的屋里有些待不下去，便朝林元晏弯了下腰：“少爷，炭火快没了，我去取一些替换的来。”
这原不是她的活，但林元晏没有多想：“去吧。”
走出屋子没多久，宝笙也跟了出来。两人离了屋院一段路，走到了无人的小径处。宝笙立刻替她打抱不平起来：“那邬从霜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少爷如此念念不忘，真是个下贱胚子！明明姐姐才是最先来的青云院。”
花珑心里早已酸涩不已，却强装出淡定的样子：“别这样说，少爷既喜欢从霜妹妹，我们便替他好好安排着。日后她的地位可是要在你我之上。”
宝笙表情难看极了：“什么喜欢，不过是暂时被那下贱胚子迷了眼！花珑姐，你可不能坐以待毙。邬从霜算什么东西，也配与你平起平坐，得想个法子把她赶出去。”
“这样的事可不能做，她是现在是少爷心尖上的人。”花珑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冷淡。
她故意把邬从霜往高处捧，这让宝笙更加厌恶邬从霜：“若花珑姐能被少爷收入房中，就没她什么事儿了。花珑姐，此事你交给我。”
她想，以花珑的容貌，若能和少爷成了事，必然就能被收入房中，而邬从霜失了机会，肯定就不会再被少爷惦记了。她心中生出了一个主意，准备着手实施。
花珑虽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但也清楚必定是帮着她的，嘴上委婉提醒，却也并不彻底阻止：“宝笙，这里到底是青云院，一切都要以少爷为重。”
“放心吧，花珑姐，我心里有数。”宝笙道。
***
行清节，仲春与暮春交沐，林府的少爷小姐们都准备出游踏青，青云院也不例外。
今年的踏青日格外热闹，南安王府的小王爷南安元邀请了林府的一众公子小姐，一同去东岭山下的皇族郊林游玩，林府的几个庶子庶女连同林元晏都一同去了。
南小王爷与林元晏关系较好，上一世的时候林元晏病逝，南小王爷还专门赶来吊唁。
邬从霜对南安元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和三皇子玩得也比较不错，但林府是太子一派。朝局的事情她不太懂，上一世也没怎么关注，只记得后来三皇子忽然在朝中起来了，而且势力越来越庞大，以至于林府受到打压排挤，很快就没落倒台。
这一世邬从霜因为没打算留在林府，所以也不去在意这些事情，对于平头来百姓而言，谁当皇帝谁登基都没什么关系，只要自己吃饱穿暖就行了。
跟着车队行走在山林中，邬从霜边上还有一排林府其他各院的丫鬟婢女。
这一次林府出来的都是公子小姐，其中除了林元晏，其他庶子少爷年纪都很小，不过七八岁，而庶女的年纪中与南小王爷相当的倒是有两三个。
她们同坐在一辆马车里，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听说了吗？这次是南安王府的南小王爷特别邀请的林府。”
“嗯，我早就听说南小王爷的名号了，他是咱们京都城里的四俊之首呢。”
“不知道长得什么模样，会不会比元晏哥哥还要俊美？”
“我这南楼里誊有一首他写的诗，要不要给你们瞧瞧？”
“我要我要！”
“我也要看看！”
“薄春寒花飞杳杳，南楼闲挂千露娇。哇，写的真好！”
邬从霜在外面听了，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南小王爷是袭了爵的王爷，这些庶女们个个藏着心思，想着若能在这次踏青与南小王爷认识了，日后指不定还能嫁入王府。
但可惜的是南小王爷和林元晏不同，一个是正儿八经的皇族，婚事都是皇上指的，哪里有可能会轮得到林府的庶女，别说是庶女了，就连嫡女都没可能。
林府虽然在朝中有些地位，但和南小王爷相比，也不过是小门小户了。
马车在山间小路上行进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了皇家郊林，隶于东岭山脚下的一片景色宜人的林地。
这里地势平坦，草木旺盛，远处还有溪流潺潺流动，正是踏青游玩的好地方。
马车停靠在了路边，邬从霜身边同行的其他丫鬟婢女已经去搀扶各家的小姐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看见花珑和宝笙已经扶了林元晏下了车，便没有再往前。
南小王爷的车队比他们更早一步，已经在远处的草坪上搭建了一排竹亭，亭子里摆放了竹桌，边上还有一排软垫，竹桌上陈列着一些糕点香果，等候贵人们前来享用。
“元晏，你来啦。”
忽然有一个声音自邬从霜的身后传来，她立刻往边上退了半步，低下头。
一个身着藏青银绣直裰，身形挺拔修长的男子从斜后方走来。他从邬从霜身侧经过，因为她低着头，只能看到这男子袖下那一双指骨分明的手掌，握着一柄坠着玉坠子的乌金折扇。
等他从面前走过，邬从霜才抬起头。
他已经走到了林元晏的面前，与他说着话。邬从霜看到他的背影，清禁静肃。
“啧，你的马是爬着来的还是走着来的，怎的这么慢？”南小王爷的声音十分爽朗，“哎，我都等了半个时辰了，凉亭都搭好了，就等你来。”

第7章 前夫为何猛灌酒
“你知道我身子一向不太好，自然要走慢些。”林元晏温文尔雅道。
南小王爷挑了一下眉：“你自己来就来，怎的还带了一群女眷？”
林元晏答：“若只你我二人，怕没什么好玩，母亲便让我将府上的其他弟弟妹妹一起带来了。”
南小王爷似笑非笑，他其实知道林府的人在想什么，但没有戳穿。林府的人怀着这样那样的心思，但林元晏却是个好的：“你母亲也不怕我拐走两个。”
“你尽管拐。”
“哈哈哈哈！”
林元晏与南小王爷攀谈着，聊得十分愉悦。不远处的马车上，林家的庶女小姐们正一个一个下马车来。
她们纷纷朝南小王爷方向打探去，小声的议论声引起了林元晏的注意。
他面对的方向正好能看见庶女们的马车，余光瞥见马车旁站着的另一个人——邬从霜。邬从霜的视线也朝着他这边的方向，目光也像那些庶女小姐们一样打量着南小王爷的背影。
林元晏嘴唇微微一抿，忽然抬手一把将南小王爷的头扭到了另一边的马车背后：“我们边走边聊。”
南小王爷头一次被人按了脑袋，有些觉得莫名其妙：“哦。”
邬从霜没有看到南小王爷的脸，觉得有些可惜。
前世她唯一一次与南安元打照面，还是在林元晏的葬礼上。不过因为那个时候她是女眷，所以并没有与南安元见上面，只是远远在人群中看到他出现进入了灵堂吊唁。
南小王爷是京都城的四俊之首，模样应该不比林元晏差。她虽然这一世并不打算嫁入高门，但女子对男子的好奇心，还是和身边的一众庶女小姐们一样。
美男嘛，谁都爱的。
京都城的四俊公子，林府林元晏、南府南安元、探花简承恩、相府陆子明。这是前世京都城中百姓们津津乐道的，邬从霜也常常听人说起，只可惜前世被拘在深宅内院，见到的只有一个林元晏。
为了一棵歪脖子树，放弃了院外一片广阔的树林，邬从霜觉得十分惋惜。这一世她既然不准备再为一个林元晏困守在林府内，那就好好好欣赏一下外面的风景吧。
林中竹亭，林元晏盘膝而坐。
南小王爷坐在他对面，与他高谈阔论。吹着春风，欣赏着芳草萋萋的美景，好不自在：“你啊还是要经常出来走动。整日待在府内，身子能不憋出毛病来么？”
林元晏浅浅笑着：“我不像你，母亲只怕我在外面受伤受病，哪里敢让我出门。”
“那你天天待在府里就不会病不会伤啦？看看你现在，身子还是病恹恹的。”南安元吐槽道，“还不如你那些弟弟妹妹们，看他们在那边玩得多好。”
竹亭外的溪流附近，林府的一群丫鬟小姐们正在嬉戏。到底都是大家闺秀，虽然都各有心思，但总不会刻意黏到南小王爷这边来。
他们说着话，花珑已经端来了一壶煮好的阳羡茶，正准备为林元晏倒上，南小王爷忽然抬手遮住了茶杯盖：“做什么，出来就只喝茶啊？我给你准备了青梅酒。去年的时候酿的，今天刚好可以尝尝。”
他说罢吩咐自己的女婢将一坛装在琉璃瓶里酒端了上来，摆在桌几上。
“普宁善德的青梅，我专程找人去运过来的，配以荆门高粱烧制的白酒，足足酿了大半年。若是再搁上二三年，味道就更佳啦。不过我实在忍不住，今天就先拆一坛与你分享。”南安元取了一壶要为林元晏倒上。
边上的花珑有些着急了，立刻跪到地上阻止道：“南安王爷，大夫说我们主子不能饮酒。”
“不能饮酒？”
“无事，小饮一些尚可。”林元晏淡淡瞥了花珑一眼，“你让邬从霜过来这里伺候。”
花珑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子白了：“少爷……”
“还不快下去。”
“是。”她委屈极了，不过是为了林元晏的身体考虑才劝的酒，为什么还要被训斥。
她可怜巴巴的遵守命令下去，对面的南小王爷有些诧异的看了林元晏一眼：“今日怎么了？不过是一壶酒罢了，往日我见你待谁都怜香惜玉。”
“喝酒吧。”林元晏没有回答，只默默端起装了酒的茶杯，饮下第一口。
再说到邬从霜，她今日难得跟着车队出来踏青，便揣着一个篮子四处采摘艾草，准备回去做艾草清明果。
采摘了一大半时，远远被花珑喊了过去。
不知道怎么的，她感觉花珑心情不大好，看见她便劈头训斥道：“你是青云院的丫鬟，不是厨房的粗使丫头。今日带你出来是来服侍少爷的，可不是让你来这里摘花采草。还不赶紧去竹亭，二少爷等着你斟酒。”
斟酒？
邬从霜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猛地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与林元晏成事，就是在这踏青宴上！
当时她入青云院半年多，但林元晏一直对自己冷冷淡淡，与平常丫鬟无异。她害怕自己会被抛弃，或被人发现当初在双佛寺自己根本就没有和林元晏发生什么，而被逐出林府。所以日日想着寻找机会爬床。
后来她等到了踏青宴，那时南安小王爷似乎是拿出了自己酿制的青梅酒想要与林元晏同饮，但被花珑劝下了。
后来是她寻着机会把花珑支开，又偷偷拿着青梅酒给林元晏，骗他在回程路上稍微喝一些，谎称能够助眠。
结果她一杯一杯劝着酒，把林元晏灌醉了。
两个人就在停靠的马车上成了事。
这一世怎的林元晏要主动喝酒了？不应该是被花珑拦下才对吗？
她有些懵：“少爷的身子不太好……不是不能喝酒吗？”
“那又如何，少爷想喝酒便喝酒，这是他的命令，我们能怎么样！”花珑没好气的说道。
邬从霜只能放下篮子，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叶，前往竹亭。
竹亭里，南安元还在和林元晏聊着天。
他发现林元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你想什么呢？”
林元晏回过神，他正要回答，却听到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少爷。”
林元晏浑身一怔，随后立刻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余光看了一眼出现在身侧的邬从霜，随手将边上的酒杯推了过去：“斟酒吧。”
青天白日的喝酒，不太好吧？而且她记得林元晏的酒量非常一般……前世那青梅酒她就劝了没几杯，他就晕乎乎了。
邬从霜有些犹豫，但碍于不能违背命令，便抬手帮林元晏倒了非常浅的一小杯……连只苍蝇都停不了脚。
林元晏：“……”
就这么点？！他要怎么喝醉？
邬从霜可不管，这一世她只想安分守己，没打算灌醉林元晏。让他少喝点，也是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前世他年纪轻轻就死在她的前头，这一世虽然做不成夫妻了，但还是让他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南元安看见她斟的酒，觉得有些好笑：“你的丫鬟真有趣啊。”
他这话一出，邬从霜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南小王爷坐在桌几对面，墨发玉冠、白肤玉肌，藏青色直裰衬得他整个人熠熠生辉，映着身后的春光，俊美的恍若天上的华月，水中的芙蓉。
真当是颜如舜英、玉质金相……一切美好的词句都无法形容他。
邬从霜整个人都看呆了。
“咔嚓”。
边上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让邬从霜回了神。
她看到林元晏手中的杯子竟然裂开了，酒水从里面流淌出来。
“小心水渍。”连忙从怀中掏出绢帕，邬从霜细细替林元晏擦拭了手掌，然后重新为他更换了酒杯。
南小王爷饶有意思的看着邬从霜一系列动作，他觉得这丫鬟挺有意思，正想调侃调侃，余光却撞见了林元晏不善的眼神。林元晏几乎是在拿眼睛瞪他，让南元安狠狠打了一个冷颤：“干嘛这么看我？”
“你平日里就穿这么花里胡哨，看上去流里流气。”
“我哪里穿得花里胡哨？我今天就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衣服！”
林元晏目光鄙夷的从头到尾扫了他一下：“反正我看不惯。”
南元安气得差点跳了起来：“林元晏！我得罪你啦？你干嘛好端端的挑我毛病。”
亭外的其他人听到竹亭里传来争吵声，都莫名其妙的朝着这边看了过来。南元安不想惹人注意就重新坐下。他无处可发，就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哼，我懒得理你。”
林元晏也冷着一张脸，看上去心情不太好。邬从霜跪坐在边上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的忽然就闹别扭了？
空气中透露着一丝丝尴尬，邬从霜赶紧拿起酒壶为林元晏再斟了一杯：“少爷喝酒。”
她这句话似乎让林元晏心情略微好了一些，他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随后又重新将视线落在邬从霜身上。
银簪乌发、青绣薄裙，虽然未施脂粉，却清淡优雅，潋潋如花。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林元晏面色微微染了薄红，他将头扭开，声音低低喃道：“我也不比他生得差……”
邬从霜没听清：“少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继续倒酒吧。”
“哦。”

第8章 可愿意伺候我
然而很快林元晏发现，邬从霜的酒倒得并不诚心。
几乎每一次都只有一点点苍虫下脚的水，就这样少的酒水他就算喝个十几杯都醉不了吧？
他开始犯愁了，不是应该把他灌醉才是吗？他还特地给了台阶铺了路，邬从霜怎么不上道呢？等会儿她还怎么趁醉对他下手？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朝着邬从霜方向看去。
邬从霜却只低头垂眉，露了一个光洁白皙的额头给他。
“我们来行酒令吧。”林元晏忽然开口。
对面的南安元愣了一下：“什么？”
“既然出来踏青，就好好游玩，今日我陪你饮酒作诗。”
南安元：“？？？”
……
片刻过后，竹亭里坐满了人，林府的各个小姐都来了，与林元晏和南小王爷同席而坐。
林元晏提出的行酒令，就是以字作诗，一个传一个接诗而作，如果谁没做出来，就罚酒一杯——一定必须是满满的一杯。
南小王爷非常意外，林元晏性格沉稳，以前和他出去玩他是最没意思的一个，今天是怎么了？换性子了？
“开始吧，小王爷。”林元晏朝南安元举了举杯。
南小王爷挠了挠头，从竹垫上站了起来：“那就先来一个简单的，以花作诗，我先来。”
“青梅酒，红竹亭，薄罗青衫花美人。”
他这诗颇有撩拨众女子之意，惹得边上林府的女子们红了脸颊。
“下一个。”南小王爷坐了下来，很快便有第二个人接上，也吟了一首诗。
就这样，行酒令一个接一个下去，绕了一圈很快到了林元晏这里。林元晏是去年科考的举人，又是院试、乡试的第一名，但因为身体原因暂时没有参加当年会试，准备调整三年后再考，但他的文采在京都城是赫赫有名的。
这也是林元晏能被称为京都城四俊之一的原因，除了容貌出众，才德皆备才是关键。
他要作诗应该是信手拈来，却不料林元晏直接端起了酒杯：“太难了，我不会。”
然后一饮而尽。
南安元：“……”
你特么就是想喝酒吧？！
接连三圈，林元晏全是喝酒，根本不作一首诗。看得南安元目瞪口呆，他这下彻底认定林元晏就是为了蹭他的酒喝才玩的行酒令：“我开封就这一瓶子酒，你可别给我都喝完了啊！。”
他跳起来抱住酒瓶子：“不玩了不玩了。”
林元晏此时已经有些晕晕乎乎了，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便将桌上最后一杯一饮而尽：“如此那就先散席吧。来人，扶我回马车。”
身边有一双手伸过来，搀扶着林元晏离开了竹亭。
林元晏已经醉醺醺了，但他还记得身边搀扶着他的女子，声音格外温柔道：“扶我去马车里吧。”
“是，二少爷。”
身边的人回答。
等等，这声音不对？！林元晏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向身边。
搀扶着他的人居然不是邬从霜，而是花珑！
花珑是接到宝笙传信立刻赶过来的。宝笙说二少爷在竹亭饮醉了酒，怕邬从霜先下手，便匆匆赶去给花珑传信，又故意找了个理由把邬从霜支走。
林元晏喝醉了酒，后面已经全然不知道服侍在身边的人是谁了。宝笙还故意打湿了林元晏的衣衫，目的就是为了让花珑能替他在马车里更衣，孤男寡女共处车厢，只要少爷有那么一点意思，花珑的事儿就成了。
花珑自然也明白宝笙的用意，她搀扶着林元晏，声音轻柔细雨：“二少爷的衣衫湿了，让奴婢替你更衣吧。”
“滚！”林元晏突然冷斥道。
花珑吓了一跳，她没料到林元晏是这个反应，整个人都僵了，一动未动。
林元晏虽然饮醉了酒，但意识却清晰的很，他抬袖直接将搀扶着他的花珑推开：“叫邬从霜过来服侍我。”
花珑几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二少爷这是铁了心要收邬从霜入房，甚至都不愿让她碰。
她眼眶有些红，心底是翻江倒海的不甘心：“邬从霜去采艾草了，说是要制作清明果，不在这边。”
“那就等她回来！”林元晏压抑着怒火。
甩开花珑后，他抬头看到前方就是自己的马车，便径直起身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花珑尴尬的被留在外面，她几次伸手想要一起进去，却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阻挡在外面：“花珑，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我若想收谁入房，谁才真的能入我房中，你若存了旁的心思，日后便不必再留在青云院了。”
他这话如炸雷般响在花珑耳中，让她如坠冰窟。林元晏的话让花珑意识到，其实她的心思林元晏都清清楚楚，只是他根本看不上她而已。
花珑彻底绝望了，她往后退了两步，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然后哭着跑开了。
宝笙看见花珑从二少爷的马车那边忽然跑了出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要上前去问，却听到马车里林元晏的声音冷冷传来：“宝笙。”
宝笙一怔，二少爷不是喝醉了吗？
她立刻上前去：“二少爷。”
“去把邬从霜叫来，如果一刻钟内我见不到她，你和花珑日后就不必留在青云院了。”
宝笙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大概是明白了什么，心里暗骂邬从霜真是阴魂不散，但却不敢违背命令，连忙应下：“奴婢这就去找她。”
此时邬从霜正在溪流边忙着为马车的脚垫洗刷。
宝笙找了个由头把她支走，让她清洗马车的脚垫子。一般像这种活儿都是小厮做的，但邬从霜不想在踏青日与人起争执，就取了脚垫去清洗。
宝笙来的时候她才刚洗完一个，脚垫非常脏，不用力刷是刷不干净的。
宝笙心情很糟糕，她根本不想让邬从霜过去服侍，但不得不服从林元晏的命令。她远远站在岸边，冲邬从霜喊道：“邬从霜，少爷喊你去一下！”
邬从霜正准备洗第二个脚垫，乍听到这句话有些懵。
林元晏这个时候喊她过去？他喝了那么多酒，现在这个时候喊她过去干什么？
“我这脚垫还没洗完。”邬从霜觉得过去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儿，不太想去，“等我洗完了再去。”
宝笙急了：“少爷现在就让你过去！”
“可我还在洗脚垫，是宝笙姐你让我洗的，我可不能不完成手里的活儿啊。”
“你——”宝笙被气得噎住，“那我让你现在去二少爷那！立刻！”
邬从霜听宝笙语气如此强硬，知道是非去不可了。只能放下脚垫站起来：“可是这些脚垫怎么办？还有好几个没洗。”
“我回头让其他人洗！”宝笙声音干硬，“你现在去见少爷，他在等你。”
“好吧。”
看来不去是不行了。
……
邬从霜来到林元晏的马车边，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似乎是被刻意驱离的。
她站车门外转来转去，犹豫了许久，直到听见马车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她才鼓起了勇气，走到车帘边上：“少爷，听说您找我。”
“上来。”
马车里，林元晏的声音沙哑又低涩。
邬从霜内心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乖乖掀开帘子，爬进了马车里。
马车中，林元晏侧卧在里面的白色毛垫上，他似乎有些微醺，整个人柔软的靠着身后的垫子，锦袍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子，邬从霜看到他的衣服上有些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弄湿了。
“你进来，替我更衣。”林元晏道。
邬从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是，少爷。”
她应下后，移动到林元晏身边，替他解开衣衫。
林元晏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眸底闪烁着波光，欲言又止。但看在邬从霜眼里却是毛骨悚然：怎么回事？这一世的林元晏搞什么鬼？
“喜欢踏青郊游么？”林元晏轻轻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邬从霜低头解着他的衣襟：“喜欢。”
“那以后我常带你出来。”林元晏微微倾身，缓缓靠近，“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邬从霜的手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到林元晏的脸就靠在自己咫尺的距离。他的眼神深邃，眼眸中仿佛盛着一片波光之海。
他又……又勾引她？！
怎么回事？林元晏这一世到底什么情况啊？！
邬从霜想要将脑袋往后移一移，林元晏却更加凑近，他闻到邬从霜身上淡淡的草木灰香，应该是不久前清洗了什么东西。
真好闻~。
不知道是因为两个人的距离太近，还是因为自己之前饮了酒的缘故，他察觉到自己的心开始跳得厉害，整个车厢的热度也变得越来越高。他慢慢握住了邬从霜纤细的手，目光顺着她好看的脸缓缓移到白皙的脖颈上，还有微微敞开的领口里……
从前亲密相处的画面在脑海升起，他只觉得心底有无数只小手像是在挠着他一样，催着他赶紧把邬从霜收了。
“伺候我，你可愿意……”林元晏低柔的声音响起。

第9章 打…打脸？
邬从霜被林元晏温热的气息笼罩，这样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仿佛一下子让她回忆起了前世的场景！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想到那时自己耗尽了大半生韶华日日被困在宅院中，孤寂又冷清，她就开始恐惧。
不，不行，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奴婢……奴婢身子还没有完全好……”她几乎是快速的垂下了头，躲过林元晏的靠近。
林元晏只以为她是害羞，他握着她柔软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衣襟。
邬从霜想哭的心都有了，她抬手想把面前的林元晏推开，却发现这一世他的身体并不像前世那样纤细，她感受得到手掌下紧致有力肌肤。
脑海自动回忆起了从前两人缠绵的种种，邬从霜脸已经彻底通红了：“我，我还有事儿要做……我得出去了。”
林元晏声音柔软：“可是我饮醉了酒，有些晕眩，想要你留下来陪我。”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暧昧，林元晏眼神中的情愫越来越浓，浓到让邬从霜紧张地不敢抬头：“我出去替少爷泡一杯醒酒茶来。”
她快速起身退开，结果忘记了林元晏还握着她的手，一个惯性整个人往前倒去，一下子扑入了林元晏的怀中。
林元晏以为她终于愿意了，还投怀送抱，便牢牢搂住了她的肩膀：“我不会负你的。”
在邬从霜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元晏就头一低，吻上了她的唇。
邬从霜几乎是在一瞬间呆住了，熟悉的本能让她想要回应林元晏，但脑海中呈现的前世种种让她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一把推开了林元晏！
林元晏哪里想到邬从霜会忽然反抗甚至还拒绝，他没有半点警惕，直接就被推开，头“砰”一声撞上车壁。
林元晏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邬从霜似乎根本就不愿意跟着他？
邬从霜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推了林元晏。她既害怕又恐慌，头一抬眼泪已经刷一下流下来了。
林元晏原本还想说什么，却忽然看到她哭了，整个人都僵住。
“怎，怎么……”
邬从霜哪里还敢继续留在马车里，她怕林元晏又对她动手动脚，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解释刚才推了他的事儿。便从马车里退了出来，红着眼圈跑走了。
林元晏还想喊住她，手悬了一半，看着她逐渐跑远的身影。
怎，怎么回事？上一世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南小王爷正巧逮了只兔子烤了一条腿准备拿过来给林元晏享用。迎头撞见之前那个顶有趣的丫头红着眼睛从自己面前跑过，身后的林元晏掀了一半的帘子衣衫不整的坐在里头。
我去……林元晏这么猛的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以前带他去红馆的时候，他可是连那些歌姬都不愿碰一下！
“林元晏，你能耐了啊？青天白日的，欺负你家小丫鬟呢？”他握着兔腿，蹭到马车边上。
林元晏本来就因为邬从霜拒绝自己的事情心情不大好，看见南安元撞上来，更加不愉快了，直接放下帘子坐回了车内，眼不见为净。
南安元哪里如他意，他坐到帘外的车架上，咬着嘴里的兔腿：“怎么，惹你家小丫鬟不高兴啦？是我打扰了你们好事？还是你们家小丫鬟不高兴，让你没成事儿？”
“滚。”林元晏冷冷吐出一句。
南安元挑了挑眉：“看来是说中了。我跟你说，对付女孩子你得徐徐而之，可不能操之过急。”
车里没有任何动静，也没回应。
看来林元晏是不想搭理他了，南安元跳下马车准备离开，却在这个时候马车的帘子再次掀起：“你继续说。”
……
邬从霜从林元晏的马车里跑出来，逃到了树林里。
她的心还跳得很快，整个人靠在一棵树下，袖下的手几乎是一下子紧握。刚才如果不是自己意志力强，她差点就要把持不住了！
林元晏与她做了一世夫妻，要真说没有半点感情那是假的！
更何况林元晏容貌俊美，是京都城四俊之一，美男主动勾引自己，她能控制住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但是天啊，这一世到底怎么回事？！
前世明明是她用尽手段勾引他，这一世怎么倒过来了？
不行，她不能再继续留在林元晏身边了，得想个法子早点从林府脱身。可现在她身上根本没存什么银两，前世自己为了攀附林元晏，把自己所有的月例都拿来购买胭脂水粉和衣服上了，根本没有赎身银。
邬从霜举目四望，周围僻静的树林看不到一丝人的踪迹……如果她逃走呢？
如果她逃走，就可以立刻摆脱林府，甚至还能摆脱这个身份。
但是她的卖身契还在大夫人手里，她就这样逃走能够去哪里呢？她如果就这样逃走，不是又要和香蕊分开了吗？她的父母、亲人，不就是又分离了吗？
那和从前在深闺宅院中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走，她至少要忍到积攒了银两，堂堂正正从林府离开。不是以一个逃奴的身份，而是以自己邬从霜的身份。
只有这样她才是她自己！
邬从霜深吸一口气，直起身重新返回郊林。
……
此时林元晏的马车边，南安元已经与他扯了老半天的话了。
林元晏想知道为什么这一世邬从霜会如此抗拒自己，南安元不知道他和邬从霜的情况，只以为林元晏看中了自己身边的丫鬟，想求欢却被拒绝了。
便以一副很老成的口吻提醒道：“其实很简单，你是堂堂林府二少爷，一个小丫鬟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肯定是你没给她好处啊，就算是个丫鬟，那人家也是清白之身，你若想要她，至少也得先应诺一个身份嘛。不然她凭什么白白跟着你？你说对不对？”
南安元虽然也是以别人的经验随口胡扯的，但话却说到了点子上。
林元晏意识到现在的邬从霜并没有通房丫鬟的身份，只是青云院的二等丫鬟。从前他和她在踏青日结鱼水之欢，是因为那个时候邬从霜已经是他的通房丫鬟了。
但这一世并没有。
他有些懊恼，自己怎么连这一点都没想到，他竟然还厚颜无耻的对她动手动脚……
媳妇儿不会被吓跑了吧？！
林元晏心里有些焦急，他就要下车去找邬从霜，却在这个时候听到外面传来南安元声音：“嗨，你那个小丫鬟回来了。”
南小王爷啃完了兔腿，擦了擦手从车架上跳下来，饶有意思的看着匆匆忙忙跑回来的邬从霜。
邬从霜主动跪在了马车前，手里捧着醒酒茶，向林元晏请罪：“少爷，奴婢替您端来了茶。”
马车里，林元晏轻咳了一声：“进来吧。”
邬从霜连忙端着茶站起身，她要爬进马车，却看到了站在边上的南小王爷。南小王爷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进去吧，别让你家少爷等急了。”
这句话别有深意，让邬从霜整张脸都炸红了。她连忙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马车里，林元晏侧躺在软垫上，他已经自己替换了衣服，乌黑的青丝半束在发侧。
邬从霜将醒酒茶端了上去，然后恭敬的跪在地上，细声细气的道歉：“少爷，刚才奴婢错了，不该推您。”
“其实……”林元晏想说是自己操之过急。
怎料邬从霜已经“砰”一声头磕在了木板上：“少爷人中龙凤，奴婢仰慕不已。刚才在车上是太担心少爷身体了，大夫人交代您不能饮酒，奴婢怕少爷伤了身子。”
林元晏：“……”
是……是吗？
林元晏有些懵，但心情却好了许多，是了，他的媳妇儿又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更柔和了一些：“无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也别有什么顾虑和担忧，我一定会给你你应有的。”
比如名分什么的，他可以直接越过通房丫鬟，将她收房为妾。
邬从霜不知道林元晏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林元晏果然也如前世一样对待下人十分温和，便立刻磕头道谢：“多谢少爷。”
她这句感谢十分恳切，让林元晏更加喜悦：南安元说的没错，果然还是应该有名分才行，现下媳妇儿应该心情好了，不会再跑了。
踏青日一行，每个人各怀心思的回了府。
林府那几位见过南安小王爷的庶女们都在谈论着他，林府的一些长辈也都起了心思。南小王爷是继承了爵位的皇族，如果能和他攀上亲，林府自然能更胜一筹，哪怕嫁过去做妾室都可以啊。
林元晏的青云院也因此在踏青日过去之后被各个房的夫人登惦记上了，她们纷纷送来名贵的书画，有些送来滋补的药材，甚至还有人给青云院的丫鬟小厮送礼的，目的就是希望下面的人能多向林元晏提提自家小姐的事儿，希望能帮忙与南安王府牵线搭桥。
花珑因为被林元晏训斥的事一直郁郁寡欢，青云院里的事情都没有心思管了，所以这些事情都揽在了宝笙和针羽身上。
她们两人一方面应付着其他院房的人，一方面又要把青云院的大小事务都安排起来，因为缺少人手，邬从霜也变得比之前更忙碌了，许多事情都需要她来做。
宝笙知道林元晏有意将邬从霜收入房，便不敢再派些粗活给她，恐被林元晏训斥。
但有时还是会把细活中顶麻烦的活交给她，比如这一次行清节过后，林府又要往下拨例份了，大夫人都会多多少少给外面安置的那个女人和庶子送东西过去，这差事儿这一回就交给邬从霜了。

第10章 庶出子
外面安置的那个女人，就是大房老爷十几年前在外面误宠幸的妾室。
说是妾室，但实际上连名分都没有，林元晏的母亲大夫人身份高贵，嫁进林府算是低嫁，所以在府上地位非常高。外面安置的那个女人身份低微，是城中专拉粪车的夜香郎之女，以大夫人的性格当然不是愿意让这样的女子进府的。
不过这个女人运气好，怀了孩子，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到底也是林府的骨肉，大夫人不能苛待，便让她住在了乡下林府的一间废宅中，每月给一些例份，就这样将养着。
这女人的儿子如今也已经长大，年岁和林元晏差不多。七年前的时候原本林府还想将他接回去，毕竟也是林府的庶出子，不能没了名分，也要入个家谱。怎料那女人的儿子竟不同意，这也使得林府老爷大怒，甚至还扣下了例份。
要不是后来考虑到他们母子二人在外面无法苟活，又恐外面的人说三道四，才重新拨下，只是例份少了足足大半，那点钱连粗使丫鬟的月例都不够。
那废宅又偏又远，且对方又是大夫人所不喜的，谁也不愿意去送东西。
如今例份下来了，本来不是青云院的活，宝笙却偏偏接下，又把事丢给了邬从霜。
邬从霜看着手里少得可怜的例份，竟是连一个寻常人家一月所需的钱都没有。难怪后来那庶出子以一个书生身份投入了兵营，最后撘上三皇子，一步步爬上了高位。
前世邬从霜因为处于内院，对外面的事不太关心，只知道后来林府没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庶出子。当时林家家主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关入大牢，迟迟没有被放出来，林府散尽家财也不顶事儿，多方打听得知是三皇子的手笔，而办事之人就是那个庶出子——陆后临。
也难怪陆后临会随了母姓，就这么点例份钱，真的连每日一个馍馍都吃不起，想来他们一家的日子过的得有多惨。
邬从霜起了恻隐之心，从前她是不知情，后来知情时已为时已晚，陆后临已成了三皇子麾下的陪戎校尉，虽官位也并不算高，却是三皇子的心腹，地位不言而喻，也不再需要什么少得可怜的例份。
这一世邬从霜想稍微对他们家好一些，一是陆后临一家着实可怜；二是因为林元晏。她与林元晏一世夫妻，多多少少都有些感情，他对她也是真心相待，她希望陆后临或多或少能少惹林府的麻烦。
林元晏病逝的早，她希望他死的时候林府能是好好的，让林元晏安安心心的走。
这样想着，她出了林府后，便先去了菜市口，准备拿自己的钱买一些东西为陆后临他们家补上。
现在最紧缺的，自然是米粮，林家给的那点例份，根本不够他们填饱肚子。
邬从霜到了菜市口，正准备进一家米粮店买米，却不料一个青年从里面被人推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她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
倒在地上的这个青年身形有些瘦弱，衣着半旧，不过容貌却清朗俊美……不知怎的，邬从霜看着有些眼熟。
啊，是那天她从双佛寺赶回来时在街上撞到的人！
她记得自己之后还回去找过两回，想要补偿药钱，却一直没见到他。
米粮店里窜出来一个店小厮，扑头盖面的朝着地上青年骂道：“上个月的钱还没还清，这个月又想要赊米，穷疯了吧？！滚，上个月的钱若是再不结清，日后我就送你去报官！”
“还读书人呢，穷成这样读什么书。”
小厮骂骂咧咧的重新回了店内，地上的青年苍白着一张脸，目光沉了沉，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起身动作儒雅的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
他准备离去，却被边上的邬从霜喊住了：“等等。”
邬从霜上前一步：“你还记得我吗？那天在街上，我匆匆行走撞上了你，弄散了你的药。我后来回去找过你，但你已经不在了。”
青年抬起头，纤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
在看清邬从霜的脸后，他微微垂了一下眼帘：“记得。”
“太好了，我就怕找不见你。”邬从霜立刻从钱袋里取出了钱，递给他，“这是之前赔偿给你的药钱，那天我走的匆忙，身上没有带钱，真的很抱歉。”
青年微微握了一下手，他挺直着后背，摆了摆手：“不必，那日的药我重新拾起后已经用了。”
他说完，像是大概知道邬从霜为什么来找她，从袖中取出了那天被她押在他这里的鎏金簪：“这是姑娘之物，现在物归原主。”
邬从霜一怔。从刚才店小厮的对话来看，他应该是很缺钱才是，连买粮的钱都不够，但他却没有当了这支簪子换取钱财，反而还一直帮她保管着。
她接过簪子，忽然对他道：“你等会儿可否帮我一个忙？”
青年有些诧异：“什么？”
“我要在这里买一斗米，但我一个人怕拎不动。你能不能帮帮我。当然不是白帮的，我给你一升米作为帮工钱，好不好？”
邬从霜说完，目光真挚的看着那青年。
青年却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并没有回应。
邬从霜见他不应，又连忙道：“你如果不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把米运回去了，我可怎么办才好呢……”
她一副可怜的样子，那青年终于被说动，沉默半晌后，生硬的回出一个字：“好。”
就这样，邬从霜进了米粮店买了一斗米，又让店小厮单独装了一升米出来，将这些东西都交给青年，让他帮忙搬运。
青年实在瘦弱，一斗米背在他身上几乎将他压弯了腰。
邬从霜连忙上前一步站到他背后，轻轻托起了米袋。青年抓着米袋的手微微一紧，她其实有些察觉，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将米背了起来。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在街道上走着，邬从霜并没有准备真的让这青年背太久，她在走过三条街之后就表示到地方了，将米卸了下来。把那一升米递给了他：“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青年伸出纤细的手，把那升米接了过去。
邬从霜与青年道了别，她拖着米佯装进了边上一户人家的后院里，等看到外面的青年离开之后，又从后院里出来，叫了一个挑夫，重新运着米离开了。
她走后没多久，那原本应该离去的青年从对面的巷子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抱着那一升小袋米，怔怔看着远处离去的女子背影。
他知道，她是为了让他收下这袋米，才如此说的。
……
邬从霜将例份和一斗米送到废宅的时候，见到一个女子伛偻着背，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凳上洗着衣服。
宅院里是空空的，没有其他人，那这个女人必然就是那个外室了。
她立刻上前，恭敬的朝着女人躬身行礼：“陆夫人。”
女人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住，她扭转身。
这是一个年过四十但依旧温润如玉的女子，她的五官漂亮精致，面色清瘦，眼角有几道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我是林府过来的。”邬从霜说道。她上前，将包裹在帕里的银钱递了上去：“这是这个月的例份。
女人缓缓抬起手，将银钱接过，似乎觉得数目有些不对，她眼睛微微睁大：“比上个月……多了一些。”
“是二少爷添置的。”邬从霜希望陆后临不要对林府抱有太大敌意，至少能够记得林元晏的好，让他在病逝前能够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他还让我从林府带来了一袋子米，就在屋外头放着。”
女人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这可如何使得……大夫人知道吗？”
“大夫人最疼二少爷，无论二少爷做什么，大夫人都是支持的。”邬从霜脸不红心不跳的赶紧撤了一个谎。
“那就好，那就好。姑娘，你辛苦来一趟，一定累了吧。我去屋里给你倒杯茶来，”女人直起身擦拭了一下手就要进屋去，怎料才迈开脚就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幸亏邬从霜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陆夫人，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身子落了个小毛病。你且坐，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陆夫人一定要进屋，邬从霜怎么也拦不住。她低头看到脚边还有一盆子衣服，便干脆坐了下来替她把剩余的衣服洗了。
陆夫人端了茶从屋子出来的时候看到邬从霜居然在院里替她洗衣服，急得连忙上前来：“这怎么使得！”
“我在林府原本就是粗使丫鬟，洗衣服是平常的事。陆夫人你身体不好，先坐着吧。”
“这怎么行，姑娘，姑娘你快把衣服放下！”
“没事，我很快就洗完了，还有两件。”
“姑娘……”
院里，邬从霜已经把水盆里剩余的几件衣服都给洗了。她反正来一趟，干脆把能帮的都帮了，至少帮林元晏留下一个好名声。希望日后陆后临可以看到林元晏照顾他们的份上，别给林府找麻烦。
不过家仇恩怨也不是一回两回可以消的，但能让他们舒服一些，好过一些也是好的……至少不要像前世那般的结局……至少林元晏在病逝之前还能够过上一段平静安稳的日子……
她抬手擦拭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意。
院外，一个穿着旧衫的青年就站在墙角下，他看着里面那个弯腰洗衣的女子，手中握着的米袋缓缓收紧。

第11章 通房丫鬟
她竟然是林府的人……
墙角的黑暗下，青年静静站立在那儿。
他看着院中的邬从霜清洗完衣服，与陆夫人微笑着谈天说地，矮墙边的桃树盛开了满枝的桃花，风一吹，纷纷飘落下来，拂过她的脸庞。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直到邬从霜离去，她的背影消失在巷道的路口，再也看不见身影。
从黑暗处走出来，他缓缓立在路中央，看着那空荡荡的路口。
院内，刚才还在与邬从霜说着笑的女人推门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青年：“阿临。”
青年听到呼唤，转过了身：“母亲。”
“你来啦？有没有看到刚才离去的邬姑娘，她是林府过来送例份的。她可真是一个好姑娘啊，还特地留下来为我把这满盆的衣服洗了。”女人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欢喜微笑，“林二少爷还专门让邬姑娘带了许多米过来，现下总算好了，我们也不用去借米了。”
青年就是陆后临，那个被林府放养在外面的庶子。
他听到这里，眼帘缓缓垂了一下，终是将目光从道路尽头的鹅卵石子上收了回来：“是吗……”
是林二少爷吩咐的吗……
可他明明在米粮店里听见，是她自己拿自己的月例钱，购买的米。
***
邬从霜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她刚一跨入青云院的门，便有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玲云过来了。她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从霜，夫人请你去屋里一趟，我下午便来找你了，偏你又不在。赶紧去吧，夫人都等了大半日了。”
邬从霜愣了一下。大夫人找她做什么？
“是。”
她哪里敢不应，立刻跟着玲云前去。
玲云一路上与她说着话，态度竟比之前更亲近了一些。
前一世的玲云十分不喜欢她，几乎跟她说不上几句话，实在有事要交代，也只是交代完就走。但这一世她已经几次主动过来找她了。
以玲云的地位，如果真要唤她去大夫人那，完全不需要自己亲自过来，直接找个小丫鬟跑腿就行了，但这两次都是她自己来的，这让邬从霜实在不解其意。
“从霜，你在林府也已经许多年了吧。大夫人宅心仁厚，想着日后能给你一个好归宿。”玲云在边上暗示了一句。
邬从霜刷得抬头：“归宿？”
这是什么意思？
玲云捂着嘴微微一笑：“你去了就自然知晓了。”
邬从霜没从玲云这里打探出什么，一脸懵逼的去了大夫人所在的韶禾苑。
韶禾苑内灯火通明，身为林家主事，大夫人掌管着林府上下所有的事务，所以整个苑也比其他地方更富丽堂皇一些。
邬从霜来时，大夫人已在厅房等候，有其他丫鬟出来传话，让她即刻进去。
重活一世，这是邬从霜第二次进大夫人的房中，不免仍有些局促。前世她就非常怕这个婆婆，大夫人对她并不太好，倒也不苛责，就是格外的淡漠。这一世倒是特别了，怎的三天两天唤她去见。
进了厅房，邬从霜看见坐在榻上衣着华丽的大夫人。她规规矩矩的躬了一下身：“大夫人。”
“起来吧。”
榻上，大夫人声音温和。
邬从霜茫茫然直起身，身后便有另一个丫鬟给她搬了一个矮脚凳，让她坐下。
这等待遇，从前她都是没有过的。
“你这丫头，怎么几次见你都穿得这么灰扑扑的。”大夫人脸上是慈祥的微笑，她一面看着邬从霜，一面又叫身边的玲云下去取几块新的布料来：“亏得我这里还放有几块好料子，搁在我这里蒙灰，倒不如送了你去做几件衣裳。”
邬从霜受宠若惊，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为什么大夫人会莫名其妙赏赐自己？
“大夫人，奴婢只是一个丫鬟，穿不得这么好的料子。”
“哈哈哈，这丫头，东西都没有端上来，你就知道是好料子啦？”
大夫人摆了摆手，不让邬从霜拒绝。下面的丫鬟已经端了布料上来，邬从霜一眼就看出这布是南京产的云锦。南京云锦向来寸尺寸金，前世她可没有从大夫人手中收到过这么名贵的东西。
大夫人接过了云锦，抬手缓缓拂过上面的刺绣：“我年纪大了，穿不得这么亮丽的颜色，便赏给你吧。”
邬从霜站起身来僵在原地，哪里肯接。
这南京云锦这么贵重，怎么就忽然赏给她这么一个丫鬟了？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大夫人，我每日就做些粗活，这么好的料子，怕穿在我身上浪费了。”
“那便别做粗活了。”大夫人微笑着道，“我看元晏房里少个贴心的人，你日后就在他房中伺候着。今年是哑年，不宜嫁娶，你先进元晏的房中服侍，等明年立了春，再为你抬名分，做他的侧室。”
这句话简直就像个雷，一下子在邬从霜脑海炸开了。
什，什么？！
边上的玲云见她愣在原地，以为是欢喜过头了，便立刻提醒道：“从霜，还不快谢过大夫人恩典，这可是旁人都求不来的好事。”
邬从霜却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这一世是怎么了，前世她费尽心机都得不来，这一世却直接送到了她眼前……但这一世她明明不想再走上前世的老路了。
她抬头看大夫人，大夫人脸上只端着笑，看不出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试探她吗？
边上烛火“啪”的一声跳动，拉回了邬从霜的神思，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朝着大夫人跪下：“夫人，奴婢身份实在卑微，怎么能伺候二少爷那般尊贵的人，奴婢从来都没有攀龙附凤之想，青云院中诸位姐妹都是知道的，我没什么志向，一心只想做好手头上的事，我是万般不敢玷污少爷的。”
邬从霜的话说完，榻上的大夫人愣了片刻，随后猜到她大概是吓到她了，忙让人将她搀扶起来：“你这丫头，怎么胆子如此小？我亲自同你说，自然不是试探你。你放心，今日之事是我同元晏商议好的。什么尊贵不尊贵，不过是一个倔猴子，你若能照顾得他好了，才是我的福气。”
从前确实有一些底下的丫鬟存了花花心思，大夫人也教训过不少有这等心思的丫头，所以邬从霜有这样的反应她也不觉得奇怪，只以为她是怕了。
邬从霜却脸色煞白，整个人僵硬的站着。
大夫人又给了一些赏赐，握着她的手与她说了一会儿话，随后便让玲云送她回去。
邬从霜浑浑噩噩跟在玲云身后，一时间没注意路，撞到了玲云后背。她连忙后退了一步：“对不起，玲云姐。”
“你怎么回事？我看你在夫人那儿也神不守舍的。”玲云蹙了眉。
邬从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她身在林府，又不过是一个低等丫鬟，怎么能说出不愿伺候二少爷这样的话，这不是公然打大夫人的脸吗？
玲云却瞧出了邬从霜的心思，她还记得月余前她来通知邬从霜进青云院，她也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难道她根本不愿服侍二少爷？
她停下脚步来：“二少爷是大夫人的心上肉，你既成了他的人，就要好好服侍他，别出了什么错漏。日后林府也是要二少爷继承的，你明白吗？”
玲云这么说，是在警告邬从霜，别因为什么旁的想法作出什么乱子来。
邬从霜脸色白了白，低着头应道：“我，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能服侍二少爷是你的福分。大夫人也应诺了你，等到了明年，会给你抬为妾室。这已是旁人都得不来的福气了。”
“玲云姐，我其实想——”
“你入了林府，就是林府的人。夫人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明白吗？”
玲云直接打断了她，不让她把话说出口。
邬从霜被她堵了话，自然也知道她的意思，便闭了嘴，缓缓握紧袖下的手，不再多言。
玲云也便不再说什么，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其实对玲云而言这样的机遇对林府任何一个丫鬟来说都是天大的恩赐。林元晏是林府家主嫡子，未来能继承林府家业，而且他还是两试榜首的举人，再过两年参加会试必定夺魁，无论怎么样一个进士也跑不了的，而且林元晏还与南安小王爷关系交好，更何谈他的容貌俊美，是京都城赫赫有名的四俊之一。有多少富商人家甚至是官宦人家也想把女儿嫁进府来，或是为妾也是愿意的。
邬从霜不过是林府一个低等丫鬟，前几个月甚至还做着厨房的粗使活儿，能这样一步登天成为林元晏的房里人，简直是天大的造化，就算是玲云自己都也愿意，她却还不乐意？
她到底有什么不乐意的？
……
送人到了青云院院外，玲云便回去了。
邬从霜就这样站在院外，仰头看着里面屋檐的檐角。
天空已经彻底暗下，远处唯有一缕夕阳落下的余晖还映照在天空绵延漫长的云层下……她看不清那屋台楼阁的模样，只有一片黑暗笼罩着，就像她前世那被笼罩的一生一样。
人只有活过，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12章 狗男人
林元晏有些紧张。
他在房中坐了许久，手边茶杯里的茶早已冷了，他却毫无察觉。只是目光时不时的望向那扇半掩的门。
几个时辰前，他将想要收邬从霜为通房的意思传达给了母亲，知道今日母亲必将亲自去游说。为了能让邬从霜安心，他还有意暗示日后或可将她提为侧室……
也不知道邬从霜现在如何了，她是否已经得到消息了呢？
手指忍不住在桌上来回敲动，林元晏第一次觉得时间原来过得如此之慢，简直让人坐立难安。
她若已得到了消息，那今夜或许就会过来吧？毕竟通房丫鬟，总要住在房内的嘛……可是现在天色已暗，她却一直没有来，难道母亲是还没说吗？
抬手挠了挠额，林元晏从椅上站了起来，他已经开始来回在房中踱步了。
许是等得太久了，他忍不住问站在外面守夜的丫鬟：“现在几时了？”
外面守夜的是青芽，她听到问话，连忙答：“回少爷，已经亥时了。”
亥时了还没有来……母亲到底有没有同她说过……
林元晏忍不住来回绕了两圈，他想开口问邬从霜的下落，但又觉得这样贸然问不太合适，便又忍了下来。立在房中憋了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便找了个借口：“我的茶凉了，你让邬从霜替我泡一壶新茶来。”
青芽愣了一下：“回少爷，从霜被大夫人唤去了，现在还没回呢。”
还没回？
都这么晚了，还没聊完吗？
……
青云院外的石亭台阶下，邬从霜与香蕊并肩坐着，脚边还有一碟糕点，是香蕊原本要送回厨房去的。
今日不知怎么的，二少爷没有胃口吃糕点，焦急的把院里守着的丫鬟都驱走了，只留了守夜的青芽。好好的一叠糕点没吃，她就准备送回厨房，结果在门口遇到发怔的邬从霜。
今夜无事，两人便像从前一样坐在无人的石亭台阶，一边吃着剩下的糕点，一边看着夜空。
“你怎么啦？我瞧你有些闷闷不乐。”香蕊与邬从霜在林府一同长大，她的情绪她都能感知一些。
邬从霜仰着头，看着那片漆黑的天空：“我在想，活着是为了什么。”
从前她活着，是因为想要攀上那个位置：还是丫鬟的时候，她想成为林元晏的通房，成为通房之后，她想拥有妾侍身份，成为妾侍后，她想成为正妻。
但当她得到了拥有的一切后，似乎人生也没有什么变化，她斗天斗地，斗到自己病入膏肓，缠绵病榻；斗到亲朋好友散尽，孤寂深院；斗到回想起自己那短暂的前生，竟回忆不起一点她值得高兴的事。
“活着就是活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香蕊随口答了一句。
邬从霜伸出手，想要抓住夜空中阻挡星辰的乌云：“香蕊，你有没有去见过说书先生说的大湖。”
“你说的是那个大到无边无际，与天地相连的大湖吗？”
“嗯。”
“这肯定是假的，那些茶馆的说书先生为了编故事总是胡吹瞎扯，他们还说在大湖里看到过一种大鱼，叫鲲鹏，能一飞千里。”
“如果是真的呢？你就不想去看一看吗？”
“我不想，我就想留在林府里好好做活。”
香蕊非常踏实，这也是厨房张婆子喜欢她的原因。
邬从霜也喜欢这样的香蕊，她侧头靠在她的肩头，声音柔和：“我想去外面看看，我想去过那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不在京都城，不在林府，而在广阔的天下。”
天空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拂开了一条缝隙，有月光投射下来，照落在亭子后面的湖面上，波光粼粼。
边上小径旁的一棵柳树下，林元晏就站在那里。
他听到了邬从霜说的话，看到了她眼眸中映着的月光，灿若星光。
这天晚上，青云院十分安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邬从霜和香蕊在石亭畅谈了一夜的梦想，到了天微亮才回房。一到房中，刚守夜回来的青芽立刻来找她了：“从霜姐，昨日二少爷一直在找你，怎么就不见你的人影呀？”
林元晏找她？
邬从霜咯噔一下，大夫人前脚刚安排她入林元晏的房内，收为了通房丫鬟，林元晏就准备让她侍寝了吗？
这个狗男人，前世怎么不见他这么色急的！
不知怎么的，邬从霜曾经与林元晏夫妻一场的好感已经在重生后不断下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动手动脚、骄奢淫逸、恬不知耻……
（林元晏：？？？）
狗男人！
邬从霜去洗了一把脸后，就为林元晏烧了早茶，为他端了过去。
林元晏已经早早起了，坐在书桌边看着手里的一卷书。
邬从霜端着茶进来，心里不大高兴，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少爷，茶。”
林元晏轻咳了一声：“嗯。”
他放下手中的书，是一本游记。
似乎有意让邬从霜注意，他还把游记摆放在她一眼可见的位置，书上文字和插图，清晰可见。
邬从霜低着头，没有去看那本游记上的内容。
林元晏饮了一口茶，见她无动于衷，便又咳嗽了一声：“我昨日看了一篇游记，觉得里面描写的事物很有趣，你今日去书馆，替我再挑几本来吧。”
“是，少爷。”邬从霜应道。
“最好不要京都城的，越新奇越远一些的游记最好。比如鲲鹏、大湖，这一类的最好。”
邬从霜终于抬起头看了林元晏一眼。
林元晏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世的邬从霜离得他有些远，不像前世那般会主动靠近自己，接近自己，所以他很愁，又愁又急，又不知道用哪种方法靠近她，所以只能投其所好。
邬从霜只觉得莫名其妙，前世林元晏不太爱这种游记，他喜欢诗词古籍，这一世是怎么了？抽风了？
“是，少爷。”
从林元晏卧房出来，青云院的一群丫鬟小厮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早上的时候众人已经得知了邬从霜被林元晏收入了房，成为了通房丫鬟。通房丫鬟的地位同于一等丫鬟但又高于一等，月例也会增加好几两。
虽然早就有所传闻，大夫人将邬从霜安置在青云院是为了给林元晏收房，但没想到速度这样快，才过了短短一个月。
邬从霜出来，他们的态度也对她恭敬了三分，不再像以前那样了——这毕竟是二少爷的房里人，更何况还是第一个收的通房。
花珑得知消息后脸色更加惨白。
自从踏青日回来她称病了两日，没想到一眨眼邬从霜就成了通房。
她实在是不甘心，这位置明明应该是她的，她勤勤恳恳在二少爷身边服侍了那么久，凭什么二少爷最终选了这样一个从厨房里出来的低贱女人。
宝笙前来安慰：“花珑姐，邬从霜不过是一时得了少爷新鲜才收了房。她只是一个厨房出来的粗使丫鬟，无论是学识还是才华，都远不如你。少爷也就新鲜几日而已。我听说昨夜少爷都没召她侍寝。”
花珑尽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声音淡淡道：“少爷既选了她，那便是她的福分，我们不可说什么。”
“我只是替你不值，凭什么一个厨房的粗使丫头都能得这样的恩赐！”宝笙恼道，“大夫人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我一定要搓搓她的锐气，绝对不能让她骑到我们头上来。”
大夫人的生辰？
是了，花珑想起来，大夫人的生辰是在5月，马上就要到了。
大夫人向来喜爱排面，每次过生辰都会宴请许多达官贵族的闺眷前来，到时候林府一定很热闹。她的机会不多了，如果能在大夫人生日宴上崭露头角，博得大夫人喜欢，或许还有机会收入二少爷的房中。
“邬从霜这些天都在做什么呢？”想到这里，她开始打探起来。
宝笙道：“还能做什么，就泡泡茶罢了，她被二少爷收了房，别的事儿都不必她做了。早上的时候二少爷还让她去书馆买书，去了一天都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外面游荡什么。”
“她许是想为大夫人的生辰好好准备，毕竟她已经入了二少爷的房，大夫人过生辰，她自然也要奉上礼的。”
“哼，就她以前那点月例，能送什么东西。”宝笙不屑道，“我也不会让她如意的。”
花珑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夫人的生辰宴是她唯一的机会，绝对不能让邬从霜抢了风头，必须让宝笙看住她。
***
轩文书馆，京都城内最大的书馆。
馆内藏书万册，可售可租。邬从霜来时不过晌午，此时却已经在轩文书馆呆了两个多时辰了。
她原是来为林元晏买书的，却被那一排游记的书籍吸引住了。
邬从霜的识字是林元晏教的，从前她只认识几个简单的字，后来为了能配得上林元晏，才开始识字断文。她虽然不羡慕前世的生活，却也感激前世一遭能让她识得字，看懂书。
她为林元晏挑书，却被这些游记吸引住，看了就爱不忍释，就这样站在书架前看着书里所记载的一切。
身边有人来来往往，她也全然不顾，被书中的故事和记录给吸引着。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双脚都有些发疼，她还意犹未尽。就在这个时候，身旁有人经过不小心撞上了她的背，她终于收回神思，转过身来。

第13章 青年陆后临
在她背后，站着一个捧着七八叠书的青年。
邬从霜看清他的模样，微微吃惊了一下：“是你。”这不就是之前被她撞散过药，又让他帮忙背了一路米的那个人吗？
陆后临也止步抬起头，见到邬从霜时他捧着书的手微微紧了紧，修长的手指骨分明。
“我们真是挺有缘分的。”邬从霜笑道，“你也来买书？”
青年沉默了半晌：“我是来卖书的。”
“卖书？”
邬从霜扫了一眼他手里那些书，基本上是最寻常的四书五经，应该是科考的学子所用的：“你是考生？”
青年答道：“嗯。”
“何故卖书？无论考没考上，这些书日后不是都能用么。”
“科考还有三年之久，家中母亲已无力支撑，我准备从军。”
青年的话让邬从霜怔了怔。是了，考科举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平常的笔墨纸砚，还有给先生的束修，以及日常的一些开销，对于穷苦人家来说，基本上是一笔很大的投入。
若是高中还好，若是不中，年年考，年年耗费着钱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个出头之日。
有些人家第一年考不上，也便不考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结账，我选好了书。”邬从霜本来就逗留的比较晚了，正准备去结账。
青年默不作声，与邬从霜一同去了柜台。
柜台上坐着一个白发掌柜，看到青年出现，非常惋惜道：“陆公子，以你的文采若参加科考，必然高中，何故前来卖书呢。”
邬从霜一怔，立刻扭头去看他：她还以为他已经考过一届，没考上才卖书的，听掌柜的意思居然是还没参加过科考吗？
“家中已经无力负担。”
许多科考的学子都多多少少有些傲骨，若是家境不好的，也不太愿意提及。但这青年却并不避讳，直截了当。
掌柜惋惜道：“也罢，人各有命，或许公子日后能在别的地方有所崭露。”
一个买书，一个卖书。二人从书馆出来后，邬从霜便准备与他告别。
青年站在书馆外的街道中，身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看着站在书馆匾额下的女子，第一次做了唐突之举：“姑娘……能不能告知，姑娘的名讳。”
邬从霜笑了一下：“我叫邬从霜。”
“公子叫什么名字？”
青年平静俊美的脸庞微微涟漪，阳光从天空洒落下来，如同璀璨星光：“陆后临。”
这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嗡”了一下，邬从霜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孩童追逐打闹，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刹那间消失，她只能怔怔看着面前这个青年的面庞，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了一个完全不真实的梦里。
陆后临……陆后临……
那个林府的庶出子；那个跟随三皇子最后一步一步爬上高位；那个最后让林府一日一日衰退，甚至几近没落的男人。
“邬姑娘，你之恩，我永远会记得的。”
陆后临举手抱拳，然后踏入了人群之中离去。
邬从霜浑浑噩噩回了林府，脑海还在想着陆后临的事。
前一世两人没什么交集，这一世却遇上了……这一世的许多事情似乎都已经开始改变，林元晏也好，自己也好……
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
林府为了庆祝大夫人的生辰宴，已经开始布置整个府邸了，各个院的少爷小姐都准备起了贺礼，包括一些比较有地位的一等丫鬟。
花珑也在悄悄准备着，她虽然是一等丫鬟，但当然是不如其他小姐少爷们有钱的，所以准备的礼物必须有特色又能博得大夫人喜欢。
从前她是在大夫人手底下做事的，因为有些姿色再加上颇得大夫人喜欢所以才被送到青云院。但这些年她因为只照顾着林元晏而没有时常待在大夫人身边，已经被渐渐淡忘了。前些日子还好，偶尔还会记得她，想要让林元晏收她入房。
但如今多了邬从霜，她便彻底被遗忘了。
花珑知道成败就在生辰宴，所以一心想准备最好的贺礼送给大夫人。往常丫鬟们送的一般都是刺绣一类的物件，今年她想换些新奇的。
但又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十分烦躁。
正巧宝笙进来，花珑便向她试探：“大夫人生辰，不知道邬从霜买了什么好东西准备送上去。”
宝笙道：“我也觉得奇怪，她好像什么都没准备。”
“什么都没准备？”
“是啊。前段时间她出林府，原是为少爷买书去的，自己倒也什么都没买。后来我问她身边的其他丫鬟，她们都说没看见她准备什么。”
“难道邬从霜不准备送礼了？”
“这怎么可能，她如今已是二少爷的通房，怎么也应该备上一份礼。”
花珑听到这里，蹙了蹙眉，显然不知道邬从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其实前世，邬从霜确实准备了一份精巧的礼物，为了博得大夫人的欢心。
那时的花珑故意派人打听到她所制的贺礼——寿桃团扇，便制作了一个十分类似的，且做工比她的精致，用料比她的更上等，直接将她给比下去了。让她在大夫人眼前失了颜面。
这一世她一心想着日后如何离开林府，便也没有心思准备贺礼。
每日与林元晏相处时，也总是恭敬疏离，名义上是通房丫鬟，但实则从未与林元晏亲近过，偶尔林元晏有稍微想要摸摸手的举动，都被她避开了。
林元晏很憋闷，他看着恭敬站在身侧的邬从霜，整日想着怎么把她骗上床。
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他只能努力找些话题：“七天后是母亲的生辰，你准备了什么贺礼送她？”
“奴婢绣了香囊。”邬从霜答道。
林元晏瞅了一眼自己腰间从她手里讨来的香囊，有些愣住：就这……
这也太不上心了吧？！他记得好像应该不是香囊，是什么扇子才对啊？
“府上丫鬟都送香囊，你是青云院的，总要有些新意才好。”林元晏憋屈的暗示。
邬从霜不乐意了：“奴婢蠢笨，没什么好的想法。”
林元晏绞尽脑汁：“比如说换个样式什么的，刺绣固然是好，但不一定要绣香囊啊。绣些别的也是可以的。”
邬从霜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想不出什么好样式。”
“比如说女子常用的一些东西，天气马上就要炎热了……你再好好想想。”
“哦。”
“……”
林元晏悲伤，他好难。
回了自己寝房，邬从霜看着桌上自己随手绣的一个香囊，翻看了几圈，也觉得太简陋了。她虽然并不想上心讨好大夫人，但若是日后她要离开林府，最终也是要向大夫人要个恩典的。
还是重新想想吧？
要么像前世一样绣个团扇？但这一世花珑若又送了一个与她一样的，她岂不是吃力不讨好了？
她有些犹豫。
就在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同房的香蕊进来了，她身边还跟着宝笙。
宝笙借口以给他们二人送新的薄被褥一同前来。前世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得知她要制作团扇，将消息传递给了花珑。
“从霜姐姐，这是初春过后的薄被，等过些时日就可以换上了。”宝笙微笑着道。
邬从霜浑身抖了抖，她还记得前段时间她对自己的冷言冷语，这一回来打探消息，倒是变了一张脸了。
不过她也没戳穿：“多谢宝笙姑娘。”
“再过些时日就是大夫人生辰了，从霜姐姐准备送什么？”
果然，套话开始了。
邬从霜将桌上的香囊递了过去：“原是想送这个的，不过今日少爷问话，觉得就一个香囊玷辱了青云院的名声，让我再想个别的。”
宝笙皮笑肉不笑：“香囊确实寻常了些，其他院的姐妹也送这个。”
“可我没什么主意。”邬从霜喃喃道，“宝笙姑娘有什么好主意吗？”
宝笙抽了一下嘴角：“我能有什么好主意，我不过是二等丫鬟，送不上什么礼。”
“那宝笙姑娘知道花珑姐姐准备送什么吗？我好参考参考。”
“……”
居然打探到她头上来了，宝笙脸色有些不太好：“我怎的知道……算了，你们先收拾着吧，我走了。”
宝笙不太高兴的走了，房里的香蕊一脸莫名其妙：“宝笙怎么了？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邬从霜淡淡瞥了一下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许是没问到自己想问的吧。”
其实说到底，花珑如此费尽心思的派她来打探，不过是想要得到她前世所拥有的。那个时候她也像花珑一样执迷所谓的门庭权贵，只因为她尚且在井底，如娃一样只能看到那头顶的圆形天空。
但当她一步一步坐上高位，所接触的，所习惯的，所开阔的眼界和格局，以及逐渐成长的思考方式，让她慢慢了解和思索到了更多东西。
就像人饥饿时，只想着填饱肚子；填饱肚子后，就想着吃些好吃的；吃了好吃的，便想着能玩些好玩的……一步一步走，直到玩无可玩，吃无可吃，才会回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待到真正重来之时，才开始走自己想走的路。

第14章 生辰宴
宝笙什么都没有打探出来，眼看距离大夫人的生辰日越来越近了，她有些烦躁。
本以为这一次无法从邬从霜口中探听到她准备送的礼，却不料在下午的时候青云院里的粗使丫鬟传出邬从霜做了一把顶漂亮的团扇，准备送给大夫人。
这消息一出，她立刻去转告花珑，此时距离生辰日还有三四天的功夫，花珑要做一柄更漂亮的团扇已经来不及了。
握着手中的绢帕，花珑坐在八仙桌边拧着帕边。
宝笙上前道：“花珑姐，不如去八宝斋买一柄团扇，然后稍作加工？”
临时做需要扇骨扇架，还要重新选扇面、刺绣，短短三天是根本来不及的，那还不如买一面成品，稍作加工，改成自己的作品。
反正八宝斋的东西都是孤品，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买了之后也不会与旁人相撞，再稍微调整一下，旁人也不知道是从八宝斋买的。
花珑略微犹豫了一下：“如此岂不是欺瞒大夫人。”
“怎能算欺瞒，你又没说是你自己所制。”宝笙道，“你尽管献上去，难道大夫人还会问你是不是你做的？”
通常丫鬟们所送的都是自己绣制的东西，这是不成文的习惯，但其实并没有规定说所送之物必须是自己做而不能购买。
花珑略微犹豫，最终同意了：“那便去一趟八宝斋。”
***
四天过后，大夫人的生辰日便到来了。
林府张灯结彩，各家达官贵眷应邀来到了府上。府门外门庭若市，来来往往都是宾客，府里的小厮丫鬟也忙坏了。
因为大夫人生辰是大事，各院的丫鬟都被调配了。
邬从霜也不例外。她和香蕊一起在厨房里帮张婆子忙里忙外，一盘盘精致可口的糕点菜肴都被端了出去，送到那些贵眷们的手里。
“德子呢？柴火都要不够了！厨房忙得要命，他人怎么没影了！”张婆子见灶火变小了，立刻骂骂咧咧起来。
掌勺的李厨道：“德子被王管事支去请人了。”
“请什么人，都已经要开席了！厨房忙得要命，姓王的还偏偏来我们厨房调人！”张婆子差点没气得跳起来。
“还能是什么人，每年大夫人不都要请的么。就是住在废院那一对。”
张婆子听后，摇了摇头：“反正不会来，又何必每年都去。”
李厨口中所说的废院那一对，指的就是林家养在外面的庶出子陆后临，以及他的母亲。大夫人当然不愿意他们来的，但她毕竟是林家主母，必须贤德大度，陆后临身上也算流着林家血脉，所以每年都会装模作样的派人去请。
他们也很上道，基本上都会称病推辞，也算让大夫人眼不见为净。
今年大夫人又派人去请了，只不过跑腿的人手不够，便使唤了厨房的德子。
德子是新来的，为人又老实了，以为大夫人真心诚意请人，去了废院便踏踏实实的请陆后临和陆夫人一同去林府。
陆夫人因为上月邬从霜以二少爷的名义多送的米和例份，以为是大夫人开了恩德，心有些松动。她其实还是希望陆后临能够回归林府的，特别是今年他卖了书准备弃考从军，这让她非常触动。
“林府既然相邀，那我们不如今年也去吧。”陆夫人声音温柔，她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陆后临微微握紧了手：“母亲，往年我们都没有去，今年若去了，大夫人怕是不喜欢。”
“大夫人也不会不近人情……”陆夫人恳求道，“我想，既是大夫人的生辰宴，你父亲也会在的。”
陆夫人想见到林家家主，是因为陆后临至少也是林府的孩子，她希望林府能够给予支持，至少让陆后临参加一次科考，她实在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从军，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听在陆后临的耳里，却是母亲还在思念着那个十几年都未曾见上一面的父亲。
缓缓握了一下手，看到母亲恳求的目光，陆后临还是同意了：“好，母亲，我陪你去。”
……
林府依旧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晚宴时间已经到了，各个女眷都已经纷纷入了席。他们所奉上的贺礼都被高喊着呈现在大夫人眼前，然后摆放在一侧的桌台上。
大夫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她坐在正前方的楠木龙凤椅上，边上陪同就是林家家主林宏深。
林宏深是京都城从五品佐通政使，当年他迎娶了濮阳侯府的大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大夫人，才从早些年的从六品小官，一路爬升到了现在的位置。
虽然不算高官，但至少也官运亨通，背靠着濮阳侯府，日后必然还可以继续往上升。所以林宏深对大夫人十分尊重，加上濮阳侯府和南安王府还有些关系，南安小王爷又与林元晏交好，大夫人的地位在林府是完全不可撼动的。
在生辰宴上，林宏深也表现得对大夫人十分恭敬，看着真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偏偏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一个小厮禀报：“陆夫人到了。”
陆夫人？
大厅里的人都一愣，随后朝着门外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另一个容貌俊朗、身姿挺拔的青年的搀扶下缓缓踏进了宴厅。
大夫人一看见那女人的模样，脸色就瞬间变了——陆翠？那个夜香郎之女？！她怎么会来席宴上？！
她立刻扫了站在边上的王管事一眼，此刻王管事已经大汗淋漓了。
他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才随便从厨房挑了个人让他装模作样的去邀请一下废院那两母子，本来也只是客气一下，装装样子，怎料这个挨千刀的居然还真的把人给请来了！这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夫，夫人……”王管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夫人此刻也有些骑虎难下，请确实是她每年都会派人去请的，但她可不是真的愿意让人来的。偏偏人来了，她又不能翻脸把人推出去。
陆后临看着周围的膏粱锦绣、筹光交错，仿佛与他和母亲格格不入。
他搀扶着母亲陆翠来到了大夫人面前，陆翠恭敬的跪拜行礼：“夫人，今日是您的生辰，我带临儿前来为您贺礼。”
她说着，从袖里取出了一个饰盒，恭敬的递了上去。
大夫人看到的是一个有些泛黄的陈旧锦盒，锦盒里躺着一支成色不怎么好的玉簪，看上去也值不得几两银子。
因为不能发作，她只能强忍着命人把贺礼收了：“多谢你还惦记着。”
又朝王管事看了一眼：“你快安排两个妥帖的位置，让他们入座。”
王管事赶紧把那女人和陆后临请到了最后面几排，又找了一个没什么人坐的席位给他们安排上。
席宴马上就开始了，丫鬟小厮们端着一盘盘热菜送上桌，几乎每一桌都配了几个丫鬟为各个贵客斟酒布菜。唯有陆后临和他母亲这一边，几乎没有一个人招待，冷冷忽略过。
邬从霜从厨房里忙到厨房外，她端着新做的菜汤一路送到了宴厅，在靠近门口的一桌上竟看到了陆后临。
这让她着实一怔：前世陆后临直到踏破林府的大门都没进林府一回，这一世怎么还能来参加大夫人生日宴？莫非是她之前送的米起到作用了，陆后临对林府的仇恨已经开始逐渐减少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余光却一直放在他的身上。陆后临也察觉到了，他抬头目光与她相触，原本紧握的手竟微微松弛了一些。
林元晏坐在上座，他一眼就看到了进门的邬从霜。
她是他的通房丫鬟，原本应是她为自己布菜的，却偏偏今日一整天都见不到她。
问了人，只说是去厨房帮忙了。又不能把人给喊回来，显得他不愿意让自己的下人去帮母亲的席面一样。
现在她一出现，林元晏便从桌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替我布菜。”
邬从霜有些头疼：“少爷，您身边有花珑呢。”
“我唤你不得？”
“……是，少爷。”
她无法推托，只能留下来布菜。
边上的花珑倒也没有表现出生气或不悦，只让出了一个位置，让她站在林元晏身侧。
二夫人一直端庄着坐着，与身边的敬酒吃菜，玲云低头为她布菜时，二夫人附耳在她边上说了什么。玲云点了点头，直起身朝着后排席桌走去。
陆后临和其母亲还坐在桌上，便瞧见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了。
玲云对着陆后临一躬身：“陆少爷，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陆后临放下筷子：“何事？”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玲云只不过是来通禀而已。
“临儿，你去吧。母亲一个人在这里没事的。去见见父亲也好。”边上温柔的陆夫人道。
陆后临虽然不情愿，但碍于陆夫人在，便起身跟随玲云去了主桌。
主桌上除了林府的家主和大夫人，以及林元晏等人外，还有几位有头有脸的贵客，陆后临的到来让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纷纷看向了他。

第15章 杖刑
关于林家养在外面的这个庶出子的事，或多或少有人知道一些。
当年京都城里的夜香郎之女因为容貌美丽，也曾被坊间传过一段佳话，说是粪堆里长出来的一朵娇花，也不知道会被谁采摘了去。
那时林宏深刚和濮阳侯府的大小姐濮淑兰（大夫人）成亲没多久，在京都城风光无限。谁也没想到他竟在一日醉酒后与夜香郎之女成了事，还闹得满城皆知。濮阳侯府的大小姐大吵大闹着回了一段时间娘家，林宏深三跪四请，才将她请回了林府。
在这之后夜香郎之女被送到了郊外的废院，又被传出她怀了身孕，还诞下了一子。
那个时候实在是被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后来事情过去了十多年，众人都将此事淡忘了。但如今这对母子又出现在了席面上，自然重新想起了当年的事。
众人观察着这个立在席桌边的青年。
长发简束，俊眉修目，竟生得如此这般好，纵然身上是一身青布衣，却掩不了他身上那份气度，仿若河边芦苇，百折不断。
“你母亲身子可好？”
大夫人虽然极其不愿意看见陆后临，但又不能落人口舌，便请他前来。
陆后临长袖一拂，朝大夫人行礼：“近来安好，多谢大夫人挂心。”
坐在大夫人身边的林宏深目光一直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他了，没想到他竟已长得这般大：“你是临儿？”
陆后临缓缓握了一下袖下的手：“是，林大人。”
他不愿入林府，自然也不愿认这个父亲，但身上的血缘关系却是无法割开。
林宏深听到他喊的这一声“大人”，有些微微蹙眉不悦，但碍于这是席面上，也不好说什么，只开口道：“今日是你嫡母生辰，你应当敬一杯酒。”
一个从来没有来看望过他们的嫡母……陆后临自嘲的笑笑，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一同前来的母亲拂了面子，便从桌上取了一个空杯，倒满酒，朝大夫人一躬身：“祝大夫人生辰吉乐。”
大夫人脸上的表情实在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抬手去接，只是在接时故意将那酒一下子打散。
酒水飞溅出来，撒了她一身！
“夫人！”边上的丫鬟眼疾手快，连忙取了帕子蹲下来擦拭大夫人身上被弄湿的衣衫。边上原本就想找个由头把这对母子赶出去的王管事立刻跳了出来：“今日是大夫人生辰，你居然故意打翻酒弄脏夫人衣服！”
陆后临后背紧绷：“是大夫人没有接住酒杯。”
王管事打断了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大夫人故意打翻酒弄湿自己的衣服？”
“临儿，向你母亲道歉。”林宏深也在边上训斥道。
陆后临脸色冷漠：“她不是我母亲，我的母亲坐在角落上。”
“放肆！”林宏深原本还对这个儿子有一丝宽容，见他竟如此忤逆，气得重重拍了桌子，“这是你对你父亲的态度？！”
“父亲？”陆后临只觉得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今日林大人若是在大街上与我碰面，或许您还认不出有我这个儿子。”
“你！逆子！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杖打二十！”林宏深整张脸都气得发青，他立刻喊来两个小厮，将陆后临押了起来朝门外拖去。
坐在门边那个柔弱的女人看到自己的儿子忽然被拖下去了，急得连忙跟了出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邬从霜在主桌也有些着急，她好不容易帮林家在陆后临面前刷了好感，要是这么一打怕是要打没了！她情急之中一把拉住了林元晏的衣袖：“二少爷，能否帮陆少爷求求情，奴婢刚才看见他不是有意撒酒的。”
林元晏听到她居然为陆后临求情，有些奇怪的盯着她脑袋看了半晌：“你喜欢他？”
邬从霜脑壳嗡嗡的：“奴婢没有。”
林元晏垂眸，拇指慢慢拂过手掌中那只酒盏：“那你为何替他求情？”
邬从霜已经听到了外面的杖打声，她又气又急！这个狗男人，知不知道她在帮谁刷好感：“奴婢只是觉得今日是夫人生辰日，二十杖下去必然见血，怕是冲撞了喜气。”
林元晏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今晚你可愿来我房里？”
邬从霜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你丫的……爱救不救，好感度到0了，林府大难临头别怪她没出手调解！
等了半天，林元晏也没等到她的答复，他反而心情好了一些。若是邬从霜宁愿舍身也要替陆后临求情，那他才是真的要吃醋了。
手中的酒盏停了下来，林元晏起身朝大夫人开口：“母亲，陆后临今日冲撞母亲，是他不懂礼数。今日是您的生辰，应当高高兴兴才是，晚些时候各个院的丫头要来为您送礼来，不如让他们停了杖责，让陆后临带着他母亲早些回去，别留在府上惹您伤心。”
自家儿子求了情，大夫人也便抬手命人停了杖刑：“也罢，让他们早些回去吧。”
王管事得了令，便出去传话。
邬从霜想跟出去看看，却被林元晏拉住了手腕：“你继续帮我布菜。”
“……”
厅外院中，陆后临还在被责打着。
他被绑了双手按在地面，另一边是哭喊着为他求饶的陆夫人。
小厮下手不轻，陆后临又是书生，被打了几杖之后后背立刻鲜血淋淋。又一杖下去，他整个人向前一倒，摔在了地上。
陆夫人看到那后背上的血，急得整个人扑了上去，护在他身后：“求老爷大夫人饶了临儿吧！求老爷开恩，求夫人开恩……求老爷开恩，求夫人开恩……”
“母亲，母亲让开！”
陆后临已经痛得无法站立起来，他想要推开身后的人，却听到那杖棍打了下来，重重砸在身后的人背上。
陆夫人体弱多病，哪里能忍受这样的杖打，只听到一声闷响，一口鲜血从陆夫人的口中涌出，滴溅到陆后临的肩头。
他眼神充血，撕心裂肺的喊道：“母亲！！！！！！”
“停手。”此时王管事才姗姗来迟，“大夫人恩典，杖刑到此为止。”
陆后临还鲜血淋淋的跪在地上，王管事走上前，居高临下道：“陆少爷，不是老奴说你，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往年你们也算明白事理，知道夫人不想见你，今年何必来自找苦吃呢。您是什么身份您还不知道吗？能进得了林府吗？我劝您啊，还是早早回废院去，别再留在林府丢人现眼了。”
周围是悉悉索索的嘲讽声，小厮们收起了杖棍，从陆后临边上经过。
他们眼睁睁看着他挣扎着……无法搀扶起奄奄一息的陆夫人……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帮忙……
这就是世道。
人落魄时，无人会帮，连老天都不会给出半点怜悯。
陆后临满身是血，他的指尖几乎抠破了地面的泥土，后背鲜血淋淋，还有倒在另一侧的自己的母亲。他竭尽全力的挣扎，充血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不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就会永远受人欺凌！如果不改变自己的命运，他的母亲就会像这样被人踩在脚下！
百无一用是书生，科举之路他要走多少年！没有后台，没有人扶持，他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不可能爬到令林府生畏的位置！他要让林府付出代价，就必须站上比林府，比林宏深更高的位置！
他要去走另一条更快，更捷径之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
邬从霜赶出来时，院中已经没有人了。地面还留着血水，有小厮正在冲刷。
她立刻上前询问：“陆少爷和陆夫人怎么样了？”
那小厮抬头看见是邬从霜，知道她是二少爷的通房丫鬟，便态度恭敬的答道：“他们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陆少爷伤得重吗？”
“有些重，陆少爷打到后面都站不起来了，好在陆夫人替他挡了最后一下，才算没打晕过去。不过陆夫人因此被打伤，也不知怎么样了。”
“陆夫人被打伤了？！”
“是啊。我瞧见是这样的。陆少爷在地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把背着陆夫人离开了。”
糟了！
陆夫人身体一向孱弱，又久病未愈，如果被重重打一杖，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她离开林府，追了出去！
京都城街道，乌云重重压了下来，地面水坑漾开了一道一道涟漪。很快，这些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紧接着便大雨倾盆。
道路两边的小贩已经匆匆收起了摊子：“快，下雨了！”“我家中的衣服还没收呢！”
邬从霜跌跌撞撞在人群中疾走，耳边传流不息的声音仿佛隔得很远。她要尽快找到陆后临，尽快找到他！
她的心头有什么东西被紧紧揪住……
那不仅仅是对陆后临的怜悯，而是一种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她以为自己重生了，改变了谁的命运，但在得知陆后临的母亲被杖打重伤，仿佛有一个很可怕的意识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前世，陆后临最终彻底决定弃文从军，就是因为他母亲的死。
那个时候他的母亲是因为重病无药而亡；这一世因为她的出现，她的母亲得到了救治，病也好了一些……却没想到居然会遭遇林府一行！

第16章 贺礼
邬从霜不断奔跑着。
大雨湿透了她的发和衣衫，她却不敢慢下半步，而是不顾一切的朝着废宅的方向跑去。
路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变少，她在转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她看到前方的路口中，陆后临跪在地上。
大雨铺天盖地的砸落在他身上，背上的血早已与雨混成一片。
“陆后临。”
邬从霜喊出他的名字。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那个曾经虽然衣着陈旧却永远风骨铮铮的青年就这样衣衫褴褛的跪在地面，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发，他像一只孤零零的野狼，被遗弃在草原上，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身躯，那是曾经在阳光下温柔微笑的女人……陆夫人。
“陆后临，你站起来，我送你们——”她伸手要把陆后临从地上拉起来，却在拉过他手臂的一瞬间看到他怀中女人的手无力的垂落到了地面。
这一刻，她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陆……陆夫人她……”
“我送她去医馆，医馆的大夫说，母亲已经死了。”
陆后临仰起头看着出现在面前的邬从霜，他瞳孔涣散，雨水顺着他的眼帘不断从眼角滑落，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邬从霜踉跄的倒退一步：“怎么会……”
“是林府杀了她。”陆后临声音破哑，却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咬着从口腔里吞吐出来，“我要让林府的人替我母亲偿命！林宏深、濮淑兰！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邬从霜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后临的母亲还是死了，明明她已经尝试着改变他们的命运。
她的脑海此刻仿佛是空白的，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眼前的陆后临就像是被天地遗弃，鲜血和悲痛让他更加冷峻。
“你知道吗？在今天之前，我还幻想着或许有朝一日林府会接我和母亲回府，纵然我不喜欢，也愿意为母亲留在那里。”
陆后临的肩膀颤动着，是压抑的憎恨、愤怒、撕心裂肺：“但是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在林府眼中，我和母亲不过是尘垢粃糠，甚至连路面的淤泥都不如。我们的死活，就和街边蝼蚁一样，他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陆后临的声音越来越撕裂，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邬从霜，手指紧紧的掐进了她的肉里：“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会一步一步爬到他们触手不可及的位置……然后看着林府的每一个人，死在我的面前！”
邬从霜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几乎要被掐断了，她看着面前的陆后临，她感觉他的撕心裂肺、痛苦绝望，这种感觉仿佛击打在了她的内心深处，震荡着她的心脏，让她为之颤栗。
“陆后临……你母亲一定不愿看到你变成这样。”
“我母亲已经死了。”
他抱起怀中的女人，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脚下是一片阴影，仿佛将他拉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地狱。
“她看不到。”
***
命运真的可以被改变吗？
邬从霜一直以为，她的重生是为了能够让自己弥补过去的错误，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是陆后临母亲的死，自己又再次成为林元晏的通房，这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就像一根被拴住的铁链，她的改变和努力，都无法挣脱命运的控制。
她开始颤栗起来，开始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
身上的雨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身躯，她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走，天空和屋檐连成一线，是彻底的乌黑。
她从未想过，如果这个世界推倒重来又只会变回原来的模样，是多么残酷的事。这就代表着她想挽回的一切，都只会在她面前眼睁睁的消失。
她妄想改变的，得到的，期盼的，全部都会被击碎打破。
“阿霜！”
林府门口，焦急的香蕊远远看到邬从霜湿透的身影缓缓走来，她撑起伞冲上前去，将她护在伞下：“你去什么地方了？现在前厅的客人都走远了，各院的丫鬟们都在为大夫人祝寿，少爷让我来找你。你怎么身上都是湿的，快去换衣服！”
香蕊拖着她去了青云院的住处，又忙忙碌碌的为她更换身上的湿衣服，而邬从霜就像失了心一样，任由香蕊摆弄。
等一切都整理好了，香蕊立刻带着邬从霜要去前厅，邬从霜忽然拉住了她的手：“香蕊。你觉得命运可以被改变吗？”
香蕊一头雾水，她总觉得今天的邬从霜有些不一样：“你又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又如何知道所发生的是不是和命运不同。没准你现在所经历的，就是已经改变命运的结果呢。”
邬从霜眼神缩紧……如果知道命运是什么呢？
“如果知道这一世的命运，想要去改变，又发现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回归到原本的那根线上，那又该如何呢？”
“你怎么啦？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香蕊安慰道，“走吧，我们先去给大夫人送礼。”
邬从霜被香蕊拽着去了前厅。
此时前厅的席宴已散，只留着一群女眷在那儿吃茶，还有几位府中少爷，包括林元晏。
林府一共有二十几位一等丫鬟、管事，他们正逐一为大夫人送礼。说是送礼，其实不过是府上人的一点心意，大多都是些精巧的玩意儿，不值钱，却贵在有心。
平日这些一等丫鬟和管事受大夫人赏赐诸多，如今也是难得送一回礼给家中主人。
邬从霜跟在人群之中，正前方的大夫人笑容满面：“好好好，你们真是有心了。我瞧到现在啊，就玲云送的礼最省事儿，你们瞧瞧，一个水纹绣的香囊，估摸是行清节随手绣的，就挑了个胜的给我。”
玲云知道大夫人只是在打趣她，便连忙道：“夫人你可冤枉我了，这香囊虽只是个香囊，用的料子却是最好的，你再仔细瞧瞧。”
大夫人听罢，认真看了一看，这才惊讶道：“是蜀金线？”
“何止是蜀金线，玲云姑娘还用了黔江的素锦，这可是寸尺寸金呀。”边上一个老嬷嬷道。
大夫人一边笑着一边点了点头：“还是你有心了。”
此时人群中，宝笙忽然站了出来：“夫人，花珑姐为了您的生辰，也精心准备了礼物。”
端坐正位的大夫人听到宝笙说的话，立刻朝她们二人这边看了过来。今日的花珑打扮的与往常不同，穿上了湖蓝底绣金圆领锦缎，下方是粉色金枝丝裙，挽起的发髻上插着点翠的蝴蝶镶珠蝴蝶簪，衬着她那张小巧白皙的脸，一时间竟把屋里其他庶小姐都给比下去了。
大夫人也怔住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番打量，甚至有些不确定道：“这是花珑丫头？”
花珑低垂着眉，声音温柔道：“大夫人好。”
“真是花珑丫头，你今日这打扮真是俏丽。”大夫人赞了一句，目光不由自主的朝坐在边上饮茶的林元晏看了一眼。
林元晏却无动于衷。
花珑在想什么，身在宅院内的大夫人又怎么会不知。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她的这个儿子只喜欢那个从厨房里出来的丫头。
但花珑是她送到青云院的，也算是她底下的人，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你又有什么好东西要献上来，且给我瞧瞧。”
花珑闻言，便娇羞的托起了一个精致的扁型妆盒，将它递了上去：“这是我送给大夫人的贺礼。”
嬷嬷接过了盒子将它打开递到大夫人面前，大夫人看到里面一柄巧夺天工的扇子，惊喜的眼眸一亮：“这是什么？”
普通的团扇通常以扇骨和刺绣为主，但眼前这柄团扇却镶嵌了许多精巧的物什，有金箔仙桃和凤凰摆尾，琳琅满目却又相得益彰的镶嵌在扇面上，再辅上刺绣，既华丽又精美，从妆盒里取出，甚至还能映着烛光熠熠生辉，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孟夏将至，奴婢以此团扇祝大夫人花团锦簇、日月昌明。”花珑躬身道贺。
喜得大夫人满脸红光：“好好，今日你这礼物啊最得我心。来人，看赏。”
“慢。”
就在众人高兴之时，突然一直坐在桌边的林元晏开口打断了喜庆。他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抬头看向花珑：“此扇是你所做？”
花珑猛地一僵：“二、二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自然是花珑姐姐亲自为大夫人献上的。”宝笙立刻站了出来，“昨日下午，我还瞧见花珑姐绣着上面的图样呢。”
宝笙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这句话留着余地。只说着团扇是花珑亲自为大夫人所献，又说亲眼看见花珑绣了上面的图样，便能让人误以为就是花珑亲手所制作。更何况前日下午花珑确实在改制，她在团扇上多绣了一只蝴蝶。
林元晏寒星般的眼眸微微一敛，被风吹动的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竟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据我所知，这柄扇的制作者另有其人。”
花珑被他阴冷的眼神盯得浑身颤栗：什，什么？二少爷是如何知道的！

第17章 谁做的团扇
大夫人也没料到林元晏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花珑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来，眼眶满是泪：“奴婢只是想为大夫人送上一份心意，没料到惹恼了二爷。”
大夫人有些心软：“元晏，不过一柄扇子，我瞧着挺喜欢的。”
花珑无论如何都是她派去给林元晏的人，不过一柄团扇而已，又是在自己的生辰宴上，也不必如此当众拂了人面子。
但显然林元晏并不想就这样算了：“花珑我再问你一次，这柄团扇，是否是你亲手所做。”
花珑原本因为心虚就不敢明着回应，由宝笙那几句话，其实就是暗示了此团扇是她所做。但林元晏如此直白的质问，反而将她架在了火炉上烤。她若真的认了，日后查出来团扇不是她所做，那便是欺骗主子；但若是此刻不应下来是她所做，更是丢了她的颜面。
所以她的脸色一青一白，跪在地上浑身僵硬。感受到周围数十人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她咬了咬牙道：“此，此团扇……是我所做。”
“撒谎。”
林元晏出声打断：“这柄团扇，是出自邬从霜之手。”
他的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一惊，厅内的人一下子将目光聚集在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邬从霜身上。连地上的花珑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看了过去！
怎么可能……她明明是在八宝斋……
邬从霜感受到周围人的视线，袖下的手微微一紧。花珑所献的团扇，确实是出自自己的手笔。
原来之前在大夫人生辰日快到来之前，林元晏反复暗示她献好礼之举，让她想起前一世自己所制的团扇曾被林府的许多人喜欢，她想着日后若是要离开林府，好歹需要积攒些银子，便试着一模一样制作出了前世的团扇，售卖给了八宝斋。
因这团扇十分具有特色和创意，八宝斋说有一位买主给出了一个好价钱，邬从霜也没想到买主竟然是花珑，加上八宝斋是中间商，双方买卖无需见面，她便出手将团扇卖了，收下了银钱。
前世她制这团扇耗费了一个多月，反复设计和拆装，今世是因为记着前世的设计，所以才能在短时间制作出来。
花珑这一世居然并没有自己制作团扇，而是直接购买了她的，是因为她知晓自己制作团扇时已经很晚，来不及赶制，所以干脆购买了一柄吗？
大夫人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邬从霜：“霜丫头，这团扇是出自你手吗？”
邬从霜此刻就与花珑一样，简直尴尬极了。
她卖了团扇是为了赚钱，而且她此刻也没准备什么好的礼物送给大夫人，若是承认这团扇是她做的，那等会儿她得送什么？至少要比这团扇更好的东西吧？可偏偏她只准备了一个极其普通的香囊……
这到底是打花珑的脸，还是打她自己的脸。
她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发现林元晏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仿佛在说：看我是不是很维护你？我是不是做的很棒？
邬从霜想杀他的心都有了，她不知道林元晏是怎么知道那团扇是自己做的，难不成是她在做的时候被他看见了？
咬了咬牙，她决定死不认账：“回大夫人，我前些天是做过团扇，但因为手艺不佳，最终也没做出成品来，花珑姐所献的团扇，不是我做的。”
跪在地上的花珑一怔，似乎没料到邬从霜会否认。
林元晏也一怔，表情甚至有些呆若木鸡：什么情况？
大夫人目光微微变了变，视线在花珑和邬从霜身上来回扫视。
边上的嬷嬷见气氛尴尬，立刻打了圆场：“花珑丫头一向是有心的，我瞧着这团扇用料极其精良，恐怕是花了不少钱。”
这意思就是，邬从霜不过是刚升为通房的丫头，前段时间还只是二等和粗使，想来是存不了那么多钱置办材料的。
大夫人也没再说什么，她扭头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宠溺的斥道：“瞧你，没看清楚就瞎冤枉人，把花珑丫头吓得。丫头，快起来吧。”
林元晏没有再反驳，他只是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看花珑的眼神格外冷漠。
花珑意识到林元晏是真的极其维护邬从霜，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被他收入房中，恐怕是万万不可能了。一时有些心灰意冷，跪在地上双腿发软，竟起不来身。
嬷嬷上前来搀扶，发现她几乎大半的重量都被她托着才能站起来。
接下来又是继续送礼的流程，各房各院的大丫鬟的都把礼送上了，邬从霜也在其中。大夫人依旧是脸上端着笑，但气氛再也没有先前那般好了，连众人都礼物都没有仔细瞧，只淡淡的点着头。
贺礼结束，众人即将回各自的院中去，邬从霜也跟着人群退到了门外，却在这时在大夫人身边的嬷嬷走了出来：“霜姑娘。”
邬从霜立刻停下脚步：“嬷嬷。”
“夫人请您进去再吃会儿茶。”
这怕是有什么事想单独问她。邬从霜额上有些冒汗，难道是对她的礼物不满？
她拒绝不得，便跟着嬷嬷再次回了厅内。
此时整个厅堂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大夫人身边的一众丫鬟，还有那位嬷嬷。
邬从霜僵立在众人面前，尴尬的行礼：“大夫人。”
“你且说说，那柄扇子到底是谁所做。”
此刻在厅堂上的大夫人，已经恢复了之前主事事的威严，目光也不再慈祥，反而有些凌厉。
邬从霜心里咯噔了一下，林府内人多口杂，大夫人如果真的要查，只需找几个下人一问，便能问出来。知道瞒不过，她便只能如实交代：“回大夫人，团扇是我所做。”
大夫人眯了眯眼睛：“那为何扇子会到花珑手里。”
“是奴婢……将团扇卖到了八宝斋。”
边上的老嬷嬷一听，立刻骂道：“今日是大夫人生辰日，你做了那样精巧的东西，不送给夫人，还把它卖了？”
邬从霜一下子跪到地上，她张了张口想说话，但是喉咙就像堵住一样。
这一刻，她几乎要把自己不愿成为从前那个邬从霜的话脱口而出！她不想受命运摆布！不想做林元晏的通房！不想回到从前那种劳劳碌碌在宅院孤老病死的日子！
她太想改变了，只是几十年在林府的生活让她犹豫畏惧不敢表述，但此刻大夫人的问话，就像是一个突破口，有一个声音在心底不断的说：快！把你真正想要的，说出来吧！
“大夫人，其实我——”
“母亲。”
就在她刚开口的刹那，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打断了她。
只见林元晏从厅外走了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邬从霜，脸上忽起一笑：“我就在想你怎么还不回去，原来是在这里同母亲说话。”
大夫人见到自己的儿子复又回来，便知晓他是为了邬从霜。想到自己这从前澹泊寡欲的儿子如今竟然也愿意疼惜女人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邬从霜做的事，其实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人家一个丫鬟做些物什拿去卖补贴家用，也是没什么的。只不过正好凑到了她生辰，便显得这事让人有些膈应罢了。但碍着自己儿子喜欢这丫头，大夫人便不想再追究了：“你先起来吧。”
邬从霜嘴里的话被硬生生塞了回去，她眼帘低垂了下来，乖乖从地上站起。
随后大夫人将目光重新望向自己的儿子，有些嗔怪道：“你眼巴巴的赶回来，就是为了她？”
“哪里，我是想起我的礼物还没送给母亲，便给您送来。”林元晏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卷画，递了上去。
大夫人摊开一看，只见是一副《百仙贺寿图》，画上的仙人各个手捧仙桃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需要耗费数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原本心中的那点不悦也便消退了：“真漂亮，这是你画的？这么多仙人得画多久啊？你啊，何苦这么累着自己，你送什么我都是欢喜的。”
“既然是儿子，给母亲的自然得送最好的。母亲，你觉得我送的画是否是所有贺礼中你最喜欢的？”
“喜欢，喜欢，当然是最喜欢的。”
“还是二少爷最有孝心，大夫人真是有福气。”边上的老嬷嬷也打着圆场话，顿时厅内的气氛又好了不少。
之后林元晏又在厅内陪大夫人说了一会话，中途没邬从霜什么事，她只能局促的站在边上。
话说了一会儿，大夫人见林元晏总是三不五时的瞥向邬从霜，便知道他想带着这丫头回去了，也猜到刚他又急急忙忙赶回来，是为了这丫头。也罢，他这个儿子从前向来在女色方面好不上心，如今肯开窍，倒也是好事：“行了行了，你如今絮絮叨叨倒是话比老妈子还多。天色已晚，我要休息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是，母亲。”林元晏起身应道。
之后嬷嬷便搀扶着大夫人进了里屋去。林元晏终于将视线转了回来，看向邬从霜：“随我回去。”

第18章 为何躲我？
针羽今日一直在林元晏的书房里打扫整理，远远听见门外有丫鬟传来声音：“二少爷。”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到书房的门被打开了，林元晏从外面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色的邬从霜。
“二少爷。”她屈膝行了礼。
林元晏摆摆手让她出去：“去给我沏一壶茶来。”
“是。”针羽看了一眼邬从霜，不知道在大夫人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真是古怪，回来的花珑和宝笙均脸色不太好，花珑更是躲进了房后一直没有出来，宝笙也脸色发青，怎么问也问不出个原因来。现在二少爷回来了，似乎情绪也不太对劲，与白天心情愉悦的去为大夫人祝寿时完全不同。
但她又不敢多问什么，便低着身退到了屋外，将门关上了。
林元晏背对着身后的邬从霜，负手立在了书桌前。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令他措手不及！
邬从霜明明制作了团扇，却并未献给他的母亲，他起初以为她是受了欺负，东西被花珑夺了去，可后来他私下态度强硬的问了花珑与宝笙，才知道那团扇是从八宝斋里买来的。
邬从霜居然把扇子卖了？
她明明应该把它献给母亲才是，为什么把扇子给卖了？
她缺钱吗？
心里犹如万马奔腾呼啸而过，但表面上又必须镇定自若。在沉默半晌后，林元晏开了口：“母亲既然知晓你能制那精巧的什物，日后便再做一个送去。”
邬从霜哪里能拒绝，连忙应道：“是。”
“你若缺钱，便同账房说，从我的库里拨出来。你是我的人，银钱尽管用，不必省着。”林元晏又道。
邬从霜犹豫了一下，不太想应。如果她用了林元晏的钱，恐怕真的牵扯不清了，日后她若想从林府离开，难不成还得把所用的钱算清楚来？
林元晏见她没反应，便转过了头来，目光略显催促的瞧着她。
邬从霜被他盯得浑身难受，只好道：“是，二少爷。”
林元晏这才觉得舒畅了一些，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今日你虽恼了母亲，但她却是不记仇的，很快便会忘了。改明儿你做了新的扇子送去，我替你解释一二，只说你身上的银钱不够，所以才想着晚些时候弥补，她定不会再恼你。”
“是，奴婢遵命。”
说完了这些话后，林元晏重新走到邬从霜面前，他个子比她高出许多，看她的时候，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
静立片刻，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邬从霜被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的抬起头，却发现面前便是林元晏低头看她的脸。
两人的距离离得非常近，林元晏的眼神深邃无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眸中翻涌，极近的距离让两人吹拂出来的气息都在空中交缠，热度迎面而来，她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你已是我的通房丫鬟，为何总是躲着我？”林元晏声音黯哑，“你难道心中有了别人？不想跟我？”
邬从霜心中警铃大作！
她发现这一世的林元晏与前世的作风大不相同！
前世林元晏是在与她成了夫妻之事后才食髓知味，天天想着与她亲亲抱抱，也因此亲热了不少，在她的培养下更是慢慢学会了情话和体贴人这一套。但这一世林元晏还没有和她怎么样呢，怎么就这么……这么黏黏糊糊的，满脑子就想着这种事情！
“少，少爷，这里是书房。”邬从霜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
怎料林元晏不松手：“那我们去卧房。”
啊啊啊啊啊，她要疯了！
眼看林元晏的俊脸慢慢靠了过来，邬从霜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少爷！奴婢有事禀报！”
林元晏的动作停了下来，因为她有意的躲避而脸色不太好，但仍耐心的垂着视线望着跪在地上的邬从霜：“你说。”
“陆公子的母亲……陆翠夫人……死了。”
她的这一句话，让林元晏猛地一怔：“你说什么？”
邬从霜回禀道：“陆公子受杖刑时，陆翠夫人替他挡了一杖。陆翠夫人身子一向不好，那一杖要了她的性命。陆少爷送她去医馆时已经晚了，陆翠夫人去了。”
书房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元晏才缓缓开口：“此事母亲知道吗？”
“不知。”
“好，此事交给我处理。你在府上什么都不要提起。”林元晏转身从柜上取下一件东西，然后命邬从霜为他披上斗篷。
他推开门，守在外面的一个小厮昭安见他披着斗篷，立刻打起了精神：“少爷，您要出去？”
“去唤锄安，让他准备马车。”
“少爷，天色已晚，您要去什么地方？要不要向大夫人禀报。”
“不必。”
昭安得令，便上前搀扶着林元晏。
邬从霜不知道林元晏要去干什么，她心中有些慌张，急急忙忙跟上来。却被林元晏阻止：“你留在青云院。”
“可是——”
“我说了，你留在这里。其他事情交给我。”林元晏一字一句答道。
他说的并不快，语气也非常平和，却强硬不得抗拒。
邬从霜被震慑住，立在地上不敢再说半个字。林元晏已带着昭安离去，消失在黑暗中。
林元晏离开后，邬从霜便留在院中等待，她来回踱步，心中有些惶惶不安。这一世陆后临的母亲是因杖刑而死，如果官府查问起来，那就是林府下的手，所以林元晏才连夜赶去处理。
但他预备怎么做？
回想起在大雨中陆后临的眼神，她觉得无论林府给出多少钱财，他都不会善罢甘休。
就这样一夜过去，林元晏却没有回来。
香蕊早早起来从厨房端来早茶，却得知林元晏昨夜就出了门：“二少爷去哪儿啦？大夫人今晨还派人来说请少爷起了就过去说话呢。”
邬从霜回过神来，有些慌张的答道：“不知道，昨天少爷忽然就带着锄安昭安出去了。”
香蕊点了点头，也没多想。她坐下来将托盘上的糕点递给邬从霜：“反正少爷也吃不了了，嘿嘿，我们两吃吧。”
“若是被宝笙看到，恐怕要被训斥一顿了。”
“那你可别担心了，昨日花珑不是在大夫人面前丢了颜面么，现在全府的人都知道她献的团扇是买来的，还偏偏说是自己做的。宝笙正在安慰她呢，她躲在房中都不出来了。”
因为花珑在青云院里一向自傲，院中很多人都不喜欢她，如今她失势，众人高兴都来不及呢。
邬从霜吃了一惊：“昨夜的事……府上的人都知道了？”
“那是自然，昨夜大夫人生辰，各个院的丫鬟们都在，花珑做的那点事情，很快就传遍了。”香蕊道。林府里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昨夜大夫人单独喊邬从霜问话，花珑在八宝斋买团扇的事，以及那团扇是邬从霜所制便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林府。
现如今花珑是丢脸的根本不敢出门了。
邬从霜却没多少高兴，花珑失势和前世一样，明明她没有按照命运的路线走，但命运却一直在她脚下。
她不希望自己被命运摆弄，可仿佛无论她怎么做，最终的结果却是一样的。
一想到眼前的香蕊，她忽然害怕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你……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会努力保护你的。”
香蕊一脸莫名其妙：“你怎么啦？我不是好好的么。”
邬从霜无法说出什么缘由，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就在两人还在说话的时候，林元晏回林府的消息便传来了。但他没有立刻回青云院，而是去了林府家主的院子，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府上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也不知道昨日林二少爷去干什么了，回来却是一副着急的模样。
到了晌午的时候，林元晏回了院里，邬从霜去端来了饭菜。林元晏坐在八仙桌旁，手中的筷子却一动没动。
邬从霜想问关于陆后临的情况，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后临失踪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作声的林元晏回答了她想问的问题。
邬从霜一僵。前世的时候因为陆夫人病逝，陆后临也是失踪了，但当时林府的人并不关心废院的事，他们也是在隔了一个多月后去送例份才发现的。这一世陆夫人是受了杖刑而亡，林家自然担心他去告官，所以派人去找他，才提早发现他失踪了。
“此事林府其他人尚且不知，我只告诉了父亲，父亲会派人搜寻陆后临的下落。”林元晏在邬从霜面前提起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不要将此事泄露。
邬从霜沉默了半晌，忽道：“如果林府找到他，准备做什么？”
“陆后临身上流着林家的血，父亲自然不会让他独自一人流落在外。”
“之前的十几年，他可是一直在外面的。”邬从霜并不想为陆后临说话，但废宅的生活有多可怜，她亲眼所见，“我想，他是不会选择回来的。”
——原来在林府眼中，我和母亲不过是尘垢粃糠，甚至连路面的淤泥都不如。
——我们的死活，就和街边蝼蚁一样，他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会一步一步爬到他们触手不可及的位置……然后看着林府的每一个人，死在我的面前！

