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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凰
作者：猗兰霓裳
内容简介
 他是冲龄继位的少年天子，文韬武略，傲视苍生天下尊。朝堂纷争，他被迫大婚。 她是出身权贵的宰相之女，才貌双全，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朝为后，她遭受冷遇。 他是温文尔雅的亲贵裕王，品貌非凡，辅佐江山众人知。一日相遇，他对她倾心难抑。 一次迟到的相遇，她成为仙子，与他乾坤和谐；从此，皇帝专情，六宫粉黛无颜色。 一段突然的告白，她亮明身份，与他行同陌路；从此，叔嫂有别，从此萧郎是故人。 后宫妃嫔，千姿百态，各个觊觎后位，招数使尽。身边心腹，温柔可心，却爱慕皇帝，要为妃为嫔。而当噩耗传来，她赫然发现，自己已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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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b>流潋紫</b>
认识霓裳也有些年头了。从最早“流光潋滟”的论坛互动到微博的互相关注，然后在现实生活真真切切地见面做了好朋友，也算是因书结下的缘分。
有了较多的接触才知道，霓裳最初也是《甄嬛传》的读者，大概是像我这种半路出家兼职写作的路子很对她的脾气，所以她一边照顾孩子做个好妈妈，一边也调动起曾经想要创作的情怀，开始写字撰文。
其实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写作往往需要大段大段的时间来集中精力推敲文字。而生活中，往往有点点滴滴的琐碎，侵蚀着一鼓作气来创作的念头。我觉得，能坚持一字一字写下来，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事儿。而且，霓裳也特别能干，不仅写字成文，而且已然走上出版的道路，走得平稳而扎实。
我想每一个作者，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一个个铅字，带着淡淡的油墨香，一页一页缓缓翻阅的时候，一定是欣喜而激动的。更何况，如今再版，想必真真是有太多的读者喜欢和认可。
生活里的霓裳，是一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小女人，一个温婉的南国女子，骨子里却有着秦腔般的刚劲。喜欢这样外柔内刚的她用心写下的一笔一笔文字。读她的作品，有时候像粤地永远不凋零的新鲜刮辣的绿叶子，总是有滋润的蓬勃的生气。但细细品去，哀婉的调子里，总有一股刚气。
也喜欢可爱而真实的霓裳，可以继续一字一字写下她的绮梦，她的真心，她的期盼，在文字里与我们一同沉醉。

楔子
我看见满城的张灯结彩，喜气冲天。
我看见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一个个翘首张望，带了无尽的欢乐与惊奇。
我看见漫天纷扬的红色，如同冬日里纷扬的大雪，衬着喧天的锣鼓声，缓缓落下。
最后，我看见紫禁城雄伟的城门，八十一颗门钉在我眼前掠过。这是本朝第一次，一个女人从紫禁城的正门进入后宫。
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那皇宫的大门在我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我的凡心。
悄悄撩起喜帕，眼前龙凤红烛高燃，大婚特有的喜宴精美，耳边隐隐传来吉乐。
月色，真美！

第一章  前庭风雨漫闺阁
三个月前，我还只是凌府的小姐，生活无忧无虑，每日只是在闺房中看书习字，弹琴画画。要么与三位兄长吟诗作对，或者与母亲一起做些女红，很惬意。
兄长三人分别是三界的文武状元，让父亲脸上很是容光。
父亲是当朝右相，位极人臣，很受先帝的赏识，是先帝的肱骨。因此，新帝年少继位时，父亲受先帝遗命辅佐，因此朝中大事多由父亲做主。
再加上三位兄长，大哥是户部尚书，二哥是镇西大将军，手中握有重兵，三哥虽是状元但没有入朝为官。当时国家倒也算重视鼓励商贾买卖，商人地位比起从前大为提高，三哥幼时便对此有兴趣，便到江南经商。在没有借用凌家势力的情况下也颇为成功地成为国家有名的商人，我们凌家因此名噪天下。
也许是因为父亲有些自恃功高，对那位年轻的皇帝有些压制，他俩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总是会有分歧。不过父亲说他是难见的英主，等再成熟些必有很大的作为。
毕竟能对一个只有十六岁的人要求什么呢。
不过他们在朝堂上的“战争”使父亲很无奈，都是为了国家。父亲每次与皇帝闹得不太好了都会称病在家，而皇帝每次为了让父亲还朝，总会给父亲或兄长加官晋爵。所以，我们凌家的地位非一般大臣能及，几乎也与王爷相当了。
就这样，我长到十六岁，皇帝十九岁。
不过，他们在朝堂上经常的“战争”使父亲很无奈，两个人都是为了国家，可是思考的方向却是不同。
父亲每次与皇帝闹得不欢而散后都会称病在家，而每次为了父亲让“康复”，皇帝总会给父亲或兄长加官晋爵。所以，我们凌家的地位渐渐地变得非一般大臣能及，几乎与王爷相当了。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我长到十六岁，皇帝也十九岁了。
那天，父亲再一次气冲冲地从朝堂上回来，接着便一连一个多月没有去上朝。这次，皇帝在对回疆用兵的问题上，与父亲产生了巨大的分歧，父亲主张怀柔，而皇帝却想出兵，一时在朝堂上都忘记君臣之分吵了起来。最后皇帝竟给了父亲一巴掌。
于是，一切就一发不可收拾。
我端着一碗野鸡乌参汤走进书房。父亲正在奋笔挥毫，屋内燃着西域朝贡的香料，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父亲，喝碗参汤吧。”我走到父亲身边，只见几乎铺满整张书桌的宣纸上，写着“宠辱不惊”四个大大的字，字字力透纸背。
“薇儿，这汤是你熬的？”父亲品了一口汤，转过头来问到。
我拿起那张宣纸背光而立，明亮的阳光将我的身影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如同墨染的仕女图。我仔细地看看那字，笑着说：“这真的是父亲心中所想么？宠辱不惊，看花开花落；去留随意，任云卷云舒。”
父亲没有回答，半晌才说：“你认为呢？你哥哥他们都劝我上朝，太后那边也有这个意思。你瞧，昨个儿皇上又给你大哥晋了一级。不过，现在朝中左相的实力也有些长了，前几天，太后把礼亲王的合硕惠敏公主嫁给了他大儿子。”
“父亲是怕再称病下去，左相的实力会再长么？”我看着那四个大字，继续说道：“父亲若真能做到宠辱不惊，又在乎什么呢。”
“女儿家家的，你懂得什么。”
看到父亲在微微地皱眉，我笑了笑：“可是女儿知道，我们凌家已经荣耀三朝，父亲是断断不会放弃的。皇帝对父亲做的，父亲也还是很在意的吧。”
我走回父亲身边，笑着将那宣纸放在一旁：“女儿愚见，父亲是在想着，既然要出，就出得个千呼万唤。”
父亲看着我，赞许地点点头。
我道了福，拿起汤碗：“父亲，您看书吧，女儿先下去了。”
父亲果然没有去上朝，尽管大哥不停地游说，二哥也从西北来了信……
终于，对回疆的解决办法出来了——怀柔。据说这也是太后的意思，还听说皇帝为此很是不满，甚至与太后发生了争执。可是，他毕竟还是不敢违背太后。
“父亲，您到底何时才上朝呢？”书房里传来大哥的声音。他仍在游说父亲，但看来效果不大，因为马上传来父亲的训斥声——
“放肆，这就是你跟父亲要讲话的么？”
接着是大哥认错的声音。
“你呀，还没你妹妹看得长远。”
“薇儿？”
我坐在花园里正在绣一尾锦鲤，突然一个身影来到面前。我抬起头笑道：“大哥。”
“小妹，陪哥哥走走吧。”
我站起身，把手中的东西交给皓月，笑着对哥哥说：“好的，大哥。”
在花园里走了很久，大哥一直没有说话，直走到百鲤池上的曲桥，大哥才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身。
我看看池塘中的锦鲤道：“大哥，你看这锦鲤游得多快活啊。”
大哥点点头，没说话。
我笑着说：“妹妹觉得，它们快活是因为没有任何世俗的烦恼，不用担心明天是不是还有今日的安逸。你说呢？”
“皇上已经晋了我官职，也采纳了父亲的想法，父亲没有理由还称病啊？左相最近在朝中的势力越发高涨，前段时间又与皇家联姻，大有盖过我们家的势头……”
我看着大哥英俊的侧脸，笑着说：“大哥，父亲那是在等。你不用着急，既然左相家与礼亲王联姻，那父亲就必然会想办法再抬高我们凌家的威望。或者，必要时父亲会出山的。”
“等？还等什么？父亲已是一品大员位列三公，食亲王禄了。满朝上下，除了王爷还有谁比父亲位高？还能再怎么抬高啊。”
我正要说话，皓月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大公子，小姐，太后要来了，老爷让你们快去准备接驾。”
我回头看着大哥，他脸上满是惊讶。我笑了：“大哥，这不是等来了。”

第二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我坐在坤宁宫东暖阁的大床上，按大羲朝祖制，这里是历代皇后的寝宫。
虽然我头上大红飞凤的盖头还没有被掀开，眼前只是红色的一片小小的天地，只能看见鬓间九凤金步摇垂下的那长长的流苏，以及身上那华丽的凤袍，但是，我知道在这盖头之外，一定燃着许多花烛，上面的图案应是龙凤呈祥或是花好月圆。
离我不远的地方应该有一张红木圆桌，上面摆着精美的喜宴，子孙饽饽是少不了的，还有其他大婚必有的许多吃食。等会儿，会有礼教嬷嬷给他递上喜秤，还会有宫女送上交杯酒。
他应该是不情愿娶我为后的，而太后之所以力促这件喜事，也多是为了让父亲尽早上朝。想那日，太后驾临凌府，我就站在主厅的门外，却并未召见我，即使她来的目的就是要我做她的儿媳。
我静静地等着，一旁的皓月有些焦急，轻声问道：“小姐，都快二更了，怎么皇上还没有来啊？”
我先“嘘”了一声：“今日毕竟是大婚，满朝文武都来庆贺，皇上必然是要多喝几杯的。”
“小姐，这皇宫真漂亮啊。”皓月赞叹着：“哎呀，这被子也好漂亮呀。”
“上面有很多幼子图，是吧？”我笑着问。
“小姐，你怎么知道？”
“傻丫头，那是百子千孙被。”
“哦。”皓月似懂非懂地应着。
我轻轻笑了。
“小姐，你说皇上是什么样的啊？”皓月轻轻问道。
“什么样？天子样呗。”我听到自己的话中带着明显的懈怠。毕竟，即便我是皇后，也只不过是这后宫三千粉黛之一。更何况，我应该不会受到宠爱的。
“小姐，我想皇上看到你一定会喜欢的。”皓月说。
“何以见得啊？”
“小姐你这么漂亮，又有才，还有什么女人能比得上啊？”
“你错了，皓月，这皇宫中既美貌又有才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呢，都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我，恐怕是比不上她们啊。”我自嘲地笑起来。
美貌？后宫里哪个女子不美？如果不够美，又如何吸引帝王的目光呢？
皓月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浓烈的酒味随着风一起飘进来。我听见衣服的窸窣声，是皓月跪下了：“奴婢叩见皇上。”
没有人说话，但我知道他定是摆了摆手。
“你就是朕的皇后？”还没等我回话，这个声音继续说道：“你听着，朕不愿娶你，其实太后也是逼不得已，你的使命现在已经结束了。所以……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妃嫔来向你请安，朕也不会临幸于你，你更不要与任何人接触，你就在这坤宁宫里好好做你的皇后吧。这是你凌家要的，朕给了。”
我木然地坐着。即使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接受我，但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我努力使自己平静，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站起来，深深地行了一礼。
“皇上，臣妾会谨记的。”我心中都是苦笑，这一辈子看来真的要葬送在这皇宫里了。
“你知道就好。”他的口气中有一丝惊讶，也许他以为我会闹吧，以为至少我会哭吧。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在门重新合上的那一刹那，我感到有冰凉的东西从脸上滑落。
刚才，他看到我这么平静，没有如他所愿，一定很失望吧。可是，我是凌家的小姐，怎么能失礼于人前？尽管，这个人，是我名义上的丈夫。
“小姐”是皓月的声音：“皇上他走了。”
我掀开盖头，长嘘了口气：“皓月，帮我更衣。今天很累了，快些睡吧。”
“小姐，你……”皓月看着我，满眼的不解。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看着她，露出笑容。
“不用卷进后宫的钩心斗角，我们的家族也得到了荣光。最重要的是，父亲不会再与皇上起大的纷争，这样朝廷就安稳了。”
“可是，小姐你不就太委屈了么？小姐本来可以找到很好的人家嫁了的，夫妻恩恩爱爱的，可现在……”皓月难过得似要哭出声来。
“这样有什么不好？我生性淡泊，你是知道的。这皇宫这么大这么美，又有那么多经史子集可以阅读，那么多名家字画可以欣赏，我觉得很好啊。”
我站起身，嗔怒道：“皓月，你要是再不来帮我更衣，我就自己动手了啊。”
“来了，小姐。”皓月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环视着坤宁宫，心中暗暗赞叹：“多么精美的金丝笼啊。”
桌上的红烛还在燃着，我也看到了曾经听说过的百子千孙被，看到了只有皇室大婚才有的喜宴。可是，它们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是我，是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转眼间我进宫已经三个多月了。太后在大婚的第二天就动身去了五台山礼佛，说那天是个黄道吉日，宜远行。但又说要戒奢靡，就没有按礼制要文武百官隆重送行，只是皇帝一个人送到宫门口，我是接到懿旨不用去的。这一去至少要半年时间。
我心中暗想，自己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怎就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呢？当然了，自己毕竟是为了平息帝臣间的纷争才进得宫的，并不是因才学甚至容貌。
我很守规矩。在嫁进来之前，早有宫里的嬷嬷在凌府教给了我全部的规矩。只是，现在看来我并不需要遵守，因为坤宁宫里除了宫女太监，再没有什么人来了。我说的守规矩，是遵守和他的约定，不出门，不让任何妃嫔看见我，就好像，这后宫中根本没有皇后一样。
坤宁宫里的宫女太监让我全换了，我不想委屈他们跟我这么一个不会受宠的皇后，更何况我进宫必然会引起各宫主位的“好奇”，在我身边安插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从新来的宫女太监中挑了一些，上报皇帝。
据说，他看都没看就写下“准奏”，我想他一定不愿多花时间在我身上的。因为是我亲自挑出来的原因，所以这些宫女太监对我还算忠心，而那些妃嫔知道皇帝对我的态度后，也没有必要再打探我的情况，尽管我是皇后。
可是一个无宠的皇后能对她们有多大威胁呢？
我没有要很多，只挑了四名宫女四个太监。给宫女起了我喜欢的花的名字：紫樱、蕙菊、馨兰、玉梅。
至于太监，还是他们自己原来师傅起的名字，倒也好听好记：福、喜、荣、禄。他们毕竟之前不曾在嫔妃的宫中伺候，还没有学来皇宫中那些跟红顶白的嘴脸和心计，再加上曾秘密托人查过来历，倒也都还干净，我对他们也就还算放心。
每日御膳房会送来吃食，可是皇宫中素来是看谁得宠的，所以即使我身为皇后，吃得还不如家里好。还好，坤宁宫有一个小厨房，皓月做得一手好菜，也知道我吃东西的喜好。
我上书皇帝，希望免去御膳房每日的供应，但希望允许皓月可以出宫采买食材。
皇帝允许了我自己做饭的要求，却不允许皓月出宫。不过，他让太监每日到我这里领取食材清单，再去买来。每次这个叫黄敬的太监来时，我都让皓月给他些好处，开始是一些碎银，之后熟起来了，也可能是自调的一壶酒或者一盘点心。
这样，我的日子过得还不错。至于平日里的衣物首饰，毕竟我是皇后，还是按礼法配给，只是没有多余的赏赐而已。
坤宁宫内有一个小花园，花园内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毕竟是历代皇后的居所，所以种植着奇花异树，池中也有名贵的锦鲤，更有专人看护。我让小福子和小禄子在玉兰树下给我摆了一条长椅，我常常在午膳后，面对池塘坐在这里看书抚琴，也算是没有踏出过这坤宁宫。只是那池塘太小，让人奏不出大气的音调来。
一日有雨，我坐在窗边和皓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报黄敬来了。
皓月看看天色：“还不到取单的时候，这黄敬怎么就来了？”
“今日雨水很大，他这时来就多给些银子吧。”
我摆摆手，起身走到案前：“皓月，一向是你跟他接触，去看看他来还有其他的什么事。”
皓月点头，走了出去。
我看看外面阴雨的天空，倒也清新。略一思索，提笔在薛涛签上写下——
<h5>                    “轻阴阁小雨，</h5><h5>                     深院昼慵开。</h5><h5>                     坐看苍苔色，</h5><h5>                     欲上人衣来。”</h5>
轻轻薄薄的一张小纸，上面绘着细小的花样。巧极了是淡绿色，正与“苍苔”相应。
皓月进来了，看见我手中的花签，笑着说：“小姐今天好兴致啊。”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那黄敬送了一盆兰花来，我瞅着开得也艳，花香正郁，就收下了，又给了他一锭银子。”
此时，紫樱抱进一盆兰花，果然开得正盛。我示意放到窗边：“黄敬还说什么了吗？”我走到窗边，一边欣赏着这株兰花一边问。
“他说今日皇上大宴群臣，晚些他可能就要去忙御膳房的事情，所以就提前来取单了。这株是他前些日子在东市买的，感激娘娘这段时间的照应，就送来了。”馨兰答到。
我点点头：“可知为何大宴群臣么？”
“这个，奴婢不知。”馨兰小声说着。
“去打听打听。”我挥挥手，心中有些凄凉。以前在家，听着父亲和哥哥们的谈论还能知道些外界的事，如今进了宫，反而愈加闭塞起来。如今，关心的只剩下自己家族的命运了。
不一会儿儿，皓月回来了：“小姐，我问过了，是二少爷凯旋了。”
我猛地站起身：“二哥回来了？”脸上绽开笑容，却有泪滑过。
“娘娘，张总管来了。”我正坐在红木圆桌边品尝皓月新做的桂花糕，玉梅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一旁的皓月喝道：“慌什么，如此没有规矩。”
我不在意地笑着：“哪个张总管啊？”
“回娘娘，就是皇上身边的内侍总管。”玉梅已平缓了语气答道。
“我知道了，下去吧。”我饮了口茶，对着皓月不急不缓地说道：“皓月，这乌龙要从第二道开始喝，头一道就弃了吧，下次记得。”
“小姐，在家你从来不喝乌龙的啊。”皓月忙端下。
“在宫里不能和家里比。不过，这乌龙越喝越香呢。你先去看看张总管来有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儿，皓月手中捧着一个朱漆盘子，上面用明黄的丝帕盖着，她身后玉梅的手上也有同样的一个。皓月喜道：“小姐，皇上请小姐同赴今晚的宴会。”
我上前揭开皓月手上托盘的黄丝帕，是一套做工精致的衣裙。皓月轻轻抖开，朱红色的丝绢底料上，用金丝银线绣成百鸟朝凤的图案，又有各色珍珠宝石镶嵌其中，做成百鸟的眼睛。
“真漂亮，太漂亮了！”皓月不停的赞叹着。
我没有说话，走到玉梅身边，揭开她手上托盘的丝帕，一瞬间，我的眼前金光四射——是一顶凤冠，金制的凤鸟口中含着一颗翡翠明珠，垂下三缕金丝绦，底端缀着红宝石。凤鸟的翅膀上全是珍珠串。盘中，还有精美的钿花、金簪等佩饰。
我能想象得出这身行头穿上是什么效果，可这本就应属于我的东西为何现在才拿来？
如果今天的晚宴不是为庆祝二哥凯旋，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吧！我拿起一枚金簪在头上比了比，细致的玉兰雕刻与我身上的淡青色绣堇兰图的衣衫很相配。
我在镜中看了看，又把金簪放回盘中。
“小姐，我这就帮你穿戴起来吧？”皓月的眼睛闪着光：“小姐穿上它一定比那些什么宫妃都美。”
我摇摇头：“皓月，你去回了张总管，就说我今日淋了雨有些发热，不能去了。请他回禀给皇上，恕我违旨之罪。”
“为什么小姐？”皓月惊呼出来：“别的不说，今日可是为二公子凯旋专门设下的宴会，老爷和大公子肯定会来，难得的机会可以见一面啊。”皓月有些急了。
“我答应过皇上的。”我闭上眼：“就该信守这诺言。你去吧。”
皓月咬咬嘴唇还是带着玉梅走了出去。其实，我心中何尝不想见到父亲和兄长，可是，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他“不与任何人接触”，就不能食言。更何况，我知道他心底是根本不想让我去的，我又何必讨嫌呢。
不一会儿儿皓月回来了，手中还是那个盘子。
“不是让你回了张总管么？”我瞧了一眼，有些不悦地说道。
“张总管说，皇上已经吩咐过了，如果小姐不去，这衣服首饰还是赐给小姐。”皓月轻轻地说。
“那就收起来吧。”我重新坐回到桌边，吩咐蕙菊，“上茶。”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紫樱的服侍下更衣，小禄子面带喜色匆匆跑来通报：“娘娘，皇上来了，快到宫门口了。”
紫樱手一颤，那手中的锦缎就流出一道柔和的光。
“娘娘，要不要奴婢重新给您拿一身宫装？”
我微微侧身从镜中看着自己，一身家常简单装扮，头上只插有一只金簪，还不如自己在凌府的穿着。
“娘娘。”紫樱没有等我回答，就拿来一身樱粉的丝锦宫装，蕙菊在一旁正忙着找出与之相配的首饰。
我笑了一下，问道：“你们都忙什么啊？”随手拿起桌上的绢帕：“皓月，昨晚我跟你说的都办好了么？”
“小姐放心，您的琴早拿到九曲长廊的烟波亭去了。”皓月笑着拿起月白的披风为我披上：“早上风凉，小姐小心点。”我微笑着自己系好，在紫樱诧异的眼光中向外走。
“娘娘！”紫樱突然走到我面前：“皇上就要来了，娘娘怎么要出去啊？”
我摆摆手，侧了头问她：“紫樱，皇上为什么要来坤宁宫啊？我想不到理由。所以……”
我轻笑着，看着正向这里走来的垂头丧气的小禄子。
“皇上只是路过而已，他不会进来的。”我笑着说。
“娘娘，皇上刚才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小禄子进来跪下，有气无力地说：“奴才该死，误报了。”
我让皓月扶他起来才道：“我已经料到了。不过，我也并不盼望着皇上来。”说完，我走出殿门。
他来这里看了一眼，为什么呢？是因为昨晚我没有奉旨前去赴宴么？可是，我是料想他不愿让我去的啊。轻轻摇摇头，嘴角浮上若有若无的浅笑。不想了，不想了啊。
九曲长廊是先皇为其宠妃全贵妃所建，尽头是烟波亭，长廊傍着西子湖，西子湖水是从前面的飞龙池引来的，湖上遍植荷花，每当荷花绽放，实乃人间绝景。据说，当年先皇很喜欢与全贵妃来此赏荷。可全贵妃生下四皇子后就撒手西去，先皇也就再不来此处了。先皇驾崩新帝继位后，在飞龙池上修建了金碧辉煌的栖凤台，以后九曲长廊就更鲜有人来，毕竟这里地处御花园深处，皇帝不来了，宫人们更不会来。
如今的宫妃们都喜欢去那栖凤台，那里可以常常见到皇帝。渐渐地，九曲长廊几乎没有人打扫，落叶凋花凄凄，甚是清凉。所以，我才选择了在这里抚琴。
我不想违背对他的承诺，可是坤宁宫后的小池塘，实在让我奏不出更高远的曲子。这里没有人来，风景也好，正合我意。
我坐在烟波亭中，看着西子湖粼粼的碧波，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的皓月忙上前：“小姐，是不是哪儿不好啊？我已经吩咐小喜子小福子他们好好打扫过了，可是要全都打扫下来，还得颇费一番工夫呢。”
“不是的，皓月，我只是感叹这么美的地方却被人遗忘，或者说是刻意回避开，这是多么可惜又可悲的啊。”
我将手轻轻搭在白玉栏杆上，闭上眼睛，让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想象着这里当年的盛景——一定是衣香云鬓环绕，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只是现在，因着一个宠妃的离去，因着一个新的帝王的漠视，被人无情地遗忘了。有些像我自己吧，完成了所谓的使命，就被所有的人忘记。
我浅浅地笑着，返身回到亭心，弹奏着一曲《西洲渡》。皓月焚起淡淡的檀香，我整个人沉浸在西洲渡的悲凉之中。
“小姐。”是皓月的声音。我抬起头，手却没有停下。
“小姐不开心么？”皓月的脸上有一层忧虑。
我报以释然的一笑：“没有。你别多想了。”回首，继续弹着。
过了许久，反复地弹了很多遍，直到自己觉得有些累了，才让小福子小喜子先将琴抬回坤宁宫，留下皓月和馨兰，陪着我坐在烟波亭中话话家常，听她们说说宫里的一些趣闻。
“现在宫里最得宠的要数柳妃了。”馨兰见我不在意，也就放开胆子说着些她知道的事，“听说皇上一连半个月都只要她一个人侍寝，很是荣光呢。”
“是么？那一定是个美人了。”皓月吃惊地说道。
“皇上说她是弱柳扶风之姿呢。不过我没有见过啊。”馨兰感叹着，“听说，这柳妃是中书侍郎柳大人的千金。”
我开口道：“她当初没有进宫时，就已经艳名远扬了，听说到柳大人家提亲的人不下百位。”我笑着，惊讶自己怎么也会讲起这些俗事。
“是么？小姐，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曾听府里的丫头们说起过。”皓月想了想，说道：“还听说这柳妃作得一手好诗呢，是位有名的才女。”
“难怪皇上喜欢她啊。”馨兰也点点头，“不过娘娘，馨兰还是觉得，不管这柳妃有多美、有多好的文才，都一定比不上娘娘您的。”
我报之一笑，没有说话。
“就是啊，小姐，她们有谁能比您好呢？您的文才才是天下第一呢。”皓月说。
我看着她，沉下脸来说：“不能这样说，皓月。”
“怎么不能？”皓月反问了一句，“小姐。你的文才连大公子和三公子都很佩服呢，他们可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啊。”
“那是哥哥们自谦了。”我匆匆地说完，不想在此纠缠，站起身，“回去吧。快晌午了，也许会有人来呢，被看见就不好了。”
馨兰走上前帮我抚平衣裙的褶皱。皓月的手伸进衣袋中要拿什么，突然“呀”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我回头问。
“小姐，您昨个儿写的那张薛涛签不见了。”皓月的脸色有些慌张。
“你不是收起来了么？”我平静地看着她。
“昨个儿忙着应付黄敬了，晚上又有御旨，一乱就随手放在了衣袋中，可现在不见了。”皓月急得快哭出来。
“丢就丢了吧，不过一张签一首诗，又没有什么不敬之词，没事的。”我回忆着那首诗，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便拉了皓月的手：“快回去吧。”
“可是小姐……”皓月还要说什么，我用微笑着示意她什么都不用说了。
可是，心中却有些隐隐地不安，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第三章  欲将名利换安和
大羲朝彰轩七年，镇西大将军凌鸿翔大败匈奴凯旋而归，彰轩帝大加封赏并命其统帅三军。一时间，皇城里到处传言凌家势力盖了天了——
作为朝臣，文至宰相，武及将军，又有号称“天下第一商”的小儿子在民间，且女儿贵为皇后……随之，凌府门前车水马龙，每日都有王公贵族、达观显贵造访。我听得消息，心中忧虑，可是又不能见到父兄，几日里寝食难安。
皓月见我忧虑乃至不思茶饭，也为我担忧，每日里会特别做些精致可口的吃食。可是我就是吃不下，总是思索着怎么能和父兄联络上，告诫他们要小心谨慎。烦忧难耐时，我就一个人抱着琴去烟波亭，试图驱走心中的波澜。
一个清晨，我一夜几乎没睡，早早地到了烟波亭，心乱如麻。
“小妹，你的琴声还是这样动人。”一个声音响起，那么熟悉，我惊诧地转身，是二哥！
“二哥。”我轻声叫出，眼睛模糊了。
“臣，参见皇后娘娘。”二哥笑着跪拜下去。
“二哥，这里又没有什么人，何必这样呢。”我连忙扶起二哥。
