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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安好
作者：木木木子头
内容简介
 出身宁诚伯府的李安好，有柔明之姿，懿淑之德，性资敏慧，奈何幼年丧母，时运不济，一年又一年的蹉跎，将至双十年华还深居闺中，不想帝王相中其慧资，一朝入主中宫。 帝后大婚当日 帝王：你可知朕为何娶你？ 一身凤袍安坐凤榻的李安好：臣妾愚钝，还望皇上明言。 皇帝：朕要你执掌凤印，坐稳中宫。 李安好蹙眉静默。 皇帝：朕相信你能做到。 李安好起身行大礼：皇上说臣妾能，臣妾就能。 女配一：穿史者 女配二：做了预知噩梦的太后侄女 女配三：皇帝有异心的生母 女配三：皇帝养母（太后） 女配不尽 女主：我安好，诸女还请各自珍重 几年后，李安好看着将宫里祸害了个够的大儿子狼吞虎咽地跟弟弟妹妹拼谁吃得多，不禁仰首望天。皇帝到底在哪听来的妖言，说这没心没肺的货会成为千古名君？ 多智稳坐中宫的土著皇后面和心黑顶顶俊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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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咚……咚咚……
耳边是隐约的打更声，梳洗好的宝樱提着盏铜灯迈着碎步快速地走向汀雪苑正屋，轻手打开帘子，轻脚进入屋内。
正巧守夜的夏蝉抱着折好的铺盖，打着哈欠出了里屋，见着宝樱立马闭上半张的嘴，疾步上前矮了矮身子低声说道：“宝樱姐姐来了，姑娘已经醒了。”
宝樱闻言也不敢多有拖沓，放好铜灯，就立马开始搓起冰凉的手，吩咐道：“这有我，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是。”
守了一夜，这会夏蝉确实是困顿得很，一双眼睛又干又涩，低首抱着铺盖从旁越过宝樱，离了正屋。
待双手不再有凉意，宝樱才跨步走至里屋帘前轻声说道：“姑娘，已经四更，该时候起身了。”
“进来吧。”
此刻闺阁中人明显已经醒神，干净的声音若深山清泉般直入人心扉，丝毫没有刚睡醒时的酥软。
宝樱闻之下意识地上挑唇角，双目下瞥，确定自身没有不端之处才抬手撩开绫绸帘子，入了里间。
绕过高约六尺敞摆着的春色满园八扇屏风，见身着雪缎亵衣的姑娘披散着一头乌丝坐在床边，她赶紧开橱拿了昨夜备好的衣裙，口上隐带不满地说：“姑娘怎么就不等奴婢自行起身了？”
捋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李安好淡而一笑：“我早醒了，躺着赖了好一会，也就刚坐起身。”
“刚起也不行，”宝樱两手托着衣裙走至床边，匆匆扫过主子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仍显晶莹的桃花目，俯身放下衣裙：“这天快入十月，早凉了。姑娘家家身子最是娇贵，您可别不当心……”
汀雪苑的四个一等婢女宝樱、宝乔、宝兰、宝桃，都是她母亲一手调.教出的。在母亲未去世之前，她们就被送到汀雪苑伺候。李安好站起身，展开双臂，由着宝樱服侍着穿衣，听着她还在小声叨叨，无奈笑语道：“都听你的，不会有下次了。”
母亲刚去世那几年，也得亏有她们和旬嬷嬷护着。不然在这深宅后院，她一个刚梳了丫髻的小儿，失母又不得父宠，即便是嫡出，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捧高踩低是劣性，她深知之。
“姑娘不要嫌奴婢唠叨，女子最忌身子寒凉，”这可有碍……
说到这个，宝樱心中就生了怨，微抿着嘴，手下动作依旧轻柔，为主子穿好了裙，又拿了袄子。
话起了头，李安好也清楚她心思，面上的笑淡了两分。正院那位想要拿捏她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她一点不意外，只是其手段未免也太浅薄了。
衣服将将穿好，宝乔就领着两个丫头送水进来了。洁了牙净了面，李安好坐到了镜奁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也许是因为心宽，除了母亲刚离去那段时日，她一向好眠。气色红润肤质细腻，引得她不禁抬手。
若青葱般的手指拂过面颊，指腹下是柔柔软软。她不似时下女子那般喜好轻盈，也没有唐仕女的丰腴之态。她肖母，骨藏得住肉，倒从未亏了口腹。
宝樱拿了玉梳子，小心地梳理姑娘这一头浓密的长发，余光时不时地自镜面掠过。说来她家姑娘虽不像府里那几位纤瘦，但胜在骨相极美。面部轮廓清晰，五官又随了已逝的妇人，处处精致。
更佳的是下颔线条分明，正好消减了一丝五官的精致，为其添了两分大气。又因已逝夫人体弱的关系，姑娘自幼就跟着旬嬷嬷学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身姿尤其正，再加这一身的气韵，糅合在一起是说不出的美。
不是她这个做奴婢的夸大，整个京都城的闺阁淑女中，论家世，她家姑娘不出挑。但若结合品貌，能胜过她家姑娘的，不出只手之数。
可就这样的一个知书达理的端庄人儿，阴差阳错外加有人憋着坏有意为之，竟被硬生生耽误到现在。再过几日，她家姑娘就十九了，如若夫人还在……
宝樱心中沉闷，嗓子眼发堵，鼻间刺痛。她们这几个丫头拖到几时都没事，反正跟着姑娘好日子过久了，也吃不了外面的苦，大不了梳了头做嬷嬷，一样过活。可姑娘不一样，她是现任宁诚伯唯一的嫡女。
虽然宁诚伯府在勋贵中属末流，但大靖朝历经百多年，留存至今的勋贵也就那么点了，怎么说都是有头有脸。她们姑娘值得好的，只是伯爷心里头大概还有怨。
宝兰端着热好的牛乳和一小盘刚做的水晶玫瑰糕进了里屋：“姑娘，趁热用一些。”
“辛苦你了，”李安好端了牛乳，稍稍抿了一口，盯着镜中低着头似在一心一意梳发的宝樱瞅了一会，见其没察觉，不禁扯了扯嘴角，这姐姐又跟自己较劲儿了。她也不打断她，扭头吩咐候在一旁的宝乔：“等会你随我去正院请安。”
“是。”
宝樱听着声，也没多言，梳顺了发，换了篦子开始束发。有时想想，也许当年正院那位在打夫人嫁妆的歪心思时，她和旬嬷嬷就该睁只眼闭只眼，容她一时，待姑娘的大事定了再与她纠缠。
可谁能想到三位舅老爷后几年竟都被外放，让姑娘在这京城没了倚仗，紧接着老伯爷又去世，又是三年。她现在只求老夫人身子安康，尽早从江南庄子归府。再这样拖下去，她家姑娘就真的什么指望都没了。
深秋时分，天亮得晚。卯初，李安好领着宝乔和莺歌出了汀雪苑，去往居东正院——籽春院。走在抄手游廊，尽管有宝乔和莺歌提灯在旁，也驱不尽周遭的黑暗。
宁诚伯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五进的宅子，靠近皇宫，占了丰和里弄三分地块。和宁诚伯的爵位一样，都是圣祖御赐。不同的是宅子归了李家，但宁诚伯的爵位却是五代即斩，她父亲这一代是最后一代了。
这在李安好看来也没什么好伤心的，毕竟相比于那几家开国功勋，李家在圣祖立旗平四方时，可是尽跟着奉安国公府捡便宜，一滴血都没流。大靖朝建国一百三十二年了，皇帝换了六个，一个比一个狠。世家大族被割了一茬又一茬，血淋淋的。
而宁诚伯府能留存至今，全该感谢李家老祖宗血脉强悍，后嗣尽是无能之辈，翻不出什么大浪。天家也要脸面，不是什么东西都值得他们动手收拾的。
所以啊，要她说现任的这位宁诚伯爷，也就是她父亲，也别想着钻营官途了。挂在府门上的那块牌匾就是一柄悬着的大刀，皇家早收回，李家早安全。
可惜她父亲看不透，他也不想想出自奉安国公府的那位皇太后为何在新帝登基不到三年，就自请搬去了护国寺为大靖祈福，至今未回宫。
皇帝的生母懿贵太妃是活得好好的，但嫡庶尊卑有别，皇帝又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祖宗规矩在上，孝字当头，难道太后迟迟不回宫是怕皇帝不敬嫡母以懿贵太妃为尊？

第2章
李安好勾唇一笑，不再多思，注意着脚下的路。
已逝宁诚老伯爷除却外嫁的女儿，一共有三子。长子也就是现在的宁诚伯李骏和二子李岩均为嫡妻黄氏所生，三子李和裕则是庶出。
现居于伯府的只大房和二房，三房李和裕在脱了父孝后就谋了外放，带着一家子去了任上，不出意外，近几年是不会回京。
大房宁诚伯李骏，原配燕氏体弱，入府三年无出，为李家后嗣着想便主动停了妾室的药，故李骏长子长女都非嫡出。
燕氏病逝于靖昌元年，留下一女。靖昌三年，李骏续娶，至今膝下已有四子五女，均居于伯府偏东向。
二房李岩，文不成武不沾，在礼部混了个闲职，娶妻周氏。周氏手段厉害，李岩后院妾室不少，但其两子一女，均为嫡出，居于伯府东南向。
汀雪苑是宁诚伯原配燕氏在世时为女儿择的闺居，距离主院并不远。李安好自六岁搬入，便没挪过地。只两盏茶的功夫，一行三人就到了籽春院外。
守院门的婆子掐着点呢，也不用扒着眼睛去看。从两年前老夫人离府去了江南一个月后，三姑娘来正院请早安的时间就是这个点。如往常一般，不敢怠慢，朗婆子抄着两手，弓着腰慢跑两步迎上，笑眯着眼睛小声问候：“三姑娘安。”
提灯走在主子右后侧的莺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今日分外热情的老娘，心中起了疑惑。
李安好只当没瞧见朗婆子的这份异样，弯唇一笑问道：“母亲起了吗？”
“一刻钟前，郝大姐刚领着茹娟几个端了水进房，”朗婆子稍稍又往前凑了一步，低语说道：“江南来人了，昨晚上到的。”
江南？李安好敛下眼睫，面上神色未有丝毫变化，今儿是九月二十一。自入了秋，天是一日比一日寒凉。照这情况，不出意外京城会像往年那般，挨不过十月就会地冻。
祖母年岁已老，祖父故去，她更是悲恸至极，身心难免受损，想来是经受不住天寒地冻。掀起眼皮，浓密卷翘的睫毛遮不住桃花目中的星光，李安好微微颔首：“那就麻烦朗嬷嬷去向母亲请示一声。”
“好好，您在这稍等，奴婢去去就来。”
朗婆子后退两步，便快步进了院子。微蹙稀疏的眉头，她也是真想不明白伯夫人的心思。按说燕夫人病逝只留下个姐儿，对这后进门的算是好事。
可瞧现下这境况，三姑娘快十九了，伯夫人还坐得稳当当的，就叫她有些看不明白了。之前三年，伯府守着孝，不宜走动也就算了。
可出孝这大半年呢？她守着籽春院的门户，对这来来往往是清清楚楚。这大半年伯夫人参加的大小宴不下十场，带庶出的四姑娘、五姑娘赴宴，就偏偏不记得身份最贵重的那位姑娘。
走至正堂门口，朗婆子清了清嗓子，开口禀道：“夫人，三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站在院外的李安好静候着，也不刻意去听院内传出的动静。里面那位出身勇毅侯府钱氏，是现任勇毅侯的庶六女。勇毅侯门非跟过圣祖的开国功勋。一庶出能嫁予宁诚伯做续弦，全赖她有个得宠的姨娘。
入府八年，钱氏肚子争气，连着生了两个儿子，有子傍身，这脚跟算是站得稳了，所以才敢这般拿捏她。可钱氏似乎忘了，她虽没有亲生女，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伯府正经嫡女若是声名有亏，那她膝下的彦哥儿和宏哥儿也别想娶什么好妇。
没一会，朗婆子就回来了：“夫人正在洗漱，三姑娘请入堂屋等候。”
“有劳了，”李安好移步入了籽春院。
秋风一扫，残叶飘飞。积了一夜枯黄，院中不免染上了几分寂寥，丫鬟婆子们正忙着清扫。钱氏身边的伊红在前领着路，不掩笑靥。
李安好唇角微挑，昨夜父亲后来应是留在了主院，看来祖母那确实是有来信，不然钱氏也没借口将父亲从廖姨娘那叫回。进了堂屋，刚落座，接了伊青奉上的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见门帘再起。
一身条娇小，眉目带媚的姑娘领着一绿衣丫头入内，右手捏着块蝴蝶戏水的粉色丝帕上来，微低着首，抿了抿淡粉粉的唇稍稍屈膝：“三姐姐早。”
“五妹妹早，”李安好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起身回了一礼浅笑问道：“今儿怎么就你一个，四妹妹没一起吗？”这两位年岁相差不过三月，去年刚及笄，虽非一肚子出但姐妹情深得很。
“劳三姐姐惦记了，”一粉红衣明艳少女自动手撩开了绫绸帘子，正是宁诚伯府的四姑娘李氏桐儿，朝着李安好笑着解释道：“再过一月就是六妹妹生辰，她欲要于生辰前在玲珑园设小宴，有些细节拿不定主意，昨儿特地寻了我商量。不想我二人一时入神竟忘了时间。太晚了，故我就宿在了她院里。”
“原是如此，”李安好抽了掖在袖中的帕子，轻轻摁了摁嘴角，笑言道：“时间过得真快，再一月，六妹妹也要及笄了。”
安馨是二叔唯一的女儿，又是嫡女，想来祖母应该不会错过她的及笄礼。李家爵位将了，不甘心的又何止父亲？明年就是大选之年，皇帝二十又七，正当鼎盛，虽中宫一直空置，但奈何膝下单薄，选秀是势在必行。
这半年钱氏赴宴，都只带着四妹妹、五妹妹。二婶从未有片语，反而见天地陪着安馨跟着自宫里退下的严嬷嬷学宫规礼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安馨长相甜美，行事又向来周到，在这京都城里的闺秀中也算是个出类拔萃的。只是祖母和父亲的心也太大了。
自大靖建国以来，皇帝选秀，秀女均是出自官宦之家，年龄在十五至十八之间，嫡庶皆可。但有一点祖宗规制却是定死的：庶者不可入中宫为嫡。这也是皇亲贵族当家主母多不为庶的由来。
祖母和父亲丝毫不考虑年龄适中的四妹妹和五妹妹，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安馨之身，想来是意在中宫。李安好嘴角上挑的弧度更明显了，她真觉这两位有点天真。
当今这位皇帝可不是死了原配的主儿，他是至今未娶妻。圣上十六岁登基，现已是靖昌十年，为何一直不娶妻？这里总有点抹不平的事。后宫妃嫔虽少，但也有十数之多，可皇嗣却寥寥，又是谁在作怪？
每每见着李安好，李桐儿就不自禁地挺直腰板，可即便有意扬起下巴，她仍是矮了这个姐姐半头。观着李安好的面上的自若，心中有着不屑，但她却不敢多有表露。嫡庶之别，是她横在她面前的一道迈不过的坎。
目光定在李安好上挑的嘴角上，她压着心中的酸意，阴阳怪气地道：“三姐姐好似很高兴呢？”她是不是忘了，再过几日，也是她十九岁的生辰。
“六妹妹及笄，我自是高兴，”李安好很理解四妹妹的不甘，毕竟她在钱氏跟前卖弄乖巧这么多年，想的就是能被记入嫡房。可钱氏却像是不明白一般，虽待她好似如亲女，却从未提过要记名的事。
李桐儿勉力保持着面上的笑，微抿着双唇，无话可言。是啊，六妹妹与她亲厚，以后若是成了贵人，她也会跟着沾光……可可凭什么一从五品礼部员外郎之女可参选，而她这个宁诚伯亲女却不能？
桐儿……桐儿，凤栖梧桐，姨娘说她是贵女，她到底贵在何？
李安好见跟前这位神色快要维持不住了，也无意看笑话，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茶品茗。旬嬷嬷和宝桃去了绥城的庄子，这两日也快回来了，也不知今年的收成如何？
要是收成好，那她就在津边安云庵下买处温泉庄子。日后若是嫁不出去被送去庵里，有处温泉庄子挨着，过得也差不了。
垂首立在一旁的五姑娘李榕儿，双手紧扣置于腰腹处。昨夜父亲原是歇在她姨娘屋里，后被正院母亲身边的郝嬷嬷叫走了。她这心还提着，不知母亲会不会因为姨娘的争宠，像对待三姐姐那般冷着她？

第3章
瞧着李安好怡然地坐着喝茶出神，李桐儿心中酸意翻涌得更是厉害，之前的不屑多是起于嫉妒。她嫉妒李安好一出生就拥有她渴望却不可得的一切。
宁诚伯原配嫡出！李安好不得父宠，没嫡亲的兄弟又如何？在这宁诚伯府小一辈中，谁能尊贵得过她？十九岁待字闺中看似不得意，但只要大靖皇室重嫡，父亲为了前程明面上也不会亏待她分毫。
要说起来，她李氏桐儿最佩服的还是已逝嫡母燕氏。
燕氏出生书香门第，家中父兄均科举出仕。嫁到宁诚伯府，因自身体弱三年无出，心有愧疚，不但为夫君连连纳妾，还允妾室生子。一朝中喜，诞下女儿后，她更是花重金为妾室调养身子，因此种种，外头谁不道李燕氏一声“贤妇”？
也如燕氏所愿，父亲的长子、次子接连出生，都是庶出。庶出两子三岁启蒙，她托娘家请名师教之。拖着病弱之体一路铺排，燕氏为了独生的女儿可算是费尽心机。
继嫡钱氏为何进门暗里就与李安好过不去？燕氏嫁妆只是其一，真正叫钱氏深恨的是父亲那两个颇为聪慧好学的庶子。李桐儿压下了憋闷，梗着脖颈收敛失控的心绪。
有那两个年岁居长又出色的庶子在，就算钱氏再不愿，为着她的两个儿子，面上也得客客气气地待李安好这个原配嫡女。毕竟这世上的墙都是漏风的。
且府中祖母自己虽不喜庶子，但于孙辈态度就不一样了，她老人家可是极爱燕氏的大度贤淑。
而父亲虽因燕氏嫁妆之事、燕氏三兄弟的强势，心中存怨，但他还是极敬重死去的燕氏。这么多年在吃穿用度上，李安好都是小辈中的头一份。
感受着四妹妹渐稳的气息，李安好只觉无辜，她好像只说了两句话，什么也没做吧，用得着气得这么狠吗？年纪小小，气性就这般大，也不怕气多伤了身。
内室里，端坐在妆奁前照着镜子的钱氏，手拿绘笔轻柔地描着蛾眉，眉下是一双含着秋波的杏眸，微启红艳小口幽幽说道：“都到了？”
站在其身后，用抿子刷着细碎发的郝嬷嬷笑着点了点首：“三位姑娘都来了，”话是这么说，但手下动作依旧缓缓，“听伊青那丫头说，昨夜四姑娘宿在了二房六姑娘院里了。”
“一家子姐妹和和乐乐的，真好，”钱氏对着镜子又比了比双眉，确定合了心意才放下绘笔。
四丫头想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看着她就像是见着从前的自己，都是那么的渴望嫡出的身份。可惜直至出嫁，她都未能如愿。
“夫人说得对，”郝嬷嬷见主子放下了绘笔，便将最后几根碎发刷贴服，收了抿子。伸手去端茹娟捧着的茶，感知杯壁的热度不烫不凉正正好，才奉上。
钱氏接了茶，小抿一口润润嘴，又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茶杯站起身。候在右的伊琳立马上前为其整理衣饰，直到看不见一丝皱褶才罢手。
“昨儿宏哥儿念叨鱼茸香丝了，你吩咐厨房给备上。”
“夫人放心，奴婢已经让曹大家的去饕珍楼挑鱼了，”服侍主子多年，郝嬷嬷最是晓得该如何讨得主子欢喜。四少爷和七少爷可是主子的心头肉，他们的事在她这就是顶顶重要。
钱氏面上露了浅浅笑意，显然是对郝嬷嬷的作为很是满意：“别让她们久等了，咱们出去吧，”说着话就缓步走向寝居门口。
郝嬷嬷跟上：“昨夜伯爷歇在正院，您多有劳累，姑娘……”
听着话，钱氏脸上的笑淡了，想到江南捎来的信和那两只盒子，心中生了苦涩，扭头吩咐已经察觉不对住了嘴的郝嬷嬷：“将江嬷嬷送来的那两只盒子拿上，一会交于三姑娘。”
老夫人是在敲打她，不然也不会让那老东西将予三丫头的生辰礼直接送到籽春院。她是在提醒她，三丫头十九了。
“是，”郝嬷嬷明白夫人的苦，前头的燕夫人真真是佛面蛇心，生前作为看似贤良，实则是妄图乱了宁诚伯府的嫡庶尊卑。
睁大眼瞅瞅这京都城里的世家大族，有几户是像宁诚伯府这般长子为庶的？更不要论那庶长子比正经嫡子大了近十岁。
堂屋里，李安好饮了一盏茶，还不见钱氏出来，心想着她是不是该抱病了？接下来的几日，钱氏心里铁定不会痛快，应是不喜见着她。指腹轻捻着细腻的白瓷，微颔首，双眸黑亮，眼底有着些许不快。
府中庶长子的事，钱氏怨了都七年之久了，怎么还看不清，竟是把账全算在她母亲头上了？
外祖在世时位居二品吏部尚书，而吏部又是六部之首，掌大靖文官铨选、考课、勋爵之政。尚书爱女体弱，京城官宦之家谁不知？宁诚伯府为世子求娶，外祖可是与宁诚伯府说得明明白白。是宁诚伯府贪恋她外祖的权势，执意要娶，无人逼迫。
母亲入府三年无出，停了妾室的药，本属必行之事。她身子弱，就连妇幼圣手姜明姜太医都说她此生难有子嗣。不停妾室的药，难道要她母亲早点死，把宁诚伯夫人的位置空出来，好让父亲尽早娶新妇育嫡子吗？
况且若不是父亲有庶长子，以钱氏庶出的身份也不可能会嫁得进宁诚伯府做李氏宗妇，所以钱氏有什么可怨？
听到脚步声，李安好勾起唇角，总算是来了。收回攥着茶杯的手，抬首看向挡在内室门口处的雕木屏风，见一盘着倾髻外罩大红褙子的年轻妇人走了出来，她站起身道了一声：“母亲。”
钱氏在郝嬷嬷的搀扶下坐到了榻上，轻捋宽袖，右手搁在榻几上，目光投向低眉屈膝站着的三个姑娘，摆出一副慈母样笑言道：“你们等久了吧，都快坐下。”
“谢母亲。”
心绪已如常的李桐儿看着李安好坐下了，才慢慢落座，扬起笑脸说道：“原还以为今日能在母亲这见着父亲，不想咱们还是来晚了。”
一提父亲，坐于李桐儿下手的李榕儿就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有些不快，四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姨娘中了悦姨娘和茹姨娘的毒，这几年是一心调养身子，就想着出了孝生儿子，是一点都不顾忌她这个女儿。
“你父亲要上朝，起得早，”话说到此，钱氏便转头向右，看向面带得体笑意的李安好，语调更是柔和：“十月初一快到了，你祖母惦记着你，特地让江嬷嬷给你送了两副头面来。”
李安好早就见跟着钱氏的郝嬷嬷捧着两只黄梨木盒子，立马关心地问道：“祖母身子可好全了吗？”
钱氏盯着这个女儿的面，心头抽缩，尽管如此嘴角仍挑得高高的，似极欢欣地说道：“谢天谢地，都好全了，江嬷嬷这次回来也不走了，留下来盯着清扫宁余堂。”
闻言，李安好像十分惊喜：“祖母要归府了，那真是太好了。她老人家不在，咱们府里就似没了主心骨一样。”转眼看向对面同样“欢喜”的两个妹妹，“晨起不用去宁余堂请安，我们姐妹都难得聚全，生疏了不少。”
这话戳心了，李桐儿和李榕儿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她们可不是原配嫡女，万不敢拿话去戳母亲的心窝子。
祖母去了江南，府里上上下下可都归了母亲打理，李安好说没了主心骨，这是一巴掌直接扇在了当家主母的脸上。更甚的是母亲还不能露出一点不愉，否则就是不孝。
牵强地笑着，李榕儿是松了一口气，说到底这府里母亲还是最不喜三姐姐。有三姐姐在前，她和姨娘也就是那不起眼的蝼蚁。
钱氏心口起伏着，面上笑意分毫未减：“这话真是说到我心里了，你们祖母不在府里，我做什么都觉没底。她啊，就是咱们伯府的定神针。”
说得漂亮，要不是眼中那点压不下的冷意，她都信了钱氏的这份孝心。
又说了一会子话，钱氏就让她们回了，进了内室站在六棱檀木桌旁，身子晃了晃，不待站稳，气极一个挥袖扫落摆放在桌上的茶具。碎瓷、茶水洒一地。
一手撑着桌子，双目狠瞪，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她放肆。”
“夫人，”郝嬷嬷抬起双手欲要去扶。
钱氏缓了缓气，她没想过不让李安好嫁，这尊佛难伺候，她也不想供着。而今晾着她，也只是想拖到她年岁大了嫁不到好人而已。老不死的这就等不及了，她倒要看看宁诚伯府能将那老姑娘嫁个什么人家？

第4章
跟着李安好出了籽春院，李桐儿和李榕儿紧绷的身子渐渐舒展，两姐妹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莺歌捧着的黄梨木盒，后又匆匆撇过脸，面上的笑显得有些僵硬。只瞧那盒子，她们就知其中装着的是整套头面首饰。
走在前的李安好转身，似没意会到两人面上的不对，莞尔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还未用早膳，就都回吧。”
“听三姐姐的，”李桐儿侧着脸，草草屈了屈膝，却未急着离开。李榕儿还记着刚刚在籽春院中的那点不快，在李安好起步后，便沉着脸领着婢女也走了。
对于李榕儿的冷待，李桐儿并未多在意，转过脸来望向渐行渐远的李安好主仆。一送就是两套，祖母这是连带着去年的生辰礼也补上了。用力眨了眨眼睛，虽压下了妒意，但那双猫眼还是生了水雾。
看久了，不由得发痴，还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直至李安好拐道，她才收回目光移步转身。
轻嗤一声，微不可闻。敛双目，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抠着丝帕。她就说出孝的这大半年，母亲那般作为，李安好为何冷眼旁观丝毫不动作，还以为是她怕了？
原是她看得太浅，没悟到根本。抬首望着这长长的古朴廊道，李桐儿笑了，自嘲意味颇浓。真不愧是从燕氏肚子里爬出来的，从头到尾李安好就没指望过钱氏。
嫡母燕氏去世时，李安好已经九岁，被教导得颇通事务，身边又有忠心的奴才护着，汀雪苑是神鬼插不进一只手。而燕氏在伯府里经营多年，积攒下的脉络关系也都给了她。
这府里头的事情，桩桩件件，李安好比钱氏那个当家主母还清楚。
估计她早就知六妹妹被寄予了厚望，所以也应是早料到祖母会这个时候归府。六妹妹参选，总要一个好名声，若上头还有三个姐姐深藏闺中，说出去也不好听。忽地转身，双手撑着围栏，仰首望向泛白的天。
依旧例，大选的旨意会在明年开春下达。一想到定义自己后半生的婚事会在明年开春之前被匆匆定下，李桐儿心中的不甘就激涌向上，冒尖的指甲抠着围栏开了叉。
别了两个妹妹，李安好就回了汀雪苑。不急着去看祖母送予的生辰礼，先用了朝食，后才打开那两只黄梨木盒。
宝樱已经听宝乔说了老夫人要归府的事，眉眼都是喜：“这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一看就是新打的，”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支钗簪，“瞧这牡丹多精致，江南匠人的手艺真的是一点都不比咱们京城的差。”
只是这样式，未出闺阁的姑娘是压不住的。老夫人的意思已经分明了。
“收起来吧，”李安好弯唇一笑，端起手边的青瓷杯喝了一口茶：“将南延海韵楼送来的那两床蚕丝被拿上，我们去趟宁余堂。”
“新送来的蚕丝被松软轻巧得很，冬日里老夫人用着正合适，”宝乔这话刚说完，守院门的婆子就隔着门帘禀道，“三姑娘，江嬷嬷来给您请安了。”
李安好闻言：“快请，”给宝乔打了个眼色，便起身去迎。江嬷嬷伺候了祖母一辈子，这点脸面是要给的。
帘子将将打开，一将满头花白发盘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就急急上前：“三姑娘使不得。”
李安好抬起的右脚到底没能跨出门槛，微蹙眉头笑着打趣：“嬷嬷总是牢记着规矩，我见着您都快怕了，”右手虚托着老妇人的手腕，走进屋里。
江嬷嬷听之浅笑：“三姑娘是主子，奴婢是万不敢忘了尊卑，”反手扶着李安好，将她送到榻上就座，后退离三步屈膝请安。
“嬷嬷您这……真是叫安好难为，”客气到此，李安好抬手示意宝兰端来绣凳：“请嬷嬷坐下说话，宝樱沏茶。”
“谢三姑娘，”这次江嬷嬷没再推辞，落座于绣凳，双手叠放在并拢的膝上：“不日老夫人将要归府，只是江南回京，路途遥远。老夫人怕错过您的生辰，便让奴婢先行。”
“安好不孝，让祖母劳心了，”李安好捏着帕子抬手轻摁眼角：“听母亲说，祖母身子已经大好，”待江嬷嬷点首肯定了，似才放心，后转眼看向立于江嬷嬷身后侧捧着三只大小长短不一的黄梨木盒的湘云，语带疑惑地问道，“这是……”
江嬷嬷笑着道：“这是亲家三位老爷送予您的生辰礼。”
“真是让三位舅舅破费了，”李安好也不多问怎么舅舅予她的东西会被送到江南，心里头却是明了为何祖母会拿她的生辰礼来敲打钱氏了。
瞧着跟前姑娘眉长过眼近半寸，江嬷嬷是从心底为她惋惜。钱氏虽出自高门，但到底是庶出，眼皮子是真浅，一点比不得前头的燕夫人，不怪老夫人闲下来总是唉声叹气。
“姑娘这就说错了，亲家三位老爷是疼您。”
燕夫人与那三位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感情深厚。燕氏三兄弟外放了，钱夫人就当他们是死的。
那三位老爷可是走科举出的进士，个个手握一方实权，均是能臣，怎容一侯门庶出肆意拿捏燕夫人留下的独苗苗？若不是燕家没有年岁合适的儿郎，怕是三姑娘早就嫁回燕家了。
“嬷嬷说的是，是我想岔了，”李安好让宝兰收了那三只黄梨木盒，又让宝乔将两床蚕丝被拿出：“刚我正要去宁余堂，这天眼瞧着就入冬了，祖母身子才大好，受不得寒。这两床蚕丝被本是要送去江南，现倒是不用了。”
“还是三姑娘贴心，”江嬷嬷起身屈膝：“奴婢先代老夫人收下了，等老夫人回来，您再向她老人家讨赏。”这面面俱到的灵巧真是像足了燕夫人，太可惜了！
送走了江嬷嬷，李安好自带着三位舅舅予的生辰礼进了小书房，站在紫檀木书桌后，幽叹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挨个打开。
大舅舅送的是狂草生吴道人的孤本《秋山》，二舅舅珍藏的《雁春归》也是她的了。小舅守着舟城，海珍珠最是不缺，满满一盒，七色都有，颗颗饱满，个个都有成人大拇指甲盖那般大。
双目泛泪，她到底是叫他们忧心了。伸手抽屉，取出半月前自崇州送来的信件，大舅在平中省的任期已满六年，今年回京述职应会入六部。大舅母近日便会抵达京城，她的婚事从来就不是钱氏能做得了主的。
可做不了主是一回事，借此拿捏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手指拂过纸上苍劲有力的字，李安好含泪笑了。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舅舅们总当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当年母亲病故，三个舅舅怕她没了母亲护佑，在伯府受欺，就有意要接她回燕府。事关伯府名声，父亲咬死不肯，因此还主动提出为母亲守满两年再续娶。
钱氏动她母亲嫁妆，旬嬷嬷送了消息去燕府。三位舅母来了伯府，不问嫁妆之事，只吩咐汀雪苑的丫鬟婆子收拾东西，要知那时钱氏入府还未满一年。继室逼走原配嫡女，这个名声宁诚伯府不愿背，勇毅侯府女儿多更是不敢沾。
可在三个舅舅看来，钱氏今日敢动原配嫁妆，明日就敢害原配女儿。这次父亲的保证也没有用了，终还是勇毅侯亲上门，才叫大舅舅罢了休。现母亲的嫁妆都入了她的库，不但分文未少，勇毅侯夫人和祖母、父亲还往里添了一些。
这些年，她也算是看得清明，钱氏恨她母亲恨她，只是碍于燕府势头不敢大动，不过小动作却是可以。闺阁女子束缚颇多，她少有踏出后院。
伯府出孝的这大半年，钱氏带着两个女儿走动，独不见她，话里话外又含糊其辞。那些大妇联想到她母亲，多认为她与母亲一样，都是生来体弱。
她由着她上蹿下跳，等着祖母归来。却不想留守京城燕府的仲管家竟将这事传到了大舅那。看刚刚江嬷嬷的表现，大舅母提前归来，祖母应是还不知。

第5章
轻摇首，不再想下去，收好孤本和古画，李安好朝小书房的门口唤了一声：“宝樱。”
音还未落，守在小书房门外的宝樱就疾步走进：“姑娘，奴婢在呢。”
“小舅送来的这盒海珍珠，一时也用不着，先入库房吧，”李安好垂目看着盒子里那些圆滚滚的泛着莹莹宝光的海珍珠，笑着合上了盖子。小舅应是故意的，也不知祖母过没过眼？
母亲嫁妆里有一盒紫烟海东珠，共十二颗，个个都有鹌鹑鸟儿蛋那般大，珠光泛紫如烟如雾，是舟云海那头的属国进贡予大靖王朝的珍宝。
外祖寒门出身，官海沉浮四十载，为君为民鞠躬尽瘁，膝下只一女，深爱之。先帝闻其将嫁，亲赐紫烟珠。
当年母亲嫁妆之争，起因就是那盒紫烟海东珠。钱氏庶出教养缺乏，刚入府满三月，祖母为表对勇毅侯府的敬重，便将管家之权交于她。在接手管家之权依例清点时，见着了那紫烟海东珠，甚喜。
可她却不知御赐的紫烟海东珠，并非可觊觎的。
每年进贡的紫烟海东珠就那么几颗，多入了后妃皇亲之手，流在外的少之又少。钱氏就算是得了那珍宝，不动藏着还好，若是动了总有人会问这东珠从何来。监察院的御史老爷们嘴可堪比夺命刀，官家后院之争怎么了，后院就不属王土吗？
事发后，大舅舅碍于勇毅侯相求，燕府并未将事外传。钱氏这个李氏宗妇的掌家之权被收回了，还要日日去宁余堂受教。也就这两年祖母去了江南，她代掌家，二婶从旁协助，才有几天好过，不想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取了几张纸铺于桌面，用镇尺压好，亲动手磨墨。再不到四月，就是她母亲的忌辰。磨好了墨，李安好执笔书经文。每年都会抄写，也不用再对照经书，经文都已熟记于心。
漂亮的行文跃然纸上，严谨工整。手腕纤纤，下笔却有力，点画劲挺，字方正又不失隽秀。李安好三岁由母启蒙，六岁自选唐欧郇的《善水夏子惜》字帖临摹，日日不断。
九岁母逝去，心绪多有积压，难以发泄，一日里挥笔乱写一通，自此爱上狂草，只平日行书多是楷字体。
小书房中寂静一片，汀雪苑的丫鬟们自动自觉地放轻手脚。守在小书房外的宝兰搬来了绣凳，拿了花绷子，绣着帕子。老夫人要归府，少不得带着姑娘出去走动。帕子、香囊这类小物件也要多备些，姑娘用着趁手。
与宁诚伯府相隔几条街的承恩侯府后院云悦楼中，朱薇岚吃了几口朝食，就回了寝房。屏退了贴身伺候的方嬷嬷和几个丫鬟，脱了绣鞋躺到床上。
侧身摸着柔滑的月纱帐，想着之前去福安堂请安时祖母交代的话，不禁收紧一双柳叶眉，顿露楚楚之态。她姓朱名微澜，是现世莱凰影业的老板娘，并非靖昌年间承恩侯府的朱氏薇岚。
一年前在与豪富老公海边度假时，一个不慎竟被大浪卷入海中。而那个她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夺来的富豪老公竟仓惶逃离海浪，一点没有要救她的意思。
柳叶媚眼中多了浓得化不开的恨，她为了他甘做第三者，差点就一无所有。可他呢，一句为了他们的未来，让她等了足足七年，等到他那黄脸婆病死了才敢带她见光，娶她。
婚后为了他，她更是从台前退到幕后。公司制作新剧要演员，她托关系搭人情拉顶流入场，还四下奔走寻找有潜力的新人，挖流量等等。他竟那么对她，由着她葬身大海不相救。
眼泪溢出眼眶，顺着眼尾下流。好在天不亡她，再醒来又是富贵身。因着古代封建制度对闺阁女子的诸多束缚，她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旁敲侧击，才摸清了现下境况。
说来也是真巧，这副身体的主人朱氏薇岚，她并不陌生。因为在她出事时，莱凰影业正在酝酿的一部大制作史剧《靖昌大帝》的女主就是朱氏薇岚。
这部剧，莱凰已经蓄势许久，只是时运不好，近年广.电一直号召影视要尊重历史，所以迟迟未能通过审核，主要争议就在女主靖昌帝昭贵妃朱氏薇岚。
正史记载中，朱氏薇岚是个悲剧性的人物，出身高贵，是靖昌大帝凌庸墨生母懿贵太妃的嫡亲外甥女。十七岁经选秀受封为嫔，深爱靖昌大帝，却一生无子无女，至死位居贵妃，永屈居皇后李氏安好之下。
而莱凰影业《靖昌大帝》这部剧之所以会被广.电审核驳回，是因为剧情偏离了历史。不过这剧情虽偏离了正史，却趋近于野史。
野史有言，朱氏薇岚与靖昌大帝青梅竹马，两人深爱彼此，不过困于时势，靖昌大帝不能娶朱氏薇岚为妻。
莱凰影业制作的《靖昌大帝》剧中，靖昌大帝同野史一般深爱朱氏薇岚。皇后李氏安好为女配一号，与朱氏薇岚斗得是昏天暗地，终被靖昌帝厌弃，欲要废之。
李氏也是真狠，在得知靖昌帝要废后，为了膝下两子一女，在废后诏书下达之前，自戕于坤宁宫，只是宫人发现得早没死成。
念及皇子公主，靖昌帝终是收回了废后诏书。不过却将李皇后圈禁在坤宁宫，并将其亲生的皇三子记于昭贵妃名下，立为太子。后还封了昭贵妃为昭皇贵妃，掌凤印。
可惜朱氏薇岚命不好，在封了皇贵妃没多久就病逝了。靖昌大帝痛失真爱，几年后也随着昭皇贵妃去了。
广.电驳回剧本时留了言：既是史剧，就不要把历史改得面目全非，这不但会误导观众，还有违正确的三观。剧本未通过审核，编剧有意要改女主，是她坚持认为朱氏薇岚为女主更具有看点。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魂穿到靖昌年间，成了朱氏薇岚。现在她也摸不准这是穿剧了，还是穿了历史？
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朱氏薇岚与名垂千古的圣明之君靖昌大帝并非如野史所言青梅竹马。当今圣上是先皇靖文帝第七子，懿贵太妃的次子。因其出生时，先帝陈皇后正逢丧子之痛，帝爱妻，未待七子满月，就将他交于陈皇后养。
长在陈皇后膝下的靖昌大帝与懿贵太妃并不亲厚，虽其登基时，按例封了生母母家，但却没有多厚待承恩侯府。别的不说，她穿来的这一年，随祖母入宫拜见懿贵太妃五次，一次都没见着那位史上闻名的大帝。
这也不怪，据她打听到的消息，在先帝未立太子前，朱氏同懿贵太妃都是护拥皇三子，也就是懿贵太妃的大儿子。站错队，没被清算已经是上天开眼了。
早上福安堂请安后，祖母留下了她，说懿贵太妃最近身子不适，要招她入宫陪伴。想到宫里的那位主子，还有他那一直空悬着的中宫，朱薇岚是一肚子的数。
陈皇太后搬去了护国寺，宫里是谁也越不过懿贵太妃。只是碍于祖宗规制，无两宫太后之说，承恩侯府也没那本事能让皇帝封生母为圣母太后。
况且夺嫡站错队这笔账还没算，虽承恩侯府什么大事也没干，仅摇旗呐喊了。但耐不住皇帝年轻记性好，现承恩侯府上下都望懿贵太妃能长命百岁。
再说懿贵太妃，受尽十月怀胎之苦，现子成帝王，自己却不能登顶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又怎会甘心？
看现下的情况，皇帝的中宫之位，朱家是势在必得。朱薇岚也想成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只心里总是不安。如果她穿进的是《靖昌大帝》那部剧还好说，但若穿的是正史呢？
正史中，朱氏薇岚可是个大悲剧，李安好才是人生赢家，不但丈夫是靖昌大帝，儿子也是史上在数的明君，活得还长久。
最近她在撒银子，让贴身伺候的丫鬟想办法打听宁诚伯府的李氏安好。可那李氏深居闺中，极少出门赴宴，除了体弱外，根本打听不到什么。至于体弱，一个能给靖昌帝生下两子一女的人，体能弱到哪里去？
而因两代帝王，正史对李安好着墨虽不少，但却多是对其生平的盛赞，写得很笼统。可她想要了解的却是细节。得益于《靖昌大帝》这部剧，她知靖昌十年冬，皇帝娶妻圣旨下达，因着帝后大婚，明年的大选也会被推迟一年。
皇帝为何会看重李安好，不惜逆了生母的意娶其为妻？现已是九月底，入冬就在眼前，她急切地想要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史书中并无记载，而据她所知《靖昌大帝》这部剧里关于这一段，因为没有任何参考，也都是瞎编的，当不得真。

第6章
朱薇岚翻身幽叹一声，沉目望着帐子顶，右手仍抓着月纱帐轻捻，避是不可能避的。想想前世，她从深山苦窑里走出，全身抖抖霍霍都算上，只五十八块五毛钱。
为了能活下去，洗过盘子捡过垃圾，朱薇岚眼中晃着泪，回忆着前身。待见多了大城市的光彩，她丢弃了纯真卖了自己，却又假扮着单纯，靠着还算出众的相貌入了娱乐圈，游走在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与此同时不断地包装自己，寻找更加味美的猎物。
莱凰的老板，那个见死不救的男人，是她能钓到的最大最富贵的鱼了。老天宠她，在她成为孟汉情.人的第二年，孟汉的老婆就患了乳腺癌。听闻这个消息后，她兴奋了整整一夜。
圈子里混了近十年，她早就看透了。那些有头有脸的主儿，暗里玩归玩，但一牵扯到“婚”字，一个个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她也明白，有钱人家里供着的黄脸婆再丑再刁钻，离婚时都比那真金铸的大佛还贵。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选择离婚。
知道孟汉的老婆得了癌，她变得更柔情似水，三天两头换着花样伺候孟汉，为的就是让他心痒痒离不了她，时时都惦着她。
真正穷过的人，会更害怕穷。她富贵了那么多年，如今又这般出身，自是不会未战而甘愿屈居。微挑唇角，丢开帐纱，手拂过脸，朱薇岚丝毫不掩内心的野望，微微眯起一双如丝媚眼。
靖昌大帝再厉害也是个男人。而男人，她最是懂了。
轻吐幽兰，朱薇岚软了腔调，面对无人却似在说情话，低声道：“现下最紧要的还是先尽可能地接触、了解皇上和李氏安好。”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至于奉安国公府那位陈氏元舒，她太骄傲了。名字里有“元”又如何，不能入主中宫，那“元”字也就是个笑话，还不如丢弃。
手指圈着发，朱薇岚列数着京中的闺秀。皇后的位置太过诱人了，京里能扒上的人家都在观望。
可为什么会是李氏安好？
朱薇岚紧蹙双眉，陷入了沉思。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深宫之中正不安宁。皇帝刚下了早朝，才离了太和殿，就被一弓着腰战战兢兢的太监拦下了。
低垂着首，跟在皇帝身边的御前太监总管范德江，偷偷瞄了皇上一眼，不禁心颤颤，再看向跪在前路的那个狗东西，他都想上前一脚踹翻他。
人未老眼却瞎了，没瞧见从太和殿出来，皇上那张顶顶俊的脸比他的还黑吗？慈安宫的那位祖宗就不能当自己是死的吗，她还要不要邑亲王活命了？
“皇……皇上，孟嫔主子晨起去给懿贵太妃娘娘请安时，经过千莲白云池那不慎滑了一跤，当……当时就就见红了，”太监双肩紧耸，扣着拂尘的指节都泛白：“懿贵太妃娘娘给给请了姜太医，姜姜太医说……说，”不敢再继续，只嘭的一头磕在地，“奴才罪该万死。”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明了。范德江立马小小退了一步，带头跪地，今天这日头是真不好。
刚还沉着一张脸的皇帝，这会面上神色已难辨，浓密纤长若扇的眼睫下敛着，正好遮住其眼中的情绪，像是漫不经心地脱下戴在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把玩。
周遭一片死寂，跪着的太监侍卫们均屏着息。当今这位主在未被先帝立太子前，可无人想到会是他夺得那把龙椅。
皇上还是皇子时，虽长在先帝陈皇后膝下，却未被记名。就因此陈皇后几乎不管皇七子，奉安国公府因着陈皇后的态度也不敢动作。而能夺得帝位，当今圣上靠的可不是运气。
来回转动了几圈，皇帝冷硬紧绷的下颔渐渐地舒展开了：“冯嫔没吓着母妃吧？”
声音低沉好听，但却让太监后背生寒：“回皇上的话，冯嫔主子的小皇子没了，娘娘大恸，”额上冒了汗，不敢去擦，“当时就犯了老症，晕厥了过去。”
“范德江，”皇帝抬眼：“摆驾慈安宫，朕去看看母妃。”
“是，”范德江立马起身，在心里为冯嫔失了的那个孩子上两柱香，吟唱道：“摆驾慈安宫。”
冯嫔摔跤的地方——千莲白云池就在慈安宫的西北上角，因着慈安宫，这一片少有殿宇。故为皇嗣重，冯嫔便被抬进了慈安宫偏殿。
姜明姜太医诊断后，才说冯嫔腹中皇嗣不保，懿贵太妃就两眼一翻晕在了当场。立时间随行来的太医，包括姜明都顾不得还在惊恐哭叫痛呼的冯嫔了。
皇帝到慈安宫时，懿贵太妃已醒。而冯嫔则因皇嗣不保，也未能在慈安宫久待，依规矩被送回了自己宫里落胎。
进入后殿，寝殿门口跪了一排的太医，皇帝面上隐露担忧，直问太医院院判姜苁灵：“太妃如何？”
姜苁灵早知圣上会这般问，已打好腹稿：“回皇上的话，懿贵太妃娘娘有心疾，近日又多梦神思不稳。会心疾突发，则因冯嫔失了皇嗣，懿贵太妃娘娘受了刺激。臣来时带了固心丸，已交于龚嬷嬷。”
皇帝点首，转身面向寝殿，也不用范德江，自己开口问到寝殿中人：“母妃现下可好，朕甚是担忧。”
话音一落，一方脸嬷嬷出了寝殿，深屈膝行礼：“奴婢请皇上安，娘娘服下固心丸已好了不少，这会正醒着，请皇上进去说话。”
“有劳龚嬷嬷了，”皇帝意思下扯了扯唇角，龚嬷嬷立时侧身退至一旁。
待皇帝进了寝殿，她一步上前拦下了欲要跟着的范德江，语带歉意地说：“江公公，懿贵太妃娘娘想与皇上说些体己话。”
“懂，”范德江没做犹豫就收回跨出的右脚，抄手笑看着龚嬷嬷，他太懂了。
先帝立太子不过半年，就因一时不节制猝死在了新妃床上。当时太子东宫只有两侧妃、一庶妃和六侍妾，太子妃是一点没影。
这若是摆在上头那四个皇子身上，是万万不可能会如此。正妃未娶侧妃就进了门，于嫡可不利。
皇上亏就亏在这身份上，哪方都不靠。
靖文二十六年，先帝陈皇后大概是窥得帝意了，想将自己的表外甥女定给将满十五岁的皇七子。而皇七子的生母闻讯自是不愿，她属意的是与她一心的同族表侄女。
二人相争不下，皇七子了然她们心思，则是两位都不愿娶，去了干正殿，陪先帝下了两盘棋。
不过半月，皇七子满十五岁，先帝封其为雍王。不久后陈皇后的表外甥女被纳进了宫，成了康嫔。而懿贵妃的同族表侄女则连同武静侯的嫡次女被赐予雍王为侧妃。陈皇后大概是气不过，一次赏下六侍妾。
新帝登基，照例封赐后宫。武静侯的嫡次女韩侧妃为淑妃、懿贵太妃的表侄女叶侧妃为德妃。几年过去了，皇上中宫一直空悬着。陈太后虽远居护国寺，但也没消停，常招娘家侄女陪伴。懿贵太妃也看出了德妃不中用，又大力扶持母家。
想到承恩侯的那个嫡幼女已长成，范德江敢拿项上的这颗脑袋赌，今儿懿贵太妃肯定会借着冯嫔失子再提中宫之事。可不巧，早朝时谏大夫马晨上了折子，劝谏皇上尽早封后。
听好了是封后，不是娶妻。马晨的夫人是武静侯嫡姐的长女，而现下这后宫里头，四妃位上有二。不过马晨这一番动作，估计也只是出自武静侯府的试探，毕竟明年又是大选之年。
寝殿中，面色苍白的懿贵太妃，头上包着抹额，倚靠着缠金丝软枕，慈爱地看着坐在床边椅上的皇帝，不掩眼中的痛和愧疚，无力地张了张口，似不知要说什么一般。无奈深叹一声，像不愿相信地忧戚道：“你又失了一个孩子。”
“母妃不用自责，只能说他与朕无缘，”皇帝凝视着半躺着的贵妇人，这位想什么，他心里很清楚，只是不愿成全罢了。
“可……可那是你的孩子呀，母妃心疼，”懿贵太妃眼眶又红了，泪汪在眼里：“说到底还是中宫无主的祸，”眼神撞进皇帝黑不见底的眼眸中，放在被上的手不禁一紧，气弱了两分。
“母妃所言，朕记在心里了，”皇帝微微扯了下唇角，他确实缺一位皇后。不过冯嫔失子，全属自找。
皇帝既已这么说，懿贵太妃也就不敢再多言。儿子不是自己一手教大的，这母子情分要淡薄许多。皇帝心思又难测，手段更是厉害，她还有一个儿子指着她。
她得好好拢着皇帝，面露疲态：“让龚嬷嬷进来伺候吧，你也回去休息会儿。朝政繁忙，别太累。”
“好”
送走了皇帝的御驾，龚嬷嬷进了寝殿，就闻一声哀叹：“娘娘。”
“给承恩侯府传句话，哀家想薇岚那丫头了，让她进宫陪侍，”懿贵太妃又叹一声，但愿这次扶起的是个明白人。
出了慈安宫，走至千莲白云池旁，皇帝蓦然刹住脚：“那几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弓腰缀在后的范德江会意，立马回道：“除了宁诚伯府的三姑娘，其他三位都查清楚了。”
皇帝微敛一双双凤眼，手背到身后继续前行：“今年初雪，柔嘉公主府上应还会设宴。”宫里虎狼太多，他的皇后品性要好，但却不能太和善。
“是，奴才知道该如何做了，”范德江吞了口口水，皇上不想当鳏夫的心，他很能理解。

第7章
冯嫔的孩子是怎么没的，皇上知，慈安宫那位也知。坤宁宫无主，太后又不在宫里。他也不晓得冯嫔揣着个皇嗣，哪来的精神日日去慈安宫请安？皇上还是懿贵太妃亲生子呢，都没她那么殷勤。
再者其刚被诊出有喜之时，他这个皇上跟前的大红人送赏赐去景桃轩时，私下里可是提点过冯嫔，让她好好休息。自己蠢，怪得了谁？
一生的运气全贴长相上了，脑子里是没丁点货，就这样野心还大大的。
范德江都忍不住要叹气。自皇上登基清理前朝收拢政权这些年，后宫里发生了多少污糟事，不是今儿不明不白的死了个奴才，就是明儿又有哪个末位妃嫔无故坏了身子，数都数不清。也不怪皇上不考虑在现有妃嫔中择一入主中宫。只是……
“那宁诚伯府的三姑娘还查吗？”那姑娘脚被黏在后院，不出府。
背手走在前的皇帝掀起眼皮，看向不远处的那片青桐林，面上不露一丝喜恶：“六年前，江南水患，牡江延河一带堤坝坍塌，大水淹了崇州府近万顷良田。只半月历朝历代均是富庶之乡的平中省饿殍遍地。那时朕登基四年，大靖六分兵权还外落，政局未稳，手中得用的人就那么几个。”
这十多年来，皇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范德江是看在眼里。
先帝朝政清明，但驾崩得突然，未来得及收回的兵权成了新帝的大患。而新帝头上不但有两位位高权重的皇叔，还有四个不省心的兄长。
皇上登基十年，忍着先皇胞弟荣亲王的嚣张，徐徐图之，用了足足八年才逼得镇国公上交了南漠兵权，卸甲归京。有了兵权，一向嚣张的荣亲王府规矩了，这两年多是抱病在府，不再对朝政指手画脚。
□□亲王消停了，还有一掌着户部的贤亲王。而比起与先帝一肚子出的荣亲王，贤亲王可要狡猾多了。
“平中布政使司参政董放留书畏罪自杀，从三品的大臣说死就死了，”皇帝双目如霜，却含笑。朝臣们都是老狐狸，董放一死，谁都品出牡江延河一带堤坝坍塌牵涉定是甚广。那段时日，报病的大臣可不少。
燕氏三兄弟受已逝老尚书燕唯教，都是纯臣，只忠于君。燕茂霖临危受命，带着他的圣旨和五十万担粮食去了平中省赈灾，并接了平中布政使司参政一职，仅用一年就替他查清了牡江延河堤坝坍塌一事。
可惜有些人的嘴太硬了，皇帝每每想起此事，就心绪不稳，微眯双眼。平中布政使严琦顶了罪，一口咬定是他连同死了的董放挪用了建堤坝的银子，但其上交的账本经燕茂霖核查竟漏洞百出。
严刑拷打数日，严琦仍是不招，他便成全了他的那番忠心，诛严氏满门，以祭平中省因水患丧生的近万百姓。
户部！皇帝勾唇浅笑，严琦、董放死了，平中省也恢复了昔日的繁荣，但这些并不代表延河堤坝贪污一案就了了。
“今年燕茂霖又该回京述职了，”户部侍郎钟黎青已临花甲，他是个圣明之君，要体恤老臣啊。
到了此刻，范德江算是明白了。已逝老尚书燕唯膝下三子一女，均是嫡出。其女燕氏舒安因早产，生来体弱，十八嫁入宁诚伯府。宁诚伯府三姑娘正是燕氏所出。皇上重用燕家三兄弟，自是看重宁诚伯府三姑娘。
“如无意外，平中布政使燕大人的夫人五日后将会抵达京城。”
皇帝点首，燕家小一辈中无嫡出女，燕茂霖三兄弟因着妹妹对这嫡亲的外甥女可是极为亲厚。
再看宁诚伯府如今的情况，便知已逝的李燕氏随了父兄，也是尤为聪慧。不但眼光长远，为女儿计，打着子嗣的名头谋了庶长，一招断了宁诚伯续娶高门女的路，还借此博了贤名。乱了嫡庶，却让里外说不出一个不好。这等手段，才堪了得。
燕茂霖在去平中省前，提了宁诚伯府的三姑娘。说其承了母，年纪小小就极为懂事，就是性子太安静了。他怕自己回不来，死在崇州，便求了恩典。
不过现燕茂霖还活着，那他当初允下保宁诚伯府三姑娘一世无忧的圣言也就不作数了。
范德江耳鬓发痒，不敢抬手去挠，颊边肉一抽一抽的。
可就这样他心里头还在捋着事，皇上提燕大人要回京述职，这是意指要将燕大人留京。留下来去哪？肯定是去六部。挨人头数，只两息他就想到了那个都缺了两颗牙的户部侍郎钟黎青，顿时大悟。
燕茂霖是皇上的人，户部掌在贤亲王手里。皇上这是准备把燕大人塞进户部，去抓贤亲王的错漏。贤亲王是先帝最年幼的弟弟，高祖宠妃吴氏所出。入朝就把着内务府，后又去了户部，可算是一路抓着天家的钱袋子。
燕家对上贤亲王府，势弱。但若是宁诚伯府三姑娘入主中宫呢？贤亲王就算是嫌燕茂霖碍事，想动他，也会因着中宫有所顾虑。反过来，燕茂霖成了户部侍郎，也是为宁诚伯府三姑娘添势。
还有燕茂霖的两个弟弟，燕茂庭和燕茂晙，一个坐镇北曳，一个守着舟云海的海运。这些年三兄弟在任上可没少为皇上搂银子。
妙啊！
捋顺了，范德江抱紧怀里的拂尘，立马开始盘算要如何使人接近宁诚伯府三姑娘。且直觉告诉他皇上属意这位，现就看其品性及手段了。
坤宁宫不是那么好住的，当初陈太后虽是自请旨意去的护国寺，但这其中可还隔着件脏事呢。一旦皇上娶妻，她就有了回宫的借口。
所以皇上的皇后想要坐稳中宫，不但要压得住宫妃命妇，还需斗得过陈太后和懿贵太妃。
到了干正殿，皇帝翻了两本折子，不知看到什么，手下动作突然顿住。
范德江察觉到，立时紧了神。
“吩咐内务府，修缮坤宁宫，”皇帝垂目看着武静侯上的折子，早朝时马晨才谏言封后，武静侯上奏立世子的折子就来了。
若他记得不错，韩致虽是嫡出，但其母并非武静侯已逝原配，与淑妃一样都是继室所生。嗤鼻一笑，武静侯原配所出嫡长子韩逾只是体弱，身并没残缺面目无损，皇帝将手中折子合起，扔至一边，留中不发。
啥？范德江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竟忘了规矩，两眼盯着皇上，想问一句，可又不敢。
眼看着就快入冬了，明年又是大选之年，这个时候修缮坤宁宫。范德江只觉一股冰寒之气自脚底直穿向上，皇上这是要后宫前朝都斗起来，不要有一刻消停。
京郊东太山之上的护国寺，后山一株千年菩提树下，身着素衣的妇人躺在贵妃椅上，由着两个同样穿着素衣的嬷嬷捏着腿，听完垂首立在嬷嬷身后的老汉回禀，懒懒地眨了下眼睛：“这么说皇帝又没了一个孩子？”
“是”
别看老汉身上的短褂打着补丁，他露在外的半截臂膀可结实得很。
“那皇上定是要伤心了，二十又七，膝下竟只有两靠着药吊着命的皇子，”妇人眉目带笑，语调之中不无幸灾乐祸：“你回吧，告诉你家主子，哀家一切都好。”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躺在贵妃椅上的妇人，正是自请来护国寺为国祈福的陈太后，往寺里送菜的老汉一走，她就坐了起来，望向西边挂在山头的红日，面上没了笑，迟迟才喃喃自语道：“凌庸墨，庸墨，舞文弄墨归于平庸。”
先帝爷，您既将他予了臣妾养着，可又为何赐下这个名，骗得臣妾与他离心离德。是您先负了臣妾，臣妾所做所为亦只不过是为了自保。
可他们还是看轻了那个喜舞文弄墨的皇七子，如此精妙的棋局，竟叫他破了大半。不过就现下这情况，也比先帝活着，拿两亲王给太子历练铺路的好。

第8章
不过四日，皇上令内务府修缮坤宁宫的事就被传得人尽皆知，后宫前朝表面上是都没了声，但暗涌却不断，可喜坏了都察院的御史，这两日总有人往都察院透消息。
而那些巴望着后位的世家大族，近来走动更是频频。
宁诚伯府后院，丫头打着用粉色丝帛做成的阳伞，走在伞下的李安馨颔首低眉，双手捏着帕子，樱桃小口微抿着。进了浅云院，见母亲身边的洪嬷嬷正等在院里，不禁加快了迈步。
“奴婢请六姑娘安，”洪嬷嬷屈膝，提点道：“严嬷嬷刚走，二夫人正等着姑娘，姑娘快进去吧。”
“嗯，”李安馨心知母亲着婢女寻她来是因何，牵强地扯起嘴角，深吸一口气，见洪嬷嬷撩起门帘，便起步上前。
坐在堂屋六棱梨花木桌边的周氏，低垂着头，看着杯中在伸展的嫩芽。于自己院里，她也没收敛情绪，沉着脸怒色外放。
贴身伺候李安馨的丫头被洪嬷嬷拦下，缩着肩头惶恐地跪在院中。
李安馨进了屋，见除了母亲，并无下人服侍在旁，走近干脆地下跪，不为自己做一声辩解。
“下跪作何？”周氏侧首看向跪着的女儿，心中不无失望，拿着杯盖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浮在上的茶叶。
宁诚伯府日渐式微，二房更是不堪。她在这个除了出身样样皆出众的女儿身上，耗费颇多，为的就是女儿能一朝飞上枝头。
“女儿有错，还请母亲责罚，勿要因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动怒，伤了自个，”李安馨眼睛红了，是她思虑不周，行事随了心，落了话柄。
啪一声，周氏将杯盖放于白瓷杯上，忽的站起上前一步，厉声斥道：“晓得是错，又为何要犯？”她既有意入那富贵地，那就该克己慎独，不得有一丝松懈。
李安馨垂泪，不过对母却没隐瞒：“是女儿不想面对三姐姐，”李安好的存在映衬得她尤为黯然，抽噎着抬起泪眼仰望被气得红了脸的母亲，继续道，“三姐姐是宁诚伯的嫡出女，而我……”
“她让你自惭形秽，你就避着她无视她，自甘堕落地找来四丫头商量事，寻求那一时的舒爽？”在知道这事起，周氏便想到了这一茬。
摸清了女儿的心思后，她只等着，等着她事后回过神来主动去大房找三丫头。五天过去了，结果她很失望。今日严嬷嬷停了一天课，特地来了浅云院与她说这事。
“之前我跟你是怎么说的？”
这京里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而天子最厌恶的就是世家大族之间联系紧密，和衷共济。皇上后宫那十三位妃嫔背后，个个都有世家的影子。所以皇上登基的这十年，她们无一能坐上那个位置。
而宁诚伯府在勋贵中属末流，爷们又没本事，正好可让皇上安心。明年的大选，三丫头过了年纪不可参选，安馨有九成的可能会中选。
三丫头失母又不得父宠，为何能将出自勇毅侯府还生了两儿子的钱氏压得死死的？是她手段厉害吗？不，是因为其外家——燕氏。
李安馨颤着唇，久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和三姐姐是亲姐妹，理该和睦，不分彼此。”三姐姐的外家就是她的外家，借势夺帝心赢隆宠。这是母亲助她梳理京城形势时教她的，她不敢忘。
闻言，周氏后仰头，抬手扶着额，轻出一口气，缓了缓，坐回桌边的绣凳上：“知道严嬷嬷来跟我说了什么吗？”也不等女儿回应，便接着道，“她说你什么都好，唯一点要不得，自以为是地寻求无谓的优越。”
无谓的优越？李安馨愣了片刻，蓦然自嘲一笑，可真是一针见血，捏着帕子抬手擦去泪，后双手贴于腿面：“母亲，女儿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八岁时，已逝大伯母留下的嫁妆被清点，抬进了汀雪苑，正好叫她见着了那盒紫烟海东珠。那是她有记忆以来见到的最美的东西，回了自家院里就跟母亲说，她想向三姐姐要一颗，反正她有十二颗。
母亲却拉着她进了内室，详详细细地将紫烟海东珠的由来告诉她。从那时起，她便梦想着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周氏观着她的面，见无一丝不诚才软了语气：“你要记住，能屈能伸方能成大事。”
“母亲教导，女儿谨记。”
“起来坐吧，”周氏端了茶杯，饮了两口茶，润了口扭头看向落座的闺女：“昨儿京郊的庄子里送了两筐冬枣过来，三丫头喜甜口，下午你给她送去一些，两姐妹正好说说话。”
三丫头是李燕氏一手带至九岁，李燕氏死后，规矩礼数上也从未出过差，见人一张笑脸，不逢迎不谄媚。老夫人最是喜欢这个嫡孙女的大方得体，可在她看来，三丫头和其母一样，心思深沉。
就拿那年李燕氏的嫁妆之争来说，钱氏弄出那样大的丑，三丫头是亲身经历。
可事后呢，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天天地去籽春院请安，待钱氏一如以往地尊敬。不但从不提她母亲嫁妆之争，还管束得汀雪苑的丫鬟婆子私下里也无一句小话。
一次老夫人有意试探，她一句家和万事兴，让老夫人欣慰不已，出手就是津边城东城的一间铺子。
而据她所知，这些年三丫头将李燕氏的嫁妆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在这宁诚伯府要论富余，她可不逊其父宁诚伯。
汀雪苑中，李安好刚用完午膳漱了口，就见夏溪进了屋。
夏溪行了礼后偷瞄了一眼主子，走至宝乔身边站着似闲话一般道：“刚奴婢去马房，路上见着二夫人院里的芍药，她说二夫人今儿也不知道发什么火，六姑娘都是红着眼从她屋里出来。”
还能发什么火？皇上这个时候修缮坤宁宫，便是有意娶妻。二婶是聪明人，她清楚安馨入主中宫亏在身份上。
估计这京里年前是不会得消停的，漱了口的李安好又拿了一块桂花豌豆黄，咬了一小口。桂花的清香瞬间散满口，豌豆被磨得很细，里头只搁了一点点冰糖，吃着正好。
看来下午她这汀雪苑要来客，不在意地眨了下眼睛，吃完手里的豌豆黄，李安好起身，准备在院子里溜达两圈。她母亲只生了她一个，燕家也不喜乱认亲。
籽春院，郝嬷嬷给钱氏脱了簪，正服侍她午休，不想茹娟隔着帘子回禀道，“夫人，前院的周管家着人来报，说舅家的大夫人回京了。”
舅家？屁股才沾床的钱氏露了疑惑，嘀咕道：“我大嫂近日没出……”
话没说到底，她就意识到了不对，不由得双目微瞪，是燕家。燕景氏怎么会这个时候回京？
按说燕茂霖年底回京述职，就算是要留京，燕景氏这个当家主母需留后收拾家私，最快也要到明年二月开春后才能归京。
想否定，但钱氏知门房不会报错，立马推开托着她臂膀的郝嬷嬷，三步并两步出了内室，问到候在门口的茹娟：“燕家使人来报的信？”
茹娟屈膝回道：“舅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已经到了后院。”
跟着钱氏的郝嬷嬷见主子神色不佳，警告似的狠瞪了一眼屋里做事的丫鬟，后笑着出声道：“想想舅家大夫人陪着燕布政使在任上也有五年了，一入京就这般急切地派贴身嬷嬷来伯府，定是十分想念三姑娘。夫人还是着人去汀雪苑，将舅家大夫人回京的事告诉三姑娘一声。”
需要她多事吗？汀雪苑那位应该早就知道了。钱氏深恨，用力咽下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想到那周嬷嬷将至，赶紧地收敛外露的情绪，只是嘴上还是忍不住抱怨：“舅家大夫人回京也不提前知会伯府一声，闹得伯府都失礼了。”
听了这话，郝嬷嬷也不知该做何反应，满心都是无奈。
在勇毅侯府，夫人的姨娘得宠，仗着膝下有两儿子，平日里都敢拿话顶正房侯夫人。侯夫人端着身份，也不和她计较，让春姨娘自己教养孩子。哥儿还好，到了岁数都会搬到外院，有名师教。
就是害了姑娘，一个商户庶女出身的姨娘，能教出什么好？

第9章
前院的周管家不但差人去了正院送信，还让小厮跑了一趟宁余堂，寻了正盯着丫头婆子们清扫宁余堂的江嬷嬷。
与钱氏不同的是，江嬷嬷听闻燕家大夫人归京，不管心里是怎么想，面上是表现得极为欢喜：“在江州府时，老夫人就在念叨舅家大夫人，没成想这便回来了。她老人家要是知道，心里头肯定高兴。”
至于燕大夫人为何急匆匆赶在年前回来，怕是京中钱夫人所行之事已传到平中省。三姑娘的嫡亲大舅燕茂霖燕大人可是平中布政使，正三品的大员。钱夫人那点子后院小伎俩，根本就入不得他眼。
“嬷嬷说的是，”小厮头垂得低低的，两眼盯着地，不敢露丝毫轻浮，尤其是此刻身处后院。
欢喜过后，江嬷嬷紧接着又问：“可着人去告知三姑娘了？”前几日她还在替三姑娘惋惜，现燕大夫人提前回京，倒是叫她看明白了。燕家是要插手三姑娘的婚事，这也不怪。
回京的几天，她也找府里的几个老姐妹打听了一些。
伯府出孝的这大半年里，钱夫人可是赴了不少宴，说了不少话，那唱作的功夫也比从前更佳了。不然三姑娘没出后院，外头的一些大妇怎么会觉三姑娘与早早去了的燕夫人一样，都体弱不禁风。
“这……”
三姑娘是闺阁女子，外男怎可去冒犯？小厮头垂得更低了。
江嬷嬷见状也会意了，淡而一笑摆手示意：“你先回吧。”
“是”
正院那位应该还不至于此，只江嬷嬷想想仍是不太放心。回自己屋中，换了身干净的衣裙，打算亲自去汀雪苑走一趟。入了十月，年根也就近了。一年到头，高门贵地最爱办个宴，一来闹一闹冬，二来也是为各家大妇相看提供便利。
以燕茂霖为首的燕家三兄弟都得圣心，均掌一方实权。宦海里打滚的那些大人老爷们眼睛亮堂着呢，瞧着吧。
燕大夫人五年未归京了，这会回来，待休息透了，那各家邀宴的贴子定不在少。燕家的圈子虽清贵，但胜在都有实权在手，可比伯府强多了。
三姑娘是燕家嫡亲的外甥，燕大夫人出去走动，自是会带在身边，前程差不了。
最喜欢的嫡孙女嫁得好，老夫人也能安心，伯府也多门亲戚。
汀雪苑，李安好在院子里溜达够了，便回屋休息。只是这才眯了一小会，宝兰就来回，六姑娘送冬枣过来了。
眨巴了两下眼睛，坐起身，李安好两手撑在腿侧，弯唇轻笑。皇帝欲娶妻，她一向自持的二婶终是被那泼天的富贵冲得秉不住，心急了。下床，由着宝樱为她抚平裙子的折痕，穿上袄子，梳洗了一番，出了寝房。
“让六妹妹久等了。”
坐着饮茶的李安馨闻声，不急不慢地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杯，起身捏帕子摁了摁嘴角，屈膝行礼：“是妹妹来得贸然，扰了三姐姐的午休。”
“那倒没有，”李安好上前，拉着她坐下，看向摆放在桌上的两盘个大、皮上布着深赭红花斑的冬枣，面露喜意，吩咐莺歌：“去把这枣子端下去洗洗。”
“是，”莺歌招来夏溪，两人一人端一盘退出了屋子。到了小厨房，婆子打了水，夏溪将抱在怀里的那盘冬枣小心地倒进盆里，低着声说道：“洗这一盘就够了。”
莺歌附和：“说的是，我手里的留着晒干，冬日里熬粥。”冬枣太甜，她们家姑娘总觉有点齁，不喜鲜吃。
正屋里，李安好笑看着李安馨已经不见红肿的眼睛，心中起了促狭，有意问道：“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汀雪苑寻我了？”
“三姐姐是在怪妹妹久未来汀雪苑，”说着话，李安馨狡黠笑瞪了一眼李安好，站起身耷拉着两弯柳叶眉，深屈膝状似愧疚自责不已一般可怜兮兮道：“是妹妹不好，冷落了三姐姐。这不母亲庄子里送了冬枣过来，我知你喜甜口，便亲自挑拣了一些，巴巴地过来给姐姐请罪了。”
这就是李安馨的聪明之处，与其母一样，惯会装傻充愣。李安好被逗乐了，一手半掩着嘴，一手拉起她打趣道：“看在那些香又脆的冬枣份上，我就原谅你一次。”
“那妹妹便谢谢姐姐了，”李安馨微不可查地轻出一口气，待莺歌送上洗好的冬枣，她拣了一颗奉至李安好嘴边，作着怪：“来，妹妹喂你。”
“那……”
“姑娘，”守门的婆子出声得巧，“旬嬷嬷和宝桃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舅家大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李安馨闻言立马收回手，不再嬉闹：“姐姐有事？”燕家大夫人着人来了伯府，她是回京了吗？
“真是失礼，”李安好见她还坐着，便先站了起来，有意送客：“今日算姐姐招呼不周，改日待妹妹空闲了，我再请妹妹来汀雪苑小叙。”
“那妹妹就记着了，”李安馨原是想确定了燕大夫人是否已回京再离开。但李安好似乎并不想她留下，如此她也不能厚着脸皮赖这。
在李安好的相送下出了汀雪苑，见着候在汀雪苑门口的几人，她回身：“姐姐留步。”
目送着李安馨走远了，李安好才转身看向头上已生了不少白发的周嬷嬷，鼻间一酸：“大舅母可是回到府中了？”
“回表姑娘的话，昨晚上大夫人歇在通州城的驿站，今儿丑正便动身了，赶在正午前进了东城门，”周嬷嬷贪看着三步外的姑娘，老眼都泪湿了。
表姑娘这一身的气韵真是像极了大小姐，只可惜大小姐无福，早早就丢下个稚儿抱憾走了。
李安好点了点首：“进屋说话吧。”
周嬷嬷立马快步上前扶着李安好，进了正屋，送其至榻边坐下，后退两步，就要跪下。
李安好连忙起身：“嬷嬷不可，安好受之不安。”这位可是服侍过她外祖母的老人，外祖母去后，又帮扶着刚进门不久的大舅母理内院，一生未嫁。
“姑娘上座，”周嬷嬷拍了拍安好的手：“几年没见您了，奴婢就想给您请个安。”
“安好心受了。”
回房换了身衣裳的旬嬷嬷端了个绣凳放置于主子右下手，拉着还想着请安的周嬷嬷：“周姐姐坐，赶紧跟姑娘说说刚咱们在籽春院，伯夫人那脸上的皮肉有多僵？”
提到这，周嬷嬷也露了笑，就着下摁的力道落座。
李安好回坐到榻上，看向旬嬷嬷：“你和宝桃怎么与大舅母一块进京，我还以为你们会早两天到？”
“这怪奴婢，”宝桃稍作梳洗后，也进了堂屋：“一路上都好好的，怎知到了津边城，奴婢竟受了凉，连着烧了两天，拖累了嬷嬷。”
原是这般，李安好安慰道：“人没事就好。”“姑娘说得对，”旬嬷嬷笑瞥了一眼宝桃：“这丫头脑门滚烫，还想着赶路，也不怕回来将病气传给您。好在老奴有一把子力气，把她制住了。后又赶巧遇上大夫人回京的车队，宝桃丫头也是有福气。“
李安好细观宝桃的面，确实是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转眼看向周嬷嬷，笑言道：“这次又麻烦大舅母了。”
“姑娘可不能这么说，”周嬷嬷是越瞧越觉得表姑娘的眉眼长开后有几分像已逝多年的老夫人：“遇见她们，大夫人高兴。”
得用的奴婢放在外，这说明表姑娘屋里安稳。
前后了解得差不多了，李安好话调一转：“刚在正院……”
周嬷嬷摇首轻笑：“还能怎么着？那位见着奴婢几个，是要笑笑不真心，三言两语便打发了我们，”心里头真觉大小姐那一步是走对了。
“姑娘也别放在心里，毕竟咱们也没把人家摆在排面上。”
李安好甚是认同这话：“她非我生母，我也不求她真心待我。两厢安好即可。”
“对极，”周嬷嬷点首，不怪家里时时惦记着，表姑娘知事得真是惹人怜。
“大舅和大舅母身体康健否？”最近李安好的耳朵没闲着，坤宁宫一动土，各家都两手扒着脑袋在揣度圣意。大舅深得皇上重用，挨着这当口回京述职，也不知是祸是福？好在燕家小辈中没嫡出女，承不了那富贵。
“家中一切都好，就是主子们总念叨着您，”周嬷嬷抽出掖在袖中的帕子，摁了下眼角：“这两日大夫人要拾掇府里，多有不便，就潜了奴婢先来看看您。让奴婢与您说，过几日她来接您回府里小住。”
李安好笑道：“这怕是不能，”见周嬷嬷面露不解，立马解疑到，“祖母近日也要回京了。”
她到底是姓李，可不能明知长辈要归府，还去舅家躲闲。再者，祖母去江南还是为了养病。
这个时候回来？周嬷嬷心中一动，再看向表姑娘，见其面露无奈，就确定了。不禁嗤鼻一笑，宁诚伯府竟也有意去够那个位置，还真是所图不小。
“刚您见着的那位姑娘是我二叔嫡女，在府里女儿中序六，再过二十来日，便及笄了。”
“确实出挑。”
江嬷嬷到时，周嬷嬷已打算离开，两人站在汀雪苑中，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终江嬷嬷代李安好，送周嬷嬷出府。

第10章
回了二房居地的李安馨，直接去了浅云院。不待她开口，坐在榻上理着账本的周氏就先出了声：“刚前院门房有消息传过来，说燕家大夫人今日入京了。”回来得可真及时，冷不丁地吓了籽春院那位一大跳。
“之前女儿在三姐姐院里已经见过燕家大舅母身边的周嬷嬷了，”也不知怎的，李安馨感觉有些不得劲，心口处闷得慌。
燕大夫人提前归京，应是为了三姐姐的婚事。三姐姐是丧妇长女，大伯续娶的继室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于子教养不利。原在姻缘上就落了下层，现年岁又临双十，实非俊材之良配。
可若有燕家过手，李安馨眼底起了波澜。李安好的外祖燕唯老尚书虽已不在，但其三子个个都出色。
在前平中布政使严琦出事时，母亲就说燕家会出第二位六部尚书。果不其然平中布政使司参政燕茂霖上任不到两年，就被圣上任命为平中布政使，掌了大靖三分粮仓。
“怎么不说话？”周氏核对好了账务，抬头看向微微颔首站在堂中不动的女儿，见其眼中泄露的阴郁，徒生无力之感：“一直以来，三丫头都待你客客气气的，你怎么就过不了她这坎？”
她一知州之女，出身不显是既定事实，给不了女儿强劲的外家。可女儿因此而感到自卑，变得狭隘，就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了。
李安馨承认自己心有嫉妒：“女儿知道错了，女儿和三姐姐是一家子姐妹，她好我也好。”
瞧着女儿脸上的落寞，周氏叹气：“嫉妒之心，人皆有之。你错的是将嫉妒之心溢于言表，这会让人生厌，起了防备。”
听了这话，李安馨不但没有立马收敛不好的情绪，反而放弃压抑内心里翻腾的酸意：“在您屋中，女儿想放纵一回，只此一次，”这些年见过的富贵在脑中快速地掠过，画面终定格在八岁那年。
“痴儿啊，你跟她是不一样的，”周氏还是心疼了，下了榻上前将显得落寞的女儿拥在怀中：“再有几天，三丫头就十九了，即便是燕家权重，也没有几个好人家愿意背那娶‘权’的名头。至多就是像了她母亲，嫁一不得用的男子，一生平平淡淡。而你，你会成为贵人。”
会成为贵人吗？李安馨并没有母亲那般肯定。她的身份摆在这，现伯府未分家，出门赴宴还可以说是宁诚伯府的嫡女。可若是伯府分家了呢？
傍晚宁诚伯李骏下了值，急急回了府，招来了管家细问一番后，就去了书房。
“伯爷回来了，”思漱是管着前院书房的丫鬟，平日里除了清扫书房，便是伺候这书房的主人——宁诚伯，轻轻压了压插在鬓边的绢花，后羞腼低眉，像以往那般笑着上前，挽起李骏的袖子：“今日好像早了一刻。”
李骏心中有事，这会正烦躁，压根没在意思漱鬓边的粉色绢花，洁手净面后吩咐道：“将清源道人的《亭千语序》取出，送去三姑娘那。”
思漱闻言一愣，不过只瞬息就回了神：“《亭千语序》是您最喜欢的……”
“叨叨什么，”李骏不耐烦地挥袖：“赶紧送去。”他再喜欢，也不能指着它活。
大嫂不声不响地回京，肯定是因着安好的事。可安好与钱氏不对付，他一伯爷总不能带着她出去赴宴，供那些妇人相看吧？想想燕家三兄弟的嘴脸，他直觉后颈发寒。
思漱不敢再多言，退下去取那孤本。三姑娘在这伯府里还当真是尊大佛，连一家之主的伯爷都开罪不起。
李骏背着两手，站在书桌旁，唇上的两撇胡子一抖一抖的。年逾四十，多情的桃花眼黯然了两分，显得深沉。
他对原配妻子燕氏是情深意重，知道她身子不好，连嫡子都不求，只望她舒舒坦坦，陪着他白首到老。可……可她还是丢下他和安好走了，白事办完，燕家对伯府就不再客……不，应该说是对他不再客气了，于安好却是更加的宠爱。
这些年，三个舅老爷在朝中是越发得势，但却未照拂宁诚伯府。他也不知哪做得不好，明明燕氏在世时，她说一，他从没应二。
接了父亲着婢女送来的《亭千语序》，李安好扯起嘴角，只当这是父亲予她十九岁的生辰礼：“替我谢过父亲。”
“三姑娘喜欢就好，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宝樱送一送思漱姑娘，”这也算是父亲屋里人，她不能拿她当一般婢女待。
“是”
看着她们出了屋，李安好才翻开《亭千语序》，垂目瞥了一眼。
认不清自身是大忌，父亲就从未想过外祖和舅舅们不提拔他，全因他自身能力不及。而能力不足却掌了实权，甚者会害了一家子老小。
“姑娘，”旬嬷嬷拿着刚做好的单子进了堂屋：“奴婢和宝桃带回来的东西已经都分好了，要送去各院的物什也列好了单子，还请您过过眼。”
将手里的《亭千语序》递出，接过单子大概浏览了一遍，李安好就放下了：“你们在景德淘换的那套青玉茶具，也别收起来了，连着那快砚台，明日一并送去前院给父亲。”
但愿那上好的茶具和砚台能引得他寄情于诗书茶经，常招三两好友弄茶赋诗，别一天到晚尽想着那些没影的事儿。
“好，那其他的？”
“就按单子上来，”李安好把单子还给旬嬷嬷：“明日大舅母应该会着仲管家送东西到伯府，你跟仲管家说一声，过两日我去府上给大舅母请安。”
虽不能在燕府小住，但舅母归京，她这个外甥女总不能不露面。
旬嬷嬷点首：“是这个礼。”
天黑了，城中亮了火烛花灯。宁诚伯府后门的一处暗巷中，一挑着担子的货郎不再叫卖，抬手压低了戴着的斗笠前檐，不快不慢地向前。
咳咳……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子，用帕捂着嘴，一手扶着墙在不断地咳着。货郎经过她，同前两次遇见时一样，瞅了她两眼。瞥见其露在外的一小截脖颈，不大的眼睛微微一缩。
出了巷子两个拐弯，一挺着肚子富绅打扮的男子让跟着的小厮拦下货郎：“你这还有麦糖吗？家里小子就好这一口。”
“有有有，老爷请稍等，小的这就给您拿，”货郎放下担子，富绅凑上前低语问道：“怎么回事？”
“西头暗巷那个女人，这五天我已经遇见她三次。她病得很重，身上脂粉味很呛，颈边有红斑，应是花.柳。我怀疑有人窥得主子心思，盯上宁诚伯府了。”
富绅被肉挤得快没了的小眼中寒光一闪：“花.柳病，好阴毒的招！”这事得尽快上禀，“地字九和小雀儿已经饿了五天了，就等着那位出府，这个关口不能出岔子。至于那个女人，盯紧了，摸清她背后的主。”
“是，有人来了。”
“什么，尝一块都不行？”富绅直起身狠瞪站在他面前显得瘦小的货郎，面上横肉一耸：“你怎么做生意的？不尝一口，我怎么知道这麦糖合不合我儿子的口？”
你有儿子吗？货郎哈着腰陪着笑脸：“老爷，小的这真的是小本生意，您可以尝，但不能尝拳头那么大块。”
一青衣女子戴着帷帽，自三人身边经过，并未停留。
富绅凑了凑鼻子，待人走远了才低语嘀咕了：“这女人香在哪闻过，”好像是承恩侯府那个岚姑娘身边的大丫鬟青葙。

第11章
可近日那岚姑娘在宫中陪伴懿贵太妃，难道仅是巧合？富绅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遭，这里距宁诚伯府只两条街，离承恩侯府也不甚远。再看天色，一个妙龄丫鬟怎会这时还在外走动，又恰恰与地字二从一个方向来？
货郎还哈着腰等着：“老爷，您还买吗？”
“买，”富绅手摸着下巴上的那一小撮胡须，不高兴地瞥了一样货郎：“三文钱，别忘了你允我尝的那一口。”不甘不愿像吃了大亏的样子将小气吝啬表现得淋漓尽致。
“好嘞，”货郎也不嫌生意小，高高兴兴地拿錾子去凿麦糖。
次日，李安好还是四更起，捯饬妥当便去往籽春院请安。这前脚刚跨出汀雪苑，就遇上了李榕儿。
“三姐姐总是这么勤勉，妹妹真是羞愧。”
晨昏定省跟勤勉可搭不上关系，她这是在暗讽她殷勤吗？李安好扭头看向走在右侧，落后半步的五妹妹，见其面上挂着生硬的笑，心知其没那意思，却是有意要与自己热络。
“五妹妹说笑了，母亲待我们素来亲厚，我深感念之。”
她清楚李榕儿求什么，只是给不了。虽说庶从嫡，名义上李氏桐儿、蓉儿，包括矮了母亲一头的钱氏所出的彦哥儿、宏哥儿，都是燕家的外甥。可也说了是名义上，当不得真的。
况且大舅母丢下崇州府里的一大家子，提前回了京，明眼人都知是为了她这个将至双十年华还待字闺中的外甥女。她又怎能不识好歹地给舅母添麻烦，要求其为庶妹的姻缘劳累。
再者姻缘之事，好坏从来都说不准。好了自享福，没几人能记着谁的恩；坏了，那都是别人的错。与其这般，还不如不沾。她也不愿舅家因一些不相关的人或事，受人指摘。
李榕儿一愣，复又想将将才说的那话，意会到什么立时面上的笑就挂不住了，硬着头皮拉扯着唇角向上：“三姐姐误会了，妹妹没那意思。”心有委屈，不禁红了眼。
她三更起，早早就等在了汀雪苑附近，所求的也仅是三姐姐在与大舅母出门走动时，能带上她。她一庶出女，根本就碍不着她。三姐姐那么聪慧，不可能不知道。
为什么冷冷地装作不知，还故意曲解她的话？平日里不总是说她们是一家子姐妹吗？
“呦，五妹妹这是怎么了，眼睛都红了？”
到了籽春院，才刚站定。早来一步的李桐儿就凑了过来，弯了弯膝，便出声问询，余光还似不经意一般扫过眉目含笑的李安好。
李安好也想知道李榕儿怎么了，侧过身一声不吭地等着。
“没……没什么，”话是这么说，只李榕儿在说时竟怯怯地拿眼去瞄一旁的李安好：“大概是被晨露蒙了眼，一会即好。”
“噢，这样啊，”李桐儿语调拉得长长的，眼底暗色浓浓。
李安好淡然一笑，转眼问道：“不然四妹妹是以为我欺负了五妹妹吗？”
“这是三姐姐自己说的，妹妹可没妄加猜测，”李桐儿不在意地剔着指甲，脑中还在想着前日送去前院书房的那副护膝，心中不忿难耐。
她花了半个月，一针一针地给父亲做了一副护膝，未得半句好话，更不要说赏赐了。而昨日燕家大夫人回京，头影还未露，父亲就捉急忙慌地将前几年花重金买下的孤本送到了汀雪苑。相比而言，真是讽刺极了！
望进那双甚是漂亮的猫眼里，李安好品着其中的意味。懂得讨好父亲，她还以为李桐儿终于看透了钱氏，原是自己高估这个妹妹了。
就这点心窍还想进那深宫拼一拼，她不怕死，她这个同脉出的姐姐还怕被牵连。
李安好的逼视，和其眼中的戏谑，让李桐儿心都紧揪着，不自禁地后退半步，撇过脸去。
看着这个郁郁不得意的妹妹，李安好起步上前两步，倾身凑近，嘴杵到李桐儿的左耳边。
“你干什么，”李桐儿惊恐，不禁打了个激灵。身子顿时僵硬，想要后退，腿却不听使唤。
“你是我亲妹妹，我还能在这籽春院外害了你，”李安好浅笑嫣嫣，安抚道：“放轻松点，也能听仔细些，”这话一说完便压低了声音，“知道为什么你努力这么多年，还未被记嫡吗？“
李桐儿闻言，瞳孔蓦然外扩。
“因为你没有价值，”李安好敛下眼睫：“至少是没让祖母和父亲看到你有被记嫡的价值。”
在这个伯府里，钱氏能做的主还比不上二婶的多，李桐儿拼命讨好她有何用？而且钱氏就是庶女出身，她自己都没得到的东西，又怎么甘心让李桐儿轻易得到？
没有价值？李桐儿瞬间收紧垂在身侧的双手，脑中尽是府里各人对李安好的讨好，这里包括父亲，包括祖母……
浑身都在打着战栗，天还未入十月，她竟觉冷得很：“为……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你猜，”李安好笑着，眉目中不见分毫轻蔑。无论是李安馨还是宁诚伯府里的其他哪位，她都不想成为他们往上爬的垫脚石。
“你……你不喜欢李安馨，”除了这个，李桐儿想不到其他了。李安好知道府中事，但从不插手，只一心管着汀雪苑的那一亩三分地。她不会无故提点自己。
李安好轻笑，她只是不想宁诚伯府出宫妃。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历朝历代，因后妃之过祸及全族的是屡见不鲜。她不想因着旁人的私欲，而惶惶过日。所以希望她们在未大选之前，就先斗起来，最好两败俱伤绝了那心，踏实嫁人。
“两位姐姐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李榕儿也不走近，细辨着神色难堪的四姐姐，心里打着鼓。
“没什么，”李桐儿后撤一步，正巧朗婆子回来，李安好转身。
“三位姑娘，伯夫人请你们去堂屋坐着。”
“有劳朗嬷嬷了。”
今日的请安，李桐儿因受了李安好的提点，虽对钱氏仍是处处奉承，但却不再拿热脸往上贴了，变得矜持了稍许。
钱氏心里有事，也未发现什么不对：“你们大舅母回京了，作为外甥女，你们也不能失了礼，得挑个日子上门去请安。礼我已吩咐郝嬷嬷着手准备了。”
李榕儿双目一亮，母亲这是在给燕家大舅母找事，且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只要母亲有心，燕家大舅母欲带着三姐姐，那就不得不带着她们。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三姐姐，这回她该推拒不得了。
原是在此等着她，李安好面上未露半分不快，笑言：“我正要与母亲提这事，现下大舅母回京了，不日我大舅也会回京述职。畅哥、广哥苦读诗书多年，父亲未经历过科考，但我大舅却是有幸协助东阁老主持过乡试。母亲看是不是该跟父亲商量商量畅哥和广哥明年科考的事？”
钱氏盯着李安好，掩在宽袖中的手紧抠着肉，生疼生疼……好一个李氏安好。那两个燕氏算计出的庶孽也配参加科举？
看着主位上嫡母神情渐变，李桐儿心里竟生了一丝畅快：“母亲，燕家大舅母自平中省回来，舟车劳顿，定是辛苦非常。三姐姐去了正好可陪着说说体己话，人多了反而要引得舅母更是劳累。”
“四姐姐这说得可不……”
“桐儿说的是，”痛意让钱氏清醒：“是我想得不周到。”
李安好颔首低眉：“母亲言过了。”
说钱氏浅薄，是一点不冤。宁诚伯府的爵位这一代就是终了，钱氏竟还拦着庶子科举，她是准备养着畅哥、广哥一辈子吗？好在父亲于这事上不糊涂，一直记着母亲与他说的话，科举是正途。
慈安宫里，朱薇岚伺候懿贵太妃用完早膳后，才移步偏殿用膳。吃着精致的点心，嘴里无味极了。这已经是她进宫陪侍的第四天了，伺候是真伺候，但她所想的近水楼台却是水中月。
姑母倒是着人去请了皇帝两次，皇帝也来了，可她却因着是未出阁的女子，困于规矩，要在皇帝驾临之前先退离。

第12章
私下无外人在场时，她也轻敲缓击地向姑母表达了自己的点点心思，虽然有失闺阁淑女的矜贵，但姑母招她进宫陪侍目的不就是这个吗，再说表哥、表妹见个面怎么了？
只是姑母并未接她的茬，仅一味地要她谨守宫里的规矩。
原她还有些不明，以为姑母是改变了主意，心里正另有所谋，不想昨晚上从两宫女口中得知，皇帝令内务府修缮坤宁宫。
这是要娶妻？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朱薇岚很慌，只觉眼前黑漆漆，恨不能立马如仙女下凡一般出现在皇帝所居的干正殿，让他一眼惊艳，从此神往。
可这几日在宫中的见闻，却是令她深深地体会到古代封建制度下皇权是多么的独断霸道，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孽逆。不要说是闯干正殿，就是离了这慈安宫，她都不自禁地全身紧绷，少喘几口气。
且据目前形势发展来判断，靖昌帝在大婚之前根本就没有可能，也没有机会爱上朱氏薇岚，所以她应是魂穿到了正史靖昌年间，而非穿剧。
这也是让她最惶恐的。夹了一只平日里喜食的水晶虾包，朱薇岚味同嚼蜡。低垂着眸子，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借口出宫？
懿贵太妃招娘家侄女进宫陪侍，本不是什么大事。可皇上在这当口却整修坤宁宫，她就变得极为惹眼了。现满宫里的眼睛都盯着慈安宫，盯着她。不用想便知，她行为举止上若是有半分差错，必会被夸大无数倍传得宫里宫外人尽皆知。
这岂不是便宜了李安好？
咽下口中的虾包，朱薇岚已拿定了主意。皇宫里既不得进展，那还是尽早退，且宫外行事也方便。放下白玉筷子，拿了叠放在一旁的巾子摁在嘴上，眼底暗沉如墨。无论如何，她都不想遵从历史，让李安好为后。
下了早朝，皇帝回了干正殿，刚看了几本折子，御前太监首领黑脸范德江就端着茶上前伺候了：“皇上，您润润口。”两眼下望，不敢去瞄主子。
“比以往早了两刻，”声音、语调也都不对，皇帝没有放下朱笔，继续批复着折子：“说吧，什么事？”
范德江吞咽了一口口水，沉着气将茶放到龙案一角，摆手屏退殿中伺候的太监、宫女。
这时皇上抬起了头，看向殿外，今日天晴，空中无云。
收敛了心绪，范德江跪地回禀：“皇上，天丑昨夜递了消息进宫。盯着宁诚伯府的地字二发现近日有一染了花.柳病的女子盘桓在宁诚伯府附近。”这也许是巧合，牵强点还可以说是宁诚伯府得罪了人，可……可要命的是狗鼻子还嗅到了旁的东西。
皇帝眼尾飞扬，眼神依旧深邃难辨。
“天丑还发现了承恩侯府的人，”范德江说完，就伏地磕头认罪：“奴才该死，请皇上责罚。”
宁诚伯府属末流世家，在京中就是个不起眼的存在，与承恩侯府除了面上走的礼，并无其他往来，更不要说是结仇了。
可在皇上修缮坤宁宫的口子上，承恩侯府怎么会突然用那阴损招害宁诚伯府？总不会是闲着无事干想结仇。皇上让他查那几位姑娘的事，除了他和暗卫，无其他人晓得了。
暗卫是不可能背叛皇帝，那就只剩他这个能喘气的。昨夜接到这消息，范德江被吓得胆都破了。好在天丑那狗鼻子在他宫外的宅子里什么也没翻到，不然他真的是跳进大江里也洗不干净。
皇帝眼底晦暗，周身透着股肃杀之气，久久才撂出一个字：“查，”脑中是先帝去时的惨状，双目微微一缩，瞬间又恢复如常。他绝不会步上父皇的后尘。
“是，奴才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些脏东西找出来。”
范德江背后已汗湿，先帝爷一向克己怎么会没了节制死在康嫔身上，至今是个谜。但只要有脑子的，都知问题是出在近身的人上，所以皇上尤为忌讳近身伺候的人认不清主子。
“承恩侯府用了好一番功夫找来了那女子，也别白费了，就赐予朱南奎吧，”皇帝冷嗤一声，低首接着批复奏折。
“是，”范德江领命，硬拖着发软的两腿退出了大殿，双目上翻望天，抖抖霍霍的右手拽着袖子抬起擦汗。真好，他还能见着今晚的明月。
缓了口气，转身一脚高一脚低地离开。皇上想朱南奎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那狗东西喜玩.雏.儿，只他从不动良家，且现也不是动朱氏的时候，才忍他至今。
这回算是给那狗东西遇上了。他一定要为皇上将这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大殿里恢复宁静，皇帝批完手里的这本折子，对空说到：“让天、地、玄、黄甲、乙号将暗卫再梳理一遍，不对的，全部送回暗卫营。”
“是”
有声无影，只余残风。
皇帝搁下朱笔，背靠着龙椅，薄唇微抿。他让范德江查四人，散出去的暗卫也不止盯着一家，怎么就宁诚伯府出事了？承恩侯府就那么笃定他的皇后会出自李家？
深思半刻，勾唇一笑，低语呢喃：“还真是朕的好母妃！”
宁诚伯府汀雪苑，宝桃和宝樱刚把膳食摆上，守门的婆子就领着一提着食盒的青衣丫鬟进了院子。
“呀，宜兰妹妹怎么来了？”宝乔端着盆温水正想去服侍主子洁手净面。
被叫做宜兰的丫鬟快步上前，屈膝行礼：“今日有空，四姑娘做了荷花酥，特地让奴婢送一些来给三姑娘尝尝，也不知三姑娘会不会喜欢？”
“这敢情好，”宝乔将端着的水交给上来的小丫鬟，让婆子回去继续守着门户，接过宜兰提着的食盒：“三姑娘正在抄写经书，妹妹跟我来吧。”
“多谢宝乔姐姐，”宜兰跟在宝乔后头，眼睛不敢乱瞟，只看着宝乔裙上绣着的蝴蝶。
这荷花酥还真似那湖里盛开的荷花，酥层清晰观之美。李安好让宝樱给了赏，洁手净面后，掰了一片送至嘴边小小咬了一口。很酥很软，里面应还加了清晨的荷露，透着股清香，吃着也不腻。
李桐儿用心了。
膳过一半，莺歌就来回话了：“姑娘，四姑娘给各个院子都送了点心。”
“知道了，你下去用膳吧，”李安好一个眼神，站在其右后侧的宝樱立马拿只小碗盛汤，“京郊庄子送来的鸡子，加了冬菇煲汤，很是鲜美。”
“闻着味了。”
李安好连喝两碗才罢，目光落在摆放于桌子一角的荷花酥，李桐儿还不算笨。
父亲喜食甜，闲暇时又爱附庸风雅，这荷花酥应是送得很合他意。只要父亲能看得到李桐儿，他心里的那根弦迟早会被拨动，毕竟李安馨并非他亲生。而李桐儿频频动作，也会引得二房注意。
漱了口，李安好出了屋，在院子里散着步。这几天她也有细想过，父亲和祖母为何一开始就将希望寄于李安馨，而丝毫不考虑李桐儿和李榕儿？其中有一部分大概是在顾忌她。
他们怕李桐儿亦或是李榕儿进了宫，会高出她这个原配嫡女一头，引得燕家不喜。
当然这里应也少不了二房的暗中做为，李安好轻嗤一笑，她那个二婶可不简单。
母亲掌家十二年，二婶看着她体弱，却一直安安分分，从未为自己争取分毫，只一心伺候着祖母。母亲走后，钱氏因嫁妆之争失了掌家权，二婶便理所当然地帮着祖母管着后院事务。
现最清楚这府里头情况的，除了她，便是二婶。厉害是真厉害，只是一个宁诚伯府似乎喂不饱她？
而此刻二房浅云院堂屋里，周氏也正看着那碟荷花酥浅笑着。坐在她下手的李安馨蹙眉，拧着帕子，眼里有着厌恶：“四姐姐好像变得勤快了，这护膝才送过，今日又来这一出，她想什么呢？”
周氏幽幽哀叹一声：“看来是有人指点迷津啊。”

第13章
有人指点迷津？李安馨眼神微动，略有迟疑地问道：“母亲，您是说三姐姐？”
周氏收回定在那碟荷花酥上的目光，轻掀眼皮望向女儿：“三丫头母亲燕氏还在时，你年岁尚小，记不得多少事。但我却是亲眼见证了一个三天两头请大夫的女人是如何一手掌着这偌大的伯府，不落分毫错漏。”
而后进门的她只干看着，心里虽想分那管家权，借机掏伯府的底来贴补自己的小家。但旁观久了，她便知在燕氏眼皮子底下想要掏伯府的底很难。所以她歇了分管家权的心思，让燕氏继续为伯府当牛做马、费心劳力。
长年积劳，燕氏那身子骨如她所愿是越来越差。不过即便燕氏早死，周氏还是佩服她的，俯首理衣饰，“什么人养什么人，你可千万别小瞧了李安好。”
李安馨不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要知一旦李桐儿进了宫，就会比她高贵许多。以后姐妹相见，卑躬屈膝的可就换成她了，她会顺气？”
周氏嗤鼻一笑：“你我皆不是她，又怎知她是如何想？”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只要李安好有心，四丫头还真可能会有份参与明年的大选。
啪一掌击在榻几上，李安馨激动得起身向前冲了两步，站在堂中气恼道：“我不允。”
她非大伯亲生，若伯府真的有意让李桐儿也参选，那大伯就不会一力支持她了，伯府资源也定会有偏颇。
“沉住气，”周氏最是看不得女儿这般：“我和严嬷嬷也教了你不少，这次李桐儿的事就由你自己来处理。”
李安馨心一紧，回首望去：“母亲？”
周氏低下头把玩挂在腰间的玉坠：“行事之前，你先想好结果，然后细细筹谋布局。”
离大选没几个月了，她不能总是护着安馨。四丫头这一脚插得正当时，可磨一磨安馨的性子。她也望安馨经历一番后行事能再稳妥两分，这于她日后进宫是有益无害。
果如李安好所料，今日李桐儿送去前院的荷花酥，李骏很喜欢。不但嘴上夸了几句，还让思漱送了一只黄梨木盒去两梓园。
听闻这事时，李安好正靠着软枕半躺在榻上拿着《梧州志》在看，对预料中的事，她也没什么想法。
“二太太正愁没磨刀石呢，”站在榻尾剥着柑橘的旬嬷嬷，轻摇着首感慨道：“那泼天的富贵是真能让人鬼迷心窍。”
“鬼迷了心窍好，这样跌得才重，”李安好吃着宝樱送至嘴边的柑橘，两眼不离《梧州志》：“不然有人总以为这世上就她最能耐，能勘破所有事，将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
皇帝登基十年都未娶妻，嫡母太后久居护国寺，生母懿贵太妃坐守后宫。再看看皇帝膝下子嗣？只两个体弱多病的皇子，仅这就能说明事了。
坐守后宫的是皇帝的亲生母亲——懿贵太妃，其陪伴先帝二十余年，育有两子一女。虽皇帝自幼长在太后膝下，但懿贵太妃的另一子一女均平安无虞地长大成人，由此便知她深谙后宫生存之道。
而近几年陈皇太后又不在宫中，她相信若懿贵太妃有心，皇帝膝下绝不可能只有两个病弱的皇子。可无奈现实就是如此。
李安好嚼着柑橘，翻过一页。她敢断定当今圣上敬懿贵太妃，却不亲。而懿贵太妃恰好有两子。轻嗤一声，靖昌皇帝的皇后不好做呀！
首先身为大靖国母，品性必须好，可凶可狠万不能毒；其次，要极能忍却又不能太和善。需孝敬得了太后、懿贵太妃，也要能压制得住她们，否则迟早也是被这两虎生吞活剥。
最后一点是关键，皇后必须拢得住皇帝。没有这一点，皇后就算是捋顺了后宫，也有可能只是为别人做嫁衣。而纵观史上，能得善终的皇后并无几多。
所以前朝后宫为何都在抢那个位置？
旬嬷嬷剥好了柑橘，抬首笑道：“好在您过了岁数，明年不用参选。”
“还是嬷嬷眼神明亮，”李安好长出一口气：“最近盯着点李安馨和李桐儿，别让她们做出什么有损宁诚伯府声誉的事。”
“姑娘放心，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
宫里，朱薇岚下午见了风，受了凉，晚膳时分，就开始咳嗽。懿贵太妃命宫人请了太医。虽无大碍，但朱薇岚为太妃贵体想，还是自请离宫回家养病。
懿贵太妃很是不舍，连声念叨心喜她的陪伴。朱薇岚再三恳求，终懿贵太妃是含泪成全了她的孝心，并赐下颇多珍品。
而朱薇岚一走，宫里的妃嫔也松了一口气。居在钟粹宫的淑妃听着小太监的叙述，不禁冷哼。什么哀家舍不得？
懿贵太妃也不想想朱薇岚一个未出阁的闺秀留在后宫里都几天了？舍不得……舍不得，要不要让皇上将坤宁宫给她住？还有毓秀宫那个没用的东西，懿贵太妃都把朱薇岚接到宫里了，她竟跟没事人一般，活该入不了懿贵太妃的眼。
“什么？”
刚回到家的朱薇岚就听青葙报说，那个杨柳儿不见了。
“东子找了一下午，也没找着，”青葙两手紧扣着，极为忐忑：“他说那杨柳儿应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咳……咳，”朱薇岚轻咳了两声，也回过神来了：“钱呢，你给了她多少银子？”脏病而已，哪那么容易死？
听到问钱，青葙不自禁地紧缩两肩，声如蚊蝇一般回道：“那杨柳儿在青.楼待了近十年，难缠得很。奴婢把事跟她说了之后，她……她就猜到姑娘要要干什么了？”
也是她思虑不周，朱薇岚知青葙定是被那贱人威胁了，换了口气冷声问道：“她要了多少？”
青葙抽噎了一声，豆大的眼泪滚落眼眶，声音更小了：“五百两，起先奴婢按着您的意思，是要先付她一百两银子，欲事成之后再付两百两。她一听这话就要去闯宁诚伯府，说问问宁诚伯府，她家三姑娘值多少银子……”
“贱人，”朱薇岚几乎是咬牙切齿，也是真心疼那五百两银子。在这古代，对待花.柳病就像现代人看艾.滋一样，是人闻人怕。杨柳儿那贱货是瞧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让东子继续找，一定要确定她死了。”不然留着必是祸端。宫里走一朝，也叫她看明白了一点。李安好能稳坐中宫，还生下两子一女，绝非良善人。
“是，奴婢这就去。”
九月二十九一早，燕府的仲管家就亲自驱马车来了宁诚伯府。李安好戴着帷帽，围着斗篷，在跟车来的周嬷嬷搀扶下，领着一众丫鬟婆子出了宁诚伯府。
上了宁诚伯府的马车，已临十月，天微凉，她也就没脱下帷帽：“大舅母实不用差嬷嬷和仲管家走这一趟，父亲昨儿就备好了礼，也安排好了护卫。”
周嬷嬷安置李安好在软垫上坐下：“因着明年的大选，近日有不少官家送姑娘进京，来来往往的，大夫人怕有所冲撞。”
这事她已有听闻：“安好明了了。”

第14章
燕府处京城东南向明月里弄，从宁诚伯府出发需一个时辰才能抵达，之间还要经过明程主街。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任驾车的汤河是御马的老把式，也不敢分心，两眼盯着前路，时不时地摇晃铜铃警醒行人。
马车里，李安好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着神。车窗外的吵吵嚷嚷似未能扰到她分毫，姣好的面容很平静衬得周遭都显得安然。
跪坐在她下手的周嬷嬷浅笑着，眼底尽是满意，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承恩侯府后院云悦楼，才两三天功夫就憔悴了许多的青葙，拎着只极为精致的插花浮云竹篮，一脸急.色地小跑进院去楼上：“姑娘……姑娘，奴婢有事要回禀。”
在楼上小书房中练字的朱薇岚，垂目看着因手颤晃了稍稍毁了的“赢”字，不禁双眉紧锁，不悦地嘟囔了一句：“真晦气，”耳边是未有丁点收敛的脚步声，眼底有了怒色。青葙越来越没规矩了。
哗啦一声，大喘着气的青葙撩起碍事的珠帘，闯入小书房，瞅见了人不等站定就说道：“姑……姑娘，”咽下一口气，也未在意主子此刻面目冷然，“宁诚伯府三姑娘出出府了。”
那杨柳儿还未找到，也不知今日会不会露头？
正欲呵斥青葙失礼的朱薇岚顿时愕然，不禁瞠目，舌头一转：“李安好出府了？”见青葙连连点首，她丢下笔就吩咐道，“让马房备车，我要出府。”
还未缓过气来的青葙闻言大惊：“不不行，姑娘没事先向侯夫人报备，是不能随意出府的。”且急急出府，定来不及周全部署护卫，若是在外受了冲撞可怎么办？她家姑娘明年是要进宫当贵人的，清誉上容不得有损丝毫。
这会朱薇岚满心里都是李安好，根本听不进去话，见青葙还杵着不动，不耐地厉声呵斥：“本小姐让你备马车就备马车，哪来这么多话？”
青葙不作他想，嘭的一声跪到地上，态度坚决地拦着欲要出书房的朱薇岚：“姑娘，您要出府可以，但一定要经过夫人同意。”
她是贴身伺候姑娘的婢女，今日要是拦不住，无论姑娘在外是否遭受不测，她都只有被发卖的下场。想想都遍体生寒，此刻青葙已后悔将宁诚伯府三姑娘出府的事如实回禀了。
“大胆贱婢，你放肆。”
“姑娘，您不能私自出府啊，”青葙已经急哭了，展开双臂拦着：“那是梦，您不能因为一个噩梦就冲动行事。万一……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到时您的清誉……”
“不是梦，”现已临冬，朱薇岚不愿放弃任何可阻挠李安好为后的机会，且她也想见一见李安好，微眯双目盯着有些语无伦次的青葙，气极抬腿就是一脚揣去。
青葙被踹倒，察觉姑娘要绕过她，不顾心窝处的钝痛，转身死死抱住她的腿，再次急语劝说道：“姑娘，宁诚伯府三姑娘此次出府应是去往明月里弄的燕府，您现在赶去也不能半路遇见。咱们等等，奴婢这就让丫头去擎园……”
“闭嘴，”朱薇岚一把抠住青葙的下颚，尖尖的指甲陷入其颊边的软肉里：“不许在外提到宁诚伯府三姑娘。”
朱氏薇岚与李安好并无交集，若是让她母亲知道她那般针对李安好，不免会生怀疑，到时又该如何解释？她拿来骗青葙那一套说辞可经不住推敲。
“是……是，”青葙惊恐得双目圆瞪着，眼珠子暴凸似要飞出一般，颤着音回道：“奴婢谁谁也不说，去擎园也只只说您想去宝格楼看首饰。”仰视着这张熟悉的脸，不知为什么，她直觉七姑娘变了，变得很彻底。
因着明程主街人多，李安好一行用了一个半时辰才到明月里弄。被派出府探望的小厮逮着眼，就立时兴奋地回身飞奔。
驱着马车在前的仲管家笑着斥道：“没规矩的东西，知道表小姐来了竟不上前请安，待回了府看我怎么收拾他。”
“仲老哥不必这般严厉，”架着宁诚伯府楠木马车紧随其后的汤河接上话：“想来是大夫人久等不到三姑娘，才派了人出来探看。”
“汤老弟说得在理，哈哈……”
等在燕府绘阐院的景氏听到急切的脚步声，立马从榻上下来。身段娇小的沈嬷嬷掀帘走至门旁，笑着道：“大夫人，表小姐来了。”
入了燕府后院，就脱了帷帽的李安好由旬嬷嬷搀扶着，随周嬷嬷进了主院。多年未见，景氏对这个外甥女真的是想得很，这会也顾不得那些礼数了，跨出门槛迎了上去：“舅母的小元元。”
元元，有多久没人这般唤过她了？李安好鼻间一酸，立马快步向前屈膝行礼：“安好请大舅母安。”
“快起来，”景氏一把握住安好放在腰右侧的双手，将她拉起，一双杏仁眼已泪湿：“让舅母好好看看。”
李安好抬起首，同样双目含泪，手紧紧地与舅母相握：“见着您身子安康，安好就放心了。”
六年前正当平中省天灾人祸时，大舅被皇帝派往赈灾，那时宁诚伯府里的下人私下里都在传燕茂霖是有去无回。祖母以为那些下人是受了钱氏的指使，实则却是她那个好二婶纵容的。为的就是吓唬她，好让她乖顺一些，她遂了周氏的愿。
“像……像你外祖母，也像你母亲，”景氏盯着安好的脸，心中多有愧疚：“这些年我们都不在京中，叫你受苦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要老爷外放，即便知那是极恶凶险之地，老爷为报君恩，为那些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为着家族门楣，只能领旨叩谢皇恩浩荡。后将生死置之度外，极力与那些豺狼周旋。
景氏都数不清她有多少个夜晚是被噩梦惊醒，好在一切都将过去。
“安好很好，”她记事早，知事也早。记得幼时母亲带她回燕府，三个舅母都会与舅舅们争抢着抱她。那时外祖还在，她总是故意被外祖的一块龙须糖骗走：“安好让你们担心了。”
周嬷嬷用帕拭去眼泪：“大夫人，这日头有点烈，您和表小姐还是进屋里叙话吧？”
“瞧我，”景氏笑了，拉着安好走向堂屋：“沈丫知道你要来，前两日就开始着手准备今日的膳食了，”进了屋，“都是你爱吃的。”
站在门口打帘的沈嬷嬷今日也高兴：“奴婢炖了元宝鸽子汤，小青叶拌虾仁做馅，包了水晶饺。还有表姑娘最爱吃的麻鸭，早蒸上了。”
挨着舅母坐到榻上，李安好难得露了小女儿的娇态，将头靠在舅母的肩上：“您别再往下说了，我这口水都出来了。”
“你呀，”景氏抬手戳了下安好的额：“五年前，我离京时有意让沈丫去服侍你，你倒好一口给回绝了。”
这怎么能要？沈嬷嬷可是大舅母自娘家带来的。李安好抱着她的右臂：“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是女子，但却好君子之风。”且大舅最喜食沈嬷嬷做的臊子面，她可没脸真留下沉嬷嬷。
“还君子之风，”景氏帮她理了理散下的几根碎发：“沈丫的大闺女宝鹊，你也见过，手艺也学出来了，不输沈丫。这次你回伯府将她带上。”
李安好闻言不禁挑眉，确实心动：“宝鹊愿意吗？”
沈嬷嬷祖上是前朝专给后妃看病的女医，擅长用各种药膳调理妇婴身子。后因牵扯进一桩祸事，全族被贬为奴由司人府发卖。朝代更迭，对女子的约束是愈来愈繁重，而今擅用药膳调理身子的女医是可遇不可求。
景氏粲然一笑：“宝鹊幼时可是吃了你不少糖，她一心就想跟你过甜丝丝的日子。”
这时沈嬷嬷默默地退出屋，不一会领着个圆脸姑娘端着汤盅进来：“表姑娘，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丫头，您若是不嫌弃，便带在身边使唤，”盛了两碗元宝鸽子汤小心地放至炕几上，“她除了馋，没其他毛病。”
听了话，宝鹊也不等安好回应，便快步走近磕头：“奴婢定伺候好姑娘。”几年没见，姑娘长得跟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既漂亮又精神。
安好乐了，这丫头也没怎么变，脸圆圆的，长得真喜庆。下了榻，亲自去扶。
“快起来。”

第15章
看着自家那傻丫头笑嘻嘻地站到了旬大姐身后，沈嬷嬷眼中闪过晶莹，可算是如了她的愿了。不过这块心头肉跟了表小姐，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抽了帕子摁了摁眼角：“午膳还要有小半个时辰，大夫人和表小姐先用些元宝鸽子汤垫一垫肚子。”
“辛苦您了，”安好得了一宝，心情美得不行，面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不再挨着舅母，坐到了炕几的另一侧。
景氏见她高兴得像是得了条肥鱼的小猫，不禁笑着轻轻摇了摇首：“我记得宁诚伯夫人身边只两个嬷嬷，四个一等婢女。”
这话一出，安好便知大舅母在想什么：“您放心吧，宝鹊的月例从我私账上走。”伯府里的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她可不会因着这点，落下不敬长辈的话柄。
“你清楚就好，”景氏拿了调羹，尝了一口奶白的鸽子汤，醇厚之中带着股清爽，味道鲜美极了。
见舅母拿了调羹，安好才开始动作。这元宝鸽子汤里还可见黄芪、枸杞，但闻起来却没什药味。
“这鸽子是正宗的扬城白鸽，肉嫩又滋补，”沈嬷嬷刚已细观过表姑娘的面，气血充盈、神清目明，全无体弱之象。老爷和夫人可不用担心了。
景氏咽下嘴里的汤，点首认同：“确实不错。”
安好笑着抬眼，正好瞧见舅母额侧隐露的两根白发，心突然酸疼，一直爱护她的人终将老去。口中的汤没了味道，嗓子眼也跟着发堵，只是面上仍然带笑，他们希望她活得怡然。
看着外甥女连汤带肉全吃完了，景氏才放下调羹，接过周嬷嬷递上的温水漱口。
宝鹊利索地收了碗筷，跟着娘亲退出了堂屋，她还要拾掇私己。
将擦嘴的巾子给了周嬷嬷，景氏也不跟自家女孩儿绕弯子，直接问了：“我听你周嬷嬷说，宁诚伯府老夫人要归府了？”
安好点首：“就这几日了，大舅母可是要问二房安馨的事？”
问一个不相干的闺阁姑娘作甚？她又无意予人说媒，摆手示意房中伺候的丫鬟都出去。周嬷嬷和旬嬷嬷也未留下，二人守着门。
见状，安好知舅母是要与她说贴己话，便收敛了心思。
“她们作何想是她们的事，你不要去掺和，”在平中省时，她就与老爷细细捋过，只是没想到这才刚回京就听说了皇上修缮坤宁宫之事：“明年的大选应是不会如期而至。”
安好闻言不由得双目一敛，心中百转，仅片刻就明了舅母话中意：“您的意思是皇上真的要娶妻？”
大选是为皇家后嗣想扩充后宫，尤其是当今圣上年近三十，膝下却无可承继大统者，按理更是不会推迟或取消。除非皇帝娶嫡，大选避让。
“八、九不离十，”景氏最是喜欢安好的聪慧灵透，手指轻弹着炕几：“后宫事你在京里应该有所耳闻，”不是她看不起宁诚伯府那几个小的，实在是当今的后宫似龙潭虎穴，“皇上缺的不是后妃，而是一个能坐稳中宫的皇后。”
安好认同：“舅母说得极是。”
单闻皇帝登基后的行事与谋略，便知其不甘只为守成之君。而要想后顾无忧一心前朝，择中宫之主需慎之又慎。
“所以你就干看着吧，”景氏伸手拍了拍安好置于炕几上的手：“皇帝娶的是要与他一条心有大智慧的女子。你安馨妹妹同她母亲一样，都是聪明有余眼界不足，为妃嫔尚可，为后却是不要妄想了。”
若非安好年岁过了，他们燕家倒是该担心了。
为妃吗？安好浅笑：“纵然历朝历代无几位皇后能善终，但试问哪个妃子不想为后？李安馨并非安分之人，所有我不想她进宫。”
“那就不让她进宫，”景氏笑看着安好，心中满足，这丫头随了舒安，不似宁诚伯府那起子老小，两眼光盯着脚尖。
“你二舅母在北边给你寻摸了不少好皮子，小弟家的在舟城看到质地好又亮眼的料子，也给你存了好些。这次我都带回京了，等会用完午膳，绣房会来给你量尺寸。衣裙、袄子、斗篷都要添置。”
安好没有拒绝，说笑道：“真是让三位舅母好一番破费。”
“你喜欢就好，”景氏抓着她的手：“皮子、布匹用不完，你带回伯府，挑一些作礼，其他的都收进库里，”留着日后做嫁妆。
“听您的。”
安好在燕府里一直留到未时末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景氏怕明程主街同上午一般热闹，便让仲管家多带几个护卫相送。
明程主街与东十堰街的交叉口，坐立着一四层书阁，名状元楼。状元楼顶层之上小阁楼中，一面黑无须的中年汉子扒在窗上，其后站立着一小眼圆肚富绅。
“怎么还没来？”
圆肚富绅正是那日傍晚在宁诚伯府后巷之外与货郎接头的小气胖子，听着范德江的嘀咕，两小眼不住地上翻，这死太监的嫌疑还没洗脱，他来干什么？
“你看够了没有？”
范德江心里本就存着气，忍了狗鼻子近一天的冷言冷语，此刻却是不想再忍，扭头转身叉腰：“咱家看什么了？”大家都是一心为皇上做事的，能不能好好相处，“不就想看看那位主子来没来吗？”
“哼，”富绅脸上没了在外行走时的丰富表情，望向范德江的眼神寒若冰刃：“我劝你最好安分一点，”垂在身侧的右手两指弯曲，指间多了薄如蝉翼的尖刃，“杨柳儿虽然被解决了，但承恩侯府还留了后手。”
而这后手还目标明确地剑指宁诚伯府三姑娘，范德江抿唇咽了一口气，眨眼间，狗鼻子就无声无息地杵到了跟前，那冰蝉翼抵在他心口处。
他无愧于皇上，气自然不弱：“咱家对皇上绝无二心，这其中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这狗鼻子就是想要干掉他，自己上位服侍皇上，也不瞧瞧他身上是不是多点什么？
富绅天丑冷嗤一声：“最好是这样，”凉若冰霜的蝉翼滑过范德江的面颊，“如果让我查出你背后还有二主呵呵……”
听听这阴阳怪气的笑，吓唬他呢？范德江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天丑，一把将他推开，复又扒到窗上：“我宫外的宅子被你翻得连老鼠都逃了，宫里的住处也被天乙细细摸过，你们有查到什么吗？”
自跟了皇上，他夜半都不敢睡熟，就怕梦里管不住嘴说出什么。可没想到还是翻了船，关键他也不知哪出了错。
“你接触过冯嫔，”天丑看这黑脸是哪哪都不顺眼：“冯嫔与懿贵太妃走得近，承恩侯府那岚姑娘很得懿贵太妃的心。”皇上长得好，怎么就留下这么个丑八怪在身边伺候？
范德江的头抵着窗木格子：“冯嫔那么蠢，跟她分享秘密，我是寿星公上吊，找死吗？”
“这么说，你有动过与旁人分享……”
“赶紧闭嘴吧，”范德江透过洞眼盯着出现在北头的那三辆马车：“应该是那位主来了。”
是就是，什么应该？天丑一把拨开占着地方的范德江，确定打头的是燕府的马车，便屈指在窗边的石墙上敲了三下。今天他必须要将地字九和小雀儿送到宁诚伯府三姑娘身边。
红日偏西，明程主街上的人比早上要少一些，不过仍是很热闹。仲管家在前，马儿走得并不快。
坐在第二辆马车里的李安好右眼的眼皮子不受控地跳动了两下，她抬手揉了揉，心中未有他想。这趟周嬷嬷没跟着来，旬嬷嬷领着宝鹊近身伺候着：“姑娘要是困了，就闭眼养会神，等快到了，奴婢叫您。”
“午间有休息，这会倒是不困，”安好看向跪坐在旬嬷嬷下手的宝鹊，笑着道：“还喜欢吃糖吗？”
“回姑娘的话，奴婢喜欢，”离开燕府，宝鹊虽有不舍，但能得偿所愿来到姑娘身边伺候，心里还是很开心：“奴婢现在吃的糖都是自己个做的，改日姑娘也尝尝。”
见她两眼弯弯，面上无哀戚，安好也就放心了：“日后有空了，你可以回燕府探望。”
“谢姑……”
嘶……嘶……啊……
“怎么回事？”旬嬷嬷好像听到了马嘶鸣声，但又不是她们的马，立时挪至主子身边，两手托着她的臂，似随时准备着弃车。宝鹊则贴到车厢门上，一手把着门栓子，两大眼瞪得圆圆的。
马疯了……快跑啊……
此刻仲管家已经停下了马车，盯着那匹眼赤红的黑马横冲直撞，踩踏着人群向这方来，右手摸向坐垫下，触及刀柄，吩咐两府已戒备着的护卫：“守好我们的马，”提刀跳下马车。
因着街上的骚动，几匹马多少有些躁，踢着蹄子，嗤着气。
而给李安好驾车的汤河这会也跳下了马车，安抚马儿：“伙计，你可别躁，”说着话还给护卫打眼色，示意他们盯好马匹。
就在那匹疯马进到十丈之地时，仲管家领着两护卫猛然迎上。抵近疯马，两护卫分列左右屈膝俯冲，挥杖击向疯马前腿。
嘶嘶……
马翻转轰然倒地，仲管家一刀捅进马要害处，血迸射而出。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杀马之上时，慌乱的人群中有几人蓦然变了神色，脚跟一转撞向李安好一行缀在最后的那匹拉车的马。
“不好，”旬嬷嬷抱紧主子，宝鹊欲要推开马车的门，不想缀在后的马竟一下子撞了上来。早有防备，李安好一把压下旬嬷嬷，刚要说什么，却闻一声凄厉马鸣，什么东西溅在了车厢上。
宝鹊双手紧握着门栓子，两眼盯着顺着门缝下淌的血，那匹被惊着的马死了。
这时车厢外传来汤河的声音，“姑娘，您没事吧？”
旬嬷嬷闻声立马坐直，护着李安好回道：“姑娘没事。”
静守在斜对街宝格楼三楼的朱薇岚此刻双目冒火，不眨一下地盯着街道上的一切，上下牙紧咬，发出咯咯声，右手五指紧抠窗框。可恶，那些该死的护卫竟当街杀马？古代的马不是很珍贵吗？
“姑娘，我我我们赶紧回吧？”青葙被吓得面无血色。
状元楼小阁楼中，天丑双手抱臂，两小眼已眯成线：“不错，宁诚伯府还有几个拿得出手的奴才，”刚刚那护卫毫不迟疑地将受惊的马在失控之前斩杀，也算是护主得当，“到底是跟过圣祖爷的人家。”

第16章
杵在天丑边上的范德江，紧皱一双八字眉勾着嘴，右手挠着耳鬓两眼珠子乱转着：“今儿这一出，宁诚伯府也许会当作是意外，但燕家应不会这么以为。”
承恩侯府那岚姑娘布局仓促，屁股都没擦干净，燕家查起来可不难。而从杨柳儿以及疯马这两事件便可窥得，那岚姑娘不但手段毒辣，心计更是深沉。
天丑不屑地冷嗤一声：“一个闺阁姑娘可用的人并不多，若想要掐干净尾巴，只得承恩侯府来。”
范德江挠耳鬓的右手下落，捋着那缕长长的鬓发：“确实，”他项上的脑袋还悬着，承恩侯府不动，他怎么顺藤摸瓜，“让侯府里的暗子盯紧点。”
两匹马死了，街道上的慌乱渐渐地平息了，但行人却不敢再如之前那般不急不慢地闲逛。只挪个马尸的功夫，街道上就稀疏了许多。
马车里，李安好鼻间充斥着腻人的血腥味，嘴里泛着酸水，胸腔处起伏快速。旬嬷嬷翻出痰盂：“姑娘，不要强压着，吐了舒服点。”
到底是谁这般恶毒？今日的事虽来得突然，但绝对是有预谋的。可她家三姑娘自伯夫人逝去后就极少出伯府，更不要论是得罪什么人。
呕……
几乎是将午时进的膳食全部吐了出来，李安好才觉舒服了点，就着宝鹊的手漱了口，扭头对旬嬷嬷说：“问问汤叔有无人受伤？”
候在李安好马车边的汤河并未离开，听到声音，也不用旬嬷嬷开口便立马回道：“请姑娘放心，并无人受伤。”
没人受伤就好，李安好轻吁一口气：“嬷嬷，拿二十两银子给汤叔。”这明程主街是京中最繁闹的街道之一，人多口杂。伯府、燕府护卫当街杀马，受惊的百姓定是不少。
旬嬷嬷是看着主子长大的，立时就会了意，从马车的暗格中拿出一只极为普通的荷包，装了两锭银子，后轻撩窗帘递出：“给受惊的百姓压压惊，还有让护卫赶紧地把街道清洗干净。”
“奴才替那些百姓谢姑娘，”接过荷包，汤河就立马将它给了手边的护卫：“去兑成铜板，”后再次对着车厢说道，“姑娘若是没事，那我们就出发回伯府。”
李安好敛目：“回去吧。”
经历这意外，仲管家变得更为谨慎，上了马车将刀插回坐垫之下，摆手示意燕府的护卫后移，往伯府马车靠拢。
眼睁睁地看着李安好的马车未损丝毫地离开，站在宝格楼三楼窗边的朱薇岚气恨得忘形。李安好平日里极少出宁诚伯府，这次没得手，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次机会？她后悔没将故事编得完善点，告知母亲。
紧抠窗框的右手五指用力一抓，又尖又长的指甲立时断裂，刺得她不禁痛呼出声：“啊……”
“姑娘，”青葙见主子抱着的右手指尖已冒出血珠，紧绷的那根弦终是断裂，两腿一软跌坐在地。
马车经过状元楼，顶上小阁楼中范德江取出假须给自己黏上，后拍了拍天丑：“走，咱们跟上。”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少了，马车也驶得快了些，不到半个时辰便至荷花里弄，拐道进去，路道上更是空旷。仲管家长出一口气，驱马速度不减地前行。再过两个路道口，就达宁诚伯府所在的丰和里弄，应是……
抓住她……抓住她们……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枯瘦妇人，怀里抱着个同样瘦弱的女孩儿，跌跌撞撞地奔跑在阴暗狭窄的深巷中，无神晦暗的两眼时不时地翻白，似随时都要晕厥一般，全身上下唯双手干净细白。
吵杂声愈来愈清晰，仲管家细长的眼睛一眯，一出未成又来一出，他倒要看看这伙人能唱出什么花来？
臭婆娘站住……还跑……老子看你们能跑哪去……抓住她们……
阴暗的深巷墙脚布满青苔，滑得很。妇人跑得东倒西歪，脚下不敢停。被抱在怀里的女孩儿哭喊着：“娘，你放开小雀儿……嗝快逃……爹会剁了你的手……放开雀儿逃……”
此刻坐在马车里的李安好已经从之前惊马事件中平复下来，听到吵杂声，知外头巷子里是有事发生，本不愿多管。只是有人有心安排，便不是她想避就能避过的。
抱着女童的妇人麻木地跑着，眼瞧着就要出了深巷，但追赶恶骂的声音似贴在她背上，脚下更是不稳。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日必是逃不过时，恍惚间听到了清脆的铜铃声，原如死水般的双目顿时铮亮。
律……
一道黑影冲出巷子，正好跌趴在李安好的马车前。汤河拉着缰绳，双眉皱得死紧，一眼不眨地盯着拦路的那坨酸臭的东西。恶骂声渐近，他想驱马绕开继续前行。
“哇……救救我娘，”被妇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女童朝着汤河苦苦哭求：“大老爷……求求您救救我娘，她要死了……哇哇不能被爹抓回去……”
听着这稚嫩的哭求声中透着浓浓的绝望，李安好心被触动了，稍稍侧首：“嬷嬷，你下去看看。”
“哭什么哭，老子好汤好水地养你这么大，拿你卖几个钱使使怎么了？”一穿着灰色长袍长相清秀的男子赶了上来，一脚踢向趴在地上久久不得动的妇人，瞪眼怒骂：“跑啊……再给老子跑呀。”
叫小雀儿的女童挣不开娘亲紧箍的臂膀，见她爹又踢打娘亲，伸手去护：“不要打了……嗝爹你卖我吧，不要打娘。”
“吵什么吵，”旬嬷嬷下了马车，拿出了她那死鬼爹走镖时的气势狠瞪了一眼还欲踢打妇人的男子。
原气焰嚣张的男子被镇住了，立马收回抬起的右脚，腆着脸哈着腰说道：“小的惊着贵主了，还请贵主多多宽容宽容，”说着话还向一起来的几个农家汉子使眼色，“快……快点将她们拖开，让贵主好走。”
几个农家汉子显然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看着拉车的高头大马呆愣着，直至旬嬷嬷走近站定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要去拖瘫着的娘两。
好久不动的妇人放开女儿，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挪了稍稍，一把抓住旬嬷嬷的衣摆：“蜀州绣娘，擅双面绣，自卖身……求求您，求求您……”
旬嬷嬷闻言心中不禁纳罕，有些不信，垂目去瞧这妇人的手。皮子细腻，双手大拇指和食指指腹均发黄，明显是长年拿针积下的薄茧。再看那女童，同妇人一样，双手被护得很好，指上还可见针眼。
一旁的男子见旬嬷嬷有意，不自禁地搓起双手，腰更弯了：”贵主，这娘……我婆娘真的很会绣玩意，吃得又少，您您看着给。”
妇人听到这话，仓惶地复又抱紧女儿：“一起……一起。”
“不行，”男子俯身就要去扒拉女童：“小雀儿是我的种，得跟我回去。”
“不……不，”妇人双目赤红，死抱着女儿就是不放手。
旬嬷嬷看得差不多了，厉声喝住男子：“好了，两个一起五两银子，卖就立时写卖身契，不卖就赶紧滚，别挡道。”还他的种？这卖.妻卖.子的男人也配有种。
“贵主，我这女儿可是承了我，天生就是个美人坯子，”提到银子，男子也不怕了：“五两银子就想买她们娘两？哼，”抬腿踢向女童穿着草鞋的小脚，“你到手，留着大的转卖小的，赚的都不止五两银子。”
“也是，”旬嬷嬷嗤鼻一笑，抬手拍了一下：“汤二，带几个护卫跟这位相公好好谈谈价，也给他扒扒眼，让他看清楚咱们是什么人家。”
该仗势欺人的时候，就不能含糊。
妇人、孩子露在外的皮肉，除了手都是布满青紫。汤河有儿有女，瞧这男子行这般畜生之道早就手痒了：“旬大姐，您上马车吧，这里交给我们了。”
在一边旁观许久的仲管家盯着还瘫在地上的母女，直觉告诉他其中有什么不对，可两眼就是寻不着一丝破绽。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盯着那双细白得极为突兀的手，蜀中双面绣闻甲天下。会绣双面绣的绣娘是千金难求，可这娘两怎么过成这样？转眼看向已退至巷子口的男子，确实有几分长相。
一见汤河领着三个身材壮硕的护卫上前，男子慌了，连连退步：“你们要干什么……价钱好谈，”看汤河几人还不止步，不由得扯起嗓子叫喊，“救命啊，官家杀人了……”
一番折腾，回到伯府已是天黑。李安好去了趟主院，将今天发生的事三言两语报了钱氏。钱氏装模作样地关心了两句，便让她回汀雪苑休息。
宁诚伯府后门一深巷里，天丑背手站立着，手里攥着个小银锭子。其身后跟着位鼻青脸肿的汉子，略一细看，便可辨出那男子正是刚刚卖.妻卖.女的畜生。
此刻男子肿起的眉眼间全然不见之前的无赖，尽是冰寒，周身透着股冷冽：“天丑，今天这场戏还没完。”
“知道，”天丑两指一抬，将攥着的银子抛给地丙：“承恩侯府来那出，已经使得宁诚伯府三姑娘警惕了。你这戏还要继续演，只有让燕府和那位查不出错漏，地字九和小雀儿才有可能被信任。”
京城海韵楼大掌柜箫晓阳，是燕茂霖的人，也是宁诚伯府三姑娘在外的眼睛。
海韵楼可不简单，是燕茂霖借着已逝宁诚伯夫人燕氏的名开设的，专卖南北货，发展至今已有十六家店铺，遍布大靖最富庶的十六城。
海韵楼名下养着两支商队，一支走南一支闯北。六年前燕茂霖外放，海韵楼拿出五千两黄金整合了津边城的十二家镖局。这些年燕氏三兄弟靠着海韵楼出南北货，给皇上弄了三百万两银子。
宁诚伯府三姑娘也是有趣，掌着账，发现不对竟一句不多问，交出账本和海韵楼的地契，让箫晓阳送往了平中省。自那起，她只拿京中海韵楼的一成利。主子也是从那时开始，真正注意到这位藏在深闺里的姑娘。
十五岁的闺秀，不但能看透燕茂霖做的账，还如此通透，可算是十分了得。皇上能不惦记吗？
地丙懒散地换了神色，又是一副无赖样：“兄弟，那小弟先去买两壶酒割两斤牛肉，吃饱喝足后，咱们祥倾赌.庄见。”
“好”
如天丑、地丙所料，李安好回了汀雪苑梳洗后，便招来了旬嬷嬷：“箫叔路子广，让他帮我查一查九娘的事。”
九娘正是今日她们买回的那位绣娘，旬嬷嬷虽惦记着双面绣，但也知姑娘在担心什么：“是要谨慎些，还有惊马的事也要查一查背地里有没有鬼？奴婢这就吩咐二云子去找箫老哥。”
“嗯”

第17章
回头细想今日下午经历的两场事，李安好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平静。不提九娘和小雀儿，单论闹事惊马，她就觉没那么简单。
惊马之事，谋算看似粗劣，但因事发点处闹事，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无论是燕府还是伯府当下都不敢过激行事。而一旦错过那时候，再想查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可为了什么呢？李安好微蹙一双长眉，她与外私交近乎于无，更不曾得罪过谁。那这场有预谋的惊马到底是针对她，还是在警告宁诚伯府，亦或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敛下眼睫，亦或是冲着即将回京述职的大舅来的？
宁诚伯府，一个末流世家，府上又没一个能人，应不会有人惦记。
往深里想，大舅……海韵楼的账……还有被贤亲王掌着的户部，李安好双手紧握成拳，神色变得凝重，户部？
六年前平中省水患，江阳世族严氏全族被诛，梧州董家老小皆被流放至万里之外的苦寒之地，而户部却干干净净。若她记得不错，户部侍郎钟大人年纪不小了，想到这，李安好双目微微一瞪。
皇帝是要拿燕家做刀，砍向贤亲王，肃清户部脏腐？
心扑通扑通地激烈跳动着，若真是如她所猜想的这般，那即便是箫叔用尽法子，也不会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还有一点，前朝之事为何要牵扯到她，堂堂贤亲王至于此吗？
她只是一个年近双十还待字闺中的……李安好突然想到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被惊得猛然起身，一双桃花瞪得老大：“皇……皇后？”
燕家是从她外祖那一辈才起势的，虽然舅舅们都极为出众，但就整体而言，比底蕴深厚的世家还差之远矣。这样的燕氏如何能与贤亲王相抗？
李安好屏着的气一松，跌坐回榻上，可若再加上一个皇后呢？
“姑娘，”宝樱牵着怯怯的小雀儿隔着门帘说道：“苏姐姐娘俩已经梳洗干净，她们想进去给您磕个头。”
闻声，李安好瞬间收敛好心绪，轻眨了下眼睛，除了脸还有些苍白，神色已无异样，只心还在怦怦跳着，微微扬起嘴角朝着门口说道：“让她们进来吧。”
门帘轻晃，宝樱放开小雀儿的手，进了堂屋来到主子身边站定。苏九娘领着小雀儿低垂着首，快步冲上前，咚一下跪地，就开始连连磕头：“多谢姑娘救了我……奴婢娘俩，多谢小姐……”
李安好抬手示意宝樱去拉她们起来，梳洗过了，她此刻也能看清楚这对母女的五官，眉眼确实相似。再瞧身形，宝乔是汀雪苑最瘦的丫鬟，她的衣裙穿在苏九娘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你们也别谢了，今日能遇见也是有缘，”只是这缘，她也不知是好是孽？
才被拉起来的苏九娘两腿一弯再次跪地，双手被宝樱抓着，但她不愿起身，泪湿了红肿的眼，低泣道：“奴婢偷了雀儿，离了南边小市一路向东逃，只望娘俩能自卖自身，与那狼人从此断绝两不相干，”似说到了伤心处，眼泪如泉涌，是泣不成声。
宝樱眼眶也红了，蹲下身子安慰道：“姐姐不要再想过去了，你和小雀儿现在是我们汀雪苑的人，以后那人不会再出现了。”
“娘，”小雀儿眼泪在流，却不敢哭出声，小嘴瘪着。
紫气东来，贵人居东。想自卖自身，朝东向逃确实在理。罢了，李安好抽出掖在袖中的帕子，摁了摁眼角：“起来吧。”她仅提了个“缘”，苏九娘就接了话，她这汀雪苑是了不得了。
“谢……谢姑娘，”苏九娘强压着抽噎声，起身揽紧小九儿。
李安好右手指头轻捻着帕子，浓密上翘的眼睫颤了颤，不作掩饰地打量苏九娘和小雀儿，面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好一会才出声：“今日明程主街上发生了一起意外，我这心一时还没静下来。”
“怎么会是意外？”当时宝樱就坐在最后的那辆马车里，她听见的可不少：“那些……”
“不要多想，那就是意外，”李安好打断宝樱的话，敛下眼睫：“我一深闺女子，素日里与人无怨无仇，难道还有谁会莫名针对我？”若皇帝真有……那今日闹市惊马只能是一起意外。
宝樱无话可说。
轻叹一声，李安好慢慢闭上双目：“我累了，你带苏娘子和小雀儿先下去安置，缺什么就寻旬嬷嬷要，让宝桃和宝乔进来伺候。”刚那几句话，也是试探。试探皇帝，试探苏娘子。
“是”
离了堂屋，苏娘子握着小雀儿的手微不可查地一紧，仅瞬间又松开。眼睑上还沾着泪的小雀儿小嘴一抿，空着的左手捂上肚子。
咕噜噜……
宝樱听着声音，诧异地回头问道：“小雀儿是又饿了吗？”她们娘俩刚吃过东西，见其面露羞腼，再闻咕噜声，想想她们吃的东西，恍然大悟，“怪我怪我，我不该给你们进太多油水。”
“不怪不怪，”九娘惶恐：“是她小人儿受不住这福。”
“我让你小苕姐姐带你去茅房。”
“谢谢姐姐。”
承恩侯府擎园正房门户紧闭，有嬷嬷守着，丫鬟婆子均不得靠近。堂屋中一打扮富贵的妇人端坐在主位上，怒色难抑，看起来是气得不轻。其膝下一前一后跪着两女，前是朱薇岚，跪在朱薇岚之后浑身都在打着颤的是青葙。
“娘”
自明程主街回了承恩侯府，朱薇岚连云悦楼都没归就直接来了擎园，与母亲“坦白”：“求求您帮帮女儿好不好？”到了此刻，她都未觉自己有错。
承恩侯夫人姜氏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一向温雅毓秀的女儿会大胆至斯做出那样的事。压着上冲的怒火，用力吞咽了下，心绪稍有平复，姜氏便问道：“宁诚伯府三姑娘与你少有交集，你为什么一定要毁了她？”
燕舒安死了，就留下这么一滴血脉。燕家三兄弟当眼珠子一样宠着，什么好的都紧着她，更是不忍其受一点委屈。就拿脚跟前的事来说，京里才传出那姑娘体弱的小话，燕景氏便回了京。为的是什么，眼不瞎的人家都清楚。
承恩侯府倚仗着懿贵太妃，在京中是有头面，但无奈皇上与懿贵太妃这个生母不亲。侯府又因着当年站错队，大大小小的爷们无一入得皇上的眼。
今日这事若是被燕家查出点什么，这个孽女就只能长伴青灯古佛，了此一生。那个画面，姜氏都不敢去想，右手紧揪心口处的衣，但愿侯爷能早燕府一步抹去痕迹，不然……不然……孽女！
“娘，”朱薇岚此刻已全无大家闺秀之态，拿出了前世混迹娱乐圈磨练出的演技，表现得似压抑许久，终受不住崩溃了一般两眼若泉眼泪流不止：“娘，我不想的……”
见疼入心肺的娇女痛哭流涕，姜氏难免软了语气，但气未消：“你倒是说为什么呀？”
朱薇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间难以言语。
姜氏急切，恨红了眼。这都是她前世欠下的债，该还的。眼泪滚落，一把抹去，突然站起两步冲到青葙那死丫头身前，甩手就是一巴掌。
青葙早知会有这一出，顺势趴到地上。
“贱婢，你来说，”姜氏现在恨不得活剐了云悦楼里那些近身服侍的丫鬟婆子，她的乖女都是被这起子狼心狗肺的下贱东西教坏的。
“娘，”朱薇岚跪着挪过身一把抱住姜氏的腿：“娘……不要怪怪青葙……都都是女儿逼她的……是女儿做噩梦，梦到……”
说起那个梦，朱薇岚浑身就开始抽搐，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箍着姜氏的腿。
姜氏痛得抽气。
“娘……李安好化成了蛇，”朱薇岚双目大瞪，眼中尽是惊骇和恐惧：“蛇戴着九凤冠，她……她吞了我，一个摆尾……”
九凤冠？姜氏双眼一凛。
“灰飞烟灭，”朱薇岚神情更为激动，似疯癫一般：“整个承恩侯府都灰飞烟灭……没了没了全没了……啊……我要她死啊……”
皇宫里，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后仰倚靠在龙椅上，闭目抬手揉捏睛明穴。
守在一边的范德江立时奉上茶水。
横生凉风，一暗影投到龙椅右侧：“皇上，承恩侯动了，掐了尾巴。天丁已经都安排好了，燕家和箫晓阳会相信惊马仅是意外。”
“朱氏女怎么说？”皇帝继续揉捏着睛明穴。
范德江手心都冒汗了，那恶女可别胡说，不然他做鬼都不会放过承恩侯府。
“噩梦，宁诚伯府三姑娘化成了蛇，头戴九凤冠吞噬了朱氏女，一个摆尾打的承恩侯府……”一字不差地将朱薇岚所说的话陈述，语气中不带一丝情绪。
皇帝放下手，睁开眼睛勾唇轻笑：“噩梦？”还真是个不错的幌子。
看不出皇上到底是信还是没信，反正范德江是坚信，两眼泪汪汪，他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
“天丑与小雀儿接上头，宁诚伯府三姑娘说，今日明程主街之事只是意外。”
听着这消息，皇帝不由得挑起一双剑眉，凤目中星光大亮，后蓦然笑之：“她倒是不傻。”明程主街上的那起惊马事件只有是意外，旁人才不会盯上宁诚伯府三姑娘，至多叹一声其倒霉。
皇上笑了！范德江将高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今晚他回去一定要给那位漂亮美丽大方的主上炷香，请佛主保佑她长命百岁。
“范德江，你可有什么要说的？”皇帝脱下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指腹捻着细腻的玉面。
范德江双膝跪地，也不敢给自己哭冤：“皇上与宁诚伯府三姑娘真是心有灵犀……”
“闭嘴，”皇帝瞪了他一眼，笑着将玉扳指戴回拇指上。
瞧您那笑，可不是想让奴才闭嘴的样子。范德江知道这龙屁是拍对了：“是是是，奴才闭嘴。”皇上想娶妻已经想了快十年，现在有那么一个合适的姑娘出现了，能不高兴吗？
不行，一炷香不够，晚上回去他得多上几炷香。不过那三姑娘确实厉害，竟能跟皇上想到一块去。
在京里宁诚伯府的三姑娘是不起眼，可若是惊马背后有承恩侯府的事，那三姑娘就招眼了。皇帝娶妻在即，承恩侯府为何要对付一个深闺女子？三姑娘被盯上，有些人会很自然地想到燕家，那皇上的大计就不成了。
“皇上，您就不给三姑娘透点什么，好让她防着些那那，”范德江缩着脑袋手指向慈安宫所在的方向。
“不用朕多事，”皇帝轻笑：“她很快就会知道是谁想要毁她，”有了朱氏女的话，接下来承恩侯夫人就该忙了，“朕很久没去护国寺探望母后了，甚是愧疚。”
很快就会知道？范德江有点晕，探望太后，皇上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正好去找慧余方丈对弈几盘，”皇帝两眼瞥向傻愣着不搭话的范德江。
慧余方丈？范德江瞬间了然：“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知道三姑娘为何很快就能知道是谁害的她了？承恩侯夫人要想尽办法给三姑娘说媒了。京里世族大家有关姻缘之事，多是去护国寺求签问八字，而慧余方丈最擅看八字。
说亲随意，八字不吉，什么都是徒劳。只是皇上想过要怎么向燕布政使交代吗？

第18章
烛光昏黄，李安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要清空脑中的纷杂，可思绪却愈来愈清晰，干脆放弃挣扎。幽叹一声，躺平掀起眼皮看向纱帐顶。
若所有一切都如她所猜测的那般，她又该作何抉择？这问题一冒出，李安好就不禁嗤笑，自嘲意味浓浓。
作何抉择？她太看得起自己了，皇恩浩荡，岂容她小小闺阁女子违逆？况且世人有所出、有所从，少有孑然一身者，她亦是。亲族门楣是最深的羁绊，难割难舍。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她唯遵从矣。
想通了，心里的烦躁也随之消散。李安好深吸一口气后慢慢吐出，笑着感慨道：“庸人自扰。”
“姑娘，您在叫奴婢吗？”值夜睡在脚踏上的宝兰听到帐中有声响，立马爬了起来。
“我无事，”李安好翻了个身，再次闭上眼睛：“今日受了惊，明日我就不去正院请安了。”钱氏不喜见她，她也不欲为难她，既有这现成的借口，那就两相成全。
宝兰披着件袄子将灯烛调暗了些：“明早奴婢会告知宝樱，让她去正院说一声。”
“嗯，睡吧。”
经过一夜发酵，明程主街惊马之事，宁诚伯府各院都已知晓。李安好报病，钱氏口上自是好一番心疼，后也不说去探看，只叮嘱宝樱要好好伺候主子，顺便将她给准备的生辰礼一并带回汀雪苑。
回了汀雪苑，宝樱就绘声绘色地将籽春院那位的所言所行禀给了自家姑娘：
旬嬷嬷听完笑着摇了摇头：“客客气气的就行了，咱们也不多求。”
打开宝樱带回来的那只漆木盒子，盒中躺着支凤蝶点翠草头虫镶珠鎏金簪，样式不错，看着很新，应是最近才打的。
李安好合上盒子：“劳母亲惦记了，”转眼吩咐旬嬷嬷，“将簪子放到镜奁那的首饰盒里，待我好全了，就戴上它去给母亲请安。”
“是”
“姑娘，要摆膳吗？”宝鹊的声音自门帘外传来。
夜里没睡好，今日李安好感觉格外的饿：“摆吧。”
不一会，宝鹊就领着四个小丫头托着托盘将早膳摆上桌：“奴婢熬了鱼片粥，清淡得很，姑娘多用一些养养胃口。”
“辛苦你了，”李安好洁手后，接过宝乔奉上的银筷，问到宝樱：“苏娘子和小雀儿都安置好了？”
“姑娘放心，奴婢都安置妥当了。”
李安好点首，开始用膳。不管这苏娘子的主子是谁，就目前她都不能妄动。依接下来的情况看吧，实在不行便将她们打发出府，放到布庄里当个管事。
此刻二房母女也在用早膳，只是瞧李安馨拿调羹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碗里的杏仁露，就知其无什胃口。
周氏很清楚女儿在想什么，也由着她，直至用完早膳，漱了口才看向还在出神的姑娘：“你现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啊？”李安馨顿时回神，诧异地回视坐在对面的母亲：“您说什么？”轻眨了下眼睛，见母亲面上并无责怪，放下调羹，就着丫鬟的手漱口，拭去嘴周的水渍，“昨晚听闻三姐姐在外被惊马冲撞了，女儿就生了疑虑。”
“疑虑什么？”周氏眉目含笑，显然对女儿的敏锐很满意。
李安馨蹙眉：“疑虑那惊马到底是事出突然，还是谁有意行之？”
“你觉得呢？”周氏摆手示意丫鬟们撤去残羹，朝着洪嬷嬷使了个眼色。洪嬷嬷立时就会意，领着伺候的下人退出堂屋。
待门关上，李安馨才回母亲的话：“女儿正困惑。按理三姐姐与外少有接触，应是无人会针对她。可……”
“可是惊马之事又极具针对性，”周氏浅笑，不怪女儿多想，就连她都觉其中因由不简单：“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李安馨颔首，蹙起的双眉并未被母亲的话抚平：“母亲希望这是意外，还是有人针对？”
这个？周氏面上的笑不见了，幽叹一声：“私心里，我是望李安好被毁得彻彻底底，”如此她的安馨没了那道过不去的坎，日后也许会走得更远，“可身为宁诚伯府二老爷的夫人，我却不想伯府因着李安好，与哪家结下仇。”
“女儿明白了，”李安馨敛下眼睫，弯唇说道：“明日就是三姐姐生辰了，现却受了惊吓。我很担心她，等会母亲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汀雪苑瞧瞧？”
“好，正好把我们准备的生辰礼也带上，”周氏莞尔，她的馨儿长大了，“你祖母这几日便会抵达京城，她老人家最喜看到一家子兄友弟恭姐妹情深。”
说到底，她们二房在这伯府里倚仗的还是祖母。而祖母对二房的偏爱，少不了那几年母亲一心侍奉的缘由。李安馨很心疼，伸手去拉母亲放在桌上的手，抿了抿唇，终是忍着害臊说道：“您信馨儿，馨儿一定会出息，为您请凤冠霞帔。”
周氏没想到女儿会有这般反应，心顿时酸涩无比：“好，娘等着。”终有一个能体谅她的苦了。
当初嫁入这宁诚伯府时，她也是怀抱万千梦，可惜老天不疼她，只赐她一凡夫，至今不曾跨得那天家地。夫靠不得，此生她能指望的唯儿女。
用完早膳，李安好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便回了内室补觉。这夜里没睡好，白日里是一点精神都没。
周氏母女来时，李安心正好眠。旬嬷嬷很是热情：“二夫人和六姑娘快快进屋，”扭头吩咐宝樱，“赶紧上茶，”手打着门帘，回过头来，“三姑娘昨天受了惊，一宿都没睡安宁。刚喝了宁神汤，这才睡下，奴婢去叫她。”
这婆子嘴上是这般说，但脚跟子却没转。周氏面露担忧，急言道：“嬷嬷留步，别去扰安好。我们就是担心她，过来看看，知道她没事，也便放心了。”
“三姑娘若是知道您和六姑娘来了汀雪苑，奴婢没喊醒她，肯定要怪罪，”旬嬷嬷接过宝樱端来的茶，奉至周氏和李安馨面前。
周氏轻笑：“不会的，嬷嬷就说是我不允。”
正午时分，一辆印有海韵楼徽记的马车进了明月里弄，自燕府后门驶进，到了前、后院交接的石拱门处停下。
后院绘阐院，景氏戴着帷帽，将遮面的布纱掀起，在园中修剪着花枝。周嬷嬷提着一篮石榴回来，她才放下剪刀。
梳洗过后，来带堂屋榻上坐着，面上没了往日的和煦，神色难辨。
周嬷嬷本想在小厨房剥两个石榴，但又怕夫人着急知道惊马的事，干脆拿着瓷盘和清洗好的石榴进了堂屋，打算一边剥一边说。
“夫人，仲大和箫掌柜都仔细查了。”
“怎么样？”景氏茶刚送到嘴边，又放回炕几上。
这事也是奇了！周嬷嬷昨晚上就在后悔，不该贪懒，她应多挪动几步陪着仲大一起将表小姐送回伯府：“两人奔走了一夜，确实是意外。”
怎么会是意外？景氏还记着仲管家回禀的那些话，双眉紧皱：“那马是谁的？”
“一个叫胡杨的马贩子的，”周嬷嬷剥着红石榴，也不用夫人再开口问就继续说：“这个胡杨是北边苍州人士，那匹疯马是他从北廖草原上捉来的，本想着带进京能卖个好价钱，却没料到竟惹了祸。”
“原是野.马，”景氏敛目：“即便被擒，野性难消。撞向伯府马匹的人呢，查到什么没有？”
周嬷嬷叹气：“见着杀马，一时慌不择路撞上了。”
真是这般吗？景氏有些不信：“仲管家和箫掌柜在查这事时，有发觉什么怪异之处吗，譬如见着什么人，有没有受到什么阻拦或是引导？”
“没有，”周嬷嬷剥完一个石榴：“若非要说怪异，那就只有这整件事都太清楚，清楚得都不用费力去查。”
明明有问题，却查不出来。景氏不再追问了，端起茶喝了两口，放下茶杯兀自陷入深思。待周嬷嬷两个石榴都剥完，她才出声：“除了意外，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某位要惊马之事是个意外，可若是这样……
“夫人，您别多想了”
周嬷嬷将剥好的石榴子放至主子手边：“这是海韵楼刚送过来了，奴婢已经挑拣了一筐，让仲大送去表姑娘那了，她最喜这个。”
想到那个可能，景氏哪还有心思吃，下了榻直冲小书房，她要给老爷去信。
“夫人……”
景氏头也不回地吩咐：“派人盯着宁诚伯府，看最近有谁上门给元元说亲。”
惊马之事部署太不周祥，绝不会是哪个爷们安排的。而那几位若想对付安好，也绝不会这么委婉，定是一步到位。这般计较，她心中对暗处那只手已有猜测，不过还需等几日才能确定。
可确定之后呢？
圣上那算盘打得也忒精了。不怪公爹逝前留下遗言，燕家“丰”字辈男儿非嫡长不得入仕。他老人家怕的就是盛极。
周嬷嬷跟上两步：“夫人，明日是表姑娘生辰。”
“明日我会亲自去伯府，”景氏心乱得很，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出：“让箫掌柜别再查苏九娘的事了。”
皇上拿着老爷给弄来的银子，养着暗卫营。现在倒好，一出好戏将暗卫送进三个当家的心头肉身边了。他怎么不派暗卫先宰了他那有异心的娘？
景氏气恨，进了书房，铺纸提笔。皇帝将暗卫送到安好身边，大概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睡了一觉，李安好是神清气爽，坐在榻上看着一筐个大又红彤彤的石榴，口中生津液：“先剥两个。”
旬嬷嬷依言拣了两个：“仲管家送来时，让奴婢给您传句话。昨日惊马的事已经查清，实属意外，请姑娘安心。”
心有准备，李安好倒是不觉意外，淡淡地回道：“那就好。”现在是不用担心自己会嫁不出去了，津边的温泉庄子也不用买了。
算计着时间，大舅还有一个半月就会归京，如果真是她，那圣旨应会赶在大舅抵达京城前至，她就躺平等着吧。
右手肘抵在榻几上，手托着腮，李安好在想一计未成，对方会不会就此罢休？