第19章 香蕊未婚夫
七日后，林府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林府家主林宏深一直焦急的等在门口，小厮们从马上下来，他立刻三脚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如何了？”
小厮们赶紧跪下：“家主，我们没有找到陆少爷。据我们打探的情况来看，陆少爷似乎去了巫马城。”
巫马城？那是驻军的守城，难道陆后临要去参军？
林宏深神色微变，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陆后临打算做什么。陆后临向来孝顺，如今陆翠因林府而死，他却一丝怪罪都没有吗？一个文弱书生去参军，到底在想些什么，难不成是自暴自弃要去找死吗？
“让元晏来见我。”林宏深回了府内，决定与林元晏讨论一下这个事情。
***
林府悄无声息的处理着陆翠和陆后临的事，府上其他人却全然不知道。
丫鬟们依旧每日照料着各自的主子；小姐们则怀春思君，想着日后会嫁什么样的良人。这其中香蕊也不例外，她在府外是有定了亲事的夫家的，因为她是家养婢，所以需要求得主家同意，才能放出去成婚。成婚之后还是可以回主家做事的。
邬从霜见这几日香蕊魂不守舍，才知道她已经托大夫人房中的嬷嬷去向夫人求情了，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放出去外嫁，所以一直心不在焉。
邬从霜安慰道：“你是家养婢，已经在林府做了十多年了，日后又是要回府里做事的，只是出去几天成婚，夫人一定会答应的。”
“嗯。”香蕊拧了拧衣角，“希望，希望夫人能允了我。”
“看来你真是思春啦！你那情郎哥哥到底长什么样啊，能让你这么喜欢，我真想瞧瞧。”邬从霜有些打趣。
前世香蕊因为她的原因被退了婚，又病逝身亡，最后也没有成婚，这一世见她平平安安的甚至能谈婚论嫁，邬从霜也想见一见那娶了香蕊的男子的模样。
香蕊脸颊有些烫：“你……自然是没有你的林二少爷俊俏。”
她们只是私下嬉闹，却不知花珑就站在身后的树丛旁听着，在听到香蕊打趣二少爷和邬从霜时，她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如今她是真的一无所有了，林元晏不喜欢她，自然无法成为通房，又在大夫人生辰宴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用旁人制的扇子充作自己的送礼，如今更是被人看不起，即便是想要再谈个旁的亲事，都会被人说三道四。
她有些怨恨，恨邬从霜得了原本属于她的荣宠，还要这样在她眼前炫耀。
还有那个香蕊，不过是嫁人而已，却要弄得整个林府上下都知道，仿佛就是专门来嘲讽她的，嘲讽她嫁不出去！
花珑恨恨的甩了手中握着的枝条，枝上的花刷得散了一地，地面一片红色，就像散落的血滴一样。
邬从霜只是随口一说想要看看香蕊的情郎长什么模样，结果第二天大夫人那边就传来话，说要见一见香蕊的夫家。
香蕊紧张坏了，生怕大夫人是因为不同意才让那夫家进林府来瞧一瞧。倒是邬从霜看出了原因：“我觉得大夫人是想为你着想。你想，你既是林府的家养婢，那便算是林府的人，大夫人愿意召你那夫家的人进府来走一遭，自然会给出赏赐，那些赏赐便是要为你撑脸面的。”
邬从霜如此说，香蕊这才明白个中缘由，她眼眶有些湿润：“大夫人真是好人。”
她的这句话，邬从霜却是不认同的。大夫人如此做，只是想让林府的下人们更加忠诚，若说她是好人，那么在责打陆后临的时候，在对待陆夫人的时候，为什么并不心慈手软。
隔了两日，香蕊的夫家便来了人。
她定的这门亲事不错，是桥头村的张家，张家有几亩田地，种了一大片竹林，家中是做竹艺生意的，还算富裕。香蕊是和张家的三儿子从小定的亲，顶上有两个叔叔，都是家中的顶梁柱，走南闯北的做生意，不常在家。她的未婚夫名叫张福亦，在张家是最受宠的，从小读书，今年已经考了童生了，前途无量。
张家来的时候，香蕊去门口相迎，邬从霜远远看见那人群中站着的张福亦，容貌虽普通却十分有礼，而且比较敦厚老实，左右都不看边上的人，香蕊站在他边上的时候甚至都不敢抬头看。
前世张家退了婚，是因为香蕊在林府被杖刑丢了颜面，又重病不起，张福亦这性格想必也做不了什么事。这一世香蕊一切都好好的，邬从霜觉得他们是能够幸福过下去的。
但是事情到了下午的时候，却出了意外。
那个时候青云院里空荡荡的，林元晏还在林宏深的书房里谈事情，邬从霜忙着晒前段时间采摘来的一筐花茶。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院里的小厮昭安急匆匆跑进来：“宝笙姐，宝笙姐在吗？不好了！花珑出事了！”
宝笙不在，邬从霜便问：“出什么事了？”
“作死的张家，那个张福亦居然趁花珑在房中沐浴，瞧了她的身子！”
昭安的话让邬从霜浑身一震：“怎么回事？张家不是去见大夫人了吗？”
“是啊，大夫人还请他们吃了酒，那个张福亦酒后壮了熊心豹子胆，被香蕊带到了青云院，结果不知怎么的那张福亦就走到了隔壁花珑的住处，被他瞧见了身子！”昭安原本是想请宝笙来处理这件事情的，但院里院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她。
“此事你先别声张，恐坏了花珑名声，我跟你过去看看！”邬从霜觉得这件事情来的太诡异了。
青天白日，花珑好端端的怎么在房间里洗澡，偏偏今日是张家进林府的日子，还偏偏被张福亦瞧见了？这也太凑巧了！
昭安匆匆带邬从霜赶去了花珑的院子，怎料他们到时，正好宝笙请了大夫人房中的嬷嬷赶到。
那嬷嬷也是听宝笙说了此时，当时脸色就极其难看，大夫人不好出面，她便立刻赶来了。两组人在院外撞见，昭安还一脸诧异：“宝笙姐，你去哪儿了？我跟你说，发生大事了，花珑姐被——”
“我知道，这不是请了嬷嬷过来了么。”宝笙打断了他。
昭安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哦，哦。”
邬从霜却眯了眯眼睛，昭安是最先得知此事的，他一发现就立刻在青云院里找人，此时宝笙尚且不在青云院。但现在她又忽然从外面请了嬷嬷来，她的速度居然比他们还快？她是什么时候发现此事的，又什么时候赶去找的嬷嬷？
“人呢？现在在哪里？”嬷嬷一进来就语气凌厉的问道。
昭安赶紧上去：“我已经拦在院子里了。”
嬷嬷点了点头，便立刻抬脚跨了进去。
只见院子里，憨厚的张福亦呆呆的蹲坐在石阶上，整个人还是有些懵，身后的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显然是花珑在里头。
“香蕊在哪里？”邬从霜问道。
张福亦怎么会莫名其妙摸到花珑的房间，他不是应该和香蕊在一起吗？
昭安挠挠头：“我来时也没瞧见香蕊。”
邬从霜立刻命令道：“你去将香蕊找来。”
昭安立刻应了下来，急急忙忙出去寻香蕊。邬从霜是少爷房里人，命令小厮是理所应当的，而且刚才她发令的态度竟有当家主母的气势，昭安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很快，香蕊和张家其他人被找来了。
原来刚才香蕊去厨房端吃食了，张家人怕她一人劳累，便也一同去了，只留张福亦一人坐在院中。怎料回来的时候竟然出了这样大的事！
香蕊眼眶都红了，站在邬从霜身后难以置信的看着被绑在地上的张福亦。
嬷嬷坐在最正中，她是来替大夫人料理此事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键是看怎么处理：“张家，现在这事儿若是闹到官府去，你们的三儿恐怕日后是考不得科举了，我想你们也应该不想就此断了他前程。”
“对，对，不能……不能报官……”张家一同跟来的，是张福亦的母亲，香蕊未来的婆婆蒲氏。蒲氏是一个地道的农人，也说不来几句话，一听说可能会报官，又会连累自己的儿子无法考科举，早就吓傻了。
“既如此，现下这事怎么解决，你们说个法子来。”
“这……不如，不如就此算了，好在福亦也没有犯下大错……”
“就此算了？你们瞧了花珑姐的身子，让她日后怎么活？你们倒是好了，还有个香蕊跟你们成婚。可花珑呢，还怎么嫁人？”宝笙站了出来，怒斥道。
蒲氏哪里像在深院中打磨多年的宝笙会说话，她一时间被问住了：“那可怎么办，那……那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如今花珑姐已被张公子看了身子，自然只得嫁给他了。”宝笙目光朝坐在角落抹着眼泪的花珑瞧了一眼，“只是花珑姐也算是林府的一等丫鬟，嫁给你们张家算是受了委屈的，你们若不能好好待她，日后必然有你们好看。”

第20章 解除婚约
“这，这……可是福亦已经与香蕊定了亲事啊，让花珑姑娘做妾……”
“做什么妾，花珑姐过去自然是做妻。如今，你们也只能与香蕊解了婚约，让张公子迎娶花珑姐。若是做不到，花珑姐纵然一死，也只能官府里见。”
“不能报官，不能报官的。”
蒲氏被宝笙这么一吓，立刻摆起了手。
站在邬从霜身后的香蕊已经白了脸色，特别是在听到让张福亦迎娶花珑的时候。
邬从霜忙握住她的手，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站了出来：“张公子早已与香蕊有婚约，这是众人皆知的。如今花珑遇到了这样的事，若是堂而皇之让张公子取消婚约换人迎娶，恐怕也不会落得什么好名声。旁人定然要问，为什么张家和香蕊好端端的婚约会被取消？一问二问，不是还得把青云院发生的事给抖露出来，到时候张公子一样名誉扫地，无缘科举。甚至还会连累花珑姑娘，让姑娘落得一个不要脸面的下场。”
“你！什么不要脸面，偷窥了花珑姐的是张家的人！”宝笙没想到邬从霜竟然这样能言善辩，把原本有些犹豫的蒲氏立刻稳住了。
邬从霜再上前迈出一步：“那又如何，花珑青天白日的在屋里沐浴，这种事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岂不是觉得奇怪？到时候旁人可不会像你我这般为花珑说话，只觉得是她设下套子，就是为了让张家的钻。”
“那是因为我打翻了茶杯，弄湿了衣衫，才在屋中沐浴！”花珑越听越忍不下去了，邬从霜这话仿佛是在说她恬不知耻，自己贴上张家。她眼眸中还含着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我受了辱，如今还要在这里被自家姐妹欺凌，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干净！就让你们张家替我收了这尸！”
她说罢，整个人忽然从椅上站了起来，就冲着柱子撞去！
张家的人吓得立刻冲上去阻拦。
张福亦在拉住花珑的时候她“一不小心”靠入了他的怀中，一股女子的暗香袭来，让张福亦怔了怔。他低头看到花珑娇俏的脸，顿时有些心猿意马。
花珑的容貌在林府也算得上一顶一的，毕竟原本是要送给林元晏当通房的，与香蕊比起来，那是要好得多了。如今花珑有意勾引，张福亦又从未与女子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顿时脸都通红了。
“姑，姑娘……你，你……”
香蕊看到张福亦这般模样，脸都白了：“张大哥！”
张福亦忙推开花珑：“香蕊妹妹，我，我刚才……我是怕花珑姑娘做出傻事。”
邬从霜有些恨铁不成钢，前世张家退婚就可以看出张福亦不是有一个主见的，现如今闹了花珑这一出，她怕又重蹈前世覆辙！她不能再让香蕊出事了：“花珑是青云院的丫鬟，从前还曾说与二少爷收房，花珑姑娘若想嫁入张家，好歹也要问过二少爷。”
她这一句话已经非常狠毒了，花珑确实曾说与二少爷收房，但林元晏其实并没有收她，这件事情也没放在明面上说，众人虽然多少知道些，但都没捅破这窗户纸，花珑也算是青白的姑娘。但如今被邬从霜捅破，这就是在对外说花珑是差点收过房的人，即便是一等丫鬟，那也是有污点的。
花珑听到这里，脸都已经气黑了。宝笙也没料到邬从霜会这样说，正要说些什么替花珑挽回，怎料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从未收她入过房！”
是林二少爷林元晏。
只见他一身青衫，几乎有些焦急的从外面一步跨进来，径直走到了邬从霜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表情认真恳切：“你要相信我，我从未动过要收她入房的心思。我的心全在你这里。”
邬从霜：“……”
房中众人：“……”
邬从霜觉得林元晏就是专门来拆她台的吧！
“二，二少爷虽未动过心思，但我知道当初花珑入青云院，是为了给二少爷做通房。”
“那是母亲的决定，我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花珑姑娘温柔貌美，说二少爷未曾碰过她，想来青云院的人是都不会信的。”
“我真的没碰过她！我若是说谎，就让老天降下雷来将我劈死！”
像是生怕邬从霜不相信，林元晏立刻将门口的锄安唤进来：“你若不信，就问锄安，他天天跟着我！你问他！”
邬从霜是真的不想问，她哪里知道这个时候林元晏会进来捣乱。
她正挣扎着想要摆脱林元晏的爪子，边上的嬷嬷终于发话了：“既然如此，那香蕊便受些委屈，与张家解除了婚约，让张三公子迎娶了花珑姑娘吧。香蕊，日后你的婚事便交给林府，大夫人定会为你挑一门更好的亲事。”
香蕊几乎跌坐到地上，她眼泪一下子从眼眶涌出。
邬从霜知道，香蕊是非常喜欢张福亦的。她还想再替香蕊挽回，边上的林元晏却直接做了决断：“如此甚好，让花珑嫁入张家，回头青云院也会备上一份贺礼的。”
他似乎急着把花珑送出青云院。
香蕊见大局已定，绝望的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张福亦见状想要去追，却被边上的蒲氏拦了下来，她朝自己的儿子摇了摇头，显然是让他别去找麻烦。
邬从霜简直了，如果当时手上有把刀，她是真的想把林元晏给宰了。几乎是气炸的抬头狠狠瞪了一眼林元晏。
林元晏被她这眼神看得略微一哆嗦：他，他难道做错了什么吗？
邬从霜实在懒得搭理他，匆匆赶出去追香蕊。她非常怕香蕊出什么差错，又畏惧无法扭转的命运。
香蕊躲到了厨房后面的柴堆边，一个人蜷缩着坐在角落痛哭着。她是自小定的亲，骨子里便认定日后与她相守一生的人是张福亦。张福亦当然算不上是最好的，但与她青梅竹马，又自小见面……可谁想到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的亲事，她的张大哥……
“香蕊。”
邬从霜找到她的时候，香蕊埋着脑袋蹲坐在地上，她哭得悄无声息，压抑的、悲伤的，将所有的情绪都独自一个人承担着。
看着卷缩在地上的香蕊，邬从霜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刀割开一样。
香蕊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她所展现给别人的总是那张微笑的脸。能够让她像现在这样满脸泪水，那就代表这件事情的痛苦程度已经无法让她承受了。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又笨又不会做事，总是得不到别人喜欢……我以为至少张大哥不会嫌弃我，但是今天我看到他看花珑的眼神……花珑那么漂亮，那么美……我在她的面前，就丑陋的就像咸菜缸里的腌菜石……”
香蕊的声音是压抑的，颤抖的，绝望极了。
“我该怎么办……不会有人要我了，不会有人喜欢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香蕊的身子不断颤抖着，这种绝望的感觉通过覆在她背上的手掌传递到邬从霜身上，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扎入了她的心口。
她感觉她的无助、绝望，她想改变这一切，却又仿佛看到远处的天边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的黑暗，让她觉得这一世的未来仿佛也变得暗无天日。
“香蕊！”
忽然的，邬从霜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几乎用尽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走，我陪你去讨回公道。”
香蕊被邬从霜拉了起来，她因为难受绝望而满脸泪水，刹那间被人拉起时整个人都懵懵地：“什么？”
“你不是觉得张家退婚负了你吗？你不是认为张福亦看上花珑嫌弃你吗？我去替你讨回公道。”
邬从霜立在风中，她的眼眸仿佛燃起了火光，那么坚定的、固不可移的看着她，她的声音是那么大，响彻在整个上空：“这些委屈你不必受着！张家退婚那就是张家背信弃义，张福亦看上花珑那就是他色欲熏心！他们做错了事，难堪的应该是他们！你为什么要菲薄自己？若觉得不爽，我就帮你去好好闹一场，别去管后果！”
香蕊几乎愣在原地，呆呆的望着眼前的邬从霜。她的话阵阵分明，铿锵有力的击打在她的心上。
邬从霜扭头左右找了一圈，随后从地上拾起一把斧头：“走，我们去找他们算账！”
她用力一把拉动她，径直带着她返回青云院去。
香蕊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几乎要把自己带回青云院去，终于回过了神，一把扯住了她：“阿霜……不，不要去……我害怕……”
“你说什么呢。”邬从霜转过身，“害怕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你。”
“别怕，我在你身边。”
她毫不犹豫，直接拉着她跨进了青云院。
院里的其他几个丫鬟看到邬从霜气势汹汹的拉着香蕊回来，不知道是什么事。
此时，张家的人还没走，大夫人身边的嬷嬷还在和他们商议着事情。因为院外传来了丫鬟小厮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他们便抬起头看了过来，却没想到竟看见邬从霜提着斧头闯了进来。
原本还满脸娇羞得和张家人说话的花珑此刻也被吓得脸色一白：“邬从霜！你，你要干什么！”

第21章 教训！
邬从霜径直走到了花珑面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斧头架在了她脖子上：“你既然不要脸，那我也不给你留什么颜面了，今天咱们在这里都把话说清楚。”
“邬从霜！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花珑被吓住了，坐在石椅上一动不敢动。
对面坐着的张家人也都吓了一跳，他们几乎全站了起来，缩到了角落去，远远看着气势凌人的邬从霜。
大夫人身边的嬷嬷还算镇定：“邬从霜，这件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了，大夫人也同意张家退婚香蕊迎娶花珑，你到底要做什么！”
“嬷嬷，我今天就只想问个明白。只要出了这个院子，张三公子到底是偷窥了也好，还是花珑失了清誉也好，我全当不知道。”邬从霜开口回道，并转头看向对面的张家，“你们但凡还想要个脸面，就乖乖站着别动，我问什么你们回答什么，如果非要撕破脸，我邬从霜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也不怕去报官，到时候是你们张家丢了脸——”
低下头，斧刃逼近花珑三分：“还是你花珑从此以后抬不起头，那都是你们的事！可不要埋怨，是你们逼我这么做的。”
花珑脸色苍白：“你，你想问什么！”
邬从霜眼神凌厉：“我想问问你，你说你是茶水打翻了衣裳，所以才在青天白日里就沐浴的，那到底是什么时候打翻的茶水？”
花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看到锋利的斧刃，还是哆哆嗦嗦的回答了：“是，是晌午的时候。”
“晌午？也就是说你晌午弄脏了衣服，之后便在屋中沐浴了，对吗？”
“是，是啊。”
“那我就奇怪了，晌午的时候张家的人正好和香蕊一起来了这院子，怎么就没瞧见你端水进来呢？毕竟是要沐浴，你怎么也要挑上个七八桶水吧？我就问问晌午在坐的各位，又谁见到花珑挑水进来了？还是说你其实早就备了沐浴的汤水，就等着让张家公子跳进你的坑里？”
邬从霜后面这句话，直接让花珑整个人僵住。
是啊，香蕊和张家的人在晌午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并没有看到花珑端过水。之后香蕊带着张家母去厨房端吃食，中间就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在这之后张福亦便“不小心”看到了香蕊在沐浴，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花珑怎么可能迅速的就装满一浴桶的水。
“我，我……”花珑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哽住，无从辩解。
蒲氏可气坏了，这女人真是好手段，借着要挟他儿名声的事来胁迫他们：“原来是你勾引了我家福亦，我就知道！我儿怎么可能会偷窥你洗澡！”
花珑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她立刻眼眶湿润，瞧向站在不远处的张福亦：“张哥哥！你，你别听邬从霜乱说，是我晚上本来就要沐浴，所以备了水。”
蒲氏骂道：“你这贱蹄子！你晚上沐浴，早上就备好水了？你不怕凉死你啊！”
花珑的眼泪刷刷刷下来，只管可怜巴巴的与张福亦伸冤：“我真没有，张哥哥……你要相信我。”
花珑娇俏又柔弱，漂亮的脸蛋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让原本就懦弱心软的张福亦更加不忍心，他连忙看向自己的母亲：“母、母亲，这也不能怪花珑姑娘，毕竟是儿子瞧了她的身子，是她委屈了。”
听到张福亦在这种时候还要为花珑说话，香蕊更加绝望。
邬从霜看向张福亦：“张公子，你事到如今还是准备退了与香蕊的亲事，娶花珑吗？”
张福亦有些胆怯的往后退了半步，磕磕绊绊道：“毕，毕竟我已瞧了花珑姑娘的身子，若是不娶她，怕日后坏了花珑姑娘的名声。”
“你怕坏了花珑的名声，就不怕坏了香蕊的名声？香蕊与你自小定亲，你周围的左邻右舍谁不知道？便是在这林府，恐怕也找不出一个不知道你与香蕊婚事的人！你娶了花珑，那你让香蕊怎么办？花珑的名声是名声，香蕊的就不是了吗！”邬从霜声色俱厉。
张福亦低着头，根本就不敢看边上的香蕊。
他见过了花珑的美貌，又知晓她琴诗书画样样精通，又如何是香蕊能比的。男人正是如此，嘴上说着想要一位贤内助，但又希望对方是漂亮的，还能诗词歌赋。
香蕊早已泪眼婆娑，她远远站在那儿看着薄情寡义的张福亦，心如死灰。
邬从霜“啪”一声将斧头丢到了地上，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现在你们都听明白了，张家退婚与瞧没瞧花珑身子可没什么关系，就是张家老三无情无义！”
边上的张福亦脸一黑一白，被骂的竟一句话都回不出来。
蒲氏还想跟邬从霜争辩，却被她一个眼神吓退过去：“张家母还想说什么？还想说你这三儿不是这样的人？那既不是这样的人，就别解除婚约了，把香蕊好好的娶回去。”
蒲氏犹豫了一下，其实在这之前她还是很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香蕊的。但就在这之前，花珑这蹄子说了许多些话，包括她还提到了自己存着的体己钱。
花珑是一等丫鬟，赏赐月例远远要比香蕊多得多，她的体己钱可有不少，还有许多珠宝玉簪，都是林府的主子赏赐的，她亲眼所见，那一样样都是顶尖的名贵物什，她便是干一辈子活都攒不起一件。
如此一来，蒲氏自然是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花珑的。
不过毕竟因为这件事是花珑使了下作手段，所以刚才蒲氏还是很不客气的骂了一通，为的就是早点给她一个下马威，好让她日后把体己钱都乖乖上交了。
蒲氏一言不发，花珑坐在石椅上捂着脸可怜巴巴的哭着：“邬从霜，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总要与我作对，我是真心喜欢张大哥，想与张大哥在一起的。”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我与你无冤无仇，香蕊也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么不要脸，做出这样下贱的事？”
花珑哭着道：“我没有！”
邬从霜冷笑：“真不用装模作样，你办的事儿地不地道，张家的人清楚，大夫人身边的嬷嬷也清楚。我们只是不想给林府丢脸，把事情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她这句话说中了嬷嬷的心事。
嬷嬷轻咳了一声：“从霜姑娘，如今事已至此，到底婚事如何办，就让张家的人自己决断吧。”
其实大夫人派嬷嬷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妥善处理这事儿——花珑到底有没有勾引张家的公子，张家到底想娶谁愿意娶谁，大夫人和嬷嬷都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是林府的颜面而已。
嬷嬷是过来人，看得出花珑的手段，也察觉到张家有意退婚改娶，她便顺了他们的意，只能让香蕊受些委屈……怎料邬从霜非要当着众人的面戳破。既如此，那这烂芝麻谷子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去吧。
“大夫人那儿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就不久留了。”
嬷嬷起身离去。
院中，留下了脸色难看的张家，还有哭哭啼啼的花珑。
邬从霜缓缓走上了前，牵住香蕊的手。其实她何尝看不出来张家的意思，前世她在深院中活了十几年，谁是人谁是鬼，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都能清楚的知道他们背后的想法和目的。
若是放在以前，她或许也会像嬷嬷这般处理了事。世界上本来也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张家不是什么好人家，香蕊受些委屈，等日子过去久了之后，还可以再帮她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但她害怕的是香蕊的那句话。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害怕前世所发生的事重现，她害怕香蕊会再重蹈覆辙死去！她已经孤独的活过一世了，老天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她要牢牢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死在自己面前！
“你还有我。”
邬从霜忽然转过了头，她看向身旁的香蕊，温柔的声音仿佛隔开了这个冷漠的院落。
香蕊抬起头，看着与自己并肩而立的邬从霜……她的额上还有汗，脸侧也有被在柴堆里擦到过的污渍，但她嘴角扬起了一个温和的微笑，仿佛不惧怕任何事。
“如果你觉得委屈、难过，我就替你去教训那些欺负你的人。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这一世，我不会再舍弃你了。
香蕊只觉得眼眶一热，有眼泪从眼角盈出，滑过了脸颊。这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一瞬间被释放，她痛哭起来，伸手抱住了面前的邬从霜。
邬从霜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亲昵的，温柔的安慰着她。
女子柔和如春霭的容色映入了远处站立在拱门墙下的年轻男子眼中。
林元晏就这样静静看着刚才在院中所发生的一切，他身旁的锄安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少爷一眼：“二少爷，我们还要去帮从霜姑娘吗？”
“不必。”林元晏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邬从霜这幅模样。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不是低眉垂首或者敬谨如命，而是像这样奋不顾身、英勇无畏的，就像在悬崖盛开的花，坚强独立，孤高傲然。
这样的邬从霜让他忍不住更加心生欢喜，恨不得她也能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来。

第22章 表小姐
张家与香蕊退婚了，但因为邬从霜这么一闹，毕竟不是不透风的墙，所有人都知道是花珑用了手段勾引了张家三郎，这才导致退了婚。
因为花珑的下作手段，大夫人不待见，几乎在这门亲事上没有理会半点。
通常一等丫鬟出嫁，林府无论如何都会备一份厚礼，但花珑出嫁却是一顶小轿从小门悄悄走的，连锣鼓乐人都不让弄。
张家也怕这件事情影响了声誉，便也不敢声张，连三媒六聘都没有办，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办了婚礼。
大夫人因为这件事对邬从霜有些不满，毕竟是她撕破脸闹得林府也丢了脸面。
不过好在过了几个月后，事情消退了，大夫人也逐渐淡忘了此事。而香蕊也慢慢从张家的风波里渐渐走了出来。厨房的张婆子心疼香蕊，早就替她相看好了另外一户人家，只是香蕊似乎因为张福亦的事受了心伤，也不愿见其他人。
现下青云院清净了许多，除了略微不安分的宝笙，其他人倒也和睦。
因为花珑的离开，邬从霜有通房丫鬟的身份在，便逐渐成了青云院的主事大丫鬟，二等丫鬟还是宝笙、针羽两人，三等和粗使丫鬟三人也没有变，分别为悯枝、青芽、香蕊。
宝笙没有了花珑这位好伙伴，在青云院里过得比较孤单了，她想要拉拢针羽，但针羽尽忠职守一心向着林元晏，她热脸贴了冷屁股，时间久了便也放弃了。悯枝、青芽、香蕊三人关系比较好，他们以往一贯看花珑不顺眼，现在花珑走了，邬从霜主事，几人便更服帖了许多。
加上之前香蕊的事，让众人觉得邬从霜是真心诚意待姐妹们好，更何况邬从霜是二少爷的房里人，便对她更尊重。
林元晏对邬从霜的态度也是与旁的丫鬟不同的，林府上下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二少爷无论是吃饭、走路、看书，目光总是时不时的飘到邬从霜身上，那种热切、喜欢、炯炯有神的目光，让其他下人都有所察觉，更何况是邬从霜。
但邬从霜却总是淡漠的垂着首，从来都不表现什么，也不与二少爷互动，甚至二少爷主动靠近一些她都要恭敬的退开距离。
香蕊有时候觉得邬从霜对待二少爷太恭敬了，一点儿都没有通房丫鬟的那种亲密感。
“阿霜，你从前不是喜欢二少爷的么？现如今你成了他的通房丫鬟，怎么都不见你与二少爷亲密一些。”她觉得自己以前和张福亦的关系，都要比邬从霜对二少爷亲密一些。
邬从霜还在茶室里忙碌，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他是少爷，我是丫鬟，我不对他恭敬，难道还对他无礼吗？”
“那你和二少爷，到底有没有……嗯？”
邬从霜移开视线：“你一个女儿家家的，在这里说什么呢。”
“我只是替你着急啊。”
“谢谢，真不用，你先解决你自己的事情吧。张妈妈今天又来找我，说要给你相看另一户人家。”
香蕊：“……”
她们正在茶室聊着天，青芽从外面进来：“你们知道吗？！南安王府要为南安小王爷选妃啦！！我们府上各个院的小姐们都按耐不住了，今日早晨我就瞧见三房的夫人带着礼物来找二少爷，想要他替三房林二小姐求个玉牌请柬，能进南安王府的宴会。”
南安王府选王妃，那确实是大事。不过林府的地位并不高，林府的庶女们若想要入府成正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三房的人想去，二房的人也想去，我刚才来的时候，三房刚走，二房就来了。”青芽口太渴了，端起一个茶杯就饮了一口，“我看这次可有得抢了，我听说咱们二少爷也只拿了两枚玉牌请柬来，不知道该给谁呢。”
邬从霜对南安王府选妃这事儿没什么印象，不过她前世确实陪同林元晏去过一次南安王府，不过因为她身份不高，所以只留在女眷里端茶倒水，也没见着什么达官贵人，连南安小王爷都没见到。
她想起来，前一世去南安王府的，似乎是林府中的一位表小姐。
就在前些天，大夫人的亲眷中来了一位姑娘，从血缘上来说算是远房的表小姐，知书达理容貌秀丽，因家中出了什么事，所以来投靠了大夫人。
大夫人对她不错，安排在了雨霖院，算是林府里顶好的院落了。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从一众林府自家的小姐中取得机会，得到玉牌的。
“谁知道呢。”邬从霜却佯装不知，只淡淡回了这样一句。
世事变化，或许这一世去的不是这位表小姐也不一定。
又过了一个月，南安王府的芙蓉宴终于开始了。
林元晏自然是参加的，芙蓉宴名义上还只是一次赏花宴，所以不仅仅只请女眷。只是这一次南安王府对外发放的玉牌请柬比较多，而且邀请的女眷比较多，所以众人都知晓还有一层选王妃的意思。
林元晏是南安小王爷的挚友，他会前往芙蓉宴，并再带上一位同行的女眷，也有一层给南安小王爷相看的意思。
邬从霜也以丫鬟身份与林元晏一同随行，她在府门外等了片刻后，看见一名身穿白裙的美丽女子翩翩而来，便意识到，这一世果然是这位表小姐取得了玉牌请柬的资格，能进入南安王府参加芙蓉宴。
这位表小姐名为颜丹雪，真当时肤如凝脂、仪态万方，仿若月夜里悬挂在天上的月，又如冬日里青松上的白雪。仙姿玉色，出尘绝艳。
重活一世的邬从霜还是被她的容颜震住，几乎移不开视线。
林元晏忽然抬手在她面前晃荡了一下：“上车。”
邬从霜这才回过神来，搀扶着林元晏的手，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邬从霜看着坐在身侧清隽俊朗的林元晏，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少爷，为什么这一次入南安王府的是颜表小姐，而不是府上其他小姐？”
林元晏睁开眼帘，看向她：“林府的诸位小姐容貌普通，诗情才意也一般，入不了南安元的眼。”
邬从霜一怔，林府果然是想往南安王府塞人。
林府的庶女们肯定是成不了王妃的，但妾室是可以不看身份的，只要容貌能得南安元喜欢，被他收入房中，林府就可以与南安王府更攀上一层关系。
不过前世这个表小姐好像并没有被收入南安元房中，而是跟了另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至于是在哪儿看上的、怎么被看上的，以及到底有没有给名分，她却没有什么印象。后来林府也没有再追究此事，就仿佛像是这个表小姐突然之间失踪了一样，也没有再从芙蓉宴上回来。
邬从霜没有再继续多想，而是跟着马车一同前往南安王府。
南安王府外，马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如林府这般的车队一辆接着一辆停靠在门前，车上下来的大多都是名门淑女，或是与南安王府有往来的达官贵人，众人都是携着家眷为南安小王爷选妃而来的。
邬从霜与林元晏一同下了马车。候在门口的小厮瞧见林元晏，立刻高兴地迎了上去：“林少爷，小王爷早就在催您啦，一直等着见您呢！”
他这话说完，身后跟着的另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颜丹雪身着白色的素色长裙，裙上绣着银色梨花花纹，花纹一直从长袖延伸到裙摆，清雅窈窕、秀丽绝俗，直看的那小厮眼都直了：“这位是？”
“这是林府的颜小姐。”邬从霜介绍道。
“竟，竟然是如此美丽的小姐。”小厮此话已经唐突了，他赶紧收回视线，将他们迎进了大门。门外的其他人瞧见了那颜丹雪，也都纷纷侧目，只觉得仿佛看到了天上下来的仙子一般。
小厮带着他们入了南安王府，其中一侧是女眷们闲谈话语的碧幽阁，另一侧则是南安小王爷安排的茶亭，聚集了一帮贵族门阀公子。
林元晏自然是被安排去茶亭的，邬从霜是她的丫鬟，原本是可以一起去的，但不知道怎么的林元晏犹豫了一下，盯着邬从霜的脸瞅了半天。越瞅越觉得好看，担心邬从霜会被那帮王公贵族的公子们看上，便道：“你还是跟着颜小姐去碧幽阁吧。”
邬从霜不知道林元晏在想的事儿，她只是愣了愣，随后便应了下来：“是。”
碧幽阁是南安王府芙蓉花开得最旺盛的一个阁楼，楼外是一方碧水池，池边种满了芙蓉灌木，灌木从上盛开了一朵一朵娇艳欲滴的木芙蓉，粉的、紫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颜丹雪因为容貌美丽倾城，从芙蓉花间走过，更是引得碧幽阁上坐着的女子们都纷纷侧目。
“那人是谁？”
“竟生得如此貌美，简直像是天上的仙子一般。”
“不知道呀，京都城还有这样的人？”
碧幽阁的阁楼下站着两名侍女，每一位上碧幽阁的贵女们都要拿出玉牌请柬检查，以防有人浑水摸鱼。
到了颜丹雪这里，她们先是惊愕她的美貌，随后才回过神来：“姑娘，请出示您的玉牌。”

第23章 王府选妃
邬从霜取出玉牌递了上去，两名侍女核验过后便让开了路邀请颜丹雪进入碧幽阁。
怎料在碧幽阁内的女子们中忽然有人开口道：“刚才我们在阁中玩了一个游戏，行了花酒令。惩罚是若有人做不出花令诗来，便要被赶出这碧幽阁。门外那位姑娘既然要进阁楼里来玩，不如先做上一首诗吧。”
“是啊，我们正巧以芙蓉为令。”
“这位姑娘既能入得南安王府，想必是不俗之人，作一首诗应当不为难吧？”
“姑娘不如先做了诗再进来，省得等会儿若是游戏输了，还得重新出去。”
向碧幽阁内坐着的众位女眷都你一言我一语。
邬从霜抬头朝里面看了过去，她们显然对貌美的颜丹雪十分排斥。
今日是为南安王府选王妃的，一看家世二看容貌，家世好的自然早已在王妃候选之列，而家世不好的全凭才情和相貌。
颜丹雪实在是太出挑了，所以碧幽阁里的那些女子都想给她使绊子。
颜丹雪虽只是林府的表小姐，但一旦走到外面代表的就是林府，她如今受辱，便是令林府受辱。
邬从霜微微紧了一紧袖下的手，正准备为颜丹雪说些什么。却在这个时候清琅如泉的声音自身旁袭来：“朝霞点暄千万蒂，绿叶梢枝芙蓉雨。秋风袭过美人面，繁花舒眉犹胭脂。”
是颜丹雪！
在听到碧幽阁内女眷们那样的戏谑，她竟依旧平静如常的站在门外，长身玉立，白裙随微风轻轻浮动，玉瓷的脸庞静静沉浸在微光之中，仿佛盈着一层微光。
阁内原本还在嬉笑的声音被她这一句诗直接堵住了嘴，全部都安静了。
“我可以进了吗？”
颜丹雪抬起眼眸，望向了阁内。
她这般从容举止，竟衬得里面的一群女眷犹如乡下来的民妇一般，个个都哽得说不出话来。
谁想到这个女子不仅生得漂亮，才情竟也如此之高。
“哼，许是早就备好的。谁不知道今日是芙蓉宴。”也有人发出不满的哼声，但到底也不敢大声说话。
侍女们俯身抬袖，请颜丹雪进了碧幽阁内。
邬从霜跟在她身后进去。
碧幽阁内茶香四溢，楼梯上至进入的便是一座通天看台，里面已密密麻麻坐了许多人，红色绒毯铺了一地，绒毯上陈列着许多案台，台上摆放着茶水糕点，女眷们坐在案台边的铺垫上吟诗作对，远处是倾泻而下的瀑布，瀑布夹杂着芙蓉花瓣，更是美不胜收。
南安王府竟有如此大的场面，在王府内建造了假山瀑布，真令人震撼。
颜丹雪因为刚才一诗成名，她来到看台后所有女眷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看向她。她却连神情都没有变，径直选了一处比较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邬从霜坐在她的身后，她从旁边取了茶壶为颜丹雪看茶，颜丹雪语气冷清却礼貌的回道：“多谢。”
又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左右，碧幽阁里又来了四五位女眷，至此，芙蓉宴的客人应该差不多到齐了。就在这个时候，楼下的侍女们忽然高声禀道：“南安王太妃到。”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年约四十五六的女人缓缓从阁下楼梯走上来。
她是南安小王爷的母亲，南安王太妃。
南安王府现在的主人是南安小王爷南安元。说他是小王爷，其实在去年南安王死后他便已继承了爵位，成了南安王。只是众人习惯称其为小王爷，加上南安元性格随和、自由自在，所以一时间众人也未立刻改过来。
而南安元的母亲——这名雍容华贵的女人，也因此升为了南安王太妃。
她虽已有四十五六，却仍乌发青丝，头顶的金饰与周围的芙蓉花交相辉映，步步生莲。
来到了通天看台，众位女眷纷纷起身向她行礼。南安王太妃坐到了最上座的位置，脸上是一副温和的模样，抬手道：“你们都坐吧，不必如此拘谨。”
众人这才重新入座。
南安王太妃脸上端着笑：“刚才听人说你们正在行花酒令，不知道谁赢了。”
太妃其实只是客气，本不在意赢的人是谁。但座下的各个女眷却都脸色古怪，互相看了看，却又不说话。
她们可不愿让颜丹雪更出风头了。
一名蓝色衣衫的女子开口道：“回太妃，我们只是闲暇嬉戏，未曾、未曾真的比试。”
“是啊，太妃娘娘。我们就是闲暇玩乐。”
“对的，不讲输赢，不讲输赢。”
其余人也连忙呼应。
南安王太妃温和的点了点头，微笑道：“如今你们倒是多才多艺，想当年我们南安王府的女眷们，可只会舞刀弄枪的。若是元儿身边能有一个有才情且又体贴的人，便好了。”
南安王曾为陛下征战沙场，府上更以习武为荣。
“元儿呢？怎的不将他请来。”南安王太妃说罢，便差遣人去将南安元请来。
台下的诸位女眷立刻紧张了起来，纷纷摆弄着自己的衣着首饰，想着要给南安元留下一个好印象。
片刻后，楼下传来“咚咚”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小厮道：“小王爷，您走慢一些。”
是南安小王爷来了！
“母亲，我还在和林元晏他们吃酒呢，你怎么把我喊来了。”
南安元今日穿了一身赤金色的银丝绸衫，腰间佩着鎏金玉带，脚上是一双高筒踏云靴，配上他那一副俊秀容貌，整个人是精美到极致，引得座下的那些女眷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南安元贵为京都城四俊之首，容貌自然是一顶一的，他长相极好，只不过平日里总是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南安王太妃见他到来，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目，她连忙招了招手：“元儿，过来这里坐。”
南安元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瞧见了坐在角落的邬从霜。他想起刚才在茶亭，林元晏心不在焉的满脸游神，就知道他一定是在想这个小丫头。林元晏那小子，为了不让他们看到她，居然特意把她安置在这里了？
哼哼。
“元儿，今日难得来了这么多人，不如请了歌舞来表演。”南安王太妃将南安元拉到了自己身旁坐下，又提议道。
此时在南安王太妃身边的一个嬷嬷上前了小半步：“太妃，何必请外人来演，台下有这样多的姑娘小姐，各个都富有才情，倒不如请她们来展示展示。”
太妃立刻露出一副“是啊，没错”的表情，点头道：“有理，既然要表演，那不如再来个彩头。来人，去将当年太后赏赐我的那支血白双彩玉镯拿出来。”
有侍女立刻下了楼去，不到片刻就将一只名贵的玉镯取了上来，就好像早就备好似的。
这玉镯由红白双色玉髓雕刻而成，里面是龙凤呈祥的图案，放在阳光下还能看到里面有五彩的光芒绽放，绝不是凡品。
龙凤乃是喜庆之物，南安王太妃拿这只玉镯做彩头，便意味着今日谁入了她的眼，得了这玉镯，这南安王妃的名头便会落在谁的头上。
当然，这并不是说谁的才艺好，谁便能赢得彩头，真正能得到玉镯的，也只会是在南安王太妃名单中的名门贵女，至于其他配衬，若合心意，也可以让她的儿子纳入府中，当个侧妃妾室。
邬从霜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正前方颜丹雪，不知道这一世她是否能入了南安王太妃的眼，收入南安王府。
她记忆中在前一世，颜丹雪似乎并没有成为南安元的人，而是跟了三皇子。
没错，在过了芙蓉宴之后，颜丹雪便攀上了三皇子。但至于是怎么攀上的，又是如何会被送入三皇子府的，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自芙蓉宴有，颜丹雪便消失了，也没有再回林府。
后来得到消息说颜丹雪已经被收到了三皇子手中，林府便再也没有问过关于她的事。
这里有一个原因是林府其实是太子一派，虽然林宏深只是一个五品小官，但朝廷局面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许多派系早已成形。林府一直是站在太子这一边的，等日后林元晏也进入官场，这个局面也不会变。
所以颜丹雪一旦成了三皇子的人，林府自然不敢再有声张，甚至都抹去了颜丹雪在林府居住过的事，只当没有这么一门远房的亲戚。
邬从霜记得颜丹雪，是因为此女容貌倾城，但至于她到底是如何成为三皇子的人的，她确实不太清楚。总之应该不会是在南安王府认识的三皇子吧，毕竟虽然南安小王爷跟谁都玩得不错，但南安王府忠诚于皇上，不太可能站队三皇子。
“颜小姐，等会儿你准备献什么才艺？”邬从霜在身后轻轻开口询问。
颜丹雪纤长的眼帘微微一敛，她平视着前方，看着那看台外的瀑布流水倾泻：“需要什么，便献什么。”
正说着，左前方已有一位女子起身，来到绒毯中央的圆台上献艺。
南安王太妃满脸盛着笑：“这是相府二小姐陆素怀吧。我记得她的哥哥陆子明与你关系交好，今日是否也一同来府上了？”
南安元看了一眼圆台上的粉衣女子，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只回道：“陆子明正在茶亭饮茶呢。母亲你的眼力劲可真好，我只认识她哥哥，不认识她。”

第24章 三皇子
南安元其实很无奈，因为已到了婚配年龄，这段时间府上可是费尽心思帮他挑选王妃，从相国嫡女到将军掌上明珠，所有女眷的画像都被送入了府内，南安王太妃也天天拖着他相看。现在倒好，甚至还宴请了这么多女眷来，干脆直接在他头顶写上“此人缺媳妇”五个字好不好？
他百无聊赖的托着腮帮子看着圆台上各家小姐的才艺展示，觉得十分无趣。
目光扫过在场一众女眷，觉得这些女子都长得差不多，也分不出个好赖来，倒是因为之前和邬从霜见过面，知道她是林元晏的人，所以有些印象。
他一直朝着邬从霜这边看，边上的南安王太妃顺着视线望过去，看见了颜丹雪。
瞧见她的容貌，太妃也有些微微一怔：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难怪她的元儿一直盯着那边瞧了。
她立刻侧头小声在边上的嬷嬷耳边耳语了两句。嬷嬷点头之后，便朝着颜丹雪的方向走去。
邬从霜还在猜测颜丹雪大概什么时候会起身表演，就瞧见南安王太妃身边的人走到了他们面前，并朝颜丹雪微微行礼：“姑娘，太妃有一把琴，想请您品鉴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颜丹雪淡淡答道：“好。”
邬从霜略微吃惊，宴上的女子都是自己主动站出来表演的，但颜丹雪一直没有动静，如今竟能让南安王太妃身边的嬷嬷亲自来请。说是品鉴琴，其实就是请她上台奏琴的意思了。
难怪刚才颜丹雪说“要什么，便献什么”，她是如何知道南安王太妃会邀请她的？
是因为容貌出众的关系吗？
颜丹雪很快上了圆台去。周围各家女眷一看见她，都窃窃私语起来，似乎对她抱有很大敌意。
但她却一如往常，倾城的面容如朦着一层淡淡的冰霜，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她上了台，盘膝坐下，指尖触上琴弦，一声响起，仿佛如清泉流水，又如朝雾古钟，但只有这么一声，她双掌覆在琴弦上，缓缓抬头：“献丑了。”
话音落罢，一曲旋律便从她的指下飞泄而出，如山涧泉鸣，似环佩铃响，那是缠绵悱恻的衷肠、亦是悲悲切切的倾诉，一道道声音盘旋在整个看台上空，旋律甚至与身后的瀑布流水呼应，水声、琴声、呼吸声，连空中飞舞而过的芙蓉花瓣都交相呼应，令人震撼。
饶是游历万花丛中、听遍大曲小调的南安元都怔住了，终于将目光转移到了颜丹雪身上。
颜丹雪不仅容貌倾国倾城，才情更是拔萃出众！
这样的女子，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来的林府？
邬从霜有些感慨，别说是男子，就是她这样的女子都忍不住不对她产生喜爱之情，而颜丹雪在林府至少也生活了一两个月，林元晏应该也见识过，居然都没下手收房？
好像前世林元晏也对这个表小姐没什么反应，他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邬从霜还在发怔，此时颜丹雪已经一曲毕，返回了座位上。南安元忽然站了起来，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去。
南安王太妃一愣，抬手没拦住他：“元儿，你干什么去？”
所有人都以为南安元要去找颜丹雪，甚至都看着他走了颜丹雪的面前，却不料他方向一转，走到了坐在后面一排的邬从霜跟前，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我找你有事儿，你跟我出来一下。”
邬从霜没反应过来，就被南安元直接拉了出去。
在场的所有女眷都怔住了……怎么回事？南安小王爷怎么牵着一个丫鬟走了？
邬从霜莫名其妙的被南安元拖到了碧幽阁，她挣扎了一下挣脱开他的手，然后后退半步朝他行礼：“小王爷……”
请自重——这三个字她硬忍着没喷出口。
南安元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也不太注重男女大防，他也没觉得这么拉她有什么问题，还很熟络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找林元晏吧，别呆在碧幽阁了，他一个人在茶亭跟一群大老爷们在一块，估计都烦闷死了。”
南安元是为了帮林元晏创造机会。他与林元晏的关系最好，知道他最近一直在为讨好这个通房丫鬟烦恼，虽然嘴上不说，但游神和自怨自艾的模样全看在他的眼里。
也不知道这个丫头到底哪里好，能让林元晏如此上心。
“你沿着这条路，穿过假山往右拐，绕过无华泉就能找到茶亭，去吧。”南安元催促。
邬从霜以为是林元晏让南安元来交代的事儿，犹豫了一下便应了下来：“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离开，南安元站在原地扬起一个笑容：“也不是完全不喜欢嘛，这不是挺愿意去的么。”
邬从霜沿着南安元说的方向往前走，在穿过假山的时候就发现有些懵了。南安王府太大，许多院落和园子都造的很像，她不知道他说的下一个路口右拐是哪个路口拐，因为路口太多了。
正徘徊时，忽然看到斜对面的竹林中有一个身影穿梭而过，那人的背影挺拔修长，侧身时透过隐隐竹枝显露出来的容貌让邬从霜整个人一僵！
陆后临？
她没有看错吗？是陆后临？他不是去从军了吗？
算算时间，陆后临从军至少也有大半年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南安王府？是她看错了吗？
邬从霜有些疑惑，便顺着那片竹林走去。
这片竹林非常茂盛，头顶的竹叶斑驳交错的透下光来，打到地上竟然只有些许微小的点，她加快脚步想要跟上前方那个青年的身影，却发现在跟了一段路后就已经瞧不见人了。
不过她听到水流声，从竹林对面那头传来。
是什么？
她加快了脚步穿出竹林，看到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的竹屋……说是竹屋，倒不如说是露天的竹棚，竹棚下冒着徐徐的热气，像是一个露天的浴泉。
邬从霜犹豫了一下，觉得这里是主人家沐浴的地方，自己贸然闯入不好。
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听见了里面传来对话声，像是两个男子在交谈，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与陆后临非常相似。她还记得当初他在大雨中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会一步一步爬到他们触手不可及的位置，然后看着林府的每一个人死在我的面前！」
如果出现在南安王府的人真的是陆后临，那他准备做什么？
邬从霜思索了片刻，还是朝温泉方向走去。
露天浴泉内不止一个温泉池，它有许多并排的池子相连，池与池之间都隔着竹排和帷幔。邬从霜缓缓靠近，发现其中一个竹排后面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正是陆后临！
他此刻正在与池中的另一个人对话，而那个人只露出了半个后背，看不清脸。
“三殿下，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是陆后临在说话。
等等，三殿下？邬从霜吃了一惊，难道在这南安王府浴池中的人是三皇子？！
“嗯，我私自回京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等我在南安王府把伤养好了，便重新返回巫马城。”浴池中的男子声音低沉沙哑，显然像是受了重伤。
巫马城是边境驻军之城。七年前川翔尔部首领阿塔哈卡出兵进攻天晋，三皇子褚苍被任命为远征大将军统率三十万天晋军进驻巫马城，讨伐阿塔哈卡。这一驻就驻了七年之久，三皇子守护天晋有着汗马功劳，但天晋帝喜欢的仍是太子褚承。
“是，三殿下。”陆后临似乎已经禀报完了事情，得到命令后便离开了温泉池。
邬从霜也准备走，却不料她在后退的时候一脚踩空了浴池边缘，整个人直接坠入了身后的浴池中，发出巨大的一声“哗”！
“谁？！”
竹排另一头，三皇子已经出了声。
他动作迅速的披上衣服来到这边的浴池间，此刻邬从霜才从水池里站起身，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落汤的鸭。
看到出现在浴池中的陌生女子，三皇子褚苍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声音冷冽冰寒，仿佛她只要回答错一个字，就会把她直接凌迟处死！
邬从霜原本就冻得瑟瑟发抖，她脸色有些惨白，暗怪自己鲁莽居然闯入了温泉池，她原本可以躲在竹林里等，如果进去的真的是陆后临，他必定会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逮个正着。
三皇子褚苍要保住他的身份不被外泄，所以她必须假装自己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否则自己一定丧命！
“我以为小王爷在这里……”邬从霜急忙脱口道，“你是什么人，你，你是府上的客人吗？”
褚苍眯了眯眼：“你找南安小王爷？”
邬从霜额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浴池的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落入领口内白皙的脖颈下，她咽了咽口水：“我，我不是，我只是路过。我没有想要攀附小王爷！”
很好，故意露出破绽，让人觉得自己就是想攀附南安小王爷所以才私下出来寻找，这样就容易摆脱嫌疑！

第25章 要放过她吗
但三皇子褚苍，并没有像邬从霜以为的那样轻易相信，他站在浴池边，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她。在他毕生所见的女人中，她算不上最绝色的，却也清秀碧玉，只是她的眼神与旁人不同，虽然是一副泪眼朦胧、碧眼盈波的模样，但仿佛在这副模样的背后，还隐藏着一股力量。
“你想攀附小王爷？”褚苍的嘴角微微一扯。
邬从霜察觉到他有所怀疑，便加重了语气道：“是又如何，只是今日南安王府选妃，我便是能入王府做个侍妾也好……我想为自己搏一搏机会。倒是你，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褚苍一双眼睛紧紧盯在她身上：“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哪能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肯定不是南安小王爷。我曾在踏青时见过他。我原以为他会在这里的。”邬从霜一副懊恼的模样，随后又道，“早知道我便不寻到这里来了，若是被二少爷知晓我在府上乱走，一定会恼我的。”
“什么二少爷？”
“我是林府的丫鬟，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跟着二少爷来的。”
三皇子褚苍显然对林府没什么印象，他沉思了片刻，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林府林元晏。”
这也是得亏了京都城四俊的名头，否则以林府林宏深这么一个五品小官，连他是谁别人都不知道。
邬从霜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为了加重砝码。这三皇子看起来十分小心谨慎，她若要活命，便不能全说假话。她的身份是真实的，林元晏可以替他作证，再加上南安王府今日确实是有意选妃，诸多女子别说她一个丫鬟了，就算是那些嫡家小姐也是奔着小王爷南安元来的，邬从霜这个说法还是有可信度的。
果然，在她说出自己身份之后，褚苍眼中的杀意明显退去了不少。
他起身从边上扯下一件外衫，披在了身上：“你既是找南安小王爷，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哪里知道啊。我是从碧幽阁出来，想去茶亭找小王爷。路上问了一个人，他说让我沿着这条路，穿过假山往右拐，绕过无华泉就能找到茶亭。可是穿过假山之后有许多条路，看着都一模一样，我连无华泉都没有找到！真是见鬼了。”
邬从霜一副气恼的样子。
她这半真半假的话，让褚苍更加信服了一些。她所说的路确实可以到茶亭，她的身份也可以调查佐证。
如此想着，他便抬手召来了一名侍卫：“既然你是要找南小王爷迷了路，我便差人送你去见他。”
邬从霜原本紧张到几乎要崩断的身子终于松弛了一些，许是感觉到自己躲过一劫，她这才重新打量起了面前这个男子——传闻中镇守边境的三皇子褚苍。
褚苍与其他住在深宫中的皇子不同，他的身躯更为强健，许是常年在外练兵的缘故，他身上的肌肉更为强壮，看似修长却分外有力，外面罩着的薄衣几乎都遮不住他的肌肉。
三皇子的母妃是朝中的云美人，云美人有西域血统，所以三皇子的五官也很深邃，眉宇间的英气更是锐利逼人。这使得他看上去比其他皇子更有距离感，宛若黑夜中的雄鹰，孑然独立。
“你在看什么？”褚苍的一句话，把邬从霜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连忙低下头：“没什么。”
褚苍眯了眯眼：“我听闻林府的二少爷林元晏是四俊之一，你既是他的丫鬟，为何不攀附他，非要来这南安王府。”
邬从霜抽了抽嘴角，她想随便找个借口，但又怕他查出个什么来，只得道：“林二少爷再好，也不过是个五品小官之子，南安王爷是王府的主人，自然要比林二少爷强。”
听听，她已经完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攀附权势的坏女人。
但为了活命，她也是无可奈何，总比丢了性命好。
褚苍从前也见惯了那些攀龙附凤的女子，便是他身边涌上来的也不计其数。像眼前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多了，不过像她这样这么坦白的倒是少见。通常女子心里再怎么想，表面上还是会装一装的。
如此，他看邬从霜的眼神便更暗了三分。
边上的侍卫得了他的命令，便领着邬从霜离开了。
离开温泉池，邬从霜整个人都像散架子一样松懈下来。刚才实在是太吓人了，她表面上很镇定，内心其实慌得一批。生怕三皇子把她给宰了——这南安王府实在是可怕，还是早点结束早点回家吧。
如此想着，她脚步更快的跟上了那名侍卫。
侍卫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了茶亭。茶亭内坐着许多名门贵子，但南安元不在里面。
邬从霜知道，他在碧幽阁。
怎料身后的侍卫却忽然说：“姑娘，茶亭到了，南安小王爷正在里面，您请去吧。”
邬从霜愣了一下：“我没在茶亭里看见他啊？”
侍卫指着其中一个人的背影：“那不是南安小王爷吗？”
“不是吧？他个子没这么高。”
“哦，那是小人认错了。看来南安小王爷确实不在这儿。”
侍卫后面的这句话，忽然让邬从霜冒了一阵冷汗！她猛地意识到，三皇子褚苍对她的试探一直没有结束！
他派侍卫护送她，就是为了验证她是否是真的见过南安元，以此来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如果这个时候她没认出茶亭里没有南安元，或者将侍卫随手指的一人认作是南安元，估计她现在就要一命呼呜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
邬从霜还在打着冷颤，茶亭内林元晏已一眼看见了亭外的她，他立刻惊喜的站起身：“霜儿。”
并几步走出茶亭，来到她面前：“你是来找我的吗？”
邬从霜身边的侍卫抬头看了一眼林元晏，略微怪异的皱了一下眉，似乎觉得林元晏对这个丫鬟的态度觉得怪异。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恭敬的鞠躬行礼：“小人先告退了。”
邬从霜刚从死神手里逃出来，此刻还后背都是汗。林元晏却并没有察觉，他只是很高兴邬从霜能出来找自己，觉得她还是关心他的：“碧幽阁是不是很闷？去茶亭坐吧，那里正好上了一种金花茶，味道不错。”
“好……”邬从霜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跟上林元晏。
林元晏只觉得邬从霜忽然对自己亲近了一些，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容，有些开心。
那名侍卫返回温泉池时，三皇子褚苍已经穿好了衣服，头上的发还在滴着水珠，那名侍卫恭敬的跪在他面前：“殿下，那位姑娘已经送回了。”
“结果如何？”
“她确是认识南安王爷的……不过……”
“不过什么？”
“林府的二公子对她的态度有些特别。”
“哦？”
“林家的二公子，似乎挺喜欢那位姑娘。见她到了茶亭，亲自从亭内出来相迎。”
褚苍整腰带的手缓缓停了一下，他有些意外。莫非刚才那个女人已经拿下了林府的二少爷林元晏？因为不知足，所以来到南安王府后，便想着攀个更高的枝？
“殿下，要放过她吗？”小厮还是多问了一句。
褚苍松开已经整理好腰带的手，将系得有些紧的衣领拉了拉：“罢了，既然只是一个丫鬟，应该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南安王府选妃的情况怎么样了？”
“南安王太妃正在让各位姑娘展示才艺，不过正妃之位应该早有属意人选了。”
“是哪家的人？”
“相府嫡女陆素怀。”
褚苍冷笑一声：“陆斯伯那个老东西，想要拉拢南安王府，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掀开帷幔，从温泉池里走了出来：“回墨轩斋，晚些时候让南安元来找我。”
“是，殿下。”
墨轩斋是南安王府里一处僻静的别院，三皇子褚苍悄然回了京都城，一直藏身在南安王府内。他化名进府，又隐藏了身份，众人只知道南安元在府上安置了一名门客，却不知道此人就是三皇子。
***
茶亭，七八个年轻公子正在饮茶作诗。
这些公子都是世家子弟，有些还与皇族沾亲带故，每一位都是家世不凡。
邬从霜跟随林元晏进入茶亭内，其中坐在最中央的一名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抬起了头。他看到林元晏带了一个丫鬟进来，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元晏，你刚才眼巴巴跑出去就是为了带一个丫头回来啊。”
林元晏没有搭理他，而是入了原本的座位，邬从霜则立在了他的身后服侍。
月白衫的年轻男子见他没有回应，眉头一挑，又打趣道：“我听说你几个月前收了一名通房，莫非就是她？”
林元晏终于抬起了头：“与你无关。”
“我说笑呢，你这人。”月白衫的男子见他居然真的有些生气，连忙回道，“谁让你刚才品茶时都不怎么说话，我不过是想逗逗你罢了。”
林元晏虽有着俊美的容貌，但其实平日里不怎么与人玩得开，不看歌舞不去青院，澹泊寡欲如同和尚，所以身边的人总爱打趣他。

第26章 颜丹雪被陷害
邬从霜坐在茶亭中一直心绪不宁，边上人的打趣她也全当听不见。
三皇子褚苍居然就藏在南安王府内，南安王府难道已经支持三皇子了吗？难怪后面太子的局势一面倒，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有手段。
茶亭内的其他公子还在说着话，就在邬从霜恍神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手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头一低，看到林元晏竟从桌上取了一块糕点悄悄从背后塞给她，就像投喂小猫小狗一样碰了碰她的手背，递给她吃。
二少爷，你澹泊寡欲的人设有点崩啊！
邬从霜不情不愿，但又不好驳了他面子，只能抬手把糕点接过。
刚接到手中，忽然亭外有一个小厮急匆匆的赶进来：“不，不好了，碧幽阁那出了事！有人打碎了太妃的玉镯，太妃启了刑厅，正把其中一位姑娘押过去用刑呢！”
什么？！
茶亭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什么玉镯？怎么打碎的？”
“听说是从前太后赏赐给太妃的，今日拿出来原是要赏给场上被太妃看中的姑娘。怎料那姑娘接了赏赐手走下台来，被边上一个姑娘故意推倒了，那镯子碎了一地。”小厮回答道。
这下所有人都不淡定了，他们哪里还坐得住，匆匆起身赶往刑厅去。
刑厅是南安王府比较偏僻的一处专门用来惩戒下人的地方，众人赶去时，发现外面已经站了一圈人了，都是之前同在碧幽阁的姑娘。
邬从霜左右找了一圈，竟没有在里面找到颜丹雪，她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哥哥。”人群中，相府的二小姐陆素怀红着眼眶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她在之前茶亭里对话过的那名月白衫男子面前站定，“刚才太妃送我的血白双彩玉镯，被颜姑娘撞碎了。”
原来这月白衫男子，就是相府的大公子陆子明。
陆子明此番立刻安慰起了自己这位妹妹：“别担心，太妃应当自有公断。你口中说的颜姑娘是谁？现下情况如何了？”
“我也不知道，她被送进刑厅了。”
“小王爷呢？”
“小王爷也在里面。”
陆子明听罢，有些担忧：“也不知道那位颜姑娘是哪家的，若那玉镯真是太后所赠，便是皇家御赐之物，不能损坏，若损毁便是不敬，可是大罪啊。”
“颜姑娘是从我府中来的。”
人群中，林元晏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视线都移了过来，此时林元晏仍是不动如山，他往前迈开脚，朝刑厅走去：“既是林府出的事，便是我们林府的责任。从霜，随我一同进刑厅。”
邬从霜跟在他身后，躬身应道：“是。”
二人进了刑厅，厅外围着的人群还在窃窃私语。
女眷中大多都为陆素怀抱不平：“那个颜姑娘仗着自己容貌好看，竟做出这样不耻的事。”
“就是啊，太妃把玉镯送给了陆小姐，自然是觉得陆小姐堪配小王爷，她颜丹雪算什么，不过是五品官府邸里的一位表小姐。”
“如今她犯了大罪，太妃怕是不会饶她的。”
……
距离刑厅最近的一处别院，正是三皇子褚苍所在的墨轩斋。他听到外面传来熙攘的声音，便蹙了眉站起身：“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外面进来一名侍卫：“回殿下，听说是南安王府开了刑厅。”
“什么事情？”
“听说是今日入府的小姐中，有一位打碎了太后赏给太妃的玉镯。”
“还有这等事？”褚苍有些意外。他忽然又想起之前在温泉池里遇到的那个人，她的身份貌似只是一名丫鬟，不是什么小姐。正不想去管这闲事，那侍卫又道：“好像那位小姐是从林府出来的。”
“林府？”
——我是林府的丫鬟，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跟着二少爷来的。
褚苍的视线朝外面声音传来处望了一眼：“替我易容，我要出去看看。”
***
刑厅，颜丹雪正跪在地上。
她孤高的挺着背，浑身散发着淡然冷漠的气息，仿佛不惧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南安小王爷站在她的身侧，正在为她求情：“母亲，她一介姑娘若是在南安王府受了刑，送出去后怕是对她影响太大了。到时候不仅是损了她的颜面，更是让她日后无法再抬头做人啊。”
南安王太妃坐在正前方的椅上，脸上依旧是一副慈祥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近人情：“她既做出了这样的事，便该知道后果。”
“我没有推陆小姐。”
颜丹雪的声音从跪着的地上传来，她声音冷冷清清，却十分坚定。
王太妃淡淡瞥了她一眼：“众人所见，你还如何辩解。”
当时陆素怀跌倒后，便有其他边上的姑娘站出来指证，说颜丹雪出手推了她，这才定了颜丹雪的罪行。
颜丹雪道：“众人所见是否是真见，众口评说是否是真相？”
她恭敬的缓缓在地上一跪，然后抬起头：“我颜丹雪在此立言，我从未推过陆姑娘，太妃的玉镯也并非因我而毁。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此生入地狱。”
她的这句话让整个刑厅的人都震了一震。
但南安王太妃却无动于衷：“众人所见便是真相，众口指证便是立誓也无法为你开脱。来人，颜丹雪损毁御赐之物，杖则一百。”
一百？！那绝对会要了颜丹雪的性命！
邬从霜浑身僵住。她想起前世似乎也曾发生了这件事，但那个时候她和林元晏并未来到刑厅。因为那个时候她颜丹雪漂亮的容貌让她也十分警惕，害怕林元晏会看上她也收她入房，便在茶亭时就找借口称身体不适，硬扯着林元晏提前回了林府。
回府后才得知南安王府发生了眼前这件事情……后来具体怎么样了，她也没有印象，只知道林府消了颜丹雪的信息，似乎不愿与她扯上关系。
直到后来三皇子得势，她从旁人口中得知颜丹雪最后是跟了三皇子的。
三皇子？对了，如果颜丹雪最后跟了三皇子褚苍，那是不是代表褚苍会到刑厅来？！
邬从霜立刻朝着周围寻找起来，但整个刑厅里站着的人里面却没有一个看上去是三皇子褚苍……她有些担忧，如果褚苍不出现，那颜丹雪这一场杖刑是必受了。
她有些忍不住伸手扯了一下林元晏的衣摆，低声道：“二少爷，我们……不出面帮一下颜姑娘吗？”
“不必。”
林元晏抬手在她掌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刑罚已经开始，有两名小厮走向颜丹雪要将她按在长凳上，颜丹雪却傲然挺立：“我无犯错，绝不跪地。”
“那就站着受。”南安王太妃冷冷道。
小厮手中的刑杖已经举起，狠狠打向颜丹雪的后背！
第一下打入，她整个人“闷哼”一声，因为脚下不稳往前踏了一步，然后再次挺直后背。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打在她的后背上，声音大到整个厅堂都能听见。厅内的人都被震慑住，他们没想到这个容貌倾城的女子竟如此坚挺。
她的后背已经渗出了血，鲜血透过衣襟布满全身，连嘴角也因为内伤留下血来，但她仍咬着牙强忍着。
太残忍了！
这样似曾相识的场面，仿佛与从前陆后临在林府所受的痛苦重叠，邬从霜紧紧握住了袖下的手掌：“二少爷……再打下去，颜姑娘会受不住的。”
“玉镯是御赐之物，必须用刑才能抵消颜丹雪犯下的不敬之罪。太妃如果不用刑，颜丹雪就要入牢狱，届时她更九死一生。”许是邬从霜第二次发问触动到了林元晏，他压低声音回答了她。
“但一百杖刑，就等于要了颜姑娘的命。”
“别担心，太妃心慈仁厚，她既用了刑，便是要保下颜丹雪，不会让她在府上丧命。”
林元晏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南安元心软，必定会再为颜丹雪求情。
但是邬从霜却不知道，她只知道林元晏口中的“心慈仁厚”听起来尖锐又刺耳。
南安王太妃一心向佛，施粥行善、慈悲济生，功德千万，但她同样也是自私的。她看中相府在朝中的权势，所以无论陆素怀手中的玉镯到底是谁打碎的，她都会算在颜丹雪头上。御赐之物损毁，南安王府同样要背负责任，南安王太妃便以杖刑告知众人，此事是颜丹雪所为。但她需要仁慈的名声，就如同林元晏所说，她会给颜丹雪留一条活路。
但这活路到底是什么模样，邬从霜却无法想象。此刻她的耳边传来的，仍是杖棍重重击打的声音。
“砰！”
地面传来一声闷响，邬从霜猛地抬头，她看到颜丹雪已经跌倒在了地上，几乎奄奄一息，鲜血淌满一地。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命运从来都不是仁慈的。
像他们这样渺小的存在，对于万事万物来说，就如同刍狗一样普通低贱。
她身体僵硬的立在原地，杖棍声和压抑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在她耳边徘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27章 碎玉真相
邬从霜后退了两步，猛地转头朝刑厅外走去。
站在原地的林元晏察觉到身后忽然消失的人，他转过身，却只看到一片衣角飘出了正门外。
邬从霜离开刑厅是想要替颜丹雪找到能够脱罪的证据。她想到刑厅外站着的那些贵族小姐，她们身边都有丫鬟，或许有丫鬟能告诉她当时在碧幽阁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她一直有疑惑，颜丹雪所坐的位置那么远，和陆素怀隔着七八张桌子的距离，怎么会两个人就这么碰上了？？？
刚跨出大门来，迎头却撞上了一个要从外面进来的侍卫。邬从霜的脑袋磕到对方的胸膛上，又硬又结实，疼得她额头瞬间红了一圈：“对不起，我没看路。”
赶紧道了一句歉，她便朝着门外的人群方向走去。
那“侍卫”还立在原地，他微微挑了一下眉，看着邬从霜离去的背影进入了人群中。
没错，这个“侍卫”就是易了容来刑厅的三皇子——褚苍。他原是要进刑厅的，但因为被邬从霜这么一撞，方向就朝她看了过去。
这个女人之前出现在温泉池，现在又在刑厅，如今又匆匆跑出来，准备做什么？
邬从霜混入了人群中，这些贵族小姐们还在讨论着碧幽阁里发生的事。邬从霜靠近了其中一个丫鬟，故意引她说话：“其实我觉得挺奇怪的，陆小姐怎么会被颜姑娘推倒，她们两个距离不是很远吗？”
那丫鬟转过头来，瞧见是邬从霜。
邬从霜之前在碧幽阁被南安小王爷拉出去的事所有人都看见了，也不知道她和小王爷是什么关系，便不敢怠慢，忙闲谈起来：“是陆小姐说要与颜姑娘共奏一曲，便过去请她了。”
“哦，原是这样。颜姑娘也真是的，她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偏要推了陆小姐。”
“因为太妃把玉镯赏赐给了陆小姐，颜姑娘容貌绝丽又才情出众，有些不甘心吧。”
“当时那玉镯碎在地上，所有人都瞧见了吗？”
“当然啊，那装在盒子里的玉镯一落地，就立刻碎成了末，地上到处都是呢。”
“装在盒子里？陆小姐没有戴在手上吗？”
“最开始是戴在手上的。后来不知怎么的，或许是中途陆小姐让身边的丫鬟将玉镯收在了盒子里吧，毕竟是御赐之物，”
邬从霜听完这丫鬟说的话，觉得似乎并没有什么破绽，御赐之物装在盒子里合情合理，唯一奇怪的是陆素怀为什么要请颜丹雪合奏？
陆素怀在第一场就弹过一首曲子，虽说也是妙音，但和颜丹雪比起来差远了。这种情况下陆素怀再找颜丹雪合奏，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两个人同时演奏曲子，琴技差的会更容易听出来，陆素怀没这么傻，找颜丹雪自取其辱吧？
邬从霜皱了皱眉，她想去碧幽阁再找找证据。
于是她再次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朝碧幽阁的方向赶去。
假山后面，三皇子褚苍现了身，他看向邬从霜远去的方向，也抬脚跟了上去。
碧幽阁，此刻已经人去楼空。
邬从霜上了二楼来到看台，里面的陈设都还在，茶水糕点都摆在桌上。她先是来到颜丹雪的位置前方，果然在地上看到了一地的碎片，正是玉镯坠地的位置。只是那盒子和玉镯被收起来了，但碎片还留了一些。
这里应该就是事发地。
她再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回忆起了之前见过的场景，很然后来到了陆素怀所在的那张桌子旁。
她在桌子四周查看了一圈，忽然发现一处桌角底下有细碎的碎片。
邬从霜伸手将其中一粒碎片捡了起来——阳光下，碎片绽放着玉质的光芒，玉色一白一红，这是难得的血白玉。
血白双彩玉镯！
这就是南安王太妃赏给陆素怀的玉镯！
但这里怎么会有玉镯的碎片？难道……
邬从霜脑海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血白双彩玉镯其实是在这里最先打破的？！陆素怀不小心打破了御赐之物，因害怕就想把责任推到了颜丹雪身上。
所以陆素怀故意制造了机会接近颜丹雪，明明两个人琴技相差甚远也要邀请她！
得把此事告诉林元晏，让他阻止杖刑！
邬从霜立刻将碎片放回原处，起身走下楼去。怎料却在楼梯转向口遇到了之前在刑厅门外撞到的“侍卫”。
这“侍卫”身躯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让邬从霜不免倒退了两步，差点摔下楼去。幸好被他伸手一把拉住，才将她拉了回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侍卫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深沉低哑，好似在深海之下涌动的暗流。
“我在调查玉镯被损坏一事。”邬从霜道，她以为这人是南安王府的侍卫，便没有遮掩，“御赐之物不是颜姑娘打碎的，而是另有其人。”
易容成侍卫的褚苍微微挑了一下眉：“哦？那是谁打碎的？”
“是相府之女陆素怀。”
“你有证据？”
“陆素怀的桌子底下有玉镯的碎片，虽然被清理过，但还残留着一些细碎的。那就是证据。”
“那或许是她收起玉镯之后携带在身上，散落在桌角的。”
邬从霜抬起头，目光如炬：“但如果陆素怀收起的玉镯盒中，出现了其他碎片呢？”
褚苍觉得有意思：“继续说下去。”
“我在陆素怀的桌角下还找到了茶碗的碎片。”邬从霜举起了手中的绢帕，绢帕里还躺着一片白瓷片，“陆素怀在得到太妃赏赐的玉镯之后，佩戴在了手上。不料陆素怀在喝茶时因为茶水过烫而缩了手，玉镯撞到了茶杯，一起打碎在了地上。因为害怕被责罚，她便让丫鬟取了盒子，把地上破碎的玉镯装在了盒子里，借此找寻机会将责任推脱给了颜丹雪。”
“你如何知道是陆素怀在喝茶时打碎的玉镯？”
“我在进入刑厅的时候，看到陆素怀身边的丫鬟一直站在角落里哭，她的衣服上还有茶渍，应该是被陆素怀打碎所致。”
褚苍的眼帘在这一刻微微敛了敛，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林府的小丫鬟不仅心思缜密，而且观察也非常仔细。如果日后能留在他身边为他所用，也是不错的。
他如此想着，却并没有表露出来，只道：“你准备拿着这些证据去面见南安王太妃？想要为你口中那个颜姑娘脱罪？”
“我不是为她脱罪，她本来就无罪。”
邬从霜觉得眼前这个侍卫语气实在有些高高在上，让她不悦。
褚苍道：“我同你说两件事情。其一，南安王太妃在府上多年，掌管了整个王府事宜，这件事情是发生在王府里的，而且又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未必不知道这玉镯打碎的真相。若是她知道真相，却并没有揭穿，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邬从霜握紧了手中包裹着瓷片的绢帕：“因为南安王太妃想与相府联姻，她不想因为玉镯的事情毁了这门亲事，更不想与相府交恶。”
褚苍笑了笑：“没错。你既然知道，那为何还要一意孤行去见南安王太妃拆穿它？”
“我只是想让别人看到真相。”
“但他们不希望看到真相。”褚苍道，“我再说第二件事，你觉得你们林府送进来的那位姑娘可能被南安王府收下，成为南安小王爷的侧妃吗？”
邬从霜犹豫了一下：“若是小王爷喜欢，应该是有可能的。”
褚苍摇了摇头：“可惜，没有这个可能。以南安王府的地位，即便是收侧妃，至少也是朝中达官显贵的庶女，怎么可能轮得到林府送来的人，更何况你们送进来的还不是嫡小姐。”
“你想说什么？”
“林府送来的人若想进入南安王府，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南安王太妃既然让你们那位颜姑娘背了锅，自然会给她好处。更何况御赐之物被毁一事，她是当事人，怎么可能放会她离开王府，当然是会留在王府了。”
邬从霜猛地一怔——
眼前这个侍卫的意思很明显，颜丹雪会因祸得福被留在王府中。而留在王府自然是要借口的，那必然就是成为南安小王爷的房内人了！
褚苍见她明了，便缓缓勾起了嘴角。
他喜欢聪明的人，只要一点就能通透。而且他特别喜欢她呆呆怔怔的模样，看上去让人心情愉悦。
邬从霜有一阵的彷徨，前世自己的一生在脑海如走马灯一般闪过……从前的她，不正是现在的颜丹雪吗？
前世的她，用尽一切方式爬上林元晏的床，又步步为营从通房成为正妻，颜丹雪也只是在做同样的事情而已。
手中包裹着绢帕所握的瓷片仿佛在这一刻不是嵌在掌心，而是嵌在了她的内心深处。她嘲笑自己的无知，嘲笑连一个侍卫都能看懂的东西，自己却看不懂。
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一片芙蓉花瓣上。
她缓缓垂了眼：“我明白了。”

第28章 送给殿下
从碧幽阁到刑厅，邬从霜觉得自己的脚步从未如此沉重。这是一种与命运斗争后被妥协的沉重，每一步都仿佛陷入泥潭。
厅内的杖刑还在继续，颜丹雪倒在地上，她双手手肘支撑在地面，竭尽全力的让自己抬起头，不愿就此倒下。她的手肘被磨出血迹，脸色苍白，嘴角的血鲜红刺眼，白色的衣衫上更是鲜血淋淋。
邬从霜在外面看着这样的她，身体都不由自主的战栗。
谁都不知道前进后的尽头是什么，所以世间有那么多人飞蛾扑火的跳进去……但真正走到尽头你会发现，在那一边其实什么都没有……
人生的结局就是尘归尘，土归土。
“这女子倒有意思。”
身后传来之前那个“侍卫”的声音，邬从霜转过头，看到“侍卫”也和她一样看着刑厅内倒在地上的颜丹雪：“南安元见识过的女子众多，只有容貌和才情是无法打动他的，若要日后在府内步步高升，便要付出更多的代价，要触动南安元的心。”
这句话让邬从霜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在刑厅里颜丹雪愿意忍受杖责——
她在厅前展展示的坚韧和忠贞，会成为她的武器，让她得到南安元的心。
再又打了十几杖后，厅内的南安元终于再次站了出来：“母亲，颜姑娘已经昏过去了，她受了惩戒，日后定然会悔过，不如就此停了杖刑吧。”
小厮的手迟缓了一下，抬头看向南安王太妃。
太妃缓缓垂了一下眼帘：“也罢，来人，将颜姑娘带去厢房，请大夫医治。”
如此，御赐之物被毁一事也算告一段落了。
颜丹雪被带了下去，她鲜血淋淋的模样让邬从霜胆战心惊。林元晏踏出厅门看见了她，见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怔在原地，以为她见了那场面害怕了，便握住了她的手：“一切已经过去了，她不会有事的，太妃请了大夫为她诊治。”
邬从霜抬起头，看着厅内地上的一滩血：“我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不会，你有我护着。”
这句誓言听起来感人，但依旧让邬从霜觉得寒冷和害怕。
她不会让自己再成为像颜丹雪这样的人了，她要离开林府，她的人生和未来的时光，绝对不能被困在这样的深邸里！
……
傍晚时分，王府的芙蓉宴终于收尾了。
点着灯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将那些达官贵客从王府接走，林元晏也带邬从霜返回了林府，而颜丹雪则留在了南安王府里。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途中，邬从霜一直僵坐着，对面的林元晏察觉到她心情不好，便从柜子里取了糕点递给她：“吃栗子糕吗？”
邬从霜瞥了他一眼：“不吃。”
她难得对自己生气，从前都是恭恭敬敬的，林元晏竟觉得高兴：“那我给你换别的，这里还有桂花糕。”
“少爷，我什么都不想吃。”
“你是不是还在为我没有救颜姑娘生气？”
“没有。”
“真的没有？那你为何耷拉着脸？”林元晏伸手想要捏她的脸，原只是调笑。
却不料邬从霜一把抬手推开了他，手掌在他的手臂上被打出“啪”一声，响彻车厢。
林元晏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邬从霜。邬从霜还是原来低头垂眉的模样和姿势，但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与他隔着千万丈的距离。
“那……不吃就不吃吧……”他低落的缩回角落，自己啃了一块糕点，觉得没什么味道，又把它放了回去。
***
南安王府，墨轩斋。
南安元随一名侍卫入内。正前方一扇牖敞开着，下方坐着一名男子，半敞开着衣襟，五官深邃，眼神凛然。他的身旁还摆放着一盏茶壶，茶杯里落入一片桃花花瓣，漾开在水面上，泛起淡淡涟漪。
“三殿下。”南安元抬起双袖，朝他躬身。
三皇子褚苍抬起了头，有风从牖外的庭院中吹拂而来，撩起了他的衣袂和发丝，庭内池水所泛起的微光映照在他身上，如光泽流动，隐隐闪烁：“安元不必多礼，坐。”
他抬手握起一只茶杯，将它推至眼前，斟满茶。
南安元上前两步，却并不与褚苍并肩而坐，而是坐于他台阶之下的地板上，恭敬的将茶接过：“今日府内发生了些事，没有打扰到殿下吧？”
褚苍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一笑：“还好，我也算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丫头。”
有趣的丫头？南安元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下，难道是颜丹雪？
他立刻道：“殿下若是对颜姑娘感兴趣，等她伤势康复了，我不如将她送到殿下这里来。”
褚苍挑了挑眉：“你舍得？”
“哪有舍得不舍得的，不过一个女子罢了。不过颜姑娘确实坚贞，与其他闺阁女子不同。”
褚苍但笑不语，他慢慢饮下一口茶，转了话题：“我听说这位颜姑娘是林府送进来的，你和林府的林元晏关系很好？”
“林元晏啊，他真算是个君子——文采出众、襟怀坦白、不同流俗。我见识了那么多人，他算是我勉强能入眼的了。”南安元听到林元晏的名字，立刻话多了起来。
“她既是出自林府，怎么林元晏没有收了她？”
“哎，你不知道。林元晏身边有一个丫头，是他顶喜欢的，半年前还收为了通房。他现在心思全在这丫头身上。”
褚苍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哪个丫头？”
南安元道：“今天也一同来了王府，就是跟在他身边那个，叫什么……邬从霜。”
——今日南安王府选妃，我便是能入王府做个侍妾也好……我想为自己搏一搏机会。
——林二少爷再好，也不过是个五品小官之子，南安王爷是王府的主人，自然要比林二少爷强。
褚苍眼神一敛！这个女人，她若是已经成了林元晏的通房丫鬟，那便是破了身，又如何能入王府做南安元的侍妾？！她嘴里竟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完全是在诓骗自己！
“怎，怎么啦？”南安元觉得周围的气压怎么忽然低了。
褚苍握着茶杯的手放回了膝边的木地板上：“我只是觉得如果林府能为我所用，或许能是一大助力，只可惜他们选择了太子。”
“殿下放心，我这段时间一直在与林元晏接触，会尽量帮殿下争取到他。”
“好，那你再安排几个人进到林府里，把他们的情况调查一份，送到我的手里。”
“是，一切听殿下吩咐。”
……
林府。
邬从霜回来之后就找了一个借口回了自己房间休息，没有再搭理林元晏。
林元晏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惹恼她，只能一个人可怜巴巴的窝在卧房里。
邬从霜与香蕊是同一个房间的。因为她从芙蓉宴里回来，香蕊很想知道王府那里是什么模样，芙蓉宴上有什么，便凑过来问东问西：“你们回来的怎么那么早？我以为还要更晚一些。王府漂亮吗？是不是很大？比林府还大吗？”
邬从霜精神萎靡本不想说话，但因为不想让香蕊担心，还是开口回答了她：“很漂亮，比王府大。”
再大的王府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困住女人的深闺。
香蕊眼睛亮晶晶的：“哇，我还一次都没有去过王府呢。要是日后有机会进去看看那该多好啊！对了，听说表小姐被留在了王府，表小姐是不是会成为小王爷的王妃？”
“也许吧，我也不太清楚。”
王妃之位必然是属于相府那位嫡小姐的，至于侧妃……如果南安元喜欢，或许是有机会……毕竟现在已经留在王府了。
“真好，如果能成为小王爷的王妃，那一定会很幸福吧，毕竟是皇族啦。”香蕊天真的感慨。
邬从霜看着她，她天真烂漫，一双眼睛映着桌边的烛火，闪闪发光，充满了憧憬。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话一下子哽咽在了喉咙里。
这些所谓的幸福，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侯服玉食、朱门绣户，不过是旁人眼中看到的美好罢了。那些在纸醉金迷的背后，是压力、是孤独，是上位者越陷越深却无法自拔的痛苦。
她最终也没有打破香蕊的幻想。
“是啊……一定会很幸福吧。”她喃喃道。
夜深后，香蕊终于累了，她在隔壁的床上睡下，而邬从霜还坐在床沿边。
经过今天白天所发生的事，邬从霜已经下定决心离开林府了，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离开？
要离开府邸容易，但要得到自由身却很麻烦。她是与林府签了卖身契的，如果日后要在外面过活，必须得拿到卖身契，然后去衙门那边消奴籍档案。
但现在她的卖身契还在大夫人手里，她的身份是林元晏的通房丫鬟，要拿卖身契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过邬从霜之前倒是打听到一个事儿，京都城一个有名的花月阁里，有一名歌姬曾用假的卖身契在衙门消了档案。只是后来歌姬逃跑的时候被抓了回来，才揭穿这件事。
如果能打听到她是在什么地方做的假卖身契，她或许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消了奴籍档案。

第29章 游船中药（三合一）
花月阁, 京都城内一座有名的烟柳馆。
里面多是擅长歌舞琴技的女子，供男人消遣所用。
邬从霜所打听到的人，是花月阁的前任花魁, 唱歌一绝的歌姬——宫越娘。
宫越娘原是官宦之女，因家中犯了事儿被查处, 家中男丁被充军流放，而女眷则贩卖为奴，或入妓籍。
相传宫越娘有一位自小便定了亲的男子，她是为了和那个男子在一起, 才用假的身契去衙门消了档案，并逃出了花月阁，北上去找她未婚夫的家。
只可惜因她容貌出众, 花月阁派去的人很快就将她找到, 并且带了回去。
邬从霜想要打听到制作假身契的方法，就需要去花月阁见到宫越娘。但她是女子身份，去花月阁自然是不便的，花月阁只收男客，从不收女客。便是扮作男子进去, 以花月阁里那些看人多年的老鸨公公，怕是一眼就能将她认出来。
更何况即便她能混进花月阁, 里面那么多歌姬舞姬，人海茫茫她也未必见得到宫越娘。
她既然不能进花月阁，那便只有一个办法，等宫越娘从花月阁出来。
因为从前逃跑的事情, 宫越娘被花月阁看管的很厉害，但她也不是没有机会出花月阁。花月阁的女子大多都有指定的恩客，这些恩客有时候兴致来了就会踏青游湖、骑马狩猎, 这个时候花月阁的女子就有机会陪同恩客们去泛舟湖上，或登山寄情，也算是一种陶冶情操的方式。
但是这样的机会太少了，邬从霜只能蛰伏等待。
过了南安王府的芙蓉宴后，天气开始转冷，秋去冬至，府上的人也开始着手准备冬天要用的被褥衣袄。
邬从霜知道一旦逃跑，在外面必要忍受一段苦日子，所以御寒的衣服是一定要准备好的。
她一边留在林府准备着，一边时不时的打听着花月阁那边的消息。终于在一个多月后，等到了机会。
那天是小年夜的前三天，宫越娘被京都城有名的富商请去了郁江游湖。郁江横跨整个京都城，两边风景极美，夜里还能看到江边的人家挂起的红灯。
虽然在冬天游湖有些奇怪，但邬从霜觉得或许是有钱人的爱好不同而已。
于是她在这一天特地告了假，前往了郁江江边专门停靠游船的码头。
此时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夕阳大半个落入了江两岸的屋檐下，只留了一片暗红色的光透射在瓦片上。邬从霜赶到码头，看见大部分游船还依旧停靠着，只有一艘看上去格外华丽且灯火通明的游船已经开始离岸了。
那游船的船舱四面都是由昂贵精美的绸缎所裹，船甲边缘都勾勒着银饰，竟是如此奢靡无比，想来应是那艘邀请了宫越娘的富商的船了。
但此刻船已经离岸，她根本无法上去，难道要在岸边等吗？
邬从霜犹豫了一下，此刻船离岸边只有几米远，而且天色昏暗朦胧，若不当机立断，就来不及了！
她心一横，将裙摆卷起系在腰间，又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
二月的江水冻得要命，她跳下去的时候简直是倒吸一口气，胸口一阵一阵的冰冷，好在她在水里游了片刻，皮肤迅速就回暖了起来，但这种暖是暂时的，她得快点游上那条船。
想到这里，她开始加快速度朝着逐渐远离的游船游过去。
但是游船的速度显然比她更快一些，只眨眼间便已经到了江中央，邬从霜发现周围的水流开始变得湍急，水面上涌动的水的力道却非常大，打得她几乎无法继续前行。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能看到江面远处那艘亮着灯的游船。【工仲呺：mg2book】
她像浮萍一样在江水中游着。水不断的扑面而来，涌入她的口、鼻腔，她纤细的手拼了命的在水中游动。
渐渐的，她感觉越来越力竭，当河水再一次重重拍打到她脸上时，她的整个身躯一下子被水淹没，朝着水下沉去。
糟了！
她开始挣扎起来，求生的本能，让她全身都抑制不住的疯狂扑腾。
就在这一刻，突然有一只手一把伸入水中，牢牢将她握住。
只听见“哗啦”一声，她被什么人拉了起来，并拖上了甲板。这个时候邬从霜才发现自己已经游到了船边，因为力竭而逐渐失去意识，才以为自己距离船很远。
“邬姑娘。”
有一个清冷却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邬从霜猛地呛出一口水后，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有人搀扶着她，她被救上来的地方在船尾的甲板处，周围没有什么人。那个救了她的人穿着螺纹烟云劲衣，身上的衣襟因为救她而显得有些微乱，青丝墨发下是一张清朗俊美的脸——
是陆后临！
“咳，咳咳……”邬从霜拼命将口中的江水咳出来，然后难以置信的抬头看他，“你怎么在船上？”
等等，陆后临在这里……难道那个三皇子也在？
就在她还在发怔的时候，忽然身后的甲板上传来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陆后临一下子掀开披风挡在了邬从霜的头上：“没什么，有一个花月阁的女人掉水里了，我刚把她救上来。”
“这也太不小心了，现在天已经黑了，让她们都小心些，别出了人命惹上麻烦。”
甲板上的人回道。
“嗯。”陆后临应了下来，并伸手将盖着披风盖头的邬从霜从地上抱起，“我先带她去换身衣服。”
他起身走在甲板上，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等等。”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又忽然出声止住了陆后临。
缩在陆后临怀里的邬从霜几乎是紧张坏了，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不过好在对方也没说什么，只提醒了陆后临：“三殿下最讨厌手下的人沉迷酒色。花月阁的姑娘你最好都别碰，我们既然已经跟了三殿下了，日后加官进爵那是迟早的事，别在一个女人手里折上了自己的前程。”
冷风灌过披风，吹得陆后临抱着邬从霜的手格外冰冷：“嗯，我知道。”
到了船舱内。
陆后临弯腰将邬从霜放了下来：“这里是船员平时休息的地方，现在他们不在，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去外面给你守门。”
他直起身，将刚才从一个花月阁的丫鬟手里借的衣服放到了她手边。
邬从霜看着木榻上的衣服还有刚刚被合上的门，有些怔住……她以为陆后临至少会先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江水里……
可是他不但什么都没问，还替她遮掩……
花月阁的衣服有些淡淡的香粉味，衣服是浅绿色的，没有过多的花纹，看上去很素雅。
邬从霜换上衣服之后站起身走到门边，抬手轻轻叩了叩门，陆后临便开口问道：“邬姑娘，已经好了吗？”
“嗯。”
门咯吱一声推开，陆后临从里面踏了进来。
整个休息室非常狭小，陆后临进来之后他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邬从霜的头发还是湿的。有水滴顺着她的头发滴落下来，溅在衣襟上勾勒出一个深色的水圈。
“小心着凉。”
身后有一件外衫披了下来，外衫带着陆后临的体温，给她带去了些许温暖。
邬从霜将外衫裹紧，然后抬起头来：“我是自己游到江中央来的，我想找宫越娘姑娘，求她帮我一个忙。”
陆后临的眼睛是淡淡的棕黑色，映着烛光，仿佛是湖面泛起的涟漪：“你需要帮什么忙。”
邬从霜只略微犹豫了一下：“我想离开林府。”
陆后临脸上的表情明显一顿，他显然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他那日在林府看到了邬从霜，知道她是林府二少爷林元晏放在心上的通房丫鬟，更看到了林元晏对她的呵护态度，以为她在林府过得很好，却没想到她竟然要离开那儿。
“其实这件事我一直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邬从霜垂下肩膀，“我找宫越娘是因为她之前曾用假的身契去衙门消过妓籍档案，我想问她能从何处求得一份假身契，然后再拿着它去衙门消了奴籍，日后好离开林府。”
“你来游船，就是为了见到她？”
“嗯。”
“江水激流，如果不是我看见，你此刻已经沉入水底了。这样危险的事，你不该做的。”
“我之前在岸边不觉得水流湍急，等游到江中才发现……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下一次我绝对不会这样做了。”
陆后临舒了一口气：“好，你既然要找她，我等会儿想个办法带她到甲板上，你寻个机会去问问她。”
邬从霜一下子抬起头：“你愿意帮我？”
“嗯。从前你也帮过我。”陆后临眼帘微垂，看着矮自己半个人的女子。
“多谢你！”
如果陆后临能帮忙，那见到宫越娘就不是难事了！邬从霜心情好了许多，甚至觉得刚才在江水中的九死一生都不算什么了。
肩上披着的衣衫因为她松懈的肩膀滑了一半下来，她伸手去拉，但脑海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神动了动，抬头看向陆后临：“你为什么会在游船上？林家的人都在找你，他们以为你参军了。”
陆后临俊秀的脸忽然一僵，随后眼眸涌起波澜起伏：“我在这里办一些事。”
“你……还在想着报仇的事吗？”
邬从霜还记得当初在滂沱的大雨下，陆后临撕心裂肺所宣下的誓言——「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会一步一步爬到他们触手不可及的位置……然后看着林府的每一个人，死在我的面前！」
历历在目，振聋发聩。
但是陆后临却并没有回答她，他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推门踏出了休息室：“你先休息，我去帮你找宫越娘。”
门被关上了，连一丝光都没有从门缝外穿透进来，外面也是乌黑天地。
……
邬从霜因为之前在江水中受了寒，又竭了力，就这么坐在木榻上靠着墙昏昏沉沉。船只缓缓行驶在江面，轻微的摇摆让她逐渐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甲板上传来剧烈的脚步声把她惊醒。
“大少爷吩咐的香炉怎么还没有备好？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个躲在哪里偷懒！”门缝外传来咒骂声，非常响，似乎就在休息室的门口。
邬从霜吓得从木榻上直起身，结果木榻常年失修，发出了“咯吱”响动。
“这里还躲了一个偷懒的？！”
休息室的门被“砰”的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从外面进了看，看见穿着花月阁丫鬟衣服的邬从霜，立刻训斥道：“你这个小蹄子，敢躲在这里偷懒？！找死啊你！给我滚出来，去把香炉端上，送到第二层的雅间去！”
女人的手一下子抓了过来，直接把她的衣领揪起，拖到了甲板上。冷风直接灌了过来，冻得邬从霜狠狠打了一个冷颤：“我受了风寒，人有些难受。”
“就你多事！难受也得受着！赶紧去干活！”女人一把将邬从霜往前推了推。
邬从霜只能跌跌撞撞在甲板上走，她不敢暴露身份，只能顺她的命令去端香炉。
端着香炉却不知道方向，她像孤魂野鬼似的在游船上飘来荡去，找了半天才找到去二层雅间的楼梯。
这艘游船非常大，船舱分上下两层，一层又分几个舱室，二层也不只有一个雅间。她上了二楼后又不敢真的去送香炉，生怕送到三皇子褚苍面前，到时候人没被淹死，就要被三皇子给砍了头了。
手里端着的香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越来越重，她头比刚才更昏沉了一些，而且感觉到脸也变得越来越烫，也不知道是病加重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香炉的香味闻起来怎么有些奇怪？
就在此时，她听见前方雅间传来琴曲奏乐声，她脚步慢了下来，想要透过门缝看看里面是谁，却不料那门竟一下子开了。
一个穿着艳丽的女子从里面开门出来，一眼看到邬从霜手里端着的香炉，便压低声音：“怎么送的这样晚，快拿起来。”
邬从霜拒绝不得，便只能捧着香炉进到雅间。
好在雅间内隔着两道屏风，她只看到屏风对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却看不清模样。
“将香炉放下就出去吧。”
女子又说了一句，邬从霜赶紧把香炉摆在了旁边的案台上，然后转身出了门。
怎料她才出门没两步，身后的雅间内便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到了门上。紧接着楼下“登登登”上来两个侍卫，一下子打开门进去，把刚才那个艳丽的女子从里面拖了出来。
斜对面另一间雅间的门也赶紧开了，一个三十出头衣着华贵的男子急匆匆赶过来，看到地上被拖出来的女人，以及敞开的门脚下撒了一地的香炉灰，脸色瞬间煞青——该死，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居然敢给三皇子点仙魅香！
仙魅香是一种会令男女产生悸动的香料，一般闻上一刻钟的时间就会泛情，时间越长越不可控制，通常用于男女的闺房之乐。
此刻，门内已传出一个低沉冷漠的声音：“翟绍元，看来我在巫马城这几年是太过放纵你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都没有弄明白。”
声音明明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却给人一股强大的压迫力。
华服男子立刻跪到了地上：“殿下！是、是底下的人擅作主张。”
“花月阁是你旗下的产业，你连一个小小的乐坊都管不好，看来你现在的差事日后也不必做了。”
“是……是小人失察！小人立刻清查此事，给殿下一个交代！”
邬从霜蹲在楼梯旁的杂物堆后，她只听到身后那群人在交谈着什么，但对话声却如同船底涌动的水声，轰隆着却辨不清。
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浑身特别难受，就好像有火焰在身体里灼烧，一直烧到了她的五脏六腑。
身后的那些人似乎已经拖着什么人下楼去了，整个二楼的雅间层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楼梯扶栏竭尽全力想让自己站稳身子——但她感觉到整个人仿佛都在摇晃，天旋地转，身体像是虚脱一样无力，这种无力感让她非常煎熬，她想找到一个宣泄口，找到一个可以给她减缓这种症状的人。
“你，进雅间清理一下地上的炉灰。”
华服男子已经命人把歌姬拖了下去，但三殿下的雅间内还是一片狼藉，他可不想触这个霉头，瞧见站在楼梯边的邬从霜，便命令她进去清理。
邬从霜莫名其妙被指派了任务，又不能拒绝，只能慢慢挪步到了那雅间门口，蹲下来清理地上的香炉灰。
身后的华服男子压低声音道了一句：“尽快把香灰灭了，别弄得二楼到处都是，这香可不能闻太久。”
他这句话让地上的邬从霜懵了一下：什么意思？这香有问题？
她猛地想起刚才的对方，以及被拖出来的那个女子……难道，难道这是那种闺房香？
脸几乎一下子跨了下来！难怪她浑身发烫难受不已，原来是中了这种情香！她可是端着这香在整艘游船走了至少二刻时辰！
擦拭炉灰的手几乎是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她想要尽快把香给灭掉，但浑身就像无法控制一样，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几乎不是自己的了。
邬从霜不是不通情欲，前世她用尽手段才把林元晏牢牢勾引在身边，那些男女之间的事她非常熟悉。所以现在身上的反应和感觉，她才格外清晰明白是什么，她的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排山倒海、奔流不止。
从炙热到沸腾，从沸腾到无法控制，她已经无法忍耐到发出了轻微的吟声。
屏风内的人听到外面的响动，先是一怔，随后听到悉悉索索的像是衣摆离开榻的声音。随后便有脚步落在地上，缓缓朝着门这边走了过来。
邬从霜眼睁睁看着那虚影缓缓要走出遮挡住门和室内的两扇屏风，她想要逃走，却又浑身柔弱无力。
眼看就要撞见，忽然一道柔软的衣袂从她的发上拂过，有一个身影站在了她的前面，将她蹲在地上的整个身影挡住——
“殿下。”
三皇子褚苍正好从屏风出来，他看见门边站着他从巫马城调来的青年——陆后临。
陆后临表情镇定，他挡在邬从霜身前，朝褚苍微微躬身：“我们发现了几个探子，是太子的人。他们打扮成渔夫的模样划船靠近了游船，想要打探消息。”
褚苍看见陆后临身后蹲着一个在擦地的人，看衣角像是花月阁的丫鬟，便收回了视线：“既是太子的人，就留点颜面。”
“放他们离开？”
“不，留个全尸。”褚苍冷冷道。
“是。”陆后临应了下来，随后他又想起什么，再次对褚苍，“殿下，我还有一件事禀报，是关于川翔尔部首领阿塔哈卡。”
“那便进来说吧。”褚苍转过了身去，重新走回屏风后。
川翔尔部的事情比较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清的。
陆后临躬身应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邬从霜，随后伸手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去隔壁雅间等我。”
邬从霜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但还是大约知道陆后临正在帮她，便含糊的点了点头，然后挣扎着挪步向隔壁空着的雅间。
陆后临微微握紧拳，随后回身入了屏风内。
邬从霜几乎是强撑着意识躲入了雅间，她来不及坐到椅子上便直接倒在了地面。
她现在整个人就像掉入了火炉，周身都是滚烫的火焰。周围的情景似真似梦，她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火海，找不到出路，只能任凭火焰不断灼烧自己，痛苦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无法再克制的时候，忽然有一股清冷之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将她的身体缠绕，这股气息温润清香，如同天上雪覆盖，又如森中绿叶洒落。她用尽全力从混沌中起身，反手抱住了那个释放着清冷气息的身躯：“别走……”
那人低下头来，他看到意识模糊的邬从霜，从怀中掏出了一粒药丸，轻轻将她的嘴唇松开，想把药丸塞入她的口中。
但她却拒绝着摇了摇头，只紧紧将面前这个人抱住。
那人见她像个孩子一样撒娇，有些无可奈何：“霜儿。”
“别走……”邬从霜喃喃道，声音孱弱可怜，“我好难受……”
“我知道。”他轻轻弯下身，细长的手指缓缓拂过邬从霜茂密的长发，“别怕，我会救你的。”
随后，他将药丸含入了口中，低下头，撬开了她的嘴唇，亲吻上了她。清凉透意带着温润柔软沁入了邬从霜的口中，她情不自禁的伸手将面前这个人揽住，缠上他的脖颈，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无意识的吞咽让她将药丸咽下，身上的热潮开始慢慢退去，意识随着温润的柔软逐渐开始模糊沉沦，她感觉到自己就像从炙热的火焰中走到了满是迷雾的湖面上，脚下传来水流声，低下头去，她却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她觉得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长，长得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她梦见自己在一座满是迷雾的山上行走，似乎想要找一条路，但山路石阶盘旋，分岔众多，但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在这个时候山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直通高处的路，她的脚开始不由自主的走了起来，开始朝着向着上方走去，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前方逐渐开阔起来，她看到了山顶上的一片广阔石台。朝着石台走去，踩在上面沉甸甸的，铺在地上的这些石块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痕迹。
“霜儿……”
梦中，有人呼唤了她。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撑着褶纸伞缓缓从下方的石阶处上来。古色青衫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透彻分明，周围飞舞的树叶不断缭乱她的视线。
是谁？
邬从霜伸出手去，她想要抓住那个人影，但此刻脚下却忽然升起了一股熊熊大火，席卷了所有。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你醒了？”耳边有一个声音传来，似乎是陆后临。
邬从霜撑着榻沿坐起身，她发现自己还坐在刚才躲着的雅间里，只是从地上躺到了榻上，陆后临就坐在她的身边：“你中了仙魅香，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
仙魅香？那香炉里果然放了不好的东西，难怪她端上之后一直意识模糊。
“我在这里躺了多久。”邬从霜揉了揉还有些晃神的额头。
陆后临答道：“至少1个时辰。现下游船马上要靠岸了，你暂且留在这个雅间，哪里都不要去。等游船靠岸后，我会想办法将你送走。”
邬从霜有些发怔，她觉得自己在昏迷之前似乎有人来过，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人。
陆后临看着尚在游神状态的邬从霜，眼神微微暗了暗，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刚才的事，你听了多少？”
“什么事？”
“关于三皇子的事。”
邬从霜指尖一僵，她抬起头看向陆后临，船舱外水声轻轻淌过船身，天已接近黎明，微弱的光透射进来，将他的脸照得有些朦胧且不真实：“你已经投入三皇子的门下了，是吗？”
她的回答，让陆后临确认她确实已经听到了不少的事。有许多过往从脑海翻涌而起，但是很快又归于平静，他久久坐在那儿，直到听到船甲上的脚步声越来越频繁，他才开了口，声音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你现在只需要记住我的话，无论你今天听到多少，全部把它忘记。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安全全的活下去。”
邬从霜听到这里，眼帘慢慢垂下去：“林府是太子一派，你却投入三皇子的门下，这样做，你和林府日后必定会刀剑相向，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不是我要做到这一步，而是已经到了这一步。”陆后临拂袖站了起来，背对着她。
邬从霜继续道：“天地之大，你其实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是有意义，什么是没有意义，谁都无法替我判断，我只知道现在我所做的事，是我所愿。”
他似乎已经不愿再继续说下去，转过身对邬从霜道：“你先好好休息吧，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关于你想要打探的事，我已经帮你从宫越娘那里求到了，这是她当年仿制身契的那名手艺人的地址，你寻着它去找，就能找到。”
他说罢递将一张纸条放到了桌边，随后便离开了雅间。
邬从霜展开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就在京都城。
……
天亮时分，游船靠了岸。
邬从霜坐在雅间里一直静静等待着，船舱内的人都已经走空，她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忍不住拉开一半的窗门朝外面看见。
岸边停了一列士兵，在昏黄的黎明下仿佛与水面融合在了一起。
三皇子褚苍翻身上马，带领着队伍渐渐行远，直到消失在雾蒙蒙的江边尽头，再也看不见身影。
差不多又等了一刻钟左右，有人在雅间门外轻轻敲了门：“姑娘，外面的人都已经走完了，你出来吧。”
邬从霜立刻收起了手中的纸条，推门出去。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船员，他收了银钱，帮忙将邬从霜带下游船。
他将一件披风交给她：“这是那位陆公子让我交给你的，你且随我来，我带你下船。”
“谢谢。”
接过披风，她将花月阁的衣服隐在披风下，匆匆下了二楼船舱。
船员将她送到了岸边，路过甲板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一些新鲜的刀痕和血迹，邬从霜心生奇怪：“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听说是有一批什么人靠近了游船，还有几个上了船甲。陆公子随行的人已经将这些人都清理了。当时甲板上都是血。”
“探子？”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不准我们多问。”
邬从霜昨晚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竟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到了岸上，船员在离开钱又给了她一锭银子：“姑娘。陆公子说你这身衣服不方便回府去，这是他给的银子，让你去买一身衣服换了再回去。”
“多谢。”
陆后临心细如尘、考虑周密，连她一个女子都自叹不如。
只是往后不知道他到底会走到哪一步，是会像前世一样最终让整个林府都没落甚至走到覆灭的地步吗？
她久久立在岸头，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水……
朝阳的光染得远处的屋檐一片金红，仿佛像是过年时烟火燃尽后留下的红纸屑。
***
邬从霜回到林府时，已经是中午了。
她早晨的时候顺道去了制作假身契的地方，对方告知她需要当年他们签订身契的具体日期时间，以及邬从霜的八字年岁，最重要的还要有林府当时所请的契官当年所盖下印章的章图，以及林府的家印。
原来一张身契不是那么容易仿造的，通常身契上会有四个印：一是衙门收契的印；二是卖身着的指印和签字；三是买者即林府的家印；四是契官，就是当时林府聘请拟写契约的人的印章。
其中衙门收契的印是这个制作假身契的人是早已准备着的，就是专门给那些想要假身契的所使用，是京都城的衙门官印复制品。
身契一般由两部分组成，一份是放在林府的身契，一份是放在衙门里的契单。其中契单和身契之间会由衙门的收契印盖上骑缝印，等身契被送到衙门时合在一起一比对，就知道是否真假。
而这个制作假身契的人之所以能瞒天过海，是因为在衙门内有人。衙门里的人会事先复刻契单上的骑缝章位置，然后一模一样盖在假身契上，再利用灰土将身契做旧一些，便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而且身契的储存和衙门存放契单的方式不同，通常也很难仔细比对出不同之处。
邬从霜若要制作假身契，则需要拿到林府的家印图样，以及当年契官的名字和契官印的样式。
林府的家印图样并不难取，林府内厨房的采购以及所有的物料置办最后都需要让林府大夫人盖章，邬从霜平日里采买的单子上都有林府所盖的章，上面都有家印图样。
但难的是契官和契官印的样式，这需要她从别的已经从林府脱身并且还没有去衙门那消档案的丫鬟小厮手里先借到身契，然后才能让制作假身契的人复制。
现下已经快过小年了，通常也不会有丫鬟小厮在这个时候离开林府的。
看来得先回林府，再慢慢计议。
***
林府内，此时却已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丫鬟堵在青云院门外往里瞧，有大夫进进出出，不知道请了多少波。
邬从霜回来的时候看到这阵仗，都有些懵：“发生什么事了？”
边上有一丫鬟瞧见了她，赶紧迎上来道：“从霜姐你怎么才回来！二少爷病情加重，已经请了五六位大夫进府了，现下大夫人又托关系去请宫里的太医，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邬从霜一惊，赶紧入了院内。
院里的人早已忙成了一团，丫鬟小厮们烧水的烧水，熬粥的熬粥，总之能帮上什么忙就帮些什么忙。
但走到林元晏的寝房外，却发现门是关闭的，守在门外的是林府家主林宏深身边的老佣人王管事。
王管事把一众下人丫鬟全拦在了外面，连被请来的大夫也不让进。
门外的宝笙、针羽等人都急得焦头烂额，却被阻在外面不能近身。
邬从霜赶忙上前：“怎么了？为何候在外面。”
宝笙看见她，没有好气的瞪了一眼，也不回答。倒是针羽开口道：“少爷忽然病情加重，老爷派人去请梁大夫，但梁大夫今早上山去烧香了，到这个时候都没回来。老爷硬是不让其他大夫们替少爷瞧，只说要等梁大夫赶回来，还派人去了山上寻。现在连我们都不让进，只让我在外面等着。”
如此奇怪？
“去请示大夫人了吗？”
“早请了，大夫人都找了不少大夫来，全被拦在门外了。”针羽无奈。
便是从前林元晏病入膏肓时，边上也是有很多丫鬟伺候着啊？为何这次把所有丫鬟都拦在外面？
邬从霜不解，但此刻又不能问什么，只能同她们一样等在门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大夫终于来了，他提着药箱匆匆进了屋内，大约等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邬从霜被唤了进去。
屋内只站了两个人，家主林宏深和正用绢擦拭着手的梁大夫。梁大夫指间满是血迹，他抬头对邬从霜道：“你去打几盆水来。”
邬从霜看了一眼帷幔下的林元晏，他看上去十分虚弱，脸色苍白无血丝。但最令人震惊的是他左肩上有一处很深的伤口，那伤口十分狰狞，血肉见骨，像是刀剑伤。
“你既是元晏的房里人，日后便要与他捆绑在一起，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你好好照顾他，换药擦药，全由你来。”林宏深看向邬从霜，“元晏的伤你不可对任何人说起，旁人问起你就说是旧疾复发，所以卧病不起。便是大夫人问，你也这样回。”
“是，是。”邬从霜赶紧应下来。
她不知道林元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受了刀剑伤，而且林宏深看样子是要隐瞒此事，难道是涉及到什么朝政上的事？
她不敢多想，赶紧出去打水。
外面的宝笙、针羽还候着，见她出来便都上前来问：“二少爷怎么样了？梁大夫怎么说？”
“我没瞧见，梁大夫就让我去打几盆水来。”
“那我陪你一起去。”针羽忙跟上。
宝笙犹豫了一下，也还是跟着邬从霜一同去了，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二少爷，其他什么恩怨都不算事儿。

