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给奸臣冲喜后
作者：深碧色
内容简介
 傅瑶要嫁的是个性情阴鸷的病秧子，喜怒无常，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 赐婚旨意下来后，不少人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京中颇负盛名的人间富贵花落入奸臣之手，被肆意摧折。 母亲长姐暗自垂泪，宽慰她暂且忍耐，等到谢迟去后，想如何便如何。 傅瑶嘴角微翘，低眉顺眼地应了声，好。 大婚那日，谢迟兴致阑珊地掀开大红的盖头，原本以为会看到张愁云惨淡的脸，结果却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杏眼。 凤冠霞帔的新嫁娘一点也不怕他，抬起柔弱无骨的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道：夫君。 * 众人道谢迟心狠手辣，把持朝局，有不臣之心， 仿佛都忘了他曾经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原本前途无限，只是尽毁在了一桩冤案中。造化弄人，兜兜转转才有今日。 但傅瑶记得。 当初在长安街上，她一眼见着那打马而过的锦衣少年郎，便喜欢得很，再也忘不了了。 哪怕千夫所指，在她心里，谢迟始终是那个眉眼带笑意气风发的小公子。 #架空 #偏执阴郁权臣X温柔小美人 #不算纯甜文，男女主磨合期有波折 

==========================================================
第1章
冬去春来，湖边的垂柳已抽出嫩芽，只是春寒依旧料峭，适逢落雨，凉意便愈发地重了。
“姑娘慢些，”银朱抱着披风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将傅瑶拦在了廊下，替她理了衣裳鬓发，温声劝道，“京中不比江南，行事还是要稳重些才好。”
傅瑶指尖绕着披风的系带，笑道：“知道啦。”
她答应得倒是爽快，可看那轻快的脚步，着实不像将这话放在心上的样子，衣袂飞扬，好似振翅欲飞的蝶一般。银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跟了上去。
月底是太后四十大寿。
昨日宫中传了旨意，说是北境捷报频传，太后甚是欣慰，又嫌宫中冷清，便想要趁此机会请诸位闺秀到宫中小住几日，热热闹闹地过个寿辰。
懿旨一下，名册上的人家谁也不敢怠慢，都赶忙筹备起来。
傅瑶从江南回京城没两日，知道的人算不上多，可名字却赫然在列，傅家也只好连夜收拾了衣裳钗环等物，送她进宫去。
马车早已备好，行礼也收拾妥当，傅夫人挽着傅瑶的手将她送上马车，殷切叮嘱道：“在宫中这几日要恪守规矩，多看少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说完，又向银朱吩咐道，“照看好姑娘。”
马车离了傅府，往皇城而去。细雨连绵，长街之上并没多少行人，商贩们大半也都未曾出摊，一路行来格外安静。
依着昨日的旨意，众人需得在望仙门聚齐，巳时一道往太后宫中去。
诸位闺秀聚在一处，再加上各自的侍女，可谓是热闹得很，衣香鬓影，简直让人看花了眼。
马车在望仙门前停下，银朱扶着傅瑶下了车，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的闺秀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傅瑶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身形窈窕，容色照人，淡妆浓抹总相宜。旁人有艳羡的有含酸的，但任是谁都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她今日穿了一袭天青色的襦裙，雪肤乌发，唇若含丹，眼眸清澈如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无邪。杏眼一弯，目光专注地看过来时，便叫人觉着如沐春风。
乍见到她时，众人神色各异，但很快就端出了客套的笑意，纷纷见礼寒暄。
同为官宦人家的女眷，以往的各式宴席之上没少见，眼前这些环肥燕瘦的闺秀皆是熟人，傅瑶含笑一一问候过去。
“总算是将你给盼回来了。江南就真那么好？你这一去都一年有余了。”
虽许久未见，但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傅瑶脸上的笑意霎时真诚了不少，回头笑道：“我带了不少南边的东西回来，等赶明儿清点妥当，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你信中说近日回京，我原本还想着寻个机会约你出去闲逛，不妨在这里遇着，倒是省了一番功夫。”姜从宁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笑道，“江南水土果然养人，出落得比先前更好看了些。我听你讲话，仿佛都带了些南边的音儿，软绵绵的……”
傅家与姜家是世交，两人自小相识，是关系极好的手帕交，阔别许久，自是有许多话说。直到巳时，太后宫中的嬷嬷露了面，方才止住话头，随着众人一道往宫中去了。
细雨渐停，侍女们纷纷将伞收了起来。
傅瑶放慢步子，与姜从宁一道落在了后边，正欲开口，却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纷纷侧身见礼。
姜从宁的身量高些，一眼见着了那人，随即像是灼了眼似的收回目光，低声提醒道：“是太傅。”
傅瑶早已随着众人屈膝见礼，听了这句后，眼睫一颤，红唇也不自觉地抿了起来。
是谢迟。
虽经年未见，可傅瑶仍旧清楚地记着他的模样，闭上眼也能将轮廓描摹出来。他天生一副好相貌，如画中的仙人一般，是能担得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句称赞的人。
傅瑶尚年少时，曾见过他蟾宫折桂后，从长安街上打马而过的模样，风流肆意得很。
引路的那姑姑恭恭敬敬地向谢迟回禀道：“奴婢奉命引各家闺秀入宫，为太后娘娘祝寿。”
谢迟只淡淡地“嗯”了声，并没多言。
那声极轻，但落在傅瑶耳中，却显得格外清楚，随着脚步声渐近，她的心跳都快了不少。众人噤若寒蝉，循规蹈矩地垂眼看着地面，她心中明白自己也应当如此，但却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过去。
与当年相比，谢迟显得单薄了些，苍白如纸，压根没什么血色，目光格外凌厉，那双凤眼看过来时简直让人心悸。
边境的风沙将这个温润如玉的公子磨成了出鞘的利剑，纵然不动声色，也依旧透着危险。
姜从宁悄悄地扯了扯傅瑶的衣袖，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垂下眼睫，只见着那墨色的大氅上银线绣成的仙鹤与云纹一闪而过，脚步声也远去了。
众人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继续随着引路姑姑往前走，傅瑶却回头看了眼谢迟的背影。
姜从宁低咳了声，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我还想问，”傅瑶轻声道，“你怎么就吓成这样？”
姜从宁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如今这京城，怕是寻不着几个不怕他的人了吧？”
当初燕云兵祸，十六州尽数落入北狄之手，京中亦是乱成一团。先帝驾崩，庆王矫诏废太子，兄弟阋墙兵刃相向。谢迟从西境带着裴老将军的令牌来，领兵入城，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庆王一党，扶持年仅十三的六皇子登基，稳固朝局。
那时候，京中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满是血腥气，百姓皆是闭门不敢出。
新皇登基后，以谢迟为帝师，封太傅。
适逢多事之秋，朝局风雨飘摇，太子与庆王党两败俱伤，谢迟借机排除异己，一并清算了其党羽，牢牢地掌控了朝堂大权。
到如今，政权与兵权握在他手中，年轻的新帝倒好似傀儡一般。
谢迟做到如此地步，众人明面上虽不敢多言，可背地里却没少诟病，再加上他这个人性情阴鸷，喜怒无常，就更没什么好名声了。
傅瑶多少知道他的事迹，只是当初新帝登基半年后，她就陪着祖母回江南去探亲，再没问过京城的事，没想到这一年多竟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你看。”姜从宁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前边的那人。
傅瑶定睛看去，只见前面那位御史中丞曹家的姑娘垂着的手竟在微微颤抖，倒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一样。她不解地看向姜从宁，仍旧没能明白。
“前几日，曹公子犯到了那位手里，”姜从宁凑到了傅瑶耳旁，用仅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抬回府中的时候，一双腿已经废了，命都险些没保住。”
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她说话时的热气扫在耳侧，傅瑶浑身一颤，一时间竟没能说出话来。
“他这个人，难以捉摸得很，可不会因着你出身好或是生得好就网开一面，”姜从宁想到她方才的反应，苦口婆心劝道，“今后还是有多远离多远为好。”
傅瑶知她这是一番好意，轻声道：“我记下了。”
新帝年轻，后宫空置，这一路过来，偌大宫廷空荡荡的，便显得格外冷清。及至到了长乐宫，太后已经在等着了，等众人行了大礼之后随即令人赐座。
“这宫中，已经许久未曾这么热闹过了。”太后的目光从屋中这些美人们脸上扫过，玩笑道，“你们一来，连天都放晴了，可见是个好兆头。”
太后并不似预想中的那般严厉，神情语气堪称和善至极，倒像是相熟的长辈一样。这屋中十余人，有大着胆子回太后话，顺着奉承的，但大半都是规规矩矩地端坐在那里。
傅瑶心中记着来时母亲的叮嘱，只听，并不曾多言。可太后却点了她的名字，问道：“你祖母身体可还康健？”
傅瑶温声道：“祖母一切都好，有劳太后娘娘挂念了。”
她原以为太后不过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太后竟又问起了在江南时的事情，像是对此颇感兴趣似的。
殿中一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傅瑶心中暗自吃了一惊，掩在袖下的手微微攥紧，含笑一一答了。
太后微微颔首，复又问起了旁人，片刻后吩咐道：“你们今日刚入宫，就先去安置吧。在宫中这几日，缺了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想去御花园逛也可以，不必拘谨。”
众人纷纷应承下来，随着管事姑姑往各自的住处去。
到了暂居的春和宫后，傅瑶才得以长出了一口气。她心中满是疑虑，正想着寻个机会问问姜从宁，却听见身后有人开口道：“傅姑娘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傅瑶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好，很少同人起争执，但她并不傻，如今一听这话音，便知道这位八成没什么好意。她回过头去，平静地问道：“此话何解？”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回江南一年有余，恰赶在太后寿辰前回京……”孙思思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了声，“来得可真是及时呢。”
她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已经不加掩饰，任是傻子也能听出来了。
傅瑶只觉着莫名其妙，虽说她与孙思思的关系的确算不上有多好，但也不至于到平白无故就要争吵的地步。
姜从宁知道傅瑶不擅与人争吵，便上前一步笑道：“孙姑娘何必非要以己度人呢？再者，阿瑶会进宫来那也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又岂是我等能置喙的？”
孙思思还欲再辩，一旁的好友扯了扯她的衣袖，将人给劝走了。
四人同住一宫，孙思思占去了正殿，傅瑶与姜从宁便往偏殿去。她二人的侍女自去安置带来的衣裳等物，傅瑶将屋中伺候的宫女给遣了出去，总算得了机会能问出心中的疑惑：“孙思思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得罪了她不成？”
“你果然不知情。”姜从宁对傅瑶甚是了解，也不同她兜圈子打哑谜，直截了当道，“太后此次特地传我们进宫，八成是想要筹谋立后选妃事宜。”

第2章
傅家对儿郎要求严苛，可对于女儿却要宽纵许多。
是以傅瑶自小到大，几乎没受过什么拘束，也不需要想太多，大都是怎么高兴怎么来。
与旁的闺秀相比，她缺了那么点“心眼”，直到如今姜从宁挑明之后，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孙思思是觉着，她特地从江南赶回来，是为了争抢这入宫的机会。
“可皇上不是才……十五吗？”傅瑶顿了顿，“比我还要小一岁呢。”
不单单是她，今日到宫中来的一众闺秀，年纪大半都是要比新帝长些的。
“若是寻常人家，自是不必急着议亲，可这到底是皇家。”姜从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听人说，当初皇上十三登基时，太后便有意让娘家侄女入宫为后，只是被太傅借故压下罢了。”
如今这位皇上，生母不过是掖庭宫女，生下他没多久后便过世了，先帝也并未将这个儿子放在眼里。直到燕云兵祸后，谢迟与太后推他登上了皇位，众人方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
京城动乱那半年，傅瑶在家中为祖母侍疾，谁也不会同她讲这些，后来回江南后就更是对此一无所知。姜从宁对上她那清澈懵懂的眼神，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秦双仪一个侯府嫡女，若非是为了后位，又岂会到如今十八尚未婚配？”
傅瑶托着腮，感慨道：“竟是这样。”
她向来不喜拘束，对入宫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若早知回来会摊上这么一件事情，倒不如在江南多留些时日。
傅家祖籍江南，长姐嫁的是余杭县令，先前她随着祖母回乡去探亲，住了一年有余。江南水乡的风景很好，日子过得闲适自在，若非是爹娘隔三差五地催，傅瑶是不愿回来的。
“方才太后对你另眼相待，多问了几句，”姜从宁提醒道，“孙思思八成是因着这个缘故，忍不住酸了两句。”
傅瑶怔了怔，沉默下来。
她倒是不在乎孙思思那些人是如何想的，但却在乎太后是否真有那个意思，更在意自己爹娘是如何打算的？来时母亲说让她不要掐尖露头，如今想来应当是不愿她入宫的……
“我知道以你的性情，必然是不愿入宫的。只是你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有什么打算？”姜从宁打趣道，“在江南这么久，可曾遇着心仪之人？”
傅瑶回过神来，暂且将心中的顾虑放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
在江南这一年多，倒也的确有人想要同她议亲，只不过都被长姐给直接拦下了，唯一一个问到她面前的是郡守家的公子。那位岑公子相貌才学都很好，论及家世也算是门当户对，傅瑶看出来长姐有意撮合这门亲事，自己也曾犹豫过，但最终却还是没应。
她心中始终惦念着少时在长安街上的惊鸿一面，再看旁人便总觉得差点意思，就算明知是不可即的妄念，也未曾奢望过什么，却仍就没办法忘怀。
傅瑶是不喜拘束，姜从宁则是家中另有打算，皆不想入宫，故而用过午膳之后便凑在一处闲聊，讲着分别这一年多来的趣事，并未打算去太后那边凑趣。
眼见着同宫殿那两位出了门，姜从宁摇头道：“秦双仪的后位十拿九稳，以她那恃强的性子，又有太后撑腰，一同入宫的谁能讨了好去？若要我说，合该有多远躲多远才好。”
傅瑶从盘中拿了个青果慢悠悠地啃着，点头道：“是啊。”
秦双仪是侯府嫡女，生得花容月貌，家中自小娇生惯养，出了门众人也都是众星拱月似的捧着，便难免盛气凌人。傅瑶性子软好说话，与大多数人都能聊得起来，但对这位却是敬而远之。
“你不在京中兴许不知道，秦双仪如今是愈发地……”姜从宁顿了顿，又道，“其实若不是谢姑娘年纪的确大了些，哪里轮得到她？”
傅瑶愣了愣，意识到她口中这位“谢姑娘”指的是谢朝云。
谢朝云是谢迟的嫡妹，当年谢家出事后，谢迟被发配边关，她则被罚入掖庭为婢。一直到谢迟回京掌权之后，方才脱了奴籍离了宫。
“谢姑娘可曾婚配？”傅瑶迟疑道。
“不曾呢，”姜从宁低声道，“太傅位高权重，这两年来倒也有人想要求娶她，好借机攀亲，但却都被她回绝了。”
谢朝云在宫中蹉跎数年，如今已经二十有余，早就过了适婚的年纪。
“早前也曾有人揣测，说是谢太傅想要让她入宫，好借此……”
“怎会？”傅瑶下意识反驳了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大自在地咳了声，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果子，小声道，“他如今可只有这么一个血亲了，应当不会将亲妹妹当做争权夺利的工具。”
“这可说不准，你总是将人想得太好了些。”姜从宁笑了声，“不过如今看来，他应当是没这个打算，毕竟谢姑娘与皇上的年纪的确差得多了些。”
傅瑶听出来，她这是觉着谢迟是因自家妹妹年纪太大着实不合适，方才作罢，若不然八成要送谢朝云入宫。
不止姜从宁，应当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若真如此行事，谢朝云生下皇子后，便能彻底稳固谢家地位。这样划算的“生意”，怎么看都像是谢迟这个一手遮天的权臣做得出来的事情。
傅瑶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好在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抿了抿唇，并未多言。
毕竟她是没有立场说这些的。
倒是姜从宁看出她的不对劲来，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傅瑶露出个笑容来，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转而又讲起了自己在江南时的趣事。
虽说太后先前发了话，让众人不必拘谨，想到御花园逛也都可以，但也没几个人当真敢这么做。午后，不是去长乐宫陪太后闲聊凑趣，就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各自的住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兴许是这些日子舟车劳顿未能好好歇息的缘故，也兴许是话说得太多的缘故，傅瑶到了晚间只觉着嗓子隐隐作痛，虽已经喝了不少水，声音却也开始有些哑。
姜从宁看出她的不适来，迟疑道：“可要让人请太医来看看？”
傅瑶连忙摆了摆手，小声说：“不妨事，明日兴许就好了。”
宫中多有不便，更何况这次进宫这么多些人盯着，若真是请了太医来，回头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她宁愿自己忍一忍，也不想劳师动众。
姜从宁心中明白她的顾虑，也没多劝，只是叮嘱道：“早些歇息吧。晚间风大，记得关紧门窗，仔细着凉。”
银朱服侍着她早早歇下。可骤然换了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傅瑶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只能盯着床帐上坠着的流苏发愣，一直到天际泛白，才总算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间辗转反侧的时候，傅瑶便觉着情况不妙，第二日一大早被银朱给叫醒的时候，只觉着嗓子疼得厉害，脑子更是昏昏沉沉的。
若是在家中，她八成就倒头继续睡了，可如今这是在宫中，只能强撑着起身梳洗。
傅瑶原想着，等到用过早饭之后再回来眯一会儿，却不料才放下汤匙，长乐宫那边便有人传了话来，说是太后娘娘请诸位闺秀到她那里去看画。
傅瑶扶了扶额，心下叹了口气，但随即起身笑道：“走吧。”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时便格外简短些，姜从宁知道她不舒服，一路上也未曾多言。
及至到了长乐宫，只见众人齐齐地等候在院中，鸦雀无声，看着那神情模样，倒像是如临大敌似的。
傅瑶正疑惑着，便见着正殿出来个少年。
他的身量与容貌都未长开，便显得格外苍白瘦弱，乍一看，像是都撑不起身上那华丽繁复的衣袍。
眼见着周遭的闺秀们哗啦啦地跪了一地，傅瑶下意识地跟着跪了下去，随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就是大周如今的皇上。
此时的长乐宫可谓是美人如云，霓裳锦绣的裙摆铺开来，如同春日娇艳的鲜花，就连傅瑶方才进门时都不由得赞叹了句养眼。
可这少年却压根一眼都没看，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就好像她们这些人压根不存在似的。
傅瑶想起昨日与姜从宁闲聊之时听来的话——
此次立后选妃，虽说是为了皇上，可他实际上是半点都插不上手的，最终结果全然是由太后与谢迟来决定。
虽说坐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可天下皆知他是个没任何实权的傀儡，还夹在太后与谢迟中间被来回拉扯，想必是极不痛快的。
谢迟……傅瑶一想起他来，心中便难免横生波澜。
如今大多数人都觉得，谢迟是个弄权的奸佞，一手遮天恶迹斑斑，私下提及之时没几句好话。
种种事迹仿佛都印证了这一点，但傅瑶心中却还是没办法全然相信，更没法像旁人那样去指摘他。
“想什么呢？”姜从宁见傅瑶发愣，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太后娘娘还等着呢，走了。”

第3章
进了正殿后，傅瑶便发现太后不似昨日那么“和蔼可亲”，脸上的笑意淡淡的，说话间也似是没什么兴致，只让人将早就备好的那几幅画作拿出来给她们品鉴。
加之方才皇上那显而易见的不悦，实在让人不由得疑心，这两位是不是起了什么争执？
这想法稍纵即逝，傅瑶也并没打算深究，她的心神在看到那几幅画时，被尽数占满了，顾不得去想什么筹谋算计。
琴棋书画中，傅瑶最擅长的就是丹青。
她少时惫懒贪玩，学什么都不上心，不过是跟着家中请来的夫子混日子，直到当年在长安街上惊鸿一瞥见着谢迟之后，方才正经拿起了画笔。
她在这一道上也算是有些天资，到如今，笔下的画作也能算是一流了。
太后大方得很，令人拿出来的都是宫中珍藏的传世名画。傅瑶先前只见过临摹之作，如今骤然见着真迹，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心神尽数放在那些画上，连嗓子的不适都暂时给抛却了。
旁人看了这画后，有称赞其精妙的，也有谢太后恩典让自己得以开眼的，更有拐弯抹角奉承夸赞皇家的。傅垂眸看着那画，暗自在心中描摹着。
太后不动声色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慢悠悠地开口道：“今日春光大好，你们也不要拘在屋中，到御花园去看看吧。哀家已经着人备下笔墨纸砚，你们随意画个画或是题个诗，权当是给哀家的寿礼了。拔得头筹者，可以从这些名作中挑一幅带回去家去。”
众人微怔之后，连忙应承了下来，随后结伴往御花园去了。
对于这些个世家闺秀而言，书画兴许算不上一流，但都是自小就随着家中夫子学的，搪塞过去总是不难。姜从宁的书画都算不上多好，故而对那奖赏压根没抱希望，只小声同傅瑶道：“你想要那些画吗？”
傅瑶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才看的那些画中，有一幅《布云施雨图》是她极喜欢的，先前千方百计地搜罗了前人临摹的画作，如今见着这真迹，可谓是心潮澎湃。
若是旁的时候，她必定是要争一争的，可偏偏这次非比寻常，不好掐尖露头。
傅瑶的纠结犹豫都写在脸上了，姜从宁一看便知，迟疑片刻后劝道：“若依我看，你还是避一避吧……若真是抢了秦双仪的风头，怕是要遭她记恨的。”
“是了。”傅瑶叹了口气。
她无精打采地随着姜从宁一道逛着，再没初时那兴冲冲的架势，看起来病恹恹的。
“秦双仪已经动笔了。你说，她会不会一早就知道此事？”姜从宁远远地瞥了眼那凉亭，忽而笑道，“倒是把徐芊给忘了，旁人畏惧秦双仪，可她却是没什么顾忌。今日究竟谁赢，可还说不定呢。”
怕傅瑶不明白，姜从宁又解释道：“这徐家是太傅一脉，原本就与秦家不对付，徐芊平日里没少同秦双仪起争执，也不差这么一件事了。更何况她也没必要讨好太后，若真想入宫，不过就是太傅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傅瑶理清楚这其中的干系后，叹道：“可真是复杂啊。”
如今正是初春，生机盎然，虽说仍旧透着些凉意，但御花园中已是处处新绿，令人心旷神怡。傅瑶并没急着动笔，她四下闲逛着，及至觑着时辰不早，方才绕回凉亭那边去铺陈纸墨作画。
秦双仪的画已经绘成，是幅精致的牡丹图，雍容华贵之感扑面而来。桌案旁聚了三四人在称赞那画，夸得天花乱坠，秦双仪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姜从宁对此见怪不怪，她将拟好的诗工工整整地抄录好之后，便到傅瑶身边看她的画。
傅瑶动笔晚，周遭半数人都已经完成，她仍旧不见着急。
她画得极快，落笔之后几乎没有停滞，像是压根不需要斟酌琢磨似的，一气呵成地画完了整幅画。
“看来你去江南这一年多，画技并没有荒废。”姜从宁感慨道。
傅瑶正欲说话，远远地看见太后往这边来，除了随侍的宫女內侍，身边还跟了位窈窕的美人，不由得一愣。
姜从宁也注意到这一行人，惊讶道：“谢姑娘怎么也来了？”
傅瑶早年曾见过谢朝云，只是如今数年已过，谢朝云与先前看起来大不相同，所以她方才并没能认出来，只是莫名觉着熟悉。
及至近了，能看真切相貌后，傅瑶随即看出了她与谢迟眉眼间那几分相仿来，心中随之生出些好感。
“都画完、写完了吗？”太后打眼一扫，又偏过头去同谢朝云道，“你来当个见证，看看她们谁的最好。”
谢朝云却并没应，只抿唇笑道：“这既是给您的寿礼，自然该由您来评判。诸位闺秀皆是兰心蕙质，未必真能分出个高下来。归根结底，哪个能入您的眼、讨您喜欢，那就是最好的了。”
这话说得很漂亮，不动声色地回绝了太后的要求，却并不会让人觉着冒犯。
傅瑶抬眼看了过去，心中很是复杂。
她依稀记得，这位谢姑娘当年原本是有些内向的性子，与如今这舌灿莲花的模样相去甚远。应当是在宫中那几年，将她硬生生地磨成了如今的性子，就好比西境的风沙将谢迟磨得好似变了个人一样……
“你这嘴还是那么甜。”太后笑了声，扶着宫女在凉亭之中坐定了，令人将闺秀们的画作、诗作呈上来一一过目。
傅瑶百无聊赖地看着衣裳上的绣纹，目光时不时地往谢朝云那里瞥，她自觉做得并不算明显，可再次抬眼看去的时候，却恰好对上了谢朝云那满是笑意的眼神。
偷看被人抓了个正着，傅瑶脸颊霎时就红了，欲盖弥彰地偏过头去，看天看地。
谢朝云轻笑了声，复又陪着太后继续看。
內侍恭恭敬敬地呈上：“这最后一幅，是傅姑娘的画。”
画纸上绘的是太液池旁抽芽的细柳以及旁边的一簇野花，树上站了几只梳理羽毛小雀，树下则躺了一只慵懒的胖猫，似是在晒太阳一般，看起来怡然自得。
“你觉着如何？”太后问道。
谢朝云垂眸看着，含笑点评道：“画工尚可，但及不上双仪与芊芊。不过其中意趣不错，看得我都想回家去，晒太阳睡上一觉了。”
她虽说着这画画工不及秦双仪与徐芊，但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话中的称许之意。
“不错，”太后点了点头，令人将今日的画作诗作妥善收起，向傅瑶道，“你喜欢哪幅画？哀家让人给你送去。”
众人都愣住了，唯独谢朝云笑而不语。
傅瑶万万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结果，怔了怔后，连忙谢恩。
她虽不明白谢朝云为什么要帮自己，可是太后已经发了话，总没有收回的道理，她也不敢随意推拒，只能报出了那副《布云施雨图》。
“哀家倦了，要回宫歇息去了。你们不必来陪，大可结伴逛逛这御花园。”太后扶着侍女站起身来，又向谢朝云道，“皇上那里……”
谢朝云行了一礼，轻声道：“朝云明白。”
直到太后离开，傅瑶还有些发懵。她想要问一问谢朝云为何帮自己，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朝云便快步往别处去了，倒像是有什么急事一样。
“阿宁，这究竟是……”傅瑶这话还未说完，便见着秦双仪冷笑了声，拂袖离去了。
姜从宁也没能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见傅瑶六神无主，便温声笑道：“管她呢？横竖那画你拿到了，她不高兴也是她的事情。走，咱们好好逛逛园子去，方才总想着要拟诗，我都没能好好看看。”
傅瑶倒并非是怕得罪秦双仪，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太后与谢朝云为何对她青眼有加？是巧合，还是有旁的缘由？
这件事缠绕在心头，让她凭空生出些不安来。
因着这件事情，傅瑶一直心不在焉的，及至被姜从宁扯了袖子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傅瑶随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那水榭旁，竟聚了好些个人，隐约还有哭声传来。细看之后，发现是三位此次进宫来的闺秀，与她们的侍女。
闺秀们此次奉太后召进宫，宫人们对她们皆是恭恭敬敬的，连太后都反复说“不必拘谨”，是谁会让她们受这样的委屈？
傅瑶大吃一惊，小声道：“是皇上吗？”
姜从宁摇了摇头：“应当不是。”
众所周知，他们这位皇上待宫人都宽厚得很，又岂会在大庭广众拂贵女们的脸面？
“那会是谁？”傅瑶难以置信地看向她，随后自己想明白过来，颤声道，“是……谢迟？”
“八九不离十。”姜从宁打心眼里是想要避着的，可偏偏那其中有一位正在抹眼泪的同她家沾亲带故，也是自小就认识的交情。她犹豫片刻后，同傅瑶道，“我过去看看，你先回去。”
傅瑶却并不肯走，拽着姜从宁的衣袖道：“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水榭前，姜从宁先是替她那蒋表妹抹了眼泪，耐着性子柔声问询，总算是问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她们是言语间起了争执，说话时的声音大了些，吵到了在其中休息的谢迟。
谢迟令人来传了话，说是“这宫中虽的确如太后所说，是冷清了些，但也不必这么热闹”，而后便要她们三人离宫。
她三人原本并不知水榭中有人，得了谢迟这句之后，吓得魂都没了。毕竟若真是这么被赶出宫去，传扬开来，只怕名声都要毁了，连带着家中都要被带累。
蒋表妹哭得哽咽，先前嘲讽过傅瑶的孙思思也是脸色煞白，若不是侍女撑着，怕是立时就要倒下去了。
“表姐你帮帮我，”蒋表妹紧紧地攥着姜从宁的手，“若是这么回家，爹娘一定会打死我的……”
兴许是怕再扰到谢迟，她说话声音很小，连哭都是咬着帕子，不敢放声。
傅瑶将此看在眼中，忍不住看向那水榭。
她想知道谢迟此时在做什么，是高枕而眠，还是冷眼旁观？

第4章
姜从宁是一早就知道事情不妙，但听完来龙去脉后，仍旧呼吸一滞。
犯在谢迟手中，的确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可如今这惩罚未免太重了些。
于娇生惯养的世家闺秀而言，名声有暇遭人非议，是会带累整个家族的。孙思思她们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谁也不肯就这么离宫，只能在水榭外候着，寄希望于谢迟能够回心转意，高抬贵手。
“表姐，”蒋巧似是哭过了头，连话都说得不大顺畅了，哽咽道，“这可怎么办啊……”
姜从宁心烦意乱，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反复掂量着。傅瑶就更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揉搓着自己的衣袖。
这边正僵持着，水榭那边总算有了动静——
谢迟出来了。
昨日进宫时，傅瑶只是匆匆一瞥，如今倒算是彻底看真切了他的模样，一时间只觉着既熟悉又陌生。
虽仍旧是可入画的好相貌，但谢迟早年眉眼间的意气风发与若有似无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只剩让人退避三舍的凌厉。
他眉头微蹙，似是不大高兴，便显得格外阴郁些，让人望而生畏。
姜从宁原本在心中拟了些求情的说辞，如今对上他这目光后，便半句都说不出了。
蒋巧等人已经见了他后，立时跪下求情。
其实依着她们的出身，是不该跪谢迟的，可如今情急之下，想着求谢迟网开一面，便顾不得旁的了。
谢迟见着这情形，眉头皱得愈紧。
傅瑶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留神看着，眼见着事态不妙，心中一动，连忙在谢迟开口之前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几位姐妹一时情急，方才失礼，还望太傅见谅。”
姜从宁随即也反应过来，将蒋巧给拉了起来，低声道：“别急昏了头！”
哪怕人人都知道谢迟一手遮天，也依旧不宜宣之于口，遑论像如今这般坏了规矩礼节。只有轻狂短视的人才会因为旁人的卑躬屈膝而洋洋得意，可谢迟并不是那种人。
谢迟那刻薄的话都到了舌尖，可却没能说出口，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自然能看出来这姑娘是有意为这三人解围，所以抢先拿话来堵他。到如今，敢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的人寥寥无几，这拙劣的话术，在他看来着实是有些可笑了。
直到这时，谢迟才算是正眼看向了傅瑶。
她今日穿了一袭浅粉色的襦裙，嫩绿色的系带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低眉垂眼，看起来一副极乖巧的模样。
从谢迟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着如云的鬓发，紧紧抿着的红唇，以及那白皙如瓷的肌肤。
再有就是，耳上那琉璃桃花的坠子，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轻轻晃动着，将心中的不安暴露得一览无余。
四下一片寂静，就连蒋巧都止住了哭声，红着眼圈看向傅瑶。
风和日丽，微风轻拂，傅瑶却在谢迟目光的注视下出了一层薄汗，愈发地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下去。
“怎么，你是想要为她们求情？”谢迟懒得同小姑娘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就不怕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傅瑶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但掂量再三，还是硬着头皮道：“她们若是做错了事情，的确该罚，只是如今这惩罚未免太重了些……罪罚相等，才能让人心悦诚服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听不大清，显然是自己心中也没底气。及至终于说完后，飞快地抬头看了眼，似是想要看一看他的反应。
谢迟这才看清楚她的相貌。
饶是见多识广，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姑娘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尤其是那双清澈的杏眼，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里面，压根不用费神细究，一望便知。
这世间大半男子，只被她这样可怜巴巴地看上一眼，怕是就要心软的。
“我并不用人心悦诚服，”谢迟并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只短暂地怔了一瞬，随后毫不留情道，“你若是觉着不舍，就陪着她们一道出宫好了。”
傅瑶：“……”
她仰头看向谢迟，眼中满是难过，还掺杂着些许委屈。
谢迟原以为她会如同旁人一般害怕畏惧，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反应，眉尖微挑。
“怎么都聚在这里？好热闹。”谢朝云的出现打破了僵局，旁人对谢迟避如蛇蝎，可她却并没任何顾忌，轻快地笑了声，“傅姑娘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谢家兄妹二人相貌相仿，可性情却截然相反，见着谢朝云后，姜从宁便知道这事有救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阿云，”谢迟瞥了她一眼，语气稍稍放缓了些，“你怎么来了？”
谢朝云避而不答，反问道：“皇上可在这里？”
谢迟微微颔首，又问道：“太后让你来的？”
兄妹两人如同打哑谜似的，傅瑶听得云里雾里，但却敏锐地留意到，在谢迟点头之后，孙思思的身形晃了晃，脸色愈发地白了。
“我虽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了，”谢朝云指了指狼狈不堪的三人，笑道，“但烦请兄长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这一次吧。毕竟赶明儿我还想向傅姑娘讨几幅墨宝，兄长就当是让我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可好？”
谢朝云在宫中这么好几年，早就练就了审时度势察颜观色的能耐，如今也不需问来龙去脉，便看出了哪些是闯祸的人，哪些是求情的人。
她开了这个口，谢迟总不至于为了这么件小事驳她的面子，留一句“随你”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孙思思腿一软，若不是侍女眼急手快，怕是就倒了。
蒋巧劫后余生似的抹着泪，随后拉着姜从宁，忙不迭地离开了此地。姜从宁知她六神无主，便与傅瑶说了句，陪着她先回去了。
傅瑶眼应了声，又看了眼谢迟远去的背影，这才回过头来，向谢朝云道谢。
她与谢朝云素无交情，也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帮自己，但在方才这件事上，却是万分感激解围的。
“不必如此客气，”谢朝云摸了摸她的鬓发，笑道，“改日将你的画送两幅过来就好，我很喜欢。”
傅瑶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应了下来：“一定。”
“我听着你的嗓子不大好，若是不舒服，就请太医来看看吧。”谢朝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眉道，“怎么还像是有些发热？这可拖不得。”
傅瑶自己向来心大，直到被谢朝云点出之后，方觉出些不对来。
谢朝云将她这反应看在眼中，无奈地叹道：“怎么这么不上心？这身体若是坏了，耗费再多也未必能补得回来。”说完，她向水榭随侍的宫人招了招手，吩咐道，“去太医院，找个当值的太医到谢姑娘的住处去一趟。”
傅瑶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着那宫人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随即小跑着去办了，她只好又正儿八经地向谢朝云道了声谢，又道：“赶明儿我让人多送几幅画到你家去。”
谢朝云掩唇笑了起来，正欲说话，水榭中却突然传来声响，像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傅瑶一惊，这才想起那位皇上还在其中，迟疑道：“这……”
“无妨。”谢朝云脸色冷淡了些，随后又笑道，“想来皇上心情不佳，我还是不在这时去碍眼了。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先前听着谢家兄妹打哑谜的时候，傅瑶便觉着奇怪，如今见着她这态度，就更觉蹊跷了。只是她与谢朝云着实算不上熟悉，只能压下心中的疑虑。
在回去的路上，傅瑶斟酌着问道：“谢姐姐，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我曾有过一个妹妹，”谢朝云抬手拢了拢鬓发，温声道，“你同她有些像，也很讨人喜欢。”
傅瑶怔了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谢朝云口中的那个妹妹。当年谢家出事后，谢父入狱，原就体弱多病的谢母悲伤过度，撒手人寰。谢家小妹高热不退，没能及时请大夫来诊治，熬了两日最后还是没了……
难怪谢朝云会对她这小病如此上心。
她沉默下来，谢朝云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好奇道：“说起来，你方才是怎么敢向他求情的？就真不怕被牵连？”
若是旁人问及，傅瑶兴许会随意寻个借口搪塞过去，可谢朝云待她这般好，她便不好随意敷衍旁人的真心。略一犹豫后，傅瑶如实道：“我想着，他应当不会那么不讲道理。”
谢朝云惊讶地看向她，很是意外道：“旁人可都是说他喜怒无常，办事全由着心情的。”
“旁人说的也未必对呀。”傅瑶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谢姐姐你觉着，他是怎样的人？”
“这可不好说。旁人将他想得太坏了些，你呢……”谢朝云含笑道，“又将他想得太好了些。”没等傅瑶开口，她又状似不经意地玩笑道，“我去时，看着你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还以为你是被他给吓到了。”
傅瑶连忙否认：“不是的。”
她并非被吓到了，只是觉着难过——
在倾慕谢迟的这些年中，她曾反复设想过，自己头一回同谢迟讲话会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然而少女穷尽所想，也没料到会是今日这种场合，闹得不欢而散。
谢朝云若有所思地看着傅瑶，并没再追问，但心中却已经大致有数，垂眸笑了声。

第5章
傅瑶被谢朝云亲自送回了春和殿，原本想要留她喝杯茶，可却被婉拒了。
“你身体不适，我还是不打扰了。”谢朝云掐算着太医院的距离，同傅瑶道，“再过会儿，应当就会有太医过来为你诊治，你服药之后只管歇息就是，不必在意旁的。”
她是个极会拿捏分寸的人，说话办事皆是恰到好处，让人不自觉地就会心生好感。傅瑶心中一暖，点点头应了下来。
谢朝云露出个温柔的笑来，看了眼日头，便离开了。
此时已经临近晌午，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傅瑶只觉着饥肠辘辘。可偏偏因着嗓子不舒服，吞咽对她来说是件很折磨的事情，只能先捧着茶水小口地喝着。
太医同姜从宁是前后脚到的，傅瑶端坐在那里，由着太医为自己诊脉。姜从宁进门见着太医后，先是一愣，随即想明白这应当是谢朝云的手笔。
“不算什么严重的病症，姑娘不必担忧，服几帖药就好了。”太医收起脉枕，目光落在地面上，“只是这几日需得忌口，吃的要清淡些，最好是白粥。”
外间已经摆好了午膳，香气扑鼻，傅瑶暗自馋了好一会儿，听了太医这句后，白嫩的小脸霎时就垮了。
姜从宁看在眼中，忍笑道：“有劳了，我会看着她的。”
说着，让侍女送太医出门，随之去太医院取药。
傅瑶自小就嗜酸嗜甜，还喜辣，如今对着这满桌丰盛的饭菜，能下筷的却只有那么两三样，着实是欲哭无泪。
“你先忍两日吧，”姜从宁让人将那清炒菜心换到了傅瑶面前，安慰道，“等到病好之后，我请你到明月楼吃饭。”
明月楼是长安城有名的酒楼，其中的酒菜都是一绝，比之宫中御厨也不逊色。傅瑶很喜欢那边的几道招牌菜，但这在江南这一年多，却是再没能去过了。
如今听她提起明月楼，傅瑶只觉着更饿了，艰难地咽了口水，咬着筷子道：“说好了。”
姜从宁好笑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道：“这太医应当是谢姑娘让人请来的吧？虽说她待人处事向来周到细致得很，可像如今这般待你，也实在算得上是十分上心了。”
“是她。”提及谢朝云来，傅瑶脸上便多了些笑意，撑着腮感慨道，“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傅瑶虽知道，谢朝云是因着那早逝的妹妹所以对她格外好些，但仍旧未能坦然适应。毕竟这只是她们头一次见面，而谢朝云对她又实在太好了，就像是她在南边的那位亲姐姐一样。
傅瑶挑了根青菜慢慢地嚼着，将今日之事想了一遍，同姜从宁道：“说起来，那些宫人倒是很听谢姐姐的话。”
这是她当时便觉着奇怪的点，那宫人听了谢朝云的吩咐后，压根没犹豫便去了，像是对此习以为常一样。
同样奇怪的还有谢朝云对皇上的态度。
她这样滴水不漏的人，在太后面前游刃有余，在旁人面前温柔可亲，可对待皇上时的态度却称得上是任性妄为了。
“你莫不是忘了？她先前可是在宫中多年的。”姜从宁提起此事来，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些赞叹，“听人说，她起初是被罚入掖庭，做些最低贱的力气活。后来却是一点点地往上走，几年间在尚宫局站稳了脚。这些宫人大半都是知道她的，再加上她姓谢，自是言听计从。
傅瑶兀自出神，姜从宁又感慨道：“谢家人都是有本事的……”
当年谢家出事，一夕之间跌入泥中，任人践踏。
温柔端庄的世家闺秀成了掖庭之中最低贱的奴仆，芝兰玉树般的公子成了发配边关的小卒，那时人人都以为谢家彻底垮了。可不过几年间，谢朝云成了尚宫局的掌事，谢迟则回到长安，在乱局之中成了权倾朝野的重臣。
哪怕是同谢家不对付的人，也没法否认他兄妹二人的心机和手段。
姜从宁畏惧谢迟，但与谢朝云打了几次交道之后，却是真心实意地钦佩她待人接物的能耐。
这倒是解释了傅瑶的一点疑惑，但另一点却仍旧是说不通。
她直觉着此事非同寻常，犹豫再三后，最终还是决定将与皇上有关的给瞒了下来，并不曾同姜从宁提起。
不情不愿地用完午膳后，傅瑶忍着困意同姜从宁下了局棋，等到侍女将熬好的药送来后，她捏着鼻子喝了下来，而后便回卧房歇息去了。
她昨夜未能歇好，今晨是勉强爬起来了，一番折腾后心绪大起大落，着实是疲倦极了，躺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洒在床帐上，暖洋洋的。傅瑶翻了个身子，眉头舒展开来，唇角微翘，像是做了个美梦。
是她这些年来最常做的梦。
傅瑶恍惚回到了弘安二十三年。那时她年纪尚小，随着备嫁的长姐到首饰楼去挑钗环。长姐在那里精挑细选，她却是百无聊赖，听着外边热闹得很，便推开窗子往外看了眼。
长安街上车水马龙，傅瑶一眼就见着了那个打马而过的锦衣少年郎，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就像是画中出来的一样，眉眼带笑，衣袂飞扬，周遭的人都成了黯然失色的陪衬。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一旁有人感慨道，“这位啊，就是咱们大周最年轻的今科状元郎，真真是风华无双……”
这情形在傅瑶梦中出现过许多次，她从来都是那个静静旁观的人，看着谢迟逐渐远去。
可这次却不大一样。
那锦衣少年从妆楼下经过时，竟像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似的，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了眼。
对上他目光后，傅瑶只觉着心跳都快了许多，竟蓦地惊醒。
美梦成了惊梦，傅瑶抬手摸了下额头，不知是不是服了药的缘故，竟出了一层细汗。
她又翻了个身，长出了一口气，顺着那梦想起多年前的事情来。
她那时并不通男女之情，只觉着惊艳，回府之后便开始同夫子正经学画，想着有朝一日要将这一幕给画下来，免得自己忘了。
可她的画技还没练过，谢家便出了事，谢迟被罚去西境。
而这些年，就算不用落笔来记录，她脑海中仍旧牢牢地记着那时的情形，六七年过去了也依旧清清楚楚。
只不过这次……算什么？
傅瑶茫然地看着床帐上的绣纹，虽竭力想要撇开，可却总是会想起梦中那一眼。
惊心动魄。
又像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
*
水榭。
宫人们进进出出，将盘碟碗筷收拾出来，那些菜色大半都没动，先前怎么端进去的，如今就又怎么端出来。
谢朝云将此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逆着众人往里边去。
“姑娘您可算是来了！”德全见着她后如蒙大赦，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苦笑道，“若是再不来，奴才可就真没法子了。”
谢朝云微微颔首：“都出去吧。”
德全满口应了下来，一招手，将水榭中服侍的宫人们都给叫了出去，而后亲自关上了门。
偌大一个水榭就就只剩了两人，谢朝云分开珠帘，见着了在里间窗边坐着的萧铎。
萧铎垂眼看着小几上的一局残棋，对她的到来恍若未闻，另一侧则堆着足有半人高的奏折，看起来是尚未批改的样子。
谢朝云看了会儿，径直上前，在他对面坐了。
她一看便知这黑子是谢迟的手笔，只是不知为何并没能下完，就这么停在了这里。
四下一片寂静，良久之后，谢朝云平静地开口道：“陛下就真准备这么晾着我？”
萧铎头也不抬，低声道：“你要说的话八成是我不想听的，所以还是别说了。”
他的神情是冷的，可话音里却透着无奈和些许疲倦。
谢朝云的神情柔和了些，但却并没有听从萧铎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开口道：“如今你到了年纪，朝臣也会催着立后选妃，这事是避不开的。太后特地寻了我来，说是让我为你参详一二。”
萧铎沉默不语。
“太后自然是属意秦双仪，她才貌双全，性子虽恃强了些，但若非如此也难压住后宫其他妃嫔。”
如今朝局上下，明眼人都知道谢迟与太后不对付，任是谁都不会想到，谢朝云竟然会在这里为秦双仪说话。
“云姐可真是不藏私。”萧铎莫名笑了声，“我以为，你会属意徐芊为后。”
谢朝云面色不改，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似的：“徐芊是将门出身，性情直爽，相处起来应当会轻松些。你若是喜欢她，我便托兄长同太后争一争好了。”
朝中为了立后之事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哪一方，她如今说的倒是轻松得很。
“后位只在她二人之间，别无选择。”谢朝云早就思虑妥当，如今说起来也不见犹豫，“至于妃嫔之位，你倒是可以挑几个合心意的。”
“我原本替你看中了个很讨喜的美人，模样好性情好，只可惜方才知道她心系旁人。”
谢朝云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人，又格外敏锐些，一番交谈下来，便意识到傅瑶对自家兄长抱有好感，犹豫之后最终还是决定作罢。
这事实在是太巧了些，谢朝云摇头笑了声，又道：“这次进宫来的有许多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其中不乏有才情的、性子好的，你还应当看看，说不准就有心仪之人……”
萧铎抬眼看向她，打断了这长篇大论：“朕知道了。”
当年萧铎是不受宠的皇子，连宫人都敢轻贱他，唯有谢朝云待他好，明里暗里帮了许多。后来他登基为帝，在谢朝云面前也从未自称过“朕”字，如今骤然这般，便已经是不悦至极了。
谢朝云看出他动了怒，但却并未慌乱，低头喝了口茶，止住了话。

第6章
傅瑶昏昏沉沉地睡了许久，及至再醒过来时，已临近傍晚。
银朱听见咳声后，赶忙端了水来给她润喉，关切道：“还是不舒服吗？”
“还好。又不是灵丹妙药，哪能立时就生效呢？”傅瑶喝了半盏温水，声音依旧有些哑。她披衣起身，慢悠悠地问道，“没发生什么事吧？”
“长乐宫那边兴许是知道了请太医的事，宫女来送那幅《布云施雨图》的时候，还问了你的病情，我便如实回禀了。”银朱替她穿衣束带，答道，“再有就是，正殿那边的孙姑娘来了一趟，原是想要见你的，但知道你身体不适歇下后就又离开了。”
傅瑶惊讶地挑了挑眉。
她倒是一早就料到长乐宫会知道自己生病之事，但孙思思竟然会过来，就着实是出乎意料了。
有先前冷嘲热讽那件事在，再加上今日水榭谢迟之事，傅瑶原以为，孙思思今后是要躲着自己走的。
“她来做什么？”傅瑶忍不住嘀咕了句。
姜从宁刚一进门，恰听见她这句，笑道：“孙思思方才也去我那里了，嘴上说是道谢，不过啊，我看她是想让咱们不要将此事外传。”
傅瑶懒得再正经梳妆打扮，将头发随意绾了下：“原来是为着这个。”
“她们今日都吓傻了。”姜从宁在一旁坐了，摇头叹道，“我那表妹回去之后又哭了许久，也怕这件事传开来，回到家后会被爹娘责罚。我看，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太傅这俩字了。”
傅瑶虽下意识地偏袒着谢迟，但将心比心，也知道那三人必定是吓着了，只好干巴巴地说：“好在是有惊无险。”
“那是多亏了谢姑娘。若不是她恰巧来了，只怕咱们也得搭进去。”姜从宁盯着傅瑶，若有所思道，“说起来，平日里也不见你有多大的胆子，今日怎么就敢在太傅面前说那些？我听的都时候，心都要从嗓子跳出来了。”
傅瑶神情一僵，不自在地避开了姜从宁那审视的目光，话音也有些发飘：“我没想那么多……”
“少来，我还能不知道你吗？”姜从宁愈发觉着奇怪起来，凑近了些，捏着傅瑶的下巴让她看了回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从实招来。”
傅瑶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尤其是对于姜从宁这种极熟悉的人，想要弄清她的心思压根不用费什么力气。
姜从宁眼见着她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白皙的脸颊上竟然浮现了可疑的红晕，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猜测，瞪大了眼：“你莫不是……”
傅瑶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埋头看着地面，小声道：“不要说。”
这反应已然算是承认了，姜从宁满脸震惊，心中翻江倒海似的，久久不能平静。
她自问也算是能沉得住气的人，可如今却实在是绷不住，哪怕是上午在水榭外面对谢迟之事都没这般。毕竟谢迟的言行还是有迹可循，但傅瑶这就全然是没半点准备了。
傅瑶在旁人眼中都是乖巧听话的形象，虽家中宠着纵着，但并不骄矜，这些年来也是循规蹈矩的。任是谁都不会想到，她竟然会喜欢上谢迟这样的人。
姜从宁将傅瑶的手挪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开口道：“你怎么会喜欢他？”
好些年来，傅瑶一直将自己的心思埋得很深，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这还是头一次被人问及。脸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垂脖颈，她深深地埋着头，扣着自己的指甲，小声道：“这种事情哪有什么缘由？”
她初见谢迟之时，压根不通男女之情，只是觉着这人像是画中仙。
在那之后，她未曾同谢迟有过任何往来，但豆蔻年华见着旁人时，却总是会忍不住同记忆中那锦衣少年郎对比，不知不觉中就真喜欢上了。
姜从宁深吸了一口气，端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来，苦口婆心道：“谢迟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清。这几年，倒也有几个爱慕他权势相貌的闺秀，但谁也没能进谢家的门，甚至还有为此声名扫地的。他这个人压根不知道何为怜香惜玉，据说，他院中还曾有过横死的侍女……”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傅瑶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未曾有过非分之想，也没什么企图和打算。”
她虽倾慕谢迟，但从一早就知道并不可能，所以最多也就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
当年，谢迟其实是有一位定了亲的未婚妻的，只是到后来谢家出了事，这婚约便解除了。可就算没了这婚约，以他如今权倾朝野的架势和名声，傅瑶心中很清楚，自家爹娘是绝对不会想让她许给这样一个人的。
更何况，谢迟也不见得喜欢她……
归根结底，不过是她自己的一点妄想罢了。
听她如此说，姜从宁才总算是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可千万不要被情爱迷了眼，去做那些个傻事，届时再后悔可就真来不及了。”
傅瑶捂了捂脸颊，等到热度逐渐褪去之后，方才抬头看向姜从宁，杏眼中波光潋滟的。
姜从宁也觉着自己方才说得急了些，缓了缓后，摇头笑道：“是我杯弓蛇影了。说起来，谢迟天生一副好相貌，偌大一个长安城怕是也寻不出个能同他相提并论的，姑娘家见了心生爱慕也是正常事。”
傅瑶抿着唇，无声地笑了笑。
说话间，已经有宫人送来了晚膳。也不知是得了谁的吩咐，给傅瑶准备的恰是清淡的白粥和爽口小菜，恰好对上了先前太医的叮嘱。
“我就不同你在一处吃了，免得你看着我的会馋。”姜从宁打趣了句，又轻声道，“你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同任何人提起的。”
傅瑶也已经从先前的情绪中缓了过来，笑道：“我对你自然是放心的。”
傅瑶并没什么胃口，她送走姜从宁后，只喝了半碗白粥，又忍着苦意将熬好的药一气灌了下去，便含了个蜜饯在窗边发愣。
暮色四合，日头西沉，为宫殿镀上了一层浮光。春和宫中有宫人来来往往，可却都安静得很，甚至能听见微弱的鸟鸣声。
“这宫中也太静了些……”傅瑶看了会儿，无趣地关上了窗子。
她左右无事，同银朱闲聊了会儿，便又歇下了。
接下来两日，除了去给太后请安，傅瑶再没去过旁的地方，哪怕是闷得都要长毛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关在春和宫中，最多与姜从宁闲聊逗趣。
同殿的孙思思头一日还会去太后那边露脸，可经历过水榭之事后，倒像是彻底打消了进宫的念头似的，也闭门不出了。
虽住在同一宫殿，但只有在去长乐宫问安的时候，傅瑶才能见到她。
孙思思看起来病恹恹的，气色比傅瑶这个真生病了的还要差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迄今还未能缓过来似的。
私下提及此事时，姜从宁感慨谢迟着实是太吓人了，可傅瑶却总觉着孙思思那模样还透着些心虚。
傅瑶想知道她们那日究竟是在争些什么，惹得谢迟发火，可三人对此事避之不及绝不会再提起，她这疑惑注定是没法得到解答，只好作罢。
这几日下来，虽说宫人们伺候得很细致，但众人心中始终压着块石头，等终于到了太后寿辰这日，皆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银朱替她调整了下鬓发上珠花的位置，笑道：“这寿宴过后，就可以回家了。”
“是呀，总算是能回去了。”傅瑶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又感慨道，“我才从南边回来就被召进了宫中，在这春和宫呆的时候都比在家中久了。”
梳妆打扮妥当后，傅瑶便同姜从宁一道，结伴往兆庆殿去了。
太后的寿宴摆在了兆庆殿，除却一早就被召进宫来的十来位贵女，出席的还有诸多皇室亲眷，偌大一个宫殿都坐满了，可谓是热闹至极。
傅瑶仍旧是与姜从宁同席，两人凑在一起，不动声色地闲聊着。
“锦玉长公主年前丧子，如今夫妻不睦，记得不要在她面前提有关的事……”姜从宁压着声音，将能想起的事情一一同傅瑶讲了，免得她回头不小心说错了话。
傅瑶乖巧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应和，及至瞥见谢朝云进殿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愈浓了些。
谢朝云的位置离太后很近，她一路穿行，却在傅瑶面前停住了脚步，笑问道：“你的病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劳谢姐姐挂念了。”傅瑶眉眼一弯，“也多谢你先前让人请了太医来为我诊治。”
谢朝云颔首道：“那就好。”随后又玩笑道，“可别忘了我的画。”
说完，她便往自己的位置去了，落座后又熟稔地同周遭的人寒暄，脸上的笑意真诚得很，一派亲和。
姜从宁的目光循着她去，将此看在眼中，不由得叹了句：“若有朝一日，我能像谢姑娘这般游刃有余就好了。”
傅瑶拈了一小块糕点吃了，含糊不清道：“你现在就很好啊。”
谢朝云能像今日这般八面玲珑，是形势逼人，不得不如此。旁人或许会觉着艳羡，可傅瑶看着，却总是会有些许难过，就像她对谢迟的感受一样。
不多时，太后露面落座，这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傅瑶虽喜欢热闹，可如今这“热闹”却是浮于表面，实际上众人皆是谨言慎行，说出口的话都是经过反复思量的，便显得格外无趣些。
她端着笑意坐在那里，看着众人轮番贺寿，心中却还是觉着没意思，只盼着能早些结束离宫。
及至教坊的伶人上前来奏乐献舞，看着这新编排的新奇歌舞，傅瑶才算是多了些兴致，看得认真了许多。
可这时却有內侍急匆匆地进了大殿，满脸焦急，像是出了什么事似的。歌舞未停，可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內侍身上。
內侍未敢声张，径直到了太后身边，小声回禀了事情。
傅瑶这边虽听不清楚，但见着太后与周遭那几人的反应，随即便知道绝非小事。她正疑惑着，便见着谢朝云蓦地站起身来，脸上半点笑意都没了，原本的温和也被凌厉取代。
谢家兄妹的长相原就相仿，谢朝云不笑的时候，那眉眼就更像谢迟了。
傅瑶心中一动，低声自语道：“是他出了什么事？”

第7章
谢朝云拂袖而起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殿中奏着的乐曲也似是乱了下。
傅瑶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虽未能听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看着谢朝云这个反应，八成是与谢迟有关。
“一时情急失态，让诸位见笑了。”谢朝云自嘲地笑了声，方才的凌厉也随之抹去，向太后行了一礼，“今日是您千秋，朝云原不该提早离席的，只是家中出了事……”
“你去吧。”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多带几个太医回去，为太傅诊治调理。”
谢朝云虽情急，但还是规规矩矩的谢恩之后，方才快步离开。
她那天水碧的衣裙在眼前一晃而过，傅瑶将衣袖攥得更紧了些，一直看着她离了兆庆殿消失不见，方才收回了目光。
歌舞依旧，众人也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谁也没敢多问。
可太后却没了方才的兴致，也不再同身边的人说笑，只看着翩然起舞的舞女们出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姜从宁将傅瑶面前的酒挪开，让人添了杯茶，低声道：“你在担心？”
先前已经说开，傅瑶在她面前也没必要遮掩，轻轻地点了点头：“能让谢姐姐这般失态，应当不是小事吧。”
“其实太傅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姜从宁轻声细语道，“仿佛是早年在西境留下的病根，再加上操劳过度，一年到头可能大半时间都在喝药，太医们没少往谢家跑。我记得前年入冬后他就曾大病一场，连床都下不来，整整一个月没能去上朝……”
那时西境战事不断，朝中亦是青黄不接，几乎都系在谢迟一人身上，他病倒之后，四处都是麻烦，按下葫芦起了瓢。姜父那时忙得焦头烂额，总是深夜才能回府，所以姜从宁至今都记得这件事。
只是谢迟这个人太强势了些，总是会让人忘了，他其实是个病秧子。
傅瑶想起他那苍白的脸色，以及瘦削的身形，不由得叹了口气。
姜从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所以倒也未必是出了什么意外，兴许只是旧疾复发，调理一番就好了。”
背地里诟病谢迟的人不少，但就算是最挑剔的人都不会否认他的能耐。在许多人眼中，他就像是一手遮天无所不能，再难的境地也能熬过来。
这话对傅瑶而言着实算不上安慰，但她还是领了这份情，扯了扯唇角露出个笑来。
傅瑶原就觉着无趣，被这件事一搅，就更是心不在焉，盼着能早点结束了。
好在太后像是也没什么兴致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以“倦了”为由扶着侍女离开了。她一走，这宴席自然也就散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聚着往外走，傅瑶总算是得偿所愿能离宫，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行礼是一早就收拾好的，家中来接人的马车也都等在了望仙门外，因着太后回去“歇息”，连最后的请安辞别都大可免了。
好不容易过了这几日，不管起初是抱着什么目的入宫的，此时大多人神情中都带了如释重负的意味。
姜从宁与傅瑶一路同行，到了望仙门，见着自家的马车仆从后，拉着她的手叮嘱道：“旁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多思无益。回去之后好好歇歇，等过两日我请你到明月楼去吃饭。”
她这句话意有所指，傅瑶听了出来，正儿八经地应了声：“好。”
两人分别后，各自上了马车。
“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银翘扶着她坐定了，又透过挑开帘子向外看了眼，好奇道，“这几日在宫中还顺遂吗？太后娘娘是和善还是严厉？可曾有人为难你？”
傅瑶原本还记挂着兆庆殿的事，可是一上车，就被银翘拉着问东问西，倒是冲淡了不少，暂时转移了注意。
银翘同傅瑶年纪相仿，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傅瑶待她也要比旁的侍女更亲厚些。因着这次进宫只能带一人，夫人指了较为稳重的银朱随行，她只能留在了府中等候，知晓今日傅瑶要回来，便巴巴地过来迎接了。
“还好，太后待人很和善，也并没人为难我。”傅瑶一一答了，顺势倚在她身上，抱怨道，“但宫中着实是无趣得很，一言一行仿佛都有人看着，很是不自在。我不过呆了这几日便觉着厌烦，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上赶着想要到里边去？”
傅瑶也不讲什么规矩礼仪，懒散地靠在银翘身上，像是没骨头似的。银朱知她几日过得不易，也没再纠正，索性就随着她去了。
银翘替她捏了捏肩，附和道：“是啊，那日子也太难过了。”
两人如往常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大半都是些孩子气的傻话，银朱对此习以为常，含笑摇了摇头。
及至回到家中，傅瑶一下车，便直接往正院去了。
她脚步轻快得很，像是被关了好些日子，终于出笼的鸟儿似的，身后泼墨般的长发晃动着，鬓上的珠花摇摇欲坠。
银朱无奈地叹了口气，赶忙让银翘追了上去，自己则带着行礼回房去安置收拾。
“二姑娘可算是回来了。”正院的嬷嬷见了傅瑶后，笑着问候了声，而后道，“夫人这几日一直惦念着你，今日更是一大早就在等着了……”
傅瑶没等她说完便快步进了门，笑盈盈地行了一礼：“女儿回来了。”
“快过来，”颜氏拉着傅瑶的手上下打量着，又捏了捏她的脸颊，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将你给盼回来了。”
“您再好好看看。”傅瑶转了个圈，开玩笑道，“不过就是去宫中一趟罢了。看您这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什么险地了呢。”
“少贫嘴。”颜氏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了，又让人将早就备好的茶点端了上来，“这几日在宫中可有什么事？我怎么觉着你像是瘦了呢？”
侍女端上来的茶点正是傅瑶当初最喜欢的那家买来的，她一见那样式便认了出来，眼前一亮，高高兴兴地尝了口，这才又笑道：“哪有？”
虽说她谨遵医嘱，吃得都是清粥小菜，但几日间也不至于瘦到哪儿去。
颜氏向来最疼这个小女儿，分别一年多已是想得厉害，三番五次地写信去催。好不容易将人给盼了回来，还未来得及多问几句就又被太后给召进了宫，直到如今方才算是彻底闲下来。哪怕是什么都不说，只看她在自己面前津津有味地吃着点心，也觉着心中安稳。
看着傅瑶吃完了一块点心后，颜氏递了茶水给她，这才又开口问道：“在宫中这几日，可有什么事情？”
傅瑶原本是想着只字不提的，免得母亲担心，但转念想事情已经过去，就算自己不讲，说不准银朱回话时也会提，便索性将自己身体不适之事给说了。
“我那时也不知怎的，莫名其妙就生起病来……但也不算多严重，而且已经彻底好了，您不必后怕。”傅瑶额外补了这么一句，安抚了母亲后继续道，“原本是怕麻烦不愿上报请太医的，但偶然遇上了谢姑娘，她觉察出不对，便做主让宫人去请了太医来为我诊治。”
说完，她又感慨道：“我先前未曾同谢姑娘打过交道，此次在宫中见着，方才知道是个温柔和善的姐姐。”
听自家女儿这么说，颜氏脸上多了些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
“母亲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罢了，无论她先前如何，这次的的确确是帮你的。”颜氏避而不答，只说道，“改日我让人备份贺礼给谢府送去。”
傅瑶连忙摆了摆手：“这就不必了。谢姑娘说她很喜欢我的画，让我送几幅画过去，就当是谢礼了。”
“那就随你吧。”颜氏同身边的嬷嬷对视了眼，顿了顿后又说道，“只是今后还是不要同她走得太近为好，毕竟她可是姓谢，离得越近麻烦就越多。”
傅瑶不以为然，但又不好同母亲起争执，便干脆埋头吃点心喝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颜氏见傅瑶这模样便知道她心中是怎么想的，偏生对着她又发不出火来，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下：“你啊……”
傅瑶顺势撒了个娇，便将这事给糊弄过去了。
母女二人在一处聊了许久，直到日暮西斜，傅父身边跟着的小厮来回话，说是皇上急召群臣进宫议事，可能晚间才能回来，不必担忧记挂。
颜氏怔了下，随后让人去吩咐厨房留热饭热菜，傅瑶则不自觉地想了许多。
傅大人口风很严，就算是对家眷也未曾多透露半个字。但明眼人都知道，此时召集群臣入宫，绝对是非同一般的大事。
让人很难不同白日里谢迟出事联系到一起。
分别时，姜从宁劝她“多思无益”，傅瑶的的确确也听了进去，竭力控制着让自己不再去想谢迟的事，可如今却是又摆在了眼前。
“瑶瑶，想什么呢？”颜氏在她眼前摆了摆手，关切道，“是不是这一日下来太累了？那就早些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傅瑶总不能将走神的真正原因给说出来，索性就坡下驴，认下了这个理由，带着银翘回房去了。
回到自己院中后，傅瑶便彻底没了顾忌。她利落地去了发上的钗环珠花、腰上的环佩香囊，换了家常的衣裳，将长发随意一绾，便到廊下去逗鹦鹉了。
这鹦鹉是傅瑶养了好些年的，自小就不厌其烦地教它各种话，甚至还曾教它背过短诗。只是分别这一年多，它早就不认得傅瑶了，只有给瓜子的时候方才给个眼神，说句吉利话。
银翘在一旁看得笑个不停，劝道：“姑娘还是不要同它置气了，兴许等过几日熟了，就好了。”
傅瑶在那里折腾了足有半个时辰，最后自己真累了，方才作罢。
她在正院那边吃点心都吃饱了，如今也没什么胃口，便直接没用晚饭，梳洗一番后直接歇下了。
说来也奇怪，以往那么些年她虽时不时地会想起谢迟来，但也是淡淡的，并不会到牵肠挂肚的地步。可这次却有所不同，哪怕她想尽方法转移自己的注意，最后还是会殊途同归——落在谢迟身上。
难道就因为见了他一面，同他说了那么几句话？
傅瑶直接将锦被扯上来，将整个人都拢在其中，闭上眼颠来倒去地默念了几遍佛经，生生地将自己给念困了，方才算是摆脱了谢迟睡了过去。
她这一晚上睡得还算安稳，可京城中，不少人却是彻夜无眠。
*
谢府，灯火如昼。
侍从们进进出出，端着干净的温水进去，不多时便又端着满盆的血水出来。太医们已经忙了许久，可就算是一时止住了血，最多撑上两个时辰，伤口就又会出血，需得重新包扎才好。
来回反复，整个房间都充盈着浓郁的血腥味，让人犯恶心，就算是资历最老的那位院判，也出了一身冷汗。
算起来，这房中最冷静的，竟是端着茶盏坐在窗边的谢朝云。
若是寻常姑娘家，是没法在这里坐得住的，就算不在乎外男，也要被这满室的血腥气给冲晕了。
可谢朝云却在这里坐了半日，几乎就没动弹过，只是她脸上再没平素里那温和的笑意，目光更是冷得如同数九隆冬的寒冰似的，让人看了便觉着心惊胆战。
太医抹了把冷汗，向她道：“谢姑娘，伤口已经止住血了。”
谢朝云抬起眼皮：“还会再复发吗？”
“这，”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道，“这真说不准。那剑上淬了毒，虽说太傅已经及时服了药，可这伤在心脉附近，着实是凶险了些……”
这些年来，想要要谢迟命的大有人在，可却是头一次闹到这地步。
谢朝云撑着额，缓缓地说：“最新战报，前日北狄大举反扑，一夜之间失七城，裴老将军身陷敌军不知所踪，边关形势危急。”
她每说一句，太医们的脸色都白上一分。
在场的每位太医虽不通练兵，但都是经历过燕云兵祸的人，见过京城血流成河，也知道当年十六州是何等惨况。
“如今皇上已经召集群臣，连夜商讨对策，但诸位心中应当也有数……”谢朝云冷笑了声，看向昏迷不醒的谢迟，“事已至此，诸位尽人事，剩下的便听天命吧。”

第8章
在入睡之前，傅瑶还迷迷糊糊地暗自劝自己，不能再想谢迟的事情了。
正如姜从宁所说的那句“多思无益”，明知不会有结果的事情，就不该在其中多费心神。
第二日一早，傅瑶为了避免自己在家中闲着无事会胡思乱想，用过早饭之后，便让人去正院知会了一声，带着银翘出门逛去了。
可真等到了出了门，她才发现自己反倒弄巧成拙了。
以往的长安城，茶楼酒肆中总是会有诸多八卦闲谈，以及各地的奇闻轶事，传得有模有样精彩纷呈，傅瑶偶尔也会去凑热闹听人闲聊。
但今日街口巷尾，所有人都在提同一件事——谢迟遇刺。
谢迟这个名字，对于长安城的百姓而言，可谓是无人不知。
当年燕云兵祸起，长安城两王相争闹出宫变，死伤无数，所有百姓纷纷闭门不出，偌大一个长安街上都见不着人影。谢迟带兵进京，雷霆手腕平定了动乱，一度血流成河，至今青石板缝隙中都有当年残存的斑斑痕迹。
再后来，他为帝师一手遮天，也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性情阴鸷。
百姓们见着谢家的马车，都是躲着走的，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可如今，谢迟竟然遇刺了，听闻至今昏迷不醒，极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任是谁听了这消息，都忍不住要议论几句的。
傅瑶被迫灌了一耳朵的“谢迟”，想要回家，可偏偏又挪不动脚步，忍不住想要听些消息。
“这个奸佞竟也有今日，可算是老天开眼，罪有应得。”
“他虽手段狠辣，可却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若真没了，这朝局今后何人来撑？”
“没了谢迟，也有旁人，难道文武百官还找不出个能用之人？没了这个把持朝政的祸害，今后才算是太平了。”
“你懂什么？我听闻昨夜皇上召重臣入宫，商议许久，今晨方才放大人们回府。”有人压着声音道，“依我看来，八成是北境出了事，才会这般兴师动众。若是三年前的事重来一回，你倒是说说何人能力挽狂澜？”
“北境出事？呸呸呸，你可别信口开河……”
两方争论不休，在这茶楼指点江山，傅瑶只觉着头都大了，付了银钱之后便拉着银翘离开了。
“姑娘，方才那几个书生说的是真的吗？”银翘紧跟在傅瑶身边，小声问道。
傅瑶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的确什么都不清楚，但也已经有了偏向。
谢迟遇刺之事八、九不离十，若非如此，谢朝云绝不会那般失态。至于北境是否又起战火……傅瑶想起昨日父亲令人传回来的话，心中不由得一沉。
当年燕云兵祸致使两王相争，京中半数世家都被牵扯其中，甚至还有灭门的，傅家向来不结党，倒算是躲过一劫。傅瑶那时乖乖地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敢去多打听，但后来还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些，至今想起仍旧心有余悸。
无论是京城文武百官，还是边关百姓，没有任何人想要回到当初的境地。
傅瑶忽而想起前几日，宫中传下懿旨，说是北境捷报频传，太后甚是欣慰，又嫌宫中冷清，便想要趁此机会请诸位闺秀到宫中小住几日，热热闹闹地过个寿辰。
如今再看，倒更像是个无声的嘲讽。
纸是包不住火的，虽说朝中也想要竭力维、稳，但不出两日，北狄大举反扑的消息就彻底传开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已经开始渐渐被人遗忘的旧事重新浮现，京中一时间可谓是人心惶惶，随之不约而同地将希望放在了谢迟身上。
哪怕是曾经痛斥过谢迟狼子野心的人，也盼着他能如当年那般，定边关稳朝局。
可谢迟仍旧在昏迷。
整个太医院都在谢家，围着那个昏迷的人团团转，可好不容易解决了伤口崩裂出血的问题，随之而来的又是褪不去的高热。
太医们争执不休，但谁也没能提出个有用的法子。
宫中一日三次地遣人来问消息，盼着他能早些醒过来，却始终没等到想要的回复。
姜从宁同傅瑶在明月楼见面之时，也不可避免地提及了此事。
“往前数四日，还是一派升平气象，谁能想到短短几日间便会乱成这样？”姜从宁提起太后寿宴那日，倍感唏嘘。
傅瑶这几日未曾刻意打听，但多少也听了些，迟疑道：“他还未醒吗？”
她先前一直想着明月楼的酒菜，可如今看着满桌的珍馐美馔，却压根没什么胃口。
姜从宁摇了摇头，将自己知晓的事情尽数同傅瑶说了，叹道：“如今太医已是束手无策，不过拿名贵药材维系着。朝堂和后宫为着此事也操碎了心，有说张榜请民间大夫来看的，甚至还有人提议，说是要核算八字为太傅娶妻冲喜，被谢姑娘给回绝了。”
傅瑶捏紧了手中的筷子，轻声道：“谢姐姐肯定难过极了。”
谢家经历过当年的灾祸后，就只剩了兄妹二人，如今谢迟又出了这样的事，对谢朝云来说无异于锥心之痛了。
“造化弄人，旦夕祸福。”姜从宁倒了杯酒，苦笑道，“我爹这几日早出晚归，脸黑得跟炭似的，北境的形势怕是真不好了……如今，许多人都盼着太傅能早日醒来，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那真是不敢想。”
傅瑶咽下自己先前最喜欢的蜜汁虾仁，却只觉着食之无味，叹道：“就算谢迟如今醒来，以他的身体，又能做什么呢？”
姜从宁如实道：“他能醒过来，就算是主心骨了。”
人人都说谢迟有不臣之心，把持朝局，先前还曾有人为他遇刺而高兴，感慨少了个祸害，直到大厦将倾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是那个顶梁柱。
傅瑶心中百感交集，放下了筷子：“我饱了。”
姜从宁知道她记挂着谢迟，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只好无力地说道：“会好起来的。”
傅瑶笑了笑：“会的。”
姜从宁看着她这笑，只觉着苦涩得很，下意识地出主意道：“说起来，你不是还欠着谢姑娘几幅画吗？若实在是放心不下，也可以以此为借口上门去探看。”
“你先前不是还劝我离他远些吗？”傅瑶有些惊讶，随后又摇头道，“我与谢姐姐不过几面之缘，算不上熟悉，不好这时候上门打扰的。更何况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就不给人添麻烦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歉疚道：“阿宁，等下次我再请你。”
姜从宁会意，随即也起身道：“无妨，你只管回去。”
这种行径多少有些无礼，但她心中实在难过，也不愿在这里敷衍好友。好在姜从宁同她关系亲近，也能理解，并不会为此介怀。
傅瑶又道了句歉，离开了。
傅瑶不清楚边关战事，也不懂朝局谋略，只盼着谢迟能够早些醒过来。但在这件事情上，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她就更是无能为力了。
是夜，她辗转反侧没能歇好。
梦中一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时又是宫中重逢时见着的那个苍白冷漠的男人，墨色斗篷上的云纹和仙鹤一闪而过，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傅瑶在家中向来懒散，总是得侍女再三催促方才肯起床，但这次却一大早就起身梳洗，在银朱与银翘惊讶的目光中宣布：“我要去慈济寺上香。”
银朱与银翘面面相觑，虽不明白傅瑶为何突然心血来潮要去慈济寺，但见她态度坚决得很，只好去正院回了话，又赶忙让人给安排了马车。
“姑娘，你怎么会突然想去慈济寺？”银翘好奇道，“我记得，当初夫人去慈济寺上香的时候，你都是千方百计地躲着，嫌弃那台阶太高，走完会累上半晌的。”
傅瑶被她无情地戳穿了旧事，咳了声，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道：“我昨夜梦到了慈济寺院中的那棵好几百年银杏树，总觉着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预兆，便想着今日去看看。”
银翘信以为真，果然不再多问。
傅瑶抿唇笑了声，挑开车帘来，向外看了眼。
其实她压根没有梦到什么银杏树，昨夜的梦里，颠来倒去都是谢迟，总想着要为他做点什么才好。可思来想去，实在没什么帮得上的，只能去慈济寺上柱香捐个香火钱。
虽说未必就真有用处，但好歹算是求个心安，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傅家祖母信佛，傅瑶自小就跟着抄佛经背佛经，每年也总要来两趟慈济寺，到佛前来磕个头。但她少时孩子心性，是将爬山当做踏青出来玩的，后来又开始躲懒，这还是头一次自己主动过来。
这台阶比她记忆中的还要长些，傅瑶歇了两次，最终才好不容易到了慈济寺前，见着了那熟悉的山门。
因着院中那棵近千年的银杏树，慈济寺一直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寺庙，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傅瑶如旁的香客一般，到正殿去挨个磕了头上了香，在心中将那愿望念了十来遍，出门后又捐了几十两的香火钱。
傅瑶还惦记着先前哄银翘的话，离了正殿后，便要往后院去看那银杏树。结果才刚到后院，便被人给叫住了。
那老和尚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笑问道：“施主要求签吗？”
说来也奇怪，对上那老和尚的目光后，傅瑶原本不安的心倒是莫名平静了些，略一犹豫后点了点头：“好。”
她心中惦记着谢迟的病，从签筒中摇出了一根签来，翻出来看了一眼，下意识道：“这个不准！”
那是个上上签。
签文写的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意思明白得很，连解签都省了。
银翘凑过来看了眼，打趣道：“姑娘是想要卜算姻缘吗？”
“才不是，”傅瑶反驳了句，又气呼呼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不准。”
她想要问的明明是谢迟的病，才不是什么姻缘。
她一时情急，说话时也没顾忌，那老和尚听了竟也没见恼，仍旧是笑眯眯的：“究竟准不准，姑娘将来就知道了。”
傅瑶心中已经认定这个不准，但还是小声道歉：“一时情急，大师恕我冒昧。”
说完，她便拉着兴致勃勃看热闹的银翘离开了。
银翘仍旧惦记着那签文，笑盈盈道：“说起来，姑娘的确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听夫人身边的侍女说，想要同咱们家议亲的人可不少呢。”
傅瑶轻轻地在银翘腰上挠了下，威胁道：“不准再说了。”
她在后院中留了片刻，盯着那银杏树看了会儿，便想着要下山回家去了。
可说来也巧，才刚出山门，傅瑶便迎面撞见了谢朝云，两人俱是一愣。
与先前在宫中时相比，谢朝云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不过几日功夫，就能明显看出来消瘦，眼下也有黛色，显然是未曾好好歇息。
“谢姐姐，”傅瑶站定了，轻轻地问候了声，“你也来上香吗？”
按理说，谢朝云此时应该是寸步不离地在家中守着才对。如今到这里来，是走投无路想着求神拜佛？还是……谢迟已经醒了？
谢朝云怔了下，微微一笑：“是。”
傅瑶见谢朝云身边并无仆从，一时间拿捏不准她是不是想要独自静静，倒是不知该如何说了。倒是谢朝云抬手遮了遮日光，主动开口道：“可以陪我去逛逛吗？”
“可以！”傅瑶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随即又觉着这像是太迫不及待了些，讪讪地笑了声。
谢朝云将她这反应看得清清楚楚，无声地笑了笑，眼中也多了些光彩。
傅瑶才刚出山门，就又原路返回了，只是这次并没让银翘跟过来。她怕自己说错话会惹得谢朝云难过，便索性什么都不说，只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傅瑶原以为，谢朝云是来拜佛上香的，却不料她竟真如自己方才所说，是来“逛逛”的。从前院走到后院，绕着那棵老银杏转了几圈，却压根没有到正殿去，着实是奇怪极了。
像是看出她的不解，谢朝云忽而开口道：“当年我家出事，乱作一团，还有人趁机落井下石。兄长在竭力奔走，想要托人说情，可却是一直在吃闭门羹。我那时候无能得很，只会躲在家中抹眼泪，最后实在没了法子，便来这慈济寺烧香拜佛。我给每个佛像都磕了头，磕得额头都出了血，求漫天神佛保谢家平安……可最后还是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自那时起，我便打定了主意再不信神佛，只信自己的手段。”
傅瑶愕然。
谢朝云提起这事来语气平淡得很，可她却是百感交集，只觉着眼酸。
“但今日，我还是来了。”谢朝云自嘲地笑了声，“原来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还是会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抱有幻想。”
傅瑶揉了揉眼，小声道：“他还没醒吗？”
谢朝云叹了口气，偏过头来看着傅瑶那泛红的杏眼，若有所思道：“你今日为何而来？”
骤然被问起来意，傅瑶慌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想要将自己哄银翘的话给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可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谢朝云给打断了。
“原来你也是为他来的。”谢朝云笑了声。
傅瑶瞪圆了眼，甚至没想到反驳，而是下意识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傻姑娘，”谢朝云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你的心思从来都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一看便知，难道没人告诉你吗？”
此时再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傅瑶只好埋头看着地面的青石板，装傻充愣。
姜从宁同她是自小相识的手帕交，无话不说，所以就算知晓了她倾慕谢迟也无妨。可谢朝云就不一样了，她可是谢迟的亲妹妹。
如今看来，当初她在宫中同谢朝云闲聊的时候，人就已经看出她的心思了。
傅瑶窘迫极了，只恨不得能有条地缝，自己就地跳进去埋了，好躲过这尴尬的境地。
“不必觉着难为情。”谢朝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沉郁数日的心上倒像是拂过一阵清风似的，温声道，“我很喜欢你，想来兄长也会喜欢的。若是他这次能熬过来，我便为你们说和……”
傅瑶的脸更红了，生怕谢朝云再说出些什么来，连忙道：“我对他并没什么非分之想，只盼着他能早点醒过来，平平安安的就好。”
谢朝云被她这个“非分之想”给逗乐了，露出这几日来唯一一个真心的笑。
傅瑶捂住了嘴，自觉多说多错，干脆就彻底闭了嘴。
“这几日来，盼着他能醒过来的人不计其数。就连先前盼着他死的人，都想让他醒过来，把如今这乱局料理了再死。”谢朝云话里满是讽刺之意，“可真心为着他这个人好的，怕是一只手就能数清了。”
这几日来听的、看的多了，傅瑶也理解了谢朝云这话的意思，暗自叹了口气。
谢朝云从未同旁人说过这些，可兴许是日积月累，这几日又耗尽了心力，一时触动，便多说了几句。但她并不是那种能彻底坦露心迹的人，最多也就到此为止了。
“多谢你今日陪我。”
傅瑶听她这么说，连忙道：“你先前在宫中可是帮过我的大忙，如今这也不算什么。”
“那就改日再叙了。”谢朝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傅瑶眼见着谢朝云当真不准备正殿去磕头上香，犹豫片刻后，还是快步追了上去：“谢姐姐，这是我先前在那边求的平安符，你……要不要？”
谢朝云停下脚步，看向她手中那小小的平安符。
傅瑶在她这目光中觉出些紧张来，正想着收回手，却见谢朝云抬手将那平安符给拿了过去，轻笑了声：“那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好了。”
将这平安符送出后，傅瑶莫名就像是解决了一桩心事似的，虽仍旧记挂着谢迟，但却不似先前那般焦躁。
及至回到府中，左右无事，傅瑶也不愿再出门，索性就将自己关在书房抄写佛经。
抄佛经是需得全神贯注的，若是走神错了一个字，这一整张都要重新来过。傅瑶自小跟在祖母身边，这些年没少抄佛经，如今做起来也是驾轻就熟。
第二日午后，傅瑶才抄了半张纸，便见着银翘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也不知她听了什么，吓得六神无主，进门时竟还绊了下，险些摔倒，看起来狼狈极了。
傅瑶手一抖，笔尖蕴着的墨迹滴下，晕开来。
她抬手将那纸给团了扔到一旁，叹了口气，无奈地问道：“究竟什么事情，值得你着急成这样？”
“不好了，”银翘的声音发着颤，“方才宫中传了旨意来，说是为姑娘你赐婚……”
“赐婚？”傅瑶也惊住了，难以置信道，“赐哪门子的婚？”
银翘险些都要哭出来了：“是，是谢家。”
傅瑶：“……”
她愣在那里，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傅瑶心中想了许多，一时是姜从宁同她说，“有人提议，说是要核算八字为太傅娶妻冲喜，被谢姑娘给回绝了”，一时是谢朝云开玩笑似的讲，“若是他这次能熬过来，我便为你们说和……”
最后，落在了她在慈济寺后院，想要卜算谢迟病情时摇出的那根签上——
千里姻缘一线牵。

第9章
傅瑶呆呆地坐在那里出神，银翘只当她是吓傻了，带着哭腔道：“夫人在正院等着呢，姑娘还是快些过去吧，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这婚给推了。”
虽说倾慕谢迟这么些年，但傅瑶是从未想过谈婚论嫁的。于她而言，谢迟就是不可即的妄念，就算在梦中，也从来都是远远地看着。
以至于骤然听到这消息，倒也谈不上欣喜，心中大半都被震惊给占据了。
傅瑶被银翘推着出了门，一直到进了正院，才算是缓过来些，乱成一团粥的脑海勉强凑出点理智来，将这事从头到尾给想了一遍。
颜氏见了着她后，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霎时就又滚落下来，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她将傅瑶揽在怀中，痛心疾首道：“我的瑶瑶……”
一旁的侍女显然也是方才陪着哭过了，眼圈泛红，勉强劝道：“夫人莫要哭坏了身体。”
“都怪我。若是早些替你定了亲，便没今日这祸事了。”颜氏乍看到那旨意时，险些昏厥过去，只觉着像是天塌了似的。
她向来最疼傅瑶这个小女儿，总想着给她挑一个如意郎君才好，一直催着傅瑶回京来，便是想着好好相看一番。哪成想居然突然来了这么一道旨意，硬生生地掀翻了她先前所有的准备。
若是旁的世家公子，就算是不大如意，颜氏兴许也能咬牙忍了，可却偏偏是谢迟！
这满长安城，谁不知道谢迟？出了名的性情阴鸷，喜怒无常，手段又格外狠辣。
前些日子曹家那公子不知怎么得罪了他，一双腿就那么废了，连性命都险些没能保住。颜氏听闻此事时，还曾同身边的人感慨过，这曹家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谢迟却半点情面都不留，着实是太过跋扈。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在他身边就得时时小心着，万一行差踏错，必然是没有好结果的。
“你这样不经事，若真是嫁过去了，又岂能讨得了好？”颜氏只一想便觉着头疼欲裂，哽咽道，“更何况，他如今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呢！说是冲喜，可究竟有没有用，谁又说得准呢？”
若是嫁过去没两日，谢迟便撒手去了，那又该如何是好？
傅瑶见母亲这般难过，心中也堵得厉害，拿了帕子来给她拭泪，小声道：“娘亲不要哭了，若真是哭坏了身体，我是要心疼的。”
可如今这种情形，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颜氏左思右想，都觉着谢迟无论是死是活，都讨不到半点好去，攥着傅瑶的手道：“瑶瑶，这亲决不能结。娘亲这就让你爹去回皇上，就说……就说你先前在江南之时，已经同旁人定过亲了。这么一来，咱们就能把这事给推了……”
“娘，这可是欺君之罪。”傅瑶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我何曾定过什么亲？”
颜氏却道：“你长姐在信中提过，岑家那位公子不是想要求娶你吗？娘先前就想过了，岑家的确不错，怎么都比谢家要好……”
颜氏正盘算着，却忽而传来一声斥责：“你糊涂啊。”
傅瑶原本正手足无措着，听了这声音后，连忙起身道：“祖母，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样大的事情，我怎能不来？”傅老夫人叹了口气。
见老夫人扶着侍女进了门，颜氏也只好擦了眼泪，起身相迎。她虽心急，但也不敢在婆母面前造次，强压下泪意，低声道：“媳妇自知方才那话不妥，但也是别无他法了，总不能真让瑶瑶嫁到谢家去。”
“瑶瑶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我又岂会不疼她？”老夫人话音里也透着无奈，“可如今圣旨已经下了，岂有收回的道理？就算你敢冒着欺君之罪撒这个谎，远在千里之外的岑家愿意替你圆吗？婚期就定在两日后，哪里来得及通气？”
颜氏是一时情急，但却并不是蠢人，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沉默片刻，无力地问道：“难道就让瑶瑶嫁给谢迟？”
“只能如此。”老夫人先断了颜氏的妄想，而后又缓缓地说道，“事情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皇上骤然赐婚，无非是为了谢迟的病情……”
古往今来，一直都有“冲喜”这说法，纯属百般无奈之下，死马当活马医。
如今北境战事吃紧，裴老将军不知所踪，谢迟又昏迷不醒，朝中也闹得人心惶惶，百般无奈之下方才出此下策。
“谢迟这个人虽心狠了些，但却是个恩怨分明的。若瑶瑶嫁过去，真能让他病情好转，想来多少也会念着这点好，不会苛待。”老夫人停顿了片刻，继续道，“若万一没能成，等到谢迟去了，那便想如何就如何了。如今众人都知道，这事是亏了咱们家，届时太后也不会为难的。”
“可是……”颜氏想要反驳，但对上老夫人的目光后，又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明白老夫人的话并没错，也知道为今之计只能如此，只是心中着实难接受，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么些人，怎么偏偏选中瑶瑶？”
傅瑶半句都没敢多说，听到这话说，心蓦地一紧。
她自己也拿捏不准，这事究竟是就真这么巧？还是说有人推波助澜？
老夫人见她不哭也不闹，愈发心软，摸了摸她的鬓发，叹道：“好孩子，此番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等到这段时日过去，必然会给你个交代，不让你受委屈。”
傅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低眉顺眼地应了声：“好。”
*
既是为了冲喜，自然越快越好，就像是生怕谢迟撑不了多久似的，婚期直接定在了两日后。无论是谢府还是傅府，都得立时筹备起来，阖府上下忙得团团转。
然而这么短的时间，便是怎么样也依旧来不及，只能一切从简。
颜氏原本想要风风光光地将女儿给嫁出去，如今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嫁衣什么的都未曾准备，现裁制必定是来不及了，外边买来的又不合心意。
正左右为难时，宫中来了人，为首的竟是尚宫局的司记白芜。
尚宫之下便是司记，颜氏也不好怠慢，只能含笑相迎。
“朝云知道此事突然，怕贵府忙不过来，便特地求见了太后，遣了我等过来帮忙。”白芜抬了抬手，令人将带来的嫁衣与数套头面首饰都呈了上来，含笑道，“请傅姑娘试试这嫁衣，我从宫中带了绣娘来，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立时就能改了。”
谢朝云当年在尚宫局，与白芜算是同僚，如今白芜提起她来也是直接以名称呼，足以看出关系亲近。
这嫁衣展开后，屋中众人的目光中都多了些惊艳，就连颜氏都愣了愣。
嫁衣如火，用的是最好的绸缎，其上的绣纹精致卓绝，嵌坠的珠玉皆非凡品，在日光的映射在熠熠生辉，一看便耗费了极大精力，绝非朝夕之间能够赶制出来的。
像是看出颜氏的困惑，白芜解释道：“这嫁衣是太后娘娘早前吩咐尚宫局给朝云备下的，断断续续做了大半年才成，只可惜一直没能派上用场，如今倒是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颜氏没料到谢朝云竟然这么上心，原是该客套着道句谢，可一想到这事皆是由谢家而起，便如鲠在喉，最后也没说什么，往里间去看傅瑶试嫁衣了。
傅瑶往日里总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格外安静，由着宫女们服侍着穿衣摆弄，乖巧极了。
白芜得了谢朝云的嘱托，自是尽心尽力，将相关的一应事宜都接了过来，尽快操办着三书六礼。她是尚宫局出来的人，办事妥帖，忙中有序，让原本忙得头昏脑涨的颜氏得以松了口气。
“谢家倒是大方……”颜氏大略扫了眼那聘礼单子，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她对这婚事是百般不赞同，但也不得不承认，谢朝云的诚意很足，就算是拿最挑剔的目光来看也寻不出什么不好。
傅瑶透过半开的窗子，看着院中人来人往，小声道：“我先前就同您说过，谢姐姐是个很好的人。”
“她若真好，就不该让你往火坑里跳，如今这也不过是弥补罢了。”颜氏撇了撇嘴，她也知道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转而叹道，“我不稀罕这些，只盼着等你过去之后，谢家能好好待你。”
“您放心。”傅瑶说完后，自己也觉着这安慰太无力了，索性开玩笑道，“说不准等我嫁过去，谢迟好起来后，会很喜欢我呢。”
颜氏惊讶地看着她。
“你们总说我很讨人喜欢，不是吗？”傅瑶厚着脸皮道，“既然这样，为什么总要想着谢迟会欺负我，让我受委屈呢？”
她说这话其实是没什么底气的，毕竟先前在宫中遇着时，着实看不出谢迟有喜欢她的迹象。但为了安慰母亲，只能硬着头胡扯了。
这话乍一听倒是没什么错，颜氏也想不出反驳的说辞，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
恰有侍女来请，她只得起身离开，往正院去了。
内室安静下来，屋角的博山炉中沁出袅袅的香气，清淡而悠长。
傅瑶托着腮在梳妆台前发愣，轻轻地摩挲着明日要戴的发冠，低声自语道：“快些好起来吧，然后……若是能喜欢我，就更好了。”

第10章
这婚事定得匆忙，傅瑶兄长尚在白鹿书院，压根来不及赶回来，至于在江南的长姐，甚至要等她嫁到谢家之后，才能收到这消息。
傅瑶是家中最小的女儿，阖家上下都将她视作掌上明珠，谁也舍不得让她受委屈，没成想却在成亲这么大的事上栽了。
就算谢朝云已经尽可能地将事情做到最好，给足了面子，可颜氏一想起来，仍旧觉着如鲠在喉。
但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不过是平白惹得人更难过。颜氏也只能将心中的怨言咽下，勉强露出个笑来，带着嬷嬷进了傅瑶院中。
夜色沉沉，傅瑶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坐在窗边，由银朱拿着巾子帮她擦拭长发。
兴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她白皙的肌肤透着些淡粉，眸中也带着水意，在灯火的映衬之下亮亮的，仿佛天上星。
颜氏的神色不由得温柔了许多，从银朱手中接过巾帕，将傅瑶那乌黑柔顺的长发拢在其中，慢慢地擦拭着。
侍女们退了出去，内室便只剩了母女二人。
傅瑶偏了偏头，笑道：“娘亲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明日就是你大婚的日子，娘自然是要来看看，同你说会儿话的。”颜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转而又叹道，“若是你长姐也在就好了。”
傅瑶眼睫微颤，低声道：“是啊。”
前些日子她要回京时，长姐说，姐夫这半年八成就能调回京城来，届时一家人就能时常见面了，还开玩笑说，这么一来就不会错过她的婚事。
毕竟按常理来说，从相看到最终定亲成婚，怎么也得半年的功夫。谁能料到转眼间，不过几日，她明日就要出嫁了呢？
“罢了，不说这个了。”颜氏放下帕巾，在一旁坐了，将来时带的那木匣打开给傅瑶看，“这些啊，是娘给你准备的嫁妆，有早就备好的铺子和田地，也有这次谢家送来的聘礼……”
“兴许是也觉着亏欠了你的缘故，谢家下聘时很是大手笔，娘同你爹商量好了，那些聘礼都给你充作嫁妆。”颜氏将其中的各种地契拿出来给傅瑶看，“无论将来如何，有这些傍身，你都可以过得更好些。”
傅瑶先前虽也接触过相关事宜，但并未正经学过，更没接触过这么多的铺子、庄子和田地，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若不然还是您帮我管着吧？我怕自己料理不来。”
“哪有这样的道理？”颜氏摇了摇头，“是我的疏忽。你自小爱玩，我也不愿拘着你，便想着等到议亲之时再正经教你操持中馈，谁曾想遇着这事，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没等傅瑶说话，她又继续道：“你自己慢慢试着上手，若是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再来问我就是。至于谢家那边……你就不用多管了。有谢朝云在，轮不到你来管，倒也算是省心。”
傅瑶点点头，应了下来。
颜氏又叮嘱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事情，夜色渐浓，她迟疑片刻，又拿出本小册子。
傅瑶原本听得已经有些困了，也没在意，接过来随手翻了下，及至看清楚其中的内容之后，倒像是被火给灼了下似的，下意识地扔开了。
她自小爱看杂书，什么山水游记、奇闻异志和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都看，故而也就不可避免地看过些“淫词艳曲”，对那事并不算是一无所知。
可方才那册子上面却是绘的图，直白得很。
她初时压根没反应过来，及至看明白后，只觉着脑中一热，红晕霎时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这，这……”傅瑶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不必这么害羞。姑娘出嫁之前，都是要将这事给说明白的，免得什么都不懂，届时少不得要吃罪受苦。”颜氏看着她的红得仿佛都要滴血的耳垂，忍不住笑了声。但想到谢家之后，神情又冷了下来，勉强笑道，“不过，你明日是可以免受这罪，也算是个好事。”
谢迟如今还昏迷不醒，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醒了，以他那个身体也是做不了什么的。
简而言之，就是他不行。
傅瑶一手捂脸，一手拿了茶盏来，灌了半杯茶：“我用不着这个，还是不讲了吧？”
虽说她也知道都有这么一遭，但若真要娘亲坐在这里同她将这件事掰扯清楚，她怕是都要热得熟透了。
“也行，你回头自己大略看看好了。”颜氏将那小册子放在了她枕下，又摸了摸她的鬓发，柔声道，“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傅瑶连忙站起身来，送她出了门。
恰逢十五，圆月高悬，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哪怕是熄了灯也依旧能见着光亮。
傅瑶原本的那点睡意已经彻底没了踪影，她盯着窗子上的树影看了会儿，翻了个身，犹豫许久之后，慢慢地将枕下那册子给一点点抽了出来。
借着那点月光，是看不清楚其上的字，只能模模糊糊地看个图画的形。
傅瑶心中既觉着难为情，又忍不住好奇，咬着被角，时不时地看上一眼，红着脸，倒像是抹多了胭脂似的。不过看着看着，纸上那两人的姿态越来越古怪，她那点难为情逐渐被疑惑给取代了，忍不住嘀咕了句：“这……是什么？”
外间守着的银朱像是听了动静，起身到里间来看，傅瑶听到脚步声之后，连忙将那册子随意地塞到了枕下。
“姑娘还没睡吗？”银朱小声问道，“要喝水吗？”
傅瑶扯着锦被遮了大半张脸，含糊不清地答：“不用，我这就睡。”
及至银朱离开后，她松了口气，倒也没了旁的心思，又翻了个身后，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银朱她们尚未来叫，傅瑶便反常地自己醒了过来。她还有些困意，盯着床帐上的坠子看了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日就要成亲了。”
这两日，阖府上下都忙翻了天，傅瑶却是那个最清闲的人，以至于到如今都没什么真实感。
婚礼在傍晚，她起身梳洗用过早饭之后，就又没了事情，在院中的秋千上坐着发愣。
“姜姑娘来了。”
傅瑶听了这话后，随即回过神来，眼前一亮：“阿宁！”
姜从宁见她飞鸟投林似的扑了上来，连忙扶了一把，笑道：“怎么还是不见稳重？”
傅瑶拉着她进了房中，又将侍女都给遣了出去，俨然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架势。
“听闻赐婚旨意后，我就打算来见你的，只是又想着你家中必然忙得厉害，便不好来打扰。”姜从宁打量着傅瑶的模样，“如今见着你，我也算是可以放下心来了。”
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传开后，众人皆是大吃一惊，有感慨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毕竟傅瑶可是出了名的美人，这些年来羡慕、含酸的人不少，如今眼见着这么个美人竟然要嫁给一个昏迷不醒，甚至极可能时日不多的病秧子，才算是出了那口憋了多年的气。
这几日，闺秀们见面之时，必然会提起傅瑶这件事情，都猜她如今八成正在家中以泪洗面。
姜从宁是知晓傅瑶倾慕谢迟的，但若易地而处，就算她心仪某个人，也不会愿意承担着莫大的风险嫁过去冲喜。故而她这两日也没少担心傅瑶，直到如今，方才得以松了口气。
“我这两日闲得无趣，又不能同旁人提，可算是将你给盼过来了。”傅瑶如释重负道。
旁人皆以为她这两日是郁郁寡欢，说话做事皆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对惹得她崩溃。傅瑶也顺水推舟地默认了，除了见祖母和娘亲外，其他时间都将自己一人关在房中。
姜从宁笑了声，感慨道：“此事着实出人意料，但竟也算是歪打正着，叫你那一腔痴情有了去处。”
她虽担心谢迟究竟能不能好转，但今日终归是傅瑶大婚的日子，不好说那些丧气话来扫兴。
傅瑶与姜从宁聊了许久，又一道用了午饭，稍作歇息后便正经准备起来。
到了此时，傅瑶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起来，姜从宁便一直在她身边，同她闲聊排解。
宫女们为傅瑶绾了发髻，上了妆，又伺候着傅瑶换上了层层繁复的嫁衣，理好了系带。衣摆铺开来，其上的精致的绣纹栩栩如生，恰到好处的宝石珠玉犹如点睛之笔。
正红色的嫁衣衬得傅瑶肌肤愈白，欺霜赛雪一般，又为她平添了些艳色。
众人眼中都多了些惊艳，饶是这些年来已经见惯了傅瑶的美貌，姜从宁还是不由得赞叹了句：“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了。”
及至晚些时候，外边隐约传来乐声，随即有侍女来回禀，说是谢家迎亲的队伍到了。
宫女们为她盖上盖头，傅瑶眼前一片红，忍不住掀开一角，抬眼看向一旁的姜从宁。
“去吧，”姜从宁将此看在眼中，含笑祝道，“诸事顺意。”
傅瑶也笑了笑，站起身来，扶着银朱出了门。
谢家迎亲的队伍排场很大，一路上引得许多人围观，可却偏偏少了新郎官。谢迟自然是没办法亲自来迎亲的，傅瑶早就知道，也没什么怨言。
只是在辞别了爹娘与祖母，再到门前上花轿的这一路上，虽被侍女宫女们簇拥着，却忽而觉着孤单。
“姑娘，”银朱小声提醒道，“仔细哭花了妆。”
傅瑶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发上的步摇微微晃动，映着夕阳余晖的光。
还未出家门，傅瑶已经开始想爹娘和祖母了，可她也知道，这路是没法回头的。及至踏出门槛，奏乐声扑面而来，迎亲的队伍占了门前的一条长街，她以团扇遮面，由银朱扶着上了轿子。
外间的司仪在依着规矩说些什么，但傅瑶并没听清，也没心思听。
她接受了自己离开家的事实后，便迫切地，十分迫切地，想要见到谢迟。

第11章
谢朝云是在尚宫局呆过数年的人，棘手的事情见了多了，如今这婚事虽来得急，但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最多不过是忙些罢了。
其实她就算是当个甩手掌柜，将这婚事交给管家去料理也无妨，毕竟谢迟的病摆在那里，没人会去苛责她。
但谢朝云还是收敛了心绪，亲自监督着。三书六礼下聘迎亲这些大事外，还有府中要摆的宴席、需要邀请的宾客以及安排的位置等诸多杂事，她都是亲自过目，竭尽所能做到了尽善尽美。
三日间做到如此地步，到场的宾客看了，也都在心中暗暗惊叹。
天色渐渐暗下来，华灯初上，谢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隐隐约约地有笙歌声传来，一派热闹气象。谢朝云快步在人群中穿行，偶尔遇着相熟的人，也顾不上停下来寒暄客套，只笑着点点头。
正院这边早就布置妥当，目光所及之处，总是会有大喜的红。
迈入院门后，谢朝云倒像是近乡情怯似的，迟疑了一瞬，而后方才又大步流星地进了房中。
谢迟醒了。
侍女悄悄地将这消息递来时，谢朝云险些手滑摔了茶盏，虽说是早有预料，但真听到后却还是眼中一酸。
等到进了门，见着懒散地倚在那里的兄长后，她才总算是得以松了口气。
谢迟的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没什么血色，也就衬得那双黑眸愈发地深邃，长发并未束起，有些凌乱地散着。
黑白分明，乍一看倒像是一副水墨画似的。
正院这边是一直有太医时刻候着的，谢迟一醒，就立即为他诊脉，确准这次是真好起来后，才敢去令人知会了谢朝云，又连忙遣人往宫中递消息去。
“都出去。”谢迟道。
因为昏迷太久的缘故，谢迟的声音很哑，还透着些无力。他以往积威甚重，屋中侍奉的太医和随从听了之后，都连忙退了出去，顺道带上了门。
谢迟倚在迎枕上，抬眼看向谢朝云：“北境战况如何？”
他醒过来后，见着太医们欢天喜地地让人速速去宫中回禀时，就料到是出了事，直接问了。可太医们也就是隐约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事宜是一问三不知的，他就只能来问谢朝云。
谢迟很清楚，就算是军国大事，萧铎也不会隐瞒朝云。
可谢朝云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了指案上燃着的红烛，挑眉道：“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这个。”
谢迟看了眼那红烛，听着外边的喧闹声，想着方才太医提的那句“冲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是生怕我不同你算账？”
“我知你不信鬼神也不信这些，但你看，她嫁过来你就醒了，岂非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谢朝云不慌不忙地在一旁坐了，慢悠悠地笑道。
“据太医说，三日前我有苏醒的征兆，已经有七八分把握能够好起来，而后你才进宫去求了这个所谓冲喜的婚事。”谢迟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你倒是说说，为何要这么做？”
谢朝云并没指望自己能瞒天过海，但也没料到谢迟竟然这么快就弄清楚，撑着额道：“兄长如今年纪不小，也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不是吗？”
谢迟对这个妹妹向来疼爱得很，哪怕知道她有手腕有心机，却仍旧将她当成少时那个小姑娘百般呵护，却不料竟然被摆了这么一道。
他只觉着不可理喻，气笑了：“所以你就趁着我昏迷不醒，强定下这门亲事？”
谢朝云同他对视了眼，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他的不耐，想了想，忽而调转话头道：“兄长此次遇刺，诚然是有奸人所害，但你也不是一无所知不是吗？明知道有人图谋不轨，却不惜以自身为诱饵，百密一疏，方才有了这些日子的煎熬……”
这些年来，谢迟是一个对旁人心狠，对自己也心狠的人。
从发配西境开始，他就将自己当成了一把钝刀，狠狠地磋磨，就像是个亡命之徒一样，数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走到了今日的地位。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好运气也并不总是眷顾他的，一点偏差便险些要了命。
谢朝云那日从慈济寺回到家中，将平安符悬在床帐上，说来也巧，谢迟傍晚便有了苏醒的征兆。
这其中未必有什么关联，但她还是选择信了。
及至晚间，她一直在查的事情有了些眉目，知晓这次是谢迟“玩脱了”后，整整一宿都没能睡着，第二日一早便进宫去以“冲喜”的名义求了这门亲事。
谢迟并未否认她这说法，只是反问道：“你说这些，同这门亲事又有什么干系？”
“我知道你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今后你就是有夫人的人了，将来还会有儿女……”谢朝云站起身来，看向谢迟，“今后行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这还是兄妹二人头回这么针锋相对，谢迟冷笑了声：“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朝云，你何时变得这样幼稚了？”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谢朝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兄长这么说，未免言之过早。”
没等谢迟开口，她便自顾自地出了门，吩咐道：“夫人不多时便到，都给我伺候好了。”
院中的小厮丫鬟齐齐应声。
谢迟听着外间的动静，只觉着头疼，他抬手按了按穴道，这才想起来谢朝云还未同他讲如今的战况。若是旁人敢这般，他早就翻脸了，可偏偏这是他唯一的亲人，只能将心中的戾气强压了下来。
正院这边，众人怕惊扰了谢迟，说话做事都是轻悄悄的，可前院却热闹极了。
虽方才与兄长争吵过，但眼见着他转危为安，谢朝云脸上的笑终于多了些真心，得知迎亲队伍到了之后，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亲自迎了出去。
盖头遮在眼前，傅瑶什么都看不清，扶着银朱的手下轿之后，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周遭的乐声与喧闹声不绝于耳，她紧张极了，听着银朱的笑声提醒上台阶跨过门槛，进了谢府。
这天地自然是拜不成的，一应的礼仪也都简化了许多，但饶是如此，傅瑶仍旧觉着有些疲倦，也很饿。
“要到正院了。”谢朝云见她肩背垮了些，含笑提醒道，“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各式点心，又或者，你想吃些汤面吗？”
傅瑶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谢朝云凑近了些，扶过她另一只手。
傅瑶的身量算不得高，手也偏小些，摸起来软软的，柔弱无骨似的，肤若凝脂，指尖涂了鲜红的蔻丹，煞是好看。
谢朝云轻轻地捏了捏，又笑道：“同你讲个好消息，他醒了。”
话音刚落，便见着那手微微发颤。
傅瑶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难以抑制地发颤，先是被欣喜淹没，随后又泛起紧张来，就这么神情恍惚地进了正院，又进了卧房。
众人尚不知谢迟醒来，也没人敢来婚房凑热闹，倒是比前院要安静许多。
谢迟仍旧是倚在迎枕上，与方才没什么两样，谢朝云与侍女们扶着傅瑶进门后，他也只看了一眼，兴致阑珊，全然不像是新郎。
银朱等人见了他后却是险些吓傻了，强撑着才没失态，扶着傅瑶在床边坐了下来。
一旁的等候着的司仪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来，按着规矩，还有揭盖头、合卺酒、结发礼等，可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谢迟开口道：“都出去吧。”
虽然已经有所收敛，但谢迟话音里仍旧带出些许不耐来，众人面面相觑，傅瑶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从知晓谢迟醒过来，傅瑶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她心中其实能理解谢迟的反应，毕竟他什么都不知道，醒来之后就被强塞了个夫人，想来也是不会高兴的。
谢朝云与谢迟无声地对视了会儿，最后还是无奈让步，抬了抬手，带着众人都退了出去。银朱心中虽百般不愿，但也不敢在谢家造次，害怕惹得谢迟不悦带累了自己姑娘，只能也随之离开。
屋中总算是又安静下来，谢迟揉了揉太阳穴，神情稍缓，这才看向端坐在床尾的傅瑶。
虽隔着盖头什么看不清神情模样，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膝上，头却微微垂着，显然是很紧张。
谢迟知道自己在外的名声如何，也知道大多数人家都是避之不及。这么个娇弱的闺秀，骤然被一道圣旨指婚，要嫁给他这个生死未卜的病秧子冲喜，这几日怕是都在家中以泪洗面了。
思及此，谢迟勉强寻出些耐性来，上前去，掀开了那红盖头。
毕竟总不能让人在这里坐上一夜。
在掀盖头前，谢迟原以为自己会看到张愁云惨淡的脸，兴许眼圈都是红的那种。结果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杏眼，眼眸清澈，带着些显而易见的紧张，但却并没有半点惧怕。
傅瑶这还是头一回离谢迟这般近，她甚至能数清谢迟的眼睫，也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是就算在梦中，也未曾敢想的情形。
傅瑶怔怔地同谢迟对视着，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许多，原本的那点紧张被心底沁出的甜取代，眼中的笑意愈浓，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她抬起手，轻轻地扯了扯谢迟的衣袖，软声唤道：“夫君。”
从今往后，谢迟就是她傅瑶的人了。

第12章
傅瑶这个“夫君”叫得无比顺遂，虽有些羞涩，但未曾有半点磕绊和犹豫。
说完之后，她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眉眼弯弯，在灯火的映衬之下，眸中似有星辰，极亮。
谢迟直接被这么一句给叫愣了，看着傅瑶这模样，心中更是涌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眼前这姑娘，着实不像是被圣旨压着来冲喜的。可饶是他这么个聪明人，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傅瑶有什么可高兴的？笑得跟个吃了糖的孩子似的。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缘由，这个模样，的确是比愁眉苦脸顺眼多了。
傅瑶见他沉默不语，咬了咬唇，试探着问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语气中带了些小心翼翼的意味，谢迟被她看得莫名心软了些许，正欲说话，就听到傅瑶又继续问道：“那若不然，我叫你……谢郎？”
当年谢迟蟾宫折桂，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风头无两，琼林宴从长安街上打马而过时引得百姓围看，成了人人交口称赞的“谢郎”。
那时候，傅瑶时常会听人提起，便一直记在了心中。
向来八风不动的谢迟，神情中出现了一丝错愕，但随即就被掩饰过去，眉头微皱，有些不耐地开口道：“随你。”
谢迟早些年是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眉眼带笑，见了谁都有话说，朋友多得数不清。可后来谢家出事后，平日里与他相谈甚欢的人却都避之不及，甚至还有落井下石的。
自那以后，他就没再真心交过朋友，也不喜欢亲密的关系。
回到京城后的这几年，众人见了他皆是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太傅”，压根没人敢来攀交情，更别提像傅瑶这般了。
倒也谈不上生气恼怒，只是傅瑶骤然跨过了那条线，让他有些烦躁。
傅瑶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将这反应看得清清楚楚，不大自在地垂下眼睫，也不再贸然开口。
房中一片寂静，甚至能清楚地听到爆灯花的声响。
傅瑶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红烛灯火映在她脸上，微翘的长睫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般，雪肤乌发，嫁衣如火，是个很能动人心弦的美人。
谢迟并不贪恋女色。
早些年他刚回京城的时候，众人不清楚他的行事和性情，变着法地送金银和美人来，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了两次之后，方才算是彻底歇了这个心思。
这些年来，他始终未曾娶妻，府中也没有伺候的通房。
但如今看着傅瑶那乖巧的模样，他心中的那点烦躁消散了些，耐着性子同她道：“这亲事是仓促间定下的，你家中必然也不愿……”
谢迟这话才起了个头，尚未说完，便被叩门声给硬生生地打断了。
“宫中来了人。”谢朝云叩门之后，便直接推开了。她扫了眼内室的情形，走到傅瑶跟前，含笑道，“那些个朝政事务听了也头疼，折腾了半日，随我去换个衣裳吃些东西吧。我让厨房准备了许多，你看看哪个最合胃口？”
傅瑶松了口气，牵着谢朝云的衣袖出了门。
侍女们伺候着她换下了繁复的嫁衣，换了件水红色的纱裙，其上以金线绣着蝴蝶，精致得很，也是先前尚宫局送来的衣裳。又去了发冠，将泼墨般长发绾了个寻常的发髻，仅戴了一根石榴簪。
傅瑶总算是轻松许多，她伸了个懒腰，想着同谢朝云道声谢，可偏偏看向她之后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先前她都是管谢朝云叫“谢姐姐”的，如今却是不成了，毕竟若按辈分来讲，她都算是谢朝云的长嫂了。
“叫我阿云，或者朝云就好。”谢朝云看出她的为难来，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云，”傅瑶在一旁坐了，轻声道，“多谢你求了太后，让尚宫局那几位到我家去，若非她们帮忙料理，这几日府中怕是都要乱了套了。”
谢朝云并没动筷，捧了盏茶慢慢地喝着，笑道：“此事因我而起，我自然是要想办法周全的，不必客气。更何况，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
说着，她又点了点那满桌的菜：“来尝尝，看看这厨子的手艺合不合你的胃口？若是不喜欢，明儿我让人另请新的来。”
谢朝云这些日子忙前忙后，压根没怎么休息，脂粉也遮不住她脸上的倦色，但她的精神却依旧很好，陪着傅瑶说说笑笑的。
傅瑶的确饿极了，挨个尝了过去，最后还喝了小半碗鲜鱼汤，神情中满是餍足。
大半个时辰过去，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可正屋却依旧紧闭着门，先前进去的那宫人还未出来。
谢朝云一直在饶有兴致地托着腮看傅瑶吃饭，等她放下汤匙后，吩咐侍女道：“兄长今日刚醒，不宜太过劳神，去催催，就说什么事情明日再谈。再让太医过去，诊诊脉。”
谢朝云心中也清楚，如今满朝上下都盼着谢迟醒过来，宫中那两位更是心急如焚。若不是念着谢迟才刚醒过来没多久不宜劳动，以及今夜新婚，怕是立时就将人给宣进宫去了，而不只是遣人来商议。
可对她来说，这些朝局事情都得往后推推，谢迟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谢朝云站起身来，见傅瑶面露迟疑，并不曾动弹，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我也要过去吗？”傅瑶抿了抿唇，“我觉着，他兴许不想见到我。”
谢朝云想了想，复又坐了回去，含笑问道：“那你想见他吗？”
她语气温柔得很，带了些诱哄的意味，傅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抬手捂了半张脸。
“既是这样，那就不必想那么多。”谢朝云毫不犹豫地将自家兄长给卖了，“他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实际上也没那么凶，只要把握好那个度就好了……”
一边说，一边拉着傅瑶的手往正屋去。
傅瑶踉跄了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将谢朝云讲的那些个诀窍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来的宫人从房中退了出来，见着谢朝云与傅瑶后，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唤了声谢姑娘和夫人。
傅瑶瞪圆了眼，她愣了下方才反应过来这个“夫人”是称呼自己的，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的那点犹疑一扫而空。
她在心中将谢朝云方才的话飞快地重温了一遍，打定了主意。
及至到了内室，傅瑶才发现谢迟已经躺下了。
他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似的，手腕搭在一旁，交由太医诊脉。
枕边堆了厚厚的一叠奏折，是方才那两个宫人带来的。
“太傅这伤在心脉附近，这些日子昏迷不醒，元气亏损得厉害，怕是要精心养上许久才能好转。”太医沉吟道，“太傅身上原就有旧疾，此番更得多加注意，不能劳累伤神，不然极易落下病根。”
太医说话时多有顾忌，已经留了很大余地，但伤上加伤，就算是再怎么精心将养，也难恢复如初。
谢迟并没什么反应，连眼皮都没抬，倒是谢朝云低声应道：“我知道了……这些日子就劳烦你们多辛苦些，尽力调理吧。”
太医们应声而去，谢朝云抚了抚衣袖，又吩咐道：“很晚了，伺候夫人在此安置歇息吧。”
丫鬟们原本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安排，听谢朝云这么说后，总算有了主心骨，纷纷上前收拾去了。
谢迟这才睁开眼，他神色中透着疲倦，冷冷地看着。
上前来收拾那些奏折的丫鬟手一颤，连忙又放了回去，跪在了床边。
“我到别处去……”
傅瑶这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谢朝云给打断了。
谢朝云固执道：“我知兄长不喜旁人亲近，可这亲事是为了冲喜，哪有新婚之夜便分开的道理？便是要分房睡，那也得改日再说。”
他二人相争，丫鬟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傅瑶则是手足无措。
谢迟方才强撑着将军情折子尽数看了一遍，又问了许多，甚至还口述了奏折让宫人写了带回去，如今已是疲倦至极。他也没那个精力同谢朝云争论“冲喜”一事究竟是否真有效用，翻了个身，复又闭上眼，索性随她去了。
傅瑶生了一副好相貌，自小到大都很招人喜欢，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嫌弃，心中简直说不出什么滋味。但偏偏见着谢迟那虚弱的模样也生不起气来，只好将这事暂且给记下。
众人收拾妥当后便退了出去，傅瑶换了件鹅黄色的中衣，放下梳子，轻手轻脚到了床边。
谢迟躺在外边，这么会儿功夫已经睡了过去，眉头微皱，似是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不必被他那幽深的眼眸盯着，傅瑶也没那么紧张了，她坐在脚踏上，顺势趴在床边凑近了看谢迟。
烛光透过床帐，朦朦胧胧地照着。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谢迟那如画般的眉眼就在眼前，傅瑶下意识地在心中暗暗描摹着，最后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脸给看红了，自言自语道：“若不是看在你长得好的份上，我就……我就……”
她顿了顿，一时间想也不出什么狠话来，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13章
傅瑶这一夜并没能睡好。
她盯着沉睡中的谢迟看了许久，轻手轻脚地从床尾爬到了里边，规规矩矩地躺好。此时已是深夜，若是在家中时，她早就已经同周公下棋去了，可如今却仍旧没有睡意。
离得太近了。
虽说是两床锦被，但傅瑶仍旧能清楚地嗅到谢迟身上淡淡的药味，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这边的动静给打扰到，谢迟竟翻了个身，傅瑶连忙规规矩矩地躺好，不敢再动。
外间的灯火暗了些，傅瑶只能隐约看清谢迟的轮廓，她不厌其烦地盯着看了许久，也不知到什么时辰方才闭眼睡了过去。
谢家父母早已不在，第二日也不用见公婆敬茶，但傅瑶还是一大早就醒了过来。
她睡得并不安稳，一睁眼见着完全陌生的床帐，先是愣了会儿，而后那昏昏沉沉的脑子方才转过弯来。
她已经嫁到谢家来了。
傅瑶蓦地转过头去，谢迟的睡颜就这么撞进了眼中。
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红烛已经熄灭，晨光透过窗子照在床帐中，看得比昨夜还要更清楚些。
兴许是因为有病在身的缘故，他睡得很沉，眼下也没有苏醒的征兆，先前一直皱着的眉如今倒是舒展开来。
昨夜未能歇好，傅瑶只觉着头上隐隐作痛，苦中作乐似的盯着谢迟看了会儿，并没急着起身。
也不知是不是觉察到她的目光，谢迟眼睫微颤，傅瑶连忙挪开了目光，而后便听见他低低地咳了声。
傅瑶只当他是不舒服，连忙小声道：“要找太医……”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扼住了脖颈，吓得脸霎时就白了，剩下的话也咽了回去。
谢迟这些年都是独自睡的，并没让人近身伺候过，如今听见身旁有动静，便下意识地伸了手。他也是病中不清醒，及至睁眼看清傅瑶的模样后，方才想起昨夜成亲的事情来，神情一僵。
他如今还在病中，其实没什么力气，傅瑶倒也不觉着疼，只是被他那凌厉的目光给吓到了。尤其是在他刚睁开眼的那一瞬，傅瑶甚至从他眼中觉察到些许杀意。
那是在边境数年，枕戈待旦磨砺出来的。
她那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谢迟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解释道：“我不习惯有人同床，你今日搬到别处去吧。”
傅瑶低低地应了声：“好。”
想了想，她又大着胆子，飞快地摸了下谢迟的额头：“像是有些发热，我让人找太医来。”
这动作极快，谢迟没料到她竟敢如此，不由得愣了下。
他仍旧不习惯旁人这般，但方才因为误会掐了她脖颈，如今也不好为此动怒，故而只皱了皱眉，旁的什么都没说。
侍女们听到里间的动静，都进来伺候。
银朱担心得一夜都没睡好，进了内室后先看向傅瑶，见着她脖颈上那隐约的红痕后，脸都白了。
傅瑶下了床穿衣裳，小声解释道：“不妨事，是误会。”
话虽这么说，可银朱瞥了眼谢迟那冷脸，却并没信，只当她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傅瑶看出了银朱没信，一时间哭笑不得，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无奈地回头看了谢迟一眼。
谢迟倚在那里闭目养神。
只是听着屋中侍女们来来往往，服侍着傅瑶梳洗打扮，他又实在是没办法静下心来，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恰看见傅瑶坐在梳妆台前，仰头同一旁的侍女笑着。
傅瑶的长相很讨喜，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很有感染力，让人见了也觉着高兴。
晨光透过雕花窗，洒在她身上，鬓发如云，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色，发上的步摇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着，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
谢迟不自觉地看了会儿，将原本到了舌尖的刻薄话咽了回去。
早饭已经备好，傅瑶昨夜尝过谢家厨子的手艺后，很是喜欢，就催着银朱快些将妆给上了。她走出几步，方才想起谢迟来，回过头笑道：“我先去吃饭啦。”
谢迟抬眼看向她，并未说话。可傅瑶却不动了，不依不饶地同他对视着，只好淡淡地应了声：“去吧。”
傅瑶这才应了声，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府中的侍从一早就得了谢朝云的吩咐，对傅瑶毕恭毕敬的，伺候得也很是妥帖，谁也不敢轻慢她。
往常在家的时候，傅瑶都是陪着母亲一道用饭的，如今桌边只有她一人，拿起汤匙后又放下，忍不住问道：“阿云不来吗？”
“回夫人，”正院这边大丫鬟月杉上前一步，解释道，“听雨轩那边传了消息来，说是二姑娘今晨起来后觉着身体不适，今日就不来陪您了。”
傅瑶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这些日子谢朝云的经历，倒也能理解了。
从一开始谢迟遇刺昏迷不醒，她应当就没怎么歇过，当初在慈济寺遇着时，已是满脸倦色。这几日又强撑着打起精神操持婚事，更是劳心劳力。
人又不是铁打的，哪里禁得住这样熬？
虽说相识的日子并不算久，但傅瑶一直很喜欢谢朝云，听闻她病倒之后就更是担心，连饭都没能好好吃，七八分饱之后便放了筷子：“我去看看阿云。”
月杉应了声，领着傅瑶往谢朝云的听雨轩去。
傅瑶昨日蒙着盖头，是被银朱给扶着到正院来的，一路上什么都看不清，如今一路走过去，才算是看了个大概。
当年谢家出事被抄家，这府邸便空了下来，傅瑶曾借着逛街为由来看过一眼，那时已是萧条破败不堪。
直到长安大乱后，新帝登基，以谢迟为帝师。谢迟并没要新帝赏的府邸，而是让人修葺了谢家旧宅，在此住了下来。
其实这宅子并不算大，哪怕是重新修葺之后，也配不上谢迟如今的身份，与那些世家大族的府邸更是压根没得比。可谢迟选这里，原本萧条破败的宅子便成了众人瞩目的存在，逢年过节不知多少礼送过来，而寻常百姓则都是避着走，生怕惹上什么祸事。
傅瑶一路看过来，发现这宅子虽不大，但其中的布置却是处处用心，有些角落处的山石小景极合她的喜好，别致又好看。
听雨轩离正院并不算远，不多时便到了。
“见过夫人。”竹雨行了一礼，引着傅瑶往里间去，含笑道，“我方才劝姑娘躺下睡会儿，她不肯，说您八成会过来，等见过之后再歇。”
谢朝云今日并未梳妆，素着一张脸，没了脂粉遮盖，她脸上的倦色就愈发明显了，但却仍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总是这样，仿佛无论多累多倦，都能维系着这笑。
傅瑶隐约能猜到，她这应该是先前在宫中那些年养成的习惯，如今见着只觉着眼酸。
“快躺下吧，同我就不要见外了，”傅瑶在床边坐了，担忧道，“太医怎么说？”
竹雨忍不住插嘴道：“奴婢原是想请太医来的，可是姑娘偏不让……”
谢朝云不甚在意道：“不必折腾。其实也没什么大碍，不过就是这些日子没能好好歇息，昨日过后心气一松，便撑不住垮了。你不必担心，歇几天就能好。”
傅瑶见着她这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朝云随即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说着，她又看向了一旁的月杉，目光中带了些问询的意思。
“不是这个缘故。”傅瑶连忙摆了摆手，无奈道，“我只是觉着，你们兄妹未免太像了些。”
谢朝云一怔：“此话何解？”
“都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傅瑶抿了抿唇，轻声细语地解释道，“昨夜，太医说他需要好好养病，不然极易容易留下病根，他压根没放在心上。你那时替他着急了，怎么今日轮到自己，也开始不上心了？”
谢朝云向来能言善辩，可如今却被傅瑶给问得哑口无言，盯着她看了会儿，好笑地摇了摇头，吩咐竹雨道：“去正院，请个太医来给我看看。”
竹雨面露喜色，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奴婢这就去。”
傅瑶也松了口气，笑道：“这样才好。”
谢朝云正欲说些什么，却瞥见她脖颈上那圈淡淡的痕迹，吃了一惊，随即坐直了身体，拧眉道：“他伤了你？”
傅瑶愣了下，才意识到她谢朝云说的是什么，连忙道：“是误会。”她将今晨的事情讲了，又解释道，“其实也不算疼。只是我自小就这样，稍微磕了碰了就极易留下痕迹，过上好久才能慢慢褪去，所以看起来可能严重些。”
她解释的很认真，话音里也没有半点后怕或是责怪谢迟的意思。谢朝云一边欣慰自己选对了人，一边又怨念兄长不开窍，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我看他的确是不习惯旁人太亲近，”傅瑶斟酌着措辞道，“既是如此，我还是暂时先搬走吧？到书房去，或者别的院子也好。”
谢朝云迟疑了片刻，歉疚道：“那就委屈你暂住书房了。你放心，这府中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的。”
新婚就分房睡，相当于告诉所有人夫妻不睦，若是换了别家，难免会有人背后议论。
傅瑶倒是没想过那么多，只是觉着勉强凑在一起的话，谢迟不自在她也不自在，倒还不如先分开来。
至于感情这种事，急也急不来。
她先前嫁过来时，盼的就是谢迟能快些好起来，若是能也喜欢她，那就更好了。若是不喜欢……
那她就努努力，争取让谢迟喜欢。
若是到最后仍旧无济于事，那也没办法，等到她少时积攒的感情耗尽了，就一拍两散。

第14章
傅瑶在听雨轩陪谢朝云说了些闲话，及至竹雨将太医给请过来后，便起身暂避到了屏风后。
这太医显然是与谢朝云熟识，诊过脉后，先叹了口气：“姑娘怎么就不懂珍重自身呢？”
“这些日子也是迫于无奈，”谢朝云语气淡淡的，“今后不会再如此了。”
她这话，连傅瑶都能听出并非诚心。
太医无奈道：“你在宫中那些年留下旧疾，如今就该好好将养，不该再这般劳心劳力的。你那膝盖，如今阴雨天还疼吗？”
谢朝云同景文轩对视了眼，复又看向一旁的竹雨，开玩笑道：“是让你请这个话痨子来的？去，给我换个话少的太医来。”
“得了，”景太医摆了摆手，终于还是止住话让步道，“我这就给你开方子。”说完，又叮嘱竹雨道，“盯着你家姑娘，按时服药。”
傅瑶避在屏风后听着，及至竹雨将那位太医送走后，方才出来。
谢朝云拢了拢长发，同她道：“让你见笑了。景太医就是这么个脾性，大惊小怪的，话又多的不得了。”
“他说的也没错，阿云你今后还是要对自己的身体多上些心，不要那么劳心劳力的。若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事情，尽管开口就是。”傅瑶说完之后，想想自己甚至还没正经学操持中馈，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过我这样，怕是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谢朝云斜倚在迎枕上，含笑看着她：“你将兄长照看好，就算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傅瑶一想起谢迟来，心中又是高兴又是纠结，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略坐了会儿，同谢朝云道：“你身体不好，就先歇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谢朝云的确有些精力不济，便没勉强，只是在傅瑶走到门口时又叫住了她，叹道：“兄长这个人，这些年来养成了个面冷心冷的性子，若是想要暖化他，怕是得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你……”
她话说到一半，又觉着此举不地道得很，像是在用情爱捆绑着傅瑶。
但事情已经做了，从她进宫去求赐婚旨意的时候就已经回不了头，只得继续道：“劳你多费些心思了，也请多些耐性。”
傅瑶认真地听了，眉眼一弯：“我明白。”
从慈济寺被戳穿开始，傅瑶就没再在谢朝云面前隐瞒过自己对谢迟的感情，如今一腔爱意都写在了眼中，像是有一小簇火苗似的。
谢朝云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那就好。”
从听雨轩离开后，傅瑶一路上磨磨蹭蹭的，看东看西，就是不肯直接回正院去。
她在谢朝云面前是“斗志昂扬”，可出了门后，就又不知该如何对待谢迟，只能想方设法地消磨时间。
可谢府就这么大点地方，她就是一点一点挪，也拖不了多久。
尚未进正院，傅瑶就被院外那许多仆从给惊到了：“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那些都不是谢家的仆从，”月杉看了眼，猜测道，“应当是朝臣们听闻大人醒来，所以过来探看议事了。”
如今边关形势严峻，谢迟大病刚醒，不能劳动，众人一下朝便都赶了过来。
傅瑶先前总听人说，谢太傅掌朝中大权，如今倒算是亲眼见识了。可她却并不觉着如何厉害，一见着这架势，只觉着累。
病成那个模样，都不能好好歇息。
朝臣们都聚在谢迟房中，傅瑶不好过去，便去了书房。
这书房并没太多装饰，布置得简约而开阔。
临窗处放着一张长案，笔墨纸砚俱全，并无其他摆件。一旁是两个高高的书架，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以及一个山石盆景和博山香炉。
墙上悬着几幅字画，傅瑶向来喜丹青，进门之后的注意力便都放在了这画上。
其中有两幅是前人的真迹，傅瑶曾见过临摹之作，没想到真迹居然在谢迟这里。她认真地盯着那两幅画看了许久，这才看向另一侧悬挂的一幅寒江独钓图。
与前人佳作相比，这画的画工算不上精湛，但却别有一番意趣，尤其是配上那笔锋凌厉的题字，孤寂感扑面而来。
傅瑶不好未经允许擅动谢迟的书，便只在这书房中看了转了几圈，将能看的都看了。一直到晌午，她都开始有些饿了，正房那边却还是有人未曾离开。
她趴在雕花窗边，轻轻地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就真这么忙吗？”
“近来朝中多事，也是迫不得已。”月杉解释道，“其实就算往常，大人也总是忙的厉害。当初皇上登基那年，他常常是忙得没空睡也没空吃，相较之下，近年还是算好的了。”
傅瑶听得蹙起了眉，她想了想，吩咐月杉道：“请太医去催一催……我看，方才那位景太医就挺合适的。至于还没走的那几位大人，备下饭菜让他们到外间去用饭吧，好歹也让他歇歇。”
月杉犹豫了一瞬，原本想说大人议事是不喜打扰，可思及谢朝云先前的吩咐，还是按着傅瑶的意思照办了。
旁的太医见着谢迟时，都是小心翼翼的，这位景文轩虽也怕他，但更怕他身体再累垮了前功尽弃，硬着头皮去劝了。月杉则趁机请留下来的那几位大人到外间去用饭，稍作歇息。
她办这事时心中暗自捏了把汗，余光留意着谢迟的神情。
谢迟垂眼看着送来的那碗药粥，虽皱着眉，但却并没发怒，只是问道：“谁让你来的？”
月杉如实道：“是夫人的意思。”
往常在这府里，只有谢朝云敢插手管他的事，但终归是兄妹，不可能衣食住行事事都盯着。没想到如今这一成亲，管他的人竟又多了个。
谢迟闭了闭眼，想起昨夜灯下的美人，以及今晨被他吓得惊魂未定的模样，强压下心中那股烦躁，吩咐道：“让她不要再自作主张，去吧。”
这反应比月杉预想的已经好了许多，她暗自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谢迟的原话转告了傅瑶。
傅瑶握着筷子的手攥紧了些，沉默了会儿，小声道：“他怎么这么不讲理？”
明明这也是为他的身体考虑，他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可却偏偏不领情。
月杉无奈笑道：“大人不喜旁人多管。如今这反应，也算是好的了。”
傅瑶垂下眼睫，挑着碗中的米粒。
这亲事不是谢迟自己讨来的，她兴许并不该贸然以夫人的身份自居，来管他的事情。
她垂头丧气的，不开心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一副小女儿家情态。月杉看在眼里，含笑安慰道：“夫人不必难过，慢慢来就是。”
傅瑶点点头，慢慢地吃完了这顿午饭。
月杉有旁的事情料理，出了门，银翘总算是得了机会，小声问道：“姑娘何必对他这般上心？他又不领这个情。”
傅瑶倚在榻上，偏过头去看着那幅寒江垂钓图。
难过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抿了抿唇，慢悠悠地说道：“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说着，她又吩咐银朱道，“你同月杉一道，将我的东西收拾些到书房来，我先在这边住些时日。”
银朱诧然。谁都知道新婚夫妻分房意味着什么，哪怕谢迟如今的身体不可能圆房，但同床和分房睡也依旧是差得远了。
说得难听些，这就是扫了新妇的颜面，今后连管束下人都没底气。
她愣了愣，随后又宽慰傅瑶道：“也好，离他远些也好。”
分房睡虽扫了颜面，但至少离得远了也安全些，免得一不小心说错做错点什么，惹得他生气。
从一开始知道这婚事，银朱就没报过半点期待，想的都是最坏的情形，相比之下如今这也不算什么，只要傅瑶能好好的就够了。
谢迟醒来之后，这府中便热闹得很，整日里人来人往的。相较而言，傅瑶算是家中最清闲的了，除却去听雨轩陪谢朝云闲聊，剩下大半时间都在书房中。
她实在是无趣得很，便在晚间众人都散去后，轻手轻脚地去了正屋，想问一问谢迟自己能否看看他那些书。
才一进内室，傅瑶便闻到了浓重的安神香味道。屋中安静得很，谢迟倚在床头拿了张舆图看着，定定地出着神。
傅瑶方才沐浴过，长发微湿，眼中也水盈盈的，她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了，轻轻地咳了声。
谢迟抬眼看了过来，见着是她后，厉色稍缓。
傅瑶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披着外衫站在那里，长发披散开来，有几缕细碎的鬓发垂在额前，勾着她小巧的下巴。
因着刚沐浴过的缘故，她白皙的肌肤透着淡粉，看起来就像是初春的桃花似的，仿佛还能嗅到淡淡的幽香。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纯良无害，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让人想要捏一把看看手感。
谢迟轻轻地搓着指尖，眉尖微挑：“怎么了？”
“我想问问……”自打昨日午间谢迟让她不要自作主张后，傅瑶就再没说过什么，如今也有些拘谨，“书房里的那些书，我可以看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仿佛只要谢迟说个“不”字，立时就走，可那清澈的眼中却写满了期待。
谢迟盯着她看了会儿，放下手中的舆图，言简意赅地答了句：“可以。”
刚说完，他便见着傅瑶眼中一亮，唇角也随即翘了起来，极高兴的模样。
傅瑶是个毋庸置疑的美人，尤其是在笑起来的时候，便显得分外鲜活灵动，让人见了心便先软了三分。
谢迟忽而觉着，昨日若是对着她，怕是未必能说出那句“不要自作主张”来。
傅瑶遂了意，正准备离开，却忽而想起另一桩事，回过头来同他道：“说起来，明日该是三朝回门……”
“我有旁的事，脱不开身。”谢迟打断了她的话。
谢迟只当她是要自己随她一道回家去，傅瑶的笑容中多了些无奈，解释道：“我原也是这么想的。你大病初醒，自然是不能来回折腾的，更何况事务繁忙，还是在家中好好歇息吧。”
她说得很认真，不似作伪，也并非是找补。
谢迟意识到自己是误会了她，顿了顿，想说些什么，可他处理朝政游刃有余，在这种事情上却是半点经验都没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弥补。
“已经很晚了，早些休息吧？”傅瑶试探着问了句。
谢迟沉默了一瞬，他自知理亏，倒也说不出昨日那不近人情的话，片刻后点了点头。
傅瑶上前几步，俯下身，将一旁的烛火给吹灭了，含笑道：“那就祝你做个好梦了。”
第二日一早，傅瑶便被银朱给叫了起来，起身梳洗。
她虽仍有些困，但知道娘亲她们必定是在家中盼着的，便也强打起精神来，梳妆打扮了一番，匆忙用过早饭之后，便往家中去了。
傅瑶乘的是谢家的马车，一路上百姓都是避着走的，在路口遇着了旁的官宦人家的马车，一见车上的家徽，也是避让开来请她先行。
银朱看在眼里，忍不住叹道：“这谢家可真是……”
“我如今也算是谢家人了。”傅瑶含笑打断了她。
银朱神情一僵，将后半截不怎么好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在傅府门前停下，傅瑶扶着银朱下了车，便随即往正院去。
颜氏一早就在等着了，见傅瑶独自回府来，一时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替女儿委屈，匆忙拿帕子抹了抹眼，将泪给忍了下去。
“娘亲不要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傅瑶笑着问候了声，又满是惊喜地看向一旁的兄长，“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不知！”
傅珏温和地笑着，摸了摸她的鬓发：“我同书院告了假，昨晚到的京城，想着你今日便要回来，就没让人去知会你。”
傅瑶抱了抱他，又仰头撒娇道：“二哥给我带什么好玩的没？”
颜氏笑道：“带了一大箱子呢，晚些时候让人给你送过去。”
说着，拉着傅瑶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了，事无巨细地问着。
傅珏在一旁含笑听着，过了会儿，提醒道：“祖母想必也在等着呢，我陪瑶瑶去祖母那里坐会儿。”
颜氏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傅瑶的手：“去吧。娘让厨房准备了一桌你最喜欢的饭菜，早些回来。”
傅瑶忙不迭地应了下来，牵着傅珏的衣袖出了门。
兄妹二人感情深厚，只是前年傅珏去了白鹿书院随着那位有名的单夫子学习，备考明年的会试，而傅瑶随着祖母回江南去探亲，就此分开了一年有余。
如今再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可说着说着，傅瑶却觉着奇怪，忍不住问道：“二哥，家中人原本都不愿我嫁给谢迟，怎么你看起来倒是并不反对？”
虽说嫁都嫁了，反对也没什么意义，可二哥的态度却还是让傅瑶觉着奇怪。
“你兴许不知，谢迟曾是单夫子的得意门生，说是最满意的那个也不为过。他老人家曾说，我们凑在一起，也比不上当年的谢迟。”傅珏说起这事来，无奈地笑了声，“这一年多，我听了他许多事。像这样天纵奇才的人物，嫁给他也不算委屈。只不过……”
傅珏皱了皱眉，语气中也多了些不满：“他就让你这么一个人回来？”

第15章
傅珏对谢迟的观感很复杂。
一方面，他常听单夫子提起这个得意门生，也曾看过谢迟昔年所做的文章，心中钦佩不已；可另一方面，谢迟的风评却实在是不好，心狠手辣的作风也备受指摘。
如今还让傅瑶独自回门，他这个当兄长的，很难不介意。
傅瑶是傅家最小的女儿，自幼被家中娇惯着长大，给她的都是最好的，可这婚事却是在算不上如意。
“他眼下尚在病中，不好来回折腾。是我让他不要来的，二哥不要误会。”傅瑶软着声音解释道，“毕竟他才刚醒过来没多久，朝中上下都指望着，若是再病倒了怎么办？”
傅珏意味深长道：“你倒是很维护他。”
傅瑶听了他这打趣的话，讪讪地笑了声，不再多言。
这边院中也早就备好茶和点心在等着，一见他兄妹二人结伴而来，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等到他们落座之后便开始关切地问了起来。
傅珏昨晚到家中后，便来拜见过祖母，只是那时候天色已晚，他又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的，并没来得及说太多，如今却是被事无巨细地问了个彻底。
傅瑶对此乐见其成，毕竟祖母问二哥的话多了，问她的就少了。
然而傅珏兴许是被问得招架不住，便开始祸水旁引：“我这次要在家中呆上一段时日，祖母尽可以慢慢问，不急的。”
傅瑶听了这话后，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果不其然，祖母又开始问起她的事情来。
傅瑶也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便只挑好的讲了，至于分房睡这种事则压根没提。毕竟这种私事说了也没用，倒惹得祖母担忧。
“夫妻之间的感情，原就是需要慢慢培养磨合的，你也不必着急。”老夫人留意着傅瑶的神情，笑道，“尤其是等有了儿女后，就更稳妥些了。”
傅瑶的笑容僵了下，脸颊微红，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她从没想过这事，如今骤然被祖母提起，只觉着又害羞又不知所措。但转念一想，自己与谢迟眼下分房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生儿育女这种事就更是八字没一撇，着实没必要现在就多想。
兄妹两人在老夫人这里留了许久，及至出门后，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而等回到正院，傅瑶便又被颜氏拉着问长问短，她知道母亲这是担心自己，便耐着性子反复解释了好几遍。
“谢姑娘待我很好，府中的仆从都恭恭敬敬的，并没敢造次的。”傅瑶含笑道，“至于谢迟……他虽冷淡了些，但并不像您想的那般凶，更不曾苛待我。”
她其实不大能理解，为何旁人都将谢迟想得那般狠戾？仿佛在他面前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要有灭顶之灾了似的。
颜氏并没如老夫人那般说些夫妻相处之道，语气中甚至带了些欣慰：“冷淡些也好。娘不求他同你有什么感情，你也不必去讨好他，远远的避着就好。”
母亲与祖母的叮嘱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傅瑶没反驳，仍旧是如先前一般，低眉顺眼地应了下来，转而问道：“父亲不在家吗？”
“你今日回门，他原是该在家等着的，只是近来朝中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着实是脱不开身。”颜氏叹了口气，“他早出晚归的，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傅瑶连忙道：“那也无妨。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等到忙过这段再见也不迟。”
府中的厨子备下了慢慢一桌的菜，色香味俱全，皆是傅珏与傅瑶兄妹二人往日最喜欢的菜。
颜氏亲自动筷给傅瑶夹了菜，关切道：“谢家的厨子手艺怎么样，你还吃得惯吗？若是不喜欢的话，就把我们家的厨子带回去吧。”
“吃得惯。谢姐姐先前还说，若是我不喜欢的话，就另寻新的厨子呢。”傅瑶吃了道辣菜，连忙喝了口汤缓了缓，又笑道，“说起来，长姐是不是也要随姐夫回京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又能聚在一处了。”
说着，她偏过头去向傅珏道：“长姐的一双儿女都可爱极了，二哥这次也能见一见……”
她高高兴兴地盘算着，颜氏的动作却缓了下来，叹了口气：“依着先前的筹算，开春考较之后，你姐夫应当就该调回京中来了。可偏偏北境出事，朝中动荡，你爹昨日同我说，这事怕是未必能成了。”
傅瑶愣了下，心中虽也难免失落，但面上并没露出来，只是说道：“今年不成那就明年，也不差在这一时半会儿。”
傅珏也在一旁出言劝慰，将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出嫁以后，再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傅瑶用完饭后留了许久，一直到暮色四合，方才起身准备回谢府去。
颜氏心中虽不舍，但也知道回去得太晚了怕是要遭人议论，便亲自送她出了家门。
说来也巧，才刚出府门，便见着成队的禁军从门前的长街经过，气势汹汹的，也不知是要往何处去。
京中人尽皆知，这禁军是归谢迟掌管的，也是他手中最利的一把刀，旁人见了都是要退避三舍的。
颜氏站在阶上看着，等到那禁军消失在街角之后，方才叹了口气：“不知这是又出了什么事？竟这般大动干戈的。”
说着，她又扶着傅瑶上了马车，叮嘱道：“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不要忍着，只管让人回来知会一声，爹娘一定会给你讨公道的。”
傅瑶眉眼一弯：“放心吧。”
车帘放下后，马车缓缓驶离了傅府。
傅瑶有些疲倦，懒散地倚在靠枕上，同银朱笑道：“娘亲说，二哥给我带回来了一大箱东西，也不知都是些什么……”
她同银朱说说笑笑的，可没过多久，马车却忽而停了下来。
“怎么了？”银朱探身掀开帘子，向外看了眼。
只见前边的路已经被禁军挡了，半条街都封了起来，不准随意进出。钱家的府邸大门洞开，禁军已经长驱直入，隐约能听见里边的哭声和喧闹声。
银朱脸色微变，随即放下车帘，小声道：“像是钱家出了事。”
傅瑶看了个大概，但她并不了解朝局政务，也不知道钱家这是犯了什么事，沉默片刻后吩咐道：“绕远路避开吧。”
车夫得了吩咐，随即依言照办。
同为官宦人家的闺秀，傅瑶与钱家那两位姑娘相识多年，交情也不错，如今眼见着钱家出了这样的事，一时间也没了说笑的心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回了谢府。
回到正院时已是暮色四合，傅瑶回书房去换了衣裳，从月杉手中接过茶盏来，随口问道：“他今日身体可还好？太医有说什么吗？”
月杉是正院这边的管事，办事干净利落，可却像是被傅瑶这个问题给问住了似的，顿了顿后方才答道：“大人不在府中。”
傅瑶险些呛到，连忙将茶盏放在了一旁，又追问道：“他去了何处？他那个身体，当真能出门吗？”
“太医原是说不宜出门的，可大人执意说无妨，还是进了宫。”月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傅瑶的神情，见她脸上只有担忧，并没有埋怨的意思，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对于姑娘家而言，三朝回门是再重要不过的日子，谢迟能强撑着入宫议事，却不肯陪她回傅家……月杉原以为，傅瑶就算再怎么性子软也会难免心生怨意的。
如今看着她这反应，才算彻底理解，为何谢朝云当初会专程进宫去求了这么一桩婚事。
谢迟在宫中留了许久，一直到宫门将下钥，方才离宫。
他有伤在身不能多走，这一路都是乘着肩舆，但饶是如此，这么一日劳心劳力下来，也已经有些撑不住。被病痛折磨着，他脸上带着遮掩不去的倦色，但眼眸却依旧凌厉。
吏部尚书跟在肩舆旁与他一道出宫，原本是默默无言，可快到宫门之时却忽而提起了今春的官吏考较调任之事。
谢迟只觉着额头隐隐作痛，也并没多想，听了几句之后不耐烦道：“这种小事赵大人也要拿来问我吗？”
赵尚书迟疑了一瞬，提醒道：“原是不该拿这种事来打扰的，只是这周梓年与大人也算是沾亲带故，故而多问了两句。”
见谢迟皱了皱眉，赵尚书意识到他仍旧没想明白其中的干系，便又提醒了句：“这周梓年的夫人，是傅家的长女。”
换而言之，这周梓年其实算是谢迟的姐夫。
赵尚书知道傅家想要将这个女婿调回京中来，只是今春怕是不成，便想着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在谢迟面前提一提。如今见着谢迟这反应，他倒是有些后悔了——
看起来谢迟对傅家并不上心，也未必想管这闲事。
谢迟醒过来后，几乎所有的精力都被层出不穷的朝事给占据了，并没那个闲工夫去理清傅家的关系，直到赵尚书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之后才弄清白其中的干系。
谢迟撑着额，脑中不自觉地想起了昨夜傅瑶散着长发到他房中来的模样，看起来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可实际上却很懂事。哪怕被冷落也不哭不闹，总是笑盈盈的……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道：“那就劳烦尚书大人添个调令，让周梓年回京吧。”

第16章
谢迟先前执意要进宫的时候，太医便曾反复劝过，说他的大病初醒，不宜走动不宜劳累。然而他这个人向来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大夫的话也都是当耳旁风的，执意进宫。
结果就是，回到家中后便直接病倒了，夜间再次发起高热。
大半太医都已回宫，如今谢家也就留了两个太医轮值，以防不测。今夜守着的恰是那位景太医，他一见这谢迟模样便急了，可偏偏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强压着火气为他诊脉开药。
傅瑶原本已经准备歇下，得知谢迟出事后，火急火燎地起身穿了衣裳，又匆忙绾了个发髻，往正房这边来了。
大婚那日，傅瑶见到谢迟之时人已经醒过来了，虽憔悴了许多，但至少是能言能语的。可如今他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着，因着高热的缘故身上透着不自然的红，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看起来很是煎熬。
谢迟如今已经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凌厉，甚至能看出些脆弱来。傅瑶从没见过他这模样，只觉着心上像是被谁给掐了一把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谢太傅从来都是这样，这些年了，太医说什么都没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又被他自己给打回原样。”景文轩身为大夫，平素里最讨厌的就是谢迟这种病人，终归还是忍不住抱怨道，“有些人总觉着自己无所不能，可说到底都是肉体凡胎，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傅瑶如今也顾不上避嫌，在床榻旁坐了，叹道：“景太医说得是。只是他如今这……”
“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了，如今倒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无非就是多吃些苦头。”景文轩瞥了谢迟一眼，没好气道，“但若再反复几次，就算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虽知道这是气话，但傅瑶听了仍旧觉着揪心，小声道：“我会同阿云商量，好好劝劝他的。”
谢朝云今日并不在府中，说是有事要办，傅瑶见她不愿说就也没多问，随她去了。如今谢迟出了事，她又不在，傅瑶只能强打起精神来安排。
景文轩开了方子之后，便到外间去了，侍女们自去煎药，傅瑶则一直守在床前。
银朱小声道：“已经很晚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歇息，这里有侍女们照看，还有太医在外边时刻受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傅瑶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她垂眼看着昏迷不醒的谢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心中愈发沉重起来。
傅瑶少时身体不大好，时不时地也要请医问药，她从来都是乖乖地听大夫的吩咐，该服药服药，该忌口忌口，绝对不会明知故犯。
她压根不能理解为何谢迟非要如此行事？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银朱又劝了两句，见傅瑶执意不肯离开，只得作罢。
侍女们匆忙煎了药送来时，已是深夜，傅瑶从月杉手中接过药碗来，给谢迟喂药。
谢迟虽因着高热昏迷，但好在也算配合，并不会吐药，汤匙撬开他的唇齿之后，就会好好地咽下去。但饶是如此，也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这一碗药给灌了下去，期间还因着傅瑶手抖撒了些。
傅瑶接过帕子，擦去了自己手上沾染的药汁，轻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来守着。”
银朱吃了一惊，正想开口阻拦的时候，却被月杉给拉了出去。
内室总算是彻底安静了下来，傅瑶起身吹熄了枕边的灯，只留了靠窗的一盏，而后坐在床边看着谢迟发愣。折腾了这么久，她也有些累了，但却仍旧没有睡意。
傅瑶抬手慢慢地描摹着谢迟的眉眼，指尖从他的眉梢眼睫划过，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
按理说，位高权重之人应该格外惜命才对，可谢迟却并非如此。
他不遵医嘱，肆意糟蹋着自己的身体，哪怕太医已经隐晦地指出他这样极易折损寿元，依旧我行我素。
旁人都说谢迟是个心机深沉的权臣、奸臣，可傅瑶却觉着，他更像是一个亡命之徒，不管不顾的。
窗边的那灯彻夜燃着，屋中静悄悄的，呼吸可闻。
景文轩期间来看过一次，凌晨又让人灌了一碗药，那让人心惊的高热方才有了消褪的迹象。
傅瑶始终在一旁守着，直至东方破开鱼肚白，有隐约的光亮，她才终于撑不住，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谢迟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傅瑶。
彻夜高烧几乎抽干了他的力气，呼吸间五脏六腑都泛着疼，仿佛是在惩罚他昨日一意孤行，不将这病放在眼中。
他生平最厌恶自己掌控不了的局面，眼下只觉着心头火起，可目光落在傅瑶脸上时，却不由得一怔。
傅瑶睡得很沉，鬓发凌乱，眼下隐约有黛色，显然是熬了许久。
谢迟盯着她那如蝶翼般的长睫看了许久。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并没有将傅瑶给唤醒，也没有扬声将外间的侍女给叫来，就这么沉默地看着。
傅瑶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竟猛地惊醒过来，她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这才抬眼看向谢迟，恰好同他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你醒了！”傅瑶惊喜道，随即自顾自地起身道，“我给你倒杯水来，景太医说你得多喝些水。”
谢迟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看着傅瑶忙前忙后。
傅瑶先自己试了试水温，而后将谢迟扶了起来，调整了迎枕的位置让他倚着，又将那盏温水碰到了谢迟面前。
谢迟想要抬手去接，可却像是脱力了一般，险些将水给洒了。
“我来吧。”傅瑶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而后捧着茶盏送到了谢迟嘴边。
她并没有叫侍女进来，自己做着这活，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谢迟将此看在眼中，喝了半盏水润了润喉，若有所思道：“你一整夜都守在这里吗？”
他没什么血色的唇上泛着水光，傅瑶心中一动，随后不大自在地挪开了目光：“是。”
“怎么不去歇息？这种事情让侍女来就是。”谢迟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傅瑶垂下眼睫，小声道：“我放心不下，便想着在这里守着……”
谢迟顿了顿，抬手在傅瑶下巴上轻轻勾了下，让她看向自己，话音里带了些诱导的意味：“同我说说，你在想什么？”
谢迟与谢朝云的的确确是亲兄妹，他们都很会拿捏人心，也很清楚怎么样能哄着人说出心里话。谢迟平日里是不屑为之，眼下不过是放软了态度，稍加诱哄，便让傅瑶几乎找不着北了。
他生得这样好，语气又这般温柔，眼眸中也没了往日的警惕与凌厉，傅瑶同他对视着，只觉着心跳都快了许多。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谢迟唇上飘，没过脑子便说了出来：“我想亲亲你。”
这话一出，谢迟满脸惊诧。傅瑶怔了怔之后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霎时就红，有生以来，她就没这么窘迫过。
两人面面相觑，傅瑶随后捂了捂脸，耳垂红得几乎都要能滴下血来了。
谢迟被打乱了节奏，缓了缓后，方才继续道：“你若是有求于我，直说就是，不必如此。”
傅瑶原本都要落荒而逃了，听了他这句之后，不解地看向他：“什么？”
“我知道，你家想要让周梓年调回京城……”
傅瑶起初是一头雾水，可转瞬之间明白过来，气得身形一晃，连忙扶着床重新坐了下来。
谢迟平静地讲述着，那略显凉薄的薄唇开开合合，其上的水色晃了傅瑶的眼，让她“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她抬手攥了谢迟的衣襟，贴近了，直接堵上了他那说着以己度人的刻薄话的嘴。
平静的声音戛然而止，谢迟瞳孔一缩，竟没能反应过来。
傅瑶并不懂什么技巧，只是贴着唇，并未深入。等到谢迟闭上嘴之后，她又像是被烫着了似的退开了，倒也顾不上气，只剩下手足无措。
谢迟显然是从没遇着这种事，分明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神情中的愕然却是不加遮掩。
傅瑶按了按心口，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终归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旁人都说谢太傅是个难得一见的聪明人，果然人言不可尽信。”
为什么谢朝云当初能一眼看出她的心思，谢迟却在这里九曲十八弯，想到什么阴谋算计上？
他的聪明才智呢？都被多疑给占了吗？

