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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王妃高贵冷艳
作者：陈云深
内容简介
 新婚夜，肃亲王于成钧提起裤子就上了战场。三年后他凯旋而归，看着家里会打酱油的萝卜头和冷眼冷鼻子的王妃，他只觉得头大如斗。 陈婉兮作为娘家不受继娘待见的大小姐，被处理给了同样不受皇室待见的肃亲王。三年后，娘家的两个妹妹一起埋怨继娘：这么好的亲事，为什么不给我留着？ 落在这个曾经被自己父亲深度嫌弃的男人手里，陈婉兮想着自己绝对没个好，于是她秉承明哲保身的原则，离他能有多远就有多远，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清净日子。于成钧看上哪个都绝对不可能是她？！ 肃亲王：本王的王妃该如何攻略，在线问，求解答。 王妃她不按套路出牌 高冷性感大小姐VS暴躁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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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
陈婉兮读到这一句诗时，心中微微起了几分腻味。她暗道了一句矫情，随手一抛，便将手中的《卷香赋》掷在了案上。
书已卷了边，被窗外进来的暖风，吹得哗哗作响。
陈婉兮便倚着墨绿色银丝线暗绣菊花湖缎软枕，望着窗子外头出神，仿佛窗外院中是绝好的景致。
正值阳春三月，园中是一派的春光和媚，窗下栽着的两颗桃树争相吐艳，粉嫩绯红的花朵开得灼灼，妖娆的讨人喜欢。
廊下两个小丫头正把花盆搬到太阳地儿里去，盆中的凤仙花已长得粗壮，翠绿的叶子极力伸展着，彰显出旺盛的生命力。圃中的牡丹，也已打了花苞，只待时机绽放。
和暖的日头洒了进来，照在陈婉兮那精致的鹅蛋脸上，为那原本就白腻如脂的肌肤撒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泽，更如瓷一般的细腻起来。
两道翠眉下头，如点漆也似的眼有神的看着桃花，眼角微微上挑，透着那么一丝媚意。
丫鬟杏染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前来，一面收拾着喝残了的茶碗与那卷了边的《卷香赋》，低声说道“那边府里传来的消息，三姑娘回府了。老爷倒没说什么，只太太哭的死去活来。”言语着，她便偷偷觑了陈婉兮一眼。
却见她家主子，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那张艳丽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此事与她毫不相干。
杏染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虽说她年长陈婉兮近四岁，但也算是伴着她一道长起来的，自家姑娘这副冷淡漠然的性子早已熟稔。
遍京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弋阳侯府的嫡长千金，是个不会笑的冰霜美人儿。
说她不会笑，那是言过其实，然则陈婉兮确是一副冷冰冰的性格，无论亲疏贵贱，一概拒人于千里之外。
京中有位名士，曾为京城里出名的闺秀编写了本花册，点评了一番，到陈婉兮这里，便是一句“取昆山美玉，雕琢其形貌，凿玉山冰雪，铸就其心肠。”
简便捷说，这美人儿有一副冰块一样的心肝。
然而，姑娘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杏染心中忖度着，又浅笑试着说道“府里闹得不可开交，两天里头，太太可就上吊了三回！”她啧了一声，比出三根葱一般的指，在陈婉兮面前晃了一下。
陈婉兮仿佛回了神，她端起茶碗想饮，方觉碗中茶已空了，随手放下，杏色寸来长的指甲轻轻磕着桌面。
“可死了没有？”
杏染轻轻一笑“她那个人，哪里舍得就死了？好容易才……”话到口边，想想不妥，又咽了回去。
陈婉兮那张精致艳丽的脸上，绽出了一丝丝笑意，似是带着些嘲讽，又似是全不在意，她淡淡说道“既没死成，又来说什么？”
这口吻淡漠，仿佛这不是她娘家的事情，那上吊寻死的也不是她的继母。
杏染听她这口气，心中那失言的石头才落了地，旋即又高兴起来，一股脑的说起旧事来“原也是的，当初若不是她挑唆着侯爷，硬叫姑娘替三姑娘顶包，那三姑娘如今也不必受夫家的气。肃亲王妃这位子上，坐的人也就是她了。这凡事有果必有因，二太太自以为高明，谁想得到如今呢？好些年了，她也没能为侯爷生下个小世子。那两个姑娘都还指望着她呢，她若真死了，才叫现眼笑话呢。”
这话却有些不得当，陈婉兮是不爱听那些烦心旧事的。
她那明澈的眸子转了过来，在杏染娇俏的脸上盯了一下，徐徐说道“你今儿，十分的聒噪。”
杏染被她呵斥了这一句，自觉没有脸面，便有些讪讪的。
恰逢这个时候，一容长脸面，身着翠绿素面缎子比甲的丫鬟手里提着天青色梅花提梁壶，迈着轻快的步子进来。
她也不知听见了多少，只是看见这情形，便说道“杏染，外头宋妈妈子一地里寻你，说锦绣庄为娘娘新造的几件衣裳得了，要你去对账。你还不快去？倒在这里打牙犯嘴，吵闹娘娘的清净。”
那杏染如蒙大赦，忙笑道“我倒昏了头，忘了这一出。”话毕，便一阵风也似的去了。
那翠绿比甲的丫鬟走上前来，替陈婉兮重新沏了一碗热茶，递在她手边，浅笑道“娘娘莫往心里去，您还不知道杏染么？她打小儿就跟着娘娘的，从来就是这么个心直口快的脾气。”
陈婉兮端起那茶碗，举到唇边，轻轻啜饮着。
茶碗遮了她一半的面容，那丫鬟便望着她手腕上的水玉嵌金丝镯子出神，明晃晃的镯子衬着底下的腕子越发的莹白玉润。
陈婉兮吃了一口茶，将茶碗搁在炕几上，方才说道“这么些年了，毛里毛躁的脾气终究是不能改，没有一丝的长进，成不了什么气候。”说着，她看向这翠绿比甲的丫鬟，面色微微和善了些“柳莺，到底还是你性子稳重，我嫁到肃亲王府这两年里，也多亏了你扶持。”
这名唤柳莺的丫鬟面色微微一凝，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忙温言笑道“娘娘这可折煞了我了……”
话未说完，却已为陈婉兮打断“那边府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我只听闻，去岁谭家大郎没了，这才不到半年的功夫，陈婧然当在谭家守节才是，怎么就回了娘家？”
柳莺听她口口声声那边府里，只字不提母家二字，心底微叹了口气，仔细斟酌着语句道“是，娘娘也知道，三姑娘打从嫁入谭家，一向没有生育。去岁，三姑爷得了痨病，谭家请了无数杏林名手，都没什么效验。还没过年，这三姑爷就没了。到了今年，谭家忽然传起来三姑娘命硬克夫的话来，三姑娘在谭家存身不住，便回了侯府。侯爷与老太太都十分烦忧，三太太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她话至此，便止了，微微垂首再不多言。
陈婉兮侧首看了她一眼，目光微露赞许之意“你很好，没多余的话。”
柳莺眼眉低垂，恭谨一笑“婢子只知服侍娘娘。”说着，看陈婉兮面色尚且和顺，方又补了一句“那边老太太打发人送了信儿，说娘娘若有空闲，这几日回去瞧瞧罢。”
陈婉兮将镯子自手腕上抹了下来，递给柳莺“面儿有些黄了，记得送去头面坊收拾。”言罢，她起身理了理披帛，问道“豆宝可醒了？这两日他积食，太医给开的保和丸，可别忘了喂他吃。”
柳莺忙回道“两位乳母都牢记着呢，并不敢忘。”一语未休，她仔细瞧着陈婉兮，又问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陈婉兮这方答道“那边的事情，有我插口的余地么？横竖有侯爷与太太替她做主，我回去做什么。”
柳莺揣摩这话，虽说淡淡的却不似适才那般冷硬了，便又大着胆子笑道“要说也是的，娘娘已是出了阁的姑娘，这母家的事自然是不好说的。但娘娘如今是肃亲王妃，那边府里又没个能承继爵位的世子，娘娘若肯说几句话，老爷必定也是听的。”
陈婉兮忽然抬起了头，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为何要替陈婧然说话？”
柳莺浅浅一笑，不卑不亢道“娘娘非是为三姑娘说话，而是为了顾全侯府的颜面及老太太的情分。”
这话，令陈婉兮默然。
旁的她是可以不顾，柳莺说的无错，旁人她可以撒手不理，弋阳侯府如何她也不放在心上，但祖母她却不能不顾惜。
毕竟，自从母亲过世，祖母便是这世上唯一疼惜她的人了。
陈婉兮的生母程初慧，乃是前朝宰辅的孙女，年轻时亦是名满京城的美人。程初慧十六岁嫁与时为弋阳侯世子的陈炎亭，隔年便生下了陈婉兮。然则在陈婉兮三岁那年，程初慧因染恶疾过世，丧事办罢还不足半年陈炎亭便娶了程初慧的亲妹子、陈婉兮的小姨程挽兰。又五月，程挽兰便生下一女，取名陈婧然，便是弋阳侯府的三姑娘了。
之所以是三姑娘，那是因程挽兰当年亦是守寡，嫁到弋阳侯府之时还带了个两岁大的女儿。
世人便称，这弋阳侯真是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毕竟现下世道寡妇改嫁能准许带孩子过去的，可没有几家。
又有人传，弋阳侯必定是爱极了这二夫人，方才能够容得下那位小姐。
正因如此，陈婉兮与其父的关系，实在算不得和睦。随她年纪增长，屡听府中仆人念起那些旧事，对父亲的成见便愈深，父女之间自是误会重重。陈婉兮失了母亲照料，瞧着陈炎亭同他的新夫人与那两个妹妹的和乐融融，天长日久便生就了一副冷淡的性子。
好在，祖母宋氏很是看重这位长孙，又疼惜她自幼丧母，将她接在身边养育，不然这侯府嫡长千金的颜面，怕是不能周全了。
因而，既是宋氏召她回府，她便不能视而不见了。
柳莺心中明白此节，又晓得适才杏染言辞不当，陈婉兮心中必定恼怒，方才这般讲来。
毕竟，陈婉兮嫁来肃亲王府，又是另一件令她生恨之事了。
便当此时，杏染忽然匆匆奔进室内，满面雀跃，眼睛亮晶晶的，欢声道“娘娘，王爷从边疆差人送信回来，说再过三日就要回来了！”手里还挥舞着一纸信封。

第2章
柳莺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抹惊喜的神色，她连忙看向陈婉兮，忽又觉不妥，便低下了头去。
身为肃亲王妃的陈婉兮，听闻丈夫即将回来的消息，竟是无一丝的欣喜。她本要出门，听到这消息便又坐了下来，顿了顿方才淡淡说道“哦，王爷要回来了。”
杏染浑然不觉，快步走上前来，晃着手中那纸信封，喜孜孜道“王爷差了两个兵士前来送信，来人说王爷如今就在百里外的青阳镇上落脚，过不得几日就要进京，所以先送个信儿回来。娘娘，王爷要回来了，咱们得好生预备着，为王爷接风洗尘！”
陈婉兮向她一笑“你说的不错，那这件事便交给你了，务必要办的风风光光，好让王爷舒舒坦坦的。”
杏染并不蠢笨，又是侯府里跟来的老人，哪里听不出陈婉兮这弦外之音？便有些讪讪道“娘娘……”
陈婉兮没有看她，只是接了信封过去，一面展开一面问道“那两个兵士，如今在何处？”
杏染答话“方才在花厅，这会儿被于四叔请到厨房管代酒饭了。”
陈婉兮轻轻颔首“交代下去，仔细招待着，勿要怠慢了人家落人口舌。”
杏染答应着，踟蹰了一会儿，又问道“娘娘，您要不要见见这两人？”
陈婉兮看着那两张薄薄的信纸，高挺的鼻梁被春日的阳光撒了一层金，姣好殷红的唇形微微上勾，安静娟好。
她头也不抬的说道“就不必见了罢。”
看完那两页信纸，她将信重新封回套中，方才向杏染说道“昨儿庄子上送来许多好山楂，宝儿积食有两日了，你去吩咐厨房炖个山楂糖水出来。”
打发了杏染出去，柳莺提着壶轻步上来，往陈婉兮那茶碗中点了些茶水，目光便落在了那信封上。
暗黄的信封套子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大字“吾妻陈氏亲启。”
柳莺压着心中那怪异的滋味儿，低眉顺眼的笑道“娘娘，这王爷去边关打仗，一走就是三年的功夫。如今好容易要回来了，又是才立了大功，被皇上亲口褒奖过的，难怪杏染这般欢喜。”说到此处，她瞄着陈婉兮的神色，添了一句“娘娘想必，也是欢喜的。”
陈婉兮却望着窗户外头悬着的鸟笼子出起了神，半日言道“也没什么好欢喜的。”
她嫁给于成钧，实则是一桩阴差阳错的故事。
当初，顺妃失宠于明乐帝，为儿子前程考量，便想替他娶上一位母家势力雄厚的妻室。满朝里寻遍了，便挑中了弋阳侯府陈家。然而，顺妃看中的并非陈婉兮，而是陈府的三小姐陈婧然。虽说两个姑娘都是侯府嫡出的小姐，但陈婉兮生母早逝，如今后宅当家的是二夫人小程氏，那便很不一样了。
然则，弋阳侯陈炎亭却极看不上于成钧的性子，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
顺妃自觉面子上下不来，又觉自己失势，连外臣也敢欺凌，一口气咽不下，便闹到了明乐帝跟前，要他为儿子做主。
明乐帝虽不喜这母子二人，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妃子儿子，且事关皇室颜面，遂将陈炎亭传入宫中，狠狠斥责了一番。
陈炎亭却梗了脖子，绝不肯将女儿嫁与于成钧，而顺妃又放出话来，定要娶陈府的小姐不可。
此事弄得几乎收不了场，眼见侯府一场大祸就在眼前，小程氏趁势向陈炎亭枕头边递话，言说大姑娘已是适婚之龄，三姑娘年岁还小，顺妃只说要娶陈府的小姐，却并无指定要娶谁，不若将大姑娘许配出去，倒也搪塞了此事。
陈婉兮失了母亲庇护，祖母又年老，无人替她说话，陈炎亭竟活动了心思，答应了下来。
顺妃那边虽极不情愿，但也知此事也只能这般，再闹将下去，皇帝亦要迁怒，也就顺水推舟，下了台阶。
弋阳侯府的嫡长女陈婉兮，便被当做个挡祸的靶子，推给了于成钧。
她，算是替陈婧然嫁给于成钧的。
陈婉兮想起这些旧事，心中一阵阵的发紧，她将桌布上垂下的流苏死死的捏着，直至指节泛白，忽地又松开，长吁了口气。
柳莺在旁瞧着，心中揣摩出来，低声劝说“娘娘，别再想了。横竖，也都好了。”
陈婉兮嘴角一挑，眼眸斜斜的睨了她一眼，冷淡中却透出了那么一丝媚意“好什么？”
柳莺语塞，只得往茶碗中又滴了几滴茶水，目光驻留在了那信封上。
陈婉兮看着信上潦草飞舞的大字，心中暗暗嘲讽了一句真是见字如面，字如其人。
她和于成钧算是自幼相识，只是往来无多。
陈婉兮很是纳闷，皇室之中怎会有于成钧这样性格粗野的子弟。他书读的不好，又喜舞刀弄棒，常被明乐帝训斥。
十三岁那年，她随祖母进宫拜谒太后，竟在御园之中撞见于成钧同二皇子打架的场景。
那一年，于成钧不过十五岁，将大他三岁的二皇子于炳辉压在地下，拳拳生风的捶打着。
她深刻的记得，那十五岁的少年脱了外袍丢在地下，精赤着筋肉结实的身躯，两臂如铁，双拳似锤，一记记砸在于炳辉身上，伴随着骨肉碎裂的声响，听得人牙碜。
高他一头的于炳辉躺在地下，呻吟喊痛，竟无一分还手之力。
陈婉兮犹记得那时候自己满心惊骇的立在园门口看着这一幕，于成钧似有所觉，猛地转过头来，一双如猛兽般的锋利眸子紧紧盯着她。
这一幕，给十三岁的陈婉兮留下了极惊惧的回忆，以至于后来她是怎么离开御园的，竟不大记得了。只是归家之后，她连续做了几夜噩梦，梦中总有一双兽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自此，她便总绕着这个男人走，但有他的宴请聚会，她能推便推了去，便是不能亦离他远远的。
然而，陈婉兮实在不曾料到，自己竟然会嫁给这个野兽般的男人。
她还记得，父亲将自己招至书房言说此事时，自己心中的惊骇与不平。
那日已是傍晚时分，父亲坐在书房内那张红木太师椅上，一面轻轻敲击着桌面，一面同她言谈此事。
落日余晖斜斜的照在父亲脸上，和暖的日头里，父亲的神色却十分的冷淡，且还透着一丝丝的不耐烦。
他说道“儿女婚事，自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又来同为父争执些什么？”
小程氏亦在一旁，妆容浓艳的脸上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容“是呢，大姑娘，你也到岁数了，终不成要扎着个辫子老在家中么？再说，那边是三皇子，你嫁过去将来少不得也是一位王妃娘娘，也不算委屈了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陈婉兮同继母一向不和，何况关系自己终身大事，自然当面便顶了回去“既是如此，二太太当初何不答应下来，将三姑娘嫁给三皇子呢？原来在陈府，这等好事，还能落到我身上。”
她这话方一出口，小程氏尚未言语，陈炎亭便立时怒斥了一句“放肆！”
只这么两个字，就喝散了她对父亲仅存的那么几分期望，她就此心灰意冷，凤冠霞帔被喜轿送到了肃亲王府，送给了那个令她畏惧多年的男人。
成婚那夜，盖头被挑起之时，陈婉兮几乎以为一匹穿着吉服的豹子闯进了新房。
男人凶悍的身躯将喜服绷的紧实，锋利的眸子之中闪烁着她看不明白的光芒，他很粗鲁，甚而连合卺礼都不曾行毕。
那是她的新婚夜，她却只感受到了无助畏惧与疼痛。
而这个成为了她丈夫的男人，却在子夜时分，被御前一道金牌，发往了边疆御敌。
这一走，便是三年不见。
只是那么一夜，于成钧居然就在她肚子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经过了孕期与生产的艰辛，陈婉兮诞下了一个男婴。那个身为丈夫与父亲的于成钧，却不曾回来看过一眼。三年来，陈婉兮一人抚养孩子，操持着王府中的一切。
如今，这个于她而言几乎不存在的男人忽然要回来了，却要她欢喜。
她有什么可欢喜的？
陈婉兮念着旧事，面上的神色却越发冷了。
正当此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孩子嘤咛声，几个丫鬟簇拥着一妇人走进门来。那妇人怀中抱着一名一岁有余的孩童，向陈婉兮恭敬笑道“小世子醒了，想要王妃娘娘抱抱呢。”
那孩子在奶母怀中，生的虎头虎脑，皮色白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如黑豆子也似，煞是可爱。他一见生母，当即伸出小小的手来，咿咿呀呀的要母亲抱他。
陈婉兮看见孩子，那一脸的冰霜顿时如向阳般尽数化了，艳红的唇角勾起了暖融融的笑意。她张开胳臂，将孩子抱了过去。
“豆宝呀，你才是娘唯一的心头宝儿呢。”

第3章
柳莺在上房里服侍了半日，眼见陈婉兮全幅心思都在小世子身上，便轻着步子往外去了。
走到院中，她点手招来两个小丫头“你们在这里守着，若是娘娘有召唤，便说我去去就来。”
两个小丫鬟点头答应，柳莺下了台阶，急急的出门而去。
离了陈婉兮日常所居的琅嬛苑，柳莺迟疑了片刻，步子一转便往厨房行去。
一路上，她低头疾走，心跳的甚快，所幸并未遇见什么人。
走到王府大厨房处，才踏进院子，便见几个女人蹲在院中地下择菜。
一见她走来，这些妇人忙不迭起来，迎上前来满面堆笑“姑娘怎么有空到这儿来？”“想是娘娘有什么吩咐？打发个小丫头子说声就罢了，还劳您大驾！”“院里地下脏，您往西屋坐，中午有余下的水晶包子，没人动，干净得很，拣两个给您配茶吃。”
柳莺是陈婉兮的陪嫁丫鬟，身份不同寻常，在肃亲王府一众下人里很有几分脸面。所行之处，那些二等三等的家仆，极是捧她。
柳莺一笑，温言道“嫂子们不必忙活了，我就是来看看那两位来送信的兵士。”说着，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是娘娘打发我来问些话。”
这几个妇人听闻，连忙将她领到了西边一处偏间里。
这偏间原是个放杂物的地方，王府中若有客到，底下的随从便都在此地招待。
柳莺踏入门内，果然见两个身着甲胄的粗壮汉子围桌而坐，正大啃大嚼着棒子骨、烧鸭子等吃食。
一见她进来，这两个汉子各自呆了一下，慌不迭放下手里的吃食，将个油手在衣襟上蹭了几蹭。
柳莺只当不见，微笑道“两位大哥好，多谢两位替我们王爷送信，一路多有劳苦。”
这两人常年在边关打仗，本性又是个粗人，乍然见了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姑娘，都有些束手束脚。
一人便回道“我们一向跟着王爷，替王爷送个信罢了，哪里说得上辛苦。倒是多谢王妃娘娘这等抬举，还赏我们酒肉吃。”
另一人有些憨直，径直问道“敢问姑娘，可是王妃娘娘要见我们？”
柳莺眸光轻闪，微微一笑“娘娘杂务冗繁，怕是不能够见两位了。然而王爷离家多年，王妃始终牵挂于心，好容易两位大哥来府中送信，所以特特打发了我来问问两位大哥，我……我们王爷近况、近况如何？他身子可还康健么？”
这话到了尾处，竟有几分迟疑断续。
好在这两个汉子久在行伍，生性粗率，倒也不曾察觉有什么不妥，更听闻王妃不曾招自己前往，心口倏地一松。
其中一人便道“请姑娘上复王妃，王爷一向都好，去年受的那箭伤，如今也都痊愈了。今年边关打了胜仗，朝廷要和那边议和，局势平稳，便将王爷召回京城。大约再两日的功夫，王爷就进京了。”
柳莺心口突突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浅笑问道“原是如此，多谢两位大哥了。二位慢用，我先去了。”
这两个汉子不疑有他，说道“姑娘客气了。”
柳莺出了偏间，那几个女人依旧在院中蹲着，她敷衍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一路回去，她低垂着头默默的想着心事原来王爷去岁还受了箭伤，竟全不知道呢。来的信上，也从来不曾提过这件事……
陈婉兮在房中抱着儿子逗弄取乐，一会儿捏捏儿子肥白嘟嘟的小脸，一时折了花枝引他笑闹，倒是开心。
停了一会儿，她口渴起来，便扬声唤道“柳莺！”
门外竟无人应声，倒有个才留头的小丫头子进来回话“柳莺姐姐出去了，娘娘有什么吩咐？”
陈婉兮没有言语，只挥了挥手，叫她下去了。
恰逢此时，柳莺回来，听了小丫头子的话，忙进内室，陪笑着将适才路上想好的话讲出“娘娘吩咐要为小世子熬山楂糖水，我拿山楂到厨房吩咐去了，一时没在跟前。”
陈婉兮神色淡淡，不置可否，只说道“我口干，你去炖一盏六安瓜片来。”
柳莺答应着，又出门去了。
陈婉兮看着那翠绿色的裙摆晃出门去，若有所思。
陪房梁氏，自一面落地穿衣镜后绕了过来，上前低低道了一句“娘娘，老奴去打听了，这婢子去了厨房，同那两个兵士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还打着娘娘的旗号。”
陈婉兮这间居所，坐北朝南，双面开门，南北通透，南向放六扇锦缎红鲤戏莲叶紫檀木屏风，北过的门前便安放着一架镂雕牡丹缠蔓西洋水银穿衣镜。这梁氏，便是打从北面过来的。
梁氏今年大约四旬开外的年纪，原是陈婉兮在娘家时的乳母，陈婉兮出阁便也将她带到了肃亲王府。
陈婉兮轻轻拍抚着豆宝的背心，面上波澜不起，只轻轻说道“我可不曾，吩咐她去呀。”
梁氏看着自家小姐那张精雕细琢又淡漠如水的脸，心中暗暗感叹，好好一个千金小姐，曾经也是爱说爱笑的烂漫天性，到如今竟成了这幅样子。
侯夫人自从生下女儿，身子便不大爽利，还在襁褓之中的陈婉兮便交给了梁氏照料。
梁氏也实在心疼这个自幼就没了娘的孩子，把她当成自己的亲骨肉般的疼爱抚养。她是亲眼瞧着，侯夫人过世新夫人进门，小姐从一个快活自在的孩童，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小大人，早早添上了一份与她年纪不相称的成熟。
这样的小姐，她无法不管，既是为了早逝的侯夫人，亦是为了小姐。
谁要敢伤小姐，她梁氏第一个不饶她！
梁氏低了眉，上前又说“娘娘，这柳莺虽说是您的陪嫁，又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但到底也需防着她人大心大。眼瞅着王爷就要回来了，怕是府里不那么太平了。”
陈婉兮眼眸低垂，睨着儿子那圆润可爱的小脸，白嫩的皮色，水汪汪的眼睛，全是自己的模样，哪里有于成钧半分影子？
她心不在焉的道了一句“便是有那个心思，也得有那个胆量才成。”说着，她笑盈盈的逗弄着儿子“是不是啊，豆宝？”
豆宝唧唧咯咯的笑着，全不知道母亲到底在问什么。
梁氏看她全不放在心上，略有几分焦急，上前一步说道“娘娘，这事不得不防。您也晓得，宫里那位主子，素来不是个省事的。去岁，梅嫔出了事，老主子重新起复，待娘娘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眼见王爷又立了大功回来，她越发有了气势，只怕有些话要说。”
陈婉兮面色微冷，她将豆宝放进摇车之中，拿了个摇摇鼓给他玩耍。待安顿好孩子，她方才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裳，淡淡说道“我不过敬她是婆婆罢了，终究我才是肃亲王妃，这王府后宅还是由我做主。她们有什么心思也好，什么打算也罢，我这王妃可不是个空架子。”
梁氏所说的这位老主子，便是顺妃。
因着之前陈炎亭拒婚，顺妃深以为辱，对于这替代陈婧然嫁给于成钧的陈婉兮，便怎样也看不顺眼了。然而，之前她在宫中处境不利，加之于成钧的婚事，在御前大闹了一场，皇帝亲自调停此事，故此她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当真对陈婉兮如何。
这些事，陈婉兮心中倒也明白，然而平日里她在王府，同这婆婆也见不着面。顺妃又十分疼爱豆宝这个小孙孙，婆媳两个面子上却也能以礼相待。
但自去岁，顺妃同那梅嫔争衡扳回了一城，于成钧又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她在宫中逐渐起复，皇帝跟前复又得宠，再见陈婉兮之时，那态度便渐渐不似往常。
陈婉兮唇角一挑，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话锋森冷“我敬着她是婆婆，她也需得照拂我这做儿媳的面子。她若不顾老脸，那我也无需客气。”
梁氏瞧着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小姐这泰然自若的样子，心中宽慰不已。
小姐自从失了母亲庇护，便晓得这世间凡事无不依靠自己，即便在小程氏手下，亦敢于争衡。嫁来这肃亲王府，小姐也不曾为丈夫新婚远行而苦，倒是经营出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梁氏欣慰，却又不无担忧道“娘娘，您虽不惧，王府里如今内务外事，及一应产业都是您一手掌控。但只怕也更因如此，老主子才放心不下，要往咱府里安插几个她可心的人了。”
陈婉兮笑了笑，看向她的乳母“嬷嬷，我晓得你是为了我好，但一个小小的柳莺，我还不放在心上。再则，她毕竟曾是老太太身边服侍过的人，比旁人还可靠些。”
她对于成钧并没什么情分可言，即便要替他添上几房侧妃侍妾，她也并不放在心上。然而，她陈婉兮到底是肃亲王府的女主人，谁若不将她这肃亲王妃放在眼中，那便要好生领教一下她的手腕了。
当初，她才做新妇，于成钧又远赴边关，王府里有几个赏赐下来的宫女，自恃宫中出身，以为日后必定能做个侧室，在她面前骄矜蛮横，无礼顶撞。
这班人的下场便是，挑头的两个如今坟头草已经齐腰高了，余下的那几个都在浣衣坊又或灶下充当杂役，干着最粗重的活计，一个个灰头土脸哪还有半分宫中送出的美人样儿？
肃亲王府，便是被她这等一一弹压服帖的。

第4章
随意说了几句话，高几上摆着的赤金嵌红宝象牙自鸣钟便当当敲了三下。
梁氏将手拍了一下“竟已到了这个时候，只顾跟娘娘说柳莺的事儿，倒忘了正经事。我这会儿过来，是厚着老脸想跟娘娘请上几日的假。”
陈婉兮问道“什么事？”
梁氏上前一步，满面堆欢道“我那儿媳妇，去岁好容易怀上了，眼见这两日就要临盆，家中需得人照料。我这当婆婆的，离不得身边，求娘娘给个恩典吧。”
陈婉兮微微一笑“家中添丁，这是好事。横竖近来府中并无什么紧要事，你便回去安安心心的当你的祖母，我准你一月的告假。”说着，她略想了一下，又说“那边挂云纹锁的箱子里，有两匹去岁南边进贡来的苏州绸缎，你拿去给小孙孙裁衣裳吧，权作贺礼。过两日，待孩子降生了，我再着人送些东西过去。”
梁氏虽也知陈婉兮必有赏赐，还是欢喜不尽。她快步走去开了箱子，见里面果然放着两匹缎子，一匹草叶青，一匹宝蓝色，都是适宜男孩儿的颜色，更加心花怒放。
她抱起缎子，向陈婉兮弓腰道谢“谢娘娘恩典，等儿媳妇出了月子，叫她抱着孩子来给娘娘磕头！”言罢，看左右无事，便退了出去。
梁氏得了这个彩头兴高采烈，自门里出来便步履生风的去了。
廊下立着的两个小丫头，冲着梁氏的背影，撇嘴低声“瞧瞧这吃了蜜蜂屎的轻狂样儿，又不知道在娘娘跟前枉口拔舌的编排了谁，哄着娘娘给了她好处。”
另一个亦附和“她惯会如此的，拿着别人告小状，娘娘跟前卖弄她的人情，显摆她的忠心，叫娘娘疼她。看她抱着的那两匹缎子，还是去年府里到苏州采办的管事买回来孝敬娘娘的。娘娘自己没用，倒整个儿便宜了她！”
两个议论的兴起，忽听一道温文嗓音响起“你们又在说什么？”
这两个丫头吓了一跳，一起回头，只见柳莺姗姗而来。
这底下的小丫头，素知柳莺脾气柔和好说话，便是有些过错犯在她跟前，轻易不会到王妃跟前轻学重告，许多话便也放心同她说。
当下，这两人便将适才所见之事讲了一遍，一个便说道“我没瞧见她从前头进去，想必是从北面进房的。这妈妈子，放着好端端的前门不走，绕到后面又不知行什么鬼头勾当了。”
柳莺心中暗自计较着打从北面一路过去，可就是厨房了。这梁妈妈怕是打听我的行踪去了。
这般想着，她面上倒是不动声色，依旧含蓄笑道“你们少说两句，她老人家是娘娘的乳母，侍奉娘娘多年，需得敬重着些。”
那两个小丫头子将嘴一撇，面露讥讽之色，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都止了。
便在此时，陈婉兮那脆亮的嗓音自里面传出“柳莺可是在外面？”
柳莺慌忙答应了一声，又向那两个丫鬟一笑，便推门而入。
她入内，只见陈婉兮正立在桌边，小世子豆宝坐在摇车里，白胖胖的小手拿着一支摇摇鼓，玩的不亦乐乎。
柳莺垂首上前，福了福身子，道了一声娘娘。
陈婉兮看着她，将她自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丫头个头倒是高挑，容长脸面，皮色白净，一双眼睛狭长，虽不算艳丽，看多了倒有那么几分味道。她穿着半旧的翠绿色比甲，大约洗多了缩了两指，因而不大合体，紧裹在她身上，倒显出蜂腰削背来。她低着头，鬓边垂了几缕发丝下来，双目视地，恭敬而谦卑。
柳莺其实并非是陈婉兮自小用到大的丫头，在侯府里时她原是伺候老太君的。
有那么几年，陈婉兮住在祖母院中，同这些丫鬟们都是熟稔的。彼时，柳莺是祖母院里的二等丫鬟，管院中洒扫、去各处传话递物等杂事，那些端茶递水的精细活是轮不到她的，就更别说挂钥匙、替主子管首饰衣裳了。
后来，自己大了，分出来另居别苑，祖母问她要哪个大丫头过去。自己是看着柳莺平素稳重，又不似那些得脸面的大丫鬟那般心机重不知足，便挑了她过去。
这一晃，也许多年了。平心而论，不论是在侯府，还是嫁来王府，柳莺算得上尽心尽责。她不若杏染那般急躁鲁莽，也不似桃织那般憨直懵懂，自己用她也算得心应手。
这个丫头，果然会有别的心思么？
陈婉兮想着这些旧事，正欲说些什么，柳莺便已抢先笑道“适才娘娘吩咐杏染去厨房嘱咐山楂糖水的事，我倒想起来那山楂原是我放的，怕杏染寻不着，特特去了一趟——果然她没寻着，我已经送过去了，不耽搁小世子晚上吃糖水。”
陈婉兮看着她的眼睛，明亮却闪烁。她不语，半晌忽而一笑“我并没问你这个，你却倒了这么一大车的话出来。”
柳莺面上一红，罕见的现出了局促的神色，她忸怩了一下，便又笑说“娘娘说的是，只是我怕娘娘这里有差使，又听彩霞彩月两个说娘娘叫了我几次，所以特来同娘娘说一声。”
陈婉兮轻轻扯了扯衣角，拉平了一处褶皱，状似无意的淡淡说道“先斩后奏，有什么意思？去已是去了，横竖都是误了。”
柳莺语塞，额上沁了些冷汗出来。
以往，她这般应对，主子便也都罢了，今日似是不肯轻易放了她过去。
所幸，陈婉兮却似乎并不打算仔细追究，她忽地一笑“罢了，我不过白说一句，瞧把你吓的。”言语着，她将炕几上的信递给柳莺“拿去收到我书奁里。”
柳莺急忙两步上前，双手接过。
恰在此时，杏染自外头进来报信“娘娘，谭二爷来了，求见娘娘，现今在翠锦堂中坐。”
陈婉兮听闻，便起来披了条披帛，叮嘱柳莺在屋中照看豆宝，同杏染去了。
独剩柳莺自个儿在房中立着，屋中静谧，唯有自鸣钟那哒哒的自走声响。
豆宝坐在摇车里，说着咿咿呀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
她握着手中那几页薄薄的纸张，不自禁的出了些手汗。
傍晚时候，连续下了两日雨的青阳镇，只晴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降下了一场大雨。
于成钧立在青阳馆驿卷棚下头，横眉竖眼的看着沉沉的天色，及那天上密布的铅云。
高大俊阔的身躯立在屋檐下，原本还算宽敞的敞厅，竟因而显得有几分逼仄。雪亮如银的铠甲紧裹着壮硕的躯体，双臂上结实偾张的肌肉道道凸起，仿佛那块的甲面随时可能崩裂开来。
他披着一身古铜的肤色，鼻梁高挺，双眼却深邃的犹如猎鹰，似一尊石刻雕塑般矗立在廊上。
豆大的雨点自天上不绝落下，将院中地下打出一个个泥坑来，不远处的官道上早已一片泥泞。
于成钧只觉得满心烦躁，连日的阴雨已经阻了他三日的行程。
边疆战事平定，明乐帝下旨将他自前沿调回京城。
离家三年，不见妻儿，于成钧自然是归心似箭，但奈何他在边关待了三年，一朝返京辎重自多，加之随行下属甚众，无论如何也快不得。
好容易到了京畿左近，偏生又赶上这阴雨天气，被几场大雨阻在这青阳馆驿。
于成钧原倒也想过冒雨行路，然而道上泥泞，人行已是不易，车马更是勉强，只好停在这馆驿之中，暂且差遣了两名随从回府报信。
想起自己的王妃，于成钧忍不住的嘴角上勾。
他同陈婉兮虽只做了一夜的夫妻，但不是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么？
边关生涯艰苦寂寥，战事间隙的每一个夜晚，他以手为枕仰望天上那稀稀落落的星子时，总会想起新婚夜里摇曳的花烛，及烛光下陈婉兮那张冰冷却又娇媚无双的脸。
他从未见哪个女人能似她这样，既冷淡的令人难以亲近，却又魅惑撩拨着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去靠近。
那天夜里，他只觉得自己是疯了，陈婉兮那张强作冷静却又殷红满面的脸，和那无边的风情，都让他理智全失。红烛高烧的喜帐里，他像是化身成了一头凶兽，疯狂的攫取着，满足自己的渴望。陈婉兮让他尝到了女人的滋味儿，他也食髓知味，就此沦陷。
虽说之前有过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得了这样一个女人做王妃，于成钧是心满意足的。
相较起母亲看中的陈婧然，还是陈婉兮更合他的胃口。
于成钧原也想着，既娶她过了门，往后便同她过那平安喜乐的日子，却不曾想到边关忽遭蛮族来袭，一道圣旨便将新婚夜里尚且搂着新娘睡觉的自己派往了前线。
这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来，陈婉兮替他生下了个儿子，他也打了若干胜仗，立下赫赫战功，即将凯旋而返。
人生在世，还有更快活的事么？
想着，于成钧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

第5章
“雨大风急，王爷不如进屋里坐。”
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令人禁不住的寒颤，于成钧面上却微露笑意，颔首道“子陵，你来了。”
一男子走上前来，同于成钧并肩而立。
这人身量极高，不似于成钧那般健硕，甚而有几分清瘦，但那紧绷结实的双臂，却又彰显着力量。
他一袭黑衣，衣袍一角被风卷起，现出底下同样乌黑的皂靴。
风雨甚急，已将他衣衫打湿了些许，他却似是毫无察觉，凝神看着天地间的万千雨线，原本清隽俊美的脸上，因着鼻梁上斜过的一道疤痕而添上了一抹戾气。他神色冷峻，眸中微有阴郁。
于成钧便指画着外头的雨势，向他言道“子陵，你看这雨，可恼人么？足将我等挡在这里三日了，耽误了多少行程！若不然，咱们这会儿早已进京了。”
那名唤子陵之人，仰头望天，双臂环抱，微微叹息“好雨，边关等闲可见不得这等景象。”
于成钧听他竟是感叹这雨景边疆少有，不由一笑“罢，我却忘了，你就是这么个性子。”
子陵看着那雨，细长的睫毛上沾了些许雨滴，他淡淡言道“早一时晚一时，又怕些什么。京城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脚走了。”
于成钧挠了挠头，长叹了一声“你是个孤家寡人，京里没人想念，没人等你，当然这样说。我可是有老婆儿子在家候着，我急着回去瞧他们哪！”
子陵闻听他这话，面色忽有波澜，看向于成钧“王爷，这般急着见王妃么？”
于成钧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那是自然，都三年不见了，我想她想的紧，她还替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一眼也还没看过。”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她想我，一定也想的紧。”
子陵声音漠然“只怕肃亲王妃，并非是这般想的。”
于成钧怔了一下，旋即一拳捶在了子陵肩上，笑骂道“你这个光棍汉，除了打仗厮杀晓得什么？别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的！”
子陵挨了这一记，却丝毫不见恼怒，向他拱手“属下失言，请王爷责罚。”
于成钧朗声一笑“子陵这是做什么？我早说过，你我是沙场里换命的兄弟，这属下的称谓可莫再抬出来！”
子陵言道“谢王爷抬举。”
于成钧看他依旧是一番荣辱不惊的淡然神情，点头叹息“你这性格，倒和我夫人相似。她自小到大也是这副秉性，所以不讨长辈们的喜欢。”
想起陈婉兮在娘家时过的日子，他胸口便一阵阵的发紧，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奔回京，为他的王妃遮风挡雨。
子陵神色微动，却未再言语。
便在此时，西边厢房里忽然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乐声。
这乐声激烈昂扬，一时如金戈相撞，一时如万马奔腾，合着眼前的凄风苦雨，令人倍增慷慨悲凉之情。
于成钧与子陵都是边关征战沙场多年的悍将，此景此曲，不觉又想起那戈壁荒滩之上的滚滚尘烟，金戈铁马再到眼前。
曲声阵阵如催，直至一个急转，便如裂帛一般，顿时收住，四下一片寂静，唯有那雨打芭蕉沙沙之音。
二人恍如梦中，半晌于成钧叹息了一声，看了西厢一眼“琴娘的技艺是越发精妙了，边关三年倒也把她历练了。”
子陵说道“激昂有余，不知转圜，也是她的一件毛病。”
于成钧睨着他，微带斥责道“你也不要总是这般鸡蛋里头挑骨头，硬挑人家的毛病。琴娘很好，跟随侍奉你多年，来了边关这样的清苦地方，也没有一句怨言。不是她细微的服侍，你那场伤势断也不能好的这般快。那一次，我险些以为你要死！”话说至此处，他微微停顿，又缓了语气“如今也不打仗了，回了京城安定下来，你便把人家娶了罢。她年岁不算小了，女子可经不起耽搁。”
子陵那波澜不惊的俊脸，这方有了些许波动，他剑眉微蹙，双臂放了下来，说道“这是她自作主张，我并未要她如此。我早同她说过，罗家对她有恩，却也并未希图她回报。她若有归宿，随时可离去。”
于成钧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由有些来气，提高了嗓门“罗子陵，人家姑娘一番痴情，你竟这样糟蹋辜负！再者，你今年也二十四五了，回了京城，还指望娶到什么良家女子么？这个岁数，要么便是寡妇，要么便是有什么瑕疵嫁不出去的。还是说，你竟要终身不娶，孤家寡人一辈子？！”
他一气儿说完，又自觉话重了几分，缓了口气“子陵，我晓得当年的事对你影响甚重，但并非天下女子皆是如此。你眼前见放着一个掏心掏肺待你的，可别错过了，懊悔一辈子。”
罗子陵却面色冷峻，双手紧握成拳，他冷声道“让王爷费心了，然则在下便是打定了主意，终身不娶。”言罢，他竟不等于成钧发话，一拱手“在下倒有件事相托王爷。”
于成钧压了气“讲！”
罗子陵说道“王爷知道，在下在京中并无固定住所，又是个单身男子，琴娘跟着我，多有不便。故而，我想……”
于成钧不待他说完，没好气打断道“你是想叫琴娘跟我回府？不成，本王离京三年，乍然回去，带着个青年女子，算怎么回事？她是我的妾，是我的婢？你叫我如何跟我家王妃交代？”
罗子陵双手抱拳，躬身道“还请王爷成全，卑职委实无法照应她。”
于成钧瞧着他，想他素来是副孤高清傲的脾气，竟能为了个女子恭敬谦卑至这般地步，这底下的意思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曾醒悟。
罗子陵对于成钧曾有救命之恩，如他之前所言，两人是沙场换命的兄弟，罗子陵的托付他也实在无法推拒。
于成钧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说道“罢，本王便答允你，琴娘我便暂且带回府去。料来，料来我家王妃，该不会多心。”
罗子陵跟随他已有时日，眼见这位杀伐决断、脾气火爆的爷但提起王妃陈婉兮，那失魂落魄、神魂颠倒的可笑样子，便也暗自叹息不已，只道女人这东西果然害人不浅。
两人各怀心事，又耽搁了片刻，只见那雨越发急了，竟毫无停歇的意思。
罗子陵尚有公务，便告辞返屋，只留于成钧独个儿在屋檐看着老天生闷火。
罗子陵走后，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窈窕女子走了出来。
这女子生的清丽，一张瓜子脸，两道眉描的细弯弯的，薄唇微涂了些胭脂，淡淡的红色趁着雪白的脸庞，几近没有血色。她生着一副水蛇腰的身段，一袭鹅黄的衫子，腰上系着一条翠绿色水波纹长裙，一路摇曳着过来，仿佛风中的柳条。
倒是一副水乡女子的姿态，但那细弯的眉宇之间，却又带着一抹英气。
她走上前来，向着于成钧福了福身子“奴往后，便多承王爷照料，奴必定竭力侍奉王爷王妃。”
这女子，便是适才弹琵琶的那位琴娘了。
于成钧同她也算熟稔，将手一摆“这是什么话，你又不是本王的下人。”话才出口，他却有些尴尬，不知方才同罗子陵的话，她听去了多少。
琴娘神色淡淡，倒是坦然“奴是罗大人的婢子，罗大人既将奴赠与王爷，奴也自当领命办差便是。”
于成钧听了她这话，不由为她这痴傻性子又笑又叹，他问道“子陵将你送人，你竟也不生气？”
琴娘平静回道“奴的性命，是罗大人给的，罗大人要将奴如何，奴绝无怨言。”
于成钧仰头望着那屋檐上不住落下的雨水，说“你们之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缘法。你尽管放心，子陵并非将你送我。他那处境，你也清楚。你先到我府上住上几日，待他安定下来，自会将你接去。”
琴娘没有言语，但那雪白的几乎透明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抹喜色。
她再度欠身，道了个万福“如此，奴便谢过王爷的收留之恩。奴到王府之中，必定尽心服侍王妃。”言罢，她起身重新回了西厢。
于成钧双臂抱胸，看着天上的雨，心里琢磨着离家三年了，不知我那娘子过得好不好。她来信总说一切都好，但她那娘家从老到小，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待爷回去，看还有谁再敢欺负她，爷这双拳头可是不认人的！那小崽子，如今也该会跑了吧？不晓得认不认得他老子，他要不认，老子可得打烂他的小屁股。
他一会儿盘算着回家同陈婉兮如何团聚，一会儿又想着如何调弄儿子，想来想去满心美滋滋的直冒油，竟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嘿嘿傻笑起来。
罗子陵回到屋中，回了几封公文，想起即将进京，心中的滋味五味杂陈。
他本也是前朝贵胄，其父乃是南华党党魁。
这南华党，原是朝廷暗藏于江湖的秘密组织，专为内廷搜捕清理不宜明面处置之人，并监视一切民间力量。
故此，其族在京原也是名门望族，罗子陵幼年时是着实的在锦绣富贵窝中过了几年。
后来，罗父不知因何，竟和宫中的淳妃扯上了瓜葛，甘心为其役使。原本也太平无事，直到宫中皇后崩逝，经太医查看，竟是为人毒杀。中宫被害，自是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先帝严查下来，各路线索竟直指南华党，更有秘报称南华党与民间谋反人士勾结，意图杀皇篡位，只是下手出错，误杀了皇后。
这般一来，南华党自被血洗了一番，罗父因知晓内廷机密甚多，被秘密处死。
罗子陵则被几个忠心家仆拼死相护，逃到江南。罗父经营南华党多年，在江南另有私密藏身之所。而朝廷派出的官差，怎样也想不到，这被朝廷满天下通缉的叛贼余孽，竟就藏身在这繁华闹市之中。
罗子陵便在江南隐姓埋名，长大成人。罗家是名门世家，虽遭此横祸，到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罗子陵有名师授业，习成了一身骑射本领，于兵法也甚为精熟。他一心翻案洗雪父亲冤屈，自思在江南无可筹谋，身份又易拆穿，便招揽旧部后嗣，前往西北边关，组成一支骑兵队伍，投效军中。
他通晓兵法，其部众亦是武艺高强、血勇善战之辈，这支骑兵往往做奇袭之用，神出鬼没，往往杀的敌军片甲不留。那方外族，但听到这支骑兵的名字，便要吓得魂不附体，先行丧了斗志。
因骑兵队伍一共十六人，故号作烟云十六骑，罗子陵便是首脑。
同于成钧的相交，却是场意外。
他投效军中，化名罗仇，一面随军作战，一面积蓄力量打探当年旧事。其时，于成钧是他主将，他见这主将虽有一身力气，沙场征伐是把好手，却是个粗暴脾气，便没将他放在眼中。熟料，这肃亲王竟是个粗中有细的性子，早已察觉他行迹有异，派人私下跟梢。终于一日，他在同人接头时被抓了个当场，扭送到将军帐中。
罗子陵本谓此次必定绝无侥幸，但不想这肃亲王知晓了他身世来历，竟并未将他送交朝廷，亲手替他解绑，言称他这样一个为国征战不惧生死之人，必定不会说谎。
罗子陵自幼蒙冤，亲眼看着家族遭祸，父亲分明忠于朝廷皇室却被打上谋反的罪名，这肃亲王亦是皇室中人，他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就好似多年冤屈一日昭雪。罗子陵深为震动，情愿跟随于成钧，充为其手下。
而这琴娘，本是江南贫家女儿。
其父有一条渔船，父女临河而居，靠打鱼勉强为生。落后，父亲被城中地面上的豪强泼皮勒索钱财，不从之下被打成重伤，告状不成反被讹诈了百两的医药银子。其父一气之下伤重不治，吐血而亡，那泼皮见榨不出银子，便打主意要把琴娘送到窑子里去接客。
此事，正巧犯在了罗子陵手中。
那时候的罗子陵，尚且是个热血少年，撞见这样的不平事，心中动了义愤，又看琴娘家破人亡的凄惨情形，不由想起自己的身世，同病相怜之下便替她报了父仇。琴娘孤苦无依，得罗家收留。
罗家并未将她视作奴仆，但琴娘深念恩惠，甘心以侍婢自居，多年来侍奉罗子陵衣食住行，可谓无微不至。罗家家传渊源，她在罗家长大，亦深受熏陶，习得了一手好琵琶及一身武艺。
随后，罗子陵动身往边关谋划前程，她不畏辛苦，跟随前往，侍奉左右。
罗子陵倒想将她留在江南，但琴娘却绝不肯依从。
边关荒凉，连壮年男子都觉艰辛，更不要提一个正在青葱年纪的姑娘。但琴娘却并无一句怨言，倒是凭靠着女子那细腻心性，琢磨饮食居处，想方设法令罗子陵过得舒坦些。那一手婉转琵琶，更是边关军中少有的风景。
如今仗已打完，他们即将返京，罗子陵有家仇在身，身份又多尴尬，带着个女子不甚方便，所以才求肃亲王收留琴娘。
这都是面上的话，底下其实他另有一段心事。
这么些年来，琴娘虽说从不曾表露过心迹，但罗子陵明白她对自己的心意，便是连性格粗犷的于成钧都察觉出来，他如何能不知？
并非琴娘有什么不好，他也没什么门阀之见，却怎样也不肯接受这样一份感情。
原因无他，除了死去的娘亲，他罗子陵压根就不相信这天下的任何一个女人。
大约是因着家中那场祸事，淳妃的手腕在幼年时代的罗子陵心中落下了极深的阴影，直至如今。
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花样百出，真切动人的言辞下面不知藏着怎样的心机。为达目的，她们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于成钧屡屡在他跟前显摆炫耀自己的妻儿，总说王妃如何贤德艳丽，是名满京城的美人，又如何能干，只不过一夜就怀了孩子。如今仗打完了回家，他便可同妻子孩子团聚，共享天伦之乐了。
但罗子陵冷眼看着，却不觉那素未谋面的肃亲王妃多将于成钧放在心上。
京中每有家书到，于成钧总是欣喜若狂，从字里行间中抠着陈婉兮对他的思念情意，然而罗子陵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陈婉兮的冷淡——每封信不过寥寥数行字，除却官面上的问候，便是简要的叙述家中近况。
便是这样的信，一年也来不了几封，且总是于成钧往京城写的多些，十封信大约只能催回那么两三封。
普天下的女人，大约都是一样的。
罗子陵将琴娘托付给于成钧，便是想着她能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好过跟着自己朝不保夕。再则，她入了那锦绣繁华地，见多了各样富贵公子，有肃亲王府在后面，选个才貌匹配的做夫婿总不是难事。
这本是他自己的主意，但今日当真行出来，罗子陵却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一件极要紧的物事被自己弄丢了，怅然若失。
窗外的雨势总算见小，淅淅沥沥袅袅如烟，现出了春雨如酥的样子来。
仿若一团轻愁，笼在人的心上。

第6章
陈婉兮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穿过了天井，往翠锦堂行去。
这翠锦堂是王府里西边的一处建筑，歇山式屋顶，四角雕刻云纹，轻盈玲珑，檐下挂一排铁马，每有风过便叮当作响。这屋子开着大扇的鹊衔桃枝雕花窗，窗子嵌着明瓦，便于采光。屋后种有千杆翠竹，屋前是两大株有年头的榕树，浓荫翠密将这屋子严实盖住。
当盛夏之时，坐在这堂屋之中，透过明瓦窗子，看着满眼的翠绿，听着屋檐上清脆声响，再燥热的心境也会沉静下去，令人通体舒泰。故而，这屋子起名作翠锦堂。
这是陈婉兮的主意，她初入肃亲王府时，于成钧也不过才封王不久，这府邸原是前朝一位老王爷的，后来无人承继荒败下来，待于成钧封了肃亲王，明乐帝方才下旨将此地修缮了赐与他做王府。
然而因着于成钧那时不受皇帝青睐，底下人办事自然草率敷衍，他自家又是个不拘小节的粗犷性子，加之急于迎娶陈婉兮过门，王府空有一个架子，细看各处却皆是潦草。
偏生，陈婉兮是个精细讲究之人，最忍不得居所杂乱，但她已然嫁了进来，丈夫又出门远征，无奈之下只得压着性子一一收拾出来。
这翠锦堂便是她得意之作，每逢有要紧的客来时，便都在此地相见。
杏染口中的那位谭二爷，便是此间的常客。
陈婉兮走到堂上，果然见那人坐在红枣木镂雕桃花圈椅上，正捧着茶碗饮茶。
雨过天青的茶盅，正巧挡住了他的脸。他一袭玉色衣袍，腰上束着一条金带，悬着一块比目双鱼玫瑰白玉佩，足下一双弹墨锦缎靴，通身的干净清爽，意态洒落。
陈婉兮走上前来，淡淡一笑“劳你空坐了。”言语着，便朝一边走去，与他相对而坐。
那人放下了茶碗，露出一张俊逸脱俗的脸来，一双桃花眼含笑一挑，风流无限“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陈婉兮双膝并拢，双手搁于膝上，坐的端庄，她浅浅一笑“虽说世交，该有的礼数却不应缺的。”
那人看着她，唇角微弯，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陈婉兮的手腕，纤细白皙，正戴着一双赤金嵌红宝石莲花镯，血红的宝石衬着下面的肌肤，更显得皓腕如酥。
谭二爷浅笑“上次我从滇南带回来的羊脂玉镯，从未见你戴过。想必，你还是更喜欢嵌宝的镯子多些？”
陈婉兮神色淡淡，娓娓说道“倒也并非如此，二爷的心意我是领了，那镯子虽好，我戴出来却不合适了。”
谭二爷听她话音甜脆，有些失神，顿了一下方又说道“这么几年了，我还是习惯听你叫我二哥。”
这话，便有些流于暧昧了。
陈婉兮拿帕子按了按口鼻，沉了脸色，口气倒还平稳“谭二爷，咱们虽说是世交，又算是远房表亲，但到底我已嫁为人妇，还是避着些嫌疑为好。这两三年来，我做的那些生意已让人在背后议论纷纷了。这眼见我们王爷即将返京，这节骨眼上我可不想横生枝节。”
那谭二爷听闻此言，眉间微挑，状似无意的问道“肃亲王，竟要回来了？”
陈婉兮微微颔首“不错，送了家书来，就是这几日间的事。”
这位谭二爷，本名谭书玉，是京城大皇商谭氏的子孙，在家中排行第二，所以人称他一声谭二爷。
谭家同陈婉兮的外祖程家是世交，祖上又有些沾亲带故，硬推起来，谭书玉同陈婉兮还算是表兄妹。
因着家中交情，两人从小便是熟识，时有往来。即便陈婉兮生母程初慧病故，陈家续娶的小程氏亦也是程家的女儿，同谭家的来往也不曾断绝。
陈婉兮自嫁到了肃亲王府，当日晚间于成钧便被征召上了前线，她将王府家业盘点了一番，这方察觉于成钧果然不招皇帝的待见，家底实在有限，便是两人成婚，内廷赏赐也是一丝不苟的照着规矩来，多一文也是没有的。
仅是为了婚事，便已耗费了不少，而于成钧身为肃亲王，所封的田产食邑却不算多，大多也并非好地。如此一来，庄上送来的收成委实有限，加上府上各处需得整理，一大家子人吃饭穿衣，偏生宫里那位老主子也不是个俭省的人，儿子既已封王开府，她需银钱使用自是问王府要的。
陈婉兮虽不耐烦应付她，但她到底是自己的婆母，又是宫中的皇妃，顺妃处境不妙，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于成钧不在，偌大一个王府摊子便压在她这个肃亲王妃身上。她一届女流，能有什么生财之道？
好在，她母亲程初慧在闺阁中时，酷爱调弄脂粉，于调香配粉颇有心得，又从西域大食商人手中购得许多合香秘方，细加钻研之下还调了许多独家配伍。落后，程初慧过世之前，将这些方子盛在小匣子里交给了女儿陈婉兮。
陈婉兮本也是个精细讲究之人，爱装饰爱体面，得了这些方子也研习了多年，算是女承母业。
也好在这都是不起眼的东西，她又住在祖母院中，所以不曾被继母小程氏搜刮了去。
她有这项本事在身，又想到京中贵族女眷甚多，风尚艳丽打扮，浓香熏衣，便想开一间脂粉铺子。然而，要做生意便需得有本钱，脂粉铺子又要进许多名贵香料，所需资费更是不菲。陈婉兮要撑着王府的体面，顾全一家子的衣食，顷刻之间实在拿不出这许多钱来。当初她出阁，娘家也并未陪嫁多少。便是连母亲当年带到陈家的嫁妆，继母也一口咬死母亲用光了那些财物，本就不剩多少。
无奈之下，陈婉兮只得找到了表亲谭家。
谭家自先几代起，便再未出过一个做官的人才，倒是把皇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门第虽不高，却是家财雄厚。遍京城论起来，第一有钱的不是哪个王公贵族，却是这个皇商谭家。
至于外祖程家，自从小程氏嫁到了陈家成为自己的继母之后，陈婉兮便断了这门亲戚。
谭家家大业大，本不将陈婉兮这芥子大小的生意放在心上，还是谭书玉出面，竭力游说这表妹如今已是肃亲王妃，资助她的买卖，绝无坏处。谭家这方点头，出了一千两银子做本钱，将这块的生意交给了谭书玉打理。
因此，谭书玉同陈婉兮往来不断。
那脂粉铺子开起来之后，因陈婉兮的方子是自家秘制，用了许多外族异香，市面上独此一家，便在京中声名大噪起来，从发油到口脂皆成了抢手货，更有那么几味熏衣香成了宫中的特供。
铺子生意红火，银钱自然滚滚而来，陈婉兮修缮了王府，撑起了一家的衣食，应付了宫中的婆婆，再对着自己的娘家，头抬得更高，腰背也挺得更直了。
总体来说，她还是很感谢谭书玉的。
只是，谭书玉言辞偶有流露亲昵之时，却令她微有不适。以往总看在世交情分并他助自己生意的份上，陈婉兮容让颇多，但如今于成钧归府在即，她虽自恃行止端正，这三年里绝无半分逾矩无礼之事，但也不能不早做预备。
谭书玉神色微动，那点漆般的眼睛微微一闪，却又温润一笑“那倒要恭喜妹妹了，你们夫妇分离三年，如今团聚正可一享恩爱之乐。”
陈婉兮听他话语得体，心防便也渐松，遂说道“二爷说的是，这三年里多亏二爷的照料，便是生意中事，我一个妇人出不得远门，也多得你外出采买香材，我不能见的人，也是你替我去见。不然，哪能就这般妥帖。待我家王爷回来，必定要好生谢谢你。”
她这番话说的八面玲珑，一面是极力褒奖了谭书玉的功劳，另一面却又把丈夫推到了前头，横竖不是她这个王妃来谢他。
谭书玉情知她这段聪慧，有心避嫌，当面也不多言语，只岔了话“我今儿来看你，便是说之前你让我到姑苏聘的绣娘，都聘下了。一应十二人，都是针线功夫极其了得的，中有两个更是苏绣名家，请动她们可费了不少银子和力气。”
陈婉兮乐意听这个，顿时粉面微暖，便如冰雪向阳，带上了那么几分暖融融的笑意“那可真要多谢二爷了，我一心筹划着再开一家绣坊，没有这些人，可实在成不得。偏偏，我是个妇人的身子，又顶着肃亲王妃的身份，哪里都去不了。”
谭书玉素知她性子冷清，看她面上的淡淡笑影，便知她果然是开心的，于是自己也开心起来，又问道“天香阁的生意一向不错，何必另开新店？你又多一件差事。”
陈婉兮理了一下披帛四角坠着的流苏，说道“开源节流，总归是不错的。再说，天香阁生意闹热，供不应求，便是货全卖了，也是有限，不如另辟蹊径。我看这京里，绸缎铺子遍地，偏就少绣坊。原也是的，这地方不出技艺精湛的刺绣师傅，偏偏这些豪门世家眼光又格外高贵，有苏绣、蜀绣、湘绣、粤绣这四大名绣在前，哪家不被压了下去，人眼里还能看的见旁的？所以，我便筹划着开一间苏绣铺子，想必生意不错。”
谭书玉面上笑意浅浅，眸中映着她的影子“你做什么，总是能做好的。”
当下，谭书玉便将那十二名绣娘的名帖身世来历尽皆交付给陈婉兮，又告知她们暂且安排住在城中一间客栈。
两人商议了几句生意上的事，谭书玉便起身告辞，临行前忽然莞尔“我倒是想念你府里的芸豆卷与葱油酥，若有可给我一盒带回去吃。”
陈婉兮微怔，随即一笑“你倒害这个馋痨，不值什么，我叫下人装给你。”
谭书玉出了肃亲王府，怀中揣着那装了两样点心的匣子，带着随行小厮，步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京城街市繁华，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更有贩卖各样新奇货物的小贩，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然而谭书玉并无丝毫的兴趣，他满心里依然惦念着适才的情形，陈婉兮那脆亮的嗓音一字一句的说着“我家王爷要回来了。”
于成钧要回来了？丢下妻儿三年不管不问，如今却要回来了？
回来了，平白就得了个儿子，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等着。
如此，当真公平么？
陈婉兮这三年来是如何度过的，他看在眼中。她一个少妇，空有王妃的名头，却无人能为她撑腰，靠着自己的手腕才智，一步步走到今天。
于成钧回来，就要坐享其成，凭什么呢？
谭书玉那俊美的脸上，寒光微闪。
晚间掌灯时分，陈婉兮散了一窝长发，只着了一件玉色素面绸缎寝衣，搂着儿子豆宝坐在窗前，轻轻拍哄他入睡。
躺在母亲的怀里，豆宝却偏不安分，踢腾着小脚，一会儿抓母亲鬓边垂下的发丝，一面又去□□她的衣纽。
陈婉兮眸光暖融，轻轻笑着“这孩子，一点儿也不肯老实。即便睡了，半夜也常常要吵我的。”
柳莺过来挑了挑灯芯，笑道“娘娘是疼爱小世子，不然哪家的主母，亲自带着孩子睡的？明明有乳娘在，娘娘偏不肯交给她。”
陈婉兮斜倚着软枕，一旁的窗子开着，晚风袭来，花香浓浓，中人欲醉。
她那净白如玉的精致面庞上，全无了平日里的清冷神色，满是母亲的光辉。
是呀，如今这世上当真算作她亲人的，除了娘家的祖母，便只有怀中的这个孩儿了。
嗅着风中的花香，陈婉兮淡淡笑道“去岁新添的坡地，种下的橘树，也该开花了。听庄上看管的人来讲，今岁必有收成。”
杏染在旁铺床，不解问道“娘娘，我却不明白，既要添置土地，为何不买那些肥沃的良田，却偏买不中用的坡地？还种那么多橘树，岂不闻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即便收了果子，怕也是不中吃的。”
陈婉兮细长的手指，挑逗着儿子肥白的面颊，一面说道“京郊左近，哪还有空余的良田？早被人买尽了，便是有价也高的吓人。坡地价低，也适宜种果树。而那些橘树，我本就不打算吃果子的。”
杏染更加糊涂了，正想再问，陈婉兮却不再多提此事，淡了口吻“白日里王爷寄来的书信，可收好了？”
正挑灯芯的柳莺打了个激灵，忙回“都收起来了，还在娘娘日常用的那口书奁里。”
陈婉兮也没再多问，又说道“明儿回侯府，一应的礼物都备下了？”
柳莺说道“都备下了，按着娘娘吩咐的，打点齐全了。”
陈婉兮颔首，甚是满意“既是老太太要我回去拿主意，我便回去。这见面礼，可是不能缺的。”说着，她冷冷一笑“回那边去，可不能薄了我那继娘同三妹妹。”

第7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陈婉兮自睡梦中醒来，透过翠色草叶蜻蜓纹帐幔向外望去，只见室内仍旧一片昏暗。
她略动了一下，轻轻问道“天色还早？”
这晚正该柳莺上夜，此刻她正坐在床畔的条凳上，将头倚着床柱打着瞌睡，听见这动静，她赶忙起来，在帐外低声道“自鸣钟过了卯时了，只是天色阴沉，所以看着还早。”
陈婉兮掠了一下额上的碎发，问道“昨儿下雨了？倒是有些寒气上来了。”
柳莺答道“过了子时下了几点雨，倒不很大。娘娘可要起身了？”
陈婉兮说道“早些起身罢，今儿要去那边府里，晚了也不大好。”
柳莺听吩咐，连忙撩起帐子，使赤金双鱼钩勾了，将陈婉兮扶起，服侍她起身。
一旁小床上睡着的豆宝，听见母亲的声响，倏地睁开了黑豆子也似的眼睛，一双小手抓着床的围栏，向着陈婉兮奶声奶气的叫了起来“娘亲……”
陈婉兮正穿衣裳，一时也顾不上他。豆宝看母亲不理会自己，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一转，小嘴一瘪，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陈婉兮瞧见儿子脸上降下泼天大雨，虽情知这孩子必定是装的，心中也似刀割般不忍，便也不顾衣衫不整，敞着衣襟便将豆宝自小床里抱起，轻轻哄着。
豆宝本就只是向母亲撒娇，被母亲抱在怀中，听着母亲轻哼着他爱听的儿歌，顿时便不哭了，雨过天晴的咯咯笑了起来。
陈婉兮瞧着儿子这幅样子，既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在他的小屁股上捏了一把，向柳莺道“瞧这小赖皮样子，真不晓得跟谁学的！”
柳莺在旁瞧着小世子的模样，心中微动，面上倒不动声色的陪笑道“也是娘娘过于疼爱小世子的缘故，这见放着的乳娘都成了摆设，小世子可不黏娘娘么？”
陈婉兮瞥了她一眼，便将豆宝交给一旁赶来服侍的乳娘章氏。她系好了衣带，起身去洗漱了，便走到妆台跟前预备梳妆。
柳莺跟了过来，拿起一柄象牙梳子，正要替她梳头，却听陈婉兮忽然道“你放着，去把桃织叫进来。你去外头看看，早饭好了便端进来。再有，昨儿夜里下了雨，马车上笼个暖炉，别冻坏了宝儿。”
这谁值夜谁侍奉王妃梳妆，是不成文的规矩。
陈婉兮这般，便是将柳莺撵了出去。
柳莺讪讪的放了梳子，想问却又不敢，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转身出去了。
踏出门槛，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柳莺这方觉到自己的脸上滚烫一片。
杏染正端了水盆过来，见她出来，遂问道“昨儿是你值夜，怎么不在里面服侍？”
柳莺面上微红，咬唇说道“娘娘另叫了桃织进去，打发我去吩咐给马车上笼个炉子。”言罢，自觉没脸，匆匆去了。
杏染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古怪，虽不知出了何事，但也自料必定是被娘娘撵了出来，便也没说什么，快步走进屋中。
进得内室，果然见桃织正立在王妃陈婉兮身后，手执王妃平日里惯用的那柄象牙嵌翡翠梳替她仔细梳理着如瀑般的乌发。
陈婉兮的头发极好，乌油油的，几乎要拖至地上。桃织一手挽着发，一面低声问道“娘娘今日要梳个什么发髻？”
陈婉兮打开了一只西子捧心甜白釉妆粉盒，里面现出一汪膏脂。这膏脂莹润如酥，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仅瞧着就觉细腻柔滑。
她轻轻拈起一块，在手心里揉了，那膏脂瞬时间就化开了，茉莉花的清凛香气在屋中散开。
这盒膏脂名为鹅脂香，是陈婉兮以姑苏香脂的配方为底，佐以异域秘方，潜心研制出来的。单单这一盒香膏，便有鹅脂、桃仁油、山茶油、杏仁油五味油脂为基底，其中鹅脂最能润泽肌肤，除此之外更有檀香、、沉香、榄脂香、珍珠、蜀水花等数十味名贵香料，更难得的是添了茉莉花油。这些香料并非只是香气怡人，更兼有细致肌肤、驻春养颜之效。且市面上用这些的不是没有，但大多是靠油脂浸泡香料，这般所得香油虽也可用，效力却极为有限。
陈婉兮自母亲手中得来的西域秘法，自造了一套器具炮制蒸馏，出来的精华油不止气味浓郁，效验更是奇佳。然而如此制法，用料极费，旁的不说，单是一味茉莉花油，几十斤的茉莉花蒸下去未必能出一小瓶花油来。
这般炮制出来的膏脂，匀脸既滋润又馨香悠远，长久用下去更有回春之效。因这盒膏脂里用了鹅脂，陈婉兮便命名为鹅脂香。
这膏脂，算是她的得意之作。除自用之外，她还曾送了两盒到宫中给那些高位的嫔妃。这鹅脂香果有奇效，深得皇妃喜爱之外，更是得了太后的青睐，特特下了懿旨将这鹅脂香指为贡品。
鹅脂香材料难得，一年也出不了几盒，除却供上自用，便再无所剩。
陈婉兮原也没想着依靠此物盈利，只是要靠它打出名声来。
果然自出了贡品，天香阁便声名大噪。本朝女子风尚打扮，这可是宫中妃子娘娘都在用的好物，怎能不趋之如骛？虽买不着鹅脂香，能买到别的面膏头油也是好的。不过短短两年的功夫，天香阁变成了京中第一大脂粉铺子，便是为此了。
陈婉兮在脸上轻轻按压着，看着镜中的肌肤上逐渐现出了细腻的光泽，心中甚是满意，面上神色便缓和了些许，随口道“就梳个芙蓉归云髻罢。”
桃织点头不语，手脚麻利的梳起了发髻。
陈婉兮透过镜子打量着身后的丫头，桃织生着个圆圆的脸蛋，五短身材，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玉色比甲，不大合她的身，套在身上有些晃荡。
她带来的几个陪嫁丫鬟里，唯独这个桃织姿色最末，人也算不得机灵聪明，唯一的好处便是善梳百样发髻，性子又沉默老实。故而，陈婉兮出阁之时，将她也带了过来。
陈婉兮瞧着，淡淡问道“你这件衣裳不大合身，我记得不错，仿佛是柳莺的？”
桃织应了一声，答道“娘娘记性好，这比甲的确是柳莺姐姐的。”
陈婉兮柳眉微挑“你怎么穿起她的衣裳来了？”
桃织微有几分不好意思，一面替她挽着发髻，一面低声言道“去岁裁新衣的时候，娘娘不赏了许多料子下来？那时节，恰巧我娘老病发了，需看医吃药，又正是年关各处都需要银钱。柳莺姐姐便给我出主意，让我把那些料子卖了，得了银子拿去补贴家用。她有几身不大穿的衣裳，便匀了给我。”
陈婉兮听着，不置可否，只问道“把料子拿去卖，你又不识得人，怎么卖？”
桃织面上微红，嗫嚅了一下，方才说道“是柳莺姐姐帮的忙，她说……”
她话未说完，一旁听着的杏染便插口进来“我想起来了，柳莺有个表兄弟在杂货铺子里当伙计。柳莺时常托他买些杂货，有时自己绣些绣品也拖他去卖。我倒也隐约听说了，咱们府上有些下人也会托她发卖些东西。”
陈婉兮听在耳中，又问道“你那些料子，统共收了多少银子？”
桃织答道“柳莺姐姐说，咱们这些料子虽看着好，其实市面上不好卖的，因是姊妹情意，便多算了些，给了我半两银子。”
陈婉兮当即笑了一声，取了一对银纽丝嵌东珠耳坠挂上，口中便说道“那可是上好的流光锦，去岁府里统共也就收了那么有数的几匹。因你们是我房里的丫头，所以一人分了一匹给你们。你倒是大方，转手就拿去换了两件旧衣裳和半两银子。你要卖，要价也该高些。就这点子东西，你便肯了！”
桃织嗫嚅道“只是柳莺姐姐说，我如今最要紧的是顾着家里，修饰打扮都是末等。她还说，往后若有难处，我尽管去找她。”
陈婉兮一面打扮，一面冷声道“人将你卖了，你倒还替她数钱，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实心的丫头！你家中有难处，为何不来告诉我？倒叫人耍这般花样，又占你的便宜，又在你跟前卖好。”
桃织是个实心的老实人，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握着梳子，呆呆的发怔。
杏染凑上前来，说道“娘娘，可要即刻把柳莺叫来问话？”
陈婉兮斜睨了她一眼，将她那满脸兴奋之情看在眼中，淡淡说道“叫她来做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指着什么去问？莫不是要她把那匹流光锦抱回来，叫这傻丫头现把衣裳剥下来还她？”
桃织几乎无地自容，恨不得挖坑将自己埋了。
陈婉兮又道“既是你娘病了，怎么不来跟我说？你是从侯府里跟我过来的老人了，咱们主仆二人还在这上面生分了不成？”
桃织这方又道“柳莺姐姐说，年下娘娘忙碌，再听见这些琐事难免心烦，所以……”
陈婉兮冷笑了一声“她倒是做的好主！”说着，便吩咐道“待会儿我叫杏染拿一支筹子给你，去账房领十两银子，算是府里补给你娘的医药银子。”
桃织听闻，连忙跪了“娘娘厚恩，但我娘已是好了，不敢再让娘娘破费赏赐。”
陈婉兮说道“你不知，去年上半年，我立下的规矩，咱们府里的下人，往后谁家有了红白喜事或是谁的父母生了病，都可到账房支领银子。你是我房中的人，又是我的陪嫁，自然领的是第一等的份子。”言语着，她似无心的道了一句“我让柳莺知会你们，你们竟都不知情么？”
桃织咬着嘴一言不发，怔了半晌，忽咚咚的磕下头去。
杏染亦白了脸面，张口想要说几句气话，忽见柳莺走了进来。
她将盆放下，风也似的出去了，同柳莺擦肩而过时，还轻轻哼了一声。
柳莺有些莫名，失声道“这丫头怎么了，吃枪药了不成？”
陈婉兮便没提适才的事，只问道“都安排好了？”
柳莺忙回话“都好了，娘娘吩咐的暖炉也笼上了，随时可动身。”
陈婉兮道了一个好字，更不提适才之事，梳妆整理完毕，用过了早饭，便出门登车往弋阳侯府行去。
陈婉兮抱着儿子豆宝坐在马车之上，昨夜下了几点雨，今日的天气颇有几分凉意，但马车内笼了炉子，却是暖意融融。
豆宝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双小脚穿着豆绿色蚕豆瓣样式的缎子鞋，踩在母亲的腿上，伸着头朝窗子外头瞧去，看着街上的人和物，咿呀笑闹。
陈婉兮扶着他，心中想着适才的事情。
这几个丫头私底下的勾心斗角，她是知道些的。她当初过来时，一共带了四个房里丫头，除去病死了的香药，便只余下这三个了。
因是自己娘家带来的人，自她在肃亲王府里站稳了脚，这三个丫头连带着自己的乳娘梁氏，便是府里所有下人中最得脸的。
乳娘梁氏不提，一个忠心为上的老人家，自是没话说的。
这三个丫头，却是各怀一段心思了。原本也是人之常情，她们都还年轻，又有几分姿色，自然各奔前程。这三个里，最出挑的也就是柳莺了。
陈婉兮也不是容不下人的主子，平日里凭她们私下怎么龃龉别扭弄小聪明，她也并不放在心上，但这个柳莺近来却是聪明过头了。
借着主子对下的恩惠，卖她自己的人情，真当自己这个王妃是泥塑的不成？！
陈婉兮抱着豆宝，轻拍着他的背心，一面淡淡说道“王爷即将归府，府里难免人心浮动。越是这个时候，越能彰显一个人的本性。若是弄不清自己的身份，凭她后头靠的是谁，也是长久不了的。柳莺，你说呢？”
柳莺正望着车窗外的街巷出神，不防王妃忽对自己说话，猛地一惊，忙赔笑回道“娘娘教训的是，想着那时候宫里老主子派到府里那四个宫女，只说自己是来服侍王爷的，架子比天大，谁也使唤不动。如今怎样了？有这些例子在，谁还敢不将娘娘放在眼中呢？”
陈婉兮嘴角泛出一抹极薄淡的笑意“难为你倒还记得她们。”
柳莺讪讪笑着，心中惴惴不安，揣摩不出主子是个什么意思。
弋阳侯府在东十里街上，距肃亲王府并无多少路途，只一顿饭的功夫，弋阳侯府的府邸便现在了眼前。

第8章
侯府门上早已有几个妇人等候，一见马车过来，便急忙迎了上来。
马车挺稳，柳莺与豆宝的乳娘章氏先行下车，章氏抱了豆宝，柳莺便搀扶陈婉兮下车。
陈婉兮下了马车，扫了一眼前来迎接的众人——皆是侯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娘子。昔年自己未出阁时，这起人狗眼看人低，可着实不将自己这个空有身份的大小姐放在眼中，如今也是满脸的赔笑巴结，殷勤奉承的出来迎接，可谓是前倨后恭。
陈婉兮正眼也不瞧她们，只将手搭在柳莺的胳臂上，径直向备好的轿子走去，一面问道“祖母可还好？”
领头的一个妇人慌忙回道“老太太身体健旺，就是惦记着小姐，天天念叨着呢，可将小姐盼回来了。”说着，又奉承着笑道“我们也都巴巴的望着大小姐回娘家呢，瞧大小姐这身派头，可真是……”
陈婉兮压根没听她这些阿谀之言，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矮身坐进了轿中，言道“走吧。”
那妇人碰了个软钉子，面上讪讪的，好在是积年办事的老人，脸皮厚实，当即吩咐起轿，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府里去。
陈婉兮坐在软轿上，一路上穿天井，过庭院，看着往日熟悉的景物，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出阁三年，她回侯府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然而每次回来都闹得不欢而散，后来即便逢年过节，她也只是礼到人不到了。这次，若非祖母相招，她也绝不肯回来。
当然，她这次回来还有个因由，那就是来看陈婧然与小程氏的笑话来的。
陈婉兮不是外人，自然也无需那一堆见外客的礼数，轿子一直抬到了侯府老太太宋母所居院落延寿堂外方才停下。
陈婉兮下了轿子，堂前廊下正坐着几个穿青布比甲的丫鬟，都是旧日相识了。
这些丫鬟一见了陈婉兮，都连忙起身，拍手笑道“自早起老太太就在念着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呢，可巧就到了。小姐快进去罢，老太太等着呢。”说着，便急忙上前打起了石榴红洒金门帘子。
陈婉兮面上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倒不似往常那般冷淡。
待踏进了延寿堂门内，迎面便是一阵悠长的暖香，是陈婉兮熟悉的檀香气息，她心头便倏地一酸。祖母并无礼佛的习惯，倒常点檀香来静心宁神。细究起来，这倒算是她母亲程初慧带到弋阳侯府的习惯。
陈婉兮还记得，自己幼年之时母亲极爱用香，尤其是单熏檀香。
这檀香，既是祖母的味道，更是母亲的味道。
走到堂上，除了两个侍立的丫鬟却并无一人。
陈婉兮是轻车熟路的，径直向右穿了月洞门珍珠帘子，果然见祖母宋氏正在北面窗下的炕上坐着。
陈婉兮快步上前，向着宋氏俯身道了个万福“孙女见过祖母。”
宋氏急忙下了地，双手扶她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说着，竟忍不住有些老泪迷蒙。
祖孙两个见礼过，还按着旧时的规矩，相携在炕上坐了。
丫鬟送了一阵茉莉花茶上来，陈婉兮端起轻轻啜了一口，见那茉莉花瓣之中还掺着些碧青的莲子芯，便淡淡笑道“祖母还记得孙女昔日的口味。”
宋母抱着豆宝，拿点心哄着他玩，叹息道“你是我最疼爱的孙女，在我身边小猫似的长到老大，我怎能不记得？可恨当初她们作弄你，你那个混账爹倒着耳朵不肯听我的，硬把你弄了出去。”
陈婉兮将茶碗搁了，浅笑宽慰道“祖母也放宽心，我如今在那边也没什么不好。府里人都听我的指派，铺子生意也好，就是宫里的娘娘难应付些，但也不是日日见面的。”
宋母看她周身的气派，倒是比离家时候更见洒落了许多，娴雅淡然，面色莹润，身上穿着胭脂色牡丹暗花缎夹衫，披着一条闪色销金烟色披帛，底下则是一条遍地金云纹盖地锦缎裙子，头上钗环闪耀，耳下挂着的东珠看来也是价格不菲，便晓得她所说非虚，遂也点头“你过得好便好，不然我这心上怎么也过不去。”
陈婉兮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这屋中却还是旧日的摆设，许多家什竟比自己前回来时更见旧了。她抚着炕上的黄杨木小案几说道“这炕几上的漆是新补的，四角竟还包了铜。小程氏竟这般亏待祖母么？这也忒不像了！”
宋母听她说，便叹了口气“再不要提起，自你二太太当家，便是出多进少。打从你出了阁，这家计竟更是难了。偏偏你三妹妹出嫁时，陪嫁又花销了老大一笔。我但问起她来，她便同我嚷什么庄上又遭了灾，什么你出嫁时陪了多少。我年老之人，哪里耐烦听她算账，只好不去管她。凡事能将就便将就些，只不要动了我的棺材本，旁的我也就懒怠问了。”
陈婉兮耳里听着，虽情知祖母兴许是蓄意说给自己听的，胸口那团气还是渐渐起来了。她寒了一张俏脸，想了一会儿却没再提这事，只是吩咐柳莺将礼物拿了上来。
柳莺来时便提着一只紫檀黑漆嵌螺钿花鸟提盒，那花鸟嵌的极好，栩栩如生，施金错彩，鸟的眼珠竟是以红蓝宝石镶嵌而成，放在案上光华灿烂。
饶是弋阳侯府这样的世家，也罕见这般名贵的物件儿。
这提盒摆在炕几上，惹得地下侍奉的丫鬟仆妇都张眼去看。
更有那得脸的仆妇奉承道“真不愧是咱们大小姐，当了王妃就是不一般了，这样的提盒我一辈子可都没见过，今儿可总算开眼了，怕是宫里赏出来的物件儿罢？”
陈婉兮只淡淡一笑，言道“上用的，倒也不算什么。器具坊拿银子去，就肯给做。”说着，便亲手揭了食盒盖子。
里面是两盘酥软点心，撒着青红丝。
众人脸上皆是一呆，本当她带了这样一个华贵食盒过来，又是大张旗鼓的回娘家看祖母，带了什么贵重礼物，谁晓得竟是这么两盘点心。
这可谓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了。
陈婉兮示意柳莺将点心取了出来，言道“这一盘是八珍糕，那盘是山药茯苓糕。都是上好的滋补点心，又很是松软，最适宜祖母不过的。”
柳莺卖乖趁势道“老太太不知，这八珍糕里可用了足足八味的温补的药材，八珍两个字名副其实。那山药茯苓糕更是了不得，山药不提，独这茯苓难得，是谭家的二爷送来的。说是从一位老参客手里花了百两银子收来的，都是成型的，寻常拿钱也没地儿寻去！我们娘娘惦记着老太太，特特吩咐做了，今儿给您带来。”
宋母这方颔首微笑“难为婉儿这般有孝心，这样的好东西拿来给我这老太婆吃，罪过可惜了。”
待点心取出，陈婉兮又揭了层盖子，里面光华一现，竟是珠宝光彩。
屋中皆是静了，宋母见里面放着一串东珠手钏，颗颗指顶般大，竟是一般的大小，珠圆玉润，另有一副紫檀木玫瑰金纽丝念珠，一座翡翠嵌象牙五福捧寿像，除此之外竟还有几张银票放于一旁，每一张印着一千两的字样，上面的大红朱漆票号刺人眼目。
宋母本只望着她能回来帮衬一二，却实在没料到陈婉兮竟出手如此阔绰，不由道“婉儿，你着实不必……”
陈婉兮望着祖母眼角的鱼尾纹路，浅浅一笑“没什么，这些都是我自己挣下的，是我自己的孝心。”一言未毕，话锋一转陡然锋利起来“偌大一座侯府，老太太辛劳了一辈子，养了这么多儿孙，总该有一个能赡养您老人家的！”
宋母看着她，心中甚是宽慰。
如今在侯府之中，她能倚仗的，也只有这个嫡长孙女了。
祖孙两个说着话，外头有人来报说大小姐又送了几匹绫罗绸缎、几斤的人参鹿茸，都是上好的东西。
门外廊上，适才迎接陈婉兮的妇人在窗下听觑了多时，不由咂着嘴，脚下抹油般一溜风的往外去了。
她要去的不是别处，便是如今的侯夫人小程氏的居所。
这妇人姓王，是侯府的管事娘子，人都叫她王嫂子。
自从前头程初慧过世，她便在小程氏手下听命，这会子自然是抢命也似的通风报信去了。
这时候，小程氏正在上房里坐，同自己的两个女儿吃茶说话。
陈婧然新寡，穿着一身素淡的装扮，头上还插着一朵白绒绢花，垂首缩在炕角上，低眉顺眼，半分大家小姐的气势也无。
小程氏的另一个女儿陈娇儿也从婆家回来看妹妹，她实在不算这家的人，只是仗着母亲妹妹时常过来走动。
小程氏瞅着自己这一双女儿，只觉得心里窝火，一个两个都上不得台面，半分用场也派不上。
若是个儿子也好，偏偏是两个闺女，还有一个不是这家的种！
陈娇儿开口“娘，你也别骂妹妹了，这是没法子的事。妹夫死了，人家不容，妹妹除了回娘家还能怎样？”
小程氏一扬手，将手中茶碗里的剩茶泼了出去“男人死了又怎样？！横赖在他家不走，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把人扔出来不成？！自己不中用，倒回娘家来瘟着。我能指望的上你们哪个？！”
陈婧然听着母亲狠厉的责骂，不由抬头，触到母亲那艳丽却又狠绝的眼眸，忍不住的一阵瑟缩重又低下了头去。
陈娇儿倒是泼辣些，并不怕骂，说道“如今已是这样了，娘你再骂多少也不中用。妹妹到底年轻，再嫁也是容易。”
小程氏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的轻巧，咱们府上这个境况，还能找什么样的人家？！她又是个寡妇，像样的门楣，哪个肯要？！再说，即便改嫁，咱们家如今的这个样子，哪里还能出得起陪嫁？！”她越骂越气，忍不住向着陈婧然的额角戳了下去“没用的丫头，出来时没带把儿也就罢了，如今连个婆家也存身不住，还得叫老娘为你操心！谭家老二不是没成婚么？你就不晓得用些手段捆住了他？”
陈婧然讶然，原本雪白的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母亲，毫无血色的唇颤抖着“娘，你这是让我……”
小程氏抬起眼角，瞪了她一眼“谭家可是皇商，在他家里站稳了脚跟，你这一世都不愁吃穿了，连带着也能帮衬帮衬娘家。我记得谭家的老二不止没成婚，房里连个用着的丫头也没有。这世上猫儿哪有不馋腥的，何况他正当年。你又不是黄花闺女了，怕怎的？”
陈婧然羞的几乎无地自容，她没想到自己的亲娘竟然会唆使着自己去勾引小叔子。
然而她却忘了，当初她母亲嫁到陈家来，手段可也不怎么光彩。
小程氏挪了挪身子，似自言自语，又似斥责陈婧然的恨恨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连个一男半女都没留下，叫人家挑了理，把你轰出来。”
陈婧然看着自己手上的白玉镯子，心中一片茫然。
生不下孩子，难道该怪她么？自嫁到谭家，丈夫从来就没正眼看过她，两人连一年的夫妻都没做完，那人就一病死了。
母亲提起谭家二爷，陈婧然不由也想起了她那个小叔。
她很怕这个人，从成婚第二日为公婆奉茶时，她便从这个男人眼里看见了冷淡和鄙夷。她不知道这个小叔为何这般厌憎自己，但本能的绕着他走。
谭家从上到下都不喜欢她，她甚至不明白母亲当年为何执意要把自己嫁过去。
小程氏总跟她说，谭家是皇商，家财雄厚，做谭氏妇能一辈子荣华富贵，更要紧的是这门亲事是从大姐陈婉兮那里抢来的。
陈婧然知道，大姐在和谭家做生意，小叔时常去肃亲王府找她，回来时必定是春风满面。
大姐的天香阁做的名动京城，公婆在家中也时常赞许，而她这个同出一脉的谭家大儿媳便越发相形见绌。
她有时候也在想，当初如果没有抢了大姐的婚事，如果嫁到肃亲王府的人是她，会不会一切都不同了？
正当母女三个对着生闷气的时候，王娘子步履匆匆的自外头进来。
小程氏见了她，便没好气道“什么事，来的这般鲁莽，通报也忘了，规矩都没了！”
王娘子走的额角生汗，气喘吁吁道“太太，大小姐回府来了，正在老太太房里坐着说话呢！她可没少排揎您老人家，又带回来多少财物，这会子正当散财菩萨，老太太房里人都捧着她呢！”

第9章
王娘子的话音落地，一屋子里的人静了下来。
陈婧然本就缩着身子，沉默寡言，但听说起大姐回府来了，越发的瑟缩起来。
小程氏脸色微沉，正欲说些什么，一旁的陈娇儿已先大声道“她回府来罢了，怎么不来见太太？怎么说，太太也是把她拉扯到大的，没有生育之苦，也有养育之恩。她当了王妃出息了，半分也不想着报答的？”
王娘子快步上前，挤眉弄眼“二姑娘说的是，太太您是没瞧见，大小姐这次回来，通身打扮好生的华丽气派，出手也阔绰的很，又是拿了百年的茯苓做山药糕孝敬老太太的，又是送了老太太多少银票首饰，开口孝顺闭口奉养，好似偌大一座侯府，就指望着她一个出阁的女儿来养活老太太了。”
说着，她略停了停，端倪着小程氏的脸色，见她面色越发阴沉，越发眉飞色舞起来，嘴角一抽一抽的“不是我这做下人的编排，只是大小姐讲的话也忒没道理了。不论如何，她是出阁的姑娘，怎好动不动就回来管咱们府里的事儿呢？好不好，还有老爷太太呢，老太太怎么就没人照管了？她只顾显她的孝心倒不打紧，可把太太您老人家放在什么地方？所以我说她排揎您呢！”
小程氏脸色阴阴，原是倚着软枕的身子猛地坐直了，却又似想到了什么，双手抚着小腹重新倚了下去。
陈娇儿看她不动弹，遂将手里的茶碗放下，笑了笑“娘，您老还不到老太太房里去瞧瞧？”
小程氏阴晴不定，冷笑着“我去见她？！没得抬举了她！我可是她的继母，哪里有当母亲的去见女儿的道理？她当了王妃又如何？出了阁，连规矩也不识了？她横竖要过来，我是不去见她的。”
陈娇儿嘴角一翘，火上浇油“娘，您想的好，可人家也得把您这母亲当回事才成。当初她在家里时，同您老人家就针尖对麦芒，不大把您放眼里的。出阁一两年了，还念叨着您当初瞒昧了她的嫁妆。不是我站干岸儿讲河涨的话，只怕您老人家在这儿坐塌了炕，人也不会往这屋里看上一眼呢！”
陈婧然虽胆小寡言，但听了她二姐这刻薄话语，禁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娇儿那狭长的眼眸里亮闪闪的，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意，似是成竹在胸。
果然，小程氏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朝炕几上一撂“兴的她！”随即，她霍然起身吩咐道“给我换衣裳，我倒要去会会，这丫头出了阁还能成精了！”
茶碗已空，落在炕几上并无一滴茶水溅出，但那声响却震的陈婧然心口发麻。
她看着母亲快步走进内室，吩咐丫鬟开箱子更衣，心头不由一阵抽搐。
又是这般了！
大姐回府省亲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每次母亲都要同她闹得鸡飞狗跳。她很怕母亲同大姐起争执，尤其是在大姐当了肃亲王妃、经营了天香阁之后。
毕竟，母亲从来就不曾赢过。
小程氏没心思去顾忌女儿的心事，她这会子被陈娇儿和王娘子撩的满肚子都是怒火，只想立刻去给那丫头些颜色教训，好叫她知道这侯府里当家的还是她这个侯夫人！陈婉兮这个出了嫁的女儿，翅膀硬了就想回来撒野，连门都没有！
小程氏换了衣裳，带了两个女儿并几个丫头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延寿堂去。
王娘子跟在里面，还有几个架桥拨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随行。陈娇儿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陈婧然本不想去，却奈何拗不过母亲姐姐，低眉顺眼的跟着。
走到延寿堂时，守门的丫鬟见了，慌忙往里通报。
小程氏却不等召见，抬腿便往里走，廊上几个丫头待拦不拦的。
院中地下的人瞧着这阵势，心里也明白这位二夫人同那大小姐的往日恩怨，晓得必有一场热闹好看，你告我我传她，顿时招来一群婆子媳妇，借口递物传话过来瞧看。
须臾功夫，延寿堂院里便站了一地的人。
这时候，陈婉兮正陪宋母在内屋坐着，才听丫鬟来报说二太太、二姑娘并三姑娘到，就见小程氏一干人等气势汹汹的进到了屋中。
陈婉兮扫了一眼这母女三个，见小程氏横鼻子竖眼睛，显然来者不善，陈娇儿贼眉鼠眼的缩在人后，陈婧然一身孝服，低眉顺眼的随着她母亲。
她淡淡一笑，随手拈起一块八珍糕递给宋母“这糕松软的很，我晓得祖母有了年岁，不大能吃甜了，特特吩咐厨子用蜂蜜替代的雪花洋糖，祖母且试试。”
宋母眼见着儿媳妇竟连通传也不得，就这般闯进自己房中，心中正在窝火，恰逢孙女化解这僵局，倒正和心意，便接了糕饼过去，且不兜揽，看陈婉兮如何行事，只微笑颔首“难为你一个出嫁的姑娘，还这般惦记着我这老太婆。”
陈婉兮淡然一笑，冷艳的玉容上漫过了一阵似讥讽的神色“老太太这是哪里话，养育儿孙，含辛茹苦。若晚辈不知道孝敬老人，那可是连畜生也不如了。”
小程氏看着这祖孙两个，亲语家言，和乐融融，一来一往竟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陈婉兮那话又指桑骂槐，隐隐将自己裹在里面，不由气冲上顶。
自从程初慧过世，宋母身子又时常不爽快，陈炎亭这些年来也并未纳妾，甚而连个宠婢也无，这府中也只她一人独大。她做惯了当家太太，哪里受得了这个？
饶是气冲上头，小程氏倒还记得礼数，上前向宋母略福了福身子“儿媳见过老太太。”
宋母微微颔首“既来了，都坐罢。”便吩咐人与她们几个放了座位。
小程氏才坐稳了身子，便向着陈婉兮直言道“大姑娘，你今儿既回府来探亲，怎么不见你到上房来看看母亲？咱们母女两个许久不见，正该好生叙叙旧。我白等你不着，只好自己动身过来了。”
陈娇儿亦忙不迭说道“想我虽出身不高，夫家门楣也低些，但也晓得长幼尊卑，可从未见过这女儿回娘家省亲，倒只顾坐在祖母房里闲谈，叫当母亲的亲去看她的道理。想必大姑娘如今做了王妃，身份格外尊贵，架子也大了，难请些也是有的。”说着，便拿帕子掩口娇笑起来。
这母女两个唱着双簧，陈婉兮却一眼也不瞧她们。
恰逢丫鬟重新添了热茶，她端起茶盅，拈起盖子轻轻拨了拨浮起的茶叶，透过袅袅的水汽睨了那两人一眼，抿了口茶水，将盅子重新放下，方将陈娇儿那小家子的样子看在眼中，艳丽的唇微微一弯“原来你还记得你自家的出身，我只道你是忘了，真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二小姐了，所以敢大喇喇的坐在这里，插嘴插舌起来。”
这话声量不高，陈婉兮的嗓音却甚是脆亮，仿佛冰棱子一般，直冻人的心肠。
这一言，是戳了小程氏与陈娇儿的肺眼子。
陈娇儿脸上一片青白，想要抢白却又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弋阳侯府陈家的女儿，谁不知道！但她自小跟了母亲改嫁到这家来，谁敢在她面前提这话？人前人后，谁不把她当侯府二小姐一般的捧着？
偏偏，陈婉兮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揭她身份的短！
陈婉兮从来看不上她，她是知道的，但也从未如现下这般当面辱及她的出身。
真是当了王妃，言行举止比往年更见利辣了。
陈娇儿那双细长的眼睛瞪得极圆，死死盯着陈婉兮，细白的齿把唇咬的青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家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千金，拿起身份做文章，说再多也是自讨其辱。
小程氏见女儿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都是一家子姊妹，又说这个做什么？好好的姊妹情分，平白的就生分了。”
陈婉兮面上笑意越深“三妹妹才与她姊妹情深，我同她可没有什么姊妹情分！”
小程氏没想到她竟是丝毫不肯相让，原本的打算是气盛过来，捏着她继女晚辈的身份，先压倒她，再拿言语慢慢的收服了她，才好说底下的话。谁晓得，这大姑娘比往年做女儿时更加难缠了，一丝情面也不留的，这般再缠下去，余下的牌也就打不出去了。
小程氏便绕开了此节，只笑道“如今外头人都传，肃亲王妃如何有才能干，连太后娘娘也称赞有加。咱们府上出去的姑娘，能有这般赞誉，咱们也都与有荣焉。”她话到此处，忽而一转“但，大姑娘既做了王妃，外头说话行事也都好，怎么倒把长辈跟前的礼数都忘了？这回府省亲，见过了老太太，便该来见母亲，怎么倒在老太太的房中坐了这许久时候？叫我这做母亲的苦等不来，倒还得亲自动身来看女儿呢？”
她这话虽变了个口吻，实则同陈娇儿所说依旧是一个意思。
陈婉兮见这小程氏不肯死心，兀自抬出继母的身份来压自己，不由冷笑了一声“太太这话当真有趣，我是出了阁的女儿，在外有无赞誉，同太太有何相干呢？”
一句话，将小程氏噎的脸上一红。
但听陈婉兮继续说道“我今儿回府，是作为侯府嫡长孙女的身份来瞧老太太的，看看我的祖母在府中过的可还好，与旁的人可不相干。太太要同我论礼数，我是朝廷敕封的肃亲王妃，太太则是侯夫人，太太倒先要向我见礼才是，这先国礼再家礼方是正理。太太这般计较礼数，不若先把国礼行起来，我再跟太太好生论一论家中的礼数。”
一席话掷地有声，陈婉兮坐正了身子，一双美眸盯在小程氏脸上，好整以暇的似是在等她给自己见礼。
看着陈婉兮那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之中满是轻蔑鄙夷及冷淡的嘲弄，小程氏只觉得一把火直烧上头顶。
她的脸顿时涨的通红，连着脖子也粗了一圈，因想着陈婉兮不好对付，便向着宋母高声道“老太太，您听听大小姐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是她的娘，进来这半日，她连动也不曾动一下，倒坐着要我去跟她行礼，可成话么？！”
宋母正要说些什么，陈婉兮却已先含笑开口“太太这话说的好，老太太是你的婆婆，你连通传也不得就直直的闯了进来，成什么样子？老太太慈和，不跟你计较，你又在这儿高声喧哗，嚷闹生事，莫不是不知道她老人家上了年纪经不得人吵闹，这又成什么样子？太太和我说礼数呢，我倒要先问问太太，如此对待自己的婆母长辈，可是弋阳侯府的礼数？！”
小程氏被她这番质问弄得瞠目结舌，不过是一段日子不见，这丫头可就历练成这副模样了。
往年，陈婉兮尚未出阁时，虽也是个刻薄冷淡的脾性，同自己也不大对付，但好歹还算敬着她继母与侯夫人的身份，自己尚且能压制着她。
原本想着，唆使着侯爷李代桃僵，把她嫁给那个神嫌鬼憎的三皇子于成钧，也算借机除了这眼中钉。叫外人看着，还道她这个继母大度贤惠，与皇室联姻这样的大好机会，倒送给自己的继女。
然而那时候的小程氏，实则是怀揣着极其阴毒的心思。
于成钧不受皇帝喜爱，顺妃也失宠失势，这但凡还有几分想要向上争荣心思的人家，谁也不愿将女儿嫁过去。
再则，于成钧是出了名的暴躁脾气，这姑娘嫁过去天长日久怕是要受折磨。生为妇人身，苦就苦在这上头，总要仰赖着男人过日子，即便是出身豪门世家的小姐亦不能例外。
就陈婉兮这幅孤僻拧巴的性格，怎样也讨不了夫君的喜欢，再嫁了于成钧这样暴躁的男人，怕是过不上两年三载就要被生生折磨死。
但谁曾想，新婚夜里于成钧便被发往了疆场，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功夫，没人能把陈婉兮给折磨死，倒是成就了她的身份。
陈婉兮靠着自己的才干，经营的有声有色，倒越发活出了个样子来，如今还能仗着肃亲王妃的身份，再回府来跟自己叫板。
陈娇儿眼见形式不对，要为她娘助阵，张口斥道“陈婉兮，我敬你是大姐才一直忍着不说话。无论怎样，你总是这家里的晚辈，这般跟娘说话，成什么体统？！”
陈婉兮看着陈娇儿那色厉内荏的样子，更觉好笑“你不敬着我的身份，又能如何？”
小程氏一辈子好强，她一个相门庶女，靠着一步步争衡好容易才有了今天，不曾想却让嫡姐留下的这根独苗再度压在了自己头上。
虚火上蹿之下，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不经意瞥见了炕几上之前众说纷纭的紫檀木食盒，日头正自窗外照射进来，映着食盒上的螺钿，格外耀眼。
金光闪烁，仿佛一把匕首直刺她的眼眸，小程氏忽觉得头嗡的响了一下，身子一软，滑脱下去。
耳边满是丫鬟惊叫声响，她却什么也瞧不见了。

第10章
众目睽睽，小程氏忽然自椅上直挺挺的摔在地下，就此人事不知。
一屋子人顿时大惊失色，几个丫鬟慌了手脚，抢上前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茶，连连叫着二太太。
陈娇儿跟在一旁，两眼流泪，嚎也似的哭喊着亲娘。
宋母这屋中，乱成了一锅粥。
宋母眼见儿媳妇忽然倒了下去，虽不知这妇人又在闹什么妖了，却亦有几分忙乱。
侯府里如今当家的是她的独子陈炎亭，这是他后娶的妻子，真闹出什么长短来，母子两个只怕要生龃龉。
陈婉兮却不慌不忙，她缓缓起身，冷声呵斥道“都慌乱的是些什么！平日里主家养着你们，临到事上却一分力也使不上！还不快把二太太扶到暖阁里去，倒在这里吵闹的老太太不得安宁！”
一声落地，众人如得了主心骨，连忙依着她所说，使了一张春凳将小程氏七手八脚的抬到了暖阁中去。
陈婉兮又调度人手，打发府中得力熟悉的小厮骑快马去请大夫来家看诊，此外更吩咐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守在暖阁外。
陈婧然自跟母亲进来，便坐在角落中无声默默。
她屏息凝神，唯恐被人注意，像一只无害的小虫，蛰伏在墙角。
看着大姐陈婉兮一袭艳装，华美贵气又不失雅致，合体的剪裁更将她衬的丰神绰约。她眉眼冷厉，却又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媚艳，一颦一笑令人挪不开眼睛。
这般，倒越发显得她这一身的素淡衣着黯淡，彷如她这个人毫无一丝的光华。在陈婉兮跟前，她总是自惭形秽。
听着大姐同母亲刀来剑去，瞧着她脸上飞扬的神采，陈婧然几乎痴了过去。
大姐虽然自幼丧母，父亲在面上似也不甚疼爱于她，但她就是不折不弯，在如履薄冰般的处境下依旧活的洒脱，活出了她自己的样子，宛若一株凛冬之中的寒梅，顶着风雪盛开出了一树的芬芳。
反观她自身，同是嫡出的小姐，却总嫌有些不够大方，人前她总是畏手畏脚，话未出口脸先红。虽说侯府是她母亲当家，但人来客往，见了她们这一双姊妹，奉承起来大姐便是大家风范，有乃祖遗风，夸起她则总是不离温柔腼腆一词。这是好听的，话底下的意思却是她小家子气难上台盘。
自小时起，她做梦都想成为陈婉兮这样的人。
陈婧然深深的艳羡着陈婉兮，总在心底里描摹着如若自己也能这样肆意畅情，那该有多爽快。
然而，她是不敢的。大概是母亲那对于自己并非男儿身的一声声叹息太过沉重，又或者是陈婉兮看着自己的眼光总是太过冰冷。
“哇……”
一声娇嫩的儿啼在屋中响起，陈婧然被这道声音惊醒，茫茫然的看了过去。
哭的人，是豆宝。
大概是小程氏骤然晕倒，屋中人仰马翻的热乱情形唬住了他。他挤着眼睛，咧嘴大哭起来，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陈婉兮急忙将孩子抱了过去，搂在怀中，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心，柔声哄着。
陈婧然呆呆的看着，大姐往日里那张冷淡如冰的脸上，竟现出了慈和柔美的光辉，与常判若两人。
豆宝伏在她怀中，似是很安逸，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小手依旧紧揪着陈婉兮的衣襟，鼻涕眼泪将她胸前侵湿了一大片。
多招人疼的孩子！
圆头圆脑，白白净净，胖胖的小脸，胖胖的小手，一瞧就是讨人喜的。
陈婧然更有些痴痴的，目光落在豆宝身上，怎样也挪不开去。
大姐的命怎么就这样好呢？不过那么一夜，就有了这样一个顽皮可爱、生龙活虎的孩儿，已算是有了终身之靠。
自己呢？
好歹也和那亡人做了一年有余的夫妻，肚子里却空空落落，没有一点消息。
但凡是、但凡是有个孩子，哪怕女儿也好，都好过这样膝下寂寞。
陈婧然垂首，看着自己身上素白的衣裙，越发黯然。
陈婉兮不知陈婧然这段心思，她心中也是狐疑不定，小程氏这番到底是当真昏厥，还是又在演戏作妖。
她一面吩咐人去问医请药，拨了几个妇人去照料小程氏，一面在这里哄着豆宝，又宽慰宋母“祖母放心，万事有孙女在呢。”
宋母看她调度有方，家中下人在她指派下也有了主心骨，方才放心，又叹息一声，低低说道“你这孩子也是，同她吵闹什么？这妇人的那张破嘴，你又不是不知。浑人一个罢了，何必一般见识。今儿是你省亲的好日子，偏闹出这场事来。待会儿你父亲回来，怕又是一场。”
陈婉兮抿唇一笑“不怕，孙女自有主意。”
言罢，她便吩咐人将小程氏身边素日用着的几个丫鬟叫到跟前问话。
此时，外头已渐渐传扬开来，直说大小姐回府省亲，同二太太吵闹，将二太太气晕过去。
大小姐同二太太不睦，这是阖府皆知的事，如今竟有出来这么一场好戏，底下人都直呼热闹。
有说二太太不顾身份，竟和出阁的女儿争吵，心量狭窄；有言这大小姐当了王妃，果然厉害，竟把个昔日里威风八面的侯夫人也气晕过去。
但说来说去，大伙心里都明镜般晓得一件事——二太太到了这个岁数，尚且未曾给侯爷诞育下一位世子，这侯府将来运数如何，还真未为可知。
二太太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的小门小户，一个好容易嫁得富贵人家，偏偏是个命薄的，死了丈夫叫婆家以克夫为由，撵了回来。
如今这侯府，往下能指靠的上的，也唯有做了肃亲王妃的大小姐陈婉兮了。
小程氏房里的几个丫鬟，也早听闻了消息，正要过去服侍太太，忽听大小姐召唤，心中惴惴，不知是否要叫她们将这罪责扛下来了。
一行四个丫鬟，进了延寿堂，向着宋母与陈婉兮磕了头，便跪着听候发落。
陈婉兮怀抱豆宝，轻轻拍哄着，一面打眼扫了过去，见这几个丫鬟还是昔日的老面孔，颜色平庸，不觉心中冷笑了一声小程氏自己做了初一，生恐旁人也学她做十五，这但凡稍有几分姿色的丫鬟，房中绝不肯用。不止如此，陈炎亭书房里两个端茶侍香的书童，因生的清秀，也被她寻故撵了出去。吃醋到这般地步，也是好笑了。
她看这些丫鬟面孔发白，似是极其不安，便出言道“不必怕，我不是你们太太，不会白叫你们扛罪的。叫你们过来，只为问几句话。”
四人唯唯诺诺，一人略大胆些，开口道“奴婢们不敢有此心，大小姐要问些什么，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陈婉兮遂问“二太太这些日子，可有不适？这两年我不怎么来家，她可得了什么症候？”
这四个丫鬟面面相觑，还是适才说话之人答道“回小姐的话，二太太一向身体健旺，不曾得什么疾病。上个月，还曾招大夫请了平安脉，无有疾病。”说着，她细想了想，又道“倒是这两日，太太胃口好得很，食量比往日增了好多，吃罢了饭食常还要再吃几块点心。”
陈婉兮颔首浅笑“很好，你答的细致。待会儿老爷来家，你也这样告诉他。”
宋母晓得她的意思，微微叹息道“好孩子，难为你这样细心。”
陈婉兮怀抱孩子，含笑不语。
那厢，小程氏躺在暖阁之中，只略昏厥了片刻，便逐渐苏醒过来。
陈娇儿见势不对，早已脚底抹油，溜到了这边，一见她醒来，急三火四道“娘，你可觉怎样？”嘴里说着，眼睛一红，淌下两行泪来。
她这般倒也非惺惺作态，陈娇儿心中清楚，她并非弋阳侯府的正统血脉，无过是靠着亲娘在这里才有那么一分容身之处。这倘或小程氏有个好歹，她后半辈子的富贵也就此终结了。
小程氏只觉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以，不由呻吟出声“我却是怎么的了？”
陈娇儿咬牙“都是那蹄子，将您气倒了，如今又在那里假做好人，又是调兵遣将，又是请大夫，神气活现的。娘，您别起来，就撑到老爷回来，好在老爷跟前告她一状！”
小程氏听闻去请了大夫，心中猛然一惊就要坐起“不可，我又无病，看什么大夫！”
陈娇儿亦慌了手脚，连忙扶住了她“娘，您这是做什么？横竖是她把您气倒的，叫大夫瞧瞧也好。待老爷回府，也有话说。”
小程氏略想了想，倒静下了心本想着再拖上几月，今儿既出了这样的事，今日诊出来，比往后要好。
想着，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也合该那丫头倒霉，偏偏这个时候撞上门来。虽说她是肃亲王妃，轻易奈何她不得。但这气倒母亲的名声，却也不怎么好听。当今天子以孝道感天下，她又是命妇，这事传进大内，总该够她受的了。
如此，她重又躺了下来，向陈娇儿一笑“我儿，你说的是，我便等大夫来瞧。”
须臾功夫，大夫已到府上。
此次请的，照旧是保和堂的坐诊大夫，侯府里用惯了的，同陈婉兮也是旧相识。
本朝的律例，非皇亲国戚，不得招太医问诊。故而，纵使弋阳侯府门阀高贵，也只能请市面上大夫。
这大夫到了侯府，先给宋母与陈婉兮问安，便转过去替小程氏看脉。
陈婉兮便在这边相陪祖母，略说了几句闲话，便见那大夫重转了过来。
陈婉兮问道“如何，太太可要紧么？”
大夫却满面堆欢，双手一拱“给老太太、王妃娘娘贺喜，大喜、大喜呀，夫人老蚌生珠，身怀有孕。今日昏厥，便为孕期气血不畅，一时拥堵所致。”
此言落地，不独宋母，连陈婉兮亦也是呆了。
谁曾想到，这小程氏嫁到侯府十来年的功夫，除了先头生过一个女儿，便再无半点消息，到头来这个岁数竟然又怀上了孩子！
陈婉兮面色微沉，先自镇定下来，抿唇不语。
宋母一则欢喜一则微愁，颤声问道“大夫，你可看仔细了？确是喜么？如若错了，老身可要遣人去拆了你那药堂子！”
那大夫含笑温言“老夫人放心，小医行医坐堂数十载，尤擅千金妇科，这点点把握还是有的。”
宋母这方笑了“那便好，那便好。”
陈婉兮却忽而问道“大夫，夫人这孕事，依你所看，可有多久了？”
那大夫倒没多想，张口便答“已近三月了。”
陈婉兮柳眉一挑“竟有三个月了？”
大夫笑眯眯回话“不错，小医这点眼力是有的。”
陈婉兮便转头问适才的丫鬟“上月，请平安脉的，可也是这位大夫？”
那丫鬟点头“是，太太从不用旁人。”
陈婉兮眼眸微亮，笑盈盈道“既是如此，那怎么上个月太太请平安脉时，大夫竟毫无察觉？我是养过孩儿的妇人，晓得这里面的事情。若说一个月倒还早些，看走了眼是有的，两个月的身孕总该有所征兆了。大夫这千金妇科圣手的称号，怕是名不副实罢？”
那大夫没想到陈婉兮竟在这里候着他，顿时惊出了一背冷汗，忙一躬到地“小医、小医一时看错了，那也是有的。”
陈婉兮冷笑一声“看错了？连妇人两个月的身孕都诊不出来，还敢声言自己是名医圣手？明儿我再见了人，可要好生提提这件事，免得你在旁人府上再看错了，倒误了人家。”
说着，她又看向适才那四个丫鬟，目光如电“还有尔等，太太怀孕三月，该有三月不来月事。你们近身侍奉，这等大事都推不知，还要说太太身体健旺！若非今日诊出来，倘或太太吃错了东西，又或失了调养，滑了胎去，你们可担待的起？！”
言至此处，陈婉兮凤眸轻眯，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来“不中用的丫头，也无需留着了。”
那四个丫头吓得魂不附体，有一个索性昏了过去，乱着也无人管她。
其余三个一起跪倒，齐齐说道“大小姐开恩，这是太太、是太太不叫说的！”
陈婉兮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面上倒是神色不动，依旧冷冷问道“哦？太太不叫说？不是你们企图开罪，乱找借口？”
其中一个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杏红色夹衫，名唤彩玉的，抹泪说道“大小姐明鉴，这当真是太太不叫说的。其实两个月前……”
彩玉话未说完，外头忽有人报传“老爷回府了。”
但见一人踏进门来，问道“母亲，儿子得到消息，即刻回来了。”

第11章
陈炎亭踏进屋中，第一眼便望见了自己的长女。
他神色淡淡，走上前来，只向着宋母躬身问安“儿子见过母亲。”
到底是自己的生父，陈婉兮便也起身，让在了一旁。
陈炎亭问安已毕，立在堂上，双目只望着自己的老母，竟未瞧女儿一眼。
陈婉兮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他长身玉立，一袭圆领玉色丝布官衣，年近四旬的人了，身上却无一丝发福的迹象，身段修长而略有几分瘦削，如玉树临风。
他两鬓如墨，面容清癯，神色淡然，微有了几分岁月风霜，倒更显出了一份青年人所没有的稳健成熟。
陈炎亭年轻时候，是名满京城的玉面公子，如今即便有了年岁，却也依旧风华不减当年。
当初，母亲亦是一位芳华绝代的美人，同父亲站在一处，倒也是一双璧人。
然而这世上的男人，大约都是不知足的。父亲竟在母亲缠绵病榻之时，同彼时尚是自己妻妹的小程氏程挽兰有了私情。
时值小程氏新寡，回娘家时听闻嫡姐病重，毛遂自荐来伺候姐姐病榻，于是就在姐姐的病床前勾上了侯爷姐夫。
到母亲病逝时，小妹陈婧然已在小程氏肚子里有两个月了。
那一年，陈婉兮年岁尚幼，许多事情已记不真切，只是依稀记得有那么一天，母亲使人将自己叫到了床畔。
那时候，程初慧已病的昏沉，因怕病气扑人，除却服侍的仆妇丫鬟与看病的大夫，旁人是不准近前的。
但那日，母亲却使人将她叫了去。
那一日正是黄昏时分，母亲卧在榻上，盖着一条水红色丝绸薄被。
被面有些褪色，夕阳落在那鸳鸯戏水的花样上，显得那么黯淡。
程初慧原本丰艳窈窕的身躯，在病痛折磨下瘦成一把骨头，清丽的容色焦枯晦暗。
陈婉兮不知道父亲同小姨的事，母亲到底知道了多少，府中风言风语传了那么许久，她多少也该听到了些。
即便年方五岁，但人事渐知的陈婉兮，亦为母亲感到不平。
然而病中的程初慧倒没有一丝的悲愤忧伤，依然是平静自如，仿佛全不曾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她将女儿招到近前，握着她的小手，一字一句柔声说道“婉儿，娘怕是顾不得你了。往后，你一个人要知道自立起来。无论如何，你始终记得，你是我程初慧的女儿。”
母亲的嗓音暗哑低柔，一个重病缠身的妇人，话语里却依然带着那么一抹不肯退让的坚毅。
陈婉兮记得那个有些寒冷的傍晚，鼻头酸涩想要哭泣，却还是忍住了。她把母亲的话记在了心头，她是程初慧的女儿，程初慧不想看见一个哭哭啼啼软弱无能的孩子。
直至母亲病故，她都没有再提过一句那个顶着她丈夫身份的男人，至于程挽兰更是如同不存在一般。
“既做了王妃，便该知晓礼数。为父在这里多久了，怎么不见你问安行礼？”
陈婉兮恍惚于往事之中，却被这冷淡的嗓音唤醒过来。
她抬眼，果见陈炎亭正望着自己，满脸的冷漠之情，仿佛并非是一个父亲而仅仅是作为一家之长训斥晚辈。
陈婉兮心头微紧，但随即舒展开来，毕竟她已经出阁，父亲这一家之主也并不能再左右于她了。
她唇角微弯，向着陈炎亭欠身道了个万福“那便见过父亲。”
陈炎亭看着眼前这状似恭敬的女儿，目光落在那冷艳的脸上，滑过精致的眉眼口鼻，心头却猛然腾起了火气。
他养育了她一十七载，对自己这个长女的心性了如指掌，怎会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
什么叫做，那便见过父亲？
陈炎亭本欲发作，但碍着老母就在跟前，一双浑浊的老眼正紧紧盯着自己，又想及陈婉兮如今的身份，索性拂袖不去理她。
宋母不欲见这父女两个又生争执，开口问道“我儿，你在府衙当差，如何今日回来的这般早？”
陈炎亭答道“儿子今日无甚公务，忽见府中小厮来报，言说内子突然晕厥。儿子担忧内子突发什么恶疾，特特回来。”言至此处，他忽然瞥了一眼陈婉兮“更恐，府中生出什么事端。”
陈婉兮轻笑了一声，开口道“太太倒没得什么症候，却该给父亲贺喜才是。”
陈炎亭微怔，冷然道“怎讲？”
陈婉兮凝视着他的眼眸，说道“大夫才诊出来，太太身怀有孕，已是三月有余了。”
陈炎亭愕然，但随即复了神色，淡淡问道“原是她有孕了。”
陈婉兮心中倒纳罕起来，父亲一世无子，自己的母亲与如今的继母，统共只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他膝下并无可承继宗祧的子嗣，现下听闻小程氏有孕，他竟似并无一分的喜悦之情。
陈婉兮心中正暗自诧异，陈炎亭却已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她身上，锋利而凉薄。
他开口，带着几分训斥“既是太太有孕，横竖她也是你的继母，怎么如此不知轻重，还同她争执口角，竟将她气倒？”
陈婉兮挑眉，父亲这话已是把小程氏昏厥的罪责尽数扣在了自己头上。
她怎会认？
陈婉兮浅笑，言道“父亲这话有趣，太太有孕已要三月，父亲尚且不知，我这出了阁的女儿，又从何处知晓？”说着，她似无意的淡淡一句“父亲，对于自己的妻室，一向是不上心的。”
陈炎亭却被这一句深深激怒，他紧盯着陈婉兮，一字一句的质问“你似是在责怪为父？”
陈婉兮却笑了，说道“女儿怎敢责怪父亲？然而，太太有孕已过三月，父亲却丝毫不知。今日，太太尚且盛气凌人的在老太太房中吵闹，哪有半分养胎的妇人该有的模样？虽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但如父亲这般，又何愁家中不乱？”
陈炎亭那冠玉般的脸上漫过了一丝怒气“你……！”
他话未说完，陈婉兮已先行说道“父亲大约不知，太太上月曾请平安脉，然而直到今日方知她身怀三月身孕，且女儿适才问过太太身边这几个婢女，都说太太这几月来身体健旺，并无症候。然则妇人有孕，身子必然不便，又怎会毫无症候？这里面有多少事情，父亲且仔细斟酌。”
言罢，陈婉兮更不言语，只是掸了掸衣裙，重新在炕边坐了下来。
宋母看这对父女果又口角起来，便打圆场道“儿啊，你还是往暖阁里去瞧瞧你媳妇吧。这个年岁又有了身孕，实在不易。”
陈炎亭却道“且还不忙，儿子尚有话要问。”说着，睨了陈婉兮一眼，抬脚出门。
少顷，便有跟陈炎亭的小厮进来，给宋母磕了头，便道“老爷吩咐，大夫同四个婢女，到书房问话。”
事至此时，那四人已是胆战心惊，各自垂首，颤颤随那小厮而去。
宋母微有担心，便向陈婉兮道“你也是的，何苦同你父亲顶嘴。从小到大，便为了这些有的没的，你明里暗里吃了你二太太多少亏？她如今又怀了身孕，越发招惹不得了。”
宋母心中明白，虽则她是家中辈分最高的老太太，孙女陈婉兮又是王妃之尊，身份贵重，但说到底她是出了阁的女儿，侯府需要一个能承继香火的子嗣。小程氏这个岁数，忽然枯树生春，身怀有孕，她这一胎如若是个男丁，那无论愿还是不愿，自己都要让她几分了。
甚至于，说不得日后还要看她的脸色。
想至此，宋母脸色有几分晦暗。
她很是看不上小程氏，想她弋阳侯府，贵胄世家，当初所娶的儿媳也是相府的嫡女千金，这续弦竟然是个庶出的女子，便令她十二分的不满。然而那时候，老侯爷已然过世，侯府早已为陈炎亭承继掌管，自己纵然不愿，但续弦的人毕竟是陈炎亭，且小程氏那时已怀上了陈家的骨肉，她这方没了话说。
然而也正因如此，她越发看不上小程氏，也看不上那个私通生下的陈婧然。
如今，小程氏又有孕了，难道陈家的子嗣必是要从这个上不得台盘的妇人肚子里爬出来不成？
宋母心中实在不甘，她捏着念珠拨了几颗珠子，老脸上一片黯淡。
陈婉兮却并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小程氏这胎是男是女都与她无干，她已是出了阁的女儿了。
她剥了一颗橙子，自丫鬟手中接过手巾擦了擦手。
豆宝的乳母章氏重新将豆宝抱了过来，适才这边乱起来，陈婉兮生恐惊了孩子，便吩咐乳母将豆宝带了出去。
她将孩子重新抱在怀中，撕了些橙子瓤喂给他吃。
橙子很甜，豆宝津津有味的嚼着，小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宋母在旁瞧着，心里倒也高兴，转而问道“听闻肃亲王即将回京了？”
陈婉兮不以为意，随口答道“已来了信，说就在这几日了。”
宋母微笑道“你们分别了三年，如今夫妻团聚，也该好生享一享天伦之乐。往后，你也不必那么辛苦，就都好起来了。”
陈婉兮却轻轻撇了撇嘴角，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神色，她搂着豆宝，玉一般的手轻轻抚弄着儿子头道“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于我都是一样的。他出去了三年，我也独居了三年，独个儿生下这孩子也养了好大，他如今回来又能如何？”
宋母却听岔了意思，点头说道“这男人不比妇人，虽说是在边关打仗，可出去三年了，保不齐身边又添了人，这一回京必是要带回来的。若没有子女倒好些，只怕还有一连串的。”说着，又恐孙女伤心，忙道“无论怎样，你才是正头王妃，无论他带回来的也好日后再添人也罢，总是以你为正的。再说，你又有豆宝，更是不怕什么了。”
陈婉兮嘴角轻勾，笑了笑“祖母说的是，我有豆宝便已够了。”
陈炎亭将那起人传至书房，一一摘问明白。
那大夫实没料到，自己竟会卷入这豪门内斗之中。前回来请平安脉时，他已然诊出了小程氏身怀有孕，只是小程氏叮嘱他勿要声张，又额外给了钱财。他一个坐堂大夫，哪里得罪的起这侯夫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又有银子，便随口应了下来。
谁晓得今日竟会弄出这样的事来，看情形似是这位侯夫人同那大小姐起了什么争执，夫人一气晕倒。他原想着此事已过了一个多月，即便自己不提，夫人的肚子也逐渐要起来了。若传扬开来，自己连妇人身孕都瞧不出来，自己这千金圣手的招牌砸了也还罢了，只怕侯夫人有孕失于调养，体虚晕倒的罪责也要落在自己头上，这可是他这个小小的大夫吃罪不起的。便索性讲了出来，料想着这世上的妇人哪个不是有孕了便四处宣扬，好讨家主的欢心。自己说了，这侯爷一高兴，说不准还有什么额外的恩赏。
他却没想过，这底下会有多少事情。这个马屁，算是拍在马蹄上了。
这大夫适才在宋母屋里已流了一背的冷汗，到了这边书房更连裤子也湿了，索性竹筒倒豆子——吐了个一干二净。
那四个丫鬟，眼见这大夫都说了实情，也唯恐自己落下个服侍不周的罪名，连忙招认，是太太不叫她们说出去有孕一事。
陈炎亭听着，面上无喜无怒，半晌方才叫那几个丫鬟回去，仔细服侍太太，又令那大夫留下安胎的药方，放了他去。
待屋中空无一人，陈炎亭才在太师椅上坐了，目光落在一只留青竹刻松竹梅笔筒上，便信手取来，卧在手中把玩。
这是他的亡妻程初慧留给他的唯一一件独属于他的物件儿了。
程初慧离世前，曾吩咐心腹婢女将自己一应物事诸如书信手稿、乃至于手帕香囊一一焚毁，更甚而连簪环首饰，除去分赠了以往闺中姊妹，余下的也都存在宋母处，做了陈婉兮的陪嫁。
只除了这个，大约因是早年间送他的书房用具，所以忘了。
这笔筒，是她新手挑的，用料不算华贵，只是竹子，唯独手艺难得。留青不易做，既要不伤了竹肌，又要雕刻出花纹的深浓浅淡，实在考验匠人手艺。这一只笔筒，其上雕刻的岁寒三友栩栩如生，又是竹子所做，拜访于书房，实在很衬这一室的书卷气。
随着年份推移，竹身已逐渐泛出了紫红色，更彰显出了岁月沉积的厚重。
程初慧，便是这样一个女子，光华内敛韵味深长，越是靠近她便越难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
打从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起，陈炎亭便晓得，自己怕是这一世都离不得她了。
小程氏再度有孕的消息，并未让他生出什么欢喜之情。
在府衙里办公之时，听到小程氏同陈婉兮发生争执而昏倒的事，他的心中竟还有几分暗喜。便可以此为借口，早些归府见到女儿了。
今日，是他长女归宁的日子，自从宋母送了口信过去，他已盘算许久了。
陈炎亭不住摩挲着那留青笔筒，喃喃自语着“阿慧，咱们的女儿是越来越像你了。看着她，我就会想起你来。我把她嫁给了于成钧，不晓得你可还中意这女婿？”说着，他自嘲一笑“她好像是不大乐意的，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进谭家的大门！”
说着，他将笔筒重重搁在了案上，话锋陡转“你在那边也要记着，你永远都是陈氏妇！”
清隽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戾气。

第12章
坐到将近傍晚时分，陈婉兮便带着豆宝辞去。
宋母原想留陈婉兮在府中吃了暮食再去，但陈婉兮忧虑王府里无主事之人，无人照管，便推辞了。
陈炎亭再未出来见女儿一面，只是差人将豆宝抱到了书房看了看，便使人送了出来。
这直至母子两个即将离府，他方又出来。
这对父女失和已久，分别在即也并无话说。
陈婉兮抱着豆宝，等候马车前来。
陈炎亭亦跟了出来，立于阶前。
陈婉兮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面容隐没在暮色余晖之中，因而有些看不清神色。而打从自己揭了那件事出来，侯府后宅倒是安静太平，并无听到什么异常动静。那大夫留了药方，领了诊金已然离府，而那四个婢女似也回去服侍了，仿佛无事发生。
大户人家便是如此，任凭底下怎样暗流汹涌，面上总还是平稳的。
这疑惑的石子已经抛下去了，水花是必定会打出来的，无论自己看到还是看不到。
陈婉兮淡淡一笑，低头哄着咿呀不耐的豆宝。
陈炎亭背手而立，看着余晖之中的女儿抱着小孙子轻声哄着的样子，竟似极了她死去的母亲。
他心口微微发紧，不由沉了脸色，开口道“听闻肃亲王不日就要返京，你日常言行需得谨慎些，莫给人留了话柄，徒增口舌是非。”说着，他略一迟疑，便又添了一句“那谭家，既是生意稳固，便少同他们来往为好！”
陈婉兮嘴角扬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想自己初到肃亲王府时那等捉襟见肘，若不是谭家肯出资自己生意，如今日子还不知怎样颠倒。而这个身为自己娘家的侯府，除了祖母时不时送点什么过来，便是隔岸观火，袖手旁观。这个父亲，又何尝疼爱过她半分？眼下，却倒又摆起了一副严父的架子，拿妇德教训起她来。
她回首望着父亲，丢出一句“若女儿当初出阁之时，府中能多出些陪嫁，如今女儿也不至于还要出去抛头露面。”
陈炎亭右手一紧，脸上漫过了一阵阴霾。
陈婉兮始终以为，侯府当初克扣了她母亲留给她的陪嫁。
此事倒也有几分蹊跷，当时她的婚事来的仓促，顺妃那边急催着娶她过去，许多嫁妆造办不及。但当年程初慧带来的陪嫁，这些年从未动过，长女出嫁该由她带走。可库中盘点下来，竟所剩无几，小程氏一口咬死了更无多的，余者去了何处，她也不知。
万般无奈，婚期又紧，只得让陈婉兮就这样草率出阁了。
这件事，更加重了父女二人的隔阂。
恰逢此时，马车到来，陈婉兮抱着孩子上了车。柳莺服侍着，主仆坐稳当了，便吩咐车夫启程。
车轮飞转，陈婉兮自窗子里看着余晖之中的飞檐翘角逐渐远去，面色淡淡。
豆宝出来一日，已然累了，偎依着母亲，憨憨睡去。
柳莺摸了摸袖子，袖中沉甸甸的令她心安。她悄悄觑了一眼，只见主子面色平和，心下略安，试着说道“娘娘今日回来，倒出了好些事情呢。没想到，太太竟然有了身孕。”
陈婉兮嘴角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当真是没想到么？”
柳莺心头一颤，赔笑道“娘娘跟奴婢说笑话呢，奴婢又不是能掐会算，怎会晓得呢？”
陈婉兮微微颔首“是啊，你当是不知道的。”
柳莺揣摩着陈婉兮话里的意思，一时也弄不明白，便又说道“三姑娘竟真个回府了，瞧她适才在老太太房里坐着，一身素淡衣裳，低头不言语的样子，倒是怪可怜的。老太太也叹息她命不好，才嫁过去几日，就没了丈夫，如今满京里又传着她克夫的话，往后就更难办了。”
陈婉兮面色淡漠，一字不发，半日才冷冷道了一句“那是她不中用。”
柳莺嗳嗳笑着“娘娘这话倒狠了些，三姑娘原就是个温柔腼腆的性子，哪里经得了这个世道的风霜。”
陈婉兮笑了笑“她温柔腼腆，招人怜惜。我孤冷倔强，所以我是个讨人嫌的。”
柳莺越发摸不着头脑，只是顺话说道“娘娘这是哪里话，如今谁不说娘娘精明强干，是个理家之才呢？就是宫里的老主子，对娘娘也是另眼相看的。”
陈婉兮静默无声，只是看着窗外匆匆逝去的景物，停了一会儿她忽说道“柳莺啊，我素来喜你稳重谨慎，行事又稳妥，不似旁个扬风乍毛，轻狂浮躁，所以我将你带到了王府，一应要事也都交代给你。”
柳莺听着，心里微动，正想笑说两句蒙主子抬举之类的言语，却听陈婉兮话锋一转，沉沉说道“然而，你倒好生谨慎着，别没了你这段好处才是。咱们主仆缘分，不该这般短浅。”
柳莺一慌，实在不知主子这话从何处而来。她如坐针毡，浑身如被毛刺扎着般的不安，宽袖中的那件物事似是越发沉重，坠的她几乎抬不起手来。
她想要辩白两句，然而偏生陈婉兮又并未说明何事，她若硬要剖白表忠，反倒显得心虚。
饶是这柳莺素日里机智多变，在陈婉兮这两句不清不楚的敲打下，竟寻不到应对之词，硬生生急出了一身虚汗。
她是死卖给侯府的奴婢，但家中实则还有老子娘同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哥哥。若失了陈婉兮的宠信，被撵到下处去，那一家子可真就无活路了。
好在，陈婉兮没再说什么，只是依旧瞧着窗外的景物。
柳莺□□着袖口，低头不语。
马车疾驰，朝着肃亲王府驶去。
侯府之中，陈炎亭目送女儿远去，方转回府中。
他踱步于中庭，瞧着眼前足下的两条石子路，沉吟不语。
一条向东，往上房而去；一条向西，则通往自己的书房。
陈炎亭盘桓了片刻，举步踏上了东边那一条。
小程氏已挪回了自己房中，正卧在床上静养。
大夫已然来瞧过了，她也听说了陈炎亭来家的消息，原本满腔期待，指望着丈夫看在自己有孕的份上，狠狠斥责那令自己头疼不已的继女。熟料，前头倒是静悄悄的，什么消息也无。
甚而，自己有孕的消息送了出去，陈炎亭竟是连看都不曾来看一眼。
她倚着软枕，散了一窝乌发，艳丽娇媚的脸上满是怨怼，怒冲冲的看着头顶的帐子，斥道“我替他怀着儿子，他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倒是把那个忤逆的女儿放在心上！这个没天良的老杀才，难道我肚子里这个，还比不上那个赔钱货？！”
陈娇儿陪在她身侧，替她将被褥掖好，柔声宽慰着“娘，您可别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事动气，伤了肚里的小弟弟，那可是得不偿失。”说着，她端起床畔小桌上放着的描金白瓷小碗，里面是白气腾腾的热汤。
她端着碗送到小程氏唇边，谄笑着“娘，这是厨房才送来的参茸鸡汤，最是滋补身子，您快吃了吧。”
小程氏将头一扭“不吃！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鸡汤！”
陈娇儿捧着碗，兀自不死心的笑道“娘，您当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好生下个康康健健的弟弟。待弟弟长大，继承了家业，您就是老太君，这侯府的家私可不就都是您的了？您眼下气坏身子不打紧，可就如了那老虔婆和小贱人的意了。”
老虔婆与小贱人，这两个词儿陈娇儿也只敢在没人的地方说。
她不是侯府的正根儿子孙，能倚靠的只有自己这个亲娘，自然是竭力的挑唆着她与陈婉兮的不和。
小程氏静了一会儿，将头扭了过来，却并未打算喝那鸡汤。她两眼看着陈娇儿，流露出一丝不安，言道“你说，我怀了身孕，侯爷竟不来瞧我。会不会、会不会是他压根就不打算要个儿子？他根本不稀罕的？”
陈娇儿见她总是不吃，那热汤捧在手里也烫，索性又放下，满脸堆笑道“娘，你这可就是多心了。天下哪有不想要儿子的男人？何况，爹又是弋阳侯爷，偌大个家私，总要有人继承。您二老百年之后，也得有个摔盆打幡的人啊。想必是前头有事，爹给绊住了也是有的。”
她不是陈炎亭的亲生女儿，一口一个爹倒是叫的亲热。
小程氏却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脸上一阵青白，她咬着唇微微摇头“许多事，你不知道的。”
外人看着，陈炎亭才亡了妻室，便娶了她做续弦，还将她这个大女儿视为己出，便都道她必定是侯爷的心头宠了。然而，没人晓得，其实二人成婚之后，陈炎亭待她极其冷淡，在她身上甚少留情。当初有陈婧然，实在是个意外。
而今这一胎……
小程氏只觉得心中阵阵发虚，原本满腔的怒气，也在等待之中耗磨成了无力的空虚。
她压根感觉不到，陈炎亭对她这胎的期待。
陈娇儿眼珠骨碌一转，忽然想起些什么，满脸堆笑“娘，我前儿听说，那个肃亲王就要回京了。”
小程氏微怔，半晌点头“我倒是也听人说起来了，边疆打了胜仗，朝廷要议和，所以许多将士要撤回。那肃亲王，好似还立了什么大功。”说着，她脸色微暗“这有什么可高兴的？肃亲王成了朝廷功臣，炙手可热，那大姑娘还不更神气？”
陈娇儿嬉笑道“娘，您怎么糊涂了？那王爷原本就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如今又打了几年仗。他们这样的人，杀人都是不眨眼的，这猛然回来，听说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能干出啥事来？”
小程氏一愣“你的意思是……”
陈娇儿阴恻恻道“我便不信，她和那个谭家的二爷，能清白的了！”说着，她回首向坐在一旁安静无声的陈婧然问道“三妹，你是谭家的媳妇，你来说！”
陈婧然适才只是默然出神，听到肃亲王要回来一语，更是呆了。被她二姐一喊，却惊了一跳，不由脱口道“什么？”
陈娇儿耐着性子又问“你说，那小贱人同谭家二爷往来甚密，是不是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音落地，门外却传来一道暴怒的声响“她是贱人，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母女三个一怔，陈娇儿的脸立时惨白。
果然，陈炎亭踱步而入，俊逸的脸上一片冷峻，目光锋利的盯在陈娇儿身上。
陈娇儿身子如筛糠般的颤抖起来，她两膝一软，滑跪在了地上，哆嗦着赔笑道“爹、爹您是听岔了，我没……”
陈炎亭瞧着她，满脸厌憎，斥道“我还没老到耳背眼盲，任人当面辱骂我亲生女儿，尚且不知！”他将亲生二字，咬的重了些，陈娇儿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陈炎亭在屋中来回走了一圈，也不看那才有了身孕的小程氏，重新站在陈娇儿面前。
陈娇儿抬头，正触到陈炎亭那两道森冷如电的目光，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满脸挤出了个笑来“爹……”
话未出口，陈炎亭陡然抬手，一掌掴在了陈娇儿的脸上。
陈娇儿只觉面上火辣辣一阵疼痛，半个身子也被打的倒在地下。她捂着脸颊，想哭却又不敢，牙齿颤抖着，几乎合不拢嘴。
头晕目眩之中，只听那清冷的声音自上头落下“人前背后，挑唆我家宅不和，于你有几分好处？！”
“胆敢这等诋毁我侯府女儿的声誉，便该将你送交官府！”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滚出去！往后不许你再说自己是侯府的女儿，更不许你再向我喊一声爹！”
陈娇儿脸上火烧一般，她咬紧了牙关，也不敢再求饶，自地下爬起，匆匆向外跑了。
陈炎亭冷睨着那落荒而逃的身影，胸口那熊熊的怒火，略微平息了些。
他在门外，只听到陈娇儿言说，陈婉兮或许同那谭家老二有些不清不楚，便勃然大怒起来。
甚而，还亲自动手打了人。
小程氏亦是呆了，本想为自己女儿求情，那话到了口边顿时就吞了回去。她从未见陈炎亭动过如此大怒，他性格沉稳冷清，即便是家中奴仆犯错，也不过是交于管事处罚，何曾亲自动手，打的还是自己的继女？
陈炎亭立了片刻，方转了过来，目光落在床上的小程氏身上，依然是一片冰冷。
小程氏撑着腰身坐起，支吾道“侯爷，您……您别动气……娇儿并无恶意……”
她只觉得喉中一阵阵的苦涩，怀着身子的妇人，得不来丈夫的半分爱怜，反倒要替自己不成器的女儿求饶，承受丈夫的怒火，她这是遭的什么罪！
陈炎亭没提这事，只是淡淡说道“既怀了身子，便好生调养着，莫为那些不相干的杂事，烦心扰乱。”
小程氏听他口气倒是还好，忙唯唯称是。
只听陈炎亭又道“保和堂的大夫，既是医术不精，往后便不要请了，另换个名医过来，为你安胎。”
小程氏微怔，口唇颤颤。
而陈炎亭话却未完“你房中的婢女，很是不好，连主母身怀三月身孕，都一无所知。这等服侍不上心的仆婢，留着也是无用。打发出去，叫管事的另择好的过来。”
发落完毕，陈炎亭在屋中又来回踱了两圈，说道“我到母亲那里，还有几句话要说。晚饭，你便一个人吃罢，晚上也不必等我。”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向外去了。
望着丈夫冷漠的背影，小程氏颓然坐倒。三月这春风和暖的季节里，她却感受到了一股透骨的寒冷。
陈婧然依旧是木然的，父亲自进屋到离去，未曾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不存在的。
自小到大，父亲同大姐虽争执吵闹不休，可她能感到，父亲是看重大姐的，而自己这个三女儿在父亲心里可有一席之地？

第13章
待陈炎亭走后，小程氏仿佛被抽离了全身的气力，瘫软在了床上。
陈婧然慢慢挨了过来，在床畔坐了，低低道了一声“娘……”
小程氏如梦初醒，惊弓之鸟般的捏住了陈婧然的手，惊慌失措的连声问道“侯爷为什么要把我房里的丫鬟都打发出去？为何不让保和堂的大夫给我看诊了？莫非、莫非他都知道了？”话未说完，她只觉得心口阵阵的发慌，牙根酸软，两眼流下泪来，抽噎道“我也是希望侯府后继有人，才出此下策。万不得已啊……”
小程氏话说的颠倒，令陈婧然有些莫名，然而她还不及细想，手腕上入骨的剧痛便使她禁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原来，小程氏握住她手腕的力气极大，十指根根如铁箍，直嵌入她细白的皮肉之中。
陈婧然吃痛的低吟道“娘，您弄疼我了。”说着，她见小程氏一无动静，泪珠子却依旧一颗颗掉落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她无法可施，只好任凭小程氏握了，说道“娘，我想爹只是生了二姐的气，并没其他的意思。”
小程氏垂首木然，半晌说道“你二姐言语不稳，倒拿我房里丫头杀什么性子？何况，这又和那保和堂大夫有什么相干了？竟要一并撵了去！侯爷，怕是都知道了罢？”话至尾处，已近乎颤抖。
陈婧然并不明白她母亲在说什么，只道她是身怀有孕，又突遭变故，一时心神紊乱，胡言乱语起来，低头想了几句话，劝慰小程氏“娘，您大约是忘了，那大夫上月来给您请过平安脉，那会儿他可什么也没说。今儿过来，又说您气血紊乱，怀了三月的身孕，那可不是前后打嘴？爹说他医术不高，也是有因由的。至于那四个丫头，她们都是您房里贴身侍奉多年的丫鬟，您怀了几月的身孕，她们竟敢说一无所知，这可不就是服侍不周么？所以，爹打发她们出去，也都是正理。”
小程氏心神逐渐平稳下来，她思绪平复，便想明白了这中间的事情。虽说尚有些心虚不安，但那件事侯爷大抵是不知情的。
她脸上复了几分血色，依着陈婧然，说道“这事我瞒着他，确是我的不对。但他也未免过于无情，我怀着身子，他就在我房中打人撵人，一丝儿顾忌也没得。哪里有半分夫妻情分！”说着，她低头想了想，又道“我也不挑他的理，只是他别再生我的气就好。”
陈婧然那静好的脸上，却闪过了一抹神采“娘，我去替你到爹跟前说和说和可好？”
小程氏微微讶异，瞧了她两眼，虽说一向看不上这个女儿，但眼下她身边也没个能说话出力的人了，遂点头“那你便去吧。”
陈婧然微微一笑，起身唤过几个门外守着的婢女，吩咐她们仔细服侍夫人，便出门去了。
彼时天色已晚，陈炎亭正于书房之中在烛火下看书。
外头人通报了一声“三姑娘来了。”
便听那软底鞋擦地声响，一素白衣着的女子姗姗而来。
陈炎亭头也未抬，淡淡问道“天晚，怎么不陪你的母亲，来寻父亲何故？”
陈婧然福了福身子，轻声说道“母亲隐瞒孕事，确是母亲的错，女儿替母亲赔罪而来。”
陈炎亭闻声，不由抬起眸子扫了一眼面前的三女儿，她垂首安静，倒也温婉娟好，不由来了几分兴致。
他深谙小程氏的脾性，那妇人是个天生畏祸的性子，缩在后面动手脚倒罢了，又怎会出来认了自己的勾当？
陈炎亭唇角微勾，问道“可是你母亲让你来的？”
果然，陈婧然摇头道“是女儿自己要来的。”
陈炎亭笑了笑，言道“你倒很是孝顺你的母亲。”孝顺母亲，却未说孝顺父亲，且是在陈婧然言说为母赔罪的情形下，这话不免带了几分嘲弄之意。
陈婧然也不知听未听出，只是面有忧伤之色，幽幽说道“母亲也并非有意欺哄父亲，只是打算等胎坐稳了，好给父亲一个惊喜。夫妇本当一心，这等大事，母亲隐而不告是母亲的不是。然则妇人怀胎不易，母亲又是这个年岁了，还望父亲怜惜。”
陈婧然的琢磨里，小程氏之所以怀孕不报，必是想等什么时刻以此为胁，好讨父亲的怜爱。而这段心思，又被陈婉兮揭条出来，招惹了陈炎亭的厌恶。她不如过来，直言请罪，陈炎亭看在母亲怀胎辛苦的份上，兴许就过了此节。
熟料，陈炎亭神色未改，淡淡说道“我并未因此生气，退下吧。”说着，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是疼惜你母亲怀胎不易，那便仔细服侍照料着，尽一尽你为人女的孝道。”
陈婧然只道自己的言语奏效，心中高兴起来，也不敢多在父亲书房耽搁，当下告退出去。
待陈婧然的身影没入帘外，陈炎亭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掷于桌上“以胎为胁，邀功讨宠，终究也只是个不上台面的。”
这话冷淡中带了几分轻蔑，仿佛在说的并非他的女儿。
陈婧然自然没听到这句话，她踏出书房时，迎面正是一阵暖风，风中夹着不知名的花香，中人欲醉。
陈婧然眯细了眼眸，真个有几分迷醉起来。
周旋帷幄，看来并不怎么难。
她也是侯府的小姐，陈婉兮能做到的事情，她一样也能。在谭家受了两年的气，她已然够了。终不能这一世，都叫一个死人和一个没娘的继姐，压在自己的头上！
这般又隔两日，陈婉兮同身怀有孕的继母争执，将其气倒的传闻，还是在京中不胫而走。
这寻常百姓，茶余饭后最爱嚼裹的便是这些豪门贵胄的轶事杂闻。弋阳侯的续弦同大小姐不合，这事在京中已不算新闻，但大小姐把怀孕的继娘气倒的事，还是令大伙嚼说了好几日。
有人便说，必定是新夫人苛待大小姐，这世上能有几个心善的后娘，人家姑娘如今出阁做了王妃，再回头必定是要报仇的。
亦有人说，这大小姐的气也未免太盛了些，到底是怀孕的妇人，真是不知轻重。
更有人模模糊糊的讲出，当年弋阳侯陈炎亭原配尚在，这续弦的小程氏便爬上了姐夫的床。这桃色故事，可比后母继女相争刺激的多，街头巷尾立时就传遍了。那些粗妇杂汉凑在一处，便口沫横飞的谈论此事。有的没的，添了许多进去。
好在程家早已外迁，不然此事闹出来，连这相府门第的门楣亦要蒙羞了。
虽则弋阳侯府下了严令，不准下人谈论此事，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消息，还是钻入了小程氏的耳中。
小程氏没想到，自己人到中年，怀着孩子，还要为当年的荒唐事丢人，自己几乎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她气生气死，又羞又恼又恨，却是一毫办法也无。当今天子，尚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她不过是个侯夫人罢了。她的胎原就坐的不稳，被这件事一激，身子越发不舒坦起来，只得日日卧在床上养胎。名医请了无数，汤药总不离口。
陈炎亭亦无什么办法，即便有心要拿几个乱传之人，告他污蔑诽谤，但一来京里传这些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总不能一一拿尽；二来，当真如此做了，可就落人口实，敢说这弋阳侯心中有鬼方才要堵人的嘴，说不准还会触怒上方，越发得不偿失。
不如索性不去理会，这些野话传不过几天，大伙没了新鲜也就不再传了。
陈婉兮在肃亲王府里亦听闻此事，不过一笑置之。
是日，宫里传出话来，她那顺妃婆婆有意见她。
这宫中相招，是不能不去的。
虽则每次见顺妃，总要听几句教训，但谁叫那是自己的婆婆，又是皇妃，身份摆在那里。
陈婉兮打叠起了全幅精神，梳妆打扮，预备进宫。
杏染一面服侍她梳头，一面问道“娘娘，小世子可要带进宫里给老主子瞧瞧？”
陈婉兮仔细遴选着首饰，说道“不必了，豆宝这两日有些咳嗽，怕车马劳顿，再去见人，越发重了。”
柳莺抱了衣裙过来，言道“娘娘，老主子最疼小世子的，带了小世子去给她老人家瞧两眼，也好搪塞一时。”
陈婉兮晓得她的意思，顺妃并不中意她这个儿媳，私下相处起来总有那么几分尴尬，但她却极疼爱豆宝这个独苗孙子，有豆宝总能让她少说两句。
然而，豆宝是她的心头肉，做娘亲的怎会抱着生病的孩子当挡箭牌？
她陈婉兮，可不是那等无用的软弱妇人。
陈婉兮选了一枚嵌了东珠的素面钗子，递给杏染，淡淡道“不必了。”
收拾妥当，陈婉兮便带人进了宫。
依着规矩，由宫人引领，径往顺妃所居的承乾宫而去。
这承乾宫有两进院落，面阔五间，檐角安放走兽，内外檐饰龙凤和玺彩画，宫中院落宽广，种有数株粗壮梨树，正是花开时节，花香袭人，如玉飞雪，衬的整个承乾宫如冰雪世界。
那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檐下走兽亦如活了一般，神勇威武。
饶是陈婉兮已来过数次，但再见这承乾宫，依然禁不住暗道一声好气势！
这宫室，原是当今太后当年做皇妃时所居。
这太后既非皇帝的生母，亦非先帝的皇后，只是当成她盛宠优渥，皇后故去之后，皇帝将太子交于她抚养。落后，太子登基，她便受封成了太后。
而今，这承乾宫的主人便是顺妃，也足见顺妃在宫中的地位。
陈婉兮立在宫门前，数着屋檐下的铁马，被琉璃瓦耀了眼眸，不觉眯细了眼睛。
宫人晓得眼前这位是娘娘主子的儿媳、肃亲王的王妃，通传之后，便恭敬笑道“娘娘传召，王妃娘娘请进。”
陈婉兮将心一沉，举步迈过了门槛。
迎面，只见一中年宫女自正堂出来，走下台阶，笑意满面的迎上前来。
这宫女生着一张圆脸，身子微微有些发福，瞧着温柔可亲，但那眼角又透着丝丝的锋利。她衣着较别的宫人不同，插戴的首饰也更见华丽些。
陈婉兮晓得，这宫女是顺妃自母家带入宫中来的陪嫁，名唤嘉楠。顺妃在宫中十数载沉浮，多得她出谋划策之功。故此，顺妃将她视作心腹，这底下的宫人也都尊称她为嘉楠姑姑。
嘉楠姑姑步履如风，走上前来，微笑道“王妃娘娘可是来了，咱们娘娘可一向盼着呢。”
陈婉兮亦有礼一笑“娘娘身子一向可好？”
嘉楠姑姑笑道“都好，只是念着娘娘同小世子。”说着，目光朝陈婉兮身侧一瞟，却不见豆宝的身影，又问道“王妃今儿可是没把小世子带来？”
陈婉兮说道“豆宝这两日有些咳嗽，我便将他留在府中了。”
嘉楠面色微微一滞，随即又笑道“王妃快些请吧，娘娘可是等的有些急了。”言罢，先扭身往后殿行去。
陈婉兮随着嘉楠前行，走过游廊之时，隐约听见有宫人低声议论“……王爷要回来了，娘娘可高兴得很呢……”“那芳宜郡主那边……”“所以今儿，娘娘才把王妃传来……”“可怜王妃守了这么久，还要……”
这话说得模糊不清，陈婉兮便只存在了心里，面上一丝也没显露出来。
到了后殿，也未经通传，嘉楠便引着陈婉兮入内。
一路转进偏殿，果然见一靓妆丽人侧身倚在西窗下的贵妃榻上，膝上盖着一方海獭皮，地下一青年宫女正轻轻替她捶腿。
这丽人一手支脸，眸子轻眯，似在养神，一旁的落地铜鹤香炉口中吐着袅袅青烟。
嘉楠轻步上前，俯身低声道“娘娘，王妃娘娘到了。”
那丽人轻应了一声，眼也未睁，只漫声道“请她坐。”
话音落，便有宫人搬来一张酸枝木拐子方凳，凳上放着一块绣金赤色软垫。
陈婉兮瞧这婆婆又拿起架子来，不由唇边一弯，侧身坐了。
她不言不语，只静观顺妃行事。
顺妃今年已年近四旬了，因着保养得宜，依旧是一副风韵妩媚的样子，腰肢依旧细软，一张银盘子脸叫人越看越觉得有味道。
也难怪她多年荣宠，至今不衰。只除了，梅嫔兴起的那几年。
这般竟坐了一炷香的功夫，顺妃倏地睁了眼眸，目光落在陈婉兮身上，微微一笑“你这孩子，来了倒一声不响的，我险些睡了过去。”
陈婉兮心里晓得，这顺妃是想杀自己的性子，晾自己这半日大约也算个下马威。
她不卑不亢，浅浅一笑“母妃宫务繁忙，又服侍皇上，辛苦了。”
顺妃听了这话，心底却有几分不悦。这两日，梅嫔不知又生了什么法子，将皇帝连日留在自己宫中，她何来辛苦？
陈婉兮这话，似是在讥讽自己。
顺妃盯了她一眼，见她面上笑的和煦，似是全不知情，暗自忖着这宫闱内务，这儿媳妇未必知情，便压了这段不痛快，坐起了身子。
当下，立时便有两个宫女上来服侍，挪软枕，送漱口水。
陈婉兮冷眼瞧着这段热闹，微笑不语，亦不动弹。
好容易待这架子摆完了，宫人送了两盏香片上来，婆媳两个各取一盏在手。
顺妃低头吃茶，余光便将陈婉兮上下扫了一番，见她衣着素净，头上只以东珠、白玉为装饰，面上脂粉亦浅淡，干净端庄又不落寡淡，颇有一番娴雅之姿，心中暗暗满意。
因儿子远在边关，她是极厌陈婉兮做艳色打扮，总嫌这个儿媳生的过于艳丽，恐有内帷不净的祸端，但又更厌憎她穿着过于素淡，那又未免咒了于成钧。
故而，陈婉兮每次进宫，衣着首饰都是仔细选过的，务必使这个吹毛求疵的婆婆一丝毛病也挑不出来。
顺妃心中虽是满意，倒生出了几分毛躁，随口道“这三年来，我儿出外打仗，倒是苦了你操持内外。”
陈婉兮不知她今日又想做什么，只应付道“儿媳分内之事，不算辛苦。”
略叙了两句寒温，顺妃话锋一转，忽问道“近来满京城里都传，你归宁时与自己继母吵闹，将怀着身子的继母气倒。可有此事？”
陈婉兮倒也料到她大约听说了，正要答话，却听顺妃又冷冷说道“你可知，当今圣上推崇孝道。你是皇室儿媳，却行出这等事来。日前，皇上过来，以此事责问本宫，斥本宫教导无方？！”

第14章
顺妃一番话说的凌厉，陈婉兮心中却冷笑了一下。
她也是世家贵胄子弟，自小便识得这位顺妃娘娘，如今又当了她三年的儿媳妇，于她的心性脾气，也算是熟稔了。
顺妃原是南边进贡来的秀女，其生父在省城中做个小官，这出身在一众待选秀女里可就低微的狠了，虽还不至扫入宫女行列，但初封的位分却也十分的低，不过是个比采女、御女略高些的宝林。
然而她容貌出众，又是出自书香门第，颇有几分诗书才情，入了明乐帝的眼，便很得宠爱。后因生下三皇子，被封为顺妃。这十多年来，她的宫廷运道也如她的封号一般，顺风顺水。
但因着出身不高，顺妃心中总疑惑自己难以服众，故而每每管束低位的嫔妃或者宫人之时，便总先寻些由头出来，造出气势，将人压服，方才说话。长此以往，她便也就成了这副习性。
陈婉兮同她打了些交道，熟知她的脾气。顺妃才开口，她便知这个婆婆大约又有什么难办之事开不了口，所以又是晾她半日杀性子，眼下又拿她母家之事出来责备，声色俱厉，无过只是要把自己制服了，好听她的吩咐罢了。
不然，这顺妃同小程氏向无往来，怎会忽然为她打抱起不平来？
陈婉兮心中明白，脸上倒是没带出来，也没接她的话，只说道“皇宫中的事，儿怎会知道？”
她没顺着顺妃的话说，打算瞧瞧这婆婆预备怎么发作。
顺妃见她没接腔，这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枕头上，毫无着力之处，不觉有些气闷。
然而她到底是个老道泼辣之人，怎会轻易罢手，当即冷下脸来，将手中的茶盅子朝身侧的红木小几上一撂。只听重重的一声，那茶碗里的茶水沿着杯壁四下晃荡，便有些许水滴溅了出来。
一旁服侍的宫人皆知娘娘动了气，各自屏息凝神，屋中一片静谧。
嘉楠上前一步，想要说和，话到了口边，想了想又咽了下去，终是没说什么。
偏生，那最该惊慌的陈婉兮，却是安然自在，她轻轻咂了口茶水，唇边笑意浅浅“母妃留神，失手砸了盅子，就可惜了这甜白釉的描金茶碗。”
顺妃盯着她的脸，胸中那口气原只有三分，但见她这幅清冷洒落的样子，丝毫不曾被自己的气势所震慑，顿时便长成了十分。
她厉声道“你倒还有闲心思同本宫说家常，你可知你干的荒唐事，牵累了本宫多少？！皇上前儿来承乾宫，还向本宫问责。若非本宫好言回护，皇上只怕立时就要将你传进宫中问罪！”说着，她侧首向嘉楠沉声道“嘉楠，你说给她听。”
嘉楠姑姑心中略有几分犯难，她也情知主子的老毛病又发了，拿儿媳妇来排揎，一来是撒气二来便是有那段交代。
之前，明乐帝驾临承乾宫时，倒确实问了几句，但并无半分责备的意思，不过是家常闲话。
此刻顺妃这是有意抬出明乐帝来，压服陈婉兮了。
嘉楠仔细斟酌着拣了几句话，方说道“皇上前儿过来用午膳，席间问起娘娘，怎么近来京里传闻肃亲王妃回母家归宁，把个怀着身孕的继母给气倒了。还吩咐，娘娘若得闲，便传王妃来问问，这任人乱说也是不好。”
顺妃听着嘉楠的话，甚合心意，那凌厉的气势更盛了几分，斥道“你可听到了？！”
陈婉兮却恍如未闻，冷艳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她将茶碗递给一旁的宫人，微微一笑“好，既是皇上令母妃来问，儿便细说给母妃听。”言罢，遂将那日之事剪断截要的说了一遍，又道“母妃知晓了，可去向皇上交差了。儿在母家或有言辞不稳之处，但归根结底还是侯夫人大意疏忽，为那庸医所误。若要问儿一个不孝的大罪，那可没有由头。”
顺妃看着陈婉兮那张神色自若的脸，禁不住的攥紧了玉手。
这个儿媳，从来不是她能掌握的。这让一向稳操全局的顺妃，如何不气恼！
在顺妃的心思里，她的儿媳便该是温柔顺服的，任凭自己拿捏揉搓，怎样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所以，当初她看中的是陈婧然，而非这个陈婉兮。谁知阴差阳错，大约也合该他们有这段姻缘，于成钧娶的还是陈婉兮。
自做了婆媳，陈婉兮倒也算是孝顺，还早早就生下了个大胖孙子。顺妃本当是欢喜的，但偏偏这儿媳主意甚多，不能尽随她意，那刁钻孤僻的性子，真和她娘当初一模一样！想拿她的错处，还真是难上加难！
陈婉兮不知她心中想法，倒也不打算这般九曲十八弯的下去，径直问道“母妃今日将儿招入宫中，想是有话要说？都是一家人，母妃直说便是。”
顺妃本没料到自己没能镇住陈婉兮，阵脚一乱，也没了心思再弯弯绕绕，口气生硬道“王爷即将回京，府里必定添上许多人事。你带着豆宝，未必能周全的过来。本宫想为王爷添个人，也好帮衬你一二。”说着，她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微泛出一分喜色，口吻也缓和了几分“本宫选下的人，你大可放心。模样性格都是百里挑一的，又很是能干，不比你差多少。王爷在外打仗辛苦，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也该受用受用。”
一席话落，顺妃便睨着陈婉兮，本欲从她脸上看出懊恼不甘乃至嫉恨的神色来，却不想她依然是那副清清淡淡的神情，只是眉眼之间似是冷了几分。
顺妃皱了皱眉，倒也没放在心上，这世上还没有几个儿媳妇敢阻挠自己丈夫添偏房，何况自己还是顺妃！
有再多的不服不甘，都要给她吞回去！
顺妃想得好，可偏偏她的儿媳是陈婉兮。
陈婉兮眸子轻闪，姣好的唇轻轻开阖“那还要多谢母妃疼爱了。”
顺妃心下满意，面上越发松泛下来，她洋洋说道“那人还在本宫这里，待王爷回来，本宫便着人送到府上，让他们见上一见，再说这成亲之事。届时，你身为肃亲王妃，可要仔细操持，莫要出了乱子。”
陈婉兮听着，不由冷笑了一下听顺妃这意思，竟还不是寻常的侍妾，还要替于成钧纳上一位侧妃。原料顺妃今日传自己入宫，大约又是说手头紧，要打点，跟她要银子，不成想竟有这么一桩事。
按说，于成钧这肃亲王，要添几个侧妃，收几个侍妾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这世道，但凡有些家资的男人，哪个不养妾室，何况一个王爷。
陈婉兮并不在意于成钧是否多了几个女人，但顺妃如此做派，却令她十二分的不痛快！直来直去也罢了，好言劝说也可，仗着长辈与皇妃的身份欺压于她，那可莫怪她不留情面了。
她不痛快，那就谁也别想痛快。
陈婉兮唇角微弯，下颌微微扬起，不无嘲讽道“既是如此妙人，王爷怎敢安享？母妃，还是荐与皇上吧。”
这话，可冲了顺妃的肺管子。
屋里的宫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连那老成稳重、处变不惊的嘉楠，亦变了神色。
果不其然，顺妃勃然大怒，额角青筋突起，她抬手重重的拍向那红木小几，震得茶碗之中的茶汤再度溅出了些许，连带着头上的赤金红玛瑙步摇微微晃荡，那血红色的珠串打在了她的面颊上。
她怒斥道“你放肆！本宫替自己的儿子纳侧妃，由得着你来议论指摘？！”说着，顺妃眯细了眼眸，话音冷厉道“莫非，你是心生嫉妒，不愿王爷纳妃？本宫可提点你，妇人善妒，合当七出！”
其实也怨不得顺妃如此震怒，那梅嫔原就是她抬举上去的，成了气候便同自己的老主子分庭抗礼起来。这梅嫔在顺妃身边多年，于她的私事知悉甚多，脱离了顺妃的掌控，却给她添了不少麻烦，甚而险些折在她手里。若非这两年顺妃时来运转，重获盛宠，而于成钧又在边关屡建战功，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有梅嫔这前车之鉴，顺妃对于这举荐新人便十分的敏感痛恨，陈婉兮这话正戳中了她心中痛楚。
而陈婉兮却是故意为之，她以往让着顺妃，也无过是敬着她的身份，见面留三分罢了，却并非是真正畏她，可现下顺妃却不顾她的身份颜面，手要伸到肃亲王府来，那便莫怪她撕破脸面了。
肃亲王府有今日的安泰，也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更是豆宝赖以栖身之所，她可不会准许有什么异样心思的妃妾横插进来，将她当年的故事再演绎在自己孩子身上！
这若换成是平常媳妇，听闻皇妃婆婆斥责善妒七出，早已惊慌失措跪下赔礼，然而谁让坐在这里的人是陈婉兮呢？
她冷冷一笑，不疾不徐的说道“母妃是糊涂了？我是朝廷敕封的肃亲王妃，若无重大罪愆，怎可因母妃一句话便休弃？再说，这所谓七出之条的善妒，乃指正妻年过四旬而无出却阻扰夫婿纳妾，断绝夫家香火，则应休逐。而我已生下一个孩儿，王爷后继有人，无论如何也应不到这一条上。”
顺妃也真未料到，陈婉兮竟敢顶撞她到这般地步，这儿媳也是诗书礼仪世家出身，于律条熟识，挑起理来，还真说不过她去。
她一时情急，只道了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正在这僵持之际，廊上却传来一声通报“皇上驾到——！”
两人各自一震，便见那帘子被宫人撩起，一明黄色矫健身影走进门内。
眼见天子到来，顺妃与陈婉兮便也都顾不上吵嘴了，连忙起身，各自行礼。
明乐帝今日似是兴致极好，他面色和煦，走上前来亲手挽了顺妃起来，又一眼瞥见地下拘着礼的陈婉兮，便莞尔道“原来今日王妃也进宫了，都起来罢。”
陈婉兮谢过恩，起身照旧坐在了适才的凳子上。
顺妃心头微有几分恼火，明乐帝已有数日不来承乾宫了，不想偏偏今日过来，她适才正同陈婉兮斗的激烈，可莫要生出什么乱子才好。
这般想着，她便不留痕迹的剜了陈婉兮一眼。
明乐帝今日不知遇到了什么好事，心情甚好，并未察觉到顺妃那些小手脚，只是拉着她的手，细问寒暖。
顺妃一面为皇帝张罗他素日里爱吃的点心茶水，一面便起腻娇声道“皇上这几日都只顾着在梅嫔妹妹那里，倒还记得起臣妾？”
明乐帝捏了捏她的手，面上一笑“多大年纪的人了，都有小孙子了，还同年轻时候一样的爱吃这些闲醋。这儿媳妇在眼前呢，也不怕被小辈笑话！”
顺妃一听皇帝的言语，便晓得他受用，越发眉目含情起来，说道“那是臣妾在意皇上，人之常情，有什么可笑话的？待成儿回来，他们还不知怎样如胶似漆呢。”
这话，更是合了明乐帝的心意，面上笑意愈加深了。
如此，便是顺妃的本事。
不管心中再怎么嫉恨，也不会彰显在脸上。适时的吃一些小醋，却又不会过了火，恰到好处的令皇帝以为她对己用情至深，却又不是那等撒泼无理的蛮妇，更觉得她娇憨且富有情趣。
陈婉兮微微垂首，看着自己裙褶上掐着的银丝，心中暗笑。
这顺妃，任凭她再如何的刚强烈辣，在这个她不得不伺候奉承的男人面前，也就是这幅模样了。
明乐帝同顺妃说了几句闲话，目光便逐渐移在了陈婉兮身上。
他将陈婉兮通身扫了一遍，便淡淡开口“素来见王妃，总是这幅清淡装扮。虽是娴雅，却也不免失了颜色。你容色甚好，何必如此。”
顺妃微微失色，忙笑道“臣妾也总这么说来着，但这孩子主意拿的定，不肯听呢。”
陈婉兮缓缓抬头，目光如水，望着皇帝，开口道“回皇上的话，王爷在边关打仗，臣妇独守闺中，不宜浓妆，也是免了是非。”这两句话，便是替顺妃圆场，她还不至于在这里拆顺妃的台。
无趣之事，穷究也没有好处。
果然，明乐帝微微颔首，那精亮的眸中闪过一抹赞许“果然是世家风范，识轻重，知礼数。”
明乐帝今年已是四旬开外的年纪，然因身为天家至尊，保养得宜，望之如三十许人，那份精明干练依然没有退去。
陈婉兮温然一笑，将话一转，径自说道“皇上谬赞，臣妇愧不敢当。臣妇母家近来闹得满城风雨，有损天家威严，臣妇羞愧不已。适才，顺妃娘娘还将此事问着臣妇。”
顺妃没料到她胆子竟这般大，皇帝跟前也敢直言家中丑事，不知她打什么主意，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经陈婉兮一说，明乐帝倒是想起来这件事，笑意微敛，点头道“哦，那问的如何了？”
陈婉兮倒想着，将此事说个明白也好，免得埋下后患，待自己走后，顺妃再拿着这件事在皇帝跟前挑唆是非。
她便将当日之事重述一遍，细说了小程氏如何怀孕而不自知，且那大夫如何误诊，却未替自己开脱一字。
明乐帝听罢，不置可否，半晌淡淡一笑“如此说来，是庸医误诊之过，其实与你无干。”说着，又向顺妃道“你看，这事也就如此罢了。”
皇帝都开了口，顺妃又能如何？
她只好一笑，柔声道“皇上明察秋毫，这事儿全是那大夫误事。”
明乐帝偏又添了一句“市井之人多愚顽无知，信口开河，乱说乱传是有的。往后，这等闲事，就莫要动辄将王妃传来问话了。你也不嫌累得慌！”说着，将手在她的手背上一拍。
这一举动，原是这帝妃二人平日里的亲昵家常之举，然此刻却让顺妃心头微惊。
陈婉兮冷眼看着，却并未打算就此罢休，她浅笑温言道“皇上，另有一事，臣妇请皇上定夺。”
明乐帝望着她，细长的眸子里有一抹不明的情绪，他说道“你讲，朕为你做主。”
陈婉兮微笑着，并不看顺妃一眼，任凭她怎么打眼色都恍如不知，张口说道“皇上，许是母妃疼惜王爷在边疆打仗辛苦，想为他纳上一位侧妃，已备好了人选。听母妃所言，竟是一位绝代佳人。然而，臣妇以为，王爷虽在边关打仗辛劳，但终究也是为国征战，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虽说辛苦，但到底也是平安归来，还有多少将士埋骨异乡。这倘或才建功得胜而回，便要蓄养美妾，贪图享乐，惹人议论不提，只怕也要令那些九泉下的将士寒心。”
一席话毕，她便静等着明乐帝的下文。
明乐帝一时却并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望着她，不置可否，也不知其喜怒。
顺妃心底里生出一丝焦虑，她压不住性子，张口说道“这小孩子说话，就是招人发笑。王爷纳个侧妃罢了，哪里就有这许多说道？咱们皇家的事儿，也轮不着旁人来指摘。至于什么九泉下的将士，更是无稽之谈，又碍着他们什么了？”说着，她又依在明乐帝身旁，揉着他的臂膀，柔声问道“皇上，您说臣妾说的可对不对？”
明乐帝未接这话，一双眸子仍旧落在陈婉兮身上，良久说道“本朝惯例，这皇室子弟婚配历来由宗人府管辖。肃亲王要纳侧妃，此事顺妃你可未曾同朕说过啊。”
他这口气不善，顺妃服侍了他二十余载，哪里听不出来？
她心神微微一慌，手便也松了下来。
依着本朝的律例，皇室子弟的婚嫁，历来由宗人府调配管辖。皇子王孙到了合适的年纪，便由宗人府造秀女名册，遴选合适的人选，再经由皇帝或太后指配于其。自然，亦有例外，比如于成钧与陈婉兮这桩婚事，便算是顺妃在皇帝跟前求来的。
然则，如此这般也全看皇帝的心情，他若点头便算是儿女亲事，无伤大雅。他若不肯，细究起来，那也是违制之举。
明乐帝虽非喜怒无常之人，但城府深沉，心思难以捉摸，也是有的。
如此，顺妃是当真慌了，她想要说些话，却又无从辩解，更恐火上添油，越发激怒了皇帝。
这般尴尬了片刻，明乐帝忽然发话道“此事暂且按下，老三即将回京，他辛苦多年，还是让他多歇息几日，都消停些罢。”说着，他又向陈婉兮道“孩子独个儿在家，你出来久了也是牵挂，早些回去为是。”
陈婉兮听皇帝此言，当即起身告退“皇上说的是，臣妇退下了。”
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扭过身去之时，面上却泛出了一抹笑意。
明乐帝用了消停一词，自是暗指她与顺妃的婆媳争衡，但这也无妨，横竖她的目的已然达到。余下，就要轮到顺妃伤脑筋了。她再想把那个什么妙人塞进肃亲王府，可得费一番功夫。
明乐帝看着陈婉兮那纤细的腰肢摇曳着出了门，方才收回了目光，话音淡淡的道了一句“可真像极了她的母亲，无论是这模样还是性子。”
陈婉兮走到承乾宫宫门处，嘉楠送了她出来，含蓄笑道“王妃娘娘今日，话说的可欠妥当了些。”
陈婉兮回身向她一笑，看着她领抹上绣着的杜鹃花，说道“妥当不妥当，已是如此了。”
嘉楠又道“顺妃娘娘最恼恨举荐人的话，偏生王妃说了。如此还不打紧，王妃还坏了娘娘多日来的筹谋。这往后王爷回府，怕有变数，王妃还需多多留神。”
陈婉兮闻说，抬眼瞧着她，勾唇一笑“那便多谢姑姑疼惜了。”
明乐帝只在承乾宫盘桓了顿饭功夫，便又起驾离去。
顺妃送走了圣驾，倚在贵妃榻上，又是后怕又是恼怒。
想着，她将手上的一串金莲花缠丝翡翠手钏拽了下来，狠狠掷在了地上。
那缠丝也不甚结实了，手钏落地顿时崩散，珠子滚了一地。
嘉楠走来，吩咐着小宫女去拾，又替顺妃更换了茶水，温言笑道“娘娘不快，何苦拿这心爱的物件儿撒气？散了，明儿还得要头面坊重新串起来。”
顺妃不接话，只恨恨道“以往本宫看她倒还恭敬，谁晓得这妮子竟浑身是刺儿！不答应也罢，竟还敢在皇上面前搬弄唇舌，作弄本宫！连带着，皇上也不待见本宫了。”
嘉楠说道“哪里就是如此了，娘娘也是多心。皇上怎会为了王妃两句言语，就厌上了娘娘？”
顺妃冷冷说道“你适才没听见么？皇上对她说，替她做主。这有以前的事在，皇上心里怕是对她不一般呢。”说着，她越发懊恼，银牙一咬“当初本宫就说她不好，不如婧然那妮子好摆布。奈何，成儿那牛心的孩子，不知怎的就认准了她，一定要她！不然……”
嘉楠静静听着，道了一句“王妃是个有主意的人。”
顺妃靠着软枕，手托香腮，懒懒说道“事已至此，说这些旧事也是无益，早些做日后的打算才是。罢了，成儿将回府，这节骨眼上不敢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余下的，还是往后再说。”一语未休，她眼眸微阖，嘴角却泛出了一抹冷笑“往后的事，却未必尽合她意了。本宫歇歇，你吩咐下去，谁来也不见了。”
嘉楠面色淡淡，躬身道了一个“是”字。
夤夜子时，屋中一片闷热。
忽地，窗外一声雷响，将早已熟睡的陈婉兮惊醒。
她星眸微睁，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定了定神，起来想吃口茶。
守夜的杏染熬不得困已在脚踏上睡熟，陈婉兮也没用她，踏了软底绣花拖鞋，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凉茶喝了，随手将一旁的窗子推开。
窗外，无一丝的凉风。
天上云层厚实，雷声滚滚而来，一场大雨似在眼前。
陈婉兮怔着，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如无差错，明日于成钧就要回府了。
她空闺三年，早已惯了这自在日子，如今忽然丈夫回来，竟有些心慌。
夫妻之道，是她人生里没有过的经历。这也是头一次，出现了超出她掌控的事情。
春雷乍惊，响彻京城。
那个在边关杀敌无数、粗野凶爆的男人就要回来了。

第15章
于成钧一行人，是清晨进的京城。
一队人马才过护城河，踏进城门，便为眼前的热闹景象给惊呆了。
京中所居的百姓，似是尽皆出来了，万人空巷，挤在街上，比肩接踵，举袖成云，你挨我蹭，吵吵嚷嚷，却偏偏又将街道中央让了出来，好似正在等待着什么人到来。
于成钧等人才进入城中，那城门楼上便有眼尖的喊道“肃亲王回来啦！”
街上的百姓，似是就在等这一刻，一闻此言顿时便涌了上来，满口嚷着“英雄！”“义士！”等词。甚还有人，激动难抑，就跪倒在路边朝着于成钧等人，咚咚的磕起头来。
草头百姓，大多不通文墨，口里的言辞未免就有些荒唐，但那质朴之情，却令人动容。
于成钧却被这情形弄得愣了个当场，不由自主的身侧的罗子陵道“子陵，这到底是……”
而那一向冷峻多智的罗子陵，竟也纳罕不已，说不出话来。
燕朝自定国至今，已历经七代。
许是承平太久，这原本尚武的皇朝到了近些年，竟兴起了重文轻武的风气。
明乐帝自身便极爱诗词歌赋，常以风流雅士自居，甚而于朝廷各有司外另设了一处官署，名翰墨司，设正官常侍一人，余者皆为待召。
这翰墨司并无别用，只专门撰写诗词，谱以艳曲，以娱天子耳目。
如此，倒还不算什么。
只是某年科考，出了一件奇事。
有一名举子在场中替人捉刀，被巡视擒住，原是要治罪的。然那时恰逢明乐帝驾临，听闻此事，便下旨将人押到御前问话。
这人身犯舞弊罪条，到了皇帝座前却是不惧不慌，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明乐帝见他言辞不俗出口成诵，有意试他，指着身侧的御前宫女，令他以此为题，写赋一篇，并以一炷香为限。
这人虽贪财，才情倒是高的，不过片刻功夫，便撰写出一篇文风浓艳的《宫娥赋》来。
这篇文章送到御前，正投所好。明乐帝读过，便大为感慨才子一位，杀之可惜，便将他留了下来，罚他入了翰墨司做了个待召，将功折罪。
此人身犯律法，却不止没被降罪，反倒平白得了个官职。虽说这官名有些不大好听，但普天下的读书人含辛茹苦不就为此么？
如此一来，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盛焉。
满朝便刮起了这股子重文轻武的风气，便也波及民间，乃至于各处书院私塾教起课来，正经的学问做不好也不算要紧，能做出风流诗篇便算本事。毕竟，科考上不去，还能递诗词卷子到翰墨司去不是？
燕朝重文轻武，及至于民间百姓亦推崇文人才子，而不待见武人。
故此，于成钧同罗子陵，虽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却也不曾承望回到京城竟能受到百姓的夹道欢迎。
罗子陵只怔了片时，旋即回过神来，面色微沉，低声道“王爷，早些回宫复旨为上。”
于成钧自是晓得轻重的，朗声一笑，向围着的人群大声道“诸位盛情，本王心领了。然则本王赶着进宫见圣上，烦请老少爷们让让！”
他嗓门洪亮，又刻意抬高了声量，将众人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围拥着的百姓先是一呆，随即便纷纷鼓掌喝彩道“好！不愧是真英雄、真丈夫！这气势、气魄果然不凡！”嚷嚷着，便将道路让开。
于成钧便打马前行，罗子陵同着一众兵士亦在后面跟随。
京城人烟阜盛，路上行人甚多，不能快马奔驰，好在于成钧也不赶行程，信马由缰的向宫廷缓缓行去。
他离京三年，重入这繁华之地，看着市井之间的热闹，同自己待了三年的边关清苦地可谓天壤之别，饶是本就富贵乡里出身的王爷，心中亦生出了无限感慨。
想到这三年里边关疆场遇到的无数凶险，于成钧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子，禁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心中暗自说道幸好这颗脑袋依旧稳固，留得性命能回去见我家王妃。
念起陈婉兮来，于成钧的心里忽然漾起了一股柔情，宛如这三月末的春风，和暖温柔，轻轻的拂过面颊，带着几许不知名的花香，又如美酒令人迷醉。
他微微眯起了眼眸，心思早已飞到了那肃亲王府之中。
不知他那位娘子，是否正在府中怀抱孩儿，翘首以盼他归家呢？
三年过去，当年的许多事都已模糊，但她一袭红装端坐于床畔，静静等候他的模样，始终深深的刻在他的心底。
已然回到了京城，却不能立刻就回府见她，还要先进宫面圣复旨，这可真令人恼火！
于成钧只觉得胸口有些燥动，却又不由的一笑晚些又怕什么？他的王妃，横不能飞了。
罗子陵不知身边的这位肃亲王，心思早已飞到王府中去，同他的王妃缠绵起来了。
街上这欢涌热闹的场景，令他颇为意外。
尽管百姓已将道路让出，却依然没有散去，仍旧立在街道两旁议论不休。
“……你们是不知，蛮族到底有多不是人，他们劫掠咱们大燕朝的边境村庄，钱粮牲口抢去也罢了，还要烧毁房屋，糟蹋妇人，甚而还有把怀孕的妇人肚子剖开来寻乐子的，真真是禽兽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来！当初，若不是肃亲王临危受命，领了金牌前往边关抵挡。这帮牲口，怕就已经打进京城来哩！”
“去岁，我家三小子到北边贩骡马，就在边陲一个小村子外头碰见了一伙蛮族流窜过来的匪兵。这要不是碰上烟、烟、……”
这人烟了半日，硬是说不出来，一旁有不耐烦的，替他接了下去“想必是烟云十六骑罢？”
“对对，就是这个烟云十六骑。我家三小子说，那时候他正被吓得屁滚尿流，以为这次脑袋可是保不住了，就见一队黑衣骑兵，突然出现在地平上，烟尘滚滚，飞马疾驰过来，将那伙蛮族兵匪杀的片甲不留，而后又一溜烟也似的不见了。我那三小子，这方捡了一条命回来。后来，他在边陲上打听，这队黑衣骑兵有个名号，就唤作烟云十六骑，概因他们有一十六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又神出鬼没，来去无踪，所以有这个名号。听说，领头的是一个姓罗的青年将军，武艺端的是了得！而这路骑兵，又受肃亲王的统领管辖。你们说说，肃亲王爷有这么一路神兵相助，怎能不打胜仗？！”
这人说的口沫横飞，唾沫星子乱溅，眉飞色舞，好似亲眼看见了烟云十六骑如何杀敌一般。
京城百姓爱吹牛，大概因是皇城根下的，都有这个习气。人都爱吹牛，便彼此不服气，常常是一个人在吹，围着三个等着拆台抬杠的。
这人说的夸张，倒是没人拆台，却还有人附和“这个倒确实的，这路骑兵神勇非常，屡立奇功。几次奇袭，都是他们立下的功劳。”
这便有人不服了“你这话说的，好像外敌都是烟云十六骑打跑的一般。再如何，这骑兵也是肃亲王手下管着的，功劳还能盖过肃亲王去？还是肃亲王用兵如神，调度有方。”
“你这人真是瞎起哄，我啥时候说烟云十六骑的功劳盖过肃亲王了？肃亲王那当然是更加英明神武了，力敌千钧，我听我家三小子说，他砍掉的蛮族脑壳怕不得有几千个。”
这些话，纷纷不绝的传入于成钧的耳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子，嘴角一扬，心里暗道几千个那是没有的，几百个倒还不在话下。
想着，又不由自主得意起来不知道王妃听见了这些话，得怎么佩服她家汉子？
一旁，罗子陵夹了夹马肚子，赶上前来与于成钧并肩而行，压低了嗓音“王爷，这情形有些怪异。”
于成钧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怪异？这怕不是我那个傻子大哥闹出来的……”
他这个人粗中有细，才进京城时有些诧异，这会儿功夫已然想明白了。
罗子陵脸色阴沉，说道“王爷，如此这般，进了宫见了皇上，怕是不好。”
于成钧却是无谓一笑，道了一句“怕什么，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就是！”
一队人马，逶迤向皇宫方向行去。
车队行列之中，有一辆马车跟随前行，这马车四周蒙着青布呢子，将窗子遮掩的严实，外人莫想看清其内乾坤。
几个青年女子在路边看热闹，便有一人咬指低声道“那车子蒙的这般严实，里面坐的也不知是什么人？”
另一个扯了扯袖子，撇嘴道“还能是什么人？必是家属女眷之流罢了。这肃亲王到边关待了三年，身边能没个伺候的女人？如今回京来了，这人自然是要带回来的。可怜了肃亲王妃，带着孩子苦等他三年，好容易王爷回来了，迎头就要受这小老婆的气。这天底下的男人，没几个是好东西！”
却也有人眼望着于成钧，面色有些痴痴的“这肃亲王爷，跟京里那些公子哥儿倒是都不一样。那些书生公子们，俊俏倒是俊俏，一个个生的弱不禁风的。这位王爷倒是生的英武，一双膀子怕不得有百来斤的力气。莫说给他当妾，就是做丫头、私窝子，我也都情愿……”
“就你？你害臊不害臊啊，你还是等着嫁你家的大栓儿兄弟吧……”
这些议论，于成钧尽收耳底，嘴角边依旧挂着一幅玩世不恭的笑。
一行人走到皇城街牌楼底下，于成钧忽然停下，便指了两个心腹兵士“你们把琴姑娘送到府上去，再传话给王妃，爷进宫面圣，晚些时候来家。”
那两人抱拳领命，转头驱车而去。
罗子陵看着那马车缓缓远去，心中不知怎的，倏地一空，这怪异的感觉令他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
于成钧在旁睨了他一眼，洋洋说道“后悔了？你现下把人追回来，倒也还来得及。便是你没有下处，住在客店也好。”
罗子陵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道“她跟着我，总没有什么好处。”
于成钧却有几分暴躁“那她跟着我，便有什么好处了？”
罗子陵没有答话，半晌才道了一句“还请王爷照看，琴娘的一应衣食耗费，皆由属下承担。”
于成钧铁臂一挥，斥道“你说这话，便没意思了。爷岂会跟你计较这个！”
自青阳驿馆出来，于成钧便已盘算过了，罗子陵现下是牛性子发作，定要把琴娘推出去。琴娘双亲亡故无有亲人，他也不能眼看着一个姑娘流落江湖。另置办个宅院将她放在外面，不是不可，却易惹人闲话，没得叫人说这是他收的外宅，到那时他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但若放在王府之中，一来免了外人的口舌，胡乱嚼说败坏琴娘的名声；二来只要他同王妃说个明白清楚，陈婉兮当也不会再生出什么误会来。待将来罗子陵想通了，再将琴娘交还与他，助这对有情人成一对佳偶，倒也是一桩美事。
于成钧心里主意打定，便同罗子陵径直往皇宫行去。
陈婉兮在府中，正抱着豆宝在廊下看鸟雀。
她穿着一袭家常装束，头上随意挽了个堕马髻，只插了一根福寿绵长赤金素面簪子，耳下一对明珠耳坠摇曳生辉。
她折了一枝桃花，逗弄的豆宝唧唧咯咯的笑个不住。
一旁伺候的杏染禁不住说道“娘娘，今儿王爷回府，您也该好生打扮打扮。王爷瞧见了，也高兴不是？”
陈婉兮面色平淡，随口说道“我打扮不打扮，他高兴不高兴，我也都还是肃亲王妃，难道还能改了不成？”
经过昨儿一夜，她是想通了。
她既是做了肃亲王妃，那便将这个身份担起了便是。这世间对于妇人的要求，无过只是贤良二字。
这两个字，说难极难，说易也极容易。
所谓贤良淑德，无非持家有道，相夫教子，端庄大度。
论起持家，她将一个颓败的肃亲王府整治到如今这个峥嵘局面，可算是十分有道了。
至于相夫教子，豆宝是她一手拉拔大的，她虽未必能帮得上于成钧什么忙，但以自身的心智也还不至于拖他的后腿。
而这端庄大度，说穿了不过就是任凭自己丈夫东家躺西家睡，后院里爱妾宠婢成群，做正妻大妇的依旧要面不改色，不能有一分一毫的吃醋嫉妒。对于世间所有的妇人，难也就难在这上头。
但于陈婉兮而言，这倒算不得什么。她并不在意于成钧纳妾与否，只要于成钧别宠妾灭妻，那些侍妾婢女也莫仗着宠爱妄想踩着她这个肃亲王妃的头，那便万事好谈。
井水不犯河水，便是她的主意。
杏染还想再说些什么，柳莺却自外头快步匆匆的走来，神色有几分惶惑。
她走上前来，说道“娘娘，王爷……”话出口却又结巴了，不知怎么说下去。
陈婉兮瞥了她一眼，问道“怎么变哑巴了？可是王爷回来了？”
柳莺摇了摇头，咬了咬唇方说道“王爷差两位兵士送了一个女子回来。”