“不不，这是应该的。你现在已经是皇后了，我就是臣子啊。”二哥仔细地打量着我，眉头一皱，“小妹，你瘦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出，二哥慌忙为我擦着，就仿佛小时候每次我哭泣他哄我那样。
“怎么了妹妹，是不是在这皇宫中过得不如意？”二哥的脸色变了，“谁敢欺负我的妹妹？”
“二哥。”我破涕而笑，“你的妹妹可是皇后呢，有谁敢啊？”
二哥也笑了，“我就说嘛，凭我们凌家的威名，哪个宫妃敢为难你？更何况，你是皇后。”
哥哥笑着坐在亭中的大理石雕花圆墩上，“妹妹，那日的晚宴怎么没来？风寒好了吗？”
“好多了二哥。”我也笑着坐下，心中却十分诧异，“二哥怎么能够进宫的？”
“你出嫁时我还在西疆征战，那日也没有见到你，此次班师回朝，便奏请皇上恩准见上妹妹一面。”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皇上对你好么？”哥哥问道。
我却不知怎么回答，不置可否地笑笑：“挺好的。”
只能用谎言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那就好。”哥哥大笑着站起来，“我的妹妹国色天姿，哪个男人能不爱？我们凌家如今还有哪个敢小觑？”他的脸上是骄傲。
“二哥。”我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坐下，“皇上真的让你统领三军了？”
“对呀。这是你哥哥应得的。”他的神情是那么的意气风发，那么的自信。
“什么时候？就在那天晚宴上。”
二哥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二哥为何不力辞呢？”我低了头轻轻地问道。
“什么？这可是我应得的呀。”二哥不解地看着我，“小妹，你可知道我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么？战场上的惨烈是你看不到的。皇上在京城里无忧无虑，可是，哥哥为了这分无忧拼上的可是命啊。这么多年多少场战争，哪次不是我舍命拼死赢下来？不然，这京城哪会有这般安宁。你不懂，你不懂。”
二哥摇摇头，满是无奈。
“二哥，也许薇儿不懂那些战场上的硝烟。可是，如今二哥你被加官晋级，我们凌家的势力也就随之大涨，这样下去，皇上虽不会忧心边疆，却会忧心凌家的。你也知道，皇上一向和爹爹的关系不是很和睦，我嫁进宫来后才好了一些，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如果臣子功高盖主，主子还能不欲除之？”
我站起身，看着二哥阴晴不定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和盘托出，“二哥，妹妹知道你不甘心，可是为了我们凌家以后荣光长在，你也得把这个三军统帅辞了啊！”
二哥没有表态，也什么都没有说。
我继续说：“二哥，你真的以为妹妹在这宫中如外界所说那样吗？妹妹是皇后不假，可是都这么久了，妹妹连皇上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每日的吃食都是让皓月她们在小厨房里做的，皇上心里根本就是恨我们凌家的。”
“你说什么？”二哥噌地站起身，“你说你连皇上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
我很随意地点点头，浅笑道：“二哥，妹妹不在乎，这样其实很好，不用卷进宫廷争斗中，不是很好吗？妹妹那么爱静，这样的生活是最适合妹妹的了。只要我们凌家好，妹妹就知足了。”
我眼泪掉下来，却给了二哥一个笑容，“二哥，父亲他年事已高，就别说起我在宫中的境况，只说一切安好就行了。”
二哥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小妹，为了我们凌家，委屈你了。”二哥突然拜倒，我慌忙中去扶，二哥却不动，“为兄的想得不够长远，父亲也没有想到。小妹，你就受我这一拜吧。”
“哥你快起来。”我手上用力扶起哥哥，“去坤宁宫喝口茶吧，二哥。”
“不了小妹，哥现在就回去写辞表。”他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点点头，“二哥，其实真正委屈的是你啊。”
我一人回到坤宁宫，心中微凉，为二哥，也为自己。这一别，何日才能再见到他们啊？今日竟也没有问问父亲母亲好不好，大哥怎样，三哥有没有信儿，就这样匆匆地让二哥走了。
我依在坤宁宫院里高大的桂树下，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微微的有些疼。
“小姐，您可回来了，见到二公子了么？”皓月在殿阁内看见我，忙迎出来。
我点点头，不说话。
“小姐您怎么哭了？”皓月拿出丝帕为我拭着，眼中满是心疼。
“没事，皓月，就是有点儿想家了。”我勉强笑着，“进去吧，我有些饿了。”说罢，我向殿内走去。
皓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是迷惑，“小姐，你的碧玉木兰簪呢？”
我伸手一摸，发髻上只有几枚簪花。心下一紧，那碧玉木兰簪是我进宫前母亲给我的，还是她当年的陪嫁呢，弄丢了可怎么是好。
我定定神，“皓月，你快带着小福子小禄子他们，还有馨兰玉梅她们一起去找，应该就在九曲长廊上。”我心中想，定是刚才哥哥猛地拜下我扶他时掉了。
今晨，自己只松松地挽了个髻，定以几枚簪花，看看又觉得太过简单，还不如宫女的装扮，才拿出碧玉木兰簪来戴的。不曾想，一直珍惜不戴的，一戴就丢了。
看着皓月带着他们出去，我慢慢走到小池塘边，坐在长凳上，长出一口气。那簪子一定找得到的，那里根本不会有什么人去，而且就这么一会儿儿的工夫。哥哥那边的事也算解决了，想必哥哥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也会转达给父亲的，这样我们凌家就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危机。
我拨弄着池水，有锦鲤游来在指边游来游去，还有几只大胆的啃我的手指。我笑起来，看来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后连累了这些名贵的锦鲤，都没有人再喂它们了。
我转身回到宫中，在小厨房里找了些馒头，跑去池边，仔细地撕好搓成细碎的小球，投喂给那些锦鲤。
白色羽纱的裙子被池水沾湿了我也不顾，席地而坐，手撩着池水，逗弄着那些因食而来的锦鲤，快乐得像个孩子般。
忘记一切烦恼，忘记凌家的荣耀，忘记我是皇后，甚至忘记这里是坤宁宫，多好。
簪子没有找到，这让我心中难过了很久。太监黄敬也带来了我想要的消息，二哥真的听了我的话，辞了三军统帅的头衔，皇上为此赐了他钱帛和府宅，连称他忠心耿耿。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皇上并不是真心要把三军交给二哥的，应该只是一次试探吧。凌家总算躲过了一劫，我的心也放松了下来，
几天里恢复了胃口。皓月很是高兴，每日的吃食都有新花样。只是那簪子，怎么会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应该是被什么人捡走了。这至少说明，烟波亭还是有人去的。为此，我让小喜子小荣子在烟波亭上挂了白色的羽纱帘帐。
一日，我正在绣一副大漠如烟图，蕙菊走了进来，踟蹰了半晌才道：“娘娘，方才宫里传闻柳妃已有身孕了。”她顿了顿再道：“还说皇上很是开心，赐了她很多珍宝呢。”
我刚刚开始绣，取材是二哥以前讲给我的西域风光，此时身边满是各种颜色的细丝线。听到这话时，我的手停了一下，浅笑着说：“皇上能一连半个月宠幸于她，有了身孕也不足为奇。而珠宝，”我继续手上的绣活道：“皇上富有四海，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柳妃怀的是皇上登基来第一胎，没有为此晋位，我还觉得奇怪呢。”
“小姐，若是这柳妃真的能生下皇嗣，那我们的日子就更不会好过了吧。”皓月担忧地说。
我没有停止手上的飞针走线，只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来，“你觉得，我们还会比现在过得更差吗？”
皓月抿了唇不说话，但脸色却微微尴尬起来。
我没有再说什么，知道皓月的担心，思绪也回到两日前。
那日清晨我去了烟波亭，晌午时分才回到坤宁宫。一进宫门，只见他们个个垂头丧气，平日里脸上常带的笑容全不见了。
皓月引我回去西暖阁，馨兰端上八宝红枣茶，却不退下，只在门边踟蹰。
“怎么了？”我饮一口，发现茶水略烫，不由微微皱了眉。馨兰在茶水上很谨慎，端给我的必定是温度刚刚好的。如此，只能说明宫里出了什么事。
“回娘娘，今日柳妃娘娘过来了。”馨兰轻声道。
我“唔”了一声：“那又如何？”
“柳妃娘娘她，”馨兰话未说完，便被进来的蕙菊打断了。
“柳妃娘娘说皇后娘娘入宫这么久，她一直没有来拜会，今日特意前来呢。”蕙菊撤下桌上的茶水，重新换上一盏碧螺春。
皓月诧异地看一眼蕙菊，“怎么可能？她会突然这么知礼数了？”
我横一眼皓月：“怎么说话的！”
皓月忙噤声。
我朝蕙菊温和一笑：“本宫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想歇一歇。”
待她们都退下，我叫住走到门边的蕙菊，“本宫有些饿了，你去备些点心来。”
不多时，蕙菊便端来四样小点，我拿起一块佛手酥递给她，“说吧，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的，娘娘。”蕙菊接过那酥，轻声道。
我的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容：“柳妃正当宠，而我这个皇后，恐怕任谁都知道不过是皇上权宜之下娶进宫来的，根本不会得宠。”我停了停，取过茶盏饮一口：“所以，一个正当宠的妃子，怎么会去向一个有名无实并被皇上厌弃的皇后请安呢？”我盯着蕙菊躲闪的眼睛道：“更何况柳妃一向清高自傲，有时仗着得宠连皇上的话都敢违背一二，她来向我请安，我连做梦都没想过。”
蕙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奴婢欺瞒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我扶她起来，声音温和：“我知道你是怕我生气，说吧，她今日都来做什么了？”
蕙菊搓了搓手，轻声道：“娘娘今日一早便出去了，奴婢们正在打扫，一回头就见一位宫妃站在院中，忙向她请安。她身边的宫女叫我们起来，又问娘娘在不在。”
“你怎么说？”我问道，毕竟沈羲遥并不允许我出坤宁宫。
“奴婢说娘娘去了明镜堂。”蕙菊答道：“那位宫妃只是点点头，就带着宫女在坤宁宫院子里前前后后的转。”
我微微皱起眉头，柳妃此举算是僭越了。
“奴婢当时不知她是谁，只知坤宁宫没有娘娘许可，其他人等不得乱闯乱逛，见他们又要进正殿，便拦住了他们。”蕙菊说到这里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小福子与奴婢拦住那位宫妃，说娘娘不在宫中，还请她先回去，待娘娘回来再来请安。不想她身边的宫女却发起火来，问我们认不认得眼前人是皇上最宠爱的柳妃娘娘。还说宫里没有柳妃娘娘不能去的地方。奴婢们只能磕头，却不能让她进去正殿。”
我递给蕙菊一盏茶，她道了声谢喝了，继续道：“奴婢几个跪在正殿门前拦住他们，柳妃娘娘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冷笑。奴婢们怕极了，她身边的几个宫女上来拉扯我们，我们死死抓着门槛不动。那几个宫女还踢了我们几脚。”
我的手一颤，柳妃此举，完全是没有将我放在眼中，可是，她又怎么会将我放在眼里呢？
“然后呢？”我极力让声音平静。
“可能是见奴婢们一直死死拦着，柳妃娘娘觉得没意思，便让他们都退下，一个人站在门口朝正殿里看了会儿，便带人走了。”
我舒了口气，生怕他们又遭什么折磨，但心底却也是不甘的。再如何，我是皇帝不得不迎娶的皇后，哪怕他再不愿意，也得看着我堂堂正正从乾坤门走进来。论出身论尊贵我都远胜于柳妃。她不过是仗着皇帝的宠爱便如此跋扈，一点不将我与我背后的势力放在眼中。要么，是她太狂妄，要么，便是她有了其他可与我抗衡的筹码。
想到这里，我不由握了握拳，难道……
蕙菊见我神色不郁忙道：“娘娘别生气。”
我叹一口气，朝她抱歉道：“是我不好，你们本该是这宫里最受人敬畏的坤宁宫宫女太监。但我空顶着这皇后的称号，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还连累你们受委屈。”
“娘娘快别这么说！”蕙菊忙道：“娘娘对奴婢们的好奴婢们不敢忘，便是为娘娘死也甘愿。再说这算什么委屈。”她迟疑了一下，“娘娘并不是无宠，而是不争。以娘娘的美貌才情，这宫里哪一个妃嫔能比得去？”
我笑一笑，却摇摇头，才情和美貌，虽然是得宠的资本，却不是得宠的绝对啊！我虽骄傲与自己的出身，却也因这出身，注定不会被皇帝所喜。
“不说这个。那么今日，柳妃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了？”我问道。
蕙菊仔细想了想道：“是没说过话，不过她临出坤宁宫宫门时，奴婢隐约听到她跟身边那个宫女说了句什么。”
“什么？”我突然有些紧张，仿佛这句话将十分重要。
“嗯，她说‘你们方才那样真是给本宫丢脸。难道本宫非要进去不成？待本宫产下麟儿，这里还不就是本宫的了。’”
我心一沉，看来自己的猜测多半是真的了。
自那一日起，我想着很快应该会有柳妃有孕的消息传来。可是却没有丝毫动静。终于，在今日，这消息放了出来。
“小姐，”皓月见我出了神，以为我在感慨今时今日的境遇，低低唤了我一声。
我见她满眼的担心，叹了口气道：“皓月，你是怕万一柳妃产下皇子，会对我取而代之么？”
皓月没有说话，只是为我端上一杯大红袍，我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细瓷白莲茶碗刚送到嘴边，又放下，“皓月，你放心，我不会让凌家出一个废后的。”
说完，才轻啜了一口，有点微微的苦。又抬头看了一眼蕙菊，“宫中别的妃子可有什么说法？”
蕙菊是我挑出来的四个侍女中最善与人交际的，和宫里一些得宠的妃子身边的太监宫女相熟，因此能告诉我一些后宫的事。虽然我这个皇后有名无实，可是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
“丽妃可是很不高兴呢。”蕙菊接过我手中的茶碗笑着说：“听丽妃身边的小卓子说，知道消息后，丽妃砸了宫里的羊脂瓶，可是第二天还是一脸喜气地去给柳妃道了喜。”
我笑着点点头，“和妃那边呢？”
“和妃娘娘倒是没有太大的举动，听说还向皇上请旨去隆福寺给柳妃祈福呢。”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看来这和妃还算是个聪明人。”想了想，又对皓月说：“怎么说我也算个后宫之主，皇上即位虽久，可登基时年纪尚幼，现在还没有一个子嗣。柳妃有孕是好事，我们也得有点表示。你明天做些精巧的点心送去，就说是我的一份心意。”
皓月点点头，却又为难地问道：“可是，小姐，该做些什么好呢？”
我笑着看着她，“我大婚那日的子孙饽饽你可是尝了的，就做那个吧，也图个吉利。”
皓月仔细地想了想，“可是那里面是要放些南山金丝桂香蜜枣的，很是少有呢。听说那是只有皇上才能吃到的珍品。”
我低头片刻，就想起黄敬来：平日里没有少给他好处，他应该还是可以给我这个无宠之后办点事的。
心中定下主意，吩咐皓月道：“你去把黄敬给我找来。”
“小姐莫不是让他去找那南山金丝桂香蜜枣？”皓月听我提起黄敬，心中也就有了数。
我点点头，“黄敬是采办食材的太监，在御膳房里应该是有些办法的。”
芙蓉锦纱帐外，黄敬恭敬地跪着。对于他这样一个采办太监，是没资格见妃子的，更何况我是皇后。心中有些想笑，若不是无宠，这蜜枣我还不是想要就有了的？今天却要摆这架势。
“黄敬。”我慢慢开口道：“本宫想要你去御膳房拿些南山金丝桂香蜜枣来，你可办得到？”
“这……”黄敬犹豫了一会儿儿，才开口，“娘娘，实不相瞒，这蜜枣可是只有皇上才能品尝到的啊。奴才我一个小小的采办太监，哪有机会接近这稀罕物件。”
我示意了皓月一下，只不做声地喝着茶。
这芙蓉锦纱上纹路虽密，可是却能将外面的情形看得清楚。只见皓月在黄敬耳边说了两句，那是我早就交代好的。
据我所知，黄敬有一个兄弟在牢军效力，差事繁重辛苦，军饷却不多，我以将他调到护城军为条件，黄敬定能接受。果然，黄敬眼睛一亮。
皓月刚回到帐中，就听见黄敬说：“娘娘要是实在想吃这蜜枣，奴才想法子给您弄到。皇上不喜甜食，又很少有人知道这么个珍贵的食材，只是多了奴才可就弄不来。”
我笑笑，“不用多，一两足矣。”
当天下午，黄敬就把南山金丝桂香蜜枣送来了。我也托人向二哥打了招呼，这等小事对于身为将军的他来说，自然是再简单不过的。
皓月精心地将子孙饽饽做好，我仔细地挑了一只凤舞九天的朱漆木匣，又从院中采下几只桃花，一切都装好后，吩咐紫樱、玉梅和小福子小喜子，小心送去柳妃的昭阳宫。
直到晚上，还不见她们四人回来，我心中有些焦急，不知发生了什么。
夜色渐浓，终于派去打探的小禄子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娘娘，他们被柳妃扣下了。不过奴才去的时候已经放人了，现正在回来的路上，奴才怕娘娘等得急就先回来报信。”
我霍地站起身，“扣下了？为什么？得罪柳妃了不成？”
小禄子没有回话。此时，紫樱、玉梅、小福子和小喜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娘娘。”紫樱一下子跪在我面前，哭起来，其他人也抽泣着跪下。
我上前扶起他们，皓月、蕙菊和馨兰给他们擦着泪。我回身坐下，看着他们渐渐停止了哭泣，才柔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娘娘。”小福子擦了擦眼睛对我说：“今儿个奉娘娘的懿旨给柳妃送贺礼，刚走到昭阳宫门口，就被门外的侍卫拦下了。那些侍卫好凶啊，仔细验过腰牌通报了才让我们进去。”
小福子没说完，紫樱接着说道：“巧的是皇上也在。我们进去时，皇上正跟柳妃说着话，身边站着和妃，我们只好在一旁候着。等皇上说完话，柳妃问我们是哪个宫的，我刚说是坤宁宫的，柳妃脸色就变了。”
说着，紫樱突然又哽咽了。
我转头看着玉梅，内心不是不愤怒的，但是，我没有说话。
玉梅接着紫樱的话说道：“皇上笑着说您做得还算得体。柳妃的脸色变得好快，一眨眼就又是笑了。柳妃让我们先在偏殿候着，还让丫鬟们好好招待。可我们等了很久，却一直不见召见。”
小禄子道：“就这样一直到晚膳时间才召见我们。可谁曾想，她看见食盒里的子孙饽饽就生气了，硬说您没安好心，还逼着我们吃。我们哪儿敢呀。她就让身边的太监硬塞，还打了小福子和小禄子。”
“小姐，奇怪啊，咱们又没有什么不对，她凭什么打他们啊？”皓月愤愤地说。
我苦笑了一下，自己怎么就糊涂没有想到呢，柳妃一定是恨我的啊，这后位本应是她的，却突然降到我头上。现在她有了身孕，当然也很小心怕这宫里有人害她，我这时送吃食去，她自然疑心，是我没有想周全，连累了他们四个啊。
“怪我没有想周全，你们吃苦了，快下去好好歇着吧。”我摆摆手，让蕙菊、馨兰带他们下去擦擦药。
“皓月。”我起身，“跟我去烟波亭吧。”
“小姐，这么晚了您去什么烟波亭啊？”皓月惊诧地问。
“心里憋得很。”我笑笑，“就让小荣子跟着吧，他懂点功夫，就别惊动侍卫了。”
“小姐。”皓月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我坚决的神色，叹了口气，回到内室取了轻裘披风给我。
我笑道：“穿这么厚做什么，已经三月了啊。”
“晚上冷，您身子不好，别着了凉。”皓月坚持给我披上，我就依了她。
夜有些深了，穿过御花园时我也有些害怕，小心地避开了巡夜的侍卫，来到烟波亭。没有带琴，却带了三哥去年从江南回来送我的紫玉菱花箫。
让皓月和小荣子在一旁候着，我凭栏而立，望着远处的栖凤台，我在想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正确。到底是想办法得到皇上的垂青，做个有底气的皇后，也为凌家在朝廷的势力做一些保障？还是随皇上心中所愿的那样，默默地避世，安静地做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
风吹起了我鬓间的长发，我不禁裹紧了身上的轻裘披风，手触及紫玉菱花箫，一点凉，想起了远在江南的三哥。
从小三哥是最疼我的，大哥深沉又比我年长许多，我懂事起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了，而二哥在军营的时间多过在家，只有三哥比我大不了多少，从小一起从师，什么他都护着我。
这箫是我无意中向他提起，没想到三哥就细心地搜罗来送给我。而今我在这皇宫中，见不到任何亲人，且这个“皇后”也是有名无实，想避世却避不开，到底该怎么办？
吹起三哥喜欢的《流水浮灯》，略带哀怨的曲子飘荡在西子湖上。
突然有人拍手，我惊得回身，隔着羽纱帘，借着月色能看出来是个男子。

第四章  流水浮灯觅知音
“什么人！”夜色中一道寒光，小荣子的长剑搭在那人的肩头。
皓月连忙跑进帐中来到我身边，低声说：“怎么办，小姐？”我没有说话，心跳得厉害。
夜空中响起男子爽朗的笑声，小荣子不敢妄动。
“姑娘好箫声。”他开口说道。
“敢问您是？”我强作镇定。
那人没有说话，手中变出一只白玉箫，夜色下闪着温润的光，仿佛他的肩头没有利剑，自如地吹着我刚才的那一曲《流水浮灯》，却是不一样的感觉，少了哀婉，多了轻灵。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他的箫声吸引，他吹箫的水平在我之上啊。
可是，这世间在我之上的人又能有几个？
我的乐器音律是大羲朝造诣最高的乐师清流子所教。当年，他流落京城被父亲所救，在凌家当门客时教了我，之后被父亲举荐进入宫廷当乐师，深受先皇喜爱，封为天下乐师第一人。可遗憾的是他再未收过弟子，我从师于他的事，父亲也从未向外人说起。
我暗暗吃惊着，一曲终了，出乎意料地我竟不由拍起手来。
帘外人双手一揖，看着远处一盏渐近的宫灯。
“先告辞了。”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去。远处的宫灯与那抹渐远的身影会合，一同朝廊外走去。
“小姐。”皓月怯怯地叫了我一声。我收回目光，“回宫吧，夜深了。”
第二天用过早膳，我抱了琵琶，正想去烟波亭，可是走到坤宁宫门口，又返身折了回来。
正在收拾内室的皓月不解，“小姐，您怎么回来了啊？”
我让紫樱将琵琶收进红木匣中，解下身上的灰色蜀锦披风，默默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明媚清新的天空，不做声。
皓月端上银耳冰糖燕窝粥，放在我面前，“小姐，先喝了吧。”
我端起浅口白玉莲花碗，用银匙搅了搅里面的粥，又放下。
皓月上前接过，“小姐，不烫，正好的。”说完，又要递给我。
我摇摇头，“我现在不想吃，你去把蕙菊叫来。”
“娘娘，您找我？”蕙菊站在我面前，手上还拿着拂尘。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皓月他们，说：“你们几个去忙吧，蕙菊你陪我说说话。”
皓月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疑问，还有些担忧。可她见我只笑，便没有多问，就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蕙菊奇怪地看着我：“娘娘？”
我慢慢地燃起花梨木八仙桌上的百合香，停了一会儿儿才说：“蕙菊，自那日柳妃来之后，她再来过么？” 
“没有了，娘娘。之后您不就送子孙饽饽给她了么。就没有来了。”
“哦……”
蕙菊见我不再说话，便小声说道：“娘娘，那小的先下去了，一会儿黄敬要送食材来了。”
“下去吧。”我看着蕙菊就要走到门口的背影，突然说：“蕙菊，你拿一套你的衣服来，再把皓月的腰牌拿来。”
“娘娘？”蕙菊不解。
“去拿吧。皓月在坤宁宫内可以不用带腰牌的。还有，别跟皓月说。”我眨眨眼睛一笑。
“是。”蕙菊领命下去了。
我端起已有些凉的燕窝粥，吃了两口，露出了一丝浅笑。
蕙菊拿来的是一身银灰色的锦缎侍女服，上面有朵朵浅粉的菊花。我从首饰盒中挑出几枚雏菊样的簪花，把头发盘成最简单的髻，拿了皓月的腰牌悄悄离开坤宁宫。
许多年后我再次回忆起这天时，仍有着深深的感触：是这一天改变了我的生活，甚至我的命运。
我去了烟波亭，一路上忐忑不安。
昨夜的那个男子会是何人呢？这后宫之中男子是不得入内的，特别是夜里。
可他的声音不像是皇帝的声音，彰轩帝的声音低沉且充满威仪，可昨夜的那个声音却是温和的，听他的笑声仿佛是没有任何负担，只有清心寡欲之人才有那样的笑。
可是，深夜里在后宫的男子还能有谁呢？从那盏迎他的宫灯来看，他应该不是偷偷潜入之人……
一路上，我就这样想啊想啊，虽然心里是害怕的，可是自己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烟波亭。以前常听人说“知音难寻”，虽没有交谈，可是听那人的箫声，那么熟悉，曾经在那样一个夜晚，我也是听到过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他吧，我的知音。
忍不住啊，虽然我一直跟自己说：“凌雪薇啊，你是堂堂宰相之女，又是皇后，你不是已经决定把这颗心埋葬了吗？不是一直安于过现在这样平淡的生活吗？不是不在乎是否有人能听到你的琴你的箫吗……”
可是，忍不住啊。所以，我借了蕙菊的宫女装，只是想知道昨夜的那个人是谁，会不会也将烟波亭里一个吹箫人引为知音。心中暗暗发誓，如果没有人，我就再不去烟波亭，就一心做一个虚无的皇后。不再在乎什么，包括，我的家族。
还有几步就能看到烟波亭了，我的心跳得厉害，只是一曲《流水浮灯》而已啊，为何现在自己这样不同寻常呢？
近了，近了，我已经看见烟波亭随风飘摆的羽纱。可是，没有人。心忽然落空了似的有些憋闷，是对自己要从此践诺真的避世而心存不甘？还是希望落空后的失落？我不知道。
走进烟波亭，眼前一亮，在亭中的石桌正中，有一块白色平纹布包裹的物件，小小的。我小心地上前，忐忑着轻轻打开，我一手捂住了自己就要叫出声的口。平纹布里，我的碧玉木兰簪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我喜得一把抓起放在胸口。
这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看来，这件东西是姑娘你的。”是昨夜的那个声音。
我回身，他依旧站在羽纱帐外。隔着羽纱我看不太清楚他的容貌，但是我知道那是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
我心中仿佛有小小的花朵“砰”地绽开，嘴角不由浮上笑容。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宫女的服饰，他定是什么皇亲国戚，按礼数，我应该向他行李。于是，我连忙行礼，可是又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许是看出我的为难，他笑笑，“起来吧，我叫沈羲赫。”
我心中一惊，他是裕王！
“你是？”他问我，但没有走过来，我们就这么隔着帘帐，彼此看不清容颜。
“奴婢是一个在此打扫的宫女。”我低头不知怎么说，随便诌了一句。
他笑了，摇摇头，头上的紫金白玉冠反射着阳光，有些耀眼。
“打扫的宫女身边还有人服侍？本王还是头一次见识呢。”他戏谑地笑着，却并无嘲讽之意。我轻轻地笑了。
他察觉到我的笑，问道：“你是皇上的妃子吧。”我不说话。“你不是柳妃，也不是和妃、丽妃，安嫔？如贵人？”
他说出的都是现今在彰轩帝身边得宠的女子。
我摇摇头，“我只是宫中一不得宠的女子。王爷，您不用猜了。”
“听你的声音想必是性情温婉之人。”他笑了笑，就地坐在亭子的阶梯上。
我慌忙说：“王爷，坐到石凳上来吧。”可心中又在挣扎。
“不了。”他背对着我，摆摆手，“这样你就不用怕我看到你的容貌了，我若真的进去，无论你我可都犯了宫规。你也坐吧。”
我缓身坐下，不知说什么。
“昨天那首曲子叫什么？”他突然开口问道，声音清远。
“《流水浮灯》。”我轻轻说。
“好名字。”他拿出箫吹奏起来。在这高高的烟波亭外，衬着旁边的碧波，他不像个身份显赫的王爷，倒像个隐居之人。
可是，即使别人不了解，我也是知道的，他和二哥一样，是沙场上的猛将，手中握有雄兵。
曾经父亲力主他赴西南镇守，彰轩帝还与父亲生了嫌隙。
现在太平盛世，彰轩帝不愿手足在外，便让他负责京畿的安全。
我就静静地坐在那儿，隔着帘帐看着他。我听二哥讲过裕王在沙场上的勇猛与智谋，也听宫人们议论过他的天资与随和。我又一次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这里是哪里。
“姑娘为何会到这九曲长廊呢？妃子们不是都喜欢栖凤台么？”一曲未终，他突然停下问我。