第17章
傅瑶贴过来时是带了些气的，力道有些大，谢迟能感觉到她的齿尖撞到了自己。可她的唇却是软软的，就像她这个人似的。
舌尖并没有触及，可莫名让人觉着，应该是甜的。
谢迟活了二十多年，就没遇到过这种事，以至于倚在那里愣了许久，都没想好该说什么。
是该生气？还是冷脸让人离开？又或者是……稍稍温柔些？
他不近女色，这些年来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造次，傅瑶平素里看起来乖乖巧巧的，不声不响，如今做出的事情却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
听傅瑶小声抱怨之后，谢迟眉尖微抬：“此话何意？”
傅瑶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将这事彻底摊开来讲，反问道：“你觉着，我这般尽心示好是想着从你这里托关系？就为了让姐夫调回京中来？”
谢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于情于理都说得通。然而想到方才傅瑶那气势汹汹的一吻后，他抿了抿唇，虽未开口回答，但眼神却也已经明明白白地传达出了这个意思。
“你怎么这么讨厌人？”也不知是整夜没怎么歇息的缘故，还是被谢迟这理所当然的模样给气的，傅瑶只觉着自己头昏脑涨的。她顾不上措辞，也顾不上难为情或羞涩，直截了当道，“我尽心待你，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少女暗恋多年的缱绻柔情，就这么被迫直愣愣地说了出来，简直让人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傅瑶语气中带了些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可又极其认真地看着谢迟，眼神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期待。
谢迟愕然。
这些年来，爱慕过他的姑娘很多，尤其是在谢家出变故之前，他算是长安城中最招人喜欢的世家公子。可就算是再大胆的，最多也就是以诗词传情，从没人这样直接地同他表白的。
谢迟是个多疑的人，最初的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傅瑶这是不是有意为之？毕竟这样的确与众不同，更能吸引注意。但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看清其中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又觉着自己太过以己度人了。
就在谢迟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帘外忽而传来了笑声，傅瑶猛地回过头去，恰见着进门来的谢朝云。
谢朝云显然是听闻谢迟病倒后急急忙忙赶回来的，风尘满面，但却并不显得疲倦，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目光在傅瑶与谢迟之间绕了几圈。
一看她这模样，傅瑶便知道自己方才那话八成被听了去，脸更红了，也顾不上等谢迟的反应，蓦地站起身道：“这里用不着我，我回书房了。”
谢朝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含笑道：“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吧。”
及至傅瑶离开后，谢朝云在她方才的位置坐了，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谢迟的神情，试图从他那冷脸中看出些什么来。
谢迟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我倒是没什么话，”谢朝云绕了缕长发，笑问道，“只是我觉着，兄长你倒像是有话要说。”
谢迟瞥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傅瑶她……你当初向太后要了她来冲喜，是因为核算了八字，还是旁的缘由？”
谢迟醒过来后，满心都扑在了北境战事上，没怎么问过傅瑶的事情，谢朝云便也没多提。直到如今他如今问起，方才不疾不徐道：“兄长难道还信不过我的眼光吗？哪怕八字相合，我也不会给你寻个哭哭啼啼的夫人回来的，会定下傅瑶，自然是因为她这个人。不过说来也巧，她的八字与你的确是天作之合。”
谢朝云看人向来极准，谢迟自然信得过她的眼光，顿了顿后又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谢朝云明知故问，见谢迟真要不耐烦后，方才又道，“好了，我的确是一早就知道她倾慕你。还记得当初在宫中那事吗？我就是那时候知道的。至于会选她来当嫂子，则是因为慈济寺之事了……”
谢朝云将那日自己去慈济寺，遇着傅瑶之事大略讲了，随后又指了指床帐上悬着的那小小的平安符：“这就是她给我的。”
谢迟一早就注意到这平安符，但并未多想，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桩事。
“那时候，盼着你醒过来的人都是想着让你来力挽狂澜的，真正想着你好的人寥寥无几，傅瑶算一个了。”谢朝云神情正经了些，沉声道，“我知这些年下来，你已养成了多疑的性情，一时半会儿断然是改不了的，但今后对她还是稍稍温柔些吧。毕竟小姑娘是捧着真心来的，被恶意揣测得多了，难免会伤心。”
她这话说得不大客气，可放眼天下，也就只有她敢这么同谢迟说话了。
谢迟垂下眼睫，敛去眼中的情绪，谢朝云一时也摸不清他究竟是如何想的，片刻后只听他又开口问道：“她为何会喜欢我？”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谢朝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随后笑道，“兄长若是好奇，大可自己去问问。”
谢迟那如玉般的脸上并没什么神情，傅瑶走后，他就从愕然的情绪中脱离开，渐渐平静下来。他知道谢朝云怀的什么心思，但却并没再搭腔。
谢朝云见他不愿再谈这件事，也没勉强，只是又道：“景太医已经将你的状况同我讲了，接下来这段日子，烦请在家中好好养病。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这青黄不接的朝堂又该如何？”
“就算没有我，你也依旧能过得很好。”谢迟垂着眼，透着些阴郁，“至于朝堂和北境，我活一日便管一日，若有朝一日真管不了了，也都是各自的命数。”
这话大有“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意思。
谢朝云最怕见着他这模样，就像是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随时都可能跌下去，旁人看的心惊胆战，他自己却毫不在意。
她看得心中一紧，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让太医与侍女进来服侍，自己拂袖往书房去了。
傅瑶正在病恹恹地趴在桌旁发愣，手边放着粳米粥和各式小菜，看起来很是诱人。
昨夜压根没怎么休息，清晨睡的那会儿也没什么用，她如今只觉着身心俱疲，压根没什么胃口，就连吃饭都提不起兴致。
银朱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着，见谢朝云来后，连忙止住话头行了一礼。
“阿云，”傅瑶有气无力地坐直了身体，抬眼看向谢朝云，抢先一步说道，“饶了我吧，千万别提方才那事。”
她冷静下来再想，只觉着自己像是吃错了药，一时倒是痛快了，可今后却压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迟。
谢朝云看着她这模样，只觉着可爱极了，温声笑道：“好好好，不提。”说着又吩咐侍女道，“这粥好香，给我也盛一碗来。”
傅瑶陪着谢朝云吃了顿早饭，终于还是撑不住，歇息去了。
她心中始终记挂着，果不其然，梦中见到了谢迟。两人再也不是隔得远远的，一人打马而过一人在楼上看着，而是离得很近很近，气氛暧昧又亲昵。
这梦像是被那情急之下的冒失一吻给勾出来的，傅瑶醒过来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蒙着被子缓了许久，打定主意这些日子要躲着谢迟。
在谢朝云与景太医的反复念叨下，谢迟终于听了回医嘱，好好地在家中养病，并没再出府去来回折腾，便是有什么急事也是宫中遣人来回传话。
傅瑶平日里要么在谢朝云的听雨轩，要么老老实实地呆在书房，再没往谢迟面前凑过。
只是住在同一个院子，终归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谢迟偶尔会遵从医嘱来院中晒太阳，傅瑶恰巧撞见过一两日，低头看着地面问候一声，便急匆匆地回书房去了。
谢迟也没主动找过她，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半月后，傅家那边送了封信来，是傅璇的亲笔信。
“长姐要回来了！”傅瑶一见那字迹便喜笑颜开，一边看一边同银朱道，“姐夫接了调令，将事务交接妥当后，便会全家一起回京城来，预计应该是在一个月后抵京……”
银翘凑在一旁看着，忽而道：“呀，这信上是不是提了岑公子。”
她自小跟在傅瑶身旁，虽未曾刻意学过，但也是认得些字的，一眼就注意到信上提了岑家。
“是，”傅瑶打眼扫过，转述道，“长姐说，岑公子要赶明年的会试，这次会随着他们一道入京来。既能同京中的学子探讨学问，也算是提前交际一番。”
说完，她又琢磨道：“可巧二哥明年也要考会试，说不准能结个伴，他二人应当聊得来。”
“这样……”银翘拖长了声音，眼风忍不住往傅瑶脸上瞟。
傅瑶原本倒是没觉得如何，硬生生被她这眼神给看得不自在了，反手将信扣在了案上，瞪了回去。

第18章
岑郡守是傅姐夫的上峰，他赏识周梓年的才学和本事，再加上还有京城傅家这么一层关系在，便愈发看重些。
虽为上下司，但岑家与周家的关系一直很好。岑灵均身为岑家的长子，偶尔也会到周家来，向周梓年这个曾经的榜眼请教学问。
傅瑶便是这么认识岑灵均的。
当初傅瑶随着祖母回江南老宅，一半时间在家中陪着祖母解闷，另一半则住在长姐家中，陪着自己那小外甥、外甥女玩。
在京城时，虽说家中待她向来宽纵得很，但终归还是要顾及着许多规矩，行事不能太出格，以免丢了傅家的颜面。可回到江南后，傅瑶就彻底没了顾忌，横竖也没几个人认识她，长姐更是宠她宠得厉害。
那日春光正好，院外树上的榆钱长得茂盛，厨娘和丫鬟商量着要摘些榆钱来做糕点。傅瑶同她们在一处凑热闹，觉着有趣，便想着要亲自来摘。
丫鬟们意意思思地劝了两句，没劝住，便由着她怎么高兴怎么来了。
傅瑶挽了衣袖，踩着梯子攀上了墙头，兴高采烈地钩了一枝下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见长姐训斥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见着了墙外刚回来的长姐，以及她身后那个青衫公子。
傅瑶讪讪地笑了声，原想着下来，结果脚下一滑，在丫鬟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踉跄两下，就这么跌出了院外。
长姐吓得脸都白了，倒是那青衫公子眼疾手快，上前接住了她，抱了个满怀。
傅瑶有惊无险，倒是没受伤，可那公子却为她伤了手臂，不得不请大夫来看。
为着这件事情，长姐破天荒地发了好大的怒，将那日的丫鬟通通罚了月例，又疾言厉色地训斥傅瑶不珍重自身，还带累了旁人。
傅瑶又是后怕又是内疚，也觉着自己没脸哭，强忍着泪意，红着眼圈去向那位公子道谢并道歉。
那公子却半点没恼，含笑看着她，温声道：“无妨。”
后来傅瑶才知道，那青衣公子就是岑郡守家的长子，叫做岑灵均。
两人的初识称得上是尴尬，再后来，傅瑶见着他都是想要躲着走的。
可偏偏他这个人实在是很好相处，不知不觉间傅瑶便放下了芥蒂，关系日渐好起来，也曾随着长姐到岑家去做客。
傅瑶那时候并没想太多，只是觉着同岑灵均相处起来很舒服，直到长姐来同她讲，说是岑家有意议亲。
在江南那段时日，来试探想要结亲的人倒也有几个，傅璇大都直接拒了，拿到傅瑶面前问的就只有岑家这一桩，其中的意味也就不言而喻了。
傅瑶的确是觉着岑灵均这个人很好，但却并没到爱慕的地步，更没想过谈婚论嫁，骤然被问到脸上来，辗转反侧了好几日，最终还是没应下。
傅璇见她不愿，也没勉强，想着她年纪也不大，尽可以再慢慢挑个真心喜欢的，便寻了个托词回绝了岑家。
纵然是被回绝了，岑家也没恼，岑灵均也仍旧会隔三差五到周家来，两人不约而同地谁也没提这件事，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
开春后，傅瑶随着祖母回了京中，短短几日间发生了许多事，阴差阳错地嫁到了谢家来。到如今说起来也不过是月余，再想起江南的事情来，倒像是恍如隔世一般。
傅瑶自问与岑灵均并无私情，如今提起来也坦坦荡荡的，可偏偏银翘那眼神却实在是让人很难不多想，忍不住瞪了回去。
“姑娘别恼，”银翘连忙认错，又嘀咕道，“我只是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着岑公子。”
傅瑶将那信又看了一遍：“他是要科举入仕的，自然会到京中来，如今与姐夫他们结伴进京，一路上也算是有个照拂。”
银翘乖乖地闭上了嘴，倒是一旁的银朱，盯着那信出了会儿神。
得知长姐不日便会回京来，傅瑶心情大好，她从来不会藏自己的心思，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谢朝云翻着账本，随口问道：“有什么高兴的事？”
傅瑶坐在听雨轩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将事情如实讲了，眉眼弯弯地笑道：“娘亲原本还在难过，说长姐一家今年怕是没法回来，需得再等等。如今这么快就能见着，自然是高兴的。”
“这的确是好事。”谢朝云抬眼看向她，见她神情之中还有些迟疑，又好奇道，“不过我看你倒像是还有什么顾忌似的？”
傅瑶已经习惯自己的心思被一眼看透，也没再大惊小怪，她低下头犹豫了片刻，小声道：“我姐夫今春能调回京来，是他在其中帮了忙……我在想要不要同他道句谢。”
她并没指名道姓，但谢朝云很清楚她说的是谁，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日，傅瑶不管不顾地道破了自己的心思后，便开始躲着谢迟。
谢朝云看在眼里，但并没多劝，如今见着傅瑶这反应，便知道她这是总算熬过了那个尴尬，顺势递了个台阶：“既是如此，还是该去道声谢的。”
傅瑶略微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谢朝云：“既然你也这么觉着，那我就去吧……”
她这反应实在是太可爱了，谢朝云心中笑得前仰后合，但面上还是端着正经的神情，同傅瑶道：“要将人给调回来，他必定是托到了吏部那里，也算是费了些功夫。”
谢朝云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傅瑶信以为真，开始暗自琢磨回去后怎么同谢迟讲——若只是轻飘飘的一句道谢，是不是不大够？
“我看你很喜欢这秋千，”谢朝云抿了口茶，提议道，“赶明儿我让人给正院也架个吧？”
傅瑶摇了摇头：“算了。我觉着，他应当不大喜欢旁人擅动。”
谢朝云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性子未免也太好了些，事事都为他想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傅瑶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站起身来笑道，“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这些日子，傅瑶时常会到听雨轩这边看谢朝云料理府中庶务，有什么不懂的也会直接向她请教，想要将自己那笔丰厚的嫁妆给理出个章程来。
谢朝云曾在尚宫局数年，处理起这些事情来得心应手，也是个很好的老师，三言两句便能将其中的诀窍点出来。
傅瑶同她相处起来很轻松，又能学到许多，可谓是事半功倍。
回到正院后，傅瑶并没直接回书房去，在院中磨磨蹭蹭了会儿，调转方向往谢迟房中去了。
谢迟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地呆在家中养病，但整日里也并没闲下来，每日都会有人上门来，拿各种事情来问他的意思。
傅瑶不懂朝局政务，也未曾多问过，但就每日上门来拜访的人数来看，近来倒像是稍有缓解。
内室开着窗，但仍旧能闻到泛着苦意的药味，仿佛已经沁入这屋子，挥之不去。
傅瑶一进门便不由得皱了皱眉，而谢迟也随即注意到了她的到来，目光从桌上的卷宗移到了她脸上，眉尖微挑，似是在问她有什么事情。
“我收到了长姐寄来的家书，说是不出意外，她们一家下月便能回京。”傅瑶小步挪到了他面前，垂眼看着他，“多谢你费心帮忙。”
谢迟向后靠在椅背上，又继续看着那卷宗，轻飘飘道：“小事而已。”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傅瑶本就不擅长察言观色，对上谢迟这种心机深沉的人就是更是手足无措了，定定地在案前站了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迟见她并未离开，头也不抬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傅瑶抿了抿唇，生怕自己像先前那般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犹豫了会儿，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想在院角的树下架个秋千，可以吗？”
果不其然，听了这句后谢迟便皱了皱眉，傅瑶正要说“算了”，却见他皱着眉说道：“可以。”
就算傅瑶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来他这是“言行不一”，下意识的反应是不情愿，可不知为何，最终却并没拒绝。
但傅瑶并没那个勇气问他缘由，小声说了句“多谢”之后，便转身出了门。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树影婆娑，侍女端着新煎好的药进了正房。傅瑶趴在窗边出了会儿神，回头看向银翘，一本正经地问道：“我长得不好看吗？”
没料到她突然这么问，银翘惊了下，随即笑道：“怎会？但凡长了眼的人，都知道姑娘是个美人啊。”
“那他为什么不多看我几眼？”傅瑶有生以来还是头回这么挫败，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忍不住抱怨道，“他连话都不肯同我多说几句。”
“这个，这个……”银翘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再加上近来也不知是都听了些什么闲话，凑在一旁指点道，“说不准他不喜欢女人呢？又或者，说不准他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行呢！”
傅瑶瞪圆了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第19章
谢迟这些年来不近女色，未曾娶妻纳妾，早两年旁人想方设法搜罗来的美人也都被他给拒了。为着这事，私下里也总是有人揣测，说他兴许是好男风。
但他积威甚重，也没人真敢送男宠来试探。
也有人说他当年发配西境之时，曾受过重伤，以至于身体亏损得厉害，故而并不热衷于此事。
但这些风言风语都是没什么凭据的揣测，众人也就私下议论几句。
银翘说话不管不顾的，就这么直愣愣地说了出来，傅瑶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横了她一眼：“不要胡说八道。”
“我也是无意中听旁人说起的……”银翘捂了捂嘴，小声道，“姑娘放心，我不会在外边说的。”
傅瑶缓了缓，虽觉着那话纯属无稽之谈，可却又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
不得不说，风言风语能传开来还是有理由的。
一直到第二日，傅瑶到听雨轩去随着谢朝云学管家事宜，脑子里都还时不时地会浮现银翘那几句话。
谢朝云很快就留意到她的不对劲，将账本推到了一旁，笑问道：“为何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就是。”
这些日子下来，傅瑶是真将谢朝云当做自己的姐姐一般看待，比谢迟亲近多了。她犹豫片刻后，红着脸问道：“就是……那个……”
这事着实有些难以启齿，傅瑶吞吞吐吐半天，方才小声说了出来：“他是不是好男风？”
谢朝云愣了下，唇角抽了抽，随即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那些风言风语她自然是知道的，但从来没放在心上，倒是没想到会传到傅瑶耳中。
傅瑶一见她这反应，就知道了答案，随即开始不好意思起来：“阿云你别笑，是我想岔了。”
“不怪你，”谢朝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撑着额，慢悠悠地说道，“其实就他这些年来做的事，也不怪旁人会这么想。”
傅瑶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问了这么一句，她脸皮薄，至于后面那个“行不行”的猜测，是决计说不出口的，便红着脸岔开了话题。
谢朝云见她窘迫，便适时收住了话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等到傅瑶离开后，她摆了盘棋消磨了会儿时光，便往正院去见谢迟去了。
谢迟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太医点头允准他下床走动后，他便很少再在榻上躺着歇息。谢朝云一进门便见着他坐在窗边看文书，无奈道：“你倒也不必这么呕心沥血。”
常人只看得见谢迟的风光，说他年纪轻轻便为帝师，掌朝中大权，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殊不知“掌朝中大权”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谢迟这几年来几乎就没怎么清闲过，谢朝云冷眼旁观，只觉着他大有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架势。
“裴老将军当日身陷敌阵，是亲卫们拼死护着他杀出来的。卫兵死尽，他老人家也受了重伤，如今无良将可用，又吃了大亏，北境只能暂且先退避防守。”
谢迟在朝臣面前要撑着，不能乱，就算是再大的劣势也要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冷静地部署安排。但在谢朝云面前，他就不必再遮遮掩掩，话音里带了些倦意：“这一年算是前功尽弃了，得想办法扳回来。”
相较之下，谢朝云却显得格外冷漠些：“近年就是太顺遂了，才让他们得意忘形。若是三年前燕云兵祸刚过那阵，谁敢在军中动手脚？太后那时怎么不召世家闺秀们入宫呢？无非就是觉着朝局稳定下来，北境顺遂，所以可以开始来不断试探，从你手中夺权了。”
当初太后召了十余位闺秀入宫，虽说是打着过寿的名义，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谢迟并未说什么，谢朝云也就随着她去了，可心中却并非全然不在意的。
当年萧铎刚登基之时，太后便想过让秦双仪入宫为后，但谢迟只说了一句不妥，她便再没敢提过。因为那时朝堂和北境都指望着谢迟，谁也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但人心总是会慢慢活络的，局势越稳，他们就越想要将谢迟给踢开。
所谓飞鸟尽良弓藏，自古以来就是这么个道理。
先前，太后还曾经特地将谢朝云给找过去，明里暗里威胁暗示，让她去劝萧铎立后。可如今这动乱一起，谢朝云再进宫之时，太后就也顾不上摆谱端架子了，看起来着实是好笑。
“在军中动手脚的、贻误军机的，我都已经悉数处置了，”谢迟的态度平静得很，没有半点怨愤，“但边关战事拖得越久，受苦的只会是寻常百姓。”
谢迟是在边境呆过数年的人，对此十分清楚，他虽心狠，但却并不会拿那么多百姓的命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谢朝云在他对面坐了：“我知道你处理了钱家，可归根结底，钱家也不过就是秦家的一条狗罢了。先前我不在乎，可此事之后，秦双仪绝不可为后。”
谢迟其实并不大插手后宫之事，漫不经心道：“那后位给谁？”
“自然是徐芊，”谢朝云顿了顿，又问道，“又或者……兄长觉着我如何？”
此言一出，谢迟蓦地抬眼看了过去，声音冷了下来：“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早些年在宫中呆得实在是厌烦，所以先前不愿再回那个地方去。可如今却又觉着，若真是将后位让给旁人，对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事。”谢朝云意味深长道，“更何况兄长应该也知道，比起秦双仪又或是徐芊，萧铎更愿意要我。”
若傅瑶此时在，就会发现如今的谢朝云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与在她面前那个温柔可亲的大姐姐截然不同。
谢迟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可沉默片刻后，眼中却又露出些无奈来，温声道：“阿云，我不用你这样做。权势也好地位也罢，在我这里，都及不上你高高兴兴的重要。”
谢朝云将他这模样看在眼里，忽而一笑：“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兄长不必紧张。”
被她这么一搅，谢迟也没了看文书的心思，索性都推到了一旁，与谢朝云聊了会儿闲话。他此时不再像那个不管不顾的亡命之徒，难得温柔了些，像是个兄长的模样了。
窗外传来些声响，谢朝云看了眼，只见是有几个小厮在院角那大树下忙碌，像是在架秋千。
“说起来……”谢朝云似笑非笑地看向谢迟，“兄长的病已经大有起色，什么时候让瑶瑶搬回来？总不能真让小姑娘在书房长住吧？”
谢迟沉默不语，并不接这个话。
“她模样好性情好，兄长究竟有什么不满意的？又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想方设法地给你寻来可好？”谢朝云从前并没跟谢迟细聊过此事，如今开了话头，忍不住问道，“总不成真像是那些人说的，你好男风？又或是有隐疾？”
谢迟今日是真想当个合格的兄长，温柔些耐性些，可谢朝云却实在不是什么乖巧的妹妹，这种话也张口就来。他磨了磨牙，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一直以来，谢迟对风月之事都没什么兴趣。
当初少年时，同龄的公子哥偶尔会去吃花酒，出格的还会在青楼养个相好的，他也随着去过一两次，但只觉着那里的脂粉味太浓，并没什么绮念。再后来家中出事他到了西境，也见多了生死搏杀之后将士们是如何发泄的，但却并未寻过营妓，只觉着被欲望操控着的更像是兽类。
哪怕如今大权在握，想要什么美人都能得到，他也仍旧不喜旁人近身。
谢家没有长辈，也不会有人催着他娶妻生子，谢迟便由着性子想如何便如何，只是没料到一场大病昏迷醒来，自己就多了个夫人。
谢迟并不厌恶傅瑶，也承认她是个很讨喜的姑娘，只是仍旧不大愿意改变自己一贯的行事。

第20章
谢朝云一直觉着，自己应该对傅瑶负责。
毕竟当初赐婚的旨意是她求来的，若不然傅家必定会给这个小女儿好好地挑个如意郎君，而不是让她来谢家受委屈。
若换了旁的闺秀，新婚之后便被夫君赶去睡书房，三朝回门独自回家，怕是早就哭得梨花带雨了。哪儿能跟傅瑶一样也不见恼，整日里说说笑笑，心中还一直挂念着谢迟？
谢朝云自问眼光算高的了，可看着傅瑶，也着实挑不出什么不好来。她若是男子，就直接娶了傅瑶，不在这里费心同谢迟磨牙了。
“我知道兄长不喜有人近身，可瑶瑶已经嫁到谢家来，与你便是夫妻，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下去吧？如今是我压着，府中无人敢议论，可长此以往你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放？”谢朝云搜肠刮肚地劝着，像是越说越觉着傅瑶委屈，索性道，“若兄长实在不喜欢，大不了我豁出脸面去傅家走一趟，赔礼道歉，你二人和离算了。”
谢迟抬眼看向她，谢朝云自顾自地说道：“虽说是麻烦了些，但傅家也未必不愿意。”
“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自作主张定了这门亲，如今不足一月又要和离……阿云，你什么时候这么说风就是雨了？”谢迟冷声道，“还是说，你想试试以退为进的激将法？”
谢朝云微微攥紧了手，面不改色道：“我总不能眼看着她这么受委屈。”
“别在我这里装傻。人言可畏，若真是和离了，难道她就不会受委屈了？”谢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如今进退两难，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从当初乱牵红线开始，你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谢朝云向来能言善辩，但被谢迟这么毫不留情地戳穿，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迟等她沉默下来，才终于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阿云，我知道你当初是出于好意，只是并非事事都能如你所愿。我与傅瑶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再多管。”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若是真要和离，你让她自己来同我讲就是。”
谢朝云也不好再在他面前耍什么小心思，叹了口气：“罢了。”
她很清楚，以傅瑶对谢迟的喜欢，此时绝不会有和离的心思。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好起身告辞。
谢迟目送着谢朝云离开，又隔着窗子看了会儿小厮们搭秋千，等到月杉来换茶水的时候，出言吩咐道：“让她搬回来吧。”
他并没指名道姓，月杉怔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道：“是让夫人搬回这里吗？”见谢迟眉尖微挑，露出个“不然呢”的神情，她连忙又应道，“奴婢这就去。”
月杉将谢迟的话递过来时，傅瑶正在案前画画，手一抖，原本画得好好的杜鹃花顿时出现了瑕疵。不过她并没顾得上惋惜，惊讶道：“你说是，他让我搬回正屋？”
傅瑶清楚地记得，那日清晨谢迟是如何说自己不习惯与旁人同床，让她搬到书房来的。
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她心中尚未来得及高兴，便想到方才离开的谢朝云，明白过来——这件事八成不是谢迟本意，而是被谢朝云给劝服的。
“既然他这么说了，那就搬吧。”
傅瑶在与谢迟有关的事情上是格外有耐心，也想得开的。
她很清楚，谢迟不会如当年的自己那般，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一个人，所以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徐徐图之的准备。谢迟不喜欢她也不要紧，只要不讨厌就够了。
银朱对此却并不觉着高兴，她的想法是同颜氏一样的，盼着傅瑶离谢迟越远越好，越冷淡越好。她不大情愿地收拾着东西，同傅瑶道：“等搬回去了，姑娘说话做事都要格外谨慎些才好，千万别惹恼了他……”
“你不必担忧，哪里就那么吓人了？”傅瑶盯着案上那幅图看，琢磨着该怎么修修补补，头也不抬地说道，“咱们到这府中也有段时日了，你可曾见着他如传闻中的那般随意发怒，苛待仆从？”
银朱被问住了，沉默片刻后又道：“可是……”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见着月杉进了门，只能先止住了。
“回禀夫人，门房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钱家那位二姑娘想要见你一面。”月杉留意着傅瑶的反应，试探道，“是请她进来？还是寻个借口给推了呢？”
“自然是要见的。”傅瑶说完这一句后，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日见着的事情来，动作一顿，笔尖蕴着的墨滴下来，彻底毁了那副山间杜鹃图。
傅瑶先前曾见着禁军围了钱家，虽不知究竟是何缘故，但看着那架势便知道绝非小事。钱清怡此时到谢家来找她，是为着什么事情，也就不言而喻了。
月杉见傅瑶面露为难之色，便知道她这是反应过来了，又说道：“夫人既是觉着为难，奴婢这就寻个借口给推了，请钱姑娘回去。”
眼见着月杉要走，傅瑶也顾不上纠结，连忙出声道：“别……还是请她进来吧。我与她相识数年，素有交情，没道理现在连见都不见一面。”
她发了话，月杉也只好应了下来，亲自去将那位钱姑娘给领进了正院。
钱家两位姑娘，一位已经嫁出去，而钱清怡也已经定亲，故而先前都未曾入宫。算起来，傅瑶也已经有一年多的光景未曾见过她，如今在这种情境下再见，着实是倍感唏嘘。
钱清怡瘦了一圈，憔悴得很，原本黯淡的眼在见着傅瑶之后却多了些光彩，哽咽道：“阿瑶，你能不能帮帮我？”
傅瑶是个格外心软的人，也见不得旁人哭，险些就要应了下来，但好在还有些许理智牵着：“清怡，你先不要着急，将话说清楚。若是我能帮得上忙，自然是会帮的。”
说着，又递了帕子过去给她拭泪。
钱清怡像是压抑了许久，如今一哭起来便止不住了，断断续续地讲着来意。
那日禁军一番搜家之后，钱大人便被关进了天牢审了许久，今日一早出了判决的消息，说是要秋后处斩。
钱清怡攥着傅瑶的衣袖，哀求道：“阿瑶，这事是谢太傅的意思，你能不能帮我去求求情，让他放过我爹。哪怕是流放，又或是罚别的，好歹留他一条命在……”
傅瑶曾见过那位钱大人，是个看起来很和蔼敦厚的人，原本以为他兴许是犯了什么事，可能官职保不住了，却没料到竟然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钱清怡知道傅瑶素来心软，如今也顾不得什么，顺势便要跪下来：“阿瑶，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不要这样，”傅瑶连忙起身想要将人给扶起来，见她执意不肯，无奈道，“清怡，你为何觉着他会听我的话呢？我与他虽为名义上的夫妻，可这亲事不是他求来的，他也压根不在乎我……”
这些日子以来，谢迟对她跟对这院中的婢女没多大区别。
如今这求情的事，傅瑶不用去试，就知道谢迟绝对不可能听她的。
可钱清怡却压根听不进去她的解释，就像是落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怎么都不愿松开，只会反复哀求。
傅瑶只觉着头都大了，可偏偏她这个人心软嘴也软，压根说不出什么强硬的话来，就这么僵持在了这里。
正为难着，恰有侍女进门来传话：“太傅被扰了清净，遣奴婢来问一句，这是在做什么？”
这么一句比傅瑶方才那百句解释都有用，钱清怡像是被人给掐了嗓子似的，立时安静下来。傅瑶额上出了层细汗，连忙趁机令人将钱清怡给扶了起来。
“我会试着帮你去问问，但你不要抱任何期待，”傅瑶叹了口气，“他真的不会在意我如何的。”
傅瑶花了好大的功夫安抚了钱清怡，等到她离开之后，兀自发起愁来。
她并不敢到谢迟面前问东问西，可偏偏又已经答应了下来，总不能食言而肥，一时间可谓是纠结得很。
侍女们将她的东西都搬回正房，可傅瑶却在书房磨磨蹭蹭许久，一直到晚间方才硬着头皮往内室去了。
谢迟在床边看书，一旁的小几上放着刚喝完的药碗，散着苦意。
他只穿了单薄的中衣，领口微微散着，一眼便能看见锁骨，有一缕散发落入其中，凌乱但却好看。
傅瑶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等到谢迟抬眼看过来后，方才小步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在谢迟身旁坐下了。
谢迟知道白日里的事情，一看傅瑶这模样，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却并没开口，而是由着她在那里纠结为难。
“我想问你一桩事……”傅瑶颤颤巍巍地开口，总觉着谢迟看过来那个目光，仿佛下一刻就要让她回书房去睡似的，“钱大人是犯了大错吗？”
“是。”谢迟的目光牢牢地定在她身上，想看看她是怎么求情的。
傅瑶被他看得心跳都快了许多，强作镇定道：“他非死不可吗？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她白日里曾经试图问过钱清怡，想知道钱大人究竟是犯了什么错，但钱清怡却只顾着哭，并没同她讲明白。以至于她如今在谢迟面前没有半点底气，心虚得厉害。
谢迟又道：“没有。”
“我知道了。”傅瑶垂首道。
谢迟盯着她看了会儿：“不继续求情了吗？”
傅瑶摇了摇头，如实道：“我对朝政一窍不通，更不清楚来龙去脉……你既然觉着他是罪有应得，那我就信你，不会指手画脚。”
谢迟对她这回答很是意外，如有所思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原以为，傅瑶这是对自己不满，但眼下看来仿佛并不是。
“清怡八成会怨我的。”傅瑶叹了口气。
她心中很清楚，就算自己已经反复解释过，也让钱清怡不要抱任何期待，但只要这件事情没能办成，钱清怡心中必然是会怨她的。
这是人之常情。
“那也没办法，”谢迟将手中的书扔到了一旁，话音里竟带了些笑意，“谁让你嫁给了我呢？”
他声名狼藉，千夫所指，当了他谢迟的夫人，自然也是要随着一同“受过”的。他并没心疼傅瑶，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愉悦。
这笑里带了些扭曲的恶意，傅瑶觉察到了，但却没恼，而是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凑近了些：“旁人误会也无妨，但你是不是应当待我好些，当做弥补呢？”
两人之间离的很近，鼻尖若有似无地蹭了下，唇间也只差了一寸的距离，呼吸可闻。谢迟甚至能嗅到她身上隐约传来的幽香，僵了下。

第21章
谢迟很少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可看着近在咫尺的傅瑶，他脑子里的确空白了一瞬，方才那点扭曲的快意烟消云散，甚至没想着躲避开。
先前傅瑶凑上来吻他那次，是一触即放，压根没来得及反应，只有唇上一瞬温软的触感提醒着并非错觉。可如今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谁也没避让，便难免生出些暧昧来。
同傅瑶相处起来很轻松，因为她这个人不怎么会掩饰心思，什么都写在脸上。就好比如今，谢迟能清楚地从她那清澈的眼眸中看出爱慕来，不加掩饰，直白得很。
被个美人这样看着的时候，怕是柳下惠也难无动于衷。
傅瑶难得从他脸上看出些局促来，眉眼一弯，脸上的笑意愈浓，小声问：“我可以亲你吗？”
谢迟的喉结微动，闭了闭眼，方才想起刚刚还在谈钱家的事情。
他没说可以，但也没避开，傅瑶飞快地在心中权衡了下，大着胆子贴上了他那总是会显得有些凉薄的唇。
谢迟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张开的手收紧了些，想要将贴上来的傅瑶给推开，可是碰到她那纤细的腰后，却好像鬼迷心窍似的，并没这么做，而是由着傅瑶放肆。
傅瑶半跪在床榻边，倾身吻着谢迟，她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似的。
她看过乱七八糟的话本，大婚前夜也看过更为直白露骨的小册子，但如今却什么都忘了，仅凭着一点本能驱使着，探出舌尖舔了下谢迟的唇角。
谢迟覆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呼吸也急促了些，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傅瑶见他并不配合，索性作罢，毕竟能亲一下她就很高兴了，最后在谢迟唇上轻轻地咬了下，留下个很浅的牙印，便退开了。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迟心中却觉着一空，但并没表露出来，垂下了眼睫。
两人谁也没再提钱家的事情，谢迟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书，傅瑶则叫了侍女进来铺床，顺道换了衣裳散了发髻。
银翘替她摘了耳饰，不疾不徐地梳着散开的长发，傅瑶则拿着珠花把玩，时不时地哼几句小调，显然是心情大好。
月杉铺好床，将换下来的衣裳叠好收起来，含笑道：“夫人这是哼的什么小曲？奴婢竟没听过。”
“是江南那边的小调，我先前闲得没事，就跟着人学了些，”傅瑶抚摸着发簪上圆润的珍珠，笑着解释道，“其实唱得不大准，不要笑我。”
月杉觑着气氛尚好，也未见谢迟有任何不耐烦，便又夸了句：“夫人太过自谦了，我听着很好，软软的，倒像是在人心尖上抓了把似的。”
收拾妥当后，月杉便与银翘一道出了内室。
傅瑶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回过头去问谢迟：“已经很晚了，你还要看书吗？”
傅瑶这么些年养成了习惯，睡得早起得晚，家中向来娇惯着，也就随着她去了。谢迟则截然不同，是晚睡早起，前些年是忙得没空睡，渐渐地就成了习惯，哪怕没什么事情也不会早睡。
见傅瑶掩唇打了个哈欠，神情中满是睡意，谢迟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让步了。他放下手中的书，淡淡地说道：“睡吧。”
傅瑶含笑应了声，吹熄了内室的灯，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床尾到了里侧。
仍旧是两床被子，傅瑶规规矩矩地躺好，可又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了眼谢迟。见他已经闭上眼，她便没了顾忌，光明正大地看着他的侧颜发愣。
谢迟分明没睁眼，但却像是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似的，忽而问了句：“不是困了吗？”
“……是，”傅瑶心虚地翻了个身，面朝着里边的床帐，小声道，“这就睡。”
傅瑶原本就已经困了，没过多久就真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倒是谢迟一直没能睡着，先是想了会儿朝中的事务，但渐渐地，思绪就飘到了先前那个吻上，忍不住看了眼傅瑶。
她睡着之后并不算老实，不知何时已经翻过身来，往他这边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随之缩短。
谢迟盯着她看了会儿，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他分明不喜欢旁人亲近，可是傅瑶那般放肆，他却也并没生气。
兴许是因为傅瑶很讨喜，又兴许，是被她那句话给触动了。
这亲事虽是谢朝云未经允准强凑在一起的，但傅瑶既然已经嫁给了他，又识趣乖巧，那么他待她宽纵一些，也算是情理之中。
想通这一点后，谢迟便没再在这件事上费神，没多久也睡了过去。他原以为自己会不适应有人同床，但这一夜睡得竟还算是安稳。
第二日醒来时，傅瑶仍旧在沉沉地睡着，白皙的肌肤透着些红，看起来睡得很是舒适的样子。分开床帐，晨光透过窗子照在了她脸上，傅瑶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往被子里缩了缩，但仍旧没醒过来。
谢迟勾了勾唇，又放下床帐来，并没打扰她。
傅瑶醒过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身侧已经空了，她眨了眨眼，想起昨夜的事情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快地起身梳洗。
“太傅进宫去了。”月杉如实回禀了谢迟的行踪，又补充道，“太医说他的病好了许多，不妨事，夫人不必担心。”
傅瑶点点头，独自吃过饭之后，往听雨轩寻谢朝云去了。
她到时，谢朝云正在看一封信，眉头紧皱着，见到她之后方才缓了缓神色，笑道：“今日来得倒早，快坐吧。”
傅瑶见谢朝云将那信折了起来，随手夹在了一旁的书中，便知道她不愿提，没有多问。
侍女沏了茶来，谢朝云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模样，慢悠悠地问道：“我听闻，钱家那位姑娘昨日来寻你了？应当是想要通过你来求情吧？”
“是，”傅瑶将昨日的情形尽数讲了，低声道，“我最后还是没帮上。”
“没帮才是对的。你若是真为此去苦求兄长，如今怕是不能坐在这里了。”谢朝云今日一见傅瑶的模样，便知道她与谢迟之间并无分歧，应当还挺愉快的，也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傅瑶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何这么说？”
谢朝云撑着额，斟酌着措辞：“这事说来话长，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兄长料理钱家，一来是因为他犯了大错在军中动手脚，二来，则是杀鸡儆猴给秦家看……”
这些日子以来，朝臣们私下里没少议论这件事，但哪怕是背地里，言辞也都谨慎得很。
可谢朝云却半点忌讳都没有，直愣愣地道破了其中的关系，嘲讽道：“近年来，他们总是蠢蠢欲动，想要从兄长手中夺权。可一群有野心没能耐的草包能做成什么？千方百计地在朝中安排自己的人，排除异己，可却忘了北狄虎视眈眈，酿成此番大祸。”
傅瑶这还是头一次听人说起朝中的勾心斗角，捧着茶盏，半晌都没顾得上喝。
“再有就是兄长遇刺之事，”谢朝云提起这件事就来气，嗤笑道，“那些废物撑不起朝局，但在这种下作事情上倒是颇有造诣，虽是北狄刺客挑起，可这其中也有某些人推波助澜的手笔。”
想要谢迟死的人太多了，北狄恨他入骨，可这大周长安城中，想要借刀杀人的也大有人在。
谢朝云先前就觉着奇怪，以谢迟一贯的谨慎，怎么会在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头？后来才算明白，因为有人里应外合。
谢迟的权势太盛了，那些人便想着除掉他，至于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放。他们想着拿北狄当刀来杀谢迟，殊不知也踩进了北狄的圈套，最后阴差阳错地闹出了一场大祸，却又不得不指望谢迟来收拾。
如今再看这件事，简直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傅瑶听懂谢朝云的意思后，手一颤，茶水险些溅出，连忙放到了桌案上。她心中先是震惊，随即又涌上愤怒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
“这件事牵连的人不少，钱家首当其冲，既然上赶着作死，那就只好遂了他的意。”谢朝云冷声道，“那位钱姑娘想必是不知道自己爹究竟干了什么好事，竟然还敢求到你这里来。没要了她一家的命，都算是兄长脾气好了。”
“还有更可笑的，钱家女婿可是忙着撇清干系来着。自家人都不帮的忙，求到你面前，无非就是欺你性子软好说话罢了。”
明明春光正好，可傅瑶却只觉着手脚发凉，低声道：“他们怎么能这样？”
“这些话原不该同你讲，我也想让你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谢朝云歉疚道，“可总该有人知道这些内情，不要让他独自背负着这些走下去。”
傅瑶用力地点了点头，以示自己能理解。
谢朝云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真乖。”说着，又饶有兴趣地问道，“我还听说，你昨晚搬回去与兄长同住了？”
这语气着实不大正经，傅瑶被这么一打岔，心中的愤怒倒是消散了些，随即想起睡前那一吻，又红着脸点了点头。
“慢慢来吧，日久生情呢。”谢朝云笃定道，“兄长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第22章
这日，谢朝云留了傅瑶许久，陆陆续续地同她讲了许多事情，有关于管家庶务的，也有关于朝局势力的，甚至还有些谢迟少年时的趣事。
傅瑶听得津津有味，她并不算是个很敏锐的人，但到后来也觉出不对来——
谢朝云这个态度，倒像是在一股脑交代事情一样。
“阿云，你……”傅瑶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问。
谢朝云笑着摇了摇头：“我的确是有个打算，但未必能成，兴许等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若是谢迟在这里，立时就能猜出她打的什么主意，可傅瑶本就一知半解，对谢朝云的旧事并不知情，故而也想不到她究竟有什么打算，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
傅瑶在听雨轩留了许久，午饭都是同谢朝云一起吃的，一直到暮色四合方才回了正院。
谢迟尚未回府，傅瑶也没什么胃口，晚饭只喝了小半碗汤。
独自安静下来后，她便开始回想谢朝云白日里同她讲的那些事情，原本的愤怒散去许多，后知后觉地开始替谢迟觉着委屈。
那些人，既要仰仗着谢迟的本事能耐，又不愿看着他大权在握，宁愿勾结北狄都想要他的命。可真到最后酿成大祸，却还指望谢迟拖着病体来料理。
哪有这样的道理？
傅瑶趴在桌案旁发愣，她这些日子将谢迟的忙碌看在眼中，如今便愈发觉着不平。若换了她，八成就要撂挑子不干了，可谢迟却还在费心收拾这烂局，直到如今都还没回家来。
案上放着许多往来文书，还有北境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做足了标记，皆是心血煎熬。
傅瑶轻轻地抚过那舆图，心中百感交集。
“太傅兴许是有事，夫人还是早些歇息吧，不必特地等候。”月杉又来劝道。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屋里屋外都点上了灯，夜色朦胧。傅瑶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月杉不必再劝：“我要等他回来。”
月杉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随她去了。
谢迟回来时已是深夜，太医虽说他的病情好了许多，能够随意走动，但也不代表着可以劳心劳力一整日。他在外时强撑着没表露出来，可回到家中后，便没再掩饰倦容。
“厨房还留着热菜热汤，太傅要用些吗？还是直接歇息？”月杉小声问道。
“不必了。”谢迟进了内室，一眼便见着伏在案上睡去的傅瑶，愣了下。
她睡得并不安稳，也不知梦见了什么，柳眉皱着，搭在一旁的手紧紧地攥着，似是在同谁生气一般。昏黄的烛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镀了层朦朦胧胧的光，纤长浓密的眼睫投下影子，倒像是小扇子似的。
肩上披着的外衫也已经滑落一大半，摇摇欲坠，让人想要上前去替她盖好了。
月杉连忙解释道：“奴婢先前已经劝过，可夫人执意要等您回来……”
谢迟有些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不必如此。”
他并不习惯家中有人等候，如今也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月杉应了声：“奴婢下次会多劝劝的。”
傅瑶像是听到两人说话似的，眼睫微颤，随即醒过来。
她眼中雾气朦胧，写满了困意，但见着谢迟之后还是露出个笑来，软着声音问道：“你怎么才回来呀？”她揉了揉眼，又问道：“吃晚饭了吗？”
谢迟垂眼看着她：“早些休息吧。”
傅瑶点了点头，她早已经梳洗妥当，放下外衫之后便乖乖地上了床，但却并没立时就睡，而是抱着被子看谢迟宽衣解带。
与平素里在家的闲散打扮大不相同，谢迟今日入宫议事，穿的是公服，沉紫色的锦袍衬得他愈发气度卓然，长身玉立，让人见了便不由得想要多看几眼。
谢迟解下腰间的玉带，换下外袍，一回身便对上了傅瑶灼然的目光，动作微顿：“看什么？方才不是都困得睁不开眼了吗？”
傅瑶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就一双杏眼露在外边，眨了眨，笑而不语。
侍女们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谢迟亲自吹熄了烛火，在外侧躺了下来。想了想，他又转过身去看向傅瑶，低声道：“下次不要再等了。”
傅瑶凑近了些，问道：“那你下次可不可以早些回来？”
一直以来，傅瑶都是极有分寸的，提要求的时候也都是小心翼翼的，可这次却是过了线。谢迟可以容许她在院中架个秋千，却不会容许她对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
但想到方才她伏在案上睡觉的模样，谢迟也没有将话说得太绝，只是沉吟道：“我不喜欢旁人多管我的事。”
傅瑶抿了抿唇，轻轻地“嗯”了声，便不再多说了。
她想让谢迟早些回来，并不是因为自己想要黏着他，而是一想起白日里的事情谢朝云所说的事情，就替他觉着不值——为何要为了那些事情，空耗自己的身体呢？
可这其中的缘由是不能说的，若是说了，谢迟只会愈发地觉着被冒犯了。
一室寂静，谢迟能听到身旁的呼吸声，知道她并未睡着，也能嗅到她身上的那股幽香。片刻后，他又说道：“你若是在家中觉着无趣，大可以随意出门去逛，不必顾忌什么规矩。”
旁人家的新妇，需得小心侍奉公婆，同妯娌打好关系，平日里也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谢家却并没这些规矩，谢迟也没想过拿什么女戒女训来苛求傅瑶。
傅瑶的确没睡着，听了谢迟这话后，先是小小地应了声，想通之后又笑了起来。
“这很值得高兴吗？”谢迟问道。
“出门去逛是值得高兴那么一点，但最值得高兴的是……”傅瑶凑得更近了些，同谢迟四目相对，笑道，“我觉着，你仿佛是在哄我。”
两人之间离得很近，仿佛下一刻就会贴在一起，让谢迟骤然想起昨夜那一吻来，思绪乱了一瞬，而后方才沉声道：“你想岔了。”
“是吗？”傅瑶故意叹了口气，转而又笑道，“那我也乐意自作多情。”
她先前那点难过一扫而空，很是满足地躺回了自己枕上，高高兴兴地准备睡觉。
谢迟却像是下台阶时一脚踩空了似的，抿了抿唇，又莫名觉着有些烦躁，将被子掀开了些。
两人之间仍旧是傅瑶先睡着的，谢迟下床去喝了半杯温水，借着窗外的月色，甚至能看清她微微翘起的唇角。
谢迟并不爱自欺欺人，他盯着傅瑶的睡颜看了会儿，坦然地承认了自己那莫名烦躁的来源——他原以为傅瑶凑过来时是要如同先前那般吻他，可却没有。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的确是这样。
从来都是谢迟拿捏着旁人的情绪，操控于股掌之上，这还是难得他被旁人牵着走。
这并不是个好的征兆，谢迟暗暗地想，自己或许应该疏远傅瑶一些，而不是由着她这样潜移默化地得寸进尺。
谢迟很少会做梦，可是夜，他却梦到了少年时的旧事。
那时候他被曾经的好友们拐去青楼喝花酒，环肥燕瘦的美人们在旁侍奉，见他生得好，便都跃跃欲试地想要往他怀中钻，好友们也在一旁起哄。满室脂粉香气混着酒气，甜腻得让人反胃，有一美人借着斟酒的机会倒在了他身上，他却仍旧没什么绮念，直接将人给推开了。
自那以后，他便再没去过那种地方。
可梦中却有所不同，他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美人，不依不饶地缠着，推也推不开。谢迟不耐烦地拧起眉，正要发怒时，却见怀中那美人仰起头来，竟赫然是傅瑶的模样。
谢迟随即醒来，一垂眼，便见着了不知何时到了自己怀中的傅瑶。明明是两床被子，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睡的，竟然能挪了这么多。
傅瑶仍在沉沉地睡着，单薄的中衣散开些，露出其下藕荷色的小衣，半遮半掩。她的肌肤如玉脂般，形状优美的锁骨之下，是玲珑起伏的身形……
谢迟沉默着，片刻后挪开了目光，可清晨的身体却要格外诚实些。察觉到那异样的变化后，他猛地推开了怀中的傅瑶，坐起身来。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这些年来偶尔也会发生，可大都置之不理，反正过会儿就过去了。
可这次却有所不同，仿佛像是谁在他身体里点了把火似的，血都热了些，久久都未曾消散。
谢迟看向沉睡中的傅瑶，喘了口气，披衣起身离了床榻。

第23章
傅瑶醒来时，身侧又已经是空的了。
她是个心软的人，很少会生气记仇，尤其是在谢迟的事情上，更是记吃不记打。哪怕谢迟昨夜当面说不喜旁人多管，只有后来语气稍稍和缓些，她就能高高兴兴的。
她自小贪玩，但做事却很有耐性，只要是认准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在谢迟身上更是有无尽的耐心。
“他又进宫去了吗？”傅瑶挑了件杏色的襦裙，随口问道。
月杉眉间一跳，如实道：“太傅在书房。”
今日一早，她撞见谢迟一脑门官司地出了内室，径直往书房去了，皱着眉，像是谁惹他不快了似的。她并没敢多问，轻手轻脚地到里间来看了眼，只见傅瑶睡得很是香甜，并未发生争吵。
谢迟进了书房后就再没出来，他未曾传唤，谁也不敢进去多问，月杉如今还惴惴不安着。她斟酌着措辞，将事情同傅瑶讲了，隐晦地提醒不要去触霉头。
傅瑶认真想了会儿，一直到梳好发髻上好妆，都没想出来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恼了谢迟。但她并不会像月杉那般谨小慎微，起身转了圈，看了眼外间已经摆好的白粥和小菜：“我去找他来吃饭。”
她并不喜欢独自吃饭，但又不能一日三餐都在听雨轩那边缠着谢朝云，如今总算是寻到了合适的机会，步履轻快地往书房去了，月杉都没来得及阻拦。
傅瑶在书房外站定了，轻轻地扣了扣门。
她想得很简单，若是自己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惹了谢迟，那也应该问清楚了说开才好，而不是躲着避着。
“早饭已经备好啦，再不吃就要凉了。”傅瑶将声音抬高了些，笑道，“还有你的药，景太医说了也得按时喝才行。”
她这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谢迟听得清清楚楚，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起身去开了门。
傅瑶站得笔直，仰头观察着谢迟的神情，试探着问道：“你应该不讨厌跟我同桌吃饭吧？”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傅瑶这副眉眼弯弯的模样，着实是让YI HUA人生不起气来。谢迟一时也忘了自己先前还想着要疏远些，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傅瑶想要拉谢迟的衣袖，见着他皱了眉后，随即又松开了。
她眉眼间有失落的情绪一闪而过，谢迟看在眼里，虽没多说什么，但大步跟了上去，同她并肩走着。
这还是两人头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傅瑶没出声说话，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会往谢迟脸上瞟，又或是看他那骨肉匀停的手。
就算一言不发，两个人在一处吃饭也比往常独自吃要好上百倍。
等到放下筷子后，傅瑶问道：“你今日还要出门吗？”
“不出。”
谢迟一口气将整碗药给喝了下去，半点没停顿，傅瑶看着都替他觉着苦，小脸都皱了起来。她拿了块桃酥咬了口，甜意在舌尖蔓延开，这才又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她这就纯属于没话找话，但谢迟并没陪人闲聊的兴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往书房去了。
收拾碗筷的、奉茶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动作都不由得轻了许多，生怕傅瑶会因为被扫了颜面迁怒到她们身上来。但傅瑶却并没恼，慢悠悠地将手中那块桃酥吃完后，拍了拍手，如往常一般往听雨轩去了。
傅瑶陪着谢朝云处理了会儿庶务，觑着时辰差不多，便又回了正院来。她趴在书房开着的雕花窗旁，撑着下巴，看着正在桌案旁写字的谢迟。
他这个人生得好看，那双修长的手也好看，骨节分明，如玉雕的一般。执笔写字的时候，显得格外优雅，傅瑶怎么看都看不厌。
谢迟一开始就注意到傅瑶，但并没理会，原以为她自己觉着没趣就会离开，可过了好一会儿却仍就在窗边趴着。他算是没了法子，只得放下笔来，偏过头去看向她：“有什么事吗？”
傅瑶想了想：“我想来借几本书看。”
这是她随口找的理由，谢迟听出来了，但也不好再给她没脸，扬了扬下巴：“自己进来找吧。”
傅瑶笑着应了声，这才站直了身子，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了书房。
她先前在书房住过半月，已是十分了解，但还是慢慢地挑选着想看的书，瞥见案上他方才写完的一张字后，又随口夸赞了两句。
谢迟写得一手好字，当年琼林宴上，是曾经得先帝亲口夸赞的。傅瑶早年见过他的字，清逸出尘，可如今的字迹却变了许多，笔锋凌厉，字里行间仿佛都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世人常说字如其人，的确是很有道理的。
谢迟喝着茶，面不改色地听着她的夸赞，随口问道：“你刚从阿云那里回来？”
“是啊，”傅瑶顺势在一旁坐了，“我每日都会去阿云那里呆上一段时间，学管家事宜，她很厉害，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谢迟点点头，不再开口了，但也没下逐客令。
傅瑶短暂地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打蛇随棍上，并没离开。她扫了眼房中悬着的几幅字画，笑问道：“看起来你的藏品应当不少，还有没有什么旁的古画可以借我开开眼呀？”
“宫中赐下的东西、年节旁人送来的礼都在库房，若是想看，只管让人去取就是。”谢迟抬眼看向她，“你很喜欢丹青吗？”
问完之后，他才想起来先前在宫中那次，谢朝云还专程提过想要傅瑶的画，想来她的画工应当是不错。
“嗯，我很喜欢。”傅瑶如实道，“琴棋书画女红，我擅长的唯有丹青，其他都是马马虎虎勉强糊弄。”
谢迟先前被傅瑶问起有什么打算的时候，走得干脆果断，但眼下却没办法再如此。
他对傅瑶的态度很微妙，心中想着应当疏远些，可是真等到冷着脸拂了她的颜面之后，却又觉着不忍，想着态度和缓些当做弥补。
沉默片刻后，谢迟问道：“这些字画中，你最喜欢哪幅？我送你。”
傅瑶在书房住的那段时日，已经将这几幅画细细地看过，毫不犹豫地指了指那幅寒江独钓图：“我要这个。”
谢迟有些意外：“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旁的可都是前朝传下来的古画，价值不菲。”
“我第一日来书房的时候就看中了它，虽不是古画，可却合我的眼缘。”傅瑶托腮看着谢迟，笑容中多了些狡黠，“更何况若我没猜错的话，这画应该是你的手笔吧？”
谢迟愈发地意外了，他的确没想到傅瑶竟能猜出来。
“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傅瑶提醒道。
“不反悔，过会儿我就让人取下来给你。”谢迟承许之后，又问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直觉，”傅瑶顿了顿，戏谑道，“又或者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被这么光明正大地“调戏”，谢迟僵了下，连带着想起她先前的话来，索性将自己心中的疑惑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你先前说你喜欢我……为什么？”
傅瑶先前还装得煞有介事，可真谈到此事，脸颊也泛起红来，说到底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想了想后，她小声问道：“你信一见钟情吗？”
谢迟被她给问愣了，竟真认真想了想这问题，而后方才摇头道：“不信。”
“那这事就解释不清了，毕竟我对你算得上是一见钟情了。”傅瑶垂下眼睫，轻轻地摩挲着手边的茶盏，“这种事情原也难说个清楚明白，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有什么缘由呢？”
若是喜欢哪个人可以由着自己决定的话，傅瑶兴许不会选择谢迟，毕竟谁想放着平坦的大道不走，非要来走这个荆棘遍布的小路呢？
但也没办法，谁让当年惊鸿一瞥后，她眼里就再容不下旁人了。
所以就算再怎么难，就算知道结果未必能如意，也要走下去。
傅瑶心中很清楚，谢迟是没办法理解自己的，毕竟他心里是没有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她抿唇笑了声，站起身来：“你继续忙，我就不打扰了。”到了门口后，她又回过头来提醒道，“别忘了我的画。”
谢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日子照常过着，两人同床歇息，时常也能同桌吃饭，就像是寻常的夫妻一般。又过了半月，谢迟的病彻底好转，景太医回太医院去了，不再在府中时刻候着以防万一。傅瑶也随着谢朝云学了许多，想着给自己放个假，便让人去给姜家递了个帖子，请姜从宁到明月楼去吃饭。
一来是见面叙旧，二来，也算是弥补当初婚前她放的鸽子。
往常傅瑶在家中时，总是会寻个借口来书房，或是借书还书，又或是亲自送茶水和糕点。就算是不过来，谢迟也能听见她同丫鬟们闲玩的动静，或是荡秋千，又或是斗草斗花，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
今日她一离开，正院霎时便安静下来，倒像是回到了早前她尚未嫁过来的时候。
谢迟原本是觉着清净，可偶尔却会不自觉地透过窗子往院中看，等到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又开始烦躁起来。
这些日子下来，书房的门已经不常关，谢朝云倒也省去叩门的功夫，笑问道：“兄长在想什么？”
谢迟回过神来：“没什么。”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谢朝云坐下谈，“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巧了，咱们要说的兴许是同一件事。”谢朝云却在窗边坐了，抚了抚鬓发，“我要入宫。”
她这话说得缓缓的，但却异常坚定，显然并不是来征询谢迟的意见，而是来知会他一声。
谢迟拧起眉来：“我先前同你说过，不用你这样做……”
“我想要入宫，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长久考虑。”谢朝云早已思量清楚，坦言道，“如今这种情势，如何做才是最划算的，兄长应该也明白才对，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谢家是没有退路的，就算无意相争，那些人也会想要他们兄妹的命，退让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谢迟权势正盛，满朝上下都得避其锋芒，可长久会如何呢？
谢家并不是盘根错节的百年世家，只剩了他兄妹二人，总会有难以为继的一日。太后与秦家如今已经在虎视眈眈地等着，若真让秦双仪生下皇子，届时又该如何？
谢迟自然不会不懂，但他从来没提过让谢朝云入宫，只想着自己担下所有。在他看来，在宫中那些年谢朝云吃了许多苦，如今便该好好地享受，而不是再回那个地方同人勾心斗角。
“我不是未经风雨的娇花，不用兄长你小心翼翼地护着。”谢朝云斜倚在那里，漫不经心地笑道，“更何况我于萧铎有救命之恩，他也喜欢我。就算把后位给了徐芊，她也未必斗得过秦双仪，可若是给了我，任是谁也越不过我去。”
谢朝云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能耐。
先帝在时，昏庸且好色，如今的秦太后那时还是被贵妃欺压得喘过不气来的中宫皇后，空有名头却无实权，谨小慎微什么都不敢多管。那时的后宫就如同毒沼一般，出人命都是常有的事，一直到萧铎继位后方才转好。
她是在那种地方熬出来的人，秦双仪与徐芊那点小姑娘家的勾心斗角，压根不够看的。
她已经将话说到这般地步，可谢迟却依旧没点头，而是说道：“不要任性，这件事情从长计议。”
谢朝云一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又道：“兄长先前不是说了吗，婚事由我自己做主，不会多加干涉。”
“这是寻常的婚事吗？”谢迟冷声道，“你若是看中了旁人，无论他贫富贵贱，我都能应允。可入宫并不是件小事，一旦去了就再没反悔的余地，岂能由着你？”
“我离宫也有三年了，提亲的人不计其数，各怀鬼胎，说起来还不如萧铎呢。”谢朝云一哂，“若有人能如傅瑶爱你一般真心喜欢我，我也就嫁了，可偏偏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兄长能遇着是你的幸运，总不能让我等个半辈子吧？”
谢迟哑然。他不愿谢朝云入宫，但也承认她这话没错，近年来想要提亲的那些人各怀心思，的确是还不如萧铎。
“萧铎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算是你的学生，他的品行你我都再了解不过……”谢朝云沉默了一瞬，继续道，“我心意已决，兄长不必再劝。”
谢朝云的确是来知会谢迟的，任他怎么说，都没半分犹豫，最后道：“如今趁机收拾了钱家，太后一派也收敛了许多，正是我入宫的好时机。等北境稍定，劳烦兄长在朝中促成此事吧。”
说完，她没等谢迟都答复，便径自起身离开了。
春光明媚，院中花草丰茂，长街上亦是热闹非凡。
傅瑶临窗坐着，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路旁的摊贩发愣，余光瞥见姜从宁到了之后，连忙起身笑道：“可算是来了，我都喝了半壶茶了。”
自出嫁后算起，这还是两人头一回再见。
姜从宁执着傅瑶的手上下打量，还在她脸颊上轻轻地捏了下，调侃道：“怎么好像是丰盈了些呢？”
这些日子，闺秀们见面时总是会提起傅瑶来，猜她在谢家的日子究竟过得如何？
虽说谢朝云将府中管得严严实实，没人敢私下议论传闲话，但当初三朝回门时傅瑶独自回家的事情总是瞒不住的，没多久就传开来，也成了傅瑶不受谢迟重视的佐证。
众人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唏嘘可怜她的，总而言之，这算是近来京中议论的热点了。
姜从宁知道傅瑶心仪谢迟，却不知道谢迟究竟如何，被那些流言蜚语闹的担心不已，直到亲眼见着她眉眼带笑，身形如常，这些日子应当是吃好喝好的模样，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算是落回了远处。
傅瑶捧着自己的脸，忧心忡忡道：“真的胖了吗？”
她近来跟谢迟和平相处，大半时间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会越线试探一下，谢迟也未见不悦，故而过得很闲适。吃得好睡得好，发胖仿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逗你的，”姜从宁被她这模样给逗笑了，“还是很好看。”
两人坐定后，开始聊起近来的事情。姜家正在张罗着定亲的事情，姜从宁也开始动手绣自己的嫁衣，傅瑶则是讲了自己随着谢朝云学管家的事，感慨道：“阿云可真是厉害，经手那么多事情还能处理得有条不紊，我看的头都要大了。”
“阿云？”姜从宁怔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谢朝云，笑道，“也是，你如今都算是谢姑娘的嫂子了。”
两人上次在明月楼见面时，恰是谢迟遇刺后昏迷不醒的时候，傅瑶那时忧心忡忡，放了姜从宁的鸽子，眼下算是补了回来。她心情大好，甚至还喝了些酒。
“你说了这么些谢姑娘的事，那谢太傅呢，他待你好吗？”姜从宁忍不住问道。
傅瑶舔了舔唇角的酒，评价道：“算不上很好，但也不坏。”想了想，她又很是自信地补充了句，“会越来越好的。”
她喝得酒有些多了，话音里带着不自觉的笑意，眼中亮晶晶的。
姜从宁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不妙，连忙将酒壶挪得远了些，劝道：“不能再喝了。”
傅瑶将空了的杯子递到她面前，软着嗓子撒娇道：“再给我半杯嘛，我都好久没碰过酒了……”
姜从宁是知道傅瑶性格的，任她怎么撒娇，都不肯再给了，开玩笑似的威胁道：“你就不怕喝醉了，回去之后没法交代吗？”
傅瑶见撒娇无果，撇了撇嘴，抱怨道：“他才不管我呢。”
她与谢迟之间，只要她不去招惹，谢迟几乎就不会主动开口，俨然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她难得抱怨谢迟，姜从宁开解道：“谢太傅毕竟不是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他这样的性情，就算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如你这般热切的。”
傅瑶也清楚这个道理，长长地叹了口气，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听府中的老人说，等到有了孩子，夫妻之间的感情会更深些。”姜从宁随口道，“兴许等你有孕之后……”
不提这个倒还好，一提，傅瑶就更想叹气了。
姜从宁话说了一半，见着她满脸欲言又止，迟疑道：“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什么。”傅瑶咬了咬唇，用仅有的那点理智换了个话题，“不提他了，来同我讲讲你的亲事……”
虽然被姜从宁给拦了下来，但傅瑶仍旧有些醉了，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生出些困意来。姜从宁见她眼皮打颤，笑了声，向着银翘道：“带你家姑娘回府去吧，记得喝些醒酒汤再睡。”
银翘连忙应了，扶着傅瑶下楼，上了谢家的马车。
傅瑶虽又醉又困，但却并不闹腾，一路上都很乖巧地靠在银翘肩上闭目养神。银翘替她按捏着穴道：“快回到家了，姑娘觉着难受吗？”
明月楼离谢家并不远，乘了马车，不多时便到了。
傅瑶强打起精神来，扶着银翘慢慢地走着，小声道：“咱们悄悄的，也别要什么醒酒汤，若是让银朱知道了，她能念叨上半月。”
银翘哭笑不得：“这怎么瞒得过去？”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听从了傅瑶的意思，并没声张。
午后的正院静悄悄的，两人才到廊下还未进门，恰见着银朱从茶房出来。
“你去拦着，不要让她过来。”傅瑶在银翘背后推了一把，自己随即侧身进了房中，直接往内室去了。她原是想着直接借着午睡把醉意给熬过去，结果一进内室，便撞进了谢迟怀中。
谢迟没料到傅瑶突然回来，先是一惊，随即在她腰上揽了一把稳住，将人给抱了个满怀，也嗅到了她身上那微甜的酒气。
“你饮酒了？”谢迟皱了皱眉。
傅瑶原本就有些头晕，撞到他怀中后就更觉着头昏脑涨，小声道：“一点点。”
谢迟的眉头皱得愈紧，但还是先扶着她在床边坐下，而后道：“你在这里呆着不要乱动，我让人煮醒酒汤来。”
“不要，”傅瑶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辩解道，“我就喝了一点，并没醉，不用什么醒酒汤。”
谢迟这些年倒也见过不少声称自己没醉的醉鬼，但还是头回见着姑娘家这样的，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看我像傻子吗？”
傅瑶仰头看向他，眼中雾气弥漫，红唇娇艳欲滴。
她拉着谢迟的衣袖晃了晃，示意他俯身过来，认真地看了会儿：“不像。”
谢迟险些被这醉猫给气笑了，却又听她笑道：“像我夫君。”
傅瑶抬手，勾上了谢迟的脖颈，随即送上了自己的唇。兴许是因为喝醉了的缘故，她这次格外热切些，舔了舔谢迟的唇角，又更深入了些。
谢迟并没想到事态会这般发展，愣在了原地，直到唇齿间弥漫开微甜的酒味，方才算是反应过来。
酒色在傅瑶眉眼间添了几分春情，媚眼如丝，显得格外撩人。
谢迟喉结微动，短暂地犹豫了一瞬，倾身将傅瑶按在了榻上，悉数奉还。
银朱原本是觉着银翘的态度太过古怪，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便执意要到正房这边来看看傅瑶，结果刚一进内室，便见着这架势，连忙红着脸退了出去。
雕花窗开着，午后暖风拂过，春光大好。

第24章
酒色与美色交杂在一处，将理智烧得半点不剩。
傅瑶醉后就彻底将羞怯抛之脑后了，格外热切些。唇齿间带着微甜的酒气，谢迟平素里的冷静与自持也七零八落，十指在她散开的长发中，紧紧地扣着。
谢迟原是个冷心冷清的人，只有在沙场上见血，又或是朝堂之上杀伐决断之时，才会有较为强烈的情绪。而到如今，在这种情形下，却忽而产生了熟悉的感觉，仿佛血都热了些。
欲原就是共通的，无论是暴戾的杀意，还是缠绵悱恻的情意，本身都能带来无比的刺激。
想明白这一点后，谢迟忽而就不再像像先前那般抵触与旁人的接触，他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唇齿间的动作也更凶了些。
傅瑶有些喘不过来气，只觉着唇像是被咬破了似的隐隐作痛，原本勾着他的手变了方向，想要将人给推开。
她的力气原就不算大，眼下更是使不上劲，谢迟起初直接忽略了，并没当回事，等到傅瑶忍无可忍地咬了他的舌尖，方才总算是退开来。
傅瑶的长发已经彻底散开来，凌乱地散在枕上，她偏过头去大口地喘着气，又抬手摸了摸唇角，果然是见血了。
她咬谢迟的时候着意控制着，可谢迟折腾她的时候却是半点没留情。
她无言以对地看向谢迟，却并没看出多少深情，只见着了还未褪去的戾气——不像是对情人爱人，倒像是对仇人或是猎物。
傅瑶被这目光一扫，霎时就清醒过来，谢迟随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撑着坐起身来，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傅瑶舔了舔被咬破的唇，除了微甜的酒气，舌尖还添了微咸的血腥味，混在一处，让她的心情都复杂了许多。她想了想，跪在床榻上，凑到谢迟面前去让他看自己的伤：“谢太傅，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因着方才那番折腾，她的唇都有些肿，其上的血迹更是分外扎眼。谢迟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喉结微动，而后低声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他平时总是有意克制，也格外清楚，自己方才的的确确是失态了，八成是会吓到傅瑶的。
“原谅你了。”傅瑶却并没惧怕的意思，毫无芥蒂地笑道，“但下次不准再这样了，还是有些疼的……再有，旁人看了也要笑我。”说着，她又亲了下谢迟的唇角，“这个当你给我赔礼道歉了。”
谢迟愣了，心中原本的阴郁一扫而空，片刻后摇头笑了声。
因着当年旧事，他偶尔会有控制不了情绪的时候，旁人这时候大都是战战兢兢避之不及，这还是头一回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去，高高提起轻轻落下，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谢迟偏过头去直视着傅瑶，若有所思道：“我倒是越来越理解，阿云当初为何会定下与你的亲事了。”
傅瑶的笑容中多了些得意：“我听出来了，你想说看我越来越顺眼了。”还没来得及得意多久，她就又觉着额头隐隐作痛，索性顺势躺了下去，准备睡个觉。
谢迟这才想起她是喝醉了回来的，复又道：“你先前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是躲着谁呢？”
“不要让银朱知道，不然她能念我半个月，今后更要时时盯着我了。”傅瑶讪讪地笑了声，又小声解释道，“而且我真的没有醉，只是喝得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谢迟不甚赞同道：“不要醒酒汤吗？”
“不要，我睡会儿就好了。”傅瑶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十分顺遂地撒娇道，“帮我瞒一下好不好？”
谢迟同她对视了会儿，目光落在她唇上的伤口，最终还是服软让步了。
傅瑶见他点了头，也算是松了口气，她原就困了，合上眼后不多时就睡了过去。谢迟替她盖好了被子之后，这才又往书房去了。
只是他并没有办法专心地忙自己的事情，脑海中时不时地就会浮现方才的情形，想着些乱七八糟的。
谢迟先前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了酒色耽搁正事？如今真到了自己身上，方才算是稍稍理解了些。他花了好大功夫，才将那一吻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忙了起来。
谢迟在书房中呆了一个多个时辰，处理完事务出了门，恰见着银朱准备进正房去，略一犹豫，将人给叫住了。他还记得先前傅瑶撒娇求的事情，知道若是让银朱这时候进去，必然是会被戳穿，便随意寻了个借口将她给遣走。
银朱向来对谢迟避之不及，得了吩咐之后也没敢多说什么，立时就去办了。
谢迟原本是想着随手帮傅瑶一把，可没多久，他就开始后悔了，也算是理解为何银朱会念叨傅瑶。
有的人醉酒之后，睡上一觉兴许就过去了，可傅瑶显然不是，她醒过来之后就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柳眉不自觉地皱着，显然是很不舒服。
她先前撒娇哀求的时候，口口声声地说着“只多喝了一点”、“睡一觉就好了”，模样诚恳的很，谢迟半信半不信，现在才知道原来竟是没一句真话。
“头疼？”谢迟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先前是怎么同我说的？”
傅瑶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慢慢地揉着，哪怕已经睡了许久，脑子仍旧昏昏沉沉的，甚至还有些反胃，也没顾得上去好好琢磨谢迟的态度。对上谢迟质疑的目光后，她犹豫了片刻，想要装傻给混过去：“我说什么了？”
谢迟这次是真的被她给气笑了，满朝上下，都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装傻充愣。
见他不悦，傅瑶随即意识到不对，连忙又认错道：“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
她抱膝坐在床榻上，天水碧的裙摆铺开来，有些凌乱的长发散在身后，模样看起来单纯无害，很是惹人怜爱。
谢迟冷眼看着她，对这不甚真心的认错无动于衷。
他也算是摸清了傅瑶的性子，哄人的话张口就来，面上乖巧的很，可实际上却是很会阳奉阴违。
“我真知道错了……”傅瑶被他看得心虚起来，小声道，“我认罚，你想让我怎么做都行，只要别生我的气。”想了想，她又补了句：“若是真生气了，也不要气太久。”
平心而论，谢迟倒也算不上多生气，先前那三分不悦也是稍纵即逝，并没到动怒的地步。可他看着傅瑶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却觉得有趣，也想看看她会怎么做，便什么都没说，直接冷着脸拂袖离开了。
经此一事，傅瑶原本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脑子倒是霎时清醒过来，攥紧了衣袖。她抱膝在那里坐了会儿，轻轻地咬着自己的指节发愣，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哄谢迟才好。
她虽在银朱那里瞒过去了醉酒之事，可却招惹了谢迟，着实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后悔莫及。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傅瑶才又见着了谢迟，他的脸色看起来同往常并没什么区别，只是对于她的百般服软示好熟视无睹，显然是还记着午后的事情。
因为醉酒后遗症的缘故，傅瑶原就没什么胃口，见着谢迟这样，就更是吃不下饭了，只略动了几样菜后就放了筷子。
她其实并没想着要欺瞒或是戏弄谢迟，但误打误撞的就成了现在这情形，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夫人不再吃些吗？”月杉是知道她一贯的饭量的，觑着她气色不大好，关切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傅瑶连忙道：“不用，我只是凑巧没什么胃口。”
“那要么就早些歇息吧？”月杉试探着问道。
傅瑶看了眼谢迟，见他自顾自地吃着饭，连个眼神都欠奉，心情愈发低落，轻声道：“好。”
她平日里总是高高兴兴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可今日却是垂头丧气的，看向谢迟时也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月杉看出他二人八成是吵架生气了，但因不知道从何而起，所以也没办法贸然开解，只能先服侍着傅瑶歇下。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同床歇息，除非是有必要的事情不得不料理了，不然谢迟都是会迁就着她的习惯，见她困了便会熄灯睡下。
可今晚傅瑶等了许久，困得眼皮打颤，都不见谢迟从书房过来，心就像是一点点坠入冰窟似的，凉了下去。
傅瑶难受极了，又是懊恼又是无措，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听见外间传来了脚步声，她的心霎时提了起来，等到见着谢迟之后又随即坐了起来。
“我……”傅瑶先前道歉是随口就来，可如今一开口，却觉得无比艰难，甚至有些眼酸。
这事原就可大可小，谢迟吊了傅瑶半晌，眼下见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算是彻底满意了，心中也多了些怜惜。
他在床榻旁站定了，轻轻地勾起傅瑶的下巴，扬眉道：“下次还避重就轻装傻吗？”
傅瑶咬着唇，摇了摇头。
她其实没想明白谢迟前后的反应差别为何会这般大，但还没来得及琢磨，就只觉着眼前一暗——
谢迟俯身吻了她。
傅瑶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迟。
从前几次亲吻都是她主动，这还是头一次谢迟主动，而且还是在刚冷战完之后。实在是毫无预兆，让她没法不吃惊。
与白日相比，这个吻要温柔耐性许多，似是在安抚一般。
谢迟难得这般温柔，傅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睫，也没心思去细究谢迟此举究竟为何，只觉着手脚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再顾不得其他。

第25章
傅瑶的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短短半日间谢迟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两人因着她的主动而亲近时，哪怕唇齿相依，也依旧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她一直在耐心试图掀开这层纱，原以为要耗费许久，却不料谢迟骤然将那层纱给扯了下来，然后茫然无措的人换成了她。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傅瑶原本以为自己多少也算得上是了解谢迟了，现在才明白过来，那不过是管中窥豹而已。
以往相处的时候，谢迟的态度总是淡淡的，高兴也好不悦也罢，情绪始终是敛着不外露的。但如今谢迟不再抵触同她的接触，甚至反客为主，在这件事上显得格外强硬。
傅瑶白日里同姜从宁闲聊时，曾抱怨过谢迟的冷淡与疏离，可真到了他热切的时候，却又开始有些受不住。
心中高兴归高兴，可连带着的还有些许不安。
傅瑶不擅长察言观色，但凭着姑娘家的直觉，还是能分清爱与欲的区别的。她能从谢迟的神情中看出来些端倪，意识到他此举并非爱意驱使，而更像是寻求掠夺似的快感。
莫名其妙的，傅瑶忽而想起当初在宫中时，自己与谢朝云的那段对话。
谢朝云说，谢迟没有旁人想得那般坏，但也没她想得那般好。
傅瑶那时只当是谢朝云不愿多提，故而随口敷衍，直到如今，她倒是忽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谢迟并不是众人眼中那个残忍嗜杀的奸臣，但也不是她当年惊鸿一瞥就爱上的风流少年郎，这些年的种种将他磨成了眼下的模样。面上冷淡疏离，而真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骨子里的的确确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欲，不再是当年那个温润的世家公子。
“在想什么？”谢迟很快就留意到她的跑神，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傅瑶吃痛地皱了皱眉，随后又笑道：“我在想你怎么突然就……”她指了指自己的唇，提醒谢迟，“当初你还不愿与我同床呢。”
“不是你几次三番地撩拨吗？”谢迟的手撑在傅瑶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话是这么说，”傅瑶顿了顿，开玩笑道，“但我原以为，谢太傅你能撑得更久些呢。”
谢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倒是没反驳傅瑶这句话，也没多做解释。
傅瑶被他这眼神看的莫名发慌，连忙道：“已经很晚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她将方才纠缠时弄乱的锦被与枕头放回原位，想了想，又正色道：“今日之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好，信口扯谎在前，又想着装傻逃过去在后，你生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下次你若是再生气，让我做什么都好，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原本是可以借着亲吻将这件事翻篇，但傅瑶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应该正经说开了才好。
她生平很少同人吵架，就算真有不合，也都是想着尽早说开，最怕的就是冷战。谢迟晾着她的这半日，她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又是懊恼又是难过，真真算得上是折磨了。
谢迟解下腰间的玉带，随手扔在了一旁，似笑非笑道：“你还想有下次？”
傅瑶哑了下，哭笑不得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答应。”谢迟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我若是此时应了，你必然是会得寸进尺的。”他不疾不徐地脱着衣裳，同傅瑶道，“你与其想着撒娇让我松口，不如长些心，不要再有下次。”
傅瑶动了动唇，想要辩解，可又发现无从反驳。
谢迟已经彻底摸清了她的性格，也一眼就看透了她的那点小聪明，她的撒娇卖乖在旁人那里兴许有用，可谢迟却是意志坚定得很，并不肯吃她这一套。
傅瑶只好彻底歇了这个心思，应了声：“好吧……”
她看起来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可眉眼间却含着春色，唇上更像是涂了几层胭脂似的，红得娇艳欲滴。谢迟看在眼中，又问了句：“头还疼吗？”
“已经疼完了，”傅瑶抱着自己的锦被往里缩了缩，小声道，“而且那时候只顾着想该怎么让你不生气，其实也没顾得上。”
谢迟吹熄了内室的烛火，在傅瑶额上轻轻地弹了下，低声道：“不要撒娇。”
他对朝臣的家事不怎么关心，但一看傅瑶这模样，就知道必定是家中娇惯着长大的，所以才会养成这种见缝插针就要撒娇的性子。
兴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话里行间不自觉地就会带出来。
谢迟并没真动怒，这也是其中一个缘由，因为傅瑶并非是有意要扯谎敷衍，只是自小被家中惯出来的罢了。
傅瑶见谢迟当真是铁了心软硬不吃，幽幽地叹了口气，彻底偃旗息鼓了。
她午后醉了一场，后来又被谢迟吊着，打一下后给了个枣，心绪大起大落，着实也没有什么精力折腾，沾了枕头后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月色如水，谢迟的心情倒是难得的愉悦，傅瑶不自觉地贴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再将人给推开。
第二日一大早，谢迟如往常一般早早地醒了过来，一睁眼就见着了怀中的傅瑶。她浑身上下就像是没有骨头似的，虽瘦瘦小小的，可抱在怀中就像是一团棉花似的，哪里都软软的。
谢迟已经销了假，今日是要入宫上朝的，所以并没心思多想什么风月，他将傅瑶攥着自己的衣角的手给掰开来，起身更衣。
丫鬟们端了清水进来，服侍着谢迟更衣梳洗。傅瑶被这动静给吵醒，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道：“要出门吗？”
“要上朝。”谢迟替她掩好了床帐，挡了晨光，“你只管睡就是，不必起身。”
傅瑶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她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叮嘱了句：“早些回来。”
虽说已经提醒过两三次，可傅瑶还是会忍不住会继续念叨，谢迟也懒得再说什么，甚至还敷衍地应了声，这才出了门。
一觉睡醒，傅瑶已经将昨日的事情抛之脑后。及至到了听雨轩见着谢朝云，被她打趣了句之后，这才想到自己唇上的伤口还没好，霎时闹了个红脸。
“兄长果然不知道怜香惜玉，”谢朝云意味深长道，“不过他以往并没沾过女色，食髓知味，一时情难自禁也是情理之中。”
傅瑶昨日是醉酒之后格外大胆些，但眼下清醒着，还是在谢朝云这个小姑子面前，着实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谢朝云又逗了她两句，才放过了这件事，转而笑道：“说起来，你长姐是不是快要回京城了？”
“正是，”提起这件事来，傅瑶霎时高兴起来，又同谢朝云商量道，“届时我想回家中去住上两日，一家人好好地聚聚，可以吗？”
“当然可以。”谢朝云对傅瑶向来是有求必应的，“我也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你长姐了，若没记错，她如今应当是已经有孩子了吧？”
谢朝云与傅璇同龄，虽不算知交，但当年谢家出事前同为京中闺秀，也是有些交情在的。只是后来一人入宫一人随着夫婿去了江南，便再没见过了。
“长姐有一儿一女，模样都很像她，生得玉雪可爱……”傅瑶兴致勃勃地讲着。
她很喜欢自己那小外甥女和小外甥，在江南的时候时常会带着他们玩，也会教他们背诗唱曲，分别之后一直惦念着。
谢朝云含笑听着，并没半点不耐，只是最后调侃道：“你这么喜欢孩子，是该催催兄长早日生几个，届时家中也能热闹许多。”
傅瑶没想到她竟又绕到了自己身上，差点被茶水呛到，咳了声：“这种事情又急不来。”
自打成亲之后，傅瑶已经被许多人提醒过孩子的事，从祖母到姜从宁，再到今日的谢朝云。她原本是压根没想过这件事的，但这么几次三番下来，自己也开始考虑了。
她与谢迟的孩子……
模样若是能像谢迟就再好不过了，才智最好也随谢迟，至于性情的话就随她好了，娇惯着长大，不要像谢迟那样吃苦。
分明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傅瑶回房后无事，却开始认真琢磨起来，连谢迟回来都没能留意到。
谢迟在傅瑶面前晃了晃手：“在想什么？”
傅瑶回过神来，自然不好将心中想的那点事说出来，欲盖弥彰地咳了声：“没什么。”说着，她又从手旁的碟子中拈了块糕点，送到了谢迟嘴边，“厨房新做的糕点，很好吃的。”
这糕点是雕成桃花形状，小小的一块，很精致。
谢迟知道傅瑶这是想借机转移话题，也懒得戳穿，一低头，将她手中那糕点给咬了过去，舌尖有意无意地触及了指尖。
傅瑶只觉着指尖一热，随即蜷缩了起来，她将手掩在了袖下，目光飘忽着没话找话：“你今日回来得倒是早……”
谢迟一看就知道她八成是已经忘了自己清晨说过的话，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吩咐道：“来帮我更衣。”
替夫君更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以往谢迟要么是自己动手，要么是让丫鬟伺候，这还是头一次让她来。傅瑶愣了下，方才反应过来起身：“好。”
谢迟身上穿着的是那件深紫色的公服，长身玉立，显得煞是好看。傅瑶很喜欢他这个打扮，忍不住多了看几眼，心猿意马的。
两人站得极近，谢迟垂眼看着她，语气微微上扬：“是不会吗？”

第26章
傅瑶并没伺候过人，但宽衣解带又不是什么难事，哪有什么“会不会”一说？她迟迟不动，一来是看得出了神，二来则是有些羞怯。
先前亲吻的时候，她是凭着一时的冲动凑上去的，大半时间都闭着眼不看，可如今却是不能闭眼的。
谢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尾音微微上扬，是隐晦的催促。
傅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去解谢迟腰间的玉带。
虽然想要竭力保持镇定，看起来不那么慌，但指尖还是微微颤着，将她的心绪暴露无疑。
谢迟垂眼看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从她微颤的指尖挪到了通红的耳垂，但却并没有就此放过的意思。
明明谢迟才是那个被脱衣裳的人，可傅瑶却硬生生地把自己看得面红耳赤，等到将公服褪下换上常服，系好系带之后，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换好了……”
傅瑶还未来得及退开，就被谢迟给攥住了手腕，随后听到了他似笑非笑的声音：“怎么这时候知道害羞了？”
见傅瑶闭口不言，谢迟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脸红成这样，方才是在想什么？”
谢迟的体温原就比寻常人要稍低些，两相对比，倒像是凉玉似的。傅瑶被激得颤了下，听到谢迟这句话后，只觉着霎时更热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不可否认，她有那么几瞬，的确想了些乱七八糟的。
但想归想，断然是说不出口的。
“嗯？”尾音上扬，像是在催她快些回答。
他这般不依不饶，傅瑶就是再怎么迟钝，也看出来谢迟这是故意找事了，窘迫地垂首道：“别欺负我了……”
谢迟原本是嫌傅瑶避重就轻，所以有意为难几句，但见着她这模样，眸色也随之暗了些。只是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便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
他知道傅瑶窘迫得很，必是不愿让丫鬟们见着的，便松开了她的手。
傅瑶如释重负，在原位上坐了，自己动手添了杯茶水。
银翘满脸笑容地进了内室，见了谢迟后行了一礼，而后向傅瑶道：“大姑娘一家已经启程往京中来，遣来的随从今日先到了傅府，说是主子们五日后抵京。夫人方才遣人来传了消息，请姑娘看看是否方便，届时回家去聚聚。”
傅瑶盼了许久，如今总算是得了确切的日期，眉眼间立时多了喜色，将方才的窘迫抛之脑后。
“我已经同阿云商量好了，到时候回家去住几日。”傅瑶认真地盘算道，“长姐离京好些年，兰兰和松哥儿也是头回到京城来，我要陪着她们好好地逛逛……”
她兴致勃勃，开了话头之后甚至都停不下来，就差去拿张纸去挨个记下来了。
谢迟在另一侧坐了，漫不经心地听着主仆二人商议，渐渐地却不耐烦起来，直接从碟中拿了块桃花糕，堵了傅瑶那喋喋不休的唇。
傅瑶倒像是被人给掐了脖子似的，霎时安静下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谢迟。
银翘也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满脸震惊，被谢迟瞥了一眼后，随即低下头不敢再看。
“说得差不多了吧，”谢迟淡淡地开口道，“人还没到，倒也不必这般迫不及待。”
傅瑶听出谢迟的不耐来，虽不明白这怎么就惹得他不高兴了，但也没敢反驳，给银翘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出去。
银翘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屋中就又只剩了他二人。
傅瑶将那糕点给咽了下去，又喝了口茶水，这才小声道：“我与长姐自小感情深厚，就如同你与阿云一般，如今她要带着夫婿和孩子回京来，我便难免高兴……”
她这解释还没说完，就又被谢迟塞了块糕点，只是这次没丫鬟在旁，他的手并没立时收回，食指点在了傅瑶唇上，像是在示意她不必多说似的。
傅瑶怔怔地看着谢迟，就像是受了蛊惑似的，含着那指尖舔了下。谢迟指尖上沾了些糕点上的糖霜，是甜的。
“你……”指尖被温热的唇包裹着，谢迟喉结微动，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不耐烦，直接攥着傅瑶的手将人拉到了怀中，让她坐在了自己膝上。
傅瑶身形娇小，就算是压在身上也好似没什么重量，谢迟勾着她的下巴让她仰起头来，随后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就如疾风骤雨一般，谢迟被撩拨出了些火气，半点没留情。傅瑶被牢牢地困在他怀中，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
谢迟握在她腰上的手逐渐收紧，傅瑶只觉着仿佛都要喘不过气来。
情、欲上来的时候，谢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显得格外地凶，傅瑶初时还算享受这亲热，可渐渐地就开始吃不消，断断续续地哀求着。
谢迟退开时，唇上满是水泽，随即被他若无其事地抿去。
傅瑶一边都快要上不来气，想着躲避，可一边看着他这模样又觉得好看的要命，压根舍不得离开，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救了。
谢迟轻轻地抚着傅瑶的背，替她顺着气，声音低哑道：“别勾我。”
他声音里也带了情欲，傅瑶听得心跳加快，躲避着他的目光，欲哭无泪道：“你就算是生气，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
谢迟却并不肯回答这个问题，他拉过傅瑶的手，慢慢地揉捏把玩着。
傅瑶垂眼看着相扣的十指，努力地回想着方才说过的每句话，可始终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惹了谢迟。她思来想去，最后自己也烦了，将手抽了回来，气道：“你不讲理！”
她也不肯再坐在谢迟膝上，可才站起身来，就又被谢迟给拦腰抱了回去。
“你嫁的是我还是阿云？”谢迟见她当真是恼了，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要回家去住，不同我商量，反倒去问阿云的意思？”
傅瑶：“……”
这原因可真是万万没想到。
平心而论，傅瑶的确是与谢朝云的关系更好些，几乎什么话都能聊，可在谢迟这里却需得格外小心些。
但这件事情却并不是为着这个缘由。谢家后宅的事情一直由谢朝云管着，傅瑶每日也跟点卯似的去那边学东西，故而回家之前得跟谢朝云说清楚了。
至于谢迟……傅瑶原以为他压根不会在意自己做什么，却没想到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他就能折腾自己半晌。
“你先前曾说，随便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傅瑶半带怨念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现在又怪我不向你报备？”
谢迟沉默了片刻，想起自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成亲后不久，他压根不怎么在乎傅瑶，说这话时也有些赶人的意思，让她不要来打扰自己。
没想到不过短短月余，就自打脸了。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谢迟面不改色道。
他彻底坐实了那句“你不讲理”的抱怨，但也没半点心虚的意思，似笑非笑地看着傅瑶，大有一副“我就这样，你奈我何”的架势。
傅瑶磨了磨牙，却发现自己对着谢迟的确生不起气来，也难怪他朝令夕改也能这么坦然。
谢迟这个人，先前疏远的时候，由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只一眼。可如今关系亲密了些，却是这也要管那也要管，比先前不知道严苛了多少。
傅瑶争不过他，只能暗暗地气自己心软。
谢迟见她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忍不住抬手戳了下，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唇角，难得放软了些语气：“真生气了？”
傅瑶也不抬头，只垂眼看着自己衣裳上的绣纹：“没有。”
“好了，方才是我做得过了些。”谢迟道，“来同我讲讲你那姐姐一家吧，不是有很多话吗？我听着。”
这话虽是让步，可语气中却并没有歉疚的意思，更像是为了哄她敷衍。
可傅瑶自己实在是不争气，得了他这句之后，就当真好了许多，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你又不认得他们，还是不要勉强了……”
谢迟对她尚且是才看得顺眼了，还远没到能“爱屋及乌”的地步，对那所谓的姐姐一家更是没半点兴趣，听了她这话之后，颔首道：“也好。”
说着，他又挑起傅瑶的下巴，问道：“方才是不是弄疼你了？”
傅瑶眨了眨眼：“是，你下次不要再……”
她原本是想要借机卖个惨，好让谢迟下次收敛着些，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谢迟低低地笑了声：“可我喜欢那样。”
他抵在傅瑶肩上，声音在耳侧响起，热气扫过时，傅瑶只觉着心都颤了下，而后方才听明白了谢迟这话，僵在了那里。
傅瑶并不喜欢谢迟那种亲吻的方式，太凶了些，不像是在谈情说爱，反而带着些发泄的意味，时常让她觉着自己像是扼住脖颈的猎物。
可谢迟说他喜欢……
傅瑶在心中长叹了口气，再次不争气地让步了，小声道：“那好吧。”
谢迟摩挲着她的腕骨，满意道：“真乖。”
自从得知长姐即将到京之后，傅瑶就开始高兴起来，只是有前车之鉴，她并没在谢迟面前多提，只是私下同银翘商量着届时该一道去哪里玩。
她令人收拾了东西，提前安排好了车马，当天一早就回了傅家。
谢迟下朝回来时，正院就已经空了，鸦雀无声的。他从月杉手中接过茶来，随口问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月杉想了想，如实道，“夫人仿佛是没提。”
谢迟对傅家的家事没什么兴趣，那日之后也没再听傅瑶提起过，直到眼下，方才意识到傅瑶连什么时候回府都提过。他挑了挑眉，吩咐道：“去问问阿云。”
谢朝云从外间进门来，恰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疑惑道：“问什么？”
月杉添了茶后，退了出去。
“她何时回来？”谢迟漫不经心道。
谢朝云盯着他看了会儿，忍不住笑道：“兄长既然想知道，又何必要做出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呢？”调侃了一句后，她才又道，“我没问。她一家人难得重聚，想必是有许多话要说的，想留多久就留多久，何必急在几日间呢？”
谢迟皱了皱眉。
“你若是真想瑶瑶，差个人过去递句话就是了，她必然会高高兴兴地回来的。”谢朝云打量着自家兄长的神情，又补充道，“不过瑶瑶同我提过，打算陪着傅璇和她那一双儿女多逛逛，还准备去慈济寺上香，想来至少也会留个四五日。”
谢迟冷着脸，旁人兴许看不出什么来，但谢朝云却很是了解，知道他眼下的心情必然是不怎么好的。她并没慌，甚至觉着喜闻乐见。
她这些日子看得明明白白，如今觉着分开一段时日也未尝不好，说不准还有奇效。
谢朝云铁了心要入宫，这次过来，便是催着谢迟着手办这件事的。
谢迟原本是并不赞同此事，可也拗不过谢朝云，拖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松了口，正经同她商议起来。
兄妹两人聊了许久，等到将事情彻底敲定之后，谢朝云长出了一口气，又含笑调侃道：“我原本还想着，等到你有了孩子之后，准备替你们带孩子玩，可惜是来不及了。”
不出意味的话，她再过几个月就要入宫，必然是赶不上的。
谢迟兴致阑珊道：“这有什么？”
谢朝云挑了挑眉，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听起来，你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孩子？”
“麻烦，”谢迟言简意赅地说了句，随后又反问道，“难道你喜欢吗？”
谢家兄妹二人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对子嗣并没什么执念，若不然也不会拖这么久都未曾成亲。旁人家都讲究个传承香火，可谢迟却并不在意，他这些年从来都是命悬一线，看得很开。
他连自己能活多久都说不准，要什么香火？
谢迟一直不喜欢亲密的关系，因为这种关系往往会带来很多麻烦，让他觉着厌烦。傅瑶勉强算是个例外，但眼下也是类似于征服的偏执欲多于爱。
他不喜欢那些聒噪、只知道哭和吃的小孩子，也并没有过任何期待。
谢朝云虽能理解他的想法，但想到先前傅瑶对孩子的期待，还是难免唏嘘。她想了想，提醒谢迟道：“我看瑶瑶倒是很喜欢孩子。”
“她自己都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要什么孩子？”谢迟想了想傅瑶缩在他怀中时的模样，莫名笑了声，“你怎么想起说这个？”
谢朝云道：“随口一提罢了。”
她并没想着现在就说服谢迟，这种事情勉强不来，需得情之所至，方才有可能改了想法。
傅瑶并不知道兄妹二人的这番议论，她一大早匆匆地吃了点饭填饱肚子，就紧赶慢赶地回家去了。颜氏见了她后，无奈笑道：“怎么回来得这般早？你长姐应当是午后才能到呢。”
“我这几日念了许久了，也坐不住，便想着提早过来跟你们一块等。”傅瑶在一旁坐了，笑问道，“难道您不想我早些回来吗？”
颜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叹道：“怎会不想？娘可是日日都盼着你能回来的。”
哪怕傅瑶已经再三澄清过，颜氏却仍旧没法放心，总担心谢迟会不会苛待她。再加上总是有风言风语，颜氏每每听了，都要暗自难过一阵子，将自己闹得心烦意乱，只有见着傅瑶的时候才稍稍缓解。
“您不要听旁人胡说八道，”傅瑶猜到她的心思，无奈道，“我都说了呀，在谢家过得挺好的，您怎么信旁人不信我呢？”
傅瑶喜欢谢迟，所以愿意迁就谅解他，但颜氏这个当娘的，自然是盼着自家女儿能嫁个如意郎君，最好是能把她捧在手心里如珠似玉地对待才好。
按着这个要求来看，谢迟着实是半点都不沾边。
三朝回门是还能说是政务繁忙、身体不好，可如今由着傅瑶独自回来，他不是不通人情世故，而是压根没放在心上。
明眼人都能看明白的事情，傅瑶却还在强撑着辩解，颜氏摸了摸她的鬓发，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
一旁的嬷嬷见着不妙，也连忙插了句嘴，转而提起傅璇的事情来，换了个话题。
傅瑶心中也觉着有些不是滋味，但面上还是挂着笑意，陪着娘亲聊些闲话打发时间。
一直到晌午，外间有丫鬟赶来回禀，说是大姑娘一家已经到了。傅瑶倏地站起身来，也不顾什么礼仪规矩，一路小跑着迎了出去。
傅璇夫妻是一同到的，各自牵了个孩子，郎才女貌儿女双全，一家人看起来和和美美的。
“慢些，”傅璇远远地见着傅瑶后，笑着拦道，“都回了京城，怎么还是这么急急躁燥的？”
说着，她抬手抱了抱扑进怀中的傅瑶，看着她梳上去的妇人发髻，声音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哽咽：“阿姐也很想你。”
当初接到家书，知道傅瑶被指婚给谢迟时，傅璇又急又气，可偏偏却帮不上什么忙，还曾为此生了场病。如今见着傅瑶，霎时被勾起那时的难过来，心疼极了。
“可算是将你们给盼回来了，”傅瑶站直了身子，向着一旁的周梓年颔首问候道，“姐夫。”说着又俯下身去，同文兰和文松笑道，“还记得姨母吗？”
“记得。”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答，文兰还踮起脚在傅瑶脸颊上亲了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姨母先前还说，等我来了京城，要带我到处玩的。”
傅瑶先前的确是承诺过，但没料到文兰竟然还记着，眼中笑意愈浓：“放心，姨母都已经打算好了。”
她牵过文兰的手，众人一道往正院去了。
傅璇当年嫁给周梓年没多久，就随着他离京赴任了，到如今已经有数年，见着爹娘的时候便难免伤感落泪。周梓年在一旁陪着，关切道：“如今团聚是喜事，不哭了，小心伤了身体。”
“我倒是忘了这事，”傅璇止了泪，破涕为笑，向颜氏道，“来京的路上我觉着不适，请大夫看过，竟是又有了孕。”
这是桩大喜事，颜氏连声道“好”，随后又高兴道：“你生兰兰和松哥儿的时候不在京中，如今这胎，娘就能好好地照顾你了……”
一大家子人聚在一处，吃了个极热闹的饭，傅瑶也难得这么高兴，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傅瑶让兰兰在自己身旁坐了，并没用丫鬟伺候，亲自动筷给她夹菜，哄着她吃饭。
颜氏与傅璇聊着家长里短，傅尚书则与周梓年谈了些朝中的事，以及回京之后的打算。
“你先前在信中说，岑家那位公子是随着你们一道进京的，怎么没见到？”傅尚书与岑家也算略有交情，便多问了句。
傅璇解释道：“岑家一早就让人收拾好了京中的宅子，岑公子今日先去安置，说是不打扰咱们一家团聚，等到过两日再来正经拜会。”
傅尚书又向着傅珏道：“你姐夫专程夸过岑公子的学问，你二人既是都在准备明年的会考，平素也可交流一二。”
傅珏随即应了下来。
用过饭后，周梓年随着傅尚书往书房去了，傅璇令乳母抱了两个孩子去歇午觉，自己与傅瑶一道往颜氏房中去了。
母女三人在一处，说话间也就没了顾忌，傅璇也总算得了机会好好地来问傅瑶的婚事。

第27章
傅瑶午饭吃了十成饱，原本已经有些困了，懒散地倚在傅璇肩上，然而听着娘亲与长姐谈论起自己与谢迟的亲事后，原本那点困意又消散了。
颜氏愁眉不展：“当初圣旨来得突然，也催得很急，三日后便要完婚。我原是不愿意应下来的，可抗旨是大罪，只能委屈着瑶瑶嫁了过去。”
她连带着将先前的打算都一并讲了：“那时候想着，若是谢迟没能救回来，就等过一年半载让瑶瑶归家。可偏偏……”
可偏偏谢迟竟然救回来了，那样重的伤他也挺了过来。
傅瑶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那如今呢？”傅璇揽着傅瑶的腰，垂眼问道，“他待你好吗？”
“挺好的，”傅瑶努力想要为谢迟正名，“我已经同娘亲解释过好些次了……谢迟并不像旁人说的那般凶恶，也不会动辄打杀。”
颜氏只当她是不愿家中担忧所以嘴硬，同傅璇道：“三朝回门是瑶瑶独自回来的，多少人在背后议论？他若是真待瑶瑶好，又岂会这般落人口实？今日亦然，他对此不闻不问，如何能算是好？”
傅璇听得皱起眉来，傅瑶也无从辩解，哑口无言。
归根结底，她对谢迟的要求太低了些，他态度稍好些就心满意足，可在旁人看来这却实在是不算什么。尤其是与周梓年这个女婿比起来，更是差远了。
以往与谢迟相处的时候，傅瑶并没觉着如何，可如今被娘亲这般直白地指出，心中一时间也觉得有些不舒服。
傅瑶不动声色地咬了咬唇，提醒自己要稳住，不能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毕竟感情本就是不平等的，她既然先喜欢了谢迟，就不该强求太多，只要一日日在变得更好就够了，不要贪心。
傅璇先宽慰了会儿颜氏，复又看向沉默不语的傅瑶，轻声问道：“瑶瑶，你怎么想？”
“我对他并没什么意见，觉着谢家也挺好的，将来兴许会更好。”傅瑶大着胆子说明白了，向颜氏道，“我真的不觉着委屈，娘亲就不要再为此难过了。”
傅璇怔了怔，心中隐约浮现了个猜测，犹豫片刻后也帮着劝了两句，将这事给揭了过去。
母女三人聊了许久，等到后来，傅瑶甚至都躺在傅璇腿上睡了过去。傅璇盯着她的睡颜看了会儿，替她拂开脸颊的碎发，同颜氏笑道：“瑶瑶虽未曾经历过什么事，但却并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您就不要再操心了。”
“可……”颜氏欲言又止。
“感情之事向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哪怕是咱们，也是不好多管的。”傅璇缓缓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若有朝一日她不喜欢了，想要离开，咱们想方设法也要让她如愿。可她如今既然愿意留在谢家，就随着她去吧。”
颜氏向来最听傅璇这个大女儿的话，见她将话说到了这般地步，终于松了口：“那就依你。”
从得知女儿一家要回京开始，颜氏就已经让人将他们先前的宅院给收拾了出来，那院子原就是给傅璇的嫁妆，倒是正好又派上用场。
傅璇先打发了周梓年回去安置，自己则带着一双儿女在娘家住着，毕竟分别了这些年，总是有许多话要说的。
松哥儿的性子内向些，并不大喜欢出门，被傅家祖母留在了自己院中，文兰倒是不认生，头天在府中转了几圈，第二日就开始粘着傅瑶要出去逛。
“你昨日才到京城，舟车劳顿，就不嫌累吗？”傅瑶捏了捏她的脸颊。
文兰脆生生地答道：“不累。”
“那好。”傅瑶含笑道，“你娘和外祖母有说不完的话，我也不想听了，咱们出门玩去！”
说着，她让人去知会了一声，便带着文兰出了门。
京城与江南大不相同，文兰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着新奇有趣，傅瑶也很是捧场，陪着她从街头看到巷尾，再加上一个话本来就多的银翘，算是凑成了热闹的一团。
傅瑶笑得眉眼弯弯，看了眼日头，正琢磨着是时候回家去了，就听见文兰忽而叫了声：“岑哥哥！”
她下意识地循声看去，便见着了桥边站着的岑灵均。
岑灵均穿了一袭青衫，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的笑意，眉舒目展。
虽然已经数月未见，也从江南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可傅瑶见着他之后，恍惚间却像是回到了先前在江南小镇的那段日子。
在傅瑶认识的男子中，岑灵均无疑是性情最好的，虽然出身高门，但却并没半点大少爷的矜贵，平易近人得很。
自打认识以来，傅瑶就没见他生气动怒过，这个人就如同江南那轻柔温和的春风，相处起来很舒服。
傅瑶昨日并没见着岑灵均，原本以为要再等上几日，却不料出门一趟，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遇着了。好友久别重逢，她愣了下，脸上的笑意愈浓，随即被文兰拉着往桥边去了。
“许久不见。”岑灵均含笑看着傅瑶，温声道，“原想着过两日再上门去拜会的，没想到今日就见着你了。”
傅瑶在他面前站定了，也不由得感慨道：“的确是巧了。我陪着兰兰出来逛了许久，正想着要回家去，一回头就见着你了。”
岑灵均偶尔会到周家去，文兰每次见着他之后总是会一口一个岑哥哥地叫着，这次一道上京来就更是熟悉了，昨日分开时还颇为不舍。
“我不想回府……”文兰仰头看着傅瑶，软着声音撒娇道，“你先前不是还说了，要请我们到京城那个最有名的酒楼去嘛？”说着，她又扯了扯岑灵均的衣袖，“岑哥哥你当时也在，还记得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文兰是被傅瑶给带坏了的，原本还是个被傅璇管的规规矩矩的小姑娘，结果跟傅瑶在一起一年，别的没学到，撒娇卖乖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傅瑶茫然地看向岑灵均，只见他点了点头，含笑提醒道：“你的确是说过。”
文兰又撒娇道：“姨母莫不是想赖账吧？”
“这个……”傅瑶算是拿她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声应道，“好好好，这就去。”
“岑哥哥要不要去？”文兰期待地问道。
岑灵均看了傅瑶一眼，解释道：“我已经有约了，不过恰好也在明月楼，倒是可以陪你们一道过去。”
明月楼离此地并不算远，傅瑶与岑灵均同行，一路上聊着些闲话叙旧。快要到时，却见着前边的路口围了不少人，像是发了什么事情。
傅瑶停住了脚步，她身边还带着文兰，并不想贸然上前去看热闹。
岑灵均吩咐小厮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那小厮得了吩咐后立时就去了，傅瑶则低头按住了文兰，难得正经道：“不准乱跑。”
“京中不比江南，麻烦事也更多些，所以不要莽撞，也不要总想着凑热闹。”岑灵均则耐心地同她讲着，“等到弄清楚了之后再说。”
文兰的性情像傅瑶，平素里撒娇归撒娇，但真到了正经的时候并不会胡闹，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那小厮很快就打听明白回来了：“是两位公子哥起了争执，谁也不让，如今正在闹着。”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散不了的了，”傅瑶想了想，提议道，“咱们绕一下路吧？”
岑灵均笑道：“我对京中并不熟悉，都随你。”
傅瑶牵着文兰，准备往回走，却见着前边聚着的人忽而散开了，她正疑惑着，便隐约听见有人道：“谢家的马车来了……”
傅瑶先前曾听人提起过，说是谢迟在京中可谓是恶名远扬，以至于百姓们见着谢家的马车都是要远远地避开的，生怕惹上事端。
她那时只当是夸大其词，直到亲眼见着，方才知道所言非虚。

第28章
先前那两位公子哥起争执的时候，周遭百姓还想着看热闹，可见着谢家的马车后，压根还不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就如鸟兽散了。
傅瑶这还是头一回见着谢迟的威慑力，一时间只觉着哭笑不得。
文兰疑惑地看着众人散去，摇了摇傅瑶的手，好奇道：“他们为什么都走了？谢家是什么人家啊？”
她年纪小，傅璇也不会在她面前提那些麻烦事，是以她虽知道小姨嫁了人，但却并不清楚究竟是哪户人家，更不知道如今这位让众人避如蛇蝎的就是自家姨夫。
傅瑶无奈地笑了声，正琢磨着该怎么解释，恰好对上了岑灵均关切的目光，愣了下。
岑灵均是知道她被一道圣旨指给了谢家的，也知道谢迟是怎么样的风评，但却并不好贸然多问，一来是太过冒昧，再者也怕触着了傅瑶的伤心处。
但就算嘴上不提，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他很担心傅瑶。
哪怕傅瑶当初回绝了亲事，他也依旧是希望傅瑶能过得如意，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被一道圣旨逼着嫁给个恶名在外的人。
傅瑶看出岑灵均的担忧，想了想，低头向文兰笑道：“谢家就是我的夫家，至于来的人，八成是你姨夫。他位高权重，所以京中的百姓格外怕他些……你想见见他吗？”
她的语气很温柔，提起谢迟来也并没半点惧怕的意思，岑灵均颇有些意外，但随后也反应过来，这算是傅瑶在变相解释——
她对这亲事并没什么意见，也不用旁人担忧。
文兰是在江南长大的，并没听过谢迟的事迹，也不会像旁人那般避之不及，听了傅瑶这话后立时来了兴趣，重重地点了点头：“要！”
傅瑶知道谢迟并不在意傅家的事情，但凑巧遇上，让他见个小辈应当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更何况话已经说出去，并没有再改口的道理，犹豫了一瞬后便牵着文兰往前去了。
谢迟是从宫中回来的，他同皇上说明白了朝云入宫的事，虽顺遂地定下了，但心中却并不觉着高兴。恰巧遇着两家公子争斗，将路给拦了，便愈发地不痛快起来。
两位公子哥原本还在不依不饶，已经带着各自的侍从要动手了，可等到见了谢迟的马车后，气焰立时就熄了，再一想先前曹家公子惹了谢迟后的遭遇，只觉着腿都软了。
死对头在这件事上倒是达成了一致的意见，谁也不吵了，跟落汤鸡似的，狼狈地向谢迟赔罪。
谢迟并没露面，他也懒得在这里审案，直接让人请两位公子到京兆尹府，好好地将争执的事给分辩清楚，免得在这里当街丢人现眼。
若是平时，京兆尹府是不管这种事的，可谢迟发了话，必然是要好好地管的。
俩纨绔霎时就想起那些说谢迟滥用私刑的传言，吓的脸都白了，可又不敢违逆谢迟的意思，只能战战兢兢地同去。
方才还在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倒成了难兄难弟。
谢迟料理了此事，却不见车夫有动静，皱了皱眉：“还有何事……”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听见车厢一侧被人轻轻地敲了下，随即响起个带笑意的声音：“是我。”
谢迟听出傅瑶的声音来，愣了下，随后挑开窗帘，见着了眉眼弯弯的傅瑶。
他没料到竟然会在大街上遇着傅瑶，意外之余，又想起她先前压根没提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也就没了好脸色，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傅瑶已经较为熟悉谢迟，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八成是不怎么高兴，她心下微沉，但当着文兰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带着兰兰出来逛，刚巧遇见你的马车，便想着让她见见你。”
说着，她将文兰给抱了起来，兰兰好奇地看着谢迟，甜甜地问候道：“姨夫好。”
文兰的长相是随傅璇的，眉眼间跟傅瑶也有三分像，谢迟见着她，就像是看着少时的傅瑶似的。对着这么个讨喜的小姑娘，谢迟的脸色缓了些，点了点头，也耐着性子说了两句客套话。
小孩子是能辨别出旁人的好恶的，谢迟的态度于他自己而言算是和缓，但对小姑娘而言却还是冷淡又疏离。文兰抱紧了傅瑶的脖颈，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岑灵均。
跟好说话又温柔的岑灵均相比，文兰并不大喜欢眼前这个小姨夫，哪怕他长得很好。
傅瑶忽而有些后悔自己带兰兰来见谢迟了，她俯身将兰兰放回地面，垂眼道：“你回府去继续忙吧，我也要带兰兰去吃些东西了……”
说完，她头也不抬，直接拉着文兰离开了。
一直以来，傅瑶对谢迟的态度称得上是好极，哪怕谢迟待她冷淡，她也从来不会生气，就像是个没什么脾气的面人儿似的。
两人之间有什么分歧，也从来都是她迁就谢迟。就好比虽然她不喜欢亲热时太凶，可是谢迟喜欢，她就随着去了。
这还是头一回不奉陪了。
傅瑶拉着文兰过去问候的时候，岑灵均并没跟过去，但却是一直在留意着，他将谢迟对傅瑶的态度看在眼中，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等到傅瑶与文兰往他这边来时，谢迟的目光也随之扫了过来，岑灵均不躲不避地同他对视了眼，而后看向了傅瑶，神色也温柔了许多。
“走吧，”岑灵均笑问道，“说起来，明月楼有什么招牌菜色？我记得你先前仿佛提过，说是这里的酒很好。”
他的态度从来都是让人如沐春风，傅瑶不自觉地便松了口气，随后也来了兴致，同他推荐起了明月楼的几道招牌菜。
那路口原本堵着的人已经散开，可傅瑶还是选了绕路。
她与岑灵均一道离开，再加上两人中间牵着的文兰，不知情的人看了，兴许都要以为是一家三口了。
谢迟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冷声吩咐道：“回府。”

第29章
傅瑶一路上同岑灵均讲了些招牌酒菜，到了明月楼后，便要分开了。
“去吧，过两日我再去府上正经拜会。”岑灵均深深地看了傅瑶一眼，等到她带着文兰上了楼后，方才去寻自己约好的人。
文兰初来乍到，好奇心分外旺盛些，趴在窗边四下看着，一直到小厮们开始端菜过来，方才安安稳稳地在桌边坐好了。
傅瑶自己没什么胃口，漫不经心地看着文兰吃，时不时地替她剥皮夹菜。
“姨母……”文兰舔了舔唇角的糖醋汁，将藏了一路的疑惑问了出来，“姨父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傅瑶给她夹菜的手一僵，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虽说文兰是小孩子，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她不愿意随便扯个谎敷衍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沉默片刻后，傅瑶含笑解释道：“他就是这么个性情，同谁都不亲近，兰兰不要同他一般见识好不好？”
文兰先是点了点头，又好奇道：“那姨母你会不会怕他呀？”
虽说谢迟同她说话时已经放缓了语气，但文兰仍旧有些怕，连带着也担心起傅瑶来。
“不会，”傅瑶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他可是我的夫婿，我怎么会怕他呢？”
文兰想了想，煞有介事地附和道：“也是。从来都是爹爹怕娘亲的，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就生怕娘亲生他的气，前不久还让我去替他求情呢……”
周梓年出身一般，当年在科举之中崭露头角，才抱得美人归。
傅璇嫁给他算是低嫁，故而这些年来他对傅璇一直是千依百顺的，哪怕这两年官职越来越高，在傅璇面前也始终是当年那个书生姿态，没有通房妾室，夫妻恩爱。
文兰终归还是年纪小，三言两句就将自己爹的糗事给捅了出来，傅瑶抿唇笑了声，并没多做解释。
她与谢迟之间，自然不是如同姐姐、姐夫那般，可有许多话是不能说给孩子听的，况且说出来自己都觉着有些败兴，倒不如不提。
傅瑶陪着文兰在明月楼吃了饭，又打包了份糕点，让银翘拎着，一道慢悠悠地回家。
回到家中的时候，文兰就已经昏昏欲睡了，傅瑶让嬷嬷将她送回傅璇院中去，自己也回房歇息去了。
银翘一直跟在傅瑶身边，从头到尾看着今日之事，心中只觉着不是滋味。她替傅瑶去了钗环耳饰，换了家常的衣裳，想起先前的事情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傅瑶倚在榻上，随口问了句。
银翘将妆台上的东西归置妥当，欲言又止。
傅瑶见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向来口无遮拦，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都敢说，现在是藏着什么话呢？竟然还不敢说了？”
银翘被她这打趣的话给逗笑了，笑了会儿，又叹道：“奴婢是觉着，岑公子可真是很好很好的……”
尤其是在谢迟的衬托之下。
但哪怕是私底下，银翘却还是没敢把话给说完，毕竟傅瑶已经是谢迟的夫人，再这么说就委实有些诛心了。
银翘虽没什么心机，但与傅瑶一道长大，多少还是能看出些端倪。在谢家的这些日子，她已经察觉到，自家姑娘心中是喜欢谢迟的。
所以才会不怕他，也事事都想哄着他高兴。
可任是谁来看，都不会觉着谢迟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银翘心中也暗暗觉着，自家姑娘是看走了眼。若不然怎么会放着那么好的岑公子不要，偏偏看上了谢迟这么个难伺候的主？
就好比今日，岑公子会在意姑娘的情绪，可谢太傅却只有冷脸。
她虽没说完，但傅瑶也听出这话的未尽之意，垂眼笑道：“岑公子自然是好的，可感情这种事情原就没道理得很，说不清的。”
银翘见她铁了心，便知情识趣地闭了嘴，没再多说。
傅瑶是想着将这件事给揭过去的，毕竟她并不想同谢迟争吵，那就没必要翻来覆去地想，除了折磨自己之外没半点用处。
可及至晚间，她与长姐在一处闲聊的时候，却又被提及了此事。
“是兰兰同你讲的？”傅瑶无奈地叹了口气。
“兰兰说，今日出门逛时遇着了小姨父，虽长得很好很好，跟画儿中的神仙似的，可看起来却有些不大好相处。”傅璇笑着转述了兰兰的原话，又直接问道，“你喜欢谢太傅，是吗？”
傅瑶垂下眼睫，绕着腰间的系带玩，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
“我就知道，你在娘面前百般回护他，必然是这个缘由。”傅璇叹道，“如此，真是不知是福是祸。”
若是不喜欢谢迟，那这桩既定的婚事就全然是折磨了；可喜欢上这么一个人，也着实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傅瑶靠在长姐身上，小声道：“随缘吧。”
傅瑶原本以为，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很开心的事情，如今才算是理解何谓祸兮福兮。
哪怕反复提醒自己不要贪心，可真到了有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她想要谢迟如姐夫对待长姐那般对待自己，也想要谢迟能够亲近自己的家人……眼下看来都不过是痴心妄想。
但能怎么办呢？
她还是喜欢谢迟，不争气得很。
她早年喜欢谢迟，但从未想过婚嫁之事，后来阴差阳错地嫁了过去，总是要竭力争取试试看，要么撞破南墙，要么撞得头破血流再回头。
傅璇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叹道：“你自小娇生惯养，我们都盼着你这辈子能顺遂无忧，什么事情都替你铺好了路……可你却偏偏选了最难的那一条。”
姑娘家幽微的心事是不足向外人道的，傅瑶也从未向旁人细提过对谢迟的感情，就算是在关系极好的姜从宁面前，也大都是寥寥几句带过。
如今听长姐这样说，傅瑶只觉着心上像是被捏了一把似的，眼也有些泛酸。
说半点都不委屈是假的，毕竟自小就是家中娇惯出来的，何曾像如今这般屡次碰壁？
傅璇看得愈发心疼起来，揽着傅瑶的肩安慰道：“不值得为这事难过，先在家中好好地玩几日，剩下的事情再慢慢说。无论如何，你想留在谢家也好，又或是想离开也罢，长姐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傅瑶只觉着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傅瑶并没有感伤太久，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开始专心致志地陪着傅璇她们四处玩，将原定回谢家的日子一拖再拖。
毕竟高高兴兴的，谁会想要自找不痛快？她一时半会儿并不大想见谢迟。
在这期间，周梓年陪同岑灵均来傅家正经拜会，傅家爹娘还是头回见着岑灵均，都很是喜欢。
傅尚书是看中岑灵均的谈吐才学，还特地叮嘱傅珏要向人家多学学，而颜氏则是喜欢他的模样性情，待人温和，进退得宜。
及至岑灵均离开后，颜氏忍不住同傅璇感慨了句：“早知他是这样的相貌人品，当初就该答应下来才对。”
她虽没明说，但母女三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说的是什么事。
傅瑶低低地咳了声，专心致志地垂眼喝着茶，并不多言，傅璇则笑道：“岑公子好是好，可终归还是要瑶瑶喜欢才行，更何况如今再说这些也晚了。”
颜氏自然也知道为时已晚，只是见着岑灵均后有感而发，忍不住感慨了句。她摇头叹了口气，看向在一旁装聋作哑的傅瑶，问道：“你已经在家中留了七日，可想好了什么时候回去？”
“娘亲是看烦了我，想赶我走吗？”傅瑶可怜巴巴地看了回去。
颜氏无奈道：“若真要我说，自然是想着你长长久久地留着，可那么多些人看着，若是留得太久了终归是不好。”
先前三朝回门之事已经惹得众人在背后议论纷纷，傅瑶这次若是敢在家中住个十天半月，怕是又要成了旁人的谈资了。
颜氏心疼傅瑶，并不愿她被旁人指指点点。
傅瑶放下茶盏，拿定了主意：“那就后日回吧……我与兰兰约好了，明日要带她去京郊的庄子上玩的。”
傅瑶是这么打算的，结果第二日，正准备带着兰兰出门，却恰好被正院那边的丫鬟给拦住了。
“老爷说，他今日一下朝就被谢太傅给拦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若按辈分来算，谢迟算是傅尚书的女婿，可他并不将私情带进公务之中，见了傅尚书也依旧是以官职相称。傅尚书对这个女婿也没什么好感，更没想过套近乎，哪怕日日上下朝时相见，也从不会多说半句无关公事的话。
任是谁看了，都不会觉着这是岳父和女婿。
今日一下朝，谢迟往他这里来的时候，傅尚书还当是又有什么公务，结果谢迟一开口问的竟是傅瑶，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谢迟也并没多说，只问了这么一句之后，便往内庭见皇上去了。
傅尚书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又想，回府之后，就立时让人来知会傅瑶了。

第30章
丫鬟回了话后，傅瑶还在发愣，文兰却是立时就反应过来了，警觉地拉着傅瑶的衣袖，生怕她撇下自己回家去。
傅瑶瞥见文兰那争宠似的神情，笑着摸了摸她的鬓发，向那丫鬟问道：“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回去吗？”
“老爷说，姑娘若是想回去就回去，若是不想，只安心在家中住下来。”丫鬟道。
与时常操心的颜氏相比，傅尚书这个当爹的是个寡言少语的性情，平素里也不常跟傅瑶闲聊，但他也是格外疼这个小女儿的。当初皇上赐婚前压根没问过他的意思，覆水难收，若不然他宁愿当场顶撞皇上，也绝不会答应下这么一桩婚事。
到如今，他明知谢迟这是在隐晦地催着傅瑶回谢家去，却还是让傅瑶自己选。
若傅瑶当真不想回去，就算是得罪了谢迟，他也会一力承担下来。
寥寥几句，傅瑶听出了父亲的回护之意，脸上的笑霎时轻松许多。
文兰仰头观察着傅瑶的神情，小声道：“姨母，你是不是要回去呀……”
傅瑶为难起来。
她先前已经答应了文兰，按理说是不该食言的，可以她对谢迟的了解，今日若是不回去，这事怕是没法善罢甘休的。
傅家姊妹的院子是紧邻着的，傅璇得了消息后，便立时过来这边了。她进门后向文兰招了招手：“兰兰过来，你都闹了姨母多少天了？也时候该让她回去了。”
文兰在傅瑶面前肆意撒娇，但在自家娘亲面前还是不敢太过的，虽说心中不情不愿的，还是磨磨蹭蹭地到了傅璇跟前。
“文兰我带走，你不必有顾虑。”傅璇同她笑道，“他能主动来问，可见心中也不是全然没有你的，回去吧。”
傅瑶一直未曾对谢迟报过任何期待，也压根没想到他会在乎自己何时回家去。
不可否认，听丫鬟转述他亲自来问的时候，她心中的的确确是为此高兴了的，听了长姐这话后，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傻瑶瑶。”傅璇将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暗自叹了口气，先是令丫鬟们将文兰给领出去，而后正经劝道，“我知你喜欢他，但你也要知道，有时候一腔喜爱并不见得能成事。”
傅瑶茫然地看着长姐，似懂非懂。
“只有喜欢是没用的，你也得有点心机才好，不要被他给牵着走。”
傅璇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过来人，在感情一事上看得很是透彻，比傅瑶这个傻里傻气的好了不知多少。她在一旁坐定了，端了杯茶水来，将有些事情掰开揉碎了同傅瑶讲着。
从没人同傅瑶讲过这些，颜氏是一直恨不得傅瑶与谢迟疏远地老死不相往来的，自然不会教她拿捏夫婿，至于旁人就更不会说了。
也就只有傅璇这个亲姐姐，才能无所顾忌地提起这些话。
傅瑶听得目瞪口呆，她可从来没想过，原来夫妻之间相处还有这么多门道，及至听傅璇提起夫妻情事时，脸霎时就红了。
“在我面前，怎么还这么害羞？”傅璇打趣了句，看着傅瑶的模样却又觉着不大对，她顿了顿，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们不会还未圆房吧……”
傅瑶并未同任何人提过这事，就算是在谢家，也只有正院月杉那几个伺候的大丫鬟知道。如今被傅璇道破，她咬着唇，迟疑着地点了点头。
傅璇倒抽了口冷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点头之后，傅瑶索性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尽数讲了，包括自己婚后在书房睡了半月，前不久方才搬回去。
傅璇的神情彻底僵了，缓了会儿，也不教什么夫妻相处之道了，看着傅瑶问道：“不喜欢他行吗？”
傅瑶攥着自己的衣袖，如实道：“眼下恐怕是不行。”说完，她又连忙道，“阿姐不要骂我……”
若是能选，她宁愿自己当年并没趴在窗边看那一眼，今日也就不用这般为难了。可喜欢就是喜欢了，也没办法。
想了想后，傅瑶小声道：“要么你还是骂我吧，说不准能把我骂醒也好。”
她这模样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傅璇又向来疼她，哪里舍得骂，沉默片刻后叹道：“罢了，这种事情旁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你自己想开才行。”
傅璇耐着性子又教了些，而后令人收拾了东西，送她回谢家。
“喜欢归喜欢，但是不要太委屈自己，也不要毫无底线地迁就。”傅璇牵着她的手，叮嘱道，“若是为了旁人作贱自己，阿姐就真的要骂你了。”
傅瑶将这话记在了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傅璇扶着她上了车，又道：“去吧。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也不要自己忍着，只管来同我讲。”
“好呀。”傅瑶笑着应了。
马车离了傅家，往谢家的方向去了。等到了转角，傅瑶掀开窗帘看了眼，只见着长姐还站在府门口目送，探出头去冲她摆了摆手。
傅瑶是在众人的娇惯中长大的，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祖母到爹娘，再到长姐和兄长，都是将她视作掌上明珠一般。
她模样生得好，性情又格外讨喜，这些年过得堪称是一帆风顺。
但老天爷终归是公平的，看她过得这么好，一挥手安排了谢迟这个祸害，成了她躲不过去的劫。
傅瑶依依不舍地离了自家，一路上反复想着长姐叮嘱的那些话，及至回到谢家之后，她有些许的担忧，但又跃跃欲试。
正院里静悄悄的，月杉见着傅瑶回来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她这几日并不好过，每每见着主子那神情，都忍不住反复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时时都得打起精神来伺候着，生怕出什么纰漏。
旁人总说谢迟是喜怒无常，月杉觉着有失偏颇，但也承认有些道理。
谢迟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极容易看什么都不顺眼，虽不会到没事找事的地步，但如果这时候出了什么差错犯到他手上，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月杉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总算是将傅瑶给盼了回来，就像是见了救星似的，连忙迎了上来。
“他回来了吗？”傅瑶轻声问道。
月杉点点头：“在书房。”
傅瑶看了眼，只见书房的门紧紧地关着，连窗都没开。她犹豫了片刻，抬脚往书房去了，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敲响了门。
从傅瑶进正院开始，谢迟就留意到了，但直到她坚持不懈地敲了三次门之后，方才开口道：“进来。”
今早听丫鬟提起谢迟来问，傅瑶高兴之余，就知道这事不可能轻轻揭过，一路上也做好了被谢迟为难的准备。她进了书房后，并没有再关上门，轻手轻脚地到了桌案前，笑道：“我回来了。”
谢迟淡淡地应了声，自顾自地看自己的书。
若换了旁人，此时怕是就要转身离开了，傅瑶却又往他那里挪了些：“长姐带了南边的东西回来，送了我许多，你要不要看看？”
谢迟头也不抬道：“不。”
傅瑶索性俯身趴在了桌旁，笑问道：“你既然催我回来，为什么又不看我呢？”
谢迟：“……”
自打那日在街上见过傅瑶与旁人在一处后，他心中就横了根刺，每每想起来就觉得不爽。头两日，他想着的是，等到傅瑶回来一定要好好地同她算算这笔账；再两日未见傅瑶回来，他愈发地恼了，心头火起，还为此被谢朝云给打趣了。
一直过了六日，傅瑶大有不准备回来的架势，他今日下朝后见着傅尚书，便忍不住多问了句。
其实那话问出口之后，谢迟就后悔了，因为这就像变相示弱，仿佛他离不开傅瑶所以催着她回来似的。
除了谢朝云这个亲妹妹外，谢迟就没再在乎过哪个人，更没法接受自己竟然在这场冷战中先低了头，除了介怀先前的事外，他连带着还恼了自己。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回来不回来与我并没什么干系。”谢迟冷声道。
“心口不一啊谢太傅，”傅瑶贴得更近了些，小声道，“其实我很高兴……”
谢迟瞥了她一眼：“高兴什么？”
“我觉着，你仿佛是有那么一点点在乎我了，”傅瑶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虽然你自己并不承认。”
谢迟拧起眉来，正欲辩驳，却被傅瑶给堵了嘴。
两人已经有好几日未曾接触过，谢迟的眼睫颤了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因为傅瑶这一举动而起了些反应。
前几日的不悦翻涌上心头，怒火转成了带着些暴戾的情欲，让他想要将傅瑶牢牢地困在怀中，又或是压在眼前这桌案上，听她猝不及防的惊叫，又或是竭力压抑着的喘息。
只一想，他身体内的血仿佛都热了些。
谢迟捏着傅瑶的下巴，抬手一拂，将桌案上放着的书尽数扫落在地，掐住了她的腰。
“别……”
傅瑶原是不想在这种关头扫兴的，可是她方才进来后并没关门，如今书房的门大敞着，院中的丫鬟是可以清楚地见着里边的情形的。
有风拂过，她甚至能听见廊下丫鬟的窃窃私语。
谢迟循着傅瑶的目光看向那大敞的门，随即明白她在顾忌什么，低声道：“就算听见了、看见了又如何？”
他倒是没什么顾忌，可傅瑶脸皮薄，执拗地推着他的肩：“不行。”
“先撩拨起来的是你，现在说不行的也是你……”谢迟气笑了，“你是来赔礼道歉的，还是来戏弄我的？”
1華啊独啊家：二更~
我看到评论有人替瑶瑶可惜，说没有拜堂没有三朝回门那些，其实就……不用可惜，这些都是回头搞谢迟的orz

第31章
若是先前，见谢迟这般恼，傅瑶兴许就松口让步了。但她想起长姐先前的叮嘱，便硬生生地将服软的话咽了回去，拉着谢迟的衣袖，固执道：“不行。”
情欲上来后，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褪的的。
虽说亲吻的时候时常会很凶，但却傅瑶当真不愿意的时候谢迟也不会强迫，他同傅瑶对视了会儿，最后认命地松开了她，亲自去关书房的门。
傅瑶见他竟然真去了，惊讶之余，又忍不住雀跃起来。
只是她唇角才翘起来，便听见外边传来丫鬟行礼问安的声音——谢朝云来了。
谢迟这门还没关上，随即也看见了谢朝云，眼皮跳了下，原本就有些不耐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傅瑶已经在慌了，看着满地被谢迟扫落的书，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先躲起来好，还是赶快将书给捡起来好。
“听闻瑶瑶回来了？”谢朝云并不知其中的情形，及至走近了，却见谢迟从书房出来，顺势将门给紧紧地关上了。她愣了下，隐约猜出些什么，忍不住笑道，“怎么，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傅瑶听了谢朝云的话后，捂了捂脸，谢迟却并没理会，只皱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的确是有件事，不过我看兄长此刻仿佛也没什么心情聊，若不然我晚些时候再过来？”谢朝云调侃道。
谢迟瞥了她一眼，抬脚往正房去了，谢朝云随即也跟了上去。
傅瑶听着交谈声渐远，拿手背贴了贴脸颊，又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脸上的热度这才慢慢褪去。她看着满地的狼藉，也没好意思让丫鬟来收拾，亲自动手一一捡了，规规矩矩地放回了桌案上。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傅瑶理了理衣裳和鬓发，轻手轻脚地出了书房。好巧不巧，恰好赶上谢朝云聊完，从正房出来。
“阿云……”傅瑶眼神飘忽不定，并不敢同她对视。
谢朝云知道她脸皮薄，便没再就此打趣，只是笑道：“总算是将你给盼回来了。兄长这几日可想念得很，心神不宁的，你若是再不回来，他怕是就要亲自过去接人了。”
傅瑶对谢迟还算是了解，知道这话必然是夸大，也没当真，只是抿唇笑了笑。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谢朝云意味深长地留了这么一句。
傅瑶讪讪地笑了声，只当做没听懂，等到谢朝云离开之后，这才进了屋中去寻谢迟。
谢迟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傅瑶见他不言不语，便也没再上前去招惹，支使着翠翘收拾长姐送来的东西，自己喜欢的就摆在屋中，剩下的则都赏了院中的丫鬟和小厮们。
傅瑶从来不是个安静的性子，就算谢迟不理会，她自己也能同丫鬟们有说不完的话，就像是叽叽喳喳的麻雀似的。
谢迟听得烦了，不轻不重地放下了茶盏，月杉看在眼中，立时安静下来，随后使了个眼神领着丫鬟们一道退了出去。
原本热热闹闹的屋中霎时安静下来，傅瑶看了看手中的泥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不理我，还不准旁人陪我玩吗？”傅瑶撑着下巴，看向窗边坐着的谢迟。
谢迟则看着一旁的棋局，头也不抬道：“太吵了。”
傅瑶“哦”了声，直接抱起那一盒子大闹天宫的泥人，往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谢迟看向她。
傅瑶赌气道：“谢太傅既然嫌吵，那我就领着她们到别出去，免得打扰了你。”
若是以往，谢迟兴许压根不会理会这种赌气，可如今却道：“不准去。”
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瞬，但随即也就释然了，抬眼看向傅瑶：“过来。”
傅瑶停住了脚步：“若我执意出去呢？”
“你可以试试。”谢迟挑了挑眉。
傅瑶飞快地在心中权衡了一番，最终还是没在这种时候挑衅谢迟，磨磨蹭蹭地到了他身边，抱怨道：“能不能稍微讲些道理？你又不理我，还非要我几次三番地上赶着哄你吗？”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谢迟面前用这个“哄”字，谢迟皱了皱眉，但却并没反驳。他点了点对面的空位，向傅瑶道：“来陪我下棋。”
“为什么不是你陪我看泥人？”傅瑶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在谢迟对面坐了，“再说了，我的棋艺也不好，你必然是看不上的。”
她先前就同谢迟提过，琴棋书画中自己只擅长丹青，剩下的不过是随意地学学，能够敷衍过去罢了。可谢迟的棋却是出了名的厉害，她八成撑不了多久，就要兵败如山倒了。
谢迟见她不情不愿的，态度稍稍缓和了些：“我让你几个子。”
“那也就是多撑会儿罢了，迟早还是要输……”傅瑶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有数的，慢慢地分拣着棋子，想了想后又道，“我现在陪你下棋，那你晚些时候要陪我看那套泥人。”
她对这件事执着得很，谢迟瞥了眼那盒子，仍旧不肯松口：“那有什么好看的？”
“那这棋有什么好下的？明知道我要输。”傅瑶却是同他杠上了，“要么你找个会下棋的来陪你下棋，我还是找银翘她们玩去。”
谢迟撑着额，若有所思道：“你这次回来，倒是愈发地会得寸进尺了。”
“我只是在讲道理，咱们各退一步，总不能一直让我吃亏吧？”傅瑶据理力争。
谢迟见她这般执拗，沉默片刻后总算是点了头：“那就依你。只不过要你要陪我下到满意为止，也不能敷衍。”
“怎么还带讨价还价的？”傅瑶小声嘟囔了句，见好就好，“那好。”
说话间，她已经将先前的棋子分拣开来，自己执白棋，先落了子。
谢迟当年名满京城，出了名的擅六艺，傅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决计是赢不了的，只求不要输得太惨。然而她与谢迟之间的差距太过悬殊，哪怕起初是被让了棋，但最后还是没能撑多久，被杀得七零八落。
傅瑶看着那惨烈的“战况”，小脸皱了起来，谢迟却是笑了声：“原来你不是自谦。”
傅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咳了会儿，哀怨地看了谢迟一眼：“现在你知道了，可以放过我了吧？”
“不成，”谢迟亲自动手分拣了棋子，将白子放到了傅瑶手边的棋篓里，又笑道，“再来一局。”
傅瑶难以理解地问道：“同我这种水准的人下棋，你就不嫌无趣吗？”
当年她刚学棋的时候，也是曾经热切过一段时日的，一闲下来就想着找人下棋。但也就长姐愿意耐着性子陪她玩，二哥陪着她下过几局之后都是躲着走的，原因是嫌弃太无趣。
傅瑶后来渐渐地认清了自己的水准，就彻底放弃了再拉人下棋，着实是不理解，谢迟这么个高手图个什么？
谢迟对上她那满是疑惑和惊讶的目光，心情愈发好了起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落子。
他并不常同人下棋，的的确确是嫌无趣，但奈何傅瑶下棋时的神情却格外有趣。
谢迟自己并没多想，但若是谢朝云在，就会发现自家兄长像是那十来岁情窦初开的少年，格外喜欢欺负人小姑娘。
傅瑶先前已经答应下来，现在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略有松懈的时候，还会被谢迟提醒“不能敷衍”。
恍惚间，傅瑶像是回到少时被先生压着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时，看向谢迟的目光愈发哀怨起来，到最后她输的都已经麻木了，谢迟才总算是颔首道：“到此为止吧。”
这句话无异于教书先生宣布下学，傅瑶立时就蹦了起来，她往常是最爱看谢迟的脸，眼下却是半点欣赏的兴趣都没了，只想躲远些。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出门，从谢迟身旁过时被他抬手攥了身后散着的长发，惊叫了声，停住了脚步回头瞪他：“做什么！”
她就算是凶的时候，也并不是疾言厉色的，更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谢迟抬眼道：“不是还要看泥人吗？”
傅瑶都已经被折磨得将此事给忘了，被他提醒之后才想起来。她其实已经没什么心思了，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好不容易才讨价还价换来的，自然不能就此作罢，便又将那盒泥人给抱过来放到了棋盘上。
谢迟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评价道：“普普通通。”
傅瑶磨了磨牙，强忍下来想要同他争吵的想法，好声好气道：“这套大闹天宫的泥人可是江南那边有名手艺人亲手捏的，我从过年的时候就开始排，前些日子方才做完，长姐特地给我带回来的……”
闻言，谢迟才又多看了会儿，却仍旧没什么兴趣：“旁的姑娘家都喜欢衣裳首饰，你却喜欢这些，还是没长大的小姑娘吗？”
傅瑶忍了又忍，终归还是没忍住，直接要往外走，可却又被谢迟给拦腰拖了回去，跌在了他膝上。
谢迟放缓了声音，笑问道：“生气了？”
他的声音在耳侧响起，还是很好听，若是以往，傅瑶兴许就看在美色的份上不气了。
可她先前已经攒了一肚子的气，如今看着他这张脸也无济于事，口不择言道：“我年纪本就不大啊，我才十六！你年纪大见多识广，不喜欢这些就算了，我找银翘她们陪我看，你也另找个温柔大方懂事的陪你下棋好了。”
谢迟当年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十七蟾宫折桂，后来几经波折，到如今也不过二十又四就大权在握。这些年来哪怕是不喜他的人，也要承认他是年少有为，这还是头一回被人“嫌弃”年纪大，偏偏还是自作自受，一时间倒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傅瑶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这些年从来都是旁人宠她的，今日是真被磨得没了耐性，由着性子冲谢迟嚷嚷了一通，但随后气势就又弱了下来，小声抱怨道：“你真的太让人讨厌了。”
她想要怪谢迟，但转念一想他原就是这么个人，归根结底还是得怪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非要喜欢他。
思及此，傅瑶也不说话了，蔫蔫地揉着衣裳上的系带。
谢迟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从那盒子中随意取了个泥人出来，在傅瑶眼前晃了晃：“来同我讲讲这是谁？”
傅瑶偏过头去不理他，也不肯就着他给的台阶下，反而掰开了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低声道：“我饿了，要去吃东西，太傅自便。”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第32章
傅瑶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得可谓是干净利落。
谢迟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霎时涌起些烦躁来，又瞥了眼棋盘上那盒泥人，险些想要将它拂开。但手指微动，最后还是按捺下来。
他知道傅瑶很喜欢这些泥人，若是自己当真把它们给毁了，傅瑶这气就指不定要生到什么时候了。
谢迟偏过头去，透过大开着的窗子看向院外，恰见着傅瑶拉着自己的侍女出了正院，也不知道究竟是干什么去。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余晖洒在院中，静谧而美好。
谢迟却并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思，他盯着院中的花树发了会儿愣，难得自我反思了一番。
某种意义上来说，傅瑶先前说得也没说，两人的年纪差了不少，在许多事情上是没法互相理解的，总是要一方迁就些才行。可问题是傅瑶迁就了他，但他却不肯迁就傅瑶，所以才闹成了现在这模样。
熟悉傅瑶的人都知道，她这个人性子软不常生气，但就算是惹恼了她，只要不触及底线，那气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常常是吃顿饭的功夫就消气了。
再加上傅瑶原本就对谢迟宽容得很，就更是气不长久，带着银翘出门去买了几包自己喜欢的糕点回来，就散的差不多了。
傅瑶虽不气了，但想到长姐先前教过的，进正院之前揉了揉脸颊，还是板着一张脸。
她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若换了以往，此时应该是已经用过饭。可如今满桌的饭菜都还未动，都已经凉了。
月杉不知主子们又是为何拌嘴吵架，但并不敢在谢迟面前多言，见着傅瑶回来后，连忙上前道：“夫人可算是回来了，这饭菜都已经凉了，奴婢这就让厨房重新准备……”
傅瑶见着那满桌未动的饭菜，愣了下，原本还惦记着要板着脸多生会儿气，但现在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谢迟这个人向来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时常睡得极晚，三餐也不怎么按时吃，有时候忙起来索性就不吃了。那位景太医先前特地同傅瑶讲过，让她多劝劝，不然长此以往是会落下病根的。
傅瑶记在心里，见缝插针地提醒着，吃饭的时候也总是会拉上谢迟一起。
这才坚持了没多长时间，如今她生气出门，谢迟就又不吃了。
傅瑶抿了抿唇，她自己也分不清，谢迟是当真不想吃饭，还是因着先前那件事情同自己置气。
“不会吧……”傅瑶自言自语了句。
以她对谢迟的了解，他应该不会是那么幼稚的人才对，想来应该是真不想吃。
傅瑶在桌边坐了，想了会儿，吩咐月杉道：“你去再问问他，还要不要吃饭？”
若是往常，月杉是不敢拿同一个问题去再问谢迟的，但如今有了傅瑶的吩咐，她就没什么顾忌了，领命往书房去了。
不多时，她就又来回话道：“太傅说，他随您。”
傅瑶撑着下巴将这三个字琢磨了会儿，忽而笑了起来：“那就吃吧。”
月杉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八成是不气了，自己也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吩咐丫鬟们撤换饭菜。府中的侍从手脚麻利，很快就准备好了新的饭菜送了过来，月杉也到书房去将另一位主子给请了过来。
两人前不久才不欢而散，眼下坐在一处，也是谁都不看谁。
傅瑶心中是不气了，也算是就着谢迟给的台阶下了，但却并不肯主动开口，非要谢迟先说话才行。
谢迟则是自认已经低头服了软，便不想再退，等着傅瑶先开这个口。
于是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说话，吃了个分外安静的晚饭。虽不开口说话，但眼风却时不时地往对方那边瞟，最后凑巧撞到了一起，四目相对，傅瑶终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笑，谢迟的神情也松动了，放下筷子道：“不闹了？”
“不要说得像是我无理取闹一样，”傅瑶咬了咬筷子，正经道，“你若这样，我还是要继续生气的。”
旁边伺候的丫鬟听得肝颤，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这么同主子说话，暗自替傅瑶捏了把汗。
月杉却称得上是淡定，她将这傍晚的事情从头看到尾，已经琢磨出些门道来，知道这件事情八成是太傅有错在先，所以才会这般。
他有意缓和关系，却又不习惯去道歉，便用了个“苦肉计”惹得夫人来问，而后顺势给了个台阶。
果不其然，谢迟听了这话后并没动怒，神情中颇有些无奈的意味：“先前的确是我做得不妥。”
傅瑶的要求并没多高，得了他这么一句话后，便算是心满意足了，高高兴兴地吃完了这顿饭。
只是晚些时候在熄了灯在躺下之后，她并没如先前那般去亲近谢迟，而是规规矩矩地躺在自己枕上，俨然一副要好好睡觉的模样。
谢迟翻了个身，看向她：“不是说不气了吗？”
“是不气了啊，你看我都肯同你说话了。”傅瑶明知道他意有所指，偏要装傻充愣，但终归是不擅长此道，声音里带了些笑意。
谢迟听出来后，直接伸手勾着腰，将人给拉到了自己枕上：“你故意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消弭，近得呼吸可闻，鼻尖若有似无地蹭到了一起。
傅瑶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迟，却选择避开了些。
她将谢迟的不满看在眼里，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先前那个说辞，就在我这里只能换来这个待遇，若是想要更多，就得多哄哄我才行。”
谢迟：“你是当真要得寸进尺了？”
“是啊，谁让这件事情是我占理呢？”傅瑶打定了主意要“得理不饶人”，同谢迟笑道，“那你肯不肯让我得寸进尺？”
从理智上来说谢迟并不想，毕竟他很清楚，与人相处是不能一退再退的，不然就极容易被拿捏。
可如今深更半夜，软玉温香在怀，理智是做不了主的。
谢迟哑着声音问道：“你想如何？”
“今日之事是不是你错了？”傅瑶拉着他的衣袖，软着声音问道。
谢迟垂眼看着她：“……是。”
傅瑶脸上的笑容愈浓：“那还有没有下次？”
好些年了，压根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张狂了，谢迟皱了皱眉，揽在傅瑶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沉默片刻后直接低头吻住了她的唇，长驱直入。
“你，”傅瑶没料到他竟然不按套路出牌，瞪圆了眼想要指责，可唇舌被占据了，压根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只能断断续续道，“你耍赖！”
谢迟低低地笑了声，咬了下她的唇，听到她吃痛的声音后，方才又道：“谁定的规矩？”
两人分别数日，白日里在书房又被谢朝云给打断了，谢迟如今倒像是要变本加厉地讨回来似的，先是强势地掠夺，随后又细细地吻着傅瑶，听她不住地喘着气。
扣在傅瑶的腰上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探进了中衣，触及了她那如暖玉似的肌肤。
因着在西境那些年的历练，谢迟指尖覆着层细茧，傅瑶只觉着有些疼，但更多的却是痒，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两人以往亲热的时候仅限于唇齿间，可眼下，谢迟却明显是不满足于此，想要更进一步了。
傅瑶那么喜欢他这个人，原本是不会抵触的，可思及白日里长姐教的，还是抽出些理智来，按住了谢迟的手。
白日里，傅瑶同长姐讲了两人迄今未曾圆房，也讲了自己新婚后睡了半月书房的事情。
长姐气了会儿后，同她讲，既是如此，那这件事就不能由着谢迟想不要就不要，想要就要，好歹得吊着他一段时日才行。
她对其中的道理似懂非懂，但对自家长姐的话向来深信不疑，点头应了下来。
傅瑶脸都快要红透了，但还是按着谢迟的手，坚定道：“不行。”