第16章
柳莺话音一落，院中顿时为之一静，唯有小世子豆宝的咿咿呀呀，几双眼睛都落在了王妃陈婉兮身上。
陈婉兮面色未改，依旧是淡淡的，春光明媚，落在她脸上平添了几分艳色，她摘了一朵桃花戏插在儿子耳边，问道“那么，王爷呢？”
柳莺答道“王爷没来，说是进宫面圣复旨去了。”
陈婉兮微微颔首，不知怎的，面上竟还露出了一抹笑意，当即说道“既是如此，将那姑娘自西角门迎进，拨几个婆子过去，领她先到东厢房休整。”
柳莺不明其故，但也觉眼下而言这是最好的安排，便低头应声去了。
杏染在旁愤愤不平道“这王爷可当真是没心肝，娘娘为了他苦等了三年，这才回来不说先见面，倒先把个不知来历的女人弄进家门！”
陈婉兮轻轻睨了她一眼，轻轻一笑“不然呢？莫不是还要领她进宫去见皇上？”
杏染不由为之语塞。
陈婉兮唇边含笑，心中竟是忽的一阵松快。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躲不过去。
她没有一丝愤怒之情，甚而还有几分庆幸，打从收着于成钧的来信，得知他即将回京时起，她便连着几日夜间都梦到新婚那日夜里的事情。
于成钧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尽管她已经是个妇人的身子了，依旧很怕这种事。待他回来，如若夜间要在她房中留宿，同她行敦伦之礼，她要怎么躲呢？
这种夫妻间的私密事，她也羞于同人讲起，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日日闷在心里，一个主意也想不出来。
如今倒好，于成钧看来是在边关收了侍妾了，有这个女子在他该不会再来纠缠自己。
这还真是，才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陈婉兮想到这里，不由眯了一下妩媚的眼眸，这于成钧看来并不是个没有头脑的莽夫，倒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不论这女子现下是何种身份，跟他回了京，到底也是不明不白。他固然不能将她领进宫去，但若放在外头的什么别院里，那便是不将她这个正头王妃放在眼中了，也易惹人说闲话。
他才立下赫赫功劳，城里今日的热闹动静她都听见了，正怕功高震主的时候，再闹出这样的事来，倒是落人把柄。
把人交给她这个王妃，是最上算、最体面也最周全的法子了。
燕朝律法，侧妃与侍妾不同。侧妃有品阶，有身份，侍妾却上不得台面，算是半个奴才。皇室子弟若要添侧妃，需经宗人府。但这纳侍妾，家中正妻做主即可。
既是于成钧给了她这个王妃面子，投桃报李，那她当然也会顾全他肃亲王的颜面。
陈婉兮心中正琢磨着，豆宝却扳起了她的脖颈，撒娇道“娘……宝儿要蜜蜜……”
豆宝如今才一岁多些，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虽说有些口齿不清，但也真切表达了自己要吃蜜酥的渴望。
被儿子那双乌溜溜葡萄一般的剔透大眼盯着，陈婉兮便什么筹谋的心思都没有了。她抱着孩子，移步上阶，打算回房中取蜜酥给他吃。
走回屋中，陈婉兮自到一旁的炕上坐下，吩咐杏染自博古架上取下一只青花牡丹瓷罐。
杏染旋开盖子，顿时蜜香四溢，豆宝的眼睛倏地一亮，便坐不住了，小屁股扭来扭去。
杏染捧着瓷罐走到陈婉跟前，陈婉兮自里面取了一块琥珀色泽的点心，递给了豆宝。
豆宝小手捧着，又舔又咬，口水将两只白胖胖的小手打湿。
杏染瞧着，凑趣儿说道“还是娘娘的法子好，依着那些太医的说辞，小世子还不知要喝多少苦汤水呢。”
陈婉兮浅浅一笑，眸子里微有惆怅之意“这道点心，还是我娘教我的。”
豆宝长至一岁时，该学着吃饭食了，可任凭乳母怎么哄，这孩子就是吃不进去，食物含在嘴里既不嚼也不咽，把一圈的人都愁坏了。陈婉兮招来太医一问，方知这是小儿常态，需教他学着咀嚼。按着太医的意思，还要再喝些药下去，好促使他口舌活动。但陈婉兮心疼孩子，想着既是无病又吃什么药，思来想去就记起了这道点心。
这点心倒也没放多少东西，无过只是蜜炼过的面果子。孩童嗜甜，闻着甜香便会去舔，继而去咬。面果子甚硬，任凭他怎么咬，也啃不下来多少，陈婉兮倒也不担心他吃多了蜜酥而不吃饭了。
这还是小时，程初慧做来哄她的，如今母亲辞世已久，她的手艺却传了下来庇佑着她的小外孙。
看着眼前白白净净、圆墩墩的豆宝，陈婉兮心中一片柔软，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吩咐下去，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给那姑娘住。另拨彩月彩霞过去服侍，月例一两银子，衣食按上房的三成。”
说着，她想了想又问道“这女子叫什么？”
杏染却不动弹，她急道“娘娘，您还真要收了她？！西跨院，同咱们这儿就隔着一道墙。王爷见她，岂不是更加方便？！”
陈婉兮笑了，问道“方便，可有什么不好么？”
杏染气鼓鼓道“依我看，趁着王爷还没来，索性将那狐狸精给打出门去！等王爷回来，就说不知哪儿来的女子，不敢让她进门。”
陈婉兮听着，只说了一句“你这毛躁脾气，真是什么时候也改不了了。”
她才说完，便见自己的乳娘梁氏风风火火的自外头进来。
梁氏直奔至二人跟前，竟也来不及行礼，张口便道“娘娘，老身听说了，王爷可当真从边境弄了个女子回来？”
陈婉兮笑了笑“人已经进门了，我打算将西跨院挪给她住，嬷嬷说好不好？”
梁氏到底有了年岁，比杏染沉着些，见陈婉兮不慌不忙，倒称赞了几句“好，这般才是大家的风范。”一语未休，她却又道“娘娘，您可得沉着性子，等那小婆子先来给你磕头，你却莫要去见她。待那时，不必娘娘，看我们几个怎么给她一个下马威，好生的杀杀她的性子。”
陈婉兮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个心腹家仆那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由甚觉好笑，说道“我尚且没有生气，你们倒先恼火上了。都省省罢，她好歹也是王爷带回来的人，若是老实本分，我也不是容不下人的。”一语休，她正色说道“无论如何，总要顾着王爷的颜面同肃亲王府的门楣，吩咐下去，不许人私下生事，是赏是罚，自有我这个王妃定夺。若有人敢阳奉阴违，暗地里生出是非来，让我打听出来，我可断不饶他！”
梁氏见她端出了当家主母的气势，便也没话可说。
杏染还欲说些什么，梁氏却暗拉了她一把，说道“娘娘吩咐，我们必定秉公照办。”
陈婉兮微微颔首，便又转头照旧侍弄孩子去了。
梁氏看此间无事，便走了出来。
杏染跟来，嘴上抱怨“您老人家也是的，娘娘要当菩萨发慈悲，您怎么不多劝着些？这是能发善心的事儿么？”
梁氏老脸沉沉，说道“你懂什么！娘娘说的不错，这小婆子是王爷带来的人，怎么着面子上也不能做的太过，免得王爷来家同娘娘置气。”
杏染急道“那就这样了不成？”
梁氏说道“我说你毛里毛躁，干不得事。娘娘自不好怎样，但要咱们是干什么的？”
杏染醒悟过来，却有些顾忌，嗫嚅道“但娘娘才吩咐过……”
梁氏说道“不过是去瞧瞧，递两句话，算不得生是非。”
琴娘自进了肃亲王府，便始终默不作声，只低头随人行路，人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既不多看亦不发问。
她的行囊，自有王府下人送了进去，她自家只抱着琵琶。
在东厢房坐了没片刻，便有人来传话，言说王妃将她放在了上房的西跨院，要她挪过去。
琴娘是穷苦出身，跟着罗子陵虽也过了几年富裕日子，但罗子陵到底是单身，又是流亡之人，家中并无什么大家子的规矩，她便也不懂这挪入上房的西跨院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她倒是个实心眼儿，原本是认定了自己这条命是罗子陵给的，便也打算豁出命去回报，既然罗子陵叫她跟着肃亲王，她也自认是肃亲王的奴婢，既然肃亲王妃要她过去，她自是听从吩咐。
到了西跨院，琴娘举目四望，只见是小巧一座房舍，面阔三间，一堂房一卧房带一耳房，院子西南角盖有东净。
屋中收拾的窗明几净，墙壁糊的雪白，纤尘不染，卧室里放着一张桐木雕花大床，另有桌椅衣柜等家什，窗下如北地屋舍一般有一方炕。
琴娘心中微有不安，尽管不懂什么规矩，她也隐隐察觉出来，自己该是被格外厚待了。
这般住处，实在不像奴仆所居。
正打量着，外头忽传来一道娇软声响“你是……琴娘姑娘吧？”
琴娘回身，只见一身着翠绿比甲、容长脸面的秀美女子走进房来。
她不知这是何人，只点头答道“我是，你是谁？”
来人正是柳莺。
柳莺见她不会说话，微微一笑，上前说道“我叫柳莺，是王妃身边的丫鬟。娘娘将你放在这里，她带着小世子不能够来了，特特吩咐我来看看姑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琴娘看着眼前这个似是亲热的丫鬟，心里有几分怪异。许是在军中待久了，她有着一分独特的敏锐，这女子笑得假模假样，令她有些不舒服。
她不会绕弯子，径直说道“我没什么需要添置的。”
柳莺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呵斥打断“柳莺，你来这儿干什么？！”
柳莺慌忙转身，却见梁氏带着杏染正迈步进来。
她略有几分慌张，但转瞬便安定下来，说道“娘娘打发我来瞧瞧，看琴娘姑娘这里是否有什么要添置的。”
梁氏尚未说话，杏染耐不住先开口道“当面扯谎，我们才从娘娘屋里出来，怎么没听见她吩咐你来？”
原来，打从她私下哄骗人，低价买人的赏赐，再转手倒卖的事发了，人虽嘴上不提，心里却不满已久。
杏染原就嫉她受陈婉兮的重用，早想压她下去，目下便借题发挥起来。
柳莺面上微红，正欲说话，梁氏忽冷冷说道“这既为人仆，便该忠心为上。眼见有了炙手可热的，便见异思迁，可不值得称道。”
柳莺听她这两句含沙射影，更是面红如血，偏偏那新来的琴娘忽又插了一嘴“为人奴仆，深受主家恩惠，当然要忠心为主。”
柳莺越发存身不住，竟一字不发，掉头出门去了。
她走出门外，不由银牙暗咬。
这段日子以来，她没少吃苦头，总有人明里暗里给她脸色瞧。今儿又碰上这么一场，偏偏说话的是陈婉兮的乳母，还压着她一头，她也不能顶撞。饶是再好的性子，被这么排揎了一顿，心中怎不生恨？
她脸色阴沉，快步离去。
撵走了柳莺，梁氏便将琴娘上下睃了一番，只瞧这女子瓜子脸、水蛇腰、削肩膀，果然姿色甚佳，心不由提了起来，嘴上问道“你可是叫琴娘？”
琴娘点了点头“正是。”
梁氏有意替陈婉兮来打哨探，便又盘问她出身，怎么跟的于成钧。
琴娘怕说出罗子陵来，再误了他的事情，便含糊说道“之前我不是跟王爷的，只是我先前服侍的大人叫我来服侍王爷，我便来了。”
梁氏与杏染闻听此言，相互对看了一眼，面有讥诮之色。
原来这女子，还是别人送的。
互送妾婢，在当下实在是个平常事，甚而还有名士看中了一匹骏马，便将自己的爱妾用以交换的。
但这被送出来的妇人，地位可着实低下，然而若受家主宠爱，那又另当别论。
梁氏心里便看轻了琴娘一大截，眼见她怀抱琵琶，又问道“你还会弹琵琶？”
琴娘颔首道“会弹几首曲子。”
梁氏的眉头拧成了一疙瘩这女子有姿色，又善器乐，怕是个极讨男人喜欢的，这不是给王妃添堵吗？
她正在心中找话，一旁杏染却先开了腔“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不论你在西北如何，进了王府便要听从我们王妃的号令。王爷再怎样，内宅的事情还是王妃主理，阖府上下都以王妃为尊！往后，你安分守己，服侍好王爷王妃，那是最好。不然，肃亲王府可容不下你！”
杏染是个急脾气的直肠子，心里有话藏不住，顿时就倒了出来。
梁氏嫌她猛浪，正同她飞眼色，不料琴娘却张口说道“你说的很对，我几时可以过去给王妃娘娘磕头？”
梁氏与杏染一起呆了，她们是来放下马威的，这也未免太容易了些罢？
素来，哪家的侍妾姨娘进门，挨了这一顿不是赔笑小心，又或是倚仗家主宠爱不甘示弱的耀武扬威？她们可是预备着来交手十八回合的，这一下就说不下去了。
这人难道是个痴子？听不懂好赖话的？
琴娘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的呆傻模样，不明所以。
乾清宫中，于成钧单膝跪于御前，双手抱拳，扬声道“臣于三年前御前领金牌前往边塞迎敌，如今功德圆满，回宫复旨！”
明乐帝高坐龙椅，俯视着自己这个儿子，神色之中流露着一丝玩味之情。

第17章
于成钧伏在地下，迟迟不闻明乐帝命起身的声音，便也纹丝不动。
明乐帝心中却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儿，他看着于成钧，手中两只文玩核桃转的飞快。
于成钧是他的第三个儿子，长子乃皇后所出，早年立为太子；次子于炳辉，是贵妃所生，便是当年被于成钧压在地下猛揍的那个；老三便是这个于成钧。除此之外，还夭折过几个皇子，余下的年岁尚小，便是紧邻着的五皇子今年也才刚满十五。
如今，明乐帝膝下成年的皇子，满共也就这么四个。
当年，于成钧落草之时，便比寻常婴孩儿足足大上一圈，顺妃为生他吃了不少苦头，险些失血丧命。这孩子哭声宏亮，几乎要将屋顶也掀翻了去。
一圈服侍的宫人，拍马屁说三皇子天生异相，必定命不寻常。
明乐帝一时兴起，便招来司天监里供养的国师道士来推演小皇子命数。
熟料，那国师看了婴孩儿于成钧几眼，又掐了掐指头，大惊失色，向明乐帝请罪“皇上，小皇子命数奇特，既征龙相之兆，又集大凶大恶于一身。他日长成，此子性必凶暴，他虽能成就一番大业，亦也妨害周遭之人。”
这话一出，在场的一干人等皆大惊失色。
诋毁新生皇子，理当处斩。
然而燕朝建国之初，多得道教之力，历代皇帝对于这先天命理卦数极是推崇，明乐帝自也不能免俗。
听了国师的言语，明乐帝心中便活动了几分。
依着那国师的意思，于成钧就得出家当道士，再不济也要做个挂名弟子，身在方外才能化解了这一身煞气。
皇子入教，前所未有，即便是笃信道法的燕朝皇室。
明乐帝当时不置可否，只吩咐宫人仔细照看顺妃母子，拂袖而去。
后来，这件事传入顺妃的耳中，她不顾体弱，扎挣到御前苦苦哀求。其时，她正当盛宠，与皇帝好的如胶似漆。明乐帝怜惜宠妃，便放话不许宫人再讹传此事。
然而这件事，还是在他心头落下了疑惑。
于成钧渐渐长大，似是应验了国师所言，生的体格魁梧，性情火爆，如烈马难驯。他课业不成，倒是生了一身气力，酷爱舞刀弄棒，常混入禁军之中同那些将士比试。不时，便闹些乱子出来，最大的一桩便是把二皇子于炳辉打的肋骨折了两根，在床上躺了足足一月才能下地。
每每此时，明乐帝便念起当年国师的言语，又想起顺妃为生他几乎丧命，那龙相之兆四个字更时时扎在他心头。是以，他虽宠爱顺妃，对这个三儿子却是着实的不喜。
故而，当西北边关传来急报——蛮族夤夜偷袭，大燕十日之间竟连失三座城池之时，明乐帝并未多想，便下了一道圣旨、一块金牌，将他这个才入洞房的三儿子送上了西北战场。
面上的说辞，是朝中除却文臣，便只余老弱病残，无将可派。肃亲王既是天子之后，自当戍卫国门。但这心底里的意思，唯有明乐帝自己知道。
明乐帝当然不希望于成钧战死沙场，却也没曾想到他能立下如斯功劳。
于成钧果然是个将才，去往西北，不止收复了失地，还将那蛮族打的后退了二百余里，获其人口牲畜无数。
这蛮族也并非铁板一块，是各草原小部落联合一体才敢来侵犯大燕。
此战失利，其内部便乱了起来，各种声音都冒了出来。
于成钧并未占据那二百余里草原，而是趁机扶持了几个原就对横征暴敛的蛮族不满的小族，使其脱离蛮族掌控，引得他们内斗纷纷。而愿与大燕议和的部落亦多了起来，蛮族掌控不了局面，疲于奔命，又丢了偌大一块繁衍生息的土地，元气大伤，再也不能来犯。边境，就此太平了下来。
如此种种，皆是于成钧所为。这般功业，委实令人瞩目。连京中的百姓，都将他当做英雄看待，夹道欢迎。
他最看不上眼的儿子，几时有了这般才干？
明乐帝按下心头种种念头，开言道“且平身吧。”
于成钧谢恩起身，神色沉静肃穆，全没了当初的狂放模样。
他将金牌双手呈上，由太监传了上去。
明乐帝扫了一眼，便未再多看，只向于成钧道“三年来，辛苦你了。果然沉稳干练了许多，不似当年小儿模样。”
于成钧拱手回道“为江山社稷，臣不敢说辛苦。”
明乐帝又道“京中百姓……”
他话未说完，于成钧便已抢着答道“百姓讹传，这些言语须臾便会散去。边疆战事平定，是万千将士们死战之功，臣不敢妄占。”一言未休，他停了停又道“臣斗胆，求皇上一个恩典。”
如此，倒出乎明乐帝意料。
他眸中神色微亮，似是颇为喜悦，话音倒是平常“你倒是不贪功。什么事情，且说说看。”
于成钧便说道“戍边将士，为国征战多年。其老迈病残者众，又往往无处赡养。臣恳请皇上，按月向军中发放钱粮，以养活这些老弱残兵。”说着，他抬头看向明乐帝，一字一句道“如若不然，长此以往，只怕兵源艰难。”
在边关军中三年，于成钧也算历练了，见了许多不平不公之处。
燕朝重文轻武的风气，已然波及军中，许多行军打仗多年的兵士，老来无可依靠，一辈子刀头上提着脑袋滚过来，回到故乡竟还要遭受乡民的轻慢白眼，以至于许多人幽愤至极，说出“劝人当兵，天打雷劈”的话来。
明乐帝听了他这番话，心思微有活动。
他是太平皇帝，守成之君，清平日子过久了，对这军力便颇为不重视。除了必要的边防与京城戍守，他甚而觉得蓄养军队不过是浪费银子。
有这样的人力物力，还不如多修几座园子供他玩赏。
倒是蛮族这场攻打，将他的安乐梦给唤醒了，若非边关将士拼死抵挡，明乐帝眼下只怕已当了亡国之君。
如今听了于成钧一番言语，他倒也觉有几分道理。
明乐帝心中盘算了一番，面上倒是不动声色，说道“才回京，便惦记着边关将士。你辛苦了一场，也该好生歇歇。你的话，朕暂且记下了。去后宫瞧瞧你母妃罢，也是日夜渴望着你回来的。”
于成钧见话已说到，晓得此事也非一日之功，遂见好就收，告退下去了。
看着于成钧那昂藏的背影没入殿外，明乐帝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手指轻扣着那面金牌，良久道了一句“本当他是该长进些，原来还是当初那副性子。”
这话音平平，却并无一丝愤怒，竟还有那么几分窃喜。
于成钧出得乾清宫大殿，才下了台阶，迎头便望见一顶轿子缓缓过来。
于成钧细观那轿子的规制，又看了看跟随的人，不由眯细了眼眸。
他晓得那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才回京城，他也不想节外生枝。转头正欲走开，抬轿的太监居然快走了两步，赶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轿子落地，一宫女轻轻掀起帘子，自里面扶出一位靓妆丽人来。
这女子不过二十五六，生得艳丽非常，身段袅娜窈窕，两道柳眉描得细弯弯的，衬的其下一双水瞳顾盼生情。她穿着一袭水红色暗绣鹊衔梅花扣身褂子，下面却是一条烟色蝉翼纱裙，肩上披着一领湘妃色披帛，面上薄施了脂粉，唇色淡红，整个人如一团烟雾，浓艳却不妖俗。
如今是三月末，春色虽好，但还有几分凉意，她却穿了一条薄纱裙子，竟似浑不怕冷。
丽人扶着宫女的手臂，款款上前，向着于成钧淡然一笑“肃亲王回京了，三年驻守边关，可谓辛苦。”
于成钧看她挡了路，也不好扭头就走，拱了拱手“梅嫔娘娘。”
这女子，便是同他生母顺妃向来不对付的梅嫔了。
梅嫔笑道“这是才见了皇上出来？”
于成钧颔首“正是，皇上正在里面，此间无事，娘娘若要见皇上，当是行的。”他不想同梅嫔多有纠缠，随口道“本王还要去见母妃，不多同娘娘说话了。”
梅嫔见他要走，忽朗声道“王爷走了三年，苦了王妃独守空闺，还要时时替王爷进宫在顺妃娘娘跟前尽孝道。王爷见了顺妃娘娘，可千万记得替王妃美言几句。”
于成钧步履微顿，却还是去了。
梅嫔唇边泛出一抹微笑，转身道“走，见皇上去。”
宫人小心替她提着裙摆，扶她上阶，一面低声说道“娘娘说的这般明显，肃亲王怕是瞧出来了呢。”
梅嫔笑了笑“本宫便是明着挑唆了，那又如何？他听不进去，那也不过是一句顺嘴的话，于本宫又有什么害处？他若听进去了，由着他们母子去争斗，本宫乐得瞧热闹。顺妃怎么待肃亲王妃的，大伙又不是瞎子，全瞧着呢。”
那宫人会心一笑，点头道“娘娘真是好筹谋。”
梅嫔意态慵懒，淡淡说道“肃亲王功成名就归来，本宫真是瞧不过顺妃那个样子，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给她添些堵，本宫才畅快。”
一主一仆，低声议论着，便入了乾清宫。
于成钧步伐匆匆，一路进了承乾宫。
顺妃今日特特起了个黑早，仔仔细细精心装扮了一番，还亲自盯着宫中的小厨房，把往日于成钧爱吃的几种吃食都预备下了，比她迎圣驾时还要尽心竭力。
这一白日，她在宫中坐卧难安，踱来踱去，听闻于成钧已进了大内，虽明知他要先到御前去面圣，还是几次三番遣人过去探问。
好容易，门外传来一声“母妃，儿回来了！”
顺妃顿时大喜过望，竟也不顾身份，快步直奔了出去。
恰逢于成钧自外头进来，母子两个险些撞上。
顺妃看着于成钧自疆场平安归来，大喜过望，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将于成钧拉到了内殿。母子二人相对而坐，宫人将茶食点心一一捧上，方才说话。
顺妃三年来提心吊胆，直到了此刻才把一颗心放回肚里，她将于成钧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了一番，才微笑道“好，既高了也壮实了……”一语未毕，便哽咽了起来。
于成钧略有些无奈，莞尔道“儿子都二十了，怎能再长高？倒是母妃，三年不见，身子康健依旧，儿子也放心了。”说着，他四下环顾，又道“母妃复宠如故，却该与母妃贺喜。”
顺妃摆了摆手，笑盈盈道“虽有那个贱婢为祸，好在皇上总还是顾念着往昔的情分，那些坎坷也都过去了。如今你又立下大功，是咱们燕朝的大功臣，那往后就都好了。”说着，她越发眉飞色舞起来，说道“咱们娘两个也算时来运转了，那些不甘不服不忿的，我瞧也只能都干看着了。”
顺妃人近中年，那不服输的心气儿倒还同年轻时一样。
于成钧多少知道些他母妃在后宫中的争斗，不予置评，只是说道“这大功臣的说辞，母妃却是从何处听来的？”
顺妃答道“其实早一个月前，蛮族投降时，京里就传遍了。”一言未了，她又含笑说道“母妃心里高兴着呢。”
于成钧微微颔首，又说道“儿子只给母亲提个醒，往后宫里，尤其是对着皇上，可切莫再说儿子如何有功。”
顺妃不以为然道“那又有什么？我儿在边关三年，打跑了来犯的外族，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我便说说又怎样？难道只许那些嫔妃们仗着兄弟靠着咬文嚼字讨皇上的欢心，出来炫耀说嘴，我儿打了胜仗，我却不能说了？”愤愤言罢，她看于成钧默然不语，遂又笑道“好了，功高震主的道理，你母妃心里明白。只是看见儿子出息了，这当娘的心里高兴罢了。”
于成钧这方一笑说道“母妃服侍皇帝多年，道理比我通晓的多。”
母子两个说了几句闲话，于成钧的心里始终绕着梅嫔适才的那两句话。他当然明白，这梅嫔是他母亲的冤家，那些言语无非是意图挑拨他们母子失和。然而，他却不能不在意。
于成钧人虽粗犷，却并非没有头脑，恰恰相反，他却是个于人□□理洞若观火之人，不然也不会在边关胜仗连连。
当年，他娶陈婉兮时，顺妃便不情不愿。即便婚期都定下了，她依旧对娶的不是陈家三小姐一事耿耿于怀，愤懑不甘。
要说顺妃十分喜欢疼爱陈婉兮，连于成钧自己都不信。
虽说陈婉兮每每来信总说一切安好，但他心中依然隐隐担忧，只是好在两人只那一夜就有了儿子豆宝，顺妃看在外孙的份上，该当不会太刁难儿媳。
“……你回来了，该好生歇歇，享几年清福，母妃替你选了几位可心的人。待消停两日，便送到你府上去，叫她们好生伺候你。”
顺妃不知儿子心里在想些什么，笑意盈盈说道。
于成钧面色微变，脱口说道“母妃，这可使不得。”
顺妃愕然，问道“怎么使不得？”话才出口，她想起什么，又说道“你不在家时，府里无人主事，任凭那陈氏乱闹也是了。如今你回来了，终究你才是肃亲王府的主人，你要添几个侧妃妾室，谁还能说个不字？陈氏若敢有异议，便叫她来宫里见本宫，本宫必要罚她将《女诫》抄个百遍，好让她晓得贤良两个字怎么写！”想起了那日受气的情形，顺妃口风一厉，连着自称也改了。
于成钧正色道“母妃万万不可，儿子才打仗回来，略有那么几分功绩，立刻便要添纳侧妃，蓄养妾婢，叫人看着必定说儿子骄矜自满，忘乎所以。母妃适才还说知道功高震主的道理，这会儿怎么倒坑起儿子来了？”
顺妃又是笑又是咬牙，斥道“胡说八道！母妃怎么会坑你？！满朝王孙谁不养妾？怎么偏你就使不得？何况，你才立下偌大功劳，谁敢说些什么？”她原当于成钧是为着陈婉兮才不肯，听了他这话，心里倒好受了些。
于成钧说道“母妃，儿子才从乾清宫面圣回来，皇上可并无半句嘉奖之言，只怕他心里正忌着儿子呢。”
顺妃将信将疑道“皇上忌你？”
于成钧不答，只是说道“儿子从乾清宫出来，正巧碰上梅嫔。虽说母妃如今复宠，但梅嫔风头依旧正劲，这要是她在皇上枕头边说些什么……母亲且想想看？”说着，他将一颗糖栗子退了皮，丢入口中嚼了起来。
顺妃听见“梅嫔”二字，面上漫过一阵阴霾，她默然了一阵，方才说道“也罢，你这话倒是有理，这件事便暂且放放。”
于成钧听着，嘴边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又坐了片刻，心里却越发惦念起陈婉兮，便起身找了个借口离去。
顺妃有些不情愿，说道“时候还早得很，再坐会儿，不如等吃了午饭再走。中午，母妃吩咐小厨房做你爱吃的菜。”
于成钧推辞道“儿子才回来，还要回府去整顿一番。改日，必定带了王妃同世子，来叨扰母妃这顿饭。”
顺妃留他不住，只好将他送出门去。
待看着于成钧远去，顺妃方才悻悻回屋。
正逢宫人来问“娘娘，那锅鲜笋野鸭汤火候到了，是饭时再上，还是眼下就上？”
顺妃便没好气道“上什么上？连锅倒了去！”
那宫人平白被训斥了一顿，正不知所措，嘉楠走来朝她一努嘴，使了个颜色，她心中会意，低头下去了。
嘉楠上前，扶着顺妃，陪笑道“娘娘，这王爷同王妃分别三年，才回来当然急着团聚。何况，府中还有小世子呢。这孩子，王爷连一眼都没见过，心里能不急么？王爷适才说，改日还要带着王妃同世子进宫来看娘娘呢。”
顺妃冷笑了一声“这孩子是本宫养大的，他心里想什么本宫如何不知？”说着，不由轻叹了口气“这陈氏也不知有什么好，叫他这样放在心上。适才他不肯添侧妃的说辞，当本宫不知他是顾忌那陈氏么？只是他还算敬着本宫这母妃，不戳穿他也就罢了。”
嘉楠听着，神色甚是恭谦，说道“王爷同王妃琴瑟和谐，也是一桩美事。”
顺妃笑了两声“美事？得了这样的媳妇，本宫真不知朝哪里哭去！当年，她才过门，就敢把本宫拨去服侍成儿的宫女发落的发落，杖杀的杖杀！本宫在宫里出不去，皇上更懒怠问这事，只好罢了。这等狠辣有主意的媳妇，本宫可消受不起！”
嘉楠赔笑道“其实娘娘大可不必烦恼，王爷觉得好不就是了？”
顺妃轻哼了一声，斥道“那便更不好！摊上这等善妒狠厉的媳妇，成儿还能有什么舒坦日子过？”
主仆两个说着话，便进了内殿。
顺妃照旧斜躺在了那贵妃榻上，把玩着一串莲花翡翠手钏，静静的琢磨着什么。
肃亲王府内院，陈婉兮已然见了琴娘。
琴娘一见了陈婉兮，便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行了主仆大礼。
陈婉兮受了她这礼，吩咐杏染扶她起来，请她在一旁坐了。
琴娘却道“我是来服侍王妃娘娘的，在一边站着便好。”
陈婉兮看她虽不会说话，心想大约是小户人家出身，又在西北那不毛之地待了三年，也不以为意，倒是颇为满意她这恭敬的态度，笑道“我既让你坐，你坐下就是了。”
一旁梁氏与杏染也撺掇，连说王妃宽仁，不该推辞，琴娘方才坐下。
陈婉兮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果然有几分姿色，倒是并不厌恶，又颇为喜欢她神态举止落落大方，没那小户女子的扭捏之态，便不露声色的问了她出身来历，及如何跟的于成钧。
琴娘当然不知底下的机锋，只是不想拖出罗子陵，便含糊的讲了自己身世，只说家中已然无人。
陈婉兮倒并不在意她是旁人相赠，点头叹息道“倒是个可怜之人。”说着，转而问道“王爷待你如何呢？”
琴娘不知端的，答道“王爷很和善，待我也很好。军营是个男人待的地方，不是王爷看顾，许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她这话，听在旁人耳里，便如炫耀宠爱一般。
陈婉兮的仆从，不由都生出了几分不平之色来。
陈婉兮心里倒是欢喜，笑了笑说道“王爷也得你服侍才能衣食周全，往后你在府里，亦要仔细服侍王爷才好。”说着，她自觉口干，端起茶碗低头啜了一口。
正当此时，外头忽传来一道粗豪嗓音“婉兮，你家爷回来了！”
这一声，就如惊雷，劈在屋中地下。
陈婉兮手腕一晃，些许茶水泼溅出来，落在裙上。

第18章
陈婉兮将茶碗搁在了一旁的桌上，取了帕子不着痕迹的擦拭了裙上的茶水，而后便款款起身，面上挂着一抹浅笑。
她眸光盈盈，如一泓秋水，清澈中带着一丝凉意，落在门上。
果然，那一声落地之后，一身材魁伟的男子，大步迈进门内。
这男子生得高大健壮，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不知是不是因在西北疆场待了许久，皮色黝黑略有几分粗糙，身披一领玄色皮甲，乌黑的甲面已剥脱了几块，足下蹬着一双半新不旧的皂靴，靴面微有尘土，裤边竟还溅着几星泥点子。
陈婉兮眉宇轻蹙，但随即舒展，她带着一抹得体的笑意，向那男人微微屈身行礼“妾身恭迎王爷。”
于成钧大步流星的走上前来，竟是二话不说，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搂在了怀中。
陈婉兮压根没想到于成钧如此不遵世俗礼节，众目睽睽之下就来抱她，心头微惊，更有几分手足无措。她轻轻挣了一下，却觉这男人的身躯仿佛是铁铸的一般，就如一堵厚实的墙，竟是动弹不得分毫。
男人箍着她，那成熟男子的气息熏得她面红耳赤，心跳一阵快似一阵。
她还从未遭遇过这种事情，于成钧真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
正在无措之时，粗嘎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好香……”
陈婉兮的脸顿时如煮熟的蛋一般滚烫，她切齿道“快放开，成什么样子！”
于成钧抱着怀中的温香绵软，心中颇为惬意满足。
陈婉兮生的窈窕高挑，身段玲珑有致，纤秾合度，洞房那夜他便已领教过了。那份滋味儿，让他魂牵梦萦。这好容易沙场滚了三年，留得一条性命回来，他踏进家门满心想干的头一件事，便是好生抱一抱他的王妃。
女子的身躯，和男人大为不同，温热柔软。陈婉兮的身上，还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玉兰花香，冷香清甜，中人欲醉。他才从顺妃的承乾宫出来，母妃身上那股子浓烈的脂粉香气，每每弄得他想打喷嚏。可陈婉兮身上的气味，却令他迷醉。
然而，他没迷醉多久，就听见了怀中女子那几近咬牙切齿的一声“快放开，成什么样子！”
于成钧挑了挑眉，她是他明媒正娶来的王妃，这儿又是他的府邸，他抱她又怎么了？
虽是这般想着，他还是松开了双臂，眸中含笑的看着怀里的女子。
陈婉兮急忙退开一步，却又发觉她的手还被于成钧拉着，她颇有几分无奈，抬头却撞进了他的眸中。
乌亮漆黑的眸子，映着她的影子，似还含着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令她心猿意马。
陈婉兮别开了头去，心中不因不由的冒出一个念头以前怎么没有瞧出来，这男人有一双风流的眼睛。
她轻轻撩了一下鬓边散下的发，打眼望了一圈堂上，见一屋子的下人都垂着头，嘴边却都含着笑，不由脸上红晕更甚，心里找了几句话，嘴上说道“王爷一路辛苦，远道归来，必是风尘满面。妾身已吩咐沐房里备下了热水，请王爷前往沐浴更衣。”
于成钧看着她，唇边忽然泛起了一抹颇有几分深意的笑，他将陈婉兮那柔弱无骨的小手用力揉搓了一下，说道“王妃处置妥当，本王当然遵从。”
说着，他正欲迈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对陈婉兮说道“待会儿，宫里大约会送来一些小玩意儿，你看着收了吧。”
陈婉兮的手被他揉的生疼，这男人的手跟锉刀似的，掌心似是老茧满布，力气又极大，好容易撒了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手背有些泛红，不由心中嘀咕了一句果然是个莽夫。
然而到底他是王爷，她也只能在心中发发牢骚了。
于成钧说完那话，已抬腿向后面走去，才走到后门槛上，却又退了回来。
陈婉兮有些莫名，浅笑问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却见于成钧面上带着几分尴尬，他摸了摸鼻子，忽然说道“那个，沐房在何处？”
陈婉兮一阵哑然，旋即明白过来，虽有几分好笑，还是预备吩咐个人带他过去。
她侧首，目光在几个近身侍婢脸上转了一圈，落在柳莺脸上时，不由笑了一下。
柳莺回屋怄了一会儿的气，便过来服侍了。这会儿见着王妃冲她笑，便以为陈婉兮属意于她，正想含笑接下，却听陈婉兮说道“桃织，你引着王爷过去，吩咐几个人伺候王爷洗浴。”
柳莺脸上的笑，一下便僵住了，上不上下不下，落得好一通难堪。她微微有几分慌乱，惶惑之中骤然瞧见杏染立在陈婉兮身侧，满面讥诮的神色，伸出一根指头来，在面颊上轻轻一刮。她的脸便腾的一下红了，慌忙低下头去。
桃织愣了一下，没料到王妃居然将这差事交给了她。她是个实心的丫头，并未多想，道了一声是，便挪步上前，向于成钧低头说道“王爷且随婢子来。”说毕，迈步出门。
陈婉兮这院子，自后面出去，是一条小道，走不上几步便是沐房所在，打沐房那儿再折道便是往厨房去了。
于成钧看着周遭的青石板墙，墙上垂下几缕凌霄，未到花开的季节，看不到那灿烂的橘色花朵，唯独枝叶生得繁茂，点缀的一墙碧翠。
他看着前头只顾低头走路的丫鬟，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湖绿色比甲，头上挽了双丫髻。他认得这个丫头，是当初陈婉兮过府时的四个陪嫁之一。因他同陈婉兮成亲那会儿，连夜都没过就匆匆上了战场，他对陈婉兮那几个丫鬟也不甚熟稔。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桃织那软底弓鞋的擦地声响，她垂首不言，只一昧的朝沐房走去。
“你叫桃织？”
这一声自脖子后响起，将桃织惊了一跳，她呐呐的点了点头，小声回道“回爷的话，奴婢叫桃织。”
于成钧扫了这惊如小鹿的丫头几眼，又问道“你服侍王妃几年了？”
桃织低头回话“奴婢打从七岁那年跟着娘娘，如今也有小十年了。”
于成钧点头道“那也算是老人了。”一言未毕，他转而问道“爷这两年不在府上，王妃过得如何？可有人难为她么？”
桃织想了一会儿，说道“娘娘很好，她一人独居在此，也没什么人会来难为。就是……宫里的老主子，不时便将娘娘传入宫里去训话。”
于成钧浓眉微拧，问道“母妃时常将王妃招入宫中？”
桃织先点了点头，须臾却又摇了摇头“也不是很频繁，只是近一年来，每月总有那么四五次。”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一处房舍跟前。
于成钧瞧了一眼，只见这是座青石板建成的房舍，面阔三间，两边未用对联，窗子上蒙着皮子，非似别处一般用了明瓦，心中琢磨着这儿便是那沐房了。
果然，桃织停了步子，转身向他恭敬说道“王爷，这儿便是沐房了。奴婢不便入内，里面自有小厮服侍。”
于成钧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去吧。”便登上台阶，推门而入。
桃织立了片刻，想着回去复话，便走了。
于成钧进到室内，只见门前迎面拦着一道玉石屏风，绕过去正堂上安放着两张长榻，枕头铺盖齐全，看来平日里陈婉兮洗浴过便常在此歇卧。
抬头，正上方悬着一块牌匾，写着四个字“兰洲芷溆”。细观那字迹，清秀细丽，似出自女子之手，于成钧瞧着，不由挑眉一笑——这多半是他王妃自己的手笔。
再看四处，摆设有鲜花香草，玉做的摆件儿，精致讲究，便如小姐的闺房一般。
一个沐房尚且如此布置，她的卧房还不知怎样的考究。
正在此时，一边掩着的门开了，大股的水汽顿时弥漫开来，有四个身着短衣裤的小厮自里面出来，齐声道“小的们来服侍王爷洗浴。”
于成钧点了点头，这几人便上来，替他脱了衣袍鞋袜，露出那精悍强健的身躯，连同前胸后背上那横七竖八狰狞满布的疤痕。
房中静谧无声，却不知是谁，轻轻嘶了一声。
燕朝重文轻武之风甚烈，连带着时下的男子，也皆以文弱为美，华服美冠不罢休，甚而还有涂脂抹粉的。如于成钧这般孔武有力，阳刚之气十足的，实在罕见。
好在，这四个小厮都是王府里管教出来的，心中惊叹归惊叹，面上还是平静如常，手脚麻利的伺候于成钧宽衣解带，散了发髻，入内洗浴。
于成钧在沙场久了，不惯人贴身侍奉沐浴，便吩咐他们在外等候。
四人恭恭敬敬道了一声是，齐齐退了出去，带上门往外走时，心里却都冒出了一个同样的念头王妃看着娇滴滴的，受得了王爷么？
于成钧看了一眼这沐房，他原道是屋中摆设屏风沐桶等物的所在，不想这地方竟是在地上凿了一口池子，四角皆有一尊石雕的狮兽，兽口中不住有热水涌出。
他不由暗叹了一声，陈婉兮倒是好大的手笔。
这是一处自流池，于高处建有一座储水池，其内注满热水，经由下处四根管道接入那狮兽，再由兽口涌出，进到这池中。
这等自流池，终究靠的还是人力，只取其流水的意趣，营造起来颇费人工物力，算起来于成钧也只在皇宫之中并几处皇家园林里见过。
他心中念头微转，步入池中，池水逐渐没过了他的身躯。
他靠着池壁，头枕双手，池水温热，令他舒适不已，水中不知混了些什么，不甚清澈却十分的盈润。
这等富贵滋味，他已是三年没有尝过了，当下禁不住闭上了双眸，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走前，肃亲王府是一片荒芜。
那时候，顺妃不知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急催他和陈婉兮成婚，一切尚未预备好，甚而连王府都修的半半拉拉，便将陈婉兮娶过了门。
原本打算着，等成婚之后，他必定好生经营，给她一个安然的所在，为她支撑起一方天空。
谁曾想，造化弄人，他竟然夤夜上了战场，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也始终记挂着家中的娇妻幼子，想她一个初为人妇的柔弱女子，独自在京中王府里不知要怎么捱过去。虽有娘家可以依靠，但她是素来不受父亲喜爱的，嫁了人更不能指望什么了。
今日归府，一切所见倒颇为出乎他的意料。
陈婉兮竟靠一己之力，把王府经营的有声有色。一路过来，于成钧也留心打量了，王府阔绰华丽，却又并非一昧的涂油抹朱，奢华之中更有别致雅韵，比如眼前这方沐池，便修建的甚是古朴，意趣盎然。
她的来信上，总说一切安好并无别话，王府之中的细碎变故，他一无所知。
于成钧倏地睁开了眼眸，亮如点漆的瞳子里闪着一抹兴奋的光泽。从前，他还真是小看了她，如此也好，这般的她倒更为有趣。
想到此处，他心中却又有几分不自在。
肃亲王府，是他的府邸，他的妻儿也在此处，这本该是他家的所在，他竟全然陌生。
王府大修，早已不是他当初见过的样子，四处都是陌生的亭台楼阁，陌生的脸孔。
连沐房在哪里，他都不知道，还要一个丫鬟领路。他仿佛不是一个远道归家的丈夫，而是一个前来造访的客人。
于成钧掬起一捧水，淋在自己头顶，长出了一口气，唇边却勾起了一抹笑。
不论如何，这里终归是他的家。
打发了于成钧离去，陈婉兮重新落座，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但看见满屋下人那忍笑的样子，却又重新红了起来。
一旁侍立的梁氏，眼看她眉宇紧蹙，俏脸晕红，晓得她羞恼起来，忙咳嗽了两声，呵斥道“王爷来家，一个个都似木头般的杵着，连杯茶也不晓得倒，养着你们有什么用？！眼瞅着近晌午了，还不快下去预备酒席！”
她这话说的甚是没理，适才于成钧一进来便抱着陈婉兮，才分开便被陈婉兮撵去沐浴更衣，哪有上茶的余地？如此说，不过是替众人打了个圆场，再把不相干的下人打发出去，免得陈婉兮越发不自在。
当下，除了陈婉兮的贴身二婢，其余人等都道了告退，徐徐出去。
陈婉兮笑了笑，端起茶碗想吃茶，却觉茶水已经冷了，只得重新放下，说了一句“还是嬷嬷老辣，行事周到。”
梁氏陪笑道“王爷这是许久不见娘娘了，心里不知怎的渴想，猛然见了立时就失了分寸。如此可见，王爷满心里都思念着娘娘，压根就没有别人呢！”说着，便朝琴娘那边一努嘴。
陈婉兮瞧她神色，便知她在暗里朝琴娘施压，要她明白即便王爷归府，依然是王妃为尊。
而陈婉兮心中倒也有几分诧异，于成钧进来的时候，是直奔自己而来，竟好似没瞧见琴娘一般。若说他是做戏给自己瞧，那也未免忒像了。
她浅浅一笑，向琴娘说道“本当遣你去服侍王爷洗浴，只是想着你初来乍到，各处不熟，还是交给丫头了。”
琴娘倒是有些愣怔，这伺候爷们洗澡的事，她可从来没干过，即便是跟着罗子陵的时候，也不曾为过。
她不由脸颊微红，磕磕绊绊的说道“我、我自当是听凭娘娘差遣的，但是这等、这等事，我实在做不来。”
陈婉兮微微诧异，顿了顿，便问道“你服侍王爷，竟不曾伺候他洗浴？”
琴娘的脸越发红了，说道“我是从青阳馆驿那儿才跟的王爷，从前真没干过这等事。”
陈婉兮这方醒悟，这女子怕是上个主家临时起意，将她送给于成钧的。想及此，她心中倒是起了几分怜惜之意，这样的女子命从来不由自己，像个物件儿一般的被人送来送去。
她缓了神色，颔首微笑“你安心，你若安分守己，我也会好生待你。”
琴娘懵懂，回道“我一定尽心竭力好好服侍王爷王妃。”
两个人鸡同鸭讲，话里意思走了个两岔，却还能对上。
少顷，桃织回来，报道“已将王爷带到了，王爷不让人服侍，我看着金宝他们四个出来了，我便也回来了。”
陈婉兮点了点头，思索了一阵，说道“去卧房里开箱子，取王爷的衣裳送过去。”
恰逢此时，柳莺提了壶过来，在王妃的茶碗里注满了热水，陪笑道“那箱子的钥匙在我这里，桃织才走了一趟，娘娘不如差我去吧。”
陈婉兮抬眼，看着她那秀美恭敬的脸，忽然一笑“你去开箱子——”
柳莺正想含笑应下，却听陈婉兮又道“衣服让杏染送去。”
柳莺面色一僵，只得强行扯唇笑道“是。”
待这两个婢子进了内室，梁氏方才上前，低声说道“娘娘既嫌这婢子不安分，趁早打发了也罢，何必如此？”
陈婉兮端起茶碗来，轻啜了一口，淡淡说道“我留着她，自有些用处。”
这两个丫头进了内室，柳莺咬唇不语，自腰上取下钥匙，俯身去开箱子。
杏染在后头冷眼瞧着，压低了声嘲讽道“你打量你那点小心思，谁都不知道？娘娘的眼睛亮着呢，我倒劝你一句，你那些小把戏还是好生揣着，别哪日错了脚再崴了，那可现眼现大了！”
柳莺不言不语，任凭她冷嘲热讽，半晌她忽的起身，捧着一套衣裳鞋袜转过来重重塞在杏染手里，向她一笑“拿去，仔细捧着，别走错路崴了脚，把衣服跌泥了，挨娘娘的呵斥。”说毕，便转身向外走去，背过身去时却抹了两把泪。
杏染本就是个急性子，挨了她这一句越发气恼，顿足道“你就只顾牙尖嘴硬吧，每夜里偷看的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就等着瞧哪日事发了，看你的好戏！”
柳莺听得这一句，面色微白，步子有些踉跄，却还是去了。

第19章
陈婉兮同琴娘依旧坐在偏间里说话， 梁氏频频向她使眼色，她却只当不见。
她心里明白，梁氏这意思，是叫她把琴娘打发出去， 免得待会儿于成钧回来瞧见她， 耽误了自己的日子。
然而， 这却是她心底里的打算，没人晓得， 她有多怕和于成钧同房。
自从御花园里见他外， 陈婉兮便时时听到他的凶名， 不是他打砸了宫中的储水大缸， 便是又同谁比试的时候将人打伤。
明乐帝极不喜他，御花园一案后， 甚而曾当着一众皇子与朝臣的面，直斥此子凶悍顽劣， 是为灾祸。连带着顺妃也颜面无光，在乾清宫殿外脱簪待罪，跪了一个多时辰。明乐帝最终看在顺妃的面子上， 轻恕了于成钧， 却罚了这母子二人半年的月俸给二皇子于炳辉养伤。
那次，因着她当时在场，宫里还派人过来询问她情形， 然而她答了些什么却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发了一场高烧， 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
自那之后，陈炎亭便颇为瞧不上于成钧，曾在书房当着自己的面直言此人莽撞冒失，是个没有头脑的匹夫。
后来，因顺妃求娶陈婧然不成，父亲同这对母子几乎闹到了撕破脸的地步。直到皇帝出面弹压，无可奈何之下，弋阳侯府才把长女推出去挡灾。
陈婉兮原本以为，落在于成钧这样一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手里，自己怕是也没有几年的活路了。新婚夜里，她几乎以为于成钧就是在报复弋阳侯府，把满腹火气全都撒在了自己身上，才会那般粗暴的对待自己。
幸而，一道金牌将他叫走，她也得以逃过一劫。
这三年过去，兴许于成钧当年的怒火已然平息了不少，但她依然不敢托大。她是正室，无谓什么宠爱与否，她也不指望和于成钧如何的琴瑟和鸣，只消能有个立身之地，能平安顺遂将豆宝养大，旁的也都不算什么。
她不介意当个贤良的王妃，或者说她十分乐意贤良到底。
陈婉兮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握着茶盅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水面漂浮起来的茶叶。
琴娘侧首看着她出神的样子，不觉有些怔了。
陈婉兮察觉，抬手向她一笑“怎么？”
琴娘说道“我瞧着，娘娘生得真好看，比玉山上的仙女还要好看。”
陈婉兮哑然，忽而一笑，奉承话这两年她是听多了，但这样奉承的还真是新鲜，她睨着琴娘的眼睛，问道“这般说来，你是见过玉山上的仙女了？”
不想，琴娘却点头说道“西北边关的百姓，不少人都见过。玉山上的仙女，容貌极美，心地又慈善，帮过不少人。就是王爷，也曾得她襄助。不然，战事也不会这般顺遂。”
陈婉兮微微一怔，一旁梁氏走来说道“娘娘，该吃小食了，便将小世子抱来吧？”
陈婉兮看了她一眼，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心底叹息了一声，点头道“去吧。”
梁氏答应着，面上挂着笑，步履如风般的去了。
只片刻功夫，乳母章氏便抱着豆宝过来。
豆宝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东瞧瞧西看看，一望见陈婉兮，便伸手要她抱。
陈婉兮将他接过来，抱在怀中，一旁便有丫鬟端了一只描金青瓷小碗过来。
陈婉兮接了碗，取了一支细巧的汤匙，自碗中舀了些奶白的羹汤，喂给豆宝。
豆宝似是早已惯了，嫩红的小嘴一张便将羹汤吞了下去，小脸上也绽开了笑意。
那青瓷碗中的是牛乳羹，豆宝脾胃虚弱，之前太医曾叮嘱，每日里饭前要吃上几口羹汤来暖胃。陈婉兮记在心中，一日也不曾耽搁。
今日于成钧归府，凡事比往常自然更改了些许。她原本打算，打发了这边的事情，再照料豆宝。
然而梁氏却一时嘴快讲了出来，她晓得，这老妈妈的意思是想让王爷待会儿一眼先瞧见自己这个独子。
身边的人好似都在奋力替自己争宠，而自己却偏偏就没有那个心思。
陈婉兮瞧着怀中的孩子，嘴边泛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她放了勺子，抬首却见琴娘也望着豆宝兀自出神。
她面色薄淡，说道“这孩子，是我的心头肉。旁的也都还罢了，但若是伤着了孩子，我是断不会罢休的。”这口吻虽淡，却透着一股子要人命的狠厉劲儿。
琴娘痴望了豆宝一阵，低下了头去，低声道“我想我娘……”
陈婉兮顿时一怔，看她的目光便又柔和了几分。
梁氏咳嗽了一声，说道“娘娘，午饭差不离要得了，放在哪里？”她看了琴娘一眼，又转而望着陈婉兮。
陈婉兮明白她的意思，王爷王妃用膳，琴娘这个没名没分的偏房自是不能上桌的，甚而在旁伺候都是抬举了她。
她微微一笑，说道“今儿天气和暖，外头敞亮，把那张红木八仙琉璃面的桌子搬到院里去，就在院中吃。”
梁氏答应了一声，陈婉兮又向琴娘说道“你随王爷一起回来，也是远途辛劳，先回房去休整一番。”
梁氏不由嘴边泛笑，只道她的娘娘小姐总算开了窍，熟料陈婉兮继续说道“换件衣裳，重新装扮装扮，待会儿咱们一道吃顿饭。”
梁氏的鼻子差点歪了，她忍不住又咳嗽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陈婉兮却侧首向她说道“嬷嬷近来似发了咳疾，该请个大夫瞧瞧了。府中有去岁新制的枇杷膏，嬷嬷拿一罐家去吃。才添了个小孙子，别给孩子过了病气才好。”
梁氏脸色微微一僵，她是看着陈婉兮长大的，哪里不明白她这话的含义？便是暗指她有病，该吃药了。这是，嫌着她指手画脚的多事了。
杏染送了衣裳回来，恰好碰见这一出，眼见梁氏已经窘住了，上前解围道“娘娘，衣裳已经送去了。王爷没叫人在跟前服侍，便是之前拨的四个小厮，也都在门外守着。王爷换下来的旧衣，不知怎生处置，还请娘娘示下。”
陈婉兮看了她一眼，面淡如水，说道“照例送到浣衣处就是了，些许小事，也要来问。”
杏染答应着，趁人眼错不见，向梁氏吐了吐舌头，梁氏便也忙着退到了一旁，再不敢说什么。
当下，琴娘便依着她所说，回房休整。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外头忽有人匆忙跑了进来，这人来得急，走的满头大汗，进了屋便跪下，粗喘着说道“娘娘，宫里来人了！”
陈婉兮尚未开口，杏染便已先呵斥道“宫里来人便来人罢，又不是从未见过！跑的这般急切匆忙，后面是有鬼追着你呢？！娘娘跟前，也这般不知规矩了。”
那人擦了擦头上的汗，好容易喘匀了，方又说道“是御前总管太监王崇朝来传旨的，要王爷娘娘前去接旨！”
堂上众人先是一呆，顿时都有几分慌乱，杏染急忙说道“王爷还没出来，可该如何是好？这误了接圣旨，皇上会不会怪罪？”
陈婉兮面沉如水，问那人道“可有说什么事？”
那人回话“没有。”说着，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王公公面色倒是和善，口吻也和气的很。”
陈婉兮心中会意，晓得大约是来送适才于成钧说的小玩意儿了，她面色微沉，斥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什么可慌的？！着人将王公公请到翠锦堂好茶招待，我换换衣裳便去。”言罢，她起身挪步转进内室。
杏染与桃织跟进来服侍，依着陈婉兮所说，开柜子取衣裳侍奉她穿戴。
陈婉兮面色淡淡，瞧了这两个丫头一眼，见她们一个神色惶惑，一个呆如木鸡，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她身边如今用着的人，几个心腹都是从侯府里带来的，自小便跟着自己，却没经过什么大事。而王府里的人自是更不必说了，两个管家一个是顺妃自宫中指派的，去年让自己寻了个错处撵了出去；另一个则是庄子上的管事，因着算账精细，为人精明，却又忠心可靠，被自己提拔上来。然而这些人，总归来说都是没经历过什么大世面，临到大事上难免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以往，于成钧不在王府，自己独居于此，自是没什么人造访。除却顺妃不时派人来传话，这三年来唯一一件大事，便是太后派人传口谕，将天香阁中所出的面膏鹅脂香列为贡品。
陈婉兮心中思忖着，便开口道“王爷归府，往后这样的事必定不少，没什么可惊慌的，好不好总有我和王爷在呢。你们又怕什么？”说着，她顿了顿，又道“王爷得胜归来，这必是来传赏赐的旨意的，是好事，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杏染这方笑道“婢子无用，让娘娘见笑了。”桃织却依旧抿着嘴，一声不吭。
梁氏趁这个空子，一个闪身走了进来，正瞅见桃织自妆奁盒里取了一支赤金嵌东珠发钗，便忙上前自她手里接了，一面殷勤着替陈婉兮簪在发髻上，一面说道“娘娘就不该叫那琴娘在跟前，就说她如今看着恭敬，谁晓得肚子里打什么主意？来日方长呢，她又是王爷带回来的人。今儿明明是娘娘的好日子，平白让人做什么？再说，王爷分明眼里只看得见娘娘，叫她杵在跟前，何苦如此？就是贤良，也不到这个份儿上。”
陈婉兮睨了她一眼，正色说道“嬷嬷，我敬您这些年来的辛苦忠心，也敬您这把年纪，您也得顾好自己的身份才成。”一语落地，她自穿衣镜里见着穿戴齐整，便径自迈步向外去了。
梁氏却愣怔在了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小到大，她的小姐可从未向她说过这样的重话。这可真是大了，自己有主意了。
杏染本要跟上前去，但看着梁氏这般发呆，忍不住又低声说了一句“妈妈子，您老人家以后还是少插嘴娘娘的事儿罢。听我的，没坏处！”便匆匆跟了上去。
陈婉兮一路走到翠锦堂，踏入堂中，果然见地下一排的朱漆箱子，那位大内总管太监王崇朝正坐在正面上首的椅上，端着茶碗品茶。
一见陈婉兮到来，王崇朝不慌不忙的起身，向她拱手弓腰“见过王妃娘娘。”
陈婉兮微笑颔首“王公公好，茶水可还对胃口？”
王崇朝浅笑回道“肃亲王府里的物事，自然都是好的，娘娘实在客气了。”
陈婉兮但笑不语，同他相对而坐，打量了这太监几眼。
这王崇朝大约三十五六，身穿一领飞鱼服，白面无须，五官清秀，因是内官缘故，颇有几分阴柔之美。然而，如今的世风，男子亦华服美冠，脂粉敷面，但这王崇朝虽是个内官，却并无丝毫的脂粉气，临近时倒还隐隐有些梅花冰片的凛冽气息。
此人原是慈康太后的侍从，当年太后还是皇妃时，便随侍左右，因办事妥帖，忠心可靠，颇得太后信赖。后来，明乐帝登基，太后思虑他身边并没有一个周到之人，便叫这王崇朝去了御前。
陈婉兮对这个内监倒是有几分好感，当初她才嫁入肃亲王府时，顺妃在宫中失势，于成钧也是个不受皇帝待见的王爷，且还被发去了边关，顺妃在宫中往日风光时得罪过的人，并一些拜高踩低、略有头脸的宫人，捎带着连陈婉兮一道瞧不起，她入宫时没少看这些人的白眼。
唯独这个王崇朝例外，他对谁都一样，合乎规矩，不卑不亢，不因人风光位高更多一分推崇，亦不会因人失势落魄而欺凌践踏。
大概也正是因此，王崇朝才早早的当上了大内总管太监。
陈婉兮问道“王公公既是来传旨的，我家王爷这会儿不便过来，可否先告知妾身何事？”
王崇朝笑了笑，说道“只是皇上体恤王爷辛苦，赏了些东西。此外，尚有一件好事。”
陈婉兮好奇道“好事？”
王崇朝看着她，面色不改，只是颇有深意道“于王爷并肃亲王府而言，的确是好事。”
陈婉兮心中有些异样，天生的敏感令她察觉出这话似是弦外有音，却又猜不出来。
略坐片时，于成钧便已到来，他步履生风，大步上前，向着王崇朝拱了拱手“王公公，久违了。”
王崇朝亦连忙起身，俯身向他下拜“奴才见过肃亲王，王爷万福。”
于成钧却亲手扶他起来，大笑道“你同我算是旧相识，多少年的交情了。想着在宫里时，我闯了多少祸，亏得你替我在皇上跟前周全，我很是承情。如今，何必如此多礼？”
王崇朝却并无一丝骄矜之色，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笑意“王爷抬举，奴才心领。规矩如此，奴才不敢不遵。”
陈婉兮在旁冷眼瞧着，只见于成钧谈吐笑语，挥洒自如，同这王崇朝一来一去，既显得热络又不过于亲昵，没跌了身份，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往昔情分拉了出来，不由心中暗道这男人倒也并非全然的粗率直肠，却还颇有几分头脑心机。
客套了一番，王崇朝便即宣读圣旨，这夫妻二人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肃王于成钧者，朕之三子，骁勇善战。前有西北蛮族肆扰，尔奉旨出征，大败敌寇，庇佑子民，威震夷狄。特赐御制金丝琉璃盏一对、御制新书四部、福禄寿宫纱四匹、贡茶两罐、御制金饼四十枚、紫金绣鸾刀一口，以为嘉奖！”
陈婉兮听着，果然如之前王崇朝所说是特为赏赐而来，心中却并无平静之意，反倒越发忐忑起来。她自己倒也莫名，不知这段心绪到底从何而来。
于成钧听着，耳朵动了动，未有钦此二字，这段圣旨尚且未完。
果然，王崇朝顿了一下，继续念道“其妻陈氏，夫远在边关而治内有方，妇德堪昭，特封为一品淑慧国夫人，钦此！”
这一段念毕，陈婉兮与于成钧倒是一齐怔了。
燕朝自建国起，改前朝旧制，置国夫人这一头衔称谓。其因始于建国之初，有位臣子妇曾于国有大功，竟至无可封赏，高祖皇帝便亲自赏赐了“国夫人”三字，以来褒奖天下有大功大德的妇人。自开朝至今，得此称谓的妇人，满共也不过十人而已。
陈婉兮虽说这两年独守空闺，独自抚养孩儿，治理偌大一个王府也算井井有条，但如此这般也不过是妇德甚佳，怎样也不能说是于社稷有大功。皇帝忽然封她为夫人，这却是何意？
陈婉兮尚自未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却已听身侧于成钧高声道“臣，谢主隆恩！”
她便忙忙的跟着叩首下去。
接过圣旨，两人自地下起来，王崇朝莞尔道“恭贺二位。”
于成钧还未开口，陈婉兮却已先问道“敢问公公，皇上这是何意？如此厚恩，妾身愧不敢当。”
王崇朝淡淡一笑“总是天恩浩荡，王妃娘娘又何必妄自菲薄？”
陈婉兮还想再问些什么，于成钧却忽然扯了一下她的手，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
王崇朝又道“皇上还有一道口谕，下月寒食节，园中摆宴款待群臣，亦有为王爷接风洗尘、贺功之意。”
于成钧自又是一番谢恩不在话下。
事毕，王崇朝赶着回宫复旨，也不肯多坐，匆匆去了。
陈婉兮立在门边，看着王崇朝的背影兀自出神，于成钧却忽然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揽了她的腰肢，向她笑道“如何，你家爷们儿能干吧？”

第20章
陈婉兮只觉得腰身上颇有几分麻酥， 她睨了于成钧一眼，不着痕迹的将他的手自腰上轻轻拉开。
她快走了两步，立在那一排朱漆箱子跟前，传了两个小厮进来“将箱子打开。”
小厮手脚麻利， 须臾功夫， 便将箱盖一口口的揭开， 现出里面的物事来。
陈婉兮打眼扫过去，果然是圣旨上所写的那些物事。
新书、宫纱、贡茶这些东西倒也还罢了， 御前赏赐常有此物， 那一对金丝琉璃盏却是难得。
这五彩金星玻璃， 本非燕朝所产， 手艺传自于海外，大约于四十多年前随货船进入神州。先帝下旨兴建琉璃厂， 令督造官率工匠习学工艺。然则这东西实难烧制，直到近十年， 方算得上稳定产出，而即便如此，也往往一窑坏上许多。
因琉璃制品难得， 规制只许宫用， 且管制森严，即便是琉璃厂烧废的瑕疵品，也决不许流入民间。如有发现工匠私自携带出厂， 按律当斩。故此， 这琉璃制品只在宫廷流传， 京中也唯有几个亲王府中有几件宫里赏赐出来的制品。
陈婉兮幼时，随母亲做客安王府时，曾见过一次，彼时便为琉璃那晶莹剔透的质地，折射出的五彩绚烂的光泽而痴迷不已。那口小小的琉璃碗，让她心心念念的记了很多年。
如今，这拿银子都买不来的心头爱物，就躺在她面前的箱中，且还是一对，大红绸布垫着，兀自静静的泛着夺目的光辉。
当年安王府只是得了一小口琉璃碗，便让安王妃当宝贝一般向她和母亲炫耀了半日，而今她却有一对了。
而一旁的箱中，便是足足四十枚的金饼。
这些金饼，也出乎陈婉兮的意料。
按惯例，朝廷赏赐功臣什么金饼金锭，往往是铜铸就的，取名目曰吉金。而受赏的臣子，通常也只以此为荣耀，又有谁会指望着这些过日子。
但今日宫里送来的这些金饼，竟倒真是赤金所造，如此这般实在罕见。
陈婉兮俯身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口琉璃盏，在手中把玩了一番，指尖摩挲着盏子，竟比上好的玉还温润些。
于成钧那低沉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喜欢么？”
陈婉兮禁不住轻轻颤了一下，他竟离她极近，湿热的呼吸似是就吐在了她的颈子上。
她压着心口的狂跳，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盏子重新放下，淡淡问道“王爷，却管这些赏赐叫做小玩意儿？”
思及适才于成钧的言语，陈婉兮心中便有几分不以为然，她虽只是个内宅妇人，也看得出这份赏赐的分量。于成钧这样一个出入朝堂的大男人，竟以“小玩意儿”呼之，他是轻狂自负，还是当真粗犷无知？
然而无论是哪个缘故，都让她有些嗤之以鼻。
于成钧垂首，看着面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小妇人，目光滑过那乌黑的发髻，便停在了修长优美如天鹅般的颈子上。她的发极好，乌润油亮，宛如鸦羽，衬托着下面的肩颈，如雪一般的白皙。
他眸光微沉，心中还未想到什么，便先动作起来。他按住了她的肩头，硬将她转了过来。
陈婉兮脸上红的有些发烫，于成钧踏入家门才多少时候，已让她难堪了两回！
这男人，好似不动手动脚就不会说话。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却听于成钧说道“不当吃喝，也派不上大用场的物件儿，不是小玩意儿是什么？”
陈婉兮微怔，方知他是在回答适才自己的问语，然而这话实在令她有些无言。
她淡淡一笑，不无嘲讽道“照王爷的说辞，乾清宫御案上的琉璃笔架山，便可算是天下头等的小玩意儿了。”
明乐帝酷好风雅文玩，尤爱琉璃成品，他书案上的琉璃笔架山，还是出自名匠之手，传言其玲珑冰作骨，五彩霞生辉。陈婉兮虽不曾亲眼得见，却也颇多耳闻。
她本料提出此物，于成钧或多或少也要尴尬着拿话圆场。
熟料，这男人偏偏就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于成钧眼眸轻眯，看着她艳丽的唇角，噙着的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笑中带着几分冷和那么几分轻轻的轻蔑，他非但没有生气，心里却还被她撩起了一股躁动。
这个女人，果然对他的胃口。
他笑了笑，扬扬说道“那也是座小玩意儿罢了，莫非因它在乾清宫里摆着，就不是小玩意儿了？”
陈婉兮不由瞪大了眼眸，瞪视着他，御用的物品，皇帝的爱物，他敢这般菲薄，就不怕这言语传扬出去么？
他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么？
只听于成钧又道“爷实在不喜欢这些玩意儿，奢华靡费，浪费人力物力。但爷晓得，你是喜欢的。入宫那会儿，皇帝问爷想要什么，爷便替你讨了这对琉璃盏。”说着，他凝视着陈婉兮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你喜欢的，爷都会替你弄来。”
这话，说的陈婉兮心头猛地一跳。虽说有几分粗鲁，但以往还从未有人向她说过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她要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哪怕是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要竭尽全力去索要。身边的人，也总是在她耳边念叨，她无人庇佑，一切需得依靠自己。从没有人，会主动给她什么。
陈婉兮不由眉宇轻蹙，轻轻侧过脸去，拿话遮掩着自己这异样的心情“王爷，当着人前，还是放尊重些好。”说着，便轻轻挣脱了他的双手。
于成钧一挑眉，先是没弄明白她这话来自哪里，但转而便想通了，他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你是我的王妃，咱们是夫妻，亲热亲热又怎么样？你是没有见过，边关民风豪放，露天野地里亲热的男女都有，何况咱们还是在家里！”
陈婉兮适才那点点异样的心绪，顿时一扫而光，只暗暗切齿真是个粗鲁的坯子！他好歹也是皇室子弟，怎会生成这样一个脾气？自己到底是嫁了个什么样的怪胎啊！
她满面寒霜，不理会这话，冷然说道“御前赏赐，不比寻常。王爷预备如何处置？告知妾身，妾身也好行事。”
于成钧似是没瞧见她的脸色，说道“你是王妃，你看着办吧。”
陈婉兮当下便吩咐人将几大口朱漆箱子一起抬到库房，造册登记。她自己便也打算借这个机会跟过去，片刻功夫也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
然而她才踏出大门，于成钧忽然叫住她。
陈婉兮回首问道“王爷还有何事吩咐？”
于成钧扬眉说道“爷睡惯了麻布被褥，晚上铺床的时候，你可别忘了。”
陈婉兮只觉得今日早晨上妆时涂抹胭脂实属多余，有于成钧在，还不够她脸红的？
她一字不发，扭身便走，暗自咬牙道今儿晚上，他休想踏进她的房门！
然而走出一射之地，她忽然想起一事于成钧是如何知晓她喜欢琉璃制品的？
于成钧看着那窈窕的身影快步远去，摸了摸才剃干净的下巴，不由笑了笑。
他这个王妃，当真有趣。不仅不是一只温柔依人的小鸟，倒是个长着利爪的猫儿，挠的他一阵阵的心里发痒。
逗她，真是其乐无穷。
陈婉兮吩咐人将赏赐送到了库房，自己便一口气走回了上房。
房中几个丫鬟正坐着闲话，见她盛怒归来，各自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何事，都立在一边，垂首敛身，不敢言语。
陈婉兮才坐下，外头便有人来报“午膳已经齐备，安放在院中老合欢树下，王爷娘娘何时入席？”
陈婉兮端起茶碗，将已经半冷的茶水一气儿喝干，似是要把满腹的火气尽数浇灭，待心气儿略平顺了些，方才说道“打发人去请王爷，即刻入席。”
来人答应着要去，她又吩咐道“去把琴姑娘也一道请来。”
梁氏适才在房中照料小世子，眼见王妃依旧是不听劝，仍然要抬举那个琴娘，嘴角抽了抽，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能出口。
须臾功夫，琴娘过来。
陈婉兮正在梳妆台前坐，让杏染替她重新整理发髻。一见琴娘到来，便笑着点手叫她上前。
陈婉兮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果然换了自己吩咐人拿去的衣裙——桃色对襟夹衫，粉色百蝶穿花的罗裙，衬的脸上更多了些许光彩。
她便笑道“果然是人要衣装，这可比你才进门那会儿光鲜多了。待会儿午膳时候，让王爷好生瞧瞧你。”
她是打定了主意，于成钧看似是个好色之徒，那他和这位他亲自带回来的爱妾去如胶似漆好了，无论如何都别来烦她。
琴娘却不似先前那般自在，她踟蹰了片刻，说道“娘娘，奴不敢与两位主子一道用膳，奴在旁服侍便好。”
陈婉兮见她神色有异，口吻亦有变化，甚而以奴自称，便瞥了梁氏一眼。
梁氏低着头，哄着怀里的豆宝，不敢看她。
陈婉兮压下了心头不快，向琴娘说道“我让你入席，你入席便是，不必理会旁人的说辞。”
琴娘倒也不怎么推拒，一口应下了。
当下，一应收拾妥当，陈婉兮便领着琴娘出门到了院中。
宴席果然放在院子西边的一株老合欢树底下，一旁还有一处太湖石堆叠出来的假山石池子，池中有一汪碧水，仲春天气，水面飘着几片莲叶。
红木嵌琉璃面八仙桌上四碟八盘，菜色考究，色香俱全，盘子皆是描金细瓷，青花瓷海碗上扣着盖子，安放了三双紫檀木包银筷。
于成钧未来，陈婉兮便拉着琴娘先坐下闲话。
只片刻功夫，于成钧闻讯到来。
他将一院子的人睃了一遍，目光便停在了陈婉兮脸上，也不问琴娘的事情，而是说道“我儿子呢？”他忙活了大半个上午，这会儿好容易清闲下来，想着总算能瞧瞧自己儿子了，然而走来看见了一院子的人，唯独没瞧见自己儿子。
陈婉兮微微一怔，旋即一笑“午饭时候，孩子太小，怕他跟来吵了王爷清净，奶母喂过放在房中了。王爷远途归来，又忙碌了一上午，必定是饿了，还是先用饭罢。”
于成钧瞧着她，不由皱了眉。他在宫中时，见多了宫妃抱着孩子去皇帝跟前撒娇讨宠，甚而顺妃也没少以他为由头去见明乐帝。他虽对此种行径嗤之以鼻，但也深感这孩子算是妇人在丈夫跟前的倚仗。
陈婉兮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他意外之余，心头也生出了几分不痛快。
陈婉兮没给他继续问话的余地，径自说道“这位琴姑娘，随王爷一道回来的。妾身将她安置在上房西跨院里，王爷说可好？”
于成钧没有瞧琴娘，只是看着她，淡淡问道“那方便么？”
才进院子时，他便看见琴娘了，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料子一瞧便产自苏杭，那必是这王府中的物事。陈婉兮给她换了一身衣裳，又让她住在上房院中，她此刻当还不知琴娘的真实身份，如此对待，她是个什么意思？
陈婉兮讶然，心道这莫非还嫌她慢待了这位爱妾不成？
当下，她噙着一抹再得当不过的笑，说道“那么王爷以为，哪里方便呢？如王爷有觉着合适的院落，妾身立时便吩咐人去收拾。”
于成钧扯唇一笑“本王的王妃，还真是贤良大度的紧。”
陈婉兮也听不出这话是褒扬还是讽刺，她便索性当他是在夸，微微一笑“妾身谢过王爷夸赞。”
于成钧将手一甩，大声道“你是王妃，你瞧着办罢！”丢下这一句，他掀衣在桌边落座。
原本，他是打算将琴娘的事向她解释清楚，但看着她这般“贤惠大方”的样子，他只觉得自己心头那股无名火烧的越来越烈，索性赌起气来，并不说明白琴娘的来历身份。他倒要瞧瞧，她还能贤惠到什么地步？
陈婉兮笑了笑，便引着琴娘一道入席。
琴娘落座之时，于成钧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招呼。他二人是旧相识了，也无需那么多客套礼数。
然而此举，却又落在了陈婉兮眼中。
陈婉兮意味深长的一笑，向两人说道“王爷三年未归，妾身也不知这些菜肴合不合王爷的口味。如有不妥之处，还望王爷担待。”又转而向琴娘道“琴姑娘，你是在西北一向服侍王爷的，想必你晓得王爷的喜好，不如你来为王爷布菜吧？”
琴娘一怔，便看向于成钧。
于成钧没瞧她，两眼盯着陈婉兮，说道“她什么也不懂，还是王妃亲力亲为罢。”

第21章
于成钧这话一落， 院中家奴皆暗自一凛，杏染这等性子急躁按捺不住的，甚而还轻轻“嘶”了一声。
王妃是内宅女主，更是肃亲王的正妃， 她支使差遣妾室是情理之中。王爷这话……是在替这位新姨娘出头撑腰么？
果然是王爷亲自带回来的人， 当真是不一样呢。
当下， 这满院的人心中都颇为不屑，更为陈婉兮打抱不平起来。
王妃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王府众人皆看在眼中。虽说于成钧是奉旨出征， 但他到底也是把才过门的新妇丢在家中三年不闻不问， 连她生下的孩子， 也没回来看上一眼。
就算你于成钧不能如戏里唱的薛仁贵一般，将王妃迎入宫中当皇后， 但也不能行事如此颠倒吧？这才踏入家门，带回来个女人倒也罢了， 竟还不许王妃差遣使唤，这算什么？
然而于成钧是王爷，大伙不忿也只能在心里不忿， 谁的脸上也不敢带出一丝异样神色来。
陈婉兮柳眉轻挑， 又旋即舒展开来，她笑了笑，执起紫檀木筷子“服侍王爷， 是妾身分内之事， 自然无可推脱。只是妾身实不知王爷的口味， 这若是拣了王爷平素不爱吃的，还望王爷海涵。”
言罢，她扫了桌上一眼，藕臂轻伸，夹了一筷子菜肴放在了于成钧面前的盘子里。
陈婉兮向于成钧轻笑“这道虎皮尖椒酿肉馅儿，是府里厨子的拿手名菜。今日王爷回来，妾身特特吩咐的，为王爷接风洗尘。”
于成钧扫了她一眼，便垂眸看着自己盘中的菜肴。
这所谓虎皮尖椒酿肉馅儿，便是拿整枚青尖椒，掏空内里，填入调好味的肉馅儿，入热油炸制而成。
陈婉兮夹给他的，便是一整枚的青椒。
碧莹莹，油汪汪，散着刺激的辛辣气味儿，直冲鼻腔，令人几欲喷嚏，不吃便晓得这道菜必定分外的刺辣。
陈婉兮素来衣食考究，一日三餐断不肯马虎，王府中掌勺的主厨，还是她自京中一处大酒楼里硬挖来的。
这道虎皮尖椒，是这府中厨子的拿手名菜不假，但他初进王府那会儿为讨王妃欢心，曾使尽浑身解数烧了这道菜出来，却把陈婉兮辣的足足喝了三大碗茶才缓过劲儿来。自那之后，这道菜便再不见上桌了。
今日也不知是怎的，鬼使神差这厨子竟又烧了这道菜上来。陈婉兮入席那会儿，心里还诧异了片刻，但既出了这档子事，索性借题发挥了。
于成钧既然自找不痛快，那她客气什么？
于成钧睨着陈婉兮那似笑非笑的俏脸，艳丽的眼角似满是挑衅之意，她这是当自己不敢吃么？
他扯了扯唇角，夹起那枚辣椒，竟整个塞入口中，大嚼起来。瞬间，那刺激的灼烧感盈满了口腔。
陈婉兮瞧着他额上沁出的细密汗滴，那古铜色的脸上也泛出了一片潮红，不觉笑意更深，侧首吩咐杏染倒茶。
杏染快步上前，倒了满满一碗茶，双手捧给于成钧。
于成钧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陈婉兮下颌轻扬，正欲说些什么，于成钧却猛然喝了一声“真好痛快！”
陈婉兮一怔，却见于成钧长舒了口气，笑道“这菜滋味儿足，甚合本王口味！王妃果然治内有方，本王才归府，这衣食各处无不井井有条。往后，本王的事，便都交由王妃打理了。”
陈婉兮见整治不成，反被他将了一军，脸上倒也没显露出什么，不过淡然一笑“王爷吩咐，妾身自当听从。”一言罢，便吩咐杏染桃织斟酒。
于成钧满眼看着她行事，莞尔不语。
她在恶整他，他怎会不知？然而她也未免太小看自己的丈夫了，他是沙场阵里闯出来的人，怎会怕一个小小的辣椒？
再说，这是她亲手夹给他的菜，莫说是一枚辣椒，便是穿肠毒药，他也能眉头不皱的吃下。
而后，把她也一道拖下去。
对这个女人执着之强，于成钧自己都有几分诧异。
他搔了搔眼角，瞧了一眼正低声嘱咐事宜的陈婉兮，心中忽然笑了一下这道菜，还当真挺对他胃口的。
琴娘在旁看了半晌，只觉得讶异非常，尽管她不懂大户人家里的什么规矩章法，但也分明感受到了这一对夫妻之间的刀来剑去。
莫非，这豪门公府里，都是这等情形么？
席间，于成钧果然只吃陈婉兮亲手布的菜，临了竟还然让她亲手盛了一碗春笋野鸭汤。
陈婉兮至始至终面上都挂着一抹浅笑，似是全不在意。
一顿接风的团圆宴，就这么过去了。
吃过了午饭，陈婉兮径自回房，依着往日惯例，这会儿她该哄着豆宝午睡了。
回到房中，奶母章氏将小世子抱了出来，陈婉兮接了过去，轻轻哄着。
豆宝伏在她怀里，将睡不睡的。
杏染走来报道“娘娘，午间宴席用的器皿都收了起来，一件儿不缺。”
陈婉兮微微颔首，头也不抬的道了一句“王爷既说琴姑娘在咱们这里不方便，你便走一趟，讨个示下，看将她挪到哪里去。”
杏染听闻此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急切神色，上前两步道“娘娘，这王爷忒不成话了。他带人回来也罢，竟还当众驳了娘娘的面子。往后，娘娘要怎么管人？依我看，既是王爷说了她在这里不方便，不如顺水推舟，索性把她迁到府上东南角的听雪轩里去。那边偏僻，离咱们这儿又远。就是王爷定要去，娘娘也眼不见心不烦的。”
她声量略高了些，豆宝本就不大想睡，这一下便清醒过来，伸着胖胖的小手，捏着他母亲颈子里的璎珞圈玩了起来。
陈婉兮心头不悦，瞥了杏染一眼，淡淡说道“谁告诉你，我心烦来着？我有什么可心烦的？王爷愿到谁屋里睡，那是王爷自己个儿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心烦？！”
她这话，带了几分微微的呵斥，虽是不重，但熟知她脾气的杏染，还是立时便跪了“婢子说错话了，请娘娘责罚。”
陈婉兮当着孩子面前不肯说重话，在屋中来回转了两圈，方说道“你拜了梁嬷嬷当干娘，这事儿我全都知情。这是你们的私情往来，我也不过问。但你需得记着你的本分，别越了矩。不然，我也顾不得主仆情分了。”
杏染垂首，闷闷的答应了。
陈婉兮看着她的样子，晓得这丫头其实没有坏心，不似柳莺那般一肚子心机，也自觉话重了些，便道“午间余了一盘鸡丝炖燕窝没有动，你便拿去吃罢，算作个加菜。吃了饭，就去王爷那边问问。”
杏染是个率直的脾气，顿时又喜笑颜开。正要应声，门外却传来一声“不必去问了，本王来告诉你。”
陈婉兮当然晓得这一声，她转了个身，果然见于成钧迈步进门。
杏染正跪着，见王爷进来，不好起身，只得转了个身子，朝着于成钧磕了个头。
于成钧没有瞧她，看着陈婉兮怀里的孩儿，挑眉道“这便是爷的儿子了吧？果然生的好，虎头虎脑的。来，叫我抱抱。”说着，便伸手要抱。
陈婉兮心里有些不舒坦，但于成钧是豆宝的生父，她当然不好拦着，便要将孩子抱过去。
熟料，豆宝扭头看了于成钧一眼，许是眼前突然冒出来个从未见过的壮汉，心里害怕起来，又扭过头去，双手搂着陈婉兮的脖子，咿咿呀呀的哼着不叫他抱。
于成钧眼见此景，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他适才在门口听了几句，陈婉兮怎么管教奴才他不放在心上，但那口口声声全不把他放在心上的言语，着实惹恼了他。他本是压着火进来的，还没张口，先一眼瞧见了这个从未谋面的儿子。满心狂喜之下，那份怒火已逐渐熄了下去。
然而豆宝一见他便畏畏缩缩的样子，又将他的怒火重挑了起来。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他是一家之主，这一对母子是他的妻子孩子。三年不见，一朝回来却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他如何能忍？！
当下，于成钧冷着脸，笑了两声“爷是你的老子，你还能怕爷不成？！”说着，便定要将豆宝抱过去。
豆宝在陈婉兮怀里扭动不安，陈婉兮生恐于成钧惊着了孩子，顾不上旁的，只得说道“王爷才归府，豆宝觉着面生，心里怕也是情理之中。不如便缓缓，待孩子熟了再抱罢。”
于成钧的浓眉拧了一团，他满心暴躁，天下哪有这个狗屁道理，当老子的居然不能抱自己的儿子，还要等儿子熟了再说！
他本想驳斥，但看着陈婉兮那张平素镇定自若的脸，此刻竟有了几分惊惶之色，而幼子伏在她怀里，似是瑟瑟发抖的样子，便怎样也忍不下心了。
良久，于成钧叹了口气，摆手道“你说的有理，那便等等罢。”
说着，他在屋中又转了两圈，想起自己来时的意图，便说道“至于琴娘的住处，你既觉着好，那便也不必动了。挪来挪去，没得折腾。”说着，他又想了一番，才道“她的来历特殊些，爷没打算拿她当妾室，你只把她当妹子就是了。旁的，也不要多想。”
他要将琴娘的来历身份说个明白，但又不能扯出罗子陵来，只得含糊讲过，料陈婉兮生性聪慧，该当听的明白。
陈婉兮满心只顾着怀里受惊的孩子，全没细想，满口应下。
于成钧在她这房里又转了两圈，只见她这屋中天上地下无不精致考究，四下更有花香隐隐，然而那位主人却没半点心思放在他身上，他只觉索然无味，掉头离去。
踏出门外，他又在外堂上看了片刻，但见陈婉兮仍旧只顾着哄孩子，似是全没察觉他已离开。他心头火起，一顿足便出去了。
待于成钧离去，杏染才自地下爬起，朝外头张望了片刻，又向陈婉兮不无担心道“娘娘，这王爷的话却是什么意思？他既不打算将琴姑娘做妾室，那是做什么？总不会，是拿来做丫鬟的罢？
有这样大模大样进府的丫鬟么？”
陈婉兮见豆宝逐渐安宁下来，方才放心，随口说道“他愿做什么就做什么，横竖我不亏待了她就是。”话才出口，她心念微转，面色便沉了下来。
陈婉兮生性多疑敏感，固然十分聪慧，但有时未免又聪明过了头。
她思忖着，于成钧说琴娘不是来做妾室的，还要她当妹子看待，那显然也不是奴仆，甚而这琴娘在府中的地位竟决不能低了去。这话底下的意思，莫不是要把琴娘纳为侧妃？
侧妃与妾室姨娘不同，后者说穿了不过是主子用过的、抬举起来的奴婢，而侧妃却是有品阶有身份的，甚而若无过错，连正妃亦不能随意处分。
陈婉兮轻咬指尖，细细思忖着。
纳侧妃，她做不得主，其实于成钧也做不得主。往昔惯例，是宗人府拟了秀女册子，送到宫中，选秀选中的，方才送入各王府为侧妃。若是本人瞧上的，这就得讨上头的恩典。然而于成钧才立下大功，保不齐他便为了这个远从边关带来的红颜知己，便到御前去讨封。
想着，陈婉兮忽而冷笑了一下，回府才多少时候，他这意图便暴露了出来。亏得适才还演戏给她瞧，还替她到御前讨什么琉璃盏，实则全都为了这一出罢？
想通了此节，她倒有些茫然。她是不在意于成钧有几个女人伺候，但妾室无妨，侧妃却又另当别论。这肃亲王府里若出了她辖制不住的人，那就颇为麻烦了。
杏染瞧着她竟笑了出来，又道“娘娘，还得快些拿个主意才是。”
陈婉兮瞥了她一眼，说“拿什么主意？你要我眼下怎样？莫不是去把她塞井里么？”
杏染顿足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陈婉兮柳眉轻扬“我还不慌，你慌什么？这肃亲王府，如今还是我当家。”
眼下虽一时半刻无什么法子，她倒也并不慌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成钧还未把话挑明白，她便冷眼旁观。若真有了那一日，再做打算不迟。
她遭遇过的麻烦太多，如今不过是又一道坎罢了。人活着，不就是一道坎又一道坎的过么？待哪天闭了眼，就什么麻烦都没了。
余下半日，不过是府中下人收拾于成钧带回的行囊，不住往上房向陈婉兮通报。于成钧自在书房睡了一个时辰，起来便是回复各路公文。琴娘亦在她那房中，不知做些什么。
琐碎事宜，无需细述。
晚饭时候，陈婉兮打发人去请，于成钧那边使人传话，公务繁忙，无暇抽身，要她自用，她只当是午间风波之故，全没放在心上。
琴娘倒是过来，陪她一道用了晚饭。
陈婉兮试着问了她许多事，言谈间虽觉她总有不尽不实之处，但细观她心性，还真是个实心直率之人。
如此，倒实在令她踌躇不已。
她并非是飞扬跋扈，以欺凌践踏为乐，若真要动用什么手段去磨搓这样一个女子，那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陈婉兮一时半刻想不出主意来，同琴娘只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回去了。
恰到了掌灯时分，天气不热，她也没有洗浴，只令两个丫头打了热水来擦过了身子，便换衣预备睡下。
每日晚上，豆宝都是跟着她睡的。
当下，她抱着孩子，坐在帐子里，轻哼着歌谣哄豆宝入睡。
桃织端了水盆出去，忽然在外头道了一句“王爷来了！”
陈婉兮身子微震，自窗屉缝里朝外望去，果然见于成钧由小厮挑着两盏羊角灯，朝自己这屋子走来。
她顿时心乱如麻，白日里闹的那般僵，她还道今夜于成钧定然没有兴致过来找她。
他这会儿过来，是打算在她这儿过夜么？

第22章
陈婉兮尚未回过神来， 杏染已喜孜孜的笑道“娘娘，王爷果然还是记挂着咱们这里，过来了呢。”
陈婉兮心烦意乱，斥了一句“你怎知是来这边的？琴姑娘的屋子就在间壁， 想是去那边的。”
杏染浑然不觉， 依旧笑盈盈道“今儿是王爷归府第一天， 于情于理也该在娘娘这儿过夜。再说，真要去琴姑娘那边， 走大门便是了， 何必还定要从咱们这儿绕道。”
琴娘所居的西跨院， 原就是陈婉兮这上房带着的小院， 有一道小门相连。原先住在这里的主家，那小院住的也是要紧的妾室。
主仆两个说着话， 就听外头堂上守门的小丫头报得一声“娘娘，王爷来了。”
杏染顿时喜笑颜开， 陈婉兮却面沉如水，她揉了揉被豆宝压麻了的手腕，一言不发。
只听脚步声响， 杏染慌忙上前打起了珠帘， 果然见于成钧迈步进门。
杏染含笑向于成钧福了福身子“给王爷请安。”
于成钧没有瞧她，径直走到了床畔。
陈婉兮搂着孩子，纹丝不动， 只轻轻说了一句“正哄孩子入睡， 不能起身， 王爷见谅。”
于成钧立在床前，满眼瞧着她，那翠绿色绣了蜻蜓纹路的薄纱帐幔微垂，床上的水红色丝绸薄被已然摊开，上面绣着的两条红鲤栩栩如生。
陈婉兮坐在床上，乌发垂散，些许落在肩上，衬着其上的肌肤白腻如脂，余下的便如瀑一般的散在了她身后的被褥之上。已是掌灯时候，她卸妆更衣已毕，去了那些脂粉，倒显出如细瓷般的脸色，白润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仿佛春日里的芍药，美艳不可方物。
陈婉兮依旧穿着旧日里那件家常玉色绸缎寝衣，下头是一条水色的含春罗薄裤，绸缎薄罗轻薄透气，夜里做寝衣最舒坦不过，但在此时，灯影相照之下，却也将她那一身流水般的玲珑曲线映了出来。
被于成钧那热切的目光注视着，陈婉兮只觉得面上一阵过一阵的发烫，她甚而有些恼恨自己为何当初要选了这么个单薄的料子来做寝衣。
于成钧一眼眼的打量着陈婉兮，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抚摩着她的脸颊，柔滑的肌肤带来的触感令他愉悦。
杏染眼见这幅场景，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陈婉兮身子却忽然抖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向后缩去。
于成钧浓眉一拧，言道“你怕爷？”
陈婉兮抿了抿唇，不答反问道“王爷夤夜过来，所为何事？”
于成钧面色微淡，将手收了回去，背手说道“天晚了，爷要就寝，不来你屋里，能去哪里？”说着，他忽又笑道“这小的不让抱也罢，莫不是大的也不许抱么？”
这一日功夫下来，陈婉兮对他这些口无遮拦的言语倒也皮了，听他这口吻自称并无变化，心里便晓得适才自己的举动，并未令他动气。
她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两人才处了几许时候，她便已察觉这于成钧自称爷时，那便是心情大好，若改口自称本王，即是心中不痛快了。
当下，陈婉兮浅浅一笑，轻轻说道“王爷三年不在府中，有所不知，这孩子夜里一向跟着妾身睡——一眼不在跟前，也要夜哭不宁。王爷要在这里歇宿，怕是有些不便。”
她揣摩着于成钧此刻并未动怒，又有孩子在跟前，料定他也不至乱来——当着孩子面前，他总该有些做父亲的样子……吧。
熟料，她还是没吃准她这位夫君的脾气，于成钧偏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操性，他自幼便不大将那些礼法规矩放在心上，又在西北那民风粗犷之地待了三年，如今回来，在自己王府之中，对着自己的妻子，又会顾忌什么？
果不其然，于成钧笑了两声，一掀衣摆就挨着她身边坐下，竟还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孩子在跟前又怕什么？这么一点点大的小人芽儿，他能懂些什么？你哄好了，把他放一边就是了。”
陈婉兮没有防备，被他偷香得手，一句“放尊重”的怒喝险些就冲出口去，到了口边又急忙咽了下去。
这让自己的丈夫放尊重些，那岂不是大笑话？
她又羞又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想找些话说，竟不知说什么为好。
生平头一次，她陷入这尴尬局促的境地里，于成钧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叫她说不出话来的男人！
于成钧压根没给她回神的余地，伸手便向她怀中探去，打算把孩子抱出来放在一边的小床上。
可是作怪，适才还在陈婉兮怀中睡得安安稳稳的豆宝，似是察觉了什么，眼睛都没睁开，小嘴一瘪，顿时嗷嗷大哭起来。
豆宝一哭，陈婉兮便再也顾不得同于成钧客气什么，她当即抱着孩子起身走到了一旁，一面轻拍孩子背脊，柔声哄着他，一面似有若无的拿眼角余光扫着于成钧，冷冷的，再没了之前的客气恭敬。
于成钧坐在床畔发傻，他是不明白自己才要伸手，这个小崽子怎么就突然醒过来大哭大闹起来。
“王爷，还要在妾身这里安歇么？”这话音冷冰冰的，一丝儿的客气都不带。
于成钧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母子两个，脱口而出道“你不让爷在这儿睡，这大半夜的，你让爷去哪儿？！”
“王爷愿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陈婉兮想都没想，张口便顶了回去，这一句出去，她心头的火气略消了几分，方才又缓了口吻“西跨院里灯还亮着，想必琴姑娘还未睡下，王爷不若去她那里安歇罢。”
这一下，可着实把于成钧的火也挑了起来。
他豁然起身，那铁塔般的精壮身躯矗立在房中，将这座秀丽精致的闺房衬的有几分逼仄，那张五官深刻的脸上，满是勃发的怒气。这男人，眼下竟如庙里的煞神一般可怖。
他立在床前，定定的看着那母子两个，眼瞧着陈婉兮扫来的余光冷的要结冰碴子，而豆宝又不住的大哭，泪珠子不要银子般的往下掉，心里头忽然就觉得没了意思，如泄了气一般，叹了口气道“成了，我走，你们母子两个安歇罢。免得我在这里，好似欺负你们娘两个一样！”丢下这一句，便拂袖出门而去。
陈婉兮冷着脸，一字不吐，看着他出了门，方才抱着豆宝重新走回床畔坐了下来。
杏染一脸惶惑的自外头进来，低声问道“娘娘，这王爷忽然盛怒而去，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陈婉兮冷笑了一声“什么变故，他儿子不待见他在这里，他只能走。”
杏染看着王妃怀中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世子，忽然吞吞吐吐道“莫非是……娘娘你……”
她话未说完，陈婉兮便已然明白，她柳眉一竖，呵斥道“住口，我怎会拿着自己的亲骨肉做这等事？！”
杏染连忙陪笑道“娘娘说的是，我糊涂了。”说着，又忍不住说道“娘娘，今日是王爷归府的头一日，又是娘娘的好日子。王爷没去琴姑娘那里，径直来了咱们这儿，足见王爷对娘娘有一番情意。娘娘何必硬将王爷撵出去呢？这不是让那边那个，平白捡了便宜？”
陈婉兮眸色如霜，淡淡说道“你觉着是便宜，不如你去捡回来？”
杏染吓了一跳，慌忙说道“娘娘息怒，借婢子一百个胆子，婢子也不敢有这种念头。”
陈婉兮这方说道“他若硬要留下，我也是无法可施，可偏偏宝儿哭闹起来，也是老天解围。终不成，要我丢下孩子不管，只顾着床笫服侍他去？”
杏染听着，也晓得豆宝是陈婉兮的心肝肉，便再没说什么，只是叹息了一声。
倒也是怪异，于成钧走后，豆宝却渐渐不哭了，安静了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陈婉兮依旧不放心，抱着不肯放，又低声吩咐道“怕宝儿哭伤了气儿，明儿一早请大夫来家看诊。”
杏染答应着，看陈婉兮取了帕子替豆宝擦脸，便在此时，间壁竟传来隐隐的琵琶乐声。
夜深人静，这点子动静，远聆数室。
杏染皱了眉头，恨恨说道“这是显摆王爷去她那儿了？瞧把她兴的，半夜三更不睡觉，还弹什么琵琶！怕不是就靠这么一手，才勾搭的人家汉子！”
陈婉兮睨了她一眼，淡淡斥道“姑娘家，嘴里也干净些。你是我身边服侍的人，也什么村话野话都说的出口。”
杏染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怕，再吵着了小世子。”
陈婉兮看了一眼怀中，见豆宝竟睡熟了过去，丝毫没有被这乐声惊扰的意思，方才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在了小床上。
那琵琶乐声甚是婉转，这更深夜漏之时，听来竟别有一番缠绵滋味儿。
陈婉兮精熟乐理，倚着床柱竟眯细了眼眸，静静的听了一会儿，说道“好技艺，便是宫廷教坊之中，怕也寻不出几个有这般手段的。”
于成钧归府才一日不过，就把她闹得人仰马翻，只让她疲惫不堪，想想日后的朝夕相处，陈婉兮只觉得满心泛着疲乏。
原本是打算井水不犯河水的关门过日子，有前头弋阳侯府的拒亲之耻，还有她父亲当面折辱，于成钧本当是不想见到她才是。然而今日这情形，他竟是大有不管不顾的缠上她的意思。她实在弄不明白，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琵琶乐声断续而来，委婉悠扬，倒令她松泛了不少。
她在床上躺下，轻阖了眼眸，睡意渐涌。遁入梦乡之前，她心中却冒出一个念头这乐声中似有哀婉之意，这丫头是有什么心事么？
于成钧离了陈婉兮的屋子，在天井之中转来转去，竟似是无处可去。
琴娘是他把兄弟的女人，他当然不会想她的账儿。
这般转了一会儿，跟着他的小厮看出端倪，小心说道“王爷，这西书房里枕衾齐备，不如就到那儿去？”
于成钧到了这会儿，也是无可奈何，点头道“也好，就去那儿吧。”
那提着羊角灯的小厮当即一口应下，将他引到西书房。
进了书房，两个小厮将灯搁在廊下，忙进去点灯铺床。
于成钧白日里办公之处是外书房，此间乃是平日里陈婉兮算账料理事宜的所在，里间果然安放着一张楠木敞厅床，以供她劳累之后歇息。
于成钧在床畔坐下，那小厮上来跪下替他拖鞋宽衣。
而后，他便倒在了床上。
小厮熄了灯烛，便退到了外堂上。
于成钧头枕一手，一丝儿睡意也无。他只觉得自己这肃亲王当的窝囊又憋屈，半夜能叫自己的媳妇撵出来，而后没处可去。
想起陈婉兮那副不咸不淡、冷冰冰的样子，还动辄叫他去别的女人那儿，他便恨得牙根发痒。
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夜里陪他，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适才，就该不管不顾，把她摁在床上才对！
于成钧这般想着，不免又记起豆宝大哭大闹的事来。
这个小兔崽子也是的，坏了他老子的好事，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他在心中咆哮着，也不管豆宝是小兔崽子的话，那他也就成了老兔崽子。
他在边关素了三年，龙精虎猛的汉子，又正当壮年，三年没沾过女人，好容易回来见着了自己的媳妇，竟然只能看着不能碰，这得有多窝囊憋屈？！
于成钧只觉得自己憋了一肚子的火，上头的下头的，没处宣泄。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架子被他那精悍的身躯压的咯吱作响。他不是懵懂少年，人事不知，身为皇子，原本身边该有教导人事的宫女，但他不喜那时指派给他的宫人，硬是没曾让她沾身。同陈婉兮做了夫妻之后，也都无事不知了。
在边关那三年，军营里不是没有妓营，他却也从没去过，但想要女人的时候，便满心都是想着当初和陈婉兮的洞房夜，靠着自己熬了过去。
这莫不是回来了，守着媳妇还得这般撒火么？
于成钧本不想，但鬼使神差的眼前满是适才陈婉兮那副冷艳妖娆的样子，他越发火大，几乎咬牙切齿起来。
外头守门的小厮，正坐在条凳上打瞌睡，忽然听得里面粗喘了两声，王爷于成钧低声怒喝道“陈婉兮，爷绝饶不了你！”

第23章
陈婉兮伴着豆宝， 宿在闺房之内，自是听不见于成钧那子夜咆哮。托着儿子的福，这一夜算是挡过去了。甚而在入梦之际，陈婉兮那艳丽的朱唇畔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一晚， 于成钧是辗转难眠， 陈婉兮却是一夜清梦。
翌日清晨， 陈婉兮正在房中梳妆打扮，杏染打了水匆匆走来， 向她低声道“娘娘可知， 昨儿夜里， 王爷在哪里歇宿的么？”
陈婉兮略微侧了侧脸， 看着水银镜中梳理好的松鬓扁髻，心中颇为满意。
这发髻极不好打理， 既要梳的如云雾般蓬松，又不能有分毫凌乱， 甚是考验梳发之人的功底。
她没理睬杏染，只是向着梳头的桃织微微一笑“极好，很是妥帖。”
得了王妃的夸赞， 桃织的脸上微微泛了些红晕， 她握着象牙梳子，抿唇微笑不语。
陈婉兮便自凤鸟纹妆奁里取了一支牡丹点翠流苏，递给桃织要她插戴。
杏染看陈婉兮始终不睬自己， 心中有些急了， 又说了一句“娘娘当真不想知道么？”
陈婉兮这方睨了她一眼， 面色冷淡，漠然道“想说便说，不想说就干你的去。装神弄鬼，什么了不得的事？”
杏染一早急匆匆的出去，打探了消息回来，在主子跟前没讨了好，反倒挨了几句呵斥，正自讪讪的，忽听陈婉兮又道“左不过就是西跨院罢了，他还能去哪儿？”
杏染看她松了口，连忙赔笑说道“娘娘倒是猜错了，并不是呢。王爷昨儿哪都没去，竟是在书房里歇了一夜呢。”
陈婉兮微微诧异，她自忖着，那厮瞧着一副性急好色的样子，昨儿虽是被她撵出了房去，府中现放着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他竟没有过去？
她面上只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想必是与她口角一场，败了他的兴致，方才如此。
陈婉兮想着，一眼瞥见杏染脸上那副兴奋雀跃的神情，便冷冷开口道“想必王爷远道回来，一路辛苦，所以独个儿安歇了。”
杏染拍手道“啊呀，娘娘，您就总这般想。王爷满心里分明只有您一个罢了，昨儿若不是您把他推出去，王爷就留在这屋里了。就是出去了，王爷也没到别处去，自己独个儿歇宿了一夜。可见，王爷心里只有您一个呀。”
陈婉兮冷笑了一声，欲待要说——当真如此，那边放着的琴娘却又是怎么回事？但细想这话又好似自己吃了醋一般，索性没提。
她开了香脂盒子，一面匀脸，一面说道“昨儿夜里说的，今日务必请个大夫来家替豆宝瞧瞧。那等哭着，我也是揪心。”
正说话间，却听外头廊下传来语声“你既是王妃的贴身侍婢，怎么不在屋中服侍，倒在这里洒扫？”
这话音落，另一道柔软女音响起“回王爷，娘娘近来不缺人侍奉，所以将我遣在这里。”
听这话音，一个是于成钧，另一个却是柳莺。
陈婉兮柳眉微扬，暗道了一声这丫头还真是按捺不住，这才第二日罢了。便说道“去将她叫进来，免得她在王爷跟前胡乱搬弄舌头。”
杏染答应了一声，提步走了出去。
陈婉兮面上镇定，心中却有几分惴惴的，昨儿夜里她才跟于成钧闹了一场，今儿一早于成钧便又过来，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王府传闻，昨儿夜间肃亲王进了王妃的房又出来，独个歇宿在书房里，到了子时忽然怒吼绝不肯饶恕王妃。这消息，在下人堆儿里传的极快，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儿。有人便猜是王爷夜里同王妃谈论琴娘名分一事，两人谈不拢，王爷这方大怒，毕竟白日里饭桌上的事，大伙都瞧见了；亦有人云，这王爷是个武夫，又在军中待了三年，举止必定粗鲁，夫妻两个夜里相处必定不能相谐，王妃偏又是个脸酸的性子，不知说了什么，惹怒了王爷。
众人揣测纷纭，说什么的都有，只是大伙心里都一个念头王爷才回府，就同王妃闹得这般僵，往后这府里情形如何，还真不好说。
只有那两个在书房上夜、今晨替于成钧收拾被褥的小厮，从书房出来时满脸的古怪之情。
这消息，也传到了陈婉兮耳中，她只下了严令不许人再乱嚼主子的舌根，这心中却也不怎么踏实。
这厮是个莽夫，又是沙场上打过仗见过血的，莫不是越想越气不过，走来打她吧？
她心中默默思忖着，在脸上匀了几点胭脂，手心里竟出了些薄汗。
杏染走到廊下，果然见于成钧正同柳莺说话。
柳莺穿着一件银红色对襟薄罗小衫，腰中系着一条嫩黄色烟纱裙子，虽是旧日里的衣裳，却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明媚春光之中，显得格外娇俏。
然而，她的脸上却是脂粉未施，一张素净的脸蛋，沐浴着晨曦。
柳莺两眼望着于成钧，眸光之中流泻出一些痴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绪，她轻轻开口道“王爷不记得了，那时……”
她话未说完，就听得两声冷笑。
柳莺仿若被撞破了什么，脸霎时一片雪白，她垂下头去，微微躬身向一边退了两步。
于成钧瞧着她这幅模样，微有不解，不知这丫鬟适才好端端的说话，怎么杏染一来便畏缩如此。
杏染快步上前，先向于成钧道了个万福，笑盈盈道“王爷快请入内，娘娘在里面候着呢。”
于成钧扫了这两个婢子一眼，一个畏手畏脚，一个又似有几分跋扈，他是闹不明白这些女人搞什么把戏，摸了摸下巴便往屋里去了。
独留下两个婢子，站在院中。
柳莺望着于成钧那宽阔的肩膀，目光流连不已，正自痴想出神时，忽听得身后一声嗤笑“狐媚惑主的东西，才一日的功夫，尾巴就露出来了！”
柳莺满脸热烫，猛然回首，目光冷厉。
杏染倒是全然不惧，将小巧的下巴一扬，与她对视。
半晌，柳莺忽叹了口气，扭身要走，杏染却扬声道“两面三刀、不知羞耻的下作玩意儿，娘娘真是白疼了你了。这才几日，娘娘眼皮子底下就闹腾起这个事来！你不觉得亏心吗？！”
柳莺自小到大，哪里听过这等重话，气的浑身颤抖不已，回了一句“我亏心不亏心，统不与你相干！”丢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杏染看她自回房去，啐了一口在地下，方又转了回去。
柳莺倒没去旁处，而是走回了自己房中。
时下正是清晨忙碌时候，一应人等都出去当差，房中空无一人。
她进了房，便扑倒在床上，痛哭起来。
她的命是不好，可也不是合该天生叫人作践的。打小儿，谁不夸她生的好，将来必定嫁个好人家？谁晓得她亲爹老子经营不善，硬生生败了家，只得把她卖入侯府，与人为奴。她本该是小姐太太的命，却变成了服侍人的奴才。
如此也还罢了，凭着她的聪慧天分，她该是能为自己挣条路出来的，并且她也是有这个机缘的。
然而如今王爷回了府，娘娘却把她吊了起来，不上不下，不冷不热，倒叫杏染动辄来折辱她，甚而连那些二三等的小丫头子们也敢跟她顶起嘴来，这软刀子杀人，无形却又诛心。
从进肃亲王府起，她便是最有脸面的一等丫鬟，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娘娘把她当贼一样的防，当年的事也都绝口不提了，她怎能甘心？
这翻身的机会，就近在咫尺，她却偏偏只能看着。
柳莺哭了一阵，自床上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拿窗台上的镜子照了照，在眼下盖了些脂粉。
窗户外头，有人低声喊道“柳莺姐姐，你家里人来瞧你了，还在老地方。”
柳莺忙答应下，坐了一会儿，自床下摸出了一个包裹。下地走到门边，将帘子掀了一条缝，瞧外头无人行走，便闪身出去。
她一路走到了东角门处，一路索性并未遇到什么人。
这东角门，是王府里每日晨间倒夜香的所在，开门出去是一条背街的窄巷，巷中无有人家，寻常也无人走动。
柳莺走来，果然见一条瘦长的身影在门边等着。
一瞧见那人张头张脑的样子，柳莺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不耐。她走过去，将怀中的包裹塞给他，一语不发。
那人是个青年男子，颀长的身材，穿着一身灰色长袍，生的倒是清秀。
他接了包裹过去，捏了捏，颇有几分不满“这个月，怎么才这点子？”
柳莺冷淡说道“知足罢，以后越发没有了呢！”
那人摸了摸鼻子笑了笑，说道“妹妹别气恼，我这也就是随口一说，能多卖些，那不是也能多贴补些姨爹姨母？”
柳莺冷笑了两声，低声道“阖家子人，都指望着我一个人在这里赚银子。虽说都是他们自愿的，但弄穿帮了也不好看。这两日娘娘越发不待见我了，府里说我闲话的人也多。往后啊，我看这好日子，是越发到头了。”
这人，便是帮着柳莺发卖东西的表哥了。他本姓章，没上过学堂，取了个诨名叫章小四。柳莺的爹娘没养下儿子，唯一的一个女儿还卖身为奴，如今年老便将这章小四招在家中，充作养老儿子。
章小四亦是个光棍，连个栖身之地也无，乐得如此。
柳莺的爹娘寻了门路，将他送到杂货铺里做学徒。这章小四脑子活到，便想到了他表妹这条路子。
柳莺倒也不敢去偷盗物事，只是仗着内宅侍从消息闭塞，不知物价，来回诓骗，弄些他们手中的赏赐出来。
这般倒腾了一年有余，柳莺家中竟渐渐倒腾出了些殷实光景，章小四正是婚配年纪，看着生的一表人才的表妹，便动了心思。
柳莺多少知道些，又实在看不上他，如今肃亲王回府，越发瞧不上他了。
章小四陪着笑脸，蹭了上来，自怀中摸索了半日，掏出一枚点金发钗来，塞在她手中“妹子，这是前儿我在朱翠坊里买的。你瞧，这上面雕刻的莺儿，应着你的名儿呢。”
柳莺看着他那张小心奉承的脸，虽说也算清秀，但不知怎的，又想起王爷那昂扬的背脊，坚毅的面庞，便越发厌恶起来，她抬手将那钗子打落“我在王府里，娘娘跟前，什么好的没有？你还是留着，给将来的嫂子吧。”
章小四连忙去拾那钗子，听见“未来嫂子”一词，身子略顿了一下。
柳莺冷冷瞧着他“上头还等着我服侍，你也快点走，别叫人当贼抓着，说不清楚。”丢下这句话，她便将章小四推搡出去，就要上门。
章小四隔着门板，扬声道“妹子你等着，待攒足了银子，我一定过来赎你出去！”
柳莺一面落门栓，一面斥道“当初既把我卖了，如今就别想着把我弄出去。我好着呢，不用你们来管！”
她想起章小四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发懊恼起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的人的妻子！
痴心妄想！
章小四看着那高墙红瓦，痴了一会儿，便抱着包裹匆匆离去。
于成钧踏进内室时，陈婉兮依旧坐在梳妆台前。
她一袭烟水色轻纱薄罗，发髻如云如雾，鬓边垂下的流苏轻轻打着光洁的额头，晨光之中，宛如一尊玉雕的神女塑像。
昨夜那吃闭门羹，独个儿过夜的火气，顿时就丢掉爪哇国去了。
于成钧浓眉微扬，双手环胸，靠在门边，打量着他的王妃。
陈婉兮知晓他来了，然经了昨夜那一场尴尬，她也不知说什么为好。
桃织向于成钧微微屈膝，见于成钧颔首不语，便又转去服侍王妃。
她旋开了一只白瓷小罐，里面是莹润红软的口脂。
陈婉兮轻拈了些，点在唇上，本就姣好的唇，便更加美丽起来。
时下京中女子，酷爱樱桃小口，一张唇只点中心，红红圆圆，显得小小的一嘟。
陈婉兮却偏反其道而行，将自己的双弓菱唇涂的饱满，红润香馥，浓艳妖娆。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于成钧低沉的嗓音，忽然念了一句。
“这是《洛神赋》”陈婉兮颇有几分讶异，脱口道“原来王爷还懂诗文？”
于成钧既好气又好笑“你当爷没读过书啊？”
他好歹也是皇室出身，自幼拜大贤为老师，虽说书读的不怎样，但陈婉兮也总不至于以为他连《洛神赋》这样的名篇也不曾读过吧？
她到底嫌弃他到什么地步？
他快步上前，握住了陈婉兮那染了胭脂的手，十指纤纤，嫩如春笋，莹白如玉的指尖染着一抹红，嫩艳的挑动人心。
陈婉兮不知他是何意图，只是看着他的眼眸，本如点漆的眼中微带了几分红丝。
他昨日是当真没有好睡么？
她忖着，心头竟还不由生了几分愧意。
然则，她却没能愧上多久。
于成钧忽然低头，将她的指尖送入了口中。
她睁大了眼眸，惊道“你……”
她只觉食指温暖湿热，略有几分粗糙的舌正捻着她的指腹，麻酥酥的痒意顺着手臂向上爬去。
陈婉兮涨红了脸，她想把手抽回，却压根抗拒不得于成钧的力气。
好容易，于成钧才放了她，凝着她的眸子，低低吐了一个字“香……”

第24章
陈婉兮脸红如血，和煦日光之下，宛如一朵初晨，娇艳不可方物。
她咬唇低斥道：“王爷……！”
于成钧却挑了挑眉，似是生怕她不够羞窘，又咂了一下嘴，言道：“甜香满口，你这胭脂当真是好吃。”
陈婉兮只觉得，有这么个夫婿在，自己这多年修出来的冷静自若，瞬间崩塌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她寒了一张俏脸，低声道：“王爷，吃女人的胭脂，怕不是什么上台面的正经事。”她话音冷淡，细细听去，甚而似有牙齿相磨的咯吱声。
于成钧却笑：“闺房之乐，向来不怎么上台盘，但自古至今的圣贤们，还不是乐此不疲？再则，爷同爷的女人在屋里亲热，要正经干嘛？”说着，他又向她耳畔低声道：“若非不正经，咱们哪儿来的宝儿？”
陈婉兮见这男人竟是越发起了性子，一清早钻进自己的屋里，一句正事没有，只顾戏弄自己。她强行压了脾气，微微喘息道：“大清早起的，王爷是不是走错门了？琴姑娘的屋子在西边，王爷从小门穿过去便是。”
于成钧听她说起这个，眼眸轻眯，笑道：“怎么，婉兮吃爷的醋了？”
陈婉兮冷笑道：“王爷若真这般以为，那还当真看低了妾身。妾身自幼勤修女德，这辈子都学不会吃醋！王爷想看女人吃醋，还是往别处去吧，您还真不值得妾身吃醋。”她也是恼上来了，一门心思只想在言语占上风，却忘了顾忌。
这若换做旁的家主，怕是早已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然而他是谁，他于成钧能是一般的男人么？他是千军万马阵里杀出来的人，什么样刁顽的敌人没见过，岂会被自己媳妇的三言两语给激住了？
这以往，他只听闻弋阳侯府的长女不受家长喜爱，又在继娘的手下讨生活，便当她这些年必定过得苦，只想将她早点接过府来，让她有个依靠。这三年归来，照面交道一打，原来自己娶的不是一支楚楚可怜的春雨梨花，竟是朵浑身是刺儿的冷。
如此，竟把他的好胜心给挑了起来。
他于成钧是沙场的常胜将军，难道还收服不了一个女子么？陈婉兮待他越是冷淡漠然，他便越想逗弄她，看她羞看她恼，看她再也戴不是那张面具。他想看着，这座冰雪铸就的美人儿在他怀里，为他一人化成一潭春水。
当下，于成钧放开了她的手，却转而捏住了她的手腕。
陈婉兮只觉他力道甚大，大手如一只铁箍般，捏的自己手腕生疼，心中不由斥道：这糙汉的手大概是铁打的。
看着那逐渐贴上来的脸，她心头一阵慌过一阵，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新婚夜里的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的念想，她总是刻意的不去想它，如今都有些模糊了。
她对男人，实在没什么经验。
陈婉兮正自惶惑，唇上却倏地一阵湿热，她的心便狂跳起来，撑着想要挣脱，腰上却不知怎么一阵酸软便滑跌下去。
于成钧大手一揽，她便滑到了他的怀里。
他抱着她，似是要把昨夜吃的瘪全找回来，肆意妄为着。
“婉兮，你的胭脂真好吃，嘴上的比手上的还要好吃。”
半晌，于成钧意犹未尽的抬首，在她唇上咬了一下，低声说道。
陈婉兮低着头，微微喘息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一片。
耳中嗡嗡作响，脑中也是一片混乱，她甚而不知自己现下是该怒，还是该如何？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敢如此对她！
虽则母亲过世，小程氏掌家，她也是金尊玉贵的弋阳侯府嫡长千金，这男人到她跟前，身份高贵的自是以礼相待，那底下的小厮奴才，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何曾有过此事？
于成钧的举动令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呆在了当场。
陈婉兮怔了一会儿，忽然脱口道：“这是……怎么……你、你……登徒子！”
于成钧看她傻了半日，居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几欲捧腹大笑，忍俊道：“婉兮，这要是以外的男人，敢对你这般，那是登徒子。咱们是夫妻，这叫做两情相悦。”说着，他捏了捏她精巧的下巴。
陈婉兮回过神来，切齿道：“妾身梳妆未了，王爷若戏弄够了，可否开恩放开妾身？！”
两情相悦？他倒是会找词儿，谁要跟他两情相悦？！
于成钧睨着她，见那张鹅蛋脸上已经拧成了一团，眼下便也不打算再招惹她，将她放开。
陈婉兮重新坐回凳上，看着镜中被于成钧揉乱了的发髻，心头火起，扬声喝道：“桃织、杏染！跑到哪里去了，一个也不在跟前服侍！”说着，她不耐烦起来，便自家拿了梳子梳理。
于成钧在旁瞧着，本不想再逗她，却还是忍不住俯身凑在她耳畔道：“婉兮，你再这样磨牙下去，那一口小白牙碎了就太过可惜了。”
“啪！”
陈婉兮将手中的梳子，拍在了桌上。
正巧这时，桃织一溜小跑进来，问道：“娘娘有事吩咐？”
适才眼看着王爷同王妃腻在了一起，她们哪儿还敢杵在屋里，便都退了出去。桃织倒没敢远去，就在廊下，一听召唤，即刻进来了。
陈婉兮便道：“来与我梳头。”
桃织走上前来，疑惑道：“才替娘娘梳好，些许时候，怎么就凌乱如此了？”
陈婉兮横了一眼那罪魁祸首，于成钧却似是浑然不觉，正在一旁摆弄高架上的兰花盆栽，嘴里哼着不知哪儿来的小调。
好在，桃织是个实心眼的丫头，并未多想，拿了梳子，重新替她梳理。
晨间时候，豆宝被乳母抱去喂晨食，好让陈婉兮得空整理容妆，不在屋中。
于成钧四下打量了这屋子，重又走到她身侧，看了一会儿桃织梳头，忽问道：“你带来的丫头里，有个容长脸面的，也是打小儿就服侍你的？”
陈婉兮笑了笑，问道：“便是适才在外头，同王爷搭话的那个了。”
才在她身上讨了便宜，余温未退，便来问她的贴身侍婢，这男人果然也就是这么个浪荡性子。
她重新开了胭脂盒子，轻拈了些许，点在唇上，又道：“她叫柳莺，原是妾身祖母的侍女，因妾身自幼被祖母抚养，故此这丫头也算是打小儿服侍妾身的。”说着，她自镜中斜睨了于成钧一眼，却见他正立在自己身侧，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透出浓厚的兴味。
陈婉兮唇角微微上扬，她取来一副银纽丝东珠耳坠挂于耳下，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王爷忽问起她来，是对她有什么兴趣么？”说着，她也不等于成钧接话，径自说道：“说起来，王爷归府，身边是该添几个周到妥帖的人侍奉才是。柳莺性子稳重，模样也好，原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然而这丫头是妾身素日里用惯了的，若给了王爷，妾身一时失了左右手，许多事就要周全不过来了。王爷，还是另择个人选吧。”
于成钧瞧了她一眼，神情颇有几分怪异，他说道：“婉兮这话真是怪哉，爷怎会要你的丫头来服侍？”话至此处，他却踟蹰起来，神情全不似适才那般洒脱随性。
一时之间，两人无话，室内一片静谧，倒是屋外廊上挂着的一排笼子，鸟雀在里面叽喳欢声清脆悦耳。
春光明媚，驻留在这屋中，陈婉兮对镜梳妆，于成钧在旁静观，两人不开口，倒也是祥和的一幕。
半晌，于成钧忽又问道：“几年前，你是否带着那个丫头一道入宫？”
陈婉兮有些诧异，拿着鎏金梅花钗的手微微停滞，柳眉一凝：“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于成钧凝视着她的眸子，神情之中似期待着什么，低声问道：“你先答爷的话。”
陈婉兮更是愕然，想了一会儿只说道：“妾身曾数次随祖母入宫，不知王爷说的是哪一次？”
于成钧说道：“不是老夫人，是侯夫人带你入宫的那一次。”
陈婉兮神色间是一片茫然，既说她母亲，那便是她五岁之前的事了，那时候……
她摇了摇头，说道：“王爷所说之事，妾身全无印象。王爷，想必是记错了吧？”
于成钧极是失望，甚而脸上流露出了些许落寞的神情，他喟叹道：“也罢，你便当本王记错了。”说罢，竟就去了。
陈婉兮只觉得怪异，随口问道：“桃织，这王爷一早走来，忽地问起十多年前的事，却是何意图？”
桃织是个半分心眼儿也无的人，摇头说道：“婢子不知呢。”
陈婉兮笑了笑：“是，我却不该问你。”一言罢，她便仔细回想起来，然而母亲过身已有十多年了，那时她年岁又小，这猛然去想当年之事，只觉遥不可及。
她细思了片刻，忽觉自己记忆深处，似有一处地方仿若被薄纱覆盖，想要细探究竟，额上却如被鞭子猛抽了一记，顿时抽疼起来。
陈婉兮按住太阳穴，皱眉低吟了一声，倒把桃织唬了一跳，慌忙问道：“娘娘，可是哪里不快？要招大夫么？”
陈婉兮压着太阳穴，蹙眉道：“不必了，不过是我头疼的老毛病又发了。你取薄荷膏来，替我揉揉。”
桃织忙自一口牡丹螺钿纹酸枝木奁盒里翻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来，拔了瓶塞，拈了些碧翠晶莹的膏脂，替王妃按在太阳穴上，揉了起来。
清凉醒脑的气味儿，霎时间就在屋中四散开来，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陈婉兮自用的薄荷膏，与市面药铺所售全然不同，乃是她那天香阁自制的，所用药料除薄荷一味外，更有沉香、檀香、艾叶、丁香、桂皮、龙脑等数十种名贵药材，炮制工艺更是繁复。这小小一盒子薄荷膏，在她铺子里售卖也要半两银子。然而这效验，自也非寻常药铺所卖可比。
桃织替她按了一会儿，她只觉清凉入脑，那股抽疼亦逐渐淡了下去，便摆了摆手。
桃织会意，收了膏脂盒子，退在一边。
陈婉兮托腮静思了片刻，便吩咐道：“去把柳莺传来，我有话问她。”
桃织答应着，才走到门边，却听王妃又在内室喊她。
她只得回去，问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陈婉兮却将那盒她日常自用的胭脂盒子递给她，又嘱咐了几句。
桃织听着，分外惊讶诧异，但又不敢问什么，低头去了。
趁这功夫，便有丫鬟送了晨食过来，陈婉兮看于成钧也并无过来用饭的意思，便还是照往日习惯，放在了偏间的炕桌上。
须臾，柳莺便过来了。
陈婉兮已盘膝坐在炕上用饭，一双挂了细银链子的筷子随着她夹菜往来丁丁作响，倒是清脆好听。
柳莺缓步上前，垂首敛身，福了福身子：“听闻娘娘传唤婢子。”
陈婉兮看她依旧是那副温驯恭谨的样子，低眉顺眼间，竟是一丝破绽也无，亦不由暗自赞叹了一声。
她晓得杏染脾气火爆，又不服一向被柳莺压着一头，明里暗里就想同她争衡，甚而之前还拜了梁氏作干娘。故此，方才她才会吩咐杏染出去，杏染得了自己的吩咐，嘴里自是不会有什么好话了。
然而经了这么一出，这丫头竟还能镇定如斯，这幅心性实在难得。
原本，她也有些厌烦柳莺背着她小动作频频，要处分她，到底是跟了自己多年的人，不同那几个赏赐下来的宫女，没个特别的由头，胡乱发作，怕是要失了人心。再则，她还有些别的事情着落在柳莺身上，方才一直没有动她。
今晨这一幕，倒叫她诧异，这丫头身上还不知能掏出多少她不晓得的事呢？
柳莺见王妃不说话，那凉薄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心中惴惴不安，强自镇定下来，赔笑问道：“娘娘，可是要婢子来侍奉晨食？”
陈婉兮轻笑了一声，放下筷子，淡淡说道：“你如今忙碌，每日千头万绪的，晨食这点小事，我还不敢用你来服侍。”
这话音平淡，柳莺却惊惧的失了血色，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下，连声说道：“娘娘明鉴，婢子晨间只是在院中碰见了王爷，王爷问了几句关系娘娘的闲话。娘娘莫要听小人的挑唆拨弄，婢子一片忠心，绝不敢痴心妄想。”说着，眼里竟流下泪来。
陈婉兮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看着她那张斯文秀丽的脸，此刻满是惊慌失措，以至于五官都有些扭曲，仿佛情真意切。
若非熟知这婢子的心性，还当真要被她这幅模样哄骗了去。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你这话倒是有趣了，我听了谁的拨弄，又冤了你些什么？”
柳莺顿时语塞，难道要把杏染那些话再端出来？然而那也是杏染的一面之词，她有无再到陈婉兮跟前拨弄，都是未知之事。
也是她心虚有鬼，王妃才诈了她一句，便做出了这幅样子。
戏演过了，就不像了。
好在，陈婉兮并未再追问下去，她眼眸低垂，似全不在意，淡然道：“地下凉，你且起来。招你过来，是有件旧事要问着你。”
柳莺讷讷答应着，自地下爬起，依旧低垂着头，立在炕边。
陈婉兮说道：“连着我也忘了，早年间夫人领着我进宫去，为的何事，见的谁，你却还记得？我那时年岁太小，竟记不真切了。你倒比我还长了几岁，该是记得事的。”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生母程初慧了。
柳莺身子一颤，不由看向陈婉兮。
日光自她身后的窗棂洒来，令王妃的面容不甚清晰，模糊成一团，看不出是喜是怒。
听见王妃提起这桩旧事，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狂跳不已，有惊喜亦有惊惧。
陈婉兮眼瞧着柳莺的眸中，流泻出几分狂喜之意，几乎要遮掩不住。
然而，她却又垂下头去，低声道：“年岁久远，婢子不记得此事，望娘娘恕罪。”

第25章
听了柳莺的话，陈婉兮并未显露出一分失望之情，那张明艳的脸上，依旧是清清冷冷的神色，仿佛全不放在心上，她淡然一笑，颔首道：“的确年岁久远，你记不得，那也是情理之中。”
柳莺心中兀自不安，她抬首看向陈婉兮，却见王妃正慢条斯理的吃着一碗红枣粳米粥，不曾向自己瞧上一眼。
她踟蹰了片刻，嗫嚅道：“娘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来？”说着，她又连忙笑道：“到底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娘娘突然问起，婢子心里有些奇怪。”
陈婉兮吃了两口稠粥，放了碗，叹息笑道：“是啊，我心中也奇怪的紧。这许多年前的事，怎么如今忽然被人又陶腾出来。若非如此，我也不来问着你了。”
柳莺越发惶恐起来，她本想壮着胆子打探些消息，话到了口边却偏偏说不出来，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终究又咽了下去。
陈婉兮吃了浅浅的半碗粥，方又说道：“此间用不着你，你下去吧。往后若有什么事，还是先告诉我一声为好。到底，咱们是多年的主仆情谊。”
柳莺看着王妃那如古井般乌黑深沉的瞳眸，身上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如蒙大赦般屈膝告退。
陈婉兮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眸光悠长，心中满是复杂的思绪。
柳莺离了上房，无处可去，便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才踏进门内，便见杏染侧身坐于床畔，手里拿着面小镜子，正打理着容妆。
柳莺看见她在，便如不见，一声不吭的进来，就在床上侧身卧了，望着里间的墙壁发怔。
杏染斜斜的看了她一眼，斥了一句：“今儿本该你当值，怎么不去服侍娘娘？”说着，忽想起了什么，又冷嘲道：“莫不是娘娘嫌了你，不叫你到跟前了？你这么个聪明乖觉、百伶百俐的人儿，还有今日呀？”
这话，倒正戳了柳莺的心肺。
但她不是个喜好同人争执口角的性子，只将两手攥的紧紧的，两眼愣直的盯着墙，一字不发。
杏染看她不言语，倒有几分得意起来，又道：“就说你曾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又是娘娘亲口要到身边服侍的。然而今非昔比了，咱们如今是在肃亲王府，可不是在弋阳侯府，凭靠着小聪明，到底长久不了。”
杏染虽是侯府的家生子，但之前一向是在二门堂上做些洒扫传话的事宜，到不得主子跟前。还是她十三岁那年，陈婉兮身侧出了空缺，她老子托人说情，方才把她补了过去。然而那时候，柳莺已经在陈婉兮身边伺候几年了。
她性子急躁，又是才到主子屋中伺候，言谈行止，难免有些不稳，惹的陈婉兮数次说她——毛里毛糙，当不得事。而柳莺在旁瞧着，虽心里明白那些关窍，偏就不告诉她，等她干坏了事，挨罚时又出来说情，倒越发显得她鲁莽暴躁，而柳莺则是个周到宽宏的好人。
这些事她始终记得，心里也一直咽不下那口气，她就不信这一世她就要被这个柳莺压在头上，就是翻不了身！
从弋阳侯府到肃亲王府，如今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柳莺在王妃跟前地位松动，她怎会错过？
柳莺僵卧床上，两眼木直，任凭杏染那尖刻的言语如雨点般的打在身上。
目下，她心中是一则欢喜，又有一则焦虑。
王妃忽然向她问起当年之事，便该是王爷同她讲了，原来王爷还记得。
王爷，他没有忘记，他还记得！
想及此，柳莺几乎喜极而泣，她这么多年来的期盼终于有了回音。
她将两手紧紧的握着，但转瞬便又松开，且长舒了口气，心境舒悦并带着一丝微妙的快意，甚而连杏染的那些言语亦影响不了她分毫。
她知道，自己不会是池中之物。
然而，王妃却也知道了，柳莺有些捏不准，王妃今日只是在诈她，还是当真不记得了。
想着王妃那深沉诡谲的城府，以及那凌厉的手腕，她只觉得背上阵阵发寒。
如若王妃当真是想起了当初的事，是一定容不下她的！
柳莺心中计较了一番，忽而起身，向着杏染温婉一笑：“姐姐说的是，我不过是仗着小聪明才有今日罢了，哪里比得上姐姐是侯府的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府中当差，根基稳固。往后，妹妹还得仰仗姐姐提携照料呢。”
言罢，她竟下床，朝着杏染屈膝行了个大礼。
杏染不防她忽有此举，吓了一跳，将镜子丢在床上，惊疑不定的望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四处宣扬，说我欺凌你么？我可不吃你那套！”
柳莺面上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依旧含笑说道：“姐姐这是哪里话，妹妹这几日被娘娘厌弃，自己也觉惶恐的很。妹妹晓得姐姐，其实没个依靠，这若是娘娘真的要撵了我，我还有前程可言么？所以，以后还望妹妹在娘娘跟前多多美言几句了。”
杏染到底是个不沉着的，看着这个冤家对头在自己跟前服了软，心里顿时飘然起来，连着骨头似是都轻了二两。
当下，她眯眼一笑：“你明白轻重，那便是好的了。娘娘不喜欢人在后面耍心眼子，你那些小聪明小把戏，还是趁早收起来，有你的好呢。”
柳莺笑说：“姐姐果然犀利，说的句句在理，妹妹受教了呢。”说着，她捡起一旁的镜子，又取来一把桃木梳子，微笑道：“姐姐发髻略有些乱了，妹妹服侍姐姐梳头。”
杏染满心得意，便也由得她来伺候。
柳莺是个精细稳重的性子，伺候人梳头也是多年来惯熟的，手下轻重拿捏极好，果然让杏染挑不出来什么。
她一面替杏染梳头，一面细睨着她的神色，低低说道：“然而妹妹也有句话要嘱咐姐姐，姐姐听着，可莫生气。”
杏染正在飘飘然，随口道：“你说。”
柳莺便道：“咱们再如何，到底是依附着娘娘。娘娘如今和王爷是什么光景，想必姐姐也看在眼中。虽说娘娘是王妃之尊，是正妃嫡妻，但保不准将来王爷再宠幸了谁，抬举了谁。这宠妾灭妻，以小欺大的事，可不算新鲜。如今咱们府里，可现成放着一位呢。若娘娘倒了势，咱们也不必再说什么前途了。”
杏染听这话倒是在理，虽说王爷归府才第二日，但昨儿夜里闹得那一场动静，她可是亲眼瞧见的。
如今看来，王爷待王妃倒还有一分真心，但长此以往，谁敢说以后？
偏偏，自己跟的主子是个执拗的脾气，任谁说什么都不听，再说多了，她脸皮薄，恼起来那是当真不认人的。
杏染愁眉不展，柳莺冷眼瞧着，趁势又道：“其实，王爷同娘娘是早有宿缘的，只是如今这两位都拉不下脸来提此事罢了。如有人将这件事提起，这两位想起当年，说不准就好了呢？”
杏染听着，心里便活动了起来。
她可不就吃亏在到王妃身边的时候短，诸般前事都不知么？虽说现下，王妃嫌厌了柳莺，却也没怎么将她推心置腹。若是她能促和了王爷同王妃，那可是头功一件。到那时，柳莺算什么，甚而连她的干娘梁氏，都要让他几分了。
杏染心中想的惬意，不由自主便现在了脸上，她说道：“我不知道，你倒讲给我听。”
柳莺一笑，说道：“我晓得的也不是太清楚，只依稀记得，一方绣了莲花的帕子，是个关键。”
杏染狐疑道：“就一方帕子？这胡天海地的，谁知道说的什么。”
柳莺笑道：“咱们是不知道，但当时的人，可记得分明。我没记错，娘娘后来还念叨了几回。”
这一句，却是假话，陈婉兮压根不知道什么莲花帕子。当然，这个杏染也不会知道。
杏染听着，心中虽有几分疑惑，却还是定了主意，说道：“也罢，谁叫咱们是娘娘的丫鬟，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娘娘。”
柳莺连忙说道：“若姐姐做成了此事，可千万记得提携妹妹，万万不要忘了妹妹。”
杏染那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翻，笑道：“放心，我自是不会忘了你的。”
才怪！
她好容易才得了这个机会，又怎会再拱手让人？
这一次，她可一定要在王妃和王爷跟前，站稳了脚跟不可！
杏染踌躇满志，柳莺低头将梳子上的残发一一取下，便也笑了。
于成钧坐在书房那宽大的紫檀木四角雕海牙纹路书桌后，看着眼前那小小的白瓷罐子出了会儿神，方斜睨了书桌前头垂首侍立的丫鬟一眼。
桃织紧咬着下唇，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娘娘谁不指使，柳莺伶俐，杏染大胆，可偏就选了她这个嘴笨心直的过来。
王爷听了她的话，便始终没言语，不知怎的，这一言不发的王爷，令她觉得分外可怕。
他周身似是散发着极其强烈的威压，使人喘不过气，甚而连抬头望他一眼的勇气也无。
到底是上过杀阵，见过血的人！
于成钧将那小罐子握在手心摩挲了一阵，感受着甜白瓷的细腻温润。他心中暗叹了一声：他这位娇妻，果然衣食精细，便连一口小小的胭脂，亦要上好的瓷器盛装。这只小罐子送进当铺，大约也值个一两银子了。
美器美物，方才匹配的上陈婉兮这样的如玉人物，于成钧深以为然。
然而陈婉兮令丫鬟捎来的话，却叫他有些许的诧异。
他看着那抖如筛糠的丫鬟，开口问道：“王妃，当真是这般说的？”
这话音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怒，又或者别的什么，却似有一种令人无可抗拒的力量，叫人无从撒谎。
桃织哆嗦着口唇，说道：“是……是，娘娘说，王爷喜欢，尽管享用便是。”
这句话，其实没必要提，但也不知为何，被于成钧盯着，桃织的脑中一片空白，知道些什么全都倒了出来。
于成钧浓眉微挑，颇有几分忍俊不禁。
陈婉兮这是什么意思，叫丫鬟拿了胭脂过来，还传话道：既然王爷喜欢这胭脂的口味，便将这一盒子都赠与他，尽情享用。
陈婉兮这是真不通风月，还是蓄意的怄他？
他哪里是喜欢吃胭脂，他喜欢的只是她唇上的那一抹艳红罢了。
于成钧掀开了胭脂盒盖，里面果然是方才陈婉兮上妆时所用的胭脂，红艳莹润，散发着幽幽的蔷薇甜香，润泽的膏脂上，还留着一枚小巧的指印。
他眼眸轻眯，伸指按在其上，略蘸取了些许，递入口中。
桃织在旁睁大了眼眸，原来王爷当真喜欢吃胭脂的啊？
于成钧自是不去理会这丫鬟心中在想什么，眼前的胭脂不知是怎么做的，入口即化，且浓香满口，竟没有丝毫脂粉腻口的不快。
在顺妃膝下长大，他也见过许多名贵的胭脂水粉，有本朝所产，亦有外邦进贡的，虽是各有千秋，但总不及眼前这个澄澈匀净，甚而他还曾听明乐帝与母亲亲热时抱怨，顺妃脸上脂粉太厚，能亲出一嘴的渣滓来。
念及此，他不由又想起了方才陈婉兮那唇上的滋味，温软柔润，甜美之中却又透着生涩。仿佛一只将熟未熟的果子，酸酸甜甜又带着那么几许涩味。分明，已经是有了娃儿的妇人了。
他唇边泛起了一抹笑意，看来他要教她的事情还有很多。
先前，他提起当年之事时，陈婉兮那满面茫然的样子，令他颇为落寞。原本也是，当初她不过是个小女娃娃，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这点子小事只怕是早已忘了。
这些年来，她长成了京城里出众的闺秀，甚而还有吃撑了的文人为她编写花册，追逐她的人亦是多如过江之鲫，自己这个既不受皇帝宠信的皇子，又不是时下姑娘最喜欢的风雅人物，怎会入她的眼？
然而，她再怎么眼高于顶也无济于事了，这朵花最终还是被他摘了下来。
陈婉兮是他于成钧的女人，这是任谁也改不了的事情。
于成钧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还带着意气风发的得意，他将那盒子胭脂收进了书奁中，向桃织道：“东西本王收下了，你回去复命吧。”
桃织点头应命，眼见王爷再无吩咐，便告退出去了。
临出门之际，她心中却有几分怪异，好好的人，怎会爱吃胭脂呢？

第26章
打发了桃织，侍奉的小厮鱼贯而入，送来一匣又一匣的吃食。
于成钧靠着太师椅，意态懒散，冷眼瞧着穿青布短衣的小厮将吃食一道道自匣中取出，放在桌上。
四碟三碗，三荤三素，另有一碗熬到浓稠的米粥，额外还有一小盘子面点心。
碗盘皆用的是描金刻花的官窑瓷器，细腻匀净的碗盏上描绘着或缠蔓葵花、或万字不断头的花样，总是吉祥富贵的寓意，饭菜如何不知，端看这器皿便是扑面而来的奢华贵气。
也唯有这样的器皿，方才衬得起这样的府邸。
于成钧轻眯眼眸，他离京已久，边关生涯清苦，虽则他是亲王之尊，亦不能得什么额外的关照。再则，为军心凝聚起见，他下了严令，全军上下同吃同住，除却伤员病号，任谁也不能凭借官职开小灶吃独食。如此这般，他在西北衣食粗陋，若非陈婉兮偶尔来信，几乎就要忘了自己还是一位王爷。但也正因此，西北军那几近涣散的军心又重新振作，方才打的那厢蛮族溃不成军，步步后退，最终迎来了边关的安泰。
这猛然间重回富贵窝中，看见这些东西，他还当真有几分不惯。
器皿倒是气派漂亮，但里面盛装的菜肴却只有一点点，汤汤水水，看起来又极是清淡，即便是那盘子面点心，大约也只够他两口的分量。
她这是，喂鸟呢？
虽情知陈婉兮在家大约日日这般饮食，但于成钧心底还是生出了几分不满，女人家胃口小也罢了，她不知道她家爷们是个武人，食肠宽大么？
这心思微微一转，于成钧便越发觉得饥肠辘辘，指着其中一道肉食问道：“这是什么？”
那小厮安放好牙箸汤匙，恭敬回道：“回爷的话，这是罐煨麻雀，是选取了近五十只麻雀，去毛之后，以清酱甜酒放入陶罐，安放在灶中小火慢煨而成。待熟，只取其身上极软嫩处成盘。王爷别瞧就这么一小碟子，可是费了许多功夫才成的。这还是前两日庄子上送了一笼麻雀过来孝敬王妃，娘娘方才吩咐厨房做的。每日清晨，娘娘皆以此物佐粥，是最好不过的。”
真是造作！
于成钧挑了挑眉，从前还住在皇宫中时，他便十分看不惯这等做派，衣食非精细不可吃穿，仿佛不穷尽天下物力，便不能彰显这些贵族的身份。
然则仔细想想，陈婉兮那娇贵的身子骨，怕是也只能这般养着了。自己的女人过得金贵些，那是理所当然。
于成钧想着，执筷取了些雀肉放入口中，果然软嫩甜滑，入口即化，且清甜宜口，甚是开胃。
他神情略松泛了些，问道：“如今庄子上，常来送孝敬么？”
那小厮笑回道：“也是这两年的事，王爷是不知，当初娘娘才过府，四处乱成一锅粥。那庄子上的庄头，自恃老主子的家奴，狐假虎威的，账目上弄虚作假，又三五不时的谎报遭灾，总不肯如实上交租子。可是宫里的老主子，又总说怎样亏空，需得府里给她补。落后，娘娘发了一通脾气，才把这伙人给镇住。不然，他们哪里就那么老实了呢？”
于成钧耳里听着，浓眉一拧，他是晓得自己走的仓促，偌大一个府邸连带着庄园都丢给才过门的陈婉兮，实在为难了她。但他本想着，有宫里的母亲在，总是有人在后面支撑着，但难道……
他又吃了一口雀肉，不动声色问道：“王妃发了脾气，庄子上的人就肯听话了么？”
那小厮笑道：“哪儿能呢？这是娘娘高明，先派了人到庄子左近，问了那些农户，把每一日都是什么天气，核查了个清楚明白。又把庄头等人传到府中，一笔笔的同他们算账，他们这方没了话说。娘娘那时便说，若肯忠心办差呢，便还留着他们。若不能，便以肃亲王府的名义，将他们送到官府去，问一个欺主诈财的罪名。任凭他们是谁手下用出来的人，都绝不容情。这么一来，这些人方才知道敬畏。娘娘后来又派了两位账房先生到庄子上去，这算是彻底老实了。”
于成钧听着，半日不言，良久他忽然将碗中的肉粥两口扒尽，又喝问道：“就这些东西么？”
那小厮吓了一跳，不知王爷为何忽然动怒，忙回道：“就、就这些，娘娘平日里晨食只一碗粥同些佐粥小菜，今儿还是王爷回来了厨房才又额外备了一碟银丝卷。”
于成钧又问道：“厨房可有大饼？”
小厮一怔，旋即摇头：“厨房向来不备这个。”
于成钧便自怀中摸了一串钱出来，撂在案上：“去，到街上饼铺里买几个大饼回来！”
小厮只觉得有些发懵，愣怔问道：“爷，买大饼做什么？”
于成钧虎目一瞪，喝道：“自然是吃的，难道拿来喂猫？！”
小厮打了个哆嗦，揣了钱串，掉头就跑，跌跌撞撞的出门而去。
于成钧仰靠着椅背，长吁了口气，他望着窗外一片竹子，目光深远，心中五味杂陈。
虽是猜到了她这三年该是不易的，却没想到竟是如此艰难。恶仆刁钻，又远在庄上，极难整治，何况还是他母亲的家奴。所谓狗仗人势，也难怪他们连王妃也敢欺凌。
然而，她却单靠着自己的才能手腕，将这些人一一镇压收服。他归来时，见到的是一座井然有序的肃亲王府。
这底下的艰难和辛苦，不言而喻，她在给他的信里，竟是一句也不曾提起，只说万事安好。
这般想着，于成钧越发的不是滋味儿起来，自打娶了她，什么好的也没能给她，反倒把她一个人丢在京城，陷进了这泥淖一般的境地里去。
而母亲，对这个儿媳不仅没有丝毫的庇护，反倒雪上加霜。
于成钧的眸色，越发乌黑深沉。
他打开书奁，将那盒胭脂重新取出，开了盖子，芳香的气息再度席卷而来，仿佛她的亲至。
“爷……”
那去买饼的小厮已然折返，抱了一堆热气腾腾的大饼，正立在地下，怯生生的说道。
于成钧抬眼扫了一记，颔首：“倒是快，拿过来吧。”
王府出去，不过一射之地，便有个卖大饼的铺子。府中的杂役，时常在那儿买饼吃，所以这小厮去了一忽儿功夫就回来了。
当下，他上前将包着油纸的大饼放在书案上，看了一眼桌上早已空空荡荡的菜盘，又说道：“爷，小的去厨房再拿些小菜吧？”
于成钧摇头道：“不必，这般便够了。”
小厮疑惑道，这一口菜没有，这粗干饼子要怎么吃得下去？他瞧见于成钧面前摆着的胭脂盒子，恍然道：据说这位王爷有吃胭脂的怪癖，难道要拿胭脂就饼子？这可是什么神仙吃法！
于成钧自是不知这小厮肚里所想，他将饼子一撕两半，在小厮诧异的眼神之中，蘸着菜汤，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还是这般吃着痛快！
于是，肃亲王府在肃亲王归府第二日清晨，又传起了两则言语。
一则是，王爷有怪癖，专爱吃胭脂；另一则是，王爷嫌王妃预备的饭食吃不饱肚子，竟另拿钱叫小厮去外头饼铺买大白面饼回来吃。
这话传到陈婉兮的房中时，她正抱着豆宝，同琴娘说话。
服侍于成钧的小厮传完了话，又道：“王爷今儿要进宫面圣，中午大约不回来，娘娘不必等候。”
陈婉兮点了点头，打发了这小厮出去。
她向琴娘微笑道：“琴姑娘，王爷在边关时，便有这样的习惯么？”
琴娘亦听得分外诧异，摇头道：“没有，从不曾见王爷吃过胭脂。”
陈婉兮便有些奇怪，便将此事暂压了下去，又问道：“那么王爷在西北，日常衣食习惯如何呢？”她倒并非是要讨好于成钧，只是既为人妇，就要有个样子。免得天长日久，被人拿住了把柄，说她不贤良。
琴娘听她问，便将于成钧在边关时的吃穿等诸般事宜讲了一遍，说道：“王爷很是体恤下属，除了住在中军帐里，平日里饭食都同一般军士一样。至于娘娘所问，王爷的饭量……”她细想了一下，方才答道：“也同一般人一样，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在琴娘看来，肃亲王的饭量怎能算大，罗子陵吃的也这般多，军中的兵士都是这个食量。行军打仗的人，吃的少了怎能行呢？
陈婉兮听着，兀自出神不已。
于成钧胃口大，她倒是想到了。吩咐厨房预备的饭食，是足足多添了一倍的。如此，居然还是不够，要闹到让小厮出门买大饼。
这汉子，真是在军营里待久了，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都不记得了。他闹了这一出，肃亲王府里明儿怕不是要传出王妃令王爷饿肚子的笑话来？
这样一个粗犷脾气的男人，她以往可从未碰到过，平生交际的男子，莫不是知书达理，如玉人物。
于成钧，竟然让她有些没脾气了。
琴娘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几乎痴了过去，半晌却忽然说道：“娘娘，王爷是个很好的人。在边关军里，兵士若受伤得病，他也会亲自过去看望。他还严厉拘管军队，不许骚扰临近村落的百姓。边关常年战事，兵荒马乱，便有强人三五成群的做了匪伙，去劫掠村镇，也是王爷派兵驱赶的。”
陈婉兮倒没料到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笑了笑，问道：“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个？”
琴娘说道：“王爷是好人，娘娘也是好人，我打从心里希望你们能圆满。娘娘待王爷，是太生疏了些。”于成钧是罗子陵的恩人，而陈婉兮待她也十分亲善，她便希望这两人能够恩爱和睦，平安喜乐。她是没见过什么大户人家的夫人，但她也晓得，夫妻之间不该如此。王妃待王爷，尊敬有之，客气有之，唯独缺了亲昵。
陈婉兮一怔，不由说道：“你，希望我和王爷能圆满？”
琴娘颔首：“正是。”
陈婉兮目光微微失神，她不知琴娘口中的圆满是何意。在她看来，能够衣食无忧，平安顺遂的将孩子抚养长大，安然得享天伦，便是圆满，难道还有其他么？
这底下的意思，陈婉兮不愿去细想，便说道：“待会儿，我吩咐人拿些首饰水粉给你。若有什么额外想要的，只管来说不防。”
琴娘却道：“这些都不要紧，但我有件事想求娘娘。”
陈婉兮微觉奇异，问道：“何事？”
琴娘说：“我想出府去，半日就回来。”
陈婉兮想也没想道：“不可。”
琴娘如今算是肃亲王府的妾室，怎能放她一人出府乱走？如若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不止于成钧要怪罪，败坏的也是肃亲王府的门楣。
琴娘倒也不曾坚持，只是低头不语了。
两人一时都没有言语，屋中倒生出了几分尴尬的情形。
恰逢此时，豆宝不安分起来，捏着陈婉兮颈中的一串珠玉哼唧着。
梁氏过来，微笑道：“娘娘，小世子怕是腻烦了，老身抱他过去吧，免得扰了二位说话。”
陈婉兮抬头看了她一眼，心中会意，遂向琴娘道：“孩子吵闹，我这里也不好留你了。你先回去吧，若有什么事，打发人过来说一声便是。”
琴娘讷讷答应着，起身去了。
待琴娘走后，陈婉兮将孩子交给了乳母，端起茶碗倒没有喝茶，只是尽数倒进了一盆茉莉盆花之中，淡淡问道：“怎么？”
梁氏说道：“娘娘，您待这个琴娘未免忒亲厚了些。”
陈婉兮睨了她一眼，说道：“我需要人来指点如何行事么？”
梁氏老脸一红，却又说道：“我晓得娘娘如今身份尊贵，今非昔比了，但老身也是为了娘娘。娘娘就当老身倚老卖老，听上两句吧。”说着，见陈婉兮并无示意，便又说道：“您就吃上两口醋，叫王爷晓得您是在乎他的，岂不好么？”
陈婉兮摘下了一片茉莉的叶子，未至花开，枝干只生了些嫩叶，欣欣向荣的长着。
她眸色淡淡，沉声道：“所谓正室正妻，本不该拈酸吃醋，嫉妒生事。只有妾室方才如此，谓其地位不牢，荣辱皆靠夫主宠爱之故。我是王妃，不需如此，嫉妒只会堕了自己的身份。前头我之所以处分那几个宫女，只因她们不将我放在眼中，留着也是祸患，倒不如拿她们当个榜样。这个琴娘，知道尊卑恭敬，看起来也不是个妖魅生祸的，那对付她又是何必？”
梁氏叹了口气，说道：“贤良固然不错，但唯有夫妻和睦，方才是处长之道，亦是家和兴旺之法。就如这个小妮子说的，要圆满。老身是看着娘娘长起来的，不怕娘娘嫌弃，老身真把娘娘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老身是真的盼望着娘娘能喜乐幸福。这为妻之道，真真不是贤良便好。”
陈婉兮有些茫然，她不是太明白这些话。
什么是为妻之道？
自小，女先生教导她的，唯有贤淑端庄，还有女德上面的那些条条道道。记忆深处的母亲，便是这样一位女子。她雍容典雅，持家有方，也从不过问父亲的行踪，哪怕后来父亲和小姨暗通款曲，她也不放在眼中。亲族中谈起，谁不说她是一位贤妇？
为妻之道，难道不该是如此么？
陈婉兮想着，不知怎的，眼前却又浮现起于成钧要吃她嘴上胭脂时的赖皮样儿来。

第27章
陈婉兮心中略有几分烦乱，她起身走到了廊上，看着天际流云滚滚，天光明媚，倒是个好天气。
天气渐暖，白日里鸟笼上蒙着的棉布便拆去了，里面那些五彩翎毛的禽类，各自叽叽喳喳，跳跃着。
陈婉兮最喜欢的是一只芙蓉鸟，其鸣声清脆，个头娇小玲珑，披着一身嫩黄的羽翼，圆胖滚滚的身子，实在逗人喜爱。
这只鸟因而受到了上好的照料，它被安置在一架铜鎏金的杆子上，杆子两头铸着两处小小的凹糟，一处盛放清水，一处盛放鸟食。鸟食是王府庄子上自产的上好小米，拌了鸡蛋一道蒸熟而成。因它被安置在杆子上，所以能绕着杆子腾空飞行，然而也只是稍稍的舒展翅膀罢了，毕竟它的足被一条极细的链子拴在了杆子上，想要一飞冲天，在那广阔的天际一享羽族的自由是终身不可得的。
凭靠着甜脆的啼声，美丽的羽翼，它讨了自己的欢喜，方才能得这般照料。还有许多自己压根就叫不出来名目的，被关在鸟笼之中，无声无息的活着，哪一日死了被换去，自己也不会知情。
那些被豢养在豪门后宅之中的姬妾们，不也是如此么？费尽心机，妆点着自己的容貌，琢磨着琴棋书画，然而习成才艺，不过是用来取悦夫主，以来换取衣食。再怎么美丽的容貌，精湛的技艺，出众的才华，都只是这些钟鸣鼎食之家用以装饰门面的小小饰品罢了。
陈婉兮逗了逗那芙蓉鸟的脖颈，鸟儿已是养驯了的，仰起脖子，尽情欢叫取悦着自己的主人。她的唇畔，便泛出了一抹极凉薄的笑意。
好在，她并不是妾室，也无需靠讨宠来过日子。
虽说或许艰难些，但若要她放下身段，去向于成钧献媚邀宠，那还不如杀了她。
想着，她开口：“嬷嬷是为了我好，我自然晓得。但这所谓的女为悦己者容，我却万万做不到。”
梁氏叹了口气，看着王妃那窈窕却又孤绝的背影，语重心长道：“娘娘，老身也晓得，您是有几分清傲脾气的。您这幅样子，真和夫人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般。我陪着夫人到了侯府，看着她生下了您，又看着她离世。夫人就您这么一支骨血，老身实不想看着您也步上夫人的后尘。”
提及程初慧，陈婉兮有些茫然，失神问道：“母亲？母亲，难道不好么？”
在她记忆深处，母亲从来是淡然冷清的，也并不在意父亲的去向行踪。这夫妻二人，他做他的侯爷，她当她的侯夫人，偶有会面商谈，所为也只是府中公事。她便以为，世间夫妻就是如此了。
梁氏的话音却忽然颤抖起来，她怔了一会儿，方又说道：“当初，夫人才嫁到侯府时，侯爷待夫人也是极好的，送星星摘月亮的，人瞧着也称得上琴瑟和鸣，夫妻和乐。”言至此处，她陡然神色一厉：“这若不是夫人她不肯在侯爷身上用心，侯爷怎会同夫人生分？后来，又怎会让二姑娘钻了空子？！”
梁氏是程初慧的忠仆，她心中认定的侯夫人只有程初慧一人，即便如今程挽兰做了这二夫人，她依然不肯改了称呼。
陈婉兮不语，她喂了芙蓉鸟两口小米，眸色渐渐悠远。
她无法想象，那样的母亲父亲，所谓琴瑟和鸣是个什么样子。
梁氏看她不言，便又劝道：“娘娘，老身所言，并非纯是要您去邀宠以来稳固地位。更是为了夫妻和乐，为了娘娘自己的欢喜。这夫妻之间，只有敬重是不够的，唯有心意相通，彼此疼爱，方才是一起过日子的两口子。”
陈婉兮抬头，看着远方天际，淡然说道：“我明白了，嬷嬷说的是男女情爱。”
梁氏以为她开了窍，含笑道：“正是。”
陈婉兮却笑了笑，一字一句道：“在我看来，这可是天下第一无用之事了。”
连血亲尚且未必有几分真心，能指望这媒妁之言拉在一起的男人么？今儿瞧着这个好了，同她说上几句真心话，明儿看着那个可心，又将她捧到心头。人心浮动，如镜花水月，都是靠不着的。
既是到头必定一场空，那她求什么？不求，就不会失去，亦不会难过。
她想着，眼前忽然闪过幼年时的一幕。
府中的家仆又来说侯爷今日大约不回府了，母亲随意答应着，独个儿在灯下，一遍遍的誊写着《诗经》里的句子。孤灯照壁，人单影只。
这，也是曾经恩爱过的男女？
陈婉兮垂眸，轻轻问道：“母亲当初，也曾求过父亲的情意么？”
梁氏口唇微动，眼中却晃过一丝迟疑的神色，终究没有说什么。
主仆两个说话，有小厮过来报信：“娘娘，谭家二爷来了，现下在锦翠堂等候。”
陈婉兮闻说，便料到是谭书玉前来说绣坊一事，点头道：“好茶款待，我即刻过去。”
那小厮答应着，飞也似跑去了。
陈婉兮便回房换见客的衣裳，梁氏紧跟着她进屋，看着杏染桃织服侍她穿衣，一面就说道：“娘娘，如今王爷回来了，这等外客，少见为好。”
陈婉兮瞧着穿衣镜中自己的影像，随口说道：“话虽是这样说，但来的是谭二爷，都是以往见熟了的。再说，这生意上的事，我也不好交给旁人，一时传错了话，就麻烦了。”
梁氏心里总觉不妥，但又说不出什么理来，只得看着王妃收拾齐整，带了杏染往前头去了。
桃织依旧留在房中，她人直嘴笨，见客的事一向轮不到她。
梁氏看了她两眼，忽然记起一桩事，便问道：“桃织，这王爷爱吃胭脂，是怎么一回事？我听着，怎么就那么稀罕。好好的人，为什么会爱吃胭脂？”
桃织便将此事前因后果尽数告诉了梁氏，又说道：“嬷嬷，我可是亲眼看着，王爷吃了娘娘送过去的那盒胭脂。”
梁氏听着，一张嘴几乎要合不上。
怔了半晌，她忽然将手一拍，大声叹息道：“我的好娘娘啊，王爷爱吃的哪儿是胭脂啊！他分明是……”话到此处，又戛然而止。虽说上了年纪，可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
桃织偏偏是个憨直的性子，愣愣的问了一句：“嬷嬷，王爷分明什么？”
梁氏老脸一红，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小鬼头，好的不学，就知道打听这些没正经的话。想是你想汉子了，明儿就告诉娘娘，把你配给小厮！”
桃织有些委屈，嘴一瘪，干杂事去了。
梁氏长吁短叹，眼下瞧来，王爷心里是爱慕着娘娘的，偏生娘娘是这么一副清傲的脾气，怎么劝也转不了她的心肠。她只能去祈求漫天神佛，保佑娘娘不要重蹈当年夫人的覆辙。
依朝廷惯例，外派驻边将领归京之后，需进宫述职并等候派遣使用。
于成钧虽为亲王，亦不能例外，晨食用过，便穿衣戴冠，带了仆从，骑马进宫。
一路穿街过巷，京城繁华热闹，自是不比别处，人群熙熙攘攘，虽已没了昨日他进城时那万人空巷的盛况，但路边依旧不时有人向他指指点点道：“瞧见了没，那位就是赶跑了蛮族的肃亲王。”
“果然威风凛凛，是条真好汉！”
跟马的小厮，眼见如此，自己面子上亦觉得光彩，向于成钧兴致勃勃道：“爷大约还不知道，王爷如今是京城里的大英雄。老少爷们都茶余饭后都谈论着王爷在边疆打仗的事迹，就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也极是称赞王爷。”
于成钧哼笑了一声，说道：“拍马屁也要有个准头，你当爷耳朵聋了，听不见路上人说什么？”
那小厮挠了挠耳朵，笑道：“咱们肃亲王府有这样的体面，小的是替爷高兴。”说着，忽望见前头一处店铺，便指着说道：“爷快瞧，那就是咱们娘娘的产业，天香阁。铺子生意好的很，这大清早起门才开，就排起长队来了。”
于成钧顺他手指望去，果然见偌大一间门脸，装饰的甚是阔绰华丽，店铺顶上悬着一方金字匾额，写着“天香阁”三个大字。那字迹娟秀，他一瞧便知是自己妻子的亲笔。
他不觉一笑，这妙人儿是对自己十足自信，连开店的招牌也是自己亲笔题写，不是市面上惯常的请名士墨客题写。这等胆魄，这世上怕是没几个女子能有。
这个女子，是他的妻子。想到这儿，于成钧便越发得意起来，比自己打了胜仗，受京城百姓的称赞，还要得意几分。
店铺生意果然很好，伙计才下了门板，门口却已是围了里外三层。
于成钧观望了片时，只见里面迎客招揽的竟都是些豆蔻少女，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正是最好的年华，那红唇皓齿，明眸白肤就是最好的招牌，亦不由暗自叹息陈婉兮这段心思用的细腻。到底是女子，做这脂粉生意，晓得关窍所在。
想着，他不由说道：“王妃经营这铺子，怕是也吃了不少的苦。”京城脂粉行业成气候，苏杭两地的水粉连年乘船进京，还有外邦的进贡，哪里就这样容易让一个外行人涉足进来。陈婉兮却不止做成了，甚而还让铺子里的几款脂粉成了贡粉，这背后的难处却是不言而明的。
那小厮点头道：“那可真是的，爷是不知道，当初娘娘想做这个生意，四处求人借银子。娘娘的母家，那是不用说了，有如今的夫人把持着，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娘娘自己的嫁妆，都没给干净呢。宫里的老主子，也总说艰难。没法子了，到底还是谭家，看着往昔的亲戚情面，借了一千两银子出来，帮着娘娘做成了买卖。”
于成钧听着，不由眯细了眸子，反问：“谭家？可是那个如今领着皇商差事的谭家？”
小厮没听出他口气不对，猛点头道：“就是那个谭家，听闻谭家同娘娘的母家有些表亲关系，娘娘还要问着谭家的公子叫表哥呢。这件事，是谭家的二爷出面办理的。后来，谭二爷又陆续帮衬了许多，方才有这个热闹。”
于成钧捏紧了缰绳，臂上甚而青筋暴起，他当然知道这个谭二爷。
可不就是谭家的二少爷，谭书玉么！
当初，顺妃向弋阳侯府说亲事时，这谭家正巧也在求亲，说的便是谭书玉同陈婉兮的亲事。
若不是自己在宫中同母亲大闹一场，硬逼着母亲跟明乐帝说，要改娶陈婉兮。如今，陈婉兮怕已是谭府的二少奶奶了。
于成钧只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他识得谭书玉，怎么说也是世家子弟，见过几面。那可真称得上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又是个满肚子诗书典故的风雅人物，是时下姑娘最喜欢的类型。
原本，他也没多想什么，世家联姻也是常事，然则他不在这三年，这谭书玉竟和自己的妻子颇有往来，甚而还肯借钱帮衬了她许多。同样都是男人，肚子里打什么主意，他会不清楚？
什么亲戚情面，没谁会把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当成亲姊妹看待！
于成钧满肚子的不痛快，他抽了一记马肚子，令马匹快跑起来，天香阁眨眼就不见了。
小厮不明端的，只得跟着快跑了几步，他不知王爷已经发怒，兀自呱啦个没完。
于成钧忽然一声暴喝：“闭嘴吧！再多一句废话，爷抽你的脑袋！”
小厮吓了一跳，倏地闭上了嘴，半晌他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委屈的问道：“爷，小的说错啥了？”
于成钧满脸的不自在，回来折腾这两日，陈婉兮没吃他一口醋，他自家反倒抱着醋坛子灌起来了。
堂堂七尺高的一个汉子，说出去，多么丢人。
这般一路无话，眨眼间，皇宫就在眼前。
进宫之后，于成钧本要即刻便去面圣，但打听得知，明乐帝昨夜在翰墨司听了半宿的新曲，又在梅嫔宫里过的夜，到了此刻竟还未起身。
他不由冷嗤了一声，心中甚是不以为然。
当下，也别无他法，他便打算先去别处逛逛，打发时间。
他心中记挂着罗子陵，罗子陵算是个杂号将军，军阶甚低，如今亦归在军司处等候分派。罗子陵在京中并无住所，本说要请他到王府暂住，他却说什么也不肯，现下在一处客栈落脚。
于成钧琢磨着，待会儿出了宫便去瞧瞧这位把兄弟。
本想去后宫瞧瞧母亲，但又怕时辰尚早，母亲那处也不大方便，遂转步去了御花园。
走到御花园，看了些新开的海棠蔷薇，碰见了几位装扮艳丽的宫嫔——面孔都极是生疏，想是这三年里才入的宫。
于成钧只觉满眼春光，同西北那荒凉戈壁，迥为不同，心中正自感叹不已，忽见前头来了一列人马。
为首之人，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金织蟠龙袍，腰配玉带，一见了他，便遥遥走来。
于成钧敛了神色，稳了稳心神，亦大步迎上前去，向那人躬身一揖，行了个臣子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第28章
来人，便是明乐帝长子、当朝太子，于瀚文。
这于瀚文生着一张圆脸，身材微胖，两眼时常含笑，唇角不喜自弯，观之令人情不自禁的生出亲近之意。
他快步上前，未到跟前，两臂便已伸开，笑盈盈道：“三弟快起，你我兄弟手足，何必如此多礼？”
于成钧不待他来相扶，便已直起了身躯，神色恭谦道：“太子殿下亲和，然君臣之礼不可废。臣如今已开府封王，为人臣者，自当守礼。”
于瀚文笑眯眯的，虽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竟已有了些许笑纹，他说道：“三弟去往边关三年，果然历练了，这性子沉稳老练了许多，再不是当年同老二打架的样子了。”
于成钧注视着于瀚文的眼角，回道：“臣昔日顽劣暴躁，让殿下见笑了。”
于瀚文依旧笑着说道：“我倒是觉着，三弟那是耿直率真，且对兄长一片爱护之情。”
于成钧微微垂首，说道：“殿下谬夸了，臣当年莽撞闯下祸端连累殿下。殿下宽宏，不肯责怪臣，臣安敢居功？”
于瀚文微笑着，只是眼角那些笑纹已然舒展开来，他说道：“三弟过于恭谦了，我本当谢你，你倒这般客气。当年若不是为了为兄，你也不会同于炳辉动手，又怎会见罪于父皇？这般说来，为兄还该谢你才是。”说着，他淡淡一笑：“三弟，再叫我一声大哥又如何，臣来臣去，这般生分啊。”
于瀚文脸上依旧挂着温煦的浅笑，令人如沐春风，只是这话语的口气，却已较先前淡了几分。
于成钧直起了身子，魁伟的身躯将于瀚文逼衬的越发矮胖了。
他看着于瀚文的脸，亦微笑道：“大哥如此看重手足情分，臣弟再客套，便是造作矫情了。只是三年不见，大哥倒是越见发福了，到底是养尊处优，福泽深厚之人，非臣弟可比。”
于瀚文听他打趣儿自己的身材，倒是不恼，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方又说道：“三弟在边塞三年，戍守国门，征讨外贼，着实辛苦，这风吹日晒，倒是越见筋骨结实。所谓能者多劳，便是如此。当初边关战事告急，父皇可是特发了金牌，派三弟赶赴前线。三弟，这是临危受命啊。如今大功告成，可谓是凯旋而归。这满京城的百姓，都夸赞三弟是国之英雄。为兄，也是与有荣焉。”
于成钧听在耳中，心底微一琢磨，便低声道：“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于瀚文笑了笑，回身向跟随着的宫人扬声道：“我同肃亲王到那边瞧瞧，你们莫要跟来，就在此处等候。”
众宫人应命，于瀚文便迈开了步子，向西行去。
兄弟两个逐渐走远，转过一处花丛，到了一处假山石下头。
燕朝尚火德，故而皇宫之中并无开凿大口的池子亦或者是人工湖，唯宫墙外绕了一遭的护城河。但为观玩及防走水起见，宫中四处安放有巨型的铜缸，以来储水，又或养些莲荷红鲤之类。
这假山底下，亦放着一口双耳环铜缸，里面清水满注，水面飘着两朵细小的莲叶，水下两尾胖肚子红鲤鱼正摇头摆尾。
于瀚文伏在缸边，似是极有兴味的瞧着水中的莲叶与红鱼。
于成钧在他身侧，环顾四周，见无有人迹，便低声问道：“大哥，这京城之中，大街小巷飞满的流言，可是大哥的手笔？”
于瀚文不答，竟自袖中取了几点鱼食出来，洒在水面，引得那两尾红鲤上浮水面，彼此争食。
他便笑道：“三弟你瞧，就这么点点的吃食，就能让这同处一缸的族类争抢起来。亏得它们生的这般美貌，利益当前，也是这么一副脾性。”
于成钧看了一眼水中的鱼，他对这些物事素来无甚兴趣，随口说道：“费那么多功夫养这些东西，倒不如蒸着吃来的痛快。”
于瀚文噗嗤一笑：“三弟倒还是老脾气，一点儿没改。你就是这幅样子，父皇才不喜欢你。以往我便劝你学学我，御前少说装出点样子来，何苦弄到这个田地。”说着，他忽然长叹了一声：“不过，这福祸相依，也是当初老二一场算计，才成全了你今日这番功名。也是你自有本事在身，若换做是我，怕不是小命早丢了。”
于成钧看着他的侧脸，只觉他这三年果然是胖了，下颌竟已添了些许赘肉，他沉了沉心气，说道：“大哥是东宫太子，皇后所出，身份尊贵，怎会如臣弟一般亲身往前线打仗？”
于瀚文无谓一笑道：“也就是这么说罢了。”
于成钧便问道：“大哥还未回答我。”
于瀚文斜睨了他一眼，眼角的笑纹再度叠起：“京城百姓要说什么，自是他们自己心中所想，我身在大内，如何能左右他们的言辞？三弟如此以为，到底有何凭证？”
于成钧瞧着他，一字一句低声道：“臣弟归京之时，京中百姓夹道迎接，这若非早已知晓臣弟在西北的战况，怎会如此？然而，西北战局，臣弟除却向京中寄的塘报外，便再无传信。塘报机密，这寻常百姓如何知晓？”
于瀚文笑道：“兴许，是百姓们自家从西北来人那儿听说的。”
于成钧见他不认，又道：“除此之外，臣弟听着百姓口里言辞，于西北大小战事细节，知晓的也未免过于详尽。在这京城之中，能及时得知前沿战况，且还肯为臣弟做功德碑的，唯有大哥一人了吧。”
于瀚文笑意一浅，颔首道：“三弟，你瞧着性格粗犷，倒是个极细致之人，不愧是西北的常胜将军啊。”
于成钧便问道：“大哥为何如此作为？”
于瀚文笑了笑，淡淡问道：“怎么，三弟辛苦三年，凯旋而归，自当受些美誉褒奖，三弟竟不欢喜？”
于成钧说道：“满招损，谦受益，臣弟眼下只怕无可欢喜。”
于瀚文仰头，朗声大笑，继而收了笑意，淡淡说道：“你是怕功高震主，然则功已立下了，你谦卑也罢，倨傲也好，总归是为人所不容的，那又是何必呢？”说着，他看向于成钧，含着笑意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精光，他忽而问道：“三弟可知，这缸里的鱼，来自何处？”
于成钧不知他为何忽有此问，微微一怔：“臣弟自然不知。”
于瀚文言道：“是老二，年头从徽州弄来的名种，谓之荷包红鲤。去岁，太后同父皇说起，宫中无水，实在缺了一股灵动气儿。园子虽好，总不能终年住着。父皇于是下旨，召集工匠，在宁寿宫花园之中建了一座流杯池。竣工当日，太后于花园设宴，席上说起池子虽好，但有水无鱼，也是缺了生气。便在此时，老二忽然离席，令宫人抬了一口大木盆上来，里面便是两条荷包红鲤。”
于成钧听着，禁不住问道：“既然是二哥敬献给太后的，这两条鱼怎么却又养在此处？”
于瀚文见他听了进去，微微一笑，说道：“太后喜这鱼活泼喜庆，且民间素有鲤鱼跃龙门的传说，是个吉祥的活物。故而，太后便同父皇商议，在宫中四处安放的水缸之中豢养此鱼，一来为玩赏起见，二来也是为皇宫增些龙气。”
听到增龙气一语，于成钧不由冷笑了一声。
这增龙气，乃是燕朝皇宫惯有的习俗，除却宫廷装饰大量使用龙纹之外，更在御园中豢养所谓的龙种。龙种当然世间罕有，宫中所养的，无非是牵强附会的动物，最常见的便是蛇。
先帝后宫还曾出过一件公案，御园所养的蛇中混进了一条剧毒白花蛇，还险些伤了当今的太后。此案事后被查实为先继后所为，先帝震怒几乎废黜皇后，朝中几位大臣拼死力保，先继后方才得以脱险。但先继后也从此见弃于先帝，就此一蹶不振，落落寡欢，终因一件错事被先帝废黜。而其时的太子，如今的明乐帝，方才到了时为淳妃的太后膝下抚养。日后太子登基，淳妃便成了如今的太后。
然而于成钧却是最看不上如此作为的，他哼笑道：“太后是得了龙气的济，于是看重这习俗。我却不信，这小小的活物竟有这般大的神通，倒能保佑起江山社稷来。身在高位，倒不知做些实事，倒去弄些花里胡哨、虚无缥缈的故事。西北战事吃紧，粮草从来不甚充裕。为不扰民，将士们甚而开垦荒地。京城皇宫里，有大把银子倒扔在这些地方！”
于瀚文眼角的笑纹越深，说道：“三弟既然看得分明，那又退缩什么？”
于成钧有些不解，问道：“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于瀚文撩了一把缸中的水，将那两条正自嬉戏的红鲤惊沉，方才淡淡说道：“老二敬献的这两条红鲤，可是很讨太后她老人家的欢心。你不在京城这三年，老二可谓是大放异彩，太后总念着他的好。父皇以仁孝治天下，这话听多了，也难免听进去了。”
于成钧这方听出话中玄机，他摸了摸鼻子，说道：“大哥这意思，莫不是二哥竟有染指龙庭之意？”话至此处，他忽而一笑，宽慰于瀚文道：“大哥且宽心，储君更迭，事关重大，大哥若无大错，人轻易便动不得你。再则，大哥入主东宫多年，修身立德，勤勉于政，父皇必定看在眼中。二哥只凭那点子小聪明，是取代不了大哥的。”
一席话落，于成钧又郑重言道：“大哥，自古邪不侵正。若真有那一日，臣弟必定不依。”
于瀚文似是极其感动，拍了拍他肩膀，连道了几个好字，颇为动容道：“如今，我能依靠的，也唯有三弟你了。”一语未休，又神色凛然道：“三弟，你且看看目下这朝廷风气，能者让位，贤者灰心。你立下如斯功劳，却不见父皇如何褒奖，老二投机取巧，耍弄这些心机手腕，倒成了父皇太后跟前的红人。这是何等不公，又是何等混账！”
他将手重重落入水面，激起一阵水花，竟将两人的衣襟沾湿。
于成钧面无神色，只是水泼在他腰间挂着的麒麟绣囊上时，他不由轻皱了眉头——这绣囊还是他在边关之时，陈婉兮随信寄来的。他一向不爱这些细致的玩意儿，但因这绣囊是陈婉兮所赠，上面的麒麟又绣的威风凛凛，十分投他的喜好，他便分外珍惜。在边关上阵杀敌之时，这绣囊是被他拴在脖子上，套在盔甲里面，唯恐损毁。这才回京第二日，便被泼上了水，他心中不悦。
然则这段心事，却没一丝一毫现在脸上，即便那轻皱的浓眉，也转瞬便舒展开来。
于成钧默然不言，冷眼静观于瀚文的挥洒。
于瀚文眼中泛起了些许血丝，他重喘了几声，忽又向于成钧道：“三弟，我一定要转一转这混乱的世道！你为国征战，戍边三年，无数次打退来敌，保得一方安泰，自然是江山之栋梁，社稷之英雄！我便是要让世人都晓得，这真正该赞颂称道的，当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你便将我做了个活的功德碑，众人眼里的活靶子。
这话，只闷在于成钧的心里。
他脸上倒现出一抹激动的神色，张口说道：“大哥有凌云志，臣弟必定追随。往后，大哥若有差遣，臣弟万死莫辞！”
于瀚文朝他一笑，那圆胖的脸上逐渐复了往日惯有的懒洋洋的神色，他说道：“三弟言重了，何至于此。”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又道：“咱们说了这半日的话，父皇那边也该收拾利索了。咱们这就过去罢，免得误了你述职。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可别叫人抓了把柄。”
于成钧称是，两人便向来时路走去。
于瀚文在前，于成钧微微错后他两步，到底是君臣之别，不能与他并肩而行。
看着前头于瀚文那圆滚的身段，赤色蟠龙袍裹着就越发显胖了。三年不见，这位太子大哥的心性，倒也如他的身材一般，越见圆滑。
于瀚文是皇后所出，堂堂正正的中宫嫡子，于是他三岁那年顺理成章的被立为储君。
皇后古板端庄，不讨明乐帝的喜欢。明乐帝生性风流，宫中除却顺妃梅嫔这等旧爱如云，那每三年大选之后新欢亦是不断。饶是皇后身份尊贵，也多少受过些委屈。
于瀚文，便是在这等情势下长大。
自小时起，他便与于成钧交好，这其中的缘由，除了虚无的手足情外，大约便是因于成钧的生母顺妃是宠妃之故。
这道理，是于成钧后来自家悟出来的。
打小，他可没少为了这位好大哥强出头，替他顶缸背锅，受了明乐帝不少责罚。明乐帝对他本就心有芥蒂，如此便愈加嫌厌。那时候他也傻，是个热血直肠的傻小子，人把他当兄弟，说上几句义薄云天的话语，他便当了真。
点醒他的，却是个年纪尚小的女娃儿。
他还记得当时的情形，那个穿着水红色缎子小夹袄的瓷娃娃，小脸平平淡淡的对他说：“你是个憨子，人家躲在你后面呢。”
打从那之后，他便多留了几分心，却并未就此改了行事作风。
于瀚文既以为他是个直肠的呆子，便叫他继续如此以为好了，他到底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
却也不得不叹服，于瀚文的确精明过人，年纪小小便有如斯手腕，且即便是顺妃如履薄冰那几年，他也并未疏远他们母子，更未如旁人那般欺凌践踏，这般城府很是难得了。
于瀚文对他，或许有几分为兄长的真心，但到底还是如臣子般的利用。
比如三年前那道急催出征的金牌，固然有于炳辉的举荐之功，但于瀚文在御前亦是说了话的。
如今他凯旋而归，尚未返京，于瀚文便已将他捧成了一个战神英雄。于成钧知道，他是想把自己推到前头去，好让于炳辉的刀枪全落在他这个明晃晃的靶子上。
无论成败，于瀚文都坐收渔翁之利。这等不出本钱的好事，也唯有他想得出来了。
想起适才于瀚文那番演绎，于成钧的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略显讥讽的笑意。他这个大哥，不去唱戏实在太可惜了。
正当于成钧在心中描画于瀚文涂脂抹粉、打扮青衣花旦的模样时，前头忽有一道清朗男音突兀传来：“臣见过太子殿下、肃亲王爷。”
于成钧听这声音略有几分陌生，抬眼望去。
此刻，他们已步出了御园，正在幽深的宫道上行走，前头立着一位身着大红羽纱长袍的男子。
这男子生的俊逸，皮色白净，悬胆鼻，朱色的唇，两道眉竟修的细细的，倒是个美男子。风一过来，便送来一股子脂粉香气。
于成钧看他这面目生疏，正想他是何人，但听于瀚文已先开口道：“原来是司空大人，伺候完父皇，这是要出宫去？”
于瀚文这话落地，于成钧便明白过来，这人便是之前科举的风云人物、平步青云的翰墨司待诏，司空珲。
他入翰墨司时，自己已然离宫开府，同此人倒也无甚往来。
于成钧听于瀚文这话语中似带了些嘲讽之意——臣子自来只有辅政之能，哪有伺候一说？他心中纳罕，便不言不语，作壁上观。
司空珲倒是全不在意，微微一笑：“殿下所言极是，侍奉君王，乃臣子之责。如今皇上已无吩咐，臣自是要离宫。”言罢，他将身一躬：“两位殿下，臣告退。”
话音落，他不待于瀚文发话，径自起身去了。
于成钧见他对于瀚文这太子竟似并无几分敬意，越发觉得怪异，不由说道：“这个司空珲，倒是古怪。”
于瀚文似笑非笑道：“三弟，他如今可已经是翰墨司常侍了。”
于成钧挑眉，常侍乃是翰墨司正官，自己走前此人当还是待诏，三年功夫他竟升的这般快。
只听于瀚文压低了声，慢条斯理道：“宫中传言，此人以色侍君……”