我一愣，脱口而出：“王爷为何不吹完呢？”
他不说话，等我的回答。我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远远的栖凤台，仿佛看到了那里的衣香云鬓，随后淡淡地反问到：“为何要去呢？”
轮到他不说话了，我继续说：“为了皇帝的垂怜吗？我不需要。在皇宫里平平淡淡也不是坏事啊。”
他点点头，“是我错了。姑娘的性格，应该是不齿与那些女子争风的。”
我静默地笑着，却见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身面向亭内，“姑娘，在下先告辞了，今日要与皇兄一同用午膳的，不能迟了。”
“王爷走好。”我微微施礼，他笑着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我又坐下来，感叹时间流逝得真快，仿佛只一刹那就过去了。我摸摸怀中的碧玉木兰簪，露出会心的笑容。
还没到坤宁宫，远远就看见宫门外站着大群的宫女太监，我心中一惊，看那些宫女的服饰并不是皇帝身边的打扮，心中才些许安定下来。
可是，如果不是皇帝，那么这皇宫中还有谁能有这般架势？我慢下脚步，心中突然明朗起来：这皇宫中，除了她，还能有谁？
“这坤宁宫还真不错。”我刚来到宫门，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
远处紫樱馨兰玉梅蕙菊和小福子小禄子小喜子恭敬地站在正殿门外，皓月和小荣子想必是去寻我了。小福子眼尖看见我，正要喊出什么“参见皇后娘娘”的话，我轻轻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作声。
“姐姐说笑了，哪比得上你的昭阳宫呢？”另一个声音说着，伴着笑声。
我暗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宫女衣着，心想，看来今天要扮一回皓月了。也好，总算这宫里的日子还有点乐趣。不过，这柳妃也有意思，看来上次她自己一个人来觉得没意思，这次又带了别的妃子来坤宁宫“游玩”。 
我四下打量，这院子中的女子还真不少，不过有一大部分是侍女打扮，看着像妃子的有两个，为首的一袭柳叶飘飞淡绿锦纱裙，头上只有简单的玉石饰品，虽朴素但更显得婀娜。
她旁边一个女子身着樱粉的宫装，上面绣着繁复的芙蓉花。不过却是“山水芙蓉多艳丽，随风杨柳最婀娜”。
看来，这绿衣女子应该就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柳妃了，那粉衣女子应该是其他哪位正值恩宠的妃子。
不过柳妃今日如此的穿着简单，恐怕也多是因为她怀有身孕的原因，因此不是妃应有的打扮，也就少了几分明艳。
“安贵嫔这话就不对了。”柳妃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这坤宁宫怎么会不好呢？这可是皇后住的地方。”
她的口气在皇后二字上加重了，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妹妹说错话了。”那贵嫔尴尬地笑笑，“姐姐莫怪。”
“你是何人？”柳妃身边的一个侍女看见了站在院中的我，口气严厉地问。
我快步上前，朝柳妃微微施礼，“参见柳妃娘娘，参见安贵嫔。”
“嗯，起来吧。”柳妃的声音传来，满是高高在上，“你是什么人？”
我心中想笑，不过还是低着头道：“奴婢的是这坤宁宫的宫女，叫皓月。”
“哦。你去通报你家主子，就说柳妃来了。”她环视着坤宁宫院内的布置，根本没有看我一眼。
“回娘娘，皇后娘娘现在不在宫中。娘娘每天此时都会去宫里的静心庵抄录，奴婢是回来给娘娘取经书的。”
“静心庵？”那安贵嫔笑出声来，“这皇后也真是，宫里明明有专门礼佛的明镜堂不去，偏偏要去那冷宫边上的静心庵。”
她还要说什么，被柳妃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我们走吧。”柳妃说着转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转看向其他人：“出来这么久，本宫也有些累了。”
“恭送娘娘。”我行了礼，看着柳妃、安贵嫔和她们的随从消失在坤宁宫门外，才直起身走进坤宁宫正殿。
蕙菊他们跟着走进来，紫樱上前行礼想要说什么，却被我一个手势止住。
“蕙菊，帮我更衣，其他人都下去忙吧。”我一边向东暖阁走去，一边吩咐着，随手摘下头上的簪花。
我在蕙菊的服侍下，穿上了白色绘有鱼游荷间的细丝锦缎裙，“皓月和小荣子呢？”
我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蕙菊挑出一枚白玉锦鲤长簪。
“娘娘，柳妃来的时候，皓月和小荣子就去寻您了。这午膳都过去半个时辰了，您现在要不要用些？”
蕙菊将我披散下来的长发盘好，插上簪花，看着铜镜里的我问道。
“端上来吧。再让紫樱和小禄子去把他俩找回来。”我站起身在镜中照了照，笑意就不由自主地浮了起来。
“娘娘何事这么高兴啊？”玉梅将饭菜端上来，看着在镜前笑着的我，微笑着问。
“哦，没什么。”我有些慌乱，赶紧走到桌前坐下，尝了一口菜，点点头，“嗯，不错。”
“娘娘，今天您怎么能给柳妃行礼呢？怎么说您也是皇后啊。”蕙菊端着茶水进来，有些不解地问。
“我穿着你的衣服，怎么能说是皇后呢？穿着那种衣服说自己是皇后，岂不更让柳妃她们笑话。”我微微笑了笑，“这是柳妃第二次来了吧？”
“是的，娘娘。上次来您也是不在。”蕙菊回答着，“上次是柳妃一个人来的。不过两次都没有进到正殿，只是在院中停留了一阵。”
我点点头，“皇后不在，她自然不能进入正殿。柳妃再得宠，也是不能太逾越宫礼的。更何况，我们凌家在朝中的功名远大于她柳家，她自然也会有些禁忌的。”
“可是，听说前几天皇上答应把安阳郡主嫁给柳妃的弟弟了。”蕙菊有些担忧地说。
我不以为意地笑着，“安阳郡主是皇上的表妹，其父安平王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且不问政事，是个闲云野鹤之人，在先皇的几个兄弟中是最没有野心的。更何况皇上自然不愿看到这朝中再出一个‘凌家’，不是吗？”
我饮了口茶，看了看窗外，“皓月和小荣子还没有回来？”
“在找了，娘娘。想来他们不知道您已经回宫了，正四下寻找呢吧。”蕙菊为我加满茶水，“奴婢再让小福子去。”
我摆摆手，“不了，人多动静太大，不好吧。等皓月回来了，让她过来。”
“是，娘娘。”蕙菊说完下去了。
我的心却莫名地不安起来。我回来的路上并没有见到皓月，而皓月如果没有在烟波亭看到我也会回来的呀，她知道我不会去别的地方的。
是出了什么事么？我越想越不安。不过，皓月是做事谨慎之人，我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第五章 卷帷望月空长叹
直到傍晚时分，皓月和小荣子才回到坤宁宫。我慌忙迎了出去，两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我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装作有些不悦地问。
“小姐，”皓月笑着，“你看这是什么？”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一件用丝帕包裹的物件。
我疑惑地接过，心中沉了一下，凭感觉那是一枚簪。我镇定地打开，一只碧玉木兰簪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
我愣了许久，看着皓月，口气有些奇怪地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皓月也愣了一下，“小姐，这不是您丢的吗？”她的声音满是不解。
我冷静了一下，看到身边其他侍女不解的样子，换上笑脸：“既然找到了就好，快进来吧。”
晚膳后，东暖阁里我屏退其他人，只留下皓月。
“小姐，怎么了？”皓月看着我在烛光下阴晴不定的脸，忐忑地问。
“你过来。”我手上拿着那枚簪子，看着皓月，“跟我说实话，这是从哪来的？”
“今天午膳时您还没回来，我心中焦急就去烟波亭找您，也没有见到。我寻思着您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就想正好在那里再找找您的簪子。我知道这是老夫人给您的，您这两天为了这个心情不是很好，没想到真的就在亭后面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埋在草中呢。”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唇，“你也累了，去睡吧。”
“小姐。”
皓月似乎要说什么，我摇摇手，朝她笑了一下，“去吧，皓月。还有，谢过了。”
皓月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走出了房门。我无力地靠在软垫上，看着手中的簪子。怎么会又有一只？而且外表看起来和我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这才想起要察看一下。母亲送我的簪子是她的陪嫁，簪的端尾有母亲的名字“兰”，很细小的字，不易被发觉。
可是，皓月刚才给我的这只没有。
我起身从赤金八宝喜鹊登枝琉璃盒中取出早上裕王给我的那只，人不由得定在了那里。
我的手颤抖着，因为，裕王给我的这只，也没有那个“兰”字。
我就这么失魂般站着，直到烛火上下跳动得很厉害，屋里一明一暗交替，晃得眼睛疼起来，我才回过神来。
裕王那边我无法弄清楚，可是，皓月这边我却还能问问小荣子。
今天应是小荣子当值守夜。我披上一件平纹蓝锦缎的披风，手上拿起一盏宫灯，轻轻走到门外。小荣子看见我正要行礼，我微笑着摇摇头，示意他跟我走。
我就这样手持宫灯在前面走着，不说话，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夜色中诡秘的御花园。
远远的，我看见了载着今夜侍寝的女子的紫金宝相玉盖车，那车上悬挂着玉玲珑，风一吹便有空灵高远的声音响起。我们小心地躲过巡夜的侍卫，缓缓地走着，仿佛散步一般。
小荣子不远不近地跟着我。直到我走进九曲长廊，在烟波亭里坐下，看着小荣子略带紧张的脸，微笑着说：“皓月说今天你俩在这里找到了我的簪子。小荣子，你给我指指是什么地方？”
“娘娘。”小荣子有点迟疑，我看到他一闪而过的慌乱，“在……在这儿。”小荣子指着亭后一棵修竹下。
我看着他，收起笑容，“不是说在前面那株桂花树下么？”
“啊！是奴才记错了，是在桂花树下。”小荣子有些慌了。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吧，那簪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娘娘，真的是在这桂花树下找到的。”小荣子又恢复了镇定:“刚才是奴才记错了。皓月姑娘找到时，奴才刚好在这竹子下面找，所以记偏差了。”
我盯着他，“小荣子，在你们几个之中，本宫是最信得过你的，如果你都骗本宫，本宫的心可就凉了啊。”
我别过脸去，望着远处栖凤台上，那十根长夜不熄的七尺巨烛发出的隐隐火光，然后闭上了眼睛。
小荣子没有说话，我等了一阵又说道：“皓月是本宫从小的贴身侍女，本宫知道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本宫好，这簪子又是陪嫁之物，对本宫意义非凡，丢了，皓月自然为本宫着急。可是……”
我停了一下，“如果因这簪子她出了什么状况的话，本宫宁可不要。”
我的心隐隐不安着。皓月今日最后看我的眼神不对，我仔细回忆着，突然想到了，那是一种不舍的惜别之情。
我“霍”地站起身，盯着小荣子，焦急地问道：“告诉我，到底是哪里来的？”
许是被我突然的举动吓到了，小荣子后退了一步，想了想终于开口说道：“娘娘千万别怪皓月姑娘，她真的是为了娘娘好，想让娘娘开心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的。”
“今儿个午膳时，娘娘您没有回来，皓月姑娘着急就带了奴才去找。可沿着您平日来这烟波亭的路上，也没有看见您，皓月姑娘猜您准是回去了。”
小荣子继续道：“我们就往回走，在御花园的白玉拱桥那里看见了柳妃和安贵嫔。皓月姑娘拉着我躲到了假山后面，却不想柳妃和安贵嫔就在桥边停了下来说话。后来，安贵嫔提起皇上捡到了柳妃丢失的簪，又送了回来，便向柳妃道喜，还希望能一睹风采。”
小荣子想了想，再道：“柳妃就拿出了一个锦盒，奴才离得远，没看清。皓月看后说那枚簪子就是娘娘您那枚。然后，我们就一直悄悄地跟在柳妃她们后面。然后我们……我们就趁机……”
我睁开眼睛，“趁机什么？”
“趁机……溜进柳妃的宫中，将那簪子偷了回来。“小荣子说完连连磕头。
我摆摆手，这簪子柳妃自然怀疑不到我的头上。更何况是她冒领，自然不愿出大动作。可是，如果真的只是偷了那么简单，皓月何必用那种眼神看我？一定是还有什么事情。
“回来给了你那簪子后，皓月发现她别在腋下衣襟上的丝帕不见了。”
小荣子的声音越说越低，突然他抬起头来，上前一步跪下：“娘娘，您一定要救皓月姑娘啊！柳妃既然说是她的，又是从皇上手中得到，丢了定会细查的。这宫里的宫女服饰是不同的，若是查到……”
我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心中却比这发丝还乱。怎么又变成是皇上捡到的了？
虽然这两枚都不是我丢的那个，但这簪子除了那个极不易被发现的“兰”字以外，外形都一模一样，难辨真假。
我的那枚，据母亲说，是外婆在母亲出嫁前，照着在寺中祈福方丈赠予的一朵木兰花打造的，簪顶的碧玉木兰有两瓣花瓣是微微下曲的，边缘还用银丝勾勒，而不论民间还是宫内都是不会这样打造一只木兰簪的。
那么，那枚属于我的到底是谁捡到了，现在又在谁手中？
裕王，还是皇上？这两枚簪又是怎么回事？
我竭力想着，却想不出所以然来。还有皓月的事，一旦柳妃查到，皓月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而我这“隐居”的日子也恐怕会结束了。
现在，只能盼柳妃忘记是在哪儿丢的那簪子，盼皓月的丝帕不是在那儿掉的，盼柳妃即便是捡到丝帕也不会联想到……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一夜没睡。直到天微亮，宫女太监们起来稍稍有了些动静，我才觉得有了些许的困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日晷即将卯时，快到我平日里起身的时候。我看了看凤床里叠得整齐的被褥，想了想还是脱了衣衫，拉开被子躺下。
迷迷糊糊中，有人进来。我翻了个身，睁开眼，头有些涨。金丝绣凤的宫纱床帐被轻轻掀开，皓月惊讶地看着已睁开眼的我，“小姐，我把你吵醒了？”
我无力地笑笑，“没有，我醒来一会儿儿了。”
说完坐起身，看见皓月身后的紫樱拿着一套宫装，我吩咐道：“今天穿那件樱粉的细丝裙，就是上面绣海棠的。”
说完，靠在枕头上喘了口气。一夜没睡，感觉有些累。
“小姐。”皓月紧张地看着我：“小姐今天身体是不是不舒服啊？”
我摇摇头，给她一个轻松的微笑，“今天想绣完那幅图，不易穿得沉重。”
“小姐今日不去烟波亭了？”
“不去了。”我在紫樱的搀扶下起身，接过玉梅递上的热手巾，回头对皓月说：“今儿个不去了，你去准备我的绣架和丝线，再添些绿线来。”
其实，我只是想知道柳妃是否已经发现簪子丢了，有没有看到那块皓月丢的丝帕，并且开始查了没有。一旦她发现，这宫里必定都会知道了。
昨夜，我吩咐告诉小荣子今天一早去暗中打探。此时，我又找来蕙菊，不动声色地要她在黄敬来时问问宫里有什么“新鲜”事。
一切都安排好，我就坐到绣架旁边，只留皓月一人侍侯。我点起淡淡的百合香，集中精力绣着那幅大漠如烟图。细密的丝线穿在银针上在手中游走，心中却在祈求上苍不要让柳妃发现那块丝帕。
直到晌午，小荣子还没有回来，我心中不免有些焦虑，手上也有些乱了。
“小姐。”是皓月的声音。
我抬起头，“怎么了？”迎面是皓月诧异的脸。
我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之前绣的一处马匹的纹理错乱了，定是自己心神不宁时手下出的错。
我叹了口气放下针线，端过身边的银莲茶碗喝了一口，对皓月说：“把这架子收了吧，今天看来是绣不完了。”
又揉揉眉心：“皓月，你去把蕙菊找来。”
“小姐累了吧，还是歇一会儿吧。”皓月关切地看着我。
“不打紧的，昨夜没有睡好，今天身上就困顿些而已。”我挥挥手：“去吧。”
“娘娘，您找我？”蕙菊走进偏殿，皓月在她身后。
我定了定神：“蕙菊，今天黄敬都送什么食材了？”
“回娘娘话，别的倒没什么，不过有新鲜的莲藕呢，这时节还是很稀罕的。”
我笑了，看着一旁的皓月，“一听到这莲藕，就想起你做的糯米藕了。”
“小姐想吃，皓月今儿个做给您不就行了？”皓月开心地笑着，又转头看着蕙菊：“那你先在这儿侍候娘娘。”
我说：“快去吧，有蕙菊在这里就够了。”
看着皓月出了偏殿往小厨房去了，我收起笑容，盯着面前的蕙菊：“跟黄敬打听的如何？”
她兴奋地说：“娘娘，可是有一件不得了的事呢。”
我心头一颤，不会……
“听说裕王昨日进宫和皇上商议国事，商量完都近丑时了，皇上翻了两个新才人的牌子，其中一个竟让送去裕王临时住的海晏堂了。您说这……”
我轻轻嘘了口气，看来外界所传的皇帝与裕王的关系非比寻常不是谬传了，只是可怜了那个才人。不过，裕王并无王妃，也许被赐给他了也是件好事，至少比在这皇宫中强。
“那个才人今早就被赐给裕王了。”蕙菊接着说。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不过接下来的话让我吃惊。
“听说是给裕王侍寝了。那才人出身也是不错的呢，而且据说貌美如花。”蕙菊感叹着。
我没有接话，喝了口茶：“没有了？”
“嗯，没有了，黄敬就说了这个。”蕙菊看着我。
我点点头，心中的石头稍稍放下了些，抿了口茶才尝出是雨前的龙井，又喝了一小口才放下：“柳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么？”
“哦，听说柳妃前几日掉了一枚簪，可巧皇上捡到了呢。皇上还说那簪子很特别，他也很喜欢呢。阖宫都很想知道那簪子是什么模样，今晚皇上要宴请几个兄弟和家眷，柳妃也许会戴吧。”
蕙菊帮我斟满茶杯又说道：“娘娘，您不知道，柳妃自从有了身孕，皇上待她更比从前好了呢，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都往昭阳宫送。”
我淡淡一笑：“柳妃温柔贤淑，又怀的是皇上的头一胎，自然是不同啊。”
“不是皇上的头一胎。”蕙菊压低了声音，看看四下才说：“以前还有个李美人，五个月的时候小产了，后来人就疯了，送去冷宫了呢。”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这个我可从没听说过。”心中却没有在意，毕竟历代皇宫里这种事情多了，也就不足为奇。
只是，彰轩帝竟把那李美人送进冷宫，就算是疯，这样也未免有点太残忍了。不过，现在心里最担心的是那簪子的事。
我放下茶碗对蕙菊说：“今儿个还没见到小荣子，你去把他给找来。”
蕙菊领命便下去了。
我静静闭上眼睛，想着该怎么办。
直到临近晚膳时分，小荣子也没有回来，不过后宫内却也没有什么动静。我心中还是有些许的不安，直到紫樱前来通报晚膳准备好了，我才从已经坐了一下午的紫檀椅上站起身来。
“小姐，您想吃的糯米藕。”
皓月笑盈盈地端上一盘清香白细的藕片，我只夹了一块尝了便放下筷子。
“略甜了。”我轻轻说着，不动声色地吃着别的。
皓月的脸色有些变，不过没说什么，小心地端了下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宫门那儿远远传来小福子的声音：“小桂子，你怎么来了？找小荣子么？”
“我有事想求见皇后娘娘。”一个陌生的声音，想必就是小桂子了。
“娘娘用晚膳呢。再说，娘娘是你随便见的么？”小福子有些硬气地说着，对方没了声响。
一旁的玉梅看我停了手，忙说：“娘娘，这小桂子是打更的太监，鲁莽惊了娘娘，奴婢这就让他走。”
我摆摆手：“他经常来找小荣子么？”
“是啊，他是小荣子的弟弟。”
我心中一惊，慢慢说道：“让他进来吧。”
芙蓉纱乌木屏外，小桂子跪在那里。
我缓缓道：“你有何事要见本宫？”
小桂子没有说话，低着头偷偷四下看了看。
我心中明了：“玉梅，你们先下去吧。”
看着玉梅她们出了门，小桂子匍匐上前几步，带着哭腔说道：“娘娘，小荣子没了。”
我大惊，站起身来，问道：“你说什么？”
“小荣子没了！”小桂子已哭出声来。
我颓然跌坐下，怎就没了？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起来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桂子听了我的话起身。虽然隔着纱屏，可是看到他我还是愣了一下，这张脸，分明和小荣子一模一样。
“娘娘，奴才是小荣子的亲弟弟。”小桂子带着哭腔说：“今儿个午饭后他来找我，神色慌张，说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要我以后好好照顾爹娘，说完就要走。我拉住他，问是怎么回事。开始他不肯说，后来说是您和皓月姑娘对他有恩，现在你们有了危险，他要报答。”
我不由抓紧了衣襟，心中像压了千斤石般沉重。
什么恩？我知道小荣子家人丁多生活不易，只不过是每月给他多些的银两，再有也就是告诉他，若家中遇到什么难事，可以去找我大哥。
只不过是这简单的事，能称做什么恩么？
小桂子接着说道：“我一再追问，他才说是柳妃娘娘冒领了您的东西，皓月姑娘为您悄悄拿了回来，可如今有可能被柳妃发现，他……他就又拿了那簪子想送回去，免得柳妃娘娘猜到皓月，再牵连到您。
小桂子这时已是泣不成声。我的眼睛也有些酸胀，用苏绣的细白手帕按了按眼角。
“皓月他们拿回来就拿回来了，一旦有事本宫自会应对。他怎么就做这种傻事呢？”
“娘娘，小荣子他知道您不想和那些妃子争什么，虽然您能保他和皓月姑娘，可是那样事情就弄大了，这也不是您想看到的。”
“也许，小荣子送回去就会没事了。”
我想安慰小桂子一下，可是他却又失声痛哭起来：“后来，我让小荣子穿了我值更的衣服，告诉他偷偷将簪子放到昭阳宫门口就行了。我不放心就远远地跟在了后面。谁知道小荣子却被昭阳宫的侍卫发现了。柳妃娘娘看到簪子，非说是他偷盗的，二话不说就下令把小荣子活活打死了。”
我咬紧了牙关，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什么都说不出口，悲伤和恐惧笼罩在我周围。这也算是我间接地害死了一个人，还是一个对我如此忠心的人。
“小桂子。”我缓缓说着：“从今日起，你就不是小桂子了，你是我坤宁宫的小荣子。”
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桂子：“本宫会想办法将小荣子厚葬的，你家里有什么难处就尽管开口。还有……总有一天，我会还小荣子一个公道的。”
自那日后，不知不觉已过去了一个月。
回想起那天晚上，我召集了坤宁宫的所有人，发下严旨，任何人不准说出小桂子的事。
好在这些宫女太监是我一手挑出来的，平日里也从不为难他们，对我很是忠心。他们都没有说什么，默默依了旨。
我又叫来小福子，毕竟那日他能一眼看出是小桂子，我这坤宁宫里倒不怕，但是若是小桂子也就是现在的小荣子出去时，被别人认出就不好了。
灯影晃动，小福子跪在我面前不说话。我轻轻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皓月，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无色。
我浮上笑容，唤起小福子：“本宫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分清楚小荣子哥俩的。”

第六章  翩然一舞感君情
“回娘娘，小桂子比小荣子高一些，声音却比小荣子细。我们都是一起进宫学的规矩，彼此要熟一些。”小福子恭敬地说着。
“还有哪里有不同的么？”
小福子想了想说道：“他哥俩长得是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是分不出的。”
我点点头：“你下去吧。记住，不要跟外人说起这事了。”
小福子出去后，我没有再说话，一直慢慢品着茶，是上好的醉海棠。烛光忽明忽暗地上下跳动，我淡淡地扫了一眼皓月，头上的双蝶簪微微有些摇摆，一道寒光就闪过了皓月的脸庞。
“小姐”，皓月突然跪在我脚下，泪眼婆娑。
我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扶起皓月，拉她坐在自己身边，拿出丝帕小心地为她擦着眼泪：“别哭了。”
“小姐，是皓月不对啊。我不该偷出那簪子的，这样小荣子就不会死了。”皓月哭着，声音悲戚。
“只是没有想到柳妃那么心狠，竟活活将他打死，就是一枚簪子而已啊，更何况那簪子还不是她的。”皓月有些愤愤了，用袖子使劲抹着眼睛。
我淡淡一笑：“那毕竟是皇上捡到的，若是她的，岂不说明她与皇上有缘么。”说完，递给皓月一杯茶水：“只是可怜了小荣子了。”
皓月没有说话，可是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恨，她的悲。我起身从红木大箱中拿出几张银票，“这里是三千两银子，你想办法交给小荣子的家人，对他的家人也要说是小桂子走了。”
皓月点点头，小心地收好。我吹熄了桌上的烛火，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听到皓月出去的声音，总算是暂且解决了这件事情。
之后的日子里，坤宁宫里一派安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小桂子也很快适应了这里，毕竟比他之前打更的差事要好了很多。
不过，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日去烟波亭，有时去了也只待一会儿。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我竟也没有再见到裕王，只道是无缘，心中似有小小的失落。不久后，听说裕王去了蜀地办差，事情来得紧急就走得匆忙，心里才不若之前的那般失落。
春意渐渐浓起来，御花园里的花全都开了。清晨，在去烟波亭的路上，嗅着微凉的空气，很是神清气爽。也常常有细小的花瓣粘在锦缎鞋底上，走动时会带起淡淡香气的风，感觉整个心情也好了许多。
那日，我穿上广袖窄腰的白色丝裙，那裙摆上满是粉色的荷花，皓月将我的头发梳成略微繁复的飞燕髻，又戴上一只云凤纹金簪，薄施粉黛，在镜中照了照，很有飘逸的感觉。
一旁的皓月笑着递过流苏珠翠耳坠：“小姐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都不见您这般打扮的啊。”
我笑着接过戴上：“昨个儿看见西子湖上的荷花有几朵要开了，今天想赶早去看看。”
“小姐这样真好看，任谁见了都会喜欢上的。”皓月将我身后披散的长发用梳子又梳了梳，欢快地说道：“很久都没有见小姐跳舞了呢，上一次还是在家里，老爷寿辰那天，您的凌波舞跳得真好呢。”
我笑了：“今天跳给你看好不好啊？”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裙，也正像一套舞服。
我从没有跳舞给别人看过，只是在家中偶尔跳给父亲母亲和兄长看，不是因为矜持，而是自觉只略懂些皮毛，难登大雅之堂。
今日的心情也不知为何出奇的好，也许是昨日听到大哥受到皇帝称赞又加官一级吧，或是收到了二哥托人送进宫的西北特产，还有一封说他安好的信。
“快些吧。”我催促着皓月。毕竟如果荷花真的开了，那么去观赏的人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了，我不想遇到别人。
我轻快地穿过御花园，皓月在后面连连唤道：“小姐，慢点，小姐您慢点。”
我快步来到烟波亭。荷花果然开了，虽没有全开，只有几朵，大部分还都是花苞，可是空气中已经有了淡淡的清香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脚下翩然转了一个圈。
没有人，只有皓月在一旁看着我，含笑。
我轻轻吟唱起来——
<h5>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h5><h5>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h5><h5>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h5><h5>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h5><h5>                    皇兮皇兮从我栖，地托孳尾永为妃。</h5><h5>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h5><h5>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h5>