第19章
想了许久，思绪万千却无一定论，只觉有些可笑，她非那人，焉知那人会作何想？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也不是木头雕的。再者皇上若真心属意她，应也不会让她出什么岔子。
像红宝石一样的石榴籽盛装在白瓷方碗中，旬嬷嬷奉至主子面前：“这石榴个大皮薄，看着汁水就多。”
“大概是海韵楼从南边运过来的，”李安好拿起放在绸布上的银勺：“嬷嬷带着宝乔、宝桃把那筐石榴分一分，咱们留几个，其他的都送去各院吧。”府里有长辈，她可不能吃独食。
“奴婢还有事请示您，等会再去。”
自小看着长大的主子行事上面面俱到，旬嬷嬷是既欣慰又心疼：“明日是您生辰，大夫人会过来，宝鹊已经在拟菜单，您看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舀了几颗石榴籽放进口中，汁水爆开，李安好品着清甜，享受得两眼微眯，不一会吐出籽。
“让宝鹊不用拟什么菜单，明日我会继续报病。这十九岁的生辰，就算我想好好过，可也顶不住旁人会故意胡思乱想替我尴尬。与其看她们矫揉造作、欲语还休怕伤到我的样子，还不如我和大舅母两人待着说说话清净。”
旬嬷嬷附和：“姑娘说的是，那今天这石榴就晚些时候再送去各院，也算是回了礼。”
“这石榴新鲜，寓意也喜人，做回礼是再好不过，”李安好垂目看着方碗里的石榴籽：“让宝鹊准备一些大舅母爱吃的菜，再添几道她拿手的便可。还有取二两银子到大厨房买些好菜回来，置备两桌席面，你们伺候我也辛苦了。”
“赏是赏，但您刚说的那话可不对，”旬嬷嬷肃着脸纠正道：“奴才伺候好主子那是应尽的本分，您可别宠得丫头们都没了规矩。”
李安好笑了：“嬷嬷教训的是，去忙吧。”
下午汀雪苑请了府医，府医也是个活得明白的，给李安好把脉时就慢慢皱着一双吊梢眉，神色变得凝重，后捋着长长的花白胡子语重心长地说：“三姑娘受惊过度，才会引得睡中多噩梦。老朽先开一副药方，只是治标不治本，还需三姑娘放宽心。”
“有劳大夫了。”
李桐儿闻讯来时，府医刚出汀雪苑，李安好正躺坐在榻上是一脸的忧苦。
“三姐姐还好吗？面色怎这般差，府医怎么说？”
一连三问，要不是李安好熟知李桐儿的本性，还真以为这个妹妹是真情实意地担心她，无力地扯起嘴角笑着道：“我没事。”
端着一盅宁神汤站在榻边的莺歌偷瞄了一眼主子，心中有底了低语嘟囔：“姑娘说得轻松，大夫可交代了你需要静养……”
“好了，”李安好蹙眉呵斥莺歌：“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我这汀雪苑还有没有规矩？”
莺歌瘪着嘴，泪上涌，稍稍后退了两步跪下，低垂着头不敢再多话。
干站着的李桐儿面上表情有点挂不住了，没有嫡姐的相请，她不能坐：“莺歌也是关心姐姐，你这脸色苍白得都见不着红了，可不是没事的样子。”
李安好沉着脸，瞪向杵在另一边的宝樱：“傻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四姑娘搬把椅子过来？”
“是，”宝樱赶紧动作。
见这般阵仗，李桐儿心里也不得意了，今日过来她明着是探望，顺便送份生辰礼，实则是有事相求。前几日，经了李安好的点拨，她也投父亲所好试探了一番，结果是很不错。
但无奈大选在即，她没有时间循序渐进地让父亲意识到她的好。
所以……所以她想借李安好的嘴，与父亲说一说理。让父亲明白，李安馨再好也是二叔的女儿。日后就算有了大造化，得了诰封也是紧着二房，而不会是宁诚伯府。她虽是庶出，但却是父亲亲生女，即便登不上那个位置，但宠妃一样能惠及家族门楣。
只是李安好一通发作，又摆着张冷脸，她心里还真有点怵，不知该如何开口。微颔首，眨了眨眼睛，转身去端莺歌托着的托盘。
“三姐姐消消气，先把汤喝了吧。”
李安好坐着没动：“妹妹放着吧，我这会还不想喝。”
瞧着李桐儿的架势，她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原还想借着李桐儿这一趟，让后院里的大小主子们知道她心情不爽，近两日少往她面前凑。怎料李桐儿这还有一出等着她呢？
可惜李桐儿这些年把心思都放在正院那了，从未认真了解过她。
弯唇一笑，李桐儿依言将托盘放至榻几上，后落座于宝樱搬来的椅子上，伸手向一旁。站在椅子后的宜兰，立马将捧着的小盒子递上。
“姐姐生辰，妹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正好库里还有一块品相上层的鸽子血，便让宜兰送去了宝格楼，请匠人雕一五福玉香球，”李桐儿打开小盒子，稍稍倾斜，伸手向前：“姐姐看看可喜欢？”
鸽子血品相确属上层，红得很正。镂空的五福玉香球有婴孩拳头那般大，非常精致，其中已放了香料。
李安好闻着淡淡的檀香，这礼有点贵重，不过原却不是要送她的，看来李桐儿是彻底放弃讨好钱氏了。
“妹妹的心意，姐姐领了。你手里好东西也不多，这玉……”
“三姐姐是不喜欢吗？”李桐儿凝眉，李安好听着声音语调不对，正欲说什么，只见她屁股一挪就跪到了地上，泪珠挂在下眼睑。
这是要以情相逼？
双目一敛，面色更是暗沉，摆手示意屋里伺候的丫鬟都出去。李安好看着李桐儿，久久不出声，有些人总喜欢拿着所谓的“情义”得寸进尺。
屋里只她与李安好两人，李桐儿也不觉难堪了，眼泪滚落。
“你这是作何？”李安好声音有些发哑，躺坐在榻上倚靠着软枕，丝毫没有要下榻去拉李桐儿的意思。
“三姐姐，”李桐儿抬起首，泪已流满面：“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日后是苦是甜全由我自己挣。”
果然是为了大选之事，李安好嗤笑：“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李桐儿以为她同意了，立时挪膝上前扒到榻边：“姐姐只需向父亲言明……嗝我与六妹妹同宁诚伯府的亲疏，请他允我参选。”
“为什么是我去说？”又不是她想参选，搏那富贵。
“三姐姐，难道你不明白吗？”李桐儿想到这些年她在钱氏跟前的献媚讨好，那么的卑微，有时连她自己都因着那份谄媚作态而作呕，泪流得更是汹涌。
“生而为人，你我却不一样。我是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一生下来就是庶出。而你是父亲唯一的嫡女，这些年父亲明面上冷着你，但你看看这府里包括母亲在内，谁敢给你脸色瞧？”
“我呢，宁诚伯的亲生女，就因为是庶出，过得还没有一个得脸的下人体面。我为什么要争？天家富贵不好得，可我不甘心……不甘心低着头过一辈子，”越说李桐儿越是伤心：“三姐姐，庶出的苦，你是永远不会懂的……呜呜……”
庶出的苦，李安好是不懂，但她却知李桐儿的姨娘原只是个穷酸老童生的女儿，家无瓦屋，食不果腹。而李桐儿一生下来，虽是庶出，但伯府也是锦衣玉食地养着，所以她何来这么多苦？
“四妹妹这嘴挺会说的，”抽出帕子，李安好有意摁向眼角：“说得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只是姐姐笨嘴拙舌，父亲那边怕是无法代劳，毕竟路不是我要走，我无法感同身受。妹妹还是自己去吧。”
李桐儿愣住了，她没想到都这般了，李安好还会直言拒绝。
“宫规繁复，我劝妹妹还是尽早去寻父亲，如此父亲也能早日明你心思，让母亲安排宫嬷嬷授教宫中礼仪。”
“三姐姐，”李桐儿还想再求。
可李安好却不愿再听：“妹妹，不要把指望都放在别人身上，有些事情你连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不行？”
红着眼睛的莺歌送走了同样红着眼睛的李桐儿。旬嬷嬷进屋见主子拿着一颗玉香球在细观，心知那是四姑娘送来的，不禁轻叹一声：“石榴已经用花竹篮分装好，一会就送去各院，想必明天府里是不会有主子会不请自来了。”
看够了，李安好放下玉香球：“嬷嬷，开库房把小舅前年送来的那盒鸽子血拿出来，挑一块连同石榴一并送去四妹妹那。”
这份清静，得来还真不易。
“是该这样，”旬嬷嬷进了内室，拿了钥匙：“咱们不做手短的人。”
李安好淡而一笑。
她那个妹妹小心思可不少，今日她若是应下这事，去与父亲说。那便意味着是她李安好想要李桐儿参选，如此二房有不愉也只会冲着汀雪苑来，而李桐儿则躲在她背后继续演着她庶女身不由己的苦。
可笑！
夜，秋风凉凉。承恩侯夫人姜氏等不回夫君，便由两个嬷嬷搀扶着去了云悦楼。因为明程主街惊马一事，侯爷大发雷霆，不但禁了岚儿的足，还将侯府书房里的经书全部搬进云悦楼中，要岚儿誊抄。
“夫人，您来了？”守门的婆子不敢犹豫，打开了院门。侯爷说禁足，却没说不准娘来探望姑娘。
姜氏上了云悦楼二楼，见女儿坐在灯下抄经恢复了以往的恬静，心中残余的那点气也消散了：“晚了就不要抄了，以免伤了眼睛。”
“母亲，您先坐会，”朱薇岚面上带着淡笑：“这页还有两行，您等我抄完。”
“你慢慢来，”姜氏坐到厅房的榻上，凝望着女儿：“这次是你父亲出手及时，帮你遮掩过去了，下次可不一定还会有这般好运。京里人家多富贵，不好惹，你要谨记。”
朱薇岚低眉，眼眶湿了：“女儿记住这回的教训了，以后万不会再那般鲁莽。”
“你也不要再去招惹那李安好了。”
“可是……”
姜氏抬手打住她：“我已经请几位闺中姐妹帮忙留意了，李安好已十九，宁诚伯府不会想留着这老姑娘。”
“那若是不成呢？”朱薇岚想着在不断逼近的时间，只觉她母亲手段太过温和。
“不成？”姜氏叹气，微眯双目，寒光晃过眼底，隔了足有三息才冷语道：“皇帝不会娶一个清誉有损的女子。”不管岚儿的梦是不是预兆，承恩侯府都不会让李安好有机会踏进宫门半步。

第20章
朱薇岚听到满意的答复，才松了口气，一笔下拉完成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起身来到姜氏身边，跪下俯首将脸贴到其大腿面，含在眼眶里的泪溢出，久久才哽咽出声：“母亲，女儿觉得自己好恶毒，可……可又实在是怕。”
泪渗透了衣服，烫到了她的心，姜氏泪眼，抬手轻抚乖女的发，安抚道：“不要怕，你也无需自厌，娘会尽量给李氏找个好人家，让她嫁得远远的，安安顺顺的过一生。”
“能如此是最好不过。”
宁诚伯府籽春院正房，钱氏抱着四岁的小儿子宏哥儿盘坐在榻上，指着纸张上的大字柔声细语地教导着：“咱们宏哥儿真棒，来，再跟着娘读一遍，初……”
“初，”软软嫩嫩的童声嗤着口水：“人之初，性性本善……”
李骏回来时，原面上神色还有些冷硬，但听到幼子磕磕巴巴的声音，嘴角不自禁地稍稍上挑。钱氏虽不尽如他意，但两个嫡子却是深得他心。
“伯爷回来了，”守着正房门的茹娟快步上前行礼，堂屋里的人也听到动静了。
“娘，爹爹回来喽，”小小肉肉的宏哥儿大睁一双桃花眼，仰着脑袋往后勾：“让奶娘来带宏哥回屋睡觉觉。”
钱氏放开在怀里乱动的儿子，下了榻：“宏哥儿不是想爹爹了吗？现爹爹回来了，宏哥儿陪爹爹说说话好不好？”
三丫头请大夫的事，伯爷应是已经知道了。下午她忙着盘账、派发各院的月例，也没挪出空去汀雪苑瞧一瞧，估计伯爷是又怨上她了？明天燕景氏还要上门，三丫头这当口竟病了，可真好！
要她说，十九岁的生辰在闺中过，也确实该病一病。
“可是宏……宏哥眼睛不听话，”肉肉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后扒开两眼，“娘，眼睛睛想闭起来。”
“宏哥儿困了，那就让奶娘抱下去睡觉，”李骏进了屋，宏哥儿立马手脚并用地爬到榻边，跐溜下了榻，两小肉手团一起，肃着肉脸一本正经地作揖：“儿子请父亲安。”
李骏坐到榻上，朝着长得敦实的小人儿招了招手：“过来。”
“爹爹，”宏哥儿依到李骏的腿边，用力地瞪大眼睛，可眼皮子还是不听话，慢慢往下耷拉。李骏瞥了一眼欲要凑上前的钱氏，心疼地摸了摸儿子顶上的小揪揪：“跟奶娘回屋睡觉去。”
“谢谢父亲。”
待房里只有两人后，钱氏腆着脸笑道：“伯爷，今日先生又夸彦哥儿了，还还有宏哥儿，最近也识了不少字。”
李骏懒得听钱氏掰扯这些不着边的事：“我问你汀雪苑叫了府医，你这个做母亲为何不去看看？”她这是连面上情都不顾了吗，“安好十九了，在闺中留不了多久了，你就这般容不得她？”
“伯爷，您冤枉妾身了，”钱氏两眼一眨，眼泪滚落眼眶：“妾身年轻时见识短是犯过错，但在母亲多年教导下已经悔悟。这几年，妾身与三姑娘和和睦睦，可没生过什么龃龉。”
没发生过龃龉，那是她以为的。李骏不想与她争辩：“明日安好舅娘过来，我不管你心里舒不舒坦愿不愿意，面上都得给我摆正。”
“我……”
“不肯就搬去北苑佛堂待着，”李骏霍的站起身，手指钱氏：“外头传安好体弱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愚妇鼠目，他好话与她说尽，安好不缺嫁妆心思明透，又背靠燕氏，日后造化定不浅。伯府没了爵位，需要得力的姻亲，她都干了些什么？
钱氏两腿一软，瘫坐到地上：“伯爷，你好狠的心啊……妾身一清清白白的侯门女嫁予你，就当了娘……您可知后娘难为……”
“闭嘴，”李骏额上的青筋跳动着，心火已冲入眼中，厉声斥道：“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一点伯夫人的样子吗？”气上头，他也不给钱氏留脸面了，“侯门女？”不屑嗤笑，“一个侯门庶孽罢了。”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看她的，钱氏面色发白，两眼盯着男人，双唇颤抖着，泪流进口中，很咸。
“你看看你那些庶出姐妹，除了你有哪一个是嫁入世家为一族宗妇的？”在今日之前，李骏从未想过钱氏嫁入宁诚伯府，心中会有委屈存不甘。他说她怎么总是与他的嫡女过不去，原是他不配。
钱氏眼神漂浮，不敢与男人对视。
“若不是我有庶长子，”李骏冷笑，不屑地打量着钱氏：“你以为你能嫁得进宁诚伯府？”
舒安，一个正正经经的书香嫡女，能为了他的子嗣想，容得庶长子。她一个不受嫡母教的庶女，有何底气在这与他诉“后娘难为”？
“啊……”钱氏趴地痛哭。她最不愿承认的事，就这样被挑开了。
“哼，”发作了一通，李骏也不想再留，挥袖背于后，迈着八字步离开了籽春院。
次日晨起，李安好还未用完早膳，就听莺歌说昨晚上籽春院闹起来了，钱氏的哭声都传到了院外。
“伯爷气狠了，出了籽春院就回了前院，”莺歌直觉正院那位主儿要消停好一段时日：“吕姨娘听着了风，特地做了宵夜让婆子送去了前院。”
喝完盅里的最后一点牛乳，李安好放下了筷子，漱口后吩咐旬嬷嬷：“一会派个婆子去府门守着，大舅母来了，递个消息进来，我去云烟拱门那接她。”
她知道父亲气什么，钱氏也是，跟着祖母学了这么些年，是一点长进都没。
“是”
哭了半宿，又一夜没能入眠，今日钱氏是两眼发红，眼下青紫。郝嬷嬷用温热的鸡蛋帮着敷了近半个时辰，才去了肿。化上厚厚的妆，倒也看不出什么。
两眼无神地坐在妆奁前，钱氏就着伊青的手，喝着冰糖燕窝，嘴里却还是苦的。
“夫人，奴婢多句嘴，”郝嬷嬷拿着帕子帮着钱氏小心地擦着嘴角：“这夫妻哪有不要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感情才会愈来深厚。您和伯爷都相敬如宾这么多年了，难道还相互记着仇？”
钱氏快速夹了两下眼睛，憋回了眼泪。若只是寻常拌两句嘴也就罢了，昨晚上伯爷是一点余地都没给她留。是她年老色衰，不得他的心了吗？
景氏抵达宁诚伯府时已临巳时正，李骏怕钱氏怠慢，上值点了卯就立马回府里候着了，因男女有别，与景氏客气了两句，便请其上轿，亲送去后院。
与前院相接的云烟拱门那，李安好前脚刚到，后脚钱氏和周氏领着三个姑娘就到了。
“母亲、二婶，”屈膝行礼，出门时李安好让宝樱给她上了一层颜粉，抹了胭脂，为的就是显出“刻意”。
“快起来，”钱氏态度亲和，上前一步握住李安好的手，凝眉说道：“你病着，怎么还出来了？”
李安好反手与其相握：“母亲宽容，免了我今日的安。但舅母来了，我总不能让伯府失了礼数。”
“你嫡亲的舅母，难道还怕她怪罪于你？”钱氏拉安好至身边站着：“昨日府里忙，我没能有空去看你。待闲下来，又太晚了怕扰了你休息，所以……”
“母亲心疼安好，安好明白，”她也希望钱氏别再做哪些无用的事。彦哥儿和宏哥儿与她一脉出，这一点否认不得。
看着她们母慈子孝，周氏在心中冷笑不已，用余光注视着微颔首面带笑意的四丫头，昨日她可是哭着从汀雪苑出来的。
“三姐姐，今日感觉好些了吗？”李安馨凝眉，担心地问道。
李安好莞尔：“谢妹妹关心，我好多了，”音还未落，就轻咳不断。
钱氏十分紧张地拍着李安好的背：“怎么又咳上了，不是吃了药吗？”
“是我自己放不开心，”李安好歇了咳，安抚钱氏：“母亲不必担忧，待我抄几日经书，去了邪.祟，心明净了就会好。”
“我那里有百草堂六味子先生炼的枇杷膏，”周氏心疼地道：“等会我让洪嬷嬷给你送去。”
这次不待李安好开口，钱氏便揽过话：“那就多谢弟妹了。”
景氏到时看到就是这份和睦融融：“伯夫人和二夫人真是客气了。”
“景姐姐这话就叫我有些无地自容了，”钱氏迎上去，瞅见站在云烟石拱门外的男人，忍着鼻间刺痛，笑脸与景氏见礼：“您回京，该是我上门请见才对。”
看到钱氏这般态度，李骏安心了，转身离去。
“不怪你，是我抢了先，”景氏拉着钱氏的手，人家既然给了热脸，她也不能冷着：“妹妹，我们不在京中这几年，辛苦你帮着照顾安好了。”
“景姐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钱氏硬着头皮，望进景氏那双满含感激的杏眼中，不自禁地梗着脖颈：“安好是伯爷的女儿，她叫我一声母亲，我照顾她实属应该。”
原来也不糊涂，景氏放开钱氏的手，抽出袖中的帕子，摁了摁眼角。后伸手牵住一旁的安好，侧身怜爱地帮她理了理散落在额间的几根碎发。
“别在这站着了，”周氏扬着笑：“我们去大嫂那坐一会，大嫂屋里可藏着好茶呢。”
“弟妹说得是，”钱氏转身让出路，抬手相请：“景姐姐这边走，咱们移步籽春院。”
“好，”景氏牵着安好的手没放，与钱氏并肩行。李安好稍稍落后半步，跟着舅母。周氏则陪着笑脸，走在钱氏的右下手。
这就是李安好的底气，缀在后的李安馨看着景氏的背。纵然大伯母是宁诚伯夫人，满心的不愿，面对平中布政使燕茂霖的妻子，也得强打起精神来盛情招待。而她的母亲按礼甚至都不可与景氏并行。
夫荣妻贵，景氏是三品诰命夫人。
进了籽春院，李安好扶着舅母坐到榻上。钱氏招呼郝嬷嬷：“把伯爷前些时候送来的雨前龙井拿出来，请咱家大舅娘品一品。”
“那我今日是有口福了，”景氏与钱氏相视一笑，后转眼看向还站在堂中的三个妙龄姑娘：“几年没见，姑娘们都长大了，我也认不出了。”
李桐儿闻言立时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桐儿给舅母请安。”
“听著名字，我就想起来了，这是伯爷的四姑娘，”景氏早有准备，撸下戴在左手的一只玉镯：“你皮子白，这镯子还算衬得上。”
李桐儿看向钱氏，钱氏笑言：“还不快谢谢你大舅母，她出手的可都是好东西。”燕茂霖守着平中省六年，燕府的库房可不会瘪着。
“多谢舅母，”李桐儿面露羞涩，款款上前伸出了左手。
予李榕儿是一样的镯子，到了李安馨，景氏则是好一番打量，不住嘴地夸赞，夸得一向端得住的周氏都差点失了谦逊。
拔下头上的蓝宝石簪子，插在了李安馨的发髻上，景氏还未来得及出声。周氏就站起身：“景姐姐，这可使不得？”那蓝宝石足有成人指甲盖那么大，还一并两颗，剔透得很。景氏就算是手宽，这礼也实属贵重。
“六姑娘受的，”景氏轻轻拍了拍李安馨的手：“回去你母亲身边，让她观一观，看漂不漂亮？”
比之周氏，李安馨倒是接受得落落大方，屈膝行礼：“安馨多谢舅母赏。”
“三姐姐在吗？”
一声童音插.入，圆圆的小脑袋出现在堂屋帘子口。见着小人，李安好笑着回道：“在呢？”
“呦，这福娃娃是谁呀？”景氏朝着小家伙招招手，拿出一枚羊脂玉佩：“快过来，给我瞧瞧。”
钱氏瞥见景氏拿出的那块玉佩，面上笑意真实了两分：“还不快进来给你大舅母请安，”说完又转过头来，“这是我那小冤家，让景姐姐见笑了。”
“快过来，”李安好对钱氏生的两个孩子可是没一点意见，放柔了声音问道：“你寻姐姐，是不是想吃大石榴？”这可是只馋猫。
宏哥儿没想到母亲屋里会有这么多人，眨巴着那双和李安好像极了的桃花眼，小脸爆红：“宏哥不是要……要吃大石榴，”进了屋，站在门口，小肉手拽下挂在腰间的小元宝荷包。
“我和彦哥给你准备了生辰礼，他他出六颗金花生，我我我放了七颗，比比他多一颗。”

第21章
做了一番散财神后，在李安好接连不断的咳嗽下，景氏婉辞推拒了钱氏开宴的相请，离开籽春院，去了汀雪苑。
儿子得了一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钱氏心里到底是畅快不少，吩咐郝嬷嬷去关照大厨房，送几道伯府特有的菜品去汀雪苑。
“钱氏好福气，”景氏拉着安好走在庭院小道上，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桂花香，令人神思清明，“宏哥儿现是长在内院吗？”
李安好明白舅母话中的意味：“是长在内院，不过宏哥儿和彦哥儿一样，奶娘以及近身伺候的人都是祖母安排的。三岁去外院开蒙，七岁能在外院有自己的院子，这是伯府的规矩。宏哥儿已满四岁，在后院留的时间少，彦哥儿年初满了七岁搬去了外院。”
父亲于儿子教养上可是深受母亲影响，作为枕边人，他很清楚钱氏眼界窄，教不了那小兄弟俩。以往祖母在府里时，小兄弟俩也多是玩闹在宁余堂，由祖母费心带着。
“那就好，”景氏实不忍好好的孩子废在短视的亲娘手里：“彦哥儿七岁，该读《弟子规》了，知孝悌懂仁爱为人之根本。伯府供的先生，也算是尽心了。”今日稚童送礼，礼虽轻，但情意重。
“希望钱氏能惜福。”
李安好轻笑：“但愿吧。”
伯府这巴掌大的地儿，家底都是有数的，真没什么可争。钱氏光盯着两个年长的庶子，却总是忽略最重要的一点。她母亲虽容下庶长，但却并没有将任一庶出记于名下，所以这个家迟早还是彦哥儿的，年幼的宏哥儿也只能分得其中之二。
回了汀雪苑，跟着景氏来的沈嬷嬷立时进了小厨房，帮着宝鹊置备午膳。而李安好则拉着舅母来到了正屋：“午膳还要有一会，安好想与舅母说说话。”
景氏喜欢她这小女儿娇态，坐到榻上，目光扫过屋里伺候的丫鬟，没见着脸生的便开口笑道：“我听仲管家说你得了两宝，也别藏着了，快叫进来给舅母瞧瞧，舅母保准不跟你抢。”
“是是是，安好遵命。”
李安好扭头吩咐宝兰上茶，后支使宝樱：“去将苏娘子和小雀儿唤来，就说咱们院里请了财神，让她们快快来领赏。”
“好个贪心丫头，”景氏笑出声，作样抬手推了下安好的侧额。
“厚颜了，”李安好像坨烂面一样赖在舅母身上，眉目含笑两眼晶亮：“您今儿也见过我那三个妹妹了，感觉如何？”
景氏歇了笑，揽着自家的大丫头，轻轻晃着，细细回忆着刚刚在籽春院中的种种，抿嘴摇了摇头后才说道：“你那五妹妹幸在胆子小，有些富贵想想也就作罢了，不敢动心思去攀。依着伯府目前的情况，找户家景殷实、人丁简单的人家，踏实过，日子差不了。”
李安好认同地点了点首：“懂知足方好，”就怕攀得一山，还望一山高。
“四姑娘，李氏桐儿，桐，梧桐矣。”景氏深叹一口气：“当初你娘就很是不喜她这名字。四姑娘的姨娘吕氏仗着读了几本书，便自以为了不得。在四姑娘四岁时，你娘偶然听得吕氏在与四姑娘说‘凤栖梧桐’，就有意要为其改名。吕氏怂恿着四姑娘哭闹，你娘也就不当那坏人了。”
凤栖梧桐，一个庶女怎敢当？果不其然，心被养大了。
“李桐儿心高，只手段有限，在宁诚伯府能用的人也少，她斗不过李安馨，也不会有机会参选，”李安好坐正看向舅母：“今天您用一支蓝宝石如意和荷簪试探李安馨，结果……没让你失望吧？”
景氏敛目笑了：“确实，”侧首回视她家的姑娘，“那支蓝宝石如意和荷簪价值千金，这等珍物，拿来做姻亲信物都足够了。你也瞧见周氏当时的反应了，李安馨就算是先前不知其珍贵，在她母亲做出那般反应之后，也应知了。”
“她接受得很坦然，”李安好勾起唇角，眼底墨色迅速晕染。
“说句难听的话，李安馨跟我可一点实在的关系都没有，这样的礼她受不得，”景氏眨了下眼睛。
李安好轻晒一笑：“也许在她看来，您的礼还不一定配得上她。”
景氏一愣，后恍然笑道：“也是，”端茶抿了一小口，润了唇，“我当时还说了一句话，‘六姑娘受的’。”想到李安馨那一刻的眼睛，面上神色渐渐严肃，“她对我说的那句话表现出不屑、轻蔑。这意味这什么，安好你可知道？”
李安好点首：“对那份‘尊位’势在必得。”李安馨已经把自己当作是天家贵主了。
景氏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这样的人，心已有执念。她们未达目的，非死不罢休，行事上无忌讳，你日后面对她要谨慎。”
“我记着您的话了，”其实李安好心里头早有计较，只是一直把不准李安馨的性子，所以没能拿定主意。今日经舅母这一试探，她便清楚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李安馨了。
昨晚正院吵架，吕姨娘见机献殷勤。不出意外，为了敲打钱氏，父亲今晚应会宿在吕姨娘那。李桐儿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吕姨娘那般心高，又怎不想自己的女儿入那富贵地？
一旦父亲同意李桐儿参选，李安馨必然不会手下留情，她不允许有人分伯府有数的宫中资源。
等着吧。
“大夫人、姑娘，苏娘子和小雀儿来了，”宝樱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李安好弯唇看了一眼舅母，起身下榻来到榻几的另一边坐下，后朝着门口说道：“快进来。”
从宝樱领着苏九娘和小雀儿进门的那一刻，景氏就笑眯着两眼盯着瞧，像是寻常打量，实则是在观她们的形。
仲管家说过苏娘子与其女儿是常年饱受折磨，那么……搁在榻几上的右手像是无意识地向前一挪，边上的杯子啪的掉地，摔得四分五裂。
清脆的声音激得屋里人几乎都不自禁地打了个颤。景氏目光自二人身上飞快掠过，下望地上的碎片和水渍，状似也被惊着了，提着气，右手拍着胸口，抬眼看过几人：“都惊着了吧？怪我怪我。”
就在白瓷杯掉落在地的刹那间，苏娘子如普通人一般打了个颤。有异样的是其身边的女童，她左手拇指与食指之间冒出一点点尖锐物，只瞬息东西又被收回，如不是有心，根本不会发现。
小雀儿“害怕”地缩到苏娘子身边。
现出兵刃是兵者遇见危险时的本能反应，而暗卫只会比兵家更为敏锐。不会错的，景氏敢断定这母女俩是暗卫。
“瞧把您激动的，”李安好故作戏谑地看了一眼舅母，朝着小雀儿招手，放软了声音说道：“小雀儿不要怕，我舅娘不是坏人，她年轻时最爱双面绣。这不听说我好运得了你们娘俩，她就坐不住了。”
苏娘子很是拘谨，拉着小雀儿上前跪下：“夫人和三姑娘抬举我们娘俩了。”
这时小雀儿反应就奇怪了，紧抿着惨白的小嘴，鼓着两腮，要哭又不敢哭强忍着的样子十分可怜。
景氏心一紧，她的有心试探不会要了一个孩子的命吧：“快起来，这是怎么了？”
“没事，”苏娘子连忙将小雀儿揽进怀里，两眼垂泪：“她就是……就是怕了，她爹每次……发发怒时都会摔打家家里的东西，”说着泪已淌下，“是我是我没用，害苦了她……”
“快起来，”李安好示意宝樱拉她们起来：“舅母，您是不是该散财了？”
“噢……对，”景氏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嬷嬷。周嬷嬷会意立时取出一只锦袋，从里掏出一小把银瓜子。
“这……这，”苏娘子很惶恐，两腿一弯又要下跪。小雀儿就紧紧地抱着她娘的腰，只敢露出半边脸。
李安好做主让苏娘子接了赏：“待你们好全了，就让小雀儿跟在莺歌后头跑跑，这孩子胆子也忒小了。一个杯子摔了就把她吓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活？”
“还不快给三姑娘磕个头，”苏娘子神情激动，拍了拍小雀儿瘦小的背。小雀儿立马松开手，咚的一声跪到了李安好跟前，就开始磕头：“小雀儿一定……咻咻好好服侍姑娘。”
景氏松了一口气，看向安好的眼神变了。她应是早就知道苏娘子母女有问题了，这样也好。
舅母之前的试探，李安好恰巧瞧出了一点端倪，此刻心里可谓是大浪惊涛。大靖历代君主手里握有暗卫营，以私库养，她以为这于自己仅是一个传说。
当初先皇突然驾崩，新帝登基。母亲就说过，先皇死得蹊跷，而新帝依然能坐上那个位置，这证明皇家暗卫营确实存在，且极为神秘，只忠于天子。
暗卫，世家皇亲暗地里也多会养，只是消耗极大，家没“金矿”是顶不住的。李安好拉起小雀儿：“想要服侍好我，那就多吃点饭，快快长大。”
没想到有一日，她能亲眼见着暗卫，感觉手里握着的小手不再那么软嫩了。清楚今日她若不开口给小雀儿定个去向，说不定没几天这个孩子就不见了。
苏娘子和小雀儿没想要她的命，她也不想她们因她而死。
安安生生地用了午膳，景氏待到未时正就离开了。当晚如李安好所料，李骏歇在了吕姨娘那。
夜里落了雨，清晨起来更觉寒凉。原李安好还想去籽春院请安，不料有婆子来报夫人着了凉，近两日就免了安。
“着凉了？”
李安好端着汤盅，沉思片刻，转眼看向宝乔：“等会你出去转转，采摘一些桂花回来。”
“是，”宝乔知姑娘是要她打听四姑娘的动静，这简单。
不过叫李安好意外的是，她刚确定了李桐儿得了父亲的准话，二房那就有了消息。
“李安馨身边的大丫鬟悦心拿了一块鸽子血送去了宝格楼？”李安好蹙眉看着莺歌愣了好一会，才有动作，合上《梧州志》，两眼瞥向宝樱：“去把四妹妹送我的那只五福玉香球拿来。”
“是，”宝樱面上冷然，六姑娘与四姑娘走得近，容不得她不多想。
来回翻着五福玉香球玩了半天，李安好长出一口气，吩咐旬嬷嬷：“让京郊庄子送些鸽子和野兔来府里，宏哥儿最喜食烤乳鸽和兔肉干。”啪的一下，将五福玉香球扔至榻几上，这东西留不得了，但也不能胡乱送。

第22章
钱氏这次大概是真的伤了心，一“病”几天不见好。她“病”着，李骏也不回籽春院瞧瞧，反而让奶娘带着宏哥儿暂时搬去彦哥儿院里住。
掌家的主母不舒坦，后院其他人也别想好日子过。
莺歌带着小雀儿从大厨房买了菜回来，宝鹊紧皱着眉头，满脸尽是嫌弃地挑拣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也只挑出主子一顿午膳的菜量。
“今儿午膳先凑合着置备，”旬嬷嬷抄着手站在旁，她对正院那位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下午小桃子去一趟饕珍楼。”
伯夫人这回闹得是连脸面都不要了，可结果呢？都五天了，伯爷还是没进籽春院的门。再看看廖姨娘和吕姨娘，那是满面红光。这就叫做敌没伤着，先自损个够够。
“不用费力去饕珍楼，”坐在院中树下，荡着秋千的李安好望着摊在地上焉了吧唧的菜，轻笑摇首，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她若有女，定亲自教导：“午膳后，我去给母亲请安。”
钱氏虽有诸多不好，但胜在浅薄，有父亲、祖母在上压着，做不了什么大恶。膝下有子，护食得紧，也干不出吃里扒外的事。可二房周氏就不一样了？她是希望周氏和钱氏互相牵制，但却不想周氏掌家，掏空伯府。
摸到那位的心思后，她已无法再独善其身，伯府必须在她的可控之中。
旬嬷嬷闻言有些不明白了，姑娘这是准备插手府中事了？
继续荡着秋千，李安好喜欢现时的安稳，当然对日后也无什恐慌，毕竟在哪不是过日子。这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争名争财争宠……除非挥剑斩情丝，弃红尘，否则就得食这人间烟火。
籽春院里，钱氏散着发，痴痴地坐在妆奁前，右手抚摸着脸，一眼不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肿的眼睛还含着泪，嘴里更是苦比黄连。直至此刻她还是没想明白，为何她容颜如春，那人却已生厌？
“夫人，”郝嬷嬷端着一盅百合乌鸡汤是愁眉苦脸：“您近几天都没好好用膳，奴婢喂您进点汤。”
钱氏似没听到一般，左手拉扯着头发，泪又滚落眼眶，顺着消瘦了好些的面颊一直往下流。
“夫人……夫人，”青衣丫鬟彩绢慌慌张张地跑进内室，一副天快塌了的样子：“伯爷不知为了什么事回府，午膳在吕姨娘屋里吃的，到这会还没出来。”
郝嬷嬷瞄了一眼主子，后两眼一勒狠瞪彩绢，压着声音斥道：“你胡咧咧什么，谁允许你进主屋的？”
“嬷嬷是想让夫人蒙在鼓里吗？”彩绢一脸不忿地嘟囔：“您也不看看这事瞒得住吗，伯爷都多久没进咱们院了？”嘟囔着还着急了，“夫人，您得想想法子呀。要不奴婢去给勇毅侯府送个信，请侯爷来一趟管一管伯爷？”
钱氏再也压抑不住了，趴到妆奁上失声大哭。
“夫人，您先别哭啊，奴婢……奴婢这就去侯府送信，”彩绢拽着袖子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走。
郝嬷嬷大怒，无奈手里端着汤，行动不便，只能跟上两步：“你回……”
彩绢跑至内室门口，正想撩帘子，却不料帘子竟从外被掀起。李安好挡着门，打量着彩绢，蛾眉大眼，腮比桃花粉，长得这般标致做个下人确实有些埋没。
“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呀？”
“三……三姑娘，”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虚，见着府里这位不好糊弄的主儿，彩绢一时间竟忘了行礼，两腿下意识地向后挪了两小步。
郝嬷嬷这会已放下了汤盅，快步走近屈膝行礼：“奴婢请三姑娘安。”
“嬷嬷请起，”李安好瞥了一眼还在痛哭的钱氏，目光再次落回彩绢身上：“认不清主子的东西，小小伯府怕是容不下你。”
彩绢两手绞在一起，吞咽着口水，慢慢后退，转身面向钱氏嘭的一声跪在地：“夫人，奴婢是您的人，对您是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李安好嗤鼻一笑：“像你这样忠心的奴才，伯府还真消受不起。”见钱氏没动作，她便逾越一次，“郝嬷嬷，叫两个婆子进来，把彩绢绑了，送去周管家那。”
“夫人……夫人，”彩绢惊恐，挪腾两膝就想往钱氏那爬。
郝嬷嬷回头看了一眼，一步上前拦下彩绢，用了十足的力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扇过去：“闭嘴，你这卖主的东西。”她早就想收拾她了，只是最近顾着夫人没能腾出手来。
夫人和伯爷闹得再大，不出屋，也就是两口子的事。这死丫头也不知得了谁的令，竟想将事捅到侯爷那，她是想要绝了夫人和伯爷的夫妻情分啊！
彩绢被这一下子打蒙了，眼前是天翻地转。
郝嬷嬷立马出言相请：“旬大妹子可否搭把手？先助我将这死丫头拉出内室，以免她狗急了跳墙，伤着夫人和三姑娘。”
“行”
知道主子是来提点伯夫人的，旬嬷嬷和宝樱也不打算留在这，上前趁彩绢还在甩头，快手擒住她。
“放开我，”彩绢极力挣扎，两腿乱蹬：“我是夫人的人……你们快放开我……夫人，救救奴婢，奴婢对您是忠心耿耿……三姑娘，你深居闺中竟动长辈屋中人，毒女，你是毒女……”
李安好不在意地笑道：“扯起嗓门叫吧，叫多了，你这舌头也无需留了。”
几乎是瞬间，彩绢没了声，在被拖出内室时大概是绝望了，又猛然嘶吼：“毒女……我诅咒你孤苦一生，无……”
旬嬷嬷哪容得贱婢这般，一手擒住其胳膊一手抓起她的发，摁着脑袋咚一声撞上墙。还有脸诅咒主子，卖主求富贵的东西死了都没人可怜。
额上多了个洞，彩绢老实了哭喊着：“夫人……奴婢错了，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三姑娘，饶命啊……”
里屋，钱氏渐渐歇了哭，只不断地抽噎打嗝。
李安好抬腿走向贵妃椅，也不问钱氏就自行坐下：“母亲，是不准备与父亲过了，抛下彦哥儿和宏哥儿，白白将伯府拱手让出吗？”
“嗝，”钱氏趴着不动，背部紧绷着。要说她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人，便是这李安好，可事总不随人愿。
大中午地过来，先前又闹了那么一场，李安好这会也没心情去安慰钱氏，说起话来就比较直白了：“眼瞧着祖母快归府了，您以为手里的管家权马上又要上交，便肆无忌惮地与父亲胡闹。这几天，各院可没传出什么好声。”
钱氏还是趴着不抬头。
李安好兀自说着：“您就没想过祖母年事已高，再有祖父仙逝在前，她老人家已无力掌管这伯府的内院事务了吗？”
钱氏愣住了，嗝也被吓没了，忽的坐直身子，扭头面向李安好，红肿的双目巴巴地望着，想问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问。
“二婶就比您聪明多了，”李安好把话摊开说：“你和父亲胡闹的这几天，作为妯娌，她有来劝过你吗？”
“没……没有，”钱氏不傻，只是没人点拨，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恍然大睁眼睛：“彩绢是是她的人，她她她要谋管家权……不能，”慌忙站起来回踱步，“这是伯府，不是二房。”她的夫君是宁诚伯，她才是伯府的主母。
李安好笑着点了点首：“您想通了就好，”难得出一声，那她就多说几句，“我母亲虽容了庶长子，”见钱氏脸又冷了下来，她也仅是淡而一笑，“但她并未将哪个庶出记嫡，所以伯府迟早还是彦哥儿和宏哥儿的。”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钱氏撇过脸，不再去看李安好。
“您不喜我，我也很理解。毕竟您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也不求您能像生母那般待我，”李安好站起身：“但我希望您记住一点，彦哥儿和宏哥儿与我一脉出，我与他们是嫡嫡亲的姐弟。”
钱氏明白李安好话中的意思，不自禁地低下头。
“您也别总是盯着畅哥和广哥，”李安好敛下眼睫，轻叹一声：“不管您认不认同，他们与彦哥儿、宏哥儿都是亲兄弟。”
“我……我也没对他们做过什么，你……”钱氏再次抽噎出声，她心里苦：“你父亲护着他们，防我跟防贼一样。他也不想想那两个大的，在我进门时就已经搬去了外院。我想下手害他们，也得够得着才行。”
“嗯，”李安好伸手向贵妃椅旁的柜子，拿了一块帕子递给钱氏：“闲下来，您自己也想想畅哥和广哥日后过得好，于彦哥儿和宏哥儿到底是好是坏？您想养废他们，是打算拖彦哥儿和宏哥儿后腿吗？”
“我……”钱氏想反驳两句，却又无从反驳。
话已到此，李安好自觉该说的都说了，也不打算再停留：“我最后再给您句忠告，不要让父亲和祖母彻底放弃您。伯府的管家权一旦落于二婶手里，您就别想拿回来了。彦哥儿今年才七岁，待他娶妻时，您以为这伯府还能剩下什么？”
这些话是句句说到了钱氏要害上。闹了这些日子脸面早就没了，她还怕什么，立马坐回到妆奁前：“我这就捯饬自己，等会便去宁余堂帮着江嬷嬷收拾院子。”
这才对，李安好屈膝：“母亲，那安好就先回去了。”
钱氏拿梳子的手一顿：“你……你今天来……”
知道她要问什么，李安好也不怪她多心：“我是宁诚伯的嫡女，彦哥儿和宏哥儿的亲姐，自是不希望伯府被掏空。”
这个理由，钱氏接受：“你出去时，让郝嬷嬷进来给我梳妆。”
“好”
出了籽春院，李安好远远就见着一熟悉的身影，顿步静待，待人走近屈膝行礼：“安好请父亲安。”
“你怎么在这？”李骏心有诧异，他这嫡女清楚钱氏的德性，平日里无事几乎是不往籽春院凑。
“母亲病了，虽不用我侍疾，但总要过来看一看，”李安好抬首欣喜说道：“父亲来得正是时候，母亲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正想去宁余堂，您若是有空，就陪着母亲一并去瞧瞧。”
李骏很意外：“你母亲好了？”
李安好笑着点头：“好了。”关乎伯府掌家权，钱氏就算是真有病这会也得好全了。
不出半个时辰，伯爷携伯夫人去了宁余堂的事，伯府里就人人都知了。
哗啦啦……
看着一地的碎片，周氏大喘着气：“好……好个不计前嫌、识大局的李安好。”最多还有三天，就三天，只要钱氏闹到母亲归府，伯府的掌家权就是她的了，可……可这一切全被李安好给毁了，“她这是存着心要与我作对。”
宁诚伯府，周氏眼都红了，她谋算了多年，就差这一步了。
安然坐在榻上的李安馨放下茶杯，翘着兰花指捏着帕子摁了摁嘴周：“母亲再耐心等些时候，待祖母归府，我便会主动去说服她老人家，容四姐姐与我一同参选。”
这是要作何？周氏知道女儿已经着手部署，转身面向她。
李安馨见母亲露了疑惑，掩唇一笑：“四姐姐及笄时，祖母予了她一块品相上层的鸽子血。前些日子，她把那块鸽子血送去了宝格楼，雕了个五福玉香球。这玉香球现在三姐姐那。”
听到此，周氏双目一敛，嘴角慢慢挑起：“不愧是我的女儿。”
“母亲，您说四姐姐会当众‘无意’说出那玉香球是三姐姐之物吗？”
“一定会，四丫头一直都嫉妒李安好。如有机会，定是要让她万劫不复。”而只要李桐儿当众指认了玉香球，老夫人同样也不会放过这个庶孙女。
一箭双雕，李安馨都有些迫不及待了：“那就请母亲帮三姐姐挑一位出色的俊材。”

第23章
周氏莞尔：“安好不但是老爷的侄女，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大事，我这个做婶娘的自是要放在心尖尖上，”眼中暴.动的怒火消散无踪，“正好再过十日就是勇毅侯夫人的寿辰。”
过去三年，因着伯府带孝，都只走礼。今年伯府脱孝了，钱氏那个庶女就算是再有不愿，也得拖家带口回娘家走一趟。
“还是母亲知我心，”李安馨掩嘴一笑，全然一副天真无邪的娇憨模样，只脱口的话却冷得很：“宁诚伯府两个女儿折在勇毅侯府，祖母就算是再明理，心中也难免会生怨恨。”
“我馨儿说的对极，”周氏理了理衣袖，坐到榻上，幽幽言道：“像我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女儿家可珍贵着呢。”有一个词叫“迁怒”，长出一口气，呼出胸中的积郁。
钱氏也只不过是运气好了一点，投生到了勇毅侯府。一个蠢货，哪点能上得台面，可却初进伯府就处处压着她。
那年的嫁妆之争，李安好不提了，老夫人就当没发生过，去江南养病，竟还敢将掌家权给了钱氏。也不想想钱氏那个姨娘是什么出身，商门贱户罢了，她哪里值得？
经了半个月，宁余堂早已收拾得差不多了，也无需再添置什么。陪着宁诚伯夫妇转了一圈，又说了会子话，江嬷嬷高高兴兴地送两口子出了院子，别时给郝嬷嬷使了个眼色。
郝嬷嬷会意，留了一步。看着两位主子走了，江嬷嬷才拉着郝嬷嬷去了自个屋里。
“老姐姐别瞎忙活，”见江嬷嬷要沏茶，郝嬷嬷屁股才沾着绣凳，又连忙起身阻止：“今儿院里出了点事，我一会还要去找周老哥。”三姑娘发落继母房里人，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是该去一趟，一个下人都能做主子的主了，留着就是祸。”
下午籽春院发生的事，已经有奴才把话传到宁余堂了。江嬷嬷都替钱氏脸红，得亏老夫人不在府里，不然铁定要生大气。
“是是是，”郝嬷嬷连连点头，但她也要为主子说两句话：“伯夫人是把伯爷真正放在心坎里，她也是受不得伯爷的冷待和误解才被蒙了眼。”
伯爷也有错，钱氏年纪轻，有什么理不能细细说，非要折腾一番。江嬷嬷想想又发笑，还是三姑娘精，晾着钱氏五天，估算着老夫人要回来了钱氏也被磨得差不多了，下一剂狠药，果然药到病除。
“你伺候伯夫人这么些年，主仆情谊深厚，平日里也帮着多劝劝。”
她也想，可无奈情谊再深，她也就是个下人。三姑娘能说的话，她是万万说不得。郝嬷嬷低头苦笑着应道：“我尽量。”
钱氏“病”好了，李骏也无意僵着，当晚就带着两个小的回了籽春院用晚膳。
次日爷三都走了后，郝嬷嬷见主子面上有了笑，便借着机会说道：“夫人，奴婢今儿就倚老卖老一次，多两句嘴，您要是觉得有理，那就记在心里，您……”
“嬷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钱氏打断了江嬷嬷的话，长叹一口气，转身回屋坐到榻上：“三丫头说得对，这伯府是大房的，是我彦哥儿和宏哥儿的，”泪又在眼眶里滚，“我就算不为自己，为着他们也不能总跟伯爷这样闹。”
“是这个理，”郝嬷嬷可算是放心了：“三姑娘就算是再不讨您喜欢，但她心在大房，向着两位小少爷。”
钱氏抽出帕子，拭去刚滚落的泪珠：“今年母亲生辰，伯府的礼再厚上一成。”
这回的教训她是吃足了，娘家那里不能敷衍，她得可劲亲近着。连李安好都说周氏聪明，那定是真的阴险，她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应对。
次日午时刚过，李骏两兄弟急急回府，老夫人的车马已抵达通州，他们得出城迎接。
李安好让宝樱拿出了年初伯府脱孝时做的红色袄裙。祖母去江南养病两年，好不容易归府，她总得穿得喜庆点。
伯府两房女眷外带一四岁宏哥儿等在籽春院，直至酉时正天近黑，年岁居长的畅哥来报，老夫人的马车达丰和里弄。
钱氏闻声不自禁地咽了口气，起身吩咐畅哥：“你带着宏哥儿先行。”手边的肉墩子小屁股一撅，下地了。
“是，母亲，”畅哥朝着宏哥儿伸出右手。宏哥儿快跑两步，举起小肉手握住大哥的两指。
目送着两兄弟嬉嬉笑笑地离开正屋，周氏眼底生寒，钱氏这是在做样子给她看。想来李安好这回是真的指点到位了。
“弟妹，”钱氏冷不丁地回首，见周氏虽面带笑但双目阴沉，心不由得一紧，这算是被她逮了个正着吗？
周氏不见惊慌，两眼一眨恢复如常：“大嫂，我们也该去迎接母亲归来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钱氏瞧见就瞧见吧。明年大选，安馨作为开国功勋宁诚伯府的嫡出女，皇帝会留下她的。到时有天家贵主在上，即便是老夫人也得敬着她两分。
“那就走吧，”钱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这会已站起身的李安好，后开始整理衣饰。
李安好一行在府门外只候了两盏茶的时间，老夫人的马车就已抵达。护在马车两侧的李骏、李岩兄弟下马，小心地扶着一头戴扶额身着深绿色褙子的老妇人下了马车。
两年不见，祖母头上多了不少白发，面上细纹更深刻了。站在钱氏身后的李安好鼻间一酸，同众人一般屈膝行礼。
再见到自己的这些后代，老夫人黄氏眼都红了，连连说道：“快起来……都快起来，十月里地上寒得很。”
“谢母亲（祖母）！”
钱氏站起就快步迎了上去，接了二老爷李岩的位，搀扶着老夫人右手：“母亲一路舟车劳顿，咱们也别再站在府外了。宁余堂已经准备了宴席，今儿就让儿媳服侍您一回。”
“好……好，”老夫人两眼舍不得离开那群高高矮矮的孩子，目光落到安好身上，心中多有愧疚。两年前她该带着三丫头一同去往江南的，当下不带只因存了私心，她不想这个孙女儿远嫁。
好在安好还有得力的舅家，现也不迟。
回了宁余堂，老夫人坐于主位接受子孙叩拜。李骏在首，领着妻子儿女跪下：“母亲，儿子不孝，您身体违和，儿子竟……”
“你孝顺，母亲知道，”老夫人起身去拉长子：“只是这偌大的伯府，你抛不开，”帮着儿子抚平襟口的皱褶，观其面含泪点了点头，“稳重了。”
“儿子让您忧心了，”李骏紧握母亲的手，一别两年，再见蓦然发现慈母真的已年老：“以后就让儿子好好孝顺您。”
老夫人笑了，转眼看向仍跪着的钱氏：“还不快扶你媳妇起来。”
“是，您先坐。”钱氏闻言却挪膝稍稍上前，泪眼说道：“母亲宽厚，媳妇却不敢就这么起身，”说着就磕下头，再起身泪已滚落，“您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媳妇掌家才深深体悟到您的不易，和多年教授媳妇的苦心。”
她这般表现，老夫人确实没想到，品其神，知是情真意切，才伸手去拉她：“你能明白就好。”
伯府的家还是要钱氏这个主母来当，只她总不成器，她难免有些失望。
站在李岩下手的周氏，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着，掩在袖中的手握得死紧。
“安好，”老夫人眉眼皆是笑：“长开了，也越□□亮了。”只可惜年岁过了，不然以她这孙女的心智品貌，皇帝都配得。
“祖母，”李安好叩首：“安好祝愿您身子康健，长寿长乐。”
“就你嘴甜，”老夫人伸手：“快起来，到祖母身边站着。”
李安好未动，两手向后拉过彦哥儿和宏哥儿：“祖母还是把您的手留着他们俩吧，”一边揽一个，揉揉小脑袋，“这两可是长在宁余堂的，我可争不过他们。”
“祖母……祖母，”两小的凑过去，老夫人立时笑开了，搂着两宝：“哎呦，祖母的乖孙，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余光注视跟着起身的安好，心里舒了一口气。
安好认同了钱氏，她也想含饴弄孙，但愿钱氏别再犯傻病，让她失望了。
两房跪拜之后，钱氏红着两眼扶着老夫人去了寝房，当真亲自伺候梳洗。周氏想往上凑，李安好却拉着她去了外间厅堂，盯着丫鬟们摆膳。
一家子欢欢喜喜，也没拘于礼数，说说笑笑地吃到戌时末才散。
次日，李安好早起了半个时辰，收拾妥当用了一碗牛乳后，便去了籽春院。待三个姑娘到了，钱氏就领着她们往宁余堂，给老夫人请安。
请安时，老夫人的目光在李桐儿身上多留了一瞬。李安好低眉浅笑，知父亲应是已经跟祖母谈过。
李桐儿也察觉了那点异样，心提着，面上呈着得体的浅笑。
“祖母。”
请完安后，众人落座，李安馨却又突然来至堂中跪下：“孙女儿有一事相请。”
李安好不禁挑眉，她这是要唱哪出？
“你说，”老夫人打量着这个孙女，面带笑却不达眼底。昨夜才归家，心绪难稳，久久不得入眠。江红睡在脚踏上，与她说了不少府中事，她才知周氏的手伸得有多长？
原大儿跟她说想把四丫头的名也添上，她还有些迟疑，但听说了周氏所为，她却是同意了。
“祖母，孙女儿想求您允四姐姐与我一同跟着严嬷嬷学规矩，”李安馨颔首敛睫。
李桐儿惊愕望去：“六妹妹，你……”
“学宫规礼数多是枯燥，有四姐姐陪着一起，安馨也不觉孤单，”李安馨在借着宫规礼仪影射深宫：“再者，姐妹一起还能相助相扶……”
相助相扶？李安好微挑嘴角，只觉甚是可笑。入了宫她们争的就是一个“主”，万别说什么姐妹情深相助相扶，没踩着彼此的尸身往上爬就已是幸。

第24章
老夫人盯着这个孙女, 久久未吱声，不知在考量什么。
“有什么事还能有个亲姐妹可以商量, ”李安馨低着头，顶上目光灼灼，似要看透她的心一般, 硬着头皮将话讲完，俯身叩首：“还望祖母成全。”
而此刻更为煎熬的是李桐儿，右手捏帕抵着唇珠左手撑在椅把上, 像是准备要随时冲出，两眼汪汪地看向主位, 意思了然。
在座的都不糊涂, 自是明了李安馨想李桐儿学宫规礼仪的目的，只是话可不能这样说。什么叫做相助相扶……有个亲姐妹好商量？
单单学个规矩，要扶什么商量什么？
坐在李安好上手的钱氏瞥了一眼还跪伏在地的李安馨，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见周氏神色不佳, 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闺女把话说这么满, 若是明年大选不能飞上枝头, 那……
落地的凤凰还不如鸡呢，她李安馨也顶多是只杂毛麻雀。
李榕儿有意无意地瞄着左侧的四姐姐，心情很是复杂，面上不敢露丝毫异样。她再迟钝，也能感知到祖母此刻沉静之下的怒意，下意识地收敛气息, 只希望谁都看不到她。
堂屋里寂静一片，周氏无视钱氏奚落的眼神，极为忐忑地注视着老夫人的神情，颤着双唇，臀渐渐离座。虽恨女儿沉不住气，但她又不能干看着她难堪。还未站直身子，却不料这时老夫人动作了。
收回了定在李安馨身上的目光，老夫人端了茶抿了两小口，问道：“六丫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是年纪小不经事，还是其心本就大？这皇帝大选的旨意还没下呢，她竟已思虑起后宫事了？
也是她错了，年初周氏去信至江南，她就不该同意让六丫头一人跟着严嬷嬷学宫规礼仪。要学也是一家子姐妹一同习，没得这么偏颇的。她是人老糊涂了，那周氏呢？
“母……母亲，”周氏快步走到女儿身旁，跪下说道：“您身子刚好，切勿动怒。没教好馨儿是媳妇的错，媳妇有罪，您怎么罚都可，万不能伤了自己。”
今日老夫人本就有意要敲打周氏，既然都认了，那她也没必要给她留脸。啪的一声将手中杯子放于榻几上，温热的茶水溅出，湿了手。
“确实是你的错.”
周氏没想到老夫人会这般不留情面，竟当着一众小辈呵斥她。被惊得上提一口气，右手紧握帕子抵在心头，双目不自禁地瞪直。
江嬷嬷拿帕子欲要上前，老夫人抬手阻住，眼神下落，看着那被她与大儿寄予厚望的丫头，心中生了一丝犹豫：“抬起身来，”她不是要四丫头一起学规矩吗？她允了。
“从明天开始，你四姐姐就和你一起跟着严嬷嬷学规矩。”
闻言，李桐儿紧绷着的身子一松，抬步冲出，不想腿竟是软的，一个踉跄差点摔跌在地，步履不正地来到李安馨身边跪下：“桐儿不会让祖母失望的。”
失望？丑态毕露，她已经失望了。学规矩而已，有精气神那就好好学。六丫头的话还在耳边荡着，老夫人忽觉扶额勒得紧，撇过脸挥手：“都各回各院吧。”
她就不该急着从江南回来。
跟在钱氏之后出了宁余堂，看了一场好戏，李安好这会心情不差，上前两步，落后钱氏小小半步：“这几天京郊庄子会送一些吃食过来。”
听话知音，钱氏也不回头看一眼，便直言道：“宏哥儿鼻子尖，到时就算你不叫他，他也会闻着味找去汀雪苑。”
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开始她还有意阻拦，后来也想通了。人在汀雪苑，她可不怕李安好会害了宏哥儿。
想到那只小馋猫，李安好眉目都柔和了些微：“四妹妹参选，母亲不担心？”
“担心什么？”钱氏脚下一顿，转身面向李安好，细辨她脸上的神情，无一丝忧色，不由得嗤鼻一笑，两眼珠子一转，看向廊道外的草木：“不是我抬举你，咱们宁诚伯府的姑娘里头，也就你的身份还够看，”心思也最难测。
二房六丫头跟着严嬷嬷学了几个月的宫规礼仪，她又不瞎，能瞧不出老夫人和伯爷的意思吗？
老话怎么说的？再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外头的小门小户嫁娶还要门当户对，更何况是天家？皇帝龙眼就算是长在脚后跟，也不会看得着李安馨、李桐儿之辈。
她们去大选，也就是去凑个热闹罢了。周氏天天做着美梦，真当皇帝会在乎宁诚伯府的脸面。“安好多谢母亲抬举，”李安好屈膝：“母亲也需开始着手准备归拢二婶那里的事务了。”
钱氏垂在身侧的手一紧：“她会舍得放手。”
“不得不放而已，”李安好了解周氏的性子，为了祖母能安心，她不会死死紧抓，况且李安馨那还有后招。
“我先回去了，”钱氏转身，继续前行。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还是以为李安好才是那个最适合被送进宫争宠的人。
以前在闺中时，嫡姐有意去争那份大.富贵。父亲当时就撂下话，进宫不可能，死倒是可以成全她。姨娘私底下还刨根究底地问了原因，父亲旁的没说，只提了一句，勇毅侯府的姑娘命不硬。
李安好心有九窍，这样的人命最是硬，熬不死旁人，也能把人算计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存。
二房母女回了浅云院，进了堂屋，周氏屏退下人，不等门关紧，回身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伴着关门声落下，李安馨右手捂着脸，身姿僵硬地下跪。刚在宁余堂，她得意忘形了，这是大忌。
周氏眼泪直流，她多年的细心经营毁于一旦，日后还怎么在伯府里立足？
“母亲，这是最后一次，”之前宁余堂的画面不断地于脑中闪现，李安馨牢牢地记住那一张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在心中立誓，终有一日她要将今天所受屈辱全数归还，她要祖母、要大伯向她行跪拜大礼。
“呜呜……”周氏痛哭，一招错满盘皆输，可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下子钱氏该欢喜了。
下午，李安好午休起来，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待完全醒神了便叫了小雀儿进了小书房。
“你莺歌姐姐已经教过你怎么磨墨了，今日就由你来侍墨。”
“是，”小雀儿板着红润了些许的小脸，挽起袖子，取了蟾注往砚池滴水。
李安好见她做得有模有样，便不再关注，转身走去书架取了一沓纸，铺于桌面。待墨磨好，提笔行书。
小雀儿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盯着主子拿笔挥洒若游蛇的那只手，小眉头渐渐蹙起，就没有错笔的时候吗？
申时，宝桃拿着一只荷包轻手轻脚地进了小书房，放低了声音回禀：“姑娘，箫大掌柜拿到了您要的东西。”
一捺收笔，李安好搁下毛笔，两眼定在纸上未挪开，长眉紧皱似不甚满意，移走镇纸，将刚写的这张团起扔至一旁，后抬首，眼神很自然地从垂目去看那团纸的小雀儿身上掠过：“拿来我瞧瞧。”
宝桃立马上前，递上荷包。李安好接住打开，从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纸上图样恰是前些日子李桐儿送予她的那个五福玉香球，面上无异色，将纸拂开，后仰倚靠在椅背上。
李安馨要雕的果然是那个玉香球，看来她没冤枉这个妹妹。手指弹着桌面，看祖母今日对二婶的态度，应是已从江嬷嬷口中得知彩绢一事，心生了不喜。
现就还差点火候了。
拉开屉子，摸出那个五福玉香球。李安好捻着球上的“福”字，微抿双唇，眼底有着兴味，世上懂“一箭双雕”的人可不止李安馨一个。
夜，小雨淅淅沥沥，清风来，斜了珠帘。
戌时末，干正殿依旧灯火通明。一张隐可见条条弯曲皱褶的纸摊在龙案上，皇帝看了开头，就知纸上呈的是经文。只是这字……屈指在案上轻敲一下，对空说道：“地字九和小雀儿已经暴.露了。”
无人回应，投在龙椅边的暗影纹丝不动。
“这纸上的字，从运笔到行文都无一处瑕疵，”皇帝勾唇轻笑：“眼尖的丫头，小雀儿那日的疏漏应是被她瞧去了。”不过她故意把这张写好的经文作废，又是何意？
“主上，要撤回地字九和小雀儿吗？”
皇帝摇首：“留着吧。她已起了戒心，再送人进去很难。”且这张被作废的经文也已是在告诉他，她会对地字九和小雀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地字九和小雀儿……”
“一个月后，从暗卫中除名，”皇帝敛目，手指描绘着三行第六子——鬼，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鬼”。
弓腰候在一边的范德江抱紧怀里的拂尘，皇上可真舍得，一个地字号位列九的女暗卫，一个天字号后备，说给就给了。看来日后见着宁诚伯府和燕家的人，他得更客气点。
雨后，天变了味，没了秋意，仅剩寒凉。
有了老夫人的应允，李桐儿就开始与李安馨一同学宫规礼仪。周氏消沉了两日，又打起了精神厚着脸去求老夫人为李安馨及笄礼寻一合适的女宾。她原是属意燕景氏，只那日试探了两句，人家没有应话，她也知情知趣。
于这事，老夫人倒是没推拒，不过心中气还未消，语气淡淡地说：“请我做主，你那就没有人选？”
“儿媳心宽，尽想着躲您后头偷懒了。”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周氏，轻哂一笑：“偷懒不怕，就怕太勤快逾越了规矩。”
心咯噔一下，周氏放在膝上的手收紧。见江嬷嬷端茶进屋，她立时起身走过去。
放手只是暂时的，现最紧要的是拢住老夫人的心，接过茶跪下，茶杯举过头，周氏仰首说道：“儿媳知道错了，也诚心悔过。下午儿媳就去找大嫂，将手里的账本核算清楚，把钥匙交还，还请母亲再疼儿媳一回。”
进退有度，一直是她最欣赏周氏的点。老夫人垂目看着这张脸，犹记得当初周氏才嫁入宁诚伯府时的拘束以及小心翼翼，想想也不少年了。这人见多了富贵是会变，以前她没发现，只能说是周氏藏得深。
至于为何现在露了出来，大概是有了新的指望。深叹一声，老夫人到底是接过了茶：“你若真有心悔过，那以后就不要再犯。”
钱氏再上不得台面，也是宁诚伯府明媒正娶迎回来的宗妇，还容不得她轻贱。
周氏低下僵硬的脖颈：“是。”
“起来吧，”老夫人喝了茶：“没旁的事就先回去整理账本，我累了。”有些事经不住回过头来想，这越想越是觉得自己当初是被迷了心。
“儿媳服侍您……”
老夫人抬手打住她的话：“让江红来吧，我习惯她伺候了。”
送走了周氏，江嬷嬷回来见主子手里多了串碧玺佛珠，不禁笑道：“您这是心烦了？”自个端了绣凳来到榻边，“二夫人把手里的账本和钥匙交了，也就没大事了。”
“那是你想得美，”老夫人捻着佛珠：“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当年舒安身子不好时，我几次说让她帮着分担些事务，她屡屡拒绝。原我还以为她碍着身份，无心去沾伯府的事。到这会才揭底，人家是想要的太多。”
“二夫人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江嬷嬷挽起袖子给主子捏着腿：“您就别跟着气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那是她眼里没容下人。”
“是，老奴也没想到三姑娘会主动去劝大夫人，”江嬷嬷笑道：“还下狠手，处理了彩绢。”
“以前不动，是因为周氏还没触到三丫头划的那根线，”老夫人自认对这个孙女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钱氏入不得她的眼，但彦哥儿和宏哥儿，三丫头也是真喜欢。”
“两位小少爷也极喜三姑娘，您当初总是让三姑娘带着他们玩，是不是就想这茬了？”
还真是，老夫人面上终有了笑：“我啊……”
“老夫人，”门帘外传来竹芋的声音：“大理寺少卿佟大人夫人身边的嬷嬷给您递拜帖来。”
佟？老夫人看向江嬷嬷。
江嬷嬷凑近低语：“大理寺左少卿，佟志华。”
原来是佟志华，那他的妻子不就是承恩侯夫人朱姜氏的表妹薛氏阿烟？老夫人心有疑惑，伯府与佟家可无什往来，她这才回京没几天，佟薛氏怎么就惦记上她了？
“请佟家嬷嬷进屋说话。”
一个打扮体面的嬷嬷走进屋里，低垂着首快步上前行礼，奉上拜帖：“贸然前来，叨唠老太君了。”
“佟家嬷嬷客气了，”老夫人示意江嬷嬷接过帖子，拿来翻开看了一眼，帖子里并没详说。这无亲无故的突然找上门，无外乎就那几件事，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却不能肯定。
“佟家嬷嬷可知你家夫人是因着什么事需亲自前来拜访？”
“这个老奴还真不好多嘴，老夫人要是允了，我家夫人明日就上门与您细说。”
有七八分肯定了，老夫人点首：“明日老身有空。”
“行，那老奴这就回去将老夫人的意思转达，我家夫人还正等着。”
“竹芋，送佟家嬷嬷出府。”
“是”
待人走了，老夫人拿起拜帖再仔细看一遍，还是简简单单的那两行字：“你说这是要给府里的哪个姑娘说亲？”
江嬷嬷还真拿不准：“您怎么就知道是来说亲的？”
“你个老货，”老夫人瞥了一眼江嬷嬷：“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大理寺左少卿佟志华，与三丫头的大舅燕布政使是同年。要说是冲着三丫头来的，现三丫头大舅母就在京中，薛家阿烟应会跟燕家通过气。
可燕家那一点声都没有？
“您也别想了，”江嬷嬷抽走老夫人手里的帖子：“明儿佟夫人来了，不就清楚了。您刚就说累，奴婢服侍您睡会。”
京郊庄子送了一车吃食进府，李安好留了鸽子、野兔和一筐柑橘，便让旬嬷嬷将剩下的东西分一分送往各院。她算计着勇毅侯夫人的生辰，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进小书房拿了五福玉香球挂在腰间。
“宝樱，拣个大皮相好的柑橘装一盘，晚些时候，我要去看六妹妹。”
“好”
挨过了一天，李安馨站都站不直，两腿抖抖霍霍的，任由悦心和悦铃架着来到贵妃椅上躺着。严嬷嬷大概是得了祖母的话，这两日简直可称苛刻。比之李安馨，李桐儿此刻只想晕厥过去，如此也能好受些。
练着仪态时，这全身上下都是麻木的。可一停下来，酸痛立马入骨，那感觉可谓是生不如死。
“六妹妹，你还好吗？”
李安馨瘫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敢动，气若悬丝地回道：“我无事，四姐姐要回了吗？”
她倒是想赖在这睡到天明，可惜不能。李桐儿见章婆子来了，借着丫鬟的力挣扎着起身：“六妹妹休息好了，也早点回去梳洗。”一天下来，这满身的酸臭味，她自己闻着都作呕。
傍晚的红霞映照在脸上，为李安馨增多几分柔美。眼睫轻颤，她望着被红霞晕染了的天空，来自身体的酸疼让她不由自主地落了泪。无人打搅，这份宁静洗去了她心中的烦躁。
天上的红霞还在蔓延，李安馨喜欢它的颜色，痴痴地看着，幻想着有一日她能披上那大红的霞帔，嫁予世间最尊贵的……眼前一暗，有人挡住了霞光，熟悉的面孔闯入眼帘。
“六妹妹怎么还躺在这？”李安好眼看着李安馨那张顶多挂着二两肉的小脸上没了神往变得阴沉，直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搅了别人的美梦：“天晚了，初冬风寒，冻着了可怎么好？”
“多谢三姐姐关心，”李安馨扯起嘴角，回以笑脸：“很久没见这么美的晚霞了，我看着入了迷，还好三姐姐来了，唤醒了我，我这就回。”
“既然难得，那就多看一会吧，”李安好抽出掖在琵琶袖中的帕子，擦了擦手：“我看你也累了，今日庄子里送了一些柑橘来，我给你剥一个。”
一阵风经过，火红的直穗扬开，有两根落于李安馨的面颊，目光下沉，见着那精致物，眼底起了波痕。
“好漂亮的五福玉香球，三姐姐新得的？”
“嗯，”李安好剥着柑橘：“妹妹之前准备的小宴定在什么时候？”
李安馨看着那个玉香球：“近日功课繁多，怕是没有时间开小宴了。等我及笄之后，雪也将至，我那几个好友又要准备着去参加柔嘉公主的初雪红梅宴，应也没时间来。待开春吧，到时还要请三姐姐帮我参详参详。”
因着李桐儿的破事，母亲哪里还会准她年前设小宴？
“也好。”
一夜之间，草木皆裹了层薄薄的银霜。李安好请完安回了汀雪苑，用了早膳便窝到榻上：“门口的帘子可以换了。”
“待您午休，奴婢就领着宝桃把厚帘子换上，”旬嬷嬷灌了个汤婆子塞到主子脚下：“这天是一日更比一日寒，再过半月估计就得烧炭了。”
“往年不都是这样吗？”
吃饱了，身子又暖和，李安好拿着《梧州志》才看了三页，上下眼皮就开始使劲想往一块凑。打了个哈气，合起书放下竖着的软枕，干脆躺下再眯一会。
冬日里觉香，没人扰，李安好一觉睡到巳时初。正欲下榻洗漱醒醒神，可脚还没沾着地，莺歌那丫头就一下子窜进了屋，其身后还簇拥着几个。
“姑娘，大理寺左少卿佟志华的夫人来给您说亲了。”
什么？李安好半只脚塞在绣鞋中，听着这话竟愣住了，有人给她说亲？心中掠过什么，抬眼望去，见几个婢女均一脸紧张地盯着她，自行穿好鞋下了榻。
“佟大人的夫人还在府里吗？”
佟志华和承恩侯算是连襟，佟夫人怎么会有心给她说亲？回想那日的惊马事件，突然有所悟，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忽略了一点。
“没见着您，她怎么可能走，这会正在宁余堂与老夫人叙话，”宝樱给宝乔打了个眼色，示意其去端水：“估计一会江嬷嬷就该来请了，您身上这套袄裙皱了，奴婢给您取一套新的。”
“嗯，”李安好也想见一见这位佟夫人。
而此刻宁余堂里，老夫人听闻佟薛氏说，俊材是她娘家嫂子的嫡亲侄子，在心里快速捋了捋。薛氏的娘家嫂子，能叫得出名的也就只有一位，出自邺州孟家七房。
这邺州孟家确实是底蕴深厚的大家，祖上出过帝师，可那都是前朝的事。大靖建国后，邺州孟家也多有儿郎出仕，可却无一能越过三品的坎。
薛氏观着宁诚伯老夫人的面，不知其所想口上继续夸着：“我那侄子是个傲气的，之所以拖到二十又五，全是因他执意先考取功名，后再成家。”
“好儿郎志在建功立业，”老夫人顺着话问道：“那贵家公子考取功名了吗？”
“考了，”薛氏似就在等这问话：“三年前乡试得了辽中省第三十八名，已是举人老爷。”
那还真算是年少有为，老夫人面上不显，心里也无多喜。毕竟安好的大舅燕布政使可是靖文十一年的状元，当时也不过二十又三。而安好的小舅则是靖文十七年的传胪，年岁也比孟家儿郎小。
且辽中省居北，文风不比南方。乡试得了三十八名，会试如何是真难断。还有，估计燕家与她是一样的心思，不想安好远嫁他乡。
察觉到宁诚伯老夫人不甚热络，薛氏面上也淡了一分，若不是文瑜底子薄，官场上要靠着燕家照顾，她嫂子还真瞧不上宁诚伯府这样的破落户。也不看看，自家的闺女都多大年纪了？
只孟家看重那老姑娘背后的助力，她还得陪着笑脸撮合：“我也有几年没见府上的三姑娘了，”说着便轻撩袖子，露出戴在手腕上的那只和田玉镯，“不知老夫人能否给晚辈个脸面，让我把这礼送出去？”
“佟夫人言重了，”老夫人下望那只镯子，吩咐江嬷嬷：“去请三姑娘来。”
这薛家阿烟是越来越张扬了。也是，夫君已位居四品大理寺左少卿，离大理寺卿的位置也就一步之遥，还有的盼头。
李安好是早就准备好了，江嬷嬷来找，她是一点不见羞涩，围了斗篷就跟着去了宁余堂。
一路上，江嬷嬷将薛氏所言都细细详说。老夫人让她去汀雪苑请人，也就是这个意思。那薛氏话语之中带着股盛气，这是打量着三姑娘年岁大了不好嫁，明着像是施舍，实则也不过是图燕家的势。
最可笑的是一只和田玉镯也值得拿出来显摆。他们宁诚伯府虽落魄，但祖上好歹是跟着圣祖爷闯出来的，像那样的镯子却是不缺。更不论三姑娘了，当年燕夫人嫁入伯府时，靖文圣上都赐了一盒珍宝。
李安好清楚祖母的意了，心中在计较着另一事。
邺州孟氏，远离京城。而那位孟家儿郎能力又不足以进翰林或是六部，所以如她答应这门亲事，不管明年孟家儿郎中不中进士，她都得随之离京。
不错，对方有长进了，不再想着要她的命。只是她李安好也不属鹌鹑，为什么要成全他们？现任承恩侯是皇帝生母懿贵太妃的亲弟，其膝下有一嫡女正当妙龄。结合前事与猜想，这似乎更合理。
进了宁余堂，李安好做出羞腼样儿，低眉颔首上前行礼：“安好请祖母安，请佟夫人安。”
“呀，这就是三姑娘了，长得跟仙女似的。”
除了年岁大了点，薛氏对李安好的品貌可算是极为满意，只心里头仍存着些疑虑，为何姜家表姐会惦记着这位？
“当不得佟夫人的夸，”老夫人朝着安好招了招手：“坐祖母身边来。”
她现在对孟家这门亲事是一点不看好，无关孟家儿郎的人品，只薛氏这求女的嘴脸，她厌极了。
薛氏脱下镯子，也不让安好有拒绝的机会，直接套在她左手：“过几日，勇毅侯夫人生辰，你可随你母亲一起去？”
“这……”李安好看向祖母。
“会去，”老夫人知道薛氏这般问的目的。
“正好我娘家嫂子也会去，”薛氏只觉这婚事已经成一半了，到时再请姜家表姐保个媒，她就等着喝喜酒。
与燕家成了姻亲，承恩侯府也能沾着光，这老姑娘娶得不亏。
李安好见薛氏两眼精亮，有意放柔了声音轻缓问道：“佟夫人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嫁妆……”薛氏一把捂住嘴，惊愕自己为何说溜了口？李安好笑着抽回了手，这就放松警惕了：“我嫁妆怎么了？”
老夫人脸已黑，扭头看向江嬷嬷：“我累了，送客。”
“老夫人……”
李安好撸下左腕上的和田玉镯，双手奉还：“这镯子太过贵重，安好深受不得，还望夫人收回。”
“这……”
“我家三丫头福浅，压不住这珍物，佟夫人也别为难她，”老夫人下了榻，不再给薛氏说话的机会：“扶祖母进寝房歇息。”原还有些想法，现却闹了一肚子的气，午膳都不用费力气吃了。
这薛氏前脚刚离开宁诚伯府，后脚就去了承恩侯府。而守在宁诚伯府外几天的燕家下人，也终于可以离窝了。
燕景氏差了周嬷嬷将绣房新做好的衣服送上门，旬嬷嬷自是一句不瞒。听说是孟家儿郎，燕景氏便摇了头：“孟家这一代仅有三个中了举，两位早已成家。剩下那一位，我也听二当家提过，好像是叫文瑜还是文瑾的。为人迂腐，不通世故，满嘴的之乎者也。薛氏这是准备拿安好去填那个窟窿洞呢。”
人心坏得很，没招没惹她，她却想把你毁之、杀之。
安好身子康健，不似舒安那般羸弱，无需找一个听话又平庸的夫君。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皇帝在后顶着，好像也不错。
“心都被狗吃了，”周嬷嬷气恨：“这八字还没下笔，就巴望着姑娘嫁妆了，呸……”
“你扒着两眼瞧着吧，接下来这样的戏码还多着呢，”燕景氏冷嗤一声：“过不了多久，安好就会名声在外。”
周嬷嬷愣在原地不动，眉头皱得死紧。名声在外？这……这可怎好？
燕景氏料到安好会出名，却是万万没想到李安好出名是因为八字克夫，而这竟是拜皇帝所赐。
在勇毅侯夫人生辰的前一日，宝鹊三更就起身杀鸽子，用配好的作料腌制鸽子肉。从辰时初就开始忙，下足了工夫，做了一桌子硬菜。中午，三姑娘要招待的“贵客”来了。
三尺八寸高，两眼水灵水灵的，满脸的嫩肉都没把那双桃花眼挤小。进了院子，小鼻子一凑一凑的，两短腿直奔小厨房。
“好香啊！”
可惜眼看着门就在脚尖前了，一没他壮比他高的小丫鬟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挡住了他的路。
“你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把你撞飞？”宏哥儿踮着小脚，仰着下巴往上望。看她瘦得，他得站好了，不然摔个跟头说不定就能把她压扁。
小雀儿低头打量胖墩，看他那肉软嫩的样儿，实事求是地说道：“你撞不飞我。”她可以一脚把他踢飞到一丈外。
“肯定能撞飞，”宏哥儿自信满满，伸手去拉小雀儿：“你到院子里来，我们试试。”
“不去，”小雀儿避过宏哥儿的手，主子让她看着厨房门，不要让比她矮的人进粮仓重地。
“出来试一次，就一次，”宏哥儿不弃不馁地磨着小雀儿，仗着身形宽强攻了三次，还是没能突破便屁股一调，两手背在后走向正房：“彦哥说了，事不过三，我去……咻，”两滴口水拉成丝随风飘扬，“我去找三姐姐。”
坐在堂屋六棱桌边的李安好见小人儿进门，口水沾了一手，不禁笑出声：“快让你宝兰姐姐给你洗洗手跟脸。”
“摆膳，”宏哥儿被宝兰拉着走，两眼还盯着安好：“三姐姐，摆膳，宏哥闻到烤鸽鸽的香香味了。”
“馋猫。”
一顿午膳，勾得小小宏哥儿赖在汀雪苑，硬是要拜宝鹊为师。宝鹊连声说到她家手艺传女不传男，最后被吓得干脆躲到厨房里不出来。
李安好是哭笑不得，连哄带凶，允了一件又一件事，割爱了最近的心头好——五福玉香球，还让宝娟给备了满满一食盒零嘴，才将心满意足的小家伙送离汀雪苑。
始终守着厨房门的小雀儿，见“强盗”走了，长舒一口气。扭头看向站在灶边的宝鹊姐姐心有余悸的样子，不自禁地挑了挑眉。那胖墩要是拜她为师，她能两个月……不，至多一个月，就能让他脱膘。
但拜宝鹊姐姐……吞了口口水，九娘说了，天丑哥在主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是天甲。就因为贪嘴长多了横肉，才被天乙、天丙几个踹到了天丑。
这于暗卫是毕生的耻辱，小雀儿毅然决然地扭回头，目视前方。她是要成为天甲的女子，所以今天中午就吃肉汤泡饭，再加两个狮子头。胖墩子临走时还塞给了她两只烤乳鸽，也可以一并消灭。

第25章
十月十七日, 勇毅侯夫人生辰。虽说勇毅侯府也没把宁诚伯府当作什么排面上的亲戚来对待。但作为亲家，宁诚伯府老夫人还是捯饬了一番, 换上了早几天钱氏送来的褙子，准备领着一家子大大小小去贺一贺。
江嬷嬷帮着抚平了折痕，拿了几件玉坠在一旁比对着颜色, 有些犹豫不决：“这紫色衬人，只玉饰难挑。颜色翠绿的会显得突兀，颜色浅淡的又压不住。”
“黄土都埋到下巴尖了, 我也不用去跟谁争奇斗艳，配什么玉坠, ”老夫人抬首瞟了眼镜中自己那一头的花白发, 复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檀木盒里的老物件。
昨儿钱氏在这说漏了嘴，燕家大舅母上次来给安好过生，六丫头不知好歹收了人家一支价值不菲的蓝宝石如意和荷簪，她得把这份礼给补上。
“不戴玉坠？”江嬷嬷有些不认同：“会不会寡淡了点？”
勇毅侯府虽不是开国功勋，但这爵位也是上任勇毅侯在战场上拼来的。现任勇毅侯, 也就是伯夫人的父亲, 年轻时也立下过不少军功。后在伏击北斐先头军时, 左腿被冻伤，落了病，才卸甲。
在这京里，勇毅侯门算是二流世家了。今日勇毅侯夫人寿辰，加之勇毅侯府又才请立世子不久，定会有不少宾客来贺。原他们宁诚伯府已没落, 若老夫人再不讲究，外头不定会传出什么。
“没人会去在意我这一个老婆子的，”翻出放在最底下那只巴掌长的扁平檀木小盒子，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玉坠不用，备几只镯子吧，再找几支不甚贵重的簪子给我插上。”
那样的宴，少不了年岁正当时的姑娘。
“行，”江嬷嬷也不再纠结了，将玉坠放了回去，看了一眼老夫人拿在手里的盒子，不禁多了一句嘴：“这是要给三姑娘的？”
老夫人粲然一笑，打开盒子。盒中银色绸布上躺着一只色泽极正的红珊瑚手钏。这手钏是她的心头爱，自老伯爷走了，她就没再戴过。
“珊瑚辟邪，给三丫头戴着正好。”
可不是吗？江嬷嬷想想都觉这口气难咽：“要老奴说，邺城孟氏早就没了先祖之风，吃相也忒难看。”说句糙话，那就是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孟氏是打错算盘了，”老夫人取出红珊瑚手钏：“邺城离得远，咱们是了解的少。但安好二舅就在北地，又是走科举出仕的，对那北地的士子可是一清二楚，燕家可不好糊弄。”
“就是因为燕家不好糊弄，才来糊弄咱们府，”江嬷嬷拿钥匙开了箱，取出一只首饰盒：“薛氏把那孟家儿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没想到也就是个披了皮的老酸腐。”
老夫人嗤鼻一笑：“今日见着那薛氏，少不得要听她几句酸语。”若不是安好年岁大了，她还真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辰时，两房大小主子都收拾妥当聚到了宁余堂，老夫人估算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不再拖沓。李安好领着宏哥儿与祖母同车，今日去往勇毅侯府，她这宁诚伯原配嫡女的身份有点尴尬。
不过为了打消外界对她体弱的传言，这次赴宴却是必要。
“祖母，”李安好奉上一杯温热的茶：“您润润口。”宏哥儿爬出了祖母的怀，挨着坐，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先放在鼻下闻了闻，皱起小小的眉头：“这个没有宝鹊鹊做得香。”
老夫人抿了一口茶，听到这话赶紧将茶水咽下，就怕呛着自己，笑着训斥安好：“你没事给他弄什么好吃的，瞧把他这小嘴养得？”
宏哥儿不明白了，张大嘴咬了一口桂花糕，扭头朝着祖母说道：“虽然没有宝鹊鹊做得香，但宏哥吃得下，小嘴不挑。”
“哈哈……你倒是不嫌，”老夫人摸了摸他的手，暖乎乎的。李安好目光落在宏哥儿挂在腰间的那只鼓囊囊的元宝荷包，这小家伙也不知随了谁，就喜欢大红大绿的小物件。那只五福玉香球，四妹妹原便是要给他的。
勇毅侯府距离宁诚伯府并不远，用了半个时辰，宁诚伯府的马车就已入了勇毅侯府所在的翔云弄。只是来贺的宾客实在是不少，车马都堵在了路道上。
这样的事没少经历，老夫人与李安好很平静，就是宏哥儿被外头的声音引得伸长脖子勾着小脑袋盯着车窗。
“帘子那么厚实，风都吹不动，你勾着头张望什么？”李安好伸手过去：“到姐姐身边来待一会，让祖母闭目养养神。”
“好，”宏哥儿扶着小几站起身，后绕过小几转身就扒到了窗边，他也不去掀帘子，两眼透过缝看向外。
老夫人笑骂道：“这心里是长草了。”
挪挪停停，下了马车又上了轿，费了小半个时辰，宁诚伯府的女眷才进到勇毅侯府内院。跟着领路的丫鬟入了宴客的香榧苑，庭中已有不少女客。
主人家勇毅侯夫人今日也是红光满面，领着世子夫人在应酬各家女眷，见着宁诚伯府老夫人，离得老远就伸出两手迎了上来：“哎呦，亲家老姐姐来了，真是有失远迎。”
老夫人见此也加快了脚步，递出手与其相握，两眼闪着泪光：“几年没见了，今日你生辰，我怎么都要来给你贺一贺。”日子舒不舒心，一目了然。她与勇毅侯夫人祁氏差不了几岁，祁氏这一头乌发还油光油光的，而她白发是日渐增多。
“老姐姐能来，我欣喜不已，”刚那头一眼，勇毅侯夫人差点没认出来，要不是瞥见跟在后面的六丫头，她怕是真的要失礼了，又叙了几句旧，转眼看向了站在六丫头左侧的那位身量高挑的姑娘。
算起来也有四年没见了，其眉眼虽长开了，但她还是能认出她：“这是三姑娘吧？”承了宁诚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只眼神过于平静，不见多情轻浮，却透着股灵秀。眉长过眼鼻翼有肉，乃是福相，再品气色，哪有丁点体弱之象？
李安好上前屈膝行礼：“安好祝外祖母福寿安康，长乐无极。”
身姿气韵极佳，真是可惜了。勇毅侯夫人放开老夫人的手，脱下戴在左腕上的镶金翡翠玉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戴着玩。”
见镯子确非珍物，李安好便没有推拒：“安好谢外祖母赐，”伸出左手，温热的镯子滑至腕上。
“宏哥也祝外祖母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说着小胖墩就要跪下磕头。勇毅侯夫人哎呦一声，连忙拉住他：“宏哥儿的大礼，外祖母领了，地上凉，咱们不跪。”
宏哥儿眨了眨眼睛，没有坚持：“还有彦哥，他他在外院，关照我要磕头。”
“外祖母都领了，”勇毅侯夫人在心中感叹六丫头命好，孩子只管生无需担心教养。瞧瞧这小家伙，长得多欢实小嘴也伶俐，真惹人爱。
“迅哥儿他们在童喜堂玩，你要不要过去？”
“要，”宏哥儿对童喜堂可是念念不忘。
跟着的世子夫人立马招来大丫鬟，让其送宏哥儿去童喜堂。钱氏让奶娘和郝嬷嬷也跟着去。
在李桐儿三个相继上前祝寿时，勇毅侯夫人予李桐儿、李榕儿的礼都是簪子。到了李安馨，却是换成了赤金石榴镯子，比给李安好的还要贵重两分，关键是那镯子的寓意。
“我记得六姑娘快及笄了？”勇毅侯世子夫人突然冒出这句，周氏心中一动，立时笑意融融地接上话：“就这几天了。”
世子夫人感叹道：“一转眼都长大了。”
“是啊，”周氏在等着话，可世子夫人却无意再往下说。面上笑淡了，心有悻悻。
又有来客，勇毅侯夫人抱歉了两句，便带着世子夫人去迎。正如老夫人所想，今日庭中多富贵，而钱氏非勇毅侯夫人亲生，与勇毅侯府亲近的世家大妇可没有会把目光落在宁诚伯府女眷身上的。
老夫人也有几个老姐妹，只是那些老姐妹已少在外走动了。拉着安好与相熟的几家大妇见了礼，说几句体面话，便知趣走开。
厅堂已在摆宴，四面厢房都开着，有婢女管着茶水点心。原想寻一间小厢房歇一歇，却不料找着一间空厢房，这还未坐下竟听着一熟悉的声音自隔壁传来。
“宁诚伯府是拖家带口全来了？”薛氏两眼透过半敞的门，看着在庭院中与人说话的钱氏：“我还以为经了那天的事，宁诚伯府老夫人和那顶顶好的三姑娘会避着咱们，不会出现。”
“妹妹这就不懂了吧，”一身着银灰色褙子两颧骨略高的妇人，操着尖细的声音掩嘴奚落道：“不趁着爵位还没被收回，拉着几个姑娘攀几门富贵姻亲，真当宁诚伯府能像我们清贵人家，过得了苦日子。”
李安好感觉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在收紧，扭头看向祖母，见其面色阴沉，不禁弯唇一笑，拉着祖母来到桌边坐下。
婢女奉上茶水，李安好抬手示意旬嬷嬷打赏。
旬嬷嬷取了两个银瓜子，婢女自是眉开眼笑，伺候起来更是殷勤。
隔壁的声音还未停，且有越说越来劲之势。李安好喝了半盏茶，似与祖母闲聊一般，丝毫不收敛声音地说道：“背后说人，属下流，没想到邺城孟家竟落于此。”
老夫人冷哼一声：“大理寺左少卿佟志华是与你大舅燕布政使同年，寒门出身，博闻广学，靖文十一年高中，被薛家榜下捉婿。我当时还纳罕，薛家好歹也是名门，按理家中姑娘应不难嫁，怎么就沦落到榜下捉婿？”
隔壁没声了，李安好笑看着祖母。
“原是管不住口舌，”老夫人加重了语气：“犯口舌属七出，薛家女儿的教养还真是让老身瞠目。”俗话说得好，妻贤夫祸少，佟志华有薛家阿烟这样的妻子，估计是难跨过三品的坎。
薛氏和高颧骨夫人灰溜溜地出了隔壁厢房，头都不敢回地混入女客之中。
巳时末，承恩侯夫人朱姜氏、奉安国公夫人陈林氏一前一后到，立时间各家的大妇都迎了上去，带了女儿的人家更是往前凑。
宁诚伯府老夫人因着之前那出，全无心情，领着两个儿媳、三个孙女缀在后做做样子。
等的贵客来了，勇毅侯府世子夫人便吩咐开宴。席吃过半，戏园的台子就搭了起来。吃完宴，宾客移步戏园，勇毅侯夫人拉着奉安国公夫人和承恩侯夫人点了《五女拜寿》和《蟠桃会》。
因着奉安国公夫人在旁，承恩侯夫人有意想去瞧宁诚伯府的三姑娘，也不敢显得特意。陪着祖母坐在后排的李安好却是想怎么观察承恩侯夫人，都不碍。实在是人就堵在眼面前，她看往戏台就必定能看到她。
坐在承恩侯夫人后侧的户部侍郎钟大人家的女眷今天是受宠若惊，承恩侯夫人一次又一次地主动与钟夫人搭话，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瞎想。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似怕她会被谁抢走一般。少女也是羞红了脸，低垂着头承受着来自各方的打量。
在承恩侯夫人第五次回头搭话时，就连奉安国公夫人看钟家姑娘的眼神都变了。
这一切被李安好尽收眼底，不过也不怪在座大妇会误会。皇帝即将娶妻，懿贵太妃作为皇帝生母，应是最懂其心思的人，而承恩侯府又一向以懿贵太妃马首是瞻。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人各怀心事。有几家女儿结伴去了枫林园，李安馨、李桐儿早就对初冬枫林神往已久，自是不会错过。陪着听了《五女贺寿》，一些年轻的媳妇也坐不住了，悄悄退离。
《蟠桃会》开唱时，老夫人用手肘拐了下正听戏听得津津有味的孙女：“你不用在此陪我这个老婆子，寻两个姑娘出去散散。”
李安好扫视了下周遭，确实没几个姑娘了：“我听祖母的，”起身理了理衣饰，“四妹妹她们离开有一会了，我去找找她们。”《蟠桃会》唱完，今天的寿宴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
“好，带着旬嬷嬷和宝桃。”
“孙女去了。”
出了戏园，李安好就回首吩咐宝桃：“你去童喜堂看看宏哥儿。”
“是，”宝桃右腿刚抬起又收回来，凑近将自己打听到的事告知主子：“枫林园有小门通外院。”今日各家来贺寿的可不仅仅只有女眷。
勇毅侯府的枫林园在京里可是出了名的，秋天红似火，初冬叶比金耀目。李安好是希望今天事能了，如此就可不必总防着：“我知道了。”
比之秋天，初冬的枫林园更是美得不似人间境。三五成群的女子在林中说着小话，嬉嬉笑笑，画面怡然。带着李桐儿、李榕儿，与几位世家姑娘在林中闲逛的李安馨，此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两耳细听周遭，她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安排的，但可肯定事发处是在这枫林园。
这处枫林园不大，处勇毅侯府内院边缘。因着今日勇毅侯夫人寿宴，侯府特地派了两个粗使婆子守着枫林园通往外院的小门，以免外院的宾客吃多了酒，误闯进内院冲撞了女眷。
只有时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一群吃了几杯酒的世家子弟经人一起哄竟生了兴致，要观景作诗。陪着的勇毅侯府四爷假意拦了两回，便突然抱着肚子，说要去茅房。
拉了几个士子吵吵嚷嚷地来到了枫林园外，带头的几个子弟按原已说好的那般，站在院墙这一侧，远远观之。可在窥见美景后，他们便不甘于此，想要享全貌。
面对一群身份都不低的世家子弟，两个粗使婆子如何挡得住，只得匆匆赶去戏园上报此事。
待勇毅侯夫人领着一众大妇赶至枫林园外时，突闻一声尖叫。各家女儿、媳妇不在身边的大妇顿时脸都白了，顾不得矜持，大步迈进枫林园。
逮着人影，勇毅侯夫人心都寒了，怒目大喝一声：“唐五，你放肆。”
借醉抱着一发髻已乱的闺阁女子纠缠不休的青年被惊得慌忙松开手，斗篷已被扯下半边的姑娘用尽全力一推，叫做唐五的青年一时不备，竟被推了个跟头。
“呜呜……”
姑娘得了自由，失声痛哭就要一头撞向右边的枫树。
勇毅侯夫人肝胆欲裂，急忙阻止：“不能啊，”死死抱住姑娘，靠近的几位大妇也上前相帮、劝说。
唐五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人群中钟家夫人突然嘶声大哭，不等旁人反应过来，就发疯似的冲向唐五，拳打脚踢：“你这个……畜生，我跟你拼了……”
待看清妇人面貌，再瞅瞅被勇毅侯夫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姑娘，众夫人立时就明了，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承恩侯夫人和奉安国公夫人。
朱姜氏和陈林氏扭头相视，两人眼里都有怀疑，这也太巧了。
“你还我女儿的清白，”钟夫人还在撕打唐五：“你这个畜生啊……你就该遭天打雷劈……”
这边又哭又闹的，动静太大，已经引得枫林园里的人都聚拢过来，包括那些世家子弟。见着此般阵仗，立时酒醒，个个却步不敢再向前挪动半寸。
这唐五是镇国公嫡幼子，已逝镇国公夫人四十高龄才生他，对其极为疼宠，万事纵着，以致其胆大包天，十岁就开始胡作非为。现年二十又一，正妻未娶，房中各花都有，孩子两三个。
两年前也是醉酒，唐五当街拦下嘉灵公主的仪仗，欲闯入辇车调戏，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圣上大怒，唐五下了诏狱。终镇国公上交南漠兵权，卸甲归京，用军功换了幼子的命。
没想到安生了两年，今故态重发。
“还我女儿的清白……”
“还他娘有完没完？”唐五没了耐心，露了凶态，一把推向妇人。妇人右手拉过其衣襟，扯出一物，甩飞出去。
婴孩拳头大的红色玉香球着地滚了几圈，慢慢停下。
众人去看，一声娇呼响起，“三姐姐的五福玉香……”
“四姐，”李安馨急言喝住李桐儿。可这在场的人没一个耳聋，老夫人脸色暗沉得可怕，嘴边的肉抽搐着，说不出一句话。钱氏也愣在了当场，两眼盯着那只玉香球，李安好不会这么蠢。
被唐五推倒在地的钟夫人却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猛然坐起：“我……我刚刚在做什么，唐五公子调戏的明明是宁诚伯府三姑娘，不是我家乖女，”说完还警告似的冲着众人吼道，“不是我家乖女。”
勇毅侯夫人顿时便了悟她意，心一紧，面带乞求地看向宁诚伯府老夫人。
老夫人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他们这是要三丫头死啊！
承恩侯夫人姜氏弯唇，转身就说：“恭喜老夫人，得一……”
就在这时，一个不到四尺高的小胖子突然冲来，捡起地上的五福玉香球回身喊道：“宏哥，你的香香球在这里。”
“在哪……在哪？”一群小矮子一窝蜂地跑来。
一身红衣的宏哥儿混在小矮子中还是极显眼的，听说他的香香球在那里，小肉手下意识地拍向腰间，可眼已经见着亮亮举着的香香球了……对，那就是他的，立时慌了。
“我的我的。”
老夫人阴沉的脸顿时转晴，出声叫道：“宏哥儿到祖母这来。”
宏哥儿哪肯，香香球还没到手，颠吧颠吧地跑向亮亮。坐在地上的妇人不同意了，双手撑地站起，冲过去一把推倒欲要夺五福玉香球的宏哥儿，目眦欲裂地嘶吼道：“这不是你的香香球。”
“哇……哇……”
钱氏急忙跑上前，抱起摔跌在地的宏哥儿，身上衣服厚倒是无事，但右手却被擦破了皮。耳边是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眼中是冒血珠的小肉手，钱氏放开儿子猛然站起身，冲上去抡起巴掌就扇。
“敢伤我儿子，你这贱妇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钟夫人先前折腾了一番，早已近力竭。这会对上气极又年轻力壮的钱氏，她哪是对手？转眼就被钱氏扯住头发，摁倒在地。
宁诚伯府老夫人看着，但却不出声喝止钱氏。
站在后的周氏是动也不是，不动感觉更不是，恨恨地瞪了一眼那群不知从哪跑出来的崽子。李安馨的脸色也不佳，垂目盯着地，她的大计怕是要毁在一群稚童嘴上。
场面愈来愈混乱，勇毅侯夫人头昏眼花，此刻她活撕了老四的心都有。让他看着这帮世家子弟，他做什么人去了？
一群小矮子也不消停，朝着被钱氏摁在地上捶的钟夫人七嘴八舌地叫吼，似在比谁声音更大。
“这就是宏哥儿的东西。”
“我们刚刚在童喜堂还摸了香香球，现在手都香香的，不信你闻。”
“这是宏哥儿三姐姐给他的，你想要找你三姐姐去。”
“大人赖小孩子东西不知羞……”
“不知羞……不知羞……”
虽是童言稚语，但在场的都不傻，唐五的玉香球跟宁诚伯府三姑娘没关系。
直到钟夫人没力气叫唤了，老夫人才开口招回力乏的钱氏，后扭头问到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唐五：“还请公子告知，你这玉香球从何而来？”
唐五皱眉。
一群矮子闻声也停止嚷嚷，纷纷瞪大眼睛盯着唐五，像是警告他，若敢胡说，他们可以继续吵。
终于清静了，看着那群矮子，唐五勾唇一笑：“捡的。”跟稚童吵，有违他唐五的气概。只是这样一来，接下来的一个月就得节衣缩食了。抬眼，目光穿过人群投向站在不远处的姑娘，后极自然地又去扫视旁人。
那位交给他的事，已经完成了，钟家夫人的行为明日就会被传遍大街小巷，户部侍郎钟黎青就等着被弹劾吧。至于没了清白的钟家姑娘，她若是愿意嫁，他便娶。旁的允不了，嫁他，他可许诺待户部被那位肃清时可保她活命。
“你胡说，”被钱氏捶了一顿躺在地上的妇人一拗坐起，右手巍颤颤地指向唐五：“你快说那是宁诚伯府三……”
“钟夫人，请慎言，”站在人群之外的李安好打断了妇人的话，后朝向抽抽噎噎的宏哥儿说道：“把你的香香球拿上，咱们回家。”
“好……嗝，”宏哥儿转身对着浑身脏污的妇人大哼一声。
牢牢紧抓香香球的亮亮跑过来，伸出手展开短短的五指：“给你，你不要再弄丢了。我回去也要寻我三姐姐要一个，下次见面我也让你摸摸我的香香球。”
“我也回去要……”
“我也有三姐姐。”
“哇哇，我没有三姐姐只有三妹妹……”
李安好看着那群又闹腾起来的小矮子，唇角不自禁地上扬，心中默默地对一群“三姐姐”说声抱歉。
沉着脸的老夫人在宏哥儿拿着玉香球回到身边后，连声招呼都不和勇毅侯夫人打，便直接带着宁诚伯府女眷离开了。

第26章
活了几十年,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事听的多见得少。可谁能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会落到自家头上？经历一回，目睹了人之善变, 见识了心之恶毒，她也算是没白活一辈子了。
宁诚伯府老夫人倚靠着车厢，听着小孙儿渐弱的抽抽搭搭，两眼无神。马车摇摇晃晃, 荡不尽她心中的失望。
李安好抱着宏哥儿, 右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不到两盏茶的工夫, 怀里的小人儿身子舒展开了，没了低泣抽噎。又过了片刻, 马车里响起了可爱的小呼噜声，她莞尔浅笑，垂首去看额上已生汗的弟弟。
看够了, 目光右移落在宏哥儿还抓着五福玉香球的左手，伸手轻饶小家伙的手背。
大概是痒，小肉手抽搐了两下，五指便张开了。五福玉香球掉落, 李安好捡起它, 将其放于小几上, 后去解宏哥儿挂在腰间的那只鼓囊囊的元宝荷包。
五福玉香球的红映入眼帘，老夫人叹气，眨了下眼睛，看着孙女动作。今日的事还没完, 这玉香球怎么就到了唐家公子手里？她可不相信真是捡的。
取下元宝荷包，李安好将它放于小几上，推向坐于对面的祖母：“您看看吧，今日之事可不是什么巧合。”
瞧那荷包因贴合隐露出的模样，老夫人已猜出荷包里放的小件是什么，只是她还是想亲眼看一看。扯开荷包扣，鸽子血的红不再耀眼，显得尤为刺目。老手收拢，紧握成拳，刺目的红似在嘲笑着她的失败。
感受着祖母愈发厚重的气息，李安好将她所知道的娓娓道来：“荷包里的这只五福玉香球，是前些日子我生辰四妹妹赠予的。她求我帮着说服父亲允她参选，我拒绝了。”
“你拒绝是因为私心，还是觉得她并不合适进宫？”老夫人仍垂目看着荷包里的玉香球。不管是鸽子血的品相、雕琢的手法，还是刻字、花纹，都几乎与另外一只是毫无差别。
这说明唐家公子那只玉香球也是出自宁诚伯府。
李安好轻笑，很老实地回道：“安好的心思逃不过祖母的法眼，两者都有，”观祖母面上无什异样，便接着往下说，“四妹妹想被记嫡，却从不去揣度母亲的心，只懂讨好，祖母以为她能在那深宫中活得长久？”
那年舒安历经九死一生诞下安好，她就在可惜安好怎么就不是个男孩。而随着安好长大，那个遗憾不但没淡去分毫，反而越来越深刻，最终似烙印一般烙在了心上。
宁诚伯府多庸才，好不容易出了一灵慧的，还是个女儿家。
“四丫头自己长了嘴，不去与你父亲说明她意，却要你去讲，无非是怕六丫头不喜，对其生厌打压，”老夫人嗤笑，今日那句看似无意的“脱口之词”，实则是有心为之。
她允四丫头学宫规礼仪，四丫头却以为自己入宫为天家贵主已是板上钉钉。
呵，简直愚不可及！
“后来她借着那几天母亲与父亲闹不痛快，怂恿吕姨娘……”李安好点到为止：“我怕四妹妹和六妹妹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事，就吩咐院里的丫鬟多盯着些她们。只是没想到六妹妹会送一块鸽子血去宝格楼。”
老夫人被气得脖子都粗了：“周氏给你寻了一户好人家。”
“镇国公府确实是户好人家，”李安好手指弹着宏哥儿的背，眉目含笑，不见一丝恼怒，就像之前差点被毁去清誉的人不是她。
“今日若没有钟家姑娘以及宏哥儿误认这两出意外，凭着那颗五福玉香球，安好为宁诚伯府的名声、为家中姐妹兄弟的嫁娶，都不得不允嫁入镇国公府。而镇国公府的主子们也不瞎，天长日久，自会辨别安好是好是孬。到时因着唐五公子的荒唐，镇国公府势必会对宁诚伯府有所弥补。”
李安好歪头上望，蹙眉思虑：“在二婶的算计里，那个时候，六妹妹已经借着宁诚伯府的势进宫为贵主了。镇国公虽然上交了南漠兵权，但圣上封其为太师，位列三公。手里无实权，可镇国公府的爵位是世袭罔替，非谋逆不可夺。”
李安馨亏在身份，周氏就可着劲地给她攀助力。
无耻又可笑。
气极反笑，老夫人眼泪都下来了。
李安好见之心疼，但在那只五福玉香球从唐五身上掉落，李桐儿出口说明来处时，就已注定那二人此生与天家缘尽。
“祖母以为世家大族送女儿进宫求的是什么？”
老夫人闭目，老泪滚进了嘴里，迟迟才回道：“兴昌家族，光耀门楣。”她知道三丫头为何要这般问她，那两个孽畜，她还没老糊涂呢，“安好，祖母知你已对她们留了情面，接下来的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孙女全凭祖母做主。”
周管家接了消息，卸了门槛，马车驶进了伯府。主子赴宴归来神色各异，不见喜气，奴才们大气都不敢出。
自下了马车，李桐儿就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屡屡看向李安好，一脸愧疚欲言又止。只李安好并不欲搭理她，既有心犯错，那必是有勇气承担后果。勿要求放过，她不是佛主。
老夫人心里头憋得慌，到了二门让李安好带着睡得正香的宏哥儿先行一步回去汀雪苑，自己则叫上两个儿子往前院书房。钱氏和周氏领着府里剩下的几个姑娘小爷等在书房外。
轿子停在云烟石拱门处，李安好让宝桃抱着宏哥儿走在前，进了内院又支使旬嬷嬷去药房请府医。
趁着小胖墩还睡着，让府医给他清理了右手上的擦伤，上了药。待府医走了，旬嬷嬷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大骂：“钟家夫人全一副人面蛇心，那样伤阴德的事都干得出来，枉她还是诰命夫人吃官家俸禄……她家女儿是娘养的，我家姑娘就是地里长的草……”
骂骂咧咧近一刻，才停下来缓口气喝杯水。
坐在榻上食着燕窝的李安好垂目细想今日唐五调戏钟家姑娘之事，按说事情不会这么巧。
承恩侯夫人“礼待”钟家女眷是发生在后院，就算那唐五公子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会轻易得知，除非有人告知。
可唐五？李安好敛目，又舀了一调羹燕窝送到嘴边。大靖的兵权，多是掌握在帝王掌中。靖文二十六年，莎蛮蠢蠢欲动，兵匪常犯南漠，私下更是结集大批兵马。
靖文皇帝令镇国公领三十万大军赴南漠御敌。镇国公也不负靖文皇帝所望，将莎蛮近三十万大军挡在冠山峡口。两军僵持，直至靖文二十七年秋来，镇国公才将莎蛮赶回边门山外。
按例莎蛮之危不存，镇国公应领军回营，上交兵权。可就在靖文二十七年冬，靖文皇帝突然驾崩。新帝登基，令镇国公领军回营。镇国公却以莎蛮未除，忧患犹在为由，拒绝领军回营。
自此驻扎在南漠的三十万大军，便成了新帝的心头大患。不到八年，唐氏族人在朝中势力被新帝一一剪去。
唐五是什么时候开始犯浑的？外界传言是十岁，可李安好却觉唐五是自镇国公夫人病逝后才愈加放肆的。镇国公夫人病逝，镇国公并未归京。明眼人都知，将在外，君令已不受。
喝完盅里的最后一点燕窝，李安好轻语嘀咕了一句：“钟家姑娘若是无心那大.富贵，嫁予唐五，日子也不坏。”
唐五调戏良家、冲撞公主、辱没皇族……却从未听说他有伤及人命。他活得清醒，算是镇国公府少有的明白人。也正是因为他的荒唐，才将唐氏族自帝王铡刀下拉了回来。
再品今日的钟家姑娘被调戏之事，李安好放下调羹，招来旬嬷嬷：“你去一趟燕府，将今日勇毅侯府戏园和枫林园发生的事详细诉予大舅母。”
旬嬷嬷以为主子是要告状，两手一拍：“奴婢这就去。”
李安好心里正思量着事，也没去留意旬嬷嬷，只摆摆手让她快去快回。
唐五针对钟家姑娘绝非偶然，她还记着之前的猜想。再有一个月大舅就要归京，也许皇帝已经开始给他挪腾位置了。
是不是，就看近日户部侍郎钟黎青会不会因治家不严被弹劾？
转眼瞥向手边那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五福玉香球，李安好撇了撇嘴，二婶的眼光不错，一眼就瞧中了个能人。
此能人还极有可能是皇帝握在手的暗子，但愿钟家姑娘能放开心，唐五也许是她唯一的生路。钟黎青从户部员外郎到户部侍郎，绝对干净不了。
前院书房，老夫人与两个儿子叙了半个时辰的话，就叫了李桐儿进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房内传出李桐儿的痛哭求饶声，李安馨有点害怕了。
汀雪苑晚膳摆上桌，李安好帮着宏哥儿洗了左手，又擦了脸，刚想说话，院外就传来了一阵吵杂。
“李安好……你给我出来……”
李桐儿？
“严嬷嬷没有宏哥先生厉害，”宏哥儿蹙着一双小眉头仰着脑袋看向三姐姐：“四姐姐这声音都快赶上阿尔家的长耳了。”
阿尔是宁诚伯府津边庄子大管事家的小孙子，比宏哥儿大三岁，长耳是阿尔家养的驴。津边庄子往京里送粮食多是用驴拉，宏哥儿有见过。
只是他这样说李桐儿，李安好不禁笑出了声：“我让宝鹊和小雀儿来服侍你用膳。”
被宝樱抱坐到椅子上的宏哥儿立马点点小脑袋：“好，”抬起肿了的右手，窝起小嘴吹了吹，后极为可惜地对手说道，“今天不能用你了。”
安置好宏哥儿，李安好就出了堂屋，她倒要看看李桐儿在汀雪苑外闹什么？
“贱婢，你让开，我要见李安好……我要见李安好……呜呜……”
此时的李桐儿全无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发髻散乱，泪晕花了面上的颜粉和胭脂，红肿的眼睛中尽是怨毒，揪扯着守门婆子不放手。
脸被抓了几条杠的婆子仍好声好气地苦劝：“四姑娘，您别在这院外大喊大叫，会吓着七少爷的。您放手容奴婢进去回禀一声，奴婢去去就来。”
“我要见李安好，”李桐儿满脑子都是祖母和父亲的狠绝，他们放弃她了，就因为她无意说的那句话。原来在祖母和父亲心中，已经过了适嫁之龄的李安好这般碰不得沾不得？
他们是不是忘了，她才是那个要进宫为宁诚伯府搏富贵的人。
“李安好……你出来，”因为恨极，李桐儿姣好的五官都显得有些扭曲，揪扯婆子的手劲越发大了，额上还疼着。她那样哭求，磕头求饶。父亲和祖母全然无视，竟招了婆子将她强行拖拽出书房。
她犯了什么大奸大恶？
“李……”
“别嚷嚷了，”李安好披着件斗篷，不急不慢地走出汀雪苑，从头到脚将李桐儿看了一遍，不禁轻扯嘴角：“你这是唱哪出？”
见着李安好，李桐儿双目微不可查的一缩，松开婆子，欲要移步朝向李安好。婆子连忙跨步上前拦着，这四姑娘疯了，可别叫她伤了三姑娘。
“闪开，”李桐儿不再扮演娇弱，抬腿粗鲁地踢踹碍事的婆子。
李安好看着她，渐渐冷下脸，在其挥爪子去挠婆子脸时，幽幽说道：“想此生不得入京，你就尽管在我汀雪苑的地儿上撒泼。”
冒尖的指甲抵着婆子的皮肉，李桐儿却不敢再抓拉，爬满血丝的猫眼盯着神色清冷的李安好，莫名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她。
她还以为李桐儿被打击得失了神智，什么都不怕了。李安好抬手两指朝外一拨，婆子立马退下。同时跟在后的婢女也自行撤至两丈之外。
看着汀雪苑下人恭敬的模样，李桐儿心中生了点点怯意。
“你来我这闹，是因为祖母和父亲不再允你参选的事吗？”
李桐儿闻言，正消退的怒火如被泼了盆油顿时更甚，不自禁地上前两步，手指李安好：“你到底跟祖母说了什么？”
李安好嗤鼻一笑：“还需要我说什么吗？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也要我来告诉你？”
心一紧，李桐儿知李安好所指：“我……我当时只是太过惊讶，一时失了神才脱口而出，”强词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你信？”李安好轻眨了下眼睛，不在意李桐儿眼神中的躲闪：“如若是因认出物件而惊愕，脱口而出的只会是‘五福玉香球’，而不是‘三姐姐的五福玉香球’，后者强调着来处，太过刻意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来汀雪苑，李桐儿心中还存有丁点希望：“三姐姐，你信我，我们一家子姐妹，我害你就等于害我自己。”
李安好笑着摇了摇头：“你觉悟得太晚了。”
“不，不晚的，”李桐儿眼泪溢出眼眶，弓下腰哀求道：“三姐姐，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不要让大舅母怪罪我们宁诚伯府好不好，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在说什么笑话？李安好觉自己刚刚的定论还是下早了，轻哂一笑：“这关燕家什么事儿？”上前几步，手指了指李桐儿的眼，后下落定在其心窝处，“祖母和父亲之所以会放弃你，是因为你的眼里和心里没有家族门楣，”加重语气强调，“无关燕家。”
“家族门楣”四字在脑中炸开，轰然一声，李桐儿瞬间了悟，所有的气恨与怨念立时全成了笑话。那口气泄掉，两腿一软，跌坐在地。
李安好眺望暗沉的天际，长出一口气：“你也不要伤心，六妹妹会同你一样，不再有资格参选，”除非二叔一家分出宁诚伯府。可离了宁诚伯府，李安馨的身份就更一般了，二婶不会肯的。
前院书房，跪在地上的周氏听完老夫人的话，瞠目惊呼：“母亲不能啊，父母在不分家，您这样做是要置老爷于不顾吗？”
“既然你选了不分家，那年前就将六丫头的婚事定下，”短短时间，老夫人似又老了许多，精气神更是不能与今早比。
“母亲，馨儿知道错……”
啪，老夫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惊得站在边上的钱氏都打了个激灵，本能地往上手李骏那凑了凑，两眼盯着头被打偏了的周氏。她到底做了什么，以致母亲生这么大气？
要知当年她……她动前头燕氏的嫁妆，母亲也就罚了禁足。
跪在周氏左侧的李岩红了眼，抓住母亲的手紧握着，脸埋在其腿面上：“娘，儿子不孝，娶了毒妇。您身子才好，不要动怒，我这就送她去慈云庵。”
“老爷……”
“爹……”
燕府那头，旬嬷嬷巨无遗漏地描述着今日勇毅侯府里发生的事，是一边说一边哭，帕子都哭湿了一条，讲完就咚一声跪在地：“大夫人，宁诚伯府势弱，钟家和勇毅侯府黑了良心，想要姑娘的命啊。还有那承恩侯府，枉为懿贵太妃的娘家，竟煽风点火欲要助钟家害姑娘。”
钟家？燕景氏神色变得肃穆，收拢了南漠兵权，皇帝蓄势渐成，是铁了心要肃清户部。看来还要给老爷再去封信，让其早做准备，户部侍郎的位置可不好坐。
“被欺至此，宁诚伯就没什么话说？”
“敢说吗？”旬嬷嬷想想都替姑娘可怜：“那钟家背靠贤亲王府，就算再借伯爷十七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吱一声。”
燕景氏弯唇笑道：“是吗？”别怪她没指点宁诚伯，这样讨好皇帝的机会可不多，“我手书一封，你带回交给府里老夫人。”
明日早朝，宁诚伯必须当朝哭得跟死了爹似的。
因着李安馨及笄在即，老夫人终是网开一面，在周氏母女承诺放弃参选后，要求周氏于李安馨及笄之后搬去北苑小佛堂禁闭思过，直至李安馨出嫁。而李安馨虽不用待在小佛堂，但也需日日去小佛堂抄经去心中邪祟，直至出嫁。
回了宁余堂，脚才沾着堂屋的地，老夫人就瘫了，没失声痛哭，却老泪纵横：“孽债，都是孽债。”
“现在也不去贪那富贵，没事了，”江嬷嬷也泪湿了眼，抱主子起身：“地上凉，您这身子可再也经不住折腾了。”
老夫人流着泪，自己也使力站起往前挪：“我还不能死，死了就是害安好。”
急赶慢赶，旬嬷嬷回到宁诚伯府已近戌时正，连汀雪苑都来不及回，就直接去了宁余堂，叫开了门，亲手将舅家大夫人的信交于老夫人之手。
夜半宁诚伯两兄弟骑着马，满京城跑找大夫，甚至都求到了太医院院判姜苁灵家。
十月十八日早朝，皇帝才坐到龙椅上，宁诚伯就扑通一声跪着冲到了大殿中央哭嚎：“皇上，您要给臣做主啊……钟家欺人太甚，”头咚咚咚地磕在金砖上，没几下就见了血，“臣老母被钟家夫人欺得自勇毅侯府回来就旧疾复发……臣枉为人子枉为人父啊……皇上……”
哭到激动处，竟爬起就欲撞向离得最近的那根柱子。
勇毅侯被惊得顾不得身份一把抱住李骏的腰，昨日枫林园的事他已知晓，早就猜到今日早朝不会安生，只没想到首先闹起来的竟是宁诚伯，他什么时候长了胆子？
“护不了老母，护不了妻儿，臣枉为人……”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沉目俯视着大殿上的乱象，见宁诚伯被勇毅侯摁住后，转眼看向钟黎青。
钟黎青也是一肚子的憋屈，在皇上盯上他时极为干脆地出列跪地：“臣治家不严，引得皇上烦心，臣罪该万死。”宁诚伯有什么好哭的，李钱氏当众殴打他夫人，他都没处伸冤。还有他可怜的闺女……
“说说吧，”皇帝一开口，宁诚伯的喉咙就好似被谁扼住了一样，顿时断了哭嚎，也不寻死觅活了，推开勇毅侯后规规矩矩地跪着。
钟黎青将事道来，当然不该说的他一句没提。只是今日宁诚伯有神.人指点，那是豁出去了：“皇上，臣有事起奏。”
“说”
是个男人都不想当龟孙子，宁诚伯狠瞪了一眼钟黎青，钟黎青直觉要糟。
“据臣所知，钟夫人、勇毅侯夫人之所以颠倒是非黑白，让小女替钟家姑娘蒙受清白之冤。全是因在听戏时承恩侯夫人屡屡示好钟家夫人，而在场诸位都以为皇上您有意要娶钟家女儿为后……”
“你胡说，”钟黎青慌了。
坐在大殿之上的皇帝有点满意宁诚伯今日的表现了，也算是没白费了燕家的一片苦心了。当然他也知燕夫人费劲提点宁诚伯，纯粹是为了泄愤，给这些不干人事的老东西添堵。
自圣上诛杀严氏满门，百官就晓圣上笑颜之下是何等狠辣。钟黎青有意隐瞒，宁诚伯揭露真相，这回钟家是真的要倒霉了，且承恩侯府、勇毅侯府都不会好过。
钟黎青越慌，宁诚伯就越盛气，说话的声音更是铿锵有力：“事发之后，承恩侯夫人还向臣母施压，臣母被气得当时就犯了心绞痛。她们这么做都是为了护钟家姑娘清誉，意图欺君。”
“欺君”一词出，立时朝堂上连起抽气声，这可是大罪。
“李骏，你住嘴，”要不是在这金殿之上，不可妄为，钟黎青活撕了宁诚伯的心都有：“皇上，臣罪该万死。”
勇毅侯此刻已后悔救宁诚伯了，不敢有丝毫迟疑来至大殿中央：“皇上，臣有罪。”
承恩侯也赶紧出列，在心中已将姜氏骂了千万遍：“皇上，臣有罪。”
听了半天，站在百官之首的镇国公终于动作了：“皇上，臣替小子向钟家姑娘提亲。”终于可以将那孽障脱手了，虽然钟家不干净，但嫁出门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只要钟家姑娘愿意跟孽障好好过日子，镇国公府也不会亏待她。
这回他得谢谢李骏那小子，让此事成了定局。

第27章
真是好啊！皇帝未去看镇国公, 只微勾唇角神色莫测地打量跪着请罪的三人。三人遍体生寒，不自禁地将面更贴近金砖，以示惶恐。
朝堂死寂, 百官俯首不敢去窥圣颜，对镇国公之行亦不知该作何反应。
按说钟家在朝中也就钟黎青一个位高, 即便如今镇国公府不得圣心，钟家姑娘能嫁入那也是高攀。可奈何唐五此人纨绔乖张人尽皆知，实非良配, 且又有承恩侯夫人的示好在前。
这般一计较, 众人对钟黎青多少生了点点同情, 只觉钟家夫人那样魔障也是情有可……
呵……
一声冷嗤炸得满朝官员都心头一震, 钟家姑娘清誉被损固然可怜。但钟夫人、勇毅侯夫人连同承恩侯夫人妄图以宁诚伯府三姑娘代之，是着实可恶。也正如宁诚伯所言，她们不惜欺上宁诚伯府以及燕家都要保钟家姑娘清誉, 是不是有意欺君？
到了这个时候，都察院御史再不敢有所顾忌，立时出列欲弹劾。只是皇上却不想再听, 抬眼神色冷然地扫视满朝文武，后蓦然笑之, 意味不明，起身离了朝堂。
直至再看不见皇帝身影，原还□□跪着的宁诚伯两眼一翻倒地, 他还活着。
大殿之中依旧寂静无声，久久愣着的镇国公才回神，下跪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像死了的宁诚伯徒然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附和。百官猛然惊醒，立时跟上跪地大喊：“臣等恭送皇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希望还能听着。
离了太和殿，皇帝不掩怒色直冲慈安宫，既然承恩侯夫人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予他，他总要表示下。之前花.柳女子以及明程主街惊马之事，因着不想暴露心中所属，他没有发作，这次机会来得正好。
慈安宫，懿贵太妃将将用完早膳，就见小太监急匆匆赶来回禀，说皇上来了。
“这个时候？”搀扶着懿贵太妃的龚嬷嬷品着小太监面上惊恐的神色，顿时心揪起，扭头看向主子：“娘娘……”
懿贵太妃抬手打住她的话，依旧是慈眉善目，面上带笑，柔声细语地说：“皇上大概是下了早朝就来了哀家这，你让小厨房备一些皇上爱吃的。”
什么下了早朝，按着以往，这个时候早朝也就才过一半。要说皇上是想念娘娘，那就更不可能，皇上可没那么孝顺。唯一的可能，便是早朝上又有什么事儿牵扯到了娘娘，亦或是承恩侯府。
龚嬷嬷心有不安，走出两步又回头意有所指地说道：“娘娘，您此次心疾复发，太医叮嘱切勿再伤心动怒。”
“知道了，”懿贵太妃淡而一笑，让她放心。甭管皇帝有多不愿，他都是她亲生的。不孝生母，作为一国之君，他何以率天下安四海？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直入慈安宫，宫人们尽数下跪。见着端坐在榻上的懿贵太妃，皇帝怒容不敛，满是讽刺地看着她。
懿贵太妃心一紧，还真是来意不善，只当没察觉他的怒意，笑着起身上前，抬手帮着皇帝理了理竖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哀家让小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皇帝先陪哀家坐着说会话，一会哀家陪你再用一点。”
端得是一副慈母样，可惜他已不是三岁小儿。皇帝似怒极反笑，拂开帮他整理衣饰的手：“母妃可知今日朝堂之上，宁诚伯差点当朝撞柱自戕？”
原来是因宁诚伯，懿贵太妃松了一口气：“朝堂上的事皇上自有决断，后宫不得干政，哀家也不好多说。只是宁诚伯府作为开国勋贵，宁诚伯当朝触柱威逼皇上，这却是大大不妥。”
皇帝望着懿贵太妃，静默不语，眼中流露出伤痛，起了泪花。
见皇帝这般，懿贵太妃刚放下的心立时提起，大睁双目稍稍凑近，抬手小心地抓上他的臂膀：“皇……皇帝，你别吓母妃。”
吓她？他可没那闲空，提手轻甩。
懿贵太妃不慎，被甩了个踉跄。恰好龚嬷嬷自小厨房回来瞧见，赶紧冲上去扶住，才免去跌摔在地。
“皇上，娘娘是您的生母啊，您有多大……”
“闭嘴，”懿贵太妃呵斥道：“见着皇帝却不行大礼，是哀家给你的底气吗，还不跪下？”
皇帝收敛了情绪，瞥向龚嬷嬷，吓得她面色顿时煞白，咚的一声跪地颤着音磕磕巴巴地说道，“皇上万岁万万万岁。”
未叫起，皇帝复又看向懿贵太妃，冷语不带一丝情绪地说：“昨日勇毅侯夫人生辰……承恩侯夫人听戏时不断向钟家女眷示好，”见其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异样，不禁凄然一笑，继续复述朝上宁诚伯和钟黎青之言，最后问道，“母妃以为承恩侯夫人是如何得知朕有意钟家女为后的？”
此问似金钟撞在脑袋上，震得她神魂钝痛。懿贵太妃紧捂心口，身子晃了晃，眼泪挂在下眼睑上，樱红的唇张张合合几次，竟无话可说。
见状，皇帝似了然了一般，不再盯着懿贵太妃，目光扫过慈安宫的奢华，嘴角慢慢上扬：“哈哈……”
“皇帝，”懿贵太妃从未受过这无名的罪，泪汹涌流出，想要上前去解释，可这无名之罪又恰恰是她娘家亲手给她冠上的，她拿什么解释。
说承恩侯府自以为的吗？可妄自揣度圣心亦是大罪，更何况还猜中了。
大笑转身，又蓦然停笑，面若寒霜，皇帝勾唇轻嗤两眼下望，看着龚嬷嬷的发顶幽然说道：“今天是第一次，再有下次，朕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音落，起步离开。
懿贵太妃追上几步，想要替承恩侯府说两句话，却又不敢。这个儿子，他的心是冷的。
从前仗着是自幼服侍太妃娘娘的老人，龚嬷嬷没少在皇帝面前倚老卖老，这次是见着厉害了，被吓破了胆，瘫在地上久久不得动弹。
直到缓过气来，压下心头的恐惧，她才用力张开嘴，找回声音颤颤兢兢地问道：“娘娘，要不要招招承恩侯夫人进宫问一问？”
“不可，”懿贵太妃想都没想就给否决了，无力地说道：“哀家有意岚儿为后已不是一天两天，虽从未明说，但皇帝肯定是知哀家心意的。现皇帝属意的皇后人选清誉有损，而在那之前承恩侯夫人又那般作为。”
皇帝是以为娘娘和承恩侯府在为岚小姐的后位扫清障碍。再往深里想，龚嬷嬷两眼珠子都暴凸出眼眶，刚恢复了知觉的舌头顿时又不利索了：“娘娘，皇皇上不会以为您您在他身边插插了……人。”
这是大忌啊，当今皇上的大忌！
就是这般，懿贵太妃两眼一闭，跌坐在地。虽然这是真的，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自皇帝登基，干正殿的奴才被一次又一次的清洗。
而七年前在陈太后离宫前的一个月，一夜之间，干正殿的奴才全部被换，一个不留。换下来的那些奴才，没一个能开口，全都死了。
“娘娘……娘娘……”
宫人们惊惶上前，将懿贵太妃抬到榻上。龚嬷嬷两手撑地踉踉跄跄地爬起，支使小太监：“快快……快去请太医。”
“不要，”躺在榻上的懿贵太妃连忙翻身，趴在榻边叫回跑至殿门的小太监：“不要去。”
皇帝正在气头上，她若这个时候请太医，只会引得他更加愤怒，那承恩侯府就真的危矣。想想全族被诛杀的江阳世族严氏，懿贵太妃实不敢再去惹怒皇帝。
“哀家只是累了，无事。”
头枕在手臂上，默默流泪。回忆当年，因为揣度到皇帝不会将任何妃嫔的孩子记嫡。所以她便将刚落地不久的七儿拱手奉给皇后，以为三儿拉拢皇后拉拢奉安国公府。
得了七儿，皇后一开始也是极高兴，总亲自带着，还与她亲厚了不少，对三儿亦是如七儿一般。
可谁能想到，在七儿百天那日，皇帝竟为他赐下那样的名字？
庸墨，舞文弄墨归于平庸。皇后立时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从此她就再没见过皇后抱七儿。而她因为种种顾忌，对七儿亦是极为冷淡，长久如此，渐渐的也就真的淡了。
后来……后来四王夺嫡，奉安国公府哪边都不沾。她主动去找七儿，欲要他娶奉安国公的嫡次女为妃。他当时看她的眼神，她至今难忘。
这事不知怎的被皇后知道了，皇后同意这门婚事，但却要七儿娶奉安国公府那个十三岁才被记嫡的庶女。而那庶女的生母还是欢情阁的歌姬，其之所以被记嫡，只因貌美。
为了奉安国公府的助力，她同意了。变数出在了皇帝那，皇子的婚事，皇帝不点头，她和皇后说什么都无用。
皇帝以七儿未满十五为由，将事搁置，半年之后就将那庶女赐给了三儿为侧妃。自那起，皇后对待七儿的态度变了，她也隐约摸到了皇帝的心思，同与皇后一般再不敢轻视。
为了笼络住七儿，她要他娶她的表侄女。皇后哪里肯，执意要将表外甥女嫁予七儿为正妃。结果她们还是都败给了先帝爷。
自新帝登基，一转眼已过去十年。十年，他未娶妻，陈太后又在七年前去了护国寺，后宫里人人敬她等同太后，而皇帝却是唯一的例外。在他的眼里，她这个生母与旁的太妃并无两样。
这么多年来，凤印一直都存放在坤宁宫，他从未想过将它取出，交于一宫代掌。
他不信她，而这都是拜先帝爷所赐。
想到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夜，懿贵太妃脸上渐渐没了哀戚，樱唇慢慢弯起，敛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的怨恨，张口无声说了句：“杀得好。”只可惜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了，不然两虎相斗，她的三儿就有机会了。
皇帝回了干正殿，用了早膳走动了一会，便开始批阅奏折。
端着茶守在一边的范德江憋了一肚子的事，但却不敢开口问。
批复了两本折子，皇帝屈指在龙案上敲了一下。范德江立马送上茶：“天寒了，奴才给您换了母树大红袍。”
“嗯，”皇帝接了茶杯，小小抿了一口：“派人去钦天监让钦天监监正测算今年的初雪，测定好后送去柔嘉公主府。”
“是，”范德江偷偷瞄了一眼皇上，面上不见喜怒，但肯开口说话应是没因境伤情，终是敌不过心里那只在挠的猫爪，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宁诚伯府……”
“朕记得库里还有几只北越进贡的千年人参，”皇帝又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你取上一支，去太医院叫上姜苁灵，亲自去一趟宁诚伯府。”
“是”
这个确实不能耽误，瞧宁诚伯哭得那么伤心，老夫人的身子肯定是不太好。等会得让姜苁灵好好诊脉，怎么说这宁诚伯府日后也是……不不，是皇上体恤开国勋贵。
拿起朱笔，皇帝继续翻看奏折，只是在想到今日早朝上的事，又不禁笑道：“朕突然发现宁诚伯也不是一无是处，”经了燕夫人的点拨，竟能徒生大胆，一次捅了钟家、勇毅侯府和承恩侯府，“不错，刑科都给事中的位置就留给他了。”
刑科都给事中？范德江这会可以确定了，宁诚伯今早那一嚎哭是哭到皇上心坎里去了。不然也会把这么个实实在在的位置丢入宁诚伯口里，虽说宁诚伯现也是五品官，但这里区别大了。
“那皇上，奴才这趟去宁诚伯府要给透句话吗？”让宁诚伯胆子再大点，一嘚瑟多拉几个下浑水。
“你亲自去走一趟就行了，”都到了这个时候，皇帝也不想再出岔子：“话不要多说，先由着他们吵着吧。”吵到初雪之后，他见过她了再做定论。
“是，那奴才现就下去准备着往宁诚伯府探望老夫人。”
皇帝点首：“去吧。”
“奴才告退。”
待范德江出了大殿，皇帝搁下朱笔，后仰倚靠着龙椅上，闭上双目，抬手揉捏睛明穴，对空说道：“朱氏女可有异象？”
“除了异常坚信宁诚伯府三姑娘会成为皇后外，”一粗哑的声音自殿后传来：“每日抄经，并无怪异。”
是吗？皇帝停下揉捏睛明穴：“接着盯，朕不信什么噩梦预兆。”他要知道朱薇岚到底是从何得知他有意李氏安好为后的？这事若不查清，她就只能死在后宫里。
“是”
“还有让钟家和承恩侯府斗起来，”皇帝睁开双目，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眼神冷冽如刀，深邃不见底。他要看看有了钟家女这出，朱氏女还会不会那么坚信他有意的是李氏安好？
“是”
因着祖母身子不爽，各院就没去宁余堂请安。李安好用完早膳，带上宝鹊特地熬的药膳粥，绕道正院叫上宏哥儿，一齐去陪祖母。
“三姐姐，宏哥的香香球生了一个香香球，”小胖墩蹦蹦跳跳地跟着，右手提着昨日那只元宝荷包，一摇一晃，传出叮叮当当的玉石撞击声。
这肯定是钱氏说的，李安好蹙眉苦笑：“那你今晚回去记得让母亲给你看着荷包，瞧瞧明天会不会再生出一只？”昨日事多，她也忘了跟小家伙解释另一只玉香球的来处，现倒好。
宏哥儿歪着头想了下，便愉快地点头了：“好。”
到宁余堂时，老夫人正躺坐在榻上翻看黄历，见着姐弟两，暗黄了许多的面上终是露了笑：“你们怎么来了？”
“母亲要理家务，宏哥儿右手受了伤，这几日也不用去前院，我怕他扰了母亲的事，便带他来宁余堂让您看着，”李安好示意宝樱将食盒交给江嬷嬷，自己则坐到榻边帮着祖母按压腿。
“祖母，您冷不冷？”宏哥儿脱了鞋，一踮脚一抓拉就极为利落地爬上了榻，挤到老夫人怀里：“宏哥暖和，给你焐焐。”
老夫人抱紧怀里的肉墩子，笑道：“好，宏哥儿给祖母焐焐。”
江嬷嬷将药膳粥稍稍热了下，就端了上来：“老夫人，三姑娘特地吩咐人给您熬的，奴婢闻着挺香，一点药味都没有，您趁热用一些。”
“端来……”
“老夫人，”守门的婆子隔着门帘回禀，语调中带着急切隐含着兴奋：“伯爷说皇上着太医院院判来给你诊脉，还派了御前首领太监范公公带千年人参来探望您。”
原还没什么精神气的老夫人闻言一拗坐直身子，看向安好。李安好立时会意，抱起宏哥儿退到内室的屏风后。同时江嬷嬷让丫鬟赶紧把膳食先撤下去：“老夫人，奴婢给您整理妆容。”
“扶我起来。”
宫里来人，她就算是病得再重，也得有世家大妇的得体。
领着范德江和姜苁灵进了宁余堂，宁诚伯还懵着，神思不甚清醒，一直在自问，他早上除了大哭了一场，还有做什么吗？
“伯爷，要不要再向老夫人禀一声？”范德江笑嘻嘻的，尽量让自个看着极随和。来时遇着小雀儿了，现那位就在屋里，他们贸然进去实在是不妥。
您您您别笑，一笑他这心里就发毛。都冬日里了，宁诚伯后背竟渗出了汗，勉力压着声音，力求语调平稳：“公公放心，来之前我已经派人禀报过母亲了。”
不要怪他无用，实在是宁诚伯府已多年未被这般厚待过，看来还是燕家懂圣心。
“噢噢，那就好，”范德江开始整理衣饰，这让走在边上的姜苁灵都觉出不对了，听说今早圣上龙颜大怒，范公公是御前近身伺候的，不会是被惊着魂了吧？
确定体面了，范德江又抬手摸摸自己这张黑脸。宦官多面白，他这皮子天生就黑，也就当年皇上里外不得宠才挑上他，但愿今日那位主不要以貌取人。
“走走，伯爷您先请。”
宁诚伯推却不得，忐忑地跨出一只脚。
姜苁灵立在原地不动，见宁诚伯跨出步后，范公公连头都没往他这扭一下就跟了上去。他是真想喊一句，给老夫人看病的人在这呢，他们带头往里冲有什么用？
“老夫人今儿早膳用得香吗？”范德江忧心忡忡地说：“姜院判也是太迂腐了点，事急从权……”
当他是死的吗？无奈摇首深叹一声，还是跟了上去。走到范公公身侧，姜苁灵实在是憋不住了：“范公公，等会本官给老夫人诊完脉，也顺便给你搭个脉。”
“咱家没病。”
“不，你有病，”瞎眼病。

第28章
“嗨,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范德江慢了一脚，眼睁睁地看着姜苁灵大跨步越过自个，气恼得手指其背, “你, ”算了。
正屋门就在眼跟前了, 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诊病的计较。
也谢他提醒了, 一会给老夫人诊完，正好给那位主也搭个平安脉。回去他也能借着事，在皇上那讨份好。
走至正屋门口, 宁诚伯回头看了一眼, 干巴巴地笑着挨近门帘：“母亲, 范公公和姜院判到了。”
音落，只隔了一息，厚厚的门帘从里被撩起, 江嬷嬷屈膝行礼：“伯爷，老夫人请范公公和姜院判入内。”
不待宁诚伯出声，范德江就习惯性地哈腰点头：“扰了老夫人的清静了。”他可不是个会仗着皇上龙威摆谱的宦官。亲和, 要保持亲和。
这……姜苁灵回忆范公公去太医院传圣上口谕叫他出诊的时的情境，那眼是长在头顶上, 下巴都快扬上天了。再对比眼前，心中微动, 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诚惶诚恐的宁诚伯, 这趟出诊有点意思。
只他仅是个大夫，有些事看在眼里，心里有底就成，勿要深想, 还要紧记把嘴闭紧。
堂屋里，仪容得体的老夫人正端坐在六棱檀木桌旁等着，见一面黑无须手抱拂尘的公公入内，立马站起身迎上前去：“老身……”
“哎呦，老夫人您坐着您坐着，”范德江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前，搀扶老人家，托着人家手臂了才觉自己有点过，舌头一转：“您身子抱恙，勿用相迎，”将人送至主位坐下，“伯爷至孝，皇上深有感之，联想当年圣祖立旗建国，各位英豪抛头颅洒热血……”
都提到圣祖了，老夫人哪敢再坐，眼中有泪，不管这话是不是圣上说的，她已晓伯府的这一步棋是走对了。抽出掖在袖子里的帕子，摁压眼角。
好不容易圆了场，范德江赶紧地让出位，请姜苁灵上前。
到了这会，姜苁灵也肯定了几分，之前京里有传闻宁诚伯府三姑娘体弱，作为医者，诊病救人，义不容辞。
“有劳姜院判了，”宁诚伯扶着母亲坐下。
让药童呈上药箱，取了绢帕放于老夫人的腕上，姜苁灵右手撸着宽袖，左手号脉。
站在后的范德江终于有机会打量屋里了，榻上有稚童用的元宝荷包，荷包口已松开，半只五福玉香球露在外面。没错了，那位主儿还在。
“老夫人忧思过重，需放宽心，”姜苁灵开了两副药方：“这副晨间服用，这一副药晚间膳后半个时辰进服。”
江嬷嬷双手接过，牢牢记住姜院判的话。
“多谢姜院判，”老夫人示意江嬷嬷把准备好的荷包奉上。江嬷嬷收好药方，立马取出两只做工极为精致的荷包送上前去：“天寒地冻的，劳范公公和姜院判走这一趟，老夫人十分感激圣上爱臣之心，这点子……”
现下场面范德江见多了，只是今天他是个清正的好宦官，连忙推拒：“为皇上分忧，是我等三生有幸，老姐姐莫要折煞咱家。”
他不收，姜苁灵更是不敢沾手，见宁诚伯欲要上前立时打岔问道：“听说伯爷幼子昨日也受了惊吓，小儿魂不稳，需谨慎。”
“姜院判既来了，那就一并帮着诊诊，”范德江正愁不知怎么开口，哪料木鱼脑袋竟然开窍了，“还有贵府三姑娘，外头不是传体弱了，太医院最擅长妇婴之道的姜明姜太医就是姜院判的长子。”
姜苁灵笑眯着两眼，捋着胡须：“范公公过奖了，”后转眼看向呆立着不动的宁诚伯，“伯爷和老夫人若是相信本官，那就请三姑娘和小公子前来宁余堂。”
这……老夫人与大儿对视一眼，话都说到这份上，好像已容不得他们拒绝了。只是感觉哪里不对？御前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还有姜院判，这都怎么了？
“不瞒二位，老身那孙女儿和小孙孙此刻正在里屋，”说着便起身了，老夫人屈膝福礼：“老身先替两个小的谢过姜院判和范公公。”
“老夫人太客气了。”
因着李安好是未出阁的姑娘，姜院判又属外男，所以之间多有避讳。看着江嬷嬷取了帷帽进了里屋，范德江心开始怦怦直跳。
都说宫里贵主多，其实根本就不用掰指头算，真可论上主的没几位。皇帝、太后、皇后，再加上皇帝的生母。旁的什么大小贵主，那都是假的，说死就死了。
不一会，江嬷嬷搀扶戴着帷帽的李安好出了里屋。宏哥儿拉着姐姐的手，两眼睁得大大的。姐姐说宫里人来了，他知道宫里，那是爹爹上早朝的地方。
身量合适，刚好比皇上矮一头。见着人，范德江竟犯了老毛病，不自禁地弓下腰。
老夫人回头望去刚好瞥见，放在膝上的右手顿时紧握，心头大震。范德江是什么人，她很清楚，难道……面上不敢有分毫异样，怪不得绕着弯要给安好诊脉。
暗骂钱氏，蠢妇尽做蠢事。
“让两位见笑了，”伸手朝向拉着姐姐的宏哥儿，老夫人叫道：“到祖母这来，让姜院判先给姐姐诊脉。”
宏哥儿极为听话，放开姐姐的手，依到祖母身边，后就两眼眨巴眨巴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姜苁灵看。
李安好不知皇帝在打什么主意，但能得太医院院判诊脉也是福气，隔着暗纱看清范公公和姜院判所在的位置，屈膝福礼。
有了刚刚才的发现，老夫人有意笑弯着眼，用眼角余光去注视站于姜苁灵身后的范公公。果然在安好屈膝行礼时，他身体又向旁倾斜，这是要避过礼，只是两脚未动作。
“三姑娘不必客气，您坐，”范德江见姜苁灵拿绢帕，上前一把夺过，亲自将帕盖于李安好的腕上。
他是净了身的人，这种事由他来做更合适。
老夫人心口起伏愈发快速，看向安好的眼神一如往常，这还只是她的猜测，当不得真。
这次把脉，姜苁灵尤为谨慎细心，在确定宁诚伯府三姑娘身子确实康健后，笑着望向靠在老夫人一直在盯着他瞧的胖小子：“把右手伸出来，本官给你看看伤口。”
“已经好了，”话虽是这么说，但宏哥儿还是撸起袖子，挪动两腿来到大夫跟前，将擦伤的小肉手递出。
“嗯，确实好了，本官再给你上点药。”
早上宁诚伯当朝嚎哭求皇上做主，还一根藤拉出好几世家，更是牵扯出一桩意图“欺君”的罪，叫百官看傻了眼。下了朝，除了得了好的镇国公，其他官员多是离着宁诚伯走。
在各家都在等着看宁诚伯府的笑话时，不想皇帝竟派了御前太监总管范德江领着姜苁灵去了宁诚伯府，还大方赐下千年人参。
这就叫钟家胆寒了。只是让钟黎青没想到的是，下午宫里就有风声传出，今日皇上在离了太和殿后，便怒气冲冲直接去了慈安宫。而在皇帝离了慈安宫不到一个时辰，慈安宫落下了宫门。
熬到下值，失魂落魄地回了府里。
钟夫人披头散发，抱着似痴呆了的女儿哭天抹地：“我可怜的宛儿啊……老爷，你要给咱们的女儿做主啊……她本该是顶顶高贵的人，现却因小人算计，落到这般绝境啊……老天爷，您睁睁眼……”
“你嚎叫什么，还嫌不够乱？”钟黎青自是知道夫人话中意，他也恨得牙痒痒，但现在形势容不得他妄动，那是皇帝的亲娘。
“老爷，”钟夫人放开女儿，跪着爬到丈夫跟前，一把揪住他的官服下摆：“是妾身太糊涂，昨天姜氏那贱人讨好我，让我忘了形，没拘着宛儿。怪我啊……都怪我……呜呜……好狠毒，他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一日枯萎的钟宛儿已经哭不出泪了，紧抱着自己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颤着唇张开嘴久久才发出音：“爹，镇国公府……求亲了？”
钟夫人闻言哭得更是伤心欲绝：“今日……今日有人看见唐五的随从从……嗝承恩侯府后门出来……呜呜接着唐五就去了欢情……”
外头谁不知道自唐五两年前触怒公主，国公府就削减了他的用度。这是他唯一的嫡女啊，钟黎青气恨得一脚踹开没看好女儿的愚妇。
钟夫人也不晓得痛，瘫在地上还在哭着。
昨日姜氏贱人帮着施压宁诚伯府，她还以为宛儿是入了她的眼，毕竟那是皇帝嫡嫡亲的舅母。如今回过头来看，才知人家是要断宛儿的命，以绝后患。
欺君之罪啊，甚者罪及全族。
想到钟氏族里的姐妹，还有她那个才满月的小侄女，钟宛儿真欲一根绳子挂房梁，一死了之。可……可她死了，镇国公府会如何对待钟氏族？
“父亲……我嫁。”
钟黎青老泪落下，眼神阴鸷咬牙切齿道：“我的女儿当不了皇后，承恩侯府的那位也别想。”
而此刻承恩侯府里也闹翻了天，被承恩侯打得站都站不起来的姜氏侧躺在冰寒的地上，头抵着榻，默默流着泪。她是万万没想到昨日的顺势之举，竟害得皇帝怪罪懿贵太妃。
皇帝钟意的怎么会是钟家姑娘，岚儿的梦还能当真吗？
云悦楼二楼，朱薇岚已经晓得外面的传言，神情恍惚，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会有错的……难道靖昌大帝另有真爱，娶李安好真的是逼不得已？”
青葙观着姑娘的神情，不敢有所隐瞒地继续回禀：“侯爷把夫人给打了，虽然没打脸，但侯爷自幼习武，估计下手不会轻。听正院的小琴姐姐说，夫人连两个嬷嬷都不让近身，一个人待在屋里，到现在还没出来。”
“不可能，”朱薇岚压根没在意青葙在说什么，紧蹙着一双柳叶眉，努力回忆着《靖昌大帝》那部剧的内容。
虽然与历史有出入，但大体走势没错。可全剧根本就没有提及任何姓钟的女子，史书中也无。
难道被李安好或是她那个做了皇帝的儿子给抹去了？
经了白日里那一出，李安好回了汀雪苑，便让旬嬷嬷派人去打听消息。皇上不会无缘无故令范公公和姜院判上门，果然一打听就打听出事了。
“祖母接了舅母的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江嬷嬷便慌慌张张地派人去请父亲，后父亲和二叔就夜半三更满京城地找大夫。”
旬嬷嬷是真被惊到了，这会还没回神。一个下人，昨日大夫人写信，她是等在书房外，并不知信中内情：“伯爷竟有胆子跟皇帝老爷哭诉？”
娘啊，这么些年，她真是看错伯爷了。
什么胆子啊？李安好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明明就是她舅母使的坏。
她父亲一心钻营，奈何却不得门路，多年来始终在原地踏着步，想升官都想痴了。有机会，可不豁出脸面去争？
舅母应还给父亲吃了定心丸，不然父亲可没胆在朝上嚎哭。
宁诚伯府虽然势薄，但比之钟家、承恩侯府以及勇毅侯府，胜在跟过圣祖爷，大小也是开国勋贵。那三家就算是气恨到了极点，欺压归欺压，但绝不敢妄动宁诚伯府。
天家要脸面，圣祖爷的排位还供奉在永生殿，宁诚伯府一无不臣之心二没仗势欺人祸害无辜，试问谁敢动？
况且此次“替代”之事，伯府本就占着理。
“钟家姑娘可惜了，”旬嬷嬷叹气，皇上和唐五能一样吗？
“未必，”李安好不欲多解释，只笑道：“看着吧，这一阵子还有的吵呢。”
那日在勇毅侯府，她瞧得真真的，承恩侯夫人之所以几次与钟家女眷搭话，全是因想看她。帮着钟夫人和勇毅侯夫人施压，亦只不过是欲趁势除去她这个碍事的人。
所以说来说去，承恩侯府因此次事件要遭受的罪，完全是咎由自取。而这还不是最糟心的，明程主街惊马之事十之八.九与承恩侯府脱不了干系。
承恩侯府怕是早已惹了皇帝猜忌了，所以皇帝才会借着承恩侯夫人行事不检点，强行给懿贵太妃定了罪。
有了皇帝给的脸面，宁诚伯那是意气风发，上朝就抓着钟家和两侯府不放。起先还有些怕，后吵起来那是六亲不认，勇毅侯这个老岳丈早被他揪出脑子扔了。
皇帝态度微妙，干看着却不发一言，也不喝止胡闹的宁诚伯。没挨过三天，承恩侯府和勇毅侯府怂了，两侯爷带着厚礼，领着夫人上门探望宁诚伯府老夫人。
唯独钟家端着，无论宁诚伯怎么闹，钟黎青都奉陪，就是不带礼上门给伯府老夫人和三姑娘赔罪。
因着朝堂上的博弈和伯府近日过于高调，老夫人令钱氏将李安馨的及笄礼往简单里办。
能省银子，钱氏那是欢欢喜喜，按着老夫人拟出的单子下帖子。
及笄礼之后，周氏就搬去了北苑小佛堂。李安馨也寡淡了不少，只是看李安好的眼神幽幽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头，江嬷嬷高高兴兴地送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云大人的夫人，转身回头就是一副愁眉苦脸。六姑娘的及笄礼，老夫人请的都是一些老姐妹，为的就是想托她们帮着府里的几个姑娘掌掌眼。
这些日子府里接了不少拜帖，相熟的不相熟都算上，也有十多位夫人上门说亲了。不管好孬，四、五、六三位姑娘都有信，唯独给三姑娘说亲的人家，全是不了了之。
其中有一位老夫人都同意了，结果合八字合到现在一点音都没有，护国寺不就是在京郊吗？都五六天了，爬都能爬来回。
回到宁余堂，江嬷嬷收敛了面上的愁苦，进了堂屋。
“送走了？”盘坐在榻上捻着佛珠的老夫人老神在在的。瞧着主子没急，江嬷嬷也不提三姑娘的事，免得她徒生伤悲。
“送走了，”今儿这位还是来给三姑娘说亲的，但愿别再跟之前那几个一般样。
丢开佛珠，老夫人端起炕几上的茶喝了两口，后屏退屋里的丫鬟，招江嬷嬷近前说话。
江嬷嬷立时紧着神，上前将左耳杵到老夫人嘴边。
老夫人从袖口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塞到江嬷嬷手中，压低声音：“过两日就要下雪了，你午后替我去护国寺添五千两香油钱，问问慧余方丈在不在？”
五千两？江嬷嬷心一紧，这可占了老夫人的两分私房，捏紧手中的小册子，不用看定是三姑娘的庚书。
“奴婢准备准备这就去。”
“好，”老夫人手抖着再次端起茶杯，这些日子她都在试探，若那位真有意，安好的婚事必是受阻，果然全无音信。
午后，江嬷嬷坐着一辆简陋的马车，自宁诚伯府的小侧门出了府。正巧被去梅林剪枝的莺歌逮着眼了，回了汀雪苑顺口带了一嘴。
正在书写经文的李安好手下一顿，笔尖划过竹字头，落了错。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八字。以前祖母身子尚康健时，每年初雪前，她都会领着家中女眷去护国寺吃斋饭，添香油钱。
祖父逝后，添香油钱的事也没断过，只是不能再亲自去。
“姑娘，苏娘子带着给您做好的新衣来了，”宝樱掀起门帘，请九娘入内，两眼盯着其捧着的漆木盒子：“奴婢刚刚打开瞧了一眼，真的是太漂亮了。”
她见过双面绣，夫人的嫁妆里就有一合着看起来是《藏经》，打开了是十二扇小炕屏。每扇屏风的正面为经文，反面则是罗汉图。平日里无事，姑娘都舍不得拿出来摆上。
苏娘子听着宝樱的夸，面露羞涩，走至书桌前五尺之地驻足，屈膝行礼：“时间紧，奴婢只能给姑娘做一件斗篷，还望姑娘别嫌弃。”
“这才二十来天，就做了一件斗篷，”李安好语带惊愕，图样是她画的，一面雪夜红梅挂虬枝，一面是桃苞预展迎风铃。
这两幅画样看似简单，但若是想要绣成双面绣却是要动不少心思。当初她也是为了考验苏娘子，没成想苏娘子竟真能绣出来。皇帝的暗卫是不是太多才多艺了？既能演戏又擅女工，关键这些都还不是苏娘子的真本事。
想到那双手，李安好猜测苏娘子的兵器是不是如小雀儿一般，也是针？
站在书桌角边的小雀儿是一脸的自豪，九娘用了十八年才练就一身隔空刺绣的本事，她将来肯定能和九娘一样厉害。只是想到自己还在对木练弹针，心中徒生戚戚，她仍需更加努力。
打开漆木盒子，遒劲的枝干映入眼帘，指腹滑过积压在枝干上的雪，点缀在其间的红梅。
李安好不禁感叹道：“很美，”针脚细密，将白雪、红梅、虬枝很完美地呈现了出来，“很漂亮。”
“两日后初雪至，姑娘围着这件斗篷去参加柔嘉公主的红梅宴，正应景，”小雀儿也忍不住凑近，勾着脖子往盒子里看。
闻言，李安好眼底顿起波澜，小雀儿让她围着这件斗篷去，是脱口而出还是意指什么？抬眼看向苏娘子，见其眉目含笑，并无什异样，她只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宝樱，给苏娘子拿一百两银子。”
“姑娘，使不得，”苏娘子连忙推拒：“您救了我们母女，我们母女的这两双手就是您的。”
天丑已经递话过来，待初雪后，主子见了这位，她和小雀儿就会被除名，从此跟随凤主。只现在她还不知道如何跟小雀儿说，要知这丫头天天惦记着天甲的名呢。
“拿着吧，”李安好取出斗篷披在身上：“后日我就围着它去柔嘉公主府。”
苏娘子高兴极了：“姑娘喜欢就好。”
见状，李安好心不由得漏跳一拍，那位难道会去？
傍晚里，天忽然变得阴沉，屋外风呼呼狂啸，听着就凉飕飕的。
次日下午便飘起了雪，简陋的马车压在薄薄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声。马车里江嬷嬷紧紧抱着胸口，衣襟里藏着慧余方丈留字的庚书，她现在是归心似箭，时不时地催促：“汤大家，这雪越来越大，咱们再快点。”
“老姐姐别着急，再有半个时辰就到府里了。”
还有半个时辰！江嬷嬷想说她一息都等不了。
熬着……熬着，老马终于从侧门进了府里。到了二门，江嬷嬷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下直奔后院。
而此刻宁余堂里的老夫人也是坐立难安，她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可这天却下起了雪，来回在屋里踱着步，也不用丫鬟扶着。
冒雪跑进宁余堂，还没进屋江嬷嬷就叫了起来：“老夫人……老夫人，奴婢回来了。”
屋里，老夫人脚下一顿，摆手示意丫鬟们全都出去。江嬷嬷入内立马关上门，身上的雪沙都来不及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走时老夫人交给她的小册子：“您缓口气再看。”
听这话，老夫人哪还顾得了那么多，一把抢过册子打开，见着那四个字，双腿一软就要下跌，江嬷嬷一步上前抱住：“让您缓口气再看，”浑浊的泪淌下。
贵不可言！
屁股刚沾着榻，老夫人立马吩咐江嬷嬷：“去点盏油灯来，”安好决不能步了钟家姑娘的后尘。