第29章
以色侍君？
于成钧浓眉轻扬，摸了摸下巴，颇有几分兴味的说道：“这以色侍君，素来说的是女子。他一个男人，要如何以色侍君？”
于瀚文笑瞅了他一眼，说道：“三弟学坏了，这般明显之事，还定要我说个明白。”言罢，他清了清喉咙，低声道：“前有分桃断袖，如今再出一个司空珲，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于成钧望着远处起伏如峰峦叠嶂的屋脊同那熠熠生辉的黄琉璃瓦，屋檐上蹲伏着的狻猊神兽，冷峻的俯瞰着锦绣繁华的皇宫大内，它镇守着宫闱，亦镇压着无数鲜妍艳丽的女人，令她们即便有怨气也只敢悄悄儿的。
自己的母亲，便是这其中一员，却还算是幸运的一员，至少她是得了皇帝的垂青，且长盛不衰，在宫中有一席之地。至于那些偶然得了一两次的宠幸，便被皇帝抛之脑后的宫妃，便如昙花一般，才经绽放便即刻凋零，再也无人问津，甚至连名姓都不曾被人记下。
他想了一会儿心事，方才说道：“出了这样的事，太后竟无话说？”
于瀚文眼睛轻眯，微笑说道：“太后，倒也很是欣赏司空大人的才情。她老人家甚而还曾当面训斥六宫众妃，言称愚顽村妇，搬弄口舌，搅扰宫闱清净，如再有犯者，必以宫规惩治。三弟，你也晓得，太后可从来是慈和温婉的脾气，几曾动过这般怒火？如此一来，还有谁敢议论？”
于成钧越发纳罕，只觉得满心古怪，这司空珲竟有如此大的本事，能谄媚的太后与皇帝一起护着他。
他离京三年，京中果然变化颇多，不止他添了个儿子，他的王妃也经营了偌大一间好红火店铺，这宫廷朝堂的局势亦也诡谲难辨起来。
只听于瀚文在旁说道：“老二，同这司空珲交情甚好。父皇甚是宠信这司空珲，常在翰墨司听新曲品读诗文，十次里能有那么七八次碰见老二。老二本就精于诗词，陪着父皇一道赏读，那父子之情可就日益深厚了。今年年夜宴上，他还新作了一首贺词，令南府歌姬演奏了一番。父皇龙心大悦，竟连说他养的这些皇儿中，唯有老二才最似他。”
于成钧神色微异，他顿时明白过来，于瀚文的恐慌到底来自何处。
这事，他倒不好横加议论，默然半晌方才说道：“大哥放宽心，父皇一时喜悦，信口说来也是有的。”
于瀚文却朝他一笑：“但愿如三弟所言。”
兄弟两个各怀心事，走得片刻，便到了乾清宫外。
殿外阶下，停着两座轿子，各跟随着两路人马，细细观去，竟是顺妃与梅嫔的侍从。
这两位娘娘势同水火，能同处一殿，当真是一件稀罕事。
不远处，太后的仪仗亦停靠在旁。
于瀚文低低道了一声：“今儿是怎么了，这三位娘娘都在乾清宫，有什么好事儿么？”
于成钧皱眉不言，他今日进宫本是来向皇帝述职的，没曾想到竟能撞上这一幕。
后宫里这些女人之间的纷争，他自幼看得多了，实在厌烦。
当下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去。
御前总管太监王崇朝正守在门上，眼见两位主子拾级而上，忙迎上前去，躬身作揖，微笑道：“太子殿下、肃亲王爷，您二位来的真正是巧，皇上才回乾清宫。”
才回乾清宫？
于成钧与于瀚文禁不住对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几分讥嘲之色。
此时早已日上三竿，皇帝竟能在梅嫔处盘桓到这个时候方才起驾回宫，也可谓是沉溺美色，荒废朝政了。
于瀚文笑道：“王公公，这两位娘娘在里头，你可没少听热闹吧？”
王崇朝晓得太子这没正经的脾气，当下一笑：“殿下说笑了，奴才只知当差听命，怎会偷听主子们讲话。”言罢，便往里通传去了。
于瀚文瞧着他的背影，眯细了眼睛，低声说道：“这厮倒当真是滴水不漏，一点错缝儿都捏不着的。”
于成钧听着，没有接话。
少顷，王崇朝自里面出来，请两人进去。
二人先后踏过门槛，迈步入殿。
正殿之上，并无一人，偌大一间宫室显得空空荡荡，倒是西侧暖阁之中不时有嬉笑语声传来。
两人走上前去，守门的宫人撩起珠帘。
二人入内，果然见明乐帝与太后相对坐于西窗下炕上，顺妃与梅嫔各自在地下一张垫了绣锦坐垫的紫檀木镂雕梅花椅上坐。这两位娘娘，脸上都挂着温婉谦卑的笑影，想是在皇帝太后跟前，谁也不肯失了身份，落了把柄。
明乐帝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正面绣五爪金龙锦缎长袍，头上没有戴冠，倚着一方明黄色暗绣菊花软枕，春风满面，正同太后与两个妃子说笑。
一见两个儿子进来，待他们请安已毕，明乐帝便向一旁坐着的太后莞尔道：“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才说着他，可就来了。”言罢，又向于成钧道：“你出去了三年，也许久没见太后了，来见见老祖宗罢。”
于成钧适才已向屋中的所有长辈行礼问安过，但听明乐帝如此说来，只得再上前向太后行了个大礼，言道：“孙儿见过太后，太后福寿康安。孙儿离京三年，不能在太后膝前尽孝，心中实在羞愧！”
说着，便向着太后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头。
慈康太后盘膝坐在炕上，白净秀美的瓜子脸上漾着一抹浅淡温煦的笑意。她的唇极薄，抿着水红色的口脂，唇角微微上挑，美艳动人。
这位太后，年纪甚轻，也只长了明乐帝四岁。入宫之时，先帝实则已有了些年岁，凭靠着出众的姿色，过人的手腕，她成为了先帝后宫末期最风光的女人。也因着这段盛宠，她争到了太子的抚养权，最终成为了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慈康太后并非明乐帝的生母，但谁让最终辅佐着太子登上皇位的人是她，如今这些皇子皇孙，也就只能向着这位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妇人尽孝心了。
她身穿着一领宝蓝色银线绣鹊衔梅花大袖衫，暗沉的色泽倒显着她的肤色更加白腻。尽管衣衫宽肥，还是朦胧裹出了凹凸有致的身段。即便当了太后，颐养天年，她倒也不曾改了这仔细保养的习惯。
慈康抬手，腕子上的白玉镯子在日头下泛出细腻温润的光泽，她拿手帕掩了演口鼻，方才笑道：“你为国出征，戍守边疆，乃是最头等的大事。哀家怎敢以孝来责怪于你？你快起来，一家子人坐着好好的说话。”这话音带着几分亲昵，却又透着生疏客气。
于成钧自地下起来，宫人放了两张椅子，他便同于瀚文一道坐下。
许是昨日恣意享受了一番，明乐帝今日兴致倒是极高，说了许多家常闲话。
于成钧本是来面圣述职的，眼见这番情景，也不好开口打断。
于瀚文是个没正经的脾气，趁势说了几个民俗笑话，逗得众人合不拢嘴。
顺妃本想趁着这个时机，在太后皇帝跟前提一提于成钧的战功，也好压一压梅嫔的气焰，但眼下如此实在张不开嘴。
正当她满心里找机会时，梅嫔剥了一枚枇杷递给明乐帝。
明乐帝心情畅快，接来就吃了，待一个果子吃毕，他方才莞尔道：“今年的枇杷好，酸甜适度，你们也多吃些。”说着，又劝太后尝尝。
慈康放了手中的茶盅，微笑道：“这果子，也就皇帝爱吃。说是酸甜适度，到底还是酸的。哀家最怕了，吃了就倒牙。”
明乐帝亦笑道：“太后素来嗜甜，朕倒险些忘了。再过两月，便有荔枝到京，太后最爱吃这个。”
慈康笑了笑，面上倒流露出些神伤之色来：“说起荔枝，哀家不免想起先帝。当年，先帝隆恩，得知哀家爱吃荔枝，便特特下旨，令京中皇庄栽种荔枝树，但到底是不成。然而先帝这份情谊，哀家是始终记在心头的。”
她提起了先帝，众人都不好接口，只得缄默不言。
倒是慈康自己，怔了一会儿，忽又笑道：“哀家当真是老了，总想起这些旧事。说起这些伤心事，倒扰了你们的兴致。”
明乐帝这方笑说：“太后思念先帝，总是人之常情。阖宫上下，谁不如此？今年雨水好，该有好荔枝进贡，太后便等着罢。”
慈康含笑点头，梅嫔冷眼看了半日，趁空笑道：“太后娘娘，臣妾无礼，斗胆说一句。您啊，倒要好生谢谢肃亲王呢。”
梅嫔此言一出，惹得众人频频侧目，顺妃尤甚，一双眼睛死盯着这个冤家。
于成钧抬眼，睨着这个女人，眼见这妇人双颊如绯，头上挽了个双螺髻，一头青丝抿的乌油发亮，身上裹着轻纱薄罗的裙衫，天气尚有几分凉意，她倒似是浑不怕冷。梅嫔这一身打扮，妖娆俏媚，把她那柔软轻盈的身段衬托的突显无遗。
不知道这个妇人，又打算闹什么幺蛾子了。
这些年来，她同他的母亲争斗就不曾休止过，他可不信这女人能有什么好心肠替自己说话。
果然，慈康太后含笑问道：“梅嫔，你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梅嫔笑意盈盈，自宫女手中接了提壶，亲自替太后斟满了茶水，又替明乐帝也满上，方才重新落座，说道：“太后喜爱荔枝，连年地方进贡入京，一则是上天福佑，风调雨顺，二来便是局势平定，地方太平，方能如此顺遂。肃亲王爷这三年在边疆戍守国门，打跑了来犯的外族，太后娘娘方能安泰的吃上这口荔枝。娘娘且说，臣妾说的对不对？”
众人一怔，慈康淡淡一笑，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哀家能有这口安泰的荔枝吃，全仰仗着肃亲王在边关戍守。”说着，她又向顺妃示意道：“顺妃，你倒是教养了个好儿子。”言罢，便抬手拍了拍明乐帝的手腕。
明乐帝会意，向顺妃说道：“顺妃，你养儿有方。成儿立下如此大功，你也是功不可没。朕，当好好的赏你才是。”话虽这样说着，他的眸中却失了笑意。
于成钧抬了抬眉，大约明白了些许。
这梅嫔，是想捧杀他。他立下如斯战功，如今处境本就有几分尴尬，若再大肆宣扬——不论是自愿与否，都犯了功高震主的忌讳。梅嫔偏偏当着太后与皇帝的面提起，甚而还直言太后能有这份安泰日子，全都指靠了自己。
太后如此，那么皇帝，岂不亦是如此？
然而，于成钧并不打算开口，他母亲在后宫多年，这等阵仗见得多了，还不至于就被梅嫔三两句话便弄乱了阵脚。
果不其然，顺妃恭谦一笑，起身向太后与皇帝福了福身子，方才软款说道：“太后娘娘与皇上恩典，臣妾受宠若惊。然而，成儿这份功劳，也不独是臣妾教养之功，是上受天恩，下得皇上、太后娘娘的日夜教诲，方有今日。论起来，臣妾不过是侥幸诞育皇嗣罢了，有何功劳可言？”
一席话，说的滴水不漏，既遮了于成钧战功的泼天之势，亦全了太后与明乐帝的颜面，将这份功劳全推在了这二人身上。
太后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明乐帝倒是欢喜，虽说明知顺妃此言只为讨自己的欢心，但上位者最喜欢的就是底下的臣服。
他开口道：“当年赐你封号为顺，你果然顺合朕的心意。”
顺妃恭敬一笑，重又坐下，眼角不着痕迹的斜钉了梅嫔一眼。
梅嫔依旧噙着笑意，未有一丝更改，又叙叙说道：“不止如此，如今遍京城里百姓们都传说，肃亲王是咱们大燕的大功臣、大英雄、真豪杰。大燕若无肃亲王，只怕江山都要易主了。”说着，她掩口轻轻一笑，又道：“臣妾素来听闻，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这百姓的真心话，便是民意。果然如顺妃姐姐所言，我大燕子民，都深感天恩浩荡，心中感恩戴德呢。”
于成钧冷眼看着她，只见她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半丝宫嫔该有的端庄之仪，然而当下却也没人再有额外的心思去斥责于她。
她这一番话出来，屋中一片静默。
太后端起青花茶碗，啜了一口，面色如水，说道：“这碧螺春，是顺妃宫里拿来的？”
顺妃不防太后忽有此问，连忙起身回道：“回太后的话，正是。”一语未竟，她一面看着明乐帝的脸色，一面赔笑说道：“皇上前儿说起，想喝绿茶。如今这个时节，新茶尚未进京，臣妾那里还有些去年的洞庭碧螺春，便使人送到了乾清宫。”
太后“唔”了一声，淡淡说道：“顺妃这心思是好，但到底是去岁的茶，眼下喝来，到底不合时宜。”
此言，似是一语双关，但又不着痕迹，顺妃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滴。
皇帝没有言语，手中的一对文玩核桃转的飞快。
暖阁之中，唯有梅嫔那甜润的笑声，突兀的响着。
于成钧瞥了于瀚文一眼，这位太子大哥倒似是饿了，正专心致志的吃着冰糖琥珀糕。那冰糖琥珀糕是以柿饼去皮磨粉，合了冰糖、熟糯米粉一道蒸制而成，柿饼本甜，加了冰糖更是甜上加甜。因而这道点心甜腻异常，宫里少有人食，唯有太后嗜甜，常吃此物。眼下宫人上这道点心，也全是为了太后的口味。他怎么不知，这离京三年，于瀚文居然一改旧日的脾胃，爱吃甜了。
眼见无人应声，他向着梅嫔开口道：“梅嫔娘娘，您笑得这样开怀，不怕嘴巴干啊？”
梅嫔微微收敛了笑意，眸色冰凉如水，她看向于成钧，浅笑说道：“嫔妾是为肃亲王高兴，让王爷见笑了。”
于成钧笑了一声，又问道：“梅嫔娘娘倒是耳目广布，身在大内深宫，连外头市井街头老百姓谈论些什么，都知道的真切。”
梅嫔脸色微微一凛，淡淡说道：“王爷说笑了，嫔妾恪守宫规，怎会到处打听外头的事。只是京里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难免说起，嫔妾也是有耳无心罢了。”
燕朝后宫，素来忌讳嫔妃打探外界消息，更忌讳乱传流言蜚语，之前太后才因司空珲的传言怒斥六宫，于成钧也是听于瀚文说起此事，这会儿方想起了这一节。
梅嫔只顾生事，倒忘了这层禁忌。
于成钧听她如此说，不觉呵呵笑了两声，似是无意的念了一句：“宫女，太监。”说着，便向顺妃问道：“母妃，儿子记得，这宫中规矩素来忌流言，以防小人作祟。怎么，儿子离京三年，这宫里的规矩已经松弛到这般地步了？宫中的宫人，也敢肆无忌惮传言外头的事了？”
顺妃淡淡一笑：“这怎生会？宫中的规矩，从来严谨。何况，之前太后还曾为此申饬六宫，如今谁敢犯禁？”
于成钧的嘴角更挑起了一抹泛着深意的笑，转而问于瀚文道：“大哥，你在宫中，可有听到这般传言？”
于瀚文依旧津津有味的吃着盘里的琥珀糕，仿佛这糕极合他的胃口，他听于成钧发问，将眉一挑，茫然回道：“没啊，我什么也没听着。我身边的奴才，都是老老实实的，没嘴的葫芦也似，什么也不知道。我想听，都没处儿听去。”
于成钧又向屋中四角立着的宫人扬声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梅嫔娘娘说的那些话？”
宫人齐声回道：“回王爷的话，奴才等从未听过此言。”
其实这传言，在京城已经流传了一段时日，宫人们自也都听到过。然而到了这个份上，谁敢应承，说一个是字？立刻，就是这群主子泄愤的靶子。
于成钧遂又向梅嫔问道：“梅嫔娘娘，您瞧，这些宫人都说没听到过。您身在深宫大内，若非刻意打探，怎会晓得如此分明？”
梅嫔神色如冰，一双纤手死死的拧着，嫩葱也似的指尖泛起了青白。
她今日本是有备而来，明知肃亲王必定会进宫面圣述职，所以将皇帝绊在自己的长春宫中，耽搁至日上三竿才陪着圣驾一道回至乾清宫。她熟稔顺妃的脾气，涉及宝贝儿子，必定按压不住。顺妃果然沉不住气，前来乾清宫打探消息。她又寻了个借口，让皇帝将太后一并请来。为的，便是将京中传言当着太后与皇帝的面揭出来。她虽有盛宠，但膝下无子，顺妃已有一个成年的儿子，且极为能干，立下了赫赫战功。她唯有此举，将于成钧的功劳转化为祸端，方能压着顺妃。若不然，明乐帝一时高兴，封了顺妃更高的位份，那自己岂不是要被顺妃牢牢压住？
她和顺妃早已成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当初她就差了一招没能彻底除掉顺妃，甚而连顺妃的妃位都不曾剥掉，只得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的又上来了。昨日，她惊闻肃亲王妃破格被封为国夫人时，几乎彻夜未眠，勉强敷衍了明乐帝，夤夜想出了这个主意。
她也是急躁了，忘了宫里这层忌讳。但有功高震主的大忌讳，想必谁也想不起来这一节了。然而她当真没有料到，于成钧居然敢当面不认，这被京城大街小巷传说着的、甚而被夹道迎接过的人，居然就当面不认了！
梅嫔只是个宫闱女子，日常所处所历其实都极为有限，于成钧这等在沙场征战过的人怎可同日而语。
她死咬着嘴唇，紧盯着于成钧，半晌才一字一句道：“肃亲王爷，昨儿你回京之时，被京城百姓夹道欢迎，总不至于说没有此事吧？”
这话落地，于瀚文便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改吃荷花酥去了。
于成钧笑了两声，问道：“梅嫔娘娘，您果然是耳目极广啊，这昨日京城街头本王是如何回京的，您立刻就知道了？”
梅嫔心急失言，越发懊悔，将唇咬的几乎出了血。
于成钧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正色向明乐帝道：“皇上，昨儿臣回京，确实眼见许多百姓谈及此事。”
明乐帝抬眼看他，淡淡问道：“哦？”
于成钧说道：“然而，他们所言并非如梅嫔娘娘所说，对臣感恩戴德，而是深念天恩浩荡，皇上护民心切，用兵如神，他们感激的是天家恩德，而非臣或者哪一个人。”
言罢，他起身向明乐帝屈膝下跪，拱手恭敬道：“臣蒙皇上派遣，前往边疆平叛驱贼，终不负所托，功德圆满。臣阖家上下，忠心于皇上，忠心于燕朝，忠心于我大燕的江山社稷！”
顺妃见状，也忙跟着跪下了。
明乐帝出了会儿神，忽莞尔道：“这都是怎么的，好端端的一家子说话，你们母子俩倒跪下了。快些起来！”
于成钧一个挺身，便自地下起来了。
顺妃则由宫人搀扶着，笑盈盈的起身，又向明乐帝与太后福了福，方才落座。
明乐帝似是极其高兴，又道：“你们母子两个，一个在宫内辅佐皇后，打理宫务；另一个征战沙场，为朕立下汗马功劳。你们，很好，极好！”
顺妃原本紧凝的眉眼，顿时松缓了下来，亦跟着轻笑了两声。
梅嫔眼眸轻眯，原本挺的笔直的腰背有些松垮了，抹的雪白细腻的脸竟有几分青白。她当然知道昨日街头百姓到底在崇敬谁，然而于成钧已放了那些话，她再要争辩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广布耳目，打探消息？
太后睨了明乐帝一眼，眸光冷冷淡淡的落在了梅嫔身上，缓缓开口道：“这些话，梅嫔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梅嫔打了个寒颤，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臣妾、臣妾……”她话未说完，身侧立着的一名宫女忽然双膝一软，跪地磕头：“太后娘娘，是奴婢，都是奴婢多嘴，胡说给梅嫔娘娘听的。昨儿晚上宫门下钥前，奴婢去御膳房拿娘娘的药膳，听送菜的太监们说了几句外头的事，回去便当闲话说给娘娘听了。奴婢触犯了宫规，不关娘娘的事，求太后恕罪！”
梅嫔嘴角颤抖着，露出了一抹极勉强的笑意。
慈康太后笑了笑，重端起那碗茶吃了一口，微出了一会儿神，似是在回味茶的余香，半晌才语气悠长的说道：“既是犯了宫规，便当按宫规惩处。拉下去，掌嘴八十。”
那宫女呆若木鸡，一声儿不吭的被几个太监摁住，拉了下去。
梅嫔的脸色亦有几分不好看，这宫女是她身侧第一得力的大宫女，名唤柔云。她当初未得势之时，这宫女便伴她左右，对她极是忠心。她如今成了宠妃，也很是疼爱这柔云。眼下，太后当众责打柔云，岂不是在打她的脸？
梅嫔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即便是上用的脂粉，亦要压不住那腾起的绯色。
顺妃心意畅快，陪着太后与皇帝说了些家常笑话。
于成钧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低声同于瀚文说些什么。
梅嫔冷眼瞧着这幅亲热和美的场景，热热闹闹，却唯独将自己排挤了出来，丢在一边，无人理会。
她咬了咬牙，忽而一笑，开口道：“太后娘娘，臣妾记得，淳懿郡主下个月就要进京了吧？”
众人一静，太后重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淡淡一笑：“梅嫔记得可真是分明。不错，哀家的淳懿下月二日就要抵达进城了。”说着，她又笑又叹道：“这丫头，从小是被哀家给宠坏了。前两年，忽然跟哀家说什么，读万卷书行千里路，定要出去见识见识。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自己跑出宫去？哀家，只好把她托付给了远在苏州的族亲。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地方富庶繁华，够她逛了。这两年下来，她也该逛够了。”
众人所说的这淳懿郡主，乃是太后的内侄女儿，其父亦是有功之臣。先帝在世时，为朝廷因公殉职，其母亦追随而去。先帝念其功绩，追封为一等忠勇公，将其女封为淳懿郡主。
太后悯其自幼失祜，一直多加抚恤，自当了太后之后，更将她接入宫中，亲自抚养。
梅嫔笑了笑，意有所指道：“臣妾若无记错，淳懿妹妹今年也要满十六岁了，是该出阁的年纪了。”
太后应了一声，却未置可否，只拿帕子擦拭了一下口角，目光却落在了于成钧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睃了一遍，似是满意。
她又看向顺妃，这目光里是含着笑的。顺妃同她的目光碰上，顿时会意，亦笑了。
梅嫔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第30章
于成钧在这西暖阁之中，足足盘桓了一个时辰有余，明乐帝方才想起了理政议事，起身至正殿。
于成钧遂将这几年战事并西北局势尽数讲与明乐帝，明乐帝却有几分心不在焉，似听非听，甚而有跑神之状。
于成钧述职之时，忽听得一阵细细的乐曲声传来。
曲里唱词念道：“秦楼东风里，燕子还来寻旧垒。馀塞犹峭，红日薄侵罗绮。嫩草方抽玉茵，媚柳轻窣黄金蕊。莺啭上林，鱼游春水。
几曲阑干遍倚，又是一番新桃李。佳人应怪归迟，梅妆泪洗。凤箫声绝沉孤雁，望断清波无双鲤。云山万重，寸心千里。”
于成钧听着，浓眉一挑，并未说什么。
明乐帝却细眯了眼眸，微微侧首，似是听得十分惬意。
半晌，他忽而开口问道：“成儿，你且听这词儿，可是十分怅然雅致。”
于成钧心头大为不乐，自己说了半日的军机政务，皇帝不知听进去了一句半句没有，倒是被这野调子勾跑了神儿。
他摸了摸鼻子，开口道：“皇上，臣于诗词上不甚精通，只是觉这词儿前半阙大唱春光明媚，后半阙又幽怀难畅，哀怨不已。这词儿不伦不类，且十分幽怨，实不适于皇宫气象。”
明乐帝听闻此言，面上微露出些许不悦之色，说道：“你从来在诗词上少留心，确实颇为不通。也罢了，朕不该同你说这个。”言语着，他似是没了兴致，斟酌了片刻，又道：“你既精熟于军事机宜，在边关又立下赫赫战功，往后便任职于军司处行走。西北要务，一并由你总揽。”
眼见皇帝果然不悦，于成钧神色倒是从容，目光下敛，俯身拜倒：“臣，领旨。”
明乐帝早已无心再谈，说道：“朕还有别事要理，你下去罢。”
于成钧再叩首，出门而去。
明乐帝瞧着他的身影，叹息道：“还是这副粗鲁脾气，一点儿风雅都不通！”一言未罢，扬声道：“王崇朝！”
王崇朝正在殿外候着，听得这一声，忙躬身进殿，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明乐帝问道：“适才唱曲儿的是何人？”
王崇朝略想了一番，便答道：“是戏楼的小戏子在排戏，只是不曾想，声儿竟传的这样远。”
明乐帝微微一笑：“这声儿真是脆嫩，将人传来，与朕瞧瞧。”
王崇朝顿了一下，将身一躬：“是。”
于成钧离了乾清宫，才下了台阶，便见于瀚文双手环胸，背向乾清宫而立。
于成钧走上前去，道了一句：“大哥，还没走？”
于瀚文回身向他莞尔一笑，说道：“出来了？这么快，看来父皇对于军机政务，无甚兴趣啊。”
于成钧颇有些不痛快，言道：“原本我说的正好，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靡靡之音，就把皇帝的神儿勾去了。”
于瀚文朗笑了两声，方才又道：“宫里这情形，你看明白了吧？父皇如今满心只有那些声色犬马，已经无心再理会正事了。三弟，你从西北而来，带回的可是边关要务，父皇竟是如此怠慢，可谓是全不放在心上。”
两人并肩，缓缓而行。王崇朝自后面赶上来，向两人一弓腰，又要迈步。
于瀚文喊住了他：“王崇朝，你这急匆匆往哪儿去？”
王崇朝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回身说道：“二位殿下，皇上吩咐，将适才唱曲之人带来面圣。”
于瀚文不由道：“哎，这意思，难道父皇这就瞧上那婢子不成？”
王崇朝却不肯说了，只一躬到地：“奴才紧赶着办差，不陪太子殿下说话了。”
待王崇朝走后，于瀚文啧了一声，向于成钧道：“三弟，你瞧见了没？这唱曲儿的打断了你适才述职，父皇不止没责罚她，还要将人传来，这什么意思？父皇他……”
于成钧没待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大哥，臣弟出征这三年，多谢大哥在京中斡旋周全了。不然西北的粮草并诸般事宜的裁决，怕是要比当时更难上数倍。”
于瀚文怔了怔，问道：“三弟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于成钧沉声道：“皇帝荒废朝政至如此地步，京中若无得力之人周旋，臣弟在西北的战事绝无这般顺利。而这人，除却大哥，旁人怕也是顶不上了。”
于瀚文笑了一声，说道：“我既为储君，自然国事为重。再则，朝政废弛如此，我若再不上心，偌大一个燕朝，祖宗留下的基业，岂不是断送了？”
于成钧耳里听着，面色沉静如水，他放眼远眺，只见长空万里之上，云朵如搓绵扯絮，不觉胸怀大畅，淡淡说道：“大哥，你放心，臣弟必会助你。”
于瀚文弦外之意，他当然是听明白了。但这位大哥，倒也不负太子之位。既如此，他也甘愿助他成就一番基业。
于瀚文一脸正色，竟向他端端正正的打了一躬，言道：“多谢三弟。”
于成钧急忙还礼，两人拉扯了一番，方才罢休。
于瀚文又问道：“三弟，你如今回来，归到哪里去？”
于成钧答道：“皇帝命我到军司处，往后西北一带军政事务，皆由我总揽。”
于瀚文却嘲弄一笑，脸上又复了那副没正形的神色，他洋洋说道：“如今朝廷上有句话，叫做——有事军司处，无事翰墨司。这军司处，本是总揽国家军政机要的处所，原是重中之重。然而父皇重文轻武，且贪图享乐，若非火烧房梁的紧急要务，隔十天半月也未必记得问上一句。并且，干得好，没有赏。干坏了，还要罚。现下，京里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朝廷的新选之秀，无不想着如何进翰墨司，又或是舞文弄墨谄媚君王以为事，愿做正事的也不剩几个了。”话至尾声，他竟叹了几口气，又说道：“你在西北军中，雷厉风行的惯了，此去军司处，可莫要被那起人折了锐气。”
于成钧难得见这位大哥正色告诫，口中答应了，心中琢磨着，自己不过才走了三年，这京城朝堂风气竟已坏到如此地步。
于瀚文已无别事，忽想起了什么，眯眼一笑，问道：“三弟，打从你成了亲，我可没怎么见过弟妹。弟妹的脾气，可好？”
于成钧不知他怎会突然问起此事，有些疑惑道：“臣弟内子陈氏，往年大哥也是见过的。她性情如何，大哥却不知么？”说着，略顿了顿，又道：“内子性情，算得上温婉纯良。”
这话，他说的有几分心虚。归府这一日瞧来，陈婉兮纯良大概没错，可是温和柔顺怕是怎么也挨不上了……
于瀚文眼角的笑纹越发深了，他挤眉弄眼的问了一句：“淳懿郡主，你还记得吧？”
于成钧不明所以，答道：“怎么不记得，太后的内侄女，性子顽劣异常。”说着，更是疑惑不解的问道：“大哥怎么突然说起她来？”
于瀚文笑道：“弟妹脾气好，那便万事皆休。不然，你家后宅就要反了天了。”
于成钧浓眉一凝，诧异非常。
梅嫔自御前退下，没去别处，径直回了长春宫。
踏入宫室，只见院中一树碧桃开得十分艳丽，她便停住了步子，细细观玩起来。
柔云领罚归来，两颊红肿，嘴角甚而打破了，正丝丝渗血，狼狈不堪。
她走上前来，向梅嫔一跪，呜呜呃呃的口齿不清道：“奴婢回来了，给主子请安。”
梅嫔斜睨了她一眼，在她脸颊上溜了一圈，懒懒说道：“罚完了？”
柔云颔首称是，几乎滴下泪来。
梅嫔又道：“这御前的人，下手可真是没轻重。这饶是本宫平日里那等敬着他们，也不见他们留丝毫的情呢。也罢，到底是太后的吩咐，他们也总得做出个样子来。只是，委屈了你，到底是为着本宫，才让你吃了这遭罪。”
柔云擦着眼睛道：“奴婢不委屈，只要主子安泰，奴婢怎样都好。”
梅嫔目光略温和了几分，她亲手扶了柔云起来，柔声道：“看这幅好面孔，竟被打成这样，真是叫本宫心疼。进去罢，屋里收着上好的金疮药，本宫替你上药。”说罢，便同柔云一道进了殿内。
回到内室，梅嫔吩咐宫人找来金疮药，果然要亲手替柔云上。
柔云受宠若惊，一面躲闪一面道：“主子，您还是放着，奴婢自己来，仔细脏了您的手。”
梅嫔柔婉一笑，说道：“你是为本宫挨的罚，本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执意如此，柔云只好作罢。
梅嫔自药瓶中取了些药粉，以细绵蘸取，轻轻擦拭着柔云嘴角伤口。
柔云只觉得刺痛难捱，强忍着问道：“主子，今儿您为什么要主动提起淳懿郡主来？这下，承乾宫那边岂不是更得意了？”
梅嫔嘴角噙着笑，淡淡的却又极是艳丽，令人目眩神迷。
这女子仿佛有什么魔力，若即若离之间让人移不开眼目，越发的痴迷于她，不能自拔。她便是凭着这本事，才在花团锦簇的燕朝后宫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明乐帝的宠妃。
梅嫔笑道：“为何不能提？肃亲王凯旋而归，人家正欢喜，那本宫索性做做好人，让她再欢喜些，岂不皆大欢喜？”
柔云喃喃道：“可是，您也晓得，太后的意思……”
梅嫔淡然一笑：“太后是美意，本宫便锦上添花，有何不好？”说着，她将手中的细绵丢在地下，直起腰来，走至窗前，望着院中春色，冷笑道：“肃亲王妃，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善茬子。既要烈火烹油，那本宫便多多添上一把祡，让这锅油烧的再旺些，再烈些，烧起来才好看呢。”
柔云有些怯怯的，讷讷说道：“然而奴婢今日瞧着，肃亲王怕是有些难缠，这么轻易就捉了咱们储秀宫的把柄，那可……”
梅嫔眸中闪过一抹冷光，淡淡说道：“本宫，是小看了他。”
好一个肃亲王，功高震主之祸，他竟全然不惧，倒是另辟蹊径反捉了自己的漏洞。
今日这一场，不止没能令皇帝与顺妃母子生出嫌隙，反倒替他们挣了个表忠的好机会。
顺妃当真是命好，不止自己受宠，还生了个能干如斯的儿子，她仿佛平步青云，一切的好事都落在了她头上。
哪怕，自己豁上了所有依然扳不倒她！
梅嫔摸了摸自己平坦如砥的小腹，合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睁开眼眸，窗外依旧是和媚的春光，鸟语花香。
宫廷局势，尽在一招一式之间，不到终局便不见分晓。
梅嫔嘴角微微上挑——还有淳懿郡主，不是么？
肃亲王府之中，万事如常。
陈婉兮依旧照惯例于锦翠堂见了谭书玉。
谭书玉今日一袭玉色团花云纹长衫，头戴网巾圈，结顶簪着一根白玉簪子，腰中更悬着一枚比目鱼佩，显得他整个人飒爽干净，更见清隽脱俗。
陈婉兮倒依旧是家常装束，一件旧日里的紫棠色水波纹对襟夹衫，裙子则是一色的缠枝宝瓶盖地裙，端庄却又不失娇俏。
两人互道了寒暖，便相对而坐。
自打发了于成钧离府，陈婉兮忽觉得松散了下来，只觉得轻松不已，脸上也挂了笑影。
谭书玉瞧着她满面欢悦，大不似往日的清冷之态，便猜是她丈夫归来，故而高兴。
他莞尔一笑：“看来，肃亲王爷回府，王妃很是开怀。”
陈婉兮容色微敛，说道：“也并无你说的高兴。”言毕，转而问道：“谭二爷今儿过来，可是为了绣坊之事？”
谭书玉颔首道：“十二位绣娘连同十名绣工、十名纺线工已尽数到京，如今都宿在如归客栈。再则，你托我寻的庄院也寻着了，就在城东郊，进城不过十里路途，不算远。只是那户人家将价咬死了，容易划不下来。”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银子倒还是小事，但只是宅子必定合用。我是要做生意的，不是自己用来玩乐，所以这住所一则要有宽敞的库房，二则要有足够多的住房，三来便是要有刺绣纺线的所在。再说，听你方才讲，这三十人是男女皆有，那么必得顾忌男女之防。我是做生意，不想节外生枝，闹出什么桃色故事来。”
谭书玉莞尔道：“你还是这样，头脑清楚明白，说的条条道道。你放心，我都看明白了。那宅子甚是宽绰，只厢房便有三十余间，尽够住的。而且，这厢房均布于宅子东西两侧，中有花园及垂花门相隔，关紧了门户便无妨。这刺绣纺线的所在，便更好办了。这宅子原建了一处戏园子，甚是宽敞，如今将戏台子拆了，便可用了。此外，宅中尚有两个井圈打水，一应方便。”
陈婉兮微笑道：“你办事，果然妥帖周到，令人放心。这宅子到底是何人所建，如此华丽气派，如今又要出手？”
谭书玉答道：“便是户部的王尚书。”
陈婉兮柳眉微皱，说道：“我依稀记得，他不是因贪墨被革职了么？”
谭书玉道：“正是如此，他们阖家子要外迁，需得盘缠，所以这宅子建成一天也没住上就要发卖了。”
陈婉兮微一思索，忽而微微一笑道：“如此，这价能划下来。你再去，往死里还价，不咬下来五成不要松口，他们一定肯卖。”
谭书玉疑道：“婉兮，这般合适么？他们一家子人，可是急等用钱。何况，这般大的宅院，砍下五成也的确为难。”
陈婉兮唇角一挑：“正是为此，我才要你去还价。哪里才革职就急要外迁，只怕那王尚书还有别的什么事说不清，怕朝廷追究，这才急着走。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样的人家纵然遭祸，又怎会连盘缠都需要攒凑？他们是急着发卖了财产，好远走高飞再不回来。再则，那宅子怕也是王尚书拿贪来的脏银盖的。如此，我为何不还价？”
谭书玉看着她凯凯而谈的样子，仿佛有艳光四射，不由轻声问道：“婉兮，你便是这样一步也不肯让么？”
陈婉兮浅笑：“不让，我陈婉兮绝不吃亏。”
谭书玉微微出了一会儿神，方才说道：“好，我依你所说。”
两人又谈了些生意事由，对过了天香阁的账目。
待正事说毕，谭书玉又笑道：“上月，我府上又到了一批荷包红鲤，我替你留了两条。我晓得你院中新起的池子，一直想养些红鱼。午后，我便着人送来。”
陈婉兮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外头忽有人慌慌张张的进来报事。
眼见谭书玉在堂上，这人缩头缩脑，不敢进来。
陈婉兮瞧见了他，因谭书玉算是自己的表哥，彼此也是见熟了，便让那人径直进堂禀告。
这小厮上堂，神色微有慌张道：“娘娘，琴姑娘逃出府去了！”

第31章
听了来人的言语，陈婉兮登时大惊，豁然起身，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那人是二门上守门的小厮，名唤刘小三，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包髻。这会儿功夫，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一脸仓惶之色，抹了把额头，方又说道：“娘娘，适才小的正在二门值守，忽见琴姑娘匆匆过来。小的心中诧异，便问姑娘何干。琴姑娘说要出府，小的便问她可有得了娘娘的准许。姑娘说没有，小的自然不让她走。谁知，琴姑娘忽地将小的撞倒在地，便跑开了。”
言至此处，这刘小三又急喘起来。
陈婉兮面色如冰，沉声问道：“你们难道就任凭她这样跑出去了不成？！门上守卫的人，都是死的么？！”
那刘小三面有苦色，摇头说道：“娘娘，可不是这样。琴姑娘将小的撞倒，却往东北角去了。小的急忙追上去，只见姑娘登着那一片矮房檐儿，像燕子似的，倏地就飞出府去了！小的惊诧莫名，只得前来禀告娘娘。”
陈婉兮听了这一席话，既感诧异又隐隐发怒。
府邸东北角的一片房舍，乃是盛放用不着的杂务及柴火的，虽说是矮房，其实也有一人多高。这琴娘竟能飞身而上，更攀墙出府，这女子竟是会功夫的？！
这一节，于成钧可从未向她提起！
这倒也还是小事，琴娘是于成钧自西北带回来的人，显然甚是看重。她如今逃出府去，若是寻不回来，于成钧归府岂不是要来寻自己的麻烦？！
她是不在意于成钧宠谁爱谁，但她是肃亲王妃，是嫡妻正室，自当掌管王府内务，若当真出了逃妾，她是难辞其咎。
想及此处，陈婉兮忽有几分烦躁，自从于成钧归府，便给她添了无穷的麻烦——吃她的胭脂，轻佻浮浪，动辄便动手动脚；预备下的饭菜不肯吃，还打发人出府去买什么大饼。如今，他带回来的人，竟敢不遵她的吩咐，擅自逃出王府！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要算在于成钧头上！
当下，陈婉兮稳了心神，开口吩咐道：“去，叫府中管事的召集一应青衣仆从，速速出府寻觅琴姑娘。记得，要悄悄的，莫大张旗鼓，叫外头知道。”
刘小三答应了一声，便又飞奔出去了。
陈婉兮一脸寒霜，坐于椅上，一言不发。
谭书玉在旁听了片刻，这会儿方才出声问道：“这位琴姑娘，以前倒从未听你说过。莫非……”
陈婉兮斜睨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便是王爷从西北带回来的人。”言语着，嘴角不由扬起了一抹略带些嘲讽的笑意：“他在西北这三年，身边怎能没个人侍奉？男人么，总归如此，倒是平常。”
谭书玉听这话微有些刺耳，面色倒是颇为从容，他淡淡一笑，说道：“也并非所有的男人，都是风流性子呢。”
陈婉兮心思有些烦乱，并未将这话听在耳中。
谭书玉便又说道：“婉兮，他如此待你，真是委屈你了。”
陈婉兮这方回神，抬眼看去，冷光轻闪，她面色沉沉，道了一句：“谭二爷，您僭越了。”
这话音冷淡，如三九寒天屋檐下头的冰棱子，刺棱棱的，冰冷且锋利。
她也不待谭书玉开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丢下一句：“府中有事，不便待客，二爷请便罢。”
这逐客令，下的丝毫不留情面。
谭书玉倒是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婉兮既是家事忙碌，我便先去了。置办宅院的事宜，你便放心交于我罢。”言毕，起身离去。
出了肃亲王府，他回首瞧了一眼那高悬于头顶的烫金匾额，日光洒来，气势非凡。
谭书玉淡淡一笑，掸了掸衣衫，便沿着街巷缓步往谭府走去。
沿街走出一射之地，只见前方遥遥数个穿青布短衣之人正匆忙散开，便知是陈婉兮发派出来的仆从了。
谭书玉容色微冷，心中暗自思忖着，既是于成钧自西北带回来的女人，却又为何从王府逃窜而去？难道这奢华的王府，尚且不如西北那苦寒之地么？何况，他熟知陈婉兮的脾性，她绝不是一个会虐待践踏姬妾的人。
这其中，必有蹊跷。
又或者，那女子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跟随于成钧的。
想着，谭书玉却不由捏了捏腰带上悬着的玉佩，那络子已有些褪色泛黄，显然是积年陈旧之物。
他竟敢这么对她！
陈婉兮枯坐椅上，面无神色。
婢女杏染进来，见了这幅场景，不敢高声言语，只放轻了步子，上前收拾茶碗。
陈婉兮却忽然出声道：“之前让你收着的绣娘名册，去取来我瞧。”
杏染一怔，当即答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
须臾折返，将那册子取来。
陈婉兮翻看了一回，又道：“庄子上的陈嬷嬷，曾是宫中退下来的绣娘。前两日我吩咐将她接回京中，可照办了？”
杏染答道：“娘娘才吩咐，便打发了府中两位管事娘子去接。那边捎回来的口信，陈嬷嬷有些物件儿收拾，再过两日便进府与娘娘请安。”
陈婉兮点头，又问了几句杂事，竟绝口不提琴娘私逃一事。
杏染在旁侍立，瞧着陈婉兮那平静如常的玉容，实在憋不住开口道：“娘娘，您就不管管这事？”
陈婉兮浅浅一笑，如春雪映日，冷艳十分，她说道：“管，自然是要管。但你现下要我如何？她逃出府去，我眼下也是无法。只得等人将她寻回，再行发落。”
杏染又讷讷说道：“我适才看娘娘冷冷淡淡的样子，还以为娘娘全不当回事呢。”
陈婉兮淡淡说道：“不过一个逃妾罢了，不必很放在心上。这等事，世间常有，也不算离奇。”
杏染忽有几分雀跃，言道：“娘娘，不如就这样任凭她跑了吧。这是她自己走的，又不是娘娘撵她出的门。就是王爷来家，也没什么话说。有了这一出，王爷必定厌弃了她。”
陈婉兮看了她一眼，眸光冷冷，令杏染背脊生寒。
她说道：“你还不明白，我是王妃，是一家主母。出了这样的事，不论什么原因，我难脱其责。再则，她毕竟是肃亲王府的人，在外面如出了什么事，败坏的是王府的门面。琴娘，必须寻回来，也必须在府中发落。”
她是不在意于成钧是否宠爱谁，但王府的规矩是她定下的，无论何人，但凡进了王府，就要遵守。
唯有如此，王府方能井然有序。
往昔在弋阳侯府时，小程氏掌家，赏罚无端，只令府中所有下人觉得主上喜怒无常，行事无凭无据，颠倒异常。甚至于，她竟能为着丫鬟跟陈炎亭吃醋吵架，闹出了无穷笑话，反令底下人越发的不服她。
杏染听着，心知是这个道理，却又为王妃感到不值，王爷弄回来的女人，自己逃了，却还要王妃来承担责任。
她不由低低叹了口气，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又有谁能想到，琴娘居然身怀武艺？
琴娘今日原本在屋中闲坐，吃了早饭无事，便又整理她的琵琶琴弦。
王妃待她其实极好，但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她只觉得十分孤寂。她还是，十分的想念罗子陵，一夜没能睡会。
她本想去见上一面，但王妃不准，她不懂什么规矩，便也不曾告辞，索性自己走掉了。
她自幼跟随罗子陵时，习得了一身好功夫，甩掉王府里的寻常随从自是轻而易举，但这般闯过去王府大门必定是出不去的。她见东北角有一片矮房，遂登着那房顶施展轻身功夫，跳了出去。
离了肃亲王府，只见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同王府之中仿佛是隔了两重天地。
琴娘跟随罗子陵江湖漂泊，又在西北战场上历练过，极能躲避追踪，隐匿行迹。
她想起之前回京路上，罗子陵同她讲起京城落脚处的客栈，遂打听着寻了过去。
彼时，罗子陵正在房中闲坐。
来至京城，他本当要暗查当年之事，但眼下却不知为何心浮气躁，总是提不起干劲儿来。
大约是，身边少了个人罢。
不知不觉间，他竟已是惯了她的陪伴。
她熟知他的一切习惯喜好，他饭后必要饮一杯茶，晨起定要点一株香，佩剑必以松油擦拭。她话不多，却总是静静的陪着他，在他心情焦躁之时，亦会弹一曲琵琶为他静心。甚而西北那三年，若无她的照料，还不知要多受多少苦楚。
原本只是想着，自己一个浮萍浪子，又身负家仇，琴娘跟着他是得不着好的归宿的。所以，他才执意要于成钧收留琴娘。
然而，他竟没想到，习惯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它无声无息，一点一滴的融入他的生活中去。
琴娘才走了一日而已，他竟连茶饭都觉不香甜了。
想着，罗子陵那冷峻的脸上爬过了一丝狼狈。
便当此时，门外一人轻轻叩击门边：“公子，我回来了。”

第32章
闻听此声，罗子陵只如梦中，他怔了怔，忙起身前去开门。
打开门扇，果然见琴娘立于门外。
罗子陵有些诧异，不由问道：“你怎么来了？”言语着，便向外看了一眼，却见廊上并无别人。
琴娘一个闪身进到房中，眼见椅子上堆着几件罗子陵更换下来的衣裳，便径直上前，收拾起来抱在怀中，转身又要出门。
罗子陵心中更为狐疑，他快步上前，竟扯住了琴娘的手肘，低声问道：“怎么？难道是肃亲王妃容不下你，将你撵了出来？”
琴娘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王妃对我很好，只是我想回来服侍公子。”
罗子陵神色微微和缓，方才放了手。
他尚未开口，却听琴娘又道：“王妃本不叫我来的，但我想念公子，所以来了。”说着，她停了停，加重了口吻道：“我想念公子。”
罗子陵微有些不自在，他将袖一甩，低声斥道：“你这不是胡闹？王府规矩森严，你怎能任性而为？”
琴娘颇为委屈，说道：“我不想住在王府里，我想回来侍候公子。公子，我什么也不求，只想跟着您。往后，哪怕您成了亲，我也可以服侍夫人和将来的少爷小姐。”
原本，她是笃定了主意，罗子陵如何安排，她便如何听命。所以，哪怕万般不舍，罗子陵要她进王府，她也还是去了。
然而，只是分开了一夜而已，她便忍不住的想念起了罗子陵。
琴娘是孤女，自父亲遭难离世，这世上便再无亲人。
当年，若无罗子陵出手相救，她大概早已罹难，更遑论要为父亲报仇了。这些年来，她始终跟着这个当年在她穷途末路之时，将她救□□的人。伴着他，从南至北，从锦绣繁华的苏杭辗转至苦寒风霜的西北，看着他从一位翩翩少年，长成了英武飒爽的成熟男子。琴娘不知自己对于罗子陵到底抱持着怎样的心情，只是晓得自己不能离开他。她所求并不多，只想陪着他而已。
琴娘看着眼前这个英挺男子，喉间泛起了些许的苦意。生平第一次，她不想听他的话。
琴娘眼眸微垂，低声细语道：“公子，我不能再跟着你了么？”
罗子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怔了片刻，方才说道：“我并不打算娶亲，也无什么夫人少爷要你侍奉。”
琴娘的眸子里，亮闪闪的，仿佛有了什么希冀，然而却听罗子陵又道：“我身负家仇，你不是不知，往后路途艰难，又何必拖累于你。你说我于你有恩，这些年来也算偿还了。我……”言至此处，罗子陵有些迟疑，他转过身去，不去看琴娘，道了一句：“我不相信女人。”
琴娘双唇微微嗫嚅着，半晌才轻声问道：“难道连我，公子也不相信么？”
罗子陵背对而立，没有言语，亦没有回首，他的双手握了几握，终究还是松开了，道了一句：“你该回肃亲王府去，跟着我一个萍踪浪子，总没什么好结局。”
琴娘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一声：“罗贤弟可在？”
二人皆是一怔，罗子陵低声道：“待会儿你且莫言语，只听我应对。”说着，便前去开门。
来人，果然是肃亲王于成钧。
于成钧朝他一笑，便要踏入门内，罗子陵却以身子遮挡着室内，说道：“王爷，卑职屋中凌乱，不宜待客。咱们，还是到楼下堂上去罢，倒是让卑职请王爷用些茶点。这客栈的黄油酥饼与银丝山药卷，极好。”
于成钧见他神色有异，又看他这个做派，便猜屋中有什么不能见人的，遂莞尔道：“怎么，琴姑娘不在，兄弟就有相好的了？藏在屋中，不敢让我见么？”
罗子陵微微有些窘迫，说道：“王爷说笑，只是屋舍狼狈，不能待客。”
于成钧从未见他这幅模样，心中越发狐疑。这京城旅店常有一伙泼皮，勾结妓人，□□于孤身旅客，做成圈套好敲诈旅者钱财，北地俗称为念秧。官府也曾清剿过几回，总不能清净。
罗子陵孤身一人投宿旅店，人又青年，怕是经不住这等女□□惑。
于成钧有此疑惑，更要进门去瞧，嘴里说着：“屋中乱些怕什么，咱们都是西北军旅出身，哪里就这般讲究了。”便要挤进门去。
罗子陵竟是铁了心，将身子把门挡的严严实实，两人当下便僵持住了。
于成钧脸色顿时暗了下来，斥道：“兄弟，你这屋里到底窝藏了什么不正经的人？这般怕我见着？”
两人正僵持不下，但听一道清脆女音响起：“王爷莫恼，是我在这里。”
话音落，便见琴娘转了出来，怀里还抱着罗子陵那一堆脏衣服。
于成钧见了她，不由一怔，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想念公子，所以出府过来服侍。”
“是我传信叫她来的，有些话想要嘱咐。”
罗子陵与琴娘一起开口，两句话竟生生打了架。
于成钧看了两人几眼，目光落在了罗子陵身上，淡淡问道：“我府中你并不识得一人，如何传信进去？”
罗子陵语塞，默然不言。
于成钧又问琴娘道：“难道王妃就许你出来么？”
琴娘摇头道：“王妃不许，是我自己翻墙出来的。”
于成钧顿觉头疼不已，他大约已想到他家王妃的脸色会有多么难看了，他长叹了一声，半晌才道：“那如今你们到底作何打算？”说着，又问罗子陵道：“琴姑娘对你的心思，你当真不明白么？”
琴娘亦抬眸看向了罗子陵，然而罗子陵偏生避开了她。
他垂首，良久说道：“琴娘孤苦无依，请王爷费心。”
琴娘眼中泪花微闪，双唇微微翕动着，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成钧眼见此状，料知多说也是无益，便道：“罢了，既如此，琴姑娘还随我回府。王妃那边，我自有交代。”
言罢，他便说有正事要同罗子陵商议，遂将琴娘留在屋中，二人下楼于堂中寻了个僻静处说话。
于成钧将进宫面圣一事同如今京中局势讲了一番，说道：“现下，我奉旨于军司处行走办公。我思忖着，你如今也从军队里出来了，正是无职一身轻，不如到军司处来，领个巡查侍卫的职务。咱们还在一处，干事成就基业，彼此有个照应。”
这一言，正和罗子陵的心意。
他在西北虽立下赫赫战功，但这等杂号将军军中委实过多，离了西北便什么也不算了。如今世道，朝廷重文轻武，他无人无门路，自是无处收容。跟随于成钧，不止暂有栖身之处，且领了这等职务，出入皇宫大内也甚是方便，查起当年旧事，总不至无处着手。
当下，他颇为动容道：“王爷盛情，卑职却之不恭。然而，王爷为何这般厚待卑职？”
于成钧那张粗犷的脸上，泛出了一抹看似爽朗的笑意，他笑了两声，说道：“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怎还说这些客套话？”
罗子陵听着，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话来，便以茶代酒，谢过了于成钧。
于成钧又说道：“至于琴姑娘，你当真不改主意？”
罗子陵面色暗了几分，半晌说道：“我这样一个白身，何必耽误人家姑娘。”
于成钧不以为然道：“你有军功，如今又有官职，将来的前途也是不可估量的，怎能说是白身？你这分明就是托词！”说着，他口吻缓和了几分，又说道：“你总说天下女子，无一可靠。但琴姑娘跟了你这么些年，在西北也多亏她照料，那种艰苦之地，她却无一丝抱怨，同男人一般行军打仗，任劳任怨。她的心性，你还看不透彻么？”
罗子陵不语，他是察觉到了，琴娘对于他的不同。即便是西北疆场厮杀之时，他亦会分神为她担忧。这，不是什么好的迹象。他不愿意让任何一个女人来牵绊住他的心神，成为他的软肋。
他当然明白琴娘的性情，但当年的淳妃之祸，是如此的锥心刺骨。他还记得，父亲被抓之前，仰天长叹那一声：“想我一世豪杰，竟毁于女子之手。情之害人，比鸩毒更甚！”
从那之后，他便看不清每个女人的面目。那或温柔或俏皮的皮相背后，又包藏着什么样的心机？
他不愿意去品尝背叛的滋味儿。
于成钧见他良久不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却渐渐泛出了青白，心中明白，暗叹了一句：奈何明月照沟渠！
两人略谈了些别的事情，眼见时候接近晌午，客栈堂上人渐多起来，便起身散了。
琴娘得到消息，下楼依旧跟随于成钧回府。
走出客栈之时，她回首望了望，见大门里堂上并无罗子陵的身影，微微有些失望，只得跟着于成钧走了。
楼上，开着的一扇窗子里，现出罗子陵那玉树般的身影。
他注视着琴娘，直至她没入人群之中。
于成钧同琴娘走了片刻便停了步子，他说道：“你这般随爷回府，不妥当。人多眼杂，易出是非。”言罢，便吩咐跟随的小厮去雇了顶轿子，先送琴娘回府，他自己依旧骑马回去。
回到了王府，他才踏过二门，忽见日间服侍他的小厮玉宝匆忙跑来。
玉宝跑上前来，向他问了个安，便急急说道：“王爷，不好了，琴姑娘才回来，便被王妃娘娘提到堂上去了，要动家法呢！”
于成钧吃了一惊，但也大致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急忙向陈婉兮所居的院落行去。
才过了垂花门，只见乳母梁氏迎了上来，阻住了他的去路。
梁氏福了福身子，笑盈盈道：“王爷，琴姑娘的事属内宅事务，当由王妃主理。您若为了此事过去，就免了罢。”
她倒是高兴的，王妃总算要给那蹄子好看了。这威立下了，往后哪怕王爷真要再弄人进府，也绝无人再敢在王妃头上撒野。
于成钧哪里听她的，只喝了一声：“走开！”便径直迈大步往前走去。
梁氏也不敢当真挡他，跟在他身后，絮絮说道：“王爷，琴姑娘逃府，可是所有人看在眼中的。您这一去不打紧，王妃娘娘往后要怎么管人？”
于成钧却并没听进去，琴娘至多算是肃亲王府的客人，怎能受他的家法处置？
一路走到内院，踏进堂上，果然见陈婉兮一袭盛装，正襟危坐于上首，一脸冷淡之色。
琴娘，就跪在地下堂上。
两旁，则立着几位管事娘子，人人一脸厉色。
陈婉兮见于成钧进来，不慌不忙，淡淡说道：“王爷来的真是快，是要替琴姑娘说情么？”
于成钧走上前来，说道：“婉兮，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谈，定要大动干戈？”
陈婉兮神色冰冷，一字一句道：“她翻墙逃府，阖府上下众目睽睽。我们这样的门第，出了这等事，若不加以惩治，岂不是要人笑话没有规矩章法。往后，又要如何治下？”
说着，她便下令道：“琴娘逃府，按逃奴论处，以家法当鞭三十，以儆效尤。”
话一落地，两旁的妇人当即应了一声，就上来摁住了琴娘。
琴娘会武，此刻却毫不挣扎。她的想法里，她既犯了肃亲王府的规矩，被王妃惩治也是理所当然。便是在军营之中，犯了军纪也是一般。
于成钧急了，上前一步喝道：“你们都住手！”
陈婉兮冷眼瞧着，其实琴娘先一步进了王府，她便吩咐人将她传来扣下，单等着于成钧进门再发落。
她便是要让阖府人都看着，即便有王爷撑腰，肃亲王府的内宅，依然是她这个王妃主理。
琴娘这件事，陈婉兮并不怎么生气，她却想借由此事，震慑所有因于成钧回府而心思浮动的下人。
摁住琴娘的妇人，都是陈婉兮手里使出来的，如石雕泥塑一般，面无表情，听了于成钧的话，亦不动弹。
于成钧只得又向陈婉兮说道：“婉兮，你叫她们退下。此事，不可如此。”
陈婉兮却冷冷一笑：“王爷，怕是妾身不能从命。”
于成钧心头冒火，却又无可奈何，思来想去，只得说道：“婉兮，她不是我的妾室，至多只是咱们王府的客人。”

第33章
陈婉兮闻听此言，心中疑惑顿起，她凝眸看了于成钧片刻，方起身说道：“你们暂且在此处等候，我同王爷有话要说。”言罢，便转过了软壁，往后面去了。
于成钧摸了摸鼻子，回首看了一眼，只见那几个仆妇已然放了手，琴娘却依旧跪在地下，便也随着陈婉兮进去。
他跟在后面，看着陈婉兮那窈窕纤细的腰肢，摇曳前行，她肩上披着金线云纹大红帔帛，显得双肩柔嫩而单薄，然而她步履甚是稳健，仿佛能挑起千钧的重担。她在前方行走，全不回头，于成钧忽而生出了一丝错觉，似乎她才是这个府邸真正的主人。
行进内室，陈婉兮在椅上坐定，吩咐桃织送了两碗茶上来，自己取了一碗，吃了一口茶，才问道：“王爷适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于成钧挥退了桃织，没有饮茶，只说道：“婉兮，这事儿怪我没有说清楚，令你生了误会。琴姑娘，是一个朋友托付我照顾的，并非是我收的妾室。”
陈婉兮凝视着于成钧，妩媚的眼中亮莹莹的，片刻忽然说道：“王爷，您要为她说情脱罪，慌也要圆的周全些。”
于成钧浓眉一拧，在旁的圆凳上坐了，问道：“婉兮，你不信？”
陈婉兮淡淡一笑，神色从容道：“王爷送她来时，一字未说她是来府中做客的。眼下，她犯了规矩，王爷忽然就说她是朋友托付，来府中做客的。这，叫妾身如何相信？再则说来，便是朋友托付，也不妨碍别的。”
于成钧将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她这言下之意便是认定了琴娘就是他的妾室。
他微顿了片刻，方又说道：“婉兮，你这是莫须有。若以此论，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肯信了？”
陈婉兮冷笑道：“王爷要妾身如何相信呢？接受别人的赠婢，本就暧昧非常。王爷出身皇族贵胄，难道不明白么？”
于成钧望着眼前这张丽容，妩媚艳丽的眼角微微上挑，冷淡之中又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他忽然恼火起来，并非是因陈婉兮，而是在恼火他自己。
原本，他是想借着这件事看看陈婉兮是否会为了自己吃醋，是否在乎自己，然而眼下他又巴不得她即刻相信他同那琴娘是清清白白的。
于成钧也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无论沙场征战还是运筹帷幄，亦或者是朝堂应对，他本都是个冷静沉稳且极善谋划的性子。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憨直的少年，如今人前那些莽撞粗鲁之态，大多是刻意而为。
然而，偏偏就到了他这位王妃跟前，这些个精明心思全都如抛出九霄云外，什么圆场辩解的话都想不出来。
以前是这样，眼下也还是这样。
陈婉兮含笑望着于成钧，眸子里的神色却发冷了，她果然没有想错，天下男子皆是一般。浪情薄性，都是一样的毛病。
亏他昨日回来时，又是琉璃盏又是夜间独宿的，她还当他和别的男人不大一样。如今不过是要依家法惩治他的爱妾，他便横杀出来，为说情竟不顾亲王之尊，说起慌来！
若是于成钧直言不讳要她手下留情，她或许能轻饶了琴娘，但他既然说谎，那便无论如何都不肯相让了。
陈婉兮玩着手中的茶盅盖子，一字一句道：“王爷，无有规矩不成方圆。您在西北治军，难道手下出了逃兵，也可以随意轻纵么？琴姑娘是王爷带回来的人，身份不同一般，尤要谨言慎行。毕竟，阖府的眼睛都瞧着呢。她今儿做出了样子，妾身没有惩治，往后人人有样学样，那府中岂不乱了天下？”说着，那双妙目一翻，盯在于成钧的脸上：“日后，王爷若要再添了人，但凡有个心意不顺，就统统都往府外跑，那还了得？”
于成钧登时大声道：“谁同你说爷要添人来着？！你便瞪大了眼睛瞧着，爷这一世就只讨你这一个老婆！”他在边关几年，同那些边民军士厮混的久了，言辞便有些粗鲁。
陈婉兮倒并不放在心上，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于成钧，问道：“是么？”
于成钧大为光火，但又发作不起来，只得遣退了屋中服侍的下人，压着性子，将罗子陵与琴娘的故事一五一十告知了陈婉兮。
陈婉兮听着，秀丽的柳眉不由紧紧蹙起，将信不信的看着于成钧，淡淡说道：“王爷可还真有成人之美。”
于成钧将手向桌上一拍，震得碗中茶水溅出，喝道：“婉兮，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于成钧是什么人，堂堂皇子，皇帝钦封的肃亲王，难道会谋夺朋友的老婆？！”
陈婉兮见他横眉竖目，额上青筋暴起，双臂偾张，连衣袖都紧绷了起来，心口不由跳了两下。
这男人，还真动怒了。
当下，她微微颔首，说道：“好，便如王爷所说，琴姑娘是您朋友相托。那么，王爷为何一早不说？妾身会错了意，王爷也不来说。如今闹成这个僵局，该归咎于谁？”
于成钧说不出话来了，他总不好说起初是不想牵连出罗子陵，落后便是想看她吃醋吧？
偏生，陈婉兮冷着脸又添了一句：“这事，自然全怪王爷。”
于成钧忽然笑了，他在陈婉兮跟前俯身蹲下，握着她的手，仰视着她的眼眸，沉声说道：“婉兮，婉儿，这事儿就全怪我。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别打她了。再说，我不说清楚，也是怕吓着你。”
陈婉兮不防于成钧忽然唤起了她的乳名，身上顿时一麻，想将手自他手中抽出，却又奈何不得这男人的力气，只得任凭他握着，皱眉问道：“怕吓着了我？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成钧倒也不打算再瞒她，免得日后再生出什么是非，又来跟自己这当丈夫的吵架，当即说道：“这罗子陵，是南华党的旧人。”
陈婉兮面色微变，心口猛地一跳，说道：“王爷！”
南华党的旧案，她是听过的。
南华党伏诛之时，京城菜市口杀得血流成河，父亲亦在府中提过此事，她便晓得这是一桩谋逆未遂的大案。
如今，于成钧把这残党旧人招在府中，却是意欲何为？！
于成钧看着她变了脸色，便说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就是怕吓着你，所以不想说。”
陈婉兮吃了一口茶，压了压那剧烈跳动的心口，方又压低了声问道：“王爷此举，想做什么？”
于成钧莞尔一笑：“自有用意。”
陈婉兮见他不说，这等心惊肉跳的事情，倒也实在不想追问，敛了眼眸，淡淡问道：“王爷将此事告知妾身，就不怕走漏了消息？”她话有余地，底下的意思便是问于成钧难道不怕她去检举揭发？
于成钧撩起了一缕她鬓边垂下的发丝，笑了两声，低声说道：“你是爷的妻室正妃，爷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
陈婉兮瞧着他，看着那亮如点漆的眸中闪着精明的光芒，心中微微一跳，朱唇微启：“王爷倒不如说是，若此事泄密，妾身也难保全自身。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能共沉浮了。所以，王爷才敢将此事对妾身和盘托出。”
话才出口，于成钧便朗声大笑，片刻方才点头道：“婉兮，你实在聪明。你只消记住，你家爷绝不会害了你。”说着，他见陈婉兮又想说些什么，便问道：“你觉着，爷可是会谋逆犯上的人？”
陈婉兮凝视着他，微微摇头：“王爷若要谋反，不如趁着在西北手握重兵之时，有兵权有声望，尚有成事的可能。如今王爷已然归京，将军卸甲，已同寻常臣子一般。王爷，不会谋反。”
于成钧眸中闪过一丝激赏的光彩，他轻拍着陈婉兮的手，说道：“你放心。”
事到如今，陈婉兮也不知说什么为好，她将茶碗放下，起身说道：“既是这般，妾身便免了琴姑娘的鞭刑。”话未完，她俯视着于成钧，嘴角微挑道：“然而，罚还是要罚的。如妾身之前所说，无有规矩，不成方圆。她既进了肃亲王府，便要守我府中规矩。妾身不能让府中人以为，有先例可仿。那么，便罚她在房中禁足两日好了。”
于成钧本听她说依然要罚时，尚且担忧了一下，但听到后面这所谓禁足两日，比起鞭刑当真是不疼不痒，顿时又欢喜起来。
不论如何，琴娘既是罗子陵看重之人，亦是他的朋友，他实在不愿她在自己府中受辱。
陈婉兮此举，既算是全了他的颜面，又立下了王府中的规矩，当真是两全其美。
于成钧仰视着陈婉兮，俏丽的脸上明明满是冷淡与挑衅，他却看出了一丝媚意。
他这一辈子，算是心甘情愿的为这个女人折服了。
他起身，忽然将陈婉兮紧搂在了怀中，在她耳侧低声道：“婉儿，你真好。”
陈婉兮没有防备，心头微惊，正想斥责什么，于成钧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便大笑出门去了。
陈婉兮整了整衣裳，有些羞恼的看着于成钧的背影，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
在侯府深闺长了这么大，她可从没经历过这样狂放的男人，偏生她还没有生气的余地，这男人是她的丈夫。
于成钧这个男人，似乎并非如她之前所想，是个粗鲁憨直的傻汉。
他的城府，仿佛都藏在了那副粗犷的外皮之下。
于成钧踏出了房门，便往一旁的耳房行去，他想去瞧瞧豆宝。
这个儿子，总得习惯他这个老子。
走了两步，于成钧忽然醒悟过来一件事——今日陈婉兮如此发作，怕不只是如她所说为了震慑府中下人，同样也是要给他这个王爷一个下马威。琴娘的轿子先进了王府，她转瞬就把人传了过去，却先不发落，定要等到他回府。她这是也要让自己明白，哪怕是自己带回府的人，一样都要守她立下的规矩。肃亲王府内宅，就是她的地盘。
于成钧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个王妃还当真是什么都敢干。
这世上哪个正妻大妇，为贤良二字压着，更为夫主宠爱，对那些受宠的爱妾不是让个三分？偏偏她不，也因是不在意他的爱宠，她才敢如此作为。
想通此节，于成钧心中颇为不是滋味儿，他又不是那些花心风流的男子，正妻不来管束倒正好方便。他这辈子认定的女人只有她陈婉兮一人，她将他拒之千里之外，那让他怎么办？
空空落落，没着没落，这滋味儿当真是不好受。
于成钧立在廊下，看着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鸟笼，不由转了转脖颈，发出些筋骨咯咯声响。
他忽然一笑——她不想要，他便偏要给。横竖她这一世都是他的妻子了，还能如鸟一般飞了不成？
陈婉兮平复了心情，招了桃织进来传话：“吩咐下去，琴姑娘逃府，禁足两日。这件事，往后不许人在府中乱传。”
桃织答应着，便出去了。
杏染过来替她的茶碗满上了茶水，不由说道：“娘娘，您就这样算了不成？王爷说的那些话，您都信么？”
陈婉兮抬起手，看着腕子上的东珠手钏，颗颗圆润饱满，甚合她的心意，她微微一笑：“为什么不信？”
杏染说道：“这分明，分明是王爷的托词，为了不让琴姑娘受罚，所以才编了那些词儿出来。什么来府里做客的，哪有一个女眷到男人家里做客留宿？”
陈婉兮淡淡说道：“王爷的为人，还不至于如此下作。这一点，我信他。”
杏染还想说什么，陈婉兮却盯着她的脸，说道：“杏染，你近来胆子大的很，连王爷都敢排揎了？”
杏染慌了神，双膝一弯，将要跪下，却听陈婉兮沉声道：“免了，我屡次申饬，你却不肯悔改。今儿再说什么，料你也不能听进去。自己到张嬷嬷那里领罚罢，也好长长记性。”
杏染将嘴一瘪，甚觉委屈，但她深知自己主子的脾气，料来求也是无用，遂从怀中取了一封信搁在桌上，福了福身子下去了。
陈婉兮将信拿起，看信封是母家弋阳侯府送来的。
她拆了信看了一番，原来父亲陈炎亭说起肃亲王回京，她又蒙圣恩被封为正一品国夫人，要他二人不日回府一聚。

第34章
陈婉兮读罢了信，托腮细思，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这次是她父亲相邀，不知是什么缘故。
陈炎亭对她一向冷漠，她出嫁三年过的好与不好都不闻不问，阖家子上下也唯有祖母三五不时遣人来问候，送些吃食点心。至于她的夫婿于成钧，陈炎亭更是看不上眼，当初因着抗婚，他几乎触怒皇帝。
眼下，却又为何要她和于成钧一道回府？
陈婉兮虽憎恶陈炎亭，却也知晓父亲不是个趋炎附势的性格，甚而还有几分清傲的脾气，该不是为了巴结于成钧起见。
这般琢磨了片刻，她始终想不透彻，便将此事暂且搁下，打定了主意，待府中平稳下来，过上两日便回侯府瞧瞧——不为别的，只为了替她祖母挣上几分颜面，她也定要回去，并且是同于成钧一道。
正在这当下，一旁的耳房之中忽传来小儿啼哭之声。
陈婉兮心头一惊，慌忙起身，往那边去了。
她这间居所，两旁有东西耳房，豆宝的乳娘章氏就住在西耳房里，平日里正房有客又或是她忙不开的时候，豆宝都跟着章氏待在西耳房中。
此刻，豆宝便是在西耳房中哭闹起来。
陈婉兮步履匆匆，片刻便到了西耳房。
才踏进房中，只见豆宝坐在自己的小车里，仰头咧嘴大哭，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大撒特撒，他身旁还丢着一只花布老虎。
于成钧立在一边，搔着头手足无措。
乳娘章氏早已唬的面无人色，一见陈婉兮进来，急忙上前，福了福身子。
还未开口，陈婉兮已厉色呵斥道：“到底是怎么服侍小世子的？竟能叫他哭到这个地步。我一眼不在跟前，就这等不上心！明儿待我闲了，一个个问你们的罪！”口中说着，便俯身将豆宝抱起，轻轻哄着。
豆宝伏在母亲怀中，依旧呜咽不止，眼泪瞬间就将陈婉兮肩头的衣裳打湿。
陈婉兮的心顿时便揪了起来，转头苛责章氏。
章氏慌了，连忙跪在地下，一面磕头一面告饶道：“娘娘，小的原本陪着小世子在屋中坐着。小世子坐在他那床里，玩的好端端的，后来、后来……”她说到此处，却又不敢说了，只拿眼睛不住的往上瞟。
于成钧眼见这情状，便即说道：“你也别怪她了，都是爷的错。”
陈婉兮睨了他一眼，淡淡问道：“王爷做了什么？”
于成钧也是满心怪异，指天画地的道：“爷能干什么？爷难道还能害了自己的亲儿子不成？！这两年在边关，爷也是满心惦记着这孩子，给他买了好些玩意儿。昨儿不得闲，今儿就想着给他拿来。爷才进来，还没逗他两下，他就忽然大哭起来。”
陈婉兮心疼孩子，又急又气，性子上来，也没了顾忌，脱口就道：“边关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怪里怪气的，没得吓坏了孩子。”
这一句，可顿时就踩在了于成钧的心头上，他大为光火，瞪着陈婉兮，冲口喝道：“陈婉兮，他可是爷的儿子！这天下有老子给儿子买东西，当娘的先来嫌弃的道理？！”
事关豆宝，陈婉兮倒也全忘了害怕，立时便回嘴道：“你也知道你是他老子，打从他出生到如今，眼见着就要满两岁了，你可回来看上过一眼？！如今孩子都会走路了，你倒想起来你是他老子了，回来捡现成孩子了，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于成钧恼火不已，他将两只簸箕一般的大铁拳头握了几握，一双眼睛睁的如铜铃也似，瞪着这母子两个。
只见小的窝在他娘怀里嚎哭，当娘的就立在那儿，亦睁圆了眼睛，瞪视自己。那双妩媚大眼，此刻仿佛要冒出火来。
这个征战沙场的常胜将军，竟拿这一对母子毫无办法。
半晌，他“嗐”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看着他出门，陈婉兮顿时便软了下来，方才的气势散了个干净，背上湿涔涔的，竟是出了一背的冷汗。
她还真怕这个鲁莽的武夫，一时恼了拔出拳头来。
豆宝得了母亲的抚慰，那令他害怕的人又不见了，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陈婉兮遂在床畔坐了，一面宽慰豆宝，一面令那乳母起来，仔细盘问道：“王爷过来，都做了些什么？竟能将小世子吓成这样？”
她心中亦有几分疑惑，豆宝素来胆大，并不是个会怕生哭闹的孩子。就算昨日才见于成钧，一时惊住了，今日也该惯了，断无连见两面都要惊哭的先例。
章氏便回道：“小的瞧着，王爷进来当真也没怎样，只是拿了一只布缝的老虎出来哄小世子玩。小世子起初也高兴得很，不知怎的忽然就惊恐莫名，大哭起来，小的怎么哄也哄不住。”
陈婉兮更觉奇怪，便吩咐章氏将那布老虎取来。
她细细看了一番，见这布老虎是以五彩细布缝就的，还拿两只琉璃珠子做了眼睛，针黹细密，样式新奇，果然不是中原之物，那制作之人是下了一番苦功的。于成钧并非是看见儿童玩物便随意乱买，显然也是精挑细选了一番。
她心中暗道：倒也难为了他，一个大男人又是个武夫，去挑这样些细巧东西。
陈婉兮仔细查看了一番，见这布老虎并无异样。
豆宝已经不哭了，坐在她怀中，舞着两手硬将那小老虎拽了过去，抱在怀中玩耍，显是十分欢喜。
陈婉兮便低声问道：“宝儿，你怕那个人么？”她本想说你爹，但仔细想想豆宝怕还不知道什么叫爹。
豆宝一边玩着那布老虎，一边说道：“怕……宝儿怕……”
陈婉兮又柔声问道：“宝儿为什么怕他？”
豆宝愣了一下，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儿，半晌才哼唧道：“嗯……就是怕……他来，宝儿就怕……”
陈婉兮想不明白，只得又哄豆宝：“宝儿乖，那个人是你爹，你不该怕他。你瞧，这个小老虎你多喜欢，就是你爹给你买的。”
豆宝搂着那小布老虎，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说道：“爹……他是宝儿的爹……”眼珠咕噜噜一转，又嗫嚅着小嘴儿说道：“可是宝儿……就是怕……”
陈婉兮抚摸着豆宝的头顶，只是出神细想。
章氏在旁瞧着，小心翼翼说道：“娘娘，小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陈婉兮瞥了她一眼，冷冷说道：“我最烦听这话，既不知那就想好了再说。”
章氏讪讪赔笑，连道了几个是字，方才说道：“小的早先在宫里服侍时，曾听过一些传言。”说着便将于成钧当年降生之时，国师相面一事讲了。
这章氏，原本也是宫中出身，是宫廷奶//子所预备的乳母。陈婉兮生下豆宝，顺妃疼爱孙子，便从宫中拨了此人过来服侍，所以知道那些宫廷旧闻。
陈婉兮听了这番话，默然不语，之前她可是全不知道竟有此事。
章氏觑着她的脸色，低声说道：“娘娘，当年国师是亲口说的，王爷这命数，妨害亲族。如今小世子见了他便啼哭，怕就……”
陈婉兮未等她说完，登时斥道：“胡说八道！王爷出身皇室，你竟敢这般妖言惑众，说他妨害亲族，是何用意？！”
章氏惊恐万分，忙又跪下，说道：“娘娘明察，不是小的编排，当年确有此事。”
陈婉兮水眸轻眯，长吁了口气，沉沉说道：“我不管当年是否有过这事，便是有，这些年来从未有人提起，可见圣上是下了严令，不许人再提起。你如今无端说起，是想给我招祸么？！”说着，她话音越发冷冽：“往后，我可是不敢再用你了。你是宫中老主子拨来的人，不如就还回去。待见了老主子，记得将今日你说过的话再学一遍。”
章氏脸色蜡白如纸，咚咚的磕起头来，声泪俱下道：“娘娘，小的胡说，饶了小的这一遭罢。若让老主子知道，不剥了小的皮是不会罢休的！”说着，又自己打起嘴来，连骂自己嘴贱胡说。
陈婉兮面色冰冷，不发一言。
直到梁氏过来，替章氏说了几句话，她方才赦了章氏：“罢了，既是梁嬷嬷替你说情，这遭儿我暂且记下。往后若我在府中听到此等传言，一并发落。去罢！”
章氏如蒙大赦，磕了头又谢过梁氏，自地下爬起，出门梳洗去了。
陈婉兮抱着豆宝，看着梁氏，淡淡问道：“我是太严苛了么？”
梁氏摇头微笑：“我知道，娘娘是为了小世子的将来打算。”
陈婉兮轻拍着豆宝的背心，目光悠长道：“尽管我同王爷是这样，但这孩子到底是他的亲生儿子。我不能任人挑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分，谁知往后这府中会有几个庶子，我不能不未雨绸缪。”
梁氏叹息了一声：“娘娘！”话才出口，停顿了片刻，又道：“娘娘，您将这份心思挪五分在王爷身上，还怕有什么庶子？”
陈婉兮不接这话，转了话头道：“豆宝也不知是怎的了，每每见了他父亲就要哭闹，这孩子从不曾如此。我觉着蹊跷，还是招个大夫来瞧瞧为是。”
梁氏见她不愿谈此事，只好在心中暗叹了几声，便答应了下来。
当下，梁氏便出门打发小厮请相熟的大夫过来看诊。
于成钧离了陈婉兮的院子，气狠狠的在府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跟他的小厮玉宝，如没头苍蝇似的没处投奔，便壮着胆子说道：“爷，既没处去，不如还是去书房吧？”
于成钧回头狠瞪了他一眼，怒斥道：“谁告诉你爷没处去？！爷在外头，佳丽满京城，哪里不能去？！稀罕她陈婉兮！”
玉宝被他吼的几乎没了魂儿，恨不得脑袋缩进腔子里去。
然而于成钧一通怒吼完毕，居然提起脚步，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玉宝愣怔了片刻，连忙跟了上去，心里兀自琢磨着——这王爷是没地儿去啊。
于成钧进了书房，气咻咻的在书案后坐了，满肚子的窝火没处撒，便大声道：“给爷打酒来！”
玉宝不敢耽搁，急急出门而去。
于成钧坐在房中，看着满室考究的装潢，却觉得窝囊憋屈不已。
当年的事，她不记得也就罢了。可她陈婉兮是他堂堂正正明媒正娶抬进王府的妻子，纵然他离家三年，让她劳累不少，但那岂是他自己情愿的？
他在边关战场竭力厮杀，几乎送掉性命，除却为了黎民社稷，心底里也是想要立下战功，好让她在京中扬眉吐气。他知道，她在娘家受了许多委屈，自己又是个不受皇帝喜爱的皇子，唯有如此方能让她有个可靠的倚仗。他也总是想要陈婉兮能有一个值得说道的男人。
然而，他归府两日了，她拿腔作调总不肯与他亲近，当他是看不出来么？
豆宝是她的孩子，可同样也是他的儿子。
男人不同于女人，得知自己有了后，欢喜归欢喜，心中却不会惦记。直到见了面之后，心底才会彻底留下那个牵绊。
昨儿他才见了豆宝，心里便喜欢极了，总想着一家三口从此能团圆美满的过日子。可适才陈婉兮那番话，着实将他气倒了。
但谁叫她是他的媳妇儿，他还当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须臾功夫，玉宝已经端了酒菜过来。
才放下盘碗杯筷，于成钧也不用人斟酒，自行提起那酒壶就朝口中一倒，入口只觉甜甜蜜蜜，又带着一股子花香，顿时便啐了一地，喝骂道：“这是什么怪玩意儿？！这东西，也能叫酒？！”
玉宝魂不附体，哆嗦说道：“爷，这是荷花酿，王妃娘娘最喜欢吃这个，所以府中常备。”
于成钧眼下最听不得这名字，正要发作，却听屋外一女子声响：“王爷，奴婢送酒来了。”
话音落地，只见一身着翠青色比甲、容长脸面的秀丽丫鬟，手捧托盘，缓缓入内。
她走上前来，向于成钧微微屈膝行礼，下颌微收，垂眸浅笑：“听闻王爷欲饮酒，婢子恐府中所备不合王爷口味，所以特特预备下了送来。”说着，也不待于成钧发话，便将手中的盘子放下，又微笑说道：“王爷，壶里的酒是瓮头春，京中最烈的烧白酒，是西北的行商运送京城售卖的。奴知道，王爷爱饮此物。这两盘小菜一碟是卤煮牛肉，一碟是赤豆金饼，也都是西北那边的名吃。只是不知，奴做出来合不合王爷的喜好。”
于成钧扫了这丫头两眼，眸中似带笑意，张口却呵斥道：“谁准你进来的？！”

第35章
柳莺不防他暴喝这一声，身子哆嗦了一下，却并不气馁，依旧含笑说道：“王爷，奴适才在厨房，见玉宝过来要酒菜，方知王爷要就吃。玉宝要的急切，没容奴把话说完就走了。奴思忖着王爷从西北军中回来，这府中日常所备都是娘娘爱吃的，必定不合王爷的口味，所以预备好了，紧赶着送来。进来的急切，忘了通报，还望王爷见谅。”言罢，她便福了福身子。
这一番话，她说的温柔软款，满眼小心的看着于成钧，眸中水光盈盈，仿佛林中小鹿楚楚动人。
玉宝在一边看的几乎直了眼，他可从未见过柳莺这幅模样。
王妃身边四个陪嫁过来的丫鬟，除了死去的香药，余下这三个都是如今府里最得脸的一等丫鬟，娘娘贴身服侍的红人，小厮们见了她们连头都不敢抬。尤其是这个柳莺，人前说话行事从来端着闺秀淑女的架子，人人都把她当仙女人物看待。哪曾见过，她这般主动谄媚？
于成钧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倒是做的好主，爷要吃什么不吃什么，爷自己没有主意？！谁许你自己走进来，说这么一大堆的屁话？！若不看你是王妃的陪嫁丫头，就该将你剥了衣裳拎在院子里，狠狠地鞭笞才是！带上你那些东西，滚！”
这才同陈婉兮争吵了一顿，他正在火头上，柳莺便一头撞了过来，一肚子的气顿时就洒在了这丫头身上。
柳莺预想了所有，却独独没料到于成钧居然会这样对她！
这一通呵斥，仿佛一根大棒，迎头向她砸来。
她只觉的两颊发烫，浑身颤抖不已，她哆嗦着两条胳臂端起那托盘，扭身踉踉跄跄的向外去。
才走至门口，于成钧却又叫住了她。
她回首望去，却见于成钧依旧是满面怒容，只是眼中却带了几分期待的神色，他问道：“这酒菜，到底是你自作主张送来的，还是王妃叫你来的？”
柳莺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意赌一把，遂说道：“是奴自家送来的。”
于成钧眼中那一点点的光彩瞬间灭了，他将手在案上重重一拍：“滚！”
柳莺踉踉跄跄的出门而去。
玉宝几乎魂不附体，哆嗦着上来收拾了打翻的酒菜，试着问道：“爷既不喜欢花酿，怎么不肯吃柳莺姑娘拿来的酒呢？府里如今备着的，也只有些甜酒了。”
于成钧冷笑了两声，说道：“府里既是只备了甜酒，那她手里那瓶瓮头春是哪儿来的？可见她是一早就打探了爷的喜好，专一预备下的，单等时机下手。不经通传就擅自闯了进来，她是吃准了爷一定会吃她那套！谄媚奉承，小意儿殷勤，她打量爷是什么不知廉耻的纨绔子弟，必定落入她圈套之中？归府不到三天，就惦记上了自己妻子的丫鬟？！既是王妃不知情，她又是王妃的丫头，那就是背主犯上了。这等奴才，简直该打死！”
于成钧虽未曾在温柔乡里沉陷过，却也是宫廷出身，宫妃献媚的手段他是见多了，柳莺这点子小把戏他如何看不出来？
一个小小的丫鬟，居然敢背着王妃翻云覆雨，在他面前玩弄这些不上台面的小手段，真当他们夫妇都是死人不成？！
于成钧越想越怒，原本他还有那么几分期待，但转瞬就是一场空。
想想也是，陈婉兮那个高傲的性子，怎会先向他低头？
他发了一会儿呆，越发不是滋味儿，自怀中又摸了一串钱出来，放在案上：“这些酒菜我吃不惯，你拿了钱到街上铺子里打两壶烧酒来。记得，越烈越好。余下的钱，随意买些蚕豆花生牛肉之类的下酒菜就是。”
玉宝本想说些什么，但又畏惧这煞神一般的王爷，便将钱袖了，收拾了碗盘低头出去。
他才走到廊下，忽见柳莺立在一株翠柏底下，呜呜咽咽的抽噎着不止。
柳莺出了屋子，快步走到这地方，眼见四下无人，便觉支撑不住，将托盘搁在一边，捂着嘴小声哭泣起来。
肃亲王，居然如此待她！
当年的事情，他既然还记得，自己便当他还是有那么几分情意在的。
打从知道了陈婉兮要嫁来，她心中便生出了希冀。这将近三年的时光，他寄来的信，陈婉兮待看不看的，全然不放在心上，唯有她将他的一切记得分明。他的口味，他的喜好，她全都牢牢记在心底。
得知他即将回府，她的盼望日益的热烈起来。他回了府，王妃依然是那样冷淡对他，他倒全不放在心上，依旧热脸贴上去。
自己这一腔情意，于成钧居然践踏如粪土！
王妃根本不在意他的饮食起居，自己特别留意着他的衣食，好心送来了他爱吃的酒菜，他竟然这般折辱她！
柳莺虽是个奴才，可自小到大还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柳莺姑娘，您怎么在这儿呢？”
冷不防的，玉宝在后头问了一句，柳莺顿时打了个激灵，胡乱抹了两把脸，说道：“没什么，方才有个蜂子扑在头上，我险些被蛰了，就拌着了。”
玉宝瞧她满面泪痕，自是不信，但也没多问，只说道：“王爷还在气头上，仔细他待会儿出来又呵斥你，还是快走吧。”言罢，他抬脚想走，顿了顿还是停下了，又添了一句：“柳莺姑娘，我劝你一句，往后这些活儿还是少干吧。王爷的衣食，自有娘娘照料，你操这份心干啥？爷恼的了不得，适才给了我钱，叫我出门打酒去呢。”这话说完，他便真的去了。
一面跑，他一面摇头叹息：柳莺姑娘这一遭，可真是马屁拍在马脚上了。那马尥蹶子，怎么能不踹了她？
柳莺立在树底下，望着那书房想着那屋中的人，满面阴沉。
这个男人，居然宁可打发小厮出去买酒食，也不肯吃她送来的东西！
书房里闹腾的这会儿功夫，陈婉兮已招了相熟的太医来府中看诊。
太医为豆宝诊过，皱眉不语，只是捋着须子。
陈婉兮见他这副神情，心中着实慌了，问道：“王太医，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妾身并不是讳疾忌医的人。是不是，是不是孩子有什么不好了？”话至尾处，竟微微颤抖。
那王太医连忙说道：“娘娘多心了，这倒不是。小世子身子康健强壮，很是平安。正因如此，小医才踌躇不已，实在瞧不出小世子到底有何病症。”
陈婉兮听了他这话，心中石头方才落地，脸上带了几分笑影，问道：“王大人，您精擅小儿科，您说不打紧，妾身也就放心了。只是这孩子见了王爷，总是惊哭不止，妾身实在不能明白到底什么缘故。”
王太医便问道：“娘娘是说，小世子并非时常惊哭，只是见了王爷便如此？”
陈婉兮颔首道：“不错。”
王太医遂说道：“这般，小医倒有些推测。这小儿啼哭，也并非全是孩子生了病痛，比如他看见了什么令他惊恐的物事，又或者什么气味儿令他不舒服了，也会啼哭。”
陈婉兮奇道：“便是连气味儿也会么？”
王太医颔首道：“娘娘可曾听过压胜之术？”
陈婉兮颔首道：“巫蛊之祸，妾身是听过的。然而，妾身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王太医有些赞许道：“娘娘甚有见地，但此道在世间流传甚久，自是有它的道理。就小医这些年所见，所有见效的压胜之术，无非或勾连欺骗又或是动用了药物。”
陈婉兮皱眉，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豆宝，豆宝兀自玩着那小布老虎，正不亦乐乎。她将小老虎拿了下来，交予王太医：“那么劳烦大人给瞧瞧。”
王太医接了这小老虎过去，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又看，又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便说道：“是了，这布老虎有一丝夜啼草的气味儿。只是这气味极淡，故此小世子还不怕。小医揣测，这王爷身上必定带了什么裹有夜啼草的物事，方令小世子一见便惊哭不止。”
陈婉兮奇道：“夜啼草？”
王太医解释道：“是，这草又名失魂草，其味浓烈之时能令人昏厥。幼童心智未全，略闻上些便会心悸受惊。”
陈婉兮听着，细细一思忖，于成钧身上果然有些草木香气，然而如今世道，男子熏香也是平常，更有佩戴香囊荷包的，她便也不曾多想。
如今想来，于成钧踏入府邸之时，曾抱了她一回，那时他身上只有汗味，只到他更衣后身上方才有了那些无名香气。而父子相见，亦是沐浴更衣之后了。
豆宝年岁太小，口齿不清，说不明白感受，只好将所有不适一概说成惧怕。
陈婉兮想了一回，又问道：“王大人，这夜啼草对孩子可有伤害？”
王太医忙说道：“这夜啼草非得大量熏烧，方能令人受损，些微熏香只会令小儿不适，倒是没有什么损害。适才小医给小世子诊过，小世子身子康健。”
陈婉兮颔首，吩咐下人付了诊金酬劳，便送了王太医离去。
打发了太医，陈婉兮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她将那布老虎重新递给豆宝玩耍，抚了抚他的头顶，淡淡说道：“真是好精细的心思。”
梁氏在旁递话道：“娘娘，您觉着这事儿是谁下的手？”话未完，便说道：“依老身看，必定是西跨院那个！她见娘娘有个孩子傍身，生怕拴不住王爷，所以动这个手段，离间了王爷同小世子的父子情分。她民间出身，又是边关来的，什么污糟事没见过？就是私下拿什么荷包香囊给王爷戴着，也不稀奇。”
陈婉兮笑了笑：“自从王爷入府，就没见过她，王爷的衣裳她也不曾沾手，如何动手脚？何况，王爷与她全不是那种关系，这断不是她。”
梁氏便急道：“娘娘，您贤惠也得有个底儿。这眼前摆着一个最可疑的，您不去审问，还能疑惑谁呢？”
恰在此时，玉宝进来回话，将适才王爷如何发怒及打发他买酒一事尽数说了。
陈婉兮听着，便想起方才于成钧在院里怒吼的那几句，便淡淡一笑：“让王爷衣食不妥，是我这个王妃失职。”言罢，便传进几个丫头，吩咐了一番。
此刻，于成钧正在书房翘着二郎腿，等玉宝打酒回来。
谁知，玉宝没有盼回来，倒是忽听外头一女子声道：“奴婢等奉娘娘之命，前来与王爷送酒食衣物！”
于成钧听着，有些纳罕，便命进来。
登时，只见几个才留头的小丫头鱼贯而入，或抱衣物，或捧被褥，当先的一个则捧着一满托盘的酒食。
那丫头上前，将盘中酒食一一放下。
于成钧伸头一瞧，只见是一厚摞葱油大饼，一盘芥菜疙瘩，另有一整只烧鸡，都不曾切割分盘，还有两壶酒。
他提起酒壶，拔塞一闻，冲鼻一股极呛的酒香，就如刀子一般。
但听那丫头说道：“娘娘说，知道王爷肚量大，怕王爷饿着，特特吩咐人到街上买回来的大饼与烧鸡，想来该合王爷的胃口。娘娘已着人到厨下吩咐了，往后王爷的三餐都照此造办。娘娘还吩咐人去街上酒铺子里，选了最烈的酒提了几大坛回来，王爷必定不用再愁没有酒吃。”
于成钧听着，只觉得额上青筋一跳一跳，他怎么觉着陈婉兮这是绕着弯子骂他是个酒囊饭桶？
他问道：“你们娘娘，还说什么了？”又指着那些捧了衣物被褥的丫头们，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丫头抿嘴一笑，又说道：“娘娘还说，王爷既然佳丽遍京城，那王爷稀罕哪位就上哪位那儿去歇宿，悉听尊便。小世子跟着娘娘习惯了，王爷既不稀罕上房，不如就在书房常住下去，彼此清静。再则，娘娘又吩咐了，王爷在边关久了，已是惯了几日不换衣裳。但如今已回了府，自是不能如此。天气渐暖，每日衣裳需得更换，不然怕生虱子。娘娘叮嘱了奴婢，将新衣裳送来。”
不止绕着弯子骂他酒囊饭袋，还嫌他邋遢。
于成钧几乎火冒三丈，不过是在她院里吼了两句气话，她便大做文章，报复的不留情面，当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不想让丫鬟们看了笑话，于成钧强压着没有发作，只摆手道：“把东西放下，一会儿爷自己处置。”
那丫头却又含笑说道：“娘娘特地吩咐了奴婢，定要把王爷换下来的衣裳抱回去。”
于成钧当真是没了脾气，他纵有一腔怒火也不能对着几个弱质女流发作，那也叫个男人？！
当下，他便叫了两个小厮进来，果然进内室换了衣裳，将旧衣丢在那群丫鬟跟前，斥道：“拿去向你们主子交差罢！回去记得说，她只管犟，爷这辈……今……这个月都不会踏进她的房门半步！若不然，爷把于字倒过来写！”
他本想说这辈子，想想那绝不可能，再要说今年，仔细想想也还是做不到，临末终于勉强说了个这个月。
那群丫鬟各自忍笑，将送来的东西放下，被褥等物一一归置齐整，便一溜烟儿的跑了。
于成钧看着桌上的酒食，心中忽地一阵恍然——这一切，怕不是她策划好的？
他在房中地下转来转去，气极反笑。
这才是她的脾气，那些温柔体贴，全不是她。
他忽地在椅上坐了下来，撕了一只鸡腿大嚼起来，又提起那酒壶倒入口中，烈酒入喉有如刀割。
陈婉兮怄他归怄他，倒是没有诓骗他，这还真是上好的烧白酒。
于成钧又吃又喝，心中却打定了主意——他才是一家之主，凭什么要听她的？他于成钧就是酒囊饭桶，也是她陈婉兮的酒囊饭桶。
那丫头抱了于成钧换下的旧衣，回上房向陈婉兮回话。
陈婉兮见东西拿来了，便亲自检视了一番，果然自里面寻到了一枚眼生的香囊。
这香囊散发着极浓郁的草木香气，她皱了皱眉，将那香囊递到豆宝面前，柔声问道：“宝儿，你怕这个吗？”
豆宝登时变了脸色，一面向后缩，一面咧了小嘴想哭。
陈婉兮立刻就吩咐章氏把豆宝抱了出去，她自己则从绣筐里寻了个剪子，将香囊剪开，里面果然填着许多药料，另有一张画了小鬼的符咒。
她冷笑了两声，将那香囊掷在梁氏跟前：“梁嬷嬷，你怎么看？”
梁氏细瞧了两眼，脸色剧变，疑惑道：“这……这好似是杏染的针黹？”

第36章
杏染从张嬷嬷那里领了十板子，兀自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往回走去。
她是个急脾气，时常惹祸，这竹板子自是不少尝，除了有些疼，倒也没觉怎样。一路过去，遇上几个婆子，朝她指指点点，她也没功夫同她们置气。
才过了垂花门，迎头就见她干娘梁氏风风火火的走来。
杏染只当她是听得了自己挨板子的消息，走来宽慰的，便臊眉耷眼的说道：“干娘，我没事儿了，您老不用特特来接我。十板子罢了，也还走的了路。”
梁氏一脸惶急，抬手朝她额角狠戳了一记，压低了声斥道：“哪个是来接你的？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整日价没个算计，今儿可大祸临头了！”说着，便要把香囊的事儿告诉她。
话还未出口，梁氏猛然见府中两个管事娘子，正朝这边过来，她便急慌慌的闭住了口，只招呼道：“两位嫂子，这般架势，做什么去？”
这梁氏在府中一向自恃是王妃的乳娘，资格老，有体面，人前素来趾高气扬，如今自己的干女儿惹了滔天大祸，不知觉便下了声气儿，说话也带上了三分客气。
那两位娘子铁着脸，许是看在梁氏的面子上，说话口气倒是还好：“娘娘有几句话要问杏染姑娘，又担心她才挨了罚，腿脚不灵便，故而吩咐我等来接她。”说着，又向杏染冷冷道：“杏染姑娘，请吧。”
杏染眼见这阵仗，虽不知出了何事，但亦觉着怕是有什么不好，心中不由便慌了神，拉着梁氏哀求道：“干娘，你也随我去，娘娘跟前好替我说两句话。”
那两个妇人却不容她耽搁，登时架起了她的胳膊，就往上房去。
杏染哪里曾受过这个，惊得面无人色，几乎急哭起来，拖着哭腔道：“干娘、干娘，我怕……”
梁氏连连叹气，一顿足便跟了上去。
到了院里，几个小丫头正扫地，眼见平日里跟着叫姐姐的杏染被拖进来，不由各自睁大了眼睛，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杏染自觉没脸，将头垂的低低的。
那两个妇人踏进正堂门槛，走上堂去，便将手一松，杏染站立不稳，顿时滑脱下去，瘫坐在地下。
一妇人向上行了礼，说道：“娘娘，杏染姑娘带到了。”
杏染顺声望去，果然见王妃坐在正面上首的黄花梨镂雕福禄寿靠背椅上，正一脸不善的看着自己。
她心中有些糊涂了，自己才领了罚，哪里又犯了事呢？
陈婉兮将手中的茶碗搁下，淡淡说道：“你们都下去罢，关了门，一个人也不许放进来。”
二位娘子齐声道是，便退了出去，果然依照吩咐将门关了。
杏染越发惧怕，娘娘往日驭下虽严，待她们却还算和气，记忆中只有才进府那会儿，发落家贼之时见过娘娘这等样子。
难道，王妃竟以为她偷盗了钱财么？
想起往日王妃那雷霆般的手段，杏染更慌张了，忙膝行过去，哀求道：“娘娘，奴婢没有偷盗府中钱财，求娘娘明察！”
陈婉兮瞧着她，目光冷冷，宛若寒霜，她淡淡说道：“偷盗钱财算什么，我要问你的也不是这桩事。”说着，便将那香囊掷在地下，又道：“这是你的物件儿？”
杏染捡起那香囊瞧了一番，有些糊涂道：“这是奴婢上月不见了的香囊，奴婢做这玩意儿还费了些功夫，所以这东西不见之后，奴婢还心疼了许久。这香囊，怎么会在娘娘手里？”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不见了？这不见的还当真是时候，我本要问你，你却先来问我。这香囊去了何处，不该问你这个主人么？！”
杏染越发迷惑，只说道：“娘娘，奴婢当真是不知道。再则，即便奴婢丢了这香囊，又不曾犯了什么规矩，娘娘何必拿奴婢过来审问呢？”
她这场祸事来的莫名其妙，心中当真有几分委屈，又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忍不住话中便流露了出来。
陈婉兮顿时满脸怒容，斥道：“你做下的好事，如今事发，竟然还敢着，她微微喘息了几声，似是动了真怒，半晌才又说道：“瞧在你服侍我了这些年的份上，你这条命我暂且记在账上。如今事多，我没功夫处置你，往后待我闲了，再算你的账。”
说毕，她便不再理会杏染，依旧传进那两个妇人道：“将这婢子暂且关在西边的柴房里，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许放她出去。看严了，不许她闹，也不许苛待了她。”
两位管事娘子答应了一声，便不由分说将杏染拖了出去。
梁氏在外瞧见这幅场景，心中惴惴，既有些心疼她这干女儿，更怕被她连累，遂走到堂上，觑着王妃的脸色，试着说道：“娘娘一准而便认定了是杏染下的蛆么？这丫头从来粗心大意，不像能干出这等精细事来的人。”
陈婉兮扫了她一眼，冷淡说道：“梁嬷嬷，你心疼干女儿也得有个度。如今有香囊为证，她又说不清楚。难道，还能是我亲手把香囊替王爷挂上的？”
一席话，说的梁氏讪讪的，她兀自不肯死心，赔笑说道：“娘娘哪里话，老身的意思是，王爷的衣裳素来在娘娘房里收着。房中几个丫头呢，也不独杏染一个，那两个也得仔细盘问盘问。再说，还有那院里的几个小丫头呢。”
陈婉兮冷笑道：“梁嬷嬷，您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香囊葫芦是杏染的，杏染自己也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再则说来，她一个丫鬟，有什么值得人陷害的？”说着，又叹息道：“如今，只可惜不知她从何处弄来这些东西，还有没有别的佐证。待真正铁证如山了，她也没得抵赖了。现下府中事情多，我还要忙绣坊的生意，哪里顾得上！”
梁氏不敢再为杏染说话，没奈何之下，又问了一句：“娘娘，这事儿不告诉王爷么？”
陈婉兮神色微黯，淡淡说道：“衣服是从我房中出去的，如何跟他去说？这件事，是我治家失职。”
当下，梁氏看陈婉兮再无话说，便退了出去。
走出门外，梁氏便见柳莺正在院中，同几个小丫头说话。
一见她出来，那几个小丫头顿时噤声。
梁氏眼见此景，顿时冒起火来，开口喝道：“怎么着，我是老虎，能吃了你们？！一个个背后说人鬼话，到了跟前连个屁也不敢放！什么鬼头精儿小玩意儿！”
那几个小丫头被她一骂，生恐再挨了罚，提脚往外跑了。
柳莺忙走上前来，笑道：“梁嬷嬷，何苦跟这几个小孩子一般见识。”说着，又满面关切问道：“我听说，杏染妹子被娘娘关起来了，到底出了何事？”
梁氏素来看不上她这幅狐媚样，瞪了她一眼，一字没说-->>，没好气道：“休到我跟前卖弄你那三脚猫把戏，你还太嫩了些。杏染遭了殃，娘娘房里又少了个丫头，便显着你伶俐了，是不是？”说着，便啐了一口，抬步匆匆去了。
柳莺倒也不生气，看着梁氏的背影，只默默出神。
梁氏一时没有主意，回家坐了一会儿，自抽屉里扒拉出几块碎银子，忙忙往关杏染的柴房去了。
那看押杏染的婆子，见是王妃的乳娘来说情，乐得卖这个人情，又有好处拿，便放她进去了。
梁氏进去，只见杏染满脸泪痕，坐在一丛草铺上，怔怔的发呆。
杏染看她来，顿时如来了救星，哀哭不已，泣诉道：“干娘，您说娘娘这是怎么了？什么都不说清楚，就要发落我。就是要我死，也总要我死个明白啊！”
梁氏道：“你也别怪，这是小世子的事儿，娘娘难免上火。”便将那事始末讲了一番。
杏染听得目呲欲裂，咬牙切齿道：“不知是什么东西作怪，竟然该这样害我！若落我手里，我定要剥他的皮！”一语未休，又伤心起来：“我跟了娘娘这么久，娘娘竟然还不知道我的心性。我怎么会干这种事呢？”
梁氏叹气道：“娘娘，是太刚愎自用了。她到底年轻，在侯府的时候又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出来自立门户，自己当家做主，掌管着这么大的家业，难免有听不进去的时候。虽如此说，但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娘被奸人糊弄。你等着，我一定想法子救你出来。”
安慰了杏染几句，怕夜长梦多，便匆匆去了。
柳莺看梁氏去了，自己先回屋理了理衣裳，洗了把脸，方才到王妃房中服侍。
陈婉兮正在看账，见她进来，淡淡说道：“适才去哪里了？”
柳莺自是不敢提去书房见于成钧一事，只说道：“才去了厨房，想着娘娘爱吃的水晶金丝糕，便吩咐了去做，给娘娘添个茶食。”
陈婉兮笑道：“你倒是心细，我正想吃这个，你便去说了。”
柳莺陪笑道：“服侍娘娘，自是要心细。”
陈婉兮见她神色如常，便问道：“杏染的事，可听说了？”
柳莺想着瞒也无益，便颔首道：“才听几个小丫头子说了。”
陈婉兮眸色轻闪，问道：“梁嬷嬷可是才替她说了好一会儿的情，你和杏染素来姐妹相称，却一句话都不说，连这点子情分都没有么？”
柳莺正色道：“奴婢与杏染是好姊妹不错，但奴婢首要是娘娘的奴才，杏染既做了对不起娘娘的事，奴婢便顾不得同她的交情了。杏染背主犯上，奴婢不齿其为人，不屑为她说情。”
陈婉兮浅笑道：“你倒是很忠心。”
柳莺跪下道：“奴婢是娘娘的奴才，必以忠心为上！”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起来罢，我也并非疑你。”
柳莺起来，侍立在侧，却听陈婉兮叹息道：“只可惜了她这么个人，跟了我这么久，如今要打发，还真舍不得。”
柳莺听在耳中，一言不发。
陈婉兮便将此事按下，张罗起了绣坊的事，每日里只和管事、账房商议，又要遴选一位出色的掌柜，去掌管绣品铺子。杏染便被关在柴房里，梁氏来说了几次，陈婉兮只是置之不理，不说发落亦不说放人。
于成钧果然没有再来，他每日到军司处点卯，处置军政要务，亦忙的不可开交，一时倒也顾不上和陈婉兮置气。只有夜间孤枕难眠之时，方才想起自己是个娶了亲的男人，但想过去偏又拉不下这个脸，只好抱着个枕头强熬过去。
有时又想起那个绝不肯亲近自己的儿子，他心中更是颓丧闷痛，甚而会忆起当年宫中自己冲克六亲的传言。
他已成了家，有妻有子，却过着如光棍一般的日子。
这般匆匆又过两日。
一日夜间，柳莺便去了关押杏染的柴房。
因王妃不发话，这般关了两日，看守的便有所松懈，又见是王妃身侧的大丫鬟，便放她进去了。
柳莺进了柴房，只见杏染蜷缩在稻草铺上，裹着一领薄被，睡了过去。
她上前，轻轻唤了两声。
杏染并未睡熟，登时醒了过来，一见柳莺，不由道：“啊呀，原来是你。”
她如今落魄，见了旧日姐妹心中伤感，又是满腹委屈，顿时红了两眼，拉着柳莺的手，絮絮说了起来。
柳莺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又宽慰她道：“我瞧着，娘娘也不是那么狠心绝情，这两日问起来倒还肯顾念主仆情分。你先忍耐一段，待娘娘气再消些，绣坊开起来，我趁她高兴的时候一说，就必定放你出来了。”
杏染抽噎道：“那便多谢柳莺姐姐挂念了。我只是恨，谁害了我。梁嬷嬷查了这几日，也没有个眉目。”
柳莺不动声色，问道：“妹子，你倒是跟我说句实话，娘娘到底恼在哪里？梁嬷嬷都查到些什么，我也好帮你出力。”
杏染便道：“干娘这两日倒是问了几个会回背的姑子，打听到一个姓马的这两日住在王府后街上，还没别的消息。这件事，只要拿到了证据，便能替我洗脱嫌疑了。”
柳莺点了点头，说道：“我都记下了，好妹子，清白的人总是清白的。你好生保重，我必定帮你说话。”言罢，留下了一包点心，匆匆走了。
她心中有事，回到住处，翻来覆去一夜没能睡着，直至东方天际发白，方才微微合了下眼。
醒来时，天色早亮，她慌忙起来，才出了自己屋子便见梁氏从正房出来，神色之间甚是欢喜。
柳莺心中忽地一沉，裙子一闪进了正房。
陈婉兮正用早食，见她进来，随口问了几句闲话。
柳莺一一答了，见王妃并无别样神色，心中却依旧七上八下的。
一日无事，夜间王府东角门处忽然开了，两枚人影凑在一处，低低细语了几句，又随即分开。
其中一道细丽的身影，扣好了门，正要往回走，那门上却忽地跃下一道利落的影子，将她扑倒在地。
地下那人扎挣起来，含糊说道：“你知道我是谁么？敢这等对我动粗？！”
却听一道脆亮的女音响起：“当然知道，不然还不来拿你。”
话音落地，说话之人擦燃了一支火折子。
火光闪烁，这擒拿人的居然是琴娘，而那被扑倒在地的竟就是王妃身侧最得脸的大丫鬟柳莺。

第37章
借由火光，柳莺看清了来人，心底却不由松了下来。
在她看来，琴娘算是个外人，同王府恩怨素无牵扯，该不会管这档子闲事。
当下，柳莺堆笑道：“琴姑娘，你这是……要走么？你只管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晓得，你在这里不痛快。”
琴娘面如止水，一双眸子在月夜之中显得分外清澈。
她开口，嗓音清亮的像刮过树梢的夜风：“不要说了，王妃娘娘吩咐我来拿你。走，咱们见王妃去。”
柳莺闻说，顿时满心骇然，她是万万没有猜到王妃居然还会差遣这个琴娘替她出手。
琴娘是王爷带回来的人，王妃是正妻，两人本该彼此敌视。何况两日前王妃才大张旗鼓、众目睽睽之下责罚了琴娘，这二人已该势成水火，琴娘又怎会听凭王妃的差遣？
但眼下，柳莺已无暇思忖，她自地下一骨碌爬起来，把那包子东西朝琴娘怀里一丢，便想夺路而逃。
琴娘怎会容她逃窜，一个箭步上前，扣住柳莺肩膀，便将她摁住。
柳莺只觉肩上剧痛，抓着自己肩头的手仿佛铁爪一般，肩胛骨都似是被捏碎了，她扎挣不得，慌乱中忽然想起——这琴娘原是会武艺的。
琴娘不由分说，揪住柳莺便往王妃的院落行去。
柳莺满腹鬼胎，正满心思索应对，眨眼功夫就见上房的院门已到眼前。
琴娘押着她，二人进到堂上。
只见原本已熄了灯烛的正堂，此刻却是灯火通明，那被自己伺候着歇下的王妃，正坐在大堂上首，双目炯炯的望着自己。
柳莺一见此景，便知自己是落了圈套，垂首默默不语。
琴娘松开她，上前一步说道：“娘娘，人已经拿到了。”
陈婉兮手托香腮，腕子戴着的一串羊脂白玉珠手钏，颗颗圆润白腻的珠子越发衬出了皓腕如玉，一头的青丝随意挽了个堕马髻，斜插着一支素面的翡翠钗子，身上穿着一袭玉色绸缎寝衣，显然是才从床上起来。
她浅浅一笑，眸中如波，颔首道：“辛苦你了。”
琴娘将怀中的东西双手捧上：“娘娘，这是自柳莺身上抄来的。”
陈婉兮没有说话，只看了身侧的梁氏一眼。
梁氏会意，上前将东西接过去，先拆开自行检视了一番，见里面都是些符咒、朱砂、草扎的小人儿等物事，遂捧至陈婉兮面前，说道：“娘娘且看，都是些歪门邪道的物件儿。”
陈婉兮看了一眼，淡淡一笑，眸色却越发冷冽，她重又看向柳莺，开口道：“柳莺，我待你如何？”
柳莺心一横，扑通一声跪了，欲膝行过去，却被琴娘牢牢擒住，只得伏在地下说道：“娘娘，事情并非如此。奴婢这两日打听得知，杏染与后街上的马婆子有勾连，便想着或许那些东西都是从马婆子那里得来的。奴婢想拿住她们的罪证，遂假托了杏染的名义，约那马婆子在东角门上会面。到了三更时分，奴婢去东角门上，果然见了马婆子如约前来。她交给奴婢这么些腌臜东西，说都是杏染之前要的。奴婢接了过来，本想着待天明了就禀报娘娘，却不曾想琴姑娘忽从房檐上跳下，将奴婢死死摁住，拉到了娘娘跟前。娘娘，奴婢句句属实，您要明鉴。”
陈婉兮嘴角噙笑，把玩着手里的珠串，一字儿不发，任凭她说完了，方才笑道：“你真不愧是我身边最伶俐丫头，人赃并获竟然还能编出这么一大车子的话来。这换成个脑子不大清楚的人，还真就被你糊弄过去了。”
柳莺原就深深惧怕这位王妃娘娘，自己服侍了她近十年有余，熟稔她脾气性格，不是十拿九稳断然不会出手。到了眼下，只怕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信了。然而，自己还是要争上一争。
她满眼含泪道：“娘娘，您不能只听信小人言语，冤杀了忠良啊！”
陈婉兮却咯咯笑了起来，嗓音甜脆动人，听在柳莺耳中却令她一阵阵的胆寒。
但听她又笑又叹道：“果然聪明，这会子了居然还将戏词儿也搬出来了。琴姑娘，是我托付了她，今夜特特儿去擒拿你的。你还要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么？”
梁氏早已听了个不耐烦，杏染是她干闺女，杏染犯了这样的事，她自己脸上也无光，又恐被她连累。如今听闻，这一切原来是柳莺所为，且还嫁祸给杏染，她几乎七窍生烟，又看这婢子依旧装模作样，当即便狠狠的一口黄痰啐在她脸上：“呸，我把你这个忘恩负义、背主犯上的下贱坯子，都到这功夫了，还在这里栽赃嫁祸。若不是娘娘明察秋毫，杏染真要活活被你坑杀了！你可知，娘娘其实早就疑了你，今儿这一切都是特特为你设下的！”
柳莺是个聪明伶俐之人，才听了一半便已全明白了，却兀自不肯死心。
她不理会梁氏，只向陈婉兮道：“娘娘，您别听梁嬷嬷的言语。她是杏染的干娘，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为着她干女儿说话。王爷身上的香囊葫芦，是杏染所做，这可是铁证啊！”
陈婉兮却笑了笑，说道：“我从未提过那香囊是什么形状，你怎么知晓的这般清楚？”
柳莺顿时懊悔失言，默不作声。
正当此时，外头忽有人报道：“娘娘，我等奉命去捉拿马婆子，现已将人拿到，特来复命！”
陈婉兮敛了笑意，颔首道：“带进来。”
话传出去，果然见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婆子进来。
那婆子嘴里塞着麻核，呜呜唧唧说不出话来，她穿着一条绸布裤子，一件大花布绸缎夹袄，头上还插了根如意金钗，倒是有几分家底，只是眼下却有了那么几分狼狈。
这婆子得了柳莺给的银子，正喜孜孜的往家去，才走半道便被两个人打翻在地，捆了起来。
她原道是遇了劫财的强人，不想这二人倒不问她要银子，只是塞了她嘴巴，将她拖拽了肃亲王府。
婆子一进屋中，只见四处都明晃晃的，尽是些叫不出名目的家什摆件儿，上首一个天仙样的美人儿正坐着，她心中便道了一声：坏了，此事必定是败露了！
陈婉兮扫了那婆子一眼，淡淡言道：“让她说话。”
小厮应声，上前将婆子口中的麻核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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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婆子普能张口，当即便跪了，连声说道：“王妃娘娘，您定是王妃娘娘罢？都是这个婢子，日前管老身要什么回背的符儿。老身怕她做祸，本不想给，这婢子便搬出肃亲王府来压老身。老身畏惧，这方给了。娘娘，千般万般都是这婢子做下的祸，求您大人大量，饶老身一命罢。”
陈婉兮料知她必有此举，看的心里腻烦，吩咐人与自己上了一盏茶，一面吃茶一面说道：“你们这样的人，但凡作恶被捉，必定都推在别人身上，自己便全是被逼迫的。你做的那些符咒，都是害人的东西。仅凭这一点，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说着，又问道：“你说，你和这丫鬟有勾连，可有证据？”
婆子忙不迭点头：“有有有，她才给了老身几锭银子，还在老身怀里。先前那件事，这婢子还给了老身一匹绸子与五两银子，都在老身屋中。娘娘若要看，老身即刻去取来。”
小厮听闻，便上前掏了出来，递上前去。
陈婉兮一瞧那两锭银子的形状，恰是自己日前才赏与柳莺的，便向柳莺笑道：“你还有话说么？”
柳莺自那马婆子进来，便低头默然不语，此时听问，忽而低低的冷笑了两声，抬头看向陈婉兮，说道：“其实娘娘压根就不信此事是杏染所为吧？为了小小一个奴婢，费尽力气捏成这么大一个圈套，不堕了你王妃的身份？”
她自料今日已无可幸免，说话便再不用敬语，亦没了恭敬。
陈婉兮连吃了几口茶，将茶盅放下，向她一笑：“其实，也没怎么费力气。我疑心你，却有没有确凿的证据。要审问你，但我事情实在太多，倒不如等你自己把证据双手送来，岂不省事？你说的不错，小小一个奴婢，实在不值得我费什么功夫。”
柳莺双目泛红，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蓄意将杏染关起来，让我放松戒备。偏又不处置杏染，令我疑心重重。待我寝食难安，更要拿杏染去顶缸，打听得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便会再去找马婆子讨要物件儿放在杏染住处，好坐实了杏染的罪证。梁嬷嬷打听到了马婆子，你也派人盯上了她的行踪，单等今日夜里要琴姑娘在那房檐上埋伏，待我们一相会，便即擒拿。琴姑娘如今还不算府里的人，交代她是断然不会走漏消息的。王妃，你好手段呐！”
陈婉兮颔首说道：“你不愧是在我身边服侍久了的丫头，果然一点即透。”
柳莺无言，须臾扭头又向琴娘道：“琴姑娘，我不明白，王爷对你另眼看待，难道你竟甘愿屈居人下，受她驱使？！”
琴娘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我只晓得知恩图报，娘娘待我极好，我便要报答她。”
柳莺无话可说，只狠狠道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陈婉兮冷冷说道：“琴姑娘这是忠正耿直，怎似你一般的蛇心豺性，背主忘恩。说，到底是何人指使了你？”
柳莺狞笑道：“无人指使我，就是我憎恨你罢了。陈婉兮，你能有今日，其实全靠了我的功劳！凭什么到了如今，你当着高高在上的王妃，还被封为正一品国夫人，何等的尊贵何等的光耀！我却依旧要当一个小小的丫鬟，仰人鼻息，受你驱使？！我不甘心，我定要让你也过不舒坦！侯府二夫人说的没错，你这拧巴脾气天下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你？王爷还肯高看你一眼，不过是因你有个儿子罢了。如果连这儿子也被王爷嫌憎，你的好日子也就真正到了头！”说到此处，她似是极痛快，满面狰狞，双目竟泛起了光彩，狂笑了起来。
梁氏听不下去，上前狠狠掴了她两记耳光，斥道：“这贱婢，竟敢对娘娘口出恶言！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真是死不足惜！”
陈婉兮看着她这幅癫狂模样，满面冷淡，仿佛是看一只微不足道的可怜虫，她打了呵欠，说道：“今儿闹了半夜，我也乏了。将这婢子暂且关起来，不许她寻死。待明儿空闲了，再行发落。”言毕，她便起身，想进房去。
底下小厮忙问道：“娘娘，这婆子如何处置？”
陈婉兮头也不回的道：“关起来，明儿一早送官府去。”说着，也不理那婆子的嚎叫求饶，柳莺的谩骂之声，回房去了。
回到房中，她便在床畔坐了，一言不发的静静出神。
梁氏跟了进来，上前将帐幔理了一下，便问道：“娘娘预备如何发落这婢子？依我说，她干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还想嫁祸于人，真正是个为祸的坯子。该将她打死，不应姑息。”
陈婉兮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梁嬷嬷，我晓得你恨她嫁祸杏染，所以定要出这口恶气。”
梁氏心事被她戳破，微有几分不好意思，索性说道：“娘娘，老身是痛恨她。但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妖人，留着也是祸患。”
陈婉兮看着窗外幽深的夜色，淡淡说道：“然而我还是疑惑，此事当真是她一人所为么？柳莺固然有几分聪明，但这样一个周密的设计，却不是她这么个小小的内宅侍女能想出来的。再则，她那句话也令我十分在意。什么叫做，我能有今日，我能当上这肃亲王妃，全靠的是她的功劳？适才我没有多问，是不想让小厮们看了笑话。但这句话，我却觉着有什么隐情。”
梁氏急道：“能有什么蹊跷，娘娘能嫁到肃亲王府，当初发生了些什么事，咱都看的一清二楚的。这婢子是狗急跳墙，胡乱咬人呢。您可千万不能手软容情，姑息了奸人。”
陈婉兮瞧了她一眼，浅笑道：“嬷嬷跟了我这么多年，觉着我可是个手软容情的人？”
梁氏心知说错了话，讪讪笑了。
陈婉兮又说道：“然而她的这条命，我暂且还得留下。”
梁氏见状，也知再劝也是徒做无用功，只好不提，想了想又问道：“娘娘，这事儿您布置的这般周全，却怎么一个字儿都朝我们透露呢？王爷那边也是一无所知。这两日，可把杏染给急坏了，几乎就要病了呢。”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我曾看《周易》上有这么一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几事不密则成害。我若将这般布置提前告诉你们，那婢子奸猾，府中人情又广，倘或哪里听得了消息，再要拿她的罪证可就难上加难了。你们全都蒙在鼓里，这局才像真的。”说着，她便在床上躺了下来，又道了一句：“杏染遭了罪，我已吩咐人将她放出来了。明儿起来，我再给她陪不是吧。”
梁氏一面替她掖被子，一面就说道：“啊哟，我的娘娘，您是主子，谁敢要您赔不是？您能高看她两眼，就是造化了。”
一语毕，看王妃渐渐熟睡，便退了出去。

第38章
于成钧这夜依旧宿在书房，无人来报，他自是一无所知，一夜安眠至天亮。
隔日起来，小厮玉宝进来服侍，一面伺候他穿衣，一面挤眉弄眼道：“爷，昨儿夜里府中出了件大事，您大约还不知情罢？”说着，也不等于成钧发话，便急于卖宝也似的说道：“王妃娘娘屋里的柳莺姐姐，被娘娘发落了。那还是娘娘的陪嫁丫鬟呢，今儿一早起，就被管事的嫂子们带去，打了几十大板。听说，腰腿以下打了个稀烂，血肉模糊的，如今都下不来床了。”
言罢，他啧啧了两声，又道：“这柳莺姐姐，可是娘娘身边第一得用的丫鬟，得脸极了。谁成想，现下犯了事儿，竟也一点儿情都不容。”
于成钧看着穿衣镜中自己的形貌，在边关因日头暴晒而皲黑的皮肤依旧有那么几分粗糙，唇上的髭须早已刮了去，两道浓眉斜入鬓里，一双眼大而有神，黑如点漆。他身材本就高大，今日要去衙门，改穿了武官常服，更显得精干健硕。
他摸了摸下巴，思忖着自己这模样也还说得过去，虽然比不上潘安宋玉之流，但也还算中看。
王妃她，不该这样嫌弃啊。
想起陈婉兮，他的脸色突的一黑。
好歹自己也是豆宝的生父，难道还会害自己的儿子么？居然说出那样的话来！
不成，她若不先低头服软，这遭儿他绝不会轻易就理睬她！
心里想着，于成钧随口问道：“王妃为何发落她？”
玉宝搔了搔头，说道：“听说，好似是因她盗了娘娘房里的首饰，夜半送出府去，被抓了个人赃并获，所以娘娘才发落她。”
于成钧颔首道：“既是偷盗物件儿，那么便是罪有应得了。”
玉宝却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说道：“爷，这个柳莺姐姐，就是前两日给您送酒食的那个。”
于成钧想了片刻，方才恍然道：“原来是她。”
玉宝又说道：“爷，小的是觉着，娘娘嘴上虽然硬气，其实心里还是在乎爷的。不然，她也不会动这么大的肝火，把柳莺发落的那般凄惨。今儿一早起，小的出去倒夜香，听见梁嬷嬷跟几个管事嫂子说起，待柳莺能下地了，还要张罗着打发她出门呢。”
于成钧皱眉，又问道：“你的意思，王妃是因那日的事情吃了醋，所以找了个借口撵走这丫头？”
玉宝颇有几分兴奋的点头：“对啊。爷，您想想，这柳莺姑娘可是娘娘陪嫁过来的大丫鬟，又是身边第一得用之人。什么大不了的罪过，竟然处罚的这般重。可不就是，娘娘恼了她了？”
于成钧整了整衣衫，口吻极淡：“王妃，不是这样暴戾的性子。”
虽说两人相处时日不长，但归府这几日，他也看出了她的秉性。陈婉兮是一个极重规矩法度之人，若非犯了过错，她绝不会因个人喜怒而无端发落下人。何况，从她能善待琴娘一事来看，她也并非是个以酷虐他人为乐的脾性。玉宝所言，没有道理。
再说，陈婉兮会为了他吃醋？他还是想点别的吧。
虽说如此，于成钧心中还是极其不是滋味儿。
这天下恐怕没几个男人，妻子不在乎自己，还能不以为意。除了，这个男人根本不喜欢自己的妻子。
于成钧穿完衣裳，梳洗一番后，玉宝便将饭食送来。
他在桌前坐定，玉宝安放了碗筷，退到了一边。
晨食较他才进家门那日，已大有改观。
一口大清花海碗满盛着熬的糯烂的小米粥，四盘精致小菜——五香冬笋、拌萝卜鲊儿、青鱼酥、糟鸭脯，两荤两素调制的甚是精致，只是四个盘子都堆满了，倒不像小菜，反而像下饭的菜肴。一旁，更有一满筐的荷叶饼。
玉宝在旁说道：“娘娘说，晨间食用小米粥是最养胃不过的。王爷性子急躁，想是火气旺盛，这粥里放了莲子芯，最能败心火。娘娘还说，晓得王爷胃口大，但这晨食吃大饼，怕是不宜消化，改换了荷叶饼，王爷且试试。再有，娘娘说，王爷爱吃荤腥，可是早上就大鱼大肉，于脾胃不利，所以令厨房上了这两道鱼酥和鸭脯。”
于成钧听着玉宝如同背书一般的滔滔不绝，双目炯炯的看着他。
玉宝说完，被于成钧盯的背上冒汗，不由陪笑道：“爷，您怎么这样看着小的？”
于成钧双手环胸，将身子微微前倾，问道：“爷想问你，你背完了没有？爷是不是能吃饭了？”
玉宝嘿嘿傻笑了两声，小声说道：“还有一句，娘娘还说，吩咐过了厨房，以后一日三餐都照着王爷的喜好来。晓得王爷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菜，以后菜色必定从简而量丰。”
于成钧坐在椅上，看着眼前的饭食，心中五味杂陈。
陈婉兮并没有敷衍他，粥菜样式虽少，烹调的却十分考究，荤素亦也是精心搭配过的。荷叶饼似是用面粉合了什么菜的汁液做的，碧翠生生，逗人食欲，且满满一筐，尽够他吃了。
陈婉兮是一位绝佳的主母，在世人眼中，也该是一位绝佳的妻子。
她确实是在尽心竭力的掌管着王府内宅，惩罚奖赏全非因她个人喜怒，而是依据着王府的规矩行事，所有下人得脸与否皆不容情。在她这般管辖之下，肃亲王府才是一派井井有条的气象。这若换个差点的人，他回来见到的恐怕是满室蓬蒿的荒乱景象了。
而对于他这个丈夫，她实则也是周全的照料着他的衣食。
出征多年回府，才踏入家门丫鬟就捧出了合体的衣裳，饮食不合口味，仅仅两日就改了过来。
他虽出身皇室，却极厌奢靡的饮食习惯。去了西北三年，见多了民间疾苦，便越发不惯了。
陈婉兮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锦衣玉食早已视为平常。那一餐晨食之后，她也没向他强辩什么，虽戏谑了他一番，但转头还是指点厨房更换了饭食。
她不骄不矜，不妒不悍，夜间也从不过问丈夫宿在何处。
这样一个女人，确实堪称贤良淑德，她是完美的王妃，也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妻子。
然而，这不够。
于成钧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只觉得两人这样的相敬如宾，绝非是自己想要的夫妻生活。
他总觉得，在陈婉兮的心中，自己仅仅只是一个丈夫。这个丈夫，也可以是其他的男人。当初如果娶她的人是旁人，她也一样会这样待他。
这念头才冒出来，于成钧便觉得分外的不痛快起来，甚而隐隐的还有几分恼火。
他才不要什么贤妇，他要做陈婉兮心里独一无二的男人！她心里，只能装他一个人。
横竖，她是他的妻子，他们有一辈子好去消磨。
昨夜闹了那么一出，陈婉兮夜间睡得虽是迟了，清晨却依旧按往日的惯例起来。
杏染已回来服侍了，一面伺候她梳头，一面说道：“娘娘的气色不大好，昨儿夜里既睡得迟，今日就晚起些时候也是不妨事的，谁还敢说什么不成！”
陈婉兮含笑摇了摇头：“我是当家的主母，我贪睡晚起，就难管束底下人了。”
杏染叹气道：“娘娘就是对自己太严苛了，这满京城里哪家的夫人不是轻松自在？就是在侯府的时候，二夫人过得何等舒坦！娘娘如今出来自立门户了，何必如此自苦呢？”
陈婉兮听她提起小程氏，不由冷笑了两声：“就为着她享受，所以侯府如今才是这个光景。”
提起娘家，陈婉兮登时想起日前父亲来信一事。
原本，若是于成钧没有回来，陈炎亭叫她回去，她不愿回去也就罢了。
但眼下肃亲王回府，两家本是姻亲，竟无往来走动，难免会引人多想。
无论她到底有多憎恨自己的母家，她毕竟还是弋阳侯府的女儿，门里怎么闹腾都可以，但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更不能给人可乘之机。
然而，若是两人没有口角，她倒还好向于成钧张口。这如今相互不理睬，她要怎么跟于成钧说？
陈婉兮微微出了会儿神，梁氏便从外头进来了，笑说道：“娘娘，柳莺那婢子挨了责打，眼下已经下不来床了。”
陈婉兮淡淡应了一声，问道：“人的命可还在吧？会残么？”
梁氏说道：“上刑的小厮交代过，下手不重。已招了大夫看过了，只是皮肉伤，没有损及筋骨，将养几日也就是了。”
陈婉兮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杏染在旁却不依了，顿足道：“娘娘，那贱婢包藏祸心，敢挑唆小世子与王爷的父子情分，甚而还要嫁祸给奴婢，您怎么能容的下她呢？”
陈婉兮自镜中睨了她一眼，说道：“她的性命，眼下我还有用。”
杏染咬着唇，气鼓鼓的不说话。
梁氏便问道：“娘娘既另有安排，怎么不索性放了她？她受了伤，倒还要养上一段。”
陈婉兮见杏染这幅神情，不由一笑，自匣中取了一枚嵌东珠的金钗递过去，又说道：“她犯下这等大错，我若不罚她，那也未免忒不像了。这婢子实在奸猾，若我这样轻易就放了她，那不是我的性子，也势必引起她警觉。”说着，她出神不语，半日又道了一句：“我实在不知，到底是谁在她背后……”
梁氏有些不解，便问道：“娘娘是如何笃定她不单单是自己想跳高枝儿，后头还有人呢？”
陈婉兮淡淡说道：“年初，我曾发觉她私自偷盗王爷的来信。于是，我便造了两封信件，使人假托王爷的名义，送到府中。果不其然，过了几日这婢子的脸色便实在难看起来，且意图拿言语试探。倘或她当真只是自己思慕王爷，这信是真是假又有何妨？所以，我便猜她是受人指使的。”
杏染恍然大悟：“难怪去岁起，娘娘就不让她再沾手小世子的衣食了，原来娘娘早已疑了她。”说着，却又问道：“既如此，娘娘何不直接撵了她？还把她留在府中？”
陈婉兮浅笑道：“发落一个柳莺实在容易，但除了她，还会有旁人。这世上多的是贪财忘义之徒，难保谁也被拉了过去呢？敌在明我在暗，来回奔命，可实在不是我的性子。不如，让那人自己走出来。”
说到此处，她面色一正，眸光幽深道：“所以，我之前纵着她，这几日又不让她身侧服侍，又纵容你们欺凌她。她这样一个心气儿高的女子，必定不甘愤怒，必有所作为，狐狸尾巴自然就露出来了。只是，我倒没想到，她居然是在王爷的衣物上动了手脚。那香包若是日后被挖了出来，衣裳是我这个王妃置办，香囊却是杏染做的，她却落了个清白无事。巫蛊本就是我们这等府邸的大忌，翻腾出来，王爷必定会憎恶厌弃于我。他和世子，因这一场也要生出隔阂来。这手段诡谲狠毒，实在不像她这样一个内宅丫鬟能行出来的。”
杏染听着，怔怔不语，半晌才忽然说道：“那娘娘将这些事都告诉我们，不怕我们……”
陈婉兮媚眼轻闪，朱唇一勾：“你们啊，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头脑。”
杏染连连笑道：“娘娘说的是，我胆子小，又笨，只知道服侍主子。”
这一场是当真将她吓着了，这个她伴随着长大的小姐，竟然有如此深沉慎密的心思。去岁就疑了柳莺，却一直压在心底，谁也不曾提起。甚至柳莺在跟前，还好言相待，不少赏赐。
她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连每一处毛孔，都暴露在娘娘的眼下，无所遁形。
梁氏上前一步，低声道：“那么娘娘，待柳莺好了，如何打发呢？”
陈婉兮不答先问：“消息都散出去了？”
梁氏回道：“散出去了，照娘娘吩咐的，说她偷了娘娘的首饰。”
陈婉兮点头道：“好，待她能下地了，就打发她到脂粉作坊里去做工。”
梁氏点头答应，杏染忽然问道：“娘娘，您觉得会是谁在后头指使柳莺呢？会是宫里的老主子吗？她一向不喜欢娘娘。”
陈婉兮摇头道：“且不说之前每逢王爷来信，我必定送进宫中，还是母妃实在不想看那些腻味言语才不让我送了。母妃若想看她儿子的来信，吩咐一声就是，难道我还能不给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柳莺动到了豆宝身上，那更不可能了。母妃看重这个孙儿，再怎么不待见我，也不会动他。”
杏染又问道：“那，娘娘为何还要散假消息呢？”
陈婉兮瞟了她一眼：“你今儿的问题，倒是很多。”说着，依旧告诉了她：“看在你遭了这茬罪的份上，我便告诉给你听。若是说明白她干了什么，便是连我也没法留她的命了。玩弄巫蛊，挑唆王爷世子，罪该杖杀。我要留她的命，好勾后面的人，自然要编些假话出来。”
言至此处，她忽而冷冷一笑：“就叫那些人以为，我是个心软留情的人好了。他们越是以为我愚，行事便越是草率。”
杏染听着，垂首不言，半晌忽然说道：“娘娘，其实一个丫鬟罢了，将她捉起来拷问就是，何必绕这么个圈子？”
陈婉兮看着她，淡淡一笑：“我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以规矩管人，方能管的住人。我倒是可以随意找个借口，将她抓起来拷打。但这样一件事，想要彻底封死消息，是绝难做到的。无凭无证发落下人，让底下人瞧着，心里能服气么？上行下效，长此以往，府中岂不是要乱了？如今，她夤夜偷递物件儿出府是确有其事。即便传开，人也会信服。”
杏染怔怔着，半晌才又问道：“那么，娘娘眼下为何不问她？”
陈婉兮叹道：“这婢子是个贼滑之人，我若知道是谁与她勾连倒还好办。如今我并不知道，她若胡乱咬人呢？不如就此，放她出去。”
言至此处，她颇为扼腕，柳莺实在是个机警聪明之人。自从她察觉信件一事，也曾暗地指使亲信去查探这婢子平日里交际往来与家族中人，那位与她有首尾的表哥，也派人跟上了，然而竟一无所获。从假信一事后，这丫头似是安分下来，再无举动。
如今想来，她下手该就是于成钧入府，令她取衣物的瞬间了。
毕竟，那些物事自己也时常查看，之前并不曾见这么一个香囊。柳莺实在是个心机深沉，又甘愿蛰伏之人。她原本能有一番作为，偏偏心气儿实在太高。任凭怎样的恩典，也是欲壑难填。
想着，陈婉兮扫了一眼眼前这一老一少的主仆。
这两人，一个是自己的乳娘，一个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丫鬟。忠心有余，能力不足，于是打从嫁到肃亲王府来，她便没让她们碰府中的财务，额外提拔一批人选做管事。她们，不过是跟在房里做些端茶倒水的细碎差事。手中无权，其实也难有什么作为。
主仆说着话，梁氏想起一件事来，说道：“娘娘这房里，去岁香药病死就没有补人，今儿又发落了柳莺，人手越发不足了。娘娘瞧瞧，从哪里调个人过来？”
杏染一听，顿时急了，她好容易在王妃跟前熬出头来，将那个柳莺压了下去，如今再弄人进来，若是个机灵的，岂不是又要分她的恩典？
她频频向梁氏使眼色，梁氏却只当看不见。
陈婉兮沉吟道：“你瞧着办吧，为人可靠，干净利落即可。”
梁氏答应着，陈婉兮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又说道：“我想认那位琴姑娘做义妹。”
杏染与梁氏大吃一惊，梁氏忙说道：“娘娘，这、这是哪一出？虽说王爷说琴姑娘是客，但到底来路不正。您……”
陈婉兮微笑道：“正为她是王爷带回来的，所以才需得如此。王爷毕竟是个男人，不管如何撇清，还是会令人疑惑。我是王妃，这件事必得我出面，才能让底下人闭嘴。再则，这几日我细观琴姑娘的言行做派，虽说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但却是个耿直正派之人。她是江湖女儿，又会武艺，许多事她能替我出去。”
她说到如此地步，梁氏便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正当此刻，乳母章氏抱了豆宝过来。
豆宝将满两岁，已会走路。下了地，便跌跌撞撞的朝他母亲跑去。
陈婉兮一见了儿子，满心琐事便都丢到脑后了，笑容满面的俯身抱他：“豆宝，晚上睡得好不好呀？”
豆宝抱着那只小布老虎，笑嘻嘻的道：“我想娘亲。”
陈婉兮将他抱在膝头，看他怀里那只小布老虎，认出来是于成钧拿来的，便说道：“这布老虎，你这般喜欢？”
豆宝哼唧了一声，死抱着不放，不肯让他娘拿去。
章氏在旁说道：“娘娘，小世子可喜欢这布虎了。这两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吃饭睡觉都不撒手的。昨儿夜里哄他睡，我说就拿开吧，他断不肯依呢。”
梁氏在旁笑说：“到底是将门虎子，打小就爱这样的东西。”
陈婉兮抿了抿唇，没有言语，看着豆宝的眼神分外柔和。
梁氏又试着劝道：“娘娘，这小世子毕竟是王爷的独子。王爷哪儿能不爱呢？”
陈婉兮摸了摸豆宝的头道：“这件事，原是我做过了。一到这孩子身上，我便急躁。到底，除了祖母，这孩子便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第39章
王妃话语有几分沉重，原本和乐融融的卧房，顿时安静了下来。
毕竟，王妃在弋阳侯府中过的日子，谁都晓得。
侯爷多年来的不闻不问，撒手不管，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丢给小程氏，任凭其□□。甚而一年冬季，陈婉兮夜半发了高热，要请大夫。侯爷正巧不在府中，小程氏已入睡不肯起来，竟听之任之，甚而还放出话来：“夜太晚了如何请大夫，明儿早起再说。一夜罢了，哪里就病死了。”
还是乳母梁氏忍不下去，去跪求了老夫人，这才请了大夫来家医治。那大夫来时，只说凶险，再拖些时候，小姐就要转温热病了，脑子只怕也要烧坏。如此，她才勉强捡了一条命回来。
而侯爷回府之后，只是过来瞧了一眼，斥责了小程氏几句也就罢了。
老夫人为此震怒不已，将小姐接到自己院中，亲自看养，这方免了小程氏的磨搓。
然而，老夫人到底年老，府中权柄早已被陈炎亭给了小程氏。小程氏似乎格外的憎恨这个孩子，十多年来，肆扰不休。
陈婉兮八岁之前活的战战兢兢，八岁之后便同父亲和继母相争不断，直至被迫出阁。
这门亲事，当年实在算不得好。
三皇子素来凶名在外，京中贵胄私下议论，女儿若嫁这样的凶暴男子，怕不是一年不到就要被活活打死。
在此时，顺妃偏偏看中了弋阳侯府的女儿。
几经纷争，侯府难挡皇室的威迫，索性便将这个一贯不受家中喜爱的大小姐推出去挡祸塞责。
陈婉兮也曾抗争过，但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中用了。
但总好在，如今也都熬过来了。
片刻，梁氏笑道：“再过十日，就是小世子的两岁生辰了。今年王爷在家，倒是能好生庆贺一番了。连老太太也可一并请来，一家子人正好一起团圆乐呵。”
陈婉兮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只说道：“再过几日便是清明，今年宫里传了旨意，要在园子中设宴款待宗亲。今年扫墓的事宜，需得提前布置。”
梁氏说道：“这都是老例了，娘娘不必操心，我自然记得吩咐。”
陈婉兮微微颔首，便搂着豆宝低头跟他说话。
自从记事起，每岁清明，陈婉兮必定要去为母亲上坟祭奠。
往年在家时，她皆是跟随祖母一道过去。每年这一日，父亲总是阴沉着脸，而小程氏因着必须去为原配祭扫，愈加狂躁。待归府，她便会想尽法子来寻自己的麻烦，父亲却会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不问外事。
打从嫁到了肃亲王府，她便总是提前几日去上坟，为的便是避开他们。弋阳侯府的人，除了祖母，她一个也不想见。
北地素有早清明的说辞，清明祭祀需得提早几日，最晚不得迟于清明。往年，她总是提前两日上坟，今年既有宫宴一事，索性再提前个几日好了。
陈婉兮想了些旧事，服侍的人便送了晨食过来。
她晨间吃的清淡，无非清粥小菜，连些素点心。豆宝跟着她吃饭时，便会多添一碗奶粥。
当下，她抱着豆宝，先喂他吃粥。
豆宝兀自抱着那小老虎不撒手，张口将母亲喂来的粥咽了下去。
陈婉兮看着儿子奶白嘟嘟的小脸，粉嫩的小舌头舔着小嘴，软绵绵的小样子真是将心也化了。
梁嬷嬷适才说将门虎子，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像那个莽汉？
想起于成钧，陈婉兮便望着儿子怀中的布老虎出神。
这男人，对孩子倒还算上心。他到底是豆宝的生父，孩子也需得父亲的照拂。只要他当真疼爱这孩子，她也断然不会拦着。
那天，自己的言语是冲了些，但要她向人去陪不是，这辈子不会。
陈婉兮正在心中琢磨着此事如何处置，外头的人报道：“娘娘，琴姑娘到了。”
陈婉兮闻声回神，抬头果然见琴娘迈步进门。
琴娘穿着一件碧青色对襟短衫，下头着一条同色的褶裙，头发只以一根红头绳高高束起，没有梳髻，更不用簪环。她脸上没用脂粉，显着白皙的皮肤，淡色的红唇，清爽利落。
陈婉兮见她到来，便微微一笑：“琴姑娘可吃过晨食了？若无，便一道吃罢。”
琴娘点头道：“已经吃过了，多谢娘娘。”
陈婉兮将豆宝交给了章氏，向她说道：“叫你过来呢，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便将想认她做义妹的念头讲了，又道：“你在府中无名无分，一个孤身女子，到底也不是长事。若你肯呢，我便认你做妹妹，咱们是姊妹，你在王府便也就名正言顺了。往后，便是你要嫁人，我也必定替你预备一份嫁妆。”
琴娘听着，一时没有说话。
她面无神情，低着头一字不发。
陈婉兮见她这幅模样，便道她是不愿意。
正欲再说些什么，琴娘却忽然起身，跪在地下，向她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她仰面说道：“我在世上已无家人，娘娘给我栖身之地，还不嫌弃我身份低微，要认我做妹妹。娘娘待我恩重，我感激不尽。然而我出身实在低下，不敢与娘娘认姐妹。娘娘不嫌弃，我愿充作娘娘的奴婢，任凭娘娘驱使！”
琴娘家遭横祸之前，本是渔户出身。这渔户在燕朝可谓极其低下，乃是俗称下九流的行当之一。阖家住在渔船之上，无朝廷宽赦，不得上岸定居。
琴娘自幼遭人白眼欺凌，其母又早亡，不曾受过母亲的温情，后来虽为罗子陵相救，彼此陪伴，但他到底是个男子，且性格孤僻，二人江南西北居无定所。
如今到了肃亲王府，这个如同天仙般的王妃娘娘，不止收留了她，还叫人来服侍她，衣食住所照料的甚是细致，如今还肯认她做妹妹，她只觉得鼻子微酸，心潮起伏澎湃不已。
琴娘虽出身贫贱，却知晓滴水之恩，涌泉以报的道理。肃亲王妃待她如此，她便要倾尽所有以为回报。
陈婉兮含笑扶她起来，又道：“你是王爷的客人，我怎能拿你当奴婢？至于出身，我既不在乎，你又顾忌什么？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也不算什么。年岁久远，消停上一段时日，使人到户部去替你造个户籍也就是了。”
琴娘倒是个直快的脾气，听王妃这般说，也就不再推辞，只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往后必定竭尽所能的报答王妃。
陈婉兮一面吃饭，一面同琴娘攀谈些闲事。
不多时，小厮玉宝过来回报，说起王爷吃过了早饭，已动身进宫去了。
这小厮笑嘻嘻言道：“王爷今儿吃晨食，对饭食满意极了，小米粥足喝了半碗，荷叶饼儿也吃了七八个。临走时，还特地吩咐小的，往后一日三餐都照此办理呢。”
陈婉兮听出来了，于成钧这是借小厮的口向她传话。
虽说她是特意令厨房加多了王爷的饭食分量，然而听了玉宝的话，依然忍不住皱了眉头——那可是五个人的饭量啊，他居然能吃掉一半！
于成钧离府进宫，今日不必上朝议事，倒也无需早去。
这军司处，设在保和殿后的一处宫室之中，是文武重臣商议军政大事所在。日常，皇帝也在此办公。
&-->>nbsp;于成钧踏进军司处大门，只见屋中已有几位官员了。
然而却是无人议事，两位御史坐在椅上打瞌睡，三个武将凑在西北窗下谈论闲事。
于成钧一见此景，顿时便生了一肚子的气——堂堂军司处重臣，不知议政，反倒在这里闲混！
他走上前去，先将那两位御史推醒，喝道：“二位大人，快醒醒，皇上到了！”
这两人登时醒转，其中一人更是一个踉跄跌在地下，另一人则抹了抹脸，满面茫然道：“皇上在哪儿？”于成钧看这二人皆是一脸酒色掏空的样子，心中更觉不耐，说道：“军司处议政所在，二位大人倒在这里睡觉。待会儿皇上来了，岂不要见罪？二位大人任御史之职，监察百官过失，怎么自家倒不知检点了？”
那人得知于成钧这是在唬他，便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肃亲王，皇上今儿不会来的，您也省些力气罢！”
于成钧皱眉道：“每月初一、十五、三十上朝议政，逢二、四、六必要于军司处处理政务。今儿是三月二十二，皇上怎会不来呢？”
那位御史说道：“您有所不知啊，这若是往常，皇上肯定要来。但是昨儿听说翰墨司治了一首新词，很是风雅。皇上一见大喜，又令喜才人按词排舞一首。这会儿，应当还在乾清宫，看喜才人歌唱舞蹈呢。”
于成钧脸色越发阴沉，说道：“这岂不是沉溺酒色，荒废朝政么？二位御史大人，你们上谏君王之失，下察百官之过。皇上荒唐如此，二位大人为何不劝谏？”
这两人面露尴尬之色，其中一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肃亲王，这也不是我们不劝。劝了，皇上也不听啊。再劝，皇上怒了就要治罪。去年，王侍郎强行劝谏，不是被发配到滇南去了么？眼下世道，就是这等。咱们哪，点一日卯领一日薪俸就是。何苦招惹皇上不痛快，跟乌纱帽过不去呢？”
于成钧听了这等颓唐无赖的言语，面现怒色。
他正要驳斥，太子于瀚文恰巧进来，众人便向他行礼。
于瀚文还了个半礼，便走到于成钧跟前，见他面色不对，低声问道：“三弟，这是怎么了？”
于成钧便同他走到一旁，将适才之事讲了一番，又道：“大哥，皇帝沉迷酒色，文臣惫赖如斯，武将颓唐不已，京中朝堂竟已废弛到如此地步了？”
于瀚文摊手道：“如何？我之前说，你还不信哪。”说着，四下看了一眼，又道：“罢了，今儿想必就是这等了。你也不必在这儿耗着，咱们出去说罢。”言罢，当先一步，又出去了。
于成钧无奈，只得跟上前去。
他离去后，这屋中的几位官员方才议论起来。
便有人说道：“这肃亲王，自恃有军功，便这等托大。待他吃了苦头，才知道如今的世道！”
二人出得门外，于成钧便问道：“大哥，这喜才人是何人？新晋的宫嫔？如今不曾选秀，哪里冒出来的？”
于瀚文笑了笑，说道：“这有什么稀奇，她原是南府的戏子，不意得了圣宠，便被封做才人。我曾见过这小妮子一面，比我还小两岁，生的十分人物，很是风流动人。她善歌唱，又会编排舞蹈，很得宠爱。”
于成钧闻听此事，默然无言。
于瀚文端倪着他的脸色，不由莞尔一笑：“原本么，皇上宠幸个戏子，封个宫嫔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这位喜才人实在才貌过人，皇上在将她招入乾清宫，已连续三日不出宫室了。”
于成钧一字不发，忽而大步流星，往乾清宫而去。
于瀚文将眉一挑，急忙跟了上去。
于成钧来至乾清宫殿外，见王崇朝正守在门上，遂迈步上前。
王崇朝见了他，急忙迎上前来，向他躬身作揖：“王爷，此刻前来，想必是要面圣？”
于成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窗棂格上，那窗子上蒙着明瓦，看不到内里的光景。
王崇朝见他不答，只得低声又道：“王爷，奴才劝您一句，皇上这会儿怕是谁也不愿见。之前，诚亲王过来求见，皇上不准，他竟硬闯，还受了责罚。”
于成钧拧眉问道：“五弟？”
王崇朝道：“正是，皇上龙颜大怒，令他闭门思过，不至清明不许出来。”
这诚亲王，便是五皇子于好古。当初，于成钧娶亲，明乐帝便将这几个儿子都封了王爵，成年的便放出宫去。
五皇子素来体弱多病，人前少于言语，不想如今居然能行出闯宫强谏的事来。
于成钧面色微沉，又问道：“喜才人这会儿可还在里面？”
王崇朝未及开口，便听一道低低的戏腔自那窗子里飘来。
“夜来承恩宠，雨露恩浓，不觉花枝力弱……”
这是《长生殿》里的唱词，然而却在此刻本该议政的乾清宫里传了出来。那嗓音果然甜美动人，将杨妃春睡之态表露了个淋漓尽致。
于成钧素来不爱听戏，亦不知这是哪一出。
他冷哼了一声，将衣摆一掀，向着殿门跪了，扬声道：“臣于成钧，求见皇上，有紧急军情要禀！”
于成钧声量极高，又是沙场上喝惯了的人，这一声有若洪钟，将那唱戏的腔调声声压了下去。
里面的声音停滞了片刻，便又唱了起来。
于成钧便又高喝一声：“臣于成钧，有紧急军情要禀！”
这一声，再度将那唱腔阻断。
那喜才人再开口，于成钧便高声再度将其喝断，如此往复，闹的里面再也唱不下去。
须臾，里面有内监出来道：“皇上有旨，宣肃亲王觐见。”
于成钧自地下起身，就要迈步进殿。
那内监却忽然压低了声道：“王爷，留神，皇上此刻可恼的很了。”
于成钧颔首，抬步入内。
正殿依旧无人，照旧转进了西暖阁。
明乐帝坐于西窗之下，一名宫嫔怀抱月琴坐在地下一张春凳上，低垂着头。
这宫嫔身着五彩蝴蝶牡丹绸缎宫衫，头上梳着圆髻，堆着满头珠翠，因脸儿低垂着，看不清容貌，脖颈上露出的肌肤甚是白腻。
这女子，想必就是那喜才人了。
于成钧目不斜视，上前向明乐帝行了君臣大礼。
明乐帝面色微有阴沉，令他起身，言道：“还有没有规矩，也不通传，就在殿外大吼大叫。”
于成钧赔礼道：“臣在西北军中久了，行径粗野，还请皇上恕罪。”
明乐帝依然十分不悦，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于成钧并未硬闯，只是跪在殿外求见，这说话声量高，总不算什么罪过，没有以此治罪的。
再则，他才为此事责罚了一个儿子，总不好几日之内再罚另一个儿子。朝廷为诚亲王的事已经议论纷纷，再来一出，怕就要骚乱了。图耳根子清静，这一遭也就罢了。
不过是新宠幸了一个宫妃罢了，这些朝臣还有他这几个儿子，便都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他这个皇帝当的真是不快至极！

第40章
明乐帝看着底下跪着的儿子，心中诸多念头转过，末了还是微微颔首道：“罢了，你起来吧。自小到大都是一副莽撞脾气，朕倒也是惯了。”
于成钧重新起身，明乐帝令他落座，问道：“何事如此急躁？”
于成钧没有答话，瞥了那喜才人一眼。
喜才人将脸微抬，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来。
外界皆传这喜才人如何美艳动人，然而眼下瞧来却也不过中上之姿，皮色白皙，五官周正也就罢了，只是眉眼之间甚是灵动，顾盼之间，勾人魂魄。
然而这等姿色，在繁花似锦的大燕后宫之中实在平凡。明乐帝也不知是不是山珍海味吃厌了，新鲜起野菜羹了。
喜才人搁了月琴，起身向明乐帝道：“皇上，国事为重，臣妾告退。”
明乐帝有些扫兴，颔首道：“你暂且回去，待会儿朕去瞧你，陪你一道用午膳。”
喜才人谢过了恩，便抱了月琴，向外走去。
行经于成钧身侧之际，她步履微顿，目光轻侧，转瞬便去了。
明乐帝甚是不悦，静了片刻方才说道：“有什么事，你说罢。”言罢，又添了一句：“起来说话。”
于成钧道了一声是，起身言道：“如今西北局势虽已平定，但彼方异族依旧征伐不休。西北族群众多，以蛮族为大。如今，蛮族疲软，无力掌控局面。别的部族，诸如乌兹、女戎、鬼卑，情愿向我大燕投诚，甘为属国；而丘真、当忌、鳞槐则愿派公主和亲，与我朝结永世之好，并有意开边市，使边民能往来通商。臣以为，当趁此时机，派遣使臣前往联合，以防蛮族休养生息之后，再行坐大，又成大患。”
明乐帝听着这些军政，只觉得额头跳疼，瞌睡不已。
他二十一岁登基至今，已做了二十年的皇帝，虽是承平君王，但自认往昔治国理政还算勤谨，近些年有了年岁，几个儿子也日渐长大，便越发贪图安乐享受，恨不得将日常军政事宜都丢与百官，自己沉溺于温柔乡中不肯出来。
这两日，他新宠幸了一位林姓戏子，喜她能歌善舞，甚会取悦于人，便将她封做喜才人。他自谓平日里治国辛劳，便歇息两日也是无妨，谁知便有些没有眼色的官员聒噪起来，甚而他的五皇子诚亲王，不经通传闯进乾清宫，当面直斥君王行径荒诞，大骂喜才人狐媚惑主。
明乐帝一怒之下，下旨将于好古禁足，罚了他半年俸禄。
这还没清净两日，于成钧又来了。
明乐帝眼眸轻眯，端起茶盅啜了一口，淡淡说道：“你出征这几年，倒是长进不少。”
于成钧回道：“皇上谬赞，臣惶恐。”
明乐帝又道：“你既有如此才干，这等事由，何不自行裁断？如何还要过来打扰朕？朕已说过，西北一带军政要务，由你总揽。”
于成钧皱眉，说道：“皇上，与他邦相交，为国之外务，臣怎可专断？再则，臣只通军务，朝中政务并不熟悉，使臣人选，还当与百官商议，由皇上定夺。”
明乐帝本不想管，奈何他说的又皆是正事，如若日后出了乱子，更要惹得朝野哗然。再则，他近日宠幸喜才人，后宫已不大太平，如再为她撇开政务，只怕更落人话柄。
当下，他只得吩咐道：“肃亲王说的有理，待朕移驾军司处。”
外头，王崇朝接到上谕，微微一呆，急忙入内着宫人侍奉起驾。
一番忙碌完毕，皇帝便起驾乾清宫了。
于成钧跟出殿来，却见于瀚文正在门外等候。
于瀚文圆胖的脸上，诧异之情一闪而过，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意，上前一步道：“三弟，没想到，你竟能劝得动的父皇。还是你有本事，之前五弟进去强谏，惹得父皇大怒，你倒能把父皇劝出来了。”
于成钧笑了笑，说道：“皇上也并非一意孤行，蓄意不理朝政，也并非臣弟劝谏之功。五弟到底年轻气盛，忘了顾忌也是有的。”
于瀚文听着，便也一笑了之。
二人跟随圣驾，去了军司处。
明乐帝驾临军司处，正在其中厮混的官员皆大惊失色，慌忙整衣出拜。
但因事发突然，谁也不曾料到，到底有不到之处。
明乐帝如今虽怠惰了，但到底是为人君者，见了底下臣子这等惫赖之态，登时大怒，将两个侍郎一名三品武将问了个御前失礼之罪，罚俸留职。
皇帝既来了军司处，少不得打起精神，将那些堆叠的政务一一处理一番。
群臣议政之余，心中皆在嘀咕：这皇上显然更看重肃亲王啊，这谁都劝不动的事，连太子都不敢声言，他去了反倒将皇上请来了。这，局势只怕是要变了。
皇帝久不理政，政务积压繁多，如今处置起来，自然颇费功夫。至于出使西北的使臣，自也酌定了合适的人选。
眨眼之间，一上午便过去了。
明乐帝觉察腹中饥饿之时，才惊觉已然过了午时，他本已约下喜才人一道用膳，却也给误了，心中懊恼不已，然又无处发作，只好闷着。
议政已毕，群臣散去。
于成钧自军司处出来，心情亦是大好。
看着天际流云，他伸了个懒腰，打算出宫回府。
才过了保和殿，却有宫人追了上来：“王爷留步，太子殿下还有话说。”
于成钧见他果然是于瀚文身侧服侍之人，便停了下来。
片刻，于瀚文走来，莞尔道：“三弟走的倒是飞快，已是这个时候，我本想留你一道吃个午饭。”
于成钧说道：“多谢大哥，出来半日，我倒想回府。”
于瀚文笑道：“也是，你出去三年才回京，该和弟妹好生团聚团聚。素来听闻弟妹极是贤惠，治内有方，是难得的贤妇。”
于成钧听他提起陈婉兮，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来：“得妇如此，夫复何求。”
于瀚文瞧着他的脸色，嗤笑道：“你倒是大言不惭的，一点儿自谦也无。”
于成钧便说道：“大哥的正室，是江苏名门闺秀，风范更是女中翘楚。”
于瀚文笑说了一句：“也就这么说罢了。”
太子正妃，娘家姓孟，本是太后的外甥女，也是一位温婉贤良的千金。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于瀚文便正了神色，问道：“三弟，这谁都劝不动父皇，怎么你一去就管用了？”
于成钧微笑道：“皇上还没有昏庸至夏桀商纣的地步，若有重大军政，还是会临朝理政的。我不过是把要害一一讲与皇上听罢了。”说着，他不无讥讽道：“只可笑满朝文武，人人只在乎自己的乌纱，满心只有自己的前程，一星半点的风险也不肯承担。人人退缩，倒似是怂恿君王继续昏庸一般！”
&n-->>bsp;于瀚文脸上一红，但他脸皮厚实，转眼就过了，又问道：“那怎么五弟去反倒挨了罚，你却没事？”
于成钧说道：“这皇上，好歹也是国君。五弟纵然是皇子，但也是先君臣后父子。他不顾皇帝颜面，直闯进去大肆斥责皇帝过失。皇上要不罚他，也实在说不过去。不过是禁足几日，罚俸半年，已是宽恕了。”
于瀚文端倪着于成钧，只看那张刚毅有余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添上了内敛与沉稳，早不是当年那个为他莽撞出头，殴打皇子的三弟了。
他心中，蓦地一凛。
于成钧又道：“说起来，倒是有一桩事。臣想为大哥举荐一人，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于瀚文强打起精神：“三弟举荐之人，必定是人才了。”
于成钧便将罗子陵讲了出来：“此人原是西北军中的将才，武艺了得，为人机警，又精熟局势兵法。他本是杂号将军，如今已退出了行伍，并无官职。我将他带回京中，想把他补到军司处做一名巡查侍卫。大哥如觉得好，便举荐与大哥。”
于瀚文微笑道：“如此人才，流落民间便是可惜了。既是三弟举荐，便叫他来吧。明日一早，到军司处点卯毕，往东宫来报道便是。”
于成钧此行目的已然达成，便与太子告别，出宫而去。
一路上，他默思今日之事。于瀚文有意怂恿，他如何看不出来？然而，皇帝这般荒唐下去，也的确不是个长事。前怕狼后怕虎，那是什么也做不成的。欲成就大事者，既要敢为，亦要能为。
路上，他行经天香阁时，只见店铺生意依然热络。饶是大中午，依然客如流涌。
于成钧微微叹息，只道他媳妇是个做生意的人才，忽见两个路边的闲汉，指着天香阁比划着说道：“瞧瞧这么大一间脂粉铺子，生意这般红火，一日下来得赚多少银子？”
另一个说道：“该够咱们去德胜楼吃一顿了罢？”
原先说话的拍了他脑袋一下：“好没出息，一顿？怕是十顿也够了！听说啊，这天香阁的主家，就是肃亲王妃，有心思再开一家铺子卖绣品，这果然越是有权有势便越是来财！”
于成钧浓眉轻拧，这件事陈婉兮可一个字儿没跟他提过。
怎么说，他到底也是肃亲王，是王府的主人。以往他不在家也罢了，如今回来了，这么大的事陈婉兮是否该跟他商议商议？
想着，他心中便有些不痛快了，一抽马肚子，吆喝一声，往王府行去。
回到府里，于成钧也不急吃饭，径直去了陈婉兮的院子。
之前他才撂过狠话，这个月都不会踏进陈婉兮的房门，不然就把于字倒着写。然而眼下还没过十天，他也不管他家祖宗是否情愿，就转进了陈婉兮的住处。
进到院中，几个小丫头正洒水扫地，一见了他，各自面露讶异之色。
他不理会她们，径直登堂入室，转了一圈，却见屋中静悄悄的，唯有那自鸣钟哒哒走着。
于成钧正在堂上立着发怔，梁氏忽一阵风也似走来，陪笑道：“原来王爷来家了。”
于成钧随意点了点头，问道：“王妃呢？”
梁氏笑容可掬：“这不是谭家送了一对荷包鲤鱼过来，娘娘过去看了。”
于成钧奇道：“荷包鲤鱼？”
梁氏说道：“正是，谭家承接皇宫采买等事宜。如今宫中喜观玩一种红鲤鱼，便是他们负责运送进京的。前儿谭二爷来家，说起要送给娘娘一对。但后来谭二爷去谈买宅邸的事宜了，这事儿便耽搁到如今。”
于成钧听到“谭二爷”这三字，脸色不由沉了，问道：“这谭老二可是谭书玉？”
梁氏点头：“正是，娘娘的远房表哥。”
于成钧满心不痛快，哼了一声，将外头的官衣脱下，随手丢给了梁氏，自己便大喇喇在一张椅上坐了，言道：“爷便在这儿，等她回来。”
梁氏答应着，退出门外，寻了个小丫头：“跑去报信，王爷来家了，叫娘娘快回来。”
于成钧在屋中闲坐，四下张望，便见之前他替陈婉兮讨来的那对琉璃盏，放在博古架上，擦得晶莹，泛着五彩光泽，显然很受主人的喜爱。
看见这对琉璃盏，于成钧心中倒舒坦了些。
那姓谭的送了两条红鱼又怎样？还不是养在外头的池子里，刮风淋雨的。待哪天陈婉兮记不得了，他便将那两条鱼宰了炖汤！
他送来的琉璃盏，可是被他媳妇当做宝贝放在屋中早晚观玩呢。
正当此时，忽有一道小奶音传来：“爹爹……”
于成钧一怔，向外望去，只见一个小人儿穿着豆绿色的小夹袄，豆绿色的绸缎裤子，足上蹬着一双蚕豆瓣小棉鞋，怀里抱着个小布老虎，跌跌撞撞朝他走来。
这小人儿脸白嫩嘟嘟，大而明亮的眼睛，笑得几乎弯了，脸颊上两个小酒窝，像极了陈婉兮，正是他儿子豆宝。
原本，豆宝不肯接近他，但凡他来定要大哭。
于成钧本为此事烦乱不已，有时深夜难免甚而会想起当初自己出生时的冲克六亲的传言来，更是憋闷暴躁不已。
此刻，见豆宝自己朝他走来，还喊着他爹爹，他顿时狂喜不已，满心都在沸腾。看着眼前瓷一般的小小人儿，于成钧只觉得心中漾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情，温暖且柔软，仿佛直到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
心底里，似乎有什么正在苏醒。
他俯身，将豆宝小心翼翼的抱起，似是在抱一件极珍贵心爱的易碎品。
豆宝果然没有再哭，坐在他膝头，玩着布老虎，咯咯笑着，叫他：“爹爹……”
这一声小奶音，将他的心都叫化了。
这在沙场生死阵上杀出来的七尺汉子，这会儿鼻子竟有些酸涩，他低声道：“宝儿，你叫我爹？”
章氏本带着豆宝在一边玩耍，见王爷在屋中，想起之前王妃的嘱咐，便将豆宝抱到了正房。
没了夜啼草，豆宝自是不再怕他，陈婉兮已教过他这是他爹，他爱的布老虎也是这男人给的，又有血缘天性相吸，见了他便自己靠了过来。
他玩着那只布老虎，笑嘻嘻道：“娘亲说的……小老虎，宝儿喜欢。”
于成钧只觉得眼眸一热，将孩子搂在怀中，蹭着他的脸颊。
孩子面颊柔嫩，顿时叫起了疼。
“那两尾鱼就养在后山池子里，再栽上几株荷花，夏季正好赏玩。”
清脆的女音落地，一道窈窕身影晃进门中。
陈婉兮立在门边，见了屋中情形，不由一呆。
望着男人抱着孩子亲昵的样子，她心中一阵异样，仿佛有什么从心坎上爬了过去。

第41章
陈婉兮手扶门框，看着室内的情景，不由出起了神。
不知为何，于成钧与孩子玩闹的样子，让她心头漫过了一丝暖流。这种经历，她以往可从未有过。
跟随她一道回来的杏染，见她无语出神，微微诧异，轻轻问道：“娘娘？”
陈婉兮回过神来，迈步入内。
豆宝坐在于成钧膝头，瞧见母亲，便伸出了藕节般的两只小手，小嘴喊着：“娘亲，抱抱……”
陈婉兮走上前来，俯身将孩子抱起，向于成钧问了个安，说道：“王爷几时回的府，倒是不曾知会妾身。”
这话虽是问句，但话音却平平，似是对于成钧前来并无半分的喜悦之情。
于成钧坐在椅上，睨着陈婉兮，见她一袭家常装束，只是今日梳了个极新鲜的发髻，一头乌丝在脑后高高盘起，两鬓却垂至胸前，勾勒着她的鹅蛋脸越发显得小巧精致，凸显出了那尖尖的下颌。
无论何时，无论见什么人，她总是衣装齐整，妆容精致。这个女人，似是永不会有惊慌失措的时候。
只有那么两次，一次是自己归府那日，想来她房中过夜，虽是转瞬即逝，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惊恐。另一次，便是自己拿了布老虎给豆宝，却惹得豆宝大哭时。那日，她几乎乱了方寸，口不择言，也忘了身份忌讳，仿佛这孩子是她唯一在乎的人。
于成钧倚着椅背，健阔的身躯微微后仰，双手环胸，面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神态。
他说道：“人送来两条破鱼罢了，王妃也要亲自去看？”话才出口，于成钧自己倒有些怔了。好容易今日氛围还算融洽，他本想同她说些家常话，把前两日的过节就此揭过去。谁知，才张嘴，舌头仿佛不听自己的使唤，突的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陈婉兮抱着豆宝，面色淡淡，从容说道：“虽是小物，但府中每日千头万绪，便都着落在这些许小事小物上。如若不慎，恐有蝼蚁溃堤之祸。妾身忝居王妃一职，自要妥善打理王府内务，不敢懈怠。”说着，又朝于成钧一笑：“王爷是领兵打仗之人，在王爷眼中，这些事自然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然而妾身只有内宅这方寸之地，所有的小事在妾身眼前都是大事。”
她不着痕迹的给了于成钧一颗软钉子，于成钧被噎了这一下，竟不知说什么为好了。
他摸了摸鼻子，颇有些懊恼，原本他这会儿过来是有意和好，可鬼使神差的一张嘴就冒了那么一句话出来。
归根结底，还是这两日总有人在他耳朵边叨叨，他不在这两三年里，谭府对肃亲王府的颇多照应，及王妃与谭书玉往来密切。
他当然不是信不过陈婉兮的操守与为人，然而一想起当年那些旧事，他便满心不痛快。
尤其，分明他和陈婉兮也是自小相识，偏偏陈婉兮把那些事似乎忘了个一干二净，对谭书玉记得倒是清楚。
于成钧一时没有言语，陈婉兮面色微冷，敛下了眼眸，又道：“王爷此刻过来，便是专为此事训斥妾身的么？”
于成钧脱口道：“那自然不是。”话音落地，却又没了言辞。
夫妇两个相对无言，唯有王妃怀里不知事的娃儿，依旧咿咿呀呀说些意义不明的词语，不知在开心什么。
陈婉兮弄不明白他的意图，便在一旁坐了，低头调弄孩子，不再理会于他。
于成钧在旁瞧着，同孩子嬉戏的陈婉兮，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淡漠然，姣好的脸上仿佛蒙着一层光辉，温柔美丽。
然而这样一幅场景，却将他排挤在外。他是陈婉兮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却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去。他想靠近她，却无从着手。她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他。
豆宝和母亲玩了一会儿，忽然又朝着于成钧伸手，呀呀着：“爹爹，抱……”
陈婉兮有些诧异，这孩子纵然不大怕生，但也鲜少能和人如此亲昵。自从于成钧回来，因夜啼草作祟，这父子两个满共也不过见了几面而已。豆宝肯主动同他亲近，陈婉兮着实有些意外。
儿子要抱，于成钧自然高兴，张臂将他接了过去。
陈婉兮自是不好阻拦，便将孩子递了过去，看着豆宝在于成钧身上爬来爬去的甜腻样，心中有些涩涩的。
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更不必说养育时的艰难，眨眼的功夫就和他父亲好上了。
梁氏依照陈婉兮的吩咐办好了事，便走了过来，见了这幅场景，便笑着说道：“王爷，您不知道，这几日娘娘私下没少教小世子认父亲。爹爹这个词儿，小世子总也说不好，娘娘便反复的教，白也念夜也念，小世子这才记住。王爷离家久，孩子一面也没见过，乍然见了要亲近，还不容易呢。”
梁氏这番话，便是有意推陈婉兮一把。好容易今儿有这么个和乐融融的好时机，她可不想娘娘错过。
陈婉兮晓得她意图，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于成钧抱着孩子，浓眉一抬，看着陈婉兮道：“果然如此？”
陈婉兮抿唇浅笑：“王爷是宝儿的父亲，孩子和父亲亲近，是情理之中的事。”说着，她抿了抿唇，又道：“王爷送来的布老虎，宝儿十分喜欢。妾身仔细看了，花样新奇，做工也精巧，京城里难得见这样的东西。那日、那日妾身是以为孩子是被这物件儿吓哭的，方才口不择言。顶撞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宽恕。”
于成钧一挑眉，目光炯炯的看着陈婉兮，心中暗道：这还真是难得，她竟然也有低头的时候？
陈婉兮侧首，看着自己的衣襟，避开了他的目光，说道：“王爷这时候回府，想必还没有吃饭？”
于成钧答道：“才从宫里出来，立马了就回来了，上哪儿吃饭去？”
陈婉兮点头道：“既这样说……”
她话未说完，于成钧便打断她道：“你们想也还没吃，爷就在这儿，跟你们母子一道吃饭。”
陈婉兮原想说把饭送至书房，好叫他回去，不料他却先开了口，只得点头道：“那么，便如王爷所说。”说着，遂吩咐下人将饭食端来。
因于成钧留在上房，陈婉兮往昔用的小炕桌便安置不下了。丫鬟们将堂上的一张嵌琉璃面红木圆桌腾了出来，把布置了碗筷菜碟，方才过来请两位主子。
王爷与王妃一道落座，于成钧一瞧席面，顿时乐了。
一桌饭菜分了两面，一边是整盘整碗的馒头菜肴，另一面则是精致考究的小菜粳米，可谓是泾渭分明。
显然，这是依着两个主子的口味布置的。
陈婉兮不觉什么，她和于成钧既吃不到一起，如此分开倒也好。
然而于成钧乐完却有几分不悦了，何必分的这样清楚？这饭吃不到一锅里，觉睡不到一张床上，算哪门子的夫妻？
陈婉兮不知他在想什么，今日她起的早，为着各种琐事忙碌了半日，至此时早已饿了。她口味清淡且偏甜，今日上的冬瓜盅、梅酥肉、荷花豆腐、火腿煨三笋都极合她的胃口，另有一大碗山药野鸭汤。反观于成钧那边，依旧是四大盘子菜肴，切成大块的烧鹅、整只蒸熟的鸡，一大盘炒时蔬，一盘红油焖肉，再则依旧有一大筐的白面馒头。
自从那道虎皮尖椒酿肉馅儿得了于成钧的赏识，厨房掌勺大厨老刘自谓碰到了知音，更是卯足了全身力气，每日费劲心思烹调辣味菜肴奉与王爷。于成钧饶是喜欢辣口，也受不了日日如此，今儿一瞧桌上又上了一道红彤彤的肉食，顿时胃里一阵抽搐。
他抬头睨了陈婉兮一眼，他这个媳妇素来小心思多，这不会又是在蓄意整他吧？
陈婉兮恍若不觉，她将豆宝抱在怀中，端了一碗羊奶山药糊喂给孩子吃。
喂了两勺子，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向于成钧浅浅一笑：“王爷，妾身素来口轻，又喜繁复调制的菜肴。菜色不入王爷的眼，可妾身偏又不能改过，只得如此，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果然如此！
他没有猜错，她就是在报之前大饼的一箭之仇。这女人真是他所见过最记仇的人，一件小事能唠叨到如今。
于成钧瞧着她明亮的眸子，爽朗一笑：“众口难调，也是平常事，爷怎会为这种小事见怪？”一语未休-->>，他话锋一转：“只是，婉兮没吩咐厨房给爷预备汤水啊。”
陈婉兮一怔，正想吩咐，于成钧却已先说道：“不必费事了，爷瞧你面前的那碗鸭子汤甚好，劳烦王妃给爷盛一碗罢。”
陈婉兮微微一顿，浅笑了一下，吩咐丫鬟取了一只描金青瓷小碗过来，果然亲手盛了一碗鸭子汤递给于成钧，又道：“是妾身思虑不周了，王爷海涵。”
于成钧端过碗去，也不畏烫，咚咚饮尽，将碗重又递给陈婉兮：“这汤好，极鲜！劳烦王妃再盛一碗。”
陈婉兮却并未接碗，她看着于成钧那张粗犷且状似毫无心机的脸，微笑道：“王爷，妾身还要喂宝儿吃饭。这差事，不如交给丫鬟来做吧。”说着，便吩咐了一声：“红缨！”
靠墙并排而立的丫鬟中，一穿红衣比甲的少女应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来，接过碗去盛汤，转而送到于成钧面前：“王爷，请用。”
于成钧听这话音清脆陌生，不由抬头打量了两眼，只见这丫鬟面目生疏，长相倒是俏丽，且甚是年轻，便问道：“你这房里，又添了人了？之前服侍你的那个陪嫁，叫柳……柳什么来着，听说犯事被你打发了？”
陈婉兮没想到他居然还惦记着柳莺，心思便想岔了，遂说道：“这丫鬟手脚不净，之前就在府中欺诈下人，骗取他们的赏赐出去卖钱。如今，竟偷盗妾身的首饰，被抓了个人赃并获。这样的人，妾身不能留在府中，预备打发她到天香阁的脂粉作坊里做工。”说着，顿了顿又道：“有一件事倒是要告诉王爷，妾身已认了琴姑娘做义妹，她也很情愿。往后，琴姑娘便算是咱们王府的小姐，可以名正言顺留在府中了。”
于成钧倒有几分讶然，放了碗筷，看着她道：“婉兮，你……”
陈婉兮正色道：“或许内宅之事，在王爷眼中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但妾身以为，积羽沉舟，这等小事亦往往能绊倒一个人。琴姑娘既非王爷的妾室，她无名无分如何在王府中长留下去？妾身在闺阁中时，曾听闻礼部侍郎周大人因内帷不清，被参奏君前，险些罢职。妾身不懂朝堂之事，但如若有人以此为由，向皇上参奏王爷，于咱们王府怕是无益。”
于成钧不语，默然听她说话。
陈婉兮又道：“往后，如再有此类事宜，还望王爷尽早告知妾身，妾身也好有个预备。也不至再弄出之前的笑话，传扬出去，更不好收场。”
于成钧静静听着，一时里屋中唯有陈婉兮那脆亮的嗓音。
半晌，他忽然道了一句：“婉兮，谢谢你！”
陈婉兮微怔，旋即莞尔一笑：“妾身分内之事，王爷何必言谢？”
于成钧却不言，琴娘一事，他的确思虑不周，也是自谓小小一个女子，左右不了大局，替兄弟照料一段时日也不当什么。
然而陈婉兮此举，倒是解了他的困局，琴娘既成了她的义妹，身份自然比以往抬了许多，向外既好解释，往后也好说亲。
到底是一家主母，在这样的事上，考虑的详尽周全。她的确才干出众，于成钧豁然醒悟，这两三年来处境艰难之下王府还能如此井井有条，根由在哪里。
于成钧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陈婉兮猝不及防，微微羞窘，脸上一热，低声道：“王爷，这大庭广众之下……”
于成钧不理这话，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动容道：“婉兮，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王妃。”
陈婉兮微讶，转而微笑：“谢王爷夸赞了。”
夫妻两个说话，便忽略了豆宝。
豆宝坐了片刻，不安分起来，瞧见他爹那边那碗红油焖肉，红艳艳的煞是好看，便张着小手呀呀叫起来：“要……”
陈婉兮抱住他，哄道：“宝儿乖，那是你爹吃的。你还小，不能吃。”
豆宝忽闪着大眼，吃着小手，又说：“宝儿要！”
于成钧便拿筷子在菜汤中蘸了一下，递了过去：“怕什么，叫他尝尝又不会如何！”
陈婉兮不及阻止，豆宝已经张开小嘴舔了一下，顿时小脸一拧，伸着舌头，吚吚呀呀的叫了起来。
陈婉兮嗔怪的瞪了于成钧一眼，斥道：“孩子还这么小，哪里吃的了这个！王爷取乐，做别的去！”说着，就张罗着倒水给豆宝。
熟料，豆宝倒是没哭，小脸拧了一会儿便舒展开来，又拍手道：“还要！”
陈婉兮当真讶异非常，低头问道：“宝儿，你喜欢？”
于成钧倒放声大笑起来，又道：“好，不愧是爷的儿子！跟老子一个脾气！”
陈婉兮抬头睨着他，心里倒有些酸溜溜的滋味。
一顿饭，吵吵闹闹的吃完了。
吃过了午饭，豆宝要午睡，便被乳娘抱了过去。
陈婉兮坐在屋中看账本，又一一打发来回事的各路管事。
于成钧吩咐玉宝把整匣的公文都搬到了这边，连着自己日常使用的茶盅文具等物，大有要搬进这屋里来的意思。
陈婉兮瞧着，也没有发话。
于成钧在这屋里直盘桓到傍晚，夫妻两个又一道吃了晚饭。
陈婉兮想把回府探亲一事提出来，待思来想去总不知怎么开口，她这一世不会求人，尤其是求男人。
夜里，直过了掌灯时分，于成钧依旧没有走的意思。
陈婉兮哄睡了豆宝，交给乳娘抱了过去，便看向斜卧在炕上看兵书的于成钧，说道：“王爷，夜深了……”
于成钧合了书卷丢在桌上，向她一笑：“说的是，咱们该安歇了。”
陈婉兮心中蓦地一慌，于成钧盯着她的眼神带了几分炽热，还有些不知名的东西。
她忽地想起了新婚那夜，也是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她。
于成钧欺身上前，环住了她的肩，低声道：“儿子跟着乳娘也能睡，不是定要在你这里。”
言下之意，今儿你可别再拿儿子当借口了。
陈婉兮身子顿时紧绷了起来，她没有回首，咬了咬唇，低声道：“妾身知道，王爷身边如今缺服侍的人。改日，妾身……”
于成钧只觉得胸口一团怒火顿时燃了起来，他将陈婉兮的身子扭了过来，与她四目相对，喝道：“陈婉兮，你少拿别人来搪塞爷！你是爷明媒正娶的老婆，爷晚上要跟你睡，你听明白了没有？！”
陈婉兮强行稳着心神，然而身躯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男性力量的强横，让她战栗，而情理上来说，也如于成钧所言，他是她的夫婿，丈夫要妻子夜间陪寝，理所应当。
今夜，她怕是躲不开了。
她咬着唇，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喃喃道：“王爷，妾身不……”
于成钧捧着她的脸，看着那艳如桃李的脸颊此刻煞白一片，他说：“别咬文嚼字了，叫我一声夫君来听听。”
嗓音暗哑，似在压抑。
陈婉兮静默，心潮如湃终究又复归平静，良久吐出几个字来：“王爷，我不能……”
于成钧将她搂在了怀中，轻抚着那单薄的背脊，沉声道：“昔年，丹阳公主不肯与驸马同房，乃是因嫌其粗笨丑陋。婉兮，你也嫌弃我么？嫁给我，你很不甘愿？”
陈婉兮无言以对，从这些日子相处来看，于成钧性子虽粗糙，实则是个好人，比京中那些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不知好了多少。他勤谨向上，也并无一分恶习，每日除却入宫议政，便是在府中待着，有时也到演武场去习练武艺，此外再无别事。但到底，当初得知要嫁他时，她是不情愿的，甚至不惜顶撞父亲。
如今，她还是嫁了。既成了肃亲王妃，她便也死心塌地要将这身份担起来。
平心而论，于成钧并没有亏待过她，他离京那两三年实则不能怪他。两人虽有龃龉，但大多也不过是些小事误会。
她甘愿替他主持家务，整理内帷，但唯有这件事，她到底还是怕的。
陈婉兮怔怔的，没有说话，那沙哑的嗓音再度自耳边闷闷的响起：“还是说，你其实是想嫁到谭家去？”