第33章
正在兴头上的时候，骤然被泼了盆冰水，就算是性情再怎么好的人也不见得能维持住，更别提谢迟这个脾性本来就不怎么样的人了。
他半压在傅瑶身上，眼眸彻底暗了下来，咬牙道：“你最好是能给我个解释。”
傅瑶自己也觉着这样有点不大好，但在谢迟跟长姐之间，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毕竟不管怎么说，长姐才是为她好的那个。
“我……”傅瑶支支吾吾的，真正的原因自然是不能讲的，但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什么合理的解释，只能又小声重复道，“就是不行。”
谢迟这次是真恼了，掐在傅瑶腰上的手收紧了些，直到傅瑶禁不住吃痛倒抽了口冷气，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方才松开。
“得寸进尺也要适可而止，”谢迟的声音中透着些森然的冷意，说的话虽差不离，但与方才开玩笑似的模样判若两人，“你是真觉着现在无论做什么，我都会纵着你是吗？”
傅瑶不知道谢迟在旁人面前如何，但至少在他面前，是很少这般疾言厉色的。她甚至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要改口，但好在还有那么一点残存的理智，硬生生地止住了。
长姐同她讲过，不要事事都背谢迟牵着走，得有自己的立场才行。
“我并不是想戏弄你，”傅瑶攥着他的衣角，低声道，“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这回答虽说像是推脱，但也是心声，她的的确确还没有准备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谢迟垂眼看着她，对这回答有些意外，冷声道：“你要做什么准备？”
傅瑶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目光，心中已经乱成一团，听到谢迟冷笑了声，准备起开的时候，突然就有了答案。
她攥着谢迟的衣角，复又抬眼看向他，认真地开口道：“我想等到你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时候，再做这事儿。”
一直以来，傅瑶都是能分清欲望和喜爱的，她知道谢迟对自己并没多深厚的感情，充其量不过是看得顺眼了些，至于那些亲热的举动，则全然是在欲望的驱使下。
她没有抱怨过，可心中却还是想要更多的感情。
谢迟愣了下，原本的欲望已经消退了许多，但语气却仍旧没有好转，甚至无情地问道：“那若是我始终都不喜欢你呢？”
这话说得太绝情了些，饶是傅瑶这样百折不挠的，设身处地地想了下，心都险些碎了一地。
“若当真如此，就更不该做了……”傅瑶又想起白日里长姐说过的话，轻声道，“咱们不如和离算了。”
长姐说了，不准她为了旁人作贱自己。
她是喜欢谢迟不假，但并没到能像现在这样单方面倒贴喜欢一辈子的地步，再深的感情始终得不到回应的话，终究会有耗尽的那一天。
谢迟原本以为能从傅瑶那里听来几句表白陈情的甜言蜜语，却不料用力过猛，将人惹得心灰意冷，连“和离”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其实在之前，谢朝云也曾经以退为进试探着提过和离这件事，但谢迟那时并没觉着如何，甚至想过若傅瑶亲自来提，自己完全可以答应下来。
可如今真听到这俩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只觉着不悦。
“和离？”谢迟捏着她的下巴，“你已然嫁了我，和离之后谁敢要你？”
傅瑶抿了抿唇：“总是有人要的，再不济，家中也愿意养我一辈子。再说了，我名下那么多庄子和田地，也足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你还真仔细考虑过这件事？”谢迟气笑了，他低头在傅瑶耳垂上咬了一口，斩钉截铁道，“趁早死了这条心。”
两人拉扯了这么一番，原本已经在发怒边缘的谢迟最后竟若无其事地躺了回去，也没再提什么得寸进尺的事，傅瑶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度过了这一关。
谢迟的底线已经在一退再退，从最初的不愿同房，到后来的松动，再到现在接受被她拒绝……
傅瑶觉着自己就像是话本故事里讲的那个和尚，经历过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才能到西天取得真经。而她只要一点点地试探推进，终有一天，也会走到谢迟心中的。
只希望那一日能快些到来。
谢迟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已经争论过的事情并不会再拿出来争吵，他那夜最终容许了傅瑶的要求，在此之后，便再没有过任何强迫的意思，两人之间的接触就当真只止步于唇齿相依。
但身体却是控制不了的，情热时，便难免会起反应。
傅瑶头一次见着的时候吓了一跳，像是受惊的兔子似的，从谢迟怀中跳了出来，脸也霎时就红了，忙不迭地躲开了。
傅瑶知道那是什么，那些个淫词艳曲中、小册子中都有涉及，但真到亲眼见着之后仍旧会觉着惊诧，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形状和热度……让她莫名有些怕。
再次发生的时候，是在睡前。
傅瑶觉察到不对之后就开始往墙角缩，谢迟并没拦，由着她避开了。
傅瑶一副面壁思过的架势，并不看谢迟，但夜间四下安静得很，一丁点声音都会异常明显。她先是听到衣料的摩擦声，没多久，谢迟的呼吸声变重了，甚至还夹杂些若有似无的喘息。
傅瑶一直觉得谢迟模样长得很好，声音清清冷冷的，也很好听，这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他的声音带了情欲之后能这么要命……她虽什么都看不见，但却硬生生地被这声音勾得面红耳赤，蜷缩成了一团，像是煮熟了的虾。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迟呼吸愈重，随后长出了一口气。傅瑶嗅到一股陌生的奇怪的味道，带着些许腥膻，等到想明白那是什么后，她愈发没了回头的勇气，只恨不得彻底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谢迟低低地笑了声，将她从被子中拉了出来：“不热吗？”
他声音低哑，却又带着些餍足的笑意，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傅瑶只觉着自己的腿都软了些。
话本上常说美色惑人，如今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谢迟不多时就拥着她睡去了，可傅瑶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做的梦也是乱七八糟的，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谢迟早就入宫上朝去了。
而在谢迟回来之前，另一个消息倒是先传来了，说是皇上当朝下了圣旨，宣布立谢朝云为后。
傅瑶在听雨轩听到这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险些怀疑是弄错了，可谢朝云却是平静得很，半点都不见惊讶。
“阿云，这……”傅瑶话说了一半，忽而想起先前的事情。
谢朝云那时同她说，自己有个打算，但不知究竟能不能成，兴许等过段时日她就知道了。
如今看来，说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这么惊讶吗？”谢朝云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开玩笑道，“从今往后，你也算是皇亲国戚了，长安城中尽可以横着走，我给你撑腰。”
想要皇后之位的人多了去了，若放在旁人家，这算是大喜事，可傅瑶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傅瑶不认为谢朝云是那种热衷权势的人，总觉得她入宫应该是另有隐情。
毕竟她若真想当这个皇后，当年就大可定下来，而不是拖了这么多年，直到如今方才想起来似的。
谢家原就在风口浪尖上，此事后，就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了。
傅瑶从来没正经考虑过那些事，心中挂念着的都是鸡零狗碎小事，又或是情情爱爱，眼下却像是遭了当头棒喝似的，顷刻间想了许多。

第34章
傅瑶从来就没什么雄心壮志，这些年来，家中对她也并没什么要求。
旁的闺秀挑夫婿，大都是要门当户对才好，最好是能往上攀一攀，可傅家却并不在乎这些，若不然当年傅璇也不会嫁给周梓年。
颜氏是心疼女儿，想着一定要挑个真心待女儿好的，两情相悦的。傅尚书则是一直觉着，前程是要靠男儿自己去奋进争取，而不是靠着裙带关系去攀附旁人。
傅家从没想过送女儿入宫，对傅瑶更是纵着宠着，只盼着她能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而嫁到谢家来之后，虽说在谢迟这里有些不如意，但谢朝云却从没亏待过傅瑶，锦衣玉食地养着，平日里压根不用她费心，自己就将府中的庶务处理的井井有条。
若不是下定主意要入宫了，谢朝云也是想让傅瑶能过得自在些，什么都不用管的。
可偏偏她要入宫，今后偌大一个傅府，各种人情往来，就都得交付到傅瑶手中了。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有意教傅瑶各种事情，将入宫的婚期定到入秋，也是因着这个缘故。
她不能将这么大的一个摊子骤然甩给傅瑶，那就太为难人了。
谢朝云打量着傅瑶的神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笑道：“明明要入宫的人是我，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不安？”
傅瑶的确不安得很，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谢朝云入宫这件事背后暗藏的意味，还是因为自己要开始接手谢家，又或是两者兼有。
“阿云，你怎么会想要入宫呢？”傅瑶迟疑道。
“我这次入宫是去中宫当皇后的，又不是去掖庭当宫女的，不必担忧。”谢朝云垂眼看着桌案上的圣旨，她认得萧铎的字迹，只一眼就看出来这圣旨是他亲自写的。
话虽这么说，但傅瑶仍旧放心不下，牵肠挂肚道：“可我娘说宫中是再危险不过的……”
她的担忧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谢朝云忍不住笑了声，打断了她的话，问道：“你知道先帝在时的宫廷是什么样的吗？”
傅瑶愣住了。
其实若仔细算起来，先帝去了也没几年，但兴许是燕云兵祸带来的影响太大，以至于众人再想起他当朝的事总是会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时候，傅瑶的年纪并不大，家中也从不会同她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但她多少也听过旁人私下诟病先帝。
先帝这个人一生碌碌，年轻时还算好些，但后来上了年纪后便愈发地昏庸好色。他宠信贵妃一家子，还曾为此闹出过不少事端，当年谢家家破人亡，便是因为他受贵妃蒙蔽的缘故。
他那般宠爱贵妃，但却并不专情，直到燕云兵祸的前一年，都还在大费周折挑选新的美人入宫。
先帝当朝时，后宫是真人命如草芥，贵妃不高兴了就由着性子责罚，就算是生生将人给打死了也没人敢说什么。如今的秦太后那时虽为中宫皇后，可却是半点都不敢多管，宫务都交到了贵妃手里，自己每日缩在中宫礼佛。
那时候的世家是最怕要送女儿入宫的，得知先帝有意再挑人入宫时，要么提早定了亲事，要么是想方设法地托病。傅璇当年低嫁周梓年，是看中了他的人品才学，同时也是为了快些定亲，以免万一被选进宫去。
“看样子你是听说过的。也是，毕竟先帝他老人家臭名远扬，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的。”谢朝云提起先帝来，面上露出些不屑，嘲讽道，“那时候的宫廷，可比现在难了不知多少，秦双仪这样的扔进去怕是压根活不了多久……”
“我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人，所以不用为我担心。”谢朝云拢了拢鬓发，笑道，“若真要说的话，也是她们怕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傅瑶听得却是心惊胆战。
早前，姜从宁同她提起谢朝云的时候，话里话外尽是钦佩的意思，傅瑶原以为她是佩服谢朝云待人处事的能耐，眼下算是彻底明了。
“谢家在风口浪尖上，是不能退的，退一步就是死。兄长如今虽掌着朝局，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秦家他们已经在蠢蠢欲动了，这个后位若是再给了秦双仪，那迟早会有飞鸟尽良弓藏的一日，届时我与兄长都活不成，当年谢家之事会再重演。”谢朝云将事情摊开来同傅瑶讲着，“只有我入宫，他日生下太子，才能高枕无忧。”
谢迟并不在乎这些，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怎么看重，自然不会在乎谢家究竟会如何。可谢朝云不同，她不会退，也不想输，更不会让那些宵小如意。
旁人总说谢迟一手遮天有不臣之心，殊不知，她才是那个最渴望权势的人。
打从当年家破人亡入宫开始，她就打定了主意，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再任人鱼肉。
傅瑶瞪圆了眼，她性子软，在这样的大事上并没什么主见，完全是被谢朝云牵着走的。她沉默许久，点点头道：“阿云，你既然已经想好了下定了主意，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离我入宫还有数月，这些日子，我会慢慢地将本事都教给你。”谢朝云的目光中多了些歉疚，她始终觉着有些亏欠傅瑶，叹道，“你家中盼着你无忧无虑，但今后却是不成了，你得学些手段，不然是管不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的。”
“我明白。”傅瑶又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会好好地学的。”
从前有谢朝云顶着，她从来不用多想，就算每日到听雨轩来，也是闲聊消遣多过学本事。可今日之事，却让她清醒了许多。
谢家看起来风光，可处境却是很难的。
谢迟遇刺之事才过去没多久，朝中事务繁多，他时常忙得昏天黑地，而谢朝云也要入宫……她既然嫁到谢家来，就该正经担起主母的职责，而不是整日只知道贪玩躲懒。
傅瑶清澈的眼眸中，透着的是难得一见的坚毅，谢朝云看在眼中，暗自松了口气，又温和地笑道：“不过也不用着急，毕竟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就是。”
傅瑶留在听雨轩陪谢朝云吃了午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到正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太傅回来后，傅瑶立时就坐直了身子：“阿云，我想……”
“回去吧。”谢朝云直接笑道。
傅瑶略带羞涩地应了声，便起身往正院去了，她直接进了书房，见到了还未换下公服的谢迟。
谢迟扶额倚在那里，垂眼看着桌案上的文书，见着她来后，微微颔首示意，但却并没多说什么，一副兴致阑珊的模样。
傅瑶却并没嫌弃他的疏冷，在一旁坐了，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她知道谢迟八成是不乐意朝云入宫的，所以想着快些回来，哪怕不知道怎么安慰，至少在一旁陪着他。
他这样一个人，应当是不喜欢让旁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更不需要旁人贸贸然来安慰。
谢迟原本是不想多言的，但余光瞥见傅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当她是有什么事，终归还是忍不住开口催了句：“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傅瑶噎了下，小声嘀咕道：“我并没什么事，只是觉着你兴许有事。”
“我何曾有事？”谢迟先是反问了句，而后心中一动，倒是忽而想明白傅瑶这是在做什么了，一时有些无言以对，片刻后摇头笑了声，“你啊……”
傅瑶见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索性也就不隐瞒了：“我刚从阿云那里回来，同她聊了许久。”
谢迟问道：“聊什么？”
“我想为你们做些事……”傅瑶认真道，“我会慢慢地接手府中的事务，等到阿云入宫之后，我会替你打理好那些庶务，也让阿云可以放心。”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肯定是不如阿云的，但会尽力去做好。”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清澈的眼中满是坚定，亮晶晶的，倒像是有星辰一般，让人看了便不由得心软了许多。
谢迟早就知道谢朝云入宫之事，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可今日萧铎令人当朝宣旨昭告天下之后，他心中却像是横了一根刺，一想就觉得烦躁。
如今看着傅瑶这模样，那症状倒是好转了许多。
“过来。”谢迟冲她勾了勾手。
等到傅瑶站到自己面前后，谢迟直接将人给抱入了怀中，他埋在傅瑶脖颈间，嗅着她身上那淡淡的幽香，心绪渐渐平稳下来。

第35章
皇上下旨，立谢朝云为后。
这消息传出来之后，便如同水入油锅，立时炸开来，掀起了轩然大波。不仅朝中议论纷纷，就连街头巷尾，也都是在谈这件事的。
要知道，谢朝云的年纪是比皇上要大个六岁的，这些年来她始终未曾婚嫁，便有人揣测过谢迟有意让她入宫，但是碍于年纪没能成。
没想到如今，这事竟真成了。
落在外人眼中，这就是谢迟一手遮天的佐证，不仅要把控朝局，就连皇上的后宫都不放过。
再加上有人推波助澜，谢迟的名声便愈发差起来，已经要与史书上记载的那几个大奸大恶之辈相提并论了。
傅瑶陪着自家长姐去戏园子听戏时，凑巧听人议论这件事，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是亲眼见着谢迟威逼皇上写下了这立后诏书。
更有甚者，还在痛心疾首地指责谢迟，说他是欺皇上年少，将来终有一日会有报应的。
文兰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趴在栏杆旁，专心致志地看着戏。
傅瑶隔着竹帘看了眼，模模糊糊地看见那边坐着的是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尚未入仕，却很是喜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就算隔了段距离也仍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撇了撇嘴，虽有许多话想说，可偏偏又什么都不能提，只能悻悻地喝了口茶。
傅璇将她这反应看在眼中，摇头笑了声：“怎么，替你那夫婿抱不平呢？”
傅瑶摸了摸鼻子，小声道：“长姐，你信那些人说的话吗？”
恼怒归恼怒，但她也知道这样想的大有人在，毕竟若非是知情人，的确极容易这般揣测。
“封后之事究竟如何我是不知道的。但我知道，若谢太傅这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种大奸大恶之辈，他们是没办法好好地坐在这里随意指摘的。”傅璇慢悠悠道。
他们拿来同谢迟做比的那前朝奸臣，才是真一手遮天，手下还有专门的监察司，胆敢在背后非议的，大都被他给寻衅下了牢狱，有的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时候，众人噤若寒蝉，压根不敢提那位的名字。
哪像现在的谢迟，由着街头巷尾随意议论，也未曾多管过。
“是啊，”傅瑶连连点头，忍不住又偏过头去看了眼，无奈道，“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们难道就想不明白吗 ？”
“也未必是不明白，只是他们聚在一处，总要有个谈资。”傅璇脸上带着笑意，可说话却半点不客气， “有时候虽然自己未必高明，但踩旁人一脚，就会有自己更厉害了些的错觉。”
这话诛心得很，又格外一针见血。
傅璇漫不经心地剥着碟中的瓜子，继续道：“谢太傅的名声，是从当年两王之乱时就毁了，他那时的手段的的确确极端了些，再加上这些年来一直有人推波助澜，便成了今日这般。”
当年谢迟带兵回京，平定两王之乱时，的确夹带了私货。
谢家早年受了冤屈以致家破人亡，系虞贵妃一脉在背后动手脚，若换了旁人，兴许会先扶持新帝登基，而后过了明路来为自家翻案。
但谢迟并没有那个耐性，他在新帝登基之前，就直接令人屠了虞家，手段狠辣。
从那时起，他就注定当不成忠臣，成了有不臣之心的奸臣。
傅瑶攥紧了衣袖，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件事。
“前几日，我同父亲聊过谢太傅，”傅璇轻声道，“父亲说，他近年已然平和了许多，若今后能好好待你，这桩亲事倒也不算坏。毕竟他这个人，的确称得上是人中龙凤了……”
傅瑶这次出来，原本是想着听戏消遣的，但却先是被迫灌了一耳朵闲话，又同长姐提起了此事，一时间心事重重，百感交集。
“剩下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是，横竖我们一家人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傅璇将剥好的一碟瓜子分了傅瑶一半，剩下一半塞给了趴在栏杆旁看戏的文兰，又向傅瑶笑道，“话说回来，你那小姑子同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着你那反应，倒像是另有隐情啊。”
傅瑶骤然被问起这事，愣了愣，随后又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的……”
自打那日彻底说开之后，谢朝云就像是揭掉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似的，除了会教她处理往来庶务，有时也会同她讲些朝中的事情，又或是自己当年在宫中的经历。
傅瑶这才知道，原来谢朝云一早就与皇上相识，而且还颇有交情。
那时候，萧铎是宫中不受宠的皇子，亲娘出身低微死得也早，先帝仿佛已经忘了他这个儿子，虞贵妃直接将他丢到了宫中最偏僻的宫殿。
宫中那些人惯会踩低拜高，谁也不把他这个落魄皇子放在眼里，衣食甚至还比不过有头有脸的宫女。
某年寒冬时，萧铎感染了风寒，可却只能自己勉强熬着，最后还是谢朝云看他实在可怜，想方设法地求了太医来为他诊治，又亲自动手煎了几帖药每日送来，最后保住了他的命。
自那以后，两人便算是相识了，谢朝云将萧铎当做自己的弟弟一般，平素里多有照拂。一直到后来两王之乱，宫中乱成了一团，谢朝云带着萧铎躲避起来，直到谢迟领兵入京平定了叛乱。
谢朝云领着萧铎去见了谢迟，一番长谈之后，最后推他坐上了那个位置。
一开始救萧铎之时，谢朝云是看他可怜，同时也是另有图谋，但经年相处下来也是的的确确有了感情。只不过她是将萧铎当做弟弟，可到后来，萧铎却不仅仅是将她当做姐姐。
萧铎终归是年轻，就算从未宣之于口，可也瞒不过老狐狸们。
谢迟看出来了，来问过谢朝云的意思，知道她无意入宫之后便再没提过，只装作不知情。太后也看出来了，并没挑明，只是令尚宫局给谢朝云制了一套嫁衣，催着她快些定下亲事来，好让萧铎彻底死了这条心。
但奈何谢朝云并不理会，那嫁衣也就一直在尚宫局存着，最后给傅瑶穿了。
知晓这事后，傅瑶才算是意识到，为何当初她们入宫之时，萧铎会是那么一副看都不想多看的模样；也忽而明白了，当初太后让谢朝云去劝皇上立后选妃，竟是暗藏着胁迫的意味。
如今谢朝云为后，众人都认为萧铎是被谢家姐弟胁迫，殊不知他才是最高兴的那个。
一旁的那几个书生还在煞有介事地议论着，说皇上如今是年轻，但必不会长久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会借着秦家之势铲除这祸害。
他们甚至都未曾见过谢迟，可却恨不得谢迟死。
傅瑶听了只觉着可笑至极，可这是谢朝云的私事，她也不好同长姐多讲，气呼呼地小声抱怨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胡说八道！”
她虽什么都没说，但傅璇隐约也能猜到些，轻声道：“同这些人置什么气呢？在这方面，你是真该同你家那位好好学学。”
谢迟是真不在乎旁人怎么议论，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被传成什么样子，可傅瑶却不行，先前她听人在背后非议谢迟的时候便忍不住生气，这次知道事情并非那些人想的那样，就愈发地气了。
虽说长姐劝她跟谢迟学学，看开点，但一直到回到家后她都还在惦记着这事。
从前，谢迟并不常在家中，但近日来只要忙完了正事，便会回家来。
听到傅瑶回来的动静，谢迟分神看了眼，随后放下了手中的书：“不是同你长姐听戏去了吗？怎么看着倒像是不大高兴，谁招惹你了？”
“没人招惹我。”傅瑶磨磨蹭蹭地到了谢迟身边，垂眼看着他，可偏偏又一言不发。
谢迟笑了声：“你那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怕是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不肯说，是想让我猜不成？那我可没这个功夫。”
傅瑶知道这是玩笑话，沉默片刻后，索性在谢迟膝上坐了，靠在他怀中。
谢迟愣了下，顺势揽了她的腰，奇道：“究竟怎么了？你竟都开始投怀送抱了。”
“我今日在戏园子听了些闲话，”傅瑶并没详提，只一句带过，而后小声道，“所以忍不住有些气。”
谢迟很快就意识到她是在为自己不平，好笑道：“若是要在乎那些闲言碎语，怕是一年到头都要在生气了，不值当。”
“可是，可是……”傅瑶结结巴巴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咬了咬唇，“我还是生气。”
“为这个生气不值得，但也并不全然是坏事。”谢迟绕了缕她的长发，慢悠悠地说，“只有当你吃尽了苦头之后，才会明白，生死之外无大事。”
所以无论是他还是谢朝云，从不会在意旁人如何说，毕竟那些人也就只敢在背后非议几句，当面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的。
“我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我，也不在乎后世史书如何评判我，”谢迟漫不经心道，“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自己痛快就够了。”
他当年蟾宫折桂，成了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时，世人都在称赞，将他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而如今，世人又恨不得将他踩进泥里，贬得一文不值。
可无论旁人怎么说，是褒是贬，于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他越是这么轻描淡写，傅瑶就越是觉着心疼，紧紧地攥着谢迟的衣袖，眼眸中也多了层水雾。
谢迟同她对视了眼，破天荒地调侃道：“我是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但还是有些在乎你的，哭起来可就不好看了，还是笑笑吧。”
傅瑶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来，仰头亲了亲谢迟的嘴角，小声道：“不管他们了，我对你好。”

第36章
也不知道是因为相处久了，对他的情绪拿捏得更稳妥了，还是谢迟对她纵容了许多，傅瑶只觉着与谢迟的往来愈发轻松起来。
起初，她得要留意着谢迟的反应以及细微的神情变化，借此来揣度他的想法，免得一不小心越了线惹得他不高兴。但到如今，她也不用再“三思而后行”，就算说的、做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谢迟也很少会因此不悦，最多也就是惩罚似的弹两下额头。
傅瑶察觉到这差别之后，高兴了好久，第二日到听雨轩来时又同谢朝云随口提起了此事。
“傻姑娘，这不就是寻常夫妻该有的模样吗？”谢朝云笑着摇了摇头，又调侃道，“我看啊，不该是你为此高兴，而应该让兄长去反思一下先前为何那般冷落你。”
毋庸置疑，谢迟这个兄长是谢朝云最为重要的人，但在傅瑶与谢迟的事情上，她却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傅瑶这一边的。
毕竟归根结底，当初是她执意入宫请旨赐婚，将傅瑶要到了自家来。
谢迟待傅瑶不好时，她暗地里自责愧疚，像现在这样待傅瑶好了些，那才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谢朝云也曾经有过后悔，觉着自己兴许是做了件蠢事，将这么好一个姑娘给坑了，如今眼见着百炼钢当真有化作绕指柔的趋势，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傅瑶双手托着腮，满意地笑道：“从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就很好。”
谢朝云将一封请帖递给了傅瑶，又指点道：“可别这么轻易就满足，大可多撒撒娇，把他从前欠的债都讨回来。”
她坑起自家兄长来毫不留情，傅瑶却是从来没想过要同谢迟算从前的帐，只说道：“算啦。”
傅瑶打开那请帖来看了眼，随即自责道：“是姜祖母的六十大寿，我竟险些把这个给忘了！”
傅家与姜家素来交好，傅瑶自小就偶尔会到姜家去做客，姜家祖母很喜欢她，每年过寿的时候喜欢热热闹闹的，都会提早让傅瑶来姜家住上几日，既能跟姜从宁一道玩，也能一起陪着她老人家解闷。
“姜家与谢府素无往来，前几年也没递过请帖来，今年专程让人送了帖子来，想必是为了你。”谢朝云抚了抚鬓发，叹道，“我原是也想去贺寿的，奈何不巧，有事要离京一趟，所以就只好让你一人带着寿礼过去了。”
傅瑶在闺中时隔三差五也会出席宴饮，但这次去，就是以谢夫人的身份去了。
自从嫁到谢家来，这还是头一次。
“你只管忙自己的事就好，不必担心我，”傅瑶看出谢朝云的顾虑来，连忙道，“我与姜家再熟悉不过，届时我长姐想必也会去，能互相照应。”
谢朝云颔首道：“那就好。”
谢朝云的确是有事急着离京，也知道出不了什么差池，便索性将这件事都交给了傅瑶，让她来料理。
傅瑶吩咐管家娘子先拟定了给老夫人的寿礼礼单，自己再亲自过目，做些许调整。
从前两人之间都是傅瑶等着这吃回来歇息，难得有一次谢迟已经准备躺下，傅瑶还在灯下看礼单。
天已经暖和起来，傅瑶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刚沐浴过的长发已经擦干，拢在身前，有一缕散发好巧不巧地滑入了衣襟中，黑白分明，看起来格外引人遐想。
谢迟闲散地倚着迎枕，盯着傅瑶看了会儿，忍不住出声催促道：“早些歇息，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哪里就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了？”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下，随后笑了起来——
这是早前傅瑶拿来劝过他的话，他那时不以为然，没想到竟然还有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一天。
但傅瑶的态度却比他要好很多，并不用三请四催，也很听劝，随即就合上礼单吹熄了桌上的灯。
傅瑶自己也有些困了，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如往常那般往床上去时，却忽而被谢迟抬腿绊了下，吓得惊呼了一声，而后又被谢迟拉了一把倒进了他怀中。
外间伺候的丫鬟听到动静，凝神听了听，并没听见主子传唤的声音，倒是听到了隐约的笑闹声，便及时止住了脚步，没有进去打扰。
“你吓到我了，”傅瑶跌在谢迟怀中，惊魂未定的，倒也没顾得上心猿意马，瞪圆了眼指责，“你怎么这么，这么……”
谢迟挑了挑眉，压低了声音笑问道：“我怎么了？”
傅瑶伏在他身上，腰间还搭着他的手，一时间没敢乱动，生怕又撩起火来。
这些日子两人亲近了不少，闲暇时凑在一处腻歪，有时候过了头，便难免会招得谢迟起反应。
因着先前说定了，谢迟并不会强迫她如何，每到这时，会先问她可不可以，她不答应，便会自己熬过去或是自行纾解。
傅瑶并不清楚男子的身体究竟是怎么个样子，但看着谢迟那样，总觉着应该是不大好受，心中也很是不忍，上一次就险些要点头了……她是不忍见谢迟难受的，若是再来一次，八成就要说“可以”了。
但究竟可不可以，傅瑶自己也搞不清楚，拿不定主意，准备等到再见着长姐的时候问问她的意见。
谢迟察觉到傅瑶身体僵硬起来，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顺势翻了个身，直接将她抱到了旁边的枕上。
“睡吧。”谢迟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沾染上些许香气，“放心，我不勉强你。”
谢迟对傅瑶从最初的冷淡，到偏执欲操控的亲近，直到如今，过渡到了相对平和的阶段，维系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
他这个人冷心冷情，但却并非是没有心，傅瑶对他的喜欢纯粹又热烈，傻子也能感受到，更何况他这么个敏锐的人。
傅瑶那日替他委屈难过，又一脸认真地说着“不管他们了，我对你好”的时候，谢迟只觉着心中一动，终于开始回应傅瑶的感情。
傅瑶对他的爱那样浓烈，他只回应十之一二，但傅瑶却已经心满意足，高兴得很了。
等到了姜老夫人寿辰那日，傅瑶破天荒地醒得很早，但却并没有起身，趴在床头看谢迟梳洗穿公服，高兴道：“我今日要去姜府给老夫人祝寿……”
“你已经讲过许多遍了。”谢迟语气中带着些无奈，但却并没有不耐烦。
从前谢迟对傅瑶的事情漠不关心，傅瑶有事也是同谢朝云商量，但随着两人关系日益亲近，傅瑶会同他聊着闲话，谢迟虽然仍旧没什么兴趣，也都会耐着性子听着。
傅瑶看他束好了腰间的玉带，勾勒出好看的腰身来，傻笑了声，又道：“今日我应当会回来得晚些，你不要专程等我，也不要因为我不在就索性把晚饭给免了。”
谢迟撩开纱帐来，看着她问道：“你这是准备多晚回来？”
“不好说……看老夫人留我多久吧。”傅瑶如实道，“若是往年，我前两日就已经住到姜家去了，如今是不方便了才没提早去。她老人家已经有许久没见过我，应当是有许多话要说的。”
她认认真真地解释了，也算是合情合理，谢迟也不好多说什么，放下床帐，自上朝去了。
傅瑶又抱着被子在床上赖了会儿，起身梳洗打扮，准备早些往姜家去。
这算是她头一回盯着谢夫人的名头出席宴饮，月杉特地取了先前大婚时宫中赐下的衣裳和头面首饰，给她装扮上。
“这……”傅瑶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迟疑道，“会不会有点太招摇？”
“不招摇，正正好。”月杉替她抚平了衣角，笑道，“美人就该如此才对。”
银翘也在一旁附和道：“姑娘平时打扮的清丽，也就当初成亲的时候这么打扮过，其实就该这样才好呢。”
傅瑶听她们都这么说，便也没了顾忌，扶着银翘出了门。
老夫人六十大寿，姜家是打定了主意要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摆了宴席还特地请了南边来的戏班子。
姜从宁帮母亲管着家中的庶务，这些日子忙得团团转，直到今日还有管家娘子们来回事情，听闻傅瑶到了之后，连忙亲自迎了出去。
“祖母念了你好些日子，总算是能见着了，快随我往她院中去。”姜从宁见着傅瑶之后，称赞道，“今日是别样的美，也有当家主母那个架势了。”
傅瑶一笑，方才那个端庄的劲儿就没了，她随着姜从宁往老夫人院中去，一路上看着四下精心的布置，感同身受道：“你这些日子耗了不少精力吧。”
姜母脾性软，早些年还被得宠的妾室欺负，直到姜从宁年纪大了些，帮着母亲料理后宅的事情，才算是稳住了。
如今这姜家后宅，实则是她在管。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姜从宁一直对谢朝云这样的人钦佩不已，盼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厉害。
“忙是忙了些，但只要祖母这个寿辰过得高高兴兴的，就都值得了。”姜从宁看向傅瑶，笑问道，“谢姑娘定了入宫为后，届时谢家后宅的事情就要交到你手里了，看样子，你这些日子也在正经学东西了？”
傅瑶点点头。
她早几年过得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管，娘亲也不舍得督促，此番算是将欠的彻底补上了。
但她也算是十分幸运的，遇上谢朝云这么个好先生，如何驭下，如何料理诸多事物，都深入浅出地同她讲得明明白白，半点不藏私。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老夫人院中。

第37章
老夫人六十大寿，姜家打定了主意要办得热热闹闹的，请了许多人。
如今时候尚早，但本家的、旁支的还有老夫人娘家那边的姑娘们都已经到了，屋中花团锦簇的，尚未进门，便已经能听着欢声笑语。
傅瑶与姜从宁一道过来，一进门，众人霎时都看了过来，也安静了许多。
这其中，有认得傅瑶的也有不认得的，不认得她的在暗暗赞叹她的容貌和那华丽精致的衣裳首饰，而知道的，更在意的则是她现在的身份。
谢家一直是名声在外，尤其是闺阁间，更是多有传闻。
当初傅瑶被一道圣旨指婚嫁去谢家冲喜，众人私下里没少议论，也有过颇多揣测，这还是头一回再见着她，一时间倒是心思各异。
姜老夫人向来喜欢傅瑶，见着她后，忙不迭地招手道：“快到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
她老人家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拉着傅瑶关切地问东问西，众人不着痕迹地交换着眼神，随后也若无其事地笑着或恭维或客套。
有这许多人在，老夫人也不好问太多旁的，只捡着那些寻常话来问，但其中的关心之意也是极明显了。
“先前回京后，原本是想着来见您的，结果被接连许多事情耽搁了，竟一直拖到现在，实在是该罚。”傅瑶略带歉疚地笑道。
“不妨事，不妨事……”老夫人轻轻地拍了拍傅瑶的手背，笑道，“那就罚你今日多留些时辰，好好地陪我说说话。”
渐渐地，陆续有各家上门来祝寿，老夫人打发了这一屋子的姑娘们往院子里逛去。
众人笑着应承下来，四散开来。
傅瑶仍旧是与姜从宁一道，这园子她自小看了不止多少回，也没什么新奇的，两人在后园中随意逛了会儿，便到池边去喂鱼了。
“你不必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傅瑶倚在栏杆旁，看着池中抢食的锦鲤们，随口道，“只管去忙就是，我自己在这儿坐会儿，就等着晚些时候吃饭听戏了。”
若换了旁的时候，姜从宁或许会一直陪着她闲聊，但偏偏今日是祖母寿辰，身为主人家总不能躲起来偷懒，还是要去招呼旁的客人，便顺势应了下来。
傅瑶同姜家这边的女儿们不算熟，方才也看出来她们并没亲近自己的意思，望过来的目光中也有顾忌，故而只是客套了两句，并没有凑上去一道玩。
她在这里喂了会儿鱼，觑着时辰差不多，便想着往花厅去等开席。
傅瑶自小就来姜家玩，对花园的布置了如指掌，她选了条从假山那边绕过去的小路，原是想清静些躲着人走，却不料竟好巧不巧地遇着有几个姑娘凑在那边闲聊，就顺势听了个壁角。
按理说，听壁角这种行为不大好，也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傅瑶原本是想直接走的，可偏偏那几位姑娘议论的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停住了脚步没离开。
说到底，她还是没跟着谢迟学会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偶尔碰着了，就忍不住想要听听看。
“你们方才见着了吗，那位谢夫人可真是个美人，我先前只听人提过，今日一见方才知道名不虚传。”
“那衣裳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发上那支步摇也精致得很，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京中的首饰楼我都逛过，但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八成是宫中御赐之物……”
“……”
“那又如何？饶是个美人，也就是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说不准吃了多少苦呢。”
“也是。谢太傅的脾性众所周知，常人避之不及，偏她是躲也躲不开。”有人感慨道，“我可是听人说，当初成亲后三朝回门，谢太傅理都没理，是她独自回去的。”
说到此事，她们纷纷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这件事来，连带着还有谢迟以往的事迹。
到最后，有人意犹未尽地总结道：“真是可怜啊……若换了我，就算是有锦衣玉食，也忍不了这些的。”
“是了，嫁给那么个可怕的夫君，就算是华服珠玉又如何呢？”
银翘听得脸都气红了，只恨不得上前去理论，傅瑶将她给按了下来，忽而觉着自己这样真是没意思透了。明明知道八成不会是什么好话，却还是偏要忍不住听，听了之后又做不到完全不放在心上，简直是作茧自缚。
她想说，那些关于谢迟的传言有些是以讹传讹，他并没那么可怖，而自己过得也没那么凄惨。当初谢迟对她的确不算好，可却并没到喜怒无常的地步，更没有苛责或是严惩过她……她好好的，并没受过伤，也不知究竟怎么传出还曾为此请过大夫来看的谣言。
但傅瑶也知道，这种似是而非的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就算真去一一澄清，保不准旁人还会觉着她是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为了不让外人看笑话。
直到此时，傅瑶总算是开始有些明白，为何谢迟对待旁人的议论会是这么个态度。
她也开始对此觉着厌倦，转身想要离开，却听着先前那人又兴致勃勃道：“我昨日偶然间听人提起，说是魏姑娘过些时日要回京了。”
“哪个魏姑娘？”随即有人问道。
傅瑶又停住了脚步，她心中莫名浮现了个猜测，一时间，连心跳都快了不少。
“魏书婉。”那人带了些故弄玄虚的意味，同剩下的人讲过，“你们年纪小兴许不知道，这魏书婉当年可是与谢太傅有过婚约的，算是青梅竹马，只是后来谢家出了事，婚约自然也就没能成。她后来嫁了人，随着夫婿去了南边赴任，只可惜运气不好，没几年夫婿便因病过世了……”
傅瑶是知道魏书婉的。
当年谢迟年少金榜题名，成了那时京中最为瞩目的存在，不知招惹了多少少女们的芳心，想要议亲的也大有人在。
可没过多久，谢家便定下了与魏家的亲事，闺秀们为此黯然神伤，但无可奈何。
傅瑶那时候年纪尚小，远不到议亲的年纪，对谢迟也并无男女之情，只觉着是惊鸿一瞥见着个神仙似的大哥哥，便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倒不曾为此难过。
可如今事随时易，她再听到魏书婉的名字，却还是有些在意的。
“当年谢家出事，众人袖手旁观，只有魏家多少帮了些。后来谢太傅被发配边境充军，临行前修书一封主动退掉了与魏家的亲事，想是不愿意耽搁魏姑娘……”
那人显然是知道不少旧事，如今拿来当谈资，惹得众人连连询问。
傅瑶却是再没了听下去的心情，直接带着银翘折返，从另一条路往花厅去了。
银翘从初时的愤怒到后来的茫然，紧紧地跟在傅瑶身旁，缓了会儿后忍不住问道：“方才她们说的……”
“都是些胡言乱语罢了，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准同旁人提起。”傅瑶难得严厉了些，脸上也没多少笑意。
银翘见她这模样，愈发担心起来，但还是随即应了下来：“是。”
傅瑶能听出来，方才那人刻意在她与谢迟的事情后提起魏书婉来，是不怀好意地在暗喻些什么，保不准过些时候，就又会有旁的传言。
她从未听谢迟提起过魏书婉，一时间也掂量不清楚这件事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但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些年，魏书婉也已经再嫁过，谢迟这几年仿佛与她没什么往来，想来应当是……没有旧情的吧？
因着这件事，傅瑶难免有些心神不宁，及至到了花厅见着已经来了的长姐后，方才将此事放到一旁，打起精神来。
“你这是怎么了？”傅璇打量着傅瑶的神情，又看向她身后的银翘，问道，“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傅瑶知道自己是瞒不过长姐的，但也不想提起魏书婉来，便索性半遮半掩道：“从后园过来的时候，听了几句闲话。”
傅璇不用问便知道是什么，摇头道：“那些闲言碎语，着实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要较真才是。”
“阿姐说的没错，我今后再不会听那些了。”傅瑶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跟傅璇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
“那就最好不过了。”傅璇笑了声，同她聊起旁的事情来。
姜从宁将府中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来了许多客，热闹得很，也将老夫人给哄得高高兴兴的，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等到一场宴席过后，宾客们纷纷告辞，傅瑶并没急着离开，只是先将长姐和文兰给送了出去，自己则又往老夫人院中去了。
府中的戏班子还在热热闹闹地演着戏，在院子这边，能隐隐约约地听个差不离。
老夫人身让傅瑶在自己榻旁坐了，关切地问了她些体己话，傅瑶一一答了。
“那就好，那就好。”姜老夫人笑道，“从宁先前就同我说过，不要信那些闲言碎语，你在谢家过得挺好，让我只管放心。”她和蔼地看着傅瑶，又道，“想来也是，像你这样讨喜的小姑娘，谁舍得对你不好呢。”
姜老夫人已经有些困了，但难得见一次傅瑶，总觉着话还没说完，不愿歇下。
傅瑶见此，便请她先睡个午觉，自己先去姜从宁那边坐坐。
她原本是想着，先跟姜从宁一块玩会儿打发时间，等到老夫人睡醒之后再陪她会儿，晚些时候再回去。
可及至午后，门房那边却传来了消息。
“那谢家的随从说，太傅方才从宫中出来，凑巧从此过，顺道问问夫人回家了没？若是还没，便一道回了。”
姜从宁愣了下，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些促狭看向了一旁的傅瑶。

第38章
今晨离家前，谢迟的确是有催她早些回来的意思，但傅瑶自己也说不准何时能回，便没接这个话，将这事给含糊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谢迟竟然会亲自来接。
傅瑶听到这消息，愣过之后称得上是心花怒放了，唇角随即翘了起来。她对上姜从宁戏谑的目光后，又试图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其实从皇宫出来，回谢府去，的确是要顺路从这边过的……”
“得了，我看你笑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就少拿这些话来唬我了。”姜从宁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又笑道，“快些去吧，别让谢太傅等久了。”
傅瑶笑着应了声，站起身来后又迟疑道：“那祖母那边……”
“放心吧，我替你去解释。”姜从宁爽快地应了下来，“她知道你们夫妻和和美美，是会更高兴的。再说了，以后见面的时候多着呢，也不差在这一时半会儿。”
听她这么说，傅瑶算是彻底没了顾忌，告别之后，便兴冲冲出了门。
虽然已经在心中反复劝告自己，矜持一点，不要太高兴，显得很不稳重，但那唇角仍旧没放下过。
傅瑶很清楚，若是放在从前，别说是顺路不顺路，就算谢迟从自己面前过，也不见得会记得找她一道回家去。
与今日这事相比，实在算得上是天上地下了。
及至出了门，见着谢迟的马车后，傅瑶的眼愈发地亮了，快步走了过去，扶着银翘的手上了车。
兴许是因为走得有些急的缘故，傅瑶没能站稳，踉跄两步，好在谢迟反应及时，接住了她。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我吗？”谢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眸色一暗，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调侃道，“上赶着投怀送抱？”
傅瑶在心中恶狠狠地冲自己强调了好几遍“要稳重”，从谢迟怀中出来，在一旁端坐了，问道：：“你怎么想着来接我了？”
她虽努力想要矜持一点，但眼角眉梢尽是笑意，语气里也不可避免地带了些雀跃，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谢迟将她这模样尽收眼底，也忍不住笑了声，而后道：“方才从宫中出来，顺路经过，便遣人问了句，没想到你竟当真还在。”他顿了顿，又问道，“这时辰，宾客们应该都已经散尽了吧？”
“是这样没错，但我又不是寻常宾客。”傅瑶被他问得莫名心虚，但还是坚持道。
谢迟也懒得就这点跟她争辩什么，横竖人已经到他身边来了，至于那些细枝末节，也没必要在意。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谢迟也不再说话，有些懒散地倚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傅瑶，目光中带了些说不出的意味。
傅瑶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的鬓发有没有乱？妆是不是花了？
正在她连番自我怀疑的时候，谢迟却忽然笑了声：“你今日这模样倒是不错。”
傅瑶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因为他这措辞有些耿耿于怀，忍了又忍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就只是‘不错’吗？”
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她索性一并问了出来：“那我平时不好看吗？”
傅瑶的容貌是从小被人夸到大的，小姑娘家也总是难免爱美的，今日精心打扮了一番，却只从谢迟那里捞回来一个“不错”的评价，实在让人有些郁闷。
谢迟：“……”
他从没当面夸赞哪个姑娘的相貌，今日也就是见着傅瑶精心打扮了一番，所以才破天荒地评价了句，没想到却招来了接连的质问。
谢迟并不懂姑娘家在这方面的执拗，但看着傅瑶一脸认真的模样，却觉着有种别样的可爱，笑道：“不是‘不错’，是‘很好’，这样可以吗？”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你平素也很好看。”
傅瑶其实自己也明白，方才是有些“无理取闹”的，但见谢迟不但没恼，反而还迁就着自己任性，便愈发高兴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很是招人喜欢，谢迟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地揉捏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玩得开心吗？”
“开心……”傅瑶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随后又想起了自己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以及魏书婉的事情，沉默了一瞬。
谢迟随即就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来，若有所思道：“怎么，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傅瑶矢口否认，随后觉得这样太明显了，便小声补充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闺阁间的小事情，也不好同你讲的。”
谢迟听她这么说，便没再追问下去，只说道：“若是有人为难你，你也不必忍气吞声，纵然不想同我讲，也大可以告诉阿云，让她帮你料理就是。”
“倒也没那么严重，”傅瑶回握住他的手，“我自己能处理的，不用劳动阿云。”
傅瑶不愿意说，谢迟也不会多加勉强，把玩了会儿她的手之后，又顺势挑起她的下巴来，栖身将人压在了车厢上细细地吻着。
傅瑶今日的打扮格外明艳，透着些成熟的韵味，从见到她开始，谢迟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怕太过急切吓着她，所以才一直忍到了现在。
饶是如此，傅瑶仍旧是被吓到了。
马车正在从长街上穿行，周遭还有商贩们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她的听力像是霎时好了许多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与闹市行人之间也就隔了一层车厢，傅瑶心跳快了许多，想要推开谢迟，但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她也不敢出声，生怕被外边的车夫听到。
微风将车帘吹得微微晃动，傅瑶余光甚至能透过那的缝隙瞥见大街上的景色，看见往来的行人。
虽明知外边的人是看不清楚的，但这种情形下，她还是紧张得无以复加。
谢迟见傅瑶心不在焉的，目光不住地往外看，索性抬手遮住了她的眼，仍旧不依不饶。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触觉和听觉也就愈发地敏锐起来。
唇舌间的触感让她意动神摇，而街上热闹的声响却让她紧张不已，如冰火两重来回拉扯着，几乎要将她给折磨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迟才终于松开了她，退开来。
傅瑶鬓发上簪着的步摇颤巍巍的，已经快要掉下来，艳色的唇脂也被吃得几乎没了，她眸中带着水汽，眉眼间平添了几分春、情，因为这个缘故，瞪过去的目光都显得没什么威慑力。
谢迟对上她的目光，不甚真心地道歉：“抱歉，一时没能克制住。”

第39章
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太过刺激了，傅瑶被他亲得七荤八素，分开之后缓了会儿，尚未来得及指责他，便听见马车停了下来，随即是车夫低声的回禀。
傅瑶也不好再说什么，横了谢迟一眼后，便想要下车。
可她才站起身来，却又被谢迟给攥住了手腕。
“做什么？”傅瑶满是提防地盯着他另一只伸过来的手，心中在转瞬之间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生怕谢迟一时兴起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她那瞪圆的眼和小心翼翼的姿态，就像是一只躬起背来戒备的猫似的，谢迟勾了勾唇，没再刻意唬她，大拇指在她唇边擦了擦，低声解释道：“你的唇脂花了。”
他这声音低哑，带着些说不清的缱绻，格外引人遐想。傅瑶听得脸都红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由着谢迟一点点地擦去了她唇上的痕迹。
傅瑶的唇脂大半都被谢迟给吃了，剩下的也在交缠间晕染开来，若是这个模样出去，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猜到方才马车中发生了什么。
谢迟并不着急，慢慢地拭去痕迹后，笑道：“好了。”
傅瑶被谢迟那眼神看得脸红心跳的，得了这么一句后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再去谴责他方才的“恶行”，甚至没有等他，急急忙忙地跳下了马车后，便快步往府中去了。
谢迟也没追赶，不疾不徐地跟在她后边，一副心情大好的闲适模样，等回到正院之后，只见傅瑶正在树下那秋千上坐着。
月杉笑问道：“夫人不去换衣裳吗？”
傅瑶今日这衣裳和装扮虽好看，但却有些繁琐，若换了往常，她一回府就是要换回家常的衣裳打扮，可此番却并没动弹。
“晚间再换……”傅瑶瞥了眼刚进院门的谢迟，止住了话，不肯再说下去。
月杉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但见着谢迟回来后，行了一礼便避开了，给他二人留出相处的空来。
傅瑶还记得方才在马车上的事情，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一旁停住脚步的谢迟。
“还在生气吗？”谢迟心情好，也愿意纵着她这点小脾气，慢悠悠地上前在傅瑶身后站了，竟亲自动手替她推了推秋千，又问道，“歉也已经道过了，还要我怎么样呢？”
他肯过来哄，傅瑶霎时就不怎么气了，但还是努力绷着脸，抱怨道：“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那道歉半点诚意都没有，说不准下次还敢。”
谢迟笑了起来，却并没否认傅瑶这一说法。
“你！”傅瑶没想到他竟然真敢承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叹了口气，“算了……你就是欺负我心软。”
她今日的打扮格外端庄成熟些，长发尽数高高绾起，露出脖颈来，肤白胜雪，骨肉匀亭。谢迟垂眼看着，低声问道：“我看你似是有些累了，不去换衣裳吗？”
傅瑶脚尖点着地，天水碧的裙摆微微晃动着，她沉默了片刻，偏过身去仰头看着谢迟：“你不是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她其实是能察觉到的，谢迟偏爱她今日的打扮，所以才会“情不自禁”。
她说这话时带了些许羞涩，可却又格外认真，谢迟只觉得她仿佛满眼都是自己，心中那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下。
傅瑶见他不言不语，自己愈发不大好意思起来，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谢迟直接给拦腰抱了起来。她是被直接从秋千架上抱起来的，毫无防备，吓了一大跳，险些惊呼出声来，好在险险地止住了。
院中还有洒扫的丫鬟，月杉和银翘她们也在屋中，这么一路过去……
傅瑶也没心思指责谢迟“过分”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似的，偏过头去将脸埋进他怀中，自欺欺人地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到谢迟低低地笑了声，忍不住抬手在他肩上掐了下。
丫鬟们见着这情形，倒是谁也没敢多说多看，纷纷识趣地避让开来，月杉出来的时候还颇为贴心地带上了门。
傅瑶原以为谢迟是要做些什么，心中还在暗自挣扎犹豫着，可等到回过神来之后，却是被他按在了梳妆台前。
戏本子上写，新婚夫妻有画眉的闺房之乐。
两人新婚的时候，谢迟还只会冷着脸赶她走，近来虽好转了许多，但傅瑶也没料到他今日竟然会有这种闲情逸致。
去掉发上的步摇、珠花等饰物之后，泼墨似的长发散落下来，带着些许清淡的桂花香。谢迟之间插在她发丝中，缓缓抚过，倒是蓦然想起一首古诗来着——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傅瑶的年纪不算大，也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自小家中娇生惯养着，眉眼间总是会不自觉地带着些天真的意味。谢迟平素里看她，只觉着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今日的装扮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眉间的花钿更显得别有一番风情。
方才傅瑶仰头那般问的时候，谢迟只觉着她着实可怜可爱，忍不住想做些什么，但却没有像先前那般近乎粗暴地对待傅瑶，而是循序渐进地、慢慢地诱哄着她。
傅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拐到床榻上去的，她散着长发，繁复华丽的衣裙也散落在床边。窗外暮色四合，夕阳西下，床帐被微风拂开时依稀能见着晚霞漫天。
谢迟压在她身上，哑着声音问道：“可以吗？”
他这动情的模样实在太好看了，傅瑶下意识地先点了头，但却又有些不甘心，小声道：“那……你喜欢我吗？”
傅瑶先前曾说过，希望有朝一日，谢迟也有那么点喜欢自己的时候，再提此事。虽是一时寻的借口，但也的的确确是她内心的想法。
长姐曾说过，感情这种事情是很容易生出错觉的，也极容易自以为是。
如今这般情形，傅瑶觉着谢迟应该是有些喜欢自己才对，可又生怕是自己的错觉，所以想要问个清楚。
可谢迟却并没回答，没否认，也没点头。
也是，像谢迟这样的人，是很难明明白白地说出什么喜欢不喜欢来的。傅瑶很清楚这一点，也不愿让谢迟为难，抿唇笑了声后，揽上了谢迟的脖颈，仰头送上了自己的唇舌。
哪怕是错觉也好，她还是愿意相信。
只是长姐若是知道了，八成是要训斥她的，虽明知道应该再稍稍拖一拖，可她却因着不忍见谢迟难受，最终还是迁就让步了。
没人同傅瑶讲过，头一回圆房的时候会怎样。当初大婚前，谢迟尚在昏迷不醒，颜氏五内俱焚压根没那个心思，又觉着用不上，便只丢了一本小册子给她。
此事来得猝不及防，傅瑶几乎也是毫无防备，她只隐约知道，头一回兴许会有些难，但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痛苦。
傅瑶自小娇气，又怕苦怕疼，平时磕了碰了都忍不住要掉眼泪的，更何况眼下这般撕裂般的疼。她只觉着像是在受刑一般，也顾不得什么了，眼睫一眨，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谢迟面前落泪，谢迟也煎熬得很，在欲望和克制之间来回拉扯着，想要由着本能肆意发泄，可看着傅瑶这哭得停不下来的模样却又觉着不舍。
他进退维谷，只能暂且停下来，吻着傅瑶的唇舌，又替她擦着泪。
傅瑶是真疼得厉害，但至始至终都未曾让谢迟退开，她见谢迟额上出了汗，眼底也有些红，知道他忍得也极为辛苦，勉强止了：“我没事……”
她声音中还带着哭腔，疼得厉害，但却想着迁就他。谢迟心中最终还是不舍占了上风，他亲了亲傅瑶的眼角，低声道：“别哭了，我不勉强你。”
谢迟年纪虽不小，见得也多了，可却从未亲身实践过，不得要法，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傅瑶缓解。见她这般痛苦，便想着作罢。
他想要退开，可却被傅瑶给拦住了。
“别，”傅瑶倒抽了口冷气，疼都已经疼了，半途而废才不划算，若是将来再来这么一通，那可真是受不住。她攥着谢迟的手臂，也顾不得什么，小声道，“吃得下的……”
她疼得七荤八素，也顾不上什么措辞，更不知道这么一句带了怎么样的意味。谢迟原本就残存无几的理智彻底灰飞烟灭，眼都红了，拢着傅瑶的腰，再没任何犹疑。
床帐上悬着的流苏不断晃动着，时急时缓，院中的丫鬟们听到动静后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月杉则让人去提早备了热水。
满天云霞逐渐散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中点起灯来。
到最后，傅瑶已经被折腾得没什么意识了，又累又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隐隐作痛。
可却又有种满足感。
从当年长安街上惊鸿一瞥至今，魂牵梦萦数年，那虚无缥缈的感情落到了实处。
就像是被风携卷着飘了许久的种子落地生根，终有一日，会开出绚烂的花来。

第40章
在面对谢迟的时候，傅瑶是很少能说出个“不”字的，通常是对上他的目光后就先“投降”了。先前能撑好些天不让步，已经算是实为不易，再加上并不想坏了这大好的气氛，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迁就和让步。
然而到后来她还是后悔了。
这件事太折磨人了，从小到大，傅瑶就没吃过这样的苦。
在她说完那句之后，谢迟就跟彻底没了约束似的，翻来覆去地折腾着她，痛苦和快感掺杂在一起，几乎能将人给折磨疯，而且还是那种无比漫长的折磨。
傅瑶最后几乎是昏睡过去的，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谢迟叫了水，又亲自抱她去清洗了一番，但却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任由谢迟摆弄着。
若是往常，谢迟一早去上朝的时候，傅瑶就算是自己不起床，也会同他说几句再继续睡。可这次她却是压根没醒，显然是累极了。
谢迟没打扰傅瑶，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后，便起身自上朝去了。临行前，还特地叮嘱侍女们不要吵醒她，由着她想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
一直到日上三竿，天光大亮，傅瑶才算是从睡意中挣脱出来，醒过来后略一动弹，就吃痛地倒抽了口冷气。
她不知道昨夜一直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睡过去的，如今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似的，每一处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腰酸背疼，腿脚发软，甚至一动弹都像是会牵动体内的伤似的……
从前偶然看得那话本子上，说这是头一等快乐事，可傅瑶半点都没觉察到，心理上的那点满足甚至不足以弥补她身体上受的罪，让她心中涌出些后悔来。
早知如此，就不该松口答应的。
傅瑶掀开帘子来，看了眼天色，正准备叫银翘她们来伺候梳洗，却瞥见自己手腕上的一圈痕迹，怔了下。她被这痕迹勾着想起昨夜的事情来，扯开衣襟看了眼，愈发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她肌肤白嫩，磕了碰了都极易留淤青，如今这通身上下的痕迹，可以说得上是“触目惊心”了。
锁骨及以下的齿痕，腰上被掐出来的淤青，都在提醒着昨夜发生过什么。她看不见自己的脖颈，但就残存的记忆而言，想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思及此，傅瑶只想将自己给藏起来，并不想招人进来看着这模样。
侍女们得了谢迟的吩咐，在听到傅瑶的传唤前，谁也没敢进来打扰。傅瑶抱着锦被，辗转反侧许久，最后还是扬声叫了声。
原因很简单，她饿了。
昨日傍晚她随着谢迟回府后，从秋千上被抱到了房中，就没再下过地，更没功夫吃晚饭。直到云收雨霁，谢迟抱她去清洗的时候，傅瑶记着他仿佛是问过要不要吃些东西，但她那时又累又困，压根没理会。
饿着肚子一直到现在，傅瑶还是有些撑不住的。
月杉倒是一早就令人备好了饭，听到傅瑶的传唤后，连忙让人去吩咐厨房送来。
她知道昨夜是主子们头一回圆房，必定会受些罪，送水的时候也见着了傅瑶昏睡中的模样，但那时灯火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直到如今见着傅瑶身上的痕迹时，仍旧是吓了一跳。
月杉尚如此，银翘这个跟着傅瑶多年的丫鬟就更是看不下去了，眼一酸，心疼得险些哭出来。
傅瑶一见她这模样，连忙安慰道：“不妨事。你是知道我的，哪怕是磕了碰了也容易留痕迹，好些天才能消，也就是看起来吓人了些，但实际上是不怎么疼的。”
银翘替她系好了衣带，小声抱怨道：“话虽如此，可这也……”
傅瑶仍旧有些腿软，梳洗妥当之后，便扶着银翘往外间去吃饭去了。
若按着往常，谢迟是会再晚些时候才回来，可如今傅瑶正吃着饭，便听见外边传来了行礼问安的声音，他竟这么早就回府来了。
傅瑶这个人脸皮薄，一想起昨夜的事情来，尚未见着谢迟的面，脸就先红了。她专心致志地埋头喝粥，直到谢迟在她身边坐定了，也没抬头看上一眼。
谢迟瞥见傅瑶泛红的耳垂，目光落在她那长而翘的眼睫上，低声笑道：“怎么不看我？”
一旁伺候的丫鬟听了这句后，互相换了个眼神，知情识趣地退开了。傅瑶咬了咬汤匙，仍旧不理他。
谢迟正欲再问，却见傅瑶的衣袖因着她的动作落下些，露出手腕上的淤青来。她的肌肤如玉脂一般，也就衬得这淤青格外显眼，犹如白璧微瑕。
昨夜的事情，谢迟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他那时并没顾得上太多，兴起之时很容易失了力道，再加上傅瑶又格外隐忍些，只有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推拒，也就导致了眼下这模样。
看着她脖颈和手腕上的痕迹，谢迟心中也涌出些后悔来，敛了笑意，正经说道：“昨夜是我一时忘情，很对不住……”
傅瑶并不想同谢迟探讨昨夜的事情，红着脸摆了摆手，小声道：“别说了。”
两人都是头一回，嬷嬷没教过傅瑶该怎么缓解，谢迟没半点经验，房中也没放任何能有所帮助的膏脂，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堪称灾难了。
谢迟是得了趣，可傅瑶却是打定了主意，一时半会儿再不碰这事的。
她也没什么精神，慢慢地喝了一碗瘦肉粥，吃了两块点心之后，还是觉着困，便仍旧回床上歇息去了。
傅瑶这一觉又睡了许久，等到再睁开眼时，却正好对上谢迟的目光。
他今日像是难得清闲，回来得早，也不去书房。
她在这里昏昏沉沉地睡着，谢迟便在一旁坐着，手中绕了缕她的头发把玩着，一旁虽放着书，可大半时间目光都是落在她的睡颜上的。
傅瑶也说不清是不是错觉，但她的的确确地从谢迟的目光中看出了温柔的意味，日光透过窗子洒在房中，映出雕花的纹样来，暖暖的，极易让人生出些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她同谢迟对视了会儿，抿唇笑了起来。
因着这事，傅瑶歇了足有两日，方才算是缓了过来。她那满身的痕迹尚未褪去，谢迟心中也觉得内疚，再接触的时候都是点到为止。
这日午后，傅瑶吃得有些饱，便在园中闲逛消食，却正好迎面撞上个小丫鬟。
那小丫鬟眼圈通红，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六神无主的，直到撞上人之后方才回过神来，见着是傅瑶之后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来请罪。
她瘦弱的身体发着颤，看起来可怜得很，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傅瑶心软，也就格外惜贫怜弱些，见着她这模样，倒是顾不得追究什么冲撞失礼，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那小丫鬟伏在地上，哽咽道：“奴婢……奴婢并没什么事，冲撞了夫人，愿受责罚。”
傅瑶有些为难，银翘则上前一步道：“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呢，大可直说，说不准夫人还能替你料理了。可若是吞吞吐吐不愿说，那就只能自己受着了。”
那丫鬟仰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傅瑶一眼，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将事情给说了。
这丫鬟叫做巧玉，是在厨房那边干活的，偏生最近被厨房管事婆子的小儿子给看上了，私下里动手动脚的。那人相貌粗鄙，名声也向来不好，巧玉反抗之时推了他一把，刚巧撞到了那熬粥的炉子上，致使他被烫伤了。
这事并没闹开来，可管事婆子知道之后，却对她处处为难，过得苦不堪言。
巧玉哭诉着，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傅瑶沉默了会儿，温声道：“先别哭，若事情真如你所说，我会替你做主的。”
说着，她让银翘去将人给扶了起来，带回正院去，又令人去穿了厨房的管事婆子过来问话。
谢迟原是在书房中的，听到这动静之后，亲自过来问了句。
傅瑶将事情大略给讲了，叹道：“那小姑娘看起来实在可怜……她说自己爹娘早就没了，被叔婶卖给人牙子，后来到了这府中来伺候才算是好了许多，却又摊上这事。”
她提起巧玉的遭遇时心有不忍，谢迟却平静地很，喝了口茶之后，若有所思道：“你说她是在何处撞着你的？”
傅瑶回忆了下具体的位置，如实讲了，谢迟挑了挑眉：“她是在厨房当差，好好的，怎么会跑到那里去？还正好撞着了你？真有这样巧的事情吗？”
谢迟与傅瑶不同，遇着什么事情，两人的思路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他从不惮以最坏的心思揣度人心。
“你是说，她撞上我是有意的？”傅瑶将信未信，想了想后又道，“但若她所说的是事实，倒也没什么。”
谢迟笑了声，他并不怎么认同傅瑶的想法，慢悠悠地将茶盏放了回去，开口道：“你就是太过心软了，这样不好。”
“我认同你前半句，”傅瑶对自己的认知是很清楚的，她的确是心软，所以承认谢迟前半句说得没错，“但也没什么不好啊……”
想了想，她又小声补充道：“若不是我心软，先前那么多些事情才不会让你轻易揭过去，不知道要吵多少次呢。”
谢迟顿了顿，发现这话的确没错，他才是傅瑶心软的最大受益者，着实没立场来说这种话。
“不过仔细想想，你说的倒也没错，我就是因为心软，所以才总在你这里吃亏，的确不好。”傅瑶佯装正经道，“那我今后就不这样了。”
“不行，”谢迟似是开玩笑，又似是认真道，“你只准对我一个人心软。”

第41章
傅瑶哭笑不得地瞥了眼谢迟，她一直不大明白，为什么谢迟能把有些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仿佛事情就合该如此一样。
果不其然，谢迟面不改色地看了回来，扬了扬眉，仿佛是在问，“不行吗？”
傅瑶笑了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偏过头去不看他。
“你这样的性子，从小到大必定吃了不少亏，”谢迟慢悠悠道，“也不知被人骗了多少次。”
他并没有就此揭过这件事，而是又继续提起，傅瑶有些意外，想了会儿后又道：“那倒也没有，我虽心软了些，但又不是傻，旁人是好是坏还是能分清的。”
若非要认真计较的话，她吃的最大的亏，还是在谢迟这里。
傅瑶是个很能看得开的人，从小到大家人将她护得很好，也有姜从宁这样知心的好友，的确没经历过什么人心险恶，最多也就是同龄的姑娘家之间的小心思，无伤大雅。
旁人若是待她不好，她就会自觉避开来，敬而远之，唯有对谢迟无计可施，也不舍得避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话间，厨房那管事的婆子已经被传到了正院来。
听了月杉的回话后，傅瑶偏过头去看了谢迟一眼，只见他仍旧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并没有要起身避开的意思。
按理说，这算是后院的事情，也不算是什么大事，由傅瑶独自处理就够了。谢迟也是从来不会管这种小事的，但瞥见她那一副天真心软的模样，就总觉着不靠谱，索性就没离开。
那婆子进门时，头一眼见着的就是谢迟，心惊之下竟绊了下，踉跄了两步。
她是知道谢朝云不在府中的，被传唤到正院来时，慌了会儿，但很快就又冷静下来。毕竟阖府上下都知道，新夫人是个年纪不大，面软心软的，从来就没为难过仆从，好说话得很。
可谢迟就不一样了。他虽从没管过府中的庶务，可名声在外，绝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心狠，犯到他手里，绝没好下场。
正院的丫鬟是谢朝云亲自挑出来的，聪明伶俐，口风也紧，去传人的时候半个字都没多说。一直到银翘领着巧玉露面之后，这婆子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地同她争辩着。
巧玉说她儿子对自己动手动脚，她则说是巧玉蓄意勾引，还翻脸不认人烫伤了自家儿子；巧玉说她因此有意为难自己，她则辩解说自己是按规矩办事，是巧玉信口雌黄。
这婆子是个老油条，又能言善辩得很，她知道自己若是认下此事，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竟真强撑着没露怯。
她又是怒斥巧玉构陷诬赖自己，又是抹着眼泪同傅瑶哭诉，老泪纵横的。
谢迟是最不耐烦听这些的，眼皮跳了下，正欲开口直接了结了此事，余光却瞥见傅瑶的模样后，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是没管过后宅的事，但这些跟朝局政务比起来压根不算什么，道理也都是一样的。这些事该傅瑶这个当家主母来管，他若是不耐烦横插一手，看似是帮了傅瑶，实则反倒于长久无益。
思及此，他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忍了下来。
傅瑶一直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听着两人的争辩，并没半点不耐烦。
她的处事作风与谢迟大不相同，并不会由着自己的判断直接盖棺定论，而是讲究个“事越辩越明”，若是有相悖的地方，大不了就再找旁人来问。
有厨房那边旁的丫鬟站在巧玉那边指认了这婆子，顺道还抖出几件其他的事情来，都有迹可循，最后那婆子也撑不下去，跪在傅瑶面前，一边认错一边哭，说自己是鬼迷了心窍，求夫人宽恕。
她已然上了些年纪，此时涕泪俱下，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傅瑶这次却并没心软，一本正经道：“你若是一早就好好地认了罪，我兴许还能宽恕些，可你偏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想着反咬一口，如今实在瞒不下去了才知道讨饶。我若是饶了你，岂非是要旁人有样学样？”
她说这话时认真得很，脸上也再没平素里的笑意。谢迟斜倚在那里，端了半盏茶却迟迟没喝，也没理会旁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傅瑶的侧颜上。
依着规矩，傅瑶罚了那婆子板子，让人将她赶出府去，连带着一道受罚的还有她那在府中当差的儿子，以及被这事牵扯出来的其他人。
她做事不算雷厉风行，但却也算是有章法，有重罚的，也有小惩大诫的。
等到事情料理清楚，众人散去后，屋中总算是安静下来，月杉点了新香来，清淡的梨花香袅袅而起，带着些许甜意，驱散了屋中的尘气。
一直安安静静，没说过半句话的谢迟总算是开了口，他亲自动手给傅瑶添了杯茶：“说了这么些，想必是渴了，快润润喉吧。”
傅瑶原本想道谢，可说了一半，忽而反应他话中打趣的意思来，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笑我！”
“你倒也不嫌麻烦，”谢迟撑着额，似笑非笑道，“若是我，一早就直接罚了那婆子，断然不会容她在这里东拉西扯半晌。”
傅瑶喝了口茶，解释道：“她不肯认罪，我总要让她心服口服才行。”
“还真是没经过什么事的样子……”谢迟笑了声，“你是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必要同她们讲什么心服口服？还不够折腾的。再有，你最后罚的也可以再重些。”
以那婆子的年纪，一顿板子下去其实也要了半条命了，但谢迟却觉着不足，就凭她方才那反咬一口的胡搅蛮缠劲儿，让她到鬼门关前走一趟也不为过。
挺过来是她命大，若是挺不过来，也是活该。
傅瑶并不同他争辩罚得重不重，将茶盏放回桌上，双手托腮看着他，问道：“你觉着我处理得不好，是吗？”
她问得很是直白，谢迟愣了下，沉默片刻后方才答道：“倒也不是说不好。”
谢迟处事向来雷厉风行，故而也就不太喜欢傅瑶这种做法，但平心而论，她做得的确也没什么不好的。
事情从头到尾理清了，该罚的也都罚了，没什么可指摘的。
归根结底，是两人的性情不同。
傅瑶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如实道：“其实你说的也没错，的确是麻烦了些，只是这样我能更安心些。”
她没有谢迟或谢朝云的本事魄力，会害怕自己万一弄错了，冤枉了人，所以宁愿多花些功夫，将事情弄得明明白白再论处罚。
“其实说起来，我或许不适合做什么谢家主母，”傅瑶叹了口气，小声道，“也不见得能撑起来。”
傅瑶不是那种很厉害的人，虽聪明但却没什么心机手段，远不及谢朝云，也不如好友姜从宁。
所以从一开始，爹娘就没想让她嫁高门，最好是寻个相貌才学好的，家世过得去的就行，夫妻之间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可偏偏嫁到了谢家，就注定没办法如愿了，今日这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将来会有更多。
傅瑶先前曾反复给自己鼓气，要担起责任来，可今日被谢迟这么一挑剔，却又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谢迟方才是随口多说了几句，看着傅瑶眼下这有些失望的神情，却又忽而有些后悔起来，随即改口道：“不必多虑，后宅的事情都由着你，想如何就如何。”
傅瑶追问道：“那我若是做得不好呢？”
谢迟这个人向来对自己要求严苛，对旁人也是如此，只有将差事做得极完美的人，才能从他口中得到个“好”字。
就算是贵为皇上的萧铎，当他学生这几年来都没怎么被夸过。
他已经习惯如此，眼下方才意识到，对自己夫人是不该这么严苛的，一不小心就能将人给打击的连自信都没了。
“做的不好也没什么……”谢迟对上傅瑶的目光后，顿了顿，又斟酌着改口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是我太挑剔。”
进屋来换茶水的月杉无意中听了这一句，手一抖，连忙将托盘端的更稳了些。
她在正院伺候这些年，不知听了多少次谢迟挑剔旁人，当初他大病初醒，朝臣们来议事的时候，也没少被他斥责，这还是头一次听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
实在是有够吓人的。
傅瑶将信将疑道：“当真？”
谢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你没有嫌弃我就好，”傅瑶略微松了口气，“毕竟我是远不如朝云厉害的……”
她以往不求上进时，倒也没什么，可如今两相对比，心中终归还是会有些在意。
谢迟哭笑不得：“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向来双重标准地理直气壮，旁人这样或许不行，但傅瑶这样没什么不可。
“我若是嫌弃，哪来那么多耐性在这里耗着，看她们演那出闹剧？”谢迟伸出手去，捏了捏傅瑶的脸颊，挑眉道，“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吗？”

第42章
傅瑶呆呆地看着谢迟，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脸颊。
这举动颇为亲昵，她一时间还没想明白是该高兴，还是该害羞地避开来，但唇角已经先翘起来了。
谢迟见她笑了，这才算是将此事给揭了过去，并且在心中暗暗地记了一笔，今后在面对傅瑶时不要太严苛。毕竟傅瑶不是他的下属，而是夫人，没必要拿那些标准来要求。
且不说傅瑶做得也不错，退一步来讲，就算她真的管不来那些事情也没什么，他并不在乎这些。
谢迟已经在这边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还是在将傅瑶给哄好了之后，方才回了书房。
巧玉这件事情牵连出不少事情来，傅瑶条分缕析，从头到尾理得清楚明白，很有章程，最后也是罪罚相当，让人心服口服。
先前这府中仆从都知道这位新夫人面软心软，还以为是个好糊弄的，但经此一事后都暗暗地打起精神来伺候着。傅瑶与谢朝云的行事截然不同，算不上雷厉风行，但也绝不是那种昏聩无能的。
再加上有谢迟坐镇，再没人敢耍什么小聪明。
最初傅瑶嫁到谢家来时，那情形众人都看在眼里，知道这位新夫人不得太傅欢心。虽说谢朝云三令五申不准背后议论，但那是明摆着的事情，众人也都心照不宣。
可如今短短数月间，就已经变了许多，纵然算不上是宠爱，但现在谁也没法说太傅没将新夫人放在眼里了。
这府中上上下下的规矩是谢朝云一手定下的，又有谢迟当靠山，傅瑶处理起事情来并没最初想象的那般难，按部就班地来，除了巧玉那件事情是意外闹大了，其他小事都是管家娘子们料理了再来回话，并不用她亲自过问。
谢朝云离了半月，再回来时，府中一切如常。
傅瑶到听雨轩来看她，顺道将这些日子的事情挑挑拣拣地讲了，着重提了巧玉那次的争端。
“你处理得非常好。”谢朝云听了之后，毫不吝啬夸赞的言辞，“不必谦虚，这后院我尽可以放心地交给你了。”
谢朝云与谢迟虽是兄妹，性子本质也差不离，但面上却常常是大相径庭的。谢迟这个人说话常常会不自觉地显得刻薄，可她却是舌灿莲花，能不着痕迹地将人给哄得心花怒放。
傅瑶被她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道：“你不要一昧地夸我，若是有什么不足，只管同我讲就是。那日他在场看着，后来可是说了我好一通呢……”
她自觉这话是抱怨，可不经意间却带出些亲昵的意味，并没恼意，唇角反倒带着笑。
谢朝云也笑了起来：“让我猜猜，他是不是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说了一通，最后又同你赔礼道歉了？”
“你怎么知道？”傅瑶呆了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起来这么明显吗？”
谢朝云笑而不语，眉眼舒展开来。
不过短短半月，她看起来却消瘦了不少，来去匆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但笑起来的时候却依旧是往日的模样。
傅瑶关切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瘦了这么些？得让厨房特地做些饭菜，好好补补才行。”
她原是顺口一问，并没真想探究的意思，但谢朝云想了想，竟答道：“我去送别了一位故人。”
谢朝云说这话时，语气怅然，带了些怀念的意味。傅瑶怔了怔，忽而反应过来她话中那个“送别”的真正含义，一时间到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了。
“倒也没什么，”谢朝云看出傅瑶的不知所措来，自己先笑了，“当年我以为他死在宫变之中，已经替他哭过一场了，如今能送他安详离开，也算是好事，没什么可难过的。”
傅瑶还没怎么经历过生离死别，可她看着谢朝云这平淡的模样，心中却愈发觉着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话说回来，兄长这人也真是的，怎么能拿你当下属一般要求？”谢朝云将话题换回了先前的事上，玩笑道，“来讲讲，他后来是怎么哄你的？我还没怎么见他哄过人呢。”
傅瑶很是配合地换了话题，如实答道：“他说我没错，是他自己太挑剔了。”
对此，谢朝云的反应同月杉是一样的，先是惊了下，随后又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调侃道：“他竟然也有这么一日。”
两人闲聊了会儿，谢朝云向后倚在迎枕上，颇有深意道：“我听说，你们……”
她这话拖长了音调，又不肯说完，傅瑶起初还有些疑惑，对上她那打趣的目光之后才算是反应过来，脸颊蓦地红了，小声道：“怎么这都有人同你说！”
说来说去，这还是要怪谢迟，当初让她搬到书房去，惹得府中一众人都盯着有没有圆房那点事。
偏偏那日还是傍晚开始的，一直折腾到深夜，晚饭都没顾得上吃，闹得动静也不算小，知道的人自然也就不算少。
一提起这个，傅瑶就又想起昨夜的事情来。
她那被折腾的淤青过了好几日方才消去，谢迟起初是见着那些痕迹自己心中也觉着说不过去，见着散去之后，便又动了心思。
毕竟他如今的年纪，开了荤，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可傅瑶却并不愿意，她当初纯属是被谢迟的美色给哄了，真到亲身经历过之后，是半点都不惦记的。
为着这件事情，两人没少较劲，傅瑶是一有苗头就开始记起那夜的疼来，怎么都不肯，谢迟也拿她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昨夜哄着她拿手帮自己打发了。
傅瑶半推半就地做了，全程闭着眼看都不敢看，可触感却是无比真实的，脑子里仿佛都能描摹出具体形状来，然后愈发抵触起来。
她都不知道，自己那夜是怎么受过来的。
谢朝云打趣了句，点到为止，又笑道：“回来时，我凑巧在胡商那里见着个珊瑚的珠串，应该很趁你，就顺道买了回来。”说着吩咐丫鬟去找了出来，“你试试看，喜欢吗？”
傅瑶收敛了心思，从盒中取出那珊瑚珠串来，尚未戴上先赞叹了声：“这颜色好正。”
那珊瑚珠串打磨得很精致，其上以极小的字迹刻着佛经，正红的颜色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戴在雪白的腕上，的确是十分相称。
皓腕凝霜雪，而这珠子便好似白雪上的红梅一般。
姑娘家总是爱美的，傅瑶见着这珠串之后便眼前一亮，爱不释手，连连向朝云道谢。
“你喜欢就好，不必同我见外。”谢朝云温声道。
傅瑶见她掩唇打了个哈欠，似是有些困了，便起身道：“你今日还是先好好歇息，我就不打扰了，明日再来你这边。”
谢朝云也没客套，笑道：“去吧。”
傅瑶很喜欢朝云给自己带回来的礼物，戴在手腕上，时不时地就要看上两眼。谢迟回来之后，很快就注意到这珊瑚手串，以及她那无意识的动作，挑眉问道：“这是哪儿得的？”
“是阿云送我的。”傅瑶将手腕伸到了谢迟眼前，好让他能看清楚，高高兴兴道，“怎么样，好看吗？”
“还行。”谢迟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又道，“若是喜欢这些，库房中存着不少宫中赐下来的奇珍异宝，你只管去挑就是。”
他倒是大方得很，傅瑶却并没什么兴致，摩挲着那手串，随口道：“再说吧。”
其实她从不缺首饰，比这珊瑚手串好看的也不是没有，但眼缘这种事情本就说不准，更何况还是谢朝云专程带回来的礼物，就显得格外合心意些。库房放着的那些就算是再好，她眼下也没什么兴趣。
谢迟欲言又止，但见着傅瑶专心致志地研究着那手串上刻着的佛经，对他连个眼神都欠奉，最终还是没忍住，直接将傅瑶的手给拉了过来。
“做什么？”傅瑶不明所以道。
谢迟捏着她的腕骨，指尖从那珊瑚珠子上一一划过：“就真这么喜欢？改日我送你个更好的。”

第43章
一直到谢迟说出这句话时，傅瑶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儿来，但这着实也不怪她反应迟钝，而是谢迟这人太没有道理了些。
毕竟寻常人，哪有同自己妹妹送的东西计较的？就算是吃飞醋，也太远了。
傅瑶抿唇笑了声，并没戳穿，抬眼看向他，语气轻快地应了声：“好呀。”
谢迟仍旧没松开她的手，指尖先是捏着腕骨，又似是在鉴赏古玩似的，细细地摩挲着旁的地方。她的手并不大，肌肤白皙，看起来柔弱无骨，摸起来的手感也很好。
触及指缝的时候，傅瑶颤了下，随后敏锐地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大对，像是暧昧起来了，便试图不动声色地将手给抽回来。
谢迟瞥了她一眼，松开来。
这几日的傅瑶，在这方面就像是只警觉的猫，稍稍察觉到不对就恨不得迅速开溜。他在情事上并没什么经验，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才好。
说来说去，都是当初那夜过了些，所以吓着她了。
她怕疼又娇气，自然不愿意再吃那种苦。
傅瑶将手掩在了袖下，忽而想起件事情来，同谢迟道：“五日后是兰兰的生辰，我先前答应了她，要陪着去庄子上玩的，兴许要住上一日。”
吸取先前的教训，傅瑶这次将时日报得清清楚楚，但饶是如此，谢迟仍旧皱了皱眉。但他并没有正当的理由阻止，只得说道：“那就去吧。”顿了顿后又额外加了句，“记得帮我带份礼。”
谢迟这个人，早年喜欢同人往来，到哪儿都有朋友，但后来家破人亡，亲缘断绝，就彻底成了我行我素的性子。能让他上心的人太少了，更没有爱屋及乌的喜好。
像如今这样，能想起来额外叮嘱一句，都算是难得了。
傅瑶很清楚他的本性，也没想过要改变或是勉强什么，毕竟强行凑到一处的话大家反而都不自在，像如今这样保持些距离倒也不坏。
这还是文兰头一回在京中过生辰，颜氏很疼爱这个活泼可爱的外孙女，便依着她的主意，到庄子上去热热闹闹地玩。
颜氏一早就吩咐了庄子那边，提前准备了食材等，还要了只鲜嫩的羊羔，届时撑了架烤着吃。
傅瑶挑挑拣拣，好不容易定下了给文兰的生辰礼，又想着人多热闹些，同谢朝云提这件事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她是否想去？
谢朝云几乎没什么犹豫，欣然应了下来：“好啊。说起来，我也有数年未见过你长姐了。”
谢朝云的年纪与傅璇差不了多少，虽说两家没什么交情，但当年同为贵女，偶尔也是会见面的。谢朝云那时性情内敛，出席宴饮的时候也并不多话，是真温温柔柔的，那时候谁也没料到她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傅璇这些年听了不少谢朝云的事迹，仍旧很难将她同自己印象中的那个温柔内向的姑娘联系到一起，直到这日见着面，才算是有了实感。
谢朝云彻底长开了，虽乍一看仍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可从前总是透着些羞涩，可如今却是端庄大方，笑起来的模样也迥然不同。
她眉眼间与谢迟颇有几分相似，但却并不算是明艳的类型，乍一看兴许并不会让人觉着惊艳，但就像是深山中的甘甜清泉，让人觉着很舒服，且越品越有味道。
谢朝云能言会道，同谁都谈得来，与傅璇算是性情相投的默契，就连颜氏这个原本对谢家有偏见的，同她客套了会儿之后也去了不少芥蒂。
傅瑶将备的生辰礼给文兰看了，文兰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先是高高兴兴地谢了小姨，又下意识地往门外张望着。
“看什么呢？”傅瑶疑惑了句，也循着她的方向看了过去。
文兰笑道：“我想看看，舅舅和岑哥哥什么时候来？”
“又混叫，”傅瑶顺手在她脸颊上轻轻地捏了下，“让你娘听着了，可是又要训你的。”
文兰在她面前是向来没什么顾忌的，吐了吐舌头，大有一副不准备改的架势。
傅璇一回头见着文兰这神情，挑眉问道：“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傅瑶若无其事地替文兰遮掩了过去，又随口问道，“岑公子今日也要来吗？”
“你二哥同人一见如故，近些日子时常在一处，探讨学问，”颜氏笑道，“我想着总闷着也不好，可巧文兰生辰，便让珏儿顺道邀他来庄子上来玩。”
岑灵均那样相貌好、学问好、性情好的少年郎，任是哪个长辈见了都会喜欢，再加上傅珏数次称赞他的学问，颜氏看他也是越来越顺眼，差不多是当做自家的子侄辈一样看待的了。
如今让傅珏顺道邀他到庄子上来，纵然不便与女眷们同席，也权当是看看景色散散心。
一旁的谢朝云听了，含笑问道：“莫不是南边那个岑郡守家的公子？”
“正是，”傅璇三言两句将自家与岑家的关系讲了，解释道，“他要准备明年的会试，便同我们一道上京来了，岑郡守的意思是让他先来京中长长见识，也算是提前适应一番。”
“我知道他。前日京中的诗会，他拔得头筹，那首诗做得真是艳惊四座，如今怕是满京城都已经传开了。”谢朝云偏过头来，向傅瑶笑道，“就连兄长看了，都说了句‘不错’呢。”
傅瑶这两日专心准备贺礼，还特地给文兰画了张小像，并没关心旁的事情，直到如今谢朝云提起，方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她虽没见着那首诗，但却知道，能从谢迟口中换来一句“不错”有多不容易。
颜氏倒是当日就知道这事了，那诗会还是傅珏领着岑灵均一道去的，回来之后，更是毫不吝啬地称赞那诗写得有多好，就连她这个对笔墨不怎么感兴趣的都将那诗给记了下来。
傅瑶自己虽不怎么会作诗，但还是分得出好坏的，听娘亲复述了一遍后，也不由得赞叹道：“的确是极好。”
“更难得的是，他如今不过才十七，这样的年纪便能有此才情，着实是天资过人了。”颜氏感慨道，“等到明年会试高中，前途必是不可限量。你二哥同他在一处，能学到几分我也尽可以放心。”
颜氏对岑灵均的欣赏着实是溢于言表，傅瑶笑了声，替自家二哥说道：“其实二哥也很好呀。”说着，她又小声嘀咕道：“再说了，某人十七的时候已经是状元郎了……”
傅瑶并不敢在颜氏面前提谢迟，只轻轻地嘀咕了句。
颜氏正低头同文兰说话，并没听清，倒是一旁的谢朝云听了个差不离，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44章
谢朝云一直都知道，傅瑶喜欢自家兄长。
但喜欢谢迟的人多了去了，当年他十七高中之时，风头无两，不知是多少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那时候，旁人见了谢朝云时都要热切许多，没多久后谢家与魏家定亲之后，才算是消停下来。
为着这件事，不少人对魏书婉都是又嫉妒又羡慕的。
可到了后来谢家出事，大厦忽倾，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谢迟身为罪臣之后，被发配到西境充军之时，所有人都觉着他完了，原本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哪里受得了边关的苦？谁也没想到，他后来会以那样的姿态回到京中来，成了一手遮天的权臣。
其实谢迟刚回京之时，也曾有姑娘家对他有过心思，可奈何他那时手段实在太过狠辣，见过的人大都是要退避三舍的。
谢迟早前还是个不近女色的，并没娶妻的意思，旁人送来环肥燕瘦的美人他也从没多看过，长此以往就算是喜欢过他的人也都死了那条心。
早年还曾有想要攀附权势的在他面前耍过小聪明，试图勾引，但谢迟半点情面都没留，最后那事闹开来名声扫地，自家也觉着丢人，以养病为借口，匆忙将那女儿送到了京城百里外的尼姑庵修行去了。
谢朝云时常觉着，兄长八成是要孤独终老了。
她那时并没动过什么心思，更没多劝过谢迟要娶妻生子，毕竟这满京城的贵女她大都是熟悉的，看来看去也没寻到个合适给自己当嫂子的。
直到先前，她在宫中时凑巧得知了傅瑶的心思，又阴差阳错地在慈济寺上香的时候遇着了。
傅瑶心思单纯，相处起来很舒服，更难得的是她对谢迟的感情很纯粹。
谢朝云当初进宫去求赐婚旨意的时候，其实是存了私心的，因为这件事一旦定了就没有回头路，谢迟倒是怎么都不会吃亏，可傅瑶却像是在赌博似的，输赢是说不准的。
最好的情况就是像她设想的那样，夫妻和睦，可实际上这条路却并不好走，甚至可能根本就无路可走。
诚然也可以自我安慰，傅瑶喜欢谢迟，所以这也算是帮她得成所愿。但谢朝云并不喜欢自欺欺人，她很清楚自己的初衷并不是帮傅瑶，而是利用她在赌谢迟的态度。
所幸虽有坎坷，但结果总是好的。
谢朝云将兄长的变化看在眼中，心渐渐地放了下来，也替傅瑶觉着高兴。
但一直以来，谢朝云都有个疑惑，那就是傅瑶为何那么喜欢谢迟？哪怕家中明摆着不满意这门亲事，哪怕谢迟先前做了那么些不大好的事，她却始终没半点退缩的意思。
院中已经撑起了架子，摆好了炭火、香料等物，开始烤那肥美鲜嫩的羊羔。
文兰对此很感兴趣，兴高采烈地拉着傅瑶出去看，谢朝云也跟了出去，寻了个闲暇，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问了出来。
傅瑶在树下的石桌旁坐了，端了盏茶准备喝，没料到谢朝云竟忽而问起这事来，呛得咳了声，连忙放下茶盏抚着胸口顺气。等到缓过来之后，惊讶道：“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方才听到了，”谢朝云提了先前那事，又笑道，“我好奇这事许久了，便趁机问一问，你若是不愿意讲的话，那我就不再问了。”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傅瑶垂下眼睫，轻轻地笑了声，“说起来，跟方才说的那事还有些干系呢……”
当年长安街上惊鸿一瞥，傅瑶瞒得死死的，没向任何人提起过，满腔情意都诉诸笔端，画在了丹青里。
因为她早前觉着，自己与谢迟之间毫无可能，这件事提起来反而是徒添困扰。但到如今，反倒没什么顾忌了，再提起这件事来，倒觉着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就因为那一眼吗？”谢朝云诧异道。
“听起来是挺不可思议的，但的确如此。”过去的事傅瑶大都记不清了，可直至今日，她却还是能清楚地记起那时的情形，“也没旁的缘由了。毕竟我同他可没什么往来，当日在宫中为人求情的时候，算是头一回说话呢。”
傅瑶抬眼看向谢朝云，又道：“你不理解也正常，毕竟他也说，压根不信什么一见钟情……”
“不，”谢朝云忽而打断了傅瑶的话，勾了勾唇，若有所思道，“我信。”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来得猝不及防，感情深埋心中多年，要么随时间淡化，要么就会如酿酒一般，反而愈发惦念着。
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执念。
两人交谈间，外边有人来通传，说是二公子和岑公子到了。
文兰一听就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傅瑶也站起身来，过去同自家二哥问候了几句，也就不可避免地见到了岑灵均。
谢朝云仍旧在树下坐着，并没动弹，喝了口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位前两日大出风头的岑公子。
她原本只是好奇，想要顺道看看岑灵均是怎么个人，可瞥见他看傅瑶的眼神，以及说话时的姿态时，眉尖下意识地挑了起来。
因隔得远了些，所以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以谢朝云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来看，这位岑公子若非是天生一双多情眼，那他对傅瑶八成是有些旁的心思。
傅瑶对此却是毫无所觉，仰头同岑灵均说着些什么，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眉眼弯弯，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惹眼。
但这并没持续太久，寒暄之后，傅珏同岑灵均一道去见颜氏，傅瑶则又回到了这树荫下的石桌旁。
谢朝云似是随口问道：“那位就是岑公子吗？看起来倒真是一表人才。”
“是他。”傅瑶毫无所觉，如实夸赞道，“他相貌好才学好，性情最好，任谁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谢朝云又问道：“听起来，你同他倒是颇为熟悉？”
“他家与我长姐家交好，在江南那一年，我同他偶尔会见面，所以更了解些。”傅瑶抬手理了理额边的碎发，随口解释道。
谢朝云瞥见她腕上那串熟悉的珊瑚珠，将原本想要多问的话咽了回去。
她这个人，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弄清所有事情，毕竟这样才能掌握大局，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不该来傅瑶面前试探的。
话说回来，像傅瑶这样生得好、性情也讨喜的小姑娘，旁人见了会喜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如今木已成舟，傅瑶又是一心爱慕谢迟，那点小心思也改变不了什么，由着去了也无妨。
傅珏与岑灵均来见过颜氏，又送了给文兰准备的生辰礼之后，便到别处去了，并没在此多留。
文兰在那里看了会儿烤羊羔，开始觉着无趣起来，偏偏松哥儿只知道跟在颜氏与傅璇身边，她就跟庄子上的两个年龄相仿的小丫鬟玩到了一处，不耐烦在院中留着，想随着她们出门去四处逛逛。
她并不去问娘亲和外祖母，满脸笑容地凑到了傅瑶跟前，来征求同意。
她扯着傅瑶的衣袖撒娇，傅瑶长叹了口气，叮嘱侍女们跟着照顾好，这才点头应了下来。
谢朝云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她小小年纪，倒是会撒娇卖乖，真是可爱。”
她并不喜欢那些哭闹无礼的小孩子，但见着文兰这模样，倒是觉着也不错。
傅瑶讪讪地笑了声，并不想承认文兰是被自己给带歪的。
谢朝云看出些眉目来，虽没戳穿，脸上的笑意却是愈深。
她虽然同谁都聊得来，也偶尔会出席一些宴饮，却很少会同旁人约着一道出门闲玩，再加上近日兴致不高，原本是没想着过来的。只是转念一想，谢迟是不会在意这些事情，她却不能任由互相这么冷淡下去，还是打起精神来缓和与傅家的关系。
但如今，她懒散地坐在树荫下，同傅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凉风阵阵，送来浓郁的烤肉香气，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倒是真放松了不少。
庄子这边一早就得了吩咐，备好了各色食材，做的饭菜虽不如明月楼那样的大厨，但却别有一番风味。再配上那烤的外焦里嫩的羊羔肉，让人食指大动。
但备下的酒却是几乎没怎么动过。
毕竟傅璇有孕在身不能饮酒，文兰年纪小不能沾酒，傅瑶自知酒量不好，在喝了两杯之后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杯子。
及至午后，谢朝云喝了杯茶后，起身告辞。
傅瑶是准备在庄子上过一夜的，她亲自送谢朝云上了车，笑道：“那你先回，我明日就回去。”
“好。”谢朝云含笑应了，又顺手摸了摸傅瑶泛红的脸颊，“怎么看起来倒像是有些醉了？回房去歇个午觉吧。”
说完，便放下车帘，往城中去了。
如今已入夏，远山苍翠，一路上断断续续地开着各色野花，生机勃勃的，看了令人心旷神怡。
谢朝云挑着帘子看了许久，等到远远地见着城门之后，方才放下窗帘，端坐着。
说来也巧，谢朝云回到府中时，恰遇着谢迟准备出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谢迟先开口问道：“她明日回来？”
“是啊，”谢朝云笑了起来，“你这是要去何处？”
“朝中有事，我入宫一趟。”谢迟简短地留了这么一句，没旁的话想问，便准备离开。
擦肩而过时，谢朝云忽而又想起先前的事来，回过头向谢迟道：“说起来，若是下次再有机会，你陪着瑶瑶到傅家去一趟呗。”
谢迟皱了皱眉：“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不耐烦同人打交道，”谢朝云打断了他的话，提醒道，“但无论怎么说，傅家都是傅瑶的娘家，也算是你的岳家。”
谢迟不为所动，也不准备就这件事情同谢朝云争论，可走了两步之后又被谢朝云给叫住了。
“我知道你没有爱屋及乌的习惯，可在旁人看来，你不给傅家脸面，就是压根没将傅瑶当回事。”谢朝云早就想提此事，但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时机，也怕感情不到时，贸然提起反而会适得其反。眼下觉着火候差不多，索性直言道，“你若是有心想想，应当也能猜到旁人私下里是如何议论她的，很不中听。”
谢迟冷笑了声：“私下议论的话，有中听的吗？”
“你我是不在乎，可傅家听了会如何想？”谢朝云今日与傅璇聊了许多，两个聪明人聊天，压根不需要挑明就能知道彼此的意思，她认真道，“你不在乎傅家，也该为傅瑶考虑一二。她虽不提，但听到那些话时想必也是不好受的。”
谢迟并不着急入宫，但此时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只想立时就走，但见谢朝云态度坚决得很，仿佛不把此事说清楚就不会善罢甘休一样。
“她既然嫁给我，就该学会不要去在乎那些闲言碎语。”谢迟直截了当道。
他这话太严厉了些，便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谢朝云听着都觉得刺耳，不由得皱起眉来，很难想象若是傅瑶听了之后会如何。
她原以为兄长会主动问起傅瑶何时回来，是很在乎的征兆，却忘了谢迟的在乎并不意味着无底线的宽纵。
他在乎傅瑶，也想要独占她，最好是让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一天到头围着自己的转，但却并不愿意为她去改变自己。
归根结底两人的感情并不对等，傅瑶当年惊鸿一瞥铭记在心，这些年来情深意重，可谢迟对她的感情兴许也就是十之一二。
是独占欲，勉强也能算是浅薄的喜欢，却远不是像傅瑶那样迁就的爱。
作为兄妹，谢朝云能理解他，但无法认同他眼下的态度，也不可避免地怜爱傅瑶。
要彻底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尤其是像谢迟这样的人，就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融化寒冰似的。
谢朝云从前总是担心，谢迟究竟能不能喜欢上傅瑶？现在却忽而开始担心，小姑娘的爱慕能不能坚持到寒冰化尽的那一天？毕竟再深的感情，也都会有耗尽的那一日。
“我说服不了你，”谢朝云叹了口气，挑明了讲，“你就是明仗着她情根深种，所以有恃无恐。”
谢迟笑了声，并没否认谢朝云的话，甚至因此有些愉悦：“她的确很喜欢我。”
“那就希望，兄长不会有后悔的那一日，等到将人的喜欢耗尽了，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谢朝云的话说得也很不客气，又忽而笑了声，“说起来，我今日在傅家庄子上见着了岑灵均，的确是位很出众的少年郎。”
谢迟皱了皱眉，疑惑谢朝云怎么忽而提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正欲多问，便见着她拂袖离开了。

第45章
傅瑶并没醉，也并不想歇息，甚至还兴冲冲地想出去逛一圈。
倒是跑了一上午的文兰困得厉害，吃饱喝足之后，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傅璇将她和松哥儿交给乳母照拂，自己则与傅瑶到院中喝茶聊天。
傅瑶酒量很不好，后劲上来的时候，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杏眼也亮晶晶的，看起来可怜可爱。
“你是不是又偷偷喝了些？”傅璇看着她这模样，只觉着心软得一塌糊涂，招了招手，等到傅瑶凑过来的时候摸了摸她的鬓发，又顺手捏了下脸颊。
“呀，”傅瑶捂了捂脸，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反驳道，“才没有。”
“那就是这酒的后劲有点大了。”傅璇躺在美人榻上，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枝干和树叶，漫不经心地笑道，“明知道酒量不好，还总是忍不住要喝。”
她是个克制的人，有孕之后便滴酒不沾了，但傅瑶却是由着性子来的。
傅璇又打趣道：“我怀疑，等到有朝一日你同我一样有孕在身，怕是也忍不住要撒娇讨上一杯酒的。”
傅瑶在躺椅上也不见老实，裙下的脚慢悠悠地晃着，拖长了声音道：“什么呀……”
她的反应分外迟钝些，片刻后方才意识到不对来，倏地转过头去看了过去，恰对上自家长姐带着些调侃的目光。
她先前同长姐提过未曾圆房，按理来说，长姐是不会在她面前提什么有孕这种事的，除非是……长姐知道她已经同谢迟圆房了。
“你知道了？”傅瑶迟疑道。
“是啊，”傅璇见她的脸颊愈发红了起来，笑道，“我同谢姑娘闲聊时，从她的话中推断出来的，而且，你与先前的确有些不同。”
虽说只有那么一次，可平日里也没少在一处耳鬓厮磨，傅瑶自己兴许注意不到，但伺候的侍女大都能看出她的变化来，更别说傅璇这个十分了解她的长姐了。
傅瑶拿团扇遮了脸，闷声道：“我原本是想多拖一拖的，只是，只是……”
只是情之所至，在谢迟的着意诱惑下，意志松垮了，没能坚持住。
“这就不用同我解释了，”傅璇先前是提过，让她不要对谢迟太迁就了，但也知道这种事情就算明白了道理也未必能做到，轻笑了声，“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姐妹二人闲聊，侍女们备好瓜果和茶水之后就避开了，周遭无人，傅瑶说话间也没太多避讳，小声道：“还是有那么点后悔的。”
太疼了，疼得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傅璇愣了下，等到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后，先是笑了声，又叹道：“也是，当初成亲时那个情形，想必也没人教你这些。”
说着，她探身将傅瑶遮脸的团扇抽了出来，抛了个眼神：“是找个嬷嬷同你讲呢，还是我同你讲呢？”
“不，不用了。”傅瑶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没话找话道，“兰兰说，东边那小溪旁的景色很好，我去逛逛。”
说完，还没等长姐应声，她便快步出了门。
这庄子的位置很好，山间的溪流蜿蜒而下恰从此过，周遭有良田村落，也可观山色，雨后的景色更是美不胜收。
傅瑶少时就很喜欢到这里来，对此地很熟悉，压根不用丫鬟跟着伺候，自己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循着熟悉的路往溪边去。
此时正是午后，日光暖洋洋的，但并不热，微风阵阵送来花香，沁人心脾。
看着周遭的景色，傅瑶的心情都好上许多，她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了，撑着腮发了会儿呆。
酒气熏得身上发热，傅瑶索性俯身掬了捧清凉的溪水，先净了净手，又捂了捂脸颊，想要将温度降下来些。
四下无人，傅瑶将衣袖挽了起来，探身去捡水底那块看中的石头，结果等到好不容易得手之后，一抬头，却发现岑灵均竟不知出现在了溪流对面，正含笑看着她。
傅瑶吃了一惊，连忙规规矩矩地站起身来，又将衣袖给好好地放了下来。
岑灵均踩着溪流中间那几块大石到了这边来，温和地笑道：“我记着你在南边的时候，仿佛并没什么拘束。”
傅瑶在江南的时候，的确是没拘束，要不然也干不出来亲自爬墙摘榆钱，直接导致了两人尴尬的初见。
她在那边的时候，还干过亲自划船摘莲藕的事，最后裙摆湿了一大半，鞋袜更是湿透了，好不狼狈，却仍旧头顶着倒扣的荷叶，高高兴兴的。
但回了京城之后，顾忌就多了，傅瑶偶尔也会想念自己在南边的那些日子，如今听岑灵均提起，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又在那石上重新坐下，仰头看着他：“你何时来的，我竟半点都没察觉到。二哥呢？”
“他午间喝了些酒，却不料这酒后劲颇大，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岑灵均在两步远处站定了，笑着解释道，“我并不困，便想着出门转转，结果回来的时候恰见着你在此处。”
“那真是巧了。”傅瑶看了眼岑灵均来的方向，又瞥见他手中那簇红艳艳的花，“这是你在何处摘的，颜色可真好。”
岑灵均道：“在山脚随手摘的。应当是寻常的山花，我也叫不出名字来，看着喜欢便摘了簇，准备回去后晒干，夹在书中当个签。”
说着，他信手挑出两支来递给了傅瑶：“你既喜欢，那就分你一半。”
他的态度很自然，眉舒目朗，傅瑶也没多想，随手接了过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岑灵均主动提议道：“出来的时候也不短了，该回去了。”
“好呀。”傅瑶应了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随着岑灵均往回走。
她步子小，走得慢，岑灵均便也着意放缓了脚步。
“你在京中可还适应吗？”傅瑶随口道，“会不会吃不惯？住不惯？我初到南边的时候，还有点水土不服呢。”
岑灵均无声地笑了笑：“一切都好，而且傅兄对我也颇多照拂，并没什么不习惯的。”
提起傅珏来，傅瑶忍不住笑道：“二哥可是常常夸你，说你这也好那也好，只遗憾没能早些结识。”
傅家家风正，教出来的子弟也是可圈可点的，人品更是没得说。岑灵均这些日子也见了不少世家公子，但看来看去，最投缘的也还是傅珏。
更何况还有傅姐夫这么一层关系在，岑灵均也是很乐意同这个朋友深交的。
回去之后，傅瑶同岑灵均告别，自往正院去了，岑灵均则去了傅珏那边。
傅瑶陪着文兰玩了会儿，又开始逗松哥儿，高高兴兴的，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颜氏在一旁看着，也觉着欣慰，又时不时地同傅璇聊些闲话。
“这胎的产期，应该是在入冬前后了，还远着呢。”傅璇抚着才微微隆起的小腹，温柔地笑道，“您不必着急，到时候再准备也来得及。”
“赶早不赶晚，”颜氏坚持道，“这次我终于能好好照顾你，自然得把事情准备得尽善尽美。”
“好，那就随您。”傅璇无奈地笑着应了。
傅瑶听着娘亲和长姐的交谈，晃了晃神，倒也顾不上逗松哥儿了，发了会儿呆，等到被问起话来方才回过神。
“我一切都好，千真万确，您不用担心。”傅瑶熟门熟路地保证道。
“你啊，”颜氏到如今也已经反应过来，知道女儿是喜欢谢迟，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又叹道，“你那夫婿就不说了，横竖他与我们家也不亲近，避开来，彼此都眼不见心不烦。至于你这小姑子，倒真是个能说会道的……有她在，我多少也能放心些。”
因为当初那赐婚旨意是谢朝云求的，颜氏一直对她颇有微词，但今日聊了之后，也摆不出什么冷脸来了。
众所周知，立后的诏书已下，礼部和内庭都已经开始为将来的立后大典做准备。
而谢朝云身为将来的皇后，竟没半点架子，在颜氏面前就像是个寻常的小辈似的，既不会高高在上也不会过分亲近，分寸拿捏得很好，说话办事都让人倍感舒服。
若谢迟是这么个模样，颜氏对这亲事就也没什么不满了，可偏偏这是小姑子，真正的女婿她现在都还没见过。
实在是说起来都让人觉着匪夷所思。
傅瑶口口声声说着谢迟好，颜氏却实在难以相信，这也是其中一个缘由。
就算傅瑶能为谢迟找出一百个理由开脱，也没办法否认，谢迟对她的好是很有限的。诚然是比从前好了，但却远没到颜氏的期待。
她心知肚明，平日里会自我开解，所以总是会竭力避免在娘亲面前提起谢迟，就是怕一不小心自己也开始心态失衡。
可就算她不讲，颜氏自己也会说起，这是个躲不过的议题。哪怕明知道用处不大，可当娘的，还是忍不住想要说上几句。
傅瑶讪讪地笑着，只敷衍，并不肯多说什么，拼了命地给长姐使眼色。
“好了，”傅璇出声打断了颜氏，笑道，“事已至此，再说别的也没什么用处，归根结底日子还是要瑶瑶自己过的。她本来还是高兴的，咱们又何必非要给她再多添堵呢？”
一物降一物，傅璇总是能劝住颜氏，这事便算是翻篇了。傅瑶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寻了个别的事情来闲聊，绝口不提谢迟相关的任何事。
在庄子上歇一夜，第二日原该回京去的，可凌晨时分，却忽而下起大雨来。
上午雨势渐小，但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并没停下来的意思。

第46章
用过午饭之后，傅瑶在廊下坐了，看着如珠串般滴下来的雨水发愣。
且不说这雨尚未停，纵然是停了，就昨夜那个雨势，一路上想必已经是泥泞不堪，走不了车的。
府中并没什么事，颜氏与傅璇皆不急着回去，文兰见着能在庄子上多留，反倒是愈发高兴起来，唯有傅瑶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在想什么呢？”傅璇慢悠悠地出了门，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怎么，是有事想要赶着回京？”
傅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并没什么事。”
纵然是府中有什么事，谢朝云在，也用不着她操心。只是她来之前，是跟谢迟说了要今日回去的，眼下看来却是不能成的了。
傅璇抚了抚鬓发，在她身旁坐了，笑问道：“你还想着瞒我不成？”
“真没事，”傅瑶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顾忌讲了，小声道，“我并不想失约，也怕他为此会介意。”
傅璇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失约？更何况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饶是一早就知道傅瑶喜欢谢迟，她仍旧不认同这般，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先前我说过的话。”
傅瑶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没忘。”
“那你倒是说说，寻常夫妻间哪有这样相处的？为了这么点事就要心神不宁的。”傅璇定定地看着傅瑶，见她答不上来，方才又放缓了语气笑道，“既说不上来，那就别胡思乱想了，这么点小事哪里值得费神？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傅瑶定了定神，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尽数清了出去，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烟雨的笼罩之下，山色空濛，虽不便回京，但却并不妨碍欣赏风景。
傅瑶并没让人跟随，自己撑了把油纸伞，出门去逛了一圈，回来时裙摆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雨水和斑驳的泥点，她却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一边换衣裳一边让丫鬟去准备笔墨。
自从嫁到谢家，傅瑶一直没有什么提笔作画的心思，只有在前几日给文兰准备生辰礼的时候，才画了幅小像。但此番被迫闲下来，既见不着谢迟，也免去了胡思乱想，看着那山色烟雨，倒是蓦地有了些灵感。
傅瑶作画的时候专心得很，不喜被打扰，银翘备好了茶水之后，便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颜氏那边决定等到彻底放晴之后再回京，她遣仆先行回去，将这消息递回府中，顺道也往傅璇家中去知会了周梓年，免得担忧。
她是压根没想到去知会谢迟，傅璇在一旁喝着茶，提醒了句。
“我看他压根不会在乎。”颜氏冷笑了声，并没理会。
这雨是来势汹汹，但最初谁也没料到，竟然能一直断断续续地下了三日，直到第四日才总算是放晴，原本泥泞不堪的路恢复如常，能供马车平稳通行。
虽说近来无事，可颜氏与傅璇心中都已经盼着能快些回去，一早就让人收拾了东西，准备回京。
而文兰玩了这么几日之后，也开始同松哥儿一样，开始想念独留在京中的父亲了。
倒是傅瑶只在头一日为此担心过，后来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将自己关在房中作画，等到累了就到外边去看看风景，过得竟也算是闲适自在。
傅璇将此看在眼中，暗暗地松了口气。
她总是会担心，怕傅瑶会被谢迟拿捏得死死的，只知道围着他转，如今想来倒是多虑了。
回去的路上，颜氏带着文兰和松哥儿解闷，傅瑶则是与傅璇同车，姊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马车先将傅瑶送回了谢府，银翘扶着她下了车，傅璇挑着车帘叮嘱道：“要好好的，别委屈自己。”
傅瑶点头应了下来，抚了抚衣袖，往府中去了。
正院安安静静的，谢迟尚未回府来。
傅瑶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虽知道这事躲不过，但不用立时面对还是让她轻松了些的，随口问道：“我这几日画的画都带回来了吗？”
“放心，一个不落。”银翘答道。
“那就好，其中有两幅我自己还挺满意的，改日拿去让人装裱了。”傅瑶进了内室，在床边坐了，漫不经心地看着银翘收拾带回来的衣裳等物，心中兀自琢磨着。
月杉沏了茶水来，傅瑶接过却并没喝，捧着那茶盏，迟疑着试探道：“他今晨心情还好吗？”
“不大好。”月杉如实答了，又提醒道，“您这一去好几日，说好的也没回来，虽说是被雨给拦了，但……”
但谢迟并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月杉没敢明说，可傅瑶却莫名地明白了她话中未尽之意，先是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为难起来，想着等谢迟回来之后这一关该怎么过。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这边回来的行李还没收拾好，院中就传来了丫鬟行礼问候的声音。
傅瑶立时坐直了，同月杉交换了个心照不宣且一言难尽的目光，叹道：“你们先出去吧。”
月杉应了下来，扯了扯尚未反应过来的银翘，将人给拉了出去，遇着谢迟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半句都没敢多说。
谢迟看都没看她们，径直进了内室。
“前几日那雨实在是讨厌，路泥泞难走，一直到等到放晴之后才能回来。”傅瑶并没敢看谢迟的脸色，状似漫不经心地抱怨了句之后，自顾自地展开那些画，而后向着谢迟笑道，“要不要来看看我这几日……”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觉着眼前一暗，唇上多了温热的触感，随即又是一阵刺痛。
谢迟看都没看傅瑶的画，直接拂开来，捏着她的下巴，动作中带了些急切，又有些粗暴。
要知道在那夜之后，谢迟自觉后悔，再碰她的时候始终都是温温柔柔的，可如今却像是猝不及防地回到了最初。傅瑶仰头承受着，唇角沾了溢出的津液，有些不习惯，甚至可以说是不舒服，便下意识地想要将人给推开。
谢迟却并没如她的意，仍旧不依不饶的。
月杉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傅瑶也知道以谢迟那偏执的性情，八成会对此事不满，可也没料到他竟然会这么强硬。
若是早前，她或许就耐着性子容忍了，但眼下却觉着难受得很，忍无可忍地在谢迟手腕上挠了一把。
傅瑶下手有些重，白皙的肌肤上立时就添了几道红痕，谢迟疼了下，这才意识到她是真恼了，慢慢地将人给松开了。
其实动手之后，傅瑶心中随即就涌起些后悔来，她并不想同谢迟争吵，揉了揉脸颊，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笑道：“不过几日不见而已，何至于此？难不成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并不是个擅长掩饰的人，在谢迟这样敏锐的人看来就更是拙劣了。
若换了旁人，兴许就知情识趣地揭过去了，可谢迟并不想陪着演这出粉饰太平的戏码，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自己的不满：“你回来晚了。”
傅瑶垂下眼睫，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同他道：“我方才解释了。前几日那雨你必然也见了，路泥泞难走，再加上身边还带着两个孩子，冒雨赶回来也怕万一有什么不妥，所以只能暂且等待。你看，天一放晴，我们不是立时就回来了吗？”
“你若真有心，也不是不能回来。”谢迟挑剔道，“只不过你想陪着她们罢了。”
就好比谢朝云就是当日回来的。
他这话乍一听并没什么错，可实际上，全然是强词夺理。
傅瑶原本的耐性被耗去不少，见谢迟铁了心要吵架的模样，也不躲避了，抬眼看向他：“是，我想陪着我娘她们一道回来。这难道也不行吗？”
从前，傅瑶在他面前总是乖巧得很，就算偶尔拌嘴也是撒娇的成分更多些，很少有像这般针锋相对的时候。
谢迟舔了舔齿尖，倒是并没同傅瑶话赶话地争吵起来，沉默片刻后，若有所思道：“我发现，你每次从傅家回来之后，对我都会格外不耐烦。”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傅瑶，缓声问道：“是谁同你说了些什么？”
傅瑶愣住了。她自己其实是并没察觉到这其中的区别，也并非有意为之，但经谢迟这么一提醒，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归根结底，谢迟想要她如往常那般，什么都依着他，可长姐却总是会劝她不要如此。
她这个人意志不坚，许多事情上常常是旁人说什么自己做什么，同谢迟呆得久了，就会习惯性地任由他摆布，而见了长姐听了劝告之后，就会挣脱些。
就这么被来回拉扯着，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她虽没回答，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的家人对我不满，”谢迟这几日一直在想那日谢朝云同自己说过的话，也曾短暂地犹豫过，要不要为傅瑶做些什么？可如今却是半点柔情都没了，俯下身去逼问傅瑶，“你先前不是说很喜欢我吗……那你是站在我这一边，还是她们那一边？”
傅瑶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迟，脑中像是成了一团浆糊，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想要逃开。可却被牢牢地困在这方寸之间，压根挣脱不开。
有那么一瞬，傅瑶甚至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甚至开始怀念在庄子上那几日的清闲。
谢迟定定地看着她，仿佛不要到一个答案决不罢休。
“我不知道……”傅瑶向后挪了挪，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谢迟，“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第47章
夫君和娘家哪个更重要些，就算是换了再怎么果断利落的人来，一时间怕是也难答出来，更别说傅瑶了。
但话又说回来，正常倒也没人会问出这种问题。
毕竟又不是小孩子，都该明白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所有都能排出个一二三来的。
谢迟逼得太紧了些，又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傅瑶只觉着喘不过气来，压抑得要命。
她的茫然无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谢迟看得一清二楚，心中那股无名火稍稍退了些，但却仍旧没就此放过。
其实谢迟知道自己这是在“无理取闹”，也知道傅瑶断然是说不出来自己想听的话，也正因此，所以偏要为难她。
傅瑶紧紧地攥着衣袖，深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理了理思绪，并没回答谢迟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若是将来有一日，我与朝云起了争执，你是站在我这一边还是站在朝云那一边？”
傅瑶是想让谢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莫名其妙，可谢迟却也没回答，而是垂眼看着她：“这不一样。你不该拿并不会发生的事情，来同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作比较。”
两人心知肚明，谢朝云向来喜欢傅瑶，两人之间的关系兴许比傅瑶同谢迟之间还好要上些，压根是不会起什么争执的。
可谢迟与傅家却不同，尤其是在眼下，都快算得上是相看两厌了。
傅家是从一开始就对谢迟这个女婿不满，就算抛却他以往的名声不论，单婚后的种种，就没少惹得众人在背后议论嘲笑傅瑶，颜氏这个当娘的是真一想起就觉得又心疼又煎熬。
她倒是有心维护小女儿，可偏偏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无从辩驳，只能忍气吞声。
谢迟对傅家起初倒是没多大意见，虽没亲近的意愿，就如同对旁的人家无异，但也算不上厌烦。可今日察觉到傅瑶每每从家中回来的变化后，他便忍不住在心中记了一笔，只恨不得让傅瑶再不要回去才好。
发现这事压根说不通后，傅瑶算是彻底没了脾气，也不想同谢迟争执，索性偏过头去不看他。
傅瑶一副要放置此事不想多说的态度，谢迟却不肯如她的意，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慢悠悠地开口道：“我声名狼藉，做的坏事也多了去，你家人不喜也是情理之中。她们看中的，应当是岑灵均那样的人，对吗？”
那日，谢朝云莫名其妙地提了岑灵均，而后便拂袖离去不再多言。
岑灵均这个名字，谢迟在看过那首诗之后便记下来了，甚至还生出些惜才之心，想着等到将来科举之时留意一二。
可谢朝云忽而在争吵之后提及此人，他只觉着古怪，忍了半日后还是让人去查了岑灵均的家世来历。
下属办事很利落，不多时就将岑灵均的身份来历查得一清二楚，除了他此次进京是与周梓年一家同行的外，甚至连他如今是随着傅珏一道往城外去了的事情，都一并回禀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谢迟随即就想起了那日在长街上见着的，同傅瑶在一处的那青衣公子。那时他二人领着文兰，乍一看，倒像是一家人似的。
岑家与周梓年素有往来，会一道进京，必然是交情匪浅。
傅瑶曾随祖母回江南老家去，也曾同他提过，有半数时间都是在长姐家，逗着文兰她们玩的……那她与岑灵均之间，交情又如何？
谢迟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耗费时间，但这几日傅瑶始终未回来，他从宫中回家之后，看着空落落的房间，却总是会忍不住想起此事来——
傅珏往城外去，自然也是去庄子上的，岑灵均与他同行，这几日也都被雨困在了那边吗？
那日谢朝云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再加上如今傅瑶的态度，让他非常不爽，所以才会骤然提起。
听他说出岑灵均的名字后，傅瑶立时瞪大了眼，对他这话更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迟这话倒也没错，她家人的确很喜欢岑灵均。其实也不单单是傅家，像岑灵均这样出色的子侄辈，芝兰玉树一般，任是哪个长辈见了都难不喜。
但他在这时候提起这话来，就很微妙了，倒好像是意有所指一样。
傅瑶听不得谢迟这般贬低自己，更不愿听他拿自己跟岑灵均比，回过头去看向他：“我并不这么想。”
“那就是说，你家人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了。”谢迟笑了声，又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这几日见他了吗？”
傅瑶头都大了，她就算是再怎么迟钝，此时也彻底明白过来谢迟的意思。
“我家人怎么想是她们的事情，我改变不了，但我自己的的确确是喜欢你的，”傅瑶仰头看着谢迟，无比认真地强调道，“也只喜欢你。”
傅瑶目光澄澈，并无半点心虚或是躲避，两人之间离得很近，谢迟能清楚地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心中一动，又低头吻上了她。
与先前那个有些粗暴的吻相比，这次要温柔些，谢迟扣着她的脖颈，态度终于缓和了些。
傅瑶察觉到这其中的区别，福至心灵，突然似是想明白了。她抬起手，攥着谢迟的衣襟，仰头回应着。许久之后，她舔了舔谢迟的唇角，小声笑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两人已然倒在了床榻上，谢迟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傅瑶，扬了扬眉：“嗯？”
“我总觉着……你是不是醋了？”傅瑶大着胆子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谢迟先是皱了皱眉，随后不以为然地笑了声，似是在嘲讽傅瑶这揣测似的。
其实傅瑶最初没往这方面想，因为她压根不觉着谢迟是那种会吃醋的人，可后来的种种，却让她生出这么个揣测来，所以着意试探了下。
就算他不肯承认，还一副不屑的模样，她也觉着自己的猜测应当是八九不离十。
一想到谢迟竟然会醋，傅瑶就忍不住高兴，压根不记得片刻前的争执和不快，唇角几乎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见她神采飞扬的，眼中甚至还有些得意，谢迟忍不住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索性直接问道：“你对他无意，那他呢？”
“他……”傅瑶自己也说不准。
有提亲那件事在，岑灵均当初对她应该是有好感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岑灵均那样的人是不会逾越的，她也不想妄加揣测，那未免太不尊重人了。
“我今后会离得远些，能不见就不见，就算见着了也不多说什么。”傅瑶一本正经地承诺着，偶尔露出个狡黠的笑来，“这样你满意吗？”
“差不多。”谢迟慢慢地摩挲着她的腰，若有所思道，“你家人喜欢他厌恶我，你为何偏偏反其道而行？”
傅瑶只觉着有些痒，挣扎了下，无力地解释道：“没有厌恶，最多只是不满而已。其实……”
其实颜氏每每夸岑灵均的时候，傅瑶都会在心中暗暗地想起当年的谢迟。
谢迟十七高中状元，风头无两，才学好、相貌好、性情也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任是谁提起都要夸上两句的。
就连颜氏，也曾随着众人一道赞叹过，可到如今她自己都忘了。
世人的记性仿佛都不大好，到如今，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谢迟当年的模样了，对他避之不及，只有傅瑶还惦念着那惊鸿一瞥，会心疼。
方才谢迟咄咄相逼，非要她在自己和家人之间做出个抉择的时候，傅瑶甚至都有些恼了。可及至如今，谢迟这般模样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只觉着心软的一塌糊涂，连带着都开始检讨自己方才的态度了。
傅瑶心中有千言万语，却都不便说出来，她不敢在谢迟面前贸然提起当年旧事，索性又续上了方才那一吻，态度热切。
谢迟愣了下，虽不明白傅瑶为何这般，但揽着她的手还是收紧了些。

第48章
傅瑶向来心软，对旁人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对谢迟了。
然而心软的代价就是，她不知怎的就被谢迟给彻底拐上了床榻，等到衣裳半解，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说什么都晚了。
此时还是白日，外间天光大亮，纵然已经放下了床帐，傅瑶仍旧是紧张地要命。
既羞涩，也难免担忧。
就算已经过去了半月，傅瑶仍旧清楚地记得那夜受的罪，以及花了两三日方才缓过来的事情，不可谓是不受罪。
谢迟此番倒是温柔了许多，不会由着本能横冲直撞地乱来，他始终分神留意着傅瑶的反应，想让她能够放松下来，而不是像上次那般。
“你若是觉着疼了，就同我讲。”谢迟低声道，“不要只自己忍着。”
他上次的确太过莽撞，也顾不得许多，直到后来方才意识到傅瑶是一直在竭力忍着，只有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才会出声。这也就导致他不知轻重，留了那么些痕迹，后来再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他这次温存克制了许多，总算不像初时那般折磨，但傅瑶还是受不住，听了谢迟这话之后便当真不再强忍着，软着声音同他抱怨。
谢迟原本的打算是想着照顾傅瑶的感受，不强求，可真等到她咬着唇抱怨疼，然后蹙着眉说不行、不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非但不想退开，反而想要变本加厉地索求。
不上不下地犹豫了会儿后，谢迟垂首吻着傅瑶，将她的那些个抱怨尽数堵了回去，当做没听见了。
傅瑶是午后回来的，一番折腾下来，等到彻底消停时已是傍晚。
她这次倒是没直接昏睡过去，但也累得要命，伏在枕上说不出话来，抬眼看着一旁的谢迟。
谢迟的精神倒是很好，懒散地倚在一旁，神情中带着些慵懒和餍足，雪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系着，墨色的长发随意散着，有几缕落在了胸膛上。
橘色的夕阳透过床帐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如玉琢般精致的轮廓来。
看起来很是动人。
察觉到傅瑶一动不动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后，谢迟偏过头去，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低声问道：“方才是谁说累得要死了？我看着，倒是还有精力。”
他声音有些喑哑，透着尚未褪尽的情欲，再加上这话意有所指，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傅瑶红了红脸，却并没闭上眼，而是撑着坐起身来凑近了些，看着他身上的伤痕轻声道：“这些伤……”
谢迟心口旁有一道愈合没多久的新伤，傅瑶倒是一早就知道，毕竟这算是她嫁到谢家来的缘由了。可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不少旧伤，尤其是腰腹上那一道极长的伤疤，看得她呼吸一窒。
那伤疤应当已经有些年头了，傅瑶不敢想，当年他刚受这伤的时候是怎么个情形？他曾又有过多少次生死一线的处境？
其实想也知道，当年那么个贵公子被发配去西境，会遭受多少罪。
谢迟的骑射功夫在京城的这些个公子哥们中间是很好，可那大都是些花架子，到了沙场之上派不上多大用场，那是要真刀真枪地以命相搏的。
所以在那个时候，众人都以为他会死在西境的风沙中。
傅瑶知道谢迟这些年来受了不少罪，可平素里这些伤疤都被掩盖在衣裳之下，直到如今方才得以窥见一斑。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伤疤。
谢迟好整以暇地倚在迎枕上，看着傅瑶，只见她神情中透出些难过，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便漫不经心地笑了声：“都过去了。”
他抓着傅瑶的手腕，将人给拉远了些，又随手将中衣给拢紧了，挑眉道：“你若是再这么看下去，今日就别想下床了。”
傅瑶原本正难过着，听了这句话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又有些哭笑不得。但余光瞥见谢迟的确像是又起了些反应后，她随即往一旁避了避，而后道：“我饿了。”
“那就起身准备吃饭。”谢迟利落地下了床，自顾自地穿了衣裳，回头一看只见傅瑶还在磨磨蹭蹭的，也没叫丫鬟进来伺候，不由得叹了口气，亲自替她寻了衣裳来伺候她穿衣。
傅瑶一下床便觉着腿软，谢迟将她这反应看在眼中，低低地笑了声，扶了一把后又问道：“要我抱你出去吗？”
“不用。”傅瑶小声答了句，拿了根簪子来将长发给盘了起来，慢腾腾地往外间去了。
月杉原本是在担心，不知傅瑶能不能过了这一关，结果没多久听见里间的动静之后，立时知情识趣地遣开了伺候的丫鬟们。
她听着动静，知道这件事情算是揭过去了。
只是眼见着到了饭点，她正犹豫着该不该摆饭，可巧谢迟出来传饭，便随即让小丫鬟们送了过来。
傅瑶是半步路都不想多走的，直接在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托腮看着丫鬟们摆饭，等到闻着熟悉的香气，才算是打起些精神来。
谢迟瞥见傅瑶这有气无力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循着她的目光将夹了片蜜汁莲藕放在她面前的碟中，而后又顺手盛了半碗燕窝鸡丝汤放在了一旁。
向来只有旁人伺候谢迟的份，这实在是少见，嫁过来后算是头一回了。
傅瑶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不是饿了吗？”谢迟道。
傅瑶慢悠悠地吃完了碟中的莲藕，舔了舔唇上的蜜汁，先是看了看谢迟，又转而看向了桌子中间那一盘糖醋鱼扬了扬下巴。
累归累，但也不至于连夹菜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难得谢迟态度这么好，不支使一回才是可惜了。
谢迟此时的确是好说话得很，知道她这是有意撒娇，也颇为配合，夹了块鱼肉之后，又体贴地问道：“还想要什么？”
傅瑶先是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就好。”
兴许是因着心情很好，也兴许是今日厨房做得饭菜的确不错，她不知不觉中就吃了许多。再加上午后折腾的那几回，的的确确是耗了不少体力，等到吃完喝足之后，便开始犯困。
“这么早就困了？”谢迟是看着她吃了许多的，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消食？”
听他这么说，傅瑶倒是来了点精神，仰头看向他：“你陪我吗？”
她的目光中带了些希冀，别说是原就有此打算，就算是没有，谢迟怕是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颔首道：“嗯。”
“那就去，”傅瑶站起身来，拉着谢迟的衣袖往外走，“你还没陪我一同逛过呢。”
谢迟大步跟了上去，又顺势牵住了她的手，无奈道：“这院子有什么好逛的？”
谢府并不算很大，与那些王孙贵族的府邸没法比，与谢迟的身份也不相称，是当年谢家的老宅改的。
皇上曾赐下个大宅子，但兄妹二人念旧，也并不怎么喜欢铺张浪费，便一直空着那御赐的宅子，着人修葺了当年的老宅住了下来。
那时两王之乱刚刚平定，朝野上下动荡不安，谢迟压根没心思管这种小事，这府中是谢朝云盯着一点点重建修葺的。等到后来不那么忙，谢迟方才花了点时间，着人又做了些修改，最终定了下来。
如今暮色四合，四下都已经点起了灯。
府中的景致已经不大能看得清，可傅瑶牵着谢迟的手，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却觉着分外高兴。
凉风习习，谢迟余光瞥见她的神情，问道：“有什么开心的事？”
傅瑶晃了晃他的手：“这个啊。”
像谢迟这样的人，平素里没什么风花雪月的想法，也未曾去探究过小姑娘家的心思，还是愣了一刻之后，方才意识到傅瑶是因为自己陪她出来闲逛而高兴的。
“这也值得高兴吗？”谢迟道。
“你肯像现在这样花时间陪我，我自然是高兴的……”傅瑶揉了揉鼻尖，将后半截话给咽了下去。
以往，谢迟倒也不是没陪她，但两人总是腻在一处亲热，唇齿相依，仿佛过不久就要到榻上去。这种她倒也不是不喜欢，但却难免觉着是欲望驱使着，谢迟才愿意在她身上多花些时间。
像如今这样就很好，哪怕只是挽着手，她就像是又吃了蜜汁莲藕似的，心里甜滋滋的。
两人年纪不同想得也不同，谢迟是食髓知味，想要索求得更多些，可傅瑶却是少女情怀，想着谈情说爱。
谢迟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腕骨，费了点功夫，才算是透过傅瑶的欲言又止，将这其中的差别给想明白了。他不由得笑了声，后又开口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已经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平素里也没什么闲情逸致，可既然傅瑶喜欢，他今日心情又好，便不介意陪陪她。
“我，”傅瑶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我可以问问，你腰腹上那道伤是怎么来的吗？”
她一直想知道谢迟这些年的经历，可却又不敢贸然提起，如今觑着谢迟的神情，觉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那是在西境时候受的伤。”谢迟言简意赅地答了句，原是不想多说的，但瞥见傅瑶那亮晶晶的眼眸之后，又忽而改了主意。
傅瑶的相貌生得很好，在美人如云的京城也算是一等，自小被夸到大的。
谢迟向来不看重美色，若不然这些年来也不会孤身一人，可他却很喜欢傅瑶那双眼，清澈得不染尘埃，所有情绪都写在眼中。
被她满怀期待和爱慕地看着时，饶是他，心中也会起涟漪。
谢迟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傅瑶的手，低声道：“那是六年前的旧事……”

第49章
当下世人眼中的谢太傅，一手遮天，仿佛是无所不能的。
然而在六年前，谢迟却只觉着自己是个废物。
那时候，父亲死在狱中，母亲与幼妹先后病逝，甚至来不及正经办丧事，只能草草安葬。谢朝云入奴籍进了掖庭，他则被发配充军千里迢迢地来了西境边关。
大厦忽倾后的云泥之别，怕是没几个人能顶住，谢迟在被压往西境的路上，便生了一场大病，险些连命都没能保住。
他不再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穿着囚服带着枷锁匆匆赶路，身心俱疲。
押解他的官差自然是不会给他请大夫的，甚至都不肯放缓行程，在那个高热得直接昏过去的晚上，谢迟一度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在这个无名的小镇了。
但兴许是命不该绝，也兴许是心有不甘，第二日天光乍破，一点点亮起来的时候，他竟然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然而到了西境之后，也并不比赶路时要轻松。
剥去了出身与家世，这些年来学的诗书六艺大半都派不上用场，他与寻常的兵士在一处，每日要例行训练执勤，也有做不完的事情。
一日到头，除却匆忙吃饭的时候，几乎寻不到任何闲暇。
对于谢迟来说，这倒也不全然是一桩坏事，至少他能够将心力都投入其中。
然而旧事并不肯放过他，午夜梦回之时，仍旧能将他折磨得喘不过气来。
与这折磨比起来，边关的粗布衣和糙饭倒是算不上什么了。
起初，谢迟总是沉默寡言的，并不同周遭的人交流。
同营的兵士知晓他的家世之后，有同情的，但也有看不惯的，阴阳怪气地嘲讽他是“京城来的公子哥”，弱不禁风，早些年凭借着家世过上好日子，如今家族一倒便什么都不是了。
直到见着谢迟的功夫和韧劲之后，才算是渐渐地闭了嘴。
谢迟如今已经记不得自己当初头一回杀人时的情形，但在当时，他头一回亲身上沙场，只觉着触目惊心。温热鲜红的血迸溅出来，洒在他身上、脸上，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他想要作呕，可除此之外，却又夹杂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快感。
他在敌人的血中，寻着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心底的那点恐惧霎时烟消云散，就像剔除了身上最后一点软弱，再也没任何顾忌。
没多久，谢迟的名声就渐渐地传开来，周遭的人都知道这位京城来的公子哥，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在沙场上却是个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的。
但他又不是铁打的，自然不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对于许多人而言，受伤是会留下恐惧的，更有甚者甚至会抵触再上战场，可谢迟并不是，他总是面不改色地由着军医处理伤口，下次只会更凶更狠。
一次偶然的机会，但也算是迟早会有的必然，他入了裴将军的眼，被调到将军帐去当了亲卫。
自那以后，谢迟便不用再仅凭蛮力厮杀，他是个聪明人，年纪轻轻的状元郎，学什么都要比旁人快很多。裴将军又是个惜才的人，肯给他机会，也会反复磨练他。
某日带兵巡视时，谢迟发觉敌方有异动，当机立断，奇袭立下大功，生擒敌首。
但也正是在那次，他受了重伤，腰腹上那一刀几乎要了他的命，就连见多识广的军医都吓了一跳，缝合伤口的时候不住地抹汗，同脸色苍白如纸的谢迟道：“小将军，你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
失了这么多血，谢迟竟然还能活着回来，而到如今竟然还没昏迷，甚至能看着他缝合伤口。
裴将军还没顾得上为这大捷高兴，见着谢迟这模样后，当即忍不住吹胡子瞪眼，动怒斥责他不分轻重。
熟悉谢迟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人仿佛压根不知道“谨慎稳重”四个字怎么写，只要自己觉着有胜算，哪怕是命悬一线，也敢豁出去赌。
虽说每次都被他给赌赢了，但旁人看得还是心惊胆战，生怕出什么意外。
裴将军年事已高，唯一的独子早年殉国，他无意于争权夺利，这么些年来始终驻守边关吃沙子，原是想要寻个合适的接班人，所以有意培养谢迟，渐渐地也是将他当做自己的子侄看待的。
见着他这般不知珍重自身，便难免动怒。
裴将军是想磨砺谢迟不假，可压根不用他动手，谢迟一直在拼命地压榨自身，他看着都觉得担心，生怕这利刃磨地太过，什么时候忽地断了。
“你这般年轻，何必急于求成？”裴将军训斥了一通后，见着谢迟那仿佛下一刻就没气的模样，又忍不住劝道，“便是要攒功绩，也大可慢慢来，念了那么多诗书，难道不知物极必反过犹不及的道理？”
“来不及的……”谢迟有气无力，低声道，“这几年间，迟早必有大乱。”
他早些年是聪明，可却还带着些刚入仕的天真，总觉着社稷能匡扶。
可这两年已然想明白，这烂摊子是注定没法好好收场的，哪怕所有人都想着粉饰太平，可内里的暗潮涌动是不会减轻，日积月累只会越来越严重。
只需要一个契机，就会天翻地覆。
旁人都说他年少有为，谢迟也曾因此自得过，但到现在却只恨自己明白的太晚。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当年家中出事时的无力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保护不了的亲近的人，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每个机会他都不想错过，没有时间给他“慢慢来”，他也不想徐徐图之。
必须要在京中出事之前做好准备，才不至于到时候措手不及。
裴将军这样的年纪，又怎会看不明白局势，他早几年还曾试着上过奏折劝谏，可却什么都改变不了，还被虞家挟怨报复，最后只得作罢。
皇帝昏聩，他能守一方边关已是不易，再多的也管不了了。
谢迟对裴将军的性格很是了解，在此之后，同他长谈数次，耗费许久终于说服着他站在了自己这一方。
他得了裴将军的允准，也接手了些人脉，开始紧盯着京城那边与北境的动向。那一年多，谢迟恨不得将一日掰开，当成一年来过，是当真没半点闲暇。
所以在燕云兵祸起后，谢迟得以抓住了机会，日夜兼程带兵入京，恰好赶上了两王之乱。
这次，他总算不是当年那个面对变故无力挣扎的少年，而成了持刀之人，黄雀在后，以雷霆之势血洗了世家。谢朝云领着萧铎出现在了他面前，又说服了太后出面，联手将这个少年推上了帝位，定下了朝局。
在那之后，裴将军领兵去了北境，开启了漫无止境的征战，想要收回在燕云兵祸中失落的十六州。
而谢迟把持朝堂，竭力维稳，让他不必有后顾之忧。
此后的两三年，谢迟仍旧没机会喘口气，萧铎年轻未经事，大半朝政都是他来料理。阴谋阳谋、明争暗斗，所有都是围绕着他来的。
他得强硬地镇压各方势力，又得维系着个平衡。
就像是在风雨飘摇中掌舵似的，一个不妨，就很容易翻船。
为此，谢迟背负了不少骂名，有的的确是他自己行事太过，有的则是有人蓄意扭曲，到后来也没几个人在乎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世人总爱偏信那些流言蜚语。
早些年，谢迟是靠着复仇撑着的，等到屠戮虞家之后，他权势富贵都有了，可却没什么想要的了。若不是还要铺平路，践行当年说服裴将军时许下的承诺，给这天下人一个太平，他是真想撒手不管。
生死一线，他并不大看重，横竖活一日就管一日，等到管不了的时候也都是各自的命。
这些年的种种，想起来都觉着累，就更不适合宣之于口了。
谢迟开口之后就忽而觉着倦，不愿多说，可对着自家夫人满是希冀的目光，还是打起精神来，回忆着当年奇袭的旧事，大略同她讲了。
那时惊心动魄，可是这样的事多了去了，谢迟再提起的时候，语气也是波澜不惊的。
可傅瑶却听得紧张不已，不自觉地攥紧了谢迟的手，红唇也紧紧地抿了起来。
她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谢迟看在眼中，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至于担心成这样？”
若是旁人有这样的功绩，已然能当做一辈子的谈资，可对于谢迟而言却仿佛算不得什么。
傅瑶凑得更近了些，抱着谢迟的手臂，渐渐地平复了心情，而后仰头看着他，露出个大大的笑来：“我夫君真厉害。”
她说这话时满是认真，甚至也没往常的羞涩躲闪，眸中水盈盈的，映着灯火，看得人意动不已。
谢迟勾了勾唇，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吻，临了又舔了下她的唇，笑道：“真甜。”
傅瑶愣了下方才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抬手捂了捂脸，抿唇傻笑了会儿，复又同他十指相扣，慢慢地往正院走。
月华倾泻，映着人影成双。
傅瑶几乎是半倚在谢迟身上，垂眼看着地上的影子，片刻后又小声道：“以后，你多同我讲些从前的事好不好？”
谢迟并不是个喜欢提旧事的人，他自己都很少会回忆，更不会同旁人提起，就算是与谢朝云也没说过什么。今日原是一时兴起，可见着傅瑶的反应后，却觉着兴许偶尔提一提也不错。
他面色不改，漫不经心道：“等什么时候有了兴致。”
傅瑶乖巧地应了声。

第50章
渐渐地相处久了，傅瑶就发现旁人说谢迟“喜怒无常”，虽有夸大，但也不是全然无道理的。
谢迟心，海底针。
有时候傅瑶压根没想明白为什么，他莫名就恼了，冷着脸写满了“我很不爽”。
起初，傅瑶总是难免紧张，琢磨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然后想方设法地去哄。直到后来某次她心情不大好实在不耐烦，也懒得多想，直接往谢朝云的听雨轩去呆了许久，一直到晚间方才回来。
原以为回来之后难免再起争执，结果谢迟就跟自己想通了似的，见了她之后也没发难，甚至还主动递了句话来缓和关系。
傅瑶当时愣了好一会儿，都没顾得上答话，及至反应过来之后便开始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到被谢迟按在榻上收拾了一番，方才止住了。
这些年来，谢迟算是头一回这样给人递台阶了，结果硬生生地被傅瑶给笑得恼了。但等到纠缠了会儿后，他自己也觉着好笑，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太重了，”傅瑶喘了口气，笑着去推他，“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自己不讲道理乱发脾气，不肯将话给说明白……现在还不准人笑了不成？”
谢迟在傅瑶旁边侧身躺了，撑着额，挑了缕散开的长发绕在指尖，等到她撒娇似的抱怨完，慢悠悠地说道：“现在不气了？我还当你要在听雨轩过夜。”
傅瑶的确是不气了，但还是横了他一眼：“我原是这么打算的，但阿云将我给赶了回去，说怕你亲自过去讨人。”
“我倒的确是有这个打算。”谢迟坦然承认了，随后又笑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大的气性？”
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倒是把傅瑶那消散了的气又给勾回来些。
傅瑶直接将长发从他手中抽了回来，起身在一旁坐了，一本正经地同他讲道理：“明明是你不对，怎么总要我想方设法地去哄？我不干了。”
谢迟未置可否，只慢吞吞地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傅瑶与谢朝云长聊许久，愈发确准自己没错，同谢迟道，“旁的人家，都是当夫君的迁就，我倒也不求你处处哄我，只是今后咱们得把事情掰扯清楚了，不是我的错我才不认。”
她说这话时，看起来气鼓鼓的。谢迟忍不住抬手在她脸颊下戳了下，傅瑶没绷住，笑着瞪了回来，眼波纵横。
“你这话倒也没错，”谢迟终于不似先前那般理直气壮了，他琢磨了会儿，松口道，“那今后就依你的意思，满意了吗？”
得了他这句承诺之后，傅瑶重重地点了点头：“满意了。”
“那吃过晚饭了吗？”谢迟在她小腹上捏了下，没等傅瑶回答就有了答案，笑了声，“怎么，是阿云那里的饭更合你的胃口吗？”
傅瑶晚间的确是吃得多了些，如今被谢迟戳破，也没难为情，反而顺势指责道：“都是被某人给气的。”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东西，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一样，相处了这么久，谢迟倒也知道傅瑶这个习惯，温声叹了口气：“是我不对，不气了。”
谢迟难得有这样温柔的语气，傅瑶听得高兴，这才想起来关怀回去：“你是不是没吃？那我让月杉……”
“不必，”谢迟挑开她腰间的系带，似笑非笑道，“我现在只想吃旁的。”
谢迟是个学什么都很快的聪明人，虽说头一次弄得一塌糊涂，惹得傅瑶躲了他足有半月，可很快就无师自通摸到了诀窍。他现在很清楚怎么能让傅瑶也得趣，压根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谢迟轻轻地捏着傅瑶腰上的软肉，打趣道：“其实你是该多吃些，往常太瘦了，像现在这样才好……”
在情事上，谢迟向来是不知道“拘谨”二字怎么写的，可傅瑶却还是脸皮薄，哪怕已经亲近过许多次，也被谢迟半哄着试了些那小册子上的花招，她却还是没法彻底放开。
尤其是在听着那些荤话的时候，只觉着从耳垂到脖颈都是红的，身体里像是被点了许多簇火苗似的。
十分要命。
两人同样是没半点经验，可不过月余，就已经天差地别，傅瑶每每被折腾得有气无力时，总是会忍不住想究竟为什么。
到最后，也只能归咎于谢迟比她聪明，以及比她脸皮厚。
第二日，谢迟依旧按部就班地去上朝，傅瑶睡了许久方才起身梳洗，慢悠悠地用过饭后，方才往听雨轩去了。
从前她跟着谢朝云学东西的时候，都是些谢朝云料理，她在一旁跟着学。可到现在却是掉了个个儿，她负责处理府中的种种事务，谢朝云则负责在一旁看着，偶尔提个意见。
“我忙活了这么些年，这几日方才知道闲下来是这么舒服的事，”谢朝云端了杯茶，慢悠悠地品着，同傅瑶笑道，“有你在，我总算是能偷闲一段时日了。”
等到夏末秋初，就到了她入宫的时候，届时掌管后宫，可是要比管谢家复杂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总忙不过早些年在宫中时就是了。
“那你就好好歇歇，事情都交给我就好。”傅瑶想了想，又认真道，“只是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妥的，只管同我讲明白，不要有顾忌……”
“你很好。”谢朝云从不吝惜自己对傅瑶的夸赞，玩笑道，“我已经很满意了，总不能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才行吧？”
傅瑶抿唇笑了起来，两人正闲聊着，恰有管家娘子进来回话。
府中之人也都知道如今是傅瑶在管着后宅之事，按理说，有什么事就该如前几日一般直接回了傅瑶。可那管家娘子进门之后，却迟疑了片刻，先看了看谢朝云，而后方才向着傅瑶道：“魏家遣人送来了些东西，这是礼单。”
从她进门起，谢朝云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及至听到她说出魏家，立即就反应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茶盏。
倒是傅瑶反应慢了些，但她经手了这么些事，也不是先前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了。
这又不是逢年过节，魏家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人送礼来，再加上先前她在姜家时偶然听来的事，八成是……
谢朝云在心中飞快地掂量了一番，还是决定不避讳傅瑶，轻描淡写地笑道：“想来是书婉回到京城了？”
谢朝云对京中的诸多动向了如指掌，自然不会不知道魏书婉回京这件事，更何况她一早就收着了书信。
她原是想着，等魏书婉回京之后再寻个机会见上一面，叙叙旧。没想到她这里还没收到消息，魏府的东西倒是先送过来了。
那管家娘子显然也知道谢迟与魏书婉曾定过亲的旧事，见谢朝云主动提及，方才松了口气，赔笑回道：“正是。魏府送来这些，说是他家二姑娘回京时专程给您带的，算不上贵重，是给故人的心意。”
谢朝云叹了口气：“一转眼都这么些年了……”
谢家与魏家素来交好，她与魏书婉也算是关系极好的手帕交，只是家中出事后她入了宫，而后来魏书婉也远嫁，便再没见过面。
一转眼也有六年多了。
傅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听着管家娘子与谢朝云的交谈，并没贸然插话。
她与这位魏姑娘并不熟，当年也就是见过几面，从未说过话，但如今看着谢朝云这反应，便知道两人的关系应当不错。
管家娘子回了这事之后，便退下了。
谢朝云粗略地看了眼礼单，一眼就认出了魏书婉的字迹，最后还题了几行诗，应当也是她所作。
魏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女儿自然擅诗书，当年魏书婉在京中之时，便素有才女之称，定下与谢迟的亲事时众人虽难免含酸，但也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思及旧事，谢朝云心下不由得叹了口气，而后将那礼单递给了傅瑶，笑道：“你也看看。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我送你。”
傅瑶接过来粗略地扫了眼，目光在那几行诗上顿了下，又还给了谢朝云：“我什么都不缺，而且这也是魏姑娘的一番心意。”
谢朝云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她的神情，片刻后叹道：“在你面前，我就不兜圈子了，索性就借着这个由头说明白了。”
傅瑶点了点头，乖巧道：“你只管说。”
“书婉与兄长曾经有过婚约，她这次回京来，兴许会有多事之人在背后议论，无事生非……”谢朝云这些年见得多了，猜都能猜到会有什么话，她虽不知道傅瑶究竟会不会介意，但还是决定尽早挑明了，“但那婚约是早几年就解除了的，这些年来他二人也从没往来，你若真是听了什么，万望不要放在心上。”
傅瑶是她挑中的人，万分满意，就算从前同魏书婉关系再怎么好，谢朝云也不会生出旁的心思来。
兄长与魏书婉当年的确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可阴差阳错，错过就是错过了，如今各有婚嫁，断然没有搅和到一起的道理。
只是……
谢朝云攥紧了手中那礼单，她自问对魏书婉的性情很了解，但这些年下来，人总是会变的。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内向的闺秀，那魏书婉呢？
她自己也说不准，眼下这番话是用来安傅瑶的心，还是她那太过多疑的心被这送上门来的礼单给触动了，所以提早摆明立场。
免得日后生出什么事端来。
不管面上再怎么温柔可亲，可谢朝云本质却并不是什么和善的好人，也向来不惮以最坏的心思揣度旁人。
她为自己这心思对昔年好友感到愧疚，也盼着是自己想多了。

第51章
魏家老爷子尚在时，是当世有名的鸿儒，饶是昏聩如先帝，也知道将他留在朝中撑场面。
更何况老爷子一生醉心学问，精力都花在了修书编纂上，从不对朝政指手画脚，也不会倚老卖老搞什么死谏，先帝就更为厚待了。
是以，魏家子孙虽算不上十分出色，但体面总是有的。
谢家与魏家是多年故交，谢迟自小天资聪颖，入了老爷子的眼，隔三差五便会过府去受教导，与魏书婉便是这么相识的。
那时魏家的儿孙辈中，老爷子最喜欢的就是魏书婉这个小孙女，两人同受教导，偶尔遇着了也会探讨几句，所谓的“青梅竹马”便是这么来的。
只可惜老爷子去得早，甚至都没来得及见到谢迟高中。
谢魏两家交好，彼此也早有结亲的意思，在谢迟中状元之后，便正经定下了亲事。
但世事无常，尚未来得及完婚，谢家便出了事。
明眼人都知道谢家那是得罪了虞家，对此避而不及，魏家没了老爷子的庇护，在朝中也说不上话，但至少没有闭门不见，也在帮着想办法。
当年虞家才是真正的权倾朝野，贵妃得宠，父兄掌兵权，皇上心中早有偏向，倒也未必不知道此事不对劲，但还是让谢家将那黑锅给背了下来。
那时候众人都知道谢家完了，就连谢迟自己也没报多大希望，前路未定，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自然没有留着婚事拖累人家的道理。
所以在离京之前，他主动提出了退婚，魏家则顺势应了下来。
这事是真怪不着魏家，毕竟总要为自家姑娘考虑，这婚若是不退，要怎么办呢？更何况他家还帮着料理了谢家的几桩丧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谢家兄妹一直念着当年魏家的好，后来谢迟回京后掌朝局，他知道魏家子孙担不起大任，便给了清贵的闲职，这些年来很是厚待。
朝中上下都知道，谢迟这个人“独”得很，很少徇私，想要讨他欢心难得很，相较而言魏家实在算是个例外了。
谢朝云将当年旧事大略同傅瑶讲了，又解释道：“当年那种情形下，魏家已然算是仁至义尽，故而无论是兄长还是我，如今都对魏家另眼相待。但这只是投桃报李，并非某些多事之人说的那般，你不要误会。”
傅瑶安安静静地听了，见谢朝云生怕自己误会，反复提及，不由得笑道：“我不会信那些闲话的，你放心。”
她早年兴许会将那些闲话放在心上，可嫁给谢迟之后，兴许是磨砺得多了，虽学不到谢迟那般全然不在意，但也不会傻到真去相信那些搬弄是非之人。
在那些人口中，她可是在谢家受尽了苛待，还曾为此请过大夫……
傅瑶刚听到这话的时候，又是愤怒又是无奈，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想要澄清解释的心，可如今再想起来却是只觉着好笑了。
背后搬弄是非的人，总喜欢将事情夸大，倒像是在编话本子似的，可偏偏还真有人深信不疑。
“那就好。”谢朝云舒了口气，转而笑道，“说起来，我听说姜姑娘刚定了亲？”
提起此事来，傅瑶脸上立时多了些笑意：“正是，另一方是安平侯长子。我同她约了见面，一道出门逛去，明日就不来你这边了。”
傅瑶对姜家的情况很清楚，也知道姜从宁心气高，一直想要挑个家世出身好的夫君，这样纵然自己出嫁离了家，也仍旧能给母亲撑腰，不至于被那妾室给欺压了去。
此番得偿所愿，她是打心眼里为姜从宁高兴的。
“阿云，你知道那位安平侯长子的人品样貌如何吗？”傅瑶对此不大了解，原本是想着等明日见着姜从宁时再问的，可凑巧谢朝云提起，便顺势问了。
“相貌不错，”谢朝云想了想，隐晦地提醒道，“是个风流公子。”
傅瑶怔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风流是“文采风流”的意思，还是意有所指说他品行不端。她原是信得过姜从宁的眼光的，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风流是指……”
“我对范飞白倒也不算是很熟悉，只是因为兄长的缘故有过几面之缘。他相貌生得很出众，但听人提起过，说他时常出入秦楼楚馆，”谢朝云并没瞒她，如实道，“似乎是在那边有相好的。”
傅瑶很了解谢朝云，知道她并不是那种会拿闲言碎语当真的人，如今这么说，便是八九分确准了。
“怎会如此？”傅瑶困惑道，“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又或者，从宁是不是压根不知道，被诓骗了？”
她原本以为，能入姜从宁眼的必然是哪里都好的，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人。
时常出入秦楼楚馆，怎么想都不像是正经人。
傅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少女，心中明白那是什么地方，也知道去了会做什么。
谢朝云将她这反应看在眼中，无奈地笑了声：“倒也未必。姜姑娘是个聪明人，也不是任由家中安排的性子，在定亲之前必然是会多方查探的。她既然会点头应下这门亲事，应当是觉着这事不是不能容忍。”
傅瑶道：“可……”
“其实除了这么一桩，范飞白这个人倒的确没什么不好的，相貌出众，年纪轻轻但办事的能耐也不错，安平侯世子的位置尽在囊中。”谢朝云看得比傅瑶明白多了，同她分析道，“这么些好处，也足以抵了那么一桩不好，姜姑娘想必是这么认为的。”
傅瑶倒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落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心中总是难免不平。在她看来，姜从宁那样好的人，配什么样的男子都绰绰有余，可却偏偏如此……
原本得知姜从宁定亲的消息时，傅瑶是满心欢喜的，觉着她找到了个好归宿，可如今却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了，忧心忡忡的。
谢朝云宽慰道：“姜姑娘是个有手段也有本事的人，便是真有什么，也能料理得来，你不必太多担忧。”
傅瑶是不大能接受，可谢朝云却是能理解姜从宁的选择，易地而处，她兴许也会这么做。
毕竟情爱这种事情是难长久的，所谓的承诺也做不得数，人心易变，哪怕初时山盟海誓，兴许过不了几年就物是人非了。
与其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感情托付终身，还不如权势来的更牢靠些。
范飞白身为安平侯长子，出身好相貌好，想要同他结亲的大有人在，可无非是顾忌着他在这事上行事荒唐，所以才迟迟未定。也正因此，姜从宁才能得了这么个嫁入侯府的机会。
有人想要感情，有人更想要权势地位，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傅瑶很清楚，姜家是没人能强迫得了姜从宁的，而她也不是那种少不经事的人，就如同谢朝云所说，这门亲事的的确确是她衡量利弊之后应下来的。
但她一想到范飞白竟然在秦楼楚馆养了位相好的，就觉着荒唐，心中也难免替好友觉着可惜。
一直到回到正院，同谢迟吃饭的时候，傅瑶都还时不时地会想起此事，连带着开始操心明日同姜从宁的见面。到时候究竟是要避讳着此事，还是如何？
“在想什么？”谢迟将她的频频出神看在眼中，语气中带了些许微不可察的不满，“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值得你这么上心？”
他从前是会把不满明明白白地表示出来，但多少有些小题大做，同傅瑶拌了次嘴之后便有所收敛了。
傅瑶回过神来，看向碗中多出的菜来，方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想事情，竟压根没注意到谢迟给自己夹了菜。她讪讪地笑了声，而后向谢迟问道：“你知道安平侯长子吧？”
谢朝云同她提及范飞白时，说自己因为谢迟的缘故，所以同他有过几面之缘。傅瑶那时并没在意，方才倒是忽而想起来，故而有此一问。
“范飞白？”谢迟眉尖微挑，“怎么突然想起问他的事？”
傅瑶不便在他面前提姜从宁，对谢迟这问题避而不答，继续问道：“你是不是同他很熟悉？那依你看来，他这个人如何？”
“你先吃饭，别只顾着胡思乱想。”谢迟虚虚地点了点那碗碟，等到傅瑶乖乖地吃完了自己方才夹的菜之后，方才慢悠悠地答道，“在如今这些世家子弟中，范飞白算是拔尖的，算是个有本事的了。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只要多磨一磨，假以时日堪当重用。”
谢迟并不常夸人，能在他这里捞到这么一个评价，可以说是极为难得，足见范飞白的厉害之处。姜从宁会选中他做自己的夫婿，应当也是有此考虑。
傅瑶心中复杂得很，沉默片刻后又问道：“那……我听阿云说，他时常出入秦楼楚馆，仿佛还养了个相好的，是真是假？”
谢迟就算是乱吃飞醋，也不至于半点不讲道理，但看着傅瑶这么关心范飞白，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满。他又给傅瑶夹了菜，似笑非笑道：“我不大关心旁人的私事，但仔细想来，的确是有这么一桩。”
“哦。”这事被彻底坐实，傅瑶的语声音都沉了些。
傅尚书与颜氏是青梅竹马结为夫妻，这些年来专情得很，洁身自好，这些年来并没纳过妾，府中也从来没闹出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端来。
以至于傅瑶时常会忘记，其实对于男人来说，纳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逛青楼也不算什么。
其实若不是成亲前就在外边养了人，还毫不掩饰，范飞白甚至也不会遭人诟病。
傅瑶咬了咬筷尖，复又看向谢迟，迟疑道：“你同他很熟悉，是一道去过吗？”