脚下也随着歌声旋转起来，挥洒开广袖，翩然起舞。
皓月在一旁开心地笑着，一直拍手不住赞叹：“小姐真美，小姐真美。”
我裙上的荷花随着急速的旋转铺散开去，吟唱到最后轻轻地蹲下，仿佛人在荷花中一般。我抬头盈盈笑着看着皓月，“好看么？”
“好看！”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和皓月都惊回头。
玉白的袍角出现在眼前，我慌忙行礼，“拜见裕王。”毕竟我曾跟他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该有的礼还是要行的。
一阵笑声传来，“不用这些虚礼。”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却又将目光转向西子湖上开着的荷花，“姑娘的舞跳得真好。”他轻轻地说着。
我微一施礼，“谢王爷夸奖。”然后两人无话。
一旁的皓月拉拉我的衣角，“小姐，我们是不是……”
我看了皓月一眼，又看了站在廊边的裕王，咬了咬嘴唇，“王爷，奴家先告退了。”
说完就要走，经过他身边时，他没有转头，只是用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袖。我猛的一顿，不解地看着他。
皓月也有些害怕，站在我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王爷，这……”我低头看着被他抓在手中的衣袖，细纱的荷花边已被攥成一团。我轻轻用力想抽回来，却是徒劳。
他突然转过身来，俊美的脸庞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下，有些不真实地泛着光晕。他看着我，眼神中的温和一扫而过，转而成了平淡的柔光。
他松开了手，从团云锦缎的衣袖中拿出一个小木匣，递到我面前，却将目光转向远方。
“在蜀地遇到的，是件好东西，还望你一定收下。”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迟疑了一下，看着他期盼并带着害怕被拒绝的神情，心头一热，虽知这不合宫规，可是还是不由得伸手小心地接过，递给身后的皓月，“谢过王爷了。”
正欲走，一声娇笑远远传来，“这荷花果然开了，姐姐你快看啊，那朵开得真艳啊。”
远远的几簇艳丽的颜色映入眼帘，是几个宫妃，似乎有柳妃的身影。
这时，一句话却令我不寒而栗，“皇上，您看这荷花开得多美啊，看来先皇喜欢这里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是柳妃的声音，可是她说出的那两个字让我一震。
“皇上”……我仔细看去，一抹明黄颜色映入眼底，一行人正朝这里走来。
这九曲长廊只有一条道，尽头便是烟波亭，亭后只有一小片茂竹。还好，竹林虽小，藏身还是勉强可以的。
皓月环顾四周，很是惊慌，不停地搓着衣角。
许是看出我的慌乱，裕王浅浅笑了，“姑娘，难道不想让皇兄见到你么？”
我看了一眼远处的几个身影，低头脱口吟到：“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好一个‘何用浮荣绊此身’。”裕王笑了，目光也落到了那几个身影上。
我一咬唇，猛地跪下，“还请王爷相助。我是万万不愿让皇上见到的。”
他沉思片刻，扶起我说道：“好的，我帮你。”转身迎着那抹明黄而去。
我拉着皓月走向那片小竹林，尽量隐藏自己。
我尽量躲在竹林最里面，紧紧拉着皓月，心中忐忑不安。皓月攥着我的衣角，不敢说话。我不知道裕王会怎么帮我。
说笑声近了，透过层层的修竹，我看见了柳妃、安贵嫔还有一些我没有见过的女子，远远看着听着真可谓花团锦簇、笑语盈盈。
“皇兄，羲赫正想去找皇兄，突然想到这荷花定是要开了，就顺道过来看看，不想竟遇到了皇兄，真是太巧了啊。”裕王温文尔雅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朕也是想着荷花要开了，才带着她们来看看。”那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这个声音任谁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是彰轩帝沈羲遥。
“皇上，您看那只同心荷花多娇美？”是柳妃柔媚的声音。我能想象得到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娇似池中的荷花。
果然皇帝笑了，“爱妃可是比这荷花更美的。”
一片莺燕之声响起，都是附和的声音。
“爱妃，你的文采出众，不如就以这荷花为题做一首诗吧。”他的声音平和，“前几日你写的那两句诗，朕很是喜欢，只是下面的还没有想好么？”
柳妃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皇上取笑臣妾了，这几日身子有些劳顿，一时也就没有再想。”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却盼两心同。”
裕王的声音响起，那么的随意自在。只是，我分明看见他的目光看向这竹林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皓月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按按我的手。
她是以为我害怕被发现吧，可却不知其实是那句“却盼两心同”惹得我心中有些念想。我努力地平静下来，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一句诗而已，也只是应景的诗，没有别的意思的。
“羲赫的诗还是那么好。”彰轩帝的声音响起，“爱妃你可想好了么？”
我心中焦急起来，眼看着有几个女子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这竹林，若是此时被发现，那……
“对了，你找朕何事啊？”趁着那些女子悯思苦想之际，皇帝回身问裕王。
“就是今日兵部上呈的排兵图，臣看着还有一些问题，想与皇兄讨论讨论。”裕王恭敬地说。
“是么？朕看着倒是也有些不妥的。既然你有想法，现在就一起去御书房吧。”
说完，皇帝看向柳妃，“你有孕在身，还是早些回去休养，今日出来得也有些久了。”说话间，已转身离去，一群女子自是跟着皇帝走了。
我心中长嘘一口气，看着渐行渐远的那些人，走出竹林来。皓月忙着整理我的裙摆，已有些褶皱的痕迹。
“小姐，我们这就回去吧。”
我点点头，手伸进袖中，触碰到一件硬物，心颤了下，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拉了皓月回宫。
九曲长廊的进口处有个略急的转弯，我走得也有些快，猛地拐过去却看见不远处有几个身影，慌地退到转弯处的一方大石后。
为首的是两个女子，一个是柳妃，穿一件淡粉色的纱裙，肚子略有些显了，也没有戴过多的首饰，只是一只步摇，几枚簪花，却也清丽可人，弱柳扶风。
另一个却不同，长得分外明媚，穿一件桃红的宫锦纱裙，上有金丝银线绣成的团团牡丹，再加上繁复的发髻和华丽的首饰，整个人很是富丽，就如盛开的牡丹一般耀眼。
不过，在这暮春季节，还是清丽的装扮更合时宜一些。
“方才皇上称赞妹妹的诗，姐姐倒想拜读一下呢。”那明媚女子笑言到，却是暗含他意。
“丽妃姐姐说笑了，皇上是谬赞呢。”柳妃掩口笑到。
我心中了然，这女子看来就是皇上另一宠妃——星辉宫的丽妃了，果然是当得起这个“丽”字的。
在这后宫能和柳妃一争高下的也就只有丽妃，传闻中湃雪宫的和妃倒也是受皇帝宠爱，却是很少与眼前这两位争风的。
“妹妹才是说笑呢。妹妹还未入宫可就声名远扬了，文采出众啊。姐姐我不一样，从小父亲也没有请什么师傅教过。可咱们的皇上就是喜欢这有才的女子，姐姐自认是对这诗文没有很深的领悟，还望妹妹赐教啊。”丽妃说着，一双媚眼就斜看向柳妃。
柳妃笑了，“姐姐信么？都是虚名。也就是一句‘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而已。皇上也是随口说的，这哪有什么出彩的啊？”
我心中一惊，这不正是我前段时间写在薛涛签上又被皓月弄丢的诗么？皓月也惊讶地抬头看我，似有话要说。
我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又向那边看去。
只见丽妃携了身边一个宫女的手，走了两步却又回首，“妹妹，姐姐不懂诗，听着是不错的。不过……”她莞尔一笑，“一直都说这诗是由景而发，一气呵成的。妹妹这怎么就只有半篇呢？不过，姐姐我真的不是很懂的，妹妹别笑姐姐见识少啊。”
丽妃的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目光却直看向柳妃，“听说妹妹其实不喜欢木兰花的，怎就有了一枚珍爱的碧玉木兰簪呢？还正巧被皇上捡了去。”
柳妃脸色变了一些，正欲说话，丽妃又说：“妹妹，姐姐先回宫了，今日有些累了。妹妹也快回去吧，皇上不也说要你好生休养的么。”说罢，便在一群宫女的跟随下走开了。
柳妃挂着笑说：“姐姐慢走。”可在丽妃一转身的瞬间，她立即就垮下脸来。
我知道，毕竟丽妃比她进宫早，皇上也很是喜爱，家族在朝中的地位也略胜柳妃一筹，所以柳妃对丽妃还是比较客气的。只是，这丽妃的性子也太……却也是刚好压制了些柳妃。这后宫，还是算平衡的。
我想着，摇摇头不禁轻笑出声。
“何人在此？”一个声音响起。
我心想坏了，准是自己的笑声被听到了。
转眼，一个穿浅紫色宫女装的女子站在我面前，满眼的严厉，却在看到我的脸庞时转成满脸的惊诧。
我暗自笑笑，看来自己今天是逃不过了。理了理裙子，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走了出去。
柳妃已经坐在了美人靠上，看起来是有些累了，毕竟她是有孕之人不宜劳累，况且刚才丽妃定是让她心中不快了。
我静静站在柳妃面前，心想着，此时柳妃不快的恐怕就不只是丽妃的那件了。毕竟，即使无宠我也还是皇后，也还是凌家的独女。
皓月走上前去，仔细地向柳妃行了个礼，“见过柳妃娘娘。”
柳妃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就落到了我的身上，微微张开了嘴，眼睛也睁大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大胆，见了娘娘还不行礼？”柳妃身边的一个宫女向我喝道。
我微微一笑，仔细打量着柳妃。她确实长得很美，明媚中带着娇柔，算是天姿国色了。
柳妃也仔细地看着我，一双黛眉拧了起来，也许是我不行礼让她不快了。她满脸怒气，刚才在丽妃那儿受的气，恐怕是要撒在我这个“不懂规矩”的人身上了。
我宛然一笑，“柳妃的气色看来还不错啊。”
柳妃一愣，细细打量着我，眼中满是不解，“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和本宫说话！绯然，给我掌嘴。”她怒目道。
那紫衣宫女走上前来，扬起手正欲落下，皓月一把抓住，猛地甩开，然后站在我身前，厉声对柳妃说：“你大胆！”
柳妃的脸一下子涨红，身体也有些微微发抖，一双大眼万分惊诧地盯着我，恐怕她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人敢对她如此“无理”。
我笑着拢拢衣上的细纱绢花，说道：“柳妃，念你初见本宫不认得，就免去你的不敬之罪了。”
柳妃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出她已经猜到我是何人，只是那双眼依旧凌厉地看着我，一副不愿相信的样子。
皓月对着她身后的几个宫女，用一种很平和的口气说道：“还不快给皇后娘娘行礼！”
而这话，当然是说给柳妃听的。
那几个宫女许是吓坏了，看看柳妃又看看我，似乎是不敢相信，于是一个个站着不敢动。
我依旧是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带着淡然的笑。毕竟，我是皇后，即使，不得宠。即使，眼前的是沈羲遥最宠爱的妃子。但是，我的身份，我的家世，我的骄傲，告诉我不能示弱。
柳妃一直注视着我，她的眼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半晌之后，她心里似乎平静下来，冷冷地看着我，“怎么证明你就是皇后？”
我看了一眼皓月，皓月稳步上前，递上她身上的腰牌，紫色的木牌上是用绯红的颜色写着——“坤宁宫大侍女皓月”。
这大侍女，就是各宫主位的贴身丫鬟了，地位高于其他侍从。
柳妃接过去看了，拿牌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目光森冷地盯着我，“这也不能证明你就是皇后！”
我见她不甘心的模样，故意微微叹了口气，解下身上里裙里挂着的玉佩，那是下聘时礼部送来的，用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制成，上面刻着精细的龙凤呈祥图案，还有一行小字“大羲皇后佩”。
柳妃伸手要拿，我轻轻收回，白玉龙凤佩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回到我的手中。想必柳妃也已经看清了，这种物件，只要扫一眼就知道是属于什么人的。
她紧咬着嘴唇，狠狠地用那双杏眼瞪了我一眼，然后略一施礼，“见过皇后，恕臣妾有孕在身不便行礼。”
“免了。”我淡淡地笑了，“柳妃，初次见面，按理你有孕在身了，本宫是要给你些贺礼的，只是那子孙饽饽你不喜欢。这样吧，之前皇上说起的那首诗的下句，我就告诉你好了。算不上什么礼，不过你还是记好了，那下句是‘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说完，便转身离去。
柳妃呆站在原地，喃喃地说：“她竟是皇后，那竟是她的诗签……”

第七章  未成曲调先有情
与柳妃相遇后的数日里，我的心中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怕自己那一时与她的冲撞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没有任何事发生，坤宁宫里一如往昔地宁静。夜半有时醒来，甚至暗笑自己的杞人忧天。
柳妃毕竟是有龙脉在身的，又甚得皇帝宠爱。而我，虽贵为皇后，却一直未见天颜，和那些普通的无宠嫔妃一样，恐怕在她眼里应是构不成威胁的。
夜晚的风清凉入骨，我披衣起身，梦中的人影依稀——是那只紧紧抓住我衣袖的手，还有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仿佛有什么要说，却又都尽在不言中。
我的目光落在了枕边的一方丝帕上，那是最简单的白帕，上面没有任何花样，却是难得的蜀丝织就。那蜀丝极细极轻，织造时稍一用力便会扯断。需十岁以下的女孩焚香细织，一年也未必能得此一方的，甚是珍贵。
传闻中，太后拥有一件蜀丝的内褂，只有在祭祀太庙时才穿。
这方帕，原本就在那日他交在我手中的木匣里。还记得我回到坤宁宫，用忐忑的心打开时，就有这么一片洁白美好的风景映入眼中。
丝帕下面是一小包雪绒茶，一两左右，应是今年最先采摘下的嫩芽焙成。听黄敬说，他从蜀地回来也只献给皇兄三两而已。
茶叶，我让皓月小心地收起来了。丝帕，却是万万舍不得置于柜中，生怕弄皱了或是埋没了，便才收于枕边。仿佛自己还是个小女孩，那时爹爹送的珍物能让我欢喜半天，要仔细地寻找归置的地方，娘亲为此还常常笑话我，兄长们却都为我说好话。
如今，当我每每看到这丝帕，往昔的时光就一一在眼前掠过。泪眼婆娑过后，面前还是一方丝帕，还是这冰冷的坤宁宫。
一连好几日没有去烟波亭，主要还是怕遇到皇帝和妃子们。每日在西暖阁里看看书，累了就到小池塘边喂喂锦鲤，或者在西窗下绣花，如同未出阁时的日子。不再去想那只手，那双眼。
一日，阳光明媚，我坐在池塘边的桂树下读一本佛经，正入迷时，皓月端了清凉的花草茶来。
“小姐，都看一上午了，还是回殿里休息休息吧。”皓月递上青瓷茶杯，一股别致的淡雅清香扑鼻而来。
我笑了，饮了一口，深吸一口气拉着皓月的手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说道：“回去吧。今日真想绣完那只荷包。”
“小姐，你呀就是闲不住呢。”皓月嬉笑着，上前拍了拍我的裙角，“小姐最近怎么不去烟波亭了呢？是因为裕王么？”
我的手轻颤了一下，“是怕遇到皇上，那日你又不是不在。”
心中却有些波澜起伏。真的是怕遇到皇帝么？还是那些妃子？又或是，自己不敢去面对那个人？毕竟，我接受他的东西是犯了后宫大忌的。
想到此，手不由得伸进宽大的袖中，所触到的是一片柔软轻盈。
“小姐莫怕的。听说那日之后，柳妃娘娘是想尽办法不去烟波亭了，也暗着阻止皇上去呢。还听说皇上本来就不喜欢烟波亭，说它太婉约。如今飞龙池里的荷花也都开了，皇上就不再去西子湖了呢。”
皓月在我身旁说着，引着我往殿内走去。
我的心微微一跳，一丝笑容就浮上了嘴角。
“可确实？”我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嗯，听几个宫女都是这样说的，不会错的。”皓月的口气很肯定。
我凝神盯着远处，手却在袖中捏紧了那片柔软，“明儿个一早过去吧。”快走了两步，转身朝落在后面的皓月一笑，“记得带上我的琴。”
清晨的风很柔和，穿的是经丁香熏过的水绿细纱裥裙，裙角在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又沾上了些许香气，就有几只彩蝶萦绕着不肯离去。
我轻盈地走着，头上的青玉珍珠步摇前后晃着，散下的头发也微微地随风飘拂，整个人有些飘逸的感觉。
烟波亭没有人，早先挂的白纱羽帐还在。皓月早已带人将琴放置好，我就面对西子湖上的荷花，弹奏着自己新谱的熙春调。明快清亮的琴声飞扬在西子湖上，我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正着隔着羽纱笼罩着我。
一曲终了，我没有听到意料中的掌声或者与琴相和的箫声，暗有些伤神，心中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黯然回身想唤来远处的皓月，一个身影却映入眼帘。
心中是欢喜的，却不动声色地福身下去，“参见王爷。”
他手一挥，欲上前一步，却又止住。他的眼神落在我手中握着的白丝帕上，一抹笑意掠过眼底。
他用温和的声音问道：“本王的礼物不知姑娘可还喜欢？”
我微笑着点点头，“喜欢，只是太过贵重了，不知何以为报。”
他爽朗的笑声响起，我能听出他心中的欢喜，“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停了停，好像解释似的说：“这次回来没有带太多的东西，皇兄也就只赐给了那几个得宠的妃子一些，我想你是没有的。噢，那茶是不错的，就是稀少，下次得到不知会是何时了，所以就给了你一些。”他的言语有些慌乱，但是却是那么的质朴。
我微微施礼，“谢过王爷了。茶我喝了，的确是难得的好茶呢。”
“茶经上说‘焕如积云，烨若春敷’。我在蜀地喝到时，觉得它真真符合这话，就带了些回来。”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其堪夸。”
我笑着低吟，看着西子湖盛开的荷花，眼波迷离。
他惊喜地看着我，即使隔着羽纱帘，我依旧能感觉到那眼神表达的一些东西。
“好诗，好诗。”他赞叹道，却不知除了那两个字外再说什么。
“王爷您过奖了。灵山惟岳，奇产所钟。厥生荈草，弥谷被岗。承丰壤之滋润，受甘霖之霄降。月惟初秋，农功少休，结偶同旅，是采是求。水则岷方之注，挹彼清流；器择陶简，出自东隅；酌之以匏，取式公刘。惟兹初成，沫成华浮，焕如积雪，晔若春敷。”
说罢，看着他，“小女子愚钝，不知王爷在蜀地所见所饮是否是如此？”
他爽朗地笑起来，上前一步，似要跨进我们之间这层羽纱帐，却终还是在外停住，用低沉惊艳的声音说道：“传闻中，柳妃的才情乃天下女子中的花魁。如今看来，此言甚虚啊。”
我摇摇头，“她的确是啊。”
换他摇头，“你的才情，远在她之上。”
我淡笑开去，不再说什么。
“皇兄没有遇到你，是他的憾事。”他低着头，用比先前小得多的声音似对他自己说道：“不过，却是我的幸事。”
我低垂眼帘，不知如何回答。他取出箫吹起来，是那日我跳舞时唱的曲子
我不由跟着哼唱起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皇兮皇兮从我栖，地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
回到坤宁宫，兀自坐在西暖阁的红木大椅上，回忆着上午与他的交谈，从茶经到佛理，从古乐到新辞，很多地方我们的见解都是一致的，虽然遇到那些不同的地方都极力想让对方接受自己的想法，可是我们都不是简单就妥协的人，最后一定是一笑了之，却也相谈甚欢。直到皓月来叫我时，才发现早已日上三竿了。裕王也是猛然觉察，尴尬地笑笑，起身告辞。
临走，他回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仿若阳光铺天盖地洒在我身上。
想想，嘴角边就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心是温暖的。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找来一方墨蓝的锦缎，想着绣个荷包。可真的要绣了，却不知绣什么图案好。
皓月端了点心进来，看见我拿着一块软料发呆，便笑出声来，“小姐可是要绣什么了？上次那方丝帕不是还没有绣完么？”
我支吾着不知说什么，随口应道：“就是想绣东西了。”
皓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依我看啊，绣螭兽不是很好么？”
“不好，太戾气了。况且本来身上穿的就是，怎好再用一个。”话说完，就看见皓月狡黠地一笑，才知自己说漏了嘴。
“是给裕王的么？”皓月笑容收了回去，看着我问。
我点点头。
“小姐，这可是不合规矩的。”
“我知道，不会被发现的。”自己也是这样安慰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不是吗？
“小姐真的以为可以在这宫里隐匿一辈子？”
我苦笑道：“这个，不是我决定的，是他。”
眼睛别开去，落到了墙上百鸟朝凤丝织挂毯上，上面的凤羽毛艳丽，神情高贵，超然一切地傲视着百鸟。可是，我这只凤，却是像落了窝的……
“小姐就没有想过让皇上喜欢上您？以您的才情容貌……”
皓月没有说完，我就打断了她，“如果一开始就不要我，那么我也不会去讨这份喜爱。更何况，他不是我一个人的良人，他有三千粉黛。我宁愿在这坤宁宫里老去，哪怕一辈子不见天颜。”
皓月不再说什么，只默默地把糕点盘放在我面前。
我轻轻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举起手上的锦缎对着阳光，自语道：“就绣祥云吧。”说着自顾自绣起来，不再注意其他。
绣了一夜，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何如此赶活计。皓月几次进来为我剪去烛花，都是默默地看我一眼，然后在出门时轻轻叹气。
我知道她是因了我的那些话，心疼我。我也知道，自己即便就是爱上了裕王，今生也是无望了。就绣这一只荷包了表心意吧，也算是对他之前所赠的回报。然后，就让自己在这深宫中逐渐老去。好歹，还有个回忆。
天微微亮起来，我也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本来就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一夜的时间虽短也长，总算是绣好了。我伸了伸腰，唤来皓月。她和我一样，一夜没有休眠。
我轻声说道：“你去睡一会儿吧。”
“小姐，您呢？”皓月说着，目光落到我手中的荷包上，“小姐已经绣好了？”口气中是不可置信。
“是的，绣好了。”我淡笑道，转脸看了看天，“我要去烟波亭一趟。你去睡吧，我一个人去，回来再休息。”
我站起身，看见身上的衣裙已有了皱痕，微笑看着皓月，“不过，还得要你去找一件衣服给我换上。”
皓月点点头，她知道我决定的事是不会变的，便走到我的内室，寻了件简单的水蓝色裙子，没有任何的图案。我换上后，将头发用蓝丝绦简单地束起。
我想：做个了断吧。

第八章  欲斩情思却萦怀
清晨的空气有些微凉，不过却让人心神清爽，一夜未睡的劳顿一扫而光，我快步走着，只想着快去快回，不管他此时在不在烟波亭，我也只放下荷包就走
我淡淡笑着，这个时间，他恐怕是要去早朝了吧。不见也罢，不见，也是最好的。
荷花是全开了，清雅的香气萦绕在身边，我大口大口呼吸着。也许，这将是最后一次了，我不求皇帝的喜爱，但是，这种逾礼的事绝不能再做了。
若是被发现，我们凌家将蒙受多大的羞耻，父亲将多么伤心！
其实我很清楚，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他，我不想最后发展成我们都无法自拔却又不能在一起的悲剧。
至少，现在我们不再相见于我于他都是好的啊。从他的眼神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情，即使，我们都知道这情是不该有的。
我将荷包放在石桌上，想想又不妥，万一他没有看见怎么办？毕竟他从不进到这羽纱帘中。可是，若是放在地上，却又更是不妥。
我犹豫着，终于决定还是放在桌上时，一个声音响起：“今日很早啊。”
我怔住了，是他。慢慢地回身，脸上带着笑，“王爷也很早。”
他温和地笑着，“昨夜着了凉，皇兄准我告假一天。这次回来一直住在海晏堂的，睡得早醒得就早，就来这里了。”
他的双手背在后面。我稍稍探头看去，被他觉察，便有些羞涩地笑了。随即，他伸出手来，说：“昨夜在御花园看到这雪棠开了，想你应该是喜欢的，就摘了一些养在水里，今晨还是好的。”
我看着他手中芬芳雅致的白色花朵，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惊慌了，竟走进这帘帐中来，用袖角帮我擦着。我抬头看他，在阳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坚定，表情却异常温柔，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他也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羞赧地低下头。
他喃喃地说：“你真是人间女子么？”
我微笑，“王爷以为呢？”
“九天玄女！”他说完，也笑了，“真的让我惊为天人啊。”
我迎上他的眼，“王爷又何尝不让我这样想呢。”
他突然拉了我的手向亭外走，不顾我惊讶的神色。来到西子湖边，他笑着说：“介意与本王一起赏荷么？”
我抿了抿嘴想，终归是最后一次了，去吧。
轻轻地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上了船。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我坐在船首，他掌撸，慢慢地驶进了那片清雅之中。
我小声哼着一首民间流传的采荷曲，伸出手去抚摩那些宽大的荷叶，偶尔弯下一朵荷花，轻轻地嗅。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和纵容。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他低吟后，突然大笑出声，“不过，你的裙子不是这荷叶颜色呢。”
我也笑了，不言语。
就这样，在明媚的阳光下的荷塘里轻轻荡漾，我很放松，也就渐渐感到有些困顿了，不知不觉间闭上眼睛，小憩片刻。
恍惚中似听到他说：“诗经中说，美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颈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今见果真此言不虚。”他已停下了手中的橹，坐在船尾，显然此时正在凝视着我。
我假寐得很香，船在水面荷间轻轻荡漾仿佛摇篮般。
此时，远处岸上传来的声音惊醒了我，“裕王爷，裕王爷……”
我睁开眼，他依旧是笑着，眉却皱了起来，对我说：“有人在叫我了，怕是皇兄有事找我。”他微微叹了口气，“吵醒你了？”
我摇摇头，“王爷快去吧，也许是要紧的事呢。”
他点点头，看着我，目光坚定地说：“今夜亥时，我在烟波亭等你。”
不等我回答，又是一句——“别拒绝”。那声音很轻，却极具分量。他说完看向远方，眼神中有份忧虑。