第42章
陈婉兮愕然，她不知于成钧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当初，谭家的确曾向侯府提亲，为谭书玉求娶她。
然而，这亲事是谭府一厢情愿提起的，她事先全不知情。何况，陈炎亭对这门亲事甚不赞同，当日求亲书送到侯府中时，父亲言辞甚是冷淡，几乎不留情面的拒绝了谭府。谭府请来说媒的是谭氏族中的一位长者，受了折辱，回去之后生了老大一场气。
这件事，还是过了两日，陈婉兮才从祖母那里听说。她对谭书玉只有亲戚之谊，故而听了这件事，倒也没觉得如何。只是后来，陈炎亭为挡祸将她推给了于成钧，转而又把陈婧然嫁到了谭府去，她心中不平之下，每次回府省亲为此事屡同父亲争执。
于成钧忽然拿这么一件陈年旧事来问她，是何用意？
于成钧见她不答话，只当她是认了，心中那股无名怒火越燃越烈。
怒气勃发之下，他便忘了控制力道，越发的搂紧了陈婉兮的腰肢。
这上过沙场的精壮汉子，膂力本就甚强，陈婉兮只觉得仿佛两条铁箍紧勒着自己的腰身，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腰肋更是剧痛难忍，但这天生要强的性子，令她不肯张口求饶。
但听于成钧在她耳畔又切齿道：“然而，婉兮，不论你和谭书玉之前有过什么，你终究是我的妻子。以往的事情，我不晓得也没兴趣知道，但我要你把全幅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我到底是男人，没有一个男人会甘愿承受这种事！”
听着男人的话语，陈婉兮却觉得有些哀凉，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王爷，这是在疑心妾身的操守？妾身可对天起势，王爷离家这三年里，妾身绝无做过半件对不起王爷之事。”
于成钧却低低喝道：“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陈婉兮声音微颤，言道：“那，王爷想说什么？妾身同谭家的表哥从无什么不清不楚的往来。即便这两年因着生意，妾身同他交际颇多，但从来都是在青天白日有诸多下人陪同之下。”
于成钧却有些无奈了，陈婉兮不知是蓄意还是如何，就是要避开那最要紧的一环。
他的这位王妃，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旁的妇人，哪个不是对夫婿百般体贴，千般示爱，万般温存？偏她不，她似乎也并不想要。
于成钧忽有几分疲乏，他问道：“婉兮，你到底想要如何？你厌恶我么？”话音低沉，带上了几分倦怠。
陈婉兮静默不语，她不知如何回话。
在她心中，于成钧是个粗犷刚毅的性子，行事强横，说一不二，又是个上过战场的男人。打从他进家门起，她便将他当做一个对手来应对。
然而当这个男人在她面前软下来的时候，她却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那些面子上的敷衍，她并非不会，却并不想欺哄他。
良久，屋中一片寂静。
于成钧怀抱着妻子柔软的身躯，心却越发的沉了下去。
灯火摇曳，似他不安的心境。
他自嘲的扯了扯唇，沙场的常胜将军，手握雄兵挥师百万，屡将敌兵杀的片甲不留，何等的雄壮神武。他出生入死，奋勇杀敌，回到家中竟然得不来妻子的欢心，甚而反招其厌恶。
于成钧只觉得挫败，一时里他竟有些懊悔，当夜金牌传至府中时，他是不是该揣着金牌进宫抗旨？
然而，想及这三年在西北的厮杀拼搏，想及自己守卫的疆土和从蛮族手下救出的妇孺百姓，他便不觉后悔。哪怕，妻儿不能理解，妻子和他不睦，他也依然不后悔。
陈婉兮只觉那勒着自己的臂膀逐渐松懈了下来，男人的气势也随之减弱。
不知为何，陈婉兮只觉得心头如抽扯般的痛楚。她是不想真心以付，但也并不想伤害这个男人。
她正思量着如何开口，于成钧却已先发话了：“也罢，婉兮，我明白。嫁给我，你心里委屈。但是，当年是你母亲把你许给了我，我答应了她老人家，一定会护你周全。所以，当时尽管我母妃想娶的是你三妹，而谭府也正向你提亲，我依然执意娶你，不惜顶撞了母妃，又在乾清宫闹了一番。皇帝为顾全皇室颜面，终于下旨，将你指给了我。”
男人的话音沉沉，既不自称本王亦不自称爷，没了往日里那不受拘束的洒脱劲儿，只显得消沉落寞。
他继而说道：“我晓得，能和你过日子，本不该再多求什么。但我还是想……”话到此处，于成钧却停了下来，暗哑的嗓音低低笑了两声，他放开了陈婉兮，望着她说道：“婉兮，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我见到你那会儿，就喜欢你了。”
陈婉兮看着于成钧的双眼，诧异不言。
于成钧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干净明澈，瞳仁黑如点漆，亮如明镜，将陈婉兮的倩影投映其上。
良久，她移开了眼睛，目光落在远处，怔怔无神，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没有人会喜欢我……”
于成钧愕然，他扶正了她的脸庞，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婉兮，你为何如此不肯信人？”
陈婉兮不答，看着于成钧的眼眸里，不住的闪烁着什么。
静了片刻，她打破了沉默，问道：“王爷，你说我母亲当年将我许配给你，我怎么不知道？且，弋阳侯府也无人知晓此事。”
于成钧浅笑了一下，说道：“你的母亲，陈夫人，当真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慧、最有魄力、也最有远见的女子。她一向身子不好，大约也是猜到了自己命不久远，更看出了弋阳侯府未来的局势，为了给自己女儿寻一个栖身的归宿。你五岁那年，她问我，若将你许给我，愿不愿终身护你平安。我，自然是愿意的。”
陈婉兮只觉得愕然惊诧，这件事她根本毫无印象。
她知道，母亲在世时，因几位太妃素来喜她为人，时常招她入宫叙话，所以自己幼年时常伴母亲进宫。
但这些事，都是梁嬷嬷告诉她的，五岁之前的记忆，她几乎全无印象。不知何故，有关宫中的一切，她都忘了个干净。
只听于成钧又说道：“这件事，是陈夫人私下问我的。你那时候正在昏迷，自然全不知情。”
陈婉兮越发诧异，不由问道：“我，昏迷？”
于成钧越说越离奇，若非自知这男人轻易不会扯谎骗人，陈婉兮几乎要以为他是在-->>编故事了。
于成钧看她满面疑惑之色，料知她是全然不记得了，只得说道：“你五岁那年盛夏，皇帝前往清和园避暑。弋阳侯那年因一件差事干得好，阖府蒙圣恩随圣驾一道前往。你在园中嬉戏时，不慎落入湖中，被人救起之时，你已昏迷不醒。”
陈婉兮皱眉不语，那一年的确发生了许多事，她母亲程初慧便是在这年的秋季宿疾发作，病倒床榻。而程挽兰亦是在这年的秋季，来到侯府中的。
至于夏季，她只晓得自己生了一场大病，一连高热三日，京中名医都直说她怕是不成了，府中甚而已为她预备了后事。直到她好转，棺木等物方才舍了人。
这些事，依然都是梁嬷嬷告诉她的，仿佛她的记忆在这年的夏天断了。只是模糊之中，她依稀记得，自己病中所处的屋舍似乎并不是侯府中的闺房。如今想来，那地方竟是清和园么？
陈婉兮思忖着，满心皆是疑惑不解，问道：“然而，即便如此，我母亲又为何会找到王爷你呢？你……母亲怎会笃定你一定会答应？”
于成钧瞧着她的脸，卸去了粉黛的脸庞在灯火中清丽无比，白嫩的粉颊满是迷惑，他唇角轻扯，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低声道：“然而我就是会答应。你的生母，真是个极善拿捏人心的女子。当年京中人称她是兰心蕙质，可谓名副其实。你，真的很像你母亲。”
陈婉兮眼中光芒闪烁，她沉声问道：“然而王爷，我母亲从不做无凭无据的莽撞之事。你当时贵为皇子，她一个侯爵夫人，三品命妇，怎敢私自与皇子攀亲？这事若传扬出去，不止皇上必定盛怒，弋阳侯府也必定沦为笑话，我的名声也就全毁了。母亲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冒此奇险。”说到此处，她将手覆在了于成钧的手背上，一字一句道：“王爷，告诉妾身，你到底为何答应？”
于成钧笑着，说道：“因为，我喜欢你。”
刀刻般的五官，此刻竟柔和的彷如五月的晨光，温暖和煦。
陈婉兮只觉得心头似是有什么动了一下，这感觉她从未经历过。
然而，她仍然是迷惑的。她垂首想了一会儿，又问道：“王爷莫说笑，那个时候的妾身，才五岁而已……”
喜欢一个五岁的小女娃儿？这不是笑话么。
于成钧叹息道：“你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五岁之前，陈夫人时常带你入宫，咱们常在一起玩耍。那个时候，我是什么也不懂，但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份心情我是懂得的。所以，陈夫人才同我提起此事，我便一口答应下来，并以此为承诺。”
说到此处，他自脖颈上解下了一条项坠，放到了陈婉兮手上：“你瞧，这就是你母亲当时给我的信物。这么多年，哪怕是上战场，我也一直系在脖子上。”
陈婉兮垂首看去，只见那是一枚翡翠雕成的和合二仙配，两位仙人憨态可掬，其上拴着一溜樱红色同心结络子，然而这络子却已见褪色，且边缘已然毛花，显然是陈年之物。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玉佩的确是母亲的旧物，母亲在世时经常佩戴，只是后来便不见了去向。一度，她甚而以为这玉佩是被小程氏给私吞了。那同心结络子，编法却十分的稚嫩，有几处甚而编错了。
这玉佩款式是女子饰物，络子更是粗劣，与他肃亲王的身份，实在不相匹配。
但听于成钧又说道：“这络子，当初是你送我的。”
陈婉兮无言以对，于成钧所说这些事，她怎样都想不起来，听着只觉得满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低头把玩着玉佩，半晌才说道：“难为王爷，这么多年都戴在身上。”
于成钧沉沉的笑了两声，低声道：“这是你我的红线。”
他重又捧起陈婉兮的脸颊，与她四目相对，问道：“婉兮，你能对我好么？我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而不是流于表面的所谓相敬如宾。”
看着他眼中的期待，陈婉兮欲言又止，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既不违背了自己的良心，又宽慰于他。
当这个男人开始示弱，她竟毫无半分。
樱色的双唇嗫嚅了一阵，她抬手，十指如玉轻抚着于成钧的面颊。
陈婉兮凝视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道：“王爷，或许是妾身蒙昧，不懂如何才是真正的做夫妻。但王爷你一定要相信，我陈婉兮懂得道义廉耻，我既做了你的妻子，这一世都是你的妻子。为你养育子女，主持内务。君不弃，妾不离。”
这番话，是她眼下能给于成钧的全部。
于成钧看着她，娇艳的脸上满是笃定，他相信她。
尽管没能听到他想要的言语，但这番承诺也已然够了。谁让，他的王妃就是这幅脾气。
于成钧咧嘴一笑，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跳下地来，就朝床畔走去：“成，既是你这样说，咱们今儿晚上便好好做一回夫妻！”
陈婉兮有些慌张，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于成钧没了厌恶，但新婚夜里的情景直到眼下都令她心有余悸。
那种疼痛，实在无法言喻，甚而她生豆宝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可怕。
何况，眼下她的身子也并不方便。
她咬着唇，不由自主的抓紧了于成钧的臂膀，低声道：“王爷，妾身……今儿晚上实在不行。”
于成钧低头，脸上微有不悦：“怎么着，你方才是哄爷的不成？”
陈婉兮面红如血，细细说道：“不是的，妾身癸水来了。”
癸水，是妇人每月的麻烦事。
于成钧不是无知少年，当然也知道。他将脸一沉，问道：“婉兮，你不是在蒙爷吧？”
陈婉兮羞急生怒，轻轻斥道：“妾身怎会拿这等事来骗人？”
于成钧没有答话，只是将她抱到了床榻上。
床铺是杏染早已铺好的，杏黄色鸳鸯戏水绸缎被子掀开了一角。
于成钧一撒手，陈婉兮便跌进了被褥之中。
他欺身上前，将她压在了铺上。
陈婉兮有些慌张，这汉子不是要硬来吧？
于成钧指腹轻抚着她的脸颊，哑着嗓子，低低笑道：“爷信你这一回，但你总得给爷一点好处。”说着，他俯下头去，印在了她的唇上。

第43章
于成钧果然没有食言，除了向陈婉兮要了些甜头好处外，并无额外的举动。
当他放开她时，陈婉兮一张脸艳红无比，背着男人侧身睡下了。
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沉溺在那种事里而不可自拔。男子倒也罢了，这事上从来是占便宜的。女人可是要遭罪的，竟也有人乐此不疲，更有妻妾为争抢夜间陪寝，闹得家宅不宁。
在闺阁中时，女先生只教导她，男女交合只为繁育子嗣起见，若不以此为目的，便是荒淫无度，既败坏家宅风气，亦对修身无益。
大婚那夜的苦痛，更令她笃信，这件事就是用来繁育子嗣的，绝无他用，不然怎会如此令人受苦？
好在，她只一夜就有了豆宝，这件事往后都不必做了。然而，她没想到，于成钧回来之后竟会在这床笫上对她纠缠不休。
于成钧躺在她身侧，看着她姣好的侧脸，挪身靠上前去，将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耳语道：“婉兮，你是不是嫌弃爷？”
陈婉兮浅笑轻叹道：“王爷，你今儿是怎么了？定要问妾身这个。你是妾身的丈夫，妾身怎会嫌弃你？”
于成钧却不肯信，他撑起身子，板着陈婉兮的香肩，说道：“你既不嫌弃爷，那怎么爷跟你亲热，你就不情不愿的？人都说，佳人爱才子。你是嫌爷丑，还是嫌爷笨？”
陈婉兮颇有些无奈，一个堂堂七尺高的大男人，竟会这样粘人。
她抬眼看着于成钧，他五官深刻，双唇微厚，一双眼睛尤为明亮，据说肃亲王继承的是先圣祖的长相。先圣祖有夷族血统，长相与中原人便微有不同。大燕建国至今已有百年，这幅相貌在燕国皇室之中已难见到，于成钧却传承了这幅长相。
这幅容貌虽刚毅有余，却绝不能算丑陋，只是不合时下女子的喜好罢了。
然而陈婉兮，却也从未怎么欣赏过那些面如冠玉的所谓翩翩佳公子。
陈婉兮说道：“王爷，妾身当真不觉的您长相丑陋。至于说您笨，您打了那么多场胜仗，若再是个笨人，那么那些来犯的蛮夷怕更是没开化的野人了。”
于成钧却老大不信，说道：“你先别给爷戴高帽，你这般说，那你方才为何那副样子？扭手扭脚，一脸的不甘愿。”
陈婉兮忽而一笑，问道：“那么，妾身该什么样子，才是对的？”
于成钧却语塞了，陈婉兮又含笑问道：“其他妇人这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王爷知道么？如此说，王爷对这种事，可是熟稔的很。”
于成钧顿时急躁起来，大声道：“你胡扯什么，别人如何，爷怎生知道？！爷这辈子，可只有你一个女人！”
陈婉兮本就来着月事，白日里料理家务，晚上又被于成钧纠缠了许久，至此时已然疲乏不堪，她眼眸微闭，淡淡说道：“既然如此，王爷又质疑妾身什么？夜深了，王爷早日安寝罢。”
于成钧见她不理自己，又道：“婉兮，你先别睡，爷话还没说完呢！”
陈婉兮却连眼睛也不睁，轻轻道：“王爷的声音太大了，震的妾身耳朵疼。”言语着，又含糊道：“王爷，不要闹了。”
于成钧见她居然径自睡了，他无可奈何，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方才在一旁躺下。
躺着，却又不甘心，便翻身将陈婉兮抱在了怀中。
陈婉兮却已入睡，呓语了一声，并不曾醒来。
于成钧看着怀中的娇妻，这方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曙光轻入罗帷。
陈婉兮醒来，只觉得腰上有重物压着，身侧竟有男子的酣睡齁声。
她心中微惊，睁开眸子，入目便是于成钧那张睡脸。
于成钧安然睡着，唇边竟似带着一抹笑意。
睡着的男人，就像孩子。
陈婉兮微微有些恍惚，她这才想起，昨夜于成钧是留在她屋中过夜的。
他的臂膀搁在她的腰上，显是环着她睡了一夜。
昨夜，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陈婉兮不由自嘲的笑了一下，她素来少眠多梦，且夜间时常惊悸难眠，看诊的太医说她这是幼年落下的心病，药食难医。
这国手名医都治不好的症候，躺在这男人怀里，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这，算什么呢？
她撑起身子，抬手轻轻抚着于成钧的眉眼。
这睡得安稳、仿佛人畜无伤的男人，居然是那个手中斩下头颅无数、在战场上令敌兵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
陈婉兮心头有些异样，这样一个清晨，就是一对夫妻的清晨么？
她目光滑过于成钧的胸膛，也许是因夜半闷热，于成钧将寝衣扯开，露出大片麦色的皮肤。
那宽阔强健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尽是刀疤，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心口更有一处极大的伤疤，这伤极深，饶是陈婉兮不通医理也清楚，于成钧必定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
陈婉兮禁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触着他心口的疤痕，心头满是震撼。
未嫁之时，她是闺阁小姐；既嫁之后，她是肃亲王妃。纵然曾在书本与前人的诗句之中，看过无数关于战场的书写。然而，那到底是书本上的东西，与闺阁春光相去甚远。
所谓——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终究，都不过是书里的事情，是前人的诗句。
边关塞外，千里之隔，便也阻绝了京中人对于战事的思虑。三年前，蛮族重兵压境，一举夺下燕朝的数座城池，这才惊破了京中贵族们的奢靡梦。然而，随着于成钧开赴战场，战事得利，收复失地，京中人便又恢复了往日那繁华喜乐的生活。戏楼之中依旧人满为患，唱词里依旧是风花雪月，茶楼之中鼎沸人群议论的依旧是宫闱或大户人家里的趣闻轶事。
惦念着征人的，也只有那些家中或夫或兄在边关打仗的。
而她自己呢？
陈婉兮微微的出起神来，于成钧出征这两三年来，自己对他真正有过担忧或关心么？
似-->>乎，并没有。
于成钧不在王府，她反而觉得自在快活，没有人能来拘管她，也不用想着如何应付丈夫。边关战火四起，驿站通信甚不方便，但这人却执意的给她写，隔不上十来日便送来一封。她却从来没有细看，只是想起为妻之职时，方才会草草回复一封，简要叙述一下家中近况。
哪怕他回京之后，她所想的也不过是怎样对付他。他在边关这些年到底遭遇过多少凶险，受过多少苦，她不闻不问。
她对他，可实在算不得好。
她是肃亲王妃，但她同样更是于成钧的妻子。妻子两个字，到底有多少意思，她却没有仔细想过。
只想着治理好王府便是尽责，没想到这个男人却会被她伤着，这可不是她所期望的。
当年，边关危急，满朝文武竟无人肯出战。皇帝圣旨降下，责令于成钧为西北军统帅，将才把新娘接进府的儿子送到前线。然而，于成钧再如何不受宠，到底是皇帝的三皇子，他若执意不肯，找些急病之类的由头，总还是能混过去。然而，他还是去了。
食君之禄，受民之奉养，危难关头自当将身赴难，他执行的彻底。
昨夜，于成钧所说的那些事，她相信他没有说谎，也没必要说谎，然而她总是记不起来，听着倒好似是别人的事情。
让她真正触动的，是眼前的这幅场景。
这伤痕累累的躯体，把边境残酷的战事放在了她眼前。她真正的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是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陈婉兮是不知情爱到底是什么滋味儿，该是什么感觉，但这样的男人，她敬佩。
或许，她该试着对他好些。
思及这两三年里，自己的所思所想，她多少是有些愧意的。
陈婉兮静静的出神，并没瞧见那沉睡着的男人，眼睛已微微睁了一条缝。
正自想着什么，她忽觉后脑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陈婉兮猛然一惊，回头望去，却一无所有。
但听身侧的男人懒洋洋道：“怎么着，瞧自己的爷们瞧呆了？”
陈婉兮睨了他一眼，看着男人的脸上，慵懒之中带了那么一丝得意。她唇角轻扯，便爬了起来，说道：“王爷既醒了，不如就起身罢。”
于成钧看着她，低眉垂眼似是不敢瞧他，白皙的脸颊上带着一抹嫩红，倒仿佛比涂了胭脂还要艳丽几分。
他忽然伸臂，将她重新揽到怀中，低声道：“早呢，急什么？”
陈婉兮将眼移开，她说道：“王爷，这大清早起的，怎么就作弄起妾身了？”
于成钧忽而问道：“婉儿，你是不是怕爷？”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王爷说笑，妾身为何会怕王爷？”
于成钧捏着她的下颌，轻轻抬起，令她看着自己，精巧尖细的下巴捏在手中，惬意无意。
他淡淡说道：“你既不怕爷，为何总躲着爷？”
陈婉兮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入他的眼中，轻轻说道：“王爷多心，妾身没有躲你。”
于成钧低低笑了两声，抚摩着她的脸颊，言道：“既没有，夫妻之间亲昵是常事，你怎么总缩着？”
陈婉兮无言以对，她是想过要好好对待他，但唯有这件事她怎么也跨不过去。
她默然了片刻，忽然说道：“王爷，这事往后咱们……能不能不做了？”
于成钧微怔，那浓黑的眉顿时拧了起来，张口便道：“为何？”
陈婉兮抿了抿唇，静了片刻，方又说道：“这事，原是为了繁育子嗣起见。如今，咱们已有了宝儿，这事委实已不必再做。再说，所谓床笫之欢，不过是、不过是……”
于成钧听她的话，压着满腹笑意，问道：“是怎样？”
陈婉兮脸上一热，索性道：“不过是颓废之徒编纂出来，为自己怠惰寻觅的借口罢了。”
于成钧看着妻子，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深信不疑，他忽而大笑起来，笑的几乎要抹泪。
陈婉兮气恼，责问道：“王爷，妾身说的是道理，有什么可笑的？”
于成钧渐渐收了笑意，说道：“婉儿，你怎么比宫里那些教爷念书的太傅学究还要古板？你们弋阳侯府，到底是怎么教导女儿的？”
陈婉兮微生嗔怒，自他怀中扎挣了出来，淡淡道：“妾身母亲过世的早，妾身失了教养，让王爷见笑了。弋阳侯府虽是小门小户，但教养女儿也是特特聘请了才学出众的女先生的。王爷出身皇室，想必见多了贤妃贵妇，自是看不上妾身了。”
于成钧听了她这一车话，顿时明白过来，她自幼没了生母，在女先生这等人手里，自是长成这样了。
夫妇之道这等功课，素来是由女方的生母传授。然而陈夫人早逝，似陈老夫人这等长辈自是不好跟孙女去讲这种事的。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睚眦必报的小气性子，爷哪句话说你失了教养？”说着，他微微一顿，又问道：“你父亲后来不是又续弦了么？你那继母，不曾教过你？”
陈婉兮听他提起小程氏，脸色微沉，冷笑了两声：“她来教导我？她是巴不得我出乖丢丑，好让她快意！”
于成钧听她话锋凌厉，再想及当年程初慧过世不就，陈炎亭便将小程氏娶进了府，便料到此中必有些不能见光的秘辛。
如今再看陈婉兮这幅模样，于成钧便思忖着，之前京中传闻弋阳侯府的嫡长女与二夫人不合的传闻，果然是真的了。
未娶她之前，他多少听到过些这类传闻，只是不曾多想。现下看来，弋阳侯府果然亏欠她甚多，甚而能令她在出阁后，生计陷入困境之时袖手旁观，听凭她去问一个表亲借银子做生意。
于成钧眼眸轻眯，看着妻子坐在床畔，身姿婷亭如玉，白净艳丽的脸上满是清冷之色，他的眉间亦漫过一丝戾气。
他淡淡一笑，突然道：“婉儿，眼瞅就是清明，寻个日子爷同你一道去为岳母扫墓。”
陈婉兮微微讶异，昨日她还愁怎么向于成钧说这件事，不想于成钧倒自己提起来了。
毕竟，她才和于成钧吵过一架。
于成钧看着她满面诧异的神情，越发好笑起来：“爷娶了你，就是你家的女婿。怎么，爷要给丈母娘扫墓，让你这等吃惊？”
陈婉兮心头却漫过了一阵暖意，她看着床上这个神情懒散的男人，微笑道：“王爷，妾身谢你。”

第44章
自这日起，于成钧便搬入了陈婉兮房中，一日三餐夜间入寝，皆在此处。且三五不时，下朝或入宫归来，不是带些玉合斋的点心，便是琳琅阁的首饰。王妃有时收下，有时赏人，王爷倒也不生气。
这虽都是些小意思，然而家长里短流水的日子，夫妻之间和乐，可不也就现在这些小意思上。
旁人看来，王爷和王妃终是和好了，且恩爱的如胶似漆。
更有下人私底下议论：果然还是王妃手段高明，王爷带回了的人，竟收作了义妹。如此一来，王爷即便惦记，碍着这层关系，也不好下手了。
王爷断了这层念想，王妃又有小世子傍身，不过三两下便把他笼络了过来，拘管的严严实实，再没别的心思了。
这些言辞，传到王府两位主子的耳朵里，各自皆是一笑了之。
这日清晨，于成钧起身穿衣理冠之后，照旧要入宫议事。
陈婉兮倒是起晚了，于成钧将要出门之时，她方才醒来。
室内一片昏暗，透过翠色草叶蜻蜓帐幔，朦胧中只见一高大身影立在地下。
她抬手轻轻掠了一下额上的散发，低声道：“红缨，什么时辰了？”
原该守夜的婢女没有答话，倒是于成钧大步走了过来，轻掀帐幔。
望去，只见陈婉兮睡在枕上，一条青色水波纹丝绸薄被半盖在胸前，两条如玉般的膀子露在外面，石青色的丝布肚兜裹着高耸而饱满的胸脯，墨黑般的青丝散在枕上。她神态迷蒙，大有春睡初醒之态。
于成钧瞧着眼前春色美景，只觉得心中发痒，奈何军司处一堆军政在那里等着，总不能为了陪娇妻而误了正事罢。
他笑道：“吵醒你了？”
陈婉兮依旧有些乏，抬眼见于成钧衣冠齐整，打了个呵欠，浅笑道：“王爷原来已经起身了，妾身贪睡，误了侍奉。”
于成钧说道：“时候其实还早，只是天阴，且落了几点雨，所以好像晚了。今儿要议论裁撤军中妓营的事而，故而爷早起了一会儿。”
陈婉兮果然觉身上微有寒意，而于成钧的目光又实在**的毫不掩饰。她将被子扯了扯，盖严实了身子，又懒懒问道：“裁撤妓营？这样的事，原来也要放在军司处里议论。”
于成钧一掀衣摆，在床畔坐了，颔首说道：“你应到知道，大燕军队素来配有妓营，其中的女子大多是犯官的女眷，亦有官府采买来的。”
陈婉兮点了点头，这些事她是知道的。
于成钧又道：“军中男子众多，绝大多数又是青壮年人，人在军中不能娶亲，但有所需必定去寻她们。然而，这兵丁人数众多，女子却少，彼此来去不绝，她们往往都……”话到此处，他瞧了陈婉兮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只道：“这些女子境地实在悲惨，衣不暖食不饱病无医，即便死了也只得一领席子卷裹，朝乱葬岗一埋便是。爷在那边待了两年又八个月，见着这般惨景实在难以忍受。那时候，爷心里便寻思着，待回京了必定要设法废了这制度不可。”
陈婉兮眸光微闪，笑了笑说道：“原来王爷，还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然则，王爷也是领兵之人，看着眼前惨景只想着进京再办，没曾想过即刻做些什么？”
于成钧眸色乌黑，忽抬手在她的脸颊上拧了一把，笑斥道：“你这个妇人，就会嘲讽刻薄自家的汉子。换成别的男人，早该揍你了。”
陈婉兮被他拧疼了，斥道：“王爷，说话便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妾身受不得。”
于成钧瞥了她两眼，意有所指道：“你那副单薄身子板，受得了什么？”
陈婉兮听出他话中意思，脸上一红，正色道：“王爷还没回答妾身呢？”
于成钧说道：“爷当然不能任凭这事再这般下去，于是下令西北军中不得再有妓营事。那些女子，因身在奴籍不好随意放走，即便令她们走了，也是难有活路。爷便令她们在军中担负洗衣煮饭，并照顾伤病员之责。”
陈婉兮柳眉微扬，微笑道：“王爷果然是个雷厉风行之人。”
于成钧看了看自鸣钟上的时辰，说道：“成，爷得进宫，不跟你说了。”言罢，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便即起身。
陈婉兮只觉得额上一热，不由脱口道：“王爷哪里都好，就是过于贪恋美色。”总对她动手动脚，夜里一旦入寝更是没完了，好在她不愿做那事，他倒也不曾强来。然而别的羞于言表之事，他倒是一件没落。陈婉兮自谓自己是妻室，这不能推辞，勉力受了。但她总不能理解，这种事有什么好处，一遍又一遍的不能丢手。
于成钧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说道：“婉儿，你是爷的媳妇，爷贪你的美色，有什么不对？”
这下，轮到陈婉兮发呆了，王爷说的似乎也不错。
于成钧笑了几声，抬步往外走。
陈婉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动，扬声问道：“王爷，可吃了晨食了？”
于成钧头也没回道：“不及吃，街上随寻个铺子对付一顿罢！”说着，便去了。
待于成钧离去，房中顿时静了下来。
陈婉兮怔了片刻，男人的气息依旧萦绕身侧，人却走得远了。她只觉得心头似有蚂蚁在啃噬，生平几乎头一次有了落寞的感觉。
于成钧是她的丈夫，早在三年前她就明白了，然而直到了这两日，她方才逐渐品味出夫妻二字的滋味儿来。他们本是陌路之人，却被一条红线拴在了一起。他们之间，还有一个豆宝，将他们的血脉牵连在一起，这一辈子也分不开了。
这是她从未仔细想过、也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这些或许并不在她的掌握之中，却意外的并不让她厌恶。
陈婉兮摇了摇头，将这陌生又莫名的心绪压了下去。这于她而言，实在是奇怪的事情。
她坐起身子，扬声道：“红缨——”
声音落地，穿红色比甲的丫鬟俯首进来，立在床畔问道：“娘娘，可起身么？”
陈婉兮点了点头，红缨便上前，扶她起身，替她穿衣。
陈婉兮看了这丫头两眼，见她眉眼低垂，神情甚是温顺，她心中满意，淡淡说道：“早该把你叫进来，然而既没由头，我还要你替我看着府里的人，所以耽搁到了如今，倒是委屈了你。”
红缨神情淡然，回道：“娘娘言重，婢子是娘娘的奴才，任凭娘娘差遣。是轻是重，婢子怎敢怨言？”
陈婉兮浅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你很好，往后必有你的好处。”
红缨欠身，垂首回话：“娘娘抬举，婢子感恩。然而，婢子是娘娘手里的棋，任凭娘娘落在何处。”
陈婉兮听了这话便笑了，坐在妆台前，吩咐道：“传人送水进来梳洗。”
红缨答应着，出门吩咐。
陈婉兮看着她俏丽的背影，心中有些感叹。
这个红缨，原本是她早年间养下的心腹，嫁来王府时也一并带来了。
红缨性格谨慎，行事沉稳，但因少言寡语，且容貌艳丽，不为小程氏所容，在侯府之中身份极其地位，只能在浣衣坊做杂事。也是机缘巧合，陈婉兮觉察了她的才干。本想将她要到身边，但小程氏怎会让她顺心如意？
她身边几个丫鬟，除了柳莺是老太太给的，梁嬷嬷是她的乳母，杏染和桃织都是人挑剩下的。杏染是个毛躁人，桃织老实则以，却是个憨直的，死了的香药更是个病秧子。那时候，有好丫头，也-->>绝不会给她。
她出嫁之时，身边这几个老人是定要带来的，而红缨她便也趁机一并带来了。
这几个人力，唯独柳莺与红缨是才干出挑的。红缨性子闷些，不如柳莺长袖善舞，她便将柳莺放在房中，把红缨搁在了别处，让这两个丫头一明一暗替自己盯着府中人事。
只是不曾想，柳莺野心太大，今岁终于生变。
她除掉柳莺之后，身边出缺，便把红缨叫了进来。
至于杏染和桃织，虽不能派什么用场，但这等愚人往往也没什么别的心思，易于把握，将就用用也罢。
想着这些事，想起柳莺的背叛，陈婉兮的脸不由冷了下来。
便在此时，一人捧着黄铜水盆进来，上前便跪了，说道：“请娘娘洗脸。”
陈婉兮一见来人，连忙说道：“你怎么来做这个？”又吩咐左右：“快扶姑娘起来。”
这捧盆而来的，却是如今王妃的义妹，琴娘。
红缨上来，要搀扶她起来。
琴娘却执意不肯：“奴要服侍娘娘。”
陈婉兮说道：“你如今是我的义妹，便是肃亲王府的小姐，怎能做这样的事？你的身份籍贯，我也请人去户部替你造办出来了。你可不是什么贫贱人家的女儿了，是岭南大儒的后人。”
琴娘双眼微红，跪在地下，说道：“娘娘的爱护与恩惠，奴牢记心头。然而，奴是谁家的女儿，奴心中清楚。奴也不愿为了富贵，便弃了生父，更改姓氏，还望娘娘体谅。往后，奴便是娘娘的奴才，愿一生性命报答。”
陈婉兮看着她倔强的脸，心中微微叹息，不想这贫寒的江湖女儿，竟有如此心性。
她颔首道：“你说的是，我倒是忽略了，没顾及你这段心思。然而，你如今在王府之中，总需有个合适的身份。王爷待你为座上宾，我怎能把你视作奴婢？往后，你的家世，咱们都放在心里，面子上还要做个样子出来。”
琴娘望着陈婉兮，定定说道：“若这是娘娘的命令，奴自当依从。”言罢，这方从地下起来，同红缨站在一处。
陈婉兮看着眼前两个丫头，笑叹道：“你们啊，可真是一对痴人。”
话毕，便令丫头伺候自己梳妆不提。
梁嬷嬷走来请了安，便去收拾床铺，打量了被褥一番，心中计较，面上不动声色。
叠被已毕，她走来低声道：“娘娘，昨夜可还是无幸？”
陈婉兮脸上有些热，抿唇不言，只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梁嬷嬷叹了口气，说道：“娘娘，您这样下去可是不行。王爷眼下是疼爱您，但他到底是男人。年轻力壮，气血方刚的，一日日熬下去，保不齐哪日就被奸人钻了空子。您啊，就该趁着眼下王爷对您的宠爱，再使把劲儿，把王爷牢牢捏手心里，多生养几个孩子，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说着，将一手攥了拳头，用力的握了又握。
仿佛男人一下变得极小，能被这拳头给捏住。
陈婉兮瞅了一眼，忽而笑道：“嬷嬷，你可轻些，我真怕王爷被你捏死了。”
梁嬷嬷老脸一红，也讪讪一笑，好在红缨与琴娘这会儿都同木头似的，并没取笑。
她上前一步，又道：“娘娘，您可别不放在心上。这两口子，哪有一张床上躺着，却什么都不做的？王爷明显打从心里喜欢您，您执拗什么呢？”
他可不是什么都没做。
陈婉兮心中讽了一句，口中说道：“嬷嬷，你就别这事操心了，我自有数的。”
梁嬷嬷看她这样，料知没听进去，又叹又气：“您有数，有数就是王爷进家这些日子了，前儿远着，如今又不让他沾身？娘娘，咱们可不是平民人家，万事由得自己。将来，如若宫里传旨，真封了什么侧妃过来，您可阻挡不了。不为自己，也得为小世子想想啊。”
主上敕封侧妃，可算是燕朝惯例。
为宗室扩大，人脉繁盛，历代的亲王都会有侧妃妾室赏下。早在二人成婚之际，顺妃便从宫里拨了几个宫女过来，明说是伺候于成钧，并为他繁育子嗣的。
陈婉兮厌恨顺妃太不给自己情面，将这几个宫女径直发落了事，肃亲王府之中方才清净到如今。
这若是她当时软上半分，现下府中只怕已有好几位妾室了。
陈婉兮脸色淡淡，她轻轻旋开香脂盖子，取了一点鹅脂香在掌心匀着。
芬芳的气息，顿时四溢，原是亲自调制出来的香气，眼下却令她心烦意乱。
梁嬷嬷所说，她心中都明白。
平心而论，如今她也并不厌烦于成钧，在看了他那一身伤痕之后，对这个男人也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但，这件事她仍旧惧怕非常。想起新婚夜里的遭遇，她便觉指尖发冷，那天夜里的于成钧简直像一头野兽，想要把她吞噬干净。
她很怕，极怕，于成钧又变成那副模样。
原本想着，于成钧纳了妾室，于她或许轻松些。可目下，于成钧只对她有兴趣。
至于顶上封来的侧妃，要比妾室棘手的多。
心思如一团乱麻，陈婉兮索性将这件事撇开，问道：“柳莺，今日要出府了吧？谁去送的？”
梁嬷嬷看她如此，叹了口气，说道：“娘娘放心，是菊英去的。”
陈婉兮微微颔首，静默不语，眸光却越发深远。
王府东北角门，一粗布衣裙，头插棘钗的女子静静立着。
她身背褡裢，背脊微弓，回首看着恢弘气派的肃亲王府，面容淡淡，只是眼中流露出些许的不甘与愤恨，然而也只是转瞬即逝。
另一身着内宅服侍的丫鬟站在门内，向她问道：“柳莺，娘娘吩咐我来问你，今日离府，可有话要对娘娘说么？”
这女子，便是之前在王府翻云弄雨、得脸无比的柳莺。
因之前那场事，她双腿被打的稀烂，好在没有伤了筋骨——也是陈婉兮要留她一条命在，将养了这些日子终于能下地走动。
于是今日，她便要奉命离府，去往天香楼的脂粉作坊里做女工了。
如今的柳莺，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所有的赏赐都被查抄收没，哪怕连一身锦缎衣裳都没有留下。
听着菊英的话，她面上露出一抹冷笑：“你上去了，我倒下了，你和红缨都得意了。杏染，怕是更要拍手称快吧？你们，都盯着我。是你，还是红缨，检举了我？！”
菊英神色清淡，说道：“柳莺，娘娘等回话。”
柳莺朝着上房的方向望去，笑道：“你回去上复娘娘，说婢子柳莺记得她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口吻却满是冰冷嘲讽，并无一分一毫的敬意。

第45章
柳莺出府，菊英便折返上房。
陈婉兮梳妆已毕，正搂着豆宝喂他吃饭，见菊英归来，便问道：“如何？”
菊英恭敬回道：“柳莺说她记得王妃的恩德，永生难忘。”
陈婉兮笑了一声，说道：“无别话？”
菊英道：“没有。”
陈婉兮捏着雕菊纹银汤匙，自粥碗之中舀了一勺稀烂米粥喂入豆宝口中，看着豆宝吃的津津有味，扬眉说道：“她倒是硬气忠心的很，到这个时候了，还是不肯吐口。”言罢，又问道：“谁送她去的？”
菊英回道：“是吴家的和刘家的两位嫂子。娘娘放心，必定将柳莺平安送至脂粉作坊。”
陈婉兮眸色深深，言道：“好，照我吩咐的，仔细照看她。”
菊英答应了一声，又问道：“那么，娘娘几时动手？”
陈婉兮面色淡然，说道：“这事才了，还是等等。操之过急，未免流于刻意，打草惊蛇了。”
菊英应命，停了片刻，见王妃再无吩咐，便退了下去。
陈婉兮喂孩子吃了一碗粥，见豆宝胃口甚好，心情便也愉悦起来，说道：“王爷前两日说，要一起去为母亲上坟。拣个合适的日子，仔细预备着。这是王爷第一次去为老夫人扫墓，务必万事妥帖。”
梁嬷嬷在旁候着，听闻王妃此言，垂首称是。
陈婉兮喂好了孩子，方才自己用饭。她今日心情顺畅，觉着饭菜也比往日可口多了。
服侍过了王妃，梁嬷嬷心里记着那些事，出来预备料理。
走到廊下，只见杏染坐在廊上，怔怔的出神。
梁嬷嬷走上前去，问道：“杏染，你不去办差，坐在这里发什么傻？”
杏染两眼怔怔，望着前头。
陈婉兮酷爱花草，这院中栽了许多名花奇木，如今已是三月末，和暖天气，春光满院。
杏染说道：“干娘，娘娘是不是从没相信过我们？”
梁嬷嬷吃了一惊，压低了声道：“你说这个做什么？让娘娘听见，仔细又要挨罚！”
杏染愣怔怔的，唇有些干涩，她说道：“处分柳莺，这么大一件事，若不是拿我做障眼法，怕不是到了最后娘娘也不会告诉我。这件事，红缨菊英出力甚多，甚至于连琴姑娘，娘娘都肯信任于她。可，我跟了娘娘这么多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二心，娘娘却……”说到此处，她微有哽咽，再难说下去。
梁嬷嬷面色微暗，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娘娘……娘娘心里其实都清楚，咱们才干不济，但总还有一份忠心，所以才能在娘娘身边待到如今。你瞧柳莺的下场，还有之前那些老主子赏下的宫女。你觉得，咱们娘娘可是慈善容情之人？”
杏染面色呆滞，摇了摇头。
梁嬷嬷抬头望着天际流云，叹息道：“安心办差吧，装聋作哑，痴心愚忠，也是平平安安的一辈子。没有那份才干，有忠心也是一样的。”说到此处，她向杏染一笑：“你当我能在老夫人身边服侍这么多年，最终还蒙夫人托孤，靠的是什么？当年服侍老夫人的，我是最笨的那个。可笨人自有笨人的好处，人笨就没那么多的想头。”
一席话了，梁嬷嬷摸了摸杏染的头顶，微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肯认你当干女儿？你和我年轻那会儿一样，都是毛躁的脾气，也都是愚人。咱们都没那个脑子，唯有忠心二字罢了。娘娘是捏准了咱们的心性，任凭咱们去闹腾，有时候闹多了是能掀出来些东西的。”
话至此处，梁嬷嬷收了手，说道：“娘娘精于揣摩人心，柳莺也罢，咱们也好，其实都在她手心里。咱们这样的笨人，安心踏实的办差就是了。”
话了，梁嬷嬷记挂着那几件差事，抬步便去了。走着，她也不由喟叹了一声，昔年那个失了母亲，偎依膝下的小女孩儿，如今已长成了一个掌控内宅的女主人。
之前，她或多或少都依旧把她当做需要保护的小姑娘，然而她却早已成长了。
小姐，是越来越像夫人了。
只是，小姐比夫人幸运，王爷可比当年的侯爷心思纯正的多。
梁氏轻吁了一声，微微一笑，缓步去了。
杏染坐在廊上，仔细回味着梁嬷嬷的言语，喃喃自语道：“装聋作哑，痴心愚忠……”
于成钧离府之时，时候尚早，街上店铺大半没有开张，唯有几个小摊子趁着天光在街上做起了晨食生意。
他虽是皇室出身，却是个喜欢民间烟火的脾气，尤其在边关摸爬滚打了这近三年功夫，更不将那些所谓门第身份放在心上，当即就在街上选了一个卖浆水面与葱油煎饼的小摊坐了，要了一碗面两斤煎饼，还切了一碟香油芥菜，吃将起来。
他大口吃面不时咬着煎饼，只觉还是这般吃饭来的痛快，心里说道：这一幕若让王妃瞧见，怕是又要嗤笑他粗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是两人用膳时，王妃说的最多的言语。
日日被妻子这样唠叨，他多少也只好收敛些。横竖王妃不在眼前，他便怎么爽快怎么来。
正吃的痛快，道上忽来了一人，扬声问候：“肃亲王，久违了。”
这嗓音温雅柔润，只听着便如春风拂面。
于成钧听这语音，眉头顿时一皱，旋即又舒展开来，抬头一笑：“原来是谭二爷。”说着，只见那人身穿一领金绣仙鹤长袍，头戴一顶仙鹤冠，正是燕朝从二品文官的服饰。一旁更停放着一座青布呢轿，有四位轿夫两位家人跟随。
他想起前两日的事情，又笑道：“该改口称谭侍郎了，倒忘了恭喜。”
这来人，便是谭家的二少，谭书玉。前几日，谭书玉因恩科入仕，蒙圣恩封为工部侍郎，官衔至从二品。
谭书玉莞尔一笑，在一张条凳上坐了，说道：“王爷客气了，在下蒙恩入仕，该请王爷指教。”
于成钧扫了他两眼，只见他玉袍鹤冠，清隽洒脱，当真如玉人物，心中不由闷了一把火。
这京城谭家谭二爷，也是姑娘女眷们时常谈论的风雅人物。
这人，之前还曾求娶过他的王妃，又是陈婉兮的表哥，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于成钧-->>心里反复思忖着这个念头，他捏着筷子，在面碗中搅来搅去，似无意又似讥讽道：“谭家，如今终于有心思重新出仕了？不是一向自诩于权势官职并无兴趣，只以诗书传家么？”
谭家并非世代的皇商，祖上亦曾是燕朝开国有功之臣。只是定国之后，经历过卸甲交权，与历代的皇位争夺，谭家险象环生，几次都险些保不住祖上留下的那一点福荫。而这谭家自祖辈之后，亦没出什么能干之才，为求自保索性便退出了官场，寻了个造办采购的差事，充作皇商，倒是落了个富甲一方。
只是，到了如今这谭书玉，却忽因恩科入仕，皇帝念着他祖上的德义，给了这个职位。
假清高，这是于成钧话底的意思。
谭书玉笑了笑，说道：“王爷阵前杀敌的英勇事迹，在京中广传。受王爷感召，在下入仕也是想为朝廷多做些事，倒是让王爷见笑了。往后朝中，还请王爷多多指教。”
于成钧浓眉一拧，忽又笑道：“往后便是同僚了，说什么指教不指教。”
谭书玉扫了一眼他面前的饭食，微笑道：“不曾想，王爷竟在此处用晨食。素来听闻王妃贤惠，莫不是府中连晨食也不曾备下？”
于成钧神色有些冷淡，他说道：“内子当然贤惠，只是今日需得早入朝，本王出来的早。再则，本王爱在摊子上吃，与谭侍郎有干系么？”
谭书玉俯首微笑，更显得温润清雅，他说道：“王爷说笑了，在下怎敢指摘王爷行事？只是，王爷如今是京里的风云人物，这又是大街上，若让朝臣瞧见王爷竟清晨在路边小摊吃饭，怕是要议论王妃不贤，与王妃的颜面有损。”
于成钧听这话刺耳，便将筷子一搁，眯细了眼眸，瞧着谭书玉。
谭书玉亦望着他，笑容温和。
半晌，于成钧方说道：“你们这些朝中大臣，又不是市井街头那些三姑六婆。别人家里的内帷事，你们也要拿去议论？莫不是，谭家的老少爷们闲着没事做了，每日关起门来就是谈论张家的娘子，李家的美妾？谭侍郎既说入仕为国出力，就该把心思多放在朝廷正事上。本王同王妃如何相处，与你何干？”
这最末一句，已有切齿之意。
谭书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说道：“王爷真爱说笑话，在下怎会没事议论旁人内帷。只是王爷也清楚，肃王妃与在下是表亲，多些关切也是情理之中。”
于成钧扯了扯唇角，目光在谭书玉的脸上扫了一记。
谭书玉只觉似有刀光闪过，身上不由一凛。
于成钧说道：“她是你的表亲不错，但如今，她是本王的王妃。谭侍郎，你未免过于僭越了罢？”
谭书玉笑容微敛，淡淡说道：“在下偶遇王爷，随意闲话家常。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王爷见谅。”
闹了这一出，于成钧已然胃口尽失，他挥手示意小厮结算饭钱，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本王赶着进宫议政。谭侍郎今日也要到工部去报道吧？”
谭书玉亦随之起身，掸了掸衣袍，说道：“王爷说的是，先请王爷上马。”说着，便躬身作揖。
于成钧睥睨着他，转身走向一旁停着的枣红马匹。
他自小厮手中接过缰绳，忽又说道：“谭侍郎，你送内子的两条鱼倒是肥美的很。炖成汤，内子十分喜欢。”
谭书玉微微一顿，随即起身微笑：“能博王妃一笑，已是这鱼的造化了。”
于成钧鼻子里哼了一声，翻身上马，吆喝了一声，向前行去。
谭书玉目送马背上的挺壮背影，面色渐冷，良久吩咐道：“走吧。”
谭家的仆从掀起轿帘，躬身请他上轿。
坐在轿中，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行人，谭书玉不住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面色平静。
谭家没落已久，直至到了他们这一代。原本他父亲的指望，大哥继承家业，他科举入仕，兄弟二人齐心协力，重整谭家。
然而，大哥却时运不济，一病没了，连个子嗣也没留下。这份重责，便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却也因着大哥陡然病逝，原本家中已为他寻觅亲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丧事耽搁了。
谭书玉为兄伤心之余，心头竟是松了口气，他并不想随意选个女子，凑合婚配。
相机此处，谭书玉微微怅然，他心底早已属意于人。
当初，父亲向弋阳侯府提亲，要为大哥求娶侯府的长女。他听得这个消息，便向父亲力争，硬要将这门亲事说给自己。
大哥为此，还同他生了一场气。
然而，谁知道半路杀出个于成钧，生生将他的意中人夺了过去。
父亲丧了兴致，本想作罢，侯府那边却追了上来，不许他们退亲。
为着两家的颜面，亦为了家族运势，谭家还是答应了下来，将侯府的三小姐娶进府中，做了大少奶奶。
而陈婉兮，却成了肃亲王妃，成了他这一辈子都无法肖想的人。
她既已嫁为人妇，谭书玉本也死心，帮着她在外打理生意，也只是成全着自己的心思。
然而，从于成钧归来，他心中便起了波澜。
那日，看着陈婉兮打发人出府寻找那个逃妾，他心底便压抑不住的为她不平。
于成钧大胜归来，京城百姓万人空巷，夹道相迎，何等风光，何等气派。得至归朝，又成了劝谏皇帝重理政务的得力臣子。
可他有想过，他的发妻这两年多来到底是怎么过的么？堂堂肃亲王妃，竟至到了要向人借钱来亲自做生意。她一个侯门小姐，自幼养于深闺，哪里明白生意经上的曲折？然而，她硬是凭着自己的才智与不服输的韧性把生意张罗了起来。
于成钧如今回来了，一座兴旺的王府，一个能干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孩子，几乎都是瞬间就从天上掉了下来。
他没有体谅过妻子的辛苦，反倒还从边疆弄回来个妾室，甚而还任凭那个妾室闹出风波。
陈婉兮身为正妻，颜面何存？
谭书玉面色淡淡，捏着扳指的指节，寸寸发白。

第46章
于成钧纵马前行，走了片刻，忽想起一件事，低头向身侧的小厮嘱咐了几句。
今儿跟他出来的依旧是玉宝，听了吩咐，微笑道：“王爷放心，小的一定办妥当。”
于成钧是武将，出门不喜乘轿，素来骑马。这般信马由缰走了片刻功夫，他在马背上忽听得地下有噗嗤的笑声，不由低头瞧去。
果然见玉宝这小厮，低头掩口偷笑不住。
于成钧心中奇怪，喝道：“你这厮，贼头贼脑的笑个什么？”
玉宝便压着笑意说道：“爷，小的从来只见妇道人家为了汉子争风吃醋，倒是鲜少见汉子会为了妇人吃醋的。”
于成钧听小厮这般说来，那脸上难得的一红，张口驳斥：“胡扯八道，爷什么时候吃醋了！”
玉宝便说：“王爷昨儿吩咐人，把娘娘那两条鱼送到厨房炖了汤。听杏染姐姐说，娘娘还数落王爷……什么……把琴剁成劈柴去煮仙鹤……”
于成钧脸上神色不大好看，还是接口道：“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玉宝连连点头：“对对，是这个词儿。小的心里还疑惑，王爷和娘娘不是和好了么，怎么又吵嘴了呢？今儿见了谭二爷，才算明白了。”
于成钧喝道：“你明白什么？”
玉宝不敢瞧他，低着头一面偷笑一面说道：“王爷不是和娘娘生气，是在吃醋呢。那两条鱼，是谭二爷自徽州千里迢迢贩运回来的。娘娘喜欢，但只闲了便常在池边观玩投喂。王爷若不是瞧着生气，也不会叫厨房老刘把鱼拿去炖汤，再吩咐小的去置办新的了。”
于成钧的脸越发黑了，宛如被人戳穿了心事一般的羞怒起来。他将鞭子虚扬了一下，咻的一声把小厮头上的青布幞巾打落在地，喝道：“滚去办差，休在这里啰啰嗦嗦的找不痛快。再慢半刻，爷踹你的屁股！”
玉宝只觉得头上一阵风刮过，戴着的幞巾便飞了出去。他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捡了幞巾起来，便往前往跑。跑了几步，方又想起了什么，回身朝着于成钧行了一礼，这方又跑了。
于成钧看着小厮狼狈的身影，有些忍俊不禁，笑了两声，却又将脸沉了下来。
他没有料错，谭书玉这厮果然在肖想他的王妃。
或许，以往的谭书玉掩饰的极好，甚而在京中还博了个“玉面君子”的称号，极言其行事光明坦荡。
然而，今日在于成钧面前，他还是露出了破绽。
毕竟，如今他才是陈婉兮的丈夫，这男子吃起醋来，妒火之盛，全然不亚于妇人。
思及他出征这几年，陈婉兮独自在京城里辛苦，自己鞭长莫及，是这个男人陪在她身边，帮她度过了层层难关。
他们夫妻分离的三年，他一无所知的三年。
他当然不是不相信陈婉兮的操守，姑且不说涵养，就王妃那古板如道学先生的脾气，怕是怎样也做不出红杏出墙的事来。
然而，他还是不甘心。不甘这三年来，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于成钧不痛快，极不痛快，他是行军打仗、驰骋沙场的人，这罗里吧嗦、细碎扭捏的心情，委实不适合他。
他把缰绳捏的死紧，狠狠抽了一记马肚子，吆喝一声，骏马飞驰，朝皇宫奔去。
春日里的风，擦过面颊，犹如女子的纤纤柔荑，轻柔的抚摩着男人的脸。
随着策马奔驰，于成钧的心情却逐渐好了起来。
管他以往如何呢，陈婉兮是他的王妃，是他的人。他不放手，这一辈子都是，谁也别想！
他和她，有一辈子呢
一路疾驰至宫门前，于成钧翻身下马，把马匹交给了守门侍卫看过，当即进宫。
今儿是二十八，照例圣驾于军司处议政。
于成钧踏进军司处大门时，却见于瀚文已然到了，正同一清俊少年谈说些什么。
他快步上前，先向于瀚文躬身行礼，方又同那少年寒暄。
少年同他一样身着亲王服饰，眉宇轩昂，甚是清秀，只是神态之间依旧带着稚嫩之意。
他躬身拱手：“三哥，数年不见，越发精干了。弟于京中听闻哥哥在边境大捷，屡破蛮族骑兵，心中真是快意，恨不得也上疆场，与哥哥一道并肩作战！”
这少年，便是诚亲王于好古。
诚亲王生母本为荣婕妤，婕妤体弱，不能亲自抚养孩子，遂将于好古托与顺妃抚养。后来，婕妤终因病过世，于好古便在承乾宫长住了下去。
时年，于好古不过十岁。
因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儿，顺妃在于好古身上没花什么多余的心思，但也不曾苛待过他。
于好古随着于成钧一道长大，然而一父所生的兄弟俩，一个龙精虎猛、身体健壮；另一个却是病秧子，文弱的身子板儿，全随了他生母荣婕妤。
这兄弟两个一道长大，虽非一母所育，倒也手足情深。
论起来，于成钧同于好古的情分，比同于瀚文还更深厚些。
于成钧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不觉一笑：“你有这个志向倒好，但只是必得练出一身好武艺才可。你那小身子板儿，如今可怎样了，结实些许了么？”
于好古听兄长这般说，颇有几分不服气，说道：“三哥瞧扁人，我这几年在京城，也没少熬练自己。现下，我可比当年强壮多了，连宫中教习武艺的师傅，都对我颇有赞许。”
于成钧听说，扬眉笑道：“口气不小，怕不是那些师傅侍卫们看你是皇子，各个让着你吧？”
于好古正是年少气盛，听自己敬爱的兄长这般说来，虽明知是戏谑，却依旧上了火：“哥哥既这样说，那待会儿散了就先别走，咱们到演武场去比划比划！”
于成钧倒也想同他聚一聚，便一口答应下来。
于瀚文冷眼看了半日，忽插嘴笑道：“三弟、五弟，你们这情分，好的让大哥我当真眼红哦。”他话音飘扬，无半丝正经，听来如玩笑之语，但又似有半分认真之意。
于好古咧嘴一笑，正想说些什么，于成钧却已先插口道：“大哥，咱们都是大燕的皇子，都是皇上的儿子，手足之情何分厚薄？您是太子，我与五弟，将来必定在您左右，为大燕江山效犬马之劳。”
于好古口张了张，神情似有有些吃惊，并未开口。
于瀚文倒是莞尔一笑，将-->>手拍了拍于成钧的肩头：“兄弟之间好好的说话，何必这般凝重。”
于好古便也笑道：“是啊，三哥，大哥素来爱玩笑。你出征三年，怎么忘了？”
三人正说话间，一道话音忽横插了进来：“五弟说话轻巧，当了亲王还不知忌讳，是还想被父皇再禁足么？”
这嗓音轻飘单薄，带着一丝轻蔑。
三人顿时停了下来，一起望去，但见一身着朱红色蟒袍的青年缓步走来。
这青年大约二十左右，面容俊逸，只是生着一双尖锐的眼睛，眉梢上挑，令这副面相略嫌刻薄。
于好古一见此人，眼中微有怒意，说道：“二哥，你这是何意？！那日若不是你在父皇跟前多言，父皇又怎会将我禁足？！”
来人，便是当年挨过于成钧铁拳的二皇子于炳辉，如今已是和亲王了。
于炳辉走上前来，先向身为太子的于瀚文慢慢施了一礼，方才向于成钧同于好古行平礼。
于成钧拱了拱手，于好古虽有几分不情愿，也只得跟着还礼。
于炳辉看了三人一眼，目光落在了于好古身上，嘴角微扬：“老五，你适才说什么？你的意思，仿佛是我挑唆父皇，将你禁足的？你强闯乾清宫，出言不逊，冲撞父皇，犯了大不敬，这方被父皇惩罚。若非父皇念着父子之情，又怎会如此轻易放过你，只区区禁足几日？”
于好古听他颠倒黑白，几乎目呲欲裂，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怒道：“你说什么？！那日分明是你、分明是你！”
于炳辉却似看笑话一般看着他，嘲讽道：“怎么，你还想效仿老三打我啊？是啊，如今老三回来了，你这小跟班的靠山又回来了，底气又足了。”说着，便似有若无的看了于成钧一眼，说道：“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样，承乾宫出来的，各个都是粗鲁的坯子！”
于好古只觉得血冲脑门，他自小跟在于成钧身边，对这个事事维护于他的兄长本就爱敬有加，如今看他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守住大燕国土，更是敬仰万分。于炳辉嘲讽他倒罢了，竟还讥刺于成钧，这便是他万万不能忍的！
于好古仰起手臂，正要挥出一拳，却被一人牢牢握住。
那人手掌如铁，任凭他如何用力也挣脱不开，于好古怒道：“三哥，你放手，我定要让他知道厉害！”
于成钧说道：“罢了，老五，看我面上，放开他。大臣们即刻便来，你如何收场？”
于好古心中万分不甘，但又不肯违逆了三哥的意思，只好放手。
于成钧亦放开了于好古的拳头，趁人眼错不见，假做搀扶于炳辉，却在他胸膛上暗推了一记。
于炳辉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跌了个四脚朝天。
于好古看他这幅狼狈样，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
于成钧走上前去，朝他伸手，挑眉讶异道：“二哥，好好的平地，你怎么站不稳，还跌了一跤？”
于炳辉看着他，切齿道：“老三，你玩阴的？”
于成钧诧异言道：“二哥，此话怎讲？兄弟适才是在搀扶你，你自家站不稳跌了一跤，怎能怨我？不然，你问问大哥，或者问问那些太监，你到底是怎么跌倒的？”
于炳辉四处扫了一眼，只见于瀚文作壁上观，侍立的太监各个低头，真要问起怕也是一句“奴才没瞧见啊。”便搪塞了过去。眼下，他也只能吃这个暗亏。
原本，他是挑唆于好古拳殴自己，拼着挨上几拳，也要让于成钧同于炳辉一道被皇帝治罪，这二人同是□□的人，当然也是他的眼中钉。
然而，没想到于成钧去了疆场三年，回来变得越发老辣难缠，自己不仅没能成功，还丢了一顿丑。
这于成钧，好似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一言不合，拔出老拳就打人的莽撞坯子了。
于炳辉心中一寒，攀着于成钧的手臂，自地下起来，掸了掸衣袍。正要装腔作势说几句场面话，左臂却忽被于成钧捏住。
于成钧朝他一笑：“二哥，可无大碍吧？”
于炳辉张口想骂，却觉于成钧大手如铁，捏的自己胳臂生疼，几欲碎裂。他痛的要死，对上于成钧的眼眸，只见他眼中寒光闪烁，心中蓦地一寒，点头道：“没、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瓷做的，跌一跤又能怎样。”
于成钧微微一笑：“二哥无碍便好。”这才放开了他。
于炳辉颇有些悻悻然，但也无可奈何。
当年挨了于成钧一顿拳头，他肋骨断了几根，在床上躺了个把月。虽已过去了这些年，他心底里对于于成钧的惧怕，却并未全然消退。
这人真是个疯子，不管不顾起来，是真的会打死他！
他的命金贵，同于成钧这种去战场打滚的可不一样。
恰在此刻，那些议政的臣子陆续到来，众人寒暄。
又过片时，明乐帝便也驾到。
打从于成钧强闯乾清宫之后，明乐帝便也按班按点的上朝议政了，倒不是他突然悔悟勤谨起来，而是有了肃亲王开先河，那些御史台们也敢轮番来劝谏了。
今儿张御史手捧圣祖训，跪在大殿外宣读；明儿李中丞拿着圣人书，求皇帝品鉴。
明乐帝被他们骚扰到不胜其烦，皇家刀块，不斩无罪之人，无法可施之下只好每日敷衍一二，好让耳根子清静。
然而即便如此，也好过他当初荒废朝政，朝中有识之士便称此皆为肃亲王力谏之功，赞誉有加。
当下，明乐帝驾临军司处，众臣子行君臣大礼之后，便行议政。
讨论了几件政务之后，于成钧便奏道：“皇上，臣请奏，废营妓制。”
众臣顿时哑然，片刻之后又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向于成钧道：“肃亲王，这等小事，何必到皇上跟前议论？”
于成钧不为所动，只看着明乐帝。
明乐帝瞧着这个儿子，尚未开口，底下于炳辉已先抢着说道：“王大人错了，这事却不能算小事。军中事无大小，皆是重中之重，自然要请皇上定夺。”

第47章
于成钧微微诧异，于炳辉素来同他不和，怎会忽然为他说话？
他心念一转，面色微沉。
果然，于炳辉上前一步，又道：“然则，儿臣以为，肃亲王此议实在不妥。大军征战劳苦，又是久在边关这等贫瘠苦寒之地，远离妻儿家人，平日里无有慰藉，唯有营妓，方能一解杀伐之后的倦怠恐惧。若是一朝撤掉，万千军士将往何处寻求宽慰？长此以往，岂不有损我大军战力？！”
他一言未休，转而向于成钧道：“肃亲王久在边关，是惯于带兵之人。这些关窍，肃亲王该比臣等更通晓才是。如何，会提出这样的议题？”
于成钧暗中冷笑了一声，说道：“和亲王，你的意思，我大燕军士，定要有女人慰藉，才能打仗？！”
于炳辉脸上一红，拂袖道：“肃亲王，我是在就事论事，你不要攀扯其他。”
于成钧颔首道：“就事论事，我大燕的军士，守卫的是燕朝国土，护卫的是大燕子民。他们心中自有江山社稷，无需这等无谓的慰藉！再则，这些身入妓营的女子，亦是我大燕子民。军士一面守卫疆土百姓，另一面却又践踏她们，于理不合，也难令人心服。再则，诸位可知晓，那些身在妓营的女子，被摧残□□到何种地步？为人者，皆有妻女姐妹，怎能不生怜悯之心。”
这话一落，朝上许多臣子，顿时心有戚戚焉。
燕朝的惯例，官员落马，祸及家人，男丁或杀或流放，而这女眷则不分贤愚，一概充为军奴。所谓军奴，便是营妓。
相较于杀头之祸，如此发落，羞辱更甚。
然而朝堂风云变幻，谁也难保自己能一辈子稳如泰山。如若有朝一日，自己沦为阶下之囚，家中女眷便要受这无边的凌//辱。
如今肃亲王提议废黜营妓制，朝中无论文武，自然各个心中赞同。
但眼下燕朝官场，人人自保为上，谁也不肯当出头的椽子，这风气由来已久，顷刻之间也是难改。
一时里，堂上无人出言。
于炳辉轻蔑一笑，道：“肃亲王这话当真是妇人之仁，她们亦是大燕子民，受燕朝水土供养，蒙燕朝大军庇护，要她们回报于我燕朝军士，又有何不妥？！再说，这些营妓，大多由犯官女眷充当。既是罪人之身，又有什么可惜！”
于炳辉只顾驳斥于成钧，全没顾忌满朝文武的心思，这一言几乎将所有人得罪了一番。
于成钧心中冷笑，郑重说道：“边关军士，护卫燕朝疆土百姓，下了疆场却以□□燕朝女子以为慰藉。这等矛盾之事，你当军中官兵真正心无芥蒂么？本王在边关领兵数载，所见所闻，并非人人都愿行此举。甚而，心怀不忍者有之，心生眷顾却不能庇护者有之。这是何等痛苦，诸公怕是不能想象！”言至此处，他转向明乐帝：“皇上，臣初到西北领兵，曾闻一事。有兵丁赵老六，年过四十，未曾与妇人沾身。军中兵痞与他戏谑玩笑，逼迫其与营妓相合。赵老六不从，玩笑竟渐成酷虐欺凌。赵老六倒是条汉子，绝不肯以践踏女子为脱身之计，最终竟举刀自戕！一位行军打仗多年的军士，没有死在疆场上，竟只因不愿欺凌妇人而死在自己刀下。这是何等荒谬，何等可笑！”
他起初说时，尚能自控，越说语调便越发的激昂，竟至微微发颤。
只因，此案是他接手料理的。
那些兵痞自是从军法处置，而于成钧自己所辖军队之中，业已废除了营妓，但赵老六终究是不能复生了。
自那时起，他便总思忖，这样一个牺牲妇人酬劳军士的制度，到底有何益处？官兵并非没有女人就不能打仗，而有侠义之心者，更不耻如此作为。
从西北回来，他要做的几件大事之中，此为其一。
这番言语落地，堂上一片寂静。
众官员皆缄默不言，人人心中震撼不已，这等残酷景象，是这些位居高堂之人所不能想象的。
明乐帝面无神色，他的目光在于成钧与于炳辉两人脸上来回逡巡，心中不知该拿什么主意。
营妓制，原本震慑官员之意便远超过慰藉边疆军士。废此制，军中或许无大碍，然则这满朝文武，难免就失了一道制衡。
皇帝心中摇摆不定，目光扫过堂下众臣那如槁木般的脸。
于好古到底少年人，正是锐气冲天的时候，他听了于成钧一番话，只觉胸腔里热血翻涌。何况，这又是他三哥的提议，他必定要附和襄助才行！
当下，于好古跨出班列，向明乐帝拱手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肃亲王所言甚有道理，儿臣附议！”
一旁，久不作声的于瀚文面露微笑，亦出班奏道：“儿臣附议。”
诚亲王已占到了肃亲王那边，如今连太子业已出言，满堂臣子自都明白，且这是利人利己的好事，哪个不愿？
于是，众臣纷纷上奏道：“臣附议！”“臣附议！”“臣以为肃亲王所言合情合理。”“废营妓制有百利而无一害，且能彰显皇上仁慈，当施行。”
明乐帝眼见此景，心中便知此事也只能如此，若力排众议保此制，怕是要令群臣不满，再者连自己的储君并两个儿子都应了，他真算是孤家寡人。
于是，明乐帝颔首道：“卿等奏议，甚合朕心。我大燕有诸位仁义之臣，自是无忧了。”说着，似有若无的瞥了于炳辉一眼，尽是不满之意。
于炳辉眼睁睁瞧着堂上的情景，懊恼不已。他当真没有想到，满朝文武竟全附和了于成钧，自己倒枉做了恶人。不止如此，皇帝那不悦的目光，显是明说他是无事生非，添了乱子。
此刻的于炳辉，真想抽自己两记耳光。
此事既定，群臣便七嘴八舌，纷纷出谋划策，如何施行，不再细述。
这日，军司处议政又过午时，明乐帝熬的几乎腰酸背痛，耳朵长茧，群臣方才散去。
打发了文武百官，明乐帝亦起驾回宫，临行倒是将于炳辉招了过去。
于成钧三人出了军司处，晨间那点子阴霾早已散去，举头正是艳阳高照。
于好古助他三哥促成了此事，满心雀跃，兴奋道：“三哥说的真对，不愧是在边关历练过的人。比如我们，日日待在京城里，绝想不到这件事。”说着，又向于瀚文道：“大哥，你说是不是？三哥今儿，真是好生露脸。看着老二那吃瘪的样子，我真想大笑！”
于瀚文看着于成钧，圆胖的脸上满是深远之色。
眼前的于成钧，依旧是那副粗犷的面相，但这其下的心性却再不是当初了。
他本就有战功，有声望，才归朝便成功劝谏皇帝理政，今日又推成了废除营妓制。
今日一过，怕是百官都要赞誉于成钧是能臣干将了。
昔年这打架鲁莽的三弟，如今在朝堂上竟是大放异彩。
于瀚文忽然想起话本上看来的一句旧语：是璞玉，便内有光华，雕琢打磨，自有放光之日。
他心底，越发的五味杂陈。
他按下心事，眼角的笑纹又堆了起来：“老五说的是，三弟今儿可真是露了大脸。咱们往后，定要一起做一番大事。”
于成钧看着太子的眼睛，俯首应是。
于好古早说要同于成钧比划，此刻空闲出来，便缠着他三哥不放。
于成钧本想早日归家，但见于好古这般兴奋，也只好答应，三人便一道去了演武场。
至演武场时，正是正午，红日当头，将人晒的身上微微发燥。
于瀚文向来不喜武艺，别说练武，便是多走两步也不愿，所以养成了一副胖大身材，只在一旁捧茶坐观。
于成钧便同于好古下场比试。
几番拳脚往来之后，于成钧便发觉，这五弟果然没有撒谎，两三年间当真习练了武艺。然而，这稚嫩把式，如何跟上过战场的于成钧相比？
然而手足情深，于成钧也有鼓励之意，便蓄意让了他几回合，待他额上沁汗，方才动真。
于好古虽然落败，但自认为在一向武艺高强、又是沙场悍将的三哥手下走这么多招，已是难得，甚是得意。
他满头大汗，俊脸通红，大声喘息笑道：“三哥，怎样，我还成吧？”
于成钧亦莞尔：“确是长进不少，你若肯继续向前，往后领兵也是行的。”
于瀚文见他二人比完，吩咐宫人替他们倒茶，自己走上前去，同他们闲话。
三人说笑了几句，又谈了些家常。
于成钧得知于好古竟已成亲，且还添了一妾室，不由有些诧异：“五弟年轻，这般早便成亲了？”
于好古有些不好意思，挠头笑道：“是，今年年初，我过了十五岁生辰，便成亲了。内子，是大学士王澄怀的小女儿。虽比我大了一岁，倒是个温柔和善的性子，很能持家照顾我。我们，很和气。至于妾室，便是之前服侍我的宫女了。我既成亲，自然将她纳了。”
于瀚文笑骂了一句：“大白天夸口闺房生涯，真不知害臊！”
于成钧瞧着于好古满脸笑意，心中满是不可置信，不由说道：“你……能应付得来她们两人？”
于好古虽是男子，青天白日听他三哥问起此事，也不由臊的满脸通红，低声道：“三哥，你怎么会问起这个来？”
于瀚文亦觉怪异，扫了于成钧一眼，问道：“老三，你和弟妹是不是有什么不合的地方？”
于成钧难得老脸一红，这等夫妇之间的房中事告诉外人，即便他是个脸皮厚如城墙的粗糙汉子，也觉难为情。
然而这件事当真困扰他已久，陈婉兮始终不肯与他再行床笫之欢。两人如今夜里虽躺在一张床上，可充其量只能玩点挠痒痒的游戏。
他总觉得，婉兮似乎并没有那么厌恶他，两人近来甚而称得上和睦，但婉兮总不肯让他做那事，实在把他煎熬的难受。
每天夜里，抱着个软玉温香的美人，只能看不能吃，对于一个气血方刚的青年人，可谓是天下最严苛的酷刑了。
好容易挨到清晨，他只觉得自己火气上蹿，两眼泛红。再这么着下去，他真怕自己唱上一出霸王硬上弓了。
当下，他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那个，这若是你们的妻妾不肯与你们同房，大多是什么缘故？”
这话一出，于瀚文与于好古一道睁大了眼睛。
于好古奇道：“三哥，你这是……”
于瀚文却笑了一下，溜眼瞧着于成钧，低低说道：“老三，你这话意思，你归府这么多日了，弟妹还不肯和你同房？”
于成钧哪肯承认此事，一口否认道：“那自然不是，但只是……只是……她……”
于好古性直，张口便问道：“三哥，莫不是三嫂同你有什么龃龉？又或是，她厌你？”
纵然再怎么敬仰，于好古心中倒也明白，如今这世风，三哥这样的男子是不讨妇人喜欢的。
然则，再怎样，她也是三哥的内人，既嫁了三哥，自然要好生服侍，方是为妻的本分。怎能因着个人喜好，就推三阻四？
他面色微沉，又道：“三哥，若不然，此事要不要告诉母妃？”
于成钧将脸一拧，斥道：“些许小事，告诉母妃做甚？你们不愿帮我想对策，那就罢了！”言毕，便大步走开。
于好古见他生气，急忙追上前去，说道：“三哥，我不是要去告嫂子的状。但这等事，还是母妃出面调停好些。”
于成钧走了两步，忽而停下，转头看着他，喝道：“老五，你且记好。若这事儿被母妃知道，不论什么缘故，我可全算你头上！”
于好古的脸顿时扭成一团：哪有这样不讲理的？
于瀚文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道：“老三，若我猜的不错……你们夫妇二人的新婚夜，怕是不怎么愉快吧？”
他到底是诸皇子之长，经历的也多些，这事上头更为老成。
果不其然，于成钧听他如此问起，脸上顿时一片窘迫。
于瀚文微微颔首，说道：“这倒也是常见之事，你们夫妇两个成婚之时都是头一次。她们在这等事上，多少都要吃些苦的。半夜，你又被派往疆场。她受了一顿折磨，却连丈夫的抚慰都没得到。这心里，怕是十分憎恶这事了。”说着，他瞧着于成钧，笑道：“这却得怪你，谁让当初顺妃娘娘替你安排的侍寝宫女，你怎样都不肯？若不是如此，你怎会半点人事道理都不通，又让弟妹吃了这许多苦？”
于成钧面色微冷，驳斥道：“不喜欢的女子，为何要去碰她？”
于瀚文有些讶异，说道：“然，这不是寻常事么？皇子年过十四，便有宫女侍寝，以教导人事。只是你不肯，所以身侧一直无人。”
于成钧不言，目光投落在不远处的一丛丁子香上。
淡紫色的羸弱小花，在明媚的春光之中，亦灼灼盛放着，展现着自己的芬芳与妩媚。
半晌，他方才开口：“既非中意，又何必只为学人事便去用人家的身子。于人于己，都是糟蹋。”

第48章
这话落地，于瀚文与于好古各自没有言语。
于成钧的言辞，委实过于惊世骇俗，在这两人看来都是不可想象的。
当今的世道，女子便是依附于男人，更不要提只是一介宫女之身。上有所需，则下必应之。选中了她们，还是她们的福气造化，便可从宫女中一跃而出，成了小主子。
难道，竟还有不愿的？
至于于成钧所说，于己也是糟蹋，更是无从谈起。不过是床榻事，听凭服侍也就罢了。这是侍寝的宫女，又不是正妻，还需得顾及体面，需得给予怜惜。
于好古禁不住说道：“可是，三哥，她们只是宫女罢了。”
于成钧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宫女，难道就不是人了？你不将她们当作人看待，但她们依然是人。老五，你说你将来想要去疆场。这领兵之人，心中若不能存仁义，若不能将兵士当做同等的人来看待，那你决然不能手掌万千兵士。即便兵士们听从于你，最终也是服从于军法，服从于你的身份，而非对你这个人心服。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如若不能让军队真正忠心于主帅，那是要生哗变的。”
于好古又道：“宫女而已，怎能和军中的兵士相提并论？”
于成钧一字一句道：“老五，你平日里对待身侧之人尚且不能以仁义之心看待，那么去了军中，又怎能立刻就怀仁以待军士？你当军士和你平日里所见的御前侍卫一般么？各个衣衫齐整，斯文有礼，恭敬谦卑？燕朝各地的粗汉，可都在军中。”
于好古听他三哥的一通教训，甚是赧然。这些道理，他也曾在兵书中读到过。他曾在心里想过，自己上了疆场，必定能大放异彩，必定能做的很好，甚至不会比他三哥差。
然而，今日听了于成钧这一番话，他方才察觉自己到底有多肤浅天真。
书本上的道理，唯有亲身经历，方能体会。
如此一场，倒是令他对他三哥越发敬仰钦佩了。
于瀚文冷眼旁观了半日，默然不语，待两人说完，方才出声道：“老三，你如此下去，也不是长法。弟妹到底是妇人，这种事难主动。如此，你不如去问问宫中管侍寝的老姑姑们。她们见多了新入选的秀女妃嫔，这等事上该有丰富的经验。或许，能替你想些什么法子。”
于成钧听闻，心想这倒不错，那些积年的老姑姑们见多识广，这样的事该有些什么办法。
想通关节，他便再也不肯耽搁，告辞了两人，疾步匆匆往承乾宫去了。
于好古见他三哥离去，也没了兴致，同太子告别，出宫回府了。
独留下于瀚文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望着兵刃架齐整整一排正在日头下雪亮如银的□□利剑出神。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越发觉得，相较于自己这个长兄太子，于成钧倒更有大哥与储君的风范。
上过沙场，手握雄兵，驰骋征战过的人，到底是不同的。
与前相较，如今的于成钧，越发的有勇有谋，有气度有魄力，亦有格局。
皇帝不肯临朝，无人敢谏，无人能劝，在于好古被于炳辉挑唆强谏被罚之后，更是成了死局。
扪心自问，当时将此事告知与于成钧，于瀚文是存了不良之心的。
若于成钧对此事不闻不问，那这位才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肃亲王，也就同那班尸位素餐的臣子毫无分别了。但如若他去面见帝王，依这位兄弟的烈火脾气，怕是立刻便要同皇帝起冲突。当面顶撞君王，他的那些军功不说尽数抵消，那光彩也要暗淡许多了。而皇帝，连续责罚两位劝谏的儿子，自然便是昏君无疑了。
这是一石二鸟之策，即便不成，于他这位太子也是无害。
然而，他不止敢去，还把皇帝劝了出来，并全身而退。
今日，他这番见地，更见一片仁者之心。
凡此种种，皆是为上位者，所必有的质素。
三年不见，于成钧当真是长进了太多。
于瀚文兀自沉思，正欲挪步，忽想起一件事来——他不肯招宫女侍寝，可是在去西北之前，尚未封王开府时的事情。如此推算，他有这番心性，可绝非是这三年之功。
这念头才自心头转过，他便觉背上一阵寒意。
于瀚文面色沉沉，负手而立，日头耀着他的脸，令那圆胖的脸上神情不甚分明。
正当此刻，场外一人快步过来，拱手行礼道：“属下寻了半日，原来殿下在此处。皇后娘娘传召，特命属下来请。”
于瀚文回过神来，望着眼前之人。
这人身着侍卫服侍，腰佩长剑，面若冠玉，正是之前于成钧所引荐的罗子陵。
于瀚文见了他，打起精神，道：“陪两位王爷在此处练了练手，且闲聊了两句。既是母后召见，那便去吧。”
言罢抬步，罗子陵便跟在他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向坤宁宫行去。
于瀚文走着，忽问道：“罗侍卫，你跟随肃亲王几个年头了？”
罗子陵心中猛地一提，回道：“回殿下，属下是在西北军中，蒙王爷提拔重用的。”
于瀚文颔首：“那么，总不过一两年罢了。”说着，似漫不经心道：“这般说来，肃亲王可十分看重于你。那么多兵士与杂号将军，唯独你是他亲自带回京城，又荐到我这里。”
言至此处，于瀚文微微一笑：“足见你才干出众，不然老三断不会如此。投桃报李，你对老三，该也是忠心耿耿的了。”
罗子陵听闻此言，心中一凛，他没有抬头，只回道：“殿下这话却有无理之处。”
于瀚文似来了兴致，问道：“哦，哪里说错了？”
罗子陵便道：“属下当初为西北军军士，肃亲王为西北军统帅，故而自是投效于王爷。然，如今属下已为太子殿下的亲随侍卫，便是投效于殿下。属下是大燕的臣民，必是要效忠大燕的江山社稷，岂有效忠于一人的道理？”
于瀚文仿佛极是满意他的答话，唇角微扬，点头道：“不错，你很明白事理。比那些只知愚忠的蠢物，强上万倍。”言至此处，他忽而回身，看向罗子陵，微笑道：“你很好，踏实办差。若你果然是个忠心有才干的，将来必有你的用武之地。”
罗子陵当即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当然效命于太子殿下！”
于瀚文笑了笑，转身大步走去。
到底，他才是大燕的储君！
于成钧去了承乾宫，恰逢顺妃吃过午食，正当小憩。
嘉楠将他请进偏殿，行礼已毕，问道：“王爷此刻过来，是想见娘娘？那大约，还得等上半个时辰。若有急事，奴婢这便去请。”
于成钧挥手：“不必搅扰母妃，本王此刻过来，倒是特特来寻姑姑你的。”
嘉楠微微讶异：“王爷找奴婢，有何事呢？”
于成钧望着嘉楠，话到口边，却偏偏吐不出来。
嘉楠是顺妃身边的老人，年纪较顺妃还-->>大了几岁，到了如今也将近四十了。
于成钧看着她头上的苍苍发色，与发髻间插戴着的一支鎏金梅花钗，半晌方才低声道：“姑姑，我也是你看着长起来的。有些话，虽不好意思，我还是跟你说。”
嘉楠更觉诧异，但她久居宫闱，见多了各样离奇故事，还是从容笑道：“王爷实在抬举奴婢，有何吩咐，但说就是。”
于成钧遂清了清喉咙，将他和陈婉兮如今的难事讲了一遍，又窘迫道：“姑姑，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想着你是老成的姑姑了，该有些法子。”
嘉楠初闻此事，甚是惊异，但微微一想便明白过来——王爷与王妃都是出娘胎的第一遭儿，难免不知所措。
当下，她浅浅一笑：“王妃身子娇柔，难承雨露，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选进宫的秀女，初承宠之前，总要有司寝姑姑教导其侍奉之礼，方能消受。如今王妃既有此麻烦，奴婢便取些物件儿与王爷。”
一语落，她便往外去了。
片刻功夫，嘉楠重新转回，手里拿着一方小小的布包，呈到于成钧面前。
于成钧见这布包以宝蓝色绸缎包裹，四四方方，似是一本书册，便接了过来。
打开一瞧，果然是书，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人事录》看这五个大字，于成钧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一本什么书。
饶是个男人，他也不由微微红脸。
只听嘉楠低声细语道：“王爷将此书拿去，仔细领会，渐渐明白就好了。”言罢，又自怀中取了一支青瓷瓶子，交予于成钧，细细嘱咐了一番。
于成钧接过去了，听了嘉楠这几句话，吃惊不已，低声问道：“姑姑，这……这可能行？”
嘉楠含笑道：“王爷放心，这宫里才承宠的妃嫔，必用此物。不然，怕坏了皇上的兴致，终身的恩宠自是无望。”
于成钧依旧将信将疑，他拔开瓶塞，倒了几滴于掌心，却是些油脂，清透润滑，且散着淡淡清香。
但听嘉楠在旁又叮嘱道：“王爷且记着，王妃是个柔弱的身子，行事时必要十分温柔，仔细体贴，万不能只顾尽兴而肆意莽撞。王妃从此事中若只有苦楚，得不到半分欢愉，那当然是不甘愿的。”说完此事，又谈那瓷瓶中物，道：“这瓶中之物，只是应急。待都好了，便用不上了。”
于成钧这才放心，将瓷瓶与书册都收了，便起身道：“多谢姑姑指点，我这便去了。”
嘉楠见他竟这般急三火四的要走，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说道：“王爷何必如此着急？青天白日，回去了也不能啊。”
于成钧被这姑姑调笑，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让姑姑看笑话了，原不是为此。今日入宫久了，王妃必还在府中等我回去用饭，故而不能久留。”
言罢，于成钧顿了顿，又道：“姑姑，今日此事，务必不要使母妃知道。”
嘉楠心中会意，应声道：“王爷放心，奴婢都明白。”
此事了罢，于成钧便出宫而去。
嘉楠立在承乾宫门口，看着于成钧那挺拔的背影，微微叹息。
陈婉兮，当真是嫁对了人。
当今世上，有几个男子，会这般在意床笫间女子的感受？哪怕皇宫中这些尊贵的主子们，侍寝之时也依然是极尽服侍之能事，哪怕不欢喜哪怕痛苦受辱，都要装出一副极欢悦的样子，好稳固恩宠。
王爷看似粗糙，心底里却十分的细腻体贴。
少顷，顺妃醒来，得知于成钧曾来，便招嘉楠过来问话。
嘉楠回说：“王爷在军司处散了，过来看望娘娘。但见娘娘午睡，不想打搅，便告辞去了。”便将于成钧所说之事，遮盖了过去。
顺妃却微有不悦：“这么急着走，必定是回去见他媳妇的。往后王爷过来，还是叫本宫一声。”
嘉楠微笑应声，又道：“娘娘，这王爷同王妃情深和睦，乃是一件好事。唯有如此，王妃才能多多诞育子嗣。”
顺妃笑了一声，淡淡说道：“她为成儿生下了长子，这算是功劳。然而，要子孙满堂，只靠她一个人怎么够呢？”
嘉楠心中一动，又道：“娘娘，这等事还得看王爷的心意。若是王爷不喜欢，强弄了去，怕也不中用。”
顺妃瞥了她一眼，笑道：“不必你乱操心，本宫自然有数。”说着，又眯眼道：“当初，本宫也是心急，成儿不在还送了人去，竟都被她发落了去。梅嫔这贱婢，还在御前生事。无论如何，王妃到底是本宫的儿媳，再怎么闹也是承乾宫的家务事。本宫，不能让人趁虚而入，便也作罢。如今成儿既回来，自是不同了。”
嘉楠耳里听着，便不言语了。
肃亲王府之中，陈婉兮果然留饭等候于成钧。
然而，王爷迟迟不归，豆宝倒先饿了，便闹着不依起来。
陈婉兮遂吩咐人将饭菜都以热水温着，她便拿了汤匙给豆宝。
近来，豆宝正学着自己吃饭，小胖手捏着纯银长柄菊纹汤匙，舀了奶羹往小嘴里抵着。奶糊粘在小脸上，一会儿功夫便黏黏糊糊起来。
他挥舞着小勺，倒很是高兴。
陈婉兮瞧着，心里喜欢，拿了手巾不时替他擦拭。
一旁，梁嬷嬷劝道：“娘娘，这王爷不知几时回来，只顾生饿也不是事，您还是先少吃些吧。”
陈婉兮摇头笑道：“我答应了王爷，必要一起用饭，自然要守诺言。”
主仆正说话，菊英忽从外头进来，报道：“娘娘，玉宝带回五条金鱼，要放入荷花池中。”
陈婉兮微怔，说道：“五条金鱼？谁吩咐他买的？”说着，忽明白过来，顿觉又好气又好笑——这必然是于成钧吩咐的。
这人前几日竟趁她不察，吩咐下人把那两条荷包红鲤捞出来，送进厨房给炖了。
待她吃完，方才知晓。为此，她还狠狠数落了于成钧几句。
倒不是别的，只是觉得分外可惜。这般艳丽好看的鱼，竟然拿去炖汤。
后来夜间，她曾问过于成钧，是不是嫌那是谭书玉送来的，他却矢口否认，只说看着碍眼。
今儿，又吩咐玉宝买了新的送回来。
这么个大男人，为夫为父，领兵打仗的，竟会跟孩子一样的别扭！

第49章
菊英又道：“娘娘可要去瞧瞧？那五条金鱼，我瞧着倒是很好，不是俗种。”
陈婉兮微笑：“你精熟花鸟鱼虫习性，你说好那果然是好了。”
菊英温婉一笑：“横竖王爷此刻还未回府，娘娘可挪步去看看？”
陈婉兮经她一说，倒也来了兴致，瞧豆宝一碗奶羹已然吃完，便替他擦了小脸，含笑问道：“宝儿，咱们去看小鱼鱼好不好？”
豆宝知道什么是小鱼鱼，遂拍着小手，嘻嘻笑着：“好！”
陈婉兮便起身，拉着豆宝一道往荷花池边去。
才踏出屋门，明媚的日头便洒了下来。
正是三月暮春，天气晴好，迎面便是一股和暖的春风，带着隐隐的无名花香。
出了门，豆宝立时便挣脱了陈婉兮的手，捣着两只小腿，朝前跑去，嘴里还不住喊着：“小鱼鱼！小鱼鱼！”
跟在一旁的梁嬷嬷见状，立时便要追上前去。
陈婉兮却道：“嬷嬷，由着他跑吧。长冬寂寞，可把他闷坏了。他现在正是满地跑的时候呢。”
梁嬷嬷这方停了，笑的满脸菊纹绽放：“娘娘说的是，孩子可不就是活泼爱闹，瞧着可爱喜人？”
陈婉兮望着前头那小小一丁点儿的人，宝蓝色绸缎夹衫不住晃动着，心里便有些模糊的暖意和幸福。
她将头微侧，面上挂着一抹浅笑。
梁嬷嬷跟在一旁，她身材矮胖，而陈婉兮高挑窈窕，她便只能抬头望着。
王妃艳丽的脸上，妆容依旧是精致的，细细擦过鹅脂香的肌肤在日头下犹如剥了壳的蛋，红润香嫩的唇挂着一抹笑意，竟是甜的，暖的。
梁嬷嬷心中便也跟着乐呵起来，她真是少见这般平和的王妃。
她笑道：“娘娘近来心情倒是好得很，似是很欢悦呢。”
陈婉兮随口道：“嬷嬷怎么突然说起这话来？”
梁嬷嬷倒觉的宽慰，兴致勃勃道：“可不是么，往常娘娘每日紧绷的厉害，一天下来也难见一个真切的笑脸。果然如老身所说，这唯有夫妻和睦，方才是喜乐的日子。”
陈婉兮微微一怔，之前她并未留意，今听梁嬷嬷说起，方才醒悟。这段日子，她心境果然比之前轻松和缓了许多，夜里睡在那个男人身边，虽说多了一个人的鼾声，竟倒比自己独寝时睡得更安稳更甜熟。
她的肩头，似乎也比之前松缓了许多。不知为何，她身后终于有了一个能让她依靠的人。
那人，每夜都使尽法子纠缠她，有时还做出炖鱼这等孩子气的举动，虽好气好笑，她却并不厌烦，心底里反倒有些窃喜。从来没有人，这样的需要过她，这样在意过她。
这些，都是她以往的人生历程里，不曾有过的经验。
陈婉兮想着，唇边的笑意渐渐深了，她垂眸轻轻说道：“嬷嬷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梁嬷嬷笑道：“娘娘能想明白就好，然而这夜里还是需得早早和王爷好了才是。王府世家，要的是开枝散叶。只一个小世子，是万万不够的。娘娘，还需得多为王爷添些子嗣，才是根基稳固之理。”
陈婉兮凝眉不语，半晌怅怅然道：“嬷嬷，这夫妇恩爱，必要行此事么？举案齐眉，琴瑟相和，还不够么？”
梁嬷嬷讶异，她正想开口，那荷花池却已到了眼前。
这荷花池原是王府花园中一口枯干的池子，荒废许久，池中已是杂草丛生。
陈婉兮入主肃亲王府之后，忙着治家理财，一向也没功夫顾及这里。自去年起，府中钱财宽裕，她便吩咐人将这池子清理出来，注满清水，池中栽了荷花，池边堆砌太湖山石，做了个池景。
谭书玉晓得她府中有此处，便送了两条荷包红鲤过来。
她果然喜欢，每日闲了，就在池畔闲坐，看儿子戏耍，投喂些鱼食以为乐。
没曾想，那两条鱼倒是个短命鬼，撞在于成钧手中，进了釜镬，化成一锅鱼汤。
陈婉兮走到池边，果然见玉宝提了一口大桶站在一边，豆宝正扒着桶沿，瞅着桶里的活物。
见她到来，玉宝连忙上前行礼毕，方才起身陪笑道：“娘娘，王爷今儿进宫之前，特特吩咐了小的，去往净水胡同里选了五尾金鱼回来，算是赔王妃那两只荷包红鲤。王爷说了，吃了娘娘两条鱼，便要加倍的赔给娘娘。然而四不好听，便选了五条。娘娘，且瞧瞧，这些鱼可还合眼？”
陈婉兮听着，心里只觉得好笑，便上前向那桶里望了一眼。
只见木桶之中，果然有五尾金鱼上下游动，甚是活泼。两尾身材肥硕，头顶白花，腰身如玉，周身间有红斑，尾如红云；另两尾眼大如灯，仿佛两只水泡，周身如墨，只是头上却有一抹白；再一尾，却是如玉如雪，细瘦狭长，犹如一名清瘦美人。
五尾鱼在桶中游弋，色彩斑斓，实令人赏心悦目。
玉宝在旁口沫横飞道：“娘娘不知，这些鱼都是有名目的，可不是民间随意养来玩的。这两条红白相间的，号作玉顶十二红，因其头上有一朵白花，身上共有十二处红晕，娘娘且仔细数数，看是不是？那两尾黑的，叫做雪中墨玉；那尾白的，叫做玉玲珑。这些鱼种，寻常可是不易找，都是皇宫大内豢养的。若非王爷指点地方，小的还真不知往哪里找去。”
陈婉兮听着，不由一笑，又看豆宝探出小手，想去抓桶里的鱼，便俯身拉住了他，说道：“王爷的心意，便放进池里去吧。”
玉宝得令，便卷起袖子，提起木桶，连水带鱼倒进了池中。
那五尾鱼进了池子，便迅速游动开来，同这池中原先养的红鱼群混在了一起，更添了几分鲜活。
豆宝在池边，跟着鱼群跑来跑去。
近两岁的孩子，精力甚是旺盛，累的丫鬟们跟着跑的满头大汗。
陈婉兮在旁静立，含笑看着。
少顷，杏染来报，王爷已回府了。
陈婉兮便拉着豆宝回去，豆宝舍不得他的小鱼鱼，扭着手脚，不时回头相望。直至母亲保证，午睡起来还能过来玩，方才好好走路。
回到房中，却没见于成钧。
陈婉兮便问道：“王爷呢？”
红缨回话：“王爷回来，倒先去了书房。”
陈婉兮有些诧异，这几日于成钧但凡归府，必定是来她这房中，即便有公务料理，也必是拿到她房中来办理。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她顿了顿，敛了神色，只说道：“想必王爷有事，打发人去问一声，王爷用过午饭了没有。若没有，便先来吃饭罢。这边，饭菜都热着呢。”
红缨答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杏染在旁替陈婉兮倒了一碗乳茶，忽然笑了一声。
>/>陈婉兮抬头扫了她一眼，淡淡说道：“越发的没有规矩了，平白无故，笑些什么？”
杏染笑着说道：“娘娘还数落王爷是小孩脾气，我瞧娘娘也是如此。前两日还谁也不理谁，到了今儿，吃饭也一定要等着。王爷不来，宁可自己干饿着。”
陈婉兮那白净的脸上，微微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晕，她轻轻斥责道：“胡说些什么，王爷既已来家了，自然要等他。”
话才落，却听外头一道粗声粗气的男音传来：“爷来迟了，让王妃久等。”
陈婉兮听闻这一声，倏地直起了腰背，脸上不由一笑，却又旋即收敛了。
她起身，迎上前去，面上露出了一抹极得体端庄的微笑，朝着进来的男人福了福身子：“王爷归府了。”
于成钧自回了王府，想着怀中揣的那两样物事，拿到王妃的房中怕是有些不合适，便先去了书房。待安顿妥当了，他这方过来。
进了院子，他便听扫地的小丫头说，王妃等着他吃饭。
踏进了屋门，果然闻到一股饭菜香气。继而，便见着他的王妃，迎了上来。
陈婉兮今日穿了一袭家常的玫红色缠蔓牡丹夹衫，牡丹的花纹上是掐了银丝的，光华耀目，将她的脸衬托的越发精致艳丽。她抬头，向他微笑。
于成钧心头忽然一阵松快，那因朝廷纷争而蒙上的阴云，为这幅笑容而尽数散去。
头一次，他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觉。
早年在宫中，顺妃固然是慈母，然而宫廷斗争残酷，即便是弱龄稚子也难置身事外。
于成钧自幼随在顺妃身边，那承乾宫中的纷扰吵杂，从未有一日停止。即便是母亲最为盛宠的那段日子，也并未有过什么温柔静好的时光。每当他读书或练武归来，拖着一身的疲倦劳累，面对的却又是母亲那过于殷勤的慰问，及那时时刻刻不忘了要他争荣向上的言语，他几乎没有片刻的安歇。
哪怕明乐帝驾临承乾宫，他也没从这位父亲那里得到什么舐犊之情，有的不过是母亲不舍昼夜，费尽心思一分一毫得来的恩宠。看似风光，却冰冷孤寂。
如今，他封王开府，总算从那座繁华的囚牢里出来了。
他有妻有子，每日归府，总有温热的饭菜与美丽的妻子在等候。
他们即便争执，也是家室之中的杂事，拌嘴也带着几分热度。
于成钧从未眷恋过那座皇宫，他所求的不过是归家的一日三餐，是家人的和睦温暖，能让他有个休息惬意的去处。
如今，这一切都有了。
带给他这些的，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自己当初果然没有看走眼，他所想要的便是一个能够真心待他的女子。
陈婉兮的性格，固然算不上好，但无论她如何作想，总不会欺瞒哄骗他。若说敷衍功夫，皇宫之中那些刻意装扮出来的温婉面孔，他难道见过的还少么？
心中万般思绪，最终都化成了王妃脸上的笑意。
于成钧握了握她的手，颇有几分动容道：“爷不回来，你便只顾饿着？未免也忒实诚了。”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等丈夫归家吃饭，是世间所有为妻者的本分。”
于成钧将眉一扬，问道：“那之前咱们不在一起吃饭时，你也曾等过爷么？”
陈婉兮顿时语塞，那时候两人不在一张桌上吃饭，她自然是不曾等过他的，没等过亦没曾想等过。
半晌，她方才垂首一笑：“王爷，彼时是妾身之过。然而，王爷那时也不肯进妾身的房啊。”
于成钧听她这般回话，朗声笑道：“前一句说是自己的过犯，后一句便栽派给爷。千错万错，你陈婉兮总是没错。依着爷看，你明儿改个名叫陈有理好了。”
陈婉兮看了他一眼，说道：“王爷总是有这些怪话出来说，妾身从未听过。”
于成钧捏着她的手心，言道：“没听过，所以告诉给你听，好叫你解闷啊。”
王爷说笑，王妃也并没如往常那般动气，一屋子的人便都跟着笑了。
夫妻两个在桌边相对而坐，于成钧打眼望去，只见桌上陈列的依旧是描金的青花器皿，十盘八碗，除了四道冷盘，其余皆用大碗扣着。
于成钧瞧了几眼，看这器皿虽仍是往日的风格，尺寸却比以往大了许多，桌案正中，更是放着一只海碗。
他微觉奇异，问道：“今儿是怎么了，你改了性儿了？”
一旁服侍的菊英开口回道：“王爷，这些器皿原是府里备着大节大宴时用的。娘娘今晨吩咐，王爷的食量大，寻常的盘盏皆不合适，特特令人把这些寻出来的。”
于成钧便看着陈婉兮，问道：“以往，不总是单独备爷吃的菜么？”
陈婉兮微笑道：“王爷说的是，既是夫妻，便该吃同一口锅里的饭。泾渭分明，何异于同床异梦？”说着，示意丫鬟揭了盖子。
于成钧瞧其中竟有一大碗冰糖肘子，顿时乐了：“爷就好这口，你怎么打听到的？”
陈婉兮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亲手取了一枚赤金凤翼小刀将肘子分切开来，夹了一块放在于成钧面前的盘子里，方才说道：“肥甘适口，但王爷还是少食为好。”
于成钧将肘子夹入口中，一面嚼一面笑道：“爷是个常年练武之人，不怕这个。倒是你，身子板太瘦弱，该多吃些，吃胖些才好。”
陈婉兮接口道：“人人都望妻妾貌美以娱己，王爷倒是反其道而行。妾身胖了，岂不要难看？”
于成钧不以为然道：“爷又不会嫌弃你，你怕什么？”
陈婉兮浅笑道：“妾身会嫌弃自己。”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些亲昵的笑话，倒也是夫妻和乐的场景。吃着饭，陈婉兮便说起明日去上坟之是，一应的所需物事都已备好了。隔日，恰是于成钧休沐的日子，倒是便宜一顿饭，便在这谈笑风生中过去了。
午后无事，不过依旧日常琐碎。
到了晚间掌灯时分，陈婉兮于灯前卸妆，却久久不见于成钧归来，心中奇怪，便打发人去问。
少顷，那人回来报道：“娘娘，王爷说今儿公务繁忙，就在书房歇下了。请您也不必等，早些安置罢。”

第50章
陈婉兮微微一怔，取下一枚珠花搁在了连珠纹螺钿奁盒之中，淡淡说道：“知道了。”
杏染立在她身后，捏着一柄白玉嵌红宝石梳子，梳理着那及地的长发，小声嘀咕着：“王爷每常夜间都到这边来的，今儿怎么忽然改了例子？”
陈婉兮面色如水，说道：“不是说了么，王爷公务繁忙，不能过来。”
杏染却道：“往常，王爷就是有公事，也都是拿到咱们这边来的。今儿，可真是古怪。”
陈婉兮没接这话，只侧首吩咐道：“夜间办公劳累，打发人去厨房，预备些点心给王爷送去。”
菊英答应了一声，便要往外去。
陈婉兮瞧着她的背影，忽想起什么来，叫住了她：“王爷爱厚味，然而夜深了，怕存食。把白日里没来及吃的粥盛一碗，饺子拣四个端去。记得，断不要再多了。倘或王爷问，便说厨房已封了灶，没有了。”
菊英应声，出门而去。
陈婉兮更换了寝衣，走到床畔躺下。
杏染取了钩子，放下床帐，就在床畔地下的脚蹬坐了——今儿轮到她上夜。
陈婉兮躺在床上，翻了两次身子，却并没丝毫的睡意。
明明是自己睡惯了的床铺，这会儿却嫌着太过宽敞了。宽敞的，有些令人寂寞。
豆宝年岁渐长，虽如今还算小，但总要学着不再跟着娘亲，如今夜里也不在这边了。
屋中安静，静的叫人心里仿佛有虫蚁在啃噬。
陈婉兮又翻了个身，□□着枕上的流苏，长舒了口气，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去。
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不过几天就不惯了，没道理。
菊英依着王妃的吩咐，去厨房取了粥饭点心，便往书房去。
走到书房外，果然见窗纸上暗黄微透，显是点着灯火。
玉宝正在门前守着，一见了她，忙迎上前去，微笑问道：“菊英姐姐这会儿过来，可是王妃娘娘吩咐的？”一语未休，忙又说道：“小的适才不是转告了么，王爷今儿晚上在书房处置公务，就不过去了。叫娘娘莫等，早些歇下罢。明儿一早，不是还要去为老夫人上坟么？”
菊英微笑道：“倒不是为这个，娘娘说王爷夜间劳碌，吩咐我送些点心过来。”
玉宝点了点头，忙转进去通报了一声，便出来让菊英进去。
看着菊英的身影没入屋中，玉宝咂摸了一下嘴，心中思忖着，如今娘娘抬举起来的这两个姐姐倒是比以前的柳莺杏染，更觉得周全稳重。
这么两个人，以往只在府中二门上干些传话递物的粗事。出了柳莺那件事，好似忽然间就钻了出来，显露头角。
这不像娘娘的性子，她以往抬举人，哪个不是看久了看准了，才用的？
那么这两位姐姐……
玉宝只觉得背上蹿过一阵凉气，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暮春的晚上，竟还这般的凉。
漆黑的夜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菊英手捧托盘，踏进门槛。
入得室内，只见于成钧正歪在一张竹榻上，握着一卷薄薄的册子看着。
她上前，将托盘放在一旁的书案上，俯身垂首道：“王爷，奉娘娘的吩咐，送些宵夜点心过来。”
于成钧慢应了一声，倒没有起身，两只眼睛依旧盯着那书卷，看的津津有味。
菊英立在桌旁，停了片刻，见王爷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心里琢磨着总要把王妃的话带到，便俯首道：“王爷，更深夜重，娘娘担忧王爷身体，还是吃了宵夜，再看书吧。”
于成钧看那书看到着魔，被这丫鬟打断，又闻到点心的诱人香气，忽然便觉着腹中饿了。
他是长年惯于练武之人，一顿饭即便吃了个顶饱，也往往饿的极快。晚饭到这个时候，已有将近两个时辰了，吃下去的那些也已克化的差不离了。
当下，他便搁了书，走到桌边坐下。
托盘上，照旧是陈婉兮素日里用惯了的牡丹纹胭脂釉瓷碗，只有巴掌大小，八分满的盛着粥。另一只开片菊纹盘里，则安放着玲珑小巧的四枚饺子。
于成钧一瞧，便笑道：“还是如此小气，总不肯让爷吃饱了肚子。”看了一眼饺子，不是寻常的元宝样子，捏出了五个褶子，能瞧见里面的肉馅儿，似是放了玉米粒，嫩嫩的黄，瞧着令人食指大动。
他随口问道：“不年不节，怎的做这四喜饺子？”
四喜饺子，是王公贵族并皇室菜单上常有的吃食。因其捏有四个面兜，安放四种馅儿料，故得此名，算是个喜庆的吃食。但因制作相较麻烦，故而只在年节宴席上置办。
菊英垂首回道：“王爷，这不是四喜饺子，是梅花饺。娘娘冬季赏梅，说梅花清雅姣丽，便仿此花做面点。王爷且细瞧，这饺子是不是如梅花一般？”
于成钧听她如此说，便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看这饺子果然同四喜饺子不同，以白面捏出了五个圆兜，且每一只上都捏出了尖子，就如花瓣一般。中心又以虾籽点缀，便成了花心。这饺子，的确像极了梅花。
他看着，微出了会儿神，叹了口气道：“是个精巧的东西，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其实，这吃食，只要能饱腹便好，何必费那许多精力心神？”言至此，他眸光逐渐悠远，淡淡说道：“穿凿心思，枉费人力物力不说，往往也不过是殷勤讨好罢了。”
这话末尾有些低落，似带了几分不悦。
菊英心中揣摩着，恭敬回道：“王爷，娘娘平素常说，做事但求用心。世间物事无贵贱，皆要付诸全部的心力，方才不算辜负糟践。”
于成钧倒是从未听过这般言论，往常在宫中，那些宫嫔们不是夸口炫耀自己的恩宠荣华，而蓄意作践东西，便是使尽了全幅心力，其实只为奉承皇帝。皇帝待那些嫔妃不算用心，而嫔妃们待皇帝其实也谈不上有几分真心。
故而，他实在厌恶这样的做派，浪费人力物力，用心也是不良。
但他从未想过，居然还会有这样一番道理。
陈婉兮或许是精致惯了，但归府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从未见过她浪费过一分一毫的东西，哪怕针头线脑这样的小物。今日听了她丫鬟的说辞，原来她竟然是有这一段心性。
待物尚且如此，待人也必定是尽心而诚挚了。
想至此，于成钧忽而高兴起来，便捏着勺子吃了一口粥，说道-->>：“这粥倒是极鲜，炖的火候也足，糯软的很。”
菊英适时回道：“这粥也是娘娘每常用的，用了极鲜嫩的春笋，合着野鸽子肉一起熬煮的。取其鲜味之余，更因肉质柔嫩，最适宜宵夜之用。”
汤粥鲜美，诱的于成钧胃口大振，遂将一碗粥与四枚饺子一扫而光。
吃完，他尚且意犹未尽，吩咐道：“去，到厨房再给爷拿些来。”
菊英见这王爷行止果然如娘娘所料，便回道：“王爷，厨房已经封了灶，不及再热了。”
于成钧听着，抬眉问道：“才把夜宵端来，就封了灶台。这是王妃的吩咐吧？”
菊英赔笑道：“王爷说笑，每日府中厨房几时封灶都有固定时辰。些许小事罢了，娘娘怎会亲自过问？”
于成钧笑了笑，说道：“你也不用替她打掩护了，她必定是怕爷吃撑了。”说着，又是摇头又是笑：“她呀，小心眼儿多的不得了。”落在一旁绢纱羊角灯上的目光，透着融融的暖意。
菊英不能接话，便收了盘盏，道：“王爷无有吩咐，婢子退下了。”福了福身子，就要退出书房。
于成钧看着她的一进一退，忽而开口：“你叫菊英是么？”
菊英不防，忙回话：“是。”
于成钧又道：“你很好，言行举止，十分稳当，不问不答，做事妥帖。往常，怎么不见你服侍王妃？”
菊英答道：“婢子粗笨，往日不配服侍娘娘。近来娘娘屋中人手出缺，婢子方才入选。”
于成钧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话，只道了一句：“去吧。”
待菊英去后，于成钧方又回榻上，拾起那本册子，重新看起。
看了两行，他心思却飘忽起来，飞到了陈婉兮的屋中，飞进了那翠色蜻蜓帐幔里去。
往日，他也有几分嫌她身侧的丫鬟行止不稳，或轻浮或野心旺盛，只是内宅事总由主母掌管，他便也没有插口。
近来，府中似有什么巨大风波，但又转瞬归于平静，再看菊英与那个红缨两个丫鬟的做派，他便明白过来，她掌家管人，是自有一套的。
想了片刻，他重看了进去。
嘉楠姑姑给他的这本《**人事录》，还当真是本奇书。
不止将这件事讲述的淋漓尽致，甚而男女各种情态反应，何为欢悦何为痛苦，又该如何处置，都一一描述了个明白。除此之外，更讲了许多欢好技巧。
于成钧往日不是不知这件事，却不晓得原来竟有这么多门道。
这般看来，当初洞房花烛夜，陈婉兮是格外受了苦的。也难怪，她如今怎样也不肯让他亲近了。
幸好，他有心去问了嘉楠姑姑，不然夫妻两个这辈子怕是都要难欢悦了。
其实，如果他愿意，他是她的夫主，她是不能违抗的。
但强迫得来，又能有什么欢愉？何况，他早已在心底发过誓，这辈子绝不会折辱任何一名女子，不论她身份贵贱，又何况是他的发妻？
如今，一切都好了。
他明白了这些事，再有了姑姑给的那瓶子润油，就都好办了。
想到此处，再想到陈婉兮的美艳姣丽，于成钧便有几分按捺不住、迫不及待。
他兴奋的在榻上翻来覆去，健硕的身躯又把床榻压得咯吱作响。
若不是想到明日要陪她去给岳母上坟，今夜实在不适宜合房，他今儿晚上就要同她比划比划了。
看着书里男女搂//抱之态，于成钧眼前有些恍惚，竟逐渐想成了自己同陈婉兮的模样。
这下，便越发不可收拾了。
好半刻功夫，于成钧方才清醒过来。他怔了片刻，拿手巾擦了擦手，丢在一旁，把这书册宝贝也似的压在了枕下，心满意足的躺了下来，却越发飘飘然起来。
这一夜，肃亲王府的两位主人，睡得都不算踏实。
翌日，王爷与王妃起身，梳洗之后，便同在上房吃饭。
于成钧见陈婉兮眼中微有红丝，便问道：“王妃昨夜没有睡好？”说着，也不等陈婉兮答话，接着笑道：“想必是爷昨儿晚上不来陪你，你睡不着？”
陈婉兮瞥了这男人厚脸皮的样子，吩咐红缨盛了一碗红枣粥，淡淡说道：“王爷整日就爱说这些风话取笑，妾身昨儿夜里是梦见母亲了，所以才失眠至天亮。”
这话，半真半假。
她的确有些不惯了独寝，但梦见母亲也是真的。
提及岳母，这自然是不能拿来玩笑的。
于成钧敛了满面笑意，颔首道：“今日去了坟上，爷一定亲手替岳母整理坟茔，既尽女婿之谊，也谢她老人家当年的牵线之恩。”
陈婉兮浅浅一笑，吃粥不语。
她心中，其实很为于成钧这番话触动。
弋阳侯府，哪里还有人真心的记得这位前侯夫人？每年清明祭祀，不过面子功夫敷衍一二。祖母虽疼她，到底也是有限。
如今，尽孝竟然是这个身为外姓人的女婿了。
只凭这一点，她陈婉兮便不算所嫁非人。
陈婉兮想了会儿心事，吃了个银丝卷，抬头忽看于成钧的脸色也不大好，眼下有乌青，便问道：“那王爷又是怎样？昨儿夜里，是为着什么辗转反侧呢？”
于成钧看着妻子那如花笑靥，眸中不怀好意的光彩，咳嗽了两声，大声道：“没什么，不过是看公文看的晚了。”
陈婉兮抿嘴一笑，她也摸索到了这男人的些许脾气。这人若有难言之事时，便会蓄意装出一副大模大样的做派。
她倒是好奇，到底什么事能让这个脸皮厚如墙的男人，如此难为情？

第51章
时气近了清明，雨水便多了起来。
晨起时尚且清朗的天气，及至二人出门时，竟已蒙上了一层阴云，且还零星的滴起了雨点。
今日是上坟，王府里平素那些被圈狠了的丫鬟们，各个都巴望着跟王妃出来逛逛，早几日便开始打点王妃身边那几个得脸的嬷嬷姐姐。
然而梁嬷嬷是老嬷嬷了，性子老成，自然不会贪这等小便宜。
杏染毛躁，但经了之前柳莺的事，倒沉闷踏实了许多，轻易不肯再兜揽什么，生恐娘娘嫌厌了她。
至于菊英与红缨，都是沉稳内敛的性情，更不擅自理会此事。
故而，陈婉兮今日依旧是带了平素跟着自己的几个侍从出门。
豆宝因年岁尚小，不能到坟地去，便留在了府中。除却乳母章氏外，陈婉兮倒嘱托了琴娘帮忙照看。
及至出门，陈婉兮乘车，而于成钧照旧骑马。吩咐了启程，车马队伍便缓缓行去。
陈婉兮坐在车中，随着车轮碌碌，身子也不由轻轻晃着。
心境，却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从前，每年到了这日，她便要愤懑恨怨，便要想起母亲生前的不平不公，想起那个冷漠薄情的男人，那个恬不知耻占据了母亲位置的妇人。
然而今日，她心中却并无这些杂乱的思绪，唯有宁静和缓，只是去为母亲上坟罢了。
一旁陪着的杏染，看了看窗外，说道：“娘娘，外头下着雨，王爷还骑着马，竟也不怕着凉。”
陈婉兮自窗子望了出去，却见于成钧骑着枣红色高头大马，着一袭淡青色常服，精壮的身躯这般看着更如山岳铁塔一般。他已戴了斗笠，但飘忽的雨丝依旧打湿了他的发，显得尤为乌黑润泽。
她不由一笑，轻轻舒了口气，嫩葱也似的手拂了一下帘子，又放了下来。
她已有了自己的家，丈夫相陪，一道去为母亲上坟。
扫墓宜早，肃亲王府的车马启程时，天色才亮，城门初开。
路上行人不多，出了城，马匹便放开了步子，疾奔而去。
窗外景色急急逝去，陈婉兮倒也不及细看。
程初慧是弋阳侯府的正室夫人，过世之后，自也葬入了陈家祖坟。
肃亲王府的车马自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便往东一折，进了一处坟地圈子。
陈家也是名门望族，这坟地风水自然讲究，背靠青山前有河流，河畔更栽有数十株柳树。暮春时节，杨柳青青，随风摇曳，便如翠衣碧钗的美人，立在河岸。
肃亲王府的车马在外停了，杏染与红缨搀扶陈婉兮下了车。
于成钧亦下了马，把缰绳丢给了玉宝，走来同妻子并肩而立。
他放眼眺望，看着远方的青山隐隐，东流河水迢迢，不由舒展了一下筋骨，长舒了口气，向陈婉兮笑道：“你母家的祖坟，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陈婉兮浅浅一笑，淡淡说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然而前三则，妾身都不大信。倒是这后两则，才是修身立本之道。”
于成钧握了握她的手，朗声道：“走吧，替岳母大人扫墓去！”
陈婉兮抿唇微笑，随着于成钧步入其中。
经过一处处坟茔，二人终在一座坟前停下。
那坟修的倒是规整，碑文上刻“燕诰封弋阳侯三品程氏夫人”等字，坟前有香花供果，但已有了**迹象。坟间，更是杂草丛生。
陈婉兮视若无睹，吩咐杏染把带来的供物并线香纸钱等取出，就要收拾。
于成钧四下张望了一番，说道：“岳母的坟茔，怎会荒至如此？”
陈婉兮笑了一声，淡淡道：“任凭这身后事如何风光，但人已是不在了。有她在，谁还敢记得这位前夫人？即便是记挂着主人的恩惠，想要尽些心力的，这么多年来也被她找缘故，发落干净了。妾身虽有心，但未出阁时自要顺从长辈。既出阁之后，便是外姓人了。”说着，她面色暗淡，似是自言自语道：“如今，我是肃亲王妃又如何？到底是不能庇护自己的娘亲了。”
于成钧听她话音伤感，便捏了捏她的肩膀，沉声道：“别想了，往后你都有我呢。”
陈婉兮回神，朝他微笑。
梁嬷嬷两只眼睛通红，将嘴抿成了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她不顾地下湿泥，双膝跪地，两手忙碌着收拾。
她是程初慧的旧仆，老主人待她恩厚，她也是感念不已。
然而目下，她是肃亲王府的家仆，这弋阳侯府的祖坟，是不好轻易便来的。每年，也只能这个时候，随着王妃过来祭拜罢了。
于成钧果然如之前所说，取了铲锹，亲自动手，铲除了坟间荒草，又把坟基不稳之处修整了一番。
陈婉兮则同梁嬷嬷一道，更换了祭品，点了三支线香，焚烧纸钱，叩首祭拜。
陈婉兮拜罢，方是于成钧。
于成钧倒不避忌，一掀衣摆，就在坟前跪了，长身拜倒。
他心中默默祝祷：当年，您将婉儿托付给我。如今，我已将她娶作妻子。我必用尽一生，呵护疼爱她。您在九泉之下，便安心吧。
这般正经念了一会儿，他想了想，又在心底念道：然而您九泉之下有灵，也替女婿劝劝婉儿，她的脾气实在太倔强了。等将来我们好了，再为您多生几个外孙子外孙女，一齐热热闹闹的来看您。
陈婉兮立在他身后，当然是不知道这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他宽厚的背脊，心中莫名的温暖踏实。
肃亲王府中人祭拜了一番之后，陈婉兮便吩咐下人收拾余下的灰烬等物。
这等杂事，已无需王爷王妃动手，于成钧便拉着陈婉兮在河畔信步赏景。
于成钧指着眼前几座山峰，将里面有何等景致、哪些有趣之处一一讲给陈婉兮听，说到兴起时，又指画着眼前的河流道：“前儿爷吩咐厨房炖的鱼汤，鲜吧？其实就咱们眼前这条河里，有一种鱼，滋味儿更是绝佳。这鱼，诨名叫黄辣丁。别瞧那鱼样子粗蠢，又不是鲈鳜之流的名物，就是这寻常渔船里的吃食，可风味却绝不在其等之下。世人只知追捧名物，将世间物事皆以贵贱区分，反倒狭隘了眼界，白白错失许多好物。”
一气儿说完，他出了口气，又笑道：“婉儿，爷适才已打发了两个小厮去那边的渔船上问问。若有鱼获，就尽数买来。回去让老刘烧了，给你尝尝鲜。”
陈婉兮睨了他一眼，忽而笑了，望着不远处河上飘着的渔船，说道：“妾身，还从未见过如王爷这般小心眼的男人。”
于成钧眉一挑，问道：“怎么说？”
陈婉兮笑道：“前儿把谭家二爷送来的两尾鱼炖了，昨儿又吩咐玉宝额外买了更好的名种补来。这还不够，今儿又跟妾身说还有更好吃的。王爷，这是打算处处都要压谭二爷一头么？”
于成钧不想-->>这点小心思被她戳破，正欲开口，陈婉兮却已先抢着说道：“王爷先别反驳妾身，且先扪心自问，到底是还是不是？”
于成钧被她问的张口结舌，本想嘴硬不认，但看着王妃那明亮的眼眸，假话到了喉咙里便又咽了下去。
他抱着双臂，哼了一声，粗声粗气道：“是又怎样？爷就是看那厮不顺眼！送什么不好，送两条鱼过来。还在人家内宅里，游来游去！想起来，爷就来气！”
陈婉兮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由笑出了声来，抬手遮掩了一下，方才说道：“王爷莫笑话，妾身失态了。只是，妾身实在没有见过王爷这样的男人。”
两人渐渐走至无人处，于成钧看她笑容明艳，娇娆无比，心中惑动起来。
昨儿晚上看的书册上的男女情态，逐渐浮现到了眼前，他只觉得满身燥热。
才娶陈婉兮的时候，他是觉得她美，但却彷如一尊冰雕出来的美人，美则美矣，却缺少情韵。可饶是如此，她依然令他难以自制，更别说眼前这般的活色生香了。
于成钧停了下来，忽然便搂住了陈婉兮。
陈婉兮毫无防备，她登时手足无措，想要扎挣被于成钧搂的死紧，一点儿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看着于成钧那逐渐靠近的脸，陈婉兮只觉得脸上热烫不已，她不知他想干什么，只是似乎是难为情的事。
她想躲，却躲不开，只好低声问道：“王爷，你……你要做什么？”
于成钧哑着嗓音，说道：“婉儿，你别动……爷总不会害你……”
陈婉兮动弹不得，只好任凭他凑上前来。
他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陈婉兮难以置信，他竟然会在光天化日的野地里，同她干这事。
即便是夫妻，也未免太羞臊了。
然而，她无可奈何，男人的力气让她无可抵抗。
春风和暖，无数无名的花香合着男人的气味儿，将她埋没。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验，本该是羞怒至极的事，她却并不厌恶。
温柔，却有力，攫取着她的心神。
不知过了几许时候，于成钧方才松开了她，陈婉兮只觉得双膝发软，头目晕眩，险些滑脱下去，只能倚靠在了男人身上。
于成钧瞧着女人软在自己怀中的样子，心中颇为自得，拥着她洋洋笑道：“如何？”
陈婉兮偎依在他胸膛前，听着底下沉沉的心跳，闭着眼睛轻轻说道：“说实话，妾身实在没见过如王爷这样厚颜之人。”
于成钧朗声大笑起来，他轻抚着陈婉兮纤细的背脊，低语道：“还有更好的事呢。你等着，爷都明白了，回去爷会一点儿一点儿的慢慢教你。”
陈婉兮大致猜到了他在说什么事，抬起头横了他一眼，斥道：“王爷真是，得寸进尺！”
于成钧却毫不在意，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婉儿，你知道么？你眼下这模样，脸红的比御园里的芍药还要艳。瞪人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吓人。”
陈婉兮晓得跟这个男人再说什么礼仪羞耻，都是白费口舌，便自他身上撑了起来，理了理鬓发。
正想再说些什么，不远处官道上却又来了一列车马。
陈婉兮一眼眺见，脸上神色微冷，转身向来处走去，说道：“王爷，出来久了。扫墓事宜已了，怕宝儿一人在家害怕，咱们尽早回去罢。”
于成钧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正想追问，却见陈婉兮已快步走开，只得跟了上去。
两人走回坟间，梁嬷嬷等人已将程初慧的坟茔收拾干净。
陈婉兮吩咐了一声，便往外走，欲乘车离开。
不想，那列车马来的极快，眨眼就到了跟前。
陈婉兮面如寒冰，于成钧看那马车上挂着弋阳侯府的旗子，顿时明白过来。
他走到陈婉兮身侧，同她并肩而立，握住了她的手。
当先的马车停下，车门侧开，一青衣丫鬟自马车上跳下，又搀扶下一位清丽佳人来。
这妇人下车，款款上前，向这王爷王妃行了个万福礼：“婧然见过姐姐、姐夫。”
这来人，原来是弋阳侯府的三小姐、归家守寡的陈婧然。
陈婉兮不想今日侯府却是她来，心中微微错愕，面上依旧冷漠，淡淡说道：“谭夫人，你今日来此，何事？”
她只称谭夫人，而不叫三妹，自然是不肯认这妹妹了。
陈婧然惯熟她的脾气，心里虽有些不好受，面上倒还强撑着一笑：“长姐怎么问起这话？妹妹今日来此，自然是为夫人上坟的。”说着，那双眼睛便落在了于成钧身上：“原来姐夫也来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面。”
于成钧不惯和女眷打交道，何况陈婉兮和她娘家又不睦，同这所谓的妹妹更是同父异母，随口敷衍了一声，便向陈婉兮低声道：“你们说话，爷去那边等你。”说着，便去了。
待于成钧走后，陈婉兮看着陈婧然，见她今日穿着一领月白色绸缎夹衫，同色的马面裙上绣了一支白梅，头上梳着一个简单的圆髻，只以白玉钗子绾发。这般打扮，雅致单素，倒是很合她的身份。
她扫了陈婧然两眼，便看向了一旁的柳树上，问道：“侯府，今年就只打发你一个人来？”
陈婧然浅笑道：“老太太年迈，不能劳累。老爷杂事缠身，太太身怀有孕，都不能来。所以，只我一人来了。”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什么杂事缠身，连为发妻扫墓都能耽搁。既无心，不来也罢了，何苦打发你一个外人来。”
陈婧然面色微红，说道：“长姐这话便过了，同为出嫁的女儿，我若是外人，那么长姐你也是。”
陈婉兮微微有些诧异，这陈婧然性子居然改了不少，没了往日那懦弱寡言的样子，倒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她嘴角轻弯，扬首说道：“然而，我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为母亲扫墓是理所当然。你，又是母亲的何人？”
陈婧然其实不过色厉内荏，她依然是惧怕这个长姐的。
这段日子，她拼命的想要模仿姐姐的一言一行，举止作风，母亲怀孕不能管家，她想将侯府掌管起来，所以今日自发挑了这件事的担子，过来祭扫。
其实，清明之前适宜扫墓的日子，唯有今日。
她晓得今日过来，必定能碰上长姐，便蓄意过来的。她就是想要在长姐面前，显一显自己如今的威势。

第52章
陈婧然语塞，一时陷入了沉寂。
陈婉兮面色沉沉，她默然了片刻，方又说道：“其实，你根本不曾见过母亲，可谓毫无情分可言。那你来这里扫墓，我实难相信是发自真心。既无真心，便是空做样子了。那又是何必？”言至此，她长舒了口气，眸光越发的幽冷，又道：“侯府上下，早已没人惦记着这位前夫人了。你不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陈婧然不觉退了一步，这些日子她在侯府中协理家务，府中上下也都敬着她是三小姐。
母亲身体孱弱，万事依赖她。父亲，也会时不时的见她一面。甚而，连一向都不待见她的祖母，言辞也宽和了些。
从小到大，她都像弋阳侯府中的一枚影子，一只可怜的小虫，没人理会。甚至于，连她的生身母亲，都因她不是个男孩儿，而对她视如不见。还不如这个失了生母的长姐，虽则和父亲冲突争执不断，但她活的鲜烈。
只有这些日子，她学着长姐的一言一行，学着她雷厉风行的作风。她的人生，似乎迎来了第一缕曙光，她从未像近来这般扬眉吐气的舒坦过。
然而今日，再度走到这位长姐面前时，她所有的底气却仿佛瞬间便没了。
陈婉兮依然是那样冷淡漠然，那双锋利的眼眸，即刻便看穿了她的真正意图。
那冷冽的其实，依旧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在她跟前，自己仿佛永远的无地自容。
陈婉兮见她久不答话，淡淡说道：“既无事，我便要回去了。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想去为母亲上坟，便去吧。母亲的坟，王爷已修缮过了，无需再动。”
陈婧然咬了咬唇，强笑道：“长姐，既是大夫人坟茔有走动，何不打发人来侯府知会一声？何劳，王爷动手？再说，这毕竟是侯府的祖坟。”
陈婉兮闻言，抬眉看向她，浅浅一笑：“是啊，侯府的祖坟，我也不知为何沦落至要让女婿来修缮的地步。”说着，她上前一步，盯着陈婧然，一字一句道：“你们既不愿尽心，那也就罢了。我不稀罕你们弋阳侯府在人死之后的假惺惺，我想着，母亲在地下也不会稀罕。只可惜，她顶着陈氏妇的名号，不得不葬在陈家的祖坟里。不然，只怕连这块坟地，我想母亲也不稀罕。”
陈婧然被她眸中森冷之意，逼得步步后退，竟至无言。
陈婉兮又道：“我打发人到侯府知会？三姑娘是不是忘了，我如今是肃亲王妃。你们怠慢我母亲的坟茔，不说来请罪，还要我打发人去知会。简直荒唐！”
丢下这一句，她拂袖离去。
陈婧然立在原地，脸色青白。
她看着陈婉兮快步离去的身影，看着她走到肃亲王身侧，同他说了几句话。
于成钧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个一向冷鼻子冷脸的长姐居然就笑了，眉眼柔和的如春日的阳光。
陈婧然咬了咬唇，心中忽然一动，亦跟上前去，向于成钧福了福身子，微笑道：“姐夫，父亲之前曾送信至王府，言说姐夫既已归京，该陪姐姐归家省亲。侯府之中，备下家宴，为姐夫接风洗尘。这一来，是姐姐的颜面；二来，也是阖家团圆。不知，姐姐有否和姐夫商议过此事？告诉小妹一声，也好归家预备。”
陈婉兮扫了她一眼，看她面色虽依旧有些不愉，却是强撑出了一脸的笑容，心里暗自道了一声：出嫁一年有余，倒是长进了。
于成钧不知这些事，陈婉兮也一个字儿没跟他提过。
他是不晓得这里面有多少筋节，但王妃同她母家不和他是明白的。他可绝不会给这些外人，折辱王妃的机会。
于成钧扯了扯唇，说道：“这等亲朋往来之事，在我们王府，皆是由王妃裁断主理的。王妃若要回去，那自然就回去。不然，那就是有别的打算。”说着，又向陈婉兮道：“你来做主罢。”
陈婉兮含笑颔首。
陈婧然没料到于成钧居然会给自己碰了这样一根软钉子，她勉强笑了笑，说道：“姐夫待姐姐，倒是真好。”
于成钧将她上下扫了一遍，问道：“这三姑娘，本王记得，该是嫁过人的。看这通身的打扮，倒像是在守孝？”
陈婧然不明所以，答道：“妹妹命薄，丈夫不幸早亡，如今是守节之身。”
于成钧连连点头，说道：“既是这般，你今日难道不该去为亡夫上坟才是？既嫁之女，怎会跑到娘家为故去的侯夫人扫墓？”
陈婧然只觉得满脸**，肃亲王此言，岂不是在说她立身不正，行止无端？
陈婉兮却大约猜到了些许，说道：“谭家不容，三姑娘如今是回侯府居住。二太太既有身孕，祖母又年迈，如今府里的事，大多是三姑娘掌管吧？”
陈婧然讷讷称是，道：“都如长姐所说。”
陈婉兮本不愿与她多言，只道：“三姑娘既要祭拜，便尽早吧。我们府中还有事，当先回去了。”言罢，更不多语，竟扶着杏染的手，上了马车。
于成钧同这个小姨子，自然是没有话讲的，吩咐小厮牵马过来。
陈婧然坐立不是，只得转身走开。
随着她的丫鬟红珠低低说道：“姑娘，这大小姐的脾气，还是这般冷硬。好歹都是侯府的小姐，见了面竟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
陈婧然微微一笑：“我同她本就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她不待见我，也是情理之中。”一面说，一面朝着祖坟处行去。
红珠又道：“其实过上两日，老爷就会在府中祠堂里祭祖。姑娘，何必今日还定要来为大夫人上坟呢？”
陈婧然淡淡说道：“然而，我还是得来。我是被夫家弃了的人，如今栖身在娘家，若再不能自己握住些什么，下一场还不知漂泊在何处。”说着，她长舒了口气，微笑道：“大夫人是老爷的原配，他会高兴的。”
红珠疑惑道：“姑娘，您有太太疼呢。”
陈婧然面色一黯，道：“母亲这胎，若是个弟弟倒罢了。不然，我们母女今生，大约也就如此了。”
言至此处，她回首望了一眼，只见肃亲王府的车马已然启程离去。
她叹了口气，怅然一笑：“肃亲王待她，倒是真好。可笑当年，母亲还指望着她能死在这人手里。谁会想到，竟然有今日？”说着，迈步往坟堆之中走去。
程初慧的坟已修缮过了，陈婧然便也只按着祭扫的规矩，吩咐人一一布置。
她自己，却注视着碑文上的刻字，出神不语。
碑文空着一半，显然是等着夫主百年之后合葬之用。这是当年陈炎亭的吩咐，那么她的母亲，又要放在何处？
她实在不能明白，陈炎亭既然看重自己的原-->>配夫人，为何又要收了自己的母亲，当年又要做出那样的事情。父亲，让母亲和自己沦落进这种不堪的境地，这种污点终其一生都不能洗刷了。自己嫁入谭府，始终不得夫家的喜爱，也有这番缘故。
陈婧然咬指静思，还有一件奇怪事。这些日子，她帮母亲料理家务，查点旧年账务时却发觉，大夫人当年的嫁妆当真不在府中。她四处盘点，连点踪迹也无。私底下，她也问过母亲。小程氏说，她当真是不知情。母亲曾将此事问陈炎亭，父亲却置之不理。
因着多年苛待，陈婉兮憎恨母亲，此事任凭母亲说破了嘴皮，她也不会信的。
但大夫人的嫁妆，果然是不在母亲手中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阵雨天气，至此时天气又已放晴。
路上行人已多，马车缓缓行去。
陈婉兮坐在车中，默默无言。
梁嬷嬷看着她神色沉静，不由也叹了口气：“不来就不来吧，何苦叫她来。这不是叫夫人，九泉之下更加寒心么？”
陈婉兮浅浅一笑：“母亲不会的，她根本就不会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再则，你适才没听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主意。想必，如今的日子不好过，是想方设法的在侯府立足吧。”
梁嬷嬷重重说道：“就是这样，方才一解夫人当年的怨愤！”
陈婉兮浅笑：“嬷嬷，我才说过，母亲不会在意这些事情。”说着，便正了神色，说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今儿看见她，我才又想起来。”
梁嬷嬷便问：“什么事？”
陈婉兮掸了掸裙摆，说道：“嬷嬷曾说，我母亲初嫁入侯府之时，曾同老爷也是恩爱有加。只因后来彼此生了嫌隙，方才淡薄了情分，以至于令小程氏有机可乘。然而，这理不通。你瞧，王爷归府至今，我同他也颇多龃龉，直至到了现下我们依然尚未……然而，王爷却是如何处事的？他纵然同我生气也好，不理睬我也罢，可有否随意去纳个什么妾室来气我怄我？分明两人之间的事情，何必扯上第三个？除非，他是存心践踏。”
梁嬷嬷耳里听着，满面纳罕之色，说道：“娘娘，您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陈婉兮淡淡说道：“这些道理，都是王爷亲身演示给我瞧的。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这样的丑事也要硬在她身上找理由？同父亲不睦，就要私通她的亲妹么？除了蓄意想要令她难受，还能有什么理由呢？真正爱重一个人，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嬷嬷说他们当初父亲恩爱，我绝不相信。”
梁嬷嬷木然不言，半晌才叹息道：“然而这世道，女人就是这样的艰难。任凭男人犯下多大的错，任凭世人再如何指责，最终受苦的还是女人。老身之前那样告诫娘娘，就是怕娘娘再如夫人一般。”
陈婉兮向她一笑：“所以，嬷嬷也认为，其实错在老爷。”
梁嬷嬷不答，陈婉兮神色微冷，又道：“他，父亲，从来在乎的其实只有他自己罢了。”
陈婉兮同自己的乳母闲话着，忽觉马车停了下来，但听外头一人高声道：“臣携小犬，拜见肃亲王与王妃！王爷安康，王妃安康！”
陈婉兮闻听此言，心中微怔，暗道了一声：“表舅？”
她撩起帘子向外望去，果然见谭府的两顶轿子停在道旁，二人正向马上的于成钧行大礼参见。
那两人，其中一个穿素白袍子的青年，是谭书玉。而另一人，披着鹤氅，容颜清癯，身材瘦削高挑，大约四十开外，则是谭书玉的父亲，陈婉兮的表舅，谭清扬。
于成钧自马上翻身而下，向两人拱手：“定山伯，谭侍郎，二位好！”
谭家祖上曾封爵定山伯，倒也曾显赫一时，只是到了近几代是大不如前了。
谭清扬莞尔道：“王爷携着王妃，这是何去何往啊？”
因着谭书玉的缘故，于成钧便不大喜欢谭家的人，但面子上总还要敷衍一二，便说道：“眼见清明将至，本王陪王妃为岳母上坟罢了。”言毕，他瞥了谭书玉一眼，扬声道：“本王在边关这些年，王妃独自看守王府，辛苦甚多。如今本王回来，当然要多多陪她了。”
谭清扬浅笑道：“王爷，是个疼惜内人的人。”
谭书玉却好似没有听见于成钧的言语，他望着那打着肃亲王府旗帜的马车出神。
自从于成钧回来，他同陈婉兮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陈婉兮也是越发的谨慎，生意事由，能令人传话的，绝不肯亲自见他。
他本也没想怎样，只想多看她一眼罢了。然而即便如此，也是不能够了。
这一切，都是因着于成钧这个肃亲王！
于成钧看谭书玉望着马车发呆，心中颇为不悦，便大声道：“定山伯与谭侍郎，这是去哪儿啊？”
谭清扬笑回道：“王爷从何处来，我父子二人便往何处去。”
于成钧微微一怔，问道：“定山伯此举，何意？”
谭清扬道：“臣同王妃娘娘的生母是表亲，她娘家外迁，孤坟在此。清明时节，臣携小犬前来祭拜一二，也是略表亲戚情谊罢了。”
这话，倒也合乎世间情理。
程家虽外迁，他们的亲戚往来还在。何况，程家还有个女儿，现在弋阳侯府做夫人呢。
于成钧点了点头，他不想再让一个觊觎自己妻子的男人，死盯着妻子所乘的马车不放，当即又一拱手：“那么，本王便不再耽搁二位了。”
行礼毕，他又重新上马，吩咐启程。
陈婉兮坐在马车之中，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疑惑，向梁嬷嬷问道：“表舅以前也来祭拜过母亲么？我怎么不知？”
梁嬷嬷微微一顿，方笑道：“这个，老身也不知啊。兴许，舅老爷这是一时兴起吧。”
陈婉兮今年是改了扫墓的日子，往年如何并不知情。她想了一会儿，便放下了。程谭两家，到底是表亲。
谭清扬与谭书玉立在道旁，目送肃亲王府的车马队伍远去。
谭书玉面色怅然，他本当今日能见到她，到底是没有如愿。
谭清扬敛了笑意，淡淡道了一句：“玉儿，走吧。”
谭书玉应了一声，却依旧没有动弹。
谭清扬反身上轿，又道：“你若要如愿，除非她不再是肃亲王妃。”

第53章
到了肃亲王府，陈婉兮便径直回了琅嬛苑，一路无话。
走到屋中，她一面换衣理妆，一面问左右家中可有事情。
没有跟去的红缨走来接了衣裳，说道：“有几位嫂子过来回事，我仔细问过了，还是之前娘娘交代吩咐过的那几件，便依着娘娘的意思，都打发了。旁的，倒也无事。只是章乳母说，小世子在花园里玩时，从假山石子上踩空，险些跌了下来……”
红缨话尚未说完，陈婉兮却已变了脸色，连声问道：“小世子怎样了，可伤着了？请大夫了没有？”说着，又厉声喝道：“怎会让世子爬到假山上头去？一个个的，都是怎么当的差，怎么伺候的？！不中用的东西，我才走开了多少时候，就弄出这样的事来！”
骂着，便快步要往外去。
红缨见状，连忙跟上去说道：“娘娘莫急，小世子没摔着，踩空的时候，被琴姑娘跃上去抱了下来，安然无恙。”
陈婉兮听说，本来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放了下来，面色也平和了些，却犹有些余怒未平：“便是如此，也不该这等不当心。想必，是看我与王爷都出门了，就懈怠了。”嘴里说着，步子倒是没停，打算去耳房瞧瞧孩子如何。
一路快步进了耳房，乳母章氏正自战战兢兢的陪在床畔。
从出事起，她便满心七上八下，此刻听闻王妃回府，更是魂不附体，顿时便跪在地下，朝着陈婉兮咚咚磕起头来，满口说着求娘娘恕罪。
陈婉兮一眼也没瞧她，只是径直走到孩子床畔。
只见豆宝躺在枕上，睡的香甜，小胳膊依旧搂着他那只小老虎不肯放，果然如红缨所说，安然无恙。
陈婉兮见儿子安泰，方才放心，看了地下跪着的章乳母一眼，低低说道：“你随我出来。”
章乳母自地下起来，惴惴不安，垂首随着陈婉兮走到门外。
陈婉兮立在廊上，理了理袖子，淡淡说道：“今日之事，到底什么缘故？我才出府半日，就闹出这样的事来。我若走的再久些，怕不是回来就见不着小世子了？”
话音平稳，却隐隐透着狠厉。
章乳娘浑身抖如筛糠，忙回道：“娘娘明鉴，今日奴看天气渐渐放晴，小世子又在屋中嫌闷，便领着他到花园玩耍。小世子要看王爷买回来的那几条鱼，奴便带他过去。正巧，王家娘子走来，同我说了两句话。奴就一眼没瞧见，小世子便爬到假山上头了。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抱小世子下来。但娘娘也知，那假山上的小路实在太窄，奴怕上去更惊吓了小世子。正设法时，小世子便踏空了。幸好琴姑娘过来，一跃而起，将小世子接着，这方没摔着小世子。”
她一气儿说完，又啼哭道：“奴看守不慎，愿受娘娘责罚。但奴委实不是故意的，还请娘娘明察！娘娘若不信，把王家娘子传来，她可为奴作证。”
这王家娘子，乃是府中掌管瓷器库房的管事娘子，亦是陈婉兮嫁来王府之后，提拔起来的人，一向忠诚谨慎。她若来作证，自是大大可信。
陈婉兮面色平淡，不置可否，只说道：“你粗心大意，下去领十板子，以示惩戒。今日之过，我暂且记下，往后若再犯，必不轻恕。”
章乳娘听了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她倒是生怕王妃把她送到宫中去见顺妃，那多半是连命也没了。
她磕头谢罚，便下去了。
梁嬷嬷走上前来，说道：“小孩子爬高上低，也是有的。章奶母，说的该是实情。”
陈婉兮说道：“宝儿正是活泼爱闹的时候，我怎会不知？然而就是如此，才要越发的费心。你不听外头的传言，大人一眼没看住，跌进河里井里淹死的有多少！前年，宫里的玉婉公主，跌入太液池，险些溺死。”说至此处，她似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才继而说道：“这章氏是宫里老主子送来的，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害自己的孙子。她入府以来，一向仔细诚恳，我倒也信她的。然而这等粗心马虎，我若不罚，她便不长记性，往后还是要出大祸的。”
梁嬷嬷唯唯称是，陈婉兮又进去看了看孩子，见豆宝睡得甜熟，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便嘱托梁嬷嬷看守，她便转去了琴娘的屋子。
这会功夫，琴娘正在屋中调理琵琶琴弦。
如今，肃亲王府中将她敬为小姐，她每日无事可做，便是调弄琵琶，练练拳脚，偶尔与肃亲王妃弹上一曲，博她一笑。
陈婉兮进得屋中，便向琴娘行了个大礼：“琴姑娘，妾身多谢姑娘于我儿的救命之恩！”
琴娘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让在一边，摆手道：“你是王妃娘娘，怎能拜我呢？再说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娘娘对我有大恩，娘娘的孩子，我当然要仔细看护。”
陈婉兮直起身来，眼眶竟微微有些红了，她轻轻说道：“宝儿是我性命，若他有个好歹，我便不能存活于世。姑娘救我儿，便如救我一般。”
琴娘听着，却先跪了，说道：“娘娘这样说，真是折煞我了。我的出身来历，娘娘是知情的。然而，娘娘从未轻贱慢待我，还肯认我做妹妹。娘娘于我，那是再造之恩。我为娘娘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当然。娘娘不要再谢我了，这让我无地自容。”说着话，将头伏在了地上，不肯起来。
陈婉兮看着她，颇有几分五味杂陈，她还从未见过这样诚挚醇正之人。
从来，她所明白的道理，便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人与人往来，无过只是彼此交换，与你交好，大概只是在图你手里的什么东西。
她收留琴娘，不过是于成钧所托。给她身份，不过是为了免除王府的麻烦。
这些于她而言，连举手之劳都谈不上，所作所为也纯是为了肃亲王府着想。
然而这点点微末事，却被琴娘视为大恩以铭记。
从一介孤女之身，一跃成为了肃亲王府的小姐，这换成旁人，怕不是早已上天了，琴娘却没有。
她仍然是往日的性子，不娇不狂。
或许，自己也该对人性多那么一点信心。
陈婉兮抿唇一笑，将琴娘自地下扶起，说：“从此往后，你是我的亲妹妹。”
豆宝到底平安无事，醒来照旧爱笑爱闹。
陈婉兮放下心来，便也没将此事告知于成钧。
午后无事，于成钧在书房料理公事，晚间方才回琅嬛苑吃饭。
今日，厨房烧了一道上汤全鸡，整碗鸡金黄油酥，触之即烂。
陈婉兮盛了碗汤，放在于成钧面前，说道：“王爷近来似乎很是忙碌，夜间看公务熬的甚晚，仔细保养身子。今夜若还有事，妾身便吩咐厨房早先预备些宵夜点心。免得，王爷夜间饿了，没东西吃。”
于成钧夜里到底在忙些甚事，他心中自是清楚，听了妻子言语，面皮倒也老的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反而笑道：“你这话，是怪爷夜里没有陪你？你安心等着，往后有的是机会。”
等他把那本书彻底吃透，陈婉兮再想让他去睡书房，都是做梦！
这么些日子过来，陈婉兮倒也惯了他的无耻做派，只沉声道：“王爷，妾身在说正经事。”
于成钧笑了两声，又问道：“今儿见着你妹妹，你很是不高兴来着？”
陈婉兮面色如常，口吻平淡道：“她不是我母亲所生，不是我的妹妹。”
于成钧微微颔首，吃饭不语。
停了片刻，陈婉兮方-->>又说道：“或许，王爷觉得妾身是个自私无理之人，但妾身实在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妹妹。哪怕是母亲过世之后，父亲正经娶进来的续弦，甚而或者是纳妾所养的子女，妾身都可以把他们视作手足。然而，这等可耻荒谬的丑事，还践踏我母亲的尊严，妾身实不能忍。她无罪，但她的来处有。”
于成钧搁下碗，两眼望着她，话音沉沉：“爷跟你提这件事，不是为了数落你。而是想说，你那娘家，你若愿意走动，咱们便回去。若不愿意，那便罢了。爷不在乎这所谓的官场人情往来，爷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栖身立命靠的是本事，不是这些裙带姻亲。”
陈婉兮微怔，鼻子却有几分酸了。
于成钧又道：“你安心照自己的意思办，什么也别怕，什么也别顾忌。你是肃亲王妃，是我于成钧的妻子。好赖，你后头有你男人。”
陈婉兮背过身去，说道：“今儿的酸汤怎的放这许多胡椒，辣的呛人嗓子。妾身说过多少回，这掌厨的老刘总没个记性。”语音哝哝，带了极重的鼻音。
吃过了晚饭，于成钧果然又回书房去了，这一夜照旧是在书房过的。
如此这般，一日二，二日三，连续许多日于成钧都没宿在琅嬛苑。
眼瞅着，豆宝的生辰就要到了。
陈婉兮的意思，小小孩子的生日，无需大操大办，只在府中三口欢聚一番就罢了。
商议此事时，梁嬷嬷正收拾孩子的被褥，打算拿给底下人去浆洗。
听了陈婉兮的话，她将东西朝边一放，说道：“我的娘娘，您怎么半分成算也没？您瞧瞧王爷这都几天不在您房里过夜了？您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陈婉兮说道：“王爷公务繁忙，也是无法之事。难道，要我到书房去拉他回来，让他撇下朝廷正事过来陪我？再说，书房每夜只玉宝一个伺候，除了我派去的，并无别的丫鬟近前，有什么可担心的？”
梁嬷嬷叹气道：“娘娘，您是真不知。这世上，可不是只有女人能伺候人，那男人也能啊。玉宝是个眉清目秀的，王爷这夜里要人，叫他去泻火也不无可能。这世间好这个的，可不算少数，还有为这种丑事，跟自己的正头娘子翻脸的呢。”
龙阳之好，分桃断袖。
陈婉兮也从书上看到过，女先生斥之污秽肮脏，责令她不要再看。
她也只当前朝人的荒唐，并未多想过，此刻听梁嬷嬷如此说，心里顿时有些恶心，斥道：“嬷嬷，你真是越老越糊涂。这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事，王爷怎会？！”
梁嬷嬷只得抱起那卷铺盖，说道：“娘娘，您不信老身的，可就等着瞧吧。”说毕，抬脚往外干活去了。
她就不信，一个气血方刚的壮年男人，放着如花似玉的娇妻在房夜夜不碰，能没半点事儿？
陈婉兮坐在炕上，斜倚着紫流苏软枕，指甲轻磕着炕几，望着窗外的桃花出神。
入夜，过了人定时分。
于成钧果然又在书房中歇宿了，他倒也非全然说谎，近来果然公事忙碌。
不止西北那边部族势力分化需得掌控，废黜营妓制的枝枝叶叶也需得商讨，再则还有老兵安置一事。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也离不了他。
每日处置公文毕，都已夜深，再要抽空看那册子，也看不了几页。
故而，一纸不算厚的人事教习书，竟让他看了这许久还未全部看完。
这夜，他照旧由玉宝伺候着在榻上躺了，握着那册子打算再看几页。
虽大致记了些许，他总想再琢磨领会些时候。如今，可万万不能再如新婚那夜一样令王妃吃苦，如嘉楠所言，再犯一次，怕王妃终生都不肯再让他近身了。
这是要逼他做和尚。
他正自看书，忽闻得一阵软底鞋擦地声响，便见一方素白裙摆晃了进来。
于成钧并未抬头，只当是玉宝放了哪个丫鬟进来，便说道：“来送宵夜的？放在那桌上吧。玉宝越发没规矩了，来人也不通传一声。”
那人果然走到桌边，放了些什么东西，却并未离开，走了过来，竟就在他身边榻上坐了。
于成钧顿时冒出些火气，只当又出了个柳莺，他将书一撂，豁然而起，就想发作，却猛然见坐在自己身侧的，竟是那个该在琅嬛苑里歇宿下的王妃！
他顿时回怒做喜，笑道：“你怎么亲自来了？”说着，将那书悄悄往枕头底下藏去。
陈婉兮早已卸了妆，散了发，只拿一支玉钗随意挽着，素面匀净，长发如墨，一袭玉白色纱衫长裙，斜斜的睨着他。
纯白清雅，却又透着一丝妖惑，彷如那些民间话本之中，夤夜造访人宅的狐女。
陈婉兮说道：“妾身看王爷每夜都要在书房处置公务，实在辛苦。妾身是王爷妻室，怎能安心一人安睡？来陪陪王爷，就做些研墨捧书，焚香端茶的事也好。”说着，早把于成钧那小手脚看在眼中。
她心中起疑，问道：“王爷往枕下塞什么呢？”
于成钧有些窘迫，倒颇似昔年演武场耍小聪明被教习抓个正着时的心境。
他说道：“那不是你能看的东西，都是我们男人看的。”
陈婉兮越发狐疑，她想起了梁嬷嬷的言语，真有几分以为于成钧是干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事。
她沉不住气，心里又急又慌，定要看个明白不可，说道：“什么机密，妾身便看不得了？”便硬要去拿枕下的书。
于成钧不敢伤她，只好看着她将书抢了过去。
陈婉兮将书拿到手中，看了一眼书名，不明所以，又翻看内页。只看了几张，但见满纸都是淫邪之言，所画全是从未见过的男女秽态，她顿觉血冲头顶，两颊滚烫，不知如何是好，便将那册子狠狠掷在地下，斥道：“原来王爷说公务繁忙，就是每夜在书房里看这劳什子玩意儿？！这是什么邪书，妾身要拿去烧了！”
于成钧眼看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扑倒在榻上，按住了她的双臂。
陈婉兮睁圆了眼睛，斥道：“王爷，你这是要干什么？恼羞成怒，便责罚妾身么？！”
于成钧笑了笑，眸光自她精致的脸庞，扫到胸前雪腻的肌肤上，沉声道：“那可不是什么邪书，是教导咱们如何好生做夫妻的宝典。”说着，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哑着喉咙道：“本王还道婉儿当真是古板懵懂，一事不知。原来，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卸妆更衣，夤夜到自己丈夫房中，是作何打算？”
陈婉兮方寸全乱，娇斥道：“妾身，妾身来此是来服侍夫婿的，可不是陪王爷瞎胡闹。”
于成钧见她果然如此回答，心里得意，或许她掌家处事颇有手腕，但在这等事上还不是任由自己牵着走。
他笑道：“既是来服侍夫婿的，那今夜就让你好生的服侍一回。”
陈婉兮慌乱不已，身上男人的力气，令她无法抗拒。
她惊慌、羞赧、然而杂乱的情绪里，竟还有那么一丝兴奋。
她依然惧怕那种痛苦，但她不再害怕这个男人。
“不……不要在书房里。”
片刻，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54章
于成钧微微喘//息了两声，直起身子，嗓音粗嘎的问道：“不在书房？那你是想回去？”
他倒有些喜出望外，陈婉兮这一次并没有严词拒绝，或是找什么身子不适的借口，却仅仅只是说了一句，不要在书房。
这意思，她是愿意的。
陈婉兮面红如血，绾发的玉钗早已撇在了一边，乌黑的青丝散在枕上，衣衫带子也被扯开了两根。
她抿着唇，不肯言语。
于成钧双目如火，灼烫着自己的妻子，他又问了一声：“婉儿，你是不是情愿的？”
陈婉兮依旧不说话，她想侧身避开他，却偏偏被他摁着动弹不得。
床笫之欢，她依然不觉得是欢乐。
然而，于成钧这般渴望，她又不想令他难过。
到了如今，她已不像最初那般，于成钧收通房纳妾室都无感无谓。但想到，于成钧会为了这种事去亲近别的女人，也如眼下对她一般，将那些女人抱在怀中，唤着她们的乳名，同她们共效于飞，她的心口便像被什么死死揪住了一般，几乎就要窒息。
她慌乱无措，不知如何应对。这种陌生的心绪，是她近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经验。
没有任何一位女性教导过她，爱慕一位男子，本该是什么样的心情面貌。她唯一的教养里，这种心绪，被称作嫉妒，是不贤良，是任何一位为正室的主母都不该有的。
可这样的情绪，正在她心中抽枝生蔓，疯狂的生长着。
于成钧没有等来她的回答，自是不甘心的，他又追问道：“婉儿，告诉我，你是不是愿意的？”
于成钧粗声粗气的问道，用书本上学来的东西，“欺负”着她。
他是她的丈夫，他本就可以做这些事情。
陈婉兮轻轻侧转了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拖拽着她拼命的下沉。
她握住了于成钧的手臂，轻轻说道：“王爷，别在书房里。”
即便她要满足他，也不能在这个并不能算寝室的书房之中。这像是一场偷情，让她觉得难堪。
于成钧咧嘴一笑：“这么说，你是情愿的了。”
陈婉兮有些羞恼，低低斥道：“王爷如再问，妾身便要不情愿了！”
于成钧朗声大笑起来，他扯过一旁的毡子，将她包裹住，拦腰抱起，而后迈着大步，走出了书房。
门口的玉宝，早已坐在阶下，倚着柱子打瞌睡，朦胧中忽见王爷怀里抱着什么人，擦身而过，登时惊的睡意全无，睁大了眼睛，看着王爷的背影没入了夜色之中。
陈婉兮窝在于成钧的怀中，心中竟只是记挂着一件事——她的发钗似乎是落在书房里了。明儿一早，必须打发个妥帖的人取回来，免得留在那里让人当笑话。
琅嬛苑中的侍从，到了此时歇宿的歇宿，上夜的上夜。白日里的热闹喧嚣，此刻早已停歇，只余下夜的寂静。
红缨同杏染，今夜本该一个守在内里，一个留值在外。然而此时，两人却坐在廊下一起闲话打发时辰。
杏染正埋怨着红缨，不该阻拦她，任王妃独自前往书房。夜深人静，王府深邃，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她们可怎么对得起王妃？
红缨是个安静的性子，没有反驳，只听着她絮叨。
杏染有一句没一句说着，打发着深夜静谧之中的困意。
两人都有几分瞌睡时，突然见一昂藏身影，大步走进院来。
杏染惊了一跳，起初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果然是肃亲王。
他怀中抱着一个女子，似乎就是王妃。
红缨却早已起身，迎上前去，福了福身子：“王爷，王妃。”
杏染怔了一下，也急忙跟了上去。
陈婉兮脸色晕红，伏在于成钧怀中，不敢抬头再看自己的侍婢。
于成钧抱着她，径直向室内行去，只撂下一句话；“都起来吧，夜深了，不要吵闹。”
杏染同红缨尾随进屋，房中本就点着灯火，倒也无需多事。
于成钧抱着陈婉兮进了内室，走到床畔，竟将她丢在了床褥上。
陈婉兮坐了起来，拉扯了一下帐幔，手足无措。
于成钧倒不似先前急躁，坐在床边，一眼一眼的看着她。
杏染与红缨见了这情景，心里立时便都明白过来。此间已无需她们服侍，便要退出去。
陈婉兮看着红缨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把灯烛都熄了。”
于成钧却道：“把那盏侍女捧心铜灯留着，端到这边来。”
陈婉兮瞅了他一眼，低声斥道：“又打什么主意？”
于成钧笑着，说：“我要看着你，仔细的看着你。”
陈婉兮脸越发红了，她低下头不去看他，却呵斥红缨：“都熄掉！”
红缨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却是听了于成钧的吩咐，熄了房中所有的灯烛，却把那盏侍女捧心铜灯挪到了床畔，便躬身退了出去。
陈婉兮咬唇不言，瞧着房中将只余下他们两人，心中却又慌了起来。
她开口低低喊道；“红缨，你别走！”
红缨步履微顿，还是去了。
于成钧含笑看着她，问道：“你留她做什么？这等事，别人又替不了你。难道，你想留她在这儿听床？”
陈婉兮索性背过了身子，说道：“王爷，永远有这些风话说。”
于成钧沉沉的笑了两声，便仔细端详起自己的妻子来。
屋中只余那盏铜灯放出微弱昏黄的光，照着陈婉兮，如玉如琢，仿佛每一寸的肌肤，都泛着细润的光泽。
取昆山美玉，雕琢其形貌。
于成钧头一次觉得，那吃饱了撑的酸腐秀才，说的这话不错。
他将手放在了她的小腿上，抚摸着豆腐般细嫩的肌肤。
她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动。
于成钧便抱了上去。
“婉儿，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这一夜，杏染与红缨守在廊下，似乎不时听见王妃低低啜泣的声音，喁喁哝哝的似乎说了些什么，其间更不时夹着王爷粗哑的声音，但又什么都听不清楚。
两人相互偎依着，看着天上的星子，熬过了这一夜。
翌日，天色微亮。
这日可非休沐日，于成钧需得进宫入军司处商议政务。
于成钧醒来时，陈婉兮依旧在熟睡。
他侧了身，看着她的睡颜。
陈婉兮-->>平躺着，满头的乌发柔顺的贴在脑后，细密的睫毛微微翕动着，不知梦到了什么。
不知为何，于成钧只觉得她似乎比昨夜瘦了些许，两颊依旧带着些许晕红，仿佛还沉浸在昨夜的欢愉之中，未曾脱离。
她大约是累着了。
想到此节，于成钧便觉得意洋洋。这男人跟女人睡，除了那点点痛快，便是想看着心爱的女人觉得快活。
念起昨夜里，那张平素冷静自持，端庄内敛的脸，逐渐为了自己失去了控制，于成钧便觉这是世上最最享受之事。
她，该是满意的吧？
于成钧心里琢磨着，却忽然又有些疑惑。
陈婉兮似乎哭了，似乎求了他许多，自己却没听她的，依旧抱了她许久许久。
起初，他是按着那本书的指点去做，渐渐领悟了门道，便丢开去任意而为。
他总觉得，陈婉兮并不讨厌他那样做。
于成钧忽然笑了起来，她应该是喜欢的，应该是快活的。
陈婉兮熟睡着，看不见他那副傻笑的样儿了。
他贪恋着妻子的睡姿，时辰却容不得他耽搁。
这是两人同房的隔日，于成钧只想撂下那些所谓公事，留在寝室中陪她。陪她醒来，一道吃早饭，而后消磨一整日的辰光。
然而，于成钧并非是一个会沉溺闺房春光的男人。
他摩挲了一阵妻子柔嫩的面颊，翻身下床，穿了衣裳，戴了冠，瞥了一眼自鸣钟的时辰，俯身在陈婉兮脸上亲了一下，哑着喉咙说道：“等着爷，晚上爷还来你房里。”
陈婉兮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却没有醒来。
于成钧笑了两声，起身出门去了。
杏染与红缨，这一夜都未合眼。
两个云英未嫁的姑娘，隔墙听了一夜这事，都臊的满脸通红。
这会儿忽然见于成钧出来，都连忙起身，杏染问道：“王爷，既起身了，怎么没传我们进去服侍？”
于成钧一面走一面摆手道：“不必了，爷去书房梳洗。昨儿王妃睡的晚，你们别吵醒了她。”撂下这话，便走远了。
两个丫鬟看着于成钧出门远去，各自会心一笑。
王爷待她们的娘娘，还当真是仔细体贴。主子荣耀，做奴才的自然也跟着荣耀。
梁嬷嬷早起听闻此事，忙忙的过来。
走到琅嬛苑，她听闻王妃还睡着，便不敢进去打搅，只在廊下悄悄问那两个丫头昨儿夜里的情形。
红缨矜持，不肯说话。
杏染是她干女儿，又嘴快，便压低声将昨夜与今早于成钧离去时的情形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梁嬷嬷听着，掩口偷笑，朝那蒙着明瓦的窗子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娘娘，心里到底还是明白的。”
这一日，陈婉兮破天荒睡到了日上三竿。
豆宝早晨醒来，闹着要找他娘亲，被乳母哄住了。
陈婉兮才睁眼睛，只觉眼眸酸痛，身子也乏力酸软，那不能言说的地方，更有些无法告人的痛楚。
她躺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才想起了昨夜的事情。
陈婉兮只觉得脸上滚烫一片，撩起帐子向外一瞧，并不见那始作俑者的影子，心中才忽的松了口气。
她翻了个身，捏着枕上的流苏，满心杂乱。
一夜的功夫，好像一切都乱了。
昨夜，她鬼使神差的想起梁嬷嬷那些没缘由的话，便借着送宵夜去书房瞧瞧。
她原本的意思，是看看究竟，于成钧果然在办公，她便陪侍在侧，尽一尽为妻的职责。可后来，这职责倒也尽了，却是在床上。
陈婉兮不知何故，昨儿晚上于成钧抱她时，她纵然畏惧那事的苦楚，却全心信赖了这个男人。
于成钧却没有食言哄她，他果然没有再令她感到难受，但他却做了许多令她难为情的事。
那油，那些事，都让她手足无措。
但大约是如此作为的缘故，她并未再尝到新婚夜的痛苦滋味，反而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陈婉兮不好说自己是否喜欢，却绝不讨厌，在于成钧的怀里，她仿佛变得不再是自己。
那个冷淡漠然厌恶男人的陈婉兮，似乎就此不见了，她甚而渴望起了他的拥抱。
她面色绯红，杂乱的思绪之中，夹着一丝甜蜜，却又带着些许惶恐。
“王爷……成钧……夫……君……”
她喃喃自语着，却忽然害怕起来，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再也不在她自己的手中了。
便在此时，梁嬷嬷进来，打算瞧瞧王妃醒来没有。
她踏进内室，就见陈婉兮在账内翻来覆去，遂快步上前，立在床畔低声问道：“娘娘，可要起身了？”
陈婉兮背着身静静的没有言语，半晌才道：“嬷嬷，扶我起来吧。”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就不要叫那两个丫头进来伺候了。”
梁嬷嬷心中明白，答应了一声，上前先将帐子以赤金如意云纹勾挂起，方才将陈婉兮扶起。
被子自王妃身上滑落，露出底下痕迹遍布的身躯。
梁嬷嬷瞧了一眼，忍着笑，轻轻说道：“娘娘昨夜辛苦了。”
陈婉兮只觉得浑身无力，双眸微垂，看着被子上鸳鸯戏水的风流吉祥图案，淡淡言道：“嬷嬷，你取笑我。”
梁嬷嬷笑道：“娘娘这是哪里话，老身怎会取笑娘娘？老身这是打从心底里高兴，唯有如此，娘娘同王爷才算真正做了夫妻。”
陈婉兮却有些茫然道：“嬷嬷，如今我该怎么办呢？我……我不知该怎么见王爷了。”
梁嬷嬷一面服侍她穿衣服，一面喜孜孜笑道：“娘娘这是怎么了？这是好事，倒怎么糊涂起来。娘娘昨儿晚上劳碌了，老身已吩咐厨房熬了红枣红豆粥，待会儿给娘娘端来。待王爷归府，娘娘再好生温存软款的与他亲热亲热，留王爷过夜。好在如今府里就娘娘一个，就算占尽春色，也没人能说什么。赶着这个空子，娘娘再替王爷添个小公子小小姐，那就算彻底稳了脚跟，往后任凭谁来都不中用了。”
陈婉兮听着这番话，虽尽是为己之言，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难道他们之间的欢情恩爱，就只不过是为了前程的图谋么？

第55章
这日起的晚了些，陈婉兮梳妆之后，日头早已高高挂起。
幸而今日并无什么要紧事，不过些许日常采买人事等往来事宜。至于豆宝的生辰，原没打算大操大办，也就不十分忙碌。陈婉兮只吩咐人封了十数枚红封，预备着各府人情往来打赏下人之用。
余下的，便是清和园赴宴一事。
这件事倒是紧要些，听于成钧的话，这次宴席除却太后的好兴致，招揽各王室宗亲、世家门阀办寒食宴，更有为于成钧庆功的意思。
这般，倒需得多多上心。
于成钧这位肃亲王，往昔不受皇帝待见，在朝中亦无几分势力。
陈婉兮即便不通时事政务，也知道朝堂上下并无几人站在她丈夫这边。之前的朝堂，太子与和亲王各成一党，争斗不休，余下的臣子不是选边站位，便是隔岸观火。
如今于成钧大胜归来，朝堂局势便有了微妙的分化。哪怕她身在内宅，亦有所感。这两日，各府邸的命妇们，借着各种由头，或送礼或走动又或邀请她过府赏花会茶，多如过江之鲫。
然而，她不知于成钧心里什么意思，怕行错了一步路，便给丈夫带来麻烦，遂借口孩子尚小不便出门，都婉拒了。礼物虽收下，但转手便又回了一份分量相当的。好在，她如今钱财宽裕，这等人情往来，周旋起来毫不费力。
但这场寒食宴，怕不是能轻松应付的，不知要生出多少故事来。
陈婉兮吃着那碗梁嬷嬷说的赤豆红枣粥，心里思忖着这些事情。
一碗热粥下肚，身上生出了些许力气。
豆宝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嘴里喊着：“娘亲！”便朝着她一路奔来，抱住她的腿，要往她身上爬。
近两岁的孩子，当真有了些分量，揪着她的裙摆，就如一个铅坠儿吊在下头。
陈婉兮好容易松泛下来的身子，顿时又酸软起来。她心底里有些埋怨于成钧，这个贪色的莽汉，昨儿晚上那么卖力，几乎把她揉碎了，害的她今日几乎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了。
陈婉兮俯身，将豆宝抱起放在膝上，看儿子依旧活蹦乱跳，昨儿那场意外连惊吓也不曾留下，她这才算彻底放了心。
她逗了孩子一会儿，见他一直不离左右的布老虎不见了，便问：“宝儿，你的小老虎呐？”
豆宝听她一问，竟揉起了眼睛，小嘴一瘪，哭了起来：“不见了……”
陈婉兮有些莫名，招来乳母一问，方才知晓昨日豆宝在花园里玩耍，失手将小老虎掉在了荷花池中。这玩意儿是布做的，自然即刻就湿透了，已被丫鬟们拿去晾晒，一时不能还他。
陈婉兮得知了内情，再看儿子哭唧唧的样子，便有些好笑，逗他道：“你把它送给小鱼鱼了，它要明儿才能回来呢。”
豆宝呆愣愣的，不知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爬上前去，搂着母亲的脖颈，哼唧道：“小鱼鱼，娘亲做……”
陈婉兮听明白了，这孩子是想让她做一个布老虎那样的布金鱼。
这可把她为难住了。
没几个人知道，弋阳侯府这位出众的闺秀千金，唯独绣活拿不出手。
曾经在闺中，陈婉兮也跟着绣娘姑姑学了一段时日，只是大概天性不适，总学的不甚精细。落后，她便觉此技不过小巧功夫，难堪大用，不如把精力放在经济道理为上。
故而，陈婉兮的女红着实不怎样，这些年她也没为谁动过一针一线。
眼下，豆宝竟然要她做布金鱼这样麻烦难做的东西，她一时还真不知怎样才好。
陈婉兮没有回答，豆宝倒来了兴头，扳着她的脖颈，撒娇闹了起来。
陈婉兮被儿子磨的没有办法，只得答应。
豆宝折腾了一会儿，便滑了下去，跑到外面玩去了。
陈婉兮怔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这东西要怎么做，又问身边的几个丫头。
奈何红缨、菊英连带着杏染，甚而梁嬷嬷，都不知这东西要怎么个做法。
梁嬷嬷见她发愁，便替她出主意；“娘娘，这其实也好办。打发个人，到咱们秀坊里去问问。谁能做，令她做来就是了，何苦自己费功夫。”
陈婉兮之前与谭书玉商议的绣品铺子，宅院已经买下，绣娘绣工连着看守门房、烧火做饭管采买的一共二十余人，都搬了进去。
商铺倒还在选位置，但绣房则已开始运作。这两日，已有管事将绣娘做出的样品绣件儿诸如香包、络子、手帕等物送到府中与陈婉兮看。
谭书玉替她遴选的，果然都是些出色的人才，那些绣品样样精巧别致，且花样新鲜，京中少见。有这么一班技艺绝佳的刺绣师傅，她的绣房的生意该是能很好做的了。
然而，陈婉兮倒是不想这般。儿子的东西，她还是想自己动手，是优是劣，到底都是自己为人母的心意。
她有点懊悔，当初怎么没有好好习学。
虽说不知如何做，但陈婉兮有个好处，再难的事也要自己琢磨着入手，而不是一昧发愁。
她吩咐丫鬟将那布老虎取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看布如何裁剪，如何缝接。又吩咐丫鬟开库房，取了一匹五彩细棉布过来。
这五彩细棉极难染成，虽是细棉，价格却不比绸缎低。
陈婉兮倒并不吝惜，要做金鱼，必得是这样的布才行。
她先在布上描画了样子，裁剪下来，慢慢缝着，又吩咐几个丫鬟去库里寻毛毡一类的东西。
正做时，陈婉兮忽听外头豆宝大笑的声音传来，她心中好奇，便放了针线出门看。
走到门外，却见琴娘抱着豆宝，正在院中往来跳跃。她一时跳到矮墙上，一时又翻上房檐，一时又轻轻巧巧落在地下。
豆宝在她怀中，兴高采烈，小嘴不住的喊着：“飞！飞！”
几个小丫头都在廊下立着，笑嘻嘻观看。
乳娘章氏颇有几分担忧，不住说道：“琴姑娘，还是把小世子放下来吧。一时有了闪失，奴才担待不起。”
陈婉兮乍见了这一幕，初时还有些挂心，但看琴娘身姿矫健，如飞燕般灵巧，倒放下心来。
一小丫头眼尖，瞧见她出来，忙道了一声：“王妃娘娘。”
章乳娘顿时面无人色，忙不迭上前赔罪道：“娘娘，都是奴才的不是，没有拦着琴姑娘。”
陈婉兮淡淡说道：“没出岔子，便也罢了。”
琴娘见她出来，便将豆宝放在地下，拉着他一道走来，向王妃行了一礼：“娘娘不要责怪她们，是我自作主张的。昨天我抱了宝儿下假山，他很高兴。今天见了我，他又缠着要去。我怕摔着了他，于是抱着他在院中随意耍耍，只当让他尽兴。”
陈婉兮微微一笑：“我倒是不知，原来你的身手这样好。你肯陪着宝儿玩，我也高兴。”
琴娘听说，英气妩媚的脸上顿时现出了一抹极灿烂的笑意，她说道：“娘娘，看见小世子，我就想起我家里的小弟弟。陪着他玩，我就开心。看着他笑，我也开心。”
她出身草莽，不知规矩高低，也不懂她那弟弟同世子之间身份的天差地别，如此类比，是否合适。
陈婉兮听在耳里，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倒也心情倒也舒畅起来，并不觉的玷污了身份。
陪着的小丫头子明霞，嘴快问道：“琴姑娘，你那小弟弟呢？”
陈婉兮面色微沉，琴娘家破人亡，孤身流落江湖，她那小弟弟的去向自也不言而明。
但这些事，府中的-->>旁人是不知情的。
果不其然，琴娘脸色微微黯然，低声说道：“他三岁那年，在船边玩。我在帮父亲收鱼篓子，没有看见。他跌进河里，没了。”她眼眶微红，肩头轻轻的发着颤，面色恍惚，仿佛又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半晌，她抽泣了一声，又哝哝说道：“全都怪我，我没有看好小弟弟，他就这么没了。小孩子，好容易就长大了。人一眼没看见，就要不见了……”
陈婉兮抿了抿唇，心中微有触动，拍了拍琴娘的肩膀，说道：“你是我的义妹，豆宝就是你的小外甥呢。”
琴娘破涕为笑，说道：“好，我就把宝儿当成我的小外甥。”重又拉起豆宝的小手，俯身向他笑道：“宝儿，我折草蛐蛐儿给你玩儿好不好？”
豆宝当然高兴，拍着小手：“好！”
陈婉兮微微一笑，说道：“妹妹，清和园宴席，你陪我同去吧。”
琴娘怔了一下，旋即就点头答应了，便拉着豆宝又跑远了。乳娘连着服侍小世子的丫鬟，也都跟了过去。
众人一惊，琴娘出身低微，不识规矩，入府这些日子了，依然偶有言行无状之时。王妃居然想带她去赴皇家宴席，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梁嬷嬷便在一旁低声道：“娘娘，这怕是不妥。琴姑娘这心性，恐要惹祸。”
陈婉兮说道：“无妨，这看人上，我多少还有些数。她和你们都不一样，这来自江湖民间的女子，大约能看到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陈婉兮倒是很放心琴娘，也亏得她将豆宝带了去，她自己倒能腾出空子来，回屋中继续做那布金鱼，又处置了些家事。
她这一日费了无数心血，到了傍晚时候，这布金鱼居然也似模似样的有了八成。
于成钧今日似乎十分忙碌，说了午时回来吃饭，却又中途打发了玉宝来府报说不能离宫。
晚上，又到了将近掌灯时分，他才踏入琅嬛苑。
进到房中，只见桌上摆着四盘四碗，照旧拿大碗扣着。
于成钧一面脱了外袍，一面说道：“怎么，到了这时候，王妃还未用饭？”
陈婉兮倚着软枕歪在炕上，照旧缝着那布金鱼，头也未抬的回道：“还不是等着王爷？午时没同王爷一道吃饭，晚上总要一起。”
她已将这金鱼逢出了外形，再把毛毡填充进去，收了口子，这大致就算成了。
下午，她吩咐杏染寻出了两枚蓝宝珠子，预备钉做金鱼的眼睛。虽说有些奢侈了，但给宝儿做东西，那也不算什么。
她绣工平常，但胜在心思灵巧，这金鱼做的倒是颇有几分生趣，豆宝一定喜欢。
陈婉兮手中的活计不停，又随口问了一句：“王爷，今儿什么事这样忙碌，午饭不及回府来吃。”
于成钧脱了外袍，仰了仰脖颈，松泛了一下身子骨，长叹道：“快不要提起，那群匹夫老贼。废黜营妓制时，他们倒是异口同声说好。说起安置老兵，倒各个推托搪塞起来，寻了无数借口。爷头一次见，这些文官居然能找出这么多的说辞！”
陈婉兮浅浅一笑：“那是自然，废黜营妓，大伙的妻子女儿便都保全了。安置老兵，怕不是要花许多银子。国库只怕不见得宽裕，王爷若行此举，是不是要他们去弄钱来？他们当然不答应。”
于成钧将眉一挑，转头看去。
陈婉兮散挽着一窝青丝，斜歪在炕上，只穿着一件碧青色薄纱暗绣玉簪花裹身小衫，底下系着一条玉色绸子裤，没穿裙子，甚而也没穿绣鞋，竟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缩在毯子里，半露半藏。
宛如一尊玉雕的美人儿，却又是温润的，带着活气。
活色生香，也不过如此。
她低着头，不知在缝些什么，连头也不抬，一眼也不看自己这个丈夫。
昨儿夜里，两个人才那样亲密无间的亲昵过，今儿她又这般爱答不理了。
就好似，昨天夜里那个躺在他怀中哭泣□□，苦苦求饶，却又紧搂着他不放的女子，不是她一般。
于成钧走到炕边，脱靴上炕，硬挤到她身边，说道：“你总说你不通政务，今儿听你说起这些话来，你不是挺明白的么？”
陈婉兮笑道：“妾身是不通政务，但妾身管家，这人情世故道理都是通的。妾身瞧着，那些朝中当官的大臣，满肚子的心思左不过也就那些事情罢了。”
于成钧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没有一颗公而忘私、为国之心，满肚子只为自己打算，可不就如市侩之徒一般。”说着，又看她只顾低头做活，心里便大不满起来，伸手去拿那件绣活，嘴里又问道：“做什么呢，这么认真，连跟自己男人说话头都不肯抬。”
陈婉兮被他打乱，忙说道：“王爷不要闹，这金鱼只剩几针就好了。”
于成钧打量了手中的物件几眼，看这布金鱼缝的栩栩如生，便说道：“这金鱼做的好，是给宝儿的？”
陈婉兮道：“是，宝儿的布老虎弄湿了，玩不得，今儿便缠着妾身给他缝一条金鱼。”
于成钧摆弄着这布金鱼，便问道：“宝儿呢？”
陈婉兮说道：“他吃了饭，在琴姑娘那边看她拿草叶子折蚂蚱蛐蛐，不肯过来。说来也是有趣，他倒喜欢琴姑娘，见了她就笑。琴姑娘也喜欢这孩子，两个人再想不到竟有这样的缘法。”
于成钧笑道：“她性子憨，和孩子合得来。”提起琴娘，他想起罗子陵来。
罗子陵如今在太子跟前，替他办了好几件难办的差事，已算站稳了脚跟。余下的，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他和陈婉兮总算是情投意合，这一对未来如何，倒还看不分明。
和妻子在一起，外人的事儿他不愿多想，便压了下去。
看着手中的金鱼，于成钧心中动了动，说道：“婉儿，你也替爷做点什么罢？络子、扇套子、手帕流苏，不拘什么都好。”
陈婉兮一怔，说道：“王爷，你也瞧见了，妾身的针黹实在拿不出手。这金鱼身上的针脚粗的很，给宝儿玩玩也罢了。你戴出去，妾身真怕外人要耻笑肃亲王府连个针线上的人也没了。王爷需要，绣坊里多的是能干的绣娘绣工，妾身吩咐就是。”
于成钧却鼻中哼了一声，粗声粗气道：“这两日去军司处，那班子混账东西，每日炫耀也似的，今儿是爱宠亲手做的荷包，明儿是什么名妓送的手帕，偏生爷身上就没一件自己女人做的东西？爷有你呢，为什么要外人的东西？不成，你必须给爷做！”
陈婉兮倒没料到，这么个大男人，居然会在意这些琐碎小节。她从来以为，什么络子荷包为信物，都是女人才爱干的事儿。
这个领兵打仗、七尺高的威武汉子，居然会跟人去比这个？！
她看着于成钧的脸色，不由笑了一声，说道：“可是，妾身的女红实在不行。王爷戴出去，也是惹人笑话。王爷，就不要赌这个闲气了。那班市侩之徒，走开不理会也就罢了。”
于成钧却气哼哼道：“你能给儿子做，就不能给老子做？爷在你心里，还及不上儿子？”说着，竟凑在她耳畔低声道：“昨晚，你满意不？爷那么卖力，连个赏也讨不出来么？”
陈婉兮当真是没有想到，这夜还没深，晚饭也尚未及吃，于成钧居然就说出这种只能在床帏之内才能说的风流话来。
她只觉得血全涌到了脸上，心底里却不由浮现了昨夜，这男人伏在自己身上的情形来。