第30章 不想做妾
青云院内一直折腾到傍晚, 才渐渐平息。
林元晏的伤势稳住了，几大血盆的水被倒入墙角一处的地缝里，都不敢往外面端。
众人因为担心林二少爷的伤势, 也没有去想怎么一盆盆端进去的水都空着出来了，他们只是担心林二少爷这一次病势来的汹涌, 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天色暗时，梁大夫才从屋内走出来，大夫人身边派来的丫鬟玲云早就上前去问了：“梁大夫，二少爷情况如何了？我们家夫人实在是担心, 想进屋去瞧瞧。”
“呃……这个二少爷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只是接下来需要静养，大夫人还是明日再来吧。最好不让其他人来叨扰他, 免得他又加重病情。”
梁大夫提着药箱答了一句话, 就急着要离开。
玲云想要拦住他再多问几句，他走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惹了什么事，匆匆就走远了。
在梁大夫这边问不到，玲云便只能逮着邬从霜问, 邬从霜想起林宏深的交代，便一模一样回答道：“二少爷是旧疾复发, 现下已经无碍了。玲云姐，我还要找人去为二少爷煎熬，你若有什么想问的，便去问老爷吧。”
玲云什么都没问到, 只知道现在林元晏身子已无大碍，只需要休养，便去回了大夫人。
大夫人听罢舒了一口气, 赶紧去祠堂拜了拜列祖列宗，然后又赶来青云院想入屋去看望林元晏。却被林宏深拦在了门口：“元晏已经睡下了，你现在进去不怕惊扰了他么？走吧，明日他醒了再来看。”
“你到底是怎么照看儿子的，让他出这样大的事！前几天他身子明明硬朗，今日却忽然大病！”大夫人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可发，便只能撒在林宏深身上。
林宏深蹙眉：“你非要在这门口闹，闹得元晏死了你才清净？”
“你，你说的什么话！”
“你听听你的声音！响的门板都震了！”
两夫妻在门口拌了两句，大夫人怕影响到林元晏，硬是忍住了。她看见端着药过来的邬从霜，立刻将她拉住：“从霜啊，我知道你是个好的。现在元晏病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元晏说了，想要年后抬你为妾，我早就已经同意了。这几天你仔细着点，别让他受寒受冻。”
“夫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少爷。”邬从霜应下后，便进了屋。
屋门外，那两人还在争执，但声音已经明显小了许多。
邬从霜端着药来到林元晏的床边，看见他并没有睡下。他靠着床，微弱的呼吸着，听到有人靠近便看了过来，看见是邬从霜，脸上的神情微动，随后虚弱的开口：“你过来我身边坐。”
邬从霜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一把木凳坐在了他的边上。
林元晏因为刚从鬼门关里出来，头发都未束，墨发全散在身后，脸色苍白却依旧俊美如冠玉，眼眸映着屋内的烛火，熠熠生光。他从被褥中伸出手来，握住了邬从霜的手，邬从霜怕他伤重，没有挣开。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一直守着你。”
他的喉间轻动，声音低沉沙哑的说出一句。
邬从霜只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勾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元晏会忽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顿时觉得有些失措：“少爷……为何待我如此？”
“因为你是我的娘子。”
娘子这两个字余音袅袅，像是柔软的羽毛拂过她的耳。
邬从霜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那个时候林元晏也曾唤她娘子。她赶紧挺直后背，尽量让自己冷静：“我只是一个丫鬟而已。”
“年后我便让母亲抬你为妾，等再过些年便将你转为正妻。”烛光将林元晏的脸照得温柔，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声音充满温情，“此生我只有你一人，你便是我的娘子，从清莹竹马到暮雪白头，我都与你在一起。”
夜色静谧，火盆里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静静的室内回荡。
邬从霜只觉得林元晏的眼中仿佛盈着无数光华，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脑袋有些混乱，又有些动情，整个人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少爷，茶凉了，我去帮你热茶。”
便匆匆转身推门逃了出去。
林元晏还躺在床上，看着重新被关上的门，嘴角微微的扬起一角，只觉得这样的邬从霜真是纯情可爱。
***
林元晏的伤在林府养了半个多月，期间大夫人来探望过多次，并没有察觉他所受的是刀剑伤。
因为他之前一直无法下床，小年夜和除夕便都只能在青云院里过，只由丫鬟们陪着。大夫人原想带着各房来青云院给林元晏一同过节，但又怕扰了他清净，梁大夫那句“需要静养”还犹在耳边，她便只能多送些补品吃食过来。
邬从霜在这半个多月时间里一直精心照顾林元晏，林元晏的身体也好得很快，现下已经能够下床行走了。
初春，冰雪渐化，天总是不放晴，每天都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寒又冻。大夫人为林元晏置办了许多东西，邬从霜也拿到了林家的家印图样，交给了制作假身契的人。
前几天府上有一位与她年岁相仿，同一个时期入府的丫鬟因为家中弟弟去世，父母无人养老，便向大夫人求了恩典，买回了自己的身契准备返乡。邬从霜找了个机会借到了身契，拿到了上面的契官的契印样式。
如此一来，她只要等假身契制作成功，便可以去衙门消了档案，然后离开林府了。
但现在林元晏还病着，邬从霜心有不忍，更何况初春天还很冷，她对自己说：再等些时日，等天气暖一些，存够钱再离开这里吧。
最近香蕊又被张婆子逼着相亲，听说好歹见了一个看有些中意的，张婆子正张罗着让两家族亲见上一见。
青云院里，青芽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院子，她冻得缩着肩膀不断跺着脚：“都过了初春了，这天怎么越来越冷了，现在连个活的花花草草都瞧不见。”
邬从霜正好捧着新换的手炉进来，打算送去给林元晏。
青芽瞧见了，赶忙凑上来：“从霜姐！我听说了，大夫人要将你抬成二少爷的妾，日后你便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这可是大好事儿啊！”
邬从霜想到自己再过不久就要悄悄离开林府，莫名有些心虚：“还没有影的事。”
“什么没有影，大夫人昨天还让人在青云院收拾出了一间单独的屋子，那便是给你住的吧？”
“……”
邬从霜捧着手炉的手微微紧了紧，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找了其他由头先离开了。
青芽还高兴的在后头喊：“从霜姐你一定要请客呀！我们都等着你！”
推开卧房的门，有一阵白雾迎面扑来，屋内温度较高，遇到外面的冷天气变凝成了雾。她进去后将门关上，看到林元晏正坐在书桌前，画着什么东西。
她把手炉端送到他手边：“少爷，换一个吧。”
林元晏正好一笔落下，他接过新的手炉，脸色温和的看着她：“外面青芽在说什么？”
“没什么。”邬从霜搪塞道。
林元晏其实已经觉得最近这半个多月邬从霜对他的态度不知道怎么的意外的好，体贴关心，还事事俱全，这让他高兴了不少。许是那天他的表白起了作用，女子毕竟是矜持的，凡事还是要男子主动。
他如此想着，面色更加柔和了，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邬从霜，将她纤细的手也一同捂在手炉上：“母亲同你说了吗？再过几日，我便让她抬你为妾。”
邬从霜沉默了半秒，将手从林元晏的掌下抽了出来：“少爷……我不想做妾。”
林元晏立刻道：“不是一直让你做妾，等过些年我会想办法让林家认了你，到那时候你便是我的妻。”
“……”
邬从霜缓缓握紧了手，她犹豫了一下想要张嘴说什么，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大夫人身边的玲云进了来，先是冲林元晏行了礼：“少爷。”然后便立刻走到邬从霜面前去：“从霜，大夫人唤你过去一趟。”
应该是抬妾的事。
邬从霜心里明了，该来的总会来……看来是时候做好准备离开林府了。
***
邬从霜进大夫人房中的时候，里面还坐着二房和三房的两位夫人，屋里头不知道怎么的透着一股古怪，她顿时觉得气氛不对劲。
便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到众位夫人面前，行了礼：“大夫人。”
随又向其他两位夫人行了礼。
大夫人的目光不知怎么的与之前不同，一直不停的在她身上打量：“元晏近些日身子好了不少，多亏你的照顾。”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我之前也应予过你，等过了年便将你抬为元晏的妾室，不过你也知道，日后元晏是要迎娶主母的，现在主母未入府，若对外传出他已经纳了妾，恐影响他的声誉。”大夫人缓缓道，“更何况他日后还要科考，我想着抬妾一事，先缓上两年，等元晏科考后娶了妻，再替你安排。”
邬从霜心下明白，这应该是二房和三房的夫人在大夫人耳边说了什么。
但这正好是她所求的，便立刻规矩的应下：“一切听大夫人的。”
大夫人没想到她如此识大体，面上也缓和了许多：“其实那只是一个名分而已，你的月例我让人涨到每月十两银子，再给你单独安排一个房间，日后对内你其实等同于元晏的妾，只是晚两年再抬名分。”

第31章 新人入府
大夫人之所以这样做, 一来确是听了二房和三房夫人的教唆，二则是因为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天晋是非常重视声名的，林元晏日后又是要考科举走仕途, 如果在娶妻之前就已经纳妾了，邬从霜还提前与元晏诞下子嗣, 传出去对名声非常不好，甚至会影响日后的仕途。
原她也是想着便是只是抬了邬从霜也没甚关系，但二房和三房便来说了。
说林元晏对邬从霜极宠，觉得这丫鬟手段了得, 若是这么早就抬为妾，怕是到时候要掌控整个青云院了。日后等给林元晏说亲，那些达官贵人的女子恐都不敢入林府。
她这才想着将抬妾一事放放, 省得日后会惹出诸多事端。
倒是这丫头竟还是个识大体的。原本她一言既出, 便是不能更改，但现在她单独喊她来说，她也不恼不急，立刻就应下了。
想到这里她又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玉镯，起身走到她面前戴到了她的手上, 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日后元晏还要靠你好好服侍，等将来他科举登榜, 你也与有荣光。”
邬从霜点头称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平静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大起大落。
大夫人又与她说了一些别的贴心话，便吩咐玲云送她出去。
邬从霜一走, 两房夫人便又开始聊起天来：“这丫鬟果然与旁人不同些，难怪元晏喜欢。”
“这怎么说？”
“夫人你没瞧见吗？这丫鬟听了不抬妾一事，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未变。这事儿要是放在别的丫鬟身上, 便是大夫人你身边的玲云，总要难受一阵。她却平静坦然，像是毫不在意一样。”
确实如此，便是当时她一手培养起来的花珑，在得知收房无望，脸上的表情再隐忍也是能看出失落的。
“我觉得这丫鬟或许另有主意。夫人你可要小心了，最怕元晏已经被她拿捏，这抬妾一事是元晏与你替你，现在你拒了这事，我怕元晏会与你心生嫌隙，这丫鬟没准还会在他耳边吹枕风呢。”二房的夫人是小门户出生，对这种深宅手段也颇为知道一些，从前她也受够了那些丫鬟不要脸的下作手段。
大夫人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她原以为邬从霜是真的识大体，但没想到她或许背后还有别的手段。
三房夫人道：“夫人不如再让二少爷收个通房，现在青云院就只她一人，二少爷被她迷惑也是正常。若是有其他容貌漂亮的女子伺候在二少爷身边，至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就专宠她一人。”
大夫人呵了一口气：“你们还不知道我这儿子，冷情寡欲，从前我在他身边放了花珑，过了那些年他都一碰不碰，要不是邬从霜出现，我都要以为他要出家当和尚了。”
“所以才说这丫鬟手段了得。大夫人，你一定要早做打算。”两房夫人纷纷劝她。
“若是有这样的女子能入元晏的眼，我倒是不介意他再收一个。”
大夫人道。
“我在乡下有一个远方表亲，原是书香门第，却因发了一场大水全家受了难。他们家有一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且读过些书，琴棋书画虽不算上佳，但也不错。大夫人若觉得可以，我改日便让她进府来给您瞧瞧。”二房夫人一心想在林元晏身边安插一个人，这样日后他们也能借林元晏为二房谋些好处。
她这样想，三房也是一样。三房夫人也忙道：“我虽没有那琴棋书画的亲戚，却有一个自小看着长大的丫头，是我那贴心嬷嬷的侄女，去年夫人您还在端午裹粽日上瞧过她，夸她长得活泼可爱，还包得一手好粽子，她厨艺真是绝佳，不如让她去服侍二少爷。”
大夫人有些犹豫，但又觉得她们说的有道理：“我只怕我那儿子不愿意。”
“愿意不愿意且不说，只要能在青云院服侍便可。花珑已经嫁人了，邬从霜受宠着也不怎么做活，现在青云院短了丫鬟，不如放两个进去。”
大夫人沉默了半晌，还是同意了：“也好，如今元晏病着，身边还是要多些人照顾。”
……
几天后，青云院便调来了两个新的丫鬟。
一个眉眼清秀、娴静温婉，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颇有林府那而房小姐的气韵；另一个先闻声再见人，满脸堆着笑容，一来便和青云院里其他丫鬟打成了一片，圆眼果脸，娇俏讨喜。
这两个丫鬟分别是二房和三房送来的，得了大夫人的同意，入了青云院。
邬从霜现在是青云院的主事，这两个丫鬟便由她来负责安排分配。她大概知道两房的心思，便将她们直接安排到了林元晏身边，一个读过些书，便负责收拾林元晏的书房、摆件，也帮他磨墨洗笔；另一个则让她在林元晏身边伺候，负责日常用膳布菜、吃食糕点等。
两人倒也意外，她们来之前已经打听过，知道林元晏非常宠现在这个通房丫鬟邬从霜，原以为她会为难，没想到她不仅不为难，还直接把她们安排在了二少爷的身边。
这是什么玩法？
青云院的其他丫鬟们也在聊着今天刚入院内的两位新人——
“我听说那穿紫衣服的是从书香门第出来的，以前还是大家闺秀呢？现在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成了丫鬟。”
“另一个是阿燕，我认得她，她是三房夫人身边那个陶姑姑的侄女。”
“阿燕我也认得，以前她还得过村里包粽子第一名呢。”
“她们一来就到二少爷身边服侍了？我听说她们是二房三房派来伺候少爷的……日后可能会像从霜姐一样被收房呢。”
“天啊，难怪。”
“我觉得那个紫衣服的可能会入二少爷的眼，她和表小姐一样，琴棋书画都会。”
她们口中的紫衣服，是二房夫人送进来的人，名叫妙莹，是前几天刚入了府，身契都是刚签的。听说原本是书房门第之家，若不是家中发了大水，父母双亡，也不至于至此。
邬从霜便让宝笙、针羽多多照顾她，毕竟她刚入府，许多规矩还没有完全学会。
宝笙本来不太喜欢邬从霜，但这段时间她将青云院管理的井井有条，而且也从未因以前的事为难过她，虽然表面上不说，但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厌恶邬从霜。
不过这新进来的两个人她都不喜欢了，谁都知道二房三房心术不正，还偏偏送了这样姿色容貌的丫鬟进来，摆明了就是想勾引二少爷。邬从霜再不讨喜那也是二少爷喜欢，亲自从大夫人那要来青云院的，这两个新来的算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邬从霜怎么想的，非要把这两人按在少爷身边，也不怕她们把少爷抢了。”宝笙骂骂咧咧。
针羽笑道：“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我就是搞不懂她，不知道她脑子里净想些什么。”
宝笙如此不喜，自然不会去照拂那两个新来的。这事儿便只能落在针羽头上。
丫鬟在青云院做了十几天的事，倒也相安无事，并没有闹出什么事端来。新来的阿燕最擅舞袖逢迎，来了一段时间后就和院里的大部分丫鬟玩闹在了一起，她还经常做小吃给大家分食，味道都是顶好的，众人也对她比较喜欢。
而那个妙莹则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她最常呆的就是林元晏的书房，据说她的诗文造诣比京都城中许多文人都高，偶尔还会写一些诗句。
林元晏的伤已经大好了，他并不知道大夫人已经与邬从霜谈过延缓抬妾的事了，还以为这事儿应该会马上能办。甚至还叫人开始准备一些喜庆的东西，张贴在院里。
青云院的丫鬟们看到悬挂的红灯笼，以及窗上的红纸，都觉得十分喜庆。
“从霜姐日后成了二少爷的妾，便是我们的主子啦。”
“对呀，得什么时候让从霜姐请吃饭，一定要吃大餐。”
“还要发红包！我们是不是可以去跟二少爷要红包？”
众人正议论着，阿燕从屋外进来，见众人围成一团，便也凑了上来：“怎么啦怎么啦？你们聊什么呢？”
“我们在聊二少爷纳从霜姐的事儿呢。”悯枝道，“你没瞧见院里都张灯结彩的，二少爷在为这事儿做准备咧。”
阿燕一听，脸色有些古怪，开口道：“二少爷……要纳邬从霜？”
“怎么？你不知道？”青芽问。
阿燕道：“之前我怎么听说……大夫人拒了抬妾的事儿……邬从霜没和你们说吗？”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
众人都大吃一惊，她们根本没听过这事儿啊。
这几天看邬从霜面色平常，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太高兴的样子，谁也没联想到大夫人拒了她抬妾的事情。
“啊呀，可能是我听错了……我之前是听三房夫人说的，就是半个月前，三夫人陪着大夫人拒了抬妾一事。”阿燕连忙又解释了一句。但这话听起来反而验证了她所说的。
既是听三房夫人说的，又怎会有假？
“为什么从霜姐都没有提起啊？”青芽道，“我们都不知道这事儿。”
阿燕回答：“许是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没有说吧。”

第32章 怒怼阿燕
邬从霜并不知道丫鬟们正在聊自己的八卦, 她在房中清数这最近存下来的银两：其中散碎银子六两，大夫人送的飘花冰玉镯至少可以当个二三十两……若是她再熬一个月，等拿了新加的十两月例, 她手中至少有四五十两银子。
最近她也备了不少衣服被褥，平日里换洗的穿的也都足了。这些银钱和备好的物什, 至少可以供她一年的开销，便是再置办些东西弄个营生，也是搓搓有余的。
她心中如此思量，又掏出一张地图, 反复确认自己打算去的地方——宁州城。
宁州城距离京都城比较远，也不是商路的必经处，所以不算富饶, 但因为它素来以鱼米之城著称, 城中贯穿着三四条溪河，城中的百姓以耕种与养鱼捕鱼为生，所以百姓也比较安定。加上宁州城靠近边境守城巫马城，相对也安定许多，一般山匪马匪都不敢靠近。
她打算的很好了, 准备就在下个月十五的时候领了月钱，然后找个理由从林府离开。先出城去最近的驿站, 然后换马车前往灌乐镇码头，然后换乘船前往宁州城。
“阿霜。”
邬从霜还在喜滋滋的盘算着，门外忽然有人来敲门。
她立刻把盘缠和地图往被褥里一塞，香蕊已经推门进来了：“阿霜, 我听说大夫人拒了给你抬妾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夫人不是说要抬你为妾吗？”
邬从霜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现在都没在想抬妾不抬妾的事儿，而是一心想着离开林府后未来的美好时光。她不想因为自己离开而与香蕊这个最好的朋友失去联络, 但又怕自己逃走的事如果透露给了她到时候她会受到牵连。
所以她神色有些恍惚，几番欲言又止。
但这表情看在香蕊眼里，却是验证了她说的话：“怎么会这样……大夫人明明答应过的……二少爷那边怎么说？二少爷不是布置了青云院吗？他是想抬你为妾的。”
“若是一直待在林府里，为奴为妾都一样。”邬从霜答道。
香蕊还以为她说的是气话：“你这样尽心尽力照顾二少爷，我们大家都看得到，二少爷也看得到。我相信二少爷一定会去说服大夫人的。阿霜你别担心，日后你还有机会成为二少爷的妾。”
邬从霜这些天确实尽心尽力照顾林元晏，一是因为她前世走一遭，林元晏对她一直不薄，这一世自己要逃走，她觉得自己亏欠他。二是林元晏受了伤，她不忍心看他难受。
但她不想这一辈子都在林府孤老终身，她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然后在一处地方落脚。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邬从霜反过来安慰香蕊。
香蕊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我只是替你打抱不平，你明明做得这样好。”
“大夫人有大夫人自己的考量，我只是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罢了。”
“那也是大夫人之前答应过的，她当众说，我们可是都听见的。没想到她居然这样出尔反尔。”
“你这话可别再说了，若是旁人听见，不知道要惹多少是非。”
香蕊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妄议主人了，连忙收了口，又觉得邬从霜实在委屈：“阿燕刚才说你因为被大夫人拒了，觉得丢脸，便不好意思将这话告诉我们。”
邬从霜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阿燕的手段有些低劣：“她们在哪里说？”
“就在院子里。”
“好，我随你一同去，我去解释一下。”
……
邬从霜跟着香蕊出了房，走到了下人住所的院中，果然看见阿燕身边围着青芽、悯枝等人，她们正在说这事儿，青芽还在为邬从霜抱不平。
邬从霜上前一步：“你们在说什么？”
阿燕见到当事人来了，立刻转了口风：“没什么，只是在闲谈而已。”
青芽纯真，便也没有藏着掩着：“阿燕说，大夫人已经拒了你抬妾的事儿。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大夫人之前答应给从霜姐你抬妾的，当着众人说，金口玉言，怎能反悔呢。”
邬从霜目光锐利起来，带些审视的看向阿燕：“这话真是你说的？”
阿燕心里咯噔一下，忙道：“我，我也是听三房夫人所说。其实从霜姐你也别难过，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说出来告诉大家，我们同在青云院里生活，都是姐妹。”
邬从霜上前一步，声音严厉：“阿燕，你是三房送来青云院的人，我以为你是知道本分的，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大夫人单独召我将此事说明，便是想私下稳妥处理，你却在青云院里挑拨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如此你觉得大夫人会怎么想？”
阿燕没想到邬从霜会这样说，她吓得脸色有些发白：“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好姐妹，你若有什么事儿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担。”
“正因为大家都是姐妹，我才将此事压下。你想一想，若是现在你们说的话传到大夫人耳朵里，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是我是在抱怨、不满，还认为我挑唆你们在背后嚼舌根。你若要害我，害其他姐妹，大可光明正大的来，不必做这样的事！”
邬从霜几句话把矛头打回到阿燕头上，说得她百口莫辩。
阿燕确实存了心思打压邬从霜，却没想到她竟如此通透，且比她更能言善辩。
她脸色一青一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得道：“我……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这么远……”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若是有什么风声被传到大夫人耳里，大夫人怪罪下来，我便把今天这事儿如实上报，明白吗？”邬从霜也没打算揪着此事不放，更何况她日后要离开林府，总不希望青云院真的闹得不安分。
阿燕脸色极为难看，又不好辩驳，只得道：“是。”
“大家都散了，各自做事吧。”
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邬从霜便不再继续呆在这里。她那些包裹还没有藏好，可不能被人瞧见了。
众人都各自散开了，立在原地的阿燕抬起头来，咬着牙愤愤的看着邬从霜离开的方向：“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通房而已！神气什么！”
……
邬从霜回了房间忙着把地图和碎银子藏起来，外头就有人来喊她去林元晏房中。
她踏出门来，看见是宝笙：“二少爷找我有说是什么事吗？”
“你还说，这几天你怎么回事儿？你才是二少爷的通房，怎么天天不见你的人影，也不在二少爷身边伺候着。”宝笙瘪嘴道，“我每天看见那个阿燕和妙莹就烦。一个叽叽喳喳多是废话；一个除了吟诗作对什么都会不做，连烧个手炉炭都不会，真不知道这些人塞到青云院来是干什么的。”
“她们也是刚入青云院，有许多事情不懂，你就多多教她们。”邬从霜安抚道。
宝笙觉得邬从霜就是一个烂好人：“我哪里那么多时间教！你赶紧去吧，少爷还等着见你。”
“好。”
邬从霜应下来，擦了擦手便跟着宝笙去了林元晏处。
此时林元晏正在书房里看书，身边还站着妙莹，妙莹低头垂眉的替林元晏磨着墨。林元晏抬眼正好看到邬从霜跨门进来，便立刻吩咐妙莹靠边站：“霜儿，你过来。”
妙莹抬头目光快速的扫了邬从霜一眼，然后顺从的站到了另一侧，给她空出位置。
邬从霜不知道林元晏找她做什么，便上前来，朝他躬了躬身：“少爷。”
“最近你是不是在忙什么事？”林元晏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邬从霜吓得一个咯噔，动作僵了一僵：“没……没有在忙。少爷何故有此一问？”
林元晏道：“你都不来见我，是不是我伤好了，你便不来照顾我了？”
“没有。”
“那为何现在伺候在我边上的总是其他人，也不见你。”
“大夫人安排了阿燕和妙莹，想让她们多照顾你。二少爷如果有需要我做什么，吩咐我便好。”
“我不想吩咐你，我就想你多陪陪我。”
“……”
林元晏召见邬从霜，不是为了为难她，只是因为想见她。他摆了摆手吩咐边上的妙莹和后面跟进来的宝笙：“你们俩出去，让我和霜儿单独呆一会儿。”
“是，二少爷。”宝笙恭敬的退了出去。妙莹也在犹豫了一下后，离开了书房。
见她们二人走了，林元晏便从椅上站起身，朝邬从霜走了过来。
邬从霜不知道为什么林元晏忽然让所有人都离开，单独和她在房里独处，还关上了门。心颤了颤，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二少爷……有什么事吗？”
林元晏忽然伸手将她搂在了怀中，邬从霜整个人都被贴在了他的身上！
她吓得开始挣扎起来，这狗男人难道青天白日要在这书房里……
“别动。”林元晏的声音温柔的从头顶传来，“我给你量量身子，帮你做嫁衣。”

第33章 发卖
“二少爷！”邬从霜猛地从他怀中挣开。
林元晏见她真生气了, 连忙松开手：“莫生气，我同你玩笑罢了。不过嫁衣，我确实替你备好了。”
他说罢, 从书桌下取出了一件叠好的红色衣裳，递到邬从霜面前：“去年年底, 我便命人悄悄取了你的尺寸，让京都城最好的秀坊替你缝制了这件嫁衣，里面的样图也是我所绘。你来试试。”
邬从霜整个人怔住，面前的嫁衣金丝银绣, 凤凰勾勒在两侧袖衫，胸前的衣领处是多子多福的石榴纹饰，尾部则是凤尾开屏一直蔓延到地面上, 漂亮的令人恍神。
这样的嫁衣没有个大半年心血是根本无法完成, 林元晏竟早早做了准备。
“喜欢吗？这凤凰图案，是我亲手所绘，让人照着绣上去的。”林元晏声音温和，“我想让你穿着它与我成婚。”
“二少爷，”邬从霜微微握紧了捧着嫁衣的手, 她垂下眼帘，“大夫人已经将抬妾一事压后, 请不必为奴婢费这样的心思了。”
林元晏一怔，眉头已经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半个多月前，我不想让二少爷担心。更何况大夫人如此做一定有她的考量。二少爷，您将来是要科考的, 房内若是早早纳了妾，恐对你的名声不好。”邬从霜解释道。
“我名声好不好，何须旁人置喙。我既已经答应娶你过门, 便不能出尔反尔。”林元晏忽然态度强硬起来，他拉住邬从霜的手，便往门外去，“我带你去找母亲。”
“二少爷！二少爷等等！”
邬从霜挣扎着脱开他的手：“大夫人私下召见我说这事儿，便是让我答应下来。如果你现在带着我去找大夫人，你让大夫人如何想我？她会认为是我撺掇了你。”
林元晏转过头：“我会同母亲说清楚，此事是我一意孤行。”
“不行。”邬从霜焦急道，“我，我已经答应大夫人了，暂时不为你妾。”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陷入了沉寂，林元晏的目光锁在邬从霜的脸上：“为什么？”
“因，因为……因为我不想惹夫人不高兴。”她连忙道，“毕竟她是二少爷的母亲……”
林元晏听罢，心软了下来：“那等再晚些时日，我再去同母亲说……也不能叫你为难。”
邬从霜舒了一口气，她想着再过半个月，等拿到了十两月例，就可以从林府离开了。到时候林元晏要再带着她去见大夫人，也找不到她人了。
此事便先这么定下来了，邬从霜不肯接这嫁衣，便又放回在林元晏处。
但这嫁衣，却引起了祸端。
青云院中有人得知林元晏为邬从霜做了嫁衣，而且还满院张灯结彩，便将这事传到了大夫人耳里，让大夫人十分不悦。
她觉得是因为抬妾一事被她拒了，所以邬从霜故意如此。
加上从旁人那儿听说邬从霜曾在院中因为拒绝抬妾的事大发雷霆，还责骂了丫鬟阿燕，便更对邬从霜更加心生不满。但因为她确实理亏，也不好立即发作，便将心中的不悦强行压下。
边上的嬷嬷给她出主意：“夫人其实没必要为那一个丫头置气，别说她现下只是一个通房，便是日后进府的二少爷的正妻，也要日日来孝敬大夫人。”
“我只是觉得这丫头心思颇深，恐她留在元晏身边会坏事。”
“那不如等再过些时日您找个由头将这丫鬟送出府去发卖了。”
大夫人犹豫了一下：“她毕竟已是元晏的通房，若再发卖，会不会不太好？”
“您要为了二少爷着想，日后二少爷是要继承整个林家的，若是身边留一个会挑事的，怕是日后会闹得家宅不宁。”嬷嬷道。
大夫人沉默了，过了良久，才喃喃道：“让我再想想吧。”
……
青云院这几日安宁了不少，邬从霜因为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便将手上的事儿逐一交给了宝笙和针羽。针羽忠诚，宝笙贴心，她们二人定能将青云院打理好。
她想自己即将要走的事告诉香蕊，又恐会连累她，便将所有的话语都写在了绢帛上，将绢帛打成了络子，送给了香蕊。
香蕊瞧见如此漂亮的络子，高兴的立刻挂在了腰上：“怎么啦，你从前只绣香囊送我，现在又送我络子，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快说与我听！”
邬从霜笑了笑：“哪有什么好事，只是想到打络子，便做一个给你。”
“那你给二少爷做了吗？”香蕊抚摸着腰上的络子，随口问了一句。
邬从霜僵了一下，然后淡淡道：“二少爷哪里需要这种东西。”
“不是我说你啊，二少爷是真的待你好，他那么喜欢，亲自让人替你去做嫁衣。便是普通人家的夫君，哪个会愿意如此为女子做的。”
“我知道……他待我好……”
邬从霜坐在圆椅上，缓缓收紧了手。
前世她挣扎在内院里，讨好林元晏、讨好大夫人……甚至讨好大夫人身边的嬷嬷和丫鬟。她觉得那种日子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在让自己在这个深院后宅逐渐被消磨意志，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她害怕这一世自己也会变成前世那样，被磨去了自己的灵魂、信念，直至成为深院后宅里的一具枯骨。
所以这一世即便林元晏对她再好，她也拼尽全力让自己清醒着。
她不愿留在这个地方……她要去海阔天空的世界，以独立的人格，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不说这些事。香蕊，这个你拿着。”邬从霜撇开了话题，将袖中的一个红包塞到了香蕊的手中。
香蕊一怔：“这是什么？”
“提前送你的成婚红包。”
“你……”香蕊脸刷得红了，“你闹什么呢！”
“我可没闹。最近张妈妈不是说你已经相看了一个还不错的了吗？听说双方父母都见过了。”邬从霜微笑，“我提前送你。”
香蕊赶紧把那红包给推开：“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管它有没有一撇，我先给你。”邬从霜握住香蕊的手，缓缓收紧，“青云院里琐碎的事情多，如果你有什么弄不明白的，就去问宝笙和针羽。还有，阿燕虽与院里的人玩得开，但你有些事能尽量不参合就别去参合，凡是只完成自己手上的事最重要。”
她一样一样交代着，反倒让香蕊有些茫然：“你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高兴。”邬从霜松开手，坐到了身后的台阶上，今日夜空无云，能够看到漫天璀璨星辰，闪烁在四角屋檐之外。
高兴她终于有一日可以离开这个年复一年日复一年的地方。
就好像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打开，期盼、担忧、憧憬、彷徨……许多情绪全部翻涌上来，但唯有激动的心无法停止跳动。
她将面对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或许艰苦，或许跌宕，但她知道，这才是一个活着的人应该真正去感受的人生。生命不仅仅在于这个微小的庭院，而在于广阔的天空，还有那苍鹰和大海。
***
半个月后，到了府中的放薪日。
丫鬟小厮们一个个红光满脸，进了账房领取月钱。邬从霜也不例外，她的十两银子在府上的下人中算是比较多的，所以用红纸包着卷了一团握在手上。
领了钱的丫鬟们正讨论着买些什么奖赏自己，邬从霜从她们中间穿过，准备立刻返回青云院去拿包裹。
她已经安排好了，准备下午以采办的名义离开林府。今日是放薪日，许多丫鬟小厮手中都有些闲钱，他们必然也要寻机会出府，林府在这种时候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多说什么。
才到青云院门口，大夫人身边的玲云过来请，说是大夫人让她过去一趟。
邬从霜不知道是什么事，有些犹豫道：“玲云姐……今日大家都得了月钱，我也想出去买些东西……不知道大夫人现在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玲云有些欲言又止，但她终是什么也没说，只道：“夫人只让我来唤你，别的事我不知道。”
她这话回的有些莫名其妙，但邬从霜也没有多想，便跟着玲云前去。
到了大夫人院中，前厅已有一位年长的妇人坐着，那妇人也是下人打扮，穿着比较朴素，但料子看上去却比别的丫鬟好些。
见邬从霜进来，那妇人便上下左右的打量她，还不时的点点头。
前厅除这妇人在，便只有一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邬从霜皱了一下眉，怎么没见到大夫人？
“你就是邬从霜？”那妇人开口与她说话。
邬从霜见她是长辈，便恭敬朝她行了一礼：“我是。”
“模样倒是不错，可惜已经跟过人了。但这也不妨事儿，我崔姑人脉通广，替你选一户好人家还是可以的。”
邬从霜听得糊涂，这妇人平白无故跟她这些是什么意思：“请问您是？”
“我是牙婆啊。”

第34章 逃出生天
牙婆, 通常以贩卖胭脂花粉的年长妇人，因为人脉通广，偶尔帮人做媒、或经手丫鬟、小妾的买卖。
邬从霜得知面前这妇人竟是牙婆时, 心里咯噔一下。
大夫人准备将她发卖了！
“大夫人存着仁慈，原本像你这样跟过人的女子大多是去那些烟柳馆的, 但夫人说你为林府鞠躬尽瘁，便想挑个好人家让你过去。我手里倒是有几个好人家的去处，有要丫鬟的，也有想纳小妾的, 稍微穷苦一些的，也愿娶个正妻，只是手上没什么聘礼, 恐要姑娘日后一同陪着吃苦。姑娘你可以挑一挑, 看看日后想去哪一出，好让我老婆子为你安排。”
那妇人脸上端着笑。
但看在邬从霜的眼里，却如同地狱罗刹。她已经做好了脱离林府的准备，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出岔子，更不想从一个火坑进入另一个火坑。
她一下子跪到了地上：“我十二岁时来林府, 在林府生，在林府活, 大夫人要发卖我，我无话可说。但请给我一日的时间，让我与姐妹话个别，院中还有几件衣裳, 也请让我回去收拾。”
“姑娘要收拾衣裳，也想同姐妹道别，这是应该的。老婆子我随你去, 等你都收拾好了，咱们再一同离府。”那妇人立马回道。
像这种府上得宠的丫鬟被发卖，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今日大夫人特地选了林二少爷不在府上的时间发卖邬从霜，便是让她没有机会去通风报信。府上人多口杂，怕这丫鬟届时闹腾着不肯走，这牙婆便准备一路盯着。
邬从霜没有拒绝。她带着牙婆去了青云院，先回自己房间取了包裹，之后又去厨房见了张婆子，跟她道明了大夫人发卖她的事。
张婆子震惊得眼珠子都几乎要瞪出来：“什么？！你可是二少爷的人，大夫人为何还要发卖呢？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许是我哪里犯了过错。”邬从霜声音虚弱，听起来十分难过。
“你等着，我去找大夫人身边的嬷嬷，让她替你向夫人求求情。”张婆子心疼邬从霜。这丫鬟也是她自小看着长大，从前虽有些活络心思，但这些年已经好了许多，也算是个乖顺的孩子，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她有事。
“张妈妈。”邬从霜拦住了她，“大夫人心意已决，怕是谁去求情都没有用的。”
“二少爷呢，你为什么不去求求二少爷。你是二少爷的人啊！”
“二少爷今日与老爷下乡祭祖，恐要明日才能回来。”
张婆子脚下不稳，倒退了两步。
她是府上的老人了，大夫人如此行事，趁着林二少爷不在的时候发卖邬从霜，就是铁了心了。
“张妈妈，今日一别，恐怕日后再难相见。”邬从霜跪了下来，她朝着张婆子磕了头，“您在林府一直悉心照顾我和香蕊，在临别时，请容我向您叩谢。”
“孩子——”张婆子眼眶一下子湿润，她弯腰扶住邬从霜，“孩子，你，你别着急，我一定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办法。我现在去乡下找二少爷，让他救救你！”
“别去。”邬从霜握着她的手，缓慢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大夫人既已决定发卖了我，便不会再收回命令了。你要留在林府，替我继续照顾香蕊，不能惹恼了大夫人。”
“不行，不行的。”张婆子哆哆嗦嗦，她知道这一离别邬从霜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要被发卖出去，大夫人为什么要这么样做啊，真是造孽！
“张妈妈，香蕊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今日不敢去见她，因为怕她为了帮我而做出傻事。所以请您今日一定保守住此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拜托您了。”
邬从霜再拜了三拜，便起身跟着身后的牙婆离开了。
张婆子僵在原地良久，最终难受的老泪纵横。
邬从霜确实也怕香蕊知道后会做出无法阻止的事儿来，到时候反而受了罚。但她还有一个目的是让林府的其他人包括林元晏更晚一些知道这件事，给她完全充足的逃跑机会。
出了林府门，牙婆一顶小轿子备在了路边。
邬从霜在上轿前忽然同牙婆道：“大夫人要卖我，那身契是否在您的手里。毕竟也是关乎我的终身大事，能否让我确认一下？”
牙婆之前也见了邬从霜比较乖顺的跟着她出府，没有怎么闹腾，便将身契取了出来递给她看：“姑娘放心，若没有大夫人首肯，我也进不了你们林府这大院子。”
邬从霜将身契握在手上细细看，发现她之前所做的假身契果然与真的十分相似，如果不仔细分辨，肉眼还真的无法区别。
手忽然一松，身契坠到了地上，她“呀”得一声，赶紧蹲下重新将身契拾起。
身契在袖中偷龙转凤，随后假身契已经平稳的递回到牙婆手里：“既有身契，那便是无误了，我跟您走。”
牙婆展开身契扫了一眼，没察觉什么异常，便收了起来：“走吧。”
邬从霜转头深深望了一眼林府，便掀开帘子，上了轿。
轿子要经过闹市的街道，中途轿夫会停下来休息一阵。牙婆因为一个晌午都没吃过东西，便去街对面买了一个饼，想到轿中还有一位姑娘，便询问道：“从霜姑娘，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但轿内安安静静，没有声音。
难道是睡着了？
牙婆又问了两声，但轿子内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她心里咯噔一下！糟了，难道人——
猛地掀开帘子，果然看见轿中空空如也，人早已没了！
轿子行在路上的时候有重量，这个时候她必然跑不了，那就是在刚才停下来歇息的这段时间逃走的！
“人跑了！还不快去找！现在肯定跑不远！”牙婆立刻喊道，“再派人去林府乡下的路上守着，这丫头没准要去找那林二少爷！”
轿夫们立刻应了下来，赶紧散开四处去搜寻。
……
此时邬从霜已经躲入了城中一间她早在半个多月前租下的民房。
原本她为了逃跑，便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处可以用来更换衣服的地方。她既要逃走，便是要做好全面准备，总不能大摇大摆穿着显眼离开。
京都城的房子都是一月一租，所以她干脆租了一个月，却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原本想着今日就从林府逃走，更换了衣服离开京都城。但因为发卖的事儿把她困在了城中，现在那个牙婆必然四处派人寻她，还有可能堵在各个城门的门口，她若是此刻再逃，怕是会被抓住。
那倒不如暂且躲在这民房中，待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逃脱了，风平浪静之后再离开。
民房位于一套一进院的院子一角，有一个后门。她进出都是从后门走，这一进院里还住着几户人家，有穷苦的书生、一对夫妇和小孩，还有一个平日里只靠贩些小玩意儿的贩子。这都是当时租房时那房主说的。
因为院子破旧，租金也很便宜，她原本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躲一段日子，本就是换个衣服就走的，如今被困住了，只得观察起屋内的陈设来。
屋子非常简单，一张床靠墙，四层柜空空荡荡遮挡在了床外，正好隔成了一个里间。左侧是一个灶头，中间是一张方桌，两把木长椅。
方桌后头还有一个碗柜，里面是空的，下面是一个双开的拉门，里面也是空空荡荡，平日里许是用来放大一些的盆、水壶等。
这民房原本的住户搬走后，只留了原本主人的家具，其他的都带空了，连个喝水的茶杯都没有。
邬从霜暂时无法出去采买，毕竟那牙婆可能还在街上搜寻，便先将包裹放下，坐到了长椅上休息。
她到底还带了一些干粮，原本就准备在路上吃的，只是太干了，得等晚上天色暗下来之后，出去打了水来，烧熟了再就着吃。
许是刚才逃跑时有些紧张，现下松懈下来后竟有些疲倦，她伏在桌上渐渐睡了去……
却不知道林府此时已经是一团乱了。
张婆子到底是担心邬从霜，便去街上喊了一个亲戚，让他快马加鞭赶去乡下通知林元晏邬从霜被发卖的事。林元晏得知后，几乎是连夜赶回了林府。
大夫人尚在睡梦中，听到外面响动，便起了身：“外面怎么了？”
守夜的玲云披着衣服进来：“回大夫人，二少爷……二少爷他回来了！”
她这句话让大夫人浑身一僵，她知道这事儿她先斩后奏是有些过分了，她那儿子如今连夜赶回，怕是要兴师问罪。便立刻起了身：“他现在在哪里？”
玲云道：“二少爷抓了那牙婆回来，正在前院拷打。”
“这如何使得！”牙婆走街串巷，人脉极广，若是将牙婆打了，日后怕是林元晏这打人的消息传出去，名声怕是要毁了。
大夫人赶紧穿上衣服匆匆赶去，玲云也忙跟上。

第35章 怒火冲天
到了前院, 一大排小厮立在两边，周围气氛压抑极了，仿佛透着股风雨欲的压迫感。
大夫人推开人群上前来, 瞧见那牙婆被按在长板凳上，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 声音惨叫着：“啊——！林、林二少爷……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也在寻那姑娘……她中途就跑了……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啊！”
林元晏在林府向来温润似玉，众人何等见过他这等架势，简直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身形冷漠的立在树荫的黑暗中, 脸色冰冷：“邬从霜是我的人，谁敢动她。”
大夫人闻言却是脸色一变，她在玲云的搀扶下站到林元晏面前：“元晏！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崔姑放了！她可是京都城的老人了！”
林元晏抬起头, 淡淡扫了大夫人一眼：“母亲, 我是否和你说过，我要迎邬从霜为妾。”
大夫人被他这一眼瞧得仿佛一股寒气从头顶蹿下，身心脾肺都给冻住了。她不由的往后退了半步，竟被自己的儿子给吓住：“邬从霜这丫头，留在你身边一直撺掇你, 你日后是要科考的，如何能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
“她撺掇我？”林元晏几乎是自嘲的面无表情的抽了一下嘴角, “母亲，她若撺掇我，我早已抬她为妾。我年底前便为她备好嫁衣，亲自送到她面前, 她都不愿意受！是因为母亲拒了她抬妾一事，她希望我先以科考为重，并阻止我同母亲说情！”
林元晏的话让大夫人浑身一怔, 她几乎有些不可置信：“可，可是旁人说她在青云院四处宣扬拒抬妾一事，下我容面，还训斥了阿燕。”
“来人，把青云院的人都带过来！”
短短片刻，青云院的一干下人都已经聚集在了前院。
林元晏的眼神如冰霜一般扫向众人，其中阿燕早已吓得浑身颤抖，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生怕触怒了林元晏——没想到从前如谦谦君子的二少爷，竟会有这样可怕的一面。
“之前在院中传出邬从霜被拒抬妾一事，是谁传出来的？”林元晏冷冷问向众人。
整个前院死寂一样沉默，特别是青云院的那一波站着的下人，更是蜷成一团，不敢说话。
“说！”
雷霆般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青芽最先受不住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回，回二少爷，是阿燕先说，从霜姐被大夫人拒了抬妾这事儿。我们看到青云院内贴了红纸，原本都想恭贺从霜姐的……阿燕说，她从三房夫人那听说大夫人出尔反尔，拒绝为从霜姐抬妾！”
阿燕早就惊恐地“啊”得一声跪在了地上：“二少爷……我是真的听到三房夫人如此说的！”
“那邬从霜是如何回答你们的。”
青芽道：“从霜姐不让我们将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说大夫人有大夫人自己的考量……阿燕却说是因为从霜姐因被拒了抬妾这事儿丢了颜面，才不让说的。”
几句话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林元晏看向了不远处的大夫人。
大夫人摇晃了一下身子，几乎站不稳：她年纪大了，旁人几句话就让她真的认定邬从霜心怀不轨，日后会坏林元晏的事儿。
“母亲，你主掌林府这么多年，有些事情还是要擦亮眼睛看看清楚，别什么事儿都被二房三房挑拨，再把一些阿猫阿狗塞进我的院内。”林元晏狠狠拂袖，指着跪在地上的阿燕下了命令，“把她带下去，打五十大板，当即发卖！”
“不——二少爷！二少爷，奴婢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二少爷不要发卖我！求二少爷！”
阿燕苦苦哀求着，但很快就被小厮拖到了一边，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起了板子。
整个前院都是哭声，抽泣声，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动弹。
而林元晏则眸色冰冷的立在那儿，看着阿燕被打到昏死过去。
那个牙婆崔姑之前已被打了十几板，看到边上一个这么漂亮的年轻姑娘都被毫不留情的责打成这副模样，更是吓得面色发白，她挣扎道：“二少爷、二少爷！那位姑娘是大夫人让我发卖的，我只是遵照大夫人的意思做啊！”
“你私底下做过的那些事儿，旁人不知道，你自己却不清楚吗？”林元晏冷冷道。
牙婆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从前贩卖丫鬟，见到有些姿色不错的，便会诱骗她们签了身契，卖到青楼妓馆去。这些事儿她私底下干过不少，有些甚至是强买强卖。
“说！邬从霜在哪儿！”林元晏已经再次命人把牙婆按在了长凳上。
牙婆哭喊道：“我，我是做过许多丧尽天良的事儿。但林府那丫头，我真的还没来得及发卖！她在途中就已经跑了，我真没有说谎！”
“她若跑了，为何不回林府来？！”
“我也不知啊！那丫鬟早就备好了包裹，许是……许是原本就不想留在林府了。”
林元晏忽然怔了一怔，但随后缓缓侧过身，冷眼扫过趴在木板凳上的牙婆：“霜儿与我情投意合，她一旦逃脱，必然会回林府。”
牙婆绝望，她哪里知道那丫鬟跑哪里去了，她就是跑了啊！！！
……
与闹哄哄的林府相比，邬从霜这边可就清静多了。
她换上了一身为了逃脱准备的男子的衣服，把自己的头发全扎在发冠中，趁着傍晚时分向隔壁邻居借了陶壶和炉子，蹲坐在地上烧着水。
水开了，她清洗了一只拾来的破旧杯子，满满倒了一杯，就着干粮吃了起来，觉得滋味无比的美好。
在这里，她不需要等候命令，不需要战战兢兢察言观色、不需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儿，她可以这样安安静静的坐着，听着炉里木炭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夜莺的啼叫。
拿出那张藏了许久的地图，她憧憬着离开京都城，去灌乐镇码头乘船的情景。
灌乐镇是襄江分支的小码头，襄江贯穿整个天晋，听说只要乘船入了襄江的主流，就可以看到与大湖睥睨的滔滔江水，所以邬从霜很是向往。灌乐镇虽是一个小码头，但也有运货的皮货商，那些皮毛、盐碱、药材、丝绸、茶叶，都会通过这个码头运送出去。
“应该会有很多人吧。”邬从霜捧着杯子，默默地幻想着。
此时，南安王府。
“什么？林元晏那通房丫鬟跑了？”
林府出了这样大的事，自然瞒不过南安王府。小王爷南安元得到消息说林元晏那个通房丫鬟不见了，为此林元晏在府上大发雷霆。
前来禀报的小厮道：“据说是被林府的大夫人发卖了，二少爷林元晏便抓了牙婆来询问，却什么也没问出来。那牙婆说是那丫鬟途中逃跑了。”
南安元拇腹慢慢刮过茶杯边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是哪个牙婆？”
“西直街的崔姑。”
京都城有名的牙婆也就这么几个，常常借大户人家的贩卖生意，南安王府采买丫鬟，有时候也会经过这些牙婆的手。
南安元眯了眯眼，眸光深沉：“那丫头或许是真的跑了。”
他见那丫鬟数次，林元晏待她与旁人大不相同，若是一般丫鬟如此得宠，自然会与林元晏亲密无间，但他所看到的是那个丫鬟对待林元晏有些疏远。之前他没察觉出什么，以为是欲情故纵的手段，但现在仔细想来，或许并不是。
不过这倒是有趣，以林元晏的才情和容貌，竟连个丫鬟都留不住。
“你且派人去城中搜寻……不，你安排几个人在京都城四个出城口守着，一旦有消息，即可来报。”
“是，王爷。”
……
南安小王爷私下搜寻邬从霜，林元晏也在整个京都城中寻着人。
他一夜未眠，直至天亮都在城中寻找着。他担忧邬从霜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遇到了什么恶人，会不会被别的牙婆瞧见了抓走，更有甚者……会不会遇到匪徒被害身亡？！
啊啊啊！呸呸，绝对不会的！
香蕊小心翼翼的端着茶进来，看见林元晏还黑着一张脸。
青云院之前送来的两名丫鬟都被逐了出去，阿燕被发卖，妙莹被退回，大夫人被拒在青云院外，林元晏甚至都不愿再同她说一句话，宝笙和针羽还在院门外劝着，其他丫鬟又不敢上来触霉头，便只有由她来了。
“二少爷，喝茶。”
香蕊将热茶放到他的手边。
“一群混账！”林元晏胸中压抑着一团火，只要想到邬从霜此刻生死不明，他就急火攻心，也没有顾身边的香蕊，直接把茶杯扫了下去。
茶水猛地洒到了香蕊的身上，她“啊”了一声，吓得立刻跪到在地。
林元晏这才回过神来，瞧见地上跪着的香蕊，强压了火气。他知道这丫鬟是邬从霜的姐妹，不能迁怒于她：“抱歉，我刚才心中在想事情。你起来吧。”
香蕊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衣裙有些被打湿了，衣褶上还粘着茶叶。
林元晏见她这副样子，正欲开口让她下去换身衣裳，视线却忽然扫过她腰间的挂着的络子，那络子上隐约映出了一些墨色痕迹？
“这是什么？！”

第36章 络中留书
香蕊一低头, 顺着林元晏的视线看到了自己腰上挂着的络子：“这是阿霜送我的。”
她抬手将络子取了下来，发现被打湿的络子有一些乌黑的墨色渗透出来。
“奇怪，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吗？”香蕊喃喃道。
林元晏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将香蕊手中的络子接过，顺着络绳缠绕的结将这个络子缓缓打开, 在打开时候发现这络绳竟是绡帕所卷，编制这个络子的人将绡帕卷成绳形，然后编制成一个络子的形状。
当细绡帕完全被打开，一封信就这么呈现在了眼前——
「香蕊, 抱歉我做了这个离开林府的决定。」
当第一句话落入眼帘，林元晏的手忽然狠狠一颤，握着绡帕的手一下子收紧, 他继续看下去。
「我知道离开你、离开林府, 会令人我万般不舍，但我相信你终有一日会明白我的心情。我曾与你说过大湖，说过苍山，说过鲲鹏……那是我一直向往的天地与自由，而现在我想我应该就处于这样的自由之中。」
「也许你会觉得我有些冲动, 也许我在外面也会吃苦，也会遇到许多困难。但美好的事总是让人憧憬, 那些存在于书籍中的山川天地，它们令我向往，令我热血沸腾。林府的生活是平静的、安宁的，但我宁愿舍弃这份平静和安宁, 去追求外面的波澜壮阔、气象万千。」
「别担心，未来或许会一日我也会寻一处喜欢的地方停留下来，安顿下来。到那时, 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然后接你一起来看看我所在的、我所向往的生活模样。」
整个房间仿佛被凝固住，如死一样沉默。
香蕊不知道林元晏看到了什么，她只知道他久久坐在椅上，双眼死死盯着手中的绡帕，仿佛不敢相信上面所写的东西。
她不敢说话，只能一直僵站在一旁，桌上的茶壶早已凉透，连一丝热气都看不到了。
此刻的林元晏内心翻江倒海，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惊在他胸膛炸开。这是一种将他过去的以为全部撕裂打碎的震惊感，他竭尽全力回忆过去与邬从霜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要从那些细微末节中寻找出她会写下这封信的原因。
她要走……她要离开林府……离开自己……
可是为什么？
是他待她不好？是他操之过急？是他哪里令她不喜？
他回忆过去种种，却怎么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温柔娇美的邬从霜与信中的她结合起来。
——少爷为何待我如此？我只是一个丫鬟而已。
——少爷……我不想做妾。
——二少爷，您将来是要科考的，房内若是早早纳了妾，恐对你的名声不好。
——香蕊，你有没有去见过说书先生说的大湖。
——我想去外面看看，我想去过那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不在京都城，不在林府，而在广阔的天下。
是的，他知道她曾说过想去看大湖，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但他想的是等日后一切安定下来，他便亲自带她去看一看。可是她的世界里没有他，她甚至愿意将他舍弃。
他几乎是无助的坐在那儿，心口犹如被万剑活剐。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臂一直在颤抖，在颤栗——他在害怕。
他害怕从前的种种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从未想过若有一日邬从霜不喜欢他；若有一日邬从霜义无反顾的离他而去；若有一日他再也不能看到她拥抱她……他该怎么办……
只要想到这些，他竟觉得天塌地陷、日月无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内的烛火几乎燃尽。林元晏握着绡帕的手终于缓缓松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香蕊，声音竟是虚弱的乞求：“能将这络子给我吗？”
香蕊从未见过林元晏这副模样，失魂落魄。
便立刻答应：“自，自然可以。阿霜知道络子送了二少爷，一定也会开心的。”
“她会开心吗……”林元晏怏怏道。
“嗯。阿霜从前对我说过，她最喜欢二少爷了，还想着日后能与二少爷成亲。”
香蕊的话让林元晏复又宽慰了一些，他现在情绪泛滥，因为这绡帕上的留书煎熬不已。他甚至辨不清邬从霜到底是如何想的，只能反复看着绡帕上的字，自我安慰——
也许邬从霜只是觉得在林府烦闷，所以想出去走走？又也许是因为母亲做了伤害她的事，所以她才生气离开的？
总之，他一定要见到她，再细细问问她……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要好好留住她，不能再让她不开心了。
***
邬从霜在民房里呆了七日。
平常的时候，她会装扮成男人的模样出去买些东西。但因为不久留，所以买的也大多是路上所用的东西。比如日常用来装水饮水的羊皮囊，比如路上还需多备的干粮。
她不知道林府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只觉得京都城的街上似乎没有什么人在搜寻她，那牙婆是不是已经放弃了？狗男人现在可能以为她已经被卖远了吧？
她尝试着去南城门附近转悠，见一切平静，也没张贴什么逃奴的告示，便放宽了心来，决定正式离开京都城。
回到民房，她收拾了这些天准备的东西，换上一套男装，打开地图确认路线后，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出。
南城门，来来往往的行人众多，邬从霜就隐在其中。
她尽量压低身形，不让人注意，趁着人群涌动，慢慢朝城外走去。
城门雄伟宽大，层层叠叠的青石砖从头顶处穿过，眼看就要走出城门，忽然迎头撞上个什么人。
“抱歉。”
邬从霜低着头将身形往左边移了移，却不料对面那人也往左边移了移。她皱眉又移到右边，那人竟也移了过来，硬是挡住她的去路。
“你——”邬从霜抬头正欲说什么，却一下子僵住。
那个挡住她去路的男子，竟然南安小王爷南安元！
“昨日我派的人就发现你在南城门转悠，今日过来一瞧，果然是你。”南安元手中的折扇一摇，脸上笑得格外灿烂。
邬从霜立刻把头垂下来，袖下的手紧握：“您，您在说什么呢？这位大爷，我不认识您啊。”
“你不认识我呀？没事儿，我认识你就行啦。”南安元低下头，手中的折扇挑起邬从霜的下巴，“你说是不是呀？林元晏的小通房？”
听到这里，邬从霜知道她再继续伪装也没有用了，便将表情收了起来，仰起头声音淡淡道：“小王爷，您到底想做什么。”
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承认，南安元收回手里的扇子，挠了挠自己的后脖颈：“我只是觉得奇怪，元晏待你不错呀，日后他便科考入仕，升官加爵那是指日可待，你这小女子怎的不好好侍奉在他身边，非要往外逃呢？”
邬从霜冷冷道：“他科考入仕是他的事，与我何干。我想走自己的路，想去自己的去处，为何不能离开。”
南安元抿抿嘴：“就这样？”
“就这样。”
南安元仔仔细细盯着面前这女子，她扮作了男人模样，白皙的肌肤上抹上了一层泥灰，看上去整个人灰扑扑的，眼眸低垂，若不是他手底下的人仔细，怕是很难分辨出来这就是之前林府那个丫鬟。
“可惜你被我逮住了，我得把你送回去。”南安元笑了笑，“然后去林元晏那儿讨个赏。毕竟是我把他的小丫鬟给逮回来的。”
邬从霜看着面前的南安元，忽然也笑了一下：“小王爷，你不是想把我放了么？何须演戏，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只要能让我出城去。”
南安元一怔，眉眼微微上挑：“你怎知我要放你？”
邬从霜道：“你既派人守在城门，自然知道我逃出林府的消息。你若是帮着二少爷在这里抓我，现在就不会只你一人出现，而是林府的人和你的人一起出现在城门口。你一人守在这里，不是代表你并不想和林府的人一起发现我吗？”
“那或许是我想抓了你带回去邀功领赏呢？”
“你是堂堂南安王爷，何须去向一个五品小官之子领赏。便是你同我们家二少爷关系交好，需要帮着他一起抓人，也只需打通京都城四城门门防，助林府的下人捉我，何须派自己的侍卫盯着，还亲自到这里来。”
南安元蓦地看她。竟有些惊异，这小小丫鬟竟能仅凭一点一下子猜到这么多。
就在他迟疑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前面什么人？谁挡在那儿！”
是一个门防兵。
南城门是进出人最多的地方，有两个人挡住路中间使得行人过道慢了，那门防兵便上前来驱赶。
南安元立刻伸手将邬从霜拉到了身后，用宽大的身形将她挡住：“是我。”
那门防兵一见是南安小王爷，立刻屈膝跪下：“小王爷！”
从前南安王府曾掌握着京都城的护城军，后来南安老王爷逝世，陛下便收回了兵权，但护城军还是对南安王府非常恭敬的。
南安元摆了摆手：“下去吧，没什么事儿。”
“是。”门防兵立刻回到了自己岗位上，也没有注意他身后挡着的那具瘦小身形。

第37章 美男对峙
“小王爷。”
门防兵离开后, 邬从霜立刻从南安元身后移出来：“您既然没打算将我抓回林府，我便在此告辞了。”
她转身想走，却被南安元一把捞住：“便是我没打算把你送回林府, 可也没说放你出城啊。”
他抬手朝城门内一处停着的马车招手。那马车边便立刻朝这里驶了过来，停在二人面前。南安元手中的折扇轻轻转了一圈, 随后来到马车的车帘下，将它撩起：“丫头，上车吧。”
邬从霜抬头，皱着眉看他：“小王爷, 你到底想怎么样？”
南安元倚着马车笑道：“刚才你不是言之凿凿，说我不会将你送回林府么？怎么，现在害怕啦？”
邬从霜握紧了袖下的手, 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南安元见她不动, 便挑了挑眉：“没事儿，你若是不上马车，就继续站在这儿。我跟你说，南门这个地方人特别多，来来往往就瞧见我们这么站着, 想必很快便会有人发现你的存在了，回头禀报到了林府, 你再想跑可跑不了了。”
邬从霜一僵，直接上前抓住车帘，抬脚坐了上去。
南安元笑了笑，将扇子一收, 也入了马车。
马车开始往回走，并不是出城的路，而是返回了京都城。邬从霜坐在车内脸色不大好, 南安元托着腮帮子饶有意思的盯着她瞧：“我是真的很好奇，林元晏待你应该不错啊，怎么你就那么想逃出林府？难道是在府上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林元晏要杀你灭口？”
邬从霜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道：“小王爷，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希望我带你去哪儿？”南安元调侃。
邬从霜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跟他对话简直浪费时间。
这南安小王爷长得人模狗样，但干的尽不是人事儿。邬从霜以前只知道南安小王爷纨绔不羁，但想着好歹是个王爷，至少行为处事总归要像个人样，但看来真不是。
见邬从霜真生气了，也不说话，南安元拎起自己的衣摆拍了拍灰：“你觉得在城门没有看见林府的人就安全了吗？”
邬从霜一怔，抬起头来。
南安元漂亮的脸扬起一个笑容：“如果林府的人一直守在城门，你还会出现吗？你若不出现，林元晏如何找到你？林元晏可是上一届科考的两试榜首，你觉得以他的脑子，会不知道应该在城门守着才能逮到你？”
“你的意思是……”
“林元晏不在城门安插人手，就是想等你出现。他的人马现在就蹲守在京都城四个城门之外三四里的地方，只要你一出现，他们立刻就会将你带回去。”
邬从霜整个人僵住。她之前以为城门处看不到防守，或许是因为林府或牙婆的人放弃了，不再寻找，毕竟她只是一个丫鬟，又已经过去了七天之久，也不至于一直盯着她不放。
“我若不将你拦下，恐怕此刻你已经被抓回到林府去了。”南安元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就这么瞧着邬从霜，“你说我是不是待你很好？”
邬从霜垂眼：“小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我第一次在踏青日的时候就瞧中了你，觉得把你留在林元晏身边太可惜了。你看，我把你救了出来，不如你日后跟了我，我给你一个侧妃当当？”
“恐怕南安王太妃不会同意让小王爷纳个别人的通房丫鬟为侧妃。”
“那我把你养在府外，金屋藏娇怎么样？”
邬从霜听到这里，终于无可奈何的抬起头：“小王爷，我离开林府真的只是自己的原因，和林二少爷没有关系，也没有撞破林府什么大不了的秘密。您如果不相信，可以派人去打听，当时是林府的大夫人要将我发卖，我为此才逃出来的。不想回去，是因为我一直有一个愿望想要去游历山水，您若不信，我包裹里还有一本《民丘考异》的游记。”
南安元的表情渐渐正经起来，他看到邬从霜递过来给他检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本游记。
抬手翻了翻，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南安元不动声色，心中却更疑惑了——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想离开林府而逃的？
“你现在便是想出去，怕也会被林元晏抓回林府。不如先随我回南安王府，等过些时日守卫松懈了，我再将你送出城去。”
南安元如此说，其实只是想暂时将邬从霜留下来调查，三皇子命他暗中监视林府，却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唯有这个通房丫鬟的逃跑，是最近唯一的变数。
邬从霜僵了一下：“我以什么身份随你回府？”
南安元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似弯非弯的一笑：“小厮。”
他们正说着话，马车突然“咯吱”一下急速的停了下来，邬从霜差点撞上身后的车厢。
南安元面色不悦，朝车夫喊道：“怎么回事？”
“小王爷，是相府的马车。”马夫急忙将马停稳，从车上下来。
南安元蹙了蹙眉：陆子明？
陆子明是宰相陆斯伯的嫡子，还是上一届试举的榜眼。其人继承了陆相的官场作风，入官场后进了礼部，虽是个铨郎小职，却因为有陆相扶持，加上陆子明自身容貌俱佳，为人又长袖善舞，察言观色、辩风识向的能力都非常强，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
他的做事手段也非常了得，凡事都能做到极致，每一件事交代到他手里几乎都是天衣无缝的完成，这样的手腕和能力也使得皇上对陆子明十分看重。
可惜陆家是彻头彻尾的太子一派。
所以南安元表面上与陆子明关系交好，但私底下却十分警惕。
他重新换回纨绔的模样，掀开帘子出了马车：“子明？怎的在这里遇到了你？”
陆子明今日没有着官服，而是穿了一身月白长衫，俊朗端秀：“小王爷？原来这是你的马车？刚才真是冲撞了，我这马夫是新来的，还不太会驾车。”
“不妨事儿，我这马夫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两个京都城四俊之一的美男子就这么立在大街上交谈：一个秀色明眸、放荡不拘；另一个清新俊逸、风度翩翩，很快便惹得周围的人驻足观看。
“那日芙蓉宴后我便想邀你来相府一聚，可惜你太忙了，都不曾应约。你在忙什么呢？”
“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流连花丛、听歌唱曲，还能忙什么。”
“你府上不是多了一个冷艳美人么？那日芙蓉宴我都瞧见了，美人在怀，你竟还有时间去外头沾花惹草？”
“什么美人，我怎么没瞧见？你说的是哪个？那日芙蓉宴上可是来了许多美人啊。”
两个人来回打太极，陆子明脸上一直带着笑，觉得这南安元这官场话说的比他还顺溜：“你车上似乎还有一个人？莫非是你的新宠？准备采进王府了？”
南安元脸色一僵，但他很快恢复往常，嘴角勾起笑容：“不是，是我身边的小厮，只不过是惹了我生气，被我叫上马车训斥。”
“哦？”陆子明显然对马车上的人很感兴趣，“你还会有训斥小厮的时候？之前我瞧一个小厮摔了泼了你一衣服脏水你都没发火。怎么，这个小厮犯了什么事儿？居然惹了你？”
南安元是真的不太喜欢陆子明，却偏又必须和他维持表面上的好友关系。
此人每一句话都设套，无论你怎么回答，他总能顺利接下，还话中带话的继续跟你聊起来。偏巧他记性又极好，据说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能把他以前趴在地上抠蚂蚁的小事儿都从脑袋瓜里翻找出来然后怼你。
“他轻薄了我一个丫鬟。”
南安元实在不想继续聊下去了，随口扯出一句。
陆子明倒是没料到会是这种原因，反而愣了半晌：“那你这小厮……倒是挺有胆识的。”忽然他似是瞧见了什么，眉眼又挑了一挑：“难怪了……”
“难怪什么？”
“难怪你那小厮急着逃跑，原是干了这样的事儿。”
什么？！
南安元猛地转身掀开帘子，只见马车里哪里还有邬从霜的踪影！
车窗被挤破了一个裂口，南安元立刻朝马车身后看去，只看见邬从霜远远的身影在拼命逃跑着。
“还不快追！”
南安元急忙命令道。
陆子明哈哈一笑：“小王爷你也别着急，既然你那丫鬟都已经被轻薄了，若是两人愿意，干脆成人之美算了。”
南安元已经不想理睬他了！这陆子明就是他的灾星，每次遇到他就没什么好事！
……
邬从霜是逮着机会立刻从马车翻窗逃走的。
南安元可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是南安王府继承了爵位的王爷，在老王爷逝世之后第一时间上交兵权保全自己，又整日以这副纨绔的面容示人，以降低帝王戒心。加上他实则早已站队三皇子，日后三皇子得势，南安王府就是最大的收益者。
不管南安元控制她是为了什么原因，她都不能留在南安王府！

第38章 别怕，是我
邬从霜在街道上拼命逃窜, 等差不多已经远离马车之后，她快速放慢了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进了一条四通八达的巷子。
人在路上跑步太显眼了, 只要能脱离视野，她就必须将自己隐身成一个路人。
她屏着呼吸, 慢慢在巷子里走着。这条巷子也算热闹，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两边还有店面开着，地上也有摊主小贩卖着东西。
她只走了没一会儿, 忽然感觉到有一个人影在跟着自己，心跳猛地再次加速起来。
是南安元派来的人？她还没有甩掉他们吗？
邬从霜越走越快，她一方面希望人影的事儿是自己的错觉, 一方面更想赶紧把人给甩开。但显然身后跟着的人并不打算离开, 而是继续不急不躁的跟着。
眼看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邬从霜忽然拔腿跑了起来！
身后的人也迅速行动，疾步跟上了她。
她拼命逃窜着，甚至来不及看前方的路，导致自己陷入了一条死路里。左右都没有出口, 好在边上有一扇院门，她立刻躲进了院门里！
就在她的手抓住门栓要把门插上的时候, 突然门板发出“砰”一声巨响！
“邬从霜！”
一双手从门外探了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邬从霜吓得双手胡乱挥舞起来，要把门外的人打开。
那人立刻扣住她乱挥的双手：“别怕, 是我。陆后临。”
“陆……后临？”
邬从霜缓缓停住手，她抬起头，看到箍着她的人果然是一身玄黑色劲衣的陆后临。
陆后临因为刚才要阻止邬从霜挣扎, 双手紧紧抓着她的手，将她整个人贴在了自己胸前。两个人距离隔得太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他觉得耳朵一下子热了起来，立刻松开手：“抱歉，刚才事出有因。”
小小的院门，站了两个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邬从霜微微缓了一口气，让陆后临先进来：“你怎么会在京都城？”
陆后临抬手比了一个手势，暗示她先别在这里交谈，随后推开门出去，朝两侧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便对她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有没有安全些的地方。”
邬从霜犹豫了半秒，回道：“有。”
之前离开的民房还有几天的时间才到期，邬从霜带着陆后临返回，从后面进到了屋里。
陆后临左右打量了一下，这屋虽然简陋，地理位置却很好，便是有人找上来，穿过前堂就有几个出口可以逃走，倒是方便。
“我原本就打算逃出京都城，没想用这个地方太久，什么东西都没准备。”邬从霜提着陶壶准备烧水。陆后临顺手接过：“我来吧，你先休息。”
他穿的一身劲衣衬得他身形修长，与从前初次相遇，现在的陆后临更多了几分军人的气质，又因为他曾念过书，身上更有沉稳的书卷气，倒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
他的动作也很娴熟，几下就将炉子生起，陶壶也接了水放上去煮。
碳火“噼啪”作响，两人就蹲坐在炉子两旁，盯着那盖子微微冒出的些许热气。
“你不是跟着三皇子离开京都城了吗？为什么又回来了？”邬从霜拉回了之前的话题。
陆后临拨弄着炭火，眼眸映着火光，微微闪烁：“回城里办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三皇子交代的事情。”
这话的意思，是不想说太多了。
邬从霜也知道如果问的太多知道的太多，没准会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便没有继续再问。
陆后临抬起头，他看到邬从霜满脸涂着的脏泥，还有身上那男子装扮的衣服：“我以为你想离开林府只是说说而已。”
“我若只是说说，那天就不会拼死游到船上了。”
陆后临沉默下来……
其实他之所以会回到京都城，是因为受了三皇子的命令来调查林元晏。
半年前游船上发生了探子一事，经过调查发现那些尸首竟都不是出自太子府的，太子府的人员调动全在三皇子的监视范围内。既不是太子府的人，三皇子便猜测极有可能是太子私下培养了其他什么人手，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因此之后他们开始密切监视京都城太子一派的所有官员和势力，发现那天只有林元晏重病一则消息，而且时间正好与游船发生意外重叠。
但因为林元晏当时身边服侍的只有一个通房丫鬟，所有人都不准靠近，他们查不到什么有用信息，也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前几天三皇子收到南安王府传递来的飞鸽传信，里面提到林府林元晏的通房丫鬟逃跑一事，三皇子猜测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要被林府灭口，所以才逃了出来。便命他前来调查。
陆后临返回京都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邬从霜。
没想到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正在被人追踪。追踪的一共两拨人，一拨是南安王府南安小王爷手下的人，一拨是宰相陆斯伯相府中的人。
相府是太子一派，为什么在城里追踪邬从霜？
陆后临没有多想，他先帮邬从霜甩开了那些人，随后自己跟了上去保护她。他不希望邬从霜受到伤害，更不愿她被各方势力牵连。
壶里的水开始翻滚，冲开了盖子，发出“啪嗒”一声。
陆后临抬手将盖子掀开一个角，水汽便从那个角不断渗透出来，徐徐白雾在空中弥漫。他看着那白雾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你若想出城，我帮你。”
邬从霜一怔，抬起头看他：“你帮我？”
“嗯。”
陆后临回道：“我可以送你出城。”
邬从霜有些犹豫，她并不想牵连陆后临。之前林府对他做的事她看在眼里，如果陆后临因为她而被林府找到，到时候她反而难辞其咎。
想了片刻，邬从霜垂下脑袋：“南安小王爷说，林府的人在城外安插了人手，未必能轻易逃出去。”
“我知道，进城的时候我瞧见了。”
陆后临眼眸沉了沉，林元晏远比他想象中的更深藏不露。
他在城外看见的林府人手，并不是统一在一个地方蹲守的，而是分成了三个不同的位置，伪装成百姓或者茶摊摊主守在那儿，想来是怕邬从霜发现端倪后不肯出现。
林府在抓捕邬从霜这件事上真的是不遗余力。别说三皇子那般猜测，如果不是他之前就知晓邬从霜是真的想逃离林府，连他都要觉得是不是邬从霜真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邬从霜听他这样说，更觉得无处可逃了：“居然是真的，我以为那小王爷诓我呢。既然所有路口都有人蹲守，那怕是出了城也要被抓了。你也别被我拖累了，趁早离去做自己的事儿吧。”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一试，若能成，便能帮你出城。”陆后临缓缓道。
邬从霜好奇：“怎么做？”
“引开林府蹲守的人。”
“他们必然不止一个人蹲守，便是引开了一个，还有另外几人盯梢着，怕是不成。”邬从霜觉得林元晏都能想到在城门外安插人手了，应该不会考虑到只安插一两个。
水已开，陆后临提起陶壶站了起来，慢慢倒入桌上的茶杯中：“那就引开所有人。”
民房内的烛火十分昏暗，却照得他身形修长，他的眼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只映着火光，像一个深邃的夜潭，一望无底，波澜不兴。
……
三天后，林府大门。
马车行过街道口，地面的石板飞溅出水花，将原本就擦洗过的石狮子溅得一片污泥。
守在门口的小厮瞧见那两只石狮子都被弄得脏兮兮的，不悦的骂道：“大雨天的驾车也不知道慢着点，瞧不见地上的水坑啊？一点德行都没有。”
他匆匆下来拿着抹布要去擦拭，却忽然瞧见那石子左脚下放着一封信。
小厮看不懂字，便急忙将信交给了门内的管事。管事看见信上有“赎金”二字，便立刻紧张起来，赶紧拿着信去找林二少爷。
林元晏这段时间一直在寻找邬从霜，他派出去的人已经蹲守了十多天了，却仍没有消息。当管事拿着信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是一下子从座椅上弹起，伸手一把将那信接过。
只见信上只写了一个地址：城西门十五里外的破庙。
还有一句就是——需赎金一千两。
“少爷，这事儿有些怪异。不如先让下面的人过去探探虚实。”管事也看到了信的内容，他倒不是舍不得一千两银子，只是觉得这封信来的古怪。
林元晏却道：“给我备车。”
“少爷。”管事还想劝他。
林元晏却已经快步踏出了门外。
他原是疾走着，到后来越来越快，几乎是半跑着赶向马房——是邬从霜，是邬从霜的字！
那封留给香蕊的留书，他这些日子几乎是反反复复的看，上面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字，连字的笔画他都印在脑海。而现在手中收到的这封信，字迹便与那留书是一模一样的！
是真勒索也好，假勒索也罢，只要能见到她，只要能……
他竭尽全力的克制着自己混乱的呼吸：“备车！立刻备车！”
养马的马奴还一头雾水，见二少爷急匆匆赶来，便连忙把那马车牵到了前门。林元晏立刻上了车，马夫急匆匆的赶来：“二少爷，要去哪儿？”
“城西十五里外，破庙。”

第39章 林元晏阻截
林元晏驱车离去, 地面的青石板轧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林府的管事追了出来，却只看到远处消失的马车身影，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车轮声, 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不知道过去多久，天空压下一片乌云来, 豆大的雨点稀里哗啦的砸落在林府门外石狮子身上。有一个佩戴帷帽的人缓缓从石狮子后面走出……那人摘下头上的帷帽，仰头看了看天色，此人正是邬从霜。
林府的小厮还在清扫着台阶上被雨水夹杂来的树叶，忽然一个脚步落在扫帚下, 他抬头一看，竟是十几天前被发卖失踪的青云院丫鬟！
“从，从霜姑娘？！”
此刻邬从霜脸上多出了几道伤痕和淤泥, 她身上有些凌乱, 脚上的鞋子都被磨破的样子，神情激动而紧张：“快，快去救二少爷！二少爷被人抓住了！”
那小厮有些反应不过来，几个时辰前因为一封信二少爷急匆匆出去了，怎么几个时辰后他忽然又被抓了？便立刻丢了扫帚跌跌撞撞跑回府去请示。
很快, 邬从霜被带进了府里。
林元晏被抓一事非同小可，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前厅, 包括大夫人和林家老爷林宏深，连二房三房的人都赶来了。
邬从霜跪在地上，她身上的伤肉眼可见，凄惨的模样令人心生同情。但此刻众人的心思全挂念在林元晏身上。林宏深目光扫过地上的邬从霜, 上前一步问询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二少爷怎么了？”
“我，我那日被崔姑带走后，便想着逃出去找二少爷, 怎料在途中被一群绑匪给抓了。那些人将我关押在城内一个破民房里，一直向我打探林府的情况。之后又命我写勒索信，说是让林府出钱来赎我。”邬从霜双眼红肿，眼泪不断的淌下来，哭得可怜，“我原以为那些人是真的只是要赎银，可是二少爷来的之后，他们将他抓了起来，说二少爷的命更值钱！”
她后面那句话故意提高了声音，吓得大夫人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丫鬟和嬷嬷赶紧上去将她扶住：“大夫人！大夫人！”
“我的儿，我的儿啊！快，快来人去救他！快来人啊！”大夫人被搀扶起来后，几乎是哭天喊地的吩咐着周围的人。
林宏深眉头紧锁，他从刚才邬从霜的口中听出了弦外音：“你刚才素后，那些抓了你的人在向你打听林府的事儿？”
邬从霜哆哆嗦嗦回道：“是的。”
“打听什么样的事？”
“就问一些有什么人进出林府，有什么人来找老爷和二少爷，或者是老爷和二少爷时长见什么人。”
林宏深心中一惊，难道是……他准备再问些什么，大夫人却已经冲了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元晏都出事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你还紧着这些问，还不快派人去救我们的儿子！你是要等儿子死了你才找人去救他吗？！”
林宏深被大夫人的哭声弄烦了，心中又同样担忧着林元晏，便立刻道：“把所有调出去的人都召回来！”
他又将视线转向邬从霜：“元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之前在城西十五里外的破庙，那些人抓着二少爷之后就离开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邬从霜柔弱道。
“所有人都去城西门集合！”林宏深下了命令。
一群人匆匆忙忙的跟着林宏深出了去，整个前厅只留下邬从霜一个人还跪着。
她慢慢抬起手指，将脸上的泪痕擦去，随后从地面站了起来。
要同时调开林府那些守在各个城外的人手，就需要一个比追捕她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林元晏。林元晏一旦出事，林府的人自然不遗余虑的以他为主，所有的人手也都会被调回。
这还不够，邬从霜在林府生活了那么多年，府上许多人都认得她，如果要悄无声息的离开京都城，就必须有一个即便是被林府的人撞见了，也不会将她抓回去的方法。那就是自己先返回林府，让所有人都觉得邬从霜已经被找回，他们对她的关注点自然就会放松，这个时候再要逃，就易如反掌了。
即便是在路上碰上面，她也完全是出来一起帮忙的林府下人，而不是那个潜逃在外没有被寻回来的逃奴。
邬从霜披上披风从前厅出来，整个林府已经空空荡荡，大部分人都随着林宏深出去找人了，也有三三两两几个其他房的下人路过，不过都没有关注邬从霜。
她趁机离开林府，朝着南城门方向奔去。
陆后临安排的马车已经在城门口等了，邬从霜一上车，马车便立刻出了城。
……
城外郊林，马车快速前行着，车轮碾过地面干燥的残枝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邬从霜坐在车内，飞快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她已经逃出来了，逃出了林府，逃出了京都城，从此以后天南海北，任她去想去的地方！
喜悦的心还没有持续多久，前方的马车突然“咯吱”一下急急停了下来！
邬从霜因为惯性整个人往前冲去，撞到了驾车的马夫：“怎么回事？”
“姑、姑娘，有人。”马夫道。
邬从霜心头一跳，她立刻掀开帘子看了出去……只见远处的林道上，浑身狼狈的林元晏就站在那儿。
他的衣衫凌乱，发带已经散落，斜搭在肩头，向来整齐的衣袍也沾满了淤泥，唯有那身影依旧修长，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在林道上，脚边是斑驳的树影。
一时间，邬从霜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元晏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不是应该已经被陆后临困住了吗？
心跳如擂鼓震响，她几乎无法在车上坐稳。马夫哆哆嗦嗦的扭头问她：“姑娘，我们要绕道走吗？”
“走！”邬从霜嘴里颤着声，“立即掉头。”
马夫要抽缰绳扭转车身，只听见身后忽然传来箭矢穿梭而过的声响，一支箭直接钉在了马夫身后的门板上。吓得他手一抖，连缰绳也握不住了。
林元晏的身后，竟然还有一支十几人的私营军！
邬从霜已经再无退路，她脸色苍白，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林元晏已一步一步来到她面前，往日里他是温柔的、宁静的，而此刻他就像是一团在冰中燃烧的火焰，他压抑着所有的情绪不让它们在邬从霜面前释放出来，他想质问想斥责，但所有的话语在开口之后又变得柔声……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当初说喜欢我，爱慕我，愿一生一世留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吗？”
林元晏就那样站在她面前，他眼神压抑且深不见底，仿佛在那幽深之下涌动着千层万浪，几乎只要轻轻一触就会崩溃坍塌。
他是想笑着问的，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怯弱无能，但嘴角僵直，向来温润如玉的脸上，竟牵动不起一丝笑容。
是的，他的怯弱唯有对她，唯有对邬从霜。
邬从霜整个人震在原地……当初，当初这些话……
是在前世的时候。
「二少爷，二少爷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退避三舍，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可我喜欢二少爷，想和二少爷生生世世在一起。」
「二少爷，你的眼睛真漂亮，你的嘴唇也很好看，闻起来有甜甜的味道。」
「我受伤了……都是二少爷的错，你若不推开我，我就不会跌倒了。」
「二少爷，再不睡……红烛要灭啦。」
「我最喜欢二少爷，我想和二少爷海枯石烂、朝暮白首……」
那个时候，邬从霜为了从通房爬到妾室，为了能牢牢占据青云院的地位，总是不断撩拨他，跟着他，对他动手动脚，闹得他面红耳赤。
因为她知道，只有得了林元晏的喜欢，自己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林元晏曾问过她，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邬从霜便随口说了一句，是从第一次入府，瞧见他坐在树下乖巧念书的模样，便心生爱慕……
这句话，林元晏一直记在心里。
前世他病重而亡，在弥留之际看到她坐在自己床榻边哭得伤心，他便想着若能重活一世，他一定不能叫她伤心了，一定不能再让她落泪……
他小心翼翼守着她，努力让自己更强健一些，再强健一些，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陪着她生生世世，他以为这样这一世就能够真正护住她……
可是……
她却要走，却要离开他。
林元晏眼瞳微微收缩，他修长的手指握成了拳，死死看着面前的邬从霜，他在祈求，在探问：“为什么要离开林府……是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邬从霜直截了当的回答，“我只是不想再留在林府了。”
“是母亲发卖了你，做了让你伤心的事？霜儿，我，我那个时候真的不知道母亲会做这样的事，我非常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把你带在身边，所以我回去之后便——”
“二少爷。”邬从霜打断了他，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面前这个人，这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他，不是前世伪装的爱慕，也不是今生卑微的垂眉，“我离开林府，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丫鬟、你的通房、你的妾室，甚至是你的正妻。我不想自己永远只困在一个深宅内院里。”
“天地浩瀚辽阔，我有许多想去之处。”
林元晏整个人震住，他清晰的看到了邬从霜眼中的神情。树林柔和的阳光洒落下来，照射在她身上，她的面容平静淡然，看他时就仿佛在透过他看更遥远的东西，或许是她曾经口中所向往的大湖、鲲鹏。这种无法令他掌控和守护的感觉让他忽然心生畏惧。
他觉得只要今日放开了手，他便再也无法留住她了。

第40章 能离开吗？
所以他小心翼翼的祈求着：“我,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我知道你喜欢游记里所描绘的那些天地，等局势安定之后，我便陪你走遍五洲四海, 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二少爷，”邬从霜打断了他, “我从未喜欢过你，今后的生活里，我也不希望有你出现。”
林元晏狠狠一颤，他漂亮的眼睛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看向邬从霜, 想要从她的话语里分辨出真假来：“当初你明明——”
“我从未说过一句喜欢你，”邬从霜瞥开了视线，不敢正视林元晏, “二少爷或许是记错了, 您大可以回忆一下。”
邬从霜前世曾百般撩拨林元晏，却不知道他这一世竟也有前世的记忆，他也是像她一样重活了一世？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无论如何，这一世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总之她没有撩拨过他分毫！
林元晏像是僵住了，他静静停滞在原地许久, 许多记忆纷沓而至……
是的，他想了许久, 发现这一世邬从霜确实从未对他说过一句喜欢，也未曾对他有过任何表示：她没有再给自己做过香囊，如若不是他厚颜无耻的讨要；踏青日她也未对他灌酒，还是他主动醉酒想要引她上车；母亲生辰她也不曾讨好表示, 甚至还卖了制作精良的团扇……
这一世的邬从霜，难道真的至始至终从未曾喜欢过他？未曾爱过他？
可是当初那个说“在初次入林府瞧见他坐在树下念书便心生喜欢”的邬从霜，便不是这一世的邬从霜了吗？
林元晏眼睛已经通红,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微微发颤：“你真的……从未喜欢过我……”
邬从霜第一次看见林元晏这副模样，他的眼中是痛苦和绝望，这样的眼神便是前世在他临死的时候，都未曾出现过。前世他病重躺在榻上，望着她时也唯有心疼和不舍，而现在林元晏这样的眼神，却是深深扎在了邬从霜的心上。
她甚至不忍再说出残忍的话。
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当机立断，便会重新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中去，回到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深宅闺日。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对，我从未喜欢过你。”
邬从霜坚定的回答令林元晏彻底僵怔，他站在她面前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后退两步。树影投射在他身上，斑驳中夹杂着无尽的黑暗。
“我明白了……”他声音微弱，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既然你从未喜欢过我，那此前便是我的自作多情。我亦不会再纠缠你……你若要走，便走吧。”
邬从霜没想到他会忽然如此干脆，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多谢二少爷。”
她背起包裹迈开了脚步从林元晏身边走过，准备离开。
站在原地的林元晏忽然又开口道：“你走时给香蕊打了络子，却从未给我打过。”
邬从霜没想到他临到关头居然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嘴角抽了一下：“日后若有机会，我再给二少爷打了一个络子。”
“那你现在打吧，打了你再走。”林元晏说着将那封被拆开的留书取了出来，递到邬从霜面前。
邬从霜这才知道为什么林元晏一来便气势汹汹的问她为什么逃走，原来是瞧见了这封留书。
一个络子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时，林元晏既然准备放她走了，她也不差这半把时辰。邬从霜便接过了那封留书，走到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慢慢把绡帕卷成细绳，然后开始编起络子来。
林元晏乖巧的跟过来蹲在地上看着她。因为目光炯炯，差点让邬从霜编不下去了：“二少爷，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盯着我看。”
“你马上就要走了，我就是想多看两眼。”林元晏道。
邬从霜无从反驳：“……”
就这样，她在路边编了半个时辰的络子，林元晏就在路边含情脉脉的看了她半个时辰，几次让她差点破功。
好不容易打好了络子递给林元晏，林元晏忽然道：“刚才我盯着你瞧的时候，你耳朵红了。我觉得你还是喜欢我的。”
“就算不是你，换其他男子盯着我瞧，我耳朵也会红的！”邬从霜干脆利落的下他的脸面。
林元晏一僵：“有别的男子盯着你瞧过？！”
“有没有都已经和二少爷没有关系了。”邬从霜站起了身，“络子赠与少爷，从此以后天南海北，各走一道。”
林中的光线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暗下，邬从霜就这样踏上林道，慢慢远去。
林元晏立在原地，他手中握着那个络子，目光静静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秋日的风垂落残叶，慢慢在他身后盘旋落地，他颀长的身影显得落寞寂寥，就如同一株被遗弃的冬梅，格格不入的立在风口中。
“霜儿——”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路的尽头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沙哑的嘶喊。
这一刻，邬从霜的脚步竟一顿，眼底泪意涌动。上一世的种种仿佛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浮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前世她与他执手那么多年，她记得他待她的好，待她的温柔，待她的炙热真心，要说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感情，那是骗人的。
但这一世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能让自己再踏上前世的老路，不能再让自己困死在深宅，不能去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了。
所以她只停顿了片刻，随后便缓缓握紧了手，再次迈开脚步前行……直至彻底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林元晏望着对面已经什么都没有的林道，视线弥漫起了一阵模糊，干涩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垂下眼帘，不再让人看到他的情绪。
“大人，之前将您困守在寺庙的那个人已经逃脱了。”
林元晏身后有一个私营军的士兵上前一步禀报。
“查清底细了吗？”林元晏抬起头来，眼眸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波澜不兴。
“尚未，但已经派人跟上了，应该很快能查出身份。属下猜测或有可能是三皇子的人。”士兵回答，但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不过三皇子应该不会只派个人来就为了帮一个姑娘。”
“他可不是只为帮一个姑娘。”林元晏答道。
***
邬从霜再次看到陆后临，是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夜晚。
他靠在湖边的一排灌丛旁，身上大半的衣襟都被褪下，露出结实的胸膛。在他的左肩上有一个明显的箭孔，地上还有半支残剑。
“你受伤了？！”
找到汇合点的邬从霜首先看到的就是陆后临伤重的模样。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包裹，想要从里面翻找出药来，但发现自己当时收拾东西的时候并没有把伤药带在身上。
“无妨，我已经自己处理过伤口了……”陆后临声音沙哑。
夜晚的树林十分寒冷，还有野兽穿梭，但他不敢点燃火堆，怕被林元晏的人寻到。
他是万万没有料到林元晏竟然还有后手。他原本想困住他几个时辰，给邬从霜延长逃脱的时间，却不料林元晏一到破庙，便携私营兵将整个破庙团团围住，反而他被反困在了庙中……
或者说，林元晏根本就是自己主动投的罗网，他怕是早就做好了两个打算：倘若发现邬从霜真的是被绑架了，他即刻可用赎金换了人；倘若邬从霜没有被绑架，他便以自己入套，降低他们的防备，以此才能引得邬从霜现身。
果然不愧是两试榜首，他真的是太小看他了。
箭入肩膀七分，他虽处理了伤口，但仍因伤重而强压着痛楚。邬从霜看到他没有血色的脸，心中不免自责：“如果不是为了帮我离开，你也不会受伤。”
“你能逃出来便好，我以为林元晏会找到你。”陆后临声音低沉温和。
邬从霜一下子沉默了，过了半晌，她才开口道：“他找到我了……只是后来我与他说清楚后，他便放了我离开。”
陆后临微微一怔，他倒是没想到林元晏会这样轻易放走自己的通房，之前在林府之宴上看到他对邬从霜的态度，与旁人是有些不同的。
想到京都城中人人盛传的四俊公子林府林元晏，称他为君子如玉、温润自持，现下看来倒是配得上。
只是谁曾想到这个四俊公子，竟然在京中内养私营军。
陆后临原本就是被派来调查林元晏的，现如今已经得知他手底下有这么一批军兵，而且恐怕不只是他所见到的那一波人。林府是太子一派，那么这些私营军背后真正的主子，恐怕就是太子了。
太子私下养兵这可是一件大事，一来说明太子已经在储备自己的力量了，或许能和手握兵权的三皇子抗衡；二来还有一个可能，太子密谋养兵这么久，极有可能是为日后争权所用。
陆后临缓缓支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到了身后的树上：“既然他放了你，那你便是真正自由了。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灌乐镇乘船，先去宁州城。”
宁州靠近巫马城，正好与陆后临想去的地方顺路。他面色舒缓下来，开口道：“那我与你同行。”

第41章 宁州城
相府湖亭, 小厮带着俊美的公子入内。
亭内的石桌旁坐着月白素衫的相府嫡公子陆子明，他的手边摆放着一盏茶壶，茶杯里落入一片竹叶瓣, 漾开在水面上，泛起淡淡涟漪。
“林少爷, 坐。”陆子明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抬袖邀请道。
林元晏撩起衣摆，拂衫而坐，他今日穿着竹叶暗纹的绸衫, 与发间的羊脂玉簪交相辉映，有风从亭外的湖面吹拂而来，拂起了他的衣袂和发丝, 水面所泛起的微光映照在他身上, 如光泽流动，隐隐闪烁：“你找我何事？”
“你应该知道是何事。”陆子明开口，他握着手中的茶杯，“三皇子手下的人看到了你为太子殿下私设的私营军，此事如果被三皇子所知, 恐怕太子和你我都要遭难了。毕竟私营军是为太子而设，掌管私营军的是你, 负责提供资金的是我，我们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林元晏沉默不言。
陆子明笑了一下：“我想林少爷应该已经备有后手，不至于让那个三皇子派来的人逃到巫马城去禀报消息吧？”
“我确实派人跟着他。”
陆子明确实聪明，他在官场运筹帷幄, 眼线耳目遍布整个京都城，手段也并不比他的父亲陆相差。林元晏调动私营军一事，已经被三皇子手下的人发现了, 他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后来查到那个人……是陆后临。
他若要阻止他将消息传递出去，有一个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将他杀了。
杀了他，三皇子便再也得不到这个消息。
但陆后临身上留着林家的血……林元晏无论如何都不忍心手足相残，所以他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派人一路跟随着他们。
陆子明饮了一口茶，看着面前这个竹姿风华的男人。他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也是在相府中，那个时候相府举办宴会，林府五品小官原是进不了门邸的，但他却通过旁人得到了请帖，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他与太子面前。
那个时候他意气风发、洒脱至极，只用短短几句话便赢得了太子的重视，很快就将他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下。
最初陆子明还是有些不屑的，一个区区五品官之子，能有什么作为。但是后来看他整顿朝局，以官场为盘，以官员为棋子，快速将太子在朝中的势力梳理，并且一步一步助他扩大的局势，更有甚者还为太子设置了私营军。要知道私营军的重要性，它可以让整个京都城在一夜之间扭转乾坤，能让太子随时随地都毫无顾忌的登上皇位。
林元晏不仅成功成为了太子的左右臂膀，也赢得了他的尊重。
陆子明手中茶杯放下，他对林元晏的决策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有些好奇，为何他迟迟不动手：“既然已经派人跟着了，那你准备何时动手？”
“如果轻易打草惊蛇，三皇子会派更多的人回京，到时候便是我们想隐瞒也瞒不了。”林元晏淡淡答道，“等他们到了宁州城，我便会将人捉回。”
“捉回？不杀？”陆子明有些意外。
林元晏道：“他既是三皇子手下的人，又被单独派来做任务，想来至少也是个重要人物，许能派上用场。”
“你要从他口中打探三皇子的消息。”
“不妨一试。”
陆子明微微颔首：“你既做了决定，我便不再多言。只是……”
他忽然抬起头：“那个人似乎与你的通房丫鬟在一道同行，莫非那个丫头也是三皇子派来的探子？”
林元晏一顿，但很快眼神温柔了下来，他垂下首，有风吹过他的青丝，仿如初春冬梅树梢上微微散落下的融雪：“不是。”
他这副春意含情的模样让对面的陆子明浑身抖了抖：“林少爷……我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如此专情的人。看来坊间的传闻是真的，你对那个丫鬟很是喜欢啊？既然喜欢，为何又放她走？”
“我放走她，是因为我想留住她。”
“我不明白，你这话太有深意了。”
“我知道她不想被约束在一墙府邸内，如果我强行留住她，便是让她的心离我更远。我若真的想留住她，便要支持她所做的决定，若有一日她累了，回过头来，我还在原处等她。”
陆子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停顿了半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追问了一句：“那你不怕她被人抢走？”
林元晏脸色一僵，瞬间不大高兴起来：“陆公子，我瞧你这张嘴如同乌鸦一般黑。”
陆子明：“……”
***
邬从霜和陆后临已经行了十多天的船了。
他们走的是内江道，而不是海路，所以邬从霜暂且也没有看见传说中的大海和鲲鹏。不过这沿途的风光她倒是欣赏了个遍。
京都城属于平原地区，极少有山，便是有那也是非常矮小的一个疙瘩。所以他们一路行到丘陵地带，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川时，邬从霜两眼放光：“那山就像俯卧在地上的一尊大佛，你快看，那山上还有高出的石头，那石头是怎么搬上去的？怎么就光秃秃的立在山顶上？太神奇了。”
陆后临站在邬从霜身侧，清风拂过他的面颊，他侧身看着身边的女子，这一路行来他所看见的邬从霜与从前所见时大不相同。
那个时候在林府的她是压抑的、沉闷的，尽管偶尔会展露一笑，却不如现在这般眼眸中仿佛充满了星光。他怔怔看着她，阳光下，她的面部柔和美好，嘴角扬起的笑容仿佛带着水面折射的潋滟之光，美得惊心动魄。
一时间，他竟无法克制自己，想抬手将眼前这个人揽入怀中，拥抱她，让她这一切美好都属于自己，让时间就在这一刻定格住。
“陆公子？”邬从霜发现陆后临怔怔看着她一动也不动，便立刻轻唤了一声，“你怎么啦？”
她的声音将陆后临拉回了现实世界，他懊悔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冲动和想法，简直不是君子所为！
“没……我也觉得景色很美。”
他默默退后了一步，垂首保持距离。
“我听说宁州城内有三四条溪河，整座城市都是围绕着溪流而建，人们出行都是乘船，日出日落还能看到太阳从江面沉下。”邬从霜仰着脸，风从脸颊颊旁拂过，青丝拂动，“若能生活在那样的城市里，一定很有趣。等日后我去看过大湖，看过鲲鹏，到时候再回宁州城，就在那里住下。”
陆后临负手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诉说的美好愿景，心中竟也描绘出了那样美好的画面。
日出而行日落而息，阡陌炊烟，素手红衣……这样的日子，亦是他心之所向。
“真好，若有一日……”
他喃喃开口，但话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
因为他意识到，若是从前的陆后临，或许还能期盼这样的生活，但现在的陆后临，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在曾经的那个雨夜里，陆后临已经随着满地的鲜血和冰冷的尸体，被拉入了地狱。
……
船在江上行了二十多日，期间靠了七八次岸，卸货补货，去了一批乘客又上来一批新的。周而复始，终于在最后一天抵达了宁州城。
邬从霜见到宁州城时正好是傍晚时分，整座城都点亮了光，天色微暗，却有一道夕阳的光洒落在整座城池上，远处是绵延不绝的山脉，红色的苍穹笼罩着下来，映照着江面，仿佛连成了一副画。
更近一些的地方，还能看到一座山脉上建造的寺庙宝塔，宝塔也是通体发亮，晚霞的光就这么洒落着，还有庙中的古钟穿透薄雾传来厚重的“嗡”响。
江的另一头，能看到几艘渔船已经渐渐靠岸，渔夫将船上捕捞的鱼卸下，岸边便有几只猫儿溜达过来，喵喵对着渔夫叫。
渔夫将一两条小鱼丢下，那猫儿便叼着鱼跳到石板上，慢慢吃了起来。
一切是那么的美好。
“靠岸啦——”船上有人长长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对面的山脉，竟回荡了过来，重重叠叠，响彻整个城镇上方。
邬从霜已经收拾了包裹，跟随着乘客下了船，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等候着货物的商贩指挥着空马车前来运货。
“我原以为宁州城不热闹，没想到竟这样多人。”邬从霜感慨。
陆后临道：“那是在三皇子来了巫马城之后，宁州城才安定了下来，不再受边境骚扰，百姓安居乐业，自然逐渐繁荣昌盛。”
巫马城距离宁州城很近，守卫天晋的主力军便驻扎在巫马城。三皇子为天晋百姓保家卫国十数年，才造就了现在他们这样国泰民安的局面。
邬从霜听罢也点了点头，她并不太懂朝政局势，但从陆后临的口中所听到的，也觉得三皇子能为百姓付出这么多，确实算是一位好殿下。
只不过从前在南安王府相见时，觉得他身上煞气太重，令人望而生畏。这或许是因为他守卫在边境，又常上战场上厮杀拼搏的缘故。

第42章 城内被抓
陆后临要前往巫马城, 便准备在宁州城与邬从霜分别。邬从霜感谢他这一路随行相伴，与他在码头道别时，送了他一个剑穗：“陆公子是弃文从军, 这文剑剑穗配得上陆公子。”
剑穗通体浅蓝，穗上还悬挂着邬从霜从发饰上拆卸下来的玉珠, 佩在剑上，风雅之至。
陆后临握着手中的剑，心潮翻滚涌动。他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后所有的话只汇成了一句：“多谢, 保重。”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可能会遭到的苦难，那必定是一片腥风血海、刀雨剑山……此时他必须忍耐, 蛰伏, 他要等到将这一切都结束，等到三皇子殿下顺利得到王位，等到他为母亲报了仇，等到他身上的鲜血洗净，再出现在她面前。
到那时, 他也可以陪着她海阔天空，四处遨游。
……
离开了码头, 邬从霜顺利进入了宁州城。而陆后临从宁州城的西门外出，前往巫马。
宁州远比想象中的繁华，它是环山而建，水路多过于地路, 到了城中没多久，就可以看到两边都是穿形的溪流，有船夫撑着扁舟而过, 舟上或是行人，或是货物。
邬从霜准备登舟而行，先找一家客栈住下。
却不料还没有等到舟来，忽然身后的城门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朝着门的方向看去。
只见向来敞开的城门竟徐徐关了起来，城墙上的守城军脸色惨白，冲着尚在外面的行人商贩喊道：“快！快回来！有山匪！”
山匪？
邬从霜有些懵，不是说有巫马城的边军镇守，不会有山匪骚扰城池吗？
周围的百姓一听到有山匪，全部吓坏了。他们从前一直饱受山匪袭击，因为有三皇子的兵在临近的巫马城，便安心了十余年，却不料那些山匪竟又回来了？！
他们四处逃窜，邬从霜在人群中被挤倒在地。
城门被彻底关上前，一辆货车正好从外面逃回来，因为太急几乎没刹住，差点撞上邬从霜。好在这个时候身后有一人出现，一把将邬从霜拉到了边上，这才躲过一劫。
邬从霜抬起头，看到救了她一命的是陆后临：“陆公子？你不是出西门了吗？”
陆后临沉着脸：“西门外也出现了山匪，我赶到时，西门也关上了。”
“宁州城外有巫马城的边军驻扎，竟还有山匪来袭。”邬从霜觉得自己这运气简直了，刚前脚才听路人说这宁州城已经太平了十余年了，怎么偏偏自己来了就遇到了山匪。
陆后临也如是想，但他想的却更深一层。
他们才从京都城逃出来到宁州，刚下船便出现了山匪，这时机实在是太准确了，准确的到让他怀疑是否是林元晏安排的人手。
因为他已经查到林元晏在城中养私营军的事，一旦他汇报给了三皇子，三皇子便可利用这一点重重打击太子，他的身份恐怕已经被暴露。但他们这一路行来都是平安无事，为何林元晏不在船上找人动手？
无论如何，这些山匪的来路绝不简单。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刚才那辆横冲直撞差点刹不住的马车终于在边上停了下来，里头下来一个着月白织锦鹤氅，年约二十三四的男子。他衣衫有些微乱，俊秀的脸上着急又慌张，头上的发簪因为马车摇晃而被抖落了下来，长发就这么散乱的披着，急匆匆的赶过来：“抱、抱歉，是刚才我的马车赶得太急，差点撞上姑娘。”
邬从霜知道刚才是情况紧急，便摆了摆手：“我没事。”
那男子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却从邬从霜身上瞥到了边上立着的陆后临，然而很快收了回来，朝邬从霜拱手道：“我是宁州城归元茶庄的少庄主居茂彦，姑娘若有损失，可随时到归元茶庄找我。”
“我真的没事，不需要赔偿。”邬从霜觉得这男子有些热情过头了。
男子倒也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不悦，而是彬彬有礼道：“姑娘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此时他身后的马夫已经赶上前来：“少东家，我们后面那些货车都没来得及进城，怕是要被山匪毁了！”
“毁了便毁了，人没事就好。”男子安慰着，声音清朗好听。
“那些山匪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瞧他们还骑着马，手中都是刀剑。”马夫还有些后怕，他们是一听到城墙上的警告，便快速掉头赶回城中，远远看见那些席卷而来的山匪，一个个都精干强壮。
陆后临却听到了他话中的画外音：“你说那些山匪手中所持的全是刀剑？”
“是啊！”马夫应道。
山匪怎么可能会都持刀剑？一般会沦落到山匪的，大多是日子穷苦过不下去的人才干起了这种营收，他们通常都是就地取材的兵器，斧头、镰刀，便是偶尔有一两个拿刀剑的，也是从旁的人手里抢来的。
若他们所持的全是刀剑，那必定不是真的山匪，而是有人伪装！
陆后临已经蹙了眉，邬从霜还在担忧那些山匪若是攻城进来，恐怕他们和城中百姓都要遭殃了。
“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她看到周围的人群早已四处散开，仓皇而逃了。
陆后临却想要尽快赶去巫马城：一则是因为禀报的事不能耽搁，二则那些伪装成山匪的人极有可能是冲着他来的，若此时他能离开宁州城，或许能护下城中百姓的性命。
“若是还有什么路可以离开宁州城就好了……”陆后临喃喃道。
这个时候那位茶庄的少东家忽然开口：“倒是有一条可以离开的路。”
陆后临立刻抬起头来：“何处？”
“宁州城只有东西南三门方向，北边原本也有一个城门，但因为出入的人少，后头又是山，便长久闭着门。有时城里的人会到山上去砍柴采药，便在那城门下开了一扇小门，这位公子若要离开宁州城，或许可以从那条路走。”
陆后临听罢，略微迟疑了片刻，便下定决心：“好。”
他准备从北边的小门出行，离开宁州城，前往巫马。邬从霜有些担心：“外面都是山匪，你出去之后万一遇到他们该怎么办？”
“别担心，我会尽量躲避。”陆后临知道危险性，但他更知道此刻必须将得到的消息尽快送到三皇子手里。
“既然这位公子要去北门，正好我的茶庄也在那附近，我顺路带你们过去。”那位茶庄的少东家自告奋勇，要为他们带路。
邬从霜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旁人若不小心撞了人不是推卸责任就是赶紧跑路，像他这样上赶着赔钱道歉的真是少有。不过她想着从前她也只生活在京都城，从未在外面的生活过，或许宁州城的人都是这样热情也说不定？
“那就多谢了。”
陆后临也想尽快出城，便没有拒绝。
那少东家重新让马夫牵来了马车，二人上了车中，朝着北门方向驶去。
路上的行程比较短，这位叫居茂彦的茶庄少东家倒是闲来无聊一个劲的与他们聊着天。邬从霜起初还勉强回了几句，到后她干脆懒得再回复。
不愧是生意人，真的很能扯，天南地北，无论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
马车很快到了北大门，果然在城门下有一扇能让行人通行的小门，此时北门这边还没有人知道外面来了山匪，有些砍柴或采药的还在从门里进出。
“我便送到这里了，公子慢走。”那少东家让马夫停下车来。
“告辞。”陆后临跳下马车，冲车上的两人拱手道别，随后便握紧了剑出门而去。
陆后临走后没多久，邬从霜便准备下车找一处地方躲避，坐在车上的那男子忽然开口道：“这北门出去便是山，与巫马城不在一个方向，他恐怕得绕道而行。”
邬从霜整个人一僵！
陆后临可是至始至终都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要去巫马城！
她几乎条件反射的就想弯腰钻逃出马车去，却不料身后风声速来，一把将她给扣住，直接拖回了车内。
之前还彬彬有礼的公子此刻已经换了一副具有攻略性的神情：“现在发现，恐怕晚了一些。”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邬从霜背对着身后的人，男性的气息令她感到畏惧和可怕，她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开他的手，反而被身后的人整个人箍在怀里。
身后的人语气低沉，呼出的气息从她脖颈边拂过：“别担心，我只是替你的二少爷抓住他而已。”
此时马车外，那马夫像是见着了什么人，语气惊讶道：“少东家？你，你不是在车里吗？你是少东家，那在车里那个人……”
车帘被掀开，车外已经多出了一个人，这人的容貌竟与车内那男子一模一样。
他恭敬的朝着车内困住邬从霜的男子拱手行礼：“大公子。”
身后的人突然抓着她的腰将她整个转了过来，双手却又死死把她控制在车壁间，脸上扬起一笑：“那日在南安王府见你，倒是没想过居然是这么能跑的一个丫头，林元晏的品味很特别啊。”
南安王府？邬从霜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那男子此时已经卸下了脸上的易容，露出了真面目：“不记得我了？小丫头？”
竟是那个相府的大公子——陆子明！