等喊声渐远，他才摇船回到岸上，牵我上岸后匆匆离去。
我慢慢往回走着，手伸进袖中，猛然想起那荷包还没有给他。
定了定心，决定今夜再见最后一面。慢慢走着，我忘记了此时已经快到巳时，宫妃们在这个时间大多会在花园中赏花游玩。
正思考着该如何应对，就听到了一阵欢声笑语。我抬头，自己已经走进了一片较开阔的地带，几个明丽女子正在打秋千，快乐的笑声飞入云霄。声音突然停了，是因为我的出现吧。我仔细看了看，没有柳妃丽妃或者那个安贵嫔，心稍稍放下一些。
那些女子的衣饰不算繁复华丽，看头上所戴，她们应该都是些品级不高的美人才人之类。
“你是什么人啊？”一个不高的女子跑到我身边，看样子不过十三四，样貌可爱。
我笑着，“你是谁呢？”
“我叫紫鹃，是新进的美人，那边的是如月姐姐和绿柳姐姐。”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还有两个女子站在秋千旁。我想是我身上的衣服暗示了我的品级不低，即使只是一件简单的裙子，可毕竟是皇后所用。
我微微笑着，“我和你们一样是这后宫的妃子。”
“姐姐来荡秋千么？”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笑了笑。
“紫鹃，你在干吗啊？”一个绿衣女子走来，容貌清丽，拉了紫鹃的手却不走，好奇地打量着我。
“绿柳姐姐，我又遇到一位姐姐。”
“你们是哪个宫的？”我随后问道。
“掖廷的乌金阁。”那个叫绿柳的女子见我有些疑惑的表情，又说：“美人们都住在那里，你不知道么？”
我讪讪地笑笑。
“我们回去吧，一会儿那几个娘娘就会过来了。”另一个女子走过来说。
这女子容貌端庄秀丽，颇有大家风范。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也快走吧，那几个娘娘不喜欢有别人在这儿的。”
说完，又转向绿柳，“小心再被柳妃娘娘看见，上次的事……”
不待她说下去，绿柳表情变了变，“我们快走吧。”
紫鹃回头看我，“姐姐，你也快走吧。”
我笑着，点点头表示谢意。她们只是低等的宫妃，自然是不敢惹那些得宠的妃子。看着她们三人走远，我也没有过多停留便回到了坤宁宫。
皓月她们已经起来了。紫樱看见我进了宫门，连忙上前，“娘娘，您可回来了。”
我看着她，“出了什么事么？”
紫樱朝里面看了一眼，轻声说：“皇上身边的张总管来了，正等在殿里呢。”
我点点头，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走了进去。
“张总管真是稀客。”隔着牡丹花开富贵的徽绣屏障，我端坐在乌木镏金的皇后宝座上，身上披着一件矍金海棠的外挂。
皓月紫樱站在两旁，屏障外是小桂子他们。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我总要摆出点皇后的架势的。
“奴才参见娘娘。”张德海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礼。
我抬抬手，“还不给张总管看座。”
小福子快速搬来一张红木凳。张德海笑了笑，“不用了娘娘，奴才只是来传皇上的口谕。”我起身跪下。
张德海清了清嗓子，“今有凌氏一门，功勋卓越，长子建功，特设晚宴以示嘉奖。”张德海说完，停了停，“娘娘，晚宴在今夜，皇上许您去，正好见见家人。”
我伏身叩谢，微皱起眉头，“多谢张总管传谕，只是……”我顿了一下，“只是本宫今晨不慎感了风寒，晚上恐怕是难以赴宴了。”
我轻咳了两声，看了皓月一眼。
皓月领会，走出屏障，“张总管，我家娘娘的身子今日有些不舒爽，还望张总管如实禀明皇上啊。”说罢，递过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张德海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笑意，“娘娘若是身体不爽，奴才这就去给皇上回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奴才再去叫御医来给娘娘诊治诊治？”
我笑着说：“不用了，已经看过了，让好生休养。”
“那老奴就不打扰娘娘休养了。老奴告退。”说完，行礼出门。
“张总管慢走。”我示意小禄子将他送出门口。
看着张德海的身影从坤宁宫外消失，我叹口气坐了下来。
“小姐，为何您不去呢？皇上应该不是不想您去的啊。”皓月不解地问道。
我摇摇头，“感觉有些不舒服，所以就不去了。总不能让父亲哥哥看到我这般模样吧。”
皓月仔细地看了我半天，“小姐脸色是有些不好，我去给您熬些燕窝粥。您休息一会儿吧。”
我点点头，脱下外挂递给紫樱，慢慢走进寝殿，和衣而卧。
心中是悲伤的，这么难得的见见家人的机会……父亲还好么？大哥这次立了功，父亲一定是很开心的吧。
皇上赐宴，他一定也想看到我幸福的样子，可是，我却不能去。我知道，彰轩帝这次应该是真的想要我共赴宴会。
上次二哥凯旋回来我就没有去，这次如果再不去的话，难保父亲不会觉察出什么端倪。可是，我不能去，因为今晚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给了张德海一锭金子，我想他在皇帝那里会为我说话的。
我蒙着头，在被子里有眼泪落下。我心里祈祷着：父亲，请原谅女儿的不孝吧，日后我们一定能见的。
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这样不好。起来让蕙菊找出之前绣的那幅大漠如烟图，就差一点了。我想，今夜即便不能相见，也还是给父亲一些东西做个念想吧。
一直绣到用午膳，皓月心疼地连连让我停下休息，毕竟之前一夜也是不停地绣了荷包。我只是笑着告诉她我不累，她也只好作罢。
终于绣好了。苍茫的大漠，点点胡杨，还有策马急驰的人影，近处我绣上了一点点流水的痕迹，只那么淡淡的一道碧蓝，整个绣面便明亮起来。
蕙菊拍手称赞道：“娘娘的绣功真好，这图真美，仿佛都听到了那‘嗒嗒’的马蹄声呢。”
我笑着点了点她的头，“快去把它从绣架上拿下来装点好。”复看向皓月，“今儿晚宴你将它送去给爹爹，该怎么办你是知道的。”
“放心吧小姐。”她看了看那图案，“老爷一定会喜欢的。”
我笑了，喝下馨兰端上的香片。
夜色渐深，我思量着那边的宴会也应该开始了，遂命皓月过去。给她挑了件桃红的上好绢制衣衫，让她说的话也交代了，重要的是让父兄相信我在宫里很好，皇上对我也是不错的，不要为我担心。
皓月仔细地重复了我教的话，小心拿了盛着那幅绣品的镏金乌木彩云雕的长匣走了。
皓月走了没有多久，我也撤下了坤宁宫里的侍女，从衣箱里找出进宫时带来的白色舞服。这还是我刚学成长绸舞时父亲让三哥从江南制成送来的，用的是上好的白冰蚕丝，又以微微发蓝的罕见的银线绣成芙蓉遍布裙角，三尺的长袖上也有精致的花纹，舞动起来芙蓉花时隐时现。
当我第一次穿起它为父兄起舞后，大哥曾说仿若天人。可自那之后，父亲却不再让我跳了。这裙子，还是进宫时我悄悄让皓月装进她的包裹里的。
今夜，我要为他穿上这件衣裙，再跳一次长绸舞。为他，也为我自己。
我小心地走出坤宁宫，趁着朗朗月色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今夜，皇帝宴酬凌家大公子凌鸿渐，文武百官和受宠嫔妃几乎都去了，这皇城内的守卫又是裕王负责，因此此时稍稍松散了些。
我没有遇到任何人就来到了烟波亭，他早已等候在那里，背对着我，一袭白衣胜雪。
我停住脚步，站在烟波亭外看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心想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与他想见了，心中有些凄凄。定了定心，上前一步，
“王爷好早，那边的宴会已经结束了么？”
他回身，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上，白锦缎的便服反射着柔和清冷的光。只是，他的表情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带着笑容，眉宇间微微透着心事。
我收起了笑，关切地看着他，“王爷，您怎么了？”
他淡淡地笑着，“没有什么。今日早朝接报，突厥再扰我西南边境，此次规模甚大，皇兄找我商议，望我前去平乱。”
我的心被揪了一下，“很严重么？”
“本王不怕他来势凶猛，本王……”他没有说下去，眼睛盯着西子湖平静的水面，轻轻叹了口气。
我咬了咬唇，走到他身后，浮上温柔的笑容，“王爷放心，我相信您一定能够凯旋。”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炯炯，“答应我一件事可以么？”
“王爷请讲。”
他顿了顿，“如果这次我能如愿凯旋，想奏请皇上将你赐予我为正妃，你可愿意？”
我惊了一下，心中波澜起伏，许久才定下神来，却不知如何回答，眼神闪烁不定。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看来本王是自作多情了，望姑娘不要介意。刚才的话，就当做我没有说过。”
他兀自笑了，可我看得出那笑容里的失望，心就乱了。
慌忙中我拉住他的袖角，“不，王爷，不是的……”
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明亮，“这么说你同意了？皇兄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他快乐的笑，心里却好苦。我知道，如果他裕王跟皇上要任何一个嫔妃，皇上多半是会允的，可是，我不是妃子，也不是随便人家的女儿。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他，“王爷，我等您凯旋的好消息。”
他眼睛向斜下方看着，思量了许久，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着我，“相信我，一定凯旋。”
我也点了点头，“我信！”
我们面对湖水而立，彼此并不说话，心里却仿佛交谈了很久。看着月亮升到天顶，我转过头看他，“王爷愿随我去一个地方么？”
“好啊。”
我笑了，转身就走。知道他就在身后，即使前面的路再漆黑我也并不害怕。
那是上午我途经御花园时无意中看到的——皇上临时设立的祭台，祈求太后平安。正好可以用来让我跳那长绸舞。
长绸舞的舞衣袖长一丈，因此在高台上跳方能舞开，也才有飘逸灵动之感。
离高台不远处有一座两层凉亭，是先皇以前用来远观飞龙池景观的，不过如今的彰轩帝似乎更喜欢直接在栖凤台上观赏。这里，就如同那烟波亭一样鲜有人来了，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晚上。
我将裕王带到亭中，他诧异地看着我，笑着说：“你怎么知道这芙蓉台的？”
轮到我惊讶，“芙蓉台？”
“是的，这是我母妃第一次遇见父皇的地方。”他淡淡地笑开去，眼神迷蒙。
我心中更是惊讶，因为裕王虽为先皇全贵妃所出，但是全贵妃在生下裕王后，因服食了有毒的汤药导致血崩，丢下尚在襁褓中的裕王撒手人寰，裕王是被当朝太后抚养长大的，因此就与先皇的感情甚好。可是，他又怎么会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生母的事呢？想来背后必有隐情，不宜深问。
我笑了笑，“王爷，我想赠您一样东西。”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看了看他明亮的眼睛，里面有一个白衣女子，在夜风吹拂下衣诀翩翩，宛若天仙。
今夜我出门前，用细细的由几种香花制成的薄粉敷面，施了柔和的胭脂，仔细地描了一个涵烟眉，又用了颜色极淡的口脂。
我笑着伸手指向茫茫的夜空，他不解地看着我。我摇摇头示意他闭上眼睛。
“等您听到声音再睁开。”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我快步走上那高台，伸展了一下，唱起来——
<h5>                     “青天有月来几时，</h5><h5>                     我今停杯一问之。</h5><h5>                     人攀明月不可地，</h5><h5>                     月行却与人相随？</h5><h5>                     皎如飞镜临丹阙，</h5><h5>                     绿烟灭尽清辉发？</h5><h5>                     但见宵从海上来，</h5><h5>                     宁知晓向云间没？</h5><h5>                     白兔捣药秋复春，</h5><h5>                     嫦娥孤栖与谁邻？</h5><h5>                     今人不见古时月，</h5><h5>                     今月曾经照古人。</h5><h5>                     古人今人若流水，</h5><h5>                     共看明月皆如此。</h5><h5>                     唯愿当歌对酒时，</h5><h5>                    月光长照金樽里。”</h5>
我的身体也跟着舞起来，长袖挥洒出去，脚下旋转着，猛然俯下又舒缓仰起，一式风摆柳，一招探海卧鱼，或云步或飞脚……
轻轻地跳跃，长长的水袖在周身萦绕，我灿烂地笑着，心里感到无比快乐。最后慢慢蹲下，白色的长袖从空中缓缓落下，我的歌也停了。
我从夜色中望去，亭中白色的人影借着月光清晰可见，我看见他已经站在了那亭栏边，仿佛笑着。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走下高台来到他身边。他依旧站在那里，眼睛看向我舞蹈的地方。
我轻轻施礼，“王爷可还喜欢？”
他猛然回身，表情如痴如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真的是这凡间之人？”
我低头微笑，“那王爷认为呢？”说完直眼看他。
他摇摇头，“你不是。”说完笑了，“你是九天玄女。”
我正要开口说话，却看见不远有灯火渐近，还有人声，心中有些慌乱。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一定是看到了我的惊慌。
他给了我一个安定的笑容，“别怕，有我。”说完，看向那灯火，“你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我点点头，走到角落处坐下，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巨大的黑暗瞬间包围了我，我的心也随之也越缩越紧。
黑暗的树影婆娑，伴着风吹过的“沙沙”声，还有奇怪的鸟鸣，御花园不再是白天那花团锦簇、笑语盈盈的繁盛景象，此时是那么的诡异和恐怖。我抓紧了胸前的衣襟，抬头看着天，月亮不知何时隐藏在了团团浓云之后，风渐渐猛烈起来，有些冷了。
我挪动了下身子，裕王已经去了很久，我该如何是好？我悄悄探头看向之前有光的地方，可是此时除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我惊慌起来，看来裕王的确应对了那些人，难道他和他们一同走开了？
那么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在这御花园偏僻的地方，我的恐惧上升，身上打着寒战，深吸一口气。看来，只好自己走回坤宁宫了。
摸黑走在御花园中，没有灯火也没有月光，黑暗无处不在，我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寻思着哪条才是我白天走过的。我心中越来越焦虑，脚下也乱了方寸，走着走着就在这偌大的御花园里迷了路。
我茫然地看着周围没有见过的建筑、花草，心里暗暗叫苦。完了，看来我只有到天明才能回去了。心里仍抱着一丝丝的希望，也许，裕王能回来找我的。可是，我不应该离开那芙蓉台的。我回身看了看，早已不见来时路了。硬着头皮继续摸索着，也许就能在乱走中走出这御花园吧。或者，皓月发现我不在宫里，也会出来找寻吧。
忙乱中走进一处怪异的地方，弯弯曲曲的、脚下只供一人走的小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灌木……等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身在其中了。
这是哪里？御花园中有这种地方么？我抬眼四下望去，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八角亭，亭中有一盏在风中摇曳着的宫灯，那微弱的光亮吸引了我。
心一横，我朝着那光亮走去。八角亭地势较高，我兴许可以看看路，也可以摘下那宫灯照亮自己回去的路。
顺着那灌木中的路走着，蜿蜒曲折。我抿着嘴，眼睛一直看向那八角亭上的宫灯。渐渐地走近了，我欣喜地登上亭子，心里稍稍安定下来。走到栏杆边向外看去，不由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刚才我走进的那片灌木，现在看来竟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我猛然想起这皇宫中是有这么一个玩意的，叫“曲径通幽”，中心就是这幽然亭了。
我稳了自己的心神，心想，那么这里离御花园的东门就不远了。我回身去摘那宫灯，无奈挂得太高只能勉强碰到它的下边缘。宫灯在我一下一下地碰触下微微地摆动，我却累得不行了。
正想跳起摘下它，手已经伸开，头已经仰起，眼前就那么突然地伸出了另一双手。
我惊得一回身，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

第九章  奈何君情此时至
他的眉目棱角分明，那张脸虽俊美无比，却不若裕王那般温和，而是让人心生敬意不敢直视。他身姿挺拔，身形修长，一件玄色披风更衬得他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他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抬手摘下那宫灯递与我，开口道：“你是何人？怎会深夜还在这御花园中？”他的声音低沉，如同那张脸一般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但依旧有着凛然不可侵的震慑力。
这个声音我听过，即使听过一次我也不会忘记——就在我大婚的那个晚上。
我的目光落到了他腰间佩带的那块玉饰上，白色的羊脂玉在夜色下有着清冷的光，上面精雕细刻的团龙祥云精美无比，象征着佩带者高贵的身份。
我淡淡地笑了，心中感到些许的无奈，我们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都不见到他，但是，却从未想过会这么快又是在这样的时间场合。
是的。他，就是彰轩帝沈羲遥。
我低着头不知怎么回答，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我的身上，我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中充满玩味，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朝他微笑了一下。他愣在那里，我趁他没有回神之际猛地夺下他手中那盏宫灯，转身就跑下了幽然亭。
“循着花瓣走。”后面传来喊声，然后是爽朗的大笑。
花瓣？在晃动的灯光下，果然见到路面上躺着一片新鲜的荷花瓣，前面又是一片……
一路狂奔，我不时地回头，没有看到追赶的人影，心才稍稍放下一点。终于走出了这个“曲径通幽”迷宫。按照我对后宫布局的大致了解，出了御花园的东门就是东六宫了。
东、西六宫由一条南北走向的宫道相连，而这南北宫道的中间，就是我的坤宁宫。我用宫灯照着脚下的路，应该是这条路没有错的，御花园里大多是碎石或者青玉铺路，只有近门处是宽阔的大方石，多用白色，雕着繁复的牡丹。走出御花园的门，又好容易找到了东六宫宫道上的宫门。
心中正在雀跃就要踏进去时，却见一队夜巡的侍卫在不远处出现
我吓得熄灭宫灯，躲在了门边石狮的后面，懊恼自己为何不带一件深色的披风，自己一袭白衣，此时也好遮挡自己。现在就祈求那些侍卫不出这宫门，或，这石狮能助我隐藏不被发现。
毕竟，深夜在皇宫中行走是违了宫规的，更何况我没有带任何可以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脚步声近了，再近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惊惧笼罩着我。眼看一个侍卫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宫门口，突然我听见“唰唰”跪地的声音。
“参见皇上。”
然后是沈羲遥淡淡的声音响起：“嗯，都下去吧。”
又一阵“唰唰”声。他高大的身体挡在了我藏身的石狮前，侍卫整齐地从我眼前走过。
我轻嘘一口气，却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心再次悬起来，正想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况，一只手已经伸到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只看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中。我连忙微垂了眼睛不言语。他笑着说：“难道蹲着比站起身要舒服么？”
我“扑哧”笑了，拉着他的手站起身。
他的手温暖而坚实有力。我看着他正要说话，他却回身看了看漆黑悠长的宫道，又看了看天，转过身温和地对我说：“可愿陪我走走？”
我点了点头。心里惊讶他没有用“朕”，而是用了“我”。
他见我点头，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拣起我放在一边的宫灯，从袖中拿出火石，宫灯再次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他看了我一眼，就手执宫灯径自在前面走，我小心地落在他后面一步紧随，低着头。
走了很久，两人都无语。我的心“砰砰”跳着，他这样不言语是怎么回事呢？我又该怎么办呢？如果他问起我是谁，我该如何回答？
或者，该如何逃开呢？走着走着我抬头，竟然发现他走在了我的身旁，步子从容缓慢，好似散步。可是，这没有月亮的晚上，凉风凄凄，真的不适合散步。
我望了望他，想说让他回宫休息的话，毕竟明天一早还有早朝。他一向都是勤政好学的皇帝，现在很晚了，更何况风也越来越急了，他穿的又不是很多、很厚，着凉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我正要开口，他的目光转过来，看着我皱了皱眉问：“你冷么？”
我“啊”了一声，心中甚是惊讶，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细心，却又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垂下眼睛又摇了摇头。
他停下脚步，我也停下来，看着用大理石铺就的宫道，心中慌乱不知他要做什么。突然我感觉有东西披在了我身上，侧头一看，原来是之前他身上穿的那件玄色披风，再看他，只穿着一件银纹单龙墨蓝平锦常服，单薄的面料。
我慌忙要解下那披风，他按住我的手，摇摇头笑了：“不用，我不冷。你穿着吧。”说完，又径自走着。
我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角，“皇上……”
话音未落，大雨就无预兆地洒下。
他拉了我的手跑起来，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披风和裙子被雨水打湿绊着我的脚，软底白缎的绣鞋不小心踩在了纱裙长长的前摆上，脚下一滑，腿一弯，惊呼一声，人就倒在坚硬的大理石上。
他停下来，弯下腰就抱起了我。他的头发已经湿了，水嗒嗒地滴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这是不合礼数规矩的，我挣扎着要下去。
他加紧了手上的力度，看着我说：“别动。”口气是那么的不可抗拒。
我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我飞快地走着。他抱我抱得是那样的紧，我紧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也感觉到他坚实有力的臂膀。我将头埋起来闭上眼睛，心跳个不停。
“皇上，您这是……”
伴着张德海慌乱惊讶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我们已走进一座宫室中，我看到张德海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他没有理张德海，抱着我进了里间，轻轻地把我放在床上。
张德海跟进来，“皇上……”
他看了张德海一眼，没有回答，走了出去。张德海慌忙跟出去，“皇上，您快擦擦，奴才这就让他们去请御医来。”
然后，我听见他不耐烦的声音：“不用了，熬些姜汤来。”
“小六子，快去！”张德海吩咐道。
“哎。”有人匆忙跑了出去。
“皇上，您快换身衣裳。”一阵窸窣声音之后，又传来张德海的声音，“皇上，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朕还要看完这些折子，你先下去吧，有事朕叫你。对了，先去找件女子的衣服来。”
我静静地躺着，眼前是明黄的床帷，身边是淡黄的锦被，到处都是龙的图案。我暗叹一声——这里，应该是养心殿了；我躺的，应该就是大羲皇帝的龙床。
该怎么办？我思索着，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到天亮，况且他一会儿要安歇时就会进来的……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捧了一套女子的衣衫。我假装闭了眼睛，听见脚步声离开，这才睁开眼睛。
我起身下床，匆匆穿好衣服，又拿了自己的湿衣，轻轻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我看见他趴在了那张乌木宽桌上，桌上是一沓沓的奏章，他的手中还拿着朱笔。我轻轻上前，看来他是批奏折时睡着了。
我心揪了一下，走回床边取了被子小心盖在他身上，又轻轻摘去他手中的御笔。他头偏向一边，睡得很熟。
我细细地看着他熟睡的脸，那坚毅的棱角柔和了许多，少了那份威严，他也就是一个温和的男子。
我慢慢拉开门向外看了看，门口竟无人守卫，想定是张德海怕扰了皇上给撤下了，不过殿阶下却有侍卫巡逻走动。
趁着一队侍卫刚过，我猫了腰快速走过殿廊。这里应该和我坤宁宫一样有个小小的花园，就一定会有那个供莳花太监进出的小门了。
待我安全回到坤宁宫时，天边已微亮，一路上我躲了好几次巡夜的侍卫。
雨一直下着，虽不若开始那么大，但是我浑身还是被淋透了，脚下渐渐无力，一迈进坤宁宫的宫门看见当值的小禄子，心放下，一夜的担惊受怕后的劳累和风吹雨淋后的寒冷一起涌了上来，再加上先前一天一夜没有休息，我头一沉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朦胧中好像听见皓月让馨兰去请御医，我费力地睁开眼。
蕙菊眼尖看见我醒了，上前焦急地问道：“娘娘，您怎么样？”
皓月、馨兰听见立刻来到我身边。
我挣扎着说：“不要去请御医，只是累了。”
说完，凝神看了皓月一眼。皓月要说什么，我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皓月上前给我掖好被子，然后说：“馨兰，你随我去小厨房，还有些医风寒的药，我们给娘娘熬了。蕙菊，你在外面守着吧，让娘娘好好睡一会儿。”
听到她们都出去了，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醒来时，皓月呆呆地坐在我身旁，手里是一块半干的手巾，正痴痴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我醒了也没有发现。
我看了她半晌，淡笑了一下，感觉身体没有那么难受了，但是依旧乏力。我轻轻地转个身，皓月这才将眼神从远方收回，下意识地要将手巾敷在我额头上，一低头看见我含笑看着她，吓了一跳。
我慢慢坐起来，皓月连忙扶我。我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笑着问：“想什么呢啊？”