第56章
提起了这事儿，心思便飘荡起来。
于成钧看她不答话，扯唇一笑，原本握着剑戟的粗糙大掌，此刻掐着那杨柳一般窈窕纤细的腰肢。
衫子轻薄的布料，碍不住他什么，隔着衣衫，他也能体味到其下肌肤的细腻与温润。
于成钧仰头，看着陈婉兮那张清丽的脸。
天色已晚，她早已卸了残妆，现出自己那天然的肌肤来，如玉如瓷，水润的唇似极了春日里的樱花。
于成钧深切的记得那唇的滋味儿，甜美诱人，比他尝过的所有糖果，都令他难以忘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然而用于成钧自己的话，他的王妃小脸像剥了壳的蛋，细白光润，含了水般的眸子，映着他的影子，让他满心都痒了起来。
陈婉兮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想躲却又被他困在炕的死角里，动弹不得。
她嗫嚅着唇，轻轻说道：“王爷……还没吃饭呢……”
于成钧似是全不曾听见，他沙哑着嗓音，低低问道：“婉儿，你中意我么？”
陈婉兮却不知如何回答，她反问道：“中意什么？”
于成钧搂紧了她的腰，更近一步的欺上来，言道：“我这个人，还有昨晚上的事。”
这是他一贯的拿手好戏，再怎么狡诈难斗的敌人，只要死死缠住了他，耗尽他所有的气力，再把他逼入死角，发起猛力一击，便可一举拿下。
对付沙场上的敌人，如此百战百胜。
对付他府中的妻子，如此亦是好用。
两人交锋了许久，到如今他终于看见胜利的曙光了，怎会再让她逃窜呢？
今儿放过了她，想听的话只怕又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听到了。
于成钧见她不答，攫着她的眸光，凑上前去，正想吻她，却忽觉肩上一阵刺痛。
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转头瞧去，只见一枚亮闪闪的绣花针正立在自己肩上。
陈婉兮满脸讶异自惭之色，连声道：“王爷，妾身正做针线，你凑上来，妾身一时失手。你快放开妾身，妾身吩咐人取药……唔……”
于成钧没有放过她，还是扑了上去。
笑话！
他是刀锋口鬼门关滚过来的人，小小的绣花针岂能挡得住他？！
两个人正在炕上缠着，豆宝却忽然跑了进来，嘴里喊着“娘亲、娘亲！”。
早在于成钧脱靴上炕，屋中服侍的丫鬟们便被梁嬷嬷尽数叫了出去。又不敢在左近听觑，生恐王妃察觉，臊起来责罚她们，都躲得远远的。是以，小世子闯进内室，无人阻拦。
豆宝跑进屋中，一眼瞧见他爹在炕上抱着他娘，不知做些什么。
他那小小的心里，自然是不懂的，小腿一抬就往炕上爬去，把小身子朝自己娘亲身上一压：“我也要抱抱！”
陈婉兮听见儿子的声音，身为母亲的意识顿时苏醒过来。她用力推开了于成钧，拢了一下鬓发，红着脸问道：“宝儿怎么过来了？”
豆宝却没有说话，他爬到娘亲身侧，搂着她的脖颈，仰起小脸，学着他爹方才的样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便唧唧咯咯的笑了起来。
陈婉兮的脸便越发红了，适才的情形必定是被这孩子看去了。
她剜了于成钧一眼，清了清喉咙，沉声责备道：“宝儿，以后不许这个样子！”
豆宝似听非听的，摇头晃脑。
于成钧被他儿子打断了好事，颇有几分悻悻然。他将那枚绣花针自肩拔了下来，插在针线筐里的石榴针插上，说道：“这有什么，他也是个男娃子，少不得要习学习学，将来好讨媳妇。免得跟他老子一样……”
话未说完，他便看陈婉兮一脸不善的瞪着他，余下的话就全咽了回去。
豆宝便将手里的草蚂蚱献宝也似的送到陈婉兮跟前，嘻嘻笑着：“虫虫给娘亲。”
陈婉兮乍见了那东西，几乎吓了一跳，当真以为是一只草虫蹦到炕上来了。听了豆宝的话，她心神微定，仔细一看，却是一只草编的蚂蚱。
因是长叶草编就的，这蚂蚱周身碧翠，细枝末节都一一照应到了，就同真蚂蚱一般，栩栩如生。
陈婉兮将这草蚂蚱拾在手心中，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由心中赞叹，这倒也是一项巧夺天工的技艺。
她看了一会儿，问豆宝道：“这是哪里来的？”
豆宝说：“是姨姨给的。”
陈婉兮讶然不已，白日她是有听琴娘对豆宝说要做草蚂蚱给他，却不曾想，她的手艺如此精妙。这般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京城市面上还从未见过。草叶编的，单从这个意思上来讲，就透着风雅。
豆宝搂着她的脖颈，哼哼唧唧道：“娘，一起睡觉觉……”
陈婉兮看着儿子委屈的小模样，心里也有些酸楚。
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一直跟着她，猛然离了母亲，定然是不惯的。
她正要开口答应，于成钧却从旁喝道：“不成！”
豆宝小嘴一瘪，就想哭。
陈婉兮抬眼看他，目光便有了几分不悦，她说道：“王爷做什么吓唬孩子？”
这男人若要只是为了贪图床笫欢乐，就把孩子往外撵，那便休想再上她的床了。
于成钧清了清嗓子，抬起大手，摸着豆宝的头，说道：“宝儿，你是男孩子。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怎能一直缠着娘？”
豆宝呆愣愣的看着他爹，似乎不能明白男子汉大丈夫是什么意思。
他挠了挠头，说道：“我就要娘……”
陈婉兮将豆宝搂在了怀中，睨了于成钧一眼，微微斥责道：“王爷，孩子还这样小。你同他说这个，他怎么能懂？”言罢，将那布金鱼拿来给豆宝，向怀中的孩子低头笑道：“宝儿瞧，喜不喜欢？是小鱼鱼。”
豆宝一瞧，眼睛顿时闪闪发亮，将布金鱼抢到了手中，挥舞起来，小嘴里不住嚷嚷着：“小鱼鱼，飞咯！”
于成钧冷眼瞧着豆宝那兴高采烈的样子，满心酸溜溜的，他总觉得这小子是在自己面前炫耀。
虽说这念头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依然忍不住的发酸。
王妃花了足足一日的时光与无数心血精力，给这小子做布金鱼，在他身上却吝惜的一针一线也不想动。
昨儿两人才亲热过，本想着今日趁热打铁，这小子跑来一阵掴混就哄得他娘答应夜里让他过来睡，那自己岂不什么也别想了？
这个小兔崽子！
老天为何如此厚待他，让他这般早就有了儿子？！
陈婉兮哪里知道这男人心里叨叨些什么，她哄了豆宝一阵，便觉得腹中实在饥饿，遂扬声换了丫鬟进来，将豆宝带了出去，请于成钧上桌用饭。
今儿晚上厨房做了蟹肉粉盒，这点心是以蟹肉混了姜汁、盐、酒、醋、脂油一道炒熟，包了米粉上锅蒸制而成，味道鲜美至极。于成钧自幼好食此物，今日见了，顿时便吃了三大块。
陈婉兮瞧着他的吃相，微微浅笑，喝着鱼汤。
昨日于成钧吩咐人在河上渔船之中采购黄辣丁，这鱼是野物，不大好找，玉宝问了几条船，倒也得了六尾，使木桶提回王府。今日便由掌厨的老刘施展厨艺，烹成了一碗黄辣丁鱼炖豆腐。
果然如于成钧所说，这鱼极鲜极嫩，与嫩嫩的白玉豆腐，相得益彰。汤里放了些许胡椒，既压住了鱼腥，又添了几分辛辣，令人胃口振奋。
陈婉兮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于成钧吃的蟹肉粉盒每一块都足足有盘子大，在盘中垒的许高；自己吃的鱼汤，烹煮之物，原也是不上台面的野鱼；至于旁的，红焖八宝肉、水晶溜丸子、杂拌火腿丝、鸡冠油炸卷子、蒜蓉小青菜，汤饭亦换了葱油酥饼、白米枣儿粥。
她一面吃，一面禁不住的笑着摇头。
于成钧看她笑里有话，好奇问道：“王妃笑什么？”
陈婉兮说道：“妾身是笑，王爷归府这半月不足的功夫，妾身这饭桌就换了个样。你瞧这满桌子的饭菜，尽是和雅意精致不沾边的。”
于成钧笑了两声，说道：“这才是正理，咱们吃到一口锅里，睡到一张床上，才算是夫妻。再说，你太瘦弱了，爷看你往日里吃的那些东西，全都不顶饥。你若不多吃些，多存些力气，夜里又先爷一步睡着，那可没趣儿极了。”
陈婉兮原本听着他的说辞，直到最末一句出来，几乎呛了。
她咳嗽了两声，先睨了一旁侍奉的两个丫鬟一眼，好在红缨与菊英都是沉稳的性子，并未显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陈婉兮心中安定，又看向于成钧，晓得嘴上实在赢不过这男人，横竖他脸皮厚，什么话都说得口。心中又不肯忍了这口气，便在桌下暗中朝他足上狠狠踩了一记。
于成钧皮糙肉厚，倒不觉得疼，只是微微有些吃惊。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婉兮，见她低头吃饭，眸光轻转，颊上浅红，便会意过来，不由一笑——既是来了，那便不要走了。
不等她撤走，他便将她的足牢牢扣住，令她不能再动分毫。
陈婉兮真是没有想到，这男人的惫赖真是远超她的预料。若要翻脸，那不是让丫头们看了笑话？
她这一遭，可真是哑巴吃黄连了。
怎么碰上这个男人，她就毫无办法呢？
不想被他拖着走，陈婉兮开口问道：“王爷，再过几日，就是去清和园赴宴的日子。这几年王爷不在京中，妾身并不曾去过这等场合。可有什么需留神注意之处么？”
于成钧自丫鬟手里接了帕子，擦了擦嘴角，说道：“并没什么特别的，你是世家出身，自幼的教养，嫁过来时，宫中教仪姑姑已教导过你，不会出什么乱子。”
陈婉兮说道：“妾身说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些人，可有需留神的？”
于成钧看着她，忽地一笑道：“也没什么，你便放心赴宴游玩便是。有什么，也都有爷在呢。”
陈婉兮并不放心，但听了于成钧这话，便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只点头附和。
吃过了饭，时候已实在晚了。
陈婉兮洗漱之后，便抱了豆宝在炕上，拍哄他睡觉。
于成钧在旁，看着妻子怀中的小子，横眉竖眼，恨不得取而代之，却一毫办法也无。
豆宝早已困了，在母亲怀里只片刻就睡了过去。
陈婉兮瞧着怀中孩子安睡的祥和模样，不由甜蜜一笑。
于成钧看了半晌，起身凉凉说道：“成啦，爷都晓得了。今儿晚上，爷还去书房，把床和媳妇都让给他。”嘴里说着，却又待走不走。
陈婉兮瞧了他一眼，朱唇轻勾，没有言语。
于成钧见她不理会，一步一步晃到门边，又咳嗽了两声，见妻子依旧无言，遂大声道：“爷要走了！”
陈婉兮只觉得满心好笑，她将孩子交给了乳母，轻轻吩咐道：“把小世子抱过去吧，他睡了，夜里该不会再闹。”
乳娘答应着，抱着豆宝，快步走了。
陈婉兮便缓步走到于成钧面前，微微一笑：“王爷，打算去哪儿？”
于成钧负手，却又仔细睨着她，说道：“自然是回书房。”
陈婉兮瞧着他这大模大样，笑道：“王爷，这是等着妾身来挽留你吧？”
于成钧当即便道：“瞎说，爷说走就走，要留就留，怎会这等婆婆妈妈，还耍心眼儿？”
陈婉兮脸上笑意渐深，抬头一字一句道：“若是如此，王爷适才就要走了，却耽搁到这会儿，可不是等妾身过来，求着王爷别去么？”说着，她伸出小手，笋尖儿般纤细的手指勾住了于成钧的腰带，摇了一摇。
她慵懒一笑：“王爷，堂堂男子汉，行事当光明磊落，如何做这等妒妇行径？”
于成钧瞧着她的脸，精致的五官在烛光下越发柔和妩媚，眉眼含笑，眸光轻转，唇角微勾，似是在瞧自己的笑话。
她身段原本高挑，可立在自己面前，却依旧是个娇小玲珑的女人。
于成钧只觉得身上一阵燥热，那地方顿时就抬头了。
这可真是，糟糕透顶。
从没有过这样的女人，只朝他笑笑，就把他勾的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然而，有什么不能呢？
他就算沉溺闺房，贪恋女色，那也只是贪恋她一人的美色，有何不可？
于成钧从来就不是个拖泥带水，犹豫不决的男人。既然想了，那就去做。
他突然一个弯腰，竟将陈婉兮扛了起来。
陈婉兮双足离地，眼前天地倒转，禁不住惊叫起来。
于成钧更大步朝着床铺走去。
屋中服侍的人，连忙退了出去，将门也带上了。
于成钧走到床畔，将陈婉兮丢下，一面扯着自己的衣带，一面磨着后糟牙道：“婉儿，还有多少刻薄话，尽管说。待会儿，爷要跟你慢慢儿的算总账。”
陈婉兮将身撑起，但看到男人逐渐显露在面前的精壮身躯，目光却又迷离起来，便躺了下去。
梁嬷嬷的话，缠在她心头一整日了。
她承认，今夜她是蓄意的勾引了他。
她已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并不是什么为了多生子嗣，为了争夺男人的宠爱，为了稳固地位。她想他，很想很想。
大约是一个人太久了，久到了以为孤独是一件平常事。
这个男人，不温柔不风雅不俊俏，粗鲁莽撞，简直就像个强贼。但他就这样，把她抢到了他身边，直闯进了她心中，硬是霸占了一块地方再不肯离开。
起初她不舒坦，可用尽了所有法子也撵不走他，而后她却觉得心里有这样一个人挂念，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躺在枕上，陈婉兮朝着于成钧笑了笑：“王爷，来。”
于成钧喉咙里闷闷的哼了一声，将最后一件褂子狠狠的掷在地下，精悍的身躯便压了上去。

第57章
闲日如流水，匆匆又是五日。
豆宝的生辰已过，陈婉兮果然如前所说，只在家中园子里摆了一桌小宴，预备了几道于成钧与豆宝爱吃的菜，煮了长寿面。她并无请客的打算，只一家三口带着琴娘一桌吃了饭就罢了。
几日下来，豆宝极喜欢琴娘，不再一昧的黏着母亲，留在琴娘房中的时候却长了。琴娘虽出身寒微，但在外漂泊的久了，民间许多孩童喜欢的玩意儿游戏，她都明白。豆宝身为王府世子，平日里服侍他的丫鬟奶母，各个都把他如宝似珠的捧着，那些把戏别说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敢拿到世子跟前耍。琴娘却无这些顾忌，今儿折草蚂蚱，明儿领着他玩斗草，豆宝便越发喜欢他这个姨姨了。
于是豆宝生辰这日，琴娘也跟着一道吃了饭。
虽说肃亲王府并未请客，但亦有些想套近乎的府邸，送了生辰贺礼过来。陈婉兮据其轻重，一一还礼。
而弋阳侯府，居然也送了两口礼盒过来——一匣子金银打就的孩子戴的，诸如镯子、璎珞、麒麟长命锁等各路玩意儿，另一匣子则是各种吉祥寓意的面点果子。
陈婉兮不耐烦应付弋阳侯府的事，她问了几句，方知这竟是三妹陈婧然的意思。
如今的弋阳侯府，竟全是陈婧然当家了。
小程氏自怀了这一胎，便时常不适，身子孱弱了许多，实在无精力料理家务。陈炎亭是个甩手老爷，不理会内宅事。老太太宋氏又是年迈之人，常日乏力。
陈婧然学着管家，倒也似模似样，便越发当家做主起来，连日常的人来客往，应酬人情，都是她出面。
陈婉兮听了这些事，也不大放在心上，只留下了一件宋母送来的护顶，余下的物事则尽数退回，却又封一匣子王府里自造的点心，几匹宫纱绸缎——都是老人所用的颜色，命来人带了回去。
这两日间，于成钧同陈婉兮倒越加的如胶似漆起来。
不论候到多晚，陈婉兮必定等他回来一道吃饭。于成钧夜间也未再到书房去过夜，即便公事忙碌，夜里也定要按时就寝，拉着陈婉兮一道习学那书中的道理。
陈婉兮起初倒还担忧，这事会不会掏渌坏了他的身子，还告诫他勿要纵欲贪欢，保养为上。
于成钧听了这话，大笑了一场，叫她不要担心此事，倒是她自己多多保重为好。
果不其然，这段日子下来，虽说每夜都熬到油尽灯枯，三更方眠，男人却是每日龙精虎猛，无丝毫不适之状。陈婉兮则一日更比一日晚起，常常睡醒时，已是天色大亮。
好在这王府中并无公婆等她问安，任着她睡也并无大碍。
只是陈婉兮自恃主母身份，总觉这般有失颜面，但夜间央求于成钧略放放松，他总是不肯。
如此倒也罢了，只是所谓，既得陇复望蜀。
于成钧越发的不满只在夜间与她亲热，渐渐的白日里也不正经起来。
然而陈婉兮咬死了这事儿只是夜间帷帐之内的夫妻事，青天白日怎可宣淫，绝不肯任他胡为。不止如此，她还直数落于成钧视为宝贝的《**人事录》是本邪书，其上所描画的男女之姿真是前所未闻，除却寻常夫妻情态，旁的事一概不肯做。任凭于成钧磨破了嘴皮子，她不为所动。
这般，倒也是于成钧甜蜜的头疼事一件。
朝堂之上，废黜营妓制的事儿尚未完结。虽说当日，此议是众朝臣一道点头通过的，但具体施行起来，却有无穷的麻烦。各种细微关节，照应不到，就出变故。
于成钧为此事，费了无数心力，比之往年沙场征战，这事儿可真是琐碎至极，他当真有几分疲累了。
这日午后，他踏入家门，倒没去琅嬛苑，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脱了外袍，交给玉宝收管，于成钧随口问道：“王妃这会子在做什么？”
玉宝答道：“娘娘同琴姑娘在屋中说话，好像在商议什么草编虫的事。”
于成钧遂想起前几日琴娘与豆宝扎草蚂蚱的事儿来，便说道：“她想必是闲了，有功夫弄这个。”言罢，就在一旁的榆木蟒纹罗汉床上斜躺了，闭目养神。
玉宝收了衣裳，躬身问道：“王爷，娘娘可等着您去吃饭呢。”
于成钧摆了摆手：“头疼，罢了。告诉王妃，让她自吃，不必等爷。”
玉宝应声，抱着衣裳出去了。
书房静谧，于成钧独个儿躺着，歇了一会儿，便齁齁睡去。
片刻功夫，只听一阵极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来人步子虽轻，但于成钧在军中数年，早已惯了警醒，只待这人一到跟前，猛地伸臂抓住了她的手。
那人吃了一惊，不由说道：“王爷，是妾身。”
于成钧听这话音，睁眼一瞧，果然是陈婉兮，穿着一身家常旧衣，立在自己身侧，手中还握着一枚甜白瓷的小罐子，正自满面惊诧之色的瞧着自己。
他便放手了，伸了伸腰板，松泛了筋骨，方说道：“原来是你，爷在行伍中惯了如此，倒吓着你了。玉宝说你没吃饭，怎么不吃饭倒过来了？”
陈婉兮便道；“听玉宝说，王爷头疼，妾身有极好的薄荷膏，拿来给王爷擦。”言罢，便拔了瓶塞，拈了些许药膏出来，顿时一股子冲鼻的清凉味儿。
她将膏药化开，两指纤纤，各沾些许，点在于成钧太阳穴上，替他轻轻按揉。
于成钧只觉得额角一阵凉意，直往头里蹿，薄荷的清凉味儿里还带着一丝药味儿，不止不难闻，却还有些丝丝幽幽的冷香。
他神智顿时清醒过来，精神也为之振奋，说道：“你这薄荷膏倒是很不错，与外头药铺子里卖的大为不同。”
陈婉兮浅浅一笑：“王爷，这薄荷膏是妾身以西域来的香方，合着咱们民间的药方，一道调配而成。仅是香药，便用了十余味。这么一小瓶子，也要半两银子呢。外头的药铺，哪里及得上。”
于成钧捏了捏她的手，微笑道：“你心思巧，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好的。”
陈婉兮看他面色不虞，便问道：“王爷，今儿入宫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于成钧起初是不想拿这些事来烦她，但忍着不说，到底是憋闷。
于瀚文明哲保身，两头抹油，嘴上承诺的好，但万事不能分忧，反倒事事还想拱他出头。
于好古倒是有一腔热诚，但到底年少未经历练，遇事想不出什么对策，却还要他为他多操心。
至于顺妃，身在内廷，一辈子所见所闻也就是宫妃之间那些事，如何勾心斗角、争宠献媚倒是颇有一套心得，若论别的，实在难帮自己。如此倒也罢了，他每每同母妃说起这些事，她便只会要他顺应皇帝的心意，讨皇帝的欢心。他是个有抱负的人，怎能一昧的只顾殷勤奉承皇帝？
他闷了一肚子的火，只觉憋的厉害，想了又想，终究还是说道：-->>“还不是废营妓制的事，那群老贼日日更换借口。各处兵司更以女子无处安置为由，拒不执行。更可气的是，老二这厮，如疯狗也似，寻机会就要下口咬人。这是公事，他却因与爷有私仇，处处与爷过不去。这等公私不分，真是混账至极！”
于成钧越说越气，怒火冲天的说了一顿。这般发泄了一番后，他便觉怒火稍稍平息，却又觉额角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去，只见陈婉兮正自出神，不言不语。
他只当自己吓着了陈婉兮，又或令她烦心，便拍了一下大腿，斥道：“嗐，爷同你说这些污糟事儿做什么？倒凭白把你弄得也不舒心。横竖，你也没什么法子。”
陈婉兮回过神来，说道：“王爷，你适才说各处兵司以女子无处安置为由，拒不执行。那么，王爷当初打算废黜营妓制，并无想过如何安置她们么？”
于成钧道：“你这是小看了爷，爷也是掌兵近三年的人，行事怎会这等顾前不顾后？在西北时，爷便费了妓营，留那些女子在军中洗衣煮饭照料伤病员。有老兵退役返乡，二者彼此中意的，便准他们结为夫妻，发与路引钱粮补贴，结伴回乡。余下妇人，有愿在此地嫁人的，便放其离开。有想返回家乡的，亦发与其路引钱粮，拨派传令兵丁顺道送其等归乡。如此，爷觉得极好，亦可在各处推广施行。那班匹夫老贼，竟然推三阻四！”
陈婉兮微微一笑：“王爷，你想法是好，但就怕并非处处皆可行的了。”
于成钧皱眉问道：“西北可行，别处为何不可？”
陈婉兮说道：“西北可行，那是因西北军为王爷掌管，军纪严明，军风整肃。你一声令下，底下无人不从。拨钱给粮，也无不能之处。兵丁送妇人归乡，畏惧王爷的严令，自是不敢对那些妇人如何。然而其余地方军队，王爷并不曾掌管。那些兵司处的钱粮是否宽裕，王爷其实并不清楚……”
她话未说完，于成钧便道：“军队如何开销，每岁供应如何，朝廷皆有记录。爷可是一一查过的……”说到此处，他看着陈婉兮那含着笑的眼眸，顿时明白过来：“你说的是，那些地方，谁知有没有藏污纳垢。”
陈婉兮又道：“至于老兵退役，与中意者结为夫妻，又或送她们返乡，皆为不妥。其一，如此作为，或许有居心不良者，以此为借口，转而又将她们卖出，可真成了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二则，即便她们能安然返乡，有过这样的经历，乡民会怎样看待她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她们淹死了。这世道，王爷以为，对妇人十分和善么？”
于成钧沉思不语，半晌才握着她的手，叹息道：“一叶障目，爷自负有西北从军的经验，便当此事该十分容易。听你一讲，倒是漏洞百出。看来那些人，也并非纯粹找麻烦了。”说着，却又不语了。
陈婉兮绕道他身侧，将手轻轻抽出，放在他肩上，轻轻说道：“王爷，所以妾身适才问你，可有想过何处安置她们？”
于成钧不言，他原本打算的好，却施行不下去，今听陈婉兮一番话，更觉此事难行，半晌才慢慢说道：“爷想救她们出苦海，又不能将她们送入尼姑庵了事——这也是断送了她们此生的自由与幸福。可，又能有什么去处给这样一群女子？”
陈婉兮温婉一笑，说道：“王爷可知，妾身的脂粉作坊里，所用匠人其实大半都是女流？即将开张的绣坊，亦雇佣了十余名绣娘？”
于成钧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
陈婉兮笑道：“衣食仰赖他人，荣辱自依赖他人，不如自食其力，立身更正。妾身不通军务，但王爷既说在西北时能令这些女子为军士洗衣煮饭，想必自有她们的用武之地。女子虽力薄，却亦有男子所不能之处。王爷何妨从此处想去呢？”
于成钧心中豁然开朗，经陈婉兮一番话，他已有了应对之策。
他看向陈婉兮，见她今日穿着一条粉色对襟薄衫，袖口上绣了一对并蒂莲，衬的脸色尤为柔嫩软媚，面上薄施脂粉，唇上只点了一些润泽的口脂，粉嫩柔软。
陈婉兮正望着他，盈盈笑着。
于成钧解了这桩难事，心情舒坦，再看妻子同自己软语微笑的模样，更是心摇神动，抬手一拉，将她抱在了膝上。
陈婉兮微微吃了一惊，但她亦惯了丈夫平日里的动手动脚，也没动弹，乖觉的任他抱了。
她身量虽高，却不甚重，坐在于成钧这武人的膝上，更似没有分量一般。
于成钧微微仰头瞧她，笑道：“这每日跟着爷吃饭，王妃怎么不见胖呢？还是羽毛一样的轻，多少时候才能有些分量。”
陈婉兮睨着他，浅笑道：“王爷为何总想妾身变胖？莫非，待妾身胖而丑陋，王爷便有了十足的借口嫌弃妾身，好去迎娶一个温柔顺服的美貌侧妃？”
于成钧捏了捏她的脸，笑骂道：“你就跟爷贫吧，白日里你就尽情的耍嘴皮子，横竖咱们都是等着晚上算账。”
陈婉兮脸上一红，于成钧这话是两人床笫间的隐语，每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意味着一个狂放的夜晚。
于成钧笑了两声，方又说道：“爷是想，你这般瘦弱，怎生受得了生产艰辛？爷还想着，你替爷再多添几个娃儿呢。”
陈婉兮垂首微笑：“这也算妾身分内之事。”
于成钧瞧着她的样子，忽而叹息道：“婉儿，你的确聪慧。这些事，你之前也没听我讲过，今儿头一次听闻，就看出这里面的漏洞来。”
陈婉兮莞尔一笑，将手覆在他手背上：“王爷，不是妾身聪慧。妾身是个女人，只是知道女人的处境和难处罢了。”
于成钧笑了笑，想起一件事来，凑在她耳边低低说道：“你那脂粉作坊里，什么都能做，能不能再做一瓶咱们夜里用的油？嘉楠姑姑给的那瓶，可只剩个瓶底儿了。没那个，爷心里还真没底儿。”
陈婉兮见他话语越发露骨狂浪，竟然还要她去做那羞死人的东西，便盯了他一眼，自他怀中挣出落在地下，嗔道：“越说越没正经了，王爷同妾身吃饭去吧。王爷不饿，妾身都要饿死了。”
于成钧便依陈婉兮所言，奏议各处兵司组建工妇营，以之前的营妓充入，发以其棉花布匹，令其纺线织布，缝制军服，并承担军士伤病照料之责。
如此一来，众人再无话可说。
这些差事，以往亦有，虽说军士都有发与的军服，但破损之后往往没人缝补，想要更换也是一件麻烦事，有人能帮忙浆洗缝补，更可用银钱请人缝制鞋袜等一应所需之物，自是美事一件。这不过是将东挪西，不必额外拨粮饷。而众妇则恢复了平民身份，亦可自食其力，靠纺织刺绣等技艺为己储蓄，也是个托身之计。
此策出来，推广甚快，几乎数日之间，各处兵司皆已响应。
肃亲王的名号，更因此事，广传大江南北，民间无不赞其仁义心肠。
但有两人为此事大感恼火，一个当然是和亲王于炳辉，另一个则是当今的圣上明乐帝。

第58章
正是傍晚时候，夕阳余晖，令翰墨司镀上了一层浅金。
日日笙歌不断的翰墨司，今日倒是一片静谧。
大殿之中，竟只有两人，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明乐帝坐于龙椅之上，满面阴霾，看着殿下站着的二儿子，手中的文玩核桃转的飞快，却一字不发。
和亲王于炳辉只觉得背上发寒，额角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滴。
伴君如伴虎，即便是他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亦是先君臣，后父子。
良久，明乐帝方才开口道：“朕，原是最疼爱你，最看重你。然而你近来，当真是令朕失望至极。这点点小事，你都做不好。朕还如何相信，你日后能为朕分忧？”
于炳辉慌忙跪了，向上说道：“父皇，此事是儿臣失算。但儿臣也没料到，老三竟会如此快的想出应对之策。两湖、两广的太守都上了折子，提废黜营妓一事难行。然而，老三他这两日之间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各地兵司处，竟然都欣然接纳，施行了下去。便是附议儿臣所言的那几处地方，竟也反了水。这些人当真是卑鄙恶劣，言行反复，令人不齿！”
说着，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急忙说道：“父皇，短短数日之间，那些人便反水倒向肃亲王。足见，肃亲王是有意结党营私！”
明乐帝瞧着他，一脸的阴沉不善，半日说道：“你这话，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些官员，莫不是向你承诺了，定要以你唯马首是瞻？今儿赞同了你的意思，明儿便绝不能反悔？若以此论，岂不是你亦在结党营私？！”
于炳辉冷汗涔涔而下，他伏首于地，连声说道：“父皇明鉴，儿臣绝不敢有此念！”
哀求的话音在空寂的大殿之中回荡，却并未听到皇帝的回音。
于炳辉伏在地下，屏息凝神，并不敢抬头去窥测天颜。
忽的，一道不明物事飞来，正中他头顶，将他砸的生疼。继而，落在一边地下，咕噜噜的滚到了他的手旁。
于炳辉扫了一眼，只见那东西褐黄色，圆溜溜，表面满是褶皱纹路，被常年摩挲的油滑异常，竟是明乐帝手中常把玩的文玩核桃。
这核桃，还是滇南太守于深山之中所获，进献于上。
一树野核桃，唯独两个生的大小合适，恰如半掌，放在手中把玩，不多不少。且表面筋骨分明，肉质丰满，纹路竟隐隐似鱼蛇鳞片，故而号称龙珠。
明乐帝甚喜此物，时常握在手中把玩，积年累月不肯离手。
眼下，他竟将这爱物朝自己掷来，可见其心中愤怒之甚！
于炳辉越发慌张，忙说道：“父皇，您若是生气，使人打骂儿臣皆可。何苦砸自己心爱的物件儿，若砸坏了，又是儿臣的罪过。”
这话说的甜润，明乐帝却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倒是有一张巧口，惯会讨朕的喜欢。然则，朕却不能要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儿子，来为朕分忧。若你不能，那便罢了！”言毕，又斥责了几句，便呵斥于炳辉退下。
瞧着二儿子出门时萧索的背影，明乐帝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营妓制废与立，其实他都不大放在心上。然而，此制却是制衡文武百官的一出良策。这世上的人，尤其是读过书的人，不怕死的大把的有，倒是对这身后名看的极重。女眷受辱，对于这样一班人，可谓比酷刑还要可怕万倍。
为帝王者，无需事必躬亲，甚而无需勤于政务，只消通晓制衡之术，能将一班臣子握在手心之中就是了。
在这个位子上坐的越久，明乐帝便越是这般以为。
于成钧一番唇舌，不止废了此制，还把一群人拉到了他那边，短短几日功夫，民间朝堂赚了大把人心。
此子，不可估量。
明乐帝忽的又想起，当年他出生之时，国师那番箴言。
“既征龙相之兆，又集大凶大恶于一身。他日长成，此子性必凶暴，他虽能成就一番大业，亦也妨害周遭之人。”
眼下，可不就是如此么？
于成钧西北大胜而归，还弥平了边疆局势，他成了民间百姓口中的国之英雄。如今，他又提议废黜营妓制，且布置的十分稳妥，百姓称他仁义，朝臣也都站在了他那边。
那么，他这位皇帝呢？
眼前这桩桩件件，他仿若被架空了一般！
余晖照在明乐帝的脸上，令他的神情模糊成一团，他缓缓起身，负手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
他先为君王，再为父亲。
于成钧出挑如斯，于瀚文又是个滑不留手的狡诈之徒，于好古看似一腔热血，不谙世事，实则也是站在他那两个哥哥那边的。
他还没死，底下的儿子便动起了无数心思。
纵然如今明乐帝贪图安乐，却也明白，唯有权力捏在自己手中，自己方有这安逸日子享受。
他正值春秋鼎盛之年，还有许多舒坦日子在后面，怎能容这几个毛头后生，出来搅和？！
他原本当于炳辉或许可堪一用，能制衡一二。熟料，亦是个难以上墙的烂泥！
于炳辉失魂落魄的出了翰墨司，如行尸走肉般下了台阶。
阶下，一玉面臣子正侍立阶前。
见他走来，那人迎上前来，向他躬身作揖：“和亲王安泰。”
于炳辉缓缓回神，目光落在这人身上，见他生的白面如玉，水唇如朱，好一副美男子的相貌，不由嘲讽一笑：“司徒大人，皇上正在里面发怒。你还不快快进去，清歌一曲，抚慰圣心？”
他这话说的十分轻亵，且辱没于人，竟是将司空珲比作戏子歌妓，以色侍人。
司空珲倒是不以为意，温和一笑，说道：“和亲王说笑了，臣看和亲王神色不宁，圣上又龙颜大怒，不知遭遇了什么事？若王爷不嫌，可否讲来，臣虽不才，但或许能为王爷分忧。”
于炳辉鄙夷一笑，正想说些什么，心头却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司空珲如今可是御前的大红人，皇帝对他宠信至极，甚而胜过了后宫里那些嫔妃。
能吹些枕头风，又何必在乎男女呢？
这念头一起，他便将眼前的司空珲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迎风而立，长袍大袖，飘飘若仙，眯眼一笑，说道：“本王心情不爽利，同大人说了几句玩笑，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司空珲淡然一笑道：“王爷客气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皆要出宫，便结伴向宫门行去。
路上，于炳辉便将这事原委尽数告诉了司空珲，又愤愤不平道：“什么工妇营，这等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也亏肃亲王能想得出来！各地方兵司处，也同瞎了心一般，听凭他的拨弄！弄一帮女人入军营当差，真是丢尽我大燕的脸面！”
司空珲静静倾听，面含笑意，待于炳辉骂尽骂够，方才说道：“肃亲王此举，也是一片仁义之心。”说着，眼见于炳辉眼中愠怒，又接着说道：“然而，肃亲王想的并不周全，如此必有后患。”
于炳辉听司空珲这般说来，忙问道：“司空大人，可有何高见？”
司空莞尔道：“倒不是臣有何高见，而是前几日听一位大人的议论，臣倒觉得很有几分道理。”说着，又是一笑：“王爷若有兴趣，不如去见见这位大人。”
于炳辉眉头轻扬，心中会意，亦微笑颔首。他朝堂之上屡屡失利，眼下他只想扳回一城，不管使什么样的手段。
转日，四月初一，是太后于清和园设宴，款待宗亲世家的日子。
肃亲王府，肃亲王于成钧、王妃陈婉兮携了小世子豆宝，整理行装，天色未亮，便乘了车马往清和园而去。
于成钧还是行伍里的习惯，骑着那匹枣红色的赤炎驹，随在车旁。
陈婉兮按品大妆，抱着孩子坐在马车上。琴娘今日亦跟了她出来，倒有些局促不安，说道：“娘娘肯带我去，我自然是高兴的。但我不懂规矩礼节，怕要给娘娘惹祸。”
陈婉兮微微一笑，发髻上垂下的红玛瑙流苏串在她额上微微摇晃，显得其下光洁的额头白皙圆润。
她说道：“这些日子，你跟着我，言谈举止已规矩了许多。我知道你的性子，不会闯什么祸的。再则，你跟我去，倒能帮我看着豆宝。今日人多杂乱，我倒怕应酬多了，顾不上他。”
琴娘听王妃要她帮忙照看孩子，心里自是情愿，便不再说什么了。她倒是极喜欢豆宝，拉着他凑在车窗边，指着路上的行人小贩给他瞧。
陈婉兮亦自车窗中向外望去，果然见丈夫就在车旁。
于成钧一身亲王服饰，骑在高头大马上，精悍强壮的身躯，就像一座山，竟而遮住了日头。
陈婉兮目光有些迷离，停留在这个身为自己丈夫的男人身上。
她不知道为何别的淑女闺秀会嫌他生的难看，他的确不风雅俊俏，却决不能算丑。
如今，她更觉得，这样强悍的男人，令她心中安然踏实。
在心中思量着这个念头，她忽地想起来什么，脸上微微有些热了。
于成钧似有所觉，低头望去，目光正巧与自己的妻子碰在一处，他便笑了。
陈婉兮却有种心事被戳穿了的错觉，越发害羞，便垂下了头去。
青天白日，她怎能想起那种事呢？她这是怎么了？
谁说，这世上只有女子会蛊惑人？男人一样能蛊惑的人心迷意乱，难以自持。
肃亲王府动身的早，然路途不算近便，车马到清和园时，天色已然大亮了。
待到了清和园，自有安排下的接引宫人，迎上前来，与肃亲王同王妃见礼，安置马车仆从，引领他们入园。
陈婉兮拉着豆宝，跟着于成钧一道向园中走去。
四月暮春，但今年时气回暖相较晚些，园中依旧是风飘柳带、争妍斗媚的大好春光。
这清和园乃是前朝皇室所建，建园之初，则邀请天下建筑名家，绘制图纸，精心修建而成。到了本朝，经历代君王修缮，洒了无数银钱下去，终成了今日钟嵘秀丽，步步绝景的绝美园林。
若论皇城是巍峨恢弘，清和园则是旖旎风流，是一座游玩消闲的好去处。
明乐帝一年里有大半都住在这清和园，太后若有了兴致，亦爱在这清和园中设宴款待宗亲。今日这场寒食宴，便是如此。
陈婉兮随着于成钧，一步步走着，赏着一路美景。
虽说不知今日情形如何，但瞧着眼前景色，心中倒也畅快。
两人带着世子，先去仁寿殿拜见了明乐帝。
因是消闲游乐，明乐帝今日倒是一袭常服，头上亦没戴平天冠。
见了儿子媳妇与孙子，明乐帝脸上终于见了几分霁颜，同他们说了几句家常话，赏了些孩子可吃的御茶膳房点心，连同一小匣子金稞子，一串赤金八宝如意璎珞圈。末了，还把豆宝抱到膝前，逗了他一阵。
于成钧微微有些诧异，太子于瀚文膝下已有二子一女，于炳辉有一子，于好古的正妃去岁亦诞下一名女儿，然则明乐帝待儿孙情分平平，并不似待豆宝这样的疼爱。
明乐帝哄了一会儿孙子，又看向于成钧夫妇二人，他的目光在王妃脸上扫了一下，又转向于成钧，说道：“你不在京这近三年功夫，你的王妃在府中可是受了苦的。她一人操持内外，独自抚养孩子，颇为不易，堪称贤惠。如今你功德圆满，返回京城，可要好生待你这妻子。”
于成钧忙起身回道：“皇上教训的是，臣自当恪守为夫之道，善待妻儿。”
明乐帝慢应了一声，微微颔首，令御前总管太监王崇朝上前，将小世子领到门口去玩。
待豆宝出去，他神色陡然一厉，淡淡问道：“然而，朕这几日怎么听见，京里纷纷传言，你从西北带回来一个外宅？不止如此，这妾室进了你的王府，竟不服王妃的拘管，行出逃府一事？！肃亲王，宠妾灭妻，颠倒纲常，你可知罪？！”
于成钧微微有些莫名，连忙起身，躬身作揖道：“皇上，臣不知您说的宠妾灭妻，所指为何？”
明乐帝冷笑了两声，说道：“这大丑事，传的遍京城都知道了，你还在朕跟前装傻？！”
便在此刻，陈婉兮离座，上前一步，行了个端正的万福礼，垂首道：“皇上，容臣妇一言。”
明乐帝看着她，神色温和了些许，说道：“你不必怕，这等混账事，朕亦不会容他。朕，为你做主。”
陈婉兮浅浅一笑，先叩首道：“臣妇谢皇上恩典。”行礼毕，方抬头道：“然而，臣妇要说的是，此事外头大约是传讹了。王爷并无纳妾，府中如今也并无姨娘妾室，唯有一名臣妇收的义妹。”

第59章
明乐帝顿时哑然，依着他的预料，陈婉兮本该感激涕零——这世间妇人，不皆是如此？再如何尽力装出一副贤惠大度的面孔，依然是满腹嫉妒愤懑。
陈婉兮独守了近三年空闺，这三年来她独自支撑门面，抚养孩子，这其中的艰辛随意想想便能体会一二。
于成钧一朝归来，就带了个女人回府，身为正室，她本该是幽愤难平的。
如今，皇帝明言肯为她撑腰，主持公道，这换做一个聪明些的妇人，不应该是激动落泪，叩首谢恩，而后痛陈丈夫如何寡恩薄义，妾室如何嚣张跋扈？
然而，眼前这陈婉兮，不止没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上前谢恩控诉，反倒还替于成钧打起了掩护。
她到底在强撑些什么？
明乐帝看着自己的儿媳，目光落在那张秀美绝伦的脸上，透过这张脸，他好似看见了另一个女人。
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晴好的天气，只是比现下更炎热些，那个女子一袭天水碧的衣裙，坐在殿下，轻摇团扇，话音娓娓，述说着什么。仿佛也是这么一副神情，淡然安静，不疾不徐，亦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她当年说过的话，早已湮灭在了岁月之中，无可追寻。只是那副画面，却清晰的印在他的心底，多年过去毫无褪色。
明乐帝眸色悠远，淡淡说道：“王妃，你不必顾忌，亦无需为他掩护什么。若有委屈，尽管说来。这等颠倒嫡庶纲常之事，朕绝不能姑息纵容。”
陈婉兮再叩首道：“臣妇并不敢说谎，王爷果真不曾纳妾。皇上所说之人，便是臣妇的义妹。她是岭南人士，家中早年曾同臣妇母亲有过交情，有世交之谊。此外，府中近来更无新添人口，还请皇上明察。”
之前，她曾托人在户部为琴娘造了身份。这位岭南大儒，倒是确有其人，其妹也确实曾与程初慧有所往来。然而这户人家如今已没人了，而母亲业已过世多年，即便要深究琴娘的身世，更往何处查去？
陈婉兮当初为琴娘造户籍时，便是想到了此节。
只是，谁都不曾料到，来发难的竟然是皇帝。
明乐帝的脸上，爬过了一丝狼狈，他神色微沉，看着眼前的儿子媳妇，张口想说什么，却没能出声。
他当真是没料到如此，于炳辉将此事说的有鼻子有眼，又说当日多少双眼睛看见了一乘轿子入了肃亲王府云云。
然而，连身为肃亲王妃的陈婉兮都矢口否认，他还能说些什么？
若强行质问，她亦可说并无此事，或是来访客人，到底是一无对证。
于成钧上前一步，拱手问道：“皇上，臣斗胆问一句，此事皇上是从何处听来？”
明乐帝看了他一眼，说道：“民间都传遍了，朕还需特特去打听不成？！怎么，难道连朕听了几句外头的传闻，亦要受你的指摘？！”他这话，便是暗指之前于成钧进宫面圣之时，责问梅嫔一事。
于成钧言道：“臣不敢，只是皇上既说是民间传言，那么必是有人将这传言带入宫中。到底关系臣的家事，臣想知道是何人拨弄唇舌。”
明乐帝有些尴尬，顿了片刻，方才摆手道：“罢了，此事是朕轻信。你是皇室贵胄，自当与民表率，所以朕听闻你行出这等事来，心中生气。既是没有，那当然是好。”
一语毕，便又沉默不言。
正逢这窘迫时候，王崇朝进来报道；“皇上，喜美人求见。”
明乐帝心中暗喜：来的正好！忙说道：“宣！”
于成钧与陈婉兮见宫妃前来，便请退离殿。
明乐帝望着陈婉兮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此番发难，既有压制于成钧的意图，其实亦有为她出气的意思。
如何打压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呢？最好的法子，无过便是责难其德行有亏，过错不断。这大错小错堆在一起，天长日久，自然就遮住了他的功劳。
这件事，本身并无实在的证据。
和亲王上折弹劾此事时，明乐帝本是犹豫不决的，只是在看到侍妾逃府时，他便想起了陈婉兮。
出了这样的事，必是损伤了她这个正妃的颜面，而她的态度，便是这件事的转机。
除此之外，还有那么些香火情在里面。
只是，陈婉兮的举动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母亲，是个果决聪慧的女子，他本以为身为她独女的陈婉兮，该当有几分生母的影子。却不想，她只晓得一意维护丈夫罢了。
有些失望，更多的则是不是滋味儿。
陈婉兮随着于成钧走到殿外，果然见一青春貌美的靓妆女子，缓步走来。
这女子一身水红色宫装，远远望去，便如红色烟霞水雾，妖娆艳丽。
陈婉兮素好妆饰，见了如此美丽衣装，难免多看两眼，打量了一番方觉她这身衣裳是以亳州上供的轻容纱裁成。轻容纱素有“举之若无，轻若烟雾”之称，做成衣裳，方有这般景致。
轻容纱难得，亳州每年上供的也不过有数的几匹。陈婉兮自谭书玉那边得知，宫里能分得此物的，除却太后皇后，也不过就是几位得宠的高位宫妃。往年，顺妃也从派人自宫里送过一匹到府中。
眼前此女，该就是王崇朝口中的喜美人了。
美人还在婕妤之下，不过是正五品的品阶，位份不算顶高，按例是分不着的，如今她竟能以此为衣，足见宠爱之盛。
陈婉兮心念微动，她虽不大进宫，但多少也知道些内廷局势——往年向来是顺妃与梅嫔平分秋色，如今凭空钻出这么个人来，怕是要打破这僵局了。
这念头只在她心头转过，便罢了。
她是肃亲王妃，宫中如何，鞭长莫及。
夫妇二人走上前去，于成钧向喜美人拱了拱手，以示见礼。
喜美人却转了步子迎上前来，向两人福了福身子，微笑道：“嫔妾见过肃亲王、王妃。”
如此，二人只得暂且驻足。
于成钧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陈婉兮上前一步，向喜美人还了一礼，浅笑道：“喜美人安好。妾身素来少进宫，倒不识得美人，美人勿怪。”
喜美人眯眼一笑，颊上泛起两个酒窝，说道：“素来听闻，肃亲王妃秀外慧中，兰心蕙质，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嫔妾有心同王妃亲近，又恐王妃嫌玷污了身份。”
陈婉兮耳听此言，唇边笑意渐深，说道：“美人这话过于自谦了，您是皇上心爱之人，身份必定是尊贵的。”
&-->>nbsp;喜美人听着，笑的愈发甜美：“那便承王妃美意，改日若有空闲，必定请娘娘进宫一叙。”言罢，微微福了身子，向殿内行去。
扶着她的宫女，低声道了一句：“美人，这位王妃娘娘倒是好说话呢，不似传言那般刻薄善妒。”
喜美人微笑道：“仅凭一身衣裳，便推断出我在宫中的荣宠地位，肃亲王妃果然精明犀利。”言语着，眼见那朱漆大门越发的近切，她换上了一副温婉的面容，跨过了门槛。
见过了皇帝，余下则是要去给太后磕头，再见过顺妃，就要往设宴的南湖岛去了。
离了仁寿殿，两人走在园中林荫道上，不时见到一些打扮艳丽的宫妃宫女，往来其中。
肃亲王随口说道：“前几日见她，还是个才人。这才几天，就升为美人。这升的，可真够快的。”
陈婉兮挽着于成钧的胳臂，瞧着这些莺莺燕燕，满面温柔，淡淡笑道：“这位喜美人，果然是一位美人。虽不似母妃与梅嫔那般艳丽，但胜在年轻，且自带一股喜意，让人瞧着便觉舒心。王爷，以往同她相熟么？”
于成钧不由停下了步子，侧首看着陈婉兮，正碰上她那双如点漆般乌黑明亮的眼眸，眸中似有些深意，他说道：“莞尔，你怎会有此问？爷离京时，宫中尚无此人。听闻，她是前些日子才被封为妃嫔。爷怎会与她相识？”
陈婉兮微笑颔首：“原来如此，妾身见她适才迎上前来，还道她是王爷的旧识呢。”
于成钧听她这话音虽是平平，却不知怎的，就是怪异，浓眉微拧，问道：“婉儿，爷当真不识得她。”
陈婉兮却只是笑道：“妾身没说不信，王爷急什么？还要赶着去拜见太后、皇后与母妃，王爷还是快行一步罢。”
说着，竟松开了于成钧的胳臂，径自向前走去。
于成钧摸了摸额头，瞧着前头妻子纤细如柳条的腰肢，心中如扭了什么也似，甚不舒坦。
他两步上前，抓住了陈婉兮的手臂，低声道：“婉儿，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婉兮抬头睨了他一眼，淡淡说道：“王爷这是笑话，妾身为何生气？不过白问一句罢了，免得自己丈夫有些什么朋友，妾身都一无所知，日后失了礼数。如此，妾身有什么可生气的。”
于成钧眯了眯眼睛，在她白玉一般的耳廓上轻轻咬了一下：“你这话，真酸。”
陈婉兮却微微吃了一惊，不由捂着耳朵，低声斥道：“王爷，这是在园子里，这等轻狂，仔细让人看笑话！”
正巧两人走至德和园戏楼外，此地僻静，少有人行。今日并无排戏，便越发的无人。
于成钧索性将她拉到戏楼外的角落处，把她拥进怀中，瞧着那美艳精致的眉眼，俯首吻了下去。
陈婉兮心头猛然一震，虽羞怯惊骇，却更怕弄出声响，将人招来，两人讨一场没脸，便软了身子，顺服的任他亲热。
片刻，于成钧才抬起头，盯着妻子的眼眸，嗓音微带了些沙哑：“婉儿，爷当真不识得她。”
陈婉兮掠了一下鬓发，面颊微红，如一旁树上开着的殷红海棠，她轻轻说道：“王爷，妾身也说，相信王爷。”
这不算真心话，她心里实则是有些不舒服的。
虽说，适才那情形实在无甚不妥，喜美人是宫中宠妃，见了肃亲王，行礼招呼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她却会忍不住的去想，或许这两人以往在宫廷是相识的，或许于成钧在宫中还有许多熟识的宫女，这其中兴许便有同他有些故事的旧人，她这心底便隐隐的不适。
以往，她从不会介意这些事情。但如今，她不能了。
每天夜里，于成钧紧紧的抱着她，热烈的要着她时，除却身躯上的欢乐，她更觉心中仿佛被这个男人填满了。
从未有人，如他一般，这样急迫激烈的需要着她。
在她以往的人生里，没有谁真正的待她好过，亦没有谁需要过她，没有非她不可。
只有这个男人，只有于成钧说过，他只要她陈婉兮一人。
便是如此，陈婉兮但想到于成钧那宫廷生涯里，或许有过什么故事，便觉不适。
这是无端的揣测，她却不能不想。
于成钧凝视着她的眸子，说道：“假话，爷知道，你在逞强呢。”
陈婉兮垂下了眼眸，静默无言，半晌才道：“王爷若这样说，妾身……也无话可讲。”
于成钧却有几分无奈，她偏就是这么个性子，口是心非，面上逞强。
他说道：“分明是在乎爷的，为什么就是不肯认？”
陈婉兮安静无言，发髻上的珊瑚流苏，垂在额上，微微摇晃。
于成钧叹息了一声，瞧着一旁的贴梗海棠开的殷红似血，娇娆不可方物，便摘了一朵下来，插在了王妃那黑如鸦翅的发髻上。
他咧唇一笑：“她哪有你美？”
陈婉兮淡淡一笑：“王爷，只是贪恋妾身的容貌。”
于成钧捏了捏她的脸颊，扬声道：“你总计较这些有的没的，爷喜欢你长的美，又有哪儿不对了？当初，爷第一次见你，就觉着这小女娃长的真不错，将来大了一定容色倾城。果然，你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还成了爷的妻子。这爱恋妻子容貌，不是人之常情么？”
陈婉兮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爷，你非妇人，不知妇人的难处。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王爷爱恋妾身容貌，那么若有人生了妾身这样的脸，王爷就要移情了么？”
于成钧口张了几张，说不出一个字儿来，半日才道：“婉儿，你这是不讲理。没人会跟你长同样的脸，爷也不会移情他人。”
陈婉兮见他终究不能理解，眼看日头逐渐升起，不想再提此事，说道：“王爷，时候不早了，还有三宫娘娘要拜见，咱们去吧。”
于成钧也知正事要紧，不再跟她在此处磨牙，便携了王妃往乐寿堂而去。
然而，他心中却有些懊恼，陈婉兮对于人性如此不信，想及她身世，这或许不能怪她。可自己要如何是好？
他苦苦思索，却不得良策。
也罢，横竖他是不会要别的女人的，这一辈子的时光该是能证明了。

第60章
两人先至乐寿堂拜见太后。
今日入园的宗亲极多，太后这里请安的命妇比肩继踵，多如过江之鲫。
故而，太后便也无暇同他们多谈，说了几句面子上的客套话，打赏了寒食节的应景礼物，便遣散了他们。
自乐寿堂出来，二人又去拜见皇后，而然到了庆善堂，方知皇后去了顺妃处，两人只得又赶过去。
顺妃居于景福阁，距这乐寿堂颇有些路途，两人一路走去，还需费些功夫。
行至景福阁左近，迎面竟碰上了太子于瀚文。
今日天气微微有些热，于瀚文那胖大身子不宜劳碌，走了几步便额上冒汗，微微气喘。
于成钧自携陈婉兮上前，同于瀚文见礼。
于瀚文拱手回礼，笑道：“三弟同弟妹，今儿来的倒是早些。母后在里面同顺妃娘娘说话，这会儿怕是不便见咱们。”
于成钧微微诧异，说道：“皇后娘娘近来康健些了，今日也有精神来园中走走。”
于瀚文微微一笑：“母后到底是后宫之主，总是躺在景仁宫养病也不是长景。今日这等大事，她必是要来主持局面的。”
于成钧听这话，便也一笑，颔首称是。
皇后，乃是明乐帝的原配妻子，性格古朴，虽端庄有余，却不免失了情趣。明乐帝是个风流之人，同她的情分自是不厚。
皇后早年曾小产，调养了许久才生下于瀚文，然而落后又夭折一位公主，自此便一蹶不振，身子与精神都萎靡不已，长年在景仁宫中休养，不问外事。
后宫之中，素来便是顺妃梅嫔之流的宠妃风光无限，这位真正的六宫之主，反倒有些无声无息。
近来听闻皇后又染了风寒，正在养病，没想到今日竟也来了清和园。
这些事，饶是身在王府内宅的陈婉兮，多少也听到过些。
于成钧见了于瀚文，说了几句闲话，便有些公务要谈，遂向陈婉兮道：“你带着宝儿，先去别处走走。我同大哥，说几句话。”
于瀚文遂也向身畔立着的太子妃道：“如此，你陪弟妹去散散罢。完事了，自会打发人去叫你们。”
那妇人低低应了一声，于是向陈婉兮微笑：“弟妹，这左近园子里栽植了好些芍药牡丹，如今花开的正艳，咱们去瞧瞧？”
陈婉兮早年间是见过这位太子妃的，她嫁给于成钧之后，进宫谢恩时，与她会过一面。
这太子妃娘家姓孟，生着一张圆圆的脸盘，脂粉涂得匀净，远看似一张银盘子。她相貌不过中等，却有一股柔雅之态，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陈婉兮微笑答应，便牵着豆宝的手，携了几个侍婢，同孟氏往那之前所说的园子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进到那园中，果然见满园鲜花开的艳丽，魏紫、姚黄、墨魁、脂红各路名种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孟氏在前，陈婉兮错后一步，两人不甚熟识，不过说几句泛泛的闲话。
豆宝被母亲拘管了一路，进了这园子，便不肯再跟着母亲，撒开了小腿，跑着玩去了。
琴娘见状，忙忙的向陈婉兮说了一声，同两个丫鬟追上前去。
孟氏看着琴娘跑开的身影，浅笑道：“弟妹，真是好心性。”
陈婉兮抬眉，睨了她一眼，只见孟氏面色淡淡，极薄的唇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浅笑道：“太子妃此话何意？”
孟氏笑道：“肃亲王出征几年不归，但回京便带了个女人回来。弟妹不止坦然接纳，今日竟还将她一并带到了清和园。这般贤惠的好心性，本宫实在钦佩。”
陈婉兮听这话，心中微一思量，微笑道：“太子妃怕是误会了，她不是王爷的妾室，乃是妾身的义妹。”
孟氏笑了笑，说道：“弟妹的手腕，本宫一样佩服。外头都说，肃亲王妃精明干练，果然如此。”她走至花圃之前，指着圃中的牡丹说道：“弟妹你瞧，这圃中的牡丹，与别处可颇为不同。”
陈婉兮顺她手指望去，果然见那圃中的牡丹花色黑紫，花冠硕大，虽不如别的牡丹那般艳丽，却格外有一种沉静端华的气韵，甚而还将一旁那些红艳的芍药衬的轻薄肤浅。
她说道：“这是冠世墨玉，谓之黑花极品，原来清和园中也栽了。”
孟氏笑说了一句：“弟妹见多识广。”便俯身自圃中掐了一朵墨玉牡丹，递在鼻下轻轻一嗅，淡淡说道：“果然啊，牡丹到底是花中之王。国色天香，艳压群芳。任凭这些庞杂的野花如何争媚，依旧是一场空。正位，终究是正位。”
陈婉兮听她这话外有音，并未接口。
这孟氏，是太后的外甥女。当年还是太后亲自做媒，将她许配给了于瀚文。外界皆传，太子与正妃夫妻和乐，举案齐眉，琴瑟和谐。
然而，于瀚文虽不是什么风流多情之人，内宅却亦有两名侧妃，一名妾室。他膝下二子一女，唯有女儿才是正妃所生，另外两个儿子却都是侧妃所养。
今日再听孟氏话音似有愤懑之意，这位太子妃的处境似乎并不怎么美妙。
陈婉兮噙着一抹浅笑，静听不语。
她是肃亲王妃，不是寻常的宗亲命妇，于成钧与于瀚文走得近，自己若哪句话说的不好，怕要给丈夫带来麻烦。
如此，不如不言。
孟氏看她安静，转身又是一笑：“弟妹真是好安静的性子，往日听说弟妹能言善辩，口舌锋利，今日倒是改了性子？”
陈婉兮微微一笑：“妾身赏花，听娘娘讲解，很觉受益，倒插什么嘴呢？”
孟氏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牡丹掷在花圃之中，朗声道：“本宫聒噪，让弟妹看笑话了。”
陈婉兮看着那被丢在泥里的牡丹，心中暗自道了一句：果然是个跋扈的性子。
孟氏似觉此地无趣，百无聊赖道：“母后同顺妃也不知有多少话要讲，到这会儿功夫了，还不出来。弟妹，咱们往昆明湖边去走走？”
陈婉兮脸色剧变，心口狂跳了起来。
她有一桩毛病，便是怕水。
寻常池塘或者面盆里的水倒是无谓，唯独怕那宽广水域，别处都还好，就只这清和园的昆明湖，每每想起都令她胸口憋闷难忍。以往，她也来过清和园几次，都绕着那湖走。
孟氏瞧见她脸上神情，忽然盯着她的眼眸，走上前来，低声说道：“本宫想起来了，肃王妃你昔年曾跌入湖中。那你可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跌下去的么？”
正当此刻，却听那边传来一道厉声喝骂：“大胆的贱婢，你竟敢杀了灵蛇！”
这嗓音自豆宝玩耍之处传来，颇为陌生。
陈婉兮与孟氏一起变了脸色，当即快步向那边走去。
转过一处轩馆，果然见一条五彩斑斓的蛇断成两截，死在地下。
琴娘立在一旁，面色淡然。豆宝抱着她的腿，缩在后面。
另一边，一群宫女簇拥着一名华服女子矗立道边，一脸怒容的瞪视着两人。
陈婉兮眼见这情形，心顿时提了起来。
豆宝望见母亲，张着两手朝陈婉兮扑了过去，口里喊着娘亲。
陈婉兮俯身抱住孩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豆宝安然无恙，连块擦伤都没有，方才松了口气，柔声问道：“宝儿，怎么了？”
豆宝揉着眼睛，哼唧道：“蛇……宝儿怕……”
孟氏出言道：“郡主，这是怎么回事？”
那华服女子声色俱厉：“太子妃娘娘，我好容易自民间寻得一条灵蛇，预备今日献给太后。谁晓得，却被这贱婢杀死在这里！宴席就在眼前，灵蛇却没了，你拿什么赔我？！”
孟氏尚未言语，陈婉兮便开口问道：“菊英，你来说。”
菊英福了福身子，一五一十道：“二位娘娘，适才琴姑娘带着小世子在这里玩耍，一旁树上忽飞窜来一物。婢子眼花，看不清是什么。琴姑娘却忽然出手，以飞镖将那物打落-->>在地。婢子等人查看，才发觉竟是一条毒蛇。婢子捏了一把冷汗，那毒蛇是冲着小世子去的。若不是琴姑娘眼疾手快，此刻只怕已咬伤了小世子。”
那华服女子斥道：“胡说！本宫的蛇可是一等一的通灵，怎会蓄意伤人？！血口喷人，也要有个真凭实据！再说，咬了便咬了。咬伤再治就是了，什么大不了的。如今本宫的灵蛇没了，你们这群下贱的奴才，可担待的起？！”
孟氏倒抽了一口冷气，当即斥道：“郡主慎言！这是皇家园林，今日入园者皆为宗亲显贵。毒蛇伤了人，便是闯了滔天大祸。即便是太后娘娘，亦不会庇护于你！”
那郡主依旧满脸骄矜之色，无一丝一毫的悔意。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陈婉兮却忽然缓步上前，一字一句道：“这位郡主，如今皇后与顺妃两宫娘娘见在景福阁之中，郡主可敢随妾身前往，把适才的言语，当着二位娘娘的面，再说一遍么？！”
郡主正在气盛之时，忽然见一着王妃服饰的貌美妇人走上前来逼问自己，虽有心驳回，却不知为何，只觉得眼前此女气势逼人，口吻虽淡，却透着一股子凛冽杀意。
她不由后退了一步，强撑了气势，斥道：“你是何人，竟敢来责问本宫！”话音才落，她忽而瞪大了眼眸，不由道：“你是陈婉兮，你……你是故意来跟本宫作对的么？！”
陈婉兮却不知此女为何识得自己，然而眼下她已无心追究此事。
她的宝儿，差点被毒蛇咬伤。若非今日有琴娘在，简直不堪设想。
一想及此，陈婉兮便觉如浸冰窟之内，她不管这女子到底什么身份，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陈婉兮下颌微抬，睥睨着郡主，冷声道：“郡主这话有趣，感情妾身的儿子险些被郡主的蛇咬伤，还是妾身蓄意挑事了？郡主既有这等信心，咱们不如就去两宫娘娘面前，请她二位来一辩曲直！”
郡主嗤笑了一声：“你叫本宫去，本宫便要去么？莫说你是肃亲王妃，即便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本宫也未必要听呢！”
话才落，后方却响起一道极威严的嗓音：“放肆！”
众人皆是一震，回首却见太后携着皇后、顺妃、梅嫔、喜美人并一众宫人簇拥，立在不远处。
太后一脸愠色，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郡主脸上。
事发突然，众人尚未回神，陈婉兮却快步上前，向着太后行了个大礼：“臣妇拜见太后，太后福寿康安！”
一句落，她竟仰起头，向太后道：“太后娘娘，臣妇斗胆上奏一事！犬子在园中玩耍，忽有毒蛇来袭，幸而被人救下。然则，这位郡主忽然走来，痛斥臣妇姊妹杀了她的灵蛇，并口口声声称这蛇是献给太后娘娘的。臣妇不知，皇家园林竟有如此凶险。今日入宫宗亲甚多，倘或旁人为这要敬献给太后的灵蛇所咬，岂不损了太后的声誉？此事，还望太后娘娘明断！”
众人皆大吃一惊，孟氏与郡主皆不曾料到，这陈婉兮竟然有如此胆量，就敢在众人面前，向太后告状。
这场剧变，令所有人手足无措。
孟氏与郡主怔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向太后行礼。
太后心中恚怒不已，眼望众人，问道：“尔等说，肃亲王妃所言，可属实？”
孟氏先道：“儿臣适才与王妃一道在墨玉牡丹花圃那边说话，并未曾亲眼得见。”她这话说的阴毒，既撇干净了自己，又暗示陈婉兮其实不曾看见毒蛇伤人。
太后眯细了眼眸，沉吟不言。
顺妃立在太后身侧，急出了一身燥汗。
她是弄不清怎么就会弄出这样的事来，然而她倒是相信，陈婉兮不会胡乱诅咒自己的宝贝儿子被蛇咬。她看小孙儿安然无恙，心里倒踏实了些，便试着说道：“太后娘娘，此事怕是有些误会。”
陈婉兮却朗声道：“有无误会，那条毒蛇尸体尚在原地，一看便知。”
郡主此刻亦回过神来，忙膝行上前，向太后道：“姑母，您听儿臣一言。儿臣自知我大燕历来看重龙气，遂自民间重金觅得一条灵蛇，本意借着今日宴席敬献于太后并皇上。谁知，儿臣在这园中同灵蛇玩耍时，忽来一粗鲁女子将蛇杀死。姑母，这女子仗着自己是肃亲王府出来的，不将儿臣放在眼中，杀死灵蛇，更是无视太后。姑母，您一定要秉公处理此事！”
太后神色阴晴不定，似在琢磨着什么。
陈婉兮挺直了腰身，面色平稳，直言道：“太后娘娘，臣妇有证据。”
太后拧眉，问道：“你有何证据？”
陈婉兮说：“那条死蛇便是证据，如今还尸横就地。”
郡主在旁冷笑了一声：“笑话，灵蛇尸体如何成为证据？那恰好证明了，蛇被人杀死？！”
陈婉兮亦笑了一下，说道：“郡主，如若你将毒蛇拘管严格，并不曾令它四处游走，旁人又怎能任意将它杀死？终不成，是臣妇的义妹从你手中夺过毒蛇，将之杀却？你身边那些宫女，能为此作证么？”
太后看向郡主身后跟随的几名宫女，然而那些宫女却垂下了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这等逆天大慌，她们可没人敢说。
太后暗自叹息一声，言道：“毒蛇何在？”
早有内监将蛇尸取来，跪在地下呈上。
太后扫了一眼，见是两截的尸体，蛇身呈五色，甚是妖艳夺目。
她暗自喟叹一声，说道：“果然是剧毒之物，此类若混入园林，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搀扶着她的皇后柔声道：“太后娘娘，肃亲王妃所言也不错。清和园是皇家园林，皇上与太后娘娘时常来此居住。何况，此地宫人甚多，谁被咬了都不是好事，有失天家仁德。”
皇后久病，话音轻柔，有些少气无力，但讲出来的话却似颇有几分力道。
郡主眼看大势不好，心念如电闪过，忽然出声：“姨母，那婢子以暗器射杀了灵蛇。今日太后设宴，她竟敢携带兵器入园，可见居心叵测！”说罢，指向一旁跪伏在地的琴娘。
太后扫了那女子一眼，这方开口：“哦？肃亲王府的人，居然私自携带了兵器？”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凛，顺妃双唇发白，几乎出了一背的冷汗。
私自携带兵刃赴宴，往重里说，可是意图刺王杀驾的谋逆大罪！
便在此时，自方才起便一直不曾出言的琴娘忽然抬头说道：“几位娘娘，蛇是民女一人所杀，不与旁人相干。再则，民女不曾使用兵器，适才射杀蛇的，乃是一枚铜板。那铜板该落在左近草丛之中，可遣人去寻。”
话落，不等示下，早有内监过去寻找，不出片刻功夫，果然寻到一枚铜钱，亦呈了上来。
太后看了一眼那铜钱，果然只是枚寻常的铜钱，铜钱上染了血渍，正如这女子所言。
琴娘又道：“太后娘娘，您如不信，可使人查看蛇身伤口，与这铜钱是否相合。”
梅嫔却忽然开口斥道：“大胆，太后娘娘尚未询问，你一介民女，竟敢擅自开口，这是不敬。肃亲王府怎么调//教的人，规矩未教全，就带进园子。”说着，有意无意的瞥了顺妃一眼。
顺妃今日真是被动至极，儿媳进园，就先和这位备受娇宠的郡主起了剧烈争执，而这惹了祸的琴娘偏偏又是她儿子弄进府中的人，何况她还救了自己的孙儿。
她有意圆场，但碍着自己的身份，需得避讳，只能缄口不言。
太后看了眼前众人一眼，目光在其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定在了陈婉兮的脸上。
半晌，她开口道：“罢了，此事荒唐，哀家自要处置。淳懿，你携带毒蛇入园，还几乎咬伤肃亲王府世子，实在糊涂愚蠢。哀家罚你，宴席之后，禁足五日，将《女则》《宫规》各抄五十遍！”
郡主几乎不敢置信，一向最为疼爱她的姑母太后，居然会当着众人的面前申饬责罚她！她堂堂的淳懿郡主，几时受过这样的气？！一时里，淳懿只觉得脸皮涨得通红，**辣的疼痛，几乎恨不得立刻钻进地下去。
说罢，太后又看了一眼陈婉兮，轻轻落下一句：“肃亲王府，真是人才济济。”

第61章
陈婉兮眸光微垂，太后这话音轻淡，听不出喜怒，但她当众责罚了郡主，金口玉言，是无可收回的。
梅嫔忽然出声：“太后娘娘，淳懿郡主也是一片孝心，何必如此苛责？何况，这蛇是个四处游走的东西，一时逃出笼子，也是常见。倒是肃亲王妃，为何不将小世子好生管束？孩子小，四处乱跑，难免磕磕碰碰。即便今日郡主没有带蛇入园，恐也要生出些别的事端来。太后娘娘只罚郡主一人，怕是有失公道。”
顺妃心头惊怒，张口道：“梅嫔，你说的这是什么……”
跟在众人之后，一向缄默不言的喜美人却突然走上前来，柔声说道：“梅嫔姐姐，嫔妾听闻，昔年太后娘娘还是纯妃的时候，曾险些为御园中逃窜出来的白花毒蛇所伤。先帝勃然大怒，宫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今日，旧事重演，只是好在没有伤人。太后娘娘如此处置，可谓是有力有节了。”
她话音轻柔甜美，说出话来娓娓动听，令人心头如温泉滋润，那些怒火似乎转瞬就平了。
太后似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有些不悦，说道：“行了，此事哀家已做决断。往后，任何人等皆不许再提。”
众人欠身称是，太后似有若无的扫了一眼陈婉兮，扬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去南湖岛。”
首领太监一扫拂尘，尖锐的嗓子高扬了一声：“起驾南湖岛——！”
太后起驾，临行将郡主也带了去，队伍浩浩荡荡顿时走了个干净。
喜美人却落在队伍尾处，回头向着陈婉兮微微一笑，便快步离去。
孟氏看着太后的凤驾远去，眸色幽深，她走上前来，看着陈婉兮道：“肃亲王妃果然是胆量过人，竟然敢向太后告淳懿郡主的状。”
陈婉兮拉着豆宝，微笑道：“这世间事，总是抬不过一个理字。郡主纵蛇伤人，总是有错。即便太后不来，妾身也要去向皇上皇后陈述此事的。”
孟氏没理这话，径自向一旁的木香树走去，淡淡说道：“王妃聪慧，不自述小世子险些被咬之情，反倒言说此事或许会伤及宗亲，损及太后的颜面。如此，太后便不得不发落了郡主。”说着，她唇角一勾，将一朵开的正艳的木香扯的花瓣零落。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太子妃未免想太多了，嫔妾不过实话实说罢了。”言罢，她不欲再同这妇人纠缠下去，道了一句：“诸位娘娘既已起驾南湖岛，咱们差不多也该去了。嫔妾寻王爷去了，先行一步。”
撂下这一句，她福了福身子，率领着肃亲王府众人，快步离去。
孟氏立在木香树旁，看着陈婉兮的窈窕身影，笑了一声：“姨母如意算盘打得好，只是淳懿怕不是这位王妃的对手。她果敢刚毅，且极能把控局势，挑拨人心。淳懿，啧！”孟氏摇了摇头，又扯落几朵木香花瓣，足足将一朵极娇媚的花糟践的七零八落，方才罢手：“本宫，最厌恶这些妖调的杂花！”
陈婉兮向景福阁快步走去，一面低声询问琴娘适才的情形。
琴娘便讲了一遍，同菊英所言并无不一。
陈婉兮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半日说了一句：“为投太后所好，竟弄来一条毒蛇，还任其在园中游走。几乎伤人，还不知悔改。草菅人命，跋扈至此，却还顶着郡主的身份，真正令人齿冷。”
杏染从旁说道：“娘娘说的是，好在小世子无事。然而，太后娘娘也责罚了那位郡主，也算是出了这口气了。”
陈婉兮却笑了一声，说道：“太后娘娘，心里还不知怎么想呢。”
杏染奇道：“娘娘，太后娘娘当面斥责了郡主，还责罚了她，怎么还会……”
陈婉兮说道：“你没听太后娘娘的说辞，她只说郡主糊涂愚蠢，却没说她狂妄狠毒。这意思，便是说郡主此事办的太蠢太笨，而并非这事错了。如若今天被咬的是宫人，哪怕咬死了，此事也不过是不了了之了。”言至此，她微一沉吟：“太后本在乐寿堂受命妇叩拜，怎会突然来此？这一遭，未免太巧了。且，喜美人为何要帮我呢？”
百思不得其解，陈婉兮走至景福阁门前，却见于成钧正同一侍卫说话。
这侍卫神情冷峻，面容清隽，身量笔直高挑，着一袭宫廷一等侍卫的飞鱼服，腰佩长剑，如玉树临风。
陈婉兮倒未觉怎样，只是看丈夫同人说话，便立在了不远处。
琴娘脸上倒是微微一红，向前迈了一步，但见王妃不动，也只得随她静候。
于成钧同那人说了几句话，眼见王妃过来，便别了那人，快步走来。
陈婉兮微笑道：“适才太后娘娘忽然驾临，如今已起驾去了南湖岛，咱们也该动身了。”
于成钧奇道：“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竟然过来了？”
陈婉兮颔首道：“是。”说着，将适才的事讲了一遍，又忙道：“宝儿无事，但出了这样的大事，妾身想着需得告知王爷。”
于成钧听豆宝险些被毒蛇咬伤，心中猛地一紧，再听闻孩子无事，又是琴娘出手相救，向她颔首道：“琴姑娘，此番多谢。”
琴娘却向两人屈膝行礼，道：“王爷王妃，待我有大恩。琴娘自当杀身以报，怎能让小世子遭受伤害？”
这夫妇二人听着，各自一笑，陈婉兮更说道：“说了多少次，你要叫我姐姐。”
言语了几句，众人又动身往南湖岛去。
琴娘不住回首，于成钧会意，说道：“你放心，他今日跟来了，你们或许可以见一面。”
陈婉兮不知这话何意，问了一句。
于成钧笑道：“便是当初，托付我照顾琴娘之人了。”
陈婉兮沉了脸色，淡淡说道：“凭王爷夸他如何能干，妾身却觉这人根本配不上琴娘。”
于成钧颇为诧异，问：“为何？”
陈婉兮说道：“琴娘一介孤女，跟随他多年，又是一往情深。虽不能说，他必定要以情回报，但怎能将她推给别的男人？如此，简直是负心至极。”
于成钧听她贬低旁的男人，尤其是罗子陵这等俊俏青年，心中倒欢喜起来，说道：“那是，世上的男人，没几个能跟爷相比。”
陈婉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赴宴，王爷仔细言行得体。”
于成钧却懒洋洋道：“横竖不得体的事儿也干了，多说几句又怎样。”
陈婉兮想起适才他强吻一事，脸红过腮，实在忍不住羞臊，竟啐了一口。
众人走至南湖岛，果然此处已人声鼎沸，相熟不相熟的宗亲权贵，站了一地。
妇人头上的簪环，闪闪逼人眼目，男人衣上的黼黻，如烟霞秀美。
微风过时，香气袭人。
有接引宫人上前，请肃亲王府众人到了相应席位。
王爷王妃方才坐定，便有那些为人情套近乎的官员命妇，过来招呼。
>/>如此往来，竟无片刻停歇。
正当于成钧与陈婉兮为这人情忙碌之际，陈婧然忽搀扶着小程氏走到他们这边来。
小程氏神情倨傲，立在他们二人面前，不言语亦不动弹。
陈婧然倒是屈膝行了大礼，口里却是道：“婧然见过姐夫、姐姐。”
陈婉兮看着眼前这两人，小程氏今日穿着三品命妇的朝服。这个品阶已可插戴流苏，她将发髻梳的极高，插戴着一朵粉色蝶伏牡丹珍珠流苏。长长的珠串在她鬓边不住晃动，耀着日光，似是在炫耀着什么。
陈婉兮本在吃一碗蔷薇果茶，见了这情形，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依旧端着茶碗吃了一口，只在缝隙中溜了小程氏一眼。
小程氏这孕事到眼下，将近有四个月了，她却蓄意将肚子高高顶起，似是生恐人不知她怀了身孕。
陈婧然拘着礼，不见陈婉兮搭话，亦不敢擅自动身，片刻腿便有些酸了。
于成钧晓得这两人王妃的继母与继妹，便冷眼旁观，不发一言——这是王妃的家务事，他不想插手。
小程氏见陈婉兮竟不理会，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张口道：“姑娘如今好气势，当了王妃的人，眼睛朝天，便不认得娘家了。见了母亲，不知道问候。妹妹与你行礼，你竟也不理睬。”
陈婉兮将茶碗放下，笑而不言，看了身侧菊英一眼。
菊英会意，开口道：“侯夫人，您说错话了。礼数不周，娘娘自是不会理你。”
小程氏鼻中哼了一声，斥道：“你原不过是侯府中最下等的婢女，陪嫁去了王府罢了，如今狗仗人势，也敢在旧主子面前耀武扬威起来，有你说话的余地？！”
陈婉兮这方开口道：“皇家宴席，天恩浩荡，何等威严。夫人行事无状，难道旁人还说不得了？”言罢，她竟缓缓站起，扬首问道：“我且问你，我是何人？”
小程氏本想凭着继母长辈的身份，更仗着有了身孕，当着一众宗亲命妇的面给陈婉兮一个难堪。
陈婉兮对她这个继母一向傲慢无礼，她今日这态度，果然也如小程氏所料。
大燕崇尚孝道，陈婉兮敢这等顶撞继母，必定是要落个忤逆的罪名。就算是肃亲王于成钧，怕也是要受皇帝的责罚。
然而此刻被陈婉兮当面质问，那凛然的气势竟让她忍不住退缩了一下。
小程氏退后了一步，脚下的木底子高底鞋便有些不牢靠，竟打了个趔趄。
陈婧然不得不起身，扶住了母亲。
小程氏脸色微白，摸了摸肚子，厉声呵斥道：“陈婉兮，你明知我身怀有孕，竟还言语忤逆顶撞，还令我险些摔倒，是想令我滑胎么？！”
陈婉兮却冷笑了一声，这些年过去，小程氏依旧愚不可及，在侯府这些年她竟毫无长进，脑子里依旧只有那些小家子气的勾斗。
她没有看小程氏，而是越过她，朝着弋阳侯府的席位望去。
祖母今日未来，唯有陈炎亭一人独坐，他举杯饮茶，神情淡淡，似是这边正在丢丑的妇人同他毫无关系。
陈婉兮亦有几分迷惑，陈炎亭仿佛根本不在意小程氏如何，既如此，当初又为何做出那等丑事呢？
小程氏看她不言语，只当她是蓄意的无视轻蔑，心中那股无名火原本只有三分，这一下便猛然烧至了十二分。
每逢看见陈婉兮那张酷似长姐的脸，她便满心的嫉恨扭曲。
陈炎亭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哪怕将她娶作妻子，却也如同一个玩意儿一般，想起来时招来解闷，无兴致了就丢至一旁。
即便被骂作寡廉鲜耻，程挽兰也是怀揣着对他的爱慕之情，嫁给他的。
然而，这婚后生涯却如堕冰窟。
她初嫁入侯府之时，府中下人总将她与先夫人相比，言说她不如颇多。陈炎亭也从不曾为她撑腰，甚而连主母的尊严也不曾有半分顾惜。她毫无办法，只好拿出一副歹毒凌厉的做派，去威慑镇压下人。
程初慧即便是死去多年，依旧如一个幽魂，缠着整座弋阳侯府。
她整夜的噩梦，长姐在梦中静默无言，看着她，似乎是想看她那滑稽可笑的凄凉境地。
于是，程挽兰的内心越发的扭曲，日日看见陈婉兮，她只觉自己几乎就要疯癫。
她苛待磨折陈婉兮，唯有如此，方能发泄心中的怒火。
当初，设计让她嫁给于成钧，程挽兰是怀揣了恶毒的心思的。
京里盛传于成钧是个火爆的脾气，一言不合就拔出拳头。
陈婉兮不会谄媚取悦男人，嫁给这样的人，怕不出半年功夫，就要被生生打死。
然而，她怎么就是不死呢？
甚而，如今京里还传说，肃亲王如何疼爱王妃，两人恩爱和睦，如胶似漆。
这一切，都像一记又一记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在她心中，早已把陈婉兮与程初慧等同。
陈婉兮兀自出神，没有理睬这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小程氏。
倒是一旁的于成钧看不下去，开口道：“陈夫人，你自己站立不牢，险些摔倒，怎能推到王妃身上？昏聩失智，也不能到这种地步！”
小程氏没想到陈婉兮没说话，于成钧却来为她出头，心中更是幽愤难平——她自己不得丈夫的爱惜，眼见这个冤家对头倒是有男人来撑腰，当然难以忍受。
她开口喝道：“肃亲王，我是你的岳母，是王妃的继母，如此不敬尊长，难道就是肃亲王府的家风么？！”
于成钧被这妇人的泼悍无赖惹得毛了，他豁然起身，精悍的身躯将陈婉兮挡在了后面。
小程氏惊得脸面惨白，只当这糙汉想动手打人，连连后退了几步，道：“你想怎样？”
于成钧冷了脸，喝道：“你不过三品命妇，却在一品国夫人面前口出恶言，无礼冲撞，该问何罪？！”
他一向懒怠理会这等泼妇，然而冒犯到了王妃头上，他便不能不理。
毕竟，这汉子为自己媳妇出头撑腰，那是天公地道。
陈婧然却在她母亲身后，悄然看着眼前的威武男人，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艳羡。

第62章
小程氏面色微白，她双手捧着肚子，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盯着眼前这对男女，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于成钧的话，深深激怒了她。
程挽兰这一世，深恨旁人用身份来压制挤兑她。
程家书香门第，虽及不上京中那些累代经营的世家大族势力雄厚，却也颇过得日子。尤其上任家主，程初慧与程挽兰的父亲程霄汉，资质奇佳，才学出众，年方二十便于科考夺魁，金銮殿中为先帝钦点为状元。最终，官拜宰辅。
那时候的程家，亦如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程霄汉的正房夫人，也是一位名门闺秀，程初慧作为嫡长千金，自幼受尽双亲疼爱，富贵荣宠。
父亲甚是喜爱嫡姐，真正的将她当做掌上明珠，总是毫不自谦的夸她生有夙慧，将她当做儿子一般的教养，把自己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而自己呢？
程挽兰的母亲，不过是一名书房的烹茶婢女，身份卑微，且胆小如鼠，私心爱慕程霄汉却又不敢声言争取。直至后来，京城爆发时疫，程霄汉夫妇皆不慎染病。
此恶疾凶猛，府中下人皆闻之变色，她毛遂自荐，日夜守着主人床榻，煎汤熬药，不辞劳苦，几乎活活累死。待程霄汉夫妇病愈，感念她忠义，原想复了她身份，放她出府。这婢女却说，愿誓死效忠程家，一生不离。
程夫人察知她心事，且思虑自身除程初慧外再无所出，便遂了她的心愿。
然而程家的香火到底是不受老天庇佑的，这位妾室除了一个女儿，同样未再有孕。
自从程挽兰记事起，心底里便一直印着这样一幅景象，父亲同姐姐在书房说笑，手把手的教她习字，一句一句教她念书，一子一子教她下棋。而自己呢，则在院中守着小茶炉子，炖煮着给大夫人的补品。书房里遥遥传来的隐约笑语，与小锅里蒸腾起来的汤药气味儿，让她头晕目眩。
平心而论，父亲与大夫人待她并不能算薄，女红女学一样不曾落下，亦是聘请了女先生来家教导，大夫人甚而也早早的为她预备嫁妆，但比起长姐那凡事皆由父母亲力亲为，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也曾问过母亲，为何自己不能同长姐一般？
母亲却只知告诫她，她是庶出的女儿，必要服侍夫人，尊敬嫡姐。程挽兰满心都是不甘，同样都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一高一低？这份不甘，随着她年龄增长，渐成嫉恨，日日夜夜啃噬着她。
程挽兰看不起自己的母亲，明明都是父亲的女人，她却不知争取，心甘情愿的为奴为妾，拖累她这个女儿也没有地位。
这局面，持续到姊妹两个谈婚论嫁。
陈炎亭分明是她先看中的，却也被程初慧抢了去！明明是两人一道在观音寺里遇见的陈炎亭，他却仿佛只看见了姐姐一般。
长姐既然压根就没看中他，那何妨自己去争取呢？她争了，却弄巧成拙，长姐还是嫁了陈炎亭成了弋阳侯夫人，自己却只得嫁给一寻常门第的子弟。生下一个女儿之后，便守了寡。
程家的光辉也终于燃尽，程霄汉一生无有儿子，生前的荣耀无人继承，也终是晚景凄凉。
而大夫人因丈夫病故，思念成疾，一病躺下。程家的一切大小事由，皆由程挽兰的母亲掌管。
她自以为来了转机，便回府唆使母亲，不如趁这机会，打发了大夫人，把程家余下的家私尽数收入囊中。
一向温柔和顺的母亲，罕见的勃然大怒，竟亲自用鞭子将她抽了一顿，撵了她出家门，勒令她永世不得再踏入程家。
她回到婆家，听闻大夫人逐渐病愈，程家门庭寥落，两个女人竟然相互扶持着，送男人的棺椁回了祖籍安葬，并就此定居，再没有回来。
程挽兰憎恨大夫人，憎恨父亲，更憎恨自己的母亲，不是这个女人的卑怯无能，自己也不会变成一个庶出的女儿。她憎恨嫡姐，自己此生的幸福喜乐似乎全被她抢了去。
程挽兰不甘此生平庸，她一再的设计争取，这一次她成了。
然而，事情却并非如她所想。她隐隐觉察，陈炎亭似乎只是拿她当一个博取长姐注意的物件儿。当长姐过世，她终于嫁入弋阳侯府，却也终于没有了用处。陈炎亭几乎没有把她当成活人看过，失去了唯一的功用，便把她丢进墙角，哪怕她撒泼、疯癫，丢尽侯府的颜面，他也毫不在意。
她只觉得自己还算青春的年华，几乎就在侯府沉寂的生涯里霉变了。
程挽兰把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在了陈婉兮身上，她要这些年来自己所受的一切都回报给这个姑娘，让她代替她的母亲受过。她为她聘请女先生，私下却叮嘱她们绝不准教她夫妇之道；谭家想娶她为媳，她便从中作梗，将她推给于成钧这个京城里声名狼藉的皇子，指望着她被磨折致死。
总之，有她程挽兰在，陈婉兮这一辈子都别想如意！
可是，今日她盛装华服立在自己面前，身侧有爱护她的丈夫为她出面，呵斥着自己不知尊卑。
身份，又是身份！
她程挽兰这一世，就是摆脱不了身份的桎梏！哪怕她成为了侯夫人，陈婉兮却是爬的更高，越发的居高临下。
透过陈婉兮，她似乎看见长姐站在女儿身后，轻摇着那把从来不离手的玉竹团扇，微笑睥睨。
小程氏只觉得自己似乎要疯了。
她身子轻晃摇颤，似乎站立不稳。
陈婧然咬了咬唇，上前一步，轻声道：“姐夫，姐姐，母亲身怀有孕，难免有些心浮气躁，望二位见谅。”
陈婉兮瞧着眼前这对母女，忽而一笑，说道：“见谅不见谅的，你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皇家园林，太后赐宴，你们这等吵闹，若是传扬到太后、皇上甚而是哪位贵人耳朵里，可不是能轻易了结的。”言罢，将袖一拂，口吻冷淡：“我暂且不与你计较，退下罢。”
陈婧然到底是怯懦的，当长姐气势压迫而来，她便顿时虚软了下去，唯唯诺诺的称是，便想扶了母亲离去。
小程氏却忽然挣脱了她的桎梏，向陈婉兮狰狞一笑：“既然你晓得母亲身怀有孕，母亲倒想问你讨一样东西，不知你有没有这个孝心？”说着，也不待她答话，自顾自说道：“自从怀了身孕，我常觉脸上干燥，甚而有脱屑瘙痒之状，平日用的那些香膏面脂，这会儿闻着又觉得恶心反胃。听闻你那儿有上好的膏脂，名叫鹅……鹅脂香？明儿，使人送一盒到侯府中来。”
陈婉兮看着眼前这妇人，当真有几分诧异了。
小程氏便是糊涂疯蠢，也不该到了这般田地，竟是枉顾场合身份的来同自己作对。
她心中微一转念，便明白过来，这妇人是蓄意撒疯呢，豁着当众出丑也要拉自己下水。
至于不敬之罪，横竖她有孕在身，不怕什么责罚。
小程氏是泼皮不要脸了，她倒想看看陈婉兮如何脱困——哪怕今日自己就算落个遭人耻笑的下场，陈婉兮也得落个不孝忤逆的罪名！
当初她私通陈炎亭，怀胎嫁入侯府时，名声早已败坏殆尽，根本就不在乎这所谓的脸面！
陈婉兮看着小程氏那狡诡的眼眸，忽而一笑。
她抬手，拦住一旁几乎压不住火气的于成钧，一言不发。
小程氏不明所以，只当陈婉兮是被自己挤兑的说不出话来，扬声道：“如此，也就莫等明日了。待会儿散了宴席，你便使人送府里来吧，莫要令母亲等的心急了！”
正当小程氏自鸣得意之时，传话内监忽而高声道：“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在场众人顿时一凛，齐齐下拜。
果然见两顶明黄伞盖，一前一后而来。
皇后搀扶着太后，携着一众嫔妃，徐徐走来，受了众人的大礼。
正当入座，陈婉兮忽然出列，向上行了大礼，扬声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妇有一事要奏。”
太后正要入座，-->>闻听此言，抬眼望去，眼见是肃亲王妃，面色便不大愉悦——淳懿郡主的事，陈婉兮几乎令她颜面尽失，偏偏又是淳懿无理，她憋了一肚子的气闷撒不出来。这会儿见又是她出列奏事，便不大愿意理会。
倒是一旁的皇后，温婉一笑，语声轻柔：“王妃有何事？且起来说话。”
陈婉兮起身，向着顶上那两位普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卑不亢道：“皇后娘娘，之前臣妇入宫所言之物，近日已然造得。借着今日佳节华宴，臣妇特敬献于二位娘娘。”
这话一出，不止皇后满面欢悦，连太后亦颇为动容。
这世上的女人，除却极另类的，有哪个不爱惜自己的颜面？坐到太后与皇后那个位置，更是恨不得耗尽天下奇珍，以来滋养自己的面容。何况，这两位娘娘都已不再年轻了。
陈婉兮于研制脂粉一道颇有心得，她那天香阁里出来的物件儿无不好用。之前，陈婉兮进宫拜见顺妃时，曾同这两位娘娘坐在一起闲话，谈天时皇后便提起，冬春之交，气候干燥，皮肤甚是不适。且一冬过去，自己脸上纹路又多了几分，问她是否有些法子。
陈婉兮便答应下来，回去研制。这件事，她倒也一直记在心上，今日本也打算带了样品送入宫中给两位娘娘试用。不曾想，小程氏却忽然跳出来闹事。
如此也好，借着两宫娘娘的手，倒更痛快些。
果不其然，皇后忙道：“原来王妃竟真的做出来了，快呈上来！”
陈婉兮自袖中取出一只瓷盒，交予前来的太监，由他呈递上去。
皇后自内监手中接了瓷盒，见是一方甜白瓷的圆盒子，盒盖绘着仕女戏蝶图，倒不觉怎样。只开了盒盖，顿时一股蔷薇花香扑面而来，定睛望去，但见那盒中一汪凝润的膏脂，雪白如酥。
她拈了些许在手背擦拭，那膏脂触手即滑，轻薄异常，不似旁的那般油腻厚重，却又甚是柔润，擦过了膏脂的肌肤更泛着些细腻的光泽。那蔷薇花香散去，便是隐隐的檀香木质气息，清心凝神，且沉稳端庄，更衬自己这正宫的身份。
皇后十分欢喜，忙向太后道：“母后且看，王妃所做的面膏，果然十分精妙。”
太后到底是女人，见了这样的好物，哪有不喜欢的，心里之前那点闷火，顿时都散了，也含笑颔首。
皇后将瓷盒交予宫女收管，笑盈盈问道：“王妃，这面膏可有名号？效用如何？”
陈婉兮亭亭玉立，气度端华，沉稳答道：“回娘娘，这面膏名号鹅脂香，因其中有鹅脂一物，故有此号。除寻常香膏所用之物外，臣妇更于其中放了蔷薇花油、檀香油、没药油、**油、珍珠末、人参露等总计二十余种名贵药料，有润白回春之效。臣妇不负二位娘娘所托，今日将这鹅脂香敬献于二位。”
皇后与太后相视一眼，太后出言笑道：“听着倒是热闹，只不知这么多药料在一处，是当真管用呢，还是一锅大杂烩。”言罢，便吩咐道：“宣太医！”
懿旨，立时便传了下去
等候的功夫，场上席间窃窃私语，众人望着那陈婉兮议论纷纷，有赞她才华出众，气度不凡的，有羡她能搭上太后皇后这两株大树的，亦有眼红嫉妒，背后说酸话的。
陈婉兮昂首挺胸，将腰挺的笔直，面含微笑，仿若一无所觉。
于成钧起初有些担忧，但看妻子进退谈吐，忽然笑了，她终究不是那种会躲在后面，倚靠男人保护的女人。他该放心，他的妻子是能独当一面的。
片刻功夫，太医院院判张栋梁赶到，见过了太后与皇后，便立在一旁听候吩咐。
太后道：“张院判，此为肃亲王妃新制之面膏。方子哀家听着倒是热闹，你给瞧瞧，是否中用。”
张栋梁拈了些许，细细嗅闻，又尝了一些，再详细问了陈婉兮所用之物，便回道：“回太后娘娘，这配制面膏与配药同理，讲究一个君、臣、佐、使，好令药效发散。臣听闻王妃所用药料，皆是好物，且配伍极切合此理。此面膏长用，能使皮肤香细润白，且有回春之能。”
张栋梁当了两朝太医，如今又做到院判，医术药理甚是高明。他的话，自是可信。
如此，不独太后与皇后甚是欢喜，连在场的一众命妇，亦心动不已，各自盘算着日后必要想法子同肃亲王府搭上些人情关系，能不能额外弄到些什么好物。
张栋梁倒是有些奇异，又问道：“只是一件，臣不知，如没药**等物，中原不大使用，且极难萃取提炼，不知王妃如何使之入伍的？”
陈婉兮微笑道：“这是妾身于西域得来的妙法。”余下的话，她便不肯说了，那是她开脂粉铺子的独门秘籍。
张院判是精明人，自也不再多问，捋须笑道：“如此，果然也只有王妃能配出这样的面膏了。”
如此，更令那鹅脂香格外不同起来。
正当此刻，皇帝龙驾亦也到了。
明乐帝是同喜美人一起过来的，令顺妃梅嫔等人暗中生妒。
明乐帝受了礼，在位上坐了，莞尔道：“说什么呢，如此热闹。”
太后微笑道：“皇帝，肃亲王妃借着今日华宴，献来一件好物。”言罢，将适才之事讲了一番。
明乐帝听着，向陈婉兮看了一眼，笑道：“这倒是一件风流故事，甚合今日佳节。”一语毕，便命人铺排笔墨纸砚。
宫人送上文房四宝，明乐帝手执狼毫，在玉版宣上一阵挥洒，登时写就一行大字曰：御用贡上鹅脂香。
他将笔一掷，道：“肃亲王妃美意，往后这鹅脂香便列为御用上贡之物，每月按价由宫中采购。”
御用贡品常有，但皇帝亲自题名这等殊荣，可是罕见。
陈婉兮嘴角一弯，露出一抹风华无限的微笑，叩谢了君王恩典，方才退了下去。
皇后坐在席位上，拈起一枚果子，亲手剥了皮递给皇帝，抬眸瞧了一眼太后，只见她笑意盈盈，似是十分喜悦，不由暗自叹道：这位肃亲王妃，果然厉害。之前她告发淳懿，弄得太后心生愠怒，然而又凭这鹅脂香打消了太后的火气，还为自己赚足了颜面。淳懿郡主，实在不是她的对手。
想着，她却忽而一笑：如此也好，好叫那位太后娘娘定定心思，免得她总想两头下注。
至于小程氏，早已呆傻了。
她怎样也不会料到，竟有这等变故。
那鹅脂香成了贡品，民间可再不能随意售卖了。甚至于，连陈婉兮自己都做不得主。宫里主子娘娘们用的东西，其余人不经恩旨随意用了，便是逾制犯上。
她想借此事压陈婉兮一头，想给她编排不孝罪名，全都成了泡影。
不止如此，陈婉兮反倒出尽了风头！
陈婉兮走回自己的席位，行经小程氏身侧时，以极轻的声量耳语道：“你不配。”言罢，便重新坐回位上。
于成钧见她回来，握了她的手，捏着她的手心，低低说道：“这样大胆！”
陈婉兮勾唇一笑：“妾身一向如此。”
小程氏气怒攻心，只觉得肚中也隐隐作痛，然而眼下帝后皆在，太后也在，她再怎么泼皮无赖，也不敢此刻生事，只得令陈婧然搀扶着，回了位子。
陈炎亭独自坐于席上，静静饮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是波澜不起。
定山伯谭清扬及其子谭书玉，今日亦在受邀之列，席位就在陈炎亭隔壁。
谭书玉看着适才陈婉兮那泰然自若、风华沉静的风姿气韵，几乎看痴了过去。
大约，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想要。从起初的一点点喜欢，发酵成了如今这不可收拾的境地。
他紧紧的握着一只酒盅，指尖泛出了青白。
谭清扬面色冷淡，向陈炎亭低声道：“弋阳侯，难道你就任凭你的妻子，当众丢丑么？”
陈炎亭抬眸凝神着他，神色漠然，良久方道：“与你何干？”

第63章
谭清扬面无神色，只说道：“自是与我无干，然而弋阳侯如此治家，实在令人齿冷。”
陈炎亭将手中的茶碗放下，淡淡说道：“这是本侯的家务事，定山伯的胳膊伸的未免太长了。”
谭清扬看着那青花瓷茶碗上的水渍，心中似有什么沉坠坠的。
虽说斯人已逝，但每每见到陈炎亭，见到他如今的妻女，谭清扬心中依旧是不平的，总想为那个心底深处的女子，讨回些什么。
即便，明知她或许根本不会在意。
他说道：“今日太后赐宴，令夫人这等搅闹，又去挑衅肃亲王妃，侯爷就不怕上方降罪么？”
陈炎亭嘴角一挑，露出一抹深冷的讥笑：“然则，太后与皇上都并未察觉，定山伯是打算去参上一本么？”他当然清楚，谭清扬此言何意。他明着是指责自己纵妻闹事，暗里实则是想为陈婉兮说话，这番举动背后又是为了谁，陈炎亭自然心知肚明。
即便程初慧过世多年，谭清扬依然不曾死心。
每年清明，谭家都会去她的坟上祭扫。这一点，陈炎亭是清楚的。但，那又怎样？
程初慧终究是他的妻子，是陈家的媳妇，即便死了，也只能埋在陈家的祖坟里。谭清扬这一辈子，都只能望着一抔黄土兴叹罢了。
至于三年前，他为谭书玉求娶陈婉兮，所为为何，他怎会不知？
即便没有于成钧这桩事，陈炎亭也绝不会答允此事，哪怕把陈婉兮送进尼姑庵，他都不会让她踏进谭家的大门，做谭家的妇人！
想到此处，陈炎亭心中忽然漫起了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痛快，他低声向谭清扬道：“她终究是我的妻子，你这一世，都别想如愿。”
谭清扬同他打了几乎半辈子交道，知晓他那阴鸷狠绝的脾气，倒也并不为他言语气恼。
他看着陈炎亭那眼角细微的纹路，当年京城中风华出众的美男子，如今也渐渐染上了岁月的风霜。谭清扬原本清冷的眸光，逐渐和缓，他淡淡说道：“怜楚，你定要如此么？这脾气，多少年了，竟丝毫不肯改过。”
怜楚，是陈炎亭的表字。
陈炎亭眉宇轻凝，现出一抹狠厉的神色，他说：“你们折磨了我这么多年，却要我收敛脾气，仁慈宽和？！天下，有这个道理？！”
谭清扬终于心生恚怒，低声斥道：“同你说过多少次，她不曾对不起你！”
陈炎亭冷笑：“出嫁从夫，她的心思不全幅用在自己丈夫身上，便是负心。”说到此处，清隽的脸上却忽地有些怆然，他摆弄着茶碗盖子，自语道：“饶是如此，她也是我的妻子。”
谭清扬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
当年一场错乱迷局，将三人拖进这泥淖之中，再难挣脱，直至如今，甚而还祸延下一代。
谭清扬看了一眼身侧的儿子，只见谭书玉目光迷离，注视着肃亲王府的席位。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言道：“莫失态。”
小程氏由陈婧然搀扶着，一步一摇的走回侯府桌席处，将适才这一切看入眼中。
才坐定了身子，她便冷笑讥讽道：“我是你的正头妻子，肚里又现怀着你家的骨血，在那边被人苛责发难，你连半个字儿也不曾说。好容易逃回来，你连看也不看一眼，倒是跟你的老情敌念叨个没完。怎的，人都不知死哪里去了，你还惦记着？她心里总归是没你，你就是把谭家都咒死了，又当得什么用？！”
陈炎亭睨了她一眼，目光之中甚是冷漠，言道：“既怀着身孕，就安分守己，好生养胎。四处招惹是非，惹人烦恼。”说着，他拈起了果盘中一枚金丝瓤子递进口中，斥道：“你且没死，且没烂，又有什么可看的？”
“你！”
小程氏只觉得满心酸苦，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她不是没有后悔过，自己就将这后半生都托付给了这个没血没泪的男人。但，落棋无悔，她走到了这一步，便只能走下去。
小程氏强撑起了架子，泪花在眼眶中打着转，终究是没有落下——她不想让那丫头看了笑话。
陈婉兮敬献了鹅脂香，便重回席位，在于成钧身侧坐下。
于成钧说道：“你那继母，可真是疯疯癫癫。这个做派，亏得弋阳侯肯讨她。”
陈婉兮冷冷一笑：“既怀了身孕，这鞋就该换成平底的，依旧穿着不牢靠的高低木底子绣鞋，她是有备而来。以胎作胁，这妇人真是既蠢又毒。”
于成钧听她这话中隐隐含怒，便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多想。
夫妻两个说了几句亲密话语，并不曾看见弋阳侯府那边的动静。
这场风波，悄然平息。
明乐帝同太后，并一众后妃落座，当即吩咐开宴。
发挽双环、身着碧青宫装的宫女手捧碗盘，高托于头顶，鱼贯而入。
待上了四道冷碟，明乐帝举杯起身：“今日寒食佳节，朕特备此宴，与众王公宗亲同欢。既度佳节，亦为肃亲王西北大胜，凯旋而归，接风洗尘！”
此言落地，一众宗亲自是起身拜谢皇恩赐宴。
众人心中，更是波澜四起——皇帝亲自设接风宴，为肃亲王庆功，非同小可。此不仅明示，皇帝认可了肃亲王的功劳，且是有意抬举。看来，朝中局势风向，当真是要变了。
陈婉兮亦随着命妇起身领酒谢恩，听了皇帝这一番言语，虽是不通政务，心中却也有几分怪异——这般公然抬举于成钧，似有捧杀之嫌。
她思忖着，抬首看了丈夫一眼，只见于成钧的神色从容，并无半分惊诧慌乱之态。
他扬声道：“臣谢皇上圣恩，臣必定忠于大燕，杀身以报！”言罢，一扬脖子，将酒饮干。
陈婉兮忽然笑了，于成钧不怕，她亦是不怕。
明乐帝大笑道：“好，朕得此将才，江山自此无忧！诸位卿家，今日且尽情欢乐，以酬佳节！”
皇帝的场面话说过，这场寒食宴便算正式开席了。
宫廷教坊司排了歌舞上来，舞有天魔之姿，歌欺裂石之响。
寒食忌火，即便是宫廷宴席，上的也只有冷食。
陈婉兮扫了一眼席面，满眼只是如青团、青糕、青精饭、子推饼、松仁饼、核桃酥之类节日吃食，而旁者荤腥菜蔬，亦是桂花鸭、蜜火腿此等冷食。
豆宝年岁小，她恐孩子吃生冷坏了肠胃，只拣了几块糕饼点心连哄带骗的喂他吃，又让几个丫鬟带他去一旁玩耍。
于成钧自是被一众武将缠住了，诚亲王于好古也在其列。
众人有溜须拍马的，有心怀不轨的，有打探消息的，一个个上来敬酒，就如流水一般，闹得于成钧几无脱身之力。
于瀚文独坐桌前，眼看此景，面色淡淡，独自饮酒。他这个太子殿下，今日桌席上，却生出了几分冷清。
于炳辉今日却没来，昨日他去西山骑马，不甚摔下马背，眼下正在府中养伤。-->>
陈婉兮却乐得清静，自吃了几口菜肴，喝了些宫中私藏的蜜酿，闲赏歌舞。
虽有命妇有心过来同她亲近一二，却又碍着陈婉兮昔日里那冷清的名声，驻足不前。
陈婉兮正瞧着舞娘那细软的腰身取乐，却听一旁有人细细议论起来：“你们可瞧见了，肃亲王腰上那块玉佩络着的同心结络子，做工粗糙不提，竟选了这么一个风流花样。这是生恐人不知道她心中想汉子呢？还让肃亲王佩戴出来，当真不嫌羞臊。”
“夫人这话极是，听闻肃亲王妃有意开一家绣品铺子，雇了十余位苏州绣娘。这绣娘的手艺，还不至于如此。这低劣的络子，倒是谁打的？竟然佩在肃亲王身上，也不怕丢了王爷的脸面。”
“肃亲王未有收房的姬妾，府中除了王妃，再无服侍的人了。这物件儿，该不是出自王妃之手罢？”
这话音不大不小，却刚好传入陈婉兮的耳中。
她眯细了眼眸，回首望了一眼，却见是几个公爵夫人凑在一处，正嘻嘻哈哈的嚼舌头根子。
这些妇人在陈婉兮眼中，同那些市井蠢妇并无二致，除却出身高贵，骨子里却是一样的低俗愚蠢，人前背后的说人是非。
陈婉兮并不将这些人的言语放在心上，拜小程氏所赐，自幼到大说她是非的人实在多，一一生起气来，她早已气死。
为这么些无关轻重之人，实在不值得。
那几个妇人见她看来，似有些不大自在，有摸头理鬓的，有推咳嗽掩口的，各自避开了她的目光。
陈婉兮浅浅一笑，回过身去，执筷夹了一块桂花鸭，慢条斯理的吃着。
“手艺精良不精良都无关紧要，只要丈夫喜欢就好。不然，哪怕得了银河织女的真传，丈夫不肯佩戴，那也是白费功夫。”
清亮脆甜的话音，陡然响起。
陈婉兮微微诧异，身侧的丫鬟却已先屈身行礼：“见过喜美人。”
她抬头望去，果然见那裹着红霞薄雾的喜美人缓步走来。
陈婉兮按着心中惊讶，立时起身，同喜美人见礼。
略寒暄了一番，喜美人倒没同她多言，却望着那几位夫人，微笑说道：“诸位，本宫说的可有道理？”
那几名夫人万没料到，这宠妃会从天而降，过来与她们难看，各自讪讪一笑，说道：“妾身等不过凭白说笑罢了，娘娘怎么较起真儿来。”
喜美人由宫女扶着，走上前来，缓缓说道：“凭白说笑，那本宫便同几位说笑。诸位既夸口女红，想必针黹都是一等一的好。不知平日动针几何，诸位家主佩戴出门的，又有几许呢？”
这几名夫人脸上各自一红，都有些尴尬起来——她们各自的丈夫，都有许多侍妾爱婢，平日里这些讨好男人的小玩意儿，堆山填海也似的送到男人跟前。遇男人来了兴致，选一两样戴上，但出自哪朵娇花之手，也往往闹不明白。
她们适才的言语，虽是受人之托，却也有真心的嫉妒之意。
众夫人没了话，喜美人便寒了脸面，说道：“今日佳节，皇上与太后娘娘兴致甚佳。诸位出身公府，身居命妇之位，本该恪守妇德，谨言慎行。这等背后编排人是非，宫中难容。诸位若再有犯口舌之过，本宫只得如实禀告皇上。”
三两句话，倒把这些妇人震慑住了，一个个白着脸面同陈婉兮道了一声不是，各归席位。
喜美人转而向陈婉兮笑道：“本宫早说想同王妃亲近，不想倒借了这个由头。”
陈婉兮瞧着喜美人那明亮的眼眸，静默了片刻，忽而低声问道：“美人，你为何要帮我？”
喜美人微微一笑：“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很是奇怪么？”
陈婉兮缓缓摇头道：“妾身所言并非此事，之前妾身同王爷在仁寿殿被皇上责难，便是你到来解了围。之后，景福阁花园中，淳懿郡主一事，太后来的又委实太巧。妾身记得，美人亦在其列。如今，美人又来数落那几位夫人。桩桩件件，全是巧合，妾身不信。”
喜美人转着腕子上的明珠手钏，颊边泛出两个极甜美的酒窝，笑道：“王妃，果然是精细之人。”
陈婉兮沉默不言，静听她说话。
喜美人又道：“肃亲王是好人，王妃亦该是好人，本宫愿帮好人罢了。”说着，她咯咯一笑，甚是脆甜动人。
陈婉兮听她这话怪异，正想追问，喜美人却忽而正色，轻声道：“王妃，局势有变，万万谨慎。”言罢，不等她发话，快步离去了。
待她走后，陈婉兮便独个儿坐在位上出神。
红缨替她斟了一杯酒，低声问道：“娘娘，这位喜美人来的蹊跷。”
陈婉兮颔首道：“她似是专为示警而来。”
喜美人回了席位，梅嫔却忽然嚷起宫廷歌舞乏味无趣，讥讽喜美人是戏子出身，要她当众献技，以娱宗亲皇室。
喜美人倒也不以为意，安然受之，命人取来月琴，当众唱了一曲《清平乐》，歌喉动人，却赢了个满堂彩。
皇家宴席，到底规矩，虽偶有波澜，也不过转瞬平息。
席间，太后忽道：“今日佳节，寻常吃食，大伙也都腻了。哀家的淳懿郡主，才自姑苏回来。为庆贺节日，她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苏州特有的点心，给大伙尝尝。”言罢，便命人将点心呈上。
宫人将点心一一送至各位宗亲席上，于成钧从来不大爱吃这些精细饮食，便无留意。陈婉兮瞧了瞧，却见是江米粉与米粉一道蒸制而成的糕点，似有内馅儿，外头浇了糖蜜，却不见什么奇处。
但听太后笑盈盈道：“这道点心，名叫百岁糕。据传闻是前朝一位老人，一生温厚高德，有仙人下凡，赐他此糕，服食寿延百岁。此不过故事罢了，诸位且听个新鲜。但这糕还有个名字，叫喜糕。为何有这名字，哀家先卖个关子，诸位且先品尝淳懿的手艺。”
一众王公宗亲，明知太后这是要炫耀淳懿郡主，便都拈了糕来食用。
陈婉兮不大想吃，便推给了于成钧。
于成钧皱了眉头，说道：“爷不爱这甜腻腻的玩意儿，你们女人家吃的东西，你吃罢。”
陈婉兮笑道：“昨儿晚上妾身贪吃了两口羊奶山药酥，今儿就有些不大舒坦。这江米面难克化，妾身实在不想吃。但不吃，待会儿让人瞧见了，怕要生是非。”
于成钧皱了眉头，瞪着盘子里的糕，仿佛仇人也似。
少顷，他拿起一块，塞进口中，三嚼两咽，便吞了个干净。一块吃完，他又去拿另一块，才咬了一口，忽然觉糕中似有硬物，将自己牙齿硌的生疼。
于成钧倒吃了一惊，将口中之物吐出，却见盘中赫然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环。

第64章
于成钧同陈婉兮，登时都怔了。
谁也不曾料到，这上赐的糕点里，居然会夹带此物。
陈婉兮仔细打量了一番，却见这玉环竟是以上好的翡翠琢磨而成，环身刻有和合如意云纹，是枚精贵的物件儿。这等饰品，寻常是缀在女子衣衫上，做点缀纽扣之用。
这玉环材质昂贵，做工精湛，纹样华美，显然是哪位贵人身上佩戴之物，怎会混入这糕点内馅儿之中，实在令人费解。
于成钧啐了一口，颇为不满道：“什么鬼玩意儿，险些硌掉了爷的牙！”
陈婉兮心念微动，双目炯炯看着于成钧。
于成钧有些莫名，问道：“你为何这么看着爷，爷脸上沾了点心渣？”
陈婉兮微微一笑：“不曾，只是妾身在想适才喜美人的话。”言罢，她转头低声吩咐：“红缨，把这玉环收起来，别使人瞧见。”
红缨应了一声，将这玉环拿手帕卷了，藏入袖中。
片刻，但听太后问起众人，糕点口味如何。
六宫嫔妃，同宗亲命妇们，自是交口称赞，言谈中尽是溢美之词。
太后果然欢喜，只是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肃亲王府的席位，带着不解之意。
梅嫔含笑说道：“皇上，郡主久居姑苏，如今远道归来，想必这些宗亲们都不识得了。不如请郡主上来，与大伙一见。”
这话，原该顺妃来说。
然而顺妃却记恨着适才在景福阁花园之中，郡主纵蛇伤人一事。离了景福阁之后，她私下派遣宫人打听此事，得知了事情始末，听闻那毒蛇险些咬伤自己的宝贝孙儿，甚而还狂言咬伤便咬伤，没什么大不了，心中便深恼这郡主跋扈无礼。只是碍着太后娘娘，她不好发作，但于太后交代之事，便有些没了兴致，懒洋洋的，不愿理睬。
太后眼见竟是梅嫔出来言说此事，便有几分责怪，看了顺妃一眼，还是打叠精神微笑说道：“梅嫔说的也是，只是这丫头适才在厨下忙碌，烟熏火燎，弄得狼狈不已，怎好见人？”
陈婉兮在下听见这说辞，不由低低笑了一声：这可真是矫情！堂堂郡主之尊，能亲自下厨做糕点？淳懿郡主其人，她可是才领教过，如此骄横跋扈，绝不是个洗手作羹汤的脾气。这所谓的百岁糕，怕不是出自宫人之手，她又怎会烟熏火燎，不能见人？何况，太后此举，本就是有意引淳懿郡主风风光光的出来，事到临头却又推托，定要别人三催四请，好来彰显她尊贵的身份，清高的性情。这，可不就是矫情做作么？
倒也不愧是当了太后的女人，手腕果然了得。
果然，梅嫔顺着这话笑道：“哎哟，太后娘娘说的是哪里话？莫说郡主是为咱们大伙蒸糕才弄至如此模样。即便不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女儿，那便是天仙也似的人物，谁还敢笑话不成？太后娘娘快不要藏着掖着了，将郡主妹妹请出来罢。”
梅嫔既挑了这个头，其余嫔妃便也三三两两的附和，临了连皇后亦不得不说道：“既是大伙皆有此意，太后娘娘不若就将郡主请来一见罢。”
太后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
如此一来，底下坐着的一众宗亲命妇，哪里不明白太后的意思，便都撺掇着要见淳懿郡主。
太子妃亦含笑说道：“大家伙都盼着见淳懿郡主呢，儿臣斗胆，恳请太后娘娘从善如流吧。”
太后却依旧不为所动，只笑说：“小孩家，在外野了这么多年，乍然回来，规矩不全，出来见人，凭白落人耻笑。”
陈婉兮冷眼静观，心里思忖着太后到底是要上哪一出戏。
于成钧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见总无爱吃之物，只得拣了一块蜜火腿丢入口中，一面嚼一面说道：“必是要等皇帝开口，方才好了。”
陈婉兮闻言，不由瞥了他一眼，浅笑说道：“王爷于人心，拿捏的倒是精准。”
于成钧饮了一口竹叶青，说道：“也就是这么说罢了，不过是女人那些小把戏。这些年来，爷早看腻歪了。”
陈婉兮不言语，半晌才微笑说道：“王爷对于女人，倒是熟悉。”
于成钧听着，暗暗在她腰上捏了一下，笑斥道：“酸！”
果不其然，只僵持了片刻，明乐帝便开口道：“如此，太后也不要执拗了，便让淳懿出来见一见罢。她虽不在今日受邀之列，但她身为郡主，其父又尽忠殉国，是于国有大功之臣，合该领受宴赏。”
太后这方微笑颔首：“拗不过皇上与诸位，那便叫她出来见见宗亲罢。”言罢，吩咐宫人知会淳懿郡主。
于成钧低低笑了一声，向陈婉兮道：“瞧，爷说什么来着。太后这必是要替淳懿把面子做足了，才让她出来。”
陈婉兮轻轻睨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须臾功夫，通传内监那尖锐嗓音便高高扬起：“淳懿郡主到——！”
众人的目光，瞬时投了过去。
这话音落地，但见一妙龄少女款款步入场中。
此时的淳懿郡主，同适才陈婉兮于牡丹花圃中见她时，已大改了装束。
她身着一袭碧青色宝花罗裁成的深衣，披着一条烟云色披帛，一头乌发披垂于身后，只在发尾挽着双环，身上装饰无多，只是腰间挂着一枚赤金铃铛，随她行走之时，叮铃作响，铃音清脆，似在告知旁人，有玉人前来。
今日赴宴的命妇众多，人人都是一身诰命服饰，虽端庄沉稳，却也不免令人满眼沉闷。
淳懿郡主这一身装束，倒显得格外脆嫩活泼，且凸显着春夏时的盎然生气。
她面上薄施脂粉，丝毫没有盖住少女天然的细白肤色，整个小脸如剥了壳的蛋也似，一双薄唇涂成樱桃，倒也美丽动人。一双灵动的弯眉之间，更学了寿阳公主，点了一记梅花钿，娇丽可人。
她噙着盈盈笑意，步上前来。
陈婉兮托腮凝神，静观浅笑——她可不信淳懿郡主能有这般精细的心思，这必是太后的手笔了。
太后娘娘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心中微有不安，只望自己是想错了。
一旁，杏染低低说道：“这郡主好生奇怪，头发为何不扎起来，这般披散成什么样子呢？”
陈婉兮闻言，便讲给她听：“这是先秦淑女常做的打扮，名叫垂云髻。如此梳妆，既不失端庄典雅，又显得柔美婉约。”
于成钧听见这话，立时便低声问道：“你既认识，怎么从不见你梳？明儿，你也梳这样的发髻给爷瞧瞧。”
陈婉兮似笑非笑问道：“王爷这是觉着郡主的打扮好看么？”
于成钧挠头一笑：“好看是好看，但爷想看你这样打扮。”
陈婉兮脸色一正，说道：“妾身偏不会做这样的装扮。”
于成钧不知她为何忽然不悦，有心询问，但大庭广众之下，总不好同妻子过于亲热，只好暂且作罢。
这功夫，淳懿郡主已走到帝后席下，下拜行了大礼，扬声道：“臣女拜见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愿吾皇万寿无疆，太后福寿永享，皇后万福金安！”说毕，便磕下头去。
这话音爽朗脆嫩，似是响彻云霄。
明乐帝含笑受了她的礼，命她平身赐座入席，且特特恩准她坐于太后身侧。
场上的人，自是满口溜须拍马的奉承起淳懿郡主的人物品格，各个恨不得浑身多长几张口来。
梅嫔更笑道：“太后娘娘还自谦，说郡主在外性子野了。如今瞧瞧，可不是个神仙一般的人儿么？说出的话，行出的事，都是出挑的。不愧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女儿，调理的这般好。”
太后微笑道：“梅嫔，你的嘴是抹了蜜吧？仔细待会儿有蜜蜂过来蛰你！”
一句笑话，惹的众人或真或假的大笑起来。
场上热络，皇后与顺妃反倒是意兴懒撒。两宫娘娘对看了一眼，各自没有言语。
寒暄之后，梅嫔便说道：“太后娘娘，您适才说这百岁糕还有个名头叫喜糕，是何寓意，还没讲明呢。如今郡主妹妹也来了，可否当众讲解一番？”
她原当这是接了太后的话茬，好引她下一场故事，熟料太后的脸色却微微一变。
淳懿郡主却是一脸兴奋之情，清了清喉咙，正想说话，太后却打断她道：“哀家不过随口说来，哄大伙高兴罢了。今儿是寒食佳节，大伙吃多了寒食点心，听个笑话，笑上几声，免得存了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听也罢了。”
梅嫔有些讶异，太后适才的言语，显然是有后手的，却不知怎的竟然就此打住。
淳懿郡主更是莫名，这同太后与她交代的全不一样。
太后没理二女，而是向着肃亲王府的席位，关切问道：“肃亲王，肃亲王妃，你们今日可还尽兴？世子还小，宫中饭食可还中吃？”
陈婉兮心中顿时一沉，看来适才之事，并非她多心。
二人当即起身，谢过太后关爱。
太后看着陈婉兮，意有所指道：“王妃，孩子小，仔细被什么卡着噎着，可就不好了。”
陈婉兮神色温婉，语气恭谦道：“臣妇替世子多谢太后娘娘关切，皇上赐宴，自都是极好的。”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太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冷笑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王爷与王妃谢过，方又落座。
这场景落在旁人眼中，便只当太后关怀肃亲王府，不知另有别意。
余下，便又是宫廷杂耍班子上来献技，宫女们各着五彩衣裳，踢蹴鞠以为游戏，应此寒食佳节。
这场寒食宴，便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宴席散罢，各宗亲又去拜别帝后与太后。
陈婉兮面见太后之时，太后倒是和颜悦色的，赏了些宫中的绸缎布匹，同些孩子物事，说道：“王妃，今日淳懿得罪，哀家替她陪个不是。这孩子在外几年，被惯得坏了，你却不要放在心上。”
陈婉兮心中暗道：惯得坏了，便能肆意纵容毒蛇咬人？事后全不知悔改，还要人莫放心上，真正是笑话！
虽这般想着，她还是笑道：“太后娘娘哪里话，郡主顽皮，怎劳太后娘娘来陪不是？何况，臣妇也实在承受不起。”
太后看着陈婉兮，锋利的眼眸之中，依旧清澈明亮，无丝毫浑浊之态。
半晌，她颔首笑道：“王妃，你很好。然而哀家要告诫你一句，人巧过了头，巧过了自己的身份，可不是什么福气。”
陈婉兮垂首，避开了这太后的目光，言道：“娘娘教诲，臣妇记在心上。”
待她离去，太后向后一仰，微微露出疲惫之态。
一旁，女官南兰送上一碗六安茶，说道：“娘娘今日累了，又多用了荤腥，解解油腻罢。”
太后连瞧也没瞧上一眼，扶额道：“淳懿怎会这样愚蠢，犯下这等大错！这把柄捏在人手中，日后之事，叫哀家如何开口？好不好，先让那肃亲王妃向肃亲王挑唆一番——郡主曾意图纵蛇咬伤世子。那肃亲王，还能看上淳懿么？”
南兰恭敬回道：“娘娘，此事无关肃亲王意愿。若娘娘肯，肃亲王喜欢不喜欢，都是要答应的。”
太后拧眉道：“话算如此，但总归是不便行事。再则，她这么个毛躁性子，怎能干事？又怎会是肃亲王妃的对手？”说到此处，她又是赞赏又是扼腕叹息道：“这陈婉兮，倒是当真不错。几年功夫不曾留神罢了，她就历练成了这幅样子。刚强，聪慧，很有她母亲当年的风范。这样的人，不能为哀家所用，实在可惜。”
南兰没有接话，恭敬侍立在侧。
片刻，只听太后又道：“也罢，事已至此，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寒食宴散去，肃亲王府众人乘车马归府，一路无话。
回到王府，豆宝熬了一日，小小孩子精力不济，马车上就伏在母亲怀中熟睡过去，到了府中，陈婉兮便吩咐乳母将他抱了过去。
于成钧尚有些杂事，回府之后又再度出府，陈婉兮没有过问他的去处。
她独自留在寝室之中，想着白日里宫中所见所闻，淳懿郡主的蠢毒，小程氏的疯泼，陈炎亭的冷漠，太后那不怀好意的话语，及那莫名的玉环，心中杂乱不已，理不出一个头绪。她想明白了一些，但更多的则是茫然。
这些人，这些事，好似并无关联，却又像一张大网，将她网罗在内。

第65章
这日直至晚上掌灯时分，于成钧方才归府。
踏入琅嬛苑正房，只见桌上饭菜丝毫未动，陈婉兮却不在堂上。
于成钧微有疑惑，一面脱衣，一面问道：“王妃呢？”
杏染上来接了衣裳，答道：“娘娘独个儿在园子里，不让人跟着。”
于成钧心中疑惑，说道：“爷去瞧瞧。”脱了外袍，换了家常衣裳，便往外走。
一路走到花园子里，果然见王妃独自在荷风四面亭上坐，手搭栏杆，望着荷花池出神。
于成钧大步上前，扶着她的肩膀，笑着问了一句：“看什么呢，这样出神？”言罢，顺着陈婉兮的目光，向荷花池望去。
此刻天色已晚，荷花池上黑团团的一片，看不分明景物。
于成钧见并无什么异处，在她肩上捏了一下，问道：“穿的这样单薄，一个人在这儿吹风，不怕着凉？”
陈婉兮这方回神，淡淡说道：“并没什么，屋里闷热，来这儿透透气罢了。”
于成钧才自屋中出来，并不觉如何气闷，心中奇怪，遂又问道：“你有心事？”
陈婉兮摇头言道：“并没有。”说着，轻轻顿了一下，又道：“王爷归家，想必还未用饭罢？房中饭菜齐备，都是热的，王爷去吧。”
于成钧咧嘴一笑，说道：“想必你也没吃，咱们一道去。”
陈婉兮轻轻说道：“妾身不饿，王爷自去。妾身，还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于成钧眼眸轻眯，看着眼前只穿着藕荷色纱布单衫的妻子。她衣衫单薄，夜风拂过鬓边的发丝，越发显出纤细瘦弱的身躯。
陈婉兮轻抿着唇，显然不想多言，神色之间虽是一片淡漠，他却分明能感受到这默然之下的无穷心事和隐隐的怅然。
于成钧颇有几分不悦，他不明白，两人既是夫妻，陈婉兮有什么烦恼之事，为何不能同他这个丈夫言说？
这段日子，两人相处确实也似模似样，有个如胶似漆的恩爱情形，但陈婉兮遇上什么事，依旧不愿跟他说。她并没有从心底里，把他当做一个可以依赖的丈夫。
于成钧看着妻子的背影，心中忽有几分气闷，他大步上前，忽地将她一把扛起，大步向着琅嬛苑走去。
猝不及防的陈婉兮吃了一惊，然而转瞬便平静了下来。
男人的肩顶着她的腹部，令她有些不适。但那坚实有力的支撑，却莫名令她心中安稳。
微凉的夜风卷着花香擦过她的脸颊，她没有挣扎，亦没有抗议，任凭于成钧将她带往屋中。
随着稳健的步伐，闪烁着灯火的琅嬛苑近在眼前。
陈婉兮如梦初醒，轻轻说道：“王爷，放妾身下来。这让丫鬟瞧见了，恐她们笑话。”
于成钧那低沉的嗓音自下传来：“你是王妃，爷是王爷，谁敢笑话？”
陈婉兮便不言语了，这男人一旦强势起来，那是毫无办法的事情。
于成钧就这般带着陈婉兮踏入了琅嬛苑，迎上来的丫鬟们，眸中微有惊诧之色，却各自掩了下去，纷纷退到廊上。
于成钧转进了内室，将陈婉兮丢在了床上，旋即在她身侧坐下，问道：“有什么事，不能同丈夫说？”
陈婉兮直起身子，轻轻掠了一下鬓发，便垂首不言，将一双如玉般的小手放在膝上。
她安静无声，令于成钧微微生出了些焦躁。
他原以为，随着两人的欢好及祥和的日子，她已真正成为了他的妻子。
但原来，她心中还有这样深重的防备。
在凡事尚未触及她内心敏//感之处时，她便是可以亲近且随和婉转的，然而当有什么事发生时，她便又将自己藏在了她为自己铸造的硬壳之中，任谁也触碰不到。
臂如，现下。
于成钧对于这种情形分外不满，他不喜欢陈婉兮凡事都自己受着、自己扛着。他是她的丈夫，本该成为她的倚赖才是。
没有等来妻子的回答，于成钧忽地问道：“可是为了淳懿郡主？”
陈婉兮神色微动，抬头说道：“王爷，如若皇上下旨，要你将郡主纳为侧妃，你欲待如何？”
于成钧叹道：“果然如此！”说着，他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掌中。
陈婉兮微微一动想要挣脱，却被于成钧握的更加牢靠。
他说道：“淳懿郡主，是太后的外甥女儿，更是皇上钦封的郡主。她怎会与我做侧妃？侧妃纵然身份远高过妾室，但终究不及正妃。”
陈婉兮低低笑了一声，又道：“王爷，你怕不是忘了，本朝早有千金做侧妃的先例。且不说远的，便是如今后宫之中的几位娘娘，当年皇上未登基之时，也是先与太子做了侧妃，之后才被封为皇妃的。即便当今，太子殿下后宅之中的侧妃李氏，亦是淮安侯家的三小姐。再说，太后娘娘将郡主召回京中，可并不是让她回京叙旧游玩的吧？”
于成钧看着妻子白润艳丽的面庞，不由眉头轻皱，说道：“即便太后有意为她做媒，怎见得她必定是要给爷的？给人做侧妃，终究不及当正妃。这满朝文武，多少青年俊才，哪个不可？”言至此处，他忽而一笑，捏了陈婉兮的鼻尖一下，又道：“你也未免太看得起你家爷了。外头人，可不似你，把爷当香饽饽。”
陈婉兮并没被他这话逗笑，她自袖中取出一样物事，递到于成钧面前，摊开手掌：“那么王爷，如何看待此物？”
于成钧只见妻子羊脂一般的掌心之中，躺着一枚玉环，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玉环，便是白日里那百岁糕中所夹，险些硌了他牙齿的那枚。
于成钧拧眉道：“这是白日里那物件儿，你这会儿拿来，想说什么？”话才出口，他心念如电转过，猛地问道：“你是说……”
陈婉兮微微一笑，淡淡道：“若不是妾身心有感触，私自藏下此物。白日里，若是咱们说出来点心之中另有夹带。怕是此刻京中就有传闻，王爷同郡主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了。”
于成钧斥道：“这也未免过于儿戏！再则，太后又怎会笃定，这混了异物的糕必定是被爷吃到呢？即便是爷吃了，被硌了牙。可这是皇家宴席，爷或许就不声张了。那岂不万事皆休？”
陈婉兮娓娓说道：“儿戏与否，好用便可。这虽说不过是妇人常用的小伎俩，但奈何人就是信呢？即便不信，这种场合之下，众人也一定会顺着太后的话说。”说着，她将玉环轻轻放在于成钧的手心上，小小一枚物事，竟似有千钧之重。
她眸光清冷，继而说道：“这糕，王爷吃还是妾身吃，都不打紧。要紧的是，糕送到了肃亲王府的席位上。如此，便可说是郡主与王府有缘。至于王爷的疑问，开宴之前，妾身曾在景福阁外的牡丹花圃之中同郡主争执。太后是笃定了，郡主献糕，若有此把柄落在妾身手上，依着妾身的脾气，必定不容，必定要揭条出来。这余下的事，自是顺水推舟。但她没有想到，妾身可并非是个不知审时度势、只会一昧暴躁的脾气。”
于成钧默然无言，半晌才说道：“怎见得必定是太后所为？”
陈婉兮微笑道：“王爷还记得么，糕呈上来时，太后曾说这糕还有个名字叫喜糕。然而后来待糕吃完，梅嫔再问此事，太后却又绝口不提？这便是妾身瞒下了玉环，出乎太后意料，她只得中途放弃。”说着，她将两手一摊，笑叹道：“这般，于太后而言，可全无坏处，大不了只是不成罢了。成了，郡主同王爷-->>就成了有缘人。没本钱的事，为何不做呢？”
于成钧想了片刻，移膝上床，同陈婉兮面对面坐了，说道：“婉儿，这兴许都是你多心。毕竟，爷有什么，能值得太后如此大费周章，使尽了心力，要把郡主许配给爷？再说，她若真有此意，大可令皇帝下旨便可，何必这般弯弯绕绕。”
陈婉兮仰头，美丽的眸子流光轻转，睨着于成钧，浅浅一笑：“太后为何定要将郡主嫁给王爷，妾身不知。然而，太后此举便是要‘生米熟饭’，将王爷与郡主有缘做在众目睽睽之下，令王爷无可反悔。此事一出，淳懿郡主便只能嫁给王爷。王爷若不允，便是毁了郡主的清誉。王爷如今在官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经受的起这般打击？”
于成钧心中忖度了一番，将手一拍大腿，大声道：“此计当真毒辣！若非你警觉，只怕咱们真要落套。到了那时，爷可是进退两难！”
陈婉兮向他一笑，侧头问道：“进退两难，王爷难道不觉得，将淳懿郡主迎入府中，纳为侧妃是一桩美事么？郡主虽说父母早亡，母家并无势力。但她有太后做靠山，有了这层关系，怕太后不站在王爷这边么？便是母妃，往后在宫里也更得意几分了。”
两人谈至此时，陈婉兮心中那些郁结却疏散了些，面上的神情亦活泛了许多。
于成钧瞧着妻子灯下香腮如雪，似笑非笑的睨着自己的样子，心中不知怎的蓦地就腾起了一股火。他出手如电，拧着陈婉兮的面颊，笑骂道：“你就跟爷贫嘴吧，心眼儿小的跟针鼻儿一样，还要犟嘴！”
陈婉兮吃痛，急急的将他的手打落，抚着脸斥道：“王爷说话便说话，动手动脚，也不怕掐出褶子来。”
于成钧原就是想逗她，便是生气呵斥，也好过之前那郁郁不言的样子。见她终于笑了出来，他心中方才一松，又正色道：“婉儿，爷老早就跟你讲过，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在朝堂上靠的是本事，不是这些裙带姻亲。莫说淳懿郡主，就是身份再贵重十倍，爷也不稀罕这些。爷有你，这辈子足了。”
陈婉兮颇为动容，她眸光微暗，轻轻说道：“妾身倒是愿意相信王爷，但只是，世事总不会尽如人意。”
于成钧揽过她的身躯，让她的头依靠在自己的肩上，沉沉说道：“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帝，爷不肯的事，谁也不能勉强。”
陈婉兮眼眸轻阖，于成钧身上那淡淡的男子气味儿，令她颇为惬意，她说道：“但若是皇上下旨呢？王爷，总不好抗旨不遵。”
于成钧说道：“虽说如今朝廷风气不正，但偌大一个国家，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总需有人出来做事。爷是有能耐的人，皇帝心中有数，便不会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来逼迫爷。”
陈婉兮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于成钧的想法，有些过于乐观。但他是行军打仗、为国效力之人，行事作风自然光明磊落，这等肮脏的勾心斗角，与他并不相称。
但能得他这一句承诺，她心中那些彷徨与阴霾便尽数吹散。余下的事情，她来看着就好。
这般，又过几日。
自从寒食节之后，淳懿郡主便成了京中头一号的风光人物，今日陪着太后往玉佛寺上香礼佛，明日便是在宫中办赏花宴。京中的名门望族，命妇女眷，闺秀千金，无不争相与之结交。她每日不是在赴宴途中，便是在哪家宴席之上。
一段时日下来，京城世家无不称赞郡主美貌大方，天真活泼，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陈婉兮没功夫理会此事，因鹅脂香成了上用贡品，必得加紧炮制。而经了寒食宴那一出，京城里略有些脸面人家的女子，交口相传，脂粉必要天香阁所产才好。即便不能用到进贡的，买些旁的也是好的，总是沾了宫里的贵气。
如此这般，天香阁生意更红火热闹起来，每日人满为患。
她筹备了许多日子的绣坊，亦也开业。铺子就选在距王府不远的甜水大街，此处是京城要道，横贯东西，行人众多。若遇集市，更是火热。
自苏州聘来的绣娘与绣工，果然技艺高超，织出来的绸缎布匹，绣出来的各种绣品都是极精致上乘的。陈婉兮更独出心裁，在花样上略做了变化，融入了京城之中流行的样式，既不失苏绣的清新雅致，又吻合京城人士的喜好。
绣坊取名霓裳坊，名儿虽俗了些，却通俗易懂。
陈婉兮更暗令掌柜，于天香阁中买卖时，将霓裳坊将开业的消息，递给那些来采买的豪门世家，更暗示那日有寻常难得一见的绣品。
有天香阁在前，人人便都猜霓裳坊里必出良品。绣坊才经开业，便被踩踏了门槛。
各户人家采买了绣品回去，见果然精美异常，花样新奇，那些爱好打扮的夫人小姐们，更是心花怒放。正赶上天气将热，裁制夏衣，这些人家几乎将霓裳坊的存货采购一空。
如此种种，皆是陈婉兮一人操持。
谭书玉入了仕，既没功夫，亦不合适再亲自做生意。他倒是遣了一名忠心精明的账房，前来协助。
陈婉兮忙的不可开交，自也没心思再去理会淳懿郡主的事情，只暗暗遣人打探消息。
而于成钧那边，朝中军机政务繁忙，更是一丝空闲也无。大燕官场如今虽风气不正，但心存报国之念者依然甚多。这些人靠拢在于成钧的身侧，以他为马首是瞻，隐隐成了一派势力。
这般忙里易过，过了端午吃了粽子，一晃就是五月底了。
这日午后，陈婉兮将本月分成同那账房吴先生当面算了个清楚明白，打发他离开，方才有喘息的时候。
天气日渐炎热，午后屋中更闷热起来。
陈婉兮便挪到花园荷花池旁，在浓密的树荫下头小憩，临着水，令丫鬟打着扇，倒还舒坦些。
杏染在旁轻扇羽扇，问道：“娘娘，如今京里人都争相结交淳懿郡主，您倒怎么不肯和郡主亲近呢？”
陈婉兮媚眼轻阖，微微笑道：“同她亲近，有什么好处么？”
杏染道：“总是太后娘娘疼爱的人，再说，京里那些女眷也没少议论咱们。”
陈婉兮便问道：“他们议论什么？你听到什么了？”
杏染说道：“也是别府里下人传出来的，说咱们王爷同娘娘，都是假清高，真做作。又说，娘娘的脂粉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识，王爷在前朝又受皇上的重用，便高傲起来了。”
陈婉兮浅笑：“那你怎么想呢？”
杏染便嘟嘴道：“我听这话，就觉着不服气。王爷同娘娘，都是靠着自己本事，自己争上来的。他们不服，他们也去争呀。自己没本事，不得上头待见，倒说这些酸话！然而，娘娘，这话说的人委实多。或许做做面子功夫，遮遮人眼也是好的。”
陈婉兮心道：我躲她还不及，倒还往上贴呢？嘴里便笑道：“随他们说去吧，我同王爷都不在乎这些。”
正同丫鬟说笑，菊英忽从外头匆匆走来，低声道：“娘娘，弋阳侯府那边来人了。”
陈婉兮眼也不抬，淡淡说道：“没有要紧事，就不必说了。”
菊英摇头道：“来人说，二夫人出事了。老太太请娘娘，过府一叙。”
陈婉兮倏地睁开眼眸，望着菊英问道：“可有说明白？”
菊英说道：“来人起初不肯说，我追问了许久，方才透露出来，好似二夫人不知用错了什么，或吃错了什么，险些小产。”

第66章
陈婉兮微微错愕，但转瞬便复了平静，漠然说道：“她险些小产，同我有什么干系。需得特特打发人，到王府来告诉我。”
菊英又道：“侯府里老太太，请娘娘过府一见。”
陈婉兮微一沉吟，说道：“这些事情，祖母叫我回去做什么。”
杏染从旁插口道：“娘娘，兴许是二夫人倒了，侯府里无人主事，老太太请您回去做个主心骨？”
陈婉兮笑了笑：“这话才是糊涂，我是出嫁的女儿，怎能径直插手娘家的事情。”
菊英却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道：“婢子仔细打听了，好似这件事关联着娘娘什么。二夫人才经苏醒，便哭闹起来。老太太勉力弹压，方才没令那些话传扬出来。只是，还是请娘娘尽快过府，商议此事。”
陈婉兮微有几分犹豫，两日前明乐帝忽染风寒病倒，朝廷政务一股脑压在了军司处头上，于成钧更加忙碌，甚而接连几日住在了宫中。王府之中，除她之外，无人主事。
菊英见她沉默不言，说道：“娘娘，若是寻常小事，倒也罢了。但此事关系娘娘的名誉，若然传扬出去，被有心之人利用，怕对王爷与娘娘不利。”
陈婉兮心中也正思虑此事，她不知小程氏又在闹什么幺蛾子。但眼下，于成钧是朝中重臣，而自己才于寒食宴上出过风头，天香阁的脂粉列为上用，霓裳坊生意火红的令人眼热，整个肃亲王府都如日中天，不知有多少人眼红生妒。近段时日，除却必要之事，她几乎不会迈出二门一步，也严加拘管府中下人，便是为了免于惹上是非。
这关口上，如若出了什么岔子，即便只是细微末节，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做起文章，都是一桩麻烦事。
她不能容许任何人或事，拖累了于成钧，损害了肃亲王府。
陈婉兮计较了一番，遂说道：“既如此，我便回侯府走一趟。我与王爷不在府中，这府里的事务，便由红缨与琴姑娘代为照管。”言罢，使人将琴娘招来，嘱咐了一番：“侯府有些事宜，我须得回去一趟。小世子留在府中，便拜托妹子了。”
琴娘自然满口答应，陈婉兮又叮嘱了些许事宜，便吩咐更衣梳妆，预备车马随从，动身往弋阳侯府而去。
到了弋阳侯府，马车停在角门上，陈婉兮下得车来，只见侯府门庭萧条，几个青衣总角小厮坐在门外的长凳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陈婉兮微微诧异，弋阳侯府虽不胜当年，但到底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陈炎亭爵位尚在，在朝中也还领着职务。当初，她尚未出阁之时，侯府每日门庭若市，往来亲朋良多。她出嫁之后，随着于成钧大胜的消息传来，来侯府走动的人便越发多了，甚而听闻，投奔来做清客的，都比往日增了许多。
怎么如今，竟成了这幅光景？
她按下心中狐疑，吩咐梁嬷嬷上前叫门。
门上小厮惊醒过来，抬头猛然见着陈婉兮，慌忙跪下磕头：“大小姐回来了，奴才这就进去禀告。”
自从陈婉兮做了肃亲王妃，侯府之中从上到下对她的称呼，便从大姑娘改成了大小姐。这称谓变化背后的意思，甚是微妙。
片刻功夫，一顶轿子并几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见礼罢，便恭请陈婉兮上轿。
陈婉兮冷眼瞧着，见这些下人恭敬如常，神色之间并无异样，便思忖着这事尚未传扬开来。
轿子一路将陈婉兮送至老太太宋母院门前，宋母一向用着的大丫鬟扫雪迎过来，请陈婉兮下轿。
陈婉兮搭着杏染的手，扫了一眼扫雪，见她神色平和，便也并未多言，迈步进房。
宋母正在明间炕上坐着，一手扶额，眉宇紧蹙。
侯府三姑娘陈婧然在地下一张春凳上坐，一旁丫鬟望月手捧茶盘侍立在侧。
见陈婉兮进来，陈婧然当先起身，向她福了福身子：“姐姐。”
陈婉兮并未看她，上前与祖母见过。
宋母神色微微和缓了片刻，与她寒暄过，祖孙两个坐定，又吩咐丫鬟上茶。
少顷，茶上来。
陈婉兮端着茶碗，浅笑着同祖母说些天寒水热的闲话，并不询问。
宋母果然忍不住了，先说道：“今儿请婉儿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想同你说。”话至此处，她却又停了，微微迟疑了片刻，向陈婧然道：“还是你来告诉大小姐罢。”
陈婧然微微一怔，先看向陈婉兮，却见她垂首饮茶，并不看自己一眼，心中反倒安定了些，便说道：“母亲怀了五月的身孕，姐姐是知晓的。今儿晨起，母亲便说小腹疼痛难忍，又见了下红。这可是非同小可，我便即刻命人请了大夫。大夫过府诊治一番，说母亲是中了毒，方才动了胎气。好在那毒甚是轻微，又解救及时，倒没大碍。开了一记方子，母亲吃了一碗汤药下去，这方安稳了。”
陈婉兮听了这一番言语，心中微微讶异。小程氏身为弋阳侯夫人，又怀了身孕，必定衣□□细至极处，怎会忽然中毒？
何况，侯府之中并无什么得宠的姬妾侍婢，要同正房争宠发难。这事，却来的有些莫名。
她面上波澜不起，拿着茶碗盖子轻轻拨着碗中漂浮的翠绿毛尖，说道：“既是无碍了，又将我叫来做什么？”
陈婧然却忽地有些激动，她微微平复了心情，盯着陈婉兮，问道：“姐姐，就不好奇母亲为何会中毒么？”
陈婉兮将茶碗放下，郎朗说道：“不好奇，弋阳侯夫人身怀有孕，日常衣食自有侯府照料。如今既是你来当家，万事只在你身上。弄出这样的事来，你便该自省，我却为何要好奇？我今儿过来，是祖母有话，招我来商议。不然，我也不来。”
陈婧然没料到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顿时没了下文。
宋母见状，只得开口道：“这事实在蹊跷，好端端的人，怎会凭白就中毒。我便吩咐了人，将二太太房中所有物事查验了一番。茶水食物一概无碍，事情却原来出在一盒面膏上。”
陈婉兮心中一跳，依然无言。
宋母沉不住气，当先说道：“那盒面膏，便是购自天香阁。”
陈婉兮先不曾接话，而是看了陈婧然一眼，见她竟微有怆然之色，并无愤怒憎恨，心中诧异。
她冷笑道：“这意思，便是说我蓄意指使作坊工匠，在她面膏之中-->>下毒了？”
宋母忙说道：“并非是这个意思，然则那面膏果然有毒，又果然购自天香阁，所以请婉儿你来问问罢了。关系侯府香火，到底不是小事。”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不是这个意思，又是哪个意思？天香阁每日卖出的面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既然打发人到天香阁采买，便该知道，天香阁生意有多热闹，每日宾客盈门至何种程度。我哪里知道你们哪日会来，难道我特特备好一瓶有毒的面膏，交代了柜台伙计，每日专一候着，特特等府上人来，再卖给你们？且不说如此作为，倘或伙计记混，毒面膏卖给了旁人要出多大的祸端。我又怎知这面膏被你们买回去，是要给老太太用，还是给姑娘用？这等蠢事，我可不屑为之！”
陈婧然忽然起身，两步走至陈婉兮面前，双膝一弯，竟而跪了。
陈婉兮冷眼瞧她，不知她这一出是何用意，却也并不打算令她起身或怎样。她是肃亲王妃，陈婧然不过是个无品阶的寡妇，她自是受得起陈婧然这一跪。
陈婧然满面哀戚，哽咽道：“姐姐，你可是为了寒食宴那日母亲当众冲撞了你，你便恼恨母亲？妹妹在这里替她陪不是，但只愿消了姐姐这一腔恨意。往后，能阖家美满。”说着，竟磕下头去，撞地有声。
陈婉兮冷冷说道：“头，你只管磕。这事不是我做下的，随你如何去想。”
陈婧然若以退为进，想示弱拿捏于她，那便大错特错了，她素来是个软硬不吃的性子。
陈婧然直起身子，白净的额头竟是红肿一片。她眸中含泪，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悲凉痛苦。祖母、父亲、母亲、姐姐，是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她只想一家子和睦。在谭家做媳妇时，她见着谭家人兄友弟恭，父慈子孝，阖家子人能坐在一张桌上谈笑风生，把酒言欢，她便满心羡慕，原来一家人是可以这样的相处。
然而，母亲和姐姐的争执，父亲的凉薄漠然，这一切都让她悲痛。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可以消弭这些过节。
陈婉兮瞧着她眼中那悲痛欲绝的神情不似作伪，便又说道：“依着我的性子，如若我当真要和她过不去，寒食宴当日我便会以不敬之罪将她告到御前。这等愚蠢且琐碎麻烦的计策，我哪里耐烦！再者，我不屑去谋害孕妇肚中的胎儿。这等狠毒之事，是禽兽所为。”
陈婧然满面呆滞茫然，喃喃道：“可，那盒面膏……”
陈婉兮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我原不想掺和，但既牵扯了天香阁，这事便要问个明白。那面膏何在？”
宋母忙命心腹将面膏呈来。
陈婉兮接过，见果然是天香阁所出的玉颜膏，便将盖子旋开。
她只瞧了一眼，便笑了一声，叹道：“这面膏是采买回来之后，被人动了手脚。”
宋母与陈婧然皆是一怔，陈婉兮又道：“你们该知道，天香阁卖的面膏……不，不独天香阁，世间所有面膏皆是凝膏状。可你们瞧，这面膏上如今竟浮着一层的油水，可见是有人在面膏成型之后，又额外的将药水之类掺了进去。两者不能相融，方有此状。”说着，她略停了停，又解说道：“这人倒也算仔细，他见如此恐不能满混过去，又刻意将面膏加热搅拌。然而天香阁的面膏有独特的配方，成型之后，便再不能更改。如此作为，虽勉强能令面膏成型，却到底是稀软不堪。”
宋母与陈婧然听闻，仔细打量那盒中的面膏，见果然比平常所用软烂不少，面上还浅浅的浮着一层水油。但若不仔细打量，倒也不易察觉。
陈婉兮将这瓷盒放在桌上，神色冷漠道：“腌臜东西，没得脏了我的手。这等显而易见之事，她怀着身孕，日常用品竟还是如此不当心，让人有机可乘，这却要怪谁？”言罢，她看着陈婧然，眸光微冷，道：“如今侯府是你当家，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一无所察？”
陈婧然垂首，嗫嚅不言，任凭长姐的苛责雨点般打在身上。
陈婉兮所言不错，侯府既是她来当家，她便有责任照料好府中大小的衣食，何况是她母亲的身孕。
事情有此转机，三人皆无言语，屋中竟是一片静默，陷入了一种尴尬窘迫的境地之中。
半晌，陈婉兮当先说道：“罢了，我今日便再替你上一课。”说着，便扬声吩咐：“菊英，带着府中的管事嬷嬷们去上房，将房中所有仆婢尽数拘了，挨个儿的往下盘问。面膏尚未变质，这手脚做下的该不出五日。查，一个个的问着他们，令他们将这五日的行踪尽数说个明白。有不清楚的，便严加盘问。”
清冷的话音，掷地有声。
菊英躬身答应，这等差事她在王妃手下早已熟稔，自是无需交代。
她领命，迈步出门。
陈婧然被丫鬟扶着站了起来，立在一旁，垂首悄悄打量着端坐着的长姐。
今日这事，委实凶险。即便陈婉兮贵为王妃，但若是证据确凿，她也要受皇室的责罚。
因着种种恶毒不肖之事，被皇室下旨废黜正妃之位的宗妇，可并非没有。
陈婉兮却始终从容不迫，无一丝一毫的慌张，只不过举手之间，便找到了此事的破绽，此刻还指挥着府中的管事，盘查此事。
她大概，这一世也学不来长姐的本事了。
片刻，却听陈婉兮又道：“既要掌家，便该万事留神，大胆谨慎，心细如发。这点点小事，就料理不定，险些被奸人作弄。如此，你怎能服众？！”
陈婧然低头不语，任凭她教训，心中却并无不服愤懑之意。甚而，还有几分安稳踏实。
这事，片刻之间不会见分晓。
扫雪上来添了茶，陈婉兮端起茶碗，看着碗中的茶水。
一芽一叶，鲜绿可爱。这是信阳毛尖，是宋母最爱的口味。
陈婉兮自在王府当家之后，每年得了新茶，必定使人送上几斤到侯府。
她轻吹了一下热茶，说道：“祖母，是信了孙女会为一己私愤，下毒谋害弋阳侯府的香火么？”
宋母心中一惊，手中便颤了一下，茶水险些泼溅出来。
她看向陈婉兮，却见孙女神色木然，双唇紧抿，眼中却似有波动。

第67章
宋母稳了一下心神，微笑说道：“婉儿，你多心了。这事既牵扯上你的天香阁，我自然要请你回来商议商议。不然，传扬开来，对你也是不利。”
陈婉兮浅浅一笑道：“是么？”
小程氏侥幸躲过了这一劫，正自惊魂未定的躺在寝室休养。
弋阳侯府的便宜女儿陈娇儿，端了一碗热汤走到床畔，低声殷勤道：“娘，才炖出来的山药鸽子汤，热热的喝上一碗。”
小程氏病恹恹的，斥道：“不喝，才吃了药，哪里吃的下去。”
陈娇儿笑道：“娘，您吃了身上才有力气，对肚里的小弟弟有好处呢。”
之前，陈炎亭将她撵出侯府，且放话不许她再进来。但陈炎亭在府中是个甩手老爷，如今侯府是陈婧然当家。这二女却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她私下寻着陈婧然，说了无数好话，又极言如何担忧母亲。陈婧然一时心软，便是默许了她进来。
小程氏想起自己这场祸端，便啐了一口，叱骂道：“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好不好，我也是她的继母，我也把她拉拔到这么大。如今她出息了，当王妃了，不念着养育之恩也罢了，竟还倒打一耙！待我明儿能下地了，我定要进宫去求见皇后娘娘，告她一状！”
陈娇儿因着之前在陈炎亭那里讨了一场羞辱，心中本就深恨陈婉兮，听了她母亲这番话，更觉得是报仇的好时机，谄笑道：“娘，你这主意不错。陈婉兮是肃亲王妃又怎样？她胆敢谋害侯府将来的世子，就别轻饶了她！告到皇后娘娘跟前，不成就告到太后娘娘跟前，这等歹毒之事，这两位必定不会饶了她！”
小程氏摸了摸肚子，一脸傲然之色。
如今，她怀孕已满五月，私底下她也曾重金请了大夫来府中把脉，看胎儿男女。
那大夫虽是民间的游医，手段却十分精妙，看孕妇胎儿几乎从未走眼，替她诊了一番，便言大约是个男孩儿。
如此，小程氏心中便来了底气，日常做派也越发傲了起来。
这也是她敢在寒食宴上同陈婉兮争执的倚仗，然而今日这一场剧变，几乎将她吓死。
小程氏恨得咬牙切齿，她绝不会放过陈婉兮。
母女两个正说着话，一青年妇人忽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这妇人衣着朴素，容貌寻常，眉宇之间似微有愁苦之色。她进来，眼见太太与姑娘说话，一言不发就在后面站了。
陈娇儿忽觉身后似有人，猛一回头见着这妇人，吓了一跳，张口斥道：“你这婆娘，走路鬼也似，一点儿动静也无的，几乎吓死我！”
那妇人这方微微欠身，低声道：“送水来与太太擦脸。”
小程氏微微颔首，撑起身子，说道：“搁着，你去收拾梳头的家伙，把天香阁买来的几瓶头油，都丢出去。”
这妇人答应着，便走到外间去收拾。
陈娇儿眼看着她出去，回头说道：“娘，你怎么用起这么个人？这婆娘见天儿阴沉着脸，也不爱用脂粉，一张脸蜡白，晚上碰见都当撞了鬼。”
小程氏将背后的枕头扯了一下，说道：“原本我也没打算留用，只是荐阿兰来的王妈一再赞她梳头手艺好，能盘各种时新发髻。我试了一下，果然如此。再说，她不留心打扮，人也没几分姿色，不怕生出事来。”
小程氏是怎么坐上这弋阳侯夫人位子的，她自然生恐别人来个比葫芦画瓢。
这名叫阿兰的妇人是个梳头妈，是从乡下进城找事做的，同侯府中一姓王的管事媳妇是同乡。这王妈素来知晓她梳头手艺好，又是个寡妇，便推荐给了小程氏。小程氏试了她的手艺，见果然不错，加之她容貌平庸，年岁稍大，便留在了房中差使。
说了几句话，外头廊上忽然有丫鬟高声道：“你们做什么，怎能硬闯上房？！太太正休息，你们不能进去！”
小程氏一听此言，顿时大怒：“我这一倒下，都是反了天了！我这屋子，竟也敢乱闯？！”
陈娇儿连忙起身：“我去瞧瞧。”
她才走到外间，果然见府中原先的三等丫鬟菊英带着一群府中的管事媳妇进到屋中。
陈娇儿一见这架势，顿时吃了一惊，质问道：“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这可是夫人的卧房，问都不问一声便进来了，你们竟敢如此放肆！”
菊英向她微微欠身：“二姑娘，奉王妃娘娘的号令，婢子等特来搜查夫人面膏投毒一案。”言罢，便下令道：“动手吧，这屋中边边角角皆要仔细看过，服侍的一应人等尽数带走！”
那些媳妇们齐齐答应了一声，各自散开，四处翻找起来，又把这上房里平日里当差的几个丫鬟全扣了起来，押了出去。
陈娇儿手足无措，四下阻拦却又谁也拦不住。
小程氏在里面听见动静，扎挣着下了地，冲到外间。一见这情形，她顿时火冒三丈，指着菊英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贱婢，原不过是侯府拿几个臭钱买来的毛丫头片子，连洒扫都还嫌你站脏了地儿。如今不过是给陈婉兮当了陪嫁，就鸡犬升天，狗仗人势起来，胆敢跑到我屋中撒野！给我滚出去，待会儿我再被你们气着动了胎气，你们可担待不起。”
菊英任她叱骂了一番，丝毫不以为意，待她骂够喘气，方才说道：“二太太，你中毒险些滑胎，王妃娘娘十分挂心，特命我等前来搜查。二太太身子贵重，还是仔细保养为上。您若当真动了胎气，那也是中毒之过。”
至于那些前来搜查的管事娘子们，平日里便为小程氏压着，于她这躁狂的做派十分不服，但又无处发作。今日便借题发挥——横竖王妃放了话，这是为了捉拿与太太面膏之中下毒的犯人。
小程氏气的睁大了眼眸，瞪着屋中这些全然不听使唤的下人。
她捧着肚子，脸色煞白，半晌一跺脚，扭身向外去了。
陈娇儿怔了一下，连忙追了上去：“娘，娘，你慢着些，仔细跌跤！”
陈婉兮坐在宋母房中，一碗茶已反复泡了两遍，有些没滋没味儿了。
宋母小心翼翼的看着孙女儿的脸色，自从吩咐人去搜查拿人之后，陈婉兮便再未多言。随问什么，都只是淡然以应。
宋母心中如揪扯一般的担忧着，她的确不待见小程氏，然则谁让这妇人现下怀着弋阳侯府的独苗呢？听大夫说，那可是个男胎！
弋阳侯府的香火，可全系在她的肚子上了。
这件事，她心中并非全然没有疑影。
这个孙女，性格刚强，行事颇硬，甚事都是做的出来的。她厌恨小程氏，会不会做些什么，宋母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然而要当面戳破这层纸，却也是不能。
一面是当了王妃、身份显赫的孙女，一面是怀着侯府孙儿的媳妇，她这做祖母的夹在中间，却该如何是好？
正当这不尴不尬的时候，小程氏忽而一阵风也似的自外头闯了进来。
一-->>见着陈婉兮，她便暴跳如雷，叱骂道：“陈婉兮，你这个毒蛇心肠的不肖女！你下毒害我还不够，还要跑回娘家来耀武扬威。人都怕你，我偏不怕你！你记好了，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胳膊再长也管不着娘家的事儿！今儿这出，咱们没完。赶明儿，我必定以弋阳侯夫人的身份，进宫面见皇后，请她来主持公道！”
陈婉兮却好整以暇的放了茶碗，浅浅一笑，没有言语。
宋母斥道：“你这媳妇，怀着身子，这般吵闹是做什么？”说着，又责备一旁的丫鬟：“你们都是瞎了么？杵着做什么，不晓得你们太太身子贵重？快扶她坐下。”
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小程氏气咻咻的坐下。
宋母便又说道：“这件事，原是有些误会。婉儿一听见消息，便特特的从王府赶来，也是一片为你之心。你也是的，怀着孩子，身子又不好，出门怎么也没人跟着？倒自己过来了，出了什么好歹，可怎生是好？”
小程氏一听此言，越发冒火，指着陈婉兮喝道：“我为什么没叫人跟着？！你倒是问问你的好孙女！她派了人，把我房中的丫鬟婆子全拘了。眼下，我身边一人没有，我使唤谁去？就是娇儿，她一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罢了！小孩子家，哪里见过这场面，早已吓的倒在那边，一步路也走不动的。我气的半边胳膊都是软的，肚子往下憋坠着疼，要下来也罢了，他偏又不下来！没奈何，我只好扶着墙，一步步挪到这边来，就想问一句。老太太与大小姐，是不打算给我活路么？若是，你们今儿杀了我好了！我也不稀罕给你们陈家生孩子，好不好回去我就讨一副堕胎的汤药，喝下去打了这胎，再一条绳子吊死。好过去了底下，当带肚子鬼！”
陈婉兮冷眼瞧着，听她言辞粗鄙，连说带比划的演了半日的戏。她倒也纳罕了，这妇人和自己的母亲，怎么说也是同出一门的姊妹。怎么就跑出天上地下的两个人来？
她好整以暇的将茶碗放下，轻蔑一笑：“既不稀罕给陈家生孩子，当初为何不知羞耻的在姐姐床前勾搭姐夫？如今又来我跟前演这出戏，是要做给谁看呢？”
小程氏只觉得脸上一阵**辣的疼，她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当面提起当年她和陈炎亭的那些事。她这侯夫人来的实在不正当，自从她嫁过来掌了权，便严令阖府上下不许人再提此事。
然而，陈婉兮却偏偏不给她这个面子，从小到大，没少在她跟前揭她的短。
小程氏几乎气死，一张脸涨得通红，指着陈婉兮的手指不住发颤：“你……！”
陈婧然闭上了眼眸，几乎带着哽咽声道：“娘，你不要再说了！”
母亲和姐姐的纷争，没有一丝暖意的家，令她苦闷不堪。
陈婉兮笑了一下，正想再说什么，宋母却忽然出声制止：“都住嘴！媳妇，你保重身子，何苦跟小辈斗气。”说着，她忍不住看了陈婉兮一眼，淡淡道了一句：“婉儿，你也少说两句罢。”口吻之中，似是颇为不满。
陈婉兮心中微微一动，忽地感到一阵哀凉。
她神色漠然，嘴角边却泛出了一抹极凉薄的笑意。
正当这不可开交的时候，那边审问的菊英却有了消息。
这在豪门公府的后宅之中，向主母日常用品里投毒，本就是一件难遮人眼目之事，何况动手的又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鬟仆妇，查起来那就是分外容易了。
菊英进来回道：“娘娘，二太太房中的梳头妈阿兰，供述不清。婢子仔细问了问，她经不住盘查，便全招了。这妇人供认，是她自己往二太太日常所用的面膏之中掺和了浸泡过箭毒草的油脂。她曾在乡下的脂粉作坊里帮过工，所以知道这些东西如何炮制。”
小程氏听的目瞪口呆，这阿兰在她手下当差，待遇可着实不错。因她手巧勤快，平日里又沉默寡言，容貌平庸，小程氏甚是抬举她，几乎把房里那几个大丫头都压了下去。
她怎样也不会想到，谋害她的人，居然会是这个少言寡语的乡下寡妇！
陈婉兮亦感诧异，问道：“她可有说为何要下毒？”
菊英回道：“这妇人说，要面见几位主子，当面供述。”
陈婧然看向她，迟疑道：“姐姐，恐她来了，再暴起伤人……”
陈婉兮说道：“如此，将她手脚捆了，押到堂上。”
菊英答应着，便下去了。
片刻功夫，果然将那阿兰捆了双手，押到堂上。
这妇人进到堂上，见了侯府的几位主子，竟也不跪不行礼，只木木呆呆的立在地下，一言不发。
陈婉兮打量了她几眼，只见这妇人身上衣衫浆洗的发白，头上发髻梳的齐齐整整，大手大脚，倒是个干净利索的人。眼见事情败露，她倒也不慌张，满面依旧神色自若。
陈婉兮心中暗暗称奇，开口问道：“菊英盘问，你供认毒是你下的？”
阿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程氏又怒又恨，自凳上暴起，大步到那妇人跟前，抬手便是两记耳光，口中喝骂不绝：“良心狗肺的东西，打从你进了府，我可从亏待过你？！你的月例，是按着府中最年长的管事姑姑算的。你说夫家没人，我还说给你配一个男人。你就这般回报我？！”
阿兰脸被打的歪到一边，雪白的脸上登时起了两道红痕，头上的发髻也散了下来。
她神情依旧平淡，似是丝毫不觉痛楚。
宋母看这样子不成话，说道：“把太太拉回来，这成什么体统！”
陈婧然上前，连连抚慰小程氏，将她扶回座上。
陈婉兮盯着那阿兰，问道：“你为何要下毒？”
阿兰木呆呆的，两只眼睛倒有了神采，她盯着小程氏的肚子，眸子里似乎泛起了一抹极狠厉的光芒。
她咧嘴嘿嘿一笑，点头说道：“月例银子，配个男人，你便能把我的娃儿还给我了？！”
这话，令众人皆是一怔。
陈婉兮皱眉不语，她看着小程氏，却见小程氏面色煞白如纸，两眼呆愣愣的看着阿兰，似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极震惊的物事。
她突然嗓音尖锐的叫了起来：“快把这妇人拉下去！把她送到官府，让官府将她关进大牢！让她吃官司，让她流放，让她死！”
陈婧然看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有些害怕，她竭力抱住小程氏那不住颤抖的身躯，说道：“娘，还没问清楚，不要胡说啊。”
陈婉兮皱了皱眉，又问阿兰：“这话何意？”
阿兰却一眼也不看她，只死死盯着小程氏，嘶哑的嗓音犹如夜枭：“你待我好？！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种娃娃，种娃娃，你生不出来，就要拿个娃娃做种子。埋下去，好在你肚子里做种。你有娃娃了，我的娃呢？！谁来还我？！”

第68章
阿兰那干哑的嗓音，撕裂着屋中的静谧。
众人讶异万分，一时都没有言语。
陈婧然禁不住轻轻问道：“种娃娃……是什么意思？夫人怀胎，同你的孩子有什么干系？”
阿兰乜斜着眼睛，鄙视的看了她一眼。目光之中的狂乱，犹如一匹发了狂的母狼，令陈婧然打了个寒噤。
她笑了几声，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回答：“什么是种娃娃？有哪户人家，生不出来娃，就要拿一个活生生的娃娃当做种子，埋在土里。这家的女人得了种儿，很快就能怀上。我的娃儿，就是这样被你们拿来当做种子了！”
话到尾处，她狂吼起来，不顾双手被缚，朝着小程氏冲了过去。
看管她的仆妇，眼疾手快，将她扑倒在地。
阿兰此时已状如疯虎，力大无穷，几个人七手八脚，方才将她按住。
阿兰在地下扎挣着，又哭又骂，朝着小程氏咬牙切齿，双目如血。
陈婉兮却猛然起身，冷声喝道：“胡说，这世上怎会有这等荒诞残暴之事？！只为自己求子，便活埋虐杀幼儿，这是畜类所为！”
身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听到这样的事情，令她万分震怒。她只觉仿佛一股热潮在自己的胸腔之中汹涌澎湃着，两耳甚至有些嗡嗡作响。
阿兰歪着脸，斜眼看着她，嗤笑道：“嘻嘻嘻……荒诞？是啊，这事儿荒唐的紧，可偏偏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就是信啊。你问她，你问问她，我说的是不是假话？太太，我的好太太，你这一胎是怎么会怀上的？啊？”
陈婉兮看她神色狂乱，已无几分理智，便扫了一眼小程氏。那妇人脸色煞白如鬼，身子抖成一团，缩在陈婧然怀中，似是连头也不敢抬。
陈婉兮心中猛地一沉，眼见小程氏这幅模样，那阿兰所言十之七八是真的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但更多的则是出离愤怒。
小程氏固然泼悍嫉妒，无耻下作，
她缓缓起身，向小程氏走去，轻轻说道：“你怎么说，也是做过母亲的人……”
“成了！”
老迈而带着威严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陈婉兮转过身去，宋母原本慈爱祥和的脸上，居然漫过了一丝青色的戾气。
宋母长舒了口气，沉声道：“这阿兰怕是疯癫了，她发了癔症，胡思乱想，竟敢下毒谋害主母。来人，且将她关押至柴房，待后处置。”
陈婉兮惊诧异常，满眼皆是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的祖母，不由说道：“祖母，这草菅人命之事……”
宋母避开了她的目光，面上微露尴尬之色，脱口而出的却是不容置疑的话语：“我堂堂侯府门第，怎会有这等荒诞之事！区区一个乡下女人，随口的胡诌罢了，便能咬了侯夫人？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陈婉兮立在原地，一字不发。
阿兰却嚷了起来：“我没有胡说！我是京郊四十里外的小唐庄人，去岁我怀着六个月的身子，汉子却突发急症暴亡了。我一个女人，独自生产抚养孩儿，本说日子虽哭，倒也还过得。可恨我那大伯子，把我当做奇货可居，想法设法的要逼我改嫁，从我身上榨出钱来。我舍不得孩子，几次舍命相搏，方才没使他得逞。本以为他就此罢休，没料到有一日，我就去村口河边打水回来，娃儿就不见了。我疯也似的四处找寻，大伯说是京里一位富贵人家，因没有子嗣继承香火想买个孩子，相中了我的娃儿，所以他就做主把孩子卖了。”
阿兰一气儿说着，片刻也不肯停歇，生恐谁来堵了她的嘴，便再也没了这告发小程氏的机会：“我在家中哭的死去活来，一时想着这辈子都见不着我的娃儿了，我还有什么活头；一时又想着，他被大户人家买去做养子，从此就能过上好日子，兴许好过跟着我这个乡下女人。后来，我大嫂子看不过去，私下悄悄告诉我，原来我的娃儿不是被什么人家买去做养子了，是被人拿去做种子了！种娃娃，是我们小唐庄乡下风俗——谁家汉子婆娘生不出娃儿来，就讨个活生生的娃儿来当种，埋在卧房墙根下头，就能怀上。这等放屁的瞎话，我们乡下人还没有几个信的，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这样的贵人，竟然就信了！我的娃儿呀，我那才只有两个月大的娃娃呀，他还在我怀里哭，在我怀里吃奶呀，就被你们弄来，活活的埋进土里！”
“哦，我大伯子把我娃儿卖了五十两银子。五十两银子，就买了我娃儿的性命！你们这些天杀的贵人，你们有钱有势，就不把人当人看！谁稀罕你们的臭钱……”
阿兰声嘶力竭的说完了这些话，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在地下，呜呜咽咽的哭着，泪水竟将地面打湿了一片。
陈婉兮面色木然，问道：“如此，你便混进侯府想下毒了？”
阿兰抽噎了两声，冷笑道：“我的娃被人害了，我这当娘的自然要为他报仇。我打听出来，他是被弋阳侯府的人买了去。就拿着那买他的银子，一路找了来。你们这样的门第，哪里能容我这等村妇进来？幸好，府中的王妈是我的同乡，托了她，我不仅进了府，还被夫人挑到了房中。”
说到此处，她紧盯着缩在一边的小程氏，切齿道：“本来，我想拿把刀劈了你，又想趁你睡着，用剪子捅死你。但是，我想着，凭什么我的孩子没了，你却有了孩子？所以，我一定要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儿！我们乡下有一种草药叫箭毒草，毒性最烈。我就把这东西泡了油，融到你的面膏里去。虽说要不了你的命，但小产是一定的。只可惜，你的命好，被人救了！”
宋母阴沉着脸，哆嗦着口唇，厉声喝道：“你们都是聋了不成？！还不快把这妇人拉下去，任凭她在这里胡说？！”
“慢着！”
几个婆子刚想动手，便为这清亮的话音打断。
陈婉兮闭着眼眸，深吸了口气，方说道：“菊英，带人到上房的后墙根去挖，掘地三尺也要见个明白！”
菊英躬身答应，快步出去。
宋母看着陈婉兮，说道：“婉儿，你……这乡下疯妇的攀诬之言，-->>你也要信？！这里，可是你的娘家！”
陈婉兮回望着自己的祖母，记忆里那呵护疼爱自己的长辈，此刻看在眼中竟是如此的狰狞冷酷。
她眸中微有几分痛楚之色，却转瞬即逝，只是挺直了腰背，扬声道：“我是肃亲王妃，出了这等草菅人命之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宋母倒抽了一口冷气，竟瘫坐在炕上，剧烈咳嗽起来。
慌的一旁的扫雪忙忙上来，替她捶着背。
宋母摆手挥退了扫雪，连声道：“好好好，你是肃亲王妃，我这个侯府的老夫人当然管不了你。但这是我们弋阳侯府的家务事，王妃娘娘可否不要过问了？”
陈婉兮只觉得胸口有些闷痛，却并不怎么厉害。
连她自己也有些纳闷，似乎与祖母背心离德，也并没那么难忍。
她淡淡说道：“身为一个人，至少要明白为人的底线。只为了这虚无荒谬的传言，便虐杀一个襁褓婴孩儿，我以为，不该是人做的事情。”
宋母面色铁青，默然无语。
小程氏之前的所作所为，她隐隐约约似是知道些。然而，在宋母的心中，弋阳侯府的子嗣香火，比这世上一切的事务都重要。小程氏既真的怀上了，且还是个男胎，那又有什么妨碍呢？
她每日吃斋念佛，逢初一十五便烧纸拜谒，只望能赎些罪孽。然而，这件事居然还是发了出来。
而亲手揭发的，竟然还是自己的最引以为傲的长孙女。
片刻功夫，菊英便匆匆回来，低声道：“娘娘，婢子带人在二太太屋后窗子下挖了，果然得了一个包裹。那包裹中……包裹中……”她看了一眼陈婉兮，见她神色淡漠，并无表示，便继续说道：“包裹中是一副尸骨，看大小该是个才出生几个月的幼儿。”
阿兰早已哭的瘫在地下，似是连抬头的气力也没了。
宋母两手发颤，说不出话来。
陈婉兮一步步走至小程氏面前，一字一句问道：“如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小程氏缩在陈婧然的怀中，默然不言，片刻却忽然仰起头来，一脸冷厉的利声叱骂：“是又如何？我能怎样？！这一家大小，又何曾将我当成主母看待？！一个个在背后嘲我，笑我，说我不知廉耻挤进侯府，笑我是抱不了窝的母鸡，白占个位子！就是老爷，又何曾把我当个夫人看？！侯府后继无人，这老东西只晓得训斥我，我再不想出法子来，难道你们陈家等着断子绝孙？！陈婉兮，你才嫁过去新娘子头一年就生了个儿子出来，你哪里知道我的苦楚？！老爷一年进不了我房中几回，我上哪儿要儿子去？！再说了，我是侯夫人，就是杀个乡下小崽子，又怎么了？这个贱种能给我肚子里的孩子当种子，那是他上辈子修来……”
啪！
她话未说完，却被陈婉兮抬手一记耳光打的歪过了脸去。
小程氏顿时蒙了，然而只片刻的功夫，她便觉热血直涌上脸颊，向着陈婉兮怒吼道：“陈婉兮，你竟敢打我？！我是堂堂的弋阳侯夫人，朝廷正三品命妇！你竟敢动手打我？！”
陈婉兮打的并不重，她也不觉如何疼痛，然而这份羞辱，却令她无地自容。
陈婉兮话音冰冷道：“既披上这张人皮，就该做些人事。自甘堕落进畜生道，那便人人皆可打得。说什么侯府香火，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地位罢了。若为子嗣计，可收养可过继，再不成，还可纳妾，为何要行这等愚不可及、狠毒残暴之举？你为一己私利，虐杀幼童，还敢以朝廷命妇的身份自居？此等恶行，真是蛇心豺性！国法家法，公理道义，皆容不下你。你这三品命妇，我看是要当到头了。”
一番话，砸在了堂上每个人心头。
陈婉兮是肃亲王妃，更是皇帝钦封的一品国夫人，她若要进宫向皇帝上告此事，不独小程氏，怕是弋阳侯府阖府上下皆不能置身事外。
小程氏也不顾身子不适，猛然起身，望着陈婉兮道：“陈婉兮，你敢！我肚子里可怀着陈家的血脉，这是个男孩儿，是你们陈家唯一的指望！我若被贬黜，定然率先打了这孩子，你是要你的娘家绝了后嗣么？！”
陈婉兮看着她，目光之中微有悲凉之色。
小程氏以为自己这话说动了她，一脸傲然。
陈婉兮却开口说道：“你口口声声，只把肚子里的孩子当做把柄筹码，其实并无半分真心疼爱之情。你也算是个母亲？孩子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小程氏怔怔的，一时没有说话。
她这半辈子，始终都在争抢算计，丈夫也罢，孩子也好，不过都是她为了填充自己那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空虚的物件儿。而为人妻子，为人母亲，或者做了侯夫人，也不过是她证明着自己地位价值的身份，这些身份背后该有什么意义，她从没想过，也不愿去想。
宋母却忽然开口道：“婉儿，侯府可是你的娘家。你如今虽做了王妃，风光体面，但谁能保证将来王府之中不会添上几位侧妃？你身后没有娘家做靠山，没个兄弟帮衬你，往后的日子可未必能顺遂。再说，你当了这王妃，于咱们侯府可并无几分好处。肃亲王现下是朝中重臣，皇帝跟前的红人，但他没提携过你父亲一星半点儿。咱们府中冷落至此，是因着什么？如今，娘家不求你拉拔，但只望你别将此事声扬出去，给娘家留最后的一丝脸面，都不可以么？”
这话音老迈，甚而还带上了几分暮气沉沉的疲态。
陈婉兮望着这位将她抚养长大的长辈，静静不言。
片刻，她说道：“你们要脸面，要体面，可那孩子却没了性命。他的性命，要谁来偿还呢？”

第69章
宋母更有几分沉不住气，脱口而出道：“婉儿，一个乡下小子罢了，值得如此大动干戈？何况，他又不是被拐来的，是府里出了银子正经买来的。你若将此事捅上去，侯府果然不好，但于你又有何好处？肃亲王府同弋阳侯府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侯府被责罚贬斥，王府亦不会有什么光彩。”
陈婉兮凝视着她，冷声道：“一条人命，在你们眼中，竟然如此轻巧？祖母，您笃信佛祖，小时您便教导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今日，为何却能说出这般轻贱人命的话来？”
宋母脸色沉沉，手中死死的握着一串油滑的楠木念珠，咯咯作响。
她的确信佛多年，但到底是为行善积德，修身养性，还是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当了多年的侯府夫人，这双手也算不上干净。若不然，弋阳侯府弄到如今，也不会只有陈炎亭一人。
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上了年纪，多数都会信佛，自有一番道理在内。
那沉闷的木鱼声响，袅袅的檀香，拗口的佛经，似乎真的能洗刷一生的罪孽。
当初，她当然会那样教导陈婉兮，毕竟这是为长者该有的体面。
然而，她没有想到，这个孙女长大了竟然当真会来认这个死理。
小程氏惊惧到了极处，却又发起怒来，她扬起脸，向着陈婉兮喝道：“陈婉兮，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圣人的嘴脸！你又干净到哪里去了？！你嫁到王府第一年，就先杖杀了两名宫女——那可是宫里顺妃娘娘赏赐出来的！为了保全自己的位子，你也一般的泼辣狠毒。这会子，倒来我跟前充什么正人君子！”
陈婉兮面无神色，淡淡说道：“我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也不觉自己是什么好人。然而，向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襁褓幼子下毒手，这等事我真行不出来。再则，当初那两名宫女，二人图谋闷杀世子，又要向我脂粉盒中投毒，好使我毁容丧子，以来夺取王爷的宠爱。这般祸家的毒蛇妇人，我怎能容她们？我若再让她们活着，那我这肃亲王妃便是一场笑话了。没把她们交给官府去斩首凌迟，已是我手下留情。”
这件事，她从未向人提过，今日在堂上讲出，令在场众人皆吃了一惊。
唯独跟着她的菊英面色平稳，这件案子亦是她和红缨暗中查出来的。
那时候，柳莺尚未生出二心，她在明，自己与红缨在暗，三人辅佐着王妃，维持着王府的安稳。然而如今，物是人非，柳莺竟背叛了王妃，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当真令人不胜唏嘘。
陈婉兮不知她这心腹婢女心中的感慨，长叹了一声，冷面说道：“如此，你们还有何话可讲？事关人命，我不会袖手不理。阿兰，我便带了去。你们有话，自去跟上面辩诉罢。”说着，她吩咐了一声抬步要走。
宋母看着孙女的背影，沉声道：“婉儿，你当真如此不留情面？我竟白疼你了不成？”
陈婉兮没有回首，只淡淡言道：“祖母的教诲，孙女谨记心头，一刻不能忘记。所以，今日之事，孙女不能如此罢休。“宋母嘴角微微抽搐：“好，你果然是个好的。”言罢，竟扬声道：“来人啊！”
话音落地，廊上顿时进来几个妇人：“老太太有何吩咐？”
宋母目光沉沉，阴恻恻道：“王妃娘娘身子倦怠，今日就留在咱们府中安歇。你们快把王妃请到东厢房里去！”
宋母此举，颇为出乎陈婉兮意料。
她猛然回首：“祖母，你这是打算私囚我么？我是肃亲王妃，更是一等国夫人，私自囚禁，可是大罪。”
宋母却笑了笑：“也算不上什么私囚，你查了这半日案子，想必是累了，不过叫你歇歇罢了。你祖母上了年岁，胆小怕事，哪敢犯下囚禁王妃的大罪？”
陈婉兮心中明白，她这是缓兵之计——将自己强留在府中，那自然甚事也做不得了。只消一夜，那孩子的骨殖也好，眼前这阿兰也罢，怕都要消失无踪了。至于自己，弋阳侯府是自己的娘家，自己在娘家住了一夜，出去说被囚禁此处，怕是也没人肯信。
她轻轻颔首，言道：“那我便是要走，你能强留我么？”说着，便向门上走去。
那些妇人挡在门上，皆垂首道：“娘娘，小的自要听令，您别为难小的。”
陈婉兮一字不发，只冷冷的逼视着这些仆妇，一步步上前。
这些人既畏惧她的身份，又臣服于她的威势，节节后退，然而却始终不肯将路让开。
陈婧然忽然冲着宋母跪了，哀求道：“祖母，您让姐姐离开吧。一家子人，为何要如此伤和气？”
宋母将黄花梨松鹤拐杖向地下一顿，斥道：“糊涂！她走了，你娘可还有好果子吃？！”
陈婧然低头，两手死死的拧着手帕，低声道：“母亲做下这等天理不容的事，受罚原也是应当……”
她话未说完，便被小程氏扇了一记耳光：“白眼狼，我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个不孝的女儿？！”
菊英上前两步，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大胆的奴才，竟然敢阻拦王妃的去路，一个个都不想活了不成？！”
这些人微微一颤，各自不言。
陈婉兮看出她们心中动摇，正欲喝退她们，却忽听门外廊上传来一声：“出嫁三年，倒是调//教了几条会叫的狗。”
话音落，却见陈炎亭分拨开人群，走进房中。
他一袭家常衣裳，立在堂上，头上也没戴冠。
陈婉兮见他这幅装扮，便料知他其实今日在家，心中微微一沉，颔首道：“原来父亲在府中，我还道父亲不在，二太太中毒滑胎也好，杀子求种也罢，都不闻不问呢。”
陈炎亭不理她这话中的讥讽，只说道：“你一个外嫁的女儿，跑回娘家生事，可是妇德所为？”
小程氏的身孕，并未给他带来什么惊喜。自从妻子怀孕，他便不曾关切过问，甚而连宋母都比他还上心几分。他不在意那个孩子，侯府香火能不能承继，小程氏有孕也罢滑胎也好，他都不大放在心上，只是听闻长女回府过问此事，方才来了兴致。
活到如此，陈炎亭只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再动他的心肠，只除了这前妻遗下的这一支血脉。
陈婉兮，是程初慧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程初慧的死，是他此生最大的不甘与愤懑。这个女人，给他带来了这一生都难以磨灭的羞辱。
陈婉兮目光清冷，淡淡说道：“父亲似乎弄错了，并非女儿自己无端跑回来的，而是祖母特特打发人到王府请我来的。只是没曾想，居然查出了这样一桩人命大案。”
小程氏喉咙咯咯作响，朝着陈炎亭大声道：“老爷，您可别听这丫头……大小姐的话！她听信了这村妇的胡言，就认定妾身杀人。那哪里是人骨，分明是狗的骨头！去岁年底，园中一条看门狗发狂咬人，门房老刘打死之后就埋在院中，老爷可还记得？就是那只了！”
她是笃定了陈炎亭必定会怜惜孩子，顾忌香火，站在她这一边。只要陈炎亭肯信了她，那便万事大吉。
陈婉兮冷笑了一声：“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指鹿为马，也不能到这个地步。人骨狗骨，都分不出来了么？！”
陈炎亭一眼都没瞧小程氏，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说道：“既是祖母留你住，那今日你便住下好了。近来肃亲王留宿宫中，你回去想必也是无事。”
陈炎亭不在乎小程氏如何下场，然而能看见陈婉兮的挫败，就如同看见了程初慧的挫败，令他深感痛快。
果然，陈婉兮面色骤变——若是陈炎亭要阻拦她，她大概是当真走不掉了。
正当此刻，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婉儿！你们这群狗奴才，把本王的王妃弄到何处去了？！”
这粗狂的吼声里，夹在着小厮们呼痛的□□声。
陈婉兮但闻此音，紧绷的心口顿时松缓了下来，面上顿时泛起一抹极明艳极甜美的笑意——他来了，那便一切都好了。
菊英伶俐，当即高声呼叫：“王爷，娘娘在此处！”
这话才传出去，又听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嚷乱声，拳头砸进骨头里那令人牙碜的碎裂声，一起传来。
于成钧怒气冲冲，大步踏进房中，衣摆上甚而还有几点血污，显然才从一场混乱之中脱身。
他进到房中，一见着妻子，便两眼一亮，竟不管旁人，大步走到陈婉兮身前，说道：“爷才回府，听闻你来了这边，又听了红缨转达的你留下的话，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过来接你。”
原来，陈婉兮出府之前，曾向红缨交代，若然过了一个时辰她尚且不曾归府，待王爷回来便告知他到侯府接人。如此，也不过是她多留的一个心眼，以备不测罢了。没想到，他竟真的来了。
她看着丈夫凌乱的衣衫，抬手替他理了一下，轻轻说道：“怎么就和人动手了呢？”这话音温柔婉转，含着无穷情意，竟令屋中的众人顿时一呆——他们几曾见过这样温柔亲和的陈婉兮？
于成钧鼻中哼了一声，粗声粗气道：“爷过来接你，这府中的小厮却支支吾吾，一时说你其实不曾来，一时又说你已经走了。咱们王府的马车还停在一边呢，这些人打量爷是傻子！爷便寻思着怕是有什么变故，就硬闯了进来。那些底下人不知好歹，竟想阻拦，当然吃了爷好一顿拳头！”
陈婉兮微笑道：“是，你是常胜将军，这些人怎会是你的对手？”说着，她目光重又落在陈炎亭身上，倏地便收了笑意，言道：“父亲，如此我可以走了么？”
陈炎亭却冷哼了一声，斥道：“肃亲王，你不请自来，闯入我侯府，还肆意殴府中下人，便不怕明日我到皇上跟前参上一本么？”
于成钧尚未开口，陈婉兮已抢先道：“父亲且还是想想，二夫人所为之事，为皇上所知后，皇上若责问起你治家无方，又该如何应对吧。”
陈炎亭盯着自己的女儿，目光锋利。
陈婉兮同于成钧并肩而立，她挽着他的胳臂，一脸关切之情，那神似程初慧的脸上，带着些许亲昵。
陡然之间，陈炎亭只觉一股热血直冲上头顶，竟而忍不住怒斥了一句：“无耻！”
陈婉兮错愕哑然，父亲从小便不待见她，什么样的刻薄话都说过，唯独就是没有这样责骂过她。
何况，也实在莫名。
于成钧不知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他直觉着这弋阳侯府犹如一滩泥淖，拖着所有的人，深深的陷了下去。
他只想尽快带着他的妻子，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他挽住了妻子的腰身，扔下一句：“弋阳侯，有什么话，咱们隔日朝堂上讲。今日，暂且别过。”
言罢，他拉着陈婉兮便要离开。
陈婉兮却道：“慢着，王爷，我要把她一起带走。”说着，指向地下跪着的阿兰。
若她留在此处，只怕就要活不过明天了。
小程氏怒道：“这怎能行？陈婉兮，你不要欺人太甚。她是我弋阳侯府的下人，难道你要硬夺去不成？！”
陈婉兮却笑道：“她又不是死卖了的奴才，不过是雇工罢了。该多少赔偿，我打发人一并给你便了。”
小程氏才待张口硬辩，陈婧然却突然出声道：“长姐说的不错，阿兰是聘来的，并没有卖身。”
小程氏没想到，自己这亲闺女会忽然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一张脸气的煞白，几乎说不出话来。
陈婉兮倒是有几分意外，却也不曾多言，只笑了笑，便吩咐菊英搀扶了阿兰起来，挽着于成钧的胳臂向外走去。
跟她来的下人，除了菊英贴身侍奉，其余人等皆留在二门外静候，故此不知里面的变故。
陈婉兮倒也不便向他们多言，此刻日头已然偏西，她回首看了看那浸泡在沉沉暮色之中的侯府，恍如隔世。
阿兰依着菊英勉强站立，满脸木然，面上泪痕渐干。
于成钧低声道：“没事了，咱们回去。”
陈婉兮点了点头，扶着丈夫的手，登上了马车。
于成钧今日例外没有骑马，同她一道乘车归去。
夫妇二人坐在车中，听着车轮碌碌转动之声。
片刻，于成钧忽然伸臂，将陈婉兮搂在了怀中，沉声道：“若是想哭，便哭吧。没人瞧见，没人会笑话。”
陈婉兮面色愀然，想起适才侯府中的种种，心如针扎。
她和父亲继母关系不睦已久，自是没什么可期待的。但从小到大唯一疼爱她的祖母，却也是这么一副冷酷无情的面孔，当真令她难受。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祖母原本就是如此，只是在她最无助最危难的时候，给了她庇护，她便将祖母当成了自己心中最重要、最至亲的人。
然而，仔细想想，她终究也是弋阳侯府的人啊，她是父亲的生母，父亲也是为她一手养大的。
同祖母的离心离德，令她有些难过，但却又并非无法忍受。
毕竟，她如今已经离了那里，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真正值得自己珍视看重的丈夫与孩子。
陈婉兮将头埋在于成钧怀中，却轻轻笑着：“打从我母亲过世那年起，我就不会哭了。”
这话音清淡，却令于成钧心口闷痛。
他正想说些什么，怀里的陈婉兮却又低声说道：“王爷，往后妾身只有你一人了。”
于成钧深吸了口气，默然不言，此刻再说什么，都已是多余。
他搂紧了怀中温软的身躯，彼此紧紧偎依着。