第52章
谢迟很少会提自己的事情，傅瑶通常也不会多问，虽偶尔会缠着他想要听些当年旧事，却从来没问过他现在如何。
但就自己所见，谢迟并没什么往来交情很好的朋友，也很少会去赴宴。
他大半时间都花在朝局政务上，料理完事情之后就会回家来，尤其是在两人关系日益好转之后，倒真有种新婚燕尔的感觉。
傅瑶原本以为，谢迟是没什么谈得来的朋友，但如今听谢迟提起范飞白的语气，却忽而觉着，他二人的交情应该不坏。
原本是在说范飞白的事，谢迟也没料到，傅瑶会忽而话锋一转，问到了自己身上。他先是愣了下，等到反应过来后并没急着回答，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傅瑶。
傅瑶鬼使神差地问出那么一句后，随即就后悔了。
毕竟谢迟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然也就不至于这些年来孑然一身了，她这话问得简直是莫名其妙。更何况就算是真去过，那也不能怎么样，问出来也是平白给自己添堵罢了。
“原来你也会醋？”谢迟分明已经看出她的懊恼来，但还是笑着调侃了句。
相处这么久，从来都只有他在那里不满的时候，这还是谢迟头一回见着傅瑶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来，只觉着新奇。
傅瑶垂下眼，一反方才心不在焉的模样，专心致志地吃着饭。
谢迟见她不接话，这才不慌不忙道：“我同范飞白虽算是说得来，但也不过是赏识他的能耐，并没同去秦楼楚馆的交情，你大可不必为此介怀。”
傅瑶含糊地应了声，以示自己听进去了。
但谢迟却并没准备任由此事就此揭过去，想了想后，又向着傅瑶笑道：“不过那地方，我倒的确是去过的。”
傅瑶蓦地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看向谢迟，嘴角还沾了些酱汁。
她原本都已经说服自己不要关心这种事情，就此揭过去，却不料谢迟竟然光明正大地提了起来，仿佛丝毫不觉着有什么不对似的。
谢迟的目光一直落在傅瑶身上，观察着她的神情和反应，见着她这模样后，脸上的笑意愈浓，这才慢悠悠地补充了句：“不过那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
谢迟是觉着，那些七八年前的旧事实在不算什么，故意提起，也是想要逗一逗傅瑶看她拈酸吃醋。只是他在旁的事情上算无遗策，却终归还是不懂姑娘家的心思，不明白在姑娘家心中，这种事情哪怕过去十数年也依旧值得计较一番。
傅瑶最爱听谢迟提自己的旧事，时常想知道，在自己那段漫长的暗恋岁月中，谢迟都在做些什么？
总觉着听他讲述，仿佛能将错过的时光弥补回来。
她心疼谢迟这些年的磨难，也爱慕他最初的少年意气，但穷尽所想，也没预想过还曾有“上青楼”这样的旧事。
也半点都不想听。
可偏偏谢迟好死不死地要主动提，还一副不过是小事一桩的模样。
旖旎的少女情怀骤然面对冷冰冰的现实，傅瑶磨了磨牙，冷笑了声：“谢太傅真是见多识广，让人佩服。”
说着，她便将筷子一放，头也不回地往里间去了，只留了谢迟独自对着满桌的饭菜。
周遭伺候的丫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傅瑶从来没这么直白地扫他面子，谢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而后才意识到自己是玩过头，将人给惹恼了——原本只是想看她拈酸吃醋，没想到醋缸直接翻了。
谢迟扶了扶额，心下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来跟了过去。
若是傅瑶无缘无故发怒，他兴许不会这般惯着，可奈何这事是他自己招惹起来的，也只能去哄了。
丫鬟们谁也没敢跟过去，谢迟进了内室，只见着傅瑶正坐在梳妆台前，面无表情地摘耳饰。
“当真是恼了？”谢迟在她身后站了，抬手想要她傅瑶摘另一侧的耳饰，却被她偏过头去给避开了，无奈道，“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还不认得你呢……这也值得生气吗？更何况我也只是被同窗好友拐去，只喝了些酒，并没做旁的。”
他若真做过什么，当初同傅瑶圆房之时，也不会闹得那么狼狈了。
“哦。”傅瑶仍旧面无表情。
除此之外，她当真不知道该对此事作何反应，也不觉着谢迟说的那时还不认识自己算是安慰。
谢迟探身拿了妆台上的梳子来，抚过傅瑶那如墨般的长发，慢慢地替她梳着，又耐着性子问道：“那要我怎么样，你才能消气？”
傅瑶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撇了撇嘴：“算了，是我自己太计较了。”
其实说开来，也不算是多大的事，非要说的话，她只是不太喜欢谢迟那浑不在意的语气。
“计较些也没什么，”谢迟见她的态度缓和下来，凑近了下，低低地笑了声，“此番我倒算是长见识了，你吃起醋来气性竟这么大。”
他的呼吸拂在耳侧，傅瑶颤了下，不情不愿道：“谁让你自己先挑事的。”
“行，这事怪我。”谢迟这时候认错认得是极快的，他信手将梳子扔回梳妆台上，俯身直接将傅瑶给抱了起来，开玩笑道，“不过是多年前的旧事，就能醋成这样，若我是如今再去，你怕是都要把房顶给掀了吧？”
傅瑶“哼”了声：“怎么，太傅莫不是想试试看？”
她眼波流转，带着些娇嗔，看起来格外招人喜欢。
谢迟将她放在了床榻上，栖身压了上去，手撑在身侧，又问道：“说了这么些，你总该同我讲讲，为何对范飞白的事情这么关心吧？”
傅瑶不情不愿道：“我的一位闺中好友同他定了亲，今日在阿云那里得知，他的私德不大好。”
谢迟的确是并不关心旁人的私事，直到傅瑶说明白了，方才知道范飞白竟然定了亲。他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而后宽慰傅瑶道：“除了这一桩，范飞白旁的并没什么不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将来也会承袭侯爵，若真嫁给他也不算亏。”
谢迟赏识范飞白的能耐，言辞间自然有偏袒之意，再者，他也的确不觉着那点私事值得十分在意。
傅瑶攥紧了衣袖：“那范飞白的那位心上人，是个好的，还是个会作妖惹事的？范飞白这般喜欢她，等到娶了正妻之后，怕是就要光明正大地让她入侯府为妾了吧？”
若是个乖巧懂事的，倒也罢了，可若是个争强好胜会生事的，那怕是会有许多麻烦。
傅瑶对姜家的事情很了解，知道当年那段宠妾灭妻的旧事，若不是姜从宁年纪渐长之后帮着母亲出谋划策，再加上那妾室年长色衰，姜夫人不知还要吃多少亏。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谢迟捏了捏她的脸颊，漫不经心地笑道，“但就算没了这个，迟早不也会有旁的妾室，又有什么差别？”
这话的确没错，可从谢迟口中说出来，傅瑶却只觉着心沉了沉，虽不想表露出来，可到底还是没能藏住，脸色垮了些。
两人离的很近，谢迟的目光又一直在傅瑶脸上，自然不会错过她这异常的反应。
他回想了下方才的话，疑惑道：“我说错什么了不成？”
“你没说错，的确是没有这个也会有旁的，毕竟对男人而言，纳妾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傅瑶闷声道。
谢迟初时是没往自己身上想，但傅瑶这抱怨已经这么明显，他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他垂眼看着傅瑶，心中隐隐高兴，只觉得她这模样又可爱又可怜：“你难道是怕我也想纳妾？”
傅瑶自然是不肯承认的，偏过头去看向一旁。
“我从前真是看错你了，”谢迟勾着傅瑶的下巴，让她直视着自己，话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不仅会醋，而且还会杞人忧天，没影子的事情都要提前难过上了。”
傅瑶被他笑得难为情起来，她也知道自己在这事上半点都不占理，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地会多想。
兴许是因为姜从宁的亲事，兴许是因为谢迟那略显轻佻的态度，又或许是因为今日魏家送来的那礼单，交杂在一处，让她凭空生出些不安来。
傅瑶从前压根没在谢迟面前提过这些，一来是觉得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没必要杞人忧天，二来，也是知道自己在谢迟心中并没什么分量，管的太多说不准会惹得他不耐烦。
但事到如今，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将来会纳妾吗？”
傅瑶先前是只想着让谢迟平安顺遂，若是谢迟能喜欢自己就再好不过，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她还想要更多。
她想要谢迟只喜欢自己一个，最好是看都不要看别人的女人。
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53章
在傅瑶问这个问题之前，谢迟从来没想过什么纳妾不纳妾的。以至于骤然被问到的时候，竟没能立即回答上来。
将来的事情没人说的准，谢迟也不喜欢随随便便许下承诺。
早前，他曾以为自己抵触与旁人的接触，也压根没想过要成亲。可如今，他每日都会同傅瑶亲密接触，还总觉着意犹未尽，甚至入睡时都会将她拥在怀中。
他能坦然承认，自己现在的的确确是有些喜欢傅瑶的。
可这种喜欢并没到极致，谁也说不准，将来会不会再有更喜欢的人出现。若万一有，又该如何？
谢迟是一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所以没办法立时就毫不犹豫地给出笃定的回答来。
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避重就轻，就算眼下没有私情，也很容易惹得傅瑶误会。
所以这问题很难回答。
谢迟在心中飞快地衡量了一番，拟定好了说辞，但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傅瑶轻声道：“你犹豫了。”
“你犹豫了……”傅瑶垂下眼睫，不愿再看谢迟，“我明白了。”
谢迟是看着她的神情黯淡下去的，只觉着心中一空，连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与旁人并无私情。”
傅瑶淡淡地应了声，偏过头去，将脸埋在了臂弯中，任是谢迟怎么哄都不肯回转。
“好歹要讲些道理，”谢迟话音里尽是无奈，“就凭这个，你就要给我定罪不成？”
从来只有傅瑶指责他不讲道理，谢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这么说的一天。他心中知道，自己方才的态度难免会让她难过，可已然低声下气地哄了，傅瑶却仍旧要使小性子，这也让他渐渐地有些不耐起来。
旁人家姬妾成全，正妻兴许都不敢说什么，他洁身自好从来没拈花惹草，却要因为这没影的事情被摆脸色，实在是冤得很。
有那么一瞬间，谢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惯着傅瑶了？
毕竟当世之人遍数下来，就算是萧铎，都不会敢在他面前如此。
谢迟松开傅瑶来，语气中带了些不耐：“你何必非要如此多疑？究竟是想让我如何？”
他并不是那种将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也做不出来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某个人的事情来，只觉着又幼稚又蠢。
毕竟将来之事谁都说不准，更何况就算立了誓，难道就一定不会违背吗？
他眼下是喜欢傅瑶不假，但若是这么无理取闹下去，他自己也不能保证这喜欢不会被磨去。
但傅瑶并没多疑，她只是不安。
她自然知道，谢迟现在与旁人并无私情，他回答不上来的原因也很简单——无非是没那么喜欢她罢了。
这件事情彼此之间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傅瑶平素里也不会给自己找不自在，去多想这些。
说得好听些，她这是心宽想得开，可说得难听些，便是自欺欺人。
如今这个事实猝不及防地被摆到了面前来，容不得她不想，而傅瑶也终于直面了深藏着的小心思——她还是在意这件事的。
傅瑶听出谢迟语气中的不耐烦来，也知道自己此时不该任性，最好是能开个玩笑，顺势将这事给揭过去。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想。
她试着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终于还是放弃了。
两人之间总是这样，时恼时好，但往常都会点到为止，还能当时夫妻间的情趣，此番却是将埋在最底下的症结给挖了出来，没法再粉饰太平。
一室寂静，傅瑶埋着头，看不见谢迟的模样，但也知道他一直在床边坐着，并没离开。
太安静了，此时与他同处一室竟到了有些折磨人的地步。
傅瑶心中难过，一时间也想不到究竟该怨谢迟还是怨自己，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过了会儿默默地坐起身来。她并没看谢迟，自顾自地穿好了绣鞋，想要出门去。
“你要去哪儿？”谢迟果断地攥着她的手腕，将人给按了回去。
两人并肩坐着，傅瑶垂眼看着衣裙上的绣纹，轻声道：“屋中有些闷，我想出去转转。”
这明显是托词，谢迟也很清楚，若是往常他兴许会直接戳破，可如今犹豫片刻后，竟没多说什么，而是由着傅瑶去了。
时已入夏，虽是晚间但却并没凉风，也闷热得很，看起来像是要落雨一样。
银翘原本正在收拾东西，见着傅瑶从正房出来后，连忙上前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走近了后，她才发现傅瑶的神情不大对劲，不由得将声音放轻了些，迟疑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傅瑶勉强笑了笑，“我觉着闷，想要出来透透气。”
银翘随即跟了上去：“那奴婢陪您。”
此时已彻底暗了下来，傅瑶看了眼天色，并没出院门，而是在院角的秋千上坐了，漫不经心地靠在那里出神。
卧房的灯火还亮着，从外边能看见谢迟的身影，似是在来回踱步，想来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
银翘忧心忡忡地看着傅瑶，她知道两人偶尔会拌嘴，但不管是因为什么缘由，傅瑶哪怕是生气看起来也是极有活力的，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
“夫人……”银翘轻轻地唤了声，等到傅瑶回过神看向她后，又小心翼翼问道，“是太傅为难你了吗？若不然咱们往听雨轩去坐坐？”
她知道这事自己插不了手，便想着劝傅瑶去听雨轩，谢朝云总是有法子的。
“都这时辰，哪有再去打扰阿云的道理？更何况，也没什么好说的。”傅瑶握着秋千上的系带，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算是他为难我，非要说的话，是我为难他吧？”
是她不知足，想要谢迟给自己个承诺，才闹成了现在不欢而散的局面。
“啊？”银翘怔怔的，仍旧没能反应过来。
傅瑶仰头看着高悬的明月，又发了会儿愣之后，忽而开口道：“银翘你说，这世上像我爹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少？”
这话没头没尾，银翘更懵了，只能一头雾水附和道：“是吧……？”
傅瑶一看就知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笑了声，自言自语道：“我听嬷嬷说，当年爹爹求娶娘亲的时候，专程同外祖他们保证，若能将娘亲娶回家去，必定会倾心对待，不纳妾不沾花惹草。他也的确做到了，后宅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娘亲这么些年来过得平安顺遂。”
“我从前知道爹爹很好，可如今方才算是明白，能做到这般地步的人寥寥无几。”
银翘总算是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难道太傅想着纳妾？”
“眼下是没有，将来说不准。”傅瑶试图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事，“我方才觉着难过，可现在想想，仿佛是我的错处更大。原就不该提的，也不该有虚无缥缈的幻想。”
傅瑶是在想着说服自己，银翘瞪大了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身为傅瑶的侍女，她自然是盼着傅瑶能嫁个如意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好；可另一方面，遍数京城世家，像谢迟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哪个不是妾室通房一应俱全？
在旁人看来，早前谢迟那样不近女色的人才不大正常。
若是有朝一日谢迟真纳妾了，也没人会说什么，而她们也无力改变什么。
“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事来了？”银翘搜肠刮肚，勉强宽慰道，“这还是没影的事儿呢，您不要吓自己才是。”
傅瑶点点头：“的确是我不对。”
也不怪谢迟恼，这事的确是她不占理。傅瑶自己心中也明白，只是种种缘由，最终没能忍住。
“倒也不是说不对，”银翘摆了摆手，“有这样的顾虑，是人之常情。只是……”
她这话说了一半，意识到不妥之后便止住了，傅瑶抬眼看向他，追问道：“只是什么？在我面前只管说就是。”
“若太傅没那个心思，您岂不是平白伤心难过了，不值得。”银翘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若他真有那个心思，您就算是伤心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就更不值得了。”
傅瑶怔了下，垂眼笑道：“你这话说得极有道理。”
若非要说，像父亲那样的人虽少，但也不是没有。譬如长姐嫁的那位，这些年来从未有过妾室，夫妻恩爱。而当初岑家提亲的时候，长姐明里暗里也提醒过，岑灵均亦是这个意思。
只是她自己没点头答应罢了。
与娘亲和长姐相比，她考虑得的确太少了些，凭着一腔喜欢嫁了过来，初时只顾着高兴，压根没顾得上多想。直到如今，先后听着魏书婉与从宁的事，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竟还有这么一桩。
她初时不管不顾，谢迟也从未承诺过什么，现在再要为此难过，岂不是自作自受？
在旁人看来，怕是都像个笑话了。
傅瑶攥紧了手，片刻后又忽而松开来，似是脱力了一般。
她长出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声，同银翘感慨道：“我早些年觉着，喜欢一个人是件高兴的事，如今方才渐渐知道，原来喜欢也能这般折磨人。”
从前，傅瑶在谢迟这里遭受了挫折之后，也总是能笑脸相迎，哪怕一时失落，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整旗鼓，继续去讨他喜欢。
可现在却像是兵书中写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觉着身心俱疲，怎么都打不起精神来。
让谢迟喜欢自己已经很难了，让他只喜欢自己，怕是要难上加难。
傅瑶头一回生出些怯意来。

第54章
银翘跟在傅瑶身边许多年，对她再了解不过，大半时间都是高高兴兴的，纵然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难过时也不是如今这模样。
银翘也不是没见过她哭，但却只觉着，她如今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比落泪时看着还要让人揪心。
当初刚嫁到谢家来时，银翘曾经疑惑过为何傅瑶压根不曾为此伤心，甚至还颇为高兴。但这么久看下来已然明白，自家姑娘是不知何时早就喜欢上了谢太傅。
在别人看来，嫁给谢迟并不是件好事，可对她而言，却算是正合了心意。
宫中那一旨赐婚来得猝不及防，可却是阴差阳错地成就了傅瑶的心事。
对此，银朱是觉着匪夷所思，甚至隐隐不认同，只是没好多说什么。可银翘却觉着没什么不好，在她看来，只要傅瑶喜欢就行。
更何况谢迟的确不是外人口中所说的大奸大恶之徒，也不会随随便便地喊打喊杀，同傅瑶站在一处时郎才女貌，可以说是一对璧人。
看起来并没什么不好的。
也是直到如今，银翘才意识到自己想得的确太简单了些，明面上看起来虽好，但实际上却还是藏了许多隐患。
“夫人，”银翘顿了顿，又改了口，小声道，“姑娘若是觉着难受，不要强忍着。”
傅瑶却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我还能如何呢？难不成要不顾体面，大哭一场？那成什么样子了。”
“可难受若是总藏在心里，是会把人给憋坏的。”银翘提议道，“姑娘若是不想同我说，改日咱们回傅家去……”
傅瑶猜到她想说什么，直接拦了下来：“不必。这事我自己能料理，用不着劳动娘亲和长姐，她们已经没少为我担忧了，你也不准同旁人提及。”
银翘见她执意如此，只能应了下来。
夜色渐浓，繁星满天，内室的灯仍旧亮着，但却见不着先前那来回走动的人影，想来是已经躺下了。傅瑶轻轻地晃着，却仍旧不想回房去面对谢迟。
以现在的心境心境，她一时半会儿是再难笑得出来，何况强颜欢笑也会被谢迟一眼看穿，没什么意义。但她也不想顶着这么一张垂头丧气的脸回去，让谢迟见着自己这么不讨喜的模样。
所以一来二去，就这么拖了许久。
银翘倒是没催，一直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最后是月杉实在坐不住了，轻手轻脚地上前来，陪笑道：“夜深了，眼看着这天也要落雨，夫人何不回房去歇息？”
月杉一早就发现傅瑶不对劲，但见她只叫了银翘，便没敢贸然上前来打扰，而是借着换茶水的功夫往屋中去了一趟，发现谢迟阴沉着脸在屋中踱步，半句话没敢多说，安安静静地退了出来。
她原是不想插手这事的，可偏偏眼下两边僵持着，傅瑶不肯回内室去，谢迟也没主动来叫，便只能硬着头皮出头，当一回和事佬。
可傅瑶这次却并没听劝，沉默片刻后，说道：“将书房收拾出来，我今夜去那边安歇。”
月杉眼皮一跳，欲言又止。
她这些日子也见多了谢迟与傅瑶拌嘴，恼了又好，好了又恼，但从没闹到现在这般地步的。
按理说，她该听从夫人的吩咐，但月杉心中明白，若真是这么做了，太傅那里怕是不好收场。
傅瑶见她迟迟不答，又问道：“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月杉露出个为难的神情来，同傅瑶道，“只是奴婢斗胆说一句，还望夫人见谅——若真是这么做了，太傅兴许会更加不悦。”
月杉是个聪明人，看得很清楚，道理也说得很明白。
可傅瑶却并没准备听，坚持道：“去收拾吧。”
傅瑶少有这般强硬的时候，月杉一时也没了办法，只能应了下来，领着小丫鬟去收拾。她思来想去，还是觉着这样不大妥当，怕这样悄无声息地做了之后会触怒谢迟，硬着头皮往内室去了。
谢迟坐在床边，手中倒是拿了本书看着，可听到脚步声之后却立时抬眼看了过去，见着月杉之后，脸色愈发阴沉起来：“眼下什么时辰了？”
月杉如实答了，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谢迟皱了皱眉，又问道，“外边是什么动静？”
月杉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说道：“夫人吩咐人将书房给收拾出来，说是今晚要在那边安歇。”
她甚至没敢看谢迟的脸色，一直垂首看着地面，余光瞥见谢迟骤然捏紧了手中的书，因为力气太大的缘故，甚至都变了形。
“她可真是长进了……”谢迟倏地站起身来，往外边走去，像是想要去找傅瑶理论一样。可刚出了内室，却又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沉默了会儿，冷笑道，“既然她要住，那就随她去吧。”
说完，便又拂袖回了内室，直接拂灭了烛火。
月杉暗自叹了口气，她不清楚这次怎么就闹烦着地步，但就眼前所见，定然是不会轻而易举地揭过了。
接下来几日，伺候的时候怕是都要格外上心些。
在刚嫁到谢家来的时候，傅瑶住过半月的书房，那时谢迟大病初醒，正房那边进进出出的尽是太医和来议事的官员，整个院中都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
傅瑶虽受着冷落，但心中却仍旧雀跃不已，时常会趴在窗边，透过缝隙悄悄地打量着正房。等到议事的官员们都离开了，太医也不在时，傅瑶便会想方设法地寻个借口，到谢迟那边去走一趟。
那时谢迟并不喜欢她，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来，爱答不理的，去一趟可能也就说上几句话，就回来了。
可傅瑶却并没觉得十分难过，反而兴冲冲的，觉得就算眼前这是数九隆冬的寒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给他暖化了。
如今再回到这书房，想起当初的自己来，傅瑶只觉着唏嘘不已，有些心酸，又忍不住想笑。
她那时什么都不想，不管不顾的，能从谢迟那里得一句软话便高兴不已。
由此可见，人总是不知足的，得到的越多想要的反而会越多。
而后便难免随之生出怨怼来。
“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银翘小声提醒道，“明日还要通姜姑娘约了见面呢。”
傅瑶点了点头，略微收拾了一番便躺下了。
的确已经很晚了，若是往常，只要谢迟没心血来潮不依不饶，她应当已经歇下了。
可如今，傅瑶却并没什么睡意，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睡了过去。
傅瑶睡得不易，谢迟就更是艰难了，他翻来覆去许久，总是觉着不习惯，怀中空落落的，也少了熟悉的那股幽香。
谢迟原本是觉着傅瑶恃宠而骄，好好地非要挑事来拌嘴，而且还要赌气睡书房，所以打算干脆冷落她一段时日，免得她太过蹬鼻子上脸。
结果还没惩罚到傅瑶，他自己倒是先失眠了。
谢迟的睡眠原本就不大好，算是西境那些年留下的后遗症，再加上回京之后事务繁忙，压根没什么时间好好休息，长此以往就落下了这么个毛病，时常得靠着特制的安神香才能入睡。
他与傅瑶同睡后，尤其是圆房之后，倒是不太用得但安神香，亲密一番后便会拥着她入眠。
其实算来也没太久，可不知不觉中，就像是养成了个习惯似的，把那安神香给取代了。
这也就导致如今这尴尬局面——傅瑶不在时，他不大容易睡得着了。
再加上心中还惦记着争吵那事，谢迟这一整晚几乎就没怎么睡，烦躁得厉害，第二日早起上朝时可以说是一脑门官司。
月杉知道他这怒气从何而起，伺候的时候没太怕，但及至到了朝会上，群臣却是忍不住互相交换着眼神，还以为是有什么自己不知情的大事发生，触怒了谢太傅。
谢迟头疼得厉害，心中也不痛快，在萧铎为着一桩争议之事询问他的意见时，毫不留情地将两方都斥责了一番，半点没留情面。
偏他说的还都正中要害，虽说言辞刻薄了些，但也没人敢反驳。
群臣看出谢迟今日心情不好，都不由得打起精神来，生怕被他寻出什么错处来，给借机发落了。
等到好不容易散朝之后，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赶忙离开。
谢迟也没再往宫中去，想着回府，却忽而被人给拦住了。
“且留步，”那人并不似大多数人那般惧怕谢迟，在谈正事之前，甚至还笑问了句，“说起来我看你今日心情似是不大好，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
谢迟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范飞白，想到昨夜那番争吵可以说是算是由他而起，不由得冷笑了声：“你猜呢？”

第55章
范飞白与谢迟的年纪差得并不算很大，他这个人又是天生散漫，不将规矩看在眼中的，天不怕地不怕，爹娘都管不了。
故而见着谢迟时，也不会如旁人那般噤若寒蝉。
尤其是在差不多弄明白谢迟的脾性后，就彻底去了顾忌，只要差事没办砸，偶尔还敢同他开个玩笑。
在当下这一辈中，范飞白算是出类拔萃的，谢迟有心磨砺提拔他，待他的态度一直不错，也格外看重些。
只可惜范飞白在京中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谢迟如此，反倒是又落人口实了。
范飞白并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世家子弟，混不吝，这些年来的风评一直不怎么好，谢迟倒是早就有所耳闻，但并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能将差事办好，私下的事只要别闹得太过分，也并不算什么。
谢迟先前这么想的时候，怎么没预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范飞白的破事给带累，同傅瑶吵到分房睡的地步，而且半点没有和好的迹象。
这事怎么想都冤的很，范飞白这个始作俑者什么事都没有，倚翠偎红，结果他却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压根没处说理去。
范飞白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却极擅长察言观色，听了谢迟这冷笑之后，便意识到不对劲，迟疑道：“近日我并没办砸什么事情吧？”
他将近来的事飞快地想了一遍，又笑道：“不知是何处得罪了，还请太傅明示。”
谢迟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听闻你同人定了亲？”
“正是，”范飞白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了上去，“是姜家的长女。”
谢迟略一颔首，又问道：“那你在红袖阁养的那相好呢？”
范飞白更懵了，要知道谢迟可是从来没问过他的私事，如今却忽而提起，他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这背后的牵扯，等到被谢迟不耐烦地瞥了眼之后，方才答道：“这……这也没什么妨碍，继续养着呗。”
谢迟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看了范飞白一眼，欲言又止。
他倒真是有心想问更多，譬如为何不干脆将那女人纳了妾，可从来没同人谈论过这种事情，一时间倒是有些难以启齿。
毕竟这么些年来，就算是私下里，他同旁人谈论的也都是正事，如今要他问这种儿女情长，实在是说不出口。
也亏的是范飞白敏锐，反应比旁人快许多。
他端详着谢迟这神情，心中忽而浮现出个有些难以置信的猜测来，倒抽了口冷气，而后问道：“您莫不是在感情之事上有些……为难？”
谢迟并没承认，但也没否认，范飞白随即就确准了自己猜测，先是震惊，随后却又觉着格外新奇。他竭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努力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感慨道：“感情之事总是要格外麻烦些，有时候，也不比朝堂上的政务好处理。”
话虽这么说，可他声音中却带了些没能掩去的笑意，显然是没料到谢迟这样的人竟会有这么一日，有些幸灾乐祸。
等到对上谢迟那凉凉的眼神后，范飞白总算是端正了些态度，劝道：“事已至此，您不如直接问了，兴许我还能帮上些忙。倒不是我托大，朝局政务上我是不如您，可在这感情之事上我确是要更有经验些的。”
范飞白这话里还带了些自豪，谢迟心下冷冷地笑了声，暗暗地给他记了一笔，而后若无其事道：“你出入秦楼楚馆，就不怕姜姑娘同你置气？”
“我就是这么个样子，人尽皆知，她若要为此生气那也是她的事，与我有什么干系？”范飞白不甚在意地回了句，又看向谢迟，随口猜测道，“难不成您去了青楼，被夫人给发觉了，所以在同您置气？”
若真是如此，谢迟也就认了，可偏偏是八字都没一撇。
范飞白见他冷了脸不答，自顾自道：“我记着您从来不踏足烟花之地，应当不是这个缘故……那莫不是您想要纳妾，夫人不同意，为此争执起来了？”
他先前那话倒真没托大，在这事上颇有经验，三言两句间就猜了个差不离。
谢迟冷声道：“我眼下并没要纳妾，只是说不准将来会如何。”
这话其实有些没头没尾的，饶是范飞白，也愣了片刻方才理明白其中的意思，随后笑了起来：“尊夫人竟然这么醋吗？不过女人吧，大都是这样敏感又多疑，无趣得很。”
听前半句的时候，谢迟还觉着没什么错，但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却不由得皱起眉来。哪怕知道范飞白这话并不是针对傅瑶，可终归还是扯上些关系，让他有些不悦。
范飞白一见谢迟这反应，就知道自己是误会了，连忙道歉：“是我冒昧了。”
范飞白原以为，谢迟是觉着这事麻烦，想要找认同抱怨几句的，现在方才算是反应过来，他并没有这个意思，更像是想要知道如何平息的。
“其实像您这样身居高位的，便是养再多妾室也不算什么，”范飞白顿了顿，又忽而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尊夫人会有这想法也是有迹可循的。”
谢迟眉尖微挑：“为何？”
“您竟不知道吗？傅尚书夫妻恩爱二十余年，身边都未曾有过妾室通房，旁人提起来都要夸一句深情。再有，周梓年娶了傅家长女之后，亦是如此。”范飞白并不觉着被夸“深情”有什么好的，但却能理解女人的心思，“母亲如此，长姐亦如此，尊夫人会想要您也如此并不算奇怪。”
“说起来，早前尊夫人尚在闺中时，也曾有不少人想要提亲，但因为这个缘由都没能成。”范飞白“啧”了声，带着些说不出的意味。
傅瑶的确是出了名的貌美，可就算是天仙，怕是也总有看厌的一日。这世上的男人，大都想着左拥右抱才好，尤其是出身显赫的，有几个愿意承诺此生只要一人，绝不纳妾？
从来没人在谢迟面前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以至于这还是他头一回听到，不由得看向范飞白：“你怎么知道？”
范飞白愣了愣，连忙撇清干系：“我可从来没想过同傅家结亲！只是在红袖阁时，偶然听某位被拒亲的提起过……”
那纨绔偶然见过傅瑶一面，便心心念念地惦记上了，求长辈为自己说亲，可他也是青楼常客，傅家压根没犹豫就直接给回绝了。
他不死心，承诺自己今后一定会改过自新，绝不会再踏足烟花地，母亲受不住他轮番哀求，只能又厚着脸皮去向颜氏提了这话，可颜氏却仍旧没应，态度坚决得很。
听范飞白讲了这事后，谢迟舔了舔齿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家从来没同自己提过这种要求。
当然了，他压根就没进过傅府的门，傅家就算是当真有这个意思，也没机会提。
见谢迟阴沉着脸，向来话多的范飞白果断选择了闭嘴，虽说谢迟待他虽还算是不错，但本质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尤其心情不好的时候——譬如现在。
可谢迟却点了他的名，问道：“那你倒是再说说，眼下该怎么办？”
“这……”范飞白斟酌着措辞，“这不好说啊，归根结底还是看您怎么想的，旁人说什么也没用。”
谢迟虽没再说话，可范飞白却清楚地从他脸上看到了往常训斥那些废物官员时候的神情，梗了下，哭笑不得道：“您若是想哄尊夫人高兴，不妨暂且承诺下来，至于将来的事情那就将来再说。”
“毕竟若真是到了要纳妾的时候，不管怎么样都免不了起争执，也不差什么反悔不反悔的旧账。”
而且，若真有那么一日，八成也是没什么感情了，自然不会在乎她会不会难过。
范飞白出了主意之后，仍旧没讨来个好脸色。
“我一向觉着你是个聪明人，”谢迟冷笑了声，“少说蠢话。”
范飞白：“……”
吃力不讨好，说得大概就是他了。
他现在只后悔，自己最初为什么要因为好奇，主动追问这件事。
然而直到被谢迟给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通，范飞白仍旧没能明白，这件事情究竟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怎么谢迟从一开始就一副看自己不太顺眼的模样？
秉着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心态，范飞白又快步赶上了谢迟，讪讪地笑道：“能容下官问一句，这事跟我有什么干系吗？”
“与你定亲的那位姜姑娘，是我家夫人的手帕交。”谢迟方才就看范飞白不怎么顺眼，经过这么一番交谈之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火大，“她听闻了你的风流事迹之后，来同我求证，然后就扯到了我身上。”
至于吵了一架后被迫分房睡，以致于压根没能睡好，现在头疼欲裂的事情，谢迟是说不出来的。
范飞白：“……哦。”
听了这解释之后，倒是没那么冤了。
以谢迟那个不怎么讲道理，心情不好时还喜欢株连的性情，今日能容他在这里说了这么些，都算得上是宽容了。
谢迟拂袖而去，范飞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却又不由得笑了起来。
先前总有传言，说谢迟苛待傅瑶，可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不仅没有苛待，甚至还颇为在乎的样子。
这几年来，他还是头一回见着谢迟这么有烟火气的一面，着实难得，相较而言被迁怒几句倒是算不得什么了。
范飞白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慢悠悠地往外走。
他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倒是很想继续看看，这事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也不知谢迟与傅瑶之间，究竟谁是那个最终让步的人？

第56章
傅瑶一觉醒来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
书房这边是昨夜临时收拾出来的，东西并不齐全，所以还是回了正房去洗漱梳妆。
好在谢迟已经上朝去了，并不用见他，傅瑶暗自松了口气。
她的气色看起来并不好，但毕竟是要出门去见人的，银朱只能拿脂粉遮掩。但就算如此，上妆之后仍旧没多大起色。
傅瑶自己无精打采的，眼眸黯淡，再怎么精致的妆容也无济于事。
“无妨，”傅瑶抿了抿唇脂，又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打起精神来，随口问道，“这房中是换了香吗？”
“是凌晨用了安神香。”月杉趁着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将昨夜的事情给抖了出来，“太傅昨夜一直没能睡着，辗转反侧到凌晨，特地叫人点上了安神香，才勉强睡了会儿……也没多久，就匆匆上朝去了。”
月杉是知道傅瑶心软，尤其听不得这些，嘲着意提了提，希望她能因此回心转意，不要再同谢迟冷战。
可傅瑶却只是愣了下，淡淡地应了声，便再没说旁的。
向来好脾气的人成了这样，月杉只觉得比面对谢迟时还要更束手无策些，试探未果，便只能闭了嘴。
傅瑶随便吃了些东西后，便出了门，去赴姜从宁的约。
这原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是经过昨夜那一番争执，傅瑶却是满心复杂，同姜从宁见了面一同逛的时候，也时不时会走神。
“这个看起来怎么样？”姜从宁挑了根发簪，揽镜自照，又回头同傅瑶笑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都欲言又止了半路了，在我面前还有什么顾忌吗？”
“很好看。”傅瑶先是夸赞了句，又迟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说也罢。”
“那让我猜猜？”姜从宁冲她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在担心我的亲事？”
这些年来，傅瑶已经习惯被让人看出自己的心思来，但如今骤然被戳破，还是有些无措。
她的确是担心，总觉着范飞白这个人不靠谱，可又不好在姜从宁面前贸然提起，怕说错了话惹来误会。
“猜中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必定也是要担忧的。”姜从宁语气松快，与傅瑶的态度截然相反，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而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似的。
她将看中的钗环一并买了下来，令侍女收了，拉着傅瑶出门上了车。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就算是现在，我娘都还在担心呢。她也觉着范飞白实非良人，不值得托付终身。”姜从宁抚了抚鬓发，低声笑道，“可那又有什么干系呢？我看中的又不是范飞白这个人，而是他的身份地位罢了。”
她承认地格外坦然，傅瑶愣了会儿，这才展眉笑道：“既然你当真想好了，那就好。”
傅瑶并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好友身上，也不觉得姜从宁这样有什么不对，毕竟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当然要由着自己的心意来才好。
姜从宁听了她这话，脸上的笑意愈浓，解释道：“我先前反复衡量过了，这桩亲事稳赚不赔。范飞白的家世摆在那里，说来还算是我高攀了，他若不是有个风流的毛病，怕是轮不到我来捡漏。”
“再者，他是个拎的清轻重的人，就算风流，八成也不会做出什么宠妾灭妻的蠢事。对我而言这就够了。更何况他的相貌出众，生个像他的孩子也不错。”姜从宁开玩笑道，“这些对我来说就足够了，至于旁的，他爱逛青楼就逛青楼，想纳个十房八房妾室也随意，我绝无任何怨言，还能给他操持地稳稳当当。”
姜从宁与傅瑶虽是多年好友，但婚事上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的。傅瑶什么都不想，凭着一腔喜欢横冲直撞，但她却是自小目睹了爹娘的事情后，就再没对男人的感情报过任何期待。
海誓山盟都是做不得数的，情浓时什么都能说的出口，可热情退去之后，却又格外绝情。
这样的感情要来也没什么用，从到了适婚的年纪，开始琢磨亲事开始，姜从宁就打定了主意要挑个家世显赫的，能给自己和母亲当靠山就够了。
不谈感情，只谈利益。
这么一来，范飞白简直是绝佳的人选。
姜从宁一直钦佩谢朝云，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二人也是挺像的，尤其是在对待感情上。
她将话说得这般明白，傅瑶心中那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真心实意道：“你这样也很好。”
她若是能像姜从宁这样，兴许也就不会同谢迟闹到这般生气的地步了。
有那么一瞬间，傅瑶甚至想，自己要不要向姜从宁学一学？
但在下一瞬，她就又将着想法给掐灭了。
不管到什么时候，她都做不到当一个端庄贤淑的正妻，不嗔不妒地给夫君操持纳妾事宜，管着那样一个复杂的后院。
她就是小气又善妒，完全没法接受谢迟纳妾，一想到谢迟会抱着旁的女人耳鬓厮磨，她简直都要被折磨疯了。
若真有那么一日，她决计是做不到姜从宁这样的，宁愿远远地离开。
“我看你气色不大好，是昨夜没能休息好那？”姜从宁打量着她的神情，“还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傅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总觉得，眼下在姜从宁面前提这事并不合适，便寻了个托词遮掩过去了。
姜从宁听出来，但却并没戳穿，配合着她聊起旁的事情来。
两人难得见上一面，傅瑶也不想回家中去，在外边逛了许久之后，甚至又随着姜从宁回家去见了老夫人，在姜家留了晚饭，才终于依依不舍地告辞了。
姜从宁见她不似往常那般念着谢迟，便知道两人之间八成是出了什么事的，但傅瑶不愿讲她也没贸然问，牵着手将人给送上了马车，含笑叮嘱道：“若是有什么烦心事相同我说了，只管让人知会一声，如今亲事定了下来，一应事情也早就准备得差不多，我没那么忙了。”
“好。”傅瑶笑着点了点头，上了车。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阴云遮月，小丫鬟挑着灯笼在前引路。
才一进正院，迎面撞上了谢迟，那小丫鬟借着光看见谢迟阴郁的神情，吓得大惊失色，连连告罪。
谢迟却压根没正眼看这小丫鬟，目光落在傅瑶身上，发觉她仍旧躲避着自己的目光后，凉凉地笑了声：“原来你还知道回来？”

第57章
对于谢迟的态度，傅瑶倒是并不意外。
因为他这个人就是这么个性情，就算是关心的话，也未必肯好好说出来，更别说他如今还带着怒气了。
其实随着姜从宁回姜家时，傅瑶也曾短暂地犹豫过，要不要差人往家中递个消息？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
至于原因……是她上不得台面的私心使然。
傅瑶并不笨，但从小到大几乎没耍过什么心机，也断然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将这手段用到谢迟身上来。
她就是想要试探谢迟在乎自己的程度深浅。
故而看着他如今这强压着怒火的模样，傅瑶并没心虚害怕，也没为此生气，而是轻飘飘道：“我依稀记得，你早前同我说过，由着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出去玩也都随意，不必同你多说。”
谢迟的确是说过，但那时是为了打发傅瑶，让她不要隔三差五地就往自己这边来打扰。
可今时不同往日，谢迟现在必然不是那么想的，傅瑶也心知肚明，但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这话出来堵他。
谢迟被她噎了下，原本被愧疚压着的三分怒火，眼下霎时成了八分，咬牙道：“你是铁了心准备抓着那件事不放？”
往常两人拌嘴起争执的时候，是真“夫妻没有隔夜仇”，用不了多久就和好了。谢迟原以为今日回来，递个台阶，应当就能将傅瑶给哄得差不多，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发展——
在他面前向来乖巧的傅瑶，竟然这么牙尖嘴利了。
从前傅瑶恼的时候，谢迟也只觉着她像是张牙舞爪的小猫，虽说是怒气冲冲的，但实际上看起来却有些可爱。
可如今她这淡淡的模样，却实在是恰到好处地，将怒火全都给撩了起来。
“不是我想抓着不放，而是心中一时半会儿的确过不去。”傅瑶不躲不避地看着他，“我不想粉饰太平了。”
说完，她便径直往书房去，大有要在那里继续睡下去的意思。
可谢迟却并没由着她就这么离开，大步上前，直接攥了她的手腕，拉着人往正房去。
傅瑶是真没料到他竟然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地惊呼了声，丫鬟们也都吓了一跳，银翘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帮忙，但却被月杉眼疾手快地给按了下来。
“不要命了吗？”月杉低声提醒道，“太傅不会同夫人计较，但不代表着能容你我造次。”
她在正院三年，将谢迟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知道他这次是真动了怒，若是在这种时候撞上去，说不准是真会要了命。
银翘被她这话吓得一颤，但见着傅瑶踉踉跄跄地被谢迟拉着，还是有些犹豫。
月杉开解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太傅应当不会太为难夫人，这事情终归是要说开的。”
她一直在正院寸步不离，将谢迟的反应看在眼中。
从宫中回来后，谢迟便寻了个借口往书房去，四下看了一遭，发现傅瑶尚未回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地等着。
起初他的态度倒还算好，可等到暮色四合，天色开始暗下来，他的脸色也就开始一点点阴沉下来了。
月杉不由得替傅瑶捏了把汗，但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时候就算是谢朝云来了，也未必管用，她一个侍女就更是派不上用场了。
但她也知道，若谢迟当真是为此生了嫌隙，那只会冷淡对待傅瑶，就如同傅瑶刚嫁过来的时候。
像如今这样，显然是又生气又在乎。
谢迟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月杉都觉着诧异，傅瑶就更是毫无防备了。
她被谢迟强硬地拉扯着，脚步踉跄着一路进了内室，门虽大敞着，可丫鬟们都知情识趣地避开来，谁也没敢过去。
傅瑶原本是想着试探，却不料勾起他这么大的火来，惊诧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不知所措了。
她跌坐在床榻上，并没敢看谢迟，垂首看着地面。
“你说你不想粉饰太平，巧了，我也不想。”谢迟挑起傅瑶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既然是这样，咱们就把话挑开来说——你究竟想如何？”
他目光凌厉，语气也颇为不善，傅瑶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
从一开始的冷淡，到后来的日渐亲近，谢迟对她其实很少有像现在这样凌厉到咄咄逼人的时候。非要说的话，如今的谢迟，倒像是新婚第二日时刚刚醒来，惊疑之下扼住她脖颈的时候。
傅瑶还想再退，却被谢迟给按住了，挑眉催促道：“怎么不说话？”
“我……”傅瑶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也顾不得什么了，索性将自己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我想要你只喜欢我一个，不要纳妾，不要喜欢上旁的女人！”
昨夜她遮遮掩掩的，直到现在退无可退，方才将那点私心给讲了出来。
其实傅瑶自己也明白，能这么做的人寥寥无几，若是这话落到旁人耳中，也只会说她这个正妻善妒、不能容人。
谢迟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应当知道，我与旁人并无私情，更没打算纳妾。至于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就一定要让我现在给你立个誓，才算是满意吗？”
他语气凌厉，带着些质问的意思，愈发衬得她蛮不讲理。
傅瑶看着他这理智到近乎冷漠的模样，只觉着眼中一酸，心中深埋着的委屈霎时涌了出来。她抱膝坐在那里，下巴抵在膝上，一时间只觉着语无伦次，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心意讲出来。
“我没想要让你立誓……我也没怀疑你与旁人有私情……”傅瑶垂眼看着地面，只觉着自己这解释苍白无力得很，声音中带了些哭腔，“我只是不安……”
她愿意将满腔热爱毫无保留给谢迟，哪怕融化他这块寒冰要耗费很久，也无怨悔。可她却害怕，就算自己已经竭尽所能，有朝一日谢迟还是会喜欢上其他人。
那要让她情何以堪？
傅瑶不贪图谢迟的地位权势，也不在乎什么诰命身份，所求的不过就是谢迟这个人。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像姜从宁那样，坦然接受夫君的心系在别人身上。
若真有那么一日，她大概会肝肠寸断吧。
她抱膝蜷成了小小的一团，哽咽着，因为埋着头的缘故，所以看不到究竟有没有落泪。但单听着她这音调，谢迟心中就已经浮现了她眼圈通红的模样，不由得一软，方才那冷漠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谢迟其实很少去想傅瑶的心境，若非是今日傅瑶自己提起，压根想不到她会这么地不安。
“你……”谢迟顿了顿，将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你先不要哭，有话慢慢说就是，我听着。”
说着，他也在床边坐了，轻轻地拍了拍傅瑶的背，再不似方才那般居高临下。
傅瑶也没顾得上找帕子，直接拿衣袖抹了抹，将眼泪给擦干净，而后偏过头来看向谢迟，缓缓地问：“你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喜欢上旁人吗？”
谢迟被她这问题问得愣了下。
“你没想过。因为你知道我一腔爱意都在你身上，所以有恃无恐，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傅瑶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语速快了不少，“可我忍不住会去想，因为你我都知道，你并没那么喜欢我……”
“你不敢给我承诺，是因为连自己都觉着，兴许将来会有更喜欢的人。”
傅瑶这次是真不再粉饰太平，于是沉默的人换成了谢迟。
谢迟自己心中想这些的时候，并没觉着如何，甚至可以说是理直气壮，一直到现在傅瑶直接摊牌挑明了的时候，他方才意识到这事对傅瑶而言伤害有多大。
傅瑶自嘲地笑了声，又问道：“那你能接受，有朝一日我喜欢上旁人吗？”
自然是不能。
就谢迟的占有欲，只一想，便忍不住皱起眉来。
“你看，你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事情，却想让我毫无怨言地接受，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吧？”傅瑶的笑容里多了些苦涩，长叹了口气。
“这世上能接受夫君纳妾的大有人在，可我不行，”傅瑶也不怕被说什么“善妒”了，彻底将事情给挑明了，轻声道，“谢迟，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不爱我我可以慢慢地讨你喜欢……哪怕你对我的喜欢，只有我对你的十之一二，我也无怨言，但你眼中不能有旁人。”
傅瑶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讲述过自己的爱意，她红着眼，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迟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生出些前所未有的悸动。
“有些话我先前不敢说，但思来想去，还是索性趁着这个机会讲明白了。”傅瑶看着谢迟，坦然道，“我知道人总是贪心的，像你这样身居高位要什么有什么的，怕是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我就是善妒又小气，没有半点容人之量，改不了的，所以断然没法接受夫君纳妾。”
“你若是没法接受，咱们索性就直接和离，长痛不如短痛。”傅瑶说出这话时，只觉着心如刀绞，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若是留我在身边，就不准纳妾，也不准喜欢旁的女人。”
傅瑶一鼓作气地，将心中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而后惴惴不安地看着谢迟。
她眼圈通红，眸中还盈着水雾，清楚地透着不安和些许的期待。
谢迟沉默许久，傅瑶撑不住快要落下泪时，他抬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花，低声笑道：“今后不准再提‘和离’两个字。”

第58章
谢迟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些，指尖从眼角划过的时候，傅瑶颤了下，呆呆地看着他。
她觉着，方才那句话仿佛算是个表态，但又有些不敢置信。
谢迟顺手捏了下她的脸颊，颔首笑道：“听不出来吗？我答应你了，今后绝不纳妾。”
傅瑶的眼神霎时就亮了，顷刻之间情绪大起大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但唇角已经先翘了起来。
见谢迟向着她张开手，傅瑶很是乖巧地扑到他怀中，兀自高兴了会儿，又将信将疑道：“你总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所以暂时应下来的吧？”
谢迟揽着她的纤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在你眼中，我是那样的人吗？”
他不是。
傅瑶已经将谢迟的性情摸得一清二楚，他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断然不会为了哄谁信口开河的。若非如此，他先前也不会不肯轻易承诺，以至于闹僵。
他眼下这么承诺，也就是说无论如何，身边都只有她一人的位置。
傅瑶顿时高兴起来，倚在谢迟怀中，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裳，抿唇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眼圈还是红的，但唇角高高翘起，与方才判若两人。谢迟抚了抚她的鬓发，正想着调侃两句，却见傅瑶抵在他肩上，半晌未曾再开口说话。
谢迟正觉着奇怪，却只觉着肩上一热，似是有水迹晕开来似的，愣了下，随即揽着傅瑶的肩想要看看她的模样，声音中也带上了些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怎么了？”
傅瑶却不肯抬头，只低声道：“没什么……我只是觉着高兴。”
这显而易见的哭腔谢迟自然是能听出来的，他懵了下，一时竟没能分清她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傅瑶趴在他肩上流了会儿泪，才算是从大起大落的情绪中缓过来，发泄之后，随后也觉着难为情起来，只觉着没脸见人，更不愿意起来了。
谢迟肩上的衣裳已经被洇湿了一片，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姑娘，只剩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不哭了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许久之后，傅瑶才红着脸坐直了，她抠着自己的指甲，左顾右看，就是不肯同谢迟对视。
谢迟瞥了眼自己肩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同她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傅瑶连忙反驳了句，而后小声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倒也不算是喜极而泣，而是先前积压的情绪发泄出来了。
“你不知道我方才有多害怕，”傅瑶飞快地抬头看了眼谢迟，“怕你会同我提和离。”
她方才算是孤注一掷，在谢迟沉默的那段时间，她的心简直像是坠入冰窟，总觉着下一刻就是万劫不复。但好在她赌赢了，谢迟让步了。
傅瑶哭得眼都有些肿了，看起来分外可怜，谢迟这才明白她是纯属后怕，既无奈又有些隐隐心疼：“你……”
“不准笑我。”傅瑶捂了捂眼，她虽看不见，但想也知道自己现在必定是狼狈得很，便想要叫丫鬟进来服侍。
可她才刚开口，就被谢迟给堵了回去。
两人本就在床榻上，谢迟顺势将她压在身下，循着那泪痕细细地吻着她的眼睫，舌尖品到些眼泪的咸涩，最后又含住她的唇，长驱直入，如愿以偿地吃到了甜意。
傅瑶先是有些不知所措，可渐渐地被谢迟吻得动情，抬手勾着他的脖颈，开始迎合。
在以往的情事上，傅瑶总是被动承受的那个，可此番却有所不同，她不再像先前那般羞涩，尽情地宣泄着自己的爱意。只可惜两人的体力终归是差距悬殊，就算是初时算是旗鼓相当，到后来还是她先受不住开始讨饶。
谢迟抚着她的长发，声音低哑：“今后不准再这么晚回来了，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傅瑶原本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早就将先前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万万没想到谢迟竟然还惦记着，还要在这种时候拿出来威胁。
她喘了口气，却并没有轻易应下，慢慢地答：“只要你不惹我难过。”
谢迟：“……”
他倒也是没想到，傅瑶到这时候还能讨价还价。
“该应的事情我可是都应了，”谢迟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垂，“你总该给我些好处才是，不然我岂不是亏了？”
傅瑶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媚态横生：“方才给的还不够吗？”
她这模样实在是有些要命，轻而易举地就让谢迟想起方才的事，手掌覆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意味深长地笑道：“有劳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请再接再厉。”
他说这话时一本正经，倒像是在处理什么正事似的，傅瑶没忍住笑了出来。谢迟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还是笑起来好看，今后不要再哭了。”
“好呀。”傅瑶软软地应了声。
傅瑶这一夜的情绪可谓是大起大落，银翘也没好到哪儿去，一直惴惴不安地等着。许久之后，她终归还是坐不住，想要悄悄地过去听听墙角，看看两人究竟是在争吵还是如何，结果却猝不及防地听了些不该听的动静。
银翘随即红了脸，没敢再多听。月杉却是松了口气，无声地笑了笑：“和好就行。”
“这……”银翘揉了揉脸，没忍住小声道，“这变得也太快了。”
分明一个时辰前还在不对付，谁都没个好脸色，仿佛下一刻就能争吵起来，可转眼之间就……
“夫妻之间就是如此，好一时恼一时，毕竟性子不同的人凑在一处，总是要慢慢磨合的。”月杉笑道，“不过我看啊，今后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应当不会再争吵了。”
银翘还欲再问，却被月杉催着去令人备水，留待晚些时候用。
傅瑶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兴许是睡得太沉的缘故，谢迟去上朝的时候她竟半点都没能察觉到。
及至对镜梳妆时，傅瑶才发现睡了一觉后，自己的眼竟还肿着，一眼就能看出哭过的痕迹。她霎时回忆起自己昨夜趴在谢迟肩头哭的事，噎了下，抬手扶了扶额。
那时是宣泄情绪，什么都顾不得了，如今冷静下来再想……还是有些丢脸的。
好在谢迟并没介意的意思。
顶着这么一张脸，傅瑶也不想出门往听雨轩去了，毕竟若是谢朝云问起来，还得再想借口。她虽然与谢朝云亲近，但这种丢脸的事情，还是不提为好。
但她不去，谢朝云却主动来了，进门后见着她这模样，脚步一顿，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情来。
“他欺负你了？”谢朝云正色道。
傅瑶咬了咬唇，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犹豫片刻后笑道：“都已经过去了，我与他也已经将话说清楚了。”
谢朝云将信将疑，抬手将屋中的侍女都遣了出去，在傅瑶对面坐了：“果真？他若真是欺负你了，不用有什么顾忌，只管同我说就是。”
在傅瑶与谢迟的事情上，哪怕什么都不清楚，她也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傅瑶这边的。
傅瑶认真道：“千真万确。”
“你昨日迟迟未归，兄长遣人去听雨轩，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行踪……我便知道他八成是惹你生气了。”谢朝云一点也没给自家兄长留面子，幸灾乐祸道，“我听那个话劲儿，他仿佛是以为你回娘家去了。”
傅瑶愣了下，倏地笑了出来。
这种事情谢迟自己决计是不会说的，丫鬟也不敢提，也就只有谢朝云会说出来了。
“今日你又不去我那里，我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谢朝云点了点傅瑶的眼皮，关切道，“究竟是为着何事？”
横竖已经被看到，傅瑶也没什么好躲的了，三言两句将吵架的缘由给讲了，又小心留意着谢朝云的反应。
她其实也想看看，谢朝云会如何想？
是会像往常一样站在她这一边，还是……会对她颇有微词？
谢朝云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原来是为着这件事。既然你二人已经说开了，那我倒也可以省心了。”
“为何这么说？”傅瑶疑惑道。
“兄长不知道小姑娘家的心思，我难道还会不知道吗？更何况你们傅家的先例可都摆在那里了。”谢朝云侃了句，又道，“我先前就想着，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同兄长提一提这件事，只是一直没寻着。”
在感情一道上，谢朝云的造诣是要甩谢迟十条街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傅瑶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八成容不下旁的人，便想着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同谢迟提一提这事。
但就谢朝云对自家兄长的了解，他对傅瑶的感情还没到那火候，贸然提起怕是不妥，加之谢迟也没什么纳妾的意思，便一直没说起。
却不料他二人竟然会提前因为这事争执起来，更没料到，谢迟竟然这么快就退让了。
这么看来，谢迟对傅瑶的感情应该比看起来的还要深些。
谢朝云脸上的笑意愈重，欣慰道：“这么一来，我也尽可以放心入宫了。”
谢朝云的反应比傅瑶料想中的还要好上许多，简直无可挑剔，简直不像是小姑子，而像是亲姐姐了。嫁到谢家来数月，若不是有她，傅瑶总觉着自己未必能撑的下来。
“阿云……”傅瑶攥着她的手，开心地笑道，“你对我可真好。”
谢朝云将她这半点不设防的模样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开玩笑道：“毕竟是我将你拐来的，总得负责到底才好。”
当初，她完全是出于私心求了赐婚，拿傅瑶的一辈子来赌的。
好在如今，皆大欢喜。

第59章
傅瑶在谢朝云面前也没什么顾忌，拿浸湿的帕子敷着眼，倚在榻上同她谈天说地。有谢朝云在，从来没有冷场的时候，更何况傅瑶本就是个话多的，凑在一起倒是恰到好处。
“说起来……”傅瑶觉着差不多了，便揭了帕子，偏过头去看向窗边的谢朝云，“下月初他生辰要怎么过？”
七月初三，是谢迟的生辰。
当初定亲下聘时，三书六礼，傅瑶暗暗记下了谢迟的生辰，也一直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谢迟往年是如何过生辰的，也为了这贺礼发愁了许久，如今眼见着快到了，便忍不住想要问问谢朝云。
谢朝云怔了下，摇头笑道：“若不是你提起，我险些都要把这事给忘了。”
当年家中出了变故后，兄妹一人发配边关一人入宫为奴，整日里想的皆是如何活下去、如何复仇，再没什么过生辰的闲情逸致。
哪怕是后来一切都好了起来，也都仍旧没当回事，更不会去大张旗鼓地办宴席。
反而是旁人总惦记着，萧铎每年都会让人送来许多赏赐，而群臣也都会纷纷送来贺礼。
傅瑶掂量着她这回答，谨慎地问道：“他不喜欢过生辰吗？”
“他不喜欢热闹。”谢朝云将碎发拂到耳后，目光悠远，“其实早些年，他的生辰也都是热热闹闹的，在家中过一场，还要随同窗好友们再聚一聚……只是后来，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没这个兴致了。”
傅瑶心中一揪，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届时会有许多贺礼送上门，但他不会邀请让人来家中的，与平素里并没多大区别，也就是多碗长寿面。”谢朝云自己也是这么过的，往年倒也没觉得如何，可如今说起来却忽而觉着是太平淡了些。
没什么仪式感的时候，日子难免就显得没滋没味。
“不过你也不必有什么顾忌，想怎么来就怎么安排吧，他不会不喜欢的。”谢朝云点明了这一点，同她笑道，“你也是知道他这个人的，只要喜欢你，那就做什么都可以。”
谢迟的确是这么个人，对人不对事，双重标准得很。
对他而言，谢朝云是那个例外，而如今也要再添上傅瑶了。
“那我就再琢磨琢磨。”傅瑶傻笑了声，话锋一转忽而问道，“你说，他知道我的生辰吗？”
“这个……”谢朝云虽然很不想扫兴，但也不得不承认，谢迟九成是不知道的，只能打圆场道，“他自己不会专程过生辰，对旁人的生辰也就不怎么上心。”
傅瑶一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也没伤心难过，反而笑着叮嘱谢朝云道：“你不要提醒他，等到时候我要拿这个向他讨债。”
自打昨夜说开之后，傅瑶就没那么患得患失了，对于此事也平和得很，并没多失望，反而兴致勃勃地准备算计起谢迟来。
届时撒娇埋怨两句，总比背地里伤神要好。
谢朝云弄明白她的打算后，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不错，拿这个好好地敲他一笔，让他今后都记着。”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着，谢迟尚未进门就听到了里边的动静，心情不自觉地好了些：“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傅瑶自然不能说是想要算计他，掩唇笑而不语，谢朝云面不改色道：“聊了些闺阁间的趣事，兄长今日回来得倒是早。”
“皇上身体有恙，早朝之后便回寝宫歇息去了，并没旁的事，我便直接回来了。”谢迟解释了句，走到傅瑶面前细细地看了眼，“冷敷过了？”
傅瑶点点头：“已经好了，没什么妨碍。”
谢朝云听到萧铎身体有恙，皱了皱眉，但终归还是什么都没问，起身告辞了，不在这里打扰他们夫妻。
有那么多太医在，总出不了什么纰漏。
谢朝云知情识趣得很，她走之后，谢迟就直接在傅瑶身边坐了，拉过她的手来把玩着。
傅瑶懒懒地倚在那里，并没动弹，看着他的侧脸发愣。
就算是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的，心中依旧觉着分外满足。
争吵之后，两人又进入了和好期，兴许是因为将话给彻底说开了的缘故，这次比先前都要更好些，甚至称的上是蜜里调油了。
若是往常，傅瑶应该会十分高兴，可现在她想要稍稍地给谢迟准备贺礼，总是黏在一起，便有些为难了。
她又不想惹得谢迟起疑心，只能趁着他上朝的时候，一大早起来开始准备。
谢迟什么都不缺。
傅瑶管家后，曾看过库房，饶是早有准备，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也明白为何当初谢朝云能轻而易举地拿出那么丰厚的聘礼。
这几年来宫中赐下的东西不计其数，更别说还有逢年过节旁人送来的，再加上谢朝云将铺子生意打理得也很好，每年也是一大桩进项。
所以给他送生辰礼也就格外难挑些。
思来想去，傅瑶最终还是决定送一副画给他，然后再在生辰那日亲自动手做一碗长寿面。
前者对她而言倒不算什么难事，信手拈来，但后者就没那么轻松了，未免到时候出岔子，傅瑶专程去提前试做了两次，还叮嘱了所有人不准让谢迟知道。
然而谢迟是何等敏锐的人，就算她千方百计地瞒着，还是被觉察到不对劲来。
谢迟压根就没将自己的生辰记在心上，自然想不到傅瑶是打算给自己庆生，只是觉着她这几日形迹可疑，傍晚用过饭一道散步时，直接道破了此事：“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傅瑶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语气或许心虚，常人都能察觉出来，更别说是谢迟了。
果不其然，谢迟似笑非笑道：“知道在我面前撒谎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他故意端出架子来，带了些威胁的意味。但傅瑶却已经不吃他这一套，嬉皮笑脸道：“那太傅要怎么罚我？”
谢迟噎了下，却也拿她无可奈何：“你啊你，真是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那也是你惯的。”傅瑶理直气壮，晃了晃他的手，又笑道，“这样不好吗？难不成，你想我见了你就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
“你的歪理也越来越多了。”谢迟并没有就这么轻易地被她给糊弄过去，聊了几句后，又问回了先前的事情上，“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是个顶尖的聪明人，但却猜不到这个，只能说是压根没将自己的生辰放在心上了。
傅瑶暗自叹了口气，仰头向着他眨了眨眼：“回头再告诉你。”

第60章
傅瑶是想着给谢迟个惊喜的，但这事注定没法成，毕竟就算谢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自己的生辰，上赶着送礼的旁人也会提醒他。
谢迟想起自己快要过生辰之时，几乎是下一瞬，就想明白了傅瑶这几日偷偷摸摸地在做什么。
思及此，他的神情缓和了许多，甚至露出些笑意来，来攀谈的那位却是吓了一跳，几乎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还当自己这次总算是误打误撞地搜罗到了合谢太傅心意的贺礼。
谢迟虽已经明白过来，但猜到傅瑶的心思，便没戳穿，很是配合地佯装未曾发觉。
七月初三生辰这日，萧铎依旧是赏了许多，谢迟当面谢恩之后，并没久留，直接出宫回家去了。
众人都知道谢迟不会大张旗鼓地过生辰，所以都没敢上门来打扰，可但凡跟谢家沾点干系的人，都一早备了贺礼送来。
傅瑶同谢朝云一道听管家娘子回禀，看着那积攒的礼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必然已经猜到我这些日子是在悄悄地什么了！”
“你竟才想明白吗？”谢朝云见着她这恍然大悟的模样，开怀笑道，“看来兄长也没戳穿你了。”
傅瑶知道自己是一叶障目犯了傻，红了红脸。
谢朝云又打趣道：“你还是快些回正院吧，若是没猜错的话，兄长今日必定是会提早回来的。”
若是往年，谢迟并不会当回事，不疾不徐地处理了政务才会回府，生辰过得也跟平素里也没什么区别。可今年却是不同了，他猜到傅瑶一早就在悄悄准备贺礼，想来是会提早回来的。
傅瑶抿唇笑了声，略带羞涩道：“那我就先回去啦。”
她知道谢迟惦记着自己，只一想，便觉着像是吃了蜜一样。
回到正院后，傅瑶径直去了书房，将自己前几日完成之后，又让月杉去悄悄地找匠人精心装裱好的画卷给寻了出来。
这些年来，她提笔画过的画不计其数，如今可谓是信手拈来，但这幅画中还是耗费了不少精力。
院门口站着的小丫鬟远远地瞥见谢迟之后，随即给月杉打了个手势，月杉敲了敲门提醒道：“太傅回来了。”
傅瑶连忙又将那画卷给收好，拂了拂衣裳和鬓发，施施然出门来。
她今晨起来后，换了前几日新裁好的水红纱裙，又特地让丫鬟梳了个精致的发式，正正经经地上了妆。柳眉杏眼，唇红齿白，眉间的凤仙花钿更是平添了几分艳色。
早前傅瑶眉眼间还带着些少不经事的稚气，可自从同谢迟在一处后，气质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许多，稚气褪去，多了些成熟的风情。
配上如今的妆容打扮，可谓是相得益彰。
今日往听雨轩去的时候，谢朝云都看愣了，而后意味深长地夸了好几句。
傅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颊，问银翘道：“我的妆没花吧？”
“没有，”银翘看了看，夸道，“还是很好看。”
说话间，谢迟已经进了院门，傅瑶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要矜持一些，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应了上去，满怀期待地仰头看着谢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高兴与爱慕：“你回来啦。生辰快乐！”
谢迟虽知道傅瑶一早就在准备，但也没想到她还会特地精心打扮，眼神一黯，笑道：“很好看。”
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的不止傅瑶，谢迟也没逃过。
早前他见着傅瑶盛装打扮时，心中虽喜欢，嘴上却只会淡淡地说句“不错”。但相处到如今，他在这点上倒是更像谢朝云了，不再吝啬对傅瑶的夸赞。
傅瑶笑得眉眼弯弯，直接上手攥了他的指尖，拉着他往屋中去帮他更衣。
谢迟见着那早就备好的衣袍，挑了挑眉：“你这几日还真悄悄地做了不少事。”
那绛紫色的衣袍是全新的，与他身上这件公服的颜色差不多，傅瑶爱极了他着紫衣的模样，见着这衣袍之后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寻常男子是压不住这颜色的，可谢迟却不同，他身上有着浑然天成的矜贵，很衬这颜色。
谢迟平素里的衣裳以浅色为主，傅瑶虽想看他穿紫衣，却一直没好意思提，如今趁着这次生辰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让他来试一试了。
谢迟见她眸光极亮，带着些雀跃，低声笑道：“那就帮我更衣。”
“好。”傅瑶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与谢迟耳鬓厮磨得多了，在这种事情上就没那么拘谨了，再加上今日兴致很好，几乎没什么犹豫，便直接上手帮他脱了公服，穿上了这紫袍束了衣带。
兴许是早几年在沙场上练出来的，谢迟的身材很好，穿上这衣裳之后就更显得宽肩窄腰，长身玉立，傅瑶险些都要看痴了。
她摩挲着那衣袍上绣着的暗纹，忍了又忍，终归还是没能矜持住，忍不住垫脚吻了吻谢迟的唇角。
谢迟见她一副情不自禁的模样，原本就大好的心情更是愉悦，他顺势抚上傅瑶的脸颊，将她抵在那里，继续加深了这一吻。
侍女们都知情识趣地没进来打扰，两人缠绵许久，傅瑶只觉着腿脚发软，若不是腰间还有谢迟扶着，怕是就要站不住了。
她攥着谢迟的衣袖，勉强寻出些理智来，轻轻地推了下：“……且等等。”
谢迟垂眼看着她，眸中已经染上情欲，但也知道如今这时辰怎么都不合适，只能在她唇上咬了下，不情不愿地退开来。
“所以，你给我准备了什么贺礼？”谢迟低声问。
“你怎么不再多配合会儿？”傅瑶忍笑抱怨了句，而后又拉着他往书房去，“我原本还想着，要给你一个惊喜呢，结果一早就被猜到了。”
“我倒也想装不知情，”谢迟无奈笑道，“但这也太难了点。”
毕竟这事真不算难猜，只要一想到要过生辰，立时就知道傅瑶是在做什么了。
谢迟跟在她身后，抬手替她扶了扶那快要坠下来的步摇：“慢些。”
“我想了许久究竟要送什么贺礼，可你什么都不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送你一幅画好了。”傅瑶取出那画卷，提前叮嘱道，“琴棋书画里，这已经算是我最能拿得出手的了，所以你……”
她着意拖长了声音，谢迟会意，笑道：“你放心，我会很喜欢的。”
傅瑶提前威胁了一番，得了谢迟这句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将那画卷给了他，又道：“再有，等晚些时候我亲自下厨给你煮碗长寿面，那个是真不大行，但是不准嫌弃。”
“好好好，不嫌弃。”谢迟如今心情大好，自然是说什么应什么。
他缓缓地展开那画轴，及至看清楚之后，不由得怔了下。
那长卷展开来，其实是绘了三幅，皆是垂钓图。
山水依旧，只是景色不同，分别为春花烂漫、接天莲叶以及满山红枫。
若要旁人来看，必然会夸这写意画风，可谢迟却抬眼看向了一旁——那里原本是悬着一副寒江垂钓图的，早前被傅瑶给讨走了。
那寒江垂钓图是出自谢迟之手，他在看到长卷后随即就反应过来，这山水是仿着那寒江垂钓图来的，刚好凑成了四时景。
再有，原本孤舟垂钓的人旁，又添了个红衣的背影。
寒江垂钓图是一望无际的辽阔与寂寥，可眼前这长卷，却是生机盎然，带着些动人心弦的鲜活。
谢迟看向傅瑶，对上她那诚挚的目光后，霎时就明白了她这画的蕴意——
今后四时景，我总是会陪在你身边，与你同看的。

第61章
谢迟文采风流，虽说这些年已经再没什么闲情逸致，可造诣犹在，能轻而易举地看出这画中蕴含着的心思。
对他而言，眼前这无声的长卷，甚至是要比甜言蜜语更为触动的。
他只觉着心上像是被人撩拨了一把，心绪起伏，顿生涟漪，目光中也随之多了许多温情。
谢迟轻轻地抚过长卷，细细地看过，而后看向傅瑶笑道：“我很喜欢。”
他这笑与平素里有微妙的不同，不再是老成持重，眉目舒展开来，光风霁月，竟隐隐能窥见昔年模样。
傅瑶看得愣在了那里，一时间只觉着悲喜交加，眼有些酸，但随即露出个大大的笑，扑到谢迟怀中环着他的腰：“你喜欢就好。”
谢迟愣了下，低头在她鬓发上落了一吻，又笑道：“你若是再这样，我可不保证还能克制住。”
闻言，傅瑶连忙乖巧地站好了，后退半步。
她看了眼天色，约摸着时辰差不离，同谢迟商量道：“我让厨房备了桌酒席，过会儿咱们同阿云一块吃顿饭吧。”
“好，”谢迟点头应了下来，忽而想起傅瑶方才的话，又问道，“那我的长寿面呢？”
“等晚间再给你煮。”傅瑶已经提前试过两次，虽不如厨子煮的，但味道也说得过去。
谢迟在一旁坐了，复又垂眼看着那画，随口道：“我记得早前阿云曾经夸过你的画，如今看来，倒的确担得起她的称赞。”
“毕竟这是我最拿得出手的了。”傅瑶先是自谦了句，随后又有些得意地同谢迟道，“若说起来，这满京闺秀，能胜得过我的寥寥无几。”
倒不是她自夸，事实的确如此。
世家闺秀们学琴棋书画、学女红，大都是为了万一用得上时不至于露怯，学个六七分也就够了，一般也没指望能就此钻研出什么来，毕竟再往上就要看天资了。
但傅瑶对丹青却是满怀热情，刚巧在这一道上也有天赋，这些年下来算是佼佼者了。
谢迟瞥见她那狡黠的笑，很是配合地再次夸道：“的确很好。”想了想，又补充道，“是这几年来，我收到最喜欢的生辰礼了。”
两人在书房中消磨了会儿，及至晌午，谢朝云便过来了，也送上了给谢迟的礼。
厨房精心准备了酒菜，色香味俱全。
谢朝云尚未落座便先笑道：“其中几道菜还是瑶瑶特地请了明月楼的厨子，来家中做的。她为着你这生辰，可是忙里忙外，花了好大的心思。”
谢迟神色温柔地看向傅瑶，勾了勾唇：“费心了。”
“这也没什么，何况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自己也高兴。”傅瑶在谢迟身边坐了，并没要丫鬟伺候，亲自斟了酒，“我的酒量不算好，所以就敬你这么一杯，便不能再多喝了。若不然，晚些时候怕是未必能起来给你煮长寿面。”
她对自己的酒量有数，若是旁的时候，兴许就放纵了，可今日还有旁的安排，所以还是克制些为好。
谢迟见过傅瑶酒醉后的模样，也还记得那醉后的一吻，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好。”
“愿你身体康健，平安顺遂……”傅瑶抿了抿唇，飞快地瞥了眼另一旁的谢朝云，又小声道，“你我长长久久。”
她终归还是没办法神色自若地，当着旁人的面说情话，耳垂都红了些。
谢迟却只觉着她这模样分外可爱，笑着饮了这杯酒。
谢朝云掩唇笑了声，真心实意地替他二人觉着高兴。
她当初是想着，给谢迟找一个能当做牵挂的夫人，陪着他，让他不至于再将自己的命不当回事，随随便便地拿去赌……
眼下看来确是卓有成效。
谢迟已经好些年没正经过过生辰，如今虽只有三人，远不如当年那般热闹，可他心中却觉着满足。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朋友满长安的世家公子，也不喜欢热闹，像现在这样，身边坐着自己最为看重的两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他一直过得很“独”，不喜欢太亲密的关系，原本都做好了一辈子孑然一身的准备，怎么都没想到就这么阴差阳错的，不过半年就多了个傅瑶。
他素来不喜意料之外、不受自己掌控的事情，唯独这件，算是个例外。
酒足饭饱后，谢朝云并没急着离开，她同傅瑶使了个眼神：“说起来，我近日得了一张古琴……瑶瑶还没听过兄长抚琴吧？”
“没，”傅瑶立时会意，偏过头去看向谢迟，满是希冀地问道，“可以吗？”
谢迟将她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中，无奈地笑了声，吩咐道：“去取琴来。”
他兴致好时是个好说话的人，过了会儿，月杉将那古琴取来后，谢迟粗略地试了音，又叹道：“我已经有许多年未曾抚琴，生涩得很，怕是要辜负这好琴了。”
傅瑶早就与谢朝云乖乖地坐好了，听了他这话后，连忙道：“你若是听了我的琴，才知道什么叫辜负呢。”
谢迟摇头笑了声，没再多说，垂眼看着那琴上的篆刻的小诗，在记忆中搜寻了段熟悉的曲调，拨动了琴弦。
他方才那话并不是谦辞，就算当年再怎么厉害，这么些年未曾动过，也的的确确是生疏了不少。初时断断续续的，甚至难成曲，渐渐地方才好起来。
傅瑶倚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看着谢迟。
她从未见过谢迟抚琴的模样，也从未想过，竟然会这么……好看。
他面如冠玉，如鸦羽般的眼睫低垂着，抚琴时心无旁骛，平素里那凌厉的气势缓和了许多，透着些温润的意味，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
一双手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骨节分明，修长，轻挑着琴弦的时候倒像是在人的心弦上拨弄了一把似的。
莫名其妙的，傅瑶竟看得红了脸。
谢朝云将她看模样看在眼中，强忍着笑意，手中执着团扇轻轻地摇了摇，示意丫鬟不要声张，而后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回听雨轩去了。
傅瑶定定地看着谢迟，直到琴声戛然而止，回过神来，方才发觉谢朝云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阿云呢……”傅瑶问出口之后，方才反应过来，霎时只觉着脸热，抬手遮了遮眼。
她居然看得那么入神，压根没注意到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虽不知道，但谢迟却是知道的，见着她这反应，开怀笑了出来。
“不准笑我，”傅瑶捂着脸颊，向谢迟道，“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谢迟站起身来，亲自斟了杯茶，抬手将月杉给遣了出去，而后似笑非笑道：“你知道我方才弹错了吗？”
原本是不该有这样的疏漏，可被她那么目光灼灼地盯着，谢迟也不是圣人，难免是会走神的。
傅瑶愣了下：“有吗？”
她的确没听出来。
说出口之后，傅瑶自己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她方才究竟是在干什么？
谢迟喝了口茶，冲她招了招手，及至傅瑶到了自己身前，饶有兴趣道：“我是不是还没问清楚——你是何时喜欢上我的？”
他先前随口提过，傅瑶推说是一见钟情，谢迟便没再追问下去。
但他现在却分外好奇，究竟是什么时候见的一面，竟然能让傅瑶对自己这么情根深种。
谢迟的确是不怎么信一见钟情这回事的，在他看来，所有事情都需要缘由，就好比他对傅瑶，是时日愈久越能体会到她的好，所以才会渐渐地喜欢上。
这么些年来，傅瑶从来没主动向旁人提过自己初见谢迟时的情形。哪怕是像姜从宁这样好的手帕交，又或是长姐，同她们提及时也都是一句带过。
她记了许多年，就像是珍藏着属于自己的珍宝似的，并不肯轻易告诉任何人。
如今被谢迟亲自问起，傅瑶愈发犹豫起来，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迟垂首亲了亲她，低声问：“嗯？”
他这就全然是诱哄的姿态了，傅瑶招架不住，小声道：“……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很多年前……”谢迟想了想，忽而笑了起来，“那个时候，你才多大啊？”
一听傅瑶这口吻，他便知道绝不是自己回京之后的事，可再往前数三年，他都是在西境，自然见不到傅瑶这个娇小姐。
也就是说，必定是在谢家出事之前了。
傅瑶被他这清奇的角度给问愣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是……我那个时候，只是觉着你很好看，就像是画里的人一样……并没男女之情。”
她那个时候年岁尚小，不通情爱，对谢迟的确没男女之情，只觉着他像是画中的仙人。
可如今被谢迟这么一问，倒好想她小小年纪就觊觎着了一般。
“哦……”谢迟拖长了声音，又笑问道，“然后就惦记了这么些年？”
他声音中满是戏谑的笑意，傅瑶脸热得要命，简直想要转身就走。
谢迟却揽着她的腰，直接将人给抱了起来放在了桌案上，额头相抵，呼吸可闻。他摩挲着傅瑶的脸颊，开玩笑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第62章
“哥哥”原是个稀松平常的称呼，傅瑶这些年来也没少叫，可如今被谢迟低声念出来的时候，却透着些别样的意味，轻而易举地让她羞红了脸。
傅瑶偏过头去，不看谢迟，也不肯叫。
谢迟不依不饶地缠着傅瑶，作势要去解她腰间的系带，被傅瑶按着手，忍无可忍地瞪了眼之后，低声笑道：“你叫一声哥哥，我就放开。”
傅瑶着实不懂他在这件事上的执拗究竟从何而来，但也实在拗不过，只得轻轻地叫了声：“哥哥。”
她这声极轻，但谢迟离得这样近，是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可却偏偏说道：“我没听清。”
傅瑶彻底没了脾气，攥着他的衣袖，不情不愿地又重复了声：“哥哥，能放开我了吗……呀！”
傅瑶原本觉着，以谢迟的身份，是不该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才对，但直到被谢迟压在桌案上，半是强硬半是诱哄地要了一回之后，方才知道这个人竟然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耍赖。
“你怎么这样！”此时正是青天白日，傅瑶羞得要命，控诉道，“你方才分明答应我了，只要我叫了就放开的。”
她那如白瓷般的肌肤染上了羞红，鬓发散开些，步摇斜斜地坠着，衣裳半解，显得分外勾人。
谢迟掐着她的腰，不甚真诚地道歉：“是我没能克制住。”
其实到如今，谢迟早就不像最初那般生疏，在这事上傅瑶也能得趣，可这时间和地点实在太不合适了，傅瑶窘迫得很，还要勉强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着实是另一番折磨。
傅瑶看了眼身下的一片狼藉，水红色的纱裙上痕迹斑斑，布满了褶皱，已然是毁了。
她拧了拧眉，正欲发作，却听谢迟道：“今日不是我的生辰吗？就当是哄我高兴了，嗯？”
傅瑶：“……”
行吧。她总是说不过谢迟，也不忍心在生辰这日同他耍小性子的。
谢迟替她拢好了衣襟，复又将系带系好，并没让她下地，直接抱着人从书房往内室去了。
梳洗更衣，又是一番折腾。
傅瑶垂着眼睫，压根没好意思看丫鬟们的反应，等到一切收拾妥当之后，轻轻地踢了谢迟一脚，也不说话。
谢迟自知理亏，不躲不避地受了这一下，又笑道：“说起来，要不要去看看送来的生辰礼？若是有喜欢的，就不必收入库房了。”
他主动递了台阶，傅瑶心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谢迟的生辰是大阵仗，就算不办宴席，众人也都惦记着，各家的礼单堆成了一叠，各式各样的贺礼，再加上宫中赐下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寻不到的。
若是往年，谢迟压根看都不会看，直接让谢朝云收入库房了事，但今年为了哄傅瑶，还是专程陪着她一一看了。
姑娘家大都是喜欢看这些的，傅瑶脸上也多了笑意，谢迟见此，愈发耐着性子作陪。
挑了几个摆件，令人放到书房和内室之后，傅瑶便开始着意看贺礼中的书画，她先要了宫中赐下来的那副古画，而后又慢慢品鉴着其他。
“若我没看错的话……这画是赝品吧？”傅瑶盯着手中那幅《岁寒图》看了会儿，倾身过去给谢迟过目。
谢迟看了眼，颔首道：“是赝品。”说着又向一旁的月杉问道，“这是哪家送来的？”
月杉翻了翻礼单：“是罗家。”
“那应该不是有意为之，”谢迟笑了声，“八成也是被人给诓骗了。”
这罗大人原是有名的富商，白手起家，没什么底蕴，自家子弟也都不是念书的料子，与仕途也是无缘。当年燕云兵祸后，朝中人手不够，谢迟赏识他有真本事，破例将他调进了户部。
罗大人在诗书一道不行，但管钱却是得心应手，这些年让谢迟省了不少心。
他不缺银钱，也不会有意拿赝品来糊弄，谢迟只一想，就知道他八是被人给诓了，当了个冤大头，还以为是真迹，高高兴兴地当做贺礼给送过来了。
傅瑶抿唇笑了声，将那画收了起来，复又看起旁的来。
展开画轴之后，傅瑶愣了下。
这画应当是刚画成不久，颜色都是新的，与古画相去甚远。
纸上绘的是一副白雪红梅图，画工精致卓绝，称得上是一流，仿佛能嗅着隐隐的梅香。依稀能见着远处晨钟暮鼓的古寺，不知怎的，傅瑶总觉着这寺庙有些眼熟。
其上还有一首题诗，字迹娟秀灵动，傅瑶曾见过魏家送来的礼单，愣了会儿，认出这字迹来。
于是再回过头看这画的时候，傅瑶也意识到，这画的是慈济寺后山的梅林。
“怎么了？”谢迟见她盯着这画看了许久，好奇地瞥了眼，“什么画，值得你看这么久？”
傅瑶手一抖，下意识地想要将这画给收起来，但犹豫了一瞬后，还是给谢迟看了。
她已经反应过来，这画这诗应该都是魏书婉的手笔。
说来也好笑，不久前她还在跟谢迟自夸画工，说满京城寻不到几个比自己好的，可如今就来了个不落下风的，而且……人家的诗作得也比她好。
其实也正常，魏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老爷子又曾是当世鸿儒，教出这样的孙女并不意外。
谢迟盯着那画看了会儿，又问月杉道：“这又是哪家送来的？看着倒是有些眼熟。”
月杉不动声色地攥紧了礼单，若无其事道：“是魏家。”
她在这事上的反应是要比谢迟敏锐的，已然注意到傅瑶的不对劲，心霎时提了起来，生怕出什么纰漏。
“那就难怪了。”谢迟不甚在意地笑了声，而后便自顾自地喝起茶来，并没再多看。
谢迟与魏书婉自小相识，又常去魏老爷子那边，会认得她的字迹和画工也并不算奇怪。傅瑶清楚这个道理，心中虽梗了下，但还是并没多问。
毕竟她先前已经逼着谢迟给了自己承诺，那就也该多给他些信任，不该疑神疑鬼的。
那样的话，她自己都觉着太讨人厌了。
及至看了一番，挑走几个合心意的贺礼后，傅瑶觑着时辰差不多，起身道：“我去厨房啦。”
“去吧，”谢迟想了想，又问道，“要不要我陪着你去？”
傅瑶连忙摆手：“不要。我本来就不太熟悉，若是被你盯着看，更紧张了怎么办？”
谢迟笑了起来：“不必紧张，我不挑剔的。”
旁人说自己不挑剔兴许还可信，但是谢迟这么说，实在是很没有可信度。
他这个人很挑剔，不喜欢的东西是半点都不碰的。
傅瑶腹诽了句，面上却并没表露出来，冲他摆了摆手，便领着侍女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
厨房这边一早就得了吩咐，也早就将东西准备齐全，傅瑶要做的并不多，但一番折腾下来，额上还是出了一层细汗。
银翘递了帕子来，傅瑶并没接，小心翼翼地将面给盛了出来，奶白色的鱼汤上卧着荷包蛋和小青菜，撒上方才切好的葱花之后，色香俱全。
等到一切妥当后，她才接过帕子来擦了擦，另丫鬟领了食盒，回正院去了。
谢迟平素里是挑剔不假，可在这事上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傅瑶的手艺如何，都会捧场地夸上几句。好在傅瑶的手艺的确不错，这长寿面做得味道不错，也就让他的夸赞显得真诚许多。
傅瑶托腮看着他，笑盈盈道：“你喜欢就好，等明年我还给你煮。”
“那若是我平时也想吃呢？”谢迟一本正经道。
“想得美，”傅瑶对厨艺并没多大兴趣，自小到大就没费心学过，以后也没打算改性，娇俏地同他笑道，“就看你表现了，将我哄高兴了再说。”
她煮了饭后，自己反倒没多少食欲，陪着谢迟吃了小半碗之后，便去沐浴了。
晚间，傅瑶换了宽松的衣裳，陪着谢迟在院中乘凉。
她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裙摆摇动，衣带与长发被夜风拂起，谢迟则躺在一旁的榻上看着，目光始终停在傅瑶身上，许久之后开口道：“瑶瑶，我今日很高兴。”
家破人亡后，这两个字就同谢迟无缘了，哪怕后来大权在握，哪怕他屠了虞家满门，兴许勉强算得上是痛快，但却并没多高兴。
他什么都有了，却又什么都不想要，可有可无。
旁人想要的权势，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责任。
谢迟从不会伤春悲秋，但偶尔也会想，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早几年是为了报仇，到后来，则是为了兑现当年给裴老将军的承诺，也为了不让谢朝云难过。
若是单单只有他自己，那生死其实并没那么重要。活着固然不错，可若真是死了，也没什么遗憾，兴许也能算是种解脱，能够好好地歇歇。
直到今日，谢迟方才寻着点自己喜欢的，也觉着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很好。若真出了什么事，到了生死一线间，他会舍不得。
谢迟从一开始就知道朝云的打算，无非是想给他寻个牵挂，那时他对此嗤之以鼻，觉着朝云未免太幼稚了，还曾反问“你觉着我会在意这些”吗？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在意的。
这件事上，是他输给朝云了。
繁星满天，他的目光就如这夜色一般温柔，前所未有的温柔。
傅瑶被看得心跳都快了些，走到他身前，半跪在榻旁，轻声问道：“谢迟，你是不是有些喜欢我了？”
谢迟在傅瑶腰上勾了下，侧身让出些地方来，让她在自己怀中躺了下来，片刻后低低地应了声：“嗯。”

第63章
谢迟这生辰过得可谓是尽情尽兴，傅瑶对他予取予求，就连往日不怎么愿意的，也都做了。
一夜荒唐，第二日，谢迟竟然破天荒地起晚了。
这实在是少见的事情，要知道他这个人睡眠极浅，再加上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总是天刚破晓就醒过来。这还是头一次，竟然要丫鬟来叫。
月杉在谢迟身边伺候三年，除了他生病卧床时，就没见过这种情形。她犹豫再三，眼见着再不起就要耽搁朝会了，方才大着胆子来将人给唤醒了。
谢迟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怀中的傅瑶，骤然生出一种不想上朝的想法，也算是明白为何旁人总说美色误人。
月杉听他应了声后便没动静，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还要去宫中吗？还是……给您告个假？”
谢迟身体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一年到头总要生几场大病，告假修养也是常有的事，萧铎并不会苛责，旁人就更不敢多说什么了。
年初遇刺之后，生了场大病，到如今也已经有小半年。
这半年他随着傅瑶一道，睡得早了些，也不会动不动就不吃饭，身体较之先前倒是有了起色，竟没再病了。
谢迟按了按额头，叹道：“去。”
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哪怕一时生出惫懒之心，也不会听之任之。
谢迟轻轻地将傅瑶放到了一旁的枕上，可还未来撤开手，就见着傅瑶不情不愿地蹭了蹭，攥紧了他的衣襟，似是不想要他离开一样。
她昨夜的确是累极了，到现在仍旧困得睁不开眼，眼睫微颤，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衣襟半遮半掩，还能见着昨夜留下的痕迹，谢迟眸色暗了暗，但终归还是克制住了，他狠心将傅瑶的手拂开，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傅瑶也不知听进去了没，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谢迟看着她的睡颜，笑了声，这才干脆利落地起身，更衣梳洗，往宫中去了。
傅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但就算休息了这么久，她仍旧觉着腰酸得厉害，随意吃了些东西之后，仍旧伏在榻上歇息。
每次做得太过，她总是会犯困，也着实不明白谢迟哪里那么多精力。
谢迟说是“去去就回”，可一直到晌午，他也没回家，傅瑶只能独自吃了午饭。
入夏之后天一日日地热起来，傅瑶便不喜欢再出门，大半时间都老老实实地在房中呆着，只有晚间起凉风的时候，才会出门去转转。
侍女已经在内室摆了冰盆，沁着凉意，驱散些暑热。
傅瑶穿着轻薄的纱衣，未着鞋袜，拿了册话本子看着，手边还摆着冰镇过的瓜果，倒是闲适得很。
“好凉快，”谢朝云一进门便先感慨了句，见着傅瑶这模样后，含笑叮嘱道，“虽说这样是舒服，可还是不要贪凉，万一病了就不好了。”
谢朝云在宫中时落下病根，这些年总是畏凉，饮食上也有颇多忌讳，如今一进这房中，倒是都快要替傅瑶觉着凉了。
傅瑶吃得凉物有些多，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的，谢朝云瞥了眼那碗所剩无几的瓜果，向月杉道：“还是要劝着些，不要由着她的性子来。”
“不要怪月杉，”傅瑶讪讪地笑了声，“她们劝了的，是我没听。”
“还好意思提？”谢朝云拿手中的团扇点了点她的额，又提醒道，“不过话说回来，兄长是不能……”
傅瑶抢先道：“我知道。他在府中的时候，我不会这样的。”
她着意问过太医，知道谢迟的身体底子还是虚，不能受凉，万一病倒了会很麻烦，所以他在家中时都会格外注意些。
“也是，你对他那般上心，自然是知道这事的。”谢朝云笑道，“是我多虑了。”
傅瑶让人将瓜果与冰盆撤了下去，向谢朝云道：“你专程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有件事想要同兄长商量，只是没想到他竟还没回来。”谢朝云在一旁坐了，瞥了眼傅瑶手中的话本，“这是讲的什么，有趣吗？”
“无非就是那些情情爱爱的，今日无事，我又不想做旁的，便拿来打发时间。”傅瑶递给谢朝云看了眼，好奇道，“近来朝中是有什么事吗？”
她与谢迟朝夕相处，隐约有所察觉，但一直没多问。
谢朝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傅瑶一眼，缓缓地答道：“的确是有事……朝中近来在为要不要与北狄和谈而争执。”
这是头等的大事。
北狄主动提出想要和谈，为此，朝中已经争论了好几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至今没争出个所以然来。
萧铎未曾发话，就连谢迟也始终未曾表态，这事一日悬而未决，就一日难消停。
谢迟从来不会主动提及政务，傅瑶也没料到，竟然是这样的大事。她想了会儿，小声试探道：“他应该是不想和谈的吧？”
谢朝云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点惊讶：“为何这么说？”
这几日，群臣也都在揣摩谢迟的态度，但谁也不敢下断言。
“我虽不懂朝局，可却了解他的性情。”傅瑶解释道，“他若真想和谈，就不会拖到现在了……而以他的性格，认定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更改的。”
当年萧铎刚登基时，可谓是内忧外乱，但谢迟从来没提过和谈的事情，强撑了下来。诚然是因为那时候他需要攥紧军权，树立威信，但这也代表着他的意愿。
谢迟是想收回十六州的。
“是啊，他不想和谈。”谢朝云点头承认了，可随后又无奈道，“可眼下这形势，怕是未必能成了。”
傅瑶道：“为何？”
“你应当有所耳闻，当初兄长遇刺之事，北狄大举反扑，裴老将军身陷敌阵不知所终。”哪怕时至今日，再提起此事来，谢朝云仍旧觉着恨，“后来总算是寻着了他。亲卫们拼死护送他冲出敌阵，死伤殆尽，而裴将军也身受重伤，寻着他时只剩了一口气，险些没能救回来……”
傅瑶攥紧了衣袖，她听谢迟提过些西境的旧事，知道这位裴将军对他而言，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可就算救回来，也没法再如当初了……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谢朝云叹了口气，“兄长原本要调他回京来修养，可裴将军执意不肯，说是自己坐镇北境，能做多少是多少。”
北狄凶狠难缠，裴老将军病倒之后，力不从心，可却又没能顶替他的人，数月来北境的日子并不好过。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北狄提出和谈之后，朝中立时就有人响应。毕竟若是边境太平下来，能少许多麻烦，也能省下一大笔军费粮草开支。
耗了这么些年，谁都耗不起了。
傅瑶咬着唇，心也随之揪了起来。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谢朝云幽幽地叹了句，又毫不留情道，“先帝昏聩无能，任由虞家做大，朝中原就没什么良将，燕云兵祸更是尽数折了进去，到如今竟寻不出什么人手，也是可笑。”
别说良将，当初两王之乱导致近半数世家都折了进去，空出了许多位置，连文臣都不够用。
谢迟就是拖着那么个烂摊子熬过来的。
可这不是朝夕间能解决的事情，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掀翻了重建，也得耗费十数年才能好。
谢迟与裴将军强撑了这么几年，想着再怎么难也要扛着去，将十六州收回，可却被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蠢货给打破了局面，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不上不下的。
谢朝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若谢迟当初没救回来，裴老将军也撂挑子了，如今会是怎么个局面？
可到头来，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们。
傅瑶理清楚这其中的干系后，沉默许久，轻声道：“他从来没抱怨过……”
“是啊，”谢朝云自嘲地笑了声，“若依着我的脾气，兴许就撂挑子不管了，又或者，一定要由着性子杀尽了背后的主使之人。可他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只杀鸡儆猴，说是眼下牵一发动全身，得慢慢来。”
旁人都说谢迟是有不臣之心的奸臣，可谢朝云看着，却觉着他简直都要成圣人了。
傅瑶复又沉默下来，等到谢朝云唤了她一声之后，方才回过神来，无力道：“阿云，我想帮他，可又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谢朝云抚了抚她的鬓发，宽慰道：“朝堂上的事情，又岂是你我能轻易插手的？更何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能让他有个安心歇息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可傅瑶却还是觉着自己做得不够，再与谢朝云闲聊之时也有些心不在焉的，等到将人给送走后，也没了看话本子的闲情逸致，翻来覆去地想着谢朝云所说的事。
及至傍晚谢迟回来，傅瑶听到动静之后，立时就迎了出去。
“怎么了？”谢迟见她满眼殷切，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开玩笑道，“我就今日回来晚些而已，难不成是想我了？”
傅瑶被他打趣了句，心下倒是一缓，拉着他的衣袖往里间去，帮他更衣。
谢迟看出她的不对来，也没费什么力气，轻而易举地就将她的心里话给哄了出来。
“你管好府中的事情就已经够了，还要做什么呢？”谢迟开玩笑道，“若是事情都要你做了，我做什么？就整日在家中，当个吃软饭的不成？”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又道：“虽说这样听起来也不错，不过我暂且还没这个打算。”
“你只管高高兴兴的就够了，不必想那么多，这么点事情还是难不倒我的，嗯？”谢迟牵着她的手，往外走，“陪我吃饭去。”

第64章
有的人是报喜不报忧，谢迟则不同，他是不报喜也不报忧。
谢迟很少会主动提起自己的事，一来是习惯使然，二来则是觉着没这个必要，横竖自己就能处理好，没必要拉着身边的人一起费心。
他就是一个活的很“独”的人，不在意旁人的非议，也不需要旁人的夸赞。
安抚了傅瑶之后，再见谢朝云时，他主动提及了这件事。
“你少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让她烦心，”谢迟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她原就不懂朝局政务，而我也不需要她懂那么多。”
谢朝云倒是没想到他会专程同自己提这话，愣了愣后，方才反应过来他是指自己昨日在傅瑶面前提及了和谈相关的事宜。
“你不必小瞧瑶瑶，”谢朝云解释道，“她看起来不谙世事，但实则是个聪明人，不过是这些年来家中娇惯，所以养成了这么个性子。若加以引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帮你解忧。”
谢迟凉凉地瞟了朝云一眼：“傅家中娇生惯养这么些年，难道来了谢家，我还护不住她，需要她去费心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吗？”
谢朝云被噎了下，一时没能想出反驳的话来。
在谢迟与傅瑶有争执时，谢朝云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傅瑶那一边不假，但实质上，她心底还是更偏向谢迟的，毕竟是血脉相连。
所以她会刻意引导傅瑶，提如今的形势，也提这些年来谢迟的不易，寄希望于自己入宫之后，傅瑶能够帮上更多的忙。
她始终都是有私心的。
可谢迟并不领这个情。
“她如今这样就很好，我不需要她再去为我改变什么。”
那些事情，谢迟自己就能处理得了，他不用傅瑶为自己排忧解难，每次回到家中时见着她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就足够了。
谢朝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既然执意如此，那我今后就不会再插手了。”
谢迟自然知道她的本意是好的，得了这句承诺之后，将语气放缓了些：“在朝中时，时刻都是这些事情，若是回到家中还不能得个清闲，仍要与她谈论这些……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这么说倒也没错，”谢朝云笑了声，她知道这是兄长递的台阶，便顺势下了，调侃道，“你可真是越来越维护瑶瑶了。我先前还总是担心，如今见着你们这般，就算是立时就进宫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谢迟勾了勾唇：“你先前说得没错，她很招人喜欢。”
“是啊，毕竟是我看中的人。”谢朝云似笑非笑地挤兑了谢迟一句，“好歹我当初一意孤行，定了这亲事，不然你兴许就真要孤独终老了。”
想起最初的争执，谢迟也不由得笑了声，在这件事上他的确输给了谢朝云，心服口服，也输得挺高兴的。
兄妹两人又聊了许久，丫鬟进门来回禀，说是魏姑娘到了。
谢朝云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谢迟的反应，解释道：“阿婉前几日就同我约好了，方才聊得兴起，我倒是将这事给忘了……”
谢朝云与魏书婉是自小的手帕交，交情极好，她回京之后两人陆续见了几面，但都是约在外边，或是谢朝云主动往魏家去。
这还是头一次，魏书婉上门来。
前几次见面时，魏书婉的态度皆是自然又大方，就算是用最严苛的眼光来看，谢朝云也挑不出什么不妥的地方，便放下了疑虑。
而对于她上门拜访这件事，谢朝云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毕竟多年交情摆在那里，总不好为着那点莫须有的猜疑，就要对人多加防范。
谢迟愣了一瞬，等到反应过来丫鬟话中的“魏姑娘”是谁之后，起身道：“既是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谢朝云随之起身相送，出门时，恰好迎面遇着魏书婉。
数年未见，魏书婉的相貌已然长开，看起来成熟许多，但却依旧是当年温婉沉静的气质，见着谢迟时怔了怔，但很快侧过身去行了一礼。
谢迟颔首受了这一礼，并没多言，径直离开了。
而魏书婉也没流连，始终垂眼看着地面，及至谢迟走了之后，方才抬眼向着谢朝云笑道：“多年未曾来过，我险些都要记不得你这听雨轩的位置了。”
谢朝云一直留神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见此，算是彻底放下心来，挽着魏书婉的手往里间去，感慨道：“毕竟都有七年了……当初修葺翻新的时候也改了些布置，一时认不出也正常。”
当年谢、魏两家交好，谢家长辈也都很喜欢魏书婉，两人隔三差五就会到对方家中去，对府中布局熟悉得很。可一转眼这么些年，是物非人非，着实让人唏嘘。
谢朝云再过月余就要入宫，届时再想见到就难了，只能趁着如今还自在的时候，多见见故友。
侍女沏了上好的新茶来，窗下摆起了棋局。
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些旧事，许久之后，谢朝云看着那残局，覆子认输：“你的棋艺真是大有长进……我记得当年咱们是能下个有来有往的，可如今，我确是敌不过你了。”
魏书婉端过茶盏来，轻轻地吹散浮叶，笑道：“各有所长罢了。你若是像我一样，几年光阴都耗在这上边，必然是能胜过我的。”
谢朝云分拣棋子的动作一顿，心下不由得叹了口气。
谢朝云听旁人提起过魏书婉这些年的经历，知道她嫁的那个夫君并不算如意，婆家也不是好相与的。三年前夫婿过世后，她安安稳稳地守孝三年，而后方才彻底脱离了夫家，回到京城来。
其实婆家原本是不愿魏书婉回京的，可如今魏家受谢迟照拂，底气也足，执意要女儿归家，那边争不过，最后还是松口三年孝期之后允她回来。
如今一南一北，算是彻底断了关系。
谢朝云对此是乐见其成的，当年也推波助澜帮过，她不忍见好友余生耗在那么个地方，所以促成了回京之事。至于要不要再嫁，是魏书婉自己来决定的事情，她并没准备置喙。
“离京数年，再回来，只觉着像是换了天地似的。”魏书婉并没同谢朝云诉苦，只悠悠感慨道。
谢朝云轻轻地揉搓着手中的棋子，笑问道：“那你觉着是如今好，还是当年好？”
“自然是如今。”魏书婉柔声道，“当年先帝在时，虽还能撑着面上的繁华，可内里的波澜起伏可真是叫人心惊胆战……如今朝政清明，是欣欣向荣之势，岂是当年能及？”
谢朝云脸上的笑意愈深，随口感慨道：“到现在，能说出朝政清明的，可没几个人了。”
要知道寻常百姓可想不了那么多，他们只看表面，八成还觉着如今的谢家与当年的虞氏一族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手遮天的奸臣。
就连朝臣，应当也没少背地里议论，说谢迟一手揽权。
她虽没明说，但魏书婉还是立时就反应过来，笑道：“百废待兴之时，是要有贤能者一力掌控朝局，不然就成了一盘散沙。但站得愈高，也就难免招小人艳羡记恨，受碌碌无为者误解……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毕竟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
她说话时温温柔柔的，却一针见血，但无论是夸是贬都不会太露骨，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朝云含笑附和了句，随后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转而聊起了旁的闲话来。

第65章
傅瑶白日里去了周家探望长姐，一直到傍晚方才回来，说来也是赶巧，正正好遇见魏家的马车离开。
两人刚好错开来，傅瑶只看着了个侧影，而后帘子放下，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傅瑶起初并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觉着稀奇，因为谢家其实一般没客上门来，偶尔会有朝臣来见谢迟，但女眷却很少见。
所以在回府时，随口问了句。
门房的小厮不敢欺瞒，如实道：“那是魏姑娘。”
傅瑶愣了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方才那马车已经离开，再看不见踪迹。她一边往府中去，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侧影来。
傅瑶少时是见过魏书婉的，但时过经年，早就已经记不清模样，只依稀记得是个温婉大方的闺秀。
方才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觉得她身形高挑纤细，几乎有些弱不胜衣的意味，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从容，哪怕没见着正脸，也让人觉着应当是个美人。
银翘小声嘀咕道：“好好的，她怎么上门来了？”
当初，银翘是随着傅瑶一道听了那些人背后议论的，也就对魏书婉这个人格外敏感些，虽然不确准她品性如何，但已经提前防备上了，如今提起来语气也不算好。
“魏姑娘与阿云自幼交好，就好比我与从宁一般，是多年的手帕交，过府来自然是见阿云的。”傅瑶轻声细语道，“毕竟阿云也快要入宫了，届时想再见，就难了。”
傅瑶先前也曾被那些闲话影响，格外在意过魏书婉，但自从与谢迟争吵又彻底说开之后，就没那么在意了。
平白无故的嫉妒不占理，疑神疑鬼也只会让自己显得很惹人厌，所以傅瑶已经说服了自己，不要去多做无谓的揣测。
谢迟已经破天荒地为了将来虚无缥缈的事情许了她承诺，她也该给予相应的信任才对。
更何况，谢朝云也已经为此作保，她也该信谢朝云才对。
银翘想了想，的确如此：“也是。”
虽是傍晚，但暑热未退，傅瑶执着团扇挡了挡光，加快了脚步，才一进正院就开始问月杉要凉茶要冰。
月杉知她怯热喜凉食，一早就令人备好了，立时去取了来。
“你平时总让我留意身体，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不知道了？”谢迟听到她的声音，随后就放了手中的舆图，慢悠悠地从书房中出来了，同傅瑶一道往内室去。
傅瑶被他抓了个正着，讪讪地笑了声：“就一点，不妨事的。”
谢迟自然地将她的手牵了过来，顺着手腕摸了下，笑问道：“究竟是我的体温比常人低些，还是你比常人高些？”
傅瑶回握，只觉着他的手像是上好的凉玉一般，羡慕道：“我自小就畏热，若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她挽着谢迟的手一并往屋中走，同他讲起今日在周家的事情来。
傅璇如今已经有六个多月的身孕，行动不便，再加上这一胎原就不太稳，所以听了大夫的话，开始卧床修养。傅瑶正是得知了此事，所以特地去探望的。
“我先前一直觉着文兰和松哥儿乖巧可爱，这次方才知道，生孩子一不小心还得受这样的罪。”傅瑶一想起今日见着长姐的清醒，再一想今后数月都要卧床修养，就觉着心有戚戚然。
谢迟见她似是有些怕，漫不经心道：“孩子就是这样，折腾人。”
傅瑶正准备换衣裳，听了他这话之后，解衣带的手顿了顿，回过头来看向谢迟，小声试探道：“你不喜欢孩子吗？”
谢迟：“……”
他的确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先前谢朝云问起时，就曾经直白地说过，方才听傅瑶抱怨，便随口附和了句。
然而看着傅瑶现在这反应，谢迟忽而觉着，自己仿佛是说错了话。
傅瑶仍旧在看着他，仿佛是一定要个答案才能安心，谢迟沉默了片刻，违心道：“也没不喜欢。”
他停顿的时间，就已经够傅瑶猜出答案来了，原本心下微沉，但听到他这回答之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要知道谢迟以前从来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并不会太在意她的想法，如今竟然也会为了她违心改口，着实是难得。
尤其是他现在这个神情，实在太难得一见了。
好些年了，谢迟就没说过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话，他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傅瑶，无奈地笑道：“倒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都随你。”
傅瑶原本的情绪被冲淡了许多，想了想：“算了，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说了算，随缘就是。”
横竖到现在，她也未见有孕，喜欢不喜欢的，等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说。
谢迟见她并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换起衣裳来，心下也稍稍松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是会在意傅瑶的情绪，也怕她会因此不高兴的。
傅瑶换了家常的衣裳，并没要丫鬟伺候，自己将长发随意地绾了下，便又凑到了谢迟眼前。
“怎么了？”谢迟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是有事要提。
“过几日有慈济寺牵头的庙会，夜间还有灯会……”傅瑶眨了眨眼，满是期待地看着谢迟，“文兰求了我带她去，我耐不住她撒娇，就应下了。”
京城不比江南，顾忌颇多，再加上傅璇身体不适不宜出门，文兰已经被关在府中许久，听丫鬟提起京中的灯会后便一直心痒，此番见着傅瑶之后算是见了救星，撒娇卖乖求她带自己去玩。
这庙会由来已久，是三年一度的盛会，京中百姓都会趁着这个机会热热闹闹地玩一番。傅瑶从前在京中时遇着这庙会也会去逛，便应了下来。
“所以呢？”谢迟看出她的心思，主动将她没说出口的话续上了，“你想让我陪着你去吗？”
“就是这么随口一提，不强求的。”傅瑶忙不迭地说道，“你若是事务繁忙，又或是不愿出门，那我就找阿云也是一样的……”
傅瑶知道谢迟不喜热闹，所以在问之前，就曾经再三犹豫过了，她并不想让谢迟为难。
但本质上她又是同文兰一样的性子，文兰来找她撒娇，她就想回来找谢迟撒娇。
她自己在这里左右为难，又想又不想的，谢迟悉数看在眼中，也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沉吟片刻后问了灯会的确切日子，颔首应了下来：“届时我陪你们去。”
傅瑶眼中霎时就亮了，攥着谢迟的衣袖，甜甜地说道：“好。”
谢迟道：“这么高兴吗？”
“这是你头一回陪我出门逛呀，”傅瑶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当然高兴。”
经她这么一提，谢迟方才意识到的确如此，傅瑶嫁过来小半年，他的确未曾陪她一道出门逛过。
若是早前，谢迟压根不会觉着如何，但现在他心中有了傅瑶的位置，便能意识到这样的确是不妥了。可加之傅瑶并没有为此抱怨过，如今又这么欢天喜地的，谢迟心中的愧疚不自觉地就多了些。
“今后你若是想着什么，只管同我提就是，不必顾忌旁的。”谢迟抚了抚她的鬓发，温声道，“我在这些事上并没什么经验，兴许会有不足之处，还请见谅了。”
傅瑶动了动唇，想说自己也没经验，这种事情无非是情之所至。
可这话说出来就变了味，倒像是在指责谢迟不上心一样，着实不适合现在这个气氛，所以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对谢迟的要求并不高，哪怕没那么喜欢她也无妨，只要在一日日变好，长久下来总是会有爱上的那么一日。
“说到这个……”傅瑶调整了下心绪，给谢迟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倒的确有件事想问你。”
谢迟听出她话音里的不怀好意，眉尖微挑，心中如翻书似的将近来的事情过了一边，面不改色道：“你说。”
“你先前说，很喜欢我给你筹备的生辰？”傅瑶看着谢迟，等他点了头之后凑近了些，笑问道：“那你知道我的生辰吗？”
谢迟：“……”
他毫无防备地被问住了，脸上空白了一瞬，甚至可以看出些不知所措来。
傅瑶欣赏着他难得的失态，慢悠悠地提醒道：“我的生辰是正月十六，上元节。”
这是个很好记的日子，但谢迟并不是忘记了，而是压根没留意。他没有像傅瑶那般将婚书翻来覆去地看过，也未曾想过去问。
本质上，他现在与傅瑶之间是，傅瑶说的他大都会应，也会纵着，但却很少会去主动关心。
“作为交换，我的生辰就交给你筹备，好不好？”傅瑶并没任何怪他的意思，反而顺势撒娇。
谢迟一直觉着自己是不吃硬也不吃软，可遇着傅瑶之后，方才知道这断言下得太早了些。
他还是很吃傅瑶这一套的，哪怕明知道她有意为之，但还是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应了下来：“好。”

第66章
傅瑶对这庙会原本是七八分期待，在谢迟应允下来之后，霎时就成了十分期待。
庙会三年一度，为期三日，算是京城这一带百姓的盛事，热闹至极，比之年节也不遑多让。傅瑶少时每逢庙会，都是必定要去逛的。
上次庙会时，两王之乱方才过去没多久，百废待兴，谁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只是旧俗不好更改，朝中还是分出些人手，仓促联合慈济寺办了庙会。
傅瑶那时在家中为祖母侍疾，未曾出门，但听府中的丫鬟提起过，说是那庙会冷清得很，不复往年盛景。
可此番却不同，最难的时候熬了过来，众人也都盼着这久违的盛事，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起来。
及至庙会开始这日，慈济寺已然布置好了讲经的道场，而城中东市、西市也都已经安排妥当，热闹又有序。有花鸟市，也有各式各样卖吃食的、卖小玩意的摊贩，更有投壶、套环等花样百出的博彩……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士女如云，偶尔也有打马而过的纨绔公子，惊得众人连忙避开，笑骂几句。
众生百态，欣欣向荣。
傅瑶怯热，又怕夜间会没了精神，所以白日里并没出门，而是在家中等着谢迟从宫中回来。左右无事，便往谢朝云那里，邀她傍晚同去。
“你与兄长结伴就好，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谢朝云高深莫测道，“我呀，另有安排。”
傅瑶被吊起胃口来，心中虽好奇，但见谢朝云未曾主动提起，便忍了下来并没多问。
谢朝云见她欲言又止，眼中写满了好奇，忍不住笑了声，并没再卖关子：“我早前曾经答应过那位，有朝一日要带他看看这京城庙会究竟是何模样，三年前忙得压根没顾上，如今恰赶上，总不好再糊弄过去，是得兑现承诺了。”
谢朝云信手一指，傅瑶循着看了过去，愣了片刻后忽而反应过来，她指的那是皇宫的方向！至于她话中的那位究竟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皇上也要来逛庙会？”傅瑶小声道，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
“他让兄长同我捎了话，说白日里不便出宫，想逛夜市。”谢朝云自己对这庙会倒是没什么兴趣，可去可不去，但早年答应过萧铎，如今他又主动提起，也只好陪着去了。
就好比谢迟也不见得很想去，但是为着傅瑶，还是应了下来。
当初在宫中时，傅瑶曾见过萧铎一面，那时她随着一众闺秀跪拜在地，萧铎冷着脸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对满院的美人熟视无睹。
她那时只觉着，这位皇上应当是个不怎么好相处的人，可现在看来，还是因人而异了。
至少在谢朝云这里，皇上还是颇为主动的。
再有月余，就是帝后大婚的日子，私下出宫见面也于礼不合，但以萧铎与谢朝云之间的交情，实在没必要计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谢迟并不是那些喜欢拿着祖宗规矩顶在头上说事的御史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阻拦，只是叮嘱萧铎要多带些侍卫，以防万一。
料理完正事后，谢迟并没耽搁，径自回了家中。
谢迟回来时，傅瑶恰好梳妆妥当，她这次并没盛装打扮，也没准备穿那些繁复的衣裙。
长发高高地束起，并无其他装饰，只系了根天青色的发带，看起来干净利落，身上穿的也是窄袖的劲装，素白色的锦袍上绣着翠竹，未施粉黛。
乍一看，倒像是个模样俊俏的小公子。
谢迟还是头一回见着她这般打扮，愣了下，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今日怎么这个装扮？”
“你难道未曾逛过庙会、灯会吗？”傅瑶理所当然道，“这样才方便。”
若是穿着那些精致又繁复的衣裙，再梳个坠马髻那样的发髻，簪个步摇、珠花，怕是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的，哪里能玩得尽兴？
谢迟意味深长道：“你倒是很有经验。”
“那是自然，”傅瑶非但没有羞愧的意思，反而很得意，一边推着谢迟去换衣裳，一边笑道，“等你什么时候不忙了，我就带着你把那些好玩的都一一试过去。”
其实两人的年纪相差也没有很大，但终归是经历不同，但谢迟总有一种傅瑶满是活力，自己则暮气沉沉的感觉，着实是有些唏嘘。
他理了理心情，打起些精神来，又问傅瑶道：“这夜市上有什么好玩的？”
傅瑶当即来了兴致，如数家珍似的，掰着指头给他一一盘点。
等到换下公服后，傅瑶将谢迟按在了自己先前的位置上，取下了他发上的白玉冠，探身拿了梳子来：“我来给你梳头！”
谢迟无奈地叹了口气：“好。”
在这事上，傅瑶的手还是很巧的，她没费什么功夫，就替谢迟梳了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发式，没再用玉冠，取了条墨色银线绣云纹的发带，将长发束了起来。
她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谢迟，感慨道：“我夫君真好看。”
兴许是过于期盼的缘故，谢迟发现傅瑶今日简直像是高兴过了头，一时间又是好笑，又觉着很是可爱，便由着她摆布了。
“时候不早了，”谢迟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提醒道，“吃些晚饭，该往夜市灯会去了。”
傅瑶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哪有这时候吃的？”说着，便拉着谢迟的手往外走，“自然是要去夜市吃了！”
她声音里满是笑意，谢迟快步跟了上去，笑道：“好，那就听你的。”
府中的马车早就备好，再往夜市之前，还得先去周家将文兰给接过来。
“那个，”傅瑶回想起上次领着文兰见谢迟时的情形，犹豫了会儿，提醒道，“文兰生性活泼，爱热闹这点也随我……”
她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谢迟已然会意，颔首道：“你放心。我不会同小孩子为难的。”
虽说两人在意的并不尽相同，但能得他这么一句，傅瑶也算是稍稍放下心来。
她知道有些事情强求不来，就好比谢迟对傅家始终都不亲近，也不怎么喜欢孩子……但只要能维系着平和，相安无事就好。
马车在周家门口停下，傅瑶着人去知会了一声，不多时，文兰便飞也似地从家中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伺候的婆子，连声让她慢些。
谢迟挑着车帘，将此看在眼中，饶有兴趣地问傅瑶：“你少时也是如此吗？”
“我还是要稳重些的……”傅瑶忽略了自己少时被丫鬟婆子追着念叨的旧事，也不回头看谢迟，俯身将到了跟前的文兰给抱了起来，放到了马车上，“慢些，若是磕了碰了，你下次可就别想我再带你出来了。”
“好，”文兰应了声，又控诉道，“姨母你来得太晚了，我还当你忘了这事呢。”
傅瑶哭笑不得：“我答应你的事，几时反悔过？”
文兰正欲同她贫嘴，可进了马车，对上谢迟的目光之后，却不由自主地先坐好了，乖巧地问候了声。
谢迟抬手扶了刚上车来的傅瑶一把，这才又看向文兰，露出个温和的笑来。
来了京中这么些时日，文兰也隐隐听过自己这位姨父的威名，再加上先前那次见面，他对傅瑶都是冷冷淡淡，所以就算他这次态度温和了许多，文兰也不敢造次，一路上都很是乖巧温驯地坐在那里，话也不算多，只有傅瑶主动问起的时候方才答上几句。
一直等到了夜市，下了马车，见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文兰方才算是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笑意，兴致勃勃地仰头看着四周。
“我还是头一次见着文兰这么安静，”傅瑶踮起脚来，凑到谢迟耳边，开玩笑道，“你同小孩子大概真是八字不合……”
傅瑶并不避讳提到这件事，态度堪称自然，谢迟看出她其实是想缓和气氛，漫不经心地笑了声，低声道：“若是你生的，我倒是可以考虑爱屋及乌。”
傅瑶：“……”
这话可真是出乎意料，她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害羞，还是为那还没影的孩子唏嘘。
沉默片刻后，傅瑶提醒道：“若将来真有了，我会记得告诉孩子，他爹将他比作乌鸦的。”
谢迟还没来得及再说，傅瑶便被文兰拉着往前去了，他轻轻地皱了皱眉，为了避免被往来的人群给阻隔开，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这夜市实在是太热闹了，倒像是想要将三年前那场给一并补回来似的，灯火如昼，笑闹声不绝于耳。
谢迟并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地方，若是独自一人，怕是早就拂袖而去了。但见着傅瑶那眼角眉梢满是笑意的模样，又总是能搜罗出点耐心来，始终陪着她。
文兰在投壶的摊子那里站了，专心致志地看着，傅瑶令丫鬟婆子将人给看紧了，自己则回身去到了谢迟跟前。
夜市的气氛太好了，这种时候，众人也都少了顾忌，爱侣们光明正大地牵了手，互相倾慕的男女亦是频频暗送秋波，灯火掩映着玉人成双。
傅瑶拉过谢迟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仰头问道：“你见过三年前的庙会吗？”
谢迟没料到她竟会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摇了摇头。
三年前，他方才以雷霆手腕平定了两王之乱，正忙着收拾烂摊子，那时候说是拆东墙补西墙也不为过，忙得废寝忘食，压根就没在意过什么庙会不庙会的。
“我那时在家中为祖母侍疾，没能亲眼看见，但听府中的丫鬟提起，说是萧条冷清得很……”
那时正是新旧更迭之际，人人自危，恨不得闭门不出才好，最多也就是去寺庙上个香求个平安，哪里有逛街、玩闹的闲情逸致？
可如今，叫卖声、笑闹声不绝于耳，四下弥漫着吃食的香气，隐约还能嗅着淡淡的花香和脂粉香，眼前则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映得整条街如白昼一般。
虽喧闹，可这正是万丈红尘、人间烟火。
傅瑶攥紧了谢迟的手，引着他一一看去，想要将他从那不胜寒的高处拉回到人间来。她垫起脚，在谢迟脸颊落了一吻，笑道：“无论旁人如何看，我是要向你道一句谢的，谢你这几年劳心劳力，促成今日。”
傅瑶决定不了旁人如何评价谢迟，也决定不了史书之上会如何写他的功过，但在她心底，谢迟就是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谢迟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忽而一笑。
眉目舒朗，肆意风流。

第67章
与谢迟相处得越久，傅瑶就越明白，为什么谢朝云当初明明已经回绝了冲喜的提议，最后却忽然进宫去以这个名头，求了赐婚的旨意。
傅瑶是不爱同人勾心斗角，但却并不傻。
这亲事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非要说的话大概算是她倒霉，可她自己却明白并非如此。
谢朝云会选中她，是因为看中了她对谢迟的心意，想要通过她来试着软化、改变谢迟。至于究竟能不能成，就全然看造化了。
这是谢朝云的私心，也是她千方百计帮自己的缘由，傅瑶早就明白过来，但并没戳穿，也未曾怪过谢朝云。
因为归根结底，傅瑶同谢朝云的想法是一致的。她也想尽自己所能，让谢迟能够活得轻松些、开心些。
傅瑶自小不缺爱，家中将她娇养成了这么个温柔的性子，哪怕是对不相干的人，她也不吝给予好意，更别说是对谢迟这个自己心心念念了好些年的心上人了。
她想将自己的爱意和欢喜分一半给谢迟，让他不要再那么“独”，让他重新能沾染上烟火气。
哪怕明知道很难，也执意撞南墙，傅瑶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同谢迟比一比究竟是谁更“顽固不化”。
谢迟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在乎旁人的评价，是贬是誉都无妨，可如今见着傅瑶这模样，听她这般说，只觉着心跳都快了不少。
他口中没有甜言蜜语，也说不出什么深情的话，定定地盯着傅瑶看了会儿后，低声道：“我突然很想亲你，怎么办？”
不是那种一触即分、浅尝辄止的亲吻，而是将她抱在怀中，唇齿相依，缠绵不休。
傅瑶瞪圆了眼，万万没想到谢迟竟然说出这么一句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这句背后的意味，笑得见牙不见眼。
傅瑶飞快地回头看了眼文兰，见她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着，小声道：“等晚些时候，把文兰给送回去之后，我再专心陪你。”
“好啊。”谢迟慢悠悠道，“我等着。”
这庙会是三年一度的盛事，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王孙贵族，大都会来凑凑热闹。
这一路走来，谢迟见着好几个朝臣。
朝臣们很清楚，谢迟并没有与人闲叙的爱好，所以都知情识趣地没有上前来攀谈打扰，远远地拱一拱手算是问了安。
众所周知，在谢太傅面前，宁可少些礼节，也不要画蛇添足惹他不耐烦。
可这次却不同，谢迟非但没有任何不耐，甚至还含笑点头作为回应，看起来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朝臣见了，几乎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这种喧闹的地方见着谢迟，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他还这么个模样，实在是让人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生出了错觉。
傅瑶陪着文兰逛完了一整条街，眼见着时辰不早，开口道：“你娘先前特意叮嘱了，让你早些回去，不能玩太久……”
她知道自己的话对文兰并没什么威慑力，所以一开始就搬出了傅璇来，可就算这样，文兰仍旧不大情愿。
毕竟是个小孩子，在府中闷了那么久，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正在兴头上，自然是不愿意回去的。
文兰知道姨母对自己向来宽纵，当即攥了傅瑶衣袖，想要撒娇。结果话还没说出来，瞥见一旁谢迟那凉凉的眼神，硬生生地将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小声应道：“好吧……”
“乖，改日姨母再陪你。”傅瑶将文兰抱上了马车，除却周家跟来的婆子，还将银翘一并打发去送人。
文兰趴在窗外，恋恋不舍地同她摆了摆手。
等到将人送走后，就只剩了二人独处。
谢迟见她一步三回头，似是颇为放心不下，一副恨不得亲自将人送回去的模样，无奈笑道：“你未免也太娇惯着她了。”
傅瑶长出一口气，理所当然道：“毕竟是小孩子啊。”
谢迟倒是没再反驳，但心中却暗暗下了决定——
若是将来有了孩子，决不能放手交给傅瑶来带，不然指不定要养成怎么个无法无天的模样。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但长街上仍旧是人来人往，热闹半点都未减退，大有要通宵达旦的架势。
方才陪着文兰时，傅谣并未尽兴去玩，现下倒是彻底没了顾忌，拉着谢迟东看西看。谢迟手中还捧着方才买的点心，时不时地从纸包中取出一块来，顺手塞到傅瑶口中。
“从宁！”傅瑶远远地见着了姜从宁，口齿不清地唤了声，快步过去。
姜从宁在远处的莲花灯架下站着，循声看了过来，见着傅瑶之后，脸上立时多了些笑意：“我方才还在想，这种盛事你怎么会不来凑热闹？结果一回头，就见着了。”
谢迟不疾不徐地跟了过来，耐性十足地听着傅瑶同好友叙旧，并没多言。
“太傅今日竟有如此闲情逸致？能在这里遇着，可真是巧了。”
先前的朝臣都是恨不得躲着谢迟走的，放眼朝中，敢主动过来攀谈的也就那么几个了。
谢迟偏过头，果不其然见着了范飞白。
范飞白今日打扮得很是精致，这红黑两色的衣袍穿在别人身上或许会显得太过阴柔些，但在他身上却是恰到好处，手中还拿了把玉骨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谢迟看了眼范飞白身边跟着的那娇弱美人，又瞥了眼一旁的傅瑶与她那位闺中好友，意味深长道：“的确是很巧。”
领着相好的美人逛街，恰好遇上自己的未婚妻，还有更巧的事情吗？
范飞白是个最会察言观色的人，一见谢迟这神情就知道不对劲，愣了下，随后看到了灯下站着的那两位。
侯府与姜家并没什么往来交情，在定亲之前，范飞白也就见过姜从宁两面，确定不讨厌她的相貌模样之后，便应下了亲事，尽数交给了家中去料理，自己再没管过。
因为实在是不熟，所以愣了片刻之后，范飞白才意识到那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然后理解了谢迟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品出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虽说他风流的名声早就传遍了，也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但就这么撞上未婚妻……范飞白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尴尬，甚至隐隐有些担心，会不会为此闹起来？
但却并没有。
姜从宁的目光从范飞白身上掠过，又瞥了眼他身旁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就跟没事儿人似的，面不改色地同傅瑶说着话。
有那么一瞬间，范飞白都不由得怀疑，她是不是没认出自己来？
傅瑶慢了半拍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回过头看了眼，疑惑道：“那是谁？”
姜从宁抚了抚衣袖：“安平侯长子。”
“哦……”她的态度太过自然，没有羞涩也没有不悦，傅瑶点头应了声之后，方才忽而觉出不对来，猛地又回过头去看了眼，“范飞白？”
姜从宁颔首道：“是他。”
傅瑶打量了一番，正想夸一句相貌的确不错，便看见他身边跟着的那娇媚美人。虽说她不愿往坏处想，但就那个容貌那个气质，以及那个衣着打扮，断然不可能是寻常的侍女，那就只能是……
想通这一点后，傅瑶的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目光也从原本的欣赏换成了显而易见的嫌弃。
姜从宁将她这变脸看在眼中，忍不住笑了声，拉着傅瑶的手往相反的方向去：“那边有个卖绒花的摊子，手艺很是精巧，陪我去看看。”
傅瑶被她拉着走，回头向谢迟报备了声，又横了范飞白一眼。
范飞白：“……”
就从这个反应来看，他简直要怀疑，究竟哪位是自己的未婚妻了。
从姜家明知道他的名声，还义无反顾地应下这亲事时，范飞白就知道这位姜姑娘应该是不大在乎这些的。
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不在乎。
“你也算是得偿所愿，寻了个好夫人，不会同你计较这些。”谢迟轻飘飘地开口道。
这话旁人来说可能算是恭喜，可从谢迟口中出来，却越听越像嘲弄。
“呵……”范飞白干干地笑了声，心中百味陈杂，但无论怎么说，都不是全然的轻松和高兴。他看向姜从宁与傅瑶离开的方向，随口问道：“尊夫人仿佛对我很有意见？”
“是，”谢迟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你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范飞白想起先前谢迟与傅瑶吵的那一架，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想了想后又好奇道：“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最后是您让步了？”
虽说有些匪夷所思，但就如今这情况看，范飞白觉着，应该的确是谢迟让步了没错。
这可真是少见。
谢迟瞥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的事。”

第68章
谢迟不知道旁人是如何想的，会不会羡慕范飞白定了这么一位不娇不妒的贤妻，但就他自己而言，是半点都不羡慕的。
他很难想象，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与旁的女人在一处，傅瑶压根不在意，甚至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会是怎么个情形？
但凡喜欢一个人，是决计不会如此的。
看了这么一出后，谢迟再想起先前傅瑶同他吵架时的模样，都觉得分外可爱起来。
谢迟心情大好，抛下范飞白跟他那娇美人，自顾自地寻傅瑶去了。
傅瑶却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哪怕她知道姜从宁并不在意这些，但一想起范飞白那个浪荡公子的模样，她就觉着牙痒。但为了不坏了今日的好心情，她并没在姜从宁面前多说什么，陪着挑了绒花之后，便分开来各自逛去了。
傅瑶拿那绒花在发上比了比，尚未来得及问，便听见谢迟笑道：“很好看。”
从最初的“还不错”，到后来被问到时的夸赞，再到现在，甚至不用她主动开口，谢迟就已经熟稔地夸上了。着实是进步明显。
傅瑶抿唇笑了起来，将那绒花收好之后，想起方才的事情来，磨了磨牙：“方才那位范公子……可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纵然早就知道范飞白风流成性，可真亲眼见着他携妓同游，还撞上未婚妻……傅瑶还是觉着荒唐。
好在是姜从宁从一开始就没对他抱有任何期待，若换了旁的姑娘，怕是要又羞又气，背地里说不定还要哭上一场。
谢迟从前是压根不在乎范飞白私德如何，但如今却改了口，附和道：“的确是多有不妥。”
傅瑶冷哼了声，自我安慰道：“算了，好在从宁不喜欢他，他也不配。”
就像姜从宁打算得那样，嫁过去，身份地位都有了，及至生下个嫡子，就更不用在乎范飞白这个人如何，随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谢迟给她喂了块点心，含笑问道：“是继续逛，还是回家去？”
“再往那边去看看，”傅瑶软着声音问道，“好不好？”
这还是头一回谢迟陪着出门，她想多逛逛，若不然下次就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了。
“当然可以。”
傅瑶攥着谢迟的衣袖，往湖边去，那里的摊贩并不算多，是放生鱼、龟的去处。沿岸的树上悬着莲花灯，湖面上也有众人放出的许愿河灯，湖面映着月色与灯火，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发梢，夜色旖旎，夜市的笑闹声远远地传过来，听不大真切。
傅瑶将剩下的点心随手分给了玩闹的孩童们，拉着谢迟的手，十指相握，在这湖边散步。
“不去写河灯吗？”谢迟看了眼远处众人聚集的地方，问了句。他原以为傅瑶这样喜欢热闹的人，是一定会去借笔墨，放河灯的。
“那里人太多，先不去了……”傅瑶将谢迟拉到了一旁柳树下，笑问道，“你方才不是说想亲我吗？”
此处无灯火，两人的身形隐于树下，借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光亮，谢迟从傅瑶眼中看出些跃跃欲试的意味，低低地笑了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傅瑶再没往日的羞涩与不安，许是今夕气氛太好的缘故，她抛却了顾忌，抬手勾上谢迟的脖颈，主动地回应着。
唇齿相依，谢迟扶着她的腰，耐性十足地缠绵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傅瑶有些喘不上气来时，方才分开来。她半倚在谢迟身上，看向湖面上的月色与灯火，对岸依稀传来琴瑟笙歌，邈远婉转，将这夜色衬得愈发动人。
傅瑶只觉着满心欢喜，正欲开口，却被谢迟轻轻地按了唇，示意她往另一边看。
傅瑶偏过头去，见着了不远处的谢朝云，她穿了一袭鹅黄色的襦裙，手中提了盏莲花灯，眉眼带笑，一副温柔模样。
与谢朝云相处这么久，傅瑶已然能分清她的笑究竟是惯常的客套，还是发自内心，就如今看来，她看向身边那小公子的时候，的的确确是真心高兴的。
萧铎的目光一直落在谢朝云身上，向来显得有些苍白病弱的脸上多了生动的神情，格外专注。
分明年纪还不算多大，但却莫名让人觉着沉稳、深情。
谢朝云入宫，是出于诸多考虑，而促成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其实是谢迟遇刺之事。傅瑶很清楚这一点，现在难免觉着困惑，等到两人走远之后，轻轻地拽了拽谢迟的衣袖，好奇道：“阿云与皇上……看起来像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谢迟低声重复了一遍，轻笑道，“兴许算是吧。”
谢迟从前对感情之事并不在意，还是娶了傅瑶之后，方才慢慢开始上心的。哪怕是一早就知道萧铎对朝云有意，也未曾多管过，只问过几句，便由着她去了。
傅瑶更不理解了：“既是这样，那阿云先前为何不入宫呢？”
若是没记错的话，朝云当初还曾经听从太后的意思，帮着劝过萧铎立后。
“她那时刚从宫中出来，也不信感情之事。”谢迟回忆了下朝云当年给自己回答，若有所思道，“她还说，自己也分不清皇上对她究竟是姐弟之情多些，还是男女之情多些……”
谢朝云与萧铎相识时，他还是冷宫中的小皇子，那时自然是谈不上男女之情的，她对萧铎最初也是存了利用的心思。只不过宫中的日子太苦了些，长久相伴下来，还是养出些感情来。
谢朝云不信什么爱情，在她看来，姐弟之情是要比男女之情可靠百倍的，所以并不想越过那条线。
对于萧铎的暗示，她从来都是装聋作哑，不作回应。
而谢迟遇刺之事则是在背后推了一把，她反复思量许久，最终决定入宫，也终于开始正面回应萧铎的感情。
“这样啊……”
傅瑶一直觉着，喜欢就是直来直去的，听了萧铎与朝云这迂回曲折的纠葛之后，简直都替他们捏了把汗。
“我能看出来，皇上是真心喜欢阿云的。”傅瑶认真道。
谢迟道：“何以见得？”
“因为他看阿云的目光，就像是我看你一样。”傅瑶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是那种，喜欢了很久很久的感觉。”
谢迟脚步一顿，垂眼看向傅瑶，片刻后笑道：“这么说来，我与阿云都是极幸运的了。”
傅瑶笑而不语。
“话说回来，我先前似乎还没问出来，你究竟是在何处对我一见钟情的？”谢迟来了兴致，复又提起这件事来。
上次催问到一半，他自己生出荒唐心思来，逼着傅瑶叫自己哥哥，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也没能彻底问明白。
直到现在，方才又想起来。
提起这件事来，傅瑶只觉着脸颊微热，但见谢迟大有一副不问到不罢休的架势，只得小声道：“先说好了，不准再笑我……当年你蟾宫折桂，从长安街上打马而过，我恰好陪着长姐在路旁的首饰楼上挑嫁妆，听着街上喧闹，便趴到窗边去看了眼。”
直到如今，傅瑶仍旧将那日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郎风流俊俏，惊才绝艳，只一眼，便让她万劫不复，惦记了这么些年。
起初的的确确是无关风月的，若不是后来谢家出了变故，傅瑶兴许会将那个神仙一样的哥哥记在心中，但并不会生出旁的想法。
虽然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傅瑶对谢迟的感情中，是夹杂着半数的心疼与怜爱。
可谢迟却是记不得了，凝神想了会儿，也依旧没能想起那时的情形。
但掐指一算，已是六七年前的旧事了。
谢迟轻轻地摩挲着傅瑶的腕骨，拿文兰的模样作比，想了想她少时梳着双髻的模样，低声笑道：“我若是那时见了你，怕是也只能将你当做小妹妹一般看待了。”
“都说了不准笑我，”傅瑶在他手上掐了一把，但并没用力，抬头横了他一眼，话音里也带了些挑衅的意思，“知道了……大哥哥。”
谢迟：“……”
他眸色一沉，连带着想起那日午后的事情来，喉结微动，若不是还顾忌着周遭人来人往，他自己都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傅瑶将谢迟的失态看在眼中，知道他现在拿自己没奈何，愈发得意起来：“哥哥，你可不要‘为老不尊’，嗯？”
说着，她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谢迟愣了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低声提醒道：“等回府之后，我再同你算账。”
“哥哥，你怎么能威胁人……”傅瑶煞有介事，结果话说了一半，便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瑶瑶？”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傅瑶霎时僵在了那里，回过头去，对上了傅珏明暗不定的目光，讪讪地笑了声：“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第69章
傅瑶脸皮薄，往常是断然不会同谢迟胡说的，方才纯属来了兴致皮一下，结果一回头撞见自己亲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脸颊霎时就红了，目光飘忽不定，脚尖蹭了蹭地面。
虽然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实则是抓心挠肝，恨不得立时就走。
谢迟将她前后的变化看在眼中，险些直接笑出来，但念在她已经很是局促的份上，还是勉强忍了下来，没有雪上加霜。
“三年一度的庙会，我自然是要领着灵均来逛逛的。”傅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又向着一旁的谢迟拱手行了一礼，问候道，“谢太傅。”
谢迟心情大好，抬了抬手：“自家人，不必多礼。”
听了这话后，傅珏惊奇地看了回去。
倒实在不怪他惊讶，毕竟傅瑶嫁到谢家去这么久，就谢迟的态度来看，实在是半点都看不出算是“一家人”。
谢迟原本是随口一提，瞥见他这反应，一时间也有些无言以对。
还好傅瑶已经从方才那尴尬的情绪中缓了过来，横插在两人中间，同傅珏笑道：“若是早些遇着，你还能见着兰兰呢，她缠了我许久，来逛了一大圈，方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她就喜欢凑热闹，”傅珏摇头笑道，“明明是个姑娘家，结果比松哥儿外向多了，在家中总是闲不住，倒是松哥儿不喜出门。”
傅瑶不认同道：“谁说姑娘家就不能爱凑热闹了？”
“也是，毕竟你少时也是这么个模样。”傅珏调侃道，“文兰的性子不随长姐，倒像是随了你……”
兄妹两人熟稔地聊着，谢迟与岑灵均谁都没开口，在一旁等候。
谢迟的记性很好，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初同傅瑶在一处的那人，也就是曾经因着一首诗名扬京城的才子，岑灵均。
他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岑灵均，可岑灵均却对他的视线毫无所觉似的，既没有因着他的名声而惶恐，也没有任何想借机攀谈的意思。
岑灵均的目光落在路旁悬着的花灯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一副闲适模样。
傅珏并没留太久，与傅瑶聊了几句之后，便招呼着岑灵均离开了，傅瑶看着他二人的背影远去，回过神后瞪了谢迟一眼。
“怎么了？”谢迟明知故问。
傅瑶方才努力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可心中却一直没底，如今傅珏离开，方才小声道：“你说……我二哥方才是不是听见了？”
“现在知道慌了？方才一口一个哥哥的时候，不是还挺得意吗？”谢迟似笑非笑道，“话说回来，就算是听见了又如何？”
夫妻之间的情趣罢了。
他倒是坦然得很，傅瑶抬手捂了捂脸，努力想将这事从脑中清出去。
谢迟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又意味深长道：“你既然这么喜欢，等回到家中，记得多叫几声。”
“不要再提这事了！”傅瑶掐他。
“你二哥身旁跟着的那公子就是岑灵均？”谢迟拢着傅瑶的手，似是随口问了句。
傅瑶如实道：“是他。”
谢迟想了想：“你二哥同他的关系很好？”
“是啊。”傅瑶并没瞒他，将岑灵均的来历大致讲了，又道，“他二人都要参加明年的会试，在一处探讨学问，相互促进。”
谢迟是早就知道这事的，但并没表露出来，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方才留意到，傅瑶与岑灵均已然避嫌到了极致，甚至连句话都没说，只在最初颔首一笑当作是问候，任是谁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就算是再怎么不讲理，也没有为此吃醋的道理。
“时辰不早了，回府去吧？”谢迟道。
此时已经很晚，若是往常在家中，已经在床上歇着了。
初时的兴奋褪去之后，傅瑶也觉出些困倦来，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好。”
两人往先前停马车的地方去，车夫已经将文兰给送回周家，回到原处等着了。
银翘坐在车外发愣，远远地见着他二人之后，立时跳下来迎了上去，同傅瑶笑道：“已经将兰姑娘送回府中了，她在半路上就睡了过去，最后还是被乳母抱回家中的。”
“她年纪小，又逛了那么一大圈，自然是撑不住的。”傅瑶扶着谢迟的手上了车，坐定之后，伸了个懒腰，而后懒散地靠在谢迟肩上。
谢迟低低地笑了声，扶着她调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怎么，你也撑不住了？等回到府中，要我抱你进去吗？”
傅瑶没力气同他争辩，小声道：“不用。”
她从前还曾抱怨过谢迟寡言少语，总是要费尽心思，才能从他那里捞到两句话。现在才发现，原来话多了也有多了的不好，总是让她招架不住。
马车行驶没多久，却忽而停住了，傅瑶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忽而醒了过来：“怎么了？”
车夫回禀道：“回太傅，前边似是魏家的马车坏了……”
谢迟怀中揽着傅瑶，挑了挑眉：“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在朝中是照拂魏家不假，但也不至于到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的地步。
“是魏家的丫鬟拦了下，应当是认出这是谢家的马车。”银翘是在外边坐着的，回了话后，又向那丫鬟道，“车中坐的是太傅和我家夫人，你有何事？”
她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语气也有些凶。
说话间，傅瑶也已经反应过来，她打起些精神来，探身掀开车帘来向外看了眼，轻轻地按了按银翘的肩。
那丫鬟向傅瑶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解释道：“是奴婢认错了，还当这是谢姑娘的车，所以……”
谢家与魏家的宅子离得并不算远，傅瑶随即明白过来，这丫鬟是以为车中坐的是谢朝云，想要让顺路捎上一程。
以谢朝云与魏书婉的交情，这事再正常不过了，合情合理。
这丫鬟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傅瑶犹豫了下，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却见着个提着灯的美人徐徐走了过来。
那美人穿了一袭长裙，挽着披帛，发式正是被傅瑶果断舍弃的坠马髻，在夜市上逛了一圈之后，竟然半点没乱，莲步轻移间长裙铺散，发上的珠花与步摇微微晃动着，十足的优雅从容。
灯笼的光印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傅瑶看得愣了下，而后方才意识到，这应当就是魏书婉。
“是我这侍女冒昧了，还望夫人见谅。”魏书婉看向傅瑶，含笑道，“只是我这里的确是遇着了难处，不知夫人回府之后，可否帮忙令人去我家递个消息，让他们再遣车来此处接我？”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提出的要求也半点不过分，傅瑶随即应了下来：“自然可以。”
魏书婉颔首笑道：“那就多谢了。”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客气。”傅瑶应了声，及至魏书婉离开之后，复又坐回了车中。
这还是傅瑶头一回同魏书婉打交道，寥寥几句，就明白了为什么她能同朝云成为好友。魏姑娘模样好，性情也好，又是个格外知分寸的人，让人很难不喜欢。
其实方才有那么一瞬，傅瑶还担心过，魏姑娘会不会仍旧想要让捎上一程？及至听了她的要求之后，心中立时涌出些愧疚来，觉着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经历了这事，傅瑶的睡意是半点都没了，坐定之后，也没有心思去留意谢迟的反应，兀自检讨了起来。
她自小到大都活得光明磊落，从不与人勾心斗角，更不会为着没影子的事情拿恶意去揣测旁人，眼下却成了这样，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谢迟是将这事交给傅瑶料理的，自己半句都没说，如今也不理解傅瑶的情绪怎么就突然低沉下来了。他想了会儿，低声问道：“怎么了？”
傅瑶倚在他肩上，抱怨道：“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迟仍旧不明白：“什么？”
傅瑶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没什么。”
她自己都觉着那点心思有些龌龊，实在难以启齿，更不愿说给谢迟听。
“就算是要我猜谜，也得给个线索吧？”谢迟只觉着自己从没这么有耐性过，然而小姑娘的心思实在难猜，她支支吾吾地不肯讲，到最后也没了法子，只得作罢。
及至到了谢府，才一下车，傅瑶就忙不迭地让人去给魏家传消息。
谢迟拉着她往家中走，笑问道：“又不困了？”
傅瑶总觉着他是话中有话，抬头看了眼，福至心灵地懂了谢迟的意思，沉默片刻后果断道：“还是困的。”
就算是不怎么困，今日走了这么久的路，已经是腿软，实在是经不起睡前再折腾了。
谢迟勾了勾唇：“那今日就先饶过你，改日再算账。”
回到正院后，傅瑶强打起精神来沐浴更衣，最后困得都撑不开眼了，是被月杉扶着进内室的，挨着床榻之后立时就睡了过去，亮着的烛火都半点没影响到她。
谢迟收拾妥当回到房中时，傅瑶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不疾不徐地喝了半盏温水，盯着她的睡颜看了会儿，而后吹熄了烛火，在一旁躺了下来。
他的身体虽不大好，此时也已经觉出些疲倦来，但精神却很好，并没什么睡意。
谢迟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眼中浮现出些笑意来，在傅瑶鬓发上落了一吻，低声道：“好梦。”
从今往后，他应该不会再像先前那么厌恶热闹的地方，只要能有傅瑶陪在身边，就好。

第70章
庙会持续了整整三日，傅瑶只去了那么一晚。
当时玩的时候并没觉着如何，等到第二日，她便觉着小腿酸疼，再没什么出门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在家中歇息了。
谢迟则专心扑在了正事上，他虽从不会提及，但就他每日回来的时辰而言，傅瑶觉着，朝中的事情应当还是不大顺的。
七月底，宫中派了教习姑姑和尚宫局的女史来谢家，领头的正是先前傅瑶婚嫁时曾来帮过忙的那位，司记白芜。
依着旧例，帝后大婚前的一个月，宫中是要派人来教规矩的。
但谢朝云在宫中数年，对那些是再熟悉不过的，压根用不着费心去学，如今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白芜与谢朝云曾同在尚宫局当值，私交甚好，若不然当初谢朝云也不会特地托了她领人出来帮忙。如今她到谢家来，明面上是依循规矩，实际上算是出宫躲懒来的。
傅瑶先前在自己的婚事上认识了白芜，颇有好感，现下相处起来愈发觉着投缘。再加上谢迟白日里不在家中，左右无趣，她便时常会到听雨轩去凑热闹。
九月初是谢朝云大婚，月末则是姜从宁成亲，对傅瑶而言皆是极重要的事，少不得又要琢磨送什么礼才好。
若是旁人，她兴许送些贵重东西了事，可对于自己在意的人，她总觉着这样不大够，应该再添些带自己心意的才好。
傅瑶正为这事发愁，恰接到了姜从宁的邀请，约她一道往慈济寺去上香。
适逢一夜大雨将暑气驱散许多，白日里也难得有些凉意，傅瑶在家中闷了大半个月，也想要出门去逛逛，便应了下来。
雨虽已经停了，但天仍旧有些阴沉，月杉特地让银翘带了伞，以防万一。
说来也巧，傅瑶与姜从宁刚到山寺中，恰又飘起小雨来。
两人拜过佛上过香之后，各自撑了伞，往后院闲逛去了。
今日的香客并不算多，不似以往人来人往的，倒正好适合看景，山色空蒙，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再过几日是我娘的生辰，她并不愿大办，我便想着替她来求个平安符。”姜从宁笑吟吟地看向傅瑶，“你这平安符，想必是替谢太傅求的吧？”
傅瑶坦然承认了，颔首道：“是呀。”
“说起来，先前太傅竟陪你去逛了庙会夜市，”姜从宁想起这事来，调侃道，“那晚认出他的人可不少，后来私下里应当没少议论这件事。我前几日还听人说，谢太傅是将傅家女放在了心上呢……”
谢迟是出了名的不喜热闹，这么些年来，就没出现在这种场合过，可却偏偏陪着傅瑶逛了那么久，若不是因着喜欢，还能是为着什么呢？
傅瑶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口是心非地矜持道：“这也不算什么吧？”
“对旁人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谢太傅而言，能算是破天荒头一回了。”姜从宁下了台阶，又回过身去扶了傅瑶一把，感慨道，“你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两个离了山寺后院，顺着山间小径慢悠悠地闲逛着，满眼苍翠，碧色如洗。
傅瑶原本正在同姜从宁说话，瞥见不远处那一片梅林的时候，却不由得愣了下，忽而想起当初谢迟生辰，魏书婉送来的那一副亲笔画作。
“怎么了？”姜从宁随即发觉傅瑶的不对劲，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笑道，“如今还不到梅花开放的时节呢。说起来，这慈济寺后院的梅林也是一绝，尤其是落雪的时候，可谓是美不胜收。”
傅瑶走近了些，又回过头望了眼身后的慈济寺，彻底确定下来，那幅画中绘的正是这片梅林。
当初她曾因着那画梗了下，直到如今还记着，可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
傅瑶自我检讨了一番，觉着自己兴许是因为魏姑娘的画技不输自己，诗又作得很好，所以难免有些在意。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太过小气敏感。
姜从宁见她迟迟不语，神情更是复杂得很，笑问道：“你究竟是想起什么事情来了？这么些年来，难得有我看不明白你心思的时候。”
“我……”傅瑶原本是不愿讲的，总觉着这事有些难以启齿，但在姜从宁的再三催促下，最终还是大略讲了。
姜从宁听得皱起眉来，盯着那梅林看了会儿，想了想后开口道：“我早年并没同这位魏姑娘打过交道，可在她回京后，却是时常听人提起。”
傅瑶好奇道：“什么？”
“大体上都是夸的，说她德才兼备，性情温柔可亲、待人宽厚，若是见旁人遇着难处，总会尽力帮扶……”姜从宁回忆了一番，自己都笑了起来，“就连你那八面玲珑的小姑子，都未曾得过这么众口一词的夸赞。”
“兴许她的确就是这样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去过多揣测，”姜从宁缓缓说道，“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位魏姑娘绝对是个厉害角色。”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同傅瑶开了个玩笑，“是甩你十条街的那种。”
连姜从宁都说不准的事情，傅瑶就更没什么主意了，她抿了抿唇，将庙会那日的事情一并讲了，又说道：“我想着，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姜从宁是自小就看着后院中的姬妾兴风作浪的，对那些手段再了解不过，可如今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非要说的话，这事儿远及不上送的那幅画微妙。
那是给谢迟的生辰礼，不知魏姑娘可曾预料，最后看那画的人是傅瑶？而画中这梅林，究竟是随意为之，还是说对谢迟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但这都是凭空的揣测，做不得数。
只能说，这位魏姑娘要么是当真没那个心思，要么就是手段太高明。
“你离她远些，”姜从宁斟酌了片刻，“她若是没那个心思，是皆大欢喜，可若是真有那个心思，你八成是争不过她的。”
傅瑶愣了下，下意识辩解道：“谢迟应当不会……”
“瑶瑶，男人的话是做不得数的。”姜从宁无奈地笑了声，想起自己那离谱的亲爹来，又补了句，“他们在旁的事情上兴许还有几分聪明，但到了这事上，就像是没了脑子一样。”
姜从宁是压根不信男人的，有些话她不便同傅瑶说，但平心而论，她觉着这件事上与其相信谢迟能从一而终，还不如相信谢朝云会尽力维护。
同为女人，在这种事情上是要格外敏感些的。
可话说回来，再过月余谢朝云就要入宫了，届时也说不准会如何。
傅瑶哑然，半晌后看着那梅林幽幽地叹了口气。
“倒也不必太在意，听我一句，今后离她远些就是了。”姜从宁觑着傅瑶的神情，笑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吃个斋饭，也就该下山了。”
傅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随着姜从宁一道折返了。
傅瑶向来心大，等到吃完斋饭之后，就彻底将那事抛之脑后，不再多想了。
及至回到府中，傅瑶从袖中摸出了求来的平安符，正琢磨着该怎么劝谢迟带在身上，便见着月杉领着位太医从屋中出来。
那位太医傅瑶眼熟得很，正是先前谢迟遇刺之后，在府中留了大半个月照料的景文轩。
“怎么了？”傅瑶的心霎时沉了下来，快步上前问道。
“夫人不必慌，”景文轩垂眼看着地面，解释道，“太傅不过是偶感风寒，有些发热，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
谢迟的身体向来不怎么好，一年到头总要生几场大病，相较而言风寒发热实在不算什么。
景文轩先前还觉着难得，自己竟然能有半年不上谢家的门。
太医与正院的丫鬟都习以为常，谢迟自己更是没当回事，见着傅瑶回来之后，漫不经心地道：“听丫鬟说，你今日去山上了？”
他露在外边的肌肤透着病态的红，傅瑶在床榻旁坐了，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被那温度给灼了下。
“这不算什么，喝几帖药就好了。”谢迟抬手抚了抚她紧皱的眉头，怀疑道，“景文轩是不是又危言耸听了？”
“没。”傅瑶哭笑不得地替景太医辩解了句，将平安符塞到了谢迟手中，“这是我今日在慈济寺求来的平安符，你好好收着。”
谢迟其实并不信这些，但见傅瑶这个模样，还是将那平安符放到了枕下，颔首应了下来：“好。”
丫鬟熟练地抓药、煎药，傅瑶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不由得又皱起眉来，只觉着舌尖都要泛起苦意来，可谢迟却半点在意，试了下温度之后便一口气喝了下去。
谢迟将空碗放到了傅瑶手中，调侃道：“咱们到底是谁生病了？”
傅瑶怔了下，方才理解过来他这话中的意思，揉了揉脸，露出个笑来。
“这就对了。又不是什么大病，不必苦着脸。”谢迟随手摸了摸她的鬓发，催促道，“去吃些晚饭吧，不必一直在这里陪我。”
他病中没有胃口，但傅瑶还是劝着他喝了半碗白粥，自己到外间去匆匆吃了些东西，便又往内室来了。
谢迟已经躺下，似是睡了过去。
月杉低声问道：“夫人今夜要不要到别处去歇息？不然怕是会过了风寒。”
“不必。”傅瑶没怎么犹豫就回绝了，小声道，“我想留在这里照顾他。”
月杉正欲再劝，却只听谢迟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留下来吧。”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傅瑶身上，笑道，“刚好，我也想让你陪着。”