第29章
江嬷嬷将油灯端来, 见老夫人含泪轻抚着庚书上的八字，心中也是酸涩极了：“寻寻觅觅不得意，原是良缘已天注定。”不说现今, 两年前老夫人下江南养病就有意带上三姑娘, 可终因舍不得, 心里存着一丝奢望，愣是将正当龄的三姑娘留在了京中。
这就是缘法。
“我也没想到安好会有这么大的福气, ”若不是察觉御前的范公公对自家的态度不对，她是万万不敢往那处想。安好十九了，明年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 谁能料到皇上的心思会在这？
“您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江嬷嬷又去拿了个小铜盆放到炕几上：“昨儿天没黑, 奴婢就到了护国寺。那慧余方丈真真是得道高僧，奴婢才跟着小沙弥入了厢房，就有僧人来请。”
老夫人不再盯着庚书看了, 望向江嬷嬷：“你昨儿就见到慧余方丈了？”
“是，”江嬷嬷见老夫人面上露了不愉，便笑着解释道：“今儿奴婢给三姑娘抢了个头香。”
原还怪江嬷嬷让自个在府里干等, 一听是因这事，老夫人立时就转了晴好：“是要给三丫头上炷头香, 请佛主保佑她太太平平。”待哪日圣旨下了，她还得领着大儿亲自去护国寺祈福。
心里有了底再看皇帝娶妻, 那年岁小不经事的反而不甚适合, 毕竟头上压着嫡母太后和生母太妃，若有不慎，怕是要拖累皇帝。倒是她家安好性资敏慧，行事又面面俱到, 能顾全大局手面也不狭隘。
“对了，光禄寺卿家可去合了八字？”
这事她正要提，江嬷嬷手点了点老夫人拿着的庚书：“慧余方丈给看的，相克，大凶。”
“难怪没了声音，”老夫人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眼庚书，才将它给了江嬷嬷。屋外寒风呼呼地吹，雪沙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亲眼看着庚书被烧为灰烬，她才稍稍安心。
“因着明年大选，不少官家闺秀都提前来京，”江嬷嬷心中多少有些担心：“估计今年柔嘉公主府的红梅宴要比往年更热闹。”目睹了勇毅侯府的那场算计，她也是真怕再出什么意外。
老夫人正忧虑这事：“柔嘉公主府都发了邀帖，安好若是不去，恐怕外头又要传她体弱。”除了三丫头，六丫头也在受邀之列。想到之前五福玉香球的构陷，她就有了决断，正好周氏近日受了寒。
“等你歇好了，就去一趟北苑小佛堂，让周氏暂时搬回浅云院。”
闻言，江嬷嬷立时便会意了：“二夫人确实不宜再住在北苑，”母亲生了病，作为女儿总要侍候在左右才行，“老夫人，您看是不是安排严嬷嬷教授三姑娘宫规礼仪？”
“不用，那样太打眼了。”
皇帝娶妻不是纳妃嫔，非一朝两夕的事。待圣旨下了，宫里自会有安排，那时开始学也不迟。
晚上风停了，飘起了鹅毛大雪，夜半京城悄没声地裹上了厚厚的银装。占据了城东整条壶口里弄的奉安国公府，院落、长廊檐下灯笼还亮着，映照着白雪，衬得夜更为静谧。
血……血流一地……“敕造奉安国公府”的牌匾嘡啷一声掉在石阶时，被禁卫踏碎……
睡梦中的陈氏元若满头大汗，似经受着极大的痛苦，娇美的五官歪斜扭曲，身子抽搐着在不断地挣扎，干裂的唇口大张着。
“不……不，”头忽得向左，眼皮下的眼珠子在滚动着，她像是极力在挣脱什么，梗着的脖颈一转，头又倒向了右。
刽子手刀落，奉安国公府九族被诛……城外乱葬岗堆满了残尸，引来了老狗野鸟……汪汪汪……
“不要，”眼皮突然掀起，一拗坐起身，陈元若惊恐地紧抱自己快速退到床角，暴凸的眼珠子中没有神光。
“姑娘，”披着袄子的丫鬟撩开床帐，见主子又把自己紧缩到床角，心疼不已，放轻了声音安抚道：“姑娘，那只是噩梦，咱们好好的，承恩侯府的岚姑娘也好好的，不要怕。您看看奴婢，奴婢是碧云。”
听着熟悉的声音，沉浸在梦中的陈元若渐渐的清醒了过来，开合着口：“碧碧……云，”双目被点亮，转动眼珠子扫视周遭，一口气泄掉，倒在了床头，“我又做噩梦了。”
“姑娘身子还未痊愈，夜里睡不安宁也属正常，”碧云端了一杯温水坐到床边：“您出了许多汗，唇都干裂开了，奴婢服侍您喝点水。”
自一年前，她家姑娘和承恩侯府的那位岚姑娘在贤亲王府落水被一同救起后，就噩梦不断。半年前，在护国寺陪了太后娘娘一个月，再回国公府倒是安生了。可这才过去多久，那邪祟竟又缠了上来。
陈元若没有回应，两眼呆呆地看向前，这真的只是噩梦吗？从去年九月初九到今天，她就没做过旁的梦，全是它。从散碎的血腥画面到如今的完整情和境，它在一点一点地完善。
碧云已经习惯了，拿着调羹舀了水送至主子嘴边。
麻木地张开嘴，品到了甘甜，陈元若闭上双目，两滴泪溢出，脑中是姑母吊死在慈宁宫的画面，奉安国公府的厄运就是从这开启的。她穿着宫妃曳地裙跌跌撞撞地跑到慈宁宫外，全是禁军，遥可见帝王颀长的背影。
堂堂皇太后，一国之母，到底犯下了什么事才会自戕于慈宁宫，引得圣上震怒，诛杀奉安国公府九族！
姑母，您为什么会在新帝登基未满三年就搬去护国寺？是真的心系天下为国祈福，还是……还是逼不得已而为之？
喂完半盏茶，碧云拿帕子给主子擦了擦嘴：“待天亮了，奴婢还得去回了夫人，再请姜太医来看一看，”掖好帕子，继续喂水，“今年柔嘉公主府的红梅宴，姑娘还是别去了，万一再被冻着，那就……”
“不，”陈元若蓦然睁开眼睛，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要去。”若真如噩梦所示，那能在帝王之怒下救奉安国公府的就只有一人。
皇帝的妻子，李氏安好。对，就是现任宁诚伯那位年已十九的嫡女。
她怀疑噩梦所示是真，还要多谢朱薇岚那个贱人。因为这些莫名而生的噩梦，她想到了与自己一同坠湖的朱薇岚，便让奶嬷嬷的三个儿子轮流盯着承恩侯府。
九月二十九日那天，朱薇岚利用疯马欲害宁诚伯府三姑娘，已说明了一切。朱氏贱人与她一样，都预知了一些……一些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只她与朱氏贱人不同，朱氏看不清，以为害了皇后，结果便会不一样。
可她却知皇帝从未想过自奉安国公府又或是承恩侯府择妻，所以自己亦未想过去动皇后。
且奉安国公府的先祖于宁诚伯府有恩，这对她日后相求之事有助益。只是在梦里自己骄傲得像只孔雀鸟，并没有去求皇后。
雪一直下，至第二日午后才停，天放了晴。屋里烧着银霜炭，温暖如春。李安好拿着个花绷子窝在榻上看着九娘领着小雀儿教导几个新“徒弟”，看够了低头绣两针。
先前答应宏哥儿，要给他绣三只香囊。半个月过去了，就还有最后一只没绣好。
旬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走了趟大厨房，背回来两大筐的菜，交给了宝鹊后净了手，回房换了身衣裙入了堂屋：“二夫人昨儿才搬回浅云院，今儿一早就闹上了宁余堂。”
围着九娘母女坐的几个丫头都有些愕然，纷纷看向神色无异样的姑娘。
“看我干什么？”再有几针，小老虎的耳朵就绣好了，李安好手下没停：“祖母既然已开口让六妹妹侍疾，就不会因着二婶不愿而改变主意。”况且亲娘都病了，李安馨还去公主府参加红梅宴，这是置公主名声于不顾。
“二夫人和六姑娘这是还没死心，”旬嬷嬷给李安好添了茶，后站到一旁伸头去看姑娘的花绷子，瞅见那只尚缺一角的小老虎耳朵，不禁笑着打趣：“您这只小老虎香囊是准备给七少爷拿来装压岁银子吗？”
李安好也乐了：“不会绣到过年的。”周氏和李安馨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大概有点底。
皇帝修缮坤宁宫，娶妻在即。这当口柔嘉公主邀各家闺秀齐聚公主府红梅林赏梅煮酒，难免会叫人遐想连篇，周氏和李安馨自然也不例外。她们这是想与天赌，奋死一搏。
还真是自私又可恨！
不说皇帝会不会去柔嘉公主府，单论李安馨欲要在柔嘉公主府算计皇帝这份心思，就是罔顾宁诚伯府全族的命。母亲在世时，就说周氏为人太“独”，做不得世家宗妇，真是一语中的。她教出来的李安馨，也是一样。
而历经之前种种，也应了舅母所言，周氏母女聪明有余眼界不足。可眼界不足看不清大局，太聪明只会使其自视甚高，不但不美还很致命。
周氏抱病，拉着女儿在宁余堂苦苦哀求。一开始老夫人还没多想，后见她们不依不饶，就不禁往深里想了，终着人叫了二老爷回来，直接将周氏母女关了禁闭。
十一月五日清晨，李安好在宁余堂陪着祖母用了早膳，说了会话，旬嬷嬷就来禀，车马备好了。
老夫人赶忙起身，让江嬷嬷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柔嘉公主请的都是尚未出阁的深闺淑女，祖母也不好陪你去，”将做工精致的香囊塞到孙女儿手里，叮嘱道，“若是遇到什么事也不要慌，这香囊里是两千两银票……”
“这个安好不能收，”李安好又将香囊塞回祖母手里：“您放心吧，有钱能使鬼推磨安好还是懂的，银票、金票，我都带足了。”
水至清则无鱼，外祖虽是寒门出身，但位高至吏部尚书，能拿的多少拿了一点。外祖母又深谙商户那些道道，家底交到大舅母手里并不薄。
母亲留给她的也都很实在，除了孤本、珍物，金银居多，庄子、铺子亦都是地段好的。经多年经营，外加舅家暗里补贴的，还有外祖留给她的那份嫁妆，她手里光银子就有十万两之多。
原是打算留下整银以备不时之需，零散拿来置产，现下情况有变，还是留着银子用。
孙女都这样说了，老夫人也就不再坚持，转眼吩咐旬嬷嬷：“你要把姑娘看好了，千万不能大意。”
“请老夫人安心，奴婢定寸步不离姑娘。”
旬嬷嬷的出身，老夫人是知道的：“遇到那难缠的，你也别惧，护好主子最重要。”
“是，奴婢谨记。”
虽还是放心不下，但也只能深叹一声。老夫人送她们到院门口，看着孙女儿上了轿子走远了才转身回去宁余堂，脚刚沾着堂屋的地，就推江嬷嬷去一边：“把佛像请出来，我这心里不安，想上柱香，念会经文。”
这是要临时抱佛脚，江嬷嬷随她：“奴婢这就去请，让丫头给您多拿两个垫子放地上。”
李安好的马车出了荷花里弄，拐进明程主街。旬嬷嬷领着小雀儿跟在主子身边服侍，宝樱、宝桃几个则坐在后头的那辆马车里。
抱着汤婆子倚靠着车厢，李安好看着规规矩矩跪在旬嬷嬷下手的小雀儿，故意含糊其辞地逗她：“今儿出门带针了没有？”
小雀儿抿着小嘴，眨巴着那双清可见底的圆眼，隔了两息才回道：“生为绣娘，针是不能离身的。”现在她的本事还不到家，针还没能穿银丝，所以出趟任务需要带很多针。
等她练到九娘那个境界，就只用带九根针。当然九娘还不是最厉害的，地壬只用一针一线，就可杀敌于无形。
“那我就安心了，”李安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小雀儿扁了扁小嘴，想想又补充道：“小雀儿会尽快捡够红梅，回姑娘身边守着。”
“好”
到了柔嘉公主府附近的梅花二弄和新安里堂交叉路口，马车拐道，恰巧一辆金丝楠木马车领头的车马队从新安里南堂口而来。两家都是高头大马，马车也宽，而新安里堂的巷道只能容得一辆行走。
驾车的汤河一眼就辨出打头的那辆金丝楠木马车归属奉安国公府，也不用回禀，立时就驱马准备让路。却不料他才动作，就有一打扮体面的婆子笑盈盈地上来，请她们先走。
“这……”
作为主子，李安好自是不能不吭声，朝着窗子对外说了声：“多谢，”后便让汤叔驱车拐进巷道，别堵在这。
金丝楠木马车厢里，跪在碧云下手的碧蓝两手扯着帕子，噘着嘴嘀咕道：“那就是宁诚伯府的马车，又不是什么有头面的人，姑娘干嘛要让，没得让人以为咱们奉安国公府……”
“闭嘴，”陈元若冷冷瞥向一身蓝色袄裙的碧蓝，沉声斥道：“管不住嘴，你就不用再回我若云坞了。”

第30章
碧蓝被斥得不禁打了个激灵, 姑娘有多久没这般冷言厉色了？缩着脖子紧耸着两肩怯怯地往边上挪了挪，省得自己碍着姑娘的眼，不甘不愿地嘟囔, “奴婢知错了。”
这是还不服气？陈元若心里头已决定待回府就打发了这丫头, 梦里她会自持那份着那份不知从何来的骄傲, 对皇后不甚敬畏，这丫头没少从旁撺掇。
虽然终了她和碧云陪着自己一起死在了栖霞宫, 但忠心归忠心，与此不能混为一谈。
耳边还回荡着那位轻轻淡淡的声音，右手捂着心口, 感受着快速且强劲的搏动, 她的眼前慢慢地浮现出噩梦中的场景。
圣上背手而立, 冷目看着悬吊在空中的尸身，偌大的慈宁宫禁军、宫人成百上千，跪了一地, 死寂一片。是范德江请来了皇后，跪在慈宁宫正殿外的她亲眼看着皇后牵着盛怒的帝王走出了慈宁宫。
她品得出那时的自己心中是有妒忌。
后来……后来慈宁宫的宫人全部被扔进了慎戒司，禁军将慈宁宫翻了个遍, 不知在找什么，无人去理会吊死的皇太后。她和碧云费了好大的劲, 才将姑母的尸身放了下来。
马车动了，哒哒哒地进了巷道, 不远不近地跟在宁诚伯府马车之后。因为姑母, 陈元若知道自己没有旁的选择，只能进宫，但她却不想再像梦中那般，不尊皇后……心悦帝王。
今日红梅盛宴, 公主府大开府门。宁诚伯府递上金帖，守门的侍卫确定无误便放行了。马车一进公主府，宝樱、宝桃就先一步下了车，有面白无须的小太监上前指引，宝樱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荷包奉上。
柔嘉公主府办红梅宴已有十二年之久，宫人们井条有序地调度着，虽赴宴的闺秀过百，车马成群，但却丝毫不见混乱。
只一盏茶的功夫，李安好就被安排坐上了轿子，去往内院。
红梅宴邀请的都是已及笄但待字闺中的官家嫡女，此次是她第二次参加，前后相隔了三年。刚下马车那会，隔着暗纱，她有匆匆扫过一眼，比之三年前，柔嘉公主府似乎没什大的变化。
说起这位柔嘉公主，李安好就不禁生了敬佩之意。咱们这位柔嘉公主是高祖靖德皇帝的嫡孙女，靖文皇帝嫡长兄琅王凌嘉承留下的唯一血脉，现年已逾四十。
靖德十三年，兰渡旱后大涝，高祖派嫡长子琅王赴兰渡赈灾，当时的琅王妃已大腹便便。琅王虽心挂将要临盆的妻子，但身为被寄予厚望的嫡长，他不能放过任何可证明自己的机会。
况且南下兰渡，若赈灾有成，不但得名，他还可借此机会积蓄自己的势力。
兰渡赈灾一切顺利，但琅王在回京途中却不慎染上了疟疾，只三天就没了命。琅王妃闻噩耗，心神俱裂，早产诞下一女，死于血崩。
高祖失子悲恸至极，一月未早朝。据传当时有一高位妃子仗着帝宠在御花园调笑，说琅王妃用命换来的小郡主命犯孤寡，克父克母。高祖一怒竟命禁卫在御花园露兰台当众杖毙了她，后便亲封小郡主为柔嘉公主，养在宫里。
高祖仙逝后，靖文皇帝亦视柔嘉公主为亲女。柔嘉公主及笄，帝千挑万选，留其至双十年华才允嫁。而当今圣上和柔嘉公主也是极为亲厚，倒是同一母所生的嘉灵公主不甚亲近。
得三朝君主厚待，柔嘉公主却从不恃宠而骄横。公主府行事低调且周到，驸马亦是一般，不参朝政不结党，安安分分地守着公主。前些日子，皇帝还封了柔嘉公主的长子程昱为宝淳伯，可见帝心。
而此刻公主府二进正殿中，被李安好敬佩着的柔嘉公主却正气恼着，时不时地扭过头瞥一眼占了她主位的那人，身子斜向一边，不想与其说话。
“朕就在这喝几盏茶，长姐不会不允吧？”着一身暗龙纹黑色锦衣的皇帝自在地歪躺在榻上，右手撑着腮，两眼含笑，看着今日盛装打扮却气鼓鼓的柔嘉公主。
驸马程牧之瞅着已经被气得翻白眼的妻子，宠溺笑之，上前端了泡好的茶给两位主倒上，打着圆场：“皇上既说了来就是喝茶，公主也别……”
“都这么些年了，你怎么还如此天真？”柔嘉公主霍的甩袖站起，仰着脑袋瞪了一眼比她高了一尺有余的驸马，后气势极盛地一把拨开他，手指把这当自个家的某位：“别怪姐姐没提醒你，今日来公主府的闺秀一共一百一十二位，你先算算你有没有那么些宫宇容她们？”
他到底知不知道，外头那些闺秀都在巴望着他那还空着的坤宁宫？
皇帝端起茶放在鼻下闻着怡人的清香，抬眼望向年逾四十，脸上还一团娇憨气的柔嘉公主，弯唇一笑，敛下眼睫：“朕来只为见一人，见完就走。”
闻言，柔嘉公主不禁吞咽了口口水，放下还指着皇帝的左手，上前两步凑近极为好奇地问道：“你真要娶妻？”
瞥向快杵到眼面前的那张圆脸，皇帝粲然笑道：“不然朕着内务府修缮坤宁宫做什么？”
不是为了让后宫前朝都吵起来吗？柔嘉公主品着皇帝面上的笑，还是有些不敢肯定，两眼珠子一转身子再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你先告诉我要见谁。”
她就是好奇，皇帝会看上哪个？
被拨到一旁直挺挺站着的驸马目光扫过这大殿，眼神终定在托着大氅立于榻尾的范德江身上。这殿里就四个能喘气的，公主把声音压那么低在防谁呢？
范德江是近身伺候皇帝的，皇帝肚里想的，他可能都猜到一二。那论来论去，就只剩他这个活口了。
旁若无人地幽叹一声，他二十多年来付出的真情终究是被辜负了。
小小抿了一口茶，皇帝叼了根嫩芽在齿尖磨着，与柔嘉公主对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面上还难得地露了羞涩。
瞧得柔嘉公主心里似有一万只小猫爪在挠一般，急得大冬天的头皮都在冒汗：“你倒是说呀。”
皇帝清了清嗓子：“这个……那个……”
目光向下，两黑溜溜的眼珠子渐渐聚拢，盯着皇帝那大小正好，自然带笑的唇口，见它在张合着却说不出什么实在话，是真想把它撬开来看看。
“那个你以后就知道了。”
柔嘉公主两腿一弯，赖到地上，这是什么鬼话，“本宫现在就要听。”
这边李安好的轿子进了内院，走了两刻方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旬嬷嬷撩起轿帘。
一眼望不尽的梅林冒寒盛开，傲然与雪斗艳，瞧瞧那开得张扬的红梅，虽被皑皑白雪裹着，但却丝毫不见怯。
李安好伸手放于旬嬷嬷递至轿门口的腕上，下了轿。转身看向来路，又一顶轿子来了，若是猜得不错，坐在轿内的应是奉安国公府的九姑娘。
来人正是陈元若，轿帘才被撩起一角，在瞅见那人正等着，立马抬手拨开帘子自行下轿，迎向走近的李安好，先一步屈膝行礼：“刚在新安里堂口多有惊扰，还请姐姐勿要怪罪。”
这……有点过于客气了！
“九姑娘大量，”李安好忙回礼：“你我没有惊扰之说，也请勿要提什么怪罪，”莞尔一笑，“若真要说什么，也应是我该向九姑娘致谢，谢你避让之举。”
不论皇太后，奉安国公府在京中本就属顶级世家，宁诚伯府望尘莫及。不过这也合了两家老祖宗的身份，一个将军，一个是跟在将军身后捡功劳的兵丁。也是李家老祖宗运气好，活到了最后。
“先来后到，元若退避实属应当，”她也没想到会在新安里堂口就遇着这位，也算是与贵主有缘，抬手相请：“我们也别在这入口处干站着了，井口廊下已经坐了许多姐妹。”
“九姑娘请，”李安好侧身让出半边路，陈元若温婉一笑，小步上前与其并肩而行。
为便于观赏，这处梅林的四方建有宽阔的长廊，宴席就摆在长廊上，一座一主。今年来客尤其多，四方长廊上摆满了坐席。她和奉安国公府九姑娘来的不早不晚，闺秀已到了八成。
因着家世悬殊，陈元若与李安好的坐席相距甚远，虽想与贵主挨着坐，但无奈这里是柔嘉公主府，容不得她由着性子来。只能趁着还未开席，紧着时间与贵主说说小话。
“前些日子我都病着，未能随母亲去给勇毅侯夫人贺寿。那天发生的事，后来我也听说了。”
李安好轻笑出声：“我家宏哥儿可高兴了，右手擦破了，几天都不用去前院开蒙。那小肥膘噌噌地往身上贴，见天乐呵呵的。”
“没吓着就好，”虽做了一年多的噩梦，但可预见的却很少，其中多是关于奉安国公府的。所以陈元若也不知那五福玉香球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晓得唐五并非若表面那般荒唐，因为带圣旨抄没奉安国公府的人就是他。
若不是命由不得自己，她倒是想替了钟家姑娘，嫁予唐五。至少在外行事方便，奉安国公府若真出什么事，她还能给奉安国公府老老小小……收尸。鼻间刺痛，心紧紧揪起，眼泪不受控的渗出，在眼眶里打滚。
李安好察觉到不对，立马伸手扶着她：“九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事，”陈元若强忍着眼泪，勉力扯起嘴角：“姐姐的遭遇，让我不自禁地想到了去年在贤亲王府受的无妄之灾。”
朱薇岚那贱人想学懿贵太妃的娇柔，将来用以讨好皇上，可惜悟不到精髓，尽学了肤浅计量，搭着眼泪诓骗怜爱，就跟她父亲后院那些矫揉造作的姨娘一般样。
去年两府姑娘溺水之事吗？李安好在后院也听说了，不过九姑娘说是无妄之灾，难道她是被承恩侯府家的姑娘带累的？
那就有趣了。为了争那皇后之位，这些年两府明里暗里可没少斗。
好不容易平复了激荡的情绪，陈元若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憋回了眼泪，后反手抓住贵主扶着她的手，凑近故作俏皮地夹了下右眼，低语说道：“姐姐，那日在贤亲王府锦鲤湖亭，朱薇岚是有意绊脚拉我下水。”
噘嘴娇哼一声，把小女儿的娇贵姿态丝毫不做掩饰地展现出。
“那朱薇岚会泅水，她就是想害我。我才不会让她得逞，挣扎中瞥见她拨水，便拼死扒着她，”然后她们就一块往下沉，有了那番际遇。
李安好干笑着，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来了，”陈元若见着朱薇岚，竟松了一口气，跟贵主不甚熟悉，她也不知其喜恶，真不晓该怎么接着聊。再者长这么大，自己少有去讨好谁，她也不清楚这么多话会不会遭人烦？
承恩侯府家的姑娘吗？李安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好一个楚楚美人！桃唇粉粉，衬得肤若凝脂。柳叶媚眼泛着水灵，是既显天真又勾人心扉。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让在座姑娘最惊艳的，女子妆容干净，但却能勾勒得五官更为精致，这才是生为女子抗拒不得的。
“一些日子不见，岚姑娘竟换了张脸，”陈元若打量着朱薇岚，直觉哪有些不对，可具体又点不出哪里不对。
“许久不见，元若妹妹可还安好？”朱薇岚抱着汤婆子，没有去关注站于陈元若边上的那位眼生的姑娘，估计着也就是哪家刚从外地赶回京参选的闺女。
人家没认出她，李安好可不能装作自己不存在，屈膝福礼：“宁诚伯府李氏安好，”旁的也不多说，毕竟除却父辈，她们都一样，无封无品级。
听到宁诚伯府，朱薇岚媚眼一凛，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李安好。她这番变化被陈元若尽收眼底，盯着两人，她突然发现一件事，朱薇岚这贱人竟没认出贵主。
可看她的眼神，不，陈元若不禁蹙起双眉，又否定了自己刚刚下的定论。
朱氏不是没认出贵主，她……她眼中有惊诧有冷意，就是差了点什么。在梅林外，自己见着贵主，会想要在贵主身上寻找熟悉的感觉。因为都是京中世家闺秀，即便平日里少有往来，但也肯定是见过的。知道她日后会成贵主，再见总会对比现下与记忆中有什么不同。
朱氏缺的就是这一点，她不认识贵主，但又知道她。这是怎么回事？
发现异样的，又何止陈元若，李安好不露怯地与朱薇岚对视着，面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这位对她有很大的敌意，她挡了她的路了。
李安好越是云淡风轻，朱薇岚就越是想要去撕毁她的这份沉着，按压下心中的躁动，抬手掩嘴轻笑，眼中的冷意尽散，顿时又恢复了楚楚娇弱：“原来这位就是宁诚伯府的姐姐。”
说着话就深屈膝，低眉颔首语带凝噎地道歉，“之前在勇毅侯府，我母亲多有不对，还请姐姐原谅。”
“岚姑娘快请起，”李安好上前去扶，愁眉叹息之间尽是无奈：“令堂不明事因向我祖母施压是小，反正五福玉香球的事都已经当场分明了。倒是钟家姑娘和涉及欺君之事，并非我可原谅的，还请岚姑娘勿要为难我。”
“姐姐，”朱薇岚眼泪盛满眶，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安好：“我母亲已经知错了。”
李安好眼睛一眨，眼泪也下来了，抿了抿唇哽声说道：“当日在勇毅侯府，若不是宏哥儿和一群小哥儿为我证了清白。今日我怕是也不能站在这，”眼泪滚落，扭头看向红梅林，“妹妹若真心要求原谅，还是去求钟家姑娘吧？毕竟她……她才是……”
说到最后，干脆闭目，任由着眼泪下流。
在座的都是闺中女子，钟家姑娘的遭遇，她们皆能感同身受，有几个同李安好一般落了泪。原看在懿贵太妃的份上，她们原还想与朱氏女多亲近，现在却是大可不必了。
望着李安好的侧脸，陈元若突然有点明白皇帝为何会娶她为后了？
可真会演，朱薇岚已经察觉周遭众女的态度转变了，僵硬地点了点头：“姐姐说得对，我们是该去向钟姑娘道歉。”
还在含糊，李安好睁开眼睛：“不是我们，是你们承恩侯府、勇毅侯府，还有镇国公府的五公子该向钟家姑娘赔罪，”说完又凄然一笑，“可大错已铸成，赔罪又有什么用，谁能还钟家姑娘的清白和安稳？”
“是啊，谁又能还钟家姑娘清白？”身量娇小，着一袭鎏金曳地裙的柔嘉公主，围着一件白狐皮斗篷自长廊中亭拱门款款走出，扭头望向李安好。这个能说会道，长相瞧着也是很有福气，会是她吗？
众女起身行礼：“臣女拜见柔嘉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柔嘉公主目光扫过这一片，愁苦着脸对空叹气，但愿今天别给她闹出什么事儿。想想又不禁生气，这都要怪谁？都怪程牧之那没用的东西，小子是一个又一个地往外蹦，就是生不了姑娘，否则她用得着摆这红梅宴吗？
五个儿子啊！她不想点法子把这些姑娘都聚到一块，指望程牧之，什么时候才能给儿子们娶上媳妇？
他们程家祖上就没积德。
“谢公主！”
柔嘉公主歪过头来，又去看李安好，这个是宁诚伯府的姑娘，燕舒安的女儿。年纪品貌跟程昱都很配，正好程昱才被封了伯，也不亏了人家姑娘。只是想到还赖在正殿的那位，她又有点犹豫，要是他们看中的是同一个怎么办，要抢吗？

第31章
与陈元若屈膝相别后, 李安好坐回了自己的席位，虽有察觉柔嘉公主在朝向这方看，但这方闺秀又不止她一个, 也就不自作多情了。
各家闺秀回了各自的席位。不知是有意安排还是冤家聚头, 陈元若和朱薇岚的席面竟紧挨着, 两人多傲气，并无交流, 站定望向中亭。
柔嘉公主收回定在李安好身上的目光，想想府里那几个崽子，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再慢慢吐出, 心里还是堵得慌, 入席落座：“都坐吧。”
“谢公主！”
别谢她，要不是有所求，她也不想费这心：“时候不早了, 开宴。”
自己是已经被程牧之坑得爬不起来了，但愿将来儿媳妇们肚皮能争气点，别像她, 一窝生的全是儿子。她可不想这红梅宴“生生不息”，一代一代传下去。
话一落定, 跟在柔嘉公主后的宫嬷嬷转身拿起小太监捧着的金铃，摇晃起来。
铛……铛……
哗啦啦……淅沥沥, 隐约的流水声似由远及近, 渐渐清晰。梅林之中忽生缥缈白雾，清风作伴，薄雾笼枝头，红梅点点, 朦朦胧胧，若仙家境地。
各家闺秀被眼前景象勾了神，柔嘉公主见此甚是满意，下巴悄悄扬起。她的公主府就是曾经的琅王府，皇祖亲赐。据说这片梅林是她父王为母妃所移植的，若不是为了那几个讨债儿子，她才不想与旁人共享此仙境，当然未来的儿媳妇除外。
再回神，各席面上已摆上了巴掌大的小铜炉，小铜炉中放了炭火，只需呈上梅花酒便可温煮。
精致的糕点、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陆续上席，这时清晰的流水声又渐渐远去，隐隐约约，直至再也听不见。梅林中响起悠扬的笛音，朦胧薄雾慢慢散开，两队圣洁冰清的雪女自林深处闲步走来。
伴着笛音，一队雪女翩然起舞。风来筝声打入笛音，压下了悠扬，另一队雪女也不再干看着了，跳起了胡族舞，柔而有力的舞姿更加引人入胜。笛筝相争，雪女斗舞是避免不了。
席上煮酒，在柔嘉公主举杯邀众闺秀共饮后，红梅宴就算是开席了。观舞听曲，相邻的闺秀学着那戏文里金榜题名的士子们推杯送盏，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熟悉。气氛见暖，姐姐妹妹更是不绝耳。
坐在李安好上手的是吏部侍郎孔家的女儿，闺名唤作雨晴，因着其父是已逝燕老尚书的学生，对李安好尤为亲近。
“这几年姐姐都没出来走动，妹妹快认不出你了。”
李安好轻笑：“雨晴妹妹还说呢，刚若不是你自报家门，我还道这边上的美人儿是哪家的闺秀？”
幼时的玩伴，只是没想到再见时对方竟与她一般，算起来孔家雨晴过了年就十七了。能坐在这那就是还没姻盟在身，想想明年的大选，心中不无感叹。
“姐姐自谦罢了，”孔雨晴言笑晏晏，毫不扭捏：“雨晴也就及得上你一二，”端杯举酒，“今日相见甚是欢喜，妹妹敬姐姐。”
“祝妹妹岁岁朝朝顺心遂意。”
“姐姐亦是。”
“嘁，”坐于孔雨晴上手的女子听了半天的恭维话，不屑嗤笑出声，埋首理琵琶袖，似自语一般幽幽道：“这顺不顺心如不如意，看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抬眼瞟向孔雨晴和李安好，“二位姐姐就没计较过吗？”
少见的狐狸眼？这位李安好倒是认识，武静侯的嫡幼女，宫里淑妃最小的妹妹，韩璐。只是她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不该在这说，应该进去宫里与淑妃讲讲，毕竟淑妃这三样都占尽了。
孔雨晴就像没听出韩璐语中的讽刺，面上的笑意分毫不减，抬手示意伺候在旁的嬷嬷倒酒，后端起酒杯向韩璐：“是姐姐的错，冷落妹妹了，姐……”
“停，”韩璐乐了，不再理衣袖，坐直身子，左手攥着酒杯，有意上下打量孔雨晴：“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姐姐？”掩嘴笑之，纤纤玉指遮不住轻蔑，“我姐姐，也是你能当得的？”
好嚣张的姑娘！
李安好回首，目光划过孔家雨晴，看向红梅林，不欲掺和。一个八面玲珑想左右逢源，一个性子跋扈但眼明心亮，比之奉安国公府的陈元若，她们更具野心。
“是雨晴冒昧，还请韩姑娘原谅则个。”
“呵，罢了，”韩璐眼神越过孔雨晴，看着李安好：“李姑娘也算是柔嘉公主府举办红梅盛宴以来，获邀闺秀中最年长的一位了。敬你敢来，我叫你一声姐姐。”
“多谢韩姑娘抬举，安好实不敢当，”李安好扭头回视：“我一下臣之女，怎敢与淑妃娘娘比肩？”
韩璐得意娇哼一声：“你倒是识趣，”端起酒杯杵到嘴边，唇碰到酒液便离，“十九了还腆着脸出来争艳，李姑娘可是寡……”
“看在你年纪尚小的份上，我劝你一句，”李安好神色不变，依旧面带浅笑：“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这里不是武静侯府。”
柔嘉公主十九定下姻盟，双十才嫁。孔雨晴看着紧抿唇口的韩璐，心中郁气顿时消散。淑妃怎么了？伴君王左右十载有余，不但没够着后位，连个孩子都没有，韩璐还好意思搬出来显摆？
真是好笑。
宴席过半，红梅林中舞女退去，徒留满地红花。再起缓缓流水声，一群稚童提着精致的小竹篮入林，嘻嘻闹闹捡红花。
李安好一眼就瞧着了自家的小雀儿，那丫头咧着嘴，笑得极不自然，但手脚倒是利索，尽挑刚落的红梅捡。旁的稚童是来逗趣的，她则真是冲红梅来的。
跪坐在李安好左后侧的旬嬷嬷盯着那实诚的小丫头是哭笑不得，低语嘀咕道：“给姑娘丢人了。”
“无碍，”李安好是一点不介意。
转眼功夫，小雀儿篮中红梅已满。柔嘉公主坐得屁股都麻了，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再次举杯：“本宫在这你们多有拘束，”听着连声不敢，一笑置之，“饮尽此杯，本宫便下去准备给你们的回礼。你们在这也别拘着，高高兴兴地玩。缺什么，就知会宫人去取。”
说完就赶紧喝了杯中物，麻溜地退场，留下了贴身伺候的宫嬷嬷在这看着。
“臣女恭送公主。”
柔嘉公主离开不到一刻，就有闺秀端杯起身，走出坐席，找相熟的姐妹对饮。陈元若有心留意着下手，她以为就朱氏贱人那性子，一次加害不成，难说不会有第二次？
有姐妹前来，她借机站起离席退至朱薇岚身后，见其坐着半天不动原是盯着小铜炉发呆，不禁有些怏怏。只头一调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心猛然一跳，敛下眼睫遮住眼底的犹豫。
“这红梅酒清甜不醉人，不知今年公主是否还拿此做礼？”大理寺卿家的闺女兀自说着，两颊早已染上嫣红。酒不醉人，但这满园的梅花和萦绕在鼻尖的清香却可媲美那北阳山最醇厚的老酒。
陈元若深陷两难，脑中全是奉安国公府九族被诛杀的惨境。奉安国公府乃是开国功勋，为圣祖立旗、大靖开疆扩土立下过汗马功劳。
细究姑母畏罪自戕，国公府九族被诛杀。
她知唯两样可罪至此，弑君亦或是谋逆。藏在斗篷中的手颤了颤慢慢收紧，陈元若不敢相信，一口气堵在嗓子口，上不去下不来。奉安国公府手中无兵权，谋逆不太可能……不知为何她竟突然想起与先帝同天逝的康嫔，难道……连连甩头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靖文皇帝与姑母鹣鲽情深，世人皆知。
“元若姐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沉浸在纷乱思绪中的陈元若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直接贴在冰凉的墙上，抱歉地笑看向好友：“我出神了，你刚说什么？”
就在这时，朱薇岚动了，端起酒杯离座，瞟都不瞟陈元若二人，一路与人打着招呼说说笑笑，慢慢靠近李安好那方。
陈元若愣愣地看着，见朱薇岚距贵主还有不到两丈远，两眼微微一缩，隔着斗篷抵着墙的两手猛然一抓。若真是那两大罪之一，她进宫也是救不得奉安国公府，眼中没了犹豫，变得清明。
牙一咬，赌！
挪动发僵的腿，倾身端了酒杯丢下好友，跟上朱薇岚。
“元若，你去哪？”
凉风拂过面，任好友叫唤，也没回头。她诞下就享着奉安国公府的祖荫，现国公府大难临头，她总要拼一拼，万一拼出一线生机呢？
大概是因为帮着堵了韩璐的嘴，孔雨晴待李安好更是热络，一直颇有兴致地与人聊着话，偶或端杯共饮。直至上手的韩璐起身迎承恩侯府家的姑娘，她才停下，也跟着站起身。
坐了这么许久，李安好两腿都麻木了，舒展不得，抬手让旬嬷嬷扶她起来站会。僵直过后是难耐的酥麻，刺得她双眉紧蹙，嘴角却扬得高高的。
朱薇岚与韩璐只说了两句话，便拉着人走向孔雨晴。因着之前的事，韩璐不欲上前，想要抽回被拉着的手。
孔雨晴心里虽不痛快，但无奈淑妃再无用也是四妃之一，如今尚未大选，也不是耍性子的时候，陪着笑脸冲着韩璐说道：“能相邻而坐就是有缘，韩姑娘不会连杯酒都不愿与我喝吧？”
“这是怎么了？”朱薇岚做样子嗔怪地瞪向韩璐：“又仗势欺人了？”
“你说什么呢，谁仗势欺人？”韩璐回身端了自己席上的酒：“不就是一杯酒吗，我还没那么小气，”气冲冲跨步向前。
朱薇岚先一步走至孔雨晴跟前，占了她的正面，自来熟地拿了席上的酒斟满酒杯：“韩家妹妹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她心好着呢，”余光扫到人，左脚突然伸出。
韩璐没在意脚下，右脚被勾住，收不住往前跌撞冲了两步，擦过孔雨晴的肩，直直扑向站在孔雨晴身后三尺地的李安好。
啊……
朱薇岚一声尖叫，手滑过韩璐的斗篷毛边，样子像极了是去拽韩璐。只一风一吹就倒的柔弱女子哪能拉得住整个身子摔向前的韩璐，被带得撞向惊愕呆立着的孔雨晴。
靠着席面站的李安好眼睁睁地看着韩璐与孔雨晴均倒向自己，第一反应就是要踹翻席面，可两腿酥麻无力，她连挪都挪不了。只得展臂拦住，力求避免两人撞到矮桌上的小铜炉。可上臂有力，两腿却是不顶事，那两人一碰上来，她就站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大力自旁扑来，推向李安好的席面。嘡啷一声，矮桌翻过高约一尺的围栏，掉下了长廊。一抹浅紫身影因着收势不及，也跟着坠落。
啊……
事发突然，引得在场闺秀惊叫连连。李安好在摔倒之前被旬嬷嬷抱住拖离，韩璐做了垫背，与朱薇岚、孔雨晴摔成一团。
“快……快下去看看九姑娘，”李安好心慌慌，祈祷着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长廊下，陈元若发髻已乱，全身都疼，在听到贵主的话后，看着近在眼前冒着烟的小铜炉，眼中闪过决绝，咬牙闭目左手一把抓上。
哧溜一声，剧痛袭来，眼泪奔涌而出。
身有疤，不得参选，她绝了自己的后妃命。入了后宫，争的都是一个人，即便她有心讨好贵主，贵主也未必信她。既如此，还不如留着情分，到绝境时用。
看到陈元若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李安好脚下一个踉跄，宫人将晕厥了的陈元若挪离雪地。
“我不是故意的，”韩璐大睁着双目，看着陈元若被搬上轿子后，突然回头，眼神慌忙地掠过众闺秀，逮着朱薇岚就像疯了一般冲上去就欲挠：“贱人害我……是你绊我……”
已经有一个出事了，宫人们不想再生是非，拦下韩璐，带离朱薇岚。
可朱薇岚不想背骂名，哭泣反驳道：“妹妹，元若手被伤，我知道你怕，想推脱，可攀扯我未免也太牵强了。我与元若是不对付，但你明显是冲着孔家姐姐和宁诚伯府三姑娘去的。”
“韩姑娘，”孔雨晴也出声了：“席间我们是发生了一些口角，但也是因你说话太伤人，宁诚伯府三姑娘才出言警告。容我冒昧一回，你此般作为太过了。”
“你们胡说，”韩璐还想前冲，但困于两臂被宫人擒着，只得朝朱薇岚那方对空狠踹，哭嚷着：“你们攀诬我，我没有要害陈元若，我没有……”
原是因为惧怕奉安国公府，才会这般嚎啕大哭，那今日若受伤的是她呢？李安好叹气，收回定在韩璐身上的目光，冷眼望向被宫人护在后的朱薇岚，她的脚长得可真长。
再一再二不再三，惊马之事是头一回；勇毅侯府施压是第二回 ；今儿欲伤她是第三回。李安好敛目，勾唇浅笑，转身跟着载有陈元若的那顶轿子离开，朱氏女这样的祸害，还是让她及早进宫吧。
“你说什么？”
在正殿中看着皇帝的柔嘉公主，听了宫人的回禀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她的红梅宴上竟然会出这么大的事？
怎么办？红梅宴不能再继续办了，可她儿子……竖起一只手，看着长短不一的五指，幽然欲泣。久久才接受这个事实了，两眼冒火，转身冲到皇帝跟前质问道：“是不是你让人动的手？”
这陈元若可是皇太后的嫡亲侄女，是板上钉钉要进宫侍君。可皇帝跟皇太后之间那一揽子烂污事摆在那，她是清楚皇帝就算是宠幸个收恭桶的宫女，也不会碰陈元若。
但……但那陈元若在哪出事都可，就是不能在她柔嘉公主府，她不想沾边。
“朕说不是，长姐信吗？”皇帝也有些意外，给范德江使了个眼色。范德江放下捧着的大氅，立时退下去查。
柔嘉公主摇头，嘴一扁两眼泪汪汪哽咽道：“我不信，反正这锅我背不了，只能你来背。”她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皇祖已不在，早就无依无靠，是真斗不过心狠手辣的皇太后。
“怕什么？”皇帝见惯了柔嘉长姐扮小可怜的样儿，是生不出一点怜悯：“你是皇祖的嫡长孙女，身体里流着皇族的血，太后能把你如何？”况且在他认为，陈元若受伤进不了宫，是老天眷顾她。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范德江就回来了，俯身想凑到皇上耳边。可他一弯腰，公主的小耳朵便先贴了过来。
皇帝撇嘴，摆手示意范德江直接说。
“回皇上的话，是承恩侯府那位岚姑娘，她是冲……”
“朕知道了，”皇帝下榻，柔嘉公主见状立马拦住她，义正辞严地说：“我府里现在到处都是女眷，你不能乱走动。”
“朕去见一个人，”皇帝拨开横在他面前的胳膊：“奉安国公府的姑娘在公主府伤了手，长姐不去看看吗？”
陈元若被挪进了距离红梅林最近的一间厢房里，一众闺秀不得入内，只能站在廊檐下。很快柔嘉公主便领着太医到了，冷着脸，穿过人群，进了厢房。
见着跟在柔嘉公主身后姜院判，李安好便知皇帝现下就在公主府，轻轻眨了眨眼睛，转身离开。在经过朱薇岚身边时故意颔首露出一丝羞腼与窃喜，后拐道去找旬嬷嬷一行。
“九姑娘为救我们几个伤了手，我心里不好过，想走走散一散。”
小雀儿闻言将手里的花篮交给宝樱：“之前小雀儿跟着宫人走了不少地方，我带姑娘逛逛。”
“好，”李安好抬手屏退想要跟上的旬嬷嬷和宝桃，示意小雀儿走在前。
弯弯绕绕，还以为小雀儿要带她到何处，原是又回了红梅林，林中已清出一条宽约一尺的小道。进到深处，听到身后传来声响，回头望去，朱薇岚瘫在不远处的一株红梅树下。转过身来，不见了小雀儿的身影。
她顺着小道继续向前，很快就看到了她要见到的人。背手而立仰头观红梅的男子，在李安好驻足时转身。
“你来得倒快。”
剑眉凤目，不怒而威。早就听闻当今皇上长得好，今日一睹真容，确实是龙章凤姿。李安好屈膝，右膝点地，俯首道：“宁诚伯之女李氏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皇帝喜欢李氏安好的聪慧。
“谢皇上。”
“现在心里好受了吗？”她都主动来了这，皇帝已明了了其中意思，走近几步，但并不想让她觉得轻浮，停在了她一丈之地。
李安好颔首，两眼盯着皇帝锦袍下摆的镂空龙纹边：“臣女来此，只是想要告知皇上一事。”
“要朱氏进宫，”皇帝轻笑：“你倒是大度。”朱氏女确实不能再留在宫外了。
李安好面上一热，不知该作何回应。
皇帝知她面薄，也不为难，摘下挂在腰间的龙凤腾翔墨玉佩，上前去抓李安好置于腰侧的手。
右手被. 干燥的大掌拉着，李安好想要抽回却不得，看着那枚龙凤墨玉佩被塞进手中，更是羞臊，低语提醒这位主儿：“皇上，这是私相授受。”
“嗯。”皇帝弯唇一笑，抬眼望进那双终于起了波澜的桃花眼，正经说道：“朕去找慧余方丈算过八字，你八字极重，克夫，”见丫头沉下脸，不禁笑出声，“不过却很旺朕。朕与你是天作之合，龙凤呈祥。”

第32章
早已知是这般, 只亲耳闻帝王金口玉言，李安好还是有些禁不住，瞬间的慌乱后又很快镇定下来, 盯着那枚龙凤腾翔墨玉佩, 久久屈起的五指才轻颤着收拢, 握住掌中的温润。指腹下凹凸的龙凤纹令她清醒，慢慢抬首。
皇帝见她收了玉佩, 心里也舒了一口气。李家安好聪慧非常，她若不愿，自有法子远离, 可自己却不想再等。轻笑着放开手中的柔荑, 后退一步。
“朕孟浪了。”
目光大胆扫过皇帝的眉眼, 李安好微挑唇角，心中滋味无法言语，却极为清楚跟前这位长相清隽气质矜贵无双的男子是君, 而她则是臣。忘不得，亦不能忘。
后退两步，深屈膝行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吧。”
之前已逾男女之距, 再有就不美了，皇帝并未上前去扶, 立在原地看着她退离转身。
从此刻起，她的命里有君臣之别, 有家族门楣, 有无上的富贵荣华，以及很多很多世人望尘莫及的东西。唯独情爱，此生不可妄想，李安好目视着前方, 脚下坚定，水雾升腾，渐渐蒙住了美眸，敛下卷翘的眼睫，两滴清泪滚落。
背影挺直透着傲然，真真合了她斗篷上的雪夜红梅。皇帝莞尔，蓦又轻叹，终是他强求了，看着走远的人儿低语许诺：“你若不变，我们便举案齐眉白首到老。”
“皇上，”范德江自一株梅树后走出，小心翼翼地回禀：“姜苁灵说奉安国公府的九姑娘左手伤得不重，就是疤去不了了。”他刚刚就该闭着眼，这样也不会瞧见那位主淌眼泪。
到底是皇上钟意的主，知道后宫是虎口，不像那起子争破头要进宫搏富贵的愚人。更叫他佩服的是，一深闺淑女，见着长得顶顶好气韵顶顶佳的皇上，竟未沉迷，真不简单。
“伤了好，”皇帝手背到身后，指腹上还残留着属于她的细腻：“传朕旨意，封承恩侯之女朱氏薇岚为四品嫔，赐居……藤兰阁。”
猜到这出了，范德江也不意外。四品嫔，位份不低了，要知大靖妃嫔除却自潜龙邸进宫的，基本都是从低位慢慢往上爬。藤兰阁，位置也不错，既靠近德妃的毓秀宫，又离懿贵太妃的慈安宫不远。
“奴才这就去给承恩侯府贺喜。”
贺喜吗？皇帝不以为然：“燕茂霖到哪了？”
“快马疾奔，现应已达孟州，估计不出十日便会抵京，”范德江是没想到皇上竟将先帝在立太子那日赐下的龙凤墨玉佩硬塞给那位主，这就是要给燕大人的交代吗，会不会太草率？
“天寒地冻的，他又不是武将，这么急着赶路做什么？”皇帝又看了一眼李家安好离开的方向，笑着转身走往来路。
范德江缩着脖子，抱紧拂尘，在心中腹诽道：“能不急吗？您都硬拉着人家外甥女私相授受，就差生米煮成熟饭了。”
这边李安好按着原路出了梅林，就见着守在路口的小雀儿在抹眼泪，顿时有些莫名，走上前去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小丫头就收不住了：“我被除名……嗝，”再也成不了天甲了，更气人的是这事还是天甲亲自来告诉她的，他不用守着主上吗，“呜呜……”
除名了？李安好右手握紧，玉佩上的凹凸硌着她的掌，看着小雀儿哭得那伤心样儿，嘴角不受控地抽动了两下，伸出空着的左手拉着她继续往回走：“天色不早了，我们去看看奉安国公府九姑娘，就该回府了。”
陈元若还未醒，不便见人，柔嘉公主安排了宫人送各位闺秀出府。
归府跟祖母简单说了今天公主府里发生的事，关于皇上的李安好是一句也没提，听祖母感慨了一番，便回了汀雪苑。
汀雪苑浴房里，莺歌已准备好了热水。躺在浴桶中好好泡了泡，解了乏，李安好只着寝衣，裹着斗篷窝到了榻上，细想红梅宴上的事。
陈元若完全可以旁观，可她为何要掺和进来？
晚膳才摆上桌，旬嬷嬷就带着消息回来了：“姑娘，”帘掀起一半便急急回禀，“承恩侯家那位岚姑娘封了嫔，今儿都没能回侯府，就直接被抬进了宫。”
屋里丫鬟们都震惊了，唯李安好安然自若地净手，坐到桌边。四品嫔吗？看来皇帝与懿贵太妃之间的母子情比她想象得还要单薄。
“姑娘不意外吗？”旬嬷嬷盯着自个侍奉大的主子，品其面上的平静，心生无力，她是愈来愈看不清了。
“意外什么？”李安好看着摆在桌上的膳食，并不急着动作：“承恩侯府的那位岚姑娘本就是要进宫伴君的，迟早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旬嬷嬷指的不是这个：“奴婢是说，”弓下腰面露敬畏，手指天压着声音点到，“那位今天也在柔嘉公主府。”
皇上吗？李安好拿起筷子：“柔嘉公主与皇帝一向亲厚，皇帝在柔嘉公主府很奇怪吗？”抬手示意宝樱，“将那盘鱼蓉玉晶丸子送去给小雀儿。”
“是”
不奇怪，奇怪的是圣上为何会挑在今天去柔嘉公主府？旬嬷嬷都急了：“奴婢是觉得将来的皇后肯定就出在……”
话说一半，瞅着已经开始用膳的姑娘，她幡然醒神，皇上、皇后那样顶了天的贵主，都离她们甚远。所以她到底在急什么？怏怏然地闭紧嘴，净手替了宝樱的位置，给姑娘布菜。
柔嘉公主府一日，最有力去争皇后之位的两位世家闺秀，一个伤了手，一个被封嫔进了宫，算是都折了。一时间各家都不知该喜该忧，京里反而安静了下来，就连在朝堂上闹了半个多月的钟家和宁诚伯府都不敢再继续折腾。
奉安国公府后院若云坞，国公夫人林氏站在女儿的床边，看着睁眼躺在床上不言不语的女儿，亦不知该说什么好：“你父亲很担心你。”
陈元若面色还有些白，左手被层层绢纱包裹着，很疼但她不在意。经了事，她才了悟原来放弃也不是很难，至少她感觉现在比之前轻松许多，吞咽着口水，话在嘴里绕了几圈，终扭头看向面上常年不见笑的母亲。
“姑母为什么会搬去护国寺为大靖祈福……”
闻言，林氏不自禁地瞪大眼睛，流露出惊恐，全身发颤又似在强忍着痛苦，目中渗出泪，脚跟一转侧过身不再盯着女儿，不敢眨眼，她怕自己会哭出来，僵硬地说道：“你好好养伤，我改日再来看你。”
见母亲这般表现，陈元若顾不得伤着的左手忙不迭地爬坐起，急声追问：“姑母到底做错了什么？”到了此刻，她再不存任何幻想。
林氏足下一顿，后逃似的出了若云坞，没了往日世家大妇的矜持，一路跑回松庆堂。屏退屋里伺候的下人，大喘着气神情悲恸深一步浅一步，东倒西歪地走进里屋，坐到妆奁前，抬手描绘自己的眉眼，终于哭出了声。
你为什么要长得像娘，若是……若是像了你父亲，也许你还会有命活。
太后做错了什么事？
九儿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林氏泣不成声，没了掩饰与压抑，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恨，太后犯下的是灭九族的大罪。
即便当年老国公爷发现后，折了陈氏在宫中的大半暗子，杀了六皇子纠错。后又将毕生所藏给元音做嫁妆，让其远嫁，也是于事无补。
纸包不住火，太后不死，皇帝终有一日会发现所有，到时……到时奉安国公府就没了。
林氏哭哭笑笑，死了好，全死了好。
雪后化冻最是冷，这两日李安好除了晨昏定省，基本不出院子，不过耳朵也没闲着。
“姑娘，您说钟家是不是很有趣？”莺歌帮宝樱分着线，嘴就没有闭上的时候：“前儿承恩侯府家的姑娘被抬进了宫，昨儿钟大人就携夫人带着厚礼上门赔礼，今儿就送了钟姑娘去了京郊的乌月庵。”
这是不甘心，窝在榻上的李安好倚靠着软枕，翻著书页：“乌月庵就在京郊东太山之下，东太山之上便是护国寺。”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皇帝不但要去护国寺探望太后，还要祭祀、祈福等等。
只要钟家姑娘有心皇帝有意，偶遇的机会多的是。
“外头还有话说皇帝万岁是为给钟家姑娘报仇，才提前断了承恩侯府那位的皇后路，”莺歌说完就瘪嘴摇首，显然不太信。
李安好轻笑，放下书去看板着小脸坐在九娘下手拿着针在绣小元宝的小雀儿，这丫头都伤心两天了，还没缓过来。
察觉到主子的目光，九娘扭头瞧向两眼还未消肿的小雀儿，是哭笑不得。这小女娃认死理，跟着凤主有何不好？从此不用再去趟那刀山火海，日子会安稳许多。说句不敬的话，她其实还挺希望跟着凤主过些太.平日子。
小雀儿年纪小，经历少，还不懂。像她三岁被当时的天甲从野狼口下抢回，入了暗卫营，十三岁进邺城的一家的绣楼。如今十三年过去了，死去活来十九回，早已厌了血腥味。
手捏银针，较之杀人，她更喜欢拿针线做女红。
钟家姑娘被送去乌月庵没几天，外头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就渐渐少了，只李安好没料到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那流言中人，且还是因“克夫”。
“怪我，全都怪我。”
才走近堂屋，还没进门，李安好就听到了祖母气恼自责的话。
“若不是我同意合八字，现也不会有这诬言。什么克夫，那就是有意捏造，”老夫人是越说越气愤，见着孙女更是愧疚不已，只觉没脸面对她：“是祖母的错。”
李安好来到祖母身边坐着，一把握住她还欲拍打自己大腿的手，安抚道：“流言而已，祖母不必当真。”真合了皇上的话，就不知这流言是光禄寺卿家透出的，还是旁的谁有心要治她？
“可……”
话到嘴边，老夫人又打住了，蹙眉苦脸看着孙女儿，她是真怕因自己之前的试探误了她，那她黄氏殊芸就成了宁诚伯府的罪人。
傍晚宁诚伯下了值，刚回府便被江嬷嬷请去了宁余堂，再出来那是抓耳挠腮，母亲竟拿孝道压他，说不平了外头关于安好克夫的流言，他就是不孝？
安好是他嫡出女，他也很不愿意外头那般传。可这风已经吹出去了，他再大本事也不能让全京城的人都闭嘴。
深叹一口气，回头看了眼抄着两手守着门的婆子，无奈摇了摇头。罢，他现在就去撒银子压风声。
宁诚伯揣着银票，带着周管家出了府。只他这银子还没撒出去，唐五醉酒在欢情阁曝出一惊天大秘密。承恩侯府的三老爷朱南奎，也就是皇帝生母懿贵太妃最小的弟弟，爱玩.雏.儿，遭了报应，染上了花.柳。
立时间一传十十传百，谁还记得宁诚伯府的三姑娘？
李安好听到这消息，愕然之后，只道了一句：“朱嫔是废了。”
此流言传出的第二天，早朝后，皇帝留了承恩侯说话，下午朱嫔就不得再随意出藤兰阁了。因为从承恩侯那证实了外界流言，懿贵太妃觉羞耻得很，也歇了让皇帝宠幸朱嫔的心思。
花.柳是脏病，就算是隔着辈，有男女之别横在中间。但一个宅子住着，谁又敢保证朱嫔没沾着什么污秽？
哗啦啦……
“啊……啊，”朱薇岚气极闭目跺足嘶叫，嗓子都伤了，心中郁积却不减分毫。藤兰阁里的宫人跪了一片，看着满地的碎瓷和似疯癫了的贵主，只觉前路暗沉无光。
青葙那个死丫头呢？朱薇岚目光扫过跪着的宫人，恍然想起青葙已经自赎回乡了，她说家里还有娘老子。
“她走得倒是干净。”
直觉告诉她，让三叔染上病的就是她让青葙花银子找来的那个。青葙不是说那女人死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薇岚是欲哭无泪，两腿一软跌坐在地，还有她三叔一个玩.雏.儿的人怎么会沾上那女人？这是在绝她的活路吗？
本来因着承恩侯府当年站错队，皇上就不喜她。她封嫔进宫几天，皇上连影都没在后宫露。后宫女人多，捧高踩低的人也多，才几天就已有难听的话传出了。说什么的都有，但她不惧。
因为她有信心，只要一晚……只要皇上宠幸她一晚，她就能让皇上魂牵梦萦心痒痒，再也离不开她。
可如今……朱薇岚想到以后，终于失声大哭。
花.柳病，人人闻之色变，一时间承恩侯府门可罗雀。京里也添了一流传，世家大族有两怕，一怕天家二怕唐五醉酒。这庭院深深，谁家还没有点秘辛？也就是唐五会投胎，有镇国公府护着，不然早不知死在哪个暗巷子里了。
大中午，唐五睡眼朦胧地自欢情阁走出，歪着脑袋望了一眼天，右手甩着挂在腰间的玉穗，仰着脑袋挺着肚子吊儿郎当地去往东向。身上的银子都用光了，他只得回镇国公府吃饭。
咻咻……咻……
吹着口哨，路上的行人都躲着他走。唐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面上的笑愈发张扬。
路过状元楼，进出楼里的士子连看都不欲看他一眼，面上尽是厌恶。
唐五也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晃晃悠悠地到了海韵楼的地界，两眼发红地望着那涌进铺子里的人，抽了抽鼻子，皇帝养暗卫那是花钱如流水。可他明里暗里干的也不比暗卫少，竟是一个子的赏赐都没。
毫无天理！
还是走吧，在这看着，皇上也不会让他沾海韵楼。两眼盯着海韵楼，两腿挪啊挪，挪离了海韵楼的地界不影响他勾头继续看。脖子酸了，一回头，一个裹着粉色斗篷戴着帷帽的香香姑娘撞进了怀。
大街上这么多人，唐五自是顺势抱紧美人沾便宜，感受着手下的紧绷，直觉好像有点不太对，隔着帷帽就凑近“亲香”。这种戏码每年都有几回，送上门的不是腻了迎来送往的歌姬，就是妄想攀镇国公府这门富贵的商户女，他早已习惯。
“美人儿跟爷有缘，爷最喜欢露水姻缘，”鼻尖在帽纱上蹭了两下做做样子，唐五一手虚揽着发抖的女子，一手去撩帽纱，两眼微眯嘴咧开，舌舔舐着唇，样子极其猥琐。
只是待看清女子容貌，整个人都僵了，怎么会是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就想撇清。
可惜晚了，陈元若扒着他的右臂就哭：“呜呜……你毁我清白……”
唐五扭脖子扫过这满大街的人，若说奉安国公府的九姑娘诬赖他，肯定没谁会相信。而他也确实抱了她，可……可这姑娘不能娶啊？
在岳丝阁等了一早上的陈元若哪容得他抵赖，仰着脸就冲着他哭，素净的小脸上满是泪。她可没跟钟家姑娘抢，是钟家姑娘不要的。
瞧着她这样，唐五是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是被算计了：“我后院女人很多，欢情阁里都是我的红颜知己……”
“好女不从二夫，你毁了我的清白。”
“我没，”他就抱了，大冬天的衣服穿得厚，他什么也没摸着。
不过一个时辰，满京城都知镇国公府的唐五公子当街调戏了奉安国公的嫡幼女。竖子还不想承认，要不是有那满街的百姓作证，还真拿他无法。
驾……驾……
一队十三匹油光水亮的高头大马疾驰入京，同时范德江和礼部尚书闫冬铭携圣旨到了明月里弄宁诚伯府。
圣旨来得突然，宁诚伯府是一番忙乱，待门庭清扫干净，香案贡品全部摆上后，礼部尚书扯着嘴角，干巴巴地笑着开始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宁诚伯之女李氏安好，有柔明之姿，懿淑之德，性资敏慧，朕躬闻之心甚悦，诚心聘以为妻……钦此！”
宁诚伯府除了老夫人和李安好，全傻了，包括四岁的宏哥儿，这圣旨在说什么？
哒哒哒……律，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看着宁诚伯府门前的禁卫，立时下马跪下，他还是比皇上晚了一步。
范德江听着声，那是都不敢拿正眼去看燕布政使。宣旨的礼部尚书也有点懵，这圣旨是皇上亲手所书，在到宁诚伯府前都是范公公捧着，所以他也是宣完旨才知道皇后有着落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安好叩首接了旨。宁诚伯两兄弟神魂归位后，是欢欢喜喜，旁的人不管欢喜与否，都得跟着扬起笑脸。
谢恩之后，老夫人这心总算是落地了，含泪看着孙女儿捧着的圣旨，还真是好事多磨。
范德江亲自上前搀扶李安好：“贵主，皇上怕惊着您，特地让奴来知会一声。今儿过午时，将有禁卫入驻伯府，还请您安心。”
“有劳范公公了，”李安好抬首望去，目光穿过禁卫，欲要上前见礼，却被男子抬手阻住。
该面对的终要面对，范德江别了贵主，缩着脑袋领着燕茂霖进宫，今儿这天比昨日要寒凉多了。

第33章
看着大舅高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道口, 李安好鼻间火燎燎，冲得一双桃花目都湿润了。自柔嘉公主府红梅盛宴后，朝堂上是安静了, 钟家也俯首致歉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勇毅侯府公然颠倒是非之事就此揭过。
现大舅回京了, 娶妻的圣旨也下了，至多不过三日, 皇帝便会开始追究钟家夫人行事不检点，钟黎青治家不严之过。
轻吐息，捧着圣旨的双臂已发酸, 李安好知其沉重。但外家护她十余载, 她不能只顾自己快活。况且……低眉颔首, 看向明黄耀目的圣旨，她就算不入皇宫，嫁予寻常人家, 面对的也是高墙叠叠，深深后院。
“贵主，”礼部尚书闫冬铭与宁诚伯小叙后, 弓腰俯首垂目看地走上前，驻足在一丈外。这位现在可不是普通的闺阁淑女, 圣旨已下，帝后大婚后, 其便是大靖的国母。作为臣子, 不可窥凤颜。
“府外风大，还请移步后院。”
李安好弯唇一笑：“今日有劳大人了。”
“是臣之幸，”闫冬铭在心中慨叹，圣心难测矣。皇上登基的这十年, 每隔一段时日就有立后的流言传出，尤其是逢大选之年，那流言更是层出不穷，变着花样来。可惜都是只闻雷音，不见雨下。
一个月前皇上突然着内务府修缮坤宁宫，原争斗得还比较含蓄的世家大族立时就现了样儿。钟家长朱家短的，呵呵，如今圣旨一下，估计要惊呆整个京都城。
宁诚伯府的女眷簇拥着李安好进府回后院，宁诚伯兄弟送走了闫冬铭后，将家中男丁聚到前院书房说事。
入了后院，老夫人就立马吩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钱氏：“你赶紧的安排婆子们将汀雪苑隔出，过了午时禁卫入驻，肯定会有宫人一同前来。还有从今儿起，禁卫的饭食就由大厨房来管，宫人……”
李安好接过话：“宫人就在汀雪苑小厨房吃用。”
“也好。”
坐到了宁余堂堂屋中，老夫人面上慈爱的笑没了，脸一板拿出做了几十年当家主母养出的气势，冷眼扫过两房女眷：“今儿人都在，我丑话说在前，这期间谁要是敢给我闹出什么丑来，那津边的枯竹庵就是你们余生要待的地儿。”
在座女眷均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枯竹庵可是大靖出了名的苦修之地，忙不迭地起身行礼，出言保证：“请母亲（祖母）放心，我等定谨言慎行，克己守礼。”
“最好是这般，”老夫人的眼神有意在周氏母女身上停留了一瞬。
看得二人的心不禁一紧。
皇帝娶妻圣旨降临宁诚伯府，那是一石激起万层浪，结合之前种种，有那敏锐的人家立时就联想到了燕家。再又闻，平中布政使燕茂霖已归京，更是惊骇，此乃能臣，现其嫡亲的外甥女又入主中宫，看来圣上是要有大动。
占了整条富平里弄的贤亲王府前院书房，美髯须贤亲王爷坐在紫檀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听着幕僚张仲柴和谭云志的陈禀，垂目看着杯中快速舒展的嫩芽，面上神色平静，让人参悟不透其所思。
“王爷，钟黎青危矣，您可要尽早做打算，”手持羽扇，留着半尺长须的张仲柴拱手向前：“江阳严氏一族并未能平皇帝之怒。现燕茂霖已归，其精于算计，若是让此人进户部，必是王爷大患。”
穷酸士子打扮的谭云志叹息摇首：“皇帝羽翼渐丰，咱们未必就能拦得住。”
说到底还是先帝棋高一着，废除了龙卫令，叫王爷扑了空未能掌控隐在暗处的龙卫，不然他们也不会因惧于龙卫，瞻前顾后。
贤亲王啪的一声，将杯盖盖到了杯上：“本王已经许久未去早朝了，皇帝欲娶妻，作为皇叔，本王总要去关心两句。”
“王爷英明。”
到了宫门，燕茂霖卸去了随身的匕首和绑缚在右臂上的弩。
“燕大人这边请，”范德江腆着脸陪着笑，明明是皇上做事不厚道，他这近身伺候皇上的御前首领太监竟也要跟着心虚气短，一路上搜肠刮肚地想要缓和下冷凝的气氛，无奈燕大人不配合。
干正殿，皇帝才批完手上的折子，太监就进殿上禀，“皇上，范公公宣旨回来，领着燕布政使到了。”
“宣燕茂霖。”
太监侧身退至殿旁吟唱道：“宣……平中布政使燕茂霖进殿。”
听到吟唱，一路上都肃着脸的燕茂霖抬手整理衣饰，后迈着八字步进入大殿。范德江是一点都不想再跟着，拽着袖口摁了摁额头，他都冒汗了。
年岁小时，总听戏文里唱什么宦官祸国、九千岁，他曾经还真信了。如今对那却是嗤之以鼻，宦官祸国？两眼看向殿门，只觉心酸。他只望皇上别霍霍他，让他再走动几年，存点养老银子就成。
“臣平中布政使燕茂霖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起身离了龙椅，快步上前去扶：“大舅，您回来，朕就安心了。”
大舅？燕茂霖腮边的肌肉鼓动着，才站起又后退拱手：“臣不敢。”六年前他接了赴平中省赈灾的圣旨进宫谢恩时，皇上允他的话犹在耳边，金口玉言不能作罢。
“你是元元的大舅，庇佑她多年，”皇帝招手示意宫人搬张椅子过来：“不日待朕与元元成了亲，我们君臣也算是一家……”
“皇上，”燕茂霖跪地：“您可还记得六年前允臣的恩典？”舒安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元元，将她交于自己，可如今他却辜负了幼妹的托付。
皇帝点首：“记得，若你归不得，朕保宁诚伯府三姑娘一生平安无忧。”
圣旨已下，燕茂霖也知不可回逆，仰首让皇帝观面阅沧桑，他两鬓已白，经不起白首送黑发人：“臣不负圣望，复命归来，不敢邀功，只求皇上勿忘今日所言，保宁诚伯府三姑娘一生平安。”
幽叹起，皇帝背手绕过跪着的燕茂霖，看那层层宫墙，雪夜红梅再次浮现在眼前，轻启唇：“卿不变，朕敬之重之以情待之，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燕茂霖闻言闭目，再睁眼挪膝转身叩拜：“臣恭祝皇上与皇后娘娘花好月圆，永结同心。”
皇帝大笑出声。
守在殿外的范德江听到笑语，高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头一调正想哼段刚学的小调贺一贺，一行人就闯入了视野。抬手罩在眉上，敛目细看。
呦，奉安国公一手揪着唐五一手拉着镇国公来了，想到昨日才发生的新鲜事，小调也不用自己哼了，这好戏就上场了，兴冲冲地跑进殿内回禀。
“皇上，奉安国公与镇国公领着唐五公子来了。”
燕茂霖才回京不知其中事，且他这会也没心情掺和，抬手拱礼：“皇上有要事，臣就先告退了。”“也好，”皇帝相送：“你回了京便进了宫，想来舅母在家正等着，今日朕也就不多留。待他日有空了，咱们君臣再对弈几盘。”
对弈没问题，叫燕茂霖惶恐的是这称呼，“皇上，您还是像昔日那般唤臣吧，听着踏实。”
“哈哈……依你，燕卿家，”送至大殿外驻足，皇帝转身面向燕茂霖，收敛了笑意细细打量这个时时不忘恭敬谨慎，勤勤恳恳的臣子，见其双鬓斑白，眉间“川”纹若沟壑，心中不无愧疚：“大舅，安好比你想象的要聪慧，朕心甚悦。”
元元心秀，他又怎会不知？而会落到今日这境地，也是怪他太贪心。元元未及笄时，他和夫人就已在留意出色的才俊。这几年也接触了不少，只是了解后总觉差了那么一点。现在好了，他是追悔莫及。
屈膝再次跪拜，回去好好休整一番，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去敲户部那帮顽石？与奉安国公陈弦、镇国公唐嵕迎面相遇，燕茂霖抬手拱礼，并未多言。
在此见到燕茂霖，奉安国公三人也并不觉意外。皇帝娶妻的圣旨已下，三人道一声恭喜，没有多热络，便错身而过。
进了干正殿，奉安国公首先发难，咚的一声跪地：“皇上，镇国公之子唐逸清当街毁臣之幼女清白，事后不予承认百般抵赖，还请皇上为臣那可怜的女儿做主，”音落俯身叩拜不起。
较之先前唐五损钟家姑娘清白那时，今日的镇国公明显态度消极，一言不发，更别说为唐五提亲了。
挺直跪在最后的唐五朝着安坐在龙椅上的皇上挤眉弄眼，摇头晃脑，显得又急又无辜。
安抚了燕茂霖，皇帝这会心情正好，对唐五的暗示是视若无睹，直言问道：“唐逸清，你对奉安国公所言可有何要说的？”
满大街的百姓都看到了，他还能说什么，冷眼瞥向陈弦：“奉安国公若是愿意，我就上门提亲。”奉安国公府可是护国寺那位说了算，那位可没眼瞧他这个下流无赖，他与陈家九娘注定无……
“明日本官在家坐等，你可……”
什么？唐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坐等？
“等等，我我刚那话是说说，”见陈弦那老狗……呸，是奉安国公回头瞪他，唐五也顾不得了转眼看向上位，往前爬了爬：“皇上，如果草民说是陈家小娘子自己撞上来了，您信吗？”
“唐五，”奉安国公起身直指那懒汉，厉声怒斥：“尔先毁我女儿清白，后又污她名声，意欲何为？”
唐五能清楚地感知到奉安国公的怒意，但并没回头去看，两眼赤诚地望着皇上。这天下也就皇上知他品性，能给他公道了。奉安国公府的姑娘是真不能娶啊，他还想多活几年，也不眼馋鳏夫那逍遥。
“朕又没亲眼目睹，也不好下定论，”皇帝摆手示意奉安国公别指着了，眼瞧着唐五那两条眉毛往下耷拉，也生不出同情，谁叫他自己不当心？
“皇上……”
奉安国公还欲说什么，皇帝抬手打住，接着之前的话说道：“不过朕相信满街百姓的眼睛。”
“皇上，草民冤枉啊，”唐五趴到地上，眼眶都红了，想想自己这么些年的鞍前马后和劳苦，心生疼生疼，这是一片忠心被辜负后的绝望。
“这里是干正殿，你嚎什么嚎，闭嘴，”奉安国公心安了，脑子里是老父死不瞑目的景况，为了陈氏一族，他也是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就是可怜了自家九儿，看着趴在地上的赖汉，心钝痛不已。
要他娶陈小九也行，唐五抬起头两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望着皇上，给他道圣旨。若哪日奉安国公府倾覆，罪不及外嫁女。
皇帝瞅他那样子，挥退奉安国公和镇国公。半天没吭声的镇国公退至殿门，抬首看了一眼还趴伏在地上的孽障，不禁深叹，早知他就该仗势逼一逼钟黎青，如此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出。
出了大殿的奉安国公，和镇国公大眼瞪小眼，心里头总觉有些不对。他怎么瞧着皇帝待唐五那混账……
大殿内，唐五也不趴着了，跪直身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皇上，下臣真没怎么着陈家九娘，是她有意算计我？”不用说肯定从哪知道他跟皇帝是穿一条裤子的，不然也不会赖上他。
终日打雁，不想一日竟被只小雏鸟给啄瞎了眼。
“奉安国公府九姑娘挺好，配得上你，”皇帝走下大殿。
“请皇上明说，她哪里好？也让臣开开眼。”
皇帝脱下玉扳指，垂首看向唐五：“至少她没进宫碍朕的眼，”单这一点，他便可许她活命。
那倒也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唐五认命了，抽了抽鼻子，身上似还残留着她的香味，舌顶了顶右边的腮帮子，后再次趴伏贴地，一双掌心向上：“皇上，臣虽身背诸多骂名，但还存着奢望，还请皇上允臣享婆娘娃儿热炕头的福。”
轻捻着玉扳指，皇帝看向殿外，眼神悠远：“也是朕对不起你，让你背了这么多年的污名。”
“为皇上分忧，是臣三生有幸。”
“你求的，朕允了，”皇帝转身回到大殿之上：“唐逸清，你成婚之后就别在京城晃悠了，也该找点事做了，和齐国将军府的杨栗鹰一同去北边鹰门山。”杨嵊老将军已年过五旬，他得提前做准备。
趴伏在地的唐五双眼大睁，其中尽是震惊，不敢置信皇上竟让他去鹰门山。鹰门山以北不过百里就是北斐，东向越过狮子坳是辽狄。这两国虽土地贫瘠，但却盛产良驹，又素来对中原虎视眈眈。
身为武将之后，他三岁扎马步练功，寒冬酷暑从未间断，即便这几年装“荒唐”也不敢有所荒废。因着父亲，他以为自己此生别想赴沙场，却不料峰回路转。
陈小九真旺夫！
见他趴着不动，皇帝不禁笑出声：“怎么不想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唐五直起身嘭的一声磕头谢恩：“臣定不给皇上丢脸。”
“退下吧。”
兴高采烈地出了大殿，唐五一下子就冲到了奉安国公跟前，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岳父，明天一早我就带着聘礼上门求亲，然后咱们便去找钦天监监正合八字，定吉日。”他现在就想成亲，然后快马一鞭奔赴鹰门山。
奉安国公想抽回自己的手，可力不敌只得由他握着，看向一直沉着脸的镇国公。
镇国公见孽障这般，心不禁一震，上前一把拉着他就匆匆离开，奉安国公也被拖着一起出了宫。
“你拉拉扯扯的干什么？”前脚踏出宫门，唐五就甩开了老家伙，回头去奉承右手抓着的岳丈：“下午也没什么事，小婿带您去茶韵楼品茗。”
镇国公盯着自己被甩开的右手看了会，听那孽障如此殷勤，酸意涌上心头。他才是孽障的亲爹，手背到身后，忍不住拆台：“你有银子？”
“没有，”唐五笑看着奉安国公：“我岳父有。”
“皇帝允你去哪了？”问出此话时，镇国公背在身后的双手十指成爪。
奉安国公闻言面上神色变得肃穆，镇国公府什么情况他还算清楚。
唐五嘿嘿傻笑着，转身看向他爹，得意地道：“鹰门山。”
果然，镇国公双拳紧握，平静如枯井的双目又生了锐气，看向奉安国公笑着道：“明日老夫会携小子上门提亲。”
靖文二十七秋，他已准备班师回朝，日子都定下了，十月三十。可就在班师回朝的前一夜，一封密旨抵达南漠，皇帝要他留守南境。当时他也未多想，便依旨行事。
一月后新帝登基，他察觉事态不对，便派亲信秘密回京探查先帝驾崩的确切时间和死因。
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先帝驾崩的时日正是他收到密旨的那一天，十月二十九。靖昌元年，新帝要他班师回朝，可南蛮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仗着有先帝密旨在手并未遵君令。
这一拖就是三年，而那三年里，南蛮骚动不断，却从未真的犯他大靖。他心生不妙，准备拿先帝密旨潜回京城见新帝，不想密旨竟从他的帅帐不翼而飞，这可是行军大忌。
没有先帝密旨，不遵君令便是不臣之心，而他百口莫辩。南征军有贼，他得查清楚，给新帝一个交代。用了五年查到最后，所有证据竟都指向京里。
奉安国公愣愣地点着头：“我等你们来。”唐五是皇帝的人，突然想到昨晚九儿一副非唐五不嫁的决绝样，心中尽是苦涩。
没能杀了当初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父亲死不瞑目。现如今太后就居在东太山，他倒是有机会，可却不能了。
镇国公拱手道：“那老夫就先回了，”转身冷眼打量起孽障，站都没个站相，一脸的嫌弃，“从今天开始，天黑后进练功房。”北斐和辽狄已经消停十余年了，皇帝这时派人往鹰门山，想来是清楚北边不会一直安稳下去。
随着禁军、宫人入驻宁诚伯府，京里有几户人家的大妇也慌了，不递拜帖就直接去了承恩侯府找姜氏。
而承恩侯夫人姜氏现在也甚是烦躁，没想到女儿的梦竟成了真，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现宁诚伯府有禁军把守，李氏女身边也定全是宫人，旁人估计连近身都不得，想做点什么是千难万难，这可如何是好？
“表姐，你可害苦妹妹了？”大理寺左少卿佟志华的夫人薛氏不顾下人阻挠，带着几个姐妹硬闯进了擎园。
“薛妹妹说的是一点不过，姜姐姐这回真的是害苦我们了。我说那三姑娘命格重，非一般人能压得住的，你却直言她克夫，还将此事传了出去，”光禄寺卿家的夫人眼睛都红了：“现在好了，日后咱们还怎么进宫？”
一身材瘦削，面上无肉稍显刻薄的夫人冷嗤一声：“凤命哪能飞入寻常人家？”细长眼盯着姜氏，“我说嫂子，你不会是早知圣上心意，拿我们来当刀使吧？”这可是得罪皇后，会没命的。
姜氏被她们吵得头都疼，却只能忍着。

第34章
好在薛氏几个还顾忌着各自的身份和宫里的懿贵太妃, 不敢大闹。姜氏又咬死不认早知皇帝属意宁诚伯府三姑娘一事，开口闭口懿贵太妃是皇帝生母，大靖以孝治天下等等, 好不容易将几人唬住, 送出了侯府。
傍晚承恩侯朱楠擎心事重重地回了擎园, 与深锁眉头坐在榻上的姜氏相顾无言，晓彼此所想, 都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屏退下人，堂屋的门一关上，姜氏就不禁幽叹一声, 眼中盛满惶恐与不甘：“侯爷, 您说这可怎么办？”
在前院书房呆坐了一下午, 皇帝登基这十载，减田赋，变更徭役, 重农重学，开设官学补助等等所施之政尽数在脑中过，承恩侯想否定他所有的政绩, 但却不能，凄然苦笑。
昔日那个钟情于舞文弄墨的皇七子, 真真是演的一手好戏，骗过了所有人。
这一夜, 李安好又一次翻来覆去, 难能入眠。下午禁卫已经将宁诚伯府围了，除了几个主子，其他出入都要经过严格盘查。随之她的汀雪苑也迎来了一群宫人，太监、宫女、嬷嬷都有。
宫人入了汀雪苑, 除了几个近身伺候她的丫鬟，其他的女婢和婆子都被换下。尚衣监的宫嬷嬷为她量体，准备帝后大婚时要穿的凤袍。而她从明天也要开始跟着宫仪嬷嬷，学宫规礼仪。
手指轻捻着皇上予她的那块龙凤腾翔墨玉佩上的纹路，李安好长出一口气。及笄后，她也有偷偷想象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以为依着外家的情况，应多是有才学的士子，却不成想竟是这天下君王。
红梅树下，清隽郎君，凤目中星辰，吾心亦昭昭。皇帝有四海，她心明。弯唇笑之，李安好闭目，其实自己内心深处大概也是不甘于草草一生。
□□院，小雀儿拿着个小小的花绷子跟在一宫女身后，鼓着两腮念念咕咕地说：“主上为什么要把我除名，是不是因为之前我露陷的事？”
长相清秀的宫女嘴角自然上弯，走到深井边蹲下：“跟着凤主不好吗，还是你对暗卫营的戒律念念不忘？”
“可是……可是，”小雀儿两圆眼又红了：“我会成为天甲。”
天甲吗？宫女笑弯了两眼：“我在天壬手下撑不了一炷香。”她给自己脸上贴金了，确切地说是天壬让她一手，而她全力以赴，一炷香内还是败下，这就是天地之别。龙卫设立一百三十年，到今为止就没一个暗卫能霸着天甲的名字过满年。
地壬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小雀儿小嘴一瘪，眼泪流下。
都八岁了还整天呜呜咽咽，宫女无奈叹气：“主上既已下令，龙卫你定是回不了了，”听着呜咽声更加压抑，接着说道，“但你可以更加努力，待手把式炼成，撺掇凤主建立一支凤卫。”
嗯，听着好像还挺有威严的。
小雀儿转身，不想再理会地壬姐姐了，她虽然年岁小，但也知主上是不可能允许建立凤卫的。
籽春院里，钱氏躺在床上，两眼大睁着，一天都恍恍惚惚的，她还是不敢相信宁诚伯府会出一位皇后，用手肘拐了拐睡在边上的男人：“夫君，你打我一下。”
“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你又想干什么？”李骏立马往床里去了去，语调严肃地警告道：“安好的身份不一样了，如今咱们府里全都是宫里的眼睛，你不许给我闹幺蛾子。”
她又不傻，钱氏头歪向里：“我就是想让你打我一下，让我知道这不是在做梦。”想想宁诚伯的爵位还能更上一层，彦哥儿、宏哥儿有个皇后姐姐，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个皇帝外甥，咝……
不行，她得把自己调理身子的方子收罗收罗，交给李安好。
“你自己打，”宁诚伯双手抱着自己，身子一翻，面朝里。他是要成为国丈的人，怎么能动手打一妇孺？
“我自己舍不得，打了不疼，才让你代劳的，你到底打不打？”
“不打。”
二房浅云院，已露疲态的李岩坐在主位上，沉目看着跪在下的妻子和女儿：“有些事，我本不欲多说。但今天皇帝要娶咱们宁诚伯府三姑娘为妻的圣旨降临，我这心里怕了。以免你们母女再犯下什么大罪，还是决定把我最近查到的事说一说。”
“夫君，”周氏凝噎，满面泪痕，巴巴地望着丈夫。
李岩叹气，转眼看向垂首跪于周氏下手的女儿：“是不是还有颇多不甘？”过去他以为安馨娇俏懂事又善良，从未想过这些都不过是表象，“宏哥儿那有两只五福玉香球，一只是他从安好那要来的，另一只哪来的，你和你母亲心知肚明。”
“女儿错了，”活了十五年，李安馨终于认清她与李安好之间的差距。此差距无关身份，只在心胸与眼界。她以为的万无一失，在李安好眼里就是个笑话。
“你确实错了，”那日在前院书房母亲的话犹在耳边，李岩敛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因着嫉妒设计构陷姐妹，如此狭隘，谁还敢指望你来兴昌家族、光耀门楣？”
是啊，她悟了。李安好早就看透了，所以冷眼观她一条道走到黑自绝所有希望。而她就像个丑旦。
“父亲安心，女儿和母亲不会再做傻事了。”李安好进宫为后，于宁诚伯府谁都有利。明年的大选要避嫡，定是要延后，后年她十七，再往后是十八。李安好年纪不小了，帝后大婚多是明年，最迟也就后年，她还有机会。
翌日早朝，皇帝看到站于百官之首的美髯须贤亲王，以及有着一双虎目的荣亲王，心情极好：“两位皇叔可是听闻朕要娶妻，特地上朝与百官一同恭贺朕？”
近两年收敛许多，只虎目依旧难掩锐气的荣亲王稍侧首含笑瞥向气定神闲的贤亲王，原来他也坐不住了。
“皇上娶妻，中宫有主，实是我大靖之福，”贤亲王拱手向上：“可臣怎么听闻宁诚伯府三姑娘克夫，还请皇上慎之。”
音一落，就有不少官员连声附和。宁诚伯急了，好在他早防着这手，出列至大殿中央：“皇上，臣有禀。”
“准，”坐于大殿之上，殿中百态，皇帝尽收眼底。
“皇上，半月前光禄寺卿家的夫人上门，说是看重小女的品貌与其……”
站在文官一列的光禄寺卿听着这话，是真想跑出去把宁诚伯那混不吝的嘴堵上，当然对承恩侯府那更是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姜氏有意驱使，自家夫人怎么会看着那位？
“慧余方丈说的是女子命格贵重，非一般人家可肖想。这话到了光禄寺卿家夫人嘴里，怎就成了克夫？”宁诚伯咚一声跪到地上：“还请皇上做主。”
光禄寺卿也不敢装糊涂，冲出跪下请罪，请完罪了话还得说明：“皇上，贵主‘克夫’之言并非出自内子之口，乃是承恩侯夫人如此说。且内子之所以相中贵主品貌，也是受承恩侯夫人引导，还请皇上明察。”
承受着各方窥探，承恩侯汗毛直立，规规矩矩地出列请罪：“皇上，内子因着勇毅侯府之事记恨宁诚伯府，所以才才多番为难，臣治家不严，还请皇上责罚。”
“说起治家不严，”皇帝转眼看向右，目光自贤亲王身上越过：“户部侍郎钟黎青。”
钟黎青如丧考妣，僵硬地挪动两腿跪下：“臣在。”
“尔妻钟冯氏身为三品诰命夫人，食朝廷俸禄，却不修其身，仗势罔顾是非黑白当众攀诬无辜，”皇帝目光如霜：“尔可知罪？”
“臣知罪。”
到了此刻，百官算是已明了，皇帝要挥刀向谁了，不约而同地看向贤亲王。怪不得要娶燕茂霖的嫡亲外甥女为后，原是为这般。
“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谈为朕分忧？”皇帝面上没了和煦，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百官心惊跪拜：“吾皇万岁，臣等有罪。”
皇帝冷哼一声：“革去钟黎青户部侍郎之职，收回其妻三品诰命，以儆效尤，”起身挥袖离龙椅，“尔等好自为之。”
李安好跟着嬷嬷学了两天的宫规礼仪，很快就适应了。也许是身份不一样，宫里的嬷嬷待她如主，极为敬重，教授严谨，但却不严苛。较之伯府里供养的严嬷嬷，是温和许多。
巳时正，江嬷嬷来报：“贵主，舅家大夫人来了，现正在宁余堂与老夫人叙话。”
“可算是来了，”李安好甚是欣喜，与六位在旁的宫嬷嬷说了一声，便领着旬嬷嬷和九娘随江嬷嬷去了宁余堂。
宁余堂正屋里，老夫人拉着燕景氏商议着嫁妆之事，虽然皇帝娶妻一切事宜都由内务府和礼部来办，花费都走国库，这其中包括皇后嫁妆。但作为皇后母家，宁诚伯府不能一点意都不表。
“宫里都有规制，首饰器物等等，你我两家都别沾边，”今日来宁诚伯府，燕景氏就有意要说这事：“金银需备一些。”
“老身也是这样想，”这两天，老夫人是算计着自己的私房都没睡好，凑近燕景氏低语道：“安好虽是皇后，但备不住入宫晚根基浅，比不得那些早入宫的，”况且这上头还有太后和懿贵太妃，一想就焦心，“要用银子的地方不会少。”
燕景氏抓住老夫人的手，附和道：“您这话是说到点上了，”别瞧宫里贵主们享的是天家富贵，实则还是要靠皇帝恩宠和月例来过活，“圣旨下，邸报已经发往各方，我家老爷昨儿给二当家和三当家都去了信。”
“原没料到安好会有这番造化，现如今老身也顾不得其他儿孙了，”如此大喜，老夫人面貌都没了之前的暗沉，精气神也足足的：“打算把私房都贴进去，”她心里头高兴，愿意。
圣旨才降临两天的时光，京里头各家待宁诚伯府就不一样了。前儿勇毅侯再一次携厚礼亲自上门。昨儿钟家、承恩侯府、薛家、光禄寺卿家等等也上门了，前院门房都跑断了腿。
她是看准了，只要安好在宫里站稳了脚跟，他们宁诚伯府克己诚身，总能入得皇帝的眼，跟着蒸蒸日上。
“老夫人对安好之心，我甚是感动，”这态度，燕景氏是满意了：“只您那体己也不能全给安好，自己总得留点。日后进宫打赏宫人，您总不能伸手向伯爷要吧？”
老夫人笑了：“放心吧，老身不会给安好丢人，银子贴进去，还有两个庄子，每年的进项足够花用了。”卖两个铺子，凑凑怎么也有三万两，公中再拿出两万两。作为父亲，大儿那份也不能少……
李安好到时，嫁妆的事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燕景氏和老夫人下了榻相迎，她忙快步上前阻住她们行礼：“如今在家中，就不要这般外道。”
二人也不坚持，燕景氏拉着外甥女，将其送到主位上坐着。自己则与宁诚伯老夫人挨着坐在榻的右边，后两眼有意扫过屋里的下人。
站在榻尾的江嬷嬷立时就会意了，招呼丫头们都出去。旬嬷嬷和九娘也不例外，与江嬷嬷一齐退出堂屋，守在了门口。
屋里没了外人，燕景氏也就把话摊开来说了：“昨儿皇帝招了老爷进宫，透了话，钦天监监正与护国寺的慧余方丈依着八字推衍了吉日，”眼神落到安好身上，“除了明年，之后两年都无吉辰，所以不出意外，帝后大婚会定在明年？”
“这么快？”老夫人有些讶异，夜长梦多，早日成婚免得多生枝节也不是坏事，只这般会不会叫外头看轻了安好？
对此，李安好已有预感：“那么皇上在年前应是要去往京郊东太山迎回太后？”皇帝大婚，作为嫡母，太后总不能还待在护国寺。
燕景氏幽叹点首，后又蓦然笑之：“说起这个，里头还有一桩趣事呢，”目光迎向看来的老夫人，“前些日子钟家不是把姑娘送去了东太山下的乌月庵吗？想的是什么，咱们也心知肚明。”
“嘁，”老夫人嗤鼻冷笑，回过头来看向安好：“你可别对那钟家姑娘生什怜悯之心。”
李安好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首：“祖母放心。”她现还不是皇后，手没那么长，管不了旁家的事。再者就算他日成了皇后，掌得凤印，择妃嫔也要看皇上喜欢。
“亲家老夫人勿用担心，”燕景氏抽出掖在袖子里的帕子，掩嘴笑道：“前日钟家夫人被皇上当朝申饬，褫夺了三品诰命，钟黎青也被革去了户部侍郎一职。钟家可算是明了圣心，接回了姑娘，转过头去又要镇国公府唐五负责。”
“那真是乱了套？”老夫人对钟家的吃相是没眼看：“镇国公府的唐五和奉安国公的幼女前儿已定下姻盟，不日就要下聘，钟家纯粹是胡搅蛮缠。”
“反正有的闹腾。”
钟家、镇国公府、奉安国公府，三家一闹就闹到了腊八。钟家要唐五娶钟氏宛儿为妻，唐五不从。
镇国公曾当朝向钟黎青为子求亲，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是见证。钟黎青理都没理，后还将闺女送去乌月庵，这不是明摆着已拒亲了吗？现唐五已与奉安国公幼女定了亲，钟家这般闹，是要让奉安国公幼女做小吗？
奉安国公陈弦知唐五是皇帝的人，无论钟家如何闹，他都不提也不同意退亲一事。私下里更是让亲信尽快处理奉安国公府名下的私产，吩咐夫人将女儿的嫁妆往厚里办。
夜，雪花飘飘。东太山之上，护国寺后山千年菩提树下，身裹狐裘的太后面朝东向眺望着，那里是天下最富贵之地，亦是她的归属。七年了，她终于要回去了。
咯吱……咯吱……
头戴斗笠，身披兽皮大氅的男子慢慢走近，立于一丈之外，冷眼看着撑着花纸伞的妇人。靖文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正是中秋，那夜没有月圆，下着磅礴大雨，他与父亲进宫赴中秋宴。
那天亦是父亲要了结皇后的日子，只可惜关键时候有人救了她。而自宫宴回来，父亲就因心力枯竭而亡，去时，双目大瞪全是不甘。任他怎么跪地起誓，父亲都不愿闭上眼睛。
“你让人找我来，有什么事？”
樱红的唇上弯，太后轻轻眨了下眼睛：“哀家要回宫了。”
“你很高兴？”奉安国公嗤鼻一笑，外头都以为奉安国公府是太后说了算，其实早在二十多年前，太后就已被父亲自陈氏族谱中除名。摆脱不得，也只因她是太后。
“是呢，”太后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欲.望：“只有回到那个地方，哀家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她从小就倾慕于丰天女皇，可较之东方氏，凌家的男子更薄情，他们擅于弄权，叫她总是不能如愿。
听到这话，奉安国公目露讽刺：“回到那个地方又能如何？七年时日，皇宫里早不是你离开时的模样了。”
“到了这个境地，难道你还不愿助我？”太后慢慢转过身，言笑间尽是讽刺与不屑：“陈氏一族上上下下千条人命，你真的想要他们为你和父亲所谓的忠孝陪葬？”
“你还有脸说，”奉安国公看着她那张已见岁月的脸，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意：“奉安国公府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拜谁所赐？”声音中隐含着冲天的恨意，“还有我那可怜的嫡长子，他也死于你的私欲。”
谁能想到明艳大方的妹妹会以害怕生产惶惶不敢入眠为借口，招同样将要临盆的嫂子进宫说话，尽是为了偷龙转凤？她骗得他们好苦。
“皇六子会死，还不是因为父亲心狠？”太后也恨，恨父亲愚忠。
“也就只有你会看轻先帝，”奉安国公气极大笑：“在这护国寺被关了七年，日日受佛音洗涤，却消不尽你心中的贪妄，看来父亲说得对，你是死不罢休。”她以为先帝为何要给皇七子取名庸墨？一个懿贵太妃便可牵制住她，还妄想这天下，简直痴人说梦。
“元若手受伤是你……”
“九儿不是康嫔，她不会也不可能成为你的棋子，”奉安国公已不想再留在此，回头向来路：“再有三日，皇帝就会迎你回宫，以后你也不要总招娘家人进宫。林氏恨你，她不想沾你的富贵。”
至于元若，镇国公府有意尽快成亲，正合他心。至多两个月，奉安国公府的私产就可处理尽，到时他也该把一些事情告知元若了。元若纯善，将奉安国公府最后的退路存在她那，他也放心。
帝后大婚定在靖昌十一年六月十六，皇帝于腊月十二迎回在护国寺为国祈福的太后。
这个年，宫里宫外都在忙着筹备帝后大婚，过得十分仓促。因着有禁军把守，宁诚伯府免去了诸多打扰。
时间如流水，转眼春去夏至，入了六月。尚衣监送来了礼服，李安好沐浴之后，在宫嬷嬷的服侍下试穿礼服。
“天热，贵主近日消瘦了不少，”尚衣监的秦嬷嬷掐着腰间多出来的一指宽布料，紧皱着双眉说道：“还需改一改，”再有半月就是帝后大婚，凤袍不合身可不行。
李安好对着等人高的琉璃镜细看自己这一身：“不用改了，我会注意膳食。”她这两天小日子要临，天又闷得慌，整个人焉焉的，都没好好用膳。

第35章
呈上九龙九凤冠, 屋内宫人都自觉屈膝。李安好端坐到镜奁前，秦嬷嬷起身净手，给贵主绾发, 后小心翼翼地取九龙九凤冠为其戴上。
尺寸正好, 感受着顶上的沉重, 透过琉璃镜细数着冠上用金丝编织而成的龙凤。九龙在上，凤居下口衔火红珠滴, 珠翠嵌成盛开的牡丹簇簇拥拥盘在中间，冠檐底端镶着颗颗都足有指甲盖大的红宝石。
当真是富丽奢华！
站起身，离了镜奁目视前方走几步。只一刻, 李安好就觉脖颈有些不适。想到大婚那日要戴着这九龙九凤冠拜天地、谒庙、朝见受百官跪拜等等, 不由得苦笑。
回到琉璃镜前, 盯着自己纤细的脖子，真怀疑一日下来还有没有命活？
脱去凤冠凤袍，吩咐宝鹊准备一些清爽的膳食。李安好坐到支着的花绷子前, 打算再绣一会。寻常人家纳吉下聘后，女子都要为未来的夫君亲手置备衣装。她嫁的是天子，天子吃穿住行皆有规制, 自是不用她劳心费力。
只宫里那位特地着范公公送来了衣服尺寸和贡缎，她就不得躲懒了。看着还差几片叶子没绣好的墨竹林, 接过小雀儿递上的针，轻轻捻了捻。庆幸自己女红不差, 做两身便服还是可以。
下午, 陈元若上门，在去宁余堂给老夫人请安后，便由宫女领着进了汀雪苑。早几日就接了拜帖，知道她今日要来, 李安好这会正等着，听到动静，起身迎去门口。
自去年初雪到今才将将过去七个月，再见时却人事已非。
贵主气韵较之从前更加内敛了，陈元若温婉笑着上前屈膝行礼：“奉安国公府陈氏元若请贵主安。”
“快请起，”李安好亲扶陈元若起身，右手握着她的左手，指下不平的疤痕是自己欠下的情，观其面，不见丝毫哀婉不甘之象，倒是相较柔嘉公主府那次见面多了几分从容：“我还未谢谢妹妹搭救之恩。”
那日无论是谁撞到那小铜炉被灼伤，都属她之过，只因小铜炉在她的席上。
“贵主言重了，当日所行是元若心之所向。”这亦是她自己选的路，从“九姑娘”到“妹妹”，一切都值得。三个月前父亲将奉安国公府九分家底给了她，且说明了皇太后之大恶。
三个月，她用了三个月才平复了心绪，按压下惶惶恐惧，接受了事实，开始依照噩梦所示谋算自己和奉安国公府陈氏一族的将来。
扫过堂屋里的摆设，没有精雕细绘，不显华贵，紫檀透着古韵，寻常绿叶红花添色，雅致又不失生气，由此可窥得贵主脾性。
李安好莞尔，看来正如自己所想，陈家元若并不想进宫。话至此，便不再多言那事。
拉着她来到榻边坐下，令丫鬟奉茶。
“我还未恭喜妹妹。”
陈元若知贵主意指何，面上不禁露了羞腼：“多谢贵主。”待帝后大婚之后，她和唐五也将成亲。虽这门婚事是她算计来的，之间多有波折，但为了奉安国公府，她会好好对待，不辜负唐五不负自己。
“知人知心，”关于唐五，李安好有意想要提点陈元若两句：“咱们看人不能光识表象，听外人言。也勿要先入为主，下意识地去否定所有。”
闻此言，陈元若心有触动眼眶一热，起身离榻屈膝行礼：“多谢贵主提点，元若谨记。”
“了解了看透了，还要懂得结合现实权衡利弊。”就像她与钱氏，纵然钱氏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缺点，但胜在心在宁诚伯府易掌控，这就够了。
结合现实……权衡利弊？有时看似好的，一旦结合了现实就未必了；而有时看着好像不对的，联系现实，它也许就是正确的选择。
唐五的荒唐，镇国公府满门俊才，还有……还有南漠兵权，有什么在陈元若的脑中飞掠而过，敛下眼睫遮住瞳孔里铮亮的光芒，用力吞咽下一口气，犹豫了三息后，毅然问出了口。
“姐姐，如果你最亲的人要拖着您一起死，您会如何？”
听此问，李安好不由得挑起一双长眉，明显有些愕然，不过只瞬间又恢复如常，笑言道：“那就要看我甘不甘愿？”
“若是不甘愿呢？”陈元若抬起头望向李安好，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位能站在君王侧与君携手的女子可解奉安之祸。奉安国公府不求富贵，只望无辜者不被牵连。
李安好静看陈元若此刻的神态，心漏跳了一拍，那个最亲的人指的是太后吗？陈元若在柔嘉公主府受伤，后又撞上唐五，再看奉安国公对待陈元若和唐五这门亲事的态度？
陈元若不想进宫，奉安国公也不想她进宫侍君。
“是妹妹唐突……”
“那就想办法摆脱那个最亲的人，远离她，”李安好不再去推测这其中是不是有太后什么事，单纯地想帮其解惑，还那份相救的情谊。
“要是摆脱不了呢？”陈元若急切追问。
真的是太后，李安好抿唇，望进陈元若的水眸中，心有犹豫，该回答她吗？
“投诚，拿出足够的诚意向能克制她的人投诚，以求自保。”
陈元若双目大睁，她终于捕捉到了刚刚掠过脑中的那道光，恍然大悟。否极泰来，盛极必衰都是相对而言。就目前，奉安国公府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如此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太后既然想拉着奉安国公府给她陪葬，那奉安国公府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揭家丑，干脆投诚皇帝，公然站到太后的对立面，与其割裂？
反正罪大不过诛九族。只是要如此做，必须拿得出皇上想要的东西。父亲说太后的背后还有人，不然祖父针对她的暗杀不会三番两次受阻。
“姐姐可否屏退左右，妹妹有些贴己话想与姐姐说。”原还有些迟疑，现倒是不必了。
这是要投桃报李？李安好喜欢这样的交易，抬手两指往外一拨。屋中伺候的人全数退出，旬嬷嬷和九娘守着门户。
屋里只剩两人后，陈元若深叹一声，吐出心中的郁积：“姐姐可知七年前，太后为何在新帝登基未满三年，就自请去护国寺为国祈福？”
还有半月，贵主就要进宫。有了父亲的告知，她由衷地希望贵主能尽快坐稳中宫，如此，太后受压制也能少做点恶。
李安好摇首。
陈元若凄然一笑：“其中具体情况妹妹也不甚清楚，只知靖昌三年三月节，皇帝祭祀祖宗前夜后宫里死了个年轻的太嫔，那夜在干正殿伺候的宫人全数被换。除了御前太监总管范德江和一个宫女，其他都死了。三月节后，不出半月，那个宫女被封为宝林，也就是现在的敏美人。”
眉头不自禁地跳动了下，李安好在心里算计着时间，太后是靖昌三年四月去的护国寺。陈元若颤着音接着道：“死了的那个太嫔曾是贴身伺候太后的女官，长……长得有七分似……似太后。”对先帝嫡妻，己身嫡母存有不堪念头，这应该就是太后要给皇帝冠的罪名。
“多谢妹妹，”李安好已经明白陈元若告诉她这些的目的了。正好近半年她也在想，入宫之后该如何去应对太后和懿贵太妃，如今心里是有数了。只一点，她还是摸不准。
太后为何要如此对待皇帝？是心有怨恨，还是另有属意？
又说了会子话，陈元若将带来作添妆的珍物奉上，便打算离开，走至门口又突然顿足，回头问道跟在后的李安好：“姐姐看过《丰天呈黄经》吗？”
《丰天呈黄经》是前朝丰天女皇晚年所写的自传，她看过，只是陈元若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元若垂目，无力地勾动嘴角：“我父亲说，这是我姑母在闺中时最喜欢的书。”音落，人离开，她曾经不知，现在是明了了。
李安好静立在门口，久久不动作，原来如此。看来她大婚之前，应还会有一出，就不知会是哪几家的姑娘？
皇宫干正殿，皇帝听闻燕茂霖说并未发现户部近两年的账目有不对，面上笑意未减，早已知会这般，也没什么可失望的：“这么说，户部有两本账？”可真是好。
“臣还不敢确定，”身着紫色朝服的燕茂霖双眉紧锁俯首向前拱手：“待臣查完近十年的账，才会有定论。”贤亲王是老狐狸成精了，圣上要想办他，定要一击即中。若是叫他逃过，那后果必是不堪设想。
“好，”皇帝自认是个极富耐心的人，十年都忍了，没得现在却等不及：“燕卿慢慢查，”正事说完，该谈谈他的打算了，“还有半个月，便是朕与元元的大婚之日，朕准备亲至宁诚伯府迎娶元元。”
一听这话，燕茂霖面上神色就变得难堪了：“帝后大婚之日，定是有无数百姓围观，到时人多繁杂，最易浑水摸鱼，”跪地叩拜，“还请皇上以国本为重，三思而行。”
他膝下只两个体弱的皇子，皇帝很清楚想他死的人有很多，其中包括慈安宫那位，但有机会该震慑还是要震慑一番：“燕卿放心，朕命硬着呢。”
燕茂霖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干正殿，皇帝背手走下大殿，立在山河千秋牌匾之下，一长相极为平凡的中年男子自右三盘龙柱后走出，跪地回禀：“主上，京郊有变。”
“正常，”皇帝仰望旭日山河，眼神幽暗：“掌着户部，偷盗国本，”轻眨眼，嗤鼻一笑，“招贤纳士用不了那么多银子，蓄兵动静太大，唯养暗卫最有可能。”
况且因先帝废除龙卫令，那几位都吃过大亏，而面对来无影去无踪的龙卫，他们又怎么可能会不心动？
“此次多是试探龙卫虚实，你下去吩咐地玄黄甲乙号，让他们好好准备，朕要那些脏东西有来无回。”
“是，”音未落地，人已不见，只余残影。
皇帝挑起唇角，眼中星光透着刺骨的寒，手指轻捻着玉扳指，上扬的嘴角又渐渐落下。帝后大婚，该普天同庆，除大赦天下，他还要减免赋税。百姓富足，是国之幸。
“皇上，”范德江轻手轻脚地入了殿中：“地壬有禀，今儿下午奉安国公府的九姑娘去给贵主添妆了，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国公府的九姑娘离开后，贵主在门口站了足有一刻。”
“是吗？”皇帝收回盯在山河千秋牌匾上的目光，调头回了殿上坐下：“两人都是快成亲的姑娘，说几句私己话也无什。”
既然您说无什，那他就放过了。范德江还有一事要上禀：“皇上，太后召见了藤兰阁那位。”
她倒是不忌讳，皇帝拿了朱笔继续批复奏折：“由着她们吧。”无外乎就是一个棋子跑了，再找一颗棋子罢了，只朱氏女可不是个乖顺的主。
不能由着呀，范德江皱眉，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皇上，您是不是忘了一事？”自大靖建国以来，皇帝并非是唯一一位登基后才娶妻的君上，“今儿太后除了召见藤兰阁那位，还请了柔嘉公主，派了田女官去了趟户部。”
皇帝手下一顿，抬眼看向范德江：“她相中了哪几个？”
前朝有规制，皇帝娶妻，要同纳四妃嫔。最早在六朝时，这四妃嫔是由凤主择，充作陪嫁。后来因怕凤主在后宫权大噬君，便慢慢地转变为君王娶妻纳妃。
大靖并无这规制，只太宗皇帝在位大婚时，当时的太后为太宗的子嗣想，做主纳了四嫔，这就算是有了先例。
“武静侯家的韩氏璐女、吏部侍郎孔氏雨晴，还有宁诚伯府二房的李氏安馨，”范德江抱紧拂尘，太后回宫这半年大概尽在盘算这事了，瞧瞧多恶心人，“因着朱嫔入宫至今，您未……也算一个，刚好凑齐了四角。”
“李氏安馨就算了，朕不喜欢，”皇帝弯唇一笑，太后挑的几个都是有心觊觎皇后之位的人，想的是什么他也清楚，“延陵总督徐博义。”
恪王的岳丈，范德江立马接住话往下说：“徐博义尚有一嫡幼女，年十六，还待字闺中，去年秋就回了京，也赴了柔嘉公主府的红梅宴。”
皇帝点首。
范德江两眼珠子滚了一圈，未等到话，又继续说道：“据闻徐家幼女容貌更胜恪王妃。”徐博义的嫡长女徐氏雅雯，在靖文二十四年大选时，一诗一舞动京城，绝色的容颜更是引得已成年的四王相争。
当年先帝将其赐婚皇三子恪王时，还引得不少世家遐想，就是懿贵太妃不太喜欢恪王妃容颜太盛。
“去知会太后一声吧，”皇帝面上没了笑，按先例这四妃嫔是要在帝后大婚前入宫侍奉。皇后还没进门，太后就先给她添堵，但愿丫头别拿着张冷脸朝他，这不关他什么事。。
六月初六，太后同下四道懿旨。武静侯府韩氏璐女、延陵总督徐博义之女徐氏雅琪、吏部侍郎孔翔之女孔氏雨晴为四品嫔，于六月十二进宫侍君。
听到这消息时，燕家三位夫人恰好就在宁诚伯府宁余堂，多有气恼，可有先例在前，也不能说太后做得不对。
早知会有这一出，李安好是心无波澜，见祖母和三位舅母面色不好，还有心出言劝慰：“这是太后懿旨，又不是皇帝圣旨，不用担心。”再者要进宫的那三位，就算这时不入宫，明年大选还不是一样要入宫？
端着一张圆脸，燕茂庭的夫人燕张氏不忿说道：“咱们大靖朝又没这项规制，若太后无心，这事也不会有朝臣会提起，”照她说就是故意的。
“说这些有什么用，”燕景氏叹气：“只一点，皇帝膝下子嗣单薄，太后为皇帝纳四嫔就在理上。”
老夫人捻着碧玺佛珠，看着孙女，心一揪一揪的疼。
随着帝后大婚之日的到来，京城街道是一日三扫，临街的店铺家家都贴上红囍，挂上红绸。站在街头一眼望去，那尽是喜庆。
六月十一起，顺天府尹亲自领兵卫全城布防。六月十三，关闭京城四方城门。
六月十五日，宁诚伯府大开府门，辰时第一抬嫁妆出府，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整条巷道。礼部尚书和内务府总管各拿一本册子站立在府门两旁，三百六十六抬嫁妆直至午时才走完，真真是十里红妆。
这晚，两房人都聚在宁余堂用膳。膳后宁诚伯是欲言又止，终什么也没说，递了一沓银票过来。李安好也没客气，让九娘收了。
钱氏虽为继母，但也是母亲，跟到汀雪苑，还没进门就瞥见那些神情肃穆的宫人，也不敢跨入，拿出早先准备的东西，塞到李安好手里，就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姑娘，旬嬷嬷在堂屋等您，”宝乔面上隐含不舍。
李安好笑笑，将手中的小盒子交给她：“放寝房。”
“姑娘，”听着动静，旬嬷嬷迎了出来，眼中含着泪花：“让奴婢再服侍您最后一回。”她老了，不中用了。姑娘心疼她，放了卖身契又给了银子，她知福，就是舍不得一手带大的姑娘。
“好，”李安好上前，抓着她的手，抽了帕子为其拭去泪：“你在外帮我看着铺子和庄子，享享清闲。宫里有她们几个在，我也不落寡。”
旬嬷嬷连连点首：“老奴听您的。”只是这一别，怕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了，躺到床上，李安好才打开钱氏塞给她的那只小盒子，不出所料，一本上了色的《合欢》和几张调理方子。因着好奇，翻开了那本制作相当精美的《合欢》，见着画中的男女……顿时面上生热，赶紧合上。
比之图画中的生动，近日宫嬷嬷讲的那是当真隐晦。将东西收入小盒子，让宝樱放进妆盒中。
这眼才合上不过一个时辰，还未入眠，宫里的嬷嬷就悄没声地进寝房叫她起身，沐浴熏香，擦凝露。秦嬷嬷领着一排宫女捧着衣饰走进，裹着一件披风的李安好看着那耀眼的黄，心不禁提起。
这一日，终还是来了。
凤袍加身，端得是贵重，只这六月的天，着实是热。冰盆摆满了汀雪苑的各个角落，可端坐在镜奁前由着宫嬷嬷绾发的李安好还是觉得热，她心无宁静。
卯时一刻，红日将升，礼部尚书闫冬铭至，带来了册立圣旨和皇后的金册，一声“钦此”落下。李安好接了圣旨、金册，站起身，满园的人对她行跪拜大礼，齐声唱到，“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握册立的圣旨和金册，迎着刚升起的旭日，从此刻起她就是大靖靖昌皇帝凌庸墨的皇后了。
辰时奏乐起，皇帝仪仗出太和门，文武百官追随在后。街道两边两步一禁卫，围观的群众个个都衣着干净，离得老远就跪伏吟唱：“皇帝万岁……吾皇万万岁……”
百姓震天响的恭祝，柔和了皇帝的眉眼，心中生了一丝满足。他十年的勤政，并不是无所获。
龙凤合和盖头慢慢落下，李安好端坐于香闺。虽前有四嫔之事，但能得皇帝亲迎，她这皇后在外界看是甚得圣心。
“御驾已临荷花里弄。”
“御驾已临丰和里弄。”
一声声宣告不绝耳，李安好垂目看着躺在右掌心的靖昌钱币，这是皇帝登基后，亲手铸造的钱币，天下仅两枚，帝后各一。
皇帝圣驾驾临，宁诚伯府主宾皆候驾于府门外。
换上宫装的小雀儿等在汀雪苑外，听到隐隐约约的吟唱声，立马转身回院子。
依俗，范德江扬着笑脸提着大红灯笼在前，这意指皇后娘娘是皇上打着灯笼才寻找的良配。没人敢拦新郎，着龙袍的皇帝一路顺畅地来到了汀雪苑，守门的清秀宫女立马打开门跪迎。
走进院中，如他所想，她的院子清雅恬淡。目光自桂树下的秋千扫过，皇帝眼中有笑，起步往香闺。
小雀儿掀开门帘，跪请主上进屋。
皇上没有收敛脚步，入了香闺深处，见到了他的皇后。没了脚步声，李安好抬起头看向门口，隔着盖头，她只得见一双金靴头。
莞尔一笑，皇帝上前：“梓童，朕来迎你。”
金靴驻足在跟前，李安好颔首：“皇上厚爱，臣妾铭感于心。”
“手给朕，”皇帝伸手向前。
李安好左手一颤，后不做犹豫递出放于那只大手掌心，看着它被包裹感受着来自掌心的炽热，就着皇上的力慢慢站起身，顶上的凤冠依旧沉重。
执手走出汀雪苑，掌中的柔荑略微凉，皇帝握紧。

第36章
上了御辇, 在亲族和百官恭贺下起驾，与来时不同路，顺着丰和里弄继续向前, 进入禹岩大街, 绕城而行。
“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恭祝皇上皇后百年好合……”
百姓贺声连连, 李安好虽看不见但却听得清楚。皇帝登基后励精图治，大靖日趋富饶是有目共睹，她心钦之。左手还被握着, 稍侧头垂目看去, 手指微动屈起, 与君相握。
指腹贴近，皇帝回首，映入眼帘的是龙凤合和，唇角不自禁地上扬, 低语问道：“是不是很累？”九凤冠足有九斤九两重, 天又热得很，他是真担心她身娇体柔撑不住。
“多谢皇上体恤, 臣妾不累，”一滴汗顺着耳鬓落下，盖头下的李安好神色无异。
拇指轻捻着她的手背，皇帝享受着指下的细腻：“一会可能还有一场好戏, 你勿要怕。”
闻之, 李安好心中一动。年后开印, 大舅被认命为户部侍郎, 成功进了户部。前些日子听舅母提过一嘴，大舅在查账。账这种东西可以作假，只假的就是假的, 短时间内可以蒙骗过去，但经不住考究。
皇上说的一场好戏，难道是……
“狗皇帝……拿命来……”
一声厉喝在一片恭贺声中显得尤为突兀，一群身穿灰扑短打的“百姓”提刀剑跃起扑向帝后仪仗。只还未待逼近，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花脸，高矮胖瘦都有，大笑飞奔迎了上去，顿时就见了血惊得百姓急急退散。
血腥味弥漫开，一声“护驾”都无，帝后仪仗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继续前行。御辇中，皇帝仍握着皇后的手，隔着明黄纱帐冷眼看着血洗石板街。
嘭嘭……
街道两边的店铺窗子被大力推开，数十支冒着诡异寒光的冷箭几乎是同时射.出，咻一声破空袭向御辇。仪仗依旧前行，速度不快不慢。
箭矢逼近丈内，两个分列御辇左右面白无须的太监脚尖一点向外，拂尘一挥，人影掠动但不离御辇，瞬间截下近身的箭矢。
烈日之下，暗影浮动，血煞冲天，腻人的腥味令许多文官都苍白了面。可帝后仪仗仍井然有序，他们也不敢露丝毫慌张，抱着笏板紧紧跟着，尽量不去看那血腥。
以镇国公为首的几个武官蠢蠢欲动，眼神凌厉地注视着周遭，与此同时心中也对今日皇帝亲迎皇后之举猜想连连。
御辇中，李安好腰背僵直，虽皇上有言在前，自己也想到了，但身临其境，她还是心惊不已。不自禁得紧握皇帝的手，压下上涌的酸水，努力保持着镇静。
“不要怕，”皇帝轻语安抚：“朕不会有事，卿亦会安然。”今日是他大婚，双目下望被血染红的街道，这份礼虽唐突，但红得却正，倒是应了喜庆。
走在百官之首的贤亲王、荣亲王微颔首，让人瞧不清面目，跟在他们身后的四王神色多晦暗。与众不同的是被夹在中间的奉安国公陈弦，其眉目舒展，眼眸精亮，盯着御辇，双手紧抠笏板，指节泛白。
未时一刻，御辇安全抵达中门，而在帝后进入皇宫后，禁军统领褚钟立时命禁军对京城各户进行排查。皇宫外是风声鹤唳，皇宫内是一片祥和。
在太和殿跪拜完天地，皇帝揭了盖头，携皇后及百官去长生殿祭告祖宗。礼部尚书再宣圣旨，昭告天下，百官跪拜。
入得坤宁宫，皇帝吩咐了两句，便去了羲和殿，那里文武百官还等着。九娘领着宝樱、宝乔为皇后卸下九凤冠和厚重的凤袍，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袭略轻薄的凤袍，绾牡丹髻，上九凤衔珠金钗。
落座凤榻，李安好只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宝鹊端来一碗冰糖血燕，满脸尽是心疼：“娘娘，这是皇上临走时叮嘱的，您先进一点，补补精气神。”这会天都快黑了，主子也就早上偷偷垫了几块糕点。
李安好饿得手都发颤，赞赏地看了一眼宝鹊，后目光就落到了那盅燕窝上。宝樱接过燕窝，盅壁微凉，取了调羹：“奴婢喂您。”
进了一盅燕窝，肚子不空了，她才有心去看坤宁宫寝殿里的摆设。天下至贵之地，自是充斥着奢华，就连那门口的珠帘都是颗颗东珠串成的。收回目光，敛下眼睫，华贵之中透着冷，少了暖。
晚间直到戌时，皇帝才归，一双双凤眼似蒙了纱，不见了素日里的温和，眉目间多了一抹清冷。范德江小心地扶着进了坤宁宫后殿，候在寝殿门口的九娘立时撩起七彩珠帘。
进了寝殿，有宫女上前伺候。皇帝看了一眼摆在八棱檀木桌上的合卺酒和膳食，后望向拘谨地端坐在凤榻上的女子，不等宫女触及，就抬手示意屋里伺候的宫人都退出去，扭头令范德江：“把东西取来。”
“是”
轻捻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看着不知是不是因为羞微颔着首的丫头，上前几步。今晚酒食得有点多，皇帝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将她看得清楚。
李安好已经闻到了淡淡的酒气混着龙涎香的味道，面上生热，心也失了控，怦怦地快速跳动着。寝殿里没了宫人，她想要起身去侍君，可依着规矩，得与君共饮合卺酒后，她才可以动。
“皇上，奴才将凤印请出了，”范德江去而复返，跪地呈上凤印。
乳黄的玉印上仰首傲然欲飞的凤凰，尾羽盘着玉印，这就是皇后的凤印。皇帝收回定在妻子身上的目光，接过凤印，将其放在床头，让范德江端来合卺酒。
范德江将酒斟满，皇帝取其中一杯送至皇后跟前。
李安好接住，皇帝端着剩下的那杯挨着坐到她身边，侧首笑着说道：“共饮合卺，生同寝死同椁，与卿此生不离。”
“夫唱妇随，共食甘苦，与君相守白头，”李安好侧身举杯迎向皇帝，皇帝弯唇笑之，绕过她臂弯，饮了一半。夫妻换杯，食了余下。
“奴才恭祝皇上和皇后娘娘，白首和谐早生贵子，”范德江磕完头，在皇帝的恩准下麻利地退出寝殿，同地壬与九娘一般，守在门口。
寝殿中只剩夫妻二人，很是安静。皇帝赏着皇后娇美的侧颜，看着她白白嫩嫩的耳朵和面颊渐渐地染上红，心情没来由的好：“知道朕为何要娶你吗？”
李安好卷翘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回道：“臣妾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抬手划过她的面颊，皇帝眼中没了迷蒙，直白地说道：“因为你聪慧，又足够通透，”见她秀美的长眉蹙起，不禁凑近两分，“朕要你执掌凤印，坐稳中宫，”不待回应，就下了言定，“朕知道你能。”
灼热的气息就在耳边，李安好扯起嘴角，回味了一遍皇帝所说的话，起身屈膝行大礼：“皇上说臣妾能，臣妾就能。”她是皇后，为皇上理后宫事务本就是分内之事。
皇帝拿了床头的凤印站起身：“这个自朕登基，就一直被封存在坤宁宫。现在朕将它交给你，望你好好用它，别被谁欺负了。”
接了凤印，李安好莞尔一笑：“有皇上在，谁也不敢欺负臣妾。”
“确实，”皇帝认真地点了点头，俯身扶起她。他非太后亲生，生母懿贵太妃又仅是太妃，这两位要是心里能有点数，就该自持谨身，与皇后和睦共处。只可惜，这世上活得明白的人并不多。
“你晚膳还没用，朕陪你再吃点。”
李安好收好凤印，见皇帝手递来，虽仍有些不习惯，但还是表现自然地与其相握。
来到桌边，皇帝拉着她一并坐下：“别伺候了，咱们一起用。”
想到不久后要行周公之礼，李安好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拿了酒，给自己斟上，不敢去看皇上，压着声音让语调平稳：“皇上还要来一点吗？”
“不用，”皇帝笑看着她，见其面较刚才更加的红，故意含糊说道：“朕再喝，你等会该不高兴了。”
不高兴？李安好原不太明白，这时脑中不知怎的闪过昨夜看的那页《合欢》，顿时脸上似被火燎，也不去多问，端起酒自顾喝了一口。
去年初雪，红梅深处相会犹在眼前，现卿已冠他姓。皇帝夹了一块玉子福包放入安好碗中：“这个你要吃一个，寓意好。”俗例有生饺子，只宫里不遵从这一套。
玉子福包，馅儿是鱼子，皮是薄如纸的豆皮。李安好知道这福包的意头，不能分两口，依言将整个放进嘴中，用手半掩着细细咀嚼。可这嘴里的还没咽下，碗里就又多了一个。
看着她连吃了三个玉子福包，皇帝才给她夹了旁的菜。
因着时候也不早了，两人只进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服侍皇上漱了口，李安好就不知该做什么了，立在凤榻边上等着皇上指示。
皇帝脱了玉扳指放到床头，转身走近她，轻轻嗅了嗅，清爽的牡丹花香中闯入了点点酒味，还是很宁人，展开双臂，目光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低语说道：“更衣，朕要沐浴。”
身子不禁一僵，不过仅瞬息便回过神来，手指轻颤，李安好微抬首，看向皇帝颈下的金扣。今日大婚，皇上的龙袍是红底金龙，与她身上的凤袍很相衬。指腹触到颈下第一颗金扣，不费力便解开了，下落第二颗……
闻着她气息中夹带的酒香，皇帝感觉自己是真的醉了，盯着娇人眉眼，根根眼睫每一次轻颤都似在挠他的心，收拢双臂拥人入怀，鼻尖轻蹭她的耳鬓，呢哝喃道：“元元，吾妻。”
腰被一双大手掌着，身姿僵硬，听到四字，心都跟着颤抖。李安好试着放松自己，眨了两下眼睛，一双桃花目中渗出了水：“皇上，您在说什么，臣妾没听清。”低沉的笑在耳边响起，人被拥紧，柔软温温的东西贴上她的耳。
“元元，吾妻！”
嫁予帝王，她也有惶恐不安，只出身世家，命从由不得自己。双手慢慢向上，红唇上弯，李安好承认自己被那简简单单的四字安抚了，环上夫君的脖颈，依靠在他怀中。
一吻落在如珠的耳垂上，烫烫的，他能看清她耳上微不可见的细小绒毛，忍不住张嘴轻轻一咬。
“嗯……”
一声吟咛，勾得皇帝身子一紧，再等不得，唇横过面颊，捕捉到娇嫩的红唇，深吻贪婪地攫取她的甜，双臂更加紧拥怀中女人，她是他的妻。从寝殿到温池，皇帝极尽温柔，珍之重之，这是他强娶回来的妻。
被翻红浪，龙凤和合，直至女子低泣求饶才罢休。
一身清爽躺回床上，皇帝翻身看向睡在外的皇后，细白的面颊上潮红还未褪尽，伸出手指有意去逗弄。
李安好还未从刚刚那场羞人的情.事中解脱出来，她……她之前竟然哭了，还哭着依皇上的言叫“哥哥”求饶，不理会颊边的轻抚，闭目自省己身。
“元元，”皇帝凑近，笑着又叫了一声：“元元，”他的皇后恼羞成怒了，掀开自己的薄被，挤进她的被中，右手落在其小腹处，轻轻揉着。
也许是因有过更亲密的事，李安好现已能接受皇上的触碰，轻柔的力道减轻了小腹中的闷疼，紧抿的双唇渐渐松了，没一会就入了眠。
听着舒缓的喘息声，皇帝停止手下的动作，看着安静的睡颜，脑中是她情动时的模样，体内未熄尽的火再次抬头，控诉的泪眼挤走了情动时的模样，不禁苦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为迎娶你，朕素了半年，你倒好叫两声哥哥就给朕甩脸子。”
这一夜，皇宫里有很多人睡不着，她们望着那数不尽的大红灯笼，有嫉妒不甘有茫然若失，可不管怎么想，坤宁宫是有主了。
夜过丑时，一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坤宁宫，惊得正瞌睡打盹的范德江打了个激灵，两眼没睁开就冲上去捂住小太监的嘴，拖向外。
到了西配殿，松开手就是一个爆栗子，他压着声音龇牙斥道：“你不要命，咱家还没活够呢。”今晚是帝后洞房花烛夜，谁也惊扰不得。
“公公不好了，”小太监急得汗直流：“风吹掉了一只红灯笼，烧着了藤兰阁。”
藤兰阁呀？瞧他急得那样儿，范德江还以为是慈宁宫或慈安宫着火了，嗤鼻冷声说道：“着火就叫小太监们拎水扑火，这还用咱家教你？”
今夜别说是火烧藤兰阁，就算是连藤兰阁那位主子一块烧没了，他也等到天明皇上、皇后娘娘起了再上禀。
“可……可朱嫔贵主是是懿贵太妃娘娘的嫡亲侄女，”小太监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范德江用拂尘甩了一耳刮子，“这话咱家只说一次，进了后宫的小主子，能尊的就仅有位份。”
什么懿贵太妃的嫡亲侄女？出宫回家当去。
坤宁宫寝殿，李安好睡得不是很安稳，梦里有一头雄健威武的五爪金龙死缠着她，让她气都喘不过来。轻声吟咛，两手去推想要摆脱，可那金龙却缠得更紧。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滴汗落在她的眉心。
“皇上……啊……”
吞没娇嗔，皇帝温柔地亲吻，手抚弄她汗湿的发际，后顺着向下，动作轻柔地抚慰，试图让她放松不要绷着。
范德江教训完小太监，跟着去了一趟据说着火了的藤兰阁，得知没出人命便进去里头给“受了惊”的贵主请了个安。
“范公公怎么来了？”面色惨白的朱薇岚做样子狠瞪了一眼去报信的小太监。
不是他来，难道还能是皇上？范德江笑着上前：“贵主，您没惊着吧？”
惊着了最好，明儿也不用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没承过宠，又没给皇后娘娘行三拜九叩之礼，那就算是有位份，处后宫里也仅是比宫女好上那么一点。
“多谢公公关心，我倒是没什，”朱薇岚很是愧疚地说道：“这点子小事惊扰了皇上和皇后娘娘，是我之过。”
脸是真大，范德江赶紧地让小主子别愧疚：“奴才听说火势不大，怕您怪罪，就没敢惊扰皇上、皇后，先赶过来看看。”
朱薇岚面上一僵，后又做出欣喜样子：“还是范公公想得周到，”心里已经把这没根的狗东西撕成千万片。今夜帝后洞房花烛，她没想能勾得皇上来，闹这一出，仅是为了让御前的人惊扰帝后合欢，引着中宫不喜。
中宫与御前伺候的人不对付，可得不到什么好。
范德江出了藤兰阁，就朝后啐了一口唾沫。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他什么鬼没见过，还妄想借御前的手对付皇后娘娘，心思可真深。
可惜她太不了解今上了，今上极重中宫，御前的人却是随时可换。
抱着拂尘往坤宁宫，过去皇上也不是没换过御前伺候的宫人和侍卫。回到坤宁宫，见九娘领着小太监们抬着水自后殿出来，范德江都想为自己的聪明吹段小调。

第37章
餍足后, 皇帝睡到了凤榻外间，依旧与皇后挤在一张薄被下。
平稳的气息打在耳上，李安好却是再也睡不着, 身子干爽, 但初初敦睦夫妇之伦不适在所难免。枕着皇帝的胳膊想扭头去看他, 又不敢动，就怕扰了他醒来又折腾自己。
只耳中还回荡着刚刚行房时，他哄她的那些“元元”、“宝儿”的小话, 心绪仍有些荡漾, 悄悄抬起手轻轻地去触碰摊在枕边的手。他的温柔, 确实令她感觉到被珍重。
寅时正，皇帝自然醒来，掀起眼皮看到的就是他的皇后在睁着眼睛发呆，右胳膊已经被压得发麻, 他也不准备抽回。见其神魂还未归位, 弯起双唇凑上去在她的嘴边落下一吻。
冷不丁地来这出，惊得李安好本能转头, 红唇正好印上皇帝还未退撤的薄唇，羞恼地大睁一双桃花目欲要后仰。只皇帝不让，被她枕着的右臂一揽将人困住，加深热吻, 翻身覆上。
同夜间一般温柔, 不过这一次因着时候不对, 皇帝没磨她太久。卯时正, 夫妻从温池回了寝殿，身着寝衣的李安好赤着一双玉.足站在脚踏上，撑着酸软颤抖的腿给皇上更衣。
大婚三日不用早朝, 皇帝也是难得放纵，穿衣都不得闲。见皇后眼下泛青，心里多少有些自责。皇后初经人事，他应该控制一点的。
只每每想到这是他的妻，他就压不下身体里的那团火。十年，准确的说是从十四岁起他就在想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品貌？经历过养母和生母的连番算计，他执意要自己择妻。
这从娶妻以及册立皇后圣旨便可窥见，圣旨中从头至尾都没有一句“仰承皇太后慈谕”。
隐忍十年，徐徐图之一点一点收拢先帝散落在外的兵权、政权，他不做谁的傀儡，双手置于她腰两侧的穴位开始揉捏。
“是朕不好，朕给你揉揉。”
“这会都卯正了，皇上先放过臣妾。”
依规矩，帝后大婚次日得去宗庙祭拜，后往慈宁宫给皇太后、懿贵太妃请安；接着皇后还要受皇帝后宫妃嫔三拜九叩大礼，晚间便是家宴，后宫宗室都在列。
扣好扣子，李安好帮着理了理领口，龙袍很合身也无折痕，理好转身拿了玉带。
“朕不闹你，”皇帝将人揽近鼻尖贴着青丝，牡丹花香中融了一丝龙涎香，她身上有了他的味道，抽走她手里的玉带，“你让你那几个宝丫鬟进来服侍吧，”扣上玉带。
“多谢皇上，”来不及羞腼匆匆屈膝行礼后坐到妆奁前，摇铃唤婢，李安好透过琉璃镜，见皇帝出了寝殿不禁轻舒了一口气。
听到金铃音，宝樱立马领着宝桃、宝乔、宝兰进入，遇上皇上深蹲行礼，直至皇帝经过才敢起身。
同昨日一般，绾牡丹髻，用凤头钗固发。眼下有浅淡的青色，宝兰用颜粉遮盖：“娘娘，”瞟了一眼寝殿门，低语禀道，“九娘说昨儿夜里藤兰阁那位闹幺蛾子了，说风吹落了灯笼，把庭前的紫叶木给烧着了。”
真真是诡计多端！
夏日里树木长势都好，又不是冬日里的枯枝，哪那么容易烧着？况且这还是在皇宫，即便夜间，也到处都是宫人。尤其是近些日子，因着帝后大婚，满宫里都挂着大红灯笼，宫人、侍卫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藤兰阁？李安好淡而一笑：“先由着她吧，”微仰首闭上双目，让宝兰更好上妆。
在宫外，朱氏女是承恩侯的嫡女，宫里懿贵太妃的亲侄，她小小宁诚伯之女招惹不得，只能避让忍着。
但如今进了宫，她是皇后，朱氏女是四品嫔，妻妾尊卑横在这当中，纵然懿贵太妃不满，那也得憋着，毕竟慈宁宫那位先帝嫡妻还没死。
这会范德江也正在向皇上报昨夜里发生的事，着重描绘了他于藤兰阁所见闻。
“哎呦，皇上您是不知啊，奴才都被惊着了，那是连滚带爬地赶去。好在火势不大，只烧糊了藤兰阁庭前紫叶木的几片叶子。朱嫔主子也被吓着了，脸惨白惨白的，还很愧疚，说是扰了皇上皇后。”
皇帝轻嗤一笑，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茶。
不过一刻，李安好收拾妥当了，出了寝殿。范德江早留意着了，见着人立马上前跪下：“奴才范德江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范公公请起，”李安好抬眼笑看向坐在主位的皇上，皇帝清了清嗓子，撂下一言：“赏黄金十两。”
“谢皇上、皇后娘娘，”范德江讨巧完，便着宫人摆膳。
巳时正，懿贵太妃达慈宁宫，给太后请了安便依规矩坐到了殿侧左上位。
“按理，妹妹是皇帝的生母，皇后跪拜之礼你也受得，”坐于主位上的太后轻叹一声，语调中充满了无奈：“咱们皇帝太重规矩了。”
听着这话，懿贵太妃面上不显，但心里头确实很不得意：“多谢姐姐此番心意，只妹妹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祖宗规制一时都不敢忘，更勿论存轻漫不忿之心。”
大靖重嫡庶，她是皇帝生母却也是庶母，依照天家规制，还真受不得大靖国母的跪拜之礼。
“妹妹……”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殿外的吟唱打断了太后的话，“皇上驾到……”
太后安坐，懿贵太妃却是不能，起身静立原地看向正殿门口。皇帝携皇后进入大殿，宗人令琰老亲王缀在后。
见着琰老亲王，太后也坐不住了，起身迎上两步：“有劳皇叔了。”
这位可是高祖的同胞弟弟，现年已近九旬，一生未干政多少，仅掌着宗人府，安安分分地做着宗人令。享乐是享乐尽了，可这一辈子未免也太寡淡了。
白发白须的琰老亲王对太后的礼待并无过多反应，只淡而一笑，后捋须看向皇上：“时候也不早了，这就开始吧。”
皇帝点首：“好，那就请叔祖唱礼吧。”
“皇上上座，”琰老亲王拿了一旁小太监捧着的金册，示意太后坐回主位。
跟着唱礼，李安好给太后行了大礼，奉了茶。有琰老亲王在，太后也得端出一副慈母样儿，喝了茶，说了几句老话，什么夫妻和睦为皇家延绵子嗣等等，后便让皇后起来。
接着就轮到了懿贵太妃，皇后屈膝行了礼，并未奉茶。懿贵太妃还得回礼，恭祝皇帝皇后龙凤和祥。
琰老亲王走后，太后就肃起脸看向皇帝：“哀家怎么听说昨夜里藤兰阁起火了？”
“宫人大意，叫风吹落了檐下的大红灯笼，”皇帝早料到她会问：“紫叶木被烧着了。”
懿贵太妃表现得很惊愕，捏帕掩嘴急声问道：“没伤着人吧，朱嫔呢，惊着了没有？”
“听范德江说没人伤着，”皇帝大概清楚她们提这事是为何了：“朱嫔受了惊，因着现在宫里大喜，她也没敢请太医。”
这时李安好开口了：“一会儿叫上太医，臣妾陪皇上去看看朱嫔妹妹吧。若是身子有恙，那下午的礼就先搁着，等哪日朱嫔妹妹好全了再行也不迟。”
“这怎么行？”太后头一个不同意：“后宫妃嫔不向中宫行三拜九叩之礼，就是不从妻妾尊卑，往深里说是不尊皇帝，”冷看皇后，“你宽厚大度是好，但在有些事上却不能纵着。”
说得倒是句句刚正，李安好起身屈膝：“儿臣多谢母后训示。”
“坐吧，”太后头稍稍撇皇帝：“一会你去看看，她进宫半年多尚未承宠，战战兢兢的也可怜，”说到此不禁深叹，“位份是你封的，人也是你让抬进宫的，那就好好待。”
叫皇帝去藤兰阁，却不提她。李安好抬起头望向太后，蛾眉螓首、美目盼兮，明年就是半百，但其风韵仍在。
她大婚次日，太后竟然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还让皇帝去一妃嫔那，看来她是真的很不得太后的心。不然太后也不会为了恶心她，罔顾尊卑自打脸。
“一个四品嫔而已，竟让母后这般劳心，是朕之过，”皇帝起身离座吩咐范德江：“去太医院宣姜明，让他给朱嫔好好诊一诊。”
“藤兰阁被烧，怕是不能再住人了，”李安好跟着起身走至皇帝跟前：“母后说朱嫔妹妹在宫里过得战战兢兢的，”屈膝深蹲，“臣妾深感不安，请求皇上给朱嫔妹妹抬位份，再选个意头好的封号。藤兰阁不能住人，那就换昭和宫如何？”
太后脸都黑了，这要是传出去，她岂不是要遭人耻笑？一个未承宠的妃嫔，因为害怕，就给位份给封号，还让住西六宫之首的昭和宫，好一个大度的皇后！
“皇后说得对，”皇帝伸手拉起她，后严肃正经地皱眉思虑了起来：“那就晋朱嫔为从二品修容。昭和宫久未住人，需要修缮，栖霞宫吧，栖霞宫空着，”回头看向沉着脸的太后，“虽然昭和宫不能给朱修容，但‘昭’，光明矣，寓意好，就赐给其做封号吧。”
这下她该满意了。
懿贵太妃闭目，脸瞥向外。太后还以为皇帝是当年，现在岚儿是彻底废了，不然皇帝也不会顺着皇后的意，赐下如此厚重的恩泽。
出了慈宁宫，李安好就苦笑道：“母后该是要怪臣妾了？”
扭仰起头看向走在半步前的皇帝，她也没料到皇帝会一步到位，将朱嫔捧上一宫之主。
“怪你什么？”皇帝浅笑递出手：“怪你大度吗？”眼神幽暗看向前，太后是愈发没顾忌了，她真以为大靖以孝治天下，他奈何不得她，只能好好供养着她，等她死？
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李安好眨了眨眼睛，走近皇帝一点，打趣问道：“昭修容长得美，皇上真的忍心让她这般老死宫中？”
如此大封，皇帝是不准备碰朱氏女了。
用力捏了捏掌中的柔荑，皇帝笑出声：“昭修容不会老死在宫里，”回头望进妻子那双晶亮的桃花目中，“她活不到老。”待弄清了她身上的诡异，他就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李安好并无吃惊，用指甲轻抠皇帝的手：“您捏疼臣妾了。”
手被她挠得痒痒的，皇帝眼底更为幽暗，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嘴杵到她耳边低语问道：“身子还疼吗？”
脸爆红，连忙挣脱，李安好扫了一眼跟在后的范德江，警告似的瞪向皇帝。范德江表示他什么也没听到，两腿后撤，退到帝后仪仗那。
皇帝大乐，刚在慈宁宫积下的郁气也散尽了。
这边夫妻是快乐和谐，那头藤兰阁的朱薇岚却是慌了神，两手紧抠来报信的龚嬷嬷臂膀，颤着音问道：“怎么会这样？”未承宠就晋封可不是什么好事，“姑母呢，她怎么说？”
承了宠，位份才是实实在在的；不承宠，那就什么都不是。
龚嬷嬷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不冷不热络地道：“是太后娘娘跟皇上提的您，太妃娘娘也插不上话，”跟太后走得近是会心想事成，这不位份、封号都有了，“圣旨一会就到，娘娘也好好捯饬捯饬，”屈膝行礼，“奴婢就先告退了。”
朱薇岚眼睁睁地看着龚嬷嬷离开，两腿一软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呢喃自问道：“怎么会这样？”
皇帝不亲懿贵太妃，难道和太后也不睦？两手抵在太阳穴处，闭目细想靖文、靖昌年间的历史。靖文皇帝朝政虽清明，但并无大功绩，历史上也没多着墨，如此就更不用提靖文皇帝的皇后了。
而靖昌大帝……蓦然屏息，朱薇岚想起一事，二零一九年，就在她死前不久，靖文皇帝古墓出土，新闻上报道靖文皇帝并未与其皇后合葬。
“噗……哈哈……”
钟粹宫里，淑妃听说朱嫔晋封的喜事，是大笑不止，看得殿里的宫人们都面面相觑。
笑完了，淑妃抽了帕子摁了摁湿了的眼角，妖妖娆娆地叫唤：“烟霞，把本宫库里那本《澄南经》找出来，等给皇后娘娘行了拜礼后，你就将它送去朱……不对，是昭修容那。”
此生有《澄南经》作伴，心就没那么躁动了。这深宫里头，寂寞是最长久的伴儿。
“是，奴婢这就去。”
瑶华宫东侧殿，站在檐下享习习清风的女子，身姿纤纤，目若秋水，抬手捕风，一低头一回眸，恬淡中充斥着灵动，衬得绝色的容颜都脱俗出尘。
“贵主，您在听奴婢说吗？”瓜子脸宫女苦着脸，对自家主子的这份不着急不上心是一点法子都没有：“藤兰阁那位就要搬到咱们东头的栖霞宫了。”
“知道，”甜甜的声音里透着漫不经心，女子转身面向东抬眼看去：“搬去了又如何，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貌美的女人，”抬手抚摸自己的面，“皇上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
她有绝色，但却不想做那众多貌美女人中的一个。指腹下滑，女子敛目，她徐氏雅琪独一无二，只欲成为帝王心头碰不得的朱砂。