第70章
于成钧与陈婉兮离去后，小程氏几乎暴跳如雷，她不顾自己羸弱有孕的身躯，疯也似的厮打着陈婧然。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大了，翅膀硬了，居然敢里外勾结着陷害你亲娘！当初，我就该把你溺死在马桶里，也省了我那些年的奶水力气！不顶用的小贱人，不是小子就罢了，守寡回了娘家，还不知安分，竟然敢害我！”
陈婧然如木头人一般，不躲不闪，任凭小程氏撕扯着她的头发，耳光一记又一记的打在自己的脸上。
她并不觉如何疼痛，只是感到浓浓的悲凉与痛苦。
这个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父亲冷漠无情，母亲残酷暴戾，祖母看似慈和，实则亦有一颗石头般的心。
她和姐姐两人，借由着出嫁，都从这家中逃离出去。
不同的是，姐姐命好，她到底是找到了一个深爱着她的男人。而她，在婆家不受待见，守寡之后，又被迫回到了这里。
她是羡慕姐姐的，极其羡慕。
今日，她帮陈婉兮，是母亲的所作所为，实在令她惊惧愤怒，她没有勇气对抗母亲，便只能帮着姐姐。她实在学不来陈婉兮的强硬做派，便只能帮着她。
宋母看不下去，呵斥着下人将小程氏拉开，责备道：“你怀着身子，何苦这般作践自己？什么事，天塌下来，还有侯府撑着呢！”言罢，又向陈炎亭说道：“这事，你须得提前预备。虽说只是个乡下小子，又是买来的。但捅上去，到底也不好看。”
陈炎亭却没有接话，转身向外走去，对那怀着身孕、疯疯癫癫的妻子，竟是连看也没看一眼。
母亲大约也是老糊涂了，小程氏自作虐，干出这样的事来，人证物证又皆被人拿住，还有谁能保她？
陈炎亭对于小程氏并没有一分一毫的担忧，她是正三品侯夫人，更怀着身孕，不是谋逆大罪，朝廷不会杀了她的。宋母的焦虑，是多余的。
至于弋阳侯府，责罚是一定的，倒还不至于抄家。陈炎亭从未在仕途上有过野心，当年他也想过要上进一步，然而自从程初慧之后，这份心思便也没了。
到了这个时候，陈娇儿却一溜烟跑了进来，搀扶住小程氏，将她搓弄进椅子里，又埋怨陈婧然道：“三妹也真是的，母亲怀着身子，你倒惹她动这样大的气。便是有些什么委屈，也该忍着才是。若一时动了胎气，又该如何是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一点事也不懂。”
宋母不喜她这通身小家子气的做派，淡淡说了一句：“你说的倒是好，适才干什么去了？事情了了，才露头。”
陈娇儿陪了个笑脸，勉强说道：“那不是，才见着王妃娘娘在这儿，我这上不了台面的人，哪儿敢过来。”
原来，陈娇儿贼滑，之前她在陈婉兮手中吃了大亏，今儿见陈婉兮又来，虽是唆使了小程氏去同陈婉兮吵闹，自己却如避猫鼠儿一样的缩了起来。直至陈婉兮离去，她方才又钻了出来。
小程氏那躁狂的心绪终于安静下来，但想起日后可能的祸患，她又惊惶起来，紧抓着陈娇儿的衣袖，慌张说道：“娇儿，她回去，陈婉兮回去，一定会把这件事告发出去的。我该怎么办？你快帮娘拿个主意。”
陈娇儿不过是个小户寡妇，除却子嗣争宠，一无所知。她怎晓得这等情形下，该如何是好？
宋母看着她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冷嗤道：“大着胆子做那张狂事，事发了却没本事收场，没有丝毫应对之力。陈家真是先人无德，才讨了你这样的媳妇！”说着，抿嘴不言，半日沉吟道：“吩咐人，拿了府上的腰牌，进宫见顺妃。”
小程氏已然呆了，转不过弯来，说道：“老太太，此刻宫门怕不是要下钥了。再说，她……肃亲王这等护着王妃，见顺妃又能如何？”
宋母斥道：“你当真是个蠢物，不论王妃同咱们侯府到底有多少仇怨，但弋阳侯府同肃亲王府到底是裙带姻亲。弋阳侯府出了什么差错，他肃亲王府也别想独善其身，皇帝指不定会迁怒于其。”说到此处，她嘴角微微泛出了些笑意：“不管肃亲王再怎么喜爱王妃，总不会看不清这其中的道理。即便他当真为情所迷，听了王妃的蛊惑煽动，顺妃也该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小程氏听的木木怔怔，半晌回神，急忙说道：“还是老太太高见，只是眼见时候已晚了，怎么入宫？”
宋母轻蔑道：“真是不中用的东西，我弋阳侯府将来要你当家主事，还不知溃败到什么田地！”言罢，说道：“此事，你不必管了，回去安生养胎。肚里的孩子若有了什么好歹，我可唯你是问。”
几句话，斥退了小程氏。
小程氏今日才出了这样大的祸端，哪儿还有脸面同婆母争执，含羞忍耻的下去了。
宋母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不是看在她肚子的份上，她给侯府造的祸，我便要休了她。”言语着，目光悠长，又道：“倘或阿慧是个命长的，又或留下了个男丁，今日也断不至如此！”
她喜欢程初慧，因她聪慧果决，端庄得体，是真正当得起侯夫人这一称谓的女人。侯府的前程要紧，然而能体面的维持，总好过这般下作。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以保住侯府为上了。同当了王妃的孙女撕破脸面，当然不利于己，然而侯府同王府终究是割不断的姻亲，且自这桩事后，小程氏在她跟前也休想再猖狂了。
宋母自琢磨了一阵，片刻说道：“春莺——”
一婢女应声出列。
宋母说道：“拿了腰牌，还是去老地方见人，让他仔细把话传到。可一定要说清楚利害关系，侯府倒了不打紧，怕要连累肃亲王的前程。”
春莺应命，低头出门而去。
陈娇儿陪着小程氏回了房，鬼推磨也似屋里屋外的转悠，仿佛就她一个大忙人。
小程氏担惊受怕了半日，才躺下便觉得有些饿。
陈娇儿听闻，就张罗着去厨房讨些汤粥点心。
才出门，她忽见一白色瘦削的身影立在廊下，犹如女鬼，不由吓了一跳。
定睛一瞧，原来是陈婧然，她便嗔道：“三妹在这儿杵着做什么？天昏地暗的，真唬死我了！”说着，忽见陈婧然眼角青紫，又说道：“娘下手没轻重，你也不知道求饶。待会儿，去厨房要个煮鸡蛋滚上一滚，明儿就好了。”
陈婧然却淡淡说道：“二姐，我为何必须是母亲的女儿呢？”
撂下这一句，陈婧然便迈步离去。
陈娇儿听不明白，只觉得摸不着头脑，也没往心里去，径直去了厨房。
陈婉兮同于成钧回至王府时，已是傍晚时候。
暮色四合，早该吩咐晚食，然而陈婉兮却并无这个心情，而是直直奔入了小世子房中。
琴娘正在房中坐着，一见了她急忙起身行礼。
陈婉兮没顾得上理会，走到床畔，只见儿子裹着一领杏红绸缎被子，正睡的香甜。
她在床畔坐下，看着儿子安静的小脸，心境也逐渐平和了下来。
琴娘蹑手蹑脚的走上前来，低声道：“娘娘，今儿下午小世子在花园里玩了一下午，疲累的很，所以早早睡下了。”
陈婉兮向她一笑，温言道：“有你在，我放心。”
灯火昏黄，烛光柔媚，映着孩子的脸庞，祥和而宁静。
阿兰的孩子，在罹难之前，也该有过同样的场景。而阿兰也如现下的自己一般，看着孩子入-->>睡，满心幸福。
陈婉兮不能明白，同样身为母亲，小程氏怎能对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幼童下这样的毒手。
她自认自己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对付敌人，从无半分心软怜悯，然而荼毒幼子，那是人不能为之事。
于成钧将此事前因后果问了菊英，又吩咐人安顿那阿兰，便转到琅嬛苑这边。
他走进儿子房中，只见妻子坐在床畔，满面慈爱。
于成钧走上前去，握住了陈婉兮圆润的肩头，低低开口：“爷都问明白了，没想到，这世上竟能有这样疯癫狠毒的妇人。爷明白你的意思，定然会把这事如实报与皇后。”
燕朝制，命妇犯法，不同于寻常妇人，不得随意拷问，应纳入妇律司立案查办。而这妇律司，由皇后统管。若无皇后，则由副后代职。
陈婉兮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说道：“王爷不如即刻入宫，也免夜长梦多。”
于成钧先是一怔，旋即颔首道：“爷明白你的意思，这就进宫。”说着，他却踟蹰了片刻，忽又说道：“婉儿，那到底是你的母家。你，真不在意么？”
陈婉兮仰首，嫣然一笑，明亮的眸子在烛光下妩媚倍增，她说道：“王爷且不要瞧不起人，妾身再如何，到底也是一个母亲。”
于成钧便也回之一笑：“成，爷知道了。”
言罢，他抬步出门而去。
陈婉兮静了片刻，又道：“琴姑娘，我记得你身有武艺，且轻身功夫极好？”
琴娘呆了一下，忙回道：“娘娘说的不错，我也曾上过沙场，打倒两三个男人不在话下。”
陈婉兮便说道：“那么，我想请你替我办一件事。”
于成钧自宫中回府时并未更换服饰，此刻依旧是一袭亲王朝服，骑着赤炎驹往皇宫赶去。
到了宫门上，守门的侍卫正预备下钥，眼见他到来，便忙忙的停了。
虽说已到了宵禁时刻，然而如今皇帝卧病不能理政，于成钧是军司处辅政重臣，有事从权宜之权。侍卫们见他黄昏赶来，只当政务上又有什么紧急事务，连忙将他放进宫中。
于成钧入宫，便往翊坤宫而去。
才走至隆福门外，忽听一妇人扬声道：“成儿！”
于成钧驻足，回首望去，却见顺妃只带了嘉楠姑姑匆匆而来。
于成钧无奈，只得停下，拱手道：“母妃。”
顺妃走上前来，低声问道：“你此刻进宫，所为何事？”
于成钧不语，片刻道：“军司处有紧急军情，儿子进宫处置。母妃不是在养心殿侍疾么？怎么出来了？”
顺妃两只眼睛盯着他，说道：“皇上吃了药睡下了，这会儿无需人在跟前。你这会儿进宫……可是见皇后的？是来告发弋阳侯夫人的？”
于成钧默然，片刻，方道：“是，母妃的消息当真灵通。儿子同婉儿才离了侯府，母妃就知道了。弋阳侯府看似沉寂，手臂倒是伸的挺长。”
顺妃微微有些焦虑，又上前一步，说道：“你这个傻儿子！那弋阳侯夫人，可是你的岳母……”
她话未说完，于成钧便打断道：“母妃，她不是儿子的岳母，儿子的岳母早在十五年前便已过世了。”
顺妃一摆手道：“随你怎么想吧！只是，弋阳侯府同咱们肃亲王府是姻亲，你这告发了侯夫人，上方降罪不打紧，然而唇亡齿寒，皇上也连带着厌恶了你，这于你有什么好处？陈婉兮同她这继母素有积怨，于是也不在乎你的处境前程，挑唆你来告发侯夫人。你这傻孩子，还真听了她的蛊惑！”
于成钧两手紧握成券，皱眉道：“母妃慎言，这恶事是侯夫人亲手做下的，儿子也已查问明白，如何能是婉儿蛊惑？！”
顺妃甚是气恼，低声斥道：“你真正是个傻孩子，你坏了前程，她心疼你么？！再说了，什么事你要自毁前途？！一个乡下孩子罢了，赔些银子，有什么了不得的？”
于成钧顿时心头火起，深吸了一口气，淡然道：“母妃，那终究是一条人命。哪怕婉儿不说，儿子也不会坐视不理。”
撂下这一句，他拂袖大步离去。
顺妃追了两步，想要叫住他，却又生恐招来宫人，只得咬牙作罢。
嘉楠跟在她身侧，低声劝道：“娘娘，王爷从来是个耿直心善的脾气，听见这样的事，自然不会不理。”
顺妃摇了摇头，咬牙道：“他这样迷恋陈婉兮，终究是不成的。如此下去，本宫这儿子，岂不是要被陈婉兮握于鼓掌之中？！”
皇帝病倒，皇后体弱，不能侍疾，依旧在翊坤宫静养。
于成钧当夜求见，将此事上报与皇后。
皇后闻听世间竟有此等惨事，大吃一惊，急忙召集妇律司女官，立案侦办，将一并涉案人等，连夜收押审问。
小程氏身怀有孕，便免于入宫盘查，只是软禁于府中。
阿兰、陈娇儿连同小程氏的两个心腹丫鬟，一并收入宫中。
阿兰是苦主，原就想为子报仇，当然声泪俱下，将事情始末讲明白了。
陈娇儿不过是个愚妇，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不等宫人用刑，便一五一十吐了出来。
至于那两名丫鬟，却是陈婉兮使琴娘连夜救下来的——琴娘潜至侯府后面的无人小巷，便见几个家丁鬼鬼祟祟的扛着两个人形包裹，不知往何处去。她得了王妃的吩咐，上前打倒这几人，解开包裹，见是两个被捆绑手足，麻核塞口的青衣丫鬟。果然如陈婉兮所料，小程氏意图杀她二人灭口。
这两人为小程氏尽忠一场，到头来小程氏为自保竟想杀了她们，她们自然也不会再为小程氏保守什么秘密，竹筒倒豆子，一干二净了。
原来，这种娃娃的风俗竟还是陈娇儿告与小程氏的。
她思量着母亲无子，母女两个晚景凄凉，便四处打听求子方，遂得了这消息。她将此事密告与小程氏，小程氏起初还不大敢下狠心，被她左右煽动蛊惑，又说必然寻个万无一失的孩子来，这才动了心。
买了那个乡下孩子埋到窗口下，小程氏没多久便怀了孕。母女两个大喜过望，那一点点的愧疚不安，便都烟消云散。
但她们二人谁都没想到，那孩子的生母，一个乡下女人，居然会找来寻仇，终将此事掀翻出来。
此案实在简单，不过是后宅的风波。
那些女官得了口供，皇后又派人到小唐庄采了证，便结了此案。
程挽兰身为三品侯夫人，愚昧狠毒，听信坊间谣言，为求子虐杀幼儿，人神共愤，天理难容，虑其身怀有孕，废黜其命妇身份，贬为庶民，幽禁于侯府后宅，终生不得迈出屋舍半步。
陈娇儿妖言蛊惑夫人，为始作俑者，杖杀。
两名丫鬟助纣为虐，发配关外为奴。
阿兰那大伯，明知侯府买子何为，仍将孩子卖出，杖五十，罚徭役。

第71章
这消息，几乎震惊朝野。
有人言，肃亲王大义灭亲，即便是自己妻子的母家，也绝不徇私护短，果然是位忠正耿直之人。亦有人说，于成钧能将自己的岳家揭发检举，足见其心肠冷酷，不容情面，不愧是上过沙场、杀人不眨眼的。
此事在民间传开，百姓之间众说纷纭，有义愤填膺这侯府贵妇视人命如草芥的；有感慨世风日下一个孩子的性命，竟就值五十两银子的；亦有人怒斥，侯夫人杀了人便不必偿命，世道如何不公。但大伙倒是一个口径，齐赞肃亲王公正无私，皆言，幸得有这样一位王爷在，不然此案还不知何年何月得见天日。
这些话，传入肃亲王府时，于成钧与陈婉兮却都未理会。
这件事，在两人的心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久久不能释然。
随着时日推移，六月暑气上升，明乐帝的风寒终见好转。然而于成钧的忙碌却并未有所减缓，因着之前各种事务皆由他主理，一时半刻，也不能换手他人。再则，因他于朝政尽心尽力，各司各部那些真心做事的官员，遇事便喜与他商议。故此，他并不曾落得什么清闲。
陈婉兮的天香阁生意越发火热，她二度进献与太后的鹅脂香比先前所进效验更好，初次所献涂抹尚有油腻感，而本次的鹅脂香却只有润泽。何况，之前的鹅脂香，并无皇帝的亲笔题词。这等殊荣，轻易不可得，每年那许多进贡的脂粉，能得此等待遇的不过寥寥。
太后、皇后连带着宫中那些高位的宫妃，都极喜爱这面膏，平日里赏人，又或做什么人的见面礼，也以此物为上。鹅脂香的需求甚大，制作过程又甚是繁琐，必得有五位手艺精道的老师傅，仔细炮制方成。
如此已添了许多忙碌，而因着小程氏那件事，京城百姓皆觉肃亲王府公正仁义，一些富户人家便都转道天香阁来照顾生意。便是寻常的百姓，即使那些天价的面膏香粉买不起，能买到便宜些的眉油口脂也是好的。再不，讨些卖不出去、要舍弃的香料沫子填香囊也极好。
如此这般，天香阁几乎忙碌到不堪的地步。
而霓裳坊的情形，亦也相去不远。
陈婉兮每日照料家里，打理生意，一时倒也并无几分闲暇功夫去多想什么。
这日清晨，用过了晨食，趁着晨间凉爽，陈婉兮算过了账目，便同琴娘两人坐在明间内，一道商议草编工艺之事。
依着陈婉兮的想法，草编技法实在罕见，自己在京中是从未见过。草叶编出的物事，青翠可爱，颇有几分雅意趣味，很能合乎当下那些附庸风雅之辈的趣好。如若能仔细研究，发扬开来，倒也是一门财路。
然而草编虽好，唯有不耐存放一条，且能编的物事也是有限。
桌面观玩摆件儿，市面所需并不算多，以此再开一家店铺，实在不值。但若是挤在天香阁又或霓裳坊里，那又不伦不类。
因此，陈婉兮便想着，若能做出更多的器物，才有开新铺子的价值。
两人商议了许久，始终不得其法。
琴娘倒是灵机一动：“娘娘，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也见了不少民间工艺。河南盛产柳编，而我的家乡则兴竹编，编出来的器具结实耐用，倒也很是不错。”
陈婉兮却不为所动，说道：“这些玩意儿，我以往也见过，的确不错，但大多是家中日常所用器具。若要开杂货铺子，那也罢了。然而这般，利润实在太薄。要赚，便是赚这些富贵人家的银子，没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是不成的。”
琴娘有些奇怪，问道：“娘娘，王府这般富贵，王爷的俸禄赏赐及庄子收来的租子，都很是不少。您何必这般辛苦？”
陈婉兮却意味深长的一笑：“面上看着是不错，可我还有许多人要养活呢。”
两人说着话，一妇人提了天青色梅花提梁壶上来，替她二人茶碗中注满了水。
陈婉兮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来府中这两日，可还惯么？”
那妇人面上神情木然，只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陈婉兮不以为意，端起茶碗，啜饮了一口。
这妇人，便是之前意图为子报仇的阿兰。
陈婉兮可怜她遭遇，替她在皇后跟前求了情，说她虽投毒，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不如宽恕了她，也算彰显天家仁慈。
案子了结之后，阿兰无处可去，陈婉兮看她孤苦无依，便留她在府中做了个佣人。
但阿兰似乎就此成了一块没有悲喜的木头，抬头吃饭，低头做事，不言不语。
陈婉兮知她心中苦闷，但也无可奈何。
少顷，小世子豆宝忽而跑来，抓着琴娘的手，哼哼唧唧：“姨姨……去飞飞……”
陈婉兮与琴娘便知，他是想缠着琴娘去玩耍了。
陈婉兮微笑：“这孩子，如今同你倒更亲近些。”
琴娘被豆宝拉着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我也喜欢跟宝儿在一块。”说着，便同他一道出去了。
阿兰看着豆宝那小小的身影，两截小短腿紧捣着向外跑，呆滞干涸的眼眸之中倒泛出了些许光彩。
陈婉兮在旁瞧着，淡淡说道：“过去的事情，再如何惨痛，到底也是过去了。人活着，总要朝前看。”
阿兰脸上却闪过一阵激动，她双膝一弯，跪在地下，切齿道：“王妃娘娘，我晓得，您是慈悲的人。但我如何能朝前看？我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只望着守着孩儿长大，娘两个相依为命。就为这么个混账的理由，我的孩儿就没了。我不能不恨，她怎就不能给我孩儿抵命？！关在侯府里一辈子不能出来？！这算什么放屁的裁决！”
陈婉兮端着茶碗，面色微冷，说道：“我不会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杀了她孩子也不能活转之类没心没肺的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说到此处，她凝视着阿兰的眼眸，一字一句道：“然而，她之前是朝廷敕封的正三品侯夫人，何况又怀着身孕，只凭这样的事想要她死，是不可能的。”
阿兰急道：“难道就凭她身份高贵，就可以随意杀死我的孩儿，不用偿命么？我不服这样的歪理！王妃娘娘，我晓得你有你的难处。您放心，我保管不会说出肃亲王府来。我只求娘娘放我出府，我一定要为孩子报仇。”说着，便咚咚磕起头来，呜呜咽咽的哭泣。
陈婉兮没有扶她，只说道：“我也不服，然而且不说你如何能潜入侯府，去杀死一个怀着侯府子嗣的女人。朝廷已然罚过了她，意味着此事已然完结。若你此时去报仇，即便是我也保不住你。但你放心，我向你担保，你终究有报仇的时机。”言至此处，她抬手向阿兰肩上拍了拍：“只是不能是现下。”
阿兰一呆，立时醒悟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硬是按下了心中的愤懑，朝着陈婉兮又深深磕了个头，便自地下爬起，静立在侧。
天气炎热，陈婉兮便嫌茶水有些热了，遂吩咐丫鬟换了冰过的果子露上来。
正在这消闲时刻，红缨却忽然走来，低声道：“娘娘，侯府那边……”
陈婉兮才听了几个字，便将眉头一皱，斥道：“我不想听那边的事情。”
红缨登时便闭了口，静默不语。
陈婉兮默然片刻，抬眼却见阿兰脸上微有异样，不由叹了口气，问道：“什么事？”
红缨才又道：“是那边的二……小程氏，在净水庵里寻死觅活，定要见娘娘一面。”
这净水庵是弋阳侯府的家庙，宋母往日也常去烧香拜佛，并在佛前供奉-->>着海灯。
小程氏自从案发之后，宋母恐她留在府中，惹人非议，便将她挪到了那里，使了些银钱，令那里的姑子仔细照料，严加看管。
因这净水庵是家庙，倒也不算违背皇后的懿旨，小程氏又是个废人，便也无人理论。
陈婉兮冷笑了一声：“她要见我，我便要去么？”
红缨说道：“小程氏已绝食两日了。”
陈婉兮无谓说道：“她愿绝食，便随她去好了。我虽不屑去伤害她腹中的胎儿，但也不会去救她。她自己想把这块免死金牌给弄没了，那就任凭她作好了。”
红缨低头称是，再不言语。
阿兰在旁，禁不住轻轻说道：“娘娘……”
陈婉兮看了她一眼，心中会意。阿兰想要亲手报仇，怎能任小程氏随意死去？
她喟叹了一声，说道：“也罢，就去一趟，听听她还想说什么也好。”
红缨答应着，忙去预备。
陈婉兮只带了几个心腹随从，将豆宝琴娘甚而阿兰都留在了府中。倒不为别的，她担心阿兰见了小程氏，按捺不住。眼下，当真不是好时机。
阿兰虽想拼命，可凭什么要和这种人同归于尽呢？
轻车简行，一路到了净水庵。
净水庵是侯府家庙，主持知客都曾见过陈婉兮，晓得她是侯府的大小姐，如今更是肃亲王妃，身份尊贵，非比寻常，连忙将她迎入禅房，上了香茶素点心。
陈婉兮辞谢，拜了菩萨，布施了些银子，便提起要见小程氏一面。
那主持忙道：“这罪人如今住在后院，由监院亲自看管。娘娘且放心，净水庵上下必定遵旨行事。娘娘若要见她，贫尼便使小徒带领娘娘过去。”言罢，便唤了个十二三岁的圆脸小尼姑，命她带王妃过去。
当下，陈婉兮带了仆从，跟随这小尼姑过去。
穿过主持所言的杏林，到了一处房舍跟前，那小尼姑朝着陈婉兮深深行礼：“王妃娘娘，便是此处了。”
陈婉兮放眼打量了一番，只见这房舍是泥土的墙坯，屋顶虽盖着瓦片，但缝隙之间却以茅草填充，窗子甚小，装着木头栏杆，蒙着的窗纸，都已有些焦黄。门上，拴着老大一把黄铜锁。
这房舍，必定是冬冷夏热，甚而雨雪天气，也难保不透风漏雨。
小程氏贪图享受，临了却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养胎，只怕这滋味儿不大好受。
监院得了消息，早已在此等候，迎上前来，向她行礼毕，开锁请她进去。
陈婉兮搭着菊英的手，迈步入内。
才进门，迎面便是一股浑浊的气息，药味儿、霉味儿、骚臭味儿还有各种不能分辨的异味儿混在一处，令她有些作呕。
陈婉兮皱眉，险些吐了出来。
屋中一角，一道阴恻恻的笑语传来：“不好闻？我可在这里，闻了许久哩！”
陈婉兮眯细了眸子，顺着话语声望去。
这屋子采光不足，屋中甚是昏暗，她好容易才看清房中景象。
屋子的东北角上盘着一张炕，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卷着一袭半旧的薄被，染着些许不明的脏污。
小程氏就缩在那炕角上，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茧绸对襟褂子，腰里系着一条裙子。许是天热，褂子竟没系扣，露出些白花花的皮肉。
她满面苍白，双唇焦枯，发如乱草，怀了近七个月身孕的肚子球一般的顶起，合着那干瘦的身躯，有几分滑稽。
小程氏就这样躺着，病病恹恹，再没了往日的威风神气，以往还算风流的姿色，也已不见。
陈婉兮缓步上前，淡淡说道：“你咎由自取，能怪何人？杀死一条无辜的性命，只落得终身幽禁，已是便宜至极。”
小程氏眸中泛出了光彩，她豁然爬起，向陈婉兮叫喊：“你不要在这里瞎充好人！你敢说你撺掇着肃亲王告发我，就没有半分私心？！”
陈婉兮在炕前三步远处停了下来，睥睨着小程氏，如同看一只丧家犬，言道：“即便王爷不愿告发，我也会进宫禀告此事。你虐杀幼儿，却还想平安无事，世上没这个道理。”
小程氏神情犹如疯癫，她想下炕，却因几餐未进的疲软，没有动弹的力气。
陈婉兮看着她这幅样子，满面厌恶之情，又道：“你可当真是个心肠歹毒的恶妇，伤害他人也罢了，连自己腹中的孩子，也不留丝毫顾惜。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于养胎何益？大约在你心里，所有的人事物都只是你所要利用的器具罢了。父亲是，三妹是，你腹中的孩子也是，甚而连你自己也是。”
小程氏疑惑道：“我自己？”
陈婉兮注视着继母的脸庞，有条不紊道：“你也是程家的女儿，深知世间伦理礼法，却不顾名节廉耻，寡妇之身在姐姐病床前诱惑姐夫。如此作为，即便你将侯夫人之位抢到了手中，于自己难道不是糟蹋么？你的名节已然完了，这是一生都洗刷不掉的耻辱，连带着你的孩子也要为你这母亲所累，人前抬不起头。在你心里，没有人是人，连你自己也不是。”
小程氏脸上一阵扭曲，陈婉兮的话深深触怒刺痛了她。
是啊，她这一生多么的荒唐可笑，赔上了一个女人的一切，同生母反目，同娘家成仇，与姐姐陌路，甚而连孩子也不肯体谅她。可即便如此，她也没能得到丈夫的心，甚而没能得到一丝丝的怜惜。临了，还得了这样一个凄凉下场。
小程氏忽然尖锐的狂笑起来，喉中却带着一些闷闷的呜咽，好似一头疯兽。
她斜眼睨着陈婉兮，厉声叫嚷起来：“你当我愿意么？这么些年来，我就好过么？陈炎亭，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娶了我，就把我当块破抹布丢在一边，想要女人了，才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么个人，才进我的房。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一天天一夜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们谁知道！如今，人人都说我狠毒，可我有什么法子！没有儿子，没有子嗣，老来晚景如何凄凉！我不能够，我一定要为自己争！我这一辈子，没得到过一星半点的好东西。同样是程家的女儿，凭什么姐姐能？她有父亲和嫡母的疼爱，甚而连我的母亲也对她呵护备至。她有才女的名声，有风流英俊出身名门的丈夫。可我呢？我得到了些什么？！”
她吼了一通，便气喘吁吁。
陈婉兮冷眼看着气咻咻的小程氏，下颌微抬，说道：“如此，便是你肆意害人的理由么？狠毒就是狠毒，不要找什么借口。”
小程氏听着，忽而嘿嘿笑了起来，她望着陈婉兮狞笑道：“你如此义正言辞，可晓得当初为何侯爷忽然不待见了你娘？那时候，他们可是京里出名的恩爱伉俪。侯爷宠妻，名满京城呢。”
陈婉兮眼眸轻眯，没有言语，她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没有言语，静听小程氏的下文。
小程氏似有几分得意的说道：“我的好姐姐，你的生母，弋阳侯夫人程初慧，竟然不守妇道！”

第72章
陈婉兮惊怒不已，厉声斥道：“住口，你休在这里装疯卖傻，含血喷人！别以为你怀着孩子我便不能将你如何，你若敢胡乱造谣，辱我生母，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小程氏却没有丝毫害怕，冷笑了一声：“我哪里说错了？你这样气急败坏，出口威胁，敢情是心虚不敢听么？”
陈婉兮神色冷厉，言道：“你疯癫狠毒，不知廉耻，如今事败，落得这般下场，还想拉别人下水？！”
小程氏却狂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愤懑不甘，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自炕上扎挣着坐起，两只眼睛死盯着陈婉兮，说道：“我不知廉耻？她又能好到哪儿去？既嫁之身，却一心记挂着丈夫以外的男子，甚而连自己的嫁妆都尽数相赠，不是不守妇道，却是什么？！”
陈婉兮神色沉沉，向前走了一步，问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小程氏却不再看她，两眼直直的越过她去，望着门外出神，似自言自语道：“那一年，她十七岁，我十六岁，大夫人发了时疾，久治不愈。我们俩便一起到观音寺上香，求菩萨保佑夫人快快痊愈。上香之后，她又要向主持求什么去秽符。那是她的娘，又不是我的，我当然不耐烦。那时候正是三月，寺里的桃花都开了，粉嫩嫩的花朵儿呀，直挠的我心里痒痒的。我还是个小姑娘呀，当然坐不住，就跑到了那桃花林里去。林子真大啊，到处都是粉艳的桃花，我欢快极了。就在那时候，我见到了他。”
说到此处时，小程氏仿佛陷入了往昔的旖旎回忆之中，惨白的面上泛起了些许晕红，她说：“我还记得分明，他就站在桃花林中，穿着一袭清水色大氅，粉艳的花瓣落在他肩上，风雅俊逸。那时候，他真年轻啊，是京城里最俊雅的男子。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便立刻明白过来，书本上那句玉树临风是什么意思。我看见他，他也看见了我，朝着我笑，问我是哪家的姑娘。那声音温温润润，像山里的泉水，真好听。我的脸立时就热了，心里似乎也有什么在跳动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姐姐来了。”
话到尾处，陡然一变，变得阴森锋利，似是怀着极大的愤恨与不平。
小程氏粗喘了两声，咬牙切齿，面目扭曲，狰狞如修罗恶鬼，她说道：“姐姐走了过来，他便再也看不见了我，满眼就只有姐姐！每次皆是如此，只要我得些什么好的东西，阴差阳错，总要折转到姐姐手里！”
陈婉兮耐着性子听着她说了半晌，终忍不住斥道：“不要总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不耐烦听。”
小程氏嬉笑了一下，阴阳怪气道：“王妃娘娘恐怕要多等些时候了，这些话啊，我可是憋了几十年了，不说完可不行。”
她顿了顿，又道：“那时候呀，姐姐可是名满京城的美人，人人都夸她美貌，夸她有才。”言至此处，她盯了陈婉兮一眼，“便如今日的你一般。”
陈婉兮冷嗤道：“废话连篇，还有没有别的？”
小程氏没有理会，目光再度悠远，徐徐说道：“每个人都喜欢她，就连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都肯与她结交。我一瞧着那情形，便知道坏了。但我不怕，因为姐姐早已有了心上人。”
说到此处，小程氏却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陈婉兮：“你想不想知道，那人是谁？”
陈婉兮说道：“你自然会说个明白。你寻死觅活将我叫到此地，不就是为了吐这一堆话么？”
一旁，菊英眼见小程氏一时半刻不会了事，遂在屋中寻了一张破木凳子，拿手帕擦拭了，扶王妃坐下。
小程氏嘴角一扯：“那个人，便是你的表舅舅，定山伯谭清扬。”
陈婉兮心头一挑，冷面质问：“你信口雌黄容易，可有凭据。”
小程氏盯着她的眼眸，身子微微前倾，轻轻说道：“你可知，姐姐为何要与你起这个闺名？”
陈婉兮不语，心中有什么微微动摇着。
小程氏似是看出了什么，冷笑：“你这个大才女，应当记得有一首诗，隐着你的闺名吧？”
陈婉兮心口剧震，思绪猛然回至十五年前，母亲于昏黄灯下，一遍遍誊抄着诗经的情形。
小程氏一字一句念叨：“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诗经&#183;国风&#183;郑风&#183;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是她母亲程初慧生前最爱的诗篇，母亲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抄写着这诗句。
年幼时的她，偎依母亲膝下，听着母亲那轻柔的嗓音一字一字的念与她听，这也是她最先背熟的诗篇。
陈婉兮敛下眼眸，想起当年母亲过世之后，自己因思念母亲，忍不住在父亲跟前念了这诗，父亲忽地大发雷霆，将她责打了一番不提，更罚她足足饿了两顿。那时候，她年幼体弱，两顿未进食，几乎饿的晕厥过去。多亏着梁嬷嬷，偷偷塞了些果子糕点与她，方才熬了过去。
这件事在她心中压了许多年，直到如今方才分晓。
小程氏审视着她的脸色，微微笑道：“怎么，你想起来了？”
陈婉兮抬眉扫了她一眼，淡淡说道：“这又如何？”
小程氏笑的越发甜蜜，点头说道：“她同定山伯可是青梅竹马，自幼的情分，渐渐大了，便情深意笃。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虽都没有说出口，但那意思却是彼此都知道的。然而这时候，侯爷却横插了进来。自从观音寺之后，侯爷便时常借着向相爷讨教政务的由头，过府拜访。相爷准许姐姐进书房，所以十次里，也总能见着那么三四次。这日子渐渐久了，侯爷更趁着各种节日，送礼过来。姐姐一份，我也一份，然而我却明白，姐姐那份里，总是多些什么。有时候是一枚同心结，有时候是一枚相思扣。我怎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呢？但我就是不许，姐姐明明有喜欢的人了，她怎么还能占着我中意之人的心呢？”
这话音颇带了几分俏皮，竟有些像十六七的年轻姑娘，然而她嗓音沙哑粗糙，听来只令人深觉诡异。
陈婉兮不语，静候她的下文。
小程氏继而说道：“那时候，相爷着实的疼爱姐姐，竟然要为她公然招婿，宣称当日应选之人，作诗三首，送上绣楼，由姐姐品鉴。姐姐看中的，便选为夫婿。姐姐是京中出名的美人，那应选的，自是多如过江之鲫。甚至于，连当时的太子殿下，都来凑了热闹。”
陈婉兮微微讶然，不由道了一句：“皇帝？”
小程氏不理会，自顾自说道：“姐姐哪肯另嫁他人，便同谭清扬提前商议好了，在卷面上做好记号，不论诗品如何，姐姐都会选中他的。这件事，姐姐没有瞒我，我倒也开心的很。毕竟，姐姐心有所属，他也该死心了。我故意将此事，托人转折告知了他。我本以为……我本以为……”她语声发颤，目光硬直，两手紧紧的揪着褥子，粗喘了几口气，才又说道：“我本以为，他会就此死心，他总该看我两眼了。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他竟使了无数银钱，打点了上上下下，将谭清扬的诗卷换掉，重新誊抄了一份没有标记的，而他的诗卷上则点上了记号。姐姐不知，便选中了他的……”
陈婉兮听到此处，心中起疑，打断了她的话：“这话蹊跷，表舅也是自小读书的人，字与诗品早已自成一格。我母亲既与他交好，又怎会认不出来？”
小程氏嘲讽也似的笑了一声：“侯爷是下了十足的功夫，他提前几日便搜罗了些许定山伯往年的诗作，苦练许久模仿他的字迹诗格。如此，才瞒过了姐姐的眼睛。何况，即便字迹与-->>诗格略有走动，有那记号在，也会先入为主。”
陈婉兮听着，未再言语。
小程氏讲的口干舌燥，斜眼睨着菊英：“奴才，去给我倒杯水来。”
菊英不肯动弹，只瞧着王妃，小程氏却发起火来：“你不过是侯府最下等的奴才，即便当了王妃的陪嫁，也依然是奴才罢了，也得照样听凭我的使唤！”
菊英纹丝不动，只垂首问道：“娘娘？”
陈婉兮颔首道：“倒碗水来，给她吃了，好接着说。”
菊英这方应命，出门讨要茶水。
陈婉兮却看着小程氏，淡淡说道：“到了这个田地，竟然还摆主子架子。你这个人，一世都不知好歹。”
小程氏笑了几声，说道：“横竖，我什么都没了，眼下你还要听我讲故事，你不会要了我的命，我却怕什么？”
只片刻，菊英便托着一方托盘回来。
盘上搁着甜白瓷的茶壶茶盅，另有一支粗瓷大碗。
菊英将托盘放在桌上，倒了一瓯子茶出来，双手捧给陈婉兮，而后才把那碗白水端给了小程氏。
清新的茶香，在屋中四散。
小程氏并不接碗，两眼紧盯着陈婉兮，说：“这是今年的西湖龙井？净水庵的老尼姑倒是会巴结你，这样的好东西都肯拿出来。菊英，倒一盏给我。”
菊英先看了一眼陈婉兮，见她低头不言，心中会意，说道：“有水吃就不错了，你还是把脑子放清醒些，记着如今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过了头，咱们随意知会一声，你往后的日子只能更加难过。”
小程氏狞笑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跟对了主子，就是当条狗都叫的更响亮些。你就不怕，我不再讲故事给你家主子听？”
陈婉兮吃了两口茶，方抬头说道：“你若要拿乔，我便走。陈年旧事，其实不听也罢。”说着，她吩咐了一声菊英，作势起身要走。
小程氏果然慌了，这些话憋在她肚子里就要发霉了，陈婉兮若再不肯听，只怕就要带进棺材里去，这可当真比即刻杀了她还要难受。
小程氏一语不发，捧碗将水喝了个干净，举袖擦拭了口角水渍，厉声道：“拿去！”
菊英拿过碗去，陈婉兮方才回来，重新落座，却并不发问，只静等下文。
小程氏才继续说道：“姐姐不知端的，便选中了侯爷的诗。待揭了名字出来，姐姐大吃一惊。但木已成舟，相爷当众便宣布，侯爷中选，成了程家的东床快婿。谭清扬的脸色，那叫精彩，当场便拂袖离去。姐姐不愿，但奈何此事已是生米熟饭，评诗选婿在京中传的人尽皆知，事后却反悔，那相府岂不成了笑话？再说，这事也是事先姐姐同意的。趁着婚期筹备的间隙，姐姐私下打发了人想见谭清扬一面。然而，谭清扬不止不肯来，还托人转送了一枚玉珏。姐姐心中难过，且听闻谭家也立时就定了亲，便当谭清扬其实早已变心，只是寻不到法子摆脱她，方才使出这个计策。这些话，姐姐都没有瞒我，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我也难过的很，我真没想到，他竟然为了姐姐，能做到这般地步。但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姐姐出嫁半年之后，我便也嫁人了。跟姐姐不同，她出嫁的风光热闹，京里人人来观礼。而我这个程家的二小姐，却嫁的无声无息。”
陈婉兮听着，说道：“无关紧要的话，便不必说了。”
小程氏垂眸笑了一下：“不说，我实在憋的难受。”言罢，顿了一下才继而道：“原本如此，也就罢了，我们各自死心，各过各的日子。我嫁人不到三年的功夫，有了娇儿，却死了丈夫。而就在这时候，我却听娘家传来的消息，说姐姐同姐夫失和。我心中实在奇怪，毕竟侯爷那么喜欢姐姐，为何两人会失和呢？我想了无数法子，也用了许多银钱，方才打听出来，原来姐姐出嫁之后，竟和定山伯仍然有私情往来。侯爷，这才同她置气，冷落了她。”
陈婉兮听着，忽而想起幼年时，父亲的荒唐行径，母亲独守空房，却并不以此为苦，甚至于似乎压根就毫不在意。那些事，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她盯着小程氏，说道：“如此，你就趁虚而入，诱惑姐夫了？”
小程氏嘴角上扬，说道：“我生气啊，我实在生气，姐姐嫁了姐夫，却还这样对他。后来，姐姐得病，我便进侯府去照料，才发觉侯爷同姐姐竟然已经到了形同陌路，一句话都讲的地步。我便想着，她既不珍惜，不如就把位子让出来好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她不稀罕侯爷，我就替她稀罕。我试着亲近，侯爷起初还有些冷淡，渐渐竟有了意思，我就和他好了。”
说到此处，她将牙咬的咯吱响，又道：“我原本以为，侯爷是真的喜欢了我。没想到，有一日，我端了汤药去给姐姐，却见侯爷罕见的在姐姐房里。我不敢进去，就缩在外头，竟然听见侯爷把我和他的事，全讲给了姐姐听。他问着姐姐，是否生气，是否难过，姐姐却只是斥了他两句无耻，便叫他出去。我有些害怕，若姐姐要处罚我，我还真无法可施，但姐姐竟全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我以为，侯爷只是为了报复姐姐的不贞。但直至姐姐过世，我嫁了他，生了婧然，过了许多年的活寡日子后，我才晓得，原来他只是把我当个物件儿用，想激起姐姐的嫉妒和在意。然而，他终究是失望了，姐姐心里没有他，从来就没有过！哈哈、哈哈哈哈……”
小程氏笑的前仰后合，眼角沁泪，好像一辈子的委屈窝囊都尽数发泄了出来。
陈婉兮冷眼看着她，说道：“旁的也罢了，你说我母亲不贞，我绝不肯信。”
小程氏止了笑，狠狠的瞪着她，说道：“我没扣住你的嫁妆，虽然我很想。你的嫁妆，从来就不在我手里。打从我嫁进侯府，就不见了！”
陈婉兮抿唇不言，静听着。
小程氏一字一句说道：“你当谭家为何这么肯帮你？这也是出这件事之前，我同侯爷吵架时才晓得的。原来，姐姐临终前，竟然把自己的嫁妆——除却大件儿的床帐桌椅，托心腹一一转赠了谭家！姐姐当真是厉害啊，临死也让侯爷吃了个哑巴亏。侯爷只能忍着，连上门索讨都不能——不然，难道全京城的人看他的笑话么？！”
陈婉兮听着，却不为所动，冷然问道：“你讲完了么？”
小程氏有些粗喘，看着她。
陈婉兮又道：“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真假？”
小程氏笑了，言道：“你身边那个梁嬷嬷，她可是姐姐的忠狗，你把这些事问她就是了。再有，观音寺的主持，上年纪的老尼姑，想必都还记得当年的事。”
陈婉兮没有接话，缓缓起身道：“既说完了，我便回去了。你仔细养好你肚子里的那个，别丢了这块免死金牌。我可不希望，你这么简单就丢了性命。”
撂下这句话，她转身向外行去。
小程氏看着她的背影，全身的力气潮水一般的逝去，她颓然倒在炕上，望着头顶那蛛网遍布的房梁，就如死了一般。
良久，她忽而咯咯的笑起来，笑声嘶哑，犹如女鬼。
她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后的安慰，正室之位都被夺去了。废黜为庶人，眼下她的身份和妾室已无两样，且还是个被抛弃了的妾室。
兜兜转转，她最终还是同母亲一样，做了妾。
她恨啊，这当真是不甘心，然而又能如何？她的余生，已注定要在这破屋之中度过了。

第73章
陈婉兮搭着菊英的手，出了这陋室。
从那满是污浊秽气的房舍中出来，陈婉兮长舒了口气，方将胸口那股郁气散了出去。
监院正在不远处立着，一见她出来，忙迎上前来，双手合十，深深行礼：“王妃娘娘，大约是说完话了。”
陈婉兮看着姑子头上的僧帽，微微一笑：“师傅看守此犯，当真辛苦了。明日，我会打发人送二十匹僧尼所用的青蓝布来，以做布施。再则，我有心在佛前供一盏海灯，每月再送二十斤香油来。”
那监院喜不自胜，忙回道：“王妃娘娘虔诚向佛，佛祖必会感知，庇佑娘娘。”
陈婉兮笑了笑，又道：“这罪妇虽恶，但到底怀着孩子，望师傅照看一二。”
监院又急忙说道：“娘娘宅心仁厚，贫尼必定遵照娘娘吩咐。”
陈婉兮便不再言语，径自向前走去。
菊英说道：“这老师傅倒是知礼数，晓得娘娘同那罪妇有要紧话说，便走的许远。”
陈婉兮浅笑道：“她们都是积年的老姑子了，又坐上了高位，什么事不知道？这佛寺，其实同外头也并没什么不同。”
菊英又问道：“娘娘从不信佛，突然如此，当真是要关照那罪妇么？可奴才瞧着，娘娘十分憎恶她。”
陈婉兮淡淡说道：“关照，委实谈不上。不过是要这些姑子们好生看着，别再让她胡乱作践身子和腹中的胎儿。她腹中的孩子到底无辜，而她那条命则是阿兰的，倘若轻轻巧巧的就送掉了，那也未免太有失公道。”
菊英听着，点头称是。
主仆两个走出一射之地，陈婉兮心中总是沉甸甸的记着小程氏那番话，她不由问道：“菊英，你觉着她那些话，几成真几成假？”
说此话时，两人正迈过垂花门，菊英仔细搀扶着王妃，低声道：“奴才说不好，然而这罪妇深恨老夫人，只怕言语之中多有添油加醋。”
陈婉兮面色沉沉，说道：“我始终不信，母亲会做出背德之事。”
出了净水庵，陈婉兮正欲登车，忽见一乘轿子极快的过来，在几步远处落下。
陈婉兮看着那轿子上悬着谭家的家徽，便停了。
果然，小厮打起轿帘，谭书玉自里面缓缓出来。
谭书玉头戴玉冠，身着一领鹤氅，里面是玉色的长衫，腰上系着一条五色如意扣，络着一块比目配。
长身玉立，气度非凡。
谭书玉一见了她，遂快步过来，面上含笑：“婉兮表妹。”
陈婉兮向他福了福身子，淡淡道：“谭侍郎。”
谭书玉敛了笑意，说道：“王妃娘娘今日倒有空闲出来。这两日，我到府邸拜访，下人总说你忙碌，无暇抽身。今日，倒能拨冗来这净水庵了。”
陈婉兮微笑道：“王爷朝政忙碌，府上又杂事繁多，诸般指着妾身一人，妾身既当了这肃亲王妃，自要担起这份担子。再则，霓裳坊与天香阁的分红账目，我也都托人转交到贵府。此外，不知谭侍郎还有何事寻妾身？”言至此处，她眸光微闪，睫毛轻扇，又道：“我母家才出了这样的事，朝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深怕被牵累，谭侍郎却反其道而行之，还来上门走动，倒是颇令妾身意外。”
听了适才小程氏的一番言语，陈婉兮再见谭家人时，心中便有几分异样。
而自从肃亲王向皇后告发了小程氏虐杀幼儿一事，令小程氏废黜，陈炎亭亦被传至御前训斥后，朝中那班见风使舵、唯恐被牵累者，立时便同肃亲王府划清了关系。王府的门庭，这几日也冷清了许多。
谭书玉莞尔一笑：“王妃这话未免过于外道，你我是割不断的关系，便是全天下的人都与你为敌，我也不会。不论如何，我终是会站在你这边的。”
这话，却有几分怪异。
陈婉兮看了他一眼，只见谭书玉笑容温润和煦，似是并不觉这番言语有何不妥。
她敛了眼眸，问道：“谭侍郎今日到这净水庵，有何事呢？”
谭侍郎面色微带惆怅，说道：“昨日我父亲夜间偶梦母亲，心有所感，吩咐我今日到菩萨跟前上一炷香。”
这净水庵虽是早前弋阳侯府用以供奉自家祖先的庙宇，然而后来随着府中出了几位笃信佛教的夫人，也供起了菩萨神龛，蓄养尼姑，招揽香火。如若家中出了如小程氏这般的事情，罪妇无处容纳，便也羁押在此地。
时日略久，这净水庵的菩萨倒是颇有几分灵验，来此烧香还愿的信众渐渐多了起来，香火竟还算的上旺盛。
谭书玉这番说辞，倒也合乎情理。
陈婉兮似有所感，颔首道：“表舅母过世，也有两年了。”言罢，便又说道：“那么，侍郎且去，妾身不敢不阻碍。”
谭书玉喉咙微动，似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能出口，点头离去。
陈婉兮正欲上车，却越发的如鲠在喉，她忽而止步，向谭书玉扬声问道：“谭侍郎，野有蔓草，零露漙兮——则如何？”
谭书玉也停了步子，重看向她，似是满脸迷离之色，答道：“这是《诗经郑风》里的句子，王妃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陈婉兮笑了笑，半晌说道：“没什么，我白问一句罢了。”说着，这方登车而去。
谭书玉转过身子，那清俊淡然的脸上闪过一抹凝重，他迈步向净水庵中行去。
陈婉兮坐在车中，看着窗外景色飞逝，心中如有磐石下坠。
谭书玉到底是否知晓当年之事？而小程氏所言，又有几成真假？
如若母亲的嫁妆当真在谭家手中，那么谭家的帮衬，便有几分暧昧了。
母亲……当年为何那样做？
菊英话少，主子不问，她亦也不答，马车之中一片静默。
片刻，陈婉兮忽而说道：“我终究不信，母亲会做出什么背德之事来。”
菊英没有接话，只是说道：“这位谭侍郎，每次见娘娘总要用些亲昵的称呼，每每被娘娘驳斥，方肯改过。铺子里的生意，交由长房交接便可，他却偏偏喜欢亲自上门。”
陈婉兮面色微沉，看向窗外，未再多言。
回-->>至肃亲王府，尚未进二门，陈婉兮便问梁嬷嬷的去处。服侍的人答道，说梁嬷嬷家中的小孙儿感染时气，染了什么症候，这老妈妈挂念小孙子，寻管事告了假，匆匆家去了。
陈婉兮听说，只点头道：“这春夏之交，孩子就是易得病，便放她几日假也罢。”言语着，虽心意烦乱，还是往琅嬛苑走去。
回到自己的居所，才踏进房门，便听内里有微微的鼾声。
陈婉兮一怔，只见杏染蹑手蹑脚的走来，压低了声儿道：“娘娘，王爷今儿来家早，同小世子玩了一会儿，一块睡着了。”
陈婉兮听着，脱了外衣，轻步走进房中。
果然见于成钧搂着豆宝躺在床上，屋中略有几分闷热，他只穿着一件茧绸团花褂子，褂子的系扣尽数扯开，露出底下精悍且疤痕遍布的胸膛。豆宝窝在他怀里，被他那壮大身躯一衬，越发显得小小的一团。
父子两个，偎依在一起，睡的香甜。
陈婉兮看着眼前这祥和的一幕，原本低落紧绷的心绪，立时便松缓了下来，仿佛初夏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暖洋洋的，还带了几分甜意。
陈婉兮在一张楠木椅上坐了，唇角噙着几分笑意，静静的看着。
须臾，有微风吹入，夹了些不知名的花香，豆宝揉了揉鼻子，忽而打了两个喷嚏，便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坐了起来，小脑袋一转，瞧见了陈婉兮，便扎挣着下地，嘴里说道：“娘来了。”
陈婉兮怕他光脚踩在地下，忙上前接着，抱了他起来。
如此一来，于成钧便也给搓弄醒了。
他睁眼，瞧见妻子抱着孩子立在床畔，咧嘴一笑；“好啊，你回来了。”
陈婉兮微笑道：“王爷今儿倒是回来的早。”
于成钧坐起，仰了仰脖子，发出了一声极舒坦的叹息，方才说道：“之前议定的几件事，比如营妓制与老兵奉养所，总算全国推广了下去。好容易得了这半日空闲，爷便趁空跑了出来，回府歇息歇息，也陪陪你们娘两个。这段日子，你一个人在家，也是辛苦了。”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哪里有王爷朝政繁忙来的操劳。”说着，便抱着孩子走出去，吩咐丫鬟预备洗脸的热水并漱口的香茶。
于成钧瞧着她的背影，浓眉轻皱，眼见菊英正靠墙站立，便将她招到跟前问道：“今日，你们娘娘做什么去了？见了什么人么？”
菊英心里思忖着，拣了几句话道：“净水庵的罪妇绝食抗争，定要见娘娘一面，今日娘娘便去了。”
于成均心中琢磨了片刻，又问道：“即便去见她，也不该如此郁郁寡欢。还有别的什么事？”
菊英微微欠身，并不答话。
于成均看着她这幅模样，笑了笑：“你倒是忠心，不该说的话就成了闷葫芦，你们娘娘倒是没有信错人。”
丫鬟端了脸盆并香茶进来，他起身梳洗。
陈婉兮抱着孩子立在大榕树下头，日头透过繁茂的枝叶投在地下，几只麻雀在光阴斑驳之中来回跳跃，啄食地上的沙粒。
豆宝伸出小手，咿呀咿呀的想要下地跑过去。
陈婉兮却紧紧抱着他，微微有些失神。
一只大手落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陈婉兮蓦然回神，转头望去，却是于成均。
他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说道：“把宝儿放下，让他去玩吧。”
陈婉兮淡淡道了一声：“王爷来了。”却并不肯将孩子放下，依旧抱在怀中。
于成均瞧她这样，浅笑道：“你这样抱着孩子，他不开心，你也不开心。你不肯放手，他也终是要长大的。”
陈婉兮先是不语，半日方才一笑，俯身将孩子放在地下，看着他朝那群小麻雀跑去，淡淡说道：“王爷这话，是在告诫妾身，不要过于拘束溺爱了孩子？王爷放心，妾身不是那等无知的妇人。”
于成均说道：“爷不是这个意思，你把孩子放下，你不也轻省些？”
陈婉兮浅浅一笑，长舒了口气，说道：“妾身，并不以此为苦。能庇护孩子平安长大，是为母之责。”
于成均索性问道：“今日去见那妇人，到底听了些什么？回来，就这般闷闷不乐。”
陈婉兮想了片刻，终究还是摇头道：“并没什么，妾身只是不解，所谓虎毒不食子，为何有人会不肯爱护自己的孩子，将自己的委屈仇怨发泄在孩子身上。孩子，还是这样的幼小。没有父母的庇护，怎能活下去，怎能长大呢？”父亲、母亲、小程氏、谭清扬三人当年的恩怨实情如何，她并无十足的兴趣。但她只是不明白，这些人在彼此纠缠之中，是否有想过各自的儿女。他们无所顾忌，让自己的孩子在莫名的恐慌之中度日。
陈婉兮想到了三妹陈婧然，她过的艰难，而陈婧然也并不快活。堂堂的侯府小姐，竟然畏缩的比丫鬟还不如。究其缘由，不都在上一代人的身上么？
于成均负手仰头看着天际，说道：“婉儿，你见过饥荒么？”
陈婉兮看向他，不发一语。
于成均深吸了口气，日光落在他脸上，令他的神情不甚分明，他说道：“爷见过，就在西北。那地方连年干旱少雨，略发生点天灾，地里的庄稼就要颗粒无收。那些地里刨食的农民，就要携家带口的逃荒。然而能往哪里逃呢？西北太广阔了，走断了两条腿，也走不出去。为了活下去，卖儿卖女，卖老婆，给自己也给家人找活路。可是人人都逃荒，又有多少人能买人？一切的法子都想尽了，没路可走了，连大人也饿的两眼冒光，就像狼一般。易子而食，那是你在书本上看见的词儿，爷却是亲眼见过。活生生的孩子，两家交换一下，便是彼此锅中的一堆肉。”
陈婉兮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向后退了一步。
她难以想象，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凄惨之事。
于成均又道：“人，不总是为人的。”
陈婉兮默然，半晌才道了一句：“然而，那毕竟是饿极了。”
于成均向她走来，抬手握住了她的双臂，厚实的手掌，温热传来，抚平着她心中的不安。
他凝视着她的眸子，沉声道：“人性复杂，既有人的一面，亦有兽的一面。逝者已逝，总归你我不是这样的人便好。”

第74章
入夜，银白的月光洒了满院，淡淡的，轻薄柔美。
杏染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辉，心神被这月色迷惑，有些恍惚。
琅嬛苑内，一灯如豆。
入了夏季，才更换的碧色满绣玉簪花帐幔人影交缠晃动。
因着一向忙碌，杂事又多，这夫妻二人已有日子不曾欢爱了。
尽管今日心事沉重，陈婉兮还是顺了于成钧的意思。
良久，待陈婉兮几乎力竭，于成钧方才在一边躺下，顺手将满面娇红、气喘吁吁的妻子搂在了怀中。
陈婉兮眸光散乱，好容易才渐渐聚拢。
于成钧开口，嗓音沙哑：“你今儿到底怎么着？同爷快活，也不尽兴，出神发傻，满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陈婉兮也惯了他这些风话，抬头睨了他一眼，说道：“王爷还想怎样，几乎快把妾身骨头都拆了，还说不尽兴。”
于成钧看着她，笑道：“行，还有力气顶嘴，比之前那行到中途就睡去，长进了不少。这般下去，爷瞧着，把那本册子上教的全演练起来的日子，也快了。”
陈婉兮听了这话，委实有些羞恼难忍，她横了于成钧一眼，斥道：“这些话，也就由着王爷说了。横竖妾身说什么，王爷也都是听不进去，依旧我行我素。”
于成钧一手撑头，轻轻抚着妻子细白圆润的肩头，浓眉轻挑，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爷真喜欢你这一身的好皮肤，就像羊奶一样的白。”
陈婉兮脸红过腮，低低啐了一口：“没皮没脸！”
于成钧大笑了几声，眼见陈婉兮神情活泛了些许，心中倒也松快。
他倒并非定要说那些轻挑不正经的话，只是见妻子自从净水庵回来，始终抑郁寡欢，便有心逗她，好令她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
陈婉兮哪里不知道他这个意思，叹息了两声，靠在了于成钧的胸膛上，指尖描摹着他胸上的疤痕，一面说道：“王爷，你可否有过，曾经极相信的人或事，有一天突然变了，不再是当初认定的那样。该如何是好？”
于成钧摩挲着她的背脊，略有几分粗糙的掌心薄茧，在她背上引起了阵阵的酥麻。他将一手枕在脑后，说道：“爷没碰上过这种事，但就一点，当初凭着什么信的，如今再去想想，可有变故，若没有，依然信就是了。”
陈婉兮轻轻叹息了一声，又问道：“倘或，这人是于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呢？”
于成钧低头瞄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那他可有对不住你之处？如若没有，他自己的私事，同旁人又有什么相干？”
陈婉兮听闻此言，心中的那点迷茫，顿时散去，豁然开朗起来。
是她自己入了迷局，当年的事，母亲的事，到底都是过去的事了。小程氏所言之时，她甚而尚未出生，那同她有什么相干呢？
之于她，程初慧是一位无比慈爱祥和的母亲，在她身上浇灌了无数的心血。
虽则当年母亲离世之时，自己年纪尚幼，但陈婉兮依然记得，母亲如何将自己抱在膝头，握着她稚嫩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习字，教她念诵文章。《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诸如此类，母亲甚而还教她念过几首《文心雕龙》里的文章，但终因自己年纪太过幼小，不知其意，还是落后渐渐大了，通了文理方才明白。
昔年，自己还曾疑惑，母亲行径过于离奇，世间哪位为人母的不是教授女儿女红女德这些女子必备的德行？如今想来，母亲是想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教授给自己唯一的女儿。她并不希望自己，单单长成一名平庸的闺秀。明事理，立人世，母亲对自己是寄了厚望的。
陈婉兮长叹了一声，翻了个身，在自己的枕上躺下，擦了擦眼睛，望着床帐上的花纹出神。
于成钧微有几分不满，硬靠了上来，搂着她低声道：“躲那么远做什么？”
陈婉兮抿了抿唇，无奈道：“王爷，太热了。堂堂一个大男人，倒跟孩子一样的爱黏人。”
于成钧扯唇一笑，叹息道：“爷有多久没见你啦？咱们又有多久没在一起睡了？你不知，爷在皇宫里那大床高枕上躺着，整夜的睡不着，就是想你。”
他将头埋在她的后颈上，嗅闻着她发丝上的清香。
陈婉兮脸上微微一热，轻轻斥道：“说是朝政忙碌不得回府，倒是每夜在想这些东西！”
于成钧厚着脸皮贴了上来，低语着：“就是回不来，才会想。”
陈婉兮转过身来，藕一般细长白皙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细语道：“王爷，你白日里与妾身说的事，妾身总是忘不掉。每每闭上眼睛，就是些血肉模糊的惨景。”
于成钧在她面颊上轻轻的啄吻着，含糊说道：“倒是爷的不是，不该这样吓你。”
陈婉兮摇头道：“妾身不是说这个，只是妾身想，世间为何会有这等惨事？咱们在这深宅大院之内，享着安乐，受着民间供养，却哪里知道民间的疾苦。这是知道的，在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惨绝人寰的事在发生？妾身……不知能够做些什么。”
于成钧有些讶然，说道：“你竟有这个心思？”
陈婉兮点头道：“不知也罢了，知道后便寝食难安。妾身自认不是什么慈善心软之人，但这样的事……只是妾身不知，如妾身这样的内宅妇人，能做什么？”
于成钧默然，以往他只觉陈婉兮精明刚强，聪慧能干，是个称职的王妃，但也只是如此罢了。却没想过，她竟有这般志向。为上位者，能体量下层的疾苦，实在是一件难能可贵之事。
他思忖了片刻，说道：“那么，开一间粥厂可好？就在定安门外，定期施舍粥饭。这两年的光景不好，西北战事方才平定，流入京中的灾民极多。朝廷虽拨了钱粮加以抚恤，但到底不能各个周济。你若有这样的心思，不若开间粥厂也罢。”
不料，陈婉兮却缓缓摇头，说道：“这不过是小巧心思，救济的了一时，救济不了一世。何况，连朝廷都抚恤不了多少，妾身能有何为？不过是，杯水车薪。”说着，她抬眸，凝视着于成钧的眼睛，说道：“比如之前，王爷所提的废黜营妓制一事，才是根治之策。”
于成钧更为讶异，说道：“婉儿，这是男人该操的心，你就不要为此事发愁了，原不是你的事。”
陈婉兮面淡如水-->>，未接此言，只说道：“容妾身再想想罢。”
于成钧看了她两眼，她粉面微红，香云散乱，适才亲热的余韵尚未散去，清亮的眸子里，却又在思虑着什么。
她好像总在思虑，总在烦忧，不是为了自己，便是为了旁人，没有一刻停歇的时候，哪怕是在自己的怀中。
这一点，令于成钧颇为不满。
于成钧忽而一个翻身，将她桎梏在怀中。
陈婉兮猝不及防，甚是惊讶，但转而意识到了什么，不由低声嗔道：“王爷！”
于成钧哑着喉咙低低笑着：“既然还有力气想这些事情，那不如多陪陪爷。”说着，低下头去。
疲劳的狠了，大约就能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于成钧这般以为，这亦是他多年来的经验。
不得不说，肃亲王这一手的确好使。
隔日，陈婉兮直睡至日上三竿，才恍惚醒来。
才睁眼，她只觉日光刺眼，不由轻轻抬手去遮，如此又牵连着身上几处地方酸疼难忍，不觉轻轻呻//吟了一声。
这动静传出去，杏染与红缨便连忙进来，立在床侧，问道：“娘娘，起身么？”
陈婉兮应了一声，杏染便撩开了帐幔，红缨便搀扶她坐起。
这一动，便更加难过了。
陈婉兮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脸色也沉了下来，问道：“王爷呢？”
红缨恭敬答道：“王爷一早便进宫去了，说是西北又送了什么紧要政务过来。”
杏染倒是依然改不了嘴快的毛病，添了一句：“王爷走前，还特特吩咐给炖了娘娘最爱吃羊奶栗子甜羹，在廊下小炉子上炖着。娘娘既起身了，待会儿就送进来。”
把她折腾的筋疲力尽，一觉睡至天大亮，他倒跟没事人一样，照旧进宫去了。
怎么想，都觉的憋气不平。想找那罪魁祸首算账，偏偏他又不在。
如此这般，少不得自己忍下，当着丫鬟面前发作起来，平白叫底下人看笑话。
陈婉兮想着，既觉可气又觉可笑，想了片时便将此事丢在一旁了。
红缨与杏染服侍她穿衣梳洗过，杏染便回去歇息，替换了菊英上来当差。
菊英铺排了早食在炕桌上，一碟油酥焦圈、一碟口蘑菜心、一碟清蒸鳜鱼、一碟虾仁烧麦，另有一碗鸡肉茸粳米羹——都是旧日里陈婉兮吃惯了的，虽是两碟菜肴两碟点心，分量却极少，还是她的老习惯。但凡于成钧不在府中，她便依旧照着自己往日的惯例吃。
额外，果然有杏染说的那碗羊奶栗子甜羹。
青瓷冰纹小碗呈着，白花花的乳汁，甜香四散。
陈婉兮瞧着，不知怎的竟想起昨儿夜里于成钧凑在自己耳边大夸特夸身上肌肤白皙的风话来，脸上忽的一热，轻轻咳嗽了一声：“大清早起，不想吃这甜口的东西，撤下去吧。”
菊英答应着正想撤，红缨却道：“娘娘，这是王爷走前叮嘱的，说羊奶养人，定要请娘娘用了才好。”
陈婉兮盯了她一眼：“有王爷吩咐，便不听我的话了？”
红缨忙道：“婢子不敢。”忙忙的端了奶羹下去。
陈婉兮瞧着红缨的背影，不由皱眉——她怎么总觉的，于成钧这是故意的？
吃着肉茸羹，陈婉兮随口问豆宝晨间饮食起居，得知豆宝一早起来用了早食，便往琴娘屋里去了，如今两人正在园子里扑蚂蚱玩，便笑道：“他们两个倒是投缘。”说着，又吃了两口肉粥，便放了碗，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缓缓说道：“宝儿虽小，但到底也一日日的长起来了，只这样玩下去是不成的。王爷昨儿还说，要为他选一位老师来开蒙，也不知选中哪位。”
她自言自语，杏染不在，红缨与菊英也没有接话，屋中安静无声。
片刻，但听外头脚步响起，守门的小丫鬟进来报道：“娘娘，梁嬷嬷来请安。”
陈婉兮顿时来了精神，说道：“快请。”
小丫鬟出去，只须臾功夫，便见那老妈妈一阵风也似走了进来。
梁嬷嬷今儿穿了一件绛紫色夏布褂子，头上的发髻梳的齐整，进来先冲着陈婉兮道了个万福。
陈婉兮含笑受了，吩咐两个丫鬟端凳子过来，令她坐下说话。
她见梁嬷嬷脸上笑盈盈的，又是这么个精神抖擞的打扮，遂说道：“嬷嬷精神好，想必孩子无大碍了。”
梁嬷嬷笑回道：“嗐，小孩子家，发烧咳嗽都是常事。我本就觉着没甚大不了，就是我那儿子媳妇，没经过事儿，慌的跟什么似的，定要我回去看看。我回去了，家里也请了大夫，给开了些丸药，化开吃了，睡了一夜烧就退了。昨儿娘娘不在府，我走的又实在匆忙，今儿见孩子没事了，便急着进来赔罪请安。”
陈婉兮笑道：“话不是这样讲，孩子好容易养大，三灾八难的，总要谨慎些为好。”
梁嬷嬷笑应了，却忽而停了话头，仔细打量了陈婉兮一番，迟疑道：“娘娘这两日……怎么好似丰腴了些许？这脸儿眼见着圆了些，腰身也有些肉了。”
陈婉兮微微一怔，连日事多，她倒没在仪容上多留心，听了梁嬷嬷的话，急命红缨取了镜子来看。照了一回，方说道：“好似是胖了些，想必都是王爷的不是，总要我多吃些，再多吃些。如此这般，怎能不胖？”
言罢，便很有几分闷闷不乐。
梁嬷嬷却道：“不是这等，娘娘这样子倒好似……”说着，抿了一下嘴，问道：“娘娘可有请大夫过府看脉？”
陈婉兮目光微凝，旋即道：“没什么不好，请什么大夫？”言罢，便再不提此事。
说了几句闲话，借着收拾碗盘，陈婉兮打发了那两个丫头出门，向梁嬷嬷问道：“嬷嬷，我是你看顾长大的，你也是老夫人临终托孤的忠仆。有件事，我想问你，请你也务必向我实话实说。”
梁嬷嬷有些诧异，还是说道：“娘娘有什么事，但问不妨，老奴一定知无不言。”
陈婉兮看着她，问道：“老夫人当年……真的曾将自己的嫁妆，转赠了谭家？”

第75章
王妃话音清脆，掷地有声。
梁嬷嬷听闻此言，顿时脸色一白，脱口而出：“娘娘是从何处听来此言的？”问着，略一细思又道：“娘娘想必是见了小程氏，那罪妇极恨老夫人，胡枝扯叶，娘娘快别听她的。”
陈婉兮却不为所动，看着这老妈妈的眼睛，淡淡说道：“如此说来，此事为空穴来风了。”
梁嬷嬷垂首不言，半日才慢慢说道：“娘娘，莫听小人的拨弄……再说，她只想让娘娘不得安生罢了，何苦听她的去。”
陈婉兮说道：“嬷嬷！你晓得我的性子，若非弄个水落石出，我必定不会罢休。”
梁嬷嬷依旧不肯说，话音沉沉：“老奴，是老夫人的奴才，不管老夫人生前还是故去，必定尽忠于老夫人。老夫人待老奴恩深似海，老奴杀身难报。这等诋毁主人的言语，老奴不会说。”言罢，她竟起身跪在地下，深深磕下头去。
陈婉兮连忙起身，上前双手将她扶起。
梁嬷嬷抬头时，竟已是老泪纵横。
陈婉兮心中一震，不由道：“嬷嬷，当年事竟如此难堪么？”
梁嬷嬷举袖抹了把眼睛，缓缓摇头：“娘娘，老奴只说一句，老夫人从未做过半分亏心背德之事，更无对不住过侯爷。余下的，您就别问了。”
陈婉兮心中疑窦更甚，然而眼见梁嬷嬷这涕泪纵横的样子，便先扶了她起来，请她重新坐回凳上，心中找了几句话，方又笑道：“嬷嬷未免过虑了，我不过是想知晓当年之事罢了，并无半分对母亲不敬的意思。外人嘴里的胡嚼，我是不信的，所以我才要来问嬷嬷。免得我一事不知，日后再有人诋毁母亲，我竟连如何反驳都不知。”
梁嬷嬷低头不语，拿帕子抹了抹脸，片刻方才叹息了一声，连道了两句：“都是冤孽！”方又说道：“老奴要先说一句，老夫人当年如此作为，其实全为了娘娘着想。”
陈婉兮心口猛的一跳，脱口问道：“为了我？”
梁嬷嬷微微颔首道：“不错，是为了娘娘。当年，老夫人一病不起，将我和阿端一起叫至床前，吩咐我们即刻把她当年带来的嫁妆比如银票、地契、连同一些金玉首饰，一并收拾起来，使一口锦匣承装，送往谭家。我和阿端不解其故，老夫人说到，她自料已是命将不久，而她故去之后，这侯府内宅必定易主，如不出错，日后女主必定就是小程氏。她身后一无牵挂，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膝下唯一的女儿。小程氏恨她良久，必定不会善待小姐，遂要我们将这些物件儿送到谭府去，言称那边已然打点妥当，算是为小姐留一条日后的傍身之道。我心中有些畏怯，更不忍听老夫人当面处置后事，便劝她说还是安心养病为上，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而阿端，只在一旁泣不成声。”这阿端，原本也是程初慧的陪嫁，人人皆称端嫂子，已于两年前病故了。
梁嬷嬷有了些年岁，说了一大篇话，便略歇息了片刻，方又继续说道：“老夫人倒是坦然，她笑说生老病死人生常事，实在不必如此伤感。然则她不能亲自抚育小姐成长，实在是心中憾事。身为一个母亲，无法庇护自己的孩子，那便必要为她筹谋深远。老太太虽是祖母，但为人不慈，做作伪善，为面子功夫或许能照料小姐一时，但绝不会真心疼爱。这份财物放在侯府，必定是不会传到小姐手中的，所以她一定要寻一个妥善的地方。谭家，有以往那段事情，且老夫人对于表少爷的品性性情深为了解，所以才会如此行事。”
言至此处，梁嬷嬷忽然抬头，略有几分浑浊的眼中泛出了一丝光芒，她一字一句道：“然而，老夫人只送走了自己带来的财物。弋阳侯府陈家的东西，她没动一分一毫！”
陈婉兮听至此处，只觉胸口剧烈震动，耳中甚而嗡嗡作响，母亲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
她忽而又想起，之前于成钧所说，母亲曾亲口将自己许给于成钧，并要于成钧承诺将来娶她、照料她。如今看来，母亲当年甘冒大险，亦是为了想给自己寻一个可托付之人。少年时的于成钧固然鲁莽急躁，但母亲必是看出了，他是个赤诚真心之人，方才如此。
这一步步，都是为了她的将来铺路筹谋！
朦胧之中，陈婉兮恍惚得见母亲仿佛立在面前，笑容温柔和暖。
她禁不住伸手过去，触碰之下惊觉不过是一场幻梦。
脸上微有湿凉之意，却是泪落如雨。
陈婉兮掩面不言，泪滴自指缝间不住落下。
梁嬷嬷那老哑的嗓音再度响起：“老夫人从前有宿疾，请宫中的太医来瞧过，说是不打紧了，只是如若再发，便凶险至极。小姐五岁那年的夏季，侯爷因功受赏，阖府伴驾往清和园避暑。在园子里时，老夫人便觉有些不适。初时只是有些咳嗽，落后便胸闷气短，她心中觉的不好，私下悄悄请了相熟的太医来看，才知是老病复发。老夫人倒是不慌，只是看着小姐说，将来可怎么办。她殚精竭虑，所谋所思，全是为了小姐您。”
“这件事做的谨慎，大件儿的家什都没动，不过是小小一口匣子，侯府后门上递了出去，那边自有人接着。日后，侯爷即便知道了，也只能干吃哑巴亏。毕竟，他若亲自往谭府索要，必定闹出动静，大肆宣扬开来，侯府的颜面声名也算彻底扫地了。此节，亦在老夫人的算计之内。果然，侯爷知道后，并不曾声张。”
陈婉兮静默不言，半日忽问道：“之前据嬷嬷所说，我母亲同父亲婚后，也曾恩爱美满，到底是为了什么，突然反目，甚至于形同陌路？”
梁嬷嬷微有迟疑，顿了一下，片刻也还是说道：“那年，老夫人怀了四个月的身孕，因流年不好，府里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老夫人为求保胎，便到观音寺里去上香求签。那一次，依旧是老奴陪着去的。也是天缘凑巧，那一日表少爷也去观音寺里为母亲祈福上香，便遇上了。”
虽说时过境迁，但梁嬷嬷是程家的老人，口中的称呼依旧没变。
陈婉兮看她有些口干舌燥，便亲手以自己吃的茶壶里倒了一碗茶，递给她。
梁嬷嬷千恩万谢的接了，两口吃尽，方又说道：“老夫人见着了表少爷，倒没说什么，客套了两句，口吻也淡淡的。倒是表少爷，似是很有几分不舍的样子。老夫人上了香要走，表少爷却追了上来，两人在樱花树林子里说了几句话——老奴只在一旁望风，并不知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老夫人出来时，脸色发白，眉头紧皱，老奴倒吓了一跳，生恐她身子有什么不适，连问了几句，她却什么也不肯说。回到府中，侯爷当晚还在夫人房里用了晚食。那时候，还没怎样。只是当夜，侯爷同夫人似是发生了什么激烈的争执。侯爷把上房所有服-->>侍的人都撵了出去，并且下令，在院中见到谁的影子，便割了谁的舌头。大伙都不敢留下，老奴与阿端实在担心，没踏进院子，只在外头守候。隐隐的，能听见侯爷的怒斥。隔日，侯爷同夫人，便再不说话了。”
陈婉兮静静坐着，任凭脸上的泪痕逐渐干涸。
她大概已能猜到，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日头自一旁的窗棂里照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影影绰绰，遮住了她的神情。
她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良久，陈婉兮忽然起身，扬声道：“叫那几个丫头进来，与我梳妆。”
梁嬷嬷甚是讶然，问道：“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陈婉兮扬首，朗声道：“去侯府！”
肃亲王府的马车行至弋阳侯府门前时，守门的小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毕竟，肃亲王揭发了弋阳侯夫人虐杀幼儿一事，两府已是反目成仇。今见肃亲王妃竟然亲自登门，虽是府中嫁出去的小姐，还是惊异非常。
跟手的青衣仆从上前叫门，侯府守门的小厮愣怔了一下，连忙进去通报。
陈婉兮坐在车中，静静等候。
菊英低声道：“娘娘，侯府比上次来时，更冷清了。”
红缨在旁接口道：“可不是么，如今京里人都说侯府出了个毒妇，专吃小孩子，夜里还闹鬼，有人亲眼瞧见有鬼火鬼影从后墙根飘出来。人人都说这弋阳侯府是凶地，莫说大人，便是连小孩子也不敢来这左近玩耍了。”
陈婉兮冷冷一笑：“这事不发，弋阳侯府也不闹鬼了。可见，鬼只在人心罢了。”
京里人会如何看待弋阳侯府，倒还是小事。要紧的，依旧是朝堂。
弋阳侯府出了这样的惨案，虽则是内宅妇人所为，但弋阳侯治家不严，被上严厉申饬，还罚了一年的俸禄。朝中人人疏远，唯恐被其牵累。
如此，才是弋阳侯府门庭冷落的真正因由。
进去传话通报的人，须臾便回来了，依旧是以往的规矩，有软轿并仆妇来迎接。
陈婉兮这方下车，上了那轿子。
有了前车之鉴，此次再入侯府，除却菊英与红缨随行，她更吩咐了几个小厮一道入内。
侯府前来迎接的仆妇，竟无半分不满之情。
陈婉兮细观这几人面色，皆有些消沉低落之态。
她并不打算见宋母或陈婧然，便令人将自己径自抬到了松苑外。
这几名仆妇虽有些疑惑，却依然照办了。
如今的弋阳侯府，小程氏被贬黜遣送家庙，陈炎亭素来不管家务，宋母已隐退多年，府中该已无主心骨了才是。然而今日看府中景象，虽是冷清消沉，却比往日更井井有条了些。
陈婉兮并不关心侯府情形，看在眼里，也就罢了。
轿子行至松苑外停下，陈婉兮下轿，令一众随从在院门外等候，自己走入其中。
这松苑是陈炎亭办公读书的所在，院中栽有三株参天老松，故有此名。
陈婉兮同父亲不和，鲜少来此地，但也熟知若父亲闲暇时，必定在此处读书闲坐。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入内。
却见四下一片静寂，任由她走到廊下，竟无一人出来阻拦询问。
陈婉兮眉头轻皱，手提褶裙，迈步上阶。
走进屋中，忽得一股浓烈的酒味直直冲面而来。
她眉心一动，想到了什么，径自转进了内堂，果然见一地凌乱的酒瓶，陈炎亭仰在窗下躺椅之上，酣睡不醒，手中兀自握着一口酒瓶，瓶口倾斜，酒水洒了一地。
陈婉兮面色一冷，上前推了陈炎亭一把，斥道：“父亲，青天白日，烂醉如泥，成什么样子？！”
陈炎亭睁开朦胧醉眼，半梦半醒之间，恍惚见一聘婷身影立在跟前，模模糊糊竟然好似他的亡妻。
一时里，他不分天上人间，糊糊涂涂就去捉陈婉兮的手，口中喃喃道：“阿慧，你回来了。我晓得，你必定会回来的……你嫁给我了，咱们还有一个女儿……”
陈婉兮向后急退了一步，躲开了他这一捉，口吻淡漠道：“父亲，且醒醒！”
陈炎亭大醉一场，睡了一觉，此刻酒意倒是下去了些许，定睛一瞧，果然是自己的女儿陈婉兮。
他长舒了口气，面色微冷，斥道：“你回来做什么？可是来瞧瞧，侯府破败的情形，好来消气？”言语着，举起瓶子向口中倒去，这才发觉瓶中早已空空，这才作罢。
陈婉兮看着他这酩酊之态，原本清隽非常的脸上浮着病态的晕红，眼角不知何时爬满了细纹。京城第一美男子，竟落得如此颓唐地步，她心中忽然有几分悲凉。
她说道：“父亲未免多心了，女儿如今对于侯府，早已无谓。”
陈炎亭笑了一声，颔首道：“不错，你是高高在上的王妃了，哪里会把小小的侯府放在眼中。”说着，他却瞪视着陈婉兮，目光之中满是狠厉，一字一句道：“然而你到底顶着陈家的姓氏，你身上流着我陈炎亭的血，永生永世都不会更改！”
充满血丝的眼睛中，满是疯狂的执着。
陈婉兮不接这话，只说道：“我来，只想问父亲，当年为何要强取豪夺，离间母亲同表舅？”
陈炎亭勃然大怒，将手中的酒瓶狠狠的朝地下掷去。
酒瓶跌落在陈婉兮的脚边，摔了个粉碎。
只听他怒吼道：“谁同你说的这些？！”

第76章
陈婉兮不为所动，任凭那碎瓷渣滓崩落在自己的裙摆上，她直视着陈炎亭的眼睛，说道：“父亲，回答我。”
陈炎亭极其恼火，他抓了抓头发，忽而抬头，满面阴鸷，嗓音嘶哑道：“你倒凭什么来质问为父？！”
陈婉兮向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道：“只凭，程初慧是我的母亲。我想问问父亲，当初既然明知她心有所属，明知她和表舅定了终身，为何还要使计耍诈，强行将她娶来？！”
心有所属，定了终身，这两句直直戳中了陈炎亭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满面通红，喝道：“胡说！放肆！”
陈婉兮不依不饶，继而说道：“我是不是胡说，父亲心知肚明。父亲当年做了些什么，想必还没有忘却罢？你离间他们，令他们彼此误会，更错过一生。如此也还罢了，你娶了母亲，为何又不珍惜？！你不顾妻子缠绵病榻，竟然私通妻妹，还得意洋洋的将此事宣告于她，如此肆意践踏母亲身为夫人的尊严，父亲你到底……到底是为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想尽了办法，甚而不择手段，将母亲娶来，便该好生珍惜，爱重她呵护她，却为何又要干出这样伤透人心的事来？
陈炎亭却被她这番话弄的狂怒不已，满腔的躁火一劲儿的上蹿，他连连呵斥住嘴，可陈婉兮偏生不肯如他的意。
大怒之下，他抬手将一旁的棋盘掀翻在地。
黑白棋子，飞散开来，终于暂且逼迫的陈婉兮停下了话语。
他喘着粗气，许是觉的燥热，便将领口扯开了些许，静了片刻，忽的颓然重新躺回椅上，望着陈婉兮冷笑了两声，目光之中尽是凉薄。
只听他说道：“你知道什么？你可晓得？你母亲，我的好夫人，她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陈婉兮静默不语，冷眼看他。
陈炎亭猛的端起杌子上放着的一碗冷茶，一气儿饮干，眯细了眸子，轻轻说道：“她是嫁了我，可她心里没有一日，把我当她的丈夫。从她进门那一日起，我便从心里发誓，我要把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她说什么，我都听。她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
陈婉兮忍不住讥刺道：“于是，就在她重病缠身之时，私通她的妻妹，甚而未婚先孕？”
陈炎亭没理她这话，依旧喃喃自语道：“我知道她和谭清扬的旧事，但她已嫁了我，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人了。我这样以为，她初嫁来那两年也极恪守妇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我也很好。我们那两年是很好很好的，说举案齐眉，也不为过。”
说到此处，陈炎亭脸上的神色忽然祥和起来，似是想起了当年新婚燕尔同妻子闺中那些宁静美好的时光。
陈婉兮微微动容，并未言语。
陈炎亭叹息了两声，话锋一转，忽而切齿道：“然而，在她怀了身孕之后。一日她去观音寺烧香回来，忽的就变了脸色，竟然来质问我当初为何要换掉谭清扬的诗稿。她还是忘不了那个男人，她心里终究还是最看重他！”
陈婉兮听到此处，忍不住说道：“然而母亲当年是被你设计，方才被迫嫁你。如今要一句解释，不算过分。再则，她并没有干出半件对不住父亲的事情，可父亲你……”
她话未说完，陈炎亭便已厉声打断道：“她的确不曾有亏德行，但她既然嫁进了陈家，那人和心都必得属于我一个人！她心里装着别的男人，那便是背叛！不是定要干了什么事情，才是负心背德！”
陈婉兮死死的按着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沉声说道：“你当初强行将她夺来，落后又怪她不肯全心待你？！父亲，便是霸道，这也未免过分。”
陈炎亭抬头，血红的眼睛盯着她，狰狞一笑，轻轻问道：“你可知道，你心里那个贤良淑德的母亲，当初是怎么回我的？我问她，跟我好的那两年，那恩爱和睦的样子，是不是全是她装出来的？她说，她只是认命罢了。嫁给我陈炎亭，她只是认命罢了！”
陈婉兮心口剧痛，只觉得满腹哀伤，她怅然开口道：“她不肯认命，又能怎样呢？”
陈炎亭眸光清冷，似自言自语道：“好啊，她认命了。既然认命了，那就踏踏实实当我的妻子，安安分分的替我料理家务，替我生儿育女！我不许她再出门，我把她房里所有的字纸都烧了个干净！她就那么冷眼看着，好似我就是一个笑话。我就是一个笑话！”
陈婉兮轻轻阖了一下眼眸，她说道：“所以，你就私通她的妻妹，以作报复？”
陈炎亭没有回答，径自说道：“我几乎不再进她的房，我想叫她知道，被丈夫冷落，是个什么滋味儿。”
陈婉兮微微扬首，不无讥讽道：“母亲身怀有孕，你却为无谓的嫉妒，冷落于她？这便是你之前所说的，要把一切好的都给她？”
陈炎亭却笑了一声，冷冷的凝视着她，说道：“你当她很在乎、很难过么？她压根就不在意，压根没有把这些事一星半点儿的放在心上！我去不去，待她好不好，她都不在乎！”
说到此处，陈炎亭的眸中忽然泛出了些许怅惘的神色，思绪似是回到了当年。半晌，他又喃喃自语道：“你不知道，我曾经数次夜晚，悄悄到她房门外，看她做什么。她在灯下，不是收拾孩子衣衫，便是看书习字，偶尔还会哼一两句儿歌。哼，她没有半分想到我。好似我这个丈夫不在跟前，她更轻松一般！她念的最多的，写的最多的，便是那首《郑风》！”
陈婉兮微微出神，不觉想起当年母亲灯下誊抄诗句时的情形，不由自主念了一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陈炎亭接着这一句念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哼哼，好一个清扬婉兮。她给女儿起这个名字，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她是眼见撕破了脸，便再没有顾忌！她如此行事，分明是想羞辱于我！”
陈婉兮心中微酸，淡淡说道：“父亲，也未免过于高抬自己了。”
陈炎亭骤然抬头，紧紧盯着她，喝道：“你说什么？！”
陈婉兮睥睨着他，说道：“我想，母亲不过是要给自己留个念想罢了。她不是那种会为了报复谁，便恣意胡为的人。甚至于，对母亲来说，与其将心思放在报复算计上，倒不如令自己开心来的更好。父亲，你不是母亲在意的人，她不会这样、也不值得这样对你。”
“胡说！胡说！！”
陈炎亭震怒至极，陈婉兮的话，戳破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一直以来，他都这样哄骗着自己，程初慧是为了报复他，为了羞辱他，才会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才会把自己的嫁妆财物私自转赠与谭清扬。
也只有如此，他还能相信，自己在程初慧的心里留有一席之地。程初慧还是在意他的，没有爱，至少还有恨。
然而，陈炎亭其实也明白，程初慧并没有那种激烈的性情，她疏朗恬淡，心胸坦然，不在意的人事便是不在意。
&n-->>bsp;这是她身上最吸引他的地方，也是他日后深恨不已之处。
程初慧心里没有他，陈炎亭绝不能接受这一点。
他抱住了剧痛不已的头，怒吼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陈婉兮睨着他，又添了一句：“母亲绝不会在自己不留意的人身上，多用一点点的心力。父亲，真是想太多了。”
这些话，仿佛毒蛇，死死的咬住了陈炎亭，剧毒蚀骨，令他痛不欲生。
陈炎亭粗喘着：“住嘴！你这个不肖女儿！”
陈婉兮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他，问道：“我来只想问一句，当年父亲到底为何要谋夺母亲？”
陈炎亭面上微有一丝茫然，喃喃道：“为何？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她……我是真的喜欢她，打从桃花林里见了她一面，我便再不能忘记她了。知道她心有所属，我也想放手，但是不能。我试着灌醉自己，试着从她身边逃离，都毫无用处。她就像刻在我心里一样，我总是忘不掉她。从那时候起，我便明白了，我非得到她不可。这女人必得属于我，不然我定会发疯！”
陈婉兮略带了几分鄙夷，轻轻说道：“于是，你便设计离间她和表舅？”
陈炎亭怒斥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想尽了一切法子，她都不肯看我一眼！我相貌堂堂，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比起谭清扬那个破落户，哪里比他差了？！可她偏偏就是不肯理睬我。”他重重喘息了两声，又道：“原本，听闻相府赛诗招亲的消息，我也很是高兴。不论以往如何，我总能和谭清扬公平的一决高下了。然而，她竟然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我，私下里竟和他做好了暗号！程挽兰送来消息时，我嫉妒的几乎疯癫！好啊，她想嫁给谭清扬，我偏不让她如愿。她一定要嫁给我，冠上我陈家的姓氏，生下我的孩子！”
陈炎亭越说越亢奋，临末及至躁狂。
他说完，忽又冷笑了几声，抬头狠厉的盯着陈婉兮，颔首道：“如今她是去了，但她依然是陈家的媳妇，她葬在陈家的祖坟里，世人悼念也需得先念一声陈夫人千古！谭清扬每年都去扫墓，他当我不知？我是懒得计较罢了，也是让他看着她的坟，看着她墓碑上的刻字，好好的认清楚，她是谁的女人！还有你，谭家想娶你，当真以为我忘了当年的事么？我是绝不会让她的女儿踏进谭家的大门，若非打横里杀出于成均一事来，我倒宁可让你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陈婉兮看着眼前的男人，既觉他面目可憎，又感悲哀。
为了一段自私至极的情//欲，他毁掉了母亲的姻缘，强行占有了她，如此还不肯罢休，竟为了那捕风捉影的醋意，他还去践踏□□她的身心，更甚至于还险些毁了自己。
而他自己呢，如此这般颓废狼狈，当年京城第一美男子的风华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怎样也不能说是快活。
赔上了两个人的一生，如此真的值得么？
望着陈炎亭那几近残虐的快意，陈婉兮禁不住的想要打击他，想要替母亲讨回一些公道，她俯身低声道：“然而父亲，母亲心里终究是没有你的。你在她心里，什么也不是，不过是徒有一个名号的所谓丈夫罢了。甚至于连你们两人唯一的女儿，闺名都是为了纪念她的往昔。”
陈炎亭满眼慌乱，狂吼道：“住嘴！你胡说些什么！”
陈婉兮嘴角轻扬，冷笑了一声，嗓音却越发轻柔，宛如蛊惑：“即便她葬在了陈家祖坟又如何？黄土白骨，不过是虚妄。轮回转世之后，谁知她又在哪里，又是谁？母亲早已作了那世里的人，今世今人，早已成云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陈炎亭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胸口也仿佛被刀斧劈开了一般，抱着头滚在地下，大声呻//吟不止。
陈婉兮立在一旁，冷眼静观这男人的狼狈之态。
或许母亲不在意，但自己却不能不为她讨回公道。
外头，忽传来红缨的声音：“三姑娘，王妃正同侯爷说话，怕是不便。”
接着，便是陈婧然的嗓音：“让开，这里到底是弋阳侯府！”
这话落地，但听裙子响声，陈婧然快步走了进来。
陈婉兮没有回首，只扬声说道：“你长本事了，不似先前那边瑟缩。”
陈婧然看着地下打滚的陈炎亭，脸色微变，急忙道：“父亲这是怎么了？”说着，俯身过去搀扶，然而陈炎亭到底是个大男人，疯狂之中更是力大无比，哪里是她这个弱女子能搀扶的动的？
陈婧然无奈，又问道：“长姐，此为何故？”
陈婉兮理了理袖口，回身向她一笑：“父亲吃多了酒，所以醉了。”
陈婧然起身，将唇抿的紧紧的，定定的看着陈婉兮，说道：“当真么？”
陈婉兮微微一笑：“不然还能怎样？”
陈婧然默然，良久扬声吩咐家人进来，将陈炎亭强行扶起，送到内室，方又道：“如今府中，祖母病着，父亲日日酗酒，偌大一间侯府，竟没了主心骨。”
陈婉兮闻说，不由打量了她两眼，但见她瘦削的脸上眉宇紧锁，愁容满面。
到底是一父所生，陈婧然的眉眼略有几分像自己。侯府溃败至此，她一个回娘家寡居的女儿，处境想必也不怎么美妙。
纵然不喜，但陈婧然实则也是无辜。
甚至于，她比自己还要更凄惨几分。
陈婉兮敛了眸子，淡淡说道：“既然如此，你便更应当能撑得起门面，掌管起事务。适才我进来时，看府中虽寥落，倒是井井有条，想必是你的功劳。你母亲生产在即，眼见就要有一个孩子需你抚养。你这个姐姐，还需得立起来才好。”
这一言，已是做主把小程氏的孩子，交给了陈婧然。弋阳侯府败落至如此地步，这家里的闲事，已没人肯管。她是肃亲王妃，说出去的话，总还有那么些分量。小程氏是罪妇，她生下了孩子，总不能亲自抚养。
交给陈婧然，是最好的处置。
陈婧然身为一个无子的寡妇，母亲又是戴罪之身，身后可谓是毫无倚仗，忽然得了一个孩子，虽是弟弟，心中依然欢喜。
陈婉兮已不愿在此地逗留，撂下这句话，便告辞离去。
踏出弋阳侯府时，她回首看了一眼，原本恢弘壮丽的侯府竟是满目的寥落。
她今生，大约是不会再踏足这里了。

第77章
归府不过两日，弋阳侯陈炎亭发了疯症的消息，不胫而走，飞满京城。
满京城人皆道，这弋阳侯府是遭了天谴，继室夫人小程氏犯下那等滔天大罪，便连累着丈夫也一道遭受惩罚。侯府原就在盛传闹鬼的消息，再有了这么一出，更是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凶地。弋阳侯府，越发的冷清。
陈婉兮却比外人更多知道了一层消息，那是陈婧然打发人送来的——宋母发了中风。
宋母原就在病中，听闻儿子疯癫的消息，惊惧焦虑之下，诱发中风，嘴歪眼斜，半身瘫痪，终生再下不得地。
陈婉兮听到这消息时，正坐在院中大榕树下头，吃茶消暑，闲看儿子同琴娘在面前玩耍。
菊英在旁替她剥着松子儿，一面递着，一面说道：“据三姑娘说，大夫看诊，言说侯爷是受惊过度，心悸受惊，方才突发疯癫。开了几贴镇定的汤药，吃了，也未见什么好转。”
陈婉兮笑了笑，没接松子儿，倒是自冰花瓷盘里拈了一枚冰糖杨梅入口。近来不知怎的，她偏爱吃甜酸。
红缨递过手巾，她擦了一把，说道：“他这病，这辈子大约是好不了了。”
陈炎亭为何会突发疯癫，这缘由或许只有她一人知道了。
这般下场，也算是他的报应，为母亲出得一口恶气。
红缨看着她的脸色，低声道：“那边，老太太同侯爷都病倒了，彻底没了主事之人，如今万事竟都指望着三姑娘。”
陈婉兮不以为意道：“她想当家，如此倒是合了她的心意。”说着，遂又问道：“那边，如何了？”
菊英知晓她所问，忙回道：“娘娘放心，罪妇的胎一切安好。”
陈婉兮淡淡说道：“眼瞅着，她也快临盆了。打发人知会一声，叫那边预备着，别出什么差错。孩子生下来，便给陈婧然送去，不许那罪妇闹。”
菊英应声，红缨却问道：“娘娘，这般不怕将来么？”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侯府已是这般田地，那孩子即便将来承袭了爵位，也是有限。”说着，向一旁侍立沉默的阿兰道了一句：“时候快到了。”
阿兰会意，面上一阵激动，但转瞬又复了那古井无波的样子。
陈婉兮浅笑，摆弄着手中的茶碗。
孩子无罪，所以她容小程氏多活一段时候。但她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做下那等罪孽，唯有偿命一途。
侯府落败，小程氏也不再是侯夫人，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罪妇，一切都好收拾。
眼看着豆宝与琴娘玩的满身大汗，陈婉兮倒也欢喜，她鲜少有这样安宁祥和的时候。
她放了茶盅，吩咐了一句：“王爷今儿晚上回来，吩咐厨房，预备下冰碗儿。”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最近更有了炎炎酷暑的架势。
于成均每日归来，都满口嚷热，定要吃上两碗的冰碗方好。
这冰碗，便是取了冬日里储存下的最洁净的冰，剁的细碎，安放瓜果并各样果仁，是这些权贵们暑天消夏的上佳甜品。
陈婉兮遵从往昔千金妇科大夫的教导，这寒凉之物，素来不敢多吃。只是于成均喜欢，便日日叮嘱厨房预备。
宫中军司处，于成均正同几位军政大臣商议要事，外头忽进来一小太监，低声报道：“给王爷请安，外头淳懿郡主打发人，送了一篮子点心过来。”
于成均面上微露不耐之色，头也不抬道：“撂着罢，谁耐烦吃它！”
小太监似是惯了，领命出去，少顷果然拎了一只点心篮子进来，放在一旁。
有几位同于成均相熟的臣子，便戏谑道：“肃亲王好福气，王妃见天儿打发人往宫里送吃食也罢了，这宫里还有人惦记着，每天一篮点心从不间断。”说着，这人走去将篮子揭开，蓄意大呼小喝起来：“霍，瞧这玉带糕做的多考究，这银丝卷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这蟹粉酥里可当真放了蟹粉，还有这冰碗，大夏天来上这么一碗，可当真解渴的很！”
于成均听的心里腻烦，斥道：“你若喜欢，你便拿去吃，少在本王耳朵跟前聒噪！”
那人倒是喜不自胜，连忙端了冰碗出来，取了汤匙，招呼几个同僚，一道分食了。
这些人也都是身居高位，其实并不馋这些点心，但一来这是淳懿郡主送肃亲王的，夺别人的口中食，那是别有一番滋味儿；二来，他们忙于办公，早已疲惫，枯燥之中来上这么一点波澜，也是乐子。
这些人风卷残云，登时就把那一篮点心吃了个干净。
为首那个擦了嘴上的点心渣滓，意犹未尽道：“好吃，淳懿郡主当真是好手艺！”
于成均批阅着公文，嗤笑了一声：“谁知是不是她亲手所做，借花献佛，也是常事。”
那人走来，向于成钧调笑道：“王爷，您就别得了便宜卖乖了。淳懿郡主，那可是太后娘娘身边得宠的人，肯这样关照你，你还要说这个话。哪里似我们，一个个跟没人要似的，家里不待见，来宫里也没人疼。”
一番话，说的满屋众人皆大笑起来。
这班人同于成钧也是熟了，晓得他是个豁达的脾气，不会将等闲玩笑放在心上，故而敢这等说笑。
于成钧抬头，扫了那人一眼，淡淡开口：“王宏达，适才交代你发往西北的公文，可整理好了？倒有功夫在这儿同爷打牙犯嘴，若再让爷发现如上回一般，连女丑族大公主的名字都能写错，爷必定抽你的屁股！”
这王宏达是明乐六年的武举头榜头名，入朝补在军司处也有六七年了。明乐一朝重文轻武，他这个武举人一向无用武之地，在军司处闲混了这些年，当年的报国热血、雄心壮志几乎磨灭干净。直至于成钧进了军司处，王宏达听了他在西北的战功事迹，心中甚是钦佩，更是对他强谏御前、费营妓制、设老兵安养所等事佩服的五体投地，甘愿投在他麾下。
王宏达为人活泼，爱戏谑，见于成钧也并非那种爱摆官架子、高高在上的权贵之流，言语之中便愈发随意起来。
听了于成钧的呵斥，他装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双手捂着屁股，大声道：“那可万万不敢，下官这屁股，还得留着回去坐凳子，还请王爷饶恕！”
一句俏皮话，惹得堂上人更是大笑起来。
于成钧亦忍俊不禁，笑骂了一声。
他放了笔，活动了一下筋骨，亦觉得腹中有些饥饿，遂吩咐玉宝将府中带来的点心取出。
玉宝将食盒打开，取出一大盘豆馅儿烧饼，又取出一大盘肉沫锅盔，另有一口大壶，倒了一碗-->>冰豆汁儿来，搁在于成钧面前。
那豆汁儿盛放在一口藤编的大扁壶里，因壶身厚实，保温甚好，里面又放了些许碎冰，倒在碗中尚且冒着丝丝白汽儿。
于成钧拈起一块豆馅儿锅盔，合着豆汁儿吃将起来。
天气炎热，饶是军司处安放了冰盆风轮，却依旧挡不住那下火一般的天气。
众人看着那碗冰豆汁儿，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王宏达却说道：“这……肃亲王妃，竟就给王爷预备这样的点心？”依他所看，这锅盔烧饼实在粗糙的紧，与外头街上小摊吃食无甚两样。如此倒也罢了，竟然堆了高高的两盘。这些贵人们，哪个不是讲究斯文秀气，生恐别人嘲笑贪食，饭量都是少少的。
肃亲王妃这是……喂猪呢？
肃亲王也是怪，淳懿郡主送来的点心，分明更为精致考究，材料也昂贵奢侈，他却偏偏不喜，每日只吃肃亲王妃替他预备下的。
早先京里传闻，肃亲王甚是爱重自己的王妃，但出了小程氏那件事，肃亲王检举揭发弋阳侯府未见丝毫容情，似是也不曾照拂王妃的颜面，这也是怪事一桩。
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于成均就着豆汁儿大口吃着烧饼，狼吞虎咽，甚是香甜，看的一众同僚都馋了起来。
他吃了一块烧饼，一块锅盔，喝了一碗豆汁儿，方才擦嘴说道：“怎么的，爷就是爱这样吃。那些个糕点，样子好看，实则不中吃。要爷说，可真不如这烧饼，又好吃又顶饱。”
王宏达看的嘴馋，也好奇起来，便伸手过去，嘴里说道：“让下官也尝尝王妃娘娘的手艺。”
不料，他才探手过去，于成均便打了下来，斥道：“你发了馋痨了，吃了淳懿郡主的点心还不够，还惦记上爷的了！告诉你，这是王妃特特为爷预备的，你们谁都别想！”
王宏达吃痛，猛地缩了手，讪笑道：“王爷未免太小气了，一个烧饼也不肯给。”
于成均朝他一笑，问道：“想吃啊？”
王宏达连连点头：“特想吃。”
于成均将手一拍，大笑道：“那你就慢慢儿等吧，等到过年过节，爷有了好心情，或许你就有这个口福了！”
这二人趁着办公间隙，说笑几句以作休息，一旁却有文官拿起那口承装豆汁儿的藤壶，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藤壶实则是以藤条编就一只壶套，里面则包裹着一口陶壶。
那陶壶甚是平常，倒是外头这个套子，乌木油润，甚而还刻了竹节竹叶的花纹，极是古朴雅致，颇有一番趣味。
这人看的喜欢，不由问道：“敢问王爷，这壶套子是从何处得来？倒是新鲜好看，市面上从未见过。”
于成均听着，望他一笑，说道：“你问这个，这是在柳溪胡同里一家铺子得来的。这铺子名叫萃锦堂，专售藤、竹、甚而是草编就的器物。那些玩物摆设都很是雅致，京城地面上，还没有见过。”
说话间，几位文官都凑了过来，看着那口藤壶，各自品评了一番。
这藤编的器物倒没甚稀奇，只是如眼前这口一般雅艺十足的，倒是从未见过。
这些人大多出身勋贵，金玉虽是贵重，见的多了倒也没甚稀罕，猛然见了这样一个物件儿，却喜欢起来。
众人品评了一番，便有人说道：“据闻，近来京中人力集子多有张贴雇工榜文，说是城郊新开了什么大型作坊，要用许多人手。管吃住，一季给三套衣裳，每月还给五十文钱。若是带着妻儿老小的，更好。京中这些难民，去了好多。连朝廷设的粥厂，也骤然轻松不少。”
另一人亦附和道：“这件事，下官也听说了。只是不知什么作坊，如此大的手笔，能雇佣这般多的人？”
先前那人说道：“这却不知，只是难民伙儿里都称老板是菩萨下凡，是大善人，各个对他感恩戴德的。”
众人啧啧称奇了一番，王宏达忽而想起来什么，说道：“不对啊，下官就住在柳溪胡同左近，并不曾见什么叫萃锦堂的铺子啊？”
于成均眸中精光微闪，莞尔道：“你再去瞧瞧？大约是你每日走惯了，连家门口新开了铺子，也没留神。”
王宏达满心疑惑，只看他说的笃定，没有多说什么，心中犯嘀咕去了。
慈宁宫西暖阁里，太后听了宫女的禀告，眉头微皱，抬手挥退了她。
她面色甚是不愉，目光投向坐在地下春凳上的淳懿郡主，见她正吃对着一盘芸豆卷吃的欢快，斥道：“你倒还有心思吃糕点！”
淳懿郡主不以为然，俏皮一笑，颊上泛出一个酒窝，甜甜说道：“姑姑这儿的芸豆卷做的真好，我为何不吃？”
太后冷冷说道：“你往军司处送了多久的点心了？肃亲王，可有吃过一次？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每次点心不是打赏了奴才，便是分给了群臣，每日只肯吃他府里带来的东西。如此情形，你就没有想过一星半点儿的法子？！”
淳懿郡主张口便道：“那是他不知好歹，不识香臭，有眼无珠！”说着，忽见太后脸上隐隐有了怒色，方又嘻嘻一笑道：“姑姑，您放心，有什么可担忧的？肃亲王才告发了弋阳侯府，那可是陈婉兮的母家，他一分的情面都没替她留，足见情分淡薄。姑母之前所说，想必是肃亲王出征数年，乍然回京，见了王妃新鲜。到了这会儿啊，新鲜劲儿也该过了。没什么大不了，姑母不必担忧。他不吃我的点心，不过是男人的矫情罢了。”
太后听了她这一席话，脸色略略缓和了些，说道：“你也不要大意，这里头有你不知道的故事。那小程氏是陈婉兮的继母，她嫁给弋阳侯有些不清不楚的事，听闻往昔还有些苛待继女之事。陈婉兮同她的母家，素有旧仇。肃亲王如此作为，她只怕还觉是出了一口恶气。何况，那件活埋孩子的案子，当日还是陈婉兮揭出来的。”
淳懿郡主将眉一挑，好奇道：“姑母，您身在深宫，倒是对外头这些事了如指掌。”
太后却只是含蓄一笑，微微颔首道：“人在宫中坐着，耳目倒也广些，不然可真成了等死的老婆子了。”
淳懿自宫女手中接了手巾，仔细擦了擦，上前搂着太后的胳膊，将脸揉蹭着，甜甜说道：“姑母，您才不是什么老婆子呢。您仪态端方，风韵犹存，皇上又极是孝顺，这满宫里谁不敬您，服您呢？”
太后摸了摸她的鬓发，嘴角泛出一抹笑意：“这都风韵犹存了，可见哀家是真的老了。”说着，又正色道：“淳懿，你却要记得。咱们孟家男人都指望不上，这家族兴旺的担子，便全都压在咱们女人身上。这般，哀家可不许你任性。”

第78章
淳懿郡主见太后变了脸色，说起正色，不由也坐正了身子，乖巧说道：“姑母放心，清儿心里全都明白。清儿必定不会辜负姑母的托付。”
太后微微一笑，转头吩咐道：“去将哀家那支蝴蝶钗儿取来。”
侍奉的宫女答应了一声，便转了出去，须臾取了太后说的那支钗过来。
宫女双手捧上，淳懿郡主仔细打量了一番，却见是一枚蝶恋芍药点翠流苏钗。钗子是赤金的，蝴蝶与芍药都点了翠，钗头坠着一串细细的米珠。钗子做工甚是考究，赤金倒也罢了，那点翠却尤为华贵。
淳懿看了两眼，禁不住出声道：“这蝴蝶钗儿，我记得几年前中秋宫宴时，姑母还曾戴过的。”
太后微微一笑，说道：“这还是哀家当年封纯贵妃的时候，先帝随着册封旨意一道赏下来的。今日，哀家便将这钗子赠给你，望你亦能承载孟家的荣耀。”
淳懿郡主微微吃了一惊，连忙推拒道：“姑母，这钗子太过贵重，我不敢收。”
太后浅笑，神情柔和慈爱之中却又透着一抹的不容置疑，开口：“拿着吧，我老人家了，用不上这样花哨的玩意儿。再则，也是哀家对你的一番期望。”
淳懿郡主听了这番话，便知已是无可推脱，只得双手接了过去，道：“清儿必定不负太后娘娘。”
太后微微一笑，身子向后一仰，神情懒散道：“哀家乏了，你下去罢。”
淳懿郡主起身告退，带了自己的婢女，向外去了。
太后看着她年轻窈窕的背影，摇头叹息：“到底年轻了些，沉不住气，心气儿又太高。”
她身侧的掌事大宫女碧湖上来添了茶水，赔笑回道：“所以，才要娘娘仔细的点拨调//教。再说，奴婢瞧着，郡主心里还是有些数的。”
太后皱眉道：“这若是往常，哀家细细教她倒也罢了。但如今，时局不许啊。”
碧湖恭谨道：“娘娘且安心，好不好，还有大小姐呢。太后娘娘已让她做了太子妃，还愁将来么？”
太后叹息道：“话虽如此，但霞丫头实在是个不中用的，竟然能让长子庶出！太子待她，又委实平常，难保将来啊。”
另一心腹宫女春月端了一盘点心过来，笑道：“太后娘娘，这是太子妃娘娘今儿上午孝敬的。娘娘午时没大好生吃饭，这会儿怕饿了，用些也好。”
太后瞧了一眼，见是一盘桂花栗子糕，便拿起咬了一口，细细咀嚼道：“这是霞丫头自己的手艺，也算她还有几分孝心。”说着，忽想起来什么，冷笑了一声：“前些日子，哀家将淳懿召回京中，她自认哀家弃了她，便同哀家怄了好几日的气，连带着皇后也同哀家不对付了。这段日子，大概是想明白了。太子向来不待见她，她也只能倚靠着哀家。孟玉霞可是个心高气傲的丫头，肯这样下气儿，怕是她在东宫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吧？”
春月开解道：“太子妃娘娘到底年轻些，一时气盛也是有的。只是奴婢实在不解，娘娘既然想再放一个人，何不把郡主荐给太子呢？肃亲王到底是个王爷罢了，便是富贵也是有限。”
太后微微舒了口气，说道：“你哪里明白，太子远着霞丫头，可当真是因霞丫头有什么毛病，果然不讨男人的喜欢么？”
春月答道：“那是李氏、蒋氏这两个侧妃善于狐媚，勾住了太子。”
太后笑了一声，摇头道：“这话，就不对了。太子，这是在防着哀家。”说着，她正色道：“他虽不敢强令太子妃服食避子汤药，却也不肯与她十分亲近。哀家听太子妃抱怨过几句，太子一月里进她房的次数，满共不过一双手就数过来了。过夜的时候，便更少。孟玉霞可是出众的美人，那李氏蒋氏的姿色还在其下。太子如此，可不就是为了防着哀家？有她这前车之鉴，再把淳懿也赔进去，不过是白饶。”
春月听着，不敢接话。
碧湖则道：“娘娘，不论如何，将来太子登基，太子妃便是皇后。难道，太子还能无罪废黜太子妃么？”
太后说道：“话虽如此，却也不能不以防万一。如今太子两个儿子，皆非太子妃所生，已是大大不利。肃亲王其人，才干出众，超然于众皇子之上。将来待太子登基大宝，他必是新帝的左膀右臂，能有个人在御前说上几句话，那也是好的。再说，如今乾坤未定，将来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哀家，不得不做完全之备。”说着，她冷冷一笑：“哀家从一个身份卑微的小族女儿，走到今天，可没靠家中一星半点儿。如今，他们倒是都靠着哀家鸡犬升天了。孟家的男人不中用，只能靠女人。”
碧湖轻轻说道：“娘娘放心，郡主必定明白娘娘这份苦心。”
太后冷笑道：“最好如此，年纪轻轻，不要目光那么短浅。做肃亲王的侧妃又如何，谁知将来呢？再说，若不是孟家族中没有适龄的女孩儿，这桩好事，也轮不着她！”
淳懿郡主回到房中，便在梳妆台前坐了。
她这间屋子，是太后寝宫后面的庑房，此去不过一射之地。太后将她放在此处，说是近便也好亲近。
然而这底下的意思，她是明白的。
淳懿取了那才得的钗子，放在手中把玩着。
一旁侍候的婢女笑道：“这钗子当真好看，娘娘是当真看重郡主呢。”
淳懿面上露出一抹苦笑，说道：“赤金倒也罢了，难得的是点翠。近些年来，翠羽进贡的越发少了，这点翠的首饰日益稀疏。后妃们戴的大多是昔年旧物，因恐弄坏了没处得去，不是年节的大日子，轻易不肯戴呢。太后娘娘将这钗子赏与我，那当真是看重我。”说着，她面色却冷了几分，将钗子递给那婢女：“好生收着，别弄坏了。”
打发了婢女，她看着菱花镜中的容颜，倒也称得上是雪肤花颜，她却越看越觉难过心寒。
淳懿自头上拔了一枚梅花钗下来，将锋利的钗头在脸颊上轻轻划着。
那婢女放好了钗子，走了回来，一见此景，大惊失色道：“郡主，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不要作践了自己玉容！”
淳懿浅笑：“你说，若是这张脸上落了疤，姑母会不会就放过我了？”
那婢女是自幼跟着她的心腹，倒是绝对忠心，只是跪在地下连连摇头，说不出话来。
-->>淳懿自觉甚是乏味，将钗子放下，淡淡说道：“罢了，你且起来。我还不会糟蹋了自己，再说姑母若知晓了，必定不会饶了我。”
说话间，一名小宫女跑了进来，低低说了几句。
淳懿皱眉问道：“果真如此？”
那小宫女连连点头：“碧湖姑姑说，郡主须尽快想法子了，太后娘娘耐性不多了。”
淳懿自妆奁里寻了一枚碎银子，丢给那小宫女道：“赏你的，想个法子，打听一下近来肃亲王妃的行踪。”
于成均料理了一日公务，出宫回府。
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
陈婉兮已洗了妆容，卸了簪环，倚着一张玉面躺椅，灯下看书。
于成均踏进门来，眼见此景，不由笑道：“你倒是清闲好受用，喝着茶吃着点心，吹着小风赏着月。爷忙了这一日，几乎累死。”嘴里说着，脱了外袍靴子，都交给杏染收着，又朝她咧嘴一笑：“今儿爷倒是替你的萃锦堂好生宣扬了一番，保管不出几日，那铺子门槛必定都被人踩塌了！”
陈婉兮依旧看着手中的书卷，间或扫他一眼，并不接话。
于成均换过衣裳，走了过去，硬挤在她身边，先瞅了一眼她手中的书，见是一本志异故事，又笑道：“你当真是闲了，看这种瞎编的故事来消磨时光。”
陈婉兮轻轻推了他一下，说道：“王爷，沐房里备了热水，你先去洗浴了再来跟妾身说话。”
于成均颇为不满，嚷道：“你又嫌弃爷了！”
陈婉兮只得将书在一旁放了，坐正了身子，说道：“王爷，妾身哪里嫌弃你了？如今天气炎热，王爷出去一日，归家满身是汗，不先洗浴一番，王爷难道自己不难受么？”
于成均却道：“做夫妻这么些日子了，你那些小心思，当爷不知道？你必定又是嫌爷身上气味儿难闻，所以不肯让爷碰。”说着，他抬手在妻子精巧的下巴上轻勾了一记，埋怨道：“爷今儿替你铺子招揽客人，回来你不说犒劳酬谢，反倒先把爷推去洗澡，什么道理！”
陈婉兮看着他，眸子在烛火下微微闪烁着什么。
于成均被她看的有些莫名，不由摸了摸脸：“爷脸上沾了什么？”
陈婉兮唇角轻勾，轻轻颔首道：“王爷每日，早出晚归，入宫处置公务，十分勤谨。”
于成均顿时一脸傲然之色道：“那是自然，爷可不像那起纨绔王孙，既顶了肃亲王的名，当然要勤于国事。”
陈婉兮又笑道：“果然如此，妾身还险些以为，王爷这般勤快入宫，一时一刻都不肯错，是进宫去会什么人呢。”
于成均听出她这话里有音，浓眉一挑，问道：“婉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婉兮说道：“就是话面的意思，还能有什么？”言语着，她冲着于成均一笑，“王爷用兵如神，审视人心，岂会听不明白？”
于成均瞧着陈婉兮脸上的笑意，眸中清波流转，朱唇微微上勾，妩媚之中又带着一丝丝的嘲讽，不由自主的心中冒起了火气儿。
他算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行军打仗，手握雄兵，轻易动怒那是万万不成的。但不知为何，每逢到了陈婉兮跟前，她三言两语就往往能撩拨的他暴跳起来。
于成均瞧了她两眼，见她只穿着一件玉白色的轻容纱寝衣，满头乌亮的发丝瀑也似的散在椅上，一双雪白的足窝在身后。
他忽然捉住了她细瘦的双臂，猛然发力，将她拖到了膝上。
陈婉兮猝不及防，她扎挣了一下，却被于成均压的牢牢的，一分也动弹不得，不由也有几分慌张，张口道：“王爷，你这是干什么？”
话才出口，她忽觉臀上重重的挨了一下，顿时满脸热烫晕红，气恼起来：“王爷，你真是孩子脾气，当真胡闹！”
这厮，居然敢将她当个稚龄孩童一般的责罚！虽说一点儿也不疼，却令她分外的害臊。
于成均却不为所动，大手又落了一下，高声道：“爷是小孩子脾气？难道你不是？有什么话，直说便了，偏偏要弄些酸话出来讥刺刻薄。今儿不给你个教训，你就不知道什么是丈夫！”
陈婉兮只觉血往脸上冲去，恼的牙根痒痒，她切齿道：“王爷，你再不放开妾身，妾身、妾身往后可再不理你了。妾身这屋子，也不许你再进了！”
于成均说道：“你倒还长脾气了！”口中说着，却不再拍打，却改为按揉，“打疼了，替你揉揉。”
陈婉兮更是既好气又好笑，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于成均到底是在干什么？
这个男人，是在借机占她的便宜吧？
她低声斥道：“王爷，快放开妾身，怪模怪样的，成什么样子？待会儿人来瞧见了。”
于成钧却笑道：“你自己瞧瞧，哪里有人？”
他这话倒没有说错，自这两人亲昵时起，屋中的丫鬟仆妇便都退了出去，晓得王妃面皮薄，谁也不能敢留下。
然而陈婉兮却越发羞窘，低低嗔道：“王爷，再不放开妾身，妾身可就要恼了！”
于成均低低笑了一声，将她拉了起来，却并没有放开，转而压在椅背上，在她唇上重重的亲了一记，方说道：“知道厉害了没有？”
陈婉兮红着脸，瞪着他，斥道：“王爷真好本事，回府欺负娘子，一言不合便又打又骂。王爷威重，妾身承受不起，往后王爷还是爱往哪儿去往哪儿去吧。妾身真怕哪日里，就被王爷揉搓死了。”
于成均晓得她这都是些气话，但瞧着她这幅生气撒性的小样子，不由朗声大笑起来。
他喜欢她这样，好过那不冷不热，别别扭扭的。
他笑了两声，问道：“你到底听到了些什么？今儿阴阳怪气的。”
陈婉兮微微垂首，说道：“王爷每日进宫，淳懿郡主必定送一篮点心过去，可是？”
于成均挑眉，半日方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陈婉兮笑了笑，抬眼凝视着他的眸子，说：“自己不勤快些，怕就要吃人活埋了。”

第79章
于成钧看着妻子的笑靥，颇有几分不自在，他清了清喉咙，说道：“那什么，她送归她送，爷可从没吃过一口。每日爷都只吃你送去的点心，她那些，从来只有赏人的份儿！”
陈婉兮微笑说道：“然而妾身听说，王爷的同僚倒是笑话妾身替王爷预备的点心粗糙。”
于成钧暗骂了一句：玉宝这狗奴才，通风报信倒且是机灵！
他摸了摸鼻子，说道：“那都是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胡乱嚼舌头根子罢了。再说了，爷喜欢，旁人说什么又能怎样？”说着，他忽又笑道：“婉儿，你不知道，这些男人其实也跟你们妇道人家差不多，嘴碎起来，亦是整日东家长西家短，没话找话说罢了。”
陈婉兮笑道：“妾身可不喜欢说别人家的闲话。”
于成钧无法，忽然伸臂，将陈婉兮抱在了膝上，抬头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陈婉兮微微一笑，抬手抚摩着丈夫的面颊，叹息了一声，轻轻说道：“王爷，咱们说笑归说笑，倘或将来有一日，太后甚而是皇上，要将郡主许配给你，又要如何呢？”
于成钧搂着她的腰身，言道：“不会的，郡主身份尊贵，又颇得太后疼爱，太后不会舍得让她当侧室。她孟家已出了一个太子妃，也该知足了。”
陈婉兮却轻轻摇头：“只怕，太后志向高远，一个太子妃还不能令她安心。那日端午宴席，妾身冷眼瞧着，太后对郡主虽好，却也并非真心实意的疼爱，一切不过是面子功夫罢了。”
若当真爱惜这女孩儿，便该将她藏于深宫仔细教养，却怎么把她推出去，任凭她一人四处拜访交往，花名满传京城各家府邸。她一个姑娘，独身在外，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却该如何是好？女孩儿家的名声何等要紧，稍有不慎，这一生都要毁了。太后于淳懿郡主，看似看重，实则只如一颗可用的棋子。
她垂首，捏着于成均那骨节分明的粗糙大手，又细细说道：“若非如此，太后也不会放任郡主来同你亲近。一个未婚女儿，同一外男这般热络，显然是、是打定了主意。”
其实不必陈婉兮细说，于成均又哪里不知这些事情？
淳懿郡主这段日子以来的亲近，实在令他头疼。这背后，当然是太后的指使。然而，淳懿郡主每次都只打发宫女太监过来送东西，她自己倒从不出面，倒是免了些许尴尬。
朝中政务忙碌，和亲王一党之人，早已同他势同水火，屡屡争执不休。
他既要忙于处置军政要务，亦要防着于炳辉生事，而皇帝则是既要用他，又忌惮于他，他每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干好了没甚赏的，干坏了反倒落人话柄。
如此，于成均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对付太后同淳懿郡主。
然而，当着妻子面前，他倒不想显露出一分一毫的忧虑，免得陈婉兮越发不安。
他笑了一下，低声说道：“你未免想多了，淳懿是个骄纵任性的脾气，走南闯北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哪里就看的上爷？你真当你家爷是个什么香饽饽，人人都想啃一口？爷这样的糙汉，也就只好和你做夫妻罢了。她想必是一时新鲜，胡闹玩玩罢了，过了这一阵也就丢开手了。”
陈婉兮望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说道：“王爷，妾身不是没有见识的愚妇，这样哄人的话，就别说了。”
她嗓音柔软，就像一碗银耳甜羹，既甜又糯，听在于成均的耳朵里，却分外的不是滋味儿。
堂堂一个大男人，让妻子忧思焦虑，却没有半分法子，于成均只觉的自己实在没用。
陈婉兮叹息了一声，又道：“也罢，王爷操劳了一日，才回府妾身不该说这些让王爷烦恼，都是妾身的不是。王爷大约还没有吃饭，天气炎热，妾身吩咐人煮了荷叶小米粥，还有些爽口的小菜，这就吩咐人拿进来。”
说着，她便扎挣着下地，起身想要出去。
于成均看着妻子那窈窕纤细的腰身，心中一动，抬手拉了她一下。
陈婉兮顿时一个趔趄，合身扑在了于成均身上。她吃了一惊，低声斥道：“王爷，玩闹也该够了。”
于成均却在她耳畔沉沉说道：“婉儿，全天下的女人撂在一块，都及不上你一块指甲的。爷这辈子，都只要你一个。”
陈婉兮搂着他的脖颈，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宽阔厚实的胸膛，双手抚着他的强韧坚实的背脊，心中那点点的不安阴霾忽而散去。
有这句话，她已够了。
她微微一笑，眼中有些热，凑在他耳边轻轻说道：“王爷，去沐身吧，汗味儿实在太重了。”
于成均洗浴回来，房中已安排下了饭食，果然有陈婉兮适才说的荷叶小米粥，另有几盘爽口的小菜，同一盘春饼。
于成均身上尚且带着些水汽并澡豆的香气，在桌边坐定，扫了一眼面前的饭食，笑说：“这忙了一天回来，就给爷喂草吃？爷又不是羊。”
陈婉兮亲手盛了一碗小米粥递了过去，又替他选了些小菜卷春饼，微笑道：“天气炎热，时候又晚了，王爷还是少食些荤腥，免得存了食。再则，如今不比在军中，虽说王爷是个武人，还是留意些好。”说着，便似有若无的扫了于成均的腰身两眼。
于成均却大喇喇说道：“爷是个男人，怕什么？再说了，等爷真成了个胖子，就没人惦记了，也免得你天天操心。”
陈婉兮听了这话，只觉的好笑，说道：“王爷真爱说嘴。”
实则说，于成均并没有发福，只是她见他日日这般好胃口，难免担忧些。
这荷叶小米粥，是以新鲜荷叶盖在炖好的小米粥上。盖上锅盖，焖它小半个时辰，再揭开，荷叶的碧绿与清香便都浸入了粥中。盛夏酷暑，如此炮制，这小米粥翠绿清新，更引人食欲。再则，荷叶清凉去火，最适宜暑天食用。
陈婉兮思量着于成均在外劳碌一日，回来时胃口必定不好，便吩咐厨房将小米粥熬的稀薄，又放至半温。
果然，于成均但入口，便连连痛饮了两碗粥，方才卷饼吃菜。
陈婉兮自一盘煨鱼中，选了腰腹处最软嫩肥腴处，拣了一块鱼肉，放在于成均面前的盘里，笑说：“新下的斑鱼，每年就这个时候有。王爷且尝尝，也免得责备妾身不让王爷吃肉。”
于成均将-->>鱼肉丢入口中，细嚼了一阵，点头赞叹道：“这东西是个时鲜的吃食，每年就七月到十月有。宫里人也爱吃，昨儿母妃还使人端了一盘去军司处，就是没你弄的好吃。这倒是怎么做的？”
陈婉兮笑道：“不过是把鱼收拾干净了，用三年的母鸡吊的汤下去一道煨，没什么大不了。”
夫妻两个说了几句家常闲话，陈婉兮便问道：“王爷，宝儿眼见都要两岁半了，孩子三岁差不离就可以开蒙。妾身虽能教他认几个字，到底不比真正的大儒先生教的透彻。这两日，王爷可物色好人选了？”
于成均放下筷子，说道：“这两日也看了几个，只是不是脾气不好，便是品性差些。这样的人，给咱们宝儿当先生，爷实在不放心，还是再看看罢。”
陈婉兮听着，也颔首称是。
于成均见她只喝了几口粥，吃了些小菜，便说道：“你就吃这么点子东西？不怕后半夜饿？爷说了让你多吃些，你总是听不进去。”
陈婉兮微笑道：“王爷，妾身当真吃不下。”
于成均不听这话，亲手卷了个饼递过去，又把那半条的斑鱼全拨到她盘中，说：“来，把这些全吃了。”
陈婉兮接了卷饼，咬了一口，只听于成均又说道：“爷近来实在太忙，顾不上家里。府里的事，外头铺子里的事，你新开的作坊，还有宝儿，全都着落在你身上。你可一定要当心身子，这饭吃不下，觉睡不好，身子还能好么？别叫爷记挂！”
陈婉兮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以往，可从没有人这样劝说她吃饭，然而这滋味儿却极好。
这世上，总是有人惦记着她的。
虽则她实在没什么胃口，还是把于成均替她卷的饼，一口一口的吃完了。
吃过了饭，夫妻两个坐了一会儿，便上床歇下了。
陈婉兮照旧躺在于成均的臂弯之中，如此她也惯了。
她指尖轻抚着于成均的胸膛，问道：“王爷，近来朝中可还好？你总是出去的时候多，妾身也不知你在外头的事。”
于成均握着她的手，莞尔一笑：“也没什么，左不过就是那些事情。你倒是帮了爷一个大忙，你开的那编织作坊，收了许多难民。那些人有了安身之所，便也不再流落街头。京城地面上，顿时清净了许多。之前步兵衙门为这些事愁的很，每日打架的就很不少，还有吃饭赖账的，寻衅滋事的，若一一抓起来，那京城衙门的囚牢可瞬间就满了。再者说来，这许多泼皮混在难民里，闹了无数事端，也棘手的很。如今，这些难民有了去处，余下的那些个棍徒无赖，自然就好收拾了。”
陈婉兮微微一笑，轻轻说道：“琴娘倒是个人才，还是她想出来了如何炮制、如何编织，又去教授给这些人，方才能成。不过这件事，最该谢的实则是谭二爷。若不是他有船，能沿着运河南下去售卖那些物件儿，妾身断做不到如此地步。”
萃锦堂售卖的是精制玩物摆件儿，虽说卖的上价钱，但一来销路实在有限，二来能做这精细活计的人亦也不多，即便琴娘能教授，想做出如于成均携带的藤壶那样的物件儿，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陈婉兮与琴娘便折中想了个法子，只让这些新收来的人编制简易的物件儿，又在难民之中遴选出了几位画匠、雕匠，在那些器物上绘画雕刻新鲜花纹。末了，便托谭书玉家的商船沿运河兜售。
这些器物甚是新奇，又是京中的皇商拿出来卖的，沿河那些富裕人家，手中有些银钱，便总想着买些京里贵人用的物件儿，一见了这些东西便喜欢上了，所以这些藤编、竹编的器物销路极好。
同谭书玉拆了账目，余下的银钱也足够养活那些难民，甚而还有不少盈余。
陈婉兮索性买了些京郊的荒地，这些土地贫瘠，虽种不得庄稼，但种些毛竹、藤萝却是相宜的。难民人数众多，凡百行业皆有涉猎，其中最多的便是务农的。她便从中挑了些携家带口、忠厚老实的农户，去开荒种地，建房造村。
至于编制作坊，她先是派了府中的管事前去料理。
她手中出来的人，自是能干且忠心的，管起这些难民绰绰有余。
陈婉兮每隔十日便问一次账目，问明白了这些人品性勤谨如何，便各有赏罚。待过了些日子，她对这些人也大多熟悉了，便从中挑了几个识字明理、忠诚能干之人为掌事，管理这些工人。
这一番处置，这些工人无不心服口服。
至始至终，她都未曾露面，作坊中人只呼作于大老板、又或于大善人，这些工人对这从不曾见过的大善人敬佩有加，更因着神秘而倍感尊崇。
于成均静听陈婉兮说着这些事，她眸中似有光芒闪烁，显是十分开心。
这份心境，他是懂得的，那是自己的才干得以舒展的快意，就如自己在西北打了胜仗时一般。
然而，听妻子说起这件事要多谢谭二爷时，他心中蓦地一阵不痛快。
这厮对他妻子的觊觎窥视，他是知道的。
于成均按下这番不痛快，岔了话说道：“婉儿，你这样帮他们，却为何叫人宣扬于姓善人？”
陈婉兮浅浅笑着，看着他胸膛上的疤痕，说道：“那是自然的，妾身是肃亲王妃，是王爷的妻子。如今暂且不提，待将来说不准王爷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这有好的民声，总也是一件好事。”
于成均听闻一怔，转瞬便动容道：“婉儿，你……”
陈婉兮又笑道：“妾身是一介女流，实在帮不了王爷什么，只能在这样的事上下点功夫罢了。”
于成均不语，忽将她搂入怀中，温香盈怀。
他低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陈婉兮微笑着，低语道：“之前妾身便说过，从此往后，妾身便只有王爷一人了。”

第80章
忙里易过，眨眼就是七月了。
于成钧照旧每日进宫办理公务，一日也不肯懈怠，偶然休沐，便同妻儿在府中赏花饮酒，共享天伦。
陈婉兮如今手下掌管着三间店铺，一间编织作坊，更有一处山林场子，余下还有府中那些琐碎家务。
好在，她如今手下有不少能干的管事，天香阁早成气候自不必说，霓裳坊亦有精明强干的掌柜同伙计，而编织作坊，她竟是交给了琴娘前去打理。
琴娘虽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深宅大院的规矩，但她在军中待过几年，于如何管人颇有一套心得见地。她又是草莽出身，同这些平民百姓倒更为融洽，又有本事在身，人也都服她。去了这作坊，三下五除二，倒把人管的服服帖帖。
陈婉兮手下的作坊铺子，并不拘泥于世面上常见的师傅学徒道理，进来做工的一律平等看待。凡勤谨向上、聪慧能干的，每月结算工钱，必额外有赏。如当真能干，又十分忠心为上，便能涨月俸。如若干的年份久了，手艺精熟，为人品性良好，便能做师父，收管四个小徒。
除此外，陈婉兮这铺子里，每逢年节还发放节礼，自掌柜以下，一人一个猪肘子，一包精白米，一袋白面，一匹细棉布。
这在京城地面上可谓绝无仅有，如今世道不好，进京来谋前程求活路的人极多，四处皆是廉价的劳力。雇人的铺子，不过给碗饭吃就罢了，哪里还有什么月俸、节礼这些说法！这消息传开，人人艳羡，各处托人说情想要挤进王府的店铺，而在铺中做工的，则各自庆幸早早进来，并倍加珍惜这份活计，人人争先，绝不肯懈怠。
却也有人例外，便是那个之前在王府滋事，被陈婉兮逐出府邸的柳莺。
这柳莺到了天香阁，却没一天的好日子可过。
天香阁从上到下，并无一人知晓她的底细，但那管事却是被上面点拨过的，作坊之中一应精细活计，决不许这婢子沾手。每日里，只许她做些挑水烧火之类的粗重差事。至于那炮制脂粉乃至于存放花材用料的库房，更是不许她进去。
只此倒也罢了，柳莺却别的雇工不同，并无什么月俸节礼，除了一日三顿饭，什么也无。
她是王府死卖的奴才，王府不说放人，哪里也不能去，只能这般一日日苦熬着。
柳莺自幼便进了弋阳侯府当差，虽是个二等丫鬟，可哪里做过那些粗重的活计。至后，到了陈婉兮身侧做了大丫鬟，更是养尊处优。
如此硬挨了几个月，她越发承受不住。
这日午后，才吃了两口午饭，柳莺只觉疲乏不堪，便到住处歇息。
才躺下，主事的姑姑便进来，大声道：“柳莺，灶下的火不大好了，你快看着去。那边花房里，正煎着琥珀油呢！那琥珀油，可是鹅脂香里要紧的材料。这若是误了进贡，你可小心你的命！”斥责了一番，又出去了。
柳莺卧在通铺上，身下是极粗糙的被褥，将自己的脸颊磨的微微有些疼，同王府之中的锦缎绣褥可谓有天壤之别。
她一动不动，眼神直直的望着前方的墙壁。壁板有些脏污，沾着些许油渍。
良久，她霍然坐起，狠狠将枕头拽起掷在地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别说每日里饭菜粗涩难以下咽，这粗糙的被褥，她也从未睡过。更不要说这进来冲着她吆五喝六的主事了，什么阿物，以往都是看她脸色谄媚奉承的，自己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她柳莺，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哭了一阵，她抬手想擦脸，却觉自己的手也似有粗糙之感，磨的脸上肌肤生疼。
柳莺举起自己的手，只见那双手已是茧子满布，骨节突出，粗糙如树皮。
这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下等人的手！
这样的手，怎能长在她身上？
柳莺面色苍白，死死的咬住嘴唇，泪扑簌簌的下落。
半晌，她哀嚎了一声，连滚带爬扑到床角，那里安放着一口匣子，是她日常收容自己用具的。
柳莺自里面摸出一面镜子，对着光一照，仔细看了又看。
只见镜中人面，肤色暗沉，如蜡渣也似的黄，双目无神，发如枯草，她尚且不到二十，却已如一腐朽老妇！
柳莺呜咽着，将镜子砸在铺上，不住抹泪。
她哭了一阵，眼中却透出了一抹狠厉。
不成，她不能就这样葬在这里！她合该是享受荣华富贵的命，不该始终屈居于人下。
柳莺沉默了片刻，心中思忖了些时候，便找了些体己，出得门外。
径自来到后门上，拉住一个寻常买菜的杂役，言道：“这位哥哥，我有件事托付你。烦你到臭鱼巷子里一家王记杂铺，寻一个叫丁小四的伙计，让他来见我一面。只说，柳莺有要事。”
那人原不想担这麻烦，柳莺是个机灵的性子，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雕了梅花的银簪子，递了过去。
这物件儿，还是她从王府里私自带出来的。
那时候，王妃下令查的仔细，她平日里收着的许多财物，都被抄没了，唯独身上不打眼的几件，带了出来。
那人收了财物，又是没甚要紧的事，便答应了。
柳莺看他出门，自去花房烧火。
当日傍晚时候，丁小四果然前来。
柳莺讪讪的上前，低低道了一声：“表哥。”
丁小四扫了她一眼，待理不理的，半晌才问：“你有什么事？忙忙叫我出来，家里爹娘都病着，离不得人。”
这丁小四之前曾想过她的账，然而柳莺眼高于顶，一心望着攀高枝，怎会将一个在杂货铺当伙计的表哥放在眼里，恶言恶语的讪了他好一顿。
丁小四见此事无望，又被她伤着了，便死了这心。他在王记杂货里干的不错，被掌柜的赏识，遂将女儿许了他。
如今再见，自是尴尬一场。
柳莺嗫嚅道：“表哥，之前都是我不好，得罪了表哥。”
她自谓这一番乖巧，或许能讨来些许怜惜，却忘了自己早非当日的美人模样了，再做此等姿态，真是丑怪非常。
丁小四将手一挥：“别，你有话但讲。无事，我便走了！”
柳莺顿时慌张起来-->>，说道：“表哥，我只想跟你说，你还照以前那样，替我捎个信儿。”
丁小四面上微露鄙夷之色，说道：“你还是省省罢，你都到这地方来了，还能够做些什么？我便是能替你传话，人家也不肯信。”
柳莺急了，顿足道：“我好歹也是在王妃身侧服侍了多年的人，手里还有几件秘辛。纵使我不在王府里，总还有他们用得上的！”
丁小四不言，将信将疑的看着她，半晌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柳莺却颇有心机，说道：“不成，我必定要见着贵人方肯说。不然，我一字不吐。”说着，她盯着丁小四的眼睛，说道：“这件事若成了，咱们就都富贵了。”
丁小四踟蹰了片刻，说道：“成，我且再帮你这一次。”说吧，拔脚走了。
柳莺立在门上，神色阴冷。
往日，都是这男人看着她的背影，如今却颠倒过来了。
她是不知日后是否能富贵，但她定要搬到了陈婉兮！
红日当空，酷暑难耐。
天气实在炎热，陈婉兮便带着豆宝挪到了锦翠堂之中消夏。
锦翠堂左近种了许多参天大树，树荫如盖，挡住了赤日炎炎，便添了许多凉意。
堂上又安放了风轮冰盆，自是凉爽。
陈婉兮躺在一玉面躺椅上，看着近日送来的账目。
豆宝在她身边吃着果子，逗猫打狗。
须臾，她看完了账本，交给红缨，吩咐：“无错，下月的月俸并中秋节礼，照样发放。”
红缨答应了一声，转身走去传话。
杏然端了一盏才做杏仁酪进来，放在陈婉兮面前，说道：“娘娘，您每日管着这么多事，委实太过劳神了。何苦呢，您是肃亲王妃。以往王爷远在边关，王府里各种艰难倒也罢了。然而如今王爷立了大功回来，又是皇上跟前的重臣红人，咱们王府是富贵熏天，何必再这样劳累？何不像别的王妃夫人那样，享受享受？横竖，咱们又不缺银子使用。”
陈婉兮没有言语，接了那杏仁酪吃了两口，微笑道：“老刘的手艺还是好的，原先我倒生恐，他将就王爷的口味，越发的粗糙。今儿从这碗杏仁酪上看来，倒还是精细的。”言语着，她睨了杏染一眼，浅笑说道：“这几年你跟着我，想必是劳累了，想要歇歇了。”
杏染忙说道：“娘娘这是哪里话？我一个奴才，有什么劳累？就是累，那也是该的。只是奴才实在心疼娘娘您，每日里料理这些事，都是费心神的，最伤身子不过了。王爷也总说要你消闲度日，仔细保养，您总是不听。”
陈婉兮唇角轻勾，眸光悠远，半日缓缓说道：“若我是个寻常人家的太太，如此殷实家境，倒是可以轻松度日。但，谁让我给他做了妻子呢？王爷是做大事的男人，我帮不了他什么，但求不要扯他的后腿。这世上的事，但要成，必要两样，一要银子二要人心。我能做什么，便做些什么。”
杏染听着，颇为动容道：“娘娘，您待王爷可当真是尽心尽力。”
陈婉兮敛下了眼眸，脸上漾起了一抹淡淡甜意的笑容：“他待我，也是极好极好的。”
一碗杏仁酪吃到一半，红缨便折返回来，俯身回道：“娘娘，话都照您吩咐的传下去了。只是那边管事的章姑姑递了句话，说那婢子果然如娘娘之前所料，熬不下去，行动起来了。”
陈婉兮冷笑了一声，将碗放了，手中摇着一柄湘妃竹团扇，说道：“她好日子过惯了，哪里受得了作坊做工的苦日子？我本也料她要忍不下去，只是她比我原先预想的还要更没用些，只几个月的功夫就按捺不住了。”
红缨面色淡淡，问道：“讨娘娘示下，可要拿她？”
陈婉兮说道：“不必，任她去，只是弄明白她跟谁有首尾。”
红缨应下，杏染便在旁骂道：“这个欺主犯上的恶奴，到了这个田地，竟还不死心！娘娘当初就是太仁慈，直接将她发卖的远远的，看她还能作出什么妖来！”
陈婉兮笑了一声，说道：“原本，也就是想看看谁在她背后。她虽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些年，但我不曾做过半件亏心事，不怕她什么。我也不信，她手里会有什么能搬倒我的事情！”
主仆几个说了一会子话，陈婉兮又吩咐道：“眼见下个月就是中秋，咱们府里人不算多，但团圆佳节，又是王爷回京来头一个中秋，总要仔细的过。王爷爱吃红糖月饼，交代老刘，提早预备。此外，宫里老主子那边也需得孝敬。我想着，今年王爷回来了，这礼还是同王爷商议之后再定吧。”
杏染吐了吐舌头：“每岁中秋都要进宫给老主子请安，每每见了，老主子都没好脸色。那些话，我听的耳朵都长茧了。”
陈婉兮听着，倒有几分好笑，说道：“今年，想必会有所不同了。”
她的确不大耐烦应付顺妃，奈何顺妃是她婆婆，是于成均的生母，国礼家礼都不能荒疏。于是，若非必要她平日并不进宫，不似别的命妇仗着宫里有个皇妃亲戚，时不时进宫请安，也好长一长自家的脸面。
今年有于成均在，想必会有所不同了。
陈婉兮忽而有几分好奇，在她与顺妃之间，于成均会如何作为呢？
正想着，菊英步履匆匆进来，低声报道：“娘娘，净水庵里的罪妇，生了。”
陈婉兮微微一怔，面色顿时冷了几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形如何？”
菊英答道：“昨儿五更天时分发动的，那边产婆是早已找好的，倒也没忙乱。今日晌午时候，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儿。”
陈婉兮笑了一声：“她也算是有几分福气了。”转而正色道：“照我之前吩咐的，孩子抱到弋阳侯府陈婧然那里。”
菊英应声，陈婉兮眸光冰冷，淡淡道：“她杀了别人的孩子，自己原也不配再养孩子了。去告诉阿兰，时机到了。”
菊英答应着，见她并无别的吩咐，方出门办差。
陈婉兮看着正在地下玩的儿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脸上笑意盈盈。

第81章
菊英将此事告知阿兰时，阿兰那如枯槁一般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些许光彩。
她没有多言，只是向着锦翠堂方向跪下，用力磕了几个响头，便爬起来向外走了。
菊英略想了想，便追了两步，低声道：“阿兰，务必不留痕迹，别替娘娘作下祸端。”
阿兰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这事，并不算麻烦。
如今的弋阳侯府已是日薄西山，陈炎亭患了疯症，宋母得了中风瘫痪在场，早已无人能支撑门面。如此一座府邸，无论出些什么事，只要不捅破了天，是无人问津的。那小程氏又是个被朝廷褫夺了诰封的罪人，她的生死更是无人关切。
至傍晚时分，天上起了几朵阴云，院中狂风四起，将窗屉子吹的哐哐作响。片刻，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来。潮气，霎时间便向屋中扑去。
杏染指使着小丫头子，急匆匆的将屋中各处窗子都关了，又道：“这雨来的可真急，若不是赶早一步回来，这会儿指不定淋成什么样呢。”
陈婉兮立在门上，看着外头那泼天一般的雨势，微带了几分忧虑道：“这雨来的急，怕是顷刻间也停不了。饶是我祝福着，王爷清晨出门时候也还是没带雨披，怕是要淋些雨了。”说着，便吩咐道：“去厨房，炖上一锅姜汤。再叫沐房，把热水烧了，水里放些姜片。待王爷回来了，好祛一祛湿寒。”
杏染答应着，忽又嬉笑道：“娘娘未免过于仔细，王爷自宫里出来，就是没带雨披，老主子那边必定是备着的，哪里会淋着了？”笑了两句，还是走去预备。
陈婉兮在门边立了一会儿，只觉那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竟生了几分寒意。
正想回内室，她忽见一人打着伞，冒雨匆匆走来。
走到近前，方看明白，原来这人是去净水庵办差的菊英。
雨势极大，菊英虽打着伞，走到廊下，裙衫也已湿了好些。她将伞收起，靠墙搁着，雨水如注般自伞上流下。
菊英走上前来，向陈婉兮福了福身子，说道：“娘娘，事情都妥当了。”
陈婉兮问道：“可利落了？”
菊英点了点头，答道：“妥当了，孩子已抱到了侯府，交给了三姑娘。三姑娘见了，倒是欢喜的很，又说早知便是这几日，府里已备下了奶母，请娘娘放心。”
陈婉兮微微一笑：“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这是她的亲弟弟，她是该仔细抚养。”转而又问道：“她没问那罪妇么？”
菊英摇了摇头：“三姑娘一字儿没提，旁人插口说了一句，她也冷漠的很。”
陈婉兮淡淡说道：“这小程氏，待自己的儿女也是一般的不仁。她既不问，这事愈发好办了。”
菊英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阿兰很是感激娘娘的恩典。”说着，她小心审度着陈婉兮的神情，又道：“净水庵那边说，那罪妇难产血崩，不治亡故了。”
陈婉兮自是明白这话底下的意思，笑了笑说道：“倒是个现成的由头。玷污了佛门圣地，记得拿些银子布施给主持，念两卷血盆经。”
说着，杏染已匆匆走了回来，大声笑道：“这雨下的越发急了，我想着怕晚上娘娘又要用荷叶，就冒着雨跑到荷花池边了。”
陈婉兮早见她臂弯中挂着个篮子，里面放着些沾了雨水的荷叶，遂笑道：“你也真是个痴子，雨下的这样大，一日不用又怎样？”言罢，拿了些荷叶出来瞧了瞧，又道：“你摘的多是老荷叶了，做粥不相宜，倒不如做荷叶鸡来得好。拿去厨房，吩咐老刘一声，选一只肥鸡烧，王爷爱吃。”
杏染答应着，兴冲冲又去了。
陈婉兮亦想回房，转头见菊英依旧立在廊下，不言不语，心中微微有些奇怪，问道：“你淋成这样，怎么不回去换衣裳？”
菊英嗫嚅了一阵，方才低声道：“娘娘，今日我去净水庵，那罪妇才生产，气息奄奄的，看着我将孩子抱走，面如死灰，不说不动。我看着，心里着实、着实有些……”话至此处，她便说不下去了。
陈婉兮心中明白，看着她，浅笑道：“可是觉着，我做的太狠了？”
菊英不敢答话，只说道：“娘娘素来果决刚厉，见识自是我这小小的奴才不能及的。然而……”
她话未说完，陈婉兮面色淡然，言道：“是啊，才生过孩子的妇人，顷刻间便同自己的孩子生死离别，是凄惨了些。然而，阿兰她有仇啊。”
这末后一句的口吻极淡，却又隐隐透着森森的杀意。
菊英微微颤抖了一下，垂首不言。
陈婉兮看着屋外那如瀑般的雨势，神色亦冰冷的如眼前的暴雨一般，她说道：“她杀了别人的孩子，原就不该再活着。如若不是她肚子里那个无辜，她早该死了。我从来不信什么人贱命贱的说辞，活在这世上，做什么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既无端害了别人的性命，那就该填命。”
菊英点头称是，福了福身子：“娘娘教训的是。”
正当此时，红缨走来，解围道：“娘娘，此间雨大风急，仔细扑了身子，还请里面歇息罢。”
陈婉兮颔首，挪步向内室走去。
红缨走上前去，拍了拍菊英的肩膀，微笑道：“跟了娘娘这么久，还是不惯？”
菊英说道：“这却也不是，只是今儿这件事……”说着，她微微迟疑，摇了摇头道：“也未免忒狠了些。”
红缨嘴角一弯，说道：“其实，跟着娘娘这样的主子，实在是我们的幸事。这些年，你看娘娘何时无缘无故的打杀了奴才？瞧瞧别家的贵人，一个心事不顺，便随意拿当奴才的来出气。远的不说，就是在侯府的时候，老太太面上看着仁慈，那年为那罪妇滑胎，她无处撒火，竟将殷红、翠绿两个硬安上服侍不周、弄错了汤药的罪名，活活打死了。娘娘脾气虽硬些，但她若责罚必定是有凭有据，何况除了之前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宫人，也从来不曾打杀过什么人。今儿这件事，看来似可怕些，但你细想，娘娘竟是为了一对乡下母子出头讨公道，她是把咱们都当人看待的。”
菊英听了她这一番话，方才释然，面露笑容道：“红缨姐，你说的很对。算来，倒是我傻了。”
红缨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言道：“之前，娘娘说王爷是做大事的人，然而娘娘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这-->>大事的人，便要能杀伐决断，一昧的心慈手软，只会坏事。”
菊英点头称是，心里那点点疙瘩消散了个无影无踪。
于成均今日公事倒少，本想早些回府，却亦被这场大雨所阻。
他立在军司处廊下，看着那细密的雨势，正自烦恼，忽见一人自雨中匆匆走来。
那人走上前来，抱了抱拳：“王爷。”
这人，却是那给太子于瀚文做了贴身带刀侍卫的罗子陵。
于成均面色微沉，问道：“你走来，可有人瞧见？”
罗子陵低声回道：“风大雨急，无人瞧见。东宫里，太子妃同两位侧妃好似出了什么争执，太子便回去处置，并无人关切属下的行踪。”
于成均点了点头，又微笑道：“你如今是太子的侍卫，不该再对着本王自称属下。”
罗子陵便回道：“王爷，属下认准了谁是主子，断然是不会更改的。”
于成均眸中泛起一丝满意的笑意，说道：“你也着实客气，爷说过，咱们是过命的兄弟，你何必如此客气？”说着，便同罗子陵一道进了军司处。
因着大雨，今日事情又不多，别的官员早已各自出宫，这会儿屋中唯有伺候的玉宝在，并不妨事。
罗子陵没有言语，冷峻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
两人进到屋中，于成均吩咐玉宝倒了碗姜茶给他，说道：“冒雨而来，搪一搪这湿寒气。”
罗子陵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果然一道**感直冲下喉咙，腹中暖烘烘的，如一团火在烧，不由说道：“这茶烧的好，姜片放的足，比旁的那不温不火，又甜齁齁的，利落许多。”
于成均笑了笑，说道：“这是走前，王妃替爷预备的。近来雨水多，她说姜茶能去湿气。爷吃了几日，果然不错。这妇人的心思，就是细腻的多。你若肯娶妻，如今也有人照料了。”
罗子陵晓得于成均暗示什么，神色之间微微有些尴尬。他没接这话，只说道：“太子近来对王爷颇多忌惮，王爷不可不防。”
于成均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问道：“可听到了什么？”
罗子陵言道：“太子曾当着属下的面说起，王爷才干出众，朝中声望又与日俱增，他日必定不可限量。他虽未明说什么，但言下之意，对王爷已不似先前那般友善。”
于成均点了点头，忽又笑了一下：“爷这位大哥，从小就是这般，能力不足，倒是一肚子心眼儿。如今爷的事情多，没功夫去应付他。再则，现下爷是要做正事了，总不好再藏着掖着。有老二同他缠斗，够他烦心一阵儿了，他暂且还顾不上爷。”
罗子陵上前一步，低声道：“然而，太子私下曾说，和亲王急躁又粗蠢，其实上不得台面，实在比不得王爷您。”
于成均听闻，抬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太子如今，对你倒是颇为信赖，这样的话都肯对你说。”
罗子陵微微一笑：“之前，属下曾替他办好了几件十分棘手的差事，他将属下视为心腹。”
于成均唇角一扯，言道：“爷晓得你的本事，这点子小事当然不在话下。于瀚文是个敢于冒险之人，又颇有几分自负。他把些恩惠于你，便当你能为他收用了。”说着，又问道：“那件事，查的如何了？”
罗子陵脸上闪过一抹恨意，答道：“属下借着侍卫身份，查了往年所有的卷宗，唯独孝仁贤太后遇害那宗少了一卷。”
于成均疑惑道：“少了一卷？这架阁库素来谨慎，怎会丢了一卷案宗也不自知？”
罗子陵答道：“属下也曾将此事问过管事，然而管事却道，这卷宗曾被一位贵人借去，归来便是如此。这位贵人身份尊崇，无人敢提，好在是陈年旧案，便存放在那里，无人理会。属下费了些周折，方才问出，那借阅之人竟然是淳懿郡主。”
于成均颇为诧异，疑惑道：“淳懿郡主？此案发时，她尚不足三岁，可谓毫无关联，怎会突然借阅案宗？”说着，他沉吟了一番，又问：“淳懿郡主借阅案宗，是何时的事？”
罗子陵答道：“是两年前。”
于成均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忽说道：“郡主亦是在两年前，忽然说想出宫去游山玩水，方才去了江南！”言至次，他看向罗子陵，一字一句道：“此事，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罗子陵切齿道：“属下也这般怀疑，属下查明白了，太后娘娘当年做妃子时，封号便是淳！”
于成均看着他，说道：“无确凿证据，不能动手。即便有证据，轻易也说不得。不然，你报不了仇，反倒会赔上性命。”
罗子陵握紧了双拳，额上几乎青筋暴起，他愤懑道：“难道，只凭她是太后，就可以踩着别人的命？！我罗家有什么罪，我罗家自承受，但杀害中宫，意图谋反，我罗家从不曾为之！王爷，属下该如何是好？！”
于成均沉沉说道：“等，等时机。将来，终会有那么一日的。”
罗子陵看了他半晌，神色逐渐平缓，慢慢颔首说道：“属下信王爷的话。属下不敢逗留，恐惹人耳目，这便去了。”
他道了告辞，向外走去。
到门边时，他忽而转身，看着于成均道：“王爷，可对龙庭有意？”
于成均眸色深深，微微一笑，神色甚是懒散，他说道：“爷，只想好好的为社稷多做些事。”
罗子陵会意，重新戴上斗笠，踏出门槛。
于成均看着罗子陵的背影没入雨中，出了一会儿神，方吩咐道：“这雨大约一时半刻不会停了，玉宝，收拾了，咱们家去。”
才拾掇了，踏出军司处，忽有一宫人急急走来，一见了他忙上前行礼问安。
于成均见这是他母妃宫里的人，便问道：“这大雨里，你怎么忽然来了？可是母妃有什么急事？”
那人不答，只说道：“顺妃娘娘请王爷到承乾宫一叙，旁的，娘娘没说。”
于成均有日子不见顺妃，近来宫中梅嫔与喜婕妤风头极盛，明乐帝甚而有意要封梅嫔为妃，他担忧母亲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当即转了步子，往承乾宫而去。

第82章
于成均性情粗豪， 对这日常事都不甚放在心上，虽下着瓢泼大雨，依旧冒雨往承乾宫行去。
走到承乾宫前， 守门的小宫女珠儿一眼瞧见， 连忙撑伞上前， 替他遮雨， 说道：“王爷，您怎么就这样来了？”
于成均随口道：“不过是没有带雨披罢了， 母妃出了什么事么？”
他步伐迈的大，珠儿追不上，更及不上答话， 倒还是冒着雨进去的。
顺妃正在西暖阁里同人说笑，听儿子过来， 急忙起身，迎了过去。
才踏出暖阁的门， 就见于成均走上前来。
顺妃满面笑容， 走到儿子跟前，忽见他衣衫几乎湿透，两鬓亦向下滴水，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说道：“这跟着伺候的人是怎么办差的？！竟然胆敢让王爷冒雨前来？！”话音才落，便见玉宝气咻咻的跟了过来，便斥道：“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玉宝亦是淋的如落汤鸡也似， 于成均走的又快，他好容易跟了上来，还没喘过气儿来，就被顺妃罚了三十大板，顿时也蒙了，两腿一软，跪在地下，连求饶也忘了。
于成均忙阻拦道：“母妃，此不关他的事，是儿子自己出门没带雨披雨具。”
顺妃看了他一眼，责备道：“你啊，即便如此，当奴才的，难道不该思虑周全？否则，白养着他们做什么？！我晓得你自小心善，但对于这底下的奴才，必定严厉方能辖制的住。不然往后，这帮东西眼里还有主子么？！”言罢，又一叠声吩咐要把玉宝拖下去杖刑，口中更说道：“这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受的调教，竟然敢令王爷淋雨！”
顺妃这话是指桑骂槐，玉宝是陈婉兮带进府邸的小厮，这是暗骂陈婉兮管教无方，更兼服侍丈夫不周。
于成均当然听得出来，他当下说道：“母妃，此事无关他人。早上，儿子出门前，王妃还说近来雨多，嘱咐叫带上雨披，是儿子嫌麻烦，不肯带罢了。”
顺妃听了这话，脸拉的更长了，张口便斥道：“你就只晓得护着她！她可有半分心思用在你身上？！身为正妻，不贤不良，且悍妒异常，还把这样的奴才给你用，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于成均见母亲果然是冲着陈婉兮去的，心中很有几分烦躁。
恰在此时，两个太监进来，按住了玉宝。
于成均喝了一声：“住手，本王的奴才，无本王的吩咐，谁也不准碰一下！”
他嗓音洪亮，如一道雷劈在殿中。
顺妃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从小抚养长大的亲生儿子，不敢置信道：“成儿，你居然为了一个狗奴才……为了一个妇人，你竟然敢顶撞母妃，咆哮承乾宫！”
于成均面色沉沉，说道：“儿子心中倒是孝敬母妃的，但母妃也该顾及儿子的心情。我实在不懂，母妃为何这样看不上王妃，三五不时的寻她麻烦？”
顺妃甚是恼怒，斥道：“这是什么混账话？本宫怎是在寻她的麻烦？！本宫岂是那种无理取闹的蠢妇？！本宫，不过是在教训儿媳妇罢了！”
于成均颇有几分不耐烦，拂袖道：“母妃这急匆匆将儿子招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么？若是如此，那儿子便要回府了。”
顺妃勃然大怒，脸色微微发白，喝道：“你简直放肆，竟然敢这样同母妃说话！”
这母子两个争执不休，一名俏丽女子忽从里面走了出来，含笑问道：“顺妃娘娘怎么一去不返了，把清儿撇着，倒和成哥哥在这里吵嘴？”
于成均见她过来，遂背过身去，并不理会。
那女子倒也不以为意，走上前来，搂住了顺妃的胳膊，笑嘻嘻道：“娘娘不是正跟清儿讲故事么？清儿还等着听呢，快同清儿进去吧。”
顺妃心里其实有几分懊悔，于成均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可并不想同他反目。
幸好，淳懿郡主走来解了这场围，她便顺势说道：“你瞧瞧，这儿大不由娘的，一句话不顺心就跟本宫这样梗着脖子喊叫。”
淳懿郡主笑了笑，向于成均福了福身子：“成哥哥。”
从太后那边算起，她倒该算是于成均的长辈。然而，太后当年有言，这样小的孩子，又是个外姓，硬算辈分，称呼起来实在不像。再说，她并非太后的亲侄女儿，不过是绕弯子的亲戚，不叫这样算。于是，淳懿郡主自幼在宫中，同这几位皇子倒是按着长幼各呼兄妹的。
于成均停了片刻，方才回了个礼。
他看了淳懿郡主一眼，但见她穿着一袭桃红色对襟半臂薄纱衫子，腰里系着一条银红色百蝶穿花褶裙，衬的肤白如雪。她浅笑着，颊上漾着两个酒窝，显得甜美可人。
淳懿郡主笑了笑，便拉着顺妃，撒娇要回去。
顺妃便顺着这台阶下来了，说道：“母妃有几句话同你说，你先去换了衣裳再来。”说着，便又同郡主回了西暖阁。
于成均虽已开府离宫，但承乾宫中倒还留有几身旧衣，当下便随了宫人去更换。
嘉楠姑姑亲自抱了衣裳过去，交予宫女服侍他穿。
于成均换了衣裳，出来梳头，便问道：“姑姑，母妃今儿是怎么的？哪里来的这一股火气？”
嘉楠是个聪慧人，略踌躇了一下，便答道：“淳懿郡主，这两日常来承乾宫。”
于成均心下顿时了然，脸色微微一沉，没有言语。
嘉楠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又低声道：“王爷且仔细，娘娘……对王妃着实不满。”
于成均心中十分不快，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他换了衣裳，走回西暖阁，却见淳懿郡主相陪顺妃坐着，说笑不绝。
顺妃笑容满面，似很是欢快，看他过来，便招手道：“快来坐下，清儿正说这几年的见闻。江南的风土人情，听在耳里，倒是新鲜的紧。”
于成均走上前去，在一张黄花梨方凳前撩衣坐下，说道：“母妃招儿子过来，可有什么紧要的事么？”
顺妃颇有几分不悦，看了他两眼，说道：“怎么，没有要紧事，我这当母亲的，就不能和自己的儿子说说话了？又是急着回去见她，没良心的东西，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你也不想想，这房媳妇，是谁替你娶的！”
于成均听了这话，莞尔一笑：“是，母妃疼爱儿子，所以儿子想娶婉兮，母妃虽不情愿，也还是答允了。”
顺妃听这话甚觉刺耳，只是驳斥不得，索性岔了话头，指着身侧茶几上一盘糕点道：“这是清儿亲手做的玫瑰白糖糕，本宫吃着很不错，上面的玫瑰酱清甜可口，倒是不腻，你也尝尝。”
于成均并不动手，说道：“母妃知道，儿子素来不爱吃甜食。”
顺妃正想开口，一旁淳懿郡主忽然插话笑道：“成哥哥，不对吧，我倒是听闻，前几日陈婉兮给你预备的茶点里，有豆沙馅儿的烧饼。那可也是甜的，成哥哥吃的倒是香甜。”
于成均皱了皱眉，说道：“你既叫爷哥哥，王妃便是你的嫂子，如何直呼她名讳？”
淳懿郡主笑了笑，杏眼一翻，说道：“这名字起来，不就是让人叫的？我叫她的名字，又有哪里不对？”
于成均看着她，半日说道：“那么，你也不必叫爷哥哥了，爷同你又不是兄妹。”
淳懿郡主不料他竟如此不留情面，顿时气结，脱口道：“你！”
她气鼓鼓的，转头向顺妃撒娇道：“娘娘，您瞧成哥哥欺负我。”
顺妃盯了于成均一眼，说道：“你们俩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何必这么生分呢？再说了，往后也未必就是两家子人。”
这话说的暧昧，且意有所指。
于成均听不下去，霍然起身：“母妃，既无别事，外头风雨渐停，儿子便回府去了。王妃同宝儿，还在等儿子。连日事多，她常等儿子吃饭到深夜。今日既不甚忙，儿子想早些回去。”
顺妃忙说道：“慌什么？既这样，打发个人回去，叫她不要等便是了。候着自己丈夫回来吃饭，原是情理之中，轮到她就这等娇贵了。”
于成均却淡淡说道：“儿子偏不愿令她等候。”
淳懿郡主见此情形，只觉此行目的已然达到，笑了笑说道：“罢了，顺妃娘娘同成哥哥也不必争吵。姑母那边想必正四处寻我，我便回去吧，也不敢叨扰娘娘这顿饭了。”
顺妃微怔：“如何就走了？本宫原道，咱们娘仨还能一道吃顿团圆发呢。”
淳懿笑了笑：“以后有的是时机。”
既是郡主自己辞去，顺妃倒也不好挽留，只得吩咐宫人包了些自做的点心给她带上，说道：“带回去，也孝敬太后娘娘尝尝。”
淳懿郡主临行，忽看着于成均，笑道：“既是要去，成哥哥，咱们不如一道出去吧？”
于成均看着她明亮的眼眸，片刻颔首道：“好。”
两人辞了顺妃，从承乾宫出来，一路向外行去。
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急，此刻天上的雨云竟已散去，只是风吹在身上，颇有几分凉爽。
淳懿郡主看着那被雨水刷过的黄琉璃瓦，笑容欢快：“几年没进京，这乍一回来，还真有几分不惯。太子哥哥原来有了三个孩子了，甚而连诚亲王也有了孩子。想着我走前，他还同个毛孩子差不离呢，居然也有了娃儿了。”
于成均审视着她的面容，但见她笑意甜美，眸色明亮，依稀仍是当初那个活泼纯真的姑娘。
他心中微有不忍，说道：“淳懿，你既然还念着当年的情分，为何如今这般行事？这些莽撞毛糙轻浮举动，可不似你的所为。”
淳懿郡主笑了笑，不答反问道：“成哥哥，是厌恶了我么？”
于成均说道：“爷已有了妻室，且恩爱和睦，并无旁人插足的余地。”
淳懿郡主将头微垂，笑容颇有几分落寞，叹息道：“那么，还真是令人羡慕呢。”
于成均又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该明白太后如此作为的用意。难道，你就甘愿被她利用糟蹋，成为她手中的棋子么？”
淳懿郡主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他，含笑说道：“成哥哥，若是我说，我就是看上了你，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你待如何？”
于成均瞧着她的眼眸，闪闪明亮，甚是狡诡，他说道：“爷才不信，当年咱们几个，你最瞧不上的就是爷。”
淳懿郡主听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的捧腹大笑起来，半日才直起了腰身，抹着眼睛说道：“你说的是，我才看不上你呢，又粗鲁又讨厌。陈婉兮能跟你恩爱和睦，她真是没眼光。”
于成均不笑亦不言语，只静等她下文。
淳懿郡主笑了一通之后，方才淡淡说道：“但那又如何呢？姑母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们。而我，我总要为自己的前途，筹谋筹谋。”言至此处，她收了满脸笑意，直直的盯着于成均，直言不讳道：“当肃亲王的侧妃，似乎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于成均眯细了眸子，冷淡说道：“以你的出身，何必做人侧妃？”
淳懿郡主将手举起，看着熠熠生光的红宝石戒子似是甚有兴味，她浅笑道：“我无有父母，纵然有个太后姑母，其实也不是亲的，可谓一无所有。真正有权势的，哪个肯讨我做正房？我才不想随意嫁个破落户，荒废此生。你虽讨厌，却极有才干，又是太子一党，将来必定是重臣，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自不在话下。与其给破落户当正房，我还不如做你的侧妃。”
于成均淡淡说道：“你明知爷并不喜欢你。”
淳懿郡主笑了笑，扬眉说道：“我又不想要你的喜欢。”
于成均浓眉轻挑，言道：“爷绝不会讨你。”
淳懿郡主笑意渐深，说道：“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喜欢不喜欢，中意不中意，都不算什么。成哥哥，咱们且走着瞧罢。”说着，她福了福身子，转身往慈宁宫方向行去。
于成均看着她的背影，浓眉紧锁，心中只觉得怪异非常。

第83章
玉宝跟上前来， 低声问道：“爷， 咱们这就回去？”
于成均沉吟不语， 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她好似是纯心在招爷的厌烦……”
玉宝有些诧异， 问道：“爷， 您在说什么？”
于成均回神， 说道：“没什么， 回承乾宫。”言罢，转身向来路走去。
玉宝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是跟了上去。
于成均才走至宫室门口，便听里面顺妃的声音吵嚷起来：“……实在太不成话！本宫定要求了皇上， 将郡主许给成儿不可！”
于成均但闻此言， 心中颇有几分烦躁，抬步入内，随口说道：“母妃， 您若真为儿子打算， 儿子倒劝您打消了这念头。”
顺妃不料他竟又转了回来，面上微有几分尴尬之色，但转瞬便换了一副面孔，声色俱厉道：“你这是什么话， 母妃怎么就不是真心替你打算了？！”
于成均走上前去，看着顺妃坐在炕上，蛾眉倒竖，颊上浮着丝丝晕红，显然是十分气恼。
他在一旁的椅上坐了， 将身子向前微微倾俯，说道：“母妃，儿子不想讨别的女人，您为何定要逼迫儿子？儿子同婉儿情投意合，日子过得自在快活，您却偏偏看不过眼，定要给儿子后宅找许多麻烦，这又是为何？儿子不在这两到三年的功夫，据闻您没少非难婉儿，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也全都罢了，但往后母妃还是少过问吧。对大伙，都好。”
顺妃没想到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竟然会为了另一个女人来顶撞自己，气恨委屈恼怒一股脑的发作起来，双手竟忍不住的微微颤抖，厉声道：“你这说的都什么混账话！母妃什么时候非难过她？！无过是替你调教娘子，你这个不孝子不领情也罢，竟然还以此来忤逆母妃？！”言至此，她心中忽然明白过来，点头道：“哦，本宫明白了，是陈婉兮吹的枕头风，挑唆你来同母亲吵闹。真是好个媳妇啊，竟敢离间咱们母子！这等不贤不良的毒妇，留着等生祸患么？！”
于成均见她口口声声不离叱骂妻子，忍不住的怒气勃发，他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当初，儿子才同她拜了堂同了房，便被派往西北平叛。这一走就是两三年的功夫，她独个儿守在家中，生养孩子，操持家务，甚而还要贴补宫中母亲的用度。这样的妻子，世间能有几个？母妃却要说她不贤良，儿子委实不能理解。”
顺妃几乎气白了脸，斥道：“她既当了皇室的儿媳妇，如此难道不是她分内之事？又有什么可拿出来夸口的？！再则，你才回京几日，就能倒出这么一大筐子的话来顶撞母亲，怕不是她夜夜在你枕头边吹小风儿吧？”
她连急带气，话到此处，竟有几分接不上气来，便端起一旁的茶碗，不管茶水冷热，咚咚的灌了几口，方喘息道：“你可知，当初你去西北，母妃特特为你仔细挑选了几位宫女送到你那府上，不及半月，就被她杖杀的杖杀，发落的发落！如此凶悍嫉妒，怎配王妃一职？！你可不是寻常的富家子弟，皇室贵胄开枝散叶，怎可能只靠她一人？！她是为你生下了长子，算是有功，然而她若挡了你后面的子孙，那便是有罪！多言善妒，有失妇德，这样的妇人，你还护着？！”
于成均只觉一股怒火几乎就要冲到胸口，他将拳头握了几握，额上青筋暴起，半晌才沉声道：“那母妃可知，你精挑细选出来的宫女，进了王府便屡生事端，挑衣拣食，不服管束。王妃几次告诫训斥，皆当耳旁风。落后，竟然还弄出投毒之事，意图残害世子，毁伤王妃面容？！幸得王妃与世子的衣食掌管严苛，不曾被她们得手。这是王妃顾念着她们是从母妃宫里出来的人，倘或闹到皇后跟前，恐于母妃不利，方才自行处置。若不然，此事传扬开来，被皇帝皇后知晓，母妃以为能这样轻易完结么？！”
顺妃听了这番话，反倒愈发恼怒，霍然起身，高声道：“这些话，都是陈婉兮告诉你的吧？！全都是她一人所说，一面之词，谁知当时真相到底如何！”
于成均斥道：“除了已被杖杀的两名宫女，其余的都在王府做杂事。儿子回京这段日子，已将她们传来审问了个明白，果然与王妃所说一致。她们是母妃送来的人，又被王妃责罚，总不至于再为王妃说谎！”言至此处，他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儿子已将这两到三年来，王府宫中所有情形，一一查访了个明白。王妃这几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儿子心中清楚。儿子倒劝母妃一句，母慈子孝，两厢和乐。但若母妃一意孤行，不听儿子的劝告，干出什么伤了婆媳和气的事来。那么，儿子同母妃的这段母子情与将来的天伦之乐，都是两难了。”
顺妃被于成均的气势所迫，不由自主的向后，一个踉跄跌坐在炕上。她面色惨白，口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成均面色森冷，口气平淡，说道：“之前端午宫宴，淳懿郡主携带毒蛇入清和园，险些伤了世子。太后虽有惩戒，然而郡主却大放厥词，声称即便毒蛇咬伤了世子，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这件事，您还没有忘吧？母妃，世子可是您的孙儿。”
丢下这句话，他便拂袖而去。
顺妃看着儿子的昂藏背影，心禁不住的直直向下沉去。
嘉楠上来，换了一碗热茶，递过去，道：“娘娘，吃口热茶，压压惊。”
顺妃双眸泛红，半晌忽而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泪水，顺着她的指缝一滴滴落下。
嘉楠眼见如此，只好将茶碗暂且放在一旁，低声劝道：“娘娘，少哭少伤心，莫伤了身子。”
顺妃泣道：“伤了身子？本宫这些年来，含辛茹苦，多少艰辛，才把那么一个小肉团拉扯到大。本宫伤的还少么？有了他之后，本宫原本又怀了两胎，却偏偏都滑了，自那之后本宫便再不能生养！本宫，还在乎什么身子么？如今，他大了，出息了，封了亲王立了大功，便再不将自己的母妃放在心上了！本宫一心一计，全为了他，他却为了那个毒妇来顶撞忤逆自己的母亲！本宫……本宫委实是……”
嘉楠听着，便在她脚边跪了，柔声道：“娘娘，今儿这事，您实在是操之过急了。王爷同王妃是真正的情投意合，当初这王妃就是王爷自己求娶来的。这世上的男子，自己真心求来的女人，必然是放在心坎上的。再说，王爷的脾气，娘娘还不知道么？最是吃软不吃硬的。娘娘这样硬压，王爷当然生气。”
顺妃几乎泣不成声，半日抬手，满脸泪痕，说道：“即便如此，他便能忤逆母亲了么？本宫在他心里，地位甚至还不如那个毒妇？！”
嘉楠禁不住说道：“娘娘，您何必定要让王爷纳郡主呢？他又不喜欢郡主，就算硬弄去也是不中用，还伤了您与王爷的母子情分。”
顺妃抽噎道：“你哪里明白，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嘉楠不语，顺妃清了清嗓子，方又说道：“虽说成儿如今在前朝立得住脚，但后宫之中总得有个能替他说话的人才好。本宫是他生母，许多事都要避嫌。这淳懿郡主若嫁了成儿，太后娘娘自然就会站在肃亲王府这边。怎样，都好过那个什么用都没有的陈婉兮！本宫真是不明白，这陈氏到底好在哪里，竟然能把成儿迷得如此神魂颠倒！”话至尾声，又隐隐带了狠厉。
一席话毕，顺妃当真有几分疲惫了，略喘息了片刻，缓缓起身，说道：“罢了，往后再想法子便是。本宫便不信了，一正妃二侧妃，三妻四妾，旁人都可，偏生咱们不可？”言罢，往寝宫走去。
嘉楠沉吟片时，起身往外走去。
到了廊下，趁人不察，点手叫了个小太监上前，低声嘱咐了几句，又道：“还照以往的老例，跑一趟，伶俐些，别叫人瞧见。”
小太监颔首答应，麻麻利利的跑了。
嘉楠见他跑远，方才又回去服侍。
于成均出了宫，径直回府。
踏进王府大门，他依旧照往日的习惯，轻车熟路的朝着琅嬛苑行去。
进了琅嬛苑大门，却见陈婉兮正窝在炕上看着一卷书，膝上盖着一床薄毯。
他走上前去，在炕边坐了，伸头过去：“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望去，却是一本《卷香赋》，里面一句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熟夫妻。
于成均对这些诗词文墨不甚上心，随口道：“怎么看起这个来了？磨磨唧唧的。”
陈婉兮微微一笑道：“以往看过，如今再看，心境不同，倒是另有一番领悟。”说着，将书一合，丢在一旁，说道：“王爷今儿回家的早些，想必没有什么要紧事。”
一句话未了，她见于成均穿了一身旧衣，不是出门时的服饰，心中微微奇怪，问道：“王爷这是在何处换的衣裳？”
于成均说道：“宫里淋了些雨，就到母妃那边寻了套旧衣换上了。”便将那些乱糟糟的事尽数瞒了过去。
陈婉兮点了点头，又笑道：“如此，想必母妃又要数落妾身，侍候不周了。”
于成均当即说道：“没，母妃没说什么。”
陈婉兮又是一笑，说道：“王爷，您就免了罢。妾身同母妃打交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的脾气，妾身还不知道么？从来看不上妾身的，没错儿还要寻事端，别说这现成的把柄了。王爷也放心，妾身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母妃若不太过，妾身也不会同母妃争执，愿同王爷一道孝顺。”
于成均听着这番言语，看着妻子微笑妩媚的模样，他心头顿时一热，竟将陈婉兮扑倒在炕上，精壮的身躯径直压了上去，狠狠的亲吻了她一番，直至她喘不过气来，方才放开。
陈婉兮白皙的面上浮起来一抹红晕，她扶了扶头上的绢花，说道：“王爷今儿是怎么了？怪里怪气的。”
于成均却搂着她细窄的腰身，说道：“你，就不疑心？爷出去这一日功夫，换了身衣裳回来，就不怕爷在外头有别的女人啦？”
陈婉兮听着，噗嗤一笑，说道：“王爷若要真有了外宅什么的，妾身说不准还高兴呢？免得每夜尽力应付王爷，疲惫不堪，将来再怀孕生子，又是一桩辛苦事。能有个姊妹来分担一二，妾身倒是……”她话未说完，于成均却忽的起身，更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陈婉兮尚未回过神来，便被他丢在床上，看着于成均立在床边宽衣解带，脸色微红，说道：“王爷，青天白日的，你……”
于成均却是一副正经八百的神色，道：“谁说那事非得半夜黑灯瞎火才能行的？整日就晓得跟爷斗嘴，不给你点儿教训，你也不知道厉害。”
陈婉兮虽觉害臊，却更是满腹狐疑，她支起身子，问道：“王爷，你到底……”
于成均却已将衣袍脱尽，丢在一旁。他抬腿上床，抱住了陈婉兮，嗓音暗哑道：“婉儿，爷想要你，现在就要。”
他虽不怕谁来拆散他们，但连日的事情，却令他满心烦躁，似乎唯有抱住眼前的女人，才能平静下来。这些焦躁烦忧，化成了对她的渴望，浓烈而急迫。
于成均不知道，原来自己能这样急切的想要一个女人。
陈婉兮纵然觉的怪异，却也感受到了于成均的渴望。她不讨厌，甚而十分的喜欢。除了孩子，还有一个人这样激烈急躁的需要她，非她不可，无人可以替代。
她随了于成均的意，任凭他胡作非为，甚而弄痛了自己。
大约一个时辰，这场突如其来的亲热方才平息。
陈婉兮躺在于成均的臂弯之中，香汗淋漓，她抚摩着丈夫的脸，清澈的眼眸中尽是迷惑，问道：“王爷，告诉妾身，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成均低头，亲吻着她玉□□致的颈子与肩窝，喃喃道：“爷这辈子，都只要你一个。”