第43章 夺嫡之战
邬从霜被困在了宁州城的归元茶庄。
茶庄的小厮一直严密看守着她, 让她哪里都去不得。
她这时才知道这相府大公子陆子明原来是太子一派的人，并且一直经营着茶庄、油布等生意，利用生意掩人耳目, 监视着巫马城的动向。
所以这陆子明是与林元晏一伙的？他们都是为了抓住陆后临？
邬从霜这几天一直被关在屋中，她在梳理现在所遇到的情况, 想尽可能的理清头绪。就在这时房屋的门被突然推开，陆子明从外面跨了进来。
此人一贯喜欢着月白衣衫，虽是乌发木簪，看着简简单单, 却不知他那木簪是最名贵的小叶紫檀，百年成材，沁香自在。
“林元晏收到了我的信, 已经捉了陆后临即将返回宁州城。”陆子明跨入屋内, 径直走到了房中一张茶桌边坐下，他是世家公子，按道理应该很懂男女礼节，但面对被囚禁的邬从霜，他却并不顾及男女之防。
似乎在他的眼里, 邬从霜就只是一介普通奴婢尔。
邬从霜立在距离他数步远的位置，她不敢靠近, 陆子明的手段她之前已在茶庄里见识过。
归元茶庄背后真正的金主就是他，包括宁州城内的其他几个布坊、油肆。之前茶庄内有一个下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名贵的茶盏，陆子明便当着众人的面惩戒了那个下人，一百二十板, 他就饮着茶坐在院里看，那下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血肉模糊，陆子明却风轻云淡的饮完了一壶茶, 着实可怕。
见邬从霜远远站着没有上前，陆子明抬了一下头：“怎么，你怕我？”
邬从霜握紧了一下手：“我已经离开林府了，陆大公子不应该将我关在这里。”
陆子明笑了一下，他的脸清秀俊朗，一身素色衣衫却掩盖不住他眸中的精明算计：“我若不把你关在这里，你的二少爷恐怕不会抓着陆后临回来。你难道不知，陆后临是林元晏同父异母的兄弟？”
邬从霜咯噔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
陆子明倒了一杯茶，慢慢移至唇下轻嗅：“你知道为什么林元晏要安排山匪袭城吗？其实即便没有我，林元晏也能抓到陆后临。城中知道北边小门的人非常多，陆后临只要稍一打听就能探到路，没有我，他一样会从北门离开。林元晏的人早就在北门外埋下伏兵了。”
“不仅如此，林元晏还拿到了太子令牌，因为山匪袭城，他便可以用太子令接管宁州城的城防军，以抵御山匪的名义彻底接管整个宁州城。如此一来，宁州城就成了他监视巫马城和三皇子的基地，并且还能随时调动城防军抵挡三皇子行事。”
陆子明忽然站了起来，几步来到邬从霜面前，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他拉到眼前，声音压得非常低：“你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吗？他为了能保住那个兄弟的性命，准备让夺嫡之战提前开始。”
邬从霜一下子抬起头，她几乎是难以自信的看着面前的陆子明。
陆子明笑道：“别这么看着我，当我知道林元晏的用意时，我和你一样惊讶。我自然是希望太子能夺嫡上位，但现在我们的殿下和三皇子的实力相差甚远，与林元晏比起来，我更希望这件事情能以一种稳妥的方法完成。毕竟我的身后还有整个陆家，还有我的父亲陆相。所以我将你捉来这里，只要你在我手里，林元晏无论如何都会回来找你。他带不走陆后临的。”
林元晏实在是太聪明了，他知道陆后临是必死无疑，即便暂且留住性命带回京都城审讯，日后也没命活。但若放了他，他们私营军一事就会成为三皇子攻击太子最好的武器。
所以他干脆提早让双方发动夺嫡之战！
山匪袭击宁州城，三皇子看到狼烟必会派兵来救，而此时宁州城又以太子令镇守，双方一旦发生冲突，往日在湖面上的平静就会打破！波澜掀起，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暗流！
陆子明为了阻止这件事，便立刻进城控制了邬从霜，又暗中命人更换柴薪，阻止狼烟升起。他其实也只是想做一个赌注，倘若林元晏真的在乎这个通房丫鬟，便会为了她回来。
只要陆后临被送回宁州城，他便可下令将他处决，到那时候便是林元晏再想再挑起夺嫡之战，也没有借口了。
“大公子，城外的山匪退了，林大人执太子令进了城。”屋外有侍卫前来禀报。
陆子明手中的茶杯一放：“随他一同来的，还有别的人？”
“有一个囚犯，被一同押解来了。”
“嗯。”
陆子明嘴角微微上扬，知道陆后临果然被带回来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对邬从霜道：“你且在这里坐着，回头我便让你的二少爷来探望你。”
“你们想对陆后临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选择之后的后果。”
陆子明优雅的转身，踏出屋房。
***
宁州城城门下，林元晏已经出示了令牌，取得城防军的调动权，陆子明带人前来相迎，秋雨点点，落在地上沾湿了二人的衣摆。
林元晏一身青色劲衣，天边晚霞洒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覆了一层薄金沙，竟与从前的翩翩公子模样大不一样。他从马上翻身下来，看陆子明的目光并不善：“霜儿在哪儿？”
“别担心，她在我茶庄好好的，不会让她出事的。”陆子明笑着答。
林元晏突然上前一把抓住陆子明的衣领：“你动任何人都可以，但唯独她不行，你应该知道我的底线。”
陆子明举起双手摊在两侧表示道：“我这不是怕你带着那个投靠三皇子的兄弟跑了么？你要知道我们整个相府都压在太子这边，倘若输了，我们的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林元晏冷冷松开手：“带我去见她。”
“自然。”陆子明视线扫过他身后的囚车，里面果然关着那个陆后临，“你先把他交给我。”
林元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还有用。”
“你放心，我也没打算立刻杀他。当然得先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再做打算。”陆子明嘴角弯着一个弧度，笑容不见底。
林元晏眼神朝身后的侍卫示意，那侍卫便将囚车转交给了陆子明的人。
……
来到归元茶庄，林元晏快步跟着带路的人前往邬从霜所在之处。
一踏进屋子，看见站在屋内的人，林元晏脸上的神情微微松弛了一下：“霜儿。”
邬从霜肩头一震，她转过身，看到出现在门外之人，是林元晏。
他真的来了……
不过短短二十多天的时间，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快见到他。他的模样与在树林分别时有些不同，许是因为换了一身劲衣，让他整个看上去更加英气俊朗。
大概是邬从霜盯着他有些久，林元晏不知怎么的竟忽然有些心慌……他明明答应放她离开，而此刻她却被困在这宁州城，她不会觉得是自己下的命令吧？！
“不是我做的，是陆子明擅自做主将你扣在这里。我立刻让他将你放了。”
他赶紧解释，生怕邬从霜有所误会。
邬从霜知道自己被困在宁州城是因为陆子明想要林元晏将陆后临押解过来，与他无关。但想到陆后临之后可能会被他们杀了，她心就提了起来：“二少爷，陆公子被你捉回宁州城了吗？”
好不容易再次相见，她问的却是别的人。
林元晏心里有些失落：“霜儿很担心他？”
“陆公子帮过我。”
“你是不是从前就认识他……”林元晏其实有所察觉，之前在林府时邬从霜就帮他说过话，“否则你与他素不相识，只在母亲生辰宴见过一面，他为何帮你？”
邬从霜觉得林元晏总是会把话题带偏到其他地方去：“我只是从前在为他们送例份的时候，见过几次。”
“此事涉及政势，霜儿不要介入的好。”
“二少爷，你真的会杀了他吗？”
“我知道霜儿想说什么，”林元晏道， “他身上流着林家的血，我一定不会让他失了性命。”
一时间，邬从霜竟无法判断林元晏这句话是真是假，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帮她肯定：林元晏绝对不会骗你。
她点了点头，沉默的站在那儿。
林元晏舒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的靠近了半步，因为已经二十多日没有见她，林元晏其实心里十分思念邬从霜，但又怕自己会像之前的行为一样唐突她，便只能竭尽全力的克制。
啊啊啊啊，这一世媳妇儿还没喜欢上自己，一定要慢慢来才行！不能摸手，不能乱抱，一定要保持君子的礼仪！绝对不能让她心生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挪到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站定：“你……这几天玩的开心吗？看到大湖了吗？”
邬从霜抬头瞥了他一眼：“托少爷的福，我刚下船就被陆大公子抓到这里了，哪儿都没去。”
林元晏：“……”
他一定要打死陆子明！

第44章 严刑拷打
宁州城有专门用来关押囚犯的地牢, 但陆子明却将陆后临单独关押在了城中一处无人居住的民房底下。
这底下是一间地下室，原本是用来存放酒缸的，后来临时改造成了地牢：里头四处无窗, 十分狭小，唯有头顶一扇铁栅栏可以进入, 下去的路都必须放入木梯子才能攀爬下去。
从民房上方，可以听到下面传来痛苦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正在受刑。
地下室内，发黑的墙壁上有铁链吊着一个男子, 他双脚似乎无法站立，整个人几乎是靠拴着的手臂才能竖立起来，边上有一个侍卫正在对他用刑, 对面黑暗处摆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与地牢格格不入，穿月白长衫的男子。
男子居高临下的坐着，看着那墙上的男子被打得鲜血淋淋，浑身伤痕。
“大公子，此人嘴太硬什么都不肯说, 他已经昏过去了。”那侍卫打了一个多时辰，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得到。
陆子明冷冷瞥了一眼吊在墙上的人：“那就继续打, 打到他醒过来为止。”
侍卫咬了咬牙，又继续用刑下去。他手中是一根浸泡了盐水的铁鞭，带有钩子，狠狠一扫, 就可以让受刑者皮开肉绽。此刻那被拴在墙上的人已经满身是血，浑身上下竟看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陆子明的手段他身边的人都知晓，他看着是一位霁风朗月的公子, 但实则是绝对的心狠手辣。他自出生就地位尊崇，是相府嫡子，父亲居于高位，母亲又家世显赫，祖上更是位于三公之列，所以在他眼里那些地位低下的人就如同蝼蚁，是死是活都不过在他的一念之间。
便是邬从霜，如果不是林元晏看重她，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陆后临在重刑下被打醒，他满身血痕，血肉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黑暗处那一道不染前尘的月白身影。
“大公子，人醒了。”
那侍卫有些不忍，见他醒了，立刻停了鞭子。
陆子明从椅上站起，他走到石墙前，居高临下看着墙上吊着的人，伸出手握住他的下巴，将他整张脸提了起来：“你一个五品小官的私生子，能得到如今的地位，倒是有些能耐。只可惜你跟了三皇子，若是能在我的麾下，我倒可以怜惜你的才华。”
陆后临被掐得难以呼吸，他艰难的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面如冠玉却狠辣无比的男人：“你无论问什么，我都不知道……”
“真有骨气，你能忍受酷刑，倒不怕你身边的人也受你这样的苦？”
“我的亲人都已经死了，踏上这条路，我早已做好了打算。”
陆子明眯了眯眼睛：“你是佐通政使林宏深之子，虽是私生，但好歹也有些血缘关系，你就不怕我拿林府开刀？”
“呵呵……”陆后临咧了一下嘴，血从嘴角溢出，“你如果能这么做，我反倒要感谢你。”
看来此人与林府积怨颇深，他投靠三皇子，怕也存了复仇的心思。想要日后居于高位，好将林府踩在脚下。想到这里，陆子明忽然笑了一下：“你要想复仇，亦可投靠太子门下，届时我还能推举你入朝为官，在太子门下谋个官职。”
“我若到太子门下，你可以替我向林府复仇？”
“自然。”
“哈哈哈哈。”陆后临听到这里大笑了起来。
陆子明脸色一下子阴暗：“你笑什么。”
陆后临冷言道：“太子将太子令交给了林元晏而不是你，想来你在太子身边还不如林元晏更受重视。这样的你，凭什么替我复仇？”
他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陆子明的痛处！
边上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铁鞭已经被陆子明夺走，他狠狠甩鞭抽打在陆后临的背上！陆后临猛地倒吸两口气，紧接着整个地下室便是一连串的痛苦呻声。
……
半个时辰后，陆子明从地下室出来，他的手上都是血渍。
站在出口处，真正的归元茶庄少东家居茂彦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帕递上：“大公子。”
陆子明接过，慢慢擦拭手指上的血：“茶庄那边怎么样了？”
“这几日林公子已经控制了城内所有的军防，他具体想做什么，却无从得知。”居茂彦回禀。
“他身边的丫鬟呢？”
“邬姑娘已经离开茶庄了，林公子并没有强留她。但邬姑娘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宁州城。”
“山匪已经被林元晏撤离，城门都可通行，她不肯走，怕是想救这个私生子。”陆子明擦净了手，将锦帕丢弃到地上，“看来那丫鬟能耐不浅，令林府的两位公子神魂颠倒。”
“我们是否要利用邬姑娘撬开地下室那人的口？”
“不用如此麻烦，找个机会将陆后临杀了。”陆子明眼神凌厉。
其实无论陆后临能不能供出三皇子的秘密，他都活不成，陆子明逼迫林元晏将他押解到宁州城，就是为了杀他。
若能问出些什么，也算大功一件；若什么也问不出来，那留着也没什么用。
陆子明的眼界远远高于其他人，他的忍耐力也非比寻常。他知道太子非常重视林元晏，而助太子登基上位林元晏现在也确实必不可少，邬从霜现在只要一日是林元晏心尖上的人，他就不会动她。
日后若要争，等到太子即位之后，他有的是时间。
“属下明白了。”
居茂彦恭敬的垂首应下。
***
邬从霜在宁州城中打听关押犯人的牢房之所，打探了许久才知道陆后临并没有被关在普通的牢房里，而是被陆子明私下带走了。
她担心陆后临的安危，现下唯一能救他的只有林元晏了。所以在宁州城晃荡了三四日后，她又回到了茶庄。
正好此时陆子明驱车回来，在门口瞧见了邬从霜。
他仍是一身月白衫，细长的手指挑起车帘，优雅的从马车上下来：“这不是邬姑娘吗？你不是要去云游四海吗？怎的又回来了？”
邬从霜非常警惕陆子明，觉得此人表里不一、两面三刀。
但陆子明显然并不在意，他笑眯眯的靠近她：“我知道了，你是来找林元晏的。你是他的通房，两人也算是夫妻，自然是舍不得他的。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他说罢便伸手握住了邬从霜的手腕。
邬从霜一惊，想要挣扎，却发现陆子明的力道非常大，根本无法挣脱开。
她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拖入了茶庄。
林元晏这几日一直在城中处理事情，下午有人来通报，说陆子明带回了一件东西，让他晚上回茶庄一趟。
等他晚上来到茶庄，发现邬从霜已经被净浴过，身上换了一件颜色艳丽的衣裙，被安置在了卧房里。
林元晏两世为人，见过邬从霜各色模样，但像今日这般娇艳动人的却是头一次。
他一进屋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连忙转身去推门，却听到外面陆子明的戏谑：“元晏，她不是你的通房吗？既是通房怎么也不见你们住一块呀？今日正好，我在门口瞧见邬姑娘回来找你，便帮你安置了。”
“陆子明！开门！”林元晏的耳尖已经通红了，他重重拍了拍门板，可惜外面的人早已经离开。
他无奈的放下手转过身来，看见邬从霜被绑在床上。
“绝，绝不是我的主意……是陆子明擅作主张。”林元晏心头狂跳，他慢慢挪到床边，怎料床上的邬从霜条件反射的往里面挪了半寸，似乎很嫌弃他。
他简直欲哭无泪了。
屋内红烛炙热，林元晏因为心跳过快又有些紧张，感觉烦热极了，伸手想要先脱下自己的外衫。坐在床内的邬从霜立刻提高了声音：“你要干什么，二少爷！”
“我，我只是有点热。”林元晏吓得焉了，连外衫都不敢脱。
“二少爷能帮我把绳子解开吗？”
“好，好的。”
悉悉索索一阵，邬从霜终于从双手被绑的状态解脱了。因为林元晏坐在床边，她将自己整个人缩在床内，不敢有所动作：“二少爷，我今日回来是想知道陆公子的情况，他现在应该还被关在宁州城里，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听到邬从霜回来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林元晏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喉结轻动，低低道：“你如此担心他，难道真的像陆子明所说，你喜欢他？”
“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你还要担心他的安危？”
邬从霜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她一下子挺身坐起，烛火照进她的眼眸，像火一样燃动着，看向林元晏：“因为他也曾担心我的安危，在他的眼里，我不是一个丫鬟，而是一个平等的人，一个能够被他真心相待的朋友。二少爷，在你眼里，男女之间难道就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妻妾或通房之分吗？”
林元晏被她眼中的某种东西震慑住！整个人僵了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未这样看待过你。”

第45章 求你不要负我
“那你怎么样看待我？”
邬从霜直视他：“不是二少爷自己说, 收我为通房，再过几年抬我为妾，等日后时机到了甚至能成为你的正妻。在二少爷眼里, 成为你的正妻便是对我最好的优待了是吗？二少爷有没有想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想做什么, 我愿意做什么，我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二少爷真的考虑过吗？”
“因为……因为从前霜儿——”
“从来都没有从前！”
邬从霜一下子提起了声音：“我要做的事，我要去的地方, 没有所谓的从前！二少爷，请不要将你的意志强加到我身上了！”
求求你……别露出那副模样……
她不想回到从前了……
邬从霜闭上了眼睛撇过头。
她的从前凄惨的在林府内过完了一生，她的从前躺在病榻上什么也做不了……前世已过, 这一世就算是她负了林元晏也好, 伤了林元晏也罢，她都不要再回到前世那般的光景了。
她不想再回去，不想再看着庭院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竭尽全力的，让自己铁石心肠。
林元晏神情一凛, 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垂下肩来：“我，我知道。”
烛火在房间内晃动, 映在他身上，可怜的如同被遗弃在空中的雪花，孤单的来回飘动。他缓缓低下头，又小心翼翼回望她：“等宁州城的事过去, 我便送你离开……绝不再纠缠你。”
邬从霜的声音冷冷传来：“我相信二少爷能说到做到。”
林元晏可怜巴巴的蜷缩在床沿边，耷拉着头。
天色已晚，邬从霜拉了拉被褥：“二少爷, 你早些休息吧。”
林元晏惊喜的抬起头，却不料邬从霜已经从床上爬下来，站到地上：“我在地上睡。”
她抱着被褥准备找一处地方缩着睡一晚，林元晏见她如此嫌恶自己，心里更加难受了，但又不忍心让她一个女子睡在地上：“宁州城多是溪流，夜晚很是湿寒，你睡地上对身体不好……你睡床上吧，我睡地上。”
“二少爷体弱，睡地上容易入病。”邬从霜没有同意。
林元晏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因为邬从霜似乎还是关心他的，难过是因为在邬从霜眼里自己就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少爷，一点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僵持了半天，最后林元晏还是被拱到了床上休息，邬从霜拖着被子睡到了地上。
房内的烛火仍燃着，林元晏却一直睡不着，他心情翻江倒海，仿佛有一万只兔子在周围蹦跶。过了很久后，他慢慢支撑起手臂躺到床沿边，看着在床下打地铺的邬从霜。
邬从霜已经睡着了，烛光映着她小巧漂亮的脸，好看极了。
“繁花一世，我已倾韶华，霜儿……求你不要负我。”
他声音压抑的，轻轻传来这一句话。
睡在地上的邬从霜微微颤动了眼睫，却并没有睁开……
第二天天亮，阳光照入了窗棂。邬从霜醒来，看见林元晏坐在床榻上努力尝试着穿身上的衣服，但看上去似乎毫无进展。
她有些无奈的站了起来，收拾了被褥放到床上：“二少爷，我来吧。”
她接过衣带，像从前在林府时一样帮林元晏整装。
林元晏眼神微动，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房间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陆子明跨了进来。
“林元晏，你下的一手好棋！”
原以为陆子明进来必是调侃，但他此刻的脸色却并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是阴沉的，看向林元晏时更是强压着怒气：“这几日你一直在移动宁州城的城防，就是想引起三皇子的注意吧？现下你的目的达到了，他已经兵临宁州城，把整个城池都给包围了！你是不是疯了？！太子殿下现在根本无法和三皇子抗衡，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子明这几日一直在审讯陆后临，根本没想过或者说根本不会去想林元晏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难道他还想着放过陆后临？为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居然要放弃太子大业？
“你是觉得三皇子一来，那个陆后临就能得救？我现在就去派人把他杀了！”
他难得表露出情绪，从前那表里不一的伪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林元晏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杀一个陆后临容易，要隐下太子的私营军不被三皇子发现，恐怕不易。你此番杀了陆后临，三皇子的驻军一样不会从宁州城外离开，到时候他只需再次派出暗探，私营军一事一样会被揭开。”
“那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私营军已经不能留在京都城了。我引三皇子前来，是想以陆后临为饵，松懈他对京都城的监视，好让京都城的私营军调动转移。”
陆子明冷笑：“你说了那么多其实就是想放了你那个兄弟，转移了又如何，只要你这个兄弟到了三皇子手里，他就会知道太子有私营军一事！”
“三皇子生性多疑，我们抓了他又将他放了，陆后临的话他未必会信。”
“未必会信也不代表未必不信！”
“我没说放了陆后临。” 林元晏道，“三皇子围了城，只要佯装将陆后临放出，必然引住他全部注意力。”
“佯装放人？”
陆子明眯了眯眼睛，他其实有些不信，但此刻已箭在弦上，他可不想拿整个相府来搏命。
林元晏回答：“就从北门走，北门都是山脉，只要陆后临还在我们手里，三皇子要拿下人，恐怕没这么容易。”
“好，那我便信你这一次！”陆子明重重甩袖，“来人，将那关押的囚犯送到茶庄来！”
……
三皇子的兵驻守在东南西三门，陆子明正在对峙，他需要给林元晏留出送人的时间。
但他也不是没有后手，他安排了归元茶庄的少东家居茂彦跟随。以居茂彦了解地形唯有，让他携带了四名护卫跟着林元晏一同佯送陆后临出城。
邬从霜不知道林元晏是否是真的准备释放陆后临，便决定一同跟上。
一组七人，加上手脚绑了铁链的陆后临，就这样从北门的小门离开了宁州城。
陆后临伤重，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邬从霜看见时他时整个身子都在忍不住的战栗，她冲上前一把将他扶住：“陆大哥！”
模糊的视线因为这句话逐渐变得有些清晰，陆后临竭尽全力的让自己站稳身体，他睁开眼睛，看到紧扶着他的手臂的邬从霜：“是你……”
他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犹如刀割在喉。
邬从霜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已经湿透，那是陆后临的血。
她浑身僵硬，几乎是颤抖着掀开他手臂上的衣服，只见在他身上，鞭痕、倒刺、针孔……各种密密麻麻留下的伤让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她从前也见过深院之中惩罚人的手段，但他们至少还顾着脸面，可是陆后临所受的，却比那些手段残忍十倍百倍。
她已经无法说出来，手臂颤抖。
陆后临缓缓握住她的手，在她腕在留下一道血印，他的声音又轻又无力，却在努力告诉她：“我……没事……”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茶庄少东家居茂彦出言打断，北门虽然没有人看守，但指不定三皇子已经派人过来了，若是再不上山，就很容易被人抓住。
他立刻吩咐身后的两个护卫上前将陆后临架了起来，朝着山路拖去。
邬从霜看着地上留下的血迹，仿佛回到了那天在京都城的街道上，陆后临跪坐在地面，手上抱着他母亲的尸体。
那个时候他的绝望远远要比现在更深刻，更痛苦。
“二少爷。”
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林元晏的衣角，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并没有说出话来。
林元晏像是知道她要说的，轻轻开口道：“我明白，我会保下他的性命。”
这句话让邬从霜心放松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邬从霜内心深处从来都没有质疑过林元晏说的每一句话，或许是在前世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对她遵守诺言的。
拉着衣摆的手缓缓缩紧，她哑声道：“谢谢你。”
北门后山，朝阳已经褪去，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渐渐洒向了整片山脉……
林元晏确实有意将陆后临放走，但不是现在。
他之所以将他带离宁州城，为的是摆脱陆子明的控制，以陆子明的手段，无论能不能审问出信息，都不会留陆后临性命。
众人进了山林之后，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那个少庄主居茂彦一直紧紧监视着陆后临，不让他有半丝逃脱的机会。穿过一个山头，远远已经能看到宁州城东门的方向，三皇子的军队有一批就守在那里。
“林公子，接下来怎么做？”
居茂彦问道。
林元晏立上高石，远远看着前方的东门处：“已经有探子出来了，想来三皇子准备派人入城打探消息。宁州城就在巫马城的边上，城内的格局，三皇子应该也清楚。”
“他已派人来了北边？”
“嗯。就在那里。”
林元晏抬头一指，居茂彦立刻看了过去。
果然瞧见一匹棕马自山下的河对岸飞驰而来，马上骑着一人，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衣着，但他速度很快，方向确如林元晏所说是冲着北边来的。

第46章 我相信他
居茂彦一直跟随着陆子明做事, 养成了多疑的性子，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尽管那骑马之人身形有些难以判断, 但他也只能暂时认为那正是三皇子派来的探子：“现下该如何做？”
“布局靠近，让那探子发现陆后临, 给他回去禀报的时间。”林元晏道。
居茂彦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引开三皇子的注意力，好给京都城那边转移私营军做准备，但他还是不放心。
“如果这探子救走了他该怎么办？”
“我们有七人，探子只一人, 他无法救走他。”
林元晏说得信誓旦旦，居茂彦也无法，只得遵从：“希望林公子算无遗漏。”
众人隐藏在了一处凹地, 将陆后临留在了上面。他的双手还缚着铁链, 因为身体虚弱，整个人跪坐在地上。邬从霜看到那地上还渗着他的血，不免有些不忍，想要起身去将他扶到边上，却被林元晏抓住了手腕：“嘘。”
只听见远处树丛悉悉索索一阵, 一个人影便出现在了陆后临附近。
那人身上却并没有穿士兵的盔甲，而是一副普通剑客打扮, 他在见到陆后临时几乎是快速就将他从地上捞起，没有问半句话便将人直接带走！
居茂彦立刻看出了问题：“他不是三皇子的探子！”
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单手一翻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直朝那剑客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居茂彦身边的四个护卫忽然倒戈从林元晏身后冲出, 直接将他包围了起来，拦下他的去路。
居茂彦这才知道林元晏根本就没有打算将陆后临做饵，他从一开始就准备把他救走！
“林公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如果放了陆后临, 三皇子就会知道私营军的事！”
林元晏从凹地处走了出来，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脸上神情淡然：“我没有说放了他，只是换个地方关押而已。”
“你要带他回京都城？”
“我之前就说过，会抓到人，带回京都城审讯。”
如果不是陆子明抓了邬从霜逼迫他，他也不会将人带到宁州城。
居茂彦握着剑脸色铁青，不愧是林府林元晏，他确实算无遗漏，只不过是算计到了大公子的头上。所以说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转移三皇子的视线，而是为了转移陆后临而已！
“你将他抓回京都城，难道三皇子就不会派人去京都城查了吗？！到时候私营军一事曝光，你们林家还想活？”居茂彦咬牙切齿。
林元晏平静淡然：“谁说私营军现在还在京都城？”
居茂彦一惊：“难道你已经……”
“在陆后临发现私营军时，我就已经将他们转移了。”
居茂彦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陆子明交给他的任务完不成了——原本他准备在陆后临最后的利用价值结束后，就立即将他暗杀。现在不仅陆后临被林元晏转移，连邬从霜都不在大公子掌控中，林元晏怕是很难应对了。
想到这里，他将剑一收：“希望林公子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他冷冷看了林元晏一眼，随后便转身隐入树林，消失在他们眼前。
……
天空下起了细雨，打湿了衣襟，冰冷刺骨。
林元晏牵着邬从霜的手朝山下走，邬从霜看不到前方的路，只有一片雾蒙蒙：“陆少爷已经被人救走了吗？”
“嗯。”林元晏答道。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三皇子的人还在附近，我们绕开走。”
邬从霜紧紧握着他的手，双手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前世她一直觉得林元晏肩膀单薄，因为他常年卧床，久病不起，她看到他更多的时候不是坐在椅上，就是躺在床上。那个时候她从未觉得有一日他会像现在这样牵着她走，给她依赖。
现在这样走在山路上，她看着林元晏的背影……他的背影虽然纤细单薄，却不知为什么给她一种能够承担所有的错觉。
她信任他，只要是他说的话，她便坚定的认为他不会欺骗她。
“等下了这条山路就好了。”林元晏吩咐边上的四个护卫分开了五条路走，转移三皇子那边人的注意力，而自己则单独带着邬从霜下山。
他答应过放她自由，护她周全，便不会食言。
“好。”
一路来紧绷神经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松懈了下来，邬从霜正想等会儿能稍微停顿休息一下，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声响！
林元晏几乎是条件反射将她护在了身后：“什么人？！”
过了一阵，从草丛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是陆后临。
他身上依旧满是伤，双手沾着大面积的血，手脚上的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打来，就那样像孤狼一样站立在他们面前。
邬从霜要上前去，却被林元晏阻拦。他的视线快速从地面扫过，很快就看到了陆后临身后草丛里的尸体……是那名剑客。
“你什么时候挣脱的？”
这是林元晏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陆后临能在那种情况下反击杀死剑客，必然是趁其不备。趁其不备必要一击即中，否则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他的手脚都被铁链困着，降低了剑客的防范，加上他一直佯装重伤的样子，削弱了周围人的警惕，才让他得手。
“在出城时，已经解开了。”陆后临修长的手指擦拭掉了上面的血，直着身看向了林元晏身后的邬从霜，“从霜姑娘，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你。”
“等我？”邬从霜怔住。
他向她伸出手：“我知道你想去游历山川，不想被困在林府，你现在跟我走，我送你离开。”
邬从霜迟疑了一下，她并没有松开握着林元晏的手。
陆后临也注意到了，看见两个人袖下双手相握，陆后临眼神暗了一暗：“你相信林元晏真的会放你走吗？为什么我们一进入宁州城就会出现山匪？是因为这一切早在他的算计之内。我们从京都城行船到宁州城，他一直派人跟着我们。他根本不是真心放你离开。”
这句话让邬从霜一下子转过头来看身边的林元晏。林元晏怕她误会，连忙要解释，却听见邬从霜道：“我相信他会放我走。”
陆后临一怔，他没料到邬从霜会如此轻易信他：“他那不是放你，只是想给你短暂的自由，等他解决了所有的事情后，便会再将你困在林府中！你别傻了，现在过来我身边，我能带你离开这里。”
“二少爷说过的话从来没有违约过，”邬从霜道，“我相信他。”
陆后临沉默了，他站在他们前面，声音压了下来：“我已经放出了信号烟，再过不久三皇子的人就会找到这里来，林元晏是太子的人，三皇子一旦抓住了他，你也会跟着吃苦头。你现在跟我一起走，我会先送你去巫马城，你留在那里，我能护住你。”
邬从霜终于知道陆后临留在这里的真正目的，他要拿下林元晏！
她对陆后临有怜悯、有同情，更多的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种被命运摆布，竭尽全力都无法挣脱命运控制的痛苦。
她曾试着改变，想着如果陆后临对林家没有那么大的仇恨，想着如果有一天他也能科举中第踏入官场走上另一条路……但是最后她发现她所做的一切，还是按着原先的轨迹进行着，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那个纵然高傲入骨却愿为了母亲屈膝借米……那个为了换得药钱放弃所学卖书从军……邬从霜想要改变他。
可是他最终还是走上了这一条路。
“我不会跟你走的。”邬从霜摇了摇头，“如果你还顾念二少爷的兄弟之情，请放他走吧……”
陆后临眼神暗了暗：“他在抓我的时候，可没留什么兄弟之情。”
“二少爷原本可以把你留在宁州城内被陆子明杀死，但他没有。”邬从霜劝道，“他是为了救你，保全你的性命才把你送出城的。你今日如果将他交给三皇子，就是反过来要他的命。陆少爷，你真的要杀了他吗？”
“林府杀我母亲的时候，没有人问过我要不要让她活。”陆后临开口，他声音压抑，像是在深处涌动着痛苦，“你不必劝我，我不会放他走的。”
邬从霜沉默下来，她立在原地良久，忽然开口道：“我明白了……我跟你走，陆少爷。”
她忽然转变的态度让陆后临一怔，但他没有任何怀疑，便要上前去接她，却不料邬从霜一个纵身一把将他扑倒在了地上，左手抓过地面的灰土，直接撒在了他的眼睛上！
“嘶——”
陆后临对她完全没有防备，泥灰入眼，令他一时无法睁开。
邬从霜一把拉起了身后的林元晏：“快跑！”
“从霜！！！”身后传来陆后临的喊声。
邬从霜却根本没有犹豫，她拉着林元晏拼命的往山下跑去，所有反应完全是条件反射。
她只有一个意识——那就是绝不能让林元晏出事！

第47章 巫马城
耳边是树枝穿梭而过的声音, 邬从霜加快脚步想带着林元晏下山去，却不料在山脚下听到密集的马蹄声！是三皇子收到了陆后临的信号，派人来了！
“这边。”林元晏一把将邬从霜拉入一个石涧内, 藏身在那儿。
很快，山脚下的人群已经上来了, 邬从霜能够听到他们衣服上盔甲相撞的声音，离得非常近。应该是三皇子的士兵。
这些士兵训练有素，似乎在有意的沿山面一处一处搜寻。邬从霜屏着呼吸，听到他们的声音逐渐接近了他们这一边, 心微微提了起来。
三皇子戾气重，又常年在战场杀伐果决，如果被他找到了林元晏, 怕到时候酷刑加身, 林元晏凶多吉少。
“二少爷。”
邬从霜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边：“你留在这里，我去替你引开他们。”
林元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温润的眼睛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邬从霜察觉到异样，她轻轻抬了一下手, 就发现林元晏握她的手一下子松开了，似乎柔弱无力？怎么回事？
她立刻查看林元晏的情况，这才发现他十分虚弱，几乎是用意志力强撑着靠在岩石上：“发生什么事了？二少爷, 你受伤了吗？”
“不是……是陆子明……给我下了软骨散……”
林元晏其实早就有所察觉，在他们离开北门时，陆子明特地上前来说话, 还与他勾肩搭背。他与陆子明虽同是太子一派，却从未对外表现出任何关系匪浅的亲密动作。只是当时他以转移陆后临为重，便没有在意。
更何况只有上了陆子明的套，他才能降低他的防备。
可是谁也没想到陆后临竟然也会留有一手，他比想象中的更有深机，以示弱降低他们对他的警惕，以至于剑客被杀，还引来了三皇子的人。
中了软骨散，那再要逃几乎是不可能了！
邬从霜咬了咬牙，她忽然伸手将林元晏揽了过来，把他翻身往石涧内推了推，又怕他着凉，伸手拢过他的衣服，盖在他身上：“二少爷，我就是一个女子，他们不会杀我。但你要活着，林府还要靠你支撑住。”
“我去引开他们，你不要出声，就躲在这里。”
她起身准备钻出石涧去，却忽然感觉到身后的衣角被拉住。
那是十分虚弱的力量，却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邬从霜看到他的手指骨已经发白，整个人因为软骨散而无力的躺在那儿，却仍拼命的，拼命的想要拉住她。
“别……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搜索的声音也几乎要扫到他们这一片了。邬从霜心里有担忧、害怕、不舍、绞痛，她慢慢蹲下来，轻轻抓住他的手：“我们两个人留在这里，到时候都会被抓，就没有人来救我了。我在二少爷身边那么多年，与其他人比起来，我更相信二少爷。”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寻我。所以我先救了你，等日后二少爷再来找我。”
她说完，用力掰开了他的手，抽出衣角，终于钻出石涧去。
林元晏涨红了脸，拼命伸手想要抓住她，却连最后一缕衣角也从眼前拂去。
荒山野地，他就这样孤零零的留在石缝内，无力的身体让他想要护住什么人，却什么也做不到。他几乎是绝望抓住地上的石土，指尖被伤得鲜血淋淋，却还是没能站起来，没能拦下她……
邬从霜钻出石涧后立刻朝远处跑去，她在途中弄出一些声响，立刻引起了那些士兵的注意。
“站住！”
士兵们快速聚集了过来，但邬从霜没有停止逃跑，她要尽量把人引下山的，绝对不能让他们留在山中！至少要等林元晏能站起来，等他能逃走。
跌跌撞撞跑到山脚，邬从霜看到远处已经有一支军队朝着她的方向行进。后面追下山的士兵也终于慢下了动作，前后夹击，邬从霜就算插上翅膀也逃脱不了了。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干脆站在原地不走了。
士兵将她团团围住，没过一会儿，那支军队已经到了她跟前。
果然，在军队最前方的人正是三皇子，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站在下面的邬从霜，阳光几乎大半被他遮挡，一双修长的手握着缰绳，轻轻一拉，就这么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她的面前：“林元晏身边的通房丫鬟。”
邬从霜脊背笔直：“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褚苍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你知道我？”
他以为在南安王府内与邬从霜相遇，她是不知道他身份的。
“殿下人中龙凤，谁人不知。”邬从霜道。
她现在故意揭露自己知道三皇子长相，就是让他心生起疑，让他认为她可能是太子安插的人手或细作，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才能放过藏身在山中的林元晏。
果然，褚苍的目光在邬从霜身上打量了几番，眼神逐渐凌厉，十分骇人。
就在他准备有所动作的时候，山路上有一个人下了来，周围的士兵立刻齐刷刷的握着武器掉转头去。却发现来人是陆后临！
他已经洗净了眼睛，看到三皇子的军队和被团团围住的邬从霜后，慢慢走上前来：“殿下。”
褚苍扫过视线，发现他身上有些血渍，猜测应该是受了刑：“山上还有什么人吗？”
陆后临正要开口，邬从霜忽然扬声插嘴道：“三殿下，宁州城已经被太子令接管，您带着这么一大堆士兵过来，是准备做什么。”
褚苍眼神一冷，先前想问的话瞬间丢到脑后，他转身将目光对准邬从霜：“看来林元晏的通房丫鬟不简单，居然知道这些事。你既想知道，不如随我去巫马城，你想问什么，我一一解答给你听如何？”
“来人，将她扣押起来。”
一声令下，便有士兵上前，将邬从霜押制。
陆后临站在她的身侧，他转身看着被抓起来的邬从霜，她脸色有些苍白，脚下因被士兵一推而往前踏出两步，差点不稳摔倒。
略微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向三皇子申请道：“殿下，刚才我逃出来时山上还有一些太子的人，请调配我一些人手，我上山去寻一寻。”
褚苍点了点头，一抬手便命身后一支队伍出列，听从陆后临指示。
邬从霜原本垂着的眼帘瞬间抬起，她看向陆后临，见他目光也朝她看过来。
双手在身前紧握，因为畏惧而有些颤抖。即便到了这一步，陆后临也不想放过林元晏……她心沉入谷底，不知道林元晏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
巫马城，边境要塞。其中驻军30万全部生活在巫马城内。
这也使得整个巫马城内居住的大多都为士兵和士兵家属。他们在边境受苦生活，就是为了保卫国家。
邬从霜随军被带回，她被一个士兵捎在马背上穿梭过人群，受到了道路两边万人瞩目。这些人许多都是士兵家属，看见队伍出去后居然带回来一个女子，都不可思议的打探着，还窃窃私语起来。
“这女子皮肤好白啊。”
“不是边境这边的吧，看模样像是从京都城来的。”
“京都城，那么远？”
“怎么在队伍里？难道是三殿下救回来的人吗？”
“莫不是三殿下的……”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全打探在邬从霜身上。
邬从霜低垂着头，从宁州城到巫马，她全程都是被架在马背上的，已经坐得快散架子了。
之前更惨，她是像麻袋一样被扛着的，在途中实在忍不住吐了一次，三皇子褚苍才勉强命人把她扶坐起来。
好不容易进了城，她脸色已经煞白了，整个人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在拉着缰绳，生怕稍微不小心就从马背上摔下去。
三皇子褚苍住的是原先巫马城城主所在的府邸，邬从霜因为是女子身份，那携带她的士兵就将她带到了府邸外，然后愣愣的站在那里，等着指示。
褚苍下马后看了他一眼，他原以为这士兵会直接把邬从霜带去牢房的。
视线移到邬从霜惨白的脸上，他沉默半晌后道：“把人带进去，命人看管起来。”
“是。”士兵立刻把邬从霜交到了门内一个侍卫兵手里。
邬从霜被带走后，褚苍解下了胸前的盔甲踏入了府邸，府内已有两名护卫等候，其中一个护卫上前将那盔甲接过。
“晚一些时候去找个大夫来。”褚苍道。
那护卫立刻抬起头：“殿下受伤了吗？”
“我无妨。”
褚苍眼神暗了暗，她想到邬从霜在路上吐的情况，想到女子怀孕时便会呕吐……难道那女人怀孕了？
想了想，他便又加了一句：“刚才带进府的那名女子你们仔细着些。”
两个护卫一脸茫然，什么情况？
被颠吐的邬从霜现在还一无所知。她被人带进了一个房间后便立刻找了桌椅靠着，她此刻只觉得浑身还难受的要命，就跟原地转了几百圈那么晕。
外面的门被关了起来，还有两个人看守。

第48章 冷酷无情
人两世或有很多个过程, 却也许只有一种结局。
邬从霜曾想过改变结局，改变不了，她便选择了逃避。她想看大湖, 想看鲲鹏，是因为她不愿自己在死之前还被同样困守在一样的地方……她也不愿看到林府的衰败, 看到林元晏死在她面前，看到最后那庭院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巫马城的城池有一股铁锈味，就算坐在屋中也能闻到，这种铁锈味让她回想起了那日跪在大雨中的陆后临, 他身上是他母亲死后留下的血，混杂着雨水、泥土，与现在她闻到的气息十分相似。
她想, 陆后临这几年在巫马城, 或许时时刻刻想着那日的情景。
门外的锁开了，有人送进来吃食，还有随军的大夫前来。
那大夫骂骂咧咧，脸色不太好：“我一个看刀伤剑伤的，非得叫我来看一个女人, 我能看什么。”
大夫身边还有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包着头, 四五十岁的样子，手中挎着篮子，像是刚采摘了什么东西归来。她抬手拧起大夫的耳朵：“当初要不是三殿下在城外救了你，你就早被川翔尔部的那群蛮子撕碎了, 还在这里废什么话，赶紧进去看人！”
大夫和老妇人一同进了来，那妇人瞧见站在桌边的邬从霜后, 眼睛睁了睁：“这姑娘生得真漂亮，皮肤这样白，定是没受过边关的苦。”
邬从霜有些不明所以，愣在原地没有动。
大夫已经上前来：“还不快坐下，把手给我，我给你诊诊脉。”
邬从霜犹豫了半晌，坐下伸出了手，但她还是加了一句：“我没有受伤。”
“没受伤还让我来干什么！”大夫脸色很臭，“三殿下身边的人说你在路上吐了一阵，让我来瞧瞧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了身孕？”
身……身孕？
邬从霜像听到了什么破天荒的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大夫把了一脉，也没探出个什么毛病来：“好好的，什么也没有啊。”
“这姑娘眉宇紧密未舒，一看就是个未经人事的，有什么身孕啊。”边上的老妇人立刻骂了过来，“你这老庸医，能不能说点人话。”
“不是我说的，是三殿下底下的人说的，说这姑娘一路上吐了好几回了！我这不是把脉了，说她没身孕么！”
“三殿下手下的人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子，懂个屁啊。”
“你，你这人怎么脏话连篇的！还讲不讲道理了！”
两人在屋内争执了起来，邬从霜不知道该劝架还是该怎么的，便连忙道：“我是在途中骑了马，才浑身难受。”
巫马城的女子大多身强力壮，挑担捡柴不在话下，像邬从霜这样骑个马都能吐的，倒也是稀罕了，那大夫都差点不相信：“骑个马有什么好难受的？真是金娇肉贵。”
邬从霜沉默了。
既看了病，也没什么大碍，那大夫便随便开了一些压惊的药，让人去煎熬。
老妇人走之前还仔仔细细又瞧了邬从霜几眼，出门的时候还在悄声议论着：“我以为她与三殿下……”
“你行了吧！这些话别在外面乱说。”
“谁乱说了！”
两人未走远，有一个士兵匆匆赶来找那大夫：“方军医！陆校尉回来了，他受了伤，需要您过去一趟。”
“陆后临？那小子又去做什么了！快，快带我去看看。”
人渐渐走远，邬从霜的门再次被关上。
她怔怔听着远处消失的脚步声……陆后临回来了？那林元晏呢，林元晏他怎么样？他被找到了吗？他有没有躲过……
***
陆后临身上的衣服被掀开，那大夫看到他身前身后满是支离破碎的血肉时，几乎狠狠倒抽一口气：“怎么伤的这么重？你受刑了？”
“无碍，你只管上药。”陆后临褪了上衣就那样坐着，脸色都没有变。
“什么无碍，你看看这里都已经见骨了！什么人竟用这样重的刑，简直是不想让你活命！”大夫是老军医，见惯了战场上的生离死别，也瞧惯了断手断脚，但看见这样血肉模糊的惨状却也是第一次，在给他上药的时候都有些不忍心。
药粉大多有刺激性，一般人上药时也会疼得难以忍受，他尽量轻手轻脚，然而陆后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当然受了很重的伤，能够在那种情况下挣脱，全是凭了他的意志力。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在那儿，哪怕忍受身上酷刑，哪怕鲜血淋淋、遍体鳞伤，他也要撑下来，活下来。
他还要复仇。
“你每次都是不管不顾，若是失了这条命，你可什么都没有了。”上完药，大夫摇了摇头劝道。
陆后临穿上了衣服：“如果失了这条命，那就算是我无能，怨不得谁。”
他说罢站起身，走出了医营帐。
外面的天空一望无垠，蓝得令人心生恐惧。
“三殿下带回来的人被关在哪里了。”他寻声问身边一名士兵。
那士兵道：“听说关在城主府内。”
陆后临微微颔首：“去城主府。”
……
邬从霜还在担心着林元晏的安危，便听到外面有人来了，守门的侍卫打开了门锁，陆后临已经换了之前那一身狼狈的衣服，焕然一新的出现在她面前。
因为包扎了伤口，邬从霜看不到他身上的伤，只以为他之前的虚弱都是伪装的。
“二少爷他怎么样了？”
邬从霜第一句话就是问林元晏。
陆后临苦笑了一下：“我原以为你对他是没有真情的，但在当初那样的情况下，你优先保全了他。”
“你抓到他了？”邬从霜现在只想知道林元晏的情况。
陆后临负手进了屋内，将门合上：“你现在最好不要提起他，门外的人都是三殿下的手下。”
他这一句，让邬从霜一下子松懈下来——这就代表陆后临没有抓到林元晏，因为没有抓到，所以才不敢让三皇子知道当时林元晏是在山上的。
看到邬从霜露出放松的表情，陆后临就觉得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裂、挣痛，他压抑的情绪无法外露和发泄，只让他觉得有一种难以忍受的滋味在浑身上下蔓延：“我没有抓到他，你很安心？”
他想不通，林元晏这样的一个人，从来不将邬从霜视为平等，凭什么还能得到她的在意。
邬从霜声音淡淡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林元晏只不过将你当做一个普通的下人丫鬟而已，他从未站在你这边考虑过你的感受。你与他不是一类人。”陆后临阖了眼帘，掩下他此刻无法宣泄的情绪。
“我与陆少爷也不是一类人。”邬从霜十分冷漠。
她这样的态度让陆后临十分难受，从前他与她相遇，她所展露出的温和友好，现在因为一个林元晏全部消失殆尽。他不想与她的关系变成这样。
是，他喜欢邬从霜，无论她是不是林元晏的通房丫鬟，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他想等日后成事，能够再与她携手，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给她林府所办法给她的地位荣耀。但现在的邬从霜冷漠的让他发指，就因为一个林元晏，就因为他。
“你知道我跟了三皇子，林元晏又在为太子做事，我们两个人日后必然无法共存。无论是三皇子登基上位，还是太子做了皇帝，我和他之间必定有一人要落败。”
“我不想参与你们的争斗，我只是一个丫鬟，陆少爷。”邬从霜抬起眼眸，“国家大事我不懂，也没资格参合，无论你们谁成事都与我没关系。但如果三皇子登基就会导致林少爷落败被杀，那我告诉你——”
“我会希望太子成事。”
这一刻，陆后临只觉得心被刺骨冰冷的刀狠狠刺入，浑身犹如坠入冰窟。
他在邬从霜面前从来就没有选项，她选择的人一直都是林元晏。
这样的认知让陆后临难以接受，他从前与眼前这个女人出生入死，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如此落魄，她都不曾嫌粕，而现在他已经得了官职，更得三皇子的信任，为何却在她眼里变得如此微薄。
他甚至觉得，或许邬从霜从一开始就没有不喜欢林元晏，她是喜欢他的，只是为了某种原因某些固执，而选择离开林府。
陆后临几乎后退了几步，身躯撞到了身后的门板上，他看着站在面前的邬从霜，她的面色冷若冰霜。
“我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倘若再继续站在邬从霜面前，看着她维护林元晏，会妒恨到极致，于是强压下情绪，推开门离去。
邬从霜长舒了一口气，她其实现在最不愿面对的就是陆后临。陆后临的遭遇她是亲眼目睹，被父亲抛弃在府外，与母亲相依为命生存，他有一身傲骨却要为柴米油盐弯腰屈膝，在林府盛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杖责忍受屈辱，甚至在同一天失去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亲人。
他恨林家，恨林府，如果她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必会站在他这一边，与他同仇敌忾，与他一同向林府复仇。
但她不是……
她的前世是与林元晏生活在一起的，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林元晏和林府的点点滴滴一直积攒在她心里，纵然她不愿留在林府，也不想为此害了林元晏。

第49章 她还是……
门外, 陆后临脸色青到发白，他袖下握着的手因为用尽了全力而几乎掐出血来，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随后停了下来，回转身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那扇门到他脚边的距离, 明明很近，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墙。
“大人，三殿下请您过去一趟。”有士兵前来提醒。
陆后临眼神深沉，他终是收回了目光, 淡淡答道：“我即刻就去。”
***
三皇子褚苍静立在书房内，刚才下面的人来报说陆后临已经回来了，他便立刻召了他前来。
陆后临一身青衣, 笔挺的身形与从前并无而他, 只是脸色略微苍白，褚苍以为他是因为受了刑的缘故：“你在宁州城被太子的人用了刑？”
“嗯。”陆后临回答，“他们想知道殿下私铁矿的位置和兵器库存放的地点。”
“没想到十几年没见，太子身边的谋臣倒是换了一批有用的，知道朝私铁矿下手。”褚苍抬袖从掌心递上了一罐药膏, “这是三年前父皇赏赐的紫云膏，疗效要比金疮药好得多。”
陆后临恭敬接下。
褚苍走到了书桌边坐下, 拿起边上的一杯茶饮了一口：“你且跟我说说在京都城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太子的人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抓你。”
陆后临眼眸微微一暗，他收紧了手：“太子在京都城建立了私营军。”
褚苍的手一顿：“私营军？在京都城？”
这可是一件大事！
掌握了私营军，就代表掌握了京都城的命脉, 他日太子登基上位，他便是想带兵入京也会被私营军拦截住。一旦木已成舟，他再想成事, 那就是谋权篡位了！
好手段好心计，这可绝对不是那个太子会做的事。
他身边怕是有个谋臣在操纵，否则要在京都城藏下私营军，绝对不易。
“来人。”褚苍立刻命道。
门外有其中一名护卫进来，正是之前为褚苍安置邬从霜的护卫。他上前抱拳：“殿下。”
“派人将京都城的探子都调动起来，查找一下太子私营军一事。”褚苍道。
“是，殿下。”
护卫接到命令退了出去。陆后临沉默半晌后，开口：“怕是早已经被转移了。”
“便是转移，也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褚苍冷冷开口，“有这个能力给太子出谋划策，甚至还能筹建出私营军的，应该不会是陆相，他在朝中位高权重，一举一动都有很多人盯着……难道是他的儿子陆大公子。”
褚苍倒是在南安王府见过陆子明，不过只一眼，也瞧不出个什么因为所以，倒是生了一副好容貌，也是个官场老手，应该是陆相有一心栽培。
陆后临站在书桌前，看着桌上未干的笔墨，眼神微微一敛：“是林府林元晏。”
——如果三皇子登基就会导致林少爷落败被杀，那我告诉你，我会希望太子成事。
别怪我……邬从霜……
我从未尝过嫉妒的滋味，是你先让我看到光，又将我置身黑暗中。
褚苍原本一心想拉拢林元晏，虽然林府是太子一派，但因为林家官职小，他看中的又只是林元晏而并非林宏深，便想趁他们还没有太多牵扯的时候将林元晏拉拢过来。但如果林元晏已经为太子设立了私营军，又为他谋划了这么多，怕是早已成了太子的左臂右膀，这个时候便是再想拉拢也难；便是能拉拢，他也不敢重用他了。
这样的人不能留。
褚苍心中生了杀机：“如果是这样，趁着现在林元晏未有官职在身，尽早处理吧。”
若等两年林元晏科举入朝，到时候他的能耐怕是要更大了，而且一旦为官，若死了朝廷必定彻查，到时候反而多生事端。
陆后临眼帘一敛，清冷的面孔无动于衷：“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对了。”褚苍忽然想起了一人。
那个从宁州城北山下抓来的女子，那人不正是林元晏身边的通房丫头的么。
“那个叫邬从霜的丫头，情况你了解到多少？她似乎对我们的事情知道不少，莫非是太子的细作？”
陆后临上前一步：“她是年幼时被送入林府，之后再被林府大夫人送到林元晏房内的，应该不是太子细作。”
“那个林元晏似乎对她有些情谊？”
当初在南安王府，褚苍从底下的人口中得知他对这个通房丫鬟的态度并不与常人一般。
陆后临握紧了手：“这属下并不清楚……不过毕竟只是一个通房，想来也——”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就有士兵前来禀报：“殿下。”
褚苍挥了挥手，那士兵便进了来：“方军医求见。”
“让他进来。”
方军医长袖一甩，跨进了书房。
瞧见坐在书桌后的褚苍，他上前了两步，朝他拱了拱手，勉强算是行礼，也是全看在皇子身份上：“殿下。”
褚苍对他见怪不怪了，方军医医治刀剑伤非常了得，在军中也很有声威，为人有些傲气倒也无妨，更何况他是长辈：“那位姑娘情况如何了？”
方军医摇了摇头：“不甚好。”
边上的陆后临猛地抬头，眼神有些犀利的看了过来：什么意思？
方军医道：“殿下让我诊一诊那姑娘是否有了身孕，可那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啊。我那口子差点被把我耳朵拧下来，说我是庸医。殿下下回但凡让我看个什么病，请不要先胡乱猜测症状，省得误了我这神医之名。”
褚苍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她还是……”
“别问我，我可不懂这种东西。是我那口子看到姑娘梳着未婚女子发髻，眉宇未舒，便猜测她还尚未嫁过人。殿下，下次还是让我处理断胳膊断腿的事儿吧，这种事我做不了。”方军医叨叨着。
陆后临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忽然像被一阵风吹拂而起，升腾到了空中。他竟觉得欢喜不已，之前那些不快和妒恨瞬间化为了乌有。
邬从霜……
褚苍有些惊讶，但随之心中又升起了疑点：“她是林元晏的通房？竟还没有与他有夫妻之实。”
难道真的是太子的细作？莫非太子对林元晏并不信任？
但太子是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林元晏府上安插细作了？那个时候林元晏还只是一个孩子吧？便是太子自己也少不更事，应该不会做如此安排才是。难道那丫鬟是后来被买通，才成了太子细作的？
这似乎有些怪异。
看来若不是仔细盘问，是得不到什么有用消息的。
……
邬从霜不知道书房那边正在讨论她的事，她现在因为知道了林元晏并没有被陆后临所擒，心情放松了许多。
以林元晏的身子骨，要是进了巫马城，怕是不到30岁就要病亡了。
想到他早逝时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她就觉得难受。这一世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能撩拨他，不能撩拨他，绝对不能再撩拨他！但谁知道他居然也是再世为人，居然还记得从前她与他的种种。
但她已经不愿再回头了……深宅老院她呆的太久，海阔天空的世界，是这一世她所向往的自由。
她回忆着前段时间在乘船上所看到的风光，更加坚定了信念。若这一次有机会从巫马城离开，她便要去游历各地，再寻一处她喜欢的地方住下来，开个店做做生意。若是日后生意做好了，也许还能开到各个地方去！
咔嚓——
门锁忽然在这个时候解开了，有个宽大的身影出现在外面。
“三殿下。”
外面的护卫发出声音。
邬从霜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警惕的看着门外。
褚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浑身警惕，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的邬从霜。
她双眼圆瞪，手紧紧扳在桌边，随时要与褚苍开战一样。
褚苍笑了一下：“你进了巫马城，我似乎没有亏待过你，还让军医替你看了病。”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什么也不知道。”邬从霜声音有些发颤道。
她其实是害怕的，三皇子戾气重，又常年在军营，见惯了血腥，怕是用刑的手段不比陆子明差，她从前只受过杖刑，都痛苦的宁愿死去，若是其他刑罚加深，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敢想象。
褚苍长袖一拂，坐到了她对面的椅上：“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不就是想问关于二少爷和林府的事吗？我确实不知道，我只是一个下人而已。”邬从霜浑身紧张。
褚苍眼神微微敛过一丝暗光：“你和林元晏是什么关系？你已经做他通房丫鬟许久了，为什么两个人还没有在一起？你是太子派在他身边的？”
这话问得十分露骨，邬从霜脸有些发红，她辩解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你信不信，我可以派人查一查你的身子，检验检验。”
“你……”
邬从霜咬了咬牙：“是，我们还没有在一起。那是因为我想拿捏二少爷，男人都只搀身子，我若以此拿捏着他，便有机会成为妾侍，还有机会日后成为他的正妻。”
褚苍摇了摇头：“在南安王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50章 求赐
南安王府那么久远的事儿, 谁特么还记得啊！
邬从霜内心真是呵呵了，这个三皇子看来非得问点什么出来才能放过她，否则接下来没准会有各种刑罚加身了：“其实我是太子派到林元晏身边的。太子答应我说, 只要日后替他办了事儿，待他事成, 会迎我入宫当嫔妃。”
褚苍挑了挑眉毛：“是吗？”
“对，对啊。我去南安王府，也是为了监视林元晏。”邬从霜答得斩钉截铁。
褚苍却觉得她嘴里没一句真话：“我记得之前在南安王府的汤泉池，你说的是你想成为南安王的侧妃, 所以在四处找他。”
真是见了鬼了，这三皇子的记性怎么这么好！
邬从霜抿了抿嘴：“那是骗你的，其实当时是太子让我查探查探南安王爷的底细。”
“那你查出什么没有？”
“这不是撞上殿下您了么, 我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啊。”
“你在王府就已经认出了我？你是如何知道我的？”
“因……因为太子殿下给了我你的画像, 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必须把你干倒。”
“……”
褚苍扬起袖子，拂了拂上面的尘埃：“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说出实话。你听过一种刑罚吗？就在巫马城的的西南边，那里有一个满是死人的沼泽池，里面的淤泥都是腐烂的尸体堆积而成的, 若有活人掉了下去，就会被那些腐烂的血肉吞没, 腐虫、人骨，就在你的边上一点点的让你亲眼看着把人给吞噬下去，你想不想去试试？”
邬从霜的脸色刷的白了，她有些摇摇欲坠：“三皇子殿下, 您问的我都已经回答了，如果您还想让我说什么，你尽管直言, 你希望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一定配合你。”
褚苍眯了眯眼睛，沉默下来。
他问了邬从霜那么多，却并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的身份也存疑，说她是太子安插在林元晏身边的人么，她又承认的那么干脆，反倒显得假了；说她真只是林元晏身边的一个通房丫头，却偏偏能知道那么多事？
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林元晏真的钟情于这个丫头？所以无意间将一些事情告诉了她？
这样看来，也不是不可能。
林元晏既然这么重视这丫头，倒是可以借此利用一番。
褚苍抬眼上下打量邬从霜，把邬从霜看得毛骨悚然。
“你刚才不是说，为太子做事是因为日后他会应诺让你入宫为妃么？太子这话是真是假我且不论，你若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成为我的侧妃。”
邬从霜整个人打了一个寒颤，她几乎是猛地看向了三皇子褚苍。
褚苍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与刚才审问她时是一样的。他此刻说这番话，必定有他背后的用意——难道是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她是否贪慕虚荣？以此确认她是太子安排的人？又或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邬从霜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褚苍嘴角一扬：“怎么？你不愿意？太子应承你的可是不知道何时能兑现的，我却能即刻迎你为侧妃，将文书送往京都城。”
邬从霜一言不发的立在那儿良久，她忽然抬起了头：“三殿下说笑了。”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三殿下远在巫马城，收一个侧妃自然是全凭殿下说了算。只是殿下日后的境况难料，我实在吹不惯边境风沙，还是回京都城的好。”
“这有何，吹不惯我便为你造一座遮风挡沙的府邸。”
“还是京都城的风水好。”
褚苍眼神一厉，他缓缓从椅上站起，高大的身躯压向邬从霜：“我不是在遵循你的意见，我已做了决定，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这一刻，邬从霜猜到了褚苍的用意，恐怕他是冲着林元晏去的！
“我愿意做您侧妃！”
脑海几乎是电闪雷鸣间做了决定，邬从霜一下子跪到了地上，重重俯身磕头：“请殿下怜惜我。”
她如此干脆利落，反倒是让褚苍心生疑惑：“如今又怎么愿意了？”
“殿下有所不知道，其实二少爷一直不喜欢我。我原是大夫人安排入二少爷院中的，却不知道为何二少爷怎么也不肯收我入房，我恐惧在林府失了地位，这才听从了太子安排，为太子殿下监视二少爷。今日三殿下愿收我为侧妃，这是旁人几世都修不了的福分。我先前犹豫，是因为畏惧太子，若被太子知晓我成了三殿下的人，怕届时会性命不保。但我又想，如此机会实在难得，我若拒了日后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邬从霜跪着上前了几步，仰起头露出钦慕的神情，看向高高立在身前的三皇子褚苍，“求殿下日后能怜惜我……我愿侍奉在殿下身边。”
她这两幅面孔变得如此快，打得褚苍措手不及。
他从前在南安王府见过她的狡诈聪慧，现如今她故技重施，怕不是又要耍什么手段。这让本就生性多疑的他犹豫着想要开口收回刚才所言，但低头看到跪在地上的邬从霜，她仰头看他那楚楚动人的模样，竟让他心悸一动。
不过一个女子而已，收个侧妃又如何。
“好，你若能对我付诸真心，我必然好好怜惜你。”褚苍伸手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三皇子要纳侧妃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巫马城。
众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联想到了那日被送进城的马上的姑娘，猜测大约就是那人。
而载着邬从霜入城的那个士兵有些瑟瑟发抖：“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三殿下的女人啊！我还抱了一路入城，殿下不会把我杀了吧？！殿下那时候为何自己不带人入城啊！我很冤枉！”
边上其他士兵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兄弟，你死后我会给你烧香的。”
那士兵：“……”
不要啊！！！
陆后临得知此事是在三日后，城中有人采纳红绸布要缝制嫁衣，这种名贵的布匹通常巫马城的百姓很难用得上，他便随口一问：“城中谁人要成婚？”
“是三殿下啊，他要纳个侧妃，就是那日一同被带入城的那个姑娘。皮肤很白，像是从京都城来的那位。”
“什么？”
……
陆后临来到城主府，三皇子褚苍正好命人备了文书送往京都城。
他在门口看到身着青衫陆后临，便停了下来：“是否有事向我禀报。”
陆后临紧紧握拳的手被隐在袖下，他上前半步：“殿下，我听闻您要纳林元晏身边的通房丫鬟为侧妃。”
“是为这事？不过是为了钓出林元晏放了一个饵而已。那女人满口谎言，便是用了刑也很难知道她口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既然她与林元晏有关，倒不如试他一试。”褚苍淡淡道，“若林元晏在意这丫鬟，必然会前来；若这丫鬟在林元晏眼中什么也不是，那她在林府也打探不出什么秘密，便没有价值。”
陆后临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殿下的意思是，您只是假意纳她，并不是真要如此。”
墙上的秋树枝头茂盛，有红叶从上面飘落下来，坠到脚边。褚苍仰头看着城主府邸的上空的天色，晚霞映照在整座巫马城上，曾经的荒凉寂寞似乎因为这一片红增添了色彩，他想到了府内那个女子，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扬：“便是娶了，也无妨。”
陆后临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缓缓溢出：“殿下是成大事者，这点小事自然未放在心上，下官只是担心她或有可能是太子的暗探。”
“你似乎对林元晏的丫头很上心？”褚苍眸中掠过一丝异色。
陆后临一直垂着首，在听到他这句话后，终于将头抬了起来：“殿下，我有一事相求——我钟情邬姑娘，请殿下将她赐给我。”
褚苍双手负到了身后，眼神涌起一股淡淡的戾气，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殿下，我陆后临今生只此一次向您请赐。”他撩开衣摆跪到了地上，重重朝着褚苍叩首。
褚苍居高临下看着他，一言未发。
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守门的两个士兵吓得吞咽了一下口水，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陆校尉胆子竟这么大，居然敢跟三殿下抢女人！
陆后临就这样跪着，他一动未动，任凭红叶拂过他的肩头，落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褚苍终于有了动静，他抬手吩咐边上一人：“去把护送文书的信使拦下来。”
陆后临猛地抬头，他看到褚苍冷冷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陆后临，从前你虽救过我一命，但你我是君臣，今日你所为便是僭越。不过我愿给你这个机会，因为你除了忠心之外，还有旁人没有的能力。你最好能做得越来越好，若是有一日你在我这里没有价值，今日之事，便是悬在你头上的刀刃。”
“你既喜欢她，我便将她赏给你。但林元晏一事，你来解决。”

第51章 自由
邬从霜最近在城主府摆起了三皇子侧妃的架子, 不停的使唤着府内的下人，连士兵也敢训斥。府上的人原来还觉得这从京都城来的姑娘肤白貌美性格温柔，却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一个不好相与的。顿时对她有些厌恶起来。
这正是邬从霜的目的。
三皇子自然不是真心想迎她为侧妃的, 真正的目标应该是她身后的林元晏。邬从霜满口答应下来，一是为了让褚苍放松警戒, 二是有了未来侧妃这个名头，府上的下人都得对她恭恭敬敬，届时她想做些什么，旁人也拦不得。
她还尝试着带人出府去采买婚嫁用的东西, 量衣裁布，买金银玉器，几次出去又几次回来, 一副完全女主人的模样。
城主府里的下人从未想过这个女人会想要逃跑, 毕竟她如今即将待嫁，日后能成为侧王妃，地位不可言喻。更何况邬从霜近几日的表现那是妥妥的享受着侧王妃的待遇，还买了不知道多少东西，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还想着离开巫马城呢。
一连几日过去, 邬从霜见情况已经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了，便开始寻找机会逃脱出去, 却不知今日一过，府上忽然又传开了谣言——说三皇子又不想纳她为侧妃了，连送去京都城的文书都给收回来了。
几个下人窃窃私语：“莫不是三皇子喜新厌旧了？”
“什么喜新厌旧，你没听说吗？是陆校尉, 向三皇子求娶了那个女人。”
“陆校尉？！天啊，陆校尉那么大胆吗？”
“三皇子当时脸色极为难看，但听说还是同意了。”
“那陆校尉什么时候把这女人接走？我这几日都快被她烦死了, 这女人一天吃三顿燕窝，我挑毛挑的眼睛都花了。”
“不太清楚，陆校尉已经不在巫马城了，好像去了京都城。”
“哦，陆校尉的老家在京都城，许是去接父母了？”
……
府上的风言风语很快传到了邬从霜耳里，她大为吃惊，也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陆后临明知道她所想要的是日后游历山河，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尽快离开巫马城了！
邬从霜趁着现在还有一些声威在府上，立刻又吩咐人去备上马车，说还有一些首饰没有置办，必须再出府一趟。
府上的下人虽听到陆后临求娶她的传言，但毕竟三皇子还没有说什么，也只能继续听从邬从霜的命令，给她安排了马车。
邬从霜这一次只带上了一个伺候的下人，便乘上马车出了城主府。
她所挑的下人就是刚才对她颇有意见，不愿挑燕窝的丫鬟。她原就不太喜欢邬从霜，觉得她不过是仗着漂亮的皮囊勾引了三皇子，现在得知她已经被三皇子赐给了陆后临，便对她更加厌恶，甚至脸上都能看出表情来：“姑娘，您已经买了一屋子的东西了，便是日后的三皇妃，也没有您这般置办这么多的吧？”
邬从霜眼眸一抬，伸手就朝着那丫鬟脸上打了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这丫鬟也算是一直跟着三皇子底下做事，头一次被一个外来的女人打，气得咬牙道：“我不是教训姑娘，只是觉得姑娘不要太仗势欺人了，三皇子还未必会纳你呢！今日府上的人都说了，三皇子已经将你赐婚给陆校尉了。你日后可不会是我们的主子！”
邬从霜横门冷竖：“殿下金口玉言要纳我为侧妃，还会有假！你今日对我如此不敬，我要替殿下好好管教你！”
她立刻抬手再次要打向丫鬟，那丫鬟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推了开去！
邬从霜借势摔向了车帘，但并没有立刻摔下马车，而是重重撞了一把车夫，车夫惊得立刻收住了缰绳，停下马车来。
“你！你敢推我！我要去告诉殿下，让他治你得罪！”邬从霜脸上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立刻下了马车来。
马夫想要劝扶她回车上，却被邬从霜一把甩开了手：“别管我！我要去找殿下！”
她气冲冲的步行离去，马夫僵在了那儿：“怎，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将姑娘去劝回来？”
车上的丫鬟冷冷道：“就让她去，我倒是要看看殿下到底会不会怪罪我们！”
邬从霜穿过人群进入了一条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改变，她开始快步奔跑起来，身上的外衣被脱下，露出了里面一件粗布衣，头上的发饰全部被摘下，包裹着外衣装成了一个布包背在了背上。
走！必须趁着那马车回城主府的这段时间，立刻离开巫马城！
邬从霜拼命的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在快要抵达城门时，她忽然放慢了脚步。就在城门处，有两列士兵在巡逻，但凡入巫马城的人，都会检查的比较仔细。出城的人检查相对还好一些，但也都会一一看上一眼。
巫马城是边境守城，检查自然要比其他城更严谨。
邬从霜紧紧盯着城门片刻，视线忽然落在不远处的几辆运货的马车上。
她没有犹豫，立刻朝货车跑去。那车的边上还站着一批走镖的护卫，看到有一个女子靠近，倒也没有怎么惧怕，只是疑惑的伸手将她拦下：“这位姑娘，你要干什么？”
“我想出城一趟，劳烦各位大哥捎我一程。”邬从霜从包裹里拿出一支金钗，眼神楚楚可怜的递了上前，“我家相公待我不好，时常打骂，我实在受不住了……又怕相公家的人在城门外堵我……”
那几个走镖的护卫愣了一下，瞧邬从霜只是一介弱女子，身世听着也是有些凄惨，便想着只是顺手帮忙，也就同意了：“那你先上车吧，里面都是药材，有些挤，你先躲躲。”
“多谢！”
邬从霜立刻爬入了其中一辆运货的马车内。
这一队货车是专门运输药材的，边境多是山脉，出产的药材也多，这些药材会沿途送入各个城镇，邬从霜前几天就打探到了，她日日以采办的名义出来，打探了不少消息，其中一条就是关于这支运货队的。
巫马城铺子稀少，货商也很少光顾，而唯一一支独大的就是巫马城的市税大户——广昌药材。
广昌药材每个月都会在固定时间安排运货队运货，为了防止天气变化和途中危险，他们会分三十二车以七天不同的时间段出发，分开去各个城镇。每一次出发的顺序都是不同的，这也是邬从霜选中广昌药材运货车的原因。
她整个人蜷缩在车厢角落，时间一到，第一批运货车队就出发了。
因为广昌药材每月都是固定有车出发的，守城的士兵也没有太仔细检查，就放他们出行了。
邬从霜费尽心机才集齐了这天时地利人和，终于成功逃出了巫马城！
广昌药材的分批出货还是有原因的，车队在出城后没多久，就遇到了阵雨。雨水倾盆而下，导致地面的泥土变得柔软起来，载着重货的车轮直接陷入了泥地里，行驶非常艰难。
邬从霜乘坐在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厢里，边上都是堆积如山的药材，整辆车摇摆不断，期间还撞上了一颗地面的石块，差点倾斜在路上。
“不能走了！找一处地方休息！”
领队的镖师在外面喊道。
邬从霜掀开车厢的牛皮布帘，看到外面的镖师都戴上了斗笠，他们推着车朝路边一块高起的山坡上走去。
大路通常地势不高，很容易聚集雨水，路面的泥也更松软，马车非常容易陷下去。这个时候反倒是山上更安全一些。而且他们挑选的山坡并不高，只走一小段路，找一处地面平整且不松软的地方就可以停靠休息了。
邬从霜此番已出了城，她犹豫着是否要与车队分开，这个时候马车的牛皮布帘被掀开了：“姑娘，你下来休息一下吧，车上太拥挤了。”
是刚才同意她上车的那个镖师。
车队已经停了下来，那些镖师护卫和广昌药材的账房师都躲在一块巨大的狭石下，马车则在一旁的空地上。
邬从霜有些犹豫，她之前入巫马城时是坐着马车进来的，当时底下有许多人瞧见了她的模样，也不知道广昌药材的这些人里会不会有人认出她来，便道：“我身材矮小，坐在这里刚刚好，不挤的。”
那镖师挠挠头，也不强求，便自己先去狭石下躲雨了。
邬从霜这才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从前在林府带出来的地图——他们是刚出巫马城一个多时辰左右，朝向是东南方，不像是去宁州城的道，倒像是去商洮郡。
商洮郡距离巫马城大约是一天路程左右，那里设有一个驿站，通常是信使和商队常驻休息的地方。
邬从霜逃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准备先给林元晏送一封信，三皇子现在的目标就是他，她得让他知道自己现下是平安的，不能害他落入三皇子的陷阱里。
但她不知道林元晏现在在什么地方，她想着他既然至今未被抓，应该是被救了，太子的势力大部分还是在京都城，林元晏会不会有可能回了京都城？如果是回了京都城的话，通过驿站送信，速度是最快的。

第52章 商洮郡
阵雨转瞬即停, 邬从霜从广昌药材的账房师那里借了纸和笔，窝在车厢里想要给林元晏写信。但写了几个字后又不知道该多言什么，犹豫来犹豫去, 只写了“我已平安”四个字。
账房师倒是有些意外邬从霜一个女子居然识的字，还会写, 这在巫马城算是比较少有的。
巫马城的女子大多是农妇，以耕田种地为主，能识得财米油盐几个字都算不错了，更何谈还能写信。或许这女子身份有些特殊, 听镖师说是从家中逃出来的，许是哪里买来的良妾，吃不了苦所以出逃了。
雨停之后, 车队又继续前行。
邬从霜一共写了两封信, 用蜡油封好后准备在抵达商洮郡就去驿站寄出。
商洮郡是一个道路枢纽，边境这边入城的大部分会直接去宁州城，会经过商洮郡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所以商洮郡并不繁华，人口也不多。
车队在一日之后成功抵达了商洮郡, 因为车队的马需要添加粮草，他们正好停靠在了驿站。邬从霜下了车准备去寄信, 却发现驿站那边有三皇子的士兵在一一核查信件。
这商洮郡居然是三皇子的管辖范围？！
邬从霜心中惊异，她立刻重新返回车厢打开了自己写的信，信上是有邬从霜落款的，又是寄送给林府和宁州城, 恐怕三皇子的人会检查的非常详细。
再三思量，她提笔重新写了信，信的内容还是与之前一样, 但落款改成了一个她前世与林元晏都熟知的一朵花的符号。
邬从霜不想暴露自己已经重活一世之事，她是负了林元晏，但她更不想看着林元晏这一世因为她落入三皇子手中，甚至落得早死的下场。
“我所负的，便算已经偿还了吧。”她将信重新装好，背起包裹出了车厢。
她找到之前的镖师，给了他些银两让他帮忙寄信，自己则与车队分道扬镳，踏上了属于自己的路程。
邬从霜从巫马城逃出来，身上带的银两并不多，但她卷了一些金器首饰，在商洮郡分开找了当铺典当。
在最后一个当铺典当时，她碰上了一个矮个子的少年，那少年穿着的衣服看上去非常名贵，但显得有些脏，脸色非常不好，倔强的在与当铺老板辩驳：“你瞎了你的狗眼！知道我手中这枚是什么吗？是云山出土的锦云暖玉，冬日生温，夏日如冰，可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些杂玉！你居然只用十几两银子来敷衍我！”
当铺老板头一次被人骂成这样，有些恼羞成怒：“这里是当铺，你既进了当铺所当之物的价值就是由我说了算，你若不当便出去！”
“你——”那少年气得脸都涨红了。
邬从霜看出他现在应该是落了难，情非得已才典当手中的玉佩。不过她看那玉佩里面颇多杂质也不通透，也确实无法联想到什么锦云暖玉……她在京都城多年，也未曾听过还有这种玉。
“我这里有些银两，你先拿去用吧。”邬从霜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碎银子。
她是好意救济，这一块碎银子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至少能供他十几日的吃食。
那少年却觉得自己被施舍了，眼眶都被气红了，瞪了邬从霜一眼，就愤愤的跑出了当铺。
邬从霜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当铺的老板道：“姑娘你不必如此好心，这年头骗子太多了，穿个好些的衣服，假装落魄的富家少爷来典当行骗钱，我们年年遇到，拿个破烂货当什么宝贝。”
邬从霜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拿了一对金耳环过去典当了。
出了当铺，邬从霜准备去租一辆马车前往就近的另一座城，在途中发现身后有什么人跟着，转身看了几眼，发现是刚才在当铺里的那个少年。
他还是一副被人羞辱的倔强模样，发现邬从霜转身看他，立刻就把头扭了过去。
邬从霜心道这小子怕是要讹上自己了：“你跟着我做什么。”
“这条路这么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着你？”那少年倔道。
邬从霜有些无奈，她看少年脸色有些消瘦，想着就算是骗人的，都到这份上了，就算当时施舍些食物，被骗就被骗了：“我正好饿了，去买个烧饼，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但很快又缩了缩：“用不着。”
“我胃口小，买一块吃不完，分你半块行不行？”
她已说到这份上，那少年抿了抿嘴，终于不再倔强了。
到了驿站边上的饼铺，邬从霜买了两个烧饼，递给他一块：“我买了两种口味的，你先尝尝这个，回头换过来。”
烧饼的香味席卷到鼻息间，少年确实是饿了，也顾不得其他，便立刻吃了起来，狼吞虎咽。
邬从霜笑了笑，坐到了边上的石阶上，也吃起了烧饼。
她这一路逃得实在有些紧张，其实自己肚子也饿了，只是一直没有察觉。现下放松下来，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我叫赵景澄。”
那少年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对她道：“我没有骗人，我手里的锦云暖玉，是父亲当年花了百两金才购得的。”
“既是重金买的，就别当了。”邬从霜道，“世上浅薄的人很多，也不是人人都识货的。”
她这一句话，让这几日饱受委屈的少年一下子落了眼泪：“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我去了好多当铺，他们都说我是骗子。”
“其实我也不识得你这玉佩，反正我又不买，也无所谓是真是假了。”邬从霜老实道。
赵景澄抬头看她，他咬着饼沉默了良久后，才慢慢吐露自己的情况：“我们家世代从商，父亲想要我继承家业，但我不想，就逃了出来。”
“你不想经商，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当个大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你会武功？”
“我会一点儿……”
“那你能一个打几个？”
“会武功也不可能一个打几个，我也只是在家中跟护卫学了一些皮毛。”
赵景澄手中的饼忽然不香了，他委屈极了：“我原本带了束脩想要找个大侠拜师，但是途中钱都被人骗了。”
邬从霜仰头望着天：“你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支持你。”
这多年来，赵景澄每当与人说起自己的梦想时总会被人嘲讽，他们都会说什么行侠仗义的大侠，那都是话本里才有的，世上只有打家劫舍的土匪。他不信，偏从家里跑出来，非要去外头闯荡闯荡。结果果然钱被骗了，还身无分文、穷困潦倒。连自己身上最值钱的玉佩都被人瞧不上。
那个时候他觉得，或许自己是真的错了，世界上或许是真的没有什么大侠的，一切都是自己痴人说梦。
但他却在这个时候遇到了面前这个女人，她看上去只比他大几岁，没有嘲讽他，也不像旁人那种带着猜忌怀疑的态度，她也是第一个说支持他梦想的人。
吃了饼，邬从霜拍拍衣服站了起来：“我要乘马车去别的城镇了，就与你在这里别过。”
赵景澄一听，连忙原地站起：“你要丢下我？”
我本来也跟你不熟啊！邬从霜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现在身无分文，若再继续留在外面游荡，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不如就先回去，我想你的家人应该很担心你。”
“我不想回去，父亲定要逼我学着看账本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的束脩被人骗走了，又没有钱，如何拜师当大侠？”
赵景澄咬了咬嘴唇：“我想先跟着你，我会点功夫，至少可以保护你。我不要钱，你只需要给我一些吃的就行。”
邬从霜断然拒绝：“不行。”
赵景澄有些沮丧：“你是觉得我武功不高，不能保护你？”
“不是，只是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不能带上你。”邬从霜道，“这样吧，你们世家既是经商的，在其他城镇应该会有一些别的亲戚朋友，我送你去他们那儿，之后我再走。”
赵景澄低着头不言语。
邬从霜道：“许多事情不是只凭意气就能做成的，你如果真的想要当大侠，就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她的劝说稍微打动了他，赵景澄这几日确实过得很惨，他其实也有些想回家，但又觉得如此回去非常丢人。邬从霜既这样说，他便想了许久，才低声的开口道：“平江城有我父亲的故交……我可以去找平江城。”
平江城原是三朝古都，百余年前天晋帝信占卜之术，都城东迁，来到了京都城，改原平江城为下都。
从商洮郡到平江城至少要月余时间，路途十分遥远。
不过令人向往的是，平江城位于海域边界，贯穿一条平江汇入海中，就是邬从霜一心想去看的鲲鹏和大湖。
虽然与最初设想的路线不同，但总归是要游历，邬从霜在思考再三后，便同意了将眼前这少年送往平江城的想法：“那这段时间你跟着我，我带你去平江城。”

第53章 平江城
邬从霜带着赵景澄走了将近一个多月, 终于抵达了三朝古都——平江城。
这一路赵景澄的性格变化很大，一开始他还是倔强任性的小少爷，这个不吃那个不吃, 这个地方不住那个地方不住；现在倒是乖巧懂事了很多，原本身上那件昂贵的脏兮兮的衣服也被他卖掉了, 换了一身普通舒适的布衫，还买了一把剑悬在腰上——尽管并没有什么用。
他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现在自己洗衣自己打扫，路上逮兔子烤肉吃, 俨然已经被她磨炼成了一个居家必备的小少年。
这多亏了邬从霜的循循善诱，一路上时不时的诱导他“大侠都是自己洗衣服的”、“大侠特别会做吃的”、“大家就是住这种破庙的”、“大侠还会缝补衣服”。
总归一路下来，赵景澄学会了不少技能, 连缝补衣服都能轻车熟路了。
在抵达平江城时, 因为已是半夜，城中宵禁，城门紧闭，只能在城门外露宿。
邬从霜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夹杂着潮湿、咸涩, 是海的味道。
“入了城，在城的另一头就可以看到海了。”赵景澄经常听平江城父亲的那位故交提起, 所以大概知道那所谓的海是什么模样。
平江城只有一道城墙，两边是山脉，过了山脉后的另一头就是广阔无垠的海域。
许是傍晚的缘故，两人看到城内飘起了炊烟, 饭菜香气飘溢出来，赵景澄有些馋，若是他们今日步程快一些, 或许还能赶上进城。不过也只是多熬一个晚上，他也觉得没什么。
他这一路学会了不少东西，如何取干净的饮水，如何烤红薯，煮野菜，双手也磨出了茧子。他将一碗热汤盛起来递给邬从霜：“我们早点休息吧，待天明，我们就可以进城了。”
邬从霜接过了汤：“嗯。你已经与你父亲的那位故交联系上了吗？”
他们在上一个驿站的时候，邬从霜已经让赵景澄先派了信去，虽说是故交，但贸然将人送过去也是不太好的。
赵景澄僵了一下：“联，联系了……”
“那就好。”邬从霜笑了笑，看上去像是没有怀疑。
……
清晨，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邬从霜收拾了包裹与赵景澄一同进入了平江城。
平江城虽是沿海地区，但因两边有山，挡去了大半海风，所以里面的屋舍楼阁建造的还是十分高大的，因为是三朝古都，城内的街道并不宽敞，大多是很早时期就已经规划了，来回只能有一辆马车进出，所以许多街道都是单向进行，不允许马车来回走。
视野所见的都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楼房，街道上全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有做生意的、有熟人问早的、也有早起的卖点心的摊铺正撒开喉咙叫唤的贩子。
这就是大晋赫赫有名的平江城。
赵景澄满脸兴奋，正准备拉着邬从霜去路边的摊点买些吃的，却不料拥挤的街道中有一行人缓缓而来，一个穿着雨丝罗绸衫，二十四五年岁，身材消瘦颀长，眼睛细长，眉目疏淡的男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景澄。”
赵景澄整个人僵住，他猛地抬头看到来人，脸上的神情迅速垮了下去：“二哥……”
怎么可能，他其实根本就没有与平江城的父亲故交通信啊？！难道是……赵景澄回头看向站在身边的邬从霜。
邬从霜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你的家人很担心你。”
是邬从霜联系的！
这一路来，邬从霜偶有打探他家中情况，赵景澄没有防备，也都说了，却没想到她已经提早联系了，还书信给了平阳城，父亲的故交范家。
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范家的二少爷——范睿识。
赵景澄是独生子，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他父亲又与范家交好，便让他认了范家的两位少爷做了哥哥。其中与他关系最好的是大少爷，大少爷也像他一样不爱管事，有什么玩的基本上都愿意带着他，他常看的那些武侠话本就是大少爷给的。而这位二少爷就是活脱脱的父亲范本，不苟言笑、威武严肃，他十分怕他。
范睿识上前来，朝邬从霜拱手行礼：“邬姑娘，多谢你。”
邬从霜摆了摆手：“我只是希望他的情况能够被你们知晓，毕竟我一路上带着他，你们才是他的亲人。”
范睿识朝身后的人示意，便立刻有人奉上了一封红纸，红纸很厚，可以猜到里面大约是银票：“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邬从霜也没推辞，赵景澄与眼前这位范公子均家世显赫，一叠银票与他们而言不算什么，邬从霜一路上供赵景澄吃吃喝喝，作为回报拿回点钱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伸手接过，边上的赵景澄已经气得两眼通红：“原来你一路上照顾我，就是为了这点破钱！亏我拿你当朋友！”
邬从霜无可奈何：“我之前有问过你，你是否写信联系你父亲的故交，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我只是……”
赵景澄想要辩解，邬从霜打断了他：“一路上我给过你机会，是你先失约在先，我替你联系又何尝不可？”
赵景澄实在委屈极了，他又无话可说，只能愤愤的瞪了邬从霜一眼：“我们绝交！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邬从霜：“……”
他愤愤的跟到了范睿识身后，眼眶还是红的。
范睿识拱手与邬从霜道别：“邬姑娘，日后如有什么需要，大可来我平江范家，范家定当鼎力相助。”
邬从霜摇了摇头：“公子太客气了，范家已经给了钱两，这便足够了。”
其实她收下银票是为了让范家和赵家安心，她送赵景澄前来，算是帮了他们大忙，以他们的家世以及所要顾及的口碑，自然是要答谢的。她只要收下了银票，就当收了谢礼，他们也不必再担心她会有什么其他别的要求了。
范睿识也觉得邬从霜识趣，又命人替她安排了城中最好的酒楼：“范家在平江还算小有人脉，邬姑娘这几日留在平江，衣食住行便让我们范家来安排。”
“那就多谢了。”
他吩咐一个下人跟随到邬从霜身边，为她一路安排，邬从霜也没有拒绝，便跟着离去了。
邬从霜一走，赵景澄脸色就更加臭了：“对她那么好做什么，不就是想沾着我们两家的好处！”
范睿识表情严肃下来：“如果不是邬姑娘，你现在能走到平江吗？你在途中发生了那些事，你觉得你一个人都能解决掉？景澄，邬从霜一路将你送来，是因为怜你年纪小，怕你在路上再次受骗。她如果不通知我们，日后若赵范两家追查起来，她一路带着你，我们便会认定她将你拐卖了，将她送官去，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赵景澄咬了咬嘴唇：“我……我只是不想做生意而已！为什么非要让我做生意，父亲有那么多管事，让他们去做不就好了。”
“你若真不想做生意，日后再想办法与赵伯父沟通吧。我先送你去府里。”范睿识招了招手，立刻有两个小厮上前来，跟在了赵景澄身后，显然是要看管着他了。
他没了办法，只能跟着范睿识走。
邬从霜准备在平江城住上几日，范家的下人替她安排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居住，临了在走前又对邬从霜说，这几日范家应该会备上宴席，专门答谢她，到时候请她一定要光临。
邬从霜觉得范家这礼仪做的实在是太到位了，便也没有推却。
她进了房间后，听到右侧的窗外传来一阵阵水浪的声音，便走上前推开窗——映入眼帘的是远处一片广阔无垠的水域，那水域波澜涌动，蓝得深邃，水域上方是碧蓝的天空，如棉如絮的云层悬浮在上面，与远处的天水相连。
她整个人都震撼住，呆呆看着眼前的场景。
有风从水面吹拂而来，涌入她的鼻息……那是一种咸涩的气味，和当初她走在城门外所闻到的一样。
这就是……大湖……是海……
《民丘考异》里曾记载，大海一望无际，无边无垠，是整个天地中最大的湖，故也有人称海为大湖。曾有渔船想要穿过整片海，却发现无论船开出多久，十天、二十天……十年、二十年，都无法到达彼岸。
他们还有人言，大海的另一边就是天帝宫殿，有神仙居住在那里，若有一日船靠到了岸，便代表你抵达了天界。
这当然只是传说罢了，但眼前的这片大海却让她从心底深处升出了敬畏之情，那是一种对天地造物震撼的敬畏，也是对未知天地感到恐惧的敬畏。
前一世，她将自己困在林府那狭小的宅院内，却不知原来天地之大，竟是如此广阔浩瀚。
邬从霜想，她今生若能走遍这天地间，或许也能像《民丘考异》的作者一样，写下一篇又一篇令人心生向往的故事。
“请问邬姑娘在吗？”就在这时，门外有客栈的小二前来敲门了，“外面有位客官找。”

第54章 范家三小姐
有人找？谁在这个时候能来找她？
难道是范家的人又来道谢了？这礼节做得也太到位了。
邬从霜疑惑的拉开门来, 却看见门外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那少年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小袖侠服，头上配着一个紫金玉罚发冠，一张俊脸面无表情, 看见邬从霜开了门，便一个闪身进了屋内。
邬从霜整个人都愣住了：“你是什么人？”
少年紧抿的薄唇有些不大乐意的开了口：“我是来看住你的。”
“看？”
难道是三皇子那边的人？
邬从霜瞬间警惕了起来, 往后退了两步靠到墙上，俨然是一副准备逃跑的模样。
那少年挑了挑眉：“就这么小的空间，我若要对付你，你还没抬脚就死了。”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有人让我来保护你。”少年手无寸铁, 但脚步很稳，身上也有一股大隐于市的气息，“我跟了你一路了, 你边上那小子弱的跟小鸡仔似的, 你居然还信他能保护你？”
“谁让你来保护我？”
“你这女人，难道私底下还有很多男人？连谁派人来保护你都不知道？”
邬从霜脑海瞬间闪过林元晏的面孔：“是二少爷？”
少年冷哼了一声，也不管邬从霜，径直走到房间的桌边坐下，抬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一路跟随邬从霜而来, 现下都渴死了。
邬从霜心中翻云涌动：“二少爷没有被三皇子的人抓住吧？”
“你只管担心好你自己吧。要不是为了你，凭他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候被困在北山。”少年伸了一个懒腰, “还有，你尽管放心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只负责保护你，其他的事儿我一概不管。”
这是向她挑明了林元晏不会干涉她, 只是保护她的安危。
邬从霜缓缓沉静下来，她其实这一路都或多或少有些担心，尽管给林元晏送了信, 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或有没有看明白。现如今知道他平安无事，她更是放心了不少。
既然如此，日后她海阔天空——
“对了，他让我给你传一句话。”少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她道，“说你既然已经嫁给他了，这辈子就跑不了了，等他忙完事儿就来陪你……嗯，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夫人既早已嫁了我，便不能再离我而去了，若夫人不想留在林府，他日等大局定下，为夫陪夫人天南地北，游个痛快。」
邬从霜：“……”
她想起了自己修改后的那两封信里，所留的记号是前世与林元晏在一起时无意间研绘出的花的符号，林元晏既然认出，怕是也知晓她记得前世之事了。
对林元晏而言，倘若这一世邬从霜对他真的无意，他便是再喜欢，也会行君子之义，对她放手；但现下却不一样，邬从霜与他都是经历过前世的，他们曾山盟海誓、缠绵悱恻，邬从霜是他的妻子，他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妻子与其他男人在一起。
而邬从霜整张脸都涨红了！
她原本这一世仗着林元晏不知道她重生，才肆无忌惮的在他面前各种信誓旦旦的扬言“我从未喜欢过你”、“我不想成为通房”等话，现在简直是被啪啪打脸。
前一世的时候她几乎是点亮了所有的情话技能，所有要脸的不要脸的话都当着林元晏的面说了。
什么我最喜欢二少爷，二少爷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我想永远留在二少爷身边，二少爷我来给你暖暖床吧等等！
现在林元晏知道她重生了，前世那些不要脸的话全是出自她之口，她简直想钻到地缝里去啊！
“二少爷……有说要来找我吗？”
千万千万别来！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少年转了转眼珠，想了片刻：“好像没说，只说让我保护你。或许等他忙完了这一阵，就会来找你吧。”
邬从霜抽了抽嘴角：她一定要想办法把这小子给甩开！绝对不能让二少爷找到她！
太丢脸了！
……
邬从霜虽然想把林元晏派在她身边的少年甩了，但现下已经到了平江城，她之前一路旅途奔波，为了送赵景澄归来，沿途许多城镇都没有好好欣赏过。便准备暂且先在这城里留一段时间，等日后有机会寻个由头，找范家帮忙把他给甩掉。
天色渐暗，邬从霜想到自己有许多生活用品没有置办，便趁着傍晚出了一趟门。
林元晏安排在她身边的少年名叫罗阳，与之前死在北山上的剑客师出同门，不过这罗阳的功夫似乎是在那剑客之上，因为他总是时不时的提到他那些没什么用的师兄弟，每次都连一些小任务都办不好。
平江城夜晚有宵禁，所以傍晚的时候会很热闹，大部分人都趁着能出门的时间出来游玩，街道两边都悬挂着五彩的灯笼，两侧的摊位从街头铺到街尾，很是繁荣。
她逛了一会儿，发现前面有诗文赛，平江城不愧是三朝古都，文学的气氛非常浓，才子也不少。
邬从霜闲来无事便凑上前去看，却不料竟在台上看到了赵景澄。
赵景澄黑着一张脸立在台上，边是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戴着帷帽的姑娘；另一个则年纪偏长一些，却对诗文对对兴致勃勃。
赵景澄被押回范府后，本来是要被看管起来的，不过范家还有两兄妹，一个是大哥范贺，一个是三小姐范绮雯。范贺虽是长子，却完全没有范家老二沉稳，听说赵景澄来了，便硬是拖着他和范晓茹一起来参加晚上的诗文赛。
老二范睿识知道阻止不了，又想着晚上即将宵禁，城门都会提早关闭，赵景澄也跑不到哪里去，也便答应了。
三人上了台，与对面一干青年才俊对诗文。
范贺显然文墨并不出众，几句下来就满头大汗了。
倒是他们二人身边的三小姐范绮雯才情出众，一连对下来竟将台上所有的青年都给比下去了。
邬从霜看着墙上挂着的竹牌，越看越觉得范绮雯这名字有些眼熟……
等等，范绮雯？她记得三皇子好像曾纳有一侧妃，似乎正是一个范姓女子，据传这女子才华出众，曾多番为三皇子出谋划策。
难道就是她？
“锵！”
台上已经敲响了锣鼓，范绮雯击败了所有的对手，获得了此次诗文赛的头奖。
边上围观的人都纷纷赞叹道：“果然不愧是范家三小姐，平江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实至名归啊。”“是呀，我听说这范家三小姐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只不过不常示人而已。”“范家果然是名门望族。”
邬从霜原还想再看一会儿，不过周围的人一下子朝舞台围了上去，她整个人都被往后面挤去。
跟在邬从霜身边的少年罗阳不耐烦的伸手将她从人群里拎了出来：“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许是两个人脱离了人群，反而立在那里显得格外明显，台上的赵景澄一眼就看到了邬从霜！
他几乎是一下子从台上挤了下来：“邬从霜！”
邬从霜身子一僵，停了脚步。
赵景澄拼命挤到她面前，此刻他已经重新换回了一身华贵的少爷衣裳，精致漂亮极了，但眼睛却是冒着火，他一眼就盯在了邬从霜边上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身上：“他是谁？才一会儿工夫不见，你又捡了一个人？”
罗阳藏在袖里的飞刀已经准备默默摸出了。
邬从霜原本想着这赵景澄离家出走被逮回去了，怎么的也要被关上几天吧？居然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还能在大街上碰到：“范家的人没看着你？”
赵景澄瞪了她一眼：“你很希望我被看管起来？”
“景澄。”台上的范家大公子和三小姐也已经下来了，大公子范贺看到从前一向自命不凡的赵景澄居然主动找一个女子说话，十分好奇的走了上来，“这位是谁呀？怎么不介绍一下。”
赵景澄瘪瘪嘴：“还能是谁，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将我送回平江城的那个女人。”
范三小姐范绮雯隔着帷帽打量了邬从霜几眼，随后缓缓施了礼：“姑娘好。”
这范三小姐不仅才情出众，还如此有礼？
邬从霜觉得这三皇子真是个人才，前世居然能得到这样的美人相助，还能纳为侧妃。一想到这一世三皇子还曾开口让她做侧妃，她就狠狠打了一个寒颤……这，她跟人家都没法比吧？
“邬从霜，你怎么还留在平江城？你不是已经拿了范家的钱了么。”赵景澄说话很不客气。
他之前与邬从霜一路，两个人朝夕相处也已经很熟了，到头来却发现他根本就不了解面前这个女人，他那么信任她，她却把自己给卖了，给范家通风报信！
他心里实在气不过，语气也很尖锐：“怎么？收了那么多银票还留在平江城，是不是还想等着拿更多的好处！”
邬从霜知道赵景澄心里有气：“平江城有海，我只是想留下来看看。”

第55章 你生得好看
“看海？”赵景澄冷笑道, “天地之大，看海的地方多了，你留在平江城, 不过是为了多捞些好处罢？”
邬从霜头一次知道这小子居然心眼这么小，不过是哄骗他一回, 居然如此针锋相对？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做点什么，怕是不能善了了，于是眼眸一转，忽然开口道：“我便是留在平江城了, 又怎么样呢？你这么紧盯着我不放，莫非是喜欢我？”
“什……什么？！”赵景澄听到她这句话，差点就炸了, “谁喜欢你, 你不要自作多情！”
邬从霜勾了勾嘴角：“便是喜欢我也没有用，我已经有夫君了。看到我身后的人了吗？他就是我夫君派来保护我的，防止我红杏出墙，别被其他男子惦记……虽然你只是一个小孩。”
她如此说的目的就是令赵景澄知难而退，省得老找她麻烦。
却不知怎么的赵景澄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几变,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倒退了两步, 眼眶泛红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不，不知廉耻？？？
邬从霜嘴角狠狠抽搐了抽搐。
赵景澄其实听到她说自己有夫君的时候，心里竟是一下子有些莫名失落的，这种失落感和之前的背叛叠加了起来, 让他对邬从霜更加生气，他将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而他却对她一知半解, 都不知道她原来已经有夫君了。
眼看赵景澄越说越乱，身后的范三小姐范绮雯站了出来：“景澄哥哥，邬姑娘既然来了平江城，就是我们的贵客。等赵伯父也来了平江城，我们请邬姑娘来范府做客。邬姑娘，届时请您一定要赏脸，今日就先不叨唠了。”
范绮雯的声音温柔动听，还给双方下了台阶，邬从霜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她让她想到了从前林府的表小姐颜丹雪，两位都是绝色佳人而且才情出众。按照前世发展，这两位日后都是三皇子殿下的人，可是颜丹雪现在好像还留在南安王府，并没有成为三皇子的侧妃。
话说回来……三皇子怎么跟话本里写的主角似的，有那么多美女跟随着他？
她盯着范绮雯胡乱想着，范家的大公子范贺见天色已晚，便硬拉着赵景澄离开：“那改日我们范府再聚，今日太晚了，回家吧。”
赵景澄被范家的人拖走，少年罗阳重新将袖中的飞刀收了起来。
二更时分，邬从霜回到了客栈。
她一直在想范家三小姐范绮雯的事。她记忆中这个范绮雯被称为女诸葛，是三皇子身边非常强力的帮手，智谋过人，也是三皇子日后在京都城得势的关键人物。
上一世她一直居住在林府内，极少主动去询问外界发生的事儿，如果不是这个范三小姐名头太大，她也不会知道她。
那应该是在一年之后，三皇子打了一场胜仗归城，陪同的人里就有范家范绮雯。那时京都城的达官贵人为了靠向三皇子而举办了许多场宴会，邬从霜有幸参加了一场，当时那一场并没有见到范绮雯，却听到了关于她的传闻。
相传三皇子的那一场胜仗，靠得就是范绮雯出的主意，那些女眷说范绮雯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最终辅助三皇子得胜凯旋。
邬从霜好奇的是，范绮雯是什么时候与三皇子碰上的？
范家家教甚严，范绮雯按道理应该不会出城才是……难道三皇子后来来过平江城？！
这个猜测让邬从霜狠狠打了一个寒颤！不至于这么阴魂不散吧，哪哪都有这帮人……要么趁早走了算了，反正已经到了沿海区域，哪个城市都有海。
邬从霜如此想着，便准备提早启程离开平江城。
她只在客栈住了两天，就准备退房离开了，偏偏就在她退房的前半个时辰，范府那边派来了人，请她去府上做客，说是赵小公子的父亲已经到了平江城，专门设宴来感谢邬从霜。
邬从霜不好推却，就决定赴宴之后再离开。
很快，来接她的马车就将她送到了范府府门。范家在平江城非常有名，是一等一的名流，范家的子孙不是在朝为官，就是有名的学士，声望极高，很受当地百姓推崇。范家家主范知延现年四十又三，生有二子一女，大儿子和三女儿才情出众，二儿子掌管范家事务，才干更甚。
范家和赵家有姻亲关系，所以两家走的很近。
此时赵家家主赵永昌与范知延二人并肩立在范府门口，迎接邬从霜到来。
邬从霜一到范府门口，便有府上的奴仆过来搀扶，还有范知延身边的女眷更是快速上前来陪同她说话，迎接她入府，简直给人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范家不愧是大家，为人处世礼节周到，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散发善意。
“邬姑娘。多谢你救了小儿。”赵家家主赵永昌迎上来恭敬的朝邬从霜行礼。他这副做派完全不像商贾之流，反倒拥有是世家风范。
邬从霜简直受宠若惊：“赵老爷客气了。”
“小儿顽劣，若不是邬姑娘途中相遇施以援手，他怕是不知道还要在哪儿受苦。”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啊。”
这帮人也太兴师动众了。
邬从霜不知道，他们接到赵景澄之后立刻派了人去打探，这才得知赵景澄在途中被人骗了钱财，差点饿死街头。如果不是邬从霜相助，别说送回平江城，恐怕他们就要收到赵景澄一具饿殍了。
赵家感恩邬从霜是真心诚意，所以才会有今天的盛情。
邬从霜从前也参加过许多宴会，大多做的是别人的陪衬，现如今自己成了主角，反而有些不大适应。
“邬姑娘里面请，酒席已经开了。”此时范三小姐上前来，牵住了邬从霜的手，引她入席。
有年龄相仿的女眷陪着，邬从霜稍微放松了一些。她侧头看了一眼范绮雯。因为在范府，范绮雯没有再佩戴帷帽，她一张鹅蛋脸清秀绝俗，身上穿着浅黄的衫子，眼睛清澈明亮，弯月柳眉细腻雅致，皮肤白皙无瑕，薄唇淡粉如樱，果然是倾城美女。
许是察觉到邬从霜的目光，范绮雯侧头冲她微微一笑。
美人微笑，真是沁人心扉，邬从霜飘飘然被搀进了范家厅堂，里面已经摆放了一桌酒席，外面的珠帘被卷起，有乐声从外面徐徐而来，真是诗情画意。
随邬从霜一同来的还有罗阳，范府的人以为他是护卫，便为他单独开了一桌，就在小院里。
罗阳本来就不喜欢人多，也就跟着去了。
桌上，赵景澄还在吹胡子瞪眼睛，但碍于他的父亲赵永昌在，他也不敢放肆。边上作陪的是范家的三兄妹，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在进城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范睿识。
范睿识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长衫，如丝的墨发高高束起，被玉冠箍住，只流两缕从耳边垂下，倒显得格外清雅飘逸：“邬姑娘，我敬你。”
范睿识端起了酒杯。
邬从霜原本也没打算饮酒，但对方如此客气，她不喝反而显得不上道了，便只得端起酒杯：“范二公子太客气了。”
她饮了一口，这酒味道清香，喝起来口感不错。
刚放下酒杯，就对上了赵景澄的眼睛，他显然还很生气。
不过今日他穿了一身金黄牡丹锦衣，内衬暗纹白色里衣，白皙如玉的额间还点了一颗红点，显得格外帅气俊朗。她觉得很有意思，便仔细打量了半晌，赵景澄被她看得脸有些发红：“你，你看什么看！”
邬从霜直言道：“今日你很好看啊。”
“水性杨花。”赵景澄瞥过了脸去。
他说的很轻，似乎也怕桌上的其他人听见又训斥他。
邬从霜坐在那儿又被敬了几回酒，范家的两位公子小姐，还有范家家主以及赵景澄的父亲赵永昌，他们的热情好客让邬从霜无法招架，几轮下来她面颊都红了。
饭桌上，范睿识见邬从霜有些微醺，便放下了酒杯，他的眼睛是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看人的时，总有一种冷薄的情意：“邬姑娘，这世上骗子那么多，为何你愿意轻信景澄将他送来平江城？你与他相遇之时，应该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吧。”
邬从霜有些醉意，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胆子比往常大了许多，她朝桌对面的赵景澄看了过去，瞧了半晌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自然是他生得好看。”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赵景澄整张脸都烧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是说真的，你生得好看，我想着便是被骗了，那也不过几两碎银子。”邬从霜道，“我从前日日被困在深宅内院里，很少有机会出来游玩，觉得他和我很像，都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
范睿识喃喃的张了张口，重复了这四个字。
这世间又有多少能求而便得的东西。
赵景澄只觉得自己胸口跳得厉害，特别是听到邬从霜说出那句“他生得好看”这句话……她微红的脸颊，迷迷糊糊的样子，全都落在他的眼里。