第71章
谢迟身体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众人又常常会忽略这一点。
大抵是因着他这个人手段强硬，雷厉风行的缘故，旁人总觉着他好像是无所不能的，那么点病症压根影响不到什么。
与那些分外惜命，稍有些不适就要请大夫来看的大人们不同，谢迟是个很能忍的人，若非是到不得已的地步，他很少会主动提出请医问药。
傅瑶也分不清，他究竟是习以为常了，所以当真不觉着难受，还是懒得折腾。
虽说景太医言辞凿凿，说这病算不得什么，但终归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再加上谢迟的身体底子本就不怎么样，便不是两三日间能好的了。
在这期间，傅瑶一直悉心照料着，堪称是尽心尽力。
就连月杉都忍不住劝了几句，说是那些事让她们丫鬟来就是，不用她这样忙里忙外地费神。可傅瑶却并没应，她不嫌劳累，甚至忙得还挺充实的。
从前谢迟生病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偶尔听他提起那些旧事来只觉着揪心。
像如今这样能帮得上忙，反而算是很好了，能够弥补些许遗憾。
谢迟让傅瑶留下，其实全然是出于任性的私心，他并没很在乎傅瑶会不会被过了病气，只想要她在自己身边陪着。
对于这件事，银朱颇有微词，背地里还同银翘抱怨过，但傅瑶自己心甘情愿，她劝也没用，只得作罢。
谢朝云来探望时，得知两人并没分房，愣了愣，想明白谢迟的心思后，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若真是让她也染了病，难道届时你就不会心疼？”
“她自己也想着留下来的。”谢迟面不改色道。
“若她自己染了风寒，必然是会要同你分房睡，怕过了病气给你的。”谢朝云提醒了句，“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归根结底，傅瑶总是将他放在头一位的。
谢迟自然清楚这一点，沉默片刻后道：“但我想让她陪着我，她也心甘情愿。”
他在病中时，心情总是不大好，也格外易怒。
有傅瑶在身边陪着，能缓解不少。
谢迟知道这样不大好，但他贪恋那点温柔，刚好傅瑶也心甘情愿，便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
对于他这回答，谢朝云一时间也有些无言以对，最后只能叹道：“罢了，慢慢来吧……”
对于谢迟而言，感情这种事情注定是没法一蹴而就的，先在他对傅瑶的感情虽还及不上傅瑶，但同半年前相比，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了。
看了谢迟，出门时再遇着傅瑶，见着她那高高兴兴、甘之如饴的模样，谢朝云的心情愈发复杂起来。
“怎么了？”傅瑶见她神色不大对，好奇地问了句。
谢朝云随意寻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看向侍女手中捧着的食盒，笑问道：“这是？”
“他说想吃我亲手做的面，”傅瑶解释了句，又忍不住嘀咕道，“这大热的天，吃什么面？更何况，我的手艺也没大厨好。”
傅瑶夏日里是半点热食都不想碰的，也没什么食欲，常常就是吃些瓜果、冰酪等物，着实理解不了谢迟的喜好。
但听他随口提了一句，她就还是乖乖去做了。
谢朝云见着她额上的细汗，无奈道：“你也不用事事都依着他。”
“这没什么，”傅瑶摇了摇团扇，笑道，“生病的人就是可以随意提要求的，只要于病情无碍，想要什么都该满足才对。”
她从小就是这样，生病的时候也会格外娇气些。
毕竟病中那么难受，药也那么苦，总要寻点安慰才好。
所以就算明知道谢迟的心思，傅瑶也不怎么介意。
她这模样看起来格外讨喜，谢朝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傅瑶的鬓发，柔声道：“快些进去吧，面放久了也不好。”
傅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便没再同谢朝云多说，领着月杉急急忙忙地往屋中去了。
白芜陪在谢朝云身边，从头到尾看了，及至离了正院之后，低声笑道：“你可真是给太傅寻了门好亲事。”
她当初受朝云所托，到傅家去帮忙的时候，就觉着傅瑶是个很不错的姑娘，近日相处起来，便愈发觉着好。
“是啊，”谢朝云无声地笑了笑，又自嘲道，“瑶瑶好到我都觉着愧疚了。”
她向来坑人不手软，若不然当初也做不出进宫求赐婚的事情来，可如今心中那杆秤，却是越来越偏向傅瑶了。
平心而论，若傅瑶是她的亲妹妹，谢朝云八成会让人离谢迟远些。
所以她一直都很能理解傅家的态度。
白芜与谢朝云共事多年，无需多言，便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开解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她自己乐在其中，不就足够了吗？”
“谢太傅受了那么多苦，”白芜开玩笑道，“兴许夫人就是上天给他的补偿吧。”
谢朝云笑了声：“瑶瑶喜欢兄长，所以才会甘之如饴，她也不图什么权势、地位，想要的就是那份感情罢了。先前是我亏欠了她，所以该尽力地维护。”
“这么说，你是确准要回绝严家了？”白芜会意。
早几年，众人畏惧他的手段和名声，大都是避着的，可也有那些权势比女儿重要的，想要借着亲事来攀上谢家。但谢迟那时并没半点想要结亲的意思，悉数回绝了。
可年初谢迟遇刺昏迷不醒，谢朝云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将傅瑶给娶回府中，算是破了他不近女色的名声。
在这之后，便开始有人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
尤其是在谢迟陪着傅瑶在庙会上逛了一大圈之后，众人看在眼里，便开始打上谢迟的主意来。虽说正妻之位没了，可当谢迟的妾室，生下一儿半女之后，也比嫁个旁人强多了。
毕竟谢家兄妹，一人掌朝局大权，一人要入宫为后，地位稳固得很。
兴许是有傅瑶这个先例在，严家并没有直接试探谢迟，而是隐晦地问到了谢朝云面前，还一副颇有诚意的模样，要将自家嫡女来当这个妾室。
“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答应，”谢朝云道，“只不过这事不好立时当面回绝，所以得走个过场。”
白芜会意，想了想后又问道：“那依着你的意思，是想让太傅今后都不要纳妾吗？”
虽说这像是谢朝云能做出的事情，但旁的世家大族都想着枝繁叶茂才好，像谢家这样人丁稀少的，按理说是该娶妻纳妾，开枝散叶才对。
严家同谢朝云提此事时，便隐晦地提及了子嗣之事。
“兄长若真在乎子嗣，先前何至于迟迟不娶妻？”谢朝云毫不留情道，“她们连这都看不明白，还想着以此来劝说，也是可笑。”
寻常夫妻，两三年才有孩子的也有的是，傅瑶嫁过来不过半年，谁都没为此催过，结果外人却这么上心。
谢朝云原本与严夫人还算是交情不错，经此一事，是理都不想再理了。
白芜先前就知道朝云偏袒傅瑶，今日算是彻底见识了，掩唇笑道：“息怒。”
及至回到听雨轩，竹雨捧了个盒子来，同谢朝云道：“这是魏姑娘遣人送过来的。说是自己在家中无事，亲手调制了些胭脂、香膏，送些过来给姑娘试试，若是喜欢的话，尽可以问她要。”
听闻是好友送来的，谢朝云脸上多了些笑意，招呼白芜道：“来试试。”
白芜也并不同她见外，试了之后揽镜自照，夸赞道：“魏姑娘可真是心灵手巧。”
“阿婉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很好……”谢朝云顿了顿，唏嘘道，“只可惜运气不大好。”
摊上那么个夫婿，早早地去了，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她回京之后，并不常提起旧事，一副随缘自适的态度，倒像是看破红尘似的。
白芜道：“魏家有太傅照拂撑腰，她模样好性情也好，纵然是再嫁之身，但想要挑个夫婿应当也不算太难。”
高门大户是嫁不得，但往低处寻，并不难。
“我试探过，”谢朝云如实道，“魏家倒是想让她再嫁，可她自己并没那个意思，说是这些年下来，只觉着孤身一人也挺好。”
谢朝云原本是想着，若魏书婉真有看重的人，自己也可以亲自说和，可见她的确没这个心思，便作罢了。
“合心意的人的确不好找，与其将就，是不如不嫁。”谢朝云道，“横竖有我在，也没人敢轻贱她。”
白芜欲言又止，谢朝云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合心意之人的确不好找，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年青梅竹马定下亲事的人，又岂会不是合心意之人？
若没有方才那事，白芜兴许就说了，可偏偏前不久才提过，她便将那话给咽了回去，摇头笑道：“我想岔了，还是不说为好。”
但谢朝云这样的聪明人，哪怕白芜不说，见着这模样，也猜到七八分了。她沉默片刻，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事不成。”
“看来你还是站在夫人那一边了。”
白芜知道谢朝云与魏书婉交情深厚，先前的确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旗帜鲜明地站在傅瑶那一边。
“我方才说了，瑶瑶不图权势、地位，想要的就是感情。”谢朝云垂眼看着盒中那鲜红的胭脂，“所以她眼中是容不得沙子的。在别的事情上她可以一退再退，但唯独这件事，她不会迁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瑶瑶想要专一的感情，阿婉也不想要来当什么妾室，”谢朝云温声道，“这样正正好。”

第72章
在谢朝云的有意历练下，到如今，谢家很大一部分事情都是由傅瑶来料理的。
傅瑶虽性情温柔，但有耐性有分寸，并不会一味宽纵，更不是那种软弱可欺的人。再加上有谢迟与谢朝云撑腰，家中仆从们对她皆是毕恭毕敬的，更不敢有意欺瞒。
起初兴许还有些生疏，可以一段时间下来，她处理起各类事情来已经很是得心应手。
而随着婚期将近，府中也开始忙碌起来。
傅瑶与白芜合计了一番，决定这件事上不让谢朝云插手。她这些年来忙了那么多，劳心劳力，如今大婚就只管安安心心地当新娘子就够了，剩下的事情她们来处理就是。
谢朝云管多了事情，这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完全“架空”，着实不习惯得很，尤其是见着她二人忙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要插手帮忙。
但每次都会被毫不犹豫地回绝。
到最后她也没了脾气，终于肯安心地当个甩手掌柜，不多管不多问了。
谢迟的病前前后后养了足有十日，方才好转，傅瑶忙完这边之后，随即就全身心地投入了谢朝云大婚之事中。
寻常的婚事就已经够折腾人的，更别说嫁入皇家，规矩礼节更是多不胜数。
傅瑶顾着那边，少不得就忽略了这边，谢迟被冷落了几日之后，再见着谢朝云的时候，便忍不住提了句。
“兄长不要太小气才是，”谢朝云慢条斯理道，“先前你病中，瑶瑶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如今不过是因着我的亲事忙了些，这也值得计较吗？还是说，你要同我争风吃醋？”
谢迟被“争风吃醋”四字噎得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说道：“她既然愿意忙，那就随她去吧。”
谢朝云：“……”
虽说她自己也觉着，那些章程规矩有一半算得上是繁文缛节，并没多大意义，但见着谢迟这个态度，却还是不由得有些着恼。
谢朝云并不是恼他不看重自己的亲事，而是恼他压根不了解傅瑶。
“婚姻大事，”谢朝云着重强调了下，“对于姑娘家而言，一辈子大概只有这么一次，自然是要格外看重些的。毕竟若是有什么不妥，兴许就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傅瑶这些日子忙前忙后，兴致勃勃地帮着筹备大婚，其实是乐在其中的。她很喜欢热闹的事情，半点都没嫌麻烦，就算是再怎么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可谢迟却仿佛并没发觉，又兴许发觉了，可在意的却只是她不怎么陪自己了。
谢朝云原本觉着两人的关系好了许多，大可以慢慢来，可眼见着自己要入宫了，却忽而发觉还差了许多。
甚至让她隐隐有些担忧。
谢迟对傅瑶，就像是养了个合心意的小猫似的，她撒娇卖乖，然后能换来几分好。而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几分好。
他索取得太多，可愿意付出的却太少。
这样的状态兴许能维系一时，但却难维系一世。
若是傅瑶能始终如先前那般迁就着他还好，若是有一天，傅瑶更看重自己，不愿意再迁就他了，届时会如何？
“兄长真该谢谢爹娘，给你这么一副好相貌。”谢朝云磨了磨牙，暗讽了句。
谢迟察觉到朝云的不善，也随即就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挑了挑眉：“是啊。”
谢朝云沉默片刻，又试着问道：“这件事上，你就没什么旁的想法？”
“我该有什么想法？”谢迟反问道。
“譬如，当初你们的大婚太过仓促，”谢朝云冷声提醒道，“瑶瑶兴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想要让我的婚事能尽善尽美。”
谢迟哑然。
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一点，只是发现傅瑶最近总热衷在听雨轩那边，就算是他在家中，也不回正院来，故而心中有些不满。
他与傅瑶的婚事……
谢迟其实并没多少印象，也很少会想起。
毕竟他原就不是那种心中会存风花雪月的人，更何况那时他昏迷数日才行，满心都是朝局和北境，的确没有分什么心思在婚事上。
如今竟谢朝云提起，他试着回想了下，只记得当初掀开盖头来，傅瑶拉着他的衣袖，仰头笑的模样。
“当初那桩亲事，旁人可没少议论瑶瑶。”谢朝云旧事重提，“毕竟没夫婿迎亲，她孤身一人到谢家来，也没拜堂……”她凝神想了想，又说道，“没记错的话，当时也没结发、没喝合衾酒。”
这种事情若是落在旁的姑娘身上，怕是想一想都要委屈的，真真算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可傅瑶却从来没抱怨过半句，如今更是尽心尽力地料理她的亲事，重要的章程同白芜反复确认，生怕给她留下什么遗憾来。
谢朝云自问当初对傅瑶的亲事算是上心，但那也只是出于愧疚的弥补，及不上傅瑶现下的一番真心。
听她一桩桩一件件地提起，谢迟脸色微沉，提醒道：“当初我才从昏迷中醒来，便是想要迎亲、拜堂，也决计做不到。更何况……”
更何况他那时并不喜欢傅瑶，也抵触这莫名其妙的亲事。
谢朝云冷笑了声：“那是要怪我擅自做主，给您定了这门亲。”
兄妹两人之间虽偶尔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但从不会像现在这样针锋相对，谢迟并不想同她争吵，直截了当道：“你有话直说就是，不必冷嘲热讽。”
他直接道破，谢朝云沉默片刻后，话音中带了些无力：“你能不能待瑶瑶更好些？”
“过去的事情是改变不了，毕竟当初的确是我一意孤行，你不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谢朝云叹了口气，“可如今你既然都已经喜欢了，就不能更温柔些吗？”
当初那些的确不该拿来苛责谢迟，可他提及那事时，没有半点心疼傅瑶的意思，反而理直气壮得很……这就让她有些难以接受了。
谢朝云忽而意识到，兴许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会越来越好。
兴许谢迟待人最好也就是这样了，这就是傅瑶做到了极致换来的。
不会越来越好，只会是傅瑶迁就，而谢迟将这个当做理所当然，偶尔会给她些好处和甜头。
也就这样了。
谢迟居高临下太久了，占有欲和偏执欲太强了，他压根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同傅瑶平等相待。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朝云的神情不可避免地僵了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劝。因为这种事情本质上是难以改变的，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谢迟目光沉沉，并不肯回答谢朝云的问题，只说道：“我与她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多管了吧？”
兄妹之间再熟悉不过，谢朝云很清楚他这个态度意味着什么，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袖，同谢迟道：“我开始后悔了。”
她一直盼着兄长能同傅瑶白首偕老，可时至今日，却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
这对傅瑶太不公平了。
年少时的一眼心动，不该成这样的。
“你我今日交谈，我会告诉瑶瑶，”谢朝云定定地看着自家兄长，注意到他变了脸色后，一哂，“原来你自己都觉着心虚啊……”
谢迟沉声道：“你大婚在即，我不想同你争吵。”
“旁的事情上我不如你，可在这件事上，兄长最好还是听我一句劝为好。”谢朝云笃定道，“若不然，你终会有后悔的那日，届时我可绝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谢迟未置可否，兄妹两人不欢而散。
为着这事，谢朝云接下来几日的心情都不大好，傅瑶看在眼中，终归还是忍不住去问了缘由。
“没什么。只不过一想到要离开家进宫去，不能再时时见着你，便觉着不舍。”谢朝云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将那日的事情告诉傅瑶，她也怕自己会弄巧成拙，反倒将事情弄得一发不可收拾，只能隐晦提醒道，“我离家之后，你不要事事迁就兄长，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进宫来找我。”
傅瑶并未起疑，只当她这是寻常的叮嘱，笑着应了下来：“好呀。”
她对谢迟是全然信任的态度，谢朝云一眼就能看出来，偏偏又不知该怎么劝，只得暗自叹了口气。
依着规矩，大婚前一日，礼部与宫中会一同来宣封后旨，授金册金印。
谢家门前整整一条街都彻底清空，一应所需皆早早地准备好，谢朝云领旨受封，向着皇宫的方向跪拜谢恩，全了这礼。
而在这日，魏书婉也上门来了，她身为谢朝云的多年好友，自然是要来送嫁的，提前一日来陪住在听雨轩，也足见交情深厚了。
傅瑶见着她时也并不意外，含笑问候了。
“当日庙会夜市，多亏夫人帮忙了……”魏书婉提起那日的事情来，同傅瑶道了谢。
她是个极擅话术的人，聊起天来让人觉着如沐春风。
傅瑶原本还惦记着姜从宁的叮嘱，想要离她远些，可不知不觉中就搭上了话，聊了起来。
“阿云早年吃了许多苦，如今总算是否极泰来，实在是让人欣慰。”魏书婉抚了抚鬓发，含笑道。
傅瑶点点头：“祸兮福兮，大抵都是如此，让你在这处吃了苦，就会在别处补回来吧。”
“兴许吧。”魏书婉抬眼看向傅瑶，状似无意道：“我觉着，夫人你的运气倒是一直很好，着实让人羡慕。”
这话像是随口一句感慨，她又温温柔柔的，傅瑶并没放在心上，抿唇笑了声。
魏书婉不动声色扯开了话题，绕到了旁的事情上，直到谢朝云回来，方才止住了话。

第73章
有魏书婉在，婚前这一夜自然是她陪着谢朝云，傅瑶便没在听雨轩久留，说了会儿话后便回正院去了。
谢迟在书房忙自己的事，听见她回来后，短暂地犹豫了一瞬，还是出了门。
他原本是对傅瑶有些不满的，但前几日同谢朝云争辩了一番后，倒是顾不上不满，反而开始隐隐担心她真会将那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傅瑶。
他这几日总是忍不住会试着去想，若傅瑶当真得知了那些话，会作何反应？
谢迟一直留意着傅瑶，却并没看出什么反常或是不妥来。
他也分不清，究竟是谢朝云并没告知傅瑶，那日不过是威胁，还是说傅瑶并不在意？
这几日，傅瑶仍旧如先前那般，每日高高兴兴地忙着，反倒是他“做贼心虚”似的，始终记挂着。
“今日怎么早早地就回来了？”谢迟不自觉地将声音放缓了些，并不是那种质问的语气，而是温和的询问。
他站在书房门口，傅瑶快步上前来，推着他往屋中去：“外边晒……魏姑娘今日来了府中，想必是要陪着阿云一道的，我就不便在那里打扰了。”
谢迟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便？”
他虽盼着傅瑶早些回来，多陪陪自己，但却并没想到是这个缘由。
“阿云与魏姑娘是多年好友，顶好的交情，我与魏姑娘又不算多熟悉，留在那里的话岂不是让彼此都尴尬？”傅瑶只当他是不懂那些姑娘家的小心思，解释了一番，“毕竟有些话，是不好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讲的。”
谢迟动作一顿，垂眼看着她，纠正道：“你不是外人。”
非要说的话，魏书婉才是那个外人。
“不是这么论的……”傅瑶笑了起来，认同道，“不过你说的没错，我与阿云和你是一家人。”
谢迟想要让她在自己膝上坐了，但却被傅瑶给避开了，不由得皱了皱眉。
傅瑶摇着团扇，抱怨道：“有些热。”
虽说已经不似盛夏那般，但她还是怕热，谢迟早就知道她这一点，捻了捻指尖，状似随口问道：“说起来，阿云可同你说过什么？”
“你指哪方面？阿云同我说的话可多了去了。”傅瑶不解地问了句，凝神想了会儿，倒是想起前两日的话来，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阿云同我说，让我不要一味迁就你。”
谢迟的眼皮跳了下，对上傅瑶戏谑的目光后，便知道她这话是随口开玩笑，并非是有意计较什么。
“阿云觉着我对你不够好，”谢迟斟酌着措辞，笑问道，“你觉着呢？”
傅瑶愣了下，不明白兄妹两人怎么在背地里议论起这种事情来？
“还成吧，”傅瑶被谢迟催了句之后，如实道，“不过若是能待我更好些，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她对谢迟的要求一向低得很，哪怕被长姐前后念叨了好几次，也依旧狠不下心来。
像如今这样就可以，两人在一处高高兴兴的，不会争吵，也没什么嫌隙，总是会越来越好的。
谢迟对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这样一个聪明人，又岂会看不出傅瑶的心思？
但谢朝云的话多少还是有些效果的，谢迟想了想，承诺道：“我会对你更好些。”
傅瑶凑近了些，含笑道：“好呀。”
及至第二日，傅瑶一早就醒了过来，谢迟刚醒没多久，见着她精神抖擞地起床时，不由得调侃道：“我可从来没见你起这么早过。”
“今日事情多，我得亲自盯着才放心。”傅瑶叫了丫鬟们来帮自己梳洗，急急忙忙的。
谢迟好整以暇地看着，原本觉着她这模样很可爱，可转念之间又想起谢朝云那日的话来……不知当初大婚那日，傅瑶是不是也是这样，急急忙忙的？是殷殷期待，还是忐忑不安？
原本大好的心情霎时复杂起来，谢迟只觉着不是滋味，但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傅瑶就已经收拾妥当，领着银翘出门去了。
她脚步轻快，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高兴都写在脸上了，头也不回地同谢迟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谢迟：“……”
虽说已经同谢朝云争论过，但见她这么头也不回地走，还是有些微不爽。
这一日，算是这么久以来，谢家最热闹的一日了。
谢迟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交际，压根就没在自己府中大办宴席请过旁人，这几年来，唯一一次就是傅瑶嫁过来时了。
而后便是今日。
帝后大婚，谢家自是不用摆酒席的，可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应用的都是最高规格，京中众人也早就知道此事，颇为关注。
毕竟这样的盛事，不知多少年才有一次，亲眼见了可是能同旁人说上许久的，世人都爱凑热闹，自然不会错过。
傅瑶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事办好，连同白芜忙里忙外，最后还是被谢朝云的侍女给拉进去的。
此时已临近傍晚，谢朝云换好了嫁衣带了凤冠，上好了妆，懒散地倚在梳妆台前，见着傅瑶之后笑道：“那些事情只管交给旁人就是，来同我说说话吧。”
这嫁衣与凤冠皆是尚宫局赶出来的，费尽了心思，最好的衣料、最好的绣娘与匠人、最好的珠玉玛瑙，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了。
大红的嫁衣上绣着精致绝伦的绣纹，凤凰的尾羽随着衣摆铺开来，金丝银线熠熠生辉，将人衬得艳丽又端庄，也格外高贵。
谢朝云的相貌与谢迟有六七分相似，自然也是极好，如今上妆之后更显艳色逼人，惊艳不已。
傅瑶在她身旁坐了，神情中满是赞叹和喜爱。
“这些日子，劳你费心费力了。”谢朝云拉着她的手，欣慰道，“白芜同我说，你办事很有章程，也做得很好，会是个很好的当家主母。”
傅瑶被她夸得红了红脸：“这是我分内之事。”
“是，也不是。”谢朝云模棱两可地说了句。
作为谢家夫人，的确是该料理这些事情的，可若不是当初她一意孤行地将傅瑶讨来，兴许也不用费心学这么多，傅家会给她寻个好夫婿，让这个最疼爱的小女儿过得轻轻松松的。
见傅瑶面露不解之色，谢朝云掩唇笑了声，将早就准备好的令牌给了傅瑶：“这个是当初皇上赐给我的，拿着它，便可以随意进出宫门。今后我是用不上了，便转赠给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又或是想见我了，只管进宫来寻我。”
这令牌的分量可是重得很，傅瑶应了下来，妥善地收了起来，又叮嘱道：“你在宫中，也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放心吧，”谢朝云云淡风轻道，“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
两人聊了会儿，谢迟过来了。
侍女们纷纷退开，魏书婉屈膝行了一礼，傅瑶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小声抱怨道：“你怎么才来呀？”
“我若是来得更早些，岂不是妨碍你们说话了？”谢迟笑了声，看向谢朝云，神情与语气皆是难得的温柔，“入宫之后，我会常去看你的。若是有什么麻烦或是委屈，只管告诉我，不要总想着自己承担，知道吗？”
谢迟并不是那种会长篇大论叮嘱的人，他的感情总是克制又内敛，像如今这样已是难得。
谢朝云其实并没将这亲事太当回事，可被傅瑶和谢迟轮番叮嘱之后，却莫名觉着眼有些酸，总算是寻着点新嫁娘的感觉了。
人人都知道她手段厉害，向来只有旁人怕她的份，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担心她也会受委屈。
“知道了，”谢朝云若无其事地笑了声，目光在并肩而立的谢迟与傅瑶之间转了转，郑重其事道，“你们在家中，也一定要好好的。”
傅瑶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谢迟听她话中的深意来，无奈地笑了声，颔首应了。
不多时，凤撵与仪仗到了谢家门前，浩浩荡荡的，几乎占满了门前的那条街。
傅瑶只觉着不舍，谢朝云对镜看了眼，自己放下盖头来，爽快地笑道：“走了。”
侍女与宫女随即簇拥上前，扶着她往外去，傅瑶则攥紧了谢迟的手，随着往外去，一直送到正门，见着谢朝云上了凤撵，目送仪仗往宫中的方向去。
一路上都已经清道，京中百姓挤在路边，又或是在茶楼、戏楼的高处，看这皇后仪仗。府中一早就令小厮们备了铜钱和糖果，等到仪架远去后，分给看热闹的百姓和孩童们，权当是沾喜气攒福气。
此外，傅瑶还做主赏了府中所有仆从三个月的月例，大方得很。
谢迟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显得格外沉默，傅瑶也不在乎旁人看没看到，始终攥着他的手，衣袖交叠。
等到连乐声都渐渐远去后，谢迟垂眼看向傅瑶，低声道：“回去吧。”
“嗯。”傅瑶乖巧地应了声。
两人慢慢地回正院去，原本热闹的府中逐渐安静下来。而回到正院后，饭菜倒是已经摆好，可谢迟却并没什么胃口，正欲开口，却被傅瑶给截了下来。
“今日是阿云大喜的日子，虽然是不舍，但还是要替她庆祝的。”傅瑶将他拉了过去，“事情都已经忙完了，再没旁的，我可以陪你喝些酒。”
傅瑶酒量不好，平素里是自觉不沾酒的，谢迟在一旁坐了下来：“那好。”
“阿云与皇上是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傅瑶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到了谢迟手中。
傅瑶知道，无论谢迟表面再怎么平静，心中必然十分在意。
他与朝云相依为命，骤然分开，是割舍了最重要的人，就算是时常能见着，终归也是不一样的。
傅瑶定定地看着他，笑盈盈道：“往后我陪着你。”

第74章
哪怕谢迟什么都不说，傅瑶也知道朝云的出嫁对他意味着什么，所以一早就让人备好了酒菜，准备舍开顾忌陪他喝一场。
她酒量不好，所以从一开始，傅瑶就知道自己第二日八成会睡到日上三竿。
虽然结果的确如她预料的那样，但过程却是不大一样的。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傅瑶只觉着浑身酸软，头也隐隐作痛，她伏在那里想了会儿，总算是勉强从一团浆糊似的脑中寻出点记忆来。
她醉了之后，就彻底没了顾忌，扑在谢迟怀中索吻。
谢迟原本那点沉郁倒是被她搅得半点不剩，先是哭笑不得，后来被撩得起了火之后，便直接将人给抱进内室……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不可描述了，傅瑶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些片段，扶了扶额，果断决定今后还是少喝些酒为好。
忙完朝云大婚的事情后，霎时就闲了下来，傅瑶原本还琢磨着该做些什么打发时间，结果竟猝不及防地病了。
她虽看起来柔弱，但身体却一向很好，很少会生病，若不然谢迟先前病中她陪了那么久，也难全身而退。
傅瑶自己心里有数，并没很当回事，原本是想着请个寻常大夫来看看，随意开几帖药就好，但谢迟知晓之后，却让人直接去将景太医给请了过来。
景太医是谢朝云早年在宫中时的旧识，医术过人，性情也很好，据朝云说，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太多。
傅瑶倒是觉着还好。
兴许只有对谢家兄妹这样不怎么听医嘱，不拿自己的病当回事的人，景太医才会多念叨得多些。
“夫人没什么大碍，应当是前些日子劳累过度，如今一下子清闲下来，再加上饮食中的凉物过多，病气入体，故而多有不适。”景太医开了个药方，叮嘱道，“这药按时吃，日常饮食也要忌口，不要吃过凉的、寒性的，过几日就好了。”
谢迟颔首应了，令人将景太医给送了出去，而后在床榻边坐了，似笑非笑道：“我先前说什么来着？”
方才听景太医直接点出来之后，傅瑶便开始心虚了，如今被谢迟问起来，只能讪讪地笑了声：“我今后多加注意，不再乱吃了。”
傅瑶贪凉，谢迟也曾劝过两次，她明面上倒是答应了，可谢迟不在家中的时候仍旧是该如何就如何。毕竟往年也都是这样过的，并没什么妨碍，所以就有恃无恐。
哪想到这么劳累了一番之后，竟真病了。
谢迟看向一旁伺候的月杉，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夫人都在做些什么？你们又是怎么伺候的？”
虽说谢迟神情未变，但责问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月杉立时就慌了。
傅瑶陡然生出一种东窗事发，被秋后算账的感觉，虽想躲着，但还是硬着头皮拉了拉谢迟的衣袖：“这事是我的错，你就不要去责怪她们了……毕竟她们总不能违逆我的意思。”
见谢迟不理，她又摇了摇那衣袖：“你若是非要罚她们，干脆先罚我好了。”
谢迟回头瞥了傅瑶一眼，见着她那带着些讨好的笑，无奈道：“算了……看在你尚在病中的份上。”
“其实也还好，”傅瑶揉了揉脸颊，自我安慰道，“刚好忙完了阿云的婚事，我就当借这个机会好好歇息一番。”
她是想得开的，然而等到见着那一碗漆黑的药汤时，心情就没那么好了，脸色也霎时垮了下去。
银翘知道她不喜欢吃苦药，贴心地准备好了蜜饯。
“先放一放，”傅瑶屏着呼吸偏了偏头，不想看那药，“等到过会儿再喝。”
也不知景太医到底都开了些什么药，她闻到那味道的时候，顿时生出些作呕的感觉，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谢迟将她这反应看在眼中，没忍住笑了起来。
傅瑶皱眉声讨：“你怎么还幸灾乐祸！”
“我原本还想着，就这么饶过实在是有些便宜你了，现在看来，这药就是责罚了。”谢迟将那药接了过来，低头嗅了嗅，“也还好。”
他这些年来喝多了药，也不会如傅瑶这般娇气，就算是黄连也能面不改色。
傅瑶看着谢迟那淡定的神情，凑近了些，随即又抬袖掩住了口鼻，简直怀疑他的嗅觉是不是出了问题。
谢迟挑眉问道：“怎么，不想喝吗？”
“才没有，”傅瑶隔着衣袖，含糊不清道，“我可是最听医嘱的人。”
她虽然怕苦，但并不会因此就闹着不喝药，最多……最多也就是拖延一会儿，在心中反复做准备，最后必定是会喝下去的。
谢迟笑了声，低头尝了一小口，面不改色道：“温度正正好，再放下去就凉了。”
说着，将那碗送到了傅瑶唇边。
傅瑶无奈地点了点头，捧过药碗来，屏着呼吸闭上眼，一口气将这药灌了下去。
大有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
谢迟强忍着笑意，目光落在一旁的蜜饯上，心中一动。
方才谢迟尝药的时候，神情压根就没变化，然而傅瑶一口气喝完之后，苦意霎时就涌了上来，唇齿间也随之蔓延开来。
她紧紧地皱着眉，正想要去拿蜜饯，却被谢迟捏着下巴，被迫仰起头来。
谢迟覆上了她的唇，傅瑶瞪圆了眼看着他，正想将人给推开的时候，唇间却被撬开来，随之被抵着送进来的是块蜜饯……
蜜饯很甜，可傅瑶却压根顾不得品，愣愣地看着谢迟。
这一吻并没持续太久，谢迟在她唇舌间留恋了片刻，而后退开来，扬眉笑道：“还苦吗？”
傅瑶：“……”
她抬手捂了捂脸颊，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轻轻地咀嚼着那块蜜饯，只觉着比往常吃得仿佛要甜上许多。
傅瑶对上谢迟专注的目光后，脸颊愈发地红了。
虽说最为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不知多少次，可方才那个举动却不大一样，但她一时半会儿就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只觉着分外高兴。
及至晚间，侍女来铺床的时候，傅瑶拦了下，同谢迟道：“要么……这两日你去书房歇息吧？”
谢迟毫不犹豫道：“不必。”
“你身体向来不好，还是要多加留意才是，我怕过了病气给你。”
傅瑶说这话时并没想太多，不过是心中想什么就说什么，可谢迟却忽而想起那日谢朝云同他的那场争辩。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册，强调道：“不必，我就在这里。”
见傅瑶犹豫，他又提醒道：“我方才已经亲过你了，也不想这几日都去独守空房。”
谢迟态度坚决，傅瑶最后也没争过，只得听从了他的意思。
好在这病并没持续太久，不过两三日就好起来了，凑巧姜从宁相邀，傅瑶便陪着她出门去了。
“是要去看衣裳首饰吗？”傅瑶问道。
再过半月就是姜从宁的婚期，换了旁的姑娘家，必然是在一心备嫁的，然而姜从宁却没这个心思，笑道：“我的嫁妆早就备好，没什么想要的了，咱们去戏园子听戏。”
傅瑶忍俊不禁：“你倒是真是闲下来了。”
她还记得，早在定亲之前，姜从宁已经开始备嫁，结果定亲之后，反倒像是没事做了一样，清闲得很。
“范飞白还不值得我上心。嫁到侯府之后，就得打起精神讨婆母欢心了，届时怕是有得忙，说不准一直得等到生下长子之后才能站稳……自然是要趁着嫁过去之前，好好地玩个够。”姜从宁是早就盘算好的，在傅瑶面前也没什么避讳的，开玩笑道，“希望范飞白能有用些。”
傅瑶愣了下，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姜从宁这话中的意思，哭笑不得地推了她一把，说不出话来。
“你都成亲半年多了，怎么脸皮还这么薄？”姜从宁低声笑道，“不过就是子嗣那点事，有什么说不得的？”
傅瑶咳了声，挑开窗帘来向外看了眼：“怎么还没到？”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姜从宁无奈地将人给拉了回来，“说起来，谢姑娘……谢皇后入宫之后，你那边没什么麻烦吧？”
“没啊，”傅瑶重新看向她，“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姜从宁擅交际，总是会知道许多她没听过的事情。
“就……”姜从宁斟酌着措辞，提醒道，“我看着，现在是有人打太傅的主意，想要到你家去当妾的。”
傅瑶对此倒是并没很意外，只是有些无奈，苦中作乐道：“那也没办法，毕竟他太好了。”
在傅瑶心中，谢迟这个人就是无一处不好。
姜从宁沉默了一瞬，很想提醒她，怕是没几个人会觉着谢迟的性情好，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权势地位可以忽略罢了。
“其实倒也没什么，他答应了我不纳妾，那就绝不会毁约。”傅瑶在这点上还是有把握和底气的，也庆幸自己一早就同谢迟摊牌，将此事给彻底说明白了，如今便省心多了。
姜从宁见她这般信任谢迟，原本的话倒是也不好多说了，只提醒道：“话虽如此，但有些手段还是要防着点的。”
傅瑶点头应了下来：“我会多留心的。”
说话间，马车在戏园子前停了下来，傅瑶扶着银翘下了车，随口问道：“我记得你先前并不怎么喜欢听戏，怎么突然想起来这边了？”
姜从宁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我倒是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听人说，侯夫人最喜欢的就是这些。左右闲着无事，得寻个事情打发时间，索性就来听听看。”
傅瑶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知道婆媳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处，尤其是遇着那种严苛的婆母，就真真是有的折腾了。就连当初长姐嫁给周梓年，两人身份差得多，婆母倒是不怎么立规矩，但也曾规劝过她要勤俭持家。
好在周梓年是站在长姐这一边，又会在其中调停，算是渐渐和睦起来。
戏园子中人不少，小厮引着上了楼，傅瑶坐定之后，先要了干果和糕点，又要了茶水，而后方才看向那戏台。
她们来得晚，戏已经开场，如今不知道正演到哪一节，热闹得很。
姜从宁倒像是早就做过功课，同她讲道：“这是近来在京中颇有名气的戏。讲的是书生阴差阳错地救了只狐狸，却发现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狐狸美人感念其救命之恩，与他做了夫妻。”
戏台上正演到洞房花烛这一折，姜从宁适时停了下来，与傅瑶一道看着。
这故事的开头平平无奇，是话本里常见的路数，但胜在伶人的身段扮相都极好，狐狸美人举手投足间始终带着妩媚风情，戏腔婉转动人，书生则是温润如玉，让人不知不觉间便专注地看了下去。
两人成亲之后，狐狸陪书生进京赶考，可却被降妖除魔的道士给撞破了身份，想要取她的性命。
书生假装不知狐狸真身，顺势应承下来，随后在道士的酒壶中下了药，领着狐狸逃走，但最后还是没逃过，被醒来后的道士给追上了。
书生死死地挡在狐狸身前，说是愿以命代之。
这段唱词写得极好，向来温文尔雅的书生格外坚毅，又带着深情。
“是个痴情人……”傅瑶感慨道。
姜从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并未多言。
道士斥责书生执迷不悟，但到最后还是没有取狐狸的性命，只是在狐狸身上下了不得擅用妖术的禁制，离开前下断言——人妖殊途，强行在一处必不会有好下场。
后来书生考中，入翰林院，当了个小官，与狐狸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傅瑶原以为这戏到此就算是终了，可却见台上乐声又起。
一晃多年过去，道士游历归来，回京后发现当年的穷书生已经高居尚书之位，儿女双全，可府中的夫人却并不是那位狐狸美人。
道士疑惑之下试着去打探，可却仿佛压根没人记得。
已过不惑之年的书生撞见道士，留他喝酒，提及旧事时，说是狐狸在自己身边留了三年，便抛下自己离开了，再也没出现过。
道士盯着位高权重的书生看了许久，忽而摇头大笑起来，拂袖而去。
傅瑶看得皱起眉来，满心疑惑，而这出戏到此戛然而止。
台下霎时炸开来，头一回来看这戏的人满头雾水，只当是出了什么差错，但也有先前就看过这戏的，开始同周遭的人讲起来……
“这戏就是这么个结局，”姜从宁虽是头一回来看这戏，但早就听人提起过，心中也提前就有准备，同傅瑶讲道，“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不少人都会重新来看，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被自己忽略的线索。”
傅瑶就没看过这样的戏，一脸茫然地同姜从宁对视着，将最后那折戏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试探道：“书生在撒谎？”
“这结局未曾明说，故而猜什么的都有，但大半都认为书生最后撒了谎。”姜从宁慢条斯理道，“道士去打探的时候，府中的仆从曾随口提过一句，如今这位夫人原是丞相之女……故而便有人说，书生是得了当时丞相之女的青睐，故而抛弃了狐狸，娶了这位夫人，才会从翰林院的小官一路高升到尚书的位置。”
傅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这个解释的确说得通，转念一想狐狸的下落，却又觉着格外骇人。
她当初被道士下禁制封了法力，与常人无异，若是被抛弃了能去哪里？而书生究竟是休了她，还是一不做二不休，狠心害了她？
姜从宁见傅瑶脸色微白，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转而又道：“还有另一桩揣测。道士刚进京时在酒楼买酒，与小二闲聊时，问及这些年来京中的事情，曾提及皇上许多年前纳了位胡美人，如今已经是贵妃之位，这么些年来长宠不衰……”
“因着这句，也有人猜那位胡贵妃就是狐狸，当初被皇上看中进了宫。”
“那书生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傅瑶下意识地追问。
书生知或不知，就又是完全两个故事了。
姜从宁摇了摇头：“这就无从得知了。”她指了指下面议论的热火朝天的人，含笑道，“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总有人来反复看这戏，想知道事实真相究竟如何。”
傅瑶霎时理解了为何这戏会在京中传开来，也不由得沉浸其中：“我从前听戏也就是听个热闹，如今方才知道，竟然还能这样有趣。”
又过了会儿，直到下一出戏开场，傅瑶还在念念不忘方才那戏的结局，后知后觉地问道：“那戏叫什么？”
“黄粱记。”姜从宁道。
新戏开场，傅瑶漫不经心地听着，原本还惦记着那出《黄粱记》，可渐渐地，却觉出不对劲来。
正在演的这戏是再熟悉不过的路数，由一场冤案引起，县令为民伸冤斗奸臣。
原本倒是没什么，可听着听着，傅瑶却总觉着，这里边的那位奸臣仿佛是在影射自家夫君一般，有些对应之处，也有些恶意扭曲的。
傅瑶原本并不愿多想，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看向姜从宁，迟疑道：“是我太过敏感？还是……”
姜从宁是个聪明人，已然听出这戏有些不对来，经傅瑶这么一问，愣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沉默就已经算是回答了，傅瑶顿时只觉着心头火起，皱起眉来。她很少发火，但在谢迟的事情上却总是沉不住气来。
但傅瑶也知道这种事情是没法认真计较的。
毕竟哪怕旁人都觉着是，像现在这样指桑骂槐，诱导着百姓，但毕竟没有指名道姓，你若是为此认真了计较了，岂不就算是“对号入座”了？
只会愈演愈烈罢了。
“咱们不听了，”姜从宁也没料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出，平白地坏了好心情，拉着傅瑶下楼去，“就是些没见识之人的蠢话罢了，不必当真。”
傅瑶已经随着谢迟学会不在乎风言风语，但听了这戏之后，却忽而莫名回忆起少时失足溺水的感觉。
这戏中的恶意，比那些闲言碎语还要恶毒许多。
闲言碎语若是当真要计较的话，还可以反驳回去，可这戏肆意扭曲污蔑，却偏偏让你百口莫辩。
毕竟——谁说骂的是你了？你若是没这样做，何必心虚呢？旁人要这样想，谁也拦不住啊。
傅瑶从没将戏文、话本这样的消遣当真过，如今算是知道，何谓杀人不见血。
她脸色苍白如纸，姜从宁看在眼里，心中大为后悔自己将傅瑶拉去听戏，一路上想尽了方法开解。
傅瑶沉默许久，等到马车在谢家门前停下时，她回握住姜从宁的手，露出个笑来：“我想通了。他们能写，我为何不能？”

第75章
与姜从宁她们相比，傅瑶可以说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
她自小娇生惯养的，诸事顺遂，家中替她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所以压根不用费什么心思，只管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就好。
她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很想得到的，所以怎样都好。
这么些年来，傅瑶唯一费了心血的，就是丹青了。
而如今，傅瑶心中忽然生出个想法——
她要拿起笔来，同那些对谢迟满怀恶意的人斗一斗。
说来也巧，当初的丹青是机缘巧合之下，因着谢迟重燃起兴趣来的，而如今这“志向”，也是因着谢迟。再细算起来，她开始认真学着管家，也是从嫁到谢家开始，因着想要为谢迟分忧的缘故。
她轻易不立志，但所以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就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去做。
傅瑶一边筹划着，一边忍不住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谢迟的？所以这辈子要一一还回去。
与姜从宁分别时，已是暮色四合。
傅瑶正欲进府，余光瞥见了谢迟的车马，立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等他。
谢迟下车时微微皱着眉，似是在想什么事，但见着不远处的傅瑶之后，眉头不自觉地便舒展开来，露出些许笑意来。
“今日去哪里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谢迟勾了勾她的手，笑问道。
傅瑶随着他一并进了门，慢慢说道：“我应从宁的邀约，到戏园子听戏去了。”
谢迟偏过头，打量着她的神情：“那戏如何？”
“很有意思。”傅瑶理了理心绪，并没提及后来的事情，而是将那出《黄粱记》同谢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着重描绘了最后那出戏。
一直回到正房，换了衣裳之后，傅瑶方才算是讲完了，兴致勃勃地问道：“你觉着这出戏怎么样？”
谢迟颔首道：“的确是很有意思。”
单论前面，与寻常的戏文并没很多差别，可结尾这出却实在是妙得很，出人意表，像是下了个钩子似的，让人念念不忘，忍不住去思量。
“那你觉着，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傅瑶想了许久，仍旧拿捏不定。
谢迟却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条分缕析道：“写这戏的人有意为之，刻意留下许多似是而非的迹象，目的就是为了引人猜测争议。若非要说的话，兴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确准究竟是怎样的结局……所以也没什么对或不对，全看你自己想要相信什么罢了。”
“要么是书生为了娶丞相之女，休弃了狐狸或是杀了狐狸；要么是书生为了讨好皇上，献上了美人；又兴许是美人被皇上暗夺去，书生并不知情，苦寻无果之后心灰意冷，所以另娶旁人……又兴许，这不过是个穷书生的一场梦，梦里他有了如花美眷，又有了权势地位。但一觉醒来，说不准正在破庙之中避雨。”谢迟慢条斯理地说着，给傅瑶夹了菜，“都能说得通，也都有纰漏，各人有各人的揣测，全看你自己愿意怎么想。”
谢迟将那写故事之人的心思猜得很透。
像这种结局，若是一锤子定死了，就会少了很多争议。唯有每个猜测都说得通，可又都有不足之处，方才能引得人们争论揣测。
“这些都不好……”傅瑶咬了咬筷子，凝神想了会儿，“那我就当是两人之间的感情消磨许多，书生的本性逐渐暴露，狐狸美人发现夫君不再是当年当年自己喜欢的模样了，所以抛下他飘然离去，再也没回来过。而道士大笑，则是笑人心易变。”
这个解释勉勉强强，有许多说不通之处，但谢迟却并未反驳，笑道：“那就是如此了。”
傅瑶用这个结局说服了自己，总算是对这个故事释然，不必再惦记着了。
及至第二日，傅瑶去了周家一趟，探望长姐，顺道想要问她要个铺子。
傅璇已经怀胎九月，行动多有不便，轻易不能下地，大半时间都在卧床歇息。傅瑶来时，文兰正趴在床边随娘亲背诗，见着她之后，立时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姨母！”
傅瑶捏了捏文兰的脸颊，评价道：“圆润了些。”
她上前去，打量着长姐的气色，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也太折磨人了。”
傅璇这一胎怀得分外难，因着胎像不稳的缘故，已经卧床修养好几个月，家中各式各样的补品堆积如山，有母亲送来的也有傅瑶送来的，可她一直也没什么胃口。
如今除了肚子起来了，旁的地方都还是瘦的，气色看起来也不大好。
看着长姐如今这模样，傅瑶只觉着揪心。
“这种事情，也是在所难免的。”傅璇无奈地笑了声，“好在再有大半个月，这小冤家就该出来了。”
傅瑶关切道：“稳婆找好了吗？可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母亲早就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擎等着了。”傅璇忍不住笑了起来，“母亲的性情你是知道的。”
颜氏向来疼女儿，好不容易赶上傅璇在京中养胎，照顾得可谓是无微不至。
两人聊了会儿，傅璇看出自家妹子似是还有旁的事要说，便让丫鬟将文兰与松哥儿都领了出去，问道：“还有什么事？在我面前就不必兜圈子了，只管说就是。”
傅瑶被戳破了来意，讪讪地笑了声：“阿姐，我记得咱们家是不是有个书铺来着？”
傅瑶对自家名下的铺子并没什么兴趣，知道这个，还是因着自己会时常买话本的缘故。
昨夜，她仔仔细细地回想了自己的陪嫁，发现并不在自己这里，又不敢去问母亲，便想着来长姐这里问问看。
傅璇被问得愣住了，显然是没料到她竟然是为这个来的，怔了片刻，方才答道：“的确是有，应当是西市那家……集贤书铺。”
傅瑶连忙点了点头。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傅璇出阁之前，曾帮着母亲操持中馈，故而对此倒是颇为了解，“集贤书铺是父亲当年体恤那些寒门学子不易，让人办的，并没指望过赚多少钱，大多时候也就是收支相抵罢了，偶尔还可能会有亏损。”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颜氏并没有将这个铺子添到女儿的嫁妆中。
“我在家中无趣，便想着找点事情做……”傅瑶自己都还没将事情彻底理清，故而并不想多讲，对上长姐似笑非笑的眼神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傅璇一眼就看出来她是在找借口搪塞，但见她当真不愿多讲，便也没勉强，只问道：“你想要这个铺子？”
傅瑶又点了点头。
“那等过些时日，我寻个合适的机会，从母亲那里把铺子要过来，再把地契给你。”傅璇应承道。
傅瑶立时笑了起来：“多谢长姐！”
这事如果是她去办，必然会被母亲拦着问东问西，她又不擅长扯谎，遮遮掩掩的只会引得母亲起疑。可长姐就不一样了，母亲向来放心得很，兴许压根就不会多问，就算是问起来长姐也能轻松地敷衍过去。
解决了这件事，傅瑶同长姐聊了许久，又陪文兰玩了会儿，在周家用过饭之后方才离开。
但傅瑶并没立时回府去，她看了眼天色，让车夫掉头去了那戏园子。
昨日的《黄粱记》仍旧在演，银翘好奇道：“夫人还要去听吗？”
“不。”傅瑶摇了摇头。
旁人反复去听，是想要寻着点蛛丝马迹，推测所谓的真相。
但她并没这个想法，她已经有满意的解释来说服自己，并没必要再去听。
“你去试着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问到这出戏的本子是谁写的？”傅瑶倒是有心自己去问，但她今日的装扮有些惹眼，并不适合去做这事。
傅瑶觉着，写了这出《黄粱记》的，应当是个很有趣的人。
她昨日听的时候，将对白、唱词记了五六成，知道这位的才华不错。有才华的人其实不少，但就像谢迟昨日分析的那样，这人很聪明，也很有头脑。
银翘应了下来，但又有些迟疑：“不需要打探一下旁的吗？”
她一直跟在傅瑶身边，也知道夫人昨日为着那场暗讽的戏气得厉害，若依着她的脾性，必然是要先把写那话本的人给揪出来的。
“你可以顺道问一问，”傅瑶不甚在意地笑了声，“但我敢同你打赌，八成是问不到的。”
银翘依着她的意思去办，傅瑶则压根没下车，闲散地倚在那里，听着园子里传出的戏声。
兴许是耳濡目染的缘故，她在谢家这大半年长进了不少，性子也有些许像谢迟。分明昨日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气得要命，但如今已经能淡然处之了。
她没法像谢迟那样全然不在乎，但至少不会再多生无用的气，而会想办法解决。
傅瑶渐渐地理清了思绪，也试着拟定了章程，她知道这事急不来，也绝非能一蹴而就的，所以拿出了十足的耐心，来慢慢解决。
毕竟日子还长着呢。
过了好一会儿，银翘方才回来，上车之后叹了口气，同傅瑶道：“夫人猜得果然没错。我随意捏了个由头，又用了些银钱，倒是问出了写《黄粱记》的那人。可再问另一个的时候，那管事却只说自己也不知道……”
“这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傅瑶嗤笑了声。
若写这出戏的人问心无愧，又何必要隐匿姓名？无非是既想暗讽，又怕谢迟真破天荒地计较了，惹祸上头，所以才会有如此行径。
傅瑶早就料到会如此，嘲了一句后便没再计较，复又看向银翘。
“管事说，写《黄粱记》的那人叫做秦生，是个落榜的穷书生。他在京中等着下一届科考，平素里就靠写些话本之类的赚钱糊口。”银翘这半年替傅瑶做了不少事，如今也像模像样的，笑道，“我还一并问来了那书生的住处。”
傅瑶点点头，记了下来。

第76章
离开戏园子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但傅瑶仍旧没立时回家，而是先去了最近的书铺，让银翘去买了些近来的话本子回来。
自从嫁到谢家来，她比在闺中时忙了许多，各种各样的事情耗去了不少时间，已经不怎么看话本了。
但如今既是决定了要自己提笔写，傅瑶觉着还是应当研究一番再说。
一番折腾下来，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暮色四合，谢迟也不知是已经回来了多久，看着她之后，似是随口问道：“月杉说你是一大早就去了周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还去别处逛了，”在一起这么久，傅瑶对他的情绪已然十分敏感，笑问道，“你今日何时回来的，是等得不耐烦了？”
谢迟并不肯承认自己是有意在等她，只说道：“你回来得再晚些，怕是饭菜都要凉了。”
傅瑶看着他，笑而不语。
谢迟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瞥见银翘抱着些书进了内室，挑眉问道：“那是什么？”
“回来时顺路买了些话本，”傅瑶并没多做解释，只随口一提，“闲暇时候看一看，打发时间。”
先前谢朝云在的时候，傅瑶时常会过去听雨轩，或是闲聊，或是一起玩。
如今人进了宫，虽说是给了令牌让她可以随意出入宫禁，但怎么也不可能像先前那般方便。
谢迟不在家中之时，就只剩了她一个，偶尔还是会有些无趣的。
但傅瑶并没抱怨过，眼下也只是随意寻了个托辞。若是以往，谢迟兴许并不会放在心上，但恰巧今日在宫中见了朝云，听了这句后，霎时想起当时的闲谈来。
谢朝云与萧铎并不似寻常帝后，两人在最难的时候相依为命，多年情分，到如今萧铎在她面前也不会自称“朕”，而她也没有那许多顾忌。
今日萧铎身体不适，谢朝云亲自领人送了药来，让他回寝殿歇息，自己则顺便同谢迟聊了几句。
“瑶瑶是个爱热闹的，如今我不在，也没法陪着她解闷，她怕是会无趣……你记得多陪陪她吧。”
谢迟不爱热闹，对此不大能感同身受：“朝中的形势你是清楚的，我并没太多闲暇。话说回来，皇上整日也很忙，你在宫中会无趣吗？”
谢朝云沉默了片刻：“我与瑶瑶的性情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她昨日还同好友去听戏了，很晚才回，并不像是你所说的那般。”谢迟反驳道，“她并不是小孩子，你担心得太过了。”
谢朝云听得皱起了眉。
兄妹两人在旁的事情上，态度大都是一致的，但在傅瑶的事情上，却是压根没办法互相理解。
谢朝云觉着谢迟对傅瑶不够上心，所以时常规劝。可谢迟却觉得她太过上心，仿佛是他做了什么苛待傅瑶的事情了一样。
在意识到自己的规劝已经起不到多大作用，甚至隐隐有点适得其反之后，谢朝云彻底放弃了——
爱谁谁吧。像谢迟这样太过自我的人，除非真的栽坑里，不然八成是听不进去旁人劝告的。
谢朝云从前是担心谢迟，怕他做的太过将人给气走了，现在是觉得他怎样都是活该，只是有些心疼傅瑶。
虽然谢迟当面反驳了朝云，但多少听了点，还是回来得早了许多。结果是，他并没见着在家中孤独无趣的傅瑶，而是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才将人给等回来。
为着这事，谢迟是有些不悦的。但听了傅瑶这随口一句后，却不由得多想了些，看着她问道：“你在家中，会很无趣吗？”
傅瑶买话本是为了研究一番，只是还不想让谢迟知道，所以推说是打发时间。她很清楚，按谢迟以往的作风，是压根不会就此多问的，万万没想到他今日就像是转性了似的，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还好吧，”傅瑶斟酌着措辞，“虽说阿云是进宫去了，但还有银翘她们陪着，实在无趣的时候我还可以去寻从宁或是长姐。对了，过些日子我想要让文兰来家中玩，可以吗？”
她在这方面很懂事，知道谢迟忙于正事，从来就没试图撒娇让他多陪自己，而是想方设法地自己找事情做。
“可以。”谢迟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又问道，“你想要个孩子吗？”
若是有个孩子，也算是能陪着她解闷。
“这个……”傅瑶只觉着谢迟今日分外反常，虽还没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还是小声提醒道，“这个也不是我想不想要能决定的吧？”
她已经通情、事，也明白了孩子是怎么有的，所以对谢迟这个问题着实是有些困惑。毕竟这种事情，从来也都是顺其自然，又岂是议论几句就能决定的？
谢迟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神情僵了下，又找补道：“你若是想要，咱们就再多努力些。”
傅瑶听明白这话后，瞪圆了眼，连忙摇了摇头：“这就不必了。”
谢迟的精力一向很好，可她还是想要好好睡觉的。
再者，她虽喜欢孩子，但自从察觉到谢迟并不怎么期待后，她的热情也就消褪了许多。
傅瑶希望自己将来的孩子能像自己一样，自小就被爹娘、长辈们捧在手心里疼爱呵护，不需要费心去讨好。
第二日，谢迟去上朝之后，傅瑶料理了家中的庶务，便捧着昨日买来的话本，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傅瑶刚生出这心思时，全然是功利性的，想着自己学一学，将来能通过话本戏文帮谢迟说些话。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中就真沉迷其中了。
她常常是看完一篇，点评一篇，评个三六九等。
偶尔看着实在不满意的，还会自己改个喜欢的路数，然后再当做新故事讲给银翘、月杉她们听。
“这些话本，一看就知道绝大半都是男人写的，封相拜将、娇妻美妾……”傅瑶花了十余日，大略看完了所有买回来的话本，同银翘感慨道，“想得倒是挺美。”
以她这么些年看话本的经验，再加上近日的着意总结，傅瑶只觉着市面上大部分话本都是那些个路数，难得能有两本推陈出新，让人眼前一亮的。
在这其中，她最喜欢是一位自称“竹林闲客”写的志怪故事，不落俗套，细品之后颇有深意，或针砭时弊，或嘲弄世人本性。
这人文笔精炼，寥寥几笔就能将形象、场景刻画得鲜活生动，引人遐想。
傅瑶很喜欢其中几篇故事，将所有话本都翻完之后，并没急着立时去写自己的，反而是让银翘准备了画纸和颜料，想要为那些故事画些图。
起初，傅瑶是在谢迟不在家的时候忙这些的，可渐渐地她沉浸其中后，有时连谢迟在家时，她都不一定会凑过去陪他，仍旧专心致志地忙自己的事情。
谢迟将此看在眼中，心中颇有微词，但尚未寻着合适的时机同傅瑶讲，她便又将心神都放在了姜从宁那里。
姜从宁只有一个嫡亲的兄长，家中姊妹虽多，但都是庶出的，这些年也没少掐架，感情实在算不上多好，最亲近的反而是傅瑶这么个好友。
虽说她自己只是将这亲事当做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并没多上心，可傅瑶却是惦记着，不仅精心准备了厚礼，成亲那日更是一早就过去了。
傅瑶自己成亲的时候，谢朝云出于愧疚有意弥补，将排场摆得很大，可缺了新郎，终归还是显得不大像样。而谢朝云成亲的时候，帝后大婚的阵势无人能出其右，可皇家规矩礼节繁多，便显得庄重有余热闹不足。
相较而言，傅瑶倒是最喜欢姜从宁这场婚事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尤其是听着外边为难范飞白，让他做催妆诗的时候，笑得满面春风。
范飞白的私德虽不大像样，可文才却是没得说，催妆诗送过来的时候，傅瑶夸了好几句，就连姜从宁都笑了声：“不错。”
傅瑶替姜从宁盖上了盖头，想了想，并没说什么百年好合的话，而是郑重其事道：“望你今后能高高兴兴的，心想事成。”
姜从宁拍了拍她的手背，含笑道：“一定。”
安平侯长子成亲，来祝贺的人多不胜数，然而最引人注意的还是谢迟。要知道他这个人素来不耐烦与人来往，虽说只是来喝了杯喜酒，很快就离开了，但也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回到家中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谢迟瞥见书房的灯火，问道：“她还在书房忙什么呢？”
“夫人从姜家回来后，吃了些东西，便去书房画画了。”月杉如实道。
傅瑶已经有好几日未曾好好陪他，谢迟原本是有些恼，想要晾上几日，结果到现在她还是没半点回转的迹象……
谢迟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往书房去了。
傅瑶的画已经完成，让银翘收了起来，自己则仍旧拿着那话本琢磨，见谢迟进来后，忽而回过神来：“都已经这么晚了吗，那是时候歇息了。”
“你在做什么？”谢迟明知故问。
傅瑶愣了愣：“看话本啊。”
谢迟微微一笑：“我近来倒是有个故事，你想听听吗？”
傅瑶虽觉着这不像谢迟的风格，但还是点了点头：“想。”
“说是有个书生，原本心无旁骛一心向学，却被个美人给打扰了，”谢迟讲故事也别具一格，言简意赅得很，“那美人不依不饶地缠着，他也渐渐地有些喜欢那美人，可那美人却始乱终弃，撇下他不管了。”
这故事实在莫名其妙，傅瑶一头雾水，愣了好大一会儿方才隐约猜出了这其中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迟见她总算反应过来，拂袖离开，傅瑶强忍着笑意，追了上去。

第77章
傅瑶早就发现，谢迟其实是个内敛到有些别扭的人。
他很少会同旁人讲自己的心思，高兴了不说，不高兴了也不说，全凭旁人来猜，夸大些来说就是颇受人诟病的“喜怒无常”。
像如今这样，会主动通过一个故事来暗喻，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事情了。
傅瑶为此检讨了一番，发现自己近来的确是忽视了谢迟，便着意调整安排，若是谢迟在家中的时候，大半时间就还会是陪着他。
没几日，就到了傅璇即将临盆的产期。
颜氏对此上心得很，再加上两家离得原就近，几乎是日日过去亲自照看着。
傅瑶也开始紧张起来，虽说知道母亲必定已经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但还是难免记挂着。这日家中无事，她又始终惦记着长姐那边，有些坐不住，便令人安排了马车往周家去了。
没想到竟恰巧赶上了傅璇生产。
还未进正院，傅瑶便听见了里边的动静，心中猛地揪了下，快步进了院中。
丫鬟们捧着水盆进进出出，傅瑶眼尖瞥见其中的血色，连忙扶了银翘一把。她倒是听人提过妇人生产之时多受折磨，可从未亲眼见过，如今尚未进门，只见着这血水听着长姐的声音，便觉着心惊肉跳了。
颜氏在外间坐镇，手中揉捏着帕子，见傅瑶进门之后，勉强露出个笑来：“你怎么也来了？”
“我想着来看看长姐，没想到竟恰赶上了……”傅瑶往里间张望了眼。
“两个稳婆都在，你我帮不上什么忙，就不要进去添乱了。”颜氏将她拦了下来，“坐下来陪我等着吧。”
有丫鬟沏了茶来，傅瑶坐定了，却并没什么心思喝茶：“姐夫不在吗？”
“这时辰，他自然是在当值的。”颜氏答。
两人俱是心烦意乱的，牵挂着内室的傅璇，说了没几句便止住了，谁也没再开口，只静静地等着。
傅瑶从没发现时间过得竟然会这么慢。她心中似是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又似是什么都没想，只定定地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耳边是稳婆们不住地安抚傅璇，教她吸气、呼气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有生以来，傅瑶就没经历过这么煎熬的时候，到后来脸色都是惨白的。
傅璇这已经不是头胎，但奈何胎位不正，最后耗费了好大功夫，才终于将孩子给生了下来。
听到稳婆们连声恭喜，以及孩子的哭声后，傅瑶方才如梦初醒一般，颜氏已经立时进入看傅璇去了，她却半晌都没动。
银翘在她面前摆了摆手，小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傅瑶彻底回过神来，扶着银翘进了内室，迎面而来的就是浓浓的血腥气。她并没去看那孩子，而是先看了长姐的情况。
折腾了那么久，傅璇已经是精疲力尽，她出了不知多少汗，浸湿了中衣，额边的碎发也都被尽数打湿。
颜氏正坐在床边同傅璇说话，见傅瑶进来后，又向她道：“瑶瑶方才都快被吓傻了。”
“瑶瑶别怕，我没什么大碍，休息会儿就好了。”傅璇轻轻地笑道了声，“三个孩子里，这个是最折腾人的……”
她累得厉害，没说几句，就睡了过去。
稳婆将孩子收拾好抱了过来，傅瑶这才想起他，看了一眼后，不由得皱起眉来。
颜氏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些好笑地解释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模样，不大好看，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傅瑶迟疑道：“文兰和松哥儿也是这样吗？”
“别说她们，就是你，刚生下来也是这样啊。”颜氏小心翼翼地将那孩子接了过来，妥帖地抱在怀中。
傅瑶：“……”
这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颜氏抱了会儿小外孙，便让乳母领去照料了。
她自己是生育过的人，方才虽担心女儿，但并不会像傅瑶那般惊慌失措，如今也已经彻底缓了过来，甚至还有心情同小女儿开玩笑：“你眼下都吓成这模样，若将来轮到你自己，可怎么办才好？”
这还是她头一回提起这事来，傅瑶愣了愣，惊讶地看了回去：“您不是一直说，让我离他远些吗？”
傅瑶很清楚自家娘亲对谢迟的意见有多大，所以一直刻意回避着在她面前提起相关，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事。
“我是说了，可你听了吗？”颜氏没好气地瞪了傅瑶一眼，见她讪讪地笑了起来，这才又道，“你那般喜欢他，如今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再说旁的也没什么意义，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更何况，他如今待你不也好了许多？”
颜氏是为着这婚事介怀许久，但归根结底，她还是盼着傅瑶好。
颜氏对这个自己这个小女儿再了解不过，清楚她一根筋，认准了什么就难再改主意。再加上谢迟的确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凶残，傅瑶嫁过去那么久毫发无损，之前庙会那件事情她也有所耳闻，知道谢迟待自家女儿不错，也就多少放下些芥蒂。
至于谢迟至今未曾上门，对傅家很是冷淡这件事，颜氏也渐渐地认了。
她这位女婿注定不可能像周梓年那样，不管他对傅家怎么样，只要对傅瑶上心就也够了。
再者，傅璇也曾特地同她聊过，说起傅瑶夹在谢迟与自家之前左右为难……颜氏再怎么气，也不忍心一直看着女儿这般的，谢迟不让步，那就只能她来让步了。
傅瑶立时笑了起来，脸上也多了些血色。
她一直回避着这件事，也算得上是心病了，如今竟然迎刃而解，实在是令人高兴。
颜氏不再对谢迟百般嫌弃之后，便又操心起旁的来，低声嘱咐道：“不要只知道傻乐，还要多上些心才是。”
“啊？”傅谣茫然地看了回去，并没领会这其中的深意。
“谢迟的身份相貌摆在那里，先前众人是怕他那恶名，如今有你这个先例在，打他主意的人可不少。”颜氏最近总在琢磨这事，正好遇着傅瑶，便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你得多防备着点，看看家中的丫鬟是不是有不老实的……”
傅瑶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他答应我，今后不纳妾的。”
颜氏直接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傅瑶，片刻后笑道：“不错，不错。”
傅瑶见此，连忙趁热打铁多夸了谢迟几句。
“旁的也就算了，这点实在难得。”颜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原本还想着，催你早日生下嫡子稳固地位，如今倒是不急了。”
兜兜转转又到了这事上，傅瑶微窘，附和道：“的确是不急。”
傅瑶在周家留了许久，一直到午后傅璇醒来，她陪着聊了会儿，这才打算离开。而傅璇则趁着颜氏不在的功夫，趁机将前几日要来的地契给了她。
今日这一番折腾，先惊后喜，傅瑶险些都要将这事给抛之脑后了，还是傅璇拿出地契之后方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了声谢，这才离开了。
长姐平安无恙地生下孩子，母亲的态度终于软化，这对傅瑶而言皆是喜事，她心情大好，在回府之前特地去了趟西市看自家那书铺。
以往买话本的时候，傅瑶都是避着自家铺子的，怕被认出来，这次还是几年间头一回过来。
傅大人设立这集贤书铺的初衷，是为了照拂那些出身贫寒的学子，日子久了，书铺的名声也渐渐地传开。囊中羞涩的学子买不起书，便时常会过来翻看，记性好的则会默背下来，及至回去之后再凭记忆抄录。
掌柜一早得了吩咐，并不会如旁的书铺那般驱逐，由着书生们随意翻看。
但也因着这个缘故，旁的客人就少了许多，时有入不敷出的情况。
傅瑶遣银翘进去看了一圈，得知内情之后，沉吟许久。
“夫人可是有什么顾虑？”银翘好奇道。
“我原是想着借这书铺一用，可若依着原本的筹划，是要改不少的……这么一来，必然会影响到这些个寒门学子，与父亲当年的初衷相悖。”傅瑶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作罢，“罢了，还是多费些功夫，另买个铺子好了。”
说来也巧，傅瑶原本是打算等回府之后，让管家来办这事的，可她顺路打发银翘去买糕点的时候，却正好见着个挂牌出售的铺面。
傅瑶偶尔回来买这家的糕点，故而对周遭的铺子也都有印象，记得这家原本是个古玩店，内里的装潢也算是雅致。
她犹豫了一瞬，扶着银翘下了车。
这铺子门面大敞着，内里的东西大半已经搬走，只余几个博古架。
傅瑶让银翘去寻掌柜，自己则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越看越满意，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买到这铺子之后该怎么改了。
她并不缺银钱，谢家当初的聘礼和自家的陪嫁够她阔绰地过一辈子了，买这么个铺子自然不在话下。
“夫人来得不巧，这铺子啊已经被人给定下，回府去取银钱了。”掌柜随着银翘从后院出来，解释道。
傅瑶梗了下，露出个失望的神情：“打扰了。”
她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正欲离开，却迎面撞见了个熟人，吓了一跳。
“夫人怎会在此处？”魏书婉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着傅瑶，惊了下，但随即笑了起来，“真是巧了。”
傅瑶缓了缓，附和道：“是呀。”
那掌柜连忙上前来，赔笑解释了一番，傅瑶这才知道，原来提早定了这铺子的就是魏书婉。
“你也想要买铺面吗？”魏书婉反应过来后，随后道，“既是如此，那我就让给你好了。”
傅瑶连忙摇了摇头：“这怎么能行。”
魏书婉不甚在意地笑道：“无妨。我买这铺子也不过是看着合眼缘，实则并没什么打算，也没想好要拿来做什么。夫人既然喜欢，那我让给你也无妨。”
傅瑶的确是很喜欢这铺子，她回过头去又看了眼，但最终还是没应下，而是坚持道：“多谢姑娘好意。可君子不夺人所好，你既然是看中了，那无论是有用还是没用，我都不该横刀夺爱才是。”
她话音温柔，带着些遗憾，但态度却又格外坚决。
可魏书婉不知想着了什么，神色微变，但转瞬即逝，垂眼掩去了目光，轻声笑道：“那好吧。”
天色渐晚，傅瑶又同她道了声谢，便自回家去了。

第78章
傅瑶回到家中时，又已经晚了。
谢迟等人等得是“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得知了傅瑶长姐生子的消息，猜到傅瑶今日必然是不可能早早地回来的，所以见着她这时候回来倒也没说什么不好，甚至还主动关怀了一番。
傅瑶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母子平安。长姐先前同姐夫商定了，若是男孩儿，就取名叫文安。”
傅璇这一胎怀得凶险，备受折腾，周梓年也为此担心不已，取这个名字，便是希望大人和孩子今后都能平平安安的意思。
直到如今，傅瑶再想起来早些时候长姐生产的情形来，仍旧觉着心有余悸：“今日我见着长姐生孩子，方才知道，为什么旁人总说‘为母则刚’了。”
想了想，她又忍不住感慨道：“这么一比，当爹的可真是轻松多了。”
怀胎十月的是母亲，万一胎像不稳，还得忍着病痛卧床修养，等到生产的时候又是一道难关，简直是拿命去博。
谢迟倒是着实没想到，傅瑶往周家去了一趟，最后竟得出这么个心得来，他无奈地笑了声，催促道：“快过来吃饭吧。”
傅瑶这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早已是饥肠辘辘，回来的路上吃了两块点心垫了垫，但仍旧觉着饿，听了谢迟这话之后也不说旁的了，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
谢迟原本并没将她这话放在心上的，可及至夜间，却被傅瑶梦中的呓语给吵醒了。
傅瑶眉头紧紧地皱着，语气很是不安地叫着“阿姐”，虽不知究竟是梦见了什么，但显然是被魇住了。
谢迟犹豫了一瞬，将人揽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着。
过了会儿，傅瑶方才渐渐安静下来，但仍旧紧紧地攥着谢迟的衣袖。
谢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瑶是真被白日里见着的情形给吓到了。
他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当时的态度，应该多听几句，顺势开解一番才对，而不是拿旁的话岔开。
可合适的时机已经错过，傅瑶想必不会再提，说什么都晚了。
谢迟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心下叹了口气。
傅瑶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倒是压根忘了自己昨夜的梦魇，遣人往周家去送了些礼，又将管家找了来，让他去挑个合适的铺面。
管家将傅瑶的要求记了下来，额外问了句：“这铺面，夫人是着急要吗？”
“不着急，”傅瑶道，“宁可慢一些，也要挑个合心意的。”
这还是她头一回生出开铺子的心思，自然是要郑重些，更何况这事的确也急不来。
谢迟的名声是日积月累，渐渐成这样的，她也不指望朝夕之间就能扭转回去，只能潜移默化慢慢来，能改变多少是多少。
这事注定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她有钱有闲，也很有耐性，所以并不着急。
管家应了下来后，立时就去办了。
傅瑶又遣银翘去寻了写《黄粱记》的那位秦生，将他其他的戏本、话本都一并买了来，自己则每日仍旧是看话本、画画。
她还曾动过心思，想要寻那位竹林闲客，奈何怎么也寻不着，只得作罢。
没多久，管家寻着了合适的铺子，傅瑶亲自去看了眼，当即便买了下来，让人着手改成书铺。
傅瑶再不像早前那样闲，有许多事情要做，但却并不觉着麻烦，反而乐在其中，日子过得忙中有序，格外充实。
值得一提的是周家为文安摆满月酒那日。
傅瑶提前知会谢迟自己要去，算是例行报备一声，免得自己回来晚了他等得不耐烦，可谢迟却叫住了她，破天荒地提出要同去。
傅瑶直接愣在了那里，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半晌之后方才应了下来。
若是傅瑶独自去，必然是要早早地过去，等到傍晚方才回府。可因着要带谢迟同去，她一直等到谢迟下朝，去得晚了许多，而吃了饭并没多留，立时就回来了。
但她还是很高兴。
这还是头一次谢迟同傅家那边有所往来，而颜氏也让步，态度松动了许多。虽不是相谈甚欢，只是寒暄客套，但两边不再是针锋相对，傅瑶也不必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已经很是满足了。
天一日日冷了起来，而傅瑶的“七味书铺”也装潢完毕正经开张了。这书铺与集贤书铺不同，虽也有经史子集，但更多的却还是话本一类。
傅瑶着意叮嘱了管家，从始至终都没让人知道这铺子是谢家的。
她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并没立时就动手，而是准备等着书铺开上一段时日，再论其他。
谢迟并不关心后宅的事情，虽与傅瑶朝夕相处，但也只隐约知道她在为着个铺子忙活，随口问过几句，并没太关心。
入冬之后，倒是出了另一桩事，魏家老夫人患了重病，卧床不起。
魏家与谢家是多年世交，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对谢迟倾囊相授，魏书婉与谢朝云又是多年手帕交，两家可谓是密不可分。
哪怕魏家子弟大都不成气候，谢家兄妹也会对他们多加照拂。
老夫人病倒之后，谢朝云立时就遣了宫中好几个太医过去，可却是收效甚微，谢迟也开始动用人脉，寻些民间的大夫来为她老人家诊治，但都无济于事。
腊月初，是魏老夫人的七十大寿。
魏家商议了一番，又问过了她老人家的意思，准备热热闹闹地大办一场寿宴，既是依着老夫人的意思见见族中亲眷，也有让这喜气冲冲病气的意思。
谢朝云逼问了景太医，知道老夫人时日无多后，决定出宫来参加这寿宴，凤架莅临，撑足了场面。
而傅瑶也随着谢迟一道上门祝寿。
“她老人家是个最爱热闹的人，老爷子也是，还总嫌弃我少年老成，没有孩子气……”谢迟对魏家府邸再熟悉不过，尤其是往老爷子院子来的这条路，少时不知走了多少遍。
许是被触动了心绪，他同傅瑶讲起了少时的旧事，一直到了这熟悉的院落，方才停住。
腊月里天寒地冻的，傅瑶裹着斗篷，进门前将手炉递给了银翘，理了理衣袖，随谢迟进了房中。
屋中点着香，可却怎么都驱散不了那苦涩的药味。
谢朝云来了以后，旁的亲眷大都退了出去，只留了魏书婉作陪，陪老夫人聊些昔年旧事，她二人皆是能言善辩的，一唱一和逗得老夫人满脸笑容。
丫鬟通传之后，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愈深：“小迟也来了？快进来。”
谢家的长辈皆已不在，旁人哪怕是年长许多，见着谢迟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傅瑶这还是头一回听旁人这般称呼谢迟。
谢迟无奈地笑了声，绕过屏风去，到里间同老夫人说话。
傅瑶随之进去，在几步远处乖乖地站定了，并没再往前打扰，认真地听着他们聊天。倒是谢朝云向她招了招手，同老夫人笑道：“您还未见过吧？这就是傅瑶。”
“上了年纪总是爱说些旧事，眼神也不好，这么个美人在这儿我竟没注意到。”魏老夫人看向傅瑶，颔首道，“真好，先前阿婉还同我夸过，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傅瑶含笑问候祝了寿，仍旧侍立在一旁，听着他们叙旧。
老夫人被几人哄着乐了会儿，而后敛了些笑意，叹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活了这么些年，见识了许多，该享受的也都享受了。前几年，我总是记挂着阿婉，如今她也回到京中，有你们照拂，我便没什么担忧的了……”
魏书婉抿了抿唇，强撑着笑道：“好好的，祖母怎么说起这话来？”
“是啊，您只管放宽心好好养病，不必想其他的。”谢朝云也岔开了话，试图说些旁的事情。
谢迟则道：“您若是累了，就先歇息会儿吧。”
说了这么会儿话，老夫人已经有些精力不济，她没再勉强，由魏书婉服侍着躺下歇息，而谢家兄妹与傅瑶则一同告辞离开。
刚从暖阁中出来，寒风便扑面而来，傅瑶打了个寒颤，银翘连忙将手炉递了过去。
“你快些往花厅去吧，那边暖和，我现在这身份不便过去，就不陪你了。”谢朝云对傅瑶再了解不过了，叫了个丫鬟为她引路后，又提醒道，“范夫人应该已经在那边了。”
傅瑶愣了下，反应过来这个“范夫人”指的是姜从宁后，轻快地应了下来，领着银翘往外走了。
谢朝云并没立时离开，她同谢迟站在廊下看了会儿，唏嘘道：“一转眼，都这么些年了。”
物是人非，老爷子仙去八载有余，他们兄妹也再不是当年无忧无虑的世家公子与闺秀，过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谢迟看着这熟悉的院落，目光落在院中那青石棋盘上，一时无言。
“我该回去了。”谢朝云看了眼天色，低声道。
竹雨立时传了话，宫女们簇拥着她离开。
寒冬萧瑟，园子里早就没什么可看的景，可谢迟却慢慢地走着。旁人见了他大都是避着，实在避不开，便会在路边行礼让开，可偏偏却有一人特立独行得很，踉跄两步撞了上来。
谢迟的反应很快，觉出不对后便立时侧身避开来，那姑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掌撑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疼得皱起眉来。
她抬起头，眸中含泪，楚楚可怜地看向谢迟。
谢迟：“……”
他倒真是有好些年没见过这种手段了。
那姑娘觑着谢迟的神情，心中原本那点勇气都快被他那目光给看得烟消云散了，但事已至此，是没法回头的，只能硬着头皮哭诉道：“是我莽撞没看好路，险些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说着，她抬起手来，白皙的肌肤上被细碎的石子划出道伤痕，流出鲜红的血来。
谢迟冷笑了声：“你是哪家的？”
那姑娘惊疑不定地看着谢迟，总觉着这问话的语气并不是自己期待的，正想开口的时候，却忽而被人给横插一脚拦住了。
“点秋，快扶这位姑娘起来，去包扎伤口。”魏书婉若无其事地吩咐了句，而且向谢迟道，“今日是祖母的寿辰，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要计较了吧？”
谢迟沉默不语。
魏书婉抬了抬手，点秋连忙上前去将那姑娘从地上扶了起来，半劝半强硬地将人给拉走了，她却还有些不情愿似的，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向谢迟，抛了个眼神。
魏书婉看在眼中，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也真是……”
谢迟自觉没什么可聊的，想了想，只说道：“若是家中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告诉阿云或我，不必拘谨。”
“我知道。”魏书婉抚了抚被风吹散的鬓发，似是随口问道，“前几日我帮祖母收拾旧物，倒是翻出几册祖父收藏的孤本，依稀记得当年你很喜欢，祖父也说了想要等你高中之后送你的，只可惜……那改日我让人给你送去？”
谢迟凝神想了想，才记起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点头应了下来：“多谢。”
他并没多留，说完之后便离开了。

第79章
傅瑶进了花厅后，立时就往姜从宁那里去了，这还是婚后两人头一回见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其实傅瑶是一直惦记着，想要约姜从宁出来的，但转念一想侯府家大业大，姜从宁刚嫁过去，自然是要在婆母那边立规矩，再同家中亲眷打好关系的，便忍着没打扰。
“我在侯府也挺好的，”姜从宁慢悠悠地说道，“虽说人多起来是麻烦了些，但我自小见识得多了，也不算什么。更何况我身份在那摆着，她们也不能奈我何……”
侯府人丁兴盛，就连姜从宁这样记性好的，起初也花了好几日才将几房的人认清，将其中的关系给理明白了。
她少时就能帮着母亲跟那些个妾室斗，如今这点自然是不在话下。
毕竟不管怎么勾心斗角，范飞白是侯府长子，又得谢迟器重，侯府世子的位置必然是他的。姜从宁身为他的夫人，哪怕是“初来乍到”，也不是旁人能欺辱的。
至于多事之人拿范飞白的风流事迹来搬弄是非，就更碍不着姜从宁什么事了，反正她压根不在乎范飞白爱的是哪个女人，就是他立时想要纳妾也没妨碍，横竖那些出身的女人也动不了她的地位。
“那就好，”傅瑶听姜从宁讲了些侯府的事情，长舒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那些必然是难不倒你的。”
桌案上摆着温好的酒，傅瑶自知酒量不好，在外的时候向来是能不碰就不碰的，姜从宁酒量却是很好，但这次也压根滴酒不沾。
傅瑶留意到这一点后，好奇道：“你今日怎么只喝茶？”
“这个……”姜从宁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同傅瑶道，“虽还未请大夫来看，但我有预感，可能是有孕了。”
她并没特地地请大夫来看，也没同范家人提起过，原是想着确准了之后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说，但如今傅瑶问起，她也没打算刻意隐瞒。
傅瑶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听后，露出个惊讶的神情，反应过来之后笑道：“恭喜啦！”
她知道，姜从宁一直想要个孩子稳固地位，然后就随范飞白爱怎么样怎么样了，如今刚嫁过去两个多月，就能怀上身孕，可谓是十分幸运了。
“悄悄的，我想等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姜从宁低笑了声。
傅瑶连忙点了点头，凑得更近了些，小声问道：“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是呀。”姜从宁压根就没想过要知会孩子他爹。
傅瑶愈发高兴起来，结果一个不妨，抬手间恰好碰到了来上菜的丫鬟，那丫鬟兴许也是没端稳，好巧不巧，一碟子菜都扣在了傅瑶裙上。
那丫鬟立时就慌了，急急忙忙地跪下请罪。
“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傅瑶见她吓得脸都白了，轻声安抚道，“马车上有更换的衣裳，你领我寻个房间更衣就是。”
“多谢夫人宽宏大量，”丫鬟颤声应了，“您随我来。”
姜从宁打量着那丫鬟，皱了皱眉，但傅瑶的衣裙已然不成样，必然是要换的，只得让她去了。
那丫鬟将傅瑶领到了供宾客修整歇息的偏院，请她到里间稍作歇息，自己又在前引路，随着银翘往府外去取更换的衣裳。
傅瑶污了衣裙，只得百无聊赖地在内室等候，她也不好乱动什么，只看着墙上的字画发呆。
不多时，外间故而传来动静，傅瑶原以为是银翘她们回来了，但转念一想，怎么都不可能这么快，应当是旁的宾客。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现身，便听见外间传来的对话。
“姑娘忍着些疼，我给您上药。”这语气听着像是个丫鬟，可下一句却又道，“您也太大胆了些，怎敢那般行事？就不怕弄巧成拙触怒了太傅吗？”
傅瑶听得一头雾水，愈发好奇外间是谁，怎么就跟谢迟扯上关系了？
“你又怎知道我会触怒太傅？他都已经问我名姓了，是你家姑娘硬生生地横插一脚，给搅乱了。”这声音带着些不服气，细品之后，还有些委屈似的。
傅瑶：“……”
这都什么跟什么？谢迟问旁人姑娘家名姓又是怎么回事？
丫鬟显然对她这回答有些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方才又叹道：“早两年也不是没前例，但也没谁进了谢家后宅，反倒是有把自家父兄给牵连带累的。严姑娘就这么确定，太傅问你的名姓不是想要同你父兄算账吗？”
严嫣然回想着谢迟方才的神情，自己也觉着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少危言耸听。旁人还说谢太傅不近女色、心狠手辣呢，傅瑶如今不是也好好的？”
被点名的傅瑶下意识地将呼吸都放轻了些，她原本都将这事当个话本听，准备回去问问谢迟了，万万没想到竟然一转眼自己也被牵扯进来了。
此外，傅瑶也觉着奇怪得很，这丫鬟未免太大胆了些。
然而更大胆的还在后面。
“姑娘这话说的……”丫鬟忽而笑了声，“旁人怎么能同谢夫人比呢？毕竟她嫁给谢太傅，这亲事可是当初皇后拍板定下的。若非如此，让她来行今日之事，也只会触怒太傅呀。”
傅瑶：“……”
那么些话本子不是白看的，凭着这几句话，她已经将事情猜出个大概来，也不得不承认这丫鬟的话没错。
谢迟与她能到今日，全然是因为谢朝云当初趁他昏迷定下了亲事，而后日积月累，朝夕相对间改变的。他这个人是极难啃的骨头，硌牙，若不是谢朝云剑走偏锋，她也压根想不到如何才能让谢迟留意自己。
若非如此，换她假意摔倒，谢迟也压根不会多看，甚至还会惹得他不悦。
这丫鬟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傅瑶一时也分不清她究竟是看得明白所以公正评价，还是怀着恶意。
严嫣然总算是明白过来，迟疑道：“你是说，太傅对傅瑶也不见得有多深的感情，而是生米煮成熟饭，负责而已？”
丫鬟轻笑了声：“包扎好了，您还是尽快往花厅去吧。”
“仔细想来，你这话说的是没错。”严嫣然却并不肯离开，不依不饶道，“可傅瑶善妒，不准太傅纳妾，那要如何？”
“奴婢同您说这些，是想劝您，不要再做傻事，牵连了自家就不好了。至于旁的事情，就不是奴婢能说得好的了。”丫鬟催促道，“时辰不早了，您还是快些过去吧。”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多时，银翘带着衣裳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帮傅瑶将脏污了的衣裙换下收好。
“姑娘怎么了？”银翘觑着她的神情，疑惑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自打见到姜从宁开始，傅瑶就一直是高高兴兴的，尤其是知道她有孕之后，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是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
可如今看起来却是低沉了些，哪怕什么都没说，可还是显露出些痕迹。
傅瑶却并不肯说，换了衣裳之后，慢吞吞地回花厅去了。
其实闲言碎语并没什么可怕的，尤其是那些假的，甚至可以当做笑话来听，但如果是真的，那就让人高兴不起来了。
银翘并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但她回去之后，虽已经竭力遮掩，还是被姜从宁看出不对来。再三追问之下，傅瑶叹了口气：“其实真没什么，过会儿也就好了，是我自己矫情罢了。”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与谢迟的感情不平等，也坦然接受了。只是她不是圣人，被旁人那样地说起，不可能全然没影响。
她难得会有这样的时候，姜从宁并不肯就此放过，不依不饶地问出个大概来，冷笑了声：“你性子太好了些，旁人就是抓中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踩你痛处。若要我说，你当时就该直接出去，抓着那丫鬟到她主子面前去问问，谁给她的胆子，敢这么在背后议论！”
“今日是老夫人寿辰，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傅瑶并不是傻子，心中也隐约有所猜测，可无论怎么说都没有今日闹起来的道理，只能息事宁人。
傅瑶知道谢家兄妹有多看重魏老夫人，也亲眼见了，若是为着这点事闹起来，岂不是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更何况，闹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平白让人看笑话吗？
哪怕没证据，但姜从宁已经确准此事同魏书婉脱不了干系，可偏偏这时机挑的真是太好了，让人只能咬牙咽了下去。
姜从宁磨了磨牙：“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的。”
没凭没据的，傅瑶也说不准这事究竟同魏书婉有没关系，但无论是与否，都没细究的必要了。
“话又说回来，某些人也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越是如此行事，就说明越在乎。”姜从宁忽而笑了声，“你与太傅好好的，就够她受的了。”
“善妒的名声我也背了，随便旁人怎么说，”傅瑶自己也想开了，“不管因何而起，反正如今人在我手里。”
姜从宁颔首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谢迟并没在魏家留饭，见了老夫人之后，就回府去了。傅瑶同姜从宁一道，吃了些菜之后没多留，她并没立时回家，而是约着闲逛去了。
两人逛了首饰楼和绸缎庄，路过药铺的时候，顺道进去让大夫诊了个脉，确准姜从宁的确是怀了身孕。
姜从宁一早就有预料，笑得也很矜持，倒是傅瑶高兴得很，出门上车的时候都要再三叮嘱她小心留意。
“我会多留意，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比孩子他爹都上心多了。”姜从宁调侃了句，分别前又特地同傅瑶道，“我倒总是不放心你，你性子太软了……有时候，不要一味忍让，旁人只会觉着你怕了她。”
虽没明说，但傅瑶还是听出她的意思来，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80章
傅瑶倒也没想一味忍让，只是这种事情没凭没据的，刚好还赶上老夫人寿辰，并不好去认真计较，最多也只能暗暗地在心中记上一笔罢了。
若这事并非凑巧，当真有意为之，算是证明了姜从宁先前所言非虚——魏书婉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她并不会像严嫣然那样手段拙劣，将心思都写在了脸上，也很清楚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触怒谢迟罢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傅瑶都觉着她是个很好的人，还曾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暗自愧疚过，直到如今才总算是觉出些不对来。
但饶是如此，也没什么真凭实据。
就算谢朝云还在府中，傅瑶也不打算将这事同她讲，毕竟真要追究下去，最多也就是怪那丫鬟口无遮拦，背后妄议罢了。
更何况谢朝云如今已经入了宫，傅瑶更不会专程进宫，就为了拿这点小事去打扰她。
至于谢迟……
傅瑶从没试着同他聊过魏书婉，平时也会着意避免提起。就算明知道无论当年如何，至少如今谢迟对魏书婉是并没私情的，甚至压根没有往来，可她仍旧不愿提起。
这其中的缘由，傅瑶自己一时也说不清楚，也不愿意细想。
第二日，魏家送了东西过来。虽已是傍晚，但谢迟仍旧未曾回到家中，礼盒便摆到了傅瑶面前。
“魏家那小厮说，这是给太傅的。”银翘还在为昨日之事介怀，撇了撇嘴。
傅瑶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礼盒，见着其中的几册孤本之后，沉默片刻：“放到书房去吧。”
以魏书婉一贯的作风，自然不会送来什么落人口实的物件，至于这些书，傅瑶隐约也能猜到，八成是与魏老爷子有关的。
魏家其他人也就算了，但已经仙逝的魏老爷子和病重的老夫人对谢迟而言是格外重要的人，从她对谢迟的称呼就足以窥见一斑了。
普天之下，还有谁敢管他叫“小迟”？那是从谢迟少时开始留下的情分，绝非旁人能比。
当年那场变故致使谢家家破人亡，墙倒众人推，要么都想着明哲保身，唯有魏家多少帮了些，还帮谢家收敛尸骨安排后事……谢朝云提起此事时颇为动容，谢迟虽未曾说过，可心中也惦念着这恩情的。
傅瑶当年年少，更做不得家中的主，未曾帮上半点忙，从谢朝云那里得知内情之后，对魏家亦是怀着感激之情。
谢家兄妹觉着亏欠了魏家，她既然嫁到了谢家来，同气连枝，合该如此。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她是决计不可能像姜从宁说的那样，将事情闹大的。
傅瑶是能劝着自己不要放在心上，可银翘却忍不住抱怨道：“这算是什么呀？”
“这样难寻的孤本，应当是魏老爷子的收藏才对，”傅瑶轻声问道，“魏家送过来，有什么错吗？”
“可是……”银翘心中不忿，但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只得跺了跺脚，将那锦盒好好地放去了书房。
一直到晚间，谢迟方才回到府中。
傅瑶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朝中八成是出了什么事，霎时将魏书婉什么的抛到脑后，关切道：“怎么了？”
“剑南地动致使死伤无数，房屋塌陷，百姓流离失所，”谢迟低声道，“灾情严重，朝中上下都在为这事忙碌。”
年关将至，天寒地冻的，若是后续不能尽快安置规整，不知还要有多少人丧命。傅瑶知道事态严重，见谢迟满脸倦色，劝着他多少吃了些饭，尽快安歇去了。
事有轻重缓急，傅瑶原本就不想同他提那些乱七八糟的，这么一来，就更是打定了主意绝不拿那些事情来烦他，还专程叮嘱银翘不得多言。
谢迟为着朝政忙碌，傅瑶也有许多事情要料理。
每逢年关，府中庶务都是最多最繁忙的时候，田庄和铺子交来一年到头的账目，以及各家往来的年礼……许多事情就算不用亲力亲为，也总得过问。
再者，还有诸多推不掉的宴席。
两人各自忙着，一日到头，也就睡前说上几句话。
剑南灾情太过严重，满朝上下都在忙着为此事善后，萧铎还为此下了“罪己诏”，原定的除夕宫宴也都一切从简了。
谢迟对过年这种事情并没什么兴趣，就算是除夕这日，也一直在忙着政务，直到谢朝云亲自过来把萧铎从堆成山的奏折里解救出来，顺道将他给赶回府去陪傅瑶。
“今日可是除夕，您就别这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谢朝云毫不留情地赶人，“把你的心思分给瑶瑶点吧。”
谢朝云隐约也能猜到谢迟的打算，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尽心尽力地督促萧铎。
若身为一朝皇后，她对此求之不得；可她还是谢迟的妹妹，私心是想着他能活得不这么紧迫的。
谢迟回到府中之后，一路走过，发现府中的布置颇费了一番心思，里里外外都透着过年的喜庆，只是他原本并没这个闲情逸致，竟压根没留意到。
小厮见他难得心情不错，陪笑道：“夫人可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她的确将后宅打理得很好。”谢迟笑了声。
回到正院，谢迟却压根没见着傅瑶，问了丫鬟之后，才知道她竟然到厨房去了。他犹豫了一瞬，并没让人去将傅瑶叫回来，而是亲自寻了过去。
谢迟常常是忙起来便顾不上旁的，剑南地动连带着牵出不少旁的事情，忙了半月有余方才理清，他也是经谢朝云今日提醒，方才一直到自己竟然有这么久没有好好地同傅瑶说说话了。
傅瑶虽偶尔爱撒娇，可真到关键的事情上，是很能拎得清轻重的，并不会撒娇让谢迟陪，而是事事以他为先。
她并没打扰谢迟，将府中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抽空去巡视了自己的书铺，甚至忙里偷闲开始试着自己写话本，过得也很充实。
每逢年节，傅瑶总是很高兴，一来是自幼就喜欢热闹，二来则是过不了多久就是她的生辰。
她知道谢迟注定是没那个闲工夫的，就同银翘和月杉她们商量着来布置府邸，兴致勃勃地支使着小厮们来办。
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之后，除夕这日，她倒是闲下了下来，左右无事，索性往厨房去了。
傅瑶性情温柔，爱笑又讨喜，待人宽厚和善，府中的仆从大都很喜欢这个夫人，厨娘们知道她是闲着无事来玩的，也都哄着她高兴随着她去了。
谢迟尚未进门，便听见了里边传来的欢笑声，而进门后，头一个见着的就是手上脸上都沾了面粉的傅瑶。
仆从们见着他后，立时就安静下来，傅瑶觉出不对来，这才发现谢迟。她也没顾得上擦干净，随便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便快步到了谢迟跟前，笑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谢迟抬手替她擦去了脸颊上的面粉，微微一笑：“忙完了，就想着来看看你。”
傅瑶眼眸立时亮了，高高兴兴地拉着谢迟的手，随他回正院去了。
晚间，阴沉了许久的天落起雪来。
傅瑶吃得很饱，裹着厚厚的斗篷，抱着手炉，趴在窗边看雪，同谢迟道：“我原本还想着，今年会不会不落雪了？总算是盼来了。”
谢迟拨弄着香炉，漫不经心道：“你很喜欢落雪吗？”
“是啊，”傅瑶伸出手，抓了片被寒风携卷而来的雪花，然而再张开的时候已经化了，掌心只留了点水迹，“可惜这雪还是小了些。早些年，我年纪还小的时候，京中曾经下过一场很大很大的雪，那时候长姐还未出嫁，我俩领了丫鬟拿雪在院中堆了个很大的兔子……”
她眼睫上落了片细碎的雪花，在灯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眉眼弯弯地笑着：“结果我俩都染了风寒，被娘亲好生训了一顿，灌了好几日的苦药。”
谢迟不由得笑了起来，他认真回想了会儿，倒是真想起那罕见的一场大雪来。
那时候魏老爷子还在，他老人家素来喜欢梅花，最喜欢的就是慈济寺后山的梅林，再加上与寺院的大师是多年故交，每年入冬落雪的时候，都会执意去那边住上几日，下棋赏梅。
那年老爷子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但还是不顾劝阻要过去，说是自己一看这天色就知道，必然会有大雪。
家中拗不过，谢迟也没旁的事，便陪着他一并去了，果然遇着了数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思及此，谢迟心中一动，向傅瑶问道：“想不想去慈济寺赏梅？”
他难得提出个邀约，傅瑶刚点了头，却忽而想起当初魏书婉送来的那副寒梅图，心中梗了下，含糊不清地道：“再说吧……”
谢迟听出她的敷衍来，慢慢地踱步到她身边，似笑非笑道：“我怎么觉着，你近来对我冷淡了些？”
“哪有？”傅瑶矢口否认，又随即辩解道，“你近来忙正事，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总不好一直去打扰吧？”
谢迟端详着她的神情，哼笑了声，将窗子关上，低声道：“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傅瑶不依：“我不困，还要守岁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迟直接给抱了起来，他在傅瑶腰上捏了一把，笑道：“不困就好，我又没让你立时就睡……”
傅瑶后知后觉地听懂了，将脸颊埋进了他怀中。
两人已经有段时日未曾做过，谢迟先前是没什么闲情逸致，如今得了闲，再加上除夕气氛正好，大有要将先前欠的一并补回来的架势，要了好些次。
傅瑶到最后也早就不记得什么守岁不守岁的了，又累又困，伏在枕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依着规矩，这日诰命夫人们是要进宫去朝见皇后的。
傅瑶一早就让人准备妥当了，可因着谢迟要得太过，她第二日困得厉害，险些误了时辰。虽然丫鬟拿脂粉妥帖地遮了，但若是凑近了细看，仍旧是能看出睡眠不足气色不大好的。
朝见之后，谢朝云着意留了几位，等到场面话都说尽之后，便只留了傅瑶。
没外人在，傅瑶也不再端端正正地坐着了，肩背垮了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么困吗？”谢朝云与她熟悉得很，一早就看出她在犯困，一直在借着喝茶来提神。
傅瑶看出她眼中的戏谑，咳了声：“昨夜守岁，熬得有些晚。”
谢朝云笑了声，知道她脸皮薄，并没戳穿。
谢朝云原本是想着留她在宫中用饭的，可见着她这模样，便没勉强，让她早些回府歇息去了。
“阿云，”傅瑶临走之前，终归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朝中的事情很麻烦吗，我看他的情况不大对……”
虽说剑南天灾严重，但谢迟未免也太忙了些，倒好像是有旁的事情一样。
说来也有趣，遇着这种事情，傅瑶会下意识地来问谢朝云，而不是问谢迟本人。倒好像从头到尾，她与谢朝云的关系都要好过同谢迟的关系似的。
又或者，她知道谢迟八成不会正面回答。
“是有些麻烦，但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个缘故，”谢朝云想了想，半遮半掩道，“兄长应当是另有打算，他没同我提过，我也不过是自己揣测罢了，未必准。他有自己的主意，你不用太过担心。”
这话就也是不愿多说的意思了。
傅瑶短暂地失落了一瞬，但随后还是笑道：“好。”
谢迟仍旧是整日忙着，傅瑶也没再多问过，要么是处理庶务，要么就是专心致志地写自己的话本。
年节前后的宴饮是极多的，也大都会往谢府递请帖，傅瑶挑着那些较为重要的去，好在大都能遇着姜从宁，也不会无趣。
年节前后，京中渐渐时兴西域传来的胡旋舞，坊市秦楼楚馆那边几乎人人都学。
灵毓长公主夫妻素来爱音律，府中养了许多伶人，排演了一出胡旋舞，正月十二这日，发请帖邀人来府中赴宴，一同观赏。
请帖送到谢府，傅瑶应了下来。
谢迟是从来不管这些的，可偏偏这日他留范飞白问话，等到商议完之后，见范飞白如蒙大赦，便不由得多问了句。
范飞白便将缘由给讲了，顺道邀他同去。
谢迟颇有些看不上他这点：“你也没少逛秦楼楚馆吧，难道还未见过？”
一起提这事来，范飞白的脸色霎时就垮了下来，拱了拱手：“下官已经有月余未曾踏进过那地了。”
见谢迟将信将疑，范飞白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家夫人有孕，家母着意叮嘱我，让我少给她添堵。”
这话乍一听倒是没什么错，可当初庙会灯市，谢迟见过姜从宁对他的态度，毫不留情地戳穿道：“你何时那么听话了？更何况，你夫人应当压根不在乎你踏不踏青楼的吧？”
范飞白：“……”
这话没说错，姜从宁的确压根不在乎他去不去青楼，也不在乎他纳不纳妾，就连自己有孩子这件事，他仿佛也是家中最后知道的那个。
但这话从谢迟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格外扎心。
“长公主夫妇这些年醉心音律，家中养的伶人也是一等一的，比宫中还要强些，这胡旋舞亦是名盛一时，”范飞白并不想同谢迟聊方才那事，果断转移话题道，“横竖今日的事情已经理清，您就真不与我同去？”
想了想，他又提醒道：“尊夫人必定也是在的。”
谢迟听了最后一句后，改了主意：“既是如此，那就去吧。”
今日的确清闲些，刚好能顺路接了傅瑶，一并回家去。

第81章
傅瑶先前就曾听说过胡旋舞，坊市那边时兴起来之后，也听人描述过那舞有多新奇好看，很感兴趣。只可惜她并不便往那边去，只好按捺下好奇心。
此番接了长公主的请帖之后，她立时就应了下来，第二日去得都要比平时早些。
灵毓长公主是萧铎的姐姐，先帝的贤妃所生，她自小就喜欢音律，后来嫁的夫君虽不是什么权臣，但两人兴趣相投，这些年来从不为朝局之事站队，夫妇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倒也是逍遥自在。
傅瑶先前就听姜从宁提过长公主夫妇，颇为羡慕。
兴许是长公主与朝云是故交的缘故，又兴许是一见如故，她对傅瑶很是和善，在见宾客之前，就专程引着傅瑶去看了那些个伶人，讲了些西域那边胡旋舞相关的故事。
西域那边的服饰与大周截然不同，长公主又请绣娘做了些调整修改，舞姬们的长发编了许多小辫，坠着铃铛，添了许多异域风情。
傅瑶看得入神，赞叹不已。
“朝云同我提过，说你的画工极好，”长公主问道，“等过会儿你看了这舞，若是喜欢，能否……”
傅瑶会意，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可以！”
长公主笑了起来，领着傅瑶往宾客厅去了。
傅瑶与姜从宁同席，她兴致勃勃地同姜从宁描述着，眼中亮晶晶的，可以看出来当真是喜欢极了。
姜从宁仍旧是滴酒不沾，捧着热茶听她讲。
正说着，忽而有长公主府的丫鬟过来，向她二人转述了前边让传的话。傅瑶愣了下，她并没想到谢迟竟然会过来这边，但随后笑盈盈地应了。
姜从宁对于范飞白过来这件事并没什么兴趣，反而皱了皱眉：“麻烦。”
若是旁的宴饮，傅瑶大都是卡着不失礼的时间去或回，并不会留太久，但此番与长公主一见如故，在看过胡旋舞之后，却是又额外多留了许久。
她有些等不及回府，索性就在长公主这边要了纸笔和颜料，着人去知会了谢迟，让他自己回府，不必特地等自己。
长公主在旁看着傅瑶行云流水似的落笔画画，又拿了前边宾客做的诗挨个看过去，时不时地同傅瑶聊上几句。
书房之中点了支香，袅袅升起，带着些梨子的清甜。
这是长公主自己琢磨制的香，见傅瑶喜欢，便让人去取了一整盒来，可没多久，却只见一丫鬟急急忙忙地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长公主皱了皱眉，“贵客在此，怎可如此失礼？”
那丫鬟看了眼专心画画的傅瑶，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凑到耳边说了句，长公主立时也变了脸色，随即站起身来。
傅瑶疑惑地看了过来，长公主勉强笑了声：“府中有些事，我得去处理一下。”
“您只管去。”傅瑶揉了揉肩，随后继续落笔。
傅瑶难得有很想画下来的场景，今日见了这舞甚是喜欢，竟花了两个时辰一鼓作气地完成了这画，等到放下笔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虽说是腰酸手酸，但看着这画，就觉着很值。
在这么些年她完成的画里，如今这副胡旋舞图算得上是前几了。
长公主也觉着惊艳得很，赞不绝口，傅瑶却总觉着她的态度与起初有些微妙的不同，倒像是心不在焉似的。想起方才她说的家中有事，傅瑶并没久留，借着天色渐晚离开了。
可回到府中之后，却并未见着谢迟，月杉则是说太傅遣人传了消息，宫中有事，未必能回。
傅瑶虽总觉着有些奇怪，但觉着困倦，也没多想，吃了饭之后便歇下了。
宣政门，中书省。
内室小心翼翼地点上了灯，连呼吸声都不由得放轻了许多。
在两王之乱后，刚掌权的那段时日，谢迟时常会在这边过夜。可渐渐地朝局稳固下来，萧铎年纪渐长，不再是那个刚从冷宫出来的小皇子，若非是有要事，他是不会多留的。
而在成亲之后，他就更是没怎么留宿过了，到如今也有大半年。
可今日分明没什么大事，他却还是回来了。
当值的內侍见着他那脸色，便战战兢兢的，及至听见通传，皇后过来时，他也说不清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慌了。
谢朝云得知消息之后，就立时赶了过来，将屋中的人都遣了出去，同谢迟对视了片刻，见着他脖颈上那几道显而易见的抓痕之后，眉头皱得愈发紧了：“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是处置了个蠢货罢了，”谢迟低声道，“我吩咐了不准外传，你从何得知的？”
今日长公主府的酒后劲很足，他一时饮得多了，原本想着回府去歇息，可偏偏傅瑶并不肯回去，他索性在长公主府客房稍作歇息，想要等傅瑶一道回去。
可竟然有不长眼的想要借机爬床。
谢迟酒劲上头，再加上已经有好久没见过这种不知死活的，初时还以为是傅瑶，可等到反应过来这是何处，看清之后知道不是，便恼了。
旁人总说谢迟性情阴鸷，并不是无缘无故泼脏水，他很偶尔的确会失控。在最初同傅瑶接触的时候，他就隐隐有过这种趋势，但后来被傅瑶软化，渐渐地算是修身养性了大半年。
可此番却是被触怒了。
认出那女人是前不久曾经假意摔倒的之后，谢迟也懒得细究她究竟是哪家的，直接掐了她的脖颈。那女人在挣扎的时候，指甲在他脖颈上留下了这几道抓痕。
“那是严家的女儿，她没死，被救了回来。”谢朝云冷声道，“不过严家不会让她活的，八成会先送到庄子上，等到过段时日再做个因病暴毙。”
谢迟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掐昏过去的，原本没准备松手，可袖中甩出傅瑶先前为他求的那道平安符，最后还是放过了。
长公主来之后，再三担保，绝不会让此事泄露半分。
谢迟瞥见她衣袖上沾的颜料，便知道是从傅瑶那里过来的，只觉着心烦意乱。他并不愿让傅瑶知道这事，脖颈上的伤不好解释，索性就往这里来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朝云缓缓地同谢迟道，“严女如此大胆，也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有旁的缘由？这是发生在长公主府，她自然会查清给个交代的。”
谢迟不大耐烦地补了句：“不要让傅瑶知道。”
“你要了严女？”谢朝云愣住了。
“怎会？我又没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谢迟莫名其妙地看了回去，指间捻着衣袖，“只一想，我就觉着犯恶心。”
谢迟并不喜与旁人接触，是得了傅瑶之后，方才改了的。
他原以为先前是自己误了，此番才算明白，只是因为那人是傅瑶罢了。
只要一想到午后那女人身上的香气，以及她起初不依不饶黏上来之时的感觉，谢迟就觉着恶心。
“那就好，”谢朝云松了口气，又改口道，“不让瑶瑶知道也好。这种烂事，何必脏了她的耳。”
谢迟微微颔首，不再开口。
谢朝云知他心情不好，正欲离开，但转念想起傅瑶那日问的话来，便又多问了句：“你近来格外勤勉，恨不得将自己的本事都教给皇上，是想要往边境去吗？”
年前，北狄提出和谈的时候，朝中为此争吵了很久，最后还是被谢迟一力压下去了。
想要和谈的人理由很简单，因为裴老将军身体不济，朝中无良将，北境一时半会儿不大可能得利，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了。
但谢迟不同意和谈。
因为若此时同意和谈便是示弱，北狄贪得无厌，必然会趁势提出许多要求。更何况十六州尚未完全收回，北狄若是毁约，想要南下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真要和谈，也要等到拿回十六州再说。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大半都还折在了当年的兵祸和内斗中，满朝上下竟然寻不着能顶替裴老将军的。也正是从那时起，原本已经有些松懈的谢迟又开始督促起萧铎来。
只有萧铎能独当一面，而谢朝云入宫为后，他才能放心离京往边境去。
见谢迟默认，谢朝云苦笑了声，一时竟想不到该说什么，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曾同瑶瑶提过？”
“为何要告诉她？”谢迟反问道，“现在就让她知道，不过是提前担忧罢了，何必？”
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并不会为了傅瑶更改，提早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这话听起来是没错，可谢朝云却还是觉着不大妥当，但知道劝不动，只得作罢。
一直到第二日傍晚，谢迟脖颈上的痕迹彻底褪去，方才回了府中。他有意隐瞒，也早就寻好了借口，傅瑶便也没起疑，只叮嘱他要珍重自身，不要太过劳累。
傅瑶的话本子写了大半，琢磨着后半段该怎么收尾，但想来想去都没什么主意，便同来换茶的月杉闲聊起来。
先是聊了会儿自己编的故事，傅瑶又忽而小声道：“月杉我问你，他最近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太傅吗？”月杉想了想，“并没什么反常吧？”
傅瑶嘀咕道：“我当初给他筹备生辰的时候，虽然百般隐瞒，但还是被他给看出不对来。可我这几日看着，却并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月杉只觉着心跳霎时快了些，但还是若无其事地笑道：“兴许是太傅掩藏得格外好些，又兴许是他早就安排好了呢。”
“也是。”傅瑶点了点头，垂眼看着自己的话本，没再多问。
月杉不着痕迹地地松了口气，她犹豫许久，在傍晚谢迟回来之时，大着胆子拦了下。
谢迟停住脚步，皱眉道：“怎么了？”
“后日是上元节，”月杉一见主子这模样，就知道他八成是真忘了，小声提醒道，“夫人的生辰。”
谢迟：“……”
他心中飙了句脏话——对自己。
先前傅瑶为他过生辰，亲自下厨煮面、画四季图，可谓是费尽心思，而后同他撒娇，“作为交换，我的生辰就交给你筹备，好不好？”
谢迟那时很高兴，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他答应的时候，的确是真心的，可最后竟然忘了，若不是月杉提醒了一句，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诚然是因为他自己对过生辰这件事没什么兴许，也因为最近的确是忙昏了头……但说来说去，都是借口，无非是不上心罢了。
沉默片刻后，谢迟同月杉道：“你做得很好。”
他压根难以想象，如果月杉没来提醒，等到傅瑶生辰那日他才意识到，会是怎么个情形？
兴许傅瑶不会同他闹，可必然是会上心难过的，他不愿见到这样。
但后日就是生辰，再想准备什么也有些晚了。
谢迟在睡前想了许久，第二日若无其事地上朝，下朝之后就直接往皇后宫中去了。
谢朝云一早见着他，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及至弄清楚原委之后，半晌没说出话来，招了招手，依着谢迟的意思让人去寻了好几块上好的玉，以及琢玉的工具来。
这活不能在办公的地方做，也不能回家去，谢迟思来想去，都只能来谢朝云这里，要好玉料也方便。
他早年是个文雅风流的世家公子，什么都学过，但多年未做，如今也有些手生了，连刻的字都不怎么样，只能重来。
谢朝云皱眉看着，倒不是心疼那些美玉，而是忍不住生气。
“她明日生辰，你今日才想起来？让我再猜猜，八成还是经月杉或是谁提醒？”谢朝云是很清楚傅瑶当初如何为谢迟过生辰的，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都觉着替傅瑶委屈。
谢迟被说中了，手一抖，又刻毁了，不耐烦地扔到了一旁，换了块新的：“不准告诉她。”
“我告诉她做什么？让她平白难过吗？”谢朝云的语气也不大好，冷笑了声。
谢迟自己理亏，刻刀划到指尖，流出血来，也只是皱了皱眉：“我并不是有意要忘的。”
“这话并不会让人觉着开心，”谢朝云提醒道，“只能说明你没将人放在心上罢了。”
谢迟将血迹随意擦去，破罐子破摔似的承认：“是，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怎么将她放在心上，也远及不上她对我好。那又如何？”
谢朝云被噎了下，不愿再同他多言，凑巧宫人回禀，说是魏姑娘求见，径自拂袖离去。
谢迟头也不抬，端详着手中新的玉料，缓缓地下刻刀……
太久不碰这些，生疏得很，到最后做得也不如意。
谢迟轻轻地摩挲着角落处那个“瑶”字，他很清楚，就算雕工拙劣，傅瑶还是会喜欢的。
她就是这样。

第82章
正月十六，上元节，是傅瑶的生辰。
这是个好日子，灯市如昼，有“东风夜放花千树”，也有“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傅瑶自小就很喜欢过生辰，白日里能收到许多生辰礼，晚间还能让家人陪着去看灯会、猜灯谜，及至夜间回去睡上香甜的一觉，又长了一岁。
傅家人最宠这个女儿，一早就惦记着，及至生辰这日，分别送来好几份礼。有爹娘准备的，有长姐送来的，还有二哥也特地送了一份，一看就知皆是费了心思的。
家中还特地问了，她这个生辰想怎么过，晚间要不要一并去看灯？
傅瑶能猜到，这是家中怕谢迟没工夫陪她，所以特地问的。
她正犹豫该怎么回的时候，谢迟下朝回来了，将备好的玉给了她，又言明自己挪出了空闲，今日可以一直陪着她。
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但傅瑶还是高兴极了，她反复摩挲着那玉，回了让家中遣来的嬷嬷。
她将那玉系在了腰间，上下打量着，向着谢迟笑问道：“好看吗？”
“玉不好看，但人好看。”谢迟温柔地看着她，解释道，“我太久没动过这些，手艺生疏，等过时候闲了，一定再重新刻一块送你。”
他着重强调了这个“一定”，傅瑶点了点头，目光仍旧落在那玉上：“不妨事的。我知道你忙，这个我已经很喜欢啦。”
谢迟心中五味陈杂，但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若无其事地陪着傅瑶。
他破天荒地听傅瑶聊起自己看过的话本，陪她吃了午饭，及至傍晚，又替她上妆系上了斗篷，往灯市去。
今年的灯会要格外热闹些，因为帝后会登城楼，随百姓一道观灯，祈福平安顺遂。
不少百姓都往城楼那边去，等着届时远远地一睹天颜，但傅瑶是早就见过的，并没往那边去，而是随着谢迟到花市去赏灯、猜灯谜。
谢迟一直紧紧地跟在她身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
傅瑶能察觉到他的态度有微妙的不同，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格外尽心尽力些。但她并未多想，只随口开玩笑道：“虽说我是让你为我筹备生辰，但也不必这么……”
她顿了顿，又改口道：“算了，这样也挺好。”
谢迟手中提了盏花灯，还捧着给傅瑶的点心，低低地笑了声。
但灯市终归还是人太多了些，尤其是前边不知有什么热闹，许多人一股脑地往那边凑，傅瑶晕头转向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与谢迟走散了。
傅瑶理了理衣裳，正琢磨着该怎么去寻谢迟的时候，却忽而被人给叫住了。她循声看去，见着了魏书婉。
魏书婉孤身一人，提了盏美人灯，衣裳鬓发丝毫未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真是巧了。”
若是早前，傅瑶见着魏书婉兴许还会多说几句，可有先前老夫人生辰时的那件事在，她就只想有多远躲多远才好，寒暄了两句之后便想走。
“说起来，你可知道前几日长公主府的事情？”魏书婉忽而问了这么一句。
傅瑶下意识回过头来：“是胡旋舞吗？我去看了呀。”
看着她这天真的模样，魏书婉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傅瑶不知不觉就被她给牵着走了。
“严姑娘那日也去了的，但不知为何触怒了太傅，虽勉强保住了命，但被送到了庄子上，想必也是活不久了。”魏书婉看着傅瑶，缓缓说道。
傅瑶皱眉道：“我没听过这事。”
“你自然不知道。出了那样的事，长公主已经竭力善后了，但那日宾客云集，哪怕堵得住仆从的嘴，也挡不住旁人私下议论啊。”魏书婉的话音还是很温柔，可说的话却格外刺耳，“听说是严姑娘昏了头，有意趁着太傅酒醉勾引……太傅不给她名分，严家也不会留她。”
旁人是否有私下议论，傅瑶是不清楚的，但至少魏书婉提这话是绝对没好意。
傅瑶记得，那日谢迟的确是没回府，而是在宫中宿了一夜，但还是坚持道：“我不信他会动旁的女人。”
“那你觉着，严姑娘该死吗？”魏书婉轻描淡写道。
傅瑶有些恼了：“与我有什么干系？总不成要我去替她求情吧？”
从前，魏书婉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都是温温柔柔的，可今日却像是图穷匕见似的，不管不顾了。傅瑶只觉着心慌，想要避开。
她不擅与人争吵，也知道魏书婉这样厉害的人，若是有意，有许多手段让自己不痛快。
“夫人既然不高兴，那就不提这个了。”魏书婉绕着衣裙的系带，不依不饶道，“话说回来，若是没认错，你腰间这块玉是太傅的手笔吧？”
傅瑶立时警惕起来，按住了那块玉。
“听闻今日是你生辰，想来，这是他送你的生辰礼？”魏书婉笑盈盈地问道，“我昨日入宫去见阿云的时候，凑巧见着太傅也在，仿佛是在雕刻玉料……想来就是这块了？”
她今日仿佛就是为着图穷匕见来的，不温柔也不宽厚了，句句踩着踩着人的痛楚。
“是他手艺生疏了？还是时间太过仓促？这玉雕得可是有些拙劣呢。”魏书婉定定地看着傅瑶，欣赏着她的震惊和无措，“既是生辰礼，为何会拖到昨日才动手，总不成是忘了吧？”
傅瑶知道魏书婉是有意刺激自己，可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伤到了。
她知道这话不假，因为今日牵谢迟的手时，她留意到了谢迟指尖的伤，当时是只顾着心疼，并没顾得上多想——比如，这伤既是新留的，岂不是说明这玉是昨日雕的？
多年不碰手艺生疏是不假，但以谢迟做事力求完美的脾性，若是时间足够，怎么都不会拿这个来送人的。
谢迟的确是忘了她的生辰，也忘了先前的承诺。
是他能做出的事。
若是谢迟自己一早承认，她兴许会难过，但怎么都比现在要好，她看着魏书婉的神情，只觉着崩溃。
“你是嫉妒，”傅瑶勉强道，“先前那件事，也是你有意安排，让人说给我听的对不对？你恨我占了谢迟，所以不忿……”
“你错了，”魏书婉打断了她，似笑非笑道，“我嫉妒你什么呢？”
说着，她勾起自己襦裙上坠着的那玉，挑起花灯给傅瑶看。
那玉上雕的是两枝斜斜的梅花，虽不是上好的玉料，但技艺精湛，显然是费了功夫和心思的。
魏书婉这时候拿出来的这玉会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傅瑶瞳孔微颤，紧紧地抿着唇，脸上再没半点笑意，血色褪尽。
看着她这模样，再想想先前她依偎在谢迟身边的神情，魏书婉总算是舒心了些，慢悠悠地说道：“听说，你是少时就喜欢谢迟的？”
傅瑶难以置信地看向她，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很少同旁人提起这件事，算来也只有谢朝云与谢迟自己知道，那是谁告诉魏书婉的？
“他当年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相貌出众，文采风流，京中爱慕他的姑娘多了去了，你那时喜欢他是情理之中。”魏书婉语气轻柔，“可你喜欢的那个少年郎是我的。”
“我与谢迟青梅竹马，依着父母之命定了亲，他会为我雕玉、写曲，也会与我谈天说地……可他为你做过什么呢？傅瑶，你千方百计地求了他不纳妾，就高枕无忧了吗？”
魏书婉攥着她的手腕，问得字字诛心。
“你想方设法得到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吗？”
“以色侍人，讨来几分怜爱，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同你聊过志向抱负吗？”
“他同你提过，自己想要离京去北境吗？”
“……”
傅瑶的眼圈已经红了，她想要离开，可却被魏书婉攥着手腕留了下来。
“傅瑶，我不嫉妒你，”魏书婉一字一句道，“我可怜你。”
图穷匕见，正如姜从宁所说，魏姑娘的的确确是个厉害的人，她斗不过。
傅瑶被一句句逼得崩溃，什么都说不上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远离众人，缩在这么个暗处，狼狈不堪地哭的。
这大概会是傅瑶此生都难以忘记的生辰了。
万众欢喜，而她在这里哭得喘不过气来，多可怜啊。
银翘见着她这模样时，已经吓傻了，可傅瑶却怎么都不肯等去四下寻她的谢迟，径直找到了来时的马车，勒令他往宫门去。
剑南灾情渐缓，诸事还算顺遂，帝后登城楼随百姓观灯，留了许久方才回宫。
谢朝云与萧铎同车，抱着手炉，同他聊些闲话。
可到了将到宫门时车架却忽而被拦住了，內侍总管冷了脸，正准备让侍卫将那不知好歹的给拖下去，认出来之后骤然变了脸色，声音都颤了下：“谢夫人？您怎么会在此处？”
谢朝云愣住了，随即探身掀开车帘来。
夜色已浓，借着灯笼的光，才能将傅瑶的神情看个大概。
她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狼狈不堪，目光沉沉的，再没往日的神采。
谢朝云一眼就看出她这是哭过了，转念之间心中浮现许多猜测，也顾不得什么身份规矩，立时跳下车到了傅瑶面前，轻声问道：“瑶瑶，这是怎么了？兄长让你受委屈了？我替你出气好不好？”
若是有极熟悉谢朝云的人，就会知道，她这显然也是慌了。
可傅瑶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替她出气？
谢迟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他只是不爱她而已。
不爱一个人有错吗？
自然也没有。
傅瑶一早就清楚这点，自己心甘情愿的，也没道理要为此去怪谢迟，只是忽然承受不住罢了。
她不能勉强谢迟，只能勉强自己。
傅瑶定定地看着谢朝云，轻声道：“我要同谢迟和离。”
这亲事由谢朝云定下，如今由她解除，也算是——
有始有终。

第83章
从看见傅瑶这神情开始，谢朝云就知道事情怕是不妙。
傅瑶嫁到谢家快一年，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若非是发生了让她极其难以忍受的事情，是绝不会如此的。
谢朝云转瞬之间想了许多种情况，在先前与谢迟争吵时也早就有过心理准备，但听傅瑶说出“和离”二字的时候，心还是霎时就沉了下去。
是谢迟忘了她生辰的事情被发觉了？
但谢朝云随即否掉了这种可能。以她对傅瑶的了解，若只是因着这事，不会到这般崩溃的地步。
傅瑶是个爱美的小姑娘，今日生辰，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可眼下却狼狈不堪。谢朝云斟酌着措辞，试探着说道：“瑶瑶，我先陪你回去，慢慢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可随着她走近，傅瑶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谢朝云愣了下。
要知道傅瑶向来是很信任她的，虽说名义上是她的嫂子，可实际上却是将她当做亲姐姐一样看待的。可现在，傅瑶却忽而对她生了防备似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会如此？
谢朝云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定定地看着傅瑶，轻声问道：“瑶瑶，你方才那话是认真的吗？”
傅瑶眼睫微颤，点了点头。
“这样好不好？”谢朝云将声音压得轻柔许多，“你先缓一缓，若是冷静下来之后，仍旧是这个想法，我就下旨做主让你们和离。”
她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也得先知会了谢迟才行。
谢朝云很清楚，虽然谢迟并不怎么爱傅瑶，也没很放在心上，可若是她一声不响地就下旨令两人和离，谢迟怕是能当场抗旨，同她翻脸。
傅瑶靠在银翘身上，她似是累极了，没再开口，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这模样看起来狼狈又乖巧，谢朝云暗自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傅瑶是绝不会闹着非要她当场同意不可的。
傅瑶这个人性子绵软，若非是将她逼急了，是不会在这时候过来说这些的。谢朝云知道她受了委屈，可稳妥起见，只能先将人给哄住了再说。
“想来你是不愿回谢府的，随我进宫好不好？”谢朝云轻声哄她。
可傅瑶却没应，摇了摇头，银翘则说道：“姑娘先前说了，她想回家。”
银翘从没见过自家姑娘这样委屈过，看着只觉得心疼，在来时的马车上就暗自哭过了。她心中只想维护傅瑶，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上下，硬着头皮驳回了谢朝云的话。
谢朝云叹了口气，终归还是没勉强傅瑶，由着她去了。
眼看着傅瑶的马车离开，谢朝云半晌都没动，等到萧铎亲自问了句之后，先着人去知会了谢迟一声，而后上了车。
饶是谢朝云这样聪明的人，也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傅瑶不肯再喜欢谢迟，也不肯再信任她了。
回到傅家时，已是深夜。
傅瑶一路上都未曾开口，及至进了家门之后，总算是有了反应，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
颜氏原本已经歇下，听了丫鬟的回禀之后，大吃一惊，随即披衣起身，甚至连头发都未来得及绾，便急匆匆地往傅瑶院中去了。
傅瑶出嫁之后，这院子便空了下来，颜氏偶尔会让人来洒扫，以备她什么时候想回来住。
可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回灯火通明的。
“发生什么事了？”颜氏一路上提心吊胆的，及至见着傅瑶这模样之后，更是心如刀割，眼泪霎时就落下来了，“瑶瑶，谁欺负你了？”
傅瑶扑到颜氏怀中，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娘亲……”
傅家从来都是将这个小女儿当成心肝一样呵护的，谁也不忍心让她难过，这还是傅瑶头一回哭成这副模样，却仍旧觉着无可排遣。
这大半年来，她凭着对谢迟的爱意撑过了许多事，可终于还是撑不下去了。
从前，傅瑶总觉着只要自己坚持，与谢迟之间总会越来越好的。而魏书婉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粉饰的太平，让她没法自欺欺人——
不会更好了。
谢迟对她，就像是养了只顺眼的小猫似的，她就算百般讨好，换来的也是居高临下的喜欢。
谢迟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她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不关心她的事情，也不会同她提自己的事情，只是闲暇时、心情好时，会抱着逗会儿罢了。
非要细究的话，谢迟最喜欢的是她的身体。
魏书婉是怀揣着恶意来的，可那些话并没错，她永远也得不到那个自己倾心的谪仙一样的少年谢迟，隔着可望不可即的年岁，犹如天堑。
许久以前，长姐曾问她，能不能不要喜欢谢迟了？
傅瑶那时觉着做不到，可如今被压垮之后，却觉着这样也不错。
现在戛然而止，要好过将来拖到更难堪的境地。
傅尚书匆匆过来，见着小女儿这模样，也是心疼得很，摸着她的鬓发安抚道：“无论你想做什么，爹娘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知道，”傅瑶抹了抹眼泪，勉强笑道，“我知道……”
无论旁人如何，爹娘总是将她放在心上的。
这一夜，不少人都没歇好。
谢朝云令人给谢迟递的话是，“傅瑶在我这里”。谢迟只觉着莫名其妙，但并未起疑，第二日下朝之后，忽略了欲言又止的傅尚书，径直往皇后宫中去了。
可去了之后却并没见着傅瑶，只见着了满脸倦色的谢朝云。
“她人呢？”谢迟皱眉问道。
谢朝云一宿没能歇好，捧了杯浓茶，语气也不大好：“兄长倒是先同我讲讲，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迟被问得一头雾水，并不理会谢朝云这话，不耐烦地反问道：“有话直说，不要同我兜圈子。”
他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不对劲，心底一直压着的那点烦躁更盛。
“行吧，”谢朝云磨了磨牙，“昨日我回宫时见着了瑶瑶，她显然是哭过，狼狈不堪地同我说，她想和离。”
谢迟捏紧了手中的茶盏，简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毕竟不管换了谁，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听人说自家夫人想和离，怕都是没法信的。
可谢迟也很清楚，朝云并不是那种会没轻没重开玩笑的人。
沉默片刻后，谢迟沉声道：“昨晚我去替她买吃食，再回头时，就被人群给挤散了……后来的事情，我也不知情。”
兄妹两人面面相觑，自觉无所不能的聪明人一同折戟。
谢朝云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昨夜我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近来你做的事情就是忘了瑶瑶的生辰……”
“她不会为这个闹和离的。”谢迟斩钉截铁道。
他了解傅瑶，也有恃无恐。
谢朝云心中的滋味愈发复杂起来，顿了顿后，纠正道：“她不是在同你‘闹’。你若是亲眼见着她昨晚那个模样，就会明白，她是认真的。”
谢迟起身道：“她在何处？”
“在傅家。”谢朝云见他毫不犹豫地往外走，提醒了句，“我昨晚将她暂且劝了下来，同她说，若是等到冷静下来她还是坚持这个想法的话，我会下旨让你们和离。”
谢迟倏地回过头来，冷冷地看向谢朝云：“你敢？”
饶是亲兄妹，可谢朝云还是被他这凌厉的目光给吓到了，但很快就缓了过来，坐直了身体，不躲不避地看了回去：“我早就提醒过你，是你没听。”
就算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谢朝云也能猜到，这事归根结底必然是因为谢迟自己。傅瑶并不是那种娇气到不讲道理的人，她会改变主意，只有这一个缘由。
谢迟自己也心知肚明，心中愈发烦躁起来，警告道：“你若是不想闹得难堪，最好不要乱下什么旨。”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绝不会认那旨意。
“你并不爱她，也没多在乎，不然也不会连承诺过她的事情都不记得。”谢朝云平静地看着他，“答应和离，好聚好散，不好吗？”
谢迟并不同她争辩，直接离了宫。
说来也巧，谢迟到谢家门前的时候，正好遇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傅璇。
早前满月酒的时候，谢迟破天荒地到周家去过，也同傅璇说过几句话，立时就认了出来，上前将人给拦了。
傅璇得了颜氏的消息后，就立时抛下家中的事，急急忙忙地赶来了。她这个人外柔内刚，哪怕心中再不喜，可见着谢迟之后竟还能露出个客套的笑来：“太傅是来寻瑶瑶的？”
“是，”谢迟应了声，神色稍缓，“我与她之间有些误会。”
“瑶瑶并不是不讲理的人，更何况是对您？就算是有天大的误会，她也会去先向您问清楚的。”傅璇一口一个“您”，客套中透着些讽刺，“会到眼下这地步，绝不会是误会。”
傅璇倒没将谢迟拒之门外，领着人进了傅府的门，忽而感慨道：“说起来，这还是您头一回到我家来吧？”
这话显然是不善，谢迟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傅璇止住了话，没再多说。
谢迟随着她到了会客的花厅后，皱起眉来，傅璇则笑道：“我得先去问问瑶瑶的意思，看她想不想见您。”
在这之前，谢迟压根没想过傅瑶还有不肯见他的可能，愣了下。
傅璇令人上茶，自己则往傅瑶院中去了。
昨夜一番折腾，傅瑶凌晨方才睡去，一直睡到了如今，见着傅璇之后无力地笑了声：“阿姐……”
“姑娘昨夜受了凉，有些发热。”银翘扶着傅瑶坐起来，解释了句，“已经让人煎药去了。”
傅璇在床榻旁坐了，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尚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傅瑶自己先说道：“娘亲已经安慰了好久，阿姐你不用有什么顾忌……我其实还好。”
大哭一场之后，的确是会好上不少，像是把压抑了大半年的诸多委屈都哭出来了。
如今再想，倒也没再有撕心裂肺的感觉，昨夜的事就像是场噩梦似的。
傅璇无声地笑了笑，沉默片刻后，叹道：“谢太傅来了，我让他在花厅等着……你想不想见他？若是不想，我这就请他回去。”
傅瑶对此倒是并没很惊讶。
谢迟会来并不奇怪，倒也未必是多在乎她，只是他这个人生平最厌烦事情脱离控制，她这个向来乖巧的人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他必然不会置之不理。
“自然是要见的，让人请他过来吧。”傅瑶垂下眼睫，轻声道，“有些事情，总要当面说清楚的。”

第84章
这的确是谢迟头一回往傅家来。
谢迟并不是那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毕竟是家中悉心教导出来的，当年也是出了名的文雅公子，怎么会不知礼呢？
他与傅瑶的亲事是在昏迷之中，由谢朝云擅自做主定下的，起初他很厌烦这亲事，对傅瑶尚且没什么好脸色，就不用说对傅家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对傅瑶渐渐地好起来，但却仍旧没将傅家放在心上。
谢迟到如今地位，的确有高高在上的资本，这几年来的人情往来皆是看心情，也并没有为傅瑶破例的想法。
再加上傅瑶并不会强求他，一来二去，一直拖到了今日。
第一次上门竟是因为和离……这种事情，就连谢迟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了。
他随着丫鬟到了傅瑶院中，一进门见着的就是院中的秋千，与谢家那个有几分相似。但兴许是年岁久远，又只是兴许是因为长久未曾有人，看起来有些旧了。
傅瑶住的这个小院子打理得很精致，寒冬时节院中的花都凋谢了，蔷薇花架看起来也透着些萧瑟，但不难想象开春之后会是怎样的情形。
谢迟忽而想起，傅瑶先前似乎琢磨着想要种花，但兴许是因为他兴致缺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心中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
及至进了屋中，他留意着周遭的摆设。墙上悬着的字画以及隔断的屏风，大都是傅瑶的手笔，博古架上摆得玲琅满目，有一整套泥人、草编的木雕的小玩意，甚至还有只歪歪扭扭像是她自己雕刻小兔子……不知是手艺差，还是少时雕刻的，看起来有些拙劣，但谢迟的目光却柔和了许多。
为什么从前压根没想过要来看看她的住处呢？后知后觉地浮现这么个问题，但谢迟自己也答不出来。
等到见着傅瑶之后，谢迟心中更是五味陈杂。
傅瑶向来明亮的眼眸暗了下来，目光也不会始终跟在他身上，她像是身体不适，整个人看起来都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一旁的药碗证实了这个猜测，谢迟心下微沉，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问什么。
是问她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和离？还是问她身体如何？
他向来理直气壮，难得会有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最后竟是傅瑶先说了。
因口中含着糖的缘故，傅瑶的话有些含糊不清，她并没看谢迟，垂眼摩挲着自己的指节，轻声道：“谢迟，我很抱歉……”
听了这话后，谢迟的心立时就沉了下去。
在此之前，他其实想过很多种傅瑶可能会有的反应，但怎么都没料到，她第一句竟然是这样的。
傅瑶这个人，性情温柔，很少会与人争吵，也不会恶语相向。昨夜被魏书婉欺负成那样，她其实有些话可以反驳，但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不擅与人争吵，也不喜欢那样。
“谢迟，我很抱歉……”傅瑶说出这句之后，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了缓之后继续道，“我可能没办法再陪你走下去了。”
从前她满心欢喜地嫁给谢迟，想着要把自己的喜悦和爱分给他，让他也能高高兴兴的，还曾说要一直陪着他……但现在是要食言了。
谢迟能言善辩，可如今看着傅瑶这模样，却是连开口都难。
心绪起伏。绝大多时候，他都很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但现在却分不清究竟是震惊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至于“难过”这种情绪，是不该跟他挂钩的才对。
沉默片刻后，谢迟问道：“能不能告诉我，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生出这样的想法。”
“我昨夜同你走散之后，遇着了魏姑娘……”傅瑶并没隐瞒，但也没句句都提，将重要的事情大略讲了。
谢迟的脸色立时就沉了下来，他逐渐攥紧了手，眼中浮现出些凌厉的杀意来。
众人都知道，魏书婉这个人温婉大方，待人和善，当年如此，回京之后更是比当年还好。
谁会想到她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在听傅瑶亲口说出此事前，谢迟根本就没往她身上想过，谢朝云想了一夜，怕也是如此。
“我可以解释，”谢迟定了定神，勉强先压下了心头的杀意，“严女那件事你兴许是误会了，我并没碰她，瞒着你也只是怕你多想，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生辰……这的确是我的错。”谢迟并没推脱，顺遂地认了下来，“剑南天灾之事你是知道的，我忙于此，所以疏忽了。”
傅瑶看着他，露出个无奈的笑意来：“真正的原因你我都清楚的，不是吗？”
若是换了早前，傅瑶哪怕明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也会愿意自欺欺人地去相信这个说辞，拿他太忙了为理由来开解自己。
可到了如今这地步，已经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再粉饰太平还有什么意义吗？
谢迟对此避而不答，继续说道：“我对魏书婉并无半点私情，至于那玉，也不是为她刻的。不过是当年被她看到，向我讨要，我便顺手给了她。”
“我并没想过她会拿这事来激你，同你说那些难听的话，”谢迟毫不犹豫道，“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谢迟从没像这样急切地想要解释过什么，若是从前，傅瑶兴许会高兴，但现在却只觉着无奈。
“你是聪明人，我也没那么傻，所以不要避重就轻了……”傅瑶嚼碎了口中的糖，缓了缓，“我在意的不是魏书婉，你分明知道的。”
谢迟的确知道。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之后，谢迟冷声道：“你觉着我不够喜欢你，所以不满？”
其实早有征兆。
就像当初，她莫名被范飞白的事情勾起不安，对他迟疑的态度不满，搬到书房去，直到他松口答应绝不纳妾之后方才和好如初。
她想要的越来越多，所以会心生不满。
“你应该很清楚，我并不喜欢旁人。”谢迟皱了皱眉，“朝云不必提，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不够吗？”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说，天下那么多女人我只喜欢你一个。
仿佛是很深情。
但却让傅瑶备受折磨。
是她太不知足了吗？兴许吧。
“你就当我贪得无厌好了……”傅瑶认下了“不知足”，叹道，“刚好你也不喜欢我这样，咱们就到此为止，和离吧。”
“不可能。”谢迟斩钉截铁道。
傅瑶就知道会是这样，闭了闭眼。
她太清楚谢迟的性格了，也知道这桩亲事他是满意的。
毕竟回到家中时始终有人等候着，会变着法的讨他喜欢，也可以满足身体的欲、望……多好啊。
“我不想同你争吵……”傅瑶不肯再看他，“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再没什么想说的了，你回吧。”
她的确是铁了心，而非是要借此要挟，谢迟能分辨出这其中的差别，所以没再说什么伤人的话。
谢迟束手无策，拿这样油盐不进的傅瑶无可奈何。毕竟她不想回去，他总不能强行将人给带走。
谢迟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出了门，他的确是拿傅瑶没办法，只能先去解决别的人。
若是旁人，谢迟兴许就直接杀了，可偏偏是魏书婉，他也得给谢朝云一个交代，便直接遣人将她“请”到了宫中，一并问个清楚明白，
谢朝云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只觉着头疼欲裂。
可魏书婉却像是早有预料，丝毫不见狼狈，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意，若是殿中最怡然自在的人了。
“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谢朝云看人的眼力素来很好，那么多凶险的关头都挺过来了，明枪暗箭都躲了，却栽在了魏书婉身上，“为何要同傅瑶说那些？”
魏书婉不慌不忙道：“可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就因为她不愿听，就说不得了吗？”
“阿婉，你是觉着我不会拿你如何吗？”谢朝云脸色阴沉。
“可我的确没撒谎，所说句句属实。”魏书婉平静道，“譬如这玉，的确是这太傅昔年送我的。”
她竟还带着那玉。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迟沉声道：“那不过是我随手给你的。”
“是啊。”魏书婉莞尔，“可谁让你昔年随手给我的，都比给傅瑶的好……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你若是不想好好说话，那就不必说了。”谢迟见不得她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可还没来得及下令，就被魏书婉打断了。
“你二人本就不合适，被阿云强行凑到一起罢了，如今不过是被我戳破，就要恼羞成怒不成？”魏书婉不躲不避地看向谢迟，“是当局者迷还是自欺欺人，你们竟然还没我看得明白？”
谢朝云厉声道：“你疯了！”
若再这样下去，彻底触怒了谢迟，她说不准连命都保不住。
“事到如今，还差这几句吗？阿云，让我说个痛快吧。”魏书婉偏过头去对谢朝云笑了声，复又向谢迟道，“你知道傅瑶为什么崩溃吗？”
谢迟冷冷地看着她，若不是有谢朝云在，他怕是已经忍不住动手了。
“谢迟你怎么会不明白，因为傅瑶爱的是当年的你啊！求而不得！”魏书婉嘲讽地笑着，“我只是戳破了她的幻想而已。”
谢朝云呼吸一滞，只见谢迟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死吗？也不怕牵连自家吗？”
“牵连自家？你是说我那些废物叔伯兄弟吗？”魏书婉反问道。
“那群废物狗仗人势享受了这么几年，也该付出代价了。”魏书婉抚了抚鬓发，笑道，“当年谢家出事，没了祖父撑腰，那群废物压根没想多管的，是我跪下求父亲，让他尽量帮帮你们……”
“哦对了，伯父伯母和阿晴的后事，也是我一手料理的。”
她口中的阿晴，正是谢迟那个因为高热未能及时救治而夭折的小妹。
听到这个名字后，谢迟与谢朝云俱是一愣。
“祖父去后，魏家便一日不如一日，谢家出事之后，多少又受了些牵连。那些废物自己立不住，便想着卖女儿，给我挑了那么一门亲事。”魏书婉脸上也没了笑意，话音里透着恨，“我受尽磋磨，写信向家中求助的时候，他们可没管过我。祖母年迈做不得主，也只能让人给我送些自己的私房钱。”
“我那夫君出事死后，他们原也没想过我，好在谢迟回来了……”魏书婉将自家的丑事尽数抖了出来，“我用了些手段，借着你们的势，让祖母压着他们办成了此事，才得以在守孝三年后回京！”
谢迟素来不管这些，可谢朝云也不知道此事，魏书婉从来没同她提过。
那几年，各自沉沦，谁也顾不上谁。
世家大族藏污纳垢，有心狠手辣的，也有道貌岸然的。
谢朝云与谢迟都知道魏家子弟没什么能耐，平素也没太多往来，不过是看在昔日旧情的份上多加照拂。
却不知还有这样的事。
“你可以早些告诉我，”谢朝云缓缓说道，“有我在，你可以在京中过得很好。”
“怎样算是好呢？”魏书婉看向谢迟，目光复杂，“我只要看着傅瑶那开开心心的模样，就觉着不好。可阿云，你是站在她那一边的。”
回京没多久，她就知道了，谢朝云是站在傅瑶那边的。
而谢迟的态度也让她明白，两人之间再无可能。
就算她甘愿居于人下，接受当个妾室，傅瑶都没给这个机会。
“阿云，我不怨你。因为你比我还难，在宫中那么些年，如今的荣华富贵是你拿命换来的。”
“可你我都如此艰难，凭什么她傅瑶能那么顺遂？”
“自小娇生惯养，家人真心疼爱，还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没吃过苦，什么劫难都没受过，凭什么？”
魏书婉的神情已经有些癫狂，相识多年，谢朝云从没见过她这样。
“就因为她没受过劫难，”谢朝云是真的认不出自己这位昔年好友了，“你就要去当那个劫难吗？”
魏书婉一笑：“她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生辰了，多好。”

第85章
谢朝云很清楚人心易变这个道理，所以在魏书婉回京之初，她曾专程留意过。
但兴许是她眼拙的缘故，兴许是魏书婉这些年大有长进的缘故，又兴许是多年旧情的影响，她竟没看出什么不对来。
她与魏书婉毕竟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手帕交，又曾受过恩情，总不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同人割席断交。
谢朝云始终也就是自己同魏书婉往来，并不会将傅瑶牵扯其中，更不会在谢迟面前提及魏书婉。
但没想到竟还是到了今日地步。
这些年来，谢朝云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尤其是在宫中，最不缺的就是那些因为嫉妒像让人下手的。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向来有人做，若是嫉妒使然，偏执地入了歧途，只要能将人给拉下来，甚至会不惜赔上自己。
同这种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魏书婉笑着笑着，又掩面哭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无人诉说的苦楚和委屈尽数哭出来一样。
她若是没有伤害傅瑶，谢朝云必然会心疼，可如今看着她这般作态，震惊过后，心却是一点点冷了下来。
羡慕或是嫉妒都是正常的情绪，谢朝云自己偶尔也会有，可因此就要去毁了旁人，就是再怎么样她都不可能认同。
更何况，被伤害的那个人还是傅瑶。
“你做下此事，想必已经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吧？”谢朝云冷冷地问道。
“自然。”魏书婉垂首看着地面，掩去脸上的神情，轻轻地笑了声，“这些年来，我累了也倦了，活着并没什么乐趣，死了也没什么妨碍。”
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谢朝云却忽而笑了声：“一别经年，我没能看清你的真面目，原来你也没看懂我。这些年来，我见过许多一心求死的人，知道她们该是什么模样，你就不必再故作姿态了。”
魏书婉身形一颤，抬头看向谢朝云，从她的神情中再寻不到往日的温情和笑意，取而代之的只有冷漠。
也是，这毕竟是能坐上皇后之位的人，凭着出其不意和往日情分得手一次，哪能再来第二次呢？
“你放心，我会留你一条命的。”谢朝云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地说道，“等到老夫人去后，我会让人将你送到庵中看管，不会再有锦衣玉食，只有粗布麻衣和难以下咽的饭食。你也不会再有自由，对着青灯古佛抄经诵经静静心去吧。”
“好好的日子你既然不想过，那就别过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谢朝云从不喜欢要人性命，她也想看看，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魏书婉究竟会不会后悔？
见谢迟皱眉，谢朝云又道：“兄长是对我这决定不满吗？你若是执意想要她性命，那也可以，我并不会阻拦。”
谢迟沉默片刻后，吩咐道：“毒了她的嗓子。”
“好。”谢朝云应了下来。
她很清楚，谢迟这已经是看在当年事情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当年谢家危难之时，只有我还念着，千方百计地帮你们，伯父他们的后事也都是我安排的……”魏书婉向着谢迟说道，见他压根不看自己，又转向谢朝云，“阿云你应该清楚，我只不过是将实情说出来了而已，就为了傅瑶，你就要如此吗？”
“我一直念着当年恩情，所以才会对你多加照拂，若不然回京之后你能过得那样顺遂吗？”谢朝云道，“我说过，你本来可以过得很好，是你自己不知足。”
“就算当年之事是免死金牌，我如今也没要你的命，你还想如何呢？”
“至于傅瑶……你刻意扭曲、夸大了事情，将她逼成那样，还想撇的一干二净吗？魏书婉，你我都应该知道何谓杀人诛心。”谢朝云冷声道，“更何况，你是只针对傅瑶吗？你将我蒙在鼓中，践踏我给你的信任，做出那事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与我的情分？”
魏书婉露出个嘲讽的笑：“我就知道，你站在她那边。”
“若今日是傅瑶害你，我不会饶她。可事实是她什么都没做，你害了她，就该承担后果。”谢朝云令人将她压下去关了起来，等到老夫人去后，再作处置。
魏书婉去后，殿中就只剩了兄妹二人，霎时安静下来。
谢迟在窗边看着外边阴沉的天色出神，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看不出端倪。
谢朝云喝了半盏茶，盯着谢迟打量了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去傅家见了瑶瑶，她还说什么了？”
可谢迟却答非所问：“我不想同她和离。”
他如今的态度与先前见谢朝云的时候大不相同，也不再是威胁她不要多管，语气软化了许多。
谢朝云对他何其了解，立时就明白过来，他这是对这件事束手无策，所以想让她帮忙。
这倒真是少见。
“早前我已经同你提过许多次，对她上些心，不然总有你后悔的一天。可你总是仗着她对你的喜欢不当回事，有恃无恐……”
这话还未说完，便被谢迟给打断了：“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话音里带着些不耐烦，又有些懊恼。
谢朝云沉默了一瞬，也懒得纠正他的态度，只说道：“是没用。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想了，干脆些让她走吧。”
“不行。”谢迟的语气仍旧坚定得很，顿了顿后，向谢朝云道，“你帮我劝劝她，什么条件都可以。”
“等到见了瑶瑶，我还得先给她赔礼道歉，真没那个脸面替你当说客。”谢朝云也很坚定地回绝了。
这桩亲事归根结底，是她一念之差定下，到头来闹成这样，是她对不住傅瑶。
虽说她是盼着兄长好，可傅瑶留得不开心了不想再在谢家呆下去了，她也不能去劝人忍耐，那未免太欺负人了。
“旁的夫妻要和离，双方家人兴许都会帮着劝，可我是没那个脸面的，傅家……”谢朝云顿了顿，递了个眼神，“所以还是算了吧。”
就谢迟先前的态度，成亲快一年都没踏上傅家的门，傅家人怕是早就盼着和离了，只是耐不住傅瑶自己喜欢，心甘情愿。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女儿自己回心转意，又怎么会去阻拦？
谢迟是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与傅尚书同朝为官，哪怕平素并无私交，也知道他为人正直，绝不是那种会“卖女儿”的人，更不会因着威逼利诱而改变主意，所以某个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从前与谢迟争论的时侯，谢朝云曾赌气想过这么一日，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却也并不觉着痛快。
“傅瑶与你在一处，就好比钝刀子割肉，消磨是她对你的感情，如今不过是魏书婉猛地将这刀子给推到了底。”谢朝云尽量心平气和道，“我从前自作聪明，现在也明白过来，你二人并不合适，还是不要再勉强为好。”
她将此事剖开来讲，可谢迟却仍旧无动于衷。
“合适还是不合适并不是由你说了算，”谢迟终于还是不耐烦听她说这些，转身要走，离开之前又特地强调道，“不要想着下什么和离旨，我不会接的。”
谢朝云定定地坐在那里想了许久，又叹了口气，吩咐人准备下去，出宫去见傅瑶。
她的确是欠傅瑶个道歉。
不仅是为了当初擅自做主，也为着自己无意中让魏书婉知道了件旧事。
在魏书婉面前，她其实很少会提谢迟或傅瑶的事情，思来想去，只有某次聊起旁的事情时偶然感慨，说傅瑶喜欢了很多年……怎么都没想到，魏书婉竟记在了心中，凭着这句猜到那么多。
谢朝云见着傅瑶的时候，她病得比上午还要更厉害些，听了解释后有些惊讶，但却并没半点生气迁怒的意思。
“这事不怪你。”傅瑶见她很是愧疚，反过来开解道，“就好比一把刀伤了人，有错的是那个有害人之心的，而不是那把刀。”
傅瑶总是这么温柔好说话，谢朝云见着她病中的模样，愈发愧疚起来：“怪我当初自作聪明……”
“不是的，”傅瑶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从没怪过你，哪怕是现在，也没怨你的意思。”
“当初嫁过去的时候，我很高兴的，也很感激。”傅瑶无声地笑了笑，“后来你也帮我许多，尽心尽力地教我学会了很多，不是吗？到今日地步……是我与他的问题，兴许是压根不合适，兴许是许多事情没能处理好，与你并没什么关系。”
不能因为结果不如人意，就迁怒到最初，虽是人之常情，但未免有些不讲道理。
寒夜之中那么一番折腾，心绪大起大落，引起发热，她原本白皙的肌肤透着病态的红，看着分外招人怜爱。
这样好的姑娘，合该无忧无虑的，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谢朝云忽而有些眼酸，偏过头去。
傅瑶想了想，索性学着姜从宁，洒脱道：“其实说起来，这些年喜欢他的人那么多，单我得到过他……也不亏呀。”