第84章
陈婉兮静静的躺着， 于成均的亲吻如羽毛一般轻轻的扫在她肌肤上， 有些麻酥酥的。
停了片刻， 她又问道：“王爷，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于成均不言，只在一旁枕上躺了下来，揽着陈婉兮光洁细软的身躯，说道：“无事， 就是……突然想抱你罢了。”
陈婉兮微微仰头， 睨着男人的脸色，粗犷的脸上神色平静如常，只是目光微有飘忽， 她浅浅一笑， 说道：“王爷在说谎了。”
于成均疑惑，问道：“怎么？”
陈婉兮笑道：“王爷每逢说假话，便是这幅神情了。不自在，却偏偏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妾身真是好奇， 之前王爷在边关打仗， 这等细节，莫非竟无人察觉么？”
于成均摸了摸她的脸，莞尔一笑：“倘或你在敌方阵营里，那大概爷是要吃苦头了。”
陈婉兮笑了一声， 温婉问道：“若如此，王爷预备怎么办呢？可就要成妾身的手下败将了？”
于成均唇角一咧，说道：“那爷定会打上好几个大胜仗， 再把你抢来当压寨夫人。”
陈婉兮笑道：“越说越不像话了，连土匪山贼的强调也出来了。”
夫妻两个说笑了几句，陈婉兮便说道：“王爷，是不是淳懿郡主的事情？”
于成均神色间颇有几分不自在，问道：“你怎会突然问起她来？”
陈婉兮朱唇轻勾，叹息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朝廷上的事，再如何棘手，也从不见王爷怎么烦恼。若能有什么事，令王爷如此烦躁，那么必定是女人的事了。想想近来的情形，除了淳懿郡主，还能有谁？”
于成均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喉咙，说道：“婉儿，倘或爷还在军中，必定请你为军师。”
陈婉兮翻了个身，微微撑起身子，自上而下的看着他，抬手轻轻抚平了他皱起的眉，浅笑说道：“王爷，不管有什么难事，总归还是能过去的。淳懿郡主的事，这两天我算想明白了。我都不担忧，你也不必忧虑。”
于成均叹了口气，说道：“爷倒也不是忧虑，只是烦躁。这件事，爷总是弄不明白。干干净净的做事，就是不行。人一定要和这种乌七八糟的事儿粘上才好么？”
陈婉兮微沉吟了一阵，方才含笑说道：“这些日子，妾身在旁瞧着，王爷是个实干的人，有担当，能成事，心胸宽广，光明磊落，所以厌烦这些鬼蜮伎俩。”她说着，葱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丈夫的胸膛。
于成均只觉得胸前有些麻痒，便握住了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得意一笑：“那是自然。爷是你的汉子，就是天下第一的男人！”
陈婉兮没理他这厚颜之词，继而说道：“然而，就是如此，在一些两可的事上，王爷看不惯，也不愿妥协，所以才觉得烦恼。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定要一清二楚的，或者说是分不清楚的。要做事，便免不得要借势，一个人终究是打不来江山的。就算是高祖皇帝，亦不能免俗。”
于成均听着这话，越发不是滋味儿起来，说道：“婉儿，你想说什么？”
大燕昔年的开朝皇帝，微末之时，便因与前朝世家大族的失贞女儿做了上门女婿，方才发家，建功立业乃有今日。
陈婉兮忽提起此事，究竟是何用意？
这般想着，于成均的面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婉兮喟叹了一声，颇有几分无奈之色，低声说道：“有些事，不是自己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想建不世之功，总要受些委屈。王爷，不必顾念妾身。如今的世道，这等事是所有的女子都有所预料的。”
所谓的妇德女戒，宣扬的三从四德，将所有的女子自出生起便牢牢的困锁住。不论她有怎样高贵的出身，怎样显赫的家世，终究是要戴上这重重枷锁。
所谓贤良大度，不过是建立在女子的痛苦忍耐之上。
陈婉兮也不愿，只要想想后宅里或许会再来旁的女人，会有别的女子同于成均燕好，生下他的子嗣，她便觉痛苦不堪。然而，她又能怎样？胳膊，终究拗不过大腿。
于成均看着眼前的妻子，只觉的一股火气直往上蹿。
他不喜欢这样，极不喜欢！他爱的是那肆意张扬，高傲而不知低头的陈婉兮，却不是眼前这个温婉柔软，甚至于委曲求全的肃亲王妃！
他猛然坐起，更拉着陈婉兮一道起来。
被子从两人身上滑了下去，陈婉兮想拉，却不知怎么拽了空。
风自窗棂进来，吹拂着她的身躯，令她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屋中静谧，颇有几分尴尬。
于成均盯着自己的妻子，说道：“你是怕爷护不住你？”
口吻虽平平，却有着山雨欲来的气势。
陈婉兮抿了抿唇，避开了他的目光，说道：“非是如此，但总归是……形势如此。”
于成均将手一挥，勃然大怒道：“什么形式如此？！你压根就是不信爷！”
他怒斥了一顿，忽然两手握住了陈婉兮细白的胳膊，盯着她的眸子，咬牙道：“陈婉兮，你是不是觉着自己很大度很贤惠很能干？！你为何总喜欢替爷塞女人？！你是不是……压根就不在乎？！”
话才出口，于成均忽然醒悟到什么。
从最初，陈婉兮嫁给他时，她就不是心甘情愿的。后来，两人有了宝儿，又过了一段太平日子，他便将此事忘了。但即便是两人和解的那天夜里，她说的也仅仅只是知道廉耻，会敬他这个丈夫。然而，她到底有无真心的喜欢过他，将他放在心里？他不知道，对于陈婉兮的内心，他根本一无所知！
想至此，于成均只觉得胸口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他不甘，恼火，似乎拥抱她多少次，都不能彻底得到她。
他到底还要怎么做？
陈婉兮为他的气势所慑，好半晌没有说话，良久她稳了心神，方才躲避着他的目光说道：“并非如此，妾身只是以为，淳懿郡主这番作为，必定是太后的意思。太后既打定了主意，必是不愿无功而返，且白白搭上郡主的名节。她不能，便会请皇帝下旨。抗旨不遵，那是谋逆的重罪。即便王爷身为皇室子弟，未必严惩，但往日建下的功劳，也会一笔勾销。王爷在边关打了三年仗，回了京城又日夜操劳公务，怎能为这等小事就白白糟蹋了？有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在，王爷日后怕是再难翻身。妾身……妾身没什么，纳侧妃不过是皇家的寻常事，妾身不会放在心上。”
于成均神色冷淡，浓眉微挑，点头说道：“你是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你心里压根就没有爷。你担忧的，不过是爷在朝堂上倒了霉，会牵连着你这个肃亲王妃！”
这话才脱口，于成均便微微有些后悔。
但，他想的当真是错了么？陈婉兮的性格，掌局势善谋划，她平日里的言行，总是在考量筹谋处境利弊，却绝少提起自己的悲喜感受。都说女子多情温婉，如水般柔媚，她却刚强果决的像一个男人。
陈婉兮听了这话，有如雷击，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她看着于成均，半日才问道：“王爷心里，妾身就是这样的人么？”
于成均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没能出口，只问道：“你不是么？”
陈婉兮鼻子微微有些泛酸，长舒了口气，说道：“罢了，王爷暂且出去吧。今日咱们再说下去，怕是要伤了夫妻情分了。”
于成均看了她两眼，翻身下床，穿衣系带，而后便迈步出门。
陈婉兮看着他的背影，忽又出声道：“王爷如可，近日暂且歇在书房吧。”
于成均听得这一声，步履微顿，但终究还是出门而去。
待于成均走后，陈婉兮方才垂首，看着两滴泪掉在了被面上。
她长叹了口气，擦了擦脸颊。
自己到底喜欢于成均么？
陈婉兮从未仔细想过，但终归是不讨厌他的。一直以来，她心中是把于成均当作肃亲王、当作国之栋梁、当作丈夫去敬重，并没有想过什么情愫相关。
既是夫妻，便是一体，祸福与共，同舟共济，这是她的心思。
所以，她为于成均筹谋，思量着他在朝中的处境。尽管心中不大好受，却也甘愿去忍受。
但听见于成均那句指责时，她还是觉的难过，十二分的委屈。这种心境滋味儿，她以往从未尝到过。
于成均带给了她太多从未有过的经历，令她不知所措。
只过了片刻功夫，杏染自外头匆匆进来，低声道：“娘娘，王爷适才拂袖而去，好似很生气的样子……”话未说完，她便见满床凌乱，王妃坐在被中，眼眸泛红，面有泪痕。
杏染吃了一惊，她可从没见过王妃这般模样，心中忖度着两人怕是吵嘴了，也不敢多问，只道：“天有些凉，服侍娘娘穿衣吧？”
陈婉兮没有言语，点了点头。
杏染便开箱另取了一套裙衫过来，服侍王妃穿了，又指使小丫头打水给她洗脸梳头。
便在此刻，红缨进来报道：“娘娘，王爷打发了玉宝过来取几套日常衣裳，另叫把那口放公文的书奁也一道抱过去。”
陈婉兮面色淡淡，点了点头。
红缨便依着吩咐，取了物件儿，重又出门。
杏染替她梳着头，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这是同王爷生气了么？”
陈婉兮没有答话，只说道：“他们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杏染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试着劝道：“不打紧，王爷素来疼爱娘娘，就是一时失和，没两日就会好起来的。再说，娘娘还有小世子呢。咱们这王府后宅里，又没别的女人。”
陈婉兮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痛，没有言语。
于成均离了琅嬛苑，无处可去，自然又是去了书房。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出神，一方青玉山峦笔架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笔架，还是她亲手挑的。青玉雕成的远山叠嶂，些许的白色，成了山峦上的云朵，虽不算华贵，却甚有意趣。
于成均看着那笔架出神，良久叹了口气。
他弄不明白陈婉兮的心思，她所做的一切看似也都是为了他，然而他不能理解，她为何会愿意自己去讨别的女人当侧妃？
明明，之前她还是不情愿的。难道说，她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便想明白了？
这只能是，她心中其实根本没有那么看重他。她看重的，更多的是地位处境。
于成均有些丧气，他只觉得自己在陈婉兮身上从未得到过彻底的满足。
虽然两人是夫妻，夜夜都睡在一起，她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但她的心却从来不完全的属于他。
正兀自出神，玉宝已抱了书奁与衣裳过来，忙着拾掇。
于成均瞧了他一眼，踟蹰了片刻，还是问道：“王妃……怎样了？”
玉宝答道：“小的过去那会儿，娘娘正梳头。”说着，又想了想，才道：“娘娘好似哭了。”
于成均心头似被什么紧紧的揪住，口中便道：“是么？”
但终究，还是没有过去。
自这日起，这夫妻二人便再没有在一处。
于成均白日里办公，陈婉兮在府中处置家务。晚夕，于成均归来，也是自回书房，不再与王妃一道用饭同寝。如此，便是半月有余，这僵持的情形，并无丝毫改善的迹象。
肃亲王与王妃失和，这消息在府中悄悄传开。
随着时日推移，于成均心中早已懊悔，却不知怎么同往王妃和解，只好一日日的抻着。
这日，于成均从军司处出来，正欲出宫，迎头却被一名宫女拦住了去路。
于成均看清了这宫女容貌，心中大感不耐烦，斥道：“你们主子又有何事，如无要紧，本王没功夫理会！”
这宫女，便是淳懿郡主身侧服侍的，常来送东西，是以于成均认的。
她恭敬道：“郡主娘娘请王爷往西角楼一叙，有要事告与王爷。”说着，不待于成均拒绝，又紧添了一句：“我们主子说了，此事关系肃亲王妃，还请王爷仔细斟酌。”
于成均浓眉一拧，心中思忖了片刻，便抬步向西角楼行去，口中说道：“这若是去了，并无什么紧要事，本王绝饶不了你们！”
西角楼位于皇城西北角，从来少有人行，这一路过去，亦是逐渐不见了人迹。
走到西角楼，果然见淳懿郡主正立在角楼跟前，微笑以待。
淳懿郡主见了于成均，便缓步上前，笑道：“成哥哥，你果然来了。我就晓得，用了陈婉兮的名义，你便一定会来。”
于成均扫了她一眼，便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石雕栏杆上，问道：“你又想搞什么花样？”
淳懿郡主对他这冷淡态度倒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成哥哥别生气，我没有说谎，今日的事果然与陈婉兮有关。我请哥哥，见一位故人。”说着，便扬声道：“出来吧！”
话音落，只听角楼的门吱丫一声开了，自里面走出一名身着粗布衣裙的青年女子。
这女子走上前来，向着两人跪下，磕了三个头：“奴才，见过肃亲王、淳懿郡主。”
于成均听这话音有些耳熟，不由低头看了一眼，去见这人竟是往日被王妃以偷盗之名撵出府去柳莺！

第85章
于成均皱眉问道：“你怎会在此处？”
柳莺伏在地下， 恭敬说道：“回王爷， 奴才是特特来见王爷的。”
于成均满腹狐疑，又问：“你是王府的奴才， 如有事要见爷，也该回府才是， 如何会在淳懿郡主这里？”
柳莺恭敬回道：“王爷，奴才自去了天香阁做工，每日忙碌， 实在不能进府与王爷请安。”
淳懿郡主在旁插口笑道：“怕是， 有人不许她回去吧。”
于成均扫了淳懿郡主一眼， 说道：“你既将本王请来， 言说有事关系王妃， 到底何事？”
柳莺到了此刻， 反倒踟蹰起来，再度叩首下去，并未出声。
于成均微微有几分不耐， 斥道：“有话但说便了， 何必做出这等矫情姿态？叫人看着厌烦！”
柳莺身子微微一颤， 满心皆是凄苦， 暗道：他竟如此厌我么？
淳懿郡主在旁不无讥讽的说道：“她是被王妃以偷盗的罪名，撵出王府，罚到作坊里去做工的。如今当然是吓破了胆子，生恐被人报复呢。”
于成均面色微沉，冷淡说道：“若是如此， 又来见本王作甚？既来了，做出这幅扭捏吞吐的样子，是给谁看？”
淳懿郡主闻言，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向那柳莺说道：“可听见了？既是你来见本宫，说有冤屈要诉，只是见不着王爷。今儿，你们王爷也来了，你有什么话但讲罢了。”
柳莺听闻此言，便知这底下的意思，郡主这算是把自己拱了出来。
她心下一横，仰头说道：“奴才无礼了，敢问王爷，当年小姐在园中落水一事，王爷可还记得？”
于成均心中疑惑，还是说道：“自然记得，便是那一次，王妃落下了些病根。”
柳莺咬牙说道：“当年，小姐落水之后便已昏迷不醒，是奴才……是奴才替王爷换的衣裳。奴才曾将一方手帕，留与王爷擦脸。”
于成均细想了想，好似有这回事，又好似没有。
当年，陈婉兮落水之后，他满心里记挂着的便是那个昏迷不醒的瓷娃娃，至于旁的，诸如怎样换衣，如何交代，他都没有留心。如今想来，更是一片模糊。
于成均更觉迷惑不已，索性问道：“便是如此，那又怎样？你说冤屈，何处冤你了？”
柳莺心下微微着慌，咬了咬唇，开口道：“王爷，当年照料您的是奴才，不是小姐。”
她一直记得，当年陈婉兮落水之后，于成均将她救起时，她昏迷不醒，被宫人抱走施救。
于成均满身湿透，是自己伴他到房中换了衣裳。
便是此事之后，老夫人程初慧便笃定了这两个孩子之间有红线相牵，方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柳莺始终记得，当年还是三皇子的于成均，对自己这个小小的侯府丫鬟，从来是和颜悦色的。甚而有两次，自己因在园中走错了路，被宫人非难时，还是他出面解的围。她便在心中坚信，于成均会答应夫人的提亲，其实也有这么一段缘由。毕竟，当年的陈婉兮才不过年方五岁，她日后如何美艳动人，那都是后来的事了，一个还没长开的小娃娃，如何会入了人的眼？
陈婉兮能够成为肃亲王妃，都是她的功劳！
王爷之所以对她那样好，事事忍耐，百般宠爱，必定都是当年的这段因缘。时隔久远，他必定是记错了，将自己和小姐弄混了。陈婉兮那冷硬尖刻的脾气，怎会讨男人的喜欢？
想到这里，柳莺原本雪白的脸上，微微浮起了一丝红晕，她眼神带着几分痴迷，望着于成均，柔声问道：“王爷，可记起来了？当年，是奴才。”
于成均却依旧一脸的茫然，他心中只记得当年还是小姑娘的陈婉兮陷入高热昏迷时，那烧的通红艳丽的小脸，自己如何的焦虑担忧，及至她被送回侯府，自己还一日两次的派人问询。一日没有她的消息，他便寝食难安。
至于，落水那日谁替他更换的衣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早已忘了个干净。
柳莺看着肃亲王茫然的神色，心中越发慌张起来，她不由向前爬了两步，说道：“王爷，奴才……奴才当年给您留的那方手帕，是湖蓝色的，一角还绣着一朵莲花。您……您想起来了么？”
于成均心中忽而闪过些什么，张口道：“本王好似想起来了，当年是你陪着你们小姐进清和园避暑的。王妃落水之后，确实有个婢子陪本王前去更衣。”
柳莺眸中亮光微闪，面上泛过一阵狂喜，她连忙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却听于成均又道：“这般，又如何了？你是个丫鬟，服侍本王更衣，不是理所当然么？今日再提此事，是何用意？”
柳莺一怔，不由脱口道：“可是，王爷，您当年还曾夸奖过奴才聪明，灵巧……”
于成均却越发迷惑不解，心中更是大感不耐烦，问道：“本王夸过的奴才多了，即便当年真的夸过你，同你口中所谓的冤屈，又有何关系？”
柳莺面上的晕红急速退去，她跌坐在地下，茫然无措道：“不会的，王爷是喜欢我的……王爷把我和小姐弄混了……”
于成均大为诧异，道：“本王喜欢你？！”
一旁淳懿郡主亦有几分不耐，当即说道：“她的意思，当年同王爷有过往来，且王爷对她青眼有加。所以，王爷回京之后，王妃对她便日夜猜忌，时时打压，甚而还编了个偷盗的罪名栽派与她，把她撵出王府。这奴才所说的冤屈，便指此事了。”
于成均这方了然，落在柳莺身上的目光，越发冰冷嫌憎，有如看见了什么肮脏的臭虫。
他淡淡问道：“你果然是这个意思么？”
此刻的柳莺，却是心如死灰。
这么些年来，她唯一的指望，便是于成均对她的青睐。她跟在陈婉兮身侧，尽心竭力的服侍，出谋划策，充当她臂膀，就是为了将来能跟她一起进王府。陈婉兮当上王妃，凭着王爷对她的倾心，她怎样也能落个侧妃的位分。
即便后来陈婉兮将她驱逐出王府，她也依然抱着这根救命稻草。她满心期待着，于成均能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好将她重新接回王府。再不，就算在外面，做个外宅也很好。只要能得到王爷的宠爱，荣华富贵，这辈子便都有了。
然而，她没有想到，于成均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甚而连她这个人都不记得了。
长久以来的希望，瞬间垮塌。两行泪自她干枯的眼窝里滑了下来。
于成均瞧着她这幅模样，实在厌烦，遂向淳懿郡主道：“这是肃亲王府的奴才，怎会跑到你这儿来？”
淳懿郡主微微一笑，说道：“当然是有人传她来的。”
于成均猜到了些什么，并未再问。
柳莺却忽然醒悟过来，她将脸一擦，匍匐到于成均脚边，仰头切齿道：“王爷，奴才当日并未偷盗。王妃对奴才甚是猜忌，除却当年的事外，奴才服侍了她这么多年，对她的事知晓甚多。所以，王妃才容不下奴才，给奴才随意编派了个罪名，将奴才驱逐出王府。奴才实在冤屈，求王爷做主！”
一席话毕，她竟不等肃亲王发话，高声道：“王妃她，同谭二爷有私情！”
淳懿郡主将眉一挑，此事可不在她们之前商议之中。她看了于成均一眼，心中暗暗道了一声不好。
果不其然，于成均脸色剧变，额上青筋顿时暴起，他抡起铁一般胳膊，一把揪住了柳莺的领子，竟只用一手便将她自地下提了起来，喝道：“你若胆敢胡言乱语，诋毁王妃名节，本王必定亲手将你凌迟活剥！”
柳莺被卡住了喉咙，不住喘气，脸上渐渐失了血色，两条腿不住的踢蹬着。
淳懿郡主冷眼瞧着，出声道：“王爷还是暂且放下她，把她勒死了，她还能说话么？”
于成均闻言，随手将柳莺抛在地下。
他是积年练武的人，臂上膂力甚强，柳莺纤瘦，跌倒在地下，滚出几步远方才停下。
柳莺只觉浑身剧痛，仿佛一身骨头都摔的粉碎，头上的发髻也散了些许，面上有些擦伤，狼狈不堪。
淳懿郡主赶在于成均发话之前，抢着道：“ 你既揭发王妃有私情，可有证据？莫怪本宫没提醒你，王妃是正二品命妇，更是皇上钦封的国夫人，不比寻常。你若没有实在证据，诬告命妇，可是要掉脑袋的。”
柳莺爬起来，咬紧了牙关，两眼盯着于成均，说道：“奴才有证据，王妃未出阁时，便同谭二爷往来密切。之前，谭家甚而有意向侯府提亲求娶王妃。自从王爷去边关打仗，王妃同谭二爷更是过从甚密。梁嬷嬷几次三番劝告，她皆不肯听。”说着，便拣了些陈婉兮与谭书玉会面的事，添油加醋讲了。
于成均却冷哼了一声，说道：“王妃既同谭家一道做买卖，与谭书玉有往来又有什么奇怪？倒是你这个狗奴才，背主犯上，忘恩负义，真是打死都嫌脏了这块地方！”
柳莺面色微白，又道：“然而，她将谭二爷所赠玉佩，日夜戴在身上。这是什么意思，王爷不知么？”
于成均浓眉紧锁，反问道：“玉佩？”
柳莺大声道：“正是，王妃身边有一块白玉观音配，络着莲花结扣络子。此物，便是去年王妃生辰时，谭二爷所赠。王妃日夜佩戴，从不离身，可见喜欢！”
陈婉兮的确有这样一块玉佩，日日戴在脖颈上，于成均也是见过的。
从来，他只当是一块寻常的佩饰，却没想过，这竟然是谭书玉所赠？
淳懿郡主从旁细观，见他不语，便甩了甩手中的帕子，添了一句：“如此行径，的确暧昧不妥。王妃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自幼知书识礼，这点忌讳还不知道么？”
柳莺亦急忙说道：“王爷该是见过的，回去只要问一问杏染就知道了。”
于成均不语，面色阴沉，仿佛乌云盖顶。
淳懿郡主笑了笑，说道：“这还真是……”
话未说完，却听于成均忽然冷冷道：“你这个贱奴，当日王妃饶你性命，真是仁慈过头了！”
这话落地，淳懿郡主与柳莺各自吃了一惊。
于成均看着柳莺，颔首道：“你真当本王，是个粗率的憨子，随你言语糊弄么？！这两到三年，王妃在京中过的什么日子，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本王一清二楚。你要攀诬王妃，也该找些有影子的事来说。王妃同这个谭书玉，每次会面皆是光天化日，有仆从在场。如此，还能有什么私情？！倒是你这个狗奴才，你在王府里干下的种种勾当，哄骗旁人财物，高价出售以来填饱私囊。王妃察觉，顾念多年主仆情谊，只是把你逐出府去。你不知感恩，反倒还搬弄是非，意图诬陷王妃？你这种恩将仇报的阴毒之徒，若在军中，早该斩首军前！”
柳莺面无人色，丧了理智一般，凄厉喊叫起来：“王爷，您不要被王妃愚弄了！她当真、当真是不贞……”
这话未说完，于成均却飞起一脚，将柳莺踹出丈远。
柳莺在地下滚了一段，闭了气，昏厥过去。
淳懿郡主冷眼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于成均的脸上，却见他满脸森然冷厉的杀气，不由微微打了个寒噤。
于成均吩咐道：“玉宝，把这婢子弄出宫去，带回府中，待爷回去发落。”
玉宝领命，当即办差去了。
淳懿郡主瞧着柳莺被几个太监拖走，一字不发。
于成均转身走到她面前，眸光清冷，说道：“你若再执意这般搅合下去，咱们往昔的交情，怕是要辜负了。”
淳懿郡主微微有些不自在，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一旁的石头栏杆，淡淡说道：“我一早说过，身不由己罢了。成哥哥也不要怪我，我也是无法可施。”说到此处，她忽而一笑，问道：“成哥哥，你适才说陈婉兮这两年多来的一举一动，你一清二楚。那么你心里，到底是信她，还是不信她呢？”
于成均下颌微抬，言道：“与你无关。淳懿，这是爷最后一次告诫。你当耳旁风也好，放在心里也罢。爷不会放过，伤害自己妻儿的人。不管她是谁，什么来历。”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抬步离去。

第86章
淳懿郡主立在原地， 看着于成均那高大壮阔的背影逐渐远去。
夏日里的风吹拂在身上，竟令她生出了几分寒意。
在外望风的宫女， 至此刻方才匆匆跑了过来， 低声问道：“郡主， 肃亲王把柳莺带走了， 咱们要怎么向太后娘娘交代？”
淳懿郡主面色平静， 冷淡说道：“一个贱婢罢了，有什么可惜的。不好交代，也得交代啊。”说着，将帕子一甩，扭身向慈宁宫方向走去，言道：“走吧， 回去见姑母。”
主仆两个一路过去，并未碰见什么人。
回至慈宁宫，却不见太后。
淳懿郡主问了服侍的宫人， 方才知晓， 原来太后正同皇帝在偏殿说话，此刻倒不宜相见。
她心中会意，便往自己住处去了。
今日忙了这一出，她倒也疲倦的很， 在榻上歪了， 令宫人替她捶腿。
上了一盏碧螺春，吃了半碗不到，前头便打发人来传话：“皇上已经起驾了， 太后娘娘请郡主过去。”
淳懿忙放了茶碗，扶了扶发髻，起身往前头去了。
进了慈宁宫西偏殿，却见太后正在炕上倚着一方软枕闭目养神。
淳懿郡主便上前，低低请了安。
太后眉眼不抬，淡淡说道：“坐吧。”
宫人放了一张春凳，淳懿郡主便侧身浅浅坐了，有人送了一盏茶上来。
太后说道：“想必是没成吧？”
淳懿郡主微微点头道：“清儿无用，辜负了姑母的期待。”
太后鼻子里笑了一声，睁眼说道：“罢了，原没想到一下就能成。”
淳懿郡主看太后的脸色并无不悦，便大胆问道：“姑母既然明知肃亲王不信那奴才的，又何必行此举呢？”
太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道：“一枚弃子，死到临头能添些堵，那也是好的。”说着，又问郡主适才的情形。
淳懿郡主便一五一十道来，太后听了，微微一笑，道：“很好，这疑惑的种子种下去了，就等生根发芽了。”
淳懿郡主迟疑道：“可……肃亲王并没听那奴才的话啊。”
太后笑道：“这柳莺的话，大半是假的。但那枚观音玉佩，她能说的有鼻子有眼，大约是真的了。这肃亲王妃同谭家小子有无首尾并无关系，只要那玉佩是真的，就足够肃亲王起疑了。她是王妃的近侍，这等小事最是清楚。”
淳懿郡主听着，点头称是，转而又问道：“姑母，这柳莺不过是个王府婢女，您却是怎么同她挂上关系的？”
太后浅笑道：“这人啊，身在高位不错，但耳目却要往下面走。如真的把自己当佛爷，高高供起，那离当废物也不远了。这婢子常随陈婉兮一道入宫，是个耳聪目明，心思灵活的人。哀家细观了她一阵儿，是个心气儿高，不安分的，随意笼络了一下，她果然肯了。哀家可不似顺妃，那般急躁莽撞，做事都做在明处。”言至此处，她却又叹息道：“只是，哀家没曾想到，那肃亲王妃是个果决利落的，轻易就拔了这颗钉子。”
淳懿郡主听了这一席话，并无言语，只是将手中的茶碗重新放下，忽又一笑：“姑母，您之前把这婢子领来，叫我见时，我心里倒还疑惑。姑母不是看中了我么，怎么又叫了这丫头来。”
太后嘴角微扬，说道：“横竖，正妃的位子是陈婉兮坐着，再多她一个，也不算多。虽则哀家并无指望她成事，但有万一的可能总要试试。”
淳懿没有接话，片刻方才说道：“姑母，我觉着肃亲王只怕不是轻易便能为人掌控之辈。柳莺此去，怕是没有性命了。咱们……还要继续么？”
太后睨了她一眼，冷笑道：“怎么，怕了？一个奴才罢了，死了便死了。这宫廷后宅的争斗，莫说一个丫鬟，便是这些主子娘娘，断送性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才怎样，就把你胆子也吓破了？”
淳懿讪讪一笑，说道：“清儿素来胆小，让姑母见笑了。”
太后淡淡说道：“罢了，忙碌一日，想必你也乏了，下去歇着吧。”
淳懿便起身告退。
待郡主出去，太后皱眉自语道：“这妮子，果然是靠不住的。所幸，哀家已向皇上提了，待旨意一下，就是木已成舟。”
碧湖走来，看着宫女们收拾器皿，问道：“娘娘，如此强硬行事，不怕生出祸端么？”
太后笑了一声，道：“祸端，什么祸端？难道肃亲王又是肃亲王妃，能把郡主杀了不成？只要淳懿能进了肃亲王府的后宅，那便一切好说。”
碧湖听在耳中，倒也不曾多言。
淳懿郡主回至自己房中，静候了片刻，前面果然有消息传来。
听了来人秘报，淳懿郡主面无神色，半日长叹了口气道：“姑母，是不管我的死活了。”说着，又问道：“之前叫你们打听肃亲王妃的行踪，如何了？”
宫人回道：“打听了，近来肃亲王妃留在府中，哪里都不曾去。”
淳懿郡主不免有些扼腕，说道：“陈婉兮倒是谨慎，之前的茶会赏花也曾请她，却只是礼到人不至。想寻个缝隙，都无处下手。”言罢，便不语了。
于成均出了宫门，信马由缰的顺着街道行去。
以往，每每下了朝或自军司处出来，他都归心似箭，急于回去见妻儿，享天伦。然而，自从两人口角以来，已有日子不曾照面了。
每日里，他早起离府进宫，晚夕归来又进了书房，晚食与安寝皆在书房之内。
夜间独宿之时，他便分外的怀念起往日两人恩爱和睦的时光。他很想陈婉兮，非常想。
也不是不想去见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于成均不能明白，为什么陈婉兮能毫不在意的叫他去纳侧室。虽说，偶尔她也会装出一副吃醋的样子，但那不过是玩笑之举。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难道她一个女人，在面对这些事时，竟然能比自己这个男人还要克制隐忍？又或者，她并没有真正的喜欢过他，所以她可以大度的接受别的女人进入王府的后宅。
于成均只觉得满心烦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毕竟，感情这种东西，是勉强不来的。
正在出神之时，身边跟马的玉宝忽然出声道：“王爷，那边的兴昌点心铺，这个时候该有刚出锅的山楂锅盔。娘娘平日里最爱吃这个了，这几日娘娘胃口不佳，饮食怠惰，王爷不如咱们买些给娘娘带回去吧？”
于成均回过神来，看了玉宝一眼，只见这小厮两只眼珠咕噜噜的转，一脸机灵之相。
他不由笑骂了一句：“你这奴才，倒是会察言观色。也罢，就如你所说，买些点心。”
这兴昌点心铺，在京城之中也算小有名气，有些独到的方子与手艺，便是连宫中的后妃亦爱吃这铺子的点心。
于成均不大爱吃甜食，但也听过这铺子的名头。
当下，他便下了马，进了点心铺子。
踏进门槛，一股浓郁的油酥香气，便扑面而来。
于成均在铺中看了一会儿，只见各色点心琳琅满目，品目繁多，中有许多是叫不出名目来的。
他吩咐伙计装了两斤的山楂锅盔，忽见后厨抬上一筐新出锅的蜜三刀，色如琥珀，甜香四溢，他便思量着买些一并捎回去。
正吩咐时，却听一道温润的嗓音自一旁响起：“肃亲王，在下有礼了。”
于成均抬头看去，只见谭书玉一袭常服，正立在跟前。
他同此人素来不合，除却争风吃醋外，这谭书玉近来同和亲王往来极密，朝堂之上，同太子与自己渐渐分庭抗礼。
当下，他只回了个半礼，便走到一旁，不欲理睬。
然而谭书玉却跟了上来，欠身微笑道：“王爷，来买点心么？”
于成均一眼也没瞧他，口中斥道：“这不是废话么？不买点心，来点心铺子做什么？你这厮跟着爷，狗皮膏药也似，意欲何为？”
谭书玉倒也不恼，依旧笑容温和道：“在下看王爷买蜜三刀，王爷素来又不爱吃甜食，莫不是带回去给王妃的？”
于成均这方看了他一眼，不悦道：“与你何干？”
谭书玉微微一笑，说道：“王爷，在下冒犯了，王妃娘娘是不爱吃蜜三刀的。您这买回去，反倒给王妃添了麻烦。”
于成均听在耳中，顿时心头火起，斥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有你置喙的余地么？！”
谭书玉浅笑：“自然没有，所以说在下冒犯。然而，在下亦是为了王爷着想。您将这点心带回去，王妃是吃为是，还是不吃为是？左来右去，反倒更生嫌隙。王爷，这多少日子了，您连王妃喜欢吃什么都还不清楚？”
于成均被这一语，撩拨的暴躁不已。
谭书玉的话，其实没错。
他当真并不清楚，陈婉兮的口味，不止如此，连她衣饰品好，乃至于一切的习惯，他都只有个大致模糊的印象。
即便是一日三餐，陈婉兮亦是为了他，改了自己的喜好。
正是因为谭书玉所言为真，他才会如此愤怒。
再想到那贱婢所说的白玉观音佩，于成均越发暴怒不已。
他没再理会谭书玉，径直拂袖而去。
谭书玉立于原地，看着于成均的背影，面上依旧挂着浅笑。
一路无话。
回至府中，于成均自书房换了衣裳，便得知陈婉兮今日几乎一整日都没有出琅嬛苑，更未进多少食水。
他心中到底是挂念，起身往琅嬛苑而去。
进了琅嬛苑，院中洒扫的丫鬟们，一脸诧异，进而便是满面的欢喜——王爷已有好一段日子，不进上房的门了。
于成均没令人通传，一路走了进去。
进到内室，却见陈婉兮侧卧在床上，安静无声，仿佛睡着了。
他轻步走上前去，站在床畔。
陈婉兮双眸微阖，静静的睡着，白皙的脸颊似有些陷了下去，似乎瘦了些许。
于成均没有出声，他望着眼前的妻子，想要拥抱她，却始终没有动弹。
陈婉兮只是躺着养神，并未睡过去。她察觉到床畔似是有人，只以为是那些丫鬟，并未睁眼，张口吩咐道：“王爷大约该来家了，上晚食时候，记得把那碗八宝鸭子端过去，王爷喜欢。”

第87章
于成均心底微微触动， 她还是念着他的，不是么？
他抬手，轻轻抚摩着陈婉兮那细嫩的面颊。
指腹覆着薄茧， 略微有些粗糙。
陈婉兮察觉过来， 不由睁开了眼眸， 回首望去， 正与于成均碰在一处。
两人相对，一时竟是无言。
陈婉兮缓缓坐起了身子，拢了一下头，说道：“王爷， 过来了。”
于成均应了一声，微微有些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在床畔坐了，问道：“听底下人说，你近来不好生吃饭？今儿一整日，几乎没吃什么？”
陈婉兮垂下了眸子，浅浅一笑：“没什么， 只是妾身胃口不好。”
看着眼前垂眸低笑的妻子， 于成均心中却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儿。
他握住了她的手， 突然察觉，她的手腕很细，几乎一手便能圈住，细瘦白净的腕子套着一枚翡翠镯子。原本合适的镯子， 眼下却显得宽大了许多。
他说道：“这镯子，爷记得你往日戴着的时候是合适的，今儿竟宽了这么多。几日的功夫罢了，就瘦成这样，还说没事？你到底拿不拿身子当回事？！你是爷的人，你的身子当然也是爷的，爷不许你这样糟蹋！”
这话，说的有几分暧昧。
陈婉兮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心中倒有几分奇怪。两人不说话已有些日子了，于成均连她的门槛都不肯跨进来，今儿忽然跑来跟她说这些，到底出了何事？
话出口，于成均自己也觉的有些异样，他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在了她胸前。
她戴着一枚白玉观音配，玉佩正落在白腻的□□之间，越发显得温润腻滑，与底下的肌肤，相得益彰。
玉佩上，果然拴着一枚莲花络子。
于成均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他抬手握住了那玉佩，低声质问道：“这块玉佩，是哪里来的？！”
陈婉兮有些错愕，不明所以道：“这原就是妾身的东西，王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于成钧见她不认，心中忽然冒起了一股火气。
柳莺是她的贴身侍女，尽管居心不轨，但这等事情上不会信口开河，毕竟轻易就能查个明白。
他不信陈婉兮同谭书玉有什么不清不楚，但她不肯说实话，却令他分外的恼火。
于成钧冷声言道：“果然原就是你的东西？难道不是旁人相赠？”
陈婉兮大约明白了些什么，她神色微沉，避开了于成钧的目光，淡淡说道：“王爷想说什么，但说便了。王爷不在府中这两年多，妾身并无做过半件有亏德行之事！”
于成钧斥道：“爷当然知道你没有做过！然而，你没有做过，同你心里怎么想，有什么关联？”
陈婉兮闻声，不由抬眸看向于成钧，那双明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她只觉得心头有些苦涩，慢慢张口说道：“原来，王爷从未信过妾身的为人。王爷不过是，不过是派人查访了妾身这两年多来的行径，方才如此。”
于成钧一时有些慌乱，这两年多以来，他的确不止一次私下派了探子打听王妃的日常行止。一个男人，长年在外，撇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独守空房，若说心里没有一分一毫的担心，那实在是骗人的瞎话。
得知陈婉兮并无有半分逾矩之处，即便同谭书玉过从甚密，然而实际亦无任何不当之事。
原本，于成钧为此很是得意，谭书玉是京城出名的青年才俊，他的王妃也并未放在眼中。
然而，如今想来，陈婉兮并非真的心中无他，不过是恪守礼教罢了。
想及此，于成钧只觉得满腹光火，整个胸口像要裂开一般的疼痛，他从未如眼下这般强烈的想要去要谁的命。
原来，这就是嫉妒，不是玩笑，不是那带着愉悦感的微微泛酸。这种情感，乌黑浓烈，催促着人发疯，把人折磨到面目全非。
于成钧紧紧的捏着妻子的手，双眸锋利如隼，紧盯着陈婉兮，他开口问道：“你，喜欢他么？”
陈婉兮的身躯被男人紧紧箍着，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母亲。
当年，母亲是否亦如眼下这般，被父亲质问呢？
因为同父亲交恶，母亲想为自己寻个可靠的庇护，所以才选中了于成钧。然而今日，自己却又被丈夫见疑。这好似一个怪异的循环。
没有得来陈婉兮的回答，于成钧越发的不安起来，他猛地把陈婉兮拖入怀中，搂紧了这幅柔软的身躯。
他将自己埋在了她的颈间，如云般柔顺的发丝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嗅闻着她发上的香气，他低声道：“婉儿，爷才是你的丈夫。爷不指望你能全心的喜欢爷，但是爷不许你心里有别的男人……爷喜欢你，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陈婉兮默然，满心却是说不出的悸动。
这么个大男人，上过战场杀过人，顶着杀□□头，却在她跟前，如此的不安。
紧拥着她的壮硕身躯，正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着。
他摩梭着她的脖颈，落下了一个个吻痕。
同他们缠绵缱绻的时候不同，眼下的于成均对她的炽烈情感与急切的渴望，令她战栗。
陈婉兮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她静默了片刻，轻轻说道：“王爷，那玉佩原就是妾身的……这是妾身母亲的饰物，之前谭二爷借了生辰这个名目，将它还给妾身罢了。”
于成均闻言，诧异道：“岳母的？岳母的东西，怎会在谭家？”
陈婉兮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自颈上解下玉佩，将它放在于成均手中，微笑道：“王爷瞧瞧，这像新东西么？”
于成均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见这玉佩油润异常，那莲花络子更是有些泛黄，显然是年深日久之物。
他不由有些尴尬——谭书玉若要送礼，怎样也不会选这样一个旧物。
只听陈婉兮娓娓说道：“不独于此，还有些别的物件儿，这几年间谭家都以年节礼的名义依次送了过来。”说着，遂将当年母亲把财物托付谭家保管一事将给于成均听，又说道：“为了顾全母亲的名节，谭家不能大张旗鼓的送来，平白无故送礼，也惹人闲话，所以才借了年节又或妾身生辰的由头，一一送还。”
于成均没有料到，这里面竟有这个缘故，倒是有几分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说道：“你怎么不一早告诉爷？倒弄得爷……这般误会。”
陈婉兮说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告诉王爷，又有何益呢？倒是王爷，忽然来问此物，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是个灵透人，自然猜到于成均莫名问起这观音玉佩，必是另有蹊跷。
于成均却没有回答，他心里还念着另一件事。
他今日如此光火，还是因在点心铺里遇到谭书玉，被他当面言语挑衅，回来见着妻子颈中果然挂着这枚玉佩，便登时发作起来。
眼下，玉佩是说明白了，那谭书玉呢？
于成均心里一直梗着这件事，只是没个机会问她。
他说道：“婉儿，你告诉爷，你对谭书玉那厮是不是当真有些什么？”
陈婉兮颇有几分无奈，叹了口气，环住了于成均的背脊，向他耳边说道：“王爷，妾身早同你说过，妾身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丈夫，也只有你一个男人。妾身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不会背着自己的丈夫，干什么无耻之事……”
她话未说完，于成均却焦躁起来，喝道：“爷不是问你这个！爷就是想知道，你心里……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喜欢爷么？”
陈婉兮直起了身子，将两手平放在他的手背上，微微一笑：“王爷，无论如何，妾身总还是肃亲王妃。即便与王爷就此两不相涉，也依然有太平日子过。何况，妾身还生下了世子，更不愁将来。但妾身，总还是想尽了法子，帮衬王爷。王爷，妾身可不是一个会随意浪费精力的人，尤其是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她话未说完，于成均却已堵上了她的口，同她唇齿相缠。
良久，于成均方才放开了她，看着她双颊绯红，低声喘息，颇有几分不满道：“想起谭书玉那厮的言语，爷就恼火。”
谭书玉？
他又做了什么？
陈婉兮心中微微有些不满，这人似乎总喜欢背后搞些手脚，搅和的她家宅不宁。若非现下生意不能同他拆开，她是真的不想再同他来往。
她都嫁人了，谭书玉还想怎样？
按下这心事，她将头偎依在了于成均怀中，抚慰着男人的不安：“王爷，妾身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谭二爷。哪怕当初，妾身心里不愿嫁你，也不曾对他有过什么心思。更遑论，妾身嫁与你的如今了。”
于成均却不满道：“既如此，那你为何还定要把旁的女人塞给爷？叫爷以为，你心里压根就不在意爷。”
陈婉兮轻轻描摹着他的五官，问道：“王爷，当真如此不愿么？当真这般厌恶此事？”
于成均颔首道：“不错，爷不愿要别的女人。”说着，他重新搂住了她的腰身，把她拖到了自己怀中，低声道：“但想起，要跟别的女人亲热，甚而要让她们怀上爷的孩子，爷就恶心的想吐。”
陈婉兮静了片刻，轻轻闭目，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好，就依王爷。”
两人正说话，屋外却传来一记凄惨的女子尖叫声响。
陈婉兮推开了于成均，细听了片刻，皱眉问道：“是柳莺？她怎会在府中？”

第88章
于成钧朝外看了一眼， 搔了搔头，说道：“这奴才，今儿跑到宫里去找爷……”
他话未说完，陈婉兮奇道：“她进宫去找王爷？这丫头不过是王府之中的一个奴才，之前还被妾身驱逐至作坊里做工。她如何能够进宫见王爷？”话才出口，她面色微沉， 思忖了片刻，扬声道：“红缨——！”
红缨应声入内，陈婉兮便问道：“这两日，可盯紧了柳莺？”
红缨答道：“作坊里的管事姑姑， 日日来报， 并无一日松懈。只是两日前，这奴才患了病，请大夫看了，说这病怕过人，留在作坊养病不宜。此事曾报与娘娘，娘娘恩准她回家养病了。”
这件事， 陈婉兮是知道的， 她是有意放柳莺回去， 等着幕后的人。
她微微颔首道：“不错，但她归家后， 可有再见什么人？又或去了何处？”
红缨回道：“并不曾，她自归家，并未出来， 除却看诊的大夫，也并未见什么人。”说着，她略想了一下，紧赶着添了一句：“那大夫，奴才也曾派人仔细打听过，的确是春和堂的坐诊大夫。”
陈婉兮却冷笑了一声：“那么，如你所说，她不曾迈出家门一步，如今在院中哭喊的又是何人？”
红缨的脸色顿时煞白，半晌她忽然跪下，垂首道：“奴才办事不利，请娘娘责罚。”
陈婉兮尚未说话，于成均便已先道：“也罢了，你手下的人，其实算得上能干，只是那厢更难缠罢了。毕竟，连爷派去盯梢的人，也什么都没发现呢。”
陈婉兮微微一怔，问道：“王爷，难道你……”
于成均挑眉道：“你那事办的，动静之大，爷想不知道都难。破绽那么多，摆明里面有事，你又不告诉爷，爷只好自己查了。”
陈婉兮有些诧异，那件事的确破绽四出，然而那便是做给柳莺背后的人看的，她倒是没有料到于成均竟然看在眼里，且不动声色的查起了此事。
一时，她竟不知说什么为好，于成均却低声道了一句：“你的事，爷都想知道。”
当着丫鬟面前，陈婉兮不好接口，索性问道：“王爷，这婢子进宫，却是谁的安排？”
于成均不答反问道：“你不问问，她为何告你么？”
陈婉兮笑了一下，说道：“这婢子的心事，妾身大约知道些。再则，王爷适才进来就责问妾身玉佩的事情，她告发了什么，也不必提了吧。王爷既信了妾身，妾身也不用再多费口舌，自证清白。只是想知道，这背后一直同咱们使绊子的人是谁？”
于成均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莞尔道：“你倒是聪明。你以为是谁？”
陈婉兮看着他的眸子，试探问道：“莫非……是太后？”
于成均眼中闪过一抹激赏的神色，言道：“猜的准，怎么猜到的？”
陈婉兮只觉手心中一片湿冷，她默然了半晌，方才轻轻说道：“能做到如此地步，又使这婢子到王爷跟前挑唆妾身名节的，眼下除了淳懿郡主，妾身实在想不到第二人。然而淳懿郡主不过才进京罢了，可这婢子生二心可是有些时日了。再则，郡主的背后，就是太后。”
她曾猜想过许多人，或是小程氏，或是顺妃，却怎样也没有料到，居然会是太后。
想及此，陈婉兮只觉背上阵阵发凉，对手是太后，这是她之前从未想到的。
她垂首不言，一只温热的大手却落在了她的肩头。
于成均低声道：“别怕，爷在这儿呢。”
只是这么一句，陈婉兮便觉的心似乎瞬间便落了地。
她仰起头，对上于成均的眼眸，淡淡一笑道：“那么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婢子呢？”
于成均回之一笑：“穿衣裳，咱们一起去。”
当下，陈婉兮遂吩咐红缨时候着，换了一身见人的衣裳，将头发挽了个归云髻，只用了一根翡翠梅花钗绾了，便同着于成均一道走出了房门。
来到廊上，只见柳莺被五花大绑，被两个小厮按在地下。
一见了陈婉兮，柳莺原本木然的脸，顿时一阵激动，不住挣扎起来，想要自地下爬起，却被那两名小厮按的死死的。
玉宝从后一脚踹在她背上，喝道：“王爷娘娘跟前，还不老实！”
柳莺死死盯着陈婉兮，满脸的不屑与嫉恨。
陈婉兮看着她，心里不知怎的，忽有几分感慨，她说道：“多年主仆，事情到了这个田地，见了我竟没有话说么？”
柳莺嗤笑了两声，仰头说道：“陈婉兮，你能有今日，其实全亏了我。想当初在侯府时，你被小程氏如何□□，谁把你当千金小姐看待？好容易当了王妃娘娘，却在我跟前摆什么主子架子！”
这话才出口，一旁早已不耐烦的杏染，立时上前，抬手便抽了她两记耳光：“好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竟然敢对娘娘这等不敬！当年你在侯府，是个连台面都上不得的下等丫鬟，还是娘娘抬举你，把你带到了王府，你才有今日罢了。你不知念恩，居然还敢行出这等叛主的事来了，真真是该杀的！”
柳莺口角流血，睨了杏然一眼，冷笑道：“能当主子的人，却偏偏当了下人，我却有什么可感激她的？”
陈婉兮看着这一幕，平淡问道：“你总说，我能有今日，我能当上王妃，全是亏了你，这话到底从何讲起？”
柳莺笑着，血水从她森白的齿缝里渗出，她说道：“你果然都不记得了，那些事只有我和王爷知道。全都是你，若不是你，王爷也不会这样对我！”
她是打定了主意，知晓今日自己绝无幸免，即便豁出一条命，也要埋下日后这两人失和的种子。她服侍了陈婉兮多年，深知这主子的脾气，多疑多思，有些蛛丝马迹便不放过，何况是这等事情！
不料，陈婉兮却无谓一笑：“你若不肯说，那也罢了。我信王爷，如此而已。”
于成均淡淡说道：“不过是当年，你落水那日，她自称服侍本王换过衣裳。不过是下人的分内之责，本王也不知她为何始终念叨着此事。”
陈婉兮看了他一样，忽而浅浅一笑，没有言语。
于成均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扬声道：“丫鬟柳莺，背主忘恩，作乱犯上，诋毁王妃名节，实属大恶。本王不能容她，如今下令，将她杖杀当场，亦令你们所有人看着，敢行出背叛主子的恶行，便是此等下场！”
这番话，落地有声。
众人皆是一凛，齐齐跪地道：“奴才等，必定尽忠竭力，以报主人恩义！”
于成均当即下令，与柳莺上刑。
两个小厮取了宽大的板子，就在院中打了起来。
柳莺起初尚能忍受，但渐渐便呼号起来，两只眼睛如死鱼眼珠一般，死死瞪着陈婉兮，口中谩骂不觉。
于成均喝道：“死到临头，尚且污言秽语，堵上她的嘴，不许她再叫骂！”
杏染便拿了块脏抹布过来，硬塞进了柳莺口中，拍了拍她的脸：“姐姐不是一向能言会道么？如今，下地府去向阎王爷争辩罢！”
柳莺口中呜呜不已，而臀上已有血迹渐渐渗了出来。
未过多久，她便再不动弹，气息俱无。
玉宝上前试了试，便禀告道：“王爷，娘娘，这婢子已然毙命。”
于成均便道：“送去化人场烧了，今后尔等记着，再生二心，这婢子便是榜样！”
吩咐完，又同王妃携手，一道进了屋中。
院中众人无不胆战心寒，肃亲王战场归来，人人只看他待下和善，并不知那常胜将军四个字到底有多少肃杀之意。如今，众人才明白过来，王爷是当真会杀人的。
更甚至于，是为了王妃。王妃在王爷心中的地位，显而易见。
此事了却，二人和好如初。
于成均重新回至琅嬛苑歇宿，陈婉兮也照旧每日晚上等他回来一道用饭。
这般，过得两日。
于成均进宫面圣，禀报女丑族派使者来京一事。
明乐帝同他谈了几句，便道：“使者进京，一应接待事宜，便交由司番院守监同你全权处置。余下的事，待他们进了京再谈。眼下，说还早。”
于成均料知这皇帝是无多少心思在朝政上的，也只得应和。
父子二人商谈了几句国事，明乐帝却盯着于成均，话锋忽而一转：“这两日，朕听闻你府上杖杀了一个婢女？”
于成均回道：“内宅小事，竟至惊动圣驾，臣惶恐。”
明乐帝却道：“这婢女，好似还是王妃的陪嫁。下人堆里，该是很有脸面的，竟至杖杀，不知她所犯何错？”
于成均不明所以，回道：“这婢子偷盗财物，被王妃责罚，又不服管束，谣言诋毁王妃。臣不能容她，是以杖杀以儆效尤。”
明乐帝笑了笑：“如此，倒也罢了。朕还以为，你是同这婢女有些首尾，致使王妃生妒，才生出风波。”
于成均忙道：“皇上说笑，臣一向洁身自好，不沾此事。”
明乐帝摆了摆手道：“罢了，皇室子弟，要紧的是开枝散叶，不谈这个。你立王妃也有三年多的功夫了，世子如今也有三岁了。朕想着，你也该纳一房侧妃了。”
于成均闻说，心中一震，正想回话，明乐帝却紧接着说道：“你先不要推拒，咱们皇室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不说你大哥后宅有李侧妃、蒋侧妃，和亲王亦有两位侧妃，便是连你三弟除却王妃外，也有一侧室。唯有如此，方能多多繁育子嗣，咱们于家也才能代代有人，子孙昌盛。朕已为你选好了，就淳懿郡主如何？”

第89章
于成钧心中陡然一沉， 当即撩衣下跪， 言道：“臣， 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明乐帝看着他， 神情之间颇为玩味，片刻，他说道：“怎么？难道， 你还嫌弃淳懿配不上你么？郡主虽说性子略骄纵了些，但小女孩儿么，总有些这样的小毛病， 无伤大雅。她容貌出众，虽及不上肃亲王妃， 也算是位仪态端方的美人了。同你， 又是从小就相识的情谊， 算的上青梅竹马。再则， 她是忠良之后， 又是太后的侄女儿，算得上出身名门。你哪里看不上她？”
于成钧说道：“皇上，并非臣看不上郡主。皇上也知， 臣生性鲁莽， 为人粗糙，仅仅只得王妃一人， 后宅亦不算安宁。之前，臣还曾同王妃口角，使得妻子连日寝食不安， 心中实在愧疚。郡主嫁与臣，实在是糟蹋。何况，臣已有正妃，郡主身份贵重，怎能做人侧室？还望皇上三思。”
明乐帝笑容古怪，说道：“你这话，可当真尽是推托。你是朕的儿子，便是天子的儿子，又是朕钦封的肃亲王。这普天之下，唯有配不上咱们的女子，哪里有什么糟蹋一说！你不肯纳淳懿，当是有别的理由。”
于成均说道：“臣，出征两年有余，王妃独守空房，操持内外，生养世子，其艰辛困苦不能言表。如今臣要另纳他人，与她并肩，实不能忍心。如此行径，无异于负心背义，臣不能为之。此情，还请皇上体恤。”
明乐帝却冷笑了一声，说道：“这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既为人妇，相夫教子便是分内之责。守家三年固然辛苦，但又怎能成了标榜拿来说嘴？繁衍子嗣，香火旺盛，乃是正事，如你所说，也不必提什么贤惠女德了。”
于成均伏在地下，高声道：“臣，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一声铿锵有力，绕梁有声。
明乐帝望着地下的儿子，面色阴沉，将身子微微前倾，开口道：“朕且问你，到底是顾念王妃不肯纳侧妃，还是另有顾忌？”
于成均抬手，不卑不亢的迎向明乐帝，一字一句道：“若是皇上对臣并无疑心，又怎会生出此问？”
明乐帝顿时大怒，随手将一枚黄玉雕刻黄山云松镇纸狠命朝他掷去，更大喝一声：“放肆！”
于成均不躲不闪，那镇纸在他跟前跌了个粉碎。
于成均面色沉沉，开口道：“臣不愿纳淳懿郡主，乃是不想同时负了两个女人。纳侧妃，是为负王妃。而臣不喜淳懿郡主，即便勉强将她收入府中，不过是令世上多添了一位怨妇，如此又是负了郡主。这般一个负心薄幸之人，皇上又怎能信赖？臣不肯为，不屑为，还请皇上明鉴。”
明乐帝双眸锋利，紧盯着于成均，半晌忽而一笑，颔首言道：“你口口声声不肯负了王妃，只能令朕以为，是王妃生性好妒，令你心有顾忌。这般，朕便只能将王妃传入宫中，交由皇后训诫。如再不肯，便是王妃德行有亏，再不配国夫人一号。朕便只好下旨，褫夺了她的封号。肃亲王，你却想明白了么？”
他眼见于成均如此看重陈婉兮，便将肃亲王妃当作个筹码，以她为胁迫，于成均便该乖乖就范。
熟料，于成均忽俯身下拜，口中道：“臣夫妇一心，多谢皇上隆恩！”
明乐帝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这话中意思——自己可以褫夺陈婉兮的国夫人称号，但如此一来，于成均也就不必再娶淳懿郡主了。
此举，真是制敌不成，反伤自身。
明乐帝狂怒不已，将御案狠命一拍，大喝一声：“滚出去！”
于成均磕头告退，躬身退出殿外。
待他走出养心殿，只见喜婕妤正立在殿外。
看他出来，喜婕妤福了福身子，娴雅亲和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见过肃亲王。”
于成均回了一礼，并未多言。
喜婕妤问道：“敢问王爷，为何执意抗旨？”
于成均瞥了她一眼，但见她微微笑着，似是并无半分恶意，便说道：“不为什么，非我所愿罢了。”
喜婕妤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嫔妾知道了。”提裙进殿。
于成均走到阶前，抬头望去，只见天光甚好，天际流云滚滚，不觉胸怀为之一畅。
他莞尔一笑，移步下阶。
喜婕妤进了养心殿，上前与明乐帝问安。
殿中适才砸碎的黄玉镇纸，已被宫人收拾了去，而明乐帝兀自余怒未消。
他本是招了喜婕妤过来，想同这爱妾说些亲昵话，松散松散，此刻却没了兴致，只冷淡说道：“你来了。”
喜婕妤浅笑回道：“臣妾在外等候，听见皇上与肃亲王争执。皇上，臣妾愚见，既是肃亲王不愿，不如就此顺水推舟，也是全了你们父子之情，君臣之谊。不过是纳侧妃罢了，何苦强要按头？”
明乐帝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整个后宫，就属你大胆没规矩，竟胆敢听朕的壁角！”说着，点手叫她上前。
喜婕妤走上前去，挨到明乐帝身畔，身子一软，竟就倒在了明乐帝怀中。
明乐帝顺势抱了她，将这幅轻柔娇躯轻轻放在了膝上。
喜婕妤抚着明乐帝的脸，妩媚一笑：“臣妾出身卑微低贱，所以素来没有规矩，也不知道规矩是什么，然而谁让皇上偏偏要臣妾呢？”
她眸光如水，笑的风情无限。
明乐帝适才那满肚子怒火，被她这一笑，尽数冲散了，捏着她的手，低低一笑道：“朕就是喜欢你这幅做派！”说着，又抚摩着她的小肚子，叹息道：“你几时有了孕，朕便封你做妃子，更自在些。”
喜婕妤攀附住明乐帝的脖颈，撒娇呢喃道：“皇上若心疼臣妾呢，那也不必管什么有孕无孕。皇上是天下之主，封一个妃又怎了？不然，臣妾每每见了梅嫔姐姐，还要下拜行礼，还要看她的脸色。”
明乐帝莞尔：“后宫自有规矩，怎能如此儿戏！梅嫔的脾气是不驯些，你离她远着点也就是了。”
喜婕妤便扭身不依道：“皇上分明是偏心！”
明乐帝被她逗弄的起了兴，抱着她霍然起身，往寝殿走去。
服侍的宫人见状，慌忙赶去铺床。
少顷，事了。
喜婕妤起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一面穿衣，一面问道：“皇上，您是铁了心定要把淳懿郡主嫁给肃亲王么？”
明乐帝将一手枕在头下，冷哼了一声：“若非他如此激烈抗拒，朕倒还有些犹豫。但他这般不识好歹，果然应了太后的话，是功高震主了。他不肯，朕还定要将淳懿嫁他。朕倒不信，他真敢抗旨！”
喜婕妤面色微微有些黯然，说道：“依臣妾所见，肃亲王是个刚烈耿直之人，怕是不肯受了人的辖制压迫。”
明乐帝笑道：“那便越发好了，抗旨不遵，是为大逆不道。不论他往日有多少军功，都要一笔勾销了。”
喜婕妤回过身来，扑在床上，□□半露，向明乐帝娇声嗔道：“臣妾不喜你们父子失和，皇上就不再仔细想想了么？”
明乐帝捏了一把她的脸，嗓音沙哑道：“你是后宫里的人，管什么前朝的事。还是想想怎么调理身子，早日给朕生个皇儿，方是正经。”
喜婕妤更撒娇忸怩起来，掩饰着心中无尽的担忧。
此外，又三日，朝中忽有言官上折弹劾肃亲王。
明乐帝大为恼怒，在朝堂上便将于成均训斥了一番，勒令其闭门思过，无上谕，不得外出。
这消息传至肃亲王府时，陈婉兮虽有预备，却依旧不大不小吃了一惊，她问道：“可有听明白，到底所为何事？”
来送信儿的玉宝，擦了擦额上的汗，说道：“回娘娘，小的只在宫外等候，其余的一概不知！落后，还是王公公送了消息出来，说一则是岭南一处兵营，发了□□案，一伙兵士竟夤夜入村，强辱了一名少妇一名姑娘。村民将此案告至官府，吵吵闹闹如今也没分明。另一则，亦是一桩□□案。湘西工妇营，一绣女起夜，被一名兵士撞见。那兵士自谓这绣女原身就是营妓，趁黑将她辱了。那绣女不堪侮辱，当夜便上吊了。这兵士现被扣押起来，等上方发落。”
陈婉兮听得秀眉紧皱，问道：“王爷如今又不带兵，这两件案子，同王爷又有何相干？”
玉宝拍手道：“娘娘说的是呀！但那伙吃干饭的言官说，若非王爷提议废营妓制，建工妇营，那些兵士们无处宣泄，也不至弄出这两件惨案，所以罪责自然在王爷身上。这般，王爷才受了皇帝训斥。”
陈婉兮厉声道：“这话简直混账！根本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看，这分明是军中风气败坏，兵士们习气恶劣所致！他们不知整肃军纪，反倒拿王爷开刀挡箭，真真是无赖至极！”话才出口，她心中却也明白过来，这不过是因于成均不肯受人摆布，不肯纳淳懿郡主，所以人寻的借口整治他罢了！
陈婉兮稳了稳心神，又问道：“你先回来了，王爷呢？”
玉宝答道：“王爷出了乾清宫，又往承乾宫去见老主子，打发小的先回府来告诉娘娘一声，免得娘娘忧心。王爷说，待见了老主子，自然回来看娘娘。”
陈婉兮听着，心中依然烦忧不已。
又过了半个时辰，下人来回话，于成均已在门前下马。
陈婉兮听闻，便带着儿子豆宝，一道前往迎接。
才走到二门上，她便见于成均一袭亲王服饰，昂首阔步，向自己走来。
豆宝见了父亲，便撒着欢，迈着两条小短腿，朝于成均飞奔过去。
于成均满面含笑，俯身接住这小小的人儿，将他抱了起来，大笑道：“宝儿，打从明儿起，爹就在家陪你。爹教你打拳，好不好？”
豆宝拍着两只小手，咯咯笑道：“好！打拳！打拳！”
陈婉兮只觉得眼眶有些酸胀，她走上前去，低低道了一句：“王爷。”
于成均看着她，目光温煦如三月的阳光，他莞尔一笑：“不妨事，你安心。天塌下来，有爷在呢。”

第90章
自此之后， 于成钧便日日留在府中， 足不出户，每日同妻儿共享天伦， 倒也自得其乐。
然而，因于成钧在朝中失势， 除却如诚亲王于好古、武威卫将军王宏达这等真心拥戴肃亲王者外， 其余一杆子见风使舵的骑墙官员，一见如此，便唯恐拖累自己，纷纷同肃亲王府划清了界限。
一时里， 原本热络非常的肃亲王府， 门庭也冷落了些许。
如此形势， 甚至于波及了陈婉兮的生意。
太后已颁了懿旨，声称国库不裕，后宫耗费又过于庞大， 故而令后妃等裁减用度， 克勤克俭，以为减轻财政负担之策。如此， 皇后便连下几道口谕， 撤了许多采买， 其中便有天香阁的脂粉， 与霓裳坊的绣品。
这都是面子上的漂亮话，明眼人一看，谁不知晓怎么回事呢？
京中那些趋利避祸的豪门世家， 立时响应，亦不再采购天香阁与霓裳坊的货物。如此这般，这两家店铺的生意，顿时就少了大半。
陈婉兮在锦翠堂中，听着天香阁柳掌柜念着近来的往来账目。
念了好一会儿，柳掌柜便合了账册，说道：“便是这些了，近来生意颇为清淡，进项少了许多，娘娘还该想想法子。”
陈婉兮听着，问道：“面膏胭脂等物卖的不好，怎的这澡豆、香齿丸、熏衣香卖的倒且是好？”
那柳掌柜约莫五旬开外的年纪，生的五短身材，矮矮胖胖，唇上两撇八字胡，一说话便一翘一翘，一双眼睛不大，却是精光微露。
他摸了摸唇上的胡子，笑道：“这几样物事，价钱都甚是便宜，便是寻常百姓人家也买的起。京城地段又不比别处，一般人家说是穷苦些，到底也是天子脚下。我问了来采买的人家，这节骨眼上，那些大户人家都不肯来了，他们倒怎么还来咱们铺子里。娘娘猜，他们怎么说？”
陈婉兮听他这样问，不由好奇，问道：“怎么说？”
柳掌柜微微一笑，道：“他们说，知道肃亲王是个好王爷，在西北打仗，抵抗外族，是大英雄。他回京之后，办了几件好事，也都是为了百姓。老百姓们都感念咱们王爷的恩惠，所以平日里也常关照咱们的生意。如今听说王爷被皇上斥责，罚闭门思过，京里有钱有势的人家畏祸不敢上门，便自发的来买货物。他们说，小老百姓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也没那么多忌讳，既是王府铺面生意不好，他们就来多多买一些，也是个心意。有些人家，甚而一口气买了一年都用不完的澡豆。”
陈婉兮听了这番话，心头一热，不由颔首叹息道：“满朝王公大臣，甚而还不及这些市井百姓知道好赖！”
柳掌柜应和道：“是啊，正因有这一头，所以天香阁这个月的进项倒还能弥补了亏空。然而，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娘娘，咱们铺子大，雇的人又多，每日开支不小，如此下去，怕是难以为继。娘娘，还需想个法子。”
陈婉兮亦知此理，点头道：“我都知道，霓裳轩那边，情形相去不远。好在，萃锦堂如今尚且无人知晓是王府的产业，生意不曾受了影响。还有托货船出去售卖的进项，当能支撑一段。”
柳掌柜说道：“娘娘，眼见就要八月十五了，我和铺中几位师傅并大伙计都商量过了，今年王府流年不利，咱们受娘娘恩惠这些年，不能不知好歹。今年这中秋的节礼，咱们便不要了，也好给娘娘省些花销。往后，哪怕生意一时不景气，只要娘娘肯给口饭吃，就算领不到工钱，咱们也绝不离开天香阁！”
这柳掌柜原是个落魄商人，原本家中有间店铺，却生生的让苛捐杂税给拖垮了。
天香阁聘掌柜时，他上门应招，陈婉兮看中他颇有经商头脑，又是个管财的好手，便留了他。
原不过是东家与伙计的关系，陈婉兮用了这三年的功夫，竟没想到他居然有这样的忠心，心中倒也感慨。
她笑了笑，说道：“你们有心了，我都知道，然而咱们府上实在没到这个田地。你且回去，安抚大伙，叫大家放心做工，工钱同中秋的节礼，今年照旧，一文不少。”
柳掌柜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红缨便道：“娘娘恩典，柳叔就莫推辞了，往后你们忠心勤谨，凡事都想着娘娘，就是不辜负娘娘了。”
柳掌柜只觉的胸口仿佛有一团热火，他狠狠点了点头，说道：“娘娘放心，有我在，必定不叫天香阁垮了！”说吧，又感叹道：“如今这个世道，四处都不景气，上哪里找如娘娘这样善心的主家！谁又把地下的工人伙计当回事呢！”
陈婉兮听着，倒是笑了，吩咐红缨包了一些府中自造的点心给柳掌柜，便打发了他去。
待送走了柳掌柜，杏染走回来，便说道：“这些人也未免忒势力了，才多少时候，就这等欺负起人来！可不是当初，他们一个个巴巴儿的跑到府中，求着娘娘给他们留份子的时候了！我瞧待将来王爷再起复了，他们可还有脸面再登咱们铺子的门槛！”
陈婉兮瞧着杏染那气哼哼的脸，不由一笑：“我都不着急，你生什么气呢？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世风如此，也没什么好怪人的。再说，是太后先唱了这一出，底下人跟风，也就不足为奇。毕竟，他们也只是不来光顾罢了，这时候没眼力见儿得罪了太后，那可不是玩儿的。”
杏染颇有几分丧气，说道：“这太后娘娘也不知怎的了，忽然间就不待见起咱们来。往常，不是还一力称赞娘娘的面膏做的好么？”
陈婉兮道了一句：“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说话间，菊英忽然满面堆笑走来道：“娘娘快去瞧瞧，王爷都要成木匠了！”
陈婉兮听着，甚觉奇怪，当即起身，往书房去了。
才走到书房院落外，她果然听里面有岑岑的摩擦木头声响。
踏入门内，便见于成均一袭家常衣裳，坐在院里一张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柄木头做的剑，用刨子磨搓着。
地下丢着许多木屑、刨花，倒是似模似样。
豆宝立在一旁，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满脸期待之情。
陈婉兮走上前去，不由问道：“王爷，这是做什么呢？”
于成均头也不抬，说道：“爷给咱们宝儿，做一柄木剑。往后啊，爷就教他用这个练剑。”
陈婉兮甚觉好笑，说道：“王爷可真是闲了，想要把木剑，何妨使人买一把去，何必自己动手。”
于成均道：“那怎生一样？这可是咱们宝儿手里第一柄宝剑，必得是爷亲手做的才行。等将来，他大了，武艺精熟了，爷再将那把往日沙场杀敌的那把碧青剑给他使。这叫做，一脉相承。”
陈婉兮瞧着，这个大男人魁梧壮硕的身躯窝在那凳子上，一双粗糙大手一点点儿细细打磨着那柄小小的木剑，心中却忽然涌过了一阵暖流。
如此，也许也没什么不好。
她从未渴求过什么荣华富贵，能同自己的丈夫孩子安宁度日，也不失为一种清欢。
于成均将那把木剑仔细磨光了毛刺儿，又在剑身刻上了豆宝的大名——于昊霖，方才好了。
他将剑握在手中，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的摩挲了一遍，见并无扎手之处，方才递给豆宝：“宝儿，拿去耍来试试。”
豆宝打小儿玩耍的，都是些诸如小老虎之类的小玩意儿，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
男孩儿天性，一见就爱上了，接在手中，便舞舞挥挥起来，嘴里还兴奋的不住叫喊着。
小小的孩子，手中挥舞着一柄有他一半高的木剑，那场景颇有几分童趣。
于成均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木屑，看着豆宝，咧嘴笑道：“瞧，咱们宝儿不用教就有架势了。这叫什么，这叫将门虎子！将来，一定是个练武的好材料！爷这身本事啊，要全教给他。”
陈婉兮看着他，心中忽而一动。
她走到于成均身后，伸臂环住了他的身子，将脸贴在男人的背脊上，嗅闻着男人身上的气味儿，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满心都是安宁与温暖。
她低声说道：“咱们这样，也很好。”
于成均静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把她拽到了身前，俯首笑凝着她的眸子，说道：“傻姑娘，想什么呢？没事儿，出不去，爷就在家里陪你们娘两个。没外头那些糟心的事儿，爷还落得清静。”
陈婉兮抬头看着他，轻轻问道：“王爷，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后悔么？”
于成均粗犷的脸上，泛出一抹暖融融的笑意，他说道：“爷有什么可后悔的？若是当初答应了，回来你再不肯理会爷，那才要后悔呢。”言罢，也不管一旁有没有人瞧，便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把她搂在了怀中，叹息道：“爷有你啊，这辈子就够了。咱们有了宝儿，你再多给爷生几个孩子，咱们都好好的教养大，看着他们成家生子。待将来咱们都老了，来看咱们的子孙，一个个都是咱们两个的后人，那不好么？”
陈婉兮听在耳中，不知怎的，眼里有些热，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将自己埋在了于成均那宽阔暖和的怀中。
这清净日子只过的两日，宫中却忽而送来一封请帖。
帖子，是淳懿郡主使人送来的，言称七月二十一日，在宫中办赏荷宴，邀请肃亲王妃前往赴宴。

第91章
陈婉兮看过了帖子， 便随手递给了菊英。
菊英会意， 双手接了帖子，放进了王妃日常收拜帖的书奁之中。
红缨送了一碗冰过的梅汤过来，说道：“娘娘，这帖子似是来意不善。”
陈婉兮接过盛着梅汤的水晶碗，晶莹剔透的器皿之中，棕红色的汤汁散发着酸甜的梅子芳香， 诱人食欲。
她执起调羹轻舀了一些汤水，又淋淋漓漓的洒回碗中，说道：“倒是没有放冰。”
红缨笑道：“是，老刘说怕娘娘吃多了寒凉， 再伤了肠胃，只用冰湃了， 并不曾额外放冰进去。”
陈婉兮听了， 也随之一笑，轻轻说道：“他如今是越发会做主了，真是人越老， 越啰嗦。”
红缨接口道：“刘师傅也是为了娘娘身子着想， 妇人吃多了凉的东西，不易有孕呢。”
陈婉兮没有言语， 慢条斯理的吃着梅汤。
一时里，屋中唯有汤匙碰撞的声响。
红缨立在一旁，晓得王妃若不肯说，话多了反而惹她心烦， 静默不言。
菊英放好了帖子，走了过来，低声道：“娘娘，这淳懿郡主忽然请娘娘入宫赏荷，不似好意。”
陈婉兮放了碗，自杏染手中接了手巾，擦了擦脸，微笑道：“你们一个两个，倒是机灵的紧。我还没有说什么，就先把话都讲了。你们都说郡主不怀好意，怎生见得？”
红缨性子更见沉稳些，并未说话，菊英便答道：“王爷被勒令闭门思过，人人对咱们王府退避三舍。这淳懿郡主倒是反其道而行之，偏偏来请娘娘进宫赏荷，自然是另有一番意图了。娘娘虽并未遭罪，但怎么也说是王府的主母，这个时候去玩乐，怕是不大相宜。”
杏染从旁插了一句：“咱们王府倒这些霉，还不全是因为她？她如今又来假充什么好心！”
陈婉兮颇为赞许，含笑点头：“你说的不错，只是这不过是其中一层罢了。”说至此处，她面上泛出了一抹颇有几分讽刺的笑意，又道：“如今，肃亲王府式微，王爷又被禁于府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忽然发帖请我赏荷，无过是摆个姿态，叫大伙以为她善心仁义。太后一门心思，要把她塞到咱们王府来。有了这一出，是叫众人眼睛里都瞧着，淳懿郡主为肃亲王府下了多少力气，释放了多少善意。如此之后，王爷若再拒亲，那便是薄情寡义，冷酷刻薄，也显得我这个肃亲王妃量小嫉妒，非贤良之辈。先前，宫里嚷嚷着皇帝要褫夺我国夫人的封号，满京城传的有鼻子有眼儿，只是这圣旨始终没下。我估量着，便是等这个时候呢。待郡主‘仁至义尽’之后，肃亲王府依旧不肯接纳她，再褫夺封号，便是名正言顺。王爷冷血刻薄，我这个王妃嫉妒不贤，肃亲王府的声名也就此坏了。真真是好毒辣的计策，不愧是他们皇家人的手腕，为了达成目的，真是什么都肯做的。”
三个婢子听了王妃这一番议论，各自背脊生寒。
菊英忍不住问道：“那么，娘娘，这宴席不去也罢。横竖王爷闭门思过，王妃不愿出门也是情理之中。再不，就索性报病也罢。”
陈婉兮唇边的笑意渐深，说道：“你还没看透，这宴席去与不去，都是一场祸端。去了，便是我这个王妃不顾丈夫正在难中，只顾自己贪图玩乐，是为自私利己。不去，那便是驳了淳懿郡主的面子，更是驳了太后的面子，一个大不敬就在后面等着。左来右去，我这王妃的位子，都不安稳。”
杏染一听这话，顿时焦急起来，说道：“那、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娘娘就要吃这样的亏么？”
红缨忽然沉沉说道：“娘娘，这场赏荷宴，可有吩咐？”
陈婉兮看着她，微微一笑，心中甚是满意，说道：“还是你晓得我的脾气。”
杏染不明所以，只顿足道：“娘娘，难道你还要去不成？这不是落入圈套么？”
陈婉兮正色道：“去，自然是要去。一昧躲藏，不是我的性子，再则能躲到几时？被动挨打，还不如主动出手。只是去了，咱们要小心行事。”言罢，低低吩咐了几句。
三个婢女听了，心中一凛，虽觉凶险，但深知王妃的脾性，只好答应。
杏染却红了眼圈，说道：“要娘娘受这样的罪，我实在不能忍心。不如，不如我替娘娘吧。”
陈婉兮温言笑道：“傻丫头，你不是我，你怎能替我？便是你替了，又有什么用呢？”
杏染说不出话来，只顾着抹眼睛。
陈婉兮又道：“成与不成，只在此一举了，你们定要仔细谨慎。”
三人满口答应，齐声道：“娘娘放心，我等一定谨遵吩咐。”
陈婉兮颔首喟叹道：“王爷是成大事的英雄，却被这等宵小奸佞绊住了脚步，我决不能答应。我一个妇人，做不了别的，只能在这样的事上，下些功夫了。”
三人听在耳中，心中各生感慨。
当晚，人定时分。
于成均同陈婉兮歇下，闲聊了几句家常。
陈婉兮也没提此事，只随口说了些孩子养护、家务琐事。
于成均抚摩着妻子的面颊，莞尔道：“婉儿，倘或爷就这么一蹶不振下去，当了个闲散王爷，你会不会嫌弃？”
陈婉兮看着他脸上那慵懒的笑意，便知他是在说笑，便也回之一笑，说道：“王爷若当真情愿就此隐于府中，退出朝堂之外，那妾身说不准还更高兴呢？”
于成均挑眉问道：“这话怎么说？你不会嫌弃爷是个没用的男人？”
陈婉兮翻了个身，撑起身子，乌油油的发丝垂在胸前，衬托着底下如羊脂一般细白腻滑的皮肤，丰腴优美的两个雪团压在褥上。
她微笑道：“妾身爱过清净日子，王爷若当真丢开了朝堂上那些事，咱们王府也就不会再卷进那些是非旋涡里去了。咱们就在府里，安安乐乐的生活，不好么？妾身已吩咐了花房的赵三，在院子里卷棚底下搭一个葡萄架。往后，每年的夏秋，都有满架的绿叶，紫莹莹的葡萄可赏玩。妾身再与王爷生上几个孩子，咱们就在架子下坐着，看着子女绕膝玩耍，多么安宁快活。”
于成均耳里听着，心中倒也很是向往，笑了两声，却叹了口气道：“这等神仙般快活的日子，也就只好想想罢了。到底，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不能就这样颓废了下去。”
陈婉兮浅浅一笑，说道：“王爷也不必愁啊，都有妾身在呢。往后，即便王爷不在朝廷领差事了，妾身养活一家子人也就是了。”
于成均看着妻子亮莹莹的眸子，不由哑然失笑，说道：“你养爷？”
陈婉兮眉眼带笑，问道：“怎么，王爷不信妾身有这个能耐？王爷出征这两年多，咱们府中的衣食，可都是妾身张罗的。”
于成均大笑了两声，点头道：“那是，那是，爷的王妃当然是有本事的女人。然而，爷可不能叫媳妇来养活，将来要让子孙耻笑的。再说，爷也不是那个脾气。”
陈婉兮不过说笑，她也情知于成均非池中之物，不可能避在家中，过那隐世的日子。
然而，心底里却也还是有些期待的。
这段时日，于成均在府中不出门，陪着她和孩子，虽说王府门庭冷落，却别有一番安宁祥和。
她重新躺了下来，轻轻叹息道：“什么时候，能真正太平喜乐，就是好的了。妾身，真的不求别的。”
于成均凑上前去，搂住了妻子，轻轻啄吻着她滑腻的肩头，含糊说道：“会有那一日的，爷跟你保证。”说着，越发将她往怀中搂去，不安分起来。
陈婉兮察觉出来，忙握住了丈夫的手，笑了笑，低声道：“王爷，妾身有些不大舒服。今儿，不如就算了吧。”
于成均颇有些不满，说道：“怎么着，你都不舒服多久了？好些日子不让爷碰了罢？爷又哪儿招你不高兴了？”
陈婉兮翻过身，搂着于成均的脖颈，看着他明亮的眼眸之中，映着自己的身影，微笑道：“王爷，再忍耐些日子吧。”
于成均虽不情愿，但到底是心疼妻子，又从无强迫妇人的习惯，也只好罢了。
躺了没多久，他却忽然将陈婉兮制在了身下，向她耳边低声道：“不做就不做，但你怎么着也得让爷解解馋！”
陈婉兮先是惊异，但随即便为他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她对男人的事知晓的依旧不算很多，并不清楚原来还可以这样。
直至于成均在她身侧沉沉睡去，匀净的呼吸声响起，陈婉兮却依旧并无半分睡意。
白如霜的月光洒了一地，她侧身看着丈夫那平静的睡颜，不由浅浅一笑。
到了如今，她大约是真的爱着这个男人的。
又两日，陈婉兮依约赴宴。
离府之时，她只说去铺子里瞧瞧，并未告诉于成均去向。
于成均也只当她连日在府中闷的厉害，出门散心，未有多问。
这场赏荷宴，设在慈宁宫花园之中。
陈婉兮入宫之后，当先拜见太后，但因宴席便在慈宁宫，便先见了皇后，方才往慈宁宫去。
到了慈宁宫，只见已有几个嫔妃命妇在场。
陈婉兮性格冷清，同那些命妇女眷并无什么交清往来，纵有几个说得来的，肃亲王府正在尴尬时候，人人当她如蛇蝎不肯亲近，便也免了这些应酬麻烦。
顺妃亦在，她便走了过去，拜见婆婆。
顺妃见她来，满心不悦，但当着众人面前，自不好发作，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你来了，今儿淳懿郡主设宴，好心请你出来散散，你该高兴才是。”
陈婉兮请安已毕，见婆母并未让座，便立在一旁，微笑回道：“媳妇虽未必高兴，但母妃料来是高兴的。”
顺妃看着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顿时火起。
在她看来，她儿子这场祸端，全是因这媳妇而起。若非陈婉兮执意不许淳懿郡主进门，于成均又怎会被皇帝斥责？太后又怎会不待见了肃亲王府？
这个儿媳妇，真真是丧门星！
顺妃虽心中有气，但到底是当了一辈子皇妃的人，这等场合怎样也不肯差了，鼻中哼了一声，没有理会。
喜婕妤看着，走了过来，笑着与陈婉兮见礼过，说道：“王妃来了，好一段时日不见。嫔妾早说想同王妃亲近，王妃却再也不进宫了，倒叫嫔妾甚是想念。”
陈婉兮虽不知喜婕妤这份友善到底从何而来，但俗话说，抬手不打笑脸人，遂也含笑应对了几句。
喜婕妤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拉着她去自己席位那边坐，又向顺妃福了福身子，微笑道：“顺妃娘娘，嫔妾想同王妃说说话。娘娘不会舍不得放人吧？”
顺妃倒是无话可说，喜婕妤如今是明乐帝跟前第一宠妃，势头尤在自己与梅嫔之上，她却偏偏同谁都好，谁也不薄，谁也不厚，自己与梅嫔拉了她几下，都不曾将她裹入各自阵营之中，也不好真同她作对，便随口答应了。
喜婕妤遂拉着陈婉兮的手，走到自己的席位处，与她并肩坐了。
二人说了些胭脂水粉的闲话，喜婕妤忽然低低说道：“王妃，今日这场宴席，是专冲着你来的。你可仔细应对，别使人捉住了把柄。”
陈婉兮正欲说些什么，却听那边执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太后娘娘到——！淳懿郡主到——！”

第92章
这一声落地， 众人忙各自起身。
但见太后果然携着淳懿郡主的手，缓缓入园而来。
一众嫔妃命妇齐齐行礼。
太后微笑受了， 方命大伙起身，又说道：“今儿这宴席， 做东的却不是哀家， 原是淳懿。你们要谢， 可谢错人了。”
众人听闻此言， 自然又紧着谢郡主设宴之情。
梅嫔更掩口笑道：“淳懿郡主真真是孝顺体贴， 太后娘娘近来为宫中节俭用度一事甚是烦忧，郡主便设了这宴席与娘娘开怀。哪里像娘娘的侄女儿呢？倒像是娘娘的公主一般。”
顺妃脸色有些不好， 勉强一笑，附和道：“梅嫔妹妹说的不错， 郡主当真孝顺体贴。”
众人看在眼中， 颇有几分纳罕， 这两宫娘娘素来势成水火， 今儿倒怎么统一了口径？
梅嫔听了顺妃的话， 冷冷一笑，没有言语。
原来， 自从端午节宴之后， 皇后又染了些症候， 之前尚能支撑，天气热起来倒越发精神不济，只好日日于宫中休养，将宫中一应事情托付给了太后处置。
皇后这一举， 实令顺妃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如今后宫之中，论恩宠，论地位，论资历，皇后之下便是顺妃。皇后如要托付谁来打理六宫事宜，自也该是顺妃，不想她却将这权柄交给了太后，顺妃偏又说不出什么来，生生窝了一肚子的火。
她曾于枕畔向明乐帝半撒娇半抱怨的提及此事，奈何明乐帝却不以为然，便也只好作罢。
由此，顺妃深感不安，皇后与太后这分明是不待见了承乾宫，至于皇帝那边，虽说自己尚有恩宠，只怕也经不住闲言碎语在御前的挑拨。
陈婉兮冷眼打量了一番，只见顺妃脸上那厚重的脂粉亦盖不住底下憔悴的面色，眼下微有阴翳，因着香粉倒越发突显了出来。
看来，这段日子，肃亲王府门庭冷落，她与于成均还未怎样，这顺妃倒是日子颇为不好过了。
一旁，喜婕妤亲手剥了一枚柑子，递了过去，笑道：“时节不对，这果子极酸，王妃该是喜欢的。”
陈婉兮接了，心中微微疑惑，看着喜婕妤那明亮闪闪的眼睛，低声问道：“你怎生看出来的？”
喜婕妤微笑道：“自从王妃坐下到此刻，酸梅饮已吃了两盏了，连王妃身上佩戴的香囊，嫔妾闻着亦是安神养气的。所以……”她对上陈婉兮的眸子，朱唇轻启：“王妃近来该是很爱吃酸涩果子了。”
陈婉兮见她如此观察入微，点头叹道：“婕妤果然心细如发，只是还望婕妤暂且莫要说出去。”
喜婕妤笑了笑，说道：“说什么？说王妃爱吃酸果子么？”
陈婉兮听着，不由也是一笑。
喜婕妤望向太后身侧的淳懿郡主，看着那边谈笑风生的情形，又低声道：“郡主今日打扮的倒是清丽婉约，这场宴席是冲着王妃来的，王妃可要仔细应对。”
陈婉兮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淳懿郡主今日一身湖绿色绸缎对襟半臂，腰里系着一条水波绫绣莲叶荷花褶裙，头上挽了个纂儿，插戴着东珠玉钗，在这盛夏酷暑之中，果然显得清雅脱俗，小脸白嫩水润。
她眸子轻眯，笑而不言。
喜婕妤看着她，忽然说道：“其实，王妃今日托病不来，或许更好些。如若王妃在宫中出些什么事，对肃亲王都是打击。”
陈婉兮唇角轻勾，说道：“然而，一昧躲藏，踟蹰不前，也不是个长久之策。”说着，她看着喜婕妤，微笑问道：“怎么婕妤对我家王爷，倒很是关切？”
喜婕妤竟不避嫌，点头道：“不错，王爷曾对嫔妾有大恩，嫔妾粉身碎骨难以报答。”
陈婉兮有些诧异，于成均曾告诉她，以往并不识得喜婕妤，这所谓大恩却也不知从何而来。
她心中好奇，而喜婕妤却不再提此事，径自说起了胭脂水粉的琐碎闲事。众目睽睽，她也不好一昧追问，只得暂且罢休。
少顷，宫人上了些糕饼点心，并些时鲜水果。
梅嫔为讨太后的欢心，便扬声道：“太后娘娘，端午宴席，郡主的手艺可是让臣妾念念不忘，直记挂到今日，肚里馋虫几乎要作祟哩。不知今儿这些点心，哪些出自郡主之手，臣妾可还有这个口福领受么？”
太后微笑道：“你这个梅嫔啊，整日嘻嘻哈哈，一点儿正形儿没有，说出这些话来，真是招人发笑。今儿这么多王妃夫人，你也不怕叫人家看了笑话！”
梅嫔却是甚是雀跃，说道：“能令大伙一笑，也是臣妾的造化了。”
陈婉兮颇有几分讶异，这太后对梅嫔素来不甚待见，如今却是怎的了？
她看向顺妃，果不其然，顺妃面色铁青，一双手攥的紧紧的，甚而显出几分青白。
顺妃微有所感，抬头见陈婉兮正望着自己，便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陈婉兮先是有几分莫名，但转瞬想明白了——太后这是蓄意的孤立冷落顺妃，顺妃忍不下去，逼迫于成均纳淳懿郡主的心思便越发迫切。
不愧是多年的后宫之主，手腕更要比寻常妃嫔老辣许多。
她并未躲闪，迎上了婆母的目光，冲她微微一笑，自盘中拈起一枚桃花酥放入口中。
顺妃顿时一阵气结，将手向一旁桌上狠狠一拍：她如今落到这个处境，这儿媳不说来替她分忧，反倒一副自在清闲的样子。她不知这些事，都是因她而起么？！
与她同桌而坐的林妃吓了一跳，看了她一眼，说道：“顺妃姐姐今儿怎么着？这等暴躁，想必淳懿郡主这赏荷宴不合你的心意？姐姐即便心中有气，也该念着郡主的一番苦心，不要胡乱发作才是。”
这一席话，引的太后与郡主的目光皆落了过去。
顺妃微微有些尴尬，陪笑道：“林妃妹妹说笑了，哪里如此。”说着，她起身向着太后福了福身子，说道：“太后娘娘，臣妾记得郡主文采极好，有姑苏才女之称。今儿既设赏荷宴，不如就以荷花为题，请诸位姊妹、女眷、郡主一道做诗一首，以一炷香为限。之后，请太后娘娘点评，咱们也列个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头，得三甲者可得些彩头如何？”说着，便吩咐嘉楠：“去将本宫那盏莲叶捧荷灯取来，给太后娘娘做添头。”
嘉楠答应了，便躬身退了下去。
太后微笑道：“你倒是舍得，那盏灯可是翡翠雕的，滇南国的贡品，等闲不易见呢。”说着，便扬声道：“顺妃提议甚好，颇为雅致意趣，咱们就此游戏一番，也是个佳话。”
众人见太后发话，哪里敢说一个不字，自然各个附和称是。
顺妃甚是得意，重新落座。
她的意思，是一箭三雕，既讨好了太后与郡主，也令众嫔妃看着，她这顺妃在太后跟前还是有些脸面分量的；再则，淳懿郡主文采怎样她不知，但世家闺女量来也不会差了。陈婉兮可素来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后的称呼，人人皆称她做小陈才女。太后做考官，自然不会让郡主落败，能压了她的气势，余下的话自然也好说。
陈婉兮哪里不明白她这婆婆的算盘，只微微一笑。
须臾，宫人分发了笔墨纸砚，太后又称既是赏荷做诗，不必拘束，大伙可四下玩赏，待一炷香尽回来交卷便是。
红缨磨好了墨，低声问道：“娘娘要写么？”
陈婉兮淡淡说道：“写什么？什么也不必写了。”
她原本还在思量如何下手，倒是顺妃推了她一把。
陈婉兮起身，向喜婕妤说道：“婕妤自坐，妾身到别处走走。”言罢，便抬步去了。
喜婕妤看着她向淳懿郡主走去，不觉眯细了眸子。
陈婉兮走到淳懿郡主身旁，向她一笑：“郡主，可想好了么？”
淳懿郡主看了她一眼，说道：“有了两句，余下还不知怎么接。”说着，又笑道：“素来听闻肃亲王妃才华横溢，程老夫人在世时更是名满京城的才女闺秀，想必王妃家学渊源，淳懿远远不及了。”
陈婉兮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淳懿郡主又不无讥讽道：“然而，我却要告诉你，这世上很多时候，并不是凭本事上的。任凭你如何有才能干，今儿赏荷宴状元必定是我，你信么？”
陈婉兮柳眉轻挑，旋即笑道：“信，如何不信呢？郡主想要什么，自是手到擒来的。”一句罢，她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道：“此处太热，又人多嘈杂，什么也想不出来。临溪亭那边倒是凉快，树荫茂密，又僻静，咱们到那边走走如何？”
淳懿郡主看了她一眼，答应下来。
二人便各自带了几个仆从，向临溪亭走去。
这临溪亭亦在慈宁花园之中，只是聚设宴之所很有几步路，待走了过去，竟是连宴席上的声响也不闻了。
亭子四周栽了许多参天古树，盛夏时节，颇有几分凉意。
两人走走看看，一路竟上了一处太湖石假山。
陈婉兮不时打发贴身的几个丫鬟去取汤水、拿点心、又或拧手巾，不出片刻，她身侧的人竟走了个干净。
淳懿郡主冷眼看着，忽然发问道：“陈婉兮，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啊？你把身边人都撵走了，谁来服侍你？莫不是，你想用我的人，出了什么事，再赖在我头上么？”
陈婉兮笑道：“郡主真爱说笑，妾身什么能出什么事？再者说来，无人服侍又有什么打紧？郡主大约不知，我们肃亲王府一向勤谨俭省，王爷不在那几年，更是不甚宽裕，如此也是惯了。王爷常说，勤能持家，所以我们有什么事能自己动手的，向来不假手于人。”
淳懿郡主冷笑了一声，说道：“这般说来，你还是个贤惠的人了？你把我叫到这儿，想说什么？”
陈婉兮浅笑，一字一句道：“郡主是个聪明人，既如此，咱们也不防把话说开了。郡主想进肃亲王府的门，可是？”
淳懿郡主盯着她的眼眸，说道：“是，那又如何？”
陈婉兮又笑道：“即便以郡主之尊做人妾室，也可么？”
淳懿郡主冷冷说道：“良禽择木而栖，我不觉有什么错。再说，你不过是占了先机，又有什么可值得傲气的？将来待我进门，恩宠如何，还未分明呢！”
陈婉兮嘴角轻扬，神色之间甚是鄙夷，她说道：“这般，郡主便是妾了，不论你出阁前是什么身份，有怎样显赫的娘家，进了肃亲王府的门，便要服我的管束。如此，乃是世间正理。我虽不算苛刻，但晨昏定省，早梳头晚卸妆，这些规矩可都是要讲究的，不然免得叫人嘲笑我肃亲王府竟上下不分，纲常颠倒，也坏了王爷的声名颜面。郡主可要想明白了。”
淳懿郡主气极反笑道：“我要服侍你？！就凭你这破落户人家的女儿？你弋阳侯府破败不堪，早已没了前程。这等出身，你还在我跟前耀武扬威？！”
陈婉兮不怒不急，微笑道：“然而，谁让我是肃亲王妃，是王爷的正妻呢？适才，我已说过，你出阁之后，便只是肃亲王的侧妃，是做小做妾，郡主不郡主都无关紧要了。”
这话说的极轻蔑刻薄，令淳懿郡主大为光火。
石子路狭窄，陈婉兮走在前面，身姿摇曳不已。
淳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头上一串珊瑚流苏随着她的脚步不住摇晃，火红的颜色直烧自己的眼眸。
她一阵气结，快步跟了上去，抬手去扯陈婉兮的胳臂，口中道：“陈婉兮，你好生……”
无礼两个字尚未出口，却见陈婉兮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一晃，便滚下了台阶。
跟随淳懿郡主的宫人不防此变，各自惊的面无人色，连连惊叫。
有几个老成的，便急忙跑去喊人。
陈婉兮躺在阶下，听着那震耳欲聋、尖刺非常的女子叫声，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皮子是不痛的。
不知怎么，她心中倒并不觉着害怕，只是暗暗道了一句：还真是疼呢。
这念头才转过，她便觉眼目一阵发黑，渐渐人事不知。
昏厥之前，她恍惚看见有一双碧青色绣鞋快步朝自己走来。
一道话音在耳边响起：“肃亲王妃！”
这声音急促，带着几分焦虑担忧，却是喜婕妤的嗓音。

第93章
消息传至席上， 震惊众人。
顺妃毕竟是陈婉兮的婆婆，婆媳再不对付，但听闻儿媳遭遇不测， 心中还是挂念，向太后告了一声得罪， 便匆匆过去。
太后心中惊诧莫名， 再听宫人禀报， 得知肃亲王妃与淳懿郡主独自去的临溪亭， 身侧并无旁的嫔妃跟随，不由脸色一沉， 当即动身过去。
淳懿郡主立在假山一侧， 将背脊紧贴着山石，微微的凉意直透心扉。
看着前方陈婉兮倒下的地方，喜婕妤并她所带来的宫人， 将陈婉兮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 各种杂乱的声音钻入耳朵， 她只觉得头目有些晕眩， 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滴。
但听喜婕妤扬声道：“不要杵着了， 快将王妃搀扶到屋里去，再着人请太医！”
当下，就有宫人抬了春凳过来，将王妃扶起，忙忙的往宫室那方走去。
喜婕妤临去之时，看了淳懿郡主一眼， 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就此去了。
淳懿郡主立在假山下，面无神色，双眼失神，喃喃自语道：“她……她怎么就跌下去了？”
跟随她的宫人，忽而低低惊呼了一声，扯着淳懿郡主的袖子，说道：“郡、郡主，那地上……有滩血……”
淳懿郡主听说，连忙看去，果然在陈婉兮适才倒地之处，有小小的一摊血迹。虽不大，却殷红新鲜，直直刺痛了她的眼目。
她心头狂跳一阵，不觉自语道：“怎会……怎会有血呢？那台阶……其实不高……”
她倒也并非强行开脱，这慈宁花园之中的假山，能有几许高？陈婉兮所跌下的地方，其实不过半人高。轻易，也是摔不着人的。
可这陈婉兮，偏偏就摔了，昏厥不醒，甚而还遗下了一摊血迹。
此为何故？
淳懿郡主咬了咬唇，面色逐渐沉了下来。
喜婕妤着令宫人抬着肃亲王妃往回走去，半途就遇上了太后等人。
她俯身/下拜，太后将手一扬，说道：“什么时候了，免了吧！王妃如何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目光便已落在了春凳上昏迷不醒的陈婉兮身上，见她双目紧闭，额头擦破了一块，越发心惊，面色阴沉，斥道：“都是怎么弄的！肃亲王妃好端端的，怎会跌下假山？！”
喜婕妤没有答话，只说道：“太后娘娘，此刻不是问话的时候，还是先将王妃安顿下，请太医医治为上。”
顺妃一眼望见儿媳如此模样，倒也悬心，眼下顾不得其他，忙向太后道：“臣妾斗胆，借太后娘娘的延寿堂一用。”
太后也说不上来什么，自是点头应下。
当下，众人匆忙将陈婉兮送入延寿堂之中，方才安顿好，太医已到门前。
太后在堂上坐着，不由诧异道：“这太医好快的腿脚，事情刚出便来了。”
便有人报道：“喜婕妤一见王妃出事，便立时打发人去了太医院。”
太后无言，半日说道：“喜婕妤处事倒是果断周到。”便也别无二话，准了太医入内与陈婉兮医治。
太医进去，半日出来，向一众嫔妃主子行礼毕，说道：“启禀太后娘娘，王妃身子并无大碍，额头擦破之处，不过皮肉伤罢了。只是王妃娘娘已怀有两月身孕，跌了这一跤，不免有些动了胎气。但好在王妃平素保养得宜，身子甚是康健，母体健旺，这胎坐的也稳，倒也不防。待微臣开一副安胎的药方，王妃按时服用，便能大安。”说着，他微微沉吟，又道：“王妃娘娘这一跌，受了惊吓，惊悸过度，方至昏厥。微臣再添些宁神静心的丸药，一日两次，冲水服了，不上几日便好。”
这一席话落地，众人各自惊诧不已，哗然一片。
顺妃豁然起身，失声道：“本宫、本宫的儿媳，又有身孕了？如此说来，本宫又要添一个小孙孙了？”话出口，她禁不住的喜气盈腮，心花怒放。
虽不满陈婉兮霸占儿子，亦恼她不识大体，但听闻她又怀了身孕，顺妃这婆母还是甚为喜悦。
这是为人祖母者的天伦之喜，倒也无关其他。
堂上的嫔妃见承乾宫出了这等喜事，自是一番道贺的热闹。
太后冷眼瞧着，心口越发下沉，这陈婉兮在淳懿郡主所办的赏荷宴上跌落假山，偏生这当口上又怀了身孕，这事怕是不好办了。
她心思微转，拿定了主意，开口道：“王妃有孕，为皇室开枝散叶，自是一件大喜事。她在哀家这里出了这等事，哀家亦有照料不善之责。待会儿，待王妃醒来，哀家亲给她不是。”说着，便向顺妃一笑：“你又要添小孙儿了，可是欢喜？王妃到底年轻些，跳脱少沉稳，一时错脚也是有的。你却莫怪她，别为了芝麻小事，坏了喜气。”
太后这话，说的甚是阴险。
一面将所谓的照料不善之责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这个太后都要亲自为陈婉兮赔不是了，承乾宫等人又怎能揪着不放？自是将淳懿郡主护了过去。二来，又把陈婉兮跌下假山一事说成是她自己失足，又劝告顺妃不要责难儿媳。
这面子里子都拿了，她做了个宽厚慈祥的太后，淳懿郡主更是没事儿的好人。这事儿，就要这样遮盖了过去。
顺妃心中不悦，她久居宫闱，哪里听不出太后这弦外之音？
这若是往常，那也罢了。
但陈婉兮如今身怀有孕，她伤着了，便是伤了自己的小外孙儿，便也是伤了于成均，这却是顺妃无论如何也不能忍的。
即便是得罪太后，她也得将此事问个明白，出了这口恶气。
毕竟，她无论如何行事，也都是为了儿子，为了她这一家子人。
顺妃起身，向太后恭敬行礼，说道：“太后娘娘这话，臣妾实在不敢当。我等，怎敢受太后娘娘的不是？然而，王妃好端端的，怎会从太湖山石上跌下？此事，还需问个明白才是。到底谁的过错，便该由谁承担。这般行事，传扬开来，岂不叫人说太后娘娘处事不明，咱们堂堂皇家连规矩都没了不成？臣妾实在不愿太后娘娘受此诋毁！”
她口中说的孝顺恭敬，一双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太后。
太后心中愠怒，不料这个顺妃竟然在这个时候反了水，居然敢不听她的吩咐，公然顶撞起来！
她兀自沉吟不决，梅嫔却冷不丁开口道：“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服侍的人不尽心，王妃平素身边跟着的人呢？竟然能眼睁睁瞧着主子掉下去？依着臣妾，把她们尽数拿来，责问明白，打上三五十大板，全拉去做苦役，也算警示！”
顺妃冷笑了一声，斜斜的看了梅嫔一眼，斥道：“梅嫔妹妹，你亲眼瞧见了么？不然，如何敢这般言辞凿凿！”
梅嫔脸上一红，驳斥道：“顺妃，你这话真糊涂！难道是嫔妾将王妃自山上推下去的么？嫔妾又不是你们肃亲王府的奴才，要亦步亦趋的跟着王妃，怎知底里！”
顺妃笑道：“可是来，你既不知情，怎么替太后娘娘决断起来？”
太后被她们吵的心烦，斥道：“够了！出来这样的事，还要吵嘴！还嫌不够乱的！”说着，眼见此事不问个分明，顺妃是不肯罢休了，只得派人传召一应跟随侍奉的人前来问话。
跟随的太监得令，下去便将红缨、菊英、杏染三人拿到了堂上。
太后脸色阴沉，看着堂下跪着的三个奴才，责问道：“尔等服侍王妃，怎能任王妃跌下假山？！这等失职，活该杖杀！”
这三个婢女脸色一起白了，各自磕头求饶。
顺妃便说道：“你们且说清楚，王妃到底是怎么从假山上掉下去的？说明白了，还能准你等将功赎罪。不然，全部打死！”
菊英口齿伶俐些，先开口泣诉道：“太后娘娘、顺妃娘娘明鉴，太后吩咐作诗，王妃便说要各处走走，看了景色好做出诗篇。王妃离席，见淳懿郡主亦在一旁冥思苦想，便邀她一道去临溪亭散散。而后，娘娘又说要吃点心，打发奴才回来取点心，故而奴才不曾跟在身侧。”
红缨与杏染也是大致如此说辞，不过是取手巾、取茶水等差异。
太后沉声问道：“这般说来，王妃出事之时，尔等皆不在跟前？情形如何，尔等皆不曾看见？”
菊英一面咚咚撞地，一面说道：“其时，王妃同淳懿郡主在一处。郡主娘娘身侧跟着许多宫人，奴才等以为无事。奴才失职，令王妃遭此磨难，甘愿以死谢罪。然而，期间情形，郡主该是明白的。”
梅嫔听闻，微笑道：“是呢，太后娘娘，这件事还该请郡主过来，说个明白。”
她心中暗笑，这婢子当真是缺心眼，王妃独自和淳懿郡主在一处，跟在身边又都是郡主的人，怎会将自家主子给卖了？即便王妃自己来说，人也未必肯信，何况如此！
这陈婉兮素来精明能干，身边用着的人怎么都同榆木疙瘩也似！
太后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有些犹豫，还是说道：“传淳懿郡主，连同她身侧的宫女，一并传召！”
顺妃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按说，她并不希望此事当真同淳懿郡主有什么相关，毕竟她还指望着郡主能替儿子再增添些助力。但如若此事，当真是郡主所为，那她也实在容不下这等狠毒的妇人给儿子做侧妃。
号令下去，片刻功夫，淳懿郡主便带着宫人一道进堂。
郡主面色微白，神色倒还算镇定，向着太后行了礼。
太后看着她，问道：“适才，你同肃亲王妃在一处，她到底是怎么失足跌下去的？且说个明白，也好叫大伙除除疑惑。再则，对肃亲王也是个交代。”
她将“失足”二字咬的极重。
淳懿郡主微微一顿，目光下垂，淡淡说道：“儿臣同王妃走到临溪亭外的假山上，道路狭窄，王妃在前，儿臣在后。说了几句闲话，不知怎的，王妃脚下一滑，就跌了下去。儿臣吓坏了，接着就见喜婕妤带人赶了过来。旁的，儿臣一概不知。”
太后面色微微和缓，颔首道：“哦，王妃是脚滑跌下去的。”
顺妃便问那些宫人：“你们来说，当时什么情形？”
那些宫人各个抖如筛糠，说道：“奴才等跟在郡主身后服侍，并不曾看见。只是、只是……”
顺妃眼眸一眯，喝道：“只是什么？！”
淳懿郡主贴身的宫女回道：“只是，郡主娘娘同王妃娘娘一路吵嘴，争执不休。王妃娘娘说，如郡主日后进了肃亲王府，必要尊她这正妃，毕竟郡主不过是侧妃。郡主说，往后恩宠如何还未为可知，还斥责王妃破落户出身，不配教训她。这般吵了几句，王妃娘娘便跌下假山了！”
众人闻言，惊诧不已，各自缄口不言。
淳懿郡主面色一片惨白，默默的将唇咬出一片血痕。
太后几乎大怒，将手腕上的一串琥珀手钏扯的散碎，珠子滚了一地，大声斥道：“混账！”
众宫人连忙磕头不迭。
便在此时，喜婕妤忽然两步上前，向着太后跪了，满脸凄惶道：“太后娘娘，臣妾亲眼看见，是淳懿郡主将肃亲王妃推下假山的！”

第94章
喜婕妤话音落地，堂上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皆一言不发， 无数道视线在喜婕妤与太后之间来回逡巡。
太后面色阴沉， 两道描得极细的眉几乎拧成了一团， 半晌她问道：“你说，你亲眼看见郡主将王妃推下假山？喜婕妤， 事关重大，你想清楚了再说。这般，你可有人证？”
喜婕妤颔首道：“臣妾不敢妄言，之前梅嫔姐姐同臣妾站在一道，当是一同瞧见了。”
梅嫔大吃一惊，适才她是同喜婕妤在一处说话， 却不曾想到这喜婕妤竟然敢大胆攀扯她。
她尚未想出应对之策， 太后已先出声问道：“梅嫔，喜婕妤所说可是确实？你果然瞧见了？”
梅嫔面色微白，众目睽睽， 她想说没同喜婕妤在一处， 那也瞒不过去。太后素来多心多疑， 如若当面扯谎，又被揭穿， 难免令她多有猜测，进而生厌。
当下，她心念如电转过，说道：“是，臣妾彼时的确同喜婕妤在一处。只是， 太后娘娘也知，臣妾素来文思匮乏，不善吟咏，所以只是苦苦思索诗句，并不曾留意其他。至于肃亲王妃同淳懿郡主……臣妾实不曾留神情形如何。”
太后却并无半分喜悦之情，只是皮笑肉不笑的道了一句：“是么？”
梅嫔心中一震，慌忙低下头去，说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妾果然不曾看见。”
太后盯了她一眼，又看向喜婕妤，冷冷说道：“梅嫔说她没有留神，单凭你一张口，哀家恐是不能相信。”
喜婕妤却并不慌张，说道：“太后娘娘，梅嫔姐姐同臣妾所站之处，恰巧能看见临溪亭假山上的情形。虽说梅嫔姐姐心无旁骛，并无瞧见，但足见臣妾并未说谎。臣妾当真瞧见，郡主同王妃在那假山上说了些什么，郡主自后面抬了一下手，王妃便自假山上跌落下去。”
太后脸色越发阴沉，她倒是早已猜到喜婕妤后面大约是这么一番话了。
毕竟，梅嫔在她跟前素来唯唯诺诺，俯首听命，怎敢当众指证淳懿郡主？喜婕妤拉上她，并非是要她作证，而是要她证实喜婕妤恰能看见假山上的情形！
梅嫔既不会做伪证，那么喜婕妤的话，便成了十足的可信。
太后紧紧的握着座椅扶手，十指甚而泛出了青白。
生平还是头一次，她陷入这等进退两难的地步！
她看向淳懿，却见那姑娘面色惨白，低头不语。太后的心便猛地一坠，如此这般，这丫头果然推了陈婉兮么？
她如何这等沉不住气，当真是愚不可及！
便在此刻，顺妃起身，走到堂上，双膝一弯便跪了下来，朗声道：“太后娘娘，臣妾恳请娘娘做主！”
太后铁青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少顷，林妃出声道：“太后娘娘，事关重大。肃亲王妃乃是亲王正妃，又是皇上钦封的国夫人，如今还身怀有孕。此事若不能谨慎处置，秉公办理，怕对肃亲王不能交代，传扬出去，也要败坏了咱们皇室的名声，堕了天家的威名。”
这话落，旁的几位高位嫔妃亦附和不已。
太后越发恼恨，这群嫔妃这个架势，显然是想迫她处置了淳懿！
后宫之中，虽说太后为尊，然而她威压后宫这么多年，专权跋扈，又非皇帝亲母，年纪又轻不肯颐养天年，把持着后宫权柄不撒手，群妃对她不满已久，只是碍着太后的尊名，皇帝对她又恭敬，一个个只好干忍着。
今日这事，倒是个绝好的机会。
淳懿郡主倒是不算什么，如若把持的好，太后要沉寂一段日子了。
太后哪里不知这些后宫妇人们的心思，她脸色沉沉，默然不语。
正当此时，御前总管太监王崇召忽然前来求见。
拜见过了众妃，他躬身道：“传皇上口谕，肃亲王妃跌落山石，此事不幸，朕甚关切。即刻，加派人手，将王妃仔细送回王府。兹事重大，由皇后处置，林妃协同办理。淳懿郡主，暂居慈宁宫，由太后看管。”
一番话毕，众人皆是一怔。
王崇召又向太后笑道：“太后娘娘，皇上正在前朝同几位大臣议事，听闻此事，十分关切，特命奴才过来传话。”
太后先回过神来，顿了顿，微笑道：“哀家知道了，请皇上放心，此事哀家必定处置妥善。”
王崇召微微欠身，便折返回话去了。
太后定了定神，扬声道：“也罢，尔等也听到皇上的口谕了。此事，交由皇后与林妃查处。至于淳懿郡主，便暂且拘禁于慈宁宫东暖阁之中。”
顺妃听了这番布置，虽有几分不满，但皇帝既已发了话，她暂且也不能反对什么，只得答应。
太后心中一片乱麻，索性道：“哀家乏了，你们也都回去吧。谨言慎行，莫要生出事端。”
众妃听闻，便都起身告去。
顺妃却没随众人一道离去，待人走尽了，方说道：“太后娘娘，臣妾想进去瞧瞧王妃。”
太后抬眼扫了她一番，冷笑道：“有什么可看的？莫不是顺妃以为哀家会谋害王妃不成？”
顺妃忙道：“臣妾不敢。”
太后拂袖道：“有什么不敢！人在哀家这里，还能被鬼吃了不成！你放心，哀家必定将她完璧归赵，囫囵个儿的送回肃亲王府！哀家现下心烦的很，不想见人，下去罢！”
顺妃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方起身告去。
太后在堂上坐了一会儿，转头吩咐宫人，选了几个年老沉稳的老嬷嬷，将肃亲王妃送回王府。想了想，又令管事宫女去库房选了好些名贵的补品，封装了，一并送到肃亲王府。
一番忙碌过，堂上已无旁人。
太后神色冷淡，看着地下的淳懿郡主，久久不言。
淳懿郡主依旧跪着，腰背挺的笔直，脸色发白却并不慌张，一张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上去甚是倔强。
她眼眸下垂，一字不发。
好半晌功夫，太后走下堂来，行至她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出言：“说，到底怎么回事？”
淳懿郡主停了片刻，张了张口，嗓音有几分干哑道：“儿臣……儿臣糊涂……”
太后顿时瞪圆了杏眼，喝道：“你当真推了她？！”
淳懿脸色越发白了，她抬眼看向太后，低声道：“陈婉兮……折辱儿臣过甚，儿臣不能忍受……她、她这般羞辱儿臣，便是在羞辱姑母，她压根就没把姑母您放在眼中，儿臣是为了……”
她话未说完，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
淳懿被打的歪到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疼，口角也渗出了血迹。
她将头正了过来，未再出声，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太后几乎咬牙切齿道：“你真真是作死！她是肃亲王妃，是肃亲王的正室正妃！你即便入了王府，也要尊她一声王妃，何况如今！你名分尚未定下，就干出了嫉恨伤人的事来，她好巧不巧的又身怀有孕。你可知，此事有多棘手？！谋害正妃，换成是旁人，便是死罪一条！”
淳懿郡主却并无惊慌神色，她说道：“若皇上真要处置儿臣，儿臣也自愿领罚。此事，乃儿臣一人所为，同姑母无干。姑母不怕，儿臣绝不会连累了姑母。”
“你！！”
太后狂怒不已，竟是一阵晕眩。
一旁大宫女碧湖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太后，劝道：“气大伤身，娘娘保重身子。”
太后重新在椅上落座，喘息了片刻，方才有气无力道：“将郡主带下去，关在东暖阁。无哀家吩咐，不许她外出。”
淳懿竟也不求，也不用人搀扶，磕了头自己起身，跟着宫人去了。
碧湖上前，替太后换了一碗热茶，说道：“娘娘吃口热茶，压压惊。郡主年轻，沉不住气，都是有的。太后娘娘还是想想，此事如何了结。还得想个万全之法，保住郡主才是。”
太后却冷笑了一声：“保住郡主？哀家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哪里还能顾及其他！你没瞧今日的情形，顺妃、林妃、喜婕妤，还有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婢，一个个好似乌眼鸡，只差逼宫了！她们等今日这机会，可是等得焦急万分。好容易逮住了，怎肯轻易放手？淳懿干下这等事，还未进府，就心生嫉恨，谋害正妃，骄横跋扈，不贤不良。出了这等事，她是再别想嫁给于成均了，她的名声，也算就此废了。”说着，她不由摇头叹息：“淳懿，算是废了。何等愚蠢，竟干出这样的荒唐事来！她把王妃推下假山有何好处？！何况，又叫人看见！蠢啊，当真是蠢啊！！”话至尾处，她愤恨异常，不由抓起茶碗摔在地下。
碎瓷热水溅了一地，也无人敢应声。
太后重重喘息了几声，又自言自语道：“不成，哀家不能陪着她一起完了，得即刻抽身才是。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说着，她静思了片刻，向碧湖吩咐道：“快，传太医与哀家诊脉，说哀家头疼恶心，几乎晕倒。”
陈婉兮自皇宫回至王府，一路都在昏迷之中，并不知外界的情形。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昏昏沉沉中，她只觉身上有些疼痛，小肚子也有些坠坠的疼。
“孩子……”
这念头才从心底冒出来，那为人母的焦虑与急迫便催促着她醒来。
还未睁眼，陈婉兮便听身侧似有微微的男人抽噎声。
这是谁？
是王爷么？
陈婉兮想着，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是头顶那熟悉的青色竹叶帐幔。
才转了一下眼眸，她便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疼，右手也被什么人牢牢的抓着。
陈婉兮低低□□了一声，便听身侧一道粗噶的声音响起：“婉儿，你醒了？！”
她轻轻侧身，只见一张粗犷的男人脸庞映入眼目。
他眼眶微红，甚而连鼻头也是红的，脸上似还有些水渍，满面皆是关切之情。
于成均张口便低声斥责道：“为什么干这种莽撞的傻事？！你知道你怀孕了么？！”
陈婉兮浅浅一笑，看着丈夫的目光满是眷恋，她低声道：“这不是，没事么？”
于成均看着她明亮温柔的眼睛，不由心中有些生气，责备道：“为什么不告诉爷？！你都有两月的身孕了，你不会不知，瞒着爷是什么意思？！”
陈婉兮微笑道：“若妾身告诉了王爷，王爷还让妾身去么？这两月，妾身一直在请大夫仔细调理。大夫说妾身的身子强健，胎像也极稳固，不是大的冲撞，又或是烈性的药物，轻易动不了的。那假山不高，妾身想着，不会有事的。王爷看，妾身不是果然没什么大事么？”

第95章
于成钧看着妻子平静柔美的脸庞， 担忧之后， 心中却又渐渐忍不住生起气来， 他低声斥道：“何必伤及自身？！爷早同你说过，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难道在你心里，你家爷们儿就这样靠不住么？”
陈婉兮握着男人的手， 笑着柔声说道：“王爷，不是妾身信不过， 但还有更好的法子么？妾身听传闻， 皇上有意下旨将郡主许配给王爷。如若圣旨下降，王爷预备如何呢？”
于成钧揉搓着她的小手，口气生硬道：“那自然是不答应。”
陈婉兮笑了笑，片刻说道：“然而， 如此一来，王爷便成了抗旨不遵。虽则王爷有战功在身，如今又是朝中的能臣干将，但有了这样一桩罪名， 便可将这些都尽数抵消了。那些人， 大概想要的也是如此。从此之后， 王爷无论做什么， 走到哪儿， 都要背着一个抗旨不遵的污点。名不正，言不顺，则何事可成？”
她神思甚是疲乏，才说了几句话， 便微微喘息起来。
于成钧说道：“可即便如此……”
陈婉兮歇了片刻，又说道：“王爷且让妾身把话说完。原本，妾身想着就允了郡主进王府，好歹搪塞了太后，也过了这一劫。妾身是正妃，她进来只能做侧室，妾身还能弹压她一二。然而，王爷却并不愿纳她。也是妾身思虑不周，王爷既不喜她，又怎能为了权衡局势硬讨一个不中意的女人？这不是强行辱没人么？但如此一来，此事也就陷入了死局。除非太后她们理亏，不然咱们只能任凭皇室宰割——要么王爷忍气吞声娶了郡主，要么便只好抗旨不遵，落个忤逆大不敬的罪名。”
话至此，陈婉兮只觉身上乏得很，想要坐起，便强撑起身子。
于成钧连忙扶她起来，取了一只软枕，垫在她腰后。
轻轻一动，又拉扯着腿上伤处，她不由低低呻吟了一声。
于成钧既有几分心疼，却又有些生气，低声责备道：“让你瞎逞能，这下舒坦了？”
陈婉兮笑了笑，掠了一下鬓边垂下的散发，方又说道：“如此，那便只能由妾身出手，并且一定要快，要赶在皇帝下旨之前。淳懿郡主的性格，交横跋扈，狂妄自大，又怎肯轻易就屈从于人下？妾身拿身份压她，她当然不服气，也就要同妾身争吵。只要，她同妾身为名分争吵，这事落了人口实。余下的，不是真的，也是真的。”
陈婉兮风轻云淡的说着这些事，仿佛从假山上跌下的人，不是她一般。
于成均看着眼前的女子，似是今日才是头一次真正的认识了自己的妻子。
她身子纤瘦柔弱，虽受了些磋磨，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盈盈如一汪秋水，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藏在这幅娇弱美艳外表之下的，却是一副机智刚强的性子。
直至今日，他方才彻悟，陈婉兮绝不是那种甘愿躲藏在男人身后的女人。
陈婉兮徐徐说完此事，方才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见他满面复杂的神色，浓黑的眉宇紧蹙一团，眼中既是惭愧又是关切，她不由一笑，一字一句说道：“王爷是做大事的人，是妾身最要紧的人，妾身决不许任何人动用这等魍魉手段阻挡王爷，或是伤了王爷。王爷，女人自有女人的法子。咱们凭什么，要任凭人家鱼肉宰割却丝毫还手之力呢？”
于成均听着妻子的话语，虽不是什么海誓山盟，却比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更为缠绵悱恻。
一时里，他只觉得心潮澎湃，胸口似有什么在激荡着，情不自禁的将陈婉兮搂入了怀中，低声叹息道：“婉儿，你太傻了。”
陈婉兮伏在丈夫宽阔温暖的胸怀之中，心境却是平和踏实的，她微笑道：“王爷，女人自有女人的法子。妾身不能帮王爷什么，只好在这样的事上多下些心思了。如此这般，他们是再也不能够逼迫王爷了。一个尚未过门就敢谋害正妃的郡主，王爷不肯娶，那是合情合理。”
于成均没有接这话，他面色沉沉，说道：“我于成均，今生今世只爱慕陈婉兮一人。能并肩站在我于成均身侧女人，天地间也唯有陈婉兮一人。”
低沉暗哑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口吻郑重，并无半分轻浮之情。
陈婉兮微微一怔，鼻尖却有几分酸涩，这同往常于成均总向她嚷嚷的只要她一个不同。
这是真真正正将她当做了一名可以携手并肩的伴侣看待，而非一个只是要疼惜爱怜的妻子。
窝在于成均的怀中，陈婉兮嘴角轻轻一弯，勾出了一抹极甜美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偎依在一处，享受着这份安宁喜乐，不知辰光又过几许。
片刻功夫，门外忽而响起一声稚嫩的童音：“娘亲……”
小世子豆宝摇摇晃晃的跑了进来，奔至床畔，便拽着被褥，抬了小腿，想往床上爬去。
陈婉兮见儿子过来，便急忙推开了于成均，伸手想要抱起孩子。
于成均却抢先一步，把豆宝拎了起来，在一边椅上坐了，圈着儿子，粗声粗气道：“你不好生午睡，跑来吵你娘作甚？”
陈婉兮不由睨了于成均一眼，心中却有几分好笑，她晓得这男人必定是不满儿子打搅了他，方才蓄意将豆宝拦下。
堂堂一个大男人，倒是跟孩子争闲醋吃！
豆宝转动着小脑袋，盯着床上的母亲，小手伸了过去，喊着：“我要娘……”
于成均偏偏不许，说道：“你娘身子不舒坦，爹陪你玩去！”言罢，起身抱着孩子大步向外走去。
行至门边，男人回头，朝床上的陈婉兮轻轻道了一声：“好生歇着！”
陈婉兮看着那父子两个一道出门，脸上不由泛起了一抹笑。
这之后的事，便不用她费神了。
想至此，她心中一阵松快，身上的疲乏感却如潮般的涌来。她轻轻合上了眼眸，闭目养神。
少顷，但听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阵药香随之而来，充盈寝室。
菊英那细嫩的嗓音轻轻响起：“娘娘，吃药了。”
陈婉兮睁眼，果然见这丫头捧着一只甜白瓷描金小碗，立在床畔。
她应了一声，将药碗接了过去。
菊英伺候着王妃吃了药，看她神色平和，便低声问道：“娘娘，我打听过了。淳懿郡主被拘在了慈宁宫，这案子是交给皇后娘娘发落了。”
陈婉兮只觉这汤药甚是苦涩，还有一丝酸头，两口咽完，便将碗还了过去，又吃了些压苦的蜜饯，方才笑了一声：“皇帝对太后还当真是崇敬，依旧把郡主交由她这个姑母看管，是生怕她在别人手中吃了暗算。”
菊英微笑说道：“然而，这案子是皇后娘娘发落，想必不会轻纵了她。”
陈婉兮甚是无谓道：“轻不轻纵，都无关紧要。淳懿郡主的名声坏了，谁也不能再将她许给王爷，这是头一等大事。”说着，她又微微一笑：“我同她又没有什么恩仇，她好与坏，都同我没什么相干。”
菊英点头称是，不由又问道：“那么，娘娘那时为何叮嘱了我等不要过去？娘娘独个儿同淳懿郡主在一处，跟着的又是她身侧的人。娘娘，不怕连个认证也没有么？喜婕妤肯出来作证，实在是意外之举。”
陈婉兮浅笑道：“若是你们充当了人证，此事才真正说不清楚了。你们都是王府的人，又是我的贴身侍婢。我不准淳懿郡主与王爷做侧妃，此事已传的沸沸扬扬。此时，你们再说郡主将我推下假山，宫里聪明人多，怎能不多想些？这些话，还要她身边的人说出来，才像真的。”
菊英微有几分疑惑，又问道：“然而，娘娘，那些宫女也并未指证郡主推了娘娘，只说娘娘与郡主口角罢了。”
陈婉兮微笑道：“她们当然不会指证，然而这似是而非才最叫人疑惑。她们说不清楚，又是郡主身侧的人，难保不叫人疑惑。这虚虚实实，才叫人揣测颇多。”话出口，她心中却也有些奇怪，喜婕妤的指证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曾说王爷对她有大恩，而于成均却又说并不识得此人，这里面也不知有什么蹊跷。
然而，喜婕妤肯这样帮自己，那是把太后给得罪狠了，往后在宫中还不知如何立足。
这样一个人，该是不会害自己的。
陈婉兮略想了一些事，不由就觉得头目沉沉，甚而有些晕眩。
一旁菊英瞧出来，忙说道：“娘娘少思量，太医说了，娘娘身子倒是强健，底子甚好，只是时常劳心费神。养胎期间，还是静心保养为上，免得伤了胎，生产时也遭罪。”
陈婉兮揉了揉太阳穴，笑叹道：“三年前遭过的罪，今儿要再来一遍，可当真不好受呢。”说着，便躺了下来，想再睡一会儿。
菊英上来替她掖了被角，低声笑道：“娘娘仔细调养，为王爷再平平安安的生下一个小少爷又或是一位小小姐，才是正经呢。”言罢，看王妃渐渐睡去，便退了出去。
自此，陈婉兮便在王府之中闭门静养，不问外事。
这件事，皇帝与太后都不愿声张，叮嘱了皇后私下查处。
皇后查来查去，喜婕妤一口咬死了就是淳懿郡主推了肃亲王妃，而淳懿自己竟也认了，她也只得以此结案。
原本，皇帝本想看在太后的面上，轻轻放过郡主。奈何顺妃却忽然上了火，死咬此事不肯放手，并声称郡主几乎害的王妃流产，险些谋害了皇室子孙。
皇帝不肯忤逆太后，又碍着爱妃的情面，更觉此事若处置不当，群臣面前也难立身，索性丢给了皇后，不再理会。
皇后揣摩皇帝心意，又看太后抱病不出，并不过问，心中本也有几分小算盘，便将这案子按了，对外只说淳懿郡主一心向佛，心意虔诚，不能更改。故将她送至苏州博山庵代发修行，为国祈福，待三载之后，剃度出家，正式入空门。
皇帝见皇后处置的妥当，既不曾削了皇家颜面，也算打发了郡主，甚为满意，特下了一道圣旨，特赐法号玉净与郡主，更拨派四名宫女一道跟随郡主出家，左右服侍，不日送出京城。

第96章
此事落地， 距陈婉兮入宫赴宴， 已过去了五日有余。
这几日间，陈婉兮只在府中静养， 于成钧私下勒令府中下人，无关消息一律不准传过二门， 打搅王妃休养， 如若有犯， 必打板子。
故此，对于淳懿郡主出家修行一事，陈婉兮一无所知。
如此这般，在府中休养了几日，陈婉兮身子骨本就康健， 宫中太医的医术又颇为高明，连吃了几副安胎药，各样滋补汤水又一天三顿的灌了下去， 那些不适之状也都消失无踪了。
这日午后，夫妻两个午休才起，丫鬟便来通报， 太子门下清客过府拜望。
于成钧午睡才醒，正觉口舌干腻， 吩咐丫鬟泡了一盏碧螺春吃着。听了这消息，他不置可否，只向妻子说道：“前儿东边有朋友过来，送了一匣子珊瑚。爷瞧你各样头面首饰都多， 唯独珊瑚的少些，就自作主张，派人送到东三街的琳琅阁去打首饰了。珊瑚颜色好，过年时你戴上，也喜庆。”
陈婉兮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服侍着梳头。
菱花镜中现出一张姣好的芙蓉面，白皙的脸庞上脂粉未施，却透出淡淡的晕红，仿佛上好的胭脂所染。
而她身后，便是于成均那大喇喇半仰在罗汉床上的样子。
男人披着一件绸缎长衫，敞着衣襟，里面是一件轻薄的丝布衬衣，底下一条宝蓝色裤子，亦散着裤脚。头发散在脑后，两鬓及唇下微有髭须。若不提起，竟看不出这是位身份尊贵的亲王，倒像是个寻常百姓人家的粗糙汉子。
陈婉兮不由抿唇一笑，她怎能想到，如此一个男人竟然成了她生平最最在乎的人。
她自匣中取了一枚凤穿牡丹的步摇递给身后梳头的杏染，口中说道：“王爷既已做了主，何必再问妾身？王爷送什么，妾身都喜欢。”说着，她瞥了一眼来人，但见那小厮弯腰低头，甚是拘禁，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方说道：“王爷，有客来呢，先打发了再说。”
于成均却并不动弹，只向那小厮道：“将人带到前头偏厅上，好茶相待就是。告诉他，爷还没起来，需得一会儿工夫。”
那小厮答应着，忙扭身出去了。
待人走后，陈婉兮梳了头，起身走到罗汉床边，同于成均并肩而坐，说道：“王爷，这来的是太子的门客，这样轻慢，怕是不好。”
于成均将眉一挑，笑道：“怕什么？爷被禁足这段日子，除了老四还有几个老朋友，他们谁登过门了？还是大哥呢，连个面儿也不照。爷晓得，他是作壁上观，静看局势，生恐爷这个鲁莽王爷再连累了他这个东宫太子！如今大约是朝里出了什么事，他不好决断，方又想起爷来了。爷是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么？不怕，且叫他等着。”
陈婉兮听着丈夫的言语，轻轻笑了两声，片刻说道：“王爷真是小孩子脾气，受不得半分气恼。人给了初一，就一定讨回十五呢。”
于成均洋洋说道：“那是啊，凭什么要吃亏？爷同你说，从小到大，爷最烦听的就是什么吃亏是福。吃亏是福，那真正的福气是什么？那不是糊弄大傻子的吗？”
陈婉兮耳闻于成均的高谈阔论，忍俊不禁，脆甜的嗓音连连笑了几声，方才点头道：“很是很是，王爷见识高明，妾身百个不及。”
夫妻两个说了几句话，看看也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于成均方才动身。
陈婉兮看他这幅打扮，心中一动，问道：“王爷，不更衣么？”
于成均朝她一笑：“就是这个样子才好。”
陈婉兮心中会意，便也未再多说什么。
待于成均出门，陈婉兮便在他适才所坐之处歪了，随手拾起一本书，看了几句。
杏染送来一碗人参乌鸡汤，笑道：“娘娘，该喝汤了。”
陈婉兮微微皱了皱眉，合了书本，抱怨着：“自打怀孕这事出来，每日这汤水便再也不断了，喝的真叫人腻烦。知道如此，所以我才不想说。”嘴里虽这样说着，还是把碗接了过去。
杏染便笑道：“厨房的老刘知道娘娘怀了身孕，好不自责，说起前些日子不知情，什么乌梅山楂这收敛的东西都敢给娘娘吃，幸好没出事。如今啊，他要将功折罪，一定要好好的替娘娘食补调理。娘娘喝了这几日的汤，气色不是好多了么？”
陈婉兮笑斥了一句：“他真是越发啰嗦了！”便舀了一勺鸡汤入口。
汤水甚是鲜甜，人参的土味儿倒不甚明显，喝来也不觉反胃。
老刘的厨艺，自是无可挑剔的，顺妃吃过两次他做的点心，甚而都想将他调进宫里去，陈婉兮终究是没有放人。
他是一心为了王妃，陈婉兮心中也知道，不过白说两句权当撒娇罢了。
才喝了两口汤，同丫鬟说笑了几句，外头红缨匆匆走来，附耳低声道了几句。
陈婉兮眉头一皱，看着她问道：“她怎么来了？”
红缨迟疑了片刻，说道：“她说，是来跟娘娘辞行的。”
陈婉兮端着碗，面色冷淡，片刻说道：“我同她没话可说，不如不见也罢。”
红缨便说道：“然而，她说有要紧事，还说，自此之后，怕是今生都再不得见，所以今日定要见娘娘一面。”
陈婉兮沉吟了片刻，颔首道：“也罢，就听听她要说些什么。”说着，她将碗放了，吩咐道：“去将人请来，我就在此地见她。”
吩咐下去，不过片刻功夫，果然见红缨领了人来。
陈婉兮并未换见人的衣裳，依旧是一身家常旧装，就坐在正堂椅上，静静看着淳懿郡主一步步走上堂来。
淳懿郡主今日穿的倒是素净，一袭月白色素面半臂，一条水波纹的湖绿色长裙，头上只挽了个螺髻，以一支白玉梅花钗挽了，便再无别的装饰。
这么一副打扮，甚而显得有那么几分寡淡。
陈婉兮看惯了她艳丽妆扮，乍然见了这幅模样，还微微有些不惯。
她默然不语，只看这郡主作何打算。
淳懿郡主走到堂上，也不待人请，自己便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了，打量了她几眼，笑了笑：“王妃看起来，气色倒好得很。想必，身子是无大碍了，肚子里的孩子更是平安无事了？”
陈婉兮听她话中带刺儿，不觉一笑，说道：“只要郡主高抬贵手，妾身与孩子自然平安。”
淳懿郡主倒不生气，竟咯咯笑了几声，说道：“罢了，陈婉兮，咱们就别绕来绕去了。我压根就不曾推你，你是怎么摔下去的，你心知肚明。”
陈婉兮审视着淳懿郡主脸上的神色，只见她面色微微有些憔悴，一双眼睛却是亮闪闪的，并无丝毫的愠怒，甚而连颓丧委屈都无，倒是一脸的欢悦畅快。
她笑了笑，说道：“话是如此，但妾身也算帮了郡主，不是么？”
淳懿郡主更笑的酣畅，半晌才点头叹息道：“不错，这一遭算是你帮了我罢。”说着，她又好奇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婉兮微微一笑：“其实不难，若是郡主当真有心于我家王爷，便该时时讨好于他才是。是问，这世间哪个女子爱慕上一个男人，是可以天天避而不见的？妾身曾着人仔细打听过郡主的言行举止，郡主虽每日都遣宫女送点心与王爷，自己却从不曾亲往探视。王爷在宫中过夜那几日，郡主也不曾去看过他一眼。须知，那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只要郡主随意做下些什么发生误会之事，王爷可是百口莫辩，再有太后皇上在后面撑腰，王爷再不愿那也是不能推辞的了。再则，郡主在京中四处设宴赴会，京城这些命妇名媛们皆称赞郡主人才风流，妾身虽未曾亲眼得见，但问了见过的人，也能知晓郡主的为人风采。郡主可并非是那种轻狂骄躁的肤浅小姐，那么之前端午节宴，郡主纵蛇伤人，又口出狂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所以，妾身便猜测，郡主是蓄意做出种种姿态，败坏自己的名声。”
淳懿郡主的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之色，她颔首微笑道：“不错，你猜对了大半。陈婉兮，你果然是个精明干练之人。之前，我拿蛇几乎咬了你的儿子，又当面欺辱于你，更刻意告诉于成均，我就是要给他做侧妃。我等的，便是你的举动。然而你却迟迟不见动静，实在令我疑惑。你可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贤惠大度，听凭侧妃妾侍爬到头上去的女人啊。”
陈婉兮听着，唇便泛出了一抹笑意：“不过是心有顾忌，不能擅自妄为罢了。”
淳懿郡主挑了挑秀丽的眉头，淡淡说道：“三哥那人，性子粗糙，全不懂体贴。我以往就说过，谁给他做娘子，谁准被气死。普天下，也就你拿他当宝贝了。”
陈婉兮淡淡一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言罢，她又问道：“然而妾身疑惑，郡主既不愿嫁我们王爷，为何不向太后直言？这般大费周章，还定要熬到妾身来出手布局？”
淳懿郡主笑了笑，笑容之中甚是凉薄孤寂，她说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是身不由己的。更何况，我父母早亡，我头顶着忠烈之后的光耀名头，其实不过是太后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走到哪儿，做什么，全不由我自己。且不说太后对我绝无半分怜惜顾念，即便侥幸逃过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不是三哥也会是旁人，左不过是当人手里的物件儿。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陈婉兮听她说的落寞，心中不由也升起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当年她被迫嫁给于成均时，何尝不是如此心境？
两人相对无言，静了片刻，淳懿郡主倒率先一笑：“陈婉兮，你当真是命好，嫁的男人是你喜欢的。仅凭这一点，你已算幸运太多。”
陈婉兮听着，倒是并不赞同，微笑言道：“运气这东西，从来靠不住。过的如何，其实还看自己。”说着，不愿多谈此事，又问道：“郡主说是来同妾身告别的，却是为何？郡主要离京么？”
淳懿郡主点了点头，说：“原来你还不知，我要出家了。皇上赐了我法号，选了苏州的一座尼庵。明儿就动身，我今日来跟你告别。”
陈婉兮却实在没有料到这件事竟是如此收场，但微微一想，却又明白过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处置更为合适得体呢？
她心中有些愧疚，面色微微波动。
淳懿郡主却道：“你可别说出什么对不住之类的话来，不然我瞧不起你。”说着，她又爽朗一笑，点头道：“其实也很好，那是清净去处。我在苏州待过几年，也很喜欢那地方的风土人情。从此，姑母也就弃了我了。你知道么，我自由了！”
陈婉兮看着郡主那张娇艳的脸上，发自心底里的喜悦神采，不觉也笑了：“那么，妾身便祝郡主今生都逍遥自在，做一个真正的散人。”
淳懿郡主向她眨了眨眼，俏皮一笑：“那便承你吉言。”说着，又敛了神色，道：“我来，有件事临走前一定要告诉你们。当年孝仁贤皇后的案子，太后吩咐我去取了卷宗，责令我不准翻看，取回便焚毁了。但我没听姑母的话，路上就悄悄拆了。那卷宗是一折仵作验尸的结语，说孝仁贤皇后虽颈部有骨折迹象，腹中却亦有中毒之状。究其死因，竟是两可。这查案的事，我也不明白。只是这卷宗拿回去，太后便把我送出了京城。我晓得如今三哥在查这件事，或许能帮得上忙。所以，告诉你一声。”
陈婉兮甚是震惊，半晌才稳了心神，说道：“你放心，妾身一定如实转告王爷。”
淳懿郡主笑了笑：“好，你既这样说，那我就放心了。”言罢，她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需得回去。还有一件事，端午节那日，我吓着你儿子了，有些对不住。然而那条蛇的毒牙其实是早拔了去的，现下再跟你说，也不知你信不信。还有，当年咱们都还小，在一处玩的时候，把你推到湖里去的人，其实是我。如今，也算还了当年的债吧。”
陈婉兮对这当年的事，实在是记不得了，只点头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淳懿郡主笑道：“成，那咱们就此别过，今生今世再也不见。”
撂下这句话，她便抬步向外走去。
陈婉兮看着她迈着如小鹿般轻快的步伐逐渐远去，心中陡然生起了无穷的感慨：或许，这才是淳懿郡主真正的性子吧。

第97章
于成钧踏入正堂偏厅时， 来人早已等的七窍生烟了，正翘着个二郎腿， 一脸的不耐烦。
他身侧一只青花瓷茶碗中， 茶水已然见底， 盛放点心的盘子，也只余了些点心残渣。
于成钧见此情形， 暗暗一笑， 大步上前，满脸热络之情， 高声道：“本王午睡才起， 劳客人久候了，勿怪。”
那人本在魂游天外，猛然听得这一声， 惊的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一脸茫然， 待看清来人正是肃亲王于成钧时，忙换上了一副赔笑的神情，拱手作揖道：“王爷客气了，在下岂敢。”
这人正在气头上， 被于成均猛喝了一声，一肚子气恼便都抛在九霄云外， 偷偷睨了于成均一眼，见他披着外衣，足下竟踏着睡鞋，还当真是一副午睡才起之态， 心中便有几分拿不定主意。
于成钧微微一笑，寒暄了几句，宾主落座。
这人屁股才碰着椅子，于成钧却忽又大声喝道：“这群懒骨头，怎的叫童先生干坐在这里，连茶也不上？！”这一声，如雷霆般响，将这姓童的吓的一蹦三丈高，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不已。
须臾，一个身着青布短衣的小厮，提着茶壶一路小跑进到堂上，点头哈腰的陪笑道：“王爷，适才壶里没了热水，小的紧赶着去烧，所以到这会儿才过来。王爷恕罪，童先生恕罪！”
于成钧却大声呵斥道：“这狗东西，爷眼见着童先生干坐在这里，等候了许久，茶也没得吃，你倒还敢顶嘴！该拿下去，重重鞭打才是！”
那小厮苦着脸，低头挨训，一声儿也不敢言语。
那姓童的眼见如此，自己若不出声似乎不大好，便开口道：“王爷，贵府侍从想必是一时差事忙碌，疏忽忘记，也不必如此苛责。”
于成均却不依不饶，依旧喝道：“童先生不知，这等刁奴甚是可恶。先生乃是太子殿下府上的贵客，自然也是本王的贵客。这刁奴竟敢如此怠慢，本王实在不能饶恕了他！”说着，竟而一叠声的喊人拿荆条来。
这姓童的本名童家富，本也是书香门第的出身，只是科举不顺，又家道中落，不得已上京寻了人情投靠到太子府邸当清客，讨口饭吃。
童家富肚子里倒也有几分才学，为人又算机敏精明，三两下竟入了于瀚文的青眼。
于瀚文倒也算看得起他，有什么难处之事也同他商议。这人便打定了主意，死死抱住太子的大腿，待将来太子一朝登基，自己也能混个从龙之功，捞个一官半职。故而，但凡太子有事，他便自告奋勇，当先上前。
今日，也是于瀚文打听得知淳懿郡主一事，心中有些不大托底，将这些心腹谋臣唤至身侧，聚众商议。
这童家富便毛遂自荐，来肃亲王府打探虚实。
他原本以为，自己怎样也算太子的门客，肃亲王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也会留上几分情面。不说殷勤款待，总该礼数周全。
谁晓得，进了王府，只一个小厮引他到了偏厅等候，左等不来右等不见王爷踪影。一碗茶冲了几冲，早已没了滋味儿。但问起来，便是王爷午睡才起，正同王妃说话，不得空闲，也无人敢催。
正等的大为光火，肃亲王总算姗姗来迟。
一到堂上，正经话还未出口，他便拿着小厮大做文章，喊打喊骂。
这童家富不过是个文人，哪里经过这等场面，登时就乱了分寸手脚，忙忙劝道：“王爷饶了他也罢，他倒也并非怠慢了在下。茶水点心不曾断了，可是殷勤的紧。”
于成均又骂了那小厮两句，方才气哼哼道：“既是先生肯饶了这奴才，这一遭便暂且记下！”
那小厮给二人磕了头，倒了水，便又躬身下去。
于成均这方问道：“先生今日到府，可有什么要紧事？”
童家富被他闹了这么一出，阵脚已乱，原先想好的话早已抛之九霄云外，脱口就道：“太子殿下打发在下来跟王爷说，河南山西两省今岁旱的厉害，这旱后怕要闹蝗，来问王爷可有对策。”
于成均暗道：果然如此！不是有什么难断之事，他也不会想起我这个兄弟来！
当下，他心念一转，微微笑道：“大哥大约是忘了，本王如今还在闭门思过，怎能擅自评论政务？这事，如若传至皇上耳中，本王大约今年都出不了门了。再则，本王才疏学浅，是个只识打仗的粗人。大哥麾下能人众多，这等小事随出个什么主意，必能化解。”
童家富被说的满脸怔怔，他原本的打算是到了王府，先同于成均寒暄几句，一来二去试探了他态度，再言说太子如何看重于他，不曾登门不过是因政务缠身云云，高帽子戴足了，再把此事缓缓讲出。不料进了王府，却被于成均打了个措手不及，方寸全乱，问策却又被他当面回绝，一时竟无了应对之法。
他愣了片刻，脸上挤出了一抹笑来：“王爷说哪里话，王爷经世济民的才干，满朝有目共睹。太子殿下甚是器重王爷，这不是、不是……”
不是个什么，终究也没想出底下的词儿来。
于成均莞尔一笑，说道：“先生也莫要抬举本王了，本王自己几斤几两，本王心里清楚。本王这受罚中，也不好多留先生。怕再被人参奏一本，说本王结交匪类，那可就大大不妙了。如此，本王没穿出门的衣裳，也不久送了。”言罢，竟端起了茶碗。
童家富眼见肃亲王竟下了逐客令，自己本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哪里好赖着不走，只得起身告辞。
待出了王府，他站在台阶下头，看着府邸门前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头狮子，清风一吹，不由打了个激灵，顿时脑子清醒了不少，不由愠怒不已——这肃亲王，怎么当面骂人呢？！结交匪类，这是说谁呢？！
当下，他也别无他法，只得提步匆匆往太子府去交差。
于成均坐在偏厅上，端着茶碗痛饮了两口，心中暗道：这太子还当真把我当盘菜了，想叨了便叨上一口。这闭门思过半月有余，他连人影儿也不见，如今有了棘手的事儿，想起我来了。自己也不肯亲自来，打发个门客来讨便宜。他这意思，既要我来帮他解了这难题，又要自己甩个干净。待将来若皇上问起话来，上门的是这个姓童的，跟他这太子有何相干？这算盘，打的也未免忒精明了！这一遭，不叫他亲自下来沾湿了鞋，我也不必当这肃亲王了。
想到此处，他又一转念——这蝗灾如何，自有朝廷有司应对，他这般火烧屁股一般的急什么呢？
那童家富急匆匆回了太子府邸，经人通传要见太子。
其时，太子正同侧妃蒋氏在花园之中饮宴，听闻此讯，将手中酒盏一放，喜笑颜开：“童先生去了这许久，此来必定是好消息。”便传话：“快请！”
下人传话出去，片刻童家富便匆匆走来。
待进了园子，童家富隔老远便见于瀚文同一华服美人坐在一处，便低了头不敢去看，亦不敢上前。
于瀚文笑眯了眼，扬声道：“先生不是外人，过来罢！”
童家富道了一声得罪，这方迈步走上前来。
于瀚文让座，又问道：“先生此去，可是功成圆满了？”
童家富哪里敢坐，俯首作揖道：“惭愧惭愧，在下无能，有负太子之托，望太子见谅。”
于瀚文心中陡然一惊，连忙喝令乐伶们停了奏乐，将她们驱散，低声问道：“怎么？难道老三竟不肯为我出谋划策？”
童家富擦了擦额上的汗，回道：“太子，这肃亲王态度还算恭敬，但只是不肯吐口，竟三言两语就把在下给打发了出来。他话里话外，皆是人在禁中，不能插口政务，唯恐见罪于圣上。这、这……”
于瀚文脸色沉沉，说道：“他禁足这段日子，我不曾上门探视，不闻不问，他怨恨我，倒也是情理之中。但，如今却不是容他闹小孩儿脾气的时候。”
河南山西的蝗灾，已渐有苗头。
据细作来报，和亲王于炳辉已不知从何处调拨到一批粮食，只待灾情一起，便派发至灾情救济灾民。
而在此事上，他当真是一筹莫展。于炳辉从何处筹集到的粮食，他一无所知，如何应对蝗灾，他也毫无办法。
这些年来，他只知在朝中上敷衍君王，下平衡百官，这真正的经世济民之术，竟是全无习学。
于瀚文向来秉承事事无需躬亲，贤君当垂拱而治的道理，然而却忘了如若自己并没真正的本事，有才干的人却也是不会服他的。
比如眼下，他身边围着的，不是拍马屁的，便是只会罗织勾斗，一个能真正提出良策的人都没有。
于瀚文沉默半晌，忽说道：“此事一过，只怕人人要说，和亲王爱护百姓，是一位贤王。而我这个太子，就要落一个无能之辈的骂名了。”
好容易才逮到机会，把于成均压了下去，于炳辉可真会见缝插针！
童家富看着太子脸色，小心翼翼说道：“太子殿下，依在下愚见，不如先想了法子，求皇上赦免了肃亲王为上。”
于瀚文看着他，犹疑道：“可，父皇正恼他。如此，不是撞上去么？”
童家富说道：“只要肃亲王重回朝廷，依照他爱管闲事的脾气，不会放任灾情不管。蝗灾哪是那么容易治理的，他若处置不好此事，倒正好同和亲王斗个两败俱伤，太子再出来收拾残局。到那时，也就显出太子殿下的仁厚大义了。”
于瀚文沉吟半晌，点头道：“不错，就依你的意思吧。”

第98章
傍晚， 暮色四合。
于成均踏进琅嬛苑时，上房已是灯火通明。
陈婉兮穿着一件藕荷色薄纱衫子， 一条湖绿色薄罗裤子， 正立在桌边，看着丫鬟们安放饭菜。
苗条纤细的身影，在灯下姣好美丽。
于成均心中蓦地腾起一阵暖意， 他迈步上前，自后面环住了自己的妻子。
陈婉兮停了片刻， 拍了拍他的手，微笑道：“王爷， 该吃饭了。”
于成均却将头埋在她颈子上， 闷声道：“让爷再多抱你一会儿。”
陈婉兮却有几分好笑，这男人怎么忽然变得像个孩子似的黏人。
她顿了顿， 又笑道：“王爷，你快压死妾身了。”
于成均听着妻子的笑语， 这才颇为不舍的放了手。
陈婉兮回身朝他一笑， 说道：“咱们先吃饭。有话，待会儿再说。”
二人落座，于成均看着满桌的饭食，诸如金银馒头、粳米红枣粥、清炖全鸡之类， 自又是按着自己的口味来置办的。
于成均心中一动， 说道：“你既有了身孕，这一日三餐还是依着你的喜好来吧。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不必再顾忌爷了。”
陈婉兮吃了两口粥，笑说：“早先也是不惯，但跟着王爷吃了一段时候，反倒觉的这样很好。既节省了人力粮食，其实口味也不差。自从吩咐了厨房如此备办后，每月咱们王府在吃食上的开销，竟减了一半。余下的银钱，能做好些事呢。”
于成均听着妻子的温柔言语，忽而生出了许多感慨，说道：“这满京城的贵胄世家，除了那破落户，怕是没人同咱们一样了。”
起初，他才回府，饮食起居各种不惯，妻儿同他又不睦，他满心焦躁，一心只想着如何融入这个家里，处处矛盾碰撞。
他总说男子汉大丈夫，该当胸怀宽广，宽容待人。然而在这些细碎小事上，反倒是陈婉兮先让了他。
想至此，他看向陈婉兮，问道：“婉儿，嫁给爷，你觉着委屈么？”
陈婉兮微微一怔，没有言语，半晌才忽而一笑：“以前是觉着，如今也都好了。”
于成均没料到她竟会这样回答，心底先是有些不痛快，但即刻就释然了——妻子说的必定都是实话，并未如那些一心讨好丈夫的妇人，只拣好听的来说。
陈婉兮又微笑说道：“当初听说皇上赐婚，妾身真是又恨又怕。这宫里十桩打人的消息，九桩都和王爷有关，全都是些奇谈怪闻。自嫁过来，又是一身的麻烦。妾身那时候真心觉着，王爷就在边疆好了，一世都别回来。随王爷在边关娶几房妾，生多少庶子庶女，只要井水不犯河水，都没有关系。后来……”
于成均听得揪心，他当真不知，原来妻子当初竟是如此的厌恶自己。
他一时慌了，忙追问道：“后来如何？”
陈婉兮唇边噙着一抹极温暖的笑意，她轻轻说道：“后来等王爷回了府，几番相处下来，妾身却发现原来王爷并不是那样的人。王爷是一位，极值得敬重的英雄汉子。所以，妾身……妾身就真心拿王爷当丈夫看待了。”
于成均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陈婉兮娓娓说道：“原本，妾身也不喜欢王爷那些习惯。但后来听王爷说，外头还有那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咱们能衣食饱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奢靡而不自知，怕就是败家的根源了。”
一席话落，屋中却是一片静谧。
于成均的脸，在灯火摇晃之中，不甚分明。
陈婉兮浅浅一笑，执起筷子，说道：“咱们吃饭吧。”
吃过了晚饭，于成均陪着妻子在罗汉床上坐着。
长子豆宝，已经被奶母哄睡了。
陈婉兮素来少动针线，此刻也不过是看些花样册子，选了些孩子用的，打算隔日吩咐人送到绣庄上去。
于成均抚摩着她平坦的小腹，说道：“这里面，居然藏着一个孩子？”
陈婉兮笑而不语，于成均的手掌甚是温暖，令她舒适的眯细了眼睛。
于成均摩挲了片刻，忽而抬头看着她，一脸疑惑道：“婉儿，你真的怀孕了么？”
陈婉兮一阵错愕，好半晌才说道：“王爷……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疑心妾身假孕？”
于成均搔了搔头，说道：“那倒也不是，就是……爷就是纳闷……婉儿你说，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他会在你肚子里慢慢长起来？”
陈婉兮先是一头雾水，听了他后来的话，便有些忍俊不禁。
她将双手覆在了于成均的手背上，微笑道：“这时候还早，再过两月，妾身的肚子就要慢慢起来了。到那时候，王爷就能看到孩子是怎么在母亲肚子里长大的。那时候啊，他还会动呢。”
于成均咧嘴笑道：“是么？这还真是不可思议。爷这两日睡着醒着，都觉着纳闷，怎么你肚子里就会有个孩子呢？”
陈婉兮微微一笑：“之前妾身怀豆宝的时候，王爷不在府中，所以才会这样。这一次啊，王爷就好好看着，孩子是怎么长大怎么生出来的吧。”说着，她又睨着于成均，含笑问道：“待到时候，妾身的肚子大了，腰也要胖了，这身段也就走形了。王爷，会不会嫌弃妾身姿容丑陋？王爷若当真是贪恋妾身容貌，不弱现下就告诉妾身。妾身也好做预备，免得到了那会儿怀着孩子还要受气。”
于成均看着她的眼睛，亮盈盈的，含着笑意，却又有一丝闪烁。
他忽而抓起她的小手，狠狠咬了一口，笑斥道：“一天天的，独你有那么多话说！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怄你男人，不看你怀着身子，今儿必定饶不了你！”
夫妻两个说笑了几句，陈婉兮便问道：“今儿太子打发人来，有什么要紧的事？”
于成均便将那情形讲了一遍，哼哼笑道：“这大哥的如意算盘打的也未免忒好了，既想爷给他出力，又要缩在后面。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爷晓得他怎么想的，这蝗灾治理么，他问爷要法子，治的好了，那是他太子的功劳，若出了什么岔子，他便全推在门下清客与爷头上，他甩脱个干净，全不与他相干。”
陈婉兮听着，不由说道：“这太子殿下，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以往在宫宴上，妾身见过他几次，只觉得他是个和善爱说笑的人。”
于成均冷笑了一声：“他在外人眼里，自然是这样的。”
陈婉兮不语，半日问道：“那么王爷预备如何？”
于成均说道：“蝗灾的事，爷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但眼下也还不是爷出去的时候。定要等到，他们来求爷才成。爷就是要让他晓得，离了爷，他什么也做不了！”
陈婉兮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并未接话。
于成均却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你也别管这些事了，怀着孩子，就安心调养。”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王爷，时候不早了，咱们睡吧。”
当下，两人梳洗之后，便在床上睡下了。
陈婉兮是怀孕的妇人，精力不济，身子才挨着床铺，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于成均见妻子睡熟了，方才起身，披了衣裳走到外堂上。
堂上，一身着夜行衣的俏丽女子，正站着等候。
于成均见了她，说道：“这夤夜过来，有什么要紧事？”
那女子，正是琴娘。她自从被陈婉兮调拨到编织作坊掌事，便一向不在王府了。
琴娘抱了抱拳，说道：“有一件事，须得告诉王爷王妃。南下货船上的货物，又被退了一批回来。”
于成均皱眉，问道：“这是第几批了？”
琴娘答道：“自从出事起，至如今已是第三批了。这么一来，咱们自七月以来的货，就全被退了。”
于成均面色沉沉，又问：“那边怎么说？”
琴娘说道：“谭家的人说，王爷在京城的事传扬了出去，那些人家都怕惹祸上身，所以不敢买了。这些货销不动，就只能退回来。”
于成均浓眉一拧，低声斥道：“这话真是混账！王妃从未将作坊到底是王府产业一事说出，这些人又是怎么知晓的？！谭家，这是冲着王府来的。”
琴娘不接话，只问道：“王爷可有示下？”
于成均微微沉吟，说道：“这件事本王知晓了，暂且按下。你回去，安抚住那些工人，工钱月利都照样发放。王妃怀有身孕，这些事不要叫她知道。”
琴娘应了一声，见于成均再无吩咐，便要离去。
于成均看着她的背影，忽而出声：“近来，可有罗子陵的消息？”
琴娘回身，雪白的脸上忽而现出些红晕，她略一停顿，摇头道：“没有，奴不知他去何处了。”
于成均点了点头，便任凭琴娘离去。
待琴娘走后，于成均缓缓走至廊下，夏夜的凉风吹过他的衣衫，令他睡意全消。
看着那深沉如墨的夜色，于成均禁不住喃喃的咬着三个字：“谭、书、玉！”

第99章
琴娘一路疾奔， 避过了夜巡的官差，夤夜回至自己的住处。
踏进门内， 只见屋中一灯如豆，床上躺着的男子一无声息，似在安睡。
眼见此景，她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走上前去， 只见桌上摆着一口空碗，一只空盘，盘中略残留了些菜汤。
琴娘便颔首道：“你到底是把饭菜吃完了。”
床上的男子没有言语，低低呻吟了一声。
琴娘便走到床畔，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脸上不由露出了一抹笑意：“好了，烧是退了。”
那男子眼神有些茫然，面色微白， 清隽的脸上一道刀疤横过鼻梁，平添了一丝戾气。原本一向漠然冷峻的神色， 此时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孩子一般的无助。
他默然不语，琴娘倒是不以为意，抬手揭了他身上的被子。
被盖下头， 是一副精干的身躯， 纹理分明的胸膛上被齐齐整整的包扎着，纱布甚是洁净，并无血迹。
琴娘手脚麻利的拆开了纱布， 底下是一块碗口大的箭伤，伤口上敷着草药。她轻轻刮掉了药膏，眼见底下的伤口已不再渗血，且有了结疤的迹象。她甚感满意，颔首微笑：“行了，这是要好了。”说着，便去取了新的药膏替他重新敷上。
男子躺着，不言不语，似一个婴孩儿任凭她摆布。
直至琴娘重新将纱布包好，忽而才道了一声：“谢谢。”
琴娘先是一怔，继而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她说道：“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听公子说谢谢。”
这男子，便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跟随了十多年、浪迹江湖、相依为命的罗子陵。
罗子陵看着琴娘的脸，微弱的烛火之下，似有些微微的晕红，姣好俏丽。
他心中忽然弥漫起了浓郁的愧疚，不由说道：“这么多年，我真是对不住你了。”如此美好的一个女子，如若生在一小康之家，能得恰当的教养，这会儿也该嫁了如意夫婿，过着子女绕膝，平和安然的日子。当初，他既救了琴娘，便该替她安置好余生。他却任凭琴娘跟了上来，落到如今这个尴尬的境地里。
以往，他在江湖浪迹之时，满心只记着自己的家仇，从未想过这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的心思与处境。直至，他遇到了于成均。
跟在于成均身边这些日子，他逐渐明白了人□□理，世人皆苦，何止他罗子陵一人？只想着如何舔舐自己的伤口，却糟践了旁人的心意，那是万万不该的。
琴娘闻言，柳眉一扬，随即微笑道：“怎么忽然说起这话来了？公子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倒是我，欠了公子太多。没有公子当初相救，也就没有琴娘的今日了。我欠公子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何况，我也不求其他，公子遇上什么难事，第一时候却先想到了我，我心里已经知足了。”
罗子陵怔怔的听着，良久忽叹了口气：“你太傻，我太浑。”
琴娘温柔一笑，说道：“公子，今儿是怎么了？”
罗子陵望着头上的房梁，乌沉沉的横木上满是灰尘，他说道：“这些日子，我明白了许多道理。我父亲固然有遇人不淑之因，但他自己识人不清，还将朝廷暗藏的势力当作个人私产，为一个女人效力，有此下场，也不算太过冤枉。”
琴娘静静听着，问道：“那么，公子是打算不再报仇了么？”
罗子陵笑了一声，说道：“若我说不报仇了，你会看不起我么？”
琴娘摇了摇头，微笑道：“公子如何决断，我都会尊重公子的。但，我想，王爷怕是不能不追查此事的。”
罗子陵听着，不由侧首瞧着她，问：“你如今也会顾忌王爷了？我记得，以往你眼中可是并无他人的。”
这话，并无醋意，只是有些疑惑。
琴娘点头说道：“是，这段日子，王爷同王妃教了我许多道理。我觉得他们做的事很多，我想帮着他们，也想看着王爷的大事得成。所以，我不希望公子就此不再帮王爷了。”
这两句话，说的光明磊落，无丝毫的忸怩造作。
罗子陵忽有几分落寞，笑了笑，说道：“你倒是直接了当，一丝遮掩也没的。”言罢，亦颔首附和道：“不止是你，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原想过，为何我家会遭此横祸，除了我父亲糊涂之外，更多的还是奸人当道。这些年来，咱们走南闯北，又在军中度过，世道风气如何败坏，都是看在眼中的。而西北军，却是木秀于林。究其缘故，还是王爷治军有方。若能有这样一位贤君治世，这世道方能好起来，我们也才能好起来。所以，即便不为了我自己，我也会帮着王爷。”
琴娘先是笑了笑，但想到罗子陵身上的伤处，又有些心疼，便道：“虽是如此，公子外出行走也需小心谨慎。这身子，到底不是铁打的。这次的伤口，再深两寸就当真有性命之忧了。”
罗子陵见她关心自己，不由高兴起来，笑了一声：“你放心，王爷身上多少道伤疤，怕是你没数过。这伤口，算的了什么？”他一笑，牵扯着伤口一阵抽疼，不由皱了皱眉头，咬牙道：“这和亲王真是贼胆包天，不期这次能查到这些事来！若没你接应，这次我险些就栽了。”
琴娘忧心道：“公子如此，怕也不能回去赴任。太子那边，会不会起疑？”
罗子陵说道：“不必担心，我本就是他派出来办差的。如此回去，叫他以为我是为他办事才受此重伤，反倒显得我忠心。”说着，他又笑了，“琴娘，等这些事都完了，我也不当什么官了。我带了你，咱们一道回江苏去，置办个宅院，过安宁日子，好不好？”
琴娘微微一怔，心头却如被风吹的春水一般，泛起了圈圈涟漪，她微笑：“公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陈婉兮自身怀有孕，便日日深居于王府内宅，一则为养胎，二来亦是因于成均尚在禁中，频繁外出又或见外客，难免为有心人所乘，节外生枝，替于成均招惹麻烦。
因此，她索性足不出户，每日只在后宅，或教儿子识两个字，或同丈夫闲话家常，倒也颇得一番天伦闲逸的乐趣。这样平安喜乐的日子，对于陈婉兮同于成均而言，都是生平难得的。
于成均虽不大出门，倒依旧十分关切朝政。
朝中的臣子大多都在观望风向，虽出了淳懿郡主那桩事，太后也已托病不出，但皇帝却并未松口要放于成均出来，故而无人肯替他求情。
明乐帝因着郡主太后一事，虽大约猜到底下的勾当，但也只好吃了哑巴亏，便迁怒在于成均、陈婉兮身上，连承乾宫的门也不肯踏入了。
顺妃却看开了许多，皇帝不来她也不再争什么，只是时常打发了宫人到王府探望怀孕的王妃与孙儿。
太后称病，皇后因处置了淳懿郡主，也恐明乐帝恼了自己，便又借口身子不适，不肯出来主事。
梅嫔小产了一次，正在将养身体，不能起复。
如此一来，宫中竟至无人主理。
明乐帝便趁此时机，将喜婕妤封作妃子，赐号宜，许她协理六宫之权。
喜婕妤之前位分不过是婕妤，离着妃位还隔着好几层，出身又实在低微，无孕无子却封为了妃子，实在不合宫规。
但宫中眼下无人得势，而明乐帝又时常烦恼，并无人敢触此逆鳞。
前朝后宫，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这日午后，陈婉兮午休起来，不见于成均，招人一问，方知诚亲王于好古来了，于成均正同他在花园卷棚里说话。
她心念微动，起来梳妆之后，吩咐杏染取了些蜜饯果子，便往花园里去。
才踏进花园，远远的便听一青年大声嚷嚷道：“这帮东西，就是如此混账！大哥还说什么，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我耳朵都要长茧了！”
听这嗓音，不是于成均，那必是于好古了。
陈婉兮同这小叔子素来交情甚少，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微微皱了皱眉，缓步走了过去。
走到卷棚底下，只见于成均穿着家常衣裳，同于好古相对而坐。
于好古撩了衣摆，脸上涨的通红，好似十分生气。
于成均原本脸色沉沉，一见她到来，便笑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午睡？”
陈婉兮微笑说道：“起来了，知道四叔过来，拿些今年新腌制的梅子杏子，给他尝尝。天热，你们也不要总吃凉的东西。”
于好古慌忙起身，向着陈婉兮作揖行礼，口里说道：“三嫂好！”说着，又搔头笑道：“嫂子，我素来怕吃这些酸口的东西，倒是谢谢嫂子的好意。”
陈婉兮还未开口，于成均却已先斥道：“这可是你嫂子亲自动手腌的，全都收在她的小罐子里，算她的体己。爷都吃不着，你小子有这口福，还敢挑嘴？！非吃不可，来，先吃三块酸梅！”言罢，不待于好古答应，就拣了三个梅子，硬塞到于好古手中。
于好古苦着脸一小口一小口的啃着，陈婉兮这梅子偏生极酸，他整个脸都拧成了一团。
好容易吃完妹子，他忽而醒悟过来：这怕不是他三哥压根不敢吃，所以把他推出来当靶子吧？
陈婉兮笑看他们闹了一会儿，说道：“你们兄弟两个的感情是真好。”
于成均说道：“那是自然，这小弟就同爷的一母同胞兄弟一般。”
于好古却重重的哼了一声：“都是兄弟，偏偏有些人就是不念手足之谊，一天到晚的想法子使绊子！”
陈婉兮敛了笑意，问道：“什么事？”
于成均还未开口，于好古已抢先说道：“如今蝗灾的势头渐渐起来了，大哥有意叫三哥出来平灾。但二哥同他那一班党人，死咬着之前那两件军中花案不松，说什么此事不决，肃亲王立身不正，必定不能服众。大哥也是态度暧昧，待管不管的！除了咱们几个，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肯替三哥说话的。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人要做事，偏偏是不能！”

第100章
陈婉兮瞧着他这义愤填膺的样子，忽而一笑：“四叔说的好生气氛， 倒似是挨罚的是四叔自己呢。”
于好古气鼓鼓道：“三嫂， 难道我说的不是？”
陈婉兮点头说道：“你说的很是， 那么三嫂问你， 你可有什么对策？”
于好古当即说道：“有，我预备着回去就联合几位志向相投的同僚， 一道上书为三哥请命。请父皇降旨， 赦免了三哥。”
听了他这话， 于成均同陈婉兮一道哑然失笑起来。
于成均便向陈婉兮莞尔道：“你瞧瞧，爷之前说什么来着， 书生意气罢？”
陈婉兮微微一笑， 亲自取了执壶， 替两人将茶碗满上，说：“他也是为你这兄长着想，足见手足之情。”
于成均摇头笑道：“如此， 可不能成事。”
于好古瞧着他们夫妻一唱一和， 甚是不服， 忙嚷道：“三哥三嫂，难道我这主意不对么？那些人现下是仗着人多势众，胁迫父皇。咱们也如法炮制，就比比谁人多好了！三哥的为人官声， 大伙有目共睹，肯替三哥出力的，其实也很是不少。这几日， 我已见了几个，私下说起此事，各个都不以为然，很是为三哥抱不平。我想着，振臂一呼，必定从者如云。”
于成均笑了两声，没有言语，陈婉兮先说到：“四叔，你想的倒是好。你可有将这主意，同那些人说起过？他们是何态度？”
于好古说道：“我还不曾将此事打算明白，故而没说几时联名上书。然而，但说起来，他们也都说，但有人肯挑了旗帜，必定依从。”
陈婉兮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但有人肯挑了旗帜，他们必定依从。这话，简直如没说一般。他们若真想附和，那便该自告奋勇，或干脆就地拿出个主意来才是。这等着别人先出头，那不过是拿话敷衍，搪塞一时罢了。待你当真挑头起来，他们又或拿出别的什么由头来了。总而言之，如今的朝堂，真心赞同王爷的，十中七八，但肯为此事出力的，有一半就不错了。”
于好古听了这话，先有些不服气，但仔细一想，自己同那些人谈此事时，这些人面色皆有犹疑之态，虽有人满面热诚，却又夸张过度。
想了一番，他不由低头，叹息道：“三嫂足不出户，倒是料事如神。”
陈婉兮一笑了之，倒是于成均正色道：“再则，即便他们答应，我也不会同意你如此行事的。”
于好古愕然：“这是为何？”
于成均说道：“老四，我是因何被关在府中的？虽说有淳懿郡主的事，但引子到底是那两桩军中大案。这是根源，如若根源不除掉，你们联名上书，当真逼迫的皇帝将我赦免，那我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你们如此行事，又和于炳辉他们何异？长此以往，朝中将形成何种风气？不论是非道理，只凭人多取胜？”话至此处，他缓缓摇头：“这个头，可不能开。”
陈婉兮接口道：“想要让王爷走出王府，不能是皇帝下旨赦免。王爷无罪，凭什么要接受赦免？必得是平反的诏书才可。如此，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后患。”
于好古听了兄嫂一番话，顿时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低头闷想了一会儿，忽而说道：“三哥三嫂，小弟都明白了。小弟，这就去办！”说罢，他竟起身一抱拳，大步向外走去。
于成均并未阻拦，只是看着自己这兄弟的背影，向妻子笑道：“婉儿，你瞧这傻小子风风火火的样子，他当真想明白了？”
陈婉兮微微一笑，拈起一枚酸杏，轻轻吹去白霜，递上去：“他一心追随王爷，又是个聪明的孩子，必定是明白的。”说着，她美眸一转，如秋波流动，笑道：“这次，可没有谁替你挡箭了，你定得吃一颗不可。不然，这怀孕的辛苦，你是半点儿也不知。”
于成均看了看妻子美丽的面容，又瞪着她手里的酸杏，仿佛看仇敌一般，半晌抢了过去，一口塞进嘴里，囫囵个儿的吞了下去。
隔日，诚亲王于好古上书请奏，毛遂自荐，前往军中调查两案。
人人皆知他同肃亲王交好，议论纷纷，有称赞手足情深的，亦有疑惑他不能秉公处断的，更有人议论他年岁尚轻，涉世太浅，怕不能当此重任的。
于好古看在眼中，心中嘀咕道：三哥三嫂所见果然不错，这些人并没一个是真心帮我们的。我定要好生查处这两件案子，令他们心服口服不可！
朝上议论纷纭，明乐帝倒很是高兴。
于成均一事，简直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他揣在手中觉烫，丢在地下又实在可惜。
原本此事处置的就有些牵强，但就这般把于成均放出来，那岂不是说他这皇帝罚人罚错了？
如何都行，唯独认错不行。
好在，此刻于好古站了出来，把这块烫手山药接了过去。
明乐帝松了口气，当即准了他的自荐。
又两日，于好古便打点了行装人马，出京前往公干。
时日匆匆，自于好古走后，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陈婉兮那些恶心孕吐的妊娠症状逐渐消退，胃口倒是好了许多，每日只是吃吃睡睡，静养身子，身上倒长了些肉，肚子也日渐隆起。
这段日子，于好古不时有书信过来，于成均或回或不回，有时也同陈婉兮提上几句。
原来这两件案子，案情倒是清楚明白，同之前地方军司处所报并无二样，只是处断不易。那淫辱民妇的，倒是容易。但另一桩，却十分为难。
毕竟那遭难的绣女，原就是营妓的出身。军中人人皆谓，她原就不干净，如今不过脏上加脏，又怎样？何况，她是自尽身亡，不是旁人所害。那犯案的兵丁即便有错，也不该重罚。
军中的眼睛，都盯着于好古，看他如何处置。
而朝上，亦分成了两派，一派嚷嚷着要为受害女子讨回公道；另一派则称兵士无大错，不宜重责，不然军心必定不稳，易生哗变。
夫妻两个说起这事时，是吃过了午饭，在房中闲坐。
陈婉兮抚摩着肚子，靠着软枕，微笑问道：“妾身瞧着，这两拨大约都不是什么好人。要替受害女子讨回公道，早做什么去了？一向不开口，等四弟去了军中，倒叫起来了。两边架桥拱火，这是把诚亲王放在火上烤呢。何是对，何是错，无论如何，总是要得罪那么一拨人。”说着，她看着丈夫，面色温柔，问道：“王爷以为呢？”
于成均笑了笑，说道：“你看的倒是分明，大约如此。老四从未处过这样的事，如今也算是一番历练。”
转而又问道：“那么，你觉着此事该如何处断？”
陈婉兮想了片刻，说道：“妾身以为，这二人当杀。”
于成均浓眉一扬，说道：“婉儿，你倒是能杀伐决断。不怕得罪人？”
陈婉兮看着他，微微一笑：“若是只担心是否得罪了人，是否要争取那些势力的支持，那必然瞻前顾后，什么也做不了的。再说，妾身一直以为，坚持公理正义，那么公理正义必然会站在自己这里。他们淫辱妇女，必要为此付出代价。那两名民女不提，那位绣娘，原就是营妓的出身，王爷废黜了营妓制，于她而言，可谓是重新做人，重新有了良家妇女的尊严。然而那兵丁对她的羞辱，简直就是将她推回了地狱，她依然是那个人人可以践踏的卑贱身份。妾身虽不曾亲眼得见，但同样身为女子，几乎能感同身受。她是绝望痛苦到了极点，才会自我了断。妾身不能见这样的事，不能不为她讨回公道。”
于成均颇为赞许，颔首沉声道：“你说的不错，歪风邪气，已然太久了。那些为兵丁求情的人，不是为自己那潜在的罪行开脱，便是看不见死者的痛楚。踩着死者的尸骨大放厥词，大肆谈论兵丁的罪行如何微不足道，受害女子的身份如何卑贱，真是毫无人性！此外，军中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这两件案子的结果，如若处置不慎，那么军纪军风只能更加败坏。爷想，除大燕军队的积习弊病，就从此而始。”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妾身知道，王爷必定是去信给诚亲王，要他处死这两人罢？”
于成均回之一笑：“不止，爷还要他游街示众。”
于好古果然依照他所说，将这两件案子的犯人，押在城镇菜市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公审处决。
他先狠狠的批判了这二人的无耻无德，身为大燕官兵，受百姓供养，不知庇护子民，竟还干下如此恶行，法理情理俱不能容，当众便判了这两人斩刑。
那两名兵丁原本并不放在心上，只说自己犯下的事不算重，尤其是那个侮辱绣娘的，只说自己不过是睡了个表子，这个看上去书生一般、毛没长齐的王爷能把他如何？何况，他们还有地方军长的庇护。
然而，当判决下来，这两人各自吓得面色如土，惊恐狂怒，一时求饶一时怒骂，只说自己当兵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过睡了个把女人，竟要送命？
于好古当然不听他们的，只吩咐自己的随从侍卫将这两人捆绑了，颈子上戴了枷，挂了牌子，在城中以囚车拉着游街。
这些军队驻扎地的百姓，早已对这些兵痞恨之入骨，有怒骂的，有拿石子砸的，热闹非凡。
游街已毕，这二人的人头，便挂在了菜市口的旗杆上。
原本，这两处地方军长都有心求情庇护，然而于好古是公审，又将两人在城中游街示众，满城百姓都亲眼看着，他们想要做什么也不能够，只好听之任之。
于好古更在驻地四下走访百姓，查问明白了地方军队的行事作风，方才回京交差。
这两件侮辱妇女的案子，便如此告终，究其根由，更是地方军队作风败坏之故，同肃亲王于成均毫无关系。

第101章
于好古此行， 可谓大获全胜。
他人未进京， 一篇详述各地军中风纪的《军情表》已送至御案之上。
这篇奏表， 将时下大燕军中各种**风气描述的淋漓尽致， 全篇慷慨陈词，痛陈弊端。著作者笔力了得， 那些兵痞为非作歹、地方军长包庇纵容、行贿受贿、欺凌压迫等情状，栩栩如生，跃然于纸上，令观者无不深为愤懑；至于如此风气， 与国之危害，更描述的入木三分， 力透纸背，令人背生冷汗。
明乐帝固然懒政怠惰， 但好歹总还不想当什么亡国之君，看了如此一封奏章， 也不由动了几分的真龙之怒， 将朝中一众管辖军务的官员，传进军司处，狠狠斥责了一番，甚而当场便摘了两人的官帽， 更下了严令， 命余者五日之内拿出个整治军务的对策来。如若不成，一律罢官抄家。
自明乐帝沉溺于声色犬马之后，近些年是再未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如此已可算是雷霆大怒。
这些官员出了宫，便各自发愁。
他们早已在锦衣玉食的安乐窝里泡软了骨头，除却不得不应付朝廷差事，这辈子差不离没到军中去过。军中到底什么情形，根源在哪儿，这么一帮昏庸官员哪里知道？更又从何去制定整治军队的对策？何况，他们之中不少人，每年都从地方军长手中收取了颇为丰厚的好处，本就不大愿意管事，如此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些军长肯如此孝敬，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怎会不投桃报李？
于是，五日之后，一篇洋洋洒洒上千字、文采飞扬、字字珠玑、空洞浮夸毫无半分实用意义的奏疏便送进了养心殿。
这帮人满以为，皇帝的脾气就是那六月的雨，来的急去的也快。横竖明乐帝不思国政已不是一天两天，如此一番作为，怕不是心血来潮，这五日过去，火气也该下去了。依着他往日的脾气喜好，这么一篇奏章该能应付过去。
不料，明乐帝看了这奏章，越发光火。
原来，那篇《军情表》不止讲述了军中风气败坏，更极言这背后根源，便在上下勾结，上行下效之上。朝廷对于军队，早已失了掌控。甚而挑衅，明乐帝如若不信，大可一试京中的大员，看看他们到底如何作为。
明乐帝原想着，先摘了那两个恶行最甚的官员帽子，也算杀鸡儆猴，余下这些人也该知道敬畏了，总不至于再来敷衍糊弄，甚而包庇地方。
谁知，五日之后，这些人果然如那表中所写，弄了一篇花里胡哨的文章，递送到了他跟前。
明乐帝只草草看了两眼，便大为光火，怒不可遏，将那篇奏章在养心殿中撕了个粉碎。
明乐帝此人，生平最为不可忍受的，便是君威被人挑衅，是臣下不再为自己所掌控。
那篇《军情表》几乎生生打了他几个响亮的耳光。
他的臣子官员，根本就不将他这皇帝放在眼中，把他当成傻瓜木偶一样的愚弄！
此番，明乐帝是动了真怒。
一道圣旨，连革了五位大员的官帽，抄家革职，流放边关不等。
如此一来，京中朝堂便发了一场地震。
明乐帝处置了那些官员之后，又另提拔了一批，将整治军风一事交给了他们。
然而，新上来的这批臣子，倒是清廉，却都是些两手不沾、尸位素餐的老爷，除了清廉的名声，真是身无长物，一无所有。
他们如无头的苍蝇，四处乱碰，既怕得罪了地方军队势力，更怕皇帝清算他们，人人如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
竟有两人，上书陈述自己才不配位，恳请皇帝准他们辞官回乡。
这一下，真是一巴掌打在了明乐帝脸上。
明乐帝气极反笑，当堂说道：“尔等既不愿做官，这顶官帽还来也好，朕便全了你们的志向。”言罢，遂降旨将这两人革除官职，以大不敬罪名下了天牢。
如此，也没人敢再生这个主意，然而整治军风一事，依旧毫无进展。
朝中一片混乱，太子与几位亲王自也坐不安稳了。
已有臣子上太子府邸，向他求问讨教，又或索性挑明要为他效力。
于瀚文哪里不明白，这是要捧杀了他，一如之前他对于成均那般。成了，不过是从龙之功，大家皆大欢喜；不成，你是太子，所有的过错自然你一人全背。
他也不知这朝中局势，怎会忽然就凌乱至此，远远超出他所能掌控的范围。
这时候，真要控制局面，那便是要拿出真本事，将事情一肩挑起，并能处置稳妥。但是，他于瀚文从来是明哲保身，坐着指点江山才是他的性格，怎会自己一屁股坐在火坑之上？
甚而，他还有点恨于成均这时候还在挤兑他，他为何不自己走出来担了这些事？
无法可施之下，于瀚文索性托病不出，龟缩在太子府邸之中。
除整肃军队这烫手山芋外，陕西山西河南三地的蝗灾也日益剧烈。
蝗虫铺天盖地的袭来，凡过之处，必定寸草不生。
而当地的百姓，因迷信无知，还将蝗虫当作神物，向什么蝗娘娘叩拜祈祷，并不肯除虫灭蝗，地方官员三令五申的禁止，也无济于事。
这件事，也上报到了朝廷。
明乐帝责问谁肯去治理蝗灾，也无人应承。毕竟，蝗灾比水灾、旱灾还要棘手。
朝政如一团乱麻，连着中秋佳节也添了几分惨淡。
八月十五这日，本该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和亲王于炳辉却宴请了几个交好的官员贵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于炳辉挥退了伶人，便问道：“朝廷如今这个局势，诸位可有见解？”
众人纷纷摇头，皆道：“如今不是时机，王爷切莫妄动。”
于炳辉见他们并无个确切的主意，便看向司空珲，问道：“司空大人，你在翰墨司，往常也最受父皇看重，消息该灵通些。”
司空珲莞尔一笑，阴柔如美玉的脸上，波澜不起，丝毫不为于炳辉这羞辱之言动怒，他放了酒盅，说道：“今时不比往日，皇上如今政务繁忙，在下也甚少得见圣颜。在下所知，与诸位也并无二样。”
于炳辉听着，面色顿时一沉。
席上便有人嘲讽道：“直白说，你失宠了呗，找么多借口作甚？”
司空珲倒也不以为忤，微微一笑，转而向另一人道：“谭大人至始至终不言不语，不知有什么高见呢？谭大人是科举入仕，想必见识不同于常人。”
话音落，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了一人身上。
这人一身弹墨衣衫，面容清雅俊逸，腰背挺直，如孤松瘦竹，正是谭书玉。
自适才起，谭书玉便只饮酒听曲，间或吃上两口蔬菜，耳听众人聒噪，只是默然不语。
此刻，他见司空珲将话柄丢了过来，方才放下筷子，淡淡言道：“我同诸位意见一致，如今时机不好，王爷不适宜出来。”
于炳辉将手在桌上一拍，大声斥道：“这便是要我的当缩头乌龟么？咱们筹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龟缩不出？！太子已当了缩头乌龟，如今只消收拾残局，本王便是头功一件，有什么不合适的？！”
谭书玉被他当面呵斥，倒是不以为意，说道：“那么，在下敢问王爷，王爷可有应对之法？”
于炳辉却想也不想，大声道：“那不是还有你们？”
他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将头低了下去，各自讪笑道：“惭愧，惭愧。”
于炳辉不由气怔了，正想发作，但听谭书玉又道：“王爷看见了，之前王爷说，如能收拾了这残局，便是大功一件。但如若不能，可就是天大的罪状。如今这两件事，一是军务，一是民生，都是能颠覆国本的大事要事。皇上近来火气猛烈，也同此有关。王爷不能妥善处置，何必送上门去？还是依咱们之前商议的，暂且蛰伏。直至局势不能收场，王爷再出来发粮赈灾，安抚军心，这天大的功劳才是王爷的。到那时，王爷想要什么，自然就有什么。太子无德无能，自是要退位让贤了。”
于炳辉心里思索了片刻，自己是没能耐去处置这两件事了，只能干干亡羊补牢的活计，再看自己这满桌的座上宾，也大多平庸蠢笨，唯独谭书玉与司空珲有些能耐，但也只出了这样的主意，便也只好作罢。
当下，他又问道：“那么，眼下咱们就按兵不动么？”
谭书玉微微一笑，不答反问：“王爷以为，依着诚亲王那涉世不深、行事莽撞的作风，这一招一式，像他自己所为么？”
于炳辉没有言语，半日问道：“你想说什么？”
谭书玉说道：“他这背后，必定是有高人指点。那篇《军情表》不止切中军中弊病之要害，还捏准了皇帝的脾气，几乎就是为煽动皇上所写。而皇上，也确实受了他的煽动。王爷以为，这些事是谁的手笔？”
于炳辉也并非愚蠢之辈，立时心中便有了人影，说道：“于成均！”
谭书玉微微一笑：“既然肃亲王这般急切想为国效力，王爷为何不成全他？”
于炳辉心中会意，顿时畅快大笑了一场，当即说道：“也好，便依诸公之言！待将来事成之后，诸位皆是有功之臣！”
言罢，他便举起酒杯。
众人自是连忙附和，齐齐举杯言道：“在下等，忠心追随王爷，共成大事！”
谭书玉一仰脖颈，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他看着屋外如泼墨般的夜色，面色如水，心中暗道：我就快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全拿回来了。