第56章 婚配林元晏？
范府深院, 茫茫夜色百里无云，全被海风吹散，漫天星辰却仿佛离得很远, 伸手也触碰不到。
罗阳在院里开了小灶，一张小桌, 一把矮凳，桌上的菜色却是齐全的。他不喜欢热闹，职责又只是保护邬从霜，便一个人在院里怡然自得。
正自顾自的吃着菜, 之前那个吵吵嚷嚷的赵小公子却溜了出来。
他径直在他桌对面坐下，像是饮了酒，有些醉的迷迷瞪瞪的：“你说, 邬从霜真的有夫君吗？你是她夫君派来保护她的？她的夫君……是什么模样？”
“比你生得好看。”罗阳答道。
赵景澄瞬间就不乐意：“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比她夫君长得丑？”
“嗯。”
“骗人！我不信！就邬从霜那样的, 还能找到生得比我好看的？”
赵景澄本来只是心有不甘，觉得邬从霜可能是忽悠他，骗他有夫君的。借着酒气便出来问问，却不料第一句话就把他给气到了。
罗阳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怎么找的我不知道，不过她夫君确实比你生得好看。”
赵景澄难受了：“她夫君若真生得好看, 那邬从霜怎么不陪在他夫君边上，还要一个人出来游历。是不是她夫君不喜欢她？”
“我觉得不会, 我看林元晏挺喜欢她的。”
“她夫君叫林元晏？”
“嗯。是京都城四俊之一，才情也比你出众。”
“……”
赵景澄想出来找个心理平衡，现在更加不平衡了：“如果挺喜欢，为什么不陪着她出来, 偏叫她一个人游历？我觉得他根本没有把邬从霜放在心上，他必然是不喜欢她的。”
“之前我听到他说什么海枯石烂、朝暮白首，繁花一世、倾负韶华, 我虽听不懂这词，但应该是山盟海誓来着，估摸着是挺喜欢没错。”罗阳剔出蟹腿里的肉，咬着思索了一番。
都已说了这样的话……
赵景澄整个人垂下了肩，可怜巴巴的坐在凳子上。
罗阳好奇的看他一眼：“你喜欢邬从霜啊？”
“我没有。”
“那你问她夫君的事儿做什么？”
赵景澄跳了起来：“我只是……我只是就这么问问！世界上居然还有人愿意娶这样的女人。”
“我觉得她挺好的。”罗阳道，“她之前为了救她的夫君，孤身犯过险。日后若是我遇到这样愿意为我舍身的女子，我定也会娶了。”
“她为了她夫君犯过险？”
“是啊，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罗阳本来就年纪轻，平日里只练练功夫，也没什么人能说说话，遇到赵景澄，虽然看不上他那半吊子的功夫，但两个人年纪相仿，话也便比别人多了一些，把当时宁州城北山的情况像说故事一样说给赵景澄听。
两个人在院子聊着天，而屋内已经酒过三巡，邬从霜起身准备告辞，但她摇摇晃晃差点站不稳，被边上的范睿识一把搀扶住：“邬姑娘，你喝醉了。”
邬从霜微微晃了一下脑袋，发现自己确实有些昏沉沉：“那我……那我先回客栈吧。”
“邬姐姐不如今晚留在范府吧。”范家三小姐范绮雯忽然道，她眼眸映着边上的烛火，光芒潋滟，声音更是温婉，“府上有许多厢房，天色这样晚，你一人回去不方便。”
邬姐姐？邬从霜有点懵，范绮雯怎么吃了一顿饭就这么亲密了？
邬从霜还有些犹豫，范绮雯又道：“我有许多话想同邬姐姐说呢，我自小只有几个哥哥相伴，没有像邬姐姐这样的好姐妹陪在我身边。”
“邬姑娘，你若方便，那不如今日留在范府，我命人去为你收拾房间。”
连范家家主都开口，邬从霜若再推辞，反而显得没有礼貌。
“那就叨扰一晚了，我已经安排了马车，等明日一早就启程。”
如此一来，邬从霜今晚便留在了范府。
范绮雯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几位长辈已经离席了，只留几个小辈在席座上陪邬从霜。
范睿识见赵景澄还没有回席，便去院子找他。刚走到院里，就听见赵景澄在那里与人说着话：“邬从霜有什么了不起的，哼。我一点也没有觉得她好。你以为范家为什么对她这么盛情相邀，真以为是她救了我的缘故？才不是。我告诉你，是因为三皇子他——”
“赵景澄！”
范睿识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赵景澄狠狠打了一个冷颤，抬头看到出现在身后的范睿识。
范睿识立在阴影下，原本就清冷的脸此刻更是阴沉。他严肃的表情让赵景澄原本的酒意一下子惊醒，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低着头走到石阶下：“二哥。”
范睿识缓缓走上前，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赵景澄的肩膀：“伯父很担心你，你这段时间离家，一句话也不说，现如今他来接你了，你去好好陪他说说话。”
他此番语气听起来似乎温和，但赵景澄却知道他有些生气了，便声音怏怏道：“我知道了。”
“现在就去吧。”
“哦。”
赵景澄乖乖走了，范睿识又转过身，看向那坐在边上小圆桌上吃菜的罗阳，脸上扬起一个笑容：“景澄年纪小，不太懂事，没有打扰到你吧。”
罗阳握着的筷子停了停：“他年岁与我相当，不算小了。”
“呵呵。”范睿识拂开衣摆，坐到了他的对面，“罗少侠行走江湖，见惯了不少人事，自然是比景澄稳重。景澄他自小就被拘束在府里，别的地方也不曾去过，这一会要不是他实在溜得太远，才闹出这么个事儿，也不至于麻烦邬姑娘将他送回来。”
“范二公子。”罗阳抬起头，“我的职责是保护邬从霜，至于你们有什么旁的想法，都与我没什么关系，不必与我解释什么。”
他这样直白，反倒让范睿识蹙了粗眉头。
刚才赵景澄无意间开口说的“三皇子”，也不知道这小子听到了多少。
范睿识曾特地着人去打探这少年的身份，却只得到他武艺极高的消息，其他的却探不出个因为所以来，像是被藏得极好。
“邬姑娘喝醉了，现下已经在厢房睡下，罗少侠既然是邬姑娘的朋友，不如今晚也住下，我让人去为你安排住处。”
“不必，我晚上守在她房外就行。”
罗阳已经不再吃菜了，他起身一个纵身跃到了房顶上，踏着瓦片走到了屋檐旁。
范睿识仰头看着房顶上的罗阳，手微微攥紧。
有下人前来请范睿识前去，说是范老爷已在书房等他，范睿识无奈只得先离开。离开前他对罗阳客套了一句：“既如此，罗少侠请自便。”
罗阳连理都没理他。
范府书房。三皇子派来的书信已经在案头上了，范知延负手立在案前，脸上的表情已与之前堂前截然不同。
范睿识进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父亲脸色沉着，知晓定是三皇子来了新的指令，而这新的指令并不让父亲高兴。
他合上门后走上前：“父亲。”
范知延似是压抑着怒气，一掌拍在了书桌上：“三殿下明知道绮雯钟情他，竟还要让我将小女嫁去京都城林府。纵然那林元晏拥有才子之名，又是什么京都城四俊之一，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五品小官之子，有甚能耐！”
“殿下想要拉拢林府？”
“自然不是，林府投靠的是太子，林元晏又为太子谋划了那么多事，三殿下怕是想要安插一枚棋子在林府里。”范知延愤愤道，“看来这个林元晏非常有能耐，三殿下忌惮他。可如此便是要把绮雯往火坑里送，她是一个女子，日后便是三皇子成事，太子一派倒台，绮雯再有功劳，她的名声也早已没了。”
范睿识沉思了半晌，犹豫开口：“我听闻林府的林元晏人品出众，若是能让绮雯拉拢过来，为三殿下所用，日后或许也能让妹妹有一个好归宿。”
“哼。”范知延摇了摇头：“你想的太天真了。”
“现下或许三殿下有拉拢之心，却也只是暂时的。你想，三殿下想要拉拢林元晏，自然是看上了他的才能，但倘若此子的才能真如三殿下所期望的，那你觉得得了他的太子殿下又会对他如何？”
“自然是十分重视。”
“对。太子殿下十分重视这个林元晏，而且现在林元晏一直在太子的手底做事。如果林元晏投靠三殿下，你觉得殿下会真的全信他吗？若是不全信，日后殿下一旦登基，这些当初跟过太子的人，又能有多少好下场。”
范知延是看得太明白了，所以才不愿自己唯一的女儿范绮雯涉险。
偏偏他这女儿心高气傲，一心爱慕着三殿下，却不知三殿下反而要将她的真心利用个透彻，索性要把她送到其他男人那儿去！
范睿识疑惑道：“那父亲留下邬姑娘……”
“自然是为了绮雯。”范知延道，“三殿下的命令，我们不得不遵从，但倘若那林元晏主动拒了范府的示好，那三殿下想来也怨不得我们了。”

第57章 醒酒汤
范绮雯哄了醉醺醺的邬从霜睡去, 便回了自己的屋阁。
一入房，她原本脸上衬着的表情就瞬间变化，之前还是温柔的模样, 现在已冷漠的就像冬日里的霜雪。
边上的丫鬟上前来，轻轻为她松下发髻上簪着金钗玉环：“小姐, 那邬姑娘睡了吗？”
“嗯。”范绮雯淡淡道，“父亲与二哥在哪里？”
“老爷和二少爷在书房谈事。”
“父亲若是真要把我送到京都城去嫁那个什么林府病秧子，我不介意直接投靠了太子殿下，省得到头来我两边都落不得好。”范绮雯对着铜镜, 擦拭了嘴上的胭脂冷笑道。
因这屋里只有她这一自小长在身边的丫鬟，范绮雯也没有伪装。
丫鬟十分心疼，她觉得自家小姐容貌倾城又才情出众, 三皇子明知道小姐对他有意, 却还要命令范家将小姐嫁去京都城的林府，她都替小姐不值：“姑娘，老爷定然不会让你嫁去京都城的，你不必忧心。”
“父亲再不愿，也得遵从三殿下的命令。”范绮雯性子再要强, 也忍不住为三皇子的薄情寡义红了眼眶，“当然以父亲和二哥的能力, 有的是手段拒了这门亲事，但我只是心里难受……”
十年前，平江城遭遇海贼，整座城池的百姓都惨遭屠戮, 是三皇子褚苍率领士兵冲破海贼设下的城防，入城救下了百姓。
那个时候她年纪还小，范府因是世家, 海贼将他们全家人都困了起来，她被吊在城墙上，当成了海贼取乐的玩物，众人拿她当靶子射杀做赌。
她吓得瑟瑟发抖，以为自己定然命丧黄泉。
是三殿下出现，骑着高头大马一剑砍断了吊着她的绳索，凌空将她接在了怀里，救了她。
那个时候她所有的恐惧、害怕，都被这个男人化解，她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能看到三皇子褚苍英俊的面庞，还有他胸口跳动的心脏。
那一刻她便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变得出色，她要配得上他，她要陪在他的身边，她要成为他的人。
她努力了十年，成为了平江城才情最出众的女子，范家三女的名声更是远播天晋。她为褚苍出谋划策，谋算、利益，她一样一样为褚苍筹谋，她将自己的一整颗心都奉在他的面前，可是到头来他却为了自己的利益要将她送到林元晏身边去，让她成为一颗棋子。
“我愿意做他的棋子，我愿意成为他手中的刀！但是我不愿意嫁给其他男人！”范绮雯紧紧抓住了衣摆，“我只想留在他的身边……”
只想留在他的身边而已。
她是心痛的，心痛褚苍的冷酷无情，纵然如此她还是倾心他，倾心那个骑马而来，曾将她护在怀中的男人。
边上的丫鬟看到自家的小姐如此，心中难受极了：“小姐，我听说今日迎入府的那位，就是京都城那个林公子的通房。”
范绮雯抹去了眼角不甘的泪，缓缓点了头：“是啊，二哥在调查她的时候，发现她竟是那个林元晏府里的人。三殿下不是希望范府嫁出一个女儿么？那我们范家就送出一个女儿给他。”
“小姐是打算……”
“就让那位邬从霜姑娘，代替我嫁给林元晏吧。”范绮雯缓缓开口。
“让邬姑娘嫁？那您？”
“三殿下已经要求范府前往京都城与林府请婚，父亲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届时这门婚事我不同意也须得同意。但只要当日上花桥的人不是我，日后我便还是清白之身，与太子一派毫无瓜葛。哪怕是做一名歌姬、奴婢、侍者，日后等三殿下登基为帝，我还有机会留在他的身边。就让这位邬姑娘顶替了我的名字，嫁入林府去。”
“邬姑娘会同意吗？”丫鬟有点担心，“万一邬姑娘不肯上花轿怎么办？”
范绮雯眯了眯眼睛：“今日我在酒桌上向她提及京都城的事，这位邬姑娘却闭口不答。后来我送她去了厢房，本想与她倾心交谈，探得一些她的心意，只可惜她饮醉了酒，问不出个因为所以来。”
“二公子许是也想打探消息，才给那姑娘灌了酒。”
“也无妨。这邬从霜既然原本就是那林府林公子的通房，二人自然多多少少有些情谊，她一个丫鬟之身能成为昔日主人的正妻，又平白得了我范府嫡女的身份地位，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可惜让小姐舍了现在的身份受苦，奴婢实在于心不忍。”
范绮雯放下了发髻，散着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过一个身份罢了，只要他日三殿下登基，父亲还可以以义女的身份将我重新收入范府，到时候我才有机会名正言顺成为三殿下的人。总比跟着一个昔日与太子为伍的病秧子强。”
“小姐说的是。”
范绮雯摆了一下手，吩咐道：“你派两个人去守着那位邬从霜，别让她第二天就走了，想些法子将她留下来。”
“是。”
……
邬从霜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头有些昏沉，人也十分难受。
范府的丫鬟们赶紧端了水盆进来给她洗漱，其中一个丫鬟正是范绮雯派来的，她十分贴心的给邬从霜递给一杯茶：“姑娘昨日喝了好多酒，今日怕是有些头疼吧？”
“嗯。”邬从霜接过茶回答。
那丫鬟便立刻说：“不如再多留宿一日？我们小姐已经亲自去厨房为您煮醒酒汤了，等稍微姑娘喝下了也会舒服些。”
邬从霜这杯茶差点卡在喉咙里：“范三小姐为我去煮醒酒汤？”
什么情况？她印象中前世的范绮雯算是一个比较高傲的女子，因富有才情又是容貌绝佳，当初在京都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许多贵族子女想要宴请她过府，她都是直接拒绝了，可知她是多么有傲气，怎的还会亲自为她煮醒酒汤？
“是呀，这会儿应该快好了，姑娘先吃茶吧。”丫鬟们拿来了一身新的衣裳，据说是范绮雯从前专门定做却舍不得穿的，还专门给了她。
弄得邬从霜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这已经不是受宠若惊了，这是惊得有些感到恐怖了……范家的礼仪再好，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吧？
邬从霜换了衣服从屋里出来，罗阳听到声音便从屋顶翻身下来。
他看到她穿了一身淡黄色绣花的衣裙，发髻上簪着白玉钗，风从她耳侧拂过，撩起了徐徐青丝，竟如画中的仙子一般。
难怪林二公子看重，她虽不如范家三女美艳，却自成一股秀丽妆色。
身后听见“咚”一声，原来是赵景澄来了，他看见走出门的邬从霜，整张脸都闹得绯红，差点没站稳摔到地上。
“你……你好端端的打扮成这样干什么，古里古怪！”许是想掩饰自己的情绪，赵景澄满嘴吐槽。
邬从霜也不想理睬他，而是对罗阳道：“昨日我安排的马车怎么样了？”
“已经到门口了，不过被范家的人拦了下来。说是你昨日饮醉酒，今日若出门怕受了风寒，想让你多住一晚。他们还把车夫请去后院吃茶了。”罗阳回答。
他只负责护卫邬从霜，她要去要留他可管不着。
邬从霜虽然确实此番还有些头痛，但也实在不想留在范府了，便道：“我没事，现在收拾一下就走吧。”
“你就这么急着走！”赵景澄立刻开口，“你，你是要回去看你那个夫君吗？”
“我已经在平江城住了多日了，是该换别的地方走走看看了。”邬从霜微笑道，“你别难过，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的。”
“谁，谁难过了！”赵景澄背过身去，“你要走就走吧，我可不拦你。”
他昨日也喝得酩酊大醉，早上醒来后又辗转反侧。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看看邬从霜，她却偏偏一早就说要走。
邬从霜以为赵景澄因为她向他的家人通风报信而依旧生自己的气，便也没再说什么，准备收拾一下离开。却在这个时候范绮雯端着醒酒汤来了：“邬姐姐。”
她声音温柔细软，动听的就好像清晨的黄鹂。
邬从霜实在看不透这个范家三小姐，她日后不是要跟着三皇子打江山的么，怎么现在还有闲情给她煮汤……
“范三小姐。”
“邬姐姐怎么这样见外，叫我绮雯就行。”
范绮雯把醒酒汤端给她：“你昨日喝了那么多酒，今日肯定有些头痛。这是我早上刚帮你熬的，你喝上之后会舒服一些。”
边上的丫鬟见范绮雯来了，立刻上前禀报：“三小姐，邬姑娘说一早便要走。”
“邬姐姐想走，自然有她的原因。既如此，你便替姐姐收拾一下行装。对了，我有几套今年新作的衣裳，给姐姐带上。”范绮雯面带微笑着，也不像是要强留她的意思，“姐姐先喝汤吧。”
邬从霜也想着，她之前或许只是错觉，这范三小姐之后跟了三皇子，又去了京都城，地位不同了，性情才会有些不同的。现在她还只是范府的三小姐，与赵家关系又很好，对这个帮了赵景澄的人客气一些也没什么。

第58章 我不愿意
邬从霜端起醒酒汤正准备喝, 突然边上的罗阳出手一把拦下了她：“别喝。”
邬从霜愣住：“怎么？”
“她在这汤里加了东西。”罗阳道。
他坐在屋顶高处，看到了当时端着醒酒汤来的范绮雯，当时范绮雯已经听见了院里的对话, 却一直隐在拱门后没有出来。之后他又发现她将一包东西倒入了汤水里，随后才端了出来。
邬从霜立刻看向了范绮雯, 范绮雯脸色一白：“你不要信口雌黄！我为什么要在汤里加东西！”
“你说没加，那你喝。”罗阳直接将醒酒汤碗推到了她面前。
范绮雯被逼得倒退了两步，看着那醒酒汤整个人气急到发抖，她没想到邬从霜边上的少年眼睛如此尖锐：“我, 我为什么要喝。”
“你不敢喝，就说明你就在这醒酒汤里加了东西，你想害人！”罗阳提高了声音。
身后的赵景澄看见范绮雯被欺负, 立刻站了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三妹好心一早熬了醒酒汤给你们, 你们居然这样诬蔑她！不就是一碗汤么，我昨天也喝酒了，你们不敢喝我喝！”
他接过醒酒汤就一饮而尽，边上的范绮雯完全来不及阻止。
喝完了醒酒汤，赵景澄还叫嚣着拿着空碗举起来给他们看：“看, 我已经喝完了，人好端端的没什么事儿都没有！你们别在这里欺负——”
他后面两句话还没说完, 人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赵景澄！”邬从霜连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罗阳已经抽出了短刀一把抵在了范绮雯脖颈下：“你要害人。”
谁也没料到范家会忽然闹这么一出，周围的丫鬟小厮都吓坏了，范绮雯脸色苍白的立在那里不敢动。
很快刷刷刷来了一批人，范二公子范睿识匆匆带着人赶来：“发生什么事了？！”
“范三小姐早上给我送来一碗醒酒汤, 这汤被赵景澄喝了。”邬从霜简明扼要，“他现在已经倒在地上了。”
范睿识眼神凌厉的瞬间看向范绮雯，范绮雯握紧了袖下的手：“是, 是迷魂散，不会害人性命，只是服下之后会昏睡两个时辰。”
范睿识深吸一口气，脸上顿觉无光。
范家无论如何面上至少都是平江世家，现在自家人竟做了这样的事，且不论打草惊蛇，就这样的手段被传出去，日后范家如何立足！他赶紧恭敬的立身弯腰致歉：“邬姑娘，三妹她年纪小，还不懂事。昨日我同三妹说，邬姑娘今早便要走，她将你视为姐妹，想来是不舍你走。”
“视为姐妹就暗中下迷魂药，这倒是大家风范。”罗阳讽刺。
范绮雯从来都是受人追捧，哪里听过这样的明讽暗刺，一时间气得干脆卸下了伪装：“我便是下了药又如何，现在你们被困在范家，难道以为还能走得了吗？！”
邬从霜听到范绮雯这样说，有些吃惊的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的看着她。
范绮雯冷冷道：“你不过是护了赵景澄几日，真当自己是我们范赵两家的救命恩人了？若不是你有利用价值，我们才不会大费周章设宴待你。”
邬从霜沉默不语，她前一刻还真的以为是范家尊礼重道。
范睿识本来想从中迂回，却没想到自家三妹直截了当的挑明，这下便也没有了办法。但他还是很客气的对邬从霜道：“我们只是想多留姑娘几日，范家必然不会亏待姑娘，也定会给姑娘一个好前程。”
“我有我自己的前程，不需要你们给。”
邬从霜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看向范睿识：“范公子，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直截了当告诉我，不需要用这样的方法。范家是世家，范家美名远播天晋，但今日所为实在令我失望。”
范睿识脸上带了些尴尬，他自诩世家，以礼待人，但今日确实是他们强人所难。可是没有办法，与外人相比，他宁愿护住自己的亲妹，更何况此事事关夺嫡之争，日后倘若三妹嫁给了跟随太子一脉的人，怕日后范家再如何护住，也终有一日会遭到牵连：“邬姑娘，如果可以请去前厅一坐，我将事情经过告知与你。”
“现在我已经不想再留在范府了。”邬从霜果断拒绝，“今日之事我就权当没有发生，出去也不会落了你们范家面子。日后范家也无需对我这般‘客气’，我受之不起。”
她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但范绮雯却不想放她走，她立刻命边上的小厮围上来，将她拦住：“你不过是一个丫鬟奴仆，我们范家如此待你，已经算看得起你了，你别不知好歹。”
罗阳一见范府的人来犯，便立刻护卫在了邬从霜身前。
邬从霜抬起头：“丫鬟奴仆？范家学孔孟之道，居然连平等二字都不知道？”
范绮雯脸色极为难看：“我们范家品行用不着你置喙！”
范睿识想要阻拦，邬从霜已经上前一步：“范三小姐张口便道我是丫鬟奴婢，丫鬟奴婢便可以不被尊重，丫鬟奴婢便需要遵从任何人的意志？且不论我已经拿回了身契不再是丫鬟，便我还是丫鬟，那也是林府的丫鬟，而不是你范家的！”
范绮雯冷笑：“现下或许不是，但日后我入主林府，便是林家林二公子的正妻，林府的主母，你说我能不能使唤的动你！”
邬从霜听到她这句话，整个人一僵：“什么？”
“怎么，现在感兴趣了。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下你，不过是因为范林两家要联姻，我不想嫁过去，想让你李代桃僵罢了。”范绮雯又变回了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范家三小姐，“我让你替了我的身份，得了范家三女的名声，还能成为你之前那个少爷明媒正娶的正妻，这是多少人都求不了的事，我给了你，你还不识抬举。”
邬从霜沉默了，她僵立在原地没有动，这让范绮雯以为她心动了。
范睿识见罢，便上前来劝说：“此事原想今早就同邬姑娘商量的，却不知雯妹擅作主张对邬姑娘做了这样的事，是她之过。邬姑娘，你且放心，此时我们还在斟酌，若你愿意，我们范府定然不会亏待——”
“我不愿意。”
邬从霜突然回答了一句，打断了范睿识接下来要说的。
范睿识本是想给一个台阶，好让邬从霜顺着下来，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拒绝，几乎一下子抬头看向了她：“什么？”
他是难以置信的，甚至觉得自己幻听了。
成为范绮雯代表了什么？代表了从此以后邬从霜便是身份高贵的世家女，她的身后会拥有范家的支持，世家的背景，高贵的血统。
在天晋国，贵族与平民之间有着绝对的差距，便是林府这样小的五品官员，祖上三代中也必然有人为官，而且家中家底定是不菲，否则谁也无法支撑一个普通人考取功名，更别说能身在京都城的官场。
普通的百姓每日只为了饱食都要耗尽心力，更何谈还要供人科考；便是稍微有些钱的努力供出一个读书人，又幸运的考上了科举，那定然是先分配到最偏远的县衙中当差。
林府算是贵族中比较普通的，邬从霜一个普通贵族的通房丫鬟，能够一跃成为世家嫡女，那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她居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多谢范二公子美意了，我对成为范三小姐的替身没有兴趣，也不想顶着别人的身份生活。”
邬从霜已经算客气了，她冷冷淡淡朝着范睿识一拱手，便准备带着罗阳离开。
范睿识喊住了她：“为何？”
为何……
邬从霜觉得同这些贵族子弟说话真是太累了。
她转过身，那双平日里看上去平静、柔顺的眼眸此刻仿佛如一滩深潭，深邃幽静，底下却涌动着千滔万浪：“在范二公子眼里，我的身份只是一个奴婢或者平民，是低贱到不能够与范家匹配的。若能得到范三小姐的身份，你便觉得这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不是吗？但是范二公子，我若是成为了范三小姐又能如何呢？”
她无畏的与范睿识对视：“我是能头上多长一个角，还是背上能多一对翅膀？我与范三小姐除了身份和地位，又别的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一双眼睛，她也一双眼睛；我一只鼻子，她也一只鼻子。我与她有区别的地方吗？”
“在范二公子眼里，或许地位身份很重要。是，地位身份是很重要，但每个人能得到的东西是有限的。我每顿只能吃一碗饭，我每身也只能穿一件衣裳，为何偏要成为范三小姐才能得到呢？我现在吃的用的难道不够好吗？更何况每个人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不一样，或许旁人喜欢饕餮盛宴，但我就喜欢清粥小菜呢？”
“最后，”邬从霜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我便是想嫁到林府去，想嫁给二少爷林元晏，也会堂堂正正以邬从霜的名义嫁过去，不需要借用别人的名字和身份。”

第59章 范绮雯的野心
范睿识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邬从霜，竟觉得她此刻比那些大家闺秀更拥有傲骨。有些人就像是埋在沙底的玉珠，风一吹沙粒纷飞, 便露出了它原本的光芒，炫目的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现在可以请范二公子让开了吗？”邬从霜挺着后背, 上前了一步面向范睿识。
范睿识被她逼迫得倒退了一步，他握紧了袖下的手，此刻她都已经说了这样的话，范家若是再拦, 才是真的自取其辱。
范绮雯心有不甘，她当然可以随便找一个婢女就替嫁过去，但怕林元晏恼羞成怒拆穿她的计谋。范家已调查得知这位林二少爷特别喜欢眼前这个女子, 若她嫁入林府, 以林元晏的性格应当会隐瞒下此事，至少不会借此发难。
她还准备强行将邬从霜留下，范睿识却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朝她摇了摇头：“三妹，算了。”
边上的小厮散开, 邬从霜在罗阳的护卫下走出了院子。
赵景澄整个僵立在地上，他此刻脸色又青又白……他原以为范家如此盛情邬从霜是因为她救下自己的缘故, 现在却得知他们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想要利用她，这就如同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一样，他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他可以钻下去。
范家怎么可以这样做！
“景澄。”范睿识见赵景澄神色不对，想要上前安慰, 却被赵景澄一掌打开了手：“别碰我！”
从前他见范睿识，觉得他君子谦谦、光明磊落，现在再见他却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两面三刀之人！他竟能装作大公无私的样子做如此龌龊的事, 竟想利用一个女子达到自己的目的！
被赵景澄打开了手，范睿识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其实谁不愿干净剔透，但身在尘世，谁又能纤尘不染：“此事我晚些时候再向你解释。”
“二哥不必向我解释，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们的龌龊事。”赵景澄咬牙道，“还有，你们最好别再打邬从霜的主意，若让我知道你们还在背后算计她，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赵哥哥！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亲人！”
范绮雯听到赵景澄如此说，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才是陪着你一同长大的人，你情愿看着我被送嫁，也不愿帮我吗？”
赵景澄道：“三妹，你有拿我当成你的亲人吗？你算计我，算计邬从霜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想到的难道不只是你自己，而没有顾及过我。”
“我何时算计过你！”
“你何时不在算计我！你拉着我游街参加诗文比赛，你故意接近邬从霜，你们留她在范府住下，你还给她下迷魂药！这一切不是你做的吗？”
“赵哥哥。”范绮雯算是听明白了，“你说了这样的话，就是因为我动了邬从霜，你喜欢她，所以将所有的气撒在我的头上。”
赵景澄颈上青筋暴跳，他强行压住怒气，目光从范绮雯身上收回：“随你们怎么说，我只警告你们这一次，别动她。”
范睿识眼看二人又要争执起来，他忙出手阻拦：“景澄，此事赵伯父也是知晓的，你有什么问题，晚些时候我来解答。现在邬从霜要走，我们需将此事禀报。”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赵景澄拂袖离开，不想继续留在这院子里。
范睿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邬从霜出了范府，门口的马车停靠在边上，马夫已经被范家的人请进去吃茶了。
邬从霜找人去将马夫寻来，却不料那马夫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肚子不舒服，此时已经在茅厕里蹲着出不了了。她意识到这应该是范家搞的鬼，有些恼怒。
罗阳虽会骑马却不会驾车，便在边上吐槽道：“范家这种行事，实在令人不耻。”
“算了，弃了马车吧。”邬从霜本来也是轻装上阵，雇佣马车是因为已经规划好了下一个准备去的地方，现如今马夫出了问题无法上路，便只能步行了。
如此一来，原本的计划也被打乱，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邬从霜从马车里取下了之前备好的干粮，带上包裹便轻装上阵了。
罗阳晒着大太阳跟在后面，邬从霜有些不忍，便从街上买了一个斗笠，丢给了他。罗阳个子矮小，戴着斗笠走在路上，时不时的撞到邬从霜的背。看着邬从霜在前面走的样子，罗阳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确实也算不错的，难怪林二少爷如此喜欢。
世上有多少人追寻荣华富贵，偏她不觉什么。
若说她不贪财吧，范家给的银票她照单全收；若说她贪财吧，可以换得范家嫡女地位偏偏她又不要。
而且他觉得，邬从霜并不是不喜欢林二少爷的，似乎每次提到他，她的表情都与提到旁人是有些不一样的。
“邬从霜。”罗阳走了两步，忽然喊了一句，“你是喜欢林元晏的，对吗？”
邬从霜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
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范府积水的水缸能听到稀里哗啦的声音，里面的水都满了出来，几个丫鬟奴仆正在将水舀出来。
水缸后方的书房内，范家家主范知延蹙眉立在窗前，身后站着的是范睿识和范绮雯。
范绮雯很不甘心，她甚至觉得邬从霜就是一个傻子，放着大好的世家嫡女不做，偏偏纠结于一个身份。范知延却在沉思片刻后道：“事已至此，绮雯的婚事便不能再更改了。”
“爹！”范绮雯抬头，眼眶含泪：“女儿誓死不嫁！”
“这是三殿下的命令，我们必须遵从。”范知延道，“更何况也未必没有回转余地，你不是说林府的那个林元晏一直钟情与那个邬从霜吗？既如此，或许他会拒了这门亲事。无论如何，我们范家总得表态。”
范睿识解释道：“林家恐怕不会拒，林元晏纵然再钟情邬从霜也不能娶她为妻，既如此那他必然需要一个正妻。范家拥有世家地位，太子为了世家背后的力量，定然会施压林元晏要求他迎娶小妹。届时小妹嫁过去，怕是要受苦了。”
“我是不会嫁的，爹若要嫁，就自己嫁过去！”范绮雯坚定道。
范知延蹙眉呵斥：“胡闹！此事是三殿下所定，我们必须遵照三殿下的意思办。”
“那若三殿下收回命令呢。”范绮雯漂亮的脸仰了起来，“我亲自前往巫马城去请求殿下收回成命。”
“你亲自去巫马城？”
范知延犹豫了，看着女儿漂亮的脸，那个三殿下纵然再铁石心肠，见到如此娇女为他倾心，或许也会心软。
“殿下远在千里之外，你来去至少数月，殿下所定的时间急迫，恐怕这婚书一事是提早要送的。”范睿识答道。
范绮雯清冷的面孔露出一丝决绝：“那我就让三殿下知晓我决心，此生我非他不嫁。纵然死在巫马城，我也绝对不会嫁给林元晏。”
她既如此坚决，范知延也不好再阻拦：“林府那边的婚事，我先派人去谈着。至于你去巫马城一事，不可让府上众人知晓。”
“我明白，我会趁夜自己离开，绝不牵连范家。”
范绮雯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把命运安排到一个五品小官的人家中。林元晏便是再俊美，再能力卓越，在皇族面前也不过是一个臣子、一个奴仆而已。
只要成为了三皇子的妃，哪怕是侧妃，甚至只是一个普通内房婢女，日后等三皇子有幸登基为帝，她就能入主东宫，成为后妃。以她的家世谋略，从后妃爬到皇后的位置，指日可待。
范绮雯缓缓握紧了手，眼眸敛过一丝暗光：她要做，就要做天下的女主人！
***
离开平江城后，邬从霜步行前往下一个最近的城镇，路途至少十来天的时间。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一段时日总是阴雨缠绵，邬从霜步履艰难，几乎每天都是就着湿衣服走路的。罗阳虽看着是个少年年岁，却与之前同行的赵景澄截然不同。
赵景澄是富家子弟，吃不得苦，路上稍微遇到点困苦便哇哇叫喊，被她调教了一路才稍微好一些。而罗阳却什么都能承受的下，无论是下雨天赶路，还是穿着湿衣服入眠，他都毫无怨言。
如果继续在这样的下雨天走下去，哪怕再多走十日恐怕也到不了下一个城镇。而且雨天走路容易寒气入体，到时候病倒了那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邬从霜犹豫着要不要改道去就近的其他村落先歇脚休息，可是地图被淋湿了，上面的水墨混在了一起，看不清路线。
“那里似乎有一个山庄。”
就在她辨不清方向的时候，跟在后面的罗阳忽然看见了远处山脚下有炊烟若隐若现的升起，那炊烟下似乎还有一个漆黑的牌坊，但看不清牌坊上的字。
邬从霜朝着那方向看去，发现确实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我记得地图上好像没说这个地方有村落啊？”
邬从霜看着模糊的地图思索了一下，忽然脑海闪过了一个地名：难道是广阳庄？
广阳庄从前是环煤山而建的山庄，许多挖煤的人生活在这个地方，后来煤洞塌陷，死了数百旷工，这个地方也就被封了。
等等——
“广阳庄的煤矿洞不是被封了吗？怎么还会有人居住？”

第60章 炼器厂！
邬从霜和罗阳朝着炊烟方向走去, 一路都是泥泞，看上去并不像是经常人来人往的样子。
“有人。”罗阳忽然伸手拦下了邬从霜，按着她蹲了下来。
只见前方一条小径里走来一伙士兵, 约莫十来人，他们押着一车运输的货物, 那货物被一块麻布盖着，从缝隙里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的都是刀枪剑戟——是兵器！
“巫马城路途遥远，找个地方用箱子装起来，省得徒惹麻烦。”其中一个士兵正说着话。
另一个士兵应道：“明白。原是备了箱子的, 谁也没想到三殿下忽然临时调配兵器，我们也没办法啊。先凑合着运到镇上，再买几个箱子吧。”
这帮士兵的对话让躲在暗处的邬从霜心一惊：投运的兵器？三皇子？难道这里是三皇子隐在暗处的炼器厂？
邬从霜太过吃惊, 不小心手碰到了边上的树枝, 发出了沙沙声响。
原本在对话的士兵瞬间目光敏锐的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什么人！”
罗阳眼疾手快，迅速往另一处方向丢了一块石头，造成什么动物快速逃离的样子。其中一个士兵便道：“跑这样快，估摸是什么兔子。”
“也是，这里人烟稀少, 谁会来。”
他们又重新推了货车上路，渐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邬从霜这才舒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转头看着炊烟方向：“三皇子难道在这里建了炼器厂？”
这可是大事，如果确认了这里就是三皇子的炼器厂，那性质可要比太子在京都城储备私营军严重的多！一则三皇子本身拥有兵权, 拥兵自重已经威胁要了晋帝，现如今又私自冶炼兵器自用，铁矿原本应该是由朝廷掌控, 三皇子悄无声息的使用铁矿或朝廷中的人发现了铁矿并不上报反而转给了三皇子使用，这绝对是挑衅了晋帝的权威。
“我们走吧，这里怕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邬从霜并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更何况既然是私营的炼器厂，看守必然是很严格的，从刚才那几个人数的士兵就不难猜测，整个炼器厂恐怕至少有百来个士兵看守。
邬从霜想走，罗阳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察觉他的异样，便问道：“怎么了？”
“七年前广阳庄煤矿塌方，死了百余挖矿人……我的父亲就在其中。”
“什么？”
邬从霜一怔，她倒是不知道罗阳有这样一段过往。
“煤矿塌方后，县上说矿洞已被封锁，但是现在却成了三皇子的炼器厂……”罗阳眼神强压着怒气，他抬起头看向邬从霜，“我想知道当年的煤矿塌陷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合了，煤矿塌方，矿工惨死，数年之后，这里却成了炼器厂？
邬从霜头一次看到罗阳这样的表情，之前几次接触，他不是吊儿郎当，就是像一个无拘无束的少年郎，却不知道他背后有这样的身世：“恐怕现在广阳庄里驻扎了许多三皇子的人，我们若要进入调查，不太容易。”
“我自己去就行。”罗阳道。
“你的职责是保护我，你自己去了，谁来保护我？”邬从霜这句话，让罗阳微微垂了肩。
但是忽然的，邬从霜又开了口：“我若和你一起去，你便能保护我了。”
罗阳一下子抬起了头。
他看到邬从霜站在树荫下，有缕缕阳光顺着缝隙照射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我陪你去。”
“可是……可是会很危险。”
“大不了就被抓了，关在那里当矿工吧，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消散了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让罗阳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他虽武艺高强，但仍只是一个少年，他会畏惧、会害怕、也会彷徨，他的内心深处是依赖比自己年长的邬从霜。邬从霜看似柔弱，性子却十分坚韧，她会义无反顾的奔向自己决定的事，并坚定不移的走下去。这让罗阳有时候觉得很安心。
广阳庄因为位处煤山，所以建筑和牌坊都是乌黑的，像是被抹了许多墨，连地上的泥土都流淌着黑水。
邬从霜和罗阳悄悄靠近了那一排冒着炊烟的屋舍，发现广阳庄的四周都围着木拒马，这是一种用木头制作而成的人字架，其中一端十分尖锐横穿在横木上，木拒马排成一排围住了整个广阳庄，只留牌坊那边一个入口进出。牌坊下站了两个士兵，专门看守着广阳庄的入口。
邬从霜发现不远处那冒着烟的屋舍有些奇怪，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整个屋外都悬挂着许多铁器还有帐篷，而他们所看到的烟颜色非常黑，空气中弥漫的也是煤燃烧的气味，这根本就不是炊烟——他们是在炼铁制作兵器。
边上的罗阳拉了拉邬从霜的衣角，指着另一侧一排屋子后面的一棵树。那棵树生长过盛，树枝眼神到了木拒马内，他们可以通过那棵树进到广阳庄内。
邬从霜朝罗阳点了点头，原本想两个人一起去爬树，却不料罗阳脚尖一点率先跃过了木拒马。
邬从霜：“……”
搞了半天他是在给自己指路……他会武功。
邬从霜无可奈何过去爬树，罗阳已经率先进入广阳庄打探了起来。
广阳庄的地形是个“木”字型的，“木”的顶端就是矿洞的入口，横竖是道路，两撇的位置则是屋舍。两人进入广阳庄后便寻了一处堆放木柴的地方隐藏起来，透过缝隙查看外面的情况。
邬从霜发现这个炼器厂看似不大，但人数却非常多，光着膀子的大多数都是铁匠，她粗略清点了一下光在外面干活的至少有五十人左右，更别说有些在屋内的。屋舍外都搭建着帐篷，每一个帐篷都有十来个铁匠在锻造着兵器。
还有专门负责组装的工匠，她看到桌上一排排的，居然还有□□！
邬从霜还在吃惊中，罗阳的目光却看向了不远处那个矿洞：有人正推着矿车出来，那矿车上所运送的不是煤矿石，而是铁矿！
这一刻，罗阳整个人都绷直了。
铁矿……
当初有人在煤矿洞里发现了铁矿，偏偏又那么巧矿洞塌方了？不，或许矿洞根本就不是自然塌方的，是因为挖掘到了铁矿，三皇子想要隐瞒铁矿的存在收做己用，才制造了塌方惨案！
俯在地上的手缓缓收紧，他几乎是强忍着没有立刻冲出去查看。
“你要进矿洞里吗？”邬从霜在边上小声的问。
罗阳点了点头。
“那行，你等等。”她从地上抓起一把煤土，在罗阳干净的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又把他的衣服弄得又黑又脏，“我们趁着人少的时候混进去。”
“我去，里面会有危险。”罗阳不想让邬从霜涉险。
邬从霜自己脸上也抹得又黑又脏，她笑了一下，牙齿看上去很白：“矿洞里又黑又暗，没人能认出我们来，比外面安全多了。我和你一起去。”
罗阳眼眶一热，没有再反对。
两人沿着屋墙慢慢靠近矿洞，看到又有几辆矿车出来，把铁矿石倒到一旁的土堆里后，又重新回了矿洞里。他们趁着这个机会跟上了矿车，伪装成矿工进入了矿洞。
矿洞里果真又黑又暗，墙角有几个火把，越往里面火把的火光越暗。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迎面走来几个粗壮的大汉，全部都是矿工，因为矿洞里很窄小，两队人几乎是迎面而过，邬从霜微微往边上躲了躲，好在他们也没察觉出什么，这洞内确实黑暗。
矿车一路推进了很深的洞穴底下，到了下一层时矿车便下不去了，必须步行将铁矿石开采运上来。
邬从霜和罗阳发现他们这一路下来都没有任何塌方的痕迹。
“里头又渗水了。”到了下一层，有几个正在开采的矿工对话道，“这几天老是下雨，不会出现塌方吧？”
“放心吧，这矿洞开采并不深，没那么容易塌方。”
“我怎么听说以前这里塌方过？”
“你听谁说的，这矿洞不过才第二层，没个二三十年挖不到下一层，没那么容易塌。”
“也是，这铁矿开采太难了，又不能用□□。”
邬从霜听到这里朝罗阳看了一眼，火光昏暗，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如果当年矿洞没有塌方，那么罗阳的父亲还有那百来个矿工是怎么死的……
喂，你们俩，前面又没路了，还下去干什么，就在这里挖吧。”边上有一个监工的士兵瞧见邬从霜和罗阳还在继续往前走，忽然出声阻止了他们。
邬从霜立刻停下了脚步，罗阳却还在继续，他又走了几步路，脚下踩到了矿壁边缘的碎石。
这一刻，他浑身都僵住了，缓缓伸出手触碰上矿壁……整个矿洞完好无损，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塌方事故……那七年前的那一场灾祸到底是什么？他的父亲在哪里？那百余名矿工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罗阳回想起七年前，他们家确实收到了遗物……
如果那百余名矿工已经死了……却没有任何塌方事故……除非他们是在这里遭到了残忍的屠戮！

第61章 尸体
罗阳背对着身后的众人, 浑身战栗，他强烈的抑制着自己的愤怒、压抑、冲动，竭尽全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现下还没有证据, 或许那些矿工还活着，毕竟他没有找到尸体不是吗？
邬从霜想伸手安慰他, 却听到身后有一个矿工突然道：“哎！又是一个头骨。”
紧接着听到骨碌碌有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那东西落到了罗阳的脚下。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好像第十三个了吧？”
“天啊，太可怕了, 我们还要继续开矿吗？”
“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几个矿工窃窃私语着，身后的士兵忽然厉声训斥道：“这些不过是从前埋在这里的尸骨，继续干活！”
顿时, 整个矿洞都安静了, 只传来挖掘矿石的声响。
罗阳身上的血都在倒流，他缓缓蹲了下来，手指触碰上头骨，邬从霜身上的汗毛也不断竖立起来，她有些站不稳脚, 后退了两步碰到身后一名矿工。
那矿工见她个子矮小，便安慰道：“别怕, 听说以前这里发生过瘟疫，所以死了一些人，尸体就被埋在这里。”
“以前？”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士兵们说的, 第一次我们挖出头骨的时候，他们就这样解释。”矿工压低了声音，“我看这些头骨像是被烧过的, 可能真的是瘟疫，他们怕疫疾传染，就把人烧了。”
邬从霜想要蹲下来查看，却发现罗阳已经蜷缩到了地上，他的手指触碰上地上的头骨，从骨上并排的牙齿慢慢往里摸索……一颗，两颗，三颗……突然的，罗阳的手猛地一颤。
儿时，他曾贪食将母亲做的糕点悄悄多吃了凉块，父亲不够吃了，他便将其中一块掰成两块，用石头填充，充作完整的糕点。父亲吃的时候，不小心磕断了牙齿，就在第四颗牙的后面。那个时候他害怕极了，怕父亲会训斥他，可是父亲没有，他反而安慰他：「真好，我这牙疼了几日了，现下终于不疼了。」
这个头骨……是父亲的。
没有塌方，没有事故……有的只是这帮矿工发现了铁矿石，上面的人为了隐瞒铁矿的存在而屠杀了所有知情的矿工，并将他们的尸首烧毁在矿洞里。
“罗阳。”邬从霜小声提醒。
罗阳已经握住了袖里的短剑，他此时恨不得立刻杀了这帮看守矿洞的士兵，杀了三皇子！
“我们出去吧。”邬从霜两次出声，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武功再高，面对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是无法保证邬从霜安全的，便是他在这里大开杀戒，他也无法为父亲报仇，无法去杀死真正的罪魁祸首。
所以他强忍下痛苦，开口道：“我把这里的骨头清理出去。”
随后将地上的头骨抱了起来，卷进衣衫内，拉起邬从霜离开了矿洞。
一走出矿洞，他们便快步顺着原路返回，两个人在丛林里奔跑着，罗阳跑的太快，他像是在发泄，根本不顾边上的树梢，手臂上被划去了不少伤。邬从霜跌跌撞撞在后面跟着，不知道跑了多久，他才终于停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邬从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大约猜测是矿洞事故的真相刺激到了他，便上前道：“你还好吧？你在矿洞里发现了什么？”
罗阳垂着首，抱着怀里的头骨：“我父亲是被杀的。”
邬从霜僵了僵，她其实在进入矿洞看到并无塌方区域的时候便有所猜测……但……
“或许是在其他矿洞里，或许这个矿洞是新开的所以暂时看不到塌方的位置——”
“我怀里的头骨，便是父亲的。”
罗阳的下一句话，直接让邬从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刚才在矿洞里罗阳有那样的表情。
他的父亲惨死在矿洞，是被杀死，并且被焚烧了尸体……如果不是头骨坚硬，或许只留的一身灰烬……
邬从霜不愿信命，但她觉得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范家所行之事让他们更换了路线，改道步行；因为连续数日雨天他们行走缓慢，才选择就近找一个村落休息；他们发现炊烟以为是人家便上前求助却发现了这个从前留下的矿区，更发现了矿洞的秘密。
就好像有一只手在无形中推动着他们前行，让他们遇到真相，发现真相。
……
罗阳埋了头骨，因为没有墓碑，便竖立了一块木碑。
他朝着埋了头骨的墓叩拜磕头：“日后，我定会重新做一块墓碑，来为父亲正名。我会将这个真相带去京都城，让天下人都知道三皇子所做的事。”
邬从霜立在她的身后，雨水打湿了二人的肩膀：“广阳庄的事你一定要谨慎处理，不能让旁人发现察觉，否则你性命不保。”
“我知道。”罗阳垂着眼帘，水珠顺着睫毛滴落而下，“我很抱歉，不能完成保护你的任务。”
邬从霜苦笑：“我倒是不在意是否有人护卫，我担心的是你。从前我也认识一个人，他为了复仇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放弃许多他从前的原则，成为了一个陌生又可怕的人。但我知道你不一样，你是在揭露真相，而不是报仇。罗阳，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但我相信，只要有人能挪开遮挡的巨石，黑暗就无处躲藏。”
罗阳仰起头来，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多谢你。”
人活在世上，有许多东西支撑着我们前行。
有些是信念、有些是坚持，就像邬从霜想要改变自己原本的生活，陆后临想要复仇，罗阳要揭露真相。每个人都在自己选择的轨道上前行，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着，跌跌撞撞着。
她无法去判断这些人的对错，就像她认为陆后临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或许对陆后临而言，这才是他能继续坚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动力。
***
罗阳与邬从霜在广阳庄外的小路上分道扬镳。
罗阳要去京都城告发此事，在出发前，他准备先给林元晏寄送一封信，将此事的原委交代了一下，让林元晏帮他参筹。
而邬从霜，则继续踏上她的游历之路。
离开了广阳庄，邬从霜走出十几里外，终于碰到了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落，她在村中停留了数日，终于等到雨过天晴，才重新启程。
没有了罗阳的陪伴，她竟觉得有些孤独，这才意识到前段时间她一直有赵景澄作伴，与赵景澄分开后又遇到了罗阳。人就是这样奇怪，很容易轻易的养成习惯，从前她只觉得一个人呆着挺好，现在又怀念起两个人的时候。
邬从霜自嘲的笑了笑，继续赶路。
因为地图被雨水打湿了，她需要找到最近的城镇重新置办行头，村里有人给她指了路，大约要走数天的时间先抵达镇上，然后再雇乘牛车去到最近的城里。那□□字也从未听过，应该是不知名的小城。
邬从霜就这样又辗转了一段时日，终于到了村里的人口中所说的“城里”。
这应该是极为普通的县城，城中居民不多，房屋建设都有些老旧，边上的店铺也稀少，偶尔有人在街上走过，也都是耕地回来的农人。
这样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铺子可以买到地图。
“在什么地方发现的？这人死了一段时间了吧？赶紧送衙门去啊。”
“听说是村头的猎户外出狩猎时碰到的。”
“死的这样惨……这手脚都被砍断了啊，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城里好像没见过这人。”
前面是通往衙门的朱雀道，有一区人围在那儿交谈着什么。邬从霜只往那边瞟一眼，好像是有人在外面发现了一具尸体，给捡回到了城里准备报官。
她准备离开去置办一些必备的行头，却听到围观的人□□谈声戛然而止。
“差爷来了。”
人群散开了一条通道，邬从霜朝那通道看去，只见里面是一辆板车，板车上躺着一个纤薄的身躯。那身躯像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身锦缎衣衫，因为是躺着的，邬从霜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他的皮肤惨白，失了血色，头发铺在身后，像一团散开的黑瀑。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前一晃而过，她似乎看到了他衣襟上悬挂着的那个玉坠佩子。
整个人忽然一下子僵住。
——你瞎了你的狗眼！知道我手中这枚是什么吗？是云山出土的锦云暖玉，冬日生温，夏日如冰，可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些杂玉！
——我没有骗人，我手里的锦云暖玉，是父亲当年花了百两金才购得的。
赵景澄？
邬从霜的瞳孔瞬间收紧，她几乎是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想要看清那板车上的人。
人群熙熙攘攘的遮挡着，她苍白的手指不断拨开他们：不可能，赵景澄不是在平江城吗？应该不可能是他。
“谁在推啊，这人干什么啊！”
“哎哟，有人推我。”
“找死啊，拼命挤上来。”
有人已经发出了不满，但仍阻止不了邬从霜拼命往前挤的身影。
终于，她挤到了板车正前方，看到了车上躺着的那具尸体。

第62章 惊骇
是赵景澄……
他整个人就这样平躺在板车上, 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力，他的左手手臂被砍断了，双脚也可以看到肉眼可见的刀剑伤。邬从霜僵硬的走上前, 她想要喊他的名字，但在触碰到他的肩膀和身躯时, 发现已经冰冷僵硬。
这样多的伤，这样被摧残的身躯，赵景澄临死前遭受了怎样的追杀和屠戮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官差已经上前来，边上所带的是仵作。
那官差看了一眼赵景澄的尸首：“这么年轻？不像是本地人。”
仵作检查了伤口：“都是刀剑伤, 应该不是土匪山贼所为，许是寻仇。”
土匪和山贼一般没有这样趁手的兵器，他们通常是穷苦潦倒无力讨生才成为土匪山贼, 所用的武器也一般是斧头、柴刀等本身农作使用的工具。而且他在这尸首身上发现一些值钱的玉器佩饰, 这些东西都没少。
“死了多久了？”官差问。
仵作按压了一下他的身体僵硬程度：“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
邬从霜迟疑了一下，那正好是她从广阳庄逃出来去乡下村庄躲雨的期间。
“这是什么？”官差发现了尸体脚上和鞋袜上似乎沾染着黑色的东西。
仵作伸手擦了一点到手指，轻轻抹开：“是煤碎。许是在什么地方沾上的。”
但邬从霜浑身却已经冰冷……煤碎，广阳庄……难道赵景澄也去了广阳庄？他被人发现了？！
她想到自己当日离开平江城的时候独步而行，以赵景澄倔强的性格或许是跟随她的路线出来, 如果赵景澄一不小心走到了广阳庄的区域，撞见了三皇子私炼铁矿制作兵器的秘密……
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爬上了她的心头, 那是寒冷、恐惧、惊骇，她发现自己的手臂在颤抖，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情绪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
——我在想, 活着是为了什么。
——活着就是活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想去外面看看，我想去过那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不在京都城, 不在林府，而在广阔的天下。
——我离开林府，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丫鬟、你的通房、你的妾室，甚至是你的正妻。我不想自己永远只困在一个深宅内院里。
——天地浩瀚辽阔，我有许多想去之处。
——别担心，未来或许会一日我也会寻一处喜欢的地方停留下来，安顿下来。到那时，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然后接你一起来看看我所在的、我所向往的生活模样。
世界上哪有什么向往的生活……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黑暗、阴霾。
她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自己不喜欢的，逃避自己不想去触碰，不想去揭开，不想去看到的。
赵景澄的死就像一把刀，撕开了她竭尽全力想要遮挡在自己面前，把自己藏在美好天地间的黑布，她看到了黑布后面的血腥，看到了美好假象背后的残酷。
即便日后她寻了一处地方，即便日后她过上了所谓的向往生活，这样残酷的事就会在她生命中抹去吗？不能的……因为她活在现实之中，活在这个天地之间。
官差还在和仵作讨论着尸体的来处，邬从霜已经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她孤身走在街道上，明明身边还有许多行人川息而过，但天地之大却仿佛只有她一人容身。
夜幕降临时，她已经重新背起了行囊启程，她在衙门门外放了一封信，信上写明了赵景澄的身份。再过不久后衙门的人就会联络上范府，通知赵家的人前来认领赵景澄的遗体……
夜晚的道路漆黑无尽，邬从霜却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跳出过黑暗，在她是林府的丫鬟开始，在她遇到陆后临开始，在她于南安王府遇到三皇子开始……只是她一步一步的被牵入的更深，一步一步的看到更多原本沉在湖底的真相。
所有的美好波光粼粼，都在湖的表面，而在湖底的那些事，是她原本看不到甚至不准备去看的。但直到广阳庄人骨的出现，赵景澄的尸体躺在她的面前，她才彻底明白，她只是一直站在美好的那一面而已，所有的光明都有黑暗的背后，而这个背后，她现在才看见。
***
京都城林府。
林元晏还在书房整理着文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他推门出来，看见捂着伤口，满身是血的罗阳。
“罗阳！”他立刻上前。
院外守夜的丫鬟悯枝、青芽也听到了声音准备进来查看：“少爷，怎么了？”
林元晏立刻制止：“没什么，夜猫打翻了东西，我现在要看书，你们晚些时候再来收拾。”
“是。”悯枝和青芽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怀疑。
林元晏快速搀扶着罗阳进了书房。他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十分狰狞，像是被下了死手：“发生什么事了？”
“我发现了三皇子的私铁矿位置和炼器厂，原本想给你寄信，但是被人发现按了下来，他们守在城外郊区想要杀我灭口。”罗阳强忍着痛处，幸亏他武艺高强，又已经靠近了京都城，郊区附近都有巡逻的士兵，否则根本无法逃脱。
“你先别说话。”林元晏从柜子里取出了金疮药，给罗阳敷上。
罗阳脸色煞白，他跪在林元晏面前：“二公子，我违背了指令没有守在邬姑娘身边。因为三皇子所在的私铁矿和炼器厂就在广阳庄，七年前他们对外宣称广阳庄的煤矿矿洞坍塌，死了百余名矿工，其实那是三皇子想要私吞铁矿建造自己的兵器厂，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发生塌方，我的父亲就是当年被屠戮杀死的矿工。”
“邬从霜如何了？”
“邬姑娘没事，我与她分道扬镳，就是怕此事牵连到她。”罗阳回道。
如果当初不是与她分开走，恐怕在京都城的郊外遇到那帮杀手，他根本就护不了邬从霜。
林元晏直起了身，长袖负在身后……他确实一直在查三皇子设在天晋内的兵器库，但没有想到会在广阳庄？
广阳庄是峒州知府的管辖地，峒州知府冒玉山是太子门下，三皇子竟然如此大胆，把炼器厂设在他峒州境内？
他之前所派出去的探子，大多数是在三皇子势力范围内的地界搜寻，所以一直搜寻无果，竟然是这个结果吗？
不知道为什么，林元晏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不过现在不是处理这些的时候，罗阳负伤逃入京都城，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现在他躲入林府，追杀他的人必然藏身在林府外面，随时准备动手。这府院里外上下最好多派些人护卫起来。
如此想着，他便连夜面见了林宏深，将需要加强守卫的事告知他。林宏深立刻将私下训练的一批新护卫全部调入了林府内。
罗阳正好以新护卫的身份留在了林府，旁人不知道他是昨日受伤翻墙入府的人。
只是他伤势很重，平日里无法与其他护卫一样在府内巡逻，林元晏便将他留在了青云院，对外宣称是自己新挑入院里的护卫。
因为罗阳样貌好看，惹得青云院的一众丫鬟骚动不安，她们时不时的会来围观，这反而让受伤的罗阳无法安心养伤了。好在林元晏平日里都在书房，便将他也叫进了书房里休息，省得被人盯着瞧。
“那是二少爷新收的护卫，生得真是俊朗。”
“不过年纪看着小些，像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最近这几日怎么回事？府上多了许多护卫。”
“我听说是几天前家里遭贼了，所以老爷才命人安置了护卫进来。”
丫鬟们窃窃私语着，但说话声还是飘进了书房里。
罗阳脸都羞红了，但他现在根本不想关注这些，他希望林元晏能帮他将广阳庄的事上报朝廷。
但林元晏却将此事暂且按下：“现在不急于一时，你被人追杀入城，恐怕许多人都在寻你，而且我们证据不足，需要再做调查收集证据。”
“我怕他们毁尸灭迹，他们既然知道我发现了广阳庄的事，或许会立刻将炼器厂转移。”罗阳道。
林元晏摇了摇头：“要转移那么大一个炼器厂，恐怕没那么容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需要再调查清楚。”
“二少爷。”
就在这时，门外有一个丫鬟前来传话：“相府送来拜帖。”
相府？陆子明？
自从宁州城一事结束，陆子明便回了京都城。私营军一事虽然泄露了，但好在所有军队都被转移，三皇子派来的探子在城中调查了数月仍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回到林府后，陆子明便再也没有与他有过联系，今日忽然送来拜帖……林元晏蹙眉抬头看了一眼罗阳，这么巧合？
“好，我知道了。”
“二公子不如将广阳庄的事告知太子殿下。”罗阳知道相府是太子一派。
林元晏沉默半晌：“此事再议。”
罗阳不知道为什么林元晏再三搁置广阳庄一事，但想着他有他的理由，便不再多问。
相府来的确实是陆子明，他送了拜帖后便被林府的人迎入了前厅，此刻正坐在厅内喝茶，等待林元晏的到来。

第63章 杀戮
此时天初明。
一夜风欺竹, 地上尽是落地叶。
林元晏踏入前厅，陆子明正坐在里面，他依旧穿着月白衫, 看上去简洁无暇，却不知他这身衣服上的银丝暗线需要耗费多少银钱。越是身居高位之人, 越表现得低调素雅，只是那种低调素雅的背后，也不是普通人能够使用的起的，不说他的衣衫绸布, 便是他头上那一根通体乌黑的发簪，也是金丝乌木，价值连城。
“林兄来了。”陆子明彬彬有礼的站了起来, 朝他拱手。
林元晏负手进来, 京都城所有人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陆子明，此人两面三刀的本事便是他的父亲陆相都比不过。
“你找我何事。”
无论如何二人都是太子门下，他断不能将他拒之门外。
陆子明盈盈笑道：“林兄府上多了一人，准备如何安置？”
林元晏心头一顿：“你什么意思？”
“有些事情林兄心知肚明, 何必藏着掩着。你手下有一人名为罗阳，前几日进了城, 不是正躲在你府上养伤吗？”
“你如何知晓的？”
“京都城要想瞒下事情可不容易。”
林元晏脸上看不出神情，他走到陆子明边上的茶座上，撩起衣摆坐下：“你要他做什么？”
陆子明笑了一下：“你觉得是做什么？”
两个人就像打太极，你一言我一句, 却偏偏谁也不说到重点之处。但林元晏心中却已有了思量：陆子明能直接知道罗阳的名字，那绝对不是在京都城察觉截杀之事才赶来的，他应该是看到了罗阳写给他的信。
但罗阳是在写信之后被人察觉泄露了广阳庄的事, 才被人追杀的……陆子明也看到了信？还是说，看到信的原本就只有陆子明？
一股寒意从心底猛地冲起，京都城周围都是太子的势力范围，三皇子纵然再大胆，也不敢派人如此在郊外截杀！
所以截杀罗阳的人是太子所派！
陆子明！
林元晏猛地抬头：“广阳庄的炼器厂是太子的。”
“自然，林兄手底下那支私营军所用的盔甲和军器，你以为是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广阳庄来。”陆子明淡淡饮了一口茶，“罗阳发现了炼器厂，当然不能留他活口，此事希望林兄帮忙给办了。”
太子以三皇子的名义建炼器厂，是为了日后一旦东窗事发，还可以将此事归结到三皇子头上。
那些士兵也并不是三皇子的人，只是被秘密培养起来时候，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三皇子的士兵。如此说来，太子还有自己的私兵，这些是他不知道的。
林元晏通体生寒——太子竟还有这样的手段。
“我愿是不想脏了林兄的手，奈何林兄的府邸如铜墙铁壁，我的人着实进不了，既如此，只能当面与林兄说清楚，你府上的那个罗阳，怕是要林兄自己动手了。”陆子明抬起手，在林元晏肩上拍了拍，窗外的朝阳已经升至半空，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我们二人都是为太子办事，太子的炼器厂暂且还要瞒着，可不能让那个罗阳将此事发告了出去，还请林兄下手将他杀了。”
林元晏眼瞳微微一缩，搭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我知道了。”
他很清楚如果现在不应下来，陆子明会有一万种方法对付罗阳，他若想保住他，必须先佯装答应。
陆子明嘴角上扬，微笑道：“我知道林兄与我是一样的人。”
林元晏沉默，他不想辩驳，好与坏，原本就不是谁就能直接论断的。他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将罗阳保下并转移送走，突然门外面传来什么人的怒吼：“谁在偷听！”
紧接着是“刷刷”的拔剑拔剑出鞘声。
边上的陆子明眉头一皱，立刻起身冲出前厅一把将门推开！
只见外面一个瘦弱的身影翻墙而出——是罗阳！
陆子明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吩咐身边两个人手下的人追上去：“杀了他！”
林元晏没料到刚才他们的谈话竟被罗阳听见了，此刻罗阳逃跑，陆子明的人自然要截杀。他立刻召来林府的守卫：“追上去……要留活口。”
他不能让罗阳死，又不能在陆子明面前表现出他想护住他之心！
……
此刻拼命逃出林府的罗阳已经心生绝望，他从没想过广阳庄的炼器厂是太子所办，而且林元晏知道，他甚至想要杀了他！
一想到前一秒还温煦平和的林元晏转身就变成了冷酷无情的人，他就觉得身上的血液都要倒流了。
他逃出林府时，身后已经追来了两个杀手，对他剑剑致命。
“受死吧！”
罗阳拔出短剑抵挡，只听见“锵”一声，对方的剑被抵在了肩膀之上，却仍用力压下来，砍入了他的肩骨。
他一咬牙猛地松手，任凭剑入深骨，手掌一翻，将掌心的短剑一下子射出，直接杀死了对面一名杀手。
但在那杀手后面，林府的护卫已经赶来，他原本就受了重伤，如果硬抗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便咬了咬牙，转身快速钻入了一条巷子中！
林元晏想要安排第二波人手去帮罗阳，但他却被陆子明限制在前厅内。
陆子明怡然自得喝着茶，显然并不担心罗阳逃脱。他派去的杀手实力高强，罗阳又受了伤，而且在京都城他还有一些暗手，只要看住林元晏不出手，罗阳定除无疑。
“林兄，不必担忧，那小子必死无疑。”陆子明勾起嘴角淡淡说道。
他这话让林元晏眼神越来越冷，他知道陆子明的心思，更知道现下如果自己做些什么，反而越加害了罗阳。
***
罗阳甩开杀手和林府的护卫时，已经身中数剑，他最重一剑刺在腹部，血不断从他伤口涌出，他竭尽全力捂住伤口，但血却根本止不住。
疼痛、竭力、绝望，所有的一切都漫上了心头，他躺在巷子深处一堆废墟的竹篓内，抬头看着狭小的天空。两侧的高墙遮挡了无垠的蔚蓝，唯有头顶一小块方块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够喘息。
他的力量越来越弱，连呼吸都已经无法再继续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邬从霜……
想起了那个义无反顾跟着她闯入广阳庄，想起了她在他脸上抹上了厚厚的煤灰，想起了与她分道扬镳时她对他说……
「罗阳，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但我相信，只要有人能挪开遮挡的巨石，黑暗就无处躲藏。」
眼泪一下子从眼眶涌出，他很想再见到她，在死之前，再见见她。
见见她，告诉她，自己很想要挪开那些遮挡的巨石，但它们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活这一世，他曾吃尽了苦头，父亲惨死，母亲弃他而去，他孤身乞讨在世界上苟生，又历经磨难拜师入门学习武艺，为了握住手中这把短剑，他日日苦练，生怕落后于人便被师门所逐。
他在师门站稳了脚跟后，遇到了同样上山习武的林元晏，那个时候的林元晏体弱多病，学习武艺是为了增强体魄。他是世家公子，却平易近人，与他们一同习武一同成长，他与山上的其他师兄弟都很喜欢他。
后来林元晏回了京都城，过了数年后请信求师门相助，师门便派了师兄弟前去，他也跟随而来想要帮忙，却被他劝住，说他年纪小，等日后他再成熟些便会让他保护他最重视的人。
他信了，便一直等，直到一年后终于等来了机会，去保护邬从霜。
如若不是遇到了广阳庄一事，他还是会继续保护他所重视的人的，因为他信任他，愿意替他守护任何他所重视的……可到头来，他却要杀了他……
罗阳越来越虚弱，视线也已经模糊不堪……
他竭尽全力的抬起头，想要再看看天空，他想问问老天……这世上真的有值得信任的人吗？
“罗阳？”
就在他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一个声音从巷子的远处传来。
罗阳的神志被这一句呼唤拉了回来，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幻听了：“邬……从霜……”
“是我！”
一双手从那些堆积的竹篓外伸了进来，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面前，是邬从霜。
阳光穿透在她身后，被风吹乱的发丝附在她清瘦的脸上，就像黑暗中照入的一缕光。
“怎么会弄成这样？罗阳，罗阳！”
邬从霜立刻冲上前扶住他。她看到罗阳浑身是血，双手所触碰到的地方全部都是血，这些血实在是流得太多了，几乎遍地都是。
她是今天早晨赶到京都城的，途中遇到了一个车队，正好来京都城送货，便搭乘而来。入了京都城后她前往林府，却在快到府邸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影从林府墙内飞跃而出，她一眼就认出那人是罗阳！
罗阳的身后还跟着许多人追击出来。当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拼命奔跑着想要跟上他们。
但两队人马追逐的速度太快，她只能听到边上不断传来兵器缠斗的声音。

第64章 绝望
那些追逐者还在四处搜索, 邬从霜将整个身体蹲了下来，把罗阳护在怀中：“你……你流了好多血，我给你上药！”
她掀开罗阳的衣服, 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他的肩膀上、胸口、腹部、手臂……没有一处地方是完整的, 全部都是血口。有些血口似乎撒过药，是之前所伤，有些是新的，血不断涌出来, 染红了她的手。
邬从霜浑身颤栗，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先从哪里开始上药。
血味弥漫在这个巷子里，远处出口外是川流不息的人潮, 只阻隔着一条街, 却恍如隔世。外面是阳光照射的地方，而这里却如同炼狱。
“是太子……”罗阳竭尽全力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血瞬间布满袖衫，他艰难的开口，血水从嘴角溢出, “广阳庄……是太子的……”
“太子在广阳庄冶炼铁矿……制作……兵器……这一切……都是太子所为……”
邬从霜握住他的手：“罗阳，罗阳你先别说话, 我去找人救你，我找二少爷，二少爷会救你的。”
她想站起身，却被罗阳拉住了手臂：“别去。”
她低头看到他的眼神中有哀求之色, 那是濒死之人的绝望，他的眼神中有痛苦、畏惧、悲伤和绝望，许多情绪纠葛在一起, 让邬从霜整个人被震慑住。
她重新跪坐下来，将他抱入怀中，罗阳已经没有了力气，他躺在她的膝上，看着护在他身边的邬从霜，声音竭力沙哑，就好像濒死的鸟雀在做最后的啼鸣：“邬从霜……你，有没有……一直信任……从未觉得对方会……背叛……你的人……”
“有。”邬从霜答道。
“嗯。”罗阳微笑了一下，“我曾经也有过……但后来……我知道……这个世界与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手背落在了地面的血泊中，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量。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林元晏要杀他一事，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仍相信着他，哪怕听到了他与陆子明的对话，他还是相信，那个曾经在师门里温柔微笑的人，是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的。
“人在这里！”
有林府的护卫已经寻找了过来，这一批护卫是林宏深私下培养的，所以并不认识之前就已经离开的林府的邬从霜。
他们看到了地上少年的尸体，立刻将目标对准了邬从霜，准备将她抓回林府去。
但邬从霜不会武功，他们手中的刀挥下来的时候邬从霜整个人僵硬在地上，一动都来不及动。
说时迟那时快，巷子上方有一个黑影压了下来，紧接着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挥剑下来的那名护卫脖颈处立刻出现了血痕，随后那护卫轰然倒地。
“从霜！”
有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拉起，邬从霜蹒跚被他带起，僵硬的头缓缓抬了起来……是陆后临。
他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手中握着剑与从巷子里冲进来的那帮人对持。邬从霜被他护在身后，他的长剑如游龙华光，不断在交织纠缠，挺直的背脊如同夜雨中伫立的玉竹。
巷外涌进来的护卫越来越多，陆后临一拳难敌四手，在肩上中了一刀之后，立刻单手将邬从霜揽入了怀里，脚尖一点借力跃出了巷子，逃脱了出去。
护卫们伤得也惨重，其中两人人追了出去，剩余的人看守住了罗阳的尸首。
其中一名陆子明所派的杀手看到罗阳已死，便立刻消失在了巷子里。
陆后临引那两个追来的护卫进到了一个死胡同，随后出手一剑将他们斩杀。他上前一步从地上捡起了一个铁牌，上面所注的是林府的标记。
“是林府的人。”
陆后临将铁牌递给了身后的邬从霜。
邬从霜浑身僵硬，她看到那铁牌上确实是林府的标记，她在林府待了一辈子，很清楚这标记没有作假。
罗阳临死前说的话，一下子映入了脑海。
广阳庄的炼器厂是太子的！
林元晏是太子一派，罗阳撞破了广阳庄的秘密，他来京都城状告，所以才被按了下来，甚至被追杀。
邬从霜浑身僵硬。
她呆呆的看着掌心所握的铁牌，临近的地上的阴影。
“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走。”陆后临伸手要牵住邬从霜。邬从霜后退了半步抽出了自己的手，却不料碰到了他的伤口。
陆后临“嘶”的一声，肩头映出了血迹。
那伤痕跃入邬从霜的眼中，她有些不忍，毕竟刚才是陆后临出手救了她：“你……你还好吧？”
“无妨，只是小伤。我知道你不信我，但现在呆在这里并不安全，你若信不过我，我们便先找一处客栈，京都城你最熟，又是天子脚下，我也不敢对你做什么。”陆后临单手捂着肩上的伤，声音沙哑道。
邬从霜看到他指缝里淌出的血，沉默了半晌，应了下来：“好。”
京都城是天晋都城，客栈诸多，且残次不齐。邬从霜挑了一家眼熟的，且不起眼的客栈入住。
她让店小二打了一盆水，陆后临已经脱下了上身的衣衫，他的肩头有一个十分扎眼的刀伤，后背则是无数鞭痕留下的疤痕。
邬从霜浑身颤了颤，她想到当初在宁州城，陆后临鲜血淋淋被陆子明严刑拷打成重伤……虽说她那个时候觉得他有故意示弱的成分，但这伤势也确实无法骗人。
“我去帮你喊大夫。”邬从霜道。
陆后临摇了摇头：“不必，这是刀伤，京都城都有相府的眼线，很容易被人发现。我包裹里有紫云膏，是三皇子所赐，专治刀剑伤，你且帮我取出来。”
“好。”
邬从霜上前将桌上的包裹打开，从里面找到了一罐药。
她打开药罐时发现里面已经用了很多，转身看向坐在椅上的陆后临，想来他跟随在三皇子身边也不易，要得到信任，必然要出生入死，冒着丢失性命的危险。
“上药吧。”邬从霜将药递了过来。
陆后临接过，他取了药膏在指腹，却在抬手想要上药时扭动到了肩膀的伤口，血又一下子涌了出来。
邬从霜实在有些不忍，便接过了药膏：“我来吧。”
陆后临的伤口很深，她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血果然很快就止住了，这药不愧是皇家御赐，竟如此灵验。只是便是有如此神药，恐怕这伤也要很久才能愈合了。
邬从霜一想到那些追杀者手中的林府铁牌，脸上的神情便僵硬起来，她停下手上的动作……
难道真的是林元晏……
“太子想要隐瞒他所设的炼器厂。”陆后临在上完药后，重新穿上了衣服，他起身系着衣带，缓缓开口，“其实三皇子已经查到了广阳庄一事，只是暂且按兵不动。一来太子借以三皇子的名义侵占私铁矿并开设炼器厂，如果直接将此事捅到皇上面前，怕太子将所有罪责推到三皇子头上；二来三殿下也有私心，在没有收集到足够证据之前，是不会打草惊蛇的，他必须等到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再给太子致命一击。”
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邬从霜：“你觉得我手段残忍，那你有没有想过林元晏所做的事，是否都比我干净？我们都是为皇子办事，谁的手上不沾染血污。他今日派人截杀自己身边的人，日后也不会放过你。”
「邬从霜……你有没有……一直信任……从未觉得对方会背叛你的人……」
「我曾经也有过……但后来……我知道……这个世界与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邬从霜怔怔立在原地，脑海中是罗阳最后死的画面。
有许多纷乱的记忆在身体里充斥回响，她僵立了许久，声音沙哑的开口：“不会的。”
“你一意孤行信任他，是因为你在林府呆得太久，在他身边呆得太久了。你觉得你了解他，但你真的了解他吗？他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你又知道多少。”陆后临呵了一口气，反问她。
邬从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前她是坚定不移的信任林元晏，因为她的心告诉她，他值得信任；因为两世为人她看得清他的心性。
但是赵景澄的死，罗阳的死，让她一下子无法再凭自己这颗心回答。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她所信之人是否真的是如她所以为的呢？她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身体僵硬的立在原地。
“我和你不一样，邬从霜。”
陆后临垂下眼帘：“自我母亲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会再依靠任何人，我只知道，在这世上唯有信自己才能活命。”
他曾经给过林府信任，相信林府也是有慈悲之心，相信他和母亲或有一日能与林府和解，但是到头来林府却给予他的却是棍棒加身，也为此让母亲命丧黄泉。
“我选择三皇子，或许是因为自己和他很像吧。三皇子的生母是外族人，他一生都得不到晋帝重视，无论他做得有多好……同样是被家族抛弃的人，难道我们就该成为被遗弃的那个，而不能坐上自己想要的位置吗？”
陆后临伸出手，掌腹缓缓握住了邬从霜的肩膀：“从霜，若是留在林府的那个少爷是我，若是成为你服侍对象的那个人是我……你会不会也像选择林元晏一样，选择我？”

第65章 是我妄念了
篆香烧尽, 日影渐斜，窗外炊烟寥寥。
邬从霜缓缓抬起手，拂开了陆后临握着自己肩膀的手臂：“陆少爷, 我从未因为你是不是林府的少爷而看低你，无论你是谁, 在我眼中都是一样。更何况这世间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陆后临眼帘微微一垂，乌黑的发从颈后滑落下来，拂到胸前的衣襟上, 那衣襟还沾染着血迹。
他自嘲的笑笑：“是啊，最终身在林府之人是林元晏……这世界又哪来的如果，唯有结果尔……是我妄念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被黑暗吞噬, 客栈的房间内已变得一片漆黑。陆后临沉默的站在她面前, 病态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只有微敞的衣领内还能看到那刀伤的痕迹，就像印刻在他身上的烙印。
“我去点灯。”邬从霜转过身，移开了话题。
她向店小二要了火烛，烛火的光很快笼罩在了房间里, 微微亮，像是给黑暗照入了一丝光。
她将纸罩盖上, 又为陆后临倒了一杯水在桌上：“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我也回房去了。”
邬从霜所订的房间就在隔壁，她拿起另一盏烛灯, 推开门走出了房间。随着她的离开，整个屋内忽然静谧了下来，只剩下陆后临一人。
他缓缓走到了摆放着烛火的桌台前, 火焰映在他的眼眸内，显现出持重色的金光。
他久久凝望，直到蜡烛融下液滴，将灯下的接碗盛满。
“邬从霜，”抬起手，他握住了那一盏还在燃烧的烛火，缓缓收紧，任凭蜡油滴落在掌缝内，“在这世上，我已一无所有，而现在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什么了，包括你。”
“林元晏他什么都有，有林家，有林府，而我呢？除了你，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是不会把你让给他的。”
不会……
天微明，邬从霜就被隔壁房间的痛苦之声吵醒，她睁开了眼睛从床上起身，想到隔壁住着的是陆后临，意识到或许是他肩上的伤口复发疼痛，便立刻推门进了去。
陆后临正在屋内沐浴，他裸着上身坐在浴桶内，却因为无法擦到伤口而强忍着痛处。
邬从霜看到他没有穿衣的上身，连忙背过了身去：“你，你不知道伤口不能碰水吗？”
陆后临低沉的笑笑：“我实在是太难受了，身上都是血腥味，就想清洗一下。你昨日已为我上药，今日怎么见我沐浴却要转过身子？”
“上药那是上药，又没有脱得像现在这样干净！”邬从霜涨红着脸，“你快出来吧，伤口不能碰水！”
陆后临道：“我背上的血污还没有清洗干净。”
“你先出来，穿上衣服，你背上的我帮你擦……但你先把衣服穿上。”
“好。”
紧接着便是稀里哗啦的水声，陆后临已经从浴桶里出来，他扯下边上屏风上的白色内衫，缓缓系在身上：“好了。”
邬从霜转过身来，看他传得仍旧单薄，但因为身上有伤需要上药清理，便也没再说什么。
她从边上结果一块布巾，打湿后拧干，走到他边上让他坐下，然后慢慢拉开后背的衣领，擦拭他伤口之外的血污：“你伤得这样深，原本可以再忍几日，等结痂了再沐浴。”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蓬头垢面的样子。”
“你也没有蓬头垢面……”
两个人交谈着，几句话后，陆后临忽然低下了头：“多谢你。”
邬从霜一僵，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是你救了我，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陆后临转过身来，眼睛看向了身后的邬从霜：“我原本就在调查广阳庄的事，只是碰巧遇到了你，看到你出事，我自然是要相救。但你愿意留下来医治我的伤口，说明你还拿我当朋友。”
邬从霜一下子沉默下来，陆后临每次提到广阳庄，都会让她想起罗阳，林元晏是否真的为了太子谋事而……
陆后临见她沉默，便问了其他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躲在客栈也不是一回事。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京都城了，为什么会回来？”
“因为遇到一些事情。”脑海浮现出赵景澄的面孔，她一下子握紧了手中的布巾，“你在调查广阳庄的事……有调查出什么东西吗？”
“是之前有一诉状纸递到了平江城的府衙里，说一个农户的儿子被三皇子的士兵打死了，这农户死里逃生才出来，为了给儿子讨个公道便求人写了状纸告到了府衙。这状纸上告的是三皇子的兵，殿下便命我前来调查，这才发现了广阳庄。没想到太子竟在广阳庄设下了炼器厂，还私吞了煤矿和铁矿。太子以三皇子的名义行事，又怕被人发现，便在这几年杀了不少发现广阳庄秘密的人，死的人不计其数，许多人都是被就地焚烧掩埋的，也有一些曝尸荒野。”
曝尸荒野……
邬从霜强压着胸口的不平：“难道他们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陆后临道：“毕竟是在太子地界，许多事情都能被压下来。我这一次去时，差点也出事了，途中还遇到另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我来不及救他，他便被砍杀了。”
邬从霜刷得抬头：“那少年长什么模样？”
“十六七岁的样子，穿得富贵，好像是去寻什么朋友的。”陆后临惋惜道，“他被人发现时，已经被砍伤了脚。我想现身去救他，却也被人发现，一直追杀出来，若不是后来我躲入河床下，怕是也九死一生。”
那一刻，寒意从脚底一下子蔓延到心口，邬从霜几乎是倒退了两步……是赵景澄。
赵景澄发现了广阳庄的事，所以才惨遭杀害。
“三殿下固然也建有自己的炼器厂，但绝不会以此行事，太子做事手段实则残忍了。”陆后临说道，“此事我还需要禀报三殿下，希望他能尽快解决，一来不能让殿下的名誉被太子毁了，二来还是要安抚民心。”
察觉对面的人没有反应，陆后临抬起头来，见邬从霜浑身僵硬：“你怎么了？”
邬从霜嘴唇微微颤抖：“我只是觉得很冷……”
冷到刺骨，冷到像是有什么冰冷刺骨的东西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到全身上下仿佛所有的地方都被冻住了。
她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摇摇欲坠的蹲到了地上，陆后临弯下腰来扶住她：“从霜？你没事吧？”
邬从霜是惊颤，在亲耳听到赵景澄的死状，她甚至都来不及消化在身边所发生的一切。
“从霜？”陆后临的声音还在耳边，但仿佛像是隔着一道屏障，她听不清，只有脑海的意识不断翻滚涌动，有一个很可怕的真相浮现在她眼前——
广阳庄的背后代表着太子，太子是一切事端的真正幕后主使，那么林元晏呢？
林府标记的铁牌，惨死在她怀里的罗阳……难道罗阳之死真的是林元晏所为？难道广阳庄的一切林元晏都知情？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连她在平江城都知晓，为什么会不知道广阳庄的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那个她原本以为已经看清的男人是有多么的狠厉毒辣。
“邬从霜。”陆后临的再一次呼喊，终于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到陆后临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她长久的注视着他：“我想要知道真相，我想要知道罗阳到底是不是被二少爷杀死的……还有广阳庄之事……二少爷到底知不知情……”
“也许真相并不会如你意。”陆后临深深望着她，“即便是这样，你也想知道吗？”
邬从霜的潜意识里是无法相信林元晏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的，她知道林元晏在为太子做事，也知道他有些手段，但杀害罗阳一事，林元晏真的会残忍到这种地步吗？
“我想知道。”
她一字一句，语气低沉却坚定。
陆后临心底一沉，邬从霜对林元晏情谊竟然深到如此……他曾以为邬从霜是并不喜欢林元晏的，或许只有一点点的主仆情谊，所以她才会想要逃离林府。
但直到在宁州城的北山，邬从霜亲口告诉他，如果三皇子登基会导致林元晏落败被杀，她宁愿太子成事……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邬从霜从来都没有不喜欢林元晏，她的心中有他，甚至比她以为的远远还要喜欢。
但是他已经无法再放手了……
这天地如此黑暗，他已身在修罗炼狱，如果连邬从霜都抓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将如何继续在这世间生存。
“好，我替你查。我会给你一个真相。但是在真相查清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再见林元晏了。”陆后临道，“毕竟我在为三殿下做事。”
邬从霜沉默半晌，随后缓缓点了头：“我答应你。”
见她应下，陆后临略微舒了一口气，他脸上的神色好了一些，嘴角也扬起一个淡淡笑容：“早上这么一出，我都有些饿了，先吃饭吧，等吃饱了我们想想怎么把事情查明。”
他笑得温和，清澈的眼睛衬得他俊秀雅致……这一瞬间，仿佛二人回到了那初次美好的相遇之时，一切纠葛都尚未开始。

第66章 十里红妆
朝阳初升, 却如夕阳落日般红的刺眼，青云院的瓦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明明是红亮的, 却仿佛是一片血色的死寂，静得连飘落的叶都无声无息。
林元晏一动不动的站在后院门口, 他的脚下摆放着罗阳的尸首。
下方跪着的护卫有些畏惧，他这样的神情看不出喜怒，生怕稍说错什么就被降罪下来：“二公子，我们找到罗护卫时, 他已经重伤了……我们愿是想抓住他的，但他功夫太高，又竭尽全力的反抗, 我们无奈才使用兵器想要制服他。罗护卫身上最重的几处伤, 是相府那边的杀手所为。”
护卫禀报完后，林元晏也无甚反应，他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继续跪着。
过了好久，头顶终于传来声音：“他死前可说了什么。”
护卫脸色白了白, 因为他们在找到罗阳的时候遇到了一名姑娘和一个来救她的人，他们追上去的人手都被杀了, 也不知道到底说过什么。但若是不答，到头来林二少爷再询问其他人，也一样要受罚，便硬着头皮道：“我们到时, 有一位姑娘在他边上，他死前说了什么话……许只有那位姑娘知道。”
林元晏垂眼目光盯向护卫：“什么姑娘？”
“小的也不清楚……但似乎与罗护卫认识。”护卫想到了什么，微抖着手递上了一样东西, “这是从那位姑娘身上落下的。”
“是个络子。”
林元晏转了视线，当看到护卫手中所呈的香囊时，他忽然全身一颤。
——你走时给香蕊打了络子，却从未给我打过。
——络子赠与少爷，从此以后天南海北，各走一道。
这络子的模样……是邬从霜！邬从霜来了京都城，她曾说过要与林府诀别，为什么会回来，她是为了罗阳吗？
林元晏刹那间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邬从霜归来，见到了罗阳的最后一面，若罗阳认定要杀他的人是自己，便是他再想解释，也百口莫辩了。
心刹那间坠入冰窖，林元晏绝望的立在原地。
罗阳之死他确实要承担责任，倘若当初他能果然的出面相护，便是与太子决裂，至少也能保下他的性命。但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要考虑林府，要考虑局势，他的犹豫害罗阳丢了性命。
但是……
他不能走，他不能让前世所发生的事重蹈覆辙，他不想再是那个奄奄一息躺在病榻上的林二少爷了，即便是入地狱罗渊、舍身饲鹰，哪怕让三道众生的恶苦让他一人承受，他也要为了他所爱所护之人，撑起一片净土。
“好，我知道了。”
林元晏缓缓背过了身，护卫听不出他声音中的情绪，只觉得仿佛压抑着强烈的情绪。
“毕竟也是林府的护卫，你将尸首带下去，找一处好的地方入葬吧。”
“是，二公子。”
***
马车轧过地面的青石砖，停靠在了一座府门外。有两个守门的小厮立刻迎了上来，摆上脚凳，请马车内的人下来。
陆后临先下了马，他抬手要扶邬从霜下来，邬从霜却没有伸手。
她提着裙摆下了马车，看到正前方的府邸大门富丽堂皇。石雕狮像、盘龙红柱，府门上方悬挂着金字匾额，上面所题之子苍劲有力——陆府。
陆后临竟在这京都城中有自己的府院？
“这是一年前三殿下所赠，原是德阳王爷的府邸，两年前王爷被转调勒州镇守，这京都城的府邸就空了出来。三殿下与德阳王爷关系交好，就收了这府邸，后来转赠给了我。”陆后临淡淡一笑，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我平日里也极少来。”
邬从霜跟随着陆后临进了府门，里面已有一排下人丫鬟等候，看见陆后临之后立刻躬身行礼：“老爷。”
陆后临的生母去世，又与林家断绝了关系，这偌大的府邸，竟只有他一人居住。
陆后临摆了摆手让众人散开各自去做事，只引着邬从霜往前厅去：“两日前我已给殿下送去了信，近几日皇上身体不佳，殿下应该会想办法返回京都城。广阳庄的事我已经着手调查，但若要进一步查证，最好能等殿下回到京都城。”
“三殿下何时能回？”邬从霜有些焦急。
陆后临安抚道：“三殿下会尽快想办法返回京都城的，但至少也要等到皇上旨意。”
邬从霜嘟囔：“之前不是悄悄回来过么。”
“之前是之前，这一次需要借助三殿下之势查证，就必须让京都城的官员都知道三殿下回城了。”
几句话后，二人已经来到了前厅，有下人泡了茶上来，陆后临让邬从霜先坐，又命人去为邬从霜收拾厢房：“你且放心留在府里，三皇子调派了一批士兵由我统辖，他们会伪装成府里的侍卫，到时候便不怕太子手下的人来找你。”
说到这里，陆后临又停顿了半晌，抬眼看向邬从霜：“你留在府里是最安全的，平日里的时候有什么需要置办的都可以告诉府里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是让邬从霜尽量不要出门，或者是不允许她出门了。
邬从霜并没有想太远，她也知道自己在罗阳临死前与他见了面，太子手底下的人必然会认定她知道了广阳庄的秘密，会对她除之而后快。
“多谢你。”邬从霜感谢道。
陆后临俊美的脸微微含起笑容：“你我之前不必言谢。”
此时外面的管事进来，告知厢房已经备好，陆后临便让她先下去休息。
邬从霜走后，阴暗处出现一名暗卫，那暗卫朝陆后临抱拳跪下：“大人，太子那边的人手已经开始在京都城外设防，想来是准备阻止三殿下返城。”
“太子想要阻拦，怕是阻拦不了的。”陆后临拂袖坐回了椅上，他已恢复了从前淡然冷漠的神情，宛如一块冰冷的寒玉，“三殿下拥兵五十万，太子难道还能拦得下他？”
“太子恐怕不会让殿下带兵回城。”
陆后临蹙了一下眉头，这倒是极有可能，太子一直服侍在皇帝边上，三皇子返京无法阻止，但他仍可以三言两语让皇上下旨命三皇子返京时只准孤身入城。
倘若三皇子孤身入城，太子一旦出手，殿下便可能遇到危险。
“此事需提前筹谋……”
陆后临喃喃道。
……
几天后，南安王府。
陆后临以普通访客名义上门，南安小王爷接见了他。
南安王府表面上是太子一派，但南安小王爷早已私下投靠了三皇子。小王爷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却着实是一个会为自己做打算的。倘若三皇子成事，他算是功臣，若三皇子败了，他是皇亲国戚，表面上又是太子一派，谁也不会怀疑。
陆后临进了府中后便被安排在书房外的客厅等候，他入座没多久，便有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前来为他倒茶。
这女子容貌绝艳，且自有一股清冷高贵气质，却做着丫鬟的活儿。
陆后临觉得她有些眼熟，低头沉思了片刻，回想起来此女是林府的表亲，几年前是一直居住在林府府邸的，他在大夫人生辰宴上曾见过一次，因为容貌漂亮他略有留意。现在怎的被送到了南安王府？难道是当初南安王府选女时……
“你来啦。”
正思索着，南安小王爷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
陆后临抬起头，看到南安小王爷风姿卓越的跨了进来，他穿了一身紫色暗龙纹锦衣，俊朗至极。
“小王爷。”陆后临立刻站了起来，朝他行礼。
南安元摆了摆手，命他坐下：“不必如此拘谨，这里没有旁的人。”他指了指边上那名漂亮的女子：“她是我的房内人，有什么事可以当着她的面说。丹雪，替陆公子看茶。”
颜丹雪……陆后临想起了她的名字。
她果然被南安小王爷收了。
南安元饮了一口茶后，便开门见山：“可是三殿下那边有什么事需要我做？”
“是这样的，陛下病重，可能会招三殿下回都城，但恐太子趁机蛊惑陛下，让三殿下不能带兵归城。如若三殿下孤身入京都城，太子极有可能会动手，到时候恐怕三殿下会有危险。”陆后临回道。
南安元沉思了半晌，左手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以我的能力，恐怕无法左右陛下的判断。太子毕竟在陛下身边长大，陛下对他的信任远高于我。”
“能否让士兵扮作其他身份的人入城？”陆后临提议道。
南安元摇了摇头：“若只是十几二十人还好，但只这么些人，怕是也镇不住太子。至少十里长街的兵力，才可护三殿下周全。”
十里长街……
陆后临一下子抬起头来：“若是迎亲之队又如何？”
“迎亲之队？”南安元疑惑的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让三殿下娶亲入城，在嫁娶队伍中安排士兵？”
迎亲之队可达十里红妆，三皇子娶亲迎新娘十里红妆入城，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子，都无话可说。

第67章 娶亲
三皇子要娶亲了。
这是半个月后, 京都城漫天都在传的消息。
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讨论着三皇子娶亲的对象，因为他即将迎娶相府嫡二小姐——陆素怀。
这位相府二小姐才德皆备, 据说原是要许配给南安小王爷的，但是后来这南安小王爷也不知道怎么的硬是不娶亲, 三皇子不得宠，皇上便把这与人相过亲的陆素怀许配给了三皇子。
虽是与人相过亲的，但她毕竟是相府嫡女，地位摆在那儿, 如此也不算辱没了三皇子。
三皇子常年镇守边境，这一次大婚后这位娇生惯养的嫡小姐就要嫁到巫马城去了，也不知道住不住的惯。
南安王太妃有些惋惜, 她在府中逮着南安小王爷就骂道：“你瞧瞧, 这下可好，如此一来相府便与三皇子走得更近了。”
南安王府表面上是太子一派，南安王太妃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与三皇子连成一线。
南安元笑道：“母亲担心什么，京都城的贵女那么多，你若想让儿子娶多少个都行。”
“那你倒是娶啊？也不见你相中一个, 整日抱着房里那个丫头。我且告诉你，颜如雪无论如何都成不了我南安王府的正妃, 你若要动这念头，最好早些歇了心思。”南安王太妃抱怨。
南安元手中的折扇一合：“母亲怎会觉得我要娶她为正妃，不过一个婢子尔。”
“你明白就好。”南安王太妃自然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地位低下的女人，只不过现在这王府都是自己这个儿子做主, 许多事情她也不好干涉，但唯独这亲事上，她还是要替他拿捏的。
颜丹雪是容貌不错, 才情也出众，为人处世她也满意，但至多给一个侧妃之位，至于这正妃，那得是有地位有身份之女才能匹配的上。
不说南安王府，此婚事一出，相府里的人也在私下议论着。
“咱们的小姐怎能嫁给那个三皇子，三皇子虽是皇族，却常年待在那些偏远之地，咱们的小姐恐怕受不住这苦啊。”
“也不知道相爷为何要许了这门亲事，实在是委屈小姐。”
“小姐这几日一直在屋里哭呢，劝都劝不住。”
“我还听说那个三皇子在巫马城有纳过侧妃。”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三皇子收了一个通房……不是侧妃？”
下人们议论，而那位即将出嫁的相府嫡二小姐陆素怀此时正耷拉个脸在书房里与陆子明哭诉。
“哥哥，你怎能让父亲安排让我嫁给三皇子，三皇子远在巫马城，我听说那里到处都是马粪，那里风沙又大，我不愿嫁到那样的地方去！”陆素怀心仪之人是南安小王爷，根本不喜欢什么三皇子。
陆子明坐在桌边题着字，他桌上是三皇子前几日差人送来的《曲江八骏图》，原是送给陆素怀的，但陆素怀不收，便到了他的手里。此番他已经在画上提了不少诗句：“三皇子容貌出众又地位尊崇，你嫁他不是很好吗？”
陆素怀气红了眼：“那哥哥你嫁过去吧，我反正不嫁，我不喜欢他。”
“旁人想嫁还嫁不成呢，你倒是厌弃。”陆子明头都没抬一下，继续题字。
陆素怀觉得自己就像在棉花里打拳，一拳下去毫无反应！她实在是不愿意嫁三皇子，一来也不知道三皇子什么模样，别人说出众就出众啦？他连京都城四俊都排不上（这原因其实主要是三皇子常年在边境），二来巫马城那么远的地方，听说城里连一个正儿八经的胭脂铺都没有。
更何况近几日她听了不少三皇子的传言，有说他凶残的，有说他杀人不眨眼的，还听说他已经纳侧妃还收通房了！
“连侧妃都纳了，想来就是一个饥色之人！我是绝对不愿嫁给这样的人的。”陆素怀眼泪已经到了眼眶中，声音更是带了三分委屈。
陆子明回道：“据我所知，三皇子可并未纳侧妃，文书都没送到过京都城呢。”
“那我也不愿意！”陆素怀实在想不明白，她也略通朝堂之事，明明相府是一直站在太子这边的，为何还要她一个嫡女嫁去给三皇子，“哥哥，你如实告知我，你们要我嫁给三皇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子明手中的笔一顿，他抬起头来，微微眯起眼睛：“素怀，你自是很聪明，但女人不必太聪明。我与父亲让你嫁给三皇子，自然有我们的用意，你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安心出嫁便可。”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你们的用意，我们相府一直是支持太子的，若让我嫁给三皇子，日后太子登基，你们让我怎么办？！”陆素怀叫嚷道，“你们难道是想牺牲我吗？”
陆子明手中的笔一放，原本温文尔雅的神情瞬间变化：“陆素怀，你若是不想嫁，我可以安排其他庶女顶替了你的身份嫁过去，想来三皇子没见过你的样貌，只要找一个形态相似的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但从此之后你也别妄想嫁给其他朝中贵子，你就回老家邯城去，从此以后也不必再留在京都城了。”
陆素怀浑身一僵，她怎么也没想到陆子明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哥哥……”
“别说是你陆素怀，便是我，在这相府中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你从前可以任性，因为你是相府之女，你想做任何事我们都不拦着，而现在你要为了相府日后的荣辱有所奉献。古往今来，那些皇族公主，哪一个不是为了国家为了太平远嫁和亲，我们给你安排嫁给三皇子，已经要比那些公主好得多了。”
陆子明脸上的神情刻骨冷漠，仿佛眼前的陆素怀并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一个陌生女子。
陆素怀绝望至极，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微弱女子，她以为她是相府嫡女，就可以与旁人不同，就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但今日她所听到的，犹如一把冰刀刺入心口，锥心寒痛。
见陆素怀哭泣，陆子明到底还是心软了一些，又劝了一句：“你放心，我们自是有打算的，将你嫁给三皇子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陛下这段时间对太子有所警惕，加上他病重，自然疑心甚。你嫁给三皇子，正好安了陛下的心，不会认为我们相府与太子结党。等日后太子成事，我们便会派人将你接回来，再为你安排一门好亲事。”
一番话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安抚她，但陆素怀何尝不知，一旦她真的嫁给三皇子，自己日后便是和离了再想寻一个好的结果，怕是也不会有人要了。
她如何会甘心，如何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陆素怀漂亮的眸子竭尽全力的隐下泪水，躬身朝陆子明行礼：“我明白了，哥哥。”
语罢，她不再纠缠，转身离开了书房。
陆子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素怀离开书房后便回了自己房间，她根本不愿嫁给三皇子，更不想不明不白就将自己的命运交出去。但奈何她又不舍弃了自己陆家嫡女的身份，所以在房中大发脾气，甩手就将桌上的茶壶甩到了地面。
她身边的丫鬟见她心情不佳，便上前出了个主意：“小姐，南安王太妃十分看中你，不如过几日您选个时间去南安王府见见太妃。”
“便是太妃想帮我，只要父亲不答应，我也永远没有机会加入南安王府。”陆素怀握紧了拳。
“太妃可以去宫里走动啊，宫里的娘娘们若是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许能让小姐不必再嫁给三皇子了。”
丫鬟的话让陆素怀迟疑了一下：“宫里的娘娘？”
“是啊，太妃与皇后娘娘关系格外亲密，只要太妃去宫里说说话，皇后娘娘能帮小姐去皇上面前提上一提，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陆素怀虽知晓一些朝中局势，但她毕竟只是一个闺阁小姐，并不懂这背后的牵连，被这丫鬟一鼓动，便决定去南安王府走上一遭。
几日后，陆后临为三皇子的婚事再次来了南安王府。
因为怕邬从霜在府上呆得太闷，便带着她一同前往。邬从霜以陆后临婢女的身份跟随在侧。
她其实来南安王府是想见见颜丹雪，她想从颜丹雪口中知道一些关于林元晏的事，毕竟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留在京都城了，颜丹雪却一直在，或许她能知道些什么。
偏巧了他们的马车刚到南安王府门口，有另一辆马车行驶而来，与他们面对面迎上，也停在了南安王府门口。
陆后临看了对面马车的徽记——陆相府？
难道是陆子明？
“小姐。”车内有一个丫鬟先下了马车，从车座底下取出一个踏脚凳，摆放在了马车旁。紧接着帘子便被掀开了，一名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相貌娇美，肤白如玉，穿着一身鹅黄色织锦衣裙，鲜艳的颜色衬得她姿形秀丽，荣光照人。
是相府的嫡二小姐——陆素怀。

第68章 再遇颜丹雪
陆素怀怎么会来南安王府？
手微掀着帘子一角, 陆后临并没有下车。他透过缝隙看到陆素怀在丫鬟的搀扶下入了南安王府，王府的下人似乎已见过她多次，非常热情的迎了她入内。
待邬从霜和陆后临到门口, 守门的两个小厮还面脸红光的掂着手里的赏钱。一瞧见又有人来了，连忙将赏钱收了起来, 恭敬上前。陆后临取出了名帖，一见是小王爷的客人，小厮们更加恭敬了，忙邀着他们入府。
陆后临随口问了一句：“刚刚进府的那位是？”
“哦, 您是说素怀小姐啊，她是相府的千金，与咱们太妃亲如母女, 素怀小姐时长来探望。”小厮答道。
陆后临笑了一下：“出手似乎也很大方。”
小厮尴尬了尴尬, 知道自己收赏钱的情景被瞧见了，虽然也没什么，但总归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委婉道：“素怀小姐待府上的下人都很宽厚……”
陆后临但笑不语，他给身后跟着的侍从使了一个眼色, 那侍从便也取出赏钱打赏给小厮：“素怀小姐与太妃关系这么好，是从小便是这样吗？”
“那也不是……我在府上很多年了, 素怀小姐频繁的来府上，也就几年前的事。我记得应该是在马球比赛过后，素怀小姐就突然来府上拜访了，之后又来得更频繁了。”小厮谄媚笑着, 接过了赏钱，“我们家小王爷擅长打马球，在马球场上表现不俗。”
这已经是明示了, 意思就是这个相府的嫡二小姐，看上了南安小王爷。
陆后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便继续往书房方向去。
邬从霜不知道陆后临问此事有什么用意，但最近京都城中传言这相府嫡二小姐要嫁给三皇子的事儿，她还是知道的。这便是最令她疑惑的，因为前世的时候，三皇子并没有娶这陆素怀为正妻……这一世的许多事情看似没有改变，但又确确实实在改变着。
转过几个花园，几人来到了南安小王爷的书房前厅。
小厮已经下去禀报了，小王爷身边的丫鬟立刻去通禀。邬从霜之前与南安小王爷有过几面之缘，如果当面被他瞧见了，怕他会把她的行踪告知林元晏。她正想起身离开，陆后临却拦住了她：“稍后颜丹雪会来，你可以再随她一同去院里逛逛。”
邬从霜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她看着这书房的前厅摆设前面是入口堂门，后面的墙壁上悬挂着许多书画，另一侧是书架，书架上有许多书籍和笔墨文玩。后墙的两侧有入口，延伸到后面的书房。
因为厅内悬挂着书画，所以窗户开得不多，只打开了一扇，窗外有摇曳的树枝照射淡淡阳光。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颜丹雪先一步进来给他们斟茶，邬从霜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表小姐。”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喊了，颜丹雪微微一怔，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陆后临身边的邬从霜。她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邬从霜会出现在南安王府，还和三皇子的手下陆后临在一起。
不过她想到这个陆后临从前也是林府养在外面的少爷，邬从霜认识也是有可能的。
“表小姐，我有一些事情想问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邬从霜委婉的开口。
颜丹雪并未拒绝，她将茶摆放在了陆后临手边后，就直起身对邬从霜挽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邬姑娘想问什么。”
邬从霜看了陆后临一眼，颜丹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们不如去园子里逛逛，园里花开得旺盛。”
陆后临听罢，朝邬从霜点了一下头：“你且去吧，晚一些我再命人来找你。”
“好。”
邬从霜便不再继续留在书房前厅，而是跟着颜丹雪离开了。
南安王府与林府不同，林府平日里都能听到欢声笑语，而南安王府格外安静静谧，便是在院子里走，都几乎听不到任何响动。邬从霜有些不习惯，颜丹雪带她在前面走着路，一直到离开了院子，去了一个比较偏僻的竹林。
“这里是王府里的佛堂附近，平日里极少有人在这里走动。”
邬从霜点了点头，跟着颜丹雪来到了一个竹亭内，竹亭下的鹅卵石路被清扫过，枯萎腐烂的杂草都被清理了干净……王府虽然格外静谧，却并不没落。
“是不是觉得和第一次我们来时不同。”颜丹雪淡淡开口，“南安王府由太妃主事，平日里对下人管理比较严格，不允许我们在做事时聊天说话，所以会觉得很安静。”
邬从霜有些诧异，因为南安小王爷的性格看上去格外不羁，她以为这样的主人府里一定也是欢声笑语的。
“邬姑娘想问什么。”颜丹雪立在竹亭里，她静静问道，声音悦耳动听，清冽温润。
邬从霜犹豫了半分，然后开口道：“我想知道林府现在的情况……我已许久不在京都城，不知道林府现在怎么样了。我知道这样问很冒昧，但在京都城里，我认识的人不多。”
“你既担心，为什么不自己回林府去瞧瞧。”颜丹雪缓缓侧过身。
邬从霜眼帘微垂：“我，我不太方便。”
听到邬从霜这样回答，颜丹雪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开始回答她的话：“我一直居住在王府中，与林府联系不多，但大约知道林府这几年得了太子庇护，有许多林姓子弟都在朝中得了不大不小的官职，应该是过得极好了。”
邬从霜身体明显僵了下：“是吗……”
“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亲自去问，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总归不太真切。”颜丹雪缓声道。
“亲自去问，也未必能得到真切的答案。”
“那便要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是相信你所听到得的、看到的，还是相信真心。”
真心……什么是真心……
邬从霜缓缓握紧了袖下的手。
——二少爷，我们……不出面帮一下颜姑娘吗？
——不必。
——二少爷，能否帮陆少爷求求情，奴婢刚才看见他不是有意撒酒的。
——你喜欢他？
——奴婢没有。
——那你为何替他求情？
——邬从霜……你有没有……一直信任……从未觉得对方会背叛你的人……我曾经也有过……但后来我知道……这个世界与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你一意孤行信任他，是因为你在林府呆得太久！在他身边呆得太久了！你觉得你了解他，但你真的了解他吗？他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你又知道多少。
有竹叶自身后的亭上飘落下来，落入脚边。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透过他。
……
邬从霜与颜丹雪在竹林中交谈了一阵后，便一起准备返回南安小王爷的书房。
怎料两人才穿过中庭的花园，却迎面遇上了陪伴着南安王太妃出来赏花的相府二小姐陆素怀。
陆素怀一眼认出了颜丹雪，她的容貌实在是太好了，便是处在这繁花盛开的院子中，也无法忽视她的美貌。从前在南安王府芙蓉宴上，颜丹雪便引得了南安小王爷的注意，之后她又留在了王府中，还成为了小王爷的屋内人。这让陆素怀心生嫉妒，这样身份低贱的一个人都能留在南安元身边，凭什么她还远嫁巫马城！
“太妃。”颜丹雪已拉着邬从霜躬身行礼。
南安王太妃淡淡应了一声，也没打算与她多说什么话。她虽觉得这女子聪慧得体，但到底身份太低下了。
陆素怀却忽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太妃娘娘，我记得这位姑娘是当初在芙蓉宴上的颜小姐，她如今是跟在了元哥哥身边做事吗？”
太妃本来就不太喜欢颜丹雪，所以颜丹雪也极少出来，常年都窝在南安元的院落里，偏巧今日陆素怀来府里，她就出来，这让太妃有些不喜，便语气也冷了几分，淡淡答道：“元儿瞧着她乖巧，便收在身边了。”
“元哥哥待人一向宽厚。”陆素怀接口，“颜姑娘这样花一样的年纪，瞧着就让人喜欢，元哥哥定是也十分喜欢颜姑娘的，日后元哥哥或许还会纳颜姑娘为侧妃，为南安王府传宗接代。”
提到传宗接代，太妃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当然是想抱孙子的，但可不希望孙子出自这样低等身份的人身上，更何况南安元还没有迎娶正妻，就在府中纳妾生子，传出去名声可不太好。
太妃边上的嬷嬷一眼就看出她有些不太高兴了，便忙道：“素怀小姐多虑了，小王爷现在还不准备纳侧妃呢，更何况纳妃一事得由咱们太妃娘娘做主，小王爷向来不管这些事。”
这言外之意就是，颜丹雪想要入南安王府的门成为南安王爷的侧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只要太妃不同意，小王爷再喜欢也没用。更何况小王爷只管朝政，其他事情一向交给太妃处理这纳侧妃娶王妃一事，还不都是太妃说了算。