第38章
“可……可她是懿贵太妃嫡亲的侄女, 皇上的表妹，”宫女想想都着急：“宫里有一个皇后已经够了，现又来了这么一位, 您冷眼瞧着吧, 四妃位空着的两个中定有她一份。”
白日做梦呢？徐嫔水眸中闪过笑意, 勾起的唇角隐露着不屑，也不捕风了，来到一旁的贵妃榻旁慵懒地躺下, 抽出丝帕搅着玩。
她不知皇帝为何会在大婚次日就晋封朱嫔, 但却敢肯定绝不是因为“情”。提及“情”字, 徐嫔面上的笑就多了几分甜与羞。父亲着人打听了，她是皇上钦点，旁的都拐了弯，绕开皇上进的宫。
“还有住在西侧殿琴悦阁的孔嫔, 去年奴婢陪姑……陪贵主去赴柔嘉公主的红梅宴时, 可是看得真真的，那位与中宫里娘娘相处得极为融洽, ”宫女鼓着腮扯着手中的帕子嘟嘟囔囔地说：“一早上奴婢去打水，就听说孔嫔已在拾掇，准备下午的跪拜礼。”
和皇后相处融洽又能如何？但看孔氏雨晴故作敞亮又大方的行事，便知其巴望的是主母之位。可惜啊, 她没有一个好舅舅。
而皇后也就胜在有个好舅舅, 不然皇帝的中宫之位怎么都不会轮到她一个双十年华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来坐。
“你也别叨叨了, ”徐嫔瞥了一眼愁眉苦脸的花裳：“现在还不是该着急的时候, 帝后大婚期，圣上除了坤宁宫，是不会临幸妃嫔的。”
如今她还是一没承宠的四品嫔, 也不欲与皇后相争，待他日得了盛宠再断尊卑吧。
皇帝在坤宁宫用了午膳，就回了干正殿理政务。
得了空，李安好则紧着时间上床休息。昨夜里闹得太过，任她身子再康健也是甚感疲累，几乎是沾床就睡。
小雀儿守着，到了未时便走近凤榻，隔着帐帘声音由小及大唤道：“娘娘……皇后娘娘……该起身了。”
睡了一觉，李安好只觉人都轻飘了，一拗起身腰没什么感觉，藏在薄被下的双足脚趾活动着，腿也不见了酸疼。身子舒服了，心情也跟着变得舒畅，打量起穿着宫装板着小脸的小雀儿。
“来了宫里还习惯吗？”
小雀儿点头：“奴婢在哪都会很习惯。”她是暗卫，可以很快适应所有恶劣境地。
“娘娘，许充容带着大皇子来了，”九娘隔着珠帘回禀：“冯嫔也到了。”
李安好挪身坐于凤榻边：“先请她们到正殿坐着。”
“是”
许充容和冯嫔进到坤宁宫正殿，这屁股还未能沾着绣凳，就又有小主子到了。今儿刚得晋封，还热乎着的昭修容跟在宫女后头跨入殿中。
不管许充容和冯嫔心里多不甘，在这坤宁宫，她们都不得放肆，扬着笑脸规规矩矩地快步迎上去行礼：“嫔妾请昭修容安。”
“两位妹妹快请起，”朱薇岚牵强地笑着，一手一个扶起她们，她这昭修容就是个笑话。如今已无别的路可走，只得想办法尽快承宠坐实位份才行。
抬眼望向那高高在上的主位，这都是他们逼她的，余光瞥见一瘦了吧唧的男童。
“呦，大皇子也来了。”
闻言，许充容紧张地立马转身，抽出帕子去给被椿芽抱着的儿子擦拭干净的小嘴：“今日也算是咱们姐妹头次给皇后娘娘请安，大皇子是皇上的长子，自是也要过来给皇后娘娘磕头，认认脸。”
她不得宠，但老天厚爱容她诞下皇长子。虽皇长子身子弱，可太医也说了只要精心养着，随着年岁渐长，朗儿越发懂事，身子也会跟着慢慢强健起来。
五岁的大皇子凌安朗朝着自己的母妃露齿笑着，拍着两小手就往前倾：“抱抱。”
许充容稳住儿子单薄的小身段，握着他的手摇了摇，柔声安抚着：“等一会，母妃再抱好不好？”终有一日，她的儿子会长成他父皇那般。
朱薇岚看着那对慈母稚儿，心中生不起一丝渴望。大皇子都五岁了到哪皆由宫人抱着，话还说不清楚，她也不知许充容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比之她，冯嫔倒满是羡慕，瞧着瞧着就红了眼眶。若不是去年那一出，她现在也不会是一个人。
孔雨晴和徐雅琪是一并到的坤宁宫，韩璐冷着脸跟着亲姐淑妃慢慢悠悠地落到最后才抵达。
在进坤宁宫宫门时，淑妃终是没忍住幽幽问道：“你摆着张冷脸给谁看呢？”
“我就是心里不舒服，”韩璐是做梦都没想到当初被她嘲笑的老姑娘，摇身一变竟成了她大靖的国母。
“那你还是别跟着本宫了，”淑妃抬手轻摸自己的发髻：“本宫就是一小小妃子，当真是开罪不起皇上亲自迎娶回的正宫娘娘。”
韩璐恼道：“这不是还没进殿……”
“闭嘴，”淑妃驻足冷眼瞪向妹妹，洗去蔻丹的长指甲抵上她的嘴角往上挑，低声命令道：“给本宫笑。”
嘴角的刺痛让韩璐蹙起了眉，垂目看了一眼那指甲，掀起眼皮对上淑妃的那双布满嘲弄的目：“长姐放心，妹妹知道规矩，不会忘了妾妃的本分，失德冲撞皇后。”
扬起嘴角，做戏而已，她们这些世家女哪个不擅长？
她只是心里存着点不忿罢了，除非痴了，否则是万不会因着这点子不忿在这个当口去招惹皇后，打皇上的脸。
“你明白就好，”淑妃两眼一眨，眉目之中就只剩欢喜，继续前行，心里的落寞与孤寂无人可察。
小妹在想什么她很清楚，因为曾经她走过同样的路，奢望过帝王心，如今是已看透。圣上并不贪色，登基近十一载，三次大选，后宫美人不多但也不少，可至今无一能得厚宠，就连有孩子的许充容和沈修仪也一样。
两年前沈修仪还想拿二皇子来争宠，结果皇上让范德江将二皇子抱到苏昭容那养了一个月。沈修仪差点把眼睛都哭瞎了，从此再不敢利用孩子来争宠。
进入坤宁宫正殿，一眼扫过，今日无人敢着红。淑妃看向坐在殿右侧上首的德妃，躲在毓秀宫里半年多终于出来了。还是那副娇娇弱弱像要随风去的模样，不过也不怪，她没这作态，如何悲秋伤春？
静坐的妃嫔纷纷起身，气韵优柔的德妃叶氏慢一步，动作轻缓地朝着走来的淑妃屈膝：“姐姐安。”
“德妃妹妹安，”淑妃回礼后坐到左侧上首的椅子上，抬手示意还行着礼的各位都起来。
未时正，皇后还没自后殿出来，御前的范德江就先到了，其身后跟着一群搬着花的太监。
坤宁宫的首领太监冯大海迎了出去：“哎呦，师父您怎么来了？皇后娘娘正在梳洗，”瞅着那些开得正好的魏紫，笑得更是见眉不见眼。
“花房里牡丹都开了，皇上亲自挑了几盆让咱家送来给皇后娘娘赏玩，”范德江回头让小太监们当心着点放。
“慢点……慢点，”冯大海弓腰越过他师父，两眼紧盯着那些魏紫，就怕他们一个不经心弄残了花瓣。
花房里的牡丹是年年开，就是不见皇上赐给哪位小主子，今儿叫他等着了。原是牡丹寓意不凡，非小主子们可享有。
“皇后娘娘到，”一声吟唱传至殿外，众妃嫔立马将目光自殿外的牡丹上收回。
范德江抬腿踹了一脚不争气的徒弟，后急急进殿，正好皇后走出后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搀扶。
坐上主位，李安好看向众中嫔妃。淑妃、德妃不敢有一丝含糊带头深蹲行礼：“臣妾（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吧，”李安好数了下，十七位一个不少。
“谢皇后娘娘。”
扭头去看还站着不走的范德江，李安好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吩咐？”
范德江弓腰回道：“皇上挑了几盆魏紫，让奴才给您送来，”腆着脸笑呵呵的，丝毫没了御前第一红人的气势，“这不正巧赶上您要受妾妃拜礼吗？大海那东西没经什么事儿，不得用，奴才来伺候着。”
服侍皇上这么多年，他还活蹦乱跳地到处嘚瑟，能猜不透皇上挑这时候让他送牡丹来是为了啥吗？虽然他觉得这些小主子们没那胆，但备不住皇上在意皇后娘娘。
“那就有劳范公公了，”李安好复又看向低垂着首站立的众妃嫔，皇上的后宫算是各色都有，品性尚不知，但美貌却已是一目了然。
“时辰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
范德江俯身应是后站直，稍稍往前半只脚，吸气扯嗓子吟唱：“跪……”
端着凤印和皇后金册站在主位左侧的冯大海偷偷瞪了他师父一眼，自皇上降旨娶妻，他就在等着这一天，结果事到临头了，竟被自己在这宫里最亲的师父给截了胡。
他就想不明白了，唱几个字要经什么事？是他嗓门不好，还是声音难听不够响亮？
“拜……”
三跪九叩，以示妻妾尊卑。跪着的每一位妃嫔，面上皆是肃穆恭敬，叩首时更是不敢有一丝敷衍。
“起……再跪……”
李安好温婉笑着，安然受着拜礼。范德江记着在场妃嫔的衣着打扮，眼神掠过她们的指甲，面露了满意。不错，都干干净净的，没再染什么大红蔻丹。
中宫有主了，这“红”也得上规矩。
三跪九叩后，李安好依例训示：“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本宫也不求你们真的亲若姐妹。大家和和睦睦的勤谨奉上，不因争风扰得皇上烦心……”
直挺跪着的妃嫔不管是如何想，这会是都把皇后的话听进耳里了，至于上没上心，那就只能看日后了。
“皇后娘娘训示，妾等铭记于心，定谨遵。”
“平身。”
待众妃嫔都站起后，李安好便让她们坐。只宫规森严，在此能坐的只有四品及四品以上妃嫔。而能坐的妃嫔还有分，二品及二品以上一宫主位坐椅子，位份不够的坐绣凳。
沈修仪抱着二皇子、许充容抱着大皇子上前。看着两瘦弱的稚童，李安好心里有些发堵，当然发堵不是因着这两皇子，而是直觉懿贵太妃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冷情，侧首吩咐宝樱：“去拿两个软垫来。”
“是，”宝樱腿脚利索，拿了两个软垫放置两个小皇子跟前。
“儿儿臣安朗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千岁，”大皇子跪在软垫上，许充容就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般，满脸担忧，双手贴着孩子的两臂。
比起许充容，有着一张娃娃圆脸的沈修仪也是不遑多让，手在二皇子跟前的软垫上摸了又摸就差没拿起来查检了。瞧着范德江都撇开脸，实在是没眼看。
李安好也不在意，两个皇子叩完首，她便赐下早准备好的东西，后就让乳母将两个皇子抱下去。
坐在末位的孔雨晴一直留意着皇后的一举一动，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皇帝娶妻圣旨降临宁诚伯府，她都不信那是真的。可事实就是如此，李氏安好一跃飞上枝头成了金凤凰。
十日前，正当她看着府里挂上的红绸心灰意冷时，迎来太后懿旨，忽觉自己还有希望，毕竟史上皇帝原配都没什么好结果。虽然不是很愿意承认，但按理李氏安好这样的也算是皇帝元后了。
听了半年多的传言，今日总算是见着正主了，淑妃麻木地笑着。要论姿容，皇后在后宫里并不算最出色，但其胜在神韵。
眉眼清灵且平静，举止得体并沉稳，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这就是皇上要的。
“本宫这没什么要紧事了，”李安好笑着看向右侧：“皇上身边离不得你，范公公赶紧回吧。”
范德江闻声哈腰：“皇上还让奴才知会娘娘一声，酉时凤辇会来接您去干正殿。”
这事中午皇上有提过一嘴，晚间家宴设在羲和殿，她与皇上从干正殿坐御辇去往羲和殿：“本宫知了。”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公公好走。”
范德江说话时也未压着音，在座的都听得清楚，有吃惊于皇上对皇后的在意，也有冷眼不在意的。
范德江走后，李安好则转眼看向坐在沈修仪下手的朱薇岚：“昭修容，本宫听说你昨夜被惊着了，现在感觉如何，给太医诊过了吗，太医怎么说？”
刚刚严正恭谨的三跪九叩大礼总算是让朱薇岚清楚地感悟到了妻妾尊卑，此刻心绪尚混乱，听到“昭修容”稍有迟缓，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在唤她。立马起身，屈膝行礼。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无事，多谢娘娘挂心。”
李安好见她面上没什么血色，便多一句嘴：“要是身子不爽利，也别撑着，晚间的家宴可以不用赴。”
不禁打了个激灵，朱薇岚急声表示：“太医说臣妾无事，还请皇后娘娘安心。”家宴有皇上在，她必须去，现如今这种清楚，她露脸的机会是错过一次少一次，矜持不得。
“无事就好，”李安好轻笑：“本宫已着内务府收拾栖霞宫了，你也拾掇拾掇，挑个好日子搬过去。”
众妃嫔看向这位皇上的表妹，眼中有唏嘘有嘲讽，唯独没有同情。这在帝后大婚当晚耍奸猾，意图勾皇上，她也算是个有胆识的，只是蠢了点。
朱薇岚承认自己轻视了古人，她吃了教训了，低下头深屈膝：“臣妾谢皇上、皇后娘娘厚待。”
“起来坐吧，”李安好不再盯着朱薇岚，看向殿中：“晚间还有家宴，若是无事，大家就先回去准备吧。”
“是”
李安好起身在宝樱的搀扶下离了主位，走向后殿。
“妾等恭送皇后娘娘。”
出了坤宁宫，朱薇岚就快步往回，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去和哪个姐妹熟络感情，只想躲起来沉静一番，抚平心中的混乱。
跟在后的徐雅琪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样子，并无欢喜也无心情看笑话，细品着刚在坤宁宫里的种种，李氏安好很不简单。
敛下眼睫，遮住眸中的不快，她不想去争皇后之位，只望做皇帝心爱之人。只皇后若是太聪明，纵然皇帝爱上她，恐怕她能得的也仅有表面风光。
“妹妹，”孔雨晴从后跟了上来：“咱们作伴一起回吧？”
“好啊，”徐雅琪淡淡而一笑。
五官无一不精致得正正好，美眸潋滟清见底，一笑清尘更胜仙。孔雨晴都看晃了神，不掩饰地自嘲道：“我可真是出息，妹妹一笑竟叫我忘却己身了。”
与这么个美人同住一宫，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徐嫔有这份容貌在，得宠是显而易见，那瑶光宫就清静不了。
“姐姐说笑了，”徐雅琪并不把孔嫔的话放在心里，她八岁向父亲求了一面高五尺的琉璃镜，然后对着镜子寻找自己最美的面貌，不断地练习。八年，三千个日月，那些姿态如今已成了她的本能。
回到后殿，李安好换了一身凤袍坐到妆奁前，也不用宝樱动手，自己脱了凤头钗，一头稠密的青丝倾泻而下，感叹道：“这宫里就没一个轻省的主。”
宝樱拿了玉梳子，小心地梳理如墨染的长发：“各人都有心思也未必就不是好事。”
李安好轻哂笑之：“你想得太美好了，”这后宫里的女子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见少。因为没了一个，还有千万个挤在那宫门外，宗室前朝都盯着呢。
“也是奴婢见了皇上对您亲厚，心生了妄想，”宝樱换篦子分发，不再言说。
“知道是妄想，就不要去想，”李安好看着镜中的自己，皇上于她先是君王，后才是夫。君王坐拥天下，而她只是其一。

第39章
范德江回了干正殿, 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泡了杯雨前龙井端进大殿：“皇上，您该停下来松泛会……”
话还没说完, 他就察觉殿中气氛不对，一抬头见皇上脸上都快掉冰渣了，不禁倒吸一口气, 俯首退至一边, 连大气都不敢出。
盯着手里的折子，皇帝拿着朱笔迟迟不动作, 面目冷然。平中省崇州一带连天暴雨，牡江延河水位上涨，堤坝受到冲击再现裂痕。
好，真是好！燕茂霖才开始着手查户部的账，平中省这就出事了。
“韩逾的身子调养的如何了？”
范德江闻声两腿一弯跪地：“回皇上的话, 自年前韩逾染上风寒去了津边的温泉庄子后, 身子就一日一个样儿，如今已好全了, 只是瞧着样儿瘦了点。”
“准备笔墨, ”皇帝合上折子，他要下两道圣旨, 一明一暗前赴平中省查牡江延河堤坝一事。
“是”
不过一个时辰，宁诚伯李骏、工部侍郎江城、大理寺左少卿佟志华受命出京，赶往平中省崇州府。同时一有几分长相的赖汉为躲赌债也出了京, 去了津边。
明月里弄燕府, 燕景氏端着一盅参汤进了书房，见坐在黄梨木书桌后的人紧锁眉头在看信，扯起嘴角上前：“老爷, 妾身让沈丫准备的参汤。”
“你怎么来了？”燕茂霖放下书信，抬起头看向妻子苦笑道：“南边来信了，牡江延河的堤坝确实出了问题，”那堤坝是在他的监管下修巩的，若非人为损坏，他是难辞其咎。
“怎么会？”燕景氏忙将参汤放到桌一角，伸手拿起那封信阅了起来：“今年平中省虽连降暴雨，但远不及七年前的水患严重，按理牡江延河堤坝是绝不可能会现崩塌之象，”除非人为。
燕茂霖深叹一声，端起参汤，搅动了两下调羹又放下：“若是人为，就罪大恶极了，”牡江下游尽是村落良田，七年前他刚至崇州府所见惨象再次浮现眼前，嘴中泛着苦涩，凄然一笑，“江阳严氏全族被诛，何等惨烈。他们竟还敢在堤坝上动手脚，简直罪该万死。”
霍然起身，啪的一声将汤盅摁在桌上。
看完了信，燕景氏腿都软了，拿着信的手颤抖着，不知是气还是怕：“老爷，皇上派了那三个去崇州府，他们能查清吗？”
燕茂霖沉目摇首：“李骏现是国丈，身份不一般，到哪都有人捧着，领着工部和大理寺的人去平中省至多也就是明面上走个过场，皇帝没指望他们能查出什么。”
应该还有人会去平中省，那人才是关键。且因着牵连甚大，暗里那人身份绝不一般，很可能同唐五一样，是出自勋贵。而京中勋贵盘根错节，非一般人想动就能动得的。
闻言，燕景氏心还是放不下：“宁诚伯不会去沾那不该沾的东西，给皇后娘娘惹什么麻烦吧？”
“不会，”这一点，燕茂霖倒是敢肯定：“李家老祖宗跟着圣祖，功劳虽没占大，但积了不少家底。这么些年，宁诚伯府没出什么能人，可也没出一个手面宽的纨绔，家底还在。再者李骏骨子里又有点清高，所以金银左右不了他。至于官？”说到此不禁笑出，“他现在是皇帝的岳丈。”
燕景氏点了点首：“那就好。”
镇国公府，镇国公唐嵕接了消息就揪着天天只知道气他的孽障去了前院书房，父子两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
见这孽子没打算开口，唐嵕嗤鼻一笑，故意说道：“圣上派李骏去平中省，明显是要保燕茂霖。”
这是要套他的话，唐五双手抱臂，两眼往上望，他什么也不知道。只脑子里已经在过滤京中勋贵子弟了，这眼瞧着他就要去鹰门山了，皇帝肯定要再找一个或几个傻子顶他的缺，会是谁呢？
武静侯原配所生的韩逾算一个，若是没有太后横在这里头，他大舅子陈一耀也很……双眼蓦然一紧，对呀，想要命让陈一耀去平中省耍不是顶顶合适吗？
“您自个先待会，我有要事需出门一趟。”
“站住，”唐嵕冷眼看着腿都抬起来的孽子：“大婚在即，你不许离京。”唐家的种，沙场才是埋身地。
唐五非常正经地点着脑袋：“知道，我不会离京，就是有点想我小媳妇了，去奉安国公府走一趟。”
而此刻，奉安国公陈弦正在犹豫，倒是世子陈一耀较为果断：“父亲，您让儿子去吧，燕茂霖是皇帝的人，七年前又是在那种境况下去的平中省，他修筑的堤坝绝不可能有问题。”
“我只是在想当年元音外嫁时，太后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以致元音明知自己身份，却仍然立下那样的毒誓，此生不离边陲，”三个月前他再次去信北地，元音还是没有回应。
与陈元若像了六分的陈一耀心徒然紧缩：“父……父亲是怀疑长姐并非……”
陈弦紧锁眉头，闭上双目：“算计着元音的生辰，太后怀她时正是春狩，”而元音这么多年的决绝，也叫他心惶惶，“我也从没见过太后担心元音有一日会归京。”
陈一耀双目一凛拱手向前：“父亲，贵主说得对，只有皇上才能保得陈氏一族的命。”
傍晚，李安好坐着凤辇到了干正殿，皇帝已处理完政务正等着她。见人来了也不急着去往羲和殿，拉着她到龙案处。
“你父亲被朕委以大任，派去了平中省。”
听到平中省三字，李安好明显有些惊愕：“平中省怎么了？”后宫与外私底下是不得有联络的，且她才将将嫁入宫中，一些消息还传不到坤宁宫。
“牡丹延河堤坝有问题，”皇帝将搁置的那本折子递向一旁：“你看看。”
李安好一愣，却并未去接那本折子。
见她迟迟不接，皇帝扭过头来笑着问道：“不想看吗？”
将折子推回，李安好摇了摇头：“臣妾相信大舅，也相信皇上。”她父亲什么斤两，皇上很清楚。而牡江延河堤坝七年前崩塌，水淹千里，致近万无辜百姓丧生，那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
现一些人为了要把她大舅置于死地，再动牡江延河堤坝，这岂不是将皇上心头的那根刺往里戳？
说得好！皇帝扔下折子，伸手将妻子拉近，指着平铺在龙案上的平中省地域图：“这一条至上而下的粗线就是牡江，这边是崇州府。”
地域图极为珍贵，在外并非有银子就能买到的，她曾在外祖的书房见过一张大靖地域图。外祖非常珍惜，当宝一样藏着。
皇上这张平中省地域图较之外祖那张大靖地域图，更为明细，图上的山川河流并不难辨。
“这里是牡江下游，”皇帝手移向江两岸的标识：“良田、村落，七年前平中省水患，堤坝坍塌，这些全部被淹没，”面上没了和煦，眼底晦暗不明，周身透着肃杀。
她知道，也能体会皇上的心情，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动，终抬起横过身子握住皇上抓着她左手腕的手，艰涩地说道：“靖昌四年，您下了罪己诏，给平中省免赋税三年。”
那年水患宁诚伯府还在京郊设了几个施粥棚，府里的主子多少都往里添了银子用以买粮。
“朕不欲做暴君，但有时候……”皇帝勾唇冷嗤，不再往下说。
羲和殿，酉时三刻，宗室和后宫妃嫔都已到齐，因着皇上下午突发的一道旨意，不少妇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其中尤以几个公主最没顾忌，毕竟驸马不能入朝参政。
“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宁诚伯怕是要辜负皇兄的一片良苦用心了。”
“谁说不是呢？”
“咱们这位皇后娘娘也可怜，才大婚，背后的山峦就崩了。”
端坐于诸公主之首的柔嘉公主肃着一张圆脸，兀自发着呆，今日不让程牧之跟过来，果真是做对了。跟几个蠢货坐在一起，她都怕自己会染上蠢疾。
什么时候皇后也要她们可怜了？人家现在是凌李氏，日后生下来的孩子全都姓凌，大靖靖昌皇帝凌庸墨的“凌”。再观自身，公主怎么了？都是外嫁女，生下的崽子有一个能冠天家姓氏的吗？
两眼珠子滚向左，望去主位，这宴怎么还不开，皇帝和皇后是躲着生崽子去了吗？她想回家。
“柔嘉长姐，你怎么不说话？”皇帝同胞亲妹嘉灵公主，早留意着这位总是坐在她上手的外八路姐姐。
“说什么，跟着你们一起妄议朝政，嘲笑皇后吗？”柔嘉公主没收着声音，两眼横扫过在座的宗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几个公主听了这般不客气的话，怏怏闭上了嘴，只面上多有不服气。
殿内没了声，嘉灵公主讪讪然地扯出一丝笑：“长姐误会了，妹妹们只是觉得皇兄因着皇后将朝政儿戏，有点忧心罢了。”
“本宫竟不知什么时候公主也能干政了？”柔嘉公主冷眼瞥向嘉灵：“你叫本宫一声长姐，做长姐的尽本分送你四字，”这天下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君王，“谨言慎行。”
活了这么多年，她谨遵三则，第一、不干政；第二、不议政；第三、知己身。曾经也有人将话递到她这，说她父琅王并非逝于疟疾，而是死于夺嫡。那时她十岁，她把传话的人绑了交给了皇叔——靖文皇帝。
“多……”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懿贵太妃到……”
吟唱声起，在座各位均收敛心绪，起身整理衣饰出列跪拜。
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自殿上左侧竖屏后走出至主位，皇后颔首扶着太后来到皇上的上手将其安置。后又转身朝着缀在最后的懿贵太妃微微屈膝，扶过她，送其到太后下手的席面。自己则去到皇帝的右手边，夫妻一同落座。
“都平身吧，”皇帝嘴角带笑，只笑不达眼底。
“谢皇上，”诸宗亲起身。
“开宴，”皇帝一声下，站在殿中的宗亲们各自回了座，几个公主也不敢再放肆了。
宫女鱼贯而入，眨眼的功夫席面便上全了。皇帝握住皇后的手端酒站起身，举杯向上：“朕与皇后先敬天地，祝愿我大靖国泰民安乐。”
宗亲们离座跪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夫妻碰杯，一饮而尽。
接着敬太后、懿贵太妃，连着喝了三杯，李安好心里的那点子不快消散尽了。宗室不喜又如何，他们还是要恭恭敬敬地跪拜她。
敬完了宗亲，皇帝拉着皇后坐下，夹了一块雨燕雪绒翅放进皇后面前的玉碗中：“这个是朕喜欢的，你试试。”
“臣妾谢皇上，”李安好依言品尝，鸽子翅根小小一块，肉很嫩几乎是入口即化，掩嘴吐出骨头，连连点首。
待她吃完，皇帝端起斟满的酒杯：“我们夫妻对饮一杯。”
“好，”李安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迎向他，轻轻一碰：“臣妾恭祝皇上事事顺心，长乐无极。”
皇帝举杯不动，看着身旁的人儿细思两息才言道：“朕也祝皇后容颜永驻……”
两眼盯着皇帝，李安好直觉他还有话没说完。皇帝清了清嗓子，稍稍倾身向右低语含糊道：“早生贵子。”
什么？李安好眨了两下眼睛，见皇帝笑着把酒喝完，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得端起酒敛下眼睫小抿，掩饰外露的羞意。
近半年，宝鹊都在给她调理身子，孩子迟早要生，但不是现在。等将后宫这烂摊子理清了，她会生的。不过皇上有这心，她很欢喜。
坐在殿下的后妃看着皇帝一筷又一筷地给皇后布菜，心里头多少有些不得意，其中以徐氏雅琪为最。皇帝自入了这羲和殿，两眼就没朝她看过，难道父亲打听来的消息有误？
推杯送盏，十来杯酒下肚，宗亲里头的一位老郡王颤颤悠悠地从席上站起，痛心疾首般谏言道：“皇上，你宠着皇后没关系，但朝政之事还请皇上勿要轻心啊。”
“沐老郡王，何出此言？”皇帝面露微笑，他这一肚子的郁气还没出，正等着人撞上来。
李安好起身深蹲右膝贴地，沐老郡王意指她惑君，她得跪着。
既已站起，老郡王自是不吐不快：“宁诚伯李骏何德何能，竟叫皇上将监查牡江延河堤坝之事交予他？牡江延河堤坝事关崇州一府，岂能儿戏？”
“原来沐老郡王也知道牡江延河堤坝事关重大，”皇帝嗤鼻一笑，抬手示意皇后起来：“那朕现在告诉你为何要派宁诚伯前往？”攥着白玉杯，冷哼一声，寒冽的目光扫过在座宗亲，“宁诚伯不畏权势这一点，就足矣。”
沐老郡王酒醒了，皇上这话是指……浑浊的老眼看向坐于上首的几个王爷，顿时胆颤。
哧溜，琰老亲王喝了一杯酒：“李骏那小子之前敢为母，与勇毅侯府、承恩侯府以及钟家闹翻，确实难得。”
坐在沐老郡王下手的老王妃顾不得体面了，一把将其拽坐下，陪着笑脸朝着主位说道：“他就一毛病，吃多了酒便会胡言乱语，还请皇上、皇后娘娘勿要怪罪。”
“酒后吐真言，”皇帝意味不明地笑着说道：“没有老郡王这一出，朕还不知宗室对朕有如此大怨念。”
琰老亲王嘴里没味了，他心也累，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们老凌家迟早要死一片。离座跪地，赶紧地领宗亲表态。
“臣等不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嗤笑出声，是不敢还是不会，他都不在意，望着跪着的那些宗亲、后妃，皇帝脱下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把玩着：“都起来回席吧。”范德江冒汗了，一手背向后，示意管事的太监赶紧的上歌舞闹一闹，再这样下去要出事。皇上这心情，从下午见着平中布政使贾羽上的折子就没好过，现在……偷眼瞄了瞄，现在更差了。
坐回皇帝身边的李安好，着手布菜：“您还没用什么，臣妾给你舀碗汤。”
“好，”皇帝没有拒绝，扭头看向她的面，长眉配上桃花目，确实好看，只是离惑君还很远。接了汤，喝了三口，奏乐起，一群穿着轻薄的舞姬夹着小花鼓慢慢入殿。
大殿中央终于被占了，柔嘉公主微怒地瞥了一眼沐老郡王，见他在打盹，不禁冷哼一声。这会知道怕了，刚怎么那么悍？
两脚都跨进棺材就等着躺下的老货，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事的？暗指皇后惑君，亏他想得出来。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朱薇岚心怦怦跳，今儿她可算是看清楚靖昌大帝龙颜了。不论脸，单这通身的气派就足够碾压前世娱乐圈一众男星，且他还是这天下间最最尊贵的男子。
能成为他的妃子，她赚到了。
皇帝端起酒杯，碰了下唇就放下了：“坐吧，”后也不理会朱薇岚的失落，看向一众公主所在，“朕怎么瞧着除了柔嘉长姐几个公主都消瘦了，可是公主府的宫人伺候得不尽心？”
李安好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坐在柔嘉公主下手的就是皇帝的同胞亲妹。
“多谢皇兄关心，”嘉灵公主回道：“夏日里炎热，还要顾着府里的琐事，消瘦了属正常。”
见旁的几个公主跟着点头附和，皇帝蹙眉叹息道：“原来是因为忙得自顾不得，是朕不好，疏忽了你们，”抬手打住舞姬们的舞动，“既如此，朕就将这些舞姬赐予几位驸马，”看着那几个笑僵在脸上，他继续道，“有她们帮着照顾驸马，你们也不会那么累。”
当然有了这些舞姬相伴，府里热闹了，她们也不会因着自家寡清就把嘴放到旁人身上。
嘉灵公主傻了，下意识地看向懿贵太妃。只可惜懿贵太妃这会正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压根不回视。
柔嘉公主见几个还死板板地坐着，好心出言提醒：“你们不谢恩吗？”皇帝给驸马赐侍妾纵观古今也没几回，她们是真本事。
有几个大妇低下了头，不敢抬首去看皇上，刚刚她们也随着议论了几句。
“还不谢恩？”琰老亲王一声呵斥，叫醒了几个公主。
任有万般不愿，嘉灵公主还是挪出了坐席，领着几个公主跪地谢恩，舞姬们也跟着叩首谢恩。
就该这么治她们，柔嘉公主端起酒豪迈地仰首，一饮而尽。皇后是皇帝亲选的，哪容得她们说道？
李安好始终面上带笑，她决定今晚待皇上好点。
几个公主回座，柔嘉公主转过头来，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跟眼泪已经汪在眼里的嘉灵说：“哭是没有用的，本宫若是你肯定紧着时间，抢几个丑的带回去。”皇帝赐下的侍妾，可不能随意打杀。

第40章
她哪敢在这哭？嘉灵公主还真顺着柔嘉公主的话看向正准备退下的那群舞姬, 一眼扫过，眼睛都不敢眨了，就怕泪滚落。宫里教坊司的舞姬都是精挑细选出的，个个身段妖娆、人美音甜, 压根没有丑的, 只有美与更美。
几个公主含泪强颜欢笑着，出嫁多年, 仗着身份在外霸道惯了, 竟忘了天家薄情。
盯着她们瞅了许久，直至几个拿着琴瑟琵琶的歌姬进了殿, 柔嘉公主才冷笑一声慢慢转过头来, 掀起眼皮望向斜对面恪王妃，见其低着头面上挂着和往常无二般的笑正在给恪王布菜, 不禁轻哂。
乐起，殿中不再安静。
“柔嘉长姐很得意？”嘉灵公主端起一杯酒, 用宽袖掩，食酒时快速拭去要滚落的泪。
皇帝亲妹的身份搭她身上, 算是全白瞎了。柔嘉公主听着乐, 不屑冷哼一声：“本宫能得意也是凭本事, 倒是你，被人当刀使贬损了皇帝竟还不自知，当真是可怜又可笑。”
不过这也没什么，原嘉灵就跟她那个母妃是一条心，都喜欢“温文尔雅”的恪王。只是偏向归偏向, 被人利用却是另外一回事。
嘉灵公主在深宫长大，自是不傻，稍一捋便明其话中意, 被泪洗过的眼珠子慢慢左转，回忆之前在东前门宫道上三嫂说的那些话，顿时眼神就冷了几分，染上了微怒。
好个徐氏雅雯！
靖文二十四年大选，徐氏雅雯名动京城，她可是一点都不简单。柔嘉公主右手捻着一根玉筷子，浅笑看着那位行事总是落落大方的貌美恪王妃，心里不太痛快。
靖文皇叔的几个公主，因着皇帝和懿贵太妃，多是以嘉灵为首。皇帝娶宁诚伯府三姑娘，从始至终都没问过太后和懿贵太妃的意见，而嘉灵也有自己的打算。
徐氏雅雯最擅长猜人心思，她能看不出嘉灵的憋闷吗？连挑拨的话都不用说，只需苦着脸讲几句忧心话，便可引得嘉灵共情，做出有失身份的事儿。
今晚家宴，后妃都在，几个公主嘲弄皇后，那些后妃都人精似的，皇上若是不发作一番，她们还不有样学样，不敬才嫁进宫的皇后，那后宫岂不是要乱？
如此……柔嘉公主转眼看向美了一晚上的徐氏雅琪，她不就有机会了。
不过徐氏雅雯也不是什么都能算计到的，至少她高估了懿贵太妃在宫里的地位，还低估了皇帝对皇后的在意。当然她最错的，便是太自以为是，不懂人心易变是猜不透的。
嘉灵会让她好看的。
柔嘉公主噘着嘴吸溜了一小口酒，相信她，她之所以点醒嘉灵，全是想为君分忧，绝不是因着今晚程牧之不在，过于闲淡，想找点戏看。
投射在自身上的目光带着那般强烈的情绪，她又怎会察觉不到？只是那些话都是从她们口流出的，又关她何事？恪王妃徐氏雅雯动作优雅地夹了一块西江稻花鱼，将鱼刺剔尽，后把鱼肉放至上手的恪王碗中。
“王爷别光喝酒，这六月的西江稻花鱼最是肥美鲜嫩，您用一些。”
唇上留着一笔胡子的恪王放下酒杯，回首目光下落扫过爱妻的下腹，温柔轻语道：“你也别只顾本王。”
“好”
心里气恨，再看徐氏雅雯，嘉灵公主是怎么都不顺眼，收回目光望向主位：“皇兄，您心疼咱们几个，咱们感激不已，但可不能偏颇了。”
好戏来了，柔嘉公主两眼铮亮。
皇帝还未来得及回应，嘉灵公主便继续道：“皇兄还不知吧，宗室又要添丁了，”转眼看向徐雅雯，“三嫂，你说是不是？”
懿贵太妃终于抬头了，嗔怒地瞪向嘉灵，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蠢货！恪王妃徐雅雯已知嘉灵的意图，心中恨得都想撕了她，但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低眉颔首，羞腼又掩不住欣喜地回道：“多谢妹妹关心。”
皇帝似才会意一般，笑着道：“嘉灵说得对，是朕错了，”不等众人贺喜声停，便眼望殿中已露羞态的歌姬，“那这几个就赐给恪王吧，有她们帮着伺候恪王，恪王妃也能安心养胎。”
恪王倒是不含糊，携王妃走出席面：“臣多谢皇上赐美。”
“皇上才说错，这会又偏颇了，”沐老郡王妃因着之前老郡王做下的荒唐事，是逮着机会补过：“光赏恪王可不行，其他几位王爷呢，臣妾瞧着那水灵灵的丫头也喜欢。”
十一年了，她也把准了当今这位狠着呢。反正老郡王现年已八旬，离死不远了。姑娘带回去，也就是多几副碗筷的事儿，闲下来她还能听听小曲，一点不亏。
“说得对，”琰老亲王也添把火：“不能偏颇，你两个王叔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多赏几个。还有惠王、晋王、楚王三个，他们正当盛年，也该多多为皇家开枝散叶。”
后院美色迷人，希望他们也能把心思分分，别一天到晚都死盯着那把龙椅。当皇帝有什么好？三更起两更睡的，还整天防这防那。
嘉灵公主傻了，她只是想要警告一番徐雅雯，没想搅浑这潭水。不敢再看旁的谁，只哭丧着脸瞅着皇帝。
这比那戏台上唱的要精彩多了，柔嘉公主酒也不喝了，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李安好转过头笑望着皇上，他心情该好些了，只余光自太后侧颜掠过，却发现她正凝视着一方在出神。抓准角度，像无意一般下望，两个在谢恩的亲王。
观荣亲王和贤亲王的神色，并无异样。轻眨眼睛，也许是她多心了。
一场家宴，宫里教坊司的伶人没了一半。待太后、懿贵太妃坐着辇车离开后，皇帝拉着皇后上了御辇：“回干正殿。”
李安好抽出帕子侧过身给皇上轻拭额头：“您今晚酒食得多，眼角都红了。”
拉着她的手至嘴边，皇帝在其手背落下一吻，后放开，揽妻子入怀，脸埋入她颈窝深嗅：“他们太放肆了，朕很生气。”
灼.热的气息打在颈上，李安好的头有点晕，席间她也吃了不少酒：“现在还生气吗？”
皇帝懒懒地应道：“嗯，”鼻尖蹭了蹭她的耳鬓，“今晚我们歇在干正殿，”享着她身上散出的清香，体内的躁动愈发猖獗，手用力让她更加得贴紧自己，“元元。”
虽然现是夜间，但到底是在外头，李安好羞红了脸，本想推开他，可这人抱紧她后又无旁的过分举动。
“皇上？”
“别动，”皇帝抓着皇后软软细腻的手捏着，试着抚平体内的躁动。沙哑的声音中充斥着压抑，李安好乖顺地依着他，右手来到他的背后轻轻地拍着，就像哄赖皮的宏哥儿睡觉那般。
好不容易挨到干正殿，皇帝再无顾忌，拉着皇后就去了温池。较之坤宁宫的温池，干正殿的温池更像一弯温泉眼。玉砌的四方池长宽均两丈有余，水面罩着袅袅白雾，池子中心盘着一头威武的五爪石龙，龙嘴吐着水。
身上的凤袍都没来得及褪去，李安好就被皇帝拉着跌进了温池，水溅出池子，惊着了袅袅白雾。
背抵着温池玉壁，仰首承受着皇帝的急不可耐的吻，双手紧抓着他紧实的臂膀。也许是吃多了酒，她被勾得渐渐忘了矜持，不再躲避，伸舌笨拙地回应，只刚触到他的又像受了惊一般怯怯地立马缩回。
“嗯，”皇帝感觉自己的心被挠了一下，一手掌着她的后脑更加猛烈地攫取，似要吞了这清甜。
这晚少了些许温柔，他更像帝王，强势且霸道。干正殿的寝殿一直闹到天微亮才安静下来。
守门的范德江抱着拂尘，背靠墙打着盹，口水顺着嘴角下滴。
毓秀宫，两颊嫣红醉态尽显的德妃站在庭前的石榴树下，痴痴地望着宫门。管事青嬷嬷端着一盅醒酒汤走近，见主子这般不由生了心疼：“娘娘，奴婢重新备了醒酒汤，放了蜜，您喝了吧？喝了好受点。”
“怎么能好受呢？”德妃眼皮下落，两滴清泪滚出，右手颤抖着抬起，看着帕子上的并蒂莲，不甘心地问道：“皇皇后还没从干正殿出来吗？”
青嬷嬷叹气，不知该回什么。
再装不下去，德妃嘶吼一声，没了往日的柔弱两手生生将帕上的并蒂莲撕裂开，跌坐在地上失声大哭：“皇上，臣妾恨……”
啪一声，托盘连带着汤盅掉地，青嬷嬷一步上前一把捂住主子的嘴，急声道：“娘娘不可胡言，会没命的。”一颗心尽在帝王身，可帝王何时回应过？
“呜呜……”德妃哭得满面赤红，在刚入东宫时，她因着没成太子妃心里有怨，对太子总是冷冷的。可时间久了，目睹了皇上一步步地成长，她的心也跟着遗落了。
睁着眼到天明的又何止德妃一个，钟粹宫里，淑妃吃着浇了果汁水的冰粉，幽幽说道：“这妻与妾就是不一样，”自嘲轻笑，尽是凄然与无力，“皇后前儿才加入宫中，昨儿就宿在了干正殿。”
“娘娘，您也别多想，”烟霞捧着两碟果泥，强扯出一丝笑劝道：“皇后……”
淑妃抬手打住她：“不用你劝，本宫知道。皇后是皇上的妻子，我等妃嫔不可比，”十载有余，她以为皇帝是不会让后宫里任何一个女人踏足干正殿，放下调羹，“服侍本宫洗漱吧，一会还要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是”
才进宫的新人不甚明白皇后宿在干正殿的意义，但老人却是无一不清楚，收敛了不该有的心思，对中宫再无轻视。
“呃……”
翻身牵动了腰，酸痛刺得李安好不禁吟咛出声，蹙眉慢慢睁开眼睛，龙床外间已无皇上的身影。头有点疼，昨夜激烈的痴缠浮现在脑中，白皙透粉的面迅速被红侵占，躺平将被蒙上头。
寝殿外，身着红色锦袍的皇帝听着天乙的回禀，右手磨着下巴，眼中有着兴味：“陈一耀趁夜离京也好，”他不管奉安国公府意欲何为，现在这出是合了他的意。
有陈一耀混淆视听，韩逾行事就更便宜了。
听到寝殿传来金铃声，天乙立时退下，皇帝弯唇笑之，转身进了寝殿。
只着鸳鸯戏水红肚兜的李安好抱着冰丝薄被坐在龙床上，见入殿的是皇帝，不禁露了羞：“您没让宫人去坤宁宫取衣饰？”
“取了，”坐到床边，皇帝伸手去耙她散乱的青丝：“朕已经让范德江去知会各宫，今日免了安，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昨夜……余光瞥见她蝴蝶骨上的点点红痕，眼底墨色更添幽暗。
“不行，”李安好摇首道：“宫妃不用请安，但臣妾得去慈宁宫和慈安宫请安。”
“今日不用去了，”皇帝将她摁回床上：“太后和太妃已经着宫人来过了，”只说完这话，他又想起一事，身子悬在李安好之上问道，“你要用些早膳再睡吗？”
李安好确实有些饿了：“好，”两眼下瞥，她睡觉，皇上脱靴子干什么？
“那我们用完早膳再睡。”
一连二十天不是皇后宿在干正殿，就是皇上歇在坤宁宫，满宫里的眼睛都盯着，无奈皇上宠着的是皇后，妃嫔还真怨不得。有几个伶俐的，开始频繁地来往于慈宁宫和慈安宫。
理好了自己的嫁妆，李安好令冯大海领着宫人将暂时用不着的东西挪入西库，要用的则搁在东库房。
顺手拿了内务府送来的账本，翻看了起来。这些日子，因着皇上隆宠，她接手后宫事务是一点阻碍都没遇着，大概再有一月，便可理清后宫的账。手指至账页上方下划，顿在“菉豆一两金一钱”？
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李安好在旁做了个标记，继续往下看。“鹌鹑鸟儿三两金一只”。
傍晚皇上来时，她手头的账本也仅看了一半。中宫无主，内务府管着后宫账，就不知认的是哪个主子？起身下榻，迎上去行礼。
不待她右膝触地，皇帝就把人拉了起来，目光自榻几上的那摞账本上扫过：“看得怎么样？”
“皇上又考臣妾，”李安好带着他来到榻边，将自己看了一半的账本拿给他，转眼望向跟在后的范德江：“今日臣妾算是明白为何内务府的宫人一点都不羡慕御前伺候的人了。”
李安好标注的地方很明显，皇帝只翻了两页，就有十二处，而每一处他看着都觉刺眼：“一只扬城白鸽竟要十两金！”
啥？范德江以为自己听错了，两眼瞪得老大，这东西他在宫外的宅子有买过。最好的扬城白鸽也不会贵过二两银子，送进宫的扬城白鸽难不成是金塑的要十两金？
大概地翻了一遍，皇帝将账本扔在榻几上，转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看向皇后：“既然揪着错了，那就不要手软。”这银子是肯定回不来了，但他要知道那些银子流向了哪？
李安好点头：“那就请皇上给臣妾几个得用的宫人，”入宫时间太短，她手里寡单，没什么可用的人。
“好，”皇帝给范德江使了个眼色：“慎戒司很干净，你可以放心把藏奸的奴才送进去。”
“臣妾知了，”李安好示意宝樱将账本收起来：“天色也不早了，叫宝鹊摆膳。”内务府敢把后宫的账送来，大概也是打量着她是世家女，生母早逝，继母又不受勇毅侯夫人教，以为好糊弄。
正如皇上所言，她可借此机会立威。
这晚，皇上又留在了坤宁宫，晨起范德江就呈上了一本名册。册中记录的都是后宫里宫人的名字、出生地以及所擅长的技艺等等。
“太后娘娘，皇后来了，”慈宁宫的总管太监鲁宁进后殿回禀。
“让她入内伺候吧，”太后坐在妆奁前，抬手拂开两个给她上饰的嬷嬷，看着镜中的自己，打开手边的檀木盒子，取出盒中镶了红宝石的赤金护甲套，这是昭修仪送来的。
新颖东西，她瞧着精致，戴着也不俗。
李安好随鲁宁进入后殿，屈膝行礼：“儿臣请母后安。”
“起来吧，”太后将一只护甲套戴在左手小指上：“你过来帮哀家挑支簪子。”
李安好起身，未有多话走上前去，看了镜中太后今日的妆容，后垂目望向首饰盒里的簪子，取了一支祥云和田玉簪：“这一支简单大气。”
“这一支虽好，但昨日午休后哀家已经用过了，”太后随手拿了一支玉簪，后透过镜子望向气色红润的李安好：“后宫里就该百花齐放，皇后以为呢？”
原是因这，李安好莞尔笑道：“百花齐放还是一枝独秀，儿臣也做不得皇上的主，”将手里的那根簪子放回盒子里，“况且皇上与儿臣大婚未满一月，母后想让儿臣如何？”
劝皇上雨露均沾吗？
有皇宠在身，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太后轻嗤一笑，回过头来看向皇后：“哀家做了二十七年的皇后，深知身为一国之母的不易，但既然处其位，那就要弃小我顾大局。”
“还请母后明示，”李安好揣着明白装糊涂。
太后冷下脸：“皇后，你要大度。”
“怎生才可称之为大度？”李安好丝毫不怯地回视太后：“说实在的，母后意指何，儿臣也明白了，就是有些糊涂，想不通为什么妃嫔不得宠也是皇后的过错？”
“后宫里一枝独秀就是错，”太后加重了语气，她没想到李氏竟敢顶嘴。
“您说错那就是错了，”李安好屈膝行礼，诚心请教道，“儿臣驽钝，想来您做了二十七年的皇后，应是很懂得如何帮妃嫔夺自己的宠，还请母后万不要藏着掖着，教教儿臣。儿臣洗耳恭听。”

第41章
无论是世家大族, 还是寒门小户，怕的都是宠妾灭妻。她还从未听说过有哪家婆母助庶压嫡的，今儿也算是见识了一回。只大靖重嫡, 太后作为一国之母, 皇帝嫡母，怎么都不应也不能有这样的心思。
“好……好，”太后啪的一下拍桌而起，手中玉簪从中断裂, 铛铛两声掉落在地。
“太后娘娘息怒，”寝殿里伺候的宫人皆跪伏在地：“娘娘息怒。”
息怒？太后微眯着一双眼，垂目盯着皇后, 胸口起伏剧烈。
贴身伺候的两个嬷嬷想要劝皇后服软请罪, 可……可帝后大婚未满一月，太后就让皇后将自身的恩宠分给妾妃，这……这到哪都不占理。且冷眼瞧着, 皇帝娶的这位皇后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 她们还想全身退出宫, 享几年老福。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李安好仰首看向太后，面对一位喜研读《丰天呈黄经》的太后, 她一步都不能退：“皇上是儿臣的夫，亦是儿臣的天。他要如何, 儿臣只能从之。若母后实觉皇上敬重儿臣这个妻子是错，那就请母后亲与皇上说。”
出嫁从夫后还有一句，夫死从子，太后出自世家, 应谨记于心。
舌灿莲花，不外如是。太后气极反笑，皇帝千挑万选，当真是给自己择了一贤妻。从古到今，敢这般顶撞太后的皇后，她李氏安好也算是头一个了。是不是打量着皇帝非她亲生，就觉她这太后是空有虚名？
“后宫一枝独秀，只会引得众妃嫔怨妒。皇后已着手接管后宫事务，应清楚最近慈宁宫和慈安宫有多热闹，迎来送往的，你以为她们这般殷勤是为何？”
“当然是因心挂母后和母妃，”李安好浅笑：“难不成还是怨妒儿臣这个皇后，记恨皇上吗？”那就该赐白绫一丈鸠.酒一杯了。
寝殿中死一般沉寂，七月的天，跪伏在地上的宫人们瑟瑟发抖。
太后望着那清澈平静的桃花目，突然觉自己的气急败坏可笑极了，脚下虚软，身子晃了晃，一旁的嬷嬷赶紧起身去扶。
皇后适时地面露担忧：“母后可是要请太医？”
请太医，然后正好让她病吗？右手摁着在抽痛的额，太后不理会问话，无力地说道：“哀家话已至此，皇后听也罢不听也罢，日后是福是祸你自己担着，退下吧。”
“多谢母后训示，儿臣告退，”李安好起身，由九娘搀扶着后退两步，转身出了寝殿。
估摸着皇后走远了，太后再没了顾忌，一把推开相扶的嬷嬷，转身两臂大力一挥，柜上的金银玉瓷全都飞了出去，嘶声怒斥：“放肆，她太放肆了！”
皇帝，一定是皇帝给她的胆。
正如大哥所言，现如今的皇宫已不是七年前她在时的皇宫了。回头想想，当年凌庸墨是真的不知她算计吗？
“奴婢等该死，还请太后娘娘息怒。”
大口急喘着气，太后眼眶都红了，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老态更是显然，慢慢抬手抚上眼角日趋深刻的细纹，指腹下的凹陷像是烫人一般，触之即离，面露悲戚。
她这一生还剩多少年月，那个梦真的能实现吗？
出了慈宁宫，李安好驻足转身，朝后望去。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后泥足深陷还不自知，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竟比不得其侄女陈氏元若心思明透。
进宫这些日子，她与太后的关系是日趋恶劣了，怕是很快连面上情都不再有。
“回吧。”
九娘虚扶着她，走下台阶：“娘娘不担心太后会有旁的算计吗？”毕竟占着主上嫡母的名头，手握“孝”字，拿捏谁都便利。
“担心，但也不能遂了她的愿，真的与皇上生分，”李安好微挑唇角，敛下眼睫，皇帝高兴去哪个妃嫔那喜欢哪个妃子，她管不着也不会管。同样皇帝来了坤宁宫，她也不会假装大度做好人，将皇帝往外推，劝其雨露均沾。
进宫之前的几个月，她好好翻了一遍史书，凡下场凄惨的皇后，逃不过两点。一是钟情于皇帝；二则是贪多。
李安好抬眼看向天际，她会克己慎独，日三省，谨守本心不忘初衷。
至于太后？由着吧。目前她首要做的，就是尽快将后宫握在手里，如此才可从根本上一点一点地把控各宫，防后患。
“那是不能，”九娘笑道：“皇上与您是夫妻，夫妻一体，怎可生分？”
瑶光宫西侧殿琴悦阁，孔雨晴在刚收拾出来的小书房里练着字。丫鬟秋朝磨着墨，见姑娘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该喜该忧？
“在想什么呢？”孔雨晴收笔，看着纸上的“稳”字，面露满意。
秋朝耷拉下眉：“奴婢在想您和皇后娘娘有故，是不是应去坤宁宫走动走动，陪皇后娘娘说说话，”万一有幸能见着皇上呢？
搁下笔，孔雨晴笑着摇首：“现在还不是时候，”帝后大婚未满一月，她去打搅只会遭人烦。
“奴婢晓得，”秋朝停止磨墨：“可今儿都初九了，再有几天便是十五，贵主得早作打算。”
“不急，”孔雨晴盯着纸上的“稳”字，轻吐一口气：“咱们争的不是眼前。”不过秋朝说得也对，眼前她确实要讨好中宫，赢得皇上好感，如此才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贵主，”从母家带进宫的另一个侍婢秋夕，端着冰糖雪梨燕窝走进小书房：“夜间听您咳嗽了几声，奴婢刚去御膳房领的，您赶紧用了。”
看着那盅雪梨燕窝，孔雨晴心头一酸，眼中闪过晶莹，凝噎道：“还是你们贴心。”
离家一个月，身处天家贵地，除了秋朝和秋夕，周遭的所有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极为忐忑，好几个夜里都无法入眠，有害怕有对前路的不确定。可这都是她求的，跪着也得往前爬。
秋夕拿着托盘退至一旁：“在御膳房，奴婢还遇着了太后宫里的首领大太监鲁公公，”压低说话的声音，“今日皇后娘娘去慈宁宫好像惹怒了太后，鲁公公唉声叹气的，让御膳房准备苦莲心汤。”
才端起汤盅又放下，孔雨晴对此并不意外，轻嗤一笑：“皇上都在坤宁宫歇了多少日子了？”
虽说按理帝后大婚头月，皇上为表对妻子的敬重，会尽量避免临幸妃嫔，但并不意味着这一个月要日日与皇后……伤了龙体可怎么好？
李氏安好，只顾霸着皇上，却丝毫没为皇上的龙体着想，太后能不生气吗？就这一点，身为皇后，她确实失德。
秋朝欣喜：“也就是说皇上今晚不会再歇在皇后那了？”见姑娘弯唇笑了，顿时激动，“贵主，您赶紧用了这盅雪梨燕窝，咱们去坤宁宫看看皇后。”
调羹搅着雪梨燕窝，孔雨晴点首：“是要去的。”皇后在宫里没有根基，她需要有人帮着固宠，而因着燕老尚书和父亲的那层关系在，她最合适不过。
得到消息的不止孔雨晴一个，东侧殿徐雅琪吩咐了宫人准备热水，让花裳将那件绣了墨竹的烟雾蓝纱裙拿出来，还有琵琶袖的对襟袄子。
“主子，这能行吗？”花裳将衣裙摊在榻上，宽宽大大的，颜色瞧着还脏兮兮，越看越是嫌弃。
“你懂什么？”徐雅琪捻着烟纱，指下轻软，细腻可媲美一匹千金的月影纱，“衣裳衬人，人衬衣裳。宫里俗物太多，皇上早就腻了。”她要的是仙，轻眨着眼睛，凝望着烟纱，“傍晚，咱们去红莲湖那看鱼。”
皇上从干正殿去往坤宁宫，必经红莲湖。红莲湖通风，烟纱轻比烟尘，些许微风便可令纱飘飘。
携一管玉笛，倚靠楼亭，迎习习清风，惬意悠然胜仙，怎不引君神往？
钟粹宫里，淑妃听闻她那个好妹妹派人向御膳房要了阿胶红枣粥，不禁嗤笑，躺在贵妃椅上是动都懒得动一下：“太后宫里的一个奴才竟能勾得满宫里的小主子们都蠢蠢欲动，也真是叫本宫惊了。”
不说太后这怒是因何而生，单就帝后大婚未出一月，今晚皇上即便不歇在坤宁宫，也不会幸任何妃嫔。一个个的，真是勇气可嘉又蠢得可爱，竟想打皇后的脸，以后的日子是不想舒服过了吗？
在旁打着扇的烟霞蹙眉犹豫稍稍，还是小心问道：“您不提点一番韩嫔吗？”
“提点她做什么？”淑妃闭目：“当初她及笄，本宫就让母亲赶紧给她找户好人家，可此番好意却被误解。这深宫是她自己挤破脑袋要进的，在本宫看，她与宫里旁的妃嫔无什两样。”
“娘娘……”
烟霞还欲说什么，却被淑妃抬手打住：“咱们看个热闹乐一乐就罢了。”想想正月初三，后妃会亲时她劝母亲的那些话，只觉全身无力。
去年十月，父亲上奏请立世子，皇上留中不发，难道这圣意还不够显然吗？
除非韩逾死，否则武静侯的爵位是落不到韩致头上的。可韩逾真的可无声无息的死吗？
要死早死了，也就是那时，她看透了，不再争了。
干正殿，一个小太监悄没声的进殿，在范德江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后又如来时一般退出大殿。
等着皇上批完手里的折子，范德江赶紧地出声：“皇上，后宫的小主子们都按捺不住了。”那是各显神通，什么花样都有。
“今天政务多，你等下去知会皇后一声，让她来干正殿歇息，”皇帝拿了最后一本折子，翻开细看。
“是，”范德江默默退下去为皇上准备茶点。出了殿门就笑了，回首探出半身偷偷往殿里瞄了一眼。他确定以及肯定，皇上是真的想要跟皇后娘娘好好过。不然这二十来天也不会日日耕耘，一日不堕，那不就是想要嫡皇子吗？
送走了孔雨晴主仆，宝桃转身脸就拉了下来，快步进了殿，正好听见宝樱在说，立马凑近附和：“娘娘，您可别犯糊涂，这宫里就没有姐妹，那姓孔的是想要踩着您往上爬。她做梦。”
进宫前，旬嬷嬷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们时时警醒着，不能让谁给算计了。
“看把你们急的，”九娘将孔嫔用过的茶盏收了，递给小雀儿：“娘娘能不知道她这趟来打的是什么主意？”
小雀儿眨巴着一双大大的圆眼，充满同情地看着主子。主上是把一群有贼心的婆娘都聚到了后宫，让主子管着。要她说还是一人给她们一针，早死早清静，也省得费心思熬。
李安好喝了两口宝鹊特地为她调配的花茶，放下杯子：“还是那句话，想要得宠，奉承本宫是没有用的。”她又不是皇上，给不了恩宠给不了孩子，就算是有心想要予哪位提个位份，也得皇上点头了才行。
坤宁宫宫门口，冯大海老远就瞅见他师父了，想到今儿宫里传的话，立马冲上去迎：“您怎么来了？”可别是皇上不高兴，要怪罪娘娘？
“咱家来，当然是受了皇上的意，”范德江上下瞥着这好命的狗东西：“娘娘呢？”皇上肯定是看在他的面上，才指了这狗东西来坤宁宫当差。
冯大海品着他师父的面，提着的那心慢慢放下了：“瑶光宫的孔嫔刚走，娘娘正在殿里歇着。”
“嗯，”范德江撇了撇嘴，用拂尘柄敲了下徒弟的脑门，警告道：“好好伺候着，有你的福。”
“嘿嘿，是是是，徒弟明白，”冯大海请他师父入宫门：“小心门槛。”
上头两个皇子，一个五岁一个四岁，虽开蒙了，但资质平庸，加之身子骨又弱。皇上那一点动静也没有，必是没寄予厚望。现一个劲地宠幸皇后娘娘，肯定是盼着嫡皇子。
师父说得对，他是有福。
酉时，李安好看完手头的账本，就下了榻，让宝樱、宝乔伺候她梳洗。日头偏西了，没了午时的炎热，风也凉爽，她便有意走走。
凤辇远远地跟着，主仆六人在前。李安好颇有兴致地赏花赏草，观亭台楼阁。转眼嫁进宫中快一个月了，这宫里的景致，她还没寻着空好好熟悉。
“前面就是红莲湖了，”小雀儿想说那湖上亭中有只莲花妖，人扮的。
李安好莞尔，她已经听到隐隐的笛音了，就不知是哪位这么有心？到了红莲湖石砌湖畔，清风拂过面，驻足细看。烟纱邈邈，貌倾城，好一个人间仙！
而这时亭中徐雅琪也已瞥见了皇后的身影，眼皮慢慢落下，佯装沉浸于美景音律，不欲理会。
“待在亭子里吹笛子有什么难的，”小雀儿看够了人，垂目下望：“她要是敢踩在湖里莲叶上吹笛子，那才是真本事。”能不能引来主上，她不知，但肯定能把天甲勾来。
毕竟水上漂已经失传了。
“走吧，”李安好没有扫兴的习惯，她要吹就让她吹吧。徐氏雅琪，延陵总督徐博义之嫡幼女，皇帝胞兄恪王妻子徐氏雅雯的妹妹。只是比起姐姐，妹妹似乎耐性还不足。
那日家宴，她看得很清楚，嘉灵公主是恼羞成怒才找上恪王妃的，这其中意味如何，她心甚明。
算计别人，就该清楚有时石头搬起来，砸到的不一定是别人，有可能是自己，也有可能会两败俱伤。
见皇后一行往干正殿的方向去了，徐雅琪面上没了惬意，停下吹笛，纤纤手指抠着墨玉，指节泛白，眼中有恼有羞。今日她让皇后看了一出笑话。
干正殿，皇帝听说皇后是走来的，不禁笑出声：“她这是闲得无趣了。”
“徐嫔手里的那管墨玉笛价值四千金，音质清亮不同于一般的竹笛和玉笛，”长相平凡的男子隐在一根盘龙柱后，细长的眼睛中跃动着精光：“皇上，是时候该查徐博义了。”
皇帝冷嗤一声：“查是要查，但不用这般急，”上望山河千秋图，勾起唇角说道，“先盯紧平中省，朕要知道到底是谁动了牡江延河的堤坝，”当然也想确定奉安国公府是不是知死了？
“是”
“皇后娘娘驾到，”范德江吟唱的声音自殿外传来，九娘扶着主子在吟唱结束才起步走向殿门。
背着光，李安好看着皇上颀长的身影，跨入大殿，快步上前行礼：“臣妾请皇上安。”
皇帝亲扶她起来，捏了捏握在掌中的手，笑着有意问道：“这一路上风景可好？”
李安好娇嗔地瞪了皇上一眼：“您不都看惯了吗？”传口谕让她来干正殿，还不是这位主怕遇着什么，嫌麻烦？
“哈哈……”
手搭上她的肩，将人揽近走向后殿，皇帝附和道：“皇后说得对，朕确实是看惯了。”只是近日南边大雨不息，他是真没心情去看人耍弄聪明卖弄情深。
“红莲湖有莲仙子，皇上未去瞧一瞧不觉惋惜吗？”李安好扭仰着头看向男人，一日勤政，下颌上已有硬茬冒头。嗅着熟悉的龙涎香，她在想是不是该以皇后的身份给陈元若添份妆？
若不是陈元若告知，她今日面对太后刁难，也许强硬，但难有这般底气。
进了后殿，皇帝侧首在妻子额上落下一吻：“真要是仙，就不会坐那亭子里了，”长在深宫，貌美的女子他见得多了，徐氏雅琪至多也就是空有皮囊，低头嘴杵到怀中人耳边，“朕喜欢心慧的，就像元元这般。”
这话可不是说假的，今日慈宁宫那出已入了他的耳，他甚悦。皇后就该有那般盛气，拿得住理，压得住太后、太妃，他的后宫才是属于她的。
李安好笑出声，也倨傲一回，用额头轻蹭他的下颌：“所以臣妾成了您的妻子。”

第42章
是啊, 他的妻子。垂目看着她如花笑靥，皇帝手顺着臂膀向下，与之十指相扣：“朕让御膳房准备了你爱吃的红缨果子肉、四喜鱼蓉丸, 还有八宝百合汤。”
“臣妾谢皇上。”
也不用宫女伺候，大婚到今，只要是两人一起, 多是李安好亲自服侍皇帝。接过九娘递过来的温巾子，轻轻地擦拭皇帝的脸, 后又为其净手。
宫人验完膳, 夫妻坐到桌边, 范德江和宝樱站在后负责布菜。皇帝拿了皇后面前的玉碗, 盛了一勺八宝百合汤：“你尝尝这汤，朕觉是没有你宫里小厨房做的味美。”
“看色泽是没差，”李安好舀了一调羹，闻着好像很清淡, 小抿一口，汤汁入嘴, 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放下调羹，用帕轻轻摁了摁嘴角, 动手帮皇上也盛了一碗：“这汤里含了皇上对臣妾的心意, 臣妾觉得甚是美味。”
皇帝乐了：“那你就多用一些, ”抬手刮了下她的腮，这些日子也是他太放纵了，夜夜缠着她。她人都消瘦了。
“臣妾听您的。”
钟粹宫正殿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淑妃抱着肚子在榻上来回打滚，眼泪都溢出了眼角：“哈哈……她她扮的是妖…是鬼？”
“出淤泥不染, ”烟云示意来禀报的小太监退下，苦笑看着自家主子：“想来徐嫔演的是仙？”
“就她？”淑妃笑得乏力，摊在榻上，目露讽刺一点不含蓄地说：“她知道皇上为什么钦点她吗？”
徐氏雅琪之父徐博义在任延陵总督前，在峡嘉道待了九年，而峡嘉道最有名的就是铁矿。她在闺中时与徐氏雅雯接触过，一个从三品官员的女儿，腕上戴着的一只手钏就价值千金。指甲盖大的海珍珠连做纽扣都不配，串在鞋面上染尘。
徐博义干净得了吗？怕是连万不能沾的东西都动了。而咱们这位皇上，表面上总是带笑，看似温和，实则小气得很。
烟霞端着一盘切好的红瓤瓜走进殿里：“慈宁宫那都透出话了，今晚皇后娘娘竟还是宿在了干正殿，估计明儿又要换一茬话了。”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淑妃爬坐起来：“后宫也是一样。”
太后顶着皇上嫡母的名头，该享福享福，旁的心思最好还是歇了，毕竟现今做主的那位不是她亲生的。当然了这要是中间没那护国寺的七年，后宫还把在手里，小心思动一动也是可以的。只是皇帝就该不高兴了。
“娘娘就一点都不担心吗？”烟云打着扇，皇上可是快九个月没来钟粹宫了，不然侯夫人也不会执意要把璐女送进宫。
“担心什么？”淑妃叉了一块红瓤瓜，小小咬了一口，幽幽说道：“本宫已是淑妃，上头皇贵妃是虚设，再进一步唯贵妃。贵妃也就赚个名头好听，谁爱当谁当。本宫这般挺好，只要谨守本分不犯错，在这宫里头能欺得着本宫的还真没几个。”
烟霞与烟云相视苦笑，但愿璐女别带累她们钟粹宫。
延禧宫遍地绿荫，繁花似锦。主殿寝殿里，苏昭容对镜坐着，两个宫女手拿用暖玉做成的月牙片，轻轻地从下颚处慢慢向上为主子刮着面。
面上热热的，苏昭容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年不间断，这脸盘还是没小多少，但要放弃她又不甘心。哪个女人不爱美，何况她还身处后宫。
“东侧殿那位不折腾了？”
“皇后都去了干正殿，她还折腾什么？”宫女花芽偷偷抬眼去瞧昭容：“这也是奇了怪了，皇上怎么就把她放娘娘宫里？钟粹宫可比咱们宫占地广，除了淑妃，也没旁的主子。”
苏昭容稍稍侧脸，嫌恶地看着分明的下颚线条，与那镜下端娇花似的侧脸成了对比，心生无名火，一把推开花芽。
花芽没有防备，仰倒下去，后脑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顾不得疼痛，急急挪动腿欲翻身，不料身将将离地，小腹处一沉又跌回地上。
“哼，”苏昭容踩着花芽离了镜奁。腹部剧痛，花芽紧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艰难地翻身跪地请罪：“奴奴婢该死，还请娘娘责罚。”
“责罚？”苏昭容看着花芽那张小小精致的瓜子脸，嫉妒得眼眶都红了。
花芽害怕得全身都在抽搐，两眼珠子暴凸。她怕，真的怕。在没被指来延禧宫前，人人都夸皇上这位爱侍弄花草的昭容性子温婉，不喜争抢，与宫里其他娘娘不一样，她信了。
可在延禧宫伺候了几个月，她悔了。
“去把小弓子叫来，”苏昭容蓦然笑了，花芽惊惧的样子成功愉悦了她，细细打量跪着的娇人儿。宫里油水养人，一个普普通通的贱民女都被养得细皮嫩肉的，看得她心里都痒痒，她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八个多月前，皇上下娶妻圣旨，她怒极了，恰巧梳头的宫女扯痛了，因着皇上欲娶妻大喜，她当下也不敢发作，只得装大度。夜里躺在床上，空虚难耐，取了《合欢》来观，突生一主意。
戏文里总唱那些悲欢离合，有什好看？深宫寂寞，她总得想点乐子消磨时光。观没跟的东西与宫女演活春.宫，那真是……
“花莹、巧书，带着花芽去浴房，”苏昭容眼中跃动着兴奋，心头的痒意炸开，迅速向四方散去，更是蚀骨，不自禁地拢紧双腿，燥热冲上心头，说话的声音都格外柔媚：“让小弓子把上次本宫赏他的好东西都带上。”
“是”
用了晚膳，在前庭花园里走动的太后，沉着脸。南漠兵权收回，皇帝的翅膀也硬了，行事再不似七年前那般瞻前顾后。今日这脸，打得她火辣辣的疼。
脑中浮现出先帝死时，挂在嘴边的那抹笑。曾经她不懂，后来渐渐明白了。原是她想要的龙卫令已被废除，先帝为新帝早就留了路。
因为没有龙卫令，几个王爷都不敢动新帝，他们怕龙卫失控，遭反噬，后患无穷。十一年，皇帝没滥用户部一个子，依旧把龙卫养得肥肥的，那日帝后大婚，世人也算是见识了一番。
凌家的男人，没有什么真心。她尚且瞧着皇后得意，等着有一天皇后失望，她的机会就来了。
干正殿，皇上抱着已经无力的李安好自温池走出，回到寝殿，将其安置在龙床里间，后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至床边坐下：“来喝点水。”
李安好不想理皇上，昨夜他明明说了最近政务繁多身心俱疲，可刚刚又是怎么回事？
皇帝倾身向前，伸手去戳她软嫩酡红的面颊，笑着问道：“不渴吗？”见她不动，干脆自己喝。
她确实有点渴，余光瞥见皇上把端给她的水喝了，也不气，撑着软趴趴的双臂爬坐起，挪动还在发抖的双腿往外，打算下床去倒。在屁股移到皇上身边时，眼前突然一暗，熟悉的面孔放大，嘴被堵上。灵巧的舌顶开她的双唇，温热的水涌了进来。
差点被呛到，李安好气恼地拍打皇上的背，只两下又不禁情动环住他，被动回应着。
没一会，娇吟再起，明黄帐纱落下，人影交叠……
夜半，一股热流直奔而下，睡梦中的李安好忽地睁开眼睛，一拗起身。皇帝撑着眼皮，凑近抓住她的手，嘟囔问道：“怎么了？”
“我……臣妾小日子来了，”李安好静坐着不敢动，使力握了握抓着她的那只龙爪：“皇上，您能先起来，给臣妾让个道吗？”
听说皇后来了葵水，皇帝除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也没别的不快，依言下床。只他两脚刚沾着脚踏，就见他家那位端庄大方的皇后深吸一口气后双手一撑，猛地站起，大跨步跳下床。
那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无女子的柔弱还颇具力道。
仅着肚兜和亵裤的李安好红着脸，不去看皇帝，顶着他烫人的目光，快速给自己套了一件裙子。
“这才子时，你穿衣服干什么？”皇帝从后贴上，圈住她的腰。
“臣妾来了葵水，自是要回坤宁宫，”李安好都不敢去查检龙床是不是被她污了？
皇帝耷拉着脑袋，下巴抵在她肩上，闭着两眼困顿道：“你要什么就让宫人回坤宁宫取，赶紧上床睡，明日朕还要早朝。”
闻言停下手里动作，李安好扭头去看皇帝，感觉到身下的湿腻，用鼻尖顶了顶装睡的人：“臣妾来了葵水。”按规矩，她是不能服侍他过夜的。
“嗯，”皇帝圈着人没放手：“今晚朕已经累了，不会再做什么。”这宫里宫外规矩都一样，他自是清楚。但葵水也不是掐着点来的，他不能因这事，夜半将他的妻子送出干正殿。
李安好笑了，噘嘴在他的薄唇上嘬了一口：“那您先放开臣妾，臣妾……”察觉腰间的手不再规矩，偷摸往上，立时摁住，“别闹，臣妾不能服侍您。”
贴紧她，皇帝睁开一条眼缝，眼中可见促狭，嘴凑近她泛红的耳根，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李安好脸爆红，一把推开他，娇羞令道：“您快上床睡觉，臣妾让人回坤宁宫拿东西。”
皇帝大笑，上床睡到里间，枕在妻子的玉枕上：“叫九娘去，她腿脚利索。”
晨起，李安好服侍皇帝去早朝后，并未在干正殿久留。回了坤宁宫，用了一碗紫玉粥便闻众妃嫔都到了。下榻，走出后殿。
“妾等请皇后娘娘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安好坐到主位上：“都起坐吧，”目光自末位的徐氏雅琪身上掠过，看向空着的那个位置，“苏昭容怎么没来？”
“回皇后娘娘的话，”住于延禧宫东侧殿的韩璐起身福礼回道：“苏昭容受了凉，怕将病气过给娘娘，便让嫔妾代她告个假。”
“请太医了吗？”李安好多问一嘴，也算是关心。
韩璐摇首：“嫔妾来时还没有。”
“本宫知道了，”李安好示意她坐，后转过头来叮嘱徐嫔：“这边已有一个受了凉了，你也得对自己上心些，”见其低眉颔首唇微抿，也不去猜她的心思，“红莲湖的景是美，但风大。”
“皇后娘娘说得是，”淑妃半掩嘴笑看向徐雅琪：“红莲湖那不仅风大还临水，皇上又时常走那过。徐嫔妹妹纤弱，是要谨慎些，万一有幸见着皇上，一时晃了神掉进湖里可怎么办？”
她最讨厌的就是毓秀宫那位主，徐氏的德性与其一模一样。都进了这是非地了，还端着。怎么要皇上像个奴才一样，腆着脸去捧着她们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也就是在宫里，沾着天家的光，被唤作“贵主”。于外头她们这般的不过妾室罢了，连个正经的主子都不算，傲什么呀？
几个宫里的老人笑得丝毫不做掩饰，徐嫔红着脸站起身，朝着主位屈膝行礼：“娘娘的话，嫔妾记在心里了。”
妃嫔散了，李安好又去了慈宁宫请安，今日太后没给好脸，但也没再刁难她，说了几句指桑骂槐的话，便罢了。
李安好只当没听懂，笑着退出了慈宁宫。
这早膳还没用完，双丫髻有点乱的小雀儿就匆匆跑进殿里：“主子，延禧宫死了个宫女。”
拿巾子擦嘴的手一顿，李安好敛目：“死了个宫女？”延禧宫的主位苏昭容今日没来请安，“死了的宫女呢？”
“在翠微宫的枯井里，”小雀儿上前几步，一点没注意到宝乔几个这会已白了脸：“翠微宫是……”也算是主上，“是靖文皇帝康嫔曾经住过的宫，那井里的枯骨都成堆了。”
李安好放下巾子，侧身看向小雀儿：“宫女是你发现的，还是旁的人发现的？”若她没记错，自先帝去后，翠微宫就成了宫里的禁忌之地，除了几个清扫的宫人，平日里无人会靠近那里。
“是九娘昨儿回坤宁宫发现有人趁夜扛着东西往那个方向去，才吩咐奴婢搜的西六宫，”小雀儿紧皱一双眉：“娘娘，那个宫女被放干了血，死前还被糟蹋过。”
“糟蹋过？”李安好见小雀儿肃着小脸，便知其不会断错。可昨夜皇上与她在一起，难道……扭头吩咐宝乔，“你让冯大海去内务府把延禧宫的记档拿来。”
得亏唐五了，去年她被传出“克夫”之名，叫她听说了一些人有怪癖，譬如承恩侯府的朱南奎喜玩.雏.儿。既然这眼面前都死了一个了，小雀儿又言翠微宫的井里枯骨成堆，她就有必要查一查延禧宫的记档。
苏昭容，苏清音，津边府知府之女，与荣亲王妃苏氏茳苑的母家姜堰苏氏族是出自一个老祖宗，最擅长培植异种兰花，是太后还是皇后时赐给当时的皇七子的。
“是，”宝乔咽下堵在嗓子里的那口气，抬起僵直的腿迈出。
在宁诚伯府，她也就见过下人犯了错被卖，打死的只听说过，没目睹过。这才进宫几天，就……就死了人了，还是那样的惨。
李安好深吸一口气，后慢慢呼出，双目沉静：“小雀儿，延禧宫的花草长势如何？”舅家的书房里有一本《百花草集》，那古籍中有记载：贵品，以血肉养。
她母亲在世时养过一只黑猫，那黑猫每次犯了错都喜躲到院中的一株樱树上。后来那只黑猫死了，母亲就将它葬在了那株樱树下。没几个月，那樱树越长越好，次年开的花就盖过了周边的几株樱树。
“长势非常好，”小雀儿承认她闲时有摸进过各宫：“苏昭容暖房里还养着一盆素冠荷鼎，六盆墨兰。”
“素冠荷鼎，”李安好惊讶了：“还真有几分本事。”
小雀儿郑重地点了点脑袋：“那素冠荷鼎明年开花，应会奉给皇上，”没沾血还好，沾了血，苏昭容大概是活不到明年。
冯大海将延禧宫的记档拿回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翻了记档，李安好才发现，苏氏入主延禧宫这十年零七个月，一共不明不白没了九个宫女。除了今儿发现的这个，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十一月。
而去年十一月，正是皇帝下旨要娶她的那月。
合上记档，李安好抬眼看向冯大海：“你去趟干正殿，跟你师父通个气。”宫里的宫女不是买进宫的，她们都是有名有姓，出自寻常人家，没犯什么错不得随意打杀。
“是，奴才这就去。”
干正殿，皇上一边看折子，一边听范德江嘀咕，知道延禧宫昨夜死了个宫女，是小雀儿在翠微宫发现的。
“宫女也是朕的子民，传朕口谕，让皇后好好查查。”
有些人还以为是活在过去，也该清醒清醒了。现如今他的后宫是有主的，容不得她们再肆意妄为。
有了皇上的话，李安好便令冯大海叫几个力大的太监，一起去翠微宫。那枯井小雀儿虽查探过，但她到底人小，没那本事将宫女的尸身挪出井底。
得了消息的九娘，也不休息了，领着宝桃和小雀儿，跟在主子后头往翠微宫。
尸身，李安好也没敢看，离枯井远远地站着，只听冯大海在井底说，“咦，这翠微宫的井怎么这么浅，井底有水纹，但水纹……”
扶着李安好的九娘闻之双目一凛，扭头看向主子。
李安好也想到一点，环视周遭，这方地树木不多，且均离井有一段距离，稍侧首吩咐道：“小心点。”翠微宫才空了不到十一年，再是落尘，也不可能填了一口. 活井，除非人为。
九娘立时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绳索就跳下了井。杵在宝桃身边的小雀儿抬手狠狠揪自己的眼皮子，她瞎，竟然连冯大海都不及。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九娘爬出了井，回到李安好身边：“主子，宫女的尸身既已挪出，咱们就回吧，把这里交给皇上。”
“那就回吧，”李安好明白了。

第43章
皇七子被立为太子仅半年, 一向康健的靖文皇帝毫无征兆地突然驾崩，外界对此多有猜测。当时的太医院院判海灿说是因突发疾病未得及时医治而丧。那晚侍寝的新妃康嫔深知有罪，在先帝遗体被请出翠微宫后, 吞金自戕。
李安好不知道皇帝有没有翻查过翠微宫，但却清楚那口枯井里肯定有秘密。
待在井底的冯大海，此刻还未从九娘两脚一跺就跳至丈余高的震惊中醒来, 皇皇皇后娘娘带带进宫的绣娘是个高手。还有那个小矮子，雀雀怎么敢一个人跑来翠微宫？
“咻咻……咻, ”九娘捏着一片金叶子杵在嘴边, 杂乱无韵律的鸟叫传出翠微宫。
李安好一行退出翠微宫后不满一刻, 两位面白无须穿着普通太监服饰的年轻男子, 和一个长相清秀的宫女来到了枯井边。三人打了照面没吱一声，两位年轻男子就跳下了井。宫女脚尖一点，后撤隐藏。
慈宁宫里，太后听说皇后带人去了翠微宫, 顿时色变，霍地站起：“她去翠微宫做什么？”
虽然当年因着先帝驾崩突然, 宫里混乱, 她和那位趁机清洗了翠微宫，但……但因先帝死在翠微宫, 她这心里总觉虚得很。
“听坤宁宫的宫人说是死了个宫女, ”不知为何, 鲁宁脚底生寒，直觉有什么大事要牵扯到他们慈宁宫。
“死了个宫女而已，”太后力持镇定贬斥道：“她是皇后，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如此兴师动众，闹得满宫里都人心惶惶的, 成何体统？”先帝死相不自禁地呈现在脑中，驱之不去，梗着脖颈换了一口气，“传哀家的话，让皇后来慈宁宫。”
“是，奴才……”
“快去，”太后右手压着心口，企图想让怦怦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先帝是死于纵.欲精落，这是前太医院院判海灿亲断的，她在怕什么？这是事实不是吗？
鲁宁不敢有拖沓，退至殿外，撒腿就跑，只没跑出多远，就听从那方来的小太监说皇后离了翠微宫，刹住脚，站在路边蹙眉犹豫不定，那他还要去请皇后往慈宁宫吗？
“什么？”
只着蝶恋花粉色肚兜躺在床上的苏昭容，听了宫人的禀报，一骨碌爬了起来，一把撩开帐纱，急声问道：“皇后怎么会去翠微宫？”新婚头月，她就不怕沾染上晦气？
巧书缩肩驼背咚的一声跪地，颤着音磕磕巴巴地回道：“娘……娘娘，皇后娘娘发发现花花芽了，”抽噎声起，她要死了。
本就惊惶，这该死的贱婢还在这哭，苏昭容恼得没了分寸，将抓在手里的玉.茎砸向巧书，失声怒斥：“闭嘴。”
巧书不敢躲，脑门生生地挨了一下，头晕目眩，余光模糊，瞥见滚落的那物，同昨夜里小弓子拿来戳……戳花芽那处的物件一模一样，默默流着泪，为花芽也为自己。
缓了口气，苏昭容双手撑着床，双目大睁，眼中闪过狠绝：“去……去拿根簪子予本宫。”
既然被皇后发现了，那她就得给花芽按个罪名。皇后才嫁入宫中，为著名声，也不会急着对宫里的老人下死手。
才回到坤宁宫，李安好坐下一盏茶还没喝完，换了身衣服的冯大海就领着鲁宁了进殿。
“奴才慈宁宫首领太监鲁宁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放下杯子，李安好淡笑：“鲁公公请起，”抽了帕子轻摁嘴角，“你这个时候来，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鲁宁弓着腰，不敢抬首：“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后请您去一趟慈宁宫。”
“哦？”李安好心中微动。先帝康嫔，康玲，出自原安昌侯府康家，是太后的表外甥女，也是太后属意的皇七子正妃。
先帝死在翠微宫，康嫔自戕，当时的安昌侯康律已，即康嫔的父亲，上奏请罪。请罪当晚，居于安昌侯府的康氏嫡支一个不少，全数服毒自杀于康氏宗祠。在新帝登基后，剩下的康氏旁支也陆陆续续地迁离了京城。
十年过去，京里已少有人再提起安昌侯门康氏一族了。
“你在这稍等片刻，本宫去梳洗一番。”
“不急，娘娘请便。”
知道皇后去翠微宫只是寻了宫女尸身，太后松了一口气，但这并不表示她会轻易放过皇后，谁能保证皇后不会再去第二次？
京里头忌讳的几桩事儿，哪家不是避着？就她李氏安好最能耐。
井嬷嬷端着一盅燕窝进殿：“娘娘，懿贵太妃来了。”“她来做什么？”太后抬眼望向殿外，不是说病了吗？
精神头确实有些不足的懿贵太妃款款进了殿，加快脚步上前行礼：“姐姐安。”
“起来坐吧，”太后品着懿贵太妃面上的神色，心里到底是舒爽了一些，能生又如何？兄弟阋墙儿女反目在皇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听说你病了，哀家正想着寻空去慈安宫瞧瞧。”
寻空？她还当自己是皇后，要管着后宫无暇分.身呢。懿贵太妃坐下，淡而一笑：“劳姐姐挂心了，妹妹身子已好了不少，今儿天晴，就过来寻姐姐说说话，打发时间。”
“那感情好，”太后还真希望她抱的是这份心思：“妹妹听说了没有，皇后带着一群宫人闯进了翠微宫？”
没听说，她来这干什么：“她怎么去了翠微宫打搅？”说着话，凝眉露悲情，泪填满眼眶，抽了掖在袖子里的帕子，摁了摁眼角，“到底是刚进宫，冒冒失失的，别冲撞了……”泪滚落，似再说不下去。
太后也跟着红了眼眶：“哀家已经着鲁宁，让她来慈宁宫了。”
说人人即到，殿外太监吟唱，“皇后娘娘驾到。”
懿贵太妃闻声站起，李安好由九娘扶着进到殿内：“儿臣请母后安。”
这回太后也不叫起，只冷冷地看着她，一时间正殿内静得连根针掉地都能听到清脆。
来时的路上就料到会这般，李安好不慌不惧，身子稳稳的，她就不信太后能让她一直这样定着。果然不到十息，太后开口了：“你可知罪？”
李安好莫名，抬首看向太后：“还请母后明示，儿臣实不知犯了何罪？”
啪……
太后一掌拍在榻几上，叱问道：“你刚刚去了哪？”
“翠微宫，”皇后不解反问：“儿臣不能去翠微宫吗？”西六宫的一座宫宇而已，又不是太和殿、长生殿、干正殿，身为皇后去趟翠微宫还有罪了？简直可笑。
“当然不能，”太后貌似悲恸难忍，眼中闪着泪光：“你非小民出身，难道还不知翠微宫是什么地？”
李安好敛下眼睫：“翠微宫属西六宫之一，乃宫妃所居之地。”
“曾经是，但自先帝驾崩后，那就不是了，”站着的懿贵太妃也拿了一回大，出言训斥：“皇后，你作为皇帝的妻子，大靖的国母，一言一行皆为天下之表率。”
“你强闯翠微宫，将先帝置于何地？”太后霍的站起，直指皇后：“你可有敬畏先帝的在天之灵？”
她们都在说什么？李安好轻嗤一笑，扭头望向懿贵太妃：“您也说本宫是皇后，那么后宫之地就没有本宫踏不得的地方。”
“你放肆，”太后怒斥：“皇后，她是皇帝的生母，你怎可如此不恭？”
懿贵太妃状作悲戚样，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着桌几，眼泪汹涌而出，双唇巍巍颤颤，那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安好回过头来看愤怒至极的太后：“儿臣清楚皇上的生母是谁，无需您提醒，”轻眨了眼睛，颔首接着说道，“您大度，想让儿臣尊懿贵母妃同您一般，儿臣心中极为感动。等会出了慈宁宫，儿臣就上书皇上和宗室，请封懿贵母妃为西宫太后，位尊同您。”
“你……”
太后气极，眼前一黑跌坐回主位上：“你……”
懿贵太妃也惊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是皇帝的生母，但却为庶，真要依祖宗规制论起来，此刻皇后跪着，她站着都是罪，侧身屈膝行礼，再不敢端着身份。
气焰终于消了些，她也可以好好说话了：“父皇驾崩于翠微宫，儿臣知道，”见太后欲张嘴，她立马再次出声，“可大靖历代君上仙逝后，皆是葬于帝陵。儿臣还是不太明白，那翠微宫为什么入不得？”
太后无言了，侧首避过皇后的目光，迟迟才哑着声回道：“你父皇驾崩的突然，哀家和你母妃都没来得及看一眼，所以……那翠微宫就成了我们的念想了。”
是吗？李安好垂首，余光自懿贵太妃身上掠过，但愿这位没插手什么。不管因着何，“弑母”都是污名。
定了定心绪，太后见皇后未在追问，便软了语气：“都起来吧。”
“谢母后，”李安好递出手，由跪在一旁的九娘扶着站起身。
懿贵太妃有点后悔过来慈宁宫了，皇帝娶的这位皇后是软硬不吃。占着理，那张嘴吐出的话都是针针见血。今儿这事若真捅到宗室那里，估计琰老亲王明儿就要进宫找她们了。
“死在翠微宫的那个宫女，是怎么回事？”太后岔开话题：“是谁发现的？”
李安好蹙眉：“这事还要从昨夜说起，昨儿儿臣宿在干正殿，夜半皇上醒了一次，说梦到幼时的事了，想吃桂蕊米糕。”
说皇帝幼时，她也是有意的，跟前这两位心里头都门清。果然太后和懿贵太妃面上多少都流露出一丝不自然。
“待皇上入睡了，儿臣便吩咐宫人回坤宁宫知会一声，让小厨房做些桂蕊米糕，”李安好也不去品味她们的异样：“在回坤宁宫的路上，宫人撞见了不对，灭了灯偷偷跟着。”编完，就将该说的说了，“那宫女去年十二月被指去延禧宫，伺候苏昭容。”
“你是怀疑苏昭容？”太后冷了脸：“苏昭容是哀家赐给皇上的，她什么品性满宫里都知道，不争不抢地一心侍弄花草，难道这你都容不下？”
给她冠罪都冠上瘾了，李安好叹气：“母后可知那宫女是怎么死的？”
太后不言。
李安好也不怕污了她们的耳：“被人放干血死的，死前还被凌. 辱过，”冷嗤一笑，“这事儿臣会查清楚，”也不惧太后，直接撂话，“若真是苏昭容所为，儿臣不会让她继续活着。”
“一个宫女而已，”太后意外于皇后的强硬和狠辣：“你竟要一个位二品的昭容陪葬？”
“这不仅仅是一个宫女的问题，”李安好态度坚决：“宫人犯了错，后妃可以将他们扭送去慎戒司，当然也可以自行责罚，”说到此语调一变，冷了几分，“但却不能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之。”
太后见皇后这般，蓦然笑了，讽刺道：“你还真是有一颗菩萨心肠，”说这么多，还不是为除异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母后误会了，”李安好直视太后：“儿臣容不得妃嫔这般凶残地杀害宫人，只为一点，保皇上安寝。”
她心中无愧。
“后宫众妃伴君侧，是最接近皇上的人。她们今日可为一些事私自杀害宫人，那不定哪日就因争风吃醋心生怨恨胆大包天伤害皇上。若真到那时，作为皇后未管束好宫妃，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懿贵太妃轻叹一口气，皇帝有这位在后宫镇着，再不用怕妃嫔能翻出天去。他还真给自己寻了个厉害的妻子。
把话摊开来明说了，李安好再问：“母后还觉得儿臣此般是错吗？”
都把皇帝安危推出来了，她若再加以阻挠，岂不就成了偏袒宫妃，不顾皇帝安危？
“那你就好好查吧。”
“有母后这句话，儿臣一定不负您所望，”李安好屈膝行礼：“没什么事，儿臣就不叨扰母后和母妃了。”
“退下吧。”
回了坤宁宫已近午时，李安好身子不爽利，躺坐在榻上休息了一会，用了午膳便令冯大海去延禧宫传苏昭容。
冯大海一走，她又扭头对九娘说：“等苏昭容来了，你带着几个宫人去将延禧宫翻一遍。”
“是，”九娘看向小雀儿：“你就不要去了，留着宫里陪娘娘。”
小雀儿正在反省，木木地点着头：“好。”
见她那丧气样，李安好不禁笑了，后又叮嘱九娘：“别忽略了她养的那些花草树木。”
九娘凝神，郑重地说道：“娘娘放心。”身在龙卫，于万千人中，她能以一女儿身脱颖而出爬到地字九号活到现在，靠的是真本事。
干正殿，皇帝在等，等天壬和天癸。倚靠着龙椅，目视着前方。父皇驾崩的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那时他才搬入东宫半年，接触的政务极少，是做梦都没想到朝政清明的父皇会突然驾崩，还是死在一个新妃床上。
父皇死，他并不是第一个赶到翠微宫的。因为当时的天甲，也就是现在的天丑突然领天地玄黄龙卫四支甲号潜入东宫，集各支乙丙丁……癸九首领认新主。
没有龙卫令，天甲说龙卫令已被父皇废除，从此龙卫只尊真龙。真龙死，龙卫复仇，后散于四海。
他不知道这话是谁传出去的，但确实镇住了六王，毕竟龙卫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当然他能熬过头几年，也得亏皇室人生性多疑。有虎在旁，他们谁都不愿先动手。
在登基后，他也查过翠微宫，什么都没有。没想到十载有余过去了，今日翠微宫里的那点诡异竟因一死了的宫女浮现出。皇帝不禁嗤笑，天则一算，谁也逃不过。
“主上，”面白无须的年轻男子自后殿走出，手里捧着一个封了腊只巴掌大的首饰盒。
皇帝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那只首饰盒：“破开。”
年轻男子听令，拿起首饰盒用力一捏，表层的腊就裂了缝：“这只首饰盒是在井底寻着的，除此之外，臣与天癸还发现于井下一丈九尺处有一被封的洞穴，大小可容天丑爬过。依着干枯的青苔，那洞穴在未被封之前，正好处于水面之上。天辛也去了，与天癸在打通那洞穴，如无意外洞穴的那头应该是一条密道。”
“天辛怎么说？”皇帝记得当年探查翠微宫的就是现在的天辛，曾经的天丁。
“当年天辛去查探时，水面的位置是在井下一丈七尺处，而臣等在井底也发现了一些石头。水位上升盖住被封的洞穴应是那些石头的缘故。这井在后来还被填了土。”
首饰盒去了腊，天壬背过身，小心地打开盒子，盒中竟然是……转身跪地奉上：“主上，是龙卫令、二十两金，还有一张手稿。”
闻言，放在龙椅两侧椅把上的手猛然紧握，皇帝红了眼眶，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父皇是在临死前废除的龙卫令。而当晚护卫君上的天甲、天乙、天丙三人对此闭口不言，大概也是受令于父皇。
父皇怕他年轻气盛，不顾社.稷江山与那些叛孽之徒拼得鱼死网破。
转过头看向天壬捧着的盒子，一枚只有婴孩拳头那般大的暗黄色九龙小印安然地躺在手稿之上。过去贤亲王想要它，荣亲王也欲据其为已有，还有……不提也罢。而现在它就是一枚小印，无旁的大用了。
“将手稿呈上。”
天壬轻轻地把首饰盒放于地上，后极为敬畏地挪开龙卫令和金条，取了手稿展开，奉至皇帝跟前。
见着纸上的字，皇帝凤目一凛，那字迹和他父皇毫无差别，但所书之人却不是他父皇。
“妾康氏玲女，罪不容恕。”
镇国公唐嵕说过，父皇给他下过密旨，可密旨被偷了。之前他半信半疑，所以并未急着追究其不遵君令之罪。在见着这九个字后，他信了。
皇帝紧抿着薄唇，这盒子是自戕的康嫔丢进井底的，因为知道井下有密道，所以井底是这满宫里最安全的地方。怪不得六王、太后、懿贵太妃无一人能找到龙卫令。而龙卫令早就被废除的话，应也是父皇弥留时交代康嫔说出去的。
“宣镇国公唐嵕进宫。”
既然“密旨”的事有了线索，他当然要叫唐嵕晓得。
镇国公府底蕴深厚，一门俊才，就算是对上贤亲王府，也不会落于下风。唐嵕会给他查清“密旨”之事的，这也不枉康嫔留这一手。
躲在一根盘龙柱后装死的范德江闻言立时冲出：“是，奴才这就去宣。”
一泡尿差点憋死他，但皇上这正是要紧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说溜出去如厕了。
“罪不容恕，”皇帝眼中闪过迫人的寒意，嘴角慢慢扬起：“康氏嫡支已经没人了，朕可以饶过康氏旁支。但这幕后之人……”他要将他们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以祭父皇在天之灵。

第44章
“娘娘, 苏昭容来了，”冯大海进殿回禀。坐在榻上的李安好扭头看向立于一旁的九娘：“去请苏昭容进殿。”
“是，”九娘躬身俯首退出。
今日苏昭容梳的随云髻不同于一般, 发髻偏右，跟在宫女后进入殿内，便快步上前, 离主位一丈之地时咚一声双膝跪地：“臣妾有罪，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事发后, 她惶惶不安, 想了许久, 终还是觉得主动认罪, 先发制人为最佳。如此“罪”也就只有她认的罪，皇后这屁股底下位置还没焐热，她不会追根究底，赶尽杀绝。
倒是乖觉, 李安好淡而一笑：“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你宫里死了人？”
打量着垂首跪着的苏昭容，其妆容很淡盖不住苍白的面。五官长得不错, 就是下颚线条过于生硬, 让她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婉约，多了两分英气。常年侍弄花草, 看来是很不满意自己的长相, 所以才想吸收草木之精, 来养气韵。
就怕草木沾了血，给她添的不是灵气，而是恶邪。
苏昭容双手十指相扣紧握着，指节处白森森的，泪挂在下眼睑上, 双唇颤抖着，似极为害怕，吞咽着口水久久才张口回话：“臣臣妾也是刚刚听说，”大着胆子去看皇后，“娘娘，臣妾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般。”
看着样子，还真像受惊过度。李安好眨了下眼睛：“那个宫女叫什么呀？”
“花……花芽，”一滴泪珠滚落，苏昭容抽噎着：“昨儿臣妾午休起身后，花芽给给臣妾梳头，”说着话她双手松开，慢慢抬起右手，拔下固发的簪子，拨开左边的一撮发，露出一有簪子尖尖那么大的伤口，“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怪臣妾坐着不安分扭了下头……”
李安好听明白了：“你早上没来中宫请安，就是因头上伤了？”眼睛盯着那处结了痂还红肿着的伤口，这是被簪子戳的。但看那红肿和痂的颜色，可断伤还很新鲜，应该不是昨天戳出来的。
这婆娘在撒谎，小雀儿憋不住了：“昨天午后戳出来的伤，都一整天过去了，那伤口上的痂只结了薄薄的一层，痂下脏血竟还未完全凝成痂。”
依着她这些年受伤的经验，那芝麻大的小伤生成在一个时辰左右，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且后宫里的婆娘都娇贵得很，用的都是最好的伤药。一整天过去了，那伤口周遭不可能还红肿着，这又不是害的毒.疮。
苏昭容一愣，看着李安好，眼泪汹涌，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瞧她顺着下巴滴落的眼泪，李安好想到了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女子的眼泪，每一滴里都饱含着内心的脆弱，不要轻贱待之。
“你哭什么？”
“臣妾……臣妾没有杀花芽。她刺伤臣妾后，因着皇上和您大婚未满一月，臣妾怕见血连责罚她都没有，只是斥责了一番，便……便让她下去思过了。”
李安好点了点头，表示清楚她说的话了，伸手拿了小太监捧着的延禧宫记档：“你入主延禧宫快十一年了，伺候你的宫女，不见了九个，加上花芽凑了个整，这事你怎么说？”
对着她哭是没用的，该交代的最好还是一五一十的交代，如此她也会酌情给她选个痛快的死法。
苏昭容心里慌了，目光下落定在皇后拿着的延禧宫记档上。
见她不言语，李安好倒也直接：“宝樱，去太医院请个擅长医治跌打损伤的太医过来，给苏昭容瞧瞧伤口。”
“是，”宝樱抬眼瞅向苏昭容，撇了撇嘴，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还当她们家主子好糊弄。
苏昭容忘了哭。
李安好将延禧宫的记档放回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还不说实话吗？”
久久苏昭容徒然嗤笑：“您要臣妾说什么？”翻眼上望皇后，承了二十来天的恩宠，皇后这张本就漂亮的脸蛋比那牡丹花还娇嫩，“说那些宫女都是臣妾命人杀的吗？”
她低估皇后的毒辣了，皇后揪着这事，是想要她死啊。
“是不是你杀的，你这心里头不是比谁都清楚？”李安好敛目，没有回避苏昭容的直视：“那个叫花芽的宫女，在死前遭受过凌.辱破了身，”成婚了，她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淑女，“本宫已令人去搜查延禧宫了。”
此话一出，苏昭容脸顿时煞白：“皇后，你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苏昭容，”守在一边的冯大海厉声出言：“还请您注意尊卑。”
李安好面目冷然：“本宫不是要你的命，”沉凝稍许接着道，“本宫要的是主意用那般凶残手段杀花芽之人的命。”
到了这般境地，苏昭容是真的怕了，双手撑地就要爬起。不用皇后出声，冯大海就立时冲上前，摁住她：“大胆，皇后娘娘还没允你起来。”
“放开本宫，本宫要去慈宁宫拜见太后……放肆，你放开本宫……”
见苏昭容拼死挣扎失声哭喊，李安好未有动容，这回可算是真情实意了，沉声令道：“宝乔，让人去通知各宫的小主子们来坤宁宫。”
“是，奴婢这就去，”经了半天的缓和，宝乔已清楚地认知到，后宫和宁诚伯府是不一样的。好在姑娘是皇后，不会在这宫里无声无息的就没了。
延禧宫，韩璐站在东侧殿檐下，蹙眉望着坤宁宫的宫人翻查完主殿，又拿锹挖掘庭院里的那些花草树木，心里突突的，正欲转身回屋收拾一番，去长姐的钟粹宫避一避。
不料守宫门的小太监跑来回禀，“贵主，皇后娘娘派了人来传您去坤宁宫。”
韩璐身子突然一僵，隔了足有五息才回：“知道了。”
就在这时，庭院里传来一叫喊声，“苏娘子，您快来看。”
下意识地转身，韩璐望去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骷.髅头趴在土上露出一只黑洞洞的眼眶。
“啊……”
两眼一翻，竟被吓得晕厥了过去。
“贵主……贵主……”
看着东侧殿的宫人都慌了，九娘狠瞪了一眼冒失的小太监，后垂目去看那白骨，吩咐道：“继续搜。”昨晚死了的那个宫女，被放出的血已经在暖房找到了。
瞧那浸了血的泥土里蠕动的幼虫，便可知苏昭容极为精通用血培植名贵花种之道。这回她是死定了。
接了消息，各宫的妃嫔也不敢有拖沓，简单梳洗整理了妆容，便急急赶至坤宁宫。见着被两个太监摁在地上的苏昭容，皆是心惊，屏着气恭恭敬敬地行礼，后规规矩矩地该坐坐，当站着站好。
这回淑妃和德妃也没顾着身份，早早就来了。
“韩嫔呢？”李安好一眼扫过，只差一个了。
淑妃在心中怒骂韩璐不省心，但不敢表于面，连忙起身：“娘娘，臣妾这就让烟霞去……”
“娘娘……皇后娘娘，”妆容花了的韩璐哭着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噗通跪到地上：“娘娘，嫔妾求您了，给嫔妾换个宫吧……呜呜嫔妾住不得延禧宫……”
九娘缀在后进了殿，屈膝行礼：“皇后娘娘，奴婢已经带人搜查完延禧宫了。搜出的东西太脏，奴婢怕污了您和各位贵主的眼，不敢呈上。”
“死人……死人.骨，”韩璐双目大睁，那双狐狸眼中尽是惊惧，双手紧抱着自己，嘴里不断地念叨：“死人.骨……”
知道有宫女死了，淑妃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皇后才进宫要立威，怎么都不会让这事草草了之含糊过去。只是没想到才一个上午，事情就有了眉目，不……她说得不对，冷眼看着嘴被塞住还不放弃挣扎的苏昭容，应该说是水落石出。
接下来就要看皇后如何收场了？依着目前的境况，估计是不会叫她们失望。
“宫人在搜查庭院时，韩嫔瞧见了一眼，”九娘深屈膝请罪。
不等皇后开口，淑妃就接过话：“眼长在她身，也不能怪苏姑姑，”回头向主位，“韩嫔无意惊扰皇后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李安好看似疯癫了的韩嫔不像是装的，也品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你们是亲姐妹，韩嫔受了惊，本宫先着宫人送她去你宫里，暂时就别让她回延禧宫了。”
“一切单凭娘娘做主。”
宝桃和宝兰几乎是半抱着韩嫔出了殿。殿里清静了，李安好示意冯大海将堵着苏昭容嘴的布去了，她有话要问。
这嘴一得自由，苏昭容挣扎得更激烈，大喊：“皇后栽赃妃嫔，要除尽异己独霸皇上，我要求见太后……放开我，放开……”
冯大海欲动作，却被李安好拦住了，“容她喊，本宫也想听听她还能编出些什么话。”
“我要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真是可笑，李安好目光扫过众妃嫔，再次回到苏昭容身上：“本宫栽赃你，你求见太后可没用，得求皇上才行，”弯唇直言，“依大靖律例，太后是不能废除皇后的。”
苏昭容抽噎着，渐渐没了音，也不再挣扎反抗了。众妃看够了苏昭容，均低着头，眼睛也不敢乱瞟。
“除了死人.骨，旁的东西都呈给在座的看看吧，”李安好要她们都心知肚明。遮遮掩掩地定了苏昭容的罪，日后还不定要传出什么话。
九娘有些犹豫，两眼珠子滚左滚右地去瞄那些娇娇弱弱的妃嫔，已经有一个韩嫔的例子在前了，还是谨慎些为上：“娘娘，昨夜死了的那宫女被放干的血在延禧宫的暖房里找着了。”
“咝……”
吸气声接连响起，有几个胆小的妃嫔腿都打颤，偷眼看向苏昭容，又匆匆撇开头闭目，就像苏昭容是什么极为可怖的怪物一般。
放干血？淑妃有点明白为何大白天的小妹会被惊着了，转眼下望，这就是一个披了人.皮的蛇蝎。宫里时有发生主子气怒打死宫人的事，但她入宫近十一年，还从未听说哪个会这般杀宫人。
“血被盛在一口大缸里，浸了土，土表层还撒了近千条幼虫，这应该是要用来当花肥。”
呕……
德妃用帕紧捂着嘴，她殿里还摆着几盆苏昭容送的剑兰，那土……再也忍不了，起身屈膝行礼，不待皇后叫起她就跑出了殿。
早有猜测，李安好倒是还能维持镇定，尽量不去想那个画面：“那缸就不用呈上来了，还有旁的吗？”
吓人的东西是没有了，但羞人的物件有很多。九娘也不知该如何回禀，只摇了摇头。
“那就呈上来，让她们都过过目，”李安好抽了帕子，摁了摁嘴角，有点口渴，却不是很想喝水。
九娘双手一击，候在外的太监们端着东西依序进殿。瞧见托盘上形状奇特的东西，有那未经人事的宫妃竟好奇地嘀咕出声：“这是什么呀？”
李安好抬首一看，顿时扭开脸，用帕挡住面。淑妃只觉老脸一热，撇过头低语骂道：“无耻荡.妇。”
见贵主们都这番模样，太监们加快脚步，端着长短粗细不一的玉.茎绕了一圈，就赶紧出去。
苏昭容俯首沉默着，皇后让人搜宫，她就知没活路了，只是很不甘心。她从一偏远州府的知州之女，爬上九嫔上三昭容之位，离妃位仅一步之遥。惠及家人，让出身同进士的父亲成了津边城的知府。
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将服侍苏昭容的宫人都送去慎戒司，”这事到此也算是明了了，李安好轻吐一口气：“知道什么事，该交代交代。嘴紧的就留在慎戒司，让持戒的几个嬷嬷好好招待。”
“是，”九娘领命退离。
垂目看向面如死灰的苏昭容，李安好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呵……呵呵，”苏昭容笑了，笑中充斥着凄婉：“罪妾于靖文二十七年五月入的东宫，现已是靖昌十一年七月，侍奉皇上足足十一年。这十一年里，皇上一共来了罪妾宫里九次，有四次就只待了一会便离开了，”抬首回视皇后，“您才进宫，还不能体会那漫漫长夜独守宫墙的寂寞。”
几个老人闻之，多多少少流露出几份落寞。但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认同苏昭容的作为。
做了宫妃，犯了“淫”便是对皇上不忠，唯死路一条。况且听着这话，苏昭容心中怕是对皇上早已生了怨恨。
李安好轻嗤一笑，苏昭容让她想到了李桐儿，她们都喜抱怨不公，但却从未深究过自己因着这层身份得到了什么。
“这深宫可是你自愿进的？”
苏昭容眼神恍惚，她是自愿的吗？蓦然仰首大笑，何止自愿，是做梦都想。
等她歇了笑，李安好继续道：“既是自愿，那又何来这么多抱怨？”转眼扫视在场的妃嫔，沉声将理掰正，“你求的富贵荣华，皇上给了。享受了这富贵荣华后，你又觉不足，开始妄求。皇上是君，你是下臣。这世上就没有下臣妄求，君王一定要满足下臣贪妄的道理。”
“娘娘说得对极，”淑妃含泪笑道：“欲壑难填，何时是个头？”
她在闺中就见过皇上，是一眼钟情。当初被赐给皇七子为侧妃时，除了没能成正妃的小小失落，她心里并无不愿。
况且她的出身也并不是很体面，生母是韩逾母亲的庶妹，虽为武静侯继室，但在成继室之前则是贵妾。而她是母亲为贵妾时生下的武静侯庶长女，十三岁才成嫡女。
“皇上驾到……”
李安好挑眉，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起身整理衣饰，后领着众妃嫔迎接圣驾。不等她走到殿门口，皇帝先一步进了殿。
“臣妾请皇上安。”
皇帝递出右手：“起来吧。”李安好将手放至他掌心，借着力站起身。相携越过还行着礼的众妃嫔，走向主位。
在李安好先前坐的位置落座，皇帝瞥了一眼跪着的苏氏，脱下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捻了一圈，手指向桌几的右方示意皇后也坐。
坐下后，李安好扭头看向皇帝，其面上并无什么异样。
“都平身吧。”
“谢皇上。”
淑妃带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前站着。皇帝目光自她们脸上挨个过，一个个噤若寒蝉。
“你们想要的，能给的朕都给了，不能给的，求也无用。若是因此心生怨恨，后悔进宫的，朕可允你们出宫，入京郊乌月庵修行。”
“皇上息怒，”李安好离座，领一众妃嫔跪地请罪：“惹得皇上烦心，是臣妾（嫔妾）之过，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轻哂一笑，起身走至皇后跟前，伸手将她拉起：“你就不用跪了，朕是不会允你脱下凤袍离宫的，”将人拨至身后，眼瞧着众妃的腰又弯了几寸，心中也生不起怜惜。
“除了皇后，你们之中无一人是朕强迫着进宫的，有些朕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朕给你们机会，你们谁要是厌了这宫里的日子，随时可以上书皇后，朕定亲自派人送你们出宫。”
听着这话，淑妃是遍体生寒，立时领受惊的妃嫔磕下头去：“妾等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息怒。”
皇上什么意思？徐雅琪愣愣地跟着俯身磕头，她不是皇上钦点的吗？
站在皇帝身后的李安好，抬首去看男人，他今天心里有郁气，不爽快。只这郁气也不知是因苏昭容，还是为翠微宫那口枯井？
转身回头，目光正好撞进在看他的皇后眼里，皇帝将扳指戴回左手拇指上：“朕前朝还有事，一会范德江会送圣旨来，你盖上凤印，其他的就交给范德江和冯大海。”
李安好明白他话中意，屈膝行礼：“臣妾知道了。”
拍了拍她的肩，皇帝早发现她面色不佳：“你忙了快一天了，好好休息，朕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
从未觉皇后的声音如此动听，众妃嫔立时附和：“妾等恭送皇上。”
就在这时跪伏着久久不动的苏昭容，趁着人不注意爬起身就冲向李安好，扬起紧握的簪子，双目赤红，都是她……都是她害的。
一直守着主子的小雀儿早防着了，两小手立时击向地面，小小的身子离地，一个翻身便跃至主子之前，一掌击向袭来的苏昭容。
“呃……”
小腹处剧痛，苏昭容支立不住，跌倒在地，右手里的簪子滚了出去，那平日里微不可闻的声音此时竟响彻坤宁宫正殿。
听着这声音，小雀儿心里满足了。这大殿里就属这婆娘最危险，身为暗卫，她怎么都不会忽视她。
驻足回首，皇帝微微眯起一双凤目，眼神冷冽如冰霜：“刺杀皇后，苏氏清音，你可数过你苏氏有多少族口？”他是不是该谢谢她，给了机会让他名正言顺地罪责与其同出一脉的姜堰苏氏，断荣亲王臂膀？
苏昭容闻言瞠目，顾不得疼痛慌忙翻身急急爬向皇帝：“皇上，罪妾知错了，求求您放过罪妾的家人……”

第45章
来坤宁宫寻皇上的范德江, 老远便听着声了，惊得急忙忙跑进殿，见披头散发的苏昭容就要近皇上身, 立时大跨步冲过去一拂尘甩下，拦住她。
偷偷瞄了一眼安然的皇后，他是庆幸万分, 扭头瞪向跪着的几个小太监，恨铁不成钢道：“还不起来摁住苏昭容？”
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刺杀皇后, 他看苏昭容这么些年是白活了。老话说得一点都不假, 山中无老虎, 猴子称霸王。这后宫无主, 没有管束，天长日久胆子都肥了，谁都敢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出身。
放过？皇帝只觉好笑，转眼看向面色比之刚刚更为苍白的皇后, 心里生了一丝愧疚。
察觉到皇上的目光，还行着礼的李安好抬眼回视, 见他神色沉凝, 笑着轻轻摇了摇首，她没事。
“皇上, 罪妾错了, 罪妾活该千刀万剐, 求您放过罪妾的家人，”已被两个太监摁趴在地上的苏昭容哭得满面通红，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像困兽一般极力扭动着欲要向前：“皇上……罪妾错了，求您放过罪妾的家人……”
行着礼的妃嫔受不住这番惊吓, 跪到了地上。苏昭容真是疯魔了，竟敢刺杀一国之母。
无人去关注总跟着皇后的那个小宫女怎生那般厉害，此刻她们胆子都快被吓破了，耳边尽是苏氏的哭求，脑中不断地回荡着皇上之前说的话。
这后宫里，唯皇后得圣心。
“苏氏清音，品行不端，生性狠辣。刺杀皇后、滥杀无辜，恶迹斑斑，废其正二品昭容之位，打入夕凉宫，赐噬心一丸，”皇帝俯视众妃，足三息嗤鼻笑之，转身离开。
众妃均不禁打了个激灵，脸煞白。噬心丸，这是要苏氏不得好死，而苏氏的死也仅仅只是开始。
看着皇上出了殿，范德江立时发声：“来呀，将废妃苏氏押入夕凉宫。”
两位在御前伺候的太监冲入殿内，众妃亲眼目睹苏氏疯狂挣扎却仍被拖出大殿。那哭喊声尤为凄厉，震得人心都颤抖，但仍一眼不眨地看着，警告自己要引以为戒。
李安好由小雀儿扶着站起了身，范德江弓腰俯首：“皇后娘娘，奴才带大海走一趟太医院，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两人去太医院，李安好也知是要拿什么，摇了摇头：“本宫没有什么要吩咐的，有劳范公公了。”
“娘娘客气，”范德江单膝跪地行礼：“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待御前的人全走了，有几个末位妃嫔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李安好轻叹一声，摆手示意各家的宫人去扶：“都起来吧。”
淑妃换了口气，极力压制着激荡的心绪，只出口的颤音却将其暴露无遗：“谢皇后娘娘。”
她这一出声，旁的妃嫔立时醒神连忙跟上，“谢皇后娘娘。”
稀稀落落的声音有些杂乱，坐回主位的李安好疲倦得很：“苏氏的下场，今儿你们也都是见证。本宫没什么可说了，各自斟酌着看吧。”
“妾等不敢。”
“都回吧，本宫也累了。”
出了坤宁宫，上了轿辇，德妃就瘫了，皇上说的那几句话是在针对她吗？他说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那她呢？
得见对头这般，淑妃也无心去刺两句，右手撑着发胀的额，有气无力地吩咐宫人：“回宫。”
今儿大家也都见识了中宫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可谓之高不可攀。她是不会也不敢再生妄想了，至于韩璐？为了武静侯府，她一点不介意亲手收拾她。
位份不及，不可用轿辇，朱薇岚由宫人扶着，送走了几个高位妃嫔，轮到自己，抬步前不禁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坤宁宫宫门，头次怀疑起自己当初的决定，她真的能撼动李安好的地位吗？
跟在后的徐雅琪没了往日的轻松与淡然，心紧紧揪着。父亲说她是皇上钦点，了两次接触，她并未发现皇上对她有何不一样。
冷静下来，慢慢离了坤宁宫的地界，往深里想，峡嘉道……恪王，全都冲上心头，耳边还残留着苏昭容的哭求，脚下发虚，一个踉跄拽着花裳、花依跌在地上。
“贵主，”花裳、花依爬起赶紧地去扶，只此刻徐雅琪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再无一丝力气去支撑身子，坐在地上怎么都起不来。
“不会的，”徐雅琪仓惶地否认：“不会的，”可越是这样说，心中就越坚定那个猜测。
她父亲没有不臣之心，否则也不会早早就让母亲带她回京，准备大选。皇上一定是误会了，一定是……
坤宁宫没了外人，李安好就回了后殿，洗漱了一通，换了身轻便的宫装坐躺到榻上：“小雀儿，你来我身边这么久了，我还没问你是哪人？”
小雀儿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主子：“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天丑在蜀州办事，顺手捡了奴婢。”龙卫都喜欢捡无父无母的娃子，等她长大了，她也要捡几个回来壮大龙卫。
也不去问天丑是谁，李安好看着那张小脸：“你今年几岁了？”
这个还真不能确定，小雀儿迟疑了一会才回道：“十岁左右吧，天丑说奴婢幼时身子亏得太厉害，所以长得要比正常小儿慢一些、矮一些，等亏的都补回来了，就会长很高。”
这几个月宝鹊姐姐熬的汤，主子喝剩下的有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她足足长了半寸。连天甲都说她长得快像一个十岁的娃子了。
十岁了？李安好看小雀儿的身量，还以为她至多八岁：“宝乔。”
“奴婢在。”
“去拿十两金来。”
不等宝乔抬腿，小雀儿就出声阻止：“奴婢不能要。”暗卫的命都是主子的，主子在她在，护主是本分，怎可要金子？
李安好笑着提醒她：“你忘了皇上将你和九娘除名的事了？”
可以不提这事吗？小雀儿红了脸，她已经故意把这事给忘了。
宝鹊用乌鸡、猪骨、猴头菇熬了三宝汤，下了几个菜圆子，端了上来：“娘娘，您补补精神气。”
李安好闻着味了，想到刚刚皇上那面色便问道：“还有吗？”
“奴婢熬了一陶罐，”宝鹊笑呵呵地放下托盘，伸手捏了捏小雀儿的丫髻，朝着她挤眉弄眼，意思明了，还有很多。
复又望向脸红红的小丫头，李安好也乐了：“小雀儿，你找个人给皇上也送一盅三宝汤过去。”今儿她也摸清了，坤宁宫里绝不止九娘和小雀儿两个暗卫。
小雀儿严肃地点了点头：“好。”
镇国公唐嵕候在干正殿外，就要成婚的唐五也不放心地跟了来。两盏茶的功夫过去，还不见皇上召唤，唐五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用手肘拐了拐边上的父亲：“您最近没干什么吧？”
自上交了南漠兵权，皇上可没再主动召见过镇国公府的人。当然找他，都不是光明正大的召见。今天突然来这出，镇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被吓着了。
“老夫忠君爱国，问心无愧，”唐嵕背着手，他此生对不住的唯一人，便是结发妻子。
唐五冷哼了一声，话说得体面，但只凭一张嘴拿不出证据有什么用？他也想带人抄了欢情阁，然后说是先帝爷在梦里给他下了圣旨，可能吗？
三年前要不是他灌了两坛子老酒，硬着头皮冲撞了嘉灵公主，颤着两腿大着声辱骂公主，镇国公府这会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好在老头心里有愧于他，老老实实地上交了南漠兵权。而他也为皇上干了不少不体面的事，总算是保得镇国公府一家子老小。
密旨丢了，唐嵕心里憋着口气，是有苦难言。毕竟这事连他自己都觉荒谬，更何况是旁人。
“国公爷，”一方脸太监从殿里跑出来：“皇上请您进去。”
唐五是一点不见外地跟着，传话的太监只当自己瞎，拽着袖子假装擦汗，后转身进殿。
“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在殿上的皇帝瞥了一眼唐五，看向镇国公：“平身。”
“谢皇上。”
话也不多说，皇帝垂目望向摊在龙案上的康氏玲女手书：“拿去给镇国公瞧瞧。”
他晾了镇国公府三年，不是不想用，而是不能。“密旨”一事不查清楚，镇国公唐嵕和世子唐逸幽此生别想再碰兵符。
这纸可是顶顶重要的罪证，方脸太监不敢大意，擦了擦手才去碰，小心翼翼地拿起平平整整地放到托盘上，端起走下大殿，呈到镇国公眼面前：“您不能碰。”
见着纸上的字，唐嵕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然紧握，发出咯咯响声，这是……这行书，康氏玲女，先帝康嫔，安昌侯康律已之女。
太后？
唐五吞咽着口水，两眼盯着纸上的字，老头难道没骗人，真的有密旨？
“皇上，”唐嵕跪地拱手向上，慷锵有力地说道：“臣以圣祖亲赐的‘敕造镇国公府’和唐氏一族上上下下两千余条性命起誓，下臣唐嵕从无不臣之心。还请皇上允下臣一个机会，查明‘密旨’一事。”
镇国公府满门忠烈，不能因他背负功高噬主之骂名。
“那就查吧，”皇帝面目沉静：“朕也想知道是谁如此大胆，敢假传圣旨？”
“皇上，”唐五有事要禀：“您大婚次日，臣与奉安国公陈弦吃了酒。他酒量一般，醉酒后拉着臣哭着胡言乱语了好一阵子。”
这些他原是想寻个合适的机会跟皇上慢慢说的，但依目前的情况，他还是尽早交代为上。
“陈弦跟你说什么了？”皇帝勾唇一笑，语中意味不明。
唐五跪地：“就是……就是太后所生的皇六子是……是他的嫡长子。”
这话一出，连镇国公都变了脸，怒斥道：“你胡说什么？”
见皇帝沉下脸，唐五也不理会他老父，不敢有迟疑地接着道：“当年太后怀胎快足月时，以害怕生产惶惶不安为由召了陈林氏进宫。那时陈林氏也已近临盆之期，她在太后宫里食了一盅汤，就……就提前发动了。太后因着受惊，也……”
皇帝有猜测过太后与父皇的死有关，却从未想过年纪轻轻她就有胆敢偷龙转凤。
“陈林氏醒来，身边的襁褓中就是个女婴，”唐五抠着字眼，生怕自己哪句说得不对，会让皇上想偏：“而太后生的则是个男婴，当时没人怀疑。会败露全是因皇六子越长越像陈林氏，老国公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他让老国公夫人进宫试探太后，结果如他所料。”
“太后还以此做威胁，让老国公全力助皇六子夺嫡。老国公没有表示，不久皇六子就在后云潭假山上摔了下来，没了命。”
皇帝皱眉：“奉安老国公动的手？”倒是有这个可能，太后有子才可夺嫡，没了皇六子，也就没了夺嫡的根本，算是釜底抽薪。
“皇上圣明，”唐五轻出一口气继续说：“皇六子死后，奉安老国公就将太后从陈氏族谱中除名了，并且令世子不得听从其任何私令。”
“可太后却不愿意放过权势鼎盛的母家，屡屡拿偷龙转凤之事做要挟，这让老国公生了杀女的心。可惜因有皇六子之事在前，太后早就提高了警惕，老国公几次都没有得手，终抱憾离世。陈弦痛哭说老国公死不瞑目，入殓都没闭眼。”
好歹毒的妇人，竟拿自己犯下的错，以陈氏一族人的命要挟年迈的老父，镇国公为奉安老国公感到痛心。他也终于明白为何皇帝要不顾名声，将她送去护国寺了？
唐五还有话要说：“皇……皇上，陈弦还告知臣，太后仰慕前朝丰天女皇。在闺中因喜《丰天呈黄经》，被老国公夫人斥责过多次，都没什用。”
她这是做春秋大梦呢？前朝的丰天女皇幼时家逢大变，四处漂泊，见识多广，妙龄之年就在广陵门集舌战江都十三俊才。要知那十三俊才后来个个都是贤能。
太后被养在深闺，见闻过什么？读一本《丰天呈黄经》就想学丰天女皇，简直是不知所谓。
“陈弦除了这些醉话，就没拿出点旁的？”皇帝手指轻弹着龙案，话谁都会说，但证据呢？他下旨废太后，总要有证据来向天下交代。
镇国公扭头看向有了媳妇忘了爹的孽障：“皇上问你要证据。”
唐五舔了舔发干的唇：“那个……那个臣岳父肯定是装醉，借着臣的口向皇上投诚。奉安国公府世子陈一耀去了平中省，帮韩逾打掩护就是个样子。臣相信奉安国公府迟早会拿出证据指认太后，与其割裂。”
“朕等着，”皇帝打量起唐五，一些日子没见，其面上的轮廓都刚硬了几分，便知这半年多是没少练，“出了七月，你和陈氏女就要成婚，朕会让皇后赐陈氏女一份添妆。”
唐五明了圣意，兴奋地立时磕头谢恩：“皇上圣明，臣一会就去告知陈小九这个大喜。”
“不用急着谢恩，”皇帝敛目：“两年之内，若奉安国公府拿不出让朕满意的东西，朕就当你之前的话没说。”
两年时间，足够燕茂霖摸清户部的底。
“臣代奉安国公府叩谢皇恩，”唐五并不觉两年时间太短，至少有这两年的时间，奉安国公府还有机会。
“退下吧。”
待镇国公父子离了大殿，长相平凡的中年男子从盘龙柱后走出，多嘴问了一句：“皇上相信唐逸清说的话？”
起身走下大殿，站到山河千秋图下，皇帝没有回应天甲。陈弦借唐逸清之口传到他这的话，他信。给奉安国公府机会，也是有原因的。
被立为太子那日，他在干正殿陪父皇下了一夜的棋。父皇说京中勋贵与各方大氏族牵扯愈来愈深，再那般下去，迟早有一天勋贵与世家可左右朝政。
会娶太后，是父皇自己向皇祖求的。不为其他，只因父皇有一次代皇祖去奉安国公府参宴，偶然发现太后在读《丰天呈黄经》。而那时还是闺中淑女的太后，在知道他是太子，便有意展示才学。
交谈之中，父皇将话引到朝政，太后毫不避忌侃侃而谈。这叫父皇看到了太后的勃勃野心，他求娶她，养大她的野心，想的便是将开国勋贵——战功赫赫的奉安国公府连根拔起。
皇帝并不认同先帝的做法，勋贵与大氏族渗透太过，当政者可打压、离间氏族勋贵，重学重科举，拱寒门士子入朝，成多方制衡。
而除尽功勋，只会让有识之士寒心，再到战时，还有谁会主动请缨沙场点兵御敌？
仰望山河千秋图，皇帝眼底清明，他要盛世长荣、开疆扩土，就不能鸟尽弓藏，滥杀那些开国勋贵。当然若他们真有心叛逆，他亦会赶尽杀绝，让他们永无翻身之地。
父皇，您有后悔当初的决定吗？
一顶着张圆脸，看起来还十分稚嫩的宫女拎着金丝楠木食盒从后殿走出：“主上，皇后娘娘让臣给你送三宝汤来。”
“怎么是你过来送？”方脸太监面露不愉。
“地字九押送延禧宫的宫人去慎戒司，地壬还在翠微宫守着，小雀儿只能找我，”地辛斜眼瞪着天乙：“主上进口的吃食是随便能交到别人手里的吗？”
天乙闭嘴，他就说了一二三……七个字而已。
“皇后怎么样？”皇帝坐回龙椅上。
地辛放下食盒：“娘娘也在用汤，臣服侍您净手，”跑回后殿，转眼就端出一盆水，“这三宝汤，宝鹊熬了一上午，专门给娘娘补身子的。娘娘惦记您，特地让小雀儿找人给您送一盅来。”
闻之，皇帝不禁笑出了声：“她又知道了。”也怪他到坤宁宫太及时，露了馅。
揭开盖子，香味扑鼻而来。天乙依例查检，确定没问题，皇帝才拿起调羹舀汤，品了一口立马赞道：“嗯，不错，皇后宫里小厨房做出来的膳食比御膳房更佳。”
“宝鹊姓沈，”地辛说道：“擅长做各种药膳，应该是出自前朝那有名的女医官家，且她也说过手艺传女不传男。”
皇帝看着盅里的汤，面上没了笑：“皇后的膳食有什么问题？”元元是不信他，还是后宫里事多暂时无暇他顾？
地辛摇首：“没什么问题，只是注重于活血强体，”将自己的猜测言明，“估计是之前见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娘娘心里怕才这般养身子。”
没有刻意避孕，皇帝嘴角复又扬起，接着喝汤，他确实想皇后给他生一个健壮的皇子：“吩咐御膳房，朕想吃鹿肉。”光皇后补不行，他也得补。
什么？天甲以为自己听错了，隔了两息才陈明事实：“主上，范德江去夕凉宫处置废妃苏氏了。”他们不能代劳，不然那黑皮肯定以为龙卫在争宠，会嘀嘀咕咕很久。

第46章
还要吃鹿肉？地辛垂目看向那盅汤汁醇浓的三宝汤, 不禁蹙起双眉：“主上，夏日里天燥热，补精气没得这么补的, 过犹不及。”
你可闭嘴吧，天乙一把将全身上下一根筋的地辛拉离，瞄了一眼神色好像很自然的主上, 推她往后殿：“汤都送到了，你还待着做什么, 等汤盅吗？”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这话用得着她来说, “赶紧回坤宁宫守着。”
“知道了, 我这就回，”地辛没觉自个有错，宝鹊熬的三宝汤里可不仅仅只有乌鸡、猪骨、猴头菇，皇后娘娘葵水来了, 适合大补。可皇上又没……她还是回去吧，想想这些年吃下去的那些肉, 全是皇上给的, 不能大逆不道。
喝完汤，皇帝擦拭了嘴, 正好范德江也带着东西回来了：“皇上, 这是废妃苏氏所招认的罪行, 她已画押，”将几张纸呈上，“慎戒司的持戒嬷嬷说晚些时候，会把伺候废妃苏氏的宫人招供送来御前。”
接过大概浏览了一遍，皇帝冷嗤, 沉声言道：“人面蛇心，”将供状放回范德江捧着的托盘上，微敛凤目，“把苏氏的供状誊抄两份，分别送去大理寺和都察院。”
在后宫里滥杀无辜宫女，事发后又心生怨恨当众刺杀皇后，此般罪行足矣祸及门楣。
他刚登基那几年，荣亲王仗着身份嚣张跋扈，拿着所谓的“耿直”作利器，时常把太和殿当荣亲王府，于文武百官面前贬薄他，妄想削弱帝君威严。
时任吏部侍郎的苏庆和利用职务之便，没少拉拔荣亲王脉系。废妃苏氏清音的父亲苏余，一个同进士，无什看得着的地方政绩，竟被擢升为紧挨着京城的津边府知府。
还有常赟，荣亲王的连襟，出身安河大氏族常氏，与皇后的二舅燕茂庭同是靖文十七年二甲进士。不过燕茂庭为传胪，而常赟挂在末位，差两名就沦为同进士。
常斌此人手段能力也算出众，但远不及燕茂庭，更不要说是燕茂霖。可他竟在苏庆和的有意操作下任了顺天府尹，位居正三品，可比燕茂霖。
而诸如常斌、苏余之类的事件足有十六桩，也不怪先帝不喜世家与勋贵抱得太紧。
但看苏庆和便可见一斑，世家只需出一个能臣，就可鸡犬升天，在朝中结党。这些年姜堰苏氏可没少助荣亲王营私。三年前镇国公上交南漠兵权，一夕之间朝堂上风云巨变。
一年后苏庆和被他明升暗贬，剥离了吏部，任命为工部尚书。而常赟则进了礼部。这两年，他像修剪花枝一样，一根一根地将朝中那些错综繁复的脉系剪去，插上新枝。
有些事过去了，但账还在，皇帝自认是个赏罚分明的君王，当然这只针对认得清主子的官员。而心瞎眼也瞎认不清主子的，他只会叫他们明白一点。君要臣死，臣就只有一死。
服侍皇帝这么久，范德江自是能揣度到圣意：“奴才这就去慎戒司瞧瞧，”说完便拔腿想走。
“等等，”皇帝手指轻弹着龙案，垂目看着空了的汤盅：“你绕道御膳房，知会他们一声，近日朕政务繁忙，需要补补精气神。”
“皇上，您龙体哪不适了，”范德江紧张了，两眼将主子从头到脚查检了一遍：“奴才去叫姜苁灵过来给您搭个平安脉。”
皇帝冷眼瞥向听话不听音的范德江，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换一个御前首领太监，这个皮黑眼小还愚。
“朕龙体无恙，就是想吃鹿肉了。”
鹿肉，是他见过的那个鹿吗？范德江下意识去擦脑门上的汗，这还没到贴膘的时候呢？目光下落，偷偷瞄了一眼皇上的那处，不过夜夜耕耘确实是要补补。
“奴才这就去吩咐御膳房。”
“午时一顿，鹿肉二两，”皇帝还记着地辛的话：“早晚膳食清淡些。”
这样也可以，范德江放下心了，他还怕皇上补过了火气大：“皇上，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要不要着御膳房给皇后娘娘那也送一些补身子的珍馐？”在他看来，比起皇上，皇后娘娘更要好好补补。
算他细心，皇帝觉范德江还可以再留些日子：“去吧。”
范德江人才出大殿，头一抬就见慈宁宫的首领太监鲁宁来了，不禁翻了个白眼，估计是苏氏刺杀皇后的事传进了太后耳里。
太后能不知皇上接下来要干什么吗？这不就来请圣驾了。
“范公公，”鲁宁离老远便扬起笑脸：“您在正好，”快步走近，“太后娘娘听说了苏昭容的事，愧疚不已，想请皇上去慈宁宫一趟。”
伸手不打笑脸人，范德江扯起嘴角应付着：“我的鲁哥哥呀，您这声可小点，”貌似十分紧张地一把拉着人到石阶下的角落处，压着声说，“还苏昭容呢？那是废妃苏氏，皇上这会正在气头上。”
他知道是废妃苏氏，鲁宁心里也苦：“范公公，皇上这……”
“能不气吗？”范德江抱紧拂尘，抄着两手：“当着皇上和众妃嫔的面拿簪子刺杀皇后，这让皇上的脸往哪搁？”不给鲁宁说话的机会，又接着道，“刺杀一国之母啊，那是灭九族的大罪。皇上能轻饶吗？饶过了之后，要皇后这个大靖国母如何自处？”
“范公公说的对，”鲁宁眼泪都汪眼里了，守着空荡荡的慈宁宫那日子有多逍遥，现在就有多惶恐。可奴才的命，由不得自己。
李安好用完一盅汤，又吃了四个菜圆子，下榻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今日经了那么件事，她也没什心情翻看账本，拿了从伯府带进宫的《同州话集》躺在内务府前两日送来的摇椅上，身上搭了锦帛，才翻了两页书，就听宝樱说冯大海回来了。
“让他进殿说话。”
换了身衣服的冯大海弓着腰进了殿：“奴才请娘娘安。”
“起吧，”李安好放下《同州话集》：“送苏氏走了？”
冯大海点首：“是，御前的人列了罪状，让苏氏画了押，奴才便送她上路了。”那苏昭容瞧着清心寡欲，全是装的，死前还在嚷嚷着要见太后。御前有个小太监的脸都被她挠了两爪子，血淋淋的。
李安好轻叹一声，这都是咎由自取。
“奴才回宫的时候，瞧见慈宁宫的首领太监鲁宁往干正殿的方向去了，”冯大海猜肯定是去请皇上，这回太后是真的要恨上他们坤宁宫了。
倒是不意外，李安好后仰躺回摇椅上。随着摇椅轻轻地摇动，她的心绪也跟着渐渐归于沉寂。
苏氏那举起的簪子，不管落没落到她身，众目睽睽之下，刺杀皇后的大罪是无从抵赖。把柄递到手，皇上是不会叫她受委屈的。
李安好微挑唇角，敛下眼睫，垂目看着翻开的这页纸头，手指滑过“连坐”二字。姜堰苏氏可是两百多年的大氏族，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生了妄想，将嫡系长女嫁入天家。
荣亲王妃苏氏茳苑的嫡房哥哥，工部尚书苏庆和，危矣；礼部侍郎常赟，危矣；津边府知府苏余，危矣；盛产织绣的蜀州府知府……
看来皇上要忙一阵子了，不过像这样的忙碌，他应是极喜的。
钟粹宫，淑妃回来歇息了一会，便准备上书皇后。
“娘娘，您真的要让韩嫔搬到东侧殿？”烟霞有些不认同，说璐女是主子的亲妹妹，但主子进东宫时，璐女还小，两人根本就没什姐妹情。
璐女性子又张狂，什么都喜争风，她是真怕其会拖累娘娘。
淑妃无力地深叹一口气：“本宫瞧她也嫌烦，但却不得不顾着武静侯府。”今儿苏氏那劲儿，她是看在眼里怕在心里，“咱竖着耳朵等着吧，苏氏这事远没到了结时。”
韩璐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才能稍稍安心。
“等韩嫔醒了，奴婢将今日坤宁宫里发生的事巨无遗漏，一一说予她听，”烟云挽袖磨墨，但愿韩嫔能收敛脾性，时刻紧记背后的家族门楣。
“是要说给她听，”淑妃倚靠着椅背，双目平视前方，想着武静侯府，自入东宫，她就再没回过侯府：“说句你们都不信的话，本宫是真觉韩逾比二弟更适合支立门户。”
韩逾幼时身子就弱，大概也正是因此，他性子特别静。她不喜欢韩逾，自有他那天起就厌恶。拉开书桌的屉子，其中藏着几本泛黄的书。
当年她入东宫的前一夜，韩逾着人给她送来了一份大礼。《女戒》、《女论语》、《宫训》以及《大靖律例》。
收到这份礼时，她气恨不已，现在看来却是要谢谢他。
慈宁宫里，太后闭目坐躺在榻上，由井嬷嬷帮着揉额两侧。她信李氏安好说的话，知道其不会轻饶了苏昭容，只是没想到李安好会逼苏昭容至此。
刺杀皇后啊！那是捅了天的大罪。
她不能让皇帝去动姜堰苏氏，削弱荣亲王势力。荣亲王和贤亲王的平衡不能打破，不然没人牵制贤亲王，她就算杀了皇帝，也是一点机会也没。
“皇上驾到……”
太后睁开眼睛，掩去眸底的锐利，抬手拨开井嬷嬷，坐直身子。
进入殿内，皇帝如往常一般神色淡然，上前拱手：“太后安，”不待太后吱声，他就放下了手，见主位被占，也无心再找地坐，将双手背到身后直白问道，“您找朕来，可是有事？”
早就习惯了他这般，太后也没觉刺眼：“苏昭容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皇帝弯唇轻嗤一笑：“您不提，朕差点忘了，”抬手拱礼，“儿臣谢谢您将那毒妇送进儿臣的后宫，”没有苏氏这一出，他还要费心思琢磨如何拔去姜堰苏氏在朝中的势力，“母后为儿臣计长远，儿臣铭感五内。”
心都被气得抽疼，太后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和，婉婉说道：“也是哀家识人不清。”
“这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能怪太后？”皇帝语重心长地道：“况且人心易变，此一时彼一时，苏氏会有今天全是自作孽，”挑唇落寞一笑，“与您无关，您无需太过自责。”
太后看着这个长在坤宁宫的先帝皇六子，神情郑重地说：“皇帝，苏氏的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果然是为这，皇帝微敛凤目，回视太后，品着她眼底的虚，坚定地摇头：“后宫妃嫔都看着呢，坤宁宫的宫人也在场，朕若是掩下苏氏清音刺杀皇后之罪，就是藐视《大靖律法》，不堪为帝。再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母后要皇后如何立足？”
“苏氏刺杀皇后，难道皇后就没有一点错？”太后厉声斥道：“皇帝，你娶的这位主太咄咄逼人了，”起身下榻手指上午懿贵太妃所在的位置，“今儿在慈宁宫，当着哀家的面，她就敢训责你的生母，简直就是目无尊长。”
皇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话不能说半截，”回头看向压不住怒气的老妇，“太后怎么不言明太妃说了什么？皇后总不会无缘无故训责太妃。”
“那是你的生母，”太后大睁双目瞪着皇帝，貌似不敢置信皇帝会如此冷情冷性说出这般话。
“朕没忘，”皇帝弯唇笑之，丝毫不在意太后的怒气：“倒是您做了二十七年的皇后，十一年的太后，竟把祖宗规制给忘了，分不清尊卑。”
只要懿贵太妃一日不是太后，即便是他生母，他的皇后也为尊。现今活在这世上可堪“母仪天下”的唯两人，不过很快就只有一人了。
“你这是在伤你母妃的心，”太后很不高兴，皇帝太爱重李氏了。
皇帝蹙眉抿唇，状作思虑左右两难样：“要皇后尊懿贵太妃，朕是千万个愿意的，只是宗室那里，就得麻烦您亲上书了。承恩侯府无功无……”
“不要说了，”太后右手紧捂心头，胸腔起伏剧烈。想朱氏与她平起平坐，是绝无可能，她不允。
看她气喘成这样，皇帝闭上了嘴，他还真怕她死了。毕竟一旦她死了，有些事情就成了死无对证，那他岂不是白白供了她这么多年？
缓过了气，太后不再接着刚刚的话说：“你真的要动姜堰苏氏？”
皇帝嗤鼻一笑：“要朕提醒您一句吗？”
太后无视皇帝的警告，继续说：“你根基未稳，就急着动几百年的大氏族……”
“后宫不得干政，”皇帝不欲听她废话，直接打断冷言道：“前朝之事如何，朕自有决断，还望太后有空把《靖宗训》请出来好好研读，别年岁老了，什么宗训都敢忘。”
傍晚，燕茂霖下值后匆匆回了府就入了书房。燕景氏闻讯置备了晚膳，让周嬷嬷拎着，去了前院。
“老爷，妾身带了晚膳，您用一些再忙。”
埋首坐在书案后的燕茂霖，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本律案，快速地翻着：“先放下，宫里出事了。”
燕景氏心一紧，两步到了书案前：“是皇后吗，元元怎么了，是不是太后？”
“皇后安然，”燕茂霖蓦然停下翻页，双目定在纸上快速阅览：“出自姜堰苏氏旁支的苏昭容杀害宫女，以血养花，被皇后发现了。罪证确凿，她恨极竟当着皇上和众妃嫔的面刺杀皇后。”
用了足足五息，燕氏还回过味来，垂目去看丈夫手里的书：“您知道这事，可是皇帝已经将苏氏下了诏狱？”
“苏氏是后妃，怎能下诏狱？”看完太宗时期的先例，燕茂霖便笑了，他明白圣意了：“皇帝已将她赐死。”
“赐死？”燕景氏瞠目，恼道：“就这么轻轻放过？”
燕茂霖摇头，抬手示意她坐：“稍安勿躁，你忘了苏氏是当众刺杀皇后，她活着还是死了，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除却皇上，满宫妃嫔都有目睹，这是无从抵赖的大罪。”
是她乱了心智，燕景氏舔了舔唇：“那您是怎么知道内宫事的？”
将手里的律案递给妻子，燕茂霖也不瞒她：“下午散值前一刻，御前的人将苏氏的供状和宫人的供词送去了大理寺和都察院。大理寺卿狄闻透给我的。”
细读这则先例，燕景氏了悟了，抬眼看向丈夫：“皇帝是要将刺杀皇后的事闹出声？”太宗时期，一宠妃因被皇后无意弄伤脸，毁了倾城之貌，愤而拔簪欲杀皇后。
后因皇后愧疚，且太宗和太后不欲伸张，只是将宠妃打入冷宫，并未罪及其家人。
燕茂霖点首：“只有将苏氏刺杀皇后之事推到百官前，摁在《大靖律法》上论断，皇上才可名正言顺地拔除姜堰苏氏在朝中的势力，斩荣亲王臂膀。”
姜堰苏氏屁股坐歪了，怪不得皇帝要除之。燕景氏合上律案：“明日早朝，您这个嫡亲舅舅可别避嫌。”
“那是不能，”燕茂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下值时，我路遇曹魏，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得将四方城门盯紧点，以防有贼往外逃。”
曹魏是皇帝提上来的禁卫副手，燕景氏面上有了笑意：“苏庆和大概是做梦也想不到姜堰苏氏会毁于一后妃手里。”
翌日早朝，六王一个不少，时有抱病不来的奉安国公陈弦也在列，镇国公唐嵕、世子唐逸幽均神色肃穆。已有听着音的官员，个个心情复杂。
慧余方丈说宁诚伯府三姑娘命格贵重，非一般人可承得住。皇上不怕死娶了，还真是旺极。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
落座龙椅，皇帝目光自六王身上掠过：“众卿家平身。”
“谢皇上。”
不等百官起立，工部尚书苏庆和就出言请罪：“皇上，苏氏清音刺杀皇后，罪该万死不容恕，”痛哭流涕磕下头去，“其虽非出自姜堰苏氏，但同属一宗，姜堰苏氏难以推责，臣诚请皇上罪责。”
“皇上，苏氏清音与姜堰苏氏虽同属一宗，但却早已出了五服，臣以为罪妃苏氏不教与姜堰苏氏并无大干系。”
燕茂霖正欲出列，不想奉安国公比他快了一步。
“皇上，罪妃苏氏并未与家族门楣割裂，且为宫妃多年，有惠及氏族。刺杀皇后乃是诛灭九族的大罪，父族在列，姜堰苏氏作父族，岂能无责？”
听着这义正词严的陈述，镇国公唐嵕撇了撇嘴，到底是在皇上那过了明路了，陈弦说得就好像他们家没刺杀过皇后一般？
跨步出列，他也得上：“皇上，罪妃苏氏滥杀无辜，以血养花，何等凶残？皇后乃是后宫之主，身负管束后宫之责，查明真相还无辜被杀的宫人公道，不负国母之名，慈爱天下，”跪地叩首，“还请皇上也给皇后一个公道。”
燕茂霖、唐逸幽、狄闻等立时纷纷出列大声附和：“请皇上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第47章
这……这是什么情况, 百官心悸，眼巴巴地盯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一群大臣……是真的大臣啊，以镇国公、奉安国公为首, 皇后亲舅舅燕茂霖都要往后跪，现就差齐国将军府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瞄了一眼立于刑部侍郎石东鹏之后的杨朗，他再凑上一脚, 大靖开国战功最是显赫的三大勋贵就全了。
此刻手持玉笏低垂着首站立的齐国将军府二老爷杨朗，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坐于大殿之上的皇帝很满意镇国公府和奉安国公府的表现, 同百官一般, 他也瞧了一眼杨朗。
“皇上, ”刑部侍郎石东鹏走出跪地：“依《大靖律法》, 刺杀皇后乃是……”
没了石东鹏的遮挡，杨朗立时完全现于皇帝眼下……眼神刚一移开，余光又回头，杨朗持玉笏的双手已无异样。皇帝敛睫, 遮住眼底的晦暗，他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放于龙椅右侧龙头上的手慢慢收拢。
“不遵从律法, 立之为何？”刑部侍郎石东鹏拱手向上：“还请皇上以《大靖律法》为本，办废妃苏氏刺杀皇后一案。”
这时杨朗终于动了：“皇上, 虽法不容情, 但废妃苏氏清音一脉早已分离姜堰苏氏也是事实。因废妃之罪过, 诛灭姜堰苏氏实则牵强，还请皇上三思。”
“武英殿大学士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奉安国公陈弦反驳道：“废妃苏氏一脉是分离了姜堰苏氏，但工部尚书苏庆和在任吏部侍郎时可没少提拔苏氏分支，”掷地有声陈明, “废妃苏氏之父苏余，一同进士，仅仅十二年就到津边府做知府，他哪来的功绩？”
燕茂霖接过话：“皇上，废妃苏氏滥杀无辜，视天下万民为蝼蚁，此行可堪蛀蚀国之根本，罪大恶极。榕城苏氏是姜堰苏氏分支之一，家学源于姜堰苏氏。其教女不严，使得废妃苏氏铸下如此大错，家学之过占主……”
“燕茂霖，”苏庆和听不下去了，回首厉声喝止：“扯家学，你是要灭姜堰苏氏数百年底蕴？”
他知道今日是在劫难逃，皇帝早就想铲除他了，只是心里还存在一丝奢望。
早等着苏庆和这句话了，燕茂霖转眼回视苏庆和：“人之初性本善，不是家学之过，难道是皇上的后宫让苏氏变得如此歹毒，是皇上之过？”
一言落地，百官震惊，赶紧跪地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在燕茂霖之后的镇国公府世子唐逸幽是一脸的佩服，靖文十一年的状元爷吵起架来，一个顶十，瞧瞧全吓着了。
在心里默默地决定了，自家那三个皮小子不能光耍刀弄枪，四书五经也得读。不求他们给他考出个状元，但至少在面对像今儿这情况，嘴头上不能输。
皇帝脱下左手拇指上的扳指，看着满殿跪伏着的官员，面目冷然，懒懒地说道：“都起来吧。”
“谢皇上。”
文武百官唯苏庆和还跪着，站在队列里的常赟急得很，几次看向立于武官之首的荣亲王。
见没人吵了，镇国公世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为了他此生还能赴沙场，丝毫不带犹豫地冲出：“皇上，臣以为燕大人说的对极。还请皇上明断，给皇后娘娘给天下万民一个公道。”
闭嘴吧，好几官员都忍不住去瞪唐逸幽，这老子才安生了，儿子又来，今日镇国公府和奉安国公府的人是吃错药了出门的吧？
不错，晓得递话给他，皇帝将玉扳指戴回左手拇指上，转眼看向虎目都红了的荣亲王：“王叔，你怎么说？”
朝野顿时无声，终于轮到这位了。
在府中与幕僚商量了一夜无果的荣亲王，此刻是真觉无力了：“皇上想要臣说什么，诛杀姜堰苏氏全族吗？”抬眼望向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知子莫若父，以前他对此嗤之以鼻，毕竟父皇没点他为君，现在却是有点明白了。皇兄在他几个儿子中，挑了一个看似最无害但却最难缠的主接了皇位。凌庸墨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荣亲王腮边紧实的肉不时地鼓动着。
在凌庸墨刚登基之初，他仗着手握兵权的齐国大将军杨嵊远在鹰门山，而镇国公又迟迟不归，便屡屡当朝挑衅，为的就是让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一点，新帝手中无权。
凌庸墨忍了，收拢朝中纯臣，重用刚出孝不久的燕家三兄弟。而燕家三兄弟也没叫凌庸墨失望，借燕唯在朝中攒下的人脉，很快就助皇帝拿住了近半文臣。
燕唯何人？寒门出身，高祖时期最年轻的一甲进士，三十八岁就爬到了章石布政使的位置。从外归京，便入了六部，四十八岁被任命为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六部之首。
老七头一个王妃病逝那会，还想过娶那体弱的燕舒安为贤亲王继妃，他倒是不怕被传出“克妻”之名。可燕唯不喜，先一步给燕舒安定下了婚事。
凌庸墨下旨要娶燕舒安之女为皇后时，他就料到燕茂霖要进户部挖老七的底，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先遭殃。
“这么说，你是认同燕茂霖所言，”皇帝在逼荣亲王，做给满朝文武看。
荣亲王又何尝不知，跪地拱手：“皇上，废妃苏氏之过，姜堰苏氏确有难以推卸之责。”
闻言，苏庆和面如死灰，泄去了那口气，瘫在了地上，泪和汗沾湿了金砖，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中尽是绝望。他姜堰苏氏，近三百年的大氏族啊！
想到在外院紫英堂跪了一夜的王妃，荣亲王终是心软了：“可法理不外乎人情，九族之中多为无辜。皇上爱民如子，想来也不愿看到无辜者死丧，”他清楚凌庸墨要什么，“臣恳请皇上容姜堰苏氏朝中臣归根，修家学。”
“王爷，”苏庆和抬头，眼中尽是诧异，他没想到到了这般田地荣亲王会保苏氏一族。
坤宁宫里，午膳刚摆上，冯大海就匆匆进了殿。净了手的李安好见他笑得见眉不见眼的，就知前朝来了好消息：“说吧。”
“娘娘，皇上刚下了圣旨，”冯大海跪到地上：“姜堰苏氏一族在朝官员全部卸任归根，修家学。”
李安好坐到桌边，敛下眼睫。修家学恐怕还不够，要想断一大氏族在朝中根基可没那么容易。
“抄没工部尚书府、津边知府等家财，同宗三代不得入仕，”这招到位了，冯大海没读过几本书，但也知道不得入仕就是不能为官。至于三代过后，那谁能料定坐在龙椅上的主跟他们娘娘会是何关系？
总之一句，姜堰苏氏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御膳房可已将皇上的午膳送去了干正殿？”昨夜皇上歇在干正殿，并未入后宫，她倒是睡了个全乎觉。李安好也不知自己这心境对不对，反正今儿精气神是很好，干什么都事半功倍。
冯大海连忙点首：“送去了，奴才回来时见着方公公了。
“那就好，”李安好接过宝樱奉上的筷子：“你里外奔走了一上午了，下去用午膳吧。”
“谢娘娘，”冯大海乐呵呵地起身，退出后殿。
吃了两块芋蒂糕，李安好放下筷子，拿起调羹喝汤。
苏氏清音刺杀皇后，按《大靖律法》，在九族之列的姜堰苏氏是没有活路的。但她一点伤都没有，皇上却因她诛杀一数千族口的大氏族，这不但有损皇上的名声，于她也不是什么好事。
大婚后家宴，沐老郡王可已经意指过她惑君了。
不过这次皇上的目的本就不在“要命”，将事推出去亦只不过是为了引出《大靖律法》。有“诛九族”在前压着，姜堰苏氏能得活命已是千恩万谢。而一大氏族三代不得入仕，在天下百姓看来亦是极大的罪责了。
邸报发出后，这事情传开，帝后大婚也已满了月。李安好跟自己打了个赌，皇帝要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了，当然苏氏肯定是不在大赦之内。
荣亲王失意，贤亲王也不能得意，他掌着户部，应是最不愿皇帝减免赋税。而皇帝明知户部有问题，与其让大笔赋税流入户部，还不如富民。水能载舟，历史足可见。
傍晚，范德江来了坤宁宫。
听闻皇上体谅她受惊，允她召见娘家人，李安好是既觉好笑又欣喜不已，着宝乔取二十两银子过来。
见皇后娘娘高兴，范德江便没有拒绝：“奴才谢娘娘赏，”掖好装银子的荷包，顺嘴说道，“近日前朝忙得很，皇上应不会入后宫。娘娘宫里要是做了什么新鲜吃食，可别忘了送些去干正殿。皇上总说您宫里小厨房做的膳食合口。”
“本宫记在心里了，”李安好领了范德江的好意：“冯大海去送送你师父。”
“是”
如范德江所言，皇上连着五天都没入后宫。但因着罪妃苏氏之事，后宫里头是无一句闲话，各宫之间也少了走动。
七月十二，宁诚伯府老夫人携燕景氏，领着五岁的宏哥儿进宫。冯大海一早上就等在了宫门口，接着人了，便牵着他主子的小弟弟在旁带路。
坤宁宫里，李安好正坐在主位上等着，手里握着两颗鸽子蛋大的紫烟海东珠，这是要给宏哥儿的。五岁，那小家伙还能进后宫，等再过两年就大了，得顾忌男女之别。
“娘娘不要急，”守在一旁的九娘见主子盯着那紫烟海东珠出神，不禁笑道：“听说七少爷要来，小雀儿自发去了小厨房看着。”也不知这两怎么结下的仇？
李安好轻笑出声：“怪本宫，”若不是她支使，小雀儿也不会在意宏哥儿那张馋嘴。
“来了来了，”宝桃进殿回禀：“冯大海抱着七少爷，领着老夫人和舅家大夫人到咱们宫门外了。”
闻言，李安好站起身。
驻足在坤宁宫宫门外，老夫人拉着下地的宏哥儿，静候着。
燕景氏这心里不太好受，双目湿润。旁的姑娘嫁出去，还有回门。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能打上门去。可她家元元嫁的是帝王，能靠的就只有自己。
“两位夫人，皇后娘娘请你们进殿。”
“多谢公公，”老夫人示意跟着来的江嬷嬷打赏。为着今日进宫，江嬷嬷早前还特地去账房兑了不少碎银，掏出一只小荷包：“请公公喝茶。”
冯大海哪敢接连忙推拒，出言催促打岔：“您三位赶紧进去，皇后娘娘早等着了。”
实在是不收，老夫人也无法，不过心里头却是踏实了不少。宫人规矩，这说明皇上敬重皇后。进了殿，行大礼。
“臣妾（小子）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李安好快步上前亲自去搀扶，一手握着一位，眼中闪着晶莹看着祖母和舅母。
她不想家，就是惦记着疼她的这些人。
宏哥儿站起身就仰着圆脑袋，看这打扮比他母亲不知贵气多少的姐姐，面上露了疑惑。祖母说是来见三姐姐，可三姐姐……这姐姐长的是挺像他三姐姐的，声音听着也是，可又觉有些不太对，试着唤道：“三姐姐？”
嫩嫩的童音打破了含泪相顾无言的气氛，李安好噗嗤笑出了声，放开祖母和舅母的手，抽了帕子摁了摁眼角，后将帕子给了候在一旁的宝乔，右手落在宏哥儿的小脑袋上：“才一个月没见，宏哥儿就认不出三姐姐了？”
“认得认得。”
她一低头，宏哥儿就确定了，这就是他三姐姐，听着话急得跳脚：“宏哥没忘记三姐姐，今天就是来接你回家。”
“胡咧咧什么？”老夫人眼泪还没拭干净，便听着这么句话，立时出声纠正：“这里就是你三姐姐的家。”有些后悔带着一口无遮拦的稚童入深宫地界了，刚那话要是被有心人传出去，不定会给安好招来什么麻烦？
宏哥儿依到三姐姐腿边：“汀雪苑也是三姐姐的家。”只是现在汀雪苑被祖母封了，种上了九株梧桐。
“对，”李安好笑着附和：“汀雪苑也是我的家，”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抬首安抚祖母，“不碍的，咱们宏哥儿又没说错，”带着她们去往后殿，“我让宝鹊做了你们爱吃的，你们也别急着回去，中午就在宫里用膳。”
见人瘦了一点，但气色不错，燕景氏也放心了，笑着打趣道：“臣妾可是空着腹来的，就想着到娘娘宫里沾沾光。”
“那您今儿可得敞开肚子吃，品品宝鹊的手艺比得比不得沈嬷嬷？”
把两颗紫烟海东珠塞到宏哥儿手里，让冯大海领着他在殿里玩，李安好请祖母和舅母坐。
老夫人见在后殿里伺候的宫人都是孙女儿从娘家带出的，便压着声问道：“臣妾瞧您清减了些，可是因天热没胃口？”
这苦夏的毛病，舒安也有，母女真是像了个够够。若是随了爹，那一年四季是吃嘛嘛香。只想想又觉不能，她爹脑子不好。
胃口很好，就是皇上太折腾。李安好只当自己是苦夏：“祖母放心，没几天就立秋了，”见宏哥儿在跟冯大海显摆紫烟海东珠，便问道，“这回母亲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大概是知道自个不讨你喜，”说着老夫人不禁笑了，看着皇后：“臣妾再教几年，您跟她讲的那些理，她也都记在心里，现在倒是不糊涂了。”
还学不乖，那就是真傻了。燕景氏不喜钱氏，但钱氏这样的身份给宁诚伯为继室是舒安求的，她便多包容一些：“拎得清好，这样过两年，您也跟着轻省。”
“我扒着两眼盼着呢。”
三人又拉了一回家常，李安好就把话引到了废妃苏氏之事上：“舅母帮我带句话给大舅，多谢他为我出头。”
燕景氏笑着摇了摇头，与宁诚伯老夫人对视一眼，复又望向皇后：“他是你亲舅舅，你父领旨远赴平中省未归，他在朝若不出声，岂不是让满朝文武以为皇后娘家无人？”
“是这个理，”在外听说宫妃刺杀皇后，她被惊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好在皇后无事，不然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姜堰苏氏全族陪葬。
李安好莞尔，她这一进宫，燕家和宁诚伯府就分不开了。母族与父族皆在九族之列，这也是她当初阻止李桐儿、李安馨入宫的原因。
“那日你舅舅得了消息，回府里就一头栽进了书房，翻查律案，”燕景氏是从心底仰慕自己的夫君：“查到太宗时期，宠妃吴氏拔簪欲杀皇后那桩案子……”
舅母不提，她还真没想到。实在是太宗时期太过久远，那事又被掩着没闹大，现除了律案，应少有人会记得。
“说是文景皇后愧疚，太宗与太后又不欲伸张，所以就只罪责了吴氏，”燕景氏想，文景皇后无意毁去吴氏容貌，这“无意”又有几分是真？
有心提这一出，就是想告诉元元，再得宠的妃子也越不过嫡。只要皇帝不动真情，失了心智生灭嫡之意，就容她。
李安好怎会听不出舅母的话中意，不过引她入胜叫她疑虑的是另外一点：“那宠妃吴氏什么出身？”竟能让太宗与太后不欲伸张，还留吴氏活着？
“这个……”
燕景氏没太留意，律案上也没写明。
“这个老身倒是知道，”老夫人看向皇后：“此事你祖父还与我说过，太宗宠妃吴氏是出自芗城吴氏，经选秀进的宫。”
“芗城吴氏？”李安好蹙眉深思，隔了五六息才想起：“我记得齐国将军府四太太娘家也姓吴。”
“就是那个吴，”老夫人笑着道。
下午送走了老少三人，李安好就爬上了，拿了账本又不禁想起那被打入冷宫的宠妃吴氏。
文景皇后愧疚，是真的愧疚，还是因太宗之情不得不愧疚？而太宗不欲伸张，是因对吴氏有情？太后呢，她是因为太宗吗？
丢开账本，李安好在想若是有一天自己也遇上这境况会如何？
皇帝来时，未让太监唱报，进入内殿就见他的皇后盘坐在榻上发着呆，那双晶亮的桃花眼眨都不眨一下，抬手打住宫人行礼，悄悄走近俯身问道：“在想什么呢？”
冷不丁地冒出一声，李安好被吓了一跳，扭头娇嗔地瞪了一眼皇帝，欲下榻行礼。
皇帝却一屁股坐到榻边揽着她，继续追问道：“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朕进来都没发现，”听地辛回禀说，他那五岁的小舅子下午离宫时，念念叨叨地想去干正殿找他要回三姐姐。
手轻轻捏着她的面颊，几天没见，肉好像长回来了一点。
被摁坐在榻上，李安好也就顺着皇帝了，头枕在他肩上，嗅着熟悉的味道看着男人，眼见他唇就要印上来，笑回道：“臣妾在想太宗和废妃吴氏。”
原是这事，皇帝在她唇上嘬了一口：“别想了，太宗之所以不严惩吴氏，并非是心里有吴氏舍不得，而是因当时的齐国大将军杨勤钟，杨勤钟夫人海氏的母亲与吴氏的母亲是一家……”
察觉揽着自己肩的手蓦然收紧，李安好立时就知有什不对，看着皇帝小心问道：“您怎么了？”
皇帝这会脑子里在快速地理着其中的关系，听到怀里的妻子问话，他脱口道：“如果吴氏的母家手握兵权，还深得当政者的信任，在历经诛九族的威吓后，会如何？”
脑中画面定格在那日早朝杨朗奇怪的反应上，原还算好的心情瞬间入了寒冬。
李安好眨了眨眼睛，双眉慢慢紧蹙，她明白皇帝在说什么了：“臣妾记得齐国将军府二爷杨朗与臣妾二舅同科，是那年的榜眼。入朝为官这么多年，只背了个好名，手无实权。”
杨家手握兵权，皇家是不可能再让杨朗在文臣中得势。皇帝紧抿薄唇，沉凝了许久才开口：“朕答应唐逸清，皇后会给陈氏元若一份添妆。”
“陈氏元若也算是皇上的表妹，皇上与臣妾以夫妻之名赐她头抬嫁妆不是更好？”李安好清楚，皇上这是要给奉安国公府吃定心丸，笼络镇国公府。