皓月脸红了，“小姐说什么呢，没有想什么啊。”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有一丝丝的闪躲。我笑了，看来皓月是真的有心事了，还是先不问的好。
我又闭上眼睛，“我饿了呢。”
“我这就吩咐他们上膳。刚才做了些清淡的小菜和粥。”
“嗯，就是想喝点粥。”皓月扶我起来，我看看外面昏黄的天，“几时了？”
皓月掩口笑道：“都傍晚了呢，酉时过半了。”
“我睡了很久啊。”
“可不是，不过小姐回来的时候可把我们吓坏了。你都不知道你当时的脸色多苍白，过了晌午还发热了，我就又想去找御医的，可是御医院里的御医都去养心殿了，我就回来了。”
“养心殿？”我惊得坐直了身。
皓月惊讶地看着我，“怎么了小姐？”
我镇定下来，“没什么。”转而看着皓月，“昨天见到父亲哥哥他们了吗？都还好吧？”
“嗯，都好着呢。老爷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过昨天真的很高兴就显得更精神一些。大公子可是很风光呢，这次立的功也不小，看起来皇上很赏识他呢。”皓月说到“皇上”二字的时候，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就好了，都好我也就放心了。我没有去，父亲问了什么吗？”
“皇上似先前说过了呢，所以我去老爷就没说什么了。”
我点点头，心里知道皓月在我这儿藏不住什么，就静静地等她说。
果然，皓月开口了：“小姐，皇上好像很喜欢您绣的那幅图呢。”
我点点头。此时，蕙菊进来说偏厅里已摆好了饭菜，皓月扶我过去。我看了看偏厅里站的太监宫女，又看了看皓月，知道在这里也不好问什么，便先行坐下吃起晚膳来。
喝了口莲子羹，稍有些烫，一旁的紫樱发觉，连忙走来端了下去。
此时，我心里真有些担心，御医若都去了养心殿，那说明他病得不算轻。许是昨天夜里淋雨，又穿得少，那么晚还批奏折，虽然我给他搭上了被子，可是毕竟还是不行的啊。
我越想就越担心起来，唤来玉梅要她去打听一下。
用完了晚膳，我回到寝殿。皓月坚持要我回到床上躺下，便披了件细丝云纹的外挂，半靠在织锦的软垫上，皓月坐在我身边绣一方丝帕。
我瞅了一眼，虽然还只是轮廓，但我看出是一对锦鲤。我不说话，只静静地拿枕边的诗集看起来。
“小姐，”皓月看了我一眼吞吐地说道：“昨天我看见皇上了呢。”
我放下书，抬头看她。皓月的脸色微红，眼睛斜看向一旁，抿着嘴不再说什么。
我平和地说：“然后呢？”
“他……”皓月欲言又止。
我笑了，“皇上很好是不是？”
皓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皇上看起来很温和，一点儿不像我先前想的那样。”
我点点头，是啊，他也和我先前想的不一样呢。
我看着皓月，“人中之龙自然是不一样的。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说吧。我们虽说名义上是主仆，可这么多年不是早就如同姐妹了么？”
皓月笑了，“小姐……”
我接着说道：“皇上定是不错的，不然当年先皇也不会选他继位。爹爹也说过他的天资极高，毕竟是帝王啊。”
“昨夜皇上和老爷还有大公子谈笑，气度超群，甚至还跟我说了几句话呢。”皓月有些兴奋地说。
我淡笑不语，但是我能想象得到那种场面。他的一切真的很容易让人沉醉，只是，他是皇帝啊，你是永远不能奢望他能给你那种普通百姓拥有的、夫妻间举案齐眉深深依赖的幸福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我这坤宁宫他是不会来的，皓月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机会和他有接触，这个印象也就会渐渐淡去，也许过段时间，皓月就会忘记喜爱，只留下崇敬吧。
这时，蕙菊端了药进来，“娘娘，该喝药了。”
皓月连忙站起来接过，吹了吹递给我，“有些烫的，但是这样药效才好些，您快喝了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好苦啊，摇摇头吐了口气。
“娘娘，备了蜂蜜水的。药是要一气喝下才好，也不会那么苦了呢。”蕙菊说。
我深吸一口气，一闭眼一口喝了下去，皓月连忙递来蜂蜜水，我接过饮了才感觉好了很多。
看着蕙菊出去，皓月方又坐到我身边，帮我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子，“小姐昨夜去哪了啊？那么大的雨，您身子本来就不好的。”
“出去走了走，没想到碰上了雨。回来的路上差点被巡夜的侍卫发现，躲着就淋了些，不碍事的。”我轻描淡写地说着。
“哦，小姐以后出去还是带上小福子他们吧，也安全呢。”
“知道啦。”我闭上眼，药劲有些上来了，头沉沉的想睡。
皓月扶我躺好，刚要出去又回身来，“小姐。”
“怎么了？”
皓月停了一下，眼神流转，“小姐的那件长绸舞衣裙摆处破了，可是我们没有那种丝线，要不要找内侍府寻些来补？”
我摇摇头，“先洗净再说罢。”说完，闭上眼睡去。
次日清晨就醒了，皓月伏在我床边睡得很熟。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醒她，自己找了件裙衫穿好。
蕙菊这时进来正要行礼，我示意她不要吵醒皓月，便坐在铜镜前让蕙菊给我梳头。那边皓月动了动，睁开眼，想是发现我不在床上了，连忙起身。
一回头，看见我坐在一旁笑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小姐……”
我温和地说：“回去睡吧，我已经没事了呢。今天就给你一天的假，这两天你也累坏了。”
“不用啊，小姐。”皓月辩解着，“我没有事的。”
“今天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我这里又没有什么事，每天不都是老样子。今天我也答应你不出这宫门，放心了吧？”
皓月掩口笑道：“您要出去谁还敢拦不成？”
“好啦，快回去休息吧。看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皇后连贴身丫鬟都不善待呢。”
等皓月出去，我让蕙菊去找来玉梅。
“回娘娘，听御医院的小太监说皇上染的是风寒，来得急也就重些，不过调养一下就会好了。”
听玉梅这么说，我的心放下来些，拿了旁边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装做不以为意的样子问：“可知道是为何感了风寒么？”
玉梅听到这笑了起来，“说来是件奇事呢。”
一旁蕙菊轻咳了一声，玉梅发现自己有些失仪，忙低下头不再说了。
我笑着看了蕙菊一眼，又看向玉梅，“说吧，我们这宫里本就冷清，说些有趣的事也好解解闷。”
玉梅见我这样说了，走到我身边奉上蜜枣，接着说起来，“听那小太监说，皇上晚宴后独自去了御花园，结果遇到了一位女子。据说，那女子美得不似凡人。后来天降大雨，皇上就带那女子回了养心殿。皇上批奏章睡过去了，可醒了那女子竟不见了。”
玉梅停了停继续道：“要说养心殿的侍卫那可是万里挑一的勇士，若真的是跑走还能不被发现？可就是生生的没了踪迹。皇上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发现人不见了，竟跑出去寻找。张总管追着给打伞都没成，可是那女子就是没了。皇上找了很久，眼看天要亮了才回去的。就染了风寒，还坚持去了早朝。可是刚下朝就倒了，发了热，可把御医院那些御医吓坏了……”
我心里已经是乱得如麻，不过他没事就好了。
一旁的蕙菊听得起劲，“那后来呢，找到没有啊？”
“还没有。不过，好像要在后宫挨个找了。”
我一惊，挨个找？不至于如此大动静吧。
蕙菊也很惊讶，“挨个？这后宫女子那么多，怎么挨个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好像柳妃娘娘不高兴了呢。也是，万一要挨个找，那女子找不找得到不说，若再发现几个美貌多才的，柳妃不就要失宠了么？现在她有孕自是不能侍寝的。”
“想来那女子一定极美呢，能让皇上如此牵挂。”
“可不是么，都说那是天宫的仙子下了凡尘游玩遇到皇上，不然怎就生生地不见了呢。”玉梅一本正经地说着，蕙菊也应和地点点头。
我看她们似要一直就这么讨论下去，便站起身，蕙菊连忙扶我。
我淡笑着摆摆手，“我去小花园，你们就不用跟来了。”

第十章 清风明月苦相思
我向小花园走去，手上拿着先前看的佛经，路过皓月的住处，正想进去看看她，就见皓月小心地走了出来。我觉得蹊跷，忙藏在一棵树后，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心里不由沉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跟在她身后。
穿过了南北的宫道来到御花园，皓月一路走着没有回头，直到离栖凤台极近的地方，她停了下来，站在一棵柳树下，如痴如醉地看着前面不远金碧辉煌的栖凤台。
我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有几个人影晃动。只见一个金黄的身影时隐时现，皓月的目光就追逐着那抹金黄。
我从自己站的地方看着皓月纤长的身形，娇好的面容，还有我熟知的善解人意的脾性。她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再加上从小陪我一起学习诗书礼仪琴棋书画，自然耳濡目染许多，再加上她本身聪颖过人，如此才情倒也能与那些官宦家的小姐相比。
那抹金黄的身影出现在了栖凤台的白玉栏杆边，皓月的眼神变得有些炽烈。我看见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瞥到树下的皓月，回头不知和谁说着什么。
我心里乱了一下，就看见远远的一队侍卫过来，直向皓月的方向而去。我正想上前拉皓月，可是她自己已经发现了，一猫身跑开。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树木花丛中，看着那队侍卫跑过，叹了口气，慢慢向坤宁宫走去。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
这样子皓月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可是为了什么呢？仅一面之缘？我大婚那天，皓月说她没有看见皇帝的样子，她一听见门开就慌忙跪了下去，一直不敢抬头直到彰轩帝出去。那么，那日的晚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路想着就回到了坤宁宫，最后决定还是看皓月会有什么动作。我没有去她的那间屋子看她，而是径直回了我的寝殿。
蕙菊正在收拾，见我进去忙停下手上的活计，“娘娘您回来了。”
我的目光落到她手上，是我的那件舞衣。
蕙菊发现我的目光，笑着解释说：“娘娘，今晨这衣服干了，奴婢收的时候发现下摆破了，可没有这种丝线，奴婢便做主，就用很像的白丝补了，只是因为颜色有差，于是绣了朵芙蓉遮掩，娘娘您看看。”
说罢抖开。我细细地看着摸着，还真看不出补过的痕迹。心中欢快起来，微笑着说：“蕙菊你的手真巧。看来我得好好赏你了。”
蕙菊慌忙跪下，“娘娘，这个是奴才该做的，奴才不要赏啊。”
我被她吓了一跳，怎么就下跪了呢，连忙扶起她，“是要赏的，这衣服对我很重要。”我拉了她的手，“我虽说是皇后，可是有名无实，也没有什么好东西。”
说完，我褪下手腕上的和田白玉搓金镯，“这个你收下，就算本宫谢你的。”
蕙菊推着不愿收下，我装做不高兴的样子唬她，她才小心地接过，眼角红红的，很是感激。
我见她收好在自己袖中，便笑着说：“我想一个人看看书，你下去吧。”
近晚膳时，皓月来到我的寝殿。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她行过礼之后，我放下手中的书，如往常一样笑着问：“可休息好了？还累的话就再给你一天假。”
皓月笑着上前帮我把书归置了，“小姐这不是取笑皓月么，今个儿本不该休息的，怎么还能再要时间。”
我起身，在她的服侍下穿上百蝶穿花的浅紫色缎袍。在她给我梳头时从镜中看去，她的神情如往常一般。我心里在想：是否该帮她？
“小姐，好了，您看看怎么样？”
听到皓月的声音我才回过神，匆匆朝镜中看去，是一个堕马髻，配着一支蝙蝠纹镶琉璃珠颤枝步摇发钗，简单却不失华贵。
我笑望着皓月，“就是用个晚膳，何必这样打扮呢？”
皓月笑而不语，神秘地拉我向西暖阁走去。一路上她都神秘地笑着，我越发狐疑起来。
直到了西暖阁，甫一进门就看见大哥站在花梨木大桌旁，我惊得一手抓紧胸前的衣襟，眼泪掉了下来。
皓月回头正笑着要说什么，看见我的眼泪便慌了神，“小姐，小姐，您别哭啊。”
我用手绢擦着眼角，露出灿烂的笑，心里开心极了。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大哥走到我面前，撩衣服下跪。
我忙去扶，“大哥，没有外人，这礼就不必了。”说完，拉着大哥坐到了桌边。
“大哥今日进宫怎么没有人通报？”我抬头看着站在后面的太监宫女，又看着大哥。
大哥笑了，“想来应该是有通报的，不过是皓月这丫头给拦了不让报给你，说是要给你个惊喜。”
我扭头看向皓月，“你这丫头……”
皓月看着我，含笑不语。
“大哥可在此用晚膳？”
“只能待一刻，今夜皇上设宴为裕王送行呢。文武百官都去。前几日皇上为我设宴，你病了没有来，今日皇上就许我过来看看你。”
我点点头，问了大哥一些家里的情况，知道了父亲母亲都很好；三哥也从江南来了信，说一切顺利；二哥在西北镇守，过得也很好。
我听大哥讲着，心里感到阵阵温暖。一切都好就好，我也就放心了。
大哥看了看外面的天，问身后的小福子，“几时了？”
小福子恭敬地答道：“回大人，酉时三刻了。”
大哥连忙站起来，“小妹，我该走了，晚宴是戌时开始。”
我送大哥到坤宁宫门口，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大哥，一定要照顾好爹娘，我在这深宫……”
有些哽咽，又深吸一口气，“我在这皇宫里尽不了什么孝道，还望大哥……”
话没有说完，大哥打断了我的话，“爹娘有我们照顾，小妹自可放心。你自己在这皇宫中，才更需处处谨慎小心。”
我点点头，“大哥，时候不早了，快去吧，别误了时间。”
大哥急走而去。我看着他的身影远去，才慢慢扶着皓月的手回了内殿。
坐在膳桌前，心思却随着大哥去了那晚宴。他和他都在，把酒言欢，还有朝中重臣，我能想象那场面的盛大。也许，还有几个得宠妃子陪伴圣驾左右，裕王身边应是没有什么人的……
“小姐，用膳了。”皓月将一只白玉碗放在我面前，里面是香气扑鼻的鲫鱼汤，浓浓的白色还散着热气。
“这是今天新来的鲫鱼，我就熬了汤。小姐您病刚好，喝这个是最好的了。您快尝尝。”皓月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喝了一口，果然鲜嫩无比，赞许地点点头。
皓月见我喜欢也笑了，夹其他菜肴给我，说着食材是什么。
用罢晚膳，我回到寝殿，向窗外望去，月亮正圆。皎皎月色洒在殿前空地上，一片银白。
皓月端着茶进来，看我若有所思地趴坐在窗前，放下茶，轻声唤道：“小姐，您用茶。”
我坐直回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味道十分独特，是我不曾喝到过的，“这个是什么茶？”
“就是小姐先前拿给我保管的那个，我怕放得陈了就可惜了，就冲泡了一杯给小姐品尝。”
我点点头，拿过茶壶在另一个空杯中斟满，递与皓月，“好茶，你也尝尝。”
“真是不错呢，小姐。这个是？”皓月喝完问道。
“这叫雪绒茶，是蜀地特产，极其少有呢。”
“那我可要好好保管着了，别被他们当普通茶给拿去喝了。”
我看着她可爱的神情，“你那儿的东西他们还敢随便拿么？”
皓月笑了，不说话。
我一边喝着一边翻之前读的书，皓月站在一旁不似平时和我闲谈些什么，只是静默。我也没有说话，仔细地看书。
过了许久，我合上书递给皓月，“不早了，我要睡了，你也下去休息吧，今夜是紫樱和小喜子当值吧？”
皓月应着将书收好，撤下茶具，走到门口却犹疑着不肯离去，我看着她等她说话。
皓月手紧抓着托盘边，心里似在挣扎，终于还是开口了，“小姐，裕王爷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我低下头，“我知道。”
“小姐，”皓月迟疑了一下，“今日我去了御花园碰巧遇到了他。裕王说他想再见您一面。”
我猛地抬头，“什么？”
皓月吓了一跳，“裕王托我告诉您，他想在走之前再见您一面。”
我定定地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上午。”皓月小心地说。
“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小姐，进宫前老爷让我好好照顾您，有必要一定要先保全您。皓月看您对裕王不一般，心里害怕，就没有敢说。”
我无力地笑着，“是啊，可是你的小姐我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进宫，该做什么的。”
我说着眼角湿润了，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不好？我知道不好，可是……”
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我自己也不敢面对。
皓月见我这样，有些慌了，“小姐，那明日您可要去见么？”
“不可能了，明日一早他就要走了，皇上也定是会送的。根本不可能了。你下去吧。”
皓月在门口站了一下，似想说什么，但是还是离开了。
我靠在锦绣大枕上，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如果这次我能如愿凯旋，想奏请皇上将你赐予我为正妃……”脑海中浮现他的身影，心里起伏不定。
我坐在床边，紫樱端着洗漱物件进来向我施礼，我才意识到已经独自坐了很久了。侍候我更衣洗漱完，紫樱端着东西正要出去，我唤住了她，“他们都睡了么？”
“蕙菊姑娘和玉梅姑娘正在小厨房里准备明早的吃食呢。”
“你去叫蕙菊来，今夜你跟她换值吧。”紫樱领命而去。看她将门关好，我心里又陷入犹豫难决的状态。
“娘娘，您叫我。”蕙菊笑盈盈地走进来。
我从床上坐起，蕙菊取来短披肩搭在我的肩头，我伸手拢了拢，看着她，“每日宫门几时开？”
“卯时就开了。”
我咬咬嘴唇，直直地看着她又问：“那么，如果我明日一早想出宫一趟，可有办法？”
蕙菊吃惊地看着我，“娘娘，这……”
我拉过她的手，“明日我有件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办。”
蕙菊不说话了，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又抬头看我，“不能找别人去帮娘娘办么？皓月姑娘呢？她是您的贴身丫鬟，应是可以的呀。”
“这是一定要我去做的。”
“可是，这出宫非同小可，不是轻易的事啊。”
“办法是有的，不过得要你帮我。”
“我？我能帮娘娘？”
我郑重地点点头，蕙菊不解地看着我。
我微笑着站起身走到蕙菊身旁，拉过她的手，轻声说道：“你的大哥，不是负责每日清早给宫里送食材么？”
蕙菊猛地转头看我，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但那抹神色一扫而过，镇定地说：“娘娘，奴才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没有兄长的。”
我细细地瞧着她，她的脸上有一丝慌乱和害怕，尽管她竭力的掩饰。
“蕙菊姑娘也许没有，但是张莺还是有两个哥哥的。”
蕙菊一手捂着嘴，后退了一步，“娘娘，您……”
我微笑着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她。
宫里的宫女多是下等官吏的女儿。蕙菊本来是我凌府一别庄下人张福的女儿，名叫张莺。
张福好赌，输给李参军一大笔银钱。李参军的女儿蕙菊按律到了要进宫做宫女的年纪，李参军不舍得，便向张福提出让张莺顶替蕙菊进宫，以抵消那笔张福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赌账。
张莺有两个兄长，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夹在中间不得父母疼爱，张福自然还是舍得用女儿来还债，更何况只是让女儿进宫做个侍女。
也许他并不知道这深宫险恶，也许他知道，不过总比将女儿卖进那龌龊地方要好。张莺无奈，只得应了父命顶了那蕙菊进宫。本来只是做粗使宫女。我见她眉目清秀、聪明伶俐，便挑了来。当然，之前我已经秘密托人打探清楚了他们各自的来历。
“娘娘，您怎么……您怎么会知道？”蕙菊结巴地说着，显然是被我吓坏了。虽然顶替这种情况在宫里并不少见，可是一旦被发现报上去就是欺君，这么大的罪名是她张家和李家都担不起的。
我上前整了整她衣襟上的绢花，抚平上面细小的褶皱，淡然地在她耳边说：“你忘啦，我可是凌家的小姐啊。”
蕙菊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含笑看着她，“明日的事，可有办法？”
蕙菊咬着嘴唇点点头，“蕙菊不能保证，但是会尽力的。”
我的微笑舒展开，走回床边坐下，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说：“不早了，你也歇着去吧。”
蕙菊应着上前帮我整好被子，轻轻放下床幔吹熄蜡烛，我的周围就变成了一片黑暗。
“蕙菊。”听着她走到门边，我轻声唤到。
“怎么了娘娘？”蕙菊慌忙走到我床边，掀开幔帐。
“点一支蜡烛吧，好黑。”我抓着被子，茫然地看着床幔上华贵的刺绣在黑夜中微微显现的细小脉络，心里为明日的事有些紧张。
蕙菊转身点亮了离床不远的一根蜡烛，周围亮起了柔和的光，我的心也平和了一些。
“娘娘，我就在外间，小禄子在门口候着，您有事就叫我们啊。”蕙菊轻声道。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娘娘，娘娘，该起来了。”朦胧中有人唤我。
我慢慢睁开眼，蕙菊站在床边。看看窗外的天，还是黑压压的一片。恍惚中自己已经在蕙菊的搀扶下起身，看到蕙菊手中的一套男子衣服，我清醒过来，指着那衣服问：“这个现在就换？”
蕙菊点点头。
我摇头道：“现在我穿了，怎么在这皇宫内行走？你去拿身小荣子的衣服给我。这个等见到你哥哥再换。”
蕙菊“哦”了一声，连忙跑出去取来小荣子的一身太监服帮我换上，大小还好。我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蕙菊将我的头发梳成男子的样式，镜中先前的那个女子立刻变成了一位眉目清秀的男儿。
蕙菊看着我笑了，“娘娘这么一扮，要真是出去了，定让这京城女子着迷呢。”
我回头装作要打她的样子，蕙菊笑着躲开。我站起身看了看，在镜中又照了照，嗔笑着看着旁边的蕙菊，“你这贫嘴丫头。看看怎么样，好了我们就走。”
天还没有亮，不过东方已微微泛白，清晨的风轻柔地吹着，很凉爽，我和蕙菊一前一后走着。我看着前面空无一人的宫道，想起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没有人，只有我和他，也像现在我和蕙菊这样一前一后走着。
不过那时他高大的身形在我前面，此时我的前面什么都没有。我回头看蕙菊，她正小心地看着周围，我却并不担心这个，因为此时已是太监宫女起床准备伺候主子的时间了，即使是遇上侍卫也有说辞避开。
一路上还好，没有遇到什么人。我正好奇怎么这皇城的守卫如此松散时，蕙菊就在叮嘱我了。“娘娘，等会儿我跟我大哥说你是和我同殿的太监小福子，家里出了急事，想偷偷出宫去看一下。”
“嗯，知道了，放心。
御膳房后面的小仓库就在前面，这里的宫墙不像东西宫的鲜艳明亮，感觉也就没有那么庄严。
隔着墙，我能听见里面有人声——在“嘿呦”着搬东西。蕙菊告诉我，食材都是在这里卸下，然后放进小仓库去。
进了一个月亮门，就看见有4辆大板车停在一间屋子前，几个汉子在那里卸着车上的东西，是一些蔬菜，还有一些鸡鸭等。那屋子门口站着一个胖胖的太监，指挥着搬运。
蕙菊让我躲在月亮门外，自己走了进去。我看见她先跟那个胖太监打了个招呼，之后径直走向一个穿白短褂的汉子。那汉子见到她，马上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我知道，他就是蕙菊的大哥了。
蕙菊跟他说着什么，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蕙菊一边说着，一边不时朝我在的方向看。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我焦急地问她怎么样，她笑着说：“娘娘，跟我大哥说好了，您可以搭他的车，但是要小心，千万不能被守门侍卫发现。”
我点点头，“我知道分寸，不会让你大哥为难的。”
“小兄弟，”蕙菊的大哥走了过来，“这边马上就卸完了，你快换衣服，我想办法挡住刘公公。你待会儿上我的车。”
我看了蕙菊一眼，示意她将她哥哥带到一边。蕙菊领会了我的意思，拉着她大哥走到一边，我听见她问着家里的情况，自己迅速把蕙菊之前给我的那件男子衣服套在小荣子的衣服外面。
这是件半旧的深蓝色粗布长杉，比较宽大，完全遮盖住了我里面穿的太监服。套好后，我整了整帽子走进月亮门。蕙菊的哥哥见状就去和那胖太监说着什么，我在蕙菊的帮助下上了她大哥的车，小心地猫在一堆空筐子空篮子后面。
“快点收拾，到时辰了。”那个胖太监喊着，其他的男子开始收拾着回到自己的车上。
蕙菊慌忙塞了什么东西给我，我没有看就直接收到衣服里。
“娘娘，”她压低了声音，我能感觉到那声音中的害怕，“您今天可一定要回来啊。”
“放心，我有办法，一定能回来的。”
一行车慢慢驶出了御膳房仓房所在的小院子，那个胖太监没有等着最后的车出去，就回到了房子中。看到此，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车子拐进了一条两面都是高墙的小道上。车内颠簸起来。这条路专供为宫里运送东西的车辆通行，因此并非铺就大青砖，且和内宫隔着高高的宫墙。
蕙菊的大哥——张大哥一边驾车一边小声跟我说：“我妹妹平日里多谢你照顾了啊。”
我笑着压低了声音，粗着嗓子说：“哪里的话，是蕙菊姑娘一直照应着我呢。”
张大哥笑起来，不过立刻止了声音。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说：“这是规矩，我们这些人是下等人，这皇宫是人上人住的地方。我们进宫走的都是这样的偏道，其实根本见不到什么人，可是还是不让说话。”
“宫里的规矩是很多的，稍不小心就有可能……”我没有说下去，张大哥也不说话了，彼此间都很明白。
就这样，我们的马车默默地跟着前面的车走着。
这条小道很长又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我抬头看到天已经亮起来，心里盘算着时辰。我要到城东门外三十里去送他，皇上即使送他出城也不会走那么远的。
我打开刚才蕙菊塞给我的那个小小的手绢包，是一些碎银。我心里夸着她的细心周全，突然，前面豁然开朗起来，应该是要到宫门了。
宫门口站着两队全身铠甲的侍卫，一个个威风凛凛，铠甲在阳光下有刺眼的光，更显这皇宫威严不可侵犯。
我心跳加速，又蜷了蜷身。
前面的几辆车都顺利地出去了，我们的车是最后一辆。
张大哥和守门的侍卫长很自然地打着招呼，那侍卫长应着他的问好挥手放行。
我长舒一口气，心里有些雀跃，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出去。
眼看车马上就要出宫门了，突然一个声音喊道：“等等，前面的车停下，停下！”
我看着那个侍卫长跑来，他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十一章  长风万里送秋雁
随着喊声渐近，那个侍卫长也来到了车前。我内心极度紧张，但还是一再告诫自己——要平静，平静。
张大哥跳下车赔笑着说：“王督尉，怎么了啊？”
王督尉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车后，用手上的剑拨开我身前的筐子篮子，指着我说：“大胆，何人竟敢藏在这里！”
张大哥忙上前把我拉下马车，红着脸笑着小心地说：“王督尉，是我不好，这小子是管家的小儿子，总是闹着想进宫看看，我实在是拗不过他，就……”
“好你个张胜，竟敢私自带人进入宫内，可知这是要杀头的！”王督尉眼睛一瞪，口气严厉地训斥着张大哥。
我心中不忍，上前一步也赔着笑，“这位大哥，是小弟的错，以后我也再不敢了。”
王督尉狠狠推搡我一下，我连连退了几步，被他推的地方隐隐作痛。
“你以为自己是谁呀？！这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放过的？”王督尉说着又要上前，我随之后退。