第102章
八月十五， 皓月当空。
同样一片月华， 洒在了肃亲王府。
于成均同陈婉兮在王府花园之中摆了一方小小的宴席，饮酒赏月。
顺妃在宫中要陪伴皇帝太后，自也不能出来。
一家三口，虽不甚热闹， 倒也清净和乐。
陈婉兮怀孕已将四月，身子怠惰，只吩咐厨房预备了几道平日里两人爱吃的菜肴， 另弄了些果子点心，也就罢了。
于成均更是简单，有酒有肉， 便是足够。
陈婉兮不能饮酒，便用了果子露代酒相陪。
两人各用了些果菜，看着儿子豆宝在园中跑来跑去， 银色的月光洒了一地， 如霜轻抹，令所有的景物都温柔朦胧。
于成均捏着陈婉兮的手， 叹息道：“以前， 爷可没指望过，这辈子还能过上这样舒坦的日子。能有今日，那全多靠你。也多亏了当初爷娶的媳妇是你，这换成别的女子，还不知弄到什么田地。”
陈婉兮今日梳着一个高髻，黑如鸦翅的发上插着一枚绿象牙梳篦， 温润的月光洒在她脸上，令她的脸庞显得姣好柔美。
她侧首看着于成均，微笑道：“这么说来，王爷曾经还打算过娶别人？”
于成均张口就道：“那没有，婉儿爷同你说，打从小时候第一次见你，爷心里就没别的女人。这么多年了，只装着你一个。爷就是，就是打个比方。”
他大声说着，几乎就要赌咒发誓，冷不丁看见妻子那笑的眼眸，方才醒悟：“你又骗着爷说这些话了，也真不耐烦！”
陈婉兮笑了笑，说道：“妾身喜欢听。如果王爷能把这酒再戒了，那妾身就更喜欢了。”
于成均当即说道：“那不能！这可真是要了爷的命了！”
陈婉兮微笑道：“妾身也晓得王爷不能，白说一句跟王爷闹着玩罢了。就是如今闻见这酒味儿，实在有些难受。”
于成均说道：“你往日还很能喝上两杯，如今怀了孕，竟厌烦起来了。不然，你还能陪爷喝几杯呢。”
陈婉兮向他浅笑道：“这算什么，等到了后面，麻烦还尽有呢。妾身生豆宝的时候，王爷不在家，这一次啊，可好生体会体会罢。”
于成均笑了两声，眼眸微垂，叹气道：“是啊，这次爷该好好陪你的。”一句话说的不干不脆，似有许多不甘。
陈婉兮听着，微微一笑，说道：“说吧，王爷打算去料理哪件事？是整肃军务，还是去处置蝗灾？”
于成均有些错愕，问道：“婉儿，你……”
陈婉兮唇角轻勾，说道：“王爷这些日子人虽在府中，那心思却早已不知飞到几百里外了。每日不是看各地送来的密信，便是撰写对策。妾身知道，王爷不会甘愿就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在府中平静度日的。王爷是做大事的人，终是要出去的。”
于成均沉默不言，片刻沉声说道：“婉儿，得你为妻，真是爷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陈婉兮反手握住了他的，莞尔笑道：“王爷，这同样的话，说的多了，就使人腻烦。妾身不是不知轻重、见识短浅的妇人，你尽管放手做吧，妾身会把王府掌管妥善，让你无后顾之忧。”
于成均没有再说什么，他轻轻揽过妻子的肩头，令她偎在了自己胸膛上。
两人偎依在一起，看着天上皓月当空，各自心中皆是一片清亮。
陈婉兮听着丈夫那沉稳的心跳，虽明知前路怕是有些不大好走，心底里却是一片安宁踏实。她相信这个男人，也相信自己，无论怎样的困境，夫妻两个总能携手度过。
良久，夜渐深。
陈婉兮只觉得困倦来袭，想要开口说回去歇息，于成均却忽而低声问道：“婉儿，爷问你一件事。”
陈婉兮侧首看着丈夫，目光带着几分询问。
于成均的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似是有几分踟蹰，片刻他说道：“你对谭家，是否……有许多顾念？”
陈婉兮顿时一怔，但随即明白过来，她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轻声说道：“王爷，妾身是不知官场上的那些事。但妾身相信你，你绝不会为一己私利去谋害谁。如若王爷真的要做什么，便放手做吧。妾身也相信，能让王爷出手的，绝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于成均听闻此言，颇为动容，正想说什么，却听妻子又道：“然而，妾身也信，王爷心有慈悲，不会牵连无辜，亦不会乱开杀戒。”
于成均顿了一下，垂首凝视着妻子那亮闪闪的眼眸，他忽的一笑，说：“好啊，你这是给爷戴了一顶高帽子，好让爷不好意思下狠手。”
陈婉兮微笑道：“不是这样说，妾身只是相信王爷的为人。”
于成均朗声大笑，须臾他颔首说道：“你放心。”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红缨忽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红木食盒。
请安已毕，她说道：“王爷，娘娘，那边府里三姑娘打发人送了一盒子点心过来，说中秋佳节，不能亲自过来庆贺，送些月饼，权作心意。”说着，她顿了顿，又道：“我已看过了，确是月饼，并无不妥之处。”
于成均有些讶异，陈婉兮坐直了身子，说道：“取出来罢，说了这好一会儿的话，我倒是饿了。”
红缨依言，将食盒放在了桌上，自里面取了一盘月饼出来，选了一块，以镀银小刀切作四块，双手送了上去。
陈婉兮拈了一块，扫了一眼，便送入口中，嚼了，方说道：“她还记得我的口味，我在家时，最爱吃这青梅馅儿的月饼。满京城，也只有弋阳侯府的厨子，能做这样的月饼。”
于成均瞧着，终于忍不住说道：“她送来的，你也肯吃。”
陈婉兮看了他一眼，嘴角轻扯，说道：“为什么不吃呢？妾身同她，本来就没有仇怨啊。这些日子，妾身也算想明白了。三妹，也是个苦命的人。她做错过什么事呢？其实从来也没有过。上一代的恩怨，便到此为止。妾身想，就不要祸延下一代了。”
于成均望着她，片刻忽的也从那盘子里拿了一角月饼，丢入口中，半晌说道：“你觉着好，那就这样。你有个姊妹来往，也好过独自一人孤零零的，没人陪伴。婉儿，你比之前，可要柔和的多了。”
陈婉兮一笑了之，向红缨问道：“你就这么让来人回去了？连个回礼不曾？”
红缨说道：“这哪儿能呢，我封了一盒子才出锅的荷花酥，几个咱们花园里结的石榴。想着小少爷也该百天了，便揣摩着娘娘的意思，取了一个红封。”
陈婉兮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很好。”遂又转向于成均：“王爷，夜深了，咱们回去歇下吧？”
于成均答应了一声，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向屋中走去。
中秋佳节，万家团圆。
又过了两日，陈婉兮晨起吃过了晨食，随意看了两页书，教儿子念了三四个字，忽而想起一件事，招了菊英进来问道：“这两日，可有打听外头的动静？街头巷尾的百姓，怎样议论咱们王府？”
菊英回道：“正想回娘娘这件事，因蝗灾日益剧烈，已有陕西山西的百姓进京投奔亲戚，说起那边的情状，真是无比惨烈。蝗虫吃光了地里的庄稼，甚而连树叶杂草都没有放过。那些百姓，竟还叩拜什么蝗神娘娘，求她放过。地方官府束手无策，只好听之任之。”
陈婉兮听着，只觉得厌恶，斥道：“这当真是无能之辈，朝廷费了那么多俸禄，就养了这么一帮蠹虫。”
话出口，她心中思量了片刻，便道：“传个信儿到编织作坊那边，叫琴姑娘今日进府见我一面。”
菊英当即应命。
这日午后，琴娘果然应招而来。
她原本以为，陈婉兮要问她这几日生意如何，她记着于成均的吩咐，心里预备了几句话，打算应付过去。
然而，陈婉兮却并没问生意，见面便道：“琴姑娘，如今有件事，我想请你去做，不知你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有些凶险，弄的不好，或许惹祸上身。你若不肯，我也绝不勉强。”
琴娘见她不问生意，心中的石头先落了地，又听见这话，忙说道：“娘娘这话实在客气了，王爷与娘娘待我都如一家人一般的好。既是一家人，还有什么说的？娘娘说来，我拼尽了所有的本事，一定帮娘娘做到。”
陈婉兮便低声说了几句，盯着琴娘的眼睛，问道：“这件事，不大容易。妖言惑众，可是一桩大罪。”
琴娘耳里听着，心中已如电便转过无数念头，口中说道：“娘娘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陈婉兮又道：“你先别忙着兜揽，天子脚下，耳目无数，一个不慎就会走漏行藏。你打算怎么做？”
琴娘说道：“这个倒是不必担心，咱们作坊里的那些工人，原本就是娘娘收留的难民。他们得了娘娘的照拂，本就对娘娘感恩戴德。如今我回去，就告诉他们，于老板就是咱们王爷，他们必定感恩。我再私下找几个可靠能干的工头师傅，叫他们将那些话传出去。这些工人们下了工，无事就爱到茶馆酒铺子里去吃饭闲话。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嘴巴无数，消息传得最快。即便有人要查，又往何处查去？娘娘放心，这种事以前我在西北看人行过几次，万无一失的。”
陈婉兮见她已有对策，便点头许了。
两人秘议了片刻，琴娘便离了王府。
过得几日，京中街巷之中忽有传言，如今世道大乱，灾乱四起，必得有一位天命所归之人，方能救大燕子民于水火。
街上甚而有瞽目道士摇卦算命，言称这天命所归之人，当年出世之际必征龙相之兆。
继而，隐隐便传出言辞，说当今的肃亲王于成均，当年出生时，天有红光坠落，更得国师相命，称其命格特殊，征龙相之兆。
街头巷尾，这等神鬼言辞传的最快，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便塞满了大街小巷。

第103章
这谣言， 当然也传到了明乐帝耳中。
起初，明乐帝自是勃然大怒，在养心殿中折笔撕纸， 甚而将一块鲁南进贡的冻石砚台砸了个粉碎。
他怒不可遏，两目赤红， 厉声斥道“朕身子还健壮， 他竟如此的急不可待！何况， 上面还有太子， 即便是龙相，又哪里轮得到他！狼子野心， 昭然若揭！”
御前总管王崇朝外一旁侍立， 眼见此景，不动声色的向自个儿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乖觉伶俐， 连忙弯腰趴在地下， 把碎片渣滓都收拾了。
正当此时， 殿外有小太监偷跑进来低声道“王公公，宜妃娘娘求见。”
王崇朝会意， 微微颔首， 看了明乐帝一眼，但见这皇帝正两眼瞪着桌上的奏折，暂且不会分神， 便轻步走出殿外。
走出门外，果然见宜妃正在殿外站着。
宜妃新封，正是风光的时候， 一身宫装秀美华丽，通身上下的首饰明晃晃的，耀人眼目。
王崇朝迎上来前，拱手行礼，说道“宜妃娘娘，您来的真不巧，皇上正在里面发脾气呐。”
宜妃浅浅一笑，说道“本宫晓得，可是为了肃亲王谣言一事？”
王崇朝连连颔首，言道“今儿谭大人进宫，说南方的木料已然进京，修建东领事馆一事可如期进行。这话说着说着，就谈起京中近来传言，谭大人倒替肃亲王狠说了几句好话，皇上便骤然大怒起来，将谭大人轰了出去。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呢。”
宜妃微笑点头，说“烦请公公替本宫通报吧。”
王崇朝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抹世故的微笑“奴才遵命。”
他转身入内，片刻又转来道“皇上请娘娘进去。”
宜妃提起裙摆，迈着莲花瓣一般的步子，轻轻盈盈的进入了养心殿。
进得殿中，她只见明乐帝面色阴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书案之上，似是在看什么要紧的文书。
宜妃不动声色，走上前去，纤纤行了个万福礼，口中道“臣妾拜见皇上，皇上吉祥康安。”
脆亮的嗓音在大殿之上回旋，显得颇有几分空旷。
良久，并不听明乐帝命起的声音，宜妃拘着礼，纹丝不动，雪白的额头却沁出了细细的汗滴。
终于，上方响起一道话音“起来吧。”
宜妃如蒙大赦，长舒了口气，站起了身子，仰头看向明乐帝，露出一抹笑容。
明乐帝心中原本十分的不悦，还起了几分猜疑，但见着自己爱妃这幅明艳的笑脸，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只淡淡开口道“来做什么？”
宜妃走上前去，含笑说道“秋风四起，天干物燥，臣妾担忧皇上日夜国事繁忙，难免上火。所以，臣妾亲手炖了银耳雪梨莲子羹，给皇上润润燥。”言罢，也不待明乐帝接话，便自作主张从宫人提着的食盒之中，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甜羹，双手捧到了明乐帝面前的桌上。
这银耳羹炖的极烂，银耳几乎已化成一碗浓稠透明的汁液，香甜的气味儿在殿中四散飘逸，挑逗着人的鼻息。
明乐帝原本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想了想，还是执起汤匙，吃了一口。
“滋味儿不错，这满宫之中，独你的手艺是最好的。”
宜妃抿唇一笑“臣妾出身低微，故而会这些下人的活计。”
明乐帝不置可否，一口接一口的吃着，不过须臾便将一碗银耳羹吃了个罄尽，他忽而说道“甜羹不错，朕还道你今儿过来，又是为了肃亲王。”
宜妃心头微震，面上倒是神色不改，微笑道“皇上怎会有此想法？”
明乐帝并不看她，摆弄着手中的象牙镀银汤匙，淡淡说道“你似乎十分关切肃亲王府，但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必走在前面。前者王妃坠下假山一事，亦是你亲自指证了淳懿郡主。这将近半月功夫，你不曾来养心殿，才传出这谣言，你便来了。这，让朕不得不多想些。”言罢，他抬眸睨了宜妃一眼，乌黑的眸子中精光闪烁。
宜妃稳了稳心神，不答反问“那么，皇上以为臣妾为何要关切肃亲王，甚而要帮着肃亲王府？”说着，她忽而将明乐帝手中的汤匙与碗一并夺了过去，故作娇态嗔道“皇上既厌烦臣妾，臣妾也不敢来讨皇上的嫌，臣妾这便走了。”言罢，她转身欲走。
她这般甩脸色给皇帝，明乐帝却高兴起来，双臂一揽，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膝上，低声道“就是这么小家子性格，白说你两句，就要撒娇闹脾气！”
宜妃撅嘴抱怨道“皇上这样怄人，倒说臣妾小家子性格。臣妾就是个上不得台盘的人，皇上倒是别要臣妾呀。”嘴里这样讲，却并没有动弹。
明乐帝呵呵笑了几声，又道“只是近来这些事，闹得朕心烦罢了。遍京城谣言满天飞，真正是不成话！肃亲王，也未免过于心急了。”
宜妃微微侧首，问道“皇上以为，这些谣言是肃亲王府命人传出来的？可有什么依据么？”
明乐帝斥道“朕也曾私下派人查访，但传这些话的，不过是些市井闲汉，无知百姓，倒也没什么可疑迹象。然而，这不是他，还能有谁！他这是在府中关久了，心中烦躁，想借由此事来胁迫于朕，好放他出来罢了。原本，那些事业已处置的差不多了，朕放他出来也无甚不可。然而他如此作为，实在叫朕恼火！”
宜妃浅笑道“皇上，臣妾却以为，此事绝非肃亲王所为。”
明乐帝奇道“为何？”
宜妃说道“皇上试想，如若肃亲王果然急欲出来，那他应当径直上书恳求皇上才是。他明知如此作为，皇上必定会迁怒于他，为何定要强行如此？这真正是愚不可及。臣妾以为，肃亲王能征善战，颇通谋略，不该会出此下策。”
明乐帝沉吟道“然而……”
宜妃微微一笑，轻轻说道“皇上，臣妾倒不知，原来当年肃亲王才出生时，竟有国师替他相面，说他命征龙相之兆？其实呢，王爷是皇子，是皇上的儿子，能有如此命格也不算稀奇。只是，如此久远的故事，怎会忽然间被翻出来，流传于大街小巷呢？”
明乐帝似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冷，半晌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说着，他又问道“如你所说，这件事竟当真和他无关么？”
宜妃微笑道“皇上心里其实早有决断，何必定要臣妾来提醒？皇上圣明，自然不会落了小人圈套，白白辜负了父子之情，又折损了一员干将。”
明乐帝看了她半晌，忽然朗声笑道“你说的是，朕心中早有决断。朕预备放肃亲王出来，下旨令他前往山西河南一带治理蝗灾。如此一个可用之才，可不能白白埋没了！”
实则，明乐帝心中亦是犹豫不决，他知晓于成均想要出来做事，却又不甘心任凭这个儿子摆布。
倒是宜妃这番话，令他警醒。
这件事，其实未必是于成均的手脚。当年，那国师替于成均相面之后，便辞去官职，云游四海去了。他曾私下派南华党查访，竟发现此人同于炳辉的生母是同乡，然除此之外，倒也没发现别的。
既是如此，灾情又盛，他何不顺水推舟，就让于成均出来，顺了民心，也算弹压了于炳辉。
明乐帝生平最为厌恨的，便是人在他面前耍花样玩心计。
于成均有才干，他是知道的。
他能将这场天灾消弭平定，便是解了大燕的眼前之困。
有功当赏，有过自然也该罚。
无论赏与罚，这权柄到底在他手中。
想通此节，明乐帝忽觉心中舒畅，便肆意同宜妃说笑起来。
宜妃在养心殿盘桓了一个时辰，方才出来。
乘了轿子，往储秀宫而去。
她坐在轿中，向窗外一心腹宫女低声道“去给王妃传个信儿，她托我的事，都妥当了。”

第104章
宜妃去后，明乐帝在养心殿中来回踱步。
半晌, 他步出殿外, 仰头看着天际流云，并头顶的飞檐翘角, 沉声道：“传朕的口谕，召太子及和亲王进宫！”
王崇朝身躯微微一震, 躬身应道：“是！”
旨意传出, 不消片刻功夫, 于瀚文同于炳辉便已到养心殿前。
兄弟两个踏上台阶, 相互看了彼此一眼, 脸上各有几分复杂的神色。
于瀚文当先一步，向上走去。
于炳辉扯了扯唇角, 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跟了上去。
进到殿中, 两人齐齐下拜，见过了皇帝。
明乐帝命免礼之后，看着二人，说道：“河南陕西，蝗灾已有多日, 你们两个, 一为国之储君, 一为大燕的亲王，可有对策？”
话音落，殿中却是一片寂静。
这兄弟二人如同木头疙瘩一般, 杵在地下，不说不动。
明乐帝打量着自己这两个儿子，于瀚文好似又胖了些，腰身肥圆，似一口大桶；而于炳辉却日益消瘦，整个人越发的干瘪，亲王朝服穿在他身上，仿若一件宽大的袍子挂在一根枯瘦的竹竿上，晃晃荡荡，他面色阴沉，两眼直视地下。
两人站在一处，成了一副对比鲜明的画面。
一向不合的兄弟俩，此刻倒是不约而同的默然不言。
明乐帝压着火气，指着于瀚文，说：“你是太子，你先说。”
于瀚文颊上的肥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擦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滴，片刻说道：“儿臣、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遣钦差前往灾区，安抚民心，治理蝗灾。”
明乐帝冷冷问道：“当派谁去？如何安抚？又如何治理？”
于瀚文张着口，半日说不出一个字儿。
明乐帝又向于炳辉道：“老二，你有何对策？！”
于炳辉倒是爽快，干脆说道：“儿臣无能。”
明乐帝两眼几欲冒火，厉声斥道：“你们一为储君，一为大燕的王爷，国家有难，竟束手无策？！朕养的这一班儿子，竟全是蠢牛木马，惫赖废物！”
两人低着头，任凭皇帝的斥责如雨点般落在头顶。
于瀚文抹了一下脖子，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如今朝中有一人能当此重任。”
明乐帝紧盯着他，喝道：“谁？！”
于瀚文说：“是三皇弟，肃亲王于成均。”
这一言落地，一旁的于炳辉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颇有几分憎恨之意。
明乐帝不语，半晌才颔首冷冷说道：“到头来，你也不过是举荐了旁人，你自己却有几分能耐？”言罢，更斥了一声：“出去！”
于瀚文如蒙大赦，慌慌张张的退出去养心殿。
明乐帝则又看向于炳辉，沉声问道：“你有何话说？！”
于炳辉垂首回道：“儿臣赞同太子所言。”
明乐帝气恼交加，喝道：“出去！”
于炳辉行礼毕，便转身快步出门。
明乐帝则看着空旷的大殿，不由自主喃喃道：“朕空有一个朝廷，一班朝臣，却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无。即便是朕的儿子，也只顾勾心斗角，并无一个真心为朕。”
王崇朝在旁听着，眼皮微微一抬，又垂了下去。
于炳辉出了养心殿，只见于瀚文正在前方不远处望着什么出神。
他快步上前，狞笑道：“大哥真是好手笔。”
于瀚文猛然回神，转身看着他，茫然道：“你说什么？”
于炳辉说道：“还装什么傻，从小到大，就这么一套把戏，你也真玩不腻。”说着，他凑到于瀚文跟前，低低说道：“那些话，难道不是大哥派人四处散播的么？难怪今日，大哥会举荐三弟。父皇今日这般盛怒，怕也是为此了。”
于瀚文身子陡然一震，惊怒交加的瞪着他，斥道：“老二，你说话可要有个凭据。无凭无据，便是血口喷人！怎的就是我派人传播的？！我还说是你干的！真是好缜密的手段，我派了多少能干的探子，都打探不出！”
于炳辉却不为所动，冷冷一笑，说道：“你这套做派，也就老三肯信了。”说着，一甩袖，向外走了。
走着，还遥遥说道：“如若老三此去立下大功，大哥你这太子之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于瀚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肥肉不住的抽动着，神色阴沉不已。
于炳辉回至王府，连外袍也不及脱去，便径直走到了上房，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气呼呼一言不发。
他正妃王氏，一见此景，便晓得自己丈夫必又是在宫中受了什么气，心中不痛快，便亲手倒了一盏茶上去，陪笑道：“王爷，不管什么事，归得府中，总该放宽心闲散闲散了。咱们府中有那许多先生在，还愁没人能替王爷出谋划策么？”
于炳辉并不喝茶，一挥手道：“妇道人家，懂些什么！”便挥退了王妃，又吩咐道：“速速派人，请谭侍郎过府一叙。”
打发去的人，约莫半个时辰回来复命：“谭家人说，谭侍郎有事出城去了，不在府中。谭侍郎倒留了口信，说近来情形敏感，须得避嫌，这两日便不过府来了，还请王爷安心等候时机，切莫轻举妄动。”
于炳辉闻言，顿时大怒，将手中的茶碗掼在地下，摔了个粉碎。
“好个奸猾的贼，无事时绕着本王转，但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便躲的连影儿也没了！”
于炳辉思来想去，命人将司空珲请来。
司空珲应邀而来，两人宾主见过，各自落座。
于炳辉将今日情形大略讲了，便道：“这般情形，不知司空大人如何看法？”
司空珲略一沉吟，便微笑道：“王爷推测的不错，近来的事，该是太子与肃亲王联手所为。太子如此做法，便是要以民声胁迫皇上将肃亲王放出，更要令他去河南陕西赈灾。此事做好了，便是大功一件。太子举荐有功，肃亲王又是铁杆的□□人。往后，王爷怕是更没机会了。”
于炳辉将手在大腿上一拍，喝道：“本王如何看不出来！可恨这两人竟抢了这般先机！”
司空珲浅笑道：“不止如此，在下以为，皇上应当已将此事，误以为是王爷所为。”
于炳辉吃了一惊，忙问道：“此话怎讲？”
司空珲微微一笑，又道：“王爷是否忘了，当年国师替肃亲王相面一事？”
于炳辉经他一提，顿时回想起来，当年顺妃恩宠正盛，自己的母妃同她争执激烈，见她生了皇子有意打压，便买通了同乡出身的国师，捏造了这言辞出来。
这等陈年旧事，若非经人提起，他早已忘却了！
于炳辉咬牙道：“那又如何！母妃早已过世，而那国师业已辞官归隐。此事，同本王可毫无关系！”
司空珲说道：“然而皇上，却不会这样以为。皇上只会想，王爷此时蓄意散播此等谣言，挑起当年的事端，是有意陷害肃亲王，好借刀杀人，排除异己。”说着，他不由又是一笑：“皇上的脾气心性，王爷想必十分清楚。”
于炳辉登时如一桶雪水自头顶淋下，通身上下一片冰冷，片刻切齿道：“好狠毒的手段，好深沉的心机！如此，本王该如何是好？”
司空珲淡淡说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爷与其被动化解困局，倒不如主动出手，一了百了。”
于炳辉心头一震，不由说道：“你是说……然而如此，怕是不妥……如若失手……”
司空珲莞尔一笑：“那么，王爷就只能坐等肃亲王前去灾区立下大功，皇上对他们褒扬奖赏，宣告天下。王爷则在皇上跟前成了一个小肚鸡肠、陷害忠良的奸臣，别说大业，便是连这亲王的帽子，也未必安稳。”
于炳辉心中原就有些跃跃欲试，听到此处，更是动了八分的念头，只是还有几分迟疑：“事情仓促，恐怕不能得手。”
司空珲浅笑：“王爷忘了，太子殿下不日就要随圣驾前往御苑秋狩，这箭矢无眼，可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至于肃亲王，河南陕西灾情严重，灾民暴动也是常理。”
于炳辉心中一动，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半晌说道：“也好。”

第105章
肃亲王府之中, 陈婉兮吩咐丫鬟替于成均收拾包裹，她自己则在一旁的春凳上坐着。
菊英将几件斗篷打叠出来，折叠齐整, 一一放在包裹之中。
陈婉兮瞧着，说道：“如今已是八月底了, 待王爷去了，想必天气很快就要转凉, 还是多备些大毛衣裳。这一去, 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说着, 不由微微叹了口气，神色之间有些怅然。
菊英依照他吩咐，收拾着东西。
杏染抱了几件衣裳出来，便说道：“娘娘, 您这怀着身子，过了年就要临产, 王爷在府中陪您不好么？为何定要让王爷出去呢？又不是什么好事情。”
陈婉兮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腹，淡淡说道：“如今情形, 已是箭在弦上。若不如此，往后怕是更为被动, 且再没有这样好的时机了。”
杏染并不明白这些事情, 却也知道王妃自有王妃的道理，她嗫嚅道：“然而，只是苦了娘娘。”
陈婉兮浅笑道：“也不算什么, 又不是没有独个儿生过孩子。”
红缨端了一盘果馅儿金饼进来, 说道：“厨房的老刘依着娘娘的吩咐, 这两日带了人手，没日夜的做大饼, 今儿已有五十斤了。”
陈婉兮微微颔首，又问道：“我吩咐去采买的食物，也都得了？”
红缨答道：“一百斤风干牛肉、一百只风鸡、一百只腊鸭，另有一百斤腊肉，都齐全了。按娘娘所说，全都装点了马车，其上皆以油布包裹，覆盖以各样物事。不知情的人，保管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陈婉兮微笑点头。
杏染便问道：“娘娘，仅凭这么点吃的，怕是周济不来许多难民啊。”
陈婉兮看了她一眼，但笑不语。一旁红缨接口道：“你啊，跟了娘娘这么久，娘娘的心意还是一点儿都摸不透。娘娘这哪里是为了赈灾，分明是给王爷备办的。这些都是风干的肉食，可食用许久，也不怕腐坏。又遮盖的这样严实，就是怕路上有灾民见到粮食要抢劫。”
杏染瞠目结舌，张着口，半日方说道：“可是，王爷一个人怎吃的了这许多？再说了，王爷可是朝廷的亲王，怎会有人七个头八个胆的去抢劫？”
陈婉兮拈起一块果馅儿饼咬了一口，细细嚼了，方才说道：“你不知道，人饿极了，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还什么亲王，王爷，朝廷，那些灾民可是饿的连命都快没了，哪里还有顾忌。若让他们看见了吃的，那就会像狼群一样的扑上去。不错，倒是可以士兵去镇压，但王爷是去赈灾的。如若伤了灾民，又或引发了暴动，那可大大不妙了。朝廷里那些人，可就更有的说了。”
杏染明白过来，点头道：“还是娘娘思虑的周全，我哪儿比得上呢？”
陈婉兮却出了会儿神，怅然道：“也不知这一去，要去多久。预备的这些东西，够不够吃。王爷一向胃口大，喜肉食，没有肉吃，就没有精神。”
话音平平，却又蕴藏着无尽的婉转忧愁，令人鼻酸。
红缨低声劝道：“娘娘放心罢，王爷在边关打仗这几年，什么事没经历过？”
陈婉兮低低一笑，清澈的眸子微垂，说道：“以往心里没他，也没有挂念。但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一言未了，又问道：“王爷明儿启程，今儿晚上算是给王爷送行，我吩咐的菜都预备了？”
红缨答道：“都传下去了，老刘都知道，娘娘放心。”
正当此时，菊英捧着一方食盒进来，说道：“娘娘，宫里老主子与宜妃娘娘送了些吃食过来。”
陈婉兮来了些兴致，命把食盒打开。
菊英便将食盒放在桌上，揭了盖子。
陈婉兮一瞧，都是些寻常的宫廷点心，倒是做的格外精致。宜妃那盒子里，却有一方八珍茯苓糕。
菊英说道：“来人说，这八珍茯苓糕里放了许多滋补的药材，宜妃娘娘今年收了一块上好的茯苓，想着咱们娘娘有孕，便特特吩咐人给做了，亲自盯着，得了就派人送来了。”
陈婉兮微笑道：“她倒是客气了，之前我才承了她的人情，今儿又蒙她送点心，怪不好意思的。”
菊英有些疑惑，说：“这倒是怪了，宜妃娘娘往日同咱们肃亲王府也没什么往来，怎么突然对咱们这样好了？”
陈婉兮不答，心里亦是一般的疑问。
宜妃曾说，于成均对她有大恩，但她终究是不知，这大恩到底是什么。
之前，她派人在京城散播传言，并非只为了造势——若单单为此，那么也实在太直白、太粗蠢了，明眼人一看便能明白，更何况是明乐帝？她便要一个人，能在宫中皇帝跟前说上那么几句最关键的话，祸水东引，令皇帝疑心到太子又或和亲王身上。
此举，算是兵行险招。在皇帝跟前的人，尤为重要，一句不慎，便要满盘皆输。
陈婉兮曾想过托付顺妃，然而顺妃是于成均的母妃，她的话皇帝恐怕是听不进去，更要疑心这怕不是肃亲王府设下的圈套。
思来想去，她便想到了宜妃。
宜妃如今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子，如日中天，几乎无人敢触其锋芒。
她之前曾几次三番帮过肃亲王府，淳懿郡主一事，更是得罪了太后。虽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但陈婉兮心觉，还是可以信她三分，便冒险将此事托付与她。
果不其然，宜妃将此事办的妥善圆满。
明乐帝不止解了于成均的禁足，更将那上书弹劾于成均的几名官员罢官撤职，另降旨将于成均封为河南道钦差，前往赈灾。
如此，真正合乎了于成均与陈婉兮的心意。
肃亲王是无辜被冤，如今平反昭雪，还要应民心前往河南陕西解决蝗灾一事。
这些话，两日间便在京城大街小巷传了个遍。
陈婉兮出了会儿神，红缨在旁说道：“娘娘自有孕以来，时常害饿，正好宜妃娘娘送了这样好的点心来，娘娘且吃一块吧。”
陈婉兮却忽然失了胃口，放下手中那半块果馅儿饼，起身道：“收起来吧。”言罢，便向里屋去了。
留下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菊英收拾着食盒，杏染便低声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实不相瞒，我跟了娘娘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娘娘这幅样子呢，失魂落魄的。”
红缨说道：“娘娘这是舍不得王爷啊，夫妻团圆才多少时候，就又要分别了。”
杏染咂着嘴，说道：“王爷不是去赈灾么？能花多少日子？过年之前，必定能回来吧？”
红缨叹息道：“那可没准儿，如果是之前几个月，倒也罢了。拖到这时候，我听闻河南已经饿死人了。灾民朝着外省扑，有些地方甚而都发了暴动。王爷这一去，怕是差事不好干呢。”
陈婉兮在里屋床上躺了，听着外头丫鬟们的细细低语。
她心中亦有几分失落茫然，虽说独守空房的日子不是没有过，但如今却格外的不一样了。
蝗灾，灾民，这些都不在她的常识经验之内，除了替他多多的预备衣食，她也不知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合上了眼，竟渐渐睡了过去。
傍晚时候，于成均自宫中回来。
琅嬛苑灯火通明，堂上摆着一方极丰盛的宴席。
于成均进屋，一见此景，不由笑道：“今儿怎么了，不年不节，摆出这样的大宴来了。哟，还都是爷爱吃的菜。”
陈婉兮换了一身装束，仔细梳妆打扮了，立在灯下，明艳非常。
她微笑道：“王爷明儿就要走了，妾身设这宴席，是为王爷送行的。”话说到一半，竟有几分哽咽。她停了片刻，强忍了下去，方又笑说：“妾身，祝王爷此行功成圆满，凯旋而归！”言罢，她亲手倒了一钟酒，双手捧到了于成均跟前。
于成均看着妻子微红的眼眶，及那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亦十分的不是滋味儿，他接过酒盅，一饮而尽，又拉着妻子的手，在椅上坐了，说道：“婉儿，爷……爷也不知道说什么，但只是你独个儿在府中，一定记得保重。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进宫去找母妃。她虽待你不好，但看在孙儿的份上，总不至于再为难你。”
陈婉兮想笑，却终究只是扯了扯唇角，她说道：“王爷放心吧，怀宝儿的时候，妾身也是一个人，不也过来了么？此去差事不易，情形复杂，王爷可万万小心，别给人留了把柄。府中，总有妾身在，王爷莫以妻儿为念……”
她话未说完，于成均却已将她拥入了怀中。
只听男人那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婉儿，这是你的真心话么？总这样要强，未免太累。在自己男人面前，你想哭想撒娇又或想闹，都没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男人温热的胸怀与成熟男性的气味儿，令陈婉兮心头有些发热，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眸，片刻浅笑说道：“王爷，自从母亲过世那年起，妾身便发誓，这辈子再不会轻易掉泪。王爷放心好了，妾身当真不是那种只会窝在房里炕头，绊着男人，无理取闹的女人。妾身能力有限，实在不知还能为王爷做什么，但总归不会拖了王爷的后腿。”
于成均暗暗叹息了一声，他的王妃就是这么一副性格，大概这辈子他都不会看见她撒娇的样子了。
他抬起手，轻轻抚摩着妻子的发髻，说道：“这样，就很好了。爷这辈子讨你做了媳妇，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

第106章
隔日清晨， 肃亲王府门前，一队车马整装待发。
于成均一袭便服， 立在王府阶下， 高大的身躯在清晨稀薄的日头里显得尤其昂藏壮硕。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淡淡道了一句“是个适宜赶路的好天。”
送他出来的陈婉兮， 倒是一副精致的打扮，妆容艳丽， 衣着考究，发挽鸦翅，眉黛青山， 唇红似染， 尽态极妍。
今日是她的丈夫启程的日子，天色未亮， 她便一早起来梳洗，仔细着装打扮，只想给临行之际的丈夫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
她掠了一下鬓边散下的发，抬手替于成均理了一把衣领， 微笑道“天好，便早些上路吧。免得耽搁了，错过打尖儿的地方。早些到了驿站，晚上也能好好歇息歇息。一人在外， 妾身不能跟着，留神照料自己。冷了添衣，饿了传饭， 别惯着底下的奴才，你心疼他们，他们便只图省事了。”
于成均握着妻子的手，莞尔道“瞧你这话说的，怎么说，爷也是多年在外行军打仗的人，这点小事还需交代么？”
陈婉兮仰头，清亮的眸子对上了他的，唇角轻扯“妾身自然明白，然而妾身还是想说。”言罢，又向一旁侍立的玉宝说道“这是你头回跟王爷出去办差，一路万事仔细，别出了什么差错，更别拖了王爷后腿。回来让我打听得知，我不能饶你。”
玉宝穿了一袭新做的青布短衣，这身衣裳是他才娶的媳妇儿给做的。
这房媳妇，是他相好了多年的一个同乡。那姑娘家里要的彩礼高，还是肃亲王妃知道了，特意赏了钱物，帮他娶的。
两口子倒也十分和睦得意，玉宝心中对王爷王妃甚是感激。之前于成均要往河南赈灾，点名选人带去时，本思虑他新婚燕尔，不忍叫他夫妻分别，他便毛遂自荐，定要跟去。此刻，听了王妃的告诫，更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娘娘放心，小的一定尽心竭力服侍王爷！若有凶险，就是小的豁出命去也要护卫王爷周全！”
陈婉兮却笑了笑，说道“你可不能豁出命，琳娘还在家等你呢。你们都要好好的，没谁的命，可以轻易的舍去。”
于成均看着妻子莹亮的眼眸，将她的手紧紧一捏旋即又放开，转身上马，扬声道“启程罢！”
一言落地，他竟是再不看地下的王妃一眼，打马前行。
陈婉兮立在王府门前，望着马背上的男人，渐行渐远，仿佛一只风筝逐渐高飞远去。
她心中有些怅然不舍，但轻轻摸了摸肚子，明艳姣好的脸上却又露出了一抹安然的笑意——于成均是风筝，那她与孩子，便是风筝的轴了。
无论风筝飞的有多远多高，终究还是被线牵连在轴上的。
身侧的杏染却禁不住轻轻说了一句“王爷竟就这样走了，好不干脆利落，一下也不回头的。”
陈婉兮浅笑说道“那要怎样，难道要我们哭哭啼啼，唱个十八相送么？好没意思的，不如早点上路也罢。”说完，便转身向府中走去。
“回去吧，还有许多事呢。”
车队行出一射之远，于成均终于按捺不住，回头望去。
却见王府门前空空落落，王妃早已进去了。
于成均颇有几分落寞，自嘲一笑“她倒是率性，比爷这男人还拿得起放得下的。”
玉宝跟在后面，忍不住说道“王爷，娘娘很是关切您这次的行程。知晓王爷是去赈灾，生怕王爷路上不得肉吃，特特预备了一车的鸡鸭腊肉，又命人藏得严严实实，怕被灾民知晓了要暴动抢劫。娘娘还说，王爷若没有肉吃，就没精神做事了，所以吩咐小的，每日不论多忙，一定替王爷炖碗肉羹。”
于成均听着，爽朗一笑，说道“她啊，还是这么一副脾气。什么都做了，偏偏嘴上不说，还装成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着，他沉吟道“有这些东西，倒是好了。朝廷拨的粮草甚少，爷还发愁呢。”
玉宝听出这话外之音，连忙说道“王爷，娘娘给您预备的肉，可是单给您吃的。这要拿去赈灾，您吃什么？再说了，这也不够啊。一省的灾民啊，就咱们这一车的肉食，那真是打水漂都不够看的。”
于成均大笑了两声，拍了拍玉宝的头，说道“你就等着瞧罢！爷这次要大展拳脚，叫朝廷里那些人看看，爷是不是个只会武当弄棒的匹夫！”
送走了于成均，陈婉兮便回了琅嬛苑。
她将府中的管事传来，吩咐道“王爷外出公干，府中无人。为免事端，自今日起，王府紧闭门户，谢绝访客。你们都是我手下的老人，知道规矩厉害，吩咐下去，谨言慎行，朝开门晚闭户。掌灯之后，一行三人结伴巡查，若有赌钱吃酒的，一律重罚。若让我得知你们敢徇私，可就莫怪我不念主仆之情了。”
这些管事们都是在陈婉兮手下做老了事的，自然明白王妃这番话的分量，连忙应下。
陈婉兮见并无别事，便遣散了他们，令他们各干各的去了。
这一日无事，到了晚间时候，陈婉兮由丫鬟们伺候着梳洗了在床上睡下。然而躺下了，却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这夜该红缨上夜，陈婉兮便有一句没一句同她闲话，盘算着于成均此刻该走到何处了，又在哪家驿站下榻。
红缨陪她说了几句话，见她心神不宁，便劝道“娘娘怀着身子，忧思无益，还是早些睡吧。”
陈婉兮轻轻斥道“你这个丫头，倒数落起我来了。”说着，又轻轻叹息道“以往，也没觉着这床铺竟这样宽敞。”
一语落，她翻了个身，合目强迫自己睡去。
自于成均走后，肃亲王府便关门闭户，一概不见外客，王妃更是连二门也不出，免惹是非。
宫中，顺妃知晓儿子被派往河南赈灾，倒是没向皇帝争执吵闹，只是挂心儿媳腹中的胎儿，便遣了自己相熟心腹的太医，每日出宫为王妃看脉。
宜妃亦十分关切，不时便打发人上王府探望。
陈婧然在弋阳侯府听闻这个消息，这姊妹俩也算解了恩仇，如今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姐妹，也时常派人往王府探视。偶尔，她自己竟也过府探望姐姐。
因此，肃亲王府之中倒也不算十分冷清。
再言，于成均一路向河南行去。
他心中关切蝗灾，星夜疾驰，不出五日的功夫，便已到了河南境内。
才踏入河南，果然官道上已见了灾民的踪迹，他们各个拖老携少，朝着外省行去。这些灾民面目干枯，四肢细长，肚子倒格外的大了起来，看着分外怪异。每人皆是一脸木然的神色，拖着疲乏却不会停止的脚步向前行进。
于成均见了这情形，也不敢随意给吃的，倒怕粮食见光，被人一哄而上。
他吩咐下人打听了一番，方知河南灾情甚重，各地府衙虽有开设粥厂，却是杯水车薪。这些人便是带了家人，要往外省挣个活路。
虽说如此，好在还不曾饿死了人。
于成均见此情形，心事沉沉。
又行半日，走到一处荒地。
地虽荒，倒能看见些草木，虽也能瞧见蝗虫的踪迹，还不曾被啃食殆尽。
道边，只见一老者，领着数十口人跪在地下，正朝着一尊神像扣头。
于成均冷眼旁观，却看这些人衣衫尚且齐整，面目虽黄瘦，却还不是饿坏了的模样，比之前逃荒的人要好不少。
他心中好奇，下马走上前去。
待行至跟前，只听那老者念念有词道“蝗神娘娘，咱们村儿得您庇佑，不曾遭灾。咱们往后必定每岁虔诚上供，求您一定岁岁保佑！”
于成均顺着那老者跪拜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有一座土垒的神龛，其中放置着一尊木雕的女神像。
这雕工甚是粗陋，倒还是能看出是个妇人，只是面目却是虫子的模样。
他大感纳闷，便问了其中几个村民。
却原来，这所村落处在河南边境上，虽也有蝗虫光顾，却比之别处那铺天盖地的情形好上许多。
他们村长听了一个游方和尚的话，此地受蝗神庇佑，需得上供祭拜，不然得罪了蝗神，还是要免不了遭灾。
于是，他们便在此处设了神龛，随着村长每日上供祝祷。
于成均看那神龛前面，放着一碗黄面馒头，一面芥菜疙瘩，虽是粗陋吃食，但想必已是这村子能出的所有了。
他正琢磨此事，玉宝却已先出声道“你们这些人，饿着肚皮，却拿食物拜什么子虚乌有的蝗神，当真是荒唐！”
那些村民顿时面露怒容，各自摩拳擦掌。
村长倒有几分见识，看于成均衣着不俗，便说道“外地的客官，你们不知本地的事儿。这蝗神娘娘极有灵验，咱们每日上供，隔日贡品必定不见，自是被娘娘吃了去。娘娘吃了咱们的贡品，就会保佑我们的。”
玉宝嗤笑道“这么多人饿肚子，谁晓得夜里是不是谁偷吃了。”
村长亦有几分生气，说道“你这后生，说话真不知天高地厚！我们每夜都派了人看守，谁敢偷吃贡品！你们快些走吧，这般不敬，我们真怕蝗神娘娘迁怒我们！”
于成均看这些村民面色不善，不想横生事端，便重新启程离去。
走出半里路途，玉宝说道“王爷，这些人当真是愚昧无知，这等荒唐事，也肯去信的。”
于成均说道“不是愚昧无知，也不会为人所乘了。”言罢，便问这左近可有宿处，得知前方一里处就有驿站，他便吩咐前去打尖儿。

第107章
一行人到得驿站。
驿承见肃亲王下榻， 如同天上落下，忙不迭的出外跪迎， 又吩咐人预备酒席。
于成均一面往里走，一面说道“不必忙了，灾情紧急， 本王也不过是在此地暂住一宿， 明儿一早就要启程。”
那驿承满脸赔笑，奉承道“王爷为河南百姓， 远道而来，风尘仆仆， 下官正该好生接待， 替河南的父老乡亲一尽地主之谊。此处虽是小地方，王爷也请赏下官几分颜面。”
于成均本欲拒绝， 然而余光一扫， 只见此人眸中精光一闪，甚是狡黠，心下一动， 点头道“既是你的好意， 本王也不好执意推辞。一餐便饭便好， 委实不必麻烦。”
这驿承大喜过望，连连应声。
他亲自将于成均送入客房， 便转去吩咐布置宴席。
于成均在房中转了两圈，只见这客房甚是精致考究，家具用料虽不及王府之中那般华贵， 却也是穷乡僻壤难得一见的好木头，甚而还雕刻了京城贵族之间流行的纹饰。
他心中默默思量了片刻，玉宝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说道“王爷，小的伺候您洗脸吧。”
于成均大步走到洗脸架子跟前，洗了一把脸，顿时头目一阵清爽。他自玉宝手中接过手巾，擦了脸，低声问道“可看见了什么？”
玉宝答“小的走了这一圈，只见这驿站里的兵丁，各个身强体壮，且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没半分饿过肚子的样子。”
于成均扯唇一笑“那驿承生的一副胖大身材，大脸如盆，肚腹上的肥肉走起来路来都要晃荡，显然也是不曾吃过几分苦头了。河南蝗灾甚重，这一路过来已见了几波灾民。他们却一个个这幅模样，当真是有趣。”
玉宝又问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于成均略一沉吟，说道“去将琴姑娘请来。”
玉宝答应了一声，连忙转了出去。
不出片刻功夫，一袭男装打扮的琴娘走了进来，道了一声“王爷，您叫我。”
原来，陈婉兮思虑于成均此次出行，任务繁重，怕他身边没有得力之人，硬是叫琴娘跟了过来。于成均原本想叫她留在京城陪伴王妃，却拗不过陈婉兮，终究还是将她带了出来。
然而眼下，倒还当真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于成均低低吩咐了几句，盯着琴娘的眼睛，说道“可记下了？千万不要走漏了行藏。”
琴娘颔首“王爷放心，奴必定小心行事。”一语毕，见他并无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于成均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沉吟道这一干人里，若论潜行跟踪的本领，可无一人能及得上她。此事，换成旁人，还未必妥帖。
简单梳洗了一番，于成均眼见还不到饭时，便在床上躺了，小憩了片刻。
约莫一个时辰，朦胧中他听得玉宝低声道“王爷，那驿承来请了。”
于成均一个翻身下床，整了整衣裳，说道“去吧。”
出得门来，外头有一兵丁侍立，引着他们往饭厅行去。
这一路过去，于成均留心细看，果然见这些兵丁如玉宝所说，各个膀大腰圆，说话中气十足，没丝毫受灾挨饿的样子。
行至饭厅，那驿承换了一身光鲜亮丽的衣衫，立在门口，满脸堆笑道“宴席已备，请王爷入座！”
于成均扫了他一眼，迈步走进厅中，却见这饭厅正中摆着一方红木八仙桌，桌上摆着四个冷盘、四个热炒、另有四盘果品，四盘点心，竟共计十二盘菜肴！
一旁地下，更放着两口大酒坛子，坛口俱以泥封着，坛子上贴着大红的纸张。
于成均细细看去，只见这十二盘菜肴虽算不上山珍海味，倒也是鸡鸭鱼肉无不齐全。
他不动声色，也不用人让，就在上首坐了。
那驿承满脸堆欢，上来说道“王爷，咱们这儿是小地方，河南本就穷，如今又在闹灾，没什么像样的吃食，还请您海涵。”言罢，便拍了拍手“出来伺候王爷！”
这一声落地，只见门外走进两名少女。
于成均定睛望去，却见这两名姑娘年纪甚轻，一个约莫十六七，另一个似是只有十三四，皆是一副枯瘦模样，如同晒蔫儿吧的小花，无精打采，低眉顺眼，间或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惊惧。
二女都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裙，一人着红，一人着绿，甚是艳丽。
于成均看了她们一眼，目光重落在驿承那张肥脸上，淡淡问道“驿承，此是何意？”
驿承腆着脸笑道“王爷，此地偏僻，没好的□□，唯独这两个女子敬献与王爷。下官招待不周，还请王爷见谅。”
于成均看着他，笑了一声，问道“此地是驿站，这两个姑娘却是从哪儿来的？莫不是你拐卖良家女子，将朝廷的驿站，当做个你自家的私窝子不成？”
那驿承连忙说道“王爷误会，这两个女子都是好人家的孩子。也是之前一伙灾民从这儿过去，她们的老爹走投无路，要换两个盘缠，所以将她们发卖。下官也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她们。这儿是驿站，女子误事，下官还愁怎么办，倒正好王爷来了。”
他这话一出，那穿绿衣的姑娘想说些什么，却被红衣女子拉住了，朝她摇了摇头，两人缄默不言。
于成均听了这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哈哈大笑了两声，说道“如此说来，本王倒是替你解了一时之困了？”话出口，他也不待这驿承答话，浓眉一竖，大声喝道“好个贪官，一地的百姓都在挨饿，偏生你们这驿站里倒是能拿出这许多的粮食鱼肉来宴请客人！足见你们平日里如何奢靡！朝廷分拨粮款，要你们救济百姓，你们却中饱私囊，将钱肥己！外头的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你们倒是脑满肠肥，大腹便便。河南闹蝗灾，朝廷拨的救济粮，倒正好肥了你们！”
这驿承不想于成均居然瞬间就翻了脸，他面色如土，额上顿时沁出无数汗滴，顺着肥硕的下巴向下滚去，一颗颗滴在地下。
他来不及擦汗，两腿一弯，跪在地下，满口说道“王爷误会啊，下官只是为了款待王爷，倾尽所有罢了。宴席所用，皆是下官的家私，并不曾挪了朝廷的粮款！下官不敢贪赃，请王爷明察！”
于成均看着地下跪着的胖驿承，臃肿的身躯如虫一般扭来扭曲，蠕动不已，他心头烦恶，淡淡说道“如此说来，本王是冤了你了？”
那驿承点头如捣蒜“是，是……”
是了没两句，又觉这话有些不对，连忙又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王爷明察秋毫，只是误会了……”
于成均笑了笑，说道“既是如此，你能摆出这么一桌丰盛宴席，可见你宦囊充盈。眼下，外头流民四野，朝廷也在开库放粮。你既是朝廷命官，便该为黎民百姓出一份力。这般，你去筹备一百斤的白面，明儿一早送到本王这里，本王待你舍给百姓。”
这驿承听闻此言，顿时叫苦不迭。
其实，于成均所料不错，他在此地没少贪墨朝廷发下来的粮款。尽管此处是个小地方，但却是官道必经所在，朝廷为救济起见，发放的银粮很不算少。他可没少从中拿好处，又要堵住这驿站上下人的嘴，更要抽了大头往京里孝敬，一来二去，能拿去赈灾的，也就所剩无几。
故此，这驿站摆在外头充样子的粥棚，粥稀如水，米粒可数。饶是这等粥，一日也满共不过两到三锅。
他是个一钱如命的人，眼下于成均居然要他拿出一百斤的白面赈灾，这简直如剥了他的皮一般。
然而，当着肃亲王面前，他也不敢强行顶撞。
即便他身后有大靠山，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当下，这驿承只得咬牙认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下官听从王爷的吩咐。”
于成均挥了挥手“你且下去吧，这一桌宴席，本王是不吃了。外头那么多百姓饿肚子，怎么吃得下去？”
驿承诺诺答应，正要招人前来收拾，却听于成均又道“且慢，这些饭菜就先放在这里。天气渐凉，一夜的功夫，也不会坏了。”
这驿承面露不屑神色，却不敢说什么，扭身出去了。
打发了驿承，于成均又问那两个女子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那穿红衣的女子年岁稍大些，见过些世面，口齿也伶俐，便抢先说道“这位大人，俺们是姐妹俩，本是梁谷屯人。今年村里闹灾，家里又没了存粮，俺爹怕活不下去，就说要去外地投靠亲戚。走到这个地方，没了盘缠。俺那天杀的爹，先卖了俺娘，又要卖俺们姐妹俩。但路上都是逃荒的人，身上也没钱，谁肯买恁多人口？正好前日被这驿承看见，他便问俺爹讨了俺们。”
于成均看她口齿清楚，说话流畅，又问道“那驿承买你们，可有说做什么？”
红衣女子点头道“他说，要教俺们学唱小曲，还要学什么规矩，等过几月，就把俺们姐妹俩送到京城给什么贵人。”
于成均听闻此事，心头一跳，面上倒不动声色，问道“贵人？他可有说是谁么？”
那红衣女细想了想，摇头道“他没说，只是昨日俺妹妹一句词儿怎么也唱不好，他便拿鞭子来抽，又骂俺们，说将来到贵人跟前，这般样子是要打死的，还要拖累他。他说，那贵人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是……是……和……什么王，俺们怎样也得罪不起。”
于成均眉头微皱，问道“是和亲王？”
那红衣女连忙点头“就是，就是这个名儿。”
于成均面沉如水，半晌喃喃道“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驿站，竟能摸到这样大的一条鱼。”
作者有话要说  离完结不远咯～

第108章
于成均见这两名女子口中再也问不出别的， 便吩咐玉宝将她们安顿下来，预备往后慢慢打听她们的家人去向。
二女得知此事，那红衣女子甚是激动， 说道：“俺们那爹， 只晓得卖俺们为事。就是寻着了他们， 保不齐哪日又被他卖了！横竖， 他已把俺们卖了， 俺们是不认他了。俺看得出来，王爷您是个好人， 俺们姐妹俩往后就跟着您， 伺候您好了！”
于成均失声笑道：“这也未免过于儿戏了， 本王一个男人， 带着你们两个半途而来的姑娘，算怎么回事？这话传出去，于你们的声誉也是不好。”说着， 心中细细思忖了片刻，便说道：“也罢， 你们暂且在这里，本王一时半刻也还不会离开。”
当下， 玉宝领了这两个姑娘下去，送她们回了住处， 又把驿承叫到跟前，恐吓训斥了一番。
驿承当着人面前，也不敢发作， 憋了一肚子的火回去了。
玉宝又走回饭厅，只见于成均正在桌前坐着，以一口大碗喝水。
他快步上前，低声回道：“小的照王爷的吩咐将那两名姑娘送了回去，又把驿承训斥了一番。小的看得出来，那驿承脸上假装恭敬，其实心里不屑，眼里还有凶光。”
于成均笑了笑，将碗放下，说：“你一个王府小厮，居然训斥朝廷命官，他心中当然怨怼。然而，本王要的就是他怨怼，如此一来，今儿晚上大约有好戏了。”说着，又问道：“那两名姑娘叫什么名字？这没名没姓的，往后也不好称呼。”
玉宝回道：“小的都问了，姐姐叫红姐儿，妹妹叫来娣。”
于成均颔首道：“等琴姑娘回来，就把她们都托付给她，送到京城王妃处。此事，她们算是个见证，倒不能随意放了。”
玉宝答应了，于成均又道：“你去车上取块腊肉，替爷到厨房炖一碗腊肉粥来。这桌上的饭菜，找两个人过来，一一收好了，不要乱动。”
玉宝应下了，却满脸犹豫，半晌说道：“王爷，横竖人家已经把饭菜端来了，您好歹吃一些。这一路奔波劳碌，再吃得不好，身子怎么吃得消呢？王爷若生了病，王妃定然不会饶了小的。”
于成均却道：“怎么，才出门几日，爷就使不动你啦？”
玉宝连忙赔笑：“王爷说哪里好，这哪儿能呢，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
于成均喝道：“那你还不快去！他们摆下这一桌饭菜，明显就是个圈套。本王若当真吃了，一则吃人的嘴软，往后再说不得他们；二来，他们便要四处宣扬，本王前来赈灾，却勒令地方官员置办宴席招待，甚至还要美女伺候！这话传到京城朝廷，可不掀起轩然大波？”一席话毕，朝着玉宝屁股上踹了一脚：“快去，别杵在这儿，惹爷生气！”
玉宝这方明白，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儿跑了。
那驿承回至自己房中，越想越憋气，在地下转来转去，暗自忖道：这肃亲王当真是不将人放在眼中！即便他是亲王，好歹我也是朝廷命官，也不曾失了礼数。他不赏脸也罢了，倒这等羞辱我。末了，竟还使了一个执鞭提凳的小厮来训斥于我，当真是欺人太甚！再说，他自己又是什么好人了，假做清高，那些酒菜不还是留下了？那两个女子，他不是照单全收？！
此人在这地方当土皇帝久了，早已惯了颐指气使，突然间来了个肃亲王，不止不理会他的殷勤奉承，甚而还将他大大羞辱了一番。他越想越发的恼恨，忽然恶向胆边生，暗道：横竖事情已经败露，他已然起疑，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他杀了。上方即便问起，就说灾民冲击驿站，不料竟杀了肃亲王。到时候，随意抓他二三十个灾民上去充数也就是了。
这主意一定，他便招来几个心腹属下，细细商议了一番，打定了算盘。
晚夕时候，于成均叫玉宝打水伺候着洗了脚，就在客房床上躺了，闭目睡去。
玉宝吹熄了灯烛，在外头的小床上也睡了。
许是赶路辛苦，于成均一行人才入夜便都熟睡过去。
子夜时分，驿站门口忽然传来人声鼓噪，喊杀声响震天。
于成均一骨碌自床上跃起，双眸清澈，无丝毫惺忪之态。
玉宝自外头奔入，手中提着一口钢刀，口中大声道：“王爷所料不错，今夜果然有人攻打驿站！”
于成均冷笑了一声，问道：“可知道来人是谁？”
玉宝说道：“那些人蒙着头脸，自称是灾民。”
于成均霍然起身，自包裹之中抽出弓箭箭囊，大步朝外走去。
踏出厅堂，果然见外头火光冲天，四处都是嘈杂的兵器碰撞声，喊杀声。
混乱之中，忽听一人尖声大叫：“王爷，此地危险，您请速速回房躲避！！”
于成均浓眉一皱，顺声望去。
只见驿承那胖大身躯，连滚带趴的朝自己这边奔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明火执仗的蒙面人。
那些人一见了他，立时鼓噪起来：“杀了这狗王爷，朝廷赈灾的粮款，必定都被他吞没了！”
于成均冷笑了一声，不慌不忙，搭弓一箭，就朝那驿承射去。
驿承只觉破空有声，一支利箭朝自己袭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下动弹不得。
而那箭矢却径直越过了他，扑哧一声，几乎射穿了他身后一人的胸膛。
几滴温热的水滴落在驿承头顶，泛着一股铁锈味儿。
驿承伸手一摸，只见满手的血红，他当自己的脑袋被射穿了，脸色如土，双眼一翻，竟昏了过去。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骚臭味儿，玉宝一看那驿承的□□就乐 ，大笑道：“这个胖厮，竟是吓尿了！”
于成均手持□□，立在台上，身躯如铁，火光之中，有如一尊杀神。
他大喝一声：“本王不知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胆敢刺杀朝廷的王爷，可是剥皮凌迟的死罪。尔等，可想明白了？！如若受人蛊惑，当下束手就擒，还能网开一面，饶尔等不死。但若执迷不悟，那可莫怪本王大开杀戒！”
这等人原就不是什么勇武的死士，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灌了几两黄汤，便来干此事。
此刻，眼见驿承已然晕倒，已有一人被肃亲王一箭穿胸，早已吓破了胆子。
但听外头杀声震天，不出片刻功夫，一队亲兵便押着一伙蒙面人进来。
其中一人上前，抱拳道：“禀告王爷，乱党已全部拿下，除三人顽抗，已被斩杀，其余无一人逃脱。”
于成均冷眼看着地下众人，道了一声：“好，本王倒要瞧瞧，什么难民竟有这样大的胆子，又有这样的力气，手持刀具，敢来攻打驿站，行刺本王！”
说罢，他大步上前，揭下其中一人的面罩。
火光下，只见这人生着一脸络腮胡子，面有血污，狼狈不堪，却正是这驿站兵丁！
白日里，他随着驿承前来迎接过肃亲王一行人，众人都是见过的。
这人眼见揭穿，目光躲躲闪闪，满面尴尬。
于成均倒不意外，冷冷一笑：“本王就说，灾民常日食不果腹，哪有力气厮杀，又哪来的刀具！果不其然，是你这帮乱臣贼子，好大的狗胆，竟敢刺杀亲王！”
这络腮胡子闭口不言，躲开了他的目光。
倒是他身后一人忍不住，支吾开言道：“王、王爷，我等都是受了驿承指使，猪油蒙心，不然哪里来的胆量，敢刺杀王爷！此事，都是驿承同王监理决定的，小的们只得奉命行事，还请王爷明察！”
这络腮胡子，就是他口中的王监理，听了这话，回头啐了一口，骂道：“你求饶，他就能饶你了么？！咱们一块干下的死罪，谁也别想侥幸！”
他原是想以这番话震慑众人，好叫这些人死了这条心，别妄想供认上方来逃罪。
熟料，他这点点把戏，如何瞒得过于成均？
于成均笑了一声，大声道：“责其首，宽其从。若能交代清楚，且此事果然是你们被人蒙蔽，本王可网开一面，饶你们不死。但如心存包庇，不肯实说，这刺杀朝廷亲王，攻打驿站，是意图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这些人也不过就是些喽啰，又大多是左近村民，贿赂了驿承，谋了这个差事，见过什么世面？
被于成均三五下的一恐吓，各个吓破了胆，争先恐后的供认起来。
那王络腮胡子气的七窍生烟，连连大骂，却无可奈何。
玉宝听得不耐烦，便捡了一把枯草，塞进他嘴里。他便呵呵出气，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自白日那姊妹俩口中的话语，于成均便发觉此地事情并不简单，虽是个小小驿站，却与京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蓄意激怒那驿承，又令玉宝去羞辱他，以静制动，看那驿承如何行事。
这驿承果然沉不住气，夜间竟率领一种兵丁来刺杀于他。
他本就心存提防，手下的卫士也早得了号令，各自一夜未睡。
于成均是沙场悍将，麾下侍从各个勇武非常，对付这些乌合之众那是轻松十分，不出片刻功夫，就将人全部抓获了。
当下，于成均吩咐将这些人押入暗房，挨个审问。

第109章
一番审问下来， 天色也亮了。
这些兵丁，大半是从众，并不知驿承的谋划，只说是奉命行事。驿承许他们，事成之后，每人五十两银子。甚而，有不少人尚且不知他们刺杀的是朝廷的王爷。一听于成均身份， 各个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只说被驿承骗了，哀求饶命。
这些人为求活命， 更一起供认了两名驿承的心腹。
这两个心腹也是软骨头， 还没怎么拷问，便已先尿了裤子， 招认出来， 驿承这两年间时常与京城一位贵人密信往来， 不止亲自替他送信， 每年的年节孝敬皆不曾落下， 今岁更是自蝗灾初起， 便开始囤积粮食。驿承收容的红姐儿、来娣姊妹二人，也是要送到京城中去的。
然而这贵人是谁， 这两人亦不知情，驿承从不提起，只说这一辈子的富贵荣华都系在这位贵人身上了。
到了此时， 于成均心中当然已大约猜到这所谓的京城贵人究竟是谁，但还需从那驿承口中确认。
这驿承被他一箭惊的晕死过去，中途虽已醒转，但料知此事已然落败，索性继续装死，任凭玉宝泼了几桶冷水，抽了多少鞭子，总是不肯醒来。
于成均听闻此讯，不由微微冷笑，说道：“如此说，此人看来已是死了。胆敢谋害亲王，真是罪不容诛。传令下去，将此人剥皮揎草悬挂于驿站门口，以儆效尤！”
玉宝心中明白王爷用意，答应了一声，一路走回监房，大声吆喝着：“速速打开水来，王爷下令，这人既已死了，即刻就将这逆贼的皮给剥了，装上草，悬挂在驿站门口！”说着，又把一口钢刀磨得嚯嚯作响。
这驿承听见这一句，顿时又排了一裤子屎尿，睁眼大喊道：“我没死，我还没死！”
玉宝笑了一声，说道：“就晓得你这胖贼没死！好个奸猾的贼，以为装死可以蒙混过关么？！也亏得你没死，不然这么个胖大身子，剥将起来，还费我的力气！”言罢，上前一把揪住驿承的衣领，责问道：“王爷吩咐我来问你，谁借你的胆子谋害王爷？！京城中的贵人到底是谁？！你们还有些什么苟且的勾当？！”
这驿承到了此刻，已被于成均收拾的万念俱灰，满腔斗志皆丢至爪哇国去，看着眼前这凶神恶煞的玉宝，面无人色。哆嗦了半日，才勉勉强强招认了个明白。
玉宝听了他的供述，亲自记了下来，又催逼他在供状上摁了手印，方才回去交差。
于成均看了这供状，面色凝重，半晌才道：“本王虽料到了他们有勾结，却没想竟这般厉害。”言罢，更不提此事，只说道：“将这些人一并捆绑，待天色大亮，押到驿站门前。”
玉宝应下，于成均又问：“爷傍晚时候吩咐的事，可妥当了？”
玉宝回道：“都好了，张铁带了两个弟兄去野地里忙了半宿，得了几大口袋。”
这张铁是王府的家仆，家中原本是务农的，知晓许多田里的事情。于成均心想这次出来治理蝗灾，他该出的上力，便将他也带了出来。
又片刻功夫，只见琴娘利落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她快步迈进门来，一拱手道：“王爷，两名贼子已然擒获！现捆绑在外，等候发落。”
于成均心头大喜，说道：“好，不想今日竟这等顺利，首战便是大捷！”言罢，遂嘱咐了几句。
众人得令，各自行事。
隔日，天色大亮。
因蝗灾严重，田地差不多皆已荒废，左近的村庄百姓再也不早起忙碌，又日日没有吃食，饿的头晕眼花，索性睡觉，倒还省些力气。
这日，直至日上三竿，才渐渐有人出来走动。
那拜蝗神娘娘的村民，本打算今日再出来祭拜一番，然而才走出家门，便觉一股油炸的香气在村中回荡。
众人甚是惊异，不知这个时候，又有谁家有余裕做油炸的菜肴。
清晨时分，众村民饥肠辘辘，便顺着香味摸了过来。
众人出了村子，方才发现这香味源自驿站。
驿站门前支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火焰红旺，一人立在锅边正翻炒着什么。
昨日那被村长撵走的华服客人，正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着。
而那香味，便自锅中不断飘出。
众人木木呆呆，两眼直愣愣的望着铁锅。
于成均眼见人来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大声问道：“众相亲们，你们饿不饿？想不想吃饭？”
村人登时七嘴八舌道：“饿啊！”“都多少日子没有吃过饱饭了，怎么不想吃……”
于成均说道：“那你们为何放着满地的粮食不吃？白白挨饿呢？”
村民甚是诧异，说道：“草木庄稼都被蝗虫啃光了，哪里有粮食……就还剩些地里的地瓜没刨出来……那也不够啊……”
于成均莞尔一笑，说道：“今儿，爷就叫你们瞧瞧，这满地的粮食都在哪里。”说着，便朝玉宝点了点头。
玉宝会意，同几个仆役将锅中翻炒之物盛了几大盆，送到众村民跟前，大声道：“乡亲们，吃吧，这是好东西！”
众村民定睛看去，只见满满一盆炸物，色泽金黄，腿翅俱全，竟然是一整盆的炸蝗虫！
这些人被蝗神娘娘的事给唬久了，今日见竟有人敢油炸蝗虫，各自吓得面色如土，嗷嗷叫着向后退去，更有人大喊：“这些虫子，可是蝗神娘娘的子孙。怎能油炸来吃？！这是要遭天谴的呀！”
村长披着衣裳，匆匆赶来，自人群中挤了出来，满面惊惧之色，声嘶力竭道：“我晓得你是什么人，但你竟然敢犯下这等罪！你要作死，不要连累我们！”说着，又向众村民吼道：“回去，都回去！杵着做啥？！快把家里的存粮拿出来，去祭拜蝗神娘娘，求她老人家宽恕我们啊！”
众村民受他淫威已久，已不知反抗，听他一喊，便要回去。
于成均起身，扬声喝道：“叫乡亲们把存粮拿出来，放到那个破烂小木像跟前，然后再被你儿子夜间偷回么？”
村长面红耳赤，两眼喷火，怒瞪着于成均，骂道：“你说什么？！无凭无据，血口喷人！那些祭品，分明、分明是被蝗神娘娘收去了！”
于成均看着他，冷声道：“本王，是朝廷派来此地处置蝗灾的肃亲王。无凭无据，自然不会胡乱冤人。”言罢，喝道：“将人带上来！”
话音落，两名侍从押着一名中年汉子出来。
这汉子生的方头大耳，同那村长倒有几分像，只是鼻青脸肿，五花大绑，显然是吃了苦头的。
这人一出来，村人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更说道：“这不是村长家的大牛吗？他怎么、怎么被人抓了？难道果然……”
村人大多愚昧，也没读过什么书，除了皇帝，并不知道肃亲王是个什么人物。
村长面如猪肝，说道：“你、你这个强贼，冒充王爷……”
那大牛却忽然开口说道：“爹，别说了，我都招了。”
村长一个踉跄，顿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原来，这村长同驿承勾结，编造出什么蝗神娘娘的传说，雕了一个小木像，令村民日日祭拜。偏生此地灾情不重，村民便当真以为蝗神有灵，故而村长令祭拜，就将家中值钱的东西拿出来献祭。而祭品又确实消失不见，村民更以为神迹，笃信不已。
这村长明着说派儿子看管，实则监守自盗，将贡品尽数偷了，熟食便端回自家享用，如是粮食便送进驿站交给驿承。这两人狼狈为奸，将左近村落的血汗，吸食干净。
村民听闻此事，一个个怒不可遏，就要去抓打那村长。
玉宝大声问道：“你们还不信王爷的话么？还不肯吃么？”
众人面面相觑，虽说破除了蝗神的迷信，但吃蝗虫却还是心有抵触。
于成均微微一笑，亲手自锅中拈了一只出来，丢入口中，蓄意大声咀嚼，说道：“好味道，香的很。”
众人看着，直咽口水。几个孩童更忍不住，便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父母也不及阻止。
这口子一开，村人也没了什么顾忌，各个抓食起来。
这蝗虫过油炸后，十分酥脆可口。众人不知，这祸害庄稼田地的东西，竟然这般好吃。
一盆炸蝗虫，顷刻间便没了。
吃完了盆中的，众人又直直的盯着那铁锅里的。
于成均莞尔一笑，说道：“将这些都给大伙分了吧。”
一锅的炸蝗虫，顷刻又干净了。
于成均眼见这所谓蝗神的狗屁迷信破了，便道：“大伙还想吃么？”
众人齐声答应：“想！”
于成均又道：“那么，打从今日起，大伙便去地里抓蝗虫。抓了蝗虫，便有吃的。若抓的多了，还可来驿站同本王交换吃食。”言毕，他便吩咐人自驿站里又抬出一口大锅，里面却是热气腾腾的肉粥。
众人的眼神，顿时又直了。
炸蝗虫虽然好吃，到底比不得真正的食物，眼看这香气扑鼻的肉粥，哪个还忍得住？
于成均说道：“以十只蝗虫为一串，十串可换肉粥一碗。若是蝗虫卵，一袋可换肉粥一碗。”
众人闻听此言，各自掉头便跑，扑向地里去捕捉那曾经视为神物，不敢触碰的蝗虫！
此地迷信既破，灭蝗的事宜才好展开。
于成均只在此地盘桓了两日，便将余下的事务交由跟来的官员。
他自又启程，向河南腹地行去。

第110章
离了河南， 于成均一行又向河南腹地行去。
玉宝头次跟随王爷出门办事，只觉所见所行， 无不新鲜有趣， 又甚觉刺激， 一路上叽叽喳喳， 不住谈论，兴奋异常。
他说道：“王爷， 您这法子真好。那些老百姓起初都不敢碰蝗虫，如今都敢全家老小一起去灭蝗了。王爷还叫人教了他们， 不止蝗虫要打死，连蝗虫的窝都要一起烧了。咱们走前， 这块地方的虫害已小了不少。这般看来，这蝗灾也没什么了不起！”
于成均骑在马上，看了这小厮一眼， 笑了笑，说道：“你别夸口说大话， 不过是这地方的蝗灾不甚严重，所以人只要敢动手去除， 情形立马就有所变化。这再往前走， 可就未必了。何况， 如今已是秋季， 蝗虫已然吃掉了今年大半的庄稼，即便能补种些耐寒的粮食，也是杯水车薪。这场饥荒， 是无可避免了。”话至此处，他面色一片肃然。
玉宝也是农家出身，知道这些事情，点头说道：“王爷说的不错，今年冬天怕是许多人都要挨不过去了。”说着，又连声叹息。
于成均微微颔首，面色沉沉道：“如此，更要朝廷从中调停调度。这样的事情，若是朝廷不能帮助百姓周转度过，那百姓要一个朝廷做什么呢？”
玉宝只是个家仆，听不懂这些事。
于成均倒也并非是在向他说，更似是自言自语。
这一路过去，于成均见所行之处，不知为何，蝗神的崇拜迷信极其严重，各处官府亦也昏庸无能不堪，饶是朝廷拨了许多赈灾的粮款，百姓依然食不果腹，流离失所。
他心中暗暗生疑，私下派了自己自西北带来的心腹旧部，暗中查探。明面上，便将初到河南时的灭蝗经验，原样照搬。
这些民间百姓，其实也并非实在相信，只是灾害至此，官府无能，有这等传言便就信了，实属无奈之举。如今有人来赈灾，灭蝗虫还能换粮食，何乐而不为，那些蝗神娘娘相便都拿去烧了劈柴。
除此之外，他将自京城带来的、新提拔起来的一批官员，安插在各处官府里，总领赈灾发粮、开设粥棚一事——虽明知地方官府藏污纳垢，但非常时期，此刻拿人，必定使人心不稳，易发动荡。思前想后，他只将一两处民愤极重的地方，斩杀了三名贪官，其余地方按兵不动。
此举，令河南官场震动不已，人人自危，无不收敛，俯首听命。于成均灭蝗的号令，无人敢不遵循，而粥厂的建设，也比之前更见成效。各处百姓家门前既有饭吃，对朝廷也重新建起了信心，便也不再往别处流落。时局，迅速稳定下来。
于成均在河南干的有声有色，这些事情，便随着家书，陆续送到了肃亲王府之中，到了王妃陈婉兮的手中。
陈婉兮在王府闭门养胎，外事不入，内事不出，一切太平。闲暇之余，便只以读丈夫的来信为乐。
时日匆匆，转眼就是十月。
于成均依旧在河南治理蝗灾，陈婉兮的肚子却越来越大。
好在，她如今只在府中，轻易不肯出门，事情倒也不算多，还算清闲。
因于成均起复，重新受到皇帝的重用，朝中那些先前冷落肃亲王府人家，如今又黏了上来。
陈婉兮念着于成均的交代，关门闭户，除却自己的亲妹陈婧然与宫中顺妃、宜妃两宫娘娘的来人，便再不接待来客。
这些人眼见无缝可钻，又一股脑的去关照陈婉兮的铺子生意。
那冷清已久的两家铺子，顿时又闹热沸腾起来，甚而许多客人，不问好赖贵贱，胡乱要货。
陈婉兮得知此等情形，心中知晓他们必是为了拍于成均的马屁，微微一笑，说道：“他们既然喜爱这样买东西，想必是银子多的没处花了。从今儿起，这些人如再来买，铺中所有货物，一概提价两成。”
回禀消息的柳掌柜闻言，面上微有难色，捋须道：“娘娘，这可是前所未有。咱们铺子从开张到如今，从未涨过价。这般，不会令客人说咱们漫天要价么？”
陈婉兮略侧了侧身子，肚腹虽已隆起，却越发显得丰艳妖娆起来，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道：“无妨，这起人原不是为了咱们的货来的，要多少他们都甘之如饴。那，又同他们客气什么？再说，这笔钱，我另有用处。”言罢，她面色微正，语重心长道：“前段日子，王爷被禁足，京城这些富贵人家，无不视咱们如同瘟疫，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京城的百姓，倒肯来捧场。其力虽薄，但这份恩情，我陈婉兮领了。之前吩咐你将这段时候，来咱们铺子里买东西的客人名姓记下，可照办了？”
柳掌柜忙道：“都记下了，娘娘放心。”
陈婉兮颔首道：“好，从今日起，这些客人再来光顾，无论买什么，一律降价两成。我陈婉兮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这笔账算得清楚。”
柳掌柜应下，又有些迟疑道：“然而，娘娘，咱们一面给百姓降价，一面又向那些权贵们涨价。这、这……我怕他们会怨怼啊。”
陈婉兮冷笑了一声，说道：“要怨怼，随他们怨怼去。与朴素诚挚的百姓比起来，他们不过是一群披着权贵衣裳的势利小人罢了。”说着，她略停了停，神色却又缓和下来，说道：“你记好，从今儿起，咱们铺子跟前摆上一口纳捐箱，再贴上一张告示，说如今蝗灾严重，百姓受苦，咱们天香阁、霓裳坊每日愿抽出一成净利捐献给朝廷，以作赈灾之用。不止如此，还号召京城有志之士，一道捐纳，捐钱捐物皆可。每三日清点一次钱物，送到户部去。”
柳掌柜连连点头称赞：“娘娘当真是菩萨心肠，合该上天保佑娘娘。”转而又道：“然而，咱们如此作为，只怕京中会有人生事，说咱们私自吞没捐献的钱物，又该如何应对？”
陈婉兮微微一笑：“不必担忧，我自有法子。”
柳掌柜见王妃执意，这又委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善事，自也没什么好说，便点头去了。
隔日起，肃亲王府两处产业——天香阁、霓裳坊门前，果然立了两口纳捐箱，一旁贴着一张告示。
前来的客人读了，那些草头百姓各自赞叹肃亲王府当真一心为民，王爷与王妃都是仁善之人，甚而有人悄悄议论起来，王爷既能打仗又肯去地方治灾，王妃好一段的菩萨心肠，如是这样的人来治理江山，那当真是黎明百姓之福。
而于成均当年出生之时的龙相之兆的传言，又不胫而走。
这些消息传进了明乐帝耳中，他虽恼怒，却也无法可施，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偏偏他手中可用之才一个也无，只好听之任之。
京中的权贵世家，最会见风使舵，见肃亲王府挑了这面大旗，又是个落美名的时候，谁肯落于人后？甚而好几家家主，亲自带了财物前来捐献。
这般过了三日，正是陈婉兮吩咐往户部送钱物的日子。
柳掌柜一早开了门，正要吩咐伙计将箱中的银票与散碎银两取出算账，街东头忽来了一伙人。
这些人各个身着粗布衣服，一脸凶神恶煞之相，大声喝道：“你们这起奸人，是想将大伙捐赠的财物私吞下来么？！不然，你们开箱子作甚？！”
柳掌柜眼见果然出了这等事，不慌不忙的上前作揖，说道：“这位老哥，我们是依着我们娘娘吩咐，要把财物清点出来，送往户部。”
那人将手一挥，大喝道：“胡说！什么送往户部，既要送，直接装车拿去就是。我看，你们就是意图私吞！这王妃娘娘是一片善心，倒是成全了你们这帮蛀虫！告诉你，我们这些京城的百姓不答应！”
此时天色已亮，路上行人渐多，看天香阁前出了这等热闹，便都纷纷围了上来。
这人生的方面而肩阔，一双虎目，甚是威武，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人人不由心中叹道：好一条汉子，他敢站出来质疑王府，可见是个侠义之人！
于是，就有人议论起来，说道：“没想到，这柳掌柜看着忠厚老实，竟是个肚里藏奸的。”
柳掌柜仔细打量了挑衅之人两眼，但见此人生的人高马大，一脸忠厚之相，只是两眼精光微闪，却是个狡诈之徒。
他心中暗道：果然生了此事，娘娘只说有法子，却又不曾嘱咐于我，该如何是好？
那人却又大声道：“你这老贼，不说实话，我的拳头可不认人！”
柳掌柜是个商人，一向和气生财，倒也真怕这人动粗，虽说他是替肃亲王府做事，然而王府却也从未又过仗势欺人之举。再则眼前形式，他若将王府抬出，反而是替王府招祸。
柳掌柜连忙说道：“好汉息怒，此事有些误会。我们当真是依着我们娘娘的吩咐，清点了财物，送往户部。好汉如不信，可随着我们一道去。”
那人喝道：“谁晓得你们打什么鬼主意！”
正自闹时，忽有一道尖细嗓音响起：“都让让，吵闹些什么？”
众人闻声一怔，不由自主让出一条道来，却见一身着飞鱼服之人缓步走来。
此人生的面容清癯，唇下无须，却是个宫中的公公！
柳掌柜一见此人，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去，笑道：“王公公，这哪阵风将您吹来了？”
原来这来人，竟是大内御前总管太监王崇召。
王崇召莞尔道：“是肃亲王妃上书奏禀了皇后，皇后娘娘又转奏了皇上，说今日要将捐赠的财物清点送与户部，怕有些不清不楚，令本座过来做个见证。”说着，他眉头一拧，看向那人，喝道：“什么狗东西，七个头八个胆，竟敢到王府的铺子门前吵闹，可还知道王法么？！”

第111章
这起人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 他们竟会碰上王崇朝。
这大内总管太监， 虽说是个奴才， 却是皇帝身边的人。他能过来，皇帝的意思， 自也不言而喻。
当下，便有人心生退意，犹豫不决。
然而这领头之人却与他们不同， 他深受背后金主的恩惠，算是个死士的身份， 别说来的只是个太监， 就算明乐帝亲自驾临， 怕也敢碰上一碰。
他冷笑两声， 说道：“哪里钻出来的阉狗，扯虎皮拉大旗， 抬出皇帝来想吓唬谁？！以为咱们好糊弄么？！你说皇帝派你过来，可有圣旨？！无凭无据，是跟他们一伙的吧！”
这话一出， 周遭人顿时抽了口冷气。更有人轻轻扯他衣袖：“王大哥，这可是宫里出来的人。咱们、咱们要不算了吧……”
这王大哥浓眉一竖，吼道：“屁话！宫里来的咋了？！宫里出来的，也得讲道理！这箱子里的银子，可都是咱们京城老少爷们为灾区的百姓捐的，怎能让这帮腌臜东西吞了，都便宜了他们？！再说了， 他说是宫里来的，就是宫里来的？既是皇上派他来，那圣旨呢？！拿不出来，就是假传圣旨！假传圣旨，是什么样的大罪，你这个太监，不会不知吧？！”
王崇朝眉头微皱，将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但看此人面目粗犷，皮色黝黑，倒想是个市井草民，然而他目光闪烁，却又是个狡诈之徒。且听他这一番言辞，哪里是个愚莽无知的平头百姓能说出来的？
能抬出假传圣旨的来，可谓是熟知宫廷规矩、事情关窍，更是抬出了此事将了自己一军。
皇帝传旨未必总下圣旨，多数时候传的是口谕。
然而小老百姓哪里知道这些，这话足以糊弄他们了。
果不其然，围观人群的目光已有不善之意。
王崇朝是个久经风浪之人，哪里会将这等泼皮放在眼中，然而心底却亦忍不住暗暗惊叹：王妃当真是料事如神，果然有这样的人冒了出来。昨儿皇后吩咐时，我还不以为然，没想到……
按下心底这些思绪，他莞尔一笑，说道：“你也不必急，你不肯信我，自有让大伙相信的人来。”
那王大哥冷笑了一声，刚要扯唇说话，忽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王公公久等，下官来迟了。”
这话音一落，众人忍不住纷纷议论：“怎么他也来了？”“既是他到了，这事该不会有差了。”
那王大哥脸上，更露出了一丝尴尬窘迫的神色来。
来人生着一张四方脸，脸色黑如锅底，穿着一袭玄色官衣，品阶不高，不过是衙门之中的寻常副官，然而在百姓之中似是极有威望。
王崇朝向他拱了拱手，微笑道：“幸而周大人及时赶到，不然奴才可要被人当作假传圣旨的逆贼，绑送上公堂了。”
那人还礼，说道：“王公公客气了，一切好说。”言罢，他回首向众人一扫，目光如电。
那些前来挑事之人，不由身上一抖，更是胆怯，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一步。
那王大哥亦是满心诧异，今日他每一步举动，仿佛都在对方掌握之中。一步步的，陷入被动。
他咬了咬牙，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那位周大人放声道：“各位邻里街坊放心，有我周安达在，这笔捐纳款必定尽数送入户部，送到河南陕西的灾民手中！谁也休想贪墨一分一毫！”
这话一出，迎来人群之中雷鸣般的喝彩。
原来，这人名叫周安达，本是贫苦出身，因缘际会进了京都府任差役。
他为人最是耿直，刚正不阿，从来行事不偏不倚，且从来不畏惧权贵，曾有一次一位驸马嫌邻居房舍碍了自家风水，协商未果，便派了家奴强行拆了这邻居的房舍。此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满朝上下，竟是无人敢管。
那邻居走投无路，三番五次上吊被人救下。
周安达访知此事，便主动上门，搜集证据，并找了不怕事的秀才替这邻居写了诉状，向上状告那驸马。
此事历经许多周折，那周安达面对威逼利诱，不为所动，硬是将这状告了下来。那驸马被皇帝狠狠训斥了一番，更令其将邻居房舍重新建好，赔偿银钱。
这案子下来，那驸马落了个灰头土脸。不上一年的功夫，公主便因病过世，驸马更没了倚仗，也想不起去报复了。
这周安达如此事迹甚多，不胜枚举，故而他官职虽不高，京中百姓却极认他，眼见他来主理此事，各自放心，再不起疑。
当下，周安达与王崇朝做见证，令柳掌柜当众开箱清点财物，而后装车送往户部。
有周安达在，再无一人提出异议。
即便这王大哥想要生事，却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眼睁睁看着柳掌柜点好了财物，整车运走。
围观人群，见事情平息，亦逐渐散去。
这王大哥心中懊恼不已，他未能完成任务，便想着如何回去交差。
他摸了摸鼻子，正想趁乱溜走，却被周安达抡起胳臂，一把叉住了脖颈。
饶是此人身强力壮，在周安达手下亦如丝毫还手之力，手脚滑动，勉力挣扎，如同一个王八。
周安达喝道：“好个奸佞的匪徒，滋事生非，栽赃陷害完了，就想一走了之？！没那么便宜，同我回衙门见老爷！”
这姓王的大吵大闹，满嘴污言秽语，更有如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等语。
周安达不为所动，向王崇朝行礼致意：“王公公，我将这人暂且押回去，待审问出什么结果，自向上方禀报。”
王崇朝自是不会阻拦，看他离去。
瞧着周安达雄健的背影，王崇朝忽而心生感慨：今日来的若非此人，只怕这一场事端不能轻易平息。请一位高官前来倒是容易，但那些身居高堂之人，日日高高在上，说起来地位崇高，其实在百姓心中并无十分的威望，倒还不如此人来的令人信服。虽说即便人群骚动，也可动用京城兵力镇压下去，但如此一来，王妃之前所做种种，可尽数打了水漂。
不得不说，这幕后之人甚是毒辣，今日这一举便是想要毁掉肃亲王在京城百姓心中的威望。
但反之，王妃的手腕，亦是令人佩服，轻而易举就摆脱了这进退维谷的困境。
除此之外，王妃的胆量，更是寻常女子所不及的。此事中，上至皇帝皇后，下至周安达这样的蝇头小吏，她都敢于借势。不仅如此，她甚而摸清了每个人的喜怒脾气，来回周旋，将这些人几乎尽数握于掌中，方成了此事。
难以想象，这竟是一个孕中的女子所为。
王崇朝立在原地，深深叹息了一声，不知为何，他忽而想起了当年那位聪慧美丽的女子。
若她在天有灵，见女如此，想必也是深感欣慰吧？
到了傍晚时分，柳掌柜方进王府向王妃禀告一日消息。
“……如此，这几日收得的捐赠，都清点清楚，交到户部了。果然如娘娘所料，有人前来搅局，但好在娘娘早有预备，不曾坏事。那人也被周大人抓去了。”
陈婉兮浅浅一笑，自发金丝水晶盘里揪了一颗葡萄，问道：“周大人那里，可有什么消息么？”
柳掌柜面色有些迟疑，片刻说道：“周大人说，那人熬不得刑罚，所以……”
陈婉兮问道：“招了？”
柳掌柜摇头道：“不，他嚼舌自尽了。”
陈婉兮握着那枚葡萄，微微一顿，方又慢条斯理的剥着葡萄皮，淡淡说道：“我倒也没指望，这一下就能捉住他们的把柄。到底也不是一般人物，豢养一二死士也不算稀奇。”
柳掌柜又问道：“那么娘娘，接下去该如何？这捐纳的事，还继续么？”
陈婉兮说道：“继续，为何不继续？此事之后，这班人也不敢再来肆扰了。咱们做的越好，王爷的威望便也越高。余下的，静观其变就是。”
果然如陈婉兮所料，捐赠风波之后，京城又复归平静，再无人敢来天香阁闹事。
京城百姓眼见着肃亲王府果然雇佣人手车队，每隔十日便有一列马车装了物资，离京送往灾区，越发敬佩起肃亲王，都说道：如今世道，若不是还有一位这样爱民如子的王爷，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死活，谁放在心上呢？
甚而，已有不少人暗暗期望，肃亲王能继承皇位，成为大燕下任君主。
如此，未能平静几日，京中却又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于瀚文伴驾秋狩，竟中了一枚流矢，伤重不治，竟而死了。

第112章
太子殡天，自然是震惊朝野。
于瀚文的尸身送入京中之后， 朝廷却忽而下了宵禁令。京中一时， 风声鹤唳。
陈婉兮月份渐渐大了， 身子沉重，越发少于出门。知道外头局势不好， 更严格拘束了下人，紧闭门户， 不得沾惹是非。
这日午后，她午睡才起， 却听外头丫鬟议论声响：“娘娘近来夜间时常难眠， 何苦拿这样的事来烦她？横竖，跟咱们王府又没什么干系。”
听这嗓音，却是红缨。
陈婉兮心中疑惑， 便低声唤道：“红缨——”
话音落地， 片刻就见那丫鬟匆匆走来。
红缨踏入内室， 低声问道：“娘娘醒了，可要起身？”
陈婉兮没有答话， 只问道：“你们在外头， 说些什么？”
红缨答道：“是，宫里传来消息，说太子爷的死因， 有些蹊跷。”
陈婉兮闻言， 顿时来了精神， 撑着坐了起来， 问道：“如何蹊跷？”
红缨看着王妃的面色，却犹豫起来，半晌劝道：“娘娘，您怀着身子，又连日操劳。连太医都叮嘱您，静心休养，不然于胎儿无益。您还是别问这些事了，横竖与咱们不相干的。”
陈婉兮笑了笑，微微喘了口气，说道：“你不说，我怎知与咱们不相干？局势纷乱，又有何事与咱们不相干？与其被动，不如早做打算。”
红缨听了，这方说道：“是，宫里传了消息出来。说太子爷所中箭矢，上面验出了箭毒粉。”
陈婉兮心头猛地一惊，不由脱口道：“这意思，太子是被谋杀的？”
红缨咬唇，半晌颔首道：“宜妃娘娘派来的人，是这样说的。她说如今到处不太平，皇上已然气坏了，定要揪出刺客，宫里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且……”说到此处，她略有犹疑之色，片刻方又道：“而且，宜妃娘娘明示，皇上已然对王爷起疑。”
陈婉兮心头猛地一揪，斥道：“这怎生会？！王爷如今还在外公干，如何能干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何况，王爷同太子素来交好，又怎会……”话到此处，她恍然明白过来，皱眉不语，轻轻咬着杏仁般的指甲。
于瀚文既死，储君之位空悬，朝中有才干的亲王，莫过于她的夫婿于成钧。
于成钧前有莫大军功，后于京城整顿吏治，如今又在河南境内赈灾，亦是颇有建树，文韬武略，经世济人，才能出众，可谓是明乐帝一众皇子之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这话，早已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如今又出了这样一桩大案，明乐帝会疑心于成钧倒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陈婉兮却十分笃信，她的丈夫绝不会行这等鬼蜮伎俩。
原因无他，不屑罢了。
但明乐帝显然不会如此作想，这老皇帝如今年纪渐老，又被酒色掏渌空了身子，身体的衰败更诱发了他对于权力失控的恐惧。他几乎丧失理智的怀疑着身侧所有的人，后宫之中除却太后与宜妃便再不肯让一人近身，前朝肯信的臣子也不过寥寥数人。和亲王于炳辉，便是其中翘楚。
近水楼台，于炳辉想令皇帝疑心于成钧，自是容易至极。
陈婉兮心跳如鼓，纵然不懂朝廷权势之争，她却也明白其中凶险。
然则，一个女流之辈，她能怎样？
陈婉兮咬指不言，面色沉沉如水。
红缨立在一旁，睨着王妃的神色，禁不住低声道：“娘娘……”
陈婉兮却忽然出声：“扶我起来，替我研墨。”
红缨忙上前搀扶，服侍着王妃着衣梳妆，取来笔墨纸砚。
陈婉兮端坐于书桌之前，高挺的腹部成了阻碍，令她提笔书写都有些吃力。
然而，她已无暇顾及这些，饱蘸了浓墨书写了两封密函，将信封好，转手交给红缨，低低吩咐了一番。
红缨心中暗自吃了一惊，看着王妃，不由问道：“娘娘，您这是……”
陈婉兮不答，盯着她的眼眸，问道：“你可能做好？”
红缨银牙一咬，颔首道：“婢子必定不付娘娘重托！”
陈婉兮颔首，未再多言。
她望向窗外，院子之中寂寂无声，花影正悄悄移过台阶。
又两日，宫中顺妃忽派人来，称要接肃亲王妃入宫。
陈婉兮有些诧异，说道：“好端端的，为何要我进宫？王爷不在府中，王府不能无人看管，恐是不便。”
来人温笑回道：“正因王爷不在府中，顺妃娘娘恐王妃身怀有孕，府中无人照看，所以要接娘娘入宫，照料方便。”说着，他不待陈婉兮出言，更添了一句：“顺妃娘娘已奏明了皇上并太后娘娘，就等王妃入宫了。”
这番话说的客气，实则是不容商量。
陈婉兮咬唇看着来人，此人身上的服饰，倒是承乾宫的宫人，又有腰牌为证，倒非作伪。
片刻，她扬眉问道：“既是承乾宫来人，以往怎么从未见过公公？”
来人一笑，恭敬回道：“奴才到承乾宫当差不过半月有余，娘娘故此不识得。”
陈婉兮颔首，她心中思量了片刻，点头说道：“既如此，我随你们入宫。”
当下，陈婉兮吩咐人打点了行装，又将府中管事传来，仔细交代了府中事宜，便携了儿子豆宝，出门上车，往皇宫行去。
坐于车上，她心事沉沉，知晓自己此一去，恐是身入险境。
皇室想以他们母子为胁，她岂能不知？
然而为着于成钧的处境与筹谋，她又非去不可。
进了宫，本要拜见皇后太后。
但皇后依然卧床静养不见外客，太后又在法华殿诵经礼佛，传了懿旨，免了她的觐见。
陈婉兮便带了豆宝，逶迤向承乾宫而去。
进了承乾宫，见了顺妃。
顺妃的气色不如往常，恹恹的，似有病容，更无了先前那盛气凌人的宠妃派头。
婆媳相见，却无话说。
顺妃看她身体沉重，心里倒也挂念，嘘寒问暖了几句，便说道：“成儿不在府中，你怀着身子，一人留在王府，本宫也放心不下。把你接到宫中养胎，也好亲自看顾。”
陈婉兮看着儿子被宫人带了出去，方收回视线，唇角轻挑，说道：“母妃，如今眼前并无外人，何不挑明白了？您将我们母子接入宫中，可是皇上的意思？”
顺妃眼眸大睁，双手不由自主的紧握成拳，但旋即又缓缓舒展开来，面色青白道：“你倒看得分明！”言罢，便点头颓丧道：“不错，果然是皇上的意思。”
顺妃到底有些难过，她也算是陪了明乐帝半辈子的人，也曾恩爱两不疑，也曾风光无限，到头来失宠倒也罢了，他竟还疑心到他们母子身上，甚至于要她假借照顾之名，强行将陈婉兮母子二人弄进宫来，以为人质。
如此这般，如何能叫她不痛心？
陈婉兮却有些疑惑，问道：“母妃，若是皇帝当真疑心王爷，为何不径直下旨，查抄了肃亲王府？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顺妃沉沉说道：“你怎晓得！成儿前有军工，又是整顿吏治的能臣，如今尚在外赈灾。这当口上，若将成儿拿了，又或抄了王府，必定不能使人心服，甚而动荡朝纲。皇帝，怎会如此不知轻重？”
陈婉兮瞧着顺妃，一字一句道：“如此说来，母妃便要束手待毙，任凭皇帝处置我们这一家子人了？谋害太子，何等大罪，当真落在王爷头上。即便王爷有不世之功，怕也要削爵罢官，剔除玉牒，贬为庶人，终身幽禁。甚而，能否善终，皆未可知。”
一席话，如巨锤，砸在顺妃的胸口。
顺妃抚着心口，尖声道：“然而本宫还能怎样？！本宫难道想害自己的孩儿么？！然而、然而本宫……”
无法可施！
即便是高位妃子，失了皇帝的宠爱，便依然是什么也不是。
明乐帝生性多疑，不喜外戚势大，是以顺妃这多年来也不曾经营娘家势力，弄到如今竟是无人可靠。
她当然不愿自己的儿媳与孙子皆成了人质，可皇命难违，她能如何？
只得是，走一步算一步。
陈婉兮蹙眉不言，她如何不知这其中道理？
然而，她依旧是意难平罢！
婆媳两个相对无言，她只在心中暗自祝祷：但愿那两封信笺果真起了效用，但愿她的夫婿能安度此劫。
殿中一派寂静，院中却陡然起了风沙，阴霾沉沉，片刻便下起了大雨。
陈婉兮自此便在承乾宫长住，皇帝并不曾驾临承乾宫，甚而连顺妃的老对头梅嫔也不曾来过。宫中仿佛不曾多了她这一号人物，除却不能离宫，旁的倒也并无不便之处。
承乾宫已然势败，没了往日的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日子却倒安闲平顺起来。
她与顺妃婆媳两个女人，每日除却为于成均担忧，倒也做不了什么，不过闲话针线打发时光。
这日，陈婉兮嫌在承乾宫待的气闷，想出门走走，又觉御花园人多眼杂，不想惹了是非，只带了贴身侍婢红缨，往西北角楼处行去。
那地方清净，少有人行，且颇有些景致可观玩。
一路过去，虽见了些各宫侍从与些低位的嫔妃，倒也相安无事。
到了西北角楼，果然僻静无人。
陈婉兮由红缨搀扶着，拾级而上，登上角楼。
自楼顶望去，能俯瞰京城街巷全貌。
只见那千屋万厦，芸芸众生，当真令人心胸为之一畅。
陈婉兮深吸了口气，多日以来的憋闷，至此刻方才舒畅开来。
她依然为于成均担忧，然而眼下保全了自身，方才是真正的帮他。
宜妃多日以来皆在伴驾，实在不便见她，私下曾传了消息，叫她不必担忧。
正在思忖之时，忽有一只大手覆在了她放于白玉栏杆上的小手上。
她不由一惊，正欲呵斥，却听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此地风大，你怀着身子，怎能在此地吹风？”
陈婉兮抬眸，正撞见一双极熟悉的、极清亮的眼眸，她却不由冷笑了一声，点头说道：“谭大人。”

第113章
来人长身玉立，一身三品大员的冠带朝服， 面容清隽脱俗， 正是谭书玉。
陈婉兮扫了他一眼， 便将手缩了回去，便向擦肩而过。
谭书玉却忽的扯住了她的胳臂， 说道：“怎么独个儿在这儿？”
陈婉兮挣脱不开，只得驻足， 看着他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大人自重。”
谭书玉微笑道：“婉兮， 论咱们的交情情分， 你何必如此冷淡？”
陈婉兮微微冷笑，斥道：“谭大人，你我之间， 何来情分？大人既另有打算， 咱们也只好分道扬镳了。”
她怎样也不能忘却， 当时得知谭家从肃亲王府几处产业撤资的消息时，自己的惊骇莫名。
她想要见谭书玉， 几次三番却都吃了闭门羹。
谭书玉倒并未将银子全从铺子里撤出去， 然而余下的银钱仔细算算，大约也就是自己母亲当年托付给谭家的嫁妆。
虽则如此，却也依旧给王府的产业带来了不小的打击。这件事， 让她费了许多心力， 方才勉强弥平。
起初， 她不知谭书玉为何忽然如此作为， 派人打听了一番，方才知晓原来他已然投靠到了和亲王于炳辉的麾下，甘愿为其出谋划策，充当马前卒了。
尽管她并无权力去拘束谭书玉，但这依然像一场背叛。
难过，更多的则是愤怒。
谭书玉容色微沉，轻轻说道：“婉兮，你是个妇人，何必卷入男人的争斗中去？这些事，统不与你相干。你只消安宁度日，岂不好？”
陈婉兮笑了笑，言道：“谭大人说的好生轻巧。我既是肃亲王妃，如何置身事外？将来一朝事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王爷成了罪人，我岂能独善其身？再则，我总要顾念孩子。”话到此处，她俯首，玉瓷般的小手不由自主的轻轻抚摸着高耸的腹部。
谭书玉望着她，和暖的日光照耀在她身上，为她笼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那是属于母亲的光辉。
之前，她怀孕生豆宝时，谭书玉心中虽有波澜，倒也不曾多想。
然而眼下，亲眼目睹她身怀有孕的姿态，他才猛然真切的意识到，她是另一个男人孩子的母亲。
这念头，如剧毒，腐蚀着他的心智。
谭书玉握紧了双拳，沉声道：“孩子换个父亲，也是世间常事。”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陈婉兮心头微惊，抬眸望去，却见那自幼相熟的表兄眼中，浓黑到化不开的阴霾欲望。
她按下心中的惊惧，正色说道：“谭大人，你这话妾身只当玩闹。调戏皇室宗妇，可是大罪一桩。望你往后，谨言慎行。”
言罢，她便欲拂袖离去。
谭书玉却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她离开，硬将她扯至身侧，嗓音沙哑道：“婉兮，我从不玩笑。你且等着，该我得的，我必定一一夺回来。不论是你，还是你我之间逝去的那些时光。”
陈婉兮不由心头火气，冷笑斥道：“混账话！什么叫做该你得的？！我陈婉兮，几曾成了你该得的东西？！”
谭书玉不为所动，上前一步，说道：“婉兮，如若没了于成钧，你我会如何？”
陈婉兮眸光冷冽，厉声道：“你我必成仇敌，此生至死方休！谭书玉，我不想你我之间，最终竟是这样的收场。”
谭书玉终于按压不住满腔的妒火，气恨交加，切齿言道：“你当真恋上了那莽汉不成？！”
陈婉兮早已大感不耐，谭书玉既投靠和亲王，那他们之间已成对立，他却不顾男女之防，纠缠着她不放，是何道理？！
她甩手斥道：“废话！”
当即迈步离去，提裙下楼。
谭书玉立在楼上，猎猎风声卷起他衣摆，眺望着那窈窕丽影逶迤远去。
暮色沉沉，在他面容上投下一片阴翳。
他从未如现下这般，渴望拥有权力。
陈婉兮脸色暗暗，快步朝承乾宫走去。
早知会碰上谭书玉，她今日说什么也不出来了。
白听了这么一耳朵的疯话，真正叫人生气！
回至承乾宫，却不见顺妃，连着日常贴身服侍的几个大宫女也不在。
招人一问，方知皇后发了旧疾，要六宫嫔妃前往侍奉，顺妃亦奉旨前去。
陈婉兮听闻，不由一笑——往常顺妃得宠之时，可从未有过此事。内廷传言，皇后温良恭俭，行事内敛，对待六宫嫔妃，如一家姊妹，从无役使之事。如今瞧来，也不过是多年的隐忍压抑罢了。而今，顺妃落败，长久以来的恶气，便可大出特出了。
陈婉兮笑罢，却又叹了口气，只在一张春凳上坐了，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轻啜了一口。
世态炎凉，不过寻常之事。
正当此时，掌事宫女嘉楠忽然快步走来，微微欠身：“娘娘万安。”
陈婉兮有些诧异，问道：“嘉楠姑姑，母妃去侍疾，你却怎么不曾跟去？”
嘉楠回道：“奴婢近来染了微恙，皇后那边的人恐奴婢去了，更要令皇后娘娘病情加重，所以顺妃娘娘特特恩准奴婢留在宫中。”
陈婉兮点头，低眉不语。
嘉楠看着她，又低声道：“今儿，裕彤来了，求见王妃娘娘。”
这裕彤，是宜妃的心腹宫女。
陈婉兮只道是宜妃打发人来说话，未放在心上，随口道：“想必宜妃娘娘什么话说？”
嘉楠却摇头道：“不是宜妃，是她自己要见王妃。如今人还没走，在奴婢的住处。娘娘，可见不见？”
陈婉兮更感诧异，嘉楠素来行事老成稳重，怎会忽的行出这等不合规矩的糊涂事？
她微微一想，便明白过来：“可有要紧话说？”
嘉楠抿了抿唇，低声道：“娘娘还是见一见为好。”
陈婉兮便不多言，起身随她过去。
行至嘉楠住处，果然一身着雅丽裙衫的青年宫女在内。
见了她，忙上来行礼。
陈婉兮点头应了，令她起来说话。
裕彤垂首，立在一侧，恭恭敬敬。
陈婉兮便问道：“你私下来见我，可有什么话说？”
裕彤点头，望着她，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瞳里，却带了一丝犹豫。
陈婉兮又道；“你既来了，想必是拿定了主意。如何又吞吞吐吐起来？”
裕彤这方开口，低低将来意讲了。
陈婉兮听着，心中满是惊骇，良久凝眉说道：“你倒是好大的胆量，主子的秘事竟也敢合盘托出。你就不怕我把你捆了，交给你们主子发落？”
裕彤既说了，胆子倒大了起来，言道：“奴婢心知王妃同我家主子交好，断不会看她莽撞行事，落入险境。奴婢一心为上，王妃当能体谅。”
陈婉兮听了这宫女一番话，倒有几分赞许她的胆色，颔首道：“你既如此说，我记下了。你且回去吧，不要走漏风声。”
裕彤道了个告退，闪身出门而去。
待她走后，嘉楠便望着陈婉兮，不由脱口道：“王妃娘娘，此人……可信么？”
陈婉兮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如要害人，何必编出这等瞎话？她是恐宜妃遭难，拖累于她，所以才来告知。她是宜妃的贴身宫女，宜妃若败了，她亦无甚好处。因而，她只能来告诉我。如今，宜妃同肃亲王府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婢子，倒是会谋划。”
嘉楠听她口吻，似有插手之意，不由急道：“王妃娘娘，恕奴婢僭越，此事统不与你相干，还是莫管为妙。此事若发，宜妃败了也罢，却要连累承乾宫。”
陈婉兮闻说，便道：“难道我不插手，宜妃事败，就不拖累承乾宫了么？她与我交好，却是有目共睹之事。”
嘉楠为之语塞。
陈婉兮又道：“此事在我身上，你不必挂心，也切莫与母妃谈起，她是沉不住气的。”言罢，又问道：“可有第三人得知？”
嘉楠缓缓摇头。
陈婉兮明白过来，心中暗自思量。
这日，至掌灯时分，顺妃方从皇后处归来。
她今日在皇后那里受了不少窝囊气，回来少不得有些抱怨，陈婉兮听着不过淡淡应承了几句。
顺妃埋怨了一通，看着儿媳那张恬淡无波的脸，忽的哑然失笑：“不曾想，到头来竟是咱们娘两个在这宫里相依为命。本宫，倒也只能和你说说这些心里话了。你的命不好，同本宫其实差不离，娘家都是指望不上的。待嫁了人，又落得这般田地。”
陈婉兮却淡然一笑：“命好不好，那不由老天说了算。”
顺妃闻言侧目：“你倒是个有志气的，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去。”
陈婉兮晓得她在宫中浸淫一生，早已惯了侍奉帝王，但失宠便不知如何是好，当下也不强辩。
婆媳说了几句话，吃了晚饭，就早早歇下，此夜揭过。
隔日，陈婉兮掐准了时候，动身往养心殿而去。
每日辰时，明乐帝必在养心殿消磨，或批奏章，或与宠妃谈笑，总不离了此处。近来他龙体抱恙，更不会变了老例。
陈婉兮到了养心殿，求见皇帝。
御前总管王崇朝颇为意外，肃亲王妃进宫也有日子，从不见她到御前来，也不见皇帝传召，此刻忽然前来不知何事。
他晓得陈婉兮的脾气，无紧要事，必不会求见皇帝，便忙忙进去通报了。
明乐帝正看折子，听闻此讯，令她进来。
陈婉兮进殿，遥遥拜了皇帝，便在下首站立。
明乐帝眯眼看她，但见她肚腹圆隆，微有气喘之态，便命人赐座，又道：“你的月份，也大了。”
陈婉兮回道：“劳皇上挂心，该有七个月了。”
明乐帝说道：“肃亲王不在，倒是苦了你。”
陈婉兮微笑回道：“夫婿为国效力，妾身当夫唱妇随，不以为苦。”
明乐帝忽有几分燥意，突然开口道：“看着你这样子，倒叫朕想起当年你母亲怀你的时候。”
这话来的突兀，陈婉兮不知如何接口，只微笑不语。
正在这关口，宜妃自后面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青花瓷盖碗。
一见了陈婉兮，宜妃微微一怔，说道：“原来肃亲王妃也在。”
陈婉兮起身微笑：“进宫有日子了，还不曾见过皇上，今日特来拜见。”
宜妃瞧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她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上好的胭脂也盖不住底下青白的脸色。
陈婉兮细瞧去，却见宜妃捧着汤碗的手竟微微发颤。
宜妃没有理会，迈步向前走去。
陈婉兮忽然起身，微笑说道：“倒是有样东西，想给宜妃娘娘瞧瞧。”口中这般说着，竟直直的朝宜妃走去。
宜妃本想避她，但陈婉兮有意相撞，她手里捧着汤碗，行动不便，到底还是撞着了。
瓷碗坠地，摔得粉碎。
碗中本是参汤，当场也洒了一地。
陈婉兮忙道：“对不住，妾身怀着身子，腿脚着实不便。冲撞了宜妃娘娘，实在失礼。”
宜妃有些尴尬，寒了脸色，立在地下。
明乐帝人在病中，听不得吵闹，嫌她们聒噪，遂将她们一起撵了出去。
才出了养心殿大门，宜妃忽侧头，双目如冰，盯着陈婉兮冷冷说道：“肃亲王妃，你蓄意坏我筹谋！”

第114章
陈婉兮面色淡淡，不躲不避， 径直迎上宜妃的目光， 说道：“宜妃娘娘， 您那碗里，真的是参汤么？”
宜妃冷笑了一声：“本宫晓得， 你必定是哪里得了消息，所以今日特特赶来的。然而……”话到口边， 她却忽然止了，妙目向四周一扫， 颇有几分警惕之情。
陈婉兮心中会意， 也不戳破，说道：“娘娘既有话说，妾身便随娘娘过去。”
宜妃看了她一眼， 并未多言， 便是默认了此事。
当下， 两人各自乘了轿辇，往宜妃所居的景福宫行去。
到得景福宫门前， 二人先后下辇。
门上人赶忙向里扬声道：“娘娘回来了， 预备着伺候！”又忙上前，搀扶宜妃。
陈婉兮尾随她入内，登堂入室， 方觉这宫室外头看着华丽， 内里陈设倒甚是朴素， 与承乾宫相去甚远， 甚而还不及梅嫔的居所。
她心中已大致明白，微笑说道：“妾身原先还道，这景福宫与皇上所居的乾清宫未免忒远了些。如今看来，娘娘倒是自得其所了。”
宜妃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裕彤跟进来伺候，接话道：“王妃娘娘有所不知，当初我们主子封妃之时，皇上有意赐居翊坤宫与我们主子。然而主子却执意不受，定是选了这景福宫。景福宫距乾清宫极远，为此，皇上还埋怨过，要来看主子，需走不少路途。可主子就是喜爱这里清净。”
宜妃脱了披帛，转手丢给她，斥道：“吃里扒外的犯上奴才，有什么你说嘴的地方，还不下去！”
裕彤脸上微微一红，捧着披帛便下去了。
宜妃请陈婉兮坐了，宫人送了热茶上来，她挥退了众人，屋中便只余下两个妇人。
陈婉兮端起茶碗，轻抿了两口。宜妃双目炯炯的看着她，忽而出声道：“王妃倒是心宽，自己独个儿到本宫这儿来，本宫的茶水也敢随意的喝，不怕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陈婉兮微微一笑：“宜妃娘娘，不会是那样的人。何况，如若娘娘当真欲对妾身不利，那及早便下手了，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在自己的宫室之中？宜妃娘娘，不是那等蠢笨莽撞之人。”
宜妃却冷哼了一声：“你既高抬了本宫，也高抬了你自己。今时不比往日，你坏了本宫的谋划，本宫岂能容你？！”
陈婉兮将手中茶碗放下，正色道：“宜妃娘娘，此举实在冒失。你当真以为，毒杀皇帝，是这般轻而易举的么？姑且不说你成事与否，即便你当真得手，皇帝遇刺是何等的惊天大案，有司必定全力追查。你是他宠妃，又是近身伺候，岂能脱得了嫌疑？只怕三五下，便能查得证据。宜妃娘娘，你就不怕株连九族么？”
宜妃看着她，目光森冷，嘴角轻轻上勾：“株连九族？我族中早已无人，便是要株连，也无人可被我连累了。”
陈婉兮心暗自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她转而问道：“娘娘这般痛恨皇帝，可也与此有关么？”
宜妃面色暗淡，轻轻说道：“本宫是河阳县人。”
但听河阳县三字，陈婉兮心头剧震，不由脱口道：“莫不是……陈化案的牵累者？”
宜妃微微颔首，说道：“不错，当年陈化案，我阖家上下只余下我和哥哥了。”
十年前，皇宫曾遭大火，养心殿被毁，修葺则需大木料，故而朝廷向民间广征木材。
河阳其地，特产一种名贵树种，是别处所不能有的。
东延侯陈化为谄媚皇帝，取悦上方，横征暴敛，不仅以低价强行征收树农手里的木材，更强占良田无数，驱使农民种树，只给与少量的口粮。如此作为，倒行逆施，迫使无数农民流离失所，河阳县竟是在丰年闹起了饥荒，时人戏称“树灾”。
这般闹得天怒人怨，便也为朝廷知悉，一番查访，此案最终罢黜流放官员不下五十余人，而陈化则亦被罢免了爵位，贬为庶人。
这案子一时惊动朝野，连年纪尚小的陈婉兮也知道些许。
陈婉兮听宜妃提及河阳，顿时便忆起此案。
她顿了顿，说道：“便是如此，当年的案子业已尘埃落地，陈化也被抄家流放，你怎么还如此怨恨皇帝？”
宜妃却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点头说道：“尘埃落地，好一个尘埃落地。你可知，我父亲是何人？”
陈婉兮自是不知，摇头不语。
宜妃说道：“我父亲，便是河阳县县丞。”
陈婉兮身子微微一震，心里想到了什么。
只听宜妃娓娓说道：“当年，我父亲便不允此事，却又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同那陈化打些太极功夫，从中周旋，倒是庇护了不少农人。”
陈婉兮禁不住问道：“可有上奏？”
宜妃冷笑了一声：“王妃真不愧是大家千金出身，以为面见天颜是这等轻巧容易的事。我父当年也曾私下写了密函送进京城，想要告发此事。然而京城朝堂里也都是陈化的人脉耳目，密函进了御史台，便如泥牛入海。陈化倒将我父亲叫进府邸，当面大肆羞辱了一番，并拿了我一家子性命做胁，警告我父。”
“然而，日后案发，朝廷竟不问青红皂白，把我父亲列为陈化同党，又因我父亲是河阳县丞，最终竟问了个斩刑。”
陈婉兮心头猛地一跳，不由抬头看向宜妃。
宜妃立在那儿，背着光，面上的神情便不甚分明，却令人感到分外的忧伤与怅然。
只听她又道：“我父亲死后，偌大一家子人就风流云散了。不上两年，我母亲也因病过世。我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每日打些短工，养活我。这日子虽苦，倒也还过得。每日，我在家中洗衣煮饭，到了傍晚时候就坐在门槛上等哥哥回来。哥哥回家时，有时会带两块糖，有时会捎个头绳与我。总说，丫头大了，不能总披头散发的不像样子。后来，我吃过无数精美的甜品，有过自己都数不清的华贵头面，然则却都及不上那些日子里，哥哥带给我的糖和头绳。”
这话音淡淡的，苦涩中似又带了一抹甜意，仿佛一碗冰糖苦瓜。
陈婉兮没有出声，她知晓宜妃还有话要说。
宜妃吃了一口茶，重又说道：“然而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朝廷忽要征兵，我哥哥，我那个打短工养活我、天天给我带糖吃的哥哥……”话到此处，她忽然重重的喘息起来，半晌才又咬牙道：“竟被一大户人家拿去顶包了！”
陈婉兮听到此处，禁不住问道：“顶包？”
宜妃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地方征兵，总以抽签为准。原本，若是我哥哥抽中，我也没什么好说，也算是为国效力了。然而，那一年明明抽中了我们街上王员外的小儿子。他吝惜儿子，便花银子买通了征兵的官差，暗中将我哥哥的名字报了上去，顶替了他家儿子。我们人微力薄，毫无办法。我哥哥担忧他走后，我一人会饿死，便将我送到了一个告老还乡的太监那里。”
“这太监原在宫里掌管教坊司，退休下来租了我们街上的房子，与我们是邻居。平日里，我会帮他做些针线，我哥哥也会替他干些跑腿的杂活，是以有些交情。那公公得知此事，便说我资质不错，不如由他牵线让我入了教坊，将来若有造化便能进宫，若不成好歹也能进王府宗室伺候，怎样都好过在外为娼。我哥哥无法可施，只好舍了我。”
话至此处，宜妃却似失了全身的力气，肩头软软的松垮了下来，低声说道：“我怎样也不能忘记，哥哥走那天的光景。我哭的声嘶力竭，他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老天，老天就是如此不公，我父亲无法抗衡权贵，已是尽了自己所能，到头来却落个砍头的下场，而罪魁陈化却仅仅是削爵流放。我只剩下一个哥哥，却又被大户人家拿去充数顶替兵役。”
陈婉兮面上微微动容，不由问道：“于是，你便恨上了皇帝？”
宜妃长吸了口气，精神略好了些，说道：“原本，我倒也没想那么多。入宫于那时的我而言，实在过于遥远。我每日里只能想着怎样学作态，怎样习学新曲，怎样练好喉咙，好换那一日三餐，好免姑姑的一顿责打。后来，宫中大选，我脱颖而出，终于进了宫。再后来，皇帝寿辰，教坊司排了一支曲子，命我独奏献艺。便是那一次，我入了皇帝的青眼。也是自那时起，我才发觉，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心里只有声色犬马。若非他昏庸荒唐至此，大燕的吏治又怎会这般荒诞！这一切的根源，都在这位大燕的皇上身上！”
陈婉兮默然无声，这番话她心中也是认同的。
她沉默了片刻，方又抬首望向宜妃，一字一句道：“宜妃娘娘，杀了皇帝，于事无补。”
宜妃却大睁了眼眸，瞪视着她，问道：“为何？你可知道，皇帝如今已信极了和亲王，笃信肃亲王就是谋害太子的凶手，已在暗地里布置，待他回京就将他缉拿？待到那时，饶你聪慧过人，也是回天无力了！”
陈婉兮不答反问：“妾身倒是有件事想问娘娘，你为何如此帮衬我家王爷？”

第115章
宜妃听她问起此事，青白的脸上倒浮出了一丝笑意：“你倒终是问了， 本宫原本还想着， 你这个肃亲王妃能沉住气到几时。”
陈婉兮口气淡然道：“朝堂军务， 妾身一概不通，王爷在外结交朋友又或同什么人往来， 妾身是不大过问的。”
宜妃笑了笑：“王妃，果然贤惠。”
陈婉兮见她东拉西扯， 便问道：“娘娘，还没回答妾身。”
宜妃收了笑意， 说道：“你可知， 本宫的兄长充军之后，被发去了何处？”
陈婉兮心中猛地一醒，脱口问道：“难不成， 是西北军？”
宜妃颔首：“不错， 正是西北军。然而， 我哥哥充军之时，王爷尚未接掌西北军。军风败坏， 纪律涣散， 我哥哥一个新兵，年纪又小，免不得要受老兵的欺凌。这情形， 直至肃亲王接管了西北军， 整顿军风， 方才好转。然而， 这好景不长，西北军派遣一支小队，前往敌军后方焚烧粮草。然而这支小队的队长，竟然贪酒误事，贻误军机，竟使得大军奇袭失败。事后，大帅问责下来，这队长竟威逼利诱，令所有人一口咬死了皆是我哥哥一人误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哥哥人微言轻，又孤掌难鸣，根本无从分辩。按军规，我哥哥是要处死的。却在此时，肃亲王忽叫停了行刑，称此案另有隐情，更下令将那一队人马尽数拿了。原来，肃亲王心思细密，知晓军中欺压挤兑积习难改，故而派有暗探在军中查访军风及军人不轨之处。因而，我哥哥的冤屈方才得以昭雪，那小队队长按军规处死，余下从者亦受了刑罚。打从那时起，我哥哥便死心塌地投效肃亲王的麾下，在沙场奋勇向前，立下军功无数。”
说到此处，她看向陈婉兮，目光之中流露出些许温和之意，微笑道：“肃亲王是我哥哥的救命恩人，便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兄妹二人，杀身也难报王爷的救命与知遇之恩。”话至此处，她低眉垂首，徐徐说道：“哥哥将王爷视为再造恩人，我自也会投桃报李。”
陈婉兮这方了然，原是有这样一个前情，宜妃才会拼尽全力护着肃亲王府。
对于这对兄妹而言，肃亲王并不仅仅只是救命之恩，更是洗刷了冤屈，还与他们清白之人。这等恩德，的确如同再造。
但听宜妃又道：“直至那时起，我才晓得，原来大燕皇室还有好人！”
这话说的既愤懑，又有几分感慨，令陈婉兮心头微微一凛。
她沉默半晌，方又说道：“然则，即便如此，皇帝依旧杀不得。”
宜妃瞪大了眼眸看着她，仿若在看一个妖怪，她拂袖斥道：“肃亲王妃，你怀孕傻了不成？本宫倒不知，你竟是如此窝囊的一个女人！明乐帝昏庸无道，沉溺酒色，将民间糟践至何种地步！更遑论，他任人唯亲，嫉贤妒能，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容忍不下，还要借刀杀人。如此一个皇帝，留着作甚？再说，肃亲王还是你的丈夫。明乐帝死了，对谁都好。”
陈婉兮面色淡淡，依旧说道：“饶是如此，依旧不能出此下策。宜妃，你说此事你一人承担。然而国君死于非命，是何等惊天大案，你如何能承担的了？”
宜妃面色一凛，咬了咬唇，说道：“本宫自然不会攀咬旁人。”
陈婉兮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说的容易，皇帝一朝驾崩，事发突然，局势必定动荡。王爷尚且背负着刺杀太子的嫌疑，现下又出此事，那种那些敌对势力岂不趁机大做文章？退一步讲，即便王爷能压制敌党，一步上位。然而一个背负着杀父弑君嫌疑罪名的人，位子岂能坐的安稳？又如何能使百官心服？如何平稳治世？百年之后，史书工笔，又将如何记录书写？再则，皇帝固然荒唐，但现下朝廷还能维持。你随意将他杀死，朝廷必定陷入混乱，边关才将平定，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族怕又要趁虚而入。如此这般，受苦的到底还是百姓。你此举，简直莽撞至极。”
陈婉兮一席话落，宜妃倒是不言语了。
日光自镂刻蝙蝠桃花的窗棂外洒了进来，照在她精致的妆容上，原就白皙的肌肤泛着瓷一般的光泽。然而她的神情却是冷淡无波的，光影斑驳之中，宛若一尊精雕细琢出来的玉瓷美人。
宜妃不言不语，半晌面上方才渐渐有了血色，她颔首道：“王妃，倒是看的比本宫长远周全。如此，的确是本宫冒进了。”一语未休，她却看向陈婉兮，目光之中微微流露出些暖意，她浅笑说道：“这燕朝皇室，也因着有你们，方才让人觉着有那么几分盼头。本宫倒也企盼着，王爷将来能够执掌大宝，王妃娘娘能入主六宫。如此这般，这大燕的子民，兴许还有那么些希望。”
陈婉兮却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通话来。
她心中微怔，正欲出言，却听得外面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好一个宜妃，给哀家滚出来！”
两人不防此变，各自一呆。
宜妃当即起身，理衣出门。
陈婉兮略一踟蹰，便也随之出去。
二人行至正殿，果然见太后率了人马，气势汹汹的立在大殿之上。
见此阵仗，宜妃倒是丝毫不乱，同着陈婉兮一道上前行了礼。
陈婉兮怀着身孕，按着通俗，大多是行个半礼也就罢了，便是皇帝跟前，也曾免了她的礼节。然而眼下，太后却冷笑不语，看着陈婉兮尽力弯腰，行了个全礼，方才道：“起来吧，怀着身子还四处乱跑，撞见哀家，还要行礼。明个儿胎若不稳，可别说是哀家的罪过。”
因之前淳懿郡主之事，太后丢了夫人又折兵，不止联姻不成，甚而连自己也折了进去，闹了好大一场没脸。故此，太后便分外的不待见起陈婉兮，今日见着了，自也没半句好话。
陈婉兮听了她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言语，笑了笑，说道：“太后娘娘厚爱，妾身愧不敢当。今日面见皇上，皇上也还问起妾身孕事如何。皇上与太后娘娘对妾身如此关爱，妾身受宠若惊。妾身的胎像一向平稳，但只听了恶言恶语，就要不适。然而好在这紫禁城中，是规矩森严的地方，轻易也听不到这样的言语。”
她这话是蓄意抬了皇帝出来压太后，且明示了如若自己胎动不适，皆是因太后这一番言语所致。
前有淳懿郡主之事，如若她再在宫中出事，太后便越发不能做人了。
果不其然，太后听了这话，脸色越发难看，却并没理她，只冷笑了一声：“好一张利口！”便转向宜妃斥道：“宜妃，你可知罪？！”
二人心中皆是一沉，宜妃倒是临危不乱，回道：“敢问太后，臣妾何罪之有？！”
太后嗤笑道：“你在养心殿里干了什么好事，竟还敢来问哀家？！”
宜妃面色沉沉，说道：“太后娘娘，臣妾近些日子都在御前侍奉，昼夜不敢懈怠。只是今日皇上体恤臣妾劳苦，方才特特恩准臣妾回来歇息片刻。这段日子，臣妾在养心殿从未见过太后娘娘一面，不知何处得罪了太后娘娘，要这般上门兴师问罪？！”
太后冷哼一声：“伶牙俐齿，你也不用含沙射影，抬出皇帝来吓唬哀家。待哀家查明了这件事，哀家倒要瞧瞧，皇上会怎么活刮了你这只下贱的狐狸！”
宜妃倒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太后娘娘，您这话是责骂臣妾不守妇道么？然而臣妾自入宫以来，循规蹈矩，从未有半分不轨之处。即便是承宠，亦是按着宫中规矩办的。太后娘娘这些话，当真毫无道理。再则，即便要责备臣妾妇德，也该由皇后娘娘前来教导。您是长辈，怎好说出这番话来，倒好像民间争抢男人、争风吃醋的愚妇一般。臣妾倒觉得太后娘娘这是恼恨，这只狐狸不是您自己呢。”
她这话分外忤逆大胆，令在场众人皆倒抽了一口气。
陈婉兮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笃定，便知她必有十足把握，心里倒也坦然。
太后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更有些被戳破了心事的窘迫，她勃然大怒，喝道：“大胆的贱婢，竟敢口出狂言！不愧是教坊司出来的贱奴，什么不体面的话都说得出口！”一番驳斥之后，她生恐宜妃再骂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当即下令：“给哀家搜，看看她这宫里，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宜妃却喝道：“本宫倒要瞧瞧，谁敢！无有皇上皇后的旨意，肆意搜查主位妃嫔的宫室，尔等没王法了吗？！”
这当朝太后与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僵持起来，这底下的人便左右为难起来，哪一头都是不好得罪的。
论理，太后为尊。
然而，这太后不是皇帝的亲娘，宜妃却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妃子。何况，近来皇帝已不大见太后了。
将来局势如何，还当真难论。
一时里，竟无人动手。
太后眼见此状，更是怒不可遏，连声斥道：“混账，哀家连你们都使唤不动了不成？！敢违抗哀家的懿旨，你们就都等着掉脑袋！”
陈婉兮冷眼旁观，禁不住出声道：“太后娘娘，我大燕宫廷规矩，凡妃嫔犯事，皆有皇后处置。即便宜妃有什么不得体之处，也该由皇后娘娘出面。太后娘娘此举，怕是于理不合。宜妃娘娘又是皇上看重之人，这件事如若传进皇上耳中，恐怕不好。”
太后本就心烦，更无心同她做口舌之争，只斥道：“这是后宫之事，肃亲王妃就不要插手了罢。来人，肃亲王妃身怀有孕，不宜劳累，送她回承乾宫！”
陈婉兮眼见此景，自己又带着个肚子委实不便，也不必宫人上来请，便起身离去了。
回至承乾宫，陈婉兮依旧是坐立难安，上下忐忑的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外边才传来消息。
太后在景福宫一无所获，铩羽而归。

第116章
陈婉兮收得消息，一颗心方才放进肚里， 她长舒了口气， 端起甜汤碗抿了一口， 这才察觉汤竟已凉透了。
她也顾不上这些杂事，放了茶碗， 问道：“那么姑姑，详情如何？”
嘉楠躬身回道：“详情， 这个却不好打探。不过宜妃院里管洒扫的小宫女报信儿说，太后令人将景福宫几乎翻了过来， 却连个针头线脑都没寻着。”
陈婉兮微微一笑：“如此说来， 太后该很是恼火了。”
嘉楠回道；“娘娘说的是，太后一无所获，宜妃娘娘倒不依起来， 吵吵嚷嚷， 必定要太后还她个公道。奴才方才还瞧见， 宜妃娘娘的轿子，又往养心殿去了。”
陈婉兮默默不语， 不由自主的轻轻掐了掐自己的手背。
如此看来， 她倒是轻看了宜妃。
毒杀皇帝，如若不成，便将太后拖下水来。
又或者， 宜妃从未真正的想要毒杀过皇帝。此举， 不过是一出引蛇出洞的戏码罢了。她的目的， 或者本就是太后。
仔细想来， 毒杀皇帝是何等凶险之举，宜妃此番作为委实有些儿戏。更何况，她若当真要刺杀皇帝，行事该当分外谨慎机密才是，怎会任由自己身侧的心腹宫女跑出来报信？
她这是，拉着自己一道演了一出戏。正是因自己的出现，才令这出戏，越发像真的。
陈婉兮微微出神，禁不住出声道：“那碗参汤，当真有毒么……”
嘉楠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摸了摸胳臂，轻轻说道：“娘娘，此言……不谨慎。”
陈婉兮抬头睨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惊惧之色，便说道：“无妨，太后被宜妃反将了一军。宜妃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必要将这件事闹个天翻地覆不可。太后，是无暇顾及承乾宫了。”
嘉楠顿了顿，半晌又道：“娘娘，太后地位尊崇，非等闲妃嫔可比。宜妃纵然受宠，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宫妃，何况她尚无子嗣。当今的皇上，对妃嫔的宠幸是没个准数儿的，对谁都是一阵子罢了。便是咱们娘娘，即便有了王爷，这些年也是浮浮沉沉，何况是宜妃。在这宫里，所谓盛宠是考不着的，没个子嗣终身终究是没有着落。太后娘娘就不一样了，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将来皇上一朝大行，太后也依然是太后。可宜妃……”话至此处，她微微摇了摇头，底下的意思不言自明。
陈婉兮却笑了笑，淡淡说道：“太后，就始终是太后么？我瞧着，也未必呢。”
嘉楠听闻，奇道：“娘娘何出此言？”
陈婉兮确不愿多言了，岔了话题，问道：“宝儿今儿在宫里做些什么？昨儿我看他贪吃八宝鸭子，有些积食了，吩咐做的山楂乌梅汤，可做了不曾？”
嘉楠见她不欲多谈，自也不好穷追不舍，便顺话答道：“一早起就吩咐了小厨房，奴才亲自看着。午饭后，与小世子饮了一碗。”
陈婉兮点了点头，说道：“晚饭之后，再与他吃一碗。”
正说话间，有宫女便领着豆宝过来。
母子两个，几乎一日不曾见面，不免一番亲昵。
这日直至掌灯时分，顺妃才自皇后处归来，精神略有几分憔悴，显然这一日不好应付。
陈婉兮为免增她烦恼，并未将白日之事告知，婆媳两个只借着豆宝说了几句家常闲话也就罢了。
顺妃在皇后处吃了一肚子闷气，郁郁寡欢，更不曾察觉异样。
这一夜，陈婉兮睡的并不踏实，一夜竟惊醒了两次。
每逢醒来，看着身侧空空如也的床铺，及至一室的寂寥，心中的孤寂与惧意如虫啃噬一般一点点的侵蚀着自己。
宫闱长夜，竟是如此令人难以忍受。
对于这皇宫，她不过是个外人，然而却也卷入了这诡谲难辨的局势之中。前路如何，她看不分明，真正能够相信的，也只能相信的，唯有那个男人了。
她静静躺着，不知几时才又再度睡去。
隔日起来，陈婉兮正在梳妆台前梳头，嘉楠忽匆匆忙忙走来，行了个礼，说道：“娘娘，昨儿晚上出大事了。”
陈婉兮心中一沉，便猜是太后与宜妃之间的争斗必定是发了，低声问道：“怎么？”
果不其然，嘉楠回道：“昨儿，太后娘娘搜宫不成，宜妃便不依不饶，连夜就进了养心殿，不知同皇上说了些什么。今儿一早，皇上便将太后娘娘请了过去。之后……”话到此处，她却戛然而止。
陈婉兮看她吞吞吐吐，不免追问道：“皇上如何处置的？”
嘉楠咬了咬唇，半晌说道：“适才，皇上降了旨，言说太后夜间得先帝托梦，国家有难，嘱托她亲身到南安寺佛前静修，为国祈福。时限……未有时限。”
陈婉兮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震，手中的珠钗便有些握不住，落在地下。
这南安寺算是燕朝皇室的皇家寺院，后宫笃信佛法的后妃多有去上香礼佛的，太后往年也曾数度前往。然而，皇帝这番旨意，却已隐隐有发配之意了。
她顾不得去拾，只说道：“若我不曾记错，这往常去南安寺礼佛的，可只有那无子嗣、不得宠的太妃太嫔。也是皇帝故去，宫中无子无宠的妃嫔无可安置，才一律送去南安寺。太后……”
嘉楠神色惶惑道：“娘娘说的不错，往年送去的，不是无有后嗣、幽居无宠的太妃太嫔，不然便是在宫中犯了过错，皇上又不忍打入冷宫的，自行求去的。太后身份何等尊崇，如何能够、能够受这等屈辱？”
陈婉兮紧咬着下唇，半日没有言语。
红缨本侍奉她梳头，此刻见状，也只得停了，退在一边。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半晌，陈婉兮才一字一句道：“既是皇上的旨意，那便是木已成舟。此事不与承乾宫相干，近来母妃事多心烦，怕是顾不周全。你看着些，不许宫人议论此事。”
嘉楠答应下来，心中反倒踏实了些许。
承乾宫的宫人大多是服侍了顺妃半辈子的老人，中心为上自无话说，却也熟知顺妃的脾气，晓得她小事上应付有余，逢上大事往往没了主意。这等巨大变故，往常从未有过，众人也不知如何是好，竟都听了陈婉兮的调度。
明乐帝“请”太后前往南安寺的旨意下来，响彻六宫。
阖宫女眷，上至后妃，下至奴才，无不惊诧莫名，却也并无人敢议论半句。
出了这样大的事，皇后也没心思要妃嫔侍疾了，将群妃遣散之后，不顾病体，亲自前往养心殿劝说。言谈之中，甚而抬出了猝死的太子于瀚文说项，有家宅和睦，百善孝为先等语。
然而此言，却触到了皇帝的逆鳞。
明乐帝勃然大怒，将皇后厉声训斥了一番，言辞激烈，前所未有。
临末，更使人将皇后强行送回宫室，下旨称皇后久病不愈，行迹疯迷，需隔断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如此，便是将皇后软禁了。
皇帝一日之内驱逐太后，幽禁皇后，令六宫为之震惊。
阖宫众人，胆战心惊者有之，惶惑不安者有之。如梅嫔这等平日里趋附太后之流，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命令来自于皇帝，眼看天威震怒，无人敢劝，更无人敢议论此事，后宫陷入了一种诡谲的平静之中。
人人自危，三缄其口。
承乾宫却彻底闲了下来，皇帝除却宜妃，如今已不见任何人，皇后又幽居养病，已无需妃嫔侍疾，顺妃每日无所事事，只在宫中侍弄儿孙，同儿媳闲话打发时光。
一日饭后，她无意间向陈婉兮说起：“这宜妃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能让皇上这般沉迷于她。如今除了她，皇上竟是谁也不见。莫说梅嫔，便是连和亲王、司空珲也一并不见了。之前，听闻前朝有人上了本章劝谏，却被皇帝狠狠斥责了一通。这般，便更无人敢劝。”
陈婉兮听在耳中，心却越发悬了起来。
宜妃所想，她大约已然明白。
之前所谓的毒杀皇帝，不过是个圈套，为的就是引太后动手。太后与皇帝早有嫌隙，本就一心想着如何扳回一城，这等事撞在手里，自是欣喜若狂，不加详查，便贸然出手。宜妃正当盛宠，又在御前尽心尽力的侍奉，忽然蒙此大冤，皇帝一则心生怜惜，对宜妃越发宠幸，二来同太后的嫌隙越深，再者皇帝本就在疑心太后与前朝或有勾连。几番加诸在一起，一股脑发作起来，便有了今日之局。
然而，宜妃所谋，怕不仅限于此。
她是想以自身为饵，把皇帝推进无道昏君的局面之中。
明乐帝越是宠幸于她，便越是证实了明乐帝沉溺酒色，不理朝政。不止如此，为宠妃驱逐太后，幽禁中宫，可谓是行止乖张，倒行逆施。一届君王，如此作为，令人齿冷。
想及那日宜妃与她所谈，陈婉兮能够想到她为何如此行事，但这般对于宜妃，却是凶险万分。
无论将来谁掌局面，妖妃之名，她是逃不过了。
陈婉兮为她忧心忡忡，却又苦无办法。
这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太子遇刺一事迟迟没有结论，而皇帝的风寒却越发重了，宜妃几乎衣不解带的侍奉御前，却似乎毫无效验。

第117章
陈婉兮倏地睁开了眼眸，撩起帐子， 果然见红缨一脸惶急之色立在外头。
她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叫承乾宫被围了？！”
红缨急急说道：“今儿五更天时候， 天色还未亮， 忽有一列卫士手持刀杖过来，将承乾宫团团围住， 说什么、什么奉命勤王、清君侧之类的话语，奴才也听不明白。看着情形不对， 赶忙来通报娘娘知晓。”
听了红缨这番颠三倒四的言语，陈婉兮便已猜度到大致情形， 她略按了按额头， 沉声问道：“领头来的，可是和亲王？”
不料，红缨却连连摇头：“不是， 是谭大人。”
陈婉兮不由睁大了眼眸， 问道：“谁？！”
红缨脸色青白， 说道：“谭大人，是谭二爷、谭大人！”
陈婉兮心中一沉， 略怔了怔便明白过来。
她原本是猜测， 和亲王既有意争夺储君之位，宫廷局势既已乱至如此地步，他多半是要趁机出手了。
然则， 她倒没有料到， 今日来的竟然是谭书玉。
仔细想想， 谭书玉既投靠了和亲王的阵营， 那为其充当马前卒，也是情理之中。
这念头才打心上划过，她却猛然一惊，连声问道：“世子呢？可还安好？！”
想到豆宝，恐惧如同铁爪子一般攥住了她的新口。
红缨连忙回道：“娘娘放心，小世子无事。才出事，老主子便吩咐将世子抱到后殿去了，多着宫人看顾。世子如今正在后殿安睡，安全无虞。”
听闻孩子无事，陈婉兮心中略踏实了一些，方又去思虑别的。
红缨一面替她穿鞋，一面就问道：“娘娘，可要把小世子抱来？”
陈婉兮摇头道：“这个关头上，孩子在跟前，反倒碍事。我晓得他平安，便已足够了。”言罢，她微微沉吟，便道：“且侍候我起身。”
红缨连忙打起了帐子，取来裙衫服侍王妃梳妆打扮。
陈婉兮如今月份已大，肚腹高隆，早已不能弯腰。
红缨便跪在地下替她穿鞋，她人虽伶俐，到底不过是个内宅丫鬟，几曾经历过这样的大事，一时也不知今后如何，心里这般想着，手指竟不由自主的打起了哆嗦，连王妃鞋上须绑缚的五彩丝线也打错了绳结。
陈婉兮察觉，轻轻抚了抚这丫头的头顶，微笑道：“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做主子的在。”
这话音清淡，却如和风拂面，春霖沁心，红缨原本满心慌乱，但听了王妃这一句话，却顿时就安下心来，回道：“奴才不稳重，让主子看笑话了。”
陈婉兮淡淡一笑，轻轻侧身，拍了拍红缨的肩头。
须臾，梳妆已毕。
陈婉兮看了一眼镜中，见妆容精致，发髻齐整，便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道：“去正殿。”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总要将自己拾掇的整齐利落，体体面面的去赴阵。
趁着梳头的功夫，也正好理顺了心思。若是一听惊变，便慌慌张张，蓬头垢面的冲出去看端倪，既堕了气势，又于事无补，更平添混乱。
红缨应了一声，搀扶着陈婉兮，主仆二人一道迈步出殿。
路上，陈婉兮低声问道：“可通报过母妃了？”
红缨点头咬唇：“事儿一发便忙着告知了老主子。这会儿，老主子正和那些人在正殿上周旋。因着娘娘同谭大人往日的旧谊，所以老主子打发奴才来请娘娘，说兴许……”
陈婉兮听在耳中，心中却沉甸甸的。
顺妃所思，倒也不错。
但今日情势，显而易见是和亲王意图逼宫夺位，谭书玉不过为他充当马前卒，他自身对此事也未必能做的了主，又怎会看在往昔那一点点的旧交上，就肯轻易放了他们？
顺妃想的，过于简单了。
陈婉兮按着满腹心思，一路步行至正殿。
走进殿内，果然见顺妃身着正装，正襟危坐于大殿上首，一脸怒容的看着下方。
大殿之上，倒并没见什么手执刀剑的卫士，唯独谭书玉一人。
他坐于大殿右侧的黄花梨扶手椅上，将身挺的笔直，一袭朝服熨烫的利落齐整，面若冠玉，唇角含笑，正若有所思的望着顺妃。
顺妃正自怒不可遏，一见陈婉兮到来，更喝道：“你要见的人来了，可能把外头那些人撤了？！”
谭书玉微微浅笑，起身掸了掸衣衫，向陈婉兮拱手作揖：“见过肃亲王妃。”
陈婉兮并不瞧他，绕过他去，径自走到了顺妃座前，微微福了福身子：“母妃，今日一早奴才来禀告，说承乾宫被围，不知何故？”
顺妃鼻中冷哼了一声，指着谭书玉斥道：“你去问他！这厮天尚未亮，竟然带了一列兵士，将承乾宫团团围住，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护承乾宫上下的周全！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陈婉兮闻得此言，方才转向谭书玉，直视他的眼眸，问道：“谭大人，此举何意？”
谭书玉莞尔一笑，言道：“如之前在下向顺妃娘娘所说，今日宫中生变，在下率人前来，庇护承乾宫上下周全。”
陈婉兮轻笑了一声，正色道：“谭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如此作为，是奉了和亲王的号令吧？”
此言一出，殿上众人皆是一惊。
顺妃更又惊又怒，向谭书玉怒斥道：“谭书玉，你好大的狗胆！和亲王难道是要谋反么？！圣上如今尚且安在，你们如此犯上作乱，可还把皇上、把王法放在眼中？！”
谭书玉听得这一番质问，却如充耳不闻，两眼注视着陈婉兮，微笑道：“皇上纵情声色，被妖妃蒙蔽，久不理政，驱逐太后，幽禁中宫，可谓倒行逆施。和亲王可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清理君侧奸佞小人，以匡扶正道。这正是将君王法度放在心上，方行此义举。顺妃娘娘，何出此言呢？”
顺妃只是个深宫妇人，从未经历过这等宫廷政变，平日里又是个不问政事的，听得谭书玉说和亲王是奉了太后的懿旨，一时竟寻不出话来说。
陈婉兮冷笑了一声，说道：“奉太后号令，就可以率兵逼宫了？这素来乱臣贼子，都是这么一套说辞。再则，你要清君侧，何故围了承乾宫？！难道这承乾宫之中，有你们要清理的奸佞么？”
谭书玉唇畔含笑，望着她的目光之中，似有暖流，他张口说道：“承乾宫里，倒未必有什么奸佞。然而，肃亲王离京已久，尾大不掉，不服上令。再则，肃亲王府历来与那妖妃走的亲近，又有之前太子遇刺的嫌疑未脱。王爷揣测，肃亲王府或许与妖妃沆瀣一气，有不臣之心。为免走脱了要紧的人证物证，又或让歹人趁机劫持了肃亲王的女眷，还是早做完全打算为好。”
这番话，顺妃倒听得明白，几乎气的血气上涌，连声顿足斥道：“胡说，胡说！我儿一向忠心，此番外出亦是奉旨出京公干，你们竟然颠倒黑白至如此地步……你们、你们……”
陈婉兮笑了一声，盯着谭书玉的脸庞，颔首轻声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河南山西蝗灾闹至何种地步。皇上问及谁能前往平灾，满朝文武各个退却，是肃亲王出来挑了这幅重担。如今地方灾情渐平，你们却在京城生出这样的祸事，还强行捏造罪证，栽赃王爷有不臣之心。你们，才是真正的反贼。”话至此处，她面色忽有几分激动，腹中的胎儿亦有所感，不安躁动起来。
陈婉兮只觉腹中隐隐作痛，余下的话便也全咽了下去，额上沁出冷汗来。
她捂着腹部，禁不住呻吟出声。
众人一见此状，也顾不得其他，一个个都慌了神，忙上来看视。
顺妃尤其关切儿媳这一胎，忙忙的命人搀扶着王妃坐下，又差人去请太医。
然而承乾宫此刻被围的铁桶也似，一只鸟也飞不出去，任凭顺妃如何呵斥，宫人却一步也迈不出承乾宫宫门。
陈婉兮坐在椅上，满面苍白，侧首看着谭书玉，微微喘息道：“谭大人，饶是我到了这般地步，你却连个大夫都不肯与我请么？”
谭书玉看着她唇色青白，额上冷汗的模样，心中阵阵抽痛，虽明知如此不稳妥，但犹豫了半晌，还是点头道：“着一名卫士前去请太医。”
半晌，派出去的卫士将太医带至承乾宫。
至此刻，偌大一座皇宫已尽在和亲王势力控制之内。
谭书玉派人去请太医，倒也放心。
这名太医，几乎是被卫士押至承乾宫，战战兢兢的替陈婉兮看诊过，留了一贴安胎静心的汤药方，又慌慌张张的离去了。
陈婉兮吃了汤药，精神略恢复了些许。
正在卧室之中歇息，她忽见谭书玉踱步进来。
王妃寝室，自不宜外男进入，且屋中尚有宫女丫鬟，然而谭书玉此刻却如入无人之境。
陈婉兮斜眸睨着他，笑了笑，淡淡说道：“谭大人，你真以为胜券在握了么？”
谭书玉没有答话，却自袖中掏出一叠信笺来，递到陈婉兮面前，轻轻说道：“婉兮，这些都是你这段日子以来写给于成均的信吧？”
陈婉兮扫了一眼，面色遽变，片刻问道：“怎生落在你手中？”
谭书玉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径自在床畔坐了，说道：“婉兮，你却死了心吧，他是不会回来救你们的了。”
一日清晨，陈婉兮尚在睡梦之中，却听外头一阵吵嚷，自己的婢女红缨在帐子外疾声呼道：“娘娘，不好了，承乾宫被人围了！”

第118章
陈婉兮看着那一沓信笺，默然不语， 柳眉轻蹙， 似是颇为为难。
谭书玉便继而说道：“你每隔三日便向河南方向寄书一封， 将京中情形尽数描述与肃亲王。你们夫妇，可谓是一体同心。”口吻之中， 却有几分酸溜溜的。
陈婉兮听着，只是不语。
谭书玉又道：“然则， 你这些举动早在和亲王的掌握之中。肃亲王府放出去传信的鸽子，其实皆被拦截， 这些信都落在和亲王手中。为不打草惊蛇， 这些鸽子又被放回，故而你不曾察觉。”
陈婉兮唇角轻轻一挑，露出一抹极轻蔑的笑意， 然而这笑却转瞬即逝， 她说道：“我当真没有料到， 你竟然会为和亲王效力。”
谭书玉说道：“皇帝龙体日渐不佳，朝廷亟待新帝。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适时择主， 也是情理之中。”
陈婉兮螓首轻侧，微笑问道：“那么，谭大人是择了和亲王这个主子了。然则， 和亲王只怕不是什么好主子。他飞扬跋扈， 量窄难容， 又实在算不上有什么才干。谭大人选了他来辅佐， 怕是要事与愿违了。”
谭书玉凝视着她碧清的眼眸，温言道：“话虽如此，但和亲王为人轻狂浮躁，性格肤浅，易于拿捏。若是肃亲王这样的主子，才是真正难相与的。”
陈婉兮失声笑道：“瞧不出，原来谭大人竟有如此志向，是想当司马昭啊？也难怪，你瞧不上我们王爷了。”
话至此处，她嗓音微沉，忽又说道：“谭……表哥，你如此笃定和亲王能成事么？如若不成，和亲王固然是大逆不道。然而，他毕竟是皇室的子孙，再如何皇帝当也不会杀了他。可是你就不同了。一介外臣，竟敢谋逆，恐是要满门抄斩的罢？再说，皇室怎肯认下这自家子孙作乱犯上的丑事？只怕还要将一切过错都推在你头上，只说和亲王是受了你的蛊惑唆使，方才谋逆，你该如何？”
她孕中乏力，嗓音绵软，却又悠长动听，令人如春风拂面。
谭书玉看着她的面庞，竟有几分痴了，半晌他蓦地一笑，低声道：“原来，婉兮还会担心我。你不必忧心，如今皇宫尽在我们掌握之中，京城禁卫军统领亦投效于和亲王。老皇龙体不佳已有时日，即便一朝升天也不是什么奇事。再则，这段时日都是宜妃娘娘在御前服侍，便是有些什么，那也是宜妃娘娘责无旁贷，不与他人相干。”
陈婉兮听着谭书玉云淡风轻的说着这些话，背脊却有一股子寒气直往上蹿，她直直盯着他，说道：“好阴毒的手段，好周全的布置。早在宜妃侍疾之时，怕不是就已经想好了今日之局吧？”
谭书玉微微一笑：“谁让，宜妃娘娘蒙受盛宠，令皇上一人不见，一言不听。她既受此等皇恩，这后面的事，自也得一身承担下来。”
陈婉兮只觉得心口一揪，沉声问道：“你们预备将她如何？”
谭书玉倒也不打算瞒她，说道：“太后娘娘懿旨，宜妃魅惑君王，惑乱宫廷，责令其陪葬。”
陈婉兮颔首道：“陪葬，你们是笃定了皇帝近日便会驾崩了。”
谭书玉未再接话，目光一暖，柔声道：“婉兮，这些你都不必担忧。新皇继位，我拥君有功，会好生照料你们母子的。”一言未休，他的视线便落在了陈婉兮的肚腹之上，温柔之中却掺了一些复杂。片刻，他说道：“便是你腹中这个，我也会视如己出。”
陈婉兮听着，不由笑了一声：“谭大人对妾身，还真是另眼相看啊。然而，妾身自有丈夫，妾身的孩子自有父亲，便不劳谭大人费心了。”
谭书玉听她提起于成均，冷冷一笑：“肃亲王，那也得有命回来才成。”
话不投机半句多，谭书玉还惦记着外头的事宜，不便在她房里久坐，便又起身去了。
待谭书玉去后，陈婉兮顿时便萎在了床上。
红缨连忙走上前来，问道：“娘娘觉得如何？这谭大人当真是无礼，竟然对着娘娘说出这等僭越之言。以往看他也是个知书识礼之人，今日居然……”
陈婉兮却摇了摇头，沉沉说道：“谭书玉，这一遭是危险了。”
红缨不解，问道：“娘娘，如今整个皇宫都被他们控制，您为何这样说？”
陈婉兮默然不语，半晌才沉声道：“即便和亲王当真能成事，一来他是附逆之臣，和亲王眼下要用他自无二话，依着和亲王的脾气性格，未必会全然信他，他知道这样多的事情，将来如何实在难料；二来，和亲王谋逆篡位，就算成了，立身不正，将来也难服众，都是后患无穷的事。”话至此处，她忽然长叹一声，又道：“如若他现下肯回头，总还有一条生路，但……”
陈婉兮摇了摇头，又道：“好在，听他所言，他们要将宜妃陪葬，那么宜妃眼下暂且是安全的。”
红缨说道：“娘娘，承乾宫上下都成人阶下囚了，您还担忧旁人呢？”
陈婉兮微微一笑：“目下，咱们还不会有事。不论谭书玉作何想法，和亲王既然要把咱们当作要挟王爷的把柄，暂且还不会对咱们下手。”
红缨不过是个婢女，纵然沉稳机灵，但到底缺了几分见识，听王妃如此说，心中虽仍有几分不解，也就只好点头应下。
陈婉兮只觉神思困乏，便闭目养神，再未出声。
红缨守在一旁，垂首侍立。
承乾宫被围困，而其余宫室情形亦相去不远，除却无子无宠的宫嫔无人问津，旁的嫔妃皆被囚禁起来。
甚至于皇后的宫闱，亦有重兵把守。
皇后一力抗拒，却毫无用处。她独子已死，本已无依无靠，又遭宫变，惊惧之下，当真老病复发，卧床不起。而此刻，却并无妃嫔可为她侍疾了。
至于养心殿，更是被围的如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遑论消息进出。
殿中之人，比如皇帝宜妃，近况如何，无人能知，只是每日三餐照旧有人送入。
京城之中，亦是风声鹤唳。
如谭书玉所说，禁卫军投靠了和亲王，将整座城池封锁，户户清查，夜夜宵禁。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就有些倒在了和亲王这边，竟而上书奏请皇帝，推举和亲王为储君。
既有人挑了头，附和者便如云集，折子如同流水一般送入养心殿，却迟迟不见明乐帝的回应。
承乾宫虽被围困，但因谭书玉有意照拂，阖宫上下的衣食用度倒是即时供应。
甚而，陈婉兮胎动不安，谭书玉也特许了太医进出为她安胎医治。
这日傍晚时候，陈婉兮服了安胎药，正在屋中休息，顺妃却不经传报，忽然进来。
陈婉兮撑着身子坐起，才待开口，顺妃却已坐了下来，没好气道：“你倒还坐得住！”
陈婉兮看她面色不虞，微笑问道：“母妃何事烦恼？”
顺妃斥道：“咱们被人围困在这里，你却过得自在，吃得下睡得着！”
陈婉兮浅笑反问：“难道儿媳吃不下睡不着，焦虑不安，便能有什么用处么？”
顺妃顿时语塞，片刻又道：“但难道我们就在这里束手待毙不成？这些人……近来上书奏请皇帝立和亲王为储君的折子越发多了，你瞧瞧这两日谭书玉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好像这天下已经是他们的了！”说着，她微微喘了两声，又道：“咱们受些窝囊气倒也没什么，但这起人显然是要栽赃成儿。如若让他们成了，那成儿岂不是、岂不是……”
话至此处，顺妃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双目圆睁，瞪视着陈婉兮，怒斥道：“陈婉兮，莫不是你和那姓谭的当真有些什么，所以才镇定如斯？！”
陈婉兮没料到顺妃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惊怒万分之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顺妃见她不语，更气咻咻道：“若不然，你往日鬼心思那么多，人人赞你足智多谋，把本宫的亲生儿子都哄的晕头转向，怎么如今这紧要关头上，你却没了主意？！”
陈婉兮回过神来，勃然大怒道：“母妃，我是王爷的妻子，是肃亲王妃！我虽见识不多，但还知道寡廉鲜耻！难道在母妃的眼中，儿媳就是这么一个无耻无德的女人么？！即便母妃当真看低儿媳的为人，儿媳又为何放着尊贵的王妃不当，要去攀附一个乱臣贼子？！”
顺妃也自悔失言，无言以对，只好说道：“便是、便是本宫不是，本宫与你赔礼，但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陈婉兮冷淡说道：“儿媳自来信奉，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困局，咱们着急也无用，还不如安然度日。待时机到了，自有分晓。”说着，她竟不给顺妃说话的机会，径直下了逐客令：“儿媳身怀有孕，十分困乏，不能再陪母妃说话，请母妃见谅。”
顺妃见她如此，也不好只顾坐下去，只得起身离去了。
待顺妃走后，红缨上来收拾茶碗，说道：“娘娘，您何不向老主子实话实说？免得她这般日日疑神疑鬼，说话夹枪带棒的，每每来总要闹一出不痛快。”
陈婉兮按着太阳穴，淡淡说道：“她是王爷的生母，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是母妃的性子，急躁不稳，听了这样的事，一时得意说走了嘴，就要作祸了。”
红缨点了点头，又问：“那么，娘娘还不请王爷回来么？”
陈婉兮摇头：“不成，时机还不成熟。朝廷与民间的怨气还未沸腾，王爷此刻回来，着实尴尬。”
红缨面有不忍道：“看着娘娘怀着身孕还要受这等委屈，奴才心里着实难过。”
陈婉兮微笑道：“有什么可难过的？衣食无缺，也没受什么凌辱，不过是应付人的事体要费些心思。但比起旁人，谭书玉倒还算好说话。眼前局面，已比我先前设想好上百倍，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红缨嘴唇轻抿，片刻不由说道：“娘娘，您对王爷实在太好了。这样的事，原都是爷们儿的事情。您是女子，又怀着身孕，何苦牵扯事中。”
陈婉兮抬眸瞧着她，眸光如水，泛着几许温柔，她说道：“既做夫妻，便是荣辱与共，同心同德。以往，我倒也想过，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井水不犯河水。然而，如今我却改了念头。”话至此，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又说道：“一辈子，能有这么一个人，相依相偎，彼此扶持，也是一件幸事。”
她说了几句话便再不提此事，转而问道：“明日一早，还请王太医过来看诊。若是门上侍卫不许，便说我夜间出了下红，情形很是不好。”
红缨看她说的郑重，忙点头道：“奴才知道轻重，必定不会误了事。”
陈婉兮点了点头，看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忽叹了口气，吩咐收拾床铺睡下了。
又两日，朝中忽有大臣硬闯养心殿，上表请奏，怒斥和亲王、谭书玉及司空珲一伙谋朝篡位，逼宫犯上，挟天子令诸侯，大逆不道，罪不可赦，求明乐帝下旨诛杀逆贼。
和亲王等人早已把持了宫廷，怎会如他所愿，不止他没能见到皇帝，反倒受了一顿折辱。
这人倒是颇有几分血性与烈性，激愤难平，竟而一头撞死在了养心殿的台阶下。

第119章
这消息，在朝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中大臣其实并非各个站在了和亲王那边， 亦有许多中正耿直之人， 只是畏于和亲王的威慑， 敢怒而不敢言。
和亲王把控京城的这段日子，不止严控人员进出， 甚而还派了心腹亲信到各家去强令人上效忠书，略有不愿者， 动辄抄家下狱。这干人更趁机敲诈勒索，威逼恫吓， 索要钱财并漂亮侍女， 更甚而有看上人家中女儿，强行下聘的，可谓是暴戾无道。
京中人原本便怨声载道， 此事一出， 更是动了义愤。
一众朝臣汇集了， 齐聚养心殿前，跪求面见皇帝， 弹劾和亲王的荒暴行径。
这伙人跪在养心殿外阶下， 磕头如捣蒜，声声直传内廷。
和亲王与司空珲、谭书玉等一干心腹正在内里商议事情，听得外头的动静， 司空珲眉头微皱， 说道：“王爷， 这班人如此喧哗， 可要处置？”
和亲王却并不将这起人放在眼中，大手一挥：“不必理会他们，不过是一群只会吃干饭的文臣，能成什么事？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再则说来，即便里面有那么两三个武将，兵符都在宫里放着，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怕他怎的？！”
司空珲心中只觉不妥，看向谭书玉，但见他面无神色，沉默无言，便问道：“谭大人，有何见解？”
谭书玉静了片刻，开口：“纵然王爷不将这班人放在眼中，但任凭他们吵闹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依在下所见，如今便该请皇上即刻下旨，自称年事已高，病体沉重，难承国事之重担，特将皇位传于王爷。如此名正言顺，外头那些人自也无话可说。即便是要即刻下旨擒拿于成均，也是合情合理。”
司空珲眯细了眼眸看着他，片刻忽将眉一挑，狞笑道：“谭大人，你这般执着于找肃亲王的麻烦，怕不是存了什么私心罢？”
谭书玉面色平常，淡淡问道：“司空大人这话可笑，一般的为王爷谋划，我何来私心？”
司空珲笑道：“谭大人，在下听闻，你和肃亲王妃是表亲，之前往来甚是亲密，甚而当年王妃窘困之时，谭家还曾出资助她打理生意，谭大人还甘愿为她充当马前卒，跑前跑后。更甚至于，在下还曾听闻，王妃尚在闺中时，谭大人曾有意求娶。只是因皇上降旨，将王妃赐婚于肃亲王，此事方才作罢。”
谭书玉面不改色，说道：“司空大人句句属实，但那又如何？”
司空珲眯眼一笑，说道：“自打跟随王爷以来，谭大人心心念念的与肃亲王作对，太子之死，是你罗织罪名硬栽给他的。河南山西蝗灾，亦是你从中作梗。如今，你又撺掇王爷逼迫皇上下旨退位，更要将肃亲王打成逆贼。谭大人所谋，怕不是肃亲王妃陈氏罢？”
这话无礼，谭书玉却神色淡然，说道：“司空大人想必是戏唱多了，凡事都会胡思乱想。若不然，眼前之局，司空大人以为该如何？咱们把控皇宫这段时日，又做成什么事了？不止立储诏书没能拿到，甚至于连皇上的面都不曾见到。夜长梦多，司空大人就不怕生出变数么？咱们只是掌控了京城禁卫军，整个燕朝的军力可并非在咱们手中。如若事败，你我死不足惜，王爷可也要落个谋反大罪。”
原来，和亲王自占据皇宫至今，还不曾见到明乐帝。
这倒并非宜妃如何有手腕，而是太后曾嘱咐，先礼后兵，若能好言相劝，自然是省了许多麻烦，更免了日后的祸患。如实在不能，再行逼迫。
是以，和亲王等人只是串通了禁卫军，围困了皇宫，倒还不曾逼到龙床跟前。
宜妃与明乐帝都在寝殿之中，一步不曾外出。
然而，就如谭书玉所言，夜长梦多。
他这一番话，沉甸甸的砸在了众人心头。
众人跟随和亲王谋逆，可是将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岂会容他犹豫不决？
当下，众人纷纷起身，向和亲王进言：“请王爷即刻决断！”“谭大人所言极是，不能再拖延了！”
和亲王看了看自己的左右臂膀，忽然咧嘴一笑：“行了，诸位卿家都是为了本王着想，本王自然铭记于心。如此，本王就依谭大人所言，立时请父皇立退位诏书，并将肃亲王列为谋杀太子的真凶，缉捕归案。”言至此处，他看向谭书玉，笑道：“于成均既是谋害太子的凶手，其家眷亦为罪人，该立时下狱，以防她们逃窜传递消息。谭大人，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谭书玉身躯微震，尚未答话，和亲王便又笑道：“自然，你们都是效忠于本王的。这点点差事，必定能办的十分妥当，不会存半点私心。”
谭书玉默然片刻，便即抱拳躬身：“臣，必不负使命！”
陈婉兮正在屋中静坐，忽听得外头一阵吵闹。
她心中奇怪，正欲询问，却见谭书玉面色沉沉，大步走了进来。
她惊异莫名，还未开口，谭书玉却上前一步，捉住她手臂，说道：“快跟我走！”
陈婉兮疑惑道：“做什么？”
谭书玉说道：“和亲王意图起事了，他要将肃亲王府上下赶尽杀绝。你跟我走，还能留全性命。”
陈婉兮惊疑不定，说道：“即便如此，你既为和亲王效力，该帮着他成事才是，我为何要跟你走？”
谭书玉满心烦乱，不及向她细说，只道：“眼下时候，你只能信我。”
陈婉兮冷笑一声，说道：“我只能信你？谭书玉，你做局陷害我一家，还要我信你？这话未免过于可笑。”
事态紧急，谭书玉已全无耐性向她劝说，捉着她便向外拖。
陈婉兮自是不愿束手就擒，奋力扎挣起来。
两人正僵持不下，陈婉兮却忽觉颈后一阵剧痛，顿时眼前发黑，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陈婉兮只觉喉咙干渴，头疼欲裂，身下又微微有震动传来。
她呻吟着醒来，映入眼帘的却是红着眼睛的红缨，儿子豆宝正伏在她怀中熟睡。
红缨一见她醒来，揉了揉眼睛，忙说道：“娘娘，您总算醒了，可有哪里不适么？”
陈婉兮扫了一眼四周，却见自己正身处于一马车之内，那微微的震动便是车轮转动传来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红缨抿了抿唇，说道：“谭大人……是谭大人带咱们出宫的。他说和亲王已经决意篡位，逼迫皇上下旨让位于他，更要将咱们王爷打成杀害太子的真凶，要把肃亲王府上下的所有人擒拿下狱。谭大人便把娘娘接了出来，说要先出城躲避些时候……”
陈婉兮听了这一番话，沉默不语。
她抬手摸了摸红缨怀中熟睡的儿子，轻轻问道：“世子可有受惊吓？”
红缨摇头道：“小世子无事，只是睡着罢了。”
陈婉兮心中微微踏实了些许，又问道：“母妃呢？承乾宫其余人呢？”
红缨垂首不语。
陈婉兮扎挣着起来，拍了拍马车板壁，扬声问道：“谭书玉，你将我接出来，那么我母妃呢？！”
车外寂静无声，唯有车轮辘辘转动之音。
陈婉兮便试图推开车窗，却惊觉窗子亦被钉死了。
半晌，谭书玉的声音自外头闷闷传来：“你的母妃？我记得，你母亲早年间便已过世了。你哪里又来的母妃？”
陈婉兮朗声道：“自然是顺妃，我的婆母了。”
谭书玉沉默了片刻，方又说道：“这母子两个待你都不好，你倒上赶着把人当婆婆孝敬。”
话音里，带了几分嘲讽之意。
陈婉兮笑了一声：“他们待我如何，到底是我们自家门内的事情，不劳他人挂心。再则说来，我们如何，你又怎生知道？”驳斥了一番，她脸色微沉，又厉声问道：“我母妃到底怎样了？你们把承乾宫的人如何了？！”
她对顺妃并无十分的情分，但顺妃毕竟是于成均的生母。
即便是为了于成均，她也不能丢下顺妃不管。
再则，他们才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谭书玉似是有几分不耐烦，却还是压了脾气回道：“我能将你接出来，已费了无数功夫，哪有精力再管那些外人！”
陈婉兮又问道：“那你想将我如何？和亲王既要你擒拿肃亲王府的家眷，你却将我带了出来，你要怎么向他交代？”
谭书玉说道：“你不必为这件事担心，我自有办法。”虽这样说，却还是向她解释道：“我会寻具女尸，毁了她相貌，冒充于你，向和亲王交差。至于你，我会把你放在别处的宅子里，照顾你生产。咱们就此做个长远夫妻，你的子女，我也会视为亲生。”说到尾处，他话音微微颤抖，似是十分兴奋。
陈婉兮却冷笑了一声，高声道：“谭大人，你自说自话，可有问过我的意思？你如此这般，是要让我做个背弃丈夫，变节无德的女人？我虽是个无知妇人，却还知道廉耻。你真以为，我会如你所愿？你一意孤行，最终得到的，只会是个死人！”
谭书玉似是颇为气恼，喝道：“在你心里，于成均就这般要紧。那个男人，甚至值得你去死？！”
陈婉兮垂眸默然，半晌她微笑说道：“他是我这一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马车依旧飞速前行，走过了多少路途陈婉兮一无所知，两人就此陷入了沉寂。
片刻，陈婉兮又试图劝说道：“表哥，你停手吧。此刻回头，尚且还有转圜余地。”
谭书玉却哼笑了一声：“转圜余地？如今我只能企盼和亲王成事，而他也必定能够成事！至于你……”言至此处，他忽的喝啊一声，抽打马匹急速奔跑，方才微微气喘道：“不管你怎么想，你都必须成为我的人。我父亲就是一时手软，才失了一生挚爱。我，绝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陈婉兮听得他这一番告白，却并不觉如何感动，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表哥，为人执念太深，只是作茧自缚。”
谭书玉轻嗤了一声，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惊叫出声：“怎会是——？！”话音戛然而止，好似是被什么人卡住了喉咙，再发不出一字来。
马车陡然停下，车外一片寂静。
陈婉兮主仆两个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面面相觑。
车子被封死的门扇却被人猛地拽开，日头自后照射而来，一道男人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陈婉兮面前。
一见来人，陈婉兮只觉得一股热流直涌上心头，眼眶似是在发热发胀。
男人一跃进入车内，将她搂在了怀中。
熟悉的气息淹没了身躯，沉稳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婉兮，我来迟了，让你受苦了。”
陈婉兮想笑，两滴泪却自眼眶中滑落。
她伏在于成均的怀中，微笑道：“都过去了。”
当下，于成均制服了谭书玉，便将马车赶回肃亲王府，安顿下妻儿，重又进宫收拾残局。
陈婉兮回至府中，见顺妃亦在，阖家彼此安好。
却说和亲王率众闯入内殿，既未见到明乐帝，亦未见到宜妃，只余几个侍从在内。
逼问之下，这些内侍交代，皇帝已于两日前便携着宜妃离宫而去，去了何处，这些侍从也并不知情个。
和亲王惊诧莫名，这段时日养心殿始终被他们严加看守，甚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两个大活人是怎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的？
众人还未想明白此节，外头忽然鼓噪声起，呐喊声，刀兵相撞声，如雷鸣传来。
和亲王大惊失色，抢步出殿，却见无数兵士涌入养心殿，同自己的人马激烈交锋。
观其服色，竟是西北军的兵马！
守在养心殿的，皆是倒戈向和亲王的京城禁卫军。
禁军虽按制操练，但驻守京畿，长年不上战场，并无十分的临阵经验，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尚可，但对上骁勇善战的西北军，便如待宰的羔羊一般。
西北军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也似的将禁卫军击溃，不过片刻功夫，场上的禁卫军已死伤过半。
和亲王面无人色，一手握着剑柄，扬声大吼道：“这是怎么回事？！西北军无召进京，还闯入宫闱，是想造反么？！”
这话音落地，忽见一身形壮硕，身披甲胄的魁伟男子，大步迈过养心门，手捧一卷黄绢，扬声道：“奉皇上旨意，和亲王于炳辉，谋朝篡位，大逆不道，特命肃亲王率兵前往擒拿。余者从党，投降朝廷者从宽发落，宁死不降则格杀勿论！”
此人，正是肃亲王于成均！
和亲王的亲信党徒，原本见兵败如山倒，就已动摇了心意，又听得皇上降旨擒拿反贼，便知今日之事必定是不成了，当即各个抛下手中兵刃，跪在地下，大喊饶命，更有甚者，高声大叫一切皆为和亲王逼迫，他们是迫不得已。
只顷刻的功夫，于炳辉身侧，竟已空无一人。
他见此情势，面色如土，慌张之下，竟拔出佩剑胡乱挥砍，更声嘶力竭的吼叫道：“你们这些没有骨头的逆贼，待本王登基，必定将你们各个千刀万剐！本王是真命天子，本王才是真命天子！”
一夕间的巨变，已令他陷入癫狂。
于成均双目直视着他的兄弟，大步上前，更无一人阻拦。
于炳辉连连后退，唾沫横飞道：“你不要过来！本王、朕、要判你的死罪！”
于成均丝毫不将他那毫无章法的挥砍放在眼中，劈手就要去夺他手中的剑。
于炳辉惊慌失措，竟忽然横剑抹向自己的脖子。
于成均未料此举，不及防备，正要阻挡，却见血光一闪，于炳辉的脖颈上已出现了一条血痕。
那抹血痕渐渐扩大，血水蔓延而下，瞬间便浸透了他胸前衣襟。
于炳辉看着于成均，满脸狰狞，笑容扭曲，口中不住吐着血沫，还兀自说道：“朕是天子……朕绝不会把皇位让给你……”
于成均是沙场宿将，见过无数场死亡，情知割开了喉咙，再无幸免的道理。
他眼见着于炳辉在自己面前断气，纵然与他一向交恶，可他到底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看他横尸面前，依旧有些心酸。而更多的，却是愤懑。
于炳辉到底为了什么才执意做皇帝呢？
只是贪图享受？想要拥有这份万人之上的霸权与荣光？
这份权柄背后所承载的重责，他可有想过？
想必是没有的，不然他也不会做出这等谋逆之举，将无数人拖下泥淖，更使得朝廷局势动荡不宁。
于炳辉为了皇权，谋朝篡位，设计构陷自己。
太后为了后位，阴谋毒害先皇后，更玩弄权术，秽乱宫廷。
谭书玉图谋陈婉兮，助纣为虐。
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私欲，一己之私竟能枉顾大体，置所有人于不顾。
于成均深深叹了口气，他回首看向阶下，随他而来的西北军将士，各自一脸坚毅，向他望来。
他抬头举目天际，这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这场持续了半月有余的闹剧，以于炳辉兵败身死而宣告结束。
原来，早在于成均动身前往河南之时，陈婉兮便已觉京城局势有变，而送出的信件却与于成均的回书有所出入，她便知信件被人拦截。为不打草惊蛇，她依旧每日飞鸽传书，私下却另寻途径，将信件暗藏于相熟的行商队伍之中，送出京城。
和亲王等一干人，见肃亲王府每日照旧送信，便疏忽大意，不疑有他。
于成均明面上在河南山西治理蝗灾，私下却暗暗与西北军取得联系。他在西北握兵三年，虽一朝离任，但威信仍在，西北军统帅对他言听计从，就此商定了进京清叛事宜。
陈婉兮明知入宫是为人质，但为刺探消息，麻痹和亲王等人，依旧携子入宫，亲入险境。
她在宫中静观，直至养心殿群臣哗变，便知时机成熟，以太医看诊为由，暗送消息出宫。
至于宜妃的设计，却与肃亲王府无关。
她是自觉局势有变，有意激太后与于炳辉出手，方行此举。
在宫廷被围数日之后，明乐帝听了宜妃的言语，带了数名心腹，自密道潜出皇宫，前往清和园避难。
养心殿中有密道，却是除皇帝及他身侧几名亲信外，无人知晓的。
他更听了宜妃的劝谏，将于成均招至园中，降旨命他领兵清叛，方有今日这一场局面。
这一场谋逆，在燕朝朝堂上引发了一场地震。
数十名官员被抄家问斩，至于革职流放者更是不计其数。
于炳辉虽已身死，但作为谋反的主谋，依旧被驱逐出皇室，抄没家产，后代子孙贬为庶民。
太后，亦牵连其中。
明乐帝与太后情谊非凡，当年他登基称帝，亦有这妇人的功劳，一时里他竟难以割舍。
然而便在此时，于成均又上了一份秘奏。
明乐帝观后，起先勃然大怒，而后久久不语，隔日下旨称太后诚心礼佛，愿戴发入空门修行，为燕朝祈福。
太后本道只为于炳辉一事，还嚷闹着要回宫面见皇帝，痛陈一切皆为于炳辉一人所为，与己毫不相干。
明乐帝不愿见她，只修书一封，使王崇安亲自送至佛庵。
太后阅后，大惊失色，再不提半句回宫之事。不过一夜功夫，她满头乌丝竟变花白，人也胡言乱语起来，经太医诊治，是痰迷心窍，患上了失心疯。
不出半月功夫，太后暴毙于佛庵。
因皇帝龙体欠安，太后的丧事竟也不过是草草了事。
至于谭家，附逆于于炳辉，自是难逃一家，罢官削爵，抄家流放，不在话下。
原本，依着明乐帝的意思，于炳辉同党本当全数处死。但因于成均力谏，此案牵连者众，大开杀戒，恐令人心惶惶，于朝廷无益，谭家上下方才逃得一难。
谭书玉离京之前，陈婉兮遣了婢女相送，只留了一句话：“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凡事莫强求，执念愈深，愈于己无益。余生珍重，望一切安好。”
谭书玉一袭粗布衣衫，立于驿道长亭，听闻此言，只淡淡一笑，说道：“请上覆王妃娘娘，今日一别，往后各自天涯，再不相见，草民惟愿她长乐安康。”话毕，他扭头上路，再不看世代所居的京城一眼。
同年十月，陈婉兮于王府诞下一女，母女平安，阖府大喜。
于成均与女儿取名嘉，以为美好之意。
顺妃虽满心希望再抱一个孙子，但看孙女如雪似玉，甚是可爱，想到儿子如今也是儿女双全，便也十分欢喜。
孩子才满月，明乐帝便下旨，封其为敏慧郡主。
隔年二月，大地春回。
明乐帝的寿数，却在这春光明媚的时节里，走到了尽头。
临终前，他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三子于成均，溘然长逝。
这位皇帝，荒唐了一世，却只办了这么一件靠谱的事。
先帝大行，新帝登基，正宫皇后自然便是身为王妃的陈婉兮。
于成均登基称帝之后，先下了三道旨意，一则是整顿吏治，广开科举；二来便是整肃军纪，提高兵士俸禄及家眷供养，令其前方作战之时无后顾之忧；三则便是废除选秀制度。
前二则也还罢了，第三则是令朝中一片哗然，那些指望女儿进新帝后宫，光耀一家门楣的家族，自是竭力反对。
然而新帝军中出手，本就不把这些文臣吵嚷放在眼中，更手握重兵，不怕生变，更将几个领头闹事的问了罪，此事便也就压了下去。
皇后陈婉兮借此事，大赦宫人出宫，也就趁此时机，送已是太妃的宜妃出宫归乡，寻她兄长去了。对外，便称太妃病故。
如此一番整顿，燕朝上下，气象焕然一新。
两年后，夏末。
今年的夏季格外的炎热，即便已将立秋，依旧是赤日炎炎。
傍晚时分，起了些微风。
储秀宫葡萄架下，身为皇后的陈婉兮，正倚在黄花梨琉璃面躺椅上小憩。
她穿着一袭葡萄紫夏季薄纱半袖，腰中系着一条松花色轻容纱裙子，肚腹微微隆起着。
这是她与于成均的第三个孩子了。
自从有了女儿于嘉之后，便再无动静了。
于成均称帝两年，始终不肯选秀封妃，身为皇后的陈婉兮又再无所出，前朝便又有人议论起来，言称皇上子嗣单薄，于江山承继无益云云。
于成均虽将这些人尽数弹压了下去，但这些话到底令人多少有些不快，如今皇后终于又有身孕了。
想必，没人再敢议论什么了吧？即便是太后，也无话可说了。
宫女荣儿在旁替皇后轻轻打着扇，心里默默的想着。
瞧着皇后娘娘那艳丽的脸庞，红润的双唇，微微上挑的眼角，端庄却又不失妩媚。正是有这样的绝色，方能令皇上如此痴心于娘娘一人吧？
莫说帝王了，便是寻常人家的丈夫，家里有些钱财的，哪个不娶上几个的呢？
皇后是个严厉的主子，待人待己都甚是严格，但她又实在是个好主子，正是在她的治理之下，偌大一间后宫，千头万绪方能井井有条。
红缨姑姑出宫嫁人前，曾向自己叮嘱，皇后喜欢守规矩的人，凡事恪守本分，娘娘必定喜欢。
荣儿打着扇子，正满心想着旧事，忽觉身后微有动静。
她回头一瞧，微微一惊，正想下拜，却被那人制止了。
她抿嘴一笑，便退到了一旁。
陈婉兮在睡梦之中，忽觉呼吸不畅，好似自己的鼻子被什么捏住了。
她禁不住斥道：“谁人这么大胆，无礼放肆！”
话出口，她只觉不对，果然见丈夫的笑脸近在眼前。
陈婉兮撑着坐了起来，微笑道：“皇上突然过来，也不使人通传一声，还这般恶作剧。”说着，令宫人拿春凳过来。
于成均却偏不坐，硬是挤在躺椅上，紧挨着陈婉兮坐着，莞尔一笑：“才批了折子，又听几个文臣啰嗦了几句，记挂着你，所以过来看看。”说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鼻子里却哼了一声：“明明去年我才将宝儿立为太子，今年那班子老贼又啰嗦起来！狗屁倒灶的废话，我也没工夫去听他们的，横竖就是一门心思想把他们的女儿送进宫来。既然他们家的姑娘这么愁嫁，待哪天我闲了，下一道旨，把她们全部送进尼姑庵里去当姑子！”
即便他已然称帝两年，但对着自己的妻子，依然是你我相称。
陈婉兮情知丈夫说笑，不由笑了两声，轻轻拍着于成均的手背：“臣妾知道，皇上是护着臣妾，也是叫臣妾安心。臣妾并不会把那些事、那些话放在心上，皇上放心。”
于成均又道：“我是怕有人舌头长，把那些话学给你听，叫你孕中也不安宁。如今连母后也不说那些了，这干闲人，倒是爱管旁人家的闲事！”
陈婉兮看丈夫神色，虽是眉飞色舞，但眼眸之中，却似是微有怏然之意。
他们成婚数载，共度了无数难关，至如今已是心意相通，哪里不知丈夫心中有事？
她便问道：“皇上，今日前朝可是有事？”
于成均摸了摸鼻子，眉眼却是垂了下来，半晌说道：“子陵……罗子陵今日上书请辞了。”
陈婉兮微微一怔，但随即明白过来：“想必是，他要带着琴娘回乡？”
于成均颔首：“他便是这样说的，奏折里直言不讳，想带新婚妻子回归故里。这个罗子陵，拜把子兄弟就该有苦同吃。如今重担压肩，他倒甩手一丢，想带着媳妇去闲云野鹤，什么道理！”
他说的风趣，但陈婉兮却知道他心情。
她轻轻抚着丈夫宽阔的背脊，浅笑说道：“皇上，知交离去，固然伤怀。然，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曲终时，人散场，亘古不变的道理。罗大人既然有归隐之心，不如放他去。君臣一场，好合好散。若强留他，伤了旧日情分，反倒遗憾。”
于成均闷闷说道：“我当然晓得，但只是……”
陈婉兮将脸偎在丈夫背上，双眸轻阖，微笑道：“皇上，臣妾会一生一世的陪伴你左右。我们会有子女绕膝，儿孙满堂。如此，还不够么？”
听了妻子的言语，于成均陡然释怀。
他回身将陈婉兮搂入怀中，咧嘴一笑：“那可说定了，子女绕膝，儿孙满堂。孩子不足数儿，我找你要！”
陈婉兮藕臂轻伸，环住了丈夫的脖颈。
两人轻轻的吻着。
微风吹过葡萄架，碧绿的叶子微微翕动，影子投在那一对相缠的人身上。
将来或许还有许多劫数，但有彼此相伴，总是无所畏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