第48章
皇帝垂目看向妻子, 唇角不禁上挑，她懂他。凑过去用鼻尖去蹭她的，揽着她肩的右手顺着臂下滑, 张嘴咬住她粉嫩的下唇。
“不要闹，”李安好也不知哪不对了，这人怎么就突然起了兴, 两颊火热，伸手想要去推：“天还没黑啊……, ”人被托起调了个面叉坐到了他的腿上, 羞恼轻捶了他两下, “你干什么？”
嘴不离她的唇, 将在挣扎的人抱紧，皇帝轻喃：“想你了，”他喜欢这种夫妻间的亲昵，手掌着她的腰让其贴紧自己, 舌顶开紧闭的唇，闯了进去。
殿中伺候的宫人悄没声地退出, 范德江和九娘守着殿门。不一会殿里就传出了羞人的娇吟和皇上……皇上哄人的花言巧语。
醒来, 寝殿里已点上了红烛，李安好是整个人都不好, 扭过头去瞪仍在睡的皇帝。白日宣淫, 还在外间榻上, 他真是越发……越发，有些词穷，干脆转过头翻身朝里。
她一翻身，皇上也跟着翻了个身，挪过去从后贴上, 鼻子埋进她的发里深嗅，嘟囔道：“元元，你饿不饿，我们起来用些晚膳好不好？”
李安好不想理他，两眼一闭只当没听见。
皇帝没等到回应，睁开眼睛，用鼻子顶了顶她的头：“元元，”没人理，又顶了顶，“元元？”还是没人理，他乐了，嘴杵到她耳边，故意说道，“难道是睡着了？”搭在她腰上的手开始不规矩，“那正好，朕可以为所欲为。”
“哈哈……”
还以为他要干什么？竟幼稚地挠她痒处。李安好顿时笑开了，来回打滚左闪右躲，双臂夹紧自己，两手还妄图去抓皇帝使坏的手，没一会就上气不接下气：“哈哈……臣妾不行了……啊皇上就饶……我一回哈哈……”
“还敢不敢了？”皇帝将人摁在床上，可劲地挠：“竟敢给朕甩脸子，朕服侍得你不够舒服吗？”
“哈哈……我不敢了，”李安好笑得肚子都有些疼，她怕极了痒，两腿胡乱地蹬，薄被去了床尾。
皇帝不甚满意，见手下的人还这般放肆，一下子跨腿骑了上去，顿时人就老实了，笑着缠问：“你还没说朕服侍得你舒不舒服？”
“舒……舒服，”好不容易逮住他一只手，李安好紧紧抓着不放，上扬的眼尾上挂着泪，“皇上，饶了臣妾吧。”
瞧她小可怜样，居上的皇帝伸手抹去她右眼尾的泪：“叫哥哥。”
“哥哥，”李安好也不觉羞耻，她怕了：“好哥哥，你放过臣妾这一回好不好？”两眼珠子滚向右，注视着那只自由的手。
大概是笑狠了，此刻皇后的音细细软软的，显得很娇媚。那声“好哥哥”听得皇帝口干舌燥，眼底墨色迅速晕染，俯身覆上捉住她的唇，用力嘬了一口，放轻了声音哄道：“好元元，再叫一声，我想听。”
闹了这么一会，李安好也有些情动，松开皇帝的手，抬头去够他的唇：“好哥哥……”
寝殿外，范德江听着里头的声，已经在考虑明天要不要让御膳房缺斤短两，午膳少放两筷子鹿肉。从下午申时正闹到现在，也不怕把皇后娘娘累着？
毓秀宫，才几天德妃又消瘦了一圈，爬满血丝的双目看着一地的碎瓷，皇帝竟又去了坤宁宫，敢情这满宫里就只有皇后一个是活的。
宫女夏柳怯怯地上前：“娘娘，时候也不早了，您您进寝殿洗漱吧？”跟了这么个拎不清的主子，也活该她倒霉。
德妃坐着不动，也不吭声。
她这般，夏柳是绝没有勇气再开口第二次，默默地退至一边，碎瓷扎在鞋底上，她也不敢蹲身去剔掉。
过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德妃突然出声：“本宫想吃石榴了。”
庭前就有一株石榴树，自入主这毓秀宫，她就着宫人精心地打理。可十年过去了，那石榴树结的果总是皮厚籽也不饱满，又酸又涩。
难道这就是命？
眼泪滚落，德妃瘪着嘴，可她不信命。
懿贵太妃嫌她没用，招了嫡亲的侄女进宫侍君。半年多了，那朱氏薇岚还没承过宠。如今懿贵太妃也应知道该指望谁了？放在膝上的手，抠着膝盖骨，她需要一个孩子，如此皇上才会多顾念她一些。
可如何让皇上来呢？
之前皇上在坤宁宫说的话又回荡在耳边，德妃心里权衡着。居四妃位，又有多年的情分在，她若上书皇上，皇上会允她离宫吗？
深虑了一会，不禁嗤笑出声，她还真不敢断定，不过懿贵太妃是肯定不会让她离宫。再者正一品德妃要离宫修行，外头会怎么想？
皇后才嫁进宫，先是苏昭容，后又轮到了妃子，宗室又会怎么看皇后？
由此种种，皇上能做的就是安抚她。
相比于毓秀宫，钟粹宫里的淑妃就悠然多了。白日里天热，在殿里闷了一天，人都快散架了。熬到晚上，总算是凉快了，让两个小太监把摇椅搬出来放在庭中，再备上一些瓜果，享着习习凉风，别提多惬意了。
“长姐，你心里不堵吗？”养了几天，韩璐受惊的魂也稳了，只夜里还是会有点怕。
“堵什么？”淑妃吃着蜜瓜，看着满天的星：“这宫里没皇后的时候，本宫也没受多大恩宠，还不都是自个找乐子消遣？”转眼望向端坐在绣凳上的小妹，“别怪本宫这个做长姐的说话粗，像咱们这样的东西，没矫情的余地。”
是挺粗的，韩璐有些不服气：“那皇后呢？”
“皇后不一样，”淑妃轻叹一声，将没吃完的那小块瓜放回盘子里，由烟霞扶着坐直身子：“你看看现在的慈宁宫不就清楚了。”
皇后嫁给皇帝，大礼跪拜的是慈宁宫那位，而慈安宫里的懿贵太妃却是受不得皇后的跪礼。
这就是嫡庶尊卑。
只要皇后把屁股下的位置坐稳了，不管有没有儿子傍身，她至死都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
韩璐没声了，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哭什么，这不是你自己求的吗？”淑妃翻着白眼，后仰躺回摇椅上：“那天皇上在坤宁宫里可是说了，除了皇后娘娘，宫里的妃嫔不想过的就滚去东太山下的乌月庵修行，”稍侧首问道，“你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抽噎了一声，韩璐紧抿着嘴，她不想哭的。
淑妃将话说死了，以免她还心存侥幸：“旁人，本宫管不了。但你给本宫听清楚了，千万别想着皇上会陪你风花雪月、煮酒吟诗，那是白日做梦，”听着抽噎声，她也不心软，“你且看着吧，皇上的后宫不会出宠妃。”
宠后，倒是有可能。毕竟是皇上寻寻觅觅这么多年，自己择的，当然要多爱重几分。
次日下了早朝，皇帝才回了干正殿，手还没摸着折子，天壬就来了。
“皇上，按着土的密实程度，臣等已经将那条被填的密道打通了。”
“通向哪里？”不知为何，他总觉这条密道不是六王开辟的。六王做事虽谨慎，但少有这般严密的。且他们几位熟悉深宫，现又都被拘在京城，怎会甘心将一条未被发现的密道就这么填上？
“夕凉宫。”
皇帝闻言凤目一凛，沉声确定道：“冷宫西苑？”
“是”
夕凉宫西苑是太宗废妃吴氏的居地，吴氏也是死在那里。皇帝倚靠在龙椅上，结合前因在心里开始捋了起来。
镇国公接了“密旨”，到父皇突然驾崩，然后他登基，南蛮骚动，镇国公持密旨在手不尊君令，至此就有了两条路。
一、镇国公不归，兵权在外，六王乱，镇国公被南蛮骚动拖住不能回……齐国将军府领军平叛。平叛其中，变数太多。
二、六王不乱，那就逼镇国公反。镇国公一旦造反，六王必乱，如此齐国将军府便又有了名头。
谋划确实周密，因深得天家信任，齐国将军府可谓之进可攻退可守。只可惜将军府没料到六王没乱，镇国公不但没反，还上交了兵权。
杨朗那日在朝上情绪外露，除却“诛九族”之事让他思及太宗废妃吴氏之案，还有便是荣亲王失势于杨家大计不利。
那么父皇突然驾崩便是因为东宫了。他在被立为太子之前，以沉迷舞文弄墨来掩饰自己，招贤纳士。京中状元楼、蜀云阁、饕珍楼都是他的产业，海运也掺了一脚。
亏在年岁不足，又无人为他争取，未能入朝听政。他参政是在被立为太子之后，而父皇之所以要死，是因为那些人容不得太子站稳脚跟。
能叫太后和康嫔动手的原因只有两个，一、太后偷龙转凤之事被父皇知道了；二、有人看出了父皇娶太后的意图并透给了太后。
“天乙，传信给唐逸清，朕有事要交代他。”
方脸太监立时拱手：“是。”
夜，唐五腰酸背疼地出了练功房，回自个院里清洗了一番，把藏在枕头芯里的太监服掏出来。
亥时正，范德江领着一个高的太监拎着宵夜进了干正殿：“皇上，您忙了一天了，奴才让御膳房给您备了两碟好克化的点心，您进些吧？”
站在龙案后的皇帝正垂首看着大靖地域图：“来了？”
范德江撇了撇嘴往边上挪了一步，身后之人现出，唐五放下食盒，跪拜行礼：“皇上万岁万万岁，”他右眼皮老跳，直觉皇上这回找他没好事。
“起来吧。”
“谢皇上，”唐五站起身就先一步言明：“皇上，臣快大婚了，您能让臣少招点女子吗？”
虽然这婚事是陈小九算计来的，但几次私会……不不，是接触下来，他还挺喜欢陈小九的，就连家里老头都觉陈小九特别旺镇国公府。
好颜色，是已逝镇国公夫人给唐五蒙的纱，这还怪上他了。皇帝抬首看向立于殿中央之人，面露些许愧疚。
他这脸一变，唐五就觉要糟，两眼慢慢睁大，双腿一弯跪下丧着脸道：“皇上，您不会是反悔了，要把臣留京吧，那韩逾就那么不顶用？”
他这大半年一天没歇，不知道被老头借机揍了多少回了，做梦都只梦鹰门山。现在说不让他去，他肯定要流马尿。
“朕没说不让你去鹰门山，”皇帝走下大殿。
“那什么都好说，”唐五立时收了丧气，笑嘻嘻地看着皇上：“您最近气色更佳，瞅着似年轻了十几岁……”
“你不能跟杨栗鹰一块去鹰门山，”皇帝不想听他那些大实话。
不跟杨栗鹰？唐五嘴半张着，脸上没了笑，紧了神，皇上这什么意思？
驻足在唐五面前，皇帝微敛凤目：“朕会封杨栗鹰、杨黎鸿为五品武义将军，令他们前赴鹰门山。”既然杨家以为天家信任齐国将军府，那他就让他们坚信这点，如此他们的戒心也会稍稍有所放松。
“那臣呢？”唐五的心在狂跳着，皇上对杨家的态度变了，难道是……
皇帝垂目望向唐五：“朕给你道密旨，你去漠河州府找燕茂庭，他会把你送进西北军。只是进西北军，你不能用现在的身份。”
“皇上，您能给臣句准话吗？”唐五神色肃穆，杨家是不是有反意？
老头说过那几年之所以不遵君令，是因南蛮骚乱不断，不能走。时间长了那些骚乱总是不痛不痒，他才起了怀疑，以为那是有人有意为之，目的就是要拖住他。
在那张手书出现前，这些话唐五是一句不信。只因老头自幼跟着祖父，战场上的事见多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糊弄的没几个。可现在不一样了，“密旨”之事有了眉目，而有胆糊弄镇国公的几个中齐国将军府占一。
皇帝越过他，看向殿外暗沉的天：“朕要知道杨嵊练的是什么兵？”北斐和辽狄多是游牧，而中原以城池为主。御敌和造反，练兵上会有区别。
唐五明白了，无一丝浪荡不羁磕下头去：“臣一定不负圣意。”
皇上这才拿到手书几日，就怀疑上杨家，他大胆猜测康嫔亦或是太后与杨家有牵连。岳父说过，太后能逃过老国公的暗杀，是因有人搭救。杨家？
咝……等等，太后的那个女儿不就是嫁到了北边？
“杨嵊没见过你，但杨家的几个小辈都认识你，”皇帝将此重任交给唐五，也是因他混迹街头，三教九流都沾，心思活络应变极强。单看那条被填的密道，就知杨家那堵墙不好戳洞。
更叫他担心的是，自奉安老国公被先帝从鹰门山召回，西北军就一直由杨嵊领着。如今的西北军不知变成了什么样？
“你自己要小心。”
“皇上放心，臣自有对策，”唐五心绪归于平静，开始打起了算盘：“臣现在就怕一不小心劲儿用大了，顶了齐国大将军的位。”貌似开玩笑，但其中也有三分真。
“口气倒不小，”皇帝转身说道：“不用试探，你若真有那能耐，朕就允你大将军之位。”
唐逸清十四岁就敢跑到状元楼，拉着掌柜自荐，第一次见他就豪言能帮他逼得镇国公上交南漠兵权。
他信唐逸清有统领西北军的本事。而唐逸清心里头重情，他用着也放心。
要的就是这个意，不然也忒没劲儿了。唐五立时叩首：“臣先谢恩。”
自大靖建国以来，旁的兵权基本不外落，只鹰门山西北军是个例外。因为北斐和辽狄人长得魁梧又好战，骑射极厉害，每年一入冬就会南下抢掠，所以西北军不回撤。
老头这半年多没少给他洗脑子，说西北军不是杨家军。若非他遭了秧，奉安国公府又被太后拖下水，后起来的勇毅侯也伤了腿，西北军早该换人领了。
大哥也常常在旁鼓动，他这心本就大，早痒了，哪个兵丁不想做将帅？

第49章
瞧他这嘚瑟样, 就好像已经坐稳了西北军主帅。皇帝扯了扯唇角，虽不想灭士气，但其中厉害还是要与其说清楚, 也算是给他紧紧皮。
“建国以来，西北军一直都是朝中有能武将轮着领。但自三十年前奉安老国公被先帝召回后，朝中武将接连出事, 你说这当中是偶然居多，还是人为占主？”
他这一天都在想这事, 奉安老国公初镇守鹰门山时, 杨嵊还只是个武义将军。因着其出自齐国将军府嫡长房, 奉安老国公将人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没几年, 老国公被召回，杨嵊将将二十又六，就成了西北军副帅。
接着已逝勇毅侯钱江带子去了鹰门山镇守，现任勇毅侯的腿就是在北边伤了的。然后杨嵊成了主帅, 奉安国公府因太后退避，镇国公出事等等。太多的巧合堆垒在一起, 叫他怎么相信杨家无辜？
唐五跟了皇上八年了, 这话一出，他就听出意了。双眉紧皱, 被心中的那个想法给惊得眼仁都发胀, 难道……难道杨家早有……等等, 让他再好好理理，最近老头挺高兴，因为荣亲王失了大助力。
废妃苏氏，抬手挠耳鬓，他……他想起来了, 四天前，曹魏带禁军抄工部尚书府和苏庆和在京里宅邸时，老头还感叹了几句。
说若不是苏庆和坐歪了屁股，认不清主子，姜堰苏氏也不会在一夕之间落到这个地步。他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老头让他去翻太宗时期的律案。
他还真翻了。太宗宠妃吴氏也刺杀过皇后，当时看这案时，他就觉哪里不对，只一时间没想到那点。这则案下有所谓的大家解词与结语。
结语说正因太宗之举，齐国将军府感念圣恩，坚固了忠君为民之心，行事愈发低调。
这不对，除了感念圣恩忠君为民外，还可演变成另外一个极端。在经历了头悬铡刀之事后，齐国将军府生了不臣之心，想当“太宗”。
一理清，唐五都不禁打了个哆嗦，若真是自太宗时期杨家就有反意，那……那蓄积近百年，齐国将军府隐在暗处的势力怕是要远超呈于表面的。
皇帝见唐逸清神色变得凝重，才点到：“不要掉以轻心，会没命的。”确实，唐五紧锁的双眉舒展不开了：“皇上，臣能借欢情阁阁主用几天吗？”欢情阁阁主己秋貌美，京城无人不知。可有几个晓得己秋是男儿身，他精通易容之术，也不知皇上从哪找来的能人？
反正阁里的女子，经他之手涂涂抹抹后，河边的野草都能变成小野花。
“可以。”
唐逸清一脚高一脚低地离开后，皇帝扭头吩咐天乙：“从天字号挑二十个十六、七岁的青丁，让他们两天后出发去北地。”
方脸太监拂尘一甩，单膝跪地领命：“臣这就回暗卫营。”在心里已经开始评估杨嵊的战力了，万一唐逸清暴露惊了蛇，千钧一发之时，二十个青丁就将执行龙令，斩杀西北军主帅。
“去吧，”皇帝清楚唐逸清的能耐，但也得以防万一，且他还想将龙卫渗透进军中。明日早朝后，留兵部尚书琮秧商议，今年西北军扩军。
“范德江。”
“奴才在。”
“去坤宁宫瞧瞧皇后有没有歇下，若没有就让她来干正殿宿。”
范德江很想提醒皇上，这会已经亥时末了，但没那胆。急赶慢赶到了坤宁宫，如他所料，坤宁宫已落了锁，皇后娘娘早睡了。站在门外犹豫了近一盏茶的工夫，还是放弃敲宫门，垂头丧气地往回。
“皇后睡了？”皇帝有些不信，竟然没等他。
“皇上，这都快过子时了，”不歇息才不正常。
皇帝听出话外之意，冷冷瞥了一眼范德江，让他把大靖地域图收起来，转身去了后殿。
一夜好眠，晨起李安好是全身都舒坦，前夜里被皇上折腾出的酸痛全都不见，梳洗了一番，伸手正准备去拿糕点先祭祭五脏庙，不想却听小雀儿嘀咕，“昨儿都夜半了，御前那个黑脸在咱们宫外鬼鬼祟祟了好一会，什么都没干就走了。”
“不会是患了离魂症吧？”九娘面露担忧：“这样可不能贴身伺候皇上。”
小雀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脑袋：“确实。”她已经把这事告诉地辛了，地辛会去找天甲商量。她们都觉得范德江不适合再待在御前。
李安好捏着一块豌豆黄，看着两人，她们是在针对范公公吗？不过话又说回来，皇上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娘娘，”宝樱端着一盅牛乳进来：“各宫妃嫔都已在前殿候着了。”
“嗯，”李安好接过牛乳，不凉不烫，就着豌豆黄喝了起来。
自废妃苏氏死后，各宫的妃嫔来中宫请安，从衣饰到规矩都比以往更严谨了，聚在一起话也不多说。就连淑妃都管住了嘴，瞧谁不顺眼至多就是抛两眼刀子。
坐在淑妃正对面的德妃，一直低着头，两手相扣，不去理会周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昨夜对月写了一首词，表达心境，本想递去干正殿，可昨夜皇上并没有歇在坤宁宫，她又觉可以再等一等。
也许……也许待帝后大婚满月了，皇上就会招旁的妃嫔侍寝呢？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为难皇上。
“皇后娘娘到……”
“臣妾（嫔妾）请皇后娘娘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安好坐到主位：“都起来吧。”
“谢娘娘。”
德妃离得近一眼可见，李安好看她瘦得下巴跟刀尖似的，妆容也厚，便多嘴问了一句：“本宫瞧你最近消瘦得厉害，可是有哪不舒服？”入宫快十一年，总不会是膳食不合口。
“劳娘娘烦神，是臣妾的错，”德妃屈膝行礼：“夏日里天闷热，臣妾也没什么胃口，消瘦得就厉害些。”
“皇后娘娘，您不必担心德妃妹妹，”实在是见不得她那作态的淑妃，终是没憋住，勾唇露齿状似说笑：“妾与德妃妹妹一同进宫，早就见惯了。在春日里伤春，秋时悲秋，阴天雨水打着了小花，她都能茶饭不思三两天。起先妾也担心她哪天就没了，后来是知道了，家里有食就饿不死人。”
这都是作给皇上看的，可惜皇上眼里没她。
德妃怎会听不出淑妃这些话中的讽刺，只是拿她没法子罢了，低着头不言不语，似不屑去理。
“都坐下吧，”到此李安好也明白了，德妃这是心里不痛快。至于心里为什么不痛快，她不会去问，转眼看向坐在末位的韩嫔：“今日见你过来请安，本宫就放心了。”
韩璐赶紧起身福礼：“谢皇后娘娘关心，嫔妾已好全了。”一入宫门深似海，至今她才读懂这话中的深意，可惜太晚了。
“好了就好，”李安好示意她坐，又问了沈修仪和许充容两个皇子的近来吃得香不香。
朱薇岚看着李安好从容的举止，心里头有瞬间的惶然。当然惶然的不止她一个，孔雨晴也在勉力保持着面上的笑。
叙了一会子话，李安好就让她们散了。
照常去慈宁宫请安，这几日太后心绪不佳，说起话来那叫一个阴阳怪气。她只当是听戏，左耳听右耳出，不过今日是不能再装样连着点头了。
“再过两天，你和皇帝大婚就满月了，”太后拿起内务府昨儿午后送来的指甲套，细观了会，才交给一旁的宫女，递出保养得水嫩细滑的手：“先前哀家说你那些话，也是为皇上和你的名声着想。”
什么名声？李安好就料到这几天太后要旧话重提，姑且听着吧。
“敬事房的玉鸯牌也该挂起来了，”太后摆弄着右手，指甲套上的宝石紫幽幽的，看着更高贵，“这宫里还有几个尚未承宠，都是大家淑女抬进宫的，亏待了，怕是会有碍前朝稳定。”
李安好蹙眉：“母后，您的意思是世家闺秀进了宫就一定要得宠，不然其背后的家族便要搅得前朝不宁吗？”
“哀家何时说过这话？”太后沉下脸，她是愈来愈厌恶皇后了。
“原来是儿臣误解了，”李安好不在意太后的怒色，笑着道：“前朝稳定与否全看皇上施政，与后宫妃嫔可没什么干系，”她也不怕气着太后，加重语气，“《靖宗训》明文，后妃与前朝勾连，废之，白绫绞杀。”
闻言，太后双目一敛，冷嗤一声侧首看向皇后：“你倒是记得清楚。”
“儿臣是皇后，一言一行皆是表率，”李安好屈膝福礼：“《靖宗训》一句一字都牢记于心，严格律己，”弯唇凝眉笑之，似还心有余悸，“刚刚母后那话可惊着儿臣了，好在儿臣多问了一句，不然得绞死好几个呢。”
太后咬牙，放在梳妆柜上的手不自禁地收拢，精致华贵的指甲套刮着紫檀木，发出的声音有些刺耳。
“若没什么事，儿臣就先告退了。”
走出慈宁宫，李安好面目如常。还是那句话，太后想皇上雨露均沾与她说无用。她是下臣，做不得皇上的主。她是妻子，也不会将自己的夫君往外推。日后玉鸯牌挂上，只要皇上高兴，翻哪块她都不会过问。
下了早朝，皇帝留了一众武官说话。
闻皇上欲要给西北军扩军，镇国公就想到昨夜孽障偷偷摸摸出去一趟，回来后便拿着几本快要翻烂的兵书闯进他院中，硬拉他秉烛夜谈，探讨兵法之事。
他有意套话，那忤逆的东西谨慎得很，是一个字都不漏。
“皇上，西北军扩军实非小事，”勇毅侯拱手说己见：“当年凫山一战……”
“腿伤了，你眼也瞎了吗？”奉安国公陈弦打断勇毅侯的话：“西北已经安宁了二十余年了，你以为北斐和辽狄改吃素了？”他十三岁随父去了鹰门山，二十二岁归来成婚，只没想到成婚之后再踏不得西北。
镇国公极认同陈弦的话：“皇上，西北军已经有七年没扩军了。”靖昌四年，江南水患，皇帝给西北军扩了五万军，怕的就是北斐、辽狄趁机来袭。
“确实太久了，”皇帝看向琮秧。
琮秧立时禀明：“近年来西北一带并无灾患，兵源充足。”
“好……”
皇帝想说什么，就瞥见坤宁宫的首领太监冯大海在殿外勾头招手，扭头示意范德江出去看看。
范德江以为是皇后知道了昨夜他上门的事，正想法子圆过去，却不料竟是旁的事。听了冯大海的陈述后，赶紧地快步进殿回禀，只一众武官都在，他也不好大声。
镇国公几个撇开脸，去观盘龙柱。
“皇上，太后娘娘传了太医，皇后娘娘跪到了慈宁宫外，”范德江控着声，音量虽小，但大殿里安静，他敢保证这些个武将个个耳聪目明。
皇帝皱眉：“怎么回事？”
奉安国公陈弦额上冒汗，他跟太后已经断亲了，之前容九儿与她走动，纯粹是为了稳住她，顺便探查点事。
“就今儿皇后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说帝后大婚将满月，要皇后劝皇上雨露均沾……”
站在镇国公之后的武静侯心顿时提起，直觉要不好。
“大家淑女被冷待，皇上的前朝会不稳……”
现在不止陈弦想闯进后宫缝太后那张嘴了，在场的几个都在心里头暗骂，一天到晚尽给他们前朝找事。前朝与后宫勾结，可是死罪。
“皇后娘娘反驳了两句，说前朝安稳是皇上施政得人心，与后宫无任何关系……”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不等范德江把话说完，一众武将全数跪地，就属奉安国公和武静侯喊得最大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挺乖觉！范德江要的效果达到了，便不再啰嗦：“皇后娘娘才离开慈宁宫，太后娘娘就犯了心绞痛。皇后娘娘以为是自己气得太后犯病，便跪到了慈宁宫外请罪。”
“皇后娘娘所言句句在理，”陈弦不敢有一丝迟疑，立时禀明立场：“太后定是因口误自责愧疚不已，才引得心境不佳，犯的病。”他倒希望她尽早疼死，可惜祸害命硬得很。
皇帝看向武静侯。
武静侯都想仰天喊冤，宁诚伯那下三……不不，那是皇帝的岳丈。就宁诚伯面团似的人都当朝哭闹过，他是一回都没有：“皇上朝政清明，施政为民为国，大靖子民皆是见证。臣等感念只望为君分忧，为民请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得不错，但愿是表里如一。皇帝扫过其他几个：“西北军扩军之事，朕意已定，不日将会下圣旨。”
“皇上圣明。”
出了宫，镇国公拐了下走在旁的亲家：“去喝两杯？”
“没心情，”陈弦现在只想回府扎.小人。
“昨夜，忤逆子进过宫，”镇国公扭头与奉安国公对视一眼：“难道你就没怀疑过剩下的那家？”能排的数上的武官都出事了，唯杨家安然。
陈弦一愣，舌掠过牙尖，眼中闪过阴鸷：“走。”
跪在慈宁宫外的李安好算计着时间，昨夜皇上子时还未睡，必是因杨家之事。既生了怀疑，定会想对策查证。钱氏嫁入伯府后，接了管家权就招了牙婆子买丫头，以添丫鬟的名，往汀雪苑塞人。
西北军要扩军。
扩军不是小事，定要和朝臣商议，近日早朝没那么快散。李安好抬眼看向慈宁宫的宫门，那些话太后既说得出口，应是不怕被传出去。
慈宁宫的首领太监鲁宁又跑了个来回，急得满头大汗：“皇后娘娘，太后让您别跪着了，赶紧回宫去。”
“不，”李安好两眼一眨，眼泪又掉下来了：“母后会犯心绞痛，定是因本宫之前心急，口没了遮拦驳了她的话，”抽噎了两声哭丧道，“可……可事关皇上的颜面和几个妹妹的性命，本宫怎么都不能置身事外。”
“娘娘，您可别再说了，太医院就过来搭个平安脉，一会姜院判也得给您请平安脉。”
鲁宁都跪下给她磕头了，这位主已经在这哭过一通了，太后之前说的那几句话也早被她宣扬了出去。原本传太医也就走个场，现太后是真犯了心绞痛，还在那强撑着说自个无恙。
不敢病啊！
说迟不迟，闻着讯的淑妃已领着韩嫔急匆匆赶来，未待走近就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哭了起来：“妾等入了宫便是皇上的人，享着富贵，铭记皇恩，心中无怨无悔，还请太后娘娘明察，”说着磕下头去，不敢起身。
德妃、沈修仪一众也来了，均跪地明志，个个惶恐，哭得跟马上就要赴黄泉路一般。
给太后诊完的姜苁灵领着拎药箱的小太监走两步又有些迟疑，顿足回身：“太后……”
“滚，哀家没病，”坐在榻上的太后紧捂着心口，喘着大气。外面吵吵嚷嚷的，给谁哭丧呢？
姜苁灵额上的青筋就开始跳动，他该为自己也诊诊：“太后娘娘，您要放宽心，不然心会抽疼得更厉害。”这病就是被气出来的，气越大越伤。

第50章
这心口就像埋了一根紧绷绷的弦, 捂着已经没多大用了，太后五指大力揪着，鲜红的口脂衬得面色更为惨白。姜苁灵见状立马移步往外, 皇后娘娘应不是真的想把太后气死。
见太医出来, 李安好泪眼巴巴地望着，品着姜院判的神色：“母……嗝母后怎么样了？”
余光扫过跪在石阶下的那一群住了嘴的后妃，姜苁灵跪地：“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后身子无恙，”磕下头去，“娘娘，臣是在这给您请平安脉, 还是一会等您回了坤宁宫再搭脉？”可不能再闹下去了，里面那位气都快喘不上了。
听姜院判这般说，李安好用帕拭去面上的泪：“母后无恙就好, 不然……不然本宫就罪该万死了, ”说着眼泪又变得汹涌。
鲁宁连连磕头：“皇后娘娘，您要保重身子呀。太后娘娘本就因着早上的事愧疚不已，您再跪在这烈日之下，她得多心疼。皇后娘娘, 您请回吧。”
“鲁公公说得对, ”姜苁灵跪伏着，趁人不注意赶紧用挨近皇后的左手在地上笔画。娘娘, 太后不能再受气了。
这手指头动，李安好又不瞎，顿时收了泪：“多谢鲁公公提醒，本宫这就回宫，也请你转告母后, 本宫年轻力壮，让她老人家别心疼本宫。”
只要这位主能尽快离开，什么都好商量。鲁宁爬起身：“奴才送您，”驼着腰两步跨上前，就去扶皇后，“一会日头更烈，可别把娘娘给晒伤了，”冲着还跪着的小太监喊道，“凤辇呢，还不去招凤辇过来？”
“娘娘过来时，没乘凤辇，”小太监哪见过这阵仗，早被吓懵了。
李安好抽噎着：“本就是来向母后请罪的，怎可乘凤辇来？”
鲁宁也不管了：“奴才送您。”
来时是主仆四人，走时是浩浩荡荡。
一众妃嫔跟着皇后抽抽搭搭地离开，几个出自世家的新妃脸上都没了血色，是胆战心惊。谁能想到在自个宫里好好的，祸就从天上砸下来？
这神仙打架，受伤的全是她们这群命不值钱的妾妃。
慈宁宫好不容易才送走了“请罪”的皇后，皇上就来了。太后那刚松泛了稍许的心，立时又变得紧绷，深深地吸气后慢慢呼出，试图抚平怒气，两眼紧盯着宫门。皇帝定是瞧准了皇后走了才现身的。
将将被太后轰出慈宁宫的姜苁灵，跟着皇上又回来了。进了大殿，皇帝见太后确实被气得不轻，锁眉不禁大叹一口气，摆手示意姜苁灵：“给太后诊脉。”
不待姜苁灵抬腿，太后就吼道：“哀家没病，”手握成拳抵在心头，眼眶都红了。
今天的事，让她想到了八年前三月节前夜，皇帝杀了荃太嫔以及在干正殿伺候的宫人，将他们的尸身摆在慈宁宫中庭里。除那些脏东西之外，还有厚厚的一沓供词。看完供词，她亲手书懿旨，自请离宫，为国祈福。
“朕瞧着您气色实在是不佳，”皇帝已经具体了解了早上请安那出，心里头在想晚上该怎么回报他家皇后，“还是让姜苁灵给您诊诊吧。”
“哀家不需要，”太后老泪溢出了眼眶：“你娶的好皇后啊！”
提及皇后，皇帝就冷了脸：“太后，您那句‘大家淑女进了宫，亏待了，会令前朝不稳’已传到了早朝，吓得文武百官跪地不起。”
太后闻言眼前一黑，差点就从榻上倒栽了下来，嘶声叱问：“是谁？”一定是李安好，一定是那个贱人。
“您这传了太医，皇后顶着烈日跪在慈宁宫外石砖上请罪，”皇帝敛目，背手沉声说道：“你们两不管是谁出了事，都是顶了天的大事，后宫里无人敢担着，自是派人去请朕。”
不是皇后，那一定就是慈安宫那个贼妇。她巴不得她早点死，好把太后的位置空出来。
太后抽着气，顺着心口：“哀家无事，”梗着脖子为自己辩解，“是皇后误会了，姜院判来仅是为哀家请平安脉。至于早上哀家脱口的那话，本意是想皇后多劝劝皇上雨露均沾，这也利于后宫安稳。后宫安稳了，皇上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心思便可全扑在前朝。却不料话里有了歧义，好在皇后及时提醒。”
“原是这般，”皇帝扯了扯嘴角，笑不达眼底，看着太后：“朕还以为大靖江山的安稳是靠凌氏男儿出卖.色.相换来的？”
“是哀家用语不严，”太后又抽了一口气：“哀家这心里也是自责不已。”
皇帝轻哂一笑：“太后真的不用姜苁灵为您好好诊诊，治治心疾？”
“皇帝孝心，哀家领了，只身子如何哀家自个清楚，”太后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流：“你去看看皇后吧，”脸撇向一旁说着昧心的话，“那孩子实诚，估计被吓得不轻。”
“唉……”皇帝叹气，无奈道：“既然太后身子康健，那朕就安心了，”还是很“担心”地凝视着太后，似在等她递出手同意让太医院诊治，可惜太后心如磐石。
隔了足有十息，皇帝终放弃：“那太后就好好歇息，您也不用太过自责。一句口误罢了，朕想无论是后妃还是文武百官，只要不糊涂的都很清楚其中厉害。后宫与前朝不得勾结，这是《靖宗训》第七则。”
太后闭目，明显有逐客之意。
“朕去坤宁宫看看皇后。”
一国之母，名声不得有污。皇后做得极好，占着理逼得太后亲口说身子无恙，且气大也与她无关。皇帝突然觉得慧余方丈批的八字极准，他与皇后心意相通，的确是天作之合，龙凤呈祥。
这头鲁宁扶着皇后往坤宁宫，心都吊得老高，尤其是腕上承的力愈来愈重，叫他更是忐忑，两眼都不敢眨地留意着皇后。
李安好这会确实很不舒服，一通折腾，贴身的小衣都湿透了。气息变得沉重，心口处愈来愈不畅顺。太后三天两头地劳动她，要她规劝皇上，正好她也不想走了，借着机会治一治太后这毛病。
怎么坤宁宫还没到？鲁宁头次觉得这宫道漫……
“皇后娘娘……”
扶在右的九娘失声尖叫，吓得跟在后面的妃嫔们魂都裂了。李安好紧闭着眼睛，往下瘫，九娘一把抱住她的腰，哭喊着：“娘娘……娘娘，快去传太医。”
鲁宁也想跟着晕厥过去，但他没那命，调身撒腿往回奔，去找姜苁灵。
等李安好被安置到坤宁宫的凤榻上，整个皇宫已都晓皇后晕在了惠兴宫道上，慈宁宫里太后被气了个倒仰。她这不敢病，那小贱人竟敢在外晕过去，不是在拿捏她又是什么？
一众妃嫔跪在坤宁宫正殿，皇帝带着姜苁灵赶到时，正巧碰上宝樱捧着湿透的凤袍走出寝殿。见女婢两眼红红的，不禁心一紧，知皇后不全是装的，立时示意范德江唱报。
“皇上驾到。”
妃嫔们不管是真情假意，均是一脸的担忧。
至寝殿门口，姜苁灵跪地等候传召。瞧见那凤袍上的汗渍，他心里就门清了，皇后应是中了暑气才导致的晕厥。
皇帝肃着脸进了寝殿，直奔凤榻，一把撩开纱帐见着面色苍白的皇后唇口干裂，不免有些心疼，上床拢好纱帐：“传姜苁灵。”
“传姜苁灵。”
听到传召，姜苁灵俯身叩首后，自己拎着药箱起身，垂首进入寝殿，在距离凤榻一丈之地跪下请示：“皇上，臣将为皇后娘娘诊脉。”隔着纱帐也看不见人，只能号脉问疾。
“容”
姜苁灵起身上前，皇后还没醒，皇帝执起她的右手送至帐外。守在凤榻边上的九娘取一块新的丝帕覆于皇后腕上。姜苁灵两眼下望不敢移，请完脉拱手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是中了暑气，臣这就去开药。”
“去吧。”
急急退出寝殿，皇后没有作样，她确实是暑热侵体。开了方子，姜苁灵将它给了冯大海，自己则又候到寝殿外。皇后不醒，他可不能离开。
皇帝抱起皇后，让她倚在怀里，令九娘端来温水：“元元，”嘴杵到她耳边轻唤，“元元，”见她凝眉立马将水拿近，“元元，朕喂你喝点水。”
李安好早听着动静了，只是有些乏力，眼珠子在皮子滚动着，一双眼皮似有千斤重，好不容易才掀起一点点：“皇……皇上？”
“是朕，”皇帝小心地将杯子杵到她嘴边：“唇都裂开了，咱们张嘴喝点水，啊……”
当她是宏哥儿那般大吗？李安好清醒着呢，嘴里干得都能喷火了。七月的天，在慈宁宫外跪了近一个时辰，她早感觉不适了。惠兴宫道距离坤宁宫不远，她也就不撑着了。
温热的水被吸入口中，像淌进干涸的地里，瞬间被消化。就着皇上的手，接连喝了三杯，她还是觉得口里干，但没起先那么难受了，身子也恢复近半。
“以后出门记得乘轿辇，”皇帝瞧她这样，想斥责两句又舍不得，将空杯递出给九娘：“还要喝吗？”摸了摸她额际未干的发。
李安好摇了摇头：“不用了，臣妾好多了，”挣扎着欲爬坐起来。
“你要什么就说，”皇帝将人摁回抱紧，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好好躺着，别乱动。”
“臣妾没事了，”李安好仰头看向皇上，抬手去抚他下巴尖冒出的硬茬：“倒是您，前朝应该还有不少事，赶紧去忙吧，”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嗅，还能闻着龙涎香的味，“您还怕这么多宫人伺候不了臣妾？”
温香软玉在怀，还是个病美人，皇帝是真有些沉迷，抓住搓着他下巴的柔荑，贴上在滑动的喉。
触之，李安好一惊立时就想缩回手，可皇上不让。她知道喉核是他的敏.感处，大婚头几天，敦伦时她无意碰到他的喉核，这人瞬间就变了模样，少了温柔，多了几分狂肆。
前夜里，皇上更是缠着她，让她好好亲一亲他的喉核。张嘴轻咬了他一口，瓮声瓮气地说：“皇上，臣妾还病着。”
“嗯，”皇帝没想做什么，将柔若无骨的手拿高，拇指挤进拢起的五指里，凑近在她的掌心嘬了一口：“朕前朝是积了很多政事，”垂目去看怀里的妻子，“今晚等朕，朕过来陪你。”
李安好弯唇：“好。”没提慈宁宫，看来太后是知道错了。
将人放下，让她躺好，皇帝下了凤榻吩咐九娘：“好好伺候，别让人扰了皇后。”
“是，”九娘尊的还是暗卫的那套礼，单膝跪地恭送主上。
临走了，皇帝还有些不放心，回头吩咐趴在床边目送他的皇后：“姜苁灵开了药，一会你乖乖喝了就好好歇息。”
李安好笑着带有一丝打趣意味地回道：“臣妾遵命。”
出了后殿，看着跪了一地的妃嫔，皇帝就不禁想到太后说的那些话，微挑唇角：“皇后凤体违和，近日你们就不用来坤宁宫请安了，都散了吧，”音一落，起步越过她们走向殿门。
淑妃起身领众妃嫔行礼：“妾等恭送皇上。”
朱薇岚抬眼望向那个透着清冷的背影，每次才有退缩，一见着他又顿生勇气。内心深处在叫嚣着，得不到他，她便是白活一场，死都不会甘心。
较之她，韩璐则是不敢去偷窥，她怕自己收不住心。
直到看不见皇上身影了，淑妃才抬头，由烟霞、烟云扶着站起，轻吐一口气，侧身回首望向内殿殿门，这回慈宁宫那位是吃了个大亏。
皇后，天子之妻，果然不是她们下等妾妃可比的。今日若换成哪个妃子，敢在慈宁宫闹腾，怕是太后早就命人乱棍打死了。可是皇后，除非太后自己动手，这宫里还真没有哪个奴才敢冒犯，即使有太后之令。
敛下眼睫，淑妃觉得是时候该站队了。皇后之母，燕氏舒安，她已逝嫡母极为推崇的一位主，曾想仿效燕氏之行，为夫择平妻制衡庶妹护韩逾，只可惜外祖不想失武静侯这样一位贵婿。
“皇后娘娘需要静养，咱们姐妹也别在这扰她清静了，”德妃看向淑妃：“姐姐请。”
“德妃妹妹不必客气，”淑妃挪步。
今日在场的无一位敢用轿辇，烈日当头，她们也不能在坤宁宫赖到日落，只得拿帕遮脸，祈祷别被晒伤。有几宫宫人伶俐，腿脚利索地回宫取了油纸伞来，挡了日头，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倒也没那么急迫。
“德妃姐姐，”沈修仪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团扇，还红肿的双眼看向左：“您说今儿太后娘娘和皇后闹的是什么？”
本不欲理会沈修仪，但这话是问到了她心里。德妃凝起一双柳叶眉，幽叹一声：“还能闹的是什么？不过一枝独秀和百花齐放的事。”
皇后抓着理，有意模糊了这点，可她们谁又是傻子？
“姐姐也想到这了，”沈修仪轻掀眼皮，冷眼望着这漫长的宫道：“那您说皇后接下来会如何？”
德妃莞尔：“皇后不是已经告诉我们了吗？”她病了，暂时没办法服侍皇上。
“确实，”沈修仪弯唇，她不希望皇后生下嫡皇子。
这么想的不止德妃与沈修仪两位，傍晚红莲湖又响起悠扬的笛音，御辇经过时，湖心亭里的“莲花仙”没再沉浸于美景和音律。
“停，”皇帝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与亭中那位隔湖相望着。徐雅琪见皇上没走，心中窃喜，等了三息，察觉皇上没有要来湖心亭的意思，难免生了些失落。
“她的规矩是谁教的？”皇上看徐氏女不像是瞎的，可都多大会了，她怎么还静立着不动，连礼都不行。
范德江舔了舔唇，朝着湖心亭招手：“奴才叫她过来问问。”他只管着御前，怎会晓得一小小嫔的规矩是谁教的？
见皇上招她见驾，徐雅琪有瞬间的心慌，右手紧握着墨玉笛，面上爬上了一抹红晕。
花裳都急了：“贵主，皇上叫您过去？”
“要你多嘴，”徐雅琪抿了抿唇，一双水眸更是湿润，碎步款款走出湖心亭，来到御辇前屈膝行礼：“嫔妾请皇上安。”
皇帝没有下辇，目光落在其拿着的那管墨玉笛上：“你这管墨玉笛？”
“回皇上的话，”徐雅琪以为皇上是听出了这墨玉笛的奇特之处，不禁有些欣喜，她喜欢的人果然非凡夫可比：“这管墨玉笛是嫔妾十岁整生时，家父所送。”
“依笛音可断，制这笛子的墨玉是出自青霞山，”皇帝冷嗤。
青霞山墨玉出产极少，千金难求。徐雅琪心里嘡啷一下子，手里的笛子变得十分烫手。她父亲……不会的，眼泪朦胧，不敢抬头去看皇上。
“起驾，”皇帝明显不高兴了。范德江扯着嗓子吟唱：“起驾，”瞥了一眼傻了的徐嫔，也不可怜她。
皇上在没被立为东宫前，整天玩耍那些个笛啊筝啊箫的，徐嫔就这点技艺还敢班门弄斧。她知道皇上管弦乐器里最精什么吗？
笛与筝。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就这两样，天己都比不得皇上，只是皇上极少用器乐杀人。
李安好睡醒就听小雀儿说红莲妖再现，一开始没明白愣了下，后想起旧事不禁笑出声。舞文弄墨的皇七子，应是极精管弦乐器。徐嫔于笛上的造诣一般，不凡的是那笛子。会叫皇上感兴趣的，大概也就只有那管笛子。
“笑什么？”皇帝背手走进寝殿。
闻声，服了药睡了一觉，已轻松许多的李安好立时坐起下床，屈膝行礼：“午时臣妾不适，也没给皇上请安。这会臣妾好了，要补上。”
“你是懂规矩了，”皇帝上前，拉起她坐到床边：“转过脸来，让朕好好看看。”
李安好依言侧首仰起：“怎么样，气色是不是同往常一般？”
捏着她小巧的下巴，皇帝仔细看了看，后俯首在她还有点干的唇上啄了一下：“是恢复了不少，”放开她的下巴。
抿了抿唇，李安好将头靠在皇帝肩上：“红莲湖的莲花仙，皇上有见着吗？”
皇帝冷笑：“莲花仙没见着，听音识宝笛算不算？”轻捻着她如珠的耳垂，“晚膳吃什么，朕有点饿了。”
“中午臣妾吩咐宝鹊准备了您爱吃的，”李安好给九娘打了个眼色，九娘立马退下，“晚膳还要有一刻，您先用一盅牛和汤，臣妾梳妆。”
“好，”皇帝收回手，后仰躺到了床上。李安好起身至妆奁前坐下，宝樱和宝乔忙上前。
看着纱帐顶，皇帝想到了过去，沉凝几息突然道：“元元，朕很久没碰管弦了。”
李安好眨了下眼睛，弯唇笑道：“臣妾母亲有留一把唐琴予臣妾，晚膳后，不知臣妾可否有幸与皇上合奏一曲？”
“《凤求凰》，”皇帝直接点曲。

第51章
后宫众妃嫔还未来得及取笑瑶光宫那位扮仙儿勾引皇上失败的徐嫔, 就听闻圣驾又去了坤宁宫。
“狐媚，”德妃气得将装满茶的印梅枝白瓷杯砸在地上，殿里伺候的宫人吓得立马跪地磕头请罪，“娘娘息怒。”
领着宫人准备摆膳的青嬷嬷驻足在殿外, 是直摇首叹气。德妃越来越迷惘了, 竟敢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辱骂皇后, 她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沐老郡王说得对极了, 她就是……”
听到这话, 青嬷嬷心一紧也顾不得尊卑了, 一步跨入殿内大声喝道：“德妃娘娘。”
突然闯入的声音，打断了德妃未尽的话，其泪眼中全是哀戚。青嬷嬷也不着宫人摆膳了，摆手示意跪着的那些赶紧退出后殿。待殿里只余主仆两人，德妃失声痛哭：“啊……呜呜……”
看着那双手扒着自己的脸咧嘴大哭的贵主, 青嬷嬷犹记得当初她被指派到毓秀宫头次见着德妃时的场景，可……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上前择一块没有碎瓷的地儿跪下。
“娘娘，皇后是圣上的妻子啊，您忘了自个的身份了吗，怎么能辱她？”她到底清不清楚, 这后宫是谁在做主？
德妃大力摇着头, 两手堵着耳朵，张嘴嘶吼：“本宫不要听……不要听啊。”皇上不是皇后一个人的，他不是。
到了今天, 这位竟还是从心底不承认她妾妃的身份。青嬷嬷也是深感无力，身子跪不直了，瘫坐在地上，撇过脸两眼无神地看向前。不管德妃能否听到, 有些理还是得掰扯清楚。
“奴婢知道您不甘，以前不发作是因皇上并没有厚待哪一位小主子，您心里还有指望。现如今中宫有主，皇帝又极爱重中宫，您怕了也嫉妒。奴婢晓得您不爱听这些话，但还是要说。皇后与妃嫔是不一样的，她是妻，即便皇上常年宿在坤宁宫，只要皇后行事无差无可让外诟病的点儿，他们就是夫妻情深。但若是换成妾妃，便是妖.妃祸.国。”
“凭什么？”德妃发了疯似的一把将榻几掀掀下地。青嬷嬷不备，躲闪不及，双手下意识地挡在头上，上身本能地后倾。
嘭……
笨重的榻几砸在了膝盖骨上方，剧痛顿时袭来，青嬷嬷咬着牙愣是没吭出声。凭什么？凭皇后是妻，德妃是妾。不说旁的，就白日里慈宁宫那出，换德妃闹试试？
忍着痛意，青嬷嬷双手撑地爬起跪好，她自觉在毓秀宫伺候的这十年七个月是尽心尽力，也没少劝德妃。今儿伤了也好，主仆缘分也应是到头了，该说的话她都说尽了，郑重叩首作别。
回了瑶光宫，徐雅琪就一直呆坐在榻上，心绪混乱，她已无暇去想后宫里会有几多人笑话她，此刻满脑子都是父亲和那管墨玉笛，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花裳、花依垂首分列两边。准备了一下午，她们以为主子今晚能拔得头筹。结果不但头筹没拔到，还惹得皇上不高兴，这会心里颤悠悠的。
“明天就是十五了，”徐雅琪放在膝上的双手紧张地揪扯着帕子，每月初一、十五，长姐无意外都要进宫给太后和懿贵太妃请安。七月初一因着害喜厉害没来，依着长姐的性子，十五是一定会来。
她必须将皇上对父亲的态度透给长姐，还要不着痕迹。想虽是这么想，但白日里慈宁宫外的种种不断地在脑子里闪现，她怕……怕被发现。
后妃勾结前朝，废之，白绫绞杀。眼泪滚落眼眶，徐雅琪似毫无知觉，整个人紧绷着，不时地打着战栗。
坤宁宫里，皇帝和李安好用完晚膳后就移步庭院。庭院中微风徐徐，百年梧桐树上灯笼高挂。瞧见树下唐琴和古筝，李安好也不扭捏，拉着皇上走过去。
待皇帝于古筝前坐下后，她抱着唐琴去往右向，落座在紫藤秋千上，低头开始调弦。
“你这唐琴好像比一般的要小一些，”皇帝调好筝弦，右手拨弄了下弦丝。
紧了紧琴弦，李安好便抬头了：“这是臣妾母亲十岁整生时，外祖亲手为她所制，自然大不的，”试了下琴弦，松紧正正好，“母亲十分珍重这把唐琴，臣妾也极喜，日后待咱们有女……”
见她脸红，皇帝弯唇故意问道：“有女什么？”心情突然好极，盯着埋首不欲理他的妻子，想大笑，但又怕笑得她羞了会恼。
咚……
乐起，李安好也沉入音律，《凤求凰》背后的故事确实有几分动人，但她并不喜，卓女的《白头吟》她也赏阅过，痴人痴情。
听着琴音，皇帝来了兴致，一个回拨音律忽转入缠绵。李安好挑眉莞尔，抬眼去看那人，热烈回应，琴音变得奔放。
守在不远处的范德江推了推听得津津有味的小雀儿，小声问道：“丫头片子，你听得懂吗？”
小雀儿仰头瞥了一眼范德江：“你听不懂吗？”
“嗨，”这娃子怎么说话呢？范德江左瞅瞅右望望：“你别忘了你现在不是龙卫的人了。”
真讨厌！小雀儿气鼓鼓地往边上挪了两步，双手抱臂，她再也不要理这黑皮了。也不知道地辛怎么跟天甲说的，皇上竟还留着这嘴欠的黑皮。
一曲毕，皇帝不尽兴：“再来一段《高山流水》，”笑望向皇后，“这唐琴音质不错，好好留着，以后给咱们公主学音律时用。”
李安好顶着皇帝灼人的目光，喃喃地回道：“好，”起先开了头。
窗外月光潺潺，殿内情缠如火，待歇时已近子夜。从后贴紧怨气未消的娇人，皇帝紧抓着她的手，轻语哄着：“朕给你捏捏手，你理理朕好不好？”
“不好，”李安好一双桃花眼水润水润，下眼睑上还残留着湿意，这人是越发荒唐了。她病着，明明说好的今晚什么也不做，就单纯地睡觉。可现在呢，她……她都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自己的那双手。
“肯说话，就是好，”皇帝不甚餍足，心情总觉还差点什么：“元元，我们是夫妻，夫妻是什么，你知道吗？”
李安好眨了眨眼睛，沉默不言语。
“夫妻就是牵扯最深的人，难割难舍，”皇帝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摩.挲着：“人常说夫妻一体，朕深表认同。”
又哄她，李安好撇了撇嘴嘟囔道：“既然是一体，那皇上怎么拿着臣妾的手去……”用自己的不也一样？
“去什么？你说啊，”皇帝用鼻顶了顶今晚总喜话说一半的皇后，调笑道：“怎么不说了，朕听不明白。”
李安好往里挪了挪，闭上眼睛装死，就不该理会他。皇帝再次贴紧，：“元元，你睡着了吗？”没人应，嘴杵到她耳边，正要说什么，睡在里的人一骨碌翻了个身，一把捂住他的口。
“不要闹了，明天您还要上朝。”
将人揽紧，皇帝亲吻了下她的掌心，借着渗进月纱帐中的昏暗烛光看她未退去羞红的容颜。
原紧闭着眼的李安好被他看得有些燥，鼻息打在手背上很烫，慢慢松开了他的口，睁看眼睛，其中有恼。
“怎么了？”话音才落，皇帝眼前一花，身上一沉，脸就被掰正了，柔柔的唇堵上他的。
体内未熄的火，立时抬头。原来他的皇后恼极了会这般，他甚喜。
醒来已是辰时，皇上是肯定不在了。李安好将薄被蒙上头，都不敢去想昨夜的癫狂，她怎么能做出那种事？翻身朝里，透过缝隙瞧见被扔在床里的那件皱巴巴的交颈鸳鸯肚兜，脸火燎燎的。
“娘娘？”九娘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李安好想装睡，但现确实已经很晚了，转过身：“本宫醒了，”拥被坐起，身下还有些不适，“今儿皇上什么时候离开的？”
“和往常一般，”九娘开箱拿了昨儿备好的衣饰，凤主新婚还有些害臊，不喜脸生的宫女近身，“奴婢服侍您更衣。”
和往常一般，那就是卯时正，李安好蹙眉，他怎么就不觉累？穿好衣裙坐到妆奁前，看镜中的自己面上还泛着红晕。昨夜的那些就不禁浮现在脑中，眼神变得飘忽，不想直视镜面。
九娘哪会瞧不出主子的羞意，心里乐只面上没什流露：“娘娘，今儿是十五，恪王妃进宫请安的日子。”
提到正事，李安好羞意立散：“让人盯着些瑶光宫徐嫔。”昨夜入睡前，皇上嘀咕了一句，说徐嫔日后都不会再去红莲湖吹笛了。想来定是她知晓了什么，如此还是防着些。
“是”
辰时正，恪王妃徐氏雅雯自慈宁宫出来，正欲往坤宁宫请安，不想才走半刻，懿贵太妃的鸾车到了。徐雅雯惊喜，快步上前行礼：“儿臣请母妃安。”
“无需多礼，”坐在鸾车上的懿贵太妃温婉笑看着她尚未隆起的腹：“你可是要去坤宁宫？”
徐雅雯屈膝回道：“是呢，儿臣正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巧了，”懿贵太妃目光上移：“皇后昨日中了暑气，哀家也正要去看看，”朝着儿媳招了招手，“你有孕在身，不宜多动，这天又热得很，还是坐到哀家边上来。”
若是往常，徐雅雯顾着宫规定是要婉言拒绝，但今儿……右手覆上小腹泪渗出，屈膝行礼腔中带着压抑的哽咽：“儿臣谢母妃疼惜。”
“上来吧，”懿贵太妃见徐氏这般，也头疼得很，在心里又把嘉灵骂了一顿。若不是她，皇帝怎么能赶着趟趁三儿家的不便宜塞人进恪王府？
都是见惯宫里的腌臜的，那些歌姬舞伶有一个是简单的吗？
坐上鸾车，徐雅雯抽了帕子摁了摁眼角，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道：“母妃，皇后娘娘怎么会中了暑气？”
“还能是什么？”懿贵太妃是一点都瞧不上皇后那张狂样儿，冷着一张脸道：“仗着中宫的身份，独霸着皇上，闹得后宫里妃嫔都不安生，见天地往太后的慈宁宫和哀家的慈安宫跑。太后劝了两句，她就要死要活。”
徐雅雯颔首认真聆听完，敛下眼睫笑着打趣道：“大概是皇上急着要嫡皇子吧。”
嫡皇子？也得她有那命才行。懿贵太妃眨了下眼睛，不作回应。
坤宁宫里，李安好用了一盅血燕，又吃了一些早点，在殿里走了几圈就坐到榻上开始看账本。还没看完两页，小雀儿便跑进来禀道，“主子，懿贵太妃带着恪王妃朝坤宁宫来了。”
同样是亲生的儿子，怎么就能偏颇至此？李安好勾唇冷嗤，昨儿她中了暑气，慈安宫连派个宫人过来问问都没。今儿恪王妃进宫请安，那位就忙不迭地送鸾车过去了。
她还真该谢谢恪王妃，不然懿贵太妃可不会贵步临贱地。
合上账本，李安好也不气，皇帝都不在意慈安宫，她自当从夫。
听花裳说懿贵太妃和长姐一同去了坤宁宫，徐雅琪不自禁地抱紧怀中的檀木盒，这是她送给未来外甥的礼。
“我……我们去坤宁宫。”
“贵主，您真的要去吗？”花裳有些不认同，目光自檀木盒上扫过，复又看向姑娘：“万一皇后提一嘴，要看您送出的礼呢？”她是皇后，即使懿贵太妃在场，也阻挠不得。
徐雅琪心里又虚又慌，花裳这一说，她就生了怯意：“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叫她干看着娘家遭殃不作为。皇帝明显不喜她，她无宠拿什么去跟皇上求情？两手一松，檀木盒掉在地上，一块胖鲤鱼墨玉佩滚出。
看着那块墨玉佩，花裳愣了许久才开口：“贵贵主，您女红不错，可以做小肚兜，”只是这样一来，就得等到恪王妃下次进宫才能将消息送出去。
徐雅琪似恍然蓦露了笑：“对，肚兜有夹层，”转身进屋，一把逮住花依就往寝房拉，“开箱拿布匹，我要做肚兜，长姐那么聪明一定能发现。”
干正殿里死寂一片，今日早朝，皇帝颁布秋季扩充西北军一事。武官因都通过气，自是大力盛赞了一番圣上英明。
扩军意味着朝廷重武，这于他们是好事。相比而言，文官就不是很高兴了，尤其是户部，扩军便要增加大笔军.费，兵部尚书琮秧又是皇上的人，极难缠。现镇国公和奉安国公也盯着，户部要是敢少一个子的军费，他们都能拆了户部。
这还没在哪呢。
谈完扩军，皇帝紧跟着撂下一话。帝后大婚，普天同庆，他要大赦天下，免四方田赋两年。
当时贤亲王听完这话，脸都黑了，也得亏拿在手里的玉笏是玉做的，不然都能被捏碎。但就此事，他不敢摇头。免田赋是仁政，他若是敢吐一个‘不’字。传出去都要受万民唾弃。
皇上心情好啊，范德江也跟着乐呵。可惜这舒坦日子回到干正殿就没了，跪在地上的范德江在心里将毓秀宫那位骂了个狗血淋头，她算个什么排面上的东西？
皇上给封了德妃，她就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要离宫，你上书给皇后啊，把那痴痴缠缠的情词送来皇上这算什么，诉衷情还是威胁？
还妾心绵绵，君不见，独赏皎月饮相思。我呸，她忘了在进宫前有意给恪王做侧妃的事，皇帝不会忘。一个巴望恪王侧妃位置的女人，被先帝爷指给才封了王的皇七子做侧妃，她还老不愿意。
现在诉相思，她是赏月时马尿喝多了吧？
“范德江，”皇帝将那嫣红的折子连带着一页情词推至一旁：“把这送去坤宁宫，让皇后盖上凤印，后回干正殿取圣旨，你亲自送叶氏至乌月庵修行。”
就知道会这般，范德江丝毫不意外，皇上是能忍，但这不代表什么都忍。
皇帝面上神色如常，拿折子翻开，提朱笔蘸朱砂：“既然敢上书到朕这，想来叶氏是去意已决。她能看透红尘，朕也为她高兴。”
连连点头，范德江附和道：“皇上最是通情达理，绝不会阻人修大道。”毓秀宫那位，这回是把自己给作得死死的了。
坤宁宫，气氛还挺融洽。李安好坐在主位上，听着恪王妃说王府中两个小郡主的趣事，面上适时地流露出渴望，眼神还不住地往其腹部望去。将一个急切想要子嗣来巩固中宫地位的皇后，演绎得淋漓尽致。
“真羡慕你，有了两个小郡主，这又怀上了。”
“娘娘也别着急，”徐雅雯温婉笑道：“皇上爱重您，想必很快就能有好消息了。”
李安好手贴上自己的小腹，看着徐氏雅雯，似闺中密友般掏心掏肺地说道：“但愿恪王妃这胎是个小郡王，如此便有女有子了。”
徐雅雯面上的神色有瞬间的凝冻，不过她很快就大方笑开，起身屈膝福礼：“谢皇后娘娘的吉言。”
嫁予恪王十余年，无子是她的最痛处。为了生子，她不知道食了多少汤药，李氏安好是在取笑她吗？
“坐吧，”李安好不欲去刺痛谁，但恪王妃的小心思太多了，叫她有点犯恶心。绕着孩子说这么些话，不就是想她为了怀龙嗣，变本加厉地霸着皇帝，引得后宫怨声载道，给慈宁宫、慈安宫送话柄。
且这里头还有另一重道道，皇上现爱重她，这是主动的。但若换成被动呢？她仗着中宫的身份，霸着皇上要孩子。皇上正处鼎盛之初，皇后就不顾龙体急着生皇子，皇帝会作何想，天长日久的还有什么夫妻情分？
“皇帝年岁不小了，”懿贵太妃叹气：“这后……”
“皇后娘娘，御前的范公公来了，”宝桃进殿回禀，李安好闻言不禁挑眉，怎么这时候来？
“传”
徐雅雯抽了帕子，轻轻摁了摁鼻翼两边。范德江捧着托盘进入大殿，走至殿中央跪地行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懿贵太妃、恪王妃请安。”
见着那嫣红的折子，李安好就明白了，这是有后妃上书到御前。
“范公公请起。”
“谢皇后娘娘，”范德江起身走上前将两样东西奉上：“这是毓秀宫叶氏上书给皇上求去的折子，皇上让您盖上凤印，允之。”
坤宁宫里顿时陷入沉寂，懿贵太妃面上没了温色冷眼看着皇后。李安好有些惊讶，德妃求去？不过还是没有迟疑，摆手示意冯大海去请凤印。
见冯大海挪步，懿贵太妃再也坐不住了：“皇后，皇上将折子送到你这，就是让你拦着。你竟这般容不得人，顺水推舟将一高位妃子送离？妒……”
啪……
李安好一掌拍在桌几上，霍的起身：“懿贵太妃，你伺候先帝二十余年，本宫不信您连这点都看不清？”厉声斥道，“德妃越过中宫上书到御前，本宫不责其僭越之罪，单论她威胁皇上这一点，就死罪一条。”

第52章
她愿意给懿贵太妃脸面是一说, 其仗着皇帝生母的身份插手后宫的事则又是另一说。她不愿意把话挑明，并不代表不会挑明。
懿贵太妃瞪着皇后，惊愕之外全是伤痛, 似没料到皇后会当着恪王妃和满殿宫人的面如此喝斥她，眼泪填满眼眶, 双唇颤抖着, 心口起伏剧烈。
早就听闻皇帝娶了位厉害的皇后，今儿总算是见识了。徐雅雯怯怯地上前, 一手搀扶懿贵太妃一手帮着她顺气，不时地瞅一眼神色冷然的皇后，心里酸极了，就这么个目无尊长的东西也配母仪天下。
“皇后娘娘，臣妾这个做嫂子的今儿就拿大一回, 母妃也许……”
“既然知道拿大了，那最好还是闭嘴，”李安好不喜欢自以为是的人。
被堵住话的徐雅雯, 两颊烧红, 牵强的笑僵在脸上。
“好……好啊, ”懿贵太妃含泪怒斥：“皇后好大的威风, ”眼泪滚落，像压抑着莫大的屈辱严词问道, “才杀了一个，今儿又送走一个, 明儿你又要干什么？身为皇后，皇上子嗣单薄，你不想着让后宫为皇家延绵子嗣，竟要将她们赶尽杀绝, 意欲何为？”
终于说到这点了，李安好也是不吐不快：“皇上龙体康健，子嗣为何单薄，懿贵太妃娘娘您不清楚吗？”
跪着的范德江都想大力为皇后娘娘鼓掌，问得好？
懿贵太妃瞠目，她在说什么？
“您装糊涂，但蒙不住旁人的眼，”李安好要治她，自是要寻摸到根，冷眼看着老妇：“您有算计过皇上心里有多痛吗？”
不……不，懿贵太妃不愿意去想，她只知皇后敢这般对她，全是皇帝纵容，可是一些画面不受控地浮现在脑中。
就这意味不明的话，才最能叫人往深里想，范德江决定今晚回去给满天神佛多上几炷香，请他们保佑皇上、皇后夫妻和睦。
一个闭嘴了，李安好还觉不够，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没得还放过一个的道理。双眼不再只盯着懿贵太妃，也分了一些目光予徐氏雅雯：“恪王妃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
徐雅雯心一紧，微屈膝：“皇后娘娘说笑了。”
李安好移步走向她们，似闲话家常一般地问道：“最近嘉灵公主怎么样？本宫瞧她已经很久没进宫请安了，是病了吗？”自个心思活，也不能把别人当傻子。
果然她全都知道，徐雅雯头次体会到什么是‘局促’，眨了眨眼睛笑着回道：“近日公主府里忙，嘉灵也很久没去恪王府了。臣妾这又怀着身孕，不便到处走动，皇后娘娘若是惦记她，可着宫人传她进宫说说话。”
“倒也不是惦记，”李安好莞尔：“就是有些可怜嘉灵公主，”眼看着徐氏快笑不出来了，也没打算就此罢了，“对了，皇上赐给恪王的那几个歌姬舞伶还乖顺吗？”
乖顺，当然乖顺。昨夜王爷宿在西苑里，一夜要了四次水，可见有多欢喜。徐雅雯面上终于没了笑了，温柔乡英雄冢。
无论懿贵太妃有多不愿，李安好还是在那嫣红的折子上盖了凤印。
范德江端着东西准备离开时，也多了一句嘴：“太妃娘娘，您就安心吧。皇上让奴才送折子来坤宁宫，真不是要皇后娘娘拦着德妃。德妃看破红尘，一心大道。皇上也替她高兴，望她早日修得大道，踏空升仙。”
未到午时，圣旨下，顿时惊得各宫妃嫔都愣了。
“不可能，”自认是比皇上还了解叶氏的淑妃惊愣之后，直言说道：“就她怎么可能会求去？”
一早上就赖在主殿的韩璐，端着一盘绿皮葡萄，将嘴里的籽吐出来：“可皇上的圣旨都已经下了，难道这还假的了？”
淑妃手里捏着一颗葡萄，蹙眉细思，没一会就摸这边了，将葡萄整个塞进嘴里：“她这回是把自己给作死了。”天天的以为皇上跟她玩矜持，殊不知全是自己个臆想。
“走，咱们去毓秀宫瞧瞧。”
韩璐也有此意，放下葡萄，抽出帕子擦了擦嘴：“到了那，你也少说两句。”长姐是个什么德性，她是把准了，真真一个看戏不怕台高的主。
“本宫还用你来教，”淑妃瞥了一眼在这蹭吃蹭喝的小妹，才几天她这的好东西有一大半是进了那张吃啥啥不够的嘴，还真就前世欠她的。
毓秀宫，德妃瘫坐在地上，两手握得紧紧的就是不打算接旨。范德江第三次提醒她：“叶氏湘女还请接旨。”
“不，”德妃摇首，惊恐得慌忙往一边爬去，就好像范德江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不，本宫要见太后，本宫要见懿贵太妃。”
就说她不是真要离宫，范德江翻了个白眼：“您也别去打扰太后了，太后身子不爽，无心理会后宫事。至于懿贵太妃，奴才送折子去盖凤印时，正好懿贵太妃和恪王妃就在坤宁宫。她知道你上折子到御前求去的事儿。”
“不，”德妃哭了，紧紧扒着门柱子：“你骗本宫，懿贵太妃是不会让本宫离宫的，你骗我……”
范德江轻哂一笑，她还真看得起懿贵太妃，走上前奉上圣旨：“圣旨在这，要不您自己亲眼瞧瞧，看奴才有没有宣唱错？”
瞥见范德江靠近，惶恐的德妃就立时闭目歇斯底里地嘶喊：“大胆奴才，滚开啊，不要靠近本宫……滚啊……”
哎呦，那声音刺得范德江两耳朵里都嗡嗡的，赶紧后退大声劝道：“您也别在这嚷了，圣旨都下了，还是紧着时间收拾细软吧。”
“闭嘴啊，”德妃痛哭：“本宫伺候皇上这么多年，皇上不会这么对本宫的。”
这话说得？范德江听着都替她脸红：“您自打进东宫到现在，皇上一共劳动您四回。至于这四回是怎么来的，您自己个心里头清楚，别不愿承认。”懿贵太妃在里头可是使了大力，可就这样德妃还总端着，怎么皇上来她这是找气受的吗？
“不是的，”德妃哭得不能自已：“不是这样的……嗝本宫心悦皇上，皇上……”
您还心悦过恪王呢，范德江嗤鼻一笑，撇开脸看向宫门。
毓秀宫这哭声震天的，离老远就能听到，赶来瞧热闹的不止淑妃，沈修仪、许充容等等都来了。
李安好到时，这毓秀宫庭院中的阴凉地已经站了一片，德妃还在那抵死不从，哭喊着要见这个要见那个。
“妾等请皇后娘娘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眼扫过，一个不少，李安好浅笑：“都在呢？”
淑妃扯了掖在琵琶袖里的帕子，摁了摁眼角：“毕竟是姐妹，叶氏看破红尘求去修行，妾等虽心有不舍，但也替她高兴，过来送一送。”
“难为你们了，”李安好越过她们走向毓秀宫主殿，因着昨日中了暑气，今日出门前她特地让宝樱给她上了一层颜粉。
见着那身凤袍，德妃不敢再放肆，当然内心里也不愿让皇后瞧着自己的丑态。
驻足在檐下，李安好垂目俯视抱着门柱子的狼狈妇人，冷声说道：“你叫喊的话，刚在毓秀宫外本宫也听闻了一些。现本宫问你，你既不愿离宫，为何要上书至御前求去？”
还能是为了什么？淑妃笑看着德妃，她倒是回话呀。都敢越过皇后上书到御前了，胆子呢，跑哪去了？
德妃颤着唇张张合合，眼珠子急转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说吗？”李安好敛目：“那本宫替你说。”
闻之，德妃不禁打了个冷颤，慢慢抬眼看向皇后，今日她妆容略重，瞧着有些憔悴。
“按规矩后妃有事，应是上书至坤宁宫，”既然圣旨已下，今日她是一定要送走德妃叶氏。不然日后谁都学她，皇上龙威何在，而她这皇后也别当了，“就像淑妃一般，韩嫔受惊过度，她想就近照看，便上书给本宫，请允韩嫔搬至钟粹宫东侧殿。”
淑妃领着韩嫔屈膝行礼：“皇后娘娘仁慈，是妾等之福。”
“是，”这种时候，众妃嫔是没一个敢落下。
“咱们都是服侍皇上的，你们舒坦了，皇上不用烦心，本宫也高兴，”李安好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你越过本宫，上书到皇上那，这是僭越之罪，本宫不跟你计较。但你无心离宫，却又要求去，意在何？是本宫来说，还是你自己讲明？”
皇后在逼她，德妃抽噎着眼中有怨恨，好狠毒的女人。
见她光淌眼泪不开口，李安好也不在意她眼里的那点子恨意，直言道：“因着废妃苏氏的事过去没几天，而帝后大婚又才将将满一月，你是算准了这个时候妃嫔再出事于本宫名声不利。”
周遭静默，打扇的宫人都放轻了动作。
李安好深吸一口气：“你是懿贵太妃表侄女，有她护着，在这后宫里比旁人活得要更肆意一些。这次你以为皇上碍于懿贵太妃和本宫的名声，定是不会同意你离宫修行。为了留你，皇上便会卯足劲安抚你，是不是？”
心思被说破，德妃不敢再盯着皇后看，低泣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下落，拉成了丝。
不回应就是默认了，李安好厉言：“威胁天子，你简直胆大包天，”回身面向庭院，看着在场的众妃嫔，“接了圣旨，收拾细软出宫。要么自己选一死法，本宫令人送你上路。”
“啊……呜呜，”德妃再次失声痛哭，其中充斥着绝望，放开柱子，扑向皇后，只是还未待靠近就被冯大海拦住了。
妃嫔们虽是旁观，但后背寒凉，已无了看热闹的心。
天黑前，范德江亲自押送着一辆青棚马车出了宫。小雀儿去了一趟毓秀宫，回来就上禀，说叶氏将贵重的金银珠宝都带走了，李安好是一点都不意外。
那位本就无意出宫，现逼不得已之下离开，为着以后能继续舒服过，自然少不得黄白物。
“娘娘，晚膳时候到了，”一身烟火气的宝鹊端着一汤盅进入殿内：“要等皇上吗？”
李安好摇了摇头：“时候到了就摆膳，不用等。皇上知道坤宁宫用膳时间，若有意在这用膳早就该到了。”
“那行，您先喝盅汤，奴婢这就着宫人摆膳。”
小雀儿看着宝鹊拿着托盘走出殿门，蹙着一双小眉头扭过头说道：“主子，今天范德江送叶氏出宫了，主上也许忙得忘了时间，您真的不再等等吗？”
还真是，李安好低头喝了一勺两乌汤，拿帕子擦了擦嘴：“你找人送一盅两乌汤到干正殿。”
“不用送了，”九娘快步走进殿里：“娘娘，皇上来了。”
李安好挑眉，她以为今晚皇上会歇在干正殿，下榻迎出去。
背着双手，悠悠闲闲地溜达进坤宁宫。见皇后走来，他也不禁加快了脚步。
屈膝行礼，李安好笑道：“臣妾刚还念叨您，您这就到了。”
听着这话，跟在后面的小雀儿不禁眨了眨眼睛。她家主子好像被后宫里的婆娘带坏了，学会了油嘴滑舌。
拉皇后起身，皇帝也没松开手：“有些日子没逛御花园了，朕忙完政事就走着过来了，顺便逛一逛。”
“久坐后走走也好，”李安好扭头去看男人，观其面上并无异样，不禁弯唇。
皇帝见她这般，笑着摇了摇首：“今天御花园里没精怪，”稍稍用力握了握手中的柔荑。听范德江说叶氏胡闹，皇后都放言要依罪赐死她了，这会哪还有妃嫔敢出来扰他？
“臣妾可不怕精怪，”李安好听出皇上是误会了，她也不解释。进了正殿，服侍他洁面净手时才说道：“白日里，懿贵太妃同恪王妃一道来看臣妾了。”
“这事朕知道，”洁面净手后，皇帝拉着她坐到桌边：“不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你无需去在意。”
动手盛了一碗两乌汤，李安好小心地送到他面前：“乌鸡炖团鱼，皇上尝尝。”
“闻着味很清爽，”皇帝拿了调羹少少舀了一点，品尝后点了点头：“很合口。”还是皇后宫里好，御膳房那群宫人是一点不知变通。让他们做鹿肉，那是天天鹿肉，也不知道给他换换口味。
“待入秋了，团鱼会更肥美，”李安好给皇上夹了两个他爱吃的玉香圆子：“到时臣妾让宝鹊给您做红烧团鱼。”
皇帝眼中的满意都快溢出眶了：“这可是你说的。”团鱼属大补，皇后大概是忘了昨夜那茬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臀，“别光顾着朕，你也吃。”
面上一热，李安好抿了抿唇低头用膳，她就不该对他太好。
听闻皇帝又去了坤宁宫，居在关雎宫的沈修仪是忧心忡忡，原因德妃离宫的那点子高兴劲全散了。这都一个月了，竟还没腻歪，如此下去可不行。
“母……母妃，”四岁的二皇子凌安青被乳母抱进殿里，沈修仪这心里头有事，看见儿子，顿时鼻酸。起身下榻，接过孩子，无论如何她都要为儿子争最好的。
白日里晴好，夜里竟下起了小雨。风吹乱了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栖霞宫主殿寝宫里，朱薇岚似被梦靥缠住，睡得很不踏实。
“不……不要嘛，”头一转向右，啧吧着嘴，“亲爱的……杀杀了皇后……呃本宫不要皇三子，”手顺着自己的腰摸向上，娇嗔吟咛，“皇上，臣妾不要皇三子……嗯，”又是一声吟哦，“臣妾给你生，”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说，“生个比靖晟帝更厉害的儿子。”
吐露“靖晟”之时，一道黑影蓦然出现在其床头，长着一双细长的眼宫女，周身流溢着杀气，透着纱帐看着睡梦中的女人褪去了寝衣上.摸下.抠的，只觉恶心。
此事必须立时回禀主上。
坤宁宫外忽来鸟啼，寝殿中睡得好好的皇帝睁开双目，侧首看向里间，皇后气息平缓，伸手悄悄撩帐下了床，拿了一件斗篷便出了寝殿。
原还睡着的李安好睁开一条眼缝，似醒未醒，翻身朝里闭目接着睡。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守在后殿门口的小个太监立时抬头，从袖子里拿出地乙呈上的密信：“主上，栖霞宫有消息。”
皇帝接过密信，天庚提高手里的灯笼。
见着“靖晟”二字，皇帝神色大变，怎么可能？他还未立太子，护国寺的空名大师还未推衍“昌”后年字，朱氏如何会知晓？
心绪百转，杀皇后……不要皇三子……生一个比靖晟帝更厉害的儿子？皇三子是皇后所出，靖晟帝很厉害？
“皇上，”天庚再次出言：“地乙说朱氏女浪荡，不像是未经人事的姑娘。”
不像是？皇帝将手中密信团成一团，递给天庚：“让她亲动手查下朱氏还是不是处子？”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些事听着匪夷所思，但未必就是假的。
天庚用力一握，手中纸团已成尘：“是，臣这就去。”
清风掠过面，身侧已无人，皇帝敛目对空说道：“令天丑即刻去苗地，寻天智回来。”
天智与龙卫中的任何一人均不一样，长相平凡的男子似横空出现，静立在皇帝身后：“主上是要对朱氏女使摄魂术？”摄魂之后，记忆错乱常有，朱氏女就真的废了。
皇帝并无犹豫，双目暗沉轻启唇，吐出的字却重过万千：“靖晟。”
只闻二字，天甲立时就明白了，没了迟疑。
天甲走后，皇帝坐到主位上反复想着地乙传来的消息，之前想不通的事涌上心头。
去年那花.柳女子出现在宁诚伯府时，他就觉奇怪。原以为是范德江那暴.露了什么，可查又查不出来。紧接着是惊马之事，这回是要命。结合两起算计，很明显朱氏女是要彻底毁了宁诚伯府三姑娘。
可那时连他自己都还不能肯定宁诚伯府三姑娘是否能堪大任坐稳中宫，朱氏女哪来的消息？且他让范德江查的不止元元一个深阁闺秀，那份名单里还有孔家雨晴、徐氏雅琪、淑妃的妹妹璐女等等。朱氏女就只针对一个，她是笃定宁诚伯府三姑娘会是他的皇后。而今晚地乙也证实了这一点。杀皇后？还有皇三子，他确实想要嫡子。
将皇后的儿子给一个妾妃养？皇帝都笑了，他疯了也做不出这种乱纲常的事，不过想到朱氏最后那句“比靖晟帝更厉害的儿子”，就坐不住了，起身回寝殿，解了披风，轻手轻脚地上床。
面朝里的李安好听着声，嘴角微不可见的一动，可以安心睡了，只是有人不让她如愿。皇帝自后贴紧，咬皇后如珠的耳垂，手摸进薄被里。
李安好想当自己是死的，可那手已经抓住她的……翻身面朝下，使劲压住那只在揉捏的手：“不要闹，睡觉。”
皇帝覆上，温柔地亲吻她的耳鬓小意哄着：“乖，就一次。”差这一次，万一错过你儿子怎么办？

第53章
范德江从乌月庵回来两天了, 他总觉哪不太对劲，但又很模糊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抱紧拂尘，再次抬眼偷偷地瞄向皇帝。
今儿政务都已经处理完了, 皇上这会正在翻着《诸字通典》, 边上备着一沓纸。但过去快半个时辰了，纸上空空，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要干什么呀？
转眼瞟向大方脸, 他们是不是有事瞒着他？天乙眼观鼻鼻观心, 一点都不想理会黑皮。
皇帝又翻过一页，一字闯入眼中, 霎时敛目。“霄”，云际矣, 亦同天。凌霄, 凌云霄？
有事蒙着，范德江是浑身不得劲, 他心里痒痒, 见皇上不动了, 踮起双脚伸长脖子眯着两不大的眼去张望通典上的字。
皇上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察觉皇帝不太对的可不止范德江一个，坤宁宫里正等着用晚膳的李安好也在蹙眉细思, 两腮红晕若霞胜桃妆。这两天敦伦时, 温柔缱绻依旧，只皇帝好像……好像？
一时间李安好也说不太明白，反正在亲热时，皇上比之过去少了一丝放纵，多了一些……一些郑重一点点敬畏。对，就是这个。昨夜事后，他甚至还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的肚皮看了好一会。
宝鹊端着汤进殿, 就见自家主子在出神，她放轻了声音小心唤道：“娘娘。”
李安好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奴婢炖了驴肉汤，”宝鹊也不知这汤是不是该换换了，除了娘娘小日子那几天，皇帝是一天没落下，这不表明了想要娃娃吗？
“端过来吧，”李安好目光落在那汤盅上，直至宝鹊走至跟前才拿定了主意：“以后的汤就随意着来。”既然都到这份上，那便顺其自然吧。
“哎，”宝鹊笑了，她是觉娘娘膝下有个一子半女的更好，进宫前娘可给了她三十来道滋阴补精的秘方，她都一字不漏地背下了，“那明天奴婢给您做双豆带子鸡丝羹。”
这就“带子”了？李安好轻笑出声，看来还真只有她自己不着急：“随你。”
也罢，如今她已摸着应对太后和懿贵太妃的法子了，待找着由头将后宫清理干净后，那两也就成了纸老虎。如此她也能分出神来顾旁的。
“凌霄”会不会太霸道了？皇帝背手走在去坤宁宫的路上，面上没了温和的笑，一双剑眉紧皱着，在“凌霄”与“凌云霄”之间犹豫不决。
跟在两丈外的范德江不死心地用手肘拐了拐大方脸，压着声音问道：“你们真的没瞒下什么事？”
天乙往边上去了一点，他要跟黑皮保持距离。
“嗨，”范德江又凑近：“你们肯定有事瞒着咱家。”他最得皇上信任了，有什么是他不能知晓的？正欲缠问，不想却闻半天不吭声的大方脸说道，“有人来了。”
什么？范德江还没回过神来，大方脸已快步进到皇上一丈之内。他立马跟上，两眼一扫。确如大方脸所言，西南向一位打扮花俏的宫妃牵着一瘦弱稚童正往龙丽池去，两人身后跟着一群宫人。
沈修仪和二皇子？
听到稚童的笑声，皇帝回神抬眼望去，面上恢复如常，走至龙丽池时，不待他驻足。沈修仪便拉着二皇子迎上行礼：“臣妾请皇上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儿儿臣，”二皇子有些怕，眨巴着大眼怯怯地看着皇帝，两小脚不受控地往后挪了挪，“给父皇请安，父父皇万岁。”
见他这般，皇帝并不觉失望，本来也没寄予过什么希望：“怎么带他来这了？”
沈氏与许氏能生下孩子，还要谢他那个母妃没把事做绝。毕竟在恪王无把握篡位之前，她仰赖的还是他。
再者他龙体康健，若年近三十还无后嗣，宗室必定会乱，前朝也难安。宗人令琰老亲王岂能容她？即便她为皇帝生母，怕是也要被拉去妃陵寝活.葬。所以，他有两个风一吹就伤的皇子。
“回皇上的话，”沈修仪仍行着礼，侧首看向儿子：“太医说了青儿要多走动走动，身子才会愈发健壮。臣妾记在心里，晚间凉快了，便领他出来走走。”
皇帝浅笑，这大概是做给他看的，他早就不喜沈氏与许氏对孩子的溺爱，只是说了无用，两人行事依旧。安朗与安青早已满了四周岁，还到哪都要宫人抱着。一步不走，那腿能硬得了？
“青儿要喂鱼，皇上可要一起？”沈修仪大胆地邀请，娇羞地盯着皇帝。
她是何心思，皇帝很清楚：“沈氏，朕警告过你，你这是老毛病又犯了？”长在后宫，他见多了宫妃用孩子来争宠的把戏，深恶之。
“皇上，”沈修仪一把将儿子揽进怀里，两眼一眨，泪就填了眼眶连连摇头：“青儿是臣妾的命，臣妾怎会利用他来争宠？”目露渴求，“臣妾……臣妾只想您能多陪陪他。”
皇帝明白了，蹙眉思虑片刻言道：“朕前朝政务繁忙，也顾不得那么多，”没错过沈氏眼中闪过的不满，“既然你这般为他着想，”啧吧了下嘴似很为难，“范德江。”
“奴才在。”
“抱上二皇子，”皇帝注视着沈氏脸上的神情：“同朕一块去坤宁宫，稍后你让人往关雎宫收拾二皇子的……”
“皇上，”沈氏闻言慌了，双手紧紧箍着怀里的孩子，抽泣着大力摇头：“您已经分开过我们母子一次了，难道还要让臣妾与青儿再经受第二次母子分离之苦？”
这个时候，二皇子凌安青也哭出声了：“呜呜……我不要和母妃分开……”头往娘亲怀里拱。
见天的出来卖弄愚蠢，范德江都懒得上前。
二皇子能长在皇后膝下，那是天大的福缘，沈氏还在这千万个不愿意。她真当皇上会让皇后娘娘养妾妃的孩……咝，眼珠子一转去窥视皇上，这位抱着《诸字通典》呆坐在龙案后近一个时辰，不会是在取名吧？
皇后娘娘有喜了？
这想法一生，他就否定了，皇后娘娘小日子才走没几天，怎么可能会有喜？
“皇上，您幼时也是长在坤宁宫的，”沈修仪泪眼朦胧，太后与皇上之间的那点子不对付，她也有所耳闻，私下里没少猜测，现提这事也是想皇帝思及曾经，能厌了坤宁宫那块地儿，“难道……”
“闭嘴，”皇帝抬腿越过她，当着孩子的面，他不想叫她太难堪：“若是关雎宫住得太舒坦了，朕可以给你换个宫，譬如夕凉宫。”
愚妇自愚自乐无罪，但愚弄他，她是真以为孩子可保她寿终正寝吗？
直至皇帝走远了，沈修仪才哇地放声大哭。听着讯的许充容，立时将心里的那点想头掐灭，安生地教儿子习字。
次日送走皇帝，李安好用了两块糕点喝了一盅牛乳，便前往正殿。内务府送来的账本已经都看完，她的“病”也该好了。
“妾等请皇后娘娘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落座主位，李安好抬手：“都起来坐吧。”
“谢皇后娘娘。”
这够位份的妃嫔屁股才坐稳，李安好就扭头向右：“沈修仪没来？”昨儿一顿晚风灌下，那体弱的小儿夜半烧了起来，做娘的折腾，连累孩子跟着受罪。
“二皇子烧热才退下，她也不敢离，”居在关雎宫东向的郝昭媛起身屈膝福礼：“臣妾早起去看过了，”说到此不禁叹息，“孩子都是娘的心头肉，沈修仪盯了一夜，两眼又红又肿。”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也不为沈氏言一句好。
“自作孽，”淑妃也心疼二皇子，只孩子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也不好多表示，免得叫谁以为钟粹宫心大。
李安好示意郝昭媛坐，在龙丽池遇着沈修仪母子的事，皇帝并没有提及。她也是夜半关雎宫来人才得知，侧首吩咐冯大海：“你去关雎宫瞧瞧。”
“是”
待冯大海出了殿，李安好的目光在许充容身上停了两息，后移向殿中央：“从今起，各宫的玉鸯牌都会挂上。”
听着这话，几个新妃立时露了羞涩，宫里的老人多是眉目坦然。帝后大婚已满了一月，玉鸯牌自然是要挂上，皇上再爱重皇后，皇后也有不便宜的时候。
“你们凭本事争宠，只要不扰得皇上烦心，本宫也不会多一句嘴，”李安好敛下眼睫，语气忽变冷：“但谁要是敢拿子嗣来争宠，本宫就敢上书让谁母子分离，”掀起眼皮看向许充容，这算是警告，“宫里多的是没孩子的妃嫔。”
许充容打了个激灵，忙起身朝着主位跪下：“皇后娘娘明鉴，臣妾把大皇子当命根子，从未想过利用他来争宠。”沈氏的例子在前，她哪里还有胆？
瞥了一眼被吓得不轻的许氏，往日里不怎么吭声的郝昭媛再次出言：“丽芙宫里种了不少果树，每年结的果子都便宜了那些扁毛鸟儿。”
淑妃接上话：“要是郝妹妹那能有个孩子，该多好。”郝氏是先帝赐给皇上的女侍，曾也怀过一个，五月死胎，伤了身再也不能生了。
与郝氏不同，她没怀过，但也不能生了。知道此事的没几个，淑妃眼中闪过晶莹，她如今就等着慈安宫那位遭天谴。
吱声的两个位份都高出她许多，许充容那是一句硬话也不敢说，磕下头去：“皇后娘娘的话，臣妾铭记于心。”
“记着便好，”李安好就怕她们忘了：“起来坐吧，”一事说完还剩下一事，“本宫与皇上大婚后，内务府就将各宫的账本送来坤宁宫了。账本本宫已经看完。”
才坐下的许充容头又低了下去，她是没仗着大皇子争宠，但却打着孩子的名头时常派人去内务府要这要那，这几年也攒下不少。
“本宫将重设账本，过去的不追究，但以后都得上规矩，”李安好看着那几个低下头的老人：“月例银子并不薄，足以满足你们的花销。若真有不够的，可以上书到本宫这，本宫也想知道你们的银子都花哪去了。”
宫里吃喝穿都有份例，只有超了才会用银子来填。且宫妃除了月例银子还有各种赐俸等等，没有什见不得光的消耗，她们不可能用得尽。
淑妃的钟粹宫、郝昭媛的丽芙宫是从来没多过事，倒是两个有孩子的宫里，这几年的用度都快赶上干正殿了。其次便是已经出家修行的叶氏，她一人损的瓷器都是旁的妃嫔总和。
这三宫是大头，当然三宫之上还有慈宁宫、慈安宫。太后七年没在宫里，用度不但一点没少，反而超过去近一番，看来护国寺后山是塑了金殿。
慈安宫，懿贵太妃大概是屈居太后之下几十年，憋得太久了。太后一离宫，慈安宫的用度就超了干正殿，怎么她是想让皇上以天下养吗？
今日有风，这会也还早。淑妃与郝昭媛出了坤宁宫没急着回自个宫里，两人结伴去了御花园。
“中宫有主，咱们也都似有了主心骨，”站在桥上，郝昭媛低头去看湖面上的人影，若早这般，她们的命是不是也会有所不同？
淑妃叹一声，泪眼看向湖心深处：“妹妹有怨过吗？”
郝昭媛弯唇笑之，眼底尽是凄然：“怨又有什么用？”起先不知道，后来清楚谁是那祸首了也就不怨了。她恨，恨自己：“我这一辈子已经是望到头了，现活着就是为了，”一滴眼泪滴落，融进了水里，“看她怎么死？”
她不会养任何人的孩子，刚在坤宁宫那般说，也仅是为了在皇后面前卖个好。中宫有主她高兴，尤其皇后还是皇上自己择的。帝后一心，她才有机会为自己为孩子报仇。
“那咱们就好好的，”淑妃抬手抹去滚落的泪珠：“告诉你个秘密，延陵总督徐博义不干净，其女徐嫔应是已明圣心，如今大概是在想着法子怎么将消息递出去。”
郝昭媛笑了，面上泪痕清晰：“我尝尽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她也该好好尝一尝。”
慈宁宫的首领太监鲁宁见着皇后来请安，那整颗心就似悬在半空里。进了殿，李安好按规矩给太后行礼。
“身子好全了？”太后心里的那口气还未出，说起话来怪声怪腔的：“哀家本想去坤宁宫瞧瞧你，可又怕到了那地触景伤情，忆起先帝，”眼眶红了，悲戚道，“他撒手走了，留下哀家在这世间受罪。”
李安好闻言凝眉，似能体会太后苦痛一般：“红尘就是这般，苦辣酸甜都有，”抬首看向高位，“斯人已不在，余者睹物思人最是苦。母后今日不提，儿臣与皇上倒忽略了这点，也实为不孝。”
太后直觉不好，立时出声：“哎呦，哀家这头怎么突然抽疼？鲁宁……鲁宁，赶快过来给哀家揉一揉。”
“是，”鲁宁立时上前，瞄了一眼还行着礼的皇后，话在嘴里绕了十七八圈了终出言提醒太后：“皇后娘娘还行着礼呢？”
“无事，”不等太后开口，李安好就讲道：“因着帝后大婚，母后不得不从护国寺搬回宫里。可这皇宫里哪处没有父皇和母后的足迹？让母后悲痛至此，日渐消瘦，是皇上与儿臣的错。虽有诸多不舍，但为了母后清宁，等会儿臣就向皇上上书……”
这是要撵她走？太后头也不疼了，一把推开鲁宁：“行了，哀家就是昨夜没睡好，皇后不必自责，赶紧起来吧。”
听说太后昨夜没睡好，李安好眼泪都快下来了：“是因惦念父皇吗？”
这叫她如何应？惦记，那她就可以收拾东西去护国寺继续呆着了，不惦记更不行。太后闭目脸撇向一边：“你今天就没旁的事？”
当然有，李安好仍行着礼不起身：“近日儿臣看了内务府送来的账本，发现母后不在宫里的这七年，份例银子比以往超了一番。儿臣就是想问问母后知不知道这事？”
若是知道，那她们就好好谈谈人在护国寺，为何花费如此多？不知道也可，她正好以贪墨之罪将内务府换个干净。
做这么多戏，原是在这等着，想摁头让她乖顺。太后睁开眼睛，沉凝了许久，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将此事搪塞过去。也是到了此刻，她才蓦然发现太后与皇后最大的差别。
李安好静静地候着，自慈宁宫出来已是两刻后，才离了这地界，便驻足吩咐冯大海：“太后刚刚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回宫拿册子去御前一趟，叫上你师父往内务府。”
“是，”冯大海正等着这话。御前和内务府一向不对付，他们师徒早就想拆了那群瘪孙子了。
冯大海走了，李安好脚跟一转：“咱们现去慈安宫。”
七年时间，超出的用度折合成白银近二十万两，其中珠宝占主，有七成是以赏赐的由头流入了恪王府。剩下三成，嘉灵公主府和承恩侯府对半分。
她一个太妃，可真敢赏。
太和殿，文武百官跪拜恭送皇帝。
皇帝起身离了龙椅才走两步，突然想起一事扭过头看向恪王：“对了，朕差点忘了，皇后昨晚上跟朕提了一嘴，让朕赏恪王府几个营利好的皇庄。说如此太妃就不用变着法子贴补，使得慈安宫的用度都远超干正殿。”
满朝文武都听着呢，恪王后背生寒，可又不知该如何回话？
“恪王府花费很大吗？”皇帝凝目，他也不提赏庄子的事，只冷冷地看着恪王额上冒汗。
太和殿静默无声，一个太妃的用度竟远超皇帝，这成何体统？
知道皇帝今日要颁布大赦天下和免田赋的政令，难得琰老亲王上回朝，就听到这事，气得唇上的白须一抖又一抖。贼妇，这般吃里扒外，她是怕皇帝不会将恪王一脉杀绝吗？
出了太和殿，正巧冯大海拿着册子来。皇帝见他藏不住笑，便知太后是将罪推到内务府那了，这也合了他们夫妻的心。
“皇后呢？”
冯大海跑上前咚一声跪下：“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去慈安宫了。”债是要不回来了，但恪王府既然吃下那么多的好物，总得付出点什么，譬如名声。
皇帝点了点首，旁的也没多问：“范德江，你陪他去内务府走一趟吧。”
“是”
才回了干正殿，敬事监的人就到了。新的玉鸯牌已经做好，送来请皇上过目。皇帝坐到龙椅上，连看都没看敬事监的人，拿了一本折子就示意他们退下。皇三子还没影呢，他哪也不会去。
折子才看一半，扭头望向守在一旁的天乙。
天乙立时回道：“这三日，栖霞宫那位没做梦。”地乙已经亲动手查过，朱氏女还是处子之身，如此那问题就出在三魂七魄上。

第54章
慈安宫, 懿贵太妃正拿着内务府刚刚送来的指甲套端看着，面上露着满意。这玩意用黄金打的，浮在上的芍药花心都由宝石镶嵌而成, 既精致亮眼又华贵。
“还是太后会享受, 哀家若不是在她那见着，竟还不知宫里兴起丽甲套了。”
龚嬷嬷闻言转身走向还跪着的内务府总管严浒，接了他捧着的托盘, 垂目扫过呈在紫檀木盒中的一排八对花样不一但同样精美的丽甲套：“叫严总管费心了, 懿贵太妃娘娘很喜欢。”
“合了太妃娘娘心意就好，”乌眉大眼长相俊朗的严浒虽净了身, 但言行举止却依旧充满阳刚之气，在这内廷里是极少见的。
听着话, 还在摆弄丽甲套的懿贵太妃妩媚一笑, 抬手示意殿里伺候的宫人退下，独留龚嬷嬷守在殿门口, 后细细打量跪着的人。
“半个月没见, 你好像清减了些？”
“娘娘眼睛明亮, 臣是瘦了一点。”
“没变丑就行，还不过来给哀家试试其他几对, ”声音软了几分, 媚中带俏似在撒娇。
垂首跪着的严浒，眼底闪过厌恶，但一抬头笑若暖阳，多情的目光落在斜躺于榻上的老妇，尽是宠溺：“您别催，下臣这就来。”
慈宁宫与慈安宫一东一西，距离甚远。李安好到时已近辰正, 因慈安宫里住的是太妃，进此宫门也无需通传，只待近正殿时唱报便可。
只进了宫门，她见大白日的正殿殿门还紧闭着，心中不免有些生疑，有宫人想要张口，她立马抬手阻止，利目快速扫视庭院。近身伺候懿贵太妃的龚嬷嬷不在，但入画和如影几个都在，穿过庭院，到了正殿门口让才让小太监唱报。
“皇后娘娘驾到……”
音一落，九娘和宝桃立时去推殿门。
而此刻后殿榻上，衣裙半解面色酡红的懿贵太妃正享受得双目半阖，连连吟哦。听到声，吓得差点死过去，一脚蹬开拱在裙下的严浒，合拢腿。
守着后殿门的龚嬷嬷冲进来，颤着两手帮主子整理衣饰。被蹬坐在地的严浒，舌扫过唇，站起身抬手抹了嘴周的水渍，端了放于榻几上的托盘退到榻外三步处跪下。
走到后殿殿门处，李安好听到啪啦一声，这是打碎琉璃的音。果然脚一踏入后殿，一股浓郁的花香就扑鼻而来。
“老了，不中用了，一瓶花露都拿不稳。”
“原是花露洒了，”李安好绕过屏风，后殿境况一目了然：“本宫还以为太妃在发落宫人，”见人下榻，她笑着上前微微屈膝。
懿贵太妃还礼：“今儿皇后怎么有空来哀家这？”
瞧着她面有红霞眸中水波未散，李安好眼角余光落在那跪着的内务府总管身上，大白天的正殿门紧闭只留一龚嬷嬷在。这会又打碎了一瓶香气浓郁的花露，她要遮掩什么呀？
“本宫有事要问太妃，所以就过来了。”
“哦？”懿贵太妃心一紧，面上丝毫不露转身回榻坐下，看向严浒：“难为你这份心了，这些丽甲套哀家很喜欢。你回去再着匠人制一些，哀家要用来赏人。”
“是”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在旁听着的李安好淡笑着，也不插话，只细细打量着那年岁才过三十的内务府总管。查账的这些日子，她问过冯大海严浒的底细，很干净。北地农户出身，一次上山为母采药不慎伤了身子，怕被左邻右舍耻笑，便离了家谋生。后机缘巧合下，净身进了宫。
能年纪轻轻就坐到内务府总管，这严浒也有几分本事，据冯大海说此人在净身前还是个童生。正因为这，他才屡得重用。
严浒将托盘交于龚嬷嬷，躬身后退，退至屏风处趁人不留意掀起眼皮看向身量高挑肤若凝脂的皇后，嘴角微挑，眼中闪过暗芒，出了后殿。
站在李安好身后的九娘蹙眉露了不悦，那人绝非农家出身，竟然有胆觊觎皇后，他怕是不知已死到临头了吧。
“好漂亮的丽甲套，”李安好走上前去，拿了一支细观。黄金身，大小不一的各色宝石做点缀，当真是贵气极了。
就这丽甲套，一做就是十对。
懿贵太妃抬起手，看戴在指上的那两对弯唇笑道：“确实漂亮，皇后若是喜欢，哀家还没戴过的这几对就送予你了。”
“那就多谢太妃了，”李安好莞尔，合上檀木盒子，后示意宝桃把东西拿上。
还真全收了？懿贵太妃以为皇后怎么都该给她留一半，不愧是出自破落户宁诚伯府。
“你刚说有事寻哀家，”只这一会，她面上的红已经散去，眼中还残留的一丝余韵，头不抬似没把皇后当回事。
李安好也不在意她这作态：“大婚后，皇上着内务府将后宫的账本送来了坤宁宫，”见那位面色如常，她接着说，“账本本宫已经都看完了，发现了一些不对。所以想要问问太妃，您知道慈安宫的用度已经远超了干正殿吗？”
“怎么会？”懿贵太妃貌似非常诧异，终于舍得放下了她那双纤纤玉手，不再盯着瞧了，抬首望向皇后：“你是不是看错了账本，哀家宫里的吃喝用度一直都未变。”
“吃喝没变，但没来由的赏赐却激增，”那话还在耳边，李安好回视太妃：“就您戴在手上那丽甲套，依太妃的份例一月只能得两对，可您一做就是十对，”说到此不禁轻笑，“这还不算您要用来做赏赐的那些。”
双手叠在膝上，懿贵太妃冷了脸：“哀家也是有子有女有后代的人，难道赏点晚辈东西也不能？”
“不是不能，”李安好听明白她话里的那层意思了：“但赏赐既走了内务府的账，那就得按规矩来。”
见她没听进去，便也不再含糊，将话摊明了说。
“依例太妃一年的俸银为二十金八百银，您是皇上的生母，从年头到年尾各种赐俸不断。若走私库，您高兴赏什么赏谁都可，但走内务府，那就得按您的品阶赏赐。”
懿贵太妃嗤鼻一笑，挑眉道：“你也说了哀家是皇帝的生母，”这就够了。
“原来您还记得您是皇上的生母，”李安好又要旧话从提了：“那请您告诉本宫，后宫里吹的是什么妖风竟让皇上子嗣单薄至此？也好让本宫心里有数，防着些。”
跟她谈与皇帝的母子情分，也不先回头看看自己做了什么，还配不配？
针尖戳到心，懿贵太妃敛下眼睫，闭口不言，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指骨紧绷。
李安好轻眨了下眼睛：“靖昌三年三月底，太后离宫去护国寺为国祈福。四月，慈安宫的用度就超了干正殿。直至靖昌十年十二月，这七年八个月里，您超出的用度折成白银足二十万两。”
“哼……皇后算得可真清楚，”懿贵太妃不敢抬头去看跟前的人，只面上的皮肉一搐一抽的，显然是憋着气。
“遇着您这样的，也得亏本宫算得清楚，”李安好幽叹一声：“若糊涂点，恐怕过不了几年，皇上的国库都得成恪王府的私库。”
闻之，懿贵太妃双目一凛霍的站起身，手直指李安好：“皇后，你搬弄是非，是不是想皇帝兄弟阋墙？”
“兄弟阋墙？”李安好都乐了，捏帕子掩嘴瞥了一眼那根颤颤悠悠的手指，复又看向懿贵太妃：“别把您做的孽栽本宫头上。皇上那可不用本宫去说恪王府的不是，单就您这三天两头的大赏，已足够引得皇上猜忌了。”
宗室人员，不管是才出生的还是行将就木的，都有俸银，逢年过节宫里还有赐俸。除却这些，各家在建府时都可分到一些庄子铺子等。皇家的庄子铺子可不是一般富贵人家可比的，闭着眼经营都能盈利。
恪王府才建府，应最是丰盈时。可懿贵太妃逾例赏赐，恪王府竟也尽数全收，看来是很缺金银。
懿贵太妃瞠目，心乱了，皇后是不是从皇帝那听说了什么？
“今天本宫过来，就是要知会您一声，”李安好收敛了神色，肃着脸：“本宫会重设后宫账本，从此刻起，各宫的用度全部按规矩来。”话说完了，她也不准备多留，转身起步离开。
眼看着皇后一行绕过屏风，懿贵太妃心抽疼，张口大力喘息着，眼中再无秋波。混账玩意，这个目无尊长的小贱人。
回到坤宁宫，李安好不等坐下，就令小雀儿去找个人把伺候懿贵太妃的龚嬷嬷传来。今儿懿贵太妃在后殿到底干了什么，她不想知道，但皇上的颜面不容有污。
见小雀儿那丫头兴冲冲地出了殿，九娘是直摇头。怪不得地辛、地壬全暴露了，原根结是在这。
“等会龚嬷嬷到了，就直接绑了送去御前，”李安好坐到榻上：“还有那个严浒。”
九娘皱眉：“娘娘放心，小雀儿找的人会将事处理得很干净。”
李安好点了点首：“那就好。”
只叫人没想到的是范德江和冯大海才拿着册子到内务府，严浒就没了影。午休醒来，李安好正吃着八宝燕窝，小雀儿跑了进来，“主子，内务府总管严浒逃了。”
不意外，李安好放下燕窝，只是他能逃哪去？
“皇上知道这事吗？”
“已经知道了，慈安宫的龚嬷嬷被天庚带走了，”小雀儿板着张小脸，天庚的手段她在暗卫营有见过，那龚嬷嬷撑不了一个时辰就会把知道的吐得干干净净。
李安好凝目：“既如此，九娘你派人去各宫传妃嫔来坤宁宫待着，”这样也方便皇上的人搜寻后宫。
“是”
这天还没黑，御前就传来了消息，严浒被捕，众妃嫔安了心。
干正殿，天庚跪在地上，将龚嬷嬷的供词奉上。范德江拿了供词，眼都不敢往下垂，这纸上是要命的东西，少看为妙。
站在山河千秋图下的皇帝，周身散着迫人的寒气，接过供词，快速浏览，那是越往后翻面色越阴沉。
“严浒呢？”
“臣在冷宫找到他时就已经没气了，”天丁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皇帝不再看那供词，闭目仰首，再睁开眼睛神色已恢复如常：“自杀还是他杀？”
天丁肯定道：“虽然瞧着像是自杀，但绝对是他杀。凶器也不是严浒握在手里的那支带血的簪子。臣验.尸时发现，凶器有刃，依藏在伤口里那条细小的切割缝看，刃极小，但锋利异常。”
这么说杀严浒的器物极易隐藏，皇帝微眯凤目：“再查严浒，朕要知道他从哪来？”
“是”
龚嬷嬷被坤宁宫的人叫了出去，就再没能回来。懿贵太妃知道她是凶多吉少了，自己脱了簪，端坐在镜奁前等着皇上。
戌时正，皇帝来了，带着一个漆木方盒子。离得老远，她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胸腔里翻涌，嘴里酸水泛滥。
皇帝摆手示意范德江把漆木盒子放到懿贵太妃面前，脱下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用力捻着。看着背朝着他的妇人，他心里很平静。
东西就在鼻下，血腥味更是腻人，懿贵太妃双手紧抠着柜子两角，紧抿着嘴，想屏气可又坚持不了太久，老脸胀红。透着镜子盯着站在她身后三步外的皇帝，眼中有怨有恨。
“打开瞧瞧吧，”皇帝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这么难堪。他的生母耐不住寂寞，竟任由一太监采撷。她当自己是路边的野花吗，谁都能凑近闻一闻？
还用看吗？懿贵太妃知道这盒子里头装的是什么，大睁着双目，眼泪滚落。
“这么伤心？”皇帝勾唇笑道：“想来严浒是很得你欢心了。”天丁说严浒是练家子，不似书生更像行军出身。
军？好极！
内务府贪赃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年都要向户部要钱。因为户部掌在贤亲王手里，他也纵着。反正不拿，户部的钱也没了。
贤亲王也纵着，于他来说内务府的账是越乱越好，这般户部就可以把一些解释不清的空缺推向内务府。而内务府又有他的人，两边合好账便可。后宫无主，那些妃嫔没有管束，又有慈宁宫、慈安宫在前领着，自是愈发没顾忌。
内务府呢？有人故意为之，当然是后宫要什么就给什么，所谓规矩早已不存。
这回皇后将内务府换了个天，沾事的宫人全都进了慎戒司。后宫里也暂时规矩了，但这还不够。杀严浒的人，极有可能就隐藏在后宫里。
现就只等着徐氏递消息出宫，彻底清洗后宫了。
“皇……皇帝，”沉默许久的懿贵太妃终于出声：“你知道后宫里的女人有多苦吗？”
“嘁，”皇帝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说的苦是七年花费了二十万两白银来赏赐下臣吗？你知道京郊农户一年也攒不了三十两银子吗？”面上尽是不屑，让范德江将盒子打开，“在你为了荣华富贵踏进后宫起，就该明白将要失去什么。”
跟他叫苦，怎么要他召些男儿进宫，陪她排解寂寞吗？
范德江把盒子打开，懿贵太妃连看都不敢看，就被吓得惊叫急急起身欲躲。
嘭的一声绣凳倒了，被绊了个跟头，顾不得疼痛她慌忙爬起。还想躲，皇帝一步上前，一把抓住她，将人摁到打开的漆木盒上。
“好好看看，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每月不见他两次，骨头都痒。现朕成全你，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好好看他。”
与那已没了光的死目对上，懿贵太妃终是忍不住吐了出来，立时间酸腐味散开。皇帝似无感，仍强硬地摁着她杵在漆木盒子口：“知道吗，你现在连葬妃陵寝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母妃错了，”懿贵太妃是真的怕了，痛哭流涕也不挣扎了：“求你……求你饶母妃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呜呜……我真的知道错了。”
“有些错是不能犯的，”皇帝看着严浒的头颅，面若寒霜，他在干正殿静站了一个时辰才冷静下来：“朕刚说了要成全你，这不是假话。严浒的尸身就葬在你庭前的那株月桂树下，你日日守着吧。”
这夜后宫里有许多人睡不着，慎戒司里阴森森的，惨叫不绝，甚是可怖。
坤宁宫，李安好以为今晚皇上不会来，便早早洗漱，上床休息了。睡得正香时，突然喘不过起来，挣扎着眼皮还没掀起，口就被撬开。熟悉的味道袭来，双手不自禁地环上那人。
皇上就跟疯了一般，完全没了往日的温柔。
虽然起初有些不适，但很快酥麻感自尾骨直涌向四肢，李安好慢慢地融化成水，与皇帝共沉浮。
夜半半梦半醒时，有声在耳边响起。
“元元，大婚当晚喝合卺酒前，朕许诺过与卿生同衾死同椁。现在朕再说一次，哪天要是在你前头走，朕便带你一起。”
什么意思？李安好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但打在耳上的气息却清楚地告诉她，她这会醒着。想到白日里发生的事，又瞬间了然。
皇上是怕留她一个在世上，她会学懿贵太妃给他蒙羞。想睁开眼睛，让他别多想，但她之前装晕……算了，还是继续睡吧。
看着她眼皮下眼珠子滚动，皇帝在等着皇后醒来，结果等了好一会，她竟又睡着了，莞尔笑之。
翌日晨起，李安好原都想不起夜半那茬事了，但慈安宫来人说懿贵太妃病了，夜里皇帝套在她耳上说的那话立时冲出记忆。端着的鸽子汤不香了，细细品起那话。
生同衾死同椁，皇上的意思是他活她生，他……她陪葬？
算计着年纪，李安好不禁苦笑，结合前因并不觉这话仅是说说而已，扭头向宝鹊：“以后炖汤，别只顾着本宫。皇上勤政，为国为民消耗颇多，本宫也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好汤好水照顾好龙体。”
“奴婢晓得了，”宝鹊两眼一弯。

第55章
懿贵太妃犯“淫”之罪, 因关乎到皇帝的脸面，处置得很隐秘。她病得也不突兀，毕竟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申饬恪王奢华无度, 外头已都知晓。再加内务府变天，所以也无人去猜测其他。
不过宫里连番动作，倒是叫外界看出来了。坤宁宫那位主是既拢得住皇帝的心, 手段也厉害, 否则她才嫁进宫也不敢有如此作为。短短一个月余，连内务府都动了。
丰和里弄宁诚伯府宁余堂, 老夫人一一翻看几家递进门房的拜帖。
坐在下手的钱氏近日心情美得很，以前叫她动过心思的紫烟海东珠，宏哥儿得了两颗回伯府就拿到籽春院。虽然宏哥儿只舍得匀她一颗，但有了摸够了，过去的那点子事也就翻篇了。
“母亲，您瞧这几家是什么意思？”
“外头的风声你又不是没听说, ”老夫人将手里的拜帖扔到榻几上, 拿了碧玺珠串捻着：“这几家多多少少都跟后宫有点牵扯，不是有拐着弯的亲戚在后宫，就是有女要参加明年的大选。”
钱氏捏帕子摁了摁鼻翼两边，撇了撇嘴：“这是指望着皇后娘娘能出手拉拔一下。”
想得挺美，可就目前的形势，估计不到年根李安好就能把住后宫, 她傻了才会去养头会吃.人的老虎。有那闲工夫，还不如紧着时间给皇上生个儿子。
跟那位主呕了这么多年的气，大小亏钱氏吃得够够的。她太清楚李安好的本事了，只要能生下儿子，就谁也别想去撼动她的中宫之位。
“这一个月里, 前朝、后宫大戏是一出一出地上演，”老夫人叹气：“各家心不宁，可不就到处瞎忙活吗？”现再回头看，皇帝娶她家安好是用了心思的。
想到这便坐不住了，起身下榻，她得去念会经：“这些帖子，你估量着办吧，不想见的就推了。伯爷去了平中省未归，你心里头担忧，现成的借口摆着。”
钱氏忙起身去搀扶：“母亲，您还只拜佛主吗？”
“有什么问题吗？”老夫人没听出钱氏的话里音：“那佛像是我老胳膊老腿爬上东太山，从护国寺请回府的。”
“没问题，”钱氏决定回去籽春院也腾出间房做供奉，她拜送子娘娘。
宁诚伯府积了八辈子福才一朝登上升云梯，进宫做主子娘娘的还是几代里心思最深沉的那个，她们都得好好供着。
糙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虽然难听，但很有理。
“对了，四丫头和五丫头婚事都有影了，现只剩六姑娘了，母亲可问过弟妹是何打算？”
提到六丫头，老夫人面上就没了慈和：“那娘俩心有迷障，还在惦记着明年的大选。”
因着安好，府里的几个姑娘也水涨船高了。四丫头、五丫头虽是庶出，但家里也不求门第，只望后生出色，做个正房娘子。她相中两个，两丫头也满意，如今就待合了八字换庚书了。
只是这六丫头，原她是令周氏在年前给六丫头寻摸好人家，后因帝后大婚就先搁着了。她不提周氏就装糊涂。钱氏提了，周氏没得搪塞，也相看了几家后生。
那是鸡蛋里都能挑出一堆骨头，不是嫌弃出身，就是看不上长相，只差没说天底下仅皇上配得六丫头。
“一个府里住着，她们怎么就看不清？”都说周氏精明，钱氏是没瞅出来。
就李安好那气性是绝不会容许自家里姐妹进宫与她共侍一夫。况且李安馨母女还做下过那么些事，母亲和夫君是痴了，才会送她进宫去害李安好。
皇宫里，李安好着手重设了账本，未到午时新上任的内务府总管梁得田来拜见，奉上皇庄里新贡的石榴，后受了训示带走了账本。
午膳前，冯大海捧着册子也从慈安宫回来了：“该换的宫人都换了。”
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他早摸准了什么能打听什么不能沾边。这回慈安宫换宫人，似极了八年前干正殿那回。师父连三叮嘱他，把两耳关上，管住嘴里的这根舌头。他办起差来，都小心又小心。
“辛苦你了，”李安好拿了托盘上的那本册子打开，册子上记录的人又有了新的变更，“懿贵太妃怎么样了，太医如何说？”
“回娘娘的话，太妃烧热已退，只人还焉焉的。姜院判说太妃心有郁积，要放宽心。”
李安好点首表示知道了：“有昭修容在那陪着，想来太妃应该很快就能好。”皇帝着朱氏女去慈安宫陪侍，倒是便宜了她，抬眼看向还跪着的冯大海，“你也下去歇息会。”
“谢娘娘。”
在慎戒司耗了一夜的天庚，整合了得到手的供词便立马回干正殿：“主上，内务府有个叫小果子的太监耳朵极灵，说严浒不是遂宁人。虽然其一嘴的京腔，但并不能完全掩去口音，严浒应是出自北地胡明山一带。”
“那小果子就是从胡明山走出来的？”皇帝看着折子没抬头。
“是，有一次小果子说话时带了两句家乡话，严浒还问了一嘴。”
皇帝手下一顿：“派人带着几张人.脸画像去胡明山打听，就说有兵丁战死，兵部发放丧葬银。”
“是”
批完手里的折子，皇帝搁下朱笔起身离了龙座，走下大殿至殿门处驻足，望着那青天白日，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自天丁说严浒应是行军出身，他就怀疑严浒是从西北军出来的。
净身入宫，进内务府行走于宫廷，凭着俊朗的长相勾搭后宫寂寞空虚的女人，然后撺掇她们为他所用。
皇帝抬手竖三根指：“让天字三号去把毓秀宫和延禧宫再仔细搜一遍。”他不知道后宫里，除了皇后，还有几人是干净的。
“是”
已有先帝的例子在前，再生慈安宫这一出，皇帝现对后宫是提不起一点兴……也不对，皇后除外。她是他的妻子，到目前为止他们一切都很契合，这确实令他欣喜不已。
娃娃脸地辛拎着食盒出现在后殿殿门口，方脸天乙听着声靠近主子，小声禀报：“皇上，皇后娘娘着人给您送汤来了。”
“嗯，”皇帝收回目光，转身去往后殿，洁面净手后坐下：“皇后用了吗？”
地辛看着天乙查检：“午休后醒来用了一盅鸽子汤。”
鸽子汤？皇帝垂目望向盅里，闻着味好像不是鸽子汤。
“这八宝汤是皇后娘娘晨起时吩咐宝鹊，特地为您准备的，熬制了两个时辰。”
想到午后，宝鹊列出来的那张单子，地辛皱着眉压抑着兴奋又补充道：“明天、后天应该都会有汤送来。”日后她也是能常踏足干正殿的暗卫了。
闻言，正准备喝汤的皇帝不禁弯唇，低语抱怨：“不拨不动，”说的就是他家皇后。原还有些后悔，不该吓她，现鲜美的汤入口，突然觉得昨夜那着对极。
因着懿贵太妃的不贞，昨天他心绪动荡得厉害，有些不愿意面对知内情的皇后，但……但又怕错过她儿子。咽下嘴里的汤，皇帝敛下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他也需要慰藉。而这满宫里，唯皇后最懂他，最靠近他的心。
汤喝了一半，天甲落到皇帝身后，“韩逾有信了。”
皇帝抬手打住天甲的话：“等朕把汤喝完。”
“是”
待皇帝喝完汤，地辛慢慢地收拾着碗盅，明显是还不太想走。对此，天乙只当没看见。
天甲将密信奉上：“韩逾说事情有眉目了。今年开春时牡江延河一带少雨水，当地的两姓大村因着水道之事起了争执，后王姓一方想凿堤坝做报复，行事时发现的水下堤坝上尽是一个个曲蟮粗细的洞眼，那时堤坝就已经有了裂痕。”
皇帝仔细阅览着密信，神色有些凝重。
“韩逾下水查过，牡江延河一带堤坝上多多少少都有小洞遍布，虽然混乱像是被虫拱的，但他发现有一截段的洞很是不一样。那截段的洞齐齐整整，明显是人为，”说到此天甲就想到一个人：“皇上，您知道天丑有一毛病吗？”
“知道，”皇帝抬眼：“天丑杀人要么一着毙命，要么十招、二十招，没有二三四等等。”
天甲立马附和：“对，他说过不这样就难受。在那截段戳洞的人应与天丑是一个病，洞不戳得齐齐整整他就不舒坦。”
皇帝将密信递给天乙：“陈一耀帮着宁诚伯三人也查到了这一点，如此燕茂霖是摆脱了嫌疑，这两天宁诚伯上书的折子就会抵达京城。另外韩逾发现除了他们还有旁人在暗中调查这事。陈一耀与人打过照面，说前年陈家九娘在贤亲王府溺水，他误闯过王府后院，见过那人。”
“不是贤亲王动的手？”听了半天的地辛有些不太信：“除了他，还能有谁？”
天甲转眼瞪去，幽幽问道：“你是没事做了吗？”
这透着危险的调调令地辛不禁打了个冷颤，端了汤盅立马抬腿：“有，我这就回坤宁宫守着皇后娘娘。”她不怕天乙，但却怕寡言的天甲。
皇帝敛目，此次皇后清理内务府，他发现内务府和户部的账有通联时，就在猜测燕茂霖在户部之所以查不出什么，是不是因为账早已被以各种有据的方式填平了。
若真是这般，多的是顶罪的人。贤亲王根本就不用急着动燕茂霖，而有江阳严氏一族的死在前，他也该知道什么是龙之逆鳞，动不得。
“皇上，”天乙出声了：“若不是贤亲王府动的堤坝，那就是有人想您动贤亲王府。”
他也想到这了，皇帝嗤笑，眼底寒冽胜冰霜。这些年六王势力被不断削弱，暗里那人着急了，怕再这样下去京中乱不了。
“北边。”
闻这二字，天甲、天乙神情肃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严浒死在冷宫，”两人余光扫过彼此，天乙闭嘴，“也许他的主子也是那家。”
昨儿才来过，今儿又来。凤辇停在慈安宫外，李安好就怕懿贵太妃见着她，病情加重。可毕竟是皇帝生母，宫里宫外都知道她病了，身为皇后不来瞧瞧，怎么都说不过去。
寝殿里，朱薇岚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小心地喂着倚靠软枕坐着的懿贵太妃，笑着搭话：“姑母的气色比今晨要好很多。”
“咳咳，”大概是经受了大打击和大惊吓，一夜之间懿贵太妃老态尽显。媚眼失了水灵多了浑浊，面上的皮肉也松了，细纹条条清晰，现看起来才像了年临五旬的妇人。
赶忙放下药碗，倾身过去帮忙顺气。朱薇岚也不知姑母到底做错了，但估计是跟内务府脱不了干系，说白了就是钱的问题。
皇后也是的，皇帝富拥天下，她用得着这么斤斤计较吗？姑母生下皇帝，虽未尽过教养之责，但生恩是赖不掉的。皇帝也是鬼迷了心窍，由着皇后作践生母。
歇了咳嗽，缓过起来。懿贵太妃一把抓住朱薇岚给她顺气的右手，默默地流着眼泪。
昨晚上，她是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了先帝、康嫔、龚红还有很多很多人，有要向她索命的，也有来质问她的，他们紧紧缠着她，使得她沉重异常，动弹不得。
“哀家说慈安宫有鬼，你信吗？”
听到这话，朱薇岚后背忽生凉，牵强地扯起嘴角笑着安抚道：“这大白天的哪有什么脏东西，您就是病好了身子还虚，需要多休息。”
前生她不信神鬼之说，但经了魂穿一事，她信了。
“不，”懿贵太妃摇首，放开朱薇岚，目视前方空洞的眼神竟透着悠远：“哀家能感觉到……”
“皇后娘娘驾到！”
唱报声闯入，朱薇岚松了一口气，起身理衣饰。
原还平静的懿贵太妃双目不再空洞，眼中尽是怨毒，都是她，都是这个贱人害她至此。脸上的肉不受控的抽搐，五官渐渐地扭曲，一滴口水自歪了的嘴角溢出，拉成了银丝。
“呃……”
她的舌头怎么不能动了？两眼上翻去看一心在整理衣饰的侄女，想叫，舌头却僵得越发厉害，提胳膊欲要去抓，竟眼睁睁地看着根根指头弯起，纤纤玉手成了鬼爪。
鬼来了……鬼来了，她她她被脏东西上身了，眼睛珠子暴凸，其中尽是恐惧。
李安好进内，就见懿贵太妃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靠在软枕上，双臂僵直斜向前，十指弯曲成极其诡异的形状紧绷着，心大惊立时喊道：“快传太医。”
正行礼的朱薇岚被吓了一跳，瞥见皇后神色不禁转身向右，顿时瞠目结舌：“姑……姑母，”这这是中风了？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安好令冯大海去御前请皇上，冯大海是连礼都来不及行，急急退出寝殿撒腿就跑。
太医来得很快，姜苁灵进了寝殿见着懿贵太妃的样子，心一凉顾不得规矩赶紧上前诊脉。
朱薇岚抽抽搭搭地诉到：“之前姑母还好好……嗝，”手指放在柜上的药碗，“才吃了药，臣妾正准备服侍她躺下再睡会。不想皇后娘娘一来，臣妾就错个眼……咝她就成这样。这要臣妾如何向皇上交代？”
眼角余光留意着皇后，她很清楚像懿贵太妃这样的情况一般都是受刺激过大引起的，这回皇后的名声是再难保住了。
只当没听见朱氏的话，李安好见姜苁灵诊完，出言问道：“怎么样？”
姜苁灵转身拱手：“还请皇后娘娘殿外说话。”
意思是情况不好，李安好点头上前给懿贵太妃掖好薄被，后也不理会仍在伤心低泣的朱氏女，起步出了寝殿。
夜里还没有征兆，今儿就瘫了。姜苁灵也怕，到了殿外就咚的一声跪地：“娘娘，懿贵太妃乃是因受刺激过大引起的大厥之症。”
大厥之症？果然如她所猜测的一般，这病是不治之症，只能躺着等死。
“皇上驾到……”
李安好迎了出去：“皇上，”不等屈膝，皇帝就已经到了跟前，一把拉住她，“说说怎么回事？”
“太妃病了，上午因宫里事忙，这里又有昭修容看顾着，臣妾就没来看太妃。下午臣妾到时就见太妃身子僵硬，口鼻都歪了。昭修容说她就转个身的工夫，先前都好好的。姜苁灵诊断是大厥之症。”
皇帝脚下一顿：“大厥之症？”垂目看向还跪伏在地的姜苁灵。
姜苁灵不敢有所隐瞒：“懿贵太妃是因受了大刺激，才引发的大厥之症。”
这话正好被快步出寝殿来恭迎皇上的朱薇岚听着，立时跪地哭泣：“皇上，姑母一直都好好，唯皇后娘娘来才突然不对。”
“范德江，”皇帝双眸晦暗：“昭修容搬弄口舌，以下犯上不敬皇后，拖出去掌嘴五十。”
受了刺激？不禁冷嗤，怪他，他不该阻她奢靡.淫.乐，就该任她予取予求。
“皇皇上，”朱薇岚还没回过神来，已被御前的两个太监给擒住往外拖了，惊恐嚷道：“皇上，臣妾无错，您不能这般待臣妾……放开我……放开”
听姜苁灵这么一说，李安好是不准备再进去寝殿了，万一那位见着她再受刺激呢？
皇帝倒是不怕，没有问责太医院，大跨步入了寝殿，走至床边，看着那张五官已歪斜的脸，伸手拿了一张干净的帕子，为其拭去流淌出的口水：“放心吧，没怎么变样，朕还是能一眼认出你。”
这疾生得太晚了，要是早几年，他们之间也许还能剩下点母子情分。
“哦……喔，”懿贵太妃后悔了，她这会清醒得很，但却控制不了身子：“喔……”
皇帝，有邪祟要害她，快让护国寺的大和尚来驱邪。还有叫姜苁灵开药，她一定好好服用。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流进了无一根白丝的发里，此刻曾经所谋算的一切都再不值一提。
出了慈安宫，皇帝眺望西边的霞光。李安好跟在后面，这会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七年间，太妃赏了恪王府十多万两白银，现她病了，不能动了，恪王夫妻理应进宫探看。”
屈膝行礼，李安好明白了：“臣妾这就着宫人去恪王府传话。”徐嫔给恪王妃腹中孩子的小肚兜已经绣好，就等着送出。皇帝要逼恪王反。
有人想要六王反，那他就先挨个收拾六王。皇帝左手食指在玉扳指上来回滑动着：“朕干正殿还有一点事，你也别待在慈安宫了，回坤宁宫去。”
“是，”李安好再次屈膝福礼：“臣妾恭送皇上。”
皇帝抬腿才跨出一步，又回头：“太妃的病与你无关，”抬手指向自己的双目，“她刚用眼神告知朕了，是她自己作孽太多，白日见鬼吓的。”
李安好蹙眉笑之：“臣妾多谢皇上。”
回到干正殿，不等坐下，皇帝就下令：“宣镇国公世子唐逸幽即刻进宫。”徐博义还在延陵，他可不能跑了。

第56章
镇国公府松翎堂正屋檐下, 唐逸幽背手而立，俯视着三尺外一字排开从矮到高的三皮猴子：“你们今儿的课业都完成了？”瞧瞧他们现在的样子，要不是亲爹, 怕是都认不出来。
七岁的唐子墨两黑溜溜的眼珠子滚向右，见两弟弟不低着头不吭声，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就不要以他马首是瞻了, 他要的是身先士卒，无奈收回目光上望, 终一切都要他来面对：“爹，今天还没过去。”
“快了，所以先生留的课业你们完成了多少？”唐逸幽在心里头再次可怜自己，他命怎么这么苦，不就想要个闺女吗？老天竟给他来了一串小子，吓得月娘都不敢生了, 就怕像了柔嘉公主。
“那也还没过去, ”老二唐子颖用手捏着腰侧被撕开的大缝，这袍子补补应该还能穿两回。
最矮最肥的唐子旻点着圆圆的小脑袋：“对，只要我们不睡今天就过不去。”
听着这些话，唐逸幽都觉头胀，想要个漂漂亮亮、乖巧可爱的闺女有错吗，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惩罚他？
“月娘……”
“娘去二叔院里找二婶赔礼了, ”唐子旻眨巴着一双大眼。
唐逸幽抹了一把脸，他都忘了：“你们二婶守着院里的那棵石榴树几个月了，就等着果子熟。”
“我们就是想帮二婶看看石榴熟没熟？”
“那摘一颗尝尝就可了，你们知道没熟怎么还领着子文、子奇把石榴全摘了？”唐逸幽也是心累，二弟妹就指望着那石榴能给她带给闺女来。
石榴树也争气, 挂的果不多，但个个都比他拳头还大，眼看着还有十来天就熟了。不想打了个盹，石榴全没了。
唐子墨抽了抽鼻子：“爹，不是你说的龙生九子吗？一个没熟，下一个可能就是熟的。”
“让你们多读点书，你们就给老子……”
“哇……喔喔……”
“是子文和子奇，”三皮猴子一致扭头看向院门，没一会就见他们娘一手牵一个进门了。
唐逸幽瞧着那两小脸都哭红了，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太过仁慈，这非常有失他严父之名：“被揍了？”
“啊……哇……”两身上没一块干净地的胖娃哭得更悲伤了。
美妇人唐岳氏瞪了一眼自家夫君：“不许说，”话音未落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孩子也要小脸。”
唐家阳气太重了，四房生的全是淘小子，现就等着小五叔了。希望陈家九娘不要从了她们，不然那一天天的跟在皮猴子后头屁股都擦不完。
“我……”
“世子爷，”前院门房领着一面白无须手抱拂尘的宫人出现在门口。见着正主，宫人上前：“传皇上口谕，宣镇国公世子唐逸幽即刻进宫。”
唐逸幽立时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神色肃穆拱手向前：“臣遵旨，”在经过妻子身旁时，臂上一紧，回头望去，见月娘眼中尽是担忧，不禁弯唇摇了摇手，“放心，我去去就回。”
父亲兵权已交，皇上若是想动镇国公府早就动了，不会等到“密旨”之事有了影才发作。况且老五自上次秘密进宫后，回府跟父亲谈的都是西北军以及西北军主帅杨嵊。父亲怀疑皇帝已经对齐国将军府生疑了。
人才出松翎堂，唐五就到了，看向他大哥：“我陪你一块去。”
“不用，”唐逸幽抬手请御前的人先走。御前的太监扫过神情紧张的一大家子，也不愿端着做那冷情的人，就当卖个好予镇国公府，侧首凑近唐逸幽：“宫里的懿贵太妃生了大厥之症。”
声音小，但唐五离得并不远，闻言立时就明白皇上为何要招他大哥进宫了。懿贵太妃不好了，皇帝要逼恪王反。恪王在京城，但其岳父徐博义却远在延陵。
唐逸幽双目铮亮，皇帝这是要给镇国公府机会，再次拱手：“多谢公公。”
世子夫人唐岳氏跑进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荷包出来，递给夫君。因南漠兵权，唐家一门俊杰被拘在京中，这些年过得战战兢兢，现峰回路转，总算是有了出路。
看着丈夫那两眼放光的样儿，唐岳氏鼻间火燎燎的，有忧但更多的是为他高兴。
到干正殿时，天已黑，唐逸幽跪地叩拜，心绪仍未完全归于平静。十二年前，南蛮集结大军欲北上，父亲领命，带着他持兵符赴南千门大营点兵。那个场景，他此生不忘。与南蛮之战，他亦上阵杀敌了，曾也梦想过有一天能为将帅。
可时过境迁，历经种种，现他只愿不负镇国公府先祖之盛名。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望着唐逸幽，“密旨”之事尚未查明，他原不想用唐逸幽。但禁军统领褚钟和副手曹魏一动，便会打草惊蛇。而镇国公府就不一样了，外头都知他不信任唐氏一族，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唐逸幽最合适。
“朕有事令你去做。”
唐逸幽轻出一口气，拱手向上：“为君分忧，臣万死不辞。”
皇帝抬手两指一动，捧着托盘的范德江立马走下大殿，将密旨奉至唐逸幽跟前：“世子爷，接旨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唐逸幽接了密旨，当着皇上的面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目十行，见着“南千门大营点兵五千”，不禁敛目，心怦怦直跳，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叩首谢恩。
“不要大意了，”皇帝手指轻弹着龙案：“徐博义任延陵总督之前，在峡嘉道待了几年。铁矿能制什么，你该清楚，而恪王府自建府以来，每年的支出巨大。”
有铁便可炼兵刃，因此大靖一直严把铁矿。唐逸幽明白皇上的意思，恪王在蓄养私兵。
“皇上放心，臣若带不回徐博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臣丧命在外。”
“倒也不必，”皇帝可不想唐逸幽死：“朕允你事急从权之便，在徐博义兵变时，若不能生擒，就带回他的项上人头。”
“臣谢主隆恩。”
坤宁宫里，李安好得了小雀儿的回禀，知镇国公世子进了干正殿，才派冯大海出宫去恪王府传话。
冯大海前脚离了坤宁宫，后脚九娘就回来了：“主子，在两刻前钟粹宫和丽芙宫的宫人去了内务府。”
“淑妃和郝昭媛？”李安好有些意外，这两都是不多事的主，不过细想也觉正常。郝昭媛怀过孩子，淑妃背后有武静侯府。
“等消息传出去之后，就将传信的宫人换了。”
“是”
懿贵太妃病重的事，掩是掩不住，要知宫里还有个朱薇岚。当然李安好也没打算要掩盖什么，她只是想模糊时间。而朱薇岚不知外头事，也不会去在意懿贵太妃是何时病重的。
皇帝招了镇国公世子进宫，而镇国公世子又曾随父上过战场。看来皇上是相信镇国公府没有不臣之心了。
在四方城门关闭前一刻，唐逸幽与其二弟唐逸尘秘密出了京城，到了城外十里庄上，牵了马趁夜直奔南千门大营。
经过一夜发酵，皇帝生母懿贵太妃生了大厥之症，京中有点底蕴的世家都已得了消息。毕竟皇后派人去恪王府是没遮没掩盖，只叫各家盯着的还有另一事，在宫人去恪王府之前，皇上宣了镇国公世子进宫。
那么懿贵太妃生大厥之症是在皇帝宣镇国公世子之前还是之后？
“今天世子怎么没来？”勇毅侯凑到沉着张脸的镇国公身旁，也不要怪他多心。这当口京里有个风吹草动，哪家不是提着心？
镇国公连看都不看勇毅侯一眼，知道这会有不少人支着两耳等他的话，他无精打采地回道：“你怎么不问问荣亲王为何没来上朝？”
自姜堰苏氏出事后，早朝荣亲王就到了一回，来不来有区别吗？
勇毅侯扯着嘴角干巴巴地笑了笑，讨了个没趣，回到自个的位上站着，幽叹一声。也是，南漠兵权的账，皇帝还没跟镇国公府清算，又怎么会再重用镇国公府的人。
同他一般想法的还不少，只奉安国公陈弦却是清楚，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地招唐逸幽进宫。扫过周遭，今天六王来了五位，看来等会又有戏唱了。
“侯爷，”兵部侍郎武邑腆着脸问勇毅侯：“您闺女就没给您透点什么？”
“透什么？”不提这，勇毅侯还不生气：“嫁出门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两眼斜向老神在在地站于文官之列的燕茂霖，“你怎么不去问他？”
他也想那死丫头能关照下娘家，可死丫头张嘴闭嘴她跟宫里那位不对付，他能怎么办？把她嘴撬开，看看里头有没有东西？
武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不是嘴笨，怕被绕进去吗？”那是状元爷，他们笨嘴拙舌的哪敢招惹？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儿皇帝难得露了疲态，坐到龙椅之上冷眼看着文武百官：“平身。”
“谢皇上。”
百官起身时多有状作无意一般窥探圣颜，见皇上神色凝重眼下有青色，便知懿贵太妃的情况不太好。静立无言，没人敢冒头。
待差不多了，范德江瞄了一眼皇上后扯嗓子吟唱：“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殿中百官你望我我看你，终一位不怕死的御史走出列：“皇上，臣等听闻宫里懿贵太妃因受了大刺激生了大厥之症，不知可为真？”
站于先帝皇二子惠王之后的恪王抬眼看向皇帝，御史这话是承恩侯府递出的，他也很想知道母妃因何会突发大厥之症？
承恩侯出列：“皇上，懿贵太妃身子一向康健，怎会突然大病？”
“人食五谷，在场的难道还有没生过疾的？”燕茂霖持玉笏走至殿中央。
“可那是大厥之症。”
皇帝面目阴沉，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和煦，久久不出声。太妃之病是钟粹宫和丽芙宫透露出的风声，因本就在算计之中，皇后也未阻拦。
等不到皇帝回应，又有礼部有人出列追问：“懿贵太妃乃是皇上生母，于大靖有功，还请皇上告知臣等，懿贵太妃是受了何刺激？”
奉安国公陈弦冷哼一声：“皇上的家事，你们也要管？”
“奉安国公所言差矣，皇上家事皆是天下事，”都察院的御史今天个个都能耐了：“大靖以孝治天下，臣等也是不想……”
“既如此，”镇国公打断御史的话，回头看向站在后的亲家：“你把奉安老国公留书也拿出来，看他们有没有那本事断这家事？”就怕听完了天家秘辛，谁都走不出这太和殿。
今儿陈弦还真带了已逝父亲的留书，稍作犹豫后决绝地走出至大殿中央跪下，从襟口出取出一陈旧的小竹筒呈上：“皇上，家父在靖文十一年已将太后自奉安国公府族谱中除名。”
“什么……这……不会吧……”
一石激起千重浪，惊愕之后是窃窃私语，大殿之中没了安静。原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官员，顿时收住腿，不敢再掺和。
镇国公前看看后望望，见有几个聪明的已经闭嘴。知道今儿这出戏到位了，没人再会把两眼盯在镇国公府了。
范德江呈上竹筒，皇帝并没有要看，只冷眼望着百官：“你们谁想听朕的家事可以留下，不想听的现在就可以退朝了。”
“咝……”
抽气声不断，镇国公和奉安国公首先跪拜：“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不为难：“准。”
两人丝毫不留恋地退出太和大殿。他们一走，燕茂霖、六部尚书、武静侯等等连忙告退。惠王、楚王也紧跟着退离太和殿。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殿下就只余恪王一位臣子，与皇上对视许久，终跪下：“还请皇上告知。”
皇帝冷嗤一声：“拿去给恪王看看。”
端着一只方木盒子的天乙走下大殿，将慈安宫宫人的供词奉到了恪王面前：“王爷，看过就算，皇上和您的脸面不能有污。”
听着这话，恪王心一沉，他已猜到了，但还是有些不信，自己动手打开盒子，一把抓地取了供词翻看了起来。
“青天白日的大殿紧闭，皇后亲眼所见，你欲让朕如何？”皇帝气息不稳，似气狠了：“她倒好因着朕杀了那东西就病了，朱氏女不知内情一口咬定是皇后气得她大病，实则是朕。是朕斥责了她，”压不住气，霍地站起侧过身大喘了两口气，“是朕说她连葬妃陵寝的资格都没有。”
恪王也红了眼，怎会如此不堪？供词才看了一半，就再也看不下去了，愤怒地将它们撕碎扔在地上。
后宫里，皇后照常给太后请安。也不知是不是懿贵太妃的病警醒了太后，今日其说起话来极为慈和，面上有愁苦，但心绪平静。
“年老了，什么病都能找上身。慈安宫的宫人得敲打敲打，别让他们作践了太妃。”
李安好也叹了一口气：“儿臣记着了，因着太妃的事，皇上昨儿一夜都没合眼。在这儿臣也请母后日后对待什么事儿，都把心放宽了。年岁大了，咱们不要跟自己个过不去。”
太后没点头，但话是听进去了。等会她得招姜苁灵过来，给自己好好搭个脉。
出了慈宁宫，李安好听说恪王妃进宫了，她也不急着赶去慈安宫：“先回坤宁宫用早膳。”
徐雅雯进宫，按规矩先给太后请了安，后去往坤宁宫。今儿没有懿贵太妃的鸾车，走到坤宁宫，她脚底心都疼。见宫人在撤早膳，那心里顿时就不痛快了：“母妃都病成那样了，皇后还是如此好胃口。”
“本宫也不想吃，”李安好起身：“但这宫里还有一大片事等着呢，本宫可不能倒，”走上前去，“也别在此磨叽了，随本宫去慈安宫吧。”
“母妃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徐雅雯不知今儿早朝能不能闹开，但她是已经给皇后定了罪。
李安好上了凤辇，也不叫徐氏同坐：“太妃是怎么病的，等回了王府，你自己去问恪王，本宫是不会吐露一个字。”
转眼上望，徐雅雯很聪明，见皇后面目冷然，心中一突，难道不是因为月例？走了足两刻，才到慈安宫外。进了宫门，扫过庭院里洒扫的宫人，她立时就发现慈安宫的宫人被换了大半。
不待走近正殿，李安好就见范德江杵在正殿殿门处，这么早下朝，应是早朝上没闹得起来。
离老远，范德江便迎了上去：“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恪王妃请安。”
“起吧，”李安好问到：“皇上和恪王在里头？”
范德江点首：“是，恪王爷本不想来的，但皇上让他来瞧瞧，说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立在旁的徐雅雯心已紧揪在一起，太妃不会犯糊涂做下什么见不得光的下贱事吧？
李安好扭头向徐氏：“你进去吧，太妃应是不太愿意见着本宫。”
“是，”徐雅雯草草屈膝福礼后，便快步进了正殿。
寝殿里，恪王神色已无一丝异样，看着僵硬躺在床上的母妃，嘴里发苦。母妃是经选秀进宫侍君的，一直很得宠，不然也不会在生下皇七子后就被封为贵妃，只是其娘家不显，没法与太后相比。
自他记事起，母妃就让他讨好父皇。素日里父皇并不严肃，他也极喜。后来渐渐懂事了，清楚了自己的身份，明白了什么是争宠，什么是真龙天子，他对父皇的感情也渐渐地变了。
站在上手的这位，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父皇还在时，他从未将这个弟弟放在眼里，因在他以为这个弟弟就是个可用来交换助益的物件。可谁都没料到，父皇会将大靖江山给了他。
凌庸墨，一个长在坤宁宫，但却未被记嫡的皇子。爹不疼娘不爱，他也自觉从了名，沉迷于舞文弄墨。夺嫡的几个皇子，没有人把他当作对手。就连其养母，娘家强势的皇后都放弃他了。
过去是这么以为。
但今儿早朝，奉安国公的话却推翻了过去。当年夺嫡时，奉安国公府置身事外，并不是看不上皇七子，而是奉安国公府早就放弃了太后，不愿与其为伍。
十一年，凌庸墨登基快十一年了。在其登基之初，无人相信他能坐稳皇位，所以恪王府借峡嘉道总兵徐博义之便，养了私兵。不止恪王府，惠王、晋王、楚王都做了准备。
镇国公上交南漠兵权，是京中六王最始料未及的事。现如今他已是进退两难，蓄养私兵是死罪，造反又毫无把握。
恪王红了眼眶，不是为母妃，而是为自己。因为不甘心，所以一条道走到黑。皇帝手里握有禁军、龙卫，还有南千门大营的三十五万大军。除非西北军反了，否则六王机会渺茫。
懿贵太妃人废了，但神是清醒的，望着恪王两眼大睁，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啊……喔……”