第86章
心绪大起大落，震惊、痛苦褪去后，剩下的就只有茫然无措。
傅瑶的确并不怨谢朝云，她很清楚走到这一步是自己与谢迟的问题，怪不到旁人身上。她也不怨谢迟，因为从一开始除却忘了生辰承诺这件事，谢迟并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她自己撑不下去，承担不了幻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罢了。
至于魏书婉……也谈不上恨，她只想躲得远远的，最好是再也不要接触。
其实若不是谢迟与谢朝云轮番上门来，傅瑶是压根不会再提那些事的，甚至连想都不愿多想。
她身心俱疲，只想长长地睡上一觉。
可她也知道一味地逃避并没用处，也太不负责任了些，得将事情都说明白了才好，所以还是强撑着见了面。
谢朝云是为着道歉和安慰来的，结果却被尚在病中的傅瑶给反过来宽慰了一通，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毛病是什么，所以就会更喜欢傅瑶这样天生温柔的人。
傅瑶虽不是十分能言善辩，但待人真诚，心中想什么面上就是什么，不会耍心机，同她相处的时候分外轻松。谢迟逐渐改变，便是因着这个缘故。
但她的性子太好了些，付出的时候很少会想要索求，所以也就很容易让人忽略。
若遇上温柔细致的人还好，可若是遇上谢迟这样的，就是灾难了。
谢朝云不由得叹了口气，事到如今，的确是说什么都晚了。
“还有一件事……昨夜我答应你，若是你冷静下来仍旧坚持和离，就为你做主下旨，”谢朝云那时虽是为了先将人给安抚下来，但也的确是这么想的，只是今日见着谢迟的态度之后，又不免迟疑起来，“可兄长说，他绝不会接这旨意的。”
身为皇后，按理说她是有这个权利的，实际上却另当别论。
诚然皇家能管束臣子，可古往今来，若非是有特殊的情况，会罔顾一方意愿去强行下旨的情况并不多。
当初谢朝云请赐婚，是以“为谢迟冲喜”这个由头求的，那时侯北狄入侵内忧外患，都指着谢迟醒过来把控局面，故而死马当活马医。为着这件事，萧铎后来还专程召见了傅尚书以示安慰，请他以大局为重。
那时是旨意已下，覆水难收，所以傅尚书也只能认了这件事。
可谢迟与傅尚书的性情却是大相径庭，别说如今旨意还没下，就算真是下了，他也敢拒绝承认这旨意。
身为兄妹，谢朝云很清楚他这话绝不是开玩笑，若她真执意下旨，最后只会闹得不可收拾。
傅瑶愣了会儿，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这其中的问题。
届时谢迟抗旨，若是不予惩戒，皇室颜面落地，更坐实了谢迟一手遮天；可若是要惩戒……又能拿他怎样呢？
谢迟正是清楚这一点，知道谢朝云拿他没办法，又不可能真将事情闹大，所以才敢留下那样的话。
两方争执的时候，向来是有顾忌的人先撑不住让步，而谢迟这个人是“混不吝”，从来只有别人让他，没有他让别人的道理。
旁人兴许不明白，可傅瑶对谢迟的性情却是再了解不过，立时就想明白这其中的症结所在。
“是我没想好，让你为难了……”傅瑶叹了口气。
她昨夜被逼得情绪崩溃，只想快些了结此事回家去，最好是再也不要扯上任何关系，什么都顾不得了，所以求到了谢朝云面前。
她是想着有始有终，却忘了谢朝云做不得谢迟的主。
当初定亲是趁着谢迟昏迷不醒，如今他这般清醒，哪能任人摆布呢？
谢朝云连忙摆手，可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能在心底又将谢迟拖出来骂了一遍。
“那就不要什么和离旨意了。我昨夜也是昏了头犯傻……”傅瑶轻声道，“由着他去吧。他眼下不想和离，是因为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控制，也是因为还念着我的那点好处……但用不了多久的，等到他发现哄我很麻烦，那点好抵不过要承担的麻烦，就会痛快地应下和离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谢朝云却听得五味陈杂。
这话其实没错，傅瑶的确很了解谢迟了。
谢迟并不是那种会为情所困优柔寡断的人，又是个最不耐烦的，等到他意识到傅瑶的麻烦大于她的好处之后，就会放弃挽回。
看着傅瑶平静的态度，谢朝云彻底明白了她为何会选择和离，低声感慨道：“你真的看透了他。”
“是啊。”傅瑶无声地笑了笑，“除你之外，我兴许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了。”
从前接触不到的时候，傅瑶总忍不住会去想象谢迟究竟是怎样的人，也很想去了解。但真到了这一天，却并不觉得很开心。
“不管他怎么哄，你都不会回头了……是吗？”谢朝云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她能感受到，傅瑶其实还是爱着的……
“应该吧。”傅瑶仰头看着床帐上流苏，轻声道，“有许多事情，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他并不会一夜之间就爱上我，而我也没有重整旗鼓的力气了……就算会再有心动，也不该再贸贸然回头了，不然就是伤人伤己……”
从前她可以为了那一眼而动心，不管不顾的，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可如今撞了个头破血流，总算是明白了，单凭着一腔爱意和冲动是没有用的。
分开的时候，她不好过，谢迟也多少会受影响。
伤人伤己，所以断然不可以再有了。
傅瑶说着说着，闭上了眼，似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谢朝云没再出声打扰，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即缩了回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内室的屏风，向银翘道：“瑶瑶这病可吃过药了？”
“吃了，可还没见效。”银翘揉了揉眼，小声道，“姑娘昨夜在那冷风里哭了许久，本就是天寒地冻的，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了啊，大夫还说她是五内郁结……兴许要病上一场。”
谢朝云垂下眼睫叹了声，及至回到宫中后，立时遣了太医往傅家去。
事实证明她这举措还是颇有先见之明的，当天晚上，傅瑶便发起高热，昏迷不醒。
若不是有景太医在，说不定会成什么样。
傅璇心疼得厉害，压根没回家，一直陪在傅瑶这边，夜间看着她高热到说胡话的时候，简直是肝肠寸断，只恨自己当初没有更强硬一些，早些将人给劝回来。
傅瑶平时小事上兴许会有些娇气，也会各种撒娇，但真到了大事上是不肯让亲人为自己担心的，面上豁达得很，绝口不提自己委屈难受。
可病中昏迷时，却忍不住攥着长姐的衣袖哭。
一直到天亮之后，那骇人的热度方才褪去许多。傅璇先前强硬地将颜氏给劝了回去，到现在只觉着身心俱疲，看着傅瑶逐渐好起来，总算是暂且松了口气。
傅璇自问知书达理，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随意迁怒的人，但这事说来说去跟谢迟还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在见着再次上门来访的谢迟之后，她彻底没了好脸色。
“谢太傅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这里？该说的话想必昨日已经说清楚了，还要如何呢？”傅璇喝了口浓茶提神，冷嘲热讽道。
“她的病怎样了？”谢迟无视了傅璇的态度，耐着性子问道，“我要见她。”
“她的病很不好，高热整整一宿，将人折磨得半条命都没了，方才好好睡下没多久。”傅璇冷笑道，“但这跟您也没什么干系吧？”
听前半截的时候，谢迟神情中流露出些担心来，但听了最后一句后，却又不由得皱起眉。若换了往常，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今时不同往日。
看着那张与傅瑶有几分相似的脸，他硬生生地将心中的不悦压了下去，说道：“她是我的夫人，自然是一举一动都与我相关。”
傅璇从前多少是有些怵谢迟的，可现在却顾不得他会不会翻脸，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带了些毫不避讳的嘲讽。
“有些事情的确是我做得不对，你为瑶瑶不平是理所应当的，我也合该受着。”谢迟冷静地开口道，“只是你也应当明白，在见到她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你也不可能强硬地将我逐出去，所以在这些虚耗时间并无半点用处。”
“我只是想去看看瑶瑶，若她在睡梦中未醒，我并不会打扰。”
傅璇被谢迟噎了下，尚未想好如何回答，便听他又道：“你尽心陪了瑶瑶一夜，想必也已经累极了，不如去收拾一番，稍作歇息。等你回来之后我便离开，可好？”
这话说得张弛有度，分寸也拿捏得很好。
傅璇从没与谢迟正面打过交道，眼下方才知道，这位并不是面上看起来的那般不通情理。他真想好好说话的时候，是有本事三言两语间让人的怒气平息不少的。
然而这怒火才下去一点，傅璇转念一想，他之前压根不是不通人情世故，而是懒得做……立时就又有些气了。
但谢迟那句说得没错，她的确没法拿他怎么样，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总不能一直僵持着，沉默片刻之后，傅璇冷着脸说道：“我很快就回来。”
“好。”谢迟应了下来。
昨日来时，他已经记住了路径，压根不用丫鬟引路，便快步到了傅瑶的住处。
院中一片寂静，屋中盈着苦涩的药味，银翘见着他之后也没行礼，端着水盆出了门。
谢迟进了内室，隔着层床帐看着沉睡中的傅瑶，就那么站了许久，方才缓缓抬手去分开了床帐。
如愿以偿地见着了想了许久的人。

第87章
傅瑶乖巧地缩在锦被中，泼墨似的长发拢在身侧，她睡得很沉，浓密的眼睫如敛起的蝶翼，对周遭的事情浑然不觉。
白皙如瓷的肌肤还透着些病态的红，嘴唇泛干，哪怕是在睡梦中，她也依旧蹙着眉，不难想象昨夜的折磨。
谢迟从没见过这样的傅瑶。
她身体向来很好，就算是先前因着劳累过度生病的时候，也会因着药苦同他撒娇，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并不会如现在这样——像是易碎的瓷器。
攥着床帐的手微微收紧，谢迟不自觉地将呼吸放轻了些，定定地看了会儿，方才轻轻地在床榻旁坐了下来。
以往在家中时，两人之间常常是傅瑶盯着他发愣，仿佛怎么都看不腻一样。谢迟偶尔从自己的事情中回过神来，留意到她的目光后，便很容易被那专注又满是爱慕的眼神勾得动情，将人抱在怀中耳鬓厮磨一番。
但他很少会像现在这样，不掺杂任何情、欲地来专注地看傅瑶。
说起来是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两人成亲已经快有一年，哪怕除去最初那段冷淡的日子，也不短了，但事实的确如此。
更可笑的是，若不是因着魏书婉搅局，傅瑶忍无可忍地提出和离，他兴许都不会发觉，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朝云说的没错，他对傅瑶的确不够上心，许多事情非要她说出来才能留意到。
但以傅瑶对他那几乎无底线的迁就，再加上不愿拿那些小事来烦他，是很少会向他提什么要求的。
当初生辰的承诺，是为数不多她提的要求了，可他却给忘了。
这几年来，谢迟少有这样懊恼的时候，他也很清楚，迟来的歉疚一文不值。
就好比刀剑留下的伤，就算有愈合的那日，也终归会有伤痕。
哪怕经年累月，痕迹有消去的那一天，可当时的伤痛却是真真切切地留在了心中，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
像傅瑶这样自小被家中娇惯着长大的，怕是有生以来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谢迟抬起手，轻轻地抚过傅瑶脸颊。
魏书婉是蓄意伤害傅瑶不假，他将怒火发作在了她身上，但也心知肚明，这事的源头其实是在自己。
虽在旁的事情上杀伐果断，可谢迟并不擅长处理男女之情，从前不上心，没做过功课，如今就只剩下手足无措了。
这么些年，喜欢他的人不计其数，谢迟都未曾放在心上过。当年与魏家定亲是爹娘的意思，他无可无不可，加之那时也并不厌恶魏书婉，便顺势应了下来。
他很容易就能得到别人的喜爱，压根不用多费什么心思，更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哄人。
谢迟在心中反复思量演练着，可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却忽而被打断了。
原来安安稳稳睡觉的傅瑶像是被他打扰了，可却并没彻底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按住了他的手，翻过身，顺势抱着锦被依偎着他的手臂，继续睡了过去。
傅瑶其实是有些粘人的，哪怕睡前好好的，中途不自觉地就会往他怀中靠，总要依偎着才肯老老实实地睡觉。
谢迟初时并不习惯，也想过纠正，可始终未见什么成效，最后还是放弃，随着傅瑶去了。而到后来，他自己不知不觉中就习惯了这件事。
如今他坐在床边，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但却并未将手抽回来，也没想着打扰傅瑶。
傅璇方才说，傅瑶已经歇下，就算是见了面也说不了什么。
殊不知谢迟觉着这样也好——
他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虽一心想着要哄傅瑶，但实际上压根没可行的办法，若是真在清醒时见了面，怕是压根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说不准还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谢迟大多时候都是个目的性很明确的人，可眼下却觉着，哪怕什么都不想不做，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也不错。
银翘再进内室时，见着的就是这么个情形，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这大半年来，银翘始终陪在傅瑶身边，看着她千方百计地讨谢迟高兴，有时候难免黯然，却又很快收拾好心情；看着她为了谢迟的些许回应而欢天喜地；也看着她在上元之夜肝肠寸断，哭得撕心裂肺……
如今，谢迟这样温柔地陪着，若换了往常，怕是能让她高兴许久。
可说什么都晚了。
银翘其实一直都盼着他二人能好好的，分明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却还是走到了这般地步。
看着自家姑娘备受折磨的时候，她在心中怨恨过谢迟，可看着他现在这模样，却只觉着眼酸唏嘘，替傅瑶难过。
为什么先前不肯珍惜，非要等到人伤透了心，才后悔呢？
银翘看得难过，最后也没上前去打扰，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傅瑶是因着梦魇醒过来的，分明是在暖阁中裹着厚厚的被子歇息，可她却莫名梦到自己被困在了数九寒冬的冰天雪地中，一片白茫茫的，怎么都走不出去。
谢迟一直在看着傅瑶，从她开始皱眉露出慌乱的神情，便知道她八成是魇住了。
他试图安抚，可还是没能成功。
傅瑶倏地睁开眼，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盯着床顶缓了口气，方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一旁的谢迟，目光之中满是茫然，带着些不确定小声问道：“我还在做梦吗？”
鬼使神差地，谢迟问道：“你想梦到我吗？”
说话间，傅瑶已经掐了自己一把，皱了皱眉，而后移开了目光：“你怎么来了？”
从前傅瑶见着他的时候眼神都会亮起来，说话时也总带着笑意，从不会像现在这样，避之不及。谢迟心中有些失落，但面上还是笑道：“我想见你，也有些放心不下你的病情，所以就来了。”
“我的病没什么大碍，”傅瑶压根不知道自己的气色有多差，下意识地说了句。她偏过头去看着里边，并不肯与谢迟对视，自顾自地说道，“我先前说要和离，并不是开玩笑或是威胁你，是认真的……”
谢迟正欲开口，却又被傅瑶给打断了：“就算你不准阿云下旨，我也不会就此改变主意的。”
“先前的事情是我不对，疏忽了你，”谢迟好声好气道，“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不要一竿子打死，好不好？”
这话若是由旁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从谢迟口中出来，却实在是能将人吓一跳。
但凡对谢迟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要什么弥补，你也不必如此……”傅瑶停顿了片刻，又固执道，“你我之间是不合适，勉强在一起也没什么意义，不是吗？”
“不是。”谢迟随即道。
傅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并不是那种性情很厉害的，尤其不擅长同人争吵，气急了的时候都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更别说是对着谢迟了。
“和离之事的确是要双方情愿才行，你若执意不肯，我是勉强不了。”傅瑶艰难地说道，“可我不会再回谢家。”
这么一来，所谓的亲事也就是名存实亡了，只差一纸和离书罢了。
谢迟却并没恼，在心中掂量了一番：“你一时半会儿不想回去，那就不回好了，我不会勉强。”
“不是一时半会儿，”傅瑶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不要装傻。”
谢迟见她总算肯看自己，虽是被瞪了一眼，可却不由得笑了声：“不和离就好。”
这完全是鸡同鸭讲，说不通的。
傅瑶知道他是有意如此，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强调道：“随你怎么想。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你还是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为好。”
谢迟正欲开口，却回来的傅璇给打断了。
“太傅先前说，等我修整回来就离开，这话可还作数？”傅璇将信将疑地看着谢迟。
“自然是作数的。”谢迟站起身来，向傅瑶道，“你好好养病，我……”
谢迟原是想说自己改日再来，可也明白这对于傅瑶来说算不得什么好消息，说不准还会添堵，索性将后半截给咽了回去，自嘲地笑了声。
他又同傅璇问候了声，而后方才离开。
掀开帘子出门，寒风扑面而来。
谢迟在边境呆了数年，严寒酷暑都受过，原是不会将此当回事的，可也不知是不是才从暖阁中出来的缘故，又兴许是心理作祟，他只觉着这风仿佛是比来时更冷了些。
离了傅家之后，谢迟回中枢去料理正事，虽说今日没什么大事，却还是一直到等到傍晚方才回府。
四处都点了灯，年节时候的布置也都还在，可正院却显得格外冷清。
再没人会特地等着他回来，脚步轻快地迎出来，笑盈盈地挽着他往屋中去；也不会有人陪他一道吃饭，与他聊些白日里的趣事……
傅瑶在的时候，还会同丫鬟们闲聊说话，谢迟忙自己的事，也不知她们都在说些什么，只常常能听到众人笑成一团。
而现在，丫鬟们皆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谢迟也没吃饭的心情，拿起筷子又放下，让人给撤走。
月杉欲言又止，她倒是想劝，但心知傅瑶不在压根劝不动，最后还是没多费口舌，吩咐着丫鬟将饭菜都收了下去。
冷冷清清的。
谢迟分明是个最不喜欢热闹的人，也早就过惯着了这样的日子，早几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还怡然自得……但现在却只觉着不适。
是傅瑶将他给惯坏了，又抛下，不要他了。

第88章
熟悉谢迟的人都知道，他的性情是在渐渐好转的。
虽偶尔也会因着下属办事不利而发火，说话时也依旧刻薄，但与早些年相比，次数却是少了许多，手段仿佛也没那么狠辣了。
从前，若是做错了事犯到他手里，都要战战兢兢地担忧自己的身家性命，可近半年来，只要不是错得太离谱，最多也就是撤职，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他不再会因着心气不顺，就肆意发泄，就像是易怒的猛兽被顺了毛，得到了安抚似的。
再有，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忙着公务，严苛地要求下属一同兢兢业业。若是没什么急事，时常是到时候便会回家去，偶尔还会早退。
这若是放在前两年，是压根想都不敢想的。
是以不管后宅的妇人们怎么议论，说傅瑶不讨谢太傅的喜欢，在谢家备受苛待，同谢迟打交道的朝臣们心中却都有数——
就算谈不上爱不爱的，至少是极合心意的。
时常要同谢迟交接的那几位直系下属，对傅瑶更是感激不已，尤其是某位因着疏忽犯了个小错的。
怀风那时吓得要命，侥幸因着那日谢迟要提早回家去没跟他计较，算是逃过一劫，连夜赶着弥补了。以至于后来陪着自家夫人往月老祠去的时候，都想要顺道替谢太傅和傅瑶求个长长久久，这样自己以后的日子也能更舒坦点。
然而天不从人愿，这几日来，谢迟仿佛又回到了早前的状态。
能在谢迟身边长久当差的，都是极长眼色的，没多久就发现了太傅的不对劲，尤其是在听着那不耐烦的语气时，个个都不由得打起精神来，生怕在这种关头出什么纰漏。
这日范飞白来送文书，怀风同他算是沾亲带故，关系也很好，知道他向来得谢太傅器重，便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谢太傅近来是不是……”哪怕周遭无人，怀风也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声音，“同夫人吵架了？”
傅瑶与谢迟之事，众人心照不宣地按了下来，甚至没多少人知道傅瑶回了自家，至于和离之事，就更没几个人清楚了。
怀风这是全凭自己对谢太傅的了解猜的，范飞白摩挲着下巴，沉吟道：“你猜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近来朝中并没什么大事——就算是有，他也不会是这个反应。”
就是再怎么大的事，也比不上当年的两王之乱，谢迟这些年应付的突发意外多了去了，朝局政务对他而言反而不算什么。
但感情之事就不一样了，他并不大能处理得来。
范飞白虽没敢说，但心中一直觉着谢迟这算是迟来了好些年的“情窦初开”，可又因着自身经历的种种缘故，并不似少年人的心境，所以就难免有些不上不下的。
能让他像如今这样的，怕是也就只有傅瑶一人了。
怀风也没敢过多揣测，同范飞白感慨两句之后，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范飞白想了想，并没旁的事情要处理，近来的差事办得也不错，便袖着手往谢迟那边去了。
他这个人名声并不算好，在旁人看来，是个靠着祖荫混日子的浪荡公子，是谢迟看重了他的能耐，磨砺提拔。他对名利其实并没什么执念，但心中却一直感念着谢迟的“知遇之恩”，哪怕时常被嫌弃，也依旧会往跟前凑。
旁人都对谢迟避之不及，可范飞白却并不怎么怕他，偶尔甚至会觉着他“可怜”。
常有人说谢迟有不臣之心，一手遮天，但范飞白看的清清楚楚，知道谢迟非但没那个争权夺利的心思，反而有些厌世，时常担心这位哪一天撂挑子不干了。
谢迟这个人活得太“独”了，他看不上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对蠢货的容忍度也很低，可有时候人生在世，是不能这么较劲的。
哪怕他的确有这个资本，可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最后可不就成了孤家寡人？
有朝一日遇着个看得上的人，也未必能好好相处。
范飞白一直觉着谢照云给谢迟定了门好亲事，倒不是说人品相貌如何，而是自从同傅瑶在一处后，谢迟渐渐地就没那么独了，也沾染上些烟火气。
无论是于公于私，他都盼着谢迟能过得好些的。
进门后，范飞白立时就留意到谢迟手上的伤，倒是先将来意抛到了一旁，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
谢迟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自己不小心。”
“这可不像是刀剑伤，”范飞白走近之后看得更清楚些，见他手背上有两道，指尖更是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迟疑道，“这是……刻刀留下的？”
范飞白早年无所事事的时候，也学过篆刻，故而对此很熟悉。
但若是初学者，会格外小心翼翼些，若是熟手，驾轻就熟更不会如此。像谢迟手上这样的伤，显然是急于求成，才会弄成这样。
谢迟放下手中的文书，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并不接他的话，反问道：“你近来很闲吗？”
“手头的公务的确是已经处理完了，听闻您近来心气不顺，便想着顺道来看看，”范飞白在一旁坐了，笑道，“看看有没有能效劳的地方？”
“谁多嘴了？”谢迟问道。
范飞白一脸认真道：“这也都是想要为您分忧啊。”
“没什么可分的，”谢迟喝了口茶，垂眼道，“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
越是这样，范飞白就愈发确准是与感情之事相关，但想要从谢迟口中问出他不想说的话，算得上是难如登天了，又试探了两句之后，他也只能作罢。
但才走出两步，又忽而被谢迟给叫住了，范飞白立时回过身来。
“让你那夫人往傅家去一趟吧。”谢迟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范飞白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顺势又坐了回去：“尊夫人同您置气，都回娘家去了？”
他这态度太过明显了些，仿佛是一早就在等着似的，谢迟气笑了：“你放着正事不去管，倒是对我的家事这么上心？”
“倒不是想对您的家事上心。只不过家事不解决，您心气不顺，大家的差事也都难办，下官这也是为大局着想啊。”范飞白煞有介事地感慨了一番，又向谢迟笑道，“我在这事上还是有些经验之谈的，你不如同我讲讲，说不准能出出主意。”
谢迟想起上次请他出主意的事，冷笑了声，目光中也是显而易见的不信任。
范飞白也后知后觉地想起上次的事情来，讪讪地笑了，又改口道：“那您可是有什么话要捎带的？还是想让阿宁帮着劝劝？”
他提起姜从宁来，称呼都格外亲近自然，与成亲前的态度大相径庭。
谢迟皱了皱眉，这才答道：“不必劝什么……你让她去探病就好，陪着说说话，开解一二。”
傅瑶这一病已经好几日，来回反复，谢迟知道她不想见自己，也就没再贸然上门去强行要见，但还是时时通过景太医询问那边的情况。
他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法近身照顾，这几日听着旁人回禀，始终牵挂着。
“那好，我回去就同阿宁说此事。”范飞白知道姜从宁与傅瑶是顶好的手帕交，如今必然是还不清楚傅瑶生病之事，若不然压根不用提醒，一早就赶过去了。
“嗯，”谢迟淡淡地应了声，“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吧。”
见他铁了心不肯多说，范飞白也彻底没了辙，眼见着天色渐晚，便顺路同怀风一道乘车回府了。
“近来其实并没什么大事，可太傅都歇在中枢，并不回家去。”怀风同范飞白感慨道，“除却当初两王之乱后那段时日，这两年已经少有了，尤其是在成亲之后，就更是屈指可数……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我才想着太傅是不是同夫人吵架生了嫌隙。”
可傅瑶并不在谢家。
范飞白愣了会儿，心中渐渐地浮现出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来，马车外寒风呼啸，显得格外萧瑟。
及至回到府中，范飞白趁着吃晚饭的时候，同姜从宁提了此事。
“瑶瑶回傅家了？还生病了？”姜从宁对此的确是一无所知，惊得睁大了眼，随后又咬牙道，“瑶瑶那样的好性情，我可真是想不到，究竟谢太傅做了什么事情能将她气到这地步？”
她知道傅瑶对谢迟的感情，也就愈发觉着不可思议。
范飞白先附和了两句，随后又试图为谢迟解释道：“谢太傅这个人，在感情之事上是欠缺了些，难免有不足之处……但其实这事上，他自己也不好受，后悔得很。”
“何以见得？”姜从宁没好气地问道。
因着近来种种，范飞白对姜从宁一直是百依百顺，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反驳。但想到谢迟的反常，他又觉着有些唏嘘，便将从怀风那里得知的事一并讲了，叹道：“我猜他不回家去，想来也是不想触景伤情。”
这种事情对于谢迟这样冷心冷清的人而言，可以说是太难得了，若从前有人同他说谢迟会这样，范飞白绝不会信的。
可姜从宁却难感同身受，她自然是坚定地站在傅瑶这一边的，冷笑道：“那不是他活该吗？若不是将人给惹恼了回家了，会到这一步吗？”
范飞白惯会“见风使舵”，见姜从宁这模样，果断倒戈道：“你说的没错。”
在谢迟跟夫人之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吵，他还是选择见色忘友。
“算了，”姜从宁捏着汤匙，眉头紧皱道，“等我明日去傅家见瑶瑶，将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第89章
姜从宁很清楚傅瑶有多喜欢谢迟，先前那么多事情都忍了下来，甚至压根没抱怨过，若不是触及了底线，她是绝对不会到回傅家这一步的。
从范飞白那里得知此事后，她就始终放心不下，第二日一早便往傅家去了。
傅瑶的身体虽日渐好转，可一场大病终归还是太耗精气神，哪怕是妥帖照料，气色也大不如前，更明显的还是精气神。
她不再像先前那般爱笑，时常会发愣，但其实也什么都没想，就是单纯地放空发呆。
若是旁人讲个笑话逗趣，她也会随着一道笑，可那笑意却是浅浅的。
颜氏看得揪心，傅璇也没办法，遇着这样大的事，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走出来的，只能交给时间慢慢治愈。
得知姜从宁上门来探望时，颜氏虽奇怪她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但更多的还是欣慰，盼着她能让傅瑶轻松高兴些。
“您放心，”姜从宁认真地向颜氏道，“我会尽力开解瑶瑶的。”
她让侍女在外间候着，独自进了暖阁，见着了托着腮在窗边发呆的傅瑶。
两人上次见面是在长公主府的宴会上，受邀去看胡旋舞，到如今也不过是半月的光景，可傅瑶却消瘦了许多。
哪怕是穿着冬日的衣裳，可身形却依旧显得单薄，面色苍白，脸颊也瘦了一圈，手腕上的镯子都显得大了些……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见着傅瑶这模样，姜从宁却还是不由得一惊，心中愈发难受起来。
“瑶瑶，”姜从宁将目光从她腕骨上移开，走近了些，轻声笑道，“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傅瑶先是吓了一跳，及至看清是姜从宁之后，这才露出个笑容：“你怎么来了？是我娘专程请你过来的吗……其实我也没什么大碍，但她总是放心不下。”
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除了谢、傅两家，再没旁人知道。
傅瑶倒也不是有意要瞒姜从宁，只是这团烂账实在是无从说起，便没想着让她也来一同烦心。
姜从宁顺势默认了，并没贸然提谢迟，她在一旁坐了下来，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倒是傅瑶不忍看她为难，主动提起：“你是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看你，”姜从宁柔声道，“你若是不想提，咱们就什么都不说，翻篇了。”
“也没什么不能提的。”傅瑶笑着摇了摇头，她并不会同姜从宁见外，三言两语将事情大略讲了，又慢慢地说道，“我想同他和离，可他并不愿意……就是这么个事情。”
她提起这事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波澜不惊。
姜从宁却是又气又心疼，既恨不得亲自动手收拾魏书婉，又心疼傅瑶在生辰那日承受这些。
若换了旁人，八成不会认同傅瑶的决定。
毕竟和离可不是什么小事，有多少夫妻争吵不休乃至形同陌路，也依旧不会提和离，将就过着。更何况谢家权势鼎盛，怎么想都是利处更大一些。
除了傅家人之外，怕是也就只有姜从宁这个至交好友能理解了。
“你既然累了，那和离也好。”姜从宁将手覆在傅瑶手背上，想了想，又轻声道，“兴许一时会难熬些，但长久而言，并不算是坏事。”
感情这种事情，一头热是没有用的。
姜从宁从前就觉着傅瑶对谢迟太好了些，水满则溢过犹不及，付出得越多，其实也就越难收场。她倒也曾隐晦地劝过，但并没什么用处，只能随着她去了。
姜从宁原就对谢迟不满，这时候自然不会替他说话，但她也知道，傅瑶并不会愿意听到旁人贬低谢迟，所以索性什么都不提，开解了几句后，转而聊起了旁的事情。
见她如此，傅瑶暗自松了口气。
“我并没什么打算，”傅瑶托着腮，漫不经心道，“就觉着一下子闲了下来，反而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了。”
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想着千方百计地讨谢迟高兴，也不必再围着他转，傅瑶就有些无所适从了。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嫁过去之前整日里都在忙些什么，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所以时常会发呆。
姜从宁温声道：“这也很正常。不必专程费神去想，顺其自然，慢慢来就好……”
这日，姜从宁在傅家留了大半日，陪着傅瑶聊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方才起身告辞。
傅瑶同她聊了许多，却并不觉着累，精神反倒是好了不少。
颜氏留意到这一点后，甚是欣慰，亲自送姜从宁出了门。
“您就不必同我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若是改日得了闲，我还会再来陪瑶瑶的。”姜从宁含笑说了，又轻声道，“其实您也不必太担心瑶瑶。”
“这？”颜氏有些迟疑。
“她是个很懂事的姑娘，也不像您想的那般柔弱，”姜从宁提醒道，“过度紧张关心的话反而会适得其反，不如顺其自然，等到过些时日她身体好了，外边也暖和些，可以让她多出门去看看风景，会渐渐好起来的。”
颜氏颔首应了下来。
夜间落起雨来，第二日一大早傅瑶便醒了过来，并没如往常一样发愣，而是让银翘准备画纸和颜料。
难得她有闲情逸致，银翘立时就去照办了。
可傅瑶这次作画却并不像从前那般信手拈来，像是寻不着手感似的，画了许久也总是不如意，但她也并没着急，权当是消磨时间。
这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几日，天始终阴沉沉的，让人看了都不免心情沉闷。
傅瑶忽而想起自己前年从江南带回来的香料，领着银翘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挨个试着，想要寻个合心意的香来点。
两人正兴致勃勃地忙着，丫鬟却传来了消息，说是谢太傅来了。
傅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慢慢地收敛了。
那日来探病后，谢迟便再没上门来过，傅瑶原本还盼着是他提早想开了，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过来了。平心而论，傅瑶其实是不大想见的，但以她对谢迟的了解，若是见不着绝对是不会离开的……
傅瑶也不想让丫鬟一来二去地折腾，叹了口气：“请他过来吧。”
暖阁的桌案上摊着尚未完成的画，一旁堆着十来盒香料，傅瑶接过帕子来擦了擦手，不多时便见着了谢迟。
外边是斜风细雨，就算撑了伞，发上衣裳上也不可避免地会沾湿。
傅瑶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替他擦拭，但立时回过神来，并没动弹：“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个小玩意，”谢迟在案前站定了，摊开手，“是我先前许你的。”
掌心躺着的是块玉佩，其上雕刻的是傅瑶最喜欢的荷花，以及一个“瑶”字。与当初生辰时那块相比，精细了不知多少倍。
傅瑶愣了下，并没来得及细看，就先留意到了他手上的伤痕。
谢迟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又因着常年握笔和在战场上那几年的缘故，有着薄茧。傅瑶很喜欢他的手，尤其是十指相扣的时候，心中格外高兴。
可如今这手上却添了许多划痕，有轻有重。
傅瑶是最怕疼的，见着那些伤痕时感同身受，手微微颤了下，欲言又止。
谢迟见着她这反应之后愣了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将那玉佩放在了桌上，收回了手，不甚在意道：“技艺生疏，见笑了。”
他的确并非是有意让傅瑶看到的。
谢迟早年受的伤太多了，与他身上那些痕迹相比，这的确算是无足轻重的小伤，他对自己向来心狠，自然不会觉着如何。
自己压根没当回事，也就下意识地觉着旁人也这样。
傅瑶偏过头去，不愿再看。
若依着谢迟的本性，是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软弱和狼狈的一面，可见着傅瑶这反应之后，却忽而改了主意，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心疼我？”
“才没有。”傅瑶反驳了句，见着谢迟往自己这边来，连忙又转了个方向，飞快地说道，“玉佩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谢迟自然不肯离开，他半带强硬地按着傅瑶的肩，到了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傅瑶的心思并不难猜，谢迟无声地笑了笑，确准道：“你撒谎。”
傅瑶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拂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要往外走。
“等等，”谢迟连忙将人给拦了下来，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我这就走……外间冷，你还是不要出去了。”
他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语气中尽是无奈。
傅瑶垂眼不肯看，也怕自己会心软，冷声强调道：“不要再来了。你若是再来，我是决计不会见你的。”
谢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她。
在印象中，傅瑶是从来不会这样对他的，谢迟攥了攥手，却只觉着无力。
他拿傅瑶没办法。
舍不得强迫她，偏偏也割舍不下，所以就落到了这进退维谷的地步，无计可施。
“我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能仗着我脾气好，就得寸进尺，”傅瑶抬手遮了眼，轻声道，“要和离的话不是同你开玩笑的，更不是想要你来挽回我……你也不该是这样的。”
谢迟并不习惯做低伏小，动了动唇，低声道：“可你明明还喜欢我。”
他很少有不知所措的时候，杀伐决断，但到了傅瑶面前却是什么都用不出来，眼见着要渐行渐远不可挽回，只能拼命地提醒傅瑶这一点，寄希望于她能心软。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谢朝云昔日所言，一语成谶。

第90章
不知究竟是因为没有经验的缘故，还是天生在感情之事上缺根筋的缘故，向来无往不利的谢迟在这方面实在是捉襟见肘。
当初给傅瑶生辰礼的时候，他曾许诺说回头会补一个更精致的给她。
如今也的确做到了。
而且就他手上留下的那些伤痕来看，显然是着急着赶出来的。
可傅瑶看着那玉佩的时候，只觉着哭笑不得。她既不会像从前那样高兴不已，但见着他为了这玉佩受的伤，也恼不起来。
他并不知道姑娘家应该怎么哄，思来想去，到头来也只能茫然地说一句“你明明喜欢我的”。
傅瑶心中千般滋味，最后长叹了口气。
“我是喜欢你，可那又怎样呢？”傅瑶渐渐缓和了心绪，平静地反问道，“我觉着累，所以不想再同你在一处了，不可以吗？”
这话已经很不近人情，简直不像傅瑶说出来的。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谢迟有些苍凉地想。
说到底，喜欢或是不喜欢，是她自己的事情，与他有什么干系？
她心甘情愿的时候，可以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他身上，围着他转。如今不愿意这样了，他难道还能勉强不成？
到这般地步，就真是无话可说了。
谢迟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盯着那屏风看了许久，傅瑶又垂眼看向桌上的玉佩，片刻后吩咐道：“收起来吧。”
银翘生怕说错了触到她的伤心处，沉默着将那玉收了起来。
傅瑶继续先前的事，慢慢地试着香料，最后挑了个清淡的香让银翘去换上，复又拿了笔，想要继续那尚未完成的画。
可画了没两笔，她就放下笔，忽而将那画纸给揉了，信手扔到一旁。
她心气不顺，谢迟就更没好到哪儿去了。
原本傅瑶提出要和离的时候，他也为此慌乱过，但还觉着是能将人给哄回来的，眼下终于明白，他兴许是真的要失去傅瑶了。
在回府的路上，谢迟听着车外寒风细雨声，竭力压下起伏的情绪，像是对待旁的事情一样，尽量冷静地来考虑这件事。
若真和离会怎样？
对他而言，就是回到没有傅瑶的一年前，那样的日子他过了好几年，非要说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熬过去就好了。
与这些年来他承受过的变故相比，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何必要为着自己的私心，来几次三番地惹傅瑶不高兴？
谢迟条分缕析地思量着，也在反复劝着自己算了，依着傅瑶的意思来，给她一个清净好了。
可等到马车在门前停下，他步入风雨之中，想着回到家中之后的冷清，心中蓦然浮现出个念头——
他还是不想放开傅瑶。
天阴沉沉的，临近傍晚，正院里里外外都已经点上了灯，热饭热茶也都已经备好。
这些日子以来谢迟一直在忙着刻玉，废寝忘食的，月杉看在眼中，总是担心他好不容易养得好了些身体会再垮下去，倒是试着劝过，可压根无济于事。
眼见着谢迟刻好了玉佩之后，她总算松口气，却不料他仍旧没有要用晚饭的意思。
“太傅，您这样对身体不好……”虽知道没什么用，但月杉还是忍不住劝。
“没胃口。”谢迟言简意赅地推了，自顾自地往书房去，想了想，又将月杉给叫了来，“夫人写的话本在何处？”
月杉心下叹了口气，翻了翻，将傅瑶写的话本给找出来。
这故事尚未写完，年节前后有诸多事情，也就一直搁置下来。紧接着上元节出了那样的事情，傅瑶直接回了自家，再没回来过。
谢迟原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忽而想起傅瑶年前忙的书铺和话本，所以才专程让月杉找了出来，想着看看打发时间。
可看着看着，渐渐觉出些不对来。
前面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小故事，并不长，看起来是傅瑶练笔用的。而到后来正经写的那故事，讲的则是一桩冤案……
虽然傅瑶已经有意遮掩，但谢迟毕竟是个敏锐的人，对着最后那半页纸出了会儿神，抬眼看向来换热茶的月杉。
夜已深，烛光映在他那俊美无俦的脸上，晦明不定。
谢迟低声开口道：“这个故事……”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傅瑶不会无缘无故地写故事来隐喻自己，联想起她忙着书铺的事情，心中隐约浮现出个猜测，顿时说不出话来。
月杉已然料到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能在正院伺候这么久，月杉自然不会是蠢人，加之日日伺候在傅瑶身边，见她为那书铺劳神费心，张罗着写话本，又时常会听她讲一些事情，早就隐约猜出了夫人的打算。
这事其实算是才开了个头，傅瑶并没打算同谢迟讲，月杉也不好越俎代庖。
她看出了夫人的一片苦心，哪怕不说，也盼着太傅能早些发觉，知道夫人的用心。可却没想到，竟然是一直到拖到了现在……
太晚了。
“奴婢日日伺候着夫人，也时常会同银翘闲聊，所以知道的也就更清楚些。”月杉垂着眼，低声道，“这事要追溯到年前夫人出门去听戏的时候了，那时，夫人碰巧听了出有心之人暗喻诋毁您的戏，气得厉害，而后便生出这么个念头来。”
“她看了许多话本，自己学着去写，也开了个书铺，亲自费心经营着……说来说去，其实是想要同那些诋毁您的人争一争罢了。”
谢迟并不在乎那些，也从未想过要为自己正名，可傅瑶却受不了这样的诋毁。
说来是有些幼稚，可若不是真心喜欢，哪会费这个功夫？
谢迟愣了许久。
他那时还曾经因着傅瑶过于关注旁的事情忽略了自己而不悦过，怎么也没料到，原来连这件事都是在为自己费心。
诚然傅瑶未曾讲过，可他若是有心去了解，其实也不难发现。
他早前对傅瑶的心思仿佛还及不上她对自己的十之一二，如今是真难怪人心灰意冷。
“我……”谢迟张了张嘴，却只觉着说话都艰难，缓了会儿后方才又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月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府中的仆从都很喜欢这位夫人，月杉伺候在傅瑶身边，也就更清楚她的好，她对仆从温和宽厚，对谢迟就更是费尽心思。
若真是要细说起来，那可就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完的。
听月杉细细地讲着，谢迟的心情从最初的愕然，到后来的煎熬，神情悲喜莫名。
任是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知晓有个讨喜的小姑娘这样尽心尽力地爱自己，也难免会发自内心地高兴。可偏偏他知道得太晚了，就算是想要回报和弥补，都已经没机会了。
为什么从前没有上心些呢？
月杉从没见过谢迟露出这样的神情，心下有些不忍，想要停下，却只听谢迟吩咐道：“你继续说。”
若早前得知，是喜，可如今得知，愧疚这种情绪携卷而来的时候，就只剩下折磨了。
月杉断断续续地讲完，想了想，又到里间的博古架上找了一番，捧了个盒子出来。
那盒子看起来有些熟悉，及至打开后见着里边的泥人之后，谢迟才想起来这是自己曾经陪傅瑶看过的。那时候傅瑶曾同他提过，说是这套泥人是自己在江南的时候，排了许久，请那边有名的捏泥人师傅给做的。
“这是奴婢前不久替夫人找旧物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月杉解释了一句。
谢迟看去，发现那套大闹天宫的泥人里，竟混进了个明显不一样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随即又怔住了。
那匠人的手艺的确不错，捏得栩栩如生，上的颜色也恰到好处。
所以几乎是在第一眼，谢迟就认出了那是骑马的自己，而后意识到，这就是傅瑶所说的，当年自己蟾宫折桂，从长街上打马而过的情形。
那泥人的确是他少年时的模样，眉眼带笑，意气风发。
可匠人并没见过他，能捏得如此相像，必然是有可供参考的画作。
谢迟试探着问了句：“你见过她有这样的画吗？”
月杉摇了摇头。
谢迟捧着那泥人，细细地看了会儿。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自己昔年模样，当初傅瑶提起初见的情形时，他也压根没什么头绪，而如今看着这栩栩如生的泥人，旧时的记忆倒是纷纷涌了上来。
谢迟很少会回忆旧时的事，因为大都不怎么愉快，就连那人人称赞的少年时，在他看来也都太软弱无能了些。
自从谢家出事之后，他被发配去西境，就彻底将自己的前半生割裂开。他憎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也就变得愈发冷心冷清，心狠手辣。
可傅瑶就是那时喜欢上他的。
谢迟摩挲着那泥人的眉眼，若有所思。
月杉静静地侍立在一旁，天色已经很晚，她正想劝太傅早些歇息，却听他忽而问了句。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谢迟自嘲道，“从前她对我那样好的时候，我总是不怎么上心，如今人都离开了，我才在这里感伤，想方设法要将人给追回来。”
许多事情是当局者迷，月杉作为一个旁观者，是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两人之间的确是谢迟错了，她心疼傅瑶，可却并不觉着谢迟可笑。
谢太傅对什么都不上心，对自己也一直心狠。
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能指望他无师自通去回馈旁人呢？
感情之事本就难说明白，一帆风顺的也少，总是难免会有波折的，兴许一拍两散，兴许殊途同归。
月杉沉默片刻，认真道：“夫人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您错过了她，我只替您觉着可惜。”

第91章
虽双方谁都没声张，知情之人也有意隐瞒，但这事终归是没法长久瞒住的。
渐渐地，消息灵通的大都知道了谢太傅夫妻不知为何起了争执，而傅瑶甚至直接回娘家去了。
而且还不是三五日，仿佛已经有月余。
这听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毕竟谢迟可算是恶名在外，不少人都觉着傅瑶在谢家必然是谨小慎微的，谁都没想到她竟然敢如此行事。
这若是放在寻常男子身上，怕都未必能忍，可谢太傅这么个心狠手辣的，竟然没做什么。
此事众说纷纭，有猜两人是要和离的，也有猜谢迟压根不在乎懒得理会的。倒是也有好事之人想要打听详情，但谢迟那边自然是不敢问，傅家对此也是三缄其口，最后只得作罢。
傅瑶是一心在家中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中谁也不会拿那些闲话来烦她，姜从宁与长姐则隔三差五会过来陪她，日子过得倒也算是清闲自在。
那日将话说绝之后，谢迟果然就没再上门来了，傅瑶为此松了口气，也开始学着不再去想与他有关的事情。
初时是有些难，时常是不知做着什么事情，脑海中就会突然发现与他在一处时的情形。但渐渐地，也就没那么难了，她自欺欺人似的将旧事都封存了起来，只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熬过寒冬之后，后院的垂柳开始抽芽，萌发新绿，天气也不似先前那么冷了。
傅瑶的病情彻底好了起来，颜氏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地做菜，也终于将她先前瘦的肉给养了回去，圆润了些。她不再一直闷在房中，会到后园去闲逛，逗弄鹦鹉，也开始琢磨着在自己院中移栽侍弄花草。
见她终于从先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傅家人都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而姜从宁三月初再来的时候，邀她一道出门去逛逛。
姜从宁怀胎四月，已有些显怀，傅瑶看着她上车下车的时候都不免担忧，反复提醒着，逛了两家铺子之后便开始问她累不累。
“才不过四个月而已，又不是八九个月走路都费劲的时候。”姜从宁拿了个珠花在傅瑶发上比划了下，笑道，“这个趁你。”
傅瑶的衣裳首饰都在谢家，她自己也从没想过要让人去取，颜氏便默不作声地添了许多新的。她并没什么兴致，听姜从宁说好，便买了下来。
姜从宁见她兴致缺缺，便说道：“你若是不想看这些，咱们就换个旁的地方。”
傅瑶托着腮想了会儿：“去我那书铺看看吧。”
那书铺离这里并不远，她去过好几次，故而很清楚。
当初筹备书铺的时候，傅瑶是费了十分心思的，甚至连其中的装潢都是她拍板定下的，又吩咐掌柜去同秦生在内的几位擅长写话本、戏本的签了契约，张罗着出新话本的事宜……
傅瑶是想要先借此机会将书铺的名声给推出去，等到时机成熟了，再上自己写的话本。只是上元节出了事后，她便一直在家中缩着，再没管过，也不知先前定的章程进行到了哪一步。
虽说开这书铺的初衷是为了那个人，但不管怎么说，这铺子都是费了她的心血，没道理就这么撇下。
不过傅瑶这次想要过去看看，倒不是准备筹划铺子的生意，她只是单纯觉着在家中过得太无趣，所以想要看看这两个月有没什么可看的新话本，拿回去打发时间罢了。
姜从宁先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但反应过来之后却不由得愣了下。
“怎么了？”傅瑶好奇道，“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不，”姜从宁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过是突然想起些旁的事情。你既然想去看看，那咱们现在就过去好了。”
傅瑶不疑有他，同她一道往外走去。
傅瑶这些日子一直在家中，谁也不会那么不长眼，同她提起谢迟的事情来。可姜从宁的消息却是一向灵通，加之还有范飞白这么一层关系在，所以也就更为了解些。
范飞白曾提起过，说是谢迟偶尔会往书铺去。
姜从宁至今都记得他提起这事的语气，带着些难以置信，还有些唏嘘。
别说是范飞白，姜从宁自己都有些不大敢相信，毕竟谢迟从前可是没这个闲情逸致的，如今突然转了性，其中的缘由也不大难想。
姜从宁知道，傅瑶是不想见谢迟的，也一直在有意回避与他有关的事情。但思来想去她还是没阻拦，毕竟就算是去，也未必会撞上谢迟，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然而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迎面撞上谢迟的时候，傅瑶直接傻了，她压根没想过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见着谢迟。
谢迟也愣了一瞬，目光中有难以置信，也有惊喜，但随即就露出个笑来，温声道：“你的身体可大好了？”
傅瑶还没缓过神来，就又被他这笑给晃了下。
哪怕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未曾主动想过谢迟，但真等到一见面，记忆却还是会霎时纷涌而来。傅瑶对谢迟太熟悉了，清楚地记得他所有模样，高兴的不高兴的，烦躁的不耐烦的……
但就算是他心情愉悦的时候，也很少会是这个模样。
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轻笑，而是要更为真切一些，眉眼间皆是笑意，非要说的话，倒更像是早些年的模样。
旁人兴许分辨不出，可傅瑶对他何其了解，只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别。
“我……”傅瑶结巴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点了点头。
她随后又注意到，谢迟的打扮也与先前有些许不同。
谢迟天生一副好相貌，穿什么都很好看，他本人也从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压根不会在这上面费心神。傅瑶嫁过去之后，渐渐熟悉起来，便开始试着去管他的衣物，但若要他自己来挑的话，却还是以暗色为主。
可今日他穿的却是淡色的锦衣，其上绣着精致的翠竹，墨发以青玉冠束起。
乍一看，倒并不像先前那个位高权重的太傅，而更像是相貌出众气质出尘的世家公子。
傅瑶虽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但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后方才侧身让开，垂眼看向一旁。
谢迟原本的确是要离开的，见着傅瑶之后立时句改了主意，但他并没急着提旧事，而是将早就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前些日子，我看了你的话本。”
傅瑶抬头看了眼，欲言又止，最后小声道：“随你。”
她并没要与谢迟就此探讨的意思，也不怎么在乎他究竟看没看出那话本的深意，又或是怎么想的。
傅瑶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若是谢迟不依不饶地说下去，自己就不要问什么生意的事了，直接回家去。
好在谢迟并没像先前那般步步紧逼，非要她回去不可，只是笑道：“那个故事你还未写完，伸冤伸到一半，将人搁在那里怕是不太好吧？我让人将那些旧稿给你送回去，你若是得了空，将它写完可好？”
“不必了，”傅瑶摇了摇头，“我近来并不想写。”
谢迟沉默了一瞬，面色未改，自顾自地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我还有旁的事情，就先回去了，”谢迟看出傅瑶的心思来，抢在她之前说出这话，将人给安抚下来，“你慢慢看。”
说完，他果真没有再多留，离开了这书铺。
傅瑶忍不住看了眼，等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方才回过头来，对上了姜从宁若有所思的目光。
“谢太傅看起来好像与从前不大一样。”姜从宁陪她走过正堂，往后院去，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是。”
傅瑶简短地应了声，便不肯再多议论，姜从宁也立时知情识趣地闭了嘴。
管这铺子的是对夫妇，皆是谢家的仆从，当初被傅瑶看中挑了过来当掌柜。
旁的客人大都不认得谢迟，就算是见着，也只当他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可掌柜却是再清楚不过的，最初他过来的时候，夫妇二人皆是战战兢兢的，次数多了之后方才能稍稍淡定些了。
茹娘也知道自家主子吵架争执，在傅瑶面前试着提了句太傅，见她皱眉便没再多说，尽职尽责地只回了生意的事。
“将近来新的话本拿给我带上。”傅瑶说道，“生意之事你们按部就班地来就好，我并没什么要求。”
她并没久留，拿了几册新话本之后，就与姜从宁分别，各自回家去了。
只是这些话本还没来得及挨个细看，傅瑶便被母亲给叫了去。
“转眼也要会试了，过几日我想往慈济寺去，给你二哥上个香，”颜氏笑道，“你随我一起去如何？”
傅瑶在家中闷了许久，不会客不见人，过得连日子都不怎么记了，听颜氏提起，才猛地想起竟到了会试的时候。
“自然是要去的。”傅瑶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懊恼道，“这样的大事，我竟然都给忘了，实在是对不住二哥。”
等回了自己院中后，傅瑶信手将话本放在书架上，让银翘寻了笔墨来，准备这几日好好地抄经书，届时往慈济寺上香的时候也好带上。

第92章
傅家对女儿向来娇惯，但对傅珏这个独子却是半点都不宽纵，眼见着会试将至，傅珏自己倒是还好，但颜氏却是忍不住牵肠挂肚起来。
一早就准备好了会试要用的笔墨、衣物等，还同嬷嬷商量了，届时带什么糕点干粮，准备齐全。
但饶是如此，她还是放心不下，便想着去慈济寺上香，求佛祖保佑诸事顺遂。
傅瑶也规规矩矩地抄好了佛经，这日起了个大早，陪着母亲往山上去。
“您放宽心，二哥这些年勤勉念书，先生从来都是夸的……”傅瑶含笑宽慰道，“有真才实学在，便没什么好慌的。”
颜氏无奈笑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她从来就是爱操心的性情，又是这样的大事，岂能不紧张？
傅瑶已经有许久未曾来过这慈济寺，虽已开春，但清早的山间仍旧带着寒气，她紧了紧披风，慢悠悠地欣赏着山间的景致。
慈济寺从来是香火鼎盛，今日的人更是多，络绎不绝。
颜氏是特地挑了个黄道吉日来上香的，同她想到一处的人不少，傅瑶一路上还见着好几个书生模样的，想来也是为了几日后的会试来上香，好求个安心的。
及至到了寺院中，傅瑶便始终跟在颜氏身边，挨个上了香，将抄好的经书给了沙弥，又捐了一笔香火钱。
等终于忙完之后，颜氏舒了口气，神情也明显轻松了些。
傅瑶忍不住笑了声。
“时辰尚早，你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就别急着回去了。咱们四处逛逛，也好看看这禅院周遭的景致。”颜氏道。
傅瑶无可无不可，点头应了下来。
“你父亲前些日子考较了你二哥的学问，”颜氏想起这事来，“他是不会轻易夸人的，我也不大懂，但看那个态度，应该是满意的。”
“所以我说啊，您尽可以放下心来。”傅瑶轻快道，“满京城那么多世家公子中，二哥算是勤勉上进的，更何况资质也好，会试应当不在话下。”
颜氏点点头，凑巧瞥见远处那身影，惊讶地问身旁的丫鬟：“我看着那像是……”
“是岑公子。”丫鬟应声道。
傅瑶偏过头去，果然见着了岑灵均。
他身边只跟了个小厮，看样子应当也是为了会试来上香的。傅瑶略微有些惊讶，她原以为岑灵均不会在意这些，以他的学问和能耐，是真十拿九稳的。
自那诗会以来，岑灵均的名声便渐渐在京城传开来。他有真才实学，又不会恃才傲物，既能与达官贵人往来交游，也不会看低寒门学子，谦逊温和，不卑不亢。
任是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的。
岑灵均也注意到了傅瑶一行人，过来向颜氏这个长辈问了安，又向傅瑶道：“许久不见，你身体可大好了？”
“是二哥同你说的吗？”傅瑶无奈地笑了声，“早已痊愈，有劳记挂了。”
从前在江南的时候，两人关系尚好，但后来傅瑶嫁人之后，彼此间便开始有意避嫌，疏远了不少。但颜氏却是向来喜欢这个小辈，凑巧见了面，便不由得多问了几句。
“家中先前来信，让我会试前来慈济寺上个香，还替我挑好了日子，故而便来了。”岑灵均很是耐心地一一答道，“会试要用的已经悉数准备妥当……”
傅瑶垂首看着青石上的苔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并不插话。
岑灵均见着她这模样，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颜氏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正欲开口，却只听岑灵均笑道：“我还要回去温书，不留山寺吃斋饭，时辰不早，就先回去了。”
如今在颜氏眼中，会试是要比什么都重要的，立时颔首道：“快去吧。”
等岑灵均离开后，颜氏看了眼傅瑶，又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她早就过了当年气愤的情绪，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只能咽了回去，等到将来再做打算。
傅瑶自己倒是没什么想法，她不大想见人，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回去，便听见银翘小声道：“……是太傅。”
傅瑶诧异地看过去，却见着谢迟与岑灵均擦肩而过，往这边来了。
她也就出门两次，书铺和慈济寺竟然都能遇着谢迟，未免也太巧了些。
颜氏的脸色倒是先沉了下去，与方才见着岑灵均的时候大相径庭，她从一早就不满意这个女婿，许久之后才看在傅瑶的份上勉强接受了。
上元节闹出这么一桩事，害的傅瑶大病一场后，她就更是对谢迟厌恶至极。若不是碍于身份没法勉强，怕是早就想方设法地逼他写和离书了。
谢迟自己心中有数，自知理亏，所以被颜氏这么摆脸色也没恼，而是好声好气地问候。
今日是为着给傅珏祈福来的，就算是有旧怨，颜氏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同谢迟争执，冷着脸客套了两句之后，便拉着傅瑶的手腕想要离开。
“会试将至，二公子若是在学问上有什么困惑之处，尽可以来问我。”谢迟含笑道，“又或是有旁的事情，也可以同我提。”
他早前根本不把傅家放在眼中，未曾上门，也不关心，如今竟为着傅珏会考之事来主动提出要帮忙。
颜氏愣了下，才算是想起来，这位早年可是状元郎。
当世大儒教出来的学生，也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的确是有底气说这话。
“太傅日理万机，不过这么一件小事而已，就不牢你费心了。”颜氏回过神来，毫不留情道，“小珏有先生可以请教，也有好友可以一并探讨，实在不敢劳动……”
颜氏语气仍旧不善，句句带刺，傅瑶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我饿了，咱们去吃斋饭吧。”说着，又头也不抬地向谢迟道，“有那么多政务要处理，就不要再在这事上劳神了，不值当。”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乍一听像是在说傅珏会考之事，但谢迟却明白，她是在说自己。
“我觉着值得。”谢迟答道。
他的确很忙，每日都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今日抽空来山上，等到回去之后还要将欠的都补上，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傅瑶很少会出门，想要见她一次很难，所以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这些时日下来，谢迟才知道原来讨一个人高兴并不是容易事，以至于回想起当初同傅瑶刚认识的时候，都会懊恼。
他那时候对傅瑶很冷淡，说话也不会顾忌她的感受，其中不乏一些伤人的言辞。但傅瑶却并没介怀过，哪怕一时失落，过不了多久自己缓过来，就又重整旗鼓。
感同身受是件很难的事，尤其对谢迟这样的人而言，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有多不易。
如今种种，就好像是因果循环。
目送着傅瑶走远，谢迟在原地站了会儿，沿原路折返。
他其实并不太在意颜氏对自己的态度，只当是还旧债，但却很难不介意岑灵均。
岑灵均的名声太好了，哪怕尚未会考，甚至未曾入仕，都已经在儒林之中颇有声名。谢迟看过他的诗词和文章，也听许多人夸过他的才学和人品。
谢迟并不是那种会嫉贤妒能的人，恰相反，他这几年来一直有意磨砺扶持那些有真才实学的，想要将曾经支离破碎的朝堂给重新撑起来。
若不是有傅瑶这一层关系在，他见着这么个有才能有见地的年轻人，兴许会很欣慰。若此番真能高中，兴许还会亲自考较一番，让他到合适的职位历练……
但偏偏有傅瑶。
只要一想到岑灵均爱慕傅瑶，再加上颜氏对岑灵均那温和关切的态度，他心中便觉着不舒服。
前两日，谢迟凑巧见了自己曾经的先生。
他自小时常会去魏家随魏老爷子学学问，但后来年纪大了，曾在白鹿书院留过两年，教导他的便是这位单夫子。
单夫子年事已高，回京会医修养，见着谢迟时很是高兴，邀他到自家去长谈。也是在这之后，谢迟方才知道，原来傅瑶的兄长傅珏也是单夫子的学生。
单夫子夸了傅珏几句，又同他提起岑灵均来。
“岑灵均在京城名声远扬，傅珏与他是至交好友，我也曾见过两次，”单夫子煮着茶，感慨道，“学问见地皆是没得挑，我这些年教过这么多学生，能及得上他的寥寥无几啊。若要说的话，倒是有你昔年之风……”
旁人都怵谢迟，更不敢在他面前提昔年旧事，也就是单夫子这样对他极为了解的人才敢说起。
谢迟自然不会同单夫子为难，一笑置之，并没放在心上。
可今日，他再想起这话来，却蓦地生出些别样的情绪来。
单夫子说得并没错，岑灵均的确是像早年的他，虽相貌不同，可旁的却是差不离。
他当年也是一样的名声大好，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年纪轻轻才学过人，很讨长辈们的喜欢，谁见了都是要夸上几句的。
不像现在，性情阴鸷，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旁人避之不及。
哪怕是有意像早年一样打扮，有意学着早年的模样说话做事，也终归是时过境迁，画皮难画骨。
谢迟垂眼看着身上的锦袍，皱了皱眉。方才他与岑灵均擦肩而过的时候，心中其实蓦地浮现出个念头来——傅瑶会不会喜欢岑灵均？
傅瑶对他的喜欢，皆是因着当年那一眼而起的，可如今的岑灵均岂不是比他更像当年那个少年？
鬼使神差地，谢迟想起当初魏书婉发疯时所说的话来，他起先并没将疯话放在心上，也未曾怀疑过傅瑶的感情，直到如今终于直面了其中的恶意——
魏书婉说，傅瑶崩溃是因为爱的是当年的他，知道求而不得，才会如此。
有些事情是不能多想的，尤其是对多疑的人而言，不然就算没什么问题也会想出问题来。
谢迟很清楚自己的性情，所以将那可笑的念头压了下去。
没几天，便到了会考的日子，傅瑶起了个大早，与颜氏一道送兄长到考场去。
考场之外聚了许多人，有年轻如傅珏一般的，也有看起来已经早就过而立之年，仍旧在锲而不舍赴考的。外地来的考生最多带个书童小厮，但京城本地的，大都有家人来送考，周遭满是马车。
“该带的东西都已经带上了，昨夜也清点过好几遍了，就不用担心了。”傅珏并不见紧张，反过来安慰颜氏道，“我又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的草包，您安心在家等着就是……”
话说了一半，他见着领着小厮前来的岑灵均，连忙招了招手，准备一道过去排队。
傅瑶今日特地穿了身红裙，笑盈盈地对他两人道：“祝诸事顺遂，旗开得胜。”
岑灵均也笑了：“多谢，一定。”
傅瑶目送着他二人去排队，等待搜查进场，并没急着离开，陪着颜氏多看了会儿。
会试三年一次，对读书人来说是大事，有像傅珏与岑灵均这样淡然处之的，也有慌得不行的。傅瑶见着个书生从自己身边经过，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背准备的文章，结果背着背着又开始念佛，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这还算是好的，更有甚者，还有在那里排队等待搜查的时候，就直接昏厥过去的。
等见着兄长进场之后，傅瑶便劝着颜氏回去了。
她的确并不怎么担心，岑灵均自是不必说，二哥也是真才实学，过个会试应当还是不难的。
三场考完之后，傅珏只说是让家中放心，便随着岑灵均一道探讨学问，准备殿试去了。
他是胸有成竹，颜氏也没多问或是打扰他，暗自紧张着，傅瑶看在眼里，干脆就继续抄经书来打发时间。半月后出了杏榜，傅珏果然名列前茅。
颜氏先是松了口气，高兴了一番，又问起岑灵均的名次来，这才知道他竟然是头一名，夺了会元。
满京城的文人都在盯着这会试，看了榜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而岑灵均的声名也更响亮了些。毕竟诗词做得好是一回事，能夺会元，则是另一回事，而他两者兼备。
岑灵均当初乡试是解元，如今会试有得了会元，有人甚至开始猜测，在几日后的殿试中他是否还能拔得头筹，来一个难得一见的连中三元？
殿试的主考官是吏部的赵尚书，拟定了几个题之后，送到了萧铎这里，请他下决断。
萧铎原本在与谢迟议事，便顺道让他也看了，又向赵尚书问起这一届的考生来。
要答这个，自然是绕不过岑灵均这个会元的。
赵尚书先前就听过他的名声，会试之后，也曾要了他的考卷来看，颇为欣赏，便在萧铎面前提了一提，夸了几句。
谢迟面无表情地听着，并没多言。
萧铎选定了试题之后，便交由赵尚书去全权办理了，殿试那日露了个面坐了会儿，但并未久留，一直等到吏部先将卷子都批改完送过来之后，方才认真来看。
“朕的学问稀疏平常，太傅也来一并看看吧。”萧铎一句话将谢迟留了下来。
他自小不受先帝喜欢，养在冷宫之中，衣食都是问题，更没机会正经学什么经史子集。谢朝云偶尔会同他讲一些，登基之后也在恶补，但终归还是有些太晚了，更及不上谢迟这个曾经的状元郎。
谢迟原是不想管这事的，但也知道不是凭心情胡来的时候，只得一并看。
批改之后，主考官们已经拟定了名次，送到萧铎这里之后才拆开了封条，露出了各人的名姓来。打头的那位便是岑灵均，萧铎还有些印象，先笑了声：“还真是连中三元了不成？”
看文章之前，萧铎又忍不住夸了句：“倒真是一手好字。”
见皇上满意，赵尚书还没来得及高兴，瞥见一旁谢太傅的神情，笑容僵了下——这是不满吗？
萧铎翻看了前三名的文章，而后方才留意到谢迟的反应不大对，迟疑道：“太傅是觉着有不妥之处吗？”
“岑灵均的文章，四平八稳了些，有讨巧的意思。”谢迟挑剔道。
赵尚书欲言又止。
不独岑灵均的文章如此，大半皆是这样，毕竟考生皆是求稳，而他在其中已经很出色了，也不乏针砭时弊。往后翻翻，倒也有剑走偏锋的，但却是愤世妒俗的意思更多些。
但他并没敢说，毕竟不管因何缘由，谢迟这摆明了是不喜欢，他何必要去触霉头？
萧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想了想后笑道：“殿试那日看了眼，朕记得岑灵均相貌出众，既然如此，索性点他个探花郎？”
被萧铎那目光看久了，谢迟也觉着自己离谱，沉默片刻后改口道：“罢了。剩下的更担不起状元的名头，也算是矮子里拔将军了，就这样吧。”

第93章
数年辛苦，殿试之后总算是彻底清闲下来。
傅珏考完之后便仿佛将这事给抛之脑后，若不是颜氏问，压根没准备多提，等到回了问话之后，便准备出门去与同窗好友们一道玩去了。
颜氏由着他去了，只额外叮嘱道：“不准去那些烟花之地胡来。”
“您放心。”傅珏满口应了下来。
及至人离开后，颜氏同傅瑶感慨道：“你二哥倒是心大。”
“毕竟在放榜之前，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横竖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等着。”傅瑶分拣着筐中的丝线，慢悠悠地说道，“与其什么都不做，提心吊胆地等着，还不如去玩个痛快。”
她这理论倒的确没错，颜氏摇头笑了声，又问道：“你怎么想起来动针线了？”
女红也是自小就学的，但傅瑶对此并没什么兴趣，平素里更用不着她亲自动手，已经好几年没碰过针线了。
“打发打发时间。”傅瑶懒洋洋地答了句。
她整日里在家中呆着，压根不肯主动出门，除却姜从宁外，也不与旁人往来，偏偏近来又压根不想动画笔，少不得要寻个旁的事情。
颜氏欲言又止。
她是觉着，这般下去实在不像样，可偏偏也没办法，谢迟那边硬是不肯和离，又能怎么办？
如今外边没少私下议论，还有许多好事之人，傅瑶不爱出门不愿会客，也是情理之中的。
沉默许久后，颜氏忽而问道：“瑶瑶，你想不想再往江南去？”
傅瑶直接愣住了，垂下眼睫，半晌都没说上话来。
在现在这处境之下，往南边去也算是个出路，远离京城，也就不用再总是躲在家中了。那边并没多少人认得她，也不像京城有这么多要顾忌的……
前年她在江南那段日子，过得可谓是逍遥自在了。
“也不成，”没等她回答，颜氏又改口道，“早前你在南边，好歹有你阿姐照拂，如今他们一家都回京了，你若是再去可就是孤身一人了。”
颜氏本就是爱操心的性子，原本只是突发奇想，琢磨之后便觉出不妥来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能照顾好自己的，”傅瑶轻声说道，“不过这事不急，容我多想想。”
傅瑶先前并没想过要南下，但听母亲提出之后，也觉着这样仿佛也不坏。
老人们常说的“见面三分情”是有道理的，留在京中就不可避免地会见到谢迟，她也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心狠。
谢迟对她的耐性比她预料之中要好许多，傅瑶总觉着若是再这么下去，说不准什么时候自己就会撑不住了。
但她并不想复合。倒不单单是为着那些旧事，而是她自己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谢迟。两人如今的性格并不合适，在彻底想明白之前，来回反复是伤人伤己，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颜氏是说完就后悔了，可傅瑶接下来几日却开始认真琢磨南下的可行性。
放榜这日，傅珏并没如旁的考生那般往皇城去，他并不着急看结果，但颜氏却是一早就遣了小厮去等候着，连带着又紧张了起来。
傅瑶看在眼中，知道劝也没用，索性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针线活。
及至晚些时候，遣去的那小厮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尚未进门，便抢先回道：“中了，二公子考中了！是二甲第三。”
颜氏立时高兴起来，吩咐丫鬟打赏。
世家子弟不成器的多了去，正经科举出来的反倒没几个，能凭借自己考到这个位次的更不多，颜氏已经大为满意。
傅瑶放下手中的针线，含笑道：“您总算是可以彻底放下心来了吧，我就说二哥必然没什么问题的。”说着，站起身来往外走，“我去同二哥道声贺。”
颜氏长长地舒了口气，又问那小厮：“可见着了岑公子？”
“见着了，”那小厮陪笑道，“岑公子可是状元郎呢。”
傅瑶迈出门槛的脚步一顿，挑了挑眉，神情中也多了些惊讶。
她虽知道岑灵均很厉害，但这种事情并不是全看本事，也看运气，譬如你的文风是否得主考官的喜欢。看来岑灵均的运气也不错。
得了状元郎之后，岑灵均便是连中三元了，这是极罕见的事，本朝几百年能如此的屈指可数，满京城霎时就传开来了。
哪怕是寻常百姓，茶余饭后也都是要议论几句的。
就连随着长姐来逛这首饰铺子，傅瑶都能听到旁人提起岑灵均的名字来，着实是大出风头。
姑娘家凑在一处，总是免不了会聊起这些，而关注点也着重放在了他的年纪和相貌上。
“听人说，今科这位状元郎尚未到弱冠之年，不仅文采出众，写得一手好诗，模样生得也很俊俏……”
“这么年轻！”
“是啊，年少有为。更别说他出身也好，至今尚未婚配呢……”
听着这些议论，傅瑶却不由得想起好些年前，那时候她年纪尚小，陪着长姐到这铺子来挑首饰，听着旁人议论，说是今科状元郎谢公子只有十七，是咱们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
她那时不通情爱，只觉着好奇，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妙龄闺秀们谈论谢迟。
一晃眼这么些年，当年爱慕过谢迟的闺秀们都已经成亲生子，如今在这里谈论岑灵均的，却大都不记得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状元郎了。
时过境迁，现在提起谢迟，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那个只手遮天的权臣、奸臣。傅瑶有时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还记得当年的谢迟？
旁人总说谢迟如何不好，或是有意为之或是推波助澜，扭曲、污蔑，渐渐地将他塑造成了个恶人。
傅瑶凭着当年那一眼撑了下来，并没信那些恶语，而到了谢迟身边之后，则是无比庆幸自己未曾信，也庆幸自己还记得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无论受过怎样的委屈，傅瑶都未曾怨恨过谢迟，也不认同旁人对他的污蔑。
他是冷心冷清，但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可以称得上是问心无愧，尤其是于家国而言，更没半点对不住百姓的。
旁人议论着岑灵均，可傅瑶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谢迟，直到被文兰扯了扯衣袖，方才回过神来。
“是小舅舅和岑……”文兰原本想叫“岑哥哥”的，瞥见自家娘亲之后，又把这称呼给咽了下去，只拉着傅瑶的衣袖，让她往外看。
傅瑶原就倚在窗边，偏过头循着文兰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见着了二哥和岑灵均。
看样子，应当是同赴琼林宴的。
傅瑶垂眼看着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数年前。
那时候她身量比现在要低一些，是趴在窗边，随着那些闺秀们一块往长街上看的，一眼记了许多年，至今都没忘。
但不同的是谢迟当年从长街上策马而过，压根不知道楼上有个小姑娘将他记在了心里，可岑灵均却仿佛是因着文兰留意到了这边，仰头笑了笑。
傅瑶这才从回忆中抽身，回了个笑，便并没再多看，文兰倒是兴高采烈地探身招了招手，随后被傅璇给抓了回来：“稳重些。”
傅璇打量着傅瑶的神情，见她对此并没什么兴趣，避嫌的态度也很明显，不由得叹了口气，彻底绝了试探之心。
同样的事情，落在不同的人眼中，就又是不同的情形了。
今日琼林宴由吏部尚书坐镇，谢迟压根没那个闲工夫，加之身体不适，便提早离了中枢准备回家歇息。
途径书铺的时候他叫停了马车，虽知道九成是遇不着傅瑶的，但还是抱了些许期待。
书铺之中自然是没傅瑶的，却凑巧见着了这一幕。
原本被他压下去的心思霎时又浮了起来。
一直到回了家中，谢迟脑海中仍旧会时不时地浮现方才的情形，因隔着太远的缘故，他其实不大能看清傅瑶的神情，但还是本能地觉着不舒服。
书房的桌案摆着个木匣，是谢迟前两日从傅瑶留下的旧物中找出来的。
这木匣用的是个很精妙的机关锁，谢迟琢磨了许久，多少有了些头绪，一边走神，一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这木匣的锁开了。
他很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值得傅瑶这么小心地收起来，盯着这解开的木匣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慢慢地打开来。
早前看到那泥人的时候，谢迟就知道，那匠人能捏得那般栩栩如生，必定是傅瑶给他画了图。他那时还曾问过月杉，是否见过这样的画？
如今算是有了答案。
这木匣中放得是一打画纸，其中有的已经泛黄，显然是年岁久远。
打开来看，纸上尽是他。
最初的画还显得生涩，到后来渐渐好起来，一张张翻看过去，谢迟甚至能从其中看出傅瑶那些年画技的长进。
傅瑶的确是念了他好多年。
只是在喜悦之前，谢迟最先想起的却是前不久见着的情形。
他从前偶尔会莫名其妙地醋，但自己心中也明白那些都不算什么，这还是头一回体会到了些嫉妒的滋味。
这些时日，为了哄傅瑶，谢迟有意往自己昔年的模样靠拢，可他自己心中却很明白，岁月刻下的痕迹是消磨不掉的。
就好比琢玉，就算再怎么不满意，也不可能恢复成初时的玉料。
若傅瑶只是喜欢这画纸上他昔年的模样，那兴许岑灵均会比如今的他更合适。
谢迟定定地看着桌案上那些铺开的画纸，少年眉眼间的笑意于他而言却像是折磨一样，许久之后，是敲门声将他唤回神的。
“何事？”
小厮焦急道：“太傅，边关急报！”

第94章
午饭是在得月楼用的，傅瑶慢悠悠地挑着刺，文兰则还惦记着先前的事情，问道：“舅舅他们是去做什么的呀？”
“是去琼林宴。”傅璇替她夹了菜，又耐性十足地讲解了何谓琼林宴。
文兰听明白了，煞有介事道：“那娘亲要督促松哥儿念书，等他长大了，也考个状元郎，多厉害啊。”
傅璇摇头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可我听姨母说过，姨父当年也是状元郎呀。”文兰年纪小，谁也不会同她讲那些麻烦事，所以压根不知道有什么忌讳，想什么便说出来了。
傅璇的神情僵了下，抬眼看向对面，只见傅瑶拿帕子擦着手，若无其事地向文兰笑道：“那是当然是因为，他本来就很厉害呀。”
她轻描淡写地将这事给揭了过去，并不似暗自神伤的样子，傅璇看在眼中，暗自松了口气。
前一段时间，傅瑶对谢迟相关可以说是避之不及，众人也都不会在她面前多提。到如今，她终于从先前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能够平静地看待从前的事情了。
傅璇知道，这是个好征兆。
“阿姐，你说我往江南去住上几年可好？”傅瑶已经为这事思量许久，仍旧未拿定主意，她知道母亲是不乐意如此的，便趁着这个机会来问问长姐。
傅璇很是惊讶，但却并没立时反对，想了会儿说道：“你若执意想去，倒也未尝不可。”
得了长姐的支持后，傅瑶的底气更足了些，含笑道：“我想着南下去散散心，也算能长些见识，比一直留在这京城之中要好。只是母亲放心不下……”
傅瑶自小就是在长辈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娇生惯养，也循规蹈矩，这些年来并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就是早两年南下，那也是陪着祖母一道。
傅瑶从前并没觉着这样有何不好，毕竟京城的闺秀们大都如此，生于斯长于斯，嫁人之后成亲生子，再老于此地。
像她这样，去过千里之外的江南的反而不多。
可这些日子下来，她闷在家中想了许多，却开始不满足于这样的日子。
她想要离京去四处走走，不必像先前那般急着一路赶赴江南，大可以走走停停，看看青山绿水、风土人情，也能够长一番见识。
平素里说起来，不总是闺阁中的那些小事，也不总是情情爱爱。
颜氏是个天生爱操心的性情，这些年过得顺遂无忧，循规蹈矩，自是放心不下心爱的小女儿独自离家。可傅璇却有所不同，她自幼就是个有主意的，这些年又随着丈夫在江南几年，见多识广，心也就更大些。
她看出傅瑶心中的偏向，沉吟许久，开口道：“我随你姐夫在江南数年，在那里也结识了不少官员，届时你带封亲笔信过去，有这层关系在，若真是有什么事也会给三分薄面的。再多带些丫鬟小厮随行，护着你……也未尝不可。”
傅瑶听得眼都亮了起来，又试探着问道：“那阿姐可不可以帮我去劝劝母亲？”
“我看你是早就想好了，就等着让我去劝母亲的吧？”傅璇点了点她，又摇头笑道，“母亲那里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说不通的，慢慢来吧，而且就算你真要过去，也得提前准备一番才稳妥。”
傅瑶乖巧地点了点头：“多谢阿姐，我明白。”
姊妹两人聊了许久，一直到午后方才各自回家去。
说来也巧，傅瑶刚下马车便见着了从琼林宴归来的傅珏，兄妹两人一同进了家门。
“说起来，母亲已经开始张罗着给你议亲了，”傅瑶提醒道，“二哥可有钟意的姑娘？若是有的话，我替你向母亲说一说。”
傅珏扶了扶额：“我一心念书，哪有什么钟意的姑娘？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你年纪也不小，母亲早就有这个心思了，只不过是怕扰了你的学业才一直没说。”傅瑶嘀咕道，“我倒也觉着不必着急，可兴许长辈大都如此吧。”
“的确，”傅珏掸了掸衣袖，偏过头来看向傅瑶，“岑兄早前就一直被家中催婚，他拿先考取功名为由给回了，眼下他在殿试之中拔得头筹，家中必然也是要张罗起来了。”
傅瑶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岑灵均，对上那目光之后，却又觉着仿佛是话里有话。沉默片刻后，她轻快地笑道：“状元郎大出风头，如今满京城的官宦人家怕是都在留意了，爱慕他的闺秀应当也不少，倒是可以好好地选个合适的。”
傅珏脚步微顿：“瑶瑶，你可曾想过……”
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可就算不说，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傅珏知道前两年岑家曾经提过亲，也知道岑灵均对自家妹妹的心思，发乎情止乎礼，岑灵均不会逾越，他也知情知趣只当不知，并没多提半句。
可傅瑶回家之后，要同谢迟和离，事情就不一样了。
傅瑶当初大病一场后，岑灵均主动问起傅瑶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傅珏也曾暗自想过，妹妹和离之后，想要再嫁的话，怕是寻不到比岑灵均更好的人了。
“二哥，慎言。”傅瑶猜出他的意思来，无奈道，“你是不是在琼林宴上喝多了酒？”
她的态度再明显不过，傅珏无奈地叹了口气：“成吧，你就当我是喝醉了说胡话。”
“你还是操心自己的亲事吧，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就同母亲讲清楚，一辈子的事情呢。”傅瑶并不同他多说，留了这么一句后，便回自己院中去了。
傅瑶一直都知道，自家人很喜欢岑灵均。
她也觉着岑公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相处起来也很轻松，但却始终并不曾有过爱慕之情。
感情这种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普天之下那么多些人，可能她让一眼心动的兴许只有那么一个罢了，旁人再好，也不是她喜欢的。
傅瑶也知道，自家人很不喜欢谢迟，都觉着她和离了是脱离火坑，应当另寻个很好的夫婿共度一生。可她却并不是这么想的。
哪怕如今，她也还是喜欢谢迟，也从未想过再嫁。
就算不说自己，对旁人也不公平，没有这样的道理。
傅瑶仍旧不喜出门，在家中看些山水游记，闲暇时逗着檐下的鹦鹉，耐性十足地教它说话。
当初她嫁去谢家的时候，并没有将这鹦鹉带过去，因为怕谢迟觉着吵，想要等到两人的感情彻底好起来再说这事，但一来二去直到她离开谢家，也没机会将鸟给带过去。
如今看来，倒是少了一番折腾。
可没两日，却得知了件大事。
平素里是没人同她说这些的，可这事实在是太严重了，朝堂为此争执不休，满京城都传开来，府中也有仆从议论——
镇守北境的裴老将军过世了。
傅瑶听丫鬟提起此事时，手中的茶碗没能拿稳，直接摔在了地上，她却在丫鬟们的惊呼声中站起身来。
旁人兴许不知道，可她却很清楚裴将军对谢迟而言意味着什么。
除却朝云，谢家人都死在了当年那场冤案之中，谢迟被发配西境九死一生。裴将军于他有知遇之恩，是如师如父一般的存在，也是当世最后一个他真心认可的长辈。
他的暴戾是被裴将军给压下来的，没有成所谓的“乱臣贼子”，而是背着误解和骂名当了个从未有谋反之心的忠臣，呕心沥血地撑起了家国。
谢迟这个人活得很独，能入他眼的人不多，能被他放在心上的更是屈指可数。
他从来都是走在悬崖边的，旁人觉着他无所不能，可朝云却总是担心他什么时候活得不耐烦了，千方百计地想要给他添些牵挂。
如今却是又少了一个。
傅瑶不知谢迟得知这消息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他那样一个人，是不肯在旁人面前露出软弱模样，可心中却必然是煎熬至极的。
但哪怕明知道谢迟必定是很难过的，她也不能去。
两人的性情差太多，就算勉强复合，也就是一时太平，既然压根没想好将来该如何走下去，就不该为着一时的触动回头。
傅瑶有些茫然地停住了脚步。
“姑娘，”银翘连忙追了出来，“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傅瑶摇了摇头，沉默许久，小声道，“有些闷，我想出门去。”
她不该去谢家，也的确克制住了没有去，所以到最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顺道往自己的书铺去了。
傅瑶在书铺的后院留了许久，离得近些，还能听见前边的客人们在聊裴将军过世之事。
其实早前朝堂就曾为着要不要和谈而争论过，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被谢迟一力压了下来。如今裴老将军过世，除了惋惜英雄之外，逃不过的问题就是——北境该怎么办？
那些未经过什么事的书生们倒是议论得很是激烈，为着该不该和谈之事、若是要战该如何等事争论不休。
傅瑶听了许久，心中生出个猜测来，一直到书生们散去，暮色四合，方才起身准备回家。
才分开竹帘，便见着了进门来的那个颀长的身形。
他身上穿得还是朝服，显然是刚从宫中回来，神色中带着掩不去的倦意，应当是这两三日都未曾好好歇息过。
谢迟是顺道从此过，习惯性地叫停了马车，并没指望能在此处见着傅瑶，却不料无心插柳柳成荫，一进门便正好打了个照面。
与以往避之不及的态度不同，傅瑶这次并没立时就躲开，看过来的目光带着些犹豫。
谢迟先是惊讶，想明白缘由之后自嘲地笑了声，神情冷了下来，低声道：“我不用你可怜。”
“什么？”傅瑶下意识地反问了句，睁大了眼。
“我说，你不必因为觉着我可怜就对我好。”谢迟垂眼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又反道，“你不是已经想明白了吗？”
掌柜一见这情形，立时知情识趣地避开来，傅瑶则向谢迟皱眉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喜欢的是当年的我，可我如今早就不是旧时的模样性情，就是因为想明白这一点，所以你才会要和离，不是吗？”谢迟缓缓道，“既然这样，就不要再因为可怜我，而对我好了。”
那些翻出来的旧时画作，这几日都已经快要成了他的心魔，交替着与边关战场的情形出现在他短暂的梦中。
以至于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原本还在想着哄傅瑶的。
傅瑶被他这话给绕懵了，尚未想好如何回答，便听见谢迟说道：“说起来，你应当喜欢岑灵均才对，我这就给你写和离书……”
他知道这话很不善，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未必好受，但情绪使然，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说出口了。
傅瑶震惊地看着谢迟，只见他眼底已经红了。
谢迟自己也随即懊恼起来，有些慌乱道：“瑶瑶，我……”
“你是傻子吗？”傅瑶瞪着谢迟，凶道，“还是我是傻子？”
谢迟愣住了。
虽说当了大半年的夫妻，可他从没见过傅瑶这副模样。
傅瑶从来都是好声好气的，娇软的，就算同他拌嘴的时候生气的时候，也都是委屈更多些。她的情绪始终是收敛着的，这还是头一回这么气势汹汹的。
“我难道会傻到分不清自己喜欢的人是谁吗？”傅瑶质问道。
看着她这气呼呼的模样，谢迟原本纷乱的心绪竟平和了些，沉默片刻后又问道：“可现在你还喜欢我什么呢？”
他自己思来想去，都觉着除却这张与昔年一样的脸，仿佛没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地方了。
“当年，我听一旁的闺秀们议论，说谢公子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文采风流，惊才绝艳……那时年少，从楼上看你那一眼的时候，就觉着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傅瑶的语气终不似方才那么凶，渐渐轻了下来。
“这些年，旁人说你千般不好，可我自己亲眼所见，仍旧觉着你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傅瑶从没说过谢迟的不好，也始终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只是没有回应她一厢情愿的付出而已，不爱她又不是错。
她撑不下去，所以选择分开。
与其长久下去心生怨怼，倒不如及早抽身，反倒还能像现在这般。
就算刨除了那些情情爱爱，谢迟始终是她心中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谢迟这几日过得很不好，在知道裴老将军的死讯后，他甚至没时间难过，便要处理随之而来的诸多事情，也需要尽快安排好所有事宜。
太多事情压在他身上，不知多少人都指望着他，而直到如今，才总算是有人能让他高兴些。
谢迟勾了勾唇，露出个笑来：“傅瑶，我要离京了，三日后长乐门，来送送我吧。”
在听那些书生争论不休的时候，傅瑶就已经猜到了谢迟会如何做，故而倒并没十分惊讶。
战场究竟是怎么样的？傅瑶并没亲眼见过。
可她见过谢迟身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看起来就让人觉着疼。
谢迟此去九死一生，前途未卜，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而她要往江南去，天高地迥，兴许此生都未必能再见了吧。
傅瑶想了想，轻声道：“好。”

第95章
早前在谢家的时候，傅瑶时常会往书房去，她会避讳着不翻看谢迟的文书，但毕竟朝夕相处，难免会见着些许。
她曾无意中看过一封谢迟写给裴老将军的书信。
当初北狄筹谋许久，刺杀谢迟，骤然发难，致使谢迟昏迷不醒险些没能救回，而裴老将军也身受重伤。傅瑶是从谢朝云那里得知内情的，但这么久以来，从未听谢迟提过半句。
谢迟素来厌恶脆弱的情绪，更不会宣之于口，傅瑶很清楚这一点，故而也没敢多问。
只有在那封尚未写完的，要送往边关的信中，她才得以窥见些许谢迟的心绪。
那封信是劝裴老将军回京养病的。
谢迟说，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边关清苦，实在不适合养病，已然鞠躬尽瘁这么些年，如今也是时候该歇一歇了。
除此之外，谢迟还讲了刺杀之事原委，言辞间透着想要撂挑子不干的想法。
那些人想方设法地从他手中夺权，以致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却还要他来收拾烂摊子。谢迟一边认命地接手，刚醒过来便投入其中，但另一边却还是忍不住抱怨，想着索性撒手不管了。
自身经历使然，谢迟是个极为成熟的人，在裴老将军面前，才总算是有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也不再过多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但他兴许也知道裴老将军必然不会回京，抱怨完，又认命地讲起朝政和军务来。
那信并没写完，傅瑶大略看了眼，随即便避开了。
除却谢迟那有些任性的抱怨之外，她记忆犹新的，便是其中那句“我亦飘零久”。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那是谢迟难得感伤自身。
也是从那时起，傅瑶知道，裴老将军于他而言是如师如父般的存在。
裴将军对谢迟有知遇之恩，若不是他，谢迟当年兴许并没办法那么顺利地回京来，平定叛乱，报当年家破人亡之仇。
他这些年为着那承诺，就算再怎么不耐烦，也始终没有撂挑子走人，任劳任怨地收拾着这烂摊子。
如今裴老将军故去，若无主将坐镇，北境必有动乱，所以他得安排好京中的事情，尽快赶过去接手。
可他这几年都在为朝政操劳，想来军务上也有生疏，更何况身体不比当年，此去会如何，当真是谁也没法预料。
谢迟早就在为此做准备，也知道并没太长的时间来犹豫，所以就算朝中有异议，也都被他一力压了下来，敲定此事。
好在他并没什么牵挂，谢朝云早就知晓他的想法，如今也不会阻拦，只珍而重之地叮嘱了许久，让他以自己为重。
“身为皇后，我兴许应该以大局为重，”谢朝云认真道，“但我只想要你珍重自身，不要轻易涉险，更不要拿自己的命来赌。”
她对谢迟的行事作风再了解不过，强调道：“我在京中等你回来。”
“我有分寸。”谢迟答了句，见她仍旧不大放心，只得又无奈承诺道，“我不会再拿命去赌，也会活着回来。”
谢朝云抿了抿唇，露出个笑来：“那就好。”犹豫了会儿，她又迟疑道，“那瑶瑶……”
她已经有许久未曾在谢迟面前提过傅瑶，但如今眼看着他要离京，这事总不能再拖下去，只得试探着提了句。
“我约了她明日见面，会将事情都处理好的。”谢迟道。
见他已然拿定了主意，谢朝云也没再多管，只颔首道：“那就好。”
及至离了宫，回到家中，月杉早就将行礼收拾妥当。
谢迟在书房之中留了许久，从傅瑶的锦盒中取出了自己的泥人，又将她当初送自己的四季图中初春那一幅找了出来，加在了行李之中。
自从傅瑶离开之后，他睡得一直不大好，需要靠着安神香才能入睡，第二日一早，骑马出京。
随他赶赴边关的亲兵，是从当年西境就跟在他身边的，早已在城外等候。
而城门外，傅家的马车也已经在候着了。
谢迟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来到了车前。
傅瑶听到动静后，掀开帘子来，下车之时被谢迟扶了把，轻声道了句谢。
她这两日也未曾歇息好，可思来想去，也只能叮嘱谢迟保重身体，再多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而谢迟约她前来，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讲的。
“这是你要的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也签上了自己的名，你只要回去之后补上自己的落款，从今往后就跟我再无瓜葛……也可以随时往谢家去带走自己的东西。”谢迟取出了早就备好的信笺，低声道。
傅瑶垂眼看着那纸，抬手接了过来。
她对此也并不意外，毕竟以谢迟的性情，断然是不会就这么拖着她，自己离京的。
毕竟此去北境，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来，是否……还能回来？谢迟先前拖着，是想要复合，可如今遥遥无期，他不会再如此的。
“傅瑶，我很遗憾。”谢迟自顾自地说道，“没在合适的时候遇着你，此为一；遇着之后，又没能早些想明白珍惜你，此为二；想明白之后，却又迫于时势，没有办法慢慢偿还，将你哄回来，此为三。”
谢迟很少会同傅瑶剖析自己，像如今这样坦露心迹，可以说是破天荒头一回。
傅瑶轻声道：“我也很遗憾。”
但究竟是为什么遗憾，她却并不肯多说了。
“沙场之上刀枪无眼，瞬息万变，此去生死未卜，所以这纸和离书给你。”谢迟缓缓地说道，“今后你想如何就如何，若是有更喜欢的人，再嫁也无妨……”
傅瑶心中千头万绪，一时说不上话来，眼有些红了。
见她如此，谢迟沉默片刻，却又忽而笑道：“罢了，不诓你了，方才的话是开玩笑的。”
“北狄那群废物还要不了我的命，我此行是去为裴老将军报仇的，也是要将他们夺走的城池给抢回来的。”谢迟一改方才的语气，轻松道，“等到料理完那些事，我就会回来了。”
他翻身上了马，想要离开，却又忽而回头笑道：“傅瑶，若是等我回京，你还未喜欢上旁人，不如就再嫁给我吧？我给你补一个盛大的婚礼，亲自迎你过门，再陪你三朝回门，将欠你的都补上。”
他的确已经不是昔年模样了，笑起来也不一样，少了些温文尔雅，多了些肆意。
束起的长发被风吹乱，墨色的劲装衣袂飞扬。
傅瑶揉了揉眼，未置可否，只仰头看着他，认真道：“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一定。”谢迟笑了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来日再见，走了。”
远处候着的亲兵等到了他们的主将，随即跟了上去，绝尘而去。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出自《金缕曲》
终于写完了计划中的剧情，突然很想聊会儿关于这个故事orz
最初开预收的时候，文名其实叫《奸臣的佛系前妻》，后来在想谢迟这个人的时候，定基调的那句就是“我亦飘零久”，又觉得他很可怜，所以就想干脆写个甜文发个甜妹补偿他一下吧。
但等到谢迟和傅瑶的人设彻底形成之后，又发现其实他们的阅历和性情差太多，凑在一起哪怕甜的时候，也是那种不平等的，就像是对喜欢的宠物似的……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写下去，甜到最后生个包子什么的，但那样对傅瑶就太不公平了，我个人也并不太认同那种爱情。
对于谢迟这个人而言，一味的讨好能换来些许喜欢，但并不能换来平等的爱情。倒真不是想要写火葬场什么的，而是的确不破不立。
这样的情节就难免会有争议，我有时候看评论就挺哭笑不得的。其实就跟吃辣一样，有人觉得很辣有人就觉得一般般，我只能根据自己的口味来写，如果凑巧你跟我口味一样就会觉得不错，如果不一样就难免不舒服。
接受所有的评价，不舒服的话负分也没什么，弃文就好不要勉强，感谢支持正版。
ps.我自己觉得整体是甜文、傅瑶治愈系没什么毛病，但看到有争议，等编辑上班之后我会去申请让她改掉标签，文案也会修改掉。
pps.今天看前文，会随手修改字句，差别不大，有修改提示忽略就好，没必要回去看。

第96章
谢迟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尤其是在朝政大事上，从边关传来裴老将军故去的消息到他离京，不过短短数日。常人都还在猜测不休，得知谢迟赶赴北境的消息后，大都是震惊不已。
除却对谢迟极为了解的，大都没想过他竟然会亲自去边境。
毕竟北境沙场，哪里比得上京城的富贵日子？
谢迟在朝中可是手揽大权，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连皇上都要听他的意思，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可他却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享受，往边关去了。
那可是可能会要命的。
哪怕是向来不惮以恶意揣测谢迟所有举动的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几年来，谢迟一直有意扶持有能耐的朝臣，将两王之乱后零散的朝局拼凑起来，也紧赶慢赶地将能教的都教给了萧铎，加之还有谢朝云在一旁扶持，倒也没什么大碍。
只是没了他压阵，众人心中多少都有些没底。
先前谢迟在的时候，不少朝臣都是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可等到他撒手不管往边关去了，却又觉出些他的好处来。
而寻常百姓，也没少议论这件事，众说纷纭。
哪怕谢迟已经离京，傅瑶仍旧不大常出门。
自那日送谢迟离京之后，她回到家中之后签了那纸和离书，让银翘领人去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了回来，而后便开始为南下做准备。
她并没大张旗鼓地知会旁人，可要将那么些嫁妆运回家中，哪怕不愿声张，也总是会落在旁人眼中的。渐渐地，众人也都知道了她与谢迟和离。
只是傅瑶不会客，家中之人与姜从宁口风又紧，就算是想要打探也都无从下手。
这事也就同先前魏家之事一样，成了扑朔迷离的存在。
年前魏老夫人染了重病，卧床不起，那时谢皇后与太傅都曾专程去过她的寿宴，给足了排面，更是遣了太医在魏家照看。
但哪怕是各种名贵药材用着，她也终归没撑太久，开春之前便过世了。
众所周知，魏家这几年来靠着谢太傅的扶持过得很好，可这丧事之后，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待遇却是急转直下。
魏家子弟的闲散官职被削去，而与谢皇后有多年交情的魏书婉则去了京城外的庵中。虽说对外是宣称要为祖母守孝，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八成是犯了事遭罚。
可究竟是什么事，能触怒那两位，朝夕之间天翻地覆？
众人想破了脑袋都没想明白。
满城风雨，傅瑶这个当事之人安安稳稳地待在家中，收拾了从谢家带回来的东西，又开始慢慢收拾南下的行礼，并劝说母亲同意自己的决定。
颜氏向来娇惯傅瑶，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是格外固执，哪怕傅璇回家之时都帮腔劝过，她却仍旧未点头。
好在傅瑶也并不着急，开始看些山水游记，不厌其烦、见缝插针地同母亲提此事，大有看谁的耐心更好的架势。
大好的春光被她浪费在了府中，院中的花草倒是被侍弄得极好。
及至入夏之后，迎来了祖母的六十大寿。
这寿辰自然是要大办的，傅瑶帮着母亲分担了些庶务，一道筹备，而当日，也就不可避免地见着了诸多宾客。
傅瑶已经有许久未曾在这样的场合露面，但祖母寿辰，身为主人家，总没有再避而不见客的道理。
她同人含笑客套的时候，能觉察到那探究的目光，倒也没因此不耐烦，只是莫名有些好笑。倒是姜从宁有些看不下去，挽着她的手道：“有些闷，陪我出去逛逛。”
姜从宁的身孕已经明显显怀，行走坐卧之时也多了些小心，傅瑶扶着她的小臂，慢悠悠地说道：“也没什么，你不必担心。”
病中那段时间，傅瑶的确是很抵触见人，对谢迟相关的事情格外避讳些。可到如今早就已经走出来，不会客也只是觉着麻烦，想要图个清静罢了。
就算是真有人当面提起谢迟来，她也不会为此失态。
“我倒没太担心，毕竟她们最多也就是背后聚在一处揣测议论罢了，当着你的面，还是不会多说什么的。”姜从宁对此再了解不过。
与谢迟相关的事情，总要格外惹眼一些，更别说是和离了。
这些时日，就连范家那边都曾有人试探着问过，被姜从宁一反常态直接堵回去之后，才没敢再多打听。
傅瑶笑了声：“你这话倒也没错。”
毕竟常人总是会对这些事情格外好奇些，平日里无事，难免要说些闲话。但大都是有分寸的，除非是有仇有怨，并不会有人那么不长眼来当面添堵。
两人原是想要在院子里逛逛，躲个清闲，结果却好巧不巧地遇着了背后议论的。
“上次见傅瑶还是年节时候，在灵毓长公主府上，那时候她还是太傅夫人，风光得很，长公主也对她青眼有加。”那人叹了口气，似是颇有感慨，可话音里却带着笑，“那时哪想到今日呢？”
“她可是在家中躲了好几个月了，若不是这次老夫人寿辰，怕还是见不着。”
“想必也是觉着面上无光吧。毕竟她可是京中出了名的富贵花，这些年顺风顺水的，可却嫁了那么个夫婿，最后还闹到和离。”
那边一唱一和，说得兴起，又从傅瑶议论到了谢迟身上。
“听说北境战事不利，”那人笑了声，嘲讽道，“谢太傅向来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也不知此番作何感想？”
“他往边关去，想必是要牢牢地把兵权握在自己手中。若要我说，还不如当初和谈，也少了这么久以来的损耗……”
从前听人背后议论，傅瑶大都是避开，又或是劝着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可此番她却不准备再忍耐了。
“不知是哪位有如此见地，可真是屈才了。”傅瑶绕过假山石，见着了垂柳下站着的两人，似笑非笑道，“原来是曹姑娘和孙姑娘。”
两人说得兴起，谁也没料到傅瑶竟然会在此处，呼吸一滞，面面相觑。
孙思思立时窘迫得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倒是曹飞雁咳了声，硬着头皮道：“谈不上见地，只不过提及边关之事，随口议论几句罢了。怎么，你难道要为谢太傅鸣不平吗？”
“曹姑娘说得像是心系边关百姓似的，”傅瑶挑了挑眉，“可我听着你方才提谢迟败仗，却像是挺高兴呢。”
傅瑶并不觉着败了仗不可说，也并没要维护谢迟的意思，只是见不得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究竟是真心担忧战事，还是为了私心幸灾乐祸，她还是分得清的。
姜从宁神色之中难掩惊讶，她也没料到傅瑶竟然会一改往日作风，但反应过来之后随即帮腔道：“我听着也是。曹姑娘应当知道战事不是儿戏，为此幸灾乐祸，怕是有些……恶毒了吧？”
曹家与谢迟是有旧怨的，当初曹公子犯在了谢迟手上，被打断了腿，哪怕悉心照料也没能救回来，成了个跛子。曹飞雁为此记恨谢迟，早前他在京中之时是惧怕居多，可如今知道他也会有败仗，便忍不住嘲讽了几句。
被姜从宁抢白后，她恨恨地说道：“又不是我输的仗！”
“那若是让你去，你能担保百战百胜吗？”傅瑶反问了句，又看向一旁的孙思思，“十六州不收回，北狄铁蹄南下便没了屏障，若是和谈，将来北狄撕毁约定卷土重来之时，该如何是好？为一时安逸，不要长久了吗？”
两人在背后议论，被傅瑶撞破，原就是又惊又慌，被傅瑶一反常态地质问之后，就更是说不出话来了。
“再有，我的事也不牢二位费心，管好自己吧。”傅瑶又留了句，便与姜从宁离开了。
从前听人背后议论的时候，傅瑶都是忍下来，但多少也会受到影响，回去之后暗暗生气。后来她也学着谢迟，试着不要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倒是略有成效，可终归还是不大爽快。
今日试着由自己的性子，当面一一反驳回去，倒是感觉好了许多。
姜从宁是极了解傅瑶的，很是惊讶，正准备问的时候，却只见她抚了抚胸口，长出了一口气，方才那端起来的架势霎时烟消云散了。
“噗……”姜从宁没忍住笑了出来，“我方才准备夸你呢，这就打回原形了。”
傅瑶抿唇笑了笑：“一回生二回熟嘛。”
“挺好的，”姜从宁打量着她，颔首认可道，“你从前就是性子太软了，总是不愿与人争执，有什么话也藏在心里。其实像如今这样，不高兴了就说出来就挺好，不然旁人还觉着你好欺负，也未必会记得你的好。”
“我从前没试过，现在发现这样的确不错。”傅瑶扶着姜从宁往回走，“说起来，我娘近来的态度松动了许多，应该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离京南下了。”
姜从宁一早就知道傅瑶的打算，心中虽多有不舍，但还是说道：“去吧，照顾好自己。”
“其实若不是已经脱不开身，我也挺想到处去看看的，总比一辈子留在京中，看着后院那些勾心斗角要好。”姜从宁摸了摸自己的隆起的小腹，惋惜道，“记得要常写信，若是见着什么好看的、有趣的，也给我留一份。”
“一定！”傅瑶点了点头，又开玩笑道，“你若是真要离京，世子怕是舍不得呢。”
自从姜从宁有孕之后，范飞白就再没什么风流的事迹传出，名声好了不少，一副收心的模样。傅瑶与姜从宁多有往来，对此有所了解，如今再看范飞白，也不似早前那么不顺眼了。
“理他呢。”姜从宁却是不怎么在意，又拉着傅瑶叮嘱起出门要留意的事情。
傅瑶预料得的确不错，没过多久，颜氏终于还是没耗过她的耐性，松口应下了此事。她一早就将行礼准备妥当，几乎不用再多做什么准备，便能立时启程。
在离家前，各种事项已经被爹娘、兄姐等人叮嘱了无数遍，傅瑶都已经能倒背如流了。而谢朝云在得知她的去意之后，让人送了道令牌来，有这个在，无论去到何处都会有官府护着。
熬过了盛夏，姜从宁也平安顺遂地生下个小女儿，傅瑶送了精心备好的贺礼，趁着酷暑褪去秋高气爽，乘船南下。
傅瑶从小是在百般呵护下长大的，这还是头一次出远门没有家人陪着，只有仆从相伴。
前路浩渺，归期未定，但她心中却并不觉着慌乱，刨除不舍，剩下的便满是期待。
她不想一辈子困于闺中，想四处走走，想好好地看看这河山。

第97章
光阴是个奇妙的东西，能让执念愈重，也能让人释然。
离京的第一年。
傅瑶乘船南下，走走停停，大半时间都耗在了路上，见了许多人遇着许多事，最后在隆冬之前到了江南。
傅瑶不缺银钱，起初也总是大手大脚的，遇着有难处的便会慷慨解囊。
她一路上帮过不少人，也被骗过几次，渐渐地便谨慎起来，不会再见着旁人抹泪就信以为真，知道要多加防备，越来越懂如何辨别真假。
傅瑶也不会再像先前在京中那时精心打扮。这在沿路的城镇都太显眼了些，还招过当地的纨绔子弟调戏，想要将她给抢回家中。
那纨绔是当地富商之子，浪荡成性，恶迹斑斑。有侍卫护着，傅瑶倒是没什么大碍，但却偶然得知纨绔曾经因为强抢民女闹出过性命。
纨绔轻而易举地将事情给揭过去，一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可因为官商勾结的缘故，那对老夫妇甚至求告无门，托人写的状书衙门根本不接，直接就将他们给打发回来了。
弄清楚此事后，傅瑶便索性在那小镇多留了些时日，帮着重新写了状书，又教老夫妇越级上告，一直到解决了这件事情之后方才继续启程。
她将一路上的见闻都记了下来，也重新提笔作画，一路上攒了许多，等到在江南安置下来之后，又张罗着重新开了个书铺。
有京中那个做铺垫，这次做起来要格外顺手一些。
江南也比京城要自在许多，傅瑶避开了先前长姐的地方，到临近的小镇落脚。压根没什么人认得她，不必担心出门被人认出，没有身份和规矩束缚，她甚至可以亲自来管铺子的生意。
没有往来的庶务要处理，大可以一心扑在书铺上，傅瑶做生意做得乐在其中，每每往家中寄信之时，都忍不住提了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
傅瑶过得很充实，也很高兴，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感到了些许失落。
但她也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在书房之中写了厚厚的一叠家书，又将自己这一路上挑选的东西当做年礼让人送回了京中之后，她便又开始领着银翘她们忙着装饰府邸，晚上凑在一起玩乐守岁。
美中不足的还有一件，就是江南入冬以来还未曾落雪，总让人觉着少了些什么。
可北境是不缺大雪的。
虽是年节，军中却并未因此有过松懈，该有的训练丝毫未减，也依旧要例行当值巡视，只是伙食要好了许多，也都另添了棉衣。
寒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簌簌而落。
谢迟端了碗烈酒，披着大氅，出了将军帐来看夜雪。
边关的风比京城的要更烈一些，携卷着雪花而来时，倒像是凌厉的刀子，他自知身体不好，并没留太久，将那烈酒饮尽之后便回去歇息了。
桌案上摆着来自谢朝云的信，她并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就算是年节时候的家书，也大都是讲近来的朝局政务，再有便是叮嘱他要保重身体。
再有便是萧铎的嘉奖的圣旨。
当初刚来北境之时，谢迟对具体的情形并不熟悉，再加上好几年未曾接触有些生疏，北狄又打定了主意想要趁着裴老将军离世的空档进攻，来势汹汹，便不可避免地吃了些亏。
但他毕竟是早就经验，在裴老将军手下磨砺过，又是个聪明人，故而并没狼狈太久，很快就上手了。
在连番试探之后，谢迟对敌方主将的风格彻底了解，在前不久策划了一场突袭，大获全胜。
消息传回京中，先前那些唱衰的人被打了脸，萧铎趁机寻着错处带头主张和谈的朝臣给收拾了，亲笔写了这嘉奖的圣旨，还送来了许多赏赐。
谢迟大略看了眼，便给下属们分了，自己是半点没留。
他并不缺那些，也不怎么感兴趣，下属们倒是都高兴得很，对他这个将军赞不绝口。
从西境开始就跟在谢迟身边的旧部都知道他的性情，但大半军士对他都是不了解的，只听过那些传言，原本知道他亲自来接管裴老将军的职责之后还暗自担心过，但这半年下来便都心悦诚服了。
与京城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同，边关并不计较那些，实力说话。
案上还摆着各种各样的文书情报，大都是与军务有关的，也有朝中局势相关，他是个习惯费心的人，也总是放心不下旁人，所以哪怕是在边关，却还总是惦记着京城那边。再有就是……他夹带私货，和傅瑶相关的。
当年傅瑶离京南下没多久，谢迟便得知了消息，也一直让人格外留意着。
他知道傅瑶一路上在何处停歇过，知道小城之中惩治纨绔那件事，也知道她是何时到的江南，开的新书铺叫什么……甚至还想过让人送些那边的书过来。
说来也是可笑。
当年两人在一处时，他总是一心忙着自己的事情，对近在咫尺的傅瑶视而不见，很少关心她在做些什么。可如今远隔千山万水，他却总是惦记着，得到些她的消息，便算是繁忙的军务之中难得的放松。
谢迟原本也想过，兴许等到过些时候，年岁就会将当初的遗憾和感情冲淡，不会再如此。
但至少到现在而言，还没有。
他甚至隐隐体会到了傅瑶爱慕他那些年的感受，发现原来心中念着一个人的时候也挺好。哪怕看不见摸不着，也仍旧是慰藉。
人生在世，能有这么个慰藉，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离京的第二年。
傅瑶眼光独到，将铺子开得很好，连自己化名为“云岫”写的故事也颇红火了一阵子。南边有名的戏班子征询了她的应允，借着这个故事改了一出《寻仙记》，流传甚广。
也不尽是顺风顺水的，毕竟做生意总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事，傅瑶初时不懂也被人坑骗过，但日子长了渐渐得心应手，便没再吃过什么亏了。
她不再围着后宅打转，同数不清的人的打过交道，有好有坏，见过屡试不第靠着写话本赚钱的穷书生，买下过被家中卖入青楼的小姑娘，遇着过为了给重病的母亲治病而偷窃的孩童……
傅瑶自小被家中无微不至地呵护着，没受过什么磨难，也没见过什么人间疾苦，这一年多光景见识的比过去的十来年都要多了。
她自己也或多或少有些变化，不再像先前那般对人百般忍让迁就，口齿伶俐得很。
她与戏班子的那位虞娘子一见如故，多有往来，改的戏本子很受喜欢，也凑巧遇着了当年在京中遍寻未果的“竹林闲客”。
当初傅瑶买了许多话本子回来看，其中最喜欢的便是这位的志怪故事，还曾为此画过不少画。故而在这位找上门来时来卖故事的时候，立时就认了出来，为此高兴了许久。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这位竟然是先帝在时朝中的一位御史，原是十年寒窗辛苦换来的官职，可后来实在是厌恶，索性辞官离京，云游四方去了。
傅瑶原本是想要给他一大笔银钱，但他却并没受，只说是自己也存不住，等到什么时候连买酒的钱都没了的时候，再卖故事就是。
送走了这位之后，傅瑶便开始整理文稿，再亲自添些画，正经整理出本书册出来。
她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写话本、做生意、同虞娘子编戏本，乐在其中。
当年南下之时，傅瑶曾经将自己和离后从谢家取回的那话本带上，但却始终未曾续过，直到偶然被虞娘子见着。
虞娘子很喜欢这故事，催着她快些补上后续，改成戏本之后必定又能红火一阵。
这故事是隐喻谢迟的，虞娘子对京城之事并不关心，并没看出来，可傅瑶心中一清二楚。
虽山高水远，但傅瑶偶尔也能听到谢迟的消息。
她对谢迟没了早年的绮念，只是在每年上香的时候仍旧会为他求个平安符，在知道他平平安安，北境大体顺遂之时，也总是倍感欣慰。
就算不论情爱纠葛，无关风月，她也是真心希望谢迟能好好的。
所以她最终还是应下了虞娘子的要求，续上了那个故事，受当年秦生那出《黄粱记》的启发，在结尾用了同样的法子。
虞娘子看完之后，抚掌赞叹。
隔着千山万水，人是见不着的，可故事和曲子却是能传开的。
这一年的仗打得很顺，夺回凉城后北狄败退，谢迟传令整顿修整，也总算是给下属们休沐的时日。
他这个人自己分外勤恳，下属们也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如今总算得了闲暇，倒也不敢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在城中喝个酒听个曲。
谢迟对这些并没什么兴致，但听着亲兵提起南边传来的《寻仙记》，便动了心思，也去听了会儿。
这样的地界自然是没全套的戏班子，演不起来什么大戏，也就是唱了几段其中流传颇广的小曲罢了。
但谢迟却听得入了神。
其实很早以前那话本写成没多久，他就看过，只是曲子江南传到北境，却晚了足足半年。
下属们大都不通文墨，也就听个曲下酒，谢迟听着唱词，却不由得想起傅瑶专心致志落笔的模样。
分别一年有余，他竟还清楚地记得傅瑶披着外衫，在窗前写话本的模样。
连他自己都觉着意外。
离京第三年。
被家中来信催了数次，傅瑶也分外想念亲人，在犹豫了一番之后，决定启程回京住上一段时日。
至于是留在京中，还是再南下，又或是到旁的地方去走走，视情况而定。
虞娘子原本就想北上，得知傅瑶有回京的意图，一拍即合，结伴而行。

第98章
在南边的时候，傅瑶并未提过自己的家世来历，虞寄柳只知道她是从京城过来的，但各人有各人的难言之隐，傅瑶不愿多说，她也未曾刻意打探过。
这次一同往京城去，傅瑶没有刻意隐瞒，寻了个合适的机会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虞寄柳惊得被茶水呛到，咳了半晌方才缓过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傅瑶看了许久。
她倒是一早就知道傅瑶绝非寻常人家的姑娘，毕竟言谈举止摆在那里，不难看出来。但怎么都没料到，傅瑶竟然会是尚书大人的女儿……
当然，相较而言，最惊悚的事实还是，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谢太傅曾经的夫人。
江南与京城之间相隔甚远，消息不灵便，可那毕竟是谢迟，这些年来与他相关的事情总是很容易就流传开来，还时常能传出好些个版本来，可谓是受人瞩目。
虞寄柳一早就听人说过，谢太傅当年为了冲喜娶了位夫人，后来不知因何缘故，又和离了。
个中缘由知情人寥寥无几，但也不妨碍众人揣测，传出过各种各样的流言。虞寄柳那时是当话本故事来听的，也没太当回事，怎么都没料到，自己竟然会有朝一日与当事之人熟识。
乍一听是惊诧，但缓过来之后，她很快就坦然接受了。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她很喜欢傅瑶的性情作风，加之也不是那种拘小节之人，更不会为着这个缘故去疏远好友。
傅瑶解释道：“我先前也不是有意要隐瞒，只是……”
“我明白。以你这身份，的确也不适合让旁人知道。”虞寄柳很是贴心，随后又忍不住感慨道，“我原以为世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为着后宅的事情劳神，闲暇时便是琴棋书画，没想到还有像你这样，喜欢做生意写话本的。”
说到这个，她灵光一动，忽而想起那应自己要求续写的话本，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其中的干系。
“难怪，”虞寄柳唏嘘道，“难怪你会写出那么个故事来。”
她从前并未多想，如今知道傅瑶的身份，立时就将那话本与谢迟联系起来，悟出了颇多相似之处。
那话本叫做《沉冤记》，故事讲的是书生一家被牵扯到一桩冤案之中，导致家破人亡，他想方设法地上告，却是连自己的命都险些赔了进去。
最后他不折手段多番筹划，终于为家人报仇。
是以恶制恶，大仇得报，可自己却也备受误解，声名狼藉。
而改成的那出戏，最后一折则是暗喻后来的一切都是南柯一梦，强撑过酷刑的书生在狱中醒来，不知会何去何从。
是当忍气吞声的好人，还是当声名狼藉的恶人？
傅瑶写这话本时显然是耗了心血的，一波三折，引人动情，虞寄柳初看之时便被那故事给吸引了，所以才会央她续上了结尾，又费心改了戏本。
虞寄柳当年听过不少揣测，都是说谢太傅夫妻不睦，甚至是有仇怨，所以才会闹到和离的地步，可她如今再看，却觉着傅瑶对那位谢太傅并不似有怨恨。
字里行间的感情是瞒不了人的。
非但算不上怨恨，甚至还可以说是颇为怜爱。
好奇归好奇，但她毕竟是个有分寸的人，并不会去翻旁人的旧事来满足自己，所以在感慨过这么一句之后，便再没提过相关。
离京之时是初秋，两三年的光景弹指过，傅瑶整日里忙着自己的事情，偶尔也会想念京城的亲人故交，如今总算是再见了面。
家中得了她回京的消息之后，就一直在掐着日子等候，颜氏一大早就翘首以盼，傅璇也领着儿女们过来了。等到终于见着傅瑶之后，颜氏立时就将她揽在了怀中，紧紧地攥着手上下打量着，又向着一旁的傅璇道：“你看瑶瑶是不是瘦了？”
傅璇笑了声：“没有，是长开了些。”
傅瑶的模样并没变，只是没了早年不谙世事的天真稚气，通身的气质显出些沉静来，但眼眸依旧清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时，依旧是旧日模样。
“我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信里都同您说了呀，”傅瑶依偎在母亲怀中，难得地撒了个娇，“您不要总是觉着我是小孩子。”
颜氏拍了拍傅瑶的手背，又是无奈又是宠爱地叹道：“知道了。”
颜氏与傅瑶多有书信往来，一直知道小女儿都在做些什么，甚至看过写的话本，当初那出《寻仙记》传到京城来时，她甚至专程让傅璇陪着去听过。
当年她并不赞同傅瑶离京，总觉着姑娘家不该如此，只是禁不住缠磨，最终才松了口。
但这两年看着傅瑶在那边过得高高兴兴、自由自在的，原本的想法渐渐改了，也不再总是盼着她回京来稳定下来。
这世上没什么一定之规，只要女儿能过得高兴自在就够了。
回京的第二日，傅瑶去见了姜从宁。
她早在书信之中知道好友又怀了身孕，算了算日子，知道不便出门走动，便亲自带着礼去了侯府。
当年成亲之前，范飞白浪荡的名声可是传得甚广，也就姜从宁不怎么在乎，为了权势地位嫁到侯府来。可直到如今，他竟然都未曾再纳妾，简直算是浪子回头的典范了，旁人提起也都是啧啧称奇。
只是姜从宁却始终未见动容，同傅瑶提起的时候，也是说他这个人不喜欢负责罢了，所以压根没想过将在青楼养的相好纳为妾室。
前年那青楼姑娘自己忍不住，耍心机手段想要名分，被姜从宁拆穿直接捅到了范飞白面前。范飞白自觉丢脸，兴许也是发现女人的麻烦之处，便再没往秦楼楚馆去过。
如今两人的女儿已经学会说话，能自己走了，又有了个小的，关系倒是也缓和了些。姜从宁提起他虽还是不咸不淡的，但在女儿面前，还是会客气些。
傅瑶抱着那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哄她叫自己“姨姨”，又指着一旁摆着的小玩意：“这是姨姨给你带回来的，喜欢不喜欢呀？”
那小姑娘抱着傅瑶的脖颈，重重地点了点头，乖巧道：“喜欢！”
“双儿其实有些怕生，头回见你便能如此，看来是很喜欢你了。”姜从宁慢悠悠地摇着团扇，逗了会儿女儿，便让乳母将人给抱了出去，专心同傅瑶叙旧。
“说起来，你这次回京是就留下了，还是过些时候还要回江南去？”姜从宁道。
“我还未想好，等过些时候再看看，”傅瑶不慌不忙道，“兴许会随寄柳北上也说不准。”
姜从宁动作微顿，若有所思道：“哦？”
“寄柳生在凉城，先帝在时燕云兵祸致使十六州落入北狄之手，她也只能背井离乡逃难。”傅瑶叹了口气，“听闻年前凉城收回，北边也渐渐稳定下来，她便想着回去看看，给过世的家人上柱香，再顺道打探故人的踪迹。”
“那你呢？”姜从宁又问。
“我？”傅瑶怔了下，如实道，“我倒是没什么打算，只是想着同行的话有个照应，能看看北边的风土人情，写话本之时兴许用得上。”
姜从宁打量着傅瑶的神情，见她坦坦荡荡的，便知道是自己想岔了，止住了这话。
倒是傅瑶自己反应过来，一时无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想什么呢？”
姜从宁略带歉意地笑了声：“我也就是突然有此一想。”
“我并没打算去寻他……”傅瑶倒也没恼，解释道，“到现在隔了这么久，事情都过去了，他八成也早就抛之脑后，又何必旧事重提？”
范飞白算是为数不多与谢迟有交情的人，这些年也一直有往来，范飞白的事情是从不瞒她的，故而姜从宁也有所了解。
她将傅瑶的态度看在眼里，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再多提，转而聊起了旁的事情。
在京城这段时日，傅瑶大半时间都在家中陪着母亲，偶尔会领着虞寄柳闲逛，此外还应召进宫去见了谢朝云一面。
亻衣哗犭虫家
谢朝云当年出于私心将傅瑶与谢迟凑在一处，推波助澜、揠苗助长，到最后虽说两人谁都没怪过她，可她却难免愧疚，也彻底明白感情之事不是外人能多管的，自那以后便再没多插手过。
再见面的时候，她未曾提起过谢迟，只是问了些傅瑶在江南的事情。
傅瑶来时也特地备下了礼，有给谢朝云的，也有给小皇子的。
年前，谢朝云生下个小皇子，萧铎为此大赦天下。当初她入宫，是受谢迟遇刺之事触动，怕难以长久，这几年来将太后一派压得死死的，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小皇子如今还不会说话，但长得很是可爱，粉团儿似的，眉眼能看出来是像谢朝云多些。
傅瑶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逗了逗，见他咯咯地笑着，唇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小皇子眉眼像你，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个俊俏的少年。”
谢朝云笑道：“承你吉言。”
傅瑶俯身陪着小皇子玩了会儿，忽而瞥见摇篮上挂着的那玉佩，愣了下。
那上好的玉料被雕刻成了个长命锁的形状，雕工精细，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宫中自然是不缺能工巧匠，可傅瑶却没来由地觉着，这应该是谢迟送给小皇子的礼物。
谢朝云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也沉默了下来。
倒像是触碰着什么禁忌似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而后心照不宣地将这事给揭了过去，谁也没多言。
傅瑶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早些年并不觉着如何，可这两年在外边过惯了，便总觉着有些闷，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同虞寄柳一道北上。
颜氏虽有些担忧，但并没阻拦，只叮嘱她要多加留意，不要涉险。
“凉城现今已经安定下来，离前线远着呢，我与寄柳最多也就到那里，不会再远了。”傅瑶满口应承下来。
她这些年时常会出门，已经很熟悉，不会像头一次出远门那样事无巨细地什么都带，收拾了一番后，启程北上。
北境不似江南那般富庶，离京越远，便越能觉出其中的差距来。入眼的风景也大为不同。看惯了轻烟细雨的江南，再看这边，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傅瑶一路上留神看着，也会听虞寄柳讲些有关的故事，路上不便动笔墨，她便都暂且记在了心中。
“北境是比不得江南的，你别看这一路苍凉，可若是再往前数几年，见着过燕云兵祸时候的情形，便会觉着如今这样已经极好了。”一行人在客栈歇息，虞寄柳临窗而坐，同傅瑶感慨道，“那时是真惨极了……”
乱世人不及太平犬，这话是半点没错的。
先帝在时，也就是勉强维系着面上的平和，大局摇摇欲坠。边城的日子并不好过，大多数人都要为生计发愁，而等到北狄入侵之时，就都得为性命发愁了。
运气好的仓皇逃难，运气不好的连性命都保不住。
若是能死得干净利落些，都算是解脱了，最可怜的是落到北狄手中的，不知要受多少折辱，生不如死。
可就算是侥幸逃脱的，也并非就能高枕无忧了，虞寄柳至今都记得当年逃难路上的情形，为了一点粮食便能杀人，甚至还有易子而食……那情形，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虞寄柳提起旧事来，唏嘘不已，傅瑶虽未曾亲眼见过，但单听她讲述，便已经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所以像现在这样，已经挺好了，至少不再是满目疮痍，多少能让人看着点希望。”虞寄柳拂开被风吹散的鬓发，摇头道，“前些日子在京中之时，我在戏园子听人议论，说什么‘穷兵黩武，应适可而止’，实在是可笑。”
“远隔千里，北狄的铁蹄踏不到京城的富贵，便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虞寄柳提起此事来，语气中多了些嘲讽，“但凡看过那些落入北狄之手的地界是怎么个情形，便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未曾亲眼见过的人，议论起来也都是轻描淡写的，仿佛丢的不过是空城地皮罢了，可实际上还有那么些百姓日夜煎熬，朝不保夕。
傅瑶抿了抿唇：“他们总是这样。”
她原以为，谢迟做到这般地步，总不该再像先前那般被人非议。可并不是，仍旧有人说他是为了攥紧兵权，指责他行事激进……仿佛就因为那是谢迟，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
但好在到了北境之后，状况就渐渐好了起来。
这是曾经亲历过兵祸的地界，被裴老将军救于水火之中，后又被谢迟接手，庇护数年，得以日益好起来。这里的百姓不论什么阴谋阳谋，离京城太远，就算早前听过有关谢迟的非议，这两年来也都不大信了。
他们提起谢迟的时候，也都是称呼为“谢将军”。
傅瑶初次听着这称呼的时候，怔了下，方才意识到说的是谢迟。
她并未见过谢迟披甲执锐的样子，试着想了想，也很难将穿着朝服、公服，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谢迟，与威风堂堂的大将军联系到一处。
一行人走走停停，总算是临近凉城。
天一日日地热起来，凑巧遇着歇脚的茶肆，便停下来稍作歇息，修整一番。
“这茶是凉城的特产，刚入口有些苦涩，可味却是回甘，而且还有清热去火之效。”虞寄柳兴致勃勃地同傅瑶讲解着，又同茶肆这边的人聊了起来，问些凉城的近况。
傅瑶捧着那茶碗，慢慢地喝着，打量着周遭的景色，余光瞥见远处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便偏过头看去。
这一路上，傅瑶也见过些将士，但却并没有像眼前这支一样，隔着老远就能让她觉着训练有素，大有势不可挡之态的。
傅瑶撑着下巴，认真地打量着，等到近到能看清领头那人的模样时，直接愣在了那里。
她手中的碗没拿稳，一斜，碗中的茶水立时便溢出些，惹得银翘惊呼了一声，连忙拿帕子来擦拭。
这两三年下来，傅瑶不再是当年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可这事实在是出乎意料，以至于她压根没能反应过来。
先前姜从宁遮遮掩掩地，问她来北边是为了什么？
傅瑶那时答得坦荡，她的确并没什么绮念，也不觉着偌大的北境，自己可能遇到谢迟。
然而她还未到凉城，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遇到了。
谢迟也没料到。
他的眼力很好，立时就注意到了茶肆中的傅瑶，初时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心跳却是不可抑制地快了起来，及至近了看清之后，立时就勒了马缰慢了下来。
谢迟是前不久知道傅瑶启程往北境来的，他吩咐多加留意，便领人往凉城来料理事务。然而新的情报还没来，他却在办事的途中先遇到了。
跟随的将士见谢迟慢了下来，虽不明白为何，但都不约而同地随着谢迟在距茶肆不远处停住了。
亲兵不明所以道：“将军是渴了吗？”
说着，便想要解下随身的水囊给谢迟。
可谢迟却并没要，犹豫片刻之后，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
这样一队人马是格外惹眼的，虞寄柳立时就注意到，小声同傅瑶嘀咕道：“这是哪来的啊？他要做什么？”
傅瑶并没回答，只看着走近的谢迟。
谢迟并未穿甲，仍旧是一袭黑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虽还是旧日模样，但整个人却不似京中那般内敛，更像是出窍的利剑，锋芒毕露。
虞寄柳自问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还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同时发现傅瑶竟没半点避让的反应，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笃定了眼前这人是无害的。
及至人到了面前，傅瑶想了想，露出个笑来：“好巧。”
“是很巧，”谢迟垂眼看着她，目光沉沉，明知故问道，“怎么想起来北境？”
“陪我这位朋友回凉城，顺道看看北境风景。”傅瑶如实道。
谢迟看了眼一旁满脸惊诧的虞寄柳，又向傅瑶温声道：“我来凉城办事，应当会留一段时日，若是有什么难处，大可以去寻我。”
“好，”傅瑶并未刻意推辞，说完又补了一句，“多谢。”
谢迟原本想说“不必见外”，但略一犹豫，还是将这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有紧急军务要处理，不便耽搁，那就改日再叙了。”
傅瑶点点头：“多加保重。”
虞寄柳看着他二人这像是默契熟悉又像是生疏客套的模样，一头雾水，正准备松口气，去见那黑衣男子又转过身来笑问道：“有些渴，可以讨碗茶吗？”
“自然可以。”傅瑶拿过一旁的空碗，倒了杯凉茶，顺手递了过去。
她自己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一旁的虞寄柳越是愈发惊讶起来。
在江南这两年，哪怕没有家世做依仗，单凭傅瑶这模样性情，也不少“招蜂引蝶”，但不管任那些人如何讨好，她却始终未曾有过半分回应，对男子大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可对着眼前这男子，哪怕她惜字如金，除了客套话并不多言，但不经意间带出来的态度却还是可以窥见一斑的。
虞寄柳并不敢多言，一直等到那人领着随从离开，往凉城的方向去后，却还是小声道：“那是哪位啊？北境竟然也有长得这般好的男人吗？”
谢迟的确生得很好，哪怕是在京城的世家公子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就更别说是在这边关了，更是显得赏心悦目。
傅瑶笑了声，并没隐瞒：“是谢迟。”
虞寄柳再次被茶水呛到，一边咳嗽，一边忍不住探身朝着那队将士的方向看去，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她倒也不是不知道谢迟在北境，但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竟然就是鼎鼎有名的谢太傅、谢将军。
且不说谢迟怎么会到此处来，就方才他与傅瑶交谈时的那个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闹到和离的夫妻啊……
但仔细一想，这也就说得通，为何两人像是生疏客套，又像是默契熟悉了。

第99章
虞寄柳在知道傅瑶的身份后，其实一直有意避讳她与谢迟的旧事，因为总觉得这兴许是她的痛楚，怕贸然提起惹得人难过。
可直到如今，她亲眼见了谢迟以及两人之间的往来之后，却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若真是心有怨恨或是不甘，是没办法像她二人这般的。
尤其是谢迟方才那个目光……虞寄柳回想了一番，忍不住打量着对面傅瑶的神情。
傅瑶捧着茶碗，专心致志地小口喝着茶，神情八风不动，仿佛压根没将这偶遇放在心上似的。
然而……
虞寄柳敲了敲桌，提醒道：“你拿错茶碗了。”
傅瑶：“……”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在晃神间用了方才谢迟用过的茶碗。
当年还是夫妻之时，同饮一盏茶压根不算什么，可眼下就难免有些尴尬了。
见她板着脸将茶碗换了回来，虞寄柳好奇道：“你方才是不是在想他？”
傅瑶沉默片刻，解释道：“毕竟多年未见……”
“我懂我懂，”虞寄柳一副了然的神情，“这个在话本上呢，就叫做——见面三分情。”
傅瑶被她调侃得没话说，只能继续埋头抿茶。
“我先前听人议论谢太傅，说他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并不了解他这个人，所以对此也不清楚，但就如今来看，至少他还是有一点好处的——”虞寄柳拖长了声音，等到傅瑶看过来之后，才笑道，“样貌好。”
傅瑶没绷住，笑了出来。
她放下茶碗，也不再有意回避这件事，附和道：“的确。”
她偶尔也会想，自己对谢迟应当算是见色起意，在压根不认得的情况下爱慕了那么些年，一头热地栽进去，也是不可思议。
但的的确确，这么些年从南到北，她就没见过比谢迟更合眼缘的，更未曾有过半分心动。
“从前在南边的时候，爱慕你的人不少，其中也有出类拔萃的。我那时还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心如止水，半点不动摇的，眼下也算是清楚了，这是珠玉在前啊。”虞寄柳又开玩笑道。
这话的确也没错，傅瑶托着腮，微微颔首。
“只是这么一来，我又有不明白的事了。你为他写话本鸣不平，显然是心中觉着他好的，他又是这样出众的人物，那你当年为何要和离呢？”
傅瑶反问道:“你怎知是我要和离？而不是他不要我了？”
“若是他提出的和离，方才见着你就压根不会停下来问候，而是直接过去才对。”虞寄柳分析得有理有据。
她看过傅瑶写的那话本，能体会到其中的心血，所以便觉着和离之事八成是谢迟提的，直到今日亲眼见着谢迟才觉出不对。
“他的确是什么都好，唯一的不好大概是——不怎么喜欢我。”傅瑶也开了个玩笑，“那时又凑巧遇着些意外，我少不经事觉着太累，便顺势分开了。”
说完，她便止住了这话，吩咐银翘去付茶钱：“歇得差不多，也该动身了。”
见她不愿再说，虞寄柳也知情识趣地未曾再问，转而闲聊起了旁的事情来。
虽然都是前往凉城，但谢迟一行人轻装快马，疾驰而行，自然是要快上许多的。
等到傅瑶她们不慌不忙地抵达凉城之后，才发现城门居然已经戒严了，只准进不准出。就算是要进的人，也要仔仔细细地搜查一番才能通行。
从见着谢迟开始，傅瑶就知道凉城这边八成是有大事发生，不然绝对不会劳动他亲自前来，所以对些情形倒也不算意外。
一行人经过了严格的搜查之后，终于得以进了城。
虞寄柳一直挑着帘子，不住地向外边看着。当年家破人亡仓皇逃离，离乡多年得以回来，这熟悉的街道看了都让人眼酸。
傅瑶也会时不时地看上几眼。
凉城收回小半年，到如今，城中的百姓已经悉数安置妥当，秩序井然，甚至还能听到路旁的摊子那中气十足的讨价还价声，让人忍俊不禁。
“真好……”虞寄柳写过那么多话本，一时间却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只干巴巴地重复着这么一句。
她见过当年被卷进兵祸的凉城是怎样的人间炼狱，也见过北狄有多穷凶极恶，简直都要成了这些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现下看着百姓安居乐业，才总算是得了些缓解。
一路看过，等到在客栈安置下来，虞寄柳收敛了先前调侃的态度，真心诚意道：“谢将军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傅瑶趴在窗边，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低声附和道：“那是自然。”
众所周知，如今整个北境都在谢迟手中，他握有极大的权利，甚至可以不经过朝廷批准随意认命官员。
萧铎像是甩包袱似的将这边的事情都打包给了谢迟来管，也并不担心他会忙不过来，毕竟当年最难的时候，天下这烂摊子都在他肩上，照样撑了过来。
谢迟这个人若是决定要做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最好才行。
于是他不止顾着战场上的事情，与北狄兵戎相见，还要忙着搞民生，让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不再有饿殍。
这两年辛劳卓有成效，哪怕京城那边总有人说他拥兵自重，可北境的百姓、军中的下属对他却大都是颇为敬重。
谢迟倒并不在乎旁人如何说，只想好好地处理完北境的事情，回京城去，为此可谓是十分勤勉，一年到头都不见松懈。
身边跟着的亲兵并不知道自家将军的打算，最初见他辛苦操劳，总是会劝他保重身体。裴老将军留下的旧部与谢迟相熟，说得上话，也都劝他不必将自己逼得太紧，大可徐徐图之。
但久而久之，众人都已经彻底习惯他的行事作风，军中都知道，谢将军天赋异禀格外勤勉，是个就算能休沐也不歇息的“奇葩”。
所以在谢迟提出自己要在凉城停留一段时日的时候，亲兵们的第一反应都是，难道还有什么没收拾干净的余孽要他亲自料理？
等到弄明白他竟然是破天荒地准备休息十天半月，众人倒是顾不上欣慰，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震惊——
北狄在谢迟手里吃了几次大亏，近来倒的确是老实得很，前线也有靠得住的副将坐镇……可他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主动歇息的人啊！
谢迟将下属们的反应看在眼中，有些好笑道：“行了，别愣在这里现眼，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压下的人挨个提审，威逼利诱也好，严刑拷打也罢，撬开他们的嘴，给我把消息给问清楚了。”
众人立时正色，齐齐应了下来。

第100章
当年裴老将军过世，北境群龙无首，众人都不免慌乱过。而在得知谢太傅要亲自过来后，裴老将军的旧部大都是暗自松了口气，可旁人却还是担忧。
他们怕谢迟像传闻中的那般独断专行，也怕谢迟是个只会弄权的奸臣。
在谢迟刚到北境那段时日，众人皆是小心翼翼的，但边关并不似朝堂那般尔虞我诈，一同患难过，又打赢了北狄大捷之后，提起的那颗心便落回了肚子里。
诚然谢迟这个人是有些独断专行，但并不是那种自视极高的傲慢，而是建立在有实力的基础上，且也不是全然听不进去劝告。
对于将士而言，能够打赢胜仗就足够了，更何况他还大方得很。
有这些好处在，哪怕是说话刻薄些，要求严苛些，也都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这两三年下来，军中的将士对谢迟皆是心悦诚服。
只要将分内的事情办好，他们到了谢迟面前也不怎么犯怵，胆子大的偶尔还会同他开几句玩笑。
如今谢迟破天荒地将事情都交给他们来办，甚至还准备留在凉城歇息半月，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众人当面倒是没敢多问，但私下里凑在一处，确实忍不住又讨论起来。
“要我说，将军的不对劲就是从在茶肆见着那漂亮姑娘开始的。”有人挑起了话头，“说不准这次留下，就是为了那姑娘。”
今日茶肆之事众人看在眼中，虽谁都没敢多嘴，但心中也一致认为的确诡异。
毕竟这么些年下来，将军身边可是从来没出现过女人，仿佛压根没那什么需求似的，整个人冷冷淡淡的，若不是早知道他当年在京中之时曾有过夫人，怕是那断袖的流言还会传得更广些。
有人认同这一说法，也有人反驳。
庆生在谢迟身边当了整整两年亲兵，对自家将军可谓是钦佩不已，恨不得奉若神明，当即反驳道：“将军这样的人，岂会为那些儿女情长费神？这两年来，试图给将军送美人的、爱慕他的姑娘都不少，但他可是连个眼神都不给的。”
在他看来，自家将军就像那寺庙中供着的佛像，高高在上，凡人压根不配够得着。
众人争论了一番，最后干脆决定打个赌，看看究竟哪边是对的。
庆生自然是坚持认为，将军留下来是有什么暂时不便告知的事情，毫不犹豫地压上了赌注。然而等到第二日见着自家将军之时，他直接傻眼了。
虽然很想说服自己，将军只不过是心血来潮，所以才会沐浴更衣，换了身新衣裳……但庆生跟在谢迟身边这么久，又岂会不知道他压根是个不怎么在乎外貌的人？
像现在这样专程收拾一番，说不是去见心上人的，他自己都不大信。
“将军……”庆生艰难地问道，“您这是要出门？”
谢迟瞥了他一眼，疑惑道：“怎么，是审讯不顺利吗？”
庆生连忙否认：“不是。”
“那你们看着办就是。”谢迟一反先前的态度，漫不经心道，“磨炼了你们这么些年，又不是吃干饭的，也都该能撑起来了，不必事事来问我的意见。若是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再来。”
说完，他便拂袖离开，出了郡守府。
凉城地处紧要，年前夺回凉城后，谢迟曾在此留过月余，亲自督促着归置百姓，恢复秩序，所以对城中各处的布置也很清楚。
他知道城中的客栈都在何处，一早出了门，挨个转了过去。
虽然已是盛夏，边关早晚还是凉的，商贩们都已经将摊子摆开来做生意，谢迟不疾不徐地走着，挨个看了过去。
谢迟昨夜并没歇好，如今也并不觉着困倦。
昨日之事于他而言算是意外之喜，原以为要收拾完北境回京之后才能见到的人，竟然就这么撞到了面前，实在是巧得很。
昨夜他反复回想着与傅瑶重逢时的情形，那时他有意克制，并未留太久，但却将傅瑶的言谈举止牢牢地记在了心中，拿来与记忆中的模样作比较。
的确是变了不少，可他却并不会因此觉着陌生。
谢迟不自觉地勾了勾唇，等到转过街角，见着那熟悉的身影之后，眼中的笑意愈浓。
傅瑶屈膝半蹲在那摊位前，打量着竹筐中那红艳艳的果子。
兴许是看出她并不认得这是什么，摊主立时热切地讲了起来，说这是凉城一带的特产，叫做红玉果，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不少这果子的好处，夸得天花乱坠。
傅瑶托腮含笑听着，只觉着眼前这已经不是果子，而是什么能治病的良药了。
“姑娘，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先尝一个。”摊主拿了个果子擦干净，递了过去。
傅瑶也没挑剔，接过来咬了口，偏过头去同银翘笑道：“好甜。”
摊主连忙趁势道：“我就说吧，这果子可是很好的。”
“那就要一些吧。”傅瑶站起身来，“这果子怎么卖？”
摊主犹豫了一瞬，报了个价钱，又陪笑道：“这果子采摘不易，我还是特地给姑娘你减了些呢。”
谢迟已经到跟前，听了个差不离，正准备提醒，却见傅瑶露出个狡黠的笑来：“是这样吗？可我怎么觉着，您是看我这个外来客不懂行，准备宰上一笔呢？”
谢迟停住脚步，摇头笑了声。
他还当傅瑶是那个不谙世事的闺秀，却忘了她这些年在外，生意做得很好，各种各样的路数也见过不少，并不是从前那个好骗的小姑娘了。
傅瑶笑起来的时候，模样与从前一般无二，眉眼弯弯的，恍若春风拂面，让人见着心情都能好上些许。
她戳穿了摊主，但却并没什么恶言，问明白了真正的价钱之后，也仍旧买了些果子。
一转身见着谢迟，傅瑶不由得愣了下，神情有一瞬的空白，眨了眨眼，方才回过神来。
傅瑶并不像从前那样，将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可两人毕竟是朝夕相处过的夫妻，谢迟也不难看出她的顾虑——
想直接避开又觉着不太妥当，可要开口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性如此，除非对于那些撕破脸的人，不然是不会轻易给人难堪的。
谢迟在欣慰之余又有些庆幸，傅瑶当年说并不怨恨他是真的。
他并不指望傅瑶能够像当年一样对待自己，只要不怨恨或是排斥他，就已经足够了。
“我的事情处理完了，许久未曾来过凉城，便想着四处逛逛。”谢迟面不改色地扯着瞎话，仿佛自己当真只是随意逛逛而已，又问傅瑶，“你的那位好友呢？”
见谢迟主动抛出了问题，傅瑶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顺着答道：“她去处理自家的事情了，我就想着看看周遭，等她忙完再说。”
傅瑶当年对谢迟是一头热，不管怎样都能凑上去，后来则是一门心思地想着避开，就像是两个极端似的。而到如今过了两三年，则趋向于较为缓和的态度。
没那么热切，也不会避之不及。
“我近日无事，你若是需要的话，我倒也可以领你到处看看，”谢迟神色自若道，“我在边境数年，对这边也算是颇为了解了。”
傅瑶犹豫了一瞬，还是回绝了。
见谢迟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红果上，傅瑶回过头去，让银翘取了个给他，随口问道：“你应该尝过这果子吧？这究竟是什么？”
“自然，”谢迟同她讲解道，“这其实就是附近山上的野果，并没摊主说的那些功效，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是味道不错，能够解渴罢了。”
傅瑶一早就猜到，那话是编来诓外来客的，无奈地笑了声。
谢迟咬了口果子，随即却皱起眉来。
“怎么，是坏了吗？”傅瑶不自觉地凑近看了眼，缺见那果肉并无什么异样，也不像是坏的。
谢迟倒抽了口冷气：“酸。”
他这个人不怕苦，喝药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不怎么喜甜食，平素里并不会主动要，但吃一些也不妨事；唯独对酸的食物不行，是真能酸倒牙。
傅瑶却是喜酸喜甜，尤其爱吃梅子等物。
从前在一处的时候，她有段时间很喜欢外边点心铺的梅干，吃了许多，谢迟初时并不知道，结果亲吻的时候被她含的梅干酸到，灌了两盏茶方才缓过来。
傅瑶那时笑了他许久，被谢迟捏着脸颊威胁，方才止住，也牢牢地记住了这件事。
见他眉头紧皱，傅瑶下意识地看了眼周遭，想要找茶水。
好在这离她住的客栈很近。
傅瑶看着谢迟不住地喝茶，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道：“我尝的那果子是甜的，所以才给了你，没想到竟然是泛酸的。”
她拿了个新果子，不甚在意地咬了口，酸意立时在口中泛开来，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傅瑶原以为，是谢迟吃不得酸才会如此，等到自己尝了之后，才知道是这果子酸得太过，像是压根未熟似的。就连她这种嗜酸的人，都受不了，体会了一番酸到牙倒的滋味。
谢迟看在眼中，倒了杯新茶，推到了她面前。
两人各自喝着茶，面面相觑，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无奈笑了起来。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那劲儿之后，傅瑶磨了磨牙：“他有意拿了甜的给我试，留着这些酸的卖……”
“是。”谢迟颔首道。
“像这样做生意，又岂能长久，压根不会有回头客的。”傅瑶念叨了句，对上谢迟欲言又止的神情后猛然回过神来，闷声道，“所以正好来宰我这种外来客。”
但这种事情也没办法，总不能当面挨个尝过去。
躲了这个坑还有另一个，也是防不胜防。
谢迟将她这模样看在眼中，放下茶盏，低低地笑了声。