张大哥一步跨到我和王督尉中间，一边说着好话，一边好像塞了什么东西给他。
很快，王督尉笑道：“这次看在张胜的面子上就放你一马，不过可没有下次了。想进宫，让你家人送你进来做太监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狂妄，我心中恼怒却什么也做不了，张大哥拉我上车快速出了宫门。
到了外面，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是心里还在为之前的事感到不快。
张大哥察觉到了，回头憨直一笑说：“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还好今天是碰上他，要是别人就不是银钱能打发的了。别想了，能出来就行了。”
我点点头，看着这宫墙外的世界——总算是出来了。想起刚才张大哥一定是给了那督尉银子，便问道：“张大哥，你给了王督尉多少银子？我回去还给蕙菊。”
“不多不多，没事。”张大哥驾着车，不再回答。
“这宫里的危险我是知道的。”张大哥突然开口了：“只要我妹妹不出什么意外就好。”
我很自然地接上，“张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蕙菊姑娘的。”
张大哥笑了，挥鞭加快速度追上前面的车，和那几个车夫闲聊起来。我坐在车后面，呼吸着这宫外的空气，看着周围行走的人群，心里欢喜起来。
“小兄弟，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去啊？”张大哥回头问我。
我顿了一下，“不麻烦，我家在城东门那儿，大哥一会儿放我下来就行，我想买点东西给家里带去。”
“行，我们是要在德福大街那里的官衙交车的，到了再放你下来吧。那是城中心，你想买什么都有的。”
“谢过大哥了。”我看看天，估算了时辰，心想我得抓紧时间出城，不然就送不到他了。
还好，皇宫离德福大街不远，很快就到了。我谢过张大哥，连忙向东城门方向走去，沿路搜寻是否有雇马车的地方。毕竟我得出城三十里，步行肯定是不行的。
此时，天渐渐亮起来，一些店铺已经开门打扫了。
我脚下快步走着，一边四处张望，好不容易看到一家出租马车的店铺，杂役正在清扫店铺前的路面。我急忙走过去，询问可否立即雇马车。还好，有赶车的师傅已经来了。我付过定金，急忙上车，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赶往城外三十里的劳劳亭。
待马车行驶在京城宽阔的大街上，我无力地靠在车厢上，想着见到他我该说什么呢？
他曾说要我做他的正妃，可是，无论他与皇帝的手足之情有多深，哪怕皇帝有多么不喜欢我乃至愿意将我赐给他，我也不可能成为他的王妃——因为，我是凌雪薇。拥有这个名字的这个女子，是凌相的女儿，是太后钦点的皇后。
更何况，之前我与皇帝的那一面，也注定了皇帝不会将我赐给他，哪怕我不是凌雪薇，只是一个低微的宫女。
想到这些，我自嘲地笑笑，因为我绝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处境。不，其实这一切早已注定，在我和他相遇在烟波亭那天起，就注定了！我摸摸怀中那只绣给他的荷包。那晚的雨水将荷包的一半打湿得厉害，图案有些线散了下来，我看到便拆了去，如今手里的是拆后还没有绣完的荷包。
看着这荷包，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如何，今日都得有个了断。
我撩开车厢小窗帘子的一角，已经出了城，路两边是成排的垂柳，风吹拂着柔柔的柳枝轻轻地摆动，空气中是皇宫里完全没有的清新，我大口呼吸着。我知道，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宫外的世界，最后一次以一个普通人的姿态，看着这大羲的如画江山。
我将手伸进内袍中，握住一件温润坚硬的东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客官，到了。”马车停了下来，门帘被掀开，车夫看着我说。
我点点头下车，劳劳亭就在眼前，依水而建，离大路有一点距离。我塞了一点碎银给车夫，“大哥，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晚些时候还要回去，劳您在周围转转，过两个时辰来接我。”
车夫收下银子，“没问题，两个时辰以后我来这里接您。”说完驾车离去。
我看着马车驶向远处，然后走到劳劳亭中坐下，等待他的经过。
远处穿来了阵阵马蹄声，听声音显然有大队人马即将经过。我抬头看看已经明亮起来的天，心里猜测着应该是他的大军要经过此处了。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先前换上的那身男子的服装。我摸出一只短笛，面朝亭前慢慢流淌的河水，吹奏起那首《流水浮灯》来。
我听见有马蹄声在离自己不远处静止，不久便又响起来远去。我感觉有人在看我，那目光直穿透了我的心。我没有停，依旧吹着。我知道，是他来了。
“是你么？”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回身。他穿着金丝软甲，头盔拿在手上，诧异又惊喜地看着我，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微笑着福了福身，“王爷。”
他一个箭步走上前来，伸手想要拉我，但又克制住了，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就那样笑着却什么也不说。
我看到不远处的大道上的大队人马已经先行了，不过有几个副将模样的人按马不前，等待他们的主将。我将目光收回来，心里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从衣服中取出那个荷包，递给他。
“时间紧，就没有绣完。”下面的话我不知该怎么说了。
他接过仔细地看着，“真好，真好。”没有问我为何没有绣完就将这荷包给他。
我搓着双手，思量着该如何说出那番折磨了我许久的话。
“王爷。”我刚开口准备告诉他我的身份，告诉他我们之间是永远都不可能的，请他忘记我和我的话。
他突然一把将我抱住，我能感觉到他手臂想用力却又在极力地忍耐。我的心跳加速，这是不可以的啊！正想挣脱开，他却先收回了手。
“我……”他似乎想为之前的举动说些什么，好一会儿才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冒犯了。”
我摇摇头，心跳得很快也很乱。
他轻咳了一声，似想掩盖此时的尴尬，“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神清亮。
我看他的神情充满了期待，自己突然之间失去了说出一切的勇气。
“没，没什么。”我慌乱地说着，“时辰不早了，还有人在等您，您快走吧。”我停了停，“祝王爷马到功成。”
此时自己的言语变得很苍白，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华美的辞藻都想不到了。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看着我，缓慢却有力地说：“今早皇兄送我时，我答应他半年必大捷而归。现在我跟你承诺，四个月，等我四个月，我一定得胜归来。”
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实在不忍在说出那样的话。我微笑着，“我等王爷的好消息。”他朝我许诺地一点头，仿若晨光般摄人心魄。
我福身下去，“王爷走好。”
他快步走上大道。潇洒地跃上马，“驾”的一声，良驹飞奔起来，身后跟着那几个等候他的人。我看见他稍稍勒马回头朝我在的地方一笑，就扬鞭远去了。
我拿出短笛，吹奏起来，还是那曲《流水浮灯》……
四个月？他之前跟皇上说的“半年”恐已是需竭尽全力了，如今跟我许诺的四个月，那该是要用怎样更加激烈的拼杀、更加危险的情况才能换来的。
我心中懊悔起来，我当时该说“没有关系的”。更何况，他回来了我也无法许给他我的下半生。可是，如今已经晚了。
雇的马车已远远地出现在视线中，心中随即忐忑不安起来。
现在我面临的问题暂还不是裕王，而是如何安全地回到宫里。
晌午过了半刻，我就回到了城里。有些饿了，看看蕙菊之前给我的那些银子还剩一些，便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可以的酒楼，让小二寻了二楼临窗的桌子坐下，要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吃起来。真的是有些饿了，在宫里这时早已用过午膳，应该是在小湖边看书的时候。
我笑了笑，想着吃完就去找大哥，让他想办法再送我进宫。
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我看着这京城的繁华，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我愣了一下，凝神仔细看去，没错，是他。
他身穿着一件月白的儒衫，最简单的材质，身上也仅佩戴着一块玉佩，却依旧是那样的超凡脱俗，只因他那无与伦比的俊美和浑身散发着的王者之气。
街上纷纷攘攘的人群经过他身边，无一例外地都会再回首看上他一眼，那些女子更是纷纷以扇掩面，眼神都停在他的身上。我心中一阵暗叹，果然是人中之龙，即使已经如此简单的打扮，依旧不能改变其一定会被万众注目的事实。
我看见他悠闲地走在街上，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注视。他四处随意地看着，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仿佛对这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的街市感到非常满意。是啊，他心里应该是得意的，大羲在他的治理下国运昌盛，百姓富足，一片祥和。虽然边境有时有些不安定，不过收服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次若不是裕王被彰轩帝召回，改派了一个年轻的将领去镇边，那外族是无论如何是不敢侵扰我边境的。
想到裕王，脑海中就闪现出我们在烟波亭处的笛声，西子湖荷花丛中他那明亮的眼睛，还有不久前他在劳劳亭的那个承诺……我不由泛起一抹微笑，内心却是痛苦的。
也许，此时应该忘记那些回忆，放下对裕王的情，安安分分地做好我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什么都不再奢望。
我将目光收回，喝了口茶。
“店家，可还有临窗的位子？”
闻声抬头看去，是一个彪形大汉一边走上楼梯一边问着。我认得他，是彰轩帝身边的一等贴身护卫徐征远。
我心一沉，如果他在这儿，那么彰轩帝一定就在后面了。再看街上，果然没有了他的身影。
“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这临窗的位子没有了。”小二小心地说着，毕竟这徐征远的身形架势让人害怕。
“没有？那不是空着么？”徐征远环顾了一周不满地说。
“您不知道么？今日有灯会的，这些位子早就被人定好了。除了……”那小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下去。
我听他那样说突然想起，是啊，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灯会，以前这个日子大哥一定会带我逛街，那场面可不是“美不胜收”就可以形容的。进了宫，竟然就把这个忘记了。
“没有就算了，随便找个位子休息一下就好。”
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小心地瞥过一眼。他刚刚上来，手执一把折扇，还是带着那副笑容。
“主子，是奴才没有用。”徐征远说着，为自己没有完成主子的意思而自责。
他不在意地一挥手，“怪不得你，是我一时兴起的。”
说完，就在我身后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小二奉上茶水，徐征远恭敬地站在他身边。他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说：“你也坐吧。”
“主子，这是不合规矩的。”徐征远受宠若惊地说，站着不动。
“出来了，就不要管那么多。至于规矩……还不是人定的？”他再次指着那张椅子，“我让你坐，难道你还敢违抗不成？”
他带着戏谑的口气说着，眼神却透着威严。徐征远坐了过去，但是还是显得很拘谨。
他们要了几个菜和一壶酒，主仆二人没有说话。他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徐征远自然不敢打扰。不久他们的菜端了上来。我偷偷看了看，很简单的几样，他并不是铺张之人，况且也不会在宫外还讲究在宫里的规格。
“主子，恕奴才多事问一句。”徐征远的声音传来。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中透着随意，就如同他现在的状态一样。
“您要找的那个人，奴才听张德海说找遍了都没有。”
“我知道。”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也许是我的幻觉吧。”他笑出声来，却有着些许无奈。
“可是奴才还听说，就是没有去中宫那儿找。”徐征远说到中宫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我还是听到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惊——中宫，说的便是我的坤宁宫。
“今儿晌午，张德海会带人去那儿看看。”
“不用了。”
“奴才不明白了。”徐征远被他的话搞糊涂了，“您这几天不都……”
“不会在那儿的，不能够。”他轻笑着打断了徐征远的话，“你可知那里住的是谁啊？那里住着凌云麾的女儿。”
他说这句话，尤其是在说到我父亲名字的时候，言语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我低下头，即使父亲已经慢慢放权并且很少和他起分歧了，但是听他的口气还是很不满意，依旧对我们凌家存着芥蒂。我有些悲哀也有些自责，自己的进宫还是没有起到家人期望的效果。怪我，没有想办法去博取皇帝的垂青，从而化解他对我凌家的不快。
等等，刚才徐征远说今日去中宫寻找？我一下不安起来。我如今不在宫中，一旦被发现，我是担待不起的，更会给凌家蒙羞。心里慌乱起来，可现在进宫已来不及了，更何况不是我想进就进的，还要找大哥想办法。
本来以为没有人会去我那如冷宫般的坤宁宫，可还是去了，偏偏又是今天。
我只祈求皓月她们能想法对付过去。转念一想，没有人见过我这个皇后的样子，皓月她们应该还是有办法对付过去的，只要找个人穿上我的衣服就行。这样，今日找寻的结果也能如了他的意——那个他要找的女子不在坤宁宫，也就不是凌云麾的女儿。
也好，也好！
我看着眼前的饭菜，想着赶紧吃完再去找大哥想办法早点进宫。更何况，我也不愿在这里再待下去。我迅速吃完，抬头正要招呼小二结账，却竟然与他无意飘过的目光相对。
他的目光扫了过去，我正庆幸那应该是他无意识的目光移动，但是很快就证明了我的想法是错的——他猛地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看见他眯一下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心里一震，连忙把头低下，自己安抚着自己：我现在穿着男装，那日是夜晚他应该没有看清我的模样，而且过了这么些天不会记得清楚了。
趁着他收回目光思考的时候，我迅速起身要下楼去结了饭钱，刚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就听见上面传来椅子剧烈挪动的声音，随即是急促下楼的脚步声和徐征远的喊声：“主子，主子……”
我慌忙把手里的碎银抛给了小二，急忙跑出酒楼，看到旁边有一条小巷，便钻了进去。
我回头看见那个月白身影从巷口匆匆走过，徐侍卫高大的身影紧随其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着赶紧去找大哥吧，回了宫就没有事了。一抬头，却看见他又折了回来，四处看着，徐征远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手紧紧地按在腰间。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可这是个死巷！最前方和两边都是住家的高墙，虽然有两个小门，可是我试过了，全是紧紧锁住的。
正焦急着，“吱呀”一声，一扇小门打开了，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子端着一盆水向外泼。
我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姑娘，可否借你这后院躲一下？”
那女子惊恐地看着我，“我怎知你是不是坏人，快走快走！”说着就要进去。
我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姑娘，我不是坏人，还请你帮我这个忙啊，我等下就走。”
她用力甩开我的手，快速躲进门内，我上前一步想再做努力，可是那扇小门“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我连敲几下却没有人应。心里失落到了极点。算了，我为什么要怕呢？那个人怎么说也是我的夫君，他寻我也不是为了害我。
我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那块皇后玉佩，本来是想给裕王看的，以便断了他对我的念想，可最终我却没有拿出来。现在看来，是要被他这个皇帝看了。
一想到这儿，心里懊悔不已——我不该出来的，非但没有跟裕王说清楚，还更加让他误会了，如今又碰到了皇帝，还很有可能被他发现我是谁。
如此一来，我们凌家要为我的任性付出代价了。
我思量着，这皇后私自出宫会是个什么罪？要是细查起来，还是去私会男子，这又是个什么罪？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凌家啊！
同时，心中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真的查了，那裕王也托不了干系的，你竟然还连累了他！
我悔恨着，祈求上苍，只要让我渡过此劫定再不负自己入宫的使命。
眼看着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巷口，我的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然后将我猛地拉进了那扇小门中。进门的一刹那，我看见他的脸望向了这里。不过，应该是没有看见我。

第十二章  无奈匿身藏青楼
这是一个不小的院子，里面挂着许多洗过正晾干的衣服，红的紫的蓝的绿的……颜色艳丽，衣服上还都是精致的刺绣。回头看是什么人拉我进来，竟是刚才那个将我拒之门外的丫头。
我微微一笑，作了个揖，“多谢姑娘了。”
她嘴一撇，“你别谢我，要谢，就谢我家姑娘吧。”说完，她扭头看着不远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女子站在一棵合欢树下，穿着浅蓝绣雪梨花的锦裙，手中一只雪白的团扇半遮住了她的脸，不过仍能感觉出是个美人。
我缓步上前，她没有躲闪。我在离她四五步的地方停住，深深一揖，“多谢姑娘相助。”
“公子不必多礼，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她的声音柔美动人，想来应该是个性情温和之人。
“小姐。”那丫头走到她身边，一边用眼梢瞥我，一边小声地说着什么，不过，风还是把这些话送进了我耳里，“小姐，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您就让他进来……”同时，上下打量着我的衣服。
我自己低头看了看，这是一件深蓝色的男装，廉价的粗布制成，上面还有几个同色布块打的大小不一的补丁，的确是寒酸了些。
我抿抿嘴，用手擦去额间的汗，对着那小姐说：“多谢姑娘，我片刻就走。”
说罢走到墙边，也不顾什么就席地而坐了。想起和裕王在烟波亭相遇的那次，他就是席地坐在亭外台阶上，还记得他笑着说“这样也是坐着，更亲近天地，岂不更好”，嘴角不由浮上一丝浅浅的笑容。
一个身影挡住了阳光，我抬头，是那个丫头。
“我家姑娘请你去楼上。”她指指远处一座高大气派的楼阁，一脸不悦且嫌弃地说。
我站起身，不解地看着她，“你家小姐让我去楼上？”
“是的，请吧。”她加重了口气。
我略一沉思，虽心中很多不解但还是笑着说：“那有劳姑娘带路了。”
跟着那丫头走进那幢高楼中，便发现这不是一般人家的居所。这里布置得奢华颓靡，堆金砌玉，处处都是浓郁的脂粉之气。
我拉住前面带路的丫头，四下看着问：“姑娘，这里是……”
她白了我一眼，“这里都不知道？”
言语中分明是不屑，“也是，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来过这万春楼呢，更何况是我家姑娘的藏春阁。”
“万春楼？藏春阁？”我心里全明白了，一般的小姐怎会让陌生的男子去自己的绣楼，更何况是内室。一般的家庭又如何会如此装饰。
我心里暗笑，看来今天是可以长长见识了呢。
这万春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据说里面收尽天下绝色，也只有那些达观显贵才去得起的地方。没有想到自己竟进到了这里，而且还是这样的贫寒装扮。
这藏春阁有五层，一层是五个房间，二层四个，三层三个，四层二个，五层一个。
我想起以前曾听家里的仆人说过：这里住的是最美貌最有才情的十五位姑娘，住得越高的姑娘，缠头就越大，单单就是住是一层的姑娘，只听首曲就要付一百两银子。当时，听得我是瞠目结舌。
在三楼，那丫头停了下来，指着左边的门说：“姑娘在里面，你进去吧。”说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撅着嘴走了。
我知道，凭自己这身打扮不可能进来这藏春阁，恐怕就连这万春楼的大门都不会让摸一摸吧。
走到门前，心里却有些迟疑。正犹豫着，门开了，那女子平和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很淡，却耐人寻味。
“公子，请进来吧。”说罢，女子就退了回去。我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
房间很大，用浅粉色的纱帘隔开分了几层，室内布置得倒也算雅致，起码和我认为的青楼布置不同。
前厅右边有一间侧室，里面有一张方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张宣纸。那女子跟我打了声招呼请我先坐坐，然后转身走进了里间。那应是她的卧室，我此刻扮成男子，自是不便去的，就走到那桌前。
宣纸上是一幅水墨，画的是一枝秀荷，不过底下的流水还没有着墨。那荷画得极好。我一时手痒，拿起一旁的画笔，随手画将起来。先是一捧荷叶，下面是几尾游鱼，其中一尾高高跃出水面，再勾出淡淡的群山做背景。
门“吱呀”一声开了，先前那个丫头走了进来，手上托着一个装着吃食的盘子，看见我在侧室，不满地说：“快出来，我家姑娘的画室可是你随便就进去的？”
我心中有些小小的不悦，可是想到自己现在的装扮，就什么也都不再想了。我走了出来，歉意地朝她笑笑。她不屑地一撇嘴，然后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我面前的八仙桌上，开始沏茶。
这时，纱帘被掀开，那个女子走了出来唤着那个丫头：“采菱。”
那丫头连忙说：“姑娘，这人刚才进了你的画室呢。”
那女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走到我身边，“里面有衣服，你进去换了吧，姑娘。”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怎么看出来的？
采菱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我，“小姐，你说他是个女的？”
那女子淡笑着，看着我惊异的眼神平和地说：“我自小就在这万春楼里了，男人什么样子、女人什么样子还是分得清的。”
然后略施一礼，“在下秀荷。”
我也笑了，随她走进了内室。
纱帘隔了很多层出来，不过摆设却很清雅，最里面是她的卧房，床上放着一套浅绿的裥裙，我穿戴起来，还算是合身的。头发也放了下来，不好用她的首饰，只取了一根水绿的丝绦随意将头发挽起，没有施脂粉，然后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打成包袱，提着走了出去。
秀荷正在看我之前的画，采菱回身看到我就惊讶地定在那里。我朝她笑了笑，她才回过神来，拉了拉秀荷的衣袖。秀荷回身，惊讶的神色在她脸上一扫而过。
很快她就浅笑着说：“过来坐吧。你的画真好。”
“过奖了。”
“可惜，没有诗。”她摇摇头，惋惜地说着。
我并不答话，走到画桌前看着画上的流水荷花，想起那日在西子湖上和裕王泛舟赏荷的情景，唇角浮着一抹笑提笔写下——
<h5>                     “不见峰头十丈红，</h5><h5>                      别将芳思写江风。</h5><h5>                     翠翘金钿明鸾镜，</h5><h5>                     疑是湘妃出水中。”</h5>
秀荷走到我身边，我抬头看她时，她的眼神从淡然变成惊讶。
她用钦佩的口气说道：“我看过万春楼头牌姑娘牡丹的诗画，那时我觉得是我永远不能企及的高度，可是你比她……”
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可是，看你之前的装扮，不像……”
“不像大家闺秀，或者说，不像可以学到这些技艺的人家的女儿？”
她被我说得红了脸，转而指着外面的桌子说：“采菱沏了茶，喝点吧。”说着，走过去坐下。
我微笑着跟她坐下，心里却有些焦急了。我正要提出来告辞，门猛地被推开了，一个半老女人站在门口，满脸的怒气。
秀荷的脸色一变，慌忙站起身，“妈妈，您怎么来了？”
我明白，此人就是这万花楼的老鸨了。
“听说你带了个穷酸相的男人进来了。”那老鸨故意提高声音说着，眼睛朝屋里四处打量，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一亮，推开秀荷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是什么人？”
我站起身，笑着说：“您误会了，刚才秀荷姑娘带上来的人就是我。”
“哦？”老鸨围着我看了半天，发出啧啧的声音。我心里有些惊慌。
她突然笑着回头看向秀荷，“这是？”
“妈妈，这是我一个远房的姐姐，来看看我。”秀荷连忙说道。
那老鸨又仔细看了看我，收住了笑，对秀荷说：“既然是来看你的，就一起坐一会儿吧，只是别耽误了接客。”
说完要走，又回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在这里住几天也可以啊，我们秀荷可是很想家的。”说完便走了。
秀荷见她走上楼，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袱塞在我手里，“快走，从后门出去。”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一边推我一边说：“我的亲戚里没有一个家境好的，她经常强拉穷苦人家的女儿进来。我当初也是这样。你再不走，小心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我停住脚步，“强抢？没有王法了么？这里可是京城啊。”
“她在官场上有个远亲，这么多年来一直来往甚密。据说那远亲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宠妃，大家自然都怕了。再说，穷苦人家的，她给点银子也大多就乐意了。我就是她用十两银子买回来的，爹娘也没有办法，毕竟还要养我的那个小弟弟。”
“可知她那远亲的官职？”
秀荷摇摇头，“快走吧。”她听到那老鸨从五层出来的脚步声，匆忙拉着我就朝楼下跑。
我听见那老鸨的声音响起：“拦住她们，拦住她们！”
后面有几个人追来，还好我们跑得比较快，来到那个小门处，秀荷一把将我推了出去，“快跑！”门就“砰”地关上了。