第57章
徐雅雯进了寝殿, 就见皇帝与恪王看着躺在床上的懿贵太妃沉默着，她悄然上前屈膝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皇帝并未回头, 目光依旧定在懿贵太妃那五官扭曲的面孔上, 只觉她现在这副模样比以前顺眼多了。
每每见着这位, 徐雅雯心情总是很难言，起身后又朝着夫君弯膝：“王爷，”一声凝噎, 眼眶已红, 不知是心疼瘫了的懿贵太妃, 还是心疼恪王, 亦或是她自身。
恪王闭目，大厥之症是不治之疾, 母妃撑不了多久。之后呢，他与皇帝？
微颔首, 眼神越过站在前的二位，落在床上。徐雅雯面有悲戚，昔日雍容华贵的懿贵太妃，皇帝生母，现如一截枯枝一样瘫在床上，再无一丝尊荣，慢慢地腐烂等着死。
犹记得她才嫁予恪王时, 懿贵太妃很不喜她。她觉徐家女容貌太盛, 会勾得恪王沉迷于女.色，不等他们新婚满月，宫里就赐下六女侍。天家贵子, 长于深宫内廷，若不是天性使然，怎会败给温香软玉？
这么多年，她小心捧着宫里的这位，如今终于到头了，再也不用曲意逢迎。徐雅雯也辨不清她这心里是高兴居多，还是仓惶占主。
一股异味自床上散开来，未等皇帝出声，已有宫女上前。尿骚混着那……那臭味闯入鼻中，徐雅雯想掩面逃离寝殿，但皇帝和恪王均未动作，她也不敢。
宫女放下床帐，矗立许久不动的皇帝终于移步了，走在前出了寝殿。跟在后的恪王到寝殿门口时，脚下一顿，回首看向床榻，眼底晦暗不明。
那味儿还在，徐雅雯不想开口，胸腹之中已开始翻涌，酸水不断渗出，她想吐。
出了寝殿，皇帝就见皇后正等着，知道她是因为朱氏女的话有所顾忌，也不怪罪。再者他也不想她在慈安宫多留，走上前去。
“皇上，”李安好屈膝行礼：“太妃好点了没？”
皇帝摇首，大厥之症虽属绝症，但只要病者心绪平静，好好配合调养，宫人照顾得当，其实可以活很久。但……但依照接下来的事态，他直觉他与那人之间的恩与怨很快就结了。
李安好放在腰侧的手微微动了动，看着皇帝清冷的眉眼，知道恪王一会就出来，稍有迟疑后还是伸手去握住其垂在身侧的右手，靠近点点，柔声安抚：“臣妾在这好好守着，让宫人仔细照看太妃，您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好好用膳了……”
听到皇后的话，一脚跨出寝殿的恪王，眼神微动。
“臣妾已着小厨房备了膳，您多少进一些，”李安好还在劝说：“不为旁的，就为太妃和天下的百姓，您也要好好地顾着自己。”
背对着恪王的皇帝两眼盯着他媳妇，昨晚上他在干正殿是没用膳，但后来回了坤宁宫，汤喝了一盅，又进了半碗紫玉香米饭。晨起，吃了水晶虾饺和鱼片粥，依着皇后的铺排，他该克扣着嘴了。
娶妻如此，是他之幸。他昨夜没合眼，就在想恪王之后的行事。结合种种，唯杀了他，胜算最大。
“叫皇后担心了。”
李安好勉力扯起唇角做微笑，双手紧抓皇帝的手，凝视着他，泪渐渐填满眼眶，其中尽是心疼。
站在恪王后的徐雅雯望着杵在殿中央的那对夫妻，亦伸手握住恪王的臂膀，不成想都到了这般境地，皇帝竟还对懿贵太妃存在情。情之一字，最是能乱人心智。
见皇后眼泪珠子快滚出眼眶了，皇帝抬手帮她拭去，后抬腿越过：“朕前朝还有事。”
“皇上，”李安好追出两步：“皇上，”看着他透着孤寂的背影，眼泪终是淌下，紧抿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臣告退。”
皇帝走了，恪王也未做停留，恪王妃自是随夫离开。李安好沉浸在伤情里，直至看不到他们人影了，轻眨眼睛瞬间恢复如常。
“娘娘，”候在一旁的九娘递上干净的帕子。
接过帕子擦去脸上的泪，李安好敛下眼睫。纵然懿贵太妃作孽颇多，但其是皇帝生母属无法改变的事实。天家秘辛多不可对人言，外头看的都是表面。懿贵太妃大病，若皇帝太过冷淡，实为不妥。
至于为何要在恪王夫妇面前演刚那出，其实道理很简单。情是软肋，可蒙人心智。皇帝要逼恪王反，恪王势弱总不会硬着来。
设身处地地想，若她是恪王，只剩造反一条路，会如何制胜？皇帝盛年初启，朝政清明，施政仁和，深得民心。但唯一点不足，膝下子嗣单薄。
因生母懿贵太妃病逝，皇帝悲伤至极猝死……两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择其一拱上帝位，皇帝胞兄携皇帝托孤旨意摄政。
李安好又思，恪王会如何让皇帝“自然”垂死，写下托孤旨意？生母失去，兄弟独处抒恋.母之情，相拥痛哭……有点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主子，”小雀儿飞奔进后殿：“今日早朝，奉安国公当朝说明在靖文十一年，太后就被其父自族谱中除名。慈宁宫得了消息，太后下懿旨召奉安国公进宫。”
“什么？”李安好惊讶了，她就说早朝怎么没闹起来，原是还有这出。
惊讶之后细想，靖文十一年，先帝皇六子从后云潭假山上摔了下来，当时就没了命。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干系？
小雀儿接着说：“慈宁宫的首领太监鲁宁去了内务府，太后动了大怒，将殿里的花瓶碗盏全部砸了。”
李安好调头看了眼寝殿，回过头来道：“咱们去慈宁宫。”
懿旨到奉安国公府，奉安国公陈弦似早料到会有这出，什么话也没说跟着传旨的宫人走了。
待嫁的陈元若目送着父亲，满心担忧。太后身份摆在那里，她是真怕父亲这趟回不来，待看不见人影了，匆匆回自己的若云坞，叫来檀儿：“你去外院找小影子，让他跑一趟镇国公府。”
“姑娘别急，奴婢知道这会小影子在哪。”
太后懿旨一宣，全京城都在猜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使得奉安老国公将深受靖文皇帝敬重的皇后除族？一时间病重的懿贵太妃就往后排了，除了承恩侯府还惦记着，没几家在意。
荣亲王府前院紫英堂，坐在书案后的荣亲王，短短时日鬓边生了灰发，一双虎目没了过去的锐气，令其看上起平和了不少。
幕僚盛凡知道这难以抉择，可食君之禄忠君事，有些话虽犯上但他还是想说：“既然王爷无胜算，那凡某只问两事。一、王爷可行过大逆不可恕之事？”
荣亲王麻木地摇首，无力地说道：“没有，皇兄是父皇一手教出来的，他登基时兵权在握，吾等怎敢犯？”他唯一错估的就是皇七子——凌庸墨。凌庸墨深谙制衡之术，事到如今，他懂了。
荣亲王府、贤亲王府、恪王府等等，既是圣人眼中刺，也是其手中棋子。“为君之道，帝王之术”，他以为自己参悟透了，实则连边都没摸着。
“现在这位，本王对他虽有贬薄，但要不了本王的命。”
盛凡再问：“王爷甘愿俯首称臣否？”
怎么会甘愿？荣亲王红了眼，但他有四个儿子，七个女儿，两个小孙儿还未满周岁，艰难地咽下堵在喉里的那口气，蓦然笑之，泪花闪烁，嘴张开又合上。
皇帝已断了他双臂，要想保全荣亲王府，他就得狠下心自废多年积攒，笑着笑着眼泪淌下。
“只要不造反，单凭本王是先帝胞弟，皇帝就得容着荣亲王府。”
盛凡松了一口气，跪地叩拜：“凡多谢王爷赏识和多年看顾，既王爷已放下过往，凡也当别去。”
荣亲王龇牙苦笑，抬手抹泪，可泪不止。起身离座，绕过书案亲自上前扶起盛凡。
“本王也要多谢先生这些日子的辛劳，若无你的分析推衍，也许本王仍执迷不悟。”王妃脱簪去饰，入了西苑佛堂，说是为他祈福。他不痴，知道茳苑在等大罪临头那日。
“王爷过誉了，凡既为您的幕僚，自不能明晓前是死路，还怂恿您勇往直前，”说到此盛凡语调一变，极为郑重道：“您还是尽快解散去蓄于缅川的九千私兵，暗卫在少，倒是可以留着。缅川的银矿也速速封死，不要再私采了。”
私兵过十千，就沾着“逆”，荣亲王也听劝，这些年私兵一直都在九千数。此事就算哪天被翻出来，以他的身份，至多就是降爵罚俸，伤不大。
荣亲王点首：“本王知道，”拍了拍盛凡的肩，虽有不舍，但他也不能阻人前程，“离了王府好好读几年书，”说他最不想说的话，“先帝不喜勋贵，皇帝登基后多重用寒门，”他在皇帝招贤，真是跟做梦一般。
“多谢王爷。”
皇宫里，李安好赖在慈宁宫，坐着品茗，太后耷拉着脸，她跟没看到似的兀自说着：“刚刚皇上和恪王在慈安宫，懿贵太妃又失禁了，”幽叹一声，数不尽的哀戚，“儿子就在边上，叫她怎么受得了？”
太后抬手给自己顺着气，她还没来得及传姜苁灵就听说了前朝的事，顿时怒火冲天，哪还会记着这茬？
“姜院判说了，再不能受刺激动怒了，”李安好抽了帕子摁了摁眼角：“想想这人啊，真的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昨儿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成那样。病来如山倒……”
“你能别说了吗？”太后这心里突突的，生怕下一刻她如那贱人一般瘫了：“后宫里无什事，就去干正殿看看皇帝，哀家这不用你陪着。”
李安好佯作惊愕，捏帕半掩着嘴：“母后，您刚说什么？”眨了眨眼睛，似不信地问道，“您让儿臣去陪皇上？”见太后不吭声，两眼一眨泪渗出，“儿臣一直以为您不太愿意儿臣与皇上多处？”
太后告诉自己别气，这是皇后想出来对付她的新招。小贱人就盼着她见天的动气，紧随慈安宫那位走。
等不到太后回应，李安好也不在意：“虽然儿臣也十分想去陪伴皇上，但还是您这里最紧要，”眼神扫过空了不少的大殿，“您刚气大了，儿臣心里头怕得很，必须亲眼盯着，不然……不然，”眼泪滑下，抽噎道，“要是您也那样了，儿臣就真的没脸活了。”
这是撵不走了，太后喘着粗气。
鲁宁领着奉安国公进了慈宁宫，逮着眼的小太监入殿上禀：“太后娘娘，奉安国公到了。”
扭头看向死板板坐着的皇后，太后是真想叫人将她扔出去：“哀家有事要与奉安国公谈，你先回避一会。”
李安好摇首：“这是不能的，在您下了懿旨后，皇上就着御前的人将今日早朝上的事透了一点予儿臣。母后，您也要体谅体谅皇上与儿臣，太妃瘫了，您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站在殿外的陈弦听着那哭腔，面上露了快意。没想到太后也会有今天，等李骏那小子从平中省回来，他得寻他好好吃顿酒。
“你闭嘴，”太后实在是忍不了了。
李安好见她捂着心口，被“吓得”连声说道：“您别动怒，儿臣这就闭嘴，”扭头吩咐还候着的小太监，“传奉安国公进殿吧，”不等太后反应，又回首婉言，“您与舅舅有什么话好好说，儿臣只听着准保不插嘴。”
这是插嘴不插嘴的事儿吗？太后眼看着小太监退出殿，她大哥走入，那是撕了皇后的心都有。
“臣拜见太后，拜见皇后。”
李安好端庄地坐着，面带得体的笑。
斥责的话都涌到嘴边了，太后又将它们生生地咽回去，那滋味比犯恶心酸腐上涌到嘴里又吞回去还要难受千万倍，不得不换个调调质问道：“你我兄妹真的要恩断情绝吗？”
皇后在，陈弦知道中宫与皇帝是一条心，回起话来自是不留余地：“父亲为何将你除族，你心知肚明，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拱手向上，“还请太后看在奉安国公府生养你一场的份上，放过我等。”
“放肆，”太后一掌击在檀木桌几上，猛地站起，直指陈弦：“先帝在时，哀家是皇后，如今亦是太后，尔竟敢对哀家如此不恭？”
静坐着的李安好立时离座，两步上前闪到太后身边：“母后，万不能动怒，您比太妃还要年长几岁，姜院判说了，大厥之症多喜年长之身。”
陈弦算是明白中宫的意思了：“你若是一农家女、小官之女，就不会成为皇后了？”嗤鼻一笑，冷眼打量气喘的太后，“你能有今天，是因为奉安国公府。而逐你出族的，是生养你的父亲，即便你贵为皇后、太后，他亦绝对有这个权利。”
太后指着陈弦的右手是颤颤悠悠：“你……你大胆。”
“大靖以孝治天下，太后为天下之表率，难道敢不敬生养之父？”陈弦双目冷厉，眼底恨意浓浓。
“舅舅，”李安好扶着太后，觉得差不多了笑着打圆场：“再有几天元若表妹便要成亲了，家里准备得如何，可还缺什么？本宫与皇上商量了，打算给元若表妹赐抬嫁妆。”
闻言，陈弦面色一变，立时跪地拱手：“臣代小女多谢皇上、皇后娘娘恩赐。”
九儿这门亲事是结对了，剩下的就是陈氏男子的事了。两年时间，这是皇上给的，也是陈氏唯一的活路，由不得他瞻前顾后。陈氏族与太后决裂，必须扬于明面上。
太后按压着心头，大口吐吸，试图平复心绪：“九儿与……哀家一向亲近，她大婚，哀家也会赐两抬嫁妆。”
“多谢太后，”陈弦垂目：“臣代小女领了这心了，只我奉安国公府消受不起你这份恩赐。”
干正殿，皇帝听天丁说陈弦进了慈宁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不禁上挑唇角，皇后是找着克制太后的法子了。
“去跟姜苁灵通个气。”
范德江了然，太后最近确实该消停会。
天丁瞅了一眼出现在右三盘龙柱后的天甲，接着回禀：“主上，恪王夫妇出了慈安宫后在千影亭那遇见了徐嫔，徐嫔亲手为恪王府小郡王做了两件肚兜。”
“嗯，”皇帝阅着折子：“没说什么话吗？”
“说了，让她爹爹好好保重。”
皇帝轻嗤：“不错，徐博义这个女儿没白生，”就是天真了点，“旁的呢，钟粹宫和丽芙宫没有动静？”
“有，今晨各宫妃嫔给皇后娘娘请安后在回去的路上，淑妃与郝昭媛宫里的宫人躲在徐嫔回瑶光宫必经的黛蓥华柳林那，说了一些徐博义贪墨的事。原徐嫔还有犹豫，听了那些话，就把东西送出去了。”
“朕后宫里聪明人还挺多，”皇帝冷哼一声，淑妃和郝氏是在利用他欲料理恪王的心，来报复慈安宫那位。有这份聪明劲，当初怎么就着了道？
贪，一个贪中宫之位，一个私自停了药想生皇长子。一个挖空心思地捧着慈宁宫，一个以为慈安宫会喜欢那孩子。两个长了眼跟没长一般。

第58章
奉安国公没离开多久, 慈宁宫就召了姜苁灵来。守在慈安宫一宿没睡的姜苁灵急忙忙赶至慈宁宫，这还没进门，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就给他提了个醒。
“皇后娘娘正陪着太后呢。”
倒吸一口冷气, 这两位主凑到一起准是针锋相对，慈安宫已经塌了，慈宁宫暂时可不能再出事, 否则太医院全得遭殃, 不禁加大步子。进入正殿，先是抬眼快速瞄了下太后, 见其右手捂着心口，还在喘着大气, 顾不得行礼，立时上前。
“臣太医院院判姜苁灵请为太后诊脉。”
此刻太后是既气恨至极又害怕地在心里劝慰自个：“准, ”赶紧地伸出手搁在桌几上。
李安好两眼红红，面上尽是担忧：“姜院判，你可要好好为母后诊一诊, 就在刚刚她可是动了大怒, 差点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你可闭嘴吧, 太后听着这话怎么都觉皇后是在咒她, 只奈何不得，眼眶里泛泪。今日在慈宁宫张狂的若是哪个妃嫔，她早就活撕了她，是一口气都不会忍。
“皇后娘娘安心, 臣定细细为太后娘娘把脉，”就这一小会，姜苁灵后背都湿了，闭目号脉, 本就紧皱的双眉，锁地更深。范德江的话还在耳边，他明圣意。
这姜苁灵迟迟不睁眼，太后观着其面，心都高悬起，强作镇定地吐吸着，她要放松，如此整个人才能舒展开。吸气……吐气，反复着来。
隔了足有二十息，姜苁灵终于号完了脉，他两眼皮还未掀起，太后就疾声问道：“怎么样，哀家的身子……”
不等话问完，姜苁灵就咚的一声磕下头去：“太后，您不能再动气了，上次气怒就引得心脉收窄，未好全心绪又连番动荡，更是雪上加霜。”
太后愣住了，手紧紧地护在心口，姜苁灵在说什么？把话掰开来回过几遍，才确定她没理解错。
李安好蹙眉，看着姜苁灵这般恳切地劝告，瞧不着正脸她也辨不明真假：“姜院判，太后的身子到底如何，请直言。”
跪伏着的姜苁灵身子一僵，迟迟不敢回话，状似极犹豫：“皇后娘娘，臣请殿外说话。”
“准”
“不许，”太后怕极了，但仍强撑着：“就在这里说，哀家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心口闷得发疼，手脚却变得麻木。
“母后，”李安好想安抚两句，却被太后一个眼刀子打住。
不管坐在主位的是不是皇上，这都是欺上之罪。一滴豆大的汗珠自姜苁灵的额中滴落。慈宁宫里死寂沉沉，太后听着声，不禁闭上双目，想赴死一般颤着唇开口：“说吧。”
姜苁灵深吸一口气，久久才低声言道：“心脉承受之重，有溃败之象，若再不放开心胸，恐随时会引发血气拥塞心脉猝……猝死。”
不是瘫了，是猝死。太后全身战栗，她随时可能会死：“开……开药方，哀家会按时服用。”
“臣这就去，只药治标不治本，关键还是要太后娘娘放宽心排出心中积淤。”
“哀家知道了。”
出了慈宁宫，李安好也又回了慈安宫，守着的小雀儿凑上前来，小声禀报，“之前主上有派范德江来看懿贵太妃，完后还找了姜苁灵嘀嘀咕咕了会话。”
恍然大悟，李安好莞尔：“太妃怎么样？”
“又尿了一回，”小雀儿眨巴着大眼：“刚淑妃和郝昭媛过来走了一趟，进寝殿请了安便离开了。”
李安好闻之不由得挑眉，淑妃和郝昭媛见着懿贵太妃落得这般下场，应是畅快了。可即便是瘫了，懿贵太妃还是皇帝生母，希望她们别忘形坏了大事。
“以后本宫若是不再，她们再来就别让进寝殿。”懿贵太妃的命是留给恪王的，旁人可不能动。
恪王夫妇走时，她与皇帝并没相送，想来徐嫔的东西是送出去了，那接下来就该等着了。
得了小妹送的两件小肚兜，徐雅雯脑子里全是她那双充斥着恐惧不安的水眸，静坐在内室榻上，手拿绣着红鲤鱼的小肚兜，耳中回荡着临别时小妹最后说的那句话，“要爹爹多保重。”
“要爹爹多保重？”徐雅雯轻语呢喃，一开始只以为是小妹在宫里不得意想家了，可总觉哪里不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小肚兜，细腻的绸缎滑动，再捻……蓦然大睁双眼低头去看小肚兜，“夹层？”
前院书房里，恪王正跟几个幕僚商议事，不想事还没方向，他端庄大方的王妃就闯入了树槿苑。
直到批完折子，皇帝都没等来恪王府异动的消息，倒是荣亲王府叫他有些意外。
“你是说荣亲王最信任的那个幕僚盛凡带着行李出了京？”
“是，”天丁也觉意外，六王之中就属荣亲王与贤亲王根基最稳，而两亲王中荣亲王因在苗钏兵营待过六年，脾性更为暴烈执拗。驱散幕僚，这是不想再争了？
天甲自左二盘龙柱后走出：“主上，姜堰苏氏回守族地修家学，荣亲王府里就只剩盛凡一个幕僚。”
“他去了哪？”皇帝没那么天真，争了这么多年，他并不以为荣亲王是放弃了。
“地甲跟着，不过依方向应是往南延一带。”
皇帝勾唇：“南延一带文风盛行，”敛下眼睫细想。
若荣亲王真的放弃了，那只能说明他屯养的私兵没过十千之数，也未行过旁的不可恕之事。分寸之内，杀不得他。至于前些年朝上之争，也都要不了他的命，毕竟其是先帝胞弟，不论君臣，他为长。
难道其与太后没有勾连？
“主上，”天丁抬头：“看荣亲王府散不散兵？”
皇帝手指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沉凝稍许才道：“继续盯着。”
“是”
这一夜，恪王静坐前院书房，其面前书案上摊着一块帕子，帕上红字，父危。让他想想徐博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助他的？靖文二十五年，他与徐氏雅雯成亲之后，徐博义每年会送来王府两万金。
他养兵，徐博义铸兵器。镇国公上交兵权不过一月，皇帝升峡嘉道总兵为延陵总督。
血丝悄然爬上眼珠子，恪王右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玉印。东方既白，一位身材瘦小的男子架着一车散着馊味的馂余自恪王府后门出，驶离长巷拐道，迎面遇上一才卸了货的牛车。
架牛车的莽汉脖颈上还挂着一条半湿的破旧布巾：“小兄弟这是去哪呀？要是顺路咱就一道，正好做个伴。”
瘦小男子利目瞥了一眼莽汉，鞭子打在马屁股上。那拉车的马立时快跑，这会还早道上没什么人，只转眼的工夫，难闻的馊味已散尽。
莽汉嗤笑摇首，不屑嘀咕道：“一个下料奴才罢了，”拿了屁股边的斗笠卡脑门上，抖了抖缰绳，“大牛，咱们也快回吧。”斗笠下的两眼中厉芒闪过，那小矬子是个半吊子的暗卫。
一个收馂余的奴才，跟狼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本事大。恪王府费那么多心思，就养出这等货色。莽汉不禁生了羡慕，恪王府的日子比龙卫窟好混多了，就不知伙食和贴补如何？
因着昨日慈宁宫下达到奉安国公府的那道懿旨，今日早朝又是一番言斗。
“君臣之别，不容逾越。奉安老国公逐主出族属犯上之罪，还请皇上明断。”
“皇上，太后乃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现奉安老国公逐女出族之事在外已传得沸沸扬扬，还请皇上给天下一个交代，安民心。”
镇国公唐嵕乐了：“奉安老国公已逝去多年，你们让皇上怎么断？掘了坟，拉出来再斩个首，太后同意吗？”同意了，就是不孝子女，不堪为一国之母了，“再者老夫支着两耳听到现在，你们一个个的都只揪着除族之事，怎么都没问问太后是因何被除族？”
“呵呵，”奉安国公抱着玉笏冷笑：“不敢问，他们也不敢听。”
“无论是因何，君臣之别不可乱？”
奉安国公扭头看向都察院的那两个老倔驴，后回首持玉笏拱手向上：“皇上，奉安国公府正是因为忠君才将太后除族。”
这话什么意思？能站在这的都奸得很，怎会听不出其中意，太后有不忠之嫌？
大殿之中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言。
昨儿姜苁灵给太后诊断后，李安好为保太后能静心休养便严词敲打了慈宁宫的宫人，后又有被吓坏了的鲁宁看着，今儿前朝的风全被挡在慈宁宫的围墙外。
太后也是真怕了，没人传信儿，她也不过问，安心服药汤养病。
出了七月，少了夏日的燥热，早晚凉更为明显。八月初八，皇帝以夫妻之名赐下和合如意一柄予奉安国公府陈氏元若做嫁妆，到此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才敢肯定，皇帝和太后不合。
八月初十，镇国公嫡幼子唐逸清迎娶奉安国公幼女陈氏元若。
上无星辰，漫天积云，夜黑洞洞的。唐五抱着腿软的娇妻自澡房走出，嘴里念念咕咕的：“奉安国公府也是一门子的武将，怎么到了你这就全不见威武悍猛。”他才来了两回，怀里这位便两眼一翻晕了。
陈元若原还羞得脸通红，听他抱怨，双目一眨眼泪下来：“夫君是嫌妾身没用吗？”
唐五哑然，将人轻轻地放回床上，站在脚踏上双手抱臂瞅着他哭得正酣的媳妇：“陈小九，这窝里就两人，咱们能别装了吗？”她算计他，他还想哭呢。
让她再哭会，陈元若抽噎着：“你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温顺柔婉的钟家姑娘？”
这哪跟哪？唐五很冤：“钟家那位都已经嫁去江南了，”想当初两女争一夫的时候，她待他多温柔，私下里见面还让牵小手，这两厢一对比差别就出来了，“我是发现了，不管是公的还是母的都一个德性，得到了就不会再珍惜。”
相处了几个月，陈元若早发现唐五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主。
见她没停，唐五干脆上床将人挤到床里：“既然还有劲儿，那我们再弄两回。”
听着虎狼之词，陈元若忙不迭地拽了喜被把自己裹成蚕蛹，唐五故意闹她，翻身压住：“这是谁家小娘子，怎么这么美？”抬手掰她的脸，做着怪样，“呀，这不是我家美娇娘吗……”
“哎呀，你好重啊，不要压着我啦。”
“小娘子好香，给爷亲一个。”
“你这是还没吃够教训。”
“陈小九，你这是承认算计我了？”
笑闹半会，房中渐渐没了声。夜半惊雷，蓦然大雨倾盆。
穿着宫装光着脚的女子，发髻散乱，慌忙奔跑在空荡荡的路道上。路道很熟悉，这是去往奉安国公府的路。跑……快跑，一次摔跌爬起，再跑又摔倒……
睡在里的人才有不安，唐五就睁开了眼睛，借着渗进帐中的烛光见陈小九额上尽是汗，热得两条好看的眉都拧成虫了还把被子裹得紧揪揪的，不由得撇嘴，伸手去拉被角。
一声吟咛，陈元若不知梦到什么，开始低泣。
听到低泣，唐五还以为她醒着，心里挺不得劲的，不再拉被子躺平两眼看着帐顶。耳边低泣声中满是绝望、悲伤，他抬手摸了下鼻子，指上还残留着她的香：“我知道你是因什么嫁给我的，你心里难受也是应当。”
他后院确实不干净，莺莺燕燕三十七个，还有两个孩子。其实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娶妻，镇国公府那样也不敢娶。
“我……我会对你好的。”
沉浸在梦里的陈元若终于跑回了奉安国公府，那里再没了昔日的荣盛，倒在府门前，没力气爬起，伸直了手去够被削成两半的敕造奉安国公府牌匾，想嘶吼痛哭，却只能默默流泪。
就在指尖触及牌匾时，一物徒然砸下，震得散落的瓦砾都移了位。不待看清，一柄闪着迫人寒芒的长.刀抵在了“那物”要害。陈元若慢慢抬首上望，双目猛然紧缩，是他？目光下意识地回落定在挣扎欲要起身的“那物”上。
“你要是不喜欢见着我，再过五日，我就要远行去北……”
“啊……”
陈元若挣脱梦境，一拗坐起，两眼珠子暴凸，急喘着气。她又又做噩梦了，这回和和过去的不一样。
被惊着的唐五到这会才发觉，陈小九是在做噩梦，瞧她那样定是吓得不轻。
“你新婚夜做噩梦？”
听到熟悉的声音，陈元若忽的扭头看向唐五，他……他，眼泪汹涌。
唐五吞咽了口口水，想靠近去抱她好好安抚，叫她别怕一切有他在，可观她那盯着自己的眼神，怎么觉得她噩梦里有他？
“你梦到我了，”是他把人吓成这样的？
汗顺着面颊下流，陈元若眼还大瞪着，眨都不眨一下。在刚刚的梦里，唐五穿着禁军统领的官服，手持圣祖赐予镇国公府的腾蛇长.刀拿下了一六尺高老者。她不认识那老者，但却识出了其手里的穿云枪。
穿云枪，是大靖建国时圣祖赐给齐国将军府杨家的。那……那老者是杨嵊，现今的西北军统帅齐国大将军——杨嵊。
“真梦到我了，”唐五尴尬了。
陈元若抽噎，哭出了声，姑母背后的靠山难道就是手握兵权的齐国将军府？那皇帝之所以诛杀奉安国公府九族，是不是因为西北军叛变？
泪如雨下，陈元若泣不成声。如果真是那般，那就不怪皇帝要诛杀奉安国公府九族了。西北军啊，近三十万大军，一旦叛变，两军对垒必定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即便皇帝赢了，他也定痛心不已，如何会容得与太后同出一族知情不报的奉安国公府？对，就是“知情不报”，皇帝以为的知情不报。不说皇帝，这事摆在谁头上，都不会放过奉安国公府。

第59章
看她那可怜兮兮无助又悲戚不已的样儿, 唐五心受触动，终是慢慢靠近抬起双臂试着去触碰她，见人还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没有欲反抗或流露出不喜，便放心地拥她入怀, 像四嫂哄小六那般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做梦而已, 当不得真。”
新婚之夜, 陈元若也不想哭，但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 她好怕。泪浸湿唐五的心口，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哭得不能自已。
唐五轻语抚慰：“肯定是白日里太疲累了，才会做噩梦。”
“不……咻不是的, ”陈元若推开他，离了他的怀抱, 已见红肿的眼睛看着咫尺之外的男子，心里在犹豫着, 她要告诉他吗？
想到未定亲那会他的百般抵赖死不从，是不是意味着镇国公府早就有察觉奉安国公府要大祸临头？那他到底晓得多少, 皇帝赐她和合如意又是何意？
“哭得这么伤心, 你是梦着什么了？”唐五想着被他藏在镇国公府宗祠里的那道恩旨, 皇上可是允了他婆娘娃子热炕头的，她在怕什么？
陈元若抽噎着摇首，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更怕他不信。
有些无力, 唐五挠了挠头，不禁嗤笑，又露了吊儿郎当样, 屈起右腿，一手挂在膝上：“陈小九，我唐逸清虽然浑，但既然敢把你娶进门，”蓦然收敛了面上的情绪，变得郑重似在保证，“就一定能护得住你。”
痴痴地看着他，陈元若刚缓下来，复又止不住地抽噎。
这回唐逸清没再理她了，屁股一转后仰躺下，双手垫在脑后，闭上双目。外头稀里哗啦地下，屋里也下，望眼京城就没谁比他更可怜。
十二岁还是个才长毛的半大小子，便每日惶惶，生怕哪天老头子不管京里这一大摊子，起兵造反。娘病逝，还未出孝他就孤身闯进状元楼自荐，从此步入荒唐。
娘说唐家太多俊才，不差他一个。他便往死里造，消磨镇国公府百多年攒下的功绩。好不容易等到老头上交了兵权，以为能睡几天踏实觉了，这又被陈小九缠上。
他要不是个站着撒尿的，今儿定哭得比陈小九还要凶。
陈元若不再压抑，抱膝放声大哭，。
好在今夜下大雨，唐五紧闭着两眼，不然就她这哭法，明儿府里上下还不定怎么看他？抽出右手，去掰她可爱的脚趾玩。
脚上痒痒的，陈元若正伤心也顾不得，隔了近半盏茶的工夫才渐渐歇了哭。一脚将那只掰她脚趾挠她脚背的手踩在脚下，垂目看着躺平的男人，耳边还回荡着他刚说的那话，心松动了。
“我我梦到太后吊死在……咝死在慈宁宫，皇上下旨诛诛杀奉安国公府九族，是你领禁军抄没奉安国公府的。”
这梦？唐五皱眉，也太过于贴近真相了。
“奉安国公府被被诛九族后，你你穿着禁军统领的官服和一个嗝一个手握穿云枪身穿盔甲的灰发老者在奉安国公府……”
穿云枪？唐五徒然睁开双目，一拗坐起，冷眼盯着陈小九。
“你擒住了他，将他戴上镣铐押上了金殿，皇帝……”
“陈小九，”唐五打断了她的话，一把掐住她的下颚让其抬起头看向自己，沉声警告：“你若想活命，就忘了这个梦。”如是叫皇上晓得，他都保不住她。
陈元若望进唐五的眼里，紧抿着唇，眼泪再次滚落，她没有信错人。
唐五怕她不知其中厉害，压低声音告知：“中秋后，我就会去北地。”
闻之，陈元若起始还未明白其中意，慢慢回味，双目渐渐大睁：“你……你要进西北军？”他不是应该入禁卫军吗，怎么会去北地？想到一个可能，抬起双手紧抓掐着自己下颚的那只大手，“皇上怀疑那家了？”
握着他的那两只手冰冰凉，掌心汗湿。唐五静看着又喜又惊的陈小九，未有回应。
见他这般，陈元若了然了。怀疑就好，怀疑了就会有防备。变了，很多都变了。
沉凝许久，唐五再次严肃警告：“忘了这个梦，不然你必死无疑。”
陈元若重重点首：“我忘，我现在就把它忘了。”紧抓着温暖的大手，心绪渐渐平静。
此刻唐五却不得平静了，见她被泪洗过的双目晶亮，虽然眼眶红红的，但却更显楚楚，不禁耷拉下脸：“陈小九，你这梦挺玄乎的，”想到她在柔嘉公主府英勇救……不对，她救的还是皇后。
“我……我有点困了，”陈元若直觉不妙，将还掐着她下巴的手扒拉下，后一骨碌地躺下闭上眼睛。
“哎，你等一下，”唐五去拽她，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你这梦不止今天做过吧？”
陈元若两眼不睁：“我已经把梦都忘干净了，这是你叫的，我怕死。”
“我信你个鬼，”唐五拉着无骨般的人儿，见她学起自己的无赖再秉不住，露了笑：“你是不是因为在梦里见我官大威风才算计那出，仗着家世赖上我的？”不然她一个闺阁淑女，怎会知道他是皇上的人，“快点招。”
“哭了这么久，好累啊。”
“不许睡，先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噩梦的？”唐五肯定她被噩梦缠身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也不会哭得那么绝望。
陈元若不应：“我要睡觉。”
“不行。”
避过上前扒她眼皮的爪子，陈元若不欲再多言，一个翻身骑上作乱的男人，将其摁倒，张嘴笨拙地盖住他的口。
黑了心的小白兔，唐五无奈不再追问，只送到嘴的美味，他是不会放过。
与镇国公府仅相隔两条街的齐国将军府，前院沉岳堂并无灯火，檐下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地站着。
“唐逸清成亲，镇国公世子唐逸幽竟没露面？”站在前的那道身形魁梧的黑影声音尤为浑厚。
“唐逸尘也不在，”立于后的黑影要相对瘦削一些，“在宫里传出懿贵太妃病重前，皇帝召了唐逸幽进宫。”
“能确定懿贵太妃是什么时候病重的吗？”
瘦削黑影摇首：“自皇帝娶妻后，后宫里就没得安生过。宁诚伯府三姑娘李氏安好手段心智不逊男儿，后宫、内务府都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根本就无暇他顾。且近日宫里盯得紧，一有谁妄动便会被换下送进慎戒司，我们的人已经折了过半，不能再大意了。”
“李氏安好，”魁梧男子语调中并无不稳：“燕唯的外孙女？”
“是，燕舒安的女儿。”
魁梧男子冷嗤：“怪不得贤亲王舍不得动手杀之。”
“李氏安好年岁近双十，已过参选之龄。此女素来又少在外走动，无人猜到会是她。皇帝瞒得也紧，直至圣旨降临时我等才晓。而那时其舅父燕茂霖已抵京，贤亲王忙于平户部的账，宁诚伯府又有禁军护卫，他不会冒险行事。”
雨滴打在瓦脚，细小的水滴四溅，三两落于鹰钩鼻上，魁梧男子敛目：“你说皇帝会不会是在懿贵太妃病重后才召唐逸幽进宫？而这些日子，唐逸幽之所以未露面，是因为他不在京城。”
“大哥的意思他去了延陵？”瘦削男子凝神细想：“近来镇国公和奉安国公陈弦在朝上站队分明。难道南漠兵权之争，皇帝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禁卫未有异动，那定是去了南千门大营，”魁梧男子语气之中终于露了不快：“可惜了，因密旨一事，唐嵕早将我们插在南征军里的暗子杀了个干净，不然现在也不用在这胡猜。”
“大哥，若真如你所想，那徐博义就留不得了。”
闻言，魁梧男子叹声闭目，久久才再出言：“让虎狮卫赴延陵。”
“唐逸幽、唐逸尘？”
“杀”
相比沉岳堂的暗黑，宫里干正殿那是灯火通明。皇帝拿着今日傍晚欢情阁天己呈上的密信，面目暗沉地背手立于殿门之外。
好样的，他的齐国大将军竟然敢无诏回京，看来西北军是尽在掌握之中了。
“皇上，”天甲跪地请令：“擒贼先擒王，臣去杀了杨嵊。”
皇帝勾唇，凤目寒冽，轻语说道：“不急，”舌扫过牙尖，“西北军还掌在杨家手里，且杨家暗部势力尚未现，现在就杀杨嵊后患无穷。”
这口气他忍了，不是惧杨嵊之势，而是怕两军对垒，生灵涂炭，“杨嵊敢私自离开鹰门山，说明杨氏族在西北军里扎根已深。”
天甲不痛快：“现已入秋，杨嵊怎会选在这时回京？”
“不奇怪，朕大婚，镇国公府和奉安国公府结姻亲。还有姜堰苏氏被拔除，荣亲王大势不再，西北军扩军等等，他心里不安，”皇帝倒是能理解杨嵊，京中连番巨变皆是于杨家大计不利，杨嵊哪还能泰然？
候在一旁的方脸天乙多了一句嘴：“皇上，现下懿贵太妃病重，恪王已箭在弦上，杨嵊会不会……”
皇帝转身进了大殿，吩咐范德江：“准备笔墨，”荣亲王府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养的私兵不能说散就散了，正好缅川在延陵之北。
“是，”范德江把拂尘往腰间一插，手脚非常利落的去取纸。
虽然昨日嫁女，但今天奉安国公陈弦还是如往常一般寅时起，夫人林氏帮着打理。用完早膳，去前院坐轿准备去上朝。只轿才出府门一丈地，一面方无须的男子自黑暗中走出。
“奉安国公陈弦接旨。”
坐在轿内的陈弦心徒然一紧，这声音他熟悉，确是御前的，立时下轿跪地叩拜，后双手举过头顶。
方脸天乙并未宣读圣旨，而是直接将金册交给了奉安国公，后退离转身没入黑暗，如来时一般悄悄。
陈弦就立马打开金册，见到“往荣亲王府取九千兵赴延陵”，不禁屏息，站起身，脚跟一转快步回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作马贩打扮的长须男子与一满脸横肉的汉子，背着破铁盒自奉安国公府后门出。
粗糙的手托着背上的铁盒，指甲里都是油灰。长须男子歪嘴笑着，唇下长毛的大黑痣变得更为醒目。都多少年了，他以为自己再碰不得这弓，不想今日重复往昔，目光坚毅，眼中跃动着泪光。
摸到荣亲王府，递出一张沾了油折好的纸予守门的侍卫。
起身练了一阵子大刀的荣亲王见到纸上字，脸都黑了。
二人被请进荣亲王府。
要不是辨明声，荣亲王差点没认出陈弦，见着金册也没拿过来瞧瞧，未有犹豫就摘下了挂在腰间的一枚月牙玉符：“这是你要的东西。”
接住玉符，长须男陈弦拱手：“多谢王爷了。”
“赶紧滚，”背过身，荣亲王虎目红了。老七，你自求多福吧。凌庸墨那小子是狐狸投的胎，他这才打算解散私兵，宫里就派人来要了。
天还未亮，陈弦主仆就悄没声地出了京，在京郊马集上买了马一路向南。
早朝，镇国公未见陈弦，不觉意外。毕竟昨日嫁女宴客，喝多了也正常。
倒是皇帝念叨了一句：“奉安国公又病了？”
作为亲家，镇国公自是要帮句嘴：“爱女出嫁，难过总是有的。”
朝臣们闻言连连点首，嫁的还是个浑人，奉安国公怕是要伤心很久。
下了早朝，镇国公才进家门，就见三儿迎来，套在耳边说，“五弟刚刚离府。”
茶都不领着他媳妇敬？镇国公凝目，应是又进宫了。
“皇上，您说什么？”一身太监服的唐五掏着耳朵，杨嵊回京了，是他知道的那个杨嵊吗？
半月里消瘦了一圈的皇帝埋首批着折子：“回去府里将这消息透给镇国公，朕不想杨嵊在京里久留。”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估计这两天唐逸幽那就会有消息传来。
唐五这会是确定了：“西北军主帅无诏回京，杨嵊怎么敢？”
“他有什么不敢，”过了一夜，皇帝已经很平静了：“杨家在鹰门山经营几十年，说不定朕的西北军早已改姓了，”抬眼望向唐逸清，“要朕给你寻个帮手，一同往北地吗？”
这是要分他碗里的肉吗？唐五叩首：“多谢皇上，但臣不用，去的人多了有顾忌，反而会碍手碍脚。”
挺好，皇帝弯唇：“退下吧。”他会让天字号的那些小子们助其一臂之力。
后宫里，淑妃和郝昭媛再次踏足慈安宫，正好这回皇后在。
见着两人，李安好笑道：“最近天气凉快，你们也喜欢多出来走动了，去看过太后了吗？”
淑妃放下茶杯，抽了帕子摁了摁嘴周：“太后要静养，妾等也不敢去叨扰。”
“如今这个样子，太妃也不想见人，”半个月里，两人已经不是第一回 来了，李安好也不去想她们在打什么主意：“你们若是真的闲着没事，就为太后、太妃抄写佛经吧，顺便自个也静静心。”
这话一出，淑妃心一沉，连忙起身福礼：“太妃病重太后凤体也违和，皇后娘娘安排周到。妾等帮不上忙心中有愧，正觉不知该为太后、太妃做些什么，多亏皇后娘娘提点。”
李安好浅笑：“要真是如此想才好。”
镇国公世子离京半个月余了，京城到延陵策马快奔四日可达。皇帝和恪王已临剑拔弩张之时，她绝不允许后妃搅和其中。
淑妃、郝昭媛惶恐屈膝，单腿跪地：“妾等不敢。”
午时，一辆送菜的驴车进了长颈深巷，停在了镇国公府后门。负责采买的管事正等着，领了驴车进府，在经过藕塘时，贴在长板车下的唐五两手一松。长板车才过，人已不见。
拿着两串糖葫芦，回到他的雾影苑，张嘴想叫陈小九，却不料庭中桂花树下杵着一人。
“我现在已经成亲了，这院里还有陈小九。”
“你媳妇被你大嫂带着去各房认门了，”镇国公转过身，打量着他这一身，没穿太监府，目光落在孽障粗一圈的腰上，那里藏了衣服，“去哪了？”
唐五也不跟他废话：“我正有事找你，”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杨嵊私自回京……”
“你说什么？”唐嵕瞠目，好大的胆子。
下意识地将拿着糖葫芦的右手背到身后，很高兴老头跟他一反应，唐五抬起左手拍了拍老父的肩：“冷静点，皇上告诉我这事，就是让你去齐国将军府走一趟。”
“含糊其辞，作敲山震虎，”镇国公了悟。
“对，”唐五点首：“皇上不想杨嵊在京里久留。”
这是真的要收拾恪王了，不过叫镇国公更为震惊的是皇帝。杨嵊无诏归京定是隐秘至极慎之又慎，可即便如此，皇帝还是知道了。
瞅见老头那神色，唐五不用费心思猜都清楚他在想什么，凑近笑问：“你以为龙卫是什么样儿，”不等回话，又接着道，“出了镇国公府的门，你遇着的任何一个能喘气的，都有可能是龙卫。”
帝后大婚那日出现的龙卫全部涂了花脸，很难辨明长相。镇国公侧首睨视：“试过龙卫的身手吗？”
唐五瘪嘴摇了摇首：“没有，”他进了宫，瞧谁都像龙卫，尤其是近身伺候皇上的御前首领太监范德江。那脸都黑成什么样了，哪像一个正儿八经的太监？张嘴咬了一颗糖葫芦，酸得他两眼都不受控地上翻，那范德江肯定是从小就在练本事。
“那你跟着皇上混这么多年，到底干了些什么？”镇国公看这孽障是哪哪都不顺眼。
剔出山楂里头的籽，唐五蓄力瞧准了一片飘落的桂树叶吐出，啪的一声，籽穿叶而过。
“逼着你上交南漠兵权。”
镇国公不屑嗤鼻辩驳道：“那是你逼的吗？”他只是借坡下驴，“老夫本就没有不臣之心，兵权属自愿上交。”
又吐出一颗籽，将那片桂树叶钉在地上，唐五才满意：“皇上允了，若我能拉下杨嵊，西北军主帅便是我的。”
要的就是这个意思，镇国公难得露了笑，背手挺胸眼露精光：“老夫去趟齐国将军府。”杨嵊那老匹夫霸着西北军这么多年，也该挪屁股了。
目送老头离开，唐五又咬了一颗糖葫芦，还是皇上最精。亮出杨嵊回京之事，震慑了老头，而老头突然上齐国将军府的门，只会叫隐在暗处的杨嵊以为镇国公府在盯着齐国将军府。
如若当年“密旨”一事真是齐国将军府所为，杨嵊定会心虚。老头再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杨嵊怕被抓住把柄定是要尽早赶回鹰门山。
凡是上位者，都有一毛病。
多疑。

第60章
镇国公唐嵕带着两个副手, 轿子也不坐，直接自大门出，堂而皇之地穿街而过, 街道上的行人见着他纷纷让路。
靖文二十六年, 南蛮集结大军欲犯我大靖, 镇国公领命出征, 其一身铠甲，手持七尺腾蛇大刀迎旭日出东门, 京城百姓夹道相送，那场景犹在眼前。
走进下昌里弄口, 远远可见两座石狮子, 镇国公脚下不停, 神色平静，只心里不禁唏嘘。自大靖建国以来，以赫赫军功立世的三大勋贵, 镇国公府、奉安国公府、齐国将军府为免君王猜疑，就少有往来。
这回镇国公府和奉安国公府结亲, 那是百多年来头一回, 杨嵊确实该担心了，关键皇上还嫌不够，赐下和合如意。
两国公府是没有兵权, 但有心智谋略、军中威信都可匹敌杨家的武将，皇帝手握大靖六分兵权, 杨嵊不安了。
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子, 就不经推敲。
镇国公是愈来愈觉两国公府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与杨家脱不了干系，面上神色冷了几分。下昌里弄就齐国将军府一家, 齐国将军府行事又向来低调，下昌里路道少有行人。
大摇大摆地走近，驻足在府门外两丈之地，镇国公叉腰仰首去看那块‘敕造齐国将军府’牌匾。杨嵊，身为西北军主帅，在北地入秋多事之时敢无诏回京，这块敕造的牌匾是离拆不远了。
守门的侍卫识得镇国公，上前拱手：“国公爷。”
“老夫来寻杨嵊，”见侍卫面色大变，镇国公嗤鼻冷笑改口道：“瞧老夫这记性，杨嵊现是西北军的主帅，他该在鹰门山守着，”笑眯着利目，声音寒了两分，“杨朗呢？”
“二老爷……”
“别说他不在府里，”镇国公可不吃这一套，复又抬头望齐国将军府牌匾：“他若不在，”面上没了笑压低了声音，颇具威吓，“老夫就进宫面见皇上。”
侍卫不明今日镇国公是怎么了，也不敢应付着来：“二老爷在府里，请国公爷先进门房用杯茶水，小的这就去回禀。”
镇国公没为难他：“一盏茶的工夫，老夫没那么多耐心。”
“是是是，小的速速就回。”
与杨嵊正在沉岳堂议事的杨朗在听说镇国公来了，心顿时一紧，移步出屋：“他怎么会来？”
俯首单膝跪在地的侍卫回道：“小的也不知，镇国公一张口就说要找……找大将军。”
杨朗大惊，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只面上不显：“他还有说什么吗？”
“你问他不如问老夫，”本该待在门房喝茶的镇国公出现在沉岳堂的门口：“老夫亲自告诉你。”
屋内皮子黝黑的魁梧大汉闻声，端了自己的那杯茶拿了铺在书案上的手稿和地域图，脚尖一点，屁股下的太师椅蓦然向后镶进书架，书架背靠的那面墙一转。
待杨朗领着镇国公进屋，房内除了一侍墨女婢再无旁人。
“不知国公爷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镇国公不遮不掩旁若无人地扫视屋里：“你是在责怪老夫这趟来得贸然吗？”
见人这般，杨朗心中已有猜测，故作镇定，淡而一笑：“下官不敢，国公爷想来，随时都可，齐国将军府荣幸之至。”
“心口如一才好。”
这屋里摆设简洁，没什不对之处。镇国公缓步走向书案，目光定在平铺在案上的那沓不落一字的纸上，纸旁的茶盅里茶水已下了一半。伸手去提茶壶，果然壶中茶水也快到底了。
到了此刻，杨朗若再不明镇国公来府之意，就真的是愚了：“国公爷这是作何？”
镇国公放下茶壶，一点不客气地来到书案后，坐到那把太师椅上，椅子是冷的。现才八月初，杨朗坐这椅子应该有不短时间了，他才离开这么一会，椅子就凉了。目光落到摆放在书案对面的那把座椅上，起身绕过书案。
杨朗两步上前，在镇国公欲要落座时一把将椅子抽离：“镇国公若是喜欢这些椅子，我可以送你一套。”
这老贼竟然知道他大哥回京了，回忆早朝时的境况，那时老贼并无异样应还不晓。
“那就谢谢了，”镇国公笑着瞥了一眼站立在右向靠墙位置的女婢：“武英殿大学士原来好的是这一口。”皇帝让他来这一趟，无非因现还不是诛杀杨嵊之时，他懂，回到书案后太师椅那坐下。
抬手示意婢女退下，杨朗上前：“昨日贵公子成亲，我还未恭喜国公爷。”
他大哥回京也是因这事，镇国公府和奉安国公府已是苟延残喘，没想却于此时结成儿女亲家，大哥怕其中有变。
镇国公轻嗤一笑：“老夫以为你们齐国将军府不太愿意看到两国公府结亲。”手摸着椅把，没觉出哪有异。这屋里有暗室，蹊跷就在这把凉了的太师椅上。
“国公爷说笑了，这怎么会呢？”杨朗在心中暗骂：“齐国将军府与两国公府的老祖宗都是跟着圣祖打天下的知己好友，有过命的情谊。两国公府好，我齐国将军府也会跟着好。”
“是吗？”镇国公不以为然地垂目磨着秃秃的指甲：“老夫怎么瞧着两国公府都岌岌可危了，你们齐国将军府却独占鳌头，”神色一收，抬眼看向面上笑意淡了的杨朗，沉着声一字一顿说道，“别让老夫查到南漠之事跟杨家有关，否则……”
屋内冷寂，杨朗敛目凝视着镇国公。
嘭一声，一掌拍在书案上，紫檀木书案瞬间四分五裂向外迸射，镇国公站起踏过面前的空地，进到杨朗一尺之地，狼目中透着狠戾：“谁也别想活，”冷哼一声，扭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靠墙的书架，甩袖背手离开。
杨朗静立久久，直至侍卫来报镇国公已离开将军府，他才扯起唇角笑之。
墙面转动，身高六尺长相粗狂的魁梧中年男子走出暗室，紧皱一双吊梢眉看着地上的狼藉：“镇国公对齐国将军府生疑了。”多年未见，唐嵕的内劲是丝毫不逊于他。
“我昨天就说了，近来唐嵕和陈弦在朝上站队分明，”杨朗垂在身侧的双手被握得咯咯响：“全力拥护皇帝施政，比皇帝养的狗还殷勤。”
腮边紧实的肉鼓动着，杨嵊眼底起了波澜：“今天唐嵕已经来了一趟了，我回京之事怕是裹不实了。”
“大哥几时离开？”
“今晚。”
“那镇国公府？”
“唐嵕能知晓我归京，你以为镇国公府暗部力量几何？”
杨朗无言，心中气恨不已，脖子都粗了。
“不要轻举妄动。”
当晚皇帝在接到杨嵊出京的消息时，徒生一阵烦躁，就这么纵虎归山了，但却又不得不如此，后仰倚靠在龙椅上，闭目冥想。
坤宁宫里，李安好正准备休息，小雀儿就来禀报，“主子，范德江来请，皇上今儿歇在干正殿。”
欲要为皇后更衣的宝樱、宝乔退至两旁。展开的双臂落下，李安好凝眉，最近皇上是怎么了？
“本宫知道了。”
九娘拿了披风为主子围上：“入秋了，晚间凉，娘娘小日子刚走得多注意点。”懿贵太妃用药半月身子不见好，眼瞧着前朝要动荡，主上自是愈发想要个健壮聪慧的皇子。
九娘能思及的，李安好又怎会想不到，只她有所疑惑，直觉这其中应还有旁的事。收拾了一番，出了坤宁宫坐上凤辇。到干正殿时，皇上已没在大殿处理政务了。
方脸天乙领着一手捧水红色纱裙的宫女迎来：“娘娘，皇上在温池等您。”
再看那件水红色纱裙，李安好面上生热。进了寝殿，去了凤袍只余肚兜和亵裤，脱簪去饰散下发，穿上曳地对襟纱裙，往温池。
皇帝面朝温池入口，倚靠着玉壁，逮着一抹水红，不禁弯唇，看着人赤着玉足踩着升腾的白雾缓步走来，喉核滑动。
来到温池边，李安好并未急着去伺候皇帝，小心坐下，双足入池戏水，没一会，红霞晕染两腮更娇。皇帝见她不近身，也不恼，一头扎进水里，若游龙一般眨眼间就到了她跟前，出水伸手揽下她的脑袋，仰首逮住红唇。
成婚近两月，李安好少了些矜持，热情地回吻，情动时双手撑着他的肩下水，水红色的纱裙展于白雾蒙蒙的水面，衬得人似仙似妖。
从温池到寝殿，皇帝攻势不减，李安好是节节败退。在她故技重施又想装晕时，皇帝一口咬上她红透的耳垂。
激情退去，皇帝抚弄着妻子汗湿的额际，时不时地低头亲吻：“刚刚又想耍滑头。”声音低哑，入耳引得李安好骨头都酥了，娇嗔道，“您自个什么劲儿就没好好掂量过，臣妾受不住。”
嘬了一口她微肿的唇，皇帝宠溺笑之：“那你也不能总装晕。”
指头搓着男人冒了硬茬的下颚，李安好望进他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妾身接手了后宫，您知道吗？”
“知道，”皇帝清楚她在指什么。
“臣妾吩咐了御膳房，每日二两鹿肉减去一半，”李安好瞅皇帝没有不高兴，不禁笑着抬起头在他鼻尖啄了一下。
头埋进妻子颈窝，皇帝侧首亲吻她的耳鬓：“元元，给我生个儿子。”
五指插.入他的发里，李安好轻抚其背脊：“要是个女儿呢？”
“女儿？”皇帝不愿意了：“女儿还是后生好，上头有得用的哥哥顶着，公主才能过得顺遂。”就像嘉灵，即便她愚蠢张狂，只要不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都会护着点她。
李安好扭过头：“除了哥哥，不是还有父皇吗？”
皇帝轻笑，手指描绘妻子的眉眼：“朕不能陪她一辈子，”有元元教养，他的公主一定会比嘉灵好上千万倍，“其实朕不想你生女儿，因为这世俗对女子的束缚很沉重。但若是有，朕一定加倍疼爱她。”
泪填满眼眶，李安好都未察觉，用力眨了眨眼睛。因为前朝的丰天女皇，后世对女子的束缚极尽苛刻。她没想到皇上会说出这样的话，心被触动。
吻去妻子的眼泪，皇帝抓起她贴在自己脸上：“你先努力给我生个儿子，咱们看他出不出息，出息了就生女儿。”
这都什么话？李安好哭笑不得：“生男生女都是老天说了算，臣妾可做不得主。”
“你当然做不得主，”皇帝张嘴轻咬她的面颊，含糊说道：“还要朕努力才成。”
守着殿门的范德江，听着殿里兴头又起，是真觉皇上爱惨了皇后娘娘。就这两月，后宫只一块涝地，旁的地界全旱得快冒烟了。他都有些心疼皇后娘娘。
杨嵊离京一天，唐逸幽那便传来了好消息。因着他们早到一步，做了埋伏。在徐博义接到恪王密信后，令私兵乔装离巢准备赴京时，他们利箭攻之，又做敲山混淆视听，令徐博义以为有数万兵来剿。
混乱之下，徐博义被唐逸尘一刀扫落陡崖，受了重伤。擒住了贼首，私兵成散沙，唐家兄弟亮明身份，宰了数十个不听话的头头，剩下的那些就乖觉了。
按着计划，这会恪王府也该接到“徐博义”的信了。皇帝长吁一口气，昨晚上皇后还跟他说今年中秋宴的事，估计是白忙活一场了。
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天己那确定了“徐博义”的信进了恪王府。皇帝摊在龙椅上，沉凝了足有一刻，才起身绕过龙案走下大殿：“摆驾慈安宫。”
听到唱报，守在慈安宫的李安好快步走出正殿恭迎：“臣妾请皇上安。”
“免礼，”皇帝拉起她，跨入大殿：“太妃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朕进去看看，”皇帝捏了捏掌中柔荑，松开走向后殿。
原还没觉出怪异，直至皇帝进入寝殿后屏退伺候的宫人，李安好才了然，这是时候到了，轻眨眼，抬手示意宝樱几个也退下。
寝殿内，皇帝站在床边垂目细看着瘫躺着的老妇，不到一个月，原风韵犹存的贵妇人就瘦得只剩皮骨，其一头浓密乌黑的发也花白稀疏了。望进她那双浑浊的眼眸，他心中荡不起一丝波痕。
“朕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些事，让你死得明白一点。”
“我……七，”瘦得没人形的懿贵太妃还没有放弃，她要活着：“药……”
皇帝听不清她在哼什么，但却清楚她不想死，
“你十月怀胎生下朕，朕很感激。未待朕满月，你就将朕捧至陈皇后面前换得帝后高兴，朕也不怨，这是在还生恩。后你明知陈皇后冷待朕，甚至不允宫人教朕言语，致使朕三岁不能言，亦旁观，到此你我母子之情只余二三。”
看着她目露惊愕，皇帝一笑置之：“朕记事极早，陈皇后与你如何待朕，朕皆牢记于心。”
至于不知晓的那些，也会有人有心告知。他三岁虽不能言，但已晓得人人跪拜、坐于龙椅上的那位是这天下之主。
“朕幼时也曾对你存过希望，几次有意寻你，你不是避而不见就是同陈皇后一般冷待朕，朕便不再视你为母。后恪王长成，你觊觎陈皇后娘家势力，连番算计，将朕当物件一样买卖。朕冷眼看着你蹦跶。”
皇帝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她擦去流出的口水：“你可知陈皇后信奉的是前朝的丰天女皇？”
懿贵太妃闻之反应激烈：“呜……骗……”
一把摁住她，皇帝接着道：“今天来，朕是与你告别的。明天亦或是后天，恪王会来看你，”站直丢开手中脏了的帕子，“你为他费尽心思争了几十年，甚至不惜从南疆寻秘药要让朕断子绝孙，想必是爱极了这个儿子。”
“窝……不，”懿贵太妃僵硬地摇动头，眼都急红了。
“临了了就再让他利用一回吧，说不定等他成就了大事，能追封你为太后呢？”皇帝闻到恶臭味，嗤鼻一笑：“报应不爽。”

第61章
李安好在外等了近两盏茶的工夫, 皇帝终于出来了。见他眉目舒展，便知其心中多年积郁已吐尽，缓步上前屈膝行礼。
“你总是这般知规矩, ”皇帝递出手。
将左手放在他掌心, 李安好起身：“皇上爱重臣妾，臣妾明白，但您不能太惯着，臣妾怕自个会忘形，恃宠生娇，”作小女儿状, 歪头笑看着男人打趣，“到时您就该头疼了。”
“你不会，”两个月时间足够他了解一个人，将皇后拉近，在她面颊上嘬了一口，“让宫人进去伺候吧。”
“好”
天已近黑, 皇帝未在慈安宫久留, 难得悠闲，牵着皇后也不欲坐御辇, 两口子一路闲话走回了坤宁宫。
这二十天, 因为懿贵太妃病重, 他们吃得都相对清淡一些。
李安好看皇上下颚处皮几乎是贴着骨, 不禁有些心疼, 夹了一只玉子蓉丸放到他的碗里：“臣妾吃着不错，您尝尝可喜欢？”前朝政务繁复，加之恪王之事，得亏皇上年纪还轻, 精气神足。
“嗯，好吃。”
闻言，李安好又给他夹了一只：“傍晚御膳房送来了团鱼，宝鹊说很肥壮，正好小厨房还有乌鸡。臣妾让她炖两乌汤，明日下午送去干正殿。”
皇帝讶异了，扭头看向皇后：“你终于心疼了，”他这些日子确实消瘦了不少，无奈戏一开了头，那就得做全套。
皇后配合的也是相当到位，不但停了他的汤，还多是茹素。他每日里就靠着那点鹿肉养着神了。
“臣妾是皇后，您因生母病重又无能为力而难以开怀，”李安好继续给皇上布菜：“臣妾眼睁睁看着您消瘦，自是心急如焚，必是要想尽办法给您补身子。”情理之中的事儿，谁又会去怀疑？
用了晚膳，两人相携在庭院中漫步。八月的风吹在身上凉凉柔柔的，很舒服。已临中秋，挂在空中的明月近满。
“太后怎么样？”
说起太后，李安好的唇角就不禁上挑：“挺好的，免了臣妾的安，静心休养，三不五时招姜苁灵去搭个脉，问问情况。臣妾隔天也会过去走走，”凝眉扭仰首，“不过太后不太愿意见臣妾，每次话说不到五句，她就喊累要休息。”
那个画面，皇帝能想象，不由得笑出声：“她现在动不得气，怕你，”用力握紧掌中的柔软，大舒一口气，“宫里有你，就是不一样。”
李安好莞尔，依靠着他的肩：“臣妾当您这是夸赞。”
“是夸赞，”皇帝侧首亲吻了下妻子的额：“朕刚登基那会，有一段时日都不敢进后宫，”那时他招寝，都是在承恩殿，“敬事监每日都会送玉鸯牌去干正殿，有时一个有时两个，那是太后和太妃指定的。朕多歇在干正殿。”
“皇上为何要跟臣妾说这些，”李安好抬眼看着男人，他的艰辛她清楚。
当年先帝驾崩得突然，东宫手无政权匆匆登基。多方制衡下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皇上只得忍气吞声步步为营，极力收拢政权。
皇帝放开妻子的手，揽人入怀，俯首凑近她的耳旁：“朕之前就有说过，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妃嫔都可离宫，唯你不可，”轻咬她粉粉的耳垂，“你这一生，生与我同衾，死亦伴君侧。”
耳边痒痒的，李安好哭笑，用额轻蹭他的下巴：“老是吓唬臣妾，您就不能说点好的，臣妾爱听的？”
将人揽紧，皇帝嗅着她身上散出的牡丹香，细细想了想再次开口：“朕离不得你。”
李安好乐了，抬手环上他精瘦的腰：“这句臣妾爱听，”莹莹桃花目仰望君王，难得撒娇道，“您再说一遍。”
“就这么喜欢听？”皇帝见怀中娇人点头，俯首印上红唇：“元元，你不会后悔嫁予朕的。”
“嗯，”李安好咧嘴笑着，容他入侵，萦绕在鼻尖的龙涎香，她很喜欢，热烈地回吻。像她这般出身的女儿家，即便不嫁予帝王，后院也干净不了。而较之他人，皇帝心志坚定，非一般人可比，这于她很重要。
一吻之后，情难自抑，皇帝眼底墨色浓厚，抱起他的皇后回身走向大殿。
激情消退已是午夜，一身清爽躺着假寐的李安好轻抚着耳贴在她腹部聆听的皇帝。
听了一会，什么也没听到。皇帝对肚说道：“你要紧着时间，再过几日想来都不能来。”虽然他不喜那人，但毕竟是他生母，她“病逝”他多少要守些日子孝。
这是想儿子想疯了吗？李安好蹙眉苦笑，只心里舒坦。
躺到妻子身边，共枕一只软枕，皇帝并不觉难为情：“朕都二十又七了，你就算现在怀，十月之后，朕二十又八，”他自己受过罪，所以早已决定凌霄满三岁，他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他十八岁，朕都近五旬了。”
关键是他都不晓得能不能活到四十六？
李安好侧身，枕在他肩上：“您在说什么呢？”敛下眼睫，心中震颤，皇上对还不见影的皇三子寄予太多希望了。
“朕说的是事实，”皇帝手指抚弄着她面颊上的嫩肉：“你说咱们的皇三子会长得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朕多一点？”朱氏女的那句梦话，他就未怀疑过是假的，因为其中有太多解释不通的事。
靖晟帝！
这个问题，李安好表示不太好回答。
一连三日，奉安国公都没上朝，镇国公觉出不对了，下了朝回府就叫来小儿子：“昨日陪你媳妇回门，有没有见着你岳父？”
唐五才出练功房，还没来得及洗漱，一身的汗。
“没有。”
那是不在府里，坐在主位上的镇国公紧锁眉头看着孽障：“你没问问他去哪了？”
见老父这般严肃，唐五也意识到不对劲了，昨日进奉安国公府前院书房，他盯着画在墙面上的《孤雁飞雪图》看了好一会，总觉少了什么，擦汗的手一顿想到一物不由得敛目：“雁钺弓不在。”
“雁钺弓？”镇国公霍的站起：“你确定？”雁钺弓是圣祖赐给奉安国公府的，同镇国公府的腾蛇刀、齐国将军府的穿云枪一样，皆重比世袭罔替的铁劵。
唐五不敢肯定：“这要回去问过我媳妇后才能定论，”抹了汗，“我只是觉得那《孤雁飞雪图》上少了什么。”
“陈弦不在，谁让你去的书房？”奉安国公府的书房是禁地，少有人可进入。
“岳母，”唐五吞咽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我岳父不会是出京了吧？”以前不知道那些事，他也许不会多想。但现在……岳母恨毒了太后，这？
八月十一，陈弦没上早朝。同天皇帝召了孽障进宫，他受命去了齐国将军府。想到此镇国公狼目一凛：“不好，你大哥、二哥有危。”
唐五也想到这了：“我现在就出京，”音未落便转身。
“站住，”镇国公叫住他：“你不能出京，让你三哥、四哥去。”
“爹……”
“闭嘴，你还去不去北地了？”
宫里，李安好处理完手头的事，尚未来得及喝口茶，冯大海就来禀，说嘉灵公主来了。
倒是及时，再晚两天估计她就见不着活的懿贵太妃了。李安好用杯盖拨着浮上的茶叶：“请她进来吧。”
这些日子，嘉灵公主府也热闹。皇上赐予驸马的几个姬妾，有两个怀喜，嘉灵公主闹得厉害。懿贵太妃病重二十天，她就进宫看了两回，估计正跟皇上赌气，可惜皇上对嘉灵公主府的事是一点都不关心。
进了坤宁宫也没一张好脸的嘉灵，草草屈膝福了个礼，不等皇后叫起，她便兀自起身找了个位置落座了。
李安好由着她，待恪王的事过后，嘉灵就该乖了。
“既是进宫看太妃，那就走吧。”
嘉灵坐着不动，与懿贵太妃像极了的眸子盯着皇后，冷冷问道：“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李安好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气弱：“斥你目无尊卑吗？”一个公主见着皇后竟这般无礼，在这深宫内廷里算是白活了十多年，“身为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驸马又不得参政事，日子却过成这般，你就没自省过？”
不提驸马还好，提及他，嘉灵怒意难抑，眼泪上涌填满眼眶：“我会过成这般，还不是拜你们所赐？”
“话说清楚，拜谁所赐，”李安好可不惯着她：“帝后大婚次日家宴上，你领着几个公主当众犯蠢，辱没本宫。本宫是什么身份，你清楚吗？”
嘉灵憋着气，梗着脖子不吭声，下巴依旧高抬着。
李安好端起茶抿了一小口，润了喉接着道：“皇上没有罪责你，赐了几个姬妾予驸马，你就当没这回事了，”放下茶杯，“嘉灵，驸马明知你是皇上亲妹，为何还敢让姬妾有子，你该好好思……”
“还不是因为皇兄厌我？”嘉灵哭了，冲着皇后吼道：“他与我虽是一母所生，但却……”
啪，李安好一掌拍在桌几上，厉声斥道：“在这说皇上厌弃你，你怎么不先扪心自问你一个公主，皇上为什么会厌弃你？是嫌你吃得多，还是恶你喝得多？”
嘉灵被斥得呆愣在当场。
缓了口气，李安好走上前：“自皇上登基，你心里是如何想的，又做过什么？”见嘉灵目光躲闪，嗤之以鼻，她也不欲再往下说，“你这样的出身，日子还过不好，就不该怨旁人。瞧瞧柔嘉公主，人家是怎么过的？”
殿里只闻抽噎声，久久不息。
李安好等了一会，见她越哭越来劲了，开口问道：“你今天来不是要去看太妃？”
嘉灵抹着眼泪：“我母妃到底是怎么引大厥之症上身的，皇后也该给我一个解释了。”
原是因这事，李安好叹气：“昭修容跟你说的？”
“你承认了？”嘉灵眼中起了阴鸷，似恨不得活撕了眼前的毒妇。
“承认什么？”李安好瞥了一眼嘉灵，看向殿外：“懿贵太妃的病与本宫无关，你可以去问皇上，也可以去问恪王。”
“什么意思？”
李安好面目平静：“有些内情，昭修容不可知。”
内情？嘉灵心一紧，长在宫廷，她并不单纯。还记得去年中秋宴上，母妃不适早早离席，她不放心，宴过一半去了慈安宫探望。龚红将她拦在寝殿外，说母妃已经睡下了，但她隐约听到吟哦，很是羞人。
八月十五前一天，恪王进宫陪伴懿贵太妃。见着最疼爱的儿子，懿贵太妃目露惊恐，啊啊个不停。
屏退殿里的宫人，恪王端了放在柜子上的药碗，坐到床边：“儿子服侍您喝药。”
知道恪王进宫了，坤宁宫里正在核对中秋宴事宜的李安好放下了手里的册子，吩咐宝樱：“本宫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宝鹊正在熬汤，奴婢去给您盛一盅。”
“好”
这中秋宴是不用再准备了，李安好倚靠着软枕，闭目养神，现就等着报丧的消息吧。
申时中，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慈安宫，撒腿就往干正殿的方向跑去。
而此刻天丁正在向皇帝回禀：“主上，恪王动手了。”
“什么药？”皇帝批着折子。算计着时间，唐逸幽一行再有三日便可抵达通州府。慈安宫那位虽是他生母，但太后还活着，棺柩是不可在宫中留过三日，所以恪王没有时间了。
“初心丸。”
皇帝不意外：“太医院诊不出来的药也就那几种，她又有心疾，用这药正好。”
天丁奉上一只小小的木盒：“皇上，这是您要的血丸。”
“放着吧。”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声：“皇……皇上，懿贵太妃薨了……太妃薨了。”
皇帝手下一紧，朱笔断裂，大步流星地出了殿，正好来报信的小太监也到了殿外。不等其跪下，一步上前一把抓住小太监襟口，皇帝怒瞪凤目，想问却就又似害怕听到什么，嘴张张合合没有声。
小太监吓得魂都快散了：“皇……皇上，懿贵太妃薨了。”
闻言，脚下一个踉跄，皇帝摇首：“不不可能。”
调整好情绪的范德江，哀伤地上前欲要去扶皇上。皇帝松开小太监，一把挥开范德江的手：“不可能，母妃中午还好好的，”这话才说完，面色突然胀红。
一直盯着皇上的范德江惊惧大喊：“皇上……”
皇帝紧抿着嘴，血自唇角溢出，手捂心口，似忍得极为痛苦，很快就憋不住了，大咳不已。唇口开了，鲜红的血滚滚而出。
范德江顾不得尊卑，抱着摇摇欲坠的皇帝失声吼道：“快传太医啊……快啊……”
“去，”皇帝不想下咽，血丸的味道真的是太腥了，由着渗出的酸水混着血流出：“去慈安宫。”
闻讯赶到慈安宫的李安好，不等进门，就见宫人跪了一地。
衣服上沾了血的范德江冲出，咚的一声跪到皇后跟前：“娘娘，您快去劝劝皇上吧。”
闻到血腥，李安好心一沉，匆匆越过范德江，进了大殿就瞅着一溜排跪伏在地的太医。太医院院判姜苁灵听着声，立马调转头：“皇后娘娘，您快劝劝皇上，皇上悲极引发气血逆流又不肯让臣等近身。”
冲进寝殿，只见皇上跪在脚踏上，两手紧紧握着懿贵太妃的右手，滴落在其左手玉扳指上的血已干。李安好有些眩晕，她明知皇帝应该不会悲伤至极，但……但其幼年艰苦是真，谁能肯定他真的放下了过往？
“皇上。”
“皇后，你快劝劝皇上吧，”跪在后的恪王双目已红肿。
李安好未理会他，慢慢走近皇帝跪下从后抱住他，眼泪涌出哽咽轻语道：“皇上，母妃病逝，臣妾知道您心里悲恸，但您还有天下万民，”紧抓他的臂膀，“您不能有事。”
灼.热的泪浸透龙袍烫到了他，眼眶通红的皇帝泪水聚积，呢喃：“元元，从此以后朕就没有娘了，”沉凝稍许，一滴泪滴落啪嗒打在床边，“幼时朕恨她怨她，直到长大才渐渐明白，她冷待朕都是为朕好。”
闻言，李安好知道皇帝是在演戏了，只是那血……紧抱着人，抽鼻子深嗅，确实是血腥味。
“伤心欲绝”的皇帝还在喃喃自语：“她到死都没等到朕一句真话，到死都以为朕还恨她，朕错了，”皇后在闻什么，他这该晕了。
李安好似能听到皇帝的心声一般：“不会的，母妃一定早就知道您心里有她。儿是娘的心头肉，她老人家不会愿意看到您现在这样的。”
皇帝被呛到了，又大力咳着，嘴里还残留着血腥，也不知这血丸是拿什么配的，叫他直犯恶心：“呕……”
“皇上……”
跪在两步外的恪王，埋着首，眼底掠过精光。正如他所想，皇帝自幼没享受过慈母之爱，心中有多怨恨就有多渴望，“请皇上保重龙体。”
时候也差不多了，皇帝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双臂一沉，李安好差点支不住，愣愣唤道：“皇上……皇上，”没有回应，慌忙回首，“来人啊……太医……”
皇帝晕厥，慈安宫乱了。恰巧太后赶到，见状肃着脸令御前的人将皇帝送去坤宁宫。一个太妃而已，皇帝悲伤成这样，不就是打她这个养母的脸吗？
宫里懿贵太妃薨逝，宗室的人很快便来了，接着承恩侯府夫妇也被召进了宫。
因为太后还活生生的，宫里宫外都不得戴孝。皇后处尊位，恪王妃又有孕在身，只得嘉灵和承恩侯夫人姜氏亲动手为懿贵太妃换上宫装。
承恩侯还不愿相信这是真的，追问了几句，听说人死时是恪王守在床边才住嘴。
待懿贵太妃被安置进棺柩，琰老亲王再次催促皇后：“回宫看看皇上，光有姜苁灵守着不行，他既不敢劝皇帝也不敢逆圣意，能当什么用？龙体为重，不能由着皇帝胡折腾。”
李安好望向太后。
“你看她做什么，”琰老亲王气恼得双手往后一背，太后跟奉安国公府的糟事还未平息，虽不明其中缘由，但已逝的奉安老国公与他有过交集，心有了偏向嘴上就没了客道，“皇帝又不是她亲生的。”
一言顶到太后的心肺，但又不敢发作。谁叫说这话的人是高祖的胞弟，先帝嫡脉亲叔。深吸一口气，扯起嘴角叮嘱皇后：“回去好好看着皇帝，他要是有个什么不好，天都得塌。”
李安好屈膝行礼：“儿臣知道了，”后又朝向琰老亲王，“叔祖，那我就先回坤宁宫了。”
对皇帝亲择的皇后，琰老亲王是没意见的：“明日鸡鸣，宗室会送棺柩出宫，往妃陵寝。”
有生恩在，皇帝为著名声，也要前来相送。李安好了然：“那就有劳各位宗亲了。”

第62章
懿贵太妃薨逝, 外界并不觉意外，倒是皇帝因此悲极吐血叫各方势力傻了眼。
“怎么可能？”唐五第一个不信，乐极咯血都要比这令他信服, 抬眼看向老头：“懿贵太妃那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皇上早对她绝了情, 是不可能会为她掉一滴眼泪。”
“可皇上吐血是真，”镇国公紧皱双眉神色凝重，这是太妃薨逝, 外臣不用进宫哭丧，见不着皇上, 他还真把不准。
唐五倒是没他想得多：“恪王要动，时间不会拖长，咱们看着京郊就成。”
“宫里也要留意着些, ”至今镇国公都觉先帝死的太过突然, 他是真怕旧事重演。就皇帝那两三尺高的儿子, 都不够塞牙缝的。
盯着宫里的还有贤亲王府, 因着燕茂霖查户部的账以及平中省牡江延河一带的堤坝之事，这半年多贤亲王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一边要极力平账应付燕茂霖，一边还要防着皇帝和老九。
频频出事, 还没一件顺心。
听闻皇帝吐血，他一点都不信，凌庸墨与懿贵太妃这对母子的账血淋淋的, 都巴不得彼此死绝, 怎么可能会因丧母吐血？
“王爷，您以为皇帝是在做戏？”幕僚张仲柴只见过皇帝三回，知之不深, 但他与恪王是一样的心思：“某在外游学时结识一好友，因其父脾性暴烈，生母于他四岁时与人私奔。后父死，好友离乡，在运州府偶遇一商妇。那妇人见他没去处便将一闲置院子让予他住……”
贤亲王听着张仲柴的话，不言语。与皇帝僵持了这么多年，他自觉对其还是颇为了解。
凌庸墨快三十了，膝下只两病弱的皇子，这都是拜懿贵太妃所赐。要不是因着恪王，凌庸墨绝不会容懿贵太妃活到今天。
“妇人死前，母子相认，”张仲柴拱手向前：“某好友因母病逝，七天未进粒米，几度消沉，终在母坟旁结庐守孝三年。”
“皇帝与懿贵太妃之间没有母子情，只有仇，”天家丑事，贤亲王不欲多说，转眼问立于张仲柴左侧的兵卫教头谭志敏：“老九那还没有动静吗？”
身着黑色劲装的谭志敏摇首回道：“一点动静都无。”
“他倒是坐得住，”贤亲王抬手滑过腮边的髯须，眯起眼眸：“唐逸幽、唐逸尘兄弟呢？”
谭志敏无力摇首：“没寻着踪影。”
两国公府结亲后一日，镇国公莫名其妙去了趟齐国将军府。贤亲王总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却又抓不住。
都傍晚了，宁诚伯府还收了厚厚一沓的拜帖，宁诚伯老夫人看着那沓拜帖发了好一阵子呆，后突然头晕眼花气喘不上。
宁诚伯夫人钱氏都被吓着了，丈夫不在府中，若是婆母有了什么事，要她怎么交代啊？哭嚷着吩咐管家去请大夫。
很快宁诚伯府就因老夫人犯旧疾落下府门，拒绝来客。
回到坤宁宫，姜苁灵还领着一群太医跪在正殿，李安好问询了几句，知道其已为皇帝把了脉开了药，才走往后殿。
只这脚才踏进后殿，一股带着苦涩的药汤味就扑鼻而来，绕过屏风瞥见宝乔、宝兰几个都跪着，不禁疑惑。再见洒了一地的药汤和碎瓷，她还有什不明白的，抬首望向坐在主位上仅着寝衣的皇帝，其双目紧闭面色阴沉。
摆手示意九娘去寝殿拿件披风来，自己则上前行礼。
“皇上，臣妾回来了。”
皇帝不动，就好像没听见一般。直到九娘将披风拿来，他才慢慢睁开眼睛，动了动唇试了又试久久找不着音。
接过九娘奉上的披风，李安好凝目含泪走近为他披上，声音不收：“皇上，您不能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母妃走了，但您要好好保重龙体，不为旁的，只为大靖，为将江山托予你的父皇……”
跪在殿外的小雀儿隐隐可闻后殿言话，余光扫过那群太医，放于腹部的两小手抠着指甲。
要不是知道皇后娘娘来路清白，她都快以为她们是一家。听听这腔口，比龙卫演得都入神。今儿领教了帝后唱大戏的本事后，她也算是弄明白为何龙卫要隔三差五入世悟俗了。
血丸，小雀儿抽了抽小鼻子，她还没尝过，皇上就先她一步品着味了。龙卫出任务，都会带两枚血丸，无其他用，就是在危时咬破，入龟息装死。
据说血丸是上上上上任天智调配的，指甲盖大的一丸很好藏，咬破遇水即可生血，当时的太医院院判都辨不出血是真是假。
眼泪滴下，小雀儿抽噎，令人伤心的是去年主上将她除名时，天甲依规矩要走了暗卫营发给她的两枚血丸。
“元元，朕没有娘了，从此……就没了来处，”皇帝艰难地吞咽，嗓子很干，腹中空空，他有点饿。
李安好眨了眨眼睛，抓住皇上放在膝上的手：“您别再想了，臣妾扶您进寝殿休息会，”右手把着他的腰，用力上托，可这位主竟赖着不动。
跪着的范德江立马起身，拽着袖口抹了把眼泪，也是一口的哭腔：“娘娘，还是奴才来吧。”
皇帝一听这话，也不赖着了，起身搭着皇后肩慢慢地走向寝殿。两臂张着的范德江愣在榻边，有些回不过神来，皇上是在嫌弃他吗？
九娘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身上什么味？”又腥又酸又臭，他长着两眼没瞧见皇上穿着一身干净的寝衣吗？过了点，血丸的味道确实难闻，不怪皇上会犯恶心。
进了寝殿，皇帝也不演了，拉着皇后就走向凤榻：“快来帮朕看看，一根眼睫落到左眼里了，”他忍了很久，实在难受。
“眼里容不得尘，您怎么不让宫人给你洗洗眼睛？”李安好拉下皇上拽着她的手：“臣妾先洁手。”
“好，”皇帝坐到床边。
洁手净面后，李安好拿了红烛走近，放好红烛，来到皇上跟前，侧身迎光稍稍扒开眼皮，找着异物：“有两根眼睫，不要动。”
皇帝抬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大睁着两眼。
小心地挑出眼睫，李安好让皇上夹下眼：“怎么样，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了。”
放心了，想去净手，但腰间的力道不减。李安好无奈，就由着皇上抱着，头次这般贴近居高临下地看他，视角不同，但观感一样，剑眉星目鼻若悬胆。手抚上他的下颚，刺刺的。
“等你给朕生了儿子，朕就留一笔胡子，”皇帝用下巴蹭着她的掌心，一直不留髯须，也是给外头人看的。俗语总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要的就是这个感知，如此人才会轻敌。
这都能扯到儿子上？李安好也是无话可言了，将皇上揽进怀里，右手下落轻轻拍着他的背：“您之前跟臣妾说生同衾死同椁，臣妾现要与您讲共食甘和苦，于君相携至白首，”抱紧怀中人，左手抚他的发。
皇帝心触动，感受着她的温柔，活了二十七年，还头次有人这般抱他抚慰他，感觉挺不错，抬首望进她清澈的眸中，看见了真挚。
李安好没有躲避，弯唇笑道：“皇上，您娶了臣妾，就不能一人独行了，得牵着臣妾一起。”
“好霸道的小娘子，”皇帝情动，一手托着她的背，身子一转将人摁倒在床，鼻尖轻轻划过线条优美的脖颈，一路向上，咬住小巧的下巴。
口齿轻磨，下巴上痒痒的，挠到她心。李安好双手紧抓皇上的臂膀：“您吐的血？”
放过下巴，皇帝继续向上，在她唇上嘬了一口，后与其面抵着面不再乱来：“朕没事。”
这就够了，李安好不再追问：“琰老亲王说明日鸡鸣时会送棺柩出宫。”
“嗯，今夜不用睡了，到时瞧着憔悴，也能叫恪王安心大胆着来，”皇帝翻了个身，躺到一旁，望着帐顶：“朕还要罢朝三日。”
“正好歇一歇，臣妾让宝鹊准备汤膳，给您补身子。”
“不用大补，”皇帝右手覆上妻子的小腹，也不知那小子来没来？
李安好苦笑，女人家的事皇上不太懂，但宝鹊的祖上却是深谙妇婴之道，口口相传，也有手札传下。
在进宫前，舅母还特地让沈嬷嬷与她明说了一回，重要的一些她与宝鹊都牢记于心。依着沈家手札记载，女人家葵水过后这几天并不易受孕，皇上怕是又要失望了。
不过这种事她是不会告知皇上的。人都有私心，她亦然。
夜，凉风习习，唐逸幽一行抵达了河道北府兖州城外十里地的城隍庙。兵丁入破落的城隍庙查检，确定没有问题便开始清扫。戴着斗笠的唐逸幽与几个队头下马，仰首望月，过了兖州就到津边府了。
被脚镣锁着的徐博义，虽再无往昔的威重，但两眼依旧清明，气势不弱。其沉声脸，颊上的伤口已结了厚厚的痂，看着领头的镇国公府世子，时不时地勾唇不屑嗤笑，那神情就好像唐逸幽在做什么傻事一般。
这样子，唐逸幽见多了，开始还会问一嘴，不得回应，也就不再费口舌了。
不过除却徐博义，被铁镣锁着的其他十数位都知死了，一路上老老实实。不管是不是装的，反正他瞧着顺眼。
这破庙后院有口井，军里的毒师查检了井水，确定没问题，兵丁才打水，架起大铁锅生火。
唐逸幽立在道旁不动，在去往南千门大营时，他与二弟在这歇过两个时辰，今夜月明，目光扫过四周并不见异样。只是较之那晚，太静了！
望向城隍庙西边黑洞洞的林子里，他与父亲在南蛮丛林里走过，虫鸟不鸣不是好事。敛下眼睫，未动声色，却提高了警惕，拉着徐博义进破庙。
兵丁清扫过，破庙地上还算干净，来到一角落座。
徐博义当了十二年的总兵，近三年的总督，也不怂，盘坐到唐逸幽上手：“皇上手里无将，南漠兵权之事才平息，竟又启用镇国公府的人，”嗤笑出声，语调之中尽是轻蔑，“镇国公府也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拿着跟草芥在地上比划的唐逸幽闻言，不由得挑眉：“我还以为你不会吭声。”徐博义有二主，是肯定的，只“二主”是谁，他现在还摸不准，恪王应仅是张皮子。
“老夫都成阶下囚了，难道还不能逞一逞口舌之快？”
将草芥叼在嘴上，唐逸幽轻笑点首：“也是，再不开口说说话就没机会了。”
徐博义面上笑意一凝，仅瞬间又蓦然笑之：“真不愧是出身镇国公府，果然不容小觑。”林中异样，他亦有察觉，只没想到唐逸幽如此敏锐，唐嵕也算是后继有人。
“你猜那些人是来杀你的，还是来救你的？”唐逸幽转眼看向徐博义，好好守着峡嘉道不快活吗？非要倒卖铁矿，皇帝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两个嫡女，一个进了恪王府一个进了宫，全成棋子。想想自己府里，唐逸幽不痛快了，像徐博义这类人就不配有女儿。
徐博义被问住了，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大睁着眼，梗着脖颈，终露了颓败之象慢慢低下头丧气道：“那你还不走？”
唐逸幽乐了，敛目吐了叼着的草芥：“走？谁死还不一定呢。”
延陵府距离峡嘉道并不远，快马三日可来回。徐博义被擒后，其藏在峡嘉道的几个铁库就暴露了。二弟已经查过，其中仅有一个铁库制的是恪王私兵所用的兵器。既如此，他们兄弟为防万一就另作算计了。
不管怎样，活的徐博义和那方的底，他们要带回一样。
“我回不了京了，”面露沧桑，他有预感，自己活不到天明：“跟你说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老国王，膝下有七子，三子为东王。这东王聪明过人，很得老国王的喜欢……”
高祖有七个皇子，先帝为高祖第三子，唐逸幽皱眉。
“老国王有几个心腹大患，东王为给他分忧，就娶了其中一个大臣的女儿。那女儿野心十足，东王放任，他要养大她的野心，等着她犯下滔天大罪，将那个大臣连根拔起。”
说的是奉安国公府与太后，唐逸幽挑起唇角：“你那主子比之故事里的东王更为卑劣。这还没‘功成’，就要杀‘良将’。”
“你以为他是谁？”到此，徐博义是真的有些后悔了。当初那人亲至峡嘉道游说他时，又何尝不是先唤醒他深埋于心底的勃勃贪欲，这与先帝又有何异？而更可笑的是直至今日他才看清。
“还能是谁？”唐逸幽不屑一笑：“京城就那么大，能让你卖命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趴伏下，耳贴着地，眼中跃动着厉芒，“他斗不过皇帝。”

第63章
闻此言, 徐博义心一紧，不过只瞬间又放开，仰头大笑：“哈哈……”笑着笑着双目湿了, 老泪淌出眼眶，渐渐歇了笑呜咽。
“懿贵太妃病重，皇帝派你点兵赴延陵，”扯嘴角自嘲笑之, 他欲抬手抹泪, 可手上的铁镣却似有千斤重, 怎么都抬不起来, “恪王会反, 在皇帝意料之中，”了悟后，刹那间老去, 垂暮之气溢散, “亦或者说, 是皇帝在逼反恪王。”
“恪王养在延陵的私兵之数已过十千，”唐逸幽不再耳贴地, 站起身, 右手伸出, 守在一丈外的护刀仆立时将长约七尺的雕玉兰大刀奉上。
一把抓住，手腕一转，刀柄钪的一声定在地。闻声，歇息的兵丁立时警惕站起，看向军头，就连正在烧水的几个也放下了手中的活。
唐逸幽俯视着坐着不动在等死的徐博义，冷冷说道：“大靖律法有曰, 私兵十千为逆。你为官多年，难道会不知这点？”轻嗤一声，“说皇上逼恪王反，也未免太可笑。恪王会反，一是不甘心为人臣，二则是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沉浸在哀伤中的徐博义苦笑着，尽是绝望。明白了，全清楚了。
皇帝终是着手动六王了，他知道西北存异。而近来朝中连番变故，也多是向六王，皇上要先一步铲除六王势力。那镇国公府呢，无论是底蕴还是武将之能，皆不输那家，皇帝是欲让其代之吗？
唐逸幽不再盯着徐博义，抬首目光扫过那队兵头，肃着脸沉声说道：“有敌来袭，制浓烟。”
话音一落，兵头马上动作，快步走向火堆，一人拿了一根烧着的柴出了破庙。还余火苗，兵丁洒水，火灭烟起，破庙归于黑暗。
只今夜月明，盈盈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和屋脊照进，灰头土脸的城隍爷也多了几分庄重。
破庙生浓烟，林中沙沙，衬得周遭更为静谧却又诡异，拴着的马匹开始不安嗤鼻踢蹄。
唐逸幽封了徐博义的哑门穴将其锁到城隍爷身后，确定隐蔽，便出了破庙，瞥了一眼挨着贴墙蹲的十来人，他们都是徐博义的亲信。扭头看向守着破庙门的两个兵头，抬起空着的左手作样抹颈。
两兵头立时会意，拔了匕首向那十来人。
没有敌袭，这些人还能留着押进京交给大理寺，但现在却是不可了。唐逸幽走到一方空地，取下挂在腰间的一只小竹筒，拇指一挑开了盖，将竹筒插.入土中。
这是工部最近才制出来的信引，叫白雷，半盏茶后它会自行像雷闪一般冲出划长空，现还未在军中用。
浓烟呛人，风吹过扑往西。林中的沙沙声愈来愈清晰，在逼近，惊鸟扑腾翅膀逃窜，马匹躁动不安仰首嘶鸣。
在第一道黑影掠出林子的同时，唐逸幽紧握刀柄的手一紧，闪着幽幽寒光的刀刃颤颤。
暗影掠动，兵刃相撞的声音打破了静谧，一个兵丁倒下，唐逸幽足尖一点，飞起横扫，热血迸射，闻着袭来的血腥，眼中尽是寒冽，脚沾地，手腕一翻人冲出，迎上那群蒙了头脸只露两眼的黑影。
“杀”
慷锵有力的令下，藏在烟中的兵丁士气大增，随军头冲出，瞬间兵刃撞击声更为激烈……
正是激烈时，一道白闪划过空，五里外一支押送六十来车货物夜行的商队领头人抬起头，面容与镇国公唐嵕像了六分，紧抿着双唇，双腿夹马腹。黑马极通人性，提蹄鸣了一声，落蹄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
他一动，缀在后的两百来数骑马人立时跟上，护在货车两旁的大汉动作划一 ，手伸向货车，抽了刀紧随。
这方与黑影交手的唐逸幽察觉出不对了，黑影的战力非普通兵卫可比。两滴血自旁飞来，撞在面颊上，又有兵丁倒下。唐逸幽一记转刀剐了两人，下手更为凌厉。
大刀使得这般厉害，黑影早就识出唐逸幽身份，有意靠拢围杀。唐逸幽有所觉，屡屡撤出围圈，只兵丁实力悬殊顶不了事，很快其身周黑衣人越聚越多。
斩杀一人，后背遭袭，冷光滑过刀面，不顾背后那刀顺手再斩一人，同时转动脚跟避过要害，又一次冲出围圈。
刀尖抵地，感知到背后痛意，唐逸幽气息有了一丝紊乱，看来这群人要杀的不止徐博义，还包括他和二弟。不过也不奇怪，于那家来说，皇帝得用的武将能少一个是一个。
黑衣人没有给唐逸幽喘息的机会，分列两边拎刀剑杀去。
双拳难敌四手，唐逸幽不傻，不欲与他们硬拼，连连后退，有意引着人往东向矮木斜坡。
黑衣人以为他要逃，更是加快脚步追杀。就在唐逸幽抵近矮木斜坡，想纵身下跃时，突闻咻的一声，一支箭矢撕空迎面而来，连忙刹住脚，箭矢擦着他的左耳掠过，直入紧追在后的那黑衣人心口。
形势立变。
不待那死不瞑目的黑衣人倒地，一道黑影冲出矮木树梢，居高拉弓，三箭齐发。
唐逸幽双眸一亮，是奉安国公府的人，顿时振奋返身杀敌。
哒哒马蹄声传来，唐逸尘领着两百骑兵包剿，后还有数千兵丁在行，藏在矮木从里的兵丁亦得令冲出。前有强敌，后又有骑兵弯刀横剐，马蹄践踏，加之防不胜防的暗箭，黑衣人再是勇猛也难敌。
唐逸璁、唐逸孜兄弟赶来时，黑衣人已露颓势。
不过一个时辰，尸横遍地，鹫鸦哀鸣。斩杀完最后几人，唐逸幽、唐逸尘四兄弟仍不敢放松警惕，后撤两两背抵着背，扫视着四周。还站着的兵丁也是一般，压抑着急喘的气息，注视着周遭。
“徐博义呢？”挎着弓走出矮木丛的长须男，看向唐家兄弟。经历了今夜这出，他更是庆幸自家尽早撂了底，皇帝人不出皇宫，但却算无遗漏。
轻出一口气，唐逸幽渐渐放松紧绷的神，扭头回望长须男：“皇上派您来的？”
长须男弯唇：“是，”抬手向襟口掏出金册。
虽还处黑夜，但金册上的龙纹在月照之下还是很醒目。唐逸幽拱手向前：“恭喜了，”皇上能启用奉安国公，那必是信了奉安国公府的忠心。
“徐博义在破庙。”
陈弦又何尝不是兴奋至极，小心收好金册，握拳高举，四散的兵卫立时动作查检瘫躺在地的那些同伴。
“你们怎么来了？”唐逸尘调头向两个弟弟。
唐逸璁、唐逸孜长出一口气：“爹让我们来接应，”还好人都没事。
听这话，唐逸幽才松开的眉复又紧皱，上前一步：“京里出事了？”
老三唐逸璁摇首：“不清楚，只是在五弟成亲的次日，父亲莫名去了一趟齐国将军府，听腾辉说在那动了大气。”
齐国将军府？扮作长须男的陈弦双目一敛，镇国公府同奉安国公府一般，都有好些年没与齐国将军府走动了，他怎么这个时候上门？
唐逸幽眉头锁得更紧，垂目看向染了血的地，不知在思虑些什么，沉凝了许久才挪动腿脚。
一行人回到破庙，见着横躺在墙角的那十来具手脚戴铁镣的尸身，唐逸尘不禁皱眉，徐博义死了？
唐逸幽脚下不停，径直入了破庙，走向城隍爷。
被拴着的徐博义瞪直双目，两眼珠子暴凸，脖粗面红上下牙紧咬，正在试图冲破被封的哑门穴。一道暗影投下，他顿时不动，隔了三息扭仰首上望，见是唐逸幽，不禁泪笑。
虽无声，但唐逸幽能读懂他此刻的心思：“让你失望了，我活着回来了，”俯身解开他的哑门穴和铁镣，将人拉出。
看过站立在破庙中央的唐逸尘兄弟和长须男，撇过脸一顿，又忽地回头，眼神定在长须男挎着的那把弓上。徐博义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可那弓上的纹路刻印等等，无不是在张狂地宣告着它的盛名。
雁钺弓！
慢慢抬目看向弓的主人，长须黑痣，这是做了伪装。徐博义按着浮现于脑中的面容比对着五官。眼睛没有陈弦的大，还有一只眼皮往下拉，那应该是粘了什么黏性的东西，鼻子倒是像……
“不用盯着我看，”陈弦开口道：“很久不见了，徐博义。”
是他，虽徐博义心中已有猜测，但确定了还是极为震惊：“奉安国公，陈弦？”
“是我，”陈弦上下打量着徐博义，不屑一笑：“皇上在京里等你回去自辩。”
皇上？陈弦来此是受皇命，徐博义看着一丈外的人，无尽的悲戚上涌，苦笑不已：“唐逸幽，你说得对，他斗不过皇帝。”费尽半生，那家才将奉安国公府、镇国公府拉下，不料一回首，两国公府竟再得重用。
“皇帝……哈哈……圣心难测啊！”
见徐博义这般，陈弦心一突，疾步冲去一把掐住其欲上抬的下颚，用力一拉卸了：“想死没那么容易。”
求死不能，徐博义瞠目狠瞪陈弦，突然大力挣扎。唐逸幽抬手下落，一个手刀劈晕了他。
因为懿贵太妃薨逝，皇帝这夜虽几次情动难耐，但还是忍住没乱来，只抱着皇后说着话，聊些幼时的事。
“那个要去干正殿寻朕聊聊的小矮墩子，原是长在宁诚伯老夫人膝下，我说他怎么和你这么亲？”
“彦哥儿和宏哥儿都是长在宁余堂，母亲虽然在有些事上常犯糊涂，但于孩子跟前却从不敢胡说。她也清楚自己差在哪，所以当初祖母提出要将哥儿养在身边时，也是极愿意。”
热热的气息打在颈间，皇帝情不自禁亲吻妻子的额，用鼻尖蹭她飘香的发：“宁诚伯夫人因姨娘得宠，自幼不受嫡母教，她倒是还有些自知，晓得教养不了后嗣。”
“臣妾也常在宁余堂，一来二去，与两个年幼的弟弟就越发亲厚。彦哥儿满了三岁，便跟着祖母学给我准备生辰礼了。虽然每次都是金果子，但这份心意，臣妾是记着了。宏哥亦是一样，母亲对此倒也没说过什么，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敢。”
燕氏舒安尽心谋划，求的就是身死后女儿不受制于继室。皇帝拥紧怀中人，朱氏若是能为他谋划过一丝一毫的好，他也不至于对其冷情至斯。
“你知道岳母差点嫁予贤亲王为继妃的事吗？”
这个她没听说过，李安好也不稀奇：“臣妾娘亲很好，只胎来带寒，身子弱。外祖从未想过将她高嫁。”
虽然她父除了长相，其余皆平庸，配不上母亲，但胜在听话又极重尊卑，计较起来，于母亲也算是好归属。
“贤亲王娶的不是你母亲，而是吏部尚书燕唯的势，以及你三个舅舅的能耐。”
李安好抬首亲吻了下皇上下巴：“臣妾知道，但即便母亲身子康健，外祖也是不会将之配予贤亲王为继室，您可知为什么？”
皇帝挑眉：“因为燕唯是纯臣。”
“这是关键，但还有旁的，”李安好莞尔，两眼弯弯：“您知道臣妾父亲除了皇上，最怕的是谁吗？”
瞧她那促狭样儿，皇帝有什猜不出，也跟着乐了：“不是宁诚伯老夫人，是燕茂霖。”
李安好点头：“对，臣妾外祖还在时，父亲怕外祖；外祖逝去后，他怕臣妾三个舅舅，”说着又憋不住笑，不过并不心疼她父，“臣妾外祖护短，贤亲王势强，他们就不会成一家。”
“不止外祖护短吧，”皇帝低头咬她挺翘有肉的鼻尖：“舅舅们也护短，你是没看到去年大舅从外赶回京，进宫面圣时的那张脸，”不禁打趣，“拉得比马脸都长，吓得我连声唤大舅。”
闻之，李安好不禁拱在他颈窝，闷声大笑。
“还笑，”皇帝自己也觉可乐。
丑时到，夫妻二人起身洗漱，熬了一夜，面色都有点黄。用了早膳，皇上坐到镜奁前，宝樱又为他上了点颜粉，让其脸面瞧着更为暗淡蜡黄。
李安好细品，觉得可以了，她才扶着皇上出了后殿。
今日各宫妃嫔都着品阶大妆，听到太监唱报，立时收敛神色面露哀伤屈膝行大礼：“妾等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千岁。”
“都平身吧，”皇帝声音干哑，有气无力，拨开皇后搀扶的手，双目无神地越过站起的众妃嫔。
“皇上，”李安好凝眉，还想上去搀扶，只皇上恍若未闻，眼里泛起莹莹泪光。之前在寝殿，双目进了珍珠粉流了泪，这会眼眶还红红的，又被泪洗，尤显凄婉，其中的担忧都溢了出来。
跟着皇上、皇后出了坤宁宫，众妃嫔是大气都不敢放肆喘，气氛沉闷，更是小心翼翼。
一路来到慈安宫，正巧懿贵太妃的棺柩出宫门。身着丧服的侍卫们神情肃穆，因为躺在棺柩里的那位，他们此生头次见着皇上无需跪拜恭迎。
捧着懿贵太妃金册走在前的恪王脚下一顿，泪眼看向今儿换了一身暗纹黑金龙袍的皇帝，仅停留了三息又继续前行。
嫔妃跪送。
跪在最前的淑妃虽是满心不愿，可为了日后好过，还是规规矩矩地做戏低泣。其后的郝昭媛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神色冷淡，眸底有不忿，死得这般干脆真是便宜那毒妇了。
“咳咳……”
皇帝轻咳，欲要上前，却被琰老亲王抬臂拦下，“还请皇上节哀，以龙体为重。”
咳嗽愈来愈剧烈，皇帝面目都红了，李安好上前帮他顺着气，两眼红肿，垂泪欲泣。
盯着在移动的棺柩，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皇帝拂开拦着的臂膀：“叔祖，朕与她此生母子情缘薄，临最后了，就允朕送送她吧。”
话至此，琰老亲王也不宜再阻挠，深叹一声，移步让路，拱手俯身：“还请皇上以龙体为重。”
皇帝眼中闪动着晶莹，讽刺笑之：“好，”抬腿跟上那棺柩。懿贵太妃走不得太和门，只得从西宫门出皇宫。
一路相送，终有别时，走得老远，恪王还能听到皇帝的咳嗽声，目光渐渐变得坚毅。出了京城，开始撒纸钱引路，敲起铜锣。
生母病逝，历来勤政的皇帝悲恸至罢朝，百官候在太和殿到辰时才散。
有几人看承恩侯的眼神变了，只是相比于承恩侯，勇毅侯更为吃香。
一早上，已经有十数官员与他搭话，现满京城里也就宁诚伯府最安稳。这两府是正经亲家，总不会断了往来。
勇毅侯气不顺，昨儿府里递了拜帖去宁诚伯府。结果还没一个时辰，宁诚伯府老夫人就犯病了，落了府门不接外客。
他娘的，闺女果然是没生头，养大的全是别人家的。
“侯爷……”
“滚，有什么事去问燕茂霖，”勇毅侯一把推开挡路的人。
宫里那位贵主说是他外孙女，但人是宁诚伯原配所出。留情面，他是外祖；不留面，你他娘是谁？燕茂霖呢，那是嫡亲舅父。
被推开的官员，回头瞅了瞅与镇国公走在一起的燕茂霖，想要凑过去听上两耳，但姜堰苏氏的事还在眼面前晃悠，有点怯。
“他娘的，李骏……呸，是宁诚伯这趟差办得真够久的。以前没察觉，现是体会到了，没他在的日子，真心难熬。”
勇毅侯闻言冷嗤一声：“他在，你们也打听不到什么。”
宫里那位活脱脱就是个燕家人，李骏那王八蛋.子什么时候翻出过燕家的浪头？
“国公爷说的是，”燕茂霖颔首：“入了秋，京里确实寒凉了不少。”
镇国公敛目笑望天际：“今年的秋风也大过往年，”要变天啊，不孝子明天就要启程去北地，他在想要不要将镇国公府藏于西北的脉系交给他。
可老五不似老大，老大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上过战场，打过南蛮，心性、行事均极为稳重。而老五一直养在京里，从小就被他娘宠着，他是真怕那小子去了西北回不来。
此刻，镇国公府里的陈元若正在给唐五收拾着东西，翻了嫁妆，取了她爹特地交于她的金疮药，扭头向拿着兵书躺在榻上研读的男人：“你过来。”
“什么事？”唐五两眼不离兵书，只头侧了稍许。
“这是奉安国公府祖传的金疮药，”到了这会，陈元若才发觉爹给她金疮药的用意，想必爹是早就晓得唐五要去西北。怪不得后来无论钟家怎么闹，他都不松口。
唐五一愣，放下书惊奇道：“你家竟然还有祖传的金疮药？”他都没听老头提过，跳下榻，“我闻闻。”
待人走近，陈元若将手里的漆木盒递去，这会屋里也没人，她放心说话：“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等几天再走，”她爹也不知道去哪了，“我……”
“这是金疮药？”唐五拿着只长颈白瓷瓶闻了又闻，没什药味，倒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味道，是什么？再用力闻闻，蹙眉细想，像……像墨臭味，用力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晃，心中一动，立马拔了塞子。
“不要随便拔塞子，药力会散，”陈元若想阻止，却见唐五倒出一支信条，不由得瞠目：“这……”
“这什么呀？”唐五展开信条，只一眼便明了，不禁倒吸一口气，后敛目细看绘于纸上的树木根系。
已逝的奉安老国公，坐镇西北军十数年，要论起在西北的威名，镇国公府都不敌奉安国公府。
岳父给的东西，于他价比万金都不为过。纸上呈现的是奉安国公府留在西北的人脉关系图。其中甚至还有一二现今仍是北地大吏的人物，这份情意太重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此类东西多是交于下一任当家人。
唐五鼻酸，用力吞咽了下，大睁着眼睛不敢眨，就怕自己感动极了控制不住流马尿，抽了抽鼻子，待心绪稍稍平息喃喃说道：“陈小九，以后你爹就是我亲爹。”
这会陈元若是心思百转，泪早已滚出眼眶：“我告诉你个秘密，如今的奉安国公府就只剩个空壳了，我爹把九成家底都存在我这了。”
唐五扯动嘴角，不知该怎么笑，两眼有了湿意，岳父是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陈小九，相信我，奉安国公府会没事的。”话一秃噜就脱口，但他不后悔，紧捏手中薄薄片纸，“皇上说了，只要我拉下杨嵊，西北军主帅就是我。”
而老头又言，西北平静太久了。
“杨嵊岂是那么容易被拉下的？”陈元若一手抓住唐五的臂膀：“你不要大意了。”
虽然在噩梦里，杨嵊确实是败在他刀下，但她能感觉到噩梦里的那个唐五比之眼前的人更为冷漠，就像其手里的腾蛇刀一般冰冷且锋利。

第64章
傍晚, 天丁来报，唐逸幽与奉安国公陈弦已接上头，徐博义还活着。
端着一盅八宝老鸭汤, 皇帝咽下嘴里的汤水问道：“遇着截杀了？”见天丁点首，不禁轻哂一笑，“杨嵊在京那几个时辰还真干了不少大事。”
镇国公世子唐逸幽是唐嵕亲手教出来的，他若是出了什么事于镇国公府可谓之极大的打击。况且与其一同赴延陵的还有唐逸尘, 遇着这机会, 杨嵊可不会手软, 杀一个留一个。
“主上, 唐逸幽上奏的密折明日一早会到。”
“朕知道了, ”皇帝放下手里的汤盅：“天丑那有消息吗？”
“还没有，”天丁对此是一点不意外：“天智行踪向来不定，说是在苗钏一带, 但也有可能中途改了主意去往别处, 不过天丑一定能逮……不, 是寻着他。”
皇帝皱眉敛目，沉凝了片刻抬眼看向天丁：“无事就退下吧。”
“是”
用完了汤, 皇帝去后殿叫了正在处理后宫事务的皇后：“你跟着朕去趟重华宫, ”那人棺柩离宫, 他只能送到宫门处，但为表失母之悲痛欲绝，他不能就这么闲着，还需做点别的什么。
重华宫乃是懿贵太妃为先帝妃嫔时居住的宫宇。李安好了然皇帝之意，合上册子，下了榻，顶着一脸的“倦容”和皇上一前一后出了坤宁宫。
因着懿贵太妃是皇上生母, 先帝驾崩后，其依例搬离重华宫，皇上也未让哪个妃嫔入住，而宫人为奉承慈安宫，是日日不堕地清扫这片宫宇。此行倒合了如今的算计，心中有所念，故不允践踏。
重华宫宫门紧闭，守门的宫人见着皇帝驾临，慌忙跪拜：“皇上万岁。”
皇帝似未闻，仰首望着宫门上的牌匾，像是陷进了回忆，面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其周身却充斥着悲恸，眼中水光莹莹。
悄然跟在后的李安好幽叹一声，示意宫人打开宫门，陪着皇上进入重华宫。庭院中的草木虽然依旧葱郁，但秋来风起，地上难免会落几片黄叶。
见此，皇帝更是悲伤：“草木有情，知主远去，殇焉。”
“皇上，”李安好鼻尖红红，泪眼凝望那人，嘴张张合合不晓得该如何劝解哀伤。
“元元，朕曾经执着于过去，无视她在朕跟前的小意，一味地报复，从不给她机会解释，以伤害她为乐。她纵坏了朕，却又再次丢下了朕，”皇帝闭目，两滴清泪滚落：“月圆中秋，却是别离。”
李安好抽噎：“皇上……”
守在不远处的范德江抹着眼泪，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明明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他这个近身伺候皇上的御前首领大太监还得配合着“悲伤流泪”，是真要命。
今年中秋，御膳房是一块圆乎的饼子都不敢做。京里各家也因为皇帝伤情于生母病逝，是夹紧了尾巴过活，别说庆祝了，连上街买点荤腥都担惊受怕。
这夜，镇国公府雾影苑正屋的红烛一直燃到天既白。寝房里，娇吟未歇，陈元若很累，但一想到男人即将远行又颇为不舍，紧抱着他，任君采撷。
唐五痴缠，贪享着她的美，嘴抵在妻子耳边：“陈小九，你在京里安心待着，等我回来，”汗顺着挺直的鼻梁流进她的发中，将她娇美的容颜印在心头，“此生，是我对不住你。”
“不要这么说，我心甘情愿，”陈元若也哭了，说到底是她算计了他：“生死不负。”
旭日东升，唐五孤身出了雾影苑，头也不回。唐氏宗祠，镇国公正等着，他也是一夜未能入眠，见儿子来了，将其上下打量了一遍，不错，精气神还挺足也未露一丝怯意迷惘，是他唐嵕的种。
“进去磕几个响头吧。”
唐五撇了撇嘴，双手叉腰：“我还以为你要把腾蛇刀传给我，”害他白高兴了一场。
“哼，口气倒是不小，”唐嵕也直接：“你要是有那本事有那命，等真坐上西北军主帅的位置，为父亲手为你奉上腾蛇刀。”
“这可是你说的，”唐五歪头斜眼上望朝日，面上没了玩世不恭。
娘，儿可能要辜负您了。背靠祖辈功勋当纨绔，固然很适意。可儿体内流着好斗的血，心有抱负，注定安分不了。
“时候不早了，别磨磨蹭蹭的，”镇国公背在身后的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盒子，想了一夜，终是决定将西北的那摊子交给这孽障。
唐五收敛心绪，神情肃穆地移步走入宗祠，看着供奉的那一排排牌位，自豪、骄傲油然而生，屈膝跪地叩首。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放肆狂啸，猛虎要出牢笼了。
宫里，范德江将今日朝臣上启的折子搬进坤宁宫小书房。辰时一封密折到了皇帝手里，阅览至一半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书案上，霍的起身斥道：“简直罪该万死。”
他原以为杨嵊会截杀唐逸幽一行，是想大伤镇国公府，不料其要杀的何止唐逸幽、唐逸尘兄弟，还有徐博义。
“好……很好，”皇帝扔下手里的密折，一双凤目中跃动着嗜血的寒芒：“徐博义和杨嵊竟然有勾连，朕的峡嘉道成了杨嵊的铁器库，”不禁嗤笑：“好得很啊！”
端着一盅汤膳站在书房门口的李安好，正好听了个全，心中大震，看着气息不稳的皇上，欲要退去的脚迈向了前：“小厨房炖了莲心猪肚汤，皇上用一些再看折子。”
晨起有吃早膳，这会皇上还不觉饿，但气大心绪动荡确实该喝点莲心汤安安神，平缓了气息，吩咐跪着的天乙：“传朕口谕，让奉安国公陈弦秘密带徐博义进京。”
“是，”天乙了悟，从此刻起延陵总督徐博义已死，死于兖州城外破庙。
皇帝转眼看向范德江：“恪王何时归京？”
心神紧绷着的范德江几乎是在皇上音一落，就立时回道：“明日。”
“呵呵，”皇帝勾唇冷笑，笑的是恪王的愚蠢，就这等心智还敢生妄想。不论杨家，徐博义都能活吞了他。还有一点，唐逸幽上奏的密折中有道：铁库四处，其一为恪王。
铁库四处！
徐博义调离峡嘉道近三年，竟还有四处铁库藏在那。峡嘉道总兵闻川在做什么，还是他也不干净？
胸口起伏剧烈，皇帝告诉自己，不要急。等收拾了恪王、徐博义，就该轮到闻川回京自辩了，只不晓他有没有活命归京？
唐五乔装离京，未出五里路就见着一熟悉的狭长眼中年男子骑着一头老马迎面走来，目光撞上，提着的心放下了，他大哥没事。
两头马擦身而过时，正逢一阵风从旁吹来，带起额边的那一小撮发遮住了中年男子干裂的唇口。
“小心杨家，等君铠甲荣归。”
唐五笑得更加灿烂，目无斜视地望向前，双腿夹马腹，策马狂奔。凉凉的风打在脸上，快意不尽。
“驾……”
一连罢朝三日，皇帝是日日去慈安宫和重华宫悼念，意志消沉，人也跟着消瘦。再上朝时，百官得见圣颜，不敢言它全是劝慰皇上保重龙体。就连贤亲王都开始怀疑皇帝对懿贵太妃的感情了。
而宗人令琰老亲王更是忧心不已，连着几天上朝盯着，下朝了还要跟着苦口婆心地再劝几句。
万事不管的柔嘉公主也怕了，难得地翻出自己的公主金册，递帖子进宫。李安好接了帖子，去了干正殿。
皇帝这会正听天庚上禀徐博义的情况，面目冷然，完全不见往日的温和，手指弹着龙案讽刺道：“撂得倒是快。”
“二十千私兵、四处铁库，勾连杨嵊私造兵器等等，条条都是死罪，他也没什可僵持的，”天庚微眯双目：“主上，除了这些，臣还有一事要禀，据徐博义交代年后杨嵊长子杨黎琛带一千兵卫下过江南，后转路峡嘉道运兵器。”
“下江南？”皇帝皱眉：“他知道杨黎琛去了哪吗？”
天庚摇首：“具体不知，徐博义晓得他们下过江南还是因为杨黎琛在峡嘉道传过大夫。他的兵卫里有几个生了毒湿疮，这种病症十个有九个是北地人去往南方沾染了湿气引起的，奇痒无比。”
皇帝算计着时间：“徐博义是怀疑平中省崇州府牡江延河一带的堤坝损坏与西北有关联？”
“臣直言问过，他没吭声。”
韩逾去了平中省两个月了，皇帝敛下眼睫，牡江延河堤坝若真是杨黎琛损坏，那就很难查出什么结果了。
“皇上，”范德江进殿禀报：“‘徐博义’的密函已经送进了恪王府。”明日就是懿贵太妃头七，皇上这又不得从失母之痛中解脱，恪王也是时候该进宫劝谏了。
皇帝轻笑：“很好。”
李安好到干正殿时，天庚已不在。因着近日龙体违和，朝臣们事少，皇帝忙了一上午就处理完政务了：“你来得正好，陪朕说说话，”牵着人去往后殿。
“今儿柔嘉长姐递帖子进宫了，她担心您。”
“她是该担心朕，”皇帝笑着道：“换个主，公主府的好日子就差不多到头了。”李安好不明，扭头看向皇上。
皇帝也不瞒她：“程家虽在朝中不显，但祖上却是走商的。十八府饕珍楼和欢情阁，就是程牧之在为朕打理。自朕登基，柔嘉公主府每年会予朕十万金。”
再加上海韵楼、状元楼等等，李安好得出一结论，暗卫营那真的是销金窟。
“先帝驾崩时，南境边之战才歇，国库空虚，私库也差不多被搬尽了，”皇帝微仰首深叹一声：“朕要用银子的地方很多，总不能从百姓头上捞。”
“在闺中时，臣妾就仰慕柔嘉长姐，总觉她活得通透。只困于身份悬殊，臣妾与柔嘉长姐少有接触，明日定好好叙叙话。”
皇帝将人带到榻边，摁坐下：“不要跟她交心。”
“为什么？”李安好有些好奇，盯着皇上的面。
“因为她属猴子的，年岁渐长，脸皮也跟着厚了不少，惯会顺杆往上爬，”皇帝绝不会告诉皇后，她是那位心中属意的长媳，“你知道柔嘉长姐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办红梅宴吗？”
李安好眨了眨眼睛，说好客，好像不太对。柔嘉公主行事素来低调，除了推拒不了的宴，很少会出外凑热闹。
皇上也不指望皇后能猜出来：“按她的话说，这辈子命不好，生了一窝儿子。未免以后儿子打光杆，丢她的脸，得早作谋划。”
“不会的，”李安好是真觉柔嘉公主多虑了：“公主府的几个外甥都是一表人才，怎会没有德贤淑女可配？再者还有皇上您呢，做舅舅的总不会干看着，遇着好的难道还能忘了外甥？”
皇后说的才是人话，皇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首：“明年大选，朕决定给她留个位置，让她尽情地挑。”
想当初他与皇后在红梅林私会，被她知晓后，那是哭天抢地，说他抢了程昱的媳妇，吓得程昱差点跑去护国寺出家。
帝后大婚前，她送金票进宫，还忿忿不平呛声说，他毁了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因为其原本打算寻一个厉害的长媳，然后将二三四.五娶亲的事丢给长媳，自己逍遥快活。
“那岂不是要委屈皇上了，”听说大选，李安好早有心理准备，也不会徒生不快。
皇帝拿了一颗今年新贡的核桃，用力一捏，剥了肉一半放进皇后的嘴里一半丢进自己口里：“朕无所谓，反正就是多几个人吃饭。”只他不知的是，下一次大选将遥遥无期。
核桃仁是生的，皮子略带苦涩，细细咀嚼，越嚼越香。李安好嘴里还没咽下，皇上又剥了一颗送到她唇边，“明日恪王会进宫，你就不用陪朕去重华宫了。”
手刚触到核桃仁，听着这话，不禁顿住。李安好凝视着皇上，见他面上无异，弯唇问道：“您都安排好了吗？”
皇帝点首：“放心吧。”
既如此，李安好便不再多问：“等会回宫，臣妾会吩咐宝鹊明日置备一些懿贵太妃爱吃的菜，到点了让范德江送去重华宫。”
还是她最懂他，皇帝将送在她嘴边的那半边核桃肉扔进自己嘴里，后凑上去亲吻，将核桃肉渡给她。
一手扒着他的肩，李安好回应着。
有几日没亲热了，皇帝想她想得紧，气息渐乱，不舍地放开她的红唇，流连在嘴边：“元元，朕觉得你之前那些滋补身子的汤膳可以继续喝一段时日。”
原来他都知道，李安好乐了，嚼碎核桃仁咽下：“您不生气？”
“不气，”皇帝埋首在她颈间，他爱极了她身上的牡丹花香：“朕憋得难受，你想不想朕？”
后面那话当作没听见，虽然他不气，但李安好还是要将话讲明：“臣妾很想为皇上生孩子，也很喜欢孩子，但因母亲生来带胎寒，所以心里不踏实，总想再养养身子。”
“朕知道，”皇帝亲吻着她的下颔，复又问道：“你想不想朕？”
红晕爬上面颊，李安好被他勾缠得骨头都酥了，半阖着一双桃花目，一声轻吟溢出。
“想不想？”皇帝不放过她，轻咬她的耳珠。
李安好受不住一把摁住他的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就是不回问话：“明日臣妾会着宫人看紧各宫妃嫔。”
竟然打岔，他的皇后还是太羞涩了。鼻尖轻蹭她耳后的雪白，皇帝拥紧她：“是该清理后宫了，这两日你离坤宁宫都要带上九娘和小雀儿，以免有人浑水摸鱼。”慈宁宫那位还没死。

第65章
“王爷, ”怀胎已近四月的徐雅雯领着两个拎着食盒的女婢进入书房，见夫君盘坐于长几之后垂目盯着平铺于几上的纸凝望，转身接过食盒, 屏退女婢：“妾身在后院等了您许久, 不见回, 有些担心便带了您爱吃的菜来了前院。”
神情冷漠的恪王闻声并未抬首，收了几上的密函：“摆膳。”
对于枕边人的冷漠, 徐雅雯略显不自然，不过还是拎着食盒走近：“明天就是母妃头七, 您看咱们要不要去护国寺做场法事？”
恪王摇首：“不用, 明日本王要进宫，”抬眼看向对面，“芸月、锦霞都用过晚膳了？”
听他关心女儿，徐雅雯压下心头的不安，温婉笑之：“都用过了，妾身来时，两个小人儿还在念叨您。”
“嗯，本王一会去看看她们, ”恪王接过王妃递来的筷子, 凝神望着她, 较之新婚时，其容颜上褪去了稚嫩, 成熟了更具风韵, 脾性上温柔绵绵还似从前，“雅之，嫁予本王，你可有过失望、后悔、遗憾？”
正准备为他斟酒的徐雅雯身子一顿, 面上笑意不减，下意识地敛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能嫁予王爷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气。”
后悔吗、遗憾吗？也许在先帝立太子时有过那么片刻，但失望却是新生的。犹记得当年他与她正是新婚时，懿贵太妃赐下女侍，他受了。
新婚未满一月，她就尝到了独守空房的滋味。那时虽难过，但为天家妇，她也未觉夫君有错，咽下苦涩，继续笑脸向外。
直至帝后大婚，皇帝为表爱重皇后，不顾太后、懿贵太妃的劝告，独宠皇后一月。她嫉妒李氏安好，同时也失望了。
成婚十余年，她头胎生女，二胎又是，估计他对她也有不满吧？想到他明日进宫，那股不安再次袭来。
八月二十，李安好早早就醒了，翻身去看皇上，最近他熬得厉害，这会睡得正熟。听着他平缓的气息，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滑过其嘴角，还说等她生下儿子就留髯须，只他这张脸真不适合留胡子。
寅时末，皇帝醒来，身边已无人，躺着醒了醒神就爬坐起，扭动着发僵的脖颈，后撩起帐纱下床。守在寝殿门口的范德江估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悄没声地探身进寝殿张望，见皇上已起身赶紧领宫人上前伺候。
“皇后呢？”
“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正给您准备早膳呢，”范德江服侍完洗漱，又拿了昨晚上备好的龙袍展开，为皇帝更衣。
“她什么时候起的？”昨夜睡得沉，他竟一点都没觉察。
“寅时正。”
皇帝弯唇轻笑，元元在担心他。出了寝殿，恰好皇后领着宝鹊和宝桃端着早膳进殿。一夜好眠，皇上气色好看许多，李安好上前屈膝行礼：“臣妾请皇上安。”
“起吧，”皇帝递出手：“你醒来怎么不叫朕一声？”
李安好拉着皇上坐到桌边，顺溜地回话：“臣妾舍不得，”接过宝樱递上的杏仁牛乳，“叫方公公过来查检膳食。”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她可从来都不会对此多心。
近日多在坤宁宫用膳，皇帝都快喝惯杏仁牛乳了，点点清甜混着杏仁的香味很合他口。天乙查检完牛乳，又接着查检旁的膳食，确定干净又不相冲才躬身退下。
有些日子没上早朝的奉安国公今儿同镇国公一齐步入太和殿，对于没能在女婿往西北前赶回，陈弦也无什憾意，该给的都给了，剩下的就只能靠女婿自己努力了。
“我瞧着你黑瘦了不少，”镇国公有意堵陈弦，这人接了圣旨离京办差是一点信都没往外透，害他还担忧了一场。
陈弦抬手摸自个的老脸：“是吗？”眨了眨眼睛，哀怨一声叹耷拉下一双粗眉，“我这心头肉被给土匪给叼走了，吃不下睡不宁，可不就黑瘦了。”
真说得出口，镇国公瞅着他那双铮亮的双目，冷哼一声撇过脸，他承认自己是在嫉妒陈弦，皇上怎么就把差交给了他？
大臣们见着奉安国公，也没什意外，况且两国公言话并未避着人。上前问候了几句，就回了自己的位。
倒是武英殿大学士杨朗多看了几眼奉安国公，派出杀徐博义和唐家兄弟的虎狮卫几天前没了消息，他这心里很不安，直觉是出事了。
奉安国公和镇国公都是练武之人，五感极为敏锐，杨朗的窥视他们早就有所觉，只不动声色罢了，正好武静侯凑过来，那便一起唉声叹气，忧心龙体。
“皇上驾到……”
百官整装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面色蜡黄晦暗的皇帝忍着咳，走至龙骑落座：“众……咳众卿家平身。”
“谢皇上。”
一抬头，奉安国公被皇上的样子吓了一跳，这这才几天，皇上怎就病弱成此般？心知是在演，但瞧那瘦削的身形，不禁叹服，皇上对自己也忒狠心了。
愁眉苦脸的琰老亲王头个出列：“皇上，你要保重龙体啊。”
陈弦也不敢拖沓，毕竟他这些日子没上朝未有表示过，赶紧移步出队列：“还请皇上以龙体为重。”
百官跪地附和。
得了宫里的回复，柔嘉公主今日一早就换上了公主品阶大妆，才过辰时便抵达宫门，依规矩下马车。
候着的冯大海迎上前：“奴才请柔嘉公主安。”
柔嘉公主认出了冯大海：“是皇后娘娘着你在此等本宫的？”
“是，”冯大海笑眯着两眼，侧身相请：“轿子已经备好，还请公主随奴才来。”
“有劳了。”
进了宫门，坐上轿子，柔嘉公主长舒一口气，皇帝再闹腾下去，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才几天，她公主府的门槛都要被琰老叔祖给踏平了，还骂她没良心，不记皇帝对她的好。
她听着是有苦不能言，柔嘉公主府都快成皇上的私库了，皇上可不得对她好，这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好吗？
轿子进了后宫，李安好得信亲迎。当然皇后亲迎命妇也要尊规矩，不得出正殿。
柔嘉公主入了坤宁宫，目光穿过庭院，离得老远就见凤袍上金闪闪的金纹，立马加快脚步。皇后给她体面，她不能不识相，跨进大殿屈膝行大礼：“臣请皇后娘娘安，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靖，公主为臣，驸马为属。李安好上前亲自去扶柔嘉公主：“长姐，快请起。”
站起身，柔嘉公主稍抬首，这般近距离观凤颜，埋藏在心底的酸意复又上涌，鼻酸难耐。单论近来宫里发生的那起子事，她果然没看错人，只可惜被皇帝横插一脚夺了去，不然她也是有儿媳可用的主了。
虽觉柔嘉公主看她的看神有些不太对，但因为皇上，李安好也没多想，拉着她去往后殿：“本宫仰慕长姐已久，难得你进宫，今日必是要好好款待。”
听听这话，若她嫁入公主府，她们定能相处融洽，叫全京城的大妇、小媳妇都羡慕。
“皇后娘娘客道了。”
进了后殿，茶已摆上。李安好来到主位坐下，后请柔嘉公主就座：“本宫听皇上说长姐喜猴魁，正好宫里有，长姐品品。”
柔嘉公主端起茶盏拿近轻嗅：“不用品，闻着味就知是今年新贡的，多谢皇后娘娘。”
“长姐喜欢就好，”李安好给宝樱使了个眼色，宝樱屈膝福礼后退下，“本宫这还有不少，分你一半。入得你口也算是不亏了这猴魁的盛名，好过本宫牛嚼牡丹。”
“娘娘谦虚了。”
真会来事，可见生就是当宗妇的命，柔嘉公主酸气都冲到嗓子眼了。都怪程昱那全身上下没块硬骨头的怂包，要不是他胆怯拉着她，她还能与皇上再争一争。
李安好不知柔嘉公主所想，只以为自己这般安然表现，已叫其会了意，晓皇上无事。
两人叙话，柔嘉公主是一句不提皇帝，也不问宫中事，说着宫外的趣闻，笑笑即过。午膳就在坤宁宫用，下午未时正出坤宁宫，准备回去。赶巧了，在浅窑宫道遇着出来溜达的皇上。
看着那位还没他肩高的长姐，皇帝勾唇：“这就回去了？”
柔嘉公主盯着皇帝那张蜡黄的脸瞧了好一会，终确定最近内务府在糊弄她，皇上抹在脸上的颜粉比送到她府里的要细腻很多。
走近几步，再仔细看看，瘦是瘦了点，但绝对没有琰老叔祖形容的那么吓人。
皇帝双手背在后，由着她打量。
知道人没事，柔嘉公主才压下的酸气又冒上来了：“臣就是来问问这个季度的账能不能晚一个月上交？”
“拖一个月也是要交，”皇帝听出音了，柔嘉长姐是在试探他。
“嗯，行吧，”柔嘉公主已经了然了，皇帝谋算的事很快就要迎来结局，且他胸有成竹，不会将江山便宜旁人，“那臣就回去支使驸马盘账了。”
“回吧。”
今儿是懿贵太妃头七，皇帝并未去坤宁宫用膳。日落西山时，红霞漫天，印染了整片皇宫。酉时，恪王拎着一只檀木石盒进了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他忐忑不安了几天的心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听小雀儿来报，说恪王进宫了。李安好则吩咐宝鹊将准备好的膳食装盒，带上九娘、小雀儿和一长相清秀的宫女，提着食盒去往重华宫。
在途经洞山水涧观景楼时，不慎踩着一颗石子，本能下望，不经意间余光扫过湖面，见着观景楼的倒影。
李安好蹙起一双长眉，观景楼上有人，没回首去望继续向前，低语吩咐小雀儿：“等会你去查查，谁在这的观景楼上。”
小雀儿颔首：“是，”洞天山水观景楼可见方圆五里地。近日宫里因着皇上，气氛低沉，会在这时上观景楼的能是什么好人？
重华宫外，范德江守着，见着皇后，丧脸瘪嘴摇了摇首：“娘娘，皇上吩咐了想一个人静静。”
李安好叹声点首，尽是无奈，示意九娘和宫女将食盒交给范德江：“这是本宫小厨房里准备的一些母妃爱吃的菜，烦请公公送进去。”
“奴才试试。”
盯着重华宫的宫门看了足有五息，李安好眼眶里填满了泪：“本宫回去了，还请范公公多看着点皇上。”
“是”
皇后离开不到一刻，恪王至。
才把饭菜送进去的范德江跟恪王寒暄了两句，再次回身进重华宫。今儿这日子，旁人也就算了，恪王来，那必是要上禀一声。其毕竟同皇上一般，是已逝懿贵太妃亲生。
“皇上，恪王请见。”
等在外的恪王心有瞬息的停跳，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收拢，在闻那熟悉的声音，又立时松开。
“让他进来吧。”
很快范德江小跑着出了重华宫，拱手道：“恪王爷，皇上让您进去说话。”
“嗯，”恪王吸气，提着食盒的左手更加紧握，在范德江的注视下抬腿跨入宫门，一眼可见庭中人。木槿树下，皇帝正在擦拭古筝，一丈外的长几上已摆满膳食，有两道菜，他的食盒中也有。
脚步声渐近，皇帝也未抬首去看，专心擦着古筝：“自己寻地方坐。”
“谢皇上，”既然已有酒菜，恪王也就没动带来的食盒，将它放下，坐到长几西头。
擦完了古筝，皇帝起身，恪王不敢坐，跟着起身。来到长几东向落座，皇帝摆手示意对面人坐：“算起来，朕与你也有好些年没单独喝过酒了。”
是有不少年了，自皇帝登基，他们就不同过去了，恪王垂首苦笑。
皇帝轻叹，敛目凝望恪王，品着他面上的神色：“这些年，你可有怨过？”
多熟悉的问话，昨晚他才问过王妃，抬眼直视，异常坚定地说：“臣不怨，”因为他从未忠于君，况且事已成定数，光怨恨有何用？
望着他平静如水的眼眸，皇帝信了，沉凝几息蓦然笑之：“这么说你对父皇将皇位传予朕并无怨言？”
闻之，恪王立马改坐为跪：“父皇是君，我乃下臣，皇上以为君臣之别是何，君亲何为上？”
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上，皇帝弯唇，原来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不甘心遵从罢了。提壶，亲手为其斟酒。
“坐吧，今儿是母妃头七，你我兄弟就别僵着了，和和睦睦地陪她用回膳，她在天之灵……瞧着也高兴。”
恪王心绪震荡迟迟不动，见两杯酒斟满皇帝端杯，他才慢慢放下拱着的手，盘坐好，喉核滚动了下张口，语调变得平缓：“皇上十年勤政，大靖百姓安居乐业，臣深敬之。”
这话半真半假，在他看来，老七一个喜舞文弄墨的闲人能做到的事，换他只会更佳。
“有你这句，朕也知足了，”皇帝举杯：“第一杯敬天地，望天地佑我大靖，日日年年风调雨顺。”
酉时一过，京城东城门外传来齐整的马蹄声响，守城门的禁军想要拦，不料领头的竟是镇国公世子唐逸幽，其手持金色御令。见令如见君，禁军立时退后跪地。
骑兵在前，兵卫在后，直入东城。东城居贵，听着这番动静就知出大事了，回过头来，恪王府已被圈围，紧接着是延陵总督徐博义在京府邸。
“王妃……王妃，”女婢惊慌之下跑得东倒西歪，半路绣鞋掉了一只顾不得穿：“不好了王妃，王府被圈围了。”
徐雅雯泪目，她已经知道了，脸色苍白，一手揽着一个女童缩在榻上，王爷回不来了，娘家……娘家也没了。
有妾室抱着孩子躲来主院，哭嚷着：“王妃娘娘，您想想办法呀。”
抱紧两个被惊着的女儿，徐雅雯水眸中闪过狠戾，她是该想想办法了。
重华宫里，恪王不知宫外事，陪着皇上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一壶见底再来一壶。
“你比朕厉害，膝下已有三子，虽非嫡出，但都养得壮实，”皇帝已见醉态，凤目迷蒙，仰首饮尽杯中物，控制不好力道钪的一声将杯摁在长几上：“不像朕……倒酒。”
“皇上正当盛年，急什么，”酒饮多了，恪王面胀红，提起酒壶，生了血丝的双目望着对面，宽袖垂落，左手去撸，一枚豆粒大的白丸准确无误地掉进杯里，酒水一冲，瞬间消失无余。
皇帝端了酒杯错放到鼻下，敛下眼睫，目光落在恪王置于长几上的双手，他很紧张，十指都绷着。莞尔一笑，抬眼看向那人，将酒杯拿远，置于长几中央，双目沉沉地说道：“看在朕与你一母同胞的份上，这杯酒……你喝。”
双手猛然握紧，恪王咬牙，脖间的经脉暴凸。
前一刻还醉态懵懵的皇帝，一眨眼，双目清明：“朕知道你不服，”面有不屑，“让你见个人，”抬手拍掌。
重华宫正殿殿门被从里拉开，天乙与天庚押着手脚戴镣铐的徐博义走出。铁镣相撞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重华宫里显得尤为刺耳，他慢慢侧过脸看去，瞳孔外扩，刹那间面色灰败。
“知道他的主子是谁吗？”皇帝拿了一只干净的酒杯，倒上酒，目光落到恪王带来的那只檀木石盒上。
天庚会意，闪身上去打开石盒，最上一层摆的是膳，第二层也是吃的，底部则装着一只长条盒子。
皇帝一眼就可辨，那盒子只比圣旨的轴长两指，正好可以装下一管圣旨：“拿来给朕瞧瞧，”有康氏玲女的事例在前，见着明黄布上熟悉字体，他也不意外，“辅政大臣！”
还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点了点头，他不吝赞赏道：“不错，就差玉玺盖印，”合上假旨，复又望向恪王，“你怎么不寻能工巧匠再刻个玉玺？”见他盯着徐博义，再压不住火，啪的一声将假旨拍在长几上，“徐博义是杨嵊的人，你知道吗？”
两腮猛然一鼓，恪王咬碎了牙，吞咽下咸腥，不敢置信道：“杨嵊？”不可能，皇帝才说要给西北军扩军，转动着僵直的脖颈，看向对面，帝王脸上再无假惺惺的和煦，“你说杨嵊？”
皇帝冷嗤一声，从袖中掏出唐逸幽上呈的密折，扔向他：“你好好看看吧。”
恪王身子僵硬，没有接住，目光仍然定在皇帝面上：“那你还扩军？”六王内乱与杨嵊造反是天差地别。不说其他，只一点若杨嵊造反成功，凌家皇室无一能活。
“朕不但要扩军，”皇帝敛目：“还要更加重用齐国将军府，更为倚重杨氏武将。”
再重用也不出西北军，恪王了悟，他信了徐博义另有主的事了，终承认自己输得彻底，勉力扯起唇角，咧嘴大笑。
崩坏的牙根不断地往外渗血，染红了牙口，慢慢松开紧握的拳，手指颤抖抬起，他倾身向前端了那杯酒，看着皇帝，渐渐歇了笑：“父皇的选择是对的，下臣心服口服，”音落闭目饮酒。
空杯掉落，砸在长几上弹向一旁摔在地上，碎裂！

第66章
皇帝冷眼看着, 无一丝要阻止之意。
恪王会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全因他认不清自身，还识人不清。比之他, 荣亲王就奸猾多了, 虽有反心，但在无万全的把握前, 他始终在分寸之内游走, 只要放得下，随时可退。
“老七, ”恪王泪目, 自嘲笑着，辛辣的酒液渗进崩坏的牙根钻心疼，血丝混在口水中溢出拉成丝：“如……如果，”心脉搏动在加快，“如果有机会, 出去走走，替我看一看, ”用力吸气，“大漠孤烟，江南水画, 蜀地风情还有……还有长河落日。”
这些是他埋藏于心的梦，只是心有执念, 画地为牢困住了自己。
“初心丸, ”皇帝凝视着急喘的恪王，眉目平静：“这就是你为朕准备的？”嗤笑起身来到木槿树下，坐于古筝后，“兄弟一场, 朕送你最后一程，”抬手拨弦，咚……
等在坤宁宫的李安好拿着《湘云风土》，半天不翻一页。小雀儿跑进后殿，她听着声立时坐直，两眼巴巴地望着来人，见是小雀儿，不禁有些失望。
“主子，上洞天山水观景楼的是敏美人，”小雀儿皱着一双小眉头，藏得够深的。
李安好合上《湘云风土》，她倒是不意外，相比宫里的其他妃嫔，敏美人出身微贱，平日里又不怎吭声，也不喜与旁的妃嫔走动，可谓之存在感极低。
“本宫记得敏美人是归州一乡绅之女。”
小雀儿没听出音，愣愣地点首，眨巴着一双圆眼：“是归州府经过采选送进京的。”
站立在榻边的九娘悄然低下了头，皇后娘娘是在意指归州地缘偏僻，又离京甚远，敏美人的出身很容易糊弄。
汤汤水水地养着，小雀儿小脸圆润了不少。李安好瞧着她那可爱样儿，不禁露笑：“既然敏美人有问题，那你就替本宫找个人盯紧她。”年前九娘和小雀儿是怎么来到她身边的，那场景犹在眼前。
不要怪她多心，皇上可是跟她说了，前内务府总管严浒在夕凉宫被杀，杀他的那个人很可能就藏在后宫里。
虽然严浒被杀的那日，后宫妃嫔都被她拘在坤宁宫。但皇上那并不能断定严浒被杀的准确时点，只能框出一个范围。
而她传唤妃嫔的时点，又恰好就在那范围之内，所以她们都有嫌疑。
“是，”小雀儿领命，脑子里已经在衡量地壬和地辛谁更合适了。
一曲《殇》，皇帝送走了恪王，来到跪着的徐博义跟前：“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如杂草般的灰白发诉尽了沧桑，徐博义看着趴在长几上再无动静的恪王，老泪纵横：“是我害了他，是我害苦了雅雯和雅琪，我是罪人，”他不该听信那人话送金去恪王府，俯身叩首，“罪臣罪该万死，还请皇上给臣个痛快。”
皇帝冷笑：“现任峡嘉道总兵闻川是谁的人？”
到了这般境地，徐博义已心死：“闻川是孝子，他母亲曾患有怪病，苗钏地祭司诊断，需天山之巅的雪莲花做药引。”
皇帝明白了：“靖文二十六年，先帝赏了杨嵊一品圣药，天山雪莲花。”
“闻川并不全是杨嵊的人，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嗤鼻一笑，这于皇帝来说，已是不忠。
宫外，因着恪王府、徐府被圈围，各家门户紧闭，禁军统领褚钟，副统领曹魏亲领禁卫军布控全城，四方城门也早早关了。
勇毅侯在府里烦躁大骂，其夫人是一句都不敢顶。以前侯府与宁诚伯府虽然走得不近，可关系也不差，至少明面上很融洽。如今会冷淡至此，皆因去年那出事。
只平心而论，那事摆在谁家头上，都要气恨不已。况且宁诚伯府三姑娘后还成了皇后，更是声名不容有污，哪是几次道歉就能过得去的？
勇毅侯夫人也是悔得很：“宁诚伯府几天前就闭府谢绝来客了，想来是听着了什么风。”
若早知皇上看上李骏那闺女，她……她怎么都不会跟着钟氏做下那样的糊涂事，现在外她是头脸不敢露。六丫头也是个狼心狗肺的，宁诚伯府飞出凤凰，她是一点好处不往娘家漏，白瞎了侯爷对她的那片慈父之心。
“你还有脸说，”至今勇毅侯都不敢相信老妻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颠倒黑白的事。
把宁诚伯府当泥捏，她也不用脑子想想宁诚伯府是什么来头？再没落，那也是跟过圣祖爷的开国勋贵。
“爹，”勇毅侯世子从外打听了消息回来，一脸凝重顾不得行礼就压着声音急道：“恪王死在了重华宫，两刻前，皇上招了宗人令琰老亲王、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进宫。”
勇毅侯闻言双目一敛，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着，皇上终于开始动手了。
荣亲王府里，听着信的荣亲王妃苏氏茳苑心一沉，手下一个用力就扯断了佛珠，急急起身，一脚踩着颗滚动的珠子跌趴在地上，似不知道疼一般又慌忙爬起，冲出佛堂。
“王爷……王爷……”
跑到前院紫英堂，见着孤身立于庭院中的人，东倒西歪地走过去噗通跪地，苏氏茳苑早已泪流满面：“王爷，妾身不求那无上富贵，只想与您白首到老。”
荣亲王虎目红了，在那块月牙玉印交出去时，他就知恪王没命活了，心里头庆幸，又更觉讽刺：“茳苑，本王已经放弃了。”
荣亲王妃惊愕得大睁双目，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喜极而泣，连声说不晚。
他们不是孤魂野鬼，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又了无牵挂。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上有家族门楣，下有满堂儿孙。行差踏错不怕，就怕明知是死路还不回头。
相比于荣亲王的庆幸，贤亲王在得信恪王已死后，心情就复杂了。皇帝还真是有些出乎他意料，拿谁开刀刃不好，偏偏是恪王，其一母同胞的兄长。
“王爷，”幕僚张仲柴没想到皇帝下手竟这般利落且不动声色，恪王没了。
坐在书案后太师椅上的贤亲王长吸一口气，右手拇指与食指来回捻动着，童嘉关的私兵势必要散去，他得给王府留条活路。
京里大街小巷空荡荡的，可即便如此依旧有禁军提着灯巡逻。丰和里弄宁诚伯府将仅留的两扇小门也给关了，居于丰和里弄的其他两户见此立时随之。
府里头，钱氏哄睡了宏哥儿，将其交给乳母，看了一眼盘腿坐在榻上的婆母，不禁叹气：“也不知道伯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有他在时，她没觉着什么；没他，遇着事府里就好像没有主心骨一样，连个上朝听风的人都无。
“出京办差哪有个定数，”老夫人眯虚着两眼，捻着佛珠：“你也把心放在肚子里。任它外头闹成什么样，只要咱们伯府不沾事儿，就关起门来安心过日子。”
钱氏瘪了瘪嘴没言语，她这不是怕变天吗？
恪王府外，唐逸幽看着手里的几张金票，蹙眉苦笑。这是恪王妃刚刚着人送来的，一万两金票只买一句准话，恪王是否还活着？
话是按着皇上的意回了，但金票他却是不敢往怀里揣。小心折好，还是等进宫复命时交给皇上吧。
见席嬷嬷回来，徐雅雯令乳母将两个在打瞌睡的闺女抱进寝房。
“怎么样？”
紧锁眉头的席嬷嬷也在担心自个：“镇国公世子收了金票，说王爷欲毒杀皇帝不成，被诛杀于重华宫。”
一声痛吟，徐雅雯死心了，大张着嘴凝眉无声哭着，手捂紧揪的心头。
“王妃娘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席嬷嬷回头往内室通往正堂的门看了一眼，后小声言道：“您还有两个小郡主。”
狠抽一口气，徐雅雯捂在心头的手十指紧抠，抠进了肉里，疼痛令她清醒，水眸慢慢眯起：“王爷，是妾身对不住你，”身子紧绷到抽搐，眉尾耸动，“准备晚膳，送他们上路。”
“是，老奴这就去，”席嬷嬷正欲转身，却又被叫住，“等等，”徐雅雯双唇颤动，右手张开慢慢下落覆上微凸的腹部，嘴张合了好几次才发出声，“另熬一碗堕胎药，”这个孩子不能留，“还有两碗……两碗，”泪汹涌，流进嘴里，苦咸苦咸，“两碗绝子汤。”
音一落，人就瘫了，从榻上滑坐到地。要想皇帝留活命，她的两个乖女就不能诞下流有恪王血脉的后嗣。
皇宫里干正殿，琰老亲王见着了死了的徐博义，是一句话都没问，痛心疾首屈膝跪地，抬手拱向前：“皇上，臣恳请您容恪王一个全尸。”
皇帝叹息，似还未从刚刚的事中解脱出来，右手紧抓着那道假旨：“朕给过他机会，直到那杯毒酒奉到面前，朕还在等他收心。可惜，毒酒都杵到嘴边了，朕也没能等到。”
琰老亲王气恨，都是朱氏毒妇助长了恪王的野心，若她能从中劝阻一二，恪王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朕会留他全尸，”皇帝眼中闪过晶莹：“也会保其王位，但恪王后嗣是不得再入朝了，只能做富贵闲人。”
闻此言，琰老亲王磕下头：“谢皇上。”
坤宁宫，李安好令九娘和宝桃接了御前送来的白绫与鸠酒：“皇上怎么样？”
范德江抿嘴摇首。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李安好颔首轻叹一声：“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
范德江看向冯大海，见其极为郑重的点首，便屈膝单腿跪地：“那奴才就先回干正殿了。”
“公公慢走，”李安好示意冯大海去送送，待两人出了正殿，转身去往小书房拟懿旨。
小雀儿侍墨，这懿旨还没拟好，冯大海就回来了：“娘娘，今儿戌时初，镇国公世子带兵圈围了恪王府。”
李安好手下一顿，这么早，戌时初恪王还活着。只略一细想，便知皇上这般做的用意了，落笔继续拟旨。
很多时候人一旦死了，罪孽也会跟着被淡化，尤其是像恪王这种没造成什么影响，膝下还有无辜稚子的，更易引人同情。只世人忽略了根本，恪王之所以没翻出水浪，全是在于皇上棋高一招。
皇帝及早令镇国公世子圈围恪王府，也是防着这出。
恪王膝下有三子，按《大靖律法》，逆着最轻都要诛三族。那皇上是放过恪王三子，还是杀之？
宗室都在看着呢，恪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兄长，皇上若是按《大靖律法》杀恪王三子，宗室会觉皇上太过无情，毕竟稚子无辜。
可无辜稚子终有一日会长成，谁能担保他们不记杀父之仇，不随恪王生贪妄之心？
宗人令琰老亲王虽不太管事，但却极爱惜后辈。其身份摆在那，他要是开口，皇上怎么都会留几分情面。所以把恪王府留给徐氏雅雯清理最佳，徐氏雅雯是聪明人，她会参不透皇上要的是什么吗？
想两女活命，安享富贵，就要让恪王绝嗣。
拟好了懿旨，李安好又从头看了一遍，确定无误后盖上凤印。
冯大海上跪下叩首：“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后双手举过头准备迎懿旨。
李安好幽叹一声，轻哂一笑，她今天叹的气都快多过前半年总和之数了：“去吧，想来徐嫔应已听到消息了。”
一刻后，冯大海捧着懿旨在前，九娘和清秀宫女分别捧着白绫和鸠酒在后。出了坤宁宫，去往瑶光宫。
瑶光宫里，徐雅琪已脱簪去饰，换上了她最喜的浅蓝色留仙裙，披散着一头青丝坐于镜奁前。多情水眸红肿着，一眼不眨地看着镜中人，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此生如梦，花未开就已折，含泪凄然笑之，白活了一场。
西侧殿，孔氏雨晴站在檐下，目睹了冯大海一行入了东侧殿。略显尖细的宣颂声隐隐可闻，一抹阴影投射在窗棂上，美人举杯仰首。
一滴清泪滴落，孔雨晴不知自己为何要哭，后宫里少了一如仙佳丽，她该高兴才是，可她为什么要流泪？
抬手抹泪珠，拿近细观指上水湿，思虑久久，她以为大概是想哭了。
大厦倾覆，灰飞烟灭。像她们这样的女子，命从由不得自己。
干正殿灯火通明，一夜未熄。
恪王联合延陵总督徐博义屯养私兵二十千，私造兵器，意图弑君谋反之事在天明时被昭告天下，其中只字未提齐国将军府，邸报发往了四方。
京里嗅觉灵敏的世家都变得异常谨慎、低调，就连闹市里吵杂声都没以往那般大了。各家的子弟在外行走，也收敛了凌人盛气，小心翼翼起来。
证据确凿，恪王、徐博义虽伏诛，但此次谋逆牵扯颇多，还远不到结束时。而皇帝也没有要轻轻放过的意思，深挖恪王、徐博义党羽，一一拔除严惩。涉事甚深者，按律诛之。
雷霆手段，令文武百官胆寒。再联想当年牡江延河堤坝坍塌，江阳严氏全族被诛，皇上面目再次深刻。
清风和煦之下是帝王心性，不容侵。
前朝腥风血雨不断，后宫也不平静。淑妃与郝昭媛与外通消息，之前因着皇上大计，李安好没有发作，但现事已败露，她自是要申饬一番。
要不了两人的命，只罚禁足三月，抄写经文百册。
后又借由徐嫔之事彻查后宫，但凡有点不对的宫人全部被换下，送往慎戒司。
秋去冬来，前朝后宫这波清洗直至小年才将息。
而因着懿贵太妃病逝，恪王谋逆事败等等，这个年过得是极为寡淡，京里也不见喜气。
元宵之后开印，皇帝恢复了过去的面貌，又是一脸温和，只文武百官再不会被骗。外头屋檐上白雪皑皑，一个早朝下来，后背都湿透了。出了太和殿，除了那么几位，无不是张大嘴吸气。
勇毅侯逮着李骏，硬扯着他往前大跨步走，出了宫找一偏僻地：“你就说吧，要怎么宁诚伯府才能消气？”
在朝为官，谁他娘没干过几件错事，这五个月担惊受怕的日子，他是过得够够。
出去办了趟差，虽然没查出个一二三，但到底是在外走了一趟，宁诚伯也算开了眼界，更加沉稳内敛了，紧皱双眉：“岳父，这是干什么？”
“岳父？”勇毅侯瞪大眼，手指李骏：“这可是你叫的啊，老夫没强迫你。”
宁诚伯瞅着勇毅侯，想着府里母亲跟他说的事，心中一动，眨了下眼睛扫视左右，后凑上前低语问道：“能告诉我，您犯了什么事吗？”
勇毅侯以为李骏晓得什么，一蹦三尺高手点他的鼻尖叱问道：“谁说老夫犯事了？”
“那你为什么一月六七封拜帖往我府里递，”宁诚伯细品着勇毅侯面上的神情：“皇上办的是那些有不臣之心的官员，你紧张什么？”老东西不会犯糊涂吧？
“老夫忠君之心，日月可鉴，”勇毅侯撇过脸，那事已经过去二十余年了，谁晓得会不会被揭出来？
欺君啊！
“那你紧张什么？”宁诚伯不太信他的话，不眨眼地盯着，就怕错过什么：“我可跟你明说，有事早撂，不要连累安好，她可不是钱氏生的。”
勇毅侯沉默了。
皇帝回了干正殿，喝了半盏茶，就开始处理年间积压的政务，翻了头本折子，阅后嘴角上翘笑道：“武静侯请立韩逾为世子，”朱笔下落，准之。
“韩逾顽疾痊愈，身子日渐康健，”范德江是觉得武静侯赚大发了：“去年平中省一行，其用了四个月就查到了杨黎琛头上，可见本事不小，心思也缜密。武静侯不痴不傻不瞎的，能不知好孬吗？”
一袭寒凉风掠过，天甲出现在右二盘龙柱后：“主上，天智回来了。”

第67章
闻言, 皇帝手下一顿，朱笔定在折子上，面上的笑意散了。一位男生女相的青年自后殿走出, 其腰间挂着一只小巧的翠玉鱼篓, 背在后的右手尾指旁横生一指。
至殿中央跪地，微颔首两手朝前拱去。
“主上，天智让您久等了。”
声音如清泉流水, 听之动人。皇帝抬眼看向跪在殿下的青年，搁下朱笔：“起来吧, 天丑呢？”龙卫这任天智是天丑在蜀地霞茗山山沟子里捡回来的，那时天丑还不及弱冠之年, 也未登顶天甲之位。
天智, 天生六指, 这在尤为信奉神灵的霞茗山一带是为不吉。天丑捡到他时, 其就只剩一口气了。
长于暗卫营, 五岁显多智。上任天智爱极，便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十二岁悟出摄魂道, 十六岁控魂令他师父入眠, 终结了他师父的天智之名，取而代之。
上任天智就是现护国寺的空名大师, 徒弟青出于蓝, 师者甚慰。
站起身，天智促狭笑之, 瞬间灭了一身的清冽：“这回天丑可没逮着臣，臣能掐会算，知主上思念臣，就自己跑回来了。”
还杵在盘龙柱后的天甲, 哀叹一声，领这茬不着调的天字号是真心疲累：“天丑捡了你也是瞎了眼。”
“他眼本就不大，”天智将笑眯着的两眼大睁，似要跟谁比眼大一般：“这回远行，我绕道蜀地寻着双亲了。”
“你没把他们气死吧？”天乙插了一嘴。
天智两眼珠子一转不高兴地望向大方脸：“我像是个恶人了？”
范德江撇了撇嘴：“反正不是好人。”
自皇上登基，他都被天智控魂打劫了六次，虽然每回取银不多，于他是不痛不痒。但……但伤人心的是天智那张毒嘴，拿了他的银子，竟然还说早就给他算了一卦。
卦象示：范德江一生无子无女。我呸，这要他来算？戳心窝都没这么戳的。
天智撩起垂在胸前的发往后一拨：“寻他们，不为别的，就是想当面谢谢他们当年的弃养之恩。”天生六指在霞茗山一带被视为孽之子，那两人不丢弃他，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相比而言，在龙窟，那简直就是神仙日子。有师父、有兄弟姐妹，还有阔绰的主上，面上洋溢着浓浓的幸福，完全无视范德江的不忿。
旁观许久，皇帝见天智一点没变，不禁露笑：“朕有事要交给你。”
一提正事，天智立时收敛了心绪，变得正经起来：“主上，刚在路上天甲已经跟臣说了朱氏女的事。”
“你有什么想法？”
天智蹙眉，眼神坚毅：“朱氏女可能有一番奇遇，三魂七魄异于旁人。未免她有诈，臣以为要先用沙曼陀香催之，使其魂魄不稳，后再摄魂。”
沙曼陀香可蒙人心智，致幻。皇帝拧眉，这香在大靖是禁药。
“要多少？”
“七根足矣，一天一根，不会上瘾。”
皇帝思虑片刻便点首同意了：“沙曼陀香不好调制，你十日后来拿。”
“是”
听到这，范德江悄没声地退下，他得去太医院让姜苁灵调制沙曼陀香。虽然不清楚朱氏女又犯了什么事，让皇上急招天智回归对其使摄魂术。但帝后大婚前的那几出事，他还牢记在心，也甚是想知道其到底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慈宁宫里，经了半年的调养，太后丰腴了许多，气色也红润了不少，只这会面上神色有些难看。
“你嫁予皇上也半年有余了，皇上独宠你一人，你却至今未怀喜，”眉尾一挑，生了两分凶相，“都是女子，哀家知道你心有不愿。但皇帝已经二十又八了，宗室盯着呢。为江山稳，哀家希望你能以皇帝后嗣为重。”
蹲跪着的李安好面上依旧带着微笑：“多谢母后教导，儿臣知道。”
“光知道没用，”太后听够了她嘴上的这一套：“后宫妃嫔不多了，今儿你就给排上日子。”
李安好挑眉，抬眼看向太后：“这得问过皇上才行，儿臣拿不了主意。”隔三差五地来一出，不就是希望中宫与皇上生分吗？也真是难为她了。
“你是皇后，后宫之主，安排妃嫔伺候皇上，延绵子嗣，是你分内之责。”
“儿臣是皇上的皇后，后宫也是皇上的后宫，”李安好说着老话：“妃嫔怀了皇嗣，儿臣护之，力保皇嗣平安诞生，确属儿臣分内之责。只安排妃嫔伺候皇上……恕儿臣胆小，不敢做皇上的主。”
瞧她那敷衍样儿，太后心绪渐渐不稳，深吸气后慢慢吐出：“皇帝独宠你，你又迟迟怀不上，大靖江山无能者承继，你是要做祸国妖后吗？”
李安好丝毫不在意太后的无理指摘，只觉她极其可笑。
“母后言重了。满打满算，儿臣嫁予皇上还不足八个月。这八个月前朝后宫出了多少事，也不用儿臣说，母后是一清二楚。前朝政务繁忙，皇上原就已分.身乏术，又先后经历了生母病逝，兄长勾结大臣谋逆等等诸多打击。儿臣是眼瞧着皇上日渐消瘦，哪还顾得了旁的，只一心以龙体为重。”
抽出掖在袖子里的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水光，李安好状作心疼样：“若母后认为儿臣以龙体为重是错，那儿臣也无话可说。”
太后被气笑了：“对，你做得都对，”声音扬高，吓得守在一旁的鲁宁都耸起肩。
“有母后这句话，儿臣就安心了，”李安好擦去含在眼眶里的泪，复又看向太后：“您也别替儿臣着急了，也许儿臣随了您呢，”太后嫁予先帝，头几年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
这个小贱皮子竟敢当着面讽刺她，太后气喘，姜苁灵的话还在耳边荡着，立时抬手摁着心口。
李安好淡而一笑：“母后身子还未好全，要仔细将养着，儿臣就不在这扰您了。”不等太后应话，便起身后退两步调头离开。
扭腰摆臀，尽是得意。太后不眨眼地盯着她出了正殿，置于桌几上的左手一挥，杯盏飞了出去，碎瓷茶水洒一地。
还未走远，李安好自然能听着声，但她连头也不回。
自收了那块龙凤腾翔墨玉佩，她就断了儿女私情，也日日自省，告诫自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切勿强求、妄求。皇帝是自愿来的坤宁宫，身为皇后，皇帝的妻子，这份恩宠她受得无需惶恐。
至于孩子，她身子康健，迟早会来。况且皇上春秋鼎盛，孩子生得早也未必是好事。父衰子强，君臣忌惮胜过父子亲情，何止一个惨字？
虽过了元宵，但还未出九寒天，冷得很。李安好也不想坐凤辇，走动走动也暖和。至暖草涧时，一声轻柔似雁羽的女音自后传来，“皇后娘娘。”
驻足转身看向来人，其实她听出是谁了，只不好表现出。一蛾眉杏目的鹅蛋脸女子快步走来，灰绿色的半旧斗篷略显寒酸，深蹲行礼：“嫔妾咸福宫蔷薇苑敏美人请皇后娘娘安。”
“这么冷的天，怎么来御花园了？”李安好抬手示意她起身，这位已经被小雀儿口里的地壬盯了五个月了，是一点马脚没露。
“回皇后娘娘的话，宫里闷得慌，嫔妾就想来暖草涧散散心，”敏美人似无意一般拉了一把身上的斗篷，后紧抿着嘴轻咳。
李安好见之，语带担忧道：“本宫瞧你气色苍白了点，天寒地冻的，散散心就赶紧回去，别在外久待。”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敏美人屈膝福礼。
“本宫宫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李安好说完便回身，目光自敏美人固发的几枚珍珠小簪上掠过，心思倒是别致。珍珠小簪虽寡淡了点，但有乌发衬托，若夜空明星一般，简单出尘。
“恭送娘娘。”
矗立着不动，直至皇后一行拐道，敏美人一双蛾眉才微微蹙起。皇后是没领会她的意思，还是在装作不知？自去年中宫清洗了内务府，重设后宫账本后，她宫里就过得紧巴巴的。
以前日日有燕窝可食，现在是十天半月才能吃着一盅。
每月的份例，内务府扣去一点，虽不多，但她位份低，份例本就少，这样一来更是捉襟见肘。
今天她特地穿得单薄，围着件几年前做的斗篷在这等皇后。可皇后就跟没看见一般，她轻咳竟连问都不问一句。
中宫这是逼她争皇宠吗？
回了坤宁宫，李安好将抱着的汤婆子交给了宝樱，坐到榻上摸了摸自己冰凌凌的面颊。
“敏美人终于动作了，”九娘给主子倒了一杯热牛乳。
李安好勾唇轻笑：“之前中宫无主，她将小人得志演绎得极好，没少问内务府要东西，虽然超出份例不多，但已能叫她日子过得相当美满。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享了六七年的富贵，她的心性早就不一样了。本宫令冯大海示意内务府克扣一些咸福宫蔷薇苑，便是要她动。”
“只有动了，地壬才有的查，”九娘奉上牛乳。
李安好净了手，接过牛乳：“敏美人进宫有些年头了，本宫也是怕皇上的人去了归州查不出什么，才来此一招，”小口喝牛乳。
中宫无主十年，后宫妃嫔多少都攒了些底子，她以为敏美人应该还能撑些日子的，没成想会这么快就过不下去了。那问题来了，她的银子哪去了？
一盅牛乳下肚，还有些意犹未尽。天冷，吃什么都香。
因着年间积压了不少政务，皇帝忙到夜半才罢，想去坤宁宫，但又太晚了。白日里，天智说世有定数，无需刻意，顺其自然最好。他极认同，只心里还是会有些患得患失。
去到后殿，由范德江服侍洗漱，今晚就歇在干正殿吧。
“晨起请安时，太后又逼着皇后娘娘给后宫妃嫔排日子了，”范德江也是真心地佩服太后。懿贵太妃说没就没了，她就没学到乖吗？都这么大岁数了，安享着清福等死不好吗？
非要去招惹皇后，她在皇后那吃的亏还不够饱？
皇帝也不问皇后是怎么回的，反正皇后是从没在他面前提过这茬。
“这回拿子嗣说事了，还给皇后娘娘冠上个祸国妖后的名。”
“子嗣？”皇帝嗤鼻一笑：“那就不用排什日子了，后宫妃嫔能生养的就那么三两只，还心大又愚。朕前朝忙得很，没那么多工夫耗她们身上。”
一连几天，李安好只要出坤宁宫都能遇见敏美人，只其表达得依旧含蓄，她也装着糊涂，暖心的话有，却是一句不提月例。
夜，小雨绵绵，寒风呼呼。
睡在凤榻里间的李安好，这会正沉浸在梦中。她脚踩七彩云，上达九天，见一白玉柱，七彩云盘柱而上。白玉柱顶仙雾渺渺，一头顶两龙角，身着黄金甲的稚童盘坐于一悬空的棋盘旁，肃着脸垂目盯着空棋盘不落一子。
七彩云散去，李安好似受到牵引一般走向稚童，在稚童对面坐下，从金钵中拿了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中心一点。
稚童没有看下棋之人，跟着落子。
随着棋盘上黑白子对峙愈烈，天地生变。只二人仍然沉迷棋局，李安好又落一子，稚童见之围剿，李安好改守为攻。
棋盘上，黑白子一点一点少去，两人死死咬住彼此，胶着不下。
寅时初，皇帝醒来，凑过去亲吻妻子面颊，不想其一身的大汗，寝衣就快湿透了，连忙抬手抚她额，没有烧热。
“元元，”推了推人，不见醒，再次叫道，“元元……元元……”
“嗯？”
眼睫颤动，皮下眼珠子在滚，李安好睁开一条缝，翻身面朝皇上。这一动，她就察觉不对了，身子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她人又神清气爽，闹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可怜巴巴地看向皇上，一脸的控诉。
他太冤了，皇帝摸了下鼻子：“朕刚醒，没碰你。你身上是汗，不是朕的口水。”
李安好眨了两下眼睛，还有点懵神，吞咽了下口水，嘴有点干。她相信皇上的话了，凝眉呢喃道：“那可能是我梦里下棋下得太紧张了。”
虽然殿里烧了炭，但还是有点凉。皇上怕她一冷一热的受寒，将人揽进怀里，掖好锦被：“你在梦里跟谁下棋了。”
“跟个长着两只龙角的小孩，”李安好还记得梦中发生的事，想起只觉自己太出息了：“那小孩棋艺很精湛，就是差在年岁上。臣妾比他活得久，险胜两子。他输不起，竟恼羞成怒，化为真身……撞向，”她肚子。没音了，人也呆了，她在说什么？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精亮的凤目盯着怀中妻子的面：“他的真身是什么？”
五爪金龙。
李安好打了个激灵，是彻底清醒了，再不见一丝惺忪睡意。
见她不语神色难看，皇帝薄唇上弯，靖晟帝来了。
原他还怕自己太刻意，会错过臭小子，现应是不用忧心了。好个臭小子，竟连胎梦都不俗。
“你们在哪下的棋？”
李安好不敢去看皇上，老实回话，声音细如蚊蝇：“云巅之上。”
皇帝闻之大乐，凌云霄！