第69章 扒衣服
邬从霜不知道这南安王府竟如此错综复杂, 看来颜丹雪在王府里过得并不好。
陆素怀在言语上占了上风，便有些得意的瞧向颜丹雪，但颜丹雪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平静如水。这让陆素怀很不高兴。
她本来就因为与三皇子的婚事烦恼，今日好不容易来了南安王府哄得太妃高兴, 偏太妃也不提及帮她入宫同皇后游说取消婚事的事。她已经非常明显的暗示了自己不愿嫁给三皇子，还说想要一辈子服侍在太妃身边，这还不明显么，可太妃就是无动于衷。
为此她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了颜丹雪身上：“颜姑娘这衣裳与旁的人真是不同, 好看极了，把府里一众丫鬟都给比下去了。也是，颜姑娘是元哥哥心尖上的人, 穿得自然不比府上其他的人。”
陆素怀看似是在夸奖颜丹雪, 实则是在暗讽她特立独行。太妃治府向来严格，她明明只是一个丫鬟身份，却每日穿得这样白衣素雅，硬是要与别的丫鬟不同，凸显自己的特别, 令人不悦。
太妃果然脸色沉了一沉。
她在府里极少会遇见颜丹雪，便是偶尔一两次遇上, 颜丹雪也是恭敬低调的行礼，她未曾自己注意她的衣着打扮，现下被陆素怀这么一说，她便也觉得这颜丹雪在府上太过特立独行了, 只是一个丫鬟身份，却非得表现的与旁人不同。
“让她下去换了衣裳，和府上其他下人一样。”太妃冷冷开口。
颜丹雪当即跪了下来；“回禀太妃, 奴婢的父母去世后，奴婢发誓为他们守孝七年，在这期间奴婢需身着孝服，此事已经禀报了南安王爷，王爷也允了。”
“原是孝服，”陆素怀提高了声音，“你守孝自是个好的，可这毕竟是南安王府，你在王府你着这么一身孝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南安王府的什么人去世了，这不是在咒太妃和元哥哥么？”
“将她的衣服脱了。”太妃听到这里，立刻命令了身边的嬷嬷。
那嬷嬷上前来，对着颜丹雪道：“颜姑娘，太妃娘娘发话了，您不如把身上这白衣去了，回头我让府上别的丫鬟给你置办两身符合你身份的衣裳。至于这孝，你自然守你的，可这白衣在府上穿，着实不合适。”
颜丹雪跪着不肯脱，嬷嬷便要上前强行把她的衣服扒了。邬从霜见情形不对，忙跟着跪了下来，替颜丹雪求情：“太妃娘娘，现下花园里天气尚冷，若直接让颜姑娘脱了衣服，怕冻坏了身子。稍后晚些，颜姑娘回了自己屋子，一定会遵从太妃娘娘的意思把这身衣服换了的。”
南安王太妃似乎没有料到这边上那个看着不怎么起眼的丫鬟会忽然说话。她的视线落到了她身上，见有些眼生，穿的也不是府上丫鬟的衣服：“你是何人？”
“回太妃，她是王爷今日觐见的客人。”颜丹雪回答道。
严格来说，南安元见的是陆后临，邬从霜不过是以陆后临丫鬟身份进来的。
“元儿见她？”太妃蹙了蹙眉。
陆素怀瞬间目光锐利的盯向了邬从霜，嗤笑一声：“她又是什么身份，元哥哥怎么会见她。”
邬从霜实在憋着一口气，她慢慢挺直后背，抬头看向陆素怀：“三皇子即将迎娶陆二小姐，我们进府是来与南安王爷商量皇子入城之日京都城守备布置一事。迎娶陆二小姐是大事，殿下不敢马虎。”
三皇子身边的人？！
陆素怀心头一惊，她虽不想嫁给三皇子，但也畏惧若是此次婚事退无可退，日后真嫁给了三皇子，现在便得罪了皇子身边的人，怕日后没有好果子吃。
心生了一丝怯意，她态度瞬间软了一些：“三皇子怎么派一个女人来谈事？”
“自然不止我一人，殿下身边的陆校尉也在。”邬从霜道，她目光看向陆素怀，“殿下从巫马城送来的许多礼物，那日便是由陆校尉一并送到相府的，那幅《曲江八骏图》，不知道陆二小姐喜不喜欢。”
陆素怀咯噔了一下：“还，还算喜欢吧。”
她又不好真的拂了面子。
“殿下还向我们询问陆二小姐的情况，我们原本是想去相府探望的，不曾想竟在南安王府与陆二小姐碰上了。外面的人都说陆二小姐十分孝顺太妃娘娘，看来是真的。陆二小姐如此有孝心，三殿下定然欢喜。”
三皇子欢喜不欢喜她知道个鬼，邬从霜只是看不下去颜丹雪被这个陆素怀欺负而已。当初芙蓉宴陆素怀已经陷害了颜丹雪一次，现在又来找麻烦。
这样的女人趁早赶紧嫁给那个杀人不见血的三皇子吧，一个残忍一个歹毒，倒是配。
邬从霜三言两语，吓得陆素怀不敢再说话了，她今日来南安王府是想要求南安王妃进宫找皇后帮忙，希望能收回与三皇子的婚事，但这种事儿也只能放在明面下说，若是被三皇子知道了，她又拒绝不了婚事，日后还如何与三皇子相处？
南安王太妃斜眼瞧了陆素怀一眼，大约觉得陆素怀太没有骨气了。
今日陆素怀来南安王府是做什么的，她心里自然有些数。但此事是皇帝定下的，她一个在外的太妃能做的了什么数？自然是不能答应帮忙的，便一直也没有应。
怎料陆素怀一直明里暗里的央求着她，她没办法才带着她出来逛逛园子，结果遇到了颜丹雪等人。
本来也不大喜欢她，又被挑拨了几句，太妃在王府生活了一辈子，当然清楚这些女子之间的争斗，她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而且颜丹雪在府上太得自家的儿子喜欢了，也想搓搓锐气，却没想到这颜丹雪还请了一个帮手来，这帮手居然是三皇子那边的人。
且不论是真是假吧，总归是让陆素怀闭了嘴。
太妃也不说话，就站在园子中，陆素怀又不敢再说什么，一时间空气显得有些安静。嬷嬷到底是过来人，她弯腰原本要脱颜丹雪衣服的手立刻改成将她从地面搀起：“这春夏之际天气也是忽冷忽热，颜姑娘不如回去换身衣裳，若之后还有什么事儿再同王爷说罢。”
这话转开了刚才的对峙，颜丹雪也躬了躬身：“奴婢这就先下去。”
颜丹雪带着邬从霜离开后，陆素怀才舒了一口气，为了掩饰刚刚的事态，她忙伸手搀住太妃的手腕：“娘娘，我听说元哥哥在府上身边只有颜姑娘一人伺候，实在有些单薄，我院里有两个乖巧的丫头，日后送到王府里来服侍太妃和元哥哥吧？”
这一会南安王太妃没有回话，而是在她面上扫了一扫，便继续往前走去，也不让她搀着了。
陆素怀察觉到自己被冷落了，咬了咬牙，硬是挤出笑容再次迎上去。
颜丹雪带邬从霜返回南安元的书房，穿过一处小径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如果你相信林少爷，就一直相信下去。”
邬从霜愣了一下，她有些不解的抬起头：“什么意思？”
颜丹雪转过身，树荫穿透几缕淡淡的光芒，映照在她身上：“有许多事情并不像你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林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表小姐，请告诉我。”
邬从霜还想问她，但颜丹雪已经不再回答，她重新回转身，带着她入了树荫之中，身形被淹没在黑影之下。
陆后临与南安元在书房不知道交谈了什么，等邬从霜到的时候，南安元已经不在了，只留了陆后临在等她。
“你这段时间都留在府里，怕你觉得烦闷，好容易能出来一趟，便没有催你。”陆后临温和道，“你和颜姑娘聊得如何？”
邬从霜想到颜丹雪说的话，很问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没什么，就聊了一些林府的事。颜姑娘一直住在王府里，极少外出，她知道的也不多。”
“那我们且回吧。”
“嗯。”
邬从霜和陆后临离开了王府，马车行驶在了京都城的街道中。
陆后临坐在车厢内，看着对面静静坐着的邬从霜。他察觉不出她的情绪，不知道她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想到她在自己府上被约束了很长一段时间，便让车夫转了道，带她去京都城的一些首饰店铺逛逛，毕竟他想着女子还是会喜欢这些的。
在马车使出南安王府前方的街道时，邬从霜放下了帘子，她并没有看到就在她放下帘子的一刻，有另一辆马车正好从旁边擦肩而过。
那马车上坐着一个穿着素色锦衫的男子，他修长的身形映照着晃动的玉垂帘，如梅上春雪，清雅宜人……是林元晏。
那辆马车到了一处转角停了下来，林元晏并未下车，而是等候在了那里。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有一名披着斗篷的女子小心翼翼路过了马车，在左右查看无人后，掀开帘子入了车中。

第70章 提前入城的三皇子
这几日, 陆后临府上的下人都在议论着邬从霜。
邬从霜是数月前入的府，如今留在府上这么些日子，身份也只是客人。若是客人, 怎的住得比主人家还久。
“许是老爷喜欢之人。”下人们窃窃私语。毕竟当日陆后临带着邬从霜进府，他小心翼翼照料的模样, 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在府里的这段日子，邬从霜的吃穿用度永远都是最好的。
“我瞧着不像，我看那位邬姑娘一直都是淡淡的，也没见对老爷多上心。”府上一直服侍在邬从霜身边的那个丫鬟来厨房捧糕点, 听到他们议论，便也凑上了一句。
厨房的老妈子是这几日才请来的，陆府是三皇子赠送给陆后临, 以前陆后临很少来居住, 便连厨房都没有开，只留了管事和清扫的下人。这段时间他们一直留在京都城中，便从外面请了厨子来。
厨子是京都城的，身边还带了洗碗刷筷的老妈子。这老妈子只从他们口中听过什么“邬姑娘”，却没有见过, 但总觉得有些耳熟。
京都城姓邬的人极少，应该是北边来的, 她记得林府里也有一个姓邬的丫头，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好像是被发卖了，因为那丫头京都城的牙婆子还被活活挨了一顿打。
她有些好奇的问道：“这邬姑娘生得什么天仙模样？”
“容貌确实是好的，但要说有多漂亮, 倒是和外面府上其他大家小姐也差不多。”丫鬟道。
“和相府那位嫡二小姐如何？听说三皇子即将迎娶她。”
“相府那位二小姐啊？我以前在街上曾见过一次，但戴着帷帽，也不知道什么模样。”
“三皇子成婚, 定会很热闹吧？我看这几日街上巡逻的士兵都多了许多。”
“是啊，咱们府上到时候没准也会发赏钱呢。咱们家老爷不是在三皇子手下做事吗？”
厨房里还在继续议论着，前来端糕点的丫鬟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挑一盘白藕桂花糕去给邬从霜送去。那妈子也想去瞧一瞧邬从霜的样貌，便主动请缨一同前去，还捧上了一碗新做的绿豆汤，想去讨个赏钱。
到了邬从霜的住处，她正在院子里与管事说话。
陆后临这几日特别忙，基本上到了夜半才回来，邬从霜想出府去转转，便与管事商量，让他晚上等陆后临来了提一嘴。
管事应了下来，现在正好来禀报。
丫鬟和妈子就在院外的拱门处候着，那妈子朝里面一个劲的看，觉得这姑娘怎么看怎么眼熟。
“我瞧着像是见过，但又觉得不太像。”妈子道。
丫鬟有些好奇：“像谁？”
“也姓邬，从前是林府的丫鬟。不过应该不可能吧，这小姐看着便不是丫鬟样，身上有些气度。”妈子自言自语的说。
她还想继续偷看，管事已经交代完事情，直起身朝着拱门这边走来了。
丫鬟妈子便立刻屈膝行了礼，然后里面便听见邬从霜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丫鬟立刻应了一声，带着妈子入了拱门，进到邬从霜所住地方的院子里。
那妈子低着头端上绿豆汤。邬从霜道谢后接过，丫鬟又将糕点摆放在石桌上，夸赞了妈子几句，只说她是厨房新来的，以前在大户人家那做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辞退了，如今刚到府上来。
邬从霜点了点头，她今天下午准备出门，刚管事给她传了话，陆后临已为她安排了马车，可以让府上的人跟着去街上走走逛逛。
便给了赏钱，只喝了一口汤便匆匆离去了。
老妈子刚才在端绿豆汤时偷偷抬眼看了邬从霜一眼。这一看可吓了一跳，这不是林府那个从霜丫头么！
等她一走，老妈子立刻嘀咕了起来：“她怎么到了这府上，难道真的是被发卖了？”
邬从霜的消失曾在林府还引起了一阵非议。因为她是林二少爷的通房，按道理会一直留在林府里。不过也不知怎么的惹恼了大夫人，被发卖了。二少爷回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责打了牙婆。
那牙婆咬着牙说邬从霜跑了，她还没来得及卖她。林府派了许多人出去找，最终也没有找回来，后来好像是不了了之了。
现在这邬从霜怎么到了这府上了？难道是被卖来的？
但府上的人都称她为小姐？竟如此奇怪？
旁边的丫鬟听她这么一句，也好奇的问道：“你认识邬姑娘？”
“何止是认识啊，她从前就是林府的一个丫鬟，以前同我一样是厨房里的，不过她干的是精细活，在张婆子手底下。后来她被调去了青云院，成了林二少爷的通房丫鬟。”
“通房丫鬟？！”
邬姑娘竟是这样的身份？！
若是旁人的通房丫鬟，那岂不是不会成为府里的女主人？
……
邬从霜已经在陆后临的府上呆得太久了，她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回想颜丹雪说过的话。广阳庄的事一直没有一个结果，若等三皇子入城，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她实在等不下去了，想亲自问一问林元晏。
马车在街道上驶过，却被前面一条道给堵住了。
京都城的街道按道理是非常宽的，车辆至少可以并列两辆行驶，怎么会堵在这里？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瞧见有一支队伍从外面进了来。许多京都城的居民都出来观看：“这些莫非是三皇子的聘礼？”“天啊，这样多？前几天不是已经送了一批了吗？”“三皇子镇守边境多年，打了不少好东西。许多献到了公里，还留下的自然成了聘礼。”“我瞧着这一路，至少送了不少了。”“就是，不亏是三皇子啊。”
邬从霜觉得奇怪，这三皇子从前在巫马城，也没见他府上摆设什么名贵的东西，怎么准备娶妻了竟能多出这么多珍品？
“姑娘，前头过不去了。”马夫等了一会儿，见前面抬箱子的人还不断，便对邬从霜说道。
邬从霜从马车上下来：“那我步行吧。”
她入了人群中，跟随着看热闹的居民慢慢朝着街道对面走去。
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邬从霜走了一段路后发现实在推不开眼前拥挤的人群，便只能靠到身后一个茶馆的台阶上。茶馆内坐着两两三三的客人，有一个人的背影邬从霜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很早之前南安王府芙蓉宴上出现过的那个侍卫吗？
邬从霜回想起来当初在南安王府，她在调查颜丹雪砸毁御赐之物时就遇到了这个侍卫。因为他个子很高，而且身上的气度与旁人不同，邬从霜便记住了。
侍卫也是要放假休息的，邬从霜想到之前在王府里他还善意提醒过她几次，邬从霜便想上前与他打个招呼。刚抬起脚，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公子，这个茶馆里没有什么好茶，我便用身上所带的太平猴魁为您泡了一杯。”
这个声音？邬从霜猛地抬起头。
范绮雯！
她怎么会在京都城？
等等，范绮雯在京都城……她原是应该在三皇子身边的？而且她这样高傲的一个人，居然会如此恭敬的对待这个南安王府的侍卫。
这实在太奇怪了。
邬从霜收回了脚步，将身子隐在一个小摊后面。她看着茶馆里的其他人，发现周围坐着的看上去是三三两两喝茶的人身上都带着佩刀佩剑，而且他们的眼神十分警惕，不断在朝四周查看，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邬从霜越看越可疑，难道这个侍卫有什么身份不成？
“公子提早进了城，便可早作安排。”范绮雯在里面与那侍卫说着话，“虽说陆校尉已经在城中布防了，但也要小心行事。公子不如在迎亲那日，安排替身，便是太子出手，公子也更安全些。”
侍卫淡淡应道：“我自是这个道理，眼下城中的人手还是太少，你可还有别的法子将人输送进来？”
“聘礼入城只能输送一部分公子的人，若次数太多，反而招摇。旁的法子，请公子容我再细细想想。”范绮雯脸色略微一僵。
她费尽心机离开范府来到了三皇子的身边，又用了几个哥哥所想的计谋为三皇子解惑，就是为了能让三皇子刮目相看，留在他的身边。现在虽说是留下了，但三皇子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反而将她视为女诸葛一般，这让她十分焦躁。
虽说能被他认可是一件好事，但她不想成为他的门客军师，她想成为他的女人，她希望他看她的眼神是一个男子看女子的眼神，而不是看待一个下属，一个仆从。
二人的交谈已全被门外的邬从霜听见。
若是平常人，或许听不出他们话里的玄机，但邬从霜知道一些情况，也认出了范绮雯。
联想到这几日三皇子要娶皇妃一事，又串联起了聘礼、输送人，以及眼前那个坐在那里的侍卫……
侍卫？不对，他不是侍卫！
他是三皇子褚苍！
她意识到当初在南安王府，她曾是见过三皇子褚苍的。褚苍在南安王府养伤，自然不能让别的人瞧见，如果不是那个时候他在浴池沐浴被她撞见，她看到的定然也是现在这个侍卫模样的样子。
他是易容了！

第71章 被发现
天下所有人都觉得南安王府是太子一派, 却不知南安王府竟早已与三皇子结盟了？！
这三皇子的手段实在了得！
而且他们口中聘礼入城输送一事是什么意思？邬从霜大约能猜测出一些眉目，三皇子似乎一直在有所准备，他入城能携带的兵力必然不能太多, 所以他就利用聘礼安排人手入了城中？
一条街的聘礼至少需要三四十人抬，十条街的话就是三四百人, 而听范绮雯的意思三皇子已经送了好几拨的聘礼了，那么进城的至少有数千人！
三皇子镇守边境身边的士兵自然不止这么些人数，但纵然他受调令回城，也肯定不能把边境的大军带回来, 通常都会由一支护送部队入城，护送部队也不会超过5000人。
倘若皇帝在颁布调令的时候特别告知三皇子必须孤身返城，那他身边便连护送部队都不能携带, 只能带两三名侍卫如城。
显然三皇子是知道自己无法带兵进城, 所以提早做了准备。
他是怕太子对他下手吗？
范绮雯的言语间都表明了这一次三皇子回城，恐怕太子有可能会对他出手。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必要悄悄输送这么多兵力入城啊？
林元晏帮太子培养了私营军，这批私营军被发现后已经全部调离了京都城。就算没有调离全部留在城中，人数也不多千人, 三皇子若只是防御也不需要这样多的兵力……他背后似乎在筹谋着什么事！
她正想着，忽然茶馆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显然范绮雯等人准备离开了。
邬从霜立刻低下头来不想被人发现。范绮雯一门心思都在三皇子身上，也没有注意到门口小摊边上站着的其他人。
倒是三皇子褚苍，他虽易了容，但是入城后依旧十分警惕。在出茶馆后便走下了石阶, 只走了两步忽然察觉到身后转瞬即逝的目光。
那目光之前在茶馆内坐着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但那个时候外面许多行人，茶馆里坐着的人也多, 他也没有太过在意。但此番他已出了茶馆，那目光却再次移到了他身上，特别是目光只停留了瞬间就消失了，这说明那个人害怕被发现。
他的脚步随即停了下来，转过了身。
身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三三两两的摊位。褚苍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邬从霜。
是她？
范绮雯也注意到了褚苍的目光，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邬从霜！”
范绮雯远远要比褚苍更记得这个女人！因为她曾经为了不想嫁给林府，而专门接近过她，却遭到她的拒绝。那个时候她如此高傲，却被邬从霜几句话说的无地自容，当时她恨不得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千刀万剐。
邬从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的反应比褚苍更快一步，脸上的神色瞬间转变，带着迟疑和打量：“你是那天在南安王府的侍卫？我就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怕自己认错了。你身边这位不是范家的嫡三小姐吗？你认识她？”
褚苍侧目看了范绮雯一眼，显然奇怪为什么邬从霜会认识她。
范绮雯也是一僵，她自然是为了拒婚而逃出范府来见的三皇子，三皇子在巫马城遇见她后，她出了几个主意得了他的认可，才没有再提及拒婚一事，若是让他知道范家当初曾想李代桃僵违背他的命令，恐怕会惹他不快。
她一女子想争取自己的未来而逃婚三皇子还勉强可不追究，但若是遵从他的范家都曾想违背命令的话，那可要严重的多了。
“公子，之前邬姑娘来平江城游历，我在城中遇到过她。她还是我义弟的救命恩人。”范绮雯赶紧率先开口解释，又上前一步挽住了邬从霜的手，“我们都很感激她。”
邬从霜眼珠一转，也没有戳穿她想掩藏的，而是继续看向褚苍：“我刚才在外面打量了你好久，本来想进来打招呼的，你怎么不在南安王府做事了？现在是休假？”
褚苍略微眯了一下眼睛，身上尽量收敛了戾气，因为没有穿盔甲，整个人看上去反而十分儒雅谦和：“王爷命我出来办点事。”
“是三皇子迎亲一事吧？”邬从霜故意提及他所警惕的，为的就是让他放宽心，表现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大着胆子非要提到三皇子，“皇子要迎亲入城啦，京都城的巡防都要配合起来，这段时间你们一定很忙了。”
范绮雯对邬从霜十分厌恶排斥，她不知道为什么三皇子居然与她有过过往，她不过是林府一个低等的通房丫头而已！
“邬姑娘回了京都城，是准备回林府了吧？”范绮雯插了一句嘴进来，表面上看上去温柔有礼，但字字都是在提及邬从霜的身份，“毕竟姑娘在林府多年，林少爷定然是对你极好的。”
邬从霜笑了笑，她的身份三皇子比范绮雯知道的更清楚，还用得着她提醒：“是啊，当初我还曾差点被困在巫马城出不来，三皇子抓了我，说要娶我为侧妃，大约是想让二少爷来救我呢。”
“咳咳！”褚苍听到这里重咳了一声。
范绮雯大吃一惊，简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她猛地抬头看向身前的褚苍，但又怕暴露他的身份只能强忍着心中那份妒恨：“邬姑娘……有些话可不能乱说，三皇子是堂堂皇族，纵然是侧妃也需要名门贵族的。”
“此话你要去问三皇子，是他提出的，我也觉得不妥，这不是后来从巫马城离开了么。”邬从霜坦然自若，“范姑娘，之前你不是说范家要与林家联婚么？你如今出现在京都城，是否是准备与林府谈婚论嫁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范绮雯气得咬牙切齿，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三皇子另眼相看，可不想被这女人给毁了，她忙道：“我，我是有旁的原因来的京都城，与林家没有关系。”
“三皇子要娶亲了，届时城中必然张灯结彩，范小姐不如也将婚事提上行程，好借了喜庆。”
“你……”
范绮雯是真的想把邬从霜给灭口了，这女人实在可恶！
邬从霜不断挑衅，完全是为了脱身，她知道范绮雯不喜欢她，多说一些不好听的，也便不必在这里继续被他们缠着。
果然，褚苍开口道：“走吧，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
他已如此说了，范绮雯也不得不遵从。
邬从霜暗中舒了一口气，不枉费她东拉西扯说了一堆他们不爱听的，总算消了三皇子的疑虑，可以脱身了。
“邬姑娘，日后再见。”
褚苍拱手道别，随后便携带之前隐在茶馆里的其他人转身离去了。
范绮雯心中怨气从生，她跟上褚苍的脚步：“公子，这女人是林元晏的通房，林元晏是太子的人，今日被她撞见了，她或许已识破了公子的身份。”
褚苍冷笑了一下：“便是被她识破，那又何妨。”
“公子……您的意思是？”
“邬从霜一直在陆后临手里，他的人跟在她的身后，跑不了。”
褚苍之所以没有再管，是因为刚才他瞧见了陆后临的人，就跟在邬从霜身后数十米的距离。陆后临看似放她自由，其实一直派人跟着他。
毕竟是亲自从他口中讨得的女人，他怎么可能会轻易放。
“走吧。”
褚苍拂袖，消失在了人群中。
邬从霜一脱身，便立刻朝着林府的方向跑去！
她脑海里有一个可怕的意识，三皇子提早入了城，又悄悄安排了那么多士兵伪装成运送聘礼的挑夫进城来，难道是因为皇帝病重，他准备出手了？！
如果三皇子成事，那跟随太子一派的林府必然活不了，一切就会回到前世的时候，林府被抄家灭族，而林元晏……
他会死。
脑海像被一股寒流一下子击中，邬从霜不顾一切的竭尽全力奔跑！
太子也好，三皇子也好，对她来说谁成事都没关系！但她不想看到林府覆灭，不想看到林府那些从前同事过的人被发卖外送，更不想看到林元晏死在自己面前！
整颗心脏剧烈跳动，全身的血液流淌得飞快。她浑身战栗，从前曾发生过的一幕幕出现在脑海，林元晏躺在病榻上，白色的被褥像大雪覆盖在他身躯一样，他就那样躺着，死在她的面前。
林元晏，林元晏……
就在她赶到林府门口，想要上前去的时候，忽然一个身影从后面出现，一把将她拦住，拖入了旁边的暗巷里。
身后的人力气太大，邬从霜拼命挣扎起来，她甚至不顾一切的咬入了对方的手臂，那人发出“嘶”的痛楚声，终于松开了手。
她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抬起头……抓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后临。
他肃冷的站在那里，黑色的锦云纹路冰冷的缠在他的衣襟上……左手手腕上是被邬从霜咬出的一个血口，鲜血还在往外涌。
“我不会让你见他的。”他开口，声音毫无温度。

第72章 我不会让你见他！
邬从霜的眼瞳猛地一缩, 她突然扭头就要往巷子外跑去，却被陆后临按住了肩头，重重推到墙壁上, 让她无法从眼前逃开。
“你想去给林元晏通风报信，告诉他三皇子进了京都城？你就那么希望赢得人是他, 而不是我？”陆后临牢牢按着她的肩膀，手指几乎嵌进她的肉里。“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为了隐藏太子所犯下的罪行而杀了罗阳吗！他手中所沾的血比我多得多，为什么你看得到他，看不到我？”
陆后临其实一直都有察觉的, 邬从霜对待他的态度总是有些冷冷淡淡，有着隔阂。
从前他与她交心，她至少还能笑着与他说话；后来他投靠了三皇子, 一步一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再遇她时两个人便与从前不太一样了。她的笑容勉强，回答也敷衍。
后来他在宁州城被抓，遭受了酷刑，他看到她为自己求情，为自己落泪, 他心中想着她还是在乎他的，关心他的。那个时候他是多么高兴, 期盼着有一日等三皇子登上皇位，天下太平，他可以与她执手，无论从前她是否是林元晏的通房。
但知道在宁州城的北山, 她为救林元晏与他对峙，用土灰撒伤了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的心就像被刀深深扎入，因为他知道邬从霜从来都没有选择过他, 他甚至在她面前都没有一个可选项！
她喜欢的人是林元晏，她的心在他那儿！
这种认知让他撕心裂肺，让他生出想要杀死林元晏的冲动！
所以他开始寻找他的出漏，并将他的价值在三皇子面前一点一点抹去。三皇子想收拢他，他便告诉三皇子林元晏为太子所做的全部事情，让他与太子彻底捆绑在一起，站在三皇子的对里面！
只有这样，三皇子才会想着不再收拢他，甚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广阳庄的炼器厂确实曾在太子手中，但在一年前已经被三皇子接手，由他掌管着所有的兵器和铁矿。太子的人尚且不知，为了让邬从霜误会林元晏，他将罗阳发现炼器厂的消息传递到了京都城，让陆子明出手对付罗阳。
他宁愿舍弃一个炼器厂，也要让邬从霜彻底看清林元晏的为人。
就算林元晏干净的像一块白布，他也要在上面抹上污点，让他成为像自己一样的人……一样身处地狱，沾满鲜血。
赵家的独子赵景澄之所以死，是因为他看到了真正的真相。
这个单纯的男孩喜欢上了邬从霜，跟着她出现在了广阳庄的炼器厂，他听到了他与部下的交谈，听到了广阳庄已经被三皇子接手，也听到了他准备陷害罗阳一事。
他不能留他！不能让他将真相告知邬从霜！所以亲手砍断了他的手，斩断了他的脚，将他杀死在了眼前。
他曾对邬从霜所说的赵景澄死前遭受的一切，确实是他所见，不只是他所见，也是他亲自执行的。
「邬从霜……我已经成为了恶鬼，所以天上地下，我都不会放你去见他。」
“陆后临！我想去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你给我让开！”邬从霜有些焦急，她被陆后临拦下后便知道自己猜测三皇子准备在京都城内起事是真的，所以他才不愿让她通报林元晏。
陆后临却狠狠掐着她的肩膀：“我不会让你见他的，林元晏杀了那么多的人，你还——”
“他有没有杀人有没有作恶，我自会问清楚！”邬从霜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这句话让陆后临气血倒涌，邬从霜原来还在相信他，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她还愿意相信他！而他呢，自从那一日在北山暴露野心，之后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都再也无法从她身上得到从前的回应，她对他就像冰冷的深湖，无论自己投进去多少石子，都溅不起一丝波澜。
“让开！”
邬从霜不想继续与陆后临纠缠，她全身散发出着冰冷寒气，声音凌厉的低吼一句。
陆后临整个人都怔住，邬从霜这是与他彻底撕破了脸。
他感觉的到，就在刚才这一句话，他与她之间，已经不再是从前那样的横沟和距离，他感觉她的厌恶、冷漠。
趁着陆后临的僵硬，邬从霜用力将他从眼前推开，便转身就要朝巷对面林府的大门走去。
陆后临心底的翻江倒海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倾盆的暴雨，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将邬从霜的腰拦住，不顾她的挣扎直接拖入了停靠在另一侧的马车内。
邬从霜的身躯被重重摔在了车里，她要站起来，却被陆后临倾身下来，整个人压在了车板上。他居高临下，双手紧扣着她：“我不会让你见到林元晏的。”
“陆后临，你疯了吗？！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若放开你，你就会去找林元晏！你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顾，他杀人你也不管，广阳庄因为太子死了那么多人，你都不在乎？你不想为他们讨回公道吗？罗阳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你忘记了吗？”
“我没有忘！我会给他们一个真相！但是陆后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才阻拦我，你是我怕我将三皇子入城的消息告诉林元晏，你是怕三皇子成不了事，日后你便无法靠他得到权势！你根本就不是为了帮我，也不是为了公道！你想要为你的母亲复仇，你想要展示给林府的人看，你想要林府为当初所做的事后悔！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野心，你的欲望！”
她血淋淋的剖开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并且举到了眼前。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轻蔑、高高在上，就如同当初在林府，他与母亲被周围的人看不起时一样。
她怎么可以轻视他，她怎么可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气得整颗心都要炸裂了，抓住她的双手更是死死的按在木板上：“对，我有我的野心，我要让林府后悔，我要让他们哭着跪在我的面前！因为是他们害死我的母亲，我要让他们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
他将她禁锢在马车中，直接命令车夫返回了府邸。
府上的下人前一刻还在讨论着邬从霜与陆后临的关系，后一秒就看见陆后临将她拉下了马车，并且带入府中关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公子看上去好像很生气。”
“难道是邬姑娘惹他不高兴了？”
众人议论纷纷着，刚从厨房里出来的那个从前在林府做过事的老妈子也好奇的走上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邬姑娘被公子带回来了，现在被关在房间里呢。”有一个丫鬟道，“看公子很生气，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早上听管事的说邬姑娘是出门散心了？怎么突然又发生这样的事了？”
“好像是因为路上遇到了三皇子的聘礼队，邬姑娘就步行了。”
“就为这事儿？定是她别的地方惹了公子不高兴了。”
这老妈子之前也是瞧过聘礼队的，走的是西雀街，西雀街的对方好像就是林府。难道这邬从霜姑娘是想回林府去，才被抓回来的？
她心中有些疑惑和猜测，却并没有表露。
白天她得了邬从霜的赏赐，自然是想再讨些好处的，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她或许可以帮上邬从霜什么忙，到时候赏赐怕是更多。
如此想着，这老妈子便记在了心里，悄悄回了厨房去。
邬从霜被关在了房间里，由两名府上的下人看管，除了进来送吃食的丫鬟，旁人都进不了屋。那丫鬟去厨房里准备给邬从霜备些吃食，老妈子早就做好了糕点，眼巴巴的凑上来：“我同姑娘一起去吧，正好我做了一碗百合莲子粥，可以给她端过去。”
丫鬟道：“你真是为了赏钱不要命了，邬姑娘可是被抓回来的，她现在没那么好的心情，你送什么吃的她都不会打赏。”
“你这话说的，我不过是瞧着她可怜，又不是每一次都想着打赏。”老妈子忙道。
丫鬟也没有拒绝，在府上与厨房搞好了关系，以后想吃什么或想做什么就方便许多了，就也同意了。
两人端了一份百合莲子粥，两碟牛乳糕和一盘松子糖准备送去邬从霜房间，却不料刚到她的院子，就看见陆后临从里面出来，他脸色极为难看，重重关上了门，并命令边上守门的下人：“看好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她再踏出房门一步。”
下人赶紧应了。
陆后临便拂袖离去。
端着吃食的丫鬟和那老妈子赶紧凑上来：“怎么了？公子怎么怒气冲冲的？”
“刚才里面那位想翻窗逃走，我们只守着门，便没有瞧见。结果她没逃出院子，就被抓回来了，公子为此大发雷霆。”守门的两人缩了缩肩膀，“公子还把窗给锁了，就差给里头那位脚上拴根链子了。”

第73章 再见香蕊
邬从霜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 有丫鬟进来过两次，都是来送些吃食。
到了第三次，进来一个老妈子, 那老妈子小心翼翼靠上前来，将手中的百合莲子粥端到她面前：“姑娘, 你先垫些东西，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林府我也是熟的。”
邬从霜一怔，抬起了头。
她这是才认出了眼前这个老妈子。之前一次她端了绿豆汤来，因为自己着急离开, 而她低着头，也没有仔细看。现下提到了林府，她一下子认出此人从前是在林府厨房做事的李妈妈。邬从霜两世为人, 厨房里呆的时间是最久的, 这李妈妈倒也不算坏，但经常在厨房里偷鸡摸狗，把一些原给主人吃的东西摸些边角料下来自己偷偷藏着带回家去。
邬从霜知道她后来是被逐出林府的，没想到带了陆后临的府里。
“李妈妈。”邬从霜唤出了她的名字。
那李妈子心中顿时放松了一些，她原想着若这邬从霜摆架子故意装作不认识她, 又或者现在得势了想把从前在林府的身份抹去而不认身份，那可就麻烦了：“哎, 是我。果真是邬姑娘，我差点就认不出来了。我的好姑娘，你怎么流落到这里了，你是被大夫人发卖了吗？”
邬从霜沉默不言, 这李妈妈既贪图小便宜又嘴碎，若是被她知道太多，反而到处宣扬。
但显然这李妈妈自己却不觉得, 反而一个劲的与邬从霜套近乎：“你现如今到了这府上，地位一下子从丫鬟到了小姐，吃食都比在林府好了那样多，真是福气。你若有什么心里话想说的想传的，尽管告诉我，我好回去林府的时候告诉从前那些丫鬟，让他们羡慕羡慕。”
她这是在暗示可以帮她传话给林府了！
邬从霜有些心动，但又不敢全信了这李妈子，毕竟她来的目的就是贪些赏赐，若是陆后临给她的赏赐更多，她一样会为陆后临传话。
于是她想了想，就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玉镯送给了她：“李妈妈，我从林府出来后，非常想念我的好姐妹香蕊，不知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李妈子没想到邬从霜竟大方到直接送了一个玉镯，顿时敢接又不敢接，便忙道：“香蕊姑娘已经成婚啦。我出来时她正好办了婚礼，林府有许多人都给她送了礼去。林二少爷还还了卖身契与她，不过香蕊姑娘现如今依旧留在林府做事，只是不再是府上的卖身丫鬟啦，而是做了长工。”
香蕊成婚了……邬从霜第一次觉得在这昏天暗地的世界里，也有一束光照射进来。
这或许是她这么长久以来，遇到的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若是能见见她就好了。”邬从霜喃喃自语道。
李妈子立刻开口：“这有什么，姑娘若想见，我就替姑娘去林府传个话，让香蕊来一趟。”
“可是陆府守卫森严……”
“这府上是严，但姑娘你又不出去，而是让香蕊进来瞧瞧您，那又怎么啦。我瞧陆大人对你十分喜欢，你若是态度缓和一些，这院里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下人看着您啦。到时候香蕊姑娘进府来见见你，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李妈子的话让邬从霜有些心动，她既不敢让李妈子传话和送信，毕竟是涉及到夺嫡之争，若是能见到香蕊，或许可以通过香蕊敲打林元晏。
她如此想着，便对李妈子道：“李妈妈若能帮我见到香蕊，我日后定还有别的重谢，我一人孤身在外，实在可怜。”
她摆出这样的架势，就是为了让李妈子相信她只是为了姐妹情深而见香蕊的。
李妈子这才接过那玉镯，连声道：“姑娘交给我吧，我定让香蕊姑娘来见你。”
这李妈子虽贪小便宜，但也算是个会做事的。当天就找了借口离府采办，随后就去了林府找香蕊。
但因为李妈子已经被赶出了林府，府门的人不让她进。急得她在府门口嚷嚷起来：“我又不是来找活的，我只来找香蕊，你们若拦了我，日后可别后悔。你们怕是不知道，林家从前养在外头的那个庶子现在可有本事了，在城里置办了大宅，我才瞧不上林府这点活。”
她这几句话引起了门房注意，便立刻进去禀报。
李妈子在门外骂骂咧咧，却正好遇到了挎着篮进门的香蕊，此时香蕊已经梳了妇人发髻，若不是李妈子眼尖差点还认不出她：“香蕊？”
香蕊愣了一下，转过身来：“李妈妈？”
“太好了，你在便好了。”李妈子上前拉住了她，“我跟你说，我在城里遇到了邬从霜姑娘，她想见你，便让我来找你。”
“阿霜？阿霜在京都城吗？”
香蕊连忙问道。
李妈子点了点头：“正是，你什么时候空了便来找我，我带你去见她。”
香蕊眼眶都红了，邬从霜不辞而别，她难过了许久。虽然后来二少爷告诉她邬从霜给她在络子里留了信，但她还是有些生她的气。不过就算再生气，只要一想到能与她重逢，欢喜还是多过责怪的。她连忙道：“阿霜现在在哪里？”
“在陆府，就是从前德阳王爷的府邸。林家从前的庶子现在可有出息了，跟了三皇子，那府邸就是三皇子赏赐的。”李妈子说道，“这就是命啊，谁会想到从前被养在外面的庶子还能有这般出息。邬姑娘也是好命。”
“你是说陆少爷？阿霜在陆少爷那儿？陆少爷现在有宅子了？”
“何止是宅子，他现在可是三皇子眼前的红人，我瞧见许多朝中的大官都来咱们府上登门呢。”
香蕊有些疑惑，她是知道林府曾在外面养过一个庶子的，但后来具体如何了，府上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只听说好像是失踪了。因为大夫人不喜欢有人提及，大家也都没有说。
她很想立刻去见邬从霜，但却被李妈子劝住了：“你也别着急，今日来的匆匆，你且过了两日，林府里请了假出来，我到时候悄悄安排你见她。”
“多谢李妈妈。”香蕊感激道。
李妈子交代好了事情，便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香蕊便赶紧入了林府，去厨房找张婆子说邬从霜的事。
张婆子一听，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从霜丫头竟在京都城，怎么不自己来找你？差那臭老妈子来寻你。难不成那丫头现在自视高了，都瞧不起人了。”
“阿霜绝对不会是这样的。”香蕊辩解。
张婆子也疑惑：“如果不是这样，那莫不是她出不来府？”
“出不来府？”
“是啊，出不来这才让别人传了话，这也是有可能的。无论怎么样，你去时要小心一些。若是遇了什么麻烦，我就去禀报二少爷，让他来帮你们。”
张婆子这样说，香蕊却觉得是小题大做，她觉得可能是邬从霜被什么事绊住了，所以才没法来找她。
三天后，她便约了李妈子在主街巷口，跟着她去找邬从霜。
李妈子早在陆府里混熟络了，她带着香蕊从小门进来，对外说是带进府里来想找份差事儿。香蕊跟在她后面绕了几个院子，发现这陆府远比她想象中的大上许多。
“这里从前是德阳王爷的旧宅，自然是要比林府大的。林府到底是个小门户。”李妈子俨然一副主人姿态般的介绍。
她其实是巴不得让香蕊多听一些，好回去跟林府的人吹嘘。她被赶出林府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带点怨气的，自己也不过是摸了一些下脚料回家，又不是偷什么东西，那张婆子实在是计较。
香蕊跟着李妈子进了邬从霜的院子，发现这院子也非常大，假山水池一应俱全，竟比林二少爷的青云院还要大上许多。
李妈子端了一些吃食过来，借机带着香蕊进了邬从霜的房间。
邬从霜看到香蕊出现，整个人都从椅上坐起！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现在的香蕊与从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她梳了妇人的发髻，穿着蓝色的袄裙，看上去更成熟了一些，许是成婚后过得不错，脸也圆了一圈。
“阿霜！”香蕊高兴极了，忍不住想上来拉住邬从霜的手，但又碍于李妈子还在房间里。
邬从霜便从匣子里拿了一对金钗赏赐给李妈子：“李妈妈，多谢你带香蕊来看我。我与她有些贴心话要说，晚点你再去厨房给我备些吃的。”
李妈子看到这金钗子，眼睛都亮了，忙接过：“这是自然的，这是自然。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做些吃的。”
李妈子一走，香蕊便上了前来，她太想念邬从霜了：“你怎么回事儿，之前说走就走，什么也不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了。”
邬从霜眼眶有些红：“我怕连累你，不敢直接跟你说。”
“你怎么会和陆少爷在一块……你们，你跟着他了？”香蕊之前就从李妈子口中听到邬从霜在陆后临府上，心里忐忑了很久。她是传统的女子，觉得一女侍二夫不好，因为邬从霜跟过林二少爷的。

第74章 出事
“没有。”邬从霜干净利落的否认, “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是……是陆后临救的我。”
夺嫡纷争之事太杂太乱，香蕊知道的越多, 对她越不利。
她想见香蕊，并不是希望她真的为她做什么, 而是想要见见她。邬从霜当然也想过让香蕊传递消息给林元晏，但香蕊这一世已经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她不想再将她牵连进来，所以最终她没有提到关于三皇子进城的任何事, 而是与她像从前促膝夜谈时一样，说了许多闺房话。
只是时移世易，邬从霜从前与她聊得是梦想、未来, 而现在她知道她成了婚, 以家庭为重，聊得最多的便成了她婚后的事。香蕊这一次的婚事远比之前所定的那一门好上许多，听说她现在的夫君非常宠她，连厨房都不让她进。
原说君子远离疱，但她现在的夫君却日日为她做上许多好吃的。
难怪香蕊看上去圆润了一圈, 因是这个缘故。
香蕊一开始还是有些害羞的，但实在是与邬从霜太熟络了, 便也什么话都在她面前说：“我实在是有些恼，我每日回家他总要过来搂我一番，实在让人受不了，屋里还有他的母亲, 这让人瞧见了，可不知道像什么话。”
“他喜欢你，自是想多与你亲近亲近。”邬从霜猛地被塞了几嘴口粮, 心情却更好了一些，看到香蕊幸福，她就很高兴，“这些事是从前那个张福亦做不出来的。张福亦娶你是因为想让你帮忙洗衣做饭，伺候他；而现在你这位夫君娶你，是因为喜欢你。”
香蕊红扑扑着脸：“我自然是知道的……说到张家，前段时间他们出了事。”
“什么事？”邬从霜记得后来是花珑一定小轿嫁入了张家去，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香蕊回道：“花珑嫁入张家许久，却一直未有身孕，后来张家又纳了妾，那小妾很快怀上了，但就在前段时间，小妾腹中的孩子忽然掉了，张家一查，发现是花珑下了药。现在张家已将花珑扭送到了官府，花珑因从前是大夫人的丫鬟，正托了人求大夫人帮忙。”
还有这种事情？邬从霜怎么也想不到花珑与张家这么几年后，居然会发展成这样。
虽说张福亦贪色，张家母贪财，但好歹花珑入张家的时候，也是他们自己挑的，花珑入门的时候还带去了许多嫁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
“大夫人会相助吗？”
“大夫人应该早已知道此事了，但不知怎么的，她这几日身子不太好，一直抱恙着。”
若是这样，那就代表大夫人不想出来管此事了。
花珑原是大夫人安排给林元晏的，但林元晏没有收，之后她为了自己的前程便勾搭上了书生张福亦。若张福亦真是个好的，她也算得求仁得仁，但张福亦在那种情况下可与抛弃香蕊，自然算不上君子好人，花珑会有这么一天，也是注定的事。只是来的早了一些。
邬从霜与香蕊在房中聊了许久，直到李妈子端着吃食进来催促，她才依依不舍的与香蕊道别。
直到香蕊离开，她都没有提到任何关于三皇子的事，她心里很清楚，若是香蕊为她传递消息，一旦被陆后临发现或抓住，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暮色已降临，邬从霜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今日乌云遮挡了月色，连星辰都无法看见。
她孤身立在那里，回想起了自己从前一世和现在一世的光景，发现除了逃离了林府那个宅院，其他的并无区别。所以她到底是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是没有改变？
院外有人脚步匆匆来去，拉回了她的神思，她抬起头看向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个下人见邬从霜询问，便上前来回道：“是公子下午时抓的一个人，不知怎么的撞了墙，额上都是血，现在正焦急的打水找大夫呢。”
抓了人？
“什么人？”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个女人。午间的时候来的陆府，回去的时候被公子撞见了，就将她抓了起来。”
香蕊？！
邬从霜浑身一僵！她不顾一切的推开眼前的人朝人流的方向跑去，守在院里的下人立刻上前来想要追上她，但邬从霜跑得太快，他们只能在后面紧紧跟着。
“不会有事的，香蕊不会有事的。一定是弄错人了，她什么都不知道，陆后临不会抓她的。”邬从霜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好像只要说了这句话，一切都会真的没事一样。
因为天色昏暗，陆府各处的屋檐尚未点灯，地面寒冷湿滑，她几次摔倒，几次又爬起来。
她奔着前方唯一亮着的地方前去，摔伤的手臂和脚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找到香蕊，因为她可能在前面等她。
整个府邸空空荡荡，亮着的院子正好就是陆后临的住处。
她进了院里，这里是唯一有许多人站着的地方，那些人有些是护卫，有些是下人，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前方地面上的一滩血渍直直的刺入了她的眼帘。
她拼命冲上前拨开了人群，但躺在地上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邬从霜胸口的一股气猛地松懈了下来，但是她很快发现这个女人就是带香蕊来见她的李妈子。
李妈子被挨了打，正撒泼的在地上哀嚎，她自己确实撞了墙，却不是真的撞，而是觉得自己挨了打，着实受了冤枉，便故意想以死明志，惹来同情：“我手中的东西，真是邬姑娘赏我的！公子你冤枉了我，便是见官，我也是不怕的！”
陆后临立在人群后面，冷冷看着她道：“你带外人进了我陆府，这便是罚你的理由。你若要见官，今日我便着人带你去。你在陆府拿过多少东西，一件件的全让你吐出来！”
他这句话让那李妈子吓得脸色一白，她手中的金钗玉镯确实是邬从霜赏的，但以前也小偷小摸带了一些吃食回去。
这杖刑打得受辱，但她又只能咽下去，否则真见了官，自己也没理。
她“哎哟”一声，装作疼痛的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公子你既然罚了，那便罚了，我一个老婆子能说什么。就当时我做错了，公子不生气就好。”
陆后临看向了人群之外赶来的邬从霜，他长袖一负，不再追究这厨房的婆子：“将她带下去。”
李妈子怕陆后临反悔要将她再送官府去，便忍着痛忙一步一步退了下去。
院里的人都散走了，只留邬从霜一人还站在那儿。她距离他所在的位置只有数步远，两人却仿佛隔了一条鸿沟。
陆后临静静站立着，一双沉黑的眸子看不到一丝光泽：“你认为我会伤害你的那个朋友。”
“香蕊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任何事。”邬从霜的目光既不闪避也不迎合，与他对视着，“请你放过她。”【工仲呺：mg2book】
“我没有伤她一分，也没有抓过她。”陆后临回答。
邬从霜不敢信，他在院中责打了李妈妈，就是为了杀鸡儆猴，让她知道他的手段。
“你若不信，便自己去林府看，你不是一直想去林府吗？”陆后临眼眸微微一敛，“你既如此不信我，我留你又有何用。你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我不会再阻止了。”
他这样的话反而让邬从霜怔住……陆后临不怕她将三皇子之事禀报？三皇子已经离开京都城了吗？
她有些犹豫，但这个机会真的太难得了！
被关在陆府那么多天，她日日想着如何离开，现在好不容易陆后临同意放她走，无论是处于什么理由，她都得到了这个机会！
于是在动摇片刻后，她立刻头也不回的转身就离开了院子，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陆后临望着邬从霜身影上方如墨盘的天空，没有月光，没有星辰，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黑暗和深邃。
他就一直站在庭院之中，看着邬从霜走远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邬从霜连夜赶回了林府。
林府的大门紧闭，她站在府门前拍着巨大的红门。但此刻天空降下了大雨，哗哗雨声掩盖了她的拍门声。
“开门，开门！”
邬从霜拼命敲打着，厚重的门纹丝不动，里头的人也只听到滂沱的大雨。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泥泞，裙摆上，绣鞋上，全部都是点点污泥。邬从霜此刻惘然不顾，她不停地捶打着门，手掌已经通红发疼，却根本不敢停下来：“香蕊！香蕊！有人吗？请开开门！我要见香蕊！”
喊声越来越沙哑，挥动捶打的手臂已经成了机械的摆动，邬从霜不顾一切的呼喊，终于引起了府里人的注意。
门被打开了，守门的人中有人举起了灯，一下子认出了邬从霜：“是青云院的从霜丫头？”
“香蕊在府上吗？今日香蕊回来没有？！”邬从霜不顾脸上的雨水，赶紧上前询问。
那守门人愣了一下：“没有啊。”
什么？！
邬从霜心里一惊。

第75章 太子
“香蕊不是嫁人了么, 晚上通常都是回家住的，不会住在府上。”
守门人的第二句话让邬从霜瞬间宽下了心来，但她又不敢松懈, 忙问：“香蕊家在哪儿？”
“城西革子巷。”
邬从霜顾不上头顶的瓢泼大雨，匆匆赶去了革子巷。
此时的革子巷已经黑灯一片, 只有几家还亮着灯，邬从霜踩着青苔石板路，走到了一家四合院的门口。狭窄院口可以进一个人，她擦掉了脸上的雨水, 来到了其中一扇窗台边，听到了里面香蕊的说话声。
她正在灯下绣衣服，她的夫君在边上为她拔高了灯芯——
“你这般眼睛要熬坏的, 明日再绣便是了。”
“你这衣服都破了, 若等明日，岂不是让人笑话了。”
“娘子真好。”
“哼，你才知道。”
听着里面温柔的对话声，香蕊的幸福传递到了外面站着的邬从霜身旁，她原本害怕和恐慌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后背缓缓考上了墙。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当初林元晏对他说的话。他曾几次提到“等局势安定之后”、“他日等大局定下”……他是知道的, 想要得到平静安宁的生活，需要付出许多代价……前世他与她一样见证了三皇子滔天的局势，见证了林府的没落、见证了亲人朋友的死亡……所以他在努力创造一个和平的局面，能够庇护他所想庇护的家和人。
邬从霜从四合院里走出来, 大雨已经停了下来，墙角缝隙的花还在绽放盛开，屋檐有水滴不断滴落, 地面的小水坑还在不断泛着涟漪。
她坐到了石阶上，许是眼睛适应了黑暗，这个巷道的模样，竟变得清晰起来，她从前走过许多这样的巷道，在京都城。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彷徨地在路上行走，孤身一人，想要改变命运，却发现你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无济于事，那些你的朋友、亲人，最终都会踏上从前的老路，受伤、涉险、死亡；但不必惧怕，只要继续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你会发现在你身边的其实不止一个人……你以为在这条路上自己是孤身一人，但其实在黑暗中，也有人在与你同行。
他也在借机全力的改变这命运，想要为命运拨开遮挡的乌云，迎来光明。
心口仿佛有暖流缓缓流过，她的血液和身体都变得温暖，这几日她压抑了很久的恐惧和孤独感徒然瓦解。
天蒙蒙亮，邬从霜站起身来。
她已决定前往林府找林元晏。她要将所知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他，并且要从他口中得到广阳庄的答案。
京都城中的百姓今日不知怎么的起的很早，道路上竟站满了许多人。
她穿过人群来到林府门口，看见一辆马车从眼前飞驰而去，飞溅起一片泥水。邬从霜匆匆上前去询问守门的人：“刚才走的是谁？”
“是林二少爷，林二少爷受太子之邀去了相府，好像是因为相府之女即将出嫁，需要写红贴，林二少爷字好，就被请了去。”守门人回答道。
相府，陆子明……
邬从霜蹙了眉头：现在距离三皇子迎亲入城还有几日的时间，难道这陆子明又想了什么坏主意？
她缓缓收回手，三皇子是以替身入城的，太子一派若要动手，极有可能会在迎亲日上，陆子明看似文雅有礼，实则手段极致，他若鼓动太子派人在迎亲日时袭击三皇子，到时候怕是会陷入三皇子布下的陷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前往相府门外等林元晏。
只要见到林元晏，她就可以及时相告，让林元晏阻止陆子明。
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帮太子一派，只是不希望林元晏受到牵连。
相府远比林府气派许多，府门外的护卫竟也有七八人之多……等等，七八人，这数量也太多了？难道太子也在相府里？
她躲在石狮子后面观察着，却不知在此时身后有一只手探了过来。
“邬姑娘。”
陆子明一身月白衣，他嘴角上扬，站在邬从霜的身后看着她。
邬从霜一惊，猛地转过身来，看见了身后的陆子明。她见识过他的狠烈，所以在看到他的时候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往后退了半步。陆子明看到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毛：“邬姑娘这是怎么了？弄得这样一身？”
邬从霜的手微微一顿，想起从前在宁州城时的光景，她就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没什么。”
“邬姑娘来我相府有什么事吗，可是想见林二公子？”陆子明试探道，他握着折扇的手指骨节分明。
邬从霜见过许多虚伪的人，而陆子明是所有虚伪的人里面最可怕的。他总是面带微笑，柔和得好似一阵春风，言谈举止中不会让你觉得不适，为人处世更是圆滑。但偏偏是这样的人，永远只顾及自己的利益，可以伤害任何一个人。
“跟你没关系。”她不想与他过多交流。
陆子明侧身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却也不咄咄逼人，只是声音平和道：“你若想见林二公子，我便带你去见他。他现在正在府上呢，你若不见他，来我府门又是为何？既然来了，不如就进去。”
邬从霜有些犹豫，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不想进相府的大门：“我要见二少爷，自会在门外等他。”
“你就这么等他？岂不是让林元晏认为我怠慢了你。”陆子明笑道。
邬从霜这个时候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眼神十分轻蔑，像在看一只低贱的蝼蚁。
原本还嬉笑伪装的陆子明在这一刻忽然浑身一怔。他从前对付过很多人，那些人受难之时看他的眼神大多又惧又怕，或者带着仇恨和愤怒。而眼前的邬从霜，她的眼神里也有畏惧，却更多的是充满对他的不屑和厌恶。
这样的眼神甚至让他无法维持虚假的笑脸……
“真不需要，陆大公子，您忙您的就行了。”邬从霜声音冷淡。
“好。”陆子明收了手中的折扇，“我不勉强你。但没有我，你未必见得到林元晏。”
陆子明此话，不知道是威胁还是真的，邬从霜也不回答，就这么站在相府门外。陆子明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进了府去。
一入府，陆子明立刻吩咐下人：“贵客走的时候，让他乘坐后院那辆我新买的马车。”
“是。”下人立刻应道。
陆子明一撩衣摆，迈腿入了正前方的院内。有另外两名丫鬟端着糕点和茶水跟在了陆子明的身后，绕过两个花园进了最僻静的一处院落。院落上的门前悬挂着匾额，匾额上写着锋发韵流的二字“雪阁”。
陆子明踏上石阶，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一座阁楼前，里面已有对话声。
他重新扬起一个笑容，推开门入了内：“殿下，您与林元晏聊得可比我开心多了。”
阁楼内，坐着两个人。一个正是林元晏，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衫，盘膝坐在榻上，手边的茶几已空了碗；坐在林元晏对面的则是一个青丝乌发的男子，那男子身形偏瘦，皮肤格外白皙，身穿暗紫色蟒袍，梳理整齐的发髻上佩戴着金玉冠，从玉冠两侧垂下淡色发带，垂在身前。
他的坐姿与林元晏不同，看上去更加规矩严谨，后背挺直得如同被尺子量过一般，连白皙的手指摆放的位置都一丝不苟。
此人正是天晋国的太子——褚承。
听到有人进来，褚承微微抬起了头，看到来人是陆子明，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来了。”
“殿下。”陆子明上前，恭敬的行礼。
“不必拘礼，坐。”褚承拂袖让陆子明坐下。刚才他正与林元晏商议三皇子迎亲入城之事：褚苍在巫马城多年，曾经他有一次入城的机会，可惜并没有来得及杀他，现如今他迎亲入城，城中没有他的人马，五十万大军都远在巫马城，却是一个下手的好机会。
陆子明坐下后，身后跟进来的丫鬟便端了新换的茶和糕点上来，桌几上的空盘撤走，丫鬟们很快又退了下去，和上门。
“殿下与元晏兄商议的如何了？三皇子不日便要入城，如此的机会可惜十分难得的。”陆子明抬手，指腹缓缓磨过茶杯杯沿。
林元晏答道：“我的人曾蹲守在巫马城附近，却没有看到三皇子出城的踪迹，他应是已有防备。从巫马城到京都，至少有一个半月的路程，我们却对他的踪迹却毫无查询，若在迎亲日动手，恐怕不妥。”
陆子明眸底带起一丝寒芒：“元晏兄的意思是，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三皇子入城迎亲，再眼睁睁看着他归去？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若要动手，最好的时机是在出城后。”林元晏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三皇子入城迎亲，自然会将自己的皇妃带回巫马城。若只三皇子一人，他能躲藏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但这一次还有陆兄的妹妹陆素怀，只要她能留下标记，出城之后三皇子便无处可隐，我们定能知晓他的位置。”

第76章 入宫
陆子明冷笑一声：“元晏兄倒会打算, 从女人下手。”
“陆兄不也利用过么。”林元晏淡淡饮了一口茶，像打太极一样将他的话打了回去。
二人的对话不偏不正落入了太子褚承的耳里，林元晏这话有一定道理, 三皇子入城，若在城中动手无论输赢都会引起非议, 若在城外，自然胜算更大。但他们机会只有这一次，恐怕迎亲之后以褚苍的性格怕是不会再进城了，至少不会在他知道的情况下进城, 若是丢失了这次机会，就真的很难再有这么如意的时机了。
见太子沉默不言，陆子明忽然起身朝他恭敬的跪下：“殿下, 陆家一心为殿下大业奋不顾身, 此事若需舍妹相助，我们定当在所不辞！”
他态度如此，就是在向太子褚承陈情，为的是在太子面前不断巩固相府忠心，让太子知道谁才是真正效忠他的人。
褚承果然心头一动, 他立刻起身搀扶起了陆子明：“相爷与你的心意，我明白的。”
“殿下放心, 舍妹嫁给三皇子原本就是为了安抚皇上之心，她定会报效殿下，届时成婚后离京都城，我会让她沿途留下记号。”陆子明表态。
褚承脸上虽有些不忍, 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拍在陆子明肩上：“你们所做之事，我都铭记于心, 日后定会相报。”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陆子明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之后，三人又在雪阁里坐了片刻，谈了接下来要做的一些事。此时天色已近中午，太子还要返回宫里陪太后赏园，就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他起身站了起来，陆子明忽然道：“殿下，林兄也应该有一个官职了，今年他会参加科考，在此之前若能进宫一趟，也是好的。”
进宫意味着可以在太后、皇上面前长长脸，倒不是说非要让他们记住，而是给本次主持科考的官员一个信号，林元晏是入过宫的，也是太子身边的人，那些官员自然会审视夺度，给他一个好的名次。
太子颔首道：“正好，今日午时太后要赏园，父皇也会一同在，你随我进宫一趟。”
“殿下，科考一事，我自有把握。”林元晏忙道。
陆子明在旁边开口：“不过是入宫一趟，在皇上面前见上一见。你的文采京都城人人皆知，但科考一事不仅只看成绩，你此番入宫，是为日后谋划。”
他如此说，太子褚承也点了点头：“便是这个理。”
林元晏无法拒绝，便只能随行。
太子来府是暗访，乘坐的是陆子明的马车，所以走时用的也是他的车。陆子明换了另一辆马车，引他们到了西门处，只说原来的马车在修理中，所以乘坐这一辆回宫。
太子也没觉得有问题，就与林元晏一同上了马车，去了宫里。
邬从霜在相府正南门外等了许久，都见不到任何动静，她有些担忧起来。陆子明之前当她的面说的话让她有些不安，难道他故意做了什么？拖延时间？
就在此时，她发现原本守在南门口的几个侍卫中有四五人在接到了什么命令后，往另一侧走了去。
邬从霜心里一咯噔，立刻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发现这几人绕过了大半个相府，到了西面一处位置，那里有一辆马车正准备行驶而出。那些侍卫很快跟上了马车，逐渐行驶向远方。
林府应该没有这么大阵仗……应该不是林元晏。
她正准备离开，却忽然瞧见那辆马车的人群中还有一个人跟着，是林府的昭安！林元晏身边的小厮！
林元晏在那马车上？！
“二少爷！”邬从霜立刻想追上那辆马车，但马车的速度显然要比人跑得快，更何况马车周围还远远跟了一排侍卫，那些侍卫发现身后有人靠近马车，立刻留下了二人在那阻截邬从霜。
“你是何人？！前方是宫里贵客行车，还不快速速退去！”
“我是林府的丫鬟，我找二少爷有事！”邬从霜连忙道。
“林二少爷？有什么事等他回府再说，林家二少爷今日要随贵客入宫。”侍卫道。
入宫？
邬从霜疑惑在原地，她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知道自己是无法再跟上了。
此刻身后的西门处，陆子明一身白衣立在那儿，他嘴角上扬着笑，显然是在笑她刚才不承情。
邬从霜扭头看到他这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
她不想与他起争执，便想先去林府，却不料陆子明嘲讽道：“你现在追上去或许还来得及，要不要我派人驾车送你？我们府上的马车可不止一辆。”
之前她一直等在南门，就是因为看到南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邬从霜忍了忍，觉得陆子明这人实在可恶，她直接扭过身走到他面前：“陆大公子，如果不是为了二少爷，我也不会亲自来这里。”
陆子明笑着与她对视：“你与他真是伉俪情深。”
伉俪情深形容的是夫妻之间的感情，陆子明是科考榜眼，不可能连个词都不会用，他是在嘲讽她身份低微，一个丫鬟却要演得情深意重。
邬从霜原也不想与他争辩，但他如此拿话激人，实在让她忍无可忍：“陆公子恐怕不知道，我见二少爷是为了告知关于三皇子的一件事，此事事关重大，可惜今日是见不到二少爷了。”
陆子明明显一怔，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了起来：“三皇子的什么事？”
“我与陆公子的关系恐怕不太熟，还是等二少爷回林府后再告知他，你若想知道，大可等之后从二少爷那儿去问来。”邬从霜反怼了一句，接着又道，“不过也不知道二少爷什么时候回府，三皇子迎亲日马上就要到了，怕是来不及了。”
陆子明向来多疑，邬从霜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激他，但他又不敢不信，倘若真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被错过了，到时候影响了太子大业，却是得不偿失。
他沉默半晌，便抬手命人驾来马车：“林元晏走的是最安全的朱雀道，我派人带你从小道走，你可以在他们入皇宫前追上他们。”
“这是我的令牌，可以让侍卫引你去见车上的人。”
陆子明既如此说，邬从霜自然相信。这人除了一张俊美容貌和出色的能力外，在邬从霜眼里满身都是缺点，这些缺点包括未达目的不折手段，既是如此，他当然也会审时度势。邬从霜若是说的东西没有价值，日后他有的是法子对付她，但现在，他必须把她送到林元晏面前。
乘上马车，邬从霜快速朝着前面的车队追去。
邬从霜走的是边上一条街路，街路与朱雀道比，最大的区别就是道路两边会有小贩小摊，但现在还是中午，日头太晒，许多小贩收了摊去休息，连行人也不多。
她乘坐的马车速度飞快的在街路上行驶，很快赶上了朱雀大道上太子的行车。
马车在两条街道的交汇处相遇，邬从霜一把掀开了帘子从车上跳了下来，手中举起了令牌：“我是相府的人，我要见林元晏！”
她是不是相府的人不重要，只要有陆子明的令牌，她就可以见到她相见的人。
被拦下的那辆马车的帘子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车帘被掀开，一个身影从里面跨了出来：“霜儿？”
短短几年的时间未见，他的身形更加挺拔修长，原本苍白的肌肤也变得有些血色，特别是在看到邬从霜出现，他脸上的笑容像花绽放一样缓缓盛开。
邬从霜几乎被他这样的笑容晃了神，她曾见过他许多次笑，却没有一次像这般温柔动人。
“是什么人，元晏？”
在帘子后面，有另一人出了声。
邬从霜看到一只白皙的手撩开了帘子，里面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他的大半个身躯都隐藏在阴影下，唯有一身暗紫色蟒袍映照着一缕帘下的光。
林元晏转过身，朝帘中的人拱手道：“回殿下，是我府上的丫鬟。”
“既是你的丫鬟，便随行进宫吧。”马车里的人传来温和的声音。
邬从霜一僵，她原本没有想过进宫，只想与林元晏说几句话。
林元晏很惊喜邬从霜的出现，他以为她还在外面游历，却没想到她已经来了京都城，而且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很想与她叙叙旧，却又不能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所以他几乎是强压下心中的喜悦，只淡淡道：“多谢殿下美意。只不过她只是一个寻常丫鬟，没见过什么世面，进了宫怕冲撞了贵人，反而失了礼数。”
说罢，他压低了声音对邬从霜说：“你先回府，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邬从霜张了张口想说三皇子一事，却被林元晏按住：“我们有很多时间，不必在这里。”
他这话已经是明显在阻止邬从霜说事了，似乎林元晏并非所有事情都在太子面前坦言相告。
“好，我在林府等你回来。”邬从霜应道。

第77章 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但是林元晏并没有回来。
邬从霜坐在林府青云院的亭子石阶上, 这个位置能够看到青云院外，只要林元晏回来，就会经过这个石阶。她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 又从天黑等到月升入高空，林元晏都没有回来。
皇宫是不可能留宿外臣的, 更何况林元晏还没有考科举，他只是一个平民而已，即便有秀才身份，也不会被留在皇宫里。
邬从霜就这样一直坐着, 宝笙路过，给她送来一杯暖汤：“你越来越像二少爷了。”
邬从霜不解。
宝笙回答道：“二少爷有许多心事，从来不与旁人说, 把所有事情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以前你有什么话都会同我们说的,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也不说话了。”
宝笙从前是讨厌邬从霜的，说不上哪里讨厌，或许是因为她受二少爷喜欢，或许是因为她那张脸。
女人讨厌另一个女人, 总是这么的莫名其妙。但后来她又觉得邬从霜不错，因为和其他女人比起来, 她又好说话又认真办事。特别是邬从霜离开林府之后，她就越加想念，还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过得如何了。
现在她回来, 却像根木头一样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老爷曾喊她过去问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事, 之后便让她回了青云院。
“你……以后就回来了吗？”宝笙忽然开口，她是希望邬从霜回到青云院里来做事的。
邬从霜摇了摇头：“我只是来办点事儿，等事情办完，我就走。”
“邬从霜，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不是看不起丫鬟这个身份，你向来心高气傲。”
“不是，我只是有自己想做的事。”
“你既然都已经走了，还回来办什么事。”
听到这里，邬从霜一下子抬起了头：“因为这里有我喜欢的人。”
她如此直白，倒让宝笙怔在了原地。有风从地面吹拂而起，摆起了衣裙，她静静站了许久，才问道：“是二少爷？”
“嗯。”
这一次，邬从霜没有否认。
她从来都是喜欢林元晏的，这种喜欢是前世沁入在骨髓里，刻骨铭心，她无法忘却。但她不想自己再走上从前那条老路，也不想变成从前那个自己。当然，她是自私的，自私的觉得只要一走了之，就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过的日子。
她竭尽全力的压下她的喜欢，不去看他，不要受他撩拨，无论林元晏对她表现什么，都不要给出回应。
她太害怕了，害怕变成过去那副样子，害怕从前的结局重现。
她曾尝试着去改变旁人的命运，想要以此改变林府的命运，她帮过陆后临，救过她的母亲，但到头来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她一直不敢去想，只能选择逃避。对，逃避，去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并且逃避即将可能会遇到的结局……只是逃避是没有用的，她清楚的知道，逃避只会让她喜欢的人，想保护的人，走上从前的老路。
林元晏也知道即将来到的结局，但他迎面而上，用尽一切方式改变。所以她回来了，坐在这里等他，决定与他一同面对。
她不能再逃跑了。
青云院又是一片沉寂，邬从霜继续坐在石阶上等。
林家家主林宏深早已派人去宫里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是说林元晏早已在酉时出宫了。酉时出宫，这会儿应该早就到林府了，但是却没任何消息，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又匆忙派人去了相府，只是此时夜已深，相府守夜的人被唤醒后一问三不知，让他帮忙去问府里的管事却又推托天色已晚，有事儿明早再来。
林宏深有些担心，怕林元晏出事了。便亲自上门去请，守夜人才央动了管事，管事披着衣服出来：“林二少爷？林二少爷没有乘坐我们府的马车回来啊？应该是宫里安排的马车才对，我们的车在送他入宫后就已经回到了院里了。”
“宫里安排的马车？”
若是宫里安排的马车，便没有人敢动，林元晏应该是安全的才对。
林宏深面色凝重：“难道没有回府？”
……
邬从霜坐在石阶上睁得眼睛都酸了，她等了许久林元晏都没有来。就在她想要起身出门去看看时，突然头顶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她仰起头，看到一身小厮装，立在自己身后的人……是林元晏！
他站在月下，细长的手指刚刚叩了她的头顶，脸上的笑容如花一样无声无息的绽放：“你一直在等我。”
“二少爷。”邬从霜立刻起身。
林元晏抬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牵着她快步走着，绕过了青云院的石亭，来到了一处无人的茶庐间。边上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只听得到虫鸣，没有任何杂声。
庐下，灯光微亮，仿佛与天上的月相交辉映，散发着淡淡光晕。林元晏穿着普通的小厮衣衫，却掩盖不住他身上的斯文俊美，立在那儿就像春日里梅树上的一点雪，干净的不惹纤尘。
邬从霜的手被他握着，就这样站在静谧之中。
“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林元晏的喉间微动，低低发出一句声音，在静谧的夜中漾开。
“二少爷，三皇子已经入京都城了，他在迎亲日当天会用替身，你们千万不能动手。”邬从霜担心林元晏，也怕林家受牵连，到时候香蕊、张妈妈，所有她关心的人都会受到波及。
林元晏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是……陆子明在城里的暗线发现的吗？”邬从霜有些意外。
“不是，南安王府那边有消息传递给我的。”林元晏道，“所以我在见到太子之后，延缓了行动，让他们在三皇子离开京都城后再动手。”
南安王府那边……难道是颜丹雪？
她猛地想起之前与颜丹雪相遇，她曾对她说过“有许多事情并不像你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那个时候颜丹雪就已经在与林元晏互通消息了？
邬从霜怔住，难怪之前她拦下林元晏所乘坐的马车时，他阻止了她说话，是因为他已经猜到她可能会提及此事，不想让子知道三皇子已经入京都城了。
邬从霜忽然有些迷茫道，林元晏既忙着太子对付三皇子，为何又将此时隐下？他到底是太子一派的人，还是跟着三皇子的？
似乎看出邬从霜的疑惑，林元晏声音温和道：“我只想保护你，保护林家。”
“那罗阳呢？”
邬从霜忽然开口，她的目光看着他：“二少爷，罗阳因何而死？”
她无法忘记在巷子里，罗阳倒在她怀中的模样。
茶庐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风吹拂过林元晏的发，乌黑的发丝略过他的项颈，像黑暗抓住了他的身躯。
“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罗阳的尸首被送回，鲜血淋淋，满身伤痕。
那一刻林元晏从悲痛到后悔，所有的情绪翻滚而上，让他独自一人立在罗阳尸首面前，站了整整一夜。
其实重生一世，他有许多后悔的时刻，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决定，就像这一次他后悔没有立刻就命人救下罗阳，即便当下就与陆子明相抗，至少能保下罗阳性命……重生看上去像是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但当所有的命运都开始运转，人与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所有的一切将按照崭新的路前行，那对未来的预知也早已变得不同了。
如果没有他，前世的罗阳或许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若我没有没有派他保护你，他便不会去广阳庄，不会撞见那隐瞒在黑土下的秘密……不会在京都城断送了性命……”
林元晏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一阵风，略过了池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撩动。
“不是你派人杀的他吗？”邬从霜声音有些颤抖，她当然愿意去相信他，但是此时此刻，她更想知道真相。【工仲呺：mg2book】
“广阳庄一事，我从未经手过。太子让我负责私营军，军需和军资都是由相府提供。我知道太子应该有私矿，却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罗阳将消息告诉我时，我才知晓。”林元晏低垂着肩，袖下的手缓缓握紧，“但那个时候陆子明已带人府了府，要我捉拿他。我原想佯装答应，再悄悄把罗阳送离林府，但却被他听到了谈话。”
之后所发生的，邬从霜都已知道。
罗阳逃出了林府，陆子明派人追杀，林元晏派出护卫要求他们活捉罗阳想要护住他的性命，但罗阳殊死抵抗，最终死在巷中。
听到这一切，邬从霜交握在身前的手一下子松懈下来，她的脊背挺直，目光正视林元晏：“罗阳死的时候，没有说是二少爷派人杀的他。是因为我看见了林府的令牌，才想要质问二少爷是不是你派人动的手。我相信罗阳即便在最后死之前，仍抱有一丝相信你的希望。”
心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林元晏怔怔看着面前的邬从霜，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第78章 迎亲日
命运这一条路, 漫长又曲折，谁也不知道你走了与从前的不同的另一步，会造成什么后果, 变成什么模样。
林元晏在罗阳死后，彻底调查了关于广阳庄的一切。
“广阳庄背后真正的势力是丞相陆斯伯。广阳庄煤矿塌陷一事发生在七年前, 那时管辖广阳庄区域的峒州知府还不是太子的人。如果是太子授意，他可以选择更隐秘，且在他管辖官员范围内的章德矿山，而不需要舍近取远在广阳庄发动矿洞塌陷案件。”林元晏一点一点将他所调查的信息告诉邬从霜, “而当年的峒州知府，是丞相陆斯伯的同窗。峒州知府与丞相陆斯伯关系交好，现在那位峒州知府已调任京都城, 入了六部。”
丞相陆斯伯为了收敛钱财, 控制了盐运、矿产，其中一个就是广阳庄。
当时广阳庄还只是一个煤矿，后来有矿工在里面发现了铁矿，便将此事上报。铁矿与煤矿不同，掌握铁矿就等同于掌握了一座金山, 峒州知府便将此事压了下来，并悄悄将消息传递给了陆斯伯。
那个时候陆斯伯已权倾朝野, 他立刻命令峒州知府将广阳庄所有的矿工灭口，又以矿洞塌陷为名将此矿山封锁，将广阳庄纳为己用。
最开始的时候广阳庄所产出的所有铁矿都被他运输到了边境其他部落和国家换取了钱财，后来峒州知府升任, 新调入的人是太子门下，正好那个时候太子开始运作私营军，陆斯伯便直接将广阳庄从暗转为了明, 光明正大转为太子产业，并在此地建造炼器厂，锻造兵器盔甲送入私营军，以此得到太子重任。
后来陆斯伯之子陆子明入朝为官，他便将广阳庄逐渐交到了陆子明的手中，自己退居二线，只负责朝堂之事。
陆斯伯手段残忍，为达目的不折手段，所以造就了广阳庄事件。
“我为会罗阳讨回一个公道，让殿下严惩丞相陆斯伯和当年那个峒州知府。”林元晏缓缓握紧了手。
邬从霜却觉得此事非常难：“他们都是太子一派，现在太子与三皇子夺嫡争权，恐怕他不会为了数百数百矿工的性命，丢掉这么好的颗棋子。”
林元晏缓缓俯下身，他握住邬从霜的手臂，漂亮的眼眸朦起了一层雾：“一切都交给我，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事。”
他这句话显然是有所打算，但邬从霜十分担心，她不知道林元晏准备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当然希望罗阳的案子能够终有一日袒露在光明之下，可是如果付出这一切的代价需要更沉重的伤痛来换，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二少爷。”邬从霜想再说什么，林元晏已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阻止了她：“京都城这段时间会发生很多事，明天天亮我把你送走。”
林元晏想让她离开京都城，这让邬从霜更加不安，她知道林元晏一旦做了决定，很难再转变，无论自己问什么，他都不会再告诉她。既然如此，她就决定留在林府里：“既然二少爷要为罗阳讨回一个公道，我就更不能离开了。我要留在林府。”
她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与林元晏相对。
有夜晚凝结的水露瞬间梁柱落了下来，滴入了红木桌上的空茶碗内，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悠扬，缓缓渗开。
林元晏最终没有拒绝：“好。”
……
四日后，三皇子迎亲日终于来到。
良辰吉日，天空万里无云，蓝得透彻。京都城十里长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围挤道路两旁。皇子成亲可是大事，许多人一辈子都见不上一回，更何况这一次出嫁的是相府嫡女，想必嫁妆丰盛，不知道会铺多少路。
随着一声锣鼓声响起，京都城城门打开，一列浩浩荡荡的迎亲便随之而来：金车玉轮，流苏鞍马，气派不凡。一身红衣的三皇子褚苍骑着马走在迎亲队的最前方，因容貌俊美不凡，引得道路两旁的人私语连连。
“这就是三皇子殿下。”
“是啊！保卫我们天晋国的人，就是他。”
“就是那位被咱们皇上早早派出去镇守边境的殿下啊。”
“就是这位殿下。我原本还以为皇上不疼这三皇子呢，谁让他风母亲是外族人，连皇位都无法继承。”
“还有这等事儿？”
“可是三皇子不是娶了相府之女么？这也算是高门贵女了吧。”
那些闲言碎语一直在人群中传着，迎亲队里的三皇子褚苍却握着缰绳，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径直率领队伍朝相府的方向前去。
邬从霜和香蕊也挤在人群中，今日是三皇子迎亲日，林府里许多下人丫鬟都悄悄溜出来看。
邬从霜一直在打量着那个骑在马上的红衣男子，看模样真的是与三皇子一模一样，但之前她已从范绮雯口中得知三皇子并不是本人迎娶，而是用了一个替身……难道是易了容貌？
但看着身高和体型，竟有这么相像的人。
“阿霜，你说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俊美的人，我愿以为二少爷已经是京都城里最好看的人了。”香蕊在人群中看到了骑着马的三皇子褚苍，立刻露出了花痴模样，感概道。
邬从霜嘴角抽搐了抽搐：“那京都城中好看的人可多了，今日成婚的那个相府嫡女的兄长，也是京都城的四俊之一，容貌也不在这三皇子之下。”
只不过空有皮相，骨子里却是污浊如泥。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们跟着队伍去看看吧！没准能在门口看到那个新娘子的兄长呢！”
香蕊怂恿着邬从霜一起去了相府。
迎亲队的速度更慢一些，因为沿途都要敲锣打鼓，走走停停，二人先一步抵达丞相府。
丞相府外宾客络绎不绝，石狮子的脖颈上悬挂着大红花，道路两边都撒了红纸，悬挂的灯在大白天都能看到它发出的亮光。
相府的年轻人都立在门口，丞相与长辈都在正厅内等候。
香蕊朝着那门下的人群望去，果然看见了一个容貌俊美、温文尔雅的男子。今日的陆子明换上了一身略微喜庆的衣裳，红色的刺绣衬着赭黄的衣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俊朗了几分。
“是他吧！阿霜！你说的那个新娘子的兄长就是他吧！”香蕊激动的要命，看热闹看的跟自己要再次成婚似的。
邬从霜的目光看向陆子明所在的方向，不知怎么的觉得他今日的神色有些古怪，虽脸上挂着跟往常一样虚伪的笑容，但在那笑容底下像似更隐藏着什么东西。
“迎亲队来了！”街道那头，有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了回来，大声报信。
所有人都一哄而上。
邬从霜和香蕊被相府的护卫挤到了两边，禁止无关的围观人群上前。因为推的有些重，邬从霜差点摔倒。她撞到身后人群中的一人，感觉到手背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她一怔，低头看到那人腰内带着佩剑，但却遮遮掩掩用衣服挡着。
“干什么！小心一点！”
被撞的人恶狠狠的骂了一句，手不自觉的把那佩剑更往身后藏了藏。
邬从霜有些奇怪，这人看着一副普通农人打扮，怎么会有佩剑？而且她的目光朝周围围观的人群一扫，发现人群中怪异的人不止这一个农人，至少还有四五个同样携带着兵器的。
难道相府要在迎亲日下手？
而且是□□在相府的门口？陆子明和丞相疯了吗？
她正疑惑着，前方的迎亲队已至，骑着马的新郎已经抵达了相府门外。
人群骚动了起来，相府的人已经迎了上去，而身边围观的人也动了起来，开始拼命往前涌。
“上！”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只见人群中猛地窜出来几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迎亲队冲了过去。
那些人一个个动作飞快，全是视死如归，手中的利剑在天空中闪过几道光，刺向了骑马的新郎！
说时迟那时快，相府的护卫立刻挺身而出，他们像是早就训练好的一样快速围剿上来，并且手段并不保留，完全是想要将这几名杀手斩杀一样的气势，迅速先拦下了两人，当场斩杀。
鲜血飞溅而出，吓得周围的人全部乱窜了起来。
“杀人了！”
“跑！快跑！”
香蕊也被吓坏了，她一把拉起邬从霜就往边上逃，但邬从霜却反手将她拉住：“那些人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杀三皇子的。”
杀皇子？谁这么大胆？！
相府门外已是一片混乱，五名从人群中窜出来的杀手已经死了三人，还有两人被两侧涌上来的相府护卫给团团围住。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这些护卫竟然慢下了动作，并没有再像之前那般赶尽杀绝。
“马上之人根本不是三皇子！他是假的！是三皇子的替身！”其中一名被围住的杀手忽然开口喊道，“我们今日就是来揭穿他！三皇子抗旨欺君，派了个假替身来迎亲！”

第79章 你亲自来验真假？
周围的人群一瞬间炸开了：什么？三皇子是假的？
骑在马上的男人一身红衣喜服,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两个站在相府护卫中的杀手，漫漫阳光穿过相府门前的树花，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冷硬俊美, 完美无瑕，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此时陆子明的目光也同样放在马上那个“三皇子”身上, 他的眼睛缓缓一眯，觉得事有蹊跷，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是在散日前得知三皇子早已进京都城的消息, 当时他就立刻派人全城搜索，但都无果。谣传必定不会空穴来风，他又调查了近几日三皇子送入京都城的聘礼队, 发现聘礼队有猫腻, 里面的运输人员在进入京都城之后就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藏了起来。
他开始反向调查，全城搜索运送聘礼队伍的那些人，终于查到了一个躲藏在城中一户农户里的聘礼队成员。严刑拷打后得知三皇子确实已在十数天前就悄悄进了京都城，并且已有一支非常庞大的队伍聚集在京都城内, 这些人全部都是巫马城的士兵，被伪装成了运输人员运送聘礼入了城。
当时距离迎亲日还有短短一天的时间, 他要在京都城里找到三皇子并将他截杀怕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三皇子既然已安插了一直这么庞大的队伍，想要对付恐怕也不易。
陆子明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主意，与其贸然行动, 惹上杀皇族之名，不如严防死守看住京都城。
三皇子要入城迎亲，他既然人在京都城内, 那他拿什么迎亲？要迎亲自然需要他本人亲自出面，若无法出面，那便违背了圣旨！若三皇子又想出城重新进入迎亲队，他便可以在这个时候拦截，只要拦截下他，便能证明他提早进了京都城却并不上报，欺君罔上！
如此，陆子明立刻下令部署，牢牢封锁了京都城的所有出入口。
在迎亲前一夜，他焦虑的在相府内等待，可是一夜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发现三皇子出城的踪迹。那个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对了，三皇子明明在京都城中，却并不出城入迎亲队？这是什么情况？
此时一封密信被他拦截住，是从南安王府送到林府的。
陆子明拆开信发现了颜丹雪与林元晏的交谈内容，颜丹雪是林元晏送入南安王府的细作，这是陆子明一早便知道的，二人之间的往来信件是由陆子明这边的人转交的，他有时候会看，有时候不会。这一次密信被拦截，是因为这一封不是通过陆子明的渠道转交的，而是颜丹雪私下派丫鬟送去林府的。
林元晏难道悄悄还与颜丹雪有什么别的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想到那女子漂亮的容貌，他还有些不屑，猜测许是这林元晏私下与颜丹雪有什么来往。随手将信件拆开，当看到里面所写的内容时，他一下子震惊的站了起来！
原来颜丹雪早在更早之前就得知了三皇子入城的消息，并且通报给了林元晏，林元晏却一直按着不表！
而且信件上海提到，三皇子入城迎亲日会使用替身，以防遭到刺杀。
替身……难怪他蹲守了整整一夜，都瞧不见他的人影！
现在时间紧迫，天也已经微亮，再过几个时辰迎亲队就要入城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既然三皇子用的是替身，那边在成婚当日将他揭穿。
三皇子替身迎娶，便是抗旨欺君，届时再冠上私入都城且利用聘礼一事转移了那么多士兵入城，足够将他打入大狱！
他重重谋划，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杀手是假，揭穿他是真的！
骏马上的男子拉着手中的缰绳，缓缓将目光升了起来，看向相府门匾下的陆子明。光影投射下，陆子明看到了那一双高高在上的眼眸，俯瞰着他，仿佛是在看着蝼蚁。他忽然一怔，如果说眼前这个男人是替身，那实在是替的太像的。
三皇子统领五十万大军，守卫边境十年之久，金戈铁马、久经沙场，他杀过无数人，戾气早已化为威严气势缠绕一身，而眼前马上的这个男人，同样拥有着这样强大的气势。
若说他只是一个替身，陆子明怎么都不敢相信。
他实在谨慎，怕此事出现问题，几乎是快速的给那些护卫使眼神，让他们击毙还活着的杀手。护卫们还没有开始行动，骏马上穿着红衣喜服的三皇子褚苍就一把抽出马背下的长剑纵身跃入了人群，手掌翻动，那剑就如同游龙一般划过了所有的护卫，能听到“叮当”的兵刃撞击声，他以横扫千军之势挡下了护卫们的攻击。
那两名杀手见状就要服毒自尽，这些都是培养出来的死士，会不顾性命完成任务。
但褚苍哪会这么容易让他们赴死，他铁臂一伸牢牢掐住两名杀手的手腕，狠狠一扭拧断了他们的手，让他们瞬间无法动弹。迎亲队中三皇子麾下的士兵瞬间上前来，将那两人压制住。
褚苍缓缓拍了一下衣衫上的灰尘，抬起头看向了僵硬在原地的陆子明：“没想到相府今日送我这么一份大礼。”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这些杀手埋伏在相府外行动，与我们可没关系。相府的护卫为了保护殿下，还斩杀了三人。”陆子明强撑着身躯，回道。
褚苍笑了一下：“陆大公子为何如此着急解释？我只是一句玩笑话，今日来相府迎亲，却有这样的事，倒也有趣。”
陆子明脸色发青，他的眼睛牢牢盯着褚苍，还想从他的那张脸上看出一些端倪：“刚才那些杀手说，殿下是替身迎亲……今日既要进这相府，不知殿下可否让我们验证一下。”
杀手已被抓，以褚苍的手段要从他们口中撬出东西轻而易举。不怕死的死士很多，但是不让人死却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比比皆是。一旦杀手将陆家供出来，相府怕是完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搏上一搏！
褚苍动作优雅的收起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浑身上下散发的压力，仿佛一座巨山，朝陆子明压了过去：“你既要验，不如亲自来验一验。”
他已走到了他的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抬了起来，微微握住自己的下巴，弯下腰低头看着陆子明。
红色的喜服映着他深邃的五官，青丝服帖的在耳侧，这样近的距离竟然看不出一丝易容的痕迹，陆子明子觉得浑身发冷，有汗顺着脖颈淌下来，滴入了衣领内，他白玉的面孔已经发青。
“陆大公子，来试试。”三皇子褚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移上了自己的面颊。
指腹触碰上脸侧的缝隙处，冰冷如玉盘，却无论怎么摸都找不到一丝易容的痕迹，陆子明的眼已经收紧，他知道自己完了！
“如何？我是真是假？”褚苍唇角扬起弧度。
陆子明的瞳孔瞬间收缩，呼吸凝固，苍白的脸僵硬如石：这根本就不是一张易容的脸，面前这人的的确确是三皇子褚苍！
可是他守着城门，没有放任何人出去过，三皇子为什么还能从城门外随迎亲队入城？！
难道说他本来就没有入城？那个士兵说的是假话？
可是士兵是他主动调查抓捕的，谁也不知道他会抓到哪个，难道每一个士兵都被事先布局了吗？不可能的。
“陆大公子怎么不说话？”
三皇子褚苍的话再次从头顶传来。
明明是秋高气爽之日，却让陆子明入坠冰窟，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将身骨都牢牢冻住：“自然……自然是真的，那几人实属妄言。”
“也不知道这几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敢拦在相府外撒野。”褚苍冷冷淡淡地瞥了众人一眼，声音冷酷道，“今日的婚事，就此延后。来人！将这两人扣押起来，带入皇宫面见皇上！”
“殿下！”陆子明开口想在做挣扎。
却被褚苍抬手重重压下了肩膀：“陆公子与丞相也一同进宫吧，此事我们需要好好在大殿上说一说。”
他心一凉，知道事已至此，再巧舌如簧都没用了。
三皇子褚苍扣押着那两名杀手，又迫使陆相和其嫡子陆子明一同入了皇宫去。一场婚礼浩浩荡荡，就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地上被马车轧过的红纸就这么躺在那儿，残破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躲在摊位底下的邬从霜瞠目结舌，她一直以为那马上的人就是三皇子的替身，当时杀手当众揭露他身份的时候以为那替身就要暴露，却不到竟真的是褚苍本人！
可是之前范三小姐范绮雯明明建议三皇子以替身迎亲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霜。刚，刚才发生什么事了？那些杀手已经都被抓住了吗？”香蕊小心翼翼探出脑袋，看着外面已经空空荡荡的街道，“我们赶紧回林府吧，实在太可怕了。”
邬从霜知道现在即便留在这里也得不到任何消息了，返回林府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消息，便立刻应下：“好，我们先回去。”

第80章 林府大乱
林府大夫人的万松堂。
紫香炉正燃着熏香徐徐漂浮在空中, 大夫人侧卧在木榻闭目养神，身边的丫鬟玲云正坐在紫檀木板凳上位她垂着腿。
就在这时有一个嬷嬷匆匆进了来，俯身在大夫人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原本还闭着眼的大夫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你说什么？！”
那嬷嬷压了压声：“是真的，今日早上三皇子丢了迎亲队入宫面圣去了, 晌午的时候那丞相与丞相的大公子就被下了大狱，现在皇宫那头一片混乱。刚才老爷匆匆乘轿出门了，也被召入了宫去。”
“他去宫里做什么？！他一个五品小官，此等大事儿他参合个什么劲啊！”
“是因为二少爷……二少爷呈上了一份卷宗, 那卷宗是控告丞相的，具体什么事奴婢也不太清楚，现下老爷就是去处理此事的。”
大夫人惊慌道：“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呈的卷宗？他白天不是还在院里温书的吗？”
“奴婢也不清楚, 二少爷似乎今日一整天都不在府内, 老爷是下午才被唤去的。”
这嬷嬷是大夫人的陪嫁，入了林府后就一直贴身照顾大夫人，年纪大了之后，基本上也不做别的什么事，只帮大夫人打听府内的一些情况, 和管教管教下人丫鬟婆子。今日下午她从丫鬟口中得知老爷忽然被传入了宫去，便立刻着人打探, 得知那宫人传话时与老爷提及了卷宗等事儿，还提到了被下了大狱的丞相和丞相之子，之后便匆匆入宫去了。她便赶紧来禀报。
大夫人吓得不轻，她赶紧出了院去找林宏深身边的管事, 但那管事的不在，似乎是陪林宏深一道入宫去了。
整个林府全都只是丫鬟仆子，没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儿子和丈夫又都被宫人提到了宫里，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会不会也像丞相一样被下大狱？
“快，快派人去侯府。”大夫人的娘家是濮阳侯府，侯府在朝中有许多人脉关系，至少能打探到今日在宫中发生了什么，林家摊上了什么事儿。
小厮匆匆去了侯府，大夫人焦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的踱步。
青云院。
香蕊和邬从霜已经回来了。
周围一群丫鬟围着，香蕊与他们说着今日早上在相府门外发生的事，一旁的邬从霜却心事重重。
她回府的时候是中午时分，那个时候她才发现林元晏早上离开了林府，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下午时林宏深被召进了宫，并且提及了林元晏呈上了什么卷宗……难道就是广阳庄的事！
「我为会罗阳讨回一个公道，让殿下严惩丞相陆斯伯和当年那个峒州知府。」
林元晏曾经说过的话在脑海回响，邬从霜心里发慌……难道丞相府门口陆子明所做的事，是林元晏的设局？
如果直接呈上广阳庄的罪证，这卷宗只能先到宗正司，宗正司由丞相管辖，广阳庄一案肯定会被压制下来，所以必须先让丞相无从插手，再一举呈上罪状，三皇子要打压太子，必然会想方设法除掉丞相和陆家，而此时的罪状就成了他们最好的工具！
“当时我和阿霜都吓坏了，我们就躲在边上一个卖茶的摊位底下，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那迎亲队后来都走了。”香蕊还在说着话，扭头却发现邬从霜已经不见了？
“阿霜？嗯？她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刚才还站在这儿呢。”
邬从霜匆匆离开，是想去南安王府找颜丹雪。颜丹雪是林元晏埋在南安小王爷身边的眼线，南安小王爷又暗中为三皇子做事，颜丹雪或许知道现在的情况！
她穿过街道，不顾一身狼狈跑向南安王府。
此刻王府内，颜丹雪正在为南安元系手上的襟扣，南安元心情大好，今日丞相府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颜丹雪送出的情报达成的。
原来颜丹雪一直与林元晏有书信来往一事，南安元是知情的。包括他们的每一封书信，都是在他授予的情况下传递到林元晏的手里——其中就有关于三皇子入京都城一事。
三皇子确实提前入了京都城，但只逗留了六日便离开了，反而安排了替身继续留在京都城中。他让颜丹雪传递了消息给林元晏，告知三皇子仍在京都城一事，就是为了诱太子的人出手。起初林元晏并没有任何反应，他原本都以为太子并不打算派人出手了，没想到丞相府还是按耐不住。
就在他系好了襟扣时，门外有一个侍从进来禀报：“王爷，宫里来了消息。”
“什么事？”南安元掸了掸衣扣，抬起头。
“林府有人呈了卷宗，控告陆相贪赃枉法，利用职权侵占广阳庄未被上报的铁矿，还杀害了数百矿工，将铁矿据为己有，更在当地铸造炼器厂，炼造兵器。”
南安元的手一下子顿住：“你说什么？林府呈上的卷宗？哪个林府？”
“就是林二少爷……”
林元晏？
南安元拂开了颜丹雪想要继续整他衣领的手，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听错了，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侍从：“你确定是林元晏？是他呈了卷宗？”
“是的。刚才林府的林大人也已经被王公公召入宫里，应就是为了此事。”侍从回答。
这怎么可能？林元晏一直站在太子这一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呈上对陆府不利的证状？即便陆子明与林元晏关系一直不太合，在大是大非上也不应该做的这么绝才对？
不行，他得进宫一趟。
“换官服。”南安元立刻道。
“是。”
颜丹雪沉默的替他重新脱下外衣，更换了官服。
邬从霜赶来时，南安元入宫的马车已经驶远，她敲响了南安王府的门，想要求见颜丹雪。但是王府的管事告诉她，颜姑娘已经随王爷一同入宫去了。
邬从霜僵立在地上，一时觉得投石无门。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仰头看着苍白的天空，重活两世，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林府到底会怎么样？林元晏能不能回来，她都一无所知。
林府通宵正厅通宵亮着灯，有小厮来来回回从前门跑回正厅，又从正厅跑到前门去查看。
大夫人等在厅内，但一直没有等来林宏深和林元晏的消息，他们已经入皇宫很久了，现在天都已经暗了下来，为什么还不回来？
派去濮阳侯府的人传来的消息说，是陆丞相犯了大错，私占了铁矿，还暗中合谋杀害了百位矿工，更牵扯到了一众峒州官员，还有前任峒州太守，此事关系重大，所以被拘在宫里一直在审，现下还没有一个结果。
大夫人只能坐在正厅里等，但是久无回应让她惶恐不安，林府做主的两位都被留在了皇宫里，她一个女人要如何撑得住。
林府前门，香蕊呵着气搓着手：“这天一下雨，就开始变得冷了。”
边上的小厮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早就气喘吁吁了：“我都快热死了，可不觉得冷。怎么样，老爷和二少爷回来没有？”
“没有，巷子那一点光都没有。”香蕊道。
因为林府出事，她也不好早早回家去，便守在这里等。
可惜从下午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夜半，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边上的小厮也焦急：“你说老爷他们不会回不了吧？我听说丞相好像已经被下了大狱了……老爷和二少爷不会也……”
“呸呸呸，乌鸦嘴。”香蕊骂道，“才不会的。”
……
此时的丞相府，远远要比林府乱得多。
陆丞相下狱，陆子明被抓，丞相府的主心骨一下子倒了两个，所有人都惶恐不安。好好的一桩婚事瞬间化为了泡影，甚至还有可能被牵连诛罪！
陆素怀的房间一片乱，她还穿着嫁衣，整个人浑浑噩噩，边上的丫鬟还在收拾着残破的桂圆花生。
怎么会这样……
她向来心高气傲，一直视自己为相府嫡女而骄傲，甚至连三皇子都看不上，觉得跟着这个母亲是外族，永远受不到重用的人在一起，日后又要守在巫马城那样的地方过日子，她才不想去。
后来她求了父亲，求了哥哥，甚至求到南安王太妃那儿都没有用，只能不断对自己做心里建设，说服自己嫁给那个三皇子。
自己明明是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才决定下嫁，甚至穿好了喜服，画上了妆，就等着三皇子来迎娶，可是谁能想到在成亲之日会突然冒出这样大的一件事！
父亲和哥哥都被下了牢狱，虽然还未定罪，但陛下下了圣旨，所有人一律不准探望，且相府的人不准外出，完全像被囚犯一样困在府内。
强烈的委屈直窜心底，她红着眼眶，双手牢牢攥紧了衣角：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继续这样枯等下去，陆府一旦毁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要去找人求助，找人帮帮陆家！
可是找谁呢，现在这个时候谁还敢趟这浑水呢……南安王府？不，之前连她的婚事南安王太妃都不愿帮……还有谁……还有谁……
她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名字，褚苍。
三皇子！
对，三皇子，她虽然还没有与他成婚，但也是皇上所赐姻缘，她或许能求他帮帮忙，只要三皇子愿意出手相助，她可以想办法说服陆家日后站在三皇子这边的。
如此一来，陆家与三皇子一条心，日后若还有机会辅佐三皇子称帝，她还能当上皇后。
想到这里，她甚至觉得眼前是一道光芒，便不顾一切提起裙子，朝着屋外奔去。

第81章 陆素怀求情
三皇子府, 灯火通明。
褚苍拂袖在夜半时从皇宫归来，府内的人立刻为他备了热水沐浴。怎料褚苍一摆手：“不必，去召陆后临来见我。”
他进了平日里不允许任何人入的书房, 屋外虫声低鸣，书房内随之传来了翻动卷宗的声响。
实在是太奇怪了。今日朝堂之上所发生的事, 虽对他来说是个惊喜，但他总觉得是否掉入了某种陷阱？林元晏此人竟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出手替他绊倒相府？
褚苍立在摆满各地卷宗的书架前，不断翻看查找着上面所呈报上来的信息，这些是他所管辖地的官员每月禀报上来的卷宗, 包括当地的人口、税收，以及每年可缴纳到他手中的军饷，这些都是私下运作, 所有的官员早已成了他的暗线。其中峒州虽不属于他的管辖地, 但峒州太守身边的长使却是他的人，所有峒州的记录也会到他的手上。
单看广阳庄，调查的情况也和陆后临所接管前的情况相差无几，为什么林元晏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提及此事？
“殿下，陆大人到了。”
门外, 有下人禀报。
褚苍放下手里的卷宗，命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 门被推开，一身玄黑的陆后临从外面进了来，恭敬的立在褚苍的面前：“殿下。”
“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你可知道？”
“是林元晏上报陆丞相杀人夺矿, 私开炼器厂一事。”
“对。广阳庄那边你现在安排的如何了？”
“已经把人手全部调回，现在所留下都是一年前陆家经营时所对接的信件和证据。”
“好。”褚苍抬眼，“只要把人手都清理干净了, 这锅还是得继续由陆相那老头背着。”
“殿下，林府的人似乎还没有回宫？”陆后临在下午时已经得知陆丞相等被关入了大牢，但林府的林宏深和林元晏似乎还被扣在皇宫没有回来，现下已是三更，这个时候留在皇宫能干什么？
“自然是父皇想让太子自己选。”褚苍冷笑道，“我这位父皇可没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温和慈祥，今日在朝上，他的精神可比我都要好。哪里像一丝生病的样子。林元晏和陆相都是太子自己的人，他要保陆相，就要放弃林元晏，他要林元晏，就要放弃陆家。”
陆后临微微蹙起眉：“若如此，太子应当会选陆相，毕竟陆相位高权重。”
“那你可就错了。”褚苍道，“父皇当初将陆素怀许婚给我，就是不想让太子与陆家结党。现在陆丞相背上了罪名，父皇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他早就有人选，要让自己的人坐在丞相这个位置上。”
“是御史大夫张贺振。”
“对。这个老狐狸，左右都不站队，父皇自然更信任他。”褚苍倒也不气恼，“只要不是太子的人，丞相换谁坐对我们都有利。”
陆后临沉默下来：这个意思就是说，皇上其实并不是真的让太子选，而是逼迫太子放弃陆相，因为他要安插自己的人。
他们还在交谈，门外的下人忽然来禀报：“殿下……相府的二小姐……来了。”
陆素怀？
相府不是被严加看守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了么？陆素怀竟然还能在这个时候逃出来，还来了他的王府？倒是有趣。
陆素怀被请进来的地方，并不是褚苍的书房，而是王府的议事厅，整个议事厅雄伟肃穆，深色的大理石地面更给人一种冰冷庄严之感。
陆素怀来的时候一路上已经备了许多话，但一踏进这个议事厅就被周围庄严肃穆的气氛给吓住了。
三皇子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见她……
“陆小姐。”
一个声音从左侧帘内传来，紧接着一双黑色踏云靴就入了她的眼帘。
陆素怀打了个寒颤，缓缓抬起头。她看到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黑暗中走出来，那是一个眼神锐利如苍鹰的男人，轮廓深邃英俊，皮肤并不是平常贵公子那种白皙，但也不黑，而是那种健康却刚硬的充满血气之色。他一出来整个议事厅就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压迫力源源不断传了过来，让陆素怀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三殿下。”
褚苍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女人，然后慢慢踏上了右上角的木椅坐下：“陆小姐来王府，是有什么事吗？”
陆素怀在见到褚苍之后才意识到，她从前以为看不起的、被皇帝不喜的三皇子，其实远远比她想象中的强大，他身上流着皇族的血，他的地位远远要比她尊贵的多，即便她从前是一人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女。
“殿下……求您救救父亲……救救哥哥……”陆素怀颤抖着开口。
褚苍笑了，他觉得这个陆家的嫡女应该不会没脑子到这种程度：“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才被打入牢狱的吗？”
陆素怀大约知道一些，因为他的哥哥当众质疑三皇子以替身迎娶，虽然她不清楚为什么哥哥会忽然做这样的事，但她相信这绝对不是相府的本意，一定是被人唆使的……或许就是太子！或许就是太子唆使的！
“殿下！”陆素怀央求道，“我相信父亲和哥哥一定是听信了旁人的话，才在相府门外做出那样的事情，他们一定是遭人唆使的！只要殿下愿意救陆家，父亲和哥哥一定会站在殿下这一边，从此以后为殿下办事。”
褚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哦？遭人唆使？谁唆使的他们，你且说来听听。”
“或许……或许是……是太子殿下。”陆素怀惶恐不安道。
“放肆。太子是未来储君，你胆敢污蔑他？”
陆素怀没想到会被他一声呵斥，吓得不敢抬头。她知道现在必须投诚，但她向来不管朝局，也不知道现在所说的话是不是大逆不道。但三皇子和太子一直不对盘，难道这个三皇子还真会维护太子不成？
她心里有了注意，扬起脸来，展现出女人楚楚可怜的一幕。她这张脸在来时已经重新妆点，就是为了利用女人的美丽和柔弱：“殿下，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父亲和哥哥到底为何会被下大狱，我只希望殿下能帮帮我，帮帮陆家，求您了。”
“真是我见犹怜。”褚苍缓缓走到她面前，伸手勾住了她的下巴，英俊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我也很想帮你，只可惜你们陆家现在不只是这么一桩事。今天中午的时候，林府的人送上了卷宗，说你的父亲侵占铁矿，杀了数百矿工灭口，私设炼器厂，还侵吞了无数钱财。你说这种事情，我还能怎么帮呢？”
陆素怀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怎么也没想到陆家竟然还有这样的罪状？
“这，这一定是旁人的诬告！陆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求殿下为我父亲主持公道，求殿下……”陆素怀可怜巴巴的握住了他的衣角，眼泪滑落下来，更显得漂亮动人。
褚苍抚着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你拿什么求我？用你这副身子？”
他这话说的露骨，陆素怀心里既害怕又羞涩，却也不愿松开他的衣角，只声音软软道：“我原就是许给殿下的人，殿下若，若愿意的话……”
“我记得陆二小姐曾对下人说，宁嫁京都城的三品官，也不愿嫁给我去巫马城过苦日子呢。”褚苍的语调突然抬高。
陆素怀浑身一僵，她眼瞳猛地缩了一缩……这是她从前私下在相府说的话，怎么三皇子……
难道相府里有三皇子安插的人？
褚苍脸上原本的笑意已经收拢，变成了一片冷漠，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相府倾覆，你们全族即将落罪，到时候你也不再是什么丞相之女，而是罪臣之子，罪奴之身。这样的身份，怕是配不了我的王府。或是日后送去边境充作军妓，我的那些士兵们还会瞧上你一眼。”
罪奴……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砸在陆素怀头上，她脸色惨白。
若要她变成罪奴，变成军妓……不，不！
她再也不顾的颜面，扑到褚苍的脚下，双手紧紧抱住他：“殿下，我愿为殿下做牛做马，这一辈子都伺候在殿下身边。我可以是丫鬟，是婢女，求殿下救救我，救救陆家……殿下，您想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求殿下救救我们……殿下……”
“可惜啊，”褚苍收回了自己的脚，“我身边的女人有很多，暂时不需要你。”
他冷冷的发出声音，并将守在议事厅外两名侍卫喊了进来：“来人，将陆家二小姐送回相府去。并将今日陆小姐违背圣旨私自出府的事禀报到宫里。”
罪上加罪，这是最愚蠢的行为。
陆素怀彻底绝望了，她脸色煞白，跪坐在地上。
当侍卫进来拖走她的时候，她忽然爆发出最后的嘶吼和求饶声：“殿下，殿下求您救救我，求您了……殿下……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殿下，殿下……”
可惜没有人回应她，直到她被拖远，嘶吼的声音也渐渐消散在风中。