第101章
与谢迟的相处比傅瑶预料中要轻松许多。
谢迟将分寸拿捏得很好，既不会显得过于亲近，也会适时抛出恰到好处的问题，不会因为没话说而尴尬。
他是个聪明人，只要愿意上心，便没什么做不好的。
不知不觉中，两人聊了许久，各自讲了些这些年来的事情。
谢迟虽然早就知道傅瑶的行迹，但看纸上平铺直叙的情报，与如今听傅瑶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傅瑶讲自己的生意、话本时，眼眸亮晶晶的，唇角不自觉地翘着，显然是乐在其中。
谢迟对她这个模样再熟悉不过，因为从前傅瑶在面对他时便是如此，珍而重之。
思及此，他心中空了一瞬，但随即又很快调整回来。
当年，他总是霸道又不讲理，想要傅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时时围着自己转才好。谢朝云曾提醒过他，这样对傅瑶并不公平，可他那时却自负又傲慢，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并没有去改过。
这两年他想了许多，有意去更改那偏执的占有欲，说服自己说，只要傅瑶自己高兴那怎样都好。
傅瑶并不是他的附庸，也会有自己的事情。
与其要求她围着自己转，倒不如多关心一些她喜欢的，这样才算是平衡，一头热是不能长久的。
谢迟已然说服了自己，不会为此介怀，只是不可避免地有一点点泛酸，仿佛方才那果子的味道还未褪去似的。
傅瑶则是意外。
从前她与谢迟在一处时，很少会像现在这样闲聊，大多时候都是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将自己知道趣事讲给他。而谢迟则负责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地应和两句，有时候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床榻上……
除非是心情很好的时候，不然谢迟是很少会同她提那些所谓的“正事”的，兴许是觉着她不懂，又兴许是觉着没必要。
可眼下，谢迟却会同她讲些征战之时的事，一波三折，傅瑶听得聚精会神，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
临近晌午，客栈大堂中的人多了起来，厨房也开始有肉香传来。
傅瑶也觉出些饿，止住了话。
她原本都已经准备同谢迟分别，却只见谢迟捏了捏衣袖，惋惜道：“出门之时忘记带银钱了，能不能请我吃顿午饭？”
他说得煞有介事，傅瑶瞪圆了眼，将信将疑地看着谢迟，挑了挑眉，总觉着这像是来碰瓷的。
谢迟面不改色地看了回去，解释道：“我大半时辰都呆在军营中，已经许久未曾用过银钱，的确是忘记带了。”
说着又调侃道：“你这几年做生意也赚了不少银钱，总不会连碗面都舍不得请吧？”
傅瑶没撑住笑了出来，也没再深究：“好，我请。”
“这里的羊汤面味道很好，你可以尝尝。”谢迟贴心推荐道。
傅瑶招手将店小二叫了来，点了面和几道小菜。
她是要在此长住的，所以昨日就付了一锭银子，如今直接记在账上就好。
“你要酒吗？”傅瑶随口问了句。
谢迟摇了摇头。他并不爱饮酒，最多也就是天冷驱寒之时会喝一些。
虽然这两年有点长进，但傅瑶的酒量还是不算好，更没准备在这种地方喝，便没要酒，而是让续了壶茶。
厨房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小菜和面都送了上来。
乳白色的羊汤中浸着宽面与几片肉，点缀着碧绿的小葱与香菜，还有几粒红枸杞。看着简单，可浓浓的香气却扑面而来，让人食指大动。小菜也调制得很爽口，辣中还隐隐有些甜，配着这面正正好。
皆是简单的菜色，可北境这边的手艺倒像是有所不同，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傅瑶没再说什么，专心致志地吃着。
终归是夏日，额头与鼻尖出了一层细汗，脸颊也被热气熏得有些红。她未施脂粉，对此也不怎么在意，拿帕子随意擦了。
“其实这面在冬日吃是最合适的，热汤下肚，最能驱寒。”谢迟不疾不徐道，“年前与北狄僵持许久，最终收回凉城之时，正值冬日，我在这里吃过一次，记了许久。”
“是很好。”傅瑶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若有所思道，“我与寄柳一路北上看过来，她同我说，北境比当年动乱之时好了百倍……”
想了想，她还是没直接夸，改口道：“北境的百姓都说，谢将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
“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谢迟眼中多了些笑意，“说起来，你那出《寻仙记》的曲子也是很有名，都传到北境来了，这边的伶人都能唱上几段。”
傅瑶来了些兴致：“这边有乐坊吗？”
先前在京城听到那戏时，她就发现与南边的唱法是不大一样的，应当是一路流传调整的缘故，听起来倒也别有韵味。
如今听谢迟说北境也有，便想要听听传到这边来，会是怎样的？
“算是有……只是鱼龙混杂，姑娘家去的话怕是不合适也不安全。”谢迟笑道，“你若是想听，等到过两日我领你去吧。”
傅瑶犹豫了片刻，倒并没立时应下，只说道：“那就届时再看看吧。”
谢迟也没勉强，看了眼日头，适时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他又同傅瑶讲了郡守府的方位，叮嘱道：“虽说凉城已经渐渐太平，可终归还是不能同京城比的，你初来乍到，就算有所防备也难免会吃亏，若是有处理不了的事情，只管遣人去寻我。”
“好。”傅瑶点点头。
等到分别之后，傅瑶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准备歇息。
银翘整理着还未收拾好的行礼，时不时地向傅瑶的方向看去，欲言又止。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傅瑶无奈笑道，“索性直接说了吧，别遮遮掩掩的，我看了都替你难受。”
银翘讪讪地笑了声，放下手头的活，在床榻旁坐了：“我觉着，太傅像是变了许多。”
她这些年来一直跟在傅瑶身边，看过两人好时，也看过两人恼时，对谢迟算是有所了解。如今骤然重逢，她再看着两人相处，只觉着像是做梦一般。
“是变了。”傅瑶倚在床头，梳理着长发，无声地笑了笑，“可人都是会变的。我与当年也不大相同了，不是吗？”
见过不同的人，经历过不同的事，或多或少都会影响。
或许有好有坏，但并没哪个人是一成不变的。
“这么说倒的确是没错，可我是想说……”银翘顿了顿，小声道，“太傅对您是怎么想的呢？”
“他自己压根没提，我凭空揣测吗？”傅瑶有些无奈。
银翘又迟疑道：“那您对他？”
“我对他……并没什么打算。”
她知道谢迟在凉城留不了多久，没道理平白无故地给人难堪，横竖相处起来并不会感到不适，索性就顺其自然，只当是故友重逢了。
谢迟将态度卡得恰到好处。
从前是没经验的缘故，他在旁的事情上游刃有余，可在感情的事情上却总是显得有些直愣愣的。这几年，他将当年旧事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既是拿记忆中的傅瑶当慰藉，也是反思自己当年的举动。
许多事情是当局者迷，如今再回想当初的自己，他只觉得不忍直视。
但也正是因此，他如今算是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及至回到郡守府，下属将提审来的消息一并回禀，谢迟听后只过问了几句，就仍旧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置了。
“将军，您这是从哪儿回来啊？”万磊是裴将军的旧部，早在西境之时就与谢迟相熟，见他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问了句。
一旁的亲兵也都看向谢迟，满眼写满了好奇。
谢迟同他们相处了这些年，一见这模样就猜到了七八分，挑眉问道：“怎么，你们这是又打什么赌了？”
军营的日子枯燥无趣，又没什么消遣，总是爱寻些事情打赌。但往常就是赌比武谁能赢，又或是多久能打下一城，可这次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事。
众人一见谢迟这态度，就知道他并没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后又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万磊挠了挠头，如实道：“您破天荒地要休沐，兄弟们都觉着不对劲，便忍不住猜了猜……”
“那你们猜的什么？说来听听。”谢迟心情很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了句。
“庆生他们几个是猜您有暂时不便说的正事，我们几个……”万磊“嘿嘿”地笑了声，“您是不是为了昨日在城外遇着的那姑娘？”
谢迟似笑非笑地扫了眼，也算是明白今晨庆生那苦瓜脸是从何而来，撑着额，大方道：“庆生他们打赌都压了什么，我替他们出了。”
众人先是一愣，等到想明白之后，立时就躁动起来。
“您竟然真是为了那姑娘啊！”万磊他们昨日虽然是这么猜的，可其实自己都不大敢相信，不料竟成了真。
谢迟理所当然道：“不然呢？”
谢将军这几年来不近女色，唯一一次被拉去听小曲，目光都不在那伶人身上多留，明明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如今却要为个姑娘家放下正事，实在是不可思议。
有人甚至忍不住吹了声口哨，随后又凑热闹道：“将军，您知道怎么追姑娘吗？用不用我们给你出出主意？”
庆生随即道：“将军哪里用得上追？”
虽然先前的赌输了受挫，但他还是坚定地拥护自家将军：“将军这模样这能耐，往那一站，哪个姑娘会不喜欢？”
谢迟无奈地笑了声。
石磊凑近了些，满是好奇道：“看样子，您是已经有主意了？”
谢迟瞥了他一眼：“我准备过两日带她去乐坊。”
众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总觉着要么是将军压根不会追姑娘，要么是这姑娘的喜好太清奇了些。

第102章
当年内忧外患，战火四起，凉城地处紧要，北狄早就觊觎已久，主力都耗在了此处。
虞家的动作慢了些，想要逃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爹娘以命相护，到最后也就只有虞寄柳一人活了下来。
时隔多年再回到故土，当年的房屋已经破败不堪，四邻也大都不在或是换了，走在城中偶尔能遇着个面善的故人，一时也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唏嘘。
一直到傍晚，虞寄柳方才回了暂居的客栈。
终归是多年前的旧事，这些年的悲欢离合看得多了，哭一场也就缓过来了。
她同傅瑶讲了今日的见闻，挑着碗中的小葱先吃了，盘算道：“老房子年久失修，一时半会儿是住不了的，我准备这几日找人将房屋和祖坟都修葺一番，再看看立个衣冠冢……”
在来时，傅瑶就已经看出她是想要在故土留下来，所以对这决定也没太意外，认真地听了，颔首道：“好。若是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只管开口就是。”
“放心，我不会同你见外的。”虞寄柳抛了个亲昵的眼神给她，又叹道，“只不过这么一来，这几日我还是没法领着你好好地四处逛，要累你在客栈再多闲上几日了。”
“这无妨。”傅瑶轻松道，“我一路上看了听了许多，有想写的故事，也有想画的景色，只可惜赶路途中多有不便，如今闲下来正正好。等明日我问问掌柜，买些笔墨颜料来，可做的事情多着呢，不会无趣的。”
她这个人向来贴心得很，从不会让人为难。
虞寄柳心中先是一暖，及至吃完饭之后，方才觉出些不对来，若有所思道：“那你今日岂不是什么都没做？”
以她对傅瑶的了解，应当不会如此才对。
傅瑶上台阶的动作一顿，避开了虞寄柳的目光，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她的确是什么都没做，清晨出门闲逛，在附近买果子的时候遇着谢迟，而后就在客栈一直聊到晌午，吃过饭后就歇息去了。
见着她这模样，虞寄柳愈发好奇起来，凑近了些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傅瑶对上她那促狭的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分明都已经猜到，就别来挤兑我了。”
“谢将军真的特地来寻你了啊？”虞寄柳昨日听了将他二人的交谈，知道谢迟会在凉城留一段时日，也猜到他八成会找傅瑶，只是没料到竟然这么快。
“应当不是特地来的……只是凑巧在街上遇着了，就聊了会儿。”傅瑶如实道。
她这几年虽长进了不少，可却还是不能跟谢迟这个天生七窍玲珑心的人相比。
更何况感情这种事情，是最容易生出错觉的，空口无凭说人家是特地来寻自己的，未免有些脸大。
虞寄柳却是意味深长道：“就真只是聊了会儿？”
傅瑶顿了顿：“还顺道吃了个午饭。”
虞寄柳拖长声音“哦”了声，没再追问下去，轻轻地拍了拍傅瑶的肩，笑道：“时辰不早，还是早些歇息吧。”
傅瑶哭笑不得地横了她一眼，但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
她午后歇了许久，晚间倒是不怎么困，披衣看着窗外的景色，依稀还能听到楼下的热闹声，一直到夜深之后方才睡去。
从前她总是嗜睡，但这两年下来，尤其是北上以来，倒是醒得越来越早了。
虞寄柳与她一道在客栈大堂吃了早饭，仍旧去忙自家的事情，傅瑶慢悠悠地吃完了最后一块饼，问了店小二附近的铺子，便也领着银翘出门去了。
昨日尚未好好逛，就先遇着了谢迟，傅瑶打定了主意今日要先四处看看，而后再去买笔墨等物。
只可惜还是出了些意外，仍旧没能好好逛成。
这两年下来，傅瑶出门时已经很少会打扮。
尤其是这次北上，她嫌麻烦，索性不施脂粉，发上也没什么珠花步摇等装饰，常常只是拿簪子一绾，又或是拿发带随即束起，就连衣裳也大都是简便舒适为主。
可她到底是天生丽质，在京中之时便是有名的美人，到了这地界，便愈发惹眼。
那公子哥初时凑上来的时候，傅瑶还能耐着性子回绝，可他却像是压根听不懂话似的，仍旧不依不饶地跟着，还颇为热情地将名姓架势都一并报了上来。
据这位自己所说，他姓高名成益，是此处高郡守的侄子。
高公子自报家门时倒是颇为得意，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姑娘家听了就会立时动容似的。傅瑶却是听得直皱眉，脸色也冷了下来，不大耐烦道：“烦请公子自重。”
其实这位高公子的模样倒也说得过去，乍一看斯文俊秀，手中拿了把折扇，不说话时勉强跟风流倜傥沾了点边。
可一开口，便显得一言难尽得很。
高成益自诩相貌出众，家世也好，看中的姑娘大都能到手，这还是头回遇着这样油盐不进的，犹豫片刻后仍旧追了上去：“美人，看样子你应当是从别处来的吧？到凉城来可是要寻什么人，又或是有什么事？但凡你说出来，我必定能给你办到。”
“不牢费心，”傅瑶目不斜视，说话也愈发不客气起来，“离我远些就好。”
有这么个人缠着，逛是逛不了了，傅瑶便想着索性回客栈去，她是带了两个侍从的，也能让他们将这麻烦给赶了。
“美人，你何必非要如此绝情？”高成益摇着扇子，为自己辩解道，“你兴许是有所误会，我并非是为人轻浮，只是一眼见了你就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才会情难自已……”
傅瑶嗤笑了声。
“你别不信啊，”高成益紧跟着，同她笑道，“又或者，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证明吧？”
银翘倒是想帮着拦，可她终归是个姑娘家，对方又死皮赖脸的，压根拦不住，只能气冲冲地死命瞪人。
傅瑶停住了脚步，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你说一见我就觉着喜欢，然后呢？你想娶我？”
高成益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甚至连话中的讥讽都没听出来，答道：“这怕是不成，我家中已经有夫人了，但那是爹娘做主定下的，我并不喜欢。美人你若是愿意跟我，入府便是我最宠爱的妾室，又或者在外间寻个宅子安置也是一样的……”
“呸！”银翘忍无可忍，指着他呵斥道，“你当我家姑娘是什么人？”
这些年来，奇奇怪怪的人见了多了，傅瑶也不会将这种话放在心上，又或是为之生气了。她一开始就看出来，这位高公子怕是在这地界当惯了地头蛇，干惯了这种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傅瑶原是不愿同这种人多说什么的，可眼见着是不能轻易摆脱，索性道：“高公子，我劝你还是收敛些，小心祸从口出，届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她天生一双笑眼，哪怕是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着分外温和讨喜。可如今沉了脸色，一本正经地说着这话时，却也颇有架势。
高成益愣了下，重新打量着傅瑶，只见她通身上下并无什么贵重的饰物，实在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便又吊儿郎当道：“美人，你觉着这样就能唬我了不成？真是天真可爱……”
“信或不信由你，”傅瑶硬生生地打断了他，“可你若是再敢跟上来，我不介意去问问高郡守，高家是怎么教导子弟的。”
单凭傅家的家世，她就不用顾忌太多，更别说手中还握着朝云给的令牌。
退一万步，还有……谢迟在。
高成益见她这模样并不似作伪，心中拿捏不定，最终还是没跟上去，准备回去之后让人查查她的身份再做打算。
直到回了客栈，银翘还是有些气：“怎会有这样恬不知耻的人？”
“这样的人可多了去了，”傅瑶掸了掸衣袖，“这地界山高皇帝远的，没御史时时盯着，而谢迟大半时间都在前线，最多也就是过问一下政务，想必是不知道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那……要不要同太傅提一提？”银翘是看不惯他那模样，总觉着不收拾了不痛快。
傅瑶却并没应，只说道：“再看看吧。”
她并不知道高成益都做过什么。若只是油嘴滑舌风流了些，你情我愿的倒没什么，可若是做过出格的事情，譬如当初那强抢美人害了人命的纨绔，的确是不能就这么过去的。
但话又说回来，她也不一定能再见着谢迟，总不能特地为了这么件事跑过去。
是夜，竟下起雨来。
北境的雨与江南并不相同，傅瑶并没什么睡意，听了半夜的雨，方才算是睡了过去。
第二日再起来的时候便有些晚了，知道虞寄柳已出了门，她便也不忙着下楼了，慢悠悠地梳洗完毕，倚在窗边同银翘感慨道：“这时节，若是在江南的话，已经快是满镇桂花香……”
窗外仍旧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傅瑶偏过头看去，说到一半的话卡在了那里，愣住了。
一夜雨后，垂柳青翠欲滴。
树下站着个撑着油纸伞的青衣公子，长身玉立，透着股从容自在。他仰头看着傅瑶，眸中尽是笑意，眉疏目朗，又带着些肆意，天生的好相貌显得格外动人。
是谢迟。
“适逢落雨，难得凉爽，”谢迟同她笑道，“要不要同我去乐坊听曲？”
傅瑶很喜欢下雨天，只要不是那种乌云压城的架势，心情都会格外好些。
她看得心中一动，尚未反应过来，便已经先点了头：“要。”

第103章
傅瑶的的确确是想要往乐坊去，听听自己再熟悉不过曲子隔着千里的山水传到北境后，与最初会有什么不同。
但先前谢迟提醒过，她也知道，那种地方并不安稳。
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本就容易生事，更别说是在山高皇帝远的北境。
傅瑶是想着，等到虞寄柳的事情忙完后，寻个合适的时机领着侍从一道，总比两三个姑娘结伴前去要稳妥。
原本已经同虞寄柳说好了，可临窗而立，看着青衣执伞的谢迟时，傅瑶并没来得及多想，鬼使神差地就应了下来。
说出的话总没有平白反悔的缘故，更何况谢迟也还在等着。
傅瑶揉了揉脸颊，让银翘找了件男装出来换上，又将长发束起。
其实她的身形相貌摆在那里，就算是男子装扮，也不难看出来真身。她倒也不是指望这个能遮掩过去，只不过觉着男装多少还是要方便一些。
“姑娘，”银翘替她理了理碎发，迟疑道，“要不要让兴安他们跟去？”
傅瑶抚平了衣袖：“不必了。”
若是有谢迟都处理不了的情形，那兴安他们必然也是无计可施的，着实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要我跟去吗？”银翘小声道。
当年在谢家时，谢迟更喜欢与傅瑶独处，若非必要常常是不要丫鬟伺候的。银翘也拿捏不准傅瑶如今是怎么想的，故而有此一问。
“你若是也想去见识见识，听听曲，那就随我一起。”傅瑶倒是并没犹豫，将事情交给她自己选择，“若是想要在客栈留着，不愿折腾，那就不去。”
她这态度称得上是坦荡，银翘忽而觉着自己那点心思有些好笑，果断道：“那我要同去看看！”
主仆两人下了楼，谢迟已经在客栈门外等着。
他对银翘同去这件事并没什么意见，只是见傅瑶站在银翘撑的伞下时，有转瞬即逝的失望。
“乐坊离此处有段距离，得多走上一会儿，”谢迟征询意见道，“又或者，你想要乘车吗？”
傅瑶摇了摇头：“不必，我现在没那么娇气，而是刚好可以好好地看看周遭。”
昨日出门被高成益给搅和，最后笔墨没买成，也没心情逛街。如今因为落雨的缘故，难得清凉，正适合闲逛。
两人结伴而行，不疾不徐的，时不时地聊上几句。
谢迟在凉城留过月余，的确是要格外熟悉些的，傅瑶问的事情，他大体上都能答出来。
有这样的人陪着是不会觉着无趣的，及至远远地见着那乐坊时，傅瑶道：“也不算很远。”
谢迟无声地笑了笑：“这时候，乐坊应当没太多人，正适合听曲。”
“你从前来过吗？”傅瑶随口问道。
谢迟毫不犹豫地否认了，又解释道：“我问了亲兵。”
其实哪怕不问也能猜到，这种地方自然是晚间热闹些，白日里八成并没什么客上门。
然而及至进了乐坊之后，谢迟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偌大的厅堂之中竟然有不少人在等着，可正中那台子上也就只有个伶人在弹琴。
见着三人进门后，小厮倒是立时就迎了上来，引人落座。
“几位应当也是为景乐师来的吧，劳烦耐性多等会儿，他今日身体不适，要晚些时候才能出来见客呢。”小厮嘴皮子利落得很，又兴许是解释多了的缘故，不歇气地说完，又问要什么酒菜。
傅瑶好奇道：“景乐师是什么人？”
小厮从头一眼就看出傅瑶是个姑娘，但并没戳穿，只笑道：“公子竟然不知吗？这满堂的人，可都是为着他来的呢……”
傅瑶初来乍到，的确未曾听过，偏过头去看了眼谢迟，只见他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也是并不了解。
那小厮也没多做解释，反而故作高深地笑道：“那等过会儿见着，您就知道了。”
傅瑶饶有兴致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不多时，茶和小菜糕点就送了过来。
那小厮兴许是没见过到了乐坊不喝酒喝茶的人，多看了几眼，但触及谢迟的目光之后，立时就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看这架势，那位景乐师应当是很厉害了，”傅瑶看了眼大堂的情形，同银翘道，“不知道比不比得过宣夫人？”
她口中的宣夫人，是先前在南边遇见过的乐师，于乐理一道颇有造诣，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银翘掩唇笑道：“厉害不厉害的兴许不好说，但我猜啊，相貌必定是极好的。”
傅瑶愣了下，莞尔道：“这话倒是没错。”
若只是技艺超群，是招不来这么多人的。
两人咬耳朵笑着，谢迟看在眼中，不着痕迹地插了句话，将傅瑶的注意又牵回到了自己这里。
过了不知多久，傅瑶已经开始觉着无趣的时候，总算是有了动静。
她与谢迟坐得格外偏些，故而尚未看清究竟是怎么了，便见着厅堂中的人都站了起来，翘首以盼。
原本在台上弹琴的那姑娘退开来，一身着白衣的公子在她先前的位置坐了，另几个身着红裙的舞姬也随之露面。
舞姬们衣衫轻薄，身段妖娆，看起来格外惹火，可众人的目光却大都落在了那白衣乐师身上。
她们方才猜得的确没错，这位景乐师生得的确是极好。
他相貌偏阴柔，乍一看甚至并不像是男子，就连傅瑶这个京中出了名的美人，到他面前也显得逊色了些。
银翘倒抽了口冷气，忍不住感慨道：“世上竟然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傅瑶如众人一样，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那白衣乐师，而谢迟的目光则落在了她身上，皱了皱眉。
谢迟一直知道，傅瑶是个偏爱美色的人，但从没觉着这样有什么不好，毕竟从头到尾他都算是“受益者”。可如今却忽而觉着，这样是不大好。
虽然有些离谱，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在担心，傅瑶会不会喜欢上这乐师。
但好在并没有。
傅瑶盯着那乐师看了会儿，过了初时的惊艳与好奇之后，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剥着自己面前的瓜子。
“怎么？”谢迟定定地看着她，却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你觉着不好吗？”
“他的相貌是很好，若是姑娘家，说是京城第一美人都不为过。”傅瑶先是毫不吝啬地夸了句，又有些失望，“可他弹得琴并没多好，别说宣夫人了，兴许还比不上你呢。”
谢迟：“……”
一时说不上来是该无奈还是高兴。
从前在一起时，他的确是为傅瑶弹过琴，时隔许久，没想到傅瑶竟然还记着。
谢迟已经看明白傅瑶对那乐师的态度，勾了勾唇，又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他的相貌。”
“那倒没有，”傅瑶并没多想，下意识道，“我并不喜欢那样的。”
话说出口之后，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眼看向对面的谢迟，见着他眉眼间显而易见的笑意。
傅瑶磨了磨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复又低头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的糕点。
谢迟倒是心情大好，方才的那点不悦一扫而空。
但他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怕一不小心太过，惹得傅瑶恼羞成怒。
众人专程等在这里，仿佛就是为了来见识这位景乐师似的，等他离开之后，大半也都散去了。谢迟叫来了小厮，给了一锭银子，点了乐坊的伶人来唱寻仙记的曲子。
傅瑶这才算是来了兴致，也不与谢迟闲聊了，专心致志地听着。
这曲子从南传到北，不仅唱腔有所变化，甚至连唱词都有几处稍稍修改过，她琢磨着这其中的差别，并未想过纠正，倒是觉着分外有趣。
谢迟原本是陪着一道听的，可余光瞥见新进门来的几人后，不由得坐正了些，挑了挑眉。
“您竟然也在，真是巧了！”万磊故作惊讶地感慨了句。
谢迟抬眼看着面前几人，并不便在傅瑶面前多说，只似笑非笑道：“是很巧。怎么，事情都办妥了？”
“小六他们在盯着，绝不会出任何纰漏的。”万磊陪笑道，“您先前也说了，忙完这事准我们休沐的，总不成要反悔吧？”
“自然。”谢迟冷笑了声。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的，可那笑却实在是让人有些发怵，万磊看得腿软，知道这次回去之后八成是要加倍还回去的。
但瞥见一旁那端坐着的“小公子”时，咬了咬牙，却又觉着也不算太亏。
当初在城外那茶肆的时候，隔得远，众人只能模糊看个大概，如今才算是知道这位让自家将军一反常态的姑娘究竟是怎么个模样。
好看是真好看，哪怕不施脂粉，就这么男子打扮，也依旧是唇红齿白的，尤其是那一双笑眼看过来时……万磊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瞥见将军威胁的眼神之后，立时移开了目光。
他倒是恨不得立时表忠心，自己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只不过是众人都格外好奇，想知道向来不近女色的将军是怎么追姑娘的，私下议论一番，大半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府中，只有他们三个同谢迟熟悉又格外胆大的过来了。
但他们也没敢多做打扰，同谢迟说了几句之后，便往别处去了。
傅瑶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不由得笑了起来，她虽不明白这背后是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隐情，但却能看出来，这几位下属与谢迟的关系应当是不错的。
不像京城之中那些见着谢迟就噤若寒蝉的朝臣，仿佛他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动辄就翻脸要人性命，非要说的话，更像是范飞白。
归根结底，北境边关与朝堂还是不同的，一同出生入死，关系自然也就更好些。
谢迟原本在掂量着回去之后给他们找些什么事，见着傅瑶这笑之后，想了想，稍稍减轻了些。
傅瑶将曲子听了个差不离，就已经过了晌午，她断断续续地吃了些糕点，此时倒并不觉着有多饿，可却只听谢迟说道：“我这次出门记着带银钱了，容我将上次还回来，可好？”
经谢迟这么一提，傅瑶方才想起上次的事情来，又觉出些不对来，托腮看着他，若有所思道：“你这是从话本上学的吗？”
她总觉着，这有些似曾相识。
“什么？”谢迟满是疑惑地看了回去，似乎并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傅瑶犹豫了一瞬，摇头笑道：“没什么，是我自己想多了。”
已经到这时候，也不差一顿饭，所以还是应了下来。
及至用过午饭之后，谢迟又陪着傅瑶到附近的铺子去逛了，慢悠悠地挑了笔墨颜料等物，及至最后将人给送回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傅瑶揉着自己的肩颈，打起精神来同谢迟告别：“今日有劳了。”
“不必见外。”谢迟轻飘飘地笑了声，又说道，“北境终归是比不得京城，这些你先凑合着用，等过些时候给你送些好的来。”
一天下来的确是累了，傅瑶掩唇打了个哈欠，也没推辞，含糊地应了声：“多谢。”
“歇息去吧。”谢迟含笑道。
傅瑶点点头，上了楼。
她也没精力多想什么，大略收拾一番，便歇下了。
入睡前，傅瑶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谢迟并没说是让人来送纸墨等物，还是要自己亲自过来？
接下来两日，傅瑶并没到别处去，大半时间都在房中专心致志地作画。可也不知道是凉城太小还是太凑巧，她难得出门一趟，就又撞见了高成益。
傅瑶原本已经将这人抛之脑后，却不防竟然又遇着，转身想离开，可他却又粘了上来。
“美人，你果然还是在诓我。”高成益抖开折扇，慢悠悠地扇着，“亏我还真被你给唬住，让人去查了。”
他那日回去之后，立时就让人去查了。
傅瑶用的是化名，可虞寄柳这几日在张罗着修葺自家，她身份却并不难查。两人结伴而行，一道入的凉城，怎么看都是平平无奇，并不似有什么背景。
高成益原就怀疑她在撒谎，如此一来更是信以为真，当即也不用人再查，又找上了傅瑶来了。
傅瑶懒得同他多说，心中则开始琢磨是直接去找那位高郡守，还是索性找谢迟……
高成益还在喋喋不休，甚至想要动手，傅瑶皱着眉避开，想要斥责，结果还没开口便见着他被人纠着脖颈给拎开了。
万磊今日出来办事，凑巧遇着这事。
他本就是个热心肠的，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也会出手管一管，更别说被为难的这位还是自家将军的心上人了。
“做什么呢？”万磊瞥了眼那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气势汹汹地质问了句，又向着傅瑶笑道，“姑娘，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傅瑶惊讶地看着，随即认出他就是那日谢迟的下属，倒是立时放下心来，先道了句谢，而后无奈道：“这位高公子说看中了我，想要纳我为妾，我倒是回绝了，可他还是不依不饶的。”
万磊掐着高成益后颈的手又加了些力气，看向他的眼神写满了“不知死活”。
“你放开！”高成益挣扎道，艰难地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我可是……”
“这位是高郡守的侄子。”傅瑶贴心地替他说了。
万磊嗤笑了声。
这身份的确够当个耀武扬威的地头蛇，可在谢将军面前，就连高郡守都得毕恭毕敬的，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先滚吧，”万磊见着他脸都白了，这才松开，“晚些时候再同你算账。”
高成益又惊又惧，他今日出门并没带侍从，如今也没什么底气，只能手忙脚乱地逃开，回家去找人。
万磊复又看向傅瑶，放缓了语气：“姑娘受惊了，我送你回去吧。”
“多谢出手相助，我并没什么妨碍，所住的客栈离此处也不算远……”
傅瑶是想着婉拒，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万磊给截了下来：“不麻烦的，我还是顺路送送你吧，以防万一他再回来纠缠。”
见他执意如此，傅瑶也不好再拒绝，只得又道了句谢。
她原本还觉着这位有些太古道热肠，可等到万磊开口之后，心中倒是隐约明白过来。
“姑娘与谢将军是旧识吗？”万磊问。
傅瑶忽而又想起前两日乐坊那事，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如实道：“是。”
她其实倒也能理解眼前这位。
毕竟谢迟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想必在北境这些年亦是如此，如今破例，无怪会惹得旁人好奇。
“我就说，以将军那个性情，若不是旧识，哪能如此？”万磊感慨道，“你应当是从京城来的吧？我同将军相识这么些年，从西境到北境，唯有京城那几年不在。”
傅瑶有些惊讶，她倒是没想到，这位竟然是在西境就与谢迟相识的……那就难怪关系好了。
万磊一路说了不少，话里话外都是夸谢迟的意思，像是生怕她误信那些流言蜚语似的，傅瑶含笑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一直到客栈方才止住。
“等回去之后，我就将今日之事告知将军，必定会妥善处置，不会让那小子再来打扰你的。”万磊担保了句，见傅瑶像是要再谢，连忙又摆手道，“你若是要谢的话，还是留着谢将军去吧。”
到底是边关的汉子，哪怕未曾明说，可意思还是明明白白的，压根不难猜。
傅瑶觉着，这位兴许不该当什么副将亲兵，可能当红娘要更适合些。
她知道对方是一片好意，并没介怀，只无声地笑了笑：“好，我记下了。”

第104章
万磊回到府中，先回了自己的正经差事，而后又提了今日遇着傅瑶被纠缠之事。然后他就见着，方才还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将军变了脸色，显然是十分不悦。
他很少能从谢迟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一见便知道，那位高公子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你说，他自称是高明宴的侄子？”谢迟轻轻地敲了敲桌案，“我倒是没听过。”
谢迟当初提拔高明宴为郡守，是看中他的才学本事，倒是没想到也不过半年的功夫，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养出个“地头蛇”来了。
而且还惹到了傅瑶那里。
万磊原本是带了些戏谑的意思，想看看自家将军吃醋发火是怎么个样子，及至听了他这话，却不由得收起了原本松垮的态度，正色道：“那纨绔是这么说的，想来应该不会有人撒这样容易被拆穿的谎才对。”
想了想，他又说道：“末将与高郡守也打过不少交道，倒并没发觉又什么问题，他有能耐，为人也正派……兴许是也对此事并不知情？”
“凉城在他的治下，若是知情，那就是纵容生事；若是不知情，那就是玩忽职守。”谢迟着人去传高郡守，又向万磊问道，“你觉着他会选哪个？”
这问题真是……让人没法选，万磊替高郡守捏了把汗。
谢迟来凉城，本就是暂住府衙，如今要找人也容易得很，不多时，高郡守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高郡守原本还当是有什么军情要务，结果才行了礼，便听谢迟问起自己侄儿的事情，不由得懵了下，及至弄明白之后立即请罪。
他对谢迟的行事作风很是了解，知道欺瞒绝没好下场，压根没想过推脱。
“下官的确知道侄儿风流成性，爱拈花惹草，也曾数次申斥，奈何家中老夫人溺爱回护……”高郡守提起这事来也是一脸无奈，窘迫得很，“这事的确是下官治家不严，任凭太傅责罚。”
高郡守认错认得很是顺遂，谢迟盯着看了会儿，将北境这边能用的人翻来覆去想了一遭，发现的确没有能顶替高明宴的，便只罚了他几个月的俸禄。
“既然你碍于长辈不好多管，那你那侄儿我就替你管了，”谢迟似笑非笑道，“可好？”
高明宴听着这话音，眼皮不由得跳了下，但还是立时应了下来：“多谢太傅。”
见高郡守并没有求情的意思，谢迟才算是暂时将这事给揭了过去，让他退下。
及至人离开后，谢迟又向万磊道：“这事就交给你去查查吧。若高成益只是品行不端拈花惹草，就打几十板子小惩大诫；若是有过强迫旁人，又或是闹出性命的，那就来回我，连着高明宴一道处置了。”
万磊立时应了下来，想了想，又同谢迟道：“对了，我还同那姑娘说，这事不必谢我，要谢的话不如谢您。”
谢迟有些好笑地瞥了万磊一眼。
他很少会去关心别人的事情，也就不大理解，自己这些个下属们对此事的热情都是从何而来？
兴许是边关太过无趣的缘故，众人不忙着打仗的时候总要找点事情，偶尔谁收着个姑娘家的香囊，都能被周遭的人调侃个遍。
相较而言，在他的事情上已经算是有所收敛的了。
“其实说起来，这位姑娘倒真是挺好的。”万磊见谢迟并没不耐烦，索性多留了会儿，同他道，“虽是京城来的，可看起来却是真没信过那些流言蜚语，提起将军你来也是赞不绝口。”
“这是自然。”谢迟语气虽是毫不意外，但脸上却不自觉地多了些笑意。
提起这事时，谢迟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大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少年老成的太傅、将军，看什么都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万磊与他相识数年，一眼就看了出其中的差别来，由衷地觉着高兴。
“你的确该在凉城多留些时日，一鼓作气将人给拿下，然后再回前线去。”万磊煞有介事地筹划道，“若不然，就不知道过多久才能回来，人姑娘到时候还在不在北境也两说了。”
提起这事来，谢迟却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自然是清楚这个道理的，所以才会以休沐为借口计划留上半月，只是他与傅瑶之间显然不是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彻底和好的，操之过急又怕会适得其反……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万磊不知道傅瑶的真正身份，对此倒是乐观得很：“庆生说得没错，您的家世、相貌、能耐摆在这儿，那姑娘对您又并无误解，想必也是不用费什么功夫，手到擒来的。”
谢迟却是被他这话说得头疼，抬了抬手赶人：“别在这里杵着了，办事去。”
万磊也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惹得他又不耐烦起来，只能一头雾水地去调查高成益的事情。
没了那纨绔打扰，傅瑶这边总算是清静下来。
可这日等了许久，一直到天色暗下来，仍旧不见虞寄柳回来。傅瑶频频张望，已经开始坐不住，想要出去寻人的时候，总算是见着了熟悉的身影。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傅瑶迎了上去，及至看清虞寄柳那似喜似悲的神情后，不由得一愣，“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不算是坏事。”虞寄柳先让她安了心，坐定之后倒了杯茶，同傅瑶讲起白日里的事情。
傅瑶知道虞寄柳的家人在当年北狄入侵之时都已经过世，未曾多问，直到眼下听她提起，方才知道原来她那小弟竟然还有活着的可能。
“我当年也曾试着寻找过，可最终杳无音信，久而久之也就放弃了。毕竟那样的情形，想要活下来太难了些……”虞寄柳揉了揉眼，继续道，“可今日我遇着个故人，他却说，前几年偶然见着过我那小弟。”
刚得知这消息的时候，虞寄柳自然是又惊又喜，可再追问下去，却只知道小弟是入了军营。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就算那时尚在人间，如今也说不准了。
“我虽不敢抱太大的期待，但无论怎么说，终归算是件好事，多少有了一线希望。”虞寄柳心虚大起大落，话音里透着些疲倦，“只是单凭着这条消息，想要找人也是大海捞针。”
对上她那欲言又止的目光后，傅瑶福至心灵地明白过来：“你是想要我去找谢迟帮忙？”
这事寻常人是难办得很，可对于掌管北境的谢迟来说，却并不算难。
在回来的路上，虞寄柳心中便生出这么个主意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思来想去，这样应当是最简便的法子。”
说完，她又迟疑道：“不过若你觉着为难，也不必勉强。”
虽说那日在茶肆，谢迟是同傅瑶说了，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去寻他。可虞寄柳也能看出来，若非走投无路，傅瑶应当是不会求到谢迟那里的……
所以她并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傅瑶为难。
傅瑶稍稍犹豫了片刻，笑道：“这也没什么为难的，横竖我已经欠了他个人情，也不差这一点，债多不压身嘛。”
见寄柳面露惊讶，傅瑶便将高成益的事情给讲了：“他那副将都将话说到那般地步了，我也不好装聋作哑，总是要同他道声谢才好。”
她说得很是轻松，仿佛只不过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似的。
虞寄柳攥紧了她的手，想要道谢，却又被傅瑶给拦了下来：“你我之间何必见外呢？已经很晚了，还是快来吃晚饭，早些歇息吧。”
傅瑶原本是打算磨蹭两日再去寻谢迟的，可凑巧遇着虞寄柳这事，及至第二日一早，便起身梳洗了一番，往郡守府去了。
说来也是凑巧，傅瑶刚到府衙外，还未来得及让门房通传，便遇着了大步流星出门来的一行人。
众人见着她后齐齐地站住了脚步，目光灼灼地打量着。
“姑娘是来寻我家将军的吧？”万磊分开众人上前来，同傅瑶笑道，“我领你过去。”
如此一来倒是省去了通传的功夫，傅瑶跟随万磊进了府衙，又听他说了高成益的事情。
高成益因着家中溺爱，行事荒唐了些，但都是以家世、钱财诱哄，并没闹出过什么强抢民女的事情来。石磊查明白之后，便依着谢迟先前的吩咐，打了他三十棍。
这纨绔原就是个绣花枕头，一番折腾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高家老夫人虽然心疼得厉害，可也拦不住，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嚷着让人请大夫去。
“那草包八成是得修养个数月了，小惩大诫，今后应当也会收敛行径。”万磊道。
傅瑶一路听下来，点了点头：“有劳了。”
万磊领着傅瑶到了谢迟暂居的院落，尚未进门便笑道：“听着这动静，将军应当是在练剑。”
傅瑶抿了抿唇，才刚一进这小院便见着了谢迟。
她虽同谢迟在一起许久，可却从未见过他练剑的模样。
墨色的劲装将身型勾勒出来，宽肩窄腰，剑招干净利落，束起的长发显得格外潇洒。傅瑶看得愣了下，总觉着他仿佛是比几年前要强健了些……
留意到傅瑶之后，谢迟立时就停了下来，原本凝重认真的神情褪去，露出个洒脱的笑来，话音里带着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万磊在这时显得格外识趣，将人带到之后就立时离开了，小院之中便只剩了两人。
“我……”傅瑶看着走近的谢迟，磕绊了下，垂眼看着地面道，“我来同你道声谢。再有就是，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谢迟将长剑信手放在了石桌上，又倒了两杯茶，请她坐了：“你只管说就是。”
傅瑶捧着那茶盏，将寄柳的事情大略讲了，注意到他听到这名字之后微微皱了皱眉，愣了下，又随即解释道：“他虽也姓虞，但同当年那个虞家是没有任何干系的。”
谢迟分明什么都没说，那皱眉也是稍纵即逝，可她却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也莫名看懂了其中的意思。
归根结底，两人还是太熟悉了，哪怕分别数年，也依旧如此。
谢迟也有些意外，但想明白之后却又笑了起来：“我知道。”
早在当初傅瑶还在江南的时候，谢迟就让人查过她身边的人，以确保她的安全，自然知道虞寄柳同当年贵妃那个虞家并没干系。
只是旧事使然，他听到这个姓的时候总是不可避免地在意，没想到傅瑶竟然还记得他这习惯。
“这事并不难查。”谢迟又同她确认了一遍名姓，承诺道，“我会传令下去，让各处挨个自查，应当过不了太久就会有消息。”
“那就多谢了。”傅瑶松了口气。
若是先前，谢迟兴许并不会提什么要求，可前日石磊的话却提醒了他，应当稍稍加快一些进程。略一犹豫后，他开玩笑道：“就只是这么一句道谢吗？”
傅瑶抬眼看向他，心提了起来，迟疑道：“那你想要如何？”
“过几日这边有个庙会，你陪我去逛逛，可以吗？”谢迟问道。
这并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傅瑶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她并没在府衙这边久留，同谢迟商议定了之后便回客栈去了。
傅瑶还没逛过北境的庙会，晚间同虞寄柳提起这事，好奇道：“你们这边的庙会，可有什么有趣的？”
“近来哪有什么庙会？”虞寄柳被她问懵了，皱眉算了算日子，忽而笑了起来。
傅瑶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轻轻地推了一把：“究竟怎么了？”
“谢将军这也太会哄骗人了，”虞寄柳打趣了句，抛了个促狭的眼神给傅瑶，“过几日，是七月七呀，我们北境倒的的确确是有七夕会的。”

第105章
七月七，乞巧节，各地的风俗也不尽相同。
而在凉城，每逢七夕之夜，姑娘家出门总是会在鬓发上簪花。
若是遇着心仪之人，胆大的便会送花或是讨花，成了之后，就是两情相悦的意思。
虞寄柳满是笑意地同傅瑶讲了这习俗，抚了抚鬓发，同她笑道：“我们北境并不似京城那边拘谨，这习俗由来已久，所以每年的七夕会都格外热闹些。”
傅瑶对此一无所知，听她讲完之后，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摩挲着衣裳上的绣纹出神。
“你已然应下，总不成要反悔吧？”虞寄柳觑着她的神情，试探着问了句。
傅瑶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
只是谢迟的意图渐渐明显起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吧，你就当是去逛夜市的也行，毕竟这也算是个难得的盛会，不去看看岂不可惜？”虞寄柳懒懒散散地倚在床头，将傅瑶的神情尽收眼底，又好奇道，“谢将军的意思我倒是看出来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傅瑶被她问得哑然，沉默许久之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我记得你先前跟我开玩笑，谢将军哪里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不怎么喜欢你。”虞寄柳先前就觉着她这话奇怪，只是当时不便多问，直到如今看着她并不抵触，方才问了出来，“可我看着，他分明是很喜欢你才对啊。”
哪怕与谢迟并无往来，虞寄柳也听过他的事迹，对于这样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人而言，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难得了。
傅瑶知道她在想什么，哭笑不得：“他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若谢迟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那两人兴许并不会闹到和离的地步。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因为和离，兴许谢迟也不会改变。
说来有些可笑，但傅瑶自己很清楚，谢迟开始真正将她放在心上，是从提出和离开始的。
从前，谢迟对她也不能说是不好，至少未曾苛待半分。
但兴许是来得太容易，又兴许是他在感情之事上原就缺根筋，对她就像是养了个小猫似的——长得好看又能解闷逗趣，所以多少也会喜欢，可再多就没有了。
直到她提出和离，就像是被狠狠地挠了一把似的，谢迟才终于为此上心。
听傅瑶提了之后，虞寄柳总算是明白过来，有些唏嘘地感慨道：“世人大都如此，没想到谢将军这样的人竟然也不能免俗。”
许多人都是等到错过之后才知道懊悔，谢迟当初又是个颇为自负的，非但未能免俗，甚至算是个中翘楚了。若不是闹到和离的地步，傅瑶自己也说不准，她与谢迟之间是不是一辈子都要那样过下去。
当初心灰意冷要和离之时，傅瑶猜到他会挽留，但也觉着他迟早会觉着太麻烦而放弃的那一天。
可却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他仿佛竟还未不耐烦。
见傅瑶沉默不语，虞寄柳又问道：“所以……你是不想原谅他？”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的，我又不曾因为那些事情及恨过他。”傅瑶托着腮，无奈地笑了声，“我只是没办法再像当年那样，因着他的些许示好就高兴好久，忙不迭地凑过去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因为一眼就爱慕数年，什么都不多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的小傻子了。
不管谢迟现在有多好，都难免会瞻前顾后。
她会担忧两人之间并不合适，也害怕旧事重演，所以觉着如今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就挺好的，并不想迈过那一步。
虞寄柳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也不由得纠结起来，觉着这事儿实在是不大好办。
倒是傅瑶自己拿定了主意。
“七夕那日，他若是有那个意思……我就将话说明白了，”傅瑶自我鼓励似的点了点头，“一直像现在这样也不好，索性就说清楚了，总好过彼此猜来猜去的。”
“这话没错，是该说清楚。”虞寄柳附和道，“若是解不开心结，那就让他彻底歇了心思，不必再为此费神……”
傅瑶深以为然，然而点头点到一半，就听虞寄柳话锋一转，“若是能解开心结，那就重新在一处，岂不是皆大欢喜？”
见傅瑶借着喝茶避而不答，虞寄柳又笑问道：“若是抛却旧事不提，像谢将军这样长得极好，能力出众的人，你喜不喜欢？”
傅瑶避而不答，咳了声，只说道：“时候不早，该歇息了。”
她虽不答，但两人心知肚明。
像谢迟这样出色的人，若不是为声名所累，怕是没几个姑娘会不喜欢的。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初七这日。
虞寄柳家中的事情忙得差不离，剩下的都交给了帮工们去做，自己也不再日日出门。她在客栈中闲得无事，索性寻了些凤仙花来，一大早拉着傅瑶来染指甲。
傅瑶由着她和银翘摆弄，不多时，十指都被叶子包裹着系了起来。
“等几个时辰，午后就可以拆下来了。”虞寄柳翘着小指指点道，“七夕会是在晚间，并不耽搁出门。”
傅瑶是什么都做不了，随意拿了册话本，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时不时地聊上几句。
三人包得整整齐齐，以至于晌午吃饭的时候都显得格外笨拙，最后忍不住笑成了一团。但最后染出的效果倒是很不错，白皙如玉的双手，指尖添了抹艳色，透着几分旖旎。
从京城北上，一路上为了图方便，三人皆是怎么简便怎么来，晚间是要出门去逛的，便都收拾打扮了一番。傅瑶换了件天水碧的齐胸襦裙，长发盘起，簪了朵珠花，露出姣好的脖颈，看起来清丽动人。
“自北上一路劳顿，总算是得了闲……”虞寄柳偏过头带着耳饰，余光瞥见傅瑶倚在窗边张望，抿唇笑了声，提醒道，“眼下还早，要一直到天色暗下去才开始，谢将军怕是来不了这么早。”
傅瑶立时站直了身体，回过头来辩解道：“我只是随意看看，并不是有意在等他。”
虞寄柳笑而不语。
谢迟来得比预料中的要早上许多，傅瑶起身出门，银翘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被虞寄柳给拉了一把：“有谢将军在，她的安全必然是没问题的，你就不要跟去打扰了。不如跟我一道，也能玩得更自在些。”
傅瑶无奈地看了眼，同银翘道：“那你就陪着寄柳吧。”
“且等等，”虞寄柳又拦了她，将手中那朵凤仙花簪在她鬓发上，含笑道，“还是要入乡随俗才好，去吧。”
谢迟在楼下等候着，从傅瑶出现开始，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过，看着她一步步下楼走近，含笑称赞道：“很好看。”
傅瑶被看得脸热，偏了偏头，避开他那灼灼的目光。
两人一道离了客栈，并肩而行。
因着七夕会的缘故，城中显得格外热闹些，一路上遇着不少精心打扮的男女。
尚未到七夕会所在之处，傅瑶便见着有姑娘将鬓发上簪着的鲜花送了出去，看样子像是早就相识，恰好借着这个机会互剖心意。
凉城之中有棵几百年的老树，七夕会便是以此为中心铺开的。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不知何处飘来了轻快的乐声，让人听了心情都要好上不少。
及至走近了，傅瑶才发现这棵数百年老树的一侧竟像是被焚烧过似的，不由得有些惊讶。
“当年北狄入侵之时，城中曾有过一场大火，毁了不少房屋，连带着这老树也被殃及。”谢迟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众人都以为它怕是活不成了，却没想到一场大雨之后枯木逢春，最后竟然还是挺了过来。”
傅瑶上前摸了摸那斑驳的痕迹，刚一回头，却只见谢迟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姑娘。
那红衣姑娘同谢迟说着些什么，笑盈盈地指了指自己鬓发上簪着的那朵花。傅瑶虽听不清，但看着这情形，也不难猜出来。
谢迟后退了半步，略带歉疚地笑了声，摇了摇头。
可那姑娘却并没就此放弃，继续说着，谢迟的笑容中多了些无奈，仍旧是摇了摇头，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傅瑶。
那姑娘转过身来，同傅瑶对视了眼，难掩惊艳之色，随后又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回头向谢迟说了句什么，离开了。
及至谢迟走近了，傅瑶好奇道：“她同你说什么？”
“她说，我若是喜欢你，就该早些讨花，也免了旁人误会失望。”谢迟垂眼看着傅瑶，眸中映着灯火，极亮，又以一种开玩笑似的语气问道，“所以，你愿不愿意将花给我？”
傅瑶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上的那朵凤仙花，莫名紧张起来。
“谢迟，”傅瑶仰头看着他，在心中给自己鼓了鼓气，直接问了出来，“你是不是……”
她这话还没说完，谢迟便先点了头：“是。”
傅瑶惊讶道：“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我是仍旧喜欢你，也是想要再娶你。”谢迟没有再遮掩，坦然地承认了下来。
虽说在问之前就已经有所猜测，但真到听他这样直白地说出口，傅瑶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当年离京前，谢迟曾经开玩笑似的同她提过再娶的事情，可傅瑶其实是并没怎么当真的。毕竟此一时彼一时，哪怕此时有不甘与遗憾，时间长了也就渐渐地淡了。
对于谢迟这样的人而言，应当并没什么放不下的事情才对。
“先别急着拒绝，”谢迟明知故问道，“傅瑶，这些年来你有旁的喜欢的人吗？”
傅瑶摇了摇头。
“那你厌恶我吗？”谢迟又问。
傅瑶又摇了摇头。
谢迟早就想好要说什么，可此时却仍旧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试探着问道：“既然如此，要不要试试重新开始？这次换我来哄你。”
周遭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他这句话落在耳中却显得分外清晰。
傅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摩挲着指尖，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道：“为什么呢？”见谢迟面露不解之色，她又问道，“谢迟，你对我是喜欢更多一些？还是遗憾和不甘更多一些？”
这是傅瑶最为困惑的，她其实不大明白谢迟对自己的喜欢从何而来。
当年上元节生辰，魏书婉满怀恶意同她说了许多，言辞如刀，句句都在往她心上捅。而其中让傅瑶记忆犹新的，是说她“以色侍人”。
这话是很难听，但究其根本仿佛也没什么错。
从前在一处的时候，谢迟对她的那两三分喜欢的确是因着欲望而起的。
那如今呢？会不会是因着当年错过的遗憾？
谢迟先前设想过许多种可能，但怎么也没料到傅瑶竟然会问出这么一句，他愣了会儿，方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她在担忧什么。
归根结底，在同他的感情上，傅瑶始终是没有安全感的。
当年在一起的时候，傅瑶对他的爱浓烈炙热，毫无保留，所以哪怕直到今日，他问傅瑶是否厌恶自己的时候都未曾担忧过会有别的答案。
因为他知道傅瑶不会的。
可他给傅瑶的太少了，所以哪怕如今放下姿态，她仍旧会觉着不安。
懊恼的情绪席卷而来，谢迟只觉着煎熬又无措。
哪怕他再怎么无所不能，可过去的事情却是再怎么样都没法改变的，如今也都作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瑶瑶，我同你讲件事，你不要恼……”谢迟缓缓地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让人留意着你的动向，知道你去过什么地方，知道你在何处开了什么书铺，也早就看过你写的各种话本……”
“这于我而言，算是繁忙军务中的慰藉。我偶尔会想，若我随着你一道下江南，做这样那样的事情，应当也会整日高高兴兴的，就像当年尚在一处的时候。”
他起初并不懂“怜取眼前人”，真正喜欢上傅瑶，也的的确确是在分开之后。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不好相处，看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觉着不顺眼。我早年总想着，活一日就为着裴老将军的承诺凑活地管一日，若是有朝一日活不成就算了，这朝堂这天下爱如何就如何。”谢迟自嘲地笑了声，他从未同人剖析过自己的心思，如今说起来也是颇不适应，缓了缓后方才又道，“可这两年，我却想着将这边境收拾妥当，而后就去寻你。”
他其实并没多大野心，也不怎么想当什么太傅、将军，从前是被承诺压着往前走，对未来毫无期待。可现在却想着，等到收拾好这烂摊子，同傅瑶一起到江南去开铺子，当个寻常夫妻。
不必为正事操劳，大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起床，闲暇时同傅瑶琢磨吃些什么，最勾心斗角的事情就是做笔几两银子的生意。
这样的日子多好。
傅瑶于他而言，就像是昏天黑地里照进来的一束日光，哪怕只是照了他一时，却让他念念不忘。
“并不是什么不甘、遗憾使然，”谢迟定定地看着傅瑶，轻声道，“是我想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同你好好地过日子。”
傅瑶看过许多话本，自己也写过，其中有过许多动人心弦的海誓山盟，可无论是哪一句，都及不上如今谢迟这句简简单单的带给她的触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简直都要点头应下来，但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谢迟的目光始终落在傅瑶脸上，自然也注意到她这反应，眉眼间添了些笑意，又说道：“我并不用你立时给答复，慢慢来，我会等到你毫无顾忌地应下那日的。”
他一本正经说着这话的模样实在是太要命了，以致于接下来一段时间，傅瑶都是心不在焉的，更没好好地看这北境的七夕会。
夜色渐浓，谢迟挑着灯笼将傅瑶送回了客栈，抬手拂了下，若无其事地笑道：“回去歇息吧，好梦。”
傅瑶点点头，小声道：“路上小心。”
她飞快地抬头看了眼谢迟，又立时转过身去，进了客栈。
分开之后，傅瑶捂了捂脸颊，心中兀自回忆着谢迟那一番话，结果刚进门就听虞寄柳打趣道：“呀，你将花送给谢将军了？”
傅瑶有些茫然摸了下鬓发，这才发现那朵凤仙花的确是不见了，迟疑道：“应当是路上遗失了吧。”
“来看。”虞寄柳原本临窗站着，不知是见着什么，冲傅瑶招了招手，自己反倒让开了。
傅瑶一头雾水地过去，恰见着提灯从此过的谢迟。
注意到她之后，谢迟将灯笼挑高了些，映出他的含笑的眉眼，以及手心那朵凤仙花来。
傅瑶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临别前谢迟那动作，回过味来，哭笑不得地冲他摆了摆手。
堂堂大将军，竟然还干这种事！

第106章
在随着谢迟去七夕会前，傅瑶曾十分忐忑，虽然嘴上同虞寄柳说着自己不会反悔，实际上心中也曾退缩过。
她预想过好些种情形，但最后的现实比她想象的不知要好了多少。
经年未见，两人都变了许多，不像当年那样天差地别，让她生出“可以一试”的想法来。
不可否认，在听到谢迟的那番话后，傅瑶心中的确有悸动，但残存的理智将冲动给压了下去，并没立时答应下来，而是准备回来好好地想想再说。
是夜，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翻来覆去地想，以至于到最后入睡之后，梦中都是谢迟。
从当年长安街上惊鸿一瞥至今，竟然已经有十年光景。
漫长的暗自爱慕，短暂却热烈的朝夕相处，相隔千里的渐渐淡却……快要占据了她一半的年岁。谢迟这个人于她而言，有很重要的意义。
而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谢迟那句话犹在耳边，挥之不去。
“要不要试试重新开始？这次换我来哄你。”
一同吃早饭的时候，虞寄柳将她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同银翘交换了个眼神，笑问道：“有什么拿不定的事情？用不用我们给你参详参详。”
傅瑶回过神来，对上她那略带促狭的笑意，有些无奈：“你就不要明知故问了……”
“好吧，就知道必定是谢将军的事情。”虞寄柳吹了吹热粥，感慨道，“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着有人能让你这么为难。”
没等傅瑶回答，她又慢悠悠地说道：“我觉着吧，除了谢将军以外，你这辈子兴许也再看不上旁的男人了。若非想要独自过下去，那就再给彼此一个机会也无妨。”
这回答也算是另辟蹊径，让人哭笑不得。
但感情之事，旁人怎么说都是没用的，归根结底还是看自己。
横竖谢迟也说了让她不必立时给答复，可以慢慢来，傅瑶又想了会儿之后，便暂且将这件事情搁置下来，准备顺其自然。
又两日，银翘与寄柳一道出门逛去。傅瑶独自留在房中修改先前的话本，听到敲门声后，只当是两人回来，一边开门一边道：“怎么回来得这么……”
话未说完，却见着了谢迟，他站在门外，手中捧了个极大的锦盒。
“这是什么？”傅瑶奇道。
谢迟微微一笑：“忘了吗？先前陪你买纸墨等物时就说了，改日要送你些好的。”
当初往北境来的时候，傅瑶是想着轻装简行，便没有带太多东西，可到了北境之后却发现这边是没法跟京城和江南比的。
谢迟送来的笔墨纸砚等物皆是上品，在京城兴许不算太罕见，但在这边却不非常人能寻到。
“这也太多了些，多谢。”傅瑶并没推辞，尽数收了下来。
她慢悠悠地翻看锦盒里的物品，谢迟自己倒了杯茶，瞥见案上摊开的手稿，好奇道：“这是你新编的话本吗？”
经他这么一提，傅瑶这才想起来，连忙回身去将那手稿给收了起来。
谢迟注意到她神情中的慌张，虽有些意外，却还是立时移开了目光，笑问道：“不能看吗？”
“这个……”傅瑶结结巴巴地寻了个借口，“尚未写完，而且写得也不大好，所以不便给你看。”
她话音里透着心虚，谢迟立时就发觉了，但并没有戳穿。
“是我冒昧了，”谢迟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杯盏，含笑道，“那就等你写完成书之后，我再买来看好了。”
说话间，傅瑶已经将桌上东西尽数收拾了起来，原本铺得满满当当的桌面立时空了下来。她不大自在地咳了声，看向好整以暇的谢迟：“还有旁的事情吗？”
“我亲自送了那么些东西过来，连杯茶都不让我喝完吗？”谢迟故作惊讶地问了句。
傅瑶从方才险些被发现的慌张中缓了过来，自己也觉得透着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好笑，揉了揉脸颊，叹声道：“好，你慢慢喝。”
说着，她整理着锦盒中的各色颜料，铺了张画纸，准备试一试。
谢迟先前那话说得仿佛是准备喝了这杯茶就离开似的，但他手中那盏茶却始终并未见底，傅瑶并未有赶人的意思，他也就顺势留了下来。
傅瑶回忆着路上见过的景色，她早前已经牢牢地记在了心中，描摹了数遍，如今落笔也顺畅得很。
不多时，她这画尚未成型，便听见对面的谢迟说道：“这是津城吧？”
傅瑶愣了下，惊讶地看向谢迟。
她画的其实是某日傍晚见着的云霞、落日与孤城，看起来格外辽阔，凝神想了想，才记起那时的确是途径津城。
“你怎么知道？”傅瑶垂眼看着那尚未完成的画，不明所以。
“津城的烽火台与别处不同，”谢迟抬手虚虚地点了下画作的一角，评价道，“你的记性很好，画得也很好，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经他提醒后，傅瑶认真回忆了一番方才发现的确如此，她无声地笑了笑：“你的记性也很好。”
“那是自然，毕竟津城可是我刚来北境时留过许久的地方，还曾在那里败给过北狄。”谢迟并不避讳自己曾经输过仗的事情，语气稀松平常，“若是连这种都看不出，我也就白当这个主将了。”
他说这话时透着点漫不经心，惊心动魄的战事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不难让人想到他指点江山的从容模样。
傅瑶唇角微微翘起，尽量专心致志地画完了剩下的部分，而谢迟的目光始终都落在她身上，仿佛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觉着无趣。
“既然你迟早都要看到，那我就还是先说了吧。”傅瑶放下画笔，接过谢迟推过来的那盏茶，转而提起先前那话本，“那些是我一路以来，根据旁人讲述的‘谢大将军大败北狄’的事迹改的……”
傅瑶一路北上，发现北境这边的茶楼说书与京城那边大不相同，十个里面有七八个讲的都是谢迟的事迹。
说书讲究个一波三折吊人胃口，所以总是难免会有夸大，什么雨夜突袭、以一敌百、三十六计都是稀松平常，更有甚至还有说谢将军是武曲星下凡得上天庇佑的……
虽然明知道是有夸大，但并不妨碍傅瑶听得津津有味，并且暗自记了下，准备整理个话本出来。
她也跟说书先生学了个六七成，其中不乏夸大吹嘘的，所以方才见谢迟见着那手稿，才会慌慌张张地想要收起来。
谢迟先前只觉着奇怪，听傅瑶解释了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些大半都是假的。”
他虽并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听说书，但曾听下属提过几句，知道能那些所谓的故事里，可能只有两三分是真的——他的确在，也的确打赢了那一仗，夺回了城池，而后便都是胡编乱造了。
傅瑶托着腮，认真地回忆着：“我记得其中有一个故事是说，你得仙人指点，所以才能在北狄突袭百里外的城池时及时赶到，反倒杀了对方个措手不及……”
“假的。”谢迟着实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不着边际的，好笑道，“那时是紧要关头，我冒险赌了一把，让人扮作我的模样坐镇丰城，又放些出消息，北狄以为自己声东击西，实则是中了圈套罢了。”
见傅瑶听得眼都亮了，谢迟会意道：“你想听具体的来龙去脉吗？”
“想的。”傅瑶立时点了点头。
谢迟便续了杯茶，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
其实与说书先生那夸大的故事比起来，谢迟的讲述便显得有些无趣，没什么仙人指点，有的只是他审时度势步步安排，最后冒险一搏。
傅瑶听得无比认真，惊心动魄。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一直到虞寄柳与银翘回来，傅瑶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改日我再同你讲些别的。”谢迟站起身来，顿了顿，又同傅瑶笑道，“不过后日我就得暂时离开凉城，往前线去了，你……介不介意在北境多留些时日？”
傅瑶原本还沉浸在他的故事之中，猝不及防地听了这句，下意识道：“你要离开了？”
才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问了句蠢话。
谢迟可是北境的主将，战事未歇，他能在凉城留这半月已是难得，又怎么可能不回边境去？
“是啊，”谢迟却认真地回答了，低声道，“我会尽快摆平北狄，期间若是得空，也会回凉城来，你能不能……”
“我挺喜欢北境的，故事还没整理完，想画的风景也才开始落笔，应当会留很久。”傅瑶拦下了谢迟的话，抬眼同他对视着，强调道，“所以你不必为了我改变原定的安排，更不要冒险，稳扎稳打慢慢来就好，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傅瑶未曾亲眼见过战场，但能想象到何其残酷，尤其是听了谢迟方才的讲述之后，与她而言旁的什么都不重要，她只想要谢迟平平安安的。
先前七夕夜，傅瑶并未回应谢迟，可如今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给了个承诺。
谢迟立时就留意到，一扫方才那点忐忑，眼中的笑意浓了许多：“放心，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早先就同你说过，北狄奈何不了我的。他们败局已定，纵然负隅顽抗，溃败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他说这话时并无半分迟疑，笃定得很，让人听了便不由自主地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傅瑶眉眼弯弯地笑道：“那就祝大将军平安顺遂，旗开得胜。”

第107章
虞寄柳与银翘回来时，是直接推门而入的，只见两人在桌前对坐。
也不知谢迟是在说些什么，傅瑶双手托腮听得很是认真，甚至是等到谢迟偏头看过来时，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们回来。
虞寄柳立时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声，便扯着银翘往隔壁自己的房间去了，一直到听见隔壁谢迟离开的动静之后，方才又起身去见傅瑶。
“就方才那个神情，你家姑娘若是说自己不喜欢谢将军，我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虞寄柳同银翘调侃道，“先前远隔千里时是冷淡了，可一见面，就还是难免会栽进去。”
毕竟人非草木，面对自己曾经爱慕过数年的人想方设法追求，又岂能真做到无动于衷？
“是我们回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了。”虞寄柳打量着傅瑶的神情，眉尖轻挑，“怎么，才分开就舍不得了？”
“你就别打趣我了，”傅瑶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又解释道，“只是听他说后日就要回前线去了，不免有些担忧。”
早前在江南的时候，傅瑶偶尔会听旁人提起哪座城池被夺回来了，高兴之余，更欣慰的则是谢迟还好好的。那时她对谢迟的感情淡去不少，可每年往寺庙去上香拜佛的时候，也仍旧会顺道为他求个平安。
如今到苍凉辽阔的北境来，便不免更记挂些。
哪怕知道谢迟这两年战绩斐然，鲜有败仗，北狄的确奈何不了他，可战场之上有颇多变数，总是没办法全然放心的。
虞寄柳意外道：“他竟然这就要走？”
“他是北境的主将，又岂能弃正事不顾？”
若真是那样做，也就不是谢迟了。
“可这么一来，你们岂不是就又要分开，见不着了？”虞寄柳在傅瑶对面坐了，若有所思道，“还是说，你是准备在北境长留？”
当初傅瑶决定随她一道往这边来，是想着顺道看看北境风物，虽然未曾定下归期，但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应该也就是留上半年。
如今遇上谢迟这么个“意外”，却是要改主意了。
毕竟就算是天纵奇才，打仗这种事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不仅多方准备，还要讲究个天时地利。哪怕北狄节节败退，可想要彻底收复失地，也不是一年半载能成的。
方才承诺久留，其实算是一时冲动，但细想下来却也没什么不妥。
傅瑶垂眼看着指尖的蔻丹，慢悠悠地说道：“我的确是准备留得比原定的日子久些，至于究竟留多久，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在江南留过三四年，各处的风景都看过了，北境于她而言反而是显得格外新奇，再加上还有谢迟在，多留些日子也挺好。
北境不再是当年那个动乱四起的地界，北狄败退，凉城也已经安稳下来，很安全。
只需要给家中去一封信知会就好。
“那也挺好，你我还能多相处些时日，若不然就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虞寄柳对此也是喜闻乐见，又问道，“长久住在客栈也多有不便，等到改日我家那老宅收拾好了，你就随我一道住过去好了，还热闹些。”
傅瑶并未推辞，颔首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迟并未提及自己具体什么时候离开，也并未提出让她来送，傅瑶便也没这个打算。可说来也是巧，这日她不过是趁着清晨凉快出门逛逛，便正正好遇着了谢迟一行人。
一行人马的动静很大，才刚出现，傅瑶便立时注意到了为首的谢迟。
他这次并没穿什么广袖青衫，便如来凉城时一样，是干练简洁的墨色劲装，像是出鞘的利刃，锐气逼人，让人见了便不由得生出避让的心思来。
可傅瑶却从来都不怕他的，手中执着自己绘就的青柳团扇，看着他渐渐近了。
众人大都知道了傅瑶的存在，上道得很，远远地见着之后便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果不其然，谢将军还是勒住了马缰，在傅瑶面前停了下来。
“好巧，”傅瑶仰头看着他，含笑道，“一路平安。”
谢迟是将前日送纸墨那次见面当做道别的，这两日都在赶在离开前忙着布置安排各种事务，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着傅瑶，脸上顿时也添了几分笑意。
他不便过久停留，点了点头，又认真说道：“下月中旬，拿下平城之后我就回来见你。”
他语气笃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傅瑶便毫不怀疑地信了，答道：“那我等你。”
两人只说了这么几句，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就此别过。
谢迟领着亲兵们奔赴前线，傅瑶目送着众人绝尘而去，恍惚间想起当年谢迟离开京城之时，她赶去送行的情形。
到如今已有三年，事随时移，风物不同，连他们彼此都变了。
但兜兜转转，竟然又聚在了一处。
倒像是应了当年她在慈济寺求的那支签——千里姻缘一线牵。
谢迟离开之后，傅瑶便开始忙起自己的事情来，或是作画或是写话本，偶尔逢着天气凉爽的时候，便同寄柳银翘一道出门游玩，又或是去茶楼听说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傅瑶原是准备等寄柳将旧宅收拾妥当，一并搬过去同住的。
可凑巧旁边那户人家的母女想要将宅子变卖掉，往京城去投奔亲戚，傅瑶过去看了一番，相中了院中的葡萄架和外边的枣树，便出钱将那小院给买了下来，同虞寄柳当了个邻居。
在客栈之时的确有诸多不便，搬过来后，傅瑶便也开始张罗着收拾这院落，添了些摆件，移栽侍弄花草。
她自小就爱摆弄花草，这些年来也算是颇有心得，可奈何北境水土与南边差得多了些，以至于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虽麻烦，但却乐在其中。
虞寄柳倒是一早就知道她喜欢这些，自己虽没什么兴趣，但却喜欢看傅瑶折腾。
这日，两人出门逛街之时买了些种子和幼苗回来，尚未回到家，远远地便见着门口有人扒着张望。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傅瑶不由得皱起眉来，虞寄柳则不耐烦道：“这也忒烦了些，若要我说，索性让兴安兴宁将他们给打一顿好了。”
先前在客栈住着的时候倒还好，可自打搬到这边来之后，却莫名被附近的地痞给盯上了，烦不胜烦。
这世道对于女子而言还是难了些，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
像傅瑶这样相貌出众的女子孤身在外，身边没长辈或是夫婿，便难免会招人觊觎，她这些年来遇着过不少，已经从起初的惊怒到眼下的淡定。
兴安兴宁是一对兄妹，功夫很好，打从当年傅瑶下江南开始就一路跟随护卫，这次北上更是紧随着，收拾几个不成器的地痞流氓还是不在话下的。
前几日这两人来撩闲的时候，傅瑶已经冷着脸义正辞严地将话给说绝了，如今见他们仍旧纠缠不休，也不再心慈手软，准备听从虞寄柳的建议。
然而还没等她到家中去唤人，那探头探脑的两人便被人给揪着衣领提远了些。
傅瑶眯了眯眼，随即认出那人是谢迟身边的亲卫，叫做万磊。
万磊从军多年体格强健，气势汹汹的，俩地痞虽然有贼心，但也知道欺软怕硬，一见就知道自己必定是敌不过的，忙不迭地想着开溜。只是尚未来得及离开，便被万磊捏着后颈狠狠地撞了下。
额头相撞的声音分外响，两人懵了一瞬，齐齐惨叫起来，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傅瑶在他们鬼哭狼嚎的声音中走近，万磊见着她之后，先问候了声，而后向那两人道：“还不快滚！再让我见着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地打扰，就不是这么轻易饶过了。”
及至那俩地痞匆匆忙忙离开，傅瑶含笑道了声谢，又疑惑道：“你不是随着谢迟离开了吗？是他让你来的吗？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恰巧有事要回凉城来办，将军便让我捎些东西给你，”万磊将带来的包袱递了过去，又说道，“还有一桩事，将军说你先前托他找的人已经找到了，的确是在军中……”
虞寄柳原本是看热闹的心情听着的，看傅瑶的目光也带着些促狭，结果猝不及防地听到了弟弟的踪迹，霎时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攥紧了傅瑶的手。
“疼，”傅瑶被她捏得倒抽了口冷气，又笑道，“我知道你激动，但也请饶了我吧，恭喜了。”
虞寄柳大喜过望，一时有些失态，及至缓过来之后向傅瑶道：“多谢你，多谢谢将军……”
“同我就不要这么客气了。”傅瑶拍了拍她的手背，复又看向万磊，“有劳将军跑这一趟了。”沉默了一瞬后，她还是多问了句，“谢迟在前线还好吗？”
“挺好的，吃好喝好，”万磊想了想，又额外多补了句，“连心情都比从前好了数倍。”
谢将军这次回去，若非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心情好得很。
除了同他一道回凉城早就知道内情的，皆是摸不着头脑，及至听他们讲了之后，仍旧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傅瑶听出话里的意思，抿唇笑了声，愈发觉着这位不去当红娘真是可惜了。
“那他还说什么了吗？”傅瑶问。
“将军写了信，就在那包袱中放着。”万磊提醒道。
傅瑶攥紧了那包袱，点点头：“好。”
万磊将谢迟交代的事情办完之后便离开了。两人回了家中，虞寄柳一心为弟弟的事情高兴，傅瑶则慢慢地打开了那包袱，果然见着了一封看起来颇有分量的信。
傅瑶突然意识到，这还是她头一回收到谢迟的信。

第108章
傅瑶捏着那沉甸甸的信发了会儿愣，并没立时拆开来，而是先搁置到一旁，转而翻看起包袱里的那些小玩意。
也不知那都是谢迟从何处搜罗来的，乍一看鸡零狗碎的，有颇为贵重的宝石，也有手艺精巧的寻常物件，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则是一柄短匕首。
在发现那匕首之后，傅瑶的目光就被全部吸引过去，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
她自小就喜欢看各式各样的书，对此倒是也略通一二。
看制式应当是北狄那边的物品，做工精细，柄处雕刻着狼的图腾，其上还嵌着颗鲜红如血的宝石，应当是归贵族所有。
出鞘之后，那薄如蝉翼的刃泛着寒光，似是吹毛断发。
“这匕首可真是漂亮，”虞寄柳赞叹了句，又有些好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谢将军是怎么想的，竟然拿这东西送姑娘家。”
傅瑶笑而不语，看了会儿，将那匕首妥帖地收了起来。
虽还未看谢迟的信，但她猜，这些东西应当是这几年积攒下来的，见着什么觉得不错的就收起来，如今“献宝”似的一股脑地送了过来。
一直到晚间吃过饭后，傅瑶独自在房中，方才拆开了那厚厚的信封。见着那材质不一的信纸，她便知道，这些信绝不是一时写就的。
最上那页纸是最新的。
谢迟寥寥几句讲了自己的近况，又说不日便会回凉城来，刚好万磊来办事，便让他将这些攒下来的小玩意和信笺先送了过来，给她解闷，也算是“聊表心意”。
傅瑶对谢迟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笔锋凌厉，又透着些随性洒脱，倒的的确确是跟他这个人很像。
她轻轻抚过那信笺，大略翻了下，发现这些信最早是要追溯到三年前谢迟来北境之时。
谢迟这些年始终念着，见着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便攒下来，也写了这些压根寄不出去的信……一张张看过，傅瑶这才意识到，他所说的“聊表心意”是何含义。
这一叠信笺，以及那些看起来轻描淡写的话语，的的确确是他的心意。
一张张地看过来时，也能窥见谢迟这几年来的细微转变。
信上大都是在讲他自己的近况，也有偶尔军营中的趣事，以及他听到过的有趣的故事。
谢迟只轻描淡写地讲着这些事，只在前年除夕那日，他在讲述了北境数年难得一遇的夜雪之后，多了句“我很想念你”。
傅瑶很缓慢地看着那些信，心中一片柔软。
早前数年不见也没什么，可眼下不过月余，她却开始有些想念谢迟了。
再出门往茶楼去听说书的时候，她格外多留意了些，但仍旧没得到什么与平城有关的消息。
这日傍晚，忽而哗啦啦地下起雨来。
傅瑶撑了伞出去，想要看看自己前些日子种下的花草能不能经受得住，却在那雨声之中隐约听着了叩门声。
“谁啊？”傅瑶疑惑地问了句，亲自过去开了门，及至看清来人的模样后，惊得瞪大了眼，“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被这大雨一淋，谢迟浑身上下的衣裳都已经湿透了，牢牢地黏在身上，连带着长发不断淌着雨水，一片狼藉。可他的神情竟然还不显得狼狈，反而带着笑意。
他倒是从容，可傅瑶却赶忙将手中的伞凑了过去，替他遮雨。
“我身上已经湿透了，不差这一会儿，”谢迟却抬手将那伞给扶正了，笑道，“倒是你，小心淋雨。”
傅瑶也顾不上争辩，连忙领着他往屋中走，又碎碎念道：“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我今日听说书的时候，还没听到平城大捷的消息呢。”
所以方才去开门的时候，她压根没想到外边站的可能是谢迟，吓了一大跳。
“因为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我更快些。”谢迟站在檐下拧了拧衣裳的雨水，而后才随着傅瑶进了房中。
攻下平城，确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之后，他便将事情全权交给了下属料理，自己则快马加鞭回凉城来了。兴许要过个一两日，这边才会传开来。
谢迟虽独揽北境大权，但也一直在有意磨炼下属，尤其是先前裴老将军看重的几人。
当年兵祸内乱致使朝野人才凋敝，到如今已有六七年，总算是得以缓过来，不似当初那般捉襟见肘，他也能放心将一部分事情交下去。
从前他是个不爱休沐的劳碌命，可如今知道傅瑶在凉城等候，办完大事之后便当了个甩手掌柜。
傅瑶见他信手将衣裳拧了，皱眉道：“这样不行，还是得换身干净的衣裳才好。”
可别说谢迟压根没带行囊，就算是带了，八成也都被淋透不能用了。
“我这里并无你的衣物，”傅瑶扶了扶额，又说道，“只能先让拿身护卫的干净衣裳换了，可以吗？”
谢迟颔首道：“自然。”
行军途中什么恶劣的天气都可能遇上，穿着湿衣满身泥泞的情形也有，并没什么可讲究的。
傅瑶支使着银翘去向兴安要干净衣裳，回头看谢迟，只见他头发上的残留雨水顺着脸颊脖颈淌了下来，很快没入已经湿透了的衣襟。
她拿了干净的帕巾给谢迟，叮嘱道：“你去换衣裳，我去厨房给你煮碗姜汤。”
谢迟还未来得及说“不必”，傅瑶就已经急匆匆地出了房门，撑着伞往厨房去了。他摇头笑了声，擦了擦脖颈的雨水，换上银翘送来的衣裳后，便往厨房寻傅瑶去了。
姜汤已经煮上，傅瑶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托腮等着。
她还惦记着当初景太医的叮嘱，知道谢迟的身体底子虚，所以不敢图省事冒风险。
察觉到谢迟的到来后，傅瑶偏过头看了过去。只见他已经换上了兴安的衣裳，略短了些，发上的雨水已经擦过，信手随意地束起，有半湿的鬓发垂在额侧。
他天生相貌出众，在军中练得身形体格也很优越，哪怕是再怎么寻常的衣裳也依旧穿得有模有样。
被傅瑶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迟喉头微动，若无其事地问道：“先前让万磊送了些东西给你，见着了吗？”
“见了，也都细细地看了。”傅瑶垂下眼睫，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寄柳还说呢，你怎么想起来送姑娘家匕首？”
“因为好看，也觉着你会喜欢。”谢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笑问道，“所以……你喜欢吗？”
傅瑶点点头，认真道：“很喜欢。”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就已经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姜汤的味道逐渐盈满了整个小厨房，两人并肩坐着闲聊，互相讲着分别月余的事情。
谢迟捧着碗姜汤，慢慢地喝着。
昨日还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之上，嗅着那习以为常的浓郁血腥气，如今却已经到了这种了各色花草的小院之中，鼻端盈着的是姜汤的味道，以及些许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傅瑶身上的清淡香气。
分外安心。
他匆忙赶路，一路都没正经吃过饭，又淋了雨，温热的姜汤下肚，才算是驱散了胃里的寒气。
“瑶瑶，家中有吃食吗？”谢迟问道。
傅瑶有些懊恼地拍了下额头：“你一路过来八成是吃的干粮凑合，我怎么这么粗心大意，竟没想起来……”
谢迟见她竟是要再去煮饭，连忙拦了下，说道：“不用这么麻烦，把你平日吃的糕点拿些出来，我就着姜汤吃些就好了。”
“这怎么能行？”傅瑶却并不肯这么敷衍了事，她同谢迟僵持了片刻，忽而笑道，“若是觉着辛苦我了，不如来给我打下手吧。”
谢迟愣了下，放下了手中的汤碗：“好。”想了想，他又补了句，“只不过我从前并没做过，得你多指点指点了。”
“不过是做碗酸汤面而已，不麻烦的，”傅瑶轻松地应了下来，又有些得意道，“我这两年厨艺可是长进不少。”
自从离了京城之后，她不用再管什么后宅的事情，也不用为人情往来费神或是赴宴，便空出了大把的时间，闲暇时也开始试着练厨艺。
这两年下来，的确是大有长进，再不是先前那个做个鱼汤面还要厨娘们在一旁盯着提醒的了。
谢迟此前是从未下过厨的，一窍不通，便听着傅瑶的支使来做。
两人各自分工，有条不紊地忙着，等到面下了锅之后，谢迟一个不妨给灰给迷了眼，站起身来想要抬手去揉。
傅瑶立时注意到，阻拦道：“别揉。”她拉了拉谢迟的衣袖，示意他矮下身来，“我给你吹吹。”
谢迟僵了下，依言屈膝矮下身体，由着傅瑶轻轻地拨起眼皮，凑近了些，轻轻地吹了几下。
两人的距离离得很近，这动作也多了些暧昧。
傅瑶起初并没多想，等到帮谢迟处理完，对上他那近在咫尺的眉眼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退开两步。
“那个，”傅瑶抿了抿唇，没话找话，“面差不多快好了。”
谢迟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垂眼笑了声，点头附和道：“很香。”

第109章
傅瑶定了定心神，看了眼火候，又将方才谢迟切碎备好的一小把小葱撒了进去，酸汤面便可以出锅了。
谢迟自己盛了碗汤面出来，傅瑶抽了双筷子递了过去，同他道：“厨房不大方便，还是往正屋去吧。”
方才喝姜汤凑合一下也就算了，若是让他坐在这小厨房吃面，总觉着有些……不大合适。
“无妨，”谢迟看出她的心思，有些好笑地解释道，“你若是见识过行军途中就知道了，没那么多讲究，常常是席地而坐，若是能像如今这样吃顿热饭，已经算是好的了。”
傅瑶想了想：“也是。”
谢迟仍旧在先前的短凳上坐了，看了眼院中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回过头来，看着傅瑶悠闲地收拾着这小厨房。
她并没让银翘来帮忙，自己慢悠悠地收拾着，轻轻地哼着小曲，像是来了北境这边新学的，看起来心情颇好。
等到汤稍凉了些，谢迟动了筷子。
才一入口，他便发现傅瑶先前那句自夸的话的确没错，与当年的手艺相比是大有长进，尤其是那汤，也不知是都加了些什么，入口醇厚却又清爽，让人胃口大开。
谢迟夸了句之后，便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傅瑶大略收拾了一番，回过头，见着坐在门口吃面的谢迟，不由得笑了声。
“怎么了？”谢迟疑惑地抬头看了眼。
傅瑶拿帕子擦了擦手，忍笑道：“没什么，只是……还是头回见着你这样子，觉着很有趣。”
从前谢迟在傅瑶心中，总是高不可攀的，哪怕是后来在一处了，也仍旧觉着他是那种高高在上的。
虽知道军中多有不便讲究不来仪态，谢迟也不是那种矫情端着架子的人，必定不会是先前在京中时那番做派，但亲眼见着以后，她却还是倍感新奇。
其实谢迟不疾不徐，吃相也很文雅，只是此情此景，着实很难让人将他同早年那个矜贵的世家公子联系到一起。
谢迟无奈又纵容地由着她笑，喝了口汤之后，又抬眼看向她，提醒道：“你也不像那些大家闺秀……”
的确是不像。
世家闺秀都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宅之中，操持庶务，相夫教子，哪有像她这样天南地北地逛，做生意写话本的？
傅瑶重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抚平衣裙。
“但我更喜欢你这模样。”谢迟忽而又补了句。
傅瑶被这直白的话惹得有些脸热，但唇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的确不再是早年那个循规蹈矩、事事按着长辈安排走的闺秀了，家中宠着纵着她，并未阻拦，可落在旁人眼中，却是不成样子。
先前回京留了月余，傅瑶见了不少人，多少知道些旁人对她的看法，说什么的都有，大都是难以理解，说她离经叛道的。
傅瑶对此也并不意外。
毕竟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也很难互相理解，只要自己走得开心，着实不必要求旁人认同。
更何况，她身边也有谢迟这么个“同路人”，已经心满意足了。
谢迟放下碗筷，神情中带了些期待，向傅瑶问道：“那你呢？”
傅瑶双手托腮，仰头看着他，却并没正面回答：“明知故问。”
其实于她而言，无论是最初那个少年意气的状元郎，还是后来高高在上匡扶社稷的谢太傅，或是眼前这个镇守北境洒脱不羁的谢将军，皆是这世上千千万万人所不能比的。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来得莫名其妙，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从遇着谢迟开始，无论两人是好是恼，在她心中，都再没任何人能越得过去了。
谢迟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他含笑看着傅瑶，不依不饶道：“可我想听你说……”
先前为他吹灰时的那种感觉霎时又回来了，心跳快了不少，傅瑶下意识地后仰了些，却没能坐稳，若不是谢迟眼疾手快地揽了一把，怕是就要跌坐在地了。
“好了好了，”谢迟将她这狼狈的样子看在眼中，便没勉强或是催促，克制地退开来，又问道，“家中还有空房吗？若是不方便的话，我就另寻住处去。”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的，像是并没将方才那时放在心上，倒是傅瑶有些拘谨地揉了揉衣袖，想要解释，可又觉着怎么说都不对，也只能将这事给揭了过去。
谢迟来时是傍晚，一番折腾下来，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外间还在下着小雨，泥泞不堪。
“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睡在书房。”傅瑶提议道。
这院子到手之后，她依着自己的喜好坐了更改，书房换了些摆件，也更换了歇息的床榻被褥，眼下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谢迟笑了：“自然不嫌弃。”
等到收拾妥当，已经颇晚了，傅瑶掩唇打了个哈欠，眼中随之泛起些水色来：“时辰不早，我先回去歇息了，你也早些安置吧。”
“好。”谢迟起身送她出了书房的门。
一直到正屋的烛火吹熄之后，谢迟才回了房中。
平城大捷后，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身体此时已经觉着累了，可却并没什么困意，借着烛火的光亮打量着这书房。
书房中的东西并不多，书架、博古架上大半皆是空的，想来是刚买了这院子，还未来得及添置全。谢迟看在眼中，盘算了一番，准备过些时日再让人送些东西过来。
墙上悬着的画作一看便知是傅瑶自己的手笔。
先前在客栈见她试颜料的时候，谢迟就已经发觉她的画技愈发精进，风格与早年相比也有些许不同，可见这些年的确不是虚度的。
桌案上还摊着手稿，兴许是写得不大如意的缘故，有多处涂抹的痕迹……谢迟甚至能想到她皱眉修改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笑。
仿佛一切与傅瑶相关的事物都能让他不自觉地心情好起来。
谢迟原就是个觉少的人，睡得晚起得早，也就只有在同傅瑶成亲的那一年中，被她带得早睡了些。这几年枕戈待旦，便又故态复萌，睡得少，也很容易被打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过来，睁眼看到这陌生的地方，心中先是一紧，等到反应过来这是傅瑶的书房之后，方才又缓了下来。
在谢迟的印象中，傅瑶是有些爱赖床的。
他去上朝的时候，她大半都还是在睡梦中，若是睡得浅些听到动静之后，就会迷迷糊糊地同他说两句，而后翻个身继续睡，模样分外地可爱。
所以见着她一大早就起身之后，便不免有些意外，关心道：“是没歇好吗？”
傅瑶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等到弄清楚谢迟的心思之后，有些好笑地解释道：“我不像从前那样了……兴许是旁人说的那样，年纪大些就不那么贪睡了吧。”
谢迟被她这话给逗笑了：“这话说得，倒像是七老八十了似的。”
厨房的火上熬着青菜粥，银翘则出门去附近的铺子买包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说说笑笑。
虞寄柳是闻着香气来蹭饭的，她自己独居懒得生火，一日三餐大都是来傅瑶这里解决的，进门前听着笑声还觉着奇怪，见着谢迟之后，更是惊得瞪大了眼：“谢将军？你何时来的？”
“昨晚。”谢迟言简意赅道。
虞寄柳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傅瑶，又看向谢迟，正儿八经地为了自家小弟的事情同他道了谢。
“你既是瑶瑶的好友，便不必同我客气。”
“那就算是我沾了瑶瑶的光，”虞寄柳笑道，“我前两日忽而想起旧事，挖出两坛早年兵祸前埋下的好酒，谢将军若是不嫌弃，我过会儿送一坛过来吧。”
她知道傅瑶不怎么饮酒，先前便没想过送来，准备留着慢慢喝，如今凑巧见谢迟过来，便试着问了句。
傅瑶正想解释谢迟也不怎么喝酒，便见他点头应了下来。
虞寄柳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平日里虽常常往傅瑶这里来，但见着谢迟来了之后，便没再过来打扰，晚些时候将那一小坛子酒送来之后便回自家去了。
她送来那酒的确很好，埋了数年，吃午饭的时候开了封，酒香四溢，连饭菜的香气都盖了过去。
家中并没酒具，傅瑶便寻了喝茶的杯盏出来，一并放到了葡萄架下的石桌上，随口问道：“我记得你并不爱饮酒的。”
“既是好酒，尝尝也无妨。”谢迟倒了一杯出来，又向傅瑶道，“你要吗？”
傅瑶是喜欢甜酒的，只是她酒量不好，所以并不轻易饮酒。
尤其在外的时候，怕醉后出什么意外不安全，格外小心谨慎些，几乎算是滴酒不沾。但如今是在家中，倒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便抬手比划了下：“这么点就可以了。”
出乎意外，这酒并不似北境大多数酒那样烈，倒更像是她喜欢的甜酒，捧着杯盏喝完之后，傅瑶的目光就又不自觉地落在了那酒坛上。
“还想喝吗？”谢迟笑问道。
傅瑶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要的。”
酒气上脸，她两颊渐渐地红了，白皙的肌肤透着粉意，眼眸泛着水意。
谢迟心中一动，忽而想起早年的一桩事。那时傅瑶喝醉了回来，恰好被他撞见，怕被嬷嬷念叨，所以软着声音求他隐瞒，醉得过头之后又缠着他亲吻……
所以在傅瑶再次要添酒的时候，他并没立时听从，而是按着那酒坛，低声诱哄道：“瑶瑶，你喜欢我吗？”
傅瑶的确已经有些醉了，看了他一眼，又抬手捂了捂脸颊，小声道：“……喜欢的。”

第110章
谢迟原本只是怀着试一试的心思，并没报多大期望，却没想到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将想听的话给哄出来了。
傅瑶从前是毫不遮掩心意，喜欢什么的信口拈来，可重逢之后哪怕两人的关系日渐好转，她却也不再说那些话了。
如今听她这样说，刹那间，谢迟只觉着悸动不已。
就算是在两军交战的时候，他都未必有这样过。
傅瑶却像是已经醉了，初时虽多少有些害羞，但捂着脸颊说出口之后就没什么顾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一旁的酒坛上，理直气壮地催促道：“给我倒酒呀。”
仿佛那么一句就是为了来换酒似的。
谢迟被她闹的哭笑不得，见她不依不饶地盯着，只得又倒了一杯底的酒。
傅瑶见了之后却是不满，抱怨道：“不要这么小气……”
“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谢迟好声好气道，“若是再喝下去，怕是酒醒之后又要头疼。”
傅瑶犹自嘴硬道：“才没醉。”
仿佛醉了的人都会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还好好的，压根没醉，就连傅瑶也不例外。谢迟不与她争辩，但还是硬下心来，任是再怎么要，都不肯再给她倒酒。
傅瑶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酒喝完了，托着腮，看向谢迟的目光中颇带了几分怨念。
谢迟将剩下的酒重新盖上，同傅瑶笑道：“先存起来，等改日再喝好不好？”
傅瑶的神情看起来仍旧有些不大情愿，但她就算是酒醉之后也不是那种会不依不饶闹的人，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收了回来，点了点头：“好吧。”
“我扶你到房中歇息……”谢迟起身道。
“可我并不困，也不想歇息。”
“那就不歇息，”谢迟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上前去将她给扶了起来，往卧房走去，“我陪你聊会儿天好不好？”
他声音低低的，透着十足的耐性，就像是哄小孩子似的。
傅瑶倒是听得高兴，半靠在他身上，乖乖地跟着走了。
及至扶她在床榻上坐定后，谢迟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带着些试探温和地开口道：“瑶瑶，方才那句可以再说一遍吗？”
傅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醉酒后的脑子几乎是说完就忘，哪里还记得“方才那句”是哪一句？
谢迟无奈地叹了口气，提醒道：“就是你说……喜欢我那句。”
他也觉着自己有些趁人之危，可因为明知道傅瑶清醒的时候怕是说不出口，所以也只能趁着这时候多听两遍了。
“好吧，”傅瑶这时候的确是好说话得很，虽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但还是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喜欢你。”
她眼中水光盈盈，模样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谢迟看得意动，但还是将那浮想联翩的心思给压了下去，他知道傅瑶到如今其实还未完全打开心结，所以趁酒醉哄她多说两句就已经足够了，并没准备做更多。
他空等了三年，好不容易重新在一起，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傅瑶彻底解开心结，并不想真“趁人之危”。
在又哄着傅瑶说了两遍之后，谢迟想了想，换了个问题：“瑶瑶，你最近有没有想我？”
傅瑶不知不觉已经倚在了迎枕上，虽然方才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困，可现在明显已经有了困意，甚至压根没意识到谢迟换了个问题，自顾自地说道：“喜欢的……”
谢迟被她逗得笑了出来，替她调了调迎枕，让人躺得更舒服些，又重复道：“我是问，你最近想我了吗？”
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迟，傅瑶眨了眨眼，总算是反应过来，如实道：“想了。”
谢迟眼中的笑意愈浓，眉目舒展开来，煞是好看。
见他似是还欲再问，傅瑶终于开始不耐烦，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襟，仰头亲上了他那没完没了的唇齿。
谢迟眼瞳一缩，唇上温软的触感直接让他僵在了那里，明明也不是早年那个未尝情事的人，可如今却还是只觉得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
心跳如擂鼓，哪怕不探脉搏，他甚至都觉着能够清晰地听见。
当年在一处的时候，夫妻之间什么事情都做过，后来漫长的分别之中，谢迟很偶尔也会梦到。可无论梦中有多旖旎，醒来身侧却只是空荡荡的，再不是一伸手就能将人给揽在怀中，反而会让人愈发失落。
而重逢之后，他未曾贸然越界。
心中倒也并非不是没有想过，可知道不妥，所以始终有意克制收敛着。
他自己画了条线，将自己牢牢地按在了那里，可猝不及防地，傅瑶竟然直接越过了线。
旧时的记忆纷涌而来。
感受到傅瑶柔软的唇舌，鼻端迎着她身上那熟悉的幽香，虽然还未多做什么，可身体已然起了反应。谢迟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伏在傅瑶的腰上，俯下身加深了这个时隔多年的亲吻。
谢迟并没多做什么，只是摩挲着傅瑶的脸颊，唇齿相依。
等到分开之时，傅瑶眼中的水意愈浓，眼波流转，眉眼间透着些妩媚风情。
她已经醉了，想不起来当年的旧事，只是觉着眼前这人生得可真是好看，尤其是那一双眼，映着自己的身影，其中的深情也让她心满意足。
见他喉结微动，傅瑶有些好奇地摸了摸。
“瑶瑶，”谢迟轻轻地握住了她手，拦了下来，苦笑了声，“我的自制力并没那么好。”
傅瑶并没听懂他话中的含义，见他阻拦，便有些没趣地抽回了手，半嗔半抱怨道：“小气。”
谢迟深吸了口气，兀自平复着身体的反应。见傅瑶好奇地看了过来，他不自在地挡了挡，又有些好笑地叹道：“你在外的时候不饮酒是对的。”
毕竟醉了之后，真的是有些招人。
傅瑶“嘁”了声，困意复又席卷而来，她也不与谢迟争辩，不知不觉中便合上了眼。
没了那灼灼的目光之后，谢迟的感觉才算是好了些，他半扶着傅瑶躺下，将长发揽在了一侧，又替她将绣鞋脱下，拉开床尾的薄被给盖上。
人分明是已经快睡了过去，可薄被才盖上，却立时就被她掀开来。
谢迟摸了摸她的脖颈，便没勉强，只是扯了一角盖在了她小腹上。见她这次没再掀开，而是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会儿，等到身体的反应彻底消散，谢迟方才站起身来。
他就像是也醉了似的，心中雀跃，哪怕是平城大捷的时候，仿佛也没这么高兴。
四下看了一圈之后，谢迟并没出门去，而是仍旧在床榻旁坐下，静静地看着傅瑶的睡颜。
傅瑶侧着身，睡得很沉，脸颊与脖颈的肌肤都透着红意，长而翘的眼睫如同蝶翼，唇上的胭脂已经被吃尽，甚至还泛着些水色……
看着看着，谢迟又移开了目光，无奈地笑了声，缓了会儿之后还是起身离了卧房，往书房去了。
傅瑶这一觉睡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暮色四合，方才悠悠转醒。
头上倒是不觉着疼，只是昏昏沉沉的，反应也很迟钝，她盯着床帐上的翠竹看了会儿，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是晌午喝了些虞寄柳送来的酒。
那酒并不像是烈酒，尝起来偏甜，像是果酒。
可她却还是醉了。
挑开床帐，看着外边昏黄的天色，傅瑶意识到自己睡了许久。
才一坐起身来，就觉着头上很重，她抬手按揉着额上的穴道，缓缓地回想着喝酒之后的事情。
想起谢迟反复哄自己说喜欢的时候，傅瑶脸颊微热，又觉着有些好笑，想不到谢迟竟然也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然而等她想起来后来自己主动的那一吻以及之后的事情，就直接僵住了。
傅瑶愣了会儿，复又趴了下去，将自己的脸颊埋在了被中。
世人常说喝酒误事，的确是有道理的。
她平素里好好一个人，怎么喝醉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看着谢迟长得好，就意动了？这跟那种酒后乱……的好色之徒有什么区别？
虽说当年的确是什么都做过，可后来毕竟是分别了那么些年，终归是不一样的。她清醒的时候多有顾忌，可醉了之后却像是什么都忘了。
想了会儿，傅瑶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年仿佛就做过这样的事情，到如今竟然半点长进都没有。
转念之间，她又想起谢迟从来都是不怎么爱喝酒的，可这次却破天荒地收了虞寄柳的酒。初时她还以为是盛情难却，可如今再想，却不免怀疑他这是在给自己“下套”。
而她毫无所觉地踩了进去……
谢迟分开珠帘进门后，见着的便是傅瑶埋在被子之中的情形，不由得笑了声：“醒了？觉着头疼吗？我煮了醒酒汤给你。”
傅瑶原本正想着怎么跟谢迟算账，听了这话之后，倒是暂且抛在了一旁，闷声问道：“你会煮醒酒汤？”
语气中满是怀疑。
就昨夜煮面的情形来看，谢迟应该是从来没下过厨才对。
“我问了银翘，又试了两次，”谢迟走近了些，将床帐勾了起来，笑道，“至于味道就不大敢保证了，你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傅瑶坐起身来，飞快地瞥了谢迟一眼，对上他那含笑的目光，又立时避开来：“那就尝尝好了。”
毕竟谢迟头一回下厨，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至于醉酒那事，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怎么问，谢迟也没提，还是往后放放再说吧。
但她是真打定了主意，今后再不沾酒了。
……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111章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醉后的事情揭了过去，谁也没提。
傅瑶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提，谢迟则是不好“得了便宜还卖乖”，怕万一再将人给惹得羞恼了。
傅瑶重新绾了下长发，洗了把脸，才在桌前坐下，谢迟已经将煮好的醒酒汤端了上来，堪称是无微不至了。
虽说谢迟的的确确是个靠谱的人，这些年来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但厨艺这种事情终归还是要多练才能成的，所以傅瑶并没敢报什么期待。
她舀了半勺，颇为谨慎地先尝了一小口，随后有些惊讶地看向谢迟。
这汤的味道的确算不上多好，但的确也不差，尤其是对于头回下厨房的人而言，能做出这样的效果已经可以说是不容易了。
“还不错，”傅瑶放心地喝了起来，又开玩笑道，“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事情吗？”
谢迟一笑而过，并没提自己最初煮出来的汤已经因为太难喝所以被尽数倒掉，由着傅瑶误会。
傅瑶喝着醒酒汤，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你这次回凉城来，要留多长时间？”
“三五日吧，”谢迟叹道，“虽然很想长久地留下来陪你，可我终归是主将，偶尔偷个懒还行，但也不能离开得太久。”
先前那半月是因为到凉城原就有公务，可如今却是不成了，只能算是忙里偷闲。
其实他掌管北境，若真要当个甩手掌柜不管不顾，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但那样的话是没法服众的，八成还会带坏军中的风气。
更何况已经将北狄逼得节节败退，是该一鼓作气，而不是给对方修生养息的机会。
北境战事一日不彻底解决，终归是压在心上，还不如尽快收拾了，而后就能将事情交付下去，安安心心地陪着傅瑶了。
“挺好的。事有轻重缓急，不必为了我耽搁。”傅瑶并没有半分不悦，认真道，“这一路北上，我听寄柳讲过当年兵祸时百姓的惨状，也亲眼见了许多……所以我也盼着这天下能彻底太平下来。”
谢迟心中明白，傅瑶是为了自己才准备长留北境，买了这宅子，听她这么说，心中愈发动容。
兴许是觉着气氛有些奇怪，傅瑶话锋一转，又戏谑道：“更何况若是日日见，说不准哪天就看烦了，像现在这样偶尔见上一面也不错。”
她这话说得轻快，带着笑意，一听就知道是开玩笑的。
谢迟心知肚明，笑道：“这可不成。等到战事停息北境安稳之后，我可是要日日同你在一处的，最好是再不要分开才行，怎么能看厌？”
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一碗醒酒汤喝完，傅瑶放下汤匙：“说不准是你看烦了我呢？”
“不会的。”谢迟毫不犹豫道。
他这态度太果断了，几乎没怎么思考便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傅瑶更是愣住了。
谢迟一直都是个很理智的人。
就好比当年，傅瑶因为范飞白之事生出些担忧，想要同他要个承诺，结果他起初还是犹豫不决，一直到两人分房睡冷战之后才总算是给了个承诺。
在他看来，将来之事是说不准的，所以哪怕那时候并没喜欢旁人，也依旧没法保证。
可到如今，他却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旧事来，但谁都没有提起，只是相视一笑。
谢迟在凉城留了四日，并没有再闹出过像是醉酒这样的事情，除却头一日，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平平淡淡。
要么是一同侍弄花草，张罗吃食，要么就是傅瑶在书房忙自己的事情，谢迟漫不经心地看着书，时不时地聊上几句。
可这样的日子却格外让人满足。
没有什么朝政军务，勾心斗角，就像是一对寻常夫妻，细水长流，岁月静好。
定下明日离开之后，晚间再看书的时，谢迟的目光落在傅瑶身上的时辰就更多了。
等到傅瑶画完收工之后，谢迟拦了下，并没让她将案上的颜料收起，笑道：“我来给你画一幅画像吧。”
傅瑶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有些期待地应了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随意绾起的长发，又看了眼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裳，犹豫了一瞬，但最终却还是并没有更换：“就这么着吧。”
“这样就很好看了。”谢迟起身与她换了位置，又说道，“等今后闲了，我再多给你画几幅不同的。”
其实已经老大不小的了，各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可傅瑶却还是不争气地被他三言两语给打动，忍不住笑道：“你究竟是跟谁学的？”
未免也太会说情话了。
“无师自通。”谢迟铺开张新的画纸，收拾了一番，抬眼看向傅瑶。
傅瑶在对面的床榻上坐下，信手拿了他方才看的书，撑着腮翻看起来，额前的碎发垂下，暖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无限温柔。
他早就在心中将傅瑶的的相貌描摹过无数遍，哪怕不看，也能毫不犹豫地落笔。
傅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时不时地抬眼往谢迟那里看去，忽而想起一件事来：“你可曾想过写书？”
“话本吗？”谢迟手上的动作并没停，摇头笑了声，“那我兴许并不适合。”
“不是，”傅瑶连忙摆了摆手，又解释道，“就……北境兵书什么的。这几年下来，你对北境了若指掌，看一眼我那图就能认出来是哪座城池，想必对各地的地形布防也十分清楚，何不将这些年的心得记下？若是将来离了北境，也算是能给后来者留些可参照的。”
她知道谢迟将来的打算，虽是喜闻乐见，但又不免觉着他这一身才华有些可惜了，所以便生出这么个主意来。
“兵书可不是那么好写的，我也不过是学了前人留下的，又因地制宜改了些罢了，岂敢托大？”谢迟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将那些事情记下，的确多少也有些用处。”
他从前并没想过，如今试着想了一番，颔首道：“等什么时候闲了，我试试看吧。”
傅瑶也只是提了提自己的想法，并没想过替谢迟做决定，便随他去了，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再加上今日原就有些困倦，所以看着看着，她便不自觉地合上了眼。
谢迟瞥见之后，加快进程画完了将要完成的画，放下笔，走到了榻前。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将傅瑶给叫醒，小心翼翼地将人给抱了起来，送到她自己的卧房。
傅瑶半梦半醒地靠在他怀中，知道是谢迟，所以压根连眼皮都没抬，等到躺到熟悉的床上，却又下意识地扯住了谢迟抽离的衣袖。
“怎么了？”谢迟温声道。
“不要不告而别，”傅瑶勉强睁开眼，同他说道，“若是我没起来，记得叫我。”
谢迟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傅瑶的手背：“放心，我午后再离开。”
“那也不要……你就得赶夜路了。”傅瑶又小声道。
她已经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竟然还记得这样的小事，怕他因为走得晚赶夜路。谢迟心软得一塌糊涂，捧着她的手，颔首道：“好，听你的。”
因怕傅瑶睡得不舒服，谢迟替她脱了鞋袜，也一并脱了衣裳。
雪白的中衣之下，是玲珑有致的身形，可谢迟却并没像早年那样生出浓烈的欲望来，而是替傅瑶调整了枕头，盖好了薄被。
傅瑶全程都没睁眼，由着谢迟摆弄，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睡了过去。
谢迟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笑道：“好梦。”
夜色已浓，谢迟回了书房之后收拾了一番，便也睡下了。
兴许是心中一直惦记着的缘故，傅瑶第二日醒得比往常要早些，起床之后披了外衫便往书房去了。她揉着眼进了门，果不其然见着谢迟已经收拾妥当了。
“不急，我吃过早饭才走。”谢迟看着她这睡眼朦胧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笑，又指了指桌案上那画纸，“看看怎么样，满意吗？”
傅瑶愣了下，这才想起昨夜因为太困而被自己抛之脑后的话，立时来了些精神。
若是单论画工，谢迟是比不上她的，毕竟这种事情术业有专攻，他总不可能样样都是顶尖，可这画却仍旧很好。
画上的美人栩栩如生，尤其是那眉眼神情，的确是像极了她。
傅瑶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画作上心与否，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喜欢就好，”谢迟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原本因着别离的心情也好转了些，“等改日还为你画。”

第112章
谢迟是吃过早饭方才离开的。
哪怕心中多有不舍，已经慢条斯理到极致，但也就拖个一时半会儿，最终还是得分开。
“不用特地送我，”谢迟见傅瑶随之站起身来，拦了下，又低声道，“瑶瑶，我也说不准下次什么时候能有空回来……”
傅瑶没等他说完便笑了声：“无妨，那就当是惊喜好了。”
傅瑶总是这样，无论遇着怎么样的事情，随缘自适，很少会有抱怨之语。同她在相处的时候，心情都会不自觉地好起来。
这也是她格外讨人喜欢的原因。
谢迟眉目舒展开来，脸上也多了些笑意。
“去吧，一路平安。”傅瑶漫不经心地搅着碗中剩余的小半碗白粥，笑盈盈地叮嘱，“若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记得写信告诉我。”
“一定。”谢迟认真地应承下来，便没再多留，转身出了门。
傅瑶的确没再起身相送，也不想要将气氛变得伤感起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便依旧垂眼慢腾腾地喝粥。
无论是在何种境地，她都希望彼此能高高兴兴的。
在一处的时候岁月静好，要分开的时候也没必要两眼泪汪汪的，与其为此伤心难过，倒不如各自照顾好自己，期待下次的重逢。
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等到吃饱之后，傅瑶便往书房去了，她对着谢迟那副画作看了许久，妥帖地收了起来，准备过几日去买些物什，亲自动手装裱起来。
谢迟在的这几日，虞寄柳知情识趣地没来打扰，三餐要么是自己动手凑活，要么就是到外边去吃。但她更喜欢傅瑶的手艺，等到谢迟离开之后，晌午便又过来蹭饭了。
然而傅瑶却并没下厨，她在书房忙，午饭则是兴宁做的。
虽说比不上傅瑶的手艺，但味道也不算差，虞寄柳身为蹭饭的已经很是知足，吃完之后同傅瑶闲聊起来。
“北境这边不比江南，一时半会儿是扯不起来正经戏班子的，我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琢磨开个什么铺子，能赚点钱，也能打发时间……”虞寄柳顺道帮傅瑶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傅瑶道：“那有头绪了吗？”
“前几日我不是挖出来几坛陈年的老酒来着？”虞寄柳来了兴致，“我爹当年酒量极好，也喜欢品酒酿酒，我跟着学了不少……所以便想着干脆开个酒肆好了，你觉着如何？”
虞寄柳知道傅瑶的生意头脑不错，原本是指望傅瑶给参详一二，却发现她听了这话之后却是先愣了下，而后似是想起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似的，沉默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答道：“可以一试。”
“我还当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呢。”虞寄柳这才松了口气。
傅瑶干巴巴地笑了声，将方才的失态给掩饰过去，同虞寄柳正经商量起来。
两人相识两年，情形相投，在生意的事情上大都也是不谋而合，常常是不需要说太多就能意会，聊起来也很轻松。
等到商议出个大概的章程，虞寄柳舒展了下身体：“那就先物色铺面，一步步来吧。”
傅瑶点点头，收拾着自己上午写的家书，整理了一番之后封上封口，准备让人送回家去。
她先前离京北上之时，同家中说的是逛一圈看看风景，不出意外年前便会回京。可如今出了谢迟这么个意外，原定的计划也只能随之更改，所以要去信解释一番。
今年这个除夕，是要在北境过的了。
不知道北境的隆冬是不是会更冷一些？风也会更烈的一些？
回过神来，傅瑶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如今也不过是刚要入秋，她便想到了年节的事情，也是想得太远了些。
虞寄柳这事并不急，又过了十余日，方才寻了几个铺面，邀傅瑶同自己一道前去看。
这两个月下来，傅瑶对凉城的路径也已经熟悉下来。
她早年也就对京城较为熟悉，新到旁的地方去，常常是记不得路找不着北，这几年下来，方位感倒是强了不少。
傅瑶陪着虞寄柳去挨个看了，回去的路上反复衡量着，分析各自的优劣。
行至巷口，却见着有个小小的身影躲在角落里，抱膝而坐，将脸埋在怀中，肩膀微微颤动，看起来倒像是在哭似的。
傅瑶留意到之后便停住了脚步，同虞寄柳换了个眼神。
她搬到这里以后，同周遭的邻居虽算不上多熟，但大都是见过面大致有所了解的，对这小姑娘更是印象深刻。
小姑娘叫做盼娣，是两条街外姚家的女儿，八九岁的年纪，已经在随着长姐招娣洗衣做饭，干各种活。
但姚家长辈却依旧是只疼爱家中那对年幼的小儿子，对她们姐妹动辄打骂。
盼娣身形瘦弱，头发枯黄，看起来比实际的年纪还要小些，傅瑶从前偶然遇着她的时候，顺手送了几块桂花糖给她，至今都记得她那个难以置信、受宠若惊的模样。
两人不约而同地上前去。
傅瑶蹲下身，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盼娣攥紧了那缝缝补补的旧衣，抬起头，虽然想要止住泪，可对上傅瑶那温柔又关切的目光之后，却是怎么都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傅瑶轻轻地替她拍着背：“是有什么难处吗？同我说说好不好？”
盼娣低头在自己手腕上咬了口，勉强止住了哭音，哽咽道：“我听到爹娘说，要把我给卖了……”
傅瑶神色错愕，仰头看了眼虞寄柳。
“你家日子是不大好过，但应当也没到吃不上饭，要卖女儿的境地吧？”虞寄柳对此更为了解些，皱眉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盼娣抹了把眼泪，小声抽泣道：“爹赌钱输了……赌坊说，若是还不上银钱，就要剁了他的手。”
姚家是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可也的确是拿不出来还债的银钱。
大女儿还要留着干活，两个小儿子又是宝贝命根子，所以到头来就将主意打在了这个二女儿身上。
可赌坊哪是什么良善之地？被抵押还债的姑娘最后会到何处，不言而喻。
虽说这些年来形形色色的人见了多了，知道这世上有不孝的儿孙，也有不负责任的爹娘，但每每亲眼见到，傅瑶却还是忍不住皱眉。
“先不哭了，”傅瑶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知道我的住处吗？”
盼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问，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傅瑶买下的那宅子，差不多算是这一带最好的了，再加上她相貌出众，让人一眼见着就能记个许久，所以众人都知道新搬来个美人。
“若是你爹娘打定了主意要卖你抵债，届时就来寻我吧，我买你，总比赌坊那些人要好。”傅瑶摸了摸她的鬓发，露出个温和的笑道，“不哭了，回家去吧。如果可以的话，试着帮我打探打探究竟欠了赌坊多少？免得他到时候狮子大开口，好不好？”
盼娣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方才想明白这话的意思，点了点头。
等到小姑娘单薄的身影远去之后，虞寄柳这才笑了声：“这法子倒是不错，提前将人拉拢到你这一边来了。”
傅瑶虽然是心软好说话，这几年下来本性未改，却也渐渐也有了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
“不是拉拢到我这一边，是你那一边。”傅瑶掸了掸衣裳上的尘土，“我身边可不缺伺候的人，但你要开酒肆，总也是要招人的。她年纪小做不了什么体力活，但却是个乖巧懂事又勤恳的，多少能帮上一些。”
虞寄柳愣了下，这才知道傅瑶是给自己打算，凑近了些拉着她的衣袖笑道：“瑶瑶，你真体贴。”
“若我是个男子，必定是要娶了你才好。”虞寄柳感慨了句，又戏谑道，“不过还是算了，我八成也抢不过谢将军。”
傅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回家去了。
接下来几日，傅瑶都一直留在家中，但在盼娣之前，却先等到了谢迟遣人送来的东西。并不是像先前万磊那样，一个包袱送过来，而是送来了足足一车。
听了银翘的回禀之后，傅瑶出门来看，见着这情形吓了一跳。
送东西的卫兵办事也很稳妥，将东西一并给她搬进院中之后方才离开，傅瑶道了声谢，上前去打开最上边的锦盒，发现里边摆着的是个博山炉。
再翻，是个古色古香的盆景摆件。
继续翻，则是一盒子的古籍旧书。
傅瑶这才算是回过味来——
谢迟是觉着她刚搬到这里，书房空落落的，怕她寻不到什么满意的摆件，也怕她带的银钱不够，所以就费了这么一番折腾让人给送了这么些过来，好让她慢慢挑。
不得不说，谢迟的品味的确不错，送来的东西她大都是一眼见了就很满意的。
傅瑶看着眼前这堆得一座小山似的锦盒，挨个翻看过去，她压根想不到下一个锦盒打开会是什么，只觉着惊喜连连，不知不觉间笑得眉眼都弯了。

第113章
傅瑶原本是准备慢慢淘换的，可谢迟送来的这一车东西霎时就将空荡荡的书房给填满了，甚至还有剩余。
若是她自己的，用不着的话，说不准就送给虞寄柳了。
可一想到这是谢迟挑选，让人大老远地送过来的，她就默默地改了心思，让银翘尽数收了起来，换些日子拿出来替换。
不过也有点不好，那就是再到书房的时候，无论是做什么，都能见着谢迟送来的物什，惹得跑神。
傅瑶一度怀疑，谢迟很可能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又两日，傅瑶正在盯着博古架上那青瓷花瓶出神的时候，外间传来喧闹声。银翘随后进了门，有些气愤又有些无奈道：“是姚家人来了。”
打从那日起，傅瑶就知道必定会有这么一日，所以倒也没意外，合上了案上的书，抬手理了理鬓发，起身道：“去看看吧。”
她出门之后，发现虞寄柳已经在了，两家相邻，想来也是听到了动静。
盼娣哭得眼都肿了，瑟瑟地缩着肩，见着傅瑶之后才算是稍稍缓了口气，不自觉地往她那里挪了两步。
姚父却压根没留意自己这女儿，上下打量着傅瑶。
他的年纪明明也不算多老，也就是才过而立之年，可整个人看起来却显得颓废干瘦，尤其是浑浊的目光，让人见着便难免生出些不适。
“盼娣说，你愿意花钱买她？”姚父摸了摸下巴。
至于一旁的姚母，怀中还抱着年幼的小儿子，眼圈泛红，看起来倒是透着些可怜，可却也是并没阻拦。
傅瑶的目光从这一对夫妻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瑟缩着的盼娣身上，安抚似的微微一笑：“是。”
姚父并不在乎傅瑶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只问道：“那你能出多少银子？”
“你准备将她抵给赌场多少，我就出多少。”傅瑶平静道。
若是早年，傅瑶兴许会因着这事气愤不已，可这些年见的多了，却是连生气的力气都不想多费，只想快些解决，然后离这样的人远些，最好是再也不要打交道。
姚父略一犹豫，试探着说道：“那就一百两。”
傅瑶嗤笑了声，并不理会他，而是垂眼看向一旁的盼娣。
盼娣原本是深深地埋着头，看着地面，察觉到傅瑶看向自己后，又回过头去看了眼自己的爹娘，咬牙下定了决心：“不是的……他输了五十两！”
为了五十两，卖掉自己的女儿。
听起来是件荒谬的事情，可却不独这一件，甚至还有可笑的。
姚父没想到向来沉默寡言的小女儿这时竟然会突然揭了他的老底，立时变了脸色，抬脚想要踹人。
一旁的兴宁眼疾手快，将盼娣拉开，又顺势绊了他一脚。
姚父没能站稳，直直地摔下去，撞到了台阶上，疼得呲牙咧嘴。姚母惊呼了声，连忙上前去扶，可却又被他不耐烦地给甩开，怀中的小儿子也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傅瑶冷眼看着这一家人，等到姚父起身之后，开口道：“五十两，若是要的话就签契约，不要的话就算。大不了就是我费些功夫，到赌坊那里将人买回来而已。”
哪怕从赌坊那里要人需要多费些银钱，她也不会多给眼前这人半分。
姚父揉着腰骂骂咧咧，见兴宁又上前来，却又忙不迭地后退了两步，闭上了嘴。他咬牙想了想，抬手道：“再多添五两就成交。”
“你以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傅瑶挑了挑眉，“若是没猜错的，一个女儿在赌坊那里应该是抵不了五十两的吧？是不是还要有旁的添头？你若是不知足，那就将人领回去吧。”
见事情被她猜中，姚父总算是歇了争辩的心思，不满道：“那就这么着吧。”
“银翘，去书房将我先前写好的契约取来。”傅瑶吩咐道。
她一早就已经拟好了，除了卖身契之后，还有一纸盼娣与家中断绝关系的声明。
姚父见后，不由得拧起眉来：“这是什么意思？”
傅瑶冷冷道：“纸面上的意思。”
她买旁的仆从，是从来只有卖身契，并不会多此一举。
可姚家着实是太过了些，更何况盼娣今后还要在凉城过日子，住得也不算远。若是不先说明白了，保不准这种死皮赖脸的将来还会再贴上来。
那可就真是有些恶心人了。
“这纸上的意思，是说你今后就跟姚家再没半点关系，改名换姓，再没这样的爹娘，”傅瑶摸了摸盼娣的鬓发，轻声问道，“你愿意吗？”
若是旁的小姑娘，说不准会有些不忍，可从盼娣方才道破五十两开始，傅瑶就知道她会如何选择了。
果不其然，盼娣点了点头，而后毫不犹豫地在那盒印泥上按了下，又牢牢地按在了那纸断绝关系的声明之上。她的力道极大，以至于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姚父变了脸色：“你这个……”
他仍旧下意识地想要动手，可对上兴宁威胁的目光之后，又讪讪地缩回了手。
“你们都准备为着几十两将她卖给赌坊了，应当也知道赌坊会将她送到什么地方去。若她真沦落风尘，想来你们必定是避之不及，断不肯承认有过这么个女儿的。”傅瑶言辞锋利，毫不留情道，“可如今，却又为什么不舍得了？总不成是还想着将来说不准能让她帮衬一二吧？”
虞寄柳也阴阳怪气地笑了声：“卖女儿就算了，这么恬不知耻就不好了吧？”
姚父被她二人嘲讽得脸都涨红了，在那卖身契和断绝关系的声明上按了手印之后，向傅瑶讨了钱，便领着妻儿离开了。
盼娣的目光定在他们身上，一直等到消失不见之后，霎时又落下泪来。
她方才强撑着并没哭，可如今却实在是绷不住。
哪怕知道自己在家中是多余的，从来未曾受过重视，纵然百般讨好也换不来半点喜欢，甚至会为了还赌债被卖，但真见着他们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却还是会难过。
可她也知道这样不好，所以立时就拿袖子抹了泪，向傅瑶她们道：“多谢姑娘。”
“想哭就哭吧，不必强行闷在心中，”傅瑶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把委屈都哭出来，就可以揭过去，再不想了。”
从小到大，盼娣就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她见过富贵人家的大小姐，要么是颐指气使，要么是高高在上的，从没有遇着过像傅瑶这样……
盼娣抹了抹眼泪，勉强露出个笑来：“我不难过的，我很高兴……姑娘，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她的确懂事得很，傅瑶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叫雁鸣好不好？”
“好。”雁鸣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等到银翘将雁鸣领取换衣裳吃东西，虞寄柳同傅瑶感慨道：“你眼光很准，她的确是个懂事的姑娘。”
“我眼神一向不错。”傅瑶厚着脸皮自夸了句。
虞寄柳同她到书房去，一进门便忍不住笑道：“谢将军这是想着金屋藏娇吗？”
那日她看着堆成小山似的礼物时惊了好一会儿，如今再见着，仍旧不免赞叹。
傅瑶倒杯茶，无奈地摇头笑了声。
“说起来，我倒是发现，你对小孩子格外有耐心，”虞寄柳捧着茶盏道。
早在江南的时候，虞寄柳就发觉了。
傅瑶平素里就很好说话，在小孩子面前更是耐心十足，身上时常会带些各种各样的糖，自己吃，也爱分给小孩子们。
“我的确是挺喜欢的，”傅瑶如实道，“还记得我那小侄女文兰吗？当年就是被我给惯的。”
以至于长姐还曾好笑又无奈地说，后悔当初将文兰给她带了一年。
虞寄柳在京城的时候到傅家去做客，见过文兰，记得她嘴甜又爱撒娇，模样同傅瑶还有三分像，分外可爱。
“既是这样，你何不自己生个？”虞寄柳试着想了想，开玩笑道，“以你跟谢将军的作风，怕是能将孩子给宠上天去。”
傅瑶没想到她竟然会扯到这事上，一口茶喷了出来，又连忙寻了帕子来擦。
“怎么这反应？”虞寄柳好笑道，“难不成你没想过？”
傅瑶的确是想过的。
早年刚嫁给谢迟那会儿，她还挺想跟谢迟生孩子的，甚至暗自想象过，觉着孩子眉眼最好像自己，聪明才智随谢迟。可后来知道谢迟并不怎么喜欢孩子之后，热情便淡了些。
等到看过长姐生孩子的情形，知道这是一个不妨就要在鬼门关逛一圈，心有余悸到做噩梦，就彻底没什么期待了。
小孩子……看看别人家可爱的就行。
平城。
谢迟一出门就见着亲兵们凑在一处，嚷嚷着要一人趁着休沐时请客。众人原本正闹得起劲，见着他之后倒是不约而同地站直了。
“这是做什么呢？”谢迟心情不错，便多问了句。
“陈大哥家中来了消息，说是嫂子怀了身孕。”庆生笑道，“所以大伙都在这里凑热闹，让他请客吃饭，沾沾喜气。”
这亲兵原就是北境的人，家和夫人都在这边。
谢迟对此了解，是因为知道旁人休沐的时候都去听曲寻消遣，只有他会专程赶回家去，除去路上的时间，可能也就住个一两日。
他那时还觉着这太折腾了，却没想到自己将来也有这么一天。
“连媳妇都没的人，沾什么喜气？”谢迟难以理解道，“谁给你们生？”
“咱们是比不得将军。”众人挤眉弄眼道。
他们都知道先前平城大捷之后，将军快马加鞭回凉城是为了见什么人，此时便忍不住打趣了句。
谢迟沉默了一瞬，意味不明地地笑了声，回了屋中。
并不想承认自己离有孩子还远得很。
毕竟现在是亲一下都要靠傅瑶喝醉才行。

第114章
谢迟这一去归期不定，每半月便会有信送来，但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定究竟什么时候能挪出空闲来，又怕做不到会惹得傅瑶空欢喜一场，所以始终未曾承诺过。
傅瑶将他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几乎都已经能默背出来，而后才与前几封放到了一起，妥帖地收了起来。
时已入秋，天气转凉。
与信一道让人送来的还有几株菊花，说是北境这边的品种，京中很少见。如今尚未绽开，傅瑶将它们移栽在了墙角，准备过段日子再看看究竟是有什么不同。
银翘与雁鸣在廊下做绣活，顺道同她讲些话本故事，两人有说有笑的。
雁鸣到这边来已有月余，若是虞寄柳那边有事，她便过去帮忙，但闲暇的时候却还是喜欢来傅瑶这里，或是学着认字，或是帮忙做些活。
从最初的沉默寡言到渐渐有了笑意，她脸颊圆润了些，再不似早前那般干瘦，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走似的。
傅瑶拢了拢衣襟，慢悠悠地走到两人跟前，看了眼，夸赞道：“雁鸣学得可真快。”
雁鸣抿唇笑了，又有些羞涩：“是银翘姐姐教得很。”
“那还是你有悟性才能行，”傅瑶毫不避讳地自嘲道，“你是没看过我的绣活，自小就练的，后来在江南那两年也曾想过让银翘再教教我，可却还是没什么长进。”
她在这一道上兴许是实在没有什么天赋，怎么学也没用，便抛到了一旁。
银翘掩唇笑道：“是啊。姑娘的画儿画得那样好，可在绣活上，那手就跟不听使唤似的。我还存着姑娘的绣样呢，改日翻出来给你看看。”
傅瑶在她额头上戳了下，但也没说不行，又同她二人开了几句玩笑之后，便又回书房去了。
除了谢迟的信，京中那边的回信也到了。
家中对她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也不再将她当做当年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姑娘，所以并没阻拦她长留北境，只是叮嘱要注意安全，不可涉险。
给京中去信的时候，傅瑶并没提起过谢迟，故而家人一概不知，也并没多问，唯有姜从宁的回信上打趣了句，问她是不是在北境遇着了心上人？所以才要多做逗留。
姜从宁虽也没提谢迟的名姓，但其中的意味却是不言而喻，傅瑶看得哭笑不得，琢磨了会儿，这才提笔写起了回信。
日子一天天过着，及至深秋，傅瑶整理好了自己的新话本，墙角那几株谢迟送来的菊花也终于绽开。
这菊花有金红两色，阔瓣，形如莲花，香气浓郁。傅瑶看得很是喜欢，画了好几张秋菊图。
晚间，傅瑶已经准备歇下，可却听到窗外似是传来敲击声，疑惑道：“什么声音？”
“应当是风吧？”银翘替她铺着床榻，换了厚被，回头看了眼。
傅瑶却听着不像，披着外衫，上前去推开窗看了眼，直接傻在了那里。
上次谢迟回来，虽也是猝不及防，可至少是提过说中旬回来的。可这一次，他在信上什么都没说，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傅瑶惊得瞪圆了眼，说不出话来。
“说是惊喜，我怎么看着是惊比喜更多些呢？”谢迟含笑问道。
他仿佛是从天而降，仍旧是一袭黑衣，几乎要融在夜色之中，可眼中映着烛火，却显得格外地亮，目光灼灼。
傅瑶怔怔地看着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肩，甚至还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喜悦这才盖过惊讶，眉眼一弯笑了起来，但还是忍不住诧异道：“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突然很想你，所以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谢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低声道。
傅瑶很想矜持一些，但忍了又忍，终归还是没撑住，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四目相对，两人就这么相视笑了会儿，透着些傻气。
及至回过神来，傅瑶这才又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这是……□□进来的？”
“是啊，”谢迟见她竟然才想起来问，露出个略带轻挑的神情，开玩笑道，“要不要同我私会？”
若是旁人，这样兴许难免会显得轻浮，可他仗着自己天生的一副好相貌，竟然透着些风流的意味。
傅瑶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也笑道：“走，同我去厨房私会去吧。”
不用问就知道，他这时候赶到，一路上八成是没吃什么东西的。
“运气不错，刚好还有晚间留的鸡汤。”傅瑶卷了衣袖，先寻了些点心让他垫垫肚子，而后便开始张罗起来。
谢迟也没闲着，匆匆吃了些便来帮忙打下手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俨然一副熟练的架势，与头一回相比可谓是判若两人。
傅瑶晚间没什么胃口，便没吃东西，这时也觉着有些饿，便索性多做了些，最后盛了一大一小两碗，同谢迟相对而坐。
“上次的酒还留着吗？”谢迟随口问了句，说完之后又怕傅瑶误会，解释道，“夜间风凉，我想着喝些酒驱寒，并没旁的意思……你可以不喝。”
听了后半句，傅瑶就算原本没多想，也霎时就回忆起先前的事情来了。
“留着呢，”傅瑶咳了声，“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她起身去将上次留下的酒给寻了出来，又同谢迟讲了虞寄柳开了个酒肆的事情，笑道：“你若是还想要别的酒也不难，隔壁存着许多呢。”
谢迟道：“这就足够了。”
“说起来……”傅瑶挑着碗中的细面，好奇道，“你可曾喝醉过？”
谢迟在京中之时很少会饮酒，她其实并不清楚谢迟的酒量，也从没见过他的喝醉的模样。
“我天生酒量就不错，这些年来仿佛就醉过一次，”谢迟回忆了一番，如实道，“就当年中了状元郎之后，被来祝贺的朋友给灌醉过。”
他是个内敛克制的人，无论遇上什么事情，都未曾想过借酒浇愁，也就是应酬或是想要驱寒的时候才会沾酒。
傅瑶试着想了下，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到谢迟喝醉的模样，便又问道：“那你喝醉之后，会说胡说，做出格的事情吗？”
“不会，”谢迟察觉到她话音里隐隐的期待，眉眼一弯，“小厮说，我醉后便直接睡过去了。”
傅瑶不由得羡慕起来。
她但凡酒品好一点，也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压根不敢沾了。
谢迟吃得很快，放下筷子之后，慢慢地喝着杯中剩下的酒，同傅瑶道：“若是不出意外，明年这个时候，北境兴许就可以彻底安定下来，说不准我们也可以回京城去了。”
“这么快？”傅瑶惊讶道。
她原以为，兴许还要两三年才能行。
“北狄的汗王原本就上了年纪了，这几年又过得颇为不顺，节节败退，想来也是五内郁结。北狄的探子传来消息，说汗王已然病倒，膝下的几个王子已经不再像当年那般忌惮他，开始明争暗斗地夺权了。”
刚得知这消息的时候，众人诧异之后，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风水轮流转”的心情。
当初先帝老年昏聩好色，宠信奸佞，以至于将大周祸害成了个难以挽救的烂摊子，两王相争与燕云兵祸接连而来，北狄趁势抢占十六洲，势不可挡。
那时候的大周就像是风雨之中的一条烂船，呕心沥血地修修补补，才勉强撑了下来。
熬过了最难的时候，一日日地好起来，到如今凋敝的人才也终于续上，不像当年那样捉襟见肘。
眼下轮到了北狄。
就算是当年叱咤十六洲的枭雄也有老的一日，内乱一起，就是给外敌可趁之机。
谢迟令人再三确认了这个消息，确准是真有其事，而不是北狄有意放出的假消息之后，也不由得感慨气数这种东西，真是玄之又玄。
“接下来会有大战，”谢迟说这话时语气凝重了不少，可看向傅瑶的目光却依旧温柔，“所以我赶在这之前回来见你一面，留不了多久，后日便会离开。”
傅瑶认真地听着，沉默片刻后轻声道：“这事上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谁说的？只要想到你在这里等着，我就觉着自己是真无所不能了，一定要好好地回来见你。”谢迟打断了她，又从袖中取出个东西在傅瑶面前晃了晃，“更何况，不是还有这个吗？”
傅瑶定定地看着，愣了会儿方才认出来，那是好几年前自己在慈济寺为谢迟求的平安符。
这平安符已经很旧了，看起来像是一直带在身边，傅瑶有些眼热，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谢迟将那平安符妥帖地收起，同傅瑶道：“所以不用担心，我会像你说的那样，旗开得胜。”

第115章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傅瑶八成已经歇下了，可她眼下却并没什么睡意，索性陪着谢迟坐在阶前看星星闲聊。
北境的天显得格外辽阔些，月色如水，繁星满天。
夜间终归还是冷了些，银翘送来了披风之后，便知情识趣地退开了。
“我在南边的那个小院子里也有这么个葡萄架，要更大一些，院中还种了各色花草，满墙皆是藤蔓和蔷薇，风吹过便会送来一阵清香……”傅瑶同谢迟描述着自己在江南的住处，“夏夜时，躺在院中的凉榻上乘凉，旁边再摆上一盘瓜果，再闲适不过了。”
谢迟专心致志地听着，又替她将披风紧了紧：“等此间事了，我就陪你南下，看看你说的这院子。说起来，我还未曾去过江南。”
“其实北境也不错，”傅瑶不知不觉中靠在了谢迟肩上，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天高地阔，自由自在的。”
谢迟端起旁边的酒，忽而问道：“想不想学骑马？”
傅瑶先前往庄子上去的时候，倒也试着学过，但都是仆从在一旁看着，逛两圈也就算了。毕竟平素里出门都是乘车，学了也用不上。
如今听谢迟这么问，她倒是霎时来了兴致，脆生生地答道：“想！”
“等我忙过这段时日吧，”谢迟喝了口酒，同她商量道，“届时我领你去亲自挑一匹合心意的小马，再慢慢教你。”
傅瑶攥着他的衣袖，点点头：“那我可记着了，不准食言。”
谢迟无奈地笑了声：“放心，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他无意中碰到傅瑶的手，皱了皱眉，顺势握在了掌心，“还是有些凉了，回房歇息去吧。”
“可我并不困，”傅瑶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勾了勾唇，“你给我暖暖就好了。”
两人的手合在一处，对比鲜明。
谢迟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其上有握笔和刀剑磨出来的茧，而傅瑶的手小小的，白皙滑腻，柔弱无骨。
谢迟将她的手捧在掌心，轻轻地摩挲着，又问道：“要不要喝点酒驱寒？”
傅瑶摇了摇头，小声将自己的疑惑给问了出来：“说实话，上次你是不是有意灌醉我的？”
“是，也不是，”谢迟想起那日的事情来，话音里都带了些笑意，“……我只是没有阻拦而已。”
他知道傅瑶的酒量不大好，但在开始有苗头的时候却并没有阻拦，半推半就地替她倒酒。
傅瑶也知道这事主要还是自己的问题，她不沾酒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但是一旦开了头就不大好收住。但还是在谢迟手上挠了下，并不重，与其说是惩罚，倒更像是情人之间腻歪的情趣。
谢迟心中一动，偏过头看着倚在自己肩上的傅瑶。
今夜月色很好，两人离得又极近，所以他能清楚地看清傅瑶的模样，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瑶瑶，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傅瑶正看着星空出神，猝不及防地听了这么一句，险些没能反应过来。
她的手还在谢迟掌中，仿佛能感受到他逐渐明显的脉搏，连带着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些。
她对上谢迟专注的目光，想了想，眉眼一弯：“就只一下吗？”
谢迟愣了下，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之后，立时倾身，吻上了她的唇。
与先前酒醉时那一吻不同，现在两人都清醒得很。
傅瑶只觉着自己的感官像是敏锐了百倍，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谢迟揽在自己腰上的手，攻城略地的唇舌，初时带着些急切，可渐渐地却又缓下来，耐性十足地试探着。
就像是品茶似的。
他方才喝了酒，唇齿间还残存着那酒的甜味，傅瑶在交缠间尝到，连带着自己都有些飘飘然，脑中心中再存不下旁的事情，倒像是又醉了酒。
谢迟一手揽在她纤细的腰上，一手捧着她的脸颊，倒像是对待什么无比珍视的宝物，小心翼翼的。
过了许久，两人方才分开。
傅瑶偏过头去喘着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到了谢迟怀中的，手指还牢牢地攥着他的衣袖，心跳快得吓人。
谢迟目光灼灼地垂眼看着她，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两人曾是夫妻，对彼此的身体再了解不过，傅瑶知道他这是已然情动，愣了下，一时间却也没想好究竟是应和还是回绝。
谢迟敏锐地察觉到傅瑶的犹豫，并没勉强，也没想要试着更进一步，低头在她唇上又落了一吻，低声道：“这次是真的已经很晚了，再不睡，明天怕是就要起晚了。不是说要去上香吗？”
说着，他扶着傅瑶站起身来，替她理了理鬓发：“去睡吧，好梦。”
这是方才闲聊的时候定下的事，傅瑶知道附近有个寺庙，便想着在谢迟离开之前一同去拜拜，顺道再给他求个新的平安符。
只是耳鬓厮磨一番后，若不是谢迟提起，她自己都快把这事给抛之脑后了。
傅瑶红着脸点了点头：“那就明日见。”
等她回了正屋之后，谢迟将碗中剩下的酒饮尽，想起方才那一吻，无声地笑了笑，也回书房歇息去了。
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更何况傅瑶本就是个脸皮薄的，他如今有足够的耐性，两人今后的日子也很长，大可以慢慢来。
毕竟已经在慢慢变好了。
谢迟是个觉少的，第二日一大早，东方刚破开鱼肚白，就醒了过来。
他收拾了一番出门，见厨房已经有了动静，过去看了眼，只见着个正在烧柴的小姑娘。
昨夜谢迟来时，雁鸣就从银翘那里知道了他与傅瑶的关系，诧异了好一会儿。虽明白他并不是坏人，但如今独自见着还是不免有些惧意，结结巴巴地问了安。
“你就是雁鸣？”谢迟问了句。
闲聊之时傅瑶同他提过来龙去脉，虽是个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他却还是记了下来。
雁鸣垂眼看着地面的细柴，应了声。
谢迟看出她的拘谨，转身离开，往正房去了。
傅瑶的确还未醒，谢迟挑开床帐，只见着她安安稳稳地裹着锦被沉睡，恍惚间倒是想起自己当年一早上朝去时的情形，在一旁坐了下来。
可傅瑶却比当年要睡得轻了。
似是觉察到他的到来，眼睫颤了颤，随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
“是我，”谢迟有些懊恼起来，后悔自己扰醒了傅瑶，低声道，“还早，继续睡吧。”
傅瑶揉了揉眼，撑着坐起身来：“没事，也差不多到我该醒的时候了。”
她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许是半夜睡得不大安稳的缘故，此时衣襟已经散开来，半遮半掩地露出雪白的肌肤，以及其下藕荷色的小衣。
谢迟只看了眼，便立时移开了目光。
傅瑶也察觉到不妥来，咳了声，拢紧了衣襟。
微妙的气氛一大清早地弥漫开来，谢迟没话找话道：“我方才去了厨房，见着你先前说的雁鸣。”
“嗯，”傅瑶一边穿衣裳一边说道，“她格外勤恳，年纪虽小，可做饭的手艺却不错，银翘教她女红也学得很快，不像我……”
提起这个，谢迟不由得笑了。
早前在谢家的时候，他曾经突然奇想问要傅瑶给自己绣个香包，傅瑶支支吾吾地应了下来，可最后却是一推再推，将这事给糊弄了过去。
过了许久他又想起来，执意再要的时候，傅瑶才无可奈何地拿了几个出来，丢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挑。
能看出来是尽力了的，但真算不上有多好，有两个甚至还透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惹得他笑了许久，最后虽然没有带出去，但却是都好好地收了起来。
傅瑶也想起当年这件趣事来，努力绷着脸，又横了他一眼：“还说呢，当初我为了那几个香包可是费了番功夫，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都收着呢，等回京之后我就带，好不好？”谢迟一本正经地问道。
傅瑶噎了下，同他摆了摆手：“别了。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她倒是毫不怀疑，谢迟回去之后真敢将那香包给翻出来带上出门，但问题是她自己真不想丢那个脸。
两人说说笑笑的，傅瑶穿好衣裳后去梳洗，谢迟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等候着。
见她在梳妆台前坐定后，谢迟忽而生出个想法来，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我来吧。”
傅瑶回过头，不大放心地看了一眼，这才坐正了。
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光滑柔顺，摸上去微微发凉，就像是上好的绸缎。谢迟执着梳子，不疾不徐地摆弄着。
她现在并不常梳什么复杂的发髻，常常是拿发带一束就了事，最多不过再编几个小辫子。谢迟依着她昨日的发式，没费什么功夫就打理好了，对着镜中的傅瑶问道：“怎么样？”
这耗时比傅瑶预想的要短了不少，她惊讶地挑了挑眉，对镜左右看了看，满意道：“还不错。”
等到收拾妥当之后，粥也已经熬好，配着爽口的小菜，十分开胃。
“这个是我到这边儿之后，自己学着腌制的。”傅瑶点了点碟中的小菜，神情中多了些得意，“寄柳说，我做的很地道呢。”
谢迟又尝了口，很是配合地夸道：“真厉害。”
他这话倒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耐心十足，又透着些宠溺的意味。傅瑶也觉着自己有些幼稚，没忍住抿唇笑了起来。
她先前总觉着，自己已经不像当年那么稚嫩，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大人了。
在旁人面前还好，可到了谢迟面前，却总是难免故态复萌。

第116章
闲云寺地处仙人崖山脚下，也称“千佛寺”，是北境盛极一时的古寺，源远流长。只可惜寺中石窟、壁画、经书典籍等物半数都毁在了当年的战火之中，被北狄掠去，寺中僧侣费尽心思，才保存了一部分下来。
傅瑶早前曾经随着虞寄柳一道往闲云寺去上香，看过那些残败的石窟壁画，深为惋惜。
当初谢迟夺回凉城，曾特地让人留意，寻回部分被北狄夺去的旧物，令人送回闲云寺，物归原主。也正因着这个缘故，闲云寺很是感念，还特地在寺中为他供了一盏长明灯祈福。
到了山脚下的小镇后，谢迟扶着傅瑶下了马车，笑道：“既然你先前来过，就烦请引路了。”
“你未曾来过吗？”傅瑶有些惊讶。
她上次来时，听人提起过谢迟归还寺中旧物的事情，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来看过的。
谢迟却摇头道：“不曾。那时太忙了，并没那个闲工夫。”
他早就听过闲云寺的声名，若不然当初也不会让人留意办这事，但他也的的确确很忙，那点好奇心并不足以让他抛开正事来专门闲逛。
凉城地处要塞，昔年往来商贾大都要从此地过，夺回此地之后百废待兴，他得尽快理出个章程来才行。
在傅瑶来之前，谢迟从来没休沐过，除非身体不允许，不然都是扑在正事上。
没空，也没什么闲情逸致。
他并不曾多做解释，但傅瑶却还是明白过来，轻轻地牵着他的衣袖，含笑道：“那就随我来吧。”
如今来闲云寺的人并不多，与京城那边香火鼎盛的慈济寺更是没法比，但正是因此，尽可以慢悠悠地逛去。
谢迟在北境三四年，在凉城留过数月，可关于闲云寺的诸多故事，却还不及傅瑶知道的多。傅瑶拉着他的衣袖，一路上将自己听来的故事讲给他听，娓娓道来。
谢迟并不怎么信鬼神，尤其是家中出了变故之后，便再没烧香拜佛过。可看着傅瑶跪在佛前那诚挚的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拈了三炷香，随她一道拜了拜。
求了平安符，捐了香火钱之后，傅瑶郑重其事地将那枚小小的平安符放在了谢迟掌心。
“我会收好的。”谢迟认真地承诺道。
及至离了正殿往旁处去时，恰好遇着个守着卦桌的小和尚，看起来百无聊赖的，见着他二人之后连忙问道：“两位可要来算上一卦？”
傅瑶连忙摆了摆手：“不要。”
若是旁的事情，她兴许会试一试，可眼下心中记挂着的是谢迟的安危，她却是半点都不想试的。
万一摇出来的签不如意，岂不是让人平添忧愁？
“我倒是想试一试。”谢迟从前不信这些，但如今连香都上了，也不妨一试。他见傅瑶欲言又止，神色之中隐隐透着担忧，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别怕，我只是想要算一算姻缘而已。”
傅瑶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脸热，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谢迟上前去，依言摇着那签筒。
一根签落在桌上，他拿起来看了眼，随即笑了起来，回身递给傅瑶：“看来我运气不错。”
那是根上上签，傅瑶接过来细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哪怕不信鬼神，一向觉着这不过是常人的自我安慰，可谢迟这次也终归没能免俗，心情因为这签愉悦了许多，再经过那功德箱的时候，又额外添了张银票进去。
傅瑶将那签收好，倒是连带着想起自己昔年在慈济寺抽的姻缘签。
谢迟倒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随即问道：“想起什么事情来了？”
“是当年你遇刺昏迷时的旧事了……”傅瑶慢慢地将那事讲给谢迟听。
听她提到“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签文时，谢迟有些意外，后又会心一笑：“我从前觉着这些不准，如今看来，信一信也无妨。”
两人又四下逛了会儿，在寺庙中用了斋饭后，见着时辰尚早便没急着回城，到山脚下的小镇闲逛去了。
“这位公子，来看看我这里的绢花绒花，给你家夫人挑一朵吧。”路旁的摊主颇为热情地揽客，招呼着谢迟。
谢迟听到“夫人”二字之后，倒是停住了脚步，竟真转身过去了。
傅瑶跟了上去：“我并不缺这些的。”
“这哪有嫌多的，”摊主一看便是个能言善辩的，同傅瑶笑道，“更何况，夫君送的岂不是别有心意？”
傅瑶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反驳两人之间的关系，由着她误会了。
摊主又给谢迟出主意道：“这朵大红色的就很不错，尊夫人肤白胜雪，正衬这种颜色呢。又或者这朵碧色的也很好……”
这边正说着，却有个小孩子抹着眼泪跑了过来，抱着那摊主的腿喊娘亲，哭诉自己被旁的孩子给欺负了。
“他们都说爹跟别的女人走了，我是个没爹要的野孩子……”孩子声泪俱下，看起来好不可怜。
那摊主也没了方才的八面玲珑，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又无奈地看了眼谢迟和傅瑶她们，但最后还是舍弃了这单生意，专心致志地安抚着孩子。
谢迟看了眼傅瑶，只见她从随身带着的香囊中翻出几块糖来，上前去给了那孩子，轻声道：“可你有一个很疼爱你的娘亲呀。”
明明对那些绢花并没什么兴致，可赶上这么一件事，却称得上是耐心十足，她对小孩子的确是天生自带好感。
摊主好不容易哄好了孩子，让他在一旁坐着等候，捋了捋额发，感激地向傅瑶道了声谢：“姑娘可有看中的绢花？我送你一朵吧。”
傅瑶连忙摆了摆手，正想说自己买下，却见谢迟已经拿出块碎银：“我觉着所有颜色都很衬我家夫人，所以就每样都来一个吧。”
他说这话时神色自若，仿佛正经的不得了，让人愣了下方才反应过来是情话。
那摊主掩唇笑了起来，忙不迭地上前去收拾，又向红了脸的傅瑶打趣道：“你可真是寻了位贴心会疼人的好夫君。”
傅瑶飞快地看了眼谢迟，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目光后，唇角也翘了起来。
离了那摊子后，傅瑶细细地打量着帕子中的十余种绢花绒花。
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做工倒也能说一句精巧，像是那摊主自己扎的。方才从那小孩子的哭诉之中听出些原委来，只能说，这位也是实为不易。
谢迟见傅瑶无声地叹了口气，拿了朵同她衣裳一色的鹅黄色绢花，抬手簪在了她发上：“的确很好看。”
“还说呢，”傅瑶被他转移了主意，数了数绢花，同他笑道，“买了这么些，我又不能送给旁人，自己戴的话就算是一日换一个，也得半月才能轮换完吧。”
可谢迟的关注点却偏了：“为什么不能送给旁人？”
傅瑶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从不吝啬，有什么东西大都会分给身边的人。谢迟心中明明已经猜到答案，可却偏偏还要问出来，想听她亲口说才好。
见傅瑶沉默不语，他甚至还又催了句：“嗯？”
傅瑶知道他这是在明知故问，将帕子系好收了起来，不情不愿地“哼”了声：“你再这样，等到回家去我就将这些分给寄柳银翘她们……”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谢迟见好就收。
两人在这小镇逛了圈，又买了些有的没的的小玩意，一直到天色渐晚，方才回了凉城。
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日下来，傅瑶已经觉着疲累，但吃过饭之后却仍旧不想回房去歇息，托着腮，盯着谢迟发呆。
“你若是再这么看我，我可不担保会做出什么事请来。”谢迟调笑了句，又轻轻地在她额上弹了下，“都困得眼皮打颤，就别强撑着了，快去歇息吧，明日不是还要早起送我吗？”
傅瑶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想了想，忽而凑近了些在他唇角亲了下，趁着谢迟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又飞快地跑开了。
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心满意足道：“睡咯。”
谢迟：“……”
他唇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温软，可“始作俑者”已经跑路，就算是想要算账也晚了。
只能先在心中记上一笔，等到改日空闲了，再一并算回来。

第117章
第二日天光乍破，傅瑶便早早地起来，送谢迟离开。
兴许是因为知道大战在即，此次一别必定会更久的缘故，分别的时候只觉着分外不舍。可千言万语，到这时也都说不出了，傅瑶也只能垫脚替他系好了披风。
谢迟张开手，顺势将傅瑶紧紧地抱在怀中，在她鬓发上落了一吻，低声笑道：“放心……我还要回来娶你呢。”
无论是朝局政务，还是边关战事，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仿佛此生所有的软弱都在当年家中出事之后用尽了，再往后唯一的一次无措，便是在傅瑶这里。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能让他束手无策的事情。
傅瑶将脸埋在了他怀中，周身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渐渐安心下来：“好啊，那我就只管等着了。”
深秋时节送别了谢迟之后，天便一日日地冷了下来。
院中那几株秋菊撑了许久，最终还是耐不住寒冬，纷纷凋零。傅瑶将那些花瓣妥帖地收了起来，展平晒干，制成了书签。
在这期间，她陆续收到好几封谢迟的来信，仍旧是如先前那般同她讲着些趣事，偶尔会有三言两语提及自己在忙些什么，但语气始终都是云淡风轻的，仿佛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两军交战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凉城来。
傅瑶无事时常会到茶楼去闲坐，听说书，也听人议论前线的战事。毕竟是口口相传，传到凉城这里时也不乏夸大，她听得多了，再加上直觉也很准，已然能从中辨别出来真假，得到自己关注的消息。
这些年北境的战事始终未曾停歇过，所以开战伊始众人都没觉着如何，甚至还在赌谢将军什么时候能再下一城。可渐渐地，敏锐的人已经觉察到，这次的交战与往常不同。
谢迟虽偶尔也会出奇制胜，但大多数时候都讲究个稳扎稳打，可这次却一反常态，攻势显得分外猛烈，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激进”。
“我听人说，咱们这位谢将军当初年少在西境之时，领兵打仗就是现在这样的。来北境这几年，兴许是年纪渐长沉稳了许多，风格大不相同，没想到这次竟然又如当年一样。”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道，“我猜啊，必定是北狄那边出了要命的疏漏，被他给抓住了，所以才会这样穷追猛打……”
这人竟凭着谢迟的行迹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傅瑶好奇地回头看了眼。
可旁人却并没将他这揣测当回事，众说纷纭。
一直等到隆冬，北狄大汗病逝的消息传开，才算是证实了先前那话没错，只是茶楼之中的人已经换了几茬，没几个人记得先前的闲话了。
于北境十六州而言，尤其是亲历过当年旧事的百姓而言，北狄是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一个阴影、噩梦，挥之不去。哪怕已经日子已经好起来，再提及时也依旧难免后怕，咬牙切齿。
大汗的死讯传到凉城那日，简直是给大半月后的除夕又添了层喜气，傅瑶出门去采买置办年货，到处都能见着人眉飞色舞地议论着此事。
深仇大恨得报，全城同庆。
等到拎着各色年货回到家中，恰好又收到一封谢迟的信。
“会不会是将军要回来了？”在北境留得久了，银翘也渐渐地改了口，不再像当年那样称一句谢太傅，她兴致勃勃地掐指算着，“说不准还能赶上除夕过年呢。”
除夕是该团聚的日子，再加上自家姑娘与将军已然分别这么久，银翘便不免多了些期待。
傅瑶解了斗篷，尚未拆开去看那信，就先否了银翘这一猜测：“不会那么快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意，并不见失落。
银翘收拾着年货，不解地问道：“姑娘怎么知道？”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北狄那群虎狼之辈？死到临头，不会束手就擒，反而会有反扑，可不是汗王一死就算完事这么简单。更何况到如今，汗王的那些个儿子应该也争出个胜负来了，新王为了树立威信，八成会想要打一场胜仗来稳定人心……”傅瑶条分缕析着，又慢条斯理地拆着那信，“在这种关头，他身为主将，没有擅离职守的理由，也不会这么做。”
毕竟谁也承受不起那个“万一”，她知道轻重缓急，谢迟又岂会不懂？
银翘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我是一听这些就头大的。”
“我从前也不懂，毕竟没怎么关心过，”傅瑶大略扫了眼那信，放到一旁，倒了杯热茶来，“可这两个月替他整理手稿，倒是多少明白了些路数。”
早前傅瑶曾经试着同谢迟提过，问他要不要将这几年来在北境的战事心得写下来？谢迟只说可以一试，她便没再多问过。
这次分别之后，谢迟除了会让人送家书和礼物过来，还会顺道让人将自己的手稿捎过来，请傅瑶代为整理。
傅瑶对这种事驾轻就熟，看得多了，连带着对北狄都更为了解了些。
她并没猜错，谢迟除夕的确是赶不及回来的。
在这信上，谢迟寥寥几句讲了现状，又稍显歉疚地提了自己不能陪她过年节的事情，承诺会尽快扫清障碍。
傅瑶在早就写好的回信上添了几句，言说自己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担忧，只管按部就班地来就是。而后连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糕点，让人给谢迟带了回去。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北境过年，风俗习惯也有南边不同。
有虞寄柳这么个爱折腾的人在，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各种花样，倒也不会显得寂寥。
除夕傍晚，众人都聚在傅瑶家中包饺子，等到饺子都开始下锅，外间却传来敲门声。兴安去开门看了眼，领了位谢迟身边的亲兵进来。
傅瑶一眼就认出庆生来，招呼他留下来一道吃饭。
庆生却有些拘谨，将带来的信给了傅瑶，开口道：“边关战事很顺利，将军说他也一切安好，让您不必担忧，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见您。”
傅瑶愣了下，总觉着这话似是哪里不对，下意识地问了句：“他没出什么事吧？”
庆生立时摇了摇头：“自然没有。”
傅瑶盯着看了会儿，见他愈发局促起来，无奈道：“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饺子要出锅了，留下来吃个饭喝完热汤，明日再回吧。”
“将军也是这么说的，”庆生笑得有些腼腆，“他说大过年的跑这一趟，夫人你一定会留我，让我不必推辞。”
傅瑶抿唇笑了声，也没去纠正他话中的那个“夫人”的称呼。
北境的冬日天总是黑得格外早些，屋中四处都点了蜡烛，灯火通明的。
众人也不分什么主仆，聚在一处吃了个年夜饭，最后是傅瑶从饺子中吃出那枚铜钱来，虽硌着了牙，但却笑得心满意足。
傅瑶一直有守岁的习惯，寄柳银翘几人在里间玩牌，她则到外间来，向庆生问起谢迟这些年的事情来。
“将军刚到北境来的时候，大家都很担心，毕竟他那时的名声不大好，刚开始还输了两场败仗……”庆生认真地回忆着当年的旧事，“可将军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傲慢，听得进去意见，也会随之调整。没多久适应之后，就领着大家伙大胜了一场，狠狠地挫了北狄的锐气。”
“北境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渐渐地，哪怕先前质疑的人对将军也都是心悦诚服。更何况他还大方得很，有什么好东西会让大家伙分了，不会独揽战功，也会赏识提拔下属。”庆生笑道，“所以就算是偶尔被他嫌弃几句，我们还是很敬佩。”
“将军一向嘴上不饶人，对于犯了错的，也从不会手软。但只要做好分内之事，不亏心，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显然是对谢迟十分仰慕，说起来滔滔不绝的，各种明里暗里地夸赞。
傅瑶听得倒很是满足，时不时地点头应和。
“将军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这些年来孤身一人，”庆生稍稍犹豫了片刻，小声道，“所以夫人，你可一定要对他好啊，不要再让他一个人了。”
傅瑶怔了下，有些意外，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不知道这位小将士究竟知道多少，但听着这话劲儿，依稀是有些给谢迟抱不平的……仿佛她是个“负心女”似的。
但她与谢迟之间的事情太过复杂，也不便多说，所以思来想去，傅瑶也只好轻咳了声:“自然。”