第68章
听着畅快的笑声, 感受着他胸腔处的剧烈震动，李安好有点转不过弯来，她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抬眼上望, 皇帝眉目之间尽是喜意, 不像是装的。
“皇上，臣妾这月有来葵水，”虽然仅两天就干净了，但也是来过了, 所以他想的那事应该没可能。
“你不懂，”皇帝已经认定她怀喜了。梦到真龙, 乃帝王之象，头长龙角示男胎，不会错的。
李安好蹙眉苦笑, 就好像他很懂一样：“还有几天就出正月了，到时姜院判会来给臣妾请平安脉。”
皇帝神色变得郑重，抱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轻柔了许多：“可能才上身, 你平日里多注意一些，后宫的事务也不必亲力亲为。朕养着内务府，不是让他们吃干饭的。”
一直都知皇上想要个健壮的皇子，只李安好没想到他会完全不在意那可算之为大不敬的梦：“您很高兴？”
“当然高兴, ”皇帝回答得毫不迟疑, 抬手帮她将黏在面颊上的几根碎发捋到耳后：“朕日夜盼着呢, ”亲吻了下妻子的额头, “身为父亲, 朕希望他能青出于蓝，强过我百倍千倍。”
皇上眼里有光，李安好动容了抽了下鼻子, 闪动着泪花的桃花眸中尽是他，哽声打趣道：“您好贪心啊，能与您比肩已是上天厚爱，还强过百倍千倍。您是在为难臣妾，还是在为难老天？”
“这是朕的祈望，”皇上手覆上她的小腹，格外小心翼翼，指下软软的很平坦，还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又在床上磨了一会，两人才起身。李安好欲伺候皇上更衣，却被拦住。
为妻子围上斗篷，皇帝摇铃招了范德江进来服侍，用早膳时更是时时留意着她的胃口和喜恶，见其进得香才放下心去上早朝。
跟在后的范德江瞧皇上那轻盈的脚步，感觉这方圆一里地内都充斥着欢喜，再结合刚刚见着的种种，心里有了数。
送走了皇帝，李安好呆坐在榻上，夜间做的梦到这会还没忘去，也是奇怪，细细回味，不知何时右手已抚上自己的小腹。醒过神来，不禁自嘲笑之。都怪皇上表现得太坚定，带得她都开始犯傻，扭头吩咐宝乔：“去把宝鹊叫来。”
“是，”宝乔觉得今天主子有点怪怪的，凝眉退下。
李安好长呼一口气，轻笑一声。
将食材处理好放进瓷罐中炖上，宝鹊洗了手，从挂在腰间的荷包中取了一枚牛乳糖，剥了裹在外的糖纸送到嘴边。
“宝鹊，娘娘叫你，”宝乔一脚跨进小厨房，就见其两眼弯弯一脸享受，不禁笑骂：“你这张馋嘴几时才能忘了吃？”
大力咀嚼，宝鹊两手叉腰：“那是不可能的。”
要是不能食人间美味，赖在这人间还有什么意义？当初跟了姑娘，是她此生做得最对的事。皇宫是至贵之地，集天下珍馐。主子身份尊贵，这坤宁宫的小厨房是要啥有啥，丝毫不浪费她一身的本事。
咽下嘴里的牛乳糖，宝鹊就整了整衣饰，去往后殿。
不待人走近，李安好便闻到一股奶香味，凑了凑鼻子，这奶香较之早膳时喝的牛乳更加的浓郁，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甜，口中生津，吞咽了下问道宝鹊：“你吃什么了？”
宝鹊愣在当场，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奴婢没吃什么呀，”她确定。
“那本宫怎么闻到奶香，”李安好口中津液不断往外渗，她近来好像变馋了。
奶香？宝鹊了然了，摘下腰间的那只元宝荷包：“是这个，”取了两颗奉至主子面前，“每日御膳房送来的牛乳喝不完，浪费了可惜，奴婢就把牛乳做成了糖，主子尝尝，”那是一脸的真诚，“可好吃了。”
李安好拿了一颗先放到鼻下闻一闻，是这个味，剥了送入口中，乳香醇厚不是很甜，确实好吃，将右手放到榻几上：“你给本宫把下脉。”
什么？
不但宝鹊傻了眼，就连守着的九娘、宝兰都愣住了，后连忙问道：“娘娘，您可是有哪里不舒坦？”
李安好摇首：“没有，本宫就是想确认一件事儿。”
宝鹊眨巴着眼睛，主子让她把脉，可她就识得几种脉象，心头一突，双目蓦然大睁，惊愕之余立时上前搭脉。
按之流利，圆滑如滚珠……又喜又……又有些不知所措，她虽跟着娘把能学的都学了，但但那什么纸上谈兵都凭嘴说，她没伺候过怀胎妇人。
品着宝鹊面上的神情，李安好知道结果了，左手紧捂小腹，蹙眉问道：“怎么会？我这月明明来了月事。”
“脉象应该没错，”宝鹊很是自责：“年前您吃得清淡再加天寒，面色有些不佳，奴婢就……就，”说着话人便跪到地上，眼泪汪在了眼眶里，“就炖了几天活血的汤膳，也许是因这才……奴婢该死，”磕头领罪，她差点害了姑娘。
李安好闻之，心一紧也有些后怕：“这不能怪你，年前太医院院判姜苁灵给本宫请平安脉，也没诊出有喜，”大概是那时上身时日浅，肚里这个倒是皮实，“你估摸着本宫有喜多长时日了？”
“脉象清晰，搏动强劲，一月有余，”宝鹊想到瓷罐里的那汤膳，真想抬起手扇自个两巴掌。
都一个多月了，她竟一点感觉都没。仔细想，又不全是，最近胃口变好了许多，吃什么都香。
宝兰回过味来了：“奴婢去抓两副安胎药。”虽然正月里有忌讳，但有什比得娘娘和小皇子紧要？
宝鹊略有犹豫，但还是摇首否决了：“娘娘身子康健，腹中小主子也疼人。无什不好的反应，还是不要吃药的好，毕竟是药三分毒。”
九娘不放心：“奴婢还是去太医院请姜苁灵来一趟吧？”
“身子如何，本宫清楚。这事先别外传，等出了正月再说。”
“那皇上那？”九娘觉得还是要告知一声，夫妻之间最忌讳的就是不信任。
李安好莞尔，低头去看自己的小腹，眉眼都柔和了许多：“待皇上来了坤宁宫，本宫亲与他说。”
“娘娘，”冯大海进殿禀报：“各宫妃嫔已经到齐了。”
“嗯，”李安好移开捂着腹部的手，准备起身。九娘几个见状立时上去搀扶，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娘娘小心些。”
“你们太紧张了，本宫没那么娇弱，”话是这么说，但李安好还是确定脚踩实了才站起：“走吧，也别让她们等着了。”
历经了多番清洗，现各宫妃嫔都规矩得很。皇后未到，她们安安生生的，该坐的坐该站的站好，目光均下斜，无一个敢乱瞟。
坐在众妃之首的淑妃，遭了去年的那次禁足，收敛了不少。只当初出手，她就已想过下场，所以也无什可怨。相比之下，倒是坐于其下手的郝昭媛眼底多了一丝阴沉。
她不痛快。
今日朱薇岚总觉头重，昏沉沉的，心口还难受得慌，好像就什么东西在里头搅动，想吐吐不出来。抬手用掌心贴着额，也不烫，她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驾到……”
中妃嫔起身深蹲行礼：“妾等请皇后娘娘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由九娘和宝兰搀扶着坐到主位上，李安好同往日一般双手置于腹部：“都起来坐吧。”
“谢皇后娘娘。”
目光似无意一般自站于末位的敏美人身上掠过，今日这位依旧用珍珠小簪固发，只珍珠的颜色为蓝。李安好看向面色有些暗沉的朱氏薇岚：“昭修容，你怎么了？”
朱薇岚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劳皇后娘娘忧心了，臣妾无事，只是昨夜里外头风大，臣妾睡得不甚好。”今时不同往昔，姑母病逝，恪王弑君被诛，连累得承恩侯府都战战兢兢，现她在这宫里是如履薄冰。
“没事就好，”皇后淡而一笑：“坐吧，”后看过众妃，“这换季之期最是容易着凉，马虎不得，你们也谨慎些。”
“是”
也没什么要紧事，李安好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让她们散了。因着早上那一出，今日她也想躲回懒，着冯大海代她送些小厨房做的糕点去慈宁宫，算是尽了孝心，就不去请安了。
淑妃前脚到自个宫里，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郝昭媛紧跟着就来了。
听小榭子回禀，淑妃还有些意外。自懿贵太妃病逝后，她与郝氏就极少走动了。皇后娘娘罚她们禁足三月，抄写经文已是格外开恩。她知好歹，除了撇不下的小妹，日后是不会再与哪个妃嫔来往密切。
“请她正殿见。”
“是”
烟霞看着小榭子离开，后回过头来劝道：“娘娘，咱们的仇既已得报，就别再掺和旁的是非了。皇后娘娘给了一次机会，咱们得珍惜。”
“本宫不糊涂，”淑妃也不是没把郝氏的改变看在眼里，只没招着她，她不欲多理会罢了，“扶本宫去正殿看看吧。”
郝昭媛不傻，淑妃令宫人请她进正殿叙话，意思十分明了，就是不想与她多纠缠。
绕过屏风，入正殿，淑妃扯起唇角问：“郝妹妹怎么来了？”坐到主位，面带得体的淡笑，有礼又不失疏离。
手拿着杯盖拨着浮在上的茶叶，郝昭媛回之一笑：“今日贸然来扰，是因妹妹有要事相告，还请淑妃姐姐屏退左右。”
淑妃闻言不由得挑起双眉，后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殿里伺候的宫人都退下，只烟霞和烟云不动作。
见状，郝昭媛又言：“妹妹要说的事算是皇家秘辛。”
“皇家秘辛？”淑妃可不是个好相与，冷嗤一笑端起手边的茶杯拨了拨正在舒展的茶叶，抬眼看向郝昭媛，话不留情：“那妹妹还是请回吧，本宫惜命得很，最不爱听的就是什么秘辛。”
郝昭媛没料到淑妃会是这般反应，双眉紧拧：“难道你就这么放下了？”
“放下什么？”淑妃小抿一口茶水，润了润口。
警告似的又看了一眼烟霞和烟云，郝昭媛张合着嘴，不知从哪说起，殿里有了片刻的安静。
淑妃也有点好奇她会说出什么，拿着帕子轻拭嘴角，也不出言催促。
隔了足有百息，郝昭媛终于寻着话头了：“你说皇上和懿贵太妃之间真的还有母子情吗？”
想了这老半天，就等来这么句话，说实在的淑妃有些失望：“本宫哪会知道？”况且情之一字很难言说，有时候拥有时未必会珍惜，等到一朝失去，痛彻心扉追悔莫及。
“他们没有，”郝昭媛语气极其肯定，情绪变得不稳：“皇上与懿贵太妃之间早就没有情分可言了。”
淑妃不明其意：“所以呢，这与我等妾妃有关吗？”
见她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郝昭媛就跟炮仗被点燃一般，激动得霍的站起大睁双目：“当然有，”不等淑妃回应，便接着说，“我还记得那年怀喜时，御前首领太监范德江私下里与我说过一句话，‘怀着龙子要注意休息，无事少外出走动’，当时我不明其意，现在却是会意了。”
听到此，淑妃也了然了：“你的意思是皇上早知道懿贵太妃对我等下毒手？”
虽然她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郝昭媛红了眼眶：“皇上什么都晓得，他就那么冷眼看着我们一个个失去孩子、坏了身子，”抽噎声起，“那也是他的骨血，我们都是他的女人。”
“别抬举自己了，”淑妃冷笑：“妾者，通买卖。前朝也不是没有君王将自己的妃子赐予大臣，”用力眨了下眼睛，嗓子眼发堵，“在这后宫里，也就仅有皇后可直言她是皇上的女人，而我等……不配。”
“就算是不配，那我的孩子呢？”郝昭媛痛哭，她好恨。若皇上插手，她的孩子再过两年都满十岁了。
淑妃双目也湿了，但并不是为郝氏：“你那孩子是自己算计来的，范德江也有提点你。是你蠢，是你太自以为是太得意了才失去了他。”
以为能诞下皇长子，就急切地想要为他谋算，殷勤地奉承懿贵太妃，正好方便了人下手。现在懿贵太妃死了，又怨恨皇上不作为，真是没完没了又可笑至极。
“不是，”郝昭媛摇首，极力地辩驳：“是皇上，是他没有保护好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淑妃就像听了个笑话，直白言道：“这满后宫的孩子都是皇上和皇后的，”手指殿外，“你去问问沈修仪、许充容，她们有没有那个胆敢让皇子叫她们一声娘或是母亲？”
懿贵太妃就是现成的例子，儿子还是皇帝呢，太后不死，她的棺柩连在宫里待过头七都不行。悄没声息地葬入了妃陵寝，宫里宫外无人戴孝。
看着郝氏哭得不能自已，淑妃平静着心绪，她想要知道是谁提醒了郝氏：“劝你一句，别把自己往死路上送。那人跟你说了什么，你最好全忘掉。她只不过是拿你当刀使，没安好心。”
闻言，痛哭的郝氏身子一顿，回视淑妃：“你知道？”
“本宫不知道，但作为旁观者，一目了然，”淑妃撇嘴，不屑道：“你不是已经来撺掇本宫作死了吗？”
“旁观者？”郝氏抽着气，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积在唇珠之上的人中里。
不管心有多冷，淑妃依旧笑得出，她是认命了：“懿贵太妃病逝之时，本宫怨恨即消。”
“不可能，”郝昭媛不信：“你位列四妃位，却不能孕育龙嗣……”
“别拿你的不甘心套在本宫身上，”淑妃站起移步走至郝氏跟前，面目冷然地看着她，沉声问道：“谁告诉你那些的？”
郝氏闭口不言。
等不到回应，淑妃轻哂一笑，右手放在郝氏肩上，俯身凑近她的脸：“皇后清洗后宫的时候，你宫里应该也有宫人被换下吧？”
每个宫都有，况且她还向外透了消息，郝氏不明淑妃之意。
淑妃原以为郝氏是个聪明人，可惜太高估她了：“内务府早就掌握在皇上和皇后手里，你觉得丽芙宫现在还干净吗？”舌尖剔着牙，“这话说得不对，皇后本就是后宫之主，她在谁宫里安插人都站得住理。后宫不是不干净了，而是会越来越干净。”
郝氏了悟：“皇后在我宫里安插了她的人？”
“不止你宫里，”淑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本宫宫里也是一样。”
她是丽芙宫的主位，郝氏心有不忿，但淑妃说得也对，这整个后宫都是皇后的。
“说好听点，咱们是一宫主位，”淑妃自嘲笑之，两眼不放过郝氏面上的神情变换：“实则呢，一宫主位就是个守宫殿的，”伸手抹过一旁的桌几，送到嘴边吹了吹，“殿里落了尘，着宫人擦干净，庭院里长了杂草，令宫人铲除。除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咱们还能沾什么呀？”
所以不要把自己当什排面上的人，还对付皇上呢？属猫的，都不敢这么来。

第69章
一宫主位就是个守宫殿的……淑妃的话不停地在耳边回荡, 郝昭媛激荡的心绪渐渐回落，神色变得木然，才退去的泪再次涌上眼眶, 抽噎了下，欲坠落的鼻涕被扯回。
“我们于皇上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淑妃凄然笑之：“什么也不算。”太后与懿贵太妃利用貌美女子多次算计皇上，皇上早就对后宫起了戒心, 而后宫又确实脏得很。
胸有成竹地来，失魂落魄地走。
郝昭媛抬首望碧蓝的天, 经了这么些年, 其实她知道曾经的那些痴心妄想是不对的，哽声抽泣，可孩子无辜。失子之痛，锥心刺骨，她每日里都在受煎熬，生不如死。只就这么死了，她又好不甘心。
“长姐, ”居在东侧殿的韩璐，听宫人说郝昭媛来了正殿, 不放心, 过来瞧瞧。
“你来了，”斜躺在榻上的淑妃看似慵懒，却是疲倦得很。有时候糊涂着过, 不去捋那些不愿认的理儿, 也未尝不是好事。因为理清了，就再不能继续骗自己，心会生厌弃。
韩璐也不往榻上坐，着烟霞搬把椅子过来：“长姐还记得那些说予我听的话吗？”坐下与榻上人面对着面, 见她不回应，无奈笑之，“我进宫时日短，不太了解郝昭媛。但你和她已经被皇后罚过一回了，难道还想有第二回 ，到时还有命吗？”
抬眼看向青涩褪去的小妹，才进宫不到一年，她过去的嚣张与张狂就全部被磨去。收敛了不该有的情绪，淑妃长叹一声：“放心吧，我不痴。”
以后郝氏应该不会再不请自来，当然她也没将那人说出。这后宫真是有意思，竟有人敢挑拨郝氏怨憎皇上，看来其心是不在皇上身上。
午膳用了两盅玉子鱼汤、一碗米饭、两块黄金虾饼、三颗小儿拳头大的鱼蓉丸，李安好才觉满足，放下筷子，漱口净手。站起身，肚皮鼓鼓，但却不难受。
“扶本宫出去透透气。”
“是，”九娘将手里的温巾子交给一旁的宫女，后上前搀扶：“才用完午膳，娘娘先于檐下站一会再到庭院里散步。”
李安好弯唇：“好。”沈嬷嬷说了妇人怀喜，前三月不宜大动，但不动也不好。宝樱拿了斗篷过来，给主子围上。
走出后殿，清冽扑面而来，瞬间神清。李安好扫过庭院：“正月尾了，天是一天暖和过一天，”按着宝鹊的诊断，估算着时日。肚里这小东西出生时该是九月，那会京里正凉爽。
“主子，”小雀儿跑出去一圈回来，脸颊上生了一团红：“上午郝昭媛去淑妃那了，”这群心里蔫坏的女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两人还屏退了宫人，在正殿里不知道吵什么。郝昭媛出来时，眼泪还没憋回去。”
“在正殿？”李安好凝眉轻摇首，既是要与人疏离，那又为何屏退左右？
上回看在韩逾尽心尽力为皇上办差的份上，她没从重追究淑妃与外勾连之罪，连带着也放过了郝昭媛。淑妃心思明透，应该清楚这等好事不会再有第二回 。
九娘勾唇浅笑：“淑妃还不知道韩逾已成武静侯世子之事，娘娘可要提点她？”
李安好敛目，她品性不卑劣，但也不高尚。不会主动去害谁，别人作死她亦不会拦着。
韩逾乃武静侯原配所出，其母是淑妃生母的嫡姐。武静侯已逝原配与继室不合，整个京城都知。淑妃若是晓得韩逾成了武静侯世子，就该明白皇上的心了，行事起来会更有分寸。
没听到回应，小雀儿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郝昭媛？”总觉这个婆娘最近的眼神不太对，阴森森的。
“由着她吧，”手覆上小腹，李安好大概能猜到郝氏阴郁在哪。
宫里冯嫔的情况同郝昭媛类似，都是在怀喜后奉承慈安宫不慎着了道。若不是郝昭媛近来有异，她还不会着人去查，这一查就查到了敏美人。因为位份，敏美人与冯嫔走得稍近一些。
失去孩子，冯嫔很是伤怀，敏美人时有上门开解。只那时她还没嫁进宫，所以也不清楚敏美人到底对冯氏说了什么。
不过叫李安好诧异的是，小白莲一样的冯嫔竟有那胆敢将郝昭媛推出来。
“奴婢再去查查，”小雀儿撅着小嘴。
之前她们的心思多是放在敏美人身上了，错过了郝昭媛与冯氏。原也没什么，但如今情况不一样了，主子怀揣着个娃娃，她们得避免一切有可能会发生的危险。
“不用，”李安好眼神微动：“今天郝昭媛不是去寻了淑妃吗？”
几个丫头有点懵，倒是九娘回过味来了，露了笑意：“娘娘是要给钟粹宫赐份礼，告诉淑妃武静侯府有世子了？”
挑在这个点说明，淑妃若是识时务，就该明白要如何做。
李安好笑而不语，那就要看淑妃的选择了。
栖霞宫里，朱薇岚早起去中宫请安回来，便又脱簪去饰上床睡了。
睡到午后还不醒，宫人有些担心进去内殿想要叫贵主起身。不料纱帐撩起，贵主竟两眼大瞪着，惊得胆小的宫女失声尖叫。只声刚起，就快手捂住口。
朱薇岚神魂归位，她刚做梦梦到前世了。濒死之时的感受尤为真实，眼前黑漆漆的，口鼻进水，好难受。
“贵贵主，您没事吧？”宫女定了神，颤着手倒了一杯温水。
朱薇岚爬坐起：“什么时辰了？”
“未时正。”
就着宫女的手，喝了半杯水，朱薇岚觉得好受一些了，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之前因着恪王谋反事败，怕自己受牵连，她每日胆战心惊，忽略了很多事。今日一梦，倒是叫她想起来了。
靖晟帝是靖昌十二年九月初五辰时出生的，算计着日子，皇后现应已怀上了。九月初五，九五至尊，落地便注定一生尊贵无极。
她还有机会吗？若没有机会了，那她魂穿一回又有何意义？
再体会一次死亡的绝望感吗？朱薇岚怀疑老天是在惩罚她，一世、两世均不得善终。她只是个柔弱女子，想要被爱被世人仰望、羡慕嫉妒，有错吗？
“贵主，时候不早了，您起身用些午膳吧。”
朱薇岚一点胃口都没有，前世她跟那狠人结婚后，昔日在她面前趾高气扬的几个女星立时换了张脸，一口一个“老板娘”的叫，想要角色，还得腆着脸奉承她。她高兴了，就像打发条狗一样赏她们个不讨喜的角色。
那些日子里，她似一只高傲美丽的孔雀，到哪都是焦点。虽然背地里，也有不少人骂她是三儿，但她不在乎。
她追求的就是风光地活。
一朝来到靖昌年间，妾室合法合理的古代，她又出身富贵，以为能成就前世灰姑娘最终的美梦，嫁予俊美国王成就千古佳话。不成想进了这后宫，在森严的条条宫规之下，她活成了行尸走肉，渐渐遗落了灵魂。
下午申时，地辛送汤膳去干正殿，就连行礼时都把嘴抿得紧紧的，似谁要撬她的嘴一般，引得天乙盯着她瞧了很久。
直至收了汤盅走时，她才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主上，今儿处理完政务就早点去坤宁宫。”
皇帝想多问一嘴，人已跑远了。
“龙卫又犯什么病？”范德江抱着拂尘，还望着地辛消失的方向。
天乙不爱听这话：“什么叫龙卫犯病？身为御前首领太监，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未免太不严谨了。”
“这么说你是承认地辛有病？”范德江回过头来，看大方脸。
要论整个龙卫，他最讨厌谁，下手这位是排头一个。生来阴阳俱全，是上任天智，护国寺空名大师在北地捡回的，九岁自净身入宫，为人阴险狠毒。
皇上登基时，大方脸来到明面伺候，不出四年，其爬到了天乙之位。要不是身份不允许，说不定他屁股下的御前首领大太监的位置早换人坐了。
天乙冷嗤一声：“你怎么知道不是皇后娘娘有什事要与主上说？”瞧地辛那样子，应是好事，不然她不会跟着隐瞒主上。
大方脸这么一说，范德江立时联想到早上那么一出，惊诧地扭头看向皇上。
这时天甲从右三盘龙柱后冒出头：“凤主身边的那个宝鹊既懂妇婴之道，应也识得滑脉。”
皇帝早想到这了。
“昨夜，天智已经让地乙给朱氏女点上沙曼陀香了，”若“靖晟”确是真龙，天甲在考虑要不要再练一组龙甲卫护幼主？
皇帝看了一眼剩下的一小摞折子，将才拿起的朱笔又搁下：“范德江，将这些带上，摆驾坤宁宫。”
“是”
此刻，钟粹宫里的淑妃正看着摆在桌上的那些大小盒子，也说不上心里头是悲是喜。
论出身，韩逾是父亲原配嫡子，武静侯府的一切原就该是他来承继。可……可韩致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还有母亲，当初不惜背负勾引姐夫的骂名也要扒上那富贵，多年谋算一朝成空，叫她如何受得了？
“娘娘，”烟霞不知该如何劝慰，但却清楚皇后之意：“让奴婢去坤宁宫走一趟吧？”
淑妃摇首：“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由韩逾承继武静侯府挺好的，以他的心智，掌了武静侯府定不容其堕。皇后好深的心思，这份礼既提醒了她不要忘却背后的家族门楣，也在告知她，皇上不喜武静侯亲继室一脉已久。
父亲去年上书请立韩致为世子，皇上留中不发。
淑妃闭目，两滴清泪滚落。
皇帝到了坤宁宫，并未让唱报，进了后殿，见寻的那位正半躺在榻上抱着本游记在看，桃花目晶亮，估计是瞧着什么有趣的了。
一抹明黄闯入眼帘，李安好放下书，抬首望向皇上，有些羞但更多的是高兴。
“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要说予朕听，”皇帝双手背在后，一路走来，手心湿黏黏的，两眼紧盯着妻子红润的面。
挪动腿，李安好欲下榻行礼，不想皇上近前一步，将她摁住，“你身子不方便，别劳动了。”
李安好脸上一热，伸手拽了他挂在腰间的双龙佩把玩，不好意思去看皇上：“您都知道了？”
“差不多，”皇上轻抚她没有戴珠饰的发髻：“但朕想听你亲口告诉朕。”这是属于他们夫妻两的喜事，当然待臭小子长成，那就是大靖之福。
闻言，李安好莞尔，放了玉佩，双手环上皇上的腰，仰首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郑重其事地宣告：“皇上，臣妾有喜了，一月余。”
皇帝唇角上挑，弧度愈来愈大，终将人揽进怀里，仰首放声大笑：“哈哈……”
范德江领着殿里伺候的一众宫人跪地：“奴才恭喜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千岁。”
“赏，”皇上大手一挥，尽显豪情。
“谢皇上、皇后娘娘，”范德江磕完头，直起身仰望二人：“皇上，您看要不要传姜苁灵父子来一趟？”皇后娘娘身边那宝鹊丫头着不着调的，可别亏了小皇子。
不待皇上开口，李安好就出言道：“还有几天就出正月了，也不急在这一时。”现淑妃和郝昭媛那起子事还没弄清楚，她不想将怀喜之事伸张。
皇帝听她的：“好，等出了正月，姜苁灵会来给你请平安脉。”宫里还有个太后，他们都得紧着神应对。
翌日，众妃请安后，淑妃留下了一本嫣红封折子。回了后殿，小雀儿将那本折子呈上，李安好接过翻开，快速阅览，一双长眉蹙起。
竟有人告诉郝昭媛，皇上早知懿贵太妃对宫妃和皇嗣下毒手。这是要干什么，离间宫妃后怂恿她们弑君吗？
“冯大海。”
“奴才在。”
“将这本折子送去御前，”李安好很满意淑妃的识相，这事必须要叫皇上知道。她有孕，皇上临幸妃嫔是迟早的事，若妃嫔存异伤了皇上，她宁诚伯府和燕府也好过不得。
冯大海小心接过折子：“奴才这就去。”
“去吧。”
下了早朝，皇上回到干正殿，冯大海捧着托盘跟在范德江之后：“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呈上来吧，”皇上看到是后妃折子，也不多问，什么事阅完折子就知道了。
范德江拿了折子翻开奉到皇上眼前。
皇上一边喝着茶一边浏览折子上的内容，看了一半，嗤鼻笑道：“怪起朕了，胆子倒是不小。”双目中闪过冷芒，吐了含在嘴里的茶叶，是他对她们太仁慈了，才叫她们敢在私下里如此妄议、攀扯他。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现这仅为淑妃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治郝昭媛之罪。且郝昭媛背后有人，娘娘也不知宫里还有谁同郝昭媛一般想法，所以……”
这些都是冯大海的猜度，作为坤宁宫的管事太监，他自是想皇上少宠些新人旧人，多陪陪皇后娘娘。也只有皇后娘娘站得稳当，他们这些奴才的日子才能稳当。
“朕知道，”皇帝也没旁的心思：“你退下吧。”
“是”
范德江见皇上不再看折子，便将手里折子合上，放置于龙案一角：“皇上，您……”
“朕在等七日之期满，”皇帝直觉朱氏女会叫他大吃一惊。
因着有孕，宝鹊将主子的汤膳换了，空闲之余拿出了带进宫的那两本手札，开始认真琢磨。
一日一日的，李安好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她怎么瞧着昭修容有些不太对，其神情恍惚还疑神疑鬼胡言乱语，说不上来的奇怪。只皇上让她睁只眼闭只眼，她也不好多过问。
“我要见李皇后。”
众妃嫔都散了，可昭修容却死赖着不走，杵在后殿屏风外与圆脸地辛几乎是面抵着面对峙着。
要不是殿里的宫人都看着，地辛是真想把这疯子踩在脚下当抹布一样擦地砖：“娘娘令你回宫休息。”
“你去通报一声，李皇后会见我的，”朱薇岚抬手推地辛：“我以后可是昭贵妃，皇上最爱的女人。”
“就你？”地辛盯着朱氏这张脸，开始打嗝，一个接着一个，她被恶心到了。她英明神武的主上就算两眼珠子被抠了，也不会看上这么个肤浅庸俗物。
“李皇后……李皇后，你快点出来，”朱薇岚跳脚，伸仰着脖子朝屏风后喊。
李安好不跟昭修容计较，但也不能由着她在坤宁宫嚷嚷，绕过屏风驻足于地辛之后：“你寻本宫有何事？”
朱薇岚还认得李安好，微仰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屑冷嗤一声，从琵琶袖里掏出一沓银票，甩了出去：“这是两千万，我要你离开靖昌大帝。”
什么？李安好避过两张散落的银票，目光不离朱氏，到此她是真的确定昭修容痴傻了：“这里有两千万两？”
“我……”
就在此时，御前的方脸太监突然窜到朱氏身后，手起下落劈在后颈。朱氏两眼泛白，晕厥了过去。
李安好敛目看着。
天乙一手拉着瘫软的朱氏：“娘娘，自明日起朱氏女就不会再来坤宁宫请安了。”

第70章
朱氏薇岚就这么痴傻了！
细细回忆从前, 李安好内心里是觉朱氏没那么脆弱，可现实摆在眼前，耳边还回荡着她刚刚说的那些莫名其妙又古怪的话语, 李皇后、靖昌大帝，还有两千万？
蹙眉苦笑，这不是痴傻是什么？皇上的私库都拿不出两千万两白银，国库倒是有可能有。只李皇后和靖昌大帝, 怎么听都含一丝她尊称丰天女皇的意味。
“你是要带她回栖霞宫？”
天乙点首, 按着皇上的意回道：“因着懿贵太妃病逝, 恪王弑君篡夺皇位事败，朱氏女心忧承恩侯府怕被罪责。日日提心吊胆神情紧绷，终致心神崩溃神智错乱, ”也就是痴傻了, “未免伤及他人, 姜苁灵建议将其暂时拘禁一方调养。”
朱氏是三日前出现明显不对的, 那日皇上晚间过来, 她提了一嘴。皇上丝毫不意外, 只让她容着些。李安好不清楚朱氏痴傻是否与皇上有关, 直觉这事也不是她能多管的。
目送二人离开，一调头就见小雀儿肃着小脸, 张着两小手在数, 正欲问，就听她嘀咕, “还有十三个。”
“什么还有十三个？”李安好不解问道。
再算上敏美人、冯嫔、郝昭媛这一串, 那就只剩下十个。小雀儿对这结果有点满意了：“主上的妃嫔啊。”
李安好一愣，后又笑之：“可近日皇上就该下旨选秀了。”到时成百上千的闺阁淑女尽聚储秀宫，各色皆有, 后宫里又要充实了。
小雀儿鼓着两腮，后宫怎么跟野草堆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宫人将散落在各处的银票捡了起来，九娘点了两遍：“两万两银子，”看向皇后，“娘娘，这个……”
“收着吧，等皇上来了，交予皇上，”李安好可是知道现如今承恩侯府的日子不好过。
只是叫皇上拿出银子来赏赐承恩侯府，他也不痛快。但就这么不管不问，之前皇上又演了那么一出，朝臣们私下里该议论了。这银子来得正好，昭修容痴傻了，也用不着。
“娘娘，”冯大海来禀：“太医院院判姜苁灵来给您请平安脉了。”
今儿二月初三，昨儿是龙抬头，皇上怕冲撞了胎灵，就一人去了护国寺祭祀。帝后过头一个年，按理皇后怎么都该陪着皇上一起祭祀神明，现宫里宫外应都在猜她为何没陪在君侧。
“请姜院判进来吧。”
候在殿外的姜苁灵，这会神思有些不安。依规矩，年前他在小年日前一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三，给皇上、太后、皇后请了平安脉。脉象示，三位主身子均康健，当然太后那还是那么一说。
可皇后？
这前朝后宫皆知帝后情深，可昨日祭祀，皇上却没带皇后。他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姜明那不孝子还追问年前那次请脉他有没有喝酒？
不要命了，还喝酒？姜苁灵估摸着皇后应是有喜了，这些天后宫妃嫔一日不堕地向中宫请安，想来凤体安康。
“姜院判，皇后娘娘请您进殿。”
“有劳冯公公了。”
入了正殿，姜苁灵快速瞄了一眼坐于主位上的皇后，心安了，进到一丈之处跪地磕头：“臣太医院院判姜苁灵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院判请起，”李安好也不多言，将左手搁在桌几上。九娘拿了一块干净的丝帕覆于手腕之上。
姜苁灵起身走近：“臣请为皇后娘娘搭脉。”
“准。”
再上前两步跪地，姜苁灵收敛心神双目下望，抬手请脉。轻轻一按，滚珠就显，他慎之又慎，断着时日。
地辛和小雀儿瞪圆了眼盯着姜苁灵，见他眉头都拧成虫了，心急不已。这太医院的老驴头是指头上长老茧了吗？磨磨唧唧的，有这工夫人都可以杀两人了。
过了足有二十息，姜苁灵终于收回了手，起身后退跪地叩首：“恭喜娘娘，怀喜已足两月。”果然皇后这胎是在年前怀的，算计着时日，小年时脉象还不显，他没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跟宝鹊前日诊的一样，地辛和小雀儿不再瞪眼了，把心放回了肚里。
李安好右手覆于腹部：“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听皇后声音宁和语调平缓，姜苁灵知皇后应早晓怀胎之事，谨慎回道：“娘娘近日可有不适之感？”
李安好摇首：“没有，就是胃口开了。”
“那便无需用安胎药，”姜苁灵细说了一些平日里要注意的事项。
九娘几个比对着宝鹊所言，认真听着。两刻后，姜苁灵出了坤宁宫，这才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见御前的范德江等在矮桃林前，心神一动了悟其来意，快步上前拱手问候：“范公公。”
“跟咱家走一趟吧，”范德江怀抱着拂尘，抄着两手调头往干正殿的方向：“皇上正等着呢。”
“是是，”姜苁灵跟上，在心里打起腹稿。
隐在矮桃林中的一双眼睛看着那二人走远，抬手拽下斗篷的帽子，脖子不再紧缩着，脸面露出，正是居在咏和宫西侧殿出云阁的冯嫔。
二月二龙抬头，皇后没陪皇上去护国寺，她就生了怀疑。皇后身子康健，怎么就不能参加祭祀了，总不会是皇上不带她？
这姜苁灵才从坤宁宫出来，便被范德江给请走了。冯嫔微眯双目，皇后应是怀喜了。
想想去年她怀喜时皇上的态度，比对之下，可真叫人心寒。眼中闪动着泪光，眸底尽是怨妒，手捂着嘴压制着呜咽声，她好恨。
到了干正殿，姜苁灵已经打好腹稿，跪拜后等待问询。
“皇后身子如何？”皇帝批完手里的折子，搁下朱笔看向姜苁灵。
“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凤体康健，腹中龙嗣足两月，脉息强劲。”
皇帝闻言面目柔和了两分：“你可能估算出皇后的生产之期？”
这个不难，姜苁灵拱手向上：“还请皇上允臣片刻时。”
“允”
姜苁灵掐指算计，确定了范围复又计算两遍，没有差错后出声回道：“若无意外，皇后娘娘的生产之期应在九月初九左右。”
意外？皇帝敛下眼睫，勾起唇角：“从今日起，坤宁宫那你和姜明多盯着些，朕要皇后母子平安。”
这是姜苁灵最怕听到的话，可皇命不可违，他只得叩首领命：“皇上放心，臣与姜明定全力以赴。”
皇帝右手弹着龙案，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怀胎几月可行房？”
咕咚一声，姜苁灵吞咽了口口水：“三月足。”这不是都要大选了吗，皇上怎么还惦记着皇后娘娘？
“嗯，”皇帝没什么要问的了：“回太医院将妇人怀喜时要注意的事罗列出来，交到御前。”
“是，”姜苁灵偷瞄了一眼坐于龙椅上的主，极为忐忑地问道：“皇上，皇后娘娘怀喜之事可要瞒些时候？”
皇帝蹙眉：“皇后是中宫，怀有龙嗣乃是大靖之喜，不用整得偷偷摸摸的。”等臭小子平安诞生，他还要大赦天下，开恩科，为他们母子挣名声。
姜苁灵了然了：“臣告退。”
不过一个时辰，整个皇宫都知中宫有喜。后宫妃嫔虽有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高兴，尤其是进宫至今还未承宠的孔雨晴、韩璐二人。她们在宫里可是尴尬至极。
“长姐，你瞧瞧我这一身如何？”韩璐换上了压箱底的袄裙，在淑妃面前转着圈。
今晨上折子交代了郝氏撺掇她的事，淑妃这会是烂泥一摊，倚靠着软枕坐在榻上，连个眼神都不给韩璐，有气无力地说：“别白日做梦了，皇上要临幸你们早成事了，哪会晾到今天？”
数九寒冬，当头一盆冷水。韩璐不转了，灿烂中略带羞涩的笑容僵在脸上，紧抿着嘴。
“皇上在娶皇后时，并未打算纳四妃，”淑妃叹气，她也不想打击小妹，但有些心思早绝了好，“你们会进宫，全是太后之意。”现又有郝氏那一出横插.进来，就算皇上有那劲儿，估计也没那心思了。
相比韩璐，孔雨晴倒没这么喜形于色，只也在翻箱倒柜，捯饬自己。
墨色轻纱入眼，手下顿住，这颜色与徐嫔钟爱的墨玉笛几乎一样。手指捻纱，心头的火气熄了稍许。调头转身出殿，站在檐下望向门户紧闭的东侧殿。
慈宁宫里，太后也听说了皇后有喜之事，虽不快，但想到日后皇帝不得再独宠中宫，那点不快就散了。
恩爱夫妻，最忌讳的就是中间多了旁人。她倒要瞧瞧那小贱皮子能得意到几时？
“再过一月就要大选了，这时怀喜待诞下龙子，皇帝身边早有新欢了。”到那时，帝后生分是在所难免，她的机会便来了。
“娘娘，中宫有喜，咱们是不是该赐份礼过去？”鲁宁小心翼翼地提醒，皇后怀子是大靖之喜，太后万不能冷待之。
“赐，当然要赐，”太后也不小气：“你去库里挑几样珍物送过去就行了，”她可不耐烦见皇后那张脸。
皇后初传出怀喜，各宫妃嫔想着帝后之间的情意，以为皇帝定是要陪着几天。不料这晚皇上并没进后宫，也未召皇后去干正殿。
夜临子时，天智到了：“主上，请移步栖霞宫。”
移步去哪？范德江有点懵，他到底错过了什么？心里头已经把德妃摔打成泥了。都怪叶氏，没有她那番折腾，他定是寸步不离皇上。
背手立于山河千秋图下的皇帝闻之弯唇，微敛凤目，他等很久了。
自地乙为朱氏女点沙曼陀香的第四日起，栖霞宫的宫人就一个个无声无息地被换下，有些离宫还乡有些则被安插到了旁的地儿。
皇帝进入栖霞宫正殿，在主位落座。
装傻充愣厚着脸皮提着小命跟着来的范德江，退至一旁。站于殿中央的天智摘下挂在腰间的那只翠玉鱼篓，拔了塞子，倒出鱼篓里的那东西。
一根长约两寸的黄金制的扁条鱼落于掌心，放下鱼篓，将黄金扁条鱼拿起，天智抬首看向皇上：“待臣招出朱氏女，皇上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问。”
“你开始吧，”皇上双目深沉，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天智左手两指捏着黄金扁条鱼置于胸前，运起内劲蓄于右手指尖，抬起敲击扁条鱼身上的三片鳞。
叮……
明明声音不大，清脆中透着空灵，闻者却觉如针在耳中穿行，直击灵魂。忍不住想要去掏耳朵，把那声音抠出来。殿中几个龙卫皆蹙起眉头，天智的本事他们都有领教过，只控魂与摄魂是不一样的。控魂不伤人，摄魂却伤魂魄。
叮……
又是一声，这回又似深山古钟，层层递进，悠远又刺耳。
躺在寝殿的朱薇岚双目紧闭，被吵的睡得极不安稳。守在床边的地乙双手抱臂，两眼看着她在睡梦中躲避声音。
叮叮……
在第四声落时，朱薇岚身子一僵，蓦然睁开一双柳叶媚眼。只这媚眼空洞无神，连点亮都没有。
这时天智轻启唇：“还不快来见，”朱薇岚木愣愣地坐起欲下床。地乙立时给她套上一双绣鞋，后跟着幽灵一般的人晃悠悠地出了寝殿，来到正殿。
天智闪身进到朱薇岚一尺之内，望进她空洞的双目，快速念叨一些生涩似经文的咒。
空洞的眼睛渐渐地被点亮，皇上一眼不眨地观察着，直至天智停了念咒引导着朱氏女盘坐至殿中央的蒲团上，他才开口发问：“尔是何人？”
朱薇岚反应迟钝，目视着前方，隔了有五息才慢慢张嘴：“我是莱凰影业的老板娘，朱微澜。”
莱凰影业，那是什么东西？老板娘皇帝倒是明白意思，皱眉略一细想又问：“你不是靖昌年间承恩侯府的朱氏薇岚吗？”
还像之前那问一般，朱薇岚隔了一会才回答：“那也是我。”
“你是怎么从莱凰影业的老板娘成为了靖昌年间承恩侯府的朱氏薇岚的？”早上朱氏女在坤宁宫闹的那一出，天乙有上禀，其实皇帝对朱氏女的身份已有所猜测。
“和我男人在海边度假，被浪卷入海中，醒来就在朱薇岚身上了。”
度假是休假的意思吗？皇帝舌掠过牙尖：“靖昌大帝是谁？”
“靖昌大帝是靖朝靖文帝的第七子，生于公元九百一十二年，卒于公元九百五十九年……”
闻之，皇帝猛然站起，凤目紧敛，他只活了四十七年。几个龙卫，包括天智立时跪地俯首，怎么会？已经发晕的范德江也跟着跪下，他都听了些什么？
“一生励精图治，除内患平南蛮，重农减赋大力推科举，纳贤仕，是中华历史上在数的明君，与其子靖晟帝，开创了‘昌晟盛世’，为靖朝七百年历史长河奠定了坚实根基。”
“靖晟帝是谁？”
“靖晟帝，靖昌大帝第三子，皇后李安好所生，生于公元九百四十年九月初五辰时，卒于公元一千零二十一年。十九岁登基，在位五十年，是中华历史上唯一一位主动退位的皇帝。其同父一般重学，推算术人文等等。执政五十年间，开商税，十七次减田赋，三平北斐与辽狄，收河套腹地，造船出海，远渡重洋，将土豆、番茄……”
臭小子竟然活了八十一岁，皇帝有些接受不了自己的短命。
听着朱氏女言话，跪着的天甲已经拿定了主意，待出了栖霞宫他就回一趟暗卫营，挑骨骼好的小崽子加练。
范德江大概顺过来了，朱氏女是个从后世来的精怪，偷摸到他们这就是要阻断皇上和皇后的姻缘，灭杀英明的靖晟帝，绝他大靖数百年的气数。
对，就是这样。
“把皇三子给昭贵妃养是谁的意？”皇帝还没忘记那梦话。
“那是莱凰影业出品的历史剧《靖昌大帝》里的情节，女主角为承恩侯府的朱薇岚，皇帝生母的嫡亲侄女，皇后李安好为恶毒女配角。”
剧，有情节的戏，类似于《五女贺寿》这样的。皇帝气又不顺了：“既冠上历史，为何不遵从史实？”他是眼瞎了，还是心盲了？至于老而昏聩，那不存在，他根本就没能活到老。
“因为不尊重历史，广电审核不给过，《靖昌大帝》一直被搁置着。”
这个叫广电的做得不错，皇帝松了一口气，那样的历史剧流传出去，岂不是有损他一世英名？
“皇后李安好活了多久？”
“八十八岁。”
皇帝已经说不清自己这会是什么心情了，一家三口，就他命最苦：“皇后生了几个孩子？”
“两子一女。”
这听着还算舒坦，皇帝敛下眼睫：“历史可有记载西北军何时叛乱？”
“公元九百四十一年冬，北斐、辽狄进犯大靖，大逆贼齐国将军杨嵊放匪入鹰门山。镇国公唐嵕临危受命，领三子，点兵三十万北上平反御强敌。这是历史上有名的一次战役，唐家父子四人无一人能回，全死在了山沟凹。
西冠侯唐逸清随后请命，赴山沟凹，单枪匹马潜入敌内斩了北斐名将完颜南溟，掳了辽狄大王子。杨嵊也是败在了他的刀下。”
皇帝眼底阴晦，镇国公父子四人竟全死在了山沟凹。
他知道山沟凹，那是北地漠河南向百里的一处险地，按着自己的年岁算着时间：“公元九百四十一年，那就是靖昌十三年，”明年冬天。
杨嵊老贼，好大的胆子，竟敢放匪入鹰门山，他简直罪该万死。深吸一口气，皇帝又问：“你知道唐逸清是谁吗？”
“西冠侯。”
皇帝讽刺笑之：“他就是镇国公最顽劣的幼子，唐五。”在后世，这个女人也登不得大雅之堂，眼界太窄了。

第71章
朱薇岚依旧呆呆傻傻, 像一副傀儡一样：“西冠侯唐逸清，靖朝名将，建功卓著，一生未娶妻。野史有言, 其心有所念, 靖昌皇帝, 庸墨矣……”
噗嗤一声, 天智没能忍住笑出了声。唐逸幽心悦主上，着野史之人是亲眼看到，还是从哪听说的？一抬首，撞上主上冷眼, 立时屏住笑把嘴角拉下来作严肃沉重状, 低下头继续为皇上短命哀默。
一生未娶妻？皇帝收回投在天智身上的目光, 唐逸清说过陈氏元若算计他，难道她也换了魂？
“你是何时来到靖昌年间的，可有同伴？”
“靖昌九年深秋, 没有同伴。”
皇帝心思百转, 柔嘉长姐说过, 陈氏女被烫伤手后醒来很平静, 也不露一丝愤怒亦或是悲伤，反而整个人似卸下了重担, 很放松。由此可见陈氏女并不想进宫, 那她伤了手会是故意的吗？
她救的又是皇后。
“你与陈氏元若不睦？”
“她是太后侄女，我背靠懿贵太妃，争抢一个位置，我们是敌人。陈元若看不起我，见着面总要刺我几句。在柔嘉公主府那回, 她更是和李安好站一起，活该受伤。”
范德江适时点到：“奉安国公府与宁诚伯府祖上有故。”
这个他很清楚，可以说宁诚伯府能得爵位全是托了奉安国公府的福，这些年两府之间虽往来不密切，但有走礼。
“在朕未下旨娶妻前，你还跟谁说过李安好会成皇后，又是如何说的？”
“跟丫鬟青葙，父亲、母亲，编成噩梦说李安好是戴着九凤冠的毒蛇，她一蛇尾将承恩侯府鞭得灰飞烟灭。”
皇帝知道这梦：“没旁人了？”
“没有。”
陈氏女会是因知晓太后之罪，想要谋生路才盯上唐逸清的吗？毕竟镇国公府底蕴摆在那，若奉安国公府出事，朝中能掌帅印领兵的武将就只手可数。他为平衡文武，绝不会再动镇国公府。
细想当初陈弦得晓唐逸清调戏他闺女时的表现，皇帝微眯凤目：“天甲，着人去查一查奉安国公府的情况。”
若是陈弦之意，奉安国公府应已成空壳了，底子全存于陈元若嫁妆里，他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换之为陈元若有异，陈弦是不会把整个奉安国公府交到一不明来路的孤魂野鬼手里的。
“是，”听了朱氏的话，天甲真心希望奉安国公府是干净的。
明年北斐、辽狄侵入中原，杨嵊反叛，主上需要在军中威信能匹敌杨家的武将。而已逝奉安老国公曾坐镇西北军多年，陈弦又随在左右。这些年因着太后，他藏拙不敢露锋芒。但唐逸幽可上禀过，陈弦拉雁钺弓，三箭齐射，无一虚发，这非等闲可达。
但愿陈元若命运的改变是因朱氏女妄图扭曲历史所致，其已怀了唐逸清的子嗣，皇上不想因她与唐逸清君臣之间生嫌隙。
深出一口气，眼中掠过厉芒，可如不能遂愿，他也不会让她走得太痛苦。
留子去母。
“靖晟帝名讳？”
朱薇岚两眼皮往下耷拉，似昏昏欲睡，眼中的光亮黯淡了稍许：“凌……凌云霄，是中华历史上最霸气的帝王名讳。”
当然霸气了，龙卧云霄。范德江吞咽了口气，以后他要更加尽心尽力伺候皇上，一个四十七，一个八十一，还有一位八十八，真的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主上，”天智察觉朱氏女眼中魂灯要熄，立时出声提醒：“还有要问的吗？不出一刻，朱氏心神即会奔溃，从此成痴人。”
“尔是来自公元哪年？”
“二零一九年。”
“两千一九年，天下是什么样？”
“男女平等，民风开放，工作竞争激烈，谁有钱我就跟谁……”
男女平等？皇帝难以想象那个画面，民风开明他还是能理解的：“在两千一九年，女子也可以出外劳作，拥三夫四侍？”
“可以上学、工作，但只能一夫一妻，小三会遭万人辱骂。”
皇帝好奇：“小三是什么？”
“破坏合法婚姻的男女，还有小四小五。”
“废除了妾室？”
“没有妾室，重婚罪要坐牢，”朱薇岚上下眼皮一合上，人就跟没了气一样瘫倒向前，头拱在地。
天智令地乙将她送回寝殿，后看向紧锁眉头的皇上：“摄魂术伤魂魄，所以在同一人身上只能施一次。”
“朕已没什么要问？”皇帝内心里还是有些可惜的，朱氏女眼界太窄，目光不出脚跟前三寸地。涉及两千一九年军中事、兵器等等，问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好在他想要知道的事，都已有了答案。
“天乙，从此刻起，栖霞宫归暗卫营管。”
“是”
出了栖霞宫，皇帝仰首望天，他现年二十又八，按照历史记载还有十九年可活。恪王临死前的话犹在耳边，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江南水画、蜀地风情，想走遍大好河山的不止恪王，他亦有此梦。
“朕，十六岁登基，至今已近十二年，日日对着江山千秋图，却不曾见泰阳山之陡峭，舟云海的辽阔。没喝过牡江水，没入江南泛渔舟。”
鹰门山之所以以“鹰”为名，是因过去那里常有白鹰飞过。海东青，万鹰之神，北斐完颜氏的图腾就是它。他没见过海东青的神俊，唐逸清说要捕一头回来，敬献给他。
可他神往的不是被折了翅的海东青，而是欲亲手将妄图飞越他鹰门山的海东青射下。
立在后的范德江、天甲几人能清楚地感觉到皇帝的伤怀，跪地俯首，神色均极为凝重。十九年看似长远，但皇上政务繁忙，日日年年转眼即逝。
回到干正殿，皇帝坐在龙椅上不发一言，他在回忆过去，很多事情已经模糊，但重要的都历历在目。
据朱氏所言，他勤政三十一年对得起大靖对得住百姓。得了明君之名，本该欢喜，只心里除了满足之外还生了颇多酸涩，他有善待过自己吗？
虽夜话时与皇后言过人生无常，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甘心接受。一坐到天明，皇帝蓦然笑之，唯一庆幸的是他离世时太子已长成，眼中闪过晶莹，云霄的开头不会重走他的艰难。
沉寂一夜，范德江不想去打扰皇上，可时候到点儿了，小心翼翼地上前，放轻了声音提醒道：“皇上，该准备准备早朝了。”
皇帝长吸一口气，后慢慢呼出：“朕困了，今日歇朝。”
什……什么？范德江愣愣地盯着皇上：“歇歇朝？”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太后死了？皇上竟说困了不上朝，不会是打算撂挑子不干了吧？
天乙一把拨开杵着的范德江：“主上，太子爷还没降生呢，”就算生了，那也得先养十好几年才能甩手不干，“您还有……”这个时候提大靖百姓好像不太合适，话调一转安抚道，“皇后娘娘已经怀了，您再辛苦个十来年……”
“也就只剩十来年了，”皇帝越想越觉得疲倦：“范德江。”
“奴才在。”
“将朕平日里看的那本《诸字通典》拿出来，再去南彦书房取《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春秋》、《圣言》，一道送去坤宁宫，”皇帝已经决定了，从今儿起他便开始教导云霄。
养儿防老，他不要臭小子养老，只需其能及早担东宫之责，为父分忧。
十九年，给自己留四年，还有十五年。皇帝想他十六岁登基，群狼环伺之下也安然走到今天，蓄势成，朝纲渐稳。而臭小子丝毫不逊色于他，又有他亲自教养，十五岁足矣能独当一面。
人啊，还是要为自己活几天，不然这一生过得也忒没意思了。
范德江又呆了：“皇皇上，皇后娘娘才才怀胎两月。”他就不怕把太子爷给吓跑吗？呸呸呸……太子爷乃是真龙，什么风浪禁不住。
“怀胎两月怎么了？”皇帝可是知道皇后最近吃什都香，还尽挑好的吃。那小子才两月就晓得补养身子了，不怪能活到耄耋之年。
“没没怎么，”范德江缩脖子耸肩往后退了半步：“皇上，那早朝？”
皇帝又想起朱氏之言了，一生勤政，他怀疑自己最后死都是死在干正殿这把龙椅上，侧首看向范德江，面目阴沉：“朕一夜没合眼，你还催着去上早朝，是想要累死朕吗？”
咚一声跪地，范德江严肃认真道：“皇上，奴才这就服侍您就寝。”
天乙闭上半张着的嘴，往边上的盘龙柱后去了去。
皇帝起身，走向后殿：“这有天乙伺候，你去趟太和殿，让文武百官都散了。”
“是，”范德江不敢再多吱一句逆圣意的话，他家底厚实还没霍霍完，就这么没命了岂不是都便宜了龙卫？这够他哭到阎王殿。
洗漱了一番，皇帝又觉腹中空空：“皇后每日里都会喝一盅牛乳，从今……”
“臣这就去御膳房给您取，”话音才落，天乙又立马改口：“不，不去御膳房，臣去坤宁宫给您取。您熬了一夜了，进了早膳再睡吧。”
还是龙卫懂他心思，皇帝点首：“去吧，皇后若是问起，就说朕很累。”依着元元的性子，肯定会过来看看，这会他确实很想她陪在身边。
“是”
在往太和殿的路上，范德江就在苦思冥想皇上毫无征兆歇朝的理由。文武百官跟前，他要保证皇上的体面。只这合适的借口，也是当真难寻。
说皇上病了，这是咒皇上，论罪当诛。说皇上累了，那文武百官就该疑惑皇上昨夜干什么去了？说不定还能传出个皇上夜御多少女，荒废了朝政。
深叹一口气，眼瞧着太和殿快到了，范德江耙了耙耳鬓，该怎么说呢？要不就什么也不说，板着脸直接让他们退朝？
又叹一声气，也不知皇上这回得多久才能缓过来？皇后娘娘才有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咝，范德江灵光一闪，寻找到完美的理由了。皇后娘娘怀喜，皇上兴奋之余又惜皇后辛苦，决定歇朝一日，陪伴之。
这都过了点了，皇上怎么还没来？太和殿的文武百官心不宁，有几个屡屡望向在与镇国公世子叙话的宁诚伯。瞧他神色怡然，心又踏实了些。
李骏这辈子干下的唯一一件大事，便是生了个好女儿。
家里有适龄闺女的朝臣，不免又开始寄望今年的大选。可转眼，见着有两闺女在后宫的武静侯，那心顿时拔凉拔凉。
大概皇上就好皇后那口。
奉安国公陈弦惦记着闺女，推了推站在前的亲家：“贱内有些想九儿了，打算这两天过府看望。”
“亲家母若是有空，可常来府里走动，”镇国公心里也愧疚：“她守着雾影苑，寡淡得很。”小五才走月余，他媳妇就神思不宁的，要不是大儿家的察觉，府里都不知她有了娃子。
那时懿贵太妃才死不久，小五媳妇很害怕，怕被外头传不敬懿贵太妃。
他闻之是又气又觉可笑。小五是八月十六离的家，懿贵太妃是八月十四薨逝的，两小儿八月初十成亲。
不说懿贵太妃够不够格令天下臣民守孝，单论哪个太医有那本事能掐准了怀孩子的时候？
镇国公府不是吃素的，外头敢传，镇国公府就敢踹了那窝。
范德江抱着拂尘，扬着一脸喜意进了太和殿，唱道：“皇后娘娘怀喜，今日歇朝，有事上折，无事退朝。”
正欲跪拜的百官有点回不过神来，歇朝？一向勤政的皇上竟因为皇后怀喜歇朝，那皇后这胎是不是不太好？可观范德江的面，又不像是不好。
纵观过去，自皇上登基，除了逢年过节和帝后大婚，也就懿贵太妃病逝，罢朝三日。
不太对啊！
宁诚伯最欢喜，立马跪拜磕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范德江见站在队列前的那几位盯着他，腿脚开始移动，准备撤。
“范公公，”贤亲王叫住了人：“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否？”
“王爷这话是何意？”燕茂霖可不是宁诚伯，丝毫不惧贤亲王：“皇后娘娘怀喜，皇上不该高兴？”
那必定是要高兴的，在场的谁不清楚皇上缺啥？身子健壮的皇子。
贤亲王淡而一笑，跪地磕头：“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难，皇帝吃过亏，其一旦有了健壮聪慧的儿子，必是要及早立东宫带在身边教养。
东宫，那是名正言顺的大统承继者。高祖十一岁入朝听政，凌庸墨属意的太子，接触朝政估计也不会晚。
皇后怀喜，那皇上是不是该下旨大选了？
有三两朝臣拉住范德江，旁敲侧击地问询。范德江听出音了，但他真不知道。
天乙拎了皇后准备的食盒回了干正殿，见皇上半躺在榻上出神，算是再次确定主上是大彻大悟了。
皇帝眨了下眼睛，无精打采地问：“皇后呢？”
将早膳摆在榻几上，天乙奉上牛乳：“皇后娘娘听闻主上一夜没合眼，很是担心，令宝鹊炖了鱼汤，说一会亲自给您送来。”
“嗯，”皇帝被安抚了，接过牛乳小口饮用。
好不容易摆脱了一群痴心妄想的臣子，范德江慢悠悠地朝干正殿走去，这两日他能躲闲就躲闲，皇上现看谁都烦。
只路就这么长，他又不能进一步退三步，两盏茶后回到干正殿，以为皇上睡了，却不料皇上正盘坐在榻上等着。
“朕没上朝，朝臣们什么反映？”
您这表现像极了幼时村口地主家儿子逃学时的模样，范德江不敢有拖沓，回道：“文武百官都高兴极了，还问您准备什么时候下旨选秀。”
下旨选秀，皇帝脸黑了一分：“临幸妃子不需损耗精元的吗？他们是想要朕短暂的寿命再短上一截？”

第72章
这这这又从何说起？范德江真想把自个两条腿给截了一段, 明知道皇上正不快活，他还这么快回来不是找罪受吗？就该绕道南彦书房，把书取了, 再往回, 说不定那会皇上撑不住已经睡了。
再大的事,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心开阔了, 也就容得下了。
“皇上，可依规矩今年确实该选秀了。”
“他们给了你多少银子, 要你在朕跟前一次又一次地提这事？”皇帝冷眼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范德江。
他就还剩十九年了, 五王未除, 西北不安定，南蛮也在虎视眈眈。选秀？一个个的正事不干, 都盯着他的房内事，他是养了一群祖宗吗？
天地良心啊, 范德江连忙磕下头去：“皇上, 奴才对您是忠心耿耿，绝无他意呀，还请皇上明鉴。”
“呵呵, ”皇帝皮笑肉不笑，显然是不信范德江没收银子：“朕要听实话？”
范德江老实了：“五百两。”
“黄金？”
“银子，绝对是银子，”黄金他哪敢收, 小命不要了？
“五百两银子, 就能让你这个御前首领太监为他们所用，看来是朕看错你了，”皇帝已经在思量范德江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御前收点茶水钱不都是不成文的礼吗？范德江是确定以及肯定皇上心里憋闷, 想寻他做出气篓子呢。
“奴才自幼服侍皇上，忠心是日月可鉴。得皇上重用，什么没见过，区区五百两银子怎么可能撬得开奴才的嘴。只今日几个大臣提了几句，奴才在您跟前说道，也是想您未雨绸缪。毕竟这会皇后娘娘怀了太子爷，太后还不定在算计着什么？”
规规矩矩站在一丈外的天乙是不准备开口襄助黑皮了，往日里看在能分到银子的份上，他还会插两句。谁还不是个人，是人就要花销。
但今儿不一样，主上心里难受，像他们这类近身伺候的就必须得把两眼扒大了，能避便避，别怀抱侥幸往上撞。肉.体凡躯的，万不要当自个是铁铸的。
说的好像有两分理，皇帝手指弹着膝盖骨。大选不能无缘无故被取消，他心里的苦又不可对外言说。
没个正当的理由，太后拿捏着他膝下单薄这一点，便可下懿旨选秀。宗室和百官别说阻挠，多是乐见其成。
“范德江，朕允你三天时日，你给朕想一取消大选的借口。”
什么？范德江头突然昏沉沉的，他也一宿没闭眼，不知能不能装晕一回：“皇上，这这……”
“你不是已经收了银子吗？”皇上勾唇冷笑：“总得给他们一句准话。”且这种小事，难道还要他来费心思想？
范德江还想再挣扎挣扎，哭丧着脸道：“皇上，外头一句……一句您膝下单薄，什么理由都顶不住啊。”
“朕膝下是单薄，但又不是没有儿子，”皇帝手背到后捶了捶腰，前朝、后宫都要顾，他的身子骨哪禁得住：“传宗接代，丰富皇室脉系的事，就留给朕儿子去做吧。”反正那小子活得够长久，有的是时间。
这是意已决了。范德江不再幻想皇上能收回圣令，俯身磕头丧气道：“奴才领命。”
下榻准备回前殿休息，皇帝才走两步，天智来了，“主上，朱氏女醒了。”
皇帝脚下一顿，回首望向神色凝重的天智：“出了意外？”
天智摇首：“人是彻底痴了，但会胡言乱语，所说全是昨夜诉予主上的那些话，臣已封了她的哑门穴。”
轻叹一声，皇帝调过头继续走：“将其痴傻的事透出去，两日后朕会封朱氏为贵妃，保留封号。”那个老妇已经死了，恪王也伏诛了，承恩侯府现今还算规矩，他不介意多养些时候。
“是”
听着话的范德江，突然有些懂皇上了。留着承恩侯府，就是在对外言说他念着生母之恩。对呀，生母之恩。
不管旁人怎么想，只要皇上“惦着”这份情，那就没什可置喙的余地。懿贵太妃才死了半年，皇上不欲大肆选秀纳美实属人之常情。
躺到龙床上，皇上闭目，眼睛有些干涩，他需要好好休息。
手放到心口处，细捋从朱氏女那得来的消息，其实他基本已经肯定自己之所以未能活过半百，皆是因心力耗尽。
先帝驾崩突然，他登基，从两手空空到亲政，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是耗费了多少精力、心力换来的。二月二龙抬头，他去往护国寺，空名大师还为他请了平安脉，龙体康健。可再强壮的体魄也有耗尽时，况且明年……事还未发生，皇帝心就抽疼。昨夜在听说杨嵊放匪入鹰门山，镇国公父子四人死在山沟凹时，他整个人都不好。
难以想象面对此，自己是怎么挺过去的？睁开眼睛，皇帝目视着明黄帐顶，也许该用用陈弦了，还有镇国公，南千门大营的兵要好好练一练。
开春了，天气暖和了些，给皇后请完安后，郝昭媛目送着淑妃的轿辇离开，颔首凄然一笑，终成陌路了，吩咐抬轿的宫人拐道去御花园。
上了青竹林旁的摘月楼，眺望天际。昨夜淑妃着人递了一句话予她，韩逾已被立为武静侯世子。她明白意了，淑妃全了她们最后的那点子情分。
天边白云滚滚，清凌凌的风拂过面，郝昭媛没感到冷，只觉异常清醒。淑妃那日的话她是听进去了，只那毒妇享尽荣华富贵，受罪不足一月就死了，她心中恨意难消。
讽刺笑之，她承认自己着了冯氏的道了。淑妃问话，她不言。不是要替冯氏瞒着，而是她觉得无脸。后宫沉沉浮浮几多年，自以为聪明人，却不料成了她人手中刀，多可笑。
来这摘月楼，就是要开阔视野，沉静不安分的心绪，消弭心中的恨与不甘。正出神时，宫人请安声入耳，“冯嫔贵主安。”
竟还敢往她身边凑？郝昭媛紧抿双唇，看来是她消沉太久了，才叫一小小嫔如此放肆。
“原来姐姐在这，”面色略苍白的冯嫔，依旧是那副柔弱模样，眼睛里含着水雾，屈膝行礼：“姐姐安。”
郝昭媛转身面向她，也不叫起，细细打量着人：“寻本宫，是又有什么话要说吗？”
听着这口气，冯嫔知道郝昭媛是回过味来了，但她不在意，没有心虚之感丝毫不慌，站起身稍抬首望进郝昭媛那双还可见阴沉的眸中：“姐姐以为妹妹要说什么？”
终于明白钟粹宫那位为何能稳坐四妃位了。
两眼清明，深谙明哲保身，又少与各宫往来，淑妃当真是心如止水吗？冯氏不以为然，原以为能借郝氏拉拢她，却不慎弄巧成拙，竟让她点醒了郝氏。
工夫下得不够啊，还是要再想想法子。
“无外乎就是那些话，你我心知肚明，”郝昭媛上前，驻足在冯嫔一尺之地，浅笑着幽幽说道：“你胆子不小，都敢把心思动到本宫头上了，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吗？”
闻之，冯嫔微鼓着两腮，作无辜状委屈道：“妹妹可没对你说过什么不当的话，姐姐怎么全怪到我头上了？”
是没说过不当的话，仅有意在她跟前提到范德江警醒之言。郝昭媛轻嗤摇首，在冯嫔面露得意之时，蓦然变了神色：“来人，冯嫔不敬上位，拖下去掌嘴三十。”
“你……”
“我什么？”郝昭媛挑眉：“从进到这摘月楼，你对本宫多有不敬，宫人们都看在眼里，本宫不能罚你吗？”
淑妃有一句话说得也不太对，一宫主位在皇后跟前确实不值什。但面对冯嫔，可就是另一番面貌了。
两个太监走近，动手拉冯嫔。冯嫔甩臂，侧首后望，厉声斥道：“本贵主是皇上的人，尔等不许碰本贵主。”
好大的威风，郝昭媛看着两个太监却步后退半尺，抬手就是一巴掌，啪一声打在冯嫔的脸上：“他们不敢，本宫敢，”音一落，不待被打懵的冯嫔回神，反手又是一巴掌，“敢利用我，你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这两巴掌郝氏是使足了力，冯嫔被打歪了脸，耳里嗡嗡响，颊上火辣辣，牙齿磕着唇，嘴里充斥着咸腥。
“你是在嫉妒吗？嫉妒皇后怀喜，皇上深重之。”
果然，郝昭媛冷笑：“还不死心，你……”
“两位贵主，”冯大海的声音闯入，紧跟着人已到阁楼门口，守门的宫人不敢拦俯首让路，其进入阁楼拱手行礼：“皇后娘娘有请。”
冯嫔打了个激灵，心揪起，两腿僵硬，抬眼警告似的瞪向郝氏。
郝昭媛长呼一口气，不知为何打了冯氏两巴掌，她这心里好受多了：“有劳冯公公了，请问皇后娘娘现在哪方？”
“正在摘月楼楼下，”冯大海转身：“两位贵主随奴才来吧。”他们可不是有意来逮这两位的。
晨起，御前的人跑坤宁宫拿皇上的早膳，提了一嘴皇上不是很舒坦。皇后娘娘不放心，这不忙完了宫里事带着鱼汤准备去干正殿瞧瞧。走到此了，啪啪的巴掌声，皇后娘娘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这两位主斗得也是激烈，阁楼的几扇窗都大敞着就打了。皇后仪仗明晃晃的，她们愣是没看见。
郝昭媛跟上，冯嫔没了刚刚的底气，挪动着僵硬的腿走在最后。
站在青竹林前的石板小道上，围着雪夜红梅斗篷的李安好神色平静，将抱着的汤婆子递向右给九娘。凤辇停在三丈外。
“娘娘，郝昭媛和冯嫔到了。”
李安好侧身示意冯大海退下，看向那一前一后走来的二人。
进到一丈之地，郝昭媛深蹲行礼：“臣妾请皇后娘娘安。”
较之前者的坦然，后者冯嫔就显得有些畏缩，声音细细：“妾请皇后娘娘安。”
李安好目光定在冯嫔的脸颊，暴起的掌印很分明，这应该是郝昭媛打的。
“你们没什么要上禀的？”
冯嫔忙摇首，抢在郝昭媛前回了话：“没有，”抬眼偷瞄皇后，见其眉目清冷，遍体生寒，“嫔妾与郝昭媛姐姐有些误会，现已经说开了，让皇后娘娘烦心，妾有罪。”
“郝昭媛，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冯氏目光躲闪，又急切地想要掩盖什么，李安好可不瞎。本不欲这般快动她们，只两人都送上门了，她也不会含糊过去。
长出一口气，郝昭媛改双膝跪地：“皇后娘娘，臣妾有事要禀。”
闻之，冯嫔身子一抖，她后悔了，不该由着性子来，不把郝氏当回事。
“说”
“一个月前的省亲日，臣妾送别母亲后心有难舍，就去了暖春园赏花。在那里遇着了冯嫔。她与臣妾说她在被诊出怀喜后，御前的范公公有特意提醒她多休息。这不禁让臣妾想起过去，生了一些怀疑。”
听到这，李安好目光移开，复又落到冯嫔身上。
“原事已经过去了，今儿臣妾来摘月楼，她又寻了来。这回冯嫔又说皇后怀喜，皇上重之又重，臣妾不知其何意，”郝昭媛俯身叩首：“还请皇后娘娘明断。”
“不是这样的，”冯嫔慌了，郝氏是不要命了吗？
李安好弯唇笑之：“那是哪样？”抬手让郝昭媛跪到一边，别挡着冯氏。识时务的人，她总会网开一面。
“妾……妾，”冯氏不知该如何应答，但却清楚决不能认了郝氏最后所言：“皇后娘娘有喜，皇上重之又重，妾等高兴之余又觉甚是心安，”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了，“这宫里没了太多孩子了，妾和郝昭媛都受过那样的痛，”抽噎声起，伤心道，“万不想再有那样的惨事发生。”
“是吗？”李安好右手覆上小腹，也不欲与她啰嗦：“正好本宫要去干正殿，你把这些话说予皇上听吧，也许皇上会信你。”
还是淑妃活得明白，皇后什么都知道，不发作只是因不到时候。该做决定了，郝昭媛再次叩首：“娘娘，臣妾心有魔障，待不得宫里了。在还未铸成大错前，臣妾自请离宫修行，破除魔障。”
想要活命，是得离宫。只这事她说了不算，李安好望向干正殿的方向：“你也随本宫一道去见皇上吧。”
“是，”郝昭媛眼眶中盛满了泪，嘴角微挑，离了这深宫也好。
去了乌月庵，她可以日日诵经为那个苦命的孩子祈福，求佛祖保佑他再世为人时，一生平安。
“皇后娘娘，”冯嫔赖在地上，欲推开上前来擒的宫人。
只可惜坤宁宫的宫人可不是郝昭媛身边伺候的那群，动起手来利索得很，三两下就将冯嫔硬拉起。
“你们放开我，皇后娘娘……妾是皇上的人，您不能这么对妾。”
李安好莞尔：“本宫都赐死两个了，十分清楚该怎么管束妾妃，就不用你来教了。”

第73章
一行人到了干正殿, 正巧遇着范德江领着几个捧著书的小太监自殿内走出。见着皇后仪仗，范德江急忙忙上前行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千岁。”
“范公公请起, ”李安好目光自几个小太监抱着的书上掠过, 语带疑惑地问道：“你们这是？”
站起身，范德江觍着脸干笑着回道：“这这是皇上让奴才要送去坤宁宫的几本书。”
几本？冯大海抬手揉了揉眼睛, 确定自个没看错, 他师父是不识数吧？这是几本书吗，考科举的士子都不用读那老鼻子书。皇上要干什么呀, 难道是想皇后娘娘给他考个女状元？
李安好会意了, 哭笑不得，肚子这位才两个月，皇上是不是想太多了？
瞥见缀在后的郝昭媛和脸还红肿着的冯嫔，范德江直觉皇上憋在心里头的郁气有地方泄了：“娘娘, 皇上刚睡下, 您进去瞧瞧？”
他是不敢在这当口再往皇上面前凑了，身上已经背了一箩子事, 够他烦的了。
“好, ”李安好调头接过圆脸地辛拎着的小食盒, 转眼望向郝昭媛和冯嫔：“你们在外等些时候。”
郝昭媛屈膝回道：“是。”
说来也可笑，自被先帝赐予皇上，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离干正殿如此近。抬眼看向由范德江亲自搀扶着进殿的皇后, 淑妃活得比她通透多了，眼前这一幕就是最分明的妻妾之别。
冯嫔双手紧扣着，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其左右则是坤宁宫的宫人。
入了正殿, 李安好扫过龙案，其上摞着高高的三沓折子，看着样儿是没动过。心里不免有些担心，皇上是真的病了？
“娘娘小心脚下，”范德江感觉到皇后加快了脚步，知这位主是瞅着折子了，回想过去上的几炷香，他觉应给皇后提个醒，两不大的眼左刷刷右瞄瞄，压着声说道：“娘娘，皇上累了，待会见着了，您可千万别出言劝皇上勤政。”
现谁劝皇上勤政，在皇上那就是想他早点……早点远走。
李安好挑眉，听着话，她怎么觉得皇上这病来得奇怪？
“真的，别劝，”范德江抽了下鼻子：“奴才今早上已经吃过排头了。”“多谢范公公。”
进到后殿，守着寝殿门的天乙、天庚上前行礼：“皇后娘娘安。”
“皇上睡了吗？”李安好示意他们起来。
天乙与天庚摇首，异口同声道：“不清楚，”他们没敢进去看，反正寝殿里没动静。
见此，李安好也不为难他们，拎着食盒浅笑着走向寝殿。昨儿昭修容被带离坤宁宫，她就预感有事要发生，果然晚上皇上没来坤宁宫歇息。今儿一早，小雀儿在她耳边嘀咕，说栖霞宫新换的守门太监很眼熟。
能叫小雀儿特意提及的，大概也就暗卫营的那些。有些事情不必刨根究底，心里有数就可。
入了寝殿，将食盒搁在桌上，李安好轻手轻脚地朝龙床走去，柔声唤道：“皇上？”
不得入眠的皇帝早听着动静了，翻身伸手撩起床帐：“元元。”
“您还没睡着？”李安好来到床边坐下，见皇上气色确实很难看，不禁凝眉，温暖的右手贴上他的额。
皇帝知道自己没有烧热，但并不阻挠皇后，很享受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元元，上来陪朕躺一会。”嗓子有些干，发出的声显得低哑无力，听在李安好耳里，只觉皇上是真遇着事了。
“臣妾先给您倒杯水。”
“你不是带了鱼汤吗？”皇帝看向桌上的食盒：“朕要喝鱼汤。”
李安好顺着他：“臣妾去盛，”说着就要站起，手却被皇上拉住，“你坐着，让范德江进来伺候，”抬高颈头枕在妻子的腿上。
“范公公送书去坤宁宫了，”李安好低头轻笑，宠溺地抚弄着他披散着的发。
三舅母私下里跟她说过，男子耍闹起来与稚童无异。除了顺着宠着，没别的法子对付。
确实如此。
“那就让天乙进来伺候。”
“天乙？”李安好大概能猜出是谁，只皇上好像不一样了。
皇帝不在意地说道：“就是方廉。”
“方公公，”李安好描绘着皇上的眉眼，她不解的是皇上的态度，过往他可从没在她面前直唤龙卫名。
守在寝殿外的天乙听到传唤，进殿默默地朝龙床上的两位主行了个礼，后去到桌边打开食盒，依规矩查检。
“朕的眉很浓密，”皇上举起手来去描皇后的长眉。眉长过眼近一指头，这是有福之相。
李安好轻捋着皇上眉尾的几根长毛，打趣道：“您准备什么时候开始给我们母子教学？”
“从今天起，”皇上头往里靠了靠，耳朵贴上妻子的腹，隔着衣裳也听不着什么：“元元，朕昨夜打盹做了个噩梦。”
在盛汤的天乙嘴角抽了抽，朱氏女还真是给了皇上不少灵思妙想。
来了，李安好顺着话问道：“您梦到什么了？”
“在梦里，朕天天坐在龙椅上，不是面对着个个脑满肠肥的大臣，就是批着一本又一本的折子。日日如此没有喘息的时候，很快被累弯了腰，头发还没花白就死了。”
这个故事透着浓浓的悲伤，只情节陈述过于简单，李安好不太能融入其中：“噩梦都是反着来，皇上龙体一向康健，又有臣妾在旁看着，定能圆圆满满，”手指滑过剑眉眉尾，“不要多思。”
皇帝粲然笑之，抓住她的手道：“那你可要看紧点，朕不太听话。”
还是皇后娘娘会说话，天乙将两碗鱼汤放到托盘上，侧首见皇上面上的笑还没散，立马端起托盘，将鱼汤送过去。
李安好捏了捏皇上戴在拇指上的玉扳指：“起来喝鱼汤，一会就冷了。”
反手拽了只软枕过来，皇上爬坐起倚在软枕上：“我要你喂。”
“好，臣妾喂您，”李安好接过天乙奉上的鱼汤，先舀了一勺放到唇边试了试温，确定不烫才送到皇上嘴边。
皇上张嘴喝汤，给不懂风情还像根石柱子杵着的天乙使了个眼色。天乙立马将托盘置于柜上，悄没声地退出寝殿。
“好喝。”
“那就多喝点，”李安好抽了帕子，给皇上擦拭嘴角。
一口一口地喝着鱼汤，皇帝凝望着皇后，大婚八个月，足够他看清自己的妻子。
虽然当初是他仗势强娶，但若有一天他真的倒下了，依元元的性子，其一定会尽为妻之责尽心尽力地服侍他。不为旁的，只因她是他的妻子。
李安好见皇上冲她笑，不禁也跟着笑了，喂完一碗鱼汤：“还要喝吗？”
“不用了，”皇帝挪腿下床，端了剩下的那碗：“我来喂你。”
这是在闹哪出？李安好也不拒绝，脱了绣鞋，上了龙床倚靠着软枕，由着他来喂，自己则拿着帕子兜着下巴。小儿过家家，都没这么幼稚。
“昭修容痴傻了，过两天朕会封她为昭贵妃。”
汤喂了一半，皇上舀了一颗鹌鹑蛋放进自己嘴里：“日后栖霞宫，你就别管了。”
李安好点首：“好，”擦了擦嘴角，趁机接过剩下的半碗汤自己喝，“昨儿白日里昭修容在臣妾宫里闹了一回，宫里已经有传言说她积郁成疾疯了。”
“今年大选也会取消，”皇上见皇后含着一口汤愣住，弯唇笑之：“朕还想多活几年。”
女人多，是非就多。以前是没的选择，现在不一样了，既如此，他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听这话，李安好还以为是因近来后宫出的事比较多，叫皇上生了厌烦，咽下嘴里的鱼汤：“懿贵母妃才去世，确实不宜大选。”
他喜欢皇后的大方，是什么就是什么，无需装相，手覆上她的小腹：“还有你怀着孕，朕也不想有什差池。”史上，又不是没有被妾妃害苦了的中宫。
“只大选取消，太后势必要择一些官家闺秀入宫，”李安好可没忘记帝后大婚纳四妃的事：“皇上还得注意着些。”
皇帝轻嗤一声：“放心吧，她快自顾不暇了。”
之前他以为与太后勾连的很可能是贤亲王、荣亲王，所以留着她应付宗室。现却是不用了，太后也该知道她的这份尊荣是谁给的。
感受着皇上周身散出的寒冽，李安好敛下眼睫继续喝汤。皇上的转变与昭修容脱不了干系，会是懿贵太妃藏着的秘密吗？
当初废妃苏氏所行恶事暴.露，她带人搜查翠微宫时，太后与懿贵太妃都反应激烈。这两人心里肯定有鬼，而昭修容又是最亲近懿贵太妃的人。
喝尽最后一口汤，李安好收敛心思，不再多想，她只要晓得皇上不准备再忍太后就够了。
“臣妾还有一事要禀。”
“你说，”皇上拿走皇后手里的空碗，放回托盘上，自柜子上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拭唇口。
“就在之前臣妾来干正殿的路上，郝昭媛与冯嫔于摘月楼起了争执……冯嫔不认，直说郝昭媛是误解了她的意。但郝昭媛却明言冯嫔不安好心，最后还说自己心生魔障，欲自请离宫修行。”
皇帝听完不禁冷哼：“人在殿外？”
“是，冯嫔与敏美人走得近，有淑妃那本折子在前，臣妾不信她是无辜，”李安好下床，拿了龙袍，准备给皇上更衣。
皇帝却还坐着不动，只朝着寝殿门口唤了一声：“天庚。”
听着声，天庚立时进到寝殿拱手向前：“主上。”
“冯氏交给你，”皇上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朕要知道她背后是谁，三番两次撺掇郝氏又意欲何为？”
李安好了然，放下龙袍：“郝昭媛去找过淑妃，淑妃背靠武静侯府。”现韩逾又得皇上重用，不能掉以轻心。
皇帝眼中闪过暗芒，拉她坐到身边，望向天庚：“去吧。”武静侯府也就只有一样东西招人惦记。只那样东西早被韩逾曾祖韩应给销毁了。
“那郝昭媛呢？”天庚多嘴一问。
“郝氏不是已经把事都交代了吗，与淑妃说的也无出入。既如此，她自请离宫修行，那就上书至中宫，朕允了。”这还用他来教？
“臣告退。”
李安好依靠在皇上肩头：“郝昭媛出身一般，又不得宠。臣妾想冯氏及其背后的人会盯上她，应是看在她与淑妃走得近的缘故。”
“元元心慧貌美，”皇上揽人入怀，侧首亲吻她的额：“叫朕怎能不心喜？”有贤妻如此，他之福。
仰首望向那人，李安好轻抚他腮边的硬茬：“皇上，您变了。从前就算是要拿冯氏，也会等找全了证据。”
“以前是朕顾虑太多，”皇上自嘲一笑：“现想通了，有些时候该肆意肆意该放纵放纵，不是谁都值得咱们耗费心力应付的。”
干正殿外，天庚传达了皇上的圣意，冯氏张嘴欲大嚷。只声还未出口，一旁的九娘一个闪身过去，劈晕了她。
郝昭媛看着干正殿的殿门，终她还是未能跨入，含泪笑之，叩首谢恩，起身不再有留恋地离去。
午时过，冯氏被御前的人抓了的事就传遍了后宫。
皇后放过郝昭媛两回，临离宫了，她也想回敬稍许，便将冯氏离间她怨恨皇上的事透了一部分不紧要的出去。这下子后宫是炸开了锅，恨冯氏贱人恨得是牙痒痒。
皇上对妾妃本就冷淡，现又来这一出，日后哪还会再宠幸妃嫔？
“蠢货，”咏和宫主位淳修媛阴沉着一双杏眼，完全不见了平日里的端和从容。
候在一旁的嬷嬷同样面色不好：“娘娘还要再想想法子，二爷说了严氏一族不能白死，咱们必须要尽快拿到武静侯府老祖宗绘制的那份矿藏图。”
“还不知道有没有呢？”淳修媛长吁一口气，她母亲是严家养大的，但只是没名没分的养女罢了，别总拿严氏恩情来压她。
大靖的第一份地域图就是武静侯府的老祖宗带着兵部和工部的人绘制的。除此之外，武静侯府的老祖宗还上呈过一份西北矿藏图。
这矿藏图极其珍贵，得到它就等于得了西北那块的所有矿藏。只这图是武静侯府老祖宗耗费了毕生心血绘制的，无旁人参与。若不是齐国将军府在宫里眼线多，都不会知道有这图。
“二爷说有就有，还请娘娘加紧些。”
淳修媛不爱听这话：“皇上的干正殿有龙卫把守，你有那本事倒是潜进去翻翻呀。”
在这支使她有用吗？淑妃那人极难缠，防心又重，她又不是没试着接近过，可结果呢？
“你瞧着，很快就该轮到敏美人了。皇后现怀了喜，手段只会更加狠厉。”
这一个个的没了，淳修媛心里也怕：“护崽子的母老虎，你在北地深山里没少见吧，凶狠吗？”

第74章
写好了自请离宫的折子, 郝昭媛搁下毛笔，又回头细读，眼眶里滚动着泪水。入宫十二年, 她期盼过、算计过、挣扎过也灰心绝望过, 终还是放下了一切决定饶过自己。
晾干墨迹，笑着合上折子。
走出大殿, 站在檐下, 仰望碧蓝的天。想要再看一看这居了多年的丽芙宫，却提不起劲儿。原她对这充斥着孤寂与冰冷的宫宇早已生了厌, 罢, 那就不看了。
午歇醒来听说了宫里的传言，淑妃就着宫人做些枣泥酥与酒酿桂花糕，取了宫里仅有的两钱母树大红袍去了庭院中的石亭，点上桂花香, 洁手开始烹茶。
友来时, 茶已斟上。
郝昭媛本只是过来钟粹宫看看，不论淑妃愿不愿意见她, 要离宫了, 她想与她道个别。
跟着烟云入了殿门, 来到庭院石亭。坐于石亭中的淑妃扭头望来，笑面相迎，依旧明艳。
虽无言语，但郝昭媛已会意, 回之以笑，无需相请移步亭中在淑妃对面落座，端小小茶杯举起：“多谢姐姐拉了妹妹一把，没让妹妹堕入那万劫不复之地, 连累父母族亲。妹妹以茶代酒，先干为敬，”仰首饮尽茶水。
“救你的不是我，”淑妃端杯迎上：“是你自己。”心有执念的人太多，又爱认死理，有几个能听得旁人言。
放下茶杯，郝昭媛给自己倒满：“没想到临走时还能再喝上一回母树大红袍，这趟来的一点不愧。”
淑妃小抿了一口：“还有枣泥酥和酒酿桂花糕，算是给你践行。”
都是她爱吃的，郝昭媛垂首望着杯中的茶，笑着舔了舔唇：“我折子已经写好了，明日去中宫请安时会呈上，皇上已经允了。”只差凤印盖上，她便可以离去了。
“挺好，”淑妃笑道：“以后可以过些清净日子。”她竟有点羡慕。
抬首看向对面，今儿来除了与她道别，郝昭媛还想说一句：“对不起。”
淑妃攥着茶杯，了然笑之，轻轻摇了摇首：“那日你不来找我，我又怎么会知道有人在打我武静侯府的主意？”
以前也有几个位份不及她的妃嫔，厚着脸皮闭着眼奉承迎合她。她也没太在意，以为就该这般。可郝昭媛这一出，引得中宫都动了，叫她提高了警惕。反思过去，才发现出不对。
“姐姐还是要注意一些，”郝昭媛凝眉深叹一声：“今日冯氏又找我了，因着前事，我气不过扇了她两巴掌。她就说我妒忌皇后，妒忌皇上对皇后腹中皇嗣的在意。”
“她背后有高人指点，”淑妃直言不讳：“冯氏出身官宦之家，身家清白，这一点毋庸置疑。”敛下眼睫，捻动着茶杯，“后宫里妃嫔就那么几位，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谁还不知道谁几分底？冯氏心思浅，整不出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姐姐说得对，”郝昭媛回想上午干正殿前发生的事，长吁一口气：“冯氏活不成了，她是被御前的人抓起来的，我都有点后怕。”
还好她没再继续执迷下去，不然不定要受多少活罪。
生于武静侯府，淑妃自是知晓一些皇家事。皇上、皇后不是好糊弄的，连她都能想到冯氏挑拨郝昭媛的意图，那两位主岂会看不透？
她在犹豫是不是该给韩逾递句话？
傍晚时分，天庚来禀：“主上、皇后娘娘，冯氏撂了。”他都还没上手，天字号两个没排上序的女娃娃就成了事。
睡了一觉醒来，气色好看许多的皇帝正枕在皇后腿上，拿着本游记在看，两眼不离书页问道：“谁给她出的主意？”
“没人给她出主意，”审完了冯氏，天庚对蠢人又有了新的认知：“是她自己悟出来的。在其因失子伤怀时，咸福宫敏美人总会说一些故事予她听，有《郑伯克段于鄢》，有《借刀杀人》、《苦肉计》、《反间计》等等。”
皇上放下书，勾唇一笑：“朕的后宫还真是什么人才都有，”侧头望向天庚，“去把敏美人拿了，好好审一审。”
当初他不慎吸了欢情花粉，敏氏自荐解难，后她也识趣得很，极少生事。若不是皇后发现其在利用观景楼窥视宫廷，他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了。
“臣领命。”
天庚退下后，李安好将皇上卡在胸前的游记拿起合上：“时候不早了，皇上起来，臣妾服侍您洗漱，一会该用晚膳了。”
这一整天，他是一本折子都没碰，想来是真的疲倦了。
提到用膳，皇上爬了起来：“你宫里的牛乳很好喝。”
“御膳房将牛乳送来后，宝鹊又重新煮过，总会加些果仁进去，喝着更香，”李安好接过九娘拧干的温巾子给皇上擦手：“皇上若是喜欢，日后就由臣妾宫里小厨房给您准备早膳。”
“好”
还是皇后善解人意，身子健壮都是养出来的，这入口的吃食很有讲究。说不准臭小子能那般长寿，就是得益于他母后把他养得好。
皇帝达到目的了，等皇后洁手净面后拉着她来到桌旁就座：“以后朕有空，会常陪你用膳。”
“臣妾先记着这话，”李安好没当真，皇上勤政时有忙得过了点，哪会有那么多闲下来的时候？
用了晚膳，两人歇了一会，皇上亲手给皇后围上斗篷：“咱们溜达回坤宁宫。”他是知道她的，无论早中晚，用完膳休息一刻，她都要走动走动。
皇后可是活到了八十八，堪称祥瑞，足矣傲视《史册》。作为她的夫君，却只活了四十余年，他是真的很愧疚让她孤独了半生。为了能多陪她几年，他已决定以后吃住常在坤宁宫，偶有分不开身的就歇在干正殿。
李安好不知皇上所想，由他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干正殿：“用完膳走动走动，人会轻松不少，夜里睡得也香。”
母亲身子弱，外祖为了爱女走到哪都会收集一些长寿之人的养生之法。她从小跟着母亲，也学了个全。
闻之，皇上严肃认真地附和道：“你说的对，”转眼看向范德江和天乙。
两人忙不迭地点首，他们记住了，日后一定会注意的。
这才进了顿晚膳，咸福宫的敏美人就被抓了。原因着皇后有喜极为烦躁的沈修仪和许充容一下子冷静了，抱着儿子再不敢乱想，早早地就着宫人关上宫门落锁歇息。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李安好着寝衣躺在凤榻上，皇上盘坐在里侧，双手放于膝上，对着她的肚子背诵着《三字经》。这已经是第四遍了，她听得是昏昏欲睡。可看皇上的样子，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背诵完，皇上开始解译：“人之初性本善，是说人出生之初，禀性……”
这夜，李安好梦里一群娃娃在摇头晃脑地嚷嚷《三字经》，虽听不着声但看着都觉吵。晨起身边已无人，伸手过去摸了摸，还有点温热。
坐起摇铃，宝樱、宝乔领着一队宫女进寝殿。
“皇上呢？”
宝樱拿了块干净的巾子打湿、揉搓、拧干：“回娘娘的话，皇上用完早膳就去上早朝了。”
李安好舒了一口气，愿意去早朝应该就没事了。洁了面，右手覆上小腹低头看去，笑着对肚打趣：“辛苦你了。”
只她不知道的是今日早朝，文武百官过得是尤为煎熬。
明明皇后怀喜，皇上该龙心大悦，可为何百官跪拜之后起身还未站稳，皇上就开口要吏部审查官员政绩？无论是在朝的还是地方的，一个都不落。
听得不少官员是脚底生寒，额上冒汗。
“陈弦、唐嵕。”
两人立时出队列，拱手向上：“臣在。”
皇帝目光自贤亲王、杨朗等人身上掠过，看向殿中央：“即日起，你二位就赴南千门大营练兵。”
可谓之一石激起千重浪，不但贤亲王、杨朗被惊得瞠目，就连燕茂霖都有些看不懂皇上了。练兵，是要有战起吗？
人心惶惶。
陈弦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止他，领兵打过南蛮的镇国公唐嵕也迟迟未应声。
急得站在武将队列里的两世子陈一耀和唐逸幽都想冲出来代父领命。去南千门大营练兵啊，那二位傻愣著作甚，他们就不怕皇上反悔收回成命吗？
最为悠闲的宁诚伯看不过去了，用玉笏挡着嘴清了清嗓子：“啊哼……”
镇国公立时回神，跪地叩首：“臣领命。”
“臣领命，”知道不是自己生的妄想，陈弦眼眶都红了，皇上终还是信了奉安国公府。
皇帝右手轻弹着龙椅把上的龙头：“朕每年拿那么多军饷出来，养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兵，”看着还跪在地的两国公，“你们听清楚了吗？”
“上不得沙场的就不是兵，”镇国公神色冷峻，他不知皇上为何突然要练兵，还将如此重任交于他和陈弦。但却晓一点，练兵为战。
“很好，”皇帝勾唇浅笑：“平身吧。”
两国公回归了队列，微颔着首的贤亲王心一抽一抽的，气息不顺。皇上要干什么，边境又不安定了吗？
不对，这还都是其次。令他生惧的是凌庸墨怎会突然启用镇国公和奉安国公？
这两位一个挂帅打过南蛮一个随父镇守过鹰门山，确实英勇，朝中难过匹敌。只镇国公有领兵在外不从君令的劣迹，而奉安国公府与太后之间的事还没扯清楚，按理皇上不该重用他们。
难道真的有战起？
站在刑部侍郎后的武英殿大学士杨朗紧敛双目，死死捏着玉笏，指节都白了。他大哥半生谋算全白费了。镇国公府和奉安国公府都那样了，皇帝竟放结了亲家的两国公去南千门。
不妙啊！
太和殿死寂沉沉，唐逸幽嗤鼻笑之出了队列。
“皇上，臣以为南千门大营的兵战力确实了了。去年恪王勾连徐博义行不轨，皇上派臣往南千门大营点兵赴延陵擒拿徐博义。回来的路上，臣遇袭。对方悍勇，个个可敌南千门大营十兵，徐博义被杀。若不是奉安国公领援兵来得及时，臣与臣二弟也回不来了。”
三两抽气声响起，对徐博义的死外界多有传言，有说他死在延陵，也有说他逃了，但更多的是传徐博义死在兖州城外的破庙里。
这事皇上一直没摊明，而镇国公府除了唐五，旁人嘴都紧得很。那段日子，唐五被镇国公拘在府里，也没要到出来喝酒，外头是探听无门。
今儿听镇国公世子道明，他们才知事竟是这般。
半路截杀徐博义？贤亲王神色变了，徐博义忠心的不是恪王。他已没心情去想为何接应唐逸幽的会是奉安国公了，满脑都是严琦和牡江延河一带的堤坝再次被损坏的事。
皇上一直以为被诛杀的前平中布政使严琦受尽严刑拷打咬死罪名，护的是户部。实则不然，他掌着户部虽贪了许多，但身为皇室人，很清楚什么碰得什么碰不得。
当年筑建牡江堤坝时，他的人配合工部算过，总需银三百七十万两。户部给了三百万两，按理这银子是够了。可严琦有一本私账中记载，到平中省的银子只有七十万两，这绝不可能。
严琦会不会同徐博义一样？
贤亲王眼中闪过阴鸷，因为牡江延河堤坝的事，凌庸墨恨毒了他，把贤亲王府盯得死死的。而严琦能成平中布政使是他向先帝推举的，他抵赖不得。
“这就是朕要练兵的理由，”皇帝眉目冷然：“竟有主敢跟朕抢人，朕也怕啊。”
文武百官跪地叩首：“臣等有罪。”
“陈弦、唐嵕、韩逾留下，旁人退朝。”
武静侯难受了，他娘的，老子混得没儿子好，说的就是他……还有李骏，只李骏家是闺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官员一步三回头，可皇上愣是瞧不见他们要为君分忧的渴望，终还是出了太和殿。
身形瘦削的韩逾，在被立为武静侯世子后也够格入朝了，他是日日不堕。不明皇上为何要留下他，站在两国公后看向殿上之人。
“韩逾。”
“臣在。”
皇帝眸底晦暗，面上带着冷笑：“有暗子在试图接近淑妃，你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吗？”
韩逾心一紧，立时就明了了，看了一眼两国公回道：“是西北矿藏图。”曾祖就知道这东西要给武静侯府招祸，早已销毁。只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把手都伸到了后宫。
“知道了那就是清楚该如何做了，”皇帝轻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勋贵都是对大靖有过功绩，被记入史册的存在，朕不想动。”
韩逾紧锁眉头跪地叩首：“请皇上允臣三日，臣定查明武静侯府还有没有西北矿藏图。”
“允”
不要怪他多疑，谁能肯定武静侯府没有内贼，而当年韩应销毁的那张西北矿藏图就是武静侯府的最后一张？

第75章
西北矿藏图的事说完, 韩逾见皇上看向两国公，本欲退下，可皇上不待他出声就开口丢下一极为荒谬的讯, “朕得到消息西北军主帅杨嵊通敌，北斐和辽狄已是蠢蠢欲动, 不出两年便会犯我大靖。”
“什么？”奉安国公大瞪双目，杨嵊通敌？
韩逾也惊愣在一旁, 两手拱着，忘了尊卑放肆地盯着皇上，喉核滚动, 品着皇上的神色, 心中大震, 这事是真的。
三方勾结，瓜分大靖？
回想去年, 他在平中省查到的事，忽又觉杨嵊通敌早有迹可循。
倒是唐嵕显得镇定许多：“去年八月，杨嵊有私自潜回京过。”
闻之，陈弦猛然扭头看向亲家：“你怎么知道？”
虽然先前唐嵕有与他分析过齐国将军府的不对，在经历了兖州城外那一战, 他心里也生了疑。只杨嵊算是他父一手带出来的, 他不愿相信其会做出通敌的事。
唐嵕拱手向上：“我不知，是皇上英明。”不孝子离京时，一再叮嘱他不要轻瞧皇上, 妄图欺君罔上。
他心服口服了，皇上手眼通天，万里之外的事都了如指掌，试问谁还能欺得他？
陈弦紧敛双目, 压下口中的苦涩，结合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渐渐清晰了。
去年一道圣旨冷不丁地降临，他奉命赴荣亲王府提兵，接应唐逸幽，后又秘密带徐博义进京交到御前手里。皇上早知晓杨嵊存异，在两国公府结亲之时，其无诏归京……想想被追杀的唐逸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父亲倾囊相教，终究是错付了。
“你去齐国将军府，是皇上的意？”
交了徐博义回到府中，老二说镇国公无缘无故地在两小儿成亲第二天去了齐国将军府。
后来他也问过唐嵕，只唐嵕总摆着一副讳莫如深不可言的样子，也就歇了心思不再打听了。
镇国公看着皇上，回道：“皇上不想杨嵊待在京里碍事，下臣自甘为君分忧。”他能理解陈弦，已逝奉安老国公待杨嵊如亲子，那份真心算是全喂了狗。
手拿圣祖御赐的穿云枪通敌叛国，不知杨嵊是否还记得齐国公将军府的老祖宗杨敬田？
见三人都接受了杨嵊通敌的事，皇帝再次开口：“西北动乱在即，南蛮那虽然还算安稳，但不可掉以轻心，”眼神落在已经恢复如常的奉安国公身上，“陈一耀已二十又六了，他什么时候成亲？”
听着这问，陈弦心里立时有了猜测，赶紧回道：“一耀有定过亲，只那小女儿在定亲之后没几个月就患了重症病逝了，所以才拖到现在。”
他没说的是，因着太后之事，一耀并不想成亲霍霍旁人家。
“不小了，”皇上其实一肚子数：“该成家还是要成家，成了家行事起来也会更稳重。”
“皇上说的是。”
皇帝笑之：“还是加紧点吧，三个月后随唐逸幽、唐逸尘兄弟去了南蛮，就没时间娶媳妇了。”
果然如他所想，陈弦兴奋了：“臣回府就着手办。”三个月，给儿子娶个媳妇足够了，他已完全忘了还有选秀一事。
镇国公皱眉，现西北不稳，皇上竟令逸幽、逸尘往南蛮？
见镇国公面露疑惑，皇上也不打算释疑，听了朱氏言，他是不准备让镇国公父子四人踏足西北对上杨嵊：“退下吧。”
又看了皇上一眼，镇国公终是没问出口，同陈弦、韩逾跪地叩首告退。
待三人走后，皇帝扭头吩咐天乙：“派人去北地把陈氏元音带回京。”以大靖江山为盘，落子要稳。太后，他是绝不可能轻轻放过。
“天丑回来了，”带着一身凉意的天甲自后殿中走出：“让天丑和地甲去。”
天乙挑眉，带个柔弱女子回京罢了，地字号足矣，有必要派天丑去吗？
见天乙杵着不动，天甲清了清嗓子：“在外跑跑好，天丑走这趟差瘦了足有十斤，看起来顺眼多了。”
明白了，天乙点首：“那就天丑和地甲吧。”
“让撒在外的龙卫盯紧齐国将军府，”皇帝敛下眼睫：“今日朕当朝重新启用唐嵕和陈弦，齐国将军府一定会往鹰门山递消息。”
天甲皱眉：“主上，唐逸清那是不是也该知会一声？”
“可，”皇帝倚靠着龙椅，紧密纤长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叫人辨不明其所想。
西冠侯，唐逸清？
能被历史称颂的必是名臣良将，他希望唐逸清不负“西冠侯”之名。
出了太和殿，韩逾是相当有眼色，拱手与两位国公道别，便快步离开。
“比他老子懂事多了，”镇国公摸着下巴上的那一小撮胡须，凝神望着韩逾颀长的背影，这小子能入得皇上眼，能耐不小。
西北矿藏图吗？杨嵊还真敢想。
陈弦点首附和：“是个好的，”只可惜武静侯那老小子心被色.迷，使得珍珠蒙尘许久。若早得入朝，韩逾成就绝非当下可比。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镇国公回头看向亲家。
“什么事？”陈弦不解。
镇国公冷笑两声：“今年是大选之年，”所以他哪来的信心能在三个月之内给儿子娶上媳妇？
陈弦愣在当场，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瞧着他这样，镇国公心里头畅快了，双手背在后哼起军中小调，回府收拾行李准备赴南千门大营。
听着这欢畅的小调，陈弦品出味了，追上唐嵕：“你这是不满皇上派我和你两人去练兵？”
“练兵有领兵布阵杀敌难吗？”被看破心思，唐嵕也不虚：“你还是在府里用心给儿子娶媳妇吧，练兵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不行，”陈弦大跨步越过唐嵕：“皇上是属意我们两人担此重任，你年事已高不要逞能。”
这话唐嵕就不愿意听了：“你说谁年事已高？”
“说你……”
韩逾出了宫门，正要上轿，就闻哒哒马蹄声，侧首望向声来处，见一青蓬马车从宫廷来，双目微不可查地一缩。
这是又有妃嫔自请离宫修行了？
坐在马车里的正是郝昭媛，着一身素衣，眼中含泪却异常晶亮，压抑着放声大哭的冲动，心在飞扬。
离开了，时隔多年，她再次闻到了烟火味。低低抽泣，嘴角慢慢上扬，贪婪地吸纳，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回了武静侯府，韩逾直接去了前院书房。书房里，武静侯正等着，只等来了人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见那忤逆子跟抄家似的直奔他的那些珍藏。
哗啦一声，十来个大大小小的盒子掉地上。
“你发什么疯？”武静侯心疼得冲上去要捡。
“我发疯？”韩逾冷嗤一笑：“我看你才是疯了，送了一个女儿进宫还不够，竟由着那女人送第二个进去。你是觉得武静侯府的根基牢靠，不会坍塌吗？”对这个父亲，他和逝去的娘一样，很失望。
手才碰着一只紫檀木盒，听着这话，武静侯就顿住了，敛目细品韩逾的话，宫里出事了。有了这个认知，他快秃了的眼睫颤动了下，用力咽了口气，沉声问道：“是淑妃还是璐女？”
“有区别吗？”韩逾眼中星火跃动：“她们都是你的女儿，谁生事，武静侯府都逃不过。”
武静侯最讨厌人说话阴阳怪气不爽快，霍的站起叱问：“你倒是说清楚呀？”
看着他气急的样子，韩逾不禁冷哼一声，其中满是不屑：“有暗子试图接近淑妃，皇上要我三天之内把东西交出来，”见他眼神虚晃了一下，心一沉，果真还有不干净，上前一步，脚直接踩踏在一只木盒上，“你是现在交，还是带着韩氏一族下诏狱再交？”
稳了稳心神，武静侯不敢直视儿子：“接近淑妃的是何方势力？”
“皇上没说，你觉得我敢问？”韩逾嗤鼻：“都到了要皇上开口的地步了，你竟还想知道是谁找的淑妃？怎么你心里头有主？”
“武静侯府上上下下只忠于皇上，绝无二心，”武静侯一把推开还在逼近的儿子，心头好也不捡了，回到书案后坐下。
韩逾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既无二心，那就把所有不该霸着的东西都交了吧。”他心里还有一个打算，性子不沉稳的璐女不能再留在宫里了。
好在她还未得皇上宠幸，在乌月庵待几年，改名换姓另谋嫁应不是难事。
坤宁宫，皇后午歇起用了一盅核桃鱼汤，着宝樱去书房把棋拿来。这棋盘刚摆上，慈宁宫的首领太监鲁宁就来了。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公公请起，”说实在的，李安好还挺喜欢这鲁宁的。不多事，也不仗着身份拿大，规规矩矩地做他的慈宁宫首领太监。
鲁宁起身：“太后请您过去一趟，娘娘您身子便利吗？”
“公公先回，本宫捯饬一番就过去面见母后，”李安好也不问什么事儿，这宫里一下子痴傻了一个，两个被抓，还有一个今晨离了宫。太后能坐得住吗？
“那那那奴才就先告退了，”待李安好点首了，鲁宁才退，只才退了两步又顿住扯着嘴角干巴笑着：“娘娘，太后说什您听听就罢，别往心里去。”
李安好莞尔，看来太后是蓄积了不少郁气在等着她：“公公好意，本宫心领了。”
“娘娘抬举奴才了，”鲁宁也是怕，现如今皇后怀着龙子，不同以往，若是在慈宁宫有个什么差池，皇上还不得活撕了他们？
可关键是他怕没用，太后不怕。这若是摆在旁人家养娘身上，感情不亲厚的养子媳妇揣了崽子，聪明的不都离着跑。
太后倒好，皇后这头还没满三月，为了几个无宠的妾妃就把召人去慈宁宫训斥，这……这哪说理去？
出了坤宁宫，鲁宁又急急忙忙地往太医院，他得防着一出，把太医先叫到位。到时两位主真斗起来，要是有什万一，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李安好换了身袄裙，围上斗篷，带着九娘、小雀儿、地辛几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慈宁宫。
她到时，姜苁灵、姜明父子已候在庭院中。进了大殿，见太后着一身明黄凤袍端坐在主位上，她快步上前行礼：“儿臣请母后安。”
太后打量着李安好，见她面色红润，心头发堵，抬手示意守于一旁的鲁宁：“去把皇后扶起来。”
几乎是话一脱口，鲁宁就动了，大跨步靠近。
九娘和地辛可用不着慈宁宫的人，一左一右小心地扶着皇后起身。
鲁宁略有尴尬，不过谁扶都一样，没事就好。
李安好也不客气，来到太后下手位置落座，浅笑着看向主位，明知故问：“母后寻儿臣来可是有事？”
“这两天哀家的耳朵都不得闲，”太后幽叹，转眼回视皇后，意味分明。
“不得闲也是您爱操这份心，”皇上态度都摆在那了，她也不跟她虚与委蛇了：“您身子抱恙，宫人们都晓得不能扰您清静。若不是您问，谁有那胆敢把话传到您耳边？”
这话音一落，殿里伺候的宫人纷纷跪地，极为惶恐地回道：“奴才（奴婢）不敢。”
就知道会这样，跪着的鲁宁后背生汗，心突突地跳。
太后微微眯起双目，与皇后互不相让地对看着：“这有了龙子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你是在意指哀家多管闲事吗？”
“有没有龙子，身为皇上的皇后，儿臣都硬气得很，”李安好手覆上小腹，淡而一笑，敛下眼睫：“儿臣知道您是当皇后当惯了，只父皇已经仙逝十余年，现您是太后。而皇上也有了儿臣这个皇后，所以后宫事就不劳母后来烦忧了，儿臣自会处理。”
好个小贱皮子，还真是在说她多管闲事。
太后嗤笑：“好啊……真是好啊，”今儿她不但要多管闲事，还管定了，“自你嫁入皇宫，不过半年余，皇帝后宫从十七妃嫔到十一人，其中还有一个已疯傻。你就是这么当皇后的？”
“儿臣做错了吗？”李安好抬眼望向太后，面上神色意味不明：“敏美人，母后应该不陌生吧，她是怎么成为后妃的，您一清二楚。”
那双桃花目清亮得似能照透人心，太后力持镇定，依旧面无异色地盯着皇后，只松弛的唇口微微颤了下。
“敏美人撺掇冯嫔怨恨皇上，冯嫔又拿她的话来试图勾起郝昭媛心底的痛，”李安好轻哂一笑：“郝昭媛找了淑妃。淑妃一下子喝止了她，点破其中的意图，后上书儿臣，讲明事情。郝氏回过味来，冯氏还不死心欲继续挑拨，两人在摘月楼动了手。母后，您说儿臣做错了，还请告知儿臣错在哪？”
“所有都是一面之词……”
太后还想强辩，李安好却不给她机会：“事关皇上，儿臣宁可错杀，绝不错放，”眼神变得极为凌厉，她的孩子刚来，不能没有父亲护佑，“现在如此，以后也是一样。”
硬的不行来软的，太后面露担忧和痛心：“皇后，告诉母后，你是不是心悦皇上？”
心悦吗？也许有吧。李安好笑之，身为皇后可纯粹为权势为富贵而活，唯独不能纯粹地去爱帝王。她很清楚这一点：“儿臣当然心悦皇上，”不然就该死了，“母后不钟爱父皇吗？”
“你……”
太后知道这小贱人是故意的，压着心头翻涌的怒气勉力笑着回道：“作为过来人，哀家只是想与你说，除了爱皇上，你也得懂得珍重自己。”
这话她认同，李安好带了两分诚心道谢。
“你现在怀着喜，不便服侍皇帝，哀家怎么听敬事监的管事说皇上昨儿还是歇在你那？”
李安好老实回答：“冯氏和敏美人的事还没查清，皇上为安危着想，暂时不会临幸妃嫔。”
都皇上安危了，太后也不能多说什么：“现已经开春了，大选的事也该准备起来。你怀着喜不宜多操劳，这回就由哀家来做主吧。过两天哀家就下懿旨定下选秀的日子。”
手指抠着椅把上的芍药花样，李安好轻笑：“选秀的事就不劳烦母后了。”
“皇后，皇帝富有四海，他不是你一人之君，”太后冷了眉眼，态度坚决：“稍后哀家就会拟懿旨。”
“那道懿旨您发不出去的，”李安好起身，也不跟太后啰嗦了：“后宫已不是过去，没有本宫的允许，您那道懿旨出不得慈宁宫。”
夫唱妇随，皇上既已说了今年大选取消，那她必定遵从，毕竟这于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有利无害。
“你……”
太后气极，右手颤悠悠地抬起指向贱人。
皇后视若无睹，屈膝草草行一礼，连声招呼都不打，转身离开。出了大殿，在经过姜苁灵身侧时，吩咐道：“进去瞧瞧太后吧。”就这么死了，宫里宫外还得守国丧，皇上该不快活了。
干正殿，皇上听闻皇后又把太后给气病了，乐得直摇首。有地辛、地字九、小雀儿跟着，他是一点也不担心皇后。
埋首忙到酉时，龙案上还有两摞折子没看，他也不准备再继续了，搁下朱笔，起身活动发麻的脖颈和腿脚：“范德江，带上折子，摆驾坤宁宫。”
扭头望向殿外，这天还亮亮堂堂的，皇上这就不干了？范德江杵着想多问一嘴，确定下。
只话还没问出口，就撞上皇上的冷眼刀子，不禁打了个激灵，立时闭嘴极为利索地拿箱子装折子。
他忘了，现不能劝皇上勤政。
“朕寅时起，一直忙到酉时，还不够勤政吗？”
“主上以往就是太勤政了，才叫范德江对‘勤政’生了错误的认知，”天乙端了杯茶奉到皇上跟前：“您润润口。”
皇帝冷很一声：“从今天开始，晚间只忙到酉时。除了逢年过节不上朝外，朕还要七日一休。”政事有轻重缓急，折子也要分类，不紧要的事押后一两天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等皇后肚里那位有个五六岁，懂事了不会撕折子了，他便可教他看折子。
看折子的同时识得更多字，一举两得。长此累积，待长大些到了七八岁，上朝听政，臭小子也能轻松不少。
范德江狠瞪了一眼落井下石的大方脸，偷偷瞄了瞄皇上，逮到其眼底的期许，心中一动。皇上在想什么美事，不会是现在就开始指望儿子了吧？
“快点收拾，”皇帝瞟了一眼龙案上的那些折子，想到十一二年后有人替他看，顿觉神清，背手走向殿外。站在檐下，眺望天边的红霞，笑着长出一口气。有他的精心培养，相信靖晟帝的成就会远超朱氏记忆中的历史。
欲成为千古名君，靖晟帝注定要吃得苦中苦。

第76章
“疯了……”
懿贵太妃病逝才短短半年时日, 承恩侯夫人姜氏就已两鬓斑白，泪目中充斥着悲恸，语调里尽是不信：“不可能, ”直摇首，“我的岚儿怎么可能会痴傻……不可能, ”眼泪汹涌而出，双腿再也支立不住, 瘫软在地，“侯爷……啊呜……”
站在门边的承恩侯强压下翻涌至喉间的苦涩, 眼中闪动着晶莹。他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才听到消息时，就找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院判姜苁灵透了底，昭修容娘娘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
“一定是那个贱人, ”承恩侯夫人忽然变了神色, 双目大瞪, 阴狠狠地龇牙说道：“一定是那个贱人害我岚儿，”五官不自然地抽搐, 如厉鬼般嘶吼，“一定是。”
见她这般，承恩侯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厌恶, 大跨步上前反手一巴掌，斥道：“怪不得旁人，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入了魔障。”
仗着宫里有懿贵太妃撑着，那八字还不见影，孽女就敢弄出“闹事惊马”的事。一次不成，在柔嘉公主府又来一出，没算计到正主, 却伤了奉安国公府的九姑娘。
在外翻江倒海，他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呢，入了宫见真章了，都不用皇后出手，自己把自己吓疯了。
姜氏捂着脸，仰首瞪着她这所谓的良人，心都死了，半张着嘴，久久才发出声哽声痛诉：“你打我……你又打我。”
也不知哪来的力，一把抓着男人腰间的丝绦猛地站起，啊一声似疯癫了一般双手成爪胡乱地抓承恩侯，也不管是脸是手，逮着一把算一把。
承恩侯不备，脸上遭了一爪，火辣辣地刺痛，欲甩开姜氏，可人紧扒着他不放。
“住手……你这个泼妇。”
“啊……”
凄厉的嘶叫声中饱含着愤怒和绝望，此刻姜氏什么也听不到。日子到了头，她只想活得像回人。
丰和里弄宁诚伯府二房，周氏挑拣着绣房刚送来的几套新衣，在一脸恬淡的女儿身上比划着，微凝眉头总觉不够惊艳：“这些颜色都太素淡了，绣房是不是故意的？”
历经了沉浮，李安馨比之先前要沉稳不少，双眸依旧水灵只不再干净：“母亲，这次选秀与之前两次不同，现中宫是有主的。秀女们穿不得大红大紫，”伸手拿了一件淡蓝袄子，“我瞧着颜色挺好的，虽素了点但也衬人。”
周氏叹气，拉着女儿来到榻边坐下：“皇后怀喜了，又逢大选之年，咱们宁诚伯府只要不傻，都应送个闺秀进宫固宠。”
可她这两天多次试探老夫人，老夫人都不予理会。
李安馨心一紧，微抿着双唇，眉眼之间露了愁苦，显得人更是楚楚：“祖母还是不放心我？”
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周氏摇头：“老夫人不是不放心你，”看着女儿娇美的容颜，心里的野草疯长，“她是面上抹不开。等皇上选秀旨意降临，她就不会这般冷待我们娘俩了。”
宁余堂，老夫人和江嬷嬷也正说着宫里事：“不知皇后娘娘是不是随了她母亲？”
记得那年舒安怀上时，亲家公气极了，冲到伯府里就要打女婿。舒安干看着，她想留下孩子，指望着亲爹打了女婿，就能允了她的愿。只亲家公是文士，能动嘴皮的事绝不动手，不带重句地骂了女婿一个时辰，转头就劝闺女不要腹中子。
舒安看似温和，实则执拗得很，跟她爹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下午的话，一句不提孩子。
亲家公是一点法子都没。
好在孩子知道疼娘，没怎么折腾，就连出生都是自己使劲往外挤，不然舒安那身子骨还真撑不住。
坐在榻边绣凳上的江嬷嬷给老夫人揉着脚：“您正月初三从宫里回来，不是说皇后娘娘还跟在闺中时一般，吃什么都香吗？”笑呵呵地安抚，“肯定是随了燕夫人。”
“说不准，”老夫人捻着佛珠：“宫里只传出皇后娘娘怀喜，却没讲怀了多久。皇后娘娘这是头胎，我心里不安宁。”再次回想上次见面，紧拧着眉头，很快又苦笑出声，“挨着棺材板的老货了，一个月前的事都已经记不清楚。”
“您也别费力气想了，”江嬷嬷摁着穴位稍稍用力：“天家贵子，又是中宫嫡出，忌讳颇多，宫里是不会多对外言说的。”
老夫人缩回脚：“你别揉了，陪我说说话。”
手里落了空，江嬷嬷露笑，起身去净了手：“这两日二夫人是没得闲。”“她在惦记着什么，我心里门清，”老夫人冷嗤一声：“那都是做梦。”
洁手后回到榻边给老夫人换杯温水，江嬷嬷轻叹道：“六姑娘构陷姐妹，这是犯了世家大族的忌讳。皇后娘娘顾着伯府的名声帮忙掩着，外头不知道，但并不代表这事就没发生过。”
听出音了，老夫人瞪了一眼江嬷嬷：“你是怕我犯糊涂？”
江嬷嬷笑了：“您怎么会糊涂？”
“去年还不知那位相中安好时，我都能绝了争富贵的心思。现泼天的富贵到手了，眼瞧着这皇家的嫡出血脉里要有咱李家一根，我倒想不开了？”老夫人端了茶小抿一口：“不可能的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这几个月，宫里出了多少事，哪桩不是一根绳上拴着一串蚂蚱？她早就撂下话了。六丫头想要参选，可以，二房先分出伯府。
两房分了家，他们死哪，她都不会过问一句。
坤宁宫里，李安好梳洗后见皇上披着件斗篷盘腿坐在榻上看折子，回头拿了个绣绷子，来到榻几的另一边。
比着花样子，她打算做两件小肚兜，鲤鱼绕荷塘，不拘男孩、女孩，都可以穿。
连着批了十来本折子，皇帝感觉脖颈处有点酸痛，搁下笔，挪腿下榻开始轻缓地扭动脖子。
李安好抬首看着他，榻几上没批完的折子还剩下许多，她要不要叫皇上先回寝殿休息会儿？
左三圈右三圈，皇上感觉舒服了些许，凤眼半阖，目光落在皇后拿着的花绷子上：“绣什么？”突然想起大婚前他有着范德江将他衣袍的尺寸送去宁诚伯府。
“绣鲤鱼，”李安好温婉笑之。
那肯定不是给他做的，皇上走过去挨着坐：“朕的衣服呢？”
这没头没尾的，李安好一时没反应过来：“皇上要更衣吗？”
“不是，”皇帝揽着她的肩：“你是不是没给朕做衣裳？”
眨了眨眼睛，李安好明白皇上在说什么了：“尚衣监的嬷嬷没告诉您吗？臣妾给您做了两身便服，”只大婚后他一直没提到，也穿不着，她便令九娘收起来了。
“明天取出来，”皇上下巴抵着妻子的肩上：“费心费力一针一线做的，朕不能辜负了。”
李安好弯唇轻笑：“皇上气宇轩昂，穿什么都好看。臣妾拙技有您撑着，倒也登得大雅。”
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拱，深嗅着牡丹花香。好些日子没敦伦了，皇上心痒极了：“还有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李安好放下花绷子，握住皇上覆在她腹上的大手。
脸离了颈窝，在她的嘴角落下一吻，皇帝后仰往榻上一摊：“朕问过了，姜苁灵说怀喜满三月就可以行房。”
问？李安好面上一热，用力捏了捏皇上的手，娇嗔道：“您怎么拿这事去问姜院判？”
是啊，俯首立在后殿门屏风那的范德江瘪了瘪嘴，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皇上说了临幸妃嫔需要损耗精元。
皇后娘娘这还揣着太子爷呢！
就这么猴急，掰着指头算日子，他现在不怕耗损精元了？
“害臊什么？姜苁灵也是有妻有子的人，”皇上面无异色一本正经地说：“夫妻敦伦阴阳相携……”
纤纤玉指掩住这浑人口，李安好红霞遮面，无奈笑道：“您所行所言都对，是臣妾狭隘了。”都扯到阴阳相携了，再容他说下去，还不定吐露多少荤话。
皇帝就见不得皇后脸红，眼底墨色迅速晕染，噘嘴嘬了一口她的指腹，一拗坐起从后抱住：“我们回寝殿歇息吧。”
回首看了一眼榻几上的折子，李安好刚要劝，就见范德江大力摇首，顿时将到嘴边的话咽下：“皇上累了，那咱们就早点歇息。”
“朕抱你，”容不得皇后拒绝，皇帝下榻小心地将人抱起。
李安好嬉笑着打趣道：“那就有劳皇上抱咱们娘俩回寝殿。”
目送两位主儿进了寝殿，范德江终于不忍了，抄着两手啧声摇首，皇上龙精虎猛，哪见分毫疲倦？
等着吧，今晚还有的闹呢。
果不其然，只两柱香的工夫，寝殿里就传出皇帝能腻死人的哄人蜜语。范德江凑到天乙身边，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若是我这时拿着姜苁灵列的单子去提醒皇上……”
不等话说完，天乙就知他要问什么：“皇上会拧了你的脑袋，”然后天智、天癸、天丁等等连夜分“赃”。
“我就是问问，”范德江抱紧拂尘，舌头一转又是另外一个调调：“皇上比谁都在意那位主，不会乱来。”
翌日寅时，皇帝醒来，往里凑了凑唇印上妻子的额，执起压在被上的柔荑贴上自己的面颊，一脸的餍足。
又躺了一回，悄然起身下床，给还在睡的妻子掖好被子，走至桌边屈起两指敲了两下。
守在外的范德江立马领着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殿伺候，眼不敢乱瞟。也许是怀了身子，皇后娘娘近日睡得都沉。皇上疼惜，晨起也不叫她服侍了。
脚步声远去，原熟睡的李安好睁开了一双桃花目，抬起两手，细细观之，两颊烧红抿唇而笑。
用手为皇上做那事，她并不觉委屈。耳边还回响着昨夜里他哄闹她的话语，翻身面朝里闭目继续睡。夫妻关起门来，哪有多少尊卑贵贱？
皇上不想去找妃嫔，她乐意满足他，这就够了。
大舅母说过，于夫妻之事上万不要守着教条，自持为妻者贵，床笫之间这做不得那容不得，只会便宜了旁人。
她深以为然。再者敦伦时，皇上从不只顾自己享乐，也会顾及她的感受。除了新婚头几天，她……她也很舒服。
用了早膳，皇帝出了坤宁宫，免去了御辇不急不慢地走往太和殿。
半道上，天丁冒了出来替了天乙的位：“主上，臣已经查清了，奉安国公府确实只剩个壳了。昨儿您让陈一耀成亲，陈弦回了府没一个时辰，便去了镇国公府寻唐五媳妇拿了六万两银票。”
“嗯，”皇帝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外头都知道昭修容疯了？”
“知道了，承恩侯近日不会上朝，他的脸被其夫人抓花了。”
皇帝扭头看向范德江：“朕让你想的事有方向了吗？”
就等着这话呢，范德江立时回道：“奴才已经想好了，您不是让练兵吗？那说明是要有大事发生，这时再取消选秀，准保文武百官没一个敢冒头充愣。”
国都不安了，还嚷嚷着选秀才是不合常理。
“说得在理，”皇帝勾唇：“还有吗？”
范德江吞咽了口口水：“有，就是懿贵太妃才走半年，您也不宜选秀，”顶着皇上的冷眼说到最后都没了音。
太和殿里，陈一耀怀揣着两万两银票，盯着他东张西望的爹。皇上挖了一坑，他爹一时忘形就跳了下去。现在好了，大选在即，往哪里去寻一品行上佳的淑女与他配？
想想就不禁鼻酸，沉稳和成家有什么关系？皇上非要将它们搭上边。不成亲不能去南蛮，陈一耀抬手捶心口，唐五怎么不早点告诉他皇上有这偏见？
夫人说了礼部尚书闫冬铭家，膝下还有一待嫁的嫡女，品貌皆出众。礼部尚书多少知晓一些内廷事，闫冬铭应是不会把闺女往火窟里推。陈弦挠了挠耳鬓，挪腿慢慢凑了过去：“闫尚书。”
“国公爷，”闫冬铭早察觉陈弦的不对了。今儿这位到得特别早，两眼跟贼出街似的，到处乱瞄。
唐嵕那老小子昨儿收拾了行李，今晨城门一开就出了城。陈弦急得很，左手挠着右手背：“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家是不……”
就在要说到点时，陈一耀闪身过去一把捂住他爹的嘴，客气地朝闫冬铭点了点首，后带着人回了武将的队列，杵到父亲耳边压着声道：“您让我揣着银票上朝，不会是想当朝下聘吧？”
娘都说了，她这两天会去相熟的几家走走，问问信儿。他能不要坏事吗？
“当然是先下手抢啊，”陈弦狠瞪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皇上选秀的旨意还没下，看准了咱们就赶紧定下来。”
“您当闫冬铭傻？”陈一耀知父亲急，但也不能胡来：“他就算不送姑娘进宫，也不会把人许予我。”
陈弦不喜欢听这话：“你没问过怎么知道不会？”奉安国公府已经不是从前了，皇上都说了，不到那份上，他不会动开国勋贵。
“那也不能你去问，”陈一耀坚持己见，圣意在这，他也想尽快成亲。只身为奉安国公府世子，他的妻子可以无貌，但品性必须过得去。
“依你娘……”
“皇上驾到……”
交头接耳的朝臣立时整装跪地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龙椅坐下，皇帝又恢复了以往的笑颜：“众卿家平身。”
“谢皇上！”
因着昨天的连番惊吓，今日文武百官显得尤为安静。
皇帝目光扫过大殿：“没事上奏吗？”见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踌躇不前的样儿，他也不为难他们了，“朕这有件事要宣。”
闻之，百官立时紧了神。
“今年的大选取消。”
什么？
有一文官出列，还未张口，就见奉安国公父子刷一下冲至大殿中央跪地叩首，大呼：“皇上仁爱天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77章
仁爱天下, 确实有，但跟取消大选有什么干系？
文官队列中的燕茂霖，看着跪伏在地不起身的奉安国公父子, 心中微动，屈膝跪下附和：“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诚伯见大舅子动作了，毫不含糊立马学样。唐逸幽、韩逾紧随其后，闫冬铭、武静侯、勇毅侯等等也跟着跪地唱颂, 慢慢的满朝文武都跪下了。
皇帝弯唇浅笑：“很好，既然你们都没意见, 那此事就勿用再多言了。圣旨已经拟好，早朝后会颁布, 邸报不日也会发往四方，众卿家都平身吧。”
“皇上，”最先走出的那文官，犹不死心：“臣听闻昭修容痴傻了, 不知是否属实？”
“属实，”皇帝面上神色依旧和煦：“你倒是对朕的后宫事了解得很清楚。”谭永青，文华殿大学士，膝下无适龄女要参选，不过其嫡女嫁的是杨朗的长子。
谭永青持玉笏一脸正气地道：“臣不敢，只皇上后宫本就空虚, 寥寥几位妃嫔又接连出事, 现再取消大选实为不妥，”说到此不免露了浓浓的担忧，“还请皇上为江山社稷大统传承想，三思后行。”
“谭大学士此话何意？”奉安国公都想拿块破布堵上姓谭的那张臭嘴：“皇上春秋鼎盛，怎么就要开始考虑大统传承了？”
陈一耀补上一句：“大学士是不是忘了皇后娘娘有喜之事？”
东阁大学士清了清嗓子：“世子还请带上名号唤人, ”他也是大学士，但对皇上政令却是极为赞同，“去年皇上大赦天下，免了四方田赋，现又练兵，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大选取消也属应当。”
选秀充实后宫，是为了延绵子嗣。可过去十年，后宫里那么些妃嫔都干了些什么？反正他是没瞧着能生出个立得住的皇子。
谭永青犯了耿直：“中宫有喜确实是国之幸，但是男是女……”
“还请文华阁大学士慎言，”宁诚伯撕了谭永青的心都有，他这是在咒谁呢？
“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这胎是公主？”陈一耀想着南蛮，也是没了忌讳跟姓谭的卯上了。
“这话是你说的，”谭永庆脑门上冒大汗。奉安国公父子捧起皇上的臭脚，真是谄媚得很，毫无武将之风。
看着吵得激烈的朝堂，范德江学到了，论精明还是皇上为最。
先要陈一耀三月之内成亲，后再放话取消选秀。瞧瞧面红耳赤嘴不停的奉安国公父子，再转眼偷偷瞄瞄气定神闲的皇上。
高啊！
此刻贤亲王心情是极为复杂，想站谭永青，可一旦大选，内务府势必要向户部拿银子。关键是现在内务府的账都要走中宫过一遍。问户部拿银子，与凌庸墨一条心的中宫可不会客气。
到时那真的是中宫要多少，户部就得给多少。
认同了取消选秀，他心里头又憋闷。后宫里妃嫔少了，凌庸墨与中宫的感情会越发深厚。
八个月了，他就是闭一只眼也能看清坤宁宫那位主是随了燕家，心跟藕节一般，全是眼。
“我跟你说不清，还是让宗室来讲句理，”谭永青是不敢再与陈一耀那嘴没把门的小子言话，他背后可没有圣祖御赐的雁钺弓撑着。
琰老亲王没来上早朝，皇帝嫡系亲叔荣亲王也不在，终百官将目光投向站在最前列背对着他们的贤亲王。
目光灼灼，贤亲王想装作不知都不行，在心里暗骂，抬手拱向前：“皇上金口玉言，说什么都是圣意，下臣唯有遵从。”
一直旁观的杨朗敛下眼睫，眸底掠过寒芒，荣亲王已经很久没上朝了，今儿贤亲王竟也变了口风？
皇帝未有言语，只冷哼一声便撂下满朝文武离了龙椅。范德江身子一正，仰首唱道：“退朝……”
这就走了？
奉安国公父子松了一口气再次先旁人一步跪地大呼：“臣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真有他们的，唐逸幽一笑后板起脸下跪叩首。
宁诚伯神采飞扬地出了太和殿，三步并作两步去追大舅子，在经过勇毅侯身旁时，那是连眼神都没偏。
真是白瞎了他一个闺女，勇毅侯一脸不忿，眼底隐含着愁思，幽叹一声，瞪了一眼在燕茂霖跟前就直不起腰杆的李骏，背着手气冲冲地快步离开。
“你没想过送谁进宫固宠？”
“绝对没有，”李骏连连摇头，两手直摆，双目眨都不敢眨地盯着大舅哥，就怕他生出什么误会。
旁人的闺女能赶上亲闺女吗？
燕茂霖意味深长地瞥向李骏：“最好是没这心。”元元怀了龙嗣，若是诞下皇子，他就得重做谋算，争后二十年。
中宫嫡长，如果登不上那个位置，怕是没命活。
唐逸幽与陈一耀并行，陈一耀两眼还盯着他爹，实在是松懈不得。
“奉安国公是瞧上闫冬铭嫡幼女了？”
陈一耀苦笑。
“眼光不错，”唐逸幽觉得甚好，现在的奉安国公府，尤其是世子陈一耀娶亲，最好避过氏族大家。
闫冬铭与当年的燕唯一般，都是寒门出身，四不沾，纯臣矣。只闫家后嗣没燕家那般强劲，不过这于奉安国公府倒是好事。
“我也知道好，但闫冬铭不会同意的，”陈一耀丧气道。
“那也未必，”唐逸幽极看好这门亲事，往右挪了半步凑近陈一耀：“闫冬铭嫡幼女今年应足十七了，知道她为何至今未定下亲事吗？”
还真不知道，陈一耀眼神终于离了他爹，看向唐逸幽。
“别多想，”他不是有意窥探一深闺淑女的私隐：“闫冬铭的嫡长女嫁去了越仲府曲家，曲家与相州岳家是姻亲。贱内出自相州岳氏旁支，”嘴杵到陈一耀耳边小声道，“闫冬铭的嫡幼女之所以被拖到现在，是因她生来带阴戾。”
陈一耀撇了撇嘴，挪开头不想再听：“阴戾，这你也信？”亏他还出自镇国公府。
真要论阴戾，大靖除了皇宫就没有比得过镇国公府、奉安国公府，齐国将军府的。
“你别不信，”唐逸幽也觉有些荒谬，但事实摆在那，无从反驳，拉过陈一耀接着说：“那姑娘对外是六月的生辰，实则是七月。她出生还不足月，闫冬铭双亲就接连逝去……五岁被送到津边的一个庵子里，满了十岁才接回来。先前说定了一门亲事，交换庚帖的当天，男子坠马，破了相。”
这么邪乎？陈一耀皱眉：“我好像有点机会。”
他诞于夏至午时，阳气极重，不怕阴戾，善骑射不怕坠马，就怕三月之内娶不上媳妇。
这头陈弦还是跟闫冬铭再次搭上了话：“皇上命我去南千门大营练兵。”
“皇上慧眼，国公爷骁勇定不会有负圣意，”闫冬铭觉得今日奉安国公父子行为都极怪异。
“那是那是，”陈弦提这出，主要是安闫冬铭的心，奉安国公一时半会塌不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出了宫门要不是皇上要颁布取消大选的旨意，闫冬铭这个礼部尚书急着回去当值，陈弦还想拉他去茶阁接着说。
啪……
宁诚伯府宁余堂，李安馨听大伯说皇上要取消大选，两手一松，杯盏掉落在地。
坐在主位的老夫人冷眼看着呆傻了的六丫头，心中生不起一丝疼惜。
“怎么可以取消？”李安馨不相信这是真的，冲过去抓住宁诚伯的衣袖：“大伯，你是骗我的是不是？”双目大瞪，急于求证，“你是想让我死心是不是？”
宁诚伯看在二弟的面上，耐着性子皱眉斥道：“安馨，你失礼了。”
这时的李安馨哪还记得闺秀姿态，固守着心里的那份痴妄哭求道：“我不会与三姐姐争的，”腿软跪地死死拽着宁诚伯的衣袖，“我会以她马首是瞻，好好辅佐她，帮着固宠，爱护她的孩子……”
“闭嘴，”老夫人实是忍不得了，下榻上前一把拉过她，挥手就是一巴掌：“你是闺阁女子，岂可吐这般污言？”
爱护中宫嫡出，她是想死吗？
周氏赶来时，李安馨已被两个婆子强行摁在地上，心中惊惧，她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大选取消，快步上前咚一声跪地：“母亲，求您……”
“无需多言，”老夫人被气得心口抽疼：“立即送她去慈云庵，再留着宁诚伯府迟早要被她拖上绝路。”
未到午时，取消大选的圣旨降临。因着早朝皇上已宣告，所以并没引起什么震动。至于寻常百姓，那是够不着边的事，也没多议论。
“娘娘，”冯大海领着手捧圣旨的范德江进入大殿：“皇上封昭修容为昭贵妃的圣旨已拟好。”
范德江将圣旨奉上前：“请皇后娘娘过目后，盖上凤印。”
取了圣旨，李安好细细阅览，确定没什逾越，便拿了九娘捧着的凤印，在圣旨上玉玺大印之下盖印。
封贵妃不同于寻常，朱氏女因为痴病不能亲来坤宁宫受封，但旁的妃嫔得前来观礼。
淑妃是万没想到朱氏会被封为贵妃，心里也无不快。朱氏都痴傻了，晋她为贵妃，皇上也就图个名好听。
跪在沈修仪之后的淳修媛低垂着首，敏美人被抓已经两天了，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右眼皮总跳个不停。勉力保持着面上的笑，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拢，也许今生她都回不了草原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修容克娴内则、勤勉敬上、风姿雅悦，不料遭逢巨变近日成痴，朕深愧之，特封为贵妃，保留其封号，以慰之。钦此！”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妃嫔叩首。
因这是封妃旨意，故李安好需坐于主位受之，只获封妃子不能前来，所以免了中间新封贵妃向皇后行三拜之礼。
李安好示意众妃嫔起身：“昭贵妃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
“是”
“平日里就别去叨扰了，她现神智不明，万一伤着你们哪，本宫也不能罪责她。”
“皇后娘娘训言，妾等铭记于心。”
“无事就散了吧。”
“妾等告退。”
因着德妃、郝昭媛等人相继出事，淳修媛与淑妃之间就隔了个沈修仪。出了坤宁宫，她脚下快了两步，不着痕迹地越过沈修仪走到了淑妃之后，幽叹一声：“今年的大选取消了，这宫里是越来越清静。”
淑妃敛目，唇角上扬笑容明艳：“本宫怎么听着妹妹这话好似不太乐意？”回首看向身后人。
“没什不乐意的，只是有感而发，”淳修媛眉目含笑，在淑妃的打量之下不躲不闪，她心里念着广袤的草原，平静如水。
好本事！淑妃蓦然冷了脸，调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轿辇。淳修媛乃是皇帝登基后第一次选秀太后留下的，是缅川府知府的女儿。
坐上轿辇，长出一口气。她还是拿不定主意，武静侯府的底蕴虽厚实，但这些年在皇上的重压之下，宫里的暗线早就不剩什么了。
她再动，势必还要折人进去，保不全自己都得搭上。可不送消息出去，她又怕侯府里那几位不省心的主糊里糊涂地着了人家道。
这会淑妃倒是希望韩逾当了世子后，把之前受的罪全数还回，彻底打垮她娘和韩致几个，叫他们头尾不敢往外露。
目送淑妃的轿辇离开，淳修媛并没有直接回咏和宫，绕路去了栖霞宫。在朱氏痴傻前几天，她在她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沙曼陀香。
起始这沙曼陀香是苗地最有名的巫医沙施用曼陀罗调配出的，有镇痛之效。后南蛮进犯中原，沙施将药方献予丰天女皇，用于军中。因为滥用，很快军中就有不少兵丁上瘾。
两军交战正是激烈时，丰天女皇以为沙施是南蛮奸细，将其及族人全部绞杀。
驻足在栖霞宫南向町湖边，她之所以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她母亲这一脉乃是漏网之鱼。丰天女皇没有给沙施解释的机会，就定了沙氏一族的罪。
沙氏一族近百巫医全被绞死悬于钏阴山之上，逃出的沙氏族人干脆奔了南蛮，从此隐姓埋名潜伏各地以覆灭中原为己任。红唇上弯，她亦是其中之一。
只可惜皇帝不贪美色，又有龙卫伴在左右，不然她早就让他尝尝沙曼陀香的绝妙滋味了。
还真是守卫森严，察觉守门的人朝这看来，她立时收敛眼角余光，脚跟一转上了桥，去了对岸着宫人折几根桃枝便往咏和宫所在的方向。
她才离开，一细长眼宫女就自町湖边的一棵垂杨柳后走出。离坤宁宫不远就有一处矮桃林，跑这来折桃枝？
此刻，坤宁宫里小雀儿正向皇后回禀：“奴婢留意了，就那个淳修媛跟淑妃说了两句话，没旁的人了。”
“淳修媛？”李安好咽下口里的燕窝，凝眉问道：“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吗？”
小雀儿摇首：“没隐蔽的地儿，奴婢无法靠近。”
李安好又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找人盯着些。”淑妃现在应是很急，但吃了上回的教训，估计她是没那胆再往外递消息。
淳修媛也有意思，早不露头晚不露头，挑在这当口，是她也很急还是无意为之？当然也有可能是以为在接连大动之后，上位者不会想到有人敢钻空子。
“是”
镇国公府雾影苑，陈元若在听闻大选取消后就呆坐榻上，双手抱着鼓鼓的肚皮不言语。说来也奇怪，自有了身子后，她是一回噩梦都没做过。
觉是睡安宁了，只那么个人远在北地，她这心里总发燥。也不知现在的这些改变是好是坏？
呢啊……
一声鹰叫击破长空，枯草沟里一坨枯草慢慢上升，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沾了一根草屑的舌舔过干裂的唇口，站起身拉满弓，算计着那头海东青振翅的次数，嘴里在数着：“一……二，”调整箭头，“三，”音一落，松手，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呢啊……
和镇国公像极了的狼目紧盯箭矢，直至击中那头海东青，男子脚尖一点翻出枯草沟，飞掠向海东青坠落之地。
鹰门山的情势远比他想象的糟糕，五个月前趁着西北军扩军，他顶了漠河一青丁的名被燕茂庭送进了狼萤卫所。
这狼萤卫所离鹰门山七十余里，靠近北斐。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狼萤卫所方圆十里地都摸透了，同时也发现了一事，这里时有海东青经过。
一开始他还很振奋，因来时为哄皇上高兴，他说过要逮一头万鹰之神——海东青带回京城。观察了四个月，高兴劲儿没了。
从这过的海东青来去都是定向，明显是被驯养过。就在他猜测谁这么大胆时，龙卫送来了信，杨嵊通敌，两年之内战起。
皇上给他下了令，想法子尽快收拢兵丁，独立成支。他在枯草沟里已经熬了三晚上了，渗进西北军的龙卫让他四日之内回卫所，他还以为等不到海东青。
嘭……
翅膀被射中的海东青砸在一块干土块上，抖动了两下就没了气，血染了绑在腿上的细竹管。

第78章
快速地取下那支竹管收好, 后一把拔下插在海东青右翅上的箭矢刨坑，就地埋.尸。花了两盏茶的工夫抹去痕迹，唐五立马撤出这方地块。
有了这通敌的信, 他就可以着手笼络忠君之士，还有那些不甘于被蒙在鼓里做了先头军赴死的兵丁。
只携信的海东青丢失，无论是北斐还是鹰门山那里，都会极力找寻。他近日不能再往外跑，否则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京里, 奉安国公夫人林氏送走了礼部尚书闫冬铭的夫人，长舒一口气, 回到屋里坐到榻上，端了茶喝了两口，事总算是定下了。
茶杯还没放下, 就有丫鬟来报, “夫人，国公爷快到门口了。”
莞尔一笑，林氏放下茶杯也不起身去迎，抽了掖在袖子里的帕子摁了摁嘴角, 她知道弦郎急。只这事急不来，有心求娶人家精心养大的姑娘，不但姿态要摆出来，诚意也必须表足，如此人家才能安心把女儿交托。
再者，虽奉安国公府现在看似安稳，但有宫里那个毒蝎在，谁也说不准以后。
闫冬铭清正，行事又素来谨慎。这回若不是一耀实合了他的心, 弦郎又向他透了底，他定是不会考虑与奉安国公府结亲的。
方方面面合在一块，再是急切，奉安国公府也不能委屈了闫家煊灵。
“夫人，”陈弦一只脚才跨进屋就张口急问：“怎么样？”这磨磨蹭蹭都快一个月了，前两日合八字，今儿总该有句准话了。
林氏转眼看向放在榻几上的庚书，意味已分明。
目光下移，落在妻子眼神投向的地方，陈弦激动得双手抱头，他可以拿行李去南千门大营了。
夫妻三十余载，林氏懂他，起身离榻：“你安心去吧，府里有我，一耀的婚事我会与亲家母商议着办。”他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只儿子的婚事没定下，他也走不得。
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有泪该往肚里咽，可面对他夫人，陈弦心里头满是愧疚，奉安国公府对不住她，迎上去将人拥入怀里：“又要辛苦你了。”
林氏泪目：“等一耀娶了媳妇，我就有帮手了，辛苦也就这几个月。”
以后得了闲，她还想去京郊的庄子住些时日，陪陪他们那个可怜的孩子。一座小小的孤坟，几乎埋葬了她所有的喜乐，从此伤怀难展欢颜。
“再过一月就是太后五十五岁寿诞，你可抱病不进宫，”陈弦放开妻子，见她又冷了脸，不禁叹气：“现谁都知太后与奉安国公府已割裂，你不到也合情合理。”
“就怕没那么容易甩脱，”林氏冷嗤一笑，弦郎给元音去信多封，却无回应。还真是谁生的像谁，母女一样的冷情冷性。
三月了，御花园的草木都披了新绿。李安好漫步在小道上，左手是九娘右手则是地辛。
小雀儿缀在后，在要靠近龙丽池时小声嘀咕道：“昨天许充容带着大皇子来这喂鱼，恰好遇上淳修媛，两人说了好一会子话，挺融洽。”
淳修媛大概是冬天里憋得久了，天气转暖，这一个月里可没少出门溜达。李安好轻笑摇首，先由着她吧。
圆脸地辛低垂着首，眼底闪过不屑。要她说，后宫还剩下几个，除了皇后娘娘全都抓起来，让天庚和天智一一审问。
可惜这事她说了不算。
主上还是太软和了，才叫这些妃嫔一个个的把嘴放在宫里，心却向着外头。就拿那敏美人说事，都死到临头了还敢满嘴谎言，以为天庚辨不出真假奈何不了她。结果天智出头，她还不是一样什么都撂了。
现在痴痴傻傻的，瞧着比过去可爱多了。
今日晴好，水面波光粼粼。到了龙丽池，李安好伸手向旁，冯大海立马奉上鱼食。
捏了几粒鱼食扔进池中，鱼群聚拢争抢。
孔雨晴没想到会在御花园遇着皇后，原想回头静默离开，只跟在皇后身边的宫人瞧见了她，她再避过就显得极为不敬，快速走过去行礼。
“嫔妾请皇后娘娘安。”
丢了盘中最后几粒鱼食，李安好转眼看向孔雨晴：“起吧。”
“谢皇后娘娘，”站起身，孔雨晴颔首低眉，双目下望，金边入眼，心里难免有些堵。今日皇后并没着凤袍，只即便是一身便服依旧华丽。
将空盘子给了冯大海，李安好笑问：“你也是来喂鱼的？”她刚嫁进宫那会，孔雨晴有来坤宁宫两回。她知晓其意，并未作回应。
妾妃争宠各凭本事，她不会掺和也不会犯傻予人垫脚石。
“回皇后娘娘的话，嫔妾就是瞎逛逛走到这里，不是来喂鱼的。”
再过三个月，她入宫就一年了。该看的已经看透，悔不当初有。但回想接到懿旨时自己的欣喜与勃勃野望，孔雨晴知她会落到这个地步，实怨不得旁人。
上位者命贵，后宫妃嫔忠贞有瑕，换作她是那位，有亲择的皇后相伴，一样不会再惦记妃嫔。
“原来娘娘在这，”慈宁宫的首领太监鲁宁领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急步走来：“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公公不必多礼，”李安好侧首看向托盘上的册子：“可是母后有事要交代？”
鲁宁扯着唇角牵强地笑着道：“这不是下月初八就是太后寿诞吗？太后娘娘令奴才将寿宴的流程单子送来给您过目。”
李安好点首，回头与孔雨晴道了一句：“你继续逛，本宫先回宫了。”
孔雨晴屈膝深蹲，目光自其腰腹处掠过：“嫔妾恭送皇后娘娘。”算起来，皇后的胎也足三个月了。
目送着皇后一行离开，幽叹一声转身，不料撞上一双含笑美眸，她什么时候来的？愕然之后行礼。
“淳修媛安。”
“吓着妹妹了？”淳修媛不着痕迹地朝西向看了一眼，皇后一行已经走远了，缓步上前：“真是抱歉，我到这时正逢鲁公公与皇后娘娘言话，想过来请安，却见皇后娘娘调头。只得后退两步，免得耽误了皇后娘娘的事。”
孔雨晴淡而一笑：“原是这般，妹妹也是无意走到这遇着皇后娘娘的。”既然都已经避开了，又何必现身？
淳修媛挪步到池边，垂目看自由自在游着的红鲤：“春日里犯懒，现咱们也不用伺候皇上，真真是吃了睡睡了吃。只睡久了骨头疼，出来走走舒服不少。”
“淳姐姐说的是，”孔雨晴想告退，但又顾着礼数，见她观鱼便打算与其多言几句全了礼再行告退。
“有幸遇着妹妹，正好说说话，”淳修媛面朝湖面，并没留意到身侧的孔雨晴蹙眉。
话都至此了，孔雨晴虽满心的不愿，但无奈于位卑，轻抿着双唇面带微笑，已决定好好聆听。淳修媛说什么，需要时她搭上一两句便可，旁的就别指望她了。
听不到人吱声，淳修媛眸底仍然无波，只心中生了不快。这位才进宫时，可不是现在这般无欲无求。
“我宫里还有一点好茶，再配上几样点心，妹妹可愿陪姐姐坐坐？”
孔雨晴抬眼看向女子，稍有犹豫后点了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眸中掠过一抹幽光，淳修媛转身做请。
“淳姐姐请。”
两人并肩离了龙丽池。
回到坤宁宫，李安好接过鲁宁奉上的册子，翻看起来。自上月初那起争执后，慈宁宫安静了许多，但她并不以为太后会从此消沉，这不就来了。
这册子里有太后列出的寿宴菜单，不但鲍参翅肚齐全了，其中还有一品美颜汤是以外邦进宫的红衣雪莲子做引。
跪在地的鲁宁大气都不敢出，太后是明晃晃地在有意为难皇后。
看完菜单，李安好口中生津，不再继续往下阅了。肚子这位馋得很，当着这么些宫人的面，她也要脸，嘴里口水泛滥不好往下咽，合上册子，端了茶小抿一口咽下，保了体面。
“册子，本宫已经看了，会尽量满足太后的要求。”
“有劳娘娘了，没什么事奴才就告退了，”鲁宁正欲磕头。
李安好笑之，浓密卷翘的眼睫下压着，阴影掩去了眸底的晦暗：“鲁公公，你在太后身边服侍多少年了？”
这都有记档，皇后娘娘应该比他更清楚。
鲁宁心一紧，老实回道：“说是有二十年了，但过去奴才都只干些跑腿的活，沾不着主子的边。内务府把奴才提上来之前，太后身边都是禄海在伺候着。”
李安好知道禄海，太后搬去护国寺前一天，禄海死在了翠微宫西角小门外。鲁宁被提为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后，就安安分分地守着慈宁宫。太后回来，他鞍前马后地服侍着。
“太后身子不好，你多盯着些，退下吧。”
没了？鲁宁有点糊涂了，但还是依言退下。出了坤宁宫，仍想不透皇后娘娘明知故问了那么一句到底是为了什么？抓着腮，眯着两眼再回头细思一遍。
太后身子不好，你多盯着些……多盯着些？难道是在这，皇后娘娘要他盯着太后？可他是皇上的人，不侍二主是干他们这行的铁律。
咏和宫主殿里，淳修媛看孔雨晴眼神迷离得已看不清她，右手轻轻一拨，摆在旁的几只大小不一的茶杯一字排列在面前，拔下髻上的银簪，开始敲击。
清脆似深山鸟叫的乐奏流淌进耳中，孔雨晴的双目慢慢地集中在对面敲乐之人身上，迷离的瞳孔渐渐清晰，有了人影。
这是她第三次利用迷.魂散配合引魂曲控魂，淳修媛弯唇笑之，不无得意。目睹一人从疏离抗拒到完全臣服于她，感觉真的是太美了。
“还认识我是谁吗？”
孔雨晴似恢复了正常，双目明亮举止从容：“主人。”
淳修媛将杯子放回原处，摇了摇首：“不对。”
闻之，孔雨晴掩嘴轻笑：“是淳修媛姐姐。”
“这回对了。”
申时正，淳修媛亲送孔雨晴至宫门，看着她拐了道才转身回宫。只她不知的是，在孔雨晴经过御花园时不小心与一长相略英气的宫女撞了下。
“奴婢该死，还请贵主饶奴婢一回，”宫女哭哭啼啼地乞求。有不少宫人望来，孔雨晴不欲多纠缠，冷着脸说道：“起吧，”后便越过宫女匆匆而去。
抽抽涕涕了好一会，跪在地的宫女才爬起来，拖着两条软趴趴的腿往干正殿的方向走。
范德江眼不眨地欣赏着天智这一身装扮，老说人家男生女相，这回换上宫女服饰了，大方脸又嫌太英气。他瞧着就挺好，粉嫩嫩的桃花妆，比地乙那个冷冰冰的女子还要柔美两分。
“主上，”天智翘着兰花指，尖着嗓子像唱大戏一般：“您真的不抬头瞅瞅奴家吗？”
皇帝埋首批着折子，空名大师养的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半个时辰，朕就要去坤宁宫用膳。身为龙卫，你不会想朕今晚食不下饭。”
天智垂目看自己这一身：“有那么糟糕吗？”他觉挺合适的，就是这裙摆有些碍事。
“人也见了，你确定了吗？”皇帝不欲多聊他那一身装扮。
“确定了，那个淳氏与臣一样会控魂之术，”这令天智兴奋极了，心跳得比当年控魂令师父入眠还要厉害，“主上，孔雨晴已与敏美人一般，被控了魂。”
就不知那淳氏用的什么法子，使被控魂之人行事如常。
“没其他发现了？”皇帝搁下朱笔，端了茶喝了一口。
天智皱眉摇首：“要是天丑在就好了，他的嗅觉比狗还灵。”能如此精妙地控魂，定是掺和了药物。□□，人正是神清之时，后宫妃嫔戒心又重，没有药物迷神很难会被控魂。
晚膳后，李安好将太后着鲁宁送来的册子给了皇上：“您也开开眼界。”
皇帝都没打开就将它扔至一旁：“太后寿宴，不用精心置备。那天没人能吃得下，备了也是浪费。”天丑和地甲已经带了陈元音归京，她就是他为太后准备的寿礼。
“臣妾听您的，”李安好伸手向皇上：“把那册子还给臣妾。”
“要它干什么？”话是这么说，皇上还是倾身往里够了册子。
李安好舔了舔唇，这也没什不好意思的，“太后列的菜单，臣妾馋了一下午了，打算让宝鹊挨个做来尝尝。”
这回皇上是真好奇了：“她列了什么菜？”翻到寿宴那页，没看到底就蹙眉苦笑，难怪这母子两能长寿，敢情就苦了他一人。
红衣雪莲子，他库里只有二十八颗，从没想过吃那莲子。
“你们母子是准备吃独食吗？”
李安好乐了：“吃不了独食，臣妾还要寻您拿红衣雪莲子。”
“这还差不多。”