第82章 三皇子得势
林府的人等到林宏深和林元晏, 是在第二天寅时时分。
那时天还没有亮，所有人都举着灯笼等在府门外，大夫人已经一夜没合眼, 焦急不安的站在那里，身边的玲云为她披上了披风：“夫人, 侯爷已经来信说老爷和二少爷都平安无事，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担心。”看不到人，她太担心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 濮阳侯府派了人去宫里打听，终于得来了消息。陆家的罪已定，陆丞相和陆大公子被判了流放, 陆家所有人被一同发配到乡吉崖。
乡吉崖是天晋国另一处边境之地, 那里因为有断崖护守，所以基本上不需要重兵把守，但朝廷也安排了一支数百人的小营队在那里驻扎，后来因为在崖下发现了铜铁矿，朝廷就将一些重犯发配到了这里, 由重犯开采铜铁矿。
久而久之乡吉崖的人数越来越多，现在看守的军队也有千人左右。
陆家因贪图铁矿而犯下大罪, 现在又被流放到乡吉崖开采铜铁矿，也算罪有应得。
一旦陆家定罪，林府所呈罪证就是事实，林宏深和林元晏自然无恙, 可以回到林府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街道尽头终于看到了一辆马车徐徐前来，林府的大夫人不顾一切的带着众人迎上去。
马车停下, 林元晏和林宏深在下人的搀扶中下了马车。
大夫人的眼眶都红了，她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斥责，但千言万语在这个时候都只化为了一句：“先回家，先回家吧。”
人群中，邬从霜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她知道林元晏能回来，代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林元晏被众人搀扶进林府大门，走了两步后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目光穿过众人看到了邬从霜。灯笼的光照在他清秀的脸上，像朦上了一层温柔的光，他声音温和道：“我回来了。”
“嗯。”
邬从霜回应，她的声音落进了黑暗的微光中，与他呼应。
陆相被流放一事，第二天就在上朝的时候发布了圣旨，三皇子因被陆府诬陷，受到了皇上的安抚，被授亲王，朝中局势大变。
从前谁也不曾放在眼里的三皇子竟被封了亲王，与失去了左臂右膀的太子相比，他反而更得了帝王的喜欢。一时间朝中的官员纷纷转了风向，大批的礼物送到了三皇子府。
而身为三皇子身边最重要的部下，陆后临自然也开始得势。
那些王公大臣送金银珠宝、送美女、送田送地契，这些东西流水一样涌入了陆后临的府邸，却都被陆后临拒绝在了门外。但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有官员或贵人上门拜访求见，他一律应下，端茶上菜，态度亲和，唯有收钱收贿一概不碰。众人皆暗中惊赞，不愧是三皇子的属下，军令如此森严。
反观太子这边，因为失去了陆相扶持，许多原本暗中支持他的官员开始动摇，有些甚至直接投靠了三皇子，有些则处于观望状态。
林府日子也并不好过，林宏深原本只是五品小官，因为此时在朝中成了众矢之的，所有官员都不敢靠近，也不敢对他有所言论。林元晏原本要参加今年科考，也因为此事停摆。
一切就好像回到了前世，那个时候三皇子也是突然在朝中有了局势，太子一派被打压，林府开始没落。
许多事情旁人察觉不出来，邬从霜和香蕊她们却很能感受得到。原本林府的用度很是大方，燕窝补药每月开销至少千两，最近这段时间一下子缩减，购买的燕窝也不如以前的好。
青云院的丫鬟还好，毕竟里面住着林元晏，是大夫人最爱的儿子，燕窝还是原本的血燕窝，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由大夫人那边的玲云送过来。其他几个院却不如了，那些丫鬟收到手里的燕窝都不太好，光挑毛就要挑一个上午。为此林府里已经渐渐有了旁的声音，说林家在朝中不受待见，可能老爷要被免职了。
这些话旁人传也就罢了，青云院里也有不少人在说这事。
特别是从前林府的庶少爷陆后临跟了三皇子后如今飞黄腾达了，远远比林府好上不少，他的院子也大过林府无数倍，听说府上的下人丫鬟也比林府的多，都不仅羡慕起来。
“十年风水轮流转，咱们大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养在外面的庶子竟这般有出息。”
“是啊，我原以为咱们二少爷是日后能当大官的，没想到居然是那个陆少爷。”
“我从前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你说老爷会不会把陆少爷认回来？毕竟是亲儿子。”
“我看有点难啊，便是老爷想，陆少爷怕也不会回来。你不知道，他的母亲就是因大夫人而死的。”
……
府上的声音越来越多，大夫人下令不准议论，却根本阻止不了。
她现如今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一方面林府现在入不敷出，从前原本是靠着田地的收租，现在林府一落千丈，那些租户都不愿交钱。若是告上衙门，从前关系还不错的府衙却一拖再拖，也没有了以往的积极。加上陆后临当年母子的事闹得京都城沸沸扬扬，从前不提，现在陆后临发达了，许多人便不敢再与林家有什么关系，生怕因此得罪了陆后临，惹了三皇子那边。
如此一来，林府的日子更加难熬，大夫人不得不动用自己当年的嫁妆贴补家用。
林府其他几个院的都开始闹了，他们也怕受牵连，甚至都想搬出院去住，还想分点钱走。二房三房日日来说，一会儿说日子苦，一会儿说女儿说亲都说不上了，烦得大夫人头疼。
好不容易把人给轰走后，边上的嬷嬷上前道：“夫人，这些嫁妆都是当年侯府陪嫁过来的，您再继续耗下去，岂不是要把自己日后的体己都给全用了出去，这可怎么是好啊。”
大夫人无奈道：“那又能如何，现在林府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府上丫鬟众多，不如卖掉一些，日常开销也好少一些。”
大夫人有些不舍，府上许多丫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怎么舍得：“先留着吧，至少我还能支撑一段时日。老爷那边怎么样了？他是真的打算把那个夜香郎之女的儿子领回来？”
“奴婢去打探过风声，说老爷已经派人送了请帖去陆府了，不过暂时没有任何回应。回来的小厮禀报说，陆府那边门庭若市，许多朝中的大官都很巴结。”嬷嬷回道。
大夫人脸色极为难看。当年她看不上那夜郎香之女，硬是不准她入府，却没想到她有一个这么有骨气的儿子，竟能和三皇子搭上关系。现在林府这副模样，她要拦也拦不住，若真的要把那人接回来，她也得把他安排到偏远的院子住，省得眼不见未见：“罢了，若他入府，只要能安分守己，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嬷嬷有些犹豫：“奴婢有些担忧，当年他的母亲离开林府后死在了街上……你说他会不会心怀怨恨，不愿回府？”
“不回那更好，我还眼不见为净！”大夫人冷哼道。
“若只是不回且好说，奴婢担心他记恨林家，现在他有权有势，会不会对林府不利？”
大夫人一下子从椅上站了起：“他还敢做这样的事？他身上流的可是林家的血。”
“我听说那日夫人杖责了之后，他母亲替他挡了一杖，回去就死了……我怕他怪到夫人头上。”
这话一出，大夫人的脸色就一下子难看了……她当然也记得此事，只是当初陆后临只是一个无名无族的小子，她没什么可惧怕的，但现在他是三皇子身边的红人，就连朝中的一品大官都要巴结他，他们区区一个林府若是被他记恨了，那恐怕……
“便是记恨那又如何，他难不成还敢对付我们林家？”大夫人心中实则惧怕，却硬是撑着道。
嬷嬷也只是随口一说，她到底也不知道那个陆后临会做什么事，只是觉得他现在位高权重，恐怕不会那么好对付了。
林府家主林宏深此刻也正为陆后临烦恼不已。
他派人去陆府送了请帖，据说请帖是收下了，却没有任何动静和回复。陆后临是他的儿子，他从前也曾想过接回，但当时府忌惮自己夫人的母家，他一直不敢将其母女接回，所以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也是有心无力。
后来其母逝世，他还专门派人去寻过，但一直没有寻回。如今知晓他在京都城，又在三皇子手里做事，自然是希望他能重新回来，至少不要断了这份亲情。
“老爷，我已经派人去那陆府打探了，守门的说最近这些天送进府里的请帖太多了，他们的大人还来不及都看完。”管家前来回禀，“许是陆少爷还未看到咱们的请帖……毕竟他如今地位不同了，就连朝中的一品官员都专门请人去邀他拜访。”

第83章 我姓陆不姓林
林宏深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元晏这几日在做什么？”
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 三皇子一朝得势，现如今在朝中几乎是一呼百应。反观太子，反而越来越低调, 许多原本属于太子一派的官员不是摇摆不定就是干脆直接投入三皇子名下，再这样下去可得了？
他给陆后临送请帖, 想把他请回府一聚，至少要为林家留一条后路，只可惜那个逆子现如今心高气傲，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二公子与往常一样, 每日练字看书。”管家回道，“就是今天出门了一趟，也没做什么, 下人说是带着他身边的从霜丫头去街道买吃食了。”
自己儿子捅的大篓子, 导致现在太子与三皇子的局面变成这般模样，他倒是还能镇定自若！
“等元晏回来，让他来见我。”林宏深道。
管家正要应，忽然有下人匆匆进来禀报：“老爷，陆少爷那边回信了。说请老爷过府一叙。”
林宏深立刻抬手阻止管家去找林元晏, 他连忙上前接过信，里面只寥寥数笔, 意思就是让他亲自去他的府邸见他。
他是长辈，是父亲，原本应该是儿子亲自来看望父亲的道理，哪有反过来的道理。但现在陆后临权势滔天, 他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屈尊降贵：“安排马车，即可去陆府。”
陆府。
随侍在陆后临身边的侍卫感觉到陆后临情绪的变化, 就在前几天收到林府的请帖时，他还只是冷冷的丢弃到一旁，今日却重新将它拾了起来，还派人去送了回信？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有些不解，但似乎是今日白天陆后临出去办事后回来，忽然之间就翻找出了请帖。
今日白天也没发生什么事啊？不过倒是在路上遇到了林府的林二公子。林二公子带着丫鬟在逛街，他们家大人当时坐在茶馆里与人谈事，无意间就看见了下面街道上的林二公子。
那林二公子生得真是俊美，与身边的丫鬟一路说话，还买了胭脂、糕点。那丫鬟生得也好看，与林二公子关系非同一般，他都瞧见林二公子亲自替她抹了胭脂，那丫鬟虽有些抵触，但没有拒绝，脸上的笑意边上的人都能看见。
之后他们的大人就一下子变了脸色，直到现在都散发着低气场。
难道是因为林二少爷？也是，林府和大人一直关系不好，如今三皇子起势，太子一派没落，林二公子还这么轻松自在，大人或许是看着有些不高兴了。
“大人，林府来人了，已到了门外。”有下人进来禀报。
陆后临抬了眼帘：“让他们进来。”
林宏深入了陆后临的府邸，被里面的建筑院落给惊住了，他知道陆后临跟了三皇子后十分得势，却也没想到他如今所住的府邸竟如此之大，屋檐楼阁、雕梁绣柱，规模之宏大，气魄之雄浑，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小官的府邸，倒像是一个王府一样。别说是林府，就是比濮阳侯府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大人，这边请。”
领路的下人提醒了林宏深一句，怕他在院子里走错了路。
“好，好。”林宏深连忙跟上。
踏入前厅，映入林宏深眼帘的便是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玄衣男子：他姿态儒雅，手握一杯茶正慢慢品着，发间佩戴的玉簪一看便不是凡品，剔透通明与那一身上好的玄黑衣衫交相辉映。
是陆后临。
林宏深几乎有些不敢认，这还是他从前那个低微着头，文弱忍让的儿子吗？
他极少见他们母子，甚至连例份也全是由自己夫人安排，若不是在后来的生辰宴上看过他一眼，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
那个时候他记忆中的陆后临，穿着一身灰蓝的长衫，身形消瘦，一直低着头并不示人。而现在他不仅坐在了他从未达到过的位置，浑身上下的气场更是判若两人。他就那样坐着，只抬眼，就让他把自己原本准备好想说的话全部压入了肚子里，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给林大人上茶。”
陆后临一句话，把两个人的关系断在了此。
下人端了茶送上来，林宏深一看，竟是福元普洱，这是贡茶，若不是皇家所赐，谁能喝得到。他手一顿，竟不知道自己今日来此是做什么的。
陆后临见林宏深僵在那儿一言不发，先开口道：“林大人，可是此茶不合胃口？”
“不，不是。”林宏深苦笑了一下，“临儿，我知道你心里苦，当年我将你们母子安置在郊外老宅——”
“林大人，我的母亲已死，当年的事我已经都忘了，你今日来若是叙旧，那就大可不必了。”陆后临直接打断了他，“我今日请林大人来，是因为有一事要与您谈谈。”
他放下了杯盖，抬首道：“林府有一婢女，从前曾于我有恩。三殿下将她赐婚与我，只是后来遇到许多事情，我与她一直没有完婚。现在她尚且还在林府里，我希望林大人将她送回到我府上，我会请求三殿下为我们举办婚礼，到时候林大人自然也是宴上宾。”
林宏深一怔：“婢女？”
陆后临笑了一下：“林家的婢女太多，可能林大人不太记得。她叫邬从霜，从前应该是令公子院里的丫鬟，后来她被令公子放了，拿回了卖身契。前段时间京都城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念旧，就回林府探望朋友了，现在尚未归来。”
邬从霜？
林宏深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有拿稳。
他当然知道此女，当初林元晏因为这丫鬟责打了牙婆，当时整个林府的人都被他震慑住，才知道那样温柔的一个人也会发如此大的火。只是这丫鬟后来一直没找回来，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区区一个丫鬟而已。
后来怎么又回了林府，又入了青云院他一概不知。
三皇子赐婚？一个丫鬟竟能得三皇子赐婚？
若只是一个丫鬟，他送到他府上，倒是也没什么……只是这么一个丫鬟，需得他这样兴师动众的么。林宏深立刻道：“府上丫鬟的事都是由拙荆负责，回去我便将她请了送来。只是娶亲一事，事关重大，你到底是林家血脉。”
“林大人，我姓陆，不姓林。”陆后临淡淡道，“林大人能将从霜送回，我自然会酬谢，至于其他事情，林大人可以不必操心。”
林宏深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我无论如何都是你的父亲。”
陆后临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后拿起茶盖慢慢覆着茶杯：“你知道我母亲葬在哪儿吗？她死后你可有去上过香？有去祭奠过一次？林大人，你到底待我和母亲怎样，心里最清楚。有些话就没有必要敞开来说了吧。”
手微微一抖，林宏深竟一句话也驳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陆后临的母亲葬在那儿，那个时候他只派人去寻找陆后临，根本没有考虑过他母亲的后事……
“不过我也要多谢林大人，今日走到这一步，全是拜你和林府所赐。”陆后临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边上红柱的投影映在他身上，仿佛将他一半置身在黑暗中，“若没有林府的所作所为，也没有今天的我，我应该谢谢你们才对。”
他一字一句，全扎在林宏深身上。
林宏深整个人瘫坐在椅上，连一句都说不上来。
直到陆后临说了送客，才有下人进了来，搀扶着林宏深离开。他伛偻着后背，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
林府青云院。
邬从霜衣服上满是墨渍，刚才林元晏提笔作画，想让邬从霜为自己的画上题诗，但邬从霜向来不通诗词，来回推脱，结果将墨弄得满身都是。
林元晏笑着抬手要去擦她脸颊上的墨点，被邬从霜拦了下来，她自己取出巾帕，擦掉了脸上的墨点。但衣服上的却得去换了新的才行。
自从陆相被发配，三皇子得势之后，邬从霜一直在担心：现在发生的一切在她重生前也发生过，所有的事仿佛又回到了起点，她很怕林府在接下来会遇到麻烦，到时候林元晏会变成什么样？
她并不清楚。
邬从霜心事重重，偏偏林元晏却丝毫不担心。他见邬从霜心事重重，便劝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今日三皇子能得势，他日太子一样也能回到原本的起点，更何况现在太子没有被废，他依旧坐在未来储君的位置上，这是三皇子所没有的。”
“我是担心陆后临。”太子能不能起来她一点都不关心，她担心的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重新走上了前世的老路，她怕陆后临对林府心怀怨恨，会出手对付林家。
“父亲已经给他送去了拜帖，若与他见上一面，有什么事能当面聊一聊，或许可以解决。毕竟他身上流着林家的血。”林元晏并不希望与陆后临争锋相对。现在的局势看似三皇子得势，但未必真的如此。

第84章 迎娶
只是他没有想到, 陆后临首先要的不是对林府的复仇，而是邬从霜。
他以三皇子曾赐婚为由，要求林府交出邬从霜。林宏深回府后, 第一件事情就是召见他，并告诉他这个消息。
林宏深想的比较简单, 既然陆后临能对他开这个口，就代表他并没有真的打算对付林家，而是保留了面子。若送出邬从霜就能缓解与他的恩怨，林宏深当然愿意, 毕竟邬从霜只是一个丫鬟。就算现在她已经不再是林府的丫鬟了，没有了卖身契，那也是三皇子赐婚, 她应该回到陆后临身边的。
“不如就将她送去, 日后也好借着她与后临亲近一些，毕竟他是林家的人，等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放下往日的恩怨了。”林宏深坐在案头，犹豫道。
林元晏却是直接拒绝了他：“他可以要林府任何东西, 便是我这个嫡子身份也可以给他，但除了邬从霜。”
“你怎么这样固执, 邬从霜只是一个丫头，就算从前是你的人，那给了他又怎么样？”林宏深有些恨铁不成钢，“现在陆后临在朝中跟着三皇子呼风唤雨, 他若是要发难，我们林府还能扛得住吗？”
“父亲为官清廉，林府也没做任何违法犯罪之事, 并不惧陆后临的发难。”
林元晏其实并不担心陆后临的发难，一是林家确实没有任何可以被他抓到把柄的地方；二是现在三皇子在朝中确实得势，但就因为他太得势，反而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林宏深见劝说无果，也是无可奈何。自己这个儿子有多一意孤行他不是没有见识过，当初忽然就将对付陆丞相的卷宗呈了上去，他被召到皇宫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陆丞相已被发配，他们父子好不容易活了下来，这个时候就应该安安分分的呆着，偏偏他还要去得罪陆后临。
“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丫头？”
“嗯。我想娶她为妻。”
林元晏的回答让整个书房都寂静了许久，林宏深缓缓道：“你母亲不会同意的。”
“母亲会同意的。”林元晏抬起头，深邃的眼眸映着微光，“林府现在这个局面，不会有其他门第愿意将女儿嫁入林家。既是娶普通人家的女儿，娶邬从霜也是一样。”
他的这句话让林宏深怔了许久，看着他推开书房门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甚至心中升起一个猜测，他的儿子不会是为了娶那个女人，才让林府陷入现在这个局面的吧？
但后来一想，这样大的事情，他必然不敢如此，自己是多想了。
林元晏要娶邬从霜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林府传开了。
大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不同意，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林元晏娶一个丫鬟做妻，若是抬个妾、当个通房都好说，但娶妻怎么的都应该门当户对，便是林府现在再没落，那也应该娶一个书香门第的，怎么能娶邬从霜呢。
可偏偏林元晏认死理，只道非邬从霜不娶，如果大夫人不同意，他这一辈子就不再成婚。
气得大夫人两天没吃饭，恨不得把这个逆子给赶出家门去！
她身边的嬷嬷心疼大夫人不吃不喝的，劝说了几句：“夫人，此事你可以想法子先拖着，别与二少爷怄气，你好歹也吃些东西，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他是要气死我！”大夫人骂道，“我尽心尽力为这个家撑着，我能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他倒好，要娶一个丫头为妻，娶了这丫头他能得什么好处？他是能飞啊还是能上天啊！这丫鬟能补贴我们林府什么？是可以让林府重振门楣吗？！”
“奴婢听说一个事儿，许是二少爷为了这个事儿才想赶紧把那从霜丫头娶了的。”嬷嬷道。
“什么事？”
“奴婢听说，那次老爷去陆少爷的府上，陆少爷提出要了从霜丫头。说那丫头是三皇子赐婚给他的，让我们林府把人送过去。或许二少爷也知道了此事，才想着赶紧成婚。”
大夫人极为吃惊：“还有这事？”
三皇子赐婚？一个府上的丫鬟怎么还能得皇子赐婚？而且那个陆后临是怎么和他们府上的丫鬟碰上的？
“是啊，我当时听了也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丫头有这样的能耐。”嬷嬷道，“我打听了一下，好像这丫头从前就与陆少爷走得很近，当时老宅那边的例份，还是她送去的。”
若真如此，这丫头岂不是陆后临安插在他们林府的眼线？！这可怎么行，这样的人应该赶紧送出去才对啊，怎么还能娶进门！
“不行，得赶紧想个法子把她送走。”大夫人焦急起来，“她若留在府里，我们林府岂不是要完了？”
“那要不要我找人把她悄悄送出去？但二少爷如今要娶她之事在府上传开了，我怕那丫头不同意。”
“不同意就绑了去……不对，这丫头太机灵，若是像上次那般逃走了反而不好。你去找外头药铺，买些令人昏睡的药来，让她睡了再送出去。”
大夫人实在忌惮，她是绝对不会让邬从霜进府的。
嬷嬷也觉得该如此，否则日后林府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更何况那个陆后临现在位高权重，只要如了他的意，日后也不会再与林府计较。
如此，她便应了下来，着手去办了。
青云院因为疯传林元晏要娶邬从霜为妻的事，所有丫鬟都围在邬从霜边上打转：“我从前就觉得二少爷待你与旁人不同。”“从霜，你真的会嫁给二少爷吗？那你岂不是成了少夫人啦？”“什么时候会办喜宴呀？二少爷已经准备迎娶你了吗？”
众人你一句我一言问着，让邬从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她跟他们一样，也是才知道林元晏准备娶她为妻，这消息还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林元晏都没跟她商量过。
就在她被一群人围着的时候，大夫人身边的玲云来了，她提着一篮子糕点：“从霜在吗？你出来一下。”
邬从霜正被众人缠得没办法，刚好玲云来，便赶紧借着这个机会出了去。二人站在廊道下，玲云将糕点递给了她：“这是夫人让我取来赏你的。”
“赏我的？”邬从霜有些懵，大夫人怎么忽然会赏她东西。
其实玲云也不太清楚，她原本泡了茶去给大夫人，正好遇到了嬷嬷在那儿，嬷嬷就直接把篮子给了她，说是大夫人让她将糕点赏给邬从霜。
许就像那些丫鬟下人所传的，邬从霜被二少爷看中，即将要嫁入林府了，所以大夫人也示好了吧。
邬从霜不明就里，玲云打开了篮盖，里面是几叠芝麻糕，做的非常精致：“这好像是大夫人最爱吃的，既赏了你，便是看重你啦。”
“玲云姐也尝一块吧。”邬从霜也没有多想，取了一块出来递给玲云。
玲云哪好意思吃，赶紧推脱：“这怎么行。”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的，原就是要分享给大家。”邬从霜温和道。
她如此说，玲云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就接过一起吃了一块。
因为还要服侍大夫人，她也没有在青云院呆多久，很快就回去了。
邬从霜不太爱吃芝麻糕，所以吃了一块之后就打算拿给院里的姐妹们分享，但是走不了几步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失了力气，意识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离开青云院没多久的玲云也感觉到头昏昏沉沉的，她赶紧扶着边上的假山坐了下来，路过的下人看见了，连忙上来询问：“玲云姐，你怎么了？玲云？玲云？”
玲云想要说话，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难道是刚才的糕点？
但她已经来不及继续想下去，整个人就昏倒在地。
与此同时，邬从霜也已经倒在了廊道里，她和玲云一样也意识到了糕点的问题，但已经来不及了。
青云院的下人还没发现她的异样，就有外面的下人悄悄进了来，将邬从霜接走了。
……
玲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她发现自己坐在了榻上，边上的嬷嬷见她醒了，给她递了一杯茶：“你不应该吃那篮子里的东西，那是给邬从霜吃的。”
玲云这才意识到是嬷嬷……不，应该说是大夫人吩咐嬷嬷下了药？
“大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玲云有些不明白。
嬷嬷道：“夫人不希望二少爷娶邬从霜。现在陆少爷跟着三皇子得势，又求娶邬从霜，大夫人想大事化小，便准备将邬从霜送到陆府去。”
她说罢，又特意提醒玲云：“今日你在花园里昏倒，旁人若问，你就说是身体不适所以倒下的，可万不能让人知道是吃了那糕点。二少爷原本就因为邬从霜与大夫人，若是被二少爷知道大夫人今日所做，怕是要出事。”
今天玲云在假山昏倒的事，很多人都看见了。好在邬从霜倒下时周围没有旁人，否则很容易被怀疑。
玲云心里对邬从霜充满愧疚，她根本不知道那糕点里是被大夫人下了药的。但现在事已至此，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应下来。

第85章 天晋帝退位
邬从霜被送到陆府时, 一直是昏睡状态。
她在轿上的时候醒过一次，但只觉得整个人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她想睁开眼睛, 却觉得疲惫不已，仿佛有一股力量压得她无法动弹, 连眼皮也很难睁开。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前世的从前，那个时候她也曾有过一段与林元晏快乐的时光。那个时候林元晏身体还好，他偶尔会带着她出去踏青, 在山林间、在田野里。
他们席地而坐，她就这样靠在地上休息，林元晏的发丝会随风拂过她的脸颊, 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林元晏会轻轻撩开她的长发, 伸开双手将她搂入怀中，白皙的下颚搭在她的肩上，潮热的温度铺天盖地袭来：“等来日，我会娶你为妻。”
他的声音温润的如同水中白玉。
轿子中，邬从霜的意识迷迷糊糊, 却唤出了林元晏的名字。
而此时陆后临已经在陆府门口，他撩开了帘子, 看到邬从霜昏睡在里面，迷离间她口中还喊着林元晏的名字。
他眼神在这一刻沉了下来，却什么也没说，沈伸手将人从轿里抱了出来：“铺好床榻。”
他声音低哑的命令道。
“是。”
林府用这样的手段送邬从霜回来, 他是非常不喜欢的，但若是让邬从霜自己选……她已经在前两次都选择了林元晏。
他很清楚，她是不会选他的。
***
林元晏并未发现邬从霜已经失踪了, 下午时他受了太子召见，离开了林府。
倒是青云院的丫鬟们最先察觉邬从霜不在，他们只知道她之前被大夫人身边的玲云唤去了，一开始也没有多想。但是直到晚上邬从霜都没有回来，便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香蕊最是担心，便匆匆去了大夫人院中找玲云询问，玲云却欲言又止，在香蕊再三追问下，她才忍不住开口告诉了实情：“从霜被夫人送去陆少爷府上了。”
香蕊整个人都惊住了：“送到了陆少爷府上？”
“大夫人原就不同意二少爷娶从霜为妻，毕竟她身份低微。听说是陆少爷要求林府将从霜送过去，大夫人就顺水推舟了。你若想救她，赶紧去找二少爷。”玲云道。
“可是二少爷不在府上啊！”香蕊哪里晓得今天大夫人会忽然将邬从霜送走。
……
太子府。亭阁暖室，侍卫带着林元晏入内。正前方一扇敞开的牖下，坐着黄衣黑发的男子，他的身旁还摆放着一盏茶壶，茶杯里落入一片桃花花瓣，漾开在水面上，泛起淡淡涟漪。
“太子殿下。”林元晏抬起双袖，朝他躬身。
男子便是天晋国太子褚承。他抬起了手，握起一只倒卧的茶杯，将它推至林元晏眼前，斟满茶，“不必多礼，坐。”
林元晏上前两步，坐于他台阶之下的地板上。
“巫马城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有风从庭院外吹拂而来，撩起了褚承的衣袂和发丝，庭内池水所泛起的微光映照在他身上，如光泽流动，隐隐闪烁。
林元晏道：“一切已经办妥。我们切断了巫马城与三皇子之间的联系，三皇子现在在京都城中，他无法知道那边的情况。”
“好，一切成败，只在明天了。”褚承慢慢饮下一口茶，墨发垂落下来，拂过修长玉颈，“今日你便留在太子府，等天一亮，我们便一同入宫去吧。”
“好。”
庭院上空，昏暗的天色逐渐亮起了一道深红色的光，光影映透了天空，犹如被烈火燃烧一般，一点一点吞噬着黑暗，直至光明来临。
亭外，有小厮匆匆进来：“殿下，上朝了。”
***
陆府，邬从霜醒过来时整个人昏昏沉沉。
她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看见自己回到了之前在陆府的房间里。意识一下子清醒，她赶紧起身推开门去，外面候着的丫鬟立刻对她行礼道：“姑娘你醒了？我去为你泡一杯茶来。”
看着熟悉的庭院和匆匆离去的丫鬟，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到了陆府。
想到之前她吃下的糕点的玲云送来的，她与玲云平日里也没什么仇怨，难道是大夫人？可奇怪的是那个时候她一样将糕点给了玲云吃，她也没有拒绝……玲云也不知情吗？
“陆后临在哪儿？”既然她是被送回陆府的，这件事自然是与陆后临有关了。她想见到陆后临，把所有的事情敞开了全部说清楚。
另一名丫鬟回答道：“大人已经跟着三皇子上朝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
“巳时。”
“巳时了？已到了午膳时间，怎么还没有回来？”
邬从霜是大概知道上朝时间的，一般到了午膳之前是绝对会回来的，快的话可能会更早一些。
那丫鬟也是一问三不知。
邬从霜不想等了，既然陆后临不在，她就自己回林府去。
她推开站在门前的丫鬟，径直朝着陆府大门走去。一路上没有人阻拦，但快到了门口却被守门的两个侍卫给拦了下来：“姑娘，大人吩咐你不能外出。”
“我不是卖身陆府的奴婢，陆后临没有限制我的权力，让开，我要出去。”邬从霜态度坚决。
可惜那两个侍卫纹丝不动：“姑娘可以等大人回来同大人说，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不能让姑娘离开陆府。”
“你们的命令与我无关，我是自由身，想走便走！”邬从霜厉声回道。
她准备硬闯，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一辆马车停下，侍卫们一看是陆后临的马车，以为他下朝归来，便收了手。但是从马车上下来的却是陆后临身边的亲兵，他动作飞快的下了车，看见站在门口的邬从霜，便立刻上前道：“邬姑娘，大人命我来接你。”
“接我？要去哪儿？”邬从霜意识到形势似乎有些不对劲。
但那亲兵却什么也没说，而是直接出示了令牌，守门的两名侍卫立刻让了开，让亲兵接走邬从霜。
“姑娘，请跟我走。”
“你如果不说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我要回林府！”
邬从霜根本不配合，那个亲兵只能强行将邬从霜带上车，见她还在马车内挣扎，亲兵只能解释道：“天子今日在朝堂上下了退位书，将皇位继承给了太子。您留在京都城不安全。”
什么？！天晋帝退位，把皇位给了太子殿下？
那三皇子不会……不会起兵造反吗？
邬从霜整个人都怔住。这段时间三皇子在朝中大望所归，众人都以为他日后才是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可是一日之内天翻地覆，天晋帝居然退位了？还把皇位让给了太子殿下！如此一来，三皇子必然会起兵夺位，到时候京都城便会迎来战争！
对了……所以陆后临才要把她接走！
现在三皇子在城中还埋伏着数千士兵，要逃出京都城并不难，一旦他归了巫马城，到时候五十万大军压镇，京都城根本抵抗不了。
马车在街道飞快行驶着，邬从霜掀开了车帘朝着外面看。
街道上所有人都不知道今晨朝中已经翻天覆地，更不知道接下来京都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她不想跟着陆后临离开京都城，她想留下来，留在这里！
马车在行驶了一段路后到了一个转角开始减速，邬从霜突然掀开了帘子从车窗口翻了出去。因为车速不快，她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面上，疼痛让她差点无法起身，但她强忍着支撑手臂爬起来，飞快的挤入了人群。
亲兵看见后赶紧下了马车去追。
邬从霜当然跑不过一个男人，但这士兵并不是京都城人，所以对街道的熟悉度没有邬从霜高。她很快钻入一条巷子，又穿过几个四合院躲进了另一条路，把身后的人远远甩开。
眼前就要逃出生天，却不料正前方撞入了一个人的胸口，邬从霜来不及站稳，手臂就被人一把抓住。
她抬起头，两侧围墙上映照下来的暗光，投射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她看清了被她撞上的人的脸……是陆后临。
邬从霜几乎脱力无法站稳，她怎么也没想到还会被他抓到！
“京都城现在很危险，你应该跟我走。”
陆后临开口，声音平静的可怕。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留在这里！”邬从霜咬牙道，“你放开我！”
“留在这里？为了林元晏？”陆后临牢牢抓着她的手臂，“他到底有哪里值得你喜欢的？他和所有林府的人一样，只是把你当做一个下人，当做一个他的所有物。或许他对你是有喜欢，但那又如何？你在林府永远都不会平等，否则昨晚你也不会被送到我的面前。”
“林府对我怎么样是我的事！你口中说着平等，你现在把我看押起来，难道就是平等了吗？”邬从霜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他的手。
陆后临的眼神就像那日在京都城的街道，他的母亲逝世，大雨倾盆，他压抑着、痛苦着，眼神充满了血红色：“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现在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邬从霜，是你先出现在我面前的，我会紧紧抓着你，不会让你离开我回林府，回到那个肮脏黑暗的地方。”

第86章 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马车在泥道上行驶着, 车窗外倒退的树荫在车内忽明忽暗，邬从霜整个人蜷缩在车内一角，她的手上拷着铁链, 陆后临为了不让她逃走，最终使用了这样的方法。
陆后临盘膝坐在对面, 他手边有一张小案几，此时他正在案几上写书信，应该是给三皇子的。
邬从霜现在大概得知，三皇子还被困在京都城无法出来, 陆后临得到了三皇子的虎符，第一时间出了城赶去巫马城调兵。他现在写信是要快马加鞭先送到巫马城，让城中的将领立刻整肃军队, 好在他抵达巫马城时立刻能调兵回京都城。
陆后临从前是举子, 所以写的一手好字，修长的手指握着狼毫在纸上留下笔迹，力透纸背。
“我将你带出城，是为了保你性命，留在城中, 你只会有危险。”陆后临写完了信，放下笔。他用蜡封将信封上, 随后命令人提前送出去。
邬从霜听到他的话，嘲讽道：“我的命我自己做主，用不着陆大人费心。”
陆后临拂了袖，抬起眼帘看向蜷缩在角落的人, 她置身在角落，身上却罩了窗外映进来的一缕光，空气中有细碎的光粒在悬浮, 漂亮又朦胧。
这一生，他失去了太多的东西，一味的忍让和妥协，一味的仍由命运安排，只会让他失去的更多。所以他宁可不顾一切的殊死争斗，他要牢牢握住他现在所拥有的，同时去争取更多更多的东西。
“邬从霜，你知道那一日母亲死时，我曾也想过跟着她一同去。”
狭小的车厢内，陆后临的声音缓缓传来，那是和之前不同的，压抑、悲伤、痛苦的声音：“我亲眼看着母亲在我面前咽气，我就这样抓着她的手，她想和我说说话，可是直到死，她都没能说一个字……那个时候我想，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陪着母亲死在这里……也是好的……直到我看到了你。”
“我看到你出现，看到你淋着大雨来到我面前……那一刻我对自己说，我要活着，我要活下来，因为我还有你。”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弃我而去，但唯独你不行……”
邬从霜感受得到他此刻的情绪，他所展现在她面前的，是真实的，鲜活的。她知道他所经历的，也明白他所受的痛苦，但她没办法站在他的角度上去思考，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在他和林元晏之间，她选择了林元晏。
如果那个时候陆后临能够遇到另一个人，另一个愿意陪伴他，照顾他，信赖他的人，或许他就不会这么痛苦。
“陆少爷，”她声音软了下来，“其实在你身边有很多人，不只是我，三皇子信赖你，你的士兵尊重你。就算是二少爷，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在宁州城的时候，他在想尽办法救你。你只是看到了身边的一个小小的距离，你如果抬头，就会发现在你身边还有很多很多人陪伴着你……等以后，你还会遇到一个喜欢你，想要为你付出一切的女子，天长地久，她都会陪着你，伴你余生。”
“那人为何不能是你？”陆后临的目光望着她。
邬从霜垂了眼眸：“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陆后临忽然笑了，他本来生得俊美，这一笑，整个车厢仿佛生了花，但那样的笑又夹杂着自嘲和绝望：“我明白，所以我从不后悔现在所做的一切。我宁愿这一生孤寡至死，也不要旁人入我心，除了你。”
就像你喜欢的人是他，而我喜欢的人是你。
你会不顾一切选择她，我也愿意舍弃所有只选择你。
邬从霜被他这句话堵得无法再回答，她移开了视线：“可我不喜欢你。”
“没关系，无论你喜不喜欢，至少现在在我身边。”陆后临靠近了一步，修长的手指撩起她脸侧的发，“今后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相处，等三皇子攻下京都城登基为帝，你便可以一直留在我的身边。朝朝暮暮、日日月月、岁岁年年……”
铁链发出“哗啦”的声音，邬从霜挡开了他的手。
陆后临缓缓将手收回。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喜欢上我，便是不能，你也属于我。”
……
三皇子府，皇宫的禁卫军全部包围在外面，美其名曰保护皇子，其实是在监视三皇子褚苍。
府内有一名与三皇子身形一样且容貌相似之人，却不是褚苍，而是他的替身。真正的三皇子褚苍此时正在南安王府中，与南安元密谋事宜。
他同样化成了之前南安王府的侍卫，与南安元交谈着。
“陆后临赶到巫马城至少半月，这段时间殿下留在京都城内并不安全。”南安元想把褚苍送出城，毕竟一旦开战，褚苍若还在地方营中，那岂不是不战而降？
褚苍却另有打算：“父皇还在皇宫。”
南安元眼睛微微一睁：“殿下是想……”
“太子虽即位，但尚未举行仪式，父皇此时尚且还能改立君主。”褚苍若想抢王位，早几年前就可以抢了，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想名正言顺，毕竟抢来的王位，不仅会受到后世人的口诛笔伐，更会遭到宗室的反对，朝臣的抗阻。他是想要皇位，但更要一个长长久久，能坐得稳的皇位。
“陛下向来看好太子，恐怕不会轻易改立君主。”南安元道。
褚苍垂着眼，手指抚过杯沿：“那就强迫他改，只要有一份诏书，本王才可以名正言顺。”
门外，端着茶站在那里的颜丹雪手微微一颤，托盘上的茶碗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屋内的人有所察觉，她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推门而入：“王爷，茶凉了。”
她上前，将桌上的茶水更换。
褚苍抬眼看了看这个漂亮的女子，目光微微暗了一下，却不动声色。
待颜丹雪换了茶水下去，褚苍朝南元安瞥了一眼：“你将她一直留在身边，就没有察觉到她有些问题吗？”
“她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南元安显然并不在意。
褚苍笑了笑：“我这几日留在你的王府，在府门外撒了百里香，只要是外出的人身上都会沾染百里香的气味。你这几日为了防止旁人察觉我的存在，已经下了命令不允许有人擅自外出，你的这位侍妾，怎么身上还会有百里香的味道？”
南安元惊诧道：“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你试她一试不就知道了。”
南安元眼神暗了下来，若是真的，他怕是留她不得了。
……
三皇子在南安王府一事被藏得太好了，如果不是今日颜丹雪送茶听到他们谈话，恐怕谁都不知道！
而且他们准备让皇上改立君主，恐怕是要在皇宫里对皇上动手。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
颜丹雪心中翻江倒海，现在南安王府被看得很紧，白天的时候她尝试着出门，但因为发现看守太多，她最终还是悄悄返了回来。但此事关系体大，她要做好无法回南安王府的准备，将消息带出去！
她在心中做了决定，便重新端起一个笑容，对着前方正好路过的一个王府侍卫微微一笑：“赵哥，今天你还是值夜班吗？真是辛苦。”
那侍卫被颜丹雪这么一笑，笑得心花都开了，颜姑娘实在是漂亮，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府上的人但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都觉得是荣幸，偏偏颜姑娘对他很好，常常给他送些吃的。
侍卫红了脸，停下脚步挠挠头：“是啊，颜姑娘。今日我值夜班。”
“我今日新做了莲花酥，不知道味道如何，晚上值班的时候我能不能拿来给赵哥尝尝？”颜丹雪声音温柔，好听的就像夏日滴落在莲叶上的露珠。
侍卫哪里还能招架的住，忙道：“能，当然能。我晚上就在西侧门值班……我，我一定会等姑娘的。”
“呵呵，好的。”颜丹雪笑了笑。
直到她离去，那侍卫还站在原地看着，边上走过的其他侍卫捅了他一下：“看什么呢？颜姑娘怎么就对你这么另眼相看呢？明明我可比你生得俊俏些。”
“去去去，走开。”侍卫红着脸，赶紧把人给推远。
到了夜里，西侧门只有两个侍卫守岗，其中一个果然就是白天所见的那个侍卫。
此刻他有些紧张，守在那里站立难安，对面的侍卫打趣道：“又不是相亲，颜姑娘你都见过好几次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懂什么。”他刚说了一句，就看见拱门那头有一个身影过来了，纤细窈窕，果然是颜丹雪。
她手中提着一个篮子，在月光下看上去就像天宫的仙女。
“赵哥，我带了莲花酥来。”
颜丹雪上了前来，将篮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盘子。盘子很精巧，里面摆放了一叠莲花酥，她温和的看了一眼边上另一位侍卫：“林大哥也尝一块吧。”
那侍卫只见过颜丹雪几次，连话都没说上过，却不料她居然认得他，脸一下子红了：“这怎么好意思。”
“原就是多做了一些，请林大哥也尝尝。”

第87章 背叛
两名侍卫便都尝了一块莲花酥, 因为味道太好吃了，那个姓林的侍卫还多吃了一块。
颜丹雪温柔的笑着，将手中的盘子递给他们：“夜里不知道要守到几时, 这莲花酥本来就是做来吃的，你们先收着, 等天亮时我来收盘子。”
“颜姑娘，你人真好。”两侍卫赶紧道谢。
“那我先告辞了。”颜丹雪没有多停留，而是提着篮子走了。但她走了几步后却慢下脚步来，等候在一侧的阴影中。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 她再次回到这边的侧门，那两个侍卫已经坐靠在地上睡着了。
看着高大的王府围墙，颜丹雪知道今日一别, 便不会再回来, 三皇子与太子之间即将迎来一个结果，从这里踏出去，后果便是由她所选，赢了活，输了死, 她毫无怨言。
深吸了一口气，她提起裙摆, 跨出了侧门门槛。
黑夜密布，颜丹雪快速在小巷子走着，南安王府外面还有巡逻的侍卫，之前她因为考虑着可能要回来的情况, 所以没有再继续往外走，而现在她既已决定破釜沉舟，就不再有所顾虑。
她等巡逻的人离开后, 便再次动身，朝着另一条巷街走去，只要穿过这条巷街就到了朱雀大道，再走一段路就可以抵达林府。
就在她抱着希望认为自己可以离开南安王府的时候，前方的巷口处，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颜丹雪一僵，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身影所站的地方，有一户人家点着灯笼，火红的光映照在身影之上，勾勒出了他的容貌和身形……颜丹雪看清了他的脸，是南安元。
这一刻，颜丹雪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无法抵达林府了。
她停下了脚步，视线与黑暗中的南安元相对。南安元向来对外以纨绔浪荡形象示人，而此刻展现在颜丹雪面前的，确实冰冷与残酷。颜丹雪其实一直都知道南安元的为人，他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降低天晋帝警惕的伪装。
“颜丹雪，我想过许多会背叛我的人，却没有想过会是你。”南安元开口，他面目阴沉，声音是压抑的冰寒。
颜丹雪也松懈了下来，这是一种知道自己已经逃无可逃，最终选择放弃的松懈：“王爷待我很好，只是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站在王爷这一边。”
“为什么？你是觉得天晋帝退位，太子登基，我们就没有了希望？”
“便是皇上退位让的是三皇子，我也不会站在王爷这边。”
南安元咬牙道：“那是为何？”
颜丹雪从黑暗中走出来，立在南安元面前，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就像被血洗礼一样：“王爷既然留我在府上，为什么不查一查我们颜家当年是因何而没落？王爷嘴上说从没想过我会背叛你，王爷既如此信我，真心待我，那为何不真正看一看我是什么人，我是谁，我为何而来？”
“八年前，我的父亲写了一篇《离州辞赋》，三皇子为安插自己的人手在朝中，便安排里乡县令祖兆林诬告我父亲所写的辞赋为反言，作为功劳，祖兆林升任到京中，而我父亲因此辞赋被捕，颜家一干人等全部被下狱。我父亲的老师想为他申辩，便写了状纸送到了京都城，是王爷您将其拦下，责打了他二十大板将他押回了里乡。老师已年近七十，返乡之后他便因伤势过重而身亡。我的父亲后来被判了斩首，我的母亲大病一场后也撒手人寰……王爷，您觉得这样的深仇大恨，我还应该站在您这一边吗？”
南安元微微一怔，他这些年确实暗中为褚苍做了不少事情，但许多事情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他也不会想到只是当年的一件那么微小甚至他几乎都记不清的事，会给眼前的人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他确实生了悔意，但这悔意不是为当年之事，而是因他所做伤害了颜丹雪。
但这世道便是这样，即便没有他南安元，还会有其他人，即便连累的不是一个颜丹雪，还会有其他和颜丹雪一样的人被连累。更何况他和褚苍双手不干净，难道太子就是干干净净了吗？
“因太子而伤，被害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明白，只是因果循环，我的父亲最终是因殿下和王爷而死。”颜丹雪笑得悲怆。
巷道又黑又暗，灯笼的光延伸出来的投影被拉得很长……天空只有寂静和空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光下有血淌出来，一直顺着里面流入了一侧的水渠中。南安元从巷道中走了出来，他的衣角边还沾有血渍，有侍卫从远处匆匆赶来：“王爷。”
“里面的尸首处理一下。”
“是。”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所有都已经发生了。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灯笼映照的光，消失在了黑暗里。
***
陆后临抵达巫马城时，察觉到了异样。
原本一直由三皇子统帅的军队不知道怎么变得有些怏怏，他的马车入城时，都没有像从前时有自己的亲信前来相迎。
马车停到了原来的城主府，他下了马车看到副将已经站在了门口，他看陆后临的表情有些不太好：“陆公子，皇上下了圣旨，巫马城驻扎的五十万军队，由新调任的隆和硕将军统领。不知道这件事情三殿下知不知情，圣旨下来，我们不得不遵从。”
陆后临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十五天前。”
十五天前？那个时候他们尚且还在京都城中，天晋帝也尚未退位，也就是说这圣旨是在天晋帝在位时下的。那么虎符……他从怀中将虎符取出，那副将摇了摇头：“皇上启用了新的虎符，您手中的这枚已经不算了。”
“现在城中的军队如何了？”
“隆和硕将军重新整编了队伍，从校尉到营长，许多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批人了。”
全部的将领都更换了，如此一来原本在三皇子麾下的五十万大军一下子变成了皇帝的人，根本不可能听从他的调遣压境京都城去。
陆后临蹙了眉，缓缓握紧了袖下的手。
那副将忽然上前了一步，压低声音道：“陆公子，我麾下还有一支百人的队伍，他们全部都是跟着三殿下打拼过来的。”
这言外之意就是，只要三皇子同意，他可以立刻利用这支队伍就地夺权！
陆后临知道他们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隆和硕将军掌握着整个巫马城，他们进城的消息很快会传到他的耳里，到时候再想有所行动恐怕没这么容易。
“立即行动！”他命令道。
邬从霜不知道，她被留在车厢里的这段时间，外面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晋帝为了帮自己的儿子铺路，收回了巫马城的大军，并让自己最信赖的老将镇守，而陆后临为了重新取回军权，在夜里发动了兵变，一夜之间隆和硕将军被杀，新的虎符到了陆后临的手里，五十万大军重新被他牢牢掌控。
这些士兵原本就是一路跟着三皇子打拼过来的，与刚接手的隆和硕将军相比，陆后临能更好的指挥他们。他立刻将所有编队归位，然后率领着大军南下，逼近京都城。
京都城中，位居高位的太子在得到快马加鞭送来的军报时，脸色瞬间暗了下来：隆和硕将军被杀，五十万大军重新被控制在三皇子手中了！
他们在城里搜索了将近半个月，却都没有找到三皇子的下落，他应该已经出城和大军汇合了。
于是他立刻放松了皇宫的守备，将所有防御都加在了城防上，又快马加鞭向远在东边的云赫王借兵，前来解救即将被大军压镇的京都城。
派出去的信使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云赫王的领地，但一来一去至少月余，能不能够赶上更是一个未知数。谁都不知道京都城今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
半个月后。
官道漫长，远处的地平线看不到天地相连的缝隙，只有黑压压的军队行进。陆后临骑马行在困守邬从霜的马车边，他仰头看着远处的被染红的云：“我原以为这一刻到来，我会很激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却很平静。”
“因为你太执着于复仇，忽略了对你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并行的车窗内，邬从霜回答道。
“也许吧。”陆后临熟读圣贤书，知道仇恨与人而言是一种毒药，而不是解药。但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踏上这一条路他的未来将陷进那片黑暗中，他还是义无反顾。但这真是他所选择的吗？也许是命运将他推上了这一条道，他只是朝着命运所驱使的方向前行而已。
当天空第一缕光从地平线照射而出，远处京都城的城墙终于映入了眼帘。
所有人都看到那一片大地像是被镀了一层金光，连同着那道围墙，以及围墙上的旗帜，都被照得刺眼夺目。
他们终于到了，京都城。

第88章 攻入城
城外大军压镇, 城内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危险，许多货商小贩依旧早早挑着担子想要出城，却发现城门并未像往常一样开启。
“怎么回事, 今日怎么不开城门？”
“就是啊，我还要去外头挑菜来卖呢。”
“开门啊！为什么今日不开门？”
越来越多的人围堵在城门附近, 他们吵吵嚷嚷着要出城去，许多牛车都堵在了城门附近。
“有大军围在城外！你们想死的现在就出去！”有一个守城的士兵忍不住出声。
他这一句话彻底把人群给吓住了：“大，大军？”“有人攻城？谁来攻城了？”“边境不是有三殿下守着吗？”
京都城的小老百姓总以为只有敌人才是敌人，却不知道有时候自己人也会成为敌人。
城下的人开始慌乱了, 而京都城的守城军此刻也人心惶惶。他们是昨天晚上突然得到远处传来的狼烟，确认有军队来袭，便立刻上报了坐镇殿中的新帝。新帝下令加固了城防, 甚至把皇宫中的禁军调配了大半来镇守城防。但在今日凌晨看到城外那一望无边、密密麻麻的军队, 他们意识到恐怕只凭他们的力量是根本无法守住京都城的——那可是五十万兵力啊！
此时都城皇宫大门，许多朝臣连夜被召入了宫内，门外来了一辆又一辆马车，他们全部被一个消息震慑住——三皇子反了！
而在人群中，南安王爷南安元领着一名侍从也入了宫。
两侧早有其他朝臣过来与他打招呼, 他们都想探听一些城外的事：“王爷，你听说了吗？三皇子率兵包围了京都城。”
南安元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有什么可怕的, 我们不是有太子殿下，哦不是，我们不是有皇上在吗？担心什么。”
“可不要担心么！三皇子拥兵自重，他可是有五十万兵力啊！”
“五十万就五十万吧, 走走走走，上朝去。”
南安元推着那官员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远远给身后的侍从一个眼色。侍从勾了勾嘴角, 逐渐消失在了这群心事重重的人群里。
没错，这个被南安元带入皇宫的侍从正是三皇子褚苍伪装的。
他绕过一个侧殿后杀了一名侍卫，更换了他的衣服，随后朝着前天晋帝的居所前去。
守夜的宫人还在打着盹，天已微微亮，但除了宫门口来来回回马车的声音，整个皇宫里还是静悄悄的。
天晋帝退位后，居住在了朝乾殿。朝乾殿从前是褚苍母妃的居所，几十年过去了，这里所有的陈设都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对褚苍而言，这里却是既熟悉又陌生。
他有多久没有在宫里了，久到他都忘记了皇宫原来的模样。
天晋帝有许多儿子，他最爱的是太子褚承，最不喜的是他。无论他做了多少努力，有多优秀，在天晋帝的眼里，都只是臣子，而不是儿子。
只是没想到，他的这位父皇在退位后，还能选择住在母妃的宫殿……真是可笑。
褚苍抬手推开了门，陈旧的红色木门发出“咯吱”一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发出巨响。这一下惊醒了守夜的宫人，他朦朦胧胧的站直身子睁开了眼睛：“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侍卫都得在外面守着。”
褚苍没等他继续说下去，抬手便捂住了他的嘴，随后匕首划过他的脖颈，让他无声无息的倒下。
收回了匕首，褚苍准备再入内室，却在这个时候殿内的昏黄灯光后，有一个声音传了出来：“他是朕用得最顺手的宫人，你不应该杀他。”
抬起头，褚苍看见天晋帝就立在他的面前，这位经历了岁月风霜的帝王看上去还很年轻，脸上只有细纹，但两鬓已霜白。他仿佛知道他会来，也不为他擅自的闯入而生气：“你可以让他通报朕，朕会来见你。”
褚苍眼色一暗，袖下的手缓缓握住了匕首：“若让他通报，父皇怕是会直接召来禁军将我抓起来，又怎么会来见我呢。”
“你是朕的儿子。”天晋帝道。
褚苍笑了：“我是你的儿子？父皇，你真的将我当做你的儿子吗？哪个儿子自出生后一年见不了父亲几次？哪个儿子刚满十四岁就会被送到边境，日日饱受风吹日晒，让我一人孤独的活着！哪个儿子在母亲死后无法入城探望，连她死时我都未曾见上一面！”
“朕知道你拥有帝王之才，”天晋帝声音暗哑，“但你坐不上这个位置。朕能给你的，只有你现在所能拥有的一切，让你镇守边境，送你去巫马城，是为了让你磨炼心性，你拥有兵权，日后无论谁登基为帝，你都不会受到威胁。”
“父皇的意思是还是为了我好？”褚苍觉得这话实在是太可笑，“既然父皇觉得我拥有帝王之才，为何还要拘泥于一个外族血脉，外族血脉为什么不能坐上皇位？我身上难道留的不是你的血吗？！”
就因为母亲是外族，所以他无论多么拼命多么努力，就永远无法被人认可，无法得到他想要的。
天晋帝沉默了良久，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你走吧，朕就当没有在宫里见过你。”
“不，我不会走的。”褚苍的匕首最终抵在了天晋帝的脖颈下，“我来，就是要你现在立下诏书，给太子那份不作数了，天晋的帝君之位，属于我。”
……
大雨倾盆而下，朝乾殿的殿门被推开，褚苍握着手中的诏书，从里面踏了出来。
他的神情有些异常，衣上沾满了鲜血，脚步蹒跚，几乎从门槛处跌落下来。前来接应的南安元察觉到怪异，立刻上前来将他搀扶住：“殿内发生了什么事？”
他能猜到天晋帝应该已经被杀了，这是他们原本就做好的计划，但褚苍的状态有些不太对。
褚苍早已做了决定杀死天晋帝，他又向来果决，不会因为杀了自己父皇而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褚苍显然什么都不愿说，他只是缓缓的站直了身躯，脸上的表情重归冷漠：“无事。”
南安元便不再多问，只道：“陆后临已经率领大军围城了，殿下是否已得了诏书？有此诏书我们便师出有名了。”
“在我手中。”褚苍举起了手里的诏书，手指握紧。
南安元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改变，他已经伪装了多年的模样，终于可以显露出来：“殿下……”
“攻城。”
褚苍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抬起了眼帘，下了命令。
“是。”
***
五十万大军，顷刻围攻了京都城城门。
一时间，城中的百姓惊慌失措，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突然战争就开始了，而且还是在整个天晋最最要的都城。
有些人不清楚情况，以为是三皇子没有守住边境，被外敌侵入了进来；有些人则通过宫里得到了消息，是三皇子率领的军队包围了京都城；还有人听说皇宫里也出了大事，原天晋帝被杀了。
守城军和禁卫军的人数并不多，加起来不足两万，根本无法抵挡五十万大军，但所幸一个是攻城，一个是守城，没有那么容易被攻得下。
朝中有一半人已经倒戈了三皇子，但他们还站在朝廷上装作模样的为新帝出主意：“陛下，先帝宾天，此时应该以先帝入殓为重。”
“外面都要打进来了，你还以先帝入殓为重？”老一派的宗亲大多还是站在新帝这边的，听到底下这些人说些有的没的蠢话，气得当堂就骂了起来，“你这么能耐怎么不让三殿下为先帝吊丧？”
“你……难道就让先帝的尸骨就这么暴在宫里连土都不入吗？”
“先帝死在宫中却没有查出凶手是何人，如何下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抵御城外的五十万大军！那都是我们天晋国的士兵！”
“那能怎么办？不如派人去和谈？”
“谁去？你去吗？”
“你们是礼部，我们是户部，不是你们去谈吗？哪有户部部去谈的道理。”
几波人在朝堂上争辩起来，竟没一句是有用的。
皇座上的新帝褚承非常清楚，这些朝臣口中的谈判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他的皇弟想要什么他很清楚，就是他坐下的王座！一个想要王座的人如何和谈？能谈什么？直接将王位送给他吗？
现在皇宫内外一团乱麻，父皇生死，凶手尚未抓到，城外五十万大军攻城，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信使已经离开半个多月了，算算时间至少要熬过半月才会把借兵的信送到东边的云赫王的手里，等云赫王的军队归来，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的护城军和禁军能撑住一个月吗？
“陛下，不好了！”殿外有侍卫匆匆来报。
他跌跌撞撞摔进门槛，手脚并爬着跪在大殿上：“南安王爷调动了护城军，打开了城门！”
南安元！
新帝褚承一下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朝中的大臣一听到城门被打开，那五十万大军已经攻入了城，吓得全部抱头鼠窜了起来：“完了，打进来了！”“怎么办？”“陛下，趁现在快走吧！”

第89章 解救
南安元没有护城军的令牌, 按道理是不可能调动护城军的，他能调动必然是在当初上交兵权的时候留了一手！
新帝褚承一下子握紧了拳：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以为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竟然早已背叛了！
朝堂上的官员一听说城防被迫，早已吓得乱窜起来, 那些宫女太监更是都顾不得什么，直接逃命去。忠心的老太监请求褚承也赶紧先逃, 却被褚承按住了手。他拂袖面向朝堂之下：“不必惊慌，朕已派人向云赫王借兵，不过多时云赫王的队伍就会前来解困。”
“从京都城到云城至少一个多月时间，来回至少两个月！陛下送信出去不过才半月而已, 这如何来得及啊。”
“就是啊，如今三皇子攻入城，殿下不如就此降了……”
“实在是太危险了, 外面, 外面都要打进来了！”
朝下的官员已经吓得语无伦次，还有一些原本就早已投靠三皇子的官员更是直接将褚承从陛下唤成了殿下，言外之意就是想让褚承让位。
褚承面色不变，他一步一步从龙座上跨下：“就此降了？在场有多少人希望我就此降了的。”
他这句话落罢，殿上的人又安静了, 似乎没有一个人敢出头说话。褚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样，让朕看看有多少人劝朕降的, 如果占多数，那朕便听你们的。”
这话不知道是真是假，在场的官员都互相侧头看看。终于有一人先迈了出来：“臣认为此时应降。”
有一个人开了头，后面就有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褚承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投靠了三皇子的人一个一个站出来。
边上的宗室大臣气得眼都充了血丝，在堂上大骂那些官员：“你们一个个都如此没有血性！攻入城又如何！便是攻入皇宫，我们也不能降！先帝传位给陛下, 陛下就是天晋名正言顺的帝君，那闯入宫里的就是叛党！”
殿上被骂的人都不说话，对他们来说其实大局已定，三皇子率兵攻入了京都城，现在局面早已在三皇子掌控下。这些宗室大臣也不过是现在能蹦跶，等真刀真剑真的挂在他们脖子上，他们还能像现在这般强硬吗？
整个大殿又安静了下来，褚承立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所有人像是在等待他一个答复，到底是降还是不降？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又一个侍卫匆匆进来，他快步来到褚承面前跪下：“报！陛下，云赫王的军队已经到达了京都城郊！”
什么？！
朝堂上刚才还在劝降的大臣全部怔住！云赫王？不是半月前才送去信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来？
褚承像是早已料到，他摆了摆手命侍卫退下，随后返回了龙座：“看样子我们还能再撑一下。”
在劝降的大臣们此时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们当堂劝降完全是仗着新帝必倒的趋势，现在尚有回旋余地，若是三皇子败了，他们这些劝降的全都要开罪？！
但，但是怎么可能呢？云赫王的军队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赶过来呢？！
“殿下……云赫王怎么来的如此快？”宗室大臣同样也很疑惑，虽然云赫王赶来解救让他们舒了一口气，但按道理送去的信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到云城。
褚承笑了笑：“因为他并不在云城。”
云赫王是常年镇守在云城的，云城是他的封地，没有调令无法进京。当初先帝在退位之前，已经安排了隆和硕将军接管巫马城的军队，就是防止褚苍反。当时林元晏做了两手准备，提议将云城的云赫王军队调派到距离京都城两千里外的白马镇，一旦京都城出事，从白马镇到京都城也只需半个月的时间。
同时他还在巫马城安插人手，一旦巫马城出事，便会立刻通信到白马镇，云赫王的军队在短时间内就可以抵达京都城。
所以当三皇子的军队启程前往京都城时，云赫王的军队也已经同时启程了，两支军队一前一后到达，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其实褚承也没有想到一点，那就是南安元会调开守城军，直接放三皇子的队伍进来。他原本的打算是三皇子的队伍被困在城外，等云赫王的军队一到，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但是南安元出了这么一手，他身在皇宫中，若是三皇子的队伍先一步打进来，即便后面云赫王赶来，也无济于事。
***
此时京都城郊，漫漫黄沙扬起，天空斜阳悬挂在半空之巅，洒下的颜色如金光，如雾霭，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荒林。大风呼啸而过，几只雄鹰在空中盘旋而下，落入了一支排列整齐的队伍前方。
一个身穿盔甲的中年男人骑着马立在队伍前段，他抬手，鹰便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在男人身边还有另一男子骑马并行，他素色的衣衫随风飞扬，如同天边镀了金光的云，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衣褶间，将上面碧蓝的纹路映衬：“王爷，三皇子有五十万人马，我们的人恐怕没那么好突破，我建议可以从西北两门进，夹击他们的队伍。”
那中年男人粗笑了两声：“林公子细心，本王知道。不过别担心，我的十万精英对付褚苍的军队，就好比用钢刀切豆腐，轻轻松松。”
他说罢，目光远眺着那绵延的城墙，眼眸微微眯起：“当年皇兄被围困，我带的人马远比现在的少，照样杀入城将人救了出来。只是一辈不如一辈，我两个侄子打架，还要我来出马，啧啧。”
林元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京都城……不知道邬从霜现在怎么样了。
……
陆后临入城的时候，邬从霜被拘在他的马上一同入了城。
城门大开，城中的老百姓抱头鼠窜，也有一些不怕死的留在街上看，因为三皇子所率的本身就是天晋军，他们不会对老百姓大开杀戒，只一路朝皇宫闯。
所有阻拦的禁军和护城军全部都被斩杀，满地是血。
队伍抵达朱雀道时，途中与三皇子褚苍相接，褚苍已摘下了□□，一身黑色劲衣冷峻英姿。
路后临从马上下来，单膝跪地乘上了虎符：“殿下，云赫王的队伍已经在城外。”
“来的倒是快。”褚苍接过虎符，“只要褚承死了，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天晋帝，父皇的诏书在手，便是云赫王来，也无可惧。”
“进宫。”
“是。”陆后临也回过身，一同上了马。
陆后临要带兵入宫，邬从霜还在他的马上。
这若是跟着他们一同进去，岂不表示她是三皇子这头的人？！这可不行！
邬从霜开始挣扎起来，双手牵着缰绳的陆后临微微往后一拉，放慢了速度：“怎么？”
“你要干坏事儿别带上我。”邬从霜忙道。
陆后临虽然觉得邬从霜这话说的不太好听，但毕竟是男人打仗的事，带着一个女人确实不好。但他又不愿放开她，怕一松手她就跑了。
邬从霜察觉到他的担忧，便加了一句：“你若担心我逃走，就找个地方将我关起来，我不想跟你一起杀进宫。”
她这样说，陆后临倒觉得她是真的怕杀戮，想了片刻，便命身后一个亲兵将邬从霜带离队伍：“找个客栈将她看管起来。”
“是。”亲兵接了命令，立刻将邬从霜带下了马。
陆后临走之前，又朝留在原地站着的邬从霜看了一眼：“等我回来。”
赶紧走吧！别说的好像我和你是一伙的！邬从霜低着头，压根就不想看他一眼。
陆后临走后，邬从霜原想借机摆脱亲兵的看守，却不料这兵是陆后临自己带出来的，对他的命令绝对服从，无论邬从霜在边上说什么都不回一句话，径直将她拎到了就近的一家客栈看押了起来。
邬从霜被关在客栈的房间里，左右都逃不出去，毫无办法，只能干坐着。
她这一间房是最次的，连窗都没有，坐在屋里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只能看着那桌上的蜡烛不断的燃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外面兵刃交接的声音，她想站起来看看，但只有那门缝外看守的人的身影，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又过了一段时间，兵刃交接上已经渐渐停息，外面又归于平静。桌上的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大半，蜡油滴落在桌面上化作了红红一滩，凝固了融化，融化了又凝固。
“外面不知道怎么样了，你不出去看看吗？”邬从霜实在能耐不住，对着门外守着的亲兵说道，“我不跑，你可以叫个店小二看着我。”
那亲兵却一言不发，回都不回她一句。
邬从霜心中焦虑，却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干坐。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看到桌上那根硕大的蜡烛都已经燃尽，屋内一片漆黑。他们攻入城中是午时，现在天已彻底暗了下来，那应该是晚上了，时间至少过去了大半日，皇宫那边还没有一个结果吗？

第90章 三皇子已成事？
“陆大人。”
突然门外守着的亲兵出了声。
邬从霜一下子清醒过来, 陆后临回来了？陆后临回来……难道是皇宫已经被他们的人攻下了？三皇子已成事？
她正猜测着，门被推开。
陆后临身上沾了许多血，一身青纹白衣上都是, 头上的抹额也被血沾满，侧脸上都是血水, 也看不清伤在哪里。他脸色阴寒，显然是结果并不好，进来后第一时间就是伸手一把将座位上的邬从霜拉了起来：“跟我走。”
他声音嘶哑粗粝，显然是刚经历完一场厮杀。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力气大的要命，而且毫无怜悯，直接就将邬从霜拉了起来, 她的手腕像被铁环扣住一样疼痛, 整个人都被他拉起，跌跌撞撞跟着他走。
“皇宫那边怎么样了？你们赢了吗？三皇子还在宫里？太子情况如何了？二少爷他……”邬从霜太想知道结果了，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却被陆后临一下子打断，他狠狠抓着她的手臂, 声音含怒：“你就这么想知道结果？”
邬从霜被他的表情吓住了，没有再开口。
因为她已经从陆后临现在的情绪中判断出, 三皇子败了，他并未成事。
见她不再问话，陆后临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拖出客栈乘上了一辆马车：“换上衣服, 出城门。”
那亲兵应下，立刻更换了藏在车里的一身普通平民装，然后驾着车驶向城外去。
现在两兵交战已接近尾声, 三皇子在皇宫被擒，不会有人注意到别的逃兵。陆后临虽抱着必胜的信念率领攻入京都城，但他还是给自己留了后手，提早备了马车和衣服。
邬从霜被身后的陆后临牢牢锢着手臂，她感觉到他受了重伤，呼吸十分沉重，温热的气息不断从耳后拂过。
马车快到城门外，却发现有士兵已经在清扫和守卫，亲兵立刻调转了方向，将马车隐到了另一条街道：“陆大人，城门有人看守。”
“换西门。”
然而到他们去了西门，发现西门处也有人看守……显然他们也是早有了防备，要将所有叛党困在城中。
陆后临重重咳了几下，血水从他的嘴角溢出：“去西平街。”
“是。”
西平街有一处府宅，是陆后临很早之前就买下的。他也曾算到过万一败了该如何，提早备下可以躲避的地方，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处。
这处府宅并不大，二进式的四合院，屋里住着一户人家，两位老人和一个农户，他们都是当年陆后临途中所救的难民，后来安置在了京都城内。他们一直对陆后临十分忠心，见到他的马车进来，陆后临又浑身是血，便立刻去备水。农户则赶紧将那车拉入了内院，准备找个地方藏起来。
陆后临给了亲兵一个眼色，亲兵立刻举刀将那马斩杀。
城中百姓多用牛车，用马车的至少是品级以上的官员，像他们这样的宅院出现马或马车本身不和清理，加上马需要不断用饲料喂养，采买饲料便容易露出痕迹，不如立刻清理。
两位老人吓了一跳，倒是那名农户比较镇定，他立刻道：“大人先进入，我去清理地面。”
陆后临其实伤得很重，他的肩上有很重的一道伤口，鲜血已经与衣襟凝固，如果不用水一点点的融掉，根本就无法分开。邬从霜虽然是被陆后临强行留在身边的，但在看到他受这样重的伤，仍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陆后临这一生确实坎坷，儿时便被逐出家门，与母亲苟且偷生的活着；穷困潦倒，却仍一身傲骨，为了改变命运准备走仕途；可惜又遭逢大变，母亲惨死，他也最终踏上了这一条不归之路。
邬从霜眼中的同情之色落入陆后临的眼中，他一下子侧身将伤口遮掩了起来：“我还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没有怜悯，我只是觉得你伤得太重了。”邬从霜道。
陆后临面颊冷沉：“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以前死里逃生时比现在更重。”
确实，陆后临当初为了得到三皇子的信任替他战前挡刀挡枪，那个时候几乎就是游走在生死边缘，若论起来可要比现在的伤重得多。更何况这种身上的伤他从来都不在意，他伤的最重的那次是在母亲死时，那个时候他已经彻彻底底的痛过了，今后也不会有比那时更痛的时候。
邬从霜垂了眼帘。
“林元晏胜了，你是不是很为他高兴？”
长久的沉默后，陆后临忽然又开口。他身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素白衣裳，虽十分普通，却掩盖不了他的容姿。
若没有他母亲的变故，以他的能力应该能在科举上拔得头筹，他有如此容貌，定能被家世不错的小姐相中，然后再迎娶一门美娇妻，凭借妻家再平步青云。但偏偏他走了这样一条路，满身是伤，鲜血淋淋。
邬从霜缓缓道：“我是为他高兴，也为你难受。你其实可以有别的选择，为什么非要走这样一条路。”
陆后临闭上眼睛，手微微握住了膝上的衣褶：“我何来选择？这条路是林家逼我走的，是林宏深侮辱了我母亲生下了我，却不肩负责任，将我们丢弃在老宅；是林府的人克扣月例，让我母亲身染重病却无处医治；是濮淑兰杖打了我与母亲，最终害得母亲命丧黄泉！我能如何选择？选择继续苟且偷生在京都城活着？选择忘记母亲的死投入那个林府吗？”
他刷得睁开了眼，有一股歇斯底里的愤怒被他压抑着，声音一字一顿道：“你说，换做是你，我该怎么选？”
“大人，外面有人来搜查。”
就在这时，屋外那个亲兵敲了敲门，进了来。
陆后临收起自己的情绪，抬头看向给自己包扎的老者：“宅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
“屋后有一处存酒的地窖，就是里头存了东西，比较狭窄。”
“无妨，现在就去。”
陆后临起身带上了邬从霜。那亲兵因为脸生，不怕被查，就化作是两位老者的儿子，换了另一身衣服在院中劈起柴来。
邬从霜和陆后临躲进了地窖里，下面阴暗潮湿，边上堆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农具，还有一些发烂的木柴。因为地方确实十分狭小，陆后临与邬从霜几乎是贴着身躲藏。
木板上还有水滴滴落下来，不小心落入了邬从霜的额头，惊得她差点发出声音。陆后临抬手护在了她头顶。
外面有脚步声进来，但似乎只是挨家挨户搜索，并没有查的仔细，只是在盘问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盘查的人已经离开了。
陆后临放下手，淡淡开口：“你刚才只要呼救，就可以出去了。”
邬从霜沉默了半晌：“我不想你出事。”
陆后临脸色逐渐放缓，他推开地窖的木门将她带了出来。
其实他并不担心邬从霜的呼救，只要她敢喊，他的亲兵就会立刻杀了前来盘查的卫兵。虽然后面的事情处理起来麻烦，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就是想知道她到底心里是不是在意他的。
这个结果，他还是欢喜的。
出了地窖，陆后临立刻去与亲兵交代了什么事，邬从霜被留在原地。之前那两个老人中的妇人走上前来，递给她一身衣服：“姑娘，我看你衣服脏了，不如换下来我帮你洗一洗。”
她怔了怔，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也染了陆后临的血渍，那血就像一张网，铺开在她身上，十分刺眼。
“多谢你。”邬从霜沉默了半晌，还是伸手接过了衣服。
妇人接过了衣服，将它折叠好捧在手上，在离开前，她又看着远处在与亲兵说话的陆后临，露出了温暖的笑容：“陆公子现在比从前好了许多，从前见到他时，就像在野外看见的一只狼。”
邬从霜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妇人解释道：“那是很多年前了，我和老头从前是流民，食不果腹，不停的换地方逃荒，后来在道上遇到了陆公子。那个时候有一波流民抢夺了我们的食物，老头子被他们围起来打，差点就要送了性命，是陆公子出现救了我们。那个时候陆公子冷冰冰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但我们知道他是心善之人，只是吃了太多的苦。”
邬从霜脑中浮起当初陆后临因母亲惨死而绝望时的情景，觉得或许这就是当初妇人所遇到的陆后临。
她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重新转过身看向了立在院中的人。
陆后临因身上带着上，动作幅度比往常小了许多，他身上所穿的是农妇所备的衣服，倒与从前他为书生时的衣服比较接近，是粗布衣袄，但他身形修长，倒也撑得起一身端庄。他一直在与亲兵交代着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上面还有细微的擦撞的痕迹，留下了淡淡血痕。
院里的四周堆满了农家的杂物，鹅卵石地面都未曾修剪，他立着，周围这些糟粕却仿佛沾不染他一身肃净。
邬从霜就这样站在院中看着，眼底不知何时涌起了一股潮湿，是眼泪落了下来。
陆后临并无错……归根究底是她心中偏向林元晏。

第91章 被判流放
邬从霜这段时间, 和陆后临一起被困在这座四合院内。
白天的时候陆后临会坐在院里的石桌椅前写书信，身后的桂花树桂花已开，花香四溢,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枝照射下来，打在他的肩头上, 柔软的像一幅画。
邬从霜想起来，她从前第一次与陆后临相遇时，也是这样好的时节，这样好的天气
。
如果不是被困在这样的小院里, 她会以为一切都没有变，一切还是从前。但她很清楚，从前已不再, 现在亦不是从前……三皇子攻城失败被擒, 所有三皇子一党被擒被抓，整个朝局最近一段时间都在被肃清。
有一部分像陆后临一样的官员外逃和躲藏，这段时间也不断被搜索查找，据说昨日就找出了一个曾在殿上请奏让新帝退位让贤的，现在已被关了起来。
陆后临最近在联系一些城中仅存的势力, 应该是想救出三皇子。
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邬从霜并不知道, 但似乎情势就是这样忽然一面倒了，三皇子落败，所有官员问责，云赫王势力接管了王城, 护卫在了新帝这一边。
云赫王同样也与三皇子是叔侄关系，为何他就这样坚定的选择了太子，而不是三皇子呢？
陆后临不言不语, 清俊无的脸没有半点表情，就坐在桂花树下，细长的手指握着笔不断书写梳理书信，将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妥当。
邬从霜几次想离开这座四合院，都被陆后临拦了下来，前几次他脸上是带着生气情绪的，后几次更多的是悲伤。他对她说：“如果你离开这里，我会不顾一切与林元晏同归于尽。”
她发现他变得比之前更加偏执，就像一只失去了狼群的狼。
就这样又过了数日，街道外传来一个消息，说三皇子因谋逆之罪被剥夺了皇族身份，贬为庶人，七日后会被驱逐出京都城，流放乡吉崖。
陆后临听到后手中的笔停了下来，舒了一口气。
这几日他一直在周旋，三皇子的各方势力确实都被打压了，但宗亲中以及一些两不站边的官员里还是有一些可以联系的，他通过他们旁敲侧击为三皇子求情，新帝终是留了他的性命。
现在三皇子已被定罪，他要做的是在流放途中将人救下来，在这之前，他准备离开京都城。
邬从霜敬佩陆后临的决心，就算三皇子落败，他也并没有放弃，有一股信念一直在支撑着他，他甚至愿意为三皇子东山再起。从他与亲兵的谈话中，她知道他准备在营救下三皇子后，带他前往北岱草原，那里是三皇子母亲的生活的地方，也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岱族的领地。
“殿下的母亲虽是岱族的公主，但岱族现在在阿葛比布的手里掌控，阿葛比布未必会接纳殿下。”亲兵对陆后临说。
阿葛比布是岱族现在的首领，十二年前阿葛比布还只是岱族的一个战士，因为前首领老去，又没有继承者，他就被推举为了新的首领。
陆后临眼眸微微一敛：“他会接受的，殿下是他的儿子。”
亲兵听到这里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什么？”
他不在当日的皇宫大殿上，所以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天，他与三皇子率兵攻入了大殿，他们以先帝诏书逼迫太子退位，但在这之后云赫王领兵赶来，里里外外将皇宫包围，与三皇子的兵对峙。
云赫王取出了一封密信，正是这封密信让三皇子彻底失了争夺王位的权利。
信是先帝所写，信中提到三皇子生母岱族公主被献入宫时发现已暗结珠胎，先帝命云赫王前往北岱草原暗中调查，并别将此事张扬。因为那个时候岱族已与天晋停息的战争，岱族送上公主求和，好不容易停止的战争先帝不希望再生事端。
因为这封信，证明了三皇子并非天晋帝血脉，自然没有资格争夺王位，所以就算三皇子攻入了大殿，就算三皇子掌控了局势，他也没有资格坐上天晋国的王座。
三皇子后来被云赫王擒下，关入了天牢。陆后临杀出重围，逃出了皇宫。
邬从霜同样是吃惊的，她以为三皇子落败是战败的缘故，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所以说无论三皇子付出多大的努力，做的有多出色，天晋帝都不会让他继承皇位……
陆后临也是在三皇子下狱之后派人查证，确认了那封密信的真实，并且调查得知岱族的首领阿葛比布在整顿了部族之后，派出了不少人打探三皇子的情况，他秘密与对方接洽，才确认了三皇子就是阿葛比布的儿子。
回想起在大殿里的那一日，三皇子在云赫王取出密信，告知大殿上所有官员他的身世，他脸上没有丝毫震惊，陆后临猜测在取诏书那日，他或许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他在归到队伍途中，眼眸深处压抑着旁人无法看清的东西，那是深藏的愤妒。
他嫉妒太子褚承的血脉，又憎恨自己原来活了一辈子却如同一个笑话。
他是破釜沉舟闯入了皇宫，甚至他可能知道自己必然会败，但还是义无反顾……因为那时对他来说，输赢已经不重要的，他只是想攻破那个他日日夜夜都在住进去的皇宫而已。
十几年的漫长岁月，他被早早驱逐出皇宫，独自一人在巫马城生存。
他与士兵为伴、与兵刃为舞，从来没有享受过真正的亲情，对他来说皇宫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他可以偶尔进去走走，却永远无法真正留在那里。
陆后临选择三皇子，有更大一个层面的他们两人太像了，他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三皇子也一样。
三皇子已被判刑，陆后临需要在他流放之前与他见面，他所做的这一切最终还需要得到三皇子的首肯。
陆后临已经在这个四合院中隐藏了一个多月，在七天后三皇子必然会经过京都城朱雀大街，皇子流放，城中会有许多人拥挤观看。到那时他或许有机会在途中见到三皇子，并与他联系上。
邬从霜也想一同去街上，她已经被关了四十多天，想出去透透气。
陆后临犹豫后还是同意了，但有一个要求：她在街上时必须佩戴帷帽。
七天时间很快过去，到了三皇子流放之日，街道上人山人海。
陆后临带着她混迹在人群里，两个人为了不起眼都穿了普通的农人衣衫，邬从霜头上佩戴的帷帽也是非常陈旧的装扮，像是普通的斗笠佩上了一层薄纱。
人群争相围观，毕竟是皇子流放，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回想起来三皇子前几个月才刚刚在城中举行大婚，虽然婚事未成，但时候的辉煌所有人都瞧得见，可是谁能想到转眼他就被流放了。
前方流放的队伍已经过来了，人群立刻拥挤起来，都纷纷上前去看。
邬从霜差点被挤掉了帷帽，她整个人晃动了一下，站稳后再次抬起头，却在人群对面的茶楼上看到了一个身影……是林元晏。
他就坐在茶楼上，看着人群中正被押解出来的三皇子。
那一瞬间，邬从霜几乎要破口喊出他的名字，却在这一刻被身旁的陆后临一把抓住了手臂：“你要干什么！”
邬从霜被惊吓住，她感觉到手臂一阵疼痛，陆后临握得太紧了。她有些抗拒的往后缩了一下，这样的态度却让陆后临生出妒意，他的目光顺着邬从霜的视线看到了那茶楼上的林元晏，随即咬牙切齿道：“你就那么想回到他的身边去？看见他就如此情不自禁。”
“你放开我，我本来也不想呆在你身边！”邬从霜被掐得太痛了，挣扎着脱口而出。
她这句话像利刃一样刺进了陆后临的心口，他只觉得有一股痛从五脏六腑涌出来，冲向全身，难受的让他五官都扭曲了：“你不想呆在我的身边？那就想呆在哪里？去林元晏的身边吗？邬从霜我告诉你，你哪里都不能去！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一辈子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跟我走！”
他用力将她拉离人群，候在外面的亲兵立刻上前来。
“等会儿三殿下路过，你将我之前交代给你的话告知殿下。”他吩咐道。
亲兵领命，随后入了人群。
而陆后临抓着邬从霜的手臂将她拖向了巷子中，他要带她回四合院。
此时押解三皇子的队伍已经从眼前经过。邬从霜拼命抬起头，她张口想要呼喊，却被身后的陆后临捂住了嘴。
他的手掌严丝合缝，不让她说出半句话。
邬从霜挣扎着，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伸着手想要招向茶楼上的林元晏，但是林元晏却已转过了身，因为押解队已经从楼下走过，他也不再继续停留，消失在了邬从霜的视线里。
陆后临紧紧将她禁锢在怀中，脸贴着她的发，声音低沉黯哑：“跟着我，留在我的身边，我会待你好的，比林元晏待你更好……我不奢求你的喜欢，只要能陪在我身边，看花开花落，听潮涨潮汐，待两鬓生华……我们还在一起……可以吗？”

第92章 岱族小王子
邬从霜被陆后临禁锢在身边, 无论去任何地方，他都会带着他。
三皇子流放之后，京都城的守卫不再像之前那么严查, 陆后临终于有机会带着她离开。一路上邬从霜都浑浑噩噩的囚困在车厢内，日夜颠倒, 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每天能看到的就是狭小车窗外微弱的光。
夜里的时候，陆后临会让她下车来走走，邬从霜只远远站在烟火照不到的地方, 看着昏暗的天空，还有微弱的星光。
陆后临与她相隔七八步远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南地北。
他有时候会靠近她, 递一些吃食茶水过去。邬从霜只淡淡接过, 道谢。
这样冷冰冰的态度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陆后临甚至觉得她或许会这样一辈子对待他。
“再过几日我们就能追上三殿下的流放队伍，将他救下后，我便带你去草原。你不是从前想去游历吗？你曾去过海边，接下来就去草原, 如何？”陆后临维持着绅士的笑容。
邬从霜抬头扫了他一眼：“看到陆少爷早就知道我去过海边了，相比广阳庄所发生的事, 陆少爷也是知情的。”
陆后临一僵，他对上邬从霜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面看不出半点温度，冷清如霜。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是，他知道邬从霜去过海边，也知道他到过广阳庄。他什么都知道, 却一直隐忍着，布下天罗地网，让邬从霜陷进来，然后一点一点被他的网困住，逃无可逃。
久久站立，陆后临一动不动，冷风扑面而来，裹着几丝冰冷雨滴，透彻心扉的寒冷。
邬从霜抬起眼帘，看向了他：“其实陆少爷对我并不喜欢，你只是见不得我和林少爷在一起而已。”
“你一直在与他比较，你想要得到认可，想要复仇，想要抢走他所拥有的，所以才会对我执迷不悟。”
“陆少爷，放了我吧。我可以答应你，离开之后绝不回京都城，绝不和林少爷在一起。”
天空黑压压的暗了下来，大雨即将来临。在黑暗中，陆后临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尊石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邬从霜的肩膀：“不是的，从霜。我从来都没有将你当做一个复仇的筹码。我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就算没有林元晏，就算他不喜欢你，没有拥有你，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可我不想，我心中之人只有林元晏，永远都不可能是你。”
这一句话狠狠刺痛了陆后临，妒意蔓延他的全身，吞噬着他的血肉：“若当初留在林府的人是我，若我不是夜香郎之子，若我留在林府与你相遇……”
“陆少爷。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我现在喜欢之人已经是林元晏了，以后也只会是他，不会再喜欢你。为什么你就不能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不……”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根本无法喘气，陆后临倒退了一步：“不行……”
不行，他可以失去所有的一切，但唯独邬从霜，唯独她。
大雨倾盆而下，浇灭了两人的对话。陆后临几乎是仓皇而逃，他不愿再继续交谈下去，也不愿再听到邬从霜说出对他来说更残忍的话。
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陆后临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过。马车一路前行，终于到达了三皇子流放路途中的中转站——黑石镇。
陆后临将在这里截取流放队，将三皇子救出来。
黑石镇中已经埋伏了岱族的人，他们准备救下三皇子后，将他迎回部族去，他是他们的王子，是北岱草原尊贵的主人。
流放队先一步进了黑石镇，他们会在这里停留几天时间，备足粮草后再向流放地出发。
而此时陆后临的车队也进入了黑石镇。
岱族的人早已等候在镇口处，远远看见一辆有着记号的马车进来，便立刻有人上前来，拦下了马车，压低声音询问：“是否是陆公子？”
陆后掀开了帘子，从车上下来，立在那人面前：“是。”
“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好，现在正盯着关押王子的队伍。”那人双目布满了血丝，像是已经看守了一段时间都没有休息。
“换个地方说话。”
“是。”
流放队的看押者总共二十一人，因为对三皇子十分谨慎，所以这些看押的士兵都是从军队调派出来，个个身手非凡。岱族派来的战士共有七人，加上陆后临的亲兵，人数上与流放队比是有差距的。
但如果部署得当，要救下三皇子还是比较容易。
岱族的人是更早一步驻留在黑石镇的，其中领头的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年，名为阿瑟。少年是岱族首领阿葛比布的儿子，与三皇子褚苍同父异母，他这一次就是来解救哥哥的。
阿瑟的发色十分特别，是银棕色的，眼眸与褚苍有些相似，短发，头上佩戴着羽毛纹饰，耳坠上悬挂着一弯月环，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小小年纪却是一本正经，见到陆后临后立刻与他商议起了营救方法。陆后临与他交谈后察觉到他其实是这一帮战士的首领，其他六人都是听从阿瑟指挥的。
“救出兄长后，我会立刻带他回北岱草原，但是你们不能觐见父王。”
在陆后临提出之后要拜见阿葛比布首领时，阿瑟拒绝了，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很为难。
陆后临察觉到异样，他忽然开口道：“你们不是阿葛比布首领派来营救殿下的人？”
阿瑟见被戳穿，只能诚实回答：“父王其实并没有派人营救兄长，他病了，现在部族被我母亲和二哥掌控，他们不希望兄长回来。”
“那你们是？”
“跟着我一起来的都是我忠诚的部下，他们效忠于我。我知道父王病倒前一直在寻找兄长，我想替父王将兄长救出来。”
难怪只有七人……陆后临觉得岱族内的政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阿瑟继续道：“父王身边都是母亲所派去的人，如果你们要见父王，会立刻被他们抓住。等到了草原，你们先躲到我那里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兄长救出来。”
有一句话这个岱族的小王子是说对了，无论现在情形如何，救出三殿下是最重要的。
他立刻正色起来，从袖中取出了黑石镇的地图，与他们商议营救三皇子的策略。
直到夜幕降临，阿瑟才带着其他几名部下离开了陆后临现在暂住的客栈。下到了楼下，这个岱族的小王子抬头看了一眼那一扇已经关闭的门，喃喃道：“兄长身边这个谋士足智多谋，可与共事。”
他身后有一个战士却道：“我来时发现此人囚禁了一名姑娘，我觉得他不是好人。”
草原战士向来直来直去，又分外怜惜女子。草原上的女子数量非常少，女子也显得格外珍贵，所以看到陆后临如此对待一个女人，这名战士并不认同。
阿瑟蹙了蹙眉，如果是恶人的话若是带回草原去，以那人的智谋指不定要掀起什么风浪，不如先等救下兄长，之后再将此人舍弃。
他心中如此想的，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率领部下离开了客栈。
***
黑石镇，流放队停留在了驿站，他们的马匹需要粮草，干粮也要补充。
三皇子褚苍被看管在单独的客房，门外有两人看守，驿站四周也有四人轮流守岗。加上他手上还有铁铐，并不容易逃脱。
他们会在此地停留两日，等一切东西备齐之后再上路。
夜幕降临，人烟并不多的黑石镇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街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几只鸡犬经过，偶尔传来犬吠声，在两边是石墙的巷子里荡出回声。
看守的一个士兵打了一个哈气，抱怨道：“我母亲刚给我娶了一名媳妇儿，原本就要回家成亲了，偏偏被派来了流放队。”
“没办法，毕竟里头那位是皇子。”另一个士兵也搭话起来，“从前都是衙役干的活儿，却从兵部调人，不就是怕那位被人劫走么。不过这一路来风平浪静，看来树倒猢狐散，那些从前跟着那位的人都只顾自己保命了。”
“再熬一熬吧，再过上半个月就能到乡吉崖了，完成押送咱们就可以回京都城了。这一趟下来，怎么的也要升升岗了。”
“也是。”
驿站外看守的两人还在唠嗑着，一阵冷风吹来，他们打了一个寒颤，随后忽然察觉到什么：“那两个人怎么还没回来？撒泡尿都没人影了？”
“指不定在哪儿偷懒了。我去瞧瞧。”
其中一人撘着腰间的佩剑朝围墙后面一侧矮房方向走去，却在过去没多久后突然发出“啊”一声。
非常短，像是遇到什么事惊呼了起来，又戛然而止。
这一下剩着的那个士兵瞬间清醒了起来，他抽出剑，厉声朝着黑暗处喊道：“谁？！”

第93章 营救三皇子
一阵风从耳侧呼啸而过, 那士兵后面半句话还没有说出，就觉得脖颈一凉，随后一阵痛楚剧烈传来, 鲜血喷涌而出，整个身体“砰”一声倒地。
黑暗中, 棕银发的少年倾身而出，他抬臂挥了一下手，身后的六名战士就顷刻入了驿站内。
火光被侵蚀，光影投射在窗棂上, 几道飞起的血痕过后，他们已经登上了二楼，推开了最里面被看守的门。二十多名流放队的士兵, 除了驿站门口的四人和看守房间外的两人, 其余的都被下了药，昏睡在各自房中，听不到半点动静。
他们此行营救三皇子，最要紧的是不透露风声，因为救下人之后他们要带回北岱草原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所以必须封闭消息，直到他们离开晋地。如果在驿站里大开杀戒, 很容易引人注意，所以必须悄无声息的潜入。陆后临派人在那些士兵各自房中的茶水里下了药，黑石镇气候干燥，当日驿站外又忽然起了火, 虽然被灭，但驿站上方的空气里漂浮了大量的灰烬，他们必须紧闭门窗防止灰烬落入屋内。这使得整个屋子都又闷又热, 所有士兵自然就会多饮水，也因此中了招。
驿站被清扫，陆后临从正门入，上至二楼，来到关押三皇子的门外：“殿下。”
他隔着门行了礼，里头传来“哐当”一声，是铁链落地之声。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褚苍穿着一身灰黑囚衣，从里面迈步出来：“嗯。”
阿瑟就立在陆后临的身后，他抬头看到了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他的发色是黑色的，乍看之下不像岱族人，但他的五官十分深邃，眼眸与岱族人更为接近，身材高大修长，立在那里就像草原上飞翔的雄鹰。他一眼就确认，这就是他的兄长。
“外面情况如何了？”陆后临的亲兵上前，为褚苍披上了一件玄服，他扭动了一下一直被扣着的手腕，上面的铁链虽然已经取下，但痕迹犹在。
陆后临答道：“已经全部清理干净。”
“派人伪装成流放队的成员取了腰牌明早退房。”
“是。”
“尸体呢？”
“已经运出镇在外掩埋。”
“别留下痕迹。”
“是，殿下。”
褚苍眼眸看向了站立在他面前的陆后临：“以后别喊我殿下，我不再是天晋的皇子了。”
“可兄长还是我们草原的王子。”
忽然一个声音从陆后临身后传出。
褚苍的视线穿过他落到了那棕银发少年身上：“你是何人？”
阿瑟上前一步，耳垂上的弯月耳饰投射着烛火的光芒，闪动起来熠熠生辉：“我是岱族首领之子阿瑟，这次是专门赶来晋地营救兄长的。”
褚苍沉默了半秒，随后道：“晚点时候把情况告知与我。”
他觉得自己和这个毛头少年一点都不像！
阿瑟莫名其妙被冷落，他还以为自己救了兄长，兄长就算不对他感恩戴德至少也应该热情相待，怎么回事？
委屈。
……
黑石镇，几辆马车轧过地面，朝着镇外驶出，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痕迹。
车内，褚苍已经换下了囚服，一身玄衣将他的身形衬得笔直修长，就算经历了这数月的流放，他身上的气息依旧令人畏惧。
陆后临因为与他有事商议，坐在了马车的另一侧，他将阿瑟小王子的事情讲述和告知了褚苍，又把岱族部落内的一些情况如数交代。
褚苍盘膝端坐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敲动：“岱族现在的兵力有多少？”
陆后临道：“去年兵部上报时，岱族人口约20万，兵力为2万余人。”
如此，别说京都城，就连巫马的边防都无法攻破。
“北岱草原上还有其他部族，”陆后临察觉到褚苍的意图，又道，“溷元、曦和、碧部，共计三十二部族，其中以岱族为首，其他部族的兵力在1万左右，有些部族兵力为千人。”
褚苍睁开了眼眸：“去北岱草原。”
陆后临应下，但是又略微迟疑半晌：“阿瑟小王子担心您在草原会受到他母亲的排挤，并不准备将你带到首领面前。”
“我外祖在北岱还留有人脉，这些尚可利用。”褚苍道。
他的存在之所以威胁到了他们，是因为他身上除了流有首领阿葛比布的血之外，更有北岱公主的血，北岱公主的父亲是当初北岱草原的王，所有部族都对他敬仰。以他的身份才是最适合继承部落王位的，所以才会遭到忌惮。
“阿瑟小王子您打算怎么安排？”
“留着吧。”
他身在皇族，习惯了尔虞我诈，兄弟血缘对他来说都是虚假的，且不论当初他不知道自己身世时那些兄弟都想着如何整死他，更别说现在与那些兄弟已无半点血缘关系……
阿瑟的出现其实令他很意外，岱族内的争斗其实也与天晋皇族无异，皇子争斗抢夺王位稀疏平常，但是那个少年却千里迢迢赶来天晋只为了救他？他甚至怀疑他的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阴谋。
“找人看着他吧。”褚苍淡淡道。
陆后临应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所有事情也汇报完，他准备下马车去。褚苍却在这个时候又喊住了他：“那个女人你还带在身边？”
肩膀微微一怔，陆后临回过身：“是。”
褚苍垂了眼帘：“她喜欢你吗？”
这一句，陆后临没有回答。
直到他离开，褚苍才抬手掀开了车帘，望向了窗外。
在他落败后，那个从前声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范家女便消失不见了，或许对她来说，喜欢和爱慕，也不过是一个跳板而已。他并未觉得失落，因为对他来说那个女人也不过是一个利用的手段而已。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这世间真的有不在乎身份，不在乎地位，只因为爱而义无反顾追随的人吗？
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许多人曾说皇家无情，其实皇家并非无情，而是身在皇家，所有的情谊到最后都会被分割成价值来衡量，在这些价值之下，谁也看不清是否真情。
褚苍回想起了那个在南安王府温泉池中闯入自己视野里的女人。
——今日南安王府选妃，我便是能入王府做个侍妾也好。
——林二少爷再好，也不过是个五品小官之子，南安王爷是王府的主人，自然要比林二少爷强。
——三殿下愿收我为侧妃，这是旁人几世都修不了的福分。
她曾厚颜无耻的当着自己的面说想要“攀附南安王”，又说愿意“嫁他为妾享受荣华”，但她所行事的却与她所言背道而驰。当初在北山，她从山上突然下来，引开他的注意，是因为林元晏在山上，她要为他求得一线生机；后来他在京都城已得势，几乎要以为自己就能继承帝位，那时陆后临是他麾下，林府已经衰败，可她却仍留在林府内，并未离去。
范家女说爱他，钟情他，但到头来却跑得无影无踪；而那个女人说自己贪慕虚荣，想享受荣华富贵，却与林元晏不离不弃。
什么是爱，什么是情……
一时间，他竟有些茫然。
***
阿瑟小王子这几天一直凑在褚苍边上转悠。他其实很想与褚苍多说几句话，或者两个人能像其他草原上的兄弟一样推心置腹。但显然褚苍并不是很喜欢与他交流，除了最开始见面的时候说了两句之外，到现在为止二人间的对话恐怕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他觉得这个兄长可能本身不太爱说话，但见他与陆后临聊事情的时候都能聊一个下午……难道是因为兄长不太喜欢他？
心里有些憋闷，他握着新买来的鞭子不大高兴的在地面上抽打发泄着。
却不料惊到了边上的一匹马，那马扬蹄空踏了几下，后面的车厢内便传来“呀”一声，是个女声。
阿瑟连忙上前将马稳住，随后掀开车帘：“对不起，刚才我走神惊了你的马。不要紧吧？”
车厢内的正是邬从霜，她这几天想了许多逃跑的方法，但都没有用，陆后临对她看管的很紧，而且脚上的铁链一直拷着，她要跑没那么容易。
阿瑟看到邬从霜的时也注意到了她脚上的铁链，之前他就知道他兄长的谋士一直带着一个女人在边上，没想到是这幅模样。
这女人看上去十分纤细，皮肤也白，但脸色不太好。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要拴着你？”阿瑟有些好奇。他猜测她的身份是奴隶或者妾室，不过他还没见过天晋人把自己的妾室拴起来的，那应该就是逃奴。
邬从霜这段时间虽然被关在马车里，但是一直在打听外面的动向。她知道三皇子已被救出，车队开始前往北岱草原方向，而眼前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应该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岱族的小王子。
这几天她偶尔能听到他与那些岱族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想到这里她坐直了身体，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你能不能救我出去。”

第94章 与三皇子交涉
“不能。”
谁料这马车外的少年一口回绝：“我要将兄长送到草原去, 需要那个人的帮助。他既然一路带着你，肯定是因为你对他很重要。如果你跑了，那个人恐怕会为了找你而浪费我们出关的时间, 我不想惹麻烦。”
邬从霜抽了抽嘴角，她没想到这个岱族小王子一点都不好糊弄。
见邬从霜不说话, 阿瑟小王子握着鞭子挠了挠头，开口安慰道：“你别担心，等到了草原，我会想办法再把你放走。我们草原男儿也不是都见死不救的……他……为什么把你看守起来？”
“他是强抢民女。”邬从霜看这少年比较容易心软, 连忙再接再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想把我留在身边, 就把我抓了起来。”
阿瑟吃惊道：“你们天晋国人不是可以三妻四妾吗？为什么还要抢？他可以和你喜欢的人一起与你成亲啊。”
“……呃, 天晋国的三妻四妾不能用在男人身上，一个女人只能嫁一个男人，但是男人可以娶很多女人。”
“这么不公平？我们岱族都是可以自由选择。”
邬从霜顿时觉得有些羡慕，但她现在只想离开这个破地方：“你能不能把我放了，我不想去草原, 我有喜欢的人在天晋，我要留在这里。”
阿瑟沉默了, 他很同情她，但趋于局势，他现在并不能这样做：“再过几天就要格姆尔山脉了，那里是天晋与草原的边缘, 我们要从那里出关。等到关口的时候，我想办法把你放了。”
等到关口，也不怕陆后临闹出什么问题了, 反正只要一出关，就是他的地盘。
邬从霜不敢讨价还价，连忙道谢：“阿瑟王子，你是我见过在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阿瑟脸一下子红了，他觉得难怪陆后临要囚着她，这个女人嘴巴甜，样貌又好看，还会夸人。如果她是草原上的女儿，他也会追求她的。
“我，我先走了。”
之后的几天，阿瑟在路途中一直有意无意的照顾邬从霜。
陆后临和三皇子一般途中都吃干粮，但阿瑟受不了，他经常自己去打兔子或山鸡，烤熟之后还会给邬从霜带上一块。邬从霜为了能靠他逃脱，便教他在路过的小镇购买香料，撒在烤肉上，吃起来又香又可口。
阿瑟特别喜欢邬从霜，觉得这个女人不但嘴甜好看漂亮会说话，而且还能弄好吃的。
车队就这样继续前行着，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了草原和天晋的边界——格姆尔山脉。
格姆尔山脉绵延漫长，只有一条路可以通行，进入北岱草的关口，就设置在这个地方。
陆后临让阿瑟下面的一名战士前去关口探查，那战士回来后告知，原本只有两名哨兵的关口现在变成了六人，而且在关口附近多了一支驻扎的军队，大约五百多人左右。他从过路的牧民口中得知，那支队伍是十几天前来的。
陆后临估算了一下，三皇子救出时他们掩盖了消息，就算后来被人发现，消息传到京都城至少半个月时间，京都城如果派人来关卡，应该也要半个月的时长。无论如何不应该比他们快的，难道是最近边界不太平，所以安插了驻军？
“我瞧见那群人中还站着一名公子，生得特别俊美，他们说那名公子在找什么人，所以才一直守在关口。”战士又多说了一句。
这一句却给陆后临提了醒。
难道是林元晏？他提前来了关口？
可他如何提早知道三皇子被救的消息的……
等等！陆后临忽然一下子明了，林元晏来关口不是为了三皇子，而是为了邬从霜！
京都城一战之后林元晏回到林府必然得知邬从霜在他的手里，他全城搜索没有找到他，便利用三皇子是岱族王子一事直接千里迢迢来格姆尔山脉的关口堵他。
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营救三皇子，也会将他送到北岱草原去。
他千算万算，却因为邬从霜被林元晏抢得先机。现在林元晏守在关口，他们车队根本无法通过，也没办法到达北岱草原。
陆后临只能先放慢队伍的速度，前去向三皇子禀报。
阿瑟趁着这个时候摸到了邬从霜的车厢，准备放她走。
“快要到关口了，你趁现在走，他找不到你。”阿瑟逃出弯刀，劈开了她脚上的铁链。
邬从霜问道：“刚才外面在说什么，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天晋国好像波了一批驻军守在了关口，不太好走。”阿瑟道。
“驻军？”
“嗯。领头的像是一个公子，我派人打听过，那公子姓林，是专门来找一个女人的。虽然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姓林？”
林元晏！
邬从霜一把拉住了阿瑟的手：“我不逃了，我有一个方法可以两全其美。你是不是想把你兄长送到北岱草原去？我有办法。让我见三皇子！”
……
邬从霜是一直被关在车厢里的，在漫长的路上都没有与三皇子见过一面。
这一次在阿瑟的安排下，她私下面见了褚苍。
车帘掀开，褚苍就坐在车厢内。她原本以为在经历了战败后褚苍会有所不同，但她看到的他和从前第一次在南安王府所见时一样，连气场都没有减弱一分，他还是那个三皇子，拥有着野心。
“进来吧。”褚苍开口道，“我听说你要私下见我，并不让陆后临知晓。”
邬从霜进了马车来，跪坐在他正前方的一个垫子上：“是的。”
“你想和我说什么？”
“殿下应该已经知道林少爷在关卡处设了防备，殿下想要离开天晋，我可以帮你。”
褚苍眯了眯眼睛：“你要怎么帮我？”
“看守在关卡的人是林二少爷，他在找我。”邬从霜道，“我可以出现，引开他的注意。到时候三殿下再从关卡走，会容易很多。”
褚苍笑了，他整个人松散的靠在马车边：“然后你可以借此留在天晋。”
邬从霜没有否认：“我想留下来，殿下想离开，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褚苍道：“为何要我替你避着陆后临？”
“因为他不肯放了我，如果被他知道我要用这种方法引开林元晏留在天晋，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或许会用其他方法将三殿下送出关卡，但一定不会有一个方法比我现在这个更容易更方便。”邬从霜回道。
整个车厢都静谧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褚苍淡淡一笑：“你就这样喜欢那个林元晏？”
邬从霜不知道为什么三皇子的脑回路会忽然跳到这里，她只犹豫了半秒，便承认道：“是，我喜欢他。”
褚苍微微一怔，他以为她作为一个女子，至少也会矜持一下，或表面上否认，却没想到她就这样应下来了。虽然“喜欢”只有区区两个字，但对于许多人来说甚至一生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我也可以以你性命做威胁，要求林元晏打开关卡，”褚苍淡淡道，“他也无可奈何。”
“殿下当然可以，”邬从霜一下子抬起眼帘，“但我若是不惧生死，自尽而亡，殿下便无法通过关卡。您愿意冒这个险，试一试吗？”
这句话落在褚苍心头，让他微微一怔！
他看到她的目光，明明那么平静，但在那平静下却仿佛有汹涌的波涛在涌动，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褚苍当然不会赌，他身上还背负他想要的东西，绝对不可能让自己被困在这个地方。
“好。我依你所言。”
最终，褚苍允诺了下来。
邬从霜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少年阿瑟就斜靠在对面的树下。他漂亮的眼眸微微抬起，看向她：“草原要比你们天晋好得多，你不去会后悔的。”
他听到了他们车厢内的谈话，也惊讶于这个女人竟然会不惧生死也要留在这片土地上。他有些钦佩她，又有些可惜，如果她能和他们一起去草原，他甚至还能给她地位、财富，让她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生活。
“等以后有机会，我去草原找你，到那个时候我去看看，你们的草原是不是比我们的更好。”邬从霜扬起了一个笑容。
在火光下，仿佛像是有一层金色在她侧脸闪耀，阿瑟觉得，或许这辈子他再也见不到比她更好的女人了。
***
格姆尔山脉关卡，十二名士兵正在依次检查出关入关的商队和牧民。
这些人大多是来回草原和天晋国买卖做生意的商旅，草原上有羊皮、羊毛和奶酒，而天晋有茶、布匹，这些都是双方所需要的。当年因为岱族公主通婚，草原部落与天晋终于迎来了和平，也因此有了后来的通商，这才有了现在的格姆尔山脉关卡。
关卡处排了长长的队伍，每天至少有数百个商队从这里经过，还有许多放牧的牧民，天晋有部分牧民租赁了部族的草原，允许他们在指定的草原区域内放羊。
就在士兵们还在检查过往的车辆，其中一人忽然看到一个身影过来，他立刻停了下来，朝着对方鞠躬行礼：“大人。”
来人便是林元晏。