第118章
除夕夜，傅瑶与庆生聊了许久，听他讲了许多谢迟这些年来的事迹。
谢迟这个人要强得很，生平最厌恶自己软弱无能，更不愿将这一面示人。再加上也怕傅瑶会担忧后怕，就算是很偶尔提起，也都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可庆生就不一样了。
他会提起谢迟孤身一人时的孤寂，被傅瑶问起的时候，也会如实提起谢迟这些年来受过的伤。
哪怕再怎么厉害，谢迟也不是刀枪不入，这些年又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傅瑶捧着盏热茶，凝神听着，她对此早有预料，只是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会不免揪心。
“我跟在将军身边这些年，从未见过他对哪个人像对您一样上心。”庆生又忍不住感慨了句，挠了挠头。他从前只觉着，自家将军是那种不近女色的人，不会为儿女情长费心，还曾因着这个缘故打赌输给了万磊他们。
当初打赌之时，众人都还不知道傅瑶的身份，只当她是谢将军的红颜知己。等到得知这就是傅瑶，是将军在京中的那位和离过的夫人后，皆是目瞪口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但谢迟并不是那种平易近人的性情，最多也就是心情好时同他们开个玩笑，绝不会提起自己的旧事。所以直到如今，庆生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是一心盼着自家将军能好的，知道将军真心喜欢傅瑶，所以便忍不住想要帮着说几句。
小将士的心思一目了然，傅瑶无声地笑了：“我知道的。”
再回到里间时，几人倒是还在打叶子牌，但银翘与虞寄柳已经流露出困意来，兴宁看起来与平素没什么两样，倒是雁鸣，小小年纪竟然还能撑下来。
及至子时，街上传来更声，傅瑶暗自在心中许了个愿，祈求谢迟能平平安安的，而后便打发众人各自安置去了。
虞寄柳懒得再顶着凉气回自家去，索性就在傅瑶这里歇下。
辞旧迎新，又是一年。
北狄汗王去世，北境大捷，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下皆是一片喜气，萧铎更是大喜过望，回到后宫去看小皇子时，又忍不住同朝云称赞起来。
“太傅可真是厉害，不过几年的功夫，就将北境收拾得服服帖帖。”萧铎算是谢迟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对他的本事自是十分了解，也很是敬佩。
虽说这些年来外人一直有颇多揣测，但有谢朝云这层关系在，师徒两人之间却并未生出过嫌隙。
“都是早些年命悬一线，九死一生历练出来的罢了。”谢朝云翻看着北境送来的折子，轻笑了声，毫不避讳道，“当年先帝昏聩，致使内忧外患，谁能想到不过十余年，竟然轮到了北狄呢？可见风水轮流转是有点道理的……兄长在北境耗了那么久，可算是守的云开见月明，等到事了之后，就能回京来了。”
先帝与萧铎虽是父子，可就当年行径，实在没什么父子情谊。
萧铎本就厌恶先帝，听谢朝云这样“不敬”也毫不介意，只笑道：“也是。此战后北狄元气大伤，只怕十年之内也未必有再战之力，北境大可以交给旁人慢慢打理，太傅与傅瑶早些回京来，也算是能解了你的心病。”
谢迟与傅瑶当年是阴差阳错，被谢朝云强行凑到一起的。她与谢迟兄妹两人的毛病大同小异，有些自负，总觉着自己无所不能，所做的必然是对的。
可最后惨淡收场，这事也就成了她的心病。
当年谢迟北上傅瑶南下，远隔千里，就连谢朝云都觉着两人此生怕是再没可能，怎么也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聚到了一起。
先前知道傅瑶打算长留北境时，谢朝云就隐约猜到，及至看了兄长随折子寄回的家书后，可谓是喜出望外，又唏嘘不已。
谢迟在家书上同她讲了自己的打算。
他说自己这些年已经烦了，等到彻底解决了北境的事情之后，就不当什么将军，也不当什么太傅了。他想要回京城，三书六礼正经办一场亲事，迎娶傅瑶为妻，而后就陪着她南下。
远离风口浪尖，隐姓埋名，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去。
权势地位是多少人求不得的，谢迟却早就已经厌烦。
这些于他而言并不是享受，而更像是束缚的枷锁，他终于完成了当年对裴老将军的承诺，再也不想多管了。
身为帝王，萧铎并不大想就这么失去国之栋梁，可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谢迟，更何况谢朝云对此乐见其成，所以只能松口应下。
好在风雨飘摇之际已经度过，北境事了，谢迟也的确可以功成身退。
“是啊，解了我的心病……”谢朝云逗弄着怀中的小皇子，忽而想起旧事来，有些好笑道，“当年我还曾同瑶瑶开玩笑，说要替他们带孩子，没想到一转眼我的孩子都会说会走了，他们的还不见踪影呢。”
“不过能在一起就是好的。人生际遇真是奇妙，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谢朝云感慨道。
萧铎拉着小皇子的手慢慢地晃着，抬眼看向她，意味深长地笑道：“是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行军打仗讲究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谢迟这次打得格外凶些，傅瑶隔三差五地到茶楼去时，都能听到旁人议论他又攻下了何处，又如何大败北狄。
北境百姓都深深地记得当年兵祸被夺十六州的耻辱，此番算是酣畅淋漓地出了口恶气。茶楼中的说书先生讲得心潮澎湃，众人听得入神，提起谢将军之时格外敬仰。
虞寄柳心血来潮地同傅瑶一道来听了次，瞥见她的神情之后“啧”了声，打趣道：“你这笑得啊……不过我听着，这说书先生讲故事的口吻，怎么这么熟悉呢？”
虞寄柳看过傅瑶所有的话本，也曾一道商量着改过戏本，所以对她的行文风格再熟悉不过。
傅瑶被她戳穿后也没隐瞒，语气中带了些小得意：“我写的。”
“噗……”虞寄柳强忍着笑意，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平时倒是没发现，你这么会自夸啊。”
“怎么就自夸了？”傅瑶挑了挑眉。
“夸自己的夫君，差不多也算是自夸了吧？”虞寄柳轻轻地撞了下她的小臂，好奇道，“你怎么想的？”
傅瑶从前也就是隐晦地写写话本戏本，给谢迟鸣不平，虞寄柳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还会信口胡诌起来。
“就算我不写，说书先生自己也会胡编，而且编得还没我的好呢。”傅瑶看过谢迟的手稿，乍一听编得花里胡哨，大体上也是差不离的，“更何况我想着，他这些年受了那么些过分的诋毁，如今就算是过誉些，也没什么吧？就当是扯平了。”
谢迟自己是不在意，可傅瑶却始终放不下这件事。
他说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也不在乎百年之后史书之上如何评判，是忠是奸都无妨。
可傅瑶却还是想要还他一个公正的评价。无论是先前抱不平的戏本，还是正经整理好的兵书策论，又或是戏谑夸张的说书，都算是她的微薄之力。
虞寄柳盯着她看了会儿，轻声笑道：“你们快些再成亲吧。”
没多久，到了上元节。
这是傅瑶的生辰，她从小总是会大张旗鼓地过，可后来便淡了，也就是吃碗长寿面。银翘知道她的习惯，也知道这习惯的来由，所以是半句都不敢多提的。
虞寄柳是压根不知道她的生辰，也就没什么准备，只邀她晚间一道出门逛灯会去。
傅瑶换好了衣裳，觑着天色渐晚，准备出门到酒肆去寻虞寄柳的时候，却见着银翘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疑惑道：“怎么了？出……”
“谢将军回来了！”银翘又惊又喜。
傅瑶怔了下，及至回过神后立时往外走，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了谢迟，被他给抱了个满怀。
尚未抬头，她便听见谢迟倒抽了口冷气，两人离得极近，所以立时也就嗅到了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傅瑶攥着他的衣袖，后退半步，仰头打量着谢迟。
他看起来比上次分别时消瘦了些，虽仍旧带着轻松的笑意，可却掩饰不了那苍白的脸色。
“已经好了，”谢迟顿了顿，又改口道，“兴许是伤口又裂开些吧，不妨事，上个药就好了。”
傅瑶压根没什么逛灯会的心思，让兴宁去给寄柳递话，自己扶着谢迟进了房中，准备给他上药。
“走路还是没妨碍的，不必如此。”谢迟无奈笑道。
他自己也怕伤口会裂开，所以随身带了伤药，傅瑶一见他拿出那药瓶，眼皮便不由得跳了下，又是难受又是气道：“何必非要如此？难道晚个十天半月，我就不等你了？”
她难得生气，谢迟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不想错过。”
傅瑶解他衣带的手颤了下，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垂下眼睫，继续解他的衣衫。
伤口是在肩上，解开缠布之后是箭伤，看起来是原本已经愈合，只是因着一路奔波所以裂开来。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傅瑶将他带来的药敷上，重新系好，收拾妥当。
傅瑶沉默不语，最后还是谢迟开了口。
他握住了傅瑶抽离的指尖，抬眼道：“其实是我想了许久，都没寻着合心意的生辰礼，也怕你不喜欢……思来想去，只好将自己当礼，大老远地送来，不知道能不能博你一笑？”
傅瑶原本还在生闷气，愣了下，竟真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诌给逗笑了。
他带着伤一路奔波，赶来给她过生辰，就算是因着心疼而气，也没有本末倒置的道理，便顺势就此揭过去了。
“让我好好看看，”傅瑶凑近了些，细细地打量着，开玩笑道，“这生辰礼不错，我的确很喜欢。”

第119章
见傅瑶露出笑来，谢迟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除了鄙人以外，倒是还备了旁的生辰礼，只可惜一个被匠人给耽搁了，怕是得过些时候才能见到，”谢迟拉着傅瑶在自己身侧坐了，又示意她摊开掌心，“还有另一个，倒是随身带了过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个锦囊来，放在了她手中。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了，隔着锦囊，已经能看出微弱的亮光，倒像是仲夏夜野外的萤火虫似的。
傅瑶好奇地解开来，从中倒出个鹅卵大小圆滚滚的珠子来，莹白如玉脂，在暗处散发着温柔的光，分外夺目。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明月珠，就连先前入宫之时在太后宫中看过的，与这个相比也逊色不少。
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这个啊，曾是供在北狄王帐中的，刚好落到了我手中。”谢迟看出她的好奇来，解释了句，又笑问道，“怎样，喜欢吗？”
对着这样罕见的珍宝，怕是没几个人能说出不喜欢。
傅瑶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迟疑道：“既是汗王之物，你这样擅自送我……没什么妨碍吗？”
按理说，仿佛是该充公，送回京城去的。
见她这样小心谨慎，谢迟不由得笑了起来，替她将手掌合上：“只管安心收着就是。我在北境这么些年，攒了那么些战功，给自家夫人换个明月珠还是不成问题的。”
谢迟早已是位极人臣，这些年来，萧铎总是头疼该怎么赏赐才好，他难得开口讨要个东西，自然不会拒绝。
傅瑶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捧着那珠子，认真地打量着。
她知道，谢迟能回来，就代表着此战北狄已经再无翻身的可能。
燕云兵祸至今已经快十年光景，谢迟在北境也耗了三四年，天时地利人和，势如破竹大败北狄，得以一雪前耻。
风雨飘摇的日子逐渐远去，尘埃落定，将军凯旋，带着珍贵的礼物赶来为她庆贺生辰。世人大都有虚荣心，傅瑶也不能免俗地被取悦到，心中泛起些喜悦来，甜滋滋的。
见她的注意都放在了那明月珠上，谢迟初时倒是没说什么，片刻后却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衣袖，笑道：“这珠子大可以留着慢慢看……眼下不如先看看旁的？”
他这话暗示的意味极浓，傅瑶也听出来了，但却并不肯接话，装傻充愣道：“什么？”
她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些促狭和娇俏。
谢迟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地摩挲着，压低声音道：“多看看我吧。”
他话音低沉，语气却又带了些轻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在人心上撩拨了一把，却又不会显得太过轻浮。
傅瑶抿唇笑了声，这才正儿八经地看向他，四目相对，映着掌心明月珠的幽光，气氛便霎时显得暧昧起来。
“要不要去看灯会？”谢迟问道，“我听人说，凉城今天的上元灯会也是筹备许久，会很热闹。”
“不要，”傅瑶避开伤口，轻轻地在他肩头戳了下，“天寒地冻的，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家中呆着吧。”
谢迟无力地解释道：“我这伤真的不妨事。”
他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伤受了不知多少，相比之下，这个的确不算什么。
可落在傅瑶眼中就并非如此了。
“不妨事也给我好好地养着，”傅瑶寸步不让，等到谢迟终于不再说什么之后，方才又问道，“想吃些什么吗？我去给你煮饭。”
“让旁人去做吧，什么都可以。”谢迟道。
傅瑶见他执意如此，只得将银翘叫来，吩咐了几句。
从碰面开始，谢迟的目光就始终停留在傅瑶身上，哪怕是在旁人面前，也仍旧未曾松开她的手，似是一刻都不想分开。
“劳烦松下手，”傅瑶在他手背上弹了下，无奈道，“总得让我将这珠子给收起来吧？”
将明月珠放好之后，傅瑶忽而想起年节时的事，问道：“你这伤，是不是除夕那时受的？”
谢迟眉尖微挑：“是庆生同你说什么了？”
“你必然是叮嘱了，所以他并没敢多说，我也只是直觉着不大对劲……”傅瑶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那时看出庆生的拘谨来，便没为难。
又兴许她自己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所以才没敢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就算是知道了，她那时也什么都做不了。
谢迟看出她的低落，安抚道：“一切都过去了。等到将余孽扫清，咱们就该回京城去了，我不会再上战场，你也不必再为此担忧。”
“不管如何，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见你了吗？”谢迟仍旧将她的手牵了过来，顺势开了个玩笑，“你若是觉着心疼，不如就让我讨个好处吧。”
“什么好处？”傅瑶下意识地反问了句，对上谢迟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之后，霎时明白过来，原本那点消沉一扫而空，哭笑不得。
谢迟稍稍用了些力气，将人拉到了自己怀中，认真道：“瑶瑶，我很想你。”
这次分别得格外久，哪怕每月都有书信往来，却还是总觉着不够。
他想要快些见到傅瑶，所以在北狄对战之时，并没有像前两年一样稳扎稳打地来，而是用了早年最喜欢的激进打法。北狄那边也没料到他竟然突然换了战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倒是别有成效。
虽然不可避免地付出点代价，受了伤，但能赶在傅瑶生辰回来，也算是他赚了。
谢迟体温原就比常人要低些，又是从长途奔波从外边回来的，身上也带着凉意，将傅瑶抱在怀中，倒像是块暖玉似的。
耳鬓厮磨间，逐渐升温，又像是饮了酒一样，通身上下的血都热了些。
傅瑶抬手勾着谢迟的脖颈，仰头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也很想你。”
与天南地北那三年不同，此时心境不同，加之时时能听到谢迟的消息，隔一段时日就能收到他的信和各种各样的礼物，总是难免会惦记着。
做事的时候偶尔会突然停下来，想着谢迟此时在做什么？若是他在身边的话会如何？
早年淡却的感情在相逢之后卷土重来，蓦然回首，再见依旧钟情。
谢迟对傅瑶的情绪再敏锐不过，先前察觉到她心中仍有芥蒂，所以从未想过勉强，只一点点试探慢慢来。而如今，在发觉到她终于释怀之后，立时涌起狂喜的情绪来。
他捧着傅瑶的脸颊，细细地吻着，将那些说不明道不尽的心绪尽付于唇齿之间。
傅瑶初时还算是清醒，可渐渐地沉溺其中，与谢迟一道倒在了床榻之上，意乱神迷，脑中便再容不下旁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银翘的咳嗽声：“饭菜已经好了。”
两人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齐齐地僵了下。
傅瑶将脸埋在谢迟肩上，一动不动，从脸颊到脖颈都是红的。谢迟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安抚似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哑的声音中透着些笑意：“其实我也不怎么饿，若不然就不吃饭了，先吃些别的……”
“不行，”傅瑶还有些发飘，但仍旧坚持道，“饭还是要吃的。”
她撑着坐起身来，垂眼整理着散乱的衣襟和腰间的系带，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谢迟清楚傅瑶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格外执拗，也没再坚持，理了理衣裳，牵着傅瑶的手往外走去：“那你得陪我一起。”
傅瑶晚间已经吃过饭了，并不觉着饿，所以基本上没吃多少，只托腮看着谢迟。
谢迟匆匆地吃了些填饱肚子之后，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看向傅瑶，试探着问道：“那我今晚是继续去睡书房，还是留下来陪你？”
“如今这时节，书房太冷了，家中也没多余的棉被。”傅瑶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还没等谢迟露出喜色来，又小声补充道，“可在你的伤好之前，不可以做旁的。”
方才是意乱情迷，被冲昏了头脑，如今冷静下来她多少是有些后怕的，总担心他那伤口会不会再崩裂开来。
谢迟被这个理由噎了下，知道傅瑶不会信自己所说的“无妨”，只得放弃挣扎，但心中并不会为此失望。
情欲固然是有的，却与从前不同。
于他如今而言，最想要的，其实是夜半梦醒之际能看到傅瑶在身侧安眠，伸手能将人揽在怀中，就心满意足了。

第120章
早年在京中时，谢迟总是睡得不好，大多时候都要靠着安神香才能入眠，一直到娶了傅瑶之后，两人同榻而眠，这症状方才得以缓解。
可眼下一路奔波劳累回来，也已经足够晚了，他却仍旧半点睡意都没有。
谢迟的目光如有实质，哪怕是闭着眼，傅瑶也依旧能够觉察到 ，睁开眼，果不其然与他四目相对。
傅瑶眨了眨眼：“还不困吗？”
“高兴过了头，睡不着。”谢迟在情事上从来就不是脸皮薄的人，尤其是重逢之后，更不吝于剖白，诸多情话可谓是信手拈来。
傅瑶抬手遮在谢迟眼前，含笑催促道：“不准看了，快睡。”
谢迟顺势覆上她的手，十指交握，这才总算是肯合眼安睡。
在边关之时枕戈待旦，谢迟向来睡得很轻，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这夜他嗅着久违的熟悉的幽香，难得睡了个彻头彻尾的安稳觉。
但长久下来养成了习惯，第二日一大早天刚亮，他就如往常一样醒了过来。
一睁眼，见着尚在沉睡中的傅瑶，谢迟下意识地将呼吸放轻了些，长眉舒展开来。就这样借着些许晨光看着她的睡颜，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依旧心情大好。
傅瑶抱着他的手臂，睡得却不大安稳，眉间微微皱着，还迷迷糊糊地念叨了两句听不真切的梦话。及至醒来后见着谢迟之后，愣了下，又揉了揉眼，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做梦，”谢迟摸了摸她的鬓发，又顺势在她脸颊捏了下，有些好笑道，“是睡糊涂了吗？”
傅瑶记起昨夜的事情，伸了个懒腰：“是啊，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什么梦？”
傅瑶软声道：“你猜？”
谢迟想了想，反问道：“难不成是梦着我了？”
“是，也不是。”傅瑶坐起身来，将长发揽到身侧慢悠悠地梳理着，缓缓地说道，“我梦到京城一别后，你我再没见过，我没到北境来阴差阳错地遇到你，就那么长长久久地留在了江南，过自己平平淡淡的日子……就那么一晃过了许多年。”
这一夜最多不过几个时辰，她却恍惚在梦中过了半辈子似的，是以一睁眼见到谢迟，竟没能回过神来。
“这梦说不通。纵然你不来北境，等到此间事了，我也会去江南寻你的。”谢迟先一本正经地纠正了，又调侃了句，“我可早就知道你的铺子开在何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傅瑶偏过头看向谢迟，神色温柔。
她在梦中独自过了半生，再没遇着过喜欢的人，也没有遇着过什么坎坷，独自平平淡淡地生活着，诸事顺遂。这样的日子不可谓是不好，只是在梦醒之后见着近在咫尺的谢迟，她忽而觉着，若是有谢迟陪在身边，应该会更好。
“江南那边的院子虽留了仆从洒扫照看，但花草未必能打理得如先前那般好，离开这么久，等到回去之后，怕是得好好修整一番。”傅瑶并没急着起身梳洗，复又躺了回去，同谢迟闲聊道，“届时你得陪我一起收拾。”
谢迟没料到她竟然会突然换了话题，回过味来之后，随之笑了起来：“一定。”
往常这个时候，傅瑶已经起床，可今日粥都已经煮好，正房这边却仍旧未见有动静。
银翘轻手轻脚地到门口，只隐约听见两人在说笑，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打扰，给雁鸣使了个眼色，低声嘱咐道：“粥就先不要盛出来，留在火上温着吧。”
毕竟情人之间，总是会有说不完的话，哪怕是些无足轻重的琐事，也能兴致勃勃地聊上许久。
而对于此间战事才刚告一段落，大将军本人就消失不见这事，副将亲兵们也都不算意外。毕竟这半年来，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谢将军有多看重凉城住着的那位——
百忙之中也要抽空写家书;但凡见着什么有趣的、好玩的，总要让人送给她送一份;就算心情再怎么不好，收到凉城那边的回信时，脸色都会缓和些。
就从前谢迟那不近女色的模样，众人一度以为他很可能要孤独终老，如今见他这般，反倒都是倍感欣慰。横竖万分凶险的战事已经了结，擎等着朝中论功行赏，而那些需要扫尾的琐事，谢迟也已经在离开前就安排妥当。
谢迟离开后，由万磊暂代他的位置，总管诸多事宜。
万磊从前当副将的时候，看着谢迟驾轻就熟地处理着各种事务，有条不紊，仿佛压根不算什么。真等到谢迟当了个甩手掌柜，留他顶上之后，方才切身体会到其中的艰辛。
一日下来，只觉得头都大了两圈。
“将军这都去了有十余日了吧，还不见有回来的消息呢？”万磊掐着眉心，哭丧着脸向一同吃饭的亲兵们抱怨道，“那叫什么来着？哦对，乐不思蜀。”
“不回就不回呗，”卫林他们此番闲了下来，倒是颇为自在，“将军都忙了这么些年，如今想要跟夫人多团聚几日而已，老万你就多担待点儿，让他好好歇歇吧。”
万磊知道谢迟这些年来实为不易，起初倒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数日熬下来忙得焦头烂额，着实是怀念谢将军在的日子。
他一口气灌了半碗酒，叹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将军这不也是器重你，有意历练吗？”卫林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努力地回想了一把，“那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这话还没说完，便被万磊给捂住嘴堵了回去。
这边正热闹着，先前随谢迟一道回凉城的庆生却是回来了。万磊一见着他，立时露出喜色来，话音里也带了些期盼：“将军回来了吗？”
“还没，”庆生话还没说完，便见着万磊的神情垮了，好笑道，“将军说，夫人不适合赶路劳累，所以准备一路上看风景慢慢来，应该要过个两三日。”
万磊瞪大了眼：“将军要领着夫人来前线？”
庆生点点头：“将军说既然已经稳定下来，不必担心安危，就趁这个机会带着夫人逛逛，不然等过着时日回京城去，怕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么快就要回去？”卫林错愕道。
众人心中都有数，战事平息北境事了后，谢迟迟早是要回京城去的。只是谁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听着这话音，像是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似的。
这些年下来，谢迟于他们而言无异于主心骨，一时间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庆生刚听到这话时，与卫林他们的反应一模一样，又是震惊又是不舍，硬着头皮向谢迟道：“虽说北狄已经龟缩，三年两载不会有什么动静，可北境这么一大摊子事，离了您可怎么办……真的不能多留些时日吗？”
那日是冬季难得的艳阳天，傅瑶正在院中给那匹亲自挑来的小马喂草，谢迟倚在廊柱旁好整以暇地看着。
听了庆生这话后，他头也不回道：“我在北境留了三四年，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事情你们合计着慢慢来就是。若是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这些年难不成都是在吃干饭不成？”
庆生立时噤声，不敢多言。
余光瞥见他失落的神情后，谢迟顿了顿，无奈地将语气放缓了些，又笑道：“我啊，要赶回京去提亲成亲，剩下的也只能交给你们。能将事情办好，让我无后顾之忧吗？”
听他这么问，庆生立时就来了斗志，下意识答道：“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谢将军就这么三言两语将人给哄了。
听了庆生的转述之后，原本面面相觑的一众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得了，”万磊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就算是再怎么头疼，我也把事情都给办妥当了，让咱们将军安心回去成亲。”
“是啊，将军这都要到而立之年了，还没个孩子呢，这怎么像样？”卫林也附和道，“不能再耽搁了。”
一屋子人就着酒菜，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夕阳西下，云霞满天，透着边境独有的壮阔。
傅瑶勒住缰绳，指着近在眼前的平城，偏过头去向谢迟笑道：“看，我就说可以赶到吧。”
“是，你赌赢了。”谢迟时时留意着她的状况，目光就没移开过。
从开始学骑马到如今也就半月，傅瑶可以说是突飞猛进。最开始要小心翼翼地死死攥住缰绳，马跑得快一点脸都白了，到如今，已经能够干脆利落地赶路。
虽说同谢迟这种征战多年的将军没法比，但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平城渐近，两人信马由缰闲聊着。
“我从前在京城的庄子上也试着骑过小马，”傅瑶抬手梳理着长发，同谢迟感慨道，“但跟现在相比，可真是天上地下……就像是笼中养着的雀鸟与北境大雁的差别。”
度过初时的恐惧之后，她就喜欢上了纵马的滋味，能感觉到风从脸颊拂过，吹起发梢，衣袂飞扬，自由自在潇洒肆意。
谢迟探身过去，替她将不知何时落在发上的枯叶给拂去，顺势摸了摸她的脸颊，叮嘱道：“戴上兜帽，今日风大小心着凉。今夜就在平城歇息，吃些热饭，好好地睡上一觉。以你现在的速度，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到了。”
傅瑶乖巧地紧了紧斗篷，将被风吹下的兜帽重新戴上，雪白的风毛衬得她的脸仿佛巴掌大小，一双带着笑意的杏眼格外灵动：“好呀。”
谢迟让傅瑶先行，自己则稍稍落后，以便能看清她的状况，时时照看，一同进了平城。

第121章
傅瑶这些年虽时常在外，但却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连个仆从都不带。
谢迟却是习以为常，并没半点将军的架子，熟练地同掌柜要了一间房，叮嘱他要用精饲料喂马，又让人过会儿送些热水上去。
傅瑶牵着他的衣袖上了楼，因有些暗没能看清台阶，还绊了下，幸好谢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平城比不得凉城，客栈也要简陋些，得委屈你住上一晚了。”谢迟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若不然往府衙去暂住好了。”
若只有自己一人，谢迟是不会在乎这种细枝末节的，毕竟这些年行军打仗更恶劣的情况多了去了，可他并不想让傅瑶受半点委屈。
“不用折腾了，”傅瑶连忙摆了摆手，“只是不小心，被斗篷绊了下而已。”
谢迟见她执意如此，便没勉强，拉着她手往住的房间去了。
傅瑶先前曾在凉城的客栈住过半月，相较而言，平城这边的确算不得好，房中并没什么摆件，也就一张床以及桌凳，看起来也都颇有些年岁了。
但她并没挑剔，解下斗篷挂在了床边，舒展了下身体后，开始顺势整理床铺被褥。
这客栈的小厮倒是勤快，不多时就将热水和热茶一并送了过来。
“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谢迟沏好了茶，招呼道。
傅瑶捧着茶盏，却并不急着喝，同谢迟感慨道：“我还是头一回这样出门呢，真有趣，倒像是话本里写得那样。”
“话本里，你这样的世家闺秀只有一种情况会像现在这样，连个丫鬟都不带——”谢迟顿了顿，等到傅瑶好奇地看过来后，低低地笑了声，“私奔。”
傅瑶对上谢迟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之后，就已经反应过来，听他说出口之后，哭笑不得地在他手背挠了下。
谢迟顺势反握住她的手，垂眼打量着。
傅瑶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其上新染了蔻丹，是前几日闲暇时，他动手染的，虽然从前并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最后的效果竟然还不错。
莹白如玉的手，指尖添了艳色，便显得格外旖旎。
两人说笑之时，房门被叩响，是小厮将备好的饭菜送了来。
这一日下来，傅瑶已经饥肠辘辘，看着那卖相一般的家常菜色也很有胃口，可才夹了一筷子菜，就被谢迟一个眼神给拦了下来。
她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谢迟的信任，还是先若无其事地放下，借着喝茶掩饰过去，等到那小厮离开，脚步声远去之后才小声问道：“怎么了？”
“味道不大对，”谢迟低头闻了闻，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片刻后同傅瑶道，“稳妥起见，还是不要吃了，应当是下了蒙汗药。”
傅瑶满脸错愕，回过神来后，迟疑道：“是不是有人想对你下手？”
她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这模样落在谢迟眼中，只觉着分外可爱，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傅瑶的脸颊：“不是……八成是看你我衣着不凡，所以动了贪财之心罢了。这劣质的蒙汗药也就能骗骗什么都不懂的寻常人，他若是真知道我的身份，绝不会用这样不入流的药。”
傅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生怕是有人筹谋许久，想要对谢迟不利。
“这可是北境，”谢迟轻轻地叩了叩桌案，笑道，“我在这里三四年不是虚度的，若真是北狄或是京中有异动，从他们踏进这城开始，我就会收到消息。”
“更何况，若不是早就将一路安排妥当，确保万无一失，我又怎会带你出门？”
傅瑶怔怔地看着谢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离家前他与庆生在一处说了许久，而后庆生便领命而去，先一步离开了。
她那时以为是军中的正事，便没多问，如今再想，应当是在安排此事才对。
“不过我先前只防着大鱼，倒是忘了还有这种不入流的小鱼小虾，虽然是伤不了什么，但却也是败兴惹人烦。”谢迟一哂，温声向傅瑶道，“这茶并没问题，饭菜就不要碰了，在房中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傅瑶点点头：“好，你放心地去，不必担心我。”
虽然知道这客栈不是什么好地方，掌柜不怀好意，但她却是半点都不慌的。
在她心中，谢迟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谢迟并没离开太久，不多时就回来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同她闲聊着，等到将先前的斗篷给她系上，带好兜帽之后，楼下也传来了动静。
“劳烦再跟我‘私奔’一程，往府衙去吧。”谢迟开玩笑道。
见谢迟又提起先前那话来，傅瑶忍不住笑了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楼下大堂，几个侍卫已经将掌柜和客栈中的小厮一并给压了下来，见着谢迟之后齐齐行礼。
为首的熊鑫曾是谢迟的亲兵，当初夺下平城之后奉命留下驻守，早两日就得了庆生的传话，如今有了谢迟的消息之后立时就赶来了：“属下一定会弄清楚此事，给您和夫人一个交代的。”
他声音有些发飘，提心吊胆的。
谢迟心情尚好，并没多做追究，只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熊鑫暗自捏了把冷汗，松了口气。
他看向那裹着斗篷，兜帽与风毛遮去大半张脸的姑娘，知道这就是万磊他们说的那位“夫人”，不由得庆幸起来——
万磊他们说，夫人在的时候，将军的心情大都会不错，果然是真的。
傅瑶出门之后，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及至到了府衙，热腾腾的饭菜早就已经准备妥当，可谓是妥帖得很。
“说起来，方才那位倒像是很怕你。”傅瑶捧着热汤慢悠悠地喝着，回想起方才瞥见的那一眼，明明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可在谢迟面前却是小心翼翼的。
谢迟替傅瑶夹了菜：“平城算是他的治下，差事没办好，还恰好被我给撞上，不怕才稀奇。”
“那我算是这天底下，为数不多怎么都不怕你的人了。”傅瑶话音里透着些小小的得意。
谢迟神色温柔：“是啊。”
早在当年，他还未喜欢上傅瑶的时候，她就会一点点“得寸进尺”了，是真的不怕他。
思及此，谢迟顺势提了当年旧事，又笑问道：“我至今都没想明白，你当年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啊。”傅瑶理所应当道。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颇有昔年的架势，谢迟看得眸色一黯，喉结微动，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
只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再加上白日里奔波劳累，这饭吃到最后，傅瑶已经忍不住掩唇打哈欠。
谢迟替她揉捏着腰背，又将人压在身下亲了会儿，见傅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这才总算是放过了。
两人同榻而眠，第二日一早，仍旧是谢迟最先醒了过来，见傅瑶仍旧沉沉地睡着，便没打算将人给叫醒。
他对傅瑶的体力再清楚不过，知道她是禁不起连日奔波的，便由着她睡了。横竖也没什么事情，大可以慢慢来，就算是在平城歇上几日也无妨。
果不其然，傅瑶醒得比以往要晚些，而且才一动弹，便不由得皱起眉来，倒抽了口冷气。
“是不是难受？”谢迟将她这模样看在眼中，替她揉捏着肩背，“也怪我没拦住你。”
依着原定的计划，他们是该在中途的小镇落脚的，可傅瑶仗着头一日没什么妨碍，打赌一日就能到平城来。
谢迟试着拦了下，没能拦住，便听从了她的意思，也就导致了现在。
傅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酸疼的，但因为谢迟昨日就提醒过，是她没听，此时便不想示弱，还兀自嘴硬着：“没什么妨碍啊……”
见着她这模样，谢迟又好气又好笑，手上的力气稍稍加大，傅瑶便撑不住了，立时检讨反思道：“是我错了，不该逞强。”
傅瑶这个人，向来是认错认得极快，可谓是审时度势的好手，但只要敷衍过去了，并不妨碍下次再犯。
谢迟深知傅瑶的本性，但也拿她无可奈何，只能在她额头轻轻地弹了下，当作是小惩大诫。
“已经这时候了，”傅瑶分开床帐看了眼天色，想要坐起身来，“再不起来收拾就要晚了吧？”
可她还没坐直身体，就被谢迟拦腰一勾，重新躺回了枕上。
“歇两日吧，”谢迟将人抱在怀中，调侃道，“若是再这么来一天，你明日醒过来怕是得哭。”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傅瑶对自己的身体有数，知道谢迟说的没错。
加上的确也是又累又困，她想了想，便顺势往谢迟怀中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再多睡会儿。

第122章
傅瑶与谢迟在平城歇了两日，等到缓过来之后，这才又启程。
有前车之鉴在，谢迟这次颇为固执地拦着，任是傅瑶怎么撒娇卖乖，都不肯再由着她的性子胡来，一路上始终是不疾不徐的。
也的确是有效果，傅瑶第二日再醒来的时候，便不会似先前那般浑身酸疼了。
越往北边走，也就愈发人烟稀少。尤其是前不久才从北狄手中夺回的地界，透着些荒凉，百废待兴。
十六州最北为穹城，大军驻扎在城外，层层关卡，防卫森严。
傅瑶图方便穿的男装，只是身形相貌摆在那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个姑娘。
守关的将士虽奇怪怎么会有女子来这种地界，但认出陪在她身旁谢迟后，立时就没了疑议，恭恭敬敬道：“参见将军。”
在军中，谢将军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他的话怕是比圣旨都要好用些。将士们移开了关卡放行，一路畅通无阻。
“如今军营那边不方便去，直接进城歇息吧？”谢迟问道。
他对傅瑶在大多事情上都是百依百顺，但却并不是那种昏聩之人，该有的底线还是会有。军中自有规矩法令，并不是一时兴起就能随意领着人去看的。
远处的营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隔着老远，依稀能听到将士们训练的声音。
傅瑶虽多少是有些好奇，但是个有分寸的人，并不会闹着非要去看不可，回过头去向谢迟笑道：“好啊，正好去吃些东西，我又有些饿了。”
因着先前经历过一场恶战的缘故，穹城内显得格外破败。
街上很少能见着什么行人百姓，更不会有像凉城那样摆摊吆喝的了，往来的大都是披坚执锐的军士，偶尔有认出谢迟来的，便会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候。
先前一路北上时，路过的都是早前裴老将军与谢迟先后收回的地界，这两年已经逐渐好转，直到亲眼见着穹城这情形，傅瑶才算是更真切地理解了先前虞寄柳同她提过的旧事。
“是不是觉着太荒凉了些？”谢迟勾了勾傅瑶的衣袖，提醒她左转，“穹城其实的确没什么好玩、好看的，本就是边境极北比不得凉城，又被北狄占了那么些年，怕是要过上许久才能渐渐热闹起来。”
傅瑶紧跟在他身旁，低声道：“我原也不是为了看热闹来的呀。”
她只是想看看大周极北之处是怎么个模样，也想看看，谢迟费劲心血从北狄手中夺回的城镇。
“等到将来回京之后，我就可以同爹娘、长姐他们讲讲这一路的见闻，”傅瑶仰头看着辽阔的天际，笑盈盈道，“说起来，我应该是家中去过最远地方的人了。”
谢迟顺势将她的指尖握在掌中，无声地笑了笑。
穹城之中的商铺寥寥无几，就他在这里的那几日的印象，也没什么好吃的，所以便直接领着傅瑶往府衙去了。
万磊等人早两日就从庆生那里得知，谢将军会领着夫人往这边来，期待不已，及至听闻谢迟回来之后，立时放下正在商议的事情，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傅瑶正好奇地四下看着，见着他们好几个人箭步出来后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
其中有认识的万磊，也有并不认识的，看这气势汹汹的架势，她还当是出了什么事情。
谢迟却是对自己这些个下属的秉性再了解不过，瞥了他们一眼，明知故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去呢？”
“这个……”众人讪讪地笑了起来，谁也不敢说是赶着出来凑热闹的。
最后还是万磊站出来答道：“这几日有些犹豫不决的事情，听闻将军你回来了，便想着来问问您的意思。”
谢迟嗤笑了声。
“几位将军这么迫切，想来是有要紧事，既是这样，你就先忙正事去吧。”傅瑶轻轻地推了一把，小声笑道，“你的住处在哪儿？我自己过去就好。”
谢迟的目光从万磊卫林他们身上扫过，磨了磨牙，让人引着傅瑶往自己住的小院，又吩咐人送饭菜过去，而后便领着剩下的人往议事厅去了。
“说吧，”谢迟掸了掸衣袖，冷笑道，“你们最好是真有要紧事。”
众人面面相觑，万磊更是脸都青了。
他只是想要凑热闹未果，随便编了个理由而已，没想到夫人她信以为真，就这么把将军给赶了过来。思来想去，也只好寻了几件琐事出来说道。
果不其然，谢迟压根就没回答，而是反问道：“这都要特地拿来问我？我看你这位置是坐得不耐烦了吧？”
他话里话外才是十足的不耐烦。
万磊搓了把脸，就坡下驴认了错，又陪笑道：“将军您若是想陪夫人，只管去就是，我们绝对不会再打扰了。”
来都已经来了，谢迟还是言简意赅地先将这些日子的事情问了个大概，等到确准没什么疏漏之后，难得地夸了两句，这才离开了。
此时正是午后，门窗大开，日光暖洋洋地洒在房中。
傅瑶吃饭吃到一半便觉着有些困，见着谢迟回来之后勉强打起些精神，笑问道：“这么快吗？”
“本就没什么大事，”谢迟在她对面坐了，陪着一道吃饭，“是不是困了？等吃完饭就睡会儿吧。”
结果饭还没吃完，又被打扰了。
谢迟还没来得及皱眉，卫林便连忙解释道：“是京中来人，带了皇上的旨意。”
这就真没办法了，谢迟也只能先放了筷子，又往议事厅那边去。
其实也说不上是要事，无非就是因着北狄大捷，下令嘉奖的圣旨。
北狄溃败求和，在先帝手中沦陷的十六州得以收回，朝野上下皆是大喜，萧铎亲笔写了这旨意，连带着许多赏赐让人送了过来。
那御史宣了旨意后，向谢迟拱手行礼，夸了好些句，说他劳苦功高，此战扬大周国威等等，慷慨激昂得恨不得当场赋诗一首。
明明先前在朝中之时怎么看谢迟怎么不顺眼，甚至还曾上书参过，这时却心悦诚服得很。
一旁的內侍则另取出封信来，呈给了谢迟：“这个啊，是皇后娘娘让奴才带来的。”
谢迟认得这內侍，知道是谢朝云的人，微微颔首，将那信收了起来。他三言两语应付了御史，便仍旧回了自己那小院。
傅瑶已经伏在那里睡着了，并没脱鞋袜，就连被子也只是随意盖了下，看起来像是准备等他回来的，只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谢迟勾了勾唇，轻手轻脚地扶着傅瑶躺好，又替她褪去了鞋袜盖好被子，这才将谢朝云那信取出来。他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上的痕迹，确保并没被动过之后，这才拆开来。
这信并不算长，谢朝云先是恭贺了战事大捷，又调侃说自己已经备好了送给他与傅瑶大婚的贺礼，及至最后话锋一转，提醒他将来回京途中多加留意，以免狗急跳墙。
兄妹两人在朝局政事上极有默契，哪怕不说明，就这么寥寥几句，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谢迟捏紧了那页轻飘飘的信笺，原本的笑意褪去，神情冷了下来，眉眼间多了些杀意。
他正凝神打算着，只觉着衣袖被扯了下，回过头去，对上了傅瑶疑惑的目光后，立时就又变了脸色，温声问道：“怎么醒了？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若是有旁人在，就会发现谢将军翻脸堪比翻书，不过转瞬之间，却判若两人。
傅瑶抬手揉了揉眼，轻声问道：“是京中出什么事了吗？”
她方才迷迷糊糊中见着谢迟那个神情，还当自己是在做梦来着。从前在京中之时，谢迟偶尔会这样，可自从重逢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这样了。
所以哪怕什么都还不清楚，傅瑶仍旧直觉着，应该是京中的事情。
若是从前，谢迟兴许会寻个借口敷衍过去，横竖自己有把握将人给护得好好的，但同傅瑶对视了会儿，最终还是将谢朝云那信给她看了。
傅瑶坐起身来，接过信来飞快地扫了眼，倒是没顾得上那句成亲的调侃，目光都聚在了那句“狗急跳墙”上。
“这个说的是……”傅瑶顿了顿，试探着猜道，“秦家？”
谢迟一直都知道傅瑶聪明，但也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她竟然也能一下子就猜到，心头原本的那点阴郁消退了不少，笑问道：“你怎么猜到的？”
“这个也不难猜吧，”傅瑶小声嘀咕了句，耿耿于怀道，“毕竟当年你遇刺，八成是有秦家在背后动手脚的，只是那时候碍于北境外患，只能暂且剪去羽翼，并没动他家根本。如今北境消停，你腾出手来，他们必然会怕你要秋后算账。”
谢迟愈发地惊讶起来：“你怎么知道此事？”
他可从来没同傅瑶提过自己遇刺的内情。
“是当年阿云进宫之前，同我讲的。”一转眼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可傅瑶心底始终惦记着这事，以至于见着秦家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秦家想要除掉谢迟，缘由其实不难猜。
萧铎的生母是出身卑贱的奴婢，登基之后并没母族可以依靠，秦太后一脉当年会默许他坐上皇位，便是因着这个缘由，想着更好掌控。可后来才发现有谢朝云这层关系在，萧铎是更偏向谢迟的。
除掉一手遮天的谢迟，就相当于少了个强大的政敌，也可以控制萧铎。
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谢迟昏迷不醒北境战火再起，也阴差阳错地使谢朝云下定决心入宫，夺去后位。
这几年秦太后被谢朝云压制，萧铎也渐渐掌控了朝局，秦家并没因为谢迟离开得以做大，日子也不算多好过。
北境大捷，朝野上下皆是一片喜色，唯有秦家暗暗担忧。
他们是真恨不得谢迟死在边关才好。

第123章
谢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凡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当年他并没动秦家，是出于大局考虑，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揭过。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会以德报怨。知情人心知肚明，只要谢迟活着回京，那秦家的好日子就真到了头。
这几年来，秦家也不是没想过在军中动手脚，只是都没成。
北境是谢迟的地盘，被把控密不透风，萧铎看在谢朝云的份上给了他绝对的信任和掌控权，没人能将手伸到这边来。
动手脚未果，秦家无计可施，也只能盼着他战死沙场，又或是被耗在北境。可几年下来，谢迟非但活得好好的，还势如破竹大败北狄，兴许过不久就要回京了。
到如今秦家已是别无选择，哪怕是冒着天大的风险，不惜代价，也一定会对他下手。
谢朝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一边在京中发作秦家给他们找些麻烦，一边又在信上额外叮嘱狗急跳墙，让谢迟务必小心。
“你不必担忧，”谢迟将那信笺收了起来，慢条斯理道，“我对此事早有预料，启程回京之前也会准备妥当，不会出什么事的。”
“我信你。”傅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谢迟抓了把被她睡散的长发把玩着，顺势躺在外侧：“继续睡吧，我陪你歇会儿。”
两人面对面躺着，四目相对，傅瑶后知后觉地想起谢朝云信上的那句调侃，好奇道：“你同阿云提了我们的事吗？”
“是，”谢迟颔首笑道，“我同她说，等回京城之后就要撂挑子不干了。等到三书六礼迎你过门后，就一同南下，过自在的日子去。”
谢迟先前便说过这样的话，傅瑶那时觉着这日子还远着，没想到一转眼就到来了。
“皇上会允准吗？”傅瑶忽而问道。
她对萧铎的为人不大了解，只见过两面。
在许多人眼中，他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傀儡，被谢迟这个一手遮天的“奸臣”操纵着；在谢朝云口中，他又是个自小孤苦伶仃却又十分懂事的少年。
傅瑶一度以为这位皇上是个绵软的性子，直到去年回京之后，从姜从宁那里听了些事迹，方才知道并非如此。
萧铎登基之时太年轻了，早些年又一直被谢迟的光芒掩盖着，直到这两年，众人才渐渐发现，这位并不似他们想象中的那般软弱可欺，甚至可以说是手段过人。
颇有谢太傅的风范，只是相对而言并没那么凌厉罢了。
“有阿云在，他不会拒绝的。”谢迟笑了声。
他显然是早就考虑过此事，傅瑶回过味来：“你写信告诉阿云自己的打算，就是想让她帮你说服皇上。”
谢迟点点头，坦然承认了此事。
他与萧铎之间是君臣，也是师徒，但关系还是靠朝云在其中维系。
哪怕看起来良善，萧铎本质上同他一样多疑，很难全心全意地信任别人。如果不是因为朝云入宫为后，他没法放心地离开京城往北境来，萧铎也不可能全然放心地将北境交到他手中。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在有些事情上，常常是让朝云代为周转。
“阿云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了。”傅瑶不由得感慨了句。
满京城的高门贵女无人能出其右，这世上的男子，也没几个能及得上她的。
聪明又有手段，杀伐决断毫不手软。
若是易地而处，傅瑶觉着自己怕是没法从那样的境地中挣扎着活下来，像朝云那样走到今日地步的。
谢迟指尖绕着她的长发，慢悠悠地说道：“巧了，阿云早前同我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的姑娘。”顿了顿后，他又额外补了句，“我深以为然。”
傅瑶吃吃地笑了起来。
谢迟又与傅瑶聊了会儿，将人给哄睡了之后，静静地在她身边躺了会儿，稍作歇息，静悄悄地起身出了房门办正事去了。
这一觉睡了许久，傅瑶一直到傍晚方才醒过来。
身旁不知何时空了下来，她坐起身来，盯着窗外的晚霞出神，却正好见着谢迟归来。不多时，他便进了内室，手中还端着个白瓷小碗。
“是什么？”傅瑶深吸了口气，立时来了兴致，高兴道，“我闻到甜味了。”
“是穹城这边的糖蒸酥酪，厨子说跟京城的做法不大一样，来尝尝吧。”谢迟在床榻边坐了，并没直接将碗递给傅瑶，而是替她端着。
傅瑶喜甜食，一闻到这香甜的味道便觉者心情大好，凑近了些，就着谢迟的手拿汤匙尝了口。
酥酪入口即化，香甜可口，其中掺了山楂碎、核桃碎等物，不会显得腻。
傅瑶并不觉着饿，但还是一口气吃了半碗，而后向着谢迟问道：“你要不要尝尝？”
她唇角沾着点乳白色的酥酪，衬得唇色愈发艳丽。
谢迟并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稍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傅瑶舀了半勺，刻意避开了那酸酸的山楂碎，送到了谢迟口中，满怀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还可以。”谢迟道。
听他这么说，傅瑶就知道怕是不怎么合他的口味，也没勉强，一鼓作气将剩下半碗都吃干抹净，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的迎枕上。
她揉了揉小腹，软着声音道：“明日还想要吃。”
“可以，要多少有多少。”谢迟见着她这餍足的模样，心念一动，倾身上前含住了她的唇，细细地舔舐着。
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的关系日益升温，倒像是回到了当年新婚燕尔关系渐好时。逐渐习惯之后，傅瑶也不会再一接触就害羞，虽还是难免脸红，但也会热切地回应。
只是这么一来，就很容易过火。
谢迟察觉到身体异样的反应之后，勉强寻出些理智来，克制地退开，掌心还攥着傅瑶散开长发，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傅瑶不是早年那个对情事一窍不通的小姑娘，知道谢迟这样忍着会很不舒服，犹豫了片刻后，红着脸问道：“你肩上的伤好了吗？”
“好是好了，”谢迟的声音都沾染了情欲，低哑道，“可瑶瑶，若是万一有孕了……”
北境这边还有许多事情，就算再怎么快，也不可能说立时就撂挑子走人的，总得等到事情理清，上书请萧铎批复了才行。
更何况这一路上可能不太安稳。
他还记得，傅瑶曾同自己提过，长姐因从江南回京城赴任舟车劳顿动了胎气，最后不得不卧床休养了几个月，几乎算是足不出户。
就算是不在乎虚礼，他也舍不得她受那样的罪。
傅瑶倒是压根未曾想过这么多，听他这么说，愣了下，唇舌间像是还残留着方才那酥酪的味道，有点甜。
“那……”傅瑶仰头看着谢迟那不大舒服的模样，犹豫了会儿，小声问道，“用不用我帮你？”
谢迟有些错愕地愣在了那里，等到反应过来之后，喉结微动，看向傅瑶的目光也愈发灼热。他攥着傅瑶那如同上好的丝绸一般柔顺的长发，点了点头，低声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倒也谈不上介意不介意，毕竟从前在一起的时候，诸多亲密的事情做得多了去了，傅瑶彻底放下芥蒂之后就再没什么顾忌。
只是……难免有些生疏。
可对于谢迟而言，已经足够。
手很软，柔弱无骨，肤若凝脂，指尖那抹艳色更是看得人血热。
这久违的滋味让他在情欲之中沉沦，喘息愈重，仿佛命都给了傅瑶，由着她主宰操纵。
傅瑶是见他忍得实在辛苦，心有不忍，所以才心血来潮地问了句，可渐渐地只觉着手酸，心中也开始后悔起来，小声催着谢迟快些。
谢迟扣着她的后颈，将人压在自己身前，耐心十足地啄吻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总算是释放出来。
傅瑶拿过一旁的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偏过头去，避开了谢迟那灼热的目光。
“瑶瑶……”谢迟却不依不饶地唤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些情欲与餍足。等到将人给叫得不耐烦，终于回头看过来之后，这才又笑道，“我很高兴。”
他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原本就生得好看，情动的模样更是分外惑人。傅瑶不争气地被谢迟给蛊惑到，晃了晃神，凑近些在他唇角亲了下，却又在谢迟回应之前退开来。
衣裳已经不像样了，傅瑶垂眼看了眼，彻底放弃擦拭，叹了口气。
好在来时还带了另外的衣裙。
谢迟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见着她天青色衣裳上的斑斑痕迹，略带歉疚道：“抱歉，是我一时疏忽。”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那时已然土崩瓦解，并没考虑周全，以至于一片狼藉。
傅瑶红着脸摆了摆手，并没办法镇定自若地同他探讨这种事情，起身翻出新的衣裳来换上。
午后睡了许久，晚间便不怎么困。
谢迟在伏案研究舆图，勾勾画画地写着些什么，傅瑶则趴在窗边看星空，时不时地聊上几句。
穹城的夜格外寂静，傅瑶盯着天上那勾弯月出神，隐约间倒像是听着点乐声，应当是从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她凝神听了会儿，只觉着调子有些许熟悉，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谢迟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舆图走到她身边来，侧耳倾听，倒是片刻间就辨别出来了，提醒道：“是芦笛吹就的《折柳》。”
他点破之后，傅瑶立时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是了。”
用的乐器一般，吹奏的人技艺也不算多好，调子都有些偏了，可在这寂寥的边关，却很容易勾起人的情绪来。
傅瑶仰头看向谢迟，欲言又止。
她虽什么都没说出口，但情绪尽数写在脸上了。
谢迟随手摸了摸傅瑶的长发，指尖从那绸缎似的情丝中划过，心中像是得了些满足：“我这些年并没什么思乡的感伤，最多偶尔挂念阿云，再有就是……思你罢了。”
无论是花团锦簇的京城，还是这荒凉辽阔的边境，天南海北，于谢迟而言倒是并没多大区别。他虽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可对那地界并没什么割舍不下的，这些年来能让他挂怀的，也就这么两个人罢了。
见傅瑶看着自己出神，谢迟抬手关上了窗子，笑道：“夜间风大，还是要小心着凉才是。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先休息吧，明日一早我陪你去看日出可好？”
他先前就曾经提过，穹城这边的日出很美，与别处不同，有机会要领她看。
傅瑶点点头，尚未来得及站起身，就被谢迟直接给拦腰抱了起来往里间去，耳鬓厮磨了会儿，一同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傅瑶就被谢迟给唤醒了。
傅瑶很少会这样早就起身，困得几乎睁不开眼，若不是还惦记着谢迟所说的要去看日出，怕是立时就能躺回去继续睡。
虽说是勉强起来了，但她仍旧迷迷糊糊地揉着眼，动作迟钝。
谢迟索性将人抱在怀中，像对待小孩子似的妥帖地替她穿好了衣裙，束好腰间的系带之后，低声在她耳边问道：“要我抱你去吗？”
傅瑶已经稍稍清醒些，连忙摇了摇头。
私下在房中也就算了，可出门之后各处都有驻守的卫兵，她还是没法像谢迟那样镇定自若的。
谢迟取出斗篷来给她系上，将人给裹得严严实实。
天际仅有一丝微弱的光亮，边关的凌晨很冷，一出门冲了凉风之后，傅瑶倒是立时就清醒过来，瑟缩了下，随即裹紧了斗篷。
谢迟牢牢地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侧了侧身，替她挡了风，领着人往城楼的方向去。
此时正是守城的卫兵换防，见着谢迟过来后立时打起精神来，向他行礼。谢迟微微颔首，并未多做停留。
傅瑶被谢迟牵着拾级而上，原本的困意褪去，心中渐渐浮起期待，及至总算登上城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平原，顿时雀跃起来。
她趴在城墙边，看着天光乍破，一轮红日从天际渐渐升起，霞光四射。
黑夜褪去，光芒万丈。
这么些年来，傅瑶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壮阔的日出，只觉着美得让人失语，只下意识地攥紧了谢迟的手。
柔和的晨光落在傅瑶姣好的面容上，眉眼间盛着盈盈笑意，显得格外动人。
两人并肩而立，十指相扣，可谢迟却并没看那日出，偏过头来看着她的侧颜出神。
傅瑶觉察到身旁的目光后，亦回过头来看向谢迟，眸中映着彼此的身影，相视一笑。
心满意足。

第124章
傅瑶与谢迟在穹城留了月余，处理收尾的事宜。
北狄大败之后便提出求和，与当年那被谢迟力压下所谓的“和谈”不同，这次是全然的低姿态，再不敢提什么要求，只求能休战。
具体的纳贡和条款双方还有得扯皮，但大军压境，北狄也没什么底气，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狠狠割了一笔。
谢迟并不耐烦这种扯皮的事情，也懒得费心神，全权交给了京中派来的官员，只是等到商议定之后看了眼那拟定的和谈书，笑容中多了些嘲讽。
“当年你在京中遇刺昏迷不醒，边关又有北狄突袭，裴老将军深陷敌阵亦是重伤，连丢几城……”如今再回忆起当年旧事，万磊只觉着分外唏嘘，“那时候北狄提出要‘和谈’，幸亏你在朝中顶着压力给回绝了，若不然，八成就要像如今的北狄一样。”
虽说那时的日子是很难，可看到今日这纸和谈书，这些年来的艰难困苦便都值了。
“北狄此番元气大伤，新汗王的位置还未坐稳，怕是还有得争，这条款一签，应当十年之内都没再战之力了。”万磊喜形于色，分外痛快。
自兵祸至今数年来，被北狄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大仇总算得报。
谢迟也未见有多高兴，漫不经心问起旁的事情，兴致阑珊。
万磊一见自家将军这模样就差不多猜到了缘由，忍笑道：“夫人她今日是出去了吗？”
谢迟皮笑肉不笑地默认了。
老话总说“美色误人”，这点在谢迟身上展现得可谓淋漓尽致。
从前傅瑶没来北境的时候，他身心都扑在正事上，可谓是废寝忘食，这些年来就没主动休沐过，倒是身旁的亲兵与军医看不下去，劝他应该适时歇一歇。
可自从傅瑶来了之后，从前那个勤勤恳恳的谢将军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就算忙正事的时候，也是一种“快些忙完就可以回去陪夫人”的架势。
在了结与北狄的战事之后，就更是能不管就不管。
天气转暖，谢迟原是约了与傅瑶一道出门去跑马的，可好巧不巧，鸿胪寺官员带着和谈书来问他的意思，只能被迫留下。
这一个多月下来，傅瑶对穹城以及周遭已经很熟悉，知道他这里一时半会儿忙不完，便先独自出门逛去了。
时已开春，虽仍旧带着些凉意，但万物复苏，添了新绿。
傅瑶骑马出城去放风溜达，觑着时辰不早，这才不疾不徐地打算回城，凑巧遇着了办事回来的庆生与卫林，便一道同行。
这些日子下来，傅瑶将谢迟身边的亲兵认了个遍，尤其是在某日她借着厨房煮羊汤面，好些人闻香而来，蹭了顿饭之后，就更是彻底熟悉了。
其实自从谢将军开始见缝插针地回凉城开始，众人私下大都议论过。
及至后来都清楚了傅瑶的身份，但谁也没想过细究两人当年为何和离，又为何会在一处，都是恭恭敬敬地以“夫人”相称。
毕竟谢迟的态度摆在那里，北境也不似京城，不讲究那些有的没的。
而且傅瑶虽是官宦人家的闺秀，但并不娇气，也从不摆架子，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还有一手好厨艺，众人都很喜欢这位将军夫人。
卫林难得见傅瑶独自出门，好奇道：“将军今日是有事吗？”
“是和谈书送回来了，请他过目。”傅瑶将被吹散的鬓发掖到耳后，解释道，“我对这边已经很熟悉了，便没要他陪，想着自己出来转转。”
“这事儿定下来后，夫人你与将军应该不日就要回京去了吧？”卫林话音里带了些惋惜。
他是谢迟一手提拔起来的，哪怕几年下来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但知道谢迟就要离开，心中还是难免会有些不舍。
傅瑶点了点头，笑容中多了些无奈：“是啊。”
这些日子以来，亲兵们都或多或少地表示过不舍。
谢迟这个人独断专行，脾气也不算好，在朝中之时得罪过不少人，常常因着些细枝末节被御史们挑刺，但到了北境这边却是很受下属们的爱戴。
轮番下来，倒是让傅瑶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她前几日还曾同谢迟聊过，说自己并不急着成亲，也挺喜欢北境自由自在的日子，就算是个一年半载也无妨。
可谢迟却并没有要改变心思的意思，只说道：“纵然你不着急，我却是等不及了。”
“若没有将军，也就没有我的今日，说不准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卫林耸了耸肩，止住了这有些伤感的话，转而向傅瑶笑道，“我知道将军是想着赶回京重新成亲去的，那就祝你们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傅瑶抿唇笑了起来：“一定。”
说话间已经到了府邸，傅瑶翻身下马，交给一旁的卫兵，估摸着这时候谢迟应该还在议事厅，便直接往那边去了。
府中的卫兵都已经认得她，并没阻拦。傅瑶提前问过，知道鸿胪寺的官员已经离开，屋中只剩了谢迟与万磊两人后，这次放心地进了门。
才一进去，便听见万磊感慨道：“与你共事这么些年，我可就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翼翼过……”
“什么事？”傅瑶立时问了句。
傅瑶刚一出现，谢迟的目光便立时从一旁那舆图挪到了她身上，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立即被笑意取代：“在商议回程的事宜。”
万磊见他这“变脸”看在眼中，啧了声。
他已经很有经验，知道谢将军此时必然已经没什么心情商议正事，便没多留碍眼，立时知情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偌大一个议事厅就只剩了傅瑶与谢迟两人。
她上前去，在谢迟身旁站定了，随之看向那舆图：“能让我听听你的打算吗？”
谢迟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冲傅瑶勾了勾手，等到她走得更近些后，抬手在腰上勾了一把，直接让人坐在了自己膝上，抱了个满怀。
“唔……”傅瑶闷哼了声，下意识地向外看去，确保没人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谢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放心吧。除你以外，不会再有人敢未经允许，贸贸然地进来的。”
傅瑶挪了下，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故意叹了口气：“将军这话说得，仿佛是我不守规矩了。”
“是啊，”谢迟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煞有介事道，“你说说，我要怎么罚你才好？”
傅瑶怕痒，强忍着笑意躲了下，再演不下去了：“不闹了……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谢迟将人抱在怀中，下巴抵在了傅瑶肩上，又将她的手拉过来把玩，慢条斯理地同她说了计划回程的路线，以及一路上的安排。
十六州境内，皆在他的掌控之中，自是不必担忧。可一旦离开北境，就得费心留意了。
他随行会带军士，寻常的刺客是伤不了的，朝云也会牢牢地盯紧京城，秦家若是真想对他下手，为保无虞，必然得有“地头蛇”帮忙。
谢迟将一路上可能经过的各州划分，掌兵权是他这方不会与秦家勾结的为安全，模棱两可以及与秦家沾亲带故的则为危险，需要多加防备。
这么算下来之后，谢迟规划出一条可谓是万无一失的路，除了随行的护卫外，只要他一封信过去，各处也都会有人接应。
傅瑶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了他怀中，但是却没顾得上挣扎，专心致志地听完了谢迟的打算，赞叹了句：“难怪万磊会那样说。”
谢迟揉捏着她指间的软肉，抬起来看了眼：“都褪色了，改日再给你重新染蔻丹吧。”
傅瑶不甚在意地应了声，回过头来看向谢迟，迟疑道：“你是为了我，所以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吧？”
她为谢迟整理手稿的时候，对他行军作战的风格已经很了解，就算万磊没说，她也知道如今这绝不是谢迟一贯的作风。
就算是对战北狄出了名凶狠的敌将时，他也未曾这样过，会对压根看不上眼的秦家这般上心，如临大敌似的，唯一的缘由就是她了。
谢迟见她这么快就反应过来，颔首笑了声。
若是他一人，的确不会这样，说不准还会将计就计故意露破绽，引得秦家上钩之后，再一举反杀。
这是谢迟很喜欢用的法子，当年还曾被朝云诟病过，劝他不要再如此。
那次重伤之后，他的确有所收敛，很少会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但此番会小心谨慎到这种地步，就全然是因为傅瑶了。
“我是投鼠忌器，”谢迟略一低头，含着傅瑶的耳垂，轻轻地咬了下，“总不能为了打老鼠，拿我最珍贵的宝物冒险。”
傅瑶只觉着耳垂一热，半侧身子都酥软了下来。
她陷在谢迟怀中，再顾不上什么计划不计划的，尚未来得及说话，就被谢迟挑起下巴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议事厅空荡荡的，傅瑶压抑着喘息，在他揽着自己腰的手背上挠了下，低声威胁道：“谢将军，若是再过火了，我可不帮你纾解的。”
原本还游刃有余的谢迟僵了下，闷声道：“快些回京吧。”
傅瑶难得听到他这语气说话，忍笑道：“可没那么简单，你莫不是忘了，回京之后还要先提亲的吧？就算我爹娘点头同意了，也得择个良辰吉日才行，还得备嫁衣呢……”
这么一算，傅瑶自己都觉得谢将军可真是找了个麻烦事，促狭地瞥了他一眼。
谢迟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笑道：“慢慢来就是，我等得起。”
“真的吗？”傅瑶抬手摸了摸他的喉结，逗了句。
谢迟将傅瑶那作怪的手拦了下来，顺势在她脸颊捏了下：“千真万确。”

第125章
和谈书签订之后，便再没什么大事。
谢迟令人将早就写好的奏折送回京城，其上先是陈述了自己在北境这边的安排，又大略提了接下来一两年的规划建议，等到将正事交代妥当之后，便提出想要回京复命。
萧铎一早就从谢朝云那里知道了他的打算，如今北境诸事安排妥当，也没什么阻拦的理由，便应允了。
批复的折子下来后，谢迟准备陪着傅瑶回凉城去，收拾一番就启程回京。
谢迟这些年来在军中极有威望，得他赏识受他提拔者不计其数，皆是心悦诚服。那些个副将亲兵们得知消息之后，纷纷赶来，提前一日办了场宴席为他饯行。
众人都知道，谢将军此番是要解甲归田了，此生都未必会有再见的时候。
府衙之中难得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傅瑶并未过去，但也能隐约听见那边的喧闹声，听府中的仆从说，大家在轮番敬酒，还有一时兴趣舞刀弄枪的。
这么些年，难得有这样不必顾忌的时候，众人都打定了主意，想要趁此机会将向来清醒自持的谢将军给灌醉了。
傅瑶并没阻拦，只是让厨房提前备了醒酒汤，以防万一。
她其实同旁人一样，也想看看谢迟醉酒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像他先前说得那般，安安稳稳地倒头就睡？
若是从前，谢迟是不耐烦参加什么宴席的，常常是稍坐片刻便会离开，可这次终归是有所不同，一直到午后傅瑶都开始有些犯困的时候，才姗姗归来。
傅瑶听到脚步声之后就立刻迎了出去，刚一见面，便嗅到了谢迟身上浓烈的酒气，笑了起来：“这也太过了些，还好吗？”
从没人敢灌谢迟的酒，是以傅瑶也不知道他酒量究竟如何。
他喝酒并不上脸，如今乍一看倒是没什么，脚步也还算是稳，回来时压根没用人搀扶，但等到坐定之后凑近了看，就会发现目光并不似平素里那么清明了。
傅瑶在他眼前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促狭道：“这是几？”
“三，”谢迟言简意赅地答了句，顺势倒在床榻上，拉着她的手道，“我是有些醉了，但又不傻。”
傅瑶从前见过喝醉的人都是坚持声称自己没醉，倒是头一回见谢迟这种直截了当承认。她想要去让人送醒酒汤过来，可刚一站起身来，就又被谢迟给拽了回去。
“不准走，”谢迟牢牢地攥着傅瑶的手腕，抬眼看向她，“在这儿陪着我……”兴许是觉着语气太强硬了，顿了顿后，他又补了句，“好不好？”
傅瑶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无奈道：“我没有要走，只不过是让人送醒酒汤过来而已。”
可谢迟却仍旧不肯松手，只说道：“不要醒酒汤，只要你。”
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傅瑶的脸颊霎时就红了，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好笑道：“你是真醉了啊。”
也不知谢迟究竟是被灌了多少，北境这边的酒还格外烈些，稍一凑近就能嗅到那浓烈的酒气。傅瑶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又被谢迟缠着索吻，唇齿交缠之间她也尝到了那酒的味道，只觉着晕乎乎的。
一番纠缠过后，傅瑶确定谢迟是真醉了，而且是醉的不轻那种。
只是他醉得很能唬人，说话竟然还颇有条理。
他平素里情欲上头时也总会有意克制着，但如今却像是解开了禁锢似的，下手也没了轻重，傅瑶只觉着手腕隐隐作痛，等到好不容易松开之后，便发现白皙的肌肤上多了圈红痕。
傅瑶也没恼，只是将那手腕凑到谢迟眼前，打趣道：“从前谁跟我说自己醉了之后就会安安稳稳睡的？”
谢迟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在她手腕上落了一吻，舌尖轻轻地舔了下，极轻，又极温柔。
傅瑶被谢迟看得自己都有些热了，连忙坐直了，手掌在脸颊旁扇了扇风。
“万磊他们也是等了许多年，总算寻着机会了，竟然敢这么灌你酒。”傅瑶替他盖好了被子，忍不住笑道，“你就真没拒绝吗？”
谢迟从不是那种由着旁人折腾的性情，兴许是并肩作战多年，就此分开，所以才由着他们造次了一回。
“他们说，祝你我白头偕老……”谢迟先前已经醉得厉害了，勾着她的小指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才又缓缓地说道，“……早生贵子。”
傅瑶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谢迟抱在了怀中。
“瑶瑶，”谢迟在她耳边低声道，“给我生个孩子吧……属于你我的孩子。”
傅瑶的脸已经快要红透了，可这个醉鬼怎么都不松开，一直到她点头答应之后，才总算是放过，却仍旧不肯睡去，拉着她漫无边际地说了许多。
谢迟醉得厉害，思绪也混乱得很，想到什么说什么，有生以来，傅瑶就没听他说过这样多的话。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等到谢迟总算是睡去之后，傅瑶自己身上也沾染了酒气，只觉着浑身上下都是热的，坐在一旁缓了会儿之后，方才出门去让人晚些时候将醒酒汤给送过来。
自当年金榜题名被好友灌醉之后，到如今这么些年，谢迟再没醉过，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了傍晚，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昏脑涨，隐隐作痛。
他撑着坐起身来，回忆了许久，都没能想起来究竟做了什么。
傅瑶听到动静之后进了内室，对上他满是困惑的神情之后，好笑道：“你是不是记不起来了？”
谢迟按了按额头，只觉着脑中一片空白，迟疑道：“我没做什么事吧？”
“这个……”傅瑶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道，“你猜？”
到最后，谢迟也没能想起来自己离席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傅瑶也不肯说，就这么成了个“悬案”。
第二日一早，谢迟与傅瑶离开穹城，众人前来城门送别。
昨日已经将该说的话都说尽，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喝醉了还有追忆旧事落泪的，今日倒是绷住了，轮番祝贺过去，目送这位叱咤风云、另北狄闻风丧胆的谢将军携夫人策马绝尘而去。
谢迟在北境四年，打过的胜仗不计其数，曾受过伤，也曾命悬一线，最终将这零落的十六州彻底收回，终结了自燕云兵祸开始的多年动乱。
笼罩北境百姓头上的长夜终被撕裂，虽百废待兴，但晨曦已至。
在穹城这段时日，傅瑶的骑术可谓是突飞猛进，再也不会像当初那样，仅因着一日赶路就浑身酸疼了。但在谢迟的要求下，中途还是在平城歇了一晚，第二日回到了凉城。
傅瑶这次离开，并没有带随从。
银翘最初还以为是去去就回，没想到一离开就是这么久，虽说这期间也收到了傅瑶的信，但还是难免担忧。毕竟自小到大她都紧紧地跟在傅瑶身边，从来没分别过这么长时间。
如今总算是将人给盼回来，银翘这才松了口气，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见她一切都好总算是放下心来。
“前几日家中来了信。”银翘将京中送来的那几封信寻了出来，又向傅瑶问道，“姑娘，咱们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是啊。”傅瑶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看着那几封家书。
银翘又问道：“那这院子……”
当初买这院子，是觉着八成要长住，所以还特地收拾了一番，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在一年内就了却了所有事宜。依着原本的打算，回京之后是要南下的，这院子自然是用不上来。
“留着吧。”傅瑶与谢迟不约而同道。
银翘愣了下：“不是要往南边去吗？”
“眼下是这么打算的没错，可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傅瑶若有所思道，“说不准什么时候想出门游玩，天南海北地转一转，就又到这边来了呢？就留着吧，横竖我也不缺这点银钱。”
谢迟颔首笑道：“正是。”
一辈子那么长，只要有彼此陪着，怎样都是好的。
商议定之后，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虞寄柳知晓她的打算之后，抚掌笑道：“极好。这么一来，你我说不准还有再见的时候呢。”她取了坛不易醉的甜酒，给傅瑶斟了一杯，又感慨道，“你与谢将军志同道合，兜兜转转能够再走到一起，也实在算是一桩幸事。”
谢迟这样身居高位的人，竟然会在这样大好的年纪辞官归隐，可谓是难得一见。
毕竟人人都想着往高处走，尤其是这世间男子，大都是想着“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能够二者兼有简直是生平快事，哪有像这样直截了当地舍弃一样的？
“旁人觉着权势好，可他却早就不耐烦了。”傅瑶一笑置之，垂眼看着杯中的酒，忽而想起那日谢迟酒醉之后同她说的那些。
谢迟说，自己年少之时也想过出将入相，最好是能名垂青史，受后人称颂。可后来方才知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这些年来呕心沥血，恨不得将一日掰成十日来用，当过权倾朝野的太傅，也当过威名远扬的将军，什么都见识过了，只觉着了然无趣。
旁人觉着他一手遮天、无所不能，可他却总觉着自己是被时势携卷着往前——不得不筹谋报仇，又不得不挑起重担，撑了这么些年。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傅瑶知道，若非是酒醉，谢迟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这些的。
所以她也再没提过，只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那甜酒的确不易醉，傅瑶喝了不少，也依旧没什么醉意，只是回到家中见着谢迟之后，心情雀跃。
她勾着谢迟的脖颈，仰头笑问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第126章
谢迟的自制力在傅瑶面前总是会显得不堪一击，尤其是在眼下，见她仰头定定地看着自己，吐气如兰……身体几乎是立时就起了反应。
若不是还有些理智在，提醒着要等到回京之后才能行，他只怕是已经由着心意放纵了。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他将傅瑶与自己分开些许，偏过脸去看向一旁。
傅瑶却并没有因此就退开，又凑过来，笑问道：“还是说，你现在仍旧不喜欢小孩子？”
“别人家的仍旧不怎么喜欢，但只要是你生的，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视作珍宝的。”谢迟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如今压根不需要思考，立时就回答了。
傅瑶见他答得这般顺遂，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那你会更喜欢孩子，还是我？”
这种问题就纯属拿来为难人的了。
可谢迟竟然仍旧没犹豫，毫不犹豫道：“你。”
这下轮到傅瑶愣住了，谢迟嗅到她身上的酒气，回身倒了杯茶给她，笑道：“我想要孩子，不过是期待你与我的血脉，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罢了。”
“孩子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失落了，”傅瑶却随手将那茶盏放到一旁，笑盈盈地垫脚在他唇上亲了下，“不过我这个当娘的很开心。”
谢迟扶着她的腰，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一定非要撩拨我不可？”
他其实不大明白傅瑶今日为何这般？既招架不住，又无可奈何。
“我不是要有意戏弄你……”傅瑶站直了身子，目光飘忽不定，最后垂眼看向了地面，并不敢同谢迟对视，小声道，“只是我也会想要同你亲近啊……”
她这声音极轻，说得也很艰难，耳垂已经红了。
谢迟怔怔地看着，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在感情上傅瑶一直坦诚，从不避讳说喜欢，但在情事上从来都是谢迟主动。
当年食髓知味后他要得格外多些，以至于傅瑶时常是会受不住的。如今他再三警醒自身，克制着要清心寡欲，倒是真没想过傅瑶竟然也会如他一般。
说完这话后，傅瑶已经羞得抬不起头，转身想要离开，但却被回过神来的谢迟给攥住了手腕。
“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对喜欢的人有情欲，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谢迟话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轻轻地摩挲着傅瑶的手腕，低声道，“我帮你……”
傅瑶被他牵着往内室去。分明没有喝醉，可却开始头脑发昏，身体泛软……以至于到最后她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谢迟哄着“礼尚往来”的了。
云销雨霁后，傅瑶跑到书房去，捧着盏茶慢慢地喝着。
等到唇齿间那股腥膻味道褪去之后，脸上的热度也渐渐降下来，这才铺纸研墨，准备给家中回信。
谢迟亲自动手将里间收拾了一番，揣摩着她应该差不多缓过来，便往书房去寻人了。
“在写什么？”谢迟随口问了句。可才走到跟前，尚未看清那纸上的字迹，就被傅瑶眼疾手快地给收起来了。
要知道两人之间从来是不避讳任何事情的，谢迟挑了挑眉，疑惑地看着她。
傅瑶撇了撇嘴，嘀咕道：“等回头你就知道了。”
“好，”谢迟颇为纵容地笑了声，“听你的。”
两人在凉城留了半月，一边收拾东西安排归程，一边四处闲逛，出门游山玩水看风景。这期间，傅瑶还专程领着谢迟往茶楼去了一趟，听说书。
旁人是听个乐呵，谢迟身为当事之人，听着这些浮夸溢美之词，却多少有些不自在。只不过见着傅瑶听得兴起，他便没有提出要离开，耐性十足地陪着。
听了会儿，等到说书先生换了个故事后，谢迟倒是莫名觉出些熟悉来，琢磨了一番后向傅瑶道：“这个故事是不是你写的？”
“这么好认吗？早前寄柳也听出来了。”傅瑶咬碎了颗坚果，含糊不清道，“这个的确是我从前写的，头两个不是。兴许是这两个月我不在，他们就只能自己编吧……”
谢迟点点头：“差别很大。”
他一改先前漫不经心的态度，听完了傅瑶写的这个故事，垂眼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写的不好吗？”傅瑶在桌下轻轻地踢了他一下。
“很好，”谢迟蹭了蹭鼻尖，一本正经道，“我就是觉着很有趣而已。”
谢迟曾是文采风流的状元郎，自然能分清其中的差别。
先前那故事，就像是个花里胡哨的空壳子，虽套了他的名姓，但改一改也能用到旁人身上。可傅瑶写的却实实在在用了心思，他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来。
情谊付诸笔端，能看出傅瑶对他是真喜欢极了。
当初蟾宫折桂，成为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时，诸多赞誉纷涌而来，谢迟那时年少，哪怕面上仍旧能谦虚自持，可心中却终归不能免俗，会因此而高兴，甚至隐隐自得。
一直到从云端跌入泥泞，再受百般诋毁，才总算做到了“名利于我如浮云”。
这几年来，他的声名逐渐好转，千里之外的京城且不论，在北境这边，不少人差不多都算是将他奉若神明了。但他却再也不会像当年那般为此高兴了。
于如今的他而言，哪怕千万人称赞，总归都及不上傅瑶一人。
北境诸事安排妥当后，傅瑶辞别了虞寄柳，于谢迟一道启程回京。
稳妥起见，谢迟早就将一路行程安排妥当，随行也带了不少卫兵，压根不用傅瑶费什么心思，比先前往北境来时还要轻松许多。
离开北境的疆域后，卫兵们打起精神来，行事格外小心谨慎。
傅瑶将此看在眼中，连带着也有些微紧张。
她原就不擅长下棋，都得靠谢迟让子或是放水，这么一跑神，就更是输得一败涂地了。
“不必担忧，”谢迟分拣着棋子，漫不经心地笑道，“他们就算是要狗急跳墙，也不会选在此处的。”
这一路的行程布置谢迟已然烂熟于心，他擅长行军布阵，纵然拿捏不准秦家具体会如何下手，但却清楚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毕竟眼下刚离开北境，此处也不适合下手。
傅瑶挑开车帘向外看了眼，琢磨了会儿，又好奇道：“说起来，秦家应该也能猜到你一路会多加小心的吧……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会动手吗？”
她知道谢迟这一路的布置，只觉着秦家对上谢迟，压根不能算是埋伏，倒更像是来自投罗网的。
“当然。”谢迟对此倒是毫不怀疑，“秦家做贼心虚，在他们看来，我回京之后一定会清算旧事，届时没人能保得了他们。为今之计只能冒险拼死一搏，只要能除掉我，就算朝云会发作，后续麻烦些，至少能保住自家根基……”
谢迟添了杯茶，眉尖微挑：“殊不知，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些罢了。”
在傅瑶面前时，谢迟总是会有意压抑着戾气，说起这话时也是轻描淡写的，但仍旧不难窥见他对秦家的厌恶。
打从当年从朝云那里知道谢迟遇刺之事的内情后，傅瑶就始终对秦家耿耿于怀，哪怕刨除对谢迟的私情，秦家这种为了排除异己，不惜给北狄行方便引狼入室的举动也依旧是难以饶恕。
真因此被清算受罚，她也不会有任何怜悯，只觉得罪有应得。
傅瑶毫不怀疑谢迟的能耐，要么是同谢迟一起在车中下棋闲聊取乐打发时间，偶尔也会骑马看风景，一路上过得也是悠闲自在。
这日晚间一行人在客栈落脚，两人依旧同房，如往常一般用过饭准备歇息，可谢迟却忽而聊起了正事。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在此地留下？”傅瑶迟疑道。
先前的计划中，谢迟并未提及过这项安排，以至于她如今只觉着猝不及防。
“是，”谢迟认真解释道，“我今日收着消息，已经将秦家的动向摸了个八九不离十，虽然也可以选择躲避开，但此次避开说不准还有下次。加之思来想去，也觉着这样送上门来的机会错过，实在是太可惜了……可以吗？”
哪怕已经改变了许多，但谢迟骨子里的本性却还是没变，一味地防守或是躲避不是他的作风。
先前他是拿不准，所以一路防备，可碰巧得了朝云送来的消息，便想要将计就计给秦家设陷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哪怕八九不离十，他也依旧不愿让傅瑶冒险，只能暂且拟定了这么个计划，来与傅瑶商量。
这事非同小可，傅瑶同谢迟对视着，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并不想强迫谢迟为自己束手束脚，只能选择躲避。
谢迟从来都是锋芒毕露，秦家曾经险些置他于死地，他想痛痛快快地收拾回去，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见她沉默不语，谢迟改口道：“你若是放心不下，那就算……”
“你可以去，只是我不想留在这里干等着。”傅瑶打断了他，对上谢迟惊讶的目光后，俏皮地笑道，“先前我就想说了，谢将军，我可不是只能束之高阁，风吹一吹就倒的花瓶。”
“你信自己，笃定可以平安归来，”傅瑶回握住他的手，“我也信你。”

第127章
谢迟从不吝拿自身犯险，但一旦涉及到傅瑶的安危，便少不得再三思量。哪怕是已经八九不离十，甚至可以说绝无问题，仍旧有颇多顾忌。
既怕万一有闪失，也不愿让傅瑶见血。
只是对上傅瑶那满是信赖的澄澈目光后，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知道，若让傅瑶在此地等候，她必然难免担忧，提心吊胆。
“我知道你为我考虑，但你我一路同行，若我突然就此留下，岂不是会惹人怀疑？”傅瑶认真道。
谢迟已然考虑过这个问题，是准备让傅瑶悄无声息留下，再令旁人扮作她的模样。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傅瑶却又道：“纵然可以想方设法遮掩，但不也难以保证万无一失吗？”
“你若多留人看护，又或是将我托付到此间府衙，总是难免会惹人注意；若是不如此，也未必能保证我的安全。”傅瑶有理有据道，“既然横竖都不敢说万无一失，那我选择跟在你身边，至少能让我更安心些。”
兴许是这两年话本写多了的缘故，傅瑶现下格外伶牙俐齿，这话也是颇有道理。能看出来，她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思量权衡过的。
谢迟同傅瑶对视了会儿，最终做了让步，捏了捏她的指尖：“好，那就听你的。”
只是计划再怎么周全，也总是难赶上变化的。
入潞州后恰遇上了一场大雨，这雨来势汹汹，引发山洪，直接冲垮了必经之路。马车难行，一行人也只能在附近的驿站住下。
原本的布置派不上用场，谢迟亲自调整了驿站这边轮值的安排，不仅令人紧盯着厨房，还加强了夜间的放哨防备。
傅瑶将此看在眼中，好奇道：“你觉着，他们会在这里动手？”
“这不是他们原定的埋伏动手之地，也不是我计划的陷阱，这场大雨将两方的安排都给搅和了。”谢迟沉声道，“我不清楚对方领头之人的斤两、是否有随机应变的决断，但如果是我，会果断改变计划在此地动手。所以提前防备着。”
傅瑶点点头，专心致志地整理着自己的手稿，感慨道：“幸好当初收拾行李的时候，额外多加了一层油布，不然毁在大雨里，我可是要心疼坏了。”
“你不担心吗？”谢迟绕了缕她的长发，把玩着。
“这不是有你在吗？”傅瑶抬头看向他，认真道，“非要说的话，我只觉着庆幸。”
庆幸自己跟了过来，而不是在那里空等着。
“我一早已经让人传了消息给常齐，大雨拦路难行，就是看谁先到了。”谢迟不疾不徐道，“不过就我的经验之谈，应当无虞。”
一旦遇上意外，比得就是彼此随机应变的速度。从刚入潞州遇大雨开始，他隐隐有预感，便多留了一手准备。
谢迟行事一向谨慎，敢这么说，差不多便算是确准了。
傅瑶轻轻地勾着他的手，笑道：“我信你。”
倒不是说为了宽慰，而是她一直都真心实意认为，没有什么情况能够难倒谢迟。于她而言，只要有谢迟在，就有十足的安全感，不必无谓闲愁。
大雨天不便出门，阴沉沉的，就算是白日里屋中也依旧昏暗。纵然已经连绵数日，这雨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就连傅瑶这个向来喜欢下雨天的人，都没那么享受了。
两三日足不出户，就连窗外的风景都已经看烦。
这日晚间，傅瑶与谢迟耳鬓厮磨了会儿，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间，她迷迷糊糊地察觉到身边有动静，睁开看了眼，只见谢迟已经穿好了衣裳要往外走。细听之下能听到外间除却雨声之外，隐约还夹杂着刀剑声以及喧闹声，似是从远处传来的。
“怎么了？”傅瑶立时清醒过来，坐起身。
“不必担心，”谢迟回身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笑道，“还记得我先前说的吗？常齐已经到了，局势在掌握之中。我出去看看，你继续睡就是，过不了多久就了事了。”
傅瑶听不出来，可他久经沙场，这些年来经验丰富，只一听就能大略估摸出来外边的战况。
“那好，”傅瑶点点头，柔声叮嘱道，“你要小心。”
谢迟应了下来，替她掩好床帐之后，方才拿过一旁的剑出了门。
睡自然是睡不着的，傅瑶抱膝坐在床榻上，凝神听着外边的动静。
她自小到大皆是顺风顺水的，没遇过什么磨难，这些年在外，最多也就是遇上些地痞流氓，侍卫轻而易举地就能解决掉，这还是头一次真动刀的情形。
若是早年，她兴许会觉着害怕，可自从往穹城去见识过后真正的边关后，如今也能镇定自若地对待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有谢迟在。
等到远处的喧闹与刀剑声消失，外间也随之亮起火把的光亮来。
傅瑶轻手轻脚地下床，将紧闭的窗户推开条缝隙，寒风卷着细雨扑面而来，隐约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交战之地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但她没费什么力气，便寻着了正在往驿站这边来的谢迟。
他的衣裳与鬓发已经被大雨尽数打湿，晦明不定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来，正在凝神听着一旁身穿盔甲的将士汇报些什么。
在旁人面前的谢迟与在傅瑶面前时相比，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兴许是觉察到了这道专注的目光，谢迟刚踏进驿站大门，便立时仰头看了过去。见着是傅瑶后，原本的凌厉之色褪去，勾唇露出个笑来。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竟也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洒脱不羁。
傅瑶眼见着他进了大堂，这才关上窗，片刻后便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轻快地去开了门，迎接回来的谢迟。
“瑶瑶，”谢迟避开了傅瑶的拥抱，无奈笑道，“我身上都湿透了，你仔细受凉。”
傅瑶方才已经将更换的衣裳备好，又去取了帕巾来。
“方才同你一道的就是常齐将军吧，他来得这么及时吗？”傅瑶替谢迟擦拭着头发，总觉着这若是真的，未免太凑巧了些。
“他比秦家刺客来得要早，昨日就到这附近了，只是依着我先前信中的吩咐，为了诱刺客上钩，所以才并没露面。”谢迟换了衣裳，等到身上的寒气散去一些后，方才握住了傅瑶的手，将人抱在怀中。
像是怕傅瑶误会，他又额外补充道：“我并非是要瞒你，只是连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他具体是何时到的。”
谢迟紧紧地箍着傅瑶的腰，两人离得很近，傅瑶甚至能感受到他原本剧烈的心跳渐渐环缓和下来。
“我明白，你有自己的安排。”傅瑶抬手回抱着他，轻声笑道，“那些事情我也不在乎，只要你好好的，就足够了。”
大雨仍在继续，侍卫们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将还活着的刺客压下严加看管，等待审理。
傅瑶躺在床榻上，听着外间的动静，再没半点睡意，想了会儿后问道：“此次不成，秦家还会再下手吗？”
“就算是想，也是有心无力。”谢迟从容道，“这样不成功便成仁的事情，能寻出一个不怕死的帮他们做已经不易，一击不中反倒让我杀鸡儆猴，哪里还会再有？不过我也依旧会防备着。”
“更何况，离京城也不远了。”谢迟在傅瑶唇上落了一吻，低声笑道，“接下来我要发愁的，只剩下该怎么向你家提亲了。”
听他提起这件事，傅瑶抿唇笑了声，煞有介事道：“的确不大好办”
谢迟心中清楚，打从当年赐婚开始，傅家对他就没什么好印象，更别说后来闹到和离，傅瑶还曾大病一场……他对傅家长辈的性情已经极为了解，不难猜到他们如今是盼着傅瑶离自己越远越好。
若是如寻常人家那样，差使媒人去提亲，怕是才说了来意，就会被赶出来了。
在这件事情上，谢迟费的心思一点都不比应对秦家少，可如今秦家已经翻不出什么浪来，他却还是没想好该怎么才能说服傅家。
“瑶瑶，你可有什么主意？”谢迟低声诱哄道。
“这个嘛……”傅瑶拖长了声音，将谢迟的胃口吊起来之后，又同他开玩笑道，“按着话本上的法子，生米煮成熟饭，等我有孕之后，家中自然是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谢迟一听就知道傅瑶这是信口开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且不说他不会如此，若真是这样做了，只怕傅家会更反对才是。
“我先前想过，要不要找人去说和？”谢迟轻轻抚弄着傅瑶散在枕上的长发，同她商量道，“可再一想，这样未免诚意不足。这事没什么便宜法子，也不该耍花招，到时候也只好亲自上门提亲了……只希望不要吃太多次闭门羹。”想了想，他又自嘲道，“不过也没什么，毕竟的确是我当年做得不好。”
傅瑶能看出来，谢迟是真心实意在为这件事发愁，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迟疑惑道。
傅瑶将锦被扯得高些，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含糊不清道：“没什么，我有些困了。”
“那就早些睡吧，”谢迟止住了先前的话，低声笑道，“等到雨停路好之后，就启程回京。”

第128章
第二日傅瑶醒来之时，外间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加之大雨冲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若不是谢迟陪她吃过饭后，一早就去问讯，傅瑶甚至都要怀疑昨夜之事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了。
在潞州又留了几日后，大雨总算停歇，没两日路途也复通，可以继续前行。与谢迟在一起着实是让人省心，一应的杂事压根用不着她考虑，便已经安排妥当。
虽已经拿下刺客，谢迟并没有掉以轻心，仍旧如先前一样仔细提防。
除却潞州大雨中的那一场刺杀，便没再旁的意外，傅瑶这一路上游山玩水，堪称是悠闲自在。只是随着京城渐近，她也开始隐隐发愁。
“瑶瑶，你在担忧些什么？”谢迟很快就发现她的不对劲，疑惑道。
傅瑶看着那“兵败如山倒”的棋局，托腮叹了口气。
她原就棋艺不精，这一路上与谢迟练得多了后，倒是有了些长进，但也抵不住她三心二意。
“没什么，”这话说出口后，连她自己都不信，就更别说糊弄谢迟了。傅瑶想了想，小声嘀咕道，“你怕提亲被拒，我也怕回去之后被爹娘念叨啊……”
破镜重圆这事，傅瑶自己倒是不觉得如何。
当年分开是因为不合适，怕勉强下去得不偿失，重逢之后见谢迟这些年变了许多，觉着可以一试，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但傅瑶也知道，自家爹娘八成是没那么容易接受的。所以在刚开始决定为谢迟留在北境时，她压根就没敢跟家中说具体缘由——
怕被念叨，也怕这回仍旧不能长久。
她那时其实还暗自想过，若是发现仍旧不合适，那就当做无事发生，半句都不要同家中提。
一直到后来相处的时日长了，彻底解开心结，傅瑶才算是拿定了主意。从穹城回来，再往家中写回信时，硬着头皮提了此事。
傅瑶是想着，先让爹娘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回京之后骤然知道此事接受不来。
可如今京城渐近，她自己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心慌，不知道爹娘究竟会是怎样的态度。
谢迟并不知她已经预先同家中提过此事，含笑安抚道：“别慌，有我在呢。”
傅瑶干巴巴地笑了声。
“等一回到京城，我就去你家登门拜访。届时你家长辈若是有什么意见，都冲着我来就好。”谢迟顿了顿，同她开玩笑道，“就说你原本是不想答应的，只是奈不住我几次三番追求，所以才心软的。”
傅瑶喝了口茶，被他这说辞给逗笑了：“这话说得，倒像我是什么好哄骗的无知少女似的。”
两人都很清楚，这事是症结其实就在傅瑶身上。
在傅家长辈面前，她一句，兴许能抵得过谢迟千言万语。
但这一路上，谢迟不管怎么发愁，甚至已经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都未曾想过让她去说和。
他是真心诚意地想要自己来解决，哪怕多费些功夫，也不愿让傅瑶来承担。
第二日午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
傅瑶当初与虞寄柳一同北上，到如今已经有大半年；而谢迟当年在裴老将军逝世之后，毅然赶赴北境挑起重担，已经有足足四年。
时已入春，城外的十里亭杨柳依依，微风拂面，与北境凛冽的寒风大不相同。
城门处的守卫见着这一行人马后，打起精神来按例问询，见着那块谢家的令牌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连忙后退两步行礼。
那声音甚至带着些颤意，傅瑶隔着车帘，都能感觉到守卫们的难以置信，没忍住笑了声。
看来谢迟虽然离京这么些年，但威名犹在。
傅瑶笑得促狭，谢迟抬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下，又吩咐众人先一步回谢府去，自己则陪着傅瑶直接往傅家。
听了他这吩咐之后，傅瑶不由得坐正了些，攥紧了衣袖。
谢迟将傅瑶的反应看在眼中，无奈地笑了声，又将她的手牵了过来，一点点掰开，像是顺毛一样抚着手背：“放心，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他这边正柔声安抚着，马车却忽而停了下来。
“怎么了？”傅瑶疑惑地问了句。
车夫还未来得及回答，对面却先传来了气势汹汹的声音，勒令这边让路。听起来应当也是家仆或是车夫，可说话时却格外地颐指气使，显然是横行霸道惯了。
傅瑶愣了下，偏过头去看向谢迟，只见他挑了挑眉。
给谢迟驾车的这车夫向毅是谢家的家将，当初随着谢迟去了北境，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事情经历过不少，就没遇着过这样的情形，也愣了下。
要知道谢迟在北境说一不二，当年在京城时，也只有旁人躲着他走的份。
这边倒是还没说什么，对面先不耐烦起来了：“你是哪家的？莫非是想要徐统领给你让路不成？你配吗？”
傅瑶心中“哦豁”了声，她还正琢磨着是谁这么倒霉，没想到毫无自觉的倒霉蛋竟然还自报家门起来。
敢在京城这么横行霸道的徐家，不用想就知道是是谁。
若说起来，这还算是谢迟一方的人。
徐家原是已经没落的世家，但好在儿子还算是争气，谢迟与他在西境相识，后来回京后当了太傅，提拔重用徐家，与秦家制衡。更曾在离京往北境去时，将禁军交付在了徐凌宇手中。
没想到一晃几年过去，徐家竟然也敢这么翘尾巴了。
早前傅瑶回京之时，就曾听姜从宁提过一句，但并没放在心上，此番倒算是亲眼见识了。
谢迟沉声道：“让他自己滚来看看，究竟配不配。”
向毅也没什么顾忌，依着谢迟的话问了回去。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些，徐家仆从立时变了脸色，车中的徐凌宇显然也听了进去，冷笑道：“好啊。我倒是要好好地看看究竟是谁……”
他边说边掀开车帘来，见着对面驾车的向毅之后，立时僵在了那里，原本到了舌尖的话也生生地咽了回去。
徐家仆从不认得，可徐凌宇与谢迟共事数年，时常往来，又岂会不认得他的家将。
能让向毅驾车的人会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众人都以为，谢迟会等到北境彻底安稳下来后，再班师回朝，谁能想到他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这几年来徐家风光得很，旁人见了徐凌宇大都是点头哈腰或是客客气气的，以至于他也难免有些飘飘然。可眼下却再也没了往日的架势，脸色霎时白了下来，明明天气凉爽，可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徐凌宇是刚从皇宫回来，可就算是方才见萧铎之时，他都远不会现在这般失态。
徐家的仆从呆愣地看着自家主子这模样，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这句倒像是终于点醒了徐凌宇，他先是厉声训斥了仆从，又强作镇定地到了谢家车前，隔着帘子行礼问候：“太傅怎么突然回来了？属下身体不适，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傅瑶这些年倒也不是没见过前倨后恭的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讽刺的笑来。
谢迟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再不似与她相处时那般轻松，但也说不上是恼怒，更像是不耐烦。
哪怕这些事情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再怎么嚣张的人到了他面前也得做小伏低，他也难从中得到体会到优越感，只觉着厌烦。
“是吗？”谢迟感慨道，“经年未见，徐统领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方才仆从拿着这名号颐指气使，如今再从谢迟口中听到“徐统领”三个字，徐凌宇只觉着不寒而栗，额上也随之冒出了冷汗。
他与谢迟相识多年，当年一同回京，亲眼见着谢迟屠戮虞家，比旁人更清楚这位的手段和脾性。
今日之事哪怕是被御史参一本言行不端，告到萧铎面前，可能也就是罚俸，但撞到谢迟眼前，很可能是保不住官职。
这些年虽说春风得意，徐凌宇心中却也清楚，自家能有今日是靠谁扶持。
“此事是属下管教不严……”徐凌宇这话还未说完，听见谢迟冷笑了声后，又立时改口道，“是属下轻狂怠慢，任凭太傅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我没那个闲工夫同你在这里耗。”谢迟轻飘飘地说了句。
徐凌宇暗自掂量，哪怕心中仍旧发慌，但还是立时吩咐仆从让路，不敢再拦在谢迟车前：“那就等改日，属下再登门赔罪。”
两车在这里僵持着，路旁也有人指指点点围观，算是彻底将路给堵了。
等到徐家的马车让开后，傅瑶挑开窗帘来向外看了眼，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是到了何处、离家还有多远，却不防正好瞥见后面那马车，立时缩了回来。
她吓了一跳，甚至踉跄了下，好在谢迟眼疾手快，直接揽着腰将人抱在了怀中，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傅瑶拍着心口，喘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能将你吓成这样？”谢迟有些好笑地问道。
“后面那辆车中坐的是长姐，”傅瑶没料到竟然会有这样巧的事情，小声道，“我方才恰好同她打了个照面。”
谢迟也颇有些意外，将傅瑶给扶正了坐在自己膝上，仍旧揽在怀中不松手：“那也没什么吧？总是要见面的，不过就是提早了些。”
“方才那情形，长姐八成也知道这是你的马车……”傅瑶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谢迟见她脸颊泛红，愣了下，福至心灵地懂了傅瑶的意思，凑近了些，在她耳边低声调侃道：“你是不是觉着，这像是瞒着家人与我幽会，结果被撞破？”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嘴唇若有似无地从耳垂擦过，呼吸的热气洒在耳侧，傅瑶不由得颤了下。
一想到长姐的马车还跟在后边，她就觉得分外紧张，倒真像是谢迟说的那般了。
傅瑶抬手捂了捂脸，闷声道：“快放开。”

第129章
傅瑶本就有些拿捏不准，猝不及防地与自家长姐打了个照面，只觉着心跳都快了不少，随即又被谢迟这不大正经的玩笑话逗得哭笑不得。
方才起争执的地方离傅家不算远，一路畅通无阻，压根也没留多少缓和的时间给她。
等到从谢迟怀中出来后，傅瑶在一旁坐定了，整理着自己的衣裳和鬓发。
只是这么一来，倒更像是谢迟方才说的那般了……
马车在傅家门前停下，傅瑶抚了抚胸口长出了口气，偏过头去看向谢迟，只见他也没了方才的怡然自得——
要知道谢迟一向将心思埋得很深，会像如今这样被她直接看出来，那就说明心中八成是比她还要紧张。
“走吧，”谢迟牵着她的手，温声笑道，“我陪你。”
傅瑶扶着他下了车，才站定，便见着长姐的车在后边停了下来。犹豫了一瞬后，还是小步迎了过去。
傅璇才掀开车帘，就见着自家小妹笑盈盈的脸，与先前离京时相比仿佛还圆润了些，想来这半年来在北境过得应该不错。
“长姐，好巧啊。”傅瑶讪讪地问候了声，随即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文安身上，俯身笑问道，“还记得姨母吗？”
傅璇对自己这妹妹的性情十分了解，一见这模样，就知道傅瑶心中在想些什么。
她看向紧跟过来的谢迟，听他含笑问候后，一时间只觉着无奈，不知道到底是该问候回去，还是摆着冷脸不予理会。
先前傅瑶那信送回家中后，二老俱是大惊失色，颜氏更是第二日就将傅璇给找了过来，商议了一番，以致于她如今见着两人一道回来也不意外。
信先到人后到，其中的意思可以说是不言而喻了。
傅璇抬手在傅瑶额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下，摇头叹了口气，但随后又柔声道：“既然遇着了，就一道进去吧。”
傅瑶见她如此，算是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落后了两步，冲谢迟露出个灿烂的笑来。
谢迟低声道：“你这算是放心了？”
“母亲从来都是听长姐的，她这个反应，就意味着不会念叨我。”傅瑶放慢了脚步，如释重负，又同谢迟道，“不过你嘛……肯定没那么容易。”
“只要不让你为难，就够了。”谢迟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她的手指。
傅瑶抿唇笑了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见长姐回头看了眼后，立时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将谢迟撇在了身后。
先前的信上，傅瑶也只是说了回京的大致日子，加之潞州大雨拦路耽搁，她自己也拿不准时日，家中更没料到她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回来了。
颜氏一见着她，尚未来得及高兴，瞥见一旁的谢迟后，脸上的笑意硬生生地僵在了那里。
傅尚书倒还算是镇定，拱了拱手，不冷不淡地说道：“太傅若是刚回京，该入宫去见皇上才是。”
“我送瑶瑶回来，也想着来拜会一番，表明心迹。”谢迟道，“至于旁的事情，大可慢慢来。”
屋中的气氛可谓尴尬至极，傅瑶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便听父亲又说道：“你随我来。”
傅尚书拂袖出了门，谢迟愣了下，随后跟了上去。
等到两人离开之后，颜氏将伺候的丫鬟都遣了出去，屋中便只剩了母女三人。傅璇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傅瑶正襟危坐，等待着母亲的盘问。
但出乎意料的是，颜氏竟只问了一句：“瑶瑶，你信上说的那些，是再三思虑过的吗？”
傅瑶怔了下：“是。”
“那就好。”颜氏微微颔首，瞥见女儿那惊讶的模样后，失声笑道，“怎么，你觉着我应该逼着你们分开才对吗？”
“倒也不是……”傅瑶讪讪地笑了声。
只是依着母亲从前的性情，是绝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揭过的。
颜氏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刚看到那信的时候，我是这么想过。但后来渐渐冷静下来，你阿姐也劝了我许多，便想开了。”
“这些年来，你到过江南，也去过漠北，看过的听过的都比我多，不再是从前那个少不经事的小姑娘了。”颜氏看向她的目光格外温柔，语气不由自主地软和下来，“我虽不知道你与谢迟重逢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但你阿姐说得没错，既然你写信告诉家中，必然已经是拿定了主意，想要家中祝福的……就算是不放心，让你爹难为谢迟去就是了，娘亲不难为你。”
在见着长姐之后，傅瑶就知道自己这一关并不难过，但也着实没想到会这么好过，怔了会儿，方才笑了起来：“多谢娘亲。”
见女儿总算露出松快的笑来，颜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感慨了句：“谢迟他就真那么好？”
“他是很好呀，”傅瑶小声辩解道，“论才学，他曾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论相貌，那就更是无可挑剔；论能耐，当年稳固朝局的是他，如今收回北境的也是他……”
颜氏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竟然勾出她这么多话来，无奈道：“好了好了，娘亲知道了。”
傅璇放下茶盏来，含笑道：“您还不知道瑶瑶的性子吗？看起来绵软好说话，实际上一根筋得很。她喜欢谢太傅，自然是觉着没一处不好的。”
母女三人这边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可书房那边就没这么轻松了。
丫鬟上了茶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从前谢迟与傅尚书算是上司下属，往来皆是为了公务，如今相对而坐，两人谁都不习惯。谢迟是想了一路，早就做好了准备，傅尚书却只觉着浑身不自在，先喝了口热茶，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此次登门拜访，是为了瑶瑶而来。”谢迟主动开口道，“从前旧事是我之过，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这些年来反复思量，始终在想如何弥补。原本是想着等到战事消弭，再往江南去寻她，不料竟先在北境重逢……”
谢迟这些话已经在心中思量许久，但也依旧看出些紧张。
傅尚书有生以来就没见过谢迟这模样，更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倒是倍感唏嘘。
“我此次来，是想要您能给我一个提亲的机会，”谢迟认真道，“我先前亏欠了瑶瑶许多，如今想要三书六礼迎她过门，将从前的那些遗憾都弥补回来，也再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谢迟并不是说傅尚书同意这桩婚事，而是说“给一个提亲的机会”，带着些小心翼翼，语气也是前所有为的诚挚。
傅尚书与谢迟同朝为官数年，知道他就算是在处理朝堂大事的时候，都不见得会有这么上心。他也知道，谢迟这个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却的确是言出必践。
哪怕心中还记着当年的旧账，傅尚书心中也已经有七八分信了他这话。
沉默许久后，傅尚书总算是开了口：“谢太傅……”顿了顿后，他又改口道，“谢迟，若是我不同意这桩亲事呢？”
谢迟略带歉疚地笑道：“那我怕是只能隔三差五地叨扰了，直到打动您的那日。”
“这可真不像你，”傅尚书回忆谢迟昔年作风，“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请帝后赐婚。”
谢迟露出个无奈的笑：“若我仍旧如当年那样一成不变，瑶瑶也不会同我复合，不是吗？”
他很清楚，自己若真是那么做，无异于将好不容易哄好的傅瑶推远。
先前虽拿“私奔”开过玩笑，但谢迟很清楚，傅瑶并不是那种会一意孤行弃家人于不顾的人，她心中是想要家人能够高高兴兴地送她出嫁，祝福自己的亲事。
当年傅瑶夹在家人与他之间左右为难，可如今，谢迟是舍不得她委曲求全半分的，所以一力担了下来，从头到尾都未曾想过让傅瑶帮自己求情。
傅尚书又翻来覆去地问了不少，谢迟答得滴水不漏，就算他有意为难挑刺，都寻不到什么短处。
“以你的权势地位，要什么有什么，却偏要费这样大的功夫再娶瑶瑶，”傅尚书直视着谢迟，直言道，“是否因为得不到所以意难平？”
傅尚书并不怀疑谢迟此时的诚意，但却难免担心，等到他得到之后就不会再这般珍惜。
“不是，”谢迟毫不犹豫否认，斟酌着措辞，低声道，“我的确是要什么有什么，可这天底下所有，在我心中皆及不上傅瑶一人。”
他从前总觉着将来的事情说不准，感情兴许也会有变数，所以不轻易承诺。到后来方才意识到，那只是因为感情不够深罢了。
“与她在一处，琴瑟和鸣、白头偕老……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余生。”
浓烈的爱意溢于言表。
傅尚书听得咳了声，沉默片刻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先回去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谢迟也没勉强，起身告辞。
结果才刚打开书房的门，便见着负手而立的傅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看样子应当是听到了方才那话。
谢迟平素里的情话信手拈来，可如今被她偷听到，却莫名有些局促。
“你怎么来了？”傅尚书瞥见之后，随即问了句。
“我想来听听，你们都在聊些什么，竟然能聊这——么久。”傅瑶比划了下，侧身进了书房，同傅尚书笑道，“爹爹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来帮他求情的。”
傅尚书敲了敲桌案，没好气地问道：“你难道没求情吗？”
那信里虽没明说，但求情的意味也已经颇为明显了，若不然谢迟今日可能压根连门都进不了。
傅瑶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睫，谢迟低低地笑了声。
他二人站在一处，倒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傅尚书既盼着女儿能高兴，又不想这么轻易地饶过谢迟，索性抬了抬手赶人：“快走。”

第130章
被傅尚书忍无可忍地下了“逐客令”后，谢迟也不好再在傅家多留，傅瑶则冲着自家父亲露出个撒娇卖乖的笑来，随后陪着谢迟一道出门，送他离开。
离了正院后，谢迟那一直虚攥着的手这才松开。
他舒了口气，看向一旁若无其事的傅瑶，笑问道：“你之前在给家中的回信时，已经提了你我的事，对吗？”
今日的情形比预想中的要好上许多，谢迟原本还觉着奇怪，听了傅尚书最后那话后，再回想先前傅瑶给家中回信不准他看，也就不难猜到了。
“是啊，”傅瑶勾了勾唇，调侃道，“不然你以为自己为什么能进我家门？”
她写那信回来，一方面是想要爹娘提前有个准备，不至于到时候措手不及，另一方面，也是想要从中缓和打圆场，不要闹到彼此难堪的地步。
至于爹娘为着当年之事为难谢迟，她也不会拦着不准，丢给谢迟自己处理就是。
如今看来，谢迟处理得还算不错。
谢迟自然清楚傅瑶那封信的分量，动容道：“瑶瑶，多谢……”
“打住，这怎么还要道谢？”傅瑶没忍住笑了出来，又横了他一眼，“成亲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而且我也只负责做这么一点，再多也没有了，剩下的事情就都是你的。”
“好，”谢迟温声道，“剩下的都交给我。”
两人边说边走，及至快到大门口，傅瑶站定了脚步：“父亲先前那话说得没错，你该入宫去了，代我像阿云问好，等过几日安置妥当了我再进宫去看她。”
当年傅瑶与谢迟成亲，谢朝云入宫前曾经给过她可以随意出入宫禁的令牌，后来哪怕是和离了，也始终并未收回，甚至还在傅瑶南下之前又给了道令牌，可谓是体贴至极。
虽说这几年少有往来，傅瑶始终念着她的好，也仍旧很喜欢她这个人。
谢迟含笑应了下来，离了傅府之后，便令向毅驱车往皇城去了。
在谢迟与徐凌宇起争执没多久，萧铎就得知了此事，一并将谢迟回京的消息告知了谢朝云。
“兄长必定是先陪瑶瑶回傅家，那关可不大好过，今日怕是未必能入宫来。”谢朝云话虽这么说着，但还是吩咐乳母去将小皇子给领来，又同萧铎感慨道，“一晃四年过去，明齐也快要三岁，总算是能见着自己的舅舅了。”
萧铎在她身侧坐下，神色温柔：“还有你腹中的这个……”
正说着，內侍急匆匆地来报，说是谢太傅求见。
“快请，”谢朝云坐直了身子，笑道，“看来傅家是没太为难兄长。也是，就瑶瑶那个性子，怕是也不忍心见他难办，必定是帮着说和了。”
萧铎不动声色地覆上她的手，半带抱怨道：“太傅一回来，你的心神就全都放在他们身上了。”
谢朝云愣了下，有些好笑道：“那可是我唯一的亲人，四年未曾再见。这也值得介意？”
“我难道不是你的亲人吗？”萧铎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云姐。”
在旁人眼中，萧铎这个皇帝可以说是温和宽厚。
他不像先帝那样昏庸沉溺女色，也不像谢迟那样锋芒毕露，让人喘不过气来。大事上不缺决断，平素里温文尔雅，朝野上下风评一直很好。
饶是谢朝云清楚萧铎的本性，偶尔也会被那“纯良无害”的模样给蒙混。
早年初相识时，萧铎年纪很小，那时一口一个“云姐”叫得是真心诚意。可后来他登上帝位后，便很少再这样唤她，只有着恼的时候才会这般称呼。
再后来等到她入宫，两人成了夫妻，这称呼大都是出现在不怎么正经的时候。
见他如今又有些故态复萌，而殿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谢朝云也没空同他分辩，低声道：“少来。”
谢迟进门时，恰见着萧铎收回自己的手，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
“不必多礼，”萧铎抢先拦了下，“一别经年，终于盼得太傅凯旋，阿云可是想念得很。”
谢朝云扯了扯嘴角，将方才的事暂时抛之脑后，上下打量着归来的谢迟。
宫女送上了新茶，及至坐定后，谢朝云这才开口调侃道：“难怪老话总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如此。”
早前谢迟递折子过来时，已经将北境那边的情况讲得清清楚楚，见面之后，萧铎便没问过半句正事，由着谢家兄妹二人叙旧聊闲话。
不多时，嬷嬷将小皇子给抱了过来。
“明齐，这就是母后常常同你提起的舅舅。”谢朝云笑道。
小皇子快三岁，并不怯生，倚在谢朝云膝旁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谢迟，奶声奶气地唤了声：“舅舅好。”
谢迟不自觉地笑了，温柔地应了声。
“我还记得从前跟你提小孩子，你还是一脸不耐烦，现在可真是变了许多。”谢朝云撑着额，慢悠悠地打趣道，“还是多往傅家走动走动，尽快将亲事定下来，把瑶瑶给娶回家去吧，这都快要到而立之年了。”
谢迟早年是不耐烦听她念叨这些的，如今耐心好了许多，只笑道：“我尽量。”
谢朝云看在眼中，笑意愈浓，又说道：“我已经按着你先前欣赏所说，备好了聘礼，也让尚宫局抽调人手重新赶制嫁衣、发冠等物……”
早年那亲事是为了所谓的冲喜，一应礼节都是几日间匆忙完成的，就连那嫁衣，也是拿先前秦太后给谢朝云准备的那件改的。
这次谢迟打定了主意要补给傅瑶一场盛大的婚礼，所以一早就在信上请朝云帮忙准备。
谢朝云也一直因着当年太过仓促而遗憾，没想到竟然还有能弥补的这一天，自然是尽心尽力。
等到聊完了傅瑶后，兄妹两人这才议起了回京途中遇刺之事，萧铎也总算是有了插话的机会，正儿八经地商议起清算秦家的具体事宜。
秦家当年办事很谨慎，且只是推波助澜，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所以拿到的证据并不足以彻底治罪。谢迟当年选择杀鸡儆猴，而不是直接动秦家，既是怕内忧外患，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但这几年在北境，他一直在搜寻证据，还让人放出了风声，逼得秦家不得不狗急跳墙。
当年通敌之罪，再加上眼下的暗杀行刺，已经足以将秦家连根拔起。
“我这些年不在京中，可就今日长街所见徐凌宇之跋扈，想来在旁的事情上也不遑多让吧？”谢迟忽而问道。
萧铎已经得知长街上的争执，颔首道：“徐凌宇还算是有能耐，再加上要拿他牵制秦家，所以便纵着了。等到此番一道收拾了就是，也算是肃清朝野。”
兴许是顾忌到徐凌宇是谢迟提拔的人，他又额外问了句：“太傅以为如何？”
谢迟抬眼看向他，微微一笑：“很好。”
诸事商定之后，已是暮色四合，萧铎因公务离开，也给兄妹二人留出了单独说话的余地。
“你这些年在宫中，可还好？”谢迟开口道。
“很好，”谢朝云轻轻地覆上自己的小腹，像是猜到他想说什么，直截了当笑道，“所以你只管放心离开就是，陪着瑶瑶南下，不用为我担忧。”
谢朝云在宫中过得的确很好，有深爱自己的夫君，也有了乖巧懂事的孩子，手中还握着权利，再圆满不过。
偶尔想起自己当年在掖庭时狼狈不堪的情形，只觉着恍如隔世。
谢迟沉默片刻，也不再同她兜圈子：“若我离开，你与小皇子就没了娘家做倚仗……”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靠不住似的。”谢朝云向殿外看了眼，开玩笑道，“若让他听见，怕是要同你恼呢。”
谢迟知道她指的是萧铎，无声地笑了笑。
萧铎总是为当年自己太过弱小，什么都做不了而耿耿于怀，好不容易娶了谢朝云，只恨不得她什么都不要管，自己将一切料理妥当，好弥补上当年的遗憾。
“兄长是知道的，我不需要同旁人争宠。太子之位也只会是明齐的，除非他将来真不成器。但他是我的孩子，所以并不存在这种可能。”谢朝云抚了抚鬓发，不疾不徐道，“更何况，你看我像是需要旁人当倚仗的人吗？”
“秦太后倒是有个根底深厚的娘家，可又有什么用？”
谢迟听出她话中的讽刺，勾了勾唇：“这话倒也没错。”
“所以啊，你就不用为这种事情多费心思了，还是想想怎么说动傅尚书吧。”谢朝云笑道。
天色渐晚，银翘正在连同其他侍女一道收拾院落，将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归类安置。傅瑶在廊下逗了会儿鹦鹉，看着天际的晚霞出神，又想起方才同长姐的闲聊来。
长姐说，那出《沉冤记》从江南传到了京城来，红火了好一阵子，直到如今戏园子里都会时常排演。
众人唏嘘原本光风霁月的少年郎为了报仇面目全非，又为着究竟是当个任人鱼肉的好人，还是为报仇不惜代价的“恶人”争论不休。
其中也不乏联想到谢迟身上的，自然又是一番争论。
“母亲去听了这戏，还看得落了几滴泪，”傅璇轻声道，“她知道这是你改的戏本，也猜到了其中的隐喻，最后同我感慨了句，说——谢迟这些年，也着实不易。”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颜氏对谢迟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傅璇还说，“我看父亲那态度，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应允。你啊，可以开始备嫁了。”
傅瑶倚在廊柱旁看晚霞，身后的鹦鹉还在唧唧喳喳地说着些吉利话，她回身递了颗瓜子过去，扬眉笑道：“这次成亲，我把你带过去，咱们一道吵他去。”

第131章
谢迟回京的消息没多久就彻底传开来。
朝臣对此格外敏锐些，都知道他一回来，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而寻常百姓，哪怕是时隔四年，也依旧对谢太傅的事情津津乐道。
这些年来，兴许是谢迟不在京城的缘故，倒是少了许多他心狠手辣的佐证，取而代之的则是他在北境的种种事情。但不管有心之人如何诋毁，战功摆在那里，北境是在他手中彻底收回的，而北狄也是因此支撑不住求和的。
如此一来，连早前说他“穷兵黩武”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随之而来的秦家倒台之事，闹得轰轰烈烈，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迟当年选择了隐忍，时隔数年摆出证据一击致命，加之萧铎早就想收拾秦家，勒令三司彻查，务必要将事情给查个水落石出。
秦太后倒是也想过求情，可萧铎并非她亲生，这几年来也没什么情分，自知无力回天，五内郁结卧床不起。
谢朝云这几年已经将后宫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去探望了一回，吩咐太医尽力而为，又让人牢牢地盯着太后宫中，便再没多管过。她知道秦太后这些年没少在背后动手脚，秦家的所作所为说不准还有她的授意，但却懒得理会了。
毕竟有太后这个身份在，不大好动手，更何况让她看着自家遭报应却又无能为力，才是最大的折磨。
解决了秦家之后，萧铎翻出从前记下的旧账，将徐凌宇连降数级，一并收拾了。自此，朝堂牢牢地掌握在了他手中。
自打谢迟回来，不少朝臣上朝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总担心会再有什么意外发生，将自家也给卷进去。尤其是那些犯过错心虚的，格外战战兢兢。
傅尚书从不结党，对此倒是没什么可顾忌的。只是每每见着朝堂上谢迟那杀伐决断的模样，等到他在自己面前好声好气时，都由衷地觉着无比别扭。
满城风雨，傅瑶过得却是悠闲自在。
她在家中陪了母亲几日，将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妥当，礼物都分别送出去后，寻了个风和日丽的天，约了姜从宁出门逛去了。
一路逛下来，没少听人议论近来的事情，等到在茶楼中坐定后，姜从宁感慨道：“都这么些年来，谢太傅还是同当初一样，备受瞩目啊。”
傅瑶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无奈道：“是啊。”
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然是谢迟操控的一般，萧铎这个皇帝反倒总是很容易被人给忽视，可谓是闷声大发财。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些年来谢迟的手腕太过强硬，总是在风口浪尖上，故而也就格外引人注目。
“但凡跟他沾点边的都少不了被议论几句，你就更躲不了了。”姜从宁笑道，“我现在倒是分外期待，等到你与谢太傅再成亲之时，那些人会说些什么？怕是都要目瞪口呆了吧。”
当年傅瑶与谢迟和离，没少被议论，诸多揣测之中没几个是善意的，甚至还有说她是遭了厌弃的。
傅瑶多少也听过些，只觉着好笑，一直也懒得理会，只说道：“不管什么事，总有千奇百怪的说辞，理他们呢。”
她若是见着搬弄是非的，不介意当场驳回去，但并不会为那些捕风捉影的话生气。
“说起来，先前知道你要动身往北境时，我就觉得你二人说不准还有戏。你那时还否认来着，”姜从宁调侃道，“如今再看，还是被我给说中了吧。”
傅瑶想起当初的情形来，若有所思道：“你那时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姜从宁点了点头：“你是知道的，范飞白同谢太傅的交情还算不错，也从不会瞒我。所以我一早就知道，谢太傅对你啊，念念不忘。”
她格外强调了“念念不忘”四字，傅瑶垂眼笑了声，忽而有些想念起谢迟来。
先前在北境的时候，两人日日在一处，可回京之后有诸多约束，谢迟忙于正事，她又一直在家中，反倒是再没见过了。
这么多双眼时时刻刻盯着，在两人成亲之前，怕是都见不了几面了。
着实是麻烦。
“来同我讲讲，谢太傅是怎么哄得你回心转意的？”姜从宁托着腮，兴致勃勃地看着傅瑶。
傅瑶拿了块点心，慢悠悠地吃着，同她讲了些在北境时的事。
那些私房话是不便说的，只是大略提了些，但姜从宁也听得一本满足，最后由衷地感慨道：“真好。”
姜从宁一早就知道傅瑶对谢迟的多年爱慕，也盼着她能得偿所愿。
只可惜感情之事原就少有一帆风顺，总是难免有波折，好在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得以重归于好，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见过姜从宁后，傅瑶等到事情尘埃落定，谢朝云应该已经闲下来之后，这才进宫去拜会。
上次见面时，两人都有些小心翼翼的，避讳着与谢迟相关的事情。哪怕都知道小皇子小床上悬着的那玉是谢迟雕刻的，也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谁也没多提半句。
这次总算是没了顾忌。
傅瑶与谢迟之间解开了心结，与朝云之间也总算是回到了当年往来的状态。
“我在家中时，就听说你又怀了身孕，”傅瑶打量着谢朝云那看起来依旧平坦的小腹，好奇道，“怎么不见动静？”
“这才不到三个月，自然是看不出什么。”谢朝云含笑道。
正说着，宫女领着小皇子进了宫殿。
小皇子先是奶声奶气地唤了声“母后”，好奇地打量着傅瑶，看起来格外乖巧。
傅瑶原就喜欢小孩子，再加之他的相貌与谢迟还有些许相仿，正应了那句“外甥像舅”，便愈发地喜欢了。
“这是……傅姑娘，”谢朝云顿了顿，又额外补了句，“再过些时日，兴许就是你舅母了。”
小皇子年岁尚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自打小皇子露面后，傅瑶的目光就定在他身上没挪开过，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谢朝云看在眼里，示意明齐往她那边去。
傅瑶拉着小皇子软软的小手，柔声问些简单的问题，笑得心花怒放。
“兄长也很喜欢明齐，这些日子但凡入宫，总要陪他玩会儿，格外有耐心。”谢朝云意味深长道，“等到将来你们有了孩子，他必然是个好父亲。”
傅瑶抿唇笑着，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小皇子的脸颊。
她昨日还听父亲跟母亲抱怨，说是这些日子，不管朝堂上再怎么血雨腥风，都不妨碍谢迟下朝之后与他“谈心”。
旁人是猜不到谢迟这么几次三番地竟然是为了提亲的，只当是另有安排，生怕是什么自己毫不知情的大事，故而见缝插针地想要同傅尚书打探消息。
傅尚书被问得烦不胜烦，又不好直说，只能含糊不清地糊弄过去。
就傅瑶对自家父亲的了解，怕是真过不了几日，就要点头应允，好摆脱现今这不上不下的麻烦处境了。
但就算成了亲，也不意味着立时就能有孩子。
毕竟从前她嫁给谢迟后，两日朝夕相处了大半年，也未见有什么动静。
傅瑶对此倒并没什么执念，只想着顺其自然就好，两人之间反倒是谢迟更为迫切些了。
她在宫中留了许久，陪小皇子玩，一直到午后小皇子睡去之后，又陪着朝云聊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才准备离开。
只是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便有侍女来通传，说是谢太傅来了。
“兄长从前可不会这时候来，”谢朝云看了眼天色，忍不住笑道，“我猜啊，他必然是知道你来宫中见我，所以特地赶过来的。”
谢朝云猜得没错，谢迟过来的确没什么正事，进门后便看向了傅瑶，同她没说几句，便提出告辞——连傅瑶的份也一并说了。
“去吧去吧。”谢朝云忙不迭道。
她早就盼着两人能长长久久，多年的遗憾总算是补了回来，可谓是心情大好，只恨不得明日就能喝上喜酒。
及至离开皇后宫中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四目相对后，又齐齐笑了起来。
“你真是专程来接我的？”傅瑶明知故问道。
“是。若是不这样，我也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见到你。”谢迟并没半点不好意思，坦然道，“瑶瑶，我很想你。”
傅瑶同他并肩而行，目不斜视地看着天际的落日，可唇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及至出了长巷之后，傅家的马车已经在等候着了。
“我的马车坏了，”谢迟面不改色道，“方便送我一程吗？”
这借口找得实在是拙劣，偏他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来，傅瑶没忍住笑了出来，煞有介事道：“这……怕是不大方便吧？毕竟男女有别。”
等谢迟叹了口气，她却又补了句：“不过宫门快下钥了，事急从权，我就勉为其难地捎带太傅一程好了。”
谢迟被傅瑶最初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给唬住了，只当她是顾忌着礼节名分，等听完之后，才知道她这是在有意逗自己，失声笑道：“你啊……”

第132章
虽说时隔许久难得见上一面，但谢迟也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上车之后拉过傅瑶的手把玩着，聊着这些日子各自的事情。
傅瑶吩咐了车夫先送谢迟回府，可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了会儿，谢迟却仍旧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怎么，谢太傅是准备随我回家不成？”傅瑶打趣道。
“我倒是想。”谢迟这才总算是松开她的手，“你父亲不知何时才会松口。但就算能定亲，三书六礼一套下来，再到成亲，也要数月……”
说着，他又下意识地攥住了傅瑶的衣袖，叹了口气：“真想快些将你给娶回家啊。”
过惯了北境朝夕相伴的日子，回京之后，谢迟只觉着多有不适，也觉着这府邸太大了些，空落落的，远及不上北境那个小院子。
“我想与你朝夕相伴，耳鬓厮磨，”谢迟低声道，“最好是一抬眼就能见着你。哪怕是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也能时不时地聊上几句。”
声音低沉又缱绻，带着溢于言表的想念。
傅瑶自觉这些年下来，脸皮已经要比当年厚了些，但还是被他这话给念得红了脸。
两人相处时，说是蜜里调油也不为过。
起初傅瑶还曾经暗自胡思乱想过，怀疑等到相处得时间长了，感情会不会逐渐消退？但至少迄今为止是并没半点迹象的。
她仍旧很喜欢谢迟，如当年一般，而谢迟对她的感情也是日益加深。
“我也一样的。”傅瑶小声答了句，而后倾身在他唇角落了一吻，提醒道，“时候不早，是真该回去了。放心吧，用不了多久了。”
谢迟的心情随着她这一吻好了不少，这才分别。
傅瑶料想得并没错。
傅尚书吊了谢迟月余，终于还是撑不住，在下朝之后谢迟再过来与他闲聊时，无奈地开口道：“不必说了，让人来提亲吧。”
见谢迟的眼神因为自己这句话立时就亮了起来，傅尚书忍不住摇头笑了声，又郑重其事道：“我会点头应允，是因为瑶瑶喜欢。你此番将她娶回家去，一定要好好待她，若不然……”
“您放心，”谢迟毫不犹豫道，“我一定不会再让瑶瑶受半分委屈，也一定会好好待她。”
谢迟以往在朝中，大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印象中，傅尚书从没见过他露出像现在这样纯粹的笑，眉疏目朗，仿佛是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一时间也是倍感唏嘘。
犹豫片刻后，傅尚书还是抬起手在谢迟肩上轻轻地拍了拍，端出长辈的架势来：“从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今后好好过日子。”
谢迟早就将诸事准备妥当，得了傅尚书的允准之后，立时就让人着手去办了。
三书六礼从纳采、问名开始，依着古往今来的习俗，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两家早有准备，谢朝云期盼已久，傅家也终于放下芥蒂坦然接受，皆大欢喜。
对于像姜从宁这样的知情人而言，这算是情理之中，然而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事可谓是出人意表。几乎每个人刚听到这消息时，都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又或是对方搞错了。
毕竟……这怎么可能呢？
众所周知，当年傅瑶嫁给谢迟是为了冲喜，这事是由谢皇后一手定下的，两人之间实在看不出什么感情。虽说也曾有过谢太傅陪她逛庙会的事，可若不是实在不合，又怎么会闹到撕破脸和离的地步？
既然已经和离，又怎么会再复合？
与谢迟相关的事情，总是格外引人注目，尤其这种绮事。
无论是当年急急忙忙的冲喜，还是后来悄无声息的和离，都曾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而这次再提亲，更是一石掀起千层浪，比先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傅瑶安安心心地在家中备嫁，对外边的诸多传言不闻不问，还是姜从宁过府来探望的时候提了几句。
“你二人复合之事可算是传遍了长安城，尤其头几日，但凡出门就必然能听人议论这事。”姜从宁好笑道，“他们可是编出了好些个故事，跟写话本似的。”
说完，她又感慨了句：“就算是话本，也不见得敢这么写。”
傅瑶摆弄着绣筐中的丝线，若有所思道：“他们编得必然没我好，干脆等将来闲了，我自己写个好了。”
“那我可就等着看了。”姜从宁凑趣了句，又好奇道，“你怎么想起来动针线了？我可是听人说，谢皇后吩咐宫中为你准备了嫁衣发冠等物，总用不着你亲自绣嫁衣吧？”
这些年来，无论旁的传言如何编造，谁也没质疑过谢皇后对傅瑶的看重。尤其是此次再定亲，谢皇后比当年还要更大方周到，实在是让人艳羡。
“我的针线手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敢绣也不敢穿啊。”傅瑶笑盈盈地自嘲了句，“我这不是在家中闲的无事嘛，这时节又不便出门闲逛去，索性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干，试着绣个荷包香囊什么的。”
两家算了良辰吉日后，将婚期定在了两月后，七月七。
谢迟倒是有心快些将人给娶回来，但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使得这亲事如当年那般仓促，拿出了十足的耐性，想着慢慢来。
定亲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这么多双眼盯着，就更不方便见面了，傅瑶实在是无趣得很，甚至都学起自己最不擅长的女红来了。
七月初三是谢迟的生辰，已经错过了好几年，今年总没有什么都不送的道理。
只是谢迟什么都不缺，傅瑶思来想去，也没琢磨出送什么生辰礼好。
直到偶然想起先前的玩笑话，她生出个主意，准备正儿八经地学上两个月女红，看看能不能绣个满意的香囊送给谢迟。
有母亲和长姐在，婚事是半点都不用她操心的，有大把的时间来练。
傅瑶知道自己在这一道上没什么天赋，所以也不求能绣得多精致绝伦，只求中规中矩——能带出门，不会让她自己觉着难为情就够了。
日子过得很慢，足够傅瑶绣了几个香囊，又从中挑了个较为满意的。
“明日就是七月三了。银翘你说，我是让人直接给他送到府上，还是亲自去见他一面？”傅瑶挑着那已经制好的香囊，凑在灯下打量着，若有所思道。
“过几日就要大婚了，此时怕是不宜……”银翘回过神来，对上傅瑶那灼灼的目光后，又果断改了口，“姑娘若是真想见，那见一见也无妨。”
上次分别到如今，两人已经足有三个月没再见过面。
在这期间，谢迟总是会隔三差五变着法地送些东西过来，甚至还夹带过两封情书。傅瑶将那两封信翻来覆去地看，都已经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算是聊以慰藉。
虽说过不了几日就是大婚，可傅瑶仍旧迫切地想要见上一面。
谢迟以往对自己的生辰并不上心，但今年却是提前就惦记着了，他知道傅瑶八成会送自己生辰礼，所以早几日就开始心心念念地期待了。
他的生辰哪怕不摆宴不请客，但从来不会缺贺礼，宫中赐下来的、各家送过来的，琳琅满目。
谢迟一下朝就回了家，在府中等了一日，却都没等到傅瑶的礼物。眼见着暮色四合，原本的期待落空，心也难免随着沉了沉，随之而来的还有些疑惑。
能让谢太傅牵肠挂肚的也就只有傅瑶一人了，月杉一早就猜到他在等什么，见此，勉强寻了个说辞宽慰道：“过几日就是大婚了，依着旧例，是不宜私下往来的。夫人想必是顾忌这个缘故，所以才……”
“无妨。”谢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来，“我再等等就是。”
月杉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了茶水之后，便离开了书房。
刚一出门，只见着个丫鬟打扮的人进了正院，及至走近些看清来人的模样后，她手一抖，险些摔掉托盘。
那人冲她露出个灿烂的笑来，又比划了下，示意她不要声张。
月杉见着那久违的笑颜，只觉着又是高兴又是眼酸，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让开路请她进了书房。
“又有何事？”谢迟只当是月杉去而复返，整理着自己的手稿，头也不抬问道。
“奴婢是来给太傅送贺礼的……”
听着这矫揉造作的声音，谢迟不由得皱了皱眉。
要知道谢家的规矩一向极严，并不会随随便便什么人都放进来，他正打算厉声申斥，可抬眼对上那“丫鬟”的目光后，却直接愣在了那里。
笔端蕴着的墨滴在手稿上，晕开来，污了原本的字迹。
可谢迟却再没什么心思管这些，又惊又喜道：“你怎么来了？”
傅瑶将他那从不耐到震惊，再到欣喜的反应看在眼中，笑意愈浓，仍旧掐着嗓子道：“奴婢方才都说了呀，是在送生辰礼的嘛。”
她绾着双环髻，发上只簪了朵绢花——是当初北境之时，谢迟给她买的那些其中一个，身上穿的也是寻常丫鬟的衣裳，未施脂粉，显得十分清丽。
谢迟的心情可谓是波澜起伏，盯着她笑了会儿，招了招手：“让我看看是什么生辰礼？”
傅瑶这才走到他身旁，从袖中取出那绣好的香囊，在谢迟眼前晃了晃，含笑问道：“太傅还满意吗？”
“可我更想要你，怎么办？”谢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话也格外意味深长。
傅瑶被谢迟看得脸热，演不下去了，将那香囊掷到了他怀中：“只有这个。”
谢迟抬手一勾，将她也拦腰抱在了怀中，低声笑道：“你居然亲自来了。”
傅瑶抬手勾着谢迟的脖颈，吐气如兰：“……想你了。”

第133章
谢迟的自制力在傅瑶面前向来不堪一击，如今软玉温香在怀，嗅着熟悉的幽香，听她娇声说着“想你了”，几乎是在下一刻，身体就起了反应。
傅瑶原本是带了些促狭的心思不假，但也没料到谢迟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快，僵了下之后，将脸埋在了他怀中。
“现在知道害羞了？”谢迟扶着她的腰，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傅瑶犹自嘴硬：“都怪你自制力不好。”
谢迟是真要被她给气笑了，心中是很想做些什么，但还是强压了下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是不大好，毕竟都忍了四年了，等到过几日新婚之夜洞房花烛，烦请多担待了……”
灼热的呼吸洒在耳侧，傅瑶听出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不由得攥紧了衣袖。
哪怕时隔多年，她都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头回圆房时候吃的苦头，只一想，便觉着心有余悸。
“好了，逗你玩的。”谢迟扶她站起身来，打量着丫鬟打扮的傅瑶，笑问道，“你这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
傅瑶揉了揉泛红的脸颊，嘀咕道：“那我总不能说，是要来谢府给你庆贺生辰吧？”
虽说这些日子下来，爹娘都已经坦然接受了这桩婚事，对谢迟也没什么意见，但也绝不会同意这种事情的。
谢迟拿起那香囊来仔仔细细地看着，称赞道：“绣得很好。”
“也就一般，能看得过眼吧。”傅瑶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有数的，轻轻地推了下谢迟，“你就不用为了哄我，闭着眼夸了。”
她在一旁坐了，也懒得再寻杯子来倒茶，直接拿了谢迟的杯盏，喝了口。
为了避免再过火，两人都克制地保持了距离。
“瑶瑶，我有些紧张。”谢迟摩挲着那香囊上的绣纹，忽而开口道。
“紧张什么？”傅瑶下意识地追问了句，而后方才回过味来，吃吃地笑了起来。
当年成亲前一日，谢迟尚在昏迷之中，等到醒来之后满心惦记着的都是北境战况，对这门强塞过来的亲事可谓是漠不关心。
傅瑶却是从知道这门亲事开始，就满心惦记着。
没想到谢迟竟然也有这么一日。
“其实吧，也没什么可紧张的，毕竟亲事定下来又不能反悔，我也不会凭空跑了。”傅瑶开玩笑道。
谢迟目不转睛地看着傅瑶，好奇道：“当初成亲前一夜，你在想些什么？”
傅瑶边喝茶，边认真回忆了下，然后一个不妨，直接呛得咳嗽起来——成亲前一夜，她是在看母亲塞过来的那个春宫话本来着。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既觉着羞人，又忍不住好奇。
直到后来与谢迟朝夕相对，实践了不少，才算是彻底明白。
谢迟没想到傅瑶的反应这么大，上前轻轻地替她拍了拍背，眉尖微挑：“你这是想起什么来了？”
“没什么，”傅瑶果断敷衍过去，“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已，说不清的。”
谢迟瞥见她耳垂都红了，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哦——”
傅瑶一听谢迟这意味深长的语调，就知道他八成是猜到了，抬手去堵他的嘴：“不准说。”
她在这方面始终脸皮薄，哪怕做都做了，平日里也仍旧说不得。谢迟在床榻上最喜欢哄她说些有的没的，看她红着脸支支吾吾，乐在其中。
两人你看我我瞪你地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谢迟让步，含糊不清地说道：“好，我不说。”
得了他这句保证后，傅瑶方才松了手。
她回过头去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再晚的话保不准母亲要问东问西。”
她来时就知道自己留不长，但思来想去，还是想要亲自来送这生辰礼，哪怕只是见上一面说几句话，也很好。
谢迟颔首笑道：“那我送你。”
傅瑶站起身来往外走，将要开书房门的时候，却又停住了。她抬眼看向身旁的谢迟，飞快地垫脚在他唇上亲了下：“生辰快乐。”
见面后东拉西扯，倒是险些把这句最正经的祝贺给忘了。
谢迟眼中的笑意愈浓：“等过几日，我去接你。”
当年的婚事定得仓促，是为了冲喜，谢迟尚在昏迷不醒，自然是不可能去迎亲的。
纵然谢朝云托了尚宫局的女史来筹备亲事，尽可能地将所有事情办到最好，想要风风光光地娶傅瑶过门，但没了新郎迎亲，没有拜天地，仍旧是不伦不类的。
无论旁人私下如何议论，傅瑶倒是从没在乎过这点，她是只盼谢迟能好好的，就心满意足了。
但如今能有一个重来的机会，也挺好。
当初出嫁前，傅瑶曾万分忐忑，既担忧谢迟的病情，也害怕他若是不喜欢自己该怎么办？此番倒是再没任何顾虑，唯有期待。
转眼到了七月七，大婚当日。
谢朝云这个皇后出宫坐镇，府中仆从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准备着晚间的宴席和迎亲，谢府内外张灯结彩，这些年来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傅家这边也一样。
从前嫁得仓促，傅璇一家尚在江南，傅珏也在书院未能赶回来，此番则是齐齐来为傅瑶送嫁，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我听见奏乐声了，”傅璇侧耳道，“应当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正说着，文兰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同傅瑶笑道：“姨母，姨父他们来了！”
小孩子总是喜欢凑热闹，加之文兰还是头一回送人出嫁，便格外热切。傅瑶捏了捏她的脸，看向一旁的红盖头，正准备起身，却被长姐给拦了下来。
“不急，”傅璇向外看了眼，“你二哥准备了不少难题，打定了主意要为难谢迟，怕是得等会儿。”
傅瑶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关，复又坐稳了，满是好奇地向外张望着，恨不得亲自到前边去看看。毕竟她原就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更何况还是跟谢迟相关。
不多时，丫鬟将谢迟做的催妆诗送了来，笑盈盈道：“姑娘快看看。奴婢不懂这些，但听说这催妆诗一出，前边是一片叫好呢！”
“那是自然，”傅瑶尚未看便先夸了句，话里话外透着得意，“他可是状元郎呢。”
傅璇看在眼里，打趣道：“你若是有尾巴，此刻怕是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傅瑶顺势倚在长姐肩上，撒娇道：“人家高兴嘛……”
她是真的很高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心花怒放。
等到又有丫鬟来报，傅璇亲自取过盖头来，替傅瑶盖上，执着她的手往外走：“瑶瑶，我送你。”
傅瑶什么都看不见，扶着长姐往正厅去辞别爹娘，她知道，谢迟也会在那里等候自己。
当年出嫁时，她是由侍女搀扶着离家的，那段路分外难熬，带着些许期待，但更多的却是茫然，甚至还忍不住落下泪来。
如今这路是谢迟陪她一起走的。
辞别爹娘之后，傅瑶从长姐手中接过了一段红绸，另一端攥在谢迟手中，哪怕如今什么都看不见，她却依旧觉着安心。
“小心台阶。”出傅家大门时，谢迟低低地提醒了句，声音中带着笑意。
傅瑶仿佛能觉察到他那专注的目光，微微颔首。
从傅家到谢家，这一路上都分外热闹。
众人有想来看看这位传闻中的谢太傅、谢将军究竟是怎么个模样的，有好奇这二次成亲的，也有被这偌大的迎亲排场给吸引来的，其中不乏跟着讨喜糖和喜钱的孩童。
傅瑶的心情格外雀跃，犹豫再三，还是挑开盖头来，又轻轻将轿帘拨开个缝隙，飞快地向外看了眼。
身着正红色喜服的谢迟骑马在前，熟悉的背影落在眼中，傅瑶忍不住笑了声。她还从未见过谢迟穿这样大红的衣裳，只一想，便觉着应该是很好看。
她自问这些年来比先前稳重了不少，反复提醒自己要矜持，但却还是飘飘然。
及至到了谢家，拜堂成亲自然也少不了。
谢家父母都已经不在，谢迟也并没找那种远房长辈来代替，而是同空着的正位行礼，谢朝云在一旁坐镇，含笑看着。
一桩冤案致使家破人亡，谢朝云曾一度绝望过，但好在兄妹两人还是挣出了活路，也都有了最好的归宿。若爹娘在天有灵，想来此时也能瞑目了。
拜了天地后，便要往卧房去了，傅瑶不着痕迹地勾了下谢迟的手。
虽什么都没说，但谢迟还是明白了傅瑶的意思，她想说的是——
今后有我在。
谢迟平素不喜热闹，更没在家中摆过宴席，可此番却是发了许多请帖，将沾亲带故有往来的请了个遍，自己也破天荒地端着酒出来陪众人喝了两杯。
一众朝臣，就没几个见过谢迟应酬的，连连贺喜，也就范飞白有胆子又灌了谢迟两杯。
谢迟并没留太久，喝了酒走了过场之后，便往卧房去了。
操持礼节的仍旧是当年那个嬷嬷，她至今都记得谢太傅当年不耐烦赶人的样子，以至于什么礼节都没能行，如今算是尽数补回来，得了圆满。
挑盖头，喝合衾酒，结发……
谢迟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傅瑶身上，一刻都未曾移开过。
他身着喜服，大红色的衣裳愈发衬得眉眼如画，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时，傅瑶只觉着身体发软。方才掀开盖头来，谢迟眼中写满惊艳，她亦是脸红心跳，热度到如今都未褪去，反而愈演愈烈。
嬷嬷夹了半熟的子孙饺喂到傅瑶唇边，等她咬了一口后，笑眯眯问道：“生不生？”
傅瑶飞快地看了谢迟一眼，又红着脸垂下眼睫，小声道：“生。”

第134章
这一场亲事热闹至极，傅瑶从头到尾始终有种飘飘然的感觉，甚至觉着不大真切。等到礼毕，闲人退去之后，房中只剩了彼此，她便立时牵住了谢迟的手指。
红烛映着她姣好的面容，眉眼间笑意盈盈，分外动人。
谢迟至今都清楚地记得当年成亲掀了盖头，傅瑶攥着自己的衣袖，笑盈盈地唤“夫君”时的模样。他早年未曾沾过情爱，分外迟钝些，如今再想，应该是在那时就有过一瞬心动才对。
“瑶瑶，”谢迟回握住她的手，低声笑道，“再叫一声‘夫君’来听听。”
谢迟看过来的目光专注又深情，傅瑶也想起当年旧事来，含笑唤了句，又小声感慨道：“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爱慕谢迟那些年，曾想过许多种两人相遇时的情形，但大都是止步于此，未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阴差阳错地嫁给他，更不曾料到经历那样的波折，到头来竟然还能如今日这般圆满。
聚散离合，岁月真是再神奇不过。
谢迟让傅瑶在自己膝上坐了，将人给圈在怀中，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现在呢？”
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傅瑶能清楚地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毫不犹豫地仰头亲了上去。
谢迟忽而想起，两人最初那一吻也是傅瑶主动的。她那时也不怎么怕他，不管不顾地凑过来时，他直接愣在了那里，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在这卧房之中，两人曾做过无数次亲密的事情，而今期待了许久的洞房花烛，比先前更为热切。
从前是由欲生情，而今是由情生欲。
谢迟已经克制了太久，眼下明媒正娶将人给迎回家中，总算是得以抛却了所有的顾忌。
贵重的喜服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傅瑶衣衫半褪，露出莹白的肌肤与小衣来，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旖旎。她伏在谢迟肩上喘气，小声笑道：“我今日还是头回见你穿大红的衣裳……”
谢迟替她取下钗环耳饰，明知故问道：“然后呢？”
“特别特别好看。”傅瑶有些许害羞，但语气里又透着十足的雀跃。
谢迟妥帖地将她放在了床榻上，调笑道：“那……要么我不脱了？”
傅瑶想象了下那情形，脸红得更厉害了，连忙摆了摆手，又捞起锦被来盖了半张脸，只露了双杏眼在外，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谢迟早就蓄势待发，解了衣裳之后，将人从锦被中剥出来，倾身覆了上去。
傅瑶被堵了唇舌，只能含糊不清地抗议道：“放，放下床帐。”
两人已经有数年未曾做过这样亲密的事情，傅瑶还记得当年圆房时吃的苦头，知道这次怕是也不容易，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实际上比她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谢迟不再是从前那个在情事上青涩得只知横冲直撞的“莽夫”，备好了脂膏，温柔细致地帮她做足了准备，也会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稍一喊疼就及时止住，耐心地亲吻安抚。一直到后来，确准她能够承受之后，方才纵情索取……
只是再怎么小意温存，忍了几年后食髓知味的男人也是极可怕的，傅瑶自己都不知是何时睡去，只模模糊糊记得被他抱去沐浴时，仿佛也荒唐了一场。
的的确确应了他前几日那句“烦请多担待”的玩笑话。
第二日比平时醒得要晚些，傅瑶一睁眼就见着了近在咫尺的谢迟，对上他那专注的目光，尚未来得及高兴，腰酸背疼的感觉便席卷而来，倒抽了口凉气。
“我帮你按按……”
谢迟替她揉捏着腰，手法娴熟。初时还算正经，可渐渐地就又有些变味儿了。
傅瑶一见他那深沉的目光，就知道什么意思，连忙小声道：“不要了……”
她是真有些吃不消。
谢迟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低低地笑了声，在她眉间落了一吻后，便退开些许。
“还困吗？”谢迟绕了缕傅瑶的长发，缠在指尖把玩，“我知道你累，若不然就再睡会儿吧。”
谢迟一早就告了假，不必上朝，家中也没长辈和规矩约束……傅瑶抿唇想了想，决定由着性子放纵，冲谢迟比划了下：“那就再睡一小会儿好了。”
而后又攥着他的衣袖，软声道：“你陪我。”
“自然。”谢迟替她理了理鬓发，温声答道。
傅瑶被谢迟这目光看得分外安心，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不多时，竟真又睡了过去。
谢迟倒并不觉着困，他向来觉少，如今心满意足，更是没半点困意。
窗外晨光渐盛，岁月静好。
众人为着谢太傅与傅瑶的亲事议论许久，大婚过后才渐渐平息下去，可没过多久，另一桩事就又如同水入油锅，让满京城都炸开来——
谢太傅他，竟然辞官了。
要知道，辞官通常是跟告老还乡联系在一起的，而谢迟他也就刚到而立之年而已！三十而立，这其中的意味就很明显，是要闯荡事业的，可他竟然放着坦荡的前途不要，辞官了……
别说寻常百姓，就连朝臣大都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朝会上刚得知这事时，皆是目瞪口呆。
这可是谢迟啊。
这些年来，许多人都觉得他“有不臣之心”，是个有一手遮天的奸臣，几乎所做的每件事情，都会被解读出这样那样的意思。
而如今，那些阴谋论都不攻自破了——毕竟哪个狼子野心的，会在这样大好的年纪辞官归隐呢？
萧铎一早就知道他的打算，但在收到这请辞的折子后，还是正儿八经地同谢迟长谈了一番。
若是在权势与谢朝云之间非要做一个选择，萧铎会选择后者，但能两者俱全，是再好不过了。
谢迟明明也可以这般，可却非要彻底舍弃一样。
才弱冠之年的帝王满是雄心壮志，幼年孤苦无依，尝到权势的滋味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故而并不能理解谢迟的选择。
萧铎无可奈何，加之朝局已然稳定，便应允下来。
不少人都觉着谢迟是撞邪了，普天之下，能与谢迟感同身受的仿佛也就只有谢朝云与傅瑶两人。
“兄长这些年太累了，十年像是过完了旁人的一辈子，以至于如今对权势无欲无求……”谢朝云与傅瑶在御花园喝茶赏花，回过头去打趣道，“唯一的欲、求，也就唯有你了。”
这话虽是玩笑，但也的确没说错。
谢迟这些年来始终在风口浪尖，先帝昏聩虞家弄权时他从云端跌进泥里，挣扎着活了下来，伺机而动；两王之乱时他平定京城叛乱掌控朝局，扶持萧铎登基，开始了数年的权臣、奸臣生涯；而裴老将军过世后，他又赶赴北境，收拾当年燕云兵祸的烂摊子……
他到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位置，只觉着索然无味，所以辞官辞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傅瑶笑而不语，垂眼把玩着手中的团扇，其上是前两日在家中时她画的莲叶图，还有谢迟题的一首小诗。
“决定什么时候启程南下了吗？”谢朝云又问道。
“盛夏将至，我怯热，故而是准备入秋之后再走。”傅瑶话还没说完，瞥见远处那熟悉的身影之后，立时坐直了身子，大有准备随时离开的架势。
谢朝云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果不其然见着了与萧铎谈完，来这边接人的谢迟。
“去吧，”谢朝云爽快道，“等临行前，我再给你们饯行。”
谢迟与朝云闲聊了几句，毫不避讳地牵上傅瑶的手，并肩离开。
她当年擅自做主定了这门亲，是想要给谢迟多添一个牵绊，让他行险事时想想家中的妻儿。虽然事态的发展并不如她所料，但兜兜转转，最后竟真歪打正着。
哪怕尚没儿女，傅瑶一人，已经足以成了他的牵绊与慰藉。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是幸事。
芙蓉镇落第一场雪的时候，胭脂铺的斐娘发现，对面书铺的掌柜回来了。
那是个很讨喜的姑娘，自称云岫，模样好性情也好，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随身总是会带着各式各样的糖，偶尔见着小孩子会分给他们。
云岫并不是本地人，当年来了这小镇后，开了个书铺。
斐娘起初并不看好，甚至还曾想过劝她改行，可没想到云岫竟然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话本卖得很好，改的戏本更是广为流传。
斐娘很喜欢这个聪明又和善的姑娘，见她孤身一人，还曾想过当红娘介绍亲事给她，但却被婉言谢绝了。
那几年，围在云岫身边的男人不少，可她对于那些示好熟视无睹，被纠缠得烦了，甚至还会破天荒地翻脸。
斐娘好奇问过，她想要嫁什么样的男人？
她定定地出了会儿神，也不知是想起什么来，最后只含笑摇了摇头，模样看起来有些难过。
再后来，她说是回老家去探亲，而后再没回来后。
她小腹微微隆起，看样子像是有了身孕，那眉目如画的白衣公子撑着把伞，替她遮去风吹来的细雪，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进了铺门。
斐娘收拾了绣筐往对面去，尚未进门，便听见了里边的动静。
“看，这就是我的铺子，”云岫轻快的声音中带了些促狭，大包大揽道，“今后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费心，我养你呀。”
另一人低笑了声，话音里满是纵容：“好啊。”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