第79章
对肚背了三遍《三字经》, 又解译了两遍，皇帝见皇后两眼皮快聚头了，不禁生了委屈：“元元, 是我声音不够动听, 还是解译很乏味？”
即将合上的上下眼皮似差点被撞破奸.情的男女立马分开, 李安好侧首看向一脸不快的皇上：“您声音干净低沉, 臣妾甚喜，解译也有趣。只这一个月余, 您都背了不下百遍《三字经》了。皇上，是时候该换《百家姓》或《弟子规》了。”
皇帝也有自己的一套论调：“他还小，朕得先让他熟悉朕的声音，知道朕是父皇。”
“那也不用每天都是《三字经》, ”李安好伸手去拉还盘坐着的皇上。
“他太小了, 日日不重样, 我怕他以为是不同人在言话，”皇帝顺势挨着皇后躺下, 夫妻共枕, 大掌自然地覆上她已经有小小凸出的腹部。
原来这位知道肚里那位主还太小啊？李安好放心了, 翻身面朝里依在皇帝怀里：“那也不用天天背《三字经》, 您可以试着跟他说话。”
“说什么？”皇帝圈着妻子的发：“朕是父皇，当持严正之风。”
李安好无言了, 这小人儿还没出生, 就摆起严父的谱合适吗？
热热的气息打在颈窝, 皇帝心神乱了，圈着发的手贴上妻子的后颈，轻柔中带着丝霸道地让皇后抬起头，凑近印上她的粉唇, 用力嘬了一口，将人拥紧。
“元元，已经三个月余了，我想去跟咱们的孩子见一面。”
嫣红爬上脸颊，迅速晕染开，李安好恼得不轻不重捶了一下皇帝，后试图推开他：“你能正经一点吗？”
“我很正经，”才被推离稍稍的皇帝复又缠上：“我会比水还温柔，只偷偷看一眼好不好？”
那处长眼了吗？李安好耳垂被他逮了，手臂抵在他脖颈处，笑着歪头躲避：“还说呃……”
寝殿外的范德江剥了颗徒弟孝敬的牛乳糖，放入口中美美地嚼着。上午姜苁灵给皇后娘娘请完平安脉后去干正殿回复时，皇帝又问了行房的事。
今晚可算是如愿了。
奉安国公府与礼部尚书闫冬铭家结亲的事很快传遍京城，这时有官员才回过味来，明了之前陈弦父子为何那般坚定地支持皇上取消大选了。
合了八字后，奉安国公府迅速下聘。外头也没说出什么，毕竟两方年岁都不小了。
这日起晚了，李安好洗漱好，用了一盅牛乳燕窝就去了正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才坐到主位，她就闻到了一股香气，淡淡的，按说应是她喜欢的。只这香气太横了，入了鼻就往脑子里钻。
目光扫过行着礼的妃嫔，抬手示意她们起来。
“距离太后寿辰还有半个月，明天开始宫里会做清扫，若是有烦扰，你们多包涵着些。”
“太后寿辰，妾等多欢喜，不觉烦扰。”
李安好凝眉，才这么会儿，那香气就引得她胸口生闷，气不顺。之前进的那一盅牛乳燕窝翻滚着上涌，口中不断地渗出酸水，她也不忍着，俯首张嘴：“呕……”
脏污溅到了凤袍上，众妃失色。
“娘娘……”
九娘大惊，赶紧上前，顾不得礼数手绕过主子的背，托着她的腰，和地辛一起半抱着人离了正殿。
无人注意到站于淑妃身后的淳修媛，美眸中闪过恼意。不是说皇后这胎怀得顺当吗，怎么头天用香那胎就闹起来了？
眼不眨地盯着皇后绕过屏风进了后殿，淑妃蓦然回首看向身后人。
淳修媛貌似被这冷不丁的举动惊着了，后退了一步，不慎拐着了桌几腿，两臂往后划拉两下，背磕着桌角跌坐在地。
从始至终，淑妃都没有要出手拉一把的意思，冷眼俯视着脸色煞白的淳氏，直觉告诉她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冯大海慌张张地跑去太医院，姜苁灵不在，其子姜明见是坤宁宫的人，心一沉，也不用冯大海开口提了药箱就奔在前往坤宁宫。
他父昨儿才给皇后娘娘请的平安脉，问询了情况，除了馋一切都好得出奇。刚瞧冯大海那样，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心里头祈求，可千千万万别出什么岔子。
脱了凤袍，李安好还觉有味，腹中空了，干呕不断，双手抱着在紧缩的小腹，告诉自己要冷静：“去呕……去温池。”
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上了新的亵衣，才觉好了一些。她立马吩咐宝樱、宝乔几个：“带宫人将正殿刷一遍，去庭院里采摘些花儿回来插上。”手轻磨着肚皮，用心安抚，渐渐地腹部舒展开了。
身为暗卫，九娘和地辛很敏锐，因着刚刚那出，她们已察觉不对，快速地回房梳洗，换了新的宫装赶来伺候。
“主子，姜明太医来了，”小雀儿站在寝殿门口，不敢靠近，刚她也在正殿待了一会。
轻磨腹部的手顿住，李安好敛目，眼中闪过厉色，问道九娘和地辛：“在正殿，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多此一问，只因怀了孩子后，她对气味尤其敏.感。她能嗅到的，旁人未必能。姜苁灵说也正是因为此，才会变的馋。
九娘与地辛双眉紧锁，相视摇首。
“奴婢也没闻到，”虽这样说，但小雀儿却坚信主子是闻到味道了，只恨自己没有天丑的狗鼻子。
至此，李安好已确定是有人故意了，由着宝樱和宝桃搀扶着躺到凤榻上：“请姜太医进来吧，”示意九娘放下床帐。
皇帝一下早朝就听闻皇后受妃嫔请安时突然大吐不止，急急赶至坤宁宫，与姜苁灵迎面遇上。
“臣拜见皇……”
“还不快去看看皇后，”皇帝气极露了真面目，哪还有一丝温润，一双凤目冷如冰窟，平静之下是蚀人的暴戾。
姜苁灵从未见识过皇帝这般，不敢再多延误夺过太监手里的药箱就慌忙闯进了后殿。
皇帝紧抿着嘴，压抑着愤怒，换了口气跟了进去。明明他早上走时还好好的，这才多大会，皇后怎么就吐了？
寝殿里，姜明给皇后把了脉，跪在一旁久久不能断到底是什么引得皇后突然呕吐，心焦得后背已汗湿：“还请娘娘与下臣说说当时的情况。”
这胎已经稳了，坤宁宫膳食上又精细，皇后进得也香，按理不应该毫无征兆地起如此激烈的不适反应，除非受什刺激。
李安好现只关心一事：“本宫腹中的孩子？”
“请娘娘放宽心，腹中皇嗣无恙，只是您受了惊，需多休息几日安安神，”姜明也庆幸，但还是要尽快找出引发皇后不适的根源。
“本宫……”
“臣太医院院判姜苁灵请见皇后娘娘。”
闻之，姜明不着痕迹地轻舒一口气，他爹总算是来了。
皇帝见小雀儿安生地守在寝殿门口，提着的心放下了越过姜苁灵：“还不进来？”
姜苁灵起身弓腰缀在后。虽说宫里行走有诸多难言，但只要是个行医的，谁不是挤破脑袋往太医院钻？比起江湖游医和外头那些开医馆的，他见官不跪，还能庇佑后嗣。
大跨步来到床边，皇帝坐下撩起床帐握住皇后置于锦被上的手，观她面色苍白无血色，很是心疼：“怎么样，好点没有？”
“臣妾已经没事了，”李安好反手与皇上相握，她有点怕。
皇帝不放心，招姜苁灵过来搭脉。姜苁灵也不敢去瞅儿子，奉命上前为皇后请脉，脉息强劲较之昨日要快，明显是受惊之象。
“娘娘，您可是闻着什么，或是看着什么了？”
不愧是姜苁灵，李安好回道：“今晨妃嫔来请安时，本宫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很厉害，呛得本宫当时就发晕气喘犯恶心。只这气味，仅本宫一人闻到。”
她这一说，姜苁灵就有了怀疑，大着胆拱手朝向皇上：“臣想去正殿细查。”
“正殿已经清洗过了，”她实是受不得那味道。
皇帝双目不离皇后，令姜苁灵：“把你怀疑的说出来。”
“依皇后娘娘之言，臣猜测是沙曼陀香，”姜苁灵言：“香味淡，想来是调配时去了两味花汁，又加了牡丹香掩盖，”怕皇上听不明白，又补充道，“皇后娘娘一直用牡丹香薰，时日久了，对牡丹香会少了些感知，包括几个近身伺候的宫人也一样。”
好精妙的心思！因着怀喜，她已经不用香薰了，但身上沾了洗不净。那味道很淡，她确实没有察觉到牡丹香。
坤宁宫庭院里就种了不少牡丹，皇上还另赐下过姚黄魏紫。姜苁灵自小跟着父亲识百味，嗅觉很灵敏，他早就发现皇后喜牡丹香。
牡丹性寒，怀胎女子不宜食用。但牡丹香既淡又清爽，并无害。
沙曼陀香吗？皇帝知道是谁了，因着天智想要破除摄魂术的弊端，他留着她，不成想她自己会找死。
“怀胎妇人闻久了沙曼陀香，会如何？”
姜苁灵吞咽了一口口水，如实回道：“重者母体成瘾，胎死腹中；轻则胎婴畸残，生来带瘾，”音落伏地叩首，“臣有罪。”
李安好眼底清明，指甲抠进了皇上的手背，好毒的心！
皇帝怒火中烧，并没感觉到痛，转眼看向立于寝殿门口的天乙。只一个眼神，天乙便知该如何行事了，抬手拱礼后退离，
咏和宫，淳修媛莫名的烦躁，端了杯子想喝茶，可送到唇边又合上杯盖，啪的一声将杯子放回榻几上。
“娘娘这是怎么了？”宫嬷嬷言语生硬，听不出丝毫关心。
淳修媛没理睬，下榻在宫里来回踱步，脑中皇后呕吐的画面挥之不去，她是在害怕吗？可动手的又不是她，是孔嫔，要抓也是抓孔……
抓，她为什么会突然觉得自己要被抓？顿住脚，右手抵在心口处，那里跳动得很快，美眸一缩后慢慢瞪大，右耳微微一动，她挂在庭院石亭中的风铃响了。
一清秀宫女走进了后殿：“淳修媛，主上有请。”
主上？淳修媛右手一挽，一根长约三寸的扁针出现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扭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向宫女，轻启红唇：“龙卫。”
立于榻旁的宫嬷嬷似被吓到，一脸惊恐地退步向寝殿。
见着那如刃的针头，地壬明了：“原来严浒是你杀的。”
前内务府总管严浒的身世，龙卫已查明，其不但出自西北军，还是江阳严氏的嫡房公子。
对上龙卫，淳修媛并无胜算，只有拼死一搏：“看招。”
地壬立于原地不动，在其进到三尺时，左手两指一捻，一根金线现于指间，手腕一转弹指，如丝般轻柔的金线瞬间化作游蛇，直击淳修媛眉心。
见状，淳修媛立时刹住翻身避过，于此同时反手横扫。锋利的针刃划破虚空，地壬脚尖一点避过，左手中指打了个圈，圈住金线一头，居上运力挥使。立时间金线成鞭，抽向淳修媛腰间的要害。
淳修媛右脚一勾，一只绣凳飞起，狠踢之。绣凳迎向金线，啪的一声，绣凳被抽得撞向了墙面，支离破碎。
足尖落于六棱檀木桌上，地壬紧盯淳氏，这女人倒是聪明不往外跑。外头天乙和天智正等着她出去。
龙卫果然名不虚传，淳修媛轻轻挪动着脚，右手两指紧紧夹着扁针，左手慢慢地靠向挂于腰间的香囊。
地壬双目一凛，金线再次出手。淳修媛后退躲避，一把抓住香囊，瞧准了金线落下的位置抛出。地壬左手反拉，右手弹线，原直下的如鞭金线立时恢复成丝。
淳修媛惊愕，只错眼的工夫，立于六棱檀木桌上的女子竟到了近前。腰间一紧，影自身旁掠过，刹那间眼前亮堂，人已出了后殿。
地壬可不会善待她，大殿的门敞着，运力控线将人甩出，跳起一脚中腹部。
人被踹飞出大殿，嘭的一声砸在了檐下石阶上。长相秀美的天智蓦然出现在旁，淳修媛翻身，双目正好撞上他的笑眸，一时不防，失了神。
见天智成功拿住了那个妖妇，地壬回头向后殿，见地上空空，神色大变立时出声：“还有一人，别让她逃了。”
咏和宫南院墙外，天乙拦下了一宫嬷嬷：“你准备去哪？”
宫嬷嬷退回，右手一个用力，紧握掌中的竹节破裂，一道火光冲离。天乙双目一紧，右脚一跺，如雷闪一般直冲向上拂尘横扫，根根白丝如弦刃，将那道白光截成光点飘落。
余光瞥见老妇想逃，脚尖点墙借力，翻身追上，拂尘一拍，直击天灵，血四溅。
地壬有些气闷，她刚刚并没在意那老嬷嬷，丧气地重踏地走出大殿。就这马虎大意的样儿，她什么时候才能挤进天字号？
“呦，小壬子这是怎么了？”
“天智，你给我卜一卦。看看我在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够着天甲的边？”
“大白天的就别做梦了，怪吓人的。”

第80章
淳氏被擒后, 孔雨晴也没能脱了干系，其身上的宫装还沾着香，经姜苁灵确定那偏似牡丹香的味就是改了方子的沙曼陀香。
坤宁宫里, 皇上与皇后细说了淳氏的问题，右手紧贴着她的小腹，用掌心的暖意抚慰他们母子。
“天智怀疑淳氏有苗钏巫医血统，过去外出游历时他去过苗地, 接触过那里的巫医和祭司。沙曼陀香是大靖禁药, 少有会调配的。太医院掌握着方子, 但能接触方子的也就那么几个。”
“沙曼陀香出自苗地巫医沙施之手，”李安好轻眨了下眼睛：“而沙施因献药有误被前朝丰天女皇诛族。”
皇帝皱眉轻叹：“其实沙施献药并没错，沙曼陀香虽为禁药，但在军中还是有在用。只要严格控量，镇痛之效非凡，于伤病诊治上助益颇多，可大大减少伤亡。”
“错就错在他不甚严谨, 对沙曼陀香没有完全认知就向朝廷献药，且他献药的时候也不对。两军交战, 关乎国运, 稍有差池便是国破家亡。”看前朝史册，李安好对沙氏一族也有痛惜。
“丰天女皇就没错吗？沙施献药，即便境边战势急迫，她拿到药方首先要做的是集太医院之能细究沙曼陀香的药效, 尤其是弊端必须要弄清楚, ”皇帝自幼读史自省，能走到今日也是集百家之长。
所言极是，李安好凝视着皇上：“您是怀疑淳修媛是南蛮奸细？”
闻言, 皇帝展了笑颜：“知我者，吾妻矣，”站起自动手脱了龙袍，踢掉靴子上床挨着皇后躺下，将人揽进怀中，“还记得内务府总管严浒吗？”
李安好枕着皇上的臂，微仰着头看他：“当然记得，皇上查明他的来处了？”
“因着平中省牡江延河堤坝坍塌，当时的平中布政使严琦被论罪，朕下旨诛了江阳严氏一族，”提到这，皇帝又冷了脸。
那是皇上愈合不了的心病，李安好亲吻他的下巴，用额轻蹭抚慰之。
近万无辜百姓死于水患，多少人流离失所。据舅母说那年大舅携圣旨抵达平中省时，水患才退，疟疾、热病就开始肆虐。去赈灾的官员就没想过能活着回京。
“严浒根在江阳严氏，与严琦是堂兄弟。长于北地，后入了西北军，一次练兵不慎伤了身子，就进京由齐国将军府安排入了宫，”皇帝抚弄着皇后的发：“严氏的漏网之鱼应不止这一条，剩下的大概全藏在西北军。”
这不是什么奇事，李安好丝毫不意外：“沙氏一族应该也有族人逃脱。”
“丰天女皇是以敌国奸细之名诛的沙氏一族，”皇帝垂目看向皇后：“换作是你逃命之后，会如何做？”
李安好弯唇：“族人被绞杀，仇深似海。巫医又信奉神灵，定是要报得血仇以祭怨灵。丰天女皇诬陷沙氏一族为南蛮奸细，那沙氏一族就坐实这事，助南蛮侵吞中原。”
看来靖晟帝能成名垂千史，与其母之慧不无干系。皇帝亲吻妻子的眉心，得意道：“还好那日红梅林相会后，朕没心软。”
“这么说您有犹豫过？”李安好诧异了。
皇帝笑着摇首：“没有，就是觉得你好像不是很愿意嫁进宫，朕不想强求，但……”
“但什么？”李安好盯着他的脸，等着话。
但又觉自己比程昱那小子可靠多了，当然皇帝不会这么回：“就是回宫照了照镜子，觉得我们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还是决定不辜负上天的期望，强求一次，让你慢慢感受朕的好。”
李安好乐了，尽是胡编。
钟粹宫，淑妃才听说淳氏被御前的人逮了，还没缓过气，又闻居在瑶光宫的孔嫔也出事了，顿时心慌。
没有事不关己的轻松，只觉周遭黑洞洞的，像贪食血肉的恶兽一般，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吞。
淳氏被逮肯定跟今晨皇后的呕吐有关系，那孔嫔呢？
“长姐，”收到消息的韩璐冲入后殿，一头撞进她的怀里，哭腔中充斥着浓浓的惊恐：“我害怕。”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令淑妃动作生硬了两分，稍有迟疑后抬手抱住小妹，她也怕：“没事的，皇后娘娘不舒坦，应会免去近日的请安。我们好好地待在宫里，少出去走动。”
“我后悔了，”韩璐哽咽，帝后大婚纳的四妃，现就只剩她一个了。
不说这话还好，一听这话淑妃不禁泪目，再也压抑不住重重拍打了她几下，气恼斥道：“当初我是怎么与你和母亲说的，一个两个都以为我见不得你富贵。”
韩璐抽噎着说：“长姐，我错了。”
淑妃换了口气，抹去滚落的泪：“不要怕，咱们等几天，淳氏和孔氏不会无故被抓，皇上那肯定会给个说法，”虽然不确定是真的，但也未必是假，“若……若，”用力吞咽，舌舔了舔唇，“若情况不妙，你就上书皇后自请离宫修行。”
再怎么说都是同出一脉，韩逾应该不会不管小妹。
闻之，韩璐身子一僵，这个她也有想过，但就是不敢，慢慢松开长姐，离了她的怀抱，抬眸望向她，颤着唇问道：“那那侯府？”
“侯府不会有事，”淑妃眼眶通红：“你只是个尚未承宠的嫔，不会有人盯着的。”
“那你呢？”
她暂时肯定是走不了，淑妃抽了下鼻：“我是四妃之一，又无过，现自请离宫只会叫外头以为是皇后霸道，”她开罪不起。
韩璐摇头欲靠近：“我我留下来陪……”
“不用你陪，”淑妃一把推开她：“你被母亲惯坏了，行事不稳重，留下来只会叫我分心。”
孔氏被抓十有八.九与淳氏有关，她不知道这宫里还潜伏着多少个淳氏。万一她没留神，小妹被人撺掇了自不量力犯下不可恕之罪呢？武静侯府可没有荣亲王作保。
在坤宁宫用了一碗鱼片粥，皇帝看着皇后睡了才离开。只并未回干正殿，而是转道去了慈宁宫，他也有好些日子没去给太后请安了。
“还真是稀客，”太后听到太监唱报，并未佯装出慈爱，下榻由鲁宁搀扶着走出后殿。
跨入大殿，皇帝意思一下拱手言道：“儿子请母后安。”
“皇帝是天子，哀家可没这福分，”坐到主位上，太后有意看了一眼皇帝身后：“怎么皇后没跟着一同来？”
皇帝也不在意她的讥讽，双手背到身后：“太后没听说吗？”
“什么？”太后垂目欣赏戴在手上的丽甲套。
“今晨妃嫔请安时，皇后突然呕吐不止，”皇上有一怀疑待证实，观着太后那张又多了不少细纹的面。
太后眼神微动，漫不经心地幽幽说道：“怀喜妇人呕吐是常有的事，无需大惊小怪。”
皇帝嗤笑：“开始朕也是如此想，可姜苁灵却不是这么说的，”见太后终于不再盯着那花里胡哨的丽甲套舍得抬头了，接着道，“太后应该知道沙曼陀香吧？”
“沙曼陀香是禁药，但凡有点认知的人都知道，”太后清楚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提及这东西，心里有了猜测：“你命人抓了淳修媛和孔嫔，就是因为沙曼陀香？”
“原来太后知道后宫事啊？”皇帝轻哂一笑：“那朕就长话短说了，一个多月前，罪妃冯氏挑拨后妃怨憎朕，是敏美人在其中作梗。敏美人被抓，满口谎言，御前的太监拿她无法。朕不想浪费时间，便命龙卫接手审她。”
“龙卫”二字令太后脸上没了自然，神色略显僵硬。
皇帝三句真两句假地叙述龙卫审问敏美人的过程：“朕还是头次见识到这般厉害的控魂秘术，立时令龙卫去苗地和缅川探查淳氏的身世。”
“结果呢？”不知何时太后张着的手已经拢起，双目灼灼地盯着皇帝。
“淳氏的身世无疑，其确是缅川府知府之女，”皇帝与太后对视着：“可疑的是她的母亲。”
淳氏的母亲她知道，幼时走失，被江阳严氏收养，长至十五岁，亲族来寻。因感念严家的养育之恩，认了干亲。太后忽觉也许这事不简单。
皇帝也不跟她绕弯子：“淳氏会控魂秘术，还懂调配沙曼陀香，太后就没点什么想法？”
沙施？太后瞠目，被丰天女皇诛灭的沙氏一族。
瞧她那神情，皇帝便知是想到了，也不枉她信奉丰天女皇一世。
“沙氏一族的残余势力投了南蛮，你知道吗？”
太后紧抿双唇，心中大震，满脑子都是淳氏与西北以及南蛮之间的关联，完全没去想皇帝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太后，”皇帝上前两步，眉目冷然地俯视着脸皮松弛的老妇：“记得那年选秀，朕本无意淳氏，是你说喜欢她，执意要留下她。”
“皇上这话是何意？”太后心绪大乱，她实辨不出淳氏效忠的是西北还是南蛮？最糟糕的是淳氏现在皇帝手里，若她忠于南蛮，定会将嵊哥供出，那大事就不妙了。
皇帝嗤鼻笑之：“朕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不要忘记此事。等龙卫审完了淳氏，朕会将她南蛮奸细的身份公之于众，希望到时太后能给朕给满朝文武一个说法。”
“哀家只是瞧着她合眼缘，并不晓那是异邦奸细，”太后极力辩驳：“她脸上又没写字，南蛮人与汉人长相上也无什差别，哀家……”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百官交代吧，”皇帝没错过太后面上的一丝神情变化，到此他已经确定淳氏与太后、西北都有瓜葛，至于是不是南蛮奸细那要等天智审过了才知。
真是不经诈！
“自大靖开国以来，无论是君王选秀还是宫里采选宫女，暗里都有一规矩，便是不择缅川、苗钏两府的女子。因为这两地多巫医，你身为太后不会不知。”
太后知道这事：“缅川府的知府淳踱并非缅川、苗钏一带的人，他是出自北地冼州府。”淳氏是冼州府人。
从慈宁宫出来，皇帝微眯凤目，眸底暗黑，让人辨不清是喜是怒，吩咐天丁：“盯紧点，”他不信太后手里没有可用的棋子了。
“是”
李安好免了各宫的安，好好休整了三天。而这三天宫里也安静得很，妃嫔们无事基本不出门。相比于后宫，前朝就不安宁了。淳氏与孔雨晴被抓的事在皇上的允许下已传到了前朝。
淳氏娘家远在天边，无人关心。可孔雨晴不一样，其乃吏部侍郎孔方之的女儿。这两天孔家上上下下就似那热锅上的蚂蚁，孔方之都厚着脸登了燕家的门。
只事关皇后和其腹中的皇嗣，皇上不表态，孔家求谁都没用。
“呃……呜来仍，”才几天淳氏就瘦脱了相，嘴被一根指头粗的铁链支立开，上下颚合不拢，免于其咬舌自杀。手脚被拷在铁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铁椅的四脚连着铁牢底部，铁牢外有龙卫守着。时辰一到，就有龙卫进铁牢给点上一根三寸长的香。
淳氏知道那是什么，想屏息不去闻，可却又由不得自己。眼泪珠子滚落，她该在事败露的当下就自绝的。
只万万没想到龙卫中竟有比她更厉害的控魂巫士，是她狂妄了，运力欲挣扎，可力才提起就又泄去。
噗噗……噗……
一只灰毛野鸽扑打着窗棂，原闭着双目盘坐在榻上的太后立时挪动腿下榻，趿拉着绣鞋来到床后的那扇窗前，推开窗户，伸出手，野鸽落在其掌上。
取了绑在右腿上的纸管，急急打开，都不用取《丰天呈黄经》，她都知五六七三等等指的是何？
帝星降世，杀之。
太后用力夹了下眼睛，复又看了一遍纸上，确定没识错，心剧烈跳动。现她够得着的只有后宫，而后宫里唯皇后怀了喜。
皇帝前几天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拿早准备好的鱼食喂了鸽子，取出昨儿写好的密信封进纸管，绑到野鸽子腿上。
鸽子也是贼精，饱食了一顿后在庭院里一会低飞一会啄草，临近子时它才扑腾着翅膀飞出慈宁宫。守在慈宁宫外的龙卫一开始并没觉有什不对，因为夕凉宫里多的是这样的野鸽子。
直到天庚发现太后寝殿那扇小窗下有散落的鱼食，才惊觉不妙，立马往西追去。
清晨醒来，皇上已不在，李安好爬坐起还未摇铃，小雀儿就进殿了：“主子，主上让奴婢把这个交给你。”
撩起床帐，李安好见小雀儿手里拿着一张仅有其巴掌大的油纸：“那是什么？”
小雀儿犹疑了稍许，还是决定老实回话：“这是龙卫昨夜里截下的密信。”就是这密信上全是一二三四六九七八啥啥的，密密麻麻看得她眼都发花。
李安好一愣，脱口问道：“送给谁的？”
“太后准备往外送的。”
太后？李安好接过那片极为轻薄的纸，只看了一眼就吩咐小雀儿：“你去小书房把《丰天呈黄经》拿来。”这字码六个一列，其中不乏零填充，明显是书页行列。

第81章
小雀儿见有路, 兴冲冲地跑去小书房取书。
将纸片夹到柜上的那本游记中，李安好摇铃。九娘领着宝樱几个进殿服侍。捯饬妥当后，她照常用了一盅牛乳燕窝, 拿了小雀儿捧着的书，坐到榻上。
原对照《丰天呈黄经》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按着数字找出字，拼组在一起还真是它。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太后极仰慕丰天女皇, 自是将其所书的《丰天呈黄经》奉为圭臬。
淳氏乃沙氏之后, 系南蛮奸细，落于帝手。
将《丰天呈黄经》与译出的密信交于地辛，李安好也不问其他：“送去干正殿吧。”
“是，”地辛是真的服了，不怪主上当初会仗势强娶。就这聪明劲，满京城里有几个深阁淑女比得上？更何论眼界、心胸等等，宁诚伯府几代人的脑子是全灌注于一人身上了。
干正殿里, 天乙拿着鱼食喂耷拉着两翅膀的灰毛鸽子。这小东西可是天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追回的，一点没伤只掉了几根毛。
背手站在江山千秋图下的皇帝, 双目沉沉, 不知在想些什么。
地辛到时，鸽子正在没心没肺地啄着鱼食，它大概不知道自己已经身陷囹圄，从此要认……认什么作主了。
“主上, 凤主已经将密信译出。”
这么快, 皇帝莞尔，知太后的底找准了书，这封密信并不难译。将事交于皇后, 也只是想给她找点事做打发辰光。
“提到淳氏了？”
地辛将《丰天呈黄经》和密信递给天乙：“太后信中言，‘淳氏乃沙氏之后，系南蛮奸细，落于帝手。’”老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惜凤主非男儿身，不然她一定学陈家九娘。抽了抽鼻子，羡慕地看着主上。
皇帝不知地辛所想，但她那什么眼神？蹙眉望之。
察觉气氛不对，天乙回头瞪了一眼还不知收敛的地辛，这一根筋的货又在惦记谁？将东西奉至主上面前。
龙卫的培养并不死板，几乎都是根据骨骼和喜恶来择兵刃。成长的环境虽然苛刻残酷，但在他们进入暗卫营的第一天，教头就会告诉他们，龙卫亦叫做龙鳞。而龙鳞是真龙坚硬的盔甲，他们是一个整体。
可相互竞争使盔甲变得更加坚硬，不可自相残杀剥离龙鳞。而剥离龙鳞者，视为“叛”。
被捡回的孤孩能进暗卫营的，年龄不得超过五岁，年龄不确定的就依身量、根骨来断。不合格的孩子会被送去另外一地接受教养，可选择成为暗子，也可习得一技之长回归俗世。
龙卫组建百多年，至今无一叛主。除了没那胆子，更多的是因他们皆为孤孩出身，不明来处也不问来处，龙窟便是家。此生惟愿习得高能，报天子养育再造之恩。
而龙卫叛主，也不是由在序龙卫狙杀。教养那号龙卫的教头会亲自出龙窟清理门户。
皇帝只看了一眼密信，并没伸手去拿，起步回到龙案后落座，执朱笔书到：“玲女藏字翠微，帝得之，暗查假旨与先帝之死，”目光落于灰毛野鸽子上，“将信替了，明日送出。”
“是，”天乙俯首领命。
天乙拉着地辛出了干正殿，皇帝敛目，天甲自右二盘龙柱后走出，昨夜里得亏天庚仔细。
“驯养鸟兽传递信件，是不是很难？”这回是逮住了，那下回呢？皇帝不喜这种不在把控之内的感觉。
“驯养鸟兽之法都是有传承的，”天甲明白主上的意思了，拱手向前：“臣会尽快寻到训鸟.人。”
皇帝没话了，开始批复折子。
就在太后苦思该如何不沾边地除去皇后及其腹中子时，天智对淳氏施了摄魂术，确定了其南蛮奸细的身份。
拿到供词，皇帝终于在早朝上发作了：“后宫的事，朕也不知是怎么传到前朝的？皇后现怀有喜，劳累不得，这才稍有松懈，后宫里有些人就不消停了。”
站于工部尚书之后的吏部侍郎孔方之额上已有汗渗出，距离孔嫔被抓足十天了。近日朝臣们虽不敢直言问询，但旁敲侧击的也道了几句，只皇上均未回应。
今日竟主动提及，看来是到头了。
“把事传到前朝，百官压之，以为朕就会轻轻放过了。”
这实属欲加之罪，几个文官头垂得更低了，自恪王之事后，谁还敢向皇上施压？
皇帝冷眼俯视着朝臣们，一个个怎么都不说话了？嗤鼻笑之，沉声道：“你们不是想要知道朕为何要抓淳修媛和孔嫔吗？”舌掠过牙尖，凤目微眯，眼神凌厉，“朕现在就告诉你们。”
太和殿静默无声，被赐座的琰老亲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半阖着眼看着皇帝。要不是怕宗室有人舌头长在这当口犯忌讳，他也不会坐在这。
皇帝倒是说呀！
“十天前，妃嫔给皇后请安，皇后突发呕吐。经太医院院判姜苁灵查她是闻了沙曼陀香，腹中龙嗣受了刺激才引发的不适。”
沙曼陀香……沙曼陀香……
窃窃私语起，燕茂霖持玉笏的双手收紧，指节泛白，他去平中省赈灾时有具体了解过沙曼陀香的药性，眼底晦暗。有人要皇后母子俱损。
不等下言了，孔方之出列跪地叩首：“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
皇帝轻哂一笑：“还不到你认罪的时候，孔氏会着熏了香的衣裙去坤宁宫请安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一滴豆大的汗珠自孔方之的额滴落，打在金砖上。
“范德江，”皇帝垂目看向摆于面前的那沓被处理过的供词：“拿给他们过过目吧。”这份供词里，没有西北、杨家以及江阳严氏。
“是”
“罪妃淳氏母族祖上姓氏为‘沙’，系前朝献药巫医沙施之后，”皇帝语调平静，陈述着淳氏供词：“愤慨于前朝丰天女皇的武断，残余的沙氏族人投了南蛮……”
大略浏览了一遍供词，琰老亲王气恨得只想骂娘，若他记得不错，这淳氏是太后留下的。南蛮奸细混进后宫，还是个巫医。皇帝能安然活到现在，可真算是他们老凌家祖上积了德。
殿里百官面色难看，宁诚伯听皇帝说了事情的来去，也不看供词了，冲出队列就咚一声跪到孔方之身侧。
“皇上圣明。这淳氏看似身世清白，谁能想到会是外邦奸细？”说着便斜眼扫过念念叨叨要皇上充实后宫的谭永青之流，“能送进宫一个，就能送进第二个，皇上取消大选实为明智之举。”
可真会顺杆往上爬，文华殿大学士谭永青憋着一肚子气，他支持选秀有错吗？就照这情况下去，皇上后宫只皇后一人是早晚的事。
老父不在，身为世子，陈一耀自是要代奉安国公府表明态度：“还请皇上追责赐淳氏玉鸯牌之人，以及淳氏之父缅川知府淳踱。”
你小子在嚷嚷什么呢？不少知情的官员纷纷看向陈一耀，他晓不晓得赐淳氏玉鸯牌的是太后？
陈一耀当然知道是谁留的淳氏：“诸位不用这么惊愕，太后娘娘尊贵，我奉安国公府庙小，”俯身叩首，“且身为世子，自当遵从祖父决断。”
燕茂霖持玉笏走出，一脸沉重：“太后为何要执意留下淳氏，其中是否还有旁的因由？”一点不虚，言话慷锵有力，“事关太后清白，臣请皇上按律将此事交于大理寺和宗室严查。”
抽气声接连不断地传入耳，陈一耀毫不犹豫地道：“臣附议。”
闫冬铭看了一眼陈一耀，也出列了：“臣附议。”
“臣附议，”唐逸幽接上，大理寺卿也不孬：“还请皇上按律严查太后。”
“外邦奸细都混进后宫了，”勇毅侯看着跪着的那一群，也站队了：“这回皇后娘娘是大幸逃过一劫，那下回呢，倘若伤及龙体又该如何论？往大里说，这事涉国运，还请皇上不要顾念母子之情。”
孔方之知道闺女是无辜被牵连，也不怕了，这会他生啃了淳氏的心都有：“不用往大里说，利用控魂秘术操控她人为己用，借沙曼陀香杀皇后及其腹中龙嗣。她是要绝我大靖国运，还请皇上严查。”
吵架还是文官在行，唐逸幽再一次意识到四书五经的厉害了，用力吞咽口水。听听燕茂霖和孔方之所言，真可谓字字见血。
久不出言的皇帝看向已经站起的琰老亲王，他是想借此重责太后，一点一点剥去其尊荣。如此等到废太后的那天，世人也不会觉突兀。
只要不是凌氏后嗣出事，琰老亲王是一点不在意查谁。而且自先帝突然驾崩那天起，他就对太后多了几分戒心。
正好趁此机会查一查，她到底是人是鬼？
走至大殿中央，拱手向上。
“臣附议。”
今儿都四月初四了，还有三天就是太后寿辰，李安好又看了一遍单子，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接了宝鹊端来的乌鸡汤。这汤里放了鲍参，极为鲜美，熬了一夜，鸡肉还嫩滑得很，一口接上一口。
“别忘了给皇上送去一些。”
见主子用得香，宝鹊心都是满的：“奴婢已经分出两盅交给地辛了。剩下的一些锅底和鸡架子，匀了小雀儿一碗，旁的让宝樱她们几个分了。”
李安好莞尔：“小雀儿多亏了你。”
“奴婢算啥，她最该谢的是皇上和娘娘，”宝鹊见主子汤盅里下了一半，接过来又添了些：“以前尽吃不长高，这三四个月，奴婢瞧着她开始长个了。”
那是身子的亏空补回来了，李安好进了有两盅才停下，手抚着肚子，笑言道：“你这么馋，可怎么得了？”
宝鹊闻言收拾碗筷的手慢了下来：“娘娘，皇上养得起，”所以馋点也没什不好。
李安好笑出了声。
“娘娘，”这时冯大海跑进殿：“今儿皇上将罪妃淳氏是南蛮奸细之事在前朝讲了，听御前的人说，朝臣们要皇上严查太后。”
李安好敛目，面上笑意淡了两分。皇上这是在削减太后尊荣，为废太后铺路？

第82章
武静侯、韩逾父子回到侯府, 就一同去了前院书房。因为南蛮奸细的事，大理寺将联合宗室要对太后进行严查，皇上还下旨令禁军副指挥使赴缅川拿知府淳踱及其家小。
父子对立, 静默无声。宁诚伯说的话虽多出于私心，但也不无道理。能送进去一个，就能送进去两个。
“让璐女自请离宫修行，”韩逾语气肯定且坚决, 他不是在与父亲商量。
武静侯长叹一声, 踱步来到书案后坐下, 倚靠在椅背上：“我真的做错了。”自古以来外戚的名头就不甚好，可还是有许多大家去争。争的是什么，还不都是想天家血统里有自家一滴？
淑妃不得宠多年无出，他嘴上不说但心里确实很失望，所以在彤娘要送璐女进宫时，也没有拦着。
贪心不足啊！
“璐女没承宠，现在自请离宫修行也还不算坏。”
“你能这么想最好, ”韩逾依旧持着冷漠，他对这父亲实难生敬重：“后宫不太平, 今天拔除了南蛮奸细, 谁又晓得宫里有没有北斐、辽狄的奸细？”
皇上才命镇国公、奉安国公去南千门练兵，这头就抓了南蛮奸细。一众老臣子还在做春秋大梦，低看皇帝，迟早他们要追悔莫及。
淳氏的事终于昭然了, 后宫里除了坤宁宫, 均死寂沉沉。慈宁宫里，太后才听说早朝上的事，还来不及缓口气, 守宫门的小太监就来禀，“娘娘，宗人令琰老亲王与大理寺卿狄闻来了。”
这么快，有琰老亲王在列，太后不敢说不见，深吐吸，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缓了缓，心绪平稳了抬手示意：“去请他们进来。”
跨入慈宁宫正殿，见主位前摆起了屏风，把手背在后的琰老亲王不禁皱眉。这光天化日的又有数十宫人在，太后把屏风搬出来，她是心虚了？
“臣大理寺卿狄闻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出于君臣之别，琰老亲王虽没跪拜，但还是抬起双手拱了拱。
“二位不必多礼，平身吧。”
“谢太后，”狄闻站起，扭头瞅了一眼琰老亲王，见其不准备开口只得笑笑，回首望向屏风：“臣奉命查南蛮奸细一事，还请太后配合。”
屏风后久久无言，琰老亲王歪嘴嗤笑，满是不快。
太后幽叹一声，无奈烦愁尽显：“这事皇上之前就已经与哀家提过，是哀家的疏忽。当年哀家之所以会留下淳氏，实是因其吹奏的那曲《阖家欢》触动了哀家的心，全没想到会因此差点铸下大错。好在皇后和其腹中的皇嗣都无恙，不然哀家百年之后也没脸见先帝。”
今日在朝堂上，他没好明说，现却是可直言了：“大靖纳后妃、宫人暗里都有一则，不择缅川、苗钏两府人。你知晓淳氏为缅川知府之女，为何还不顾圣意留下她？”
别跟他扯什么《阖家欢》，皇帝就长在坤宁宫，她都拢不住。阖家？笑话罢了。
“那日皇上也问了这话，”太后再叹一声：“哀家解释了，淳踱虽是缅川知府，但并非缅川人，他乃北地冼州府人士。哀家深居后宫，怎么知淳氏母族事？”
冷哼一声，琰老亲王说起话来是毫无顾忌：“你深居后宫不知淳氏母族事，但张口却能道明淳踱来处，本事也是不小，就不用妄自菲薄了。”
犹记得陈弦那小子说过，已逝奉安老国公会与女割裂，是因忠君。今儿他相信了，太后对前朝官员知之甚深。
“还请叔父慎言，”该端起身份时，太后也不遑多让，她忍琰老亲王许久了。
钟粹宫里，淑妃瘫躺在榻上，面无血色双目无神地看着屋顶，孔氏会害皇后是被控魂。这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怖，小妹不能再留在宫里了。
韩璐跪在榻边，双目红肿，凝视着长姐。以前她对长姐有敬畏，但无多欢喜，总觉长姐太盛气凌人了，不喜母亲也不喜她。
入宫这段日子朝夕相处下来，她才明长姐的张扬明丽全是表象。其重武静侯府胜过己身，她深愧之。
“离宫后，你安心在乌月庵待上几年，等……等，”淑妃抽噎：“等风头过了，我会求韩逾让你‘病逝’，”找个知冷知热的好男儿嫁了，这一句却是不敢脱口。
韩璐痛哭：“长姐。”
“不要哭了，”淑妃大睁着两眼，她不想再流眼泪：“你快去写折子吧，这两日御前会送孔氏去乌月庵，你与她一道。”
往后退了稍稍，韩璐叩首：“今生能做长姐的妹妹，是璐前世修来的福。璐离宫后会多多行善积德，愿……咻愿来世璐为长你做小，我来护你。”
淑妃哭笑，哑声说道：“还是不要了，我只愿来世生作男儿身，凭己挣得一世名，再不为蒬丝花儿。”
皇帝听说太后咬死不认，琰老亲王和大理寺卿无功而返，并不觉失望。没有铁打的证据，想要扳倒太后，孝义不容。
此刻查太后，他也没指望真能查出什么。
“主上。”
天乙闻声扭头看向后殿屏风口，见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的天丑杵在那，不由挑眉，不愧是坐过天甲位，他竟没察觉到胖子的靠近。下巴还有两层，眼睛还是那么点缝。目光下落，大肚小了一点，但离平坦仍很远。
“回来了，”皇帝对天丑的感情有点复杂，先帝驾崩的那天晚上，还是天甲的天丑就在寝殿外。
护主不力，原按规矩他该自绝随主而去，可先帝不允，天丑走至大殿中央跪下：“臣拜见主上。”
他同天智一般，不在龙卫天地玄黄十首领之列。先帝驾崩前给他下了一道龙令，护新帝平稳登基，他做到了。
“起吧，”皇帝搁下朱笔，抬首扭动脖颈：“陈氏元音带回了。”
天丑点首：“这陈元音有些奇怪，成亲十余载，竟无子无女。她丈夫没有妾室，但臣在那男子身上闻到了有别于陈元音的香气，应是有外室。”
他并没去查探。
“先将她安置到京郊的庄子里，”皇帝神情冷漠。
无子无女？想必她是极清楚自己的身世。带着大笔嫁妆在北地，无所出，丈夫连个妾室都不敢往府里纳。奉安国公府鞭长莫及，看来是有旁人护着。
“臣等是带着陈弦的亲笔信去的北地，充作娘家人上门接的陈元音。陈元音一开始多有犹豫，不过两天之后她就同意了，”天丑皱眉，直觉有些怪异。
皇帝听出音了：“昨夜里天庚捉了一只鸽子，会传信。你有见到……”
“白鹰，”不等皇帝话说完，天丑就出声道：“陈元音养了一只白鹰，全身白如雪，无一根杂毛，很漂亮。此次归京，她把那只白鹰也带上了。”
突然沮丧，很是不高兴，所以就他这个皇帝什么都没有。白鹰、灰毛鸽子，还有唐逸清在密信中提到的海东青。舔了舔唇，皇帝转眼看向躲在盘龙柱后的天甲，他今儿怎么不往外伸头了？
察觉到投来的目光，天甲撇过脸去查检石砖，就是不看皇上。天智今晚起卦卜算方位，他已经在尽力找寻训鸟.人了。
傍晚时分还是晴空万里，夜来，忽生乌云遮住了皎皎明月。
凉风起，小雨沙沙。
亲热了一回，皇帝耳贴着皇后的腹细听：“四个月了，姜苁灵说他应该会动了。”
李安好用指耙着皇上披散着的发，莞尔笑之：“还要一个月左右，胎动才会明显。现有动作，也只是臣妾能感知到。”
温柔地亲吻妻子的腹，皇帝对肚柔声说道：“凌云霄，你要克制一点，别让你母后吃太多。把你养得太肥，生的时候，你母后要受罪知道吗？”
凌云霄？李安好面上没了笑，紧蹙一双长眉：“皇上，这名字太重，臣妾怕他承不住。”
云霄，龙卧云霄。这……
“他承得住，”皇帝语气异常坚定，凤目中有得意有骄傲还有浓浓的期待：“相信我，元元，有我亲自教导，咱们的儿子一定能成为千古名君。”
这是把功劳全揽自个身上了，和天乙一块守殿门的范德江头抵着墙，闭上眼打算养会神。
这边两眼一闭，天乙就立时睁开了双目。白日里，寻了间隙他将主上换了太后信件的事与天丑提了一嘴。天丑当时冷厉如恶鬼，没护好先帝，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其实他们都清楚，那夜若不是先帝有令，龙卫必不会弃主离开奔赴新主，那先帝死因就不会被模糊，成了不解之谜。
康嫔，康氏玲女。谜底就在她身上，只可惜有人逮了空比他们快了一步。
主上现利用灰毛鸽子诈杨嵊，估计是想骗得杨嵊开口，坐实太后和齐国将军府合谋弑君之罪。现都四月了，时间不多了，等奉安国公府和镇国公府去查，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因着皇后怀喜，现皇帝都是睡在里间，手指轻弹着肚皮，说淳氏之事。
“除了敏美人、孔嫔，宫里应该还有一人被控魂秘术所迷。”
这控魂秘术也是真厉害。□□控者和正常人无异，只是被灌输了施术者的一些所思所想。李安好细细捋着剩下的几个妃嫔：“臣妾去年才嫁进宫，与她们接触的不多，并不能分辨出差别。”
“朕也不能，”皇帝也坦荡：“龙卫很珍贵，朕不能每个宫都插几个。暗子倒是有，但后妃进宫时都带了得用的丫鬟、嬷嬷，很少有暗子能近身。因着太后和太妃，过去十年，朕没有管过后宫。”
当然近年招侍的也很少，只刚登基那几年，太后强势，朝堂不稳，他委屈过自己顺太后的意。后来太后被逼离宫，太妃又插手敬事监……
想想过去，皇帝就心疼自己。
那日在龙丽池那，小雀儿有提过淳氏与许充容相处融洽，剩下的那个会是许充容吗？
李安好也不敢肯定，许充容膝下有皇子，她需慎重一些：“审不出来了吗？”
是不能审了，皇帝将妻子揽进怀里：“淳氏已经痴傻了。”天智摄魂时花了点时间问询控魂秘术，后才想起还有一人未明。
“痴傻了？”李安好有些惊愕，双目大睁看着皇上，这么说昭贵妃也被龙卫审过？
皇帝笑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肩：“不用这么看我，你以为六王及满京城的世家功勋为何那么惧怕龙卫？”
李安好眨了眨眼睛：“未知全貌，深不可测。”
“对极，”皇帝凑近用鼻尖轻蹭她丰润了些的腮帮子：“我很放心你们母子在坤宁宫。”
是因为坤宁宫里有龙卫守着，李安好贴紧皇帝：“臣妾想想法子试探一下，争取尽快找出剩下的那个。”如此她和皇上也能安心。
“好，你也别太累，实在找不着就把没孩子的几个全送走。”
可关键她怀疑的是膝下有子的宫妃，李安好调整身姿，让自己睡得舒服些。
翌日，皇帝在坤宁宫用完早膳后，步行往太和殿。一场春雨浇得御花园的花儿草木都精神了许多。经过雨前亭时，突然驻足。
桥廊那头沈修仪披着一件浅紫色斗篷，发髻上有水凝，也不知她在那站了多久？
等到了人，沈修仪低泣起来，跪到了地上：“皇上，您救救臣妾吧，臣妾以前是多么通透的一个人，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些拎不清了，还嫉妒皇后……”
范德江挠了挠手背，这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沈修仪什么时候通透过，她不是一直都拎不清吗？
大早上的，天还没亮堂，不会是中了邪吧？
“臣妾思来想去，”沈修仪双手抱紧自己，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肯定是那个妖妇淳氏对臣妾施了控魂秘术。”
哎呦喂，范德江都没眼看沈修仪，淳氏心得多大才给自己寻这么个帮手？她千辛万苦混进宫不是来干大事，是来寻死的？
“皇上，您救救臣妾，臣妾好怕。”
皇帝微眯着双目观着沈氏的面，也许是他错了，未有理会直接大跨步从其身旁越过。
“皇上……皇上，”沈氏犹不死心，还想追上，被御前的人拦下了，她哭嚷着：“皇上，您救救臣妾。”
听不着声了，皇帝望着不远处的太和殿，吩咐天乙：“着人盯着沈氏。”
“是”
是什么？范德江有点转不过弯来：“不是，皇上您不会真的信了沈修仪的话吧？她就是想借此引起您注意。”
天乙瞥了一眼范德江：“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混淆？”
沈修仪自有了二皇子，就总犯蠢。拿皇子争宠，以皇子之名大肆敛财，仗着有皇子傍身在皇上面前贬谪中宫等等，蠢得过头了。今日她来这么一出，一向精明的黑皮不就以为她又在犯蠢？
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得好。

第83章
雨前亭这的事, 自是一丝不漏地传到了中宫，李安好坐在榻上琢磨了很久，虽觉沈修仪那一出来得意外, 但还是想亲自试探后再做论断。
“娘娘，”宝樱进了后殿：“各宫妃嫔都到齐了。”
九娘扶起主子，前往正殿。
经了淳氏一事，剩下的几个嫔妃戒心尤其重, 以前是见着面就算不说话, 但至少会相视一笑表表面上情。现则眼神相撞, 便似瞅着什么可怖的东西匆匆撇过，就怕迟了会被勾了魂，从此不由己。
妆容素淡遮不住眼底青色的韩璐低垂着头，坐在许充容的下手，掩在宽袖中的右手一次又一次地捻过折上的凹凸。稍侧首看向主位，今日应是她最后一次来中宫请安了。
靖昌十年初雪时，红梅林外长廊煮酒的情境还清晰在眼前, 哪料仅一年有余已物是人非？眼底有着落寞，但真的够了。宫里走了一遭, 亲眼目睹了人性之恶, 她才跳脱自我，再不敢以为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
于亲者是宝，可在皇上、皇后、苏昭容、淳修媛等等的眼里，她可有可无可是棋子。
许充容回头, 见韩璐眼中含泪有些愕然, 关心道：“韩妹妹这是怎么了？”
听这话，坐于对面首位的淑妃抬起了头，目光却不是落在韩璐身上。
许充容面上多了一丝不自然, 双眼不再盯着韩璐，转看向淑妃，无力笑之：“是臣妾多事了。”
可不就是多事，沈修仪勾起嘴角，端了茶小抿一口。
站在屏风后听了个全的李安好朝着冯大海颔首，冯大海立马转身朝外扯起嗓子唱报：“皇后娘娘到……”
好些天没来中宫请安了，各妃嫔竟有些紧张，整理衣饰后深蹲行礼：“妾等请皇后娘娘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主位落座，李安好眉目含笑：“都起来坐吧。”
“谢皇后娘娘。”
像是无意一般看了一眼许充容，李安好打量起神色正常的沈修仪问道：“本宫听说你怀疑自己被罪妃淳氏控了魂？”
此话一出，坐于沈氏下手的许充容就大为惊愕，身子本能地向旁倾斜，避沈氏如瘟疫。只这里是坤宁宫，她不好跑离。
沈修仪眨了下眼睛，眼眶里多了泪，起身来到中央跪下：“皇后娘娘，臣妾以前不是这样的，”将清晨在雨前亭与皇上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再言一次，“臣妾不想拦皇上，可又实在是怕，”捏着帕子掩嘴低泣。
“这大清早的，你在坤宁宫哭什么，”淑妃冷冷瞥过看向主位：“皇后娘娘怀喜，你也不怕忌讳。”
闻之，沈修仪立马止住哭，手紧捂着嘴不让自己漏半点抽噎声，戚戚然地望着皇后，似在渴求皇后救她。
李安好凝眉，起身离了主位，今日她没着宽大的凤袍，特地让宝樱拿了襦裙出来，丝绦束腰，将已经微凸的腹显露。在大殿中间来回走着，似在思虑。
分列主位两边的九娘和地壬紧盯皇后，而立于九娘下手的小雀儿却在观察在座妃嫔。
众妃噤若寒蝉，不敢直视凤颜。有一二低位妃嫔经不住偷偷瞄了两眼，又似受惊的小鹿仓惶地往后挪了挪。
李安好有意挺着肚，用手撑着腰，微仰着下巴时不时来一记冷瞥，一改往日的端和显得有些凌人。
鼓鼓的肚子在面前晃悠，跪着的沈氏不再捂着嘴了，双手合拢紧紧抠着，隔着帕子，指甲深陷入皮肉。
“中宫嫡出没了，你的儿子就为尊……杀了她杀了她，”脑海深处有一声音在不断地诱惑、驱使她，低垂着首的许充容眼神渐渐地变了，慢慢抬眼，那个肚子……那个肚子里是争夺她儿皇位的孽种。
一直注视着众妃神色的小雀儿没有错过许充容的变化，确定了后立时出声：“娘娘，皇上交代了您不能太过操劳。”
李安好会意，回到主位，看向沈修仪：“你说自己是被淳氏控了魂，本宫也看不出什么怪异，”无奈叹气，面露不得已，“后天就是太后寿诞，大意不得，本宫也无它法，只能先委屈你了。”
委屈她？沈修仪有些不明。
“来啊，”李安好敛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冷色，是沈氏自己说被控了魂的，那就不要怪她手辣。
冯大海领着两个太监走出：“奴才在。”
“带沈修仪回关雎宫，暂时关押，”李安好面上依旧带笑。
她大概能猜出沈修仪在闹什么了，孔氏因为被控了魂，所以有大过却未被治罪。沈氏也想披着被控魂的皮，来除去点什么。
可惜了这等心智。
只是她说过宁可错杀，不会错放。
“什……什么？”沈修仪瞠目，皇后怎么能这么对她，她生了皇子于大靖有大功劳，“娘娘，您不能关押臣妾。”
不等皇后开口，淑妃就乐了：“为何不能关押？你都说了自己被控了魂，那若不拘着你，岂不是置皇上的安危于不顾？”
这脑子里没货，背后有再强的高人指点也是无用的。
冯大海上前去拉沈修仪，沈修仪受惊一把推开他，蹬脚往旁退去：“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怀疑，并没有说我被控了魂，”朝着皇后吼道，“怀疑……怀疑懂不懂？”
李安好嗤笑：“是你不懂，”音落笑意一收，抬起右手两指一动，地壬立时闪身过去，手刀落下。
“不要，”沈修仪惊恐地眼珠子暴凸，颈间一痛，眼白上翻，身子如烂泥一般瘫软倒地。
一个消停了，还剩下一个，李安好也不打算浪费时间，转眼看向神色已恢复正常的许充容，吩咐地壬：“送她去御前吧。”
许充容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异样了，面上血色肉眼可见地退去，她还有孩子不敢挣扎，双手撑着椅把颤抖着两腿站起，朝着主位屈膝，只还未蹲下就支立不住跌跪在地，痛哭流涕：“妾妾就与她吃过一回茶，啊……呜……”
她什么也没做过。
沈氏与许氏被带离正殿后，韩璐一时也等不得了，走至殿中央，双手将折子捧过头：“自上回见着不干净的东西后，嫔妾常发噩梦，夜不能寐。现自请离宫修行，还请皇后娘娘疼嫔妾一回。”
有皇上的话在前，李安好也没什可说，示意九娘接了折子：“你回去收拾细软吧。”
韩璐含泪笑之，诚心叩首：“谢皇后娘娘。”
淑妃泪目，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回了后殿，李安好拿着韩嫔上的请离折子，阅过后不禁打趣自己：“一早上去了三个，估计很快外头就要传出本宫悍妇之名了。”不过她不在意。
“娘娘多虑了，”九娘捧着凤印走出书房：“出了南蛮奸细的事，您谨慎些也是为皇上安危着想。现内忧外患，谁敢在这当口心不正传出什么？”
这些李安好都懂，将折子放于榻几，取了凤印盖上，后吩咐宝樱：“将折子送去钟粹宫吧。”
“是”
双手覆在肚上，李安好开始想沈修仪的事。
今日这身打扮就是为了试探，淳氏要她母子俱损，所以她就有意现出肚子。只叫她意外的是沈修仪人是愚了点，但心却大得很。
谁在给她出谋划策？
不难猜，可她们是通过什么手段联系的？
小雀儿抠着手：“主子，夕凉宫里有很多野鸽子。”
李安好敛下眼睫，信鸽熬汤不知会是什么味儿？
皇帝下早朝离了太和殿，天丁就跟了上来，将坤宁宫发生的事说了，“现许充容就跪在干正殿外，天智已经见过她了，应该没错。”
“这么说沈氏是太后的人？”皇帝回想过去，她没有避讳地在他面前提及他长于中宫，也少有亲近慈宁宫。要不是太妃已经死了，他还真不会将她和太后连在一起。
天丁不能肯定：“臣已经着人看着夕凉宫的野鸽子了。”
“没结果的，”皇帝嗤鼻笑之：“沈氏都被皇后禁锢在关雎宫了，你以为太后还会用她”弃子一枚罢了。
走在一旁听着的范德江觉有必要出言提醒一下：“皇上，大皇子和二皇子？”
“抱去淑妃那，让淑妃养着，”连日来，皇帝对钟粹宫的表现还算满意：“着人知会韩逾一声，明日韩嫔将会被送离。”
“是”
又瞪了一眼跟在燕茂霖身侧的宁诚伯，勇毅侯气咻咻地上了轿，没好气地令家丁：“赶紧走。”
燕茂霖驻足，目送勇毅侯的轿子离开：“最近你府里和勇毅侯府还有走动吗？”
“那怎么能没有？”宁诚伯手抹过唇上的胡子，小心回道：“虽然勇毅侯夫人有过不对，但勇毅侯府到底是钱氏的娘家。就这么断了，于彦哥儿、宏哥儿的名声不利，”手背到后，装作不在意，“往来不亲不疏，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燕茂霖仍盯着那顶轿子。
见大舅哥没露不快，放下心，啧吧了下嘴，提起这老岳父，宁诚伯还真有点事想请大舅哥拿拿主意，倾身凑过去小声言道：“自安好嫁给皇上后，勇毅侯府给伯府递了足有近百本拜帖。我总觉这里有事，几回见他都带着我二弟。”
不错，有长进。燕茂霖收回目光，侧首看向李骏：“他下次再给你下拜帖，你就单独会会他。”
勇毅侯随父在西北待过，现朝野形势愈发紧张，他猜测应是西北有变。
“单单独见他？”宁诚伯不愿意了：“若他有事求我，我怎么拒绝？”
“你怎么就觉他一定有事求你？”余光瞥见一道瘦削的身影，燕茂霖回头看向后，是韩逾。
宁诚伯紧缩眉头：“大哥，您不了解他。他那人咝……怎么说呢，”毕竟是老丈人，也不能太贬薄，“就就他那性子，没事求我，逗鸟都不会搭理我。”
这一本又一本的拜帖，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燕茂霖确实不太想再搭理李骏了，拱手向旁：“韩世子。”
“燕大人。”
刚刚御前递来的消息，韩璐明日离宫，韩逾这会心情正好，与燕茂霖见礼后，又朝着宁诚伯拱了拱手。
给杵着不动的李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燕茂霖有话要问韩逾。
李骏想当作没看见，但又没那胆，不甘不愿地清了清嗓子嘟囔道：“伯府还有事，我就先别过了，二位慢聊，”话是出口了，只两条腿愣是不动。
韩逾浅笑，静等宁诚伯离开。
燕茂霖挑眉冷眼看向碍事的人：“不送。”
“别送，”宁诚伯抬腿了，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这两人神神秘秘的？
看着人走远了，韩逾才笑道：“燕大人想问什么，静阐知道。”静阐乃是护国寺空瞳大师赐予他的字，是娘亲为他求来的。
燕茂霖拱手：“还请韩世子提点一二。”
去年崇州府牡江延河堤坝一事，明面上的三人除了帮他解脱了嫌疑，并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计较了京中世家子，不论镇国公府那几位，唯陈一耀与韩逾底子最厚实。
年后，皇上允了武静侯请立世子的折子，韩逾入朝至今，他也看明了。其和唐五一般，应都是皇上的人。
韩逾什么也没说，只调头神情冷峻地望向西北。
燕茂霖立时就了悟了，齐国将军府。还真合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原贤亲王也只不过是个被顶在前的幌子。
怪不得皇上让他想办法，逼贤亲王往户部填银子补缺口。大战在即，军饷必须要备足。
“多谢韩世子提点。”
韩逾越过燕茂霖，笑言：“燕大人客气了，静阐什么也没说。”
往回的勇毅侯愁眉不展，昨夜才闭眼，二十四年前他做先头军埋伏在河套冰层上的画面就在脑中浮现。用力捶了捶左腿膝盖骨，这伤便是那场战中落下的。
轿子入了翔云弄，才走不到百步，轿内的勇毅侯蓦然睁开眼睛，头往右一侧，一枚飞镖穿过轿帘自耳边擦过钉在轿上。
“侯爷？”
抬轿的家丁慌忙将轿停下，欲去掀轿帘。只手才碰到帘子，就被轿内人喝住，“继续前行。”
“侯爷，您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勇毅侯神色冷肃，该来的还是来了，拔下那枚携信飞镖。取了信，未急着展开看，先细观那枚飞镖。翻来覆去，没找着什么特殊印迹，便将它丢至一旁。
打开信，仅一句话，浅显易懂。勇毅侯嗤鼻笑之，那人是吃准了他没胆拿勇毅侯府的功勋做赌，将纸条团紧用力一握，瞬间成粉。
宫里，淑妃拿了一万两银票和返回的折子去了东侧殿。韩璐已经收拾好东西，正跟当初带进宫的两个丫鬟盘点首饰，将花俏的都分出来，打算离宫后换成银子傍身。
“淑妃娘娘，您来了？”
听着声，韩璐迎了出来，眼睛还红肿着，但眉头已舒展：“长姐。”
进了屋，淑妃示意烟霞将东西呈上：“这是给你的。”
见着银票，韩璐急摇头：“我不能要，进宫时父亲和娘都有准备，我……”
“给你你就收着，”淑妃拉着她来到榻上坐下，屏退了屋里伺候的宫人，小声说道：“离宫折子的夹层里有手书一封，你寻机将它交给韩逾。”
韩璐已经知道韩逾被立为武静侯世子，虽有不高兴，但长姐说得对，韩逾无论是行事还是心智都非致哥可比。由他守着武静侯府，不会出乱子。
且他们都是一脉出，一根绳上的蚂蚱。韩逾再不喜，也不会放任不管。
淑妃拍了拍小妹的手，抿了抿唇自嘲笑道：“你也别瞎想，我就是……就是求了韩逾，请他照看你。”
“长姐，”韩璐哽咽，长姐表面傲气，实则内里自卑得很。她不齿自己的出身，但却莫可奈何。向正经嫡出的韩逾低头，她大概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才能将强装出的傲气丢弃。
“哭什么？”淑妃眨了眨眼睛，撇过脸：“我和韩逾这辈子难再见了，求了，他也看不到我卑微的样子。”
韩璐抽噎：“我可以自己求的。”反正她在韩逾那从未得过便宜，也不在乎脸面。
“我……”
“娘娘，”烟云跑进屋里，急急说道：“您快去看看吧，皇上令范公公将大皇子和二皇子抱来咱们钟粹宫了，连服侍的宫人都一块跟来了。”
什么？淑妃顿时就感觉不好了，霍的站起冲出东侧殿，千万别是让她养。她还想着等这阵子风头过去，自请离宫剃度出家，打着修行的名头揣着银子去游历山河呢。
“恭喜淑妃娘娘，”范德江笑嘻嘻地上前：“皇上信任您，让您养着……”
不，她不需要这份信任，淑妃看着那两瘦瘦弱弱的孩子，是再也压抑不住悲情了，失声痛哭。
惊逢大变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也跟着一块哭嚎了起来，立时间钟粹宫哭声震天。
范德江只当他们是高兴。
长姐不能生了，韩璐前一刻还在担忧她老无所依，不想现一下子得了两子，惊愣在旁，不知该说什么好？
早上在中宫时，她还踩沈氏两脚，淑妃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要是沈氏来个“病逝”许充容也回不来，那她岂不是要养两个娃娃到出宫建府才能剃度出家去逍遥……不是，是去游历？
见长姐哭得不能自已，韩璐是品出来了，她不想养。徒然想笑但又不敢，正如范公公所言，皇上将皇子交到长姐手里是认可了她的品性。
放下孩子，范德江领着御前的人出了钟粹宫，身后的哭声还在持续。抬头望天笑着摇首，后宫里的妃嫔也不全是傻子。
勇毅侯回了府闷了两个时辰，终还是一咬牙换下官服着一身便衣去了宁诚伯府。
下朝时才被大舅哥提点过，纵宁诚伯心有不愿，可仍亲自去迎了老丈人，带到前院书房：“您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来了？”
“老夫想知会一声的，”勇毅侯不客气地坐到书案旁的太师椅上，接了女婿递上的茶：“可思及宁诚伯府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这国丈面大，可能不会接老夫的拜帖，就直接上门了。”
宁诚伯扁了扁嘴：“这里只两人，您有正经事就说，别阴阳怪气的。”
提到正经事，勇毅侯嘴里犯苦，放下茶沉目看向李骏：“有人要我构陷宁诚伯府，拖皇后及燕家三兄弟下水。”
“什……什什么？”宁诚伯被吓得手一松，装满茶的茶杯掉落在地，茶水飞溅。
开了头了，勇毅侯也不觉话难说了：“我在府里思来想去……”
“你想什么？”宁诚伯手指老岳父，破声大喝道：“我警告你别乱来，不然……不然我我，”书到用时方恨少，他斯文惯了，竟连句狠话都吐不出，“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勇毅侯府。”
勇毅侯嫌弃地打量起李骏：“老夫倒是想构陷你，但你看看自己这几十年来都干了些什么？”
“我我规规矩矩地做人为官，没伤害过无辜，也没贪过别人手中物，”他心里嫉妒谁，那都没付诸于行，不算。
“你是什么都没干，”勇毅侯也是今天才知道构陷一个人那么难，因为李骏、李岩两兄弟都没大出息，上值点个卯，屁事没有。
至于燕家，燕茂霖三兄弟是燕唯一手教出来的，个个心思缜密，贤亲王都动不了燕茂霖，他又凭什撼得动？
缓了缓，宁诚伯一下子窜到勇毅侯跟前：“都到这地步了，赶紧地跟我透个底，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他能帮的就搭把手，万一这老鬼狗急了跳墙真的弄出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构陷伯府就事大了。
勇毅侯故作犹豫，耷拉着眼皮问道：“帮？”
宁诚伯点了点头：“量力而行。”
好吧，勇毅侯也不怪他，皇后怀着皇嗣，后宫里的妃嫔又接连出事，现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宁诚伯府。一旦皇后诞下皇子，那宁诚伯府行事必然会更为克制。
“顶替军功，欺君之罪。”
咕咚一声，宁诚伯吞咽口水两眼大睁，气都不敢喘：“谁谁顶替？”可千万别是已经去了的老侯爷，那罪就真的大了，骗爵位啊！
“我，”勇毅侯有些无脸。
吓死他了，宁诚伯挪动着僵硬的两腿后退几步，来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下，拽着衣袖摁了摁冒汗的额头：“不是老侯爷就好。”
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勇毅侯在权衡之后才跑来了宁诚伯府，拍打着左腿：“当年北斐骑兵南下，我领命带一万先头兵埋伏在河套。谁知正中敌军下怀，河套的冰河层被做了手脚，变薄许多。还没等来骑兵，我们就陷入了冰河。”
后骑兵来了，北斐人习惯了寒冬作战，根本不惧冰河。他的人伤亡惨重，但为了活着，只有拼死搏杀。好在杨嵊及时赶到，两方联手屠尽了骑兵。
离了冰河，他才发现左腿膝盖骨上被划了一条三寸长的口子，伤口周边的肉早已被冻得僵死，从此落下了病根。
“我也不知道为何上报军功时，那里没有杨嵊，唯我一人？”
宁诚伯紧锁双眉，他好像听明白了：“不会是齐国将军府逼你拉下皇后吧？”
勇毅侯叹气静默无言，过去二十多年里，他不止一次怀疑当年的事有鬼。可想到杨嵊救了自己又甚得帝心，他总觉是自己不甘心因伤病离了西北才引得多疑。现终于分明了。
“要是我当年没伤，按规矩迟早是要接替齐国将军府镇守鹰门山。”
“等等，你先别说，”宁诚伯还有点自知之明，这事已经不是他能拿主意的了，起身绕过书案提笔想写什么，笔尖抵在纸上又觉不妥，啪一声搁下笔，看向勇毅侯，“我觉得这件事情，最好是跟安好她大舅商量。”
虽然都是开国勋贵，但宁诚伯府跟齐国将军府差得不是一点两点，那是一个盘山脚一个傲立山顶。
勇毅侯冷哼一声：“我也没指望你。”就是因为不好直接找上燕茂霖，他才来了宁诚伯府。
“你明白就好，”宁诚伯背手咬去唇上的干皮：“我们就这么去找安好她大舅太招眼了。”
“有一点，”勇毅侯看向李骏：“要不你回后院一趟，请亲家母下帖子给燕茂霖的夫人。后天就是太后寿辰，你们两家作为正经外戚，碰个头商量点什么事也在情理之中。”
现也只能这么办了，宁诚伯回视老岳丈：“你来伯府这一路，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勇毅侯双手抱臂：“我不来宁诚伯府转转，怎么抓着你把柄构陷你？”
杨家也太看得起宁诚伯府了，李骏也就靠着张好皮.相娶了燕舒安，才脱了代得了个像足燕家人的李安好。真以为这府里姓李的个个都跟皇后一般厉害？
走到门边，宁诚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回头：“你很久没见你两个外孙了，我带你去书曰屋。”
“你是怕我翻你书房？”
“不是，”宁诚伯拉起他，十分坦荡地说：“我是怕你往我书房里塞东西。”

第84章
傍晚燕茂霖下值回府听妻子提到帖子, 立时就觉其中有事：“今儿下朝后，李骏与我一路，没提有事要商议。”
“勇毅侯去了宁诚伯府, ”接到帖子时，景氏也觉奇怪。关于太后寿礼的置备，年节后她就与宁诚伯老夫人定下了，三月节踏青时又说过一回。寿礼已备好, 在这节骨眼上也不可能再换。
勇毅侯？燕茂霖心里有数了：“摆膳吧, 明日正好逢皇上歇朝, 我同你一起去伯府。”
“好”
这一夜钟粹宫的灯就没熄，韩璐以为自己会静坐在榻冥思过去得与失，期望余生。只现实总是能让人意外又手足无措。
一夜无眠有，不过没什静坐冥思。
大皇子和二皇子虽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天没见母妃也会懵懵懂懂觉出不对。白日里有乳母和熟悉的宫人陪着，两小人还好没怎么闹。
到了晚上，那呜呜咽咽便不停了。乳母也哄不好, 淑妃燥得慌，想发火但一瞧见那两胀红的小脸又不禁心疼。无奈只得和宫人一块哄, 韩璐也不能干看着。
好不容易耗到两小人哭累了睡去, 天已麻麻亮，两人连依依惜别的劲儿都没有。韩璐这会头昏脑涨两眼发花，只想清静。
回东侧殿褪去华丽的宫装，去了珠饰, 换上素衣盘好青丝用一根银簪子固发。拜别了长姐, 去往坤宁宫。在坤宁宫外叩首，谢皇上、皇后恩典。
离了内廷，入青蓬马车, 哒哒哒的马蹄声像清凌凌的水一般洗涤着她眼底的浓墨。
淑妃站在钟粹宫正殿檐下，望着东方泛红的天际处，又是新的一天。
两辆青蓬马车慢慢驶出宫门，长岭街上空荡荡的，与孝成街的交叉口处停着一顶轿子。围着披风的韩逾立于轿子旁，青蓬马车渐渐清晰，眉目舒展了只双目依旧平静。
明日就是太后的寿辰，宫人将羲和殿里里外外又清扫一遍，李安好亲自来查检了一番，后去了慈宁宫。
沈氏被拘禁，太后在心里暗骂了一通，嘴上是一句没提。因为淳氏，宗室现对她多有不喜，她虽贵为太后，但也要收敛一些。
“儿臣请母后安，”因着怀喜，李安好深蹲不便，只微屈膝表敬意。
这么多人看着，太后也不能为难：“起来坐吧，”没精打采地半阖着双目，抬手揉了揉乱跳的右眼尾。
“儿臣刚去了趟羲和殿，”李安好由九娘扶着来到左侧的椅子上坐下：“宫人将殿里洗刷得一尘不染，今夜子时后花房还将采摘一批新开的花儿进行装点，母后可还有旁的意思？”
眼皮又跳了一下，太后心里生了烦躁，放下手不再去揉眼尾冷冷回道：“旁的倒好说，”垂目剔着指甲，“就是明儿后妃也得出席寿宴，皇后以为朝臣们亲眼见证了皇上后宫空虚会作何想？”
李安好莞尔：“母后忧国忧民之心令儿臣汗颜，南蛮犯我大靖野心昭昭，确实该向皇上进言，让朝臣们也要注意一些后院。他们都是国之栋梁，万不可被淳氏之流给蛀蚀了。”
真真是好一张利嘴！
提淳氏是在警告她吗？深宫多年，太后还是头一次觉这般疲累，摆手示意皇后退下：“哀家想歇息会儿。”
“那儿臣就不叨扰母后了。”
奉安国公府正院，陈一耀见母亲头上戴了抹额，以为她偏头痛又犯了，不禁愧疚道：“儿子不孝，让您劳累了。”
林氏叹气，轻笑摇首：“我没事，就是不想进宫。”
原是这般，陈一耀安心了：“那等会儿子就去请姜明来一趟。”如此外头也说不出个不好。
“也可……”
“夫人，”守院门的婆子隔着帘子报道：“门房说有客请见世子爷。”
陈一耀闻言不由得挑眉，回头问道：“有说是谁吗？”
“回世子爷的话，管家说像是天家人。”
“你赶紧去看看，”林氏把账本合上放到榻几上，下榻相送。
听说是天家人，陈一耀也不敢怠慢，大跨步离了正院。
望着那匆匆样儿，林氏面露慈爱，手捂上心头，这里也疼。自弦郎将太后的事告知一耀，她是眼瞧着儿子一日比一日稳重，脸上渐没了轻狂。
他本不该承担这些，可又挣脱不得。
见着富绅打扮的肥壮中年男子，出于练武之人的直觉，陈一耀提高了警惕，驻足在一丈之地，拱手报名：“奉安国公世子陈一耀，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天丑微眯着原就小的两眼：“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今日贸然前来，”抱拳向天，“我也是为完成主上之令，请奉安国公夫人明日进宫为太后贺寿。”
主上？陈一耀知道这人出自哪了，上下打量起中年男子，有些怀疑道：“龙卫？”他这么……这么沉，是靠摔跟头压死人制胜的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
明晃晃的，当他是瞎子吗？
甩袖将右手背到后，侧过身冷哼一声，不屑斥道：“无知小儿，”他虽然壮，但内劲浑厚身轻如燕。
陈一耀尴尬了，抬手摸了摸鼻子，两眼还是不离男子高挺的肚子，清了清嗓子道：“家母犯了旧疾，小子正想去太医院寻姜明来治。”
这是不想进宫？想想死在已逝老国公手里的皇六子，天丑也能理解：“主上令我等接了陈元音归京。”
“什么？”陈一耀惊愕得大瞪双目，他知道御前来向父亲要过亲笔信，只没想到……
“所以烦请奉安国公夫人走这一趟，”天丑拱手后，潇洒地转身离开。
陈一耀矗立在原地久久不动作，陈元音回京了，皇上派人去接的，这是不是意味着宫里那位的好日子要到头了？那奉安国公府呢，皇上不是说给奉安国公府两年时日吗？
四月初八，太后寿诞。因着皇后身怀龙嗣，命妇们也不敢扰之，便先到香菱殿安置。承恩侯夫人姜氏身形枯瘦，没了昔日的风采，陪着笑脸坐于角落注意着四周，有人看来便怯怯地回之一笑。
与其相隔不远的徐雅雯也好不到哪去，恪王弑君谋政事败，皇上虽保留其王位，但明眼人谁不知这仅是皇上顾念一母同胞之情留的体面罢了。
三十年华，两鬓已灰白，徐雅雯拘谨地站着，不去看周遭。她绝了恪王的后嗣，外头不少人骂她毒妇。她不在乎，保得两个女儿富贵的活着才是紧要。
宁诚伯府老夫人和燕景氏也避过了人群，寻了一僻静处叙话，只皇后现正势强，她们哪能得清静？
“两位夫人怎么坐到这了，”大理寺少卿佟志华的夫人薛氏似不记得曾经的那副嘴脸了，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福了一礼：“好些日子没见，两位夫人可不能躲着咱们大家，自个凑一块热乎。”
“佟夫人说笑了，”燕景氏身份高薛氏两头，无需起身回礼，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明显是不想搭理。
宁诚伯老夫人今日也没带钱氏在身边，端了茶自顾喝着，像是没听见薛氏的话。
讨了个没趣，薛氏在心里头暗骂两人气量小，可再是不爽明面上也不敢露分毫：“看来是我扰了两位夫人，”说着话便作样转身，“我这就走开。”
燕景氏回首看向亲家老夫人：“我刚品了，这雨前龙井应是今年新进的。”
“闻着都神清气爽，”老夫人在庆幸今日命妇们是被聚在香菱殿，没去坤宁宫打扰。这吵吵闹闹的，别说怀着身子的皇后受不得，就她都觉头壳疼。
没人叫住她，几十双眼睛看着呢，薛氏丑得想找地洞钻。
临近午时，冯大海来了香菱殿，请命妇们移步羲和殿入席。而这时，两辆金丝楠木马车缓缓至西宫门外停下。
一老嬷嬷自头一辆马车下来，拿了绣凳摆在车门口。奉安国公府夫人林氏踩着绣凳下了马车，双目凝望着半路跟上就一直缀在后的那辆马车，心知里头坐的是谁。
纤纤玉指伸出置于婆子手腕上，着金丝绣鞋的玉足踩着马夫的背轻巧巧地落地。瞥见一抹深紫，浓密的眼睫微微一颤后慢慢抬起。多年不见，妇人清冷依旧，女子微抿着红唇移步上前，深屈膝：“母亲。”
林氏嗤鼻冷笑，撇过脸：“不敢当。”
年岁小时，她还仅是与那毒妇长得有六分相似。不想嫁去北地十余载，寒风黄土不但没削去她的倨傲，竟还养成了骄奢，现神也像足了她亲娘。
“母亲，”陈元音含泪哽声道：“难道我远嫁北地边陲穷乡还不够吗？”她自认对得起外祖和奉安国公府了，见林氏不言，抬手抹去泪，“既不想见我，父亲又何必接我归京？”
“呵，”林氏心情蓦然晴好，转身向宫门：“你父亲可没那本事接你回来，”抬步走向不远处的轿子，时候也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陈元音双目微不可查地一缩，后立马跟上。不是舅父接她归来，那会是谁？敛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在走至轿旁时脚下突然一顿，忽的抬首看向宫门。
是皇帝。
林氏入了轿子，也不管驻足的陈元音。都到了这了，她想不进也不行。
放下轿帘，长出一口气，林氏眼中闪动着泪光，她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太后见着陈元音时的神态。母女两多像啊，总以为这世间的好都该她们的。
因为私欲，太后害了奉安国公府害得她痛苦一生，她却不能报仇。好恨，真的恨之入骨。怀一耀时，她都准备好堕胎药了，可弦郎跪着苦求。她不敢生，生了……生了万一天塌了，都得死。
偏头痛就是那时落下的。
轿子进了宫门，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入内廷。
羲和殿，宗室、大臣们都已入席了，后宫妃嫔只余五人。
淑妃一脸疲态，厚厚的妆容都掩不住眼下的青色，侧首看向武静侯府的坐席，恰巧撞上韩逾那死鱼眼，扯了下嘴角撇过脸。他们应该已听说皇上将两个皇子给她养的事了，但愿父亲没欢喜得昏了头。
就那两病歪歪的皇子，五六岁了还离不得乳母，能有什么大出息？
经了两天，她是认命了。皇上让她养，那她就好好养，不求多能耐只望能全须全尾地长大。
日后若是在外云游把银子挥霍光了，她也有两处索要银子的地儿，不至于向侯府伸手。
韩逾不知道淑妃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只要她安安分分的，他会依言为璐女谋个去处，免其老死庵堂。
仪仗停在羲和殿外，皇帝才下御辇，抬眼就见两顶小轿出现在道口，勾唇笑之，来得还真是时候。
鲁宁扶着太后上前落于皇上半步，李安好动作慢了一些。
两顶小轿在靠近，皇帝回头递出手向妻子，目光温柔似水：“小心点。”
将手放入他的掌中，李安好望向停在不远处的轿子。
皇帝帮她正了正九凤钗，今日这场面本应戴凤冠。只凤冠没一顶是轻的，寿宴要坐两个时辰，他实在担心，便免去了凤冠以九凤钗代之。
识出走在前的妇人，太后面上有些不好，她与林氏是两看相厌，大哥会做得那么绝，林氏肯定没少吹风从中作梗。
看清来人，李安好瞪了一眼皇帝。
太后瞥向还在给皇后理凤钗的皇帝，不禁冷哼一声复又望向前方。奉安国公夫人真是好大的脸面，一国之母寿宴都敢拖到这时才至，还……蛾眉螓首，眉眼带愁思，她……双目慢慢大睁……
随着靠近，垂首走在林氏身后的人渐渐露出了全貌，太后面露惊色，半张着嘴，她……她怎么回京了？一别十余年，自己生的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能一眼认出。
不知何时，皇帝不再给皇后理凤钗了，回过身凝视着陈元音，稍侧首向左低语道：“你该狠狠心杀了她的。”
闻言，太后猛然扭头看向皇帝，不敢置信道：“是你？”
皇帝弯唇笑之：“是朕什么？”
“臣妇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氏跪地叩首。这个场面，陈元音幻想过无数次，可真到面对时，她竟有些无措，见林氏俯身准备磕头，略显慌张地跟着跪下。
“奉安国公夫人不必多礼，”皇帝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于陈元音身上：“这位便是你那嫡长女？”
林氏有意看向太后，其面上惊色还未尽数收敛，她敛目回道：“臣妇不敢当。”
“大嫂在说什么呢？”太后牵强地笑着，走上前伸手欲要去握林氏置于腰间的手，不想林氏却侧首避过，向皇后屈膝行礼，“臣妇请皇后娘娘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安好笑之：“奉安国公夫人客气了。”皇上未唤奉安国公夫人为舅母，是认同了奉安国公府与太后已割裂吗？
还跪在地上的陈元音，感到无比屈辱，她本该是靖文皇帝中宫嫡出，生来尊贵。却因为生母的一时迷惘，成了齐国大将军的奸生女。为了遮掩那丑陋为了奉安国公府，她远离京城，嫁予边陲一介白衣。
膝下石砖坚硬冰凉，心更寒，她打着冷颤好想质问那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为什么这一切要她来承受？眼眶红了，却不敢落泪。
太后想去拉起那孩子，可两条腿却似被钉住一般，就站在一丈之外怎么都动不了。
“时候差不多了，”李安好适时地出声：“朝臣们都等着呢。”
皇帝看了眼太后，见其身姿僵硬，知道自己这份寿礼是送到她心坎上了，目光下落：“夫家为何姓？”
陈元音久久才回过神皇帝是在问她，一滴泪打在地上，哑声回道：“兰。”
“你也别跪着了，”皇帝双目清明，不会因一两滴泪就认为兰氏为柔弱女子。真柔弱，不会养凶悍的白鹰。

第85章
“皇上驾到,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在座众人起身跪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走在前，太后则由鲁宁搀扶着跟在后, 李安好稍落于太后。
三人坐到上位，对殿中情况是一目了然。奉安国公夫人林氏同陈元音跪在殿门口，只待皇帝言“平身”后，去往奉安国公府席面。
皇帝扫过贤亲王府下方的空席面, 扭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太后, 见其神色已归于常不禁勾唇, 这才只是开始，回首望向殿中沉声说道：“平身。”
“谢皇上、太后、皇后，”众人起身回席，这时除了陈一耀和闫冬铭夫妇，无人注意到殿门口的二人。
奉安国公府乃是开国三大勋贵之一，席位紧挨着几个王爷。林氏微颔首，款步穿过殿中走向自家的席面。陈一耀起身相迎, 见娘亲无什异样，目光落于其后, 神情冷漠不见丝毫亲人久别相聚的欢喜。
奉安国公夫人缺席, 在场各家先前都有留意到，只国公府与太后的关系愈发恶劣，外人也不好多问。
“那个是谁呀？”
“怎么没见过，看着……咝有点像？”
“应是奉安国公那位外嫁予老国公部下的嫡长女, 可怜见的, 一超品国公嫡长女竟因那部下于老国公有恩便下嫁至边陲苦寒之地。”
“我说怎么那么像太后娘娘？”
窃窃私语不绝耳，陈元音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挺直着背，她是不是该庆幸京城里还有人记得她？
林氏落座, 太后就等不及地发声：“开宴吧。”
皇帝浅笑：“听母后的。”
在宫人摆宴的间隙，代齐国将军府出席寿宴的杨朗一直低垂着首，分别置于两膝上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大哥怎么能容她回京，他这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柔嘉公主两眼盯着陈元音，皱着眉头在努力回忆先帝皇六子的样貌，时间过去太久了，样子模模糊糊的，她有些气恼。
坐在下手的驸马程牧之，用手肘轻轻拐了下爱妻：“别盯着了。”
夫妻二十余年了，他一眼可辨公主在想什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皇六子总共就活了不到六年，她那时也没多大能想起什么才怪。
“你懂个屁，”柔嘉公主转过头被嘴杵到他耳边：“本宫是在比较两个……哎不说了，”烦躁地一把推开他，皇家的事，程家还是少掺和为妙。
她一出嫁几十年的公主管那么多干什么？一窝儿子已经够她忙的了。
寿宴菜品虽精致可口，但并不稀罕。太后闷头吃着如同爵蜡，想抬头又怕让人瞧出什么。因着她情绪不高，这场寿宴的气氛也不甚热闹，终是草草结束，连晚宴都没提。
林氏与镇国公世子夫人岳氏热络地聊着，唐五离家已经八个月了，再有一个月余就是陈元若的生产之期，两国公府都盯着。
“接生嬷嬷是宫里退下的，我生那三个皮猴都是她守着，”最近岳氏是没事就往雾影苑跑，实在是不亲眼看着难能放心。
五弟在外头为国公府拼着命，若五弟妹和孩子有个什么不好，她也没脸活下去。
“九儿有你这样周到的长嫂是她的福气，”林氏拉着岳氏的手，紧紧握着。不用言语，岳氏能感受到她的感激，莞尔笑之：“我能修来九娘这样的妯娌，也是福气。”
陈元音落在后，双目看着地，听着两人叙话。怪不得那人要回京，原是两国公府结亲了，皇上竟会允？
眼瞧着就要出内宫了，林氏又说起陈一耀的婚事：“再过两日便要请期，还……”
“奉安国公夫人，”范德江追来。
唱报的声音听多了，林氏与岳氏不用回头就辨出来人，对视一眼后驻足回身望去。御前的人怎么来了？
宫道上还有旁人家女眷，纷纷放慢脚步留意着。
进到两丈内，范德江就拱起手：“近来太后身子欠佳，皇上甚是担忧，今儿见兰夫人与太后极为亲厚，故想留其陪侍太后左右。”
陈元音心一沉，眼眶红了，看向那个她叫了三十余年的母亲。
她还以为皇上会继续忍耐些时日，林氏笑了：“公公请便吧。”
“母亲，”泪挂在下眼睑，左手紧抠着右手，长长的指甲陷入手背渐渐弯曲断裂，不是早就见识过她的冷漠吗，所以还在期待什么？陈元音清楚今日被留下，此生就再出不得宫门。
身为镇国公府的当家媳妇，岳氏晓得一些内情，面上挂着温婉的笑，眼神却淡漠得很。
林氏对陈元音的眼泪视若无睹，扭头招呼岳氏：“我们走吧。”
“好”
陈元音跟上两步，却再迈不出第三步。范德江拦着她，肃着脸说道：“兰陈氏，请吧。”皇上派龙卫大老远地把她接回京，可不是让她到宫里绕一圈就离开的。
看着那两人渐行渐远，陈元音心死了。她不该在见到舅父亲笔信后，未留一言就回京了。
她生于京城长于京城，一离十余载，她太想念京城里的一切了，太怕错过了机会到死都是埋葬在黄土坡上。
“你该狠狠心杀了她的，你该狠狠心……”
皇帝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太后耳边回荡，站在慈宁宫大殿檐下，仰首望天，今日晴好万里无云。她在等人，见着范德江领着女子进入慈宁宫，并不觉意外。
皇帝都费尽心思将人从北地接回来了，还能让她飞走？
一路来，泪已被吹干。陈元音木愣愣地穿过庭院，笔直地走向檐下人，停在石阶下深蹲行礼，张张合合着嘴，迟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着唇唤道：“姑母。”
太后看向范德江，范德江很识相，拱手后躬身退出慈宁宫。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好吗？陈元音以为这贵主不会在乎，站起身抬首回视，一滴清泪滚落，凄然笑之：“你不都知道吗？”她不让兰浪英碰，嫌他低贱肮脏。兰浪英惧于杨嵊，不敢强迫她，就在外尽情地养女人，孩子都有十好几个。
“你回京……”
太后能瞧出她眼里的讥讽，心揪得紧紧的，嗓子眼发堵，舔了舔唇抽了一口气接着问道：“你回京他知道吗？”
陈元音敛下眼睫：“我想告诉他的，信都写好了又被我撕了，”她活了三十三年，走的每一步都是旁人安排好的，“我也想随心一回。”
太后想斥责，可脱口的话却极为无力：“胡闹，”泪汹涌而出，缓缓展开双臂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哽声道，“现在我们母女都成笼中雀了，”嘴张开又合上，紧紧抿着，问自己后悔吗？
她不承认她，陈元音绝不上前。
太后看着这个相貌神韵都像极了自己的女儿，抽噎一声后终还是认了：“过来让娘抱抱。”
凤辇停在慈宁宫外，李安好知道陈元音在里头，抬手阻住宫人唱报。跨入宫门，目光穿过庭院见那二人紧紧相拥，不禁挑眉。
“娘……”
娘？李安好瞳孔外扩，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奉安老国公在太后失子那年将太后除族、奉安国公夫人眼底掩不住的恨意与冷情，还有……还有陈元音为何会站在这里，原一切都是源于“偷龙转凤”。
奉安国公陈弦嫡长女在宫里出生，与先帝皇六子同天生辰，这在京里并不是什么不可言的秘密。
察觉皇后到来，太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毒，放开了女儿。
李安好并不在意，激荡的心绪迅速归于平静，打量起陈元音。
在羲和殿外见着这位的第一眼，她就觉其是被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外露出的奢华非京中一般大妇可比。
北地边陲之地！天高皇帝远。
据小雀儿说陈元音无子无女，所嫁夫婿连纳妾都不敢。奉安老国公是镇守过鹰门山，但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所谓人走茶凉，那谁在护着陈元音？
答案呼之欲出。
陈元音与杨嵊？李安好在宗庙见过先帝画像，细细比对。这陈元音像足了太后，还真难辨。
沉淀了情绪，陈元音抽了帕子擦干净脸，快步向宫门，深蹲行礼：“民妇请皇后娘娘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不出什么，李安好也就不再盯着了：“起来吧，”见太后站着不动仍冷冷地凝视着她，淡而一笑复又望向两丈外的陈元音，“皇上说要留你在慈宁宫陪侍，本宫过来问问缺什么？”
陈元音毫不掩饰羡慕之意：“皇上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已传至宫外。民妇进京这一路听了不少美谈，多说皇上是宣明宗，一生独爱一人。”
“你逾越了，”李安好敛目：“皇上就是皇上，不是宣明宗，而本宫也非文珍皇后唐玉婉。”攻心，这还是个厉害角色。
陈元音欲跪，不料这时太后出声拦住：“皇后这威风耍得还真是六亲不认。”她不是都听到了吗？
莞尔笑之，李安好眼神越过半蹲着不想跪的陈元音，回视太后：“你若是敢下懿旨昭告天下认了她，本宫倒可以礼让兰氏三分。”
史上，宣明宗政绩不显，顶天了是个守成之君，一生唯一可被后世流传的便是钟情于其表妹唐玉婉。为了唐玉婉，宣明宗破了宣朝“中宫在无皇贵妃”的例。
在唐玉婉生子后，其更是不惜废后，立唐玉婉未满周岁的儿子为东宫。那东宫便是宣朝的亡国之君——宣成帝。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宣明宗给唐玉婉的承诺。可她不屑，人有所求有所不求，她想要的……手覆上肚子，皇上的话还在耳边。
咱们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千古名君。
今日太后心情本就起伏不定，又被这么一激气怒道：“你以为哀家不敢？”
“你不敢，”李安好一眼不眨地盯着太后的面，注视其神色变换，说着似是而非的话：“陈元音为什么会远嫁边陲凡夫，真的是因为替老国公还恩吗？陈氏旁支多的是姑娘，为何一定要她？”
太后踉跄地后退半步：“你……你知道什么？”
李安好也是有心试探，冷冷瞥了一眼惊愣着的陈元音：“她命好，长得像您，”看着太后露了惊悚，轻哂一笑便转身离开。
干正殿，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勇毅侯：“杨家不找上门，你是不是准备把这事带进棺材里？”
他养的都是群什么废物？若勇毅侯早将此事上禀，他也不至于去年才发现齐国将军府存异。
勇毅侯头皮都在冒冷汗：“臣没有证据。”
燕茂霖给他前前后后捋了两回，说皇上留他有大用，不会罪罚勇毅侯府。他才敢上折求见皇上，坦白当年事。
皇帝紧锁眉头深吸气，就是有这么群愚人在朝，他才劳累到短命：“你回府好好回忆当年事，将整个经过巨无遗漏地描述出。待时机成熟，朕要你揭杨嵊通敌之事。”
“证据……”
“到时朕会给你，”皇帝摆手：“你退下，”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对着这张老脸。
被人背后捅了一刀，前程断绝，竟还帮人死死捂着。勇毅侯也就胜在有个骁勇善战的好爹，不然早让人卖到寒窑里挖矿了。
端了茶灌了两口，皇帝心头的火消退了些微，起身离龙椅：“摆驾坤宁宫。”
从宫里出来，贤亲王并没有直接回自己府里，而是令侍卫拐道去与贤亲王府相隔三条街的荣亲王府。今日太后寿辰，荣亲王府竟无一人出席，这让贤亲王看不透了。
老九已经很久没在外露面。
荣亲王府前院紫英堂，管家来报，贤亲王到访。
坐在书案后太师椅上的荣亲王，凶狠的虎目尽是慈爱，拿着小人书正在给坐于书案上的两个小孙子讲《砸缸》的故事。
听说老七来了，示意守在一旁的乳母将两个小孙子抱去后院。吩咐管家放人进府，垂首继续翻看小人书。
走进紫英堂书房，贤亲王差点没认出荣亲王，不客气地来到对面坐下，打量起人。
荣亲王抬眼望向老七：“还没死呢？”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因着年岁相差无多，贤亲王与荣亲王在未出宫建府时，走得尤其近。只后来入了朝堂就没那么纯粹了，日渐疏离。
“本王是在说你，”荣亲王将手里的小人书丢在书案上。
“嘁，”贤亲王笑之：“本王很好。”
“你不好，”荣亲王板着脸：“我养在缅川的私兵已全被皇上收走，并入了南千门大营。”
笑意凝冻，贤亲王心怦怦跳动着，腮边的髯须挡不住皮.肉的抽搐，微微眯起双目：“你认输了？”
荣亲王扯起嘴角：“不是认输，是看不到活路我投诚了，”放下了心宽了，两眼也跟着变得清明，“识时务者为俊杰，”望进令他羡慕的那双凤目中。
“老七，你我都一样，拖家带口。所以必须要权衡清楚，别被一己私欲蒙蔽了心智，推子孙后代上午门外的断头台。”
贤亲王心中大震，是什么让老九说出这番话？
多年执念，荣亲王不以为自己短短几句话就能绝了他的念头：“看看凌庸墨是怎么对恪王的？徐氏一顿膳绝了恪王的嗣，你不会也想要这结局吧？”
“老九，”贤亲王沉目：“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还是那么精！荣亲王长叹一声：“去年八月，杨嵊无诏归京，你知道吗？”
杨嵊？贤亲王紧敛双目。
“皇帝知道，就连镇国公去齐国将军府都是皇帝属意的，所以……还要斗吗？”荣亲王后仰，倚靠着太师椅背。
呆坐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贤亲王眼中黯然，手撑著书案起身，扯起嘴角自讽道：“费尽心思吃进去，现还得吐出来，瞎忙活一场。”
“明白就好，”荣亲王半阖着眼：“银子填了，你我这样的身份只要不造反，翻出多大的罪也至多是降爵。皇帝照样得好吃好喝地养着宗室，”话头一转，变了调，“可若是被杨家钻了空子，凌庸墨顶得住还成。顶不住……”
那结果不用言明，贤亲王也知道。
以前还以为西北动了，他就有机会。现在看来却是太天真，单从凌庸墨能知杨嵊无诏归京之事，便可断其之能远胜杨嵊。
送走了老七，荣亲王拉开了书案右手边的屉子，从中取出那本被翻旧了的《圣言》，打开到中页，上面记录着他在缅川银矿的位置。
既然都投诚了，那也不在乎这点了，反正他不能再开采。
皇帝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在用鱼汤，瞥见一抹明黄，抽了帕子摁了摁嘴角起身迎上去：“您来怎么不让范公公唱报一声？”屈膝行礼。
“你现有身子多瞌睡，朕也怕扰了你歇息，”拉着人来到桌边坐下，皇帝也不嫌弃拿着皇后刚用过的调羹，舀了碗里的汤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示意宝鹊：“给朕也来一碗。”
“是，”宝鹊将小陶罐里剩下的汤全倒进了碗里，送至皇上面前。
天乙按规矩上前查检。
“臣妾刚去慈宁宫看过了，”想到最后的那番试探，李安好凝眉不知该不该讲。
“怎么了，”皇帝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
李安好看向皇帝：“你有没有觉得陈氏元音远嫁……”
“你是怀疑她中宫嫡出的身份？”皇帝接了天乙奉上的调羹。
原来皇上也生疑了，李安好没了顾虑：“您见到陈元音什么感觉？”
喝了一口汤，皇帝享受得眯起双目：“像花房里精心养着的兰花。”
“杨嵊护得她很周全，”李安好用帕帮皇上擦拭嘴角：“北地离京城那么远，即便是公主无子无女，活得也不会比她再好了，况且其身份还未明。”
皇帝接话：“亲生女，又能牵制太后，自是要多护着些，”舀了一颗鱼丸送进妻子嘴里，“你别再去慈宁宫了，龙卫已经接管。从今天起，那里连蚊蝇都不得进出。”
李安好嘴里有鱼丸，只得先点头应承。
就在燕茂霖想着怎么逼贤亲王填缺口时，贤亲王竟一次往户部补了二十万两金票。将消息上禀至御前，皇帝听闻后，伸手拿了搁在一旁的折子。
这本折子是荣亲王今日上呈的，一座开采了不到四分之一的银矿，他倒是乖觉。
天乙笑得阴恻恻的：“这趟荣亲王府，贤亲王可没白跑。”
“确实没白跑，”皇帝已经在心里算计起怎么用这二十万两金票了。首先春收快要结束了，正是买粮时。陈一耀和唐逸幽扮作南蛮商人，让海韵楼配合，带五万两金票去南蛮集军饷。海韵楼那存五万两以备不时之需。
还要加固牡江两岸的堤坝，买马匹等等……

第86章
“主上。”
皇帝刚把二十万两金票安排好, 一阵凉风掠过，天甲出现在右三盘龙柱后：“训鸟.人已经有下落了。”
“那就尽快接触，”提到鸟，皇帝心里就徒生一股郁气。陈元音被拘禁在慈宁宫的第三天, 她养的那头白鹰便寻来了。虽慈宁宫还没有什动静, 但这也足够叫他不痛快了。
天甲拱手回道：“天丑已经去了, 臣还有一事要禀。”
“说, ”皇帝合上手里的折子。
“天巳接到暗子上递的讯, 今天上午下朝后, 贤亲王去了惠王、晋王、楚王府借银子，”还让他借到了。
皇帝嘴角逐渐上扬：“果然是千年的老狐狸，”贤亲王哪是去借银子, 分明是将从荣亲王那得来的信卖于三王，如此他也能少往外掏点, “看来从明天起, 朕的那几个哥哥都该抱病了。”
不过还是不能大意, 谁知他们之中没有活腻了的？
呢……啊……
朗朗晴天，一头白鹰在慈宁宫上空盘旋。趴在坤宁宫偏殿屋顶上的小雀儿一直盯着, 眼里有羡慕。都过去半个月了，也不知天丑有没有哄回训鸟.人。
这头白鹰可真好看, 若是落到主上手里，她也能跟着地辛混到御前摸上两把。算算自己的私房, 要是能买一只就最好了。
只半个月, 贤亲王再次往户部填了十万两金票。燕茂霖看着摞在书案上刚送来的账本，目露沉思。贤亲王不比与先帝一母出的荣亲王，他能掌着皇家的钱袋子这么多年，足以明其高才。
知道所谋无望, 果断放手。
长吁一口气，燕茂霖敛目拿了放于最上的那本账册，贤亲王已经开始卸权了。还不算晚，到底是比恪王多活了二十余年，行事起来懂得留后路。
听说近日宗室的几个王爷一个比一个会躲懒，连早朝都不见影。琰老亲王放心了，破口大骂了一阵后去了晓园拎回了孙儿送他的鹦鹉，准备好好教教它说话。
“他将账本交于你，你就好好查，”皇帝对殿下的燕茂霖说：“卸权是必须的，但因着西北，暂时贤亲王还不能卸职。”他一卸职，朝中必然要生一番动荡，也会引得齐国将军府及其党羽猜忌，得不偿失。等料理了杨嵊，腾出手来了，他自会与他们将账一笔一笔算清楚。到时该削爵削爵，该圈禁圈禁，一个都不能免过，否则岂不是对惨死重华宫的恪王不公？
燕茂霖明白圣意了：“加上贤亲王刚补上的十万两金票，户部现可动用的钱财折成白银足一千两百万两。”近两年都没有田赋上缴，再除去储备黄金三百万两，白银两千万两，这已经不少了。
皇帝皱眉：“太少了。”他要做最坏的打算，西北一乱，这些银子撑不了多久。
“今年西北军的军饷？”
“照常发放，”对此皇帝丝毫未有犹豫。
燕茂霖拱手向上：“皇上圣明。”因为西北军有叛变之嫌，朝廷就断了军饷，实为下层。杨嵊现缺的就是一个正当的借口，朝廷可不能成就了他。
皇帝舌头压着下齿，朱氏女有言靖晟帝开商税，心思百转，内务府被皇后清理后，是不是也该换一批皇商了？
他缺银子，商户位卑望名。
燕茂霖离了干正殿后，皇帝转头看向范德江：“交给你一件事。”
范德江立时绷紧皮跪下：“能为皇上分忧，奴才万死不辞。”
瞥了黑皮一眼，天乙嗤鼻，见缝插针表忠心就他最会。
“把内务府要重选皇商的消息卖出去，一个月后上交三百万两银子，”皇帝手指轻弹着龙案，他也是被逼无奈，几十万大军都瘪着肚子呢。
什什……什么？这哪是卖，明明就是打劫。范德江抬起僵硬的脖颈，两眼泪汪汪地看向皇上：“您爱民如子。”
“儿子肥了总不能苦了老子，”皇帝眯虚着双目：“怎么你不愿意？”刚不是说万死不辞？贤亲王都能把从荣亲王那得来的消息卖于三王，他是比贤亲王少张嘴吗？
天乙头次同情起黑皮，三百万两白银啊，咕咚一声吞咽下口水。
“奴奴才尽量，”范德江心都凉透了，跪在地上也不起来，掰着指头开始数那些上得台面的大商户。
李安好听皇上说要内务府重新择皇商，立时就知是为了银子，放下手里的花绷子看向在剥核桃的皇上：“以往选了皇商，也就是在内务府留个名领本金册。臣妾以为像蜀州织绣、洛州青瓷等等都可冠绝天下，当得皇上赐字。”
咔嚓，核桃壳裂开。皇帝弯唇笑之打趣道：“卖字。”
妙啊！
“皇上笔墨可作传世之宝，万金难求。”海韵楼的账她也管过一段时日，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那些大商户拿得出。
不到五日，内务府要重择皇商的消息就流传了出去。各大商户还听说这回同过去不一样。天家有意要择各行“第一商”，有皇上亲笔御赐牌匾，只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
商家最怕碰上当官的，稍有不慎那就是家破人亡。
一个皇商名为什么能叫几十家大商户挣得头破血流？赚钱都是其次，跟权贵搭上边才是最重要的。现有皇上亲笔御赐的匾额，那可谓是一石激起千重浪。
有门路有靠山的商户急急回笼金银，频频走动，可惜这消息皇上并未拿到朝上说，清楚的人少之又少。
范德江请了几天假，坐守在京中的宅子里，他还叫了欠他一千两百三十一两银子的天智来搭把手，以免有胆肥的匪类眼红。
“皇上意欲何为？”
齐国将军府沉岳堂，杨朗与文华殿大学士谭永青说：“内务府换皇商，还赐匾额？”
“户部掌在贤亲王手里，燕茂霖又从平中省回京了，皇上缺银子，”谭永青撸着胡须：“只不能年年换皇商，皇帝还是要尽快收拾贤亲王，将户部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根本。”
“养一个暗卫营需要这么多银子吗？”杨朗心不安：“御笔匾额，还不知几块，外头商户跟疯了似的收拢银子。”
谭永青叹气：“可惜户部我们插不进手，不然也不会眼前一抹黑全靠揣度，”只圣心难测，谁晓得皇帝在谋算什么，“要不还是问问太后？”
杨朗摇首：“我已经问过了，太后说现慈宁宫都是皇后的人，她行事不便利得找机会。”
“皇后当真是大胆。”
“皇帝护着，后宫里她一手遮天，我等也奈何不得她。”
“还是要给大将军去封信。”
陈元音手指轻轻抚了抚白鹰的背，将娘亲交于她的纸管绑于鸟腿上，后柔声叮嘱道：“凤儿，一定要将这信送到大将军手里，我在这等你回来。”
呢啊……
白鹰抖了抖翅膀，陈元音取下挂于腰间的一只仅有一寸长的白玉哨子，吹了起来。
噗……噗，白鹰振翅飞去，在慈宁宫上空转了一圈便往西向。
“好兴致，”天庚倒挂屋檐，翻身下落，夺了陈元音拿在手里的白玉哨子，转眼间的工夫就出了慈宁宫。
京郊，天丑接到信便提着一黑不溜秋的丫头直奔向西北。与天庚碰头后，追踪白鹰。
黑丫头接了白玉哨子，犹犹豫豫地偏过脑袋再次确定：“说好的我帮你们招一只鸟，得二两银子。”
天丑紧闭着嘴以免灌进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这丫头命苦，爹是猎户三年前进了山碰上熊瞎子，娘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留下一窝孩子。她是老大，咬着牙养下头的三个弟妹。
好在年幼时跟她爹学了点本事，招了两头鹰，在山岭外围转转寻些野物卖了钱总算没饿死。
逮着白鹰的影了，黑丫头一把推开胖子，撒丫子就朝鹰的方向狂奔，抬起手吹哨：“咻咻……咻咻咻，”她自小就长在山岭，与鸟兽为伴。山岭里的鸟兽也愿意亲近她，爹在时总说耽误了她的灵性。
她不知是什么意思。
屏息盯着白鹰，看到它回旋，天庚激动了，拐了拐天丑小声说道：“再加把劲，把她拐进龙卫，咱们以后就不用上蹿下跳扑鸟了。”鸽子还勉强，鹰是真的扑不到，关键主上还要活的。
他也想，天丑叹气：“这丫头只认银子。”
白鹰落于麻杆似的臂上，黑丫头轻轻耙了耙它脑袋上的毛，回身看向挤在一块的一胖一瘦：“二两银子，”默默地将白玉哨子攥进掌中，这东西比树叶要好用多了。
“这银子好赚吧？”瞻仰了一番白鹰的神俊，天丑决定再努力一把。
黑丫头点了点头，确实挺好赚的，就是京城离大阳山太远了。
“想不想以后天天赚，靠着它建大屋、大口吃肉、送两个弟弟去秀才老爷那读书、给妹妹买金镯子……”
天丑每说一句，黑丫头眼就亮一分，她太想了，但心里还惦记着事：“你们先把二两银子给了，我们再谈旁的。”
“好”
白鹰逮到了，皇帝很满意，换了信将其交给天丑：“让龙卫和暗子们全城盯梢，朕要齐国将军府及其党羽一字也送不出京。”
“是”

第87章
五月初二, 陈一耀迎娶闫家姑娘，同唐五一般婚后五日便离家，与唐逸幽带着百来家仆，混进了海韵楼南下的商队。
京城与西北的书信不断往来, 皇帝靠着内务府换皇商和六块御笔匾额成功集得三千三百万两白银, 这也让他看到了开商税的大利。
凉风吹散了夏天的燥热, 迎来了秋。再有四日便是九月初五, 皇帝近来总是睡不眠, 夜半盯着妻子高耸的肚子发呆, 掌下时有波动。
临近生产之期，李安好也很不好受，背后垫着宝樱和九娘特地做的大软枕, 躺着才舒服些。肚里这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白天不动一到晚上那是翻江倒海。
“皇上, 您怎么还没睡？”
手指轻磨着她的肚皮, 安抚着里头的小家伙, 皇帝在她有些汗湿的额际嘬了一口：“我扰到你了？”
“没有，”李安好弯唇, 今年的夏天尤其难受，因着怀喜她怕热得很。现都入秋了, 还是极易生汗。
皇帝轻柔地耙着她的发际：“朕给你打扇。”
“不用了，”李安好双手贴上肚皮：“也不是很热, ”今天小家伙好像客气了些, 没翻跟头。
“朕小点力扇，”皇帝返手抽了压在枕下的团扇慢慢摇了起来：“你再睡一会。”
迎来丝丝凉意，瞬间感觉舒服了好多，靠着皇上的肩, 李安好想要翻身，但无奈肚大如箩：“明还要上早朝，您别只顾着臣妾。”
“现前朝也没什么事，就等着秋收了，”皇帝让她枕着自己的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的眉眼，笑着道：“闭上。”
这几个月里，京城的情况可用一字形容，那就是“静”，至少表面是这样的。他截了齐国将军府及其党羽与西北的所有信件，并代劳之。
确定了当年镇国公接到假旨一事是杨嵊与太后主谋，目的有三。
一、离间镇国公与朝廷，让虎视眈眈的六王有可趁之机；二、逼镇国公反。前两者若都不能达，也可引得新帝猜忌镇国公府，免西北换帅。
太后和陈元音还被拘禁着，先帝之死也是在杨嵊的算计之内，太后以诛族做要挟逼康氏玲女从之。怎么杀的先帝，他怕露破绽没提，反正动手的人就在慈宁宫，他也不急。
贤亲王前前后后往户部填了八十万两金票，可算是补足了缺口。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朝上也少有出言，户部的事基本已在燕茂霖的掌控之中。
唐逸幽领着陈一耀扮成南蛮商人，在南蛮西吉塔木郡、哈音踏郡等四个大城分别盘下两家粮铺，雇了几百个南蛮壮丁到处买粮。
南蛮没有大靖富饶，风俗人文多少受大靖影响，轻商户重农。只要打点好，官家不会去在意几个商人。
唐逸幽一行以偏低于大靖的粮价收粮，当地的南蛮人遇着不压价的商家很是欢喜。
潜在南蛮的海韵楼商队负责运送，短短几个月，就集得了九十万担粮，银子也是流水似的往外淌。等秋收之后，还能集得百万担粮。到那时就算西北有变。南蛮粮草不足，想浑水摸鱼也得三思。
看着皇后入睡，皇帝继续打着扇，轻眨了下眼睛。西北之事，他是不准备拖到明年冬日。待过了年开春了，河套冰河消融拦住北斐，勇毅侯便可揭杨嵊通敌之事了。
呢啊……噗噗……
一只灰毛老鹰斜冲落在西北狼萤卫所外南向二十里地的芦苇坡里。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芦苇坡西头出现一做猎户打扮的高瘦男子，钻进枯萎的芦苇丛里学鸽叫：“咕……咕咕……”
呢啊……
得了回应，男子不再学鸽子叫，放轻了动作生怕惊着那鹰。这伙计可珍贵了，听送鹰来见他的地甲说，天丑差点给鹰的主子跪下，人才愿意以三两银子一天的价暂时租借给龙卫。
看见了蹲在一鸟窝里的灰毛鹰，掏出带来的兔子肉走近，蹲下送到鹰嘴边。
那鹰警惕地盯着他，男子不禁扬起嘴角称赞：“好家伙，”抬手撸下破布帽子，露出面容，正是唐五。
鹰站起叼了兔肉调了个身，尾巴朝人。
唐五低头去看它两腿，小心地解下套在它左腿上的纸管，拿近细观找着了头慢慢打开。一小撮用红丝线绑着的胎发掉落，一把抓住，送到嘴边亲吻，眼眶红了。
五月二十，陈小九给他生了一大胖小子。这鹰来得还真巧，前天是孩子百天，抽了下鼻子，紧抿干裂的双唇，是他对不住那娘俩。
粗粝的手指轻捻着乌黑的胎发，又留恋地亲了亲深嗅还未散尽的奶香味，从怀里掏出一半旧荷包，将发仔细收好。
抹去眼泪，唐五展开另一纸条，依着上面的字码比对着牢记于心的《靖宗训》。
靖昌十三年三中月，朕下旨换帅。
毁去纸条，唐五微眯起双目，一旦下旨换帅，杨嵊必反。皇上是要他在三月初就派人返京，报杨嵊造反，如此平反大军也可及早北上，可打杨嵊一个措手不及。
将杨嵊通敌的密信封入纸管，复又套回灰毛鹰腿上，轻轻挠了挠它背上的羽毛，低声说道：“伙计，我得走了，你吃完也赶快离开。”
见灰毛鹰还拿屁股朝他，唐五起身弓腰继续向前窜。他前脚走，后脚鹰就展翅飞出芦苇丛，在芦苇坡上盘旋了一会才离开了。
“呃……啊……”
“已经六指了，皇后娘娘您再忍着点，憋着气，”六个接生的嬷嬷连个眼神都不敢乱飘。这产房外皇上等着，太医都跪了一排。产房里那就更别说了，十来位宫女个个都肃着脸盯着。
接生的嬷嬷感觉后颈处似被刀尖抵着一般，敢有个异动，定是当场就没了小命。
肚子在收缩着，李安好发已汗湿，嘴里咬着只锦布包。开了六指了，她是寅时发作的。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很快就不用再顶着只箩到处走了。
守在床头的宝鹊圆脸不见往日的红润，接了九娘递来的温巾子，左手把住抖霍霍的右手给主子擦拭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都是按着娘教她的那些伺候主子的，当年姑太太身子那般弱都能平安顺利地生下孩子，主子也一定能行。
皇帝立于产房门口处，一动不动，背在身后的双手被握得咯咯响。淑妃和几个地低位妃嫔垂首躲在一角落处，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中宫生子，她们必须得来候着，可瞧皇上背在后的那两只手，心里头怕得很，真是度日如年煎熬无比。有个胆小的，眼泪滚滚落，就是不敢发出丁点声。
一盆一盆的水往产房里端，又一盆一盆的血水送出，姜苁灵拽着袖口擦汗，右手紧握药箱的带子，准备产房里那位一有不对就冲进去。
“几时了？”
范德江知道皇上在等什么：“还有半个时辰，辰时。”
朱氏女可是说了，靖晟皇帝是出生在靖昌十二年九月初五辰时。
“十指了十指了，”接生嬷嬷几乎是喜极而泣：“胎位正得很，娘娘现在听奴婢的吸气……呼气用力……对对，再来一次……”
跟着接生嬷嬷的指示，李安好双手紧抓锦布包，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移：“啊……”
辰时刚至，皇帝就闻产房内传来哇的一声，顿时愣住：“生……生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范德江笑得见眉不见眼，跪在地上等着赏。
一缕日光穿过窗棂投射在皇帝的眉眼，他扭头望向琉璃窗外，只见天边白云滚滚似龙腾，凤目铮亮。靖昌十二年九月初五辰时，是他，联想到皇后做的那个非同一般的胎梦，绝对是他。
靖晟帝。
地壬抱着只明黄襁褓，身姿僵硬地走出产房，一板一眼地说：“恭喜主上，母子均安。”
皇帝压抑着兴奋，两眼贪看着那尖脑袋红皮婴孩问道：“皇后呢？”
“宝鹊几个正在给娘娘清理污秽，”地壬不敢动，她也不知道宝鹊怎么就把三皇子放到了她臂弯里：“主上，您要抱抱吗？”
闻言，皇帝还真伸出手去，只指头才触到襁褓又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立马缩回。小家伙的脸也就他半个巴掌大，这能抱吗？
范德江看了看跟根木桩子似的地壬，又扭头瞅了瞅皇上，提醒道：“是不是该让姜院判给三皇子请平安脉了？”
正等着的姜苁灵突然发现，范德江也不是很黑。
确实，皇帝摆手示意姜苁灵：“你小心着点。”
“请皇上放心，”姜苁灵起身去净手，回来时正巧三皇子的一条短胳膊伸出了襁褓，他立马上前搭脉，只三息就一脸喜意地跪地：“三皇子康健，臣恭喜皇上喜得贵子。”
到这时在场的妃嫔、太医、宫人才一致跪地齐声贺道：“恭喜皇上喜得龙子。”
声音传到外，听见的宫人立时放下手里的活跪地恭贺，很快皇宫内外都晓皇后诞下龙子。被遗忘在太和殿的朝臣们，也不敢有怨言，只得跟着高兴。
因着皇后生产之期就在这几日，琰老亲王也来上朝了，听了喜讯笑着直撸胡须，连声道：“好好好，太好了。”消息都传出来了，可知三皇子是个健壮的，如此甚好。
宁诚伯热泪盈眶，跪地叩首：“恭喜皇上喜得贵子。”
是皇子，燕茂霖跟着跪地朝殿上龙椅叩首：“恭喜皇上喜得贵子，”大臣们也回过神了，不敢有半分拖沓纷纷跪地。
一脚深一脚浅地出了宫，宁诚伯肚里有千言万语，拉着大舅哥，想说却又吐不出一言。他太激动了，宁诚伯府要在他手里发扬光大了。
为着皇后和三皇子的脸面，燕茂霖也不好将堂堂国丈甩开，只被一人高马大的男子拽着袖口又甚是不雅，“我穿的是官服，你能先松开我袖子吗？”
“好”
嘴上答应得响亮，可手还死死地拽着袖子口。宁诚伯目视着前方，他两条腿软趴趴的，不太好使了。
没出息的东西，燕茂霖用力试着将袖子抽离，可惜李骏攥得太紧了。
费了近一个月，宁诚伯两腿才恢复往昔硬朗，走路不飘了。
满月时三皇子已褪去了红，脑袋也没那么尖了。身段丰腴了不少的李安好出了月，着一身凤袍抱着儿子跟在皇帝身后入了羲和殿。
按皇家礼仪举行了满月礼，皇帝赐名：凌云霄。
羲和殿静默无声，李安好扭头去看被九娘抱着的儿子，长开了些也能瞧出模样了。一双凤目与他父皇一模一样，鼻子唇口似了她。黑亮的胎发都快盖住小耳朵了，但暂时还不能剪。
凌云霄……云霄……龙卧云霄，宗室的人和朝臣们都不知该作何回应，冠以“云霄”之名等同立太子，皇上不会不知。
“众卿家可是觉得不妥？”皇帝端着一杯酒杵到嘴边，垂目望着杯中物。
品着皇上面上的神色，琰老亲王跪地叩首：“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他特意看了三皇子，天庭开阔地阁方圆，双目承了他们老凌家清明矜贵，是个好娃娃。皇帝金口玉言都定下名了，作为下臣也不能反对。再者那是皇上的儿子，就算把皇上的名讳倒过来叫凌墨庸，只要人亲爹乐意，旁人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琰老亲王都认同了，宗室也没有比他辈分更高的长辈在，跟着跪地叩首。皇上政权稳固，日渐强势，大臣们也不敢逆圣意。
凌云霄？腿才好的宁诚伯再次不知该如何走路了，这回燕茂霖离他远远的，他只得搭着老岳父的肩搬动着两腿挪出了皇宫。
这样不行，他得报病好好缓一阵子，顺便避避风头。他可是三皇子凌云霄的亲外祖，这满朝文武就没一个不妒忌他的。
咯吱……咯吱……
一车一车的粮食运往北，留着大胡子，披着大氅的陈一耀骑着马跟在商队后，两眼中爬满了血丝。这是年前的最后一批粮草，按着皇上给的令，得送到铁子岭地仓。
铁子岭，距离漠河不远，燕茂庭管辖的地儿，盛产皮毛。
京里头仍是很平静，唯一叫外头不解的是皇后生子，三皇子洗三、满月、百天，太后始终没露面，宗室也不过问。
镇国公、奉安国公南千门大营练兵，连过年都未归京，而才过完年，镇国公府四子与奉安国公世子陈一耀也去了南千门大营。
诡异的平静之下，京里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可朝堂之上，又无事发生。
三月里小雨淅淅，一受了伤的年轻兵丁策马狂奔，直往京城。
呢啊……呢啊……
听到鹰叫，在沉岳堂正与几个族人议事的杨朗顾不得其他，冲出书房抬手捏下唇吹哨：“嘻咻……”
鹰俯冲向下落于屋檐上，正欲屏退族人，就见谭永青一脸肃穆地急急闯入沉岳堂，逮着他人影，不待走近，其就言道，“镇国公和奉安国公从南千门回京了。”
杨朗双目一凛：“年节都留在军营，这时回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心乱了，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对。
可到底哪里不对？
这回西北传来的信，大哥还是要他想法子控制局面，拖到入冬。只京里平静得让他背脊都发凉，每日朝上议的也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事，不该是这样的。
就在镇国公、奉安国公归京的第二天，早朝上，皇帝扫过黑瘦了不少但精神许多的镇国公和奉安国公。今儿人到的还挺齐，就连荣亲王都在列，看来是都知道有事要发生。
范德江扯嗓子唱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音落，神情落寞像是受了莫大打击的勇毅侯一瘸一拐地走至大殿中央，咚一声跪下，双目通红。
杨朗右眼皮陡然剧烈跳动，心徒生不祥。
勇毅侯悲痛愤慨交杂着不甘道：“启禀皇上，老臣要告齐国大将军杨嵊通敌卖国之罪。”

第88章
轰隆, 似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不待百官反应过来，杨朗就冲出队列，力持着镇定辩驳道：“皇上, 齐国将军府满门忠烈, 世代均有将领镇守鹰门山, 与北斐、辽狄交战不下数十次, 是绝不可能通敌, ”抬首看向殿上, 眼神坚毅，“北斐、辽狄人手里沾有杨家人的血，我大靖无数好男儿葬身河套、狮子坳口, 血仇不共戴天。”
跪地痛陈：“臣不知勇毅侯为何如此诬陷将一生献给鹰门山的齐国大将军，还请皇上明察, 还良臣以公道。。”
“将一生献给鹰门山？”勇毅侯嗤鼻笑之, 侧首看向杨朗：“西北军不姓杨, 按规矩早该换帅了。杨嵊为何能独掌西北军三十载，你心知肚明, 还要老夫明说吗？”
“臣也有一事要上禀，”镇国公走出。
“皇上, 靖文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九，就在臣准备班师回营的前一夜, 收到一封密旨, 要臣留守南境。后先帝突然驾崩，南境边又屡屡有骚动，臣迟迟不得领兵归南千门大营。京城有传臣不忠，臣心郁不已, 打算携密旨回京见新君，”提到不堪过往，怒意难抑，语调变得不稳，“可密旨竟从臣的帅帐不翼而飞。”
文华殿大学士谭永青冷哼一声：“密旨？镇国公这故事编得可真动听。有没有所谓的密旨，还不都是你一面之词。”
镇国公连个眼神都不给姓谭的，拱手向上接着说：“臣背负骂名十余载，极尽所能地追查‘密旨’一事。终皇天不负臣，叫臣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一物，”从袖口中掏出一只长条盒子双手奉上，“还请皇上过目。”
杨朗看向那长条盒子，腮边的皮肉抽搐着，他不知道镇国公拿出了什么，但却明其与勇毅侯目的一样，就是拉下齐国将军府。
勇毅侯人老昏聩，他不惧，但镇国公不好应付。
文武百官的目光都定在那盒子上，范德江取了盒子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神色大变，速速上呈：“皇上。”
皇帝垂目，霍的站起，眼神久久不离盒中物。
范德江深觉自己功夫修炼得还不够，对着康氏玲女留下的手书，他表露出的感情没皇上来得深刻。
“臣忠君为国之心日月可鉴，”镇国公唐嵕叩首：“背上骂名，愧对镇国公府那些战死沙场的先烈，臣想以死明志，可又怕外人以为臣是畏罪自戕。皇上，臣冤枉。”
那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朝臣们见皇上都红了眼眶，顿觉不妙，多已偏向于镇国公。
“皇上，臣兄长绝不可能做出……”
“报……”
一声急报闯入太和殿，燕茂霖心一沉忽地转身看向殿门，敢打断早朝必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皇上，杨嵊反了，”一满身脏污已看不清面容的兵士瘫在了太和殿外，嘶声大吼：“皇上，杨嵊反了……”
“什么？”
朝野巨震，皇帝似不相信所闻，慢慢抬起头看向殿外：“你说什么？”
这龙卫小子还很年青，是拼了命地在往回赶吗，比他预计的早了两天。不过结果都一样，现也不用下旨换帅了。
“皇上，西北军主帅，齐国大将军杨嵊反了。”
跪着杨朗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手下一个用力玉笏断裂，脚一蹬趁着众人皆处于震惊中闪身掠向大殿之上，右手成爪欲擒皇帝。
天乙双目一凛，脚跟一转挡在了皇上面前，鹰爪进到两尺内，拂尘一拍，顿时叫他血溅，露森森手骨。
电光火石间，杨朗被扫下了石阶，滚至大殿中央，禁军统领褚钟一步上前一把擒住他要害处，使其不得再动弹。
一身血污的杨朗也不反抗了，龇牙笑着，他想放声骂殿上之人，可骂什么呢？皇帝自登基以来，勤政为民，多次减免田赋，骂无可骂。
奉安国公陈弦出列跪地：“臣请战。”
他怎么抢了他的事，镇国公不甘落于后：“臣请战。”
没人想与此二人争，现大臣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挡于皇上跟前的方脸太监身上，他是传说中的龙卫。
出身齐国将军府的杨朗自小练功，绝不弱，可刚刚这方脸太监仅两下子就轻而易举地收拾了他。
贤亲王和荣亲王面色均不甚好，庆幸是一回事，但亲眼目睹了差距还是难免为自己曾经绞尽心机的谋算感到可笑。
虽清楚此刻杨嵊还未反，但听到急报，皇帝的心仍抽痛得厉害，手摁心头，未言一词离了太和殿。若无准备，他遇杨嵊通敌之事，又该伤痛到何等境地？
勇毅侯身子一松跪坐在地，爬都爬不起来。请战的两国公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陈弦笑之轻语道：“别与我争了，”太后的事皇上还压着。但又能压到几时？
虽说奉安国公府早与太后割裂，但太后出自陈氏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为了陈氏一族，领兵北上平反，他非去不可。
镇国公看着陈弦紧锁眉头，他这是不准备回来了？不过想想也不难理解，以军功抵过史上常有，可太后……恐怕只得战死才能平朝野之怒，保全奉安国公府。
“皇上说……”
陈弦知道他要讲什么，抬手打住，没用的。这一年他在南千门大营，想了很多，太后犯下的可能远不止偷龙转凤之罪。先帝龙体康健，为何毫无征兆地突然驾崩？
弑君啊！
朝臣们才出宫门，圣旨就下达，令奉安国公陈弦即刻持兵符往南千门大营点兵三十万北上平反，镇国公幼子唐逸清为副将。
唐逸清，唐五？到了这时大家才惊觉有什么不太对。唐五已经很久没在外露面了，他哪去了？
下早朝仅半个时辰，禁军统领褚钟受皇命领禁卫军圈围齐国将军府。副统领曹魏全城布防。
奉安国公府，林氏亲自服侍夫君沐浴，为他束发，穿上盔甲。
“我们成亲时，向天地许诺过要携手共白头。”
陈弦不眨眼地贪看着妻子：“这一世是我欠你，若有来世我……”
抬手捂住他的口，林氏笑言：“我等你凯旋归来，”知道这是痴话，但她想抱着痴念送君远征。
取了雁钺弓，陈弦最后看了一眼妻子，毅然转身。
两滴清泪滚落，林氏紧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看着那人离了正院，终忍不得追了上去，却不敢大叫只默默念道：“弦郎。”
闻讯赶来的陈元若正好在府门口撞见她爹：“父亲，”她怨世人为何要有那么多的贪，泪眼红肿看着至亲之人身着冰冷且沉重的盔甲，上了马背，“爹……”
“不要哭，”陈弦望着挡在马前的女儿，眼中尽是慈爱、愧疚：“爹跟着你祖父在西北多年，能挂帅征战沙场是我的梦，”拉缰绳，策马领十六家仆飞驰而去。
陈元若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仰首望天，泪滚进发里。为什么要有战？被马蹄震起的尘土还在飞扬，空荡的路道上已不见骑马人。
“老天爷，求求您了让他们都能平安归来。”
“驾……”
街道上百姓自动让道，巡城的禁卫驻足俯首以示敬重。日光照耀下，盔甲凌凌，陈弦身背雁钺弓直奔南门。镇国公手持腾蛇刀等在南门口，唐逸幽捧着一壶酒静立其后，他是真不明白皇上是怎么想的？
奉安国公虽然是已逝老国公手把手教出来的，但其毕竟没有独立领兵作战过，比之他父相差不止一点。为稳妥不是应该镇国公府挂帅吗？
“律……”
陈弦下马走向镇国公：“就知道你会在这。”
镇国公一脸肃穆地迎上前，郑重地将腾蛇刀奉上：“请你把它交于逸清，”这回老五若能活着回来，也许真能顶了杨嵊镇守鹰门山。
“好，”陈弦双手接过沉重的大刀：“副将的铠甲我已经命人送去南千门大营，它会随着我等一同北上。”
闻言，镇国公又往前挪了半步杵到陈弦耳边小声说道：“逸清已经收拢了狼萤卫所的兵士，后有皇上圣旨下发西北。西北军军心必然受创，你们翁婿趁机里应外合，争取生擒杨嵊。”
“我明白……”
“你不明白，陈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不要这世袭罔替的爵位了。西北军反叛，今年北斐、辽狄必定会南下侵我大靖，爵位再挣就有了。”
若是没命再挣呢？陈弦手腕一转，钪一声刀柄抵地，一把抓过唐逸清捧着的酒壶，仰首豪饮，下了一半将酒递向镇国公：“帮我看着点奉安国公府。”
劝说无用，唐嵕心沉闷至极，接了酒壶一气饮尽：“粮草皇上已备足，陈一耀在南千门等你。”
拍了拍亲家的肩，陈弦后退至马旁翻身而上：“走了。”
不到午时，留在京里的杨氏一族全部下了诏狱，文华殿大学士谭永青、工部朱明等等府邸也尽数被围，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一夕之间，京城彻底没了平静，人心惶惶。
后宫里，李安好看着儿子撑着肉呼呼的两小手，勾着脑袋硬是将被嫩肉淹没的脖子伸出，朝窗棂外张望。
“喔……哦……”
九娘端了牛乳进后殿：“三皇子这是又想出去了。”
“人才六个月，心就野了，”李安好决定给小家伙增点负重，把手放在他“厚实”的背上。
效果立竿见影，小白云闭上肉嘴鼓着劲撑着，小屁股还摆一摆，想要将背上的五指山甩开，可那五指山似黏在背上。不一会小脸胀红，两短胳膊一软，脸贴上了铺着的小锦被，蹬脚啊啊叫唤。
收了五指山，李安好接了九娘手里的牛乳。
大概是闻着香了，原四爪朝下的小白云右腿后挪，小肥腰一挺翻身过来，两水灵灵的凤目盯上了他母后手里的花碗，扬起笑脸高兴地想要拍掌。只可惜没掌握好方向，两小手顺利地相错而过。
“啊呕……喔……”
李安好试了试温，小白云急了，两小腿胡乱地蹬着，开始朝她着滚来。
小雀儿进殿，看了一眼在流哈喇子的三皇子，后才望向主子：“前朝才传出杨嵊造反的事，后宫里除了走不掉的淑妃，全上了请离的折子。”这是怕主上顶不住，先走为上吗？
把牛乳放到榻几上，将快翻到她腿边的儿子抱起困在怀里，示意九娘喂他。对于那几个宫妃的请离，李安好没什可说的。皇上给的权，她盖上凤印便是。
“让她们收拾细软，明日本宫会命人送她们去乌月庵。”
“是”
银勺喝着不痛快，小白云逮着机右手一把抠进了花碗里，用力将它往嘴边拉。
这碗还没到嘴边，小嘴就张得大大的。九娘爱极了三皇子的可爱，顺着力如了他的愿。
嘴杵着碗边了，头后仰学起他爹喝酒时的样儿。李安好干看着，随他折腾。
一碗牛乳一半进肚一半洒在了身上。提溜着花脸小胖子去温池梳洗，再出来依旧是干净美丽的三皇子。
圣旨传到西北已近四月，杨嵊一掌击碎帅帐中的书案，知齐国将军府不存，双目赤红，披甲拿了穿云枪召集西北军。
“本帅镇守西北抵御强敌，皇帝昏庸竟听信小人谗言，以莫须有的罪名屠我族人。众将士都是有家有室的汉子，护不得亲族顶不了门楣，何来为国为民？”
一把拔了副手的刀，返手横扫，斩断竖着的大靖旗帜。
“本帅要反了他。”二十将士中，有十三位是杨嵊亲信，自是以他马首是瞻，拔刀向天大声附和：“反了他……反了昏君……反了他……”
有将士带头，兵丁自是跟随。
而这时狼萤卫所，唐五则将六千兵丁分为六队，队首全是接上头的龙卫。
“作为西北军主帅，杨嵊通敌卖国意图与外邦瓜分我大靖，罪证确凿。皇上已下旨令奉安国公领兵平反，我等与大靖同在，绝不做卖国贼。兄弟们，生作男儿当建功立业，咱们豁出命大.干一场。”
“大.干一场大.干一场，”六千兵士谁也不傻，狼萤卫所靠近北斐，离鹰门山有段距离。他们被分到这，就是给北斐的骑兵开刃的。
因着平反大军来得及时，西北军未能南下，两军对阵漠河高滩。
知道是陈弦来，杨嵊内心里是庆幸的，比之镇国公，没有领兵作战过的陈弦定会逊色许多。
“没想到时至今日，你还这般愚忠？”
陈弦知道他意指什么：“徐博义的下场，我也是亲眼目睹。”
先帝有那心，但若太后没那意，有圣祖御赐的丹书和雁钺弓，任谁也奈何不得奉安国公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杨嵊，倒下杨家军旗，投降吧？”
“呵，”杨嵊讽刺笑之：“咱们来打个赌，你说现在京里奉安国公府的情况如何？”
什么意思？陈弦皱眉，想到一个可能心顿时紧缩，不可置信地打量起杨嵊，似要重新认识他：“我奉安国公府会落得这般被动，你齐国将军府功不可没。”
陈一耀立时叫道：“杨嵊通敌卖国，论罪当诛，望西北军众兵士三思后行。”
三十万大军齐声附和：“杨嵊通敌卖国，论罪当诛，望西北军众兵士三思后行。放下兵刃，回归大靖。”
“吃用朝廷给，杨嵊未出一粒子。”
“吃里扒外杨嵊，不是贤能君。延陵总督徐博义家破人亡，未得一分好。”
声音震天响，话灌进耳里，有不少西北军没了坚定，手里的兵器握不牢了。
“为一己私欲，派杨黎琛带兵南下，损坏牡江延河堤坝，视人命如草芥。如此歹人怎堪为君？”
杨嵊的脸阴沉得可怖，皇帝知道的还真不少。
抽箭矢，陈弦两脚一蹬，离马直冲向上，上箭拉满弓。
咻……
三箭离弦，破空袭向杨氏军旗。
“皇上，臣请立时圈禁奉安国公府，召回奉安国公父子。弑君之罪，罪及九族，”都察院的御史痛心疾首。
“临阵换将乃是大忌，”这些御史难缠得很，镇国公恼得都想拧了他们的脑袋：“你们是在助杨嵊。”
陈弦将杨嵊恶行公告北征军，利用三十万北征军气势将之宣扬，击得西北军军心崩塌，杨嵊节节败退。
好消息才传来，就有御史揭了太后偷龙转凤、弑君等等罪名。皇帝都很是意外，勾起唇角，微眯着凤目：“现在头等大事就是平定西北之乱，其他容后再说。”
“皇上，”都察院的几个御史不依不挠：“朝中不是没有得用的武将，并非罪臣陈弦不可。
皇帝轻捻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罪臣，谁定的罪？”还没问他们呢，“太后偷龙转凤、弑君等等这些消息，你们是从哪得来的？”
几个御史眼神飘忽，气焰弱了。但皇上没打算放过他们：“太后犯下过什么事，朕一清二楚。而除了朕外，知道内情的唯齐国将军府，因为杨家兄弟是主谋。”
音一落，御前侍卫进殿。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立时间，御史没了风骨。
几人被拖出太和殿，皇帝冷眼扫过一众大臣：“很多事情，朕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奉安国公府到底是忠是奸，朕以为很显然。”
镇国公拱手：“皇上圣明。”
起身离龙椅，皇帝背手而立：“朕敢让陈弦挂帅，就是相信他的忠君之心。当然他若是不忠，纵有三十万北征军相护，朕亦能将他斩于马上。”
干净的声音震荡着心灵，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靖昌十三年六月，陈弦与唐逸清里应外合拿下鹰门山，杨嵊带着八百骑兵向东逃去，不久就传来其投了辽狄的信。
同年十一月，北斐与辽狄结盟集四十万大军压境，匪首正是杨嵊和北斐名将完颜南溟，以及辽狄大王子莫桑吉安。
靖昌十四年四月，陈弦引敌入漠河南向百里险地山沟凹，歼敌六万，自己亦受了重伤，不治而亡。
噩耗传进京，皇帝当朝落泪，百官哀痛。奉安国公府扬起了白帆，废太后的圣旨紧随而至，无人提罪及奉安国公府。
“主上，”天庚推开慈宁宫的门：“陈氏正等着您。”
消瘦了不少的皇帝领着范德江和天乙进入慈宁宫，陈氏与其女跪在殿中央。
“你来了，”满头花白，再不见昔日雍容的陈氏抬首，老眼浑浊，望着皇帝：“是来送我走的？”
皇帝嗤鼻：“杨嵊被生擒，奉安国公战死山沟凹。”
他知道陈弦这趟可能回不来，但却没料到他会战死在山沟凹。看来那山沟凹，还真是他大靖良将的埋骨地。
被拘在慈宁宫里，太后对外也不是全无所知，凄然苦笑：“我这一生值吗？”摇了摇首幽幽哀叹，“你不是想要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浊泪滚落，“其实杀他没那么难，一颗南蛮秘药玉香丸塞到康嫔那处，先帝与她敦伦时……毒性会随着精元排出，一刻即散。”
毒性散了，纵是神医在世也查不出怪异。
“不要怪我，我会这般全是先帝逼的，”太后痴笑：“他一直都知道无论是皇六子还是元音皆非他的孩子，只是不说而已。”
陈元音已经不想再听了，慢慢地张开右手，吞了躺在掌中的那粒药丸，后瘫躺在地静静地等死。
“他为了不让我生孩子，每次来我宫里都会事先服药。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靖昌十五年三月，西北军主帅唐逸清斩杀完颜南溟，副将陈一耀活捉了辽狄大王子。北斐、辽狄向大靖递上降书，到此杨嵊通敌之乱平息。
九月初九，北征军抵达通州城。
翌日寅时，帝后起身整装，今儿要犒赏三军，马虎不得。只走出干正殿时，李安好见天乙抱着瞌睡打盹的小白云，哭笑不得，扭头问皇上：“您不会是想要把他也夹带上吧？”
“今天这样的大事，他该去见识一番，”皇帝上前捏了捏儿子的肉脸，回头招呼皇后：“出发吧。”
一家三口上了御辇，李安好抱着儿子，想到奉安国公府不禁叹息：“当初奉安国公战死，国公夫人差点随着去了。这回国公爷遗骸运抵京城，也不知她受得受不得？”好在陈一耀平安回来了，不然奉安国公府嫡脉就真的……
“他怪沉的，给我吧，”皇帝伸手接过小白云，让小家伙叉在左腿上靠他怀里睡：“陈弦……他就没想活着回来。”
有些鼻酸，李安好头枕在皇帝肩上：“那您呢，您希望他回来吗？”
怀中小人一动，皇帝垂目看去，正好望进儿子那双清澈纯净的凤眸中：“朕是皇帝。”
是啊，李安好笑之，她是皇后。

第89章
五岁的小白云
凌云霄四岁时, 母后终于给他生下个弟弟。原以为弟弟能帮他分担一些，这样父皇的爱于他也不会那么沉重。可惜是他想多了，父皇喜欢弟弟就像喜欢他一般，一样沉重。
看着都快一岁了还躺在榻上抱着小肉脚啃的弟弟, 凌云霄走过去踢了靴子爬上榻, 伸手将那只大脚趾已经被吮红了的小脚脚解救下来：“小乌云, 哥哥要跟你说两件很重要的事。”
“啊……”
才长了八颗牙的凌云翼咧嘴冲哥哥咯咯笑, 也不知他高兴个什么劲儿。
凌云霄肃着张眉眼与皇帝有七分似的小肉脸, 极为郑重地说：“第一、趁着年纪小尽情地玩；第二、没事拿几张纸撕给父皇看, ”老成地用肉呼呼的小手拍了拍弟弟的肩，“哥哥只能帮你到这了。”
站在后殿门口屏风外的皇帝表示他不是有意要听小兄弟两讲话的，蹙眉细思, 自己好像没在小白云跟前说过等他懂事了不随意撕东西了就教他看折子。
难道是元元说的？
绕过屏风，进到后殿, 皇帝来到榻边一把拉住正眯虚着双眼打算躺下去装睡的小白云：“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眨巴着眼睛, 小白云懵懵地打着小哈欠, 看着他父皇，完全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皇帝笑眯眯地说：“咱们去干正殿谈, ”一个用力，就将装傻充愣的小家伙提了起来, 放到地上，“把靴子穿起来。”
小白云叹气：“父皇, 要不是我五岁了, 真想闭上两眼带着小乌云一起哭，叫你头疼疼。”
八岁的小白云
“冲啊……白影等等我们……”
自从五岁那年与父皇深入地细谈过后，凌云霄就进了干正殿学看折子，作为交换, 一天里完成功课后可放肆地玩耍，不用拘了。这会他正追着一只鹦哥，那鹦哥是他要送给妹妹的两岁生辰礼。
“唐子年，你从左抄，”一个长相精致的男孩跑向了右。
“韩旻开，”那个叫唐子年的男童翻着白眼：“那边横着条河，你准备潜过去接应太子吗？”
这边凌云霄迎头撞见一高挑宫女，立时兴奋叫道：“雀姐姐，快……快帮孤抓住那只白鹦哥。”高挑宫女闪身过去，两脚一点，三两下就上了假山，听到噗噗声，反身一把抓住那只尾巴都快掉秃了的白色鹦鹉，跳下假山奉到太子面前。
“多谢雀姐姐，”凌云霄也不伸手去接鹦鹉：“这是孤送给小月牙的生辰礼，你拿着，孤也该回坤宁宫陪小乌云和小月牙用午膳了。”
“生辰礼？”高挑女子看了眼秃屁股的鹦鹉：“太子，公主才两岁。”
凌云霄转身往回走：“对啊，小月牙现说话还不利索，孤找只鹦鹉让她教。多说说话，估计用不了很久她就能说得清楚了。”
提着鹦鹉跟在小小男童身后，女子犹疑：“你就不怕公主跟鹦鹉学吗？”
“这只鹦鹉还不会说话，”凌云霄立志要将小月牙培养成大才女，才女的第一步先从把舌头撸直开始。
“奴婢的意思是公主跟鹦鹉学鸟叫。”
凌云霄脚下一顿：“说得有理，”见两个伴读已经跟过来了，弯唇回眸一笑，“那就劳烦雀姐姐看着小月牙。”
咝……哎呦，我的小爷，您可别笑。女子抬手捂脸，太子跟主上待在一块久了，就活生生的一小笑面虎。
十岁的小白云
朝堂上，文武百官在商议着南蛮使臣来京之事，坐于皇帝右下手小小书案后的凌云霄，认真听着。
“皇上，南蛮此次来访，臣以为应当贵宾待之，以昭显我大靖雅文之风。”
这样的话，昨天就已经听够了，皇帝转眼看向一旁：“太子以为呢？”
凌云霄站起侧身朝着上位拱手：“回父皇的话，儿臣只想说两点。第一、南蛮是战败递了降书来大靖谈南境撤军之事；第二、木特尔一役，我大靖兵卫死伤近两万数，朝廷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彰显雅文之风，也不是不可以，先割地陪了大靖在这场战役中的耗损。
对这位七岁就被立为东宫的储君，满朝文武是一点都不敢轻视，毕竟他几乎是他爹一手带大的。五岁看折子，七岁上朝听政，十岁已见锋芒，了不得。
太子话中意很分明，站在文官之首的燕茂霖目露欣赏。
下朝之后，皇帝与儿子并肩行：“这次南蛮使臣就由你来接待，我会让燕茂霖和奉安国公陈一耀在旁看着。”
“儿子领命。”
一转眼肉球儿都长成小小少年了，皇帝搭着他的肩，心中不无骄傲：“我年岁渐长，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难能长久护佑你。你得学着独当一面。”
每每听着这话，凌云霄就不是很好受：“父皇，您到底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请明白告知儿子，儿子撑得住。”
他暗里问了姜苁灵二十八次，姜苁灵嘴紧得很，总说龙体安康。他瞧着父皇面色红润、身姿矫健，也确实不像有恙在身。可……可谁没事总咒自己命不长久？
皇帝深叹，不想说。
静善师太
“大……大……”
“小……小……”
“哎呀，怎么又是大？”
赌坊里吵杂得很，一蜡黄脸包头妇人抱着赢来的银子大摇大摆地领着三长相凶狠的婆子出了赌坊。
咻咻……
嘚瑟地吹着口哨，妇人掏了银票，将布包丢给右手边的大牙，两指在唇上擦了下开始数：“一百两，一百五十两，两百……呀，”走路没带眼，撞着人了，眼都不抬连声说道，“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静善师太？”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妇人一下子窜到了大花身后躲起来，谁能告诉她太上皇后怎么会出现在邺城？不敢去张望，生怕见着另一位。
已过四旬的李安好，岁月在她身上并没留下什么痕迹，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掩嘴轻笑。淑妃在把安王和平王养至十五岁就急忙忙收拾了东西上折子请离。
她前脚到乌月庵，安王和平王后脚寻过去，人已剃度敲起木鱼。在庵里待了不到一月，便顶着个光溜溜的头出京游历了，可把安王和平王气坏了。
两孩子还大着胆子到皇帝跟前告了淑妃一状，说她是早就预谋好的，还拍胸脯保证他们母妃当不了出家人，她戒不了荤腥。
推了把大花，大花立时回道：“还没走。”
就这么躲着也不行，妇人塞好银票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抬手拽下包头的头巾，露出光溜溜的脑袋，自大花身后怯怯走出，右手竖在前：“阿弥陀佛。”
凌庸墨打量起静善，赞赏道：“日子过得不错。”
这叫她怎么回？静善只当没听见，抬眼看向太上皇后，眼中意味分明。都是撂挑子的人，咱们大哥不笑二哥，谁也不比谁高尚。
李安好眼神越过她，望向不远处的赌坊：“静善师太是去那化缘的？”
“施主慧眼。”
对，她就是去化缘的，顺便长长见识过把手瘾。
“那化到了吗？”
“当然。”
“借我们二十两银子，等回了京，我会还给安王和平王。”
“什什……什么？”静善惊诧地看着太上皇后伸至她面前的手：“你们两不会只是长得像京里那两位主吧？”
史上最幸福的太子
晚上八点，凌云尘出了凌氏大楼，上了车吩咐司机：“去老宅。”
低调的辉腾汇入车流，坐在后座的凌云尘望着窗外的灯火，被挡在金丝眼镜下的凤目深邃得似能吸人魂魄。
在这个世界，他已经活了二十八年，还是会梦到大靖的山河风貌，也不想忘去。
老宅里，几个小辈正陪着老太太追剧。见最得她心的孙子回来了，老太太立马拍了拍身旁的空：“过来坐快过来坐，我让韩妈给你留了晚饭。”
“好，”凌云尘并没走过去：“我先回房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行”
“跟你们说一件特别让人气愤的事，”坐在老太太旁边沙发上，打扮非常公务化的凌嘉莹剥了颗葡萄放进嘴里：“那个莱凰影业你们知道吗？”
“知道，怎么了，他们有剧递到你们广电？”
凌嘉莹那表情就像吞了只活苍蝇：“《靖昌大帝》，一听名字肯定是史剧大制作，但看了剧本我都开始怀疑人生，那剧情简直就是在挑战我的三观。有历史可依的东西，被改成什么样了。史上明君沉迷情情.爱爱不可自拔……”
“和孝文诚皇后吗？那我还挺想看的，”留着波波头的凌嘉蜜嗑着瓜子，看向她姐。
“和孝文诚皇后，我就不气了，”凌嘉莹翻了个白眼。
“在《靖昌大帝》中男主凌庸墨深爱朱薇岚，孝文诚皇后成了恶毒女配。更无厘头的是凌庸墨明明是四十七岁退位给儿子凌云霄，活到八十六岁。那剧本里为了凸显凌庸墨和朱薇岚爱得深沉，硬是让凌庸墨因痛失所爱，伤心过度卒于公元959年。”
“这不是胡闹吗？”凌嘉蜜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盘子里：“野史上可是有记载的，朱薇岚虽然是昭贵妃，但却痴傻。能进宫也是靖昌皇帝看在他生母的份上给口饭吃，不然在那个封建时代，谁能管她一辈子？”
坐在凌嘉蜜左手边的凌云歌叉了一块蜜瓜：“拍什么《靖昌大帝》，要我是投资人，就拍靖晟帝的故事。中华史上最幸福的太子，明明父亲活了八十六，四十七就让位给他。一生没人敢惦记他屁股下的龙椅，活得还久，八十一。”
站在二楼听了老半天的凌云尘，唇角微扬：“屁，”他父皇才会过日子，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
凌嘉莹放话：“反正只要我在广电，甭管是哪家拍史剧，它必须得尊重历史，否则就别想过审。”
“对，凌庸墨的官配只能是李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