第95章 逃脱
“过往的商队情况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关卡的商队特别多, 队伍排得很长，林元晏来时这队伍已经排到了远处的山腰弯道。
关卡的士兵答道：“都是来往的老商队，有一些面生的商队也都有通关文牒。”
“看仔细一些, 今日商队多的异常。”
“可能是到了丰收期，货品多了, 所以来往的商队多。”
偶尔关卡也会突然有几日商队多起来的，两地的商队通常走货的时间都比较接近，差不多时间出发，也很容易挤在一起进出关卡。
林元晏听罢, 仍有些不放心，派了自己人在关卡处仔细检查。
混在商队中的一辆马车，三皇子褚苍就坐在其中。
今日商队增多是陆后临的手笔, 三皇子旗下有许多商铺店面, 包括宁州城的归元茶庄等，陆后临在从京都城出发时就令那些商铺派出商队来往北岱草原采购经商，时间就卡在救出三皇子抵达格姆尔山脉关卡的时间，所以在接下来这段时间这个关卡会有非常多的商队来往。
他们就混在其中一个常年走北岱天晋的商队里，邬从霜等则被安排在另外一支商队中, 两组车队分开，会更方便通过关卡。
陆后临算无遗漏, 却没料到褚苍早已与邬从霜通了气。
邬从霜的车队比他们的更靠后几辆，她的锁链已经卸下，因为在盘查商队的时候他们会查看车厢内的人，如果被发现了锁链必然身份会被怀疑。邬从霜身边有两个专门看守着她的亲兵, 其中一个亲兵是陆后临所派，另一个却是三皇子褚苍的人。
他们所在的这一列车队已经快要抵达关卡处了，三皇子所派的人立刻抬眼与邬从霜对视。
说时迟那时快, 邬从霜一个侧身在地上翻滚了半圈跃出了车厢，陆后临的亲兵立刻伸手要抓，却不料脖颈上一柄刀架了过来：“殿下说了，让邬姑娘走。”
那亲兵咬了咬牙：“可是陆大人命我看着她。”
“你是听陆大人的，还是听殿下的？”
这句话出来，让那亲兵松了手中的兵器——自然是殿下为主。
邬从霜一跳下马车，便朝着关卡方向跑。
陆后临听到车外一阵骚动，便蹙眉撩开了车帘，这一看却正好瞧见邬从霜从他的车厢外跑过！他浑身一僵，整个人猛地半坐起身。
“她可以引开林元晏，正好给了我们出关的时间。”
三皇子褚苍却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陆后临瞬间明白邬从霜的逃离是殿下一手安排的，他整个人僵硬在半空，手缓缓握拳。维持着这个姿势，竟是无法坐下。
他不想放她离开，她是属于他的，他想要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她若对你有情，便会为你留下；她既对你没有情谊，留在身边便是无用。”褚苍抬起眼帘，“你自己考虑清楚，是留在天晋国做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还是跟着我一同去北岱成就一番事业。”
……
有一瞬间，陆后临真的想不顾一切的冲下马车去牢牢抓住邬从霜的手。
但褚苍的话让他冷静了下来，如果此时下车，就算他能抓住邬从霜，也无法从林元晏手里将她带走。他已经一无所有，若以此身留在天晋，根本无法与林元晏争。
他真的要碌碌无为做一个普通人吗？他从前立下的复仇誓言就要在这里破灭了吗？
他缓缓坐回马车，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空荡荡的安静，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被一道屏障隔开，无法传递到他身边。
马车已经来到了关卡处，有士兵在检查，陆后临就这样僵坐着。
有光照射进来，是车帘被掀开了，但他们打扮成了商贩模样，易了容，士兵对照画像没有察觉出问题，便放了行。
在帘子被放下的那一刻，陆后临看到了外面站着的邬从霜。
林元晏已经见到了她，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沐浴在阳光下，他看到她的眼睛明亮而灿烂，那是在面对他时不曾有过的。
车队渐渐远去，驶离了关卡，陆后临再也忍不住将帘子重新打开，他看着那个他一直执着的女人，他曾规划了那么多的未来，想象着她长裙当垆笑洗手做羹汤的模样，炊烟袅袅，与花树为伴，与日月同行……只与她，只和她……
“北岱有一片广阔的天地，可以任由我们开拓。”褚苍道，“待我们归来之日，我会替将她夺回手里。”
包括他的王城，包括他的皇位。
陆后临缓缓合上眼帘：“嗯。”
***
车队外邬从霜才露出脸，就被林元晏一眼看到。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觉，待再仔细看时，那个低头垂目眼中却透着警惕的女子不就是邬从霜吗？！
他的视线牢牢盯着她，不敢说话，不敢声张，只拼命拨开人群朝着她的方向前去，在邬从霜还没反应过来时立刻伸手抓住了她，将她揽入了怀里。
邬从霜先是一惊，随后感觉到这个拥住他的身上传来熟悉的味道……是林元晏。
“我怕再也找不回你了。”林元晏的手掌抚在她的发后，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在怀中，“如果再找不到，就算去到草原，走遍山川湖泊，也要把你带回来，知晓你的平安。”
邬从霜被抱得太紧了，她小小挣扎了一下，低声说道：“二少爷，边上的人都看。”
林元晏这才微微松手。
他看着面前的邬从霜，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她的脸上有许多风餐露宿的痕迹，他知道这段时间她一定遇到了很多事，遭受了许多磨难，他不问，等日后她愿意告诉他他便听，若她不愿意说他便不去探究。他只觉得她能出现在他面前，回到他的身边，这就已经足够了。
“你的发带勾住我的头发了。”
刚才被抱得太紧，邬从霜的头发与林元晏纠缠在了一起，她低下头去拆，被林元晏握住了手：“我来。”
他的手指细长，轻轻解开了缠绕的发丝，光影投射在他们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边上检查出入关卡的士兵们都窃窃私语打量着，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林大人这副模样。
“那位姑娘是谁呀？是林大人的媳妇儿吗？”
“不知道啊，我也第一次见。”
“我听说林大人没成亲啊？”
“他成亲了，只是还没拜堂。之前在京都城的时候我们的陛下要赐婚，林大人不是拒绝了么？说家中已有妻了。”
“难道就是这位姑娘吗？感情这么深？是千里迢迢赶来看夫君的吗？”
“好羡慕啊。”
邬从霜听着他们说的话，耳尖慢慢染了红，她从前就算是在林府，也没有这样被肆无忌惮的议论。
林元晏却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握着她的手，目光不闪不避望着她：“霜儿，和我回京都城好不好？我母亲很想你。”
草原的风吹入山谷抚上邬从霜的心：“大夫人向来不喜欢我，又如何会想我。”
“因为我同母亲说，若寻不到你，这一生我便不再娶亲，青灯古佛，了此余生。”林元晏的声音又轻轻传来，像一只小手，挠在她的心头，“同我回去，好不好？你若日后想去游历，我便陪着你。”
邬从霜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她的脸迅速红了，红晕蔓延到了她的脖颈上，衬得衣服都是红艳艳的。
“好。”
最后那句话应的，分外柔软。
***
陆后临的马车顺利进入了北岱草原，这里属于北岱三十二部族的领地，三十二部虽然有各自的首领统领，但都属于草原的子民，所以共同生活在这里，划分着各自的狩猎放牧地界。
他们所在的区域属于曦和部落领地，曦和的首领是与阿瑟同年的小王子，名叫余察。他的父王刚刚过世，所以他便升为了新的首领。
余察早就知道阿瑟会经过他的领地，便立刻率领了部族的人前来相迎。
阿瑟是准备将自己的兄长先安置在曦和部落，等岱族内的事情处理好了之后，再将他接回。
余察穿着一身狼皮衣站在风口处等待，他与阿瑟年纪虽相仿，但戾气要比阿瑟重许多，而且他早早成婚，都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看见阿瑟的队伍远远到来，他立刻抽了缰绳骑马前去：“阿瑟！”
阿瑟放慢了速度，与他在草原上相聚。
“阿瑟你这小子，个子倒是窜得快！”余察下了马，与阿瑟拥抱，他对待他十分热情，“最近怎么样？你母亲帮你娶亲了吗？”
一见面就问这种事儿，余察是在阿瑟心上捅刀子：“你能不能不要提，追求我的女人多的要命，我只是不想那么早成亲。”
“多的要命你不娶亲？三日前我生了一个儿子，可比你快多了。”
“真的？什么时候我去瞧一瞧。”
“别等什么时候了，就今日，你来我营帐，我带你瞧瞧我的儿子。”
两个人热情的交谈着，余察很快注意到站在阿瑟身后的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他认得，是当年守在巫马城，统帅五十万大军的天晋三皇子褚苍殿下，他对褚苍是十分敬佩的，这个皇子去其他住在宫里的可不一样，他和他们草原上的男儿一样勇敢强壮。
“褚苍殿下。”

第96章 从霜成婚
天晋国皇城, 已登基为帝的太子褚承坐在书房的龙椅上。
窗棂外有月光照射进来，投在他的身上，斑驳如同铁笼一般笼罩他的碧金华服。宫内殿外, 安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响都没有，宫人太监的呼吸, 都尽可能的压制微弱，怕稍有不慎就冒犯了天颜。
帝王是孤独的，自他坐上龙座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
褚承其实并不喜欢这身衣服, 也不喜欢象征着帝王的金黄色，但他身上流着天晋皇族的血，注定要坐在这个位置上。
书桌的侧边累着高高迭起的奏折, 其中一封是提到前三皇子褚苍去往北岱草原一事, 据说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褚苍已经成为了岱族首领阿葛比布最喜欢的王子，就连阿葛比布现在的王妃所生的二王子都比不过。
他的手段一向了得，就算身上没有天晋皇族的血，他也是一条龙, 落败一时不过是龙搁浅滩而已。
不知道北岱草原还能平静多久，以褚苍的个性, 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在巫马城都能蛰伏十年，那在北岱草原上呢？
他的这个皇位能坐多久，或许一年两年, 或许三年四年，褚承知道，褚苍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褚承长长呵出一口气, 他取下另一份奏折查看，当看见上面所写的事时，原本垂着的眼眸微微睁开：“林元晏要成婚了？”
是的，林元晏即将成婚。
三个月前林元晏带着邬从霜返回了京都城。
大夫人率领众人来城门外迎接，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风尘仆仆这么久就是为了将这个女人找回来，她在不愿意，也只能同意邬从霜入门。
婚期订在农历八月十六，正好在中秋之后，喜上加喜的节庆日，全家人又全部都聚在一起。
成亲那一日，林府上下张灯结彩、焕然一新，门前门外拥簇着无数人，有林府的亲眷，也有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他们都听说了京都城四俊之一的林二公子要成婚了，娶的还是从前自己府上的丫鬟，都想瞧瞧这丫鬟到底生的有多美。
众人踮足观看，远远一支嫁娶队伍便款款前来。
人声鼎沸、锣鼓声喧，一人骑着白马，身着红袍喜服，头戴金边玉冠。两缕青丝从从玉冠两边垂下来，顺着漫天红屑在天空飞扬……是新郎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敲锣打鼓的乐队，在乐队之后一顶红锦流苏花轿正徐徐跟着，两边是挥洒着金箔花生喜糖的喜娘，前后更是有着数十人的护嫁队伍，一路敲锣打鼓，朝着林府正门驶来。
“是林府二公子，今日的新郎官。”
“怎生得如此俊俏，天啊，世上竟有这样俊美的人。”
“他的娘子怕是更好看了吧？否则怎么可能会取一个丫鬟。”
人群沸沸扬扬，他们看到的林元晏堪称容貌天下一绝，更何况今日他身着喜服，红衣黑发，姿态闲雅，翩若惊鸿，竟让所有人都看得无法回过神来。
“新娘入门，跨火盆——”
有礼者站在林府入门处高声喊道。
众人看到马上的新郎牵着缰绳下了马，然后起身走向了花轿。
邬从霜此刻坐在轿中，她头上盖着喜帕，能隐约看到一丝影子，却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形。她只感觉到有一道光照射进来，有人掀开了花轿的帘子。
然后她听到一耳光声音，温柔的，如同前世她在树下看见他时一样：“霜儿，可以下轿了，我牵着你。”
一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这双手漂亮极了，指骨分明。
邬从霜微微仰起头，透过喜帕红色的细线缝，他看到了轿外的林元晏，虽看不到他清晰的模样，却知道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邬从霜的脖颈脖颈都染上了红色，她伸出手与他相握。
新郎牵出了新娘，带着她一同进入了林府之门，踩过火盆，进入正厅，随后就是一系列的繁琐礼仪，拜堂、致礼，邬从霜重复着曾经做过的这些事情，却又似乎更加陌生，更加繁琐。
前世她被抬妾时，林元晏也曾为她举办过类似的仪式，但更简单一些，后来林元晏去世，她成了正妻，也只是入了族谱而已，并没有走这样的流程。而而现在这一套一套的礼仪让邬从霜，她是真真正正成为了林元晏的妻子。
拜完了堂，邬从霜就被送入了洞房。而林元晏被留在外面迎接客人。
他一身大红喜服，从前温柔的脸上染了如花般盛开的笑容，更是俊美不凡，来往的所有宾客都感叹，这林府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生出这样一个儿子，不仅容貌俊俏，才华更是横溢。
只不过倒也是奇了怪了，当今新帝原本要封林二少爷一个官职，不知怎么的却被他拒了，说是日后要陪妻子游山玩水，不能拘于官场内。
因为这事儿外头都传这林二少爷是一个妻奴，众人还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天仙美人能把林二少爷给拴住。
此刻他们口中的“天仙美人”正坐在房中饿得两眼昏花。邬从霜掀开了喜帕想站起身摸点吃的，宝笙和针羽立刻拦住她：“少夫人，这些东西都是不能吃的，是房中的吉利件儿，你若吃了可就不吉利了。”
“我都饿死了。”邬从霜简直了，以前她当通房被抬妾的时候都没这么麻烦。
宝笙道：“香蕊已经去帮你拿吃的了，她知道你一定会饿。等会儿你赶紧吃完，我们再把盘子撤了，若是让二少爷瞧见可就不好了。”
“早知道就不回林府了，”邬从霜抿了抿嘴，“还不如去外面玩来的逍遥快活。”
宝笙笑了笑，正说着，香蕊端着糕点和百合粥来了。她是悄悄端着盒子进来的，一来就把门关上：“快快，赶紧吃点我把盒子端出去，回头省得被大夫人身边的嬷嬷看见了还要骂人，她总说你不合规矩。这个不合规矩那个不合规矩，弄得好像这规矩一词是专门为她设似的。”
针羽接过了盒子打开，端出里面的糕点和百合粥递给邬从霜：“少夫人你先吃，我们去门外守着，若有人来了，就喊你。”
“好。”邬从霜立刻挑了一块，美滋滋的塞进嘴里。
房内很快安静了，只有邬从霜吃东西的声音，她还吃的津津有味的时候，门却在这个时候被轻轻推开。
林元晏在前厅陪喝了一通酒，好不容易使计才脱身出来，想着邬从霜一个人在房中，便前来看看，却在推开门时看见邬从霜已经掀开了喜帕，端坐在桌边正吃着盘里的糕点，手旁还有一碗什么东西正喝得欢快。
邬从霜没料到他会忽然进来，整个人僵硬了一下，忙擦了擦嘴：“我太饿了，就让人拿了吃的来。”
林元晏微微一笑：“你忙了一天，什么都没吃，是要饿的。我没有考虑到，应该提前让人给你备些吃的。”
邬从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天的林元晏和从前比更俊美了一些，红烛照在他俊朗的脸上，就像晚霞的光。
她飞快的垂下视线，不敢看他。
林元晏以为她害羞了，脸上笑意更温和起来。
此时有喜娘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邬从霜没有盖喜帕，连忙进来重新给她戴上：“少夫人这是怎么的，喜帕得让二少爷来掀，你怎么能自己先摘下来。好了好了，其他人进来吧。”
一大群丫鬟捧着各种东西纷纷进了来，邬从霜仍由他们摆布着：先是撒了枣子，又是道了喜庆，之后拿出一杆秤，让林元晏挑起喜帕。
邬从霜一直低着头，无论是喜帕被挑起，还是让她与林元晏喝交杯酒。
林元晏声音温柔道：“迎娶正妻的婚嫁之礼就是如此繁琐，你且忍忍，待礼仪都过去，屋里便只有你我二人。”
邬从霜的脸更红了。
等屋内的喜娘丫鬟完成了所有的步骤退出去后，整个屋子又变得十分安静，只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房间里穿梭。
邬从霜心脏砰砰直跳起来，她知道，林元晏即将揭开她头上的喜帕。
其实她两世为妇，对林元晏已经十分熟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再嫁，她就像那些初嫁的姑娘一样，又紧张又害怕。
“霜儿。”
林元晏的手伸了过来，却没有掀开她的喜帕，而是隔着它抚上了她的面颊。
他的手温暖又细腻，从先他也曾这样触碰过她，这种感觉陌生又呼吸，陌生是这一世她与林元晏并未真正亲热过，而熟悉是因为跨越时间，他们曾在更早的时候，更遥远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
喜帕终于被掀开，邬从霜只觉得眼前有光，她尚未睁开眼睛时，忽然忽然额间温温一热，林元晏俯下身，亲吻在她额间。
这一刹那，无数纷叠的前世记忆涌入心头……她曾与他执手、与他相伴，候他逝世，尝遍了林府的荣辱衰败，而这一世她再次成为了他的妻子。
她只觉得这颗心颤抖着，却是炙热的，温暖的。
“我能不能……”林元晏的声音压抑从头顶上传来。
邬从霜正要说什么，突然房间的门“砰”一声被撞开——

第97章 探花简承恩
一大群林府的姊妹兄弟还有跟在后面的丫鬟小厮摔了进来, 重重跌在了地面。
领头的是三房的姑娘，她脸涨得通红，忙从地上起来：“是, 是简大人怂恿我们偷听的。”
林元晏已经快速放下了帷幔，将邬从霜藏在了床上。他微微笑着的脸释放着压迫力, 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简大人？”
“真心冤枉，我可没亲口说让你们来偷听，只是好奇洞房花烛夜会做些什么而已。”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的人群中传来，只见一个浅灰色长衫的男子缓缓走进来, 他发上没有佩戴任何东西，只用一条青带束着长发，看似凌乱却因为他俊美的容貌反而显得有一丝凌而之美。此人像是极好书的, 手中还抱着一本书册, 眼眸细长微翘，像极了狐仙狐妖。
探花简承恩，同样是京都城四俊之一，现在是翰林院编修，但新帝已经安排了新的官职, 再过不久他就会升至侍御史，专门负责新帝身边的事宜。
简承恩与林元晏很早以前便相识, 当年在读书时二人便是同窗，只是后来林元晏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科考，所以二人逐渐分道扬镳，一人入了仕途, 一个在家碌碌无名。
要不是后来新帝登基，命人送了受封诏书到林府，简承恩还真以为林元晏乖巧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呢。
他向来钦佩林元晏的学识, 当年他没有科考，简承恩还觉得十分遗憾，他希望二人一同入朝为官，但可惜林元晏后来推掉了新帝的授官，这让简承恩十分诧异。
所以在两个月前他就反复登门来游说林元晏，怎料他心意已决，还反过来劝他：“官场浩瀚，一旦入仕，人这一生的未来便一眼望到了头。你若赢，便可身居高位；你若输，不是告老还乡就是被套个罪名落得流放或斩首的下场。想想陆相，他的未来或许不是你我的未来，但谁能保证不是呢？宫墙太高，我不愿被困守在那样的地方。”
“你的抱负呢？你要放下你的抱负，就做个碌碌无为的人吗？”
“我的抱负便是娶了自己喜欢的人，其他别无他求。”
那个时候简承恩真的觉得林元晏是被迷了神智，他想着到底是哪个女子生得何种模样才能让他变成这样。
后来他在府中也见到了邬从霜，她确实是好看，但天下像她这样貌美的女子数不胜数，为何林元晏能为了她放下自己的理想、信念，难道与一个女子成婚，是真的那么重要的事吗？
他无法理解，直到看到成婚当日，林元晏脸上流露出的笑容。
他与他相识多年，却是第一次看见林元晏那样的笑容，那一刻仿佛全天下所有的幸福都落在他的身上，百花绽放，美不胜收。
——若有一日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便会觉得天下所有的一切皆可放下，世间追逐的所有皆可抛弃。你只会看着她，只愿此生都与她在一起。
曾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再次浮现，那时他忽然有些羡慕起林元晏来，他想若他也能遇上一个喜欢的人，是不是也能笑得像林元晏一样幸福。
所以今天在他成婚之日，有些羡慕嫉妒恨的他自然要来闹一闹，否则岂不是太让林元晏这厮顺遂了。
林元晏看见简承恩出现，就知道他必要捣乱，偏偏其他人还好糊弄，这简承恩是他的同窗，又是科举探花，要解决他可比林府所有人加起来都麻烦。他无奈只能起身：“你今日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我怎么会让你不好过呢，这可是你的洞房花烛夜，我只是来参观参观，学习学习。” 简承恩笑得漂亮。
林元晏无可奈何，他走到房门外，将他给推了出去：“行行行，我来陪你们，让从霜在房中休息吧，别打扰她。”
“哇，你洞房花烛也舍得？不陪陪你的娘子？”
“那也得你让我陪才是。”
这简承恩，摆明了就是想闹洞房，他不想吓到邬从霜，只能自己把人轰出来，自己解决。
邬从霜在屋内等了片刻，外面的人终于散去，她才舒了一口气掀开了帷幔。
“香蕊，香蕊在吗？”
“我在。”香蕊从外面进了来。
邬从霜好奇道：“二少爷去做什么了？”
“简大人逮着他喝酒，现在又回前厅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便从床上下了来，反正自己饿了，再吃些东西吧。
到了后夜里，她早已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靠在床榻边。因为不知道林元晏什么时候回来，邬从霜有些犯困着眯了眼睛。
就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抚上她的发，邬从霜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林元晏已经坐到了床边，他靠得她很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身后的窗并没有关上，有月光撒在他肩头，散发着盈盈光芒。
邬从霜往后挪动了一下想要拉开距离，林元晏却一把抓住她的后脑勺，然后凑近自己的脸：“我们真的成婚了吗？”
他的眼瞳映着自己的脸，邬从霜意识到林元晏可能是喝醉了酒：“二少爷。”
“你从未唤过我名字，你唤过陆后临，唤过香蕊，却没像以前一样唤过我的名字。霜儿，是不是这一世，你曾喜欢我……我有些惶惶不安，我害怕你会离开我。”林元晏另一只手缠洙了邬从霜的腰，将她圈在怀中，“你连络子都没有编给过我……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二少爷，你喝醉了。”邬从霜微微挣扎了一下，偏偏林元晏抱得十分用力。
“我有没有喝醉，我只是太高兴了……”林元晏喃喃道，他看着邬从霜的眼眸，里面倒映着他的面孔。
他终于鼓起了勇气，探过了头来，亲吻上她的嘴唇。
邬从霜没料到林元晏会忽然亲她，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探入了口中，一股淡淡的酒味瞬间弥漫进她的口中，鼻息中。林元晏用力抱着她，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两具身躯也紧紧相依，把她禁锢着，不让她逃脱。
邬从霜正要挣扎一下，却听到林元晏可怜巴巴的声音：“不要推开我……”
她瞬间有些哭笑不得，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二少爷，这被子上面都是花生枣子，膈疼我了。”
“那我帮你。”林元晏伸出手将边上的被褥拉了过来，盖在了花生枣子上，然后将邬从霜压在了身下。他修长的手臂圈着她，另一只手缓缓解开了她的衣服。
邬从霜怀疑林元晏是不是重生之后专门练了这方面的技能，从前他可没这么主动给自己宽衣。
明明他的动作都是技巧，而且力量也远在她之上，却偏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博求她的同情，让她无法反抗。
“我能亲亲你吗？霜儿。”
“你刚才没亲吗？”
林元晏想了想也对，他再次倾身下来，吻上了她的唇。
衣襟被拉开，柔软的肌肤裸露出来，两个人的眼中都染着颜色……远处的烛火微微闪动，有光影在里面缠绵起伏，柔香四溢。
……
北岱草原，岱族王殿。三皇子褚苍穿着一身岱族服饰，盘膝坐在一侧木榻上。有一个婢女端着羊奶进来，低着头恭敬的来到他面前：“大殿下，陆公子来找您。”
“嗯。让他进来。”褚苍道。
九个月前他抵达了北岱草原，首领阿葛比布病入膏肓，整个岱族落在了首领大妃麦娜莎和她的儿子郎圪尔的手里。为了能见到阿葛比布对外公布他的身份，他让陆后临扮作了天晋名医觐见了大妃麦娜莎。
麦娜莎到底还是关心她的丈夫，同意让陆后临见阿葛比布并医治他。
阿葛比布所患的是痨瘵，已无药可解。他让陆后临下了重药，为阿葛比布延续半年的时间拖延，在这半年里阿葛比布的病症会越来越好，但实则已是心力耗尽、回光返照的阶段。
阿葛比布苏醒后召见了他，并对整个草原公布了他大王子的身份。
褚苍虽有了大王子之名，但这远远不够，岱族是立长不立嫡，他在岱族没有势力，他所以需要得到阿葛比布的欢喜。阿葛比布确实很喜欢他，因为他的母亲——已经去世的北岱公主的原因。还有一方面是褚苍虽生长于草原，但因为长期练兵，他的骑射和格斗在北岱大地上还无人能其左右。
但这远远不够，阿葛比布的病情越来越差，他即将病逝，而自己要继承首领之位，还需要草原上其他三十二部的支持。
陆后临来了草原之后，依旧穿着天晋的服饰，束身长衫，头上佩戴着白玉发冠，反倒是越来越像书生模样，与从前跟在自己身边当将士时越来越不像了。
见他进来，褚苍摆了一下长袖：“说说三十二部的情况。”
他快刀直入。
陆后临拱手道：“北岱三十二部，其中已投诚的有七部，他们以前都是与殿下交手过，信服殿下的能力，其余二十五部中，有六个部族尚且犹豫中立，剩下的都投靠了二王子郎圪尔。”
只七个部族，一旦阿葛比布逝世，他要夺下首领之位恐怕不易。褚苍皱了眉头，抬起头来看他：“那六个犹豫的部族可有什么办法？”

第98章 为何天道不公
“臣已从天晋各大茶布庄调来资金, 共计黄金一万两，以此与那中立的六个部族交涉，应该不是问题。”陆后临回道。
草原上的三十二部, 除了溷元、曦和、碧部、岱族以外，其余兵力都在一万或一万兵力以下, 他们对于物资和马匹等财物看得很重，中立的部族犹豫，很大的原因是褚苍是新人，从前并不在草原上, 也没有什么根基，和大妃麦娜莎以及她的儿子不同。所以对他并没有多少信任。
但只要送上黄金，那些部族的人自然能意识到褚苍所拥有的力量和能力, 而且这些黄金可以贿赂到其他各个部族里的将士, 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为褚苍所用。
褚苍微微颔首，只要有一半左右的部族站在他这一边，这就足够了。
“准备的兵力如何？”
“岱族部落内已经有三支千人以上的队伍愿意向殿下投诚。”
“好。”褚苍抬了眼前看向眼前的男子。
陆后临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将士，他要比一些只有武力的莽夫强得多，无论是谋略还是统筹, 都堪大用。最重要的是他和他有同一个意志，那就是攻回天晋。
他为了皇位, 而他为了那个女人。
说到那个女人……褚苍的手敲击着手边的桌子，淡淡道：“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林府的二公子在数月前已经成婚了，他所娶之人你应该知道。”
陆后临一下子握紧了手。他纵然再冷漠, 也是一个铁铮铮的男子，在得知邬从霜与林元晏已成亲，身体就不可遏制的颤抖, 仿佛有一股怒气从心底涌上来，手上的力量也更用力：“殿下为何刻意告知我。”
“因为我与你一样，有想得到的东西。”褚苍的目光与陆后临平视，“希望你时时刻刻记得，不要忘记。”
嫉妒和愤怒充斥着陆后临的大脑，他双眼泛红，紧握的拳几乎掐出了血。
林元晏的命真的太好了，他从出生开始就是林府的嫡公子，她就在他的身边，与他朝夕相处……他是贵公子，而自己却是夜香郎之女的孩子，在京都城的郊外苟延残喘，日日朝不保夕。
在他潦倒困顿的时候，林元晏在林府内锦衣玉食；在他为了一支毛笔省吃俭用的时候，林元晏书房被堆上了无数狼毫金笔；在他的母亲惨死在街道上时，林元晏在府内为她的母亲大摆筵席……
他为了生存奋斗过、拼搏过，他丢下了尊严只为了求得活着的生机，而林元晏从出生开始就可以享受所有的一切，父亲的宠爱、荣华与富贵，而他呢，他在漏风的寒窗内苦读，为了柴米油盐向店家祈求下跪。
他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站上比林元晏更好的位置……在母亲死后，他弃下了十年的苦读，奔赴战场拼搏厮杀，流了不知道多少血和汗，伤了不知道多少处地方，才终于赢得了后来的地位和声威，更牢牢将邬从霜留在了身边。
可是没过多久，顷刻间却被林元晏颠覆！
他失去了一切，包括邬从霜。
那个时候他想，就算失去一切都没关系，什么功名利禄、高管爵位都可以不要，只要有邬从霜。他将她困在身旁，害怕一眨眼她就会从自己身边离开，可是最终她还是从自己身边逃走，去了林元晏那里。
为何这天道如此不公平，为何他想要的，永远都不属于他！
“殿下放心。”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被风一吹，熄灭了下来，整个房间渐渐隐入了黑暗的阴影中，陆后临整个人像是被撒了一层黑墨般阴冷至极：“我着这一身衣服，就是让自己记住，总有一日我会回到天晋。”
无论是过五年、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他都会回去。
因为他要从林元晏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
暮去朝来、暮来朝去，青云院的枇杷又熟了。
宝笙在院子里打枇杷，想摘下新鲜的做枇杷膏，香蕊从院外匆匆进来：“二少爷和夫人回来啦！”
宝笙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篮子：“快把小宝抱来，二少爷和夫人一定很想他。”
“好。”
香蕊进了里屋，命奶娘抱着小宝出来，赶紧去府门外迎。
大夫人和一干奴仆也早在了。他们远远朝着巷口外看，没一会儿有一辆马车徐徐朝着这边驶来，停在了府门口。
有小厮赶紧拿着脚蹬上前：“少爷。”
车厢内，林元晏搀扶着邬从霜下来，大夫人瞧见自己在外游历的儿子终于归来了，眼眶都红了：“不是说只去一个月，怎的过了两个月才回来，丢下小宝也不管，还是不是为人父母了？”
林元晏下了车后，忙安抚了自己的母亲：“原是想回来的，皇上得知我在淮东州，便派了任务与我，这一来就给耽搁了，我原是想送信过来告知，但一来去也要半个月，不如就等事情办完了回来，不叫母亲担心。”
“这还不叫我担心，你知道小宝这几天老是哭，哄都哄不好，他都知道想娘了，你倒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日后我可不能让小宝成亲了，省得他回头也像你一样忘了我。”大夫人埋怨着。
邬从霜赶紧也上前来安慰。
大夫人身边的嬷嬷眼尖，发现邬从霜的肚子和去时不同，似乎有些凸起，忙问：“少夫人这是又有了？”
邬从霜脸微微一红：“我原本也不知道，到了淮东州后有些吃不下饭，便以为是水土不服，叫了大夫后才知道那时已经有三个月了。”
大夫人听了又惊又喜：“你们真是胡来！都怀了孩子的怎么不知道回来！快，快先进屋吧。”
众人便先迎了两人进去。
香蕊抱着孩子等在青云院，林元晏和邬从霜回来后，赶紧抱了抱可爱的小宝。
小宝现下已经一岁半了，支支吾吾能说很多话，他特别喜欢自己的母亲。邬从霜一回来就扑入了她的怀里。
林元晏在边上看着有些吃醋，伸手从后面将邬从霜和小宝一起抱住。邬从霜的手臂就这么突然贴上了他温热的胸膛，脸一下子红了：“你干什么呢，□□的搂搂抱抱。”
林元晏声音温柔道：“小宝总是粘着你，我怕你喜欢他多过喜欢我。”
“他，他，他是你儿子……” 邬从霜只觉得舌头打结，林元晏靠得太近，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滑落的长发，轻轻拂过她的额顶。这大白天的，她觉得臊得慌。
林元晏还是圈着她，将一大一小，不对，现在应该是一大两小抱在怀中：“我知道，我就是想你的注意力只在我身上。霜儿，你觉得是小宝生得好看，还是我生得好看？”
他这问话让邬从霜不经意间抬起了头，一眼撞入了林元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这双眼眸倒影着她蜷缩在他怀里的身躯，烛火的光芒折射出淡淡波澜，美的惊心动魄！
都两世了，老夫老妻了！还用美男计！
邬从霜涨红着一张脸，直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小宝困了，我先哄他睡觉。”
然后头也不回的起身赶紧跨出门，去了小宝的屋子。
林元晏本来就生得好，偏偏两人成婚后他还总是撩拨她，天天对着她用美男计，真是没完没了了！
邬从霜离开后，林元晏还带着笑意，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左右摇摆的门。她说的没错，林元晏确实是在对她用美男计，谁让邬从霜老是想着出去游山玩水，他总怕她一颗心在外面野惯了忽然某天就不愿回府了，那可不行。
得时时刻刻用美色将她吊在身边才是。
林府这边其乐融融，而皇城那头的天晋帝褚承却并不如意。
他手中握着一份奏折，这正是前段时间让林元晏调查所得。林元晏其实与邬从霜去的并不是淮东州，而是与北岱草原相邻的另一个地界——会丰道。
会丰道与淮东州相邻一条河，距离非常近，来去只需十天，而会丰道有一边则相邻了北岱草原，这里也是格姆尔山脉的尽头，有一座护边城麻定城镇守。
从前北岱草原与天晋是通商的，但就在不久褚苍统帅了北岱的三十二部，以此北岱草原和天晋的平衡被打破，格姆尔山脉的关卡被关闭，而草原上那三十二部的蛮族也开始蠢蠢欲动，大有进攻天晋的趋势。
其实早在褚苍当上岱族首领之后他就有所察觉，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有岱族的牧民侵扰边境居民的情况发生了，他不断部署防范，能尽量避免开战就避免，毕竟一旦开战最遭殃的必然是百姓。
几个月前与天晋有联系的商队传来消息，说北岱草原上各大部族开始集结兵力了，那个时候林元晏正好在淮东州，他立刻飞鸽传书让他前去调查，结果调查结果呈上来，果然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褚苍统帅了三十二部，草原上已经集结了三十万兵力，这些兵力一旦南下，便会攻入天晋国。
他的这个兄弟，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第99章 再起战事
北岱草原, 褚苍坐在金碧辉煌的王殿里。
这里是岱族的王宫，建立在草原上，当然和天晋国的皇城相比相差甚远。麾下三十二部的首领聚集, 全部听候他的差遣。
这些首领有许多还是年轻的王子，他们能坐上首领的位置全靠褚苍帮忙, 这也使得新任的首领对褚苍十分推崇，他们也坚信褚苍会带领他们攻下天晋国。毕竟天晋是一块膏腴之地，地大物博、富裕肥硕，一旦拿下, 那他们三十二部将会有无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三十二部中，最早跟着褚苍的曦和，他们的首领非常年轻, 名叫余察。
余察特别喜欢美女, 他全力支持褚苍除了因为他知晓褚苍的能力之外，最重要的是听说天晋国美女很多，他想去看看。
“殿下，现在天晋那帮崽子已经在麻定城集结兵力了，我们不如早做打算, 先把麻定城攻下再说，那里可是草原和天晋的交口, 攻下麻定城对我们拿下天晋非常有力。”余察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对着褚苍道，“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便第一个攻城！”
他对褚苍的称呼一直没变, 在他眼里褚苍还是当初那个统帅五十万大军的三皇子。
碧部的现在的负责人是一个女人，她的小儿子在褚苍的帮助下力排众议当上了首领，因为暂时没有能力主事, 所以一切由这个女人做主。她和余察意见相左：“我们有许多牧民是居住在麻定城的，若是开战，我们的牧民该怎么办？”
“谁让你们的牧民住到天晋国的城池里去的？那么大片草原，他们哪儿不能住？”余察看不惯碧部这个女人，因为他向来认为女人应该是附属品，而不是与他们平起平坐出现在议事桌上。
“前几年天晋与草原通商，牧民贩卖羊毛羊皮，麻定城有居民赋税减免，他们为了便利自然选择住到那儿去了。”
“为了区区几个钱就呆在敌人的阵营里。”
“那个时候天晋还不是我们的敌人。”
两个人正锋相对，褚苍抬袖拂了酒杯。酒杯重重摔到了地上，发出“砰”一声。
整个厅内的争吵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余察哼了一声退回座位上，碧部的女人也停了口。
褚苍抬起眼帘：“天晋自然是要攻打的，这几年草原面积在不断减少，羊畜都从北边赶到了南边，如果长此以往，你们碧部现在所在的位置怕是连羊也放不了了。你如果觉得没关系，不想参与这场战役，可以带着你的族人离开，我绝不阻拦。”
女人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她却是不愿带着族人打仗，但褚苍说的也没有错，现在或许还能依靠牧羊打猎生活，但草原面积在不断减少，他们的河流也逐渐干涸，如果不抢夺地盘，之后或有一日再无居所。
她的儿子还小，她不希望等到自己儿子接手部族的时候，连一片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麻定城是一座可攻可守之地，拿下麻定城是我们攻入天晋的第一步。”褚苍与余察的看法是一样的，“碧部在麻定城的牧民，可以里应外合配合我们拿下城池，到时候那些牧民自然会得到最好的安置。”
女人听到褚苍这样说，便也只能同意：“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之后众部族首领又议了事，讨论如何攻下麻定城。原本一同坐在厅内的阿瑟王子出了来，坐在门外的石阶下。
他其实并不喜欢打仗，相对于兵刃相交，他喜欢在草原骑马奔驰，自由自在。但褚苍太有野心和抱负了，他想要攻下天晋，想要拥有全天下最大的权势。
阿瑟因为曾帮助褚苍入了北岱草原，被太妃骂的狗血淋头，说他这个亲儿子不知好歹，帮着外人做事。但那个时候阿瑟只想完成父亲的愿望，他不在乎首领之位属于谁，也不在乎统帅整个岱族的人是什么人，他只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够见到远在天晋的儿子。
太妃和二哥在岱族没了地位，但褚苍还是没有让他们难堪，给了二哥职位，只是他没有了兵权，所有的兵力统帅都集结在了褚苍手里。
现在他们议论着打仗，阿瑟根本就不想听，他坐在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天空漂浮的云，想起了当初那个与他们一同在马车上逃跑的女子。
这么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他想，至少她应该过得比自己快活一些吧？毕竟她留在了她喜欢的地方，见到了她喜欢的人。
陆后临受了召见正好前来，他看见阿瑟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有些意外。处于礼貌，他撩起衣摆上前行礼：“阿瑟王子。”
阿瑟看见了他。
其实他一直不太喜欢陆后临，一是此人能力太强，当初北岱草原的三十二部，绝大部分都是倚靠他的能力集结起来的，当然许多谋略也是褚苍出的主意，但真正做事的人却这个天晋国人。
而且他在草原这些年，引起了许多争端，当然最终结果是为了三十二部的联合，但他的手法并不光彩。
拿巴鲁部来说，巴鲁部原本的首领是准备把位置继承给二儿子的，因为二儿子刚劲勇敢，但是却并不支持褚苍的决定，也不想归于褚苍之下。所以陆后临就送了一个美女给巴鲁部的首领，挑拨了二王子和巴鲁部首领的关系，最终导致巴鲁部的首领给了优柔寡断的大儿子。
陆后临所做的这只是冰山一角，他还暗中杀害了青羽部族的首领，因为青羽部族与褚苍的关系非常差，当年是褚苍率领军队将青羽部族逐出边界，这才使得他们流落到了北岱草原。
他杀死了青羽部族的首领和他的所有子嗣，让另一个青羽部族里的战士当上了新的首领，这才顺从于褚苍。
“兄长在里面，你进去吧。”阿瑟不太想和陆后临打交道，他有直觉，如果不是当初帮了他们进入北岱草原，以他们的能力，要抢首领之位估计会对自己下手。
陆后临笑了一下：“阿瑟王子不进去吗？”
“我不想跟你们混一块，乌烟瘴气的。”
陆后临也不生气，抬脚就要入厅内。
阿瑟忽然抬起头来：“当初那个叫邬从霜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的这句话让陆后临一下子停住了，他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风吹拂起他的衣摆，有草屑从地面席卷而起，飞到了空中。
“我也想知道……”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就像空中漂浮的气泡。
***
北岱草原三十二部集结，攻打了麻定城。
麻定城有十万军队，原本能够支撑到援军到来，但是城内有大批牧民打开了城门，将外面的敌军迎入了城中，导致麻定城在短短十天内沦陷。
当战况书禀报到褚承桌上，他的手已经握紧……褚苍更擅长布局打仗，而他只能坐在皇城中等待战局的结果。
“陛下，麻定城被夺，他们要攻入天晋就轻而易举了，我们将会非常被动。”下面的大臣议论纷纷，他们从前见识过褚苍的实力，知道用兵打仗他有多强。
在褚苍镇守巫马城边界的这几年，几乎从没出过乱子，每一个侵入天晋的敌军都会被击退。而他们也没有想到，终有一天褚苍也会变成那些敌军，入侵天晋国。
“有合适的将领人选吗？”
“当年只有……隆和硕将军……他已经被杀了。”
其实当年有两位将军镇守天晋，一名是隆和硕将军，一名就是三皇子褚苍。但是隆和硕被陆后临所杀，而这些年天晋一直没有培养出合适的将帅，有一个隆和硕的儿子隆闵，但是他年纪太小，不过十六岁。虽然已在军营历练三年多，但仍是不够的。
这一次若再去请云赫王出兵，他这个皇帝也就不用做了！
褚承坐在皇座上，久久沉默。
大殿上有大臣提出议和，这一次所提与之前不同，之前在朝堂上有一半官员都是三皇子的人，而现在经过几年肃清，朝堂上的所有大臣基本上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他们之所以有这个提议，是因为议和的好处远远大过于打仗。
但是他如何能议和？褚苍的目的他很清楚，一旦议和，便是他答应了，也必然是要给出很多土地和银两的，这不是让褚苍更扩大兵力吗？
他总有一天要攻打天晋，只是早一天迟一天的问题而已。
“诸位爱卿若没有什么别的建议，先退朝吧。”褚承实在不想跟他们继续讨论下去。现在根本讨论不出任何结果。
他径直下了皇座，走过太监边上时立刻命令道：“召林元晏入宫。”
“是，陛下。”太监领命。
***
林元晏被召入王宫，已经是下午时分。
他猜测到必定是北岱草原三十二部有了动作，否则以褚承的性子，是不会急到没有个先兆就直接召他的。
他虽不愿参与朝政，但有朝才有国，有国才有家，他非常清楚一旦三皇子率兵攻打进来，到时候他和邬从霜现有的安宁将不复存在。

第100章 隆闵小将军
天晋和北岱草原三十二部, 开战了。
除了被攻下的麻定城，北岱草原三十二部在褚苍的带领下长驱直入，褚苍太了解天晋的地势和布局了, 几乎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路夺下了七八座城池, 直逼京都。
但是在攻略第九座城池时，他们却遇到了麻烦。当时城外发了大水，城池地势不高，大水淹死了不少士兵, 包括他们最骁勇善战的战士。草原上的人信奉长生天，认为是长生天给予他们了警告，要求他们不要再攻打下去了, 纷纷起了退意。
但褚苍却很清楚, 这座城的大水来得非常蹊跷，因为河道在上游建立过堤坝，水流的大小完全是被控制的，却偏偏在他们攻城的时候发了大水，这就表示是有人在上游拆除了堤坝, 故意放水而下，淹没他们的士兵。
而且因为这一场大水, 还能引得草原上的人畏惧和害怕。
这种手段怕不是褚承手底下的那些将士能想得到的……有一个人的名字闪过了脑海，褚苍睁开了眼睛。
是林元晏。
他从前几次想收此人入麾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一是林元晏一直投靠着太子, 即便他收入麾下也不敢真正大用；二来陆后临与林元晏之间有隔阂，他怕两人同时为他做事却互相猜忌到时候反而使得内乱。
现下褚承是无兵将谋士可用，才调出了林元晏吧？
褚苍冷冷一笑, 他就不信了以他的能力加上陆后临，还解决不了一个林元晏：“召集各部首领。”
他下了命令，势必要解决这一次的大水事件。
……
林元晏在军中部署，拆除堤坝确实是他的主意，大水淹没了褚苍的军队一万余人，和他现有的军队比起来实属九牛一毛。不过北岱草原上的人信奉神明，大水是某种预警，或许能够延缓他们攻略的脚步。
褚苍的军队确实慢了下来，给了天晋兵喘息的机会，但林元晏也很清楚，在他们调整一段时间后，势必再次发动攻势。
他现在犹豫的是，如果长此以往的开战下去，恐怕会大大损伤天晋的内耗。北岱草原上的人以放牧和打猎为生，对他们来说战争拉得再长也没有关系，他们抢掠的财物就是他们的收入，而且这种战役打起来，比他们打猎放牧赚得多得多。
可天晋不行，他一定要准备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麻定城现在怎么样了？”林元晏开口问道。
一个士兵回禀：“根据线报，麻定城现在被两个部族的人看管着，为曦和与碧部，这两个部族的士兵和人口数非常多，碧部已经把绝大部分居民转移到了麻定城内。”
“那守城的兵力是多少？”
“大概四五万人。”
林元晏立在原地思索，四五万人的话，要夺回麻定城还是有机会的。麻定城现在成了北岱草原入侵天晋的中转站，所有士兵的补给和粮草都是从这里走的。
只要能夺回城，就可以彻底切断他们的后勤。
“隆闵小将军在哪儿？”
“隆闵小将军带了一支队伍去城外收拾去了。”
隆闵小将军就是隆和硕十六岁之子，以他的实力尚未能坐上将军之位，奈何他的父亲为国捐躯，且隆和硕将军麾下的人马都以隆家为尊，所以早早将隆闵丢入兵营训练后，给他挂了一个将军的闲置，但手底下只有一支100人的军队，没有那么多实权。
不过隆闵小将军虽然经验不足，但脑子十分活络，他带着这支队伍常常游走在战场边上，经常出其不意的发动进攻，又出其不意的隐藏起来，反而在战场上赢了不少功绩。
林元晏想让隆闵前去麻定城查看情况，若无意外，他想先放下前防，率兵攻回麻定城，切断他们的供给。
“让他来见我。”
“是。”
小将领了命，匆匆赶去城外找隆闵小将军。
此时隆闵正在大水过后的城外搜刮兵器利剑，他特别喜欢北岱草原上那些蛮子使用的武器，出其不意而且坚固不催，从前他有幸得到过一把匕首，那还是三皇子时的褚苍缴获带来的，后来落到了他手上，他喜欢的不行。
现在物是人非，褚苍的人杀了他的父亲，他就不再用那把匕首了，所以一心想自己缴获一柄。
“小将军。”
远远有人喊了他，隆闵直起身来：“什么事？”
“林大人喊您过去。”
“好，知道了。”
隆闵最终没有找到自己称心喜欢的，就叫各个部下规整规整回了军营。
隆闵最初见林元晏是在几个月前，那时候褚苍的部队刚攻破麻定城，皇上焦急万分，便招了林元晏统帅大军。隆闵是不服气的，他虽然觉得自己也不够这个资格，但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一个常年呆在京都城内的书生，他是万万不服气。
后来他找了很多麻烦给林元晏使绊子，林元晏一一应对，又统筹帷幄赢了几次仗，这一次更是用了这样的计谋打得褚苍措手不及，他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服，但也算开始听从他的调派了。
掀开营帐的帘子，隆闵进来就看到林元晏站在一张地图前，端详着地图上的标记。这地图一眼看就知道是最早之前就被攻下的麻定城。
“林大人你找我？”
“嗯。”林元晏转过了身来，“隆小将军对麻定城了解多少？”
“也不算了解，不过总比别人熟悉些。我儿时随父亲在那边待过一段时间。”隆闵回道，
林元晏点了点头：“麻定城被夺，成了北岱三十二部进驻天晋的据点，我想先派人夺下麻定城，切断他们的后路。”
隆闵微蹙了眉：“林大人要派兵去打麻定城，那现在这座城怎么办？虽然以大水逼退了那些蛮子，但再过不久他们又会卷土重来。”
“我不派兵，只以你和你的一百人前去拿下麻定城。”林元晏淡淡道。
隆闵的眼神逐渐沉了下来：“林大人是想要我去送死？”
营帐内，烛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原本应该还算温暖的天气，此刻却感觉到分外清冷。林元晏虽然依旧是立着，表情也未变，但不知为何，仿佛与从前不太相同：“我有一法，可助你以百人之力拿下城池。”
“麻定城有四五万兵防，欲要百人拿下，怕是不易。”隆闵再年轻，再血气方刚，好歹也是在兵营里历练过数年的，不会蠢到立刻就相信他的话。
林元晏抬起头来：“隆和硕将军当年也是如此想，他手握虎符，掌管巫马城五十万大军，陆后临所有的人马只是百余人，却在营帐中砍下了他的头颅。隆闵小将军若是不敢前去，我自会再找旁人。”
他的这句话一下子让隆闵抬起了头！
他当然记得自己的父亲是如何死的。巫马城的五十万大军里有数百人跟随着三皇子，他们是乘夜杀害了隆和硕将军的！天底下最强大的人，也不会对自己的人设防，这才让他们着了道。
所以他比旁人谨慎的多，即便是在自家的军营里，他也不是人人都信，哪怕是林元晏。
“林大人是想让我混入麻定城，从内部夺了麻定城的兵权？”
“我确实有意让你混入麻定城，但麻定城的情况和当年巫马城不同，北岱三十二部之间也并非坚不可摧。现在守在麻定城的人应该是曦和与碧部，这两个部族的关系并不好，我想让你在麻定城内外造成混乱，让他们同室操戈……以此，来夺下麻定城。”
一时间，整个营帐都安静了下来。室内的烛火摇曳着，映过灯罩，在墙上投射出花的影子。
隆闵沉默了半晌，正准备应下来，却听到外面有士兵禀报道：“林大人……尊夫人来了。”
林元晏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化，隆闵几乎是看到他原本板着的一张脸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来了？让她进来吧。”
随后帐帘被掀开，一个怀抱孩子的女子便从外面进了来。
那女子梳着妇人发髻，身后还跟了一个嬷嬷和一个丫鬟，嬷嬷手中牵着一个男孩，与她一同进了营帐。
林元晏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夫人，小心石阶。”
邬从霜推开了他的手：“哪有石阶。”
“这地面不平，有些地方填了石块，我怕夫人没看见，还是小心些。”林元晏再次伸手搀扶住她，小心翼翼将她扶坐到椅子上。这才去看她怀里的孩子，一脸的慈父笑容。
隆闵头一次瞧见林元晏这副样子，从前他在军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来还是一个疼爱妻儿的男人。而且这女子一进来之后，他的气场都变了，甚至连刚才的话题都抛到了脑后。
“林大人……”隆闵尝试着开口。
林元晏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隆闵小将军还在啊？刚才我同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晚些时候可以再给我答复。”
他刚才一直都在好吗？！把他当透明人吗？

第101章 过年
“林大人说的那件事, 我愿意去做。”
隆闵不想在这里被喂狗粮了，连忙站直了身子抱拳应下攻占麻定城之事。
听到他尚且稚嫩的声音，邬从霜抬起了头来。她看到站在角落处的那个少年, 穿着一身铠甲，却十分年轻, 或许是常年在外，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身材虽纤细但可以从那鼓着的衣褶里看出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少。
或许是被一个女人肆无忌惮的盯了老半天，隆闵的脸都红了, 赶紧后退了两步：“大人，我先出去了。”
他连忙扭头就往外窜，生怕再待着不知道自己还要被看什么地方去。
邬从霜见他跌跌撞撞往外跑, 也不知怎么了：“现在年纪这么小的孩子都参军了？天晋和北岱这一场战不好打吗？”
林元晏道：“他是隆和硕将军之子。”
隆和硕将军, 原来是隆家的人。
邬从霜记得前世的时候隆和硕将军也是被三皇子他们斩杀的，后来三皇子登基为帝，他的九族全部被诛灭，包括隆和硕的儿子。想到刚才那个小小少年跑出去的模样，如果当初京都城一战赢的人是三皇子, 那么他现在也早已被株连。
和三皇子比起来，太子确实要仁慈很多, 这或许和生存环境相关，太子生活在京都城中，养在皇宫宅子里，见的血腥少, 哪怕有宫内的明争暗斗，对人命还是敬畏的；而三皇子常年在外打仗，从手刃敌人性命的时候开始, 他已经逐渐麻木了，死人成了家常便饭，杀人更能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其实怪不了谁，当初天晋帝将三皇子送出皇城，养在军营里，就该考虑到这样的后果……虽然其中有很多原因，但说到底那个时候的三皇子，也是无辜的。
林元晏还在抱着小宝嬉戏，他将小宝抱起来，伸出手指逗弄着小宝的鼻尖：“是不是想爹爹了？来看望爹爹对不对？小宝想不想爹爹呀？”
“想。”小宝奶声奶气。
因为双方都还没有真正拉开战局，加上之前大水事件，北岱草原的兵还被困在原地修整，林元晏尚且还有时间在这紧绷的时刻享受亲子之乐。
“大夫人很担心你，听说现在战事还未吃紧，便让我过来看看你。”邬从霜其实自己也有些担心，毕竟天晋和北岱开战这是前世未曾有过的事，也不知道日后会发展成什么模样。而且听说北岱一连攻下七八城，城中的百姓都说天晋将亡。
虽然谣言不可信，但她还是担忧的。
林元晏安慰道：“北岱纵横三十二部，有利有弊，前期他们攻城畅通无阻，后期会因为纷争争论不休，你们且安心待在京都城便可，接下来他们的攻势将不复从前。”
……
林元晏说的没错，北岱草原三十二部的联合是因为利益，而在攻下七八城池之后，利益的划分成了他们最大的冲突。
从麻定城开始就已经出现了裂缝。
隆闵在领命前往麻定城之后，发现麻定城内主要管辖的两个部落曦和与碧部已经有了很大的矛盾。曦和是主要攻占麻定城的实力军队，而碧部是利用牧民打开麻定城城门的一方，两个部落都认为自己才应该是统领麻定城的主人，谁都不服谁。
而且这两个部落在攻占城池之后对城内百姓烧杀抢掠，常常因为抢夺的资产分配不均而扭打起来。
隆闵将自己的人马伪装成城中的居民混在其中，常常对着双方挑拨离间。
故意给一方献上宝刀，又对另一方说是他们抢走了宝刀却故意私藏，弄得两个部族对双方更加不满起来。
后来因为抢夺一个女子的事，终于引得曦和与碧部在城内打了起来。原本碧部的人马是比曦和少的，但当时曦和有一部分人马跟随褚苍在前线打仗，导致两部族的人数相当，就在麻定城打了起来，双方死伤惨重。
隆闵率领自己的分队攻占了麻定城，切断了他们的后防。
林元晏当即在他攻下麻定城后派了大军将麻定城与边缘地区纵横连贯了起来，就像瓮中捉鳖一样将褚苍的其他军队围困在了天晋国内。
这一下，战事才真的进入了白灼阶段。
***
林府，邬从霜看望了林元晏回来之后，大夫人围着她问东问西，在得知战事可能还要打上几年之后脸都苍白了：“元晏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本就指望他只当个文官的，怎么还让他上了战场去，他一个弱身子弱骨的，如何跟那些蛮子打仗啊。我的儿啊……”
她哭哭啼啼的，弄得一旁的林宏深紧促了眉头：“元晏能为天家办事，那是他的荣幸。你在这哭什么，你哭成这样要外面的人怎么以为？觉得我们林府连个儿子都不肯给？现在打仗，哪家不是出儿子的？”
“也不是谁家的儿子都上战场的！朝中那么多官员，人人的儿子都上了战场吗？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元晏啊，他受的罪难道还不够吗？”大夫人哭嚎。
邬从霜看着二老争吵，自己安静的坐在边上吃着栗子糕，味道不错。
大夫人心疼儿子，林老爷希望儿子建功立业，两人说到底都是为了林元晏好，但现在实则最重要的是赢得战争的胜利，三皇子率领北岱草原三十二部闯入天晋，可不只是为了烧杀抢掠这么简单，他的目标和从前一样，是皇座，是整个天晋上下。
但这一场战争，最终也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结果到底如何，还是要看继续打下去的情况。
就这样，天晋和北岱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
林元晏切断了北岱的后防，但褚苍也备了一手，他打通了之前被封锁的格姆尔山脉关卡，物资再次被源源不断来往运送。
北岱之前掠夺的所有城池也都转为了后勤地，物资和粮草都被运用到了兵力上。
战争一打就打了两年多，期间隆闵已经接替他父亲原来的地位成为了军队中受万人追捧的大将军，他年轻且勇敢，每次战争都是率先骑马冲向前去，而且杀敌无数，别人口中的小将军也慢慢成了大将军。
林元晏偶尔会回京一趟，因为要向晋帝报告战况，但是很快又得返回战场去，这一场战耗费了太多人力物力，天晋也每况愈下，国库更是所剩无几。
后宫由太后发起已经开始缩衣减食，朝中官员也开始募捐物资，林府从前得过朝廷封赏，自然不能太过小气，纷纷捐上了许多财物。
那些箱子、衣缎堆积在院子里，像极了从前林府被抄家的模样。
邬从霜看着这熟悉的场景，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也微微握紧，她不知道天晋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相信林元晏从前对她说过的话。
「夫人既早已嫁了我，便不能再离我而去了，若夫人不想留在林府，他日等大局定下，为夫陪夫人天南地北，游个痛快。」
总有一天大局会定，到时候他们还能再继续游历，走遍天地和南北。
就这样春去夏至，夏过秋留，秋去冬来，一个四季轮回之后，再次到了年夜。天空下着雪，小宝和小小宝手牵着手站在林府门外，看着外面地上的飘落的雪：“哥哥，父亲是不是今年又不回来过年啦？”
“父亲来信说，今年一定来。”小宝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我们再等等。”
“哦。可是门外好冷啊。”
“让香蕊姨给咱们带一件披风吧。”
“好，我还要手炉。”
“嗯。”
两个孩子乖巧的蹲坐下来，守门的小厮赶紧给他们端来干净的椅子：“两位小祖宗，这冰天雪地坐不得，坐这凳子上吧，别给冻着了。”
他正要把孩子抱上板凳去，忽然听到车轮轧过雪地的声音，两个孩子猛地抬起头来：“是爹爹！爹爹回来啦！”
他们高兴极了，红扑扑着脸一下子从小厮手里挣脱，朝着那远远而来的马车跑过去。
马车停在了半途中，有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从车上下来，他披着浅灰色的披风，青丝发带，眼睛是漂亮的丹凤眼，无需任何佩饰都极尽风采是简承恩。
小个小孩的步子一下子慢了起来，简承恩却更快一步从地上捞起小小宝：“想不想听你爹爹寄回来的信？”
两个小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简承恩笑了，嘴里呵气如兰：“你爹爹刚又赢了一场胜仗，家书寄送太慢，就快马加鞭连同军报一起送来了。走，我带你们回屋里，读给你们听。”
“好！”
“简叔叔最好啦！”
他一手抱着一个，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两小孩步行进了林府，门口的小厮赶紧上来替他掸雪：“简大人来了，快进快进。”
最近这些年，林元晏在外打仗，简承恩会偶尔负责照料林府的事情。之前林宏深在官场遇到了麻烦，也是简承恩出手相助。所以他经常来林府，府里上下的人也都认得他了。他有时候还会送林元晏的信来，所以知道他来，大家都很高兴。
前厅已经备上了酒菜，大夫人原是候着等自己儿子的，但最终没有等到，却只来了一封信，心下落寞。

第102章 林元晏出事
林府所有人都坐在了宴席上。
简承恩是还要回自家去吃年夜饭的, 便先取了信在厅里读了起来。小宝和小小宝乖巧听着，大夫人虽然难过，但还是强撑着身子坐在那儿细细听信。
信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交代任何和战况相关的事, 只提到了一些家长里短的话，比如特别思念家人, 思念邬从霜，思念小宝和小小宝，询问家里现在的情况如何，以及提到现在天气严寒, 他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都没人缝补等等。
知晓了他现在情况，大夫人老泪纵横，自己从小都没短林元晏吃穿, 现在去了军营连个衣服破了都没人补。
林宏深却在信的话语中听出了现在战情应该还算好, 否则以林元晏的性格也不会提这么多家中的事，战况胶着的时候，往往信只有短短几句话。
简承恩读完信后，便将信交给了邬从霜。
他彬彬有礼的躬身道别，准备返回自己家中去。
府上的小厮丫鬟将他送至门外, 却在这时邬从霜握着信匆匆赶了来，将他拦住：“简大人。”
简承恩转过身来：“夫人, 有什么事吗？”
邬从霜左右看了一眼小厮和丫鬟，忽然不顾俗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简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她握得很用力，几乎掐伤了他的手腕。
边上的小厮和丫鬟都不解, 但简承恩的眼眸却在这个时候微微一垂，他抬手命马车过来，然后请邬从霜上车：“车上说吧, 夫人。”
邬从霜点了点头，寒风吹乱了她的发，冻得她的脸颊苍白，看不到一丝血色。
上了车后，简承恩刚坐下，邬从霜便开口直言道：“林元晏是不是出事了？这封信不是他所写，他发生了什么事？”
车窗没有掩，风从缝隙里窜进来，拂起简承恩的发丝。他原以为这封信能够安抚林府的家眷，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发现的这么快：“元晏失踪了。”
“失踪？他怎么会……”
“之前隆闵将军率领军队夺回了一座城，元晏觉得蹊跷，便自己带了一支百人的先头部队进城查看，结果城门一下子关闭，边上出现了二十万北岱军，将隆闵将军逼退，而林元晏便被困在了城中。”
邬从霜浑身一僵，脸色更白了一分。
其实在看到那封信时，她就注意到此信不是林元晏所写，她年前给林元晏送了一只香囊，他常年在野外，经常有蚊虫侵扰。那香囊的气味独特，是她用专门调配的草药所制，所以每次信来，信上都有草药的气息。而这一次，却没有。
她最开始想着，或许是因为香囊失了效果，毕竟已经一年了，又猜测可能是香囊遗落了……但她摸到了手中的信纸纸张。
这纸张是只有京中才有的白纤纸，林元晏从前所寄送的就是普通的白棉纸……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信从简承恩手中来，定然是他冒名所写。他为何要冒名写此信……唯有一个可能，林元晏出事了。
他担心他们会着急，又是大年夜，他便伪造了信来安抚他们。
如今听到简承恩亲口说，邬从霜只觉得一股寒气直逼天灵盖下来，窜得她浑身上下如冻结了一般寒冷至极：“他被抓了吗？是哪一座城？”
“是彭城。林元晏的情况暂且还不清楚，城中没有我们的探子。”
“我要去找他。”
邬从霜转身就要下马车，简承恩一把拦住她：“夫人，我之所以代替他写了家书回来，就是想让你们安心留在京都城。家国之事由我们撑着，隆闵将军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救出他的。”
邬从霜刷得抬起了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林元晏被关在彭城应该已经很久了吧？”
简承恩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继续道：“如果是刚被关在彭城内，你定然竭尽全力想法营救他，不会先考虑到给我们写信。定是他被关入彭城已经很久，隆闵将军攻城施救未果，拖到了现在，你恐我们会担忧，这才写了信的。”
简承恩无话可说，林元晏确实被关入彭城一个多月，隆闵将军攻城未果，也不知道他生死情况，朝中压了很久，他实在是怕林府的人担心，于是伪造了信安慰。没想到被她揭穿。
“我们一定会救他出来的。”
他声音压抑道。
邬从霜却拿定了主意：“我知道你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我也一样。简大人，让我去彭城，我想知道所有的情况。”
“不行。”
“好。那我自己去。”邬从霜掀开了帘子，冷气从外面直冲进来，她却挺直着后背，毫无惧意，“至于林元晏已出事的事，还劳烦您继续替我瞒着林府的人，元晏一定不希望他们过多担心。”
简承恩几乎对这个顽固的女人无计可施，他眼见她下了马车，赶忙追了出来，立在马车上喊道：“他也不希望你担心。”
“我知道。如果在收到信之前，我以为他还安然无恙，虽然我担心着，却还会抱着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们的希望；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他出了事，就无法坐视不管。”邬从霜背对着他，声音平静而淡然，“你们肯定会说，我这样一个女流之辈即使到了战场上又能做什么？我确实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想见到自己的夫君。如果他身受重伤，我可以照顾他，陪伴他；如果他病入膏肓，我可以和他度过最后一段时光；如果他还活着，我便亲自带他回来；如果他已经死了，我还可以捧着他的骨灰返回家乡。”
天上的雪不断飘落，悄无声息的落入地面，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哪一片是新的，哪一片是旧的，只这些雪所有的堆积起来，才成就了眼前的景色。
而邬从霜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这些景色之中，最终化为了一个黑点。
***
邬从霜是连夜离开京都城的。
这一天是大年夜，谁都不会想到邬从霜会忽然离开，她带了棉衣和干粮，只留了一封书信就离开了都城。
信上只说去见林元晏，只字不提他出事的事。林府的人以为是邬从霜思念夫君，所以去战场上看他。大夫人一会儿觉得邬从霜重感情一会儿又觉得她不稳重，丢下两个孩子就撒手不管了。
邬从霜策马飞驰在枯树林道上，自从林元晏上了战场，她便学会了骑马。
因为道路狭窄，许多路途马车无法通行，有时候她为了见林元晏一面，需要穿过许多狭小的路道，只有马能穿过。
林中寒风呼啸，邬从霜却并不停歇，她抽打着缰绳穿梭在树林中，冷风拂过她的脸，上面已经凝结了寒霜。
远在彭城百里外的罕垣镇，隆闵的军队驻扎在那里。
夜半的时候有士兵来禀报，说有一个女子抵达了营外，面见他。
当时隆闵有些不解，谁会在半夜三更来到军营？难道是敌军安排了探子？便命人唤了进来。
来人披着狐绒斗篷，掀下后露出了一张娇小的脸，双颊上满是雪霜，被室内的温度蒸发出了层层白雾。
“林夫人？”
隆闵已经见过她几次，但都只是远远的看，从未对过话，也不知道她名字。只知道她是林元晏的夫人。所以在看见她出现时，一时嘴快喊出了声。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半夜赶到这里。
从京都城到彭城地界，乘坐马车至少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现在才初十……难道她连年也没有过就赶来了？
“隆闵将军，请告诉我夫君现在的情况。”邬从霜抬起了头，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隆闵原本就有些自责，是他当初攻打彭城，以为胜券在握，便要求进城去。林元晏再三阻止他不听，最后是林元晏先率领了一支先头部队进城的，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他这一个多月是竭尽全力的攻城，就是想要救出林元晏赎罪，但是却毫无办法。
当邬从霜的眼睛的盯着他时，他更是羞愧难当，恨不得地下有个洞能够钻进去：“林夫人，此事是因我而起，我一定会想办法将林大人救出来的。请您放心，我在此立誓，如果无法救出林元晏，我便以死谢罪！”
他差点就要跪下，邬从霜上前一把将他扶住：“我来这里，是想知道他的情况。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放弃他。只要他还活着，我就陪你一起救他出来，如果他遭遇不测，我便带着他的尸首回家。”
她的这几句话铿锵有力，让隆闵眼眶泛了红。他立刻起身与她交代彭城和当初林元晏被关入里面的情况。
当时是隆闵率先攻打的彭城，彭城守兵不多，以隆闵率领的兵力非常容易就拿下了这座城池。当时林元晏有疑惑是因为彭城是非常重要之地，按道理北岱的军队不会放这么少的兵力，但是隆闵一路获胜，自然没想这么多，准备率领部队进城。
林元晏担心有诈阻拦了他，想安排先头部队先进城打探，但是他一意孤行，最后是林元晏骑了他的马替他先进了城，他追赶不及才被落下。
邬从霜细细听着，到最后一段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隆闵：难道敌人只是想抓住一个大将？

第103章 潜入彭城
如果是这样的话, 就代表北岱已经出现了退意：他们抓住大将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说到底，北岱三十二部并不像天晋一样一体，他们攻占天晋都有各自的目的, 虽然褚苍将他们集结了起来，但核心还是利益。
但这一场战打的时间太久, 草原失去了主力，男人们都在打仗，女人独自一人守在家里，没有资源, 只能依靠抢掠以及原有的牛羊生存。时间久了，那些勇猛的战士也会想家，更想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战争。
林元晏或许还活着, 他就在彭城里。
邬从霜重新鼓起了信心：“他们有没有派人潜入过彭城？”
“有, 我们的军营驻扎在罕垣镇，没办法包围全部的彭城，他们的后防有专门的路运输粮草，这也是彭城一直久攻不下的原因。”隆闵回答道。
他之前而已想过截断他们的路，但北岱攻下的城池太多, 那些城池连成了一片，就算截断了这条路, 也无法截断下一条路。而且他还要攻城，不敢分散路线。
“我们的人很容易被发现，已经派去三组了，每一组都被杀。有一组混进去了, 但还是被发现了，吊死在了城墙上。”
那些蛮子非常聪明，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辨别的。
邬从霜抬起眼帘：“如果派女人去, 或许就不容易被发现了。”
隆闵一怔，他看向邬从霜，只见她的目光转了过来，与他对视：“我去。”
“不行！”
隆闵差一点要从地上跳起来。
他已经害得林元晏落入敌人的阵营，如果连他的夫人都被敌人抓住，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但邬从霜并不是在于他沟通：“你可以不协助我，到时候我自己去。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我找到了我的夫君但无法救出他，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她这话完全是在激他，隆闵坚决的摇头：“我一定会想办法将林大人救出来，实在不行我可以自己混进去找他。林夫人，你应该回京都城，这里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我想去哪儿，该去哪儿，是我自己的事。隆闵小将军。”邬从霜抓起了摆放在边上的斗篷，重新披上，“你既然已有了决断，我就自己去。”
“林夫人！”
隆闵简直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女人！
“就算你混进去了，以你一个人的力量又怎么把他救出来？”
邬从霜站在半撩开的营帐前，寒风吹拂起她的衣袂和披风：“我不是一个人，彭城里还有我的丈夫。”
眼看她就要走了，隆闵终于追上前一步：“好！我协助你，但你一定要配合我们，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邬从霜退后一步回了营帐：“早点答应就好。”
她重新回了来，摘下斗篷坐回位置上。
隆闵无言以对。
“我可以将你安排成他们的人，以送货的名义混进城。北岱这一次派来的都是士兵，不像天晋有运输队，他们会抓天晋的人来运输，你可以借此混进城去，但此法有些凶险。”隆闵摊开了地图，指出了运输路线。
他隐忍片刻后又道：“而且即便你进了城也未必能找到林元晏。而且如果他已经……”
“如果他已经死了，我也会传递消息出来给你。”邬从霜平静道，“有什么传递消息的方法吗？”
“可以用孔明灯。”隆闵道，“如果林大人还活着，就放出孔明灯。”
“孔明灯需在晚上放，晚上天色漆黑，彭城上方一盏孔明灯亮着，怕很容易被人发现。”邬从霜觉得不太妥。
隆闵倒是没想这么多，他只觉得此法方便简洁，即便被发现射下，他们也知晓了消息。
邬从霜沉思片刻：“暂且也没有其他法子，就这样吧。”
“等一下。”邬从霜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我进城被抓，无法放出孔明灯，你们会怎么判断？”
“一般我们会以时间为限，如果六日内没有看见放出的孔明灯，就代表你已无法行动。”无论是被抓还是被杀，都已经失去了执行力。
“好。等明天天亮，安排我进彭城。”
……
邬从霜在第二天打扮成了农妇模样，她穿上了灰褐色的麻布衣，穿上草鞋，跟着隆闵安排的人抵达了敌人运输的那条路线。
天蒙蒙亮，已经有一些人运送着白米和蔬菜进城了。
正好有一名妇人没拉住板车差点摔倒，邬从霜立刻从草丛中起身上前扶住了她。
因为天色灰蒙蒙的，还有雾，那名女子以为她是从前面来的，连忙道了谢。边上监管的人也没有发现异常，继续赶路。
邬从霜便与这妇人攀谈起来。
从谈话中她得知她们这一批人都是从黑云村来的，村里的食物和大米都被这些北岱的蛮子给抢夺了，现在更命令他们这些村人将原本属于自己的食物送到敌人的阵营去。他们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多说什么。
一路走了许久的路，他们终于来到了彭城西门。
门已打开，两边有许许多多北岱草原三十二部的人看管着，邬从霜跟着运输队缓缓进了城去。但在入城的时候，有人开始逐一检查进城的人。
那些人观察他们的衣着和脚，有些还会查看他们的手掌，确认他们是否是农人。
到了邬从霜这里，一个满脸黝黑的粗壮汉子走了过来，一把抓过邬从霜的手上下查看，发现她的手掌上有茧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的茧怎么在左手手掌内关节？右手食指中指也有茧？你是什么人？”
“我在家是纺织的，用是最新的纺织器具，需要用左手固定纺织木，右手拉扯纺织线。”邬从霜脸色平静，“而且需要很大的力气，我可以随时提起40斤的重物。大人若不相信，我可以演示。”
那汉子听的云里雾里，便直截了当的将自己的一柄长刀递给她：“我这刀是钢铁所制，有三十六斤。”
邬从霜单手将长刀拿起，轻松举到胸前。
汉子眼睛微微一亮，感慨：“果然厉害。”
邬从霜笑了笑。
之所以能轻松拎起长刀，是因为她在家天天抱娃，小小宝胖得要命，足足40斤重，每次抱着孩子还要做些编花的活儿，时间久了自然习以为常；至于手掌内关节上和食指中指上的茧……是弓箭所致。
她低头看着手掌，细细磨了一下：这是她这两年在来往军营和京都城的路途中所学。天晋和北岱开战，战线不断逼近，她若不学一些傍身的功夫，一旦遇到危险，到时恐无法逃脱。
入了城后，运输队的人便把东西送入了彭城里的粮仓。
邬从霜趁着众人在搬运时悄悄逃了出来，隐入了城中。
彭城的百姓因为被抢掠，日子过得十分凄苦，有些家里有存粮的便闭门不出，不敢触霉头，有些穷的没饭吃了才在街上更换一些吃食，或是向人乞讨。
邬从霜压低了身形穿梭在街道上，看到远处街上有人在兜换家具摆设换粮，她便上去打探。
她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面饼，假装要换东西：“前几天下雨，我住的那屋漏风漏雨，倒是想换些东西去遮挡。但瞧您这里也没有更大一点的东西……若是可以，换一个别的住处也行，不知道有没有屋子可以租给我。”
那人瞧见了她手中的面饼，想了想道：“你若是不嫌弃，我倒是还有一间房的住处，能遮风挡雨。现在空着也没人住，你可以住过去。”
“多谢你。”邬从霜将面饼递给她。
那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她立刻接过了面饼，也不吃，而是重新包了起来放进怀中：“你跟我来，我先带你去。”
她让边上另一个人看管她的摊子，反正摆了这些天也没什么人换，也不担心出什么乱子，就带着邬从霜进了身后的一条巷街里。
一路走时，邬从霜才开口攀谈了一些其他话：“城关闭了这么些个月，粮食越吃越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我连个住处都没，刮风下雨的，日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过下去。”
“就是啊，这些蛮子侵占别人的城池，还到处抢掠，我们的四合院都来了好几回了，什么银子首饰都被抢空了，最近才来的少些。”
“我看到西门那边经常有粮食运进来，是给那些蛮子吃的？”
“对。”
“运输的人好像是天晋人？能不能跟他们买些吃的？”
“嘘，不成的。你少和那些人打交道，之前里面混了人，死了好几个，都被蛮子发现了。还是咱们天晋的探兵。”
“死了好几个？都死了吗？”
邬从霜快要问到重点了，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都死了，没一个活的。”
“最初进城的……我记得最开始蛮子是开过城门的，放进来一批士兵，那些人也死了吗？”
走路的妇人忽然停了下来，一下子抬头怪异的看向邬从霜。
邬从霜屏住了呼吸，眼瞳微微晃动，所有情绪都隐藏在这之下。

第104章 墓碑
“你那天也在街上？你也看到了吗？”妇人忽然靠近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的朝着四周打探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对邬从霜道，“此事你可小心些, 千万不要在外面乱提。许多当时在街上看到的人都被抓去问话了，回来的时候被打得皮开肉绽的, 那些蛮子用刑逼问，非要找出个什么人来。”
邬从霜只觉得的自己心跳的厉害，她想听到一个答案，又不敢听到一个答案：“找什么人？那天进城的队伍……那些士兵怎么样了？”
“杀了七八十人, 有十几人逃出来了，躲在城中。那些蛮子已经搜找了一个多月了，找出好几个, 都把他们杀了。”妇人说道, 她的表情有些难过：“那些都是年轻的孩子，保卫着我们天晋，却被蛮子斩杀。蛮子在城中公告，不让我们私藏那些兵，如果被找到, 就会受连带责任，我们也要被杀。”
“但我想城中应该还有人帮忙藏着他们……毕竟后来也只抓了几个……听说还有四五人没被抓住。”
只有四五人吗？
邬从霜微微握紧了拳, 她大概知道了些情况，却不清楚那逃出生天的四五人里有没有林元晏。
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跟着女人穿过几条巷道拐入了一个四合院里。
这四合院并不大，中间共用的院子还不够一间房大小, 而且摆满了各种水缸、洗衣板，晾衣的竹竿。妇人带着她进了右边的一间屋子，这屋子采光不大好, 好在里面床铺家具一应俱全。妇人还捧了一床新被褥来：“这里原本住着我一位亲戚，年前的时候她嫁了人，便没有再住了。你来刚刚好，我这里有一床晒过的新的被子。”
她热情的替她铺好，邬从霜赶忙道谢。
她来时身上备足了干粮，因为知道彭城已被困了一个多月，城中许多百姓缺食短粮，便又取出了一些干馍，递给了妇人。妇人也不推辞，伸手接过。
“你白天若起得早，可以和我们一起到街口去排队，有些人家里实在饿得没饭吃了，就会去粥铺那里求粥。”妇人好心提醒了她。
邬从霜觉得奇怪：“粥铺在施粥？他们哪里来的米？”
“听说那北岱蛮子里有一个是天晋人，说是心疼同族便安排人每天都会施粥。但一天只有一次，根本吃不饱。我觉得他只是怕我们饿疯了要反。”
“天晋人……”
难道指的是陆后临？
若真是陆后临，林元晏现在还生还的可能性就非常高，陆后临一心想杀了他，在得知他被困在彭城内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他找出来。既然陆后临没有走还留在彭城，这就代表林元晏可能还活着，他想找到他！
但这只是猜测，邬从霜并没有什么依据，而她要做的并不是找出林元晏，而是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既是天晋人，怎么会帮着蛮子攻打天晋？”邬从霜故意接过话来。
妇人也是很不满：“谁知道啊。我们彭城里的人有多厌恶他，他还假惺惺的给那些惨死的士兵立了墓碑，真是装腔作势。”
“立了墓碑？”
“对，就在城里，北边有一块空地，那些蛮子挖了很多坑，把杀了的尸体都丢在了里面。在那里还竖了一块石碑，碑上有士兵的名字。听说是捡了他们的兵牌一一刻上去的。估计是怕作恶太多日后下了地府去，这才弄了一个碑。”
邬从霜缓缓握住了手：如果真的有一个石碑，她就可以轻而易举的通过碑确认当日入城时死的人里面有没有林元晏了。
只要没有，就代表林元晏还活着！
但这会不会是陆后临的圈套？否则好端端的陆后临竖什么石碑？
两军开战，惨死在战场上的士兵数不胜数，陆后临若要竖碑，怕是百块千块都竖不过来了。
他立碑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要引蛇出洞。他料定天晋这边会派人潜伏进彭城里，只要有这块碑在，潜伏的人就会来调查死亡名单，而正好可以被他拿下。
他设置粥棚施粥也有这个原因在：林元晏等人若还活着，自然要吃食，他们能在彭城里熬多久？没有食物便要出来，只要来领粥，他就可以把他找出来。
邬从霜想到如果自己前去查看石碑上的名字，恐怕会被发现，到时候她即便查到林元晏的情况，自己也会被搭进去。
若是找人去查看呢？
找一个即便出现在石碑附近查看名单，也不会被人认为有问题的人选。
小孩？不，小孩虽然容易被引导帮忙，但同样也会被诱惑，到时候不必严刑拷打就会将她交代出来……若是找一个老人呢？找一个从前参过军，对那些死去的将士有着感恩之心的老人，他可以前去石碑前吊唁，那石碑立在那个地方一个月了，应该也积了不少灰尘，他也可以去帮忙清洗墓碑，然后记下上面的名字。
邬从霜心中有了主意，便又与妇人攀谈了一会儿，了解到就在这条巷子里，住着一位孤寡的老汉，那老汉是兵户，每年征兵时都需要出兵，今年他儿子上了战场，家中只有一人。
下午的时候妇人回去看铺子了，邬从霜便出了门，她数着门口帖着的木牌找到了那个兵户。
敲了敲门，里面过了许久后走出来一位老人。
“你是？”老人看上去还十分精神，满脸花白的胡子，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邬从霜。
邬从霜上前一步：“老人家，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
下午出了太阳，地面干燥，却暖和了不少。北边的空地旁有一口水井，许多人排着队打水。
有一个老人拎着水桶过来排在了末端，前方有一个青年瞧见了，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给这位老人：“张伯，你也打水啊。你排我这里，我快轮到了。”
“多谢啊。”老人笑着道。
他上了前排去，很快轮到了，便打起了半桶水。边上有人奇怪道：“今日怎么了？只半桶？如果张伯不方便，我来帮您拎。”
老人摆了摆手：“回头再打，这水是用来洗东西的。”
“洗什么东西？”
“那石碑。毕竟是天晋的兵，我以前也是当兵的，现在儿子也是兵，他们被埋在这里，碑都脏了。”
老人说着取出了一块布，拎着半桶水去了石碑那。
后面继续排队打水的人有些叹息道：“这年头一打仗，什么都变了。”
老人到了碑前，开始打湿布擦起了石碑来，他擦的很仔细，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抹得干干净净。阳光照在他身上，投影落在了石碑上，像是融为了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个人影出现，与他的投影重叠在了一起。
“老人家从前也参过军？”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老人连身都未转，而是继续擦拭着：“打过无数次仗，留了不少血，但比他们幸运。”
“您在哪里打过仗？”
“许多地方，平哲战役、洪洞战役，我也记不清有多少了。但总归我还活着，算比这些人有福气。”
有风从前方吹拂而来，身后的人衣袂跟随着风上下浮动而起，那人的眼眸微微眯起，一身暗色的青衣让他看上去格外冷峻：“您是英雄。”
老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将布放到了桶的边沿，随后站起来转过了身：“这些埋在地底的人，他们才是英雄。”
站在老人身后的，正是陆后临。
他在此立在墓碑，就是为了引出混入彭城，前来营救林元晏的人。
一个月前，林元晏率领分支队入了城，之后城门关闭，他被围困在了城里，所率领队伍的那些士兵大多被斩杀，林元晏武功在众人之上，他带着十几人逃脱，藏入了城中。
最开始他们挨家挨户搜寻，却全然无果，之后靠着引蛇出洞的方式他抓到过四五个人，但都没有林元晏。
他知道林元晏一直在城里，便想尽办法要将他找出来。北岱与天晋的战争打了数年，天晋现在已经占据了优势，其实战线拉得太长，时间越久本身就对北岱不利。连三皇子都已经决定再等最后一战后便退回北岱草原去养精蓄锐。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五六日内找出林元晏，否则日后便再也无法抓到他。
只是他用尽办法，都没能把林元晏诱骗出来，今日看到有人来了墓碑，过来看见的却是一个老人。
这个老人是天晋老兵，他查过他在彭城府衙的档案，他是兵户，儿子也上了战场，这样的一个老人前来清理墓碑也实属正常。但他仍不甘心，便上前来问话。
可问到这里，却并没有发现异常。
他舒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到远处井口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张伯，有个女娃找你啊，在你家门口等了半天啊，我经过时还瞧见了，她害羞的不得了，直接躲到屋子里去了。是不是你亲戚啊？你不是只有儿子没有女儿的嘛？”

第105章 还活着
这一瞬间, 陆后临的目光立刻暗了一暗，他看向身后的老人。
那老人却镇定自若：“什么女娃子找我啊，怕是城里那些饿疯了的人吧？我得赶紧回去, 省得东西被偷了。”
他说罢提着水桶便往回走去，陆后临慢慢跟在了后面。
老人在水井里打了水, 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陆后临。他倒是完全不忌惮他跟在身后：“你若是跟我顺路，就干脆帮我拎着水桶，我年纪大了，走的太慢。”
陆后临见他淡定自若, 反倒觉得莫非是自己真的多疑？但他还是上了前，接过了水桶，跟在老人身后。
老人一路带着他走回了住处, 门果然半开着, 他上前先在门上敲了四下，随后“咯吱”一声推开了门：“有人在里面吗？”
屋内很暗，却是一眼看得到整个屋舍的情况，桌椅、炤台，靠墙的碗柜, 还有地面黑漆漆的板凳，以及边上一个水缸。没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也看不到什么人。
老人接过了陆后临的手里的水桶，走到水缸前，打开上面的盖子将水倒了进去，重新盖上了盖子：“估计是摸进来偷食物的, 不过现在谁家还能有多余的食物，这彭城关了这么久，家里有食物的早吃完了, 没食物的也只能每天挨饿，或吃树皮，或吃草屑，便是那粥铺施舍的粥也填不饱肚子。”
陆后临仔仔细细观察着这个屋子，屋子并不大，连前后院都没有，也没有别的门。有一扇窗，但窗上都有木栅栏，根本不能从窗逃出去……难道真的这是来偷食物的人？
他迟疑后又沉默，最终还是放弃了寻找，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些干饼，放在了桌台上。
转身离开后，老人立刻走到了水缸边，将盖子打开：“姑娘，你还好吧？”
邬从霜伸出手抓住了缸沿，缓缓站起了身。
在老人敲门的那一瞬间，她立刻躲到了水缸里，所幸水缸的水不满，她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水里，强忍着让自己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终于撑过了陆后临的查探。
“老人家，那个墓碑，您看到了吗？上面有没有我夫君的名字。”
邬从霜顾不得从水缸里出来，赶紧询问道。
她目光微缩，手指抓紧了缸沿。
老人回答道：“我已查看过，并没有姑娘夫君的名字。”
这一瞬间，所有的紧张担忧害怕都松懈了下来，她几乎要瘫坐回缸里，双臂颤抖着尽量稳住身形：“多谢您。”
林元晏还活着……他还活着……
这个消息简直就像一根强心针，让邬从霜燃气了希望。只要林元晏还活着，他们就有离开彭城的机会。彭城现在的情况并不好，所有人都吃不饱，再持续下去民众必然要反抗，到时候北岱内外遭困，肯定撑不了太久的。
她如果能找到林元晏是最好，如果不能，至少在这座城里继续坚持半个月，甚至只要几天时间，北岱人就会撤兵离开。
而现在她要做的，是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告知城外的隆闵将军。
邬从霜返回住处，因为浑身湿透，便烧了炭火烘烤，隔壁的妇人瞧见她身上湿漉漉的，便将自己的衣服拿了出来给她换上：“你怎么了？掉水里啦？”
“呃……嗯。”邬从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随口答应。
妇人絮絮叨叨着：“咱们彭城里也没河啊，怕是掉水渠里了吧？快把衣服换了吧，小心冻着。”
“好。”
邬从霜换了妇人的一身衣裳，这衣裳是灰紫色的，是普通农妇常穿的衣服，但因为邬从霜皮肤白皙，反而衬出另一番风味。妇人进来取她换洗的衣服时连连赞道：“哎，果然是什么人穿什么衣，这衣服我平日里穿也不见得多好看，你这么一穿倒是显得这衣服好看极了。”
“方娘，你知道城里哪儿有书斋吗？”
“书斋？卖书和笔墨的地方吗？你识字呀？是要给人写信吗？现在怕是也寄不出去了。”
“没关系，我只是想备一些自己用。”
“城头就有一家，咱们彭城里读书人实在少啊，所以书斋也不多。现在城里闹成这样，也不知道开门没有开。”
“多谢。”
邬从霜要制作孔明灯传递消息，但她又很清楚一旦放飞孔明灯，即刻就会被人发现她的位置。但现在她顾不得其他，至少先把孔明灯制作出来。
她怕留下痕迹，便在路边找了一个小孩去书斋买纸，却得知书斋已经闭门了，老板早就逃出了城去。
这下连制孔明灯的工具也没有了，她顿时有些泄气。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邬从霜心中焦急，她担心隆闵接收不到林元晏还活着的消息……她走在街道上四处查看，想找到有没有类似的替代品，但就像那方娘说的，彭城几乎没多少读书人，街上书籍甚少，布匹又大多是厚重的麻布料，丝绸布价格高，而且也不怎么透光，她身上的干粮所剩无几，不敢轻易去换。
“元宵快到了，现下城里这情况，连花灯都放不了了。”
边上有一波人群围在一家店门口，这是一家花灯店，门外悬挂着许多花灯，有些灯上还有灯谜，这本来是为元宵节准备的，他们准备了足足半年，却不料彭城被围困，他们关在城内进出不得，年也未曾过好，更别说还会有人过元宵了，这些花灯怕是都要废了。
店主只想用这些花灯换一些食物，便都挂了出来，只要有人愿意拿食物出来，架子上的花灯随便拿，要几只就几只。
邬从霜看到其中一盏花灯是四四方方形，顶上镂空的，里头有一个小碗可以插蜡烛。如果将那镂空的顶封起来，这盏花灯就会像孔明灯一样漂浮起来！
“老板，我手里有一块饼，我想换灯。”邬从霜立刻上了前。
那老板立刻同意了：“行，这里门外的这些花灯，你想拿哪个都成，多拿几个也可以。”
“我想老板单独帮我做一盏，大概的形状，我跟老板单独说。”
还要专门做？难道是嫌外面的这些不好看？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其他了，能换到吃的就行：“成。”
邬从霜画出了图样，老板当晚就制作出了她想要的花灯。不过看这形状，手不能提也不能拎的，老板颇为疑惑：“这灯封了顶，时间燃久了就会被点燃，可是不大行的。”
“无妨，我就要这个。”邬从霜答道。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老板的手艺非常好，这灯做得也很结实。
邬从霜取了灯离开，返回了住处。
她在地上画出了彭城的地图，彭城是弯月形的，有城头城尾一说，她若在城头设置装置，就可以让灯在指定时间放飞，到时候即便城中的士兵发现端倪，找过去也找不到她，哪怕是在地上搜查出装置，也无济于事。
但装置要设的隐秘，不能被人发现，又要稳妥，不能被熄灭。
这实在是不宜，花灯若是长时间点燃不飞，容易直接烧毁。而装置要设在隐秘的地方又需要毫无顾忌的升空，也是一个麻烦事。
邬从霜在屋内不断调试装置设置，测试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但不是容易碰掉，就是很难顺利完成。
到了约定的第六天，她利用冰雪融化装置，终于成功在一定时间内点燃了花灯里的灯油芯，火点燃后灯便缓缓升空，成功实践。
现在时间紧迫，她要赶紧去城头找一处隐秘的地方弄好这装置。
焦急的将装置收起来打了个包裹，她便背在身上出可门。
城头的房屋比较密集，如果将装置设在地上恐怕很容易被人发现，现在又是冬雪天，她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围墙，从一棵树上爬了上去，压低身形跳到了一户人家的屋顶旁。
扒拉开屋顶上的积雪，她将装置设在了这个地方。因为花灯的纸是白色的，乍一看看不出什么，更何况是在屋顶，也不会有人注意。
邬从霜快速安装好后，顺着原路返回了地面。
此时天色已暗，她要赶紧回到住处去。傍晚彭城人不怎么出来，巡逻的北岱兵很多，万一被抓住可就不妙了。
她正准备穿过街道，忽然看见前方岔口处有一队人马过来，赶紧躲入了一旁的巷子里。
那群人像是专门赶来城头的，难道是发现了她准备放孔明灯？不可能啊？她这不是才刚放么？现在装置的时间都还没到，至少有两刻钟的时间才对！
“在哪条街发现的？”
“城头临湘街。”
那队伍中有人开始对话，邬从霜听到声音有些熟悉，微微探出半个头查看。
一眼便瞧见了队伍中的陆后临，她吓得整个人一缩，躲回了巷子里！
城头临湘街和她放装置的地方并不同，隔着两条路，所以他们来找的不是她，也不是她的装置，而是其他人。
如果说陆后临要在彭城里找什么人，那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林元晏和他剩余的士兵。
难道他们躲在城头这边？！

第106章 中箭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邬从霜蹲在一条巷子中, 看着街道上的微光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陆后临所派的士兵已经包围在了城头的各个路口，也因此堵住了邬从霜的去路。她原本可以在两刻钟前赶回原来的住处，但此刻却被困在了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所设的装置即将启动，孔明灯一旦上升, 必然会引起他们警觉。
邬从霜焦急的不行，她几次透过街口那微弱的光打探守着的士兵，那些北岱的蛮子在三皇子的带领下全部统一了兵服，一队队气势肃穆, 若不是兵服不一样，她还真以为这就是天晋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兵。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趁着天黑突破一下重围时，忽然听到脚步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有两个身影站在了距离她非常近的一个位置, 只要稍微再走近两步就能看到她隐藏的位置。
“我们去的时候, 已经没有人了。里面烧着水，炭火微热，应该是刚走没多久。”有一个士兵在向另一人禀报。
那人缓缓侧过身，邬从霜看到了他露出来的脸，是已经搜寻回来的陆后临：“所有街道路口全部封锁, 再调三百兵过来，将所有街道巷子和民户全部搜查一遍。”
“是。”
那士兵正准备去安排, 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晃眼，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陆大人，你看天上！”
陆后临猛地抬头。
邬从霜心中暗料不好，是孔明灯！
此刻那孔明灯已经徐徐升起, 沿着屋顶朝天空飘去：在这一片漆黑的天空中，那孔明灯就像一轮新的圆月，缓缓上升。
陆后临眉宇一皱, 他立刻命令道：“弓箭手！”
糟了，陆后临要将它射下来！
邬从霜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然从暗处的巷子“嗖”一下窜了出来，引着所有人的注意突破了街口的防线。
原本要吩咐弓箭手的陆后临立刻调转了视线，因为天色很暗，他看不清那个从巷子里逃跑出来的人是谁，只知道她冲出了重围，朝着城中的方向跑去。
“追！”他当即命令道。
原本还封锁在各个街道出入口的士兵立刻追了上去，陆后临也快速的跟上，紧紧追在邬从霜的身后。
邬从霜之所以要引起他们注意，并不只是为了一盏孔明灯。他们所有人封锁在这城头各个街道，一旦挨家挨户搜寻起来，她势必要被抓住，到时候如果林元晏真的躲藏在这里，也一定避无可避。
于是这样等死，她还不如将他们都引开！
只要能求得一线生机，无论是她也好还是林元晏也好，至少有活下去的机会！
“嗖——”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身后破空而来！邬从霜听到飞驰的风声，随后一支箭刹那间穿过视线，啪嗒一下钉在了正前方的一户人家门板上。
该死的，身后那群人为了抓住她居然射了箭！
邬从霜几乎拼尽全力的加快了步伐，生怕稍不小心连命都搭在了这个地方。
身后的箭矢声不断传来，她全身都紧绷了，不敢回一次头。
无数箭掉落在她脚边，有些射在她左右的位置，只要有一箭击中她，她就再也无法逃脱了！
说时迟那时快，在她跑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忽然又有一支箭朝着她射了过来。那箭速度飞快而且稳稳的朝着她的后背射来，邬从霜根本就来不及躲！
眼看就要扎在她的身后，忽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那支箭直接刺入那个出现的人的胸膛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让他朝着邬从霜身上后跌去。直到他的后背靠到了她身上，她才意识到有人替她挡了一间。
是谁？
邬从霜根本来不及反应。
周围的一切都是暗的，她看不清出现的人，也看不清前方的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被射中一箭的人伸手拉住了她，然后带着她继续往前逃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那人带着她隐入了一条巷道的一座民房后面。那后面后一个地窖，被一些农具遮挡着，他上前移开了农具，然后对着邬从霜道：“躲到下面去。”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但是邬从霜却一下子听了出来：林元晏！
两个人躲入了地窖中，邬从霜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可是手一伸，却摸到了他胸口上的那支箭！她几乎是倒抽了一口气，手颤抖的触上他胸前的衣襟：“你中箭了。”
“嘘。”林元晏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掌上有血，她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可是她不敢说话，因为地窖上面已经传来了搜索的脚步声。
林元晏的呼吸有些重，但他强行忍着，胸口的那一箭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五脏六肺都移位。他移开手，缓缓伸到了邬从霜手边，握住了她，示意她不要担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到了他们头顶处附近的地面……那些脚步来来回回走了许久，之后又渐渐远去。
邬从霜等了片刻后，猜测他们已经走远了，这才颤抖着手查看他重伤的情况。
他身前鲜血淋淋，还有一支箭插在胸口，唇色更是惨白，邬从霜一下子涌出了眼泪：“你不该替我挡箭的。”
林元晏虚弱的笑了笑，额间的汗和血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却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他伸出手就抚在她的脸上，是那么的温度：“我知道你已经入了城，没有与你联系……是怕你有危险……”
“我不怕危险，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安全，是否是好好的……我千辛万苦进城来，却反而连累你受了伤。”
邬从霜一直流着眼泪，她宁愿他不出现，没有替她挡这一箭。
“别哭，”林元晏伸出手，轻轻落在邬从霜的脸上，擦拭了她的眼泪：“我没事的。”
但是邬从霜根本止不住眼泪，她看着他胸前的那一支箭：“我们该怎么办……彭城的所有医馆一定会被陆后临监视起来，他不会让你医治的。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她喃喃自语着，而此时林元晏已经虚弱的无法再开口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那是伤及肺腑，让他便是连呼气吸气都开始变得困难。
“我去想办法，你躲在这里，我想办法替你带一个大夫过来。”
邬从霜犹豫再三，还是打算冒险。她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林元晏伤势太重，如果不想办法尽快医治，便是没有被陆后临抓住，他也没了半条命！
她准备起身，这一次林元晏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像从前在北山时，她从自己面前离开，去为他引开追兵时一样，这一次她又要为自己冒险吗？！
林元晏几乎是不顾身上剧烈的疼痛，他挣扎着牢牢抓住她，不肯松开手。邬从霜被他这股不要命的拼劲吓住了，连忙退了回来一把将他扶起：“你干什么，不要命了。你伤得这么重。”
“别……走……”林元晏竭尽全力的张开口，他沉重的呼吸着，“等在这里……”
“等在这里你会死的！”
“别……走……没事……的……”
林元晏的坚持让邬从霜顿下了动作：“是不是你们已经有了准备？”
“嗯。”
林元晏回应了她。
他被困在城中之后，利用手下的残兵开始在彭城布局。彭城地势独特，曾经因有水灾而挖通过地下渠道，地下渠道蔓延彭城各个地方，他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不断凭借记忆寻找到地下渠道的通点。
全城共有三十六个能够通向外面的通点，他其实早就可以离开彭城了，之所以留下来是想要将这些通点都找到，然后将消息传送给隆闵。
隆闵到时候可以直接率兵通过三十六个通点进入彭城，里应外合，一举将彭城拿下。
陆后临今天之所以找到了他所在的位置，是因为他故意放出了消息，目的是让剩下了三名士兵顺利通过地下渠道离开彭城，将他画下的三十六个通点的地图交给隆闵。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邬从霜会在今天释放孔明灯，他担心邬从霜会被陆后临抓住，便一路跟随着，直到看到暗中有箭射向了她，他才挺身相护。
现在他的人应该已经顺利离开了彭城，只要隆闵拿到地图，就可以立即攻城。
一旦攻城，所有的兵力就会在防御上，他们就可以安全的离开这里了。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就这样，两个人继续留在了地窖中。上面不知道何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折而复返，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
等一切平静下来后，整个地窖都只有一片静悄悄的，角落有虫鸣声，黑暗侵蚀着四周。
邬从霜想起来，自己前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冷清，那个时候自己就躺在床榻上，头顶的梁柱上刻着金色的浮雕，她就这么看啊看啊，直到视野变得模糊黑暗，直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变得漆黑一片……
就和现在一样。

第107章 大结局
黑暗的时间是很漫长的。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甚至更久。
邬从霜和林元晏躲在地窖下，寂静和黑暗伴随着他们，而此刻她只能紧紧与身边的人握着手等待时间的流逝。天开始蒙蒙亮, 有细微的光透过上方的木板穿透进来，但一切仍旧很安静。
又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直到穿入的光线越来越清晰，邬从霜已经可以看清地窖里的情形。虽然依旧很暗，但隐约能看清里头存放的东西。她也看到了靠在自己身边的林元晏。他伤得太重了, 那一箭刺在胸口上，衣服上的血无法干涸，她看到他的血不断涌动出来, 一次又一次湿了衣襟。
她眼眶再次湿润, 缓缓握紧了他的手，与他依偎在这地窖之内。
现在的她什么也做不了，能做的只有等待，漫长的等待……
或许是因为太疲累了，又或许是因为穿透入木板的微光给了她一丝温暖, 邬从霜觉得身上袭来一股睡意，人开始昏昏沉沉。她就这样与林元晏靠着睡去, 然后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回到了京都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 街上人来人往，道路两边的小贩叫卖着，年幼的孩子举着糖葫芦追逐打闹……邬从霜站在街道上, 此时天空忽然飘落下雪来，所有的人群都停了下来，他们像她一样抬起了头，看着天空。
“下雪了。”
有人说。
下雪了，邬从霜也看着天空，这个时候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她微微侧头，看到那人立在逆光中，修长的身形儒雅至极。
林元晏……她张了张口想要唤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出不了声音。
“林……”
她开始着急起来，拼命的伸手想要拉住他，想要喊他，但是在梦里她无论怎么张口，无论怎么呼唤，却都发不出声音来。
而这个时候，站在身边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身，看向了她。
温柔的光照在他的身上，漂亮极了。
「别哭。」
她听到他开口说话，看到他弯起嘴角，露出从前那般熟悉的微笑。
有什么东西开始从他身上剥落，像烟灰一样，却又晶莹剔透的，如同燃烧的萤火一样围绕了他的全身。邬从霜僵住，她发现不知道何时握住了他的手，但他的手变轻了，林元晏的重量像是随着飞舞的萤火逐渐消散一样。
「别哭，」林元晏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柔软的就像蝴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下去。」
林元晏……林元晏！
邬从霜在呐喊着，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却拼命拼命想要喊住他。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这句话随着那那漫天飞舞的萤火终于渐渐散去，邬从霜眼睁睁看着林元晏从在眼前烟消云散，无数烟灰像云缕一样缓缓沉淀下来，环绕在她身边，悬浮着，却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
她就这样呆呆立在梦中，脑中只剩下一瞬间的空白。
她甚至还感觉得到林元晏最后的触碰，那暖暖的温度就在脸庞。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想去接周围的飘散的烟缕，落入手中的却只有一丝淡淡灰烬。
“元晏……林元晏！！！！！！！”
邬从霜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她看到木板上的光线已经很亮，地面上能听到一些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瓦砾坠落的声音。原来只是一个梦……
她舒了一口气，转身想要喊林元晏起身，却发现她握着他的手是冰冷的。
邬从霜全身一僵，她看到林元晏就靠在自己身边，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一刻，她忽然像发了疯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不顾一切的将林元晏从地上抱起。她推开递交的木门，拼命爬上了地面。
地面上已经是一片狼藉，脚下散了一地的砖瓦，但她所有都顾不得了，只只要抱着林元晏在满是残垣的彭城街道奔跑着，她要找人救他，找人救他！
长夜早已尽去，天空已是一片晴明，邬从霜就像一个疯子一样抱着一个人，不断的奔跑，她哭泣着，嘶喊着，寻找着任何能救她的人。
这样的哭声环绕在街道上，终于有一个人影出现。
是隆闵！
他已经攻入城了！
邬从霜眼泪眼模糊，她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求求你……救他……”
隆闵一看林元晏胸前中的箭，脸色立刻大变：“来人！把军医找来！”
……
彭城已经被隆闵拿下，他们正在清扫最后的战场，北岱攻占了彭城的大军已经有一半都被擒下，剩下的也带着残兵逃走了，隆闵并不准备放过，派出了军队前去追击。可惜三皇子褚苍并不在城内，隆闵得知因为北岱三十二部内乱，他已经回草原去平息了，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天晋。
这一场战能获胜，全靠林元晏提供的信息，他们才能顺利进入彭城，并且扭转了战局。
帐篷的帘布一直垂着，邬从霜就坐在门口。
她眼睛一直盯着那帐篷，不敢上前去。
她怕得到一个坏消息，她怕军医出来会对她摇摇头，她怕隆闵会告诉她……林元晏已经死了。
忽然，帐篷的帘布动了一下，隆闵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正要对邬从霜说什么，她居然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扭头就准备跑。隆闵远远在身后喊她——
“他还活着！”
邬从霜的脚步一下子顿住，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她像是浑身脱了力，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隆闵上前来将她扶起：“林夫人请放心，大人他还活着，胸口的箭也已经去除了，只是现在大人还很虚弱，人尚未醒，也没有脱离危险。但我相信大人一定能挺过去的。”
“谢……谢你……”
邬从霜张了张口，她几乎是沙哑着声音说出道谢的话。
***
彭城这一战的胜利，终于结束了天晋和北岱数年的战争。
隆闵的军队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整后，终于班师回朝了。
大部队在路上慢慢行进，远在京都城等待封赏将领的天晋帝褚承很有耐心，他还几次发了诏书让他们慢行，不必着急。京都城来了好几位太医，一直沿途保护着马车中的一个人。
马车十分宽敞，里面摆放着一侧书架，架子上陈列着十几本书，和茶具，下面还有几个抽屉，抽屉上镶嵌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贝雕仙鹤。
车中有一张更名贵的毛毯，毛毯上还有一张桌几，桌几边摆放着四角锡鼎，里头正有袅袅青烟升腾起来。
桌几的后面靠着一个皮肤偏白的男子，便是林元晏。
他的伤在彭城足足养了一个月，终于稳定了下来，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桌几的另一侧趴着一个女子，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太医要来为他复诊，林元晏抬手制止了他。太医看了一眼桌上趴着的女子，立刻明白了什么，先退了出去。
出去后，太医立刻感概道：“这林大人真是爱妻啊。”
“是呀，这一路他总是护在他夫人身边，皇上的赏赐他也都直接给了夫人。”
“我听说林大人受伤，也是为了救他的夫人。”
“真是难得。”
“他的夫人也不错，当初在彭城，他的夫人不顾危险单独进城去找他。”
“果然是神仙眷侣。”
众人议论纷纷着。
邬从霜在马车内趴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脸上都是印子，抬手擦了半天都擦不到：“到哪儿了？”
“再过两日，就能到京都城。”林元晏温和道。
因为伤势并没有全好，他极少动，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她。
马车内的车窗映入微弱的光晕，将他那清俊的脸修饰出温柔的弧度。邬从霜被看得耳朵泛红，她扭过头去：“你干什么，最近这一路老是盯着我。”
“因为我怕稍不小心，你就会从我眼前消失。”
林元晏的声音轻轻的，就像羽毛漂浮而过，慢慢落入光晕中。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即将跨过彼岸河去，我回来寻找你，看见你站在街道中。我想留在你身边，但是身体变成了光灰，消散在空中。”
“我曾经死过一次，就在病榻上，你在我床边哭泣，那个时候我就想……我一定不能先一步离你而去，一定不能让你伤心……所以我活过来了，看着你就在我的面前……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所以他才一直看着她，望着她，因为他不希望这一切消失，不希望只是一场梦。
邬从霜怔住，久久与他对视。
林元晏伸出手，与她相握：“霜儿，这一仗过后，天晋必将迎来盛世太平，届时我陪你去看海，看鲲鹏，天涯海角，我随你走遍所有的天地，好吗？”
世人总有想改变的过去，那些自己遗憾的、不想错失的、想要扭转改变的……但有时候重活一世，你改变了那短短一个阶段，短短一次遗憾，之后的未来，同样要踏上许许多多要选择的路……纵然让你重走这一生，该遗憾时还遗憾，该错失时还错失……
但是没关系，这就是人生，是喜是悲，她都愿意接受。
邬从霜从桌几前移了出来，拥入了林元晏的怀中……
“好。”
不必天涯海角，有你的地方，哪里都是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