我快速跑出那小巷，心突突跳个不停。想起秀荷说的她的遭遇，心里既难过又气愤。怎么可以这样？！看来，要跟大哥说说这事。
太阳有些偏西了。街上依然是人来人往，经过我身边都会回过头来。我想起自己穿着秀荷的衣服的确有些扎眼，便找了个店铺说了很多好话，老板终于借给我一间屋子，我才换回了蕙菊大哥的衣服，之后快步向大哥的府宅走去。
前年，皇帝赏给大哥一处宅子，他就搬出了家，离凌府不远。我虽没有去过，不过从下人的口中知道大致方位，况且鼻子下有嘴，可以打听到的。
我来到大哥的府宅外，只见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御赐”，旁边是“凌府”二字。此时大门紧闭，我上前敲了敲，没有人应，又敲了敲，终于有了回应。
“谁啊？”门却没有开。
“我找凌大人。”我大声说道。
门“吱呀”开了一道小缝，一个看门人模样的人探出头来，“你是何人？”
“我……”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看门人仔细地打量着我，露出鄙夷的神情，“就你也想见凌大人？快走快走。”
我上前一把拉住他，“我一定要见到凌大人。”
他甩开我，“砰”的就将门关上了。
我再次敲门，终于他不耐烦地又打开，“我已经说过了，大人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随便见的。”
“我有急事。”
“急事也不行。”说着他就要再次将门关上。
我上前双手猛地抵住门，“我一定要见！”
他显然是被我的架势震住了，口气有些缓和下来，“就算你想见，大人现在也不在。”
“那他在哪儿？”我心里慌了。
“我一个看门人怎么知道大人的行踪。”他的口气满是嘲讽，随后就再次关上了门。
我颓然站在门外。这都是怎么了？怎么都这样以貌取人呢？只是因为这衣服么？
大哥不在，真的不在么？大哥在鸿鸬殿做事，那里我是进不去的。找不到大哥，而父亲我是绝不能找的啊。该怎么回宫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知什么时候第一盏花灯被点亮，街上逐渐变成了花灯的天地。身边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这是一年一次的盛会，年轻女子们都事先准备了很久，期盼可以遇到心仪之人，因此街上满是衣香云鬓萦绕，自然也有很多的翩翩公子。
我行走在这样的人海里，一点也没有以前大哥带我出来赏灯的欣喜。看着渐渐黑暗的天空，我的心越发揪起来，越晚就越不好回宫的，更何况还没有找到大哥。心里一筹莫展。
本以为找到大哥就一定可以回去的，如今大哥在哪儿呢？我看着街上一排排花灯，还有人们快乐的笑脸。心想，也许大哥会出来赏灯？以前他总是带我去看那灯谜赛的，这次会不会也去呢？犹豫了一下，我决定去看看。
灯谜赛是京城首富徐家办的，很是热闹，最后的赢者可以得到丰厚的奖赏，每次都吸引很多人。我记得是在徐家开的酒楼——归来居门口办的，大哥每次带我来都是坐在二层的雅间，那里是芙蓉街最繁华的地段。

第十三章  风流文采磨不尽
我顺着人潮走着，心里也在为一旦没有找到大哥做盘算。
身上的银子之前吃饭都给了那小二。若是今夜回不去皇宫，我身无分文，可就无法安身了。
芙蓉街上被花灯照得如同白昼。花灯的样式繁复美丽，花鸟鱼虫、人物风景，一个个画工精美。上面也少不了一些诗词佳句，当然，最主要的是——谜语。
归来居门前人山人海，人群围着一个高台，高台上面有一张大桌，大桌后面是几把太师椅，太师椅上坐着几个穿着富贵华丽的男子，这些人周围是一只只做工精巧别致的花灯。我向上看去，归来居二楼的几个雅间的窗户都开着，里面想必也已经坐着来赏灯看赛的显贵，兴许大哥就在其中，如果他看见我，一定也是可以认出来的吧？
想到这儿，心里有了打算——参加这比赛，只要我能上去高台，大哥就一定可以看到我。即使大哥不在，我也可以拿到些奖赏，多少可以对付今晚最坏的情况。
人群中传来阵阵叫好声，我知道比赛已经开始了。
快步上前，开始是先看高台下近百盏花灯，猜上面的灯谜。这些花灯在高台下围成一圈，人们围绕而行，自取一旁徐家家丁手中的纸笔，记下自己猜到的花灯号和谜底，在一定时间内交给收答案的家丁，由高台上的人选出猜中最多的十人，再猜那高台上的花灯灯谜。最后选出的两人由徐家家长出题，确定优胜。不过，这最后的两人倒是都可以拿到奖赏的。
我取过纸笔围着那些花灯看着，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以自己的身份自然不能参加，更何况大哥也不许我去，因为毕竟带我出来也都是背着父亲。不过，大哥常常会得意地指着人群中的某些人告诉我那是哪家的公子或者官吏，而那些人都穿着平民的衣服在开心地参与着。我一直都很好奇，可是却不敢逾越那些从小学习的礼节。这次，也许是我今生唯一的机会来体验老百姓的快乐了。
灯谜都不难，几乎都可以猜出，绕了一圈把自己的结果交给徐家家丁，正想走到一旁等待，那家丁拉住我说：“小兄弟，你没有署名。”
我歉意地一笑，拿回那张纸，却不知署什么好，突然想到了三哥的名字，一旦可以参加第二轮，叫名字时只要大哥在这里，也可以引起他的注意。
不过，若是用凌姓，恐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还是改一个林姓吧——“凌”、“林”彼此有些谐音。想定，我快速写下“林望舒”三个字交给那家丁，走到一旁等候。
人们都还在兴奋之中，翘首等待自己是否可以进入下一轮，并唧唧喳喳地议论这次的谜题，好不热闹。
虽然百姓中识字的人很多，参与猜谜的也不少，很多人都跃跃欲试，因此竞争还是十分激烈。
很快就开始宣布那十人的名字，同时宣布这十人此次每人可得到十两纹银，人群中顿时发出了欢呼声。
“王重和，李岁暮，张榫……”前面都没有我的名字，但心里却还是有信心的。直到念了八个都没有，自己也有点担心了。终于，我听到第九个名字是“林望舒”，自己微微笑了。
“最后一个，”那管家大声宣布道：“答对了所有的灯谜。”人群顿时发出了“啧啧”的称赞声，我也好奇这个猜对了所有答案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郭云麾。”管家念完又继续说道：“请这十人来猜这台上的花灯。”话音刚落，一群家丁上去将那些挂着花灯的支架小心地抬了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归来居二楼的窗口，有人影的晃动，可是并没有一个像大哥的。回神发现别人都已开始猜了，自己也赶紧过去。
这次的灯谜大多都是猜字的——“关河不可共相叙，分定三秦入汉中，打一字”，我想了想，应该是“溆”字；
“山径一弯带雨痕，打一字”，应该是“函”字；
“偏安一隅召归师，打一字”，该是“嫔”字；
“沐李荣桃处处春，打一字”，是个“愣”字……
还有“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是“姓”字。
就这样一个个猜着，只有一个“园中花，化为灰，夕阳一点已西坠。相思泪，心已醉，空听马蹄归，秋日残红萤火飞”，依旧是打一字，自己却想不出了。
他站在我们十人中间，悠然地欣赏着那些花灯，带着一抹笑，很是玩味。那身月白色的袍子此时在灯火映照下散着柔和的光。我低下头，心中直懊悔自己怎么只顾猜谜竟没有看见他，若是看到，就不会参加这比赛了。
可是，不参加，找到大哥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啊，但我还是决定现在就离开。可是此时那管家再次走到高台前，扫视了一下我们，有家丁走到他身旁，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布袋。看来是没有办法走了，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管家从布袋中取出一张小纸条，朗声念道：“进入最后的两个人是——郭云麾，和林望舒。”
我看见他露出开心的笑容，整了整衣服就登上那高台。我犹豫着自己是否要上去，旁边的一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是你啊，叫你呢，快上去啊。”
说着，就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到台前，一个家丁走来引我上去，我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了那大桌的前面，低着头却用余光看着他。
他随意地站着，目光淡淡扫过下面的人群。我对自己说：既然已经上来了，就不要再想躲了。抬起头，下面的人发出惊叹的声音。他转头看我，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取而代之是满含深意的笑。
主座太师椅上坐着的一个老者站起来，走到我和他中间两边看了看，捋捋胡须，笑着说：“两位都是高人，下面就开始最后的比试了。谁先猜到就说出答案，还要说出理由。”
我点点头，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第一题，离别四十见君面，打一物。”
他一笑就答道：“芙蓉。”
那老者惊讶于他回答之快，随即问道：“为何是芙蓉？”
“‘君’字别解为“夫君”，“君面”则为“夫容”；四十拆成两个“廿”，也就是草字头，加在一起不就是芙蓉了？”
那老者赞许地点点头，又出了下一个谜题。他依旧是迅速答出。我一直在担惊中度过，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一连几题之后，那老者见我毫无反应，走到我面前，“这位小兄弟，为何不答题呢？”
我支吾着不知如何解释，转头看他，他是一脸的不解与疑惑，还有一丝嘲弄。我定了定心，淡淡一笑对那老者说：“先前走了神，后面一定尽力。”那老者点头走开，出着后面的谜题。
我和他比起来。先前他好像是在有意让我，直到我答出的数目和他差不多，才开始真正答题。
“最后一题，‘两句三年地，一吟双泪流’，打一成语。”
我略一思索脱口而出，却是和他同时：“妙语连珠。”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诗云：‘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言及写诗得句之甘苦——‘两句三年地，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说完看着我。
我接着说道：“三年得两句，亦或不妄‘妙语’。‘妙语’乃是流泪苦吟所得，因此将谜底的‘珠’字解指‘泪珠’。‘连珠’者，适可见其“双泪流”之情景也。”说罢看向他，两人会心一笑。
那老者连连点头，却又为难地皱起眉头，“你们二位实力相当，这可如何分出高下？”
他一笑，“加试。”
老者点头，“就做诗吧，取送别。”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停了一下便龙飞凤舞地写起来。
我也走到桌边，想到今早与裕王送别的场景，写下了——
<h5>                    “天下伤心处，</h5><h5>                     劳劳送客亭。</h5><h5>                     春风知别苦，</h5><h5>                     不遣柳条青。”</h5>
写罢走到一旁。有家丁上前拿起我和他的诗作。我远远瞥了一眼他的诗，先不说诗如何，单那一手的好字，就有很高的收藏价值。再看那诗——
<h5>                     “洛城一别四千里，</h5><h5>                     胡骑边犯此时节。</h5><h5>                     草木变衰行剑外，</h5><h5>                     兵戈阻绝老江边。</h5><h5>                     思家步月清宵立，</h5><h5>                     忆弟看云白日眠。</h5><h5>                     闻道河阳近乘胜，</h5><h5>                     司徒急为破幽燕。”</h5>
看罢，我不由暗生钦佩。
那老者为难地点着头，“不错，不错，各有千秋。再出一题，以史为题作诗叙史事。”
我心中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是无法与他相比的，因为我只有女子的情怀，不若他，心怀天下，自是比我高远。不过事已至此，还是走回桌前，想着题，写下——
<h5>                   “莫以今时宠，</h5><h5>                   能忘旧日恩。</h5><h5>                  看花满眼泪，</h5><h5>                  不共楚王言。”</h5>
写的是春秋时息国国君的妻子息夫人。楚国灭了息国，楚王将息夫人占为己有，虽为楚王生下两子，却始终不和楚王说一句话。
<h5>                    “七雄雌雄犹未分，</h5><h5>                   攻城杀将何纷纷。</h5><h5>                   秦兵益围邯郸急，</h5><h5>                   魏王不救平原君。</h5><h5>                   公子为赢停驷马，</h5><h5>                    执窖愈恭意愈下。</h5><h5>                   亥为屠肆鼓刀人，</h5><h5>                   赢乃夷门抱关者。</h5><h5>                   非但慷慨献奇谋，</h5><h5>                  意气兼将生命酬。</h5><h5>                  向风剜颈送公子，</h5><h5>                  七十老翁何所求。”</h5>
我心中极其佩服他这令人叹绝的才能，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公子好才华，小弟甘拜下风。”
他微微躬身算是回礼，“过奖了。”然后深深地盯着我。
我心一慌，快步走下了那高台。身后，那老者宣布他是今次的胜者。我笑着回头，突然一旁有人拉住我，扭头一看，原来是徐征远。
他恭敬地说道：“这位公子，你的奖赏还没有拿呢。”说着，暗暗逼着我再次走上那高台。
我挂着略有惊慌的笑容从那老者手上接过奖赏，是三十两纹银。道谢后，快步从另一边走下高台，趁着徐征远还未赶到，便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心突突跳个不停。这次出宫真是惊奇连连、后怕不断，也违了自己身份，做了不该做的事，一点都不像平时的自己了。
没走几步，前面出现几个男子挡住去路，为首一个上前面无表情地说道：“请这位公子和我们走一趟吧。”脸上的神色是不容违抗的。
我看着他们几个男子的架势，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紧张地朝他们笑笑，“可否容我知道为何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指着归来居说道：“请。我家公子在等您。”
随即拉住了我就走，用力之大甚至弄疼了我的胳膊。后面是另外那几个男子不着痕迹地包围着，我的心再次悬起来。一路走着我悄悄四下打量，见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又瞄了一眼身边这四个男子，个个面无表情。
我想放慢脚步找机会跑掉，可是为首的那个男子一直抓着我不放，根本无法脱身。我抬头看他，小声说着：“可不可以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他没有看我，还是大步走着。我撇撇嘴，只好任由他抓着向归来居走去。
虽然灯谜大赛已经结束了，可是归来居还是有很多的人，走进里面更是觥筹交错，伴着舞姬的轻歌曼舞，确不负它“归来”之意。
上到了三楼，因都是雅间，廊上还算清净些，偶有端着菜品的小二或者姑娘走进一间间装潢精致的房间，开关门的瞬间有欢笑声与觥筹声传出。
走到一扇门前，那四个男子停下了。为首的打开门向里面一躬身，“公子，人带来了。”说罢，将我推了进去。
屋子很大，桌上摆满酒菜，见有一人向窗而立，身形修长，玉树临风。我抬头看去，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大哥。”
窗口的人回身，表情严肃，“小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低下头，“一言难尽，大哥。”
大哥点了点头，“过来坐吃些东西吧。看你的装扮……”他没有说下去。
我默默走到桌边坐下，慢慢吃起来。真的是有些饿了。大哥在一旁为我夹菜一言不发。
“怎么在宫外呢？你是怎么出来的？怎么没有见到皓月？”看我吃的差不多了，大哥端起一杯酒问道。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大哥。”我怯怯地说道。
没有声音，我小心地抬头，大哥举着酒杯在唇边，却没有喝。我有些害怕，知道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等着大哥训斥。
“薇儿，大哥不问你为何出来。”良久，大哥终于开口了，“可是，大哥印象中的妹妹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对不起，大哥。”说完，心里十分难过，为自己的鲁莽自责。可是现在后悔了，却无法回头了。我起身，向着大哥施礼，“薇儿愧对凌家。”
大哥慌忙扶我起来，责怪但是依旧怜爱地说：“看看你，已经是皇后了，怎么能向我这个臣子下跪呢。”
停了一下，又说：“大哥相信你有自己的原因，大哥不求你告诉我，但是，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坚定地说：“大哥，薇儿知道自己是谁，不会再这样了。”说完有些黯然，为了自己已经做的，还有自己将要面对的。
大哥扶我坐下。我拿起茶杯轻轻转着，“大哥，薇儿请大哥今夜帮我回宫。”
“这么晚入宫，怕是……”
“我知道自己拖得久了。只是下午我去找你，管家说你不在，我也不好自报身份，更何况是这样的打扮。也不敢回去找父亲，他一定是会大怒的，更何况又常有同僚拜访他，一旦被发现那就真的是坏了大事。只好出此下策。”
“你是对的，此时确实是不能回家。”他停了停，说道：“我来想办法。”
我看着他沉思的神情，自己心里有些难过。从来我都是不让父兄操心的，如今竟然惹出如此大的麻烦，万万是不能再有了啊！
突然大哥抬头盯着我，眼神中是万分不解，“小妹，你……”
我也看着大哥，突然想到了他，看来我在宫里的情况是瞒不住大哥了。我露出一丝笑容，“怎么了，大哥？”
“你说实话，跟我说实话，皇上是不是之前没有见过你？”
我淡淡地说：“大哥，皇上怎么会喜欢凌家的女子呢？”
大哥完全惊呆了，转而无奈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所以，”我继续说着，“大哥在朝中一定要小心从事。还有，一定要劝诫父亲不要再和皇上起争执了。”
大哥犹豫了一下说：“小妹，刚才那个郭云麾……”
“我知道，他是皇上。”
大哥再次惊讶地看着我，“你……？”
“虽然，他在大婚的时候没有掀我的盖头，但是我们还是见过一次的。”
“难道……”
换我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大哥笑起来，“我就说怎么会有天人下凡，看来不是天人，是我的小妹。”
“大哥，你怎么也知道这个？”我很惊讶，一直以为只有后宫才有小小的传言，怎么连一向不问俗事的大哥也知道？
“小妹……”大哥要说什么却止住了，眼里满是笑意，“没什么。这个，都知道的。有大臣说是祥瑞，很是称颂了一番。”
我点点头不说什么。大哥看了看外面，“走吧，我想办法送你回去。”目光落到了我手中的包袱上，“这是什么？”
“是件衣服。”说着，我就想到了秀荷，进而想到了那万春楼，便拉住大哥的手，“大哥，那万春楼老鸨有个远亲，你可知是哪位大人？”
大哥疑惑地看着我，“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告诉我啊。”我盯着他。
“好像是柳大人。”我心一惊。
“怎么了？”大哥接着问。
“没有什么。现在不说这个，大哥可想到如何让我回去了？”
大哥犹豫着点了点头。
马车颠簸在青石路面上，之前我先跟大哥回了趟他的府宅，曾拦我入内的那看门人见到我很是吃惊，但是大哥脸色严峻地带我进去，还拉着我的胳膊，他就不敢再说什么。
在府宅里，大哥让手下人用最快的速度在他的马车里做了一个夹层。如今我就躲在这里面，以大哥的品阶、我凌家的势力，还有皇帝赏赐的种种特权，大哥是可以乘马车进入大内的。但是在宫门前还是要下车的，马车会被停在专门的地方，虽然偏僻，但是却是宫内了。
我已经换好了小荣子的衣服，只要能顺利进去，我就能回到坤宁宫。
“怕么？”大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为什么怕呢？我是回自己住的地方啊。”
大哥轻轻的笑声传来，一会儿又说：“你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机会，还是最好要得到皇上的宠爱。”他停了一下，“皇上对自己之前遇到的仙女很是念念不忘呢。”
我咬了下唇，轻轻叹了口气，换做轻松的口气说：“我知道了，大哥。”
宫门就在前方，守门的士兵认得大哥的马车，但是例行检查还是有的。
我有些紧张，听见“哗”的一声，是守将打开门帘的声音，“是凌大人啊，深夜进宫不知何事？”声音中有着恭敬。
“有要事奏明皇上。”大哥严肃地说着。
那守将“哦”了一声。我想大哥此时应该是用他那种满不在乎却又透着压力的眼神看着他。那守将随后说道：“凌大人深夜来此必是急事，不过这车夫是不能进去的，您是知道的。”
我听见大哥的声音，“老张，你在这儿候着吧，我自己驾车进去。”接着，那守将的声音响起，“放行。”马车再次行驶起来，不过速度变得慢了，走了很久才停下来。
大哥下车走到马车的后面，小声说道：“顺着墙边走，就能看到御膳房的仓库了。小心。”说完，就急匆匆就走了。
我小心地钻出来，可是这里是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看样子应该是专门供大臣停放马车的。我整了整自己身上的太监服，深吸一口气，顺着墙走去。
很黑，没有灯火，我的心里有些怕。走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御膳房的仓库，我有些担心起来。长长的小道，漆黑的夜色，我心里越来越怕，脚下渐渐快了起来。
我走着，却莫名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裕王的情景——烟波亭，他的箫，他随和的笑容……
突然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不是已经决心忘记了么？今日出去不就是为了了断么，你是凌家的女儿，是大羲的皇后，你绝不能做出辱没祖宗的事，不能再去想他，要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的家族……
一片混乱，耳边“嗡嗡”作响，心很痛，脸上湿湿的，用手抹了一把，我凄凉地笑了，自己什么时候流泪了？
一个转弯，我看到了御膳房的仓库，此时里面还亮着灯，兴许是哪个看守的太监。此时，我的心总算放下了，也不那么害怕，就这样走了过去。
走到月亮门边，远远地有灯火渐近，是巡夜的侍卫。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走远，然后快步向坤宁宫走去，只要转上那条南北走向的宫道就可以看到坤宁宫了。皓月蕙菊她们一定急坏了，还有张总管今日来查我这坤宁宫时，她们有没有应对过去……
想着这些，一个转弯没有留神，就遇到了巡夜的侍卫。
“何人？”一个声音喊道，紧接着有一队人向我围过来。
我停住了脚步，思索着该怎么应对过去。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听到这声音我猛转身，同样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向我走来，我的嘴角浮上一抹浅笑。
看着那个陪伴了我十几年的身影朝着这里走来，她用清丽的声音说道：“小荣子，怎么去了这半天，娘娘可都等急了呢。”
“你是？”侍卫中的首领问着皓月，但是语气已不复之前的严厉。
皓月款款走来递上她的腰牌，说道：“我是坤宁宫的大侍女皓月，这是宫里的小荣子。今个儿下午娘娘在御花园散步掉了一只钗，那可是我们娘娘心爱之物，娘娘心焦就让小荣子去找了，可哪想他找了这么久。”
那侍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皓月，正要说什么，皓月把头转向我装做不快地说：“怎么去了这么久？找着没有啊，娘娘可都要安歇了呢。”
我连忙应着，“找着了，这夜里太黑，寻了半天呢。”
“找到了？那给我看看。”那侍卫伸出手到我面前。可我哪里有什么钗给他。
皓月当然看得明了，随即一步上前，呵斥道：“大胆，娘娘的私物岂是你等可以随便过目的？如若不信就随我去见娘娘。不过……”
她冷笑一声，“扰了娘娘安歇这罪，不知你是否担得起？”
那侍卫犹豫了一下，堆笑道：“是我糊涂了。既然是给娘娘找东西，那就快回吧。不过，这深夜在大内行走可是违了宫规的。”
皓月见他这么说，自然也换上笑脸，“那是，这个娘娘自会处罚。有劳各位了，敬请担待则个。”那侍卫点点头，带队走开了。
我跟在皓月的后面，两人都一言不发，直到进了坤宁宫的门，待小福子将大门关上，皓月突然一回身就跪在了我的面前。
“皓月，你这是？”我有些惊慌。
“小姐，你可知把我们都急坏了。”皓月哭着说道。
我扶起她喃喃说道：“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
皓月看了看我的神色，“小姐，我们没有怪您的意思啊。只是，这太危险，您身边又什么人都没有……”
她的话被我一个手势打断，“很累了呢，我想睡了。”
皓月止住话，连忙扶我进了东暖阁。
东暖阁里早已焚起淡淡的百合香。皓月为我脱下衣服皱着眉头说：“这材质很是粗陋，小姐竟穿了这么久，看看，皮肤都擦红了呢。”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小姐，以后可不要再这样了，皓月很担心啊。”
我点点头，走到窗边坐下。
皓月走到我身边，“小姐饿不饿呢？我熬了紫玉百合粥，正用文火煨着，您用点么？”
我摇摇头，“先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皓月下去准备了，我披上一件蜀锦的浅粉外袍，坐到窗前。
皎洁的月光洒在前庭一株合欢树上，我凝视着它，眼前掠过许多人的面容——父亲在我进宫前夜，语重心长地说着要我明白自己为何进宫；母亲恋恋不舍地笑着，却直说着我的福气，可是我分明曾听到她哭着对父亲说为什么要让我去那种地方；还有大哥、二哥，那欢喜中却隐隐含着怨怨的神情；虽然我没有见到三哥，可是我能想到三哥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他……我不由浮上笑容，却在同时落下泪来。
最后，当我以为所有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容颜都已掠过时，一张威严却不失温和的脸出现在脑海中——“一直蹲着不累么？”
他笑着对我说……我笑了笑，今日看得出他的文才也是极好的。
正想着，皓月推门进来朝我一笑，“准备好了，小姐。”
我点点头，微笑着站起来。
皓月一边帮我按着身上已劳累过度的肌肤，一边跟我说着闲话，说着一些宫里最近的新鲜事。
此时，蕙菊和玉梅抬水进来，“娘娘，再加些热水吧。”
在我点头后，蕙菊端起一只铜盆倒进热水，身体感到温暖起来。
我突然想起了今日查宫之事，忙扭头看着在为我洗头发的皓月，“今日是不是有人来这里查什么了？”
皓月将我的头发盘起来，然后伸手拿起一些花瓣在我身上擦着，不在意地说：“是有人来查，不过没有什么，都过去了。”
“怎么叫没有什么呢？”
“小姐，真的是没有什么的。皇帝不是要在后宫里找之前见到的那个女子么，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啊，他们自然是查查就走了。”
蕙菊拿来新的花瓣，接着说：“还别说，开始我们可是吓坏了呢。张总管之前来过咱们坤宁宫，虽然那次娘娘隔着屏风见他，但是还是担心声音露陷。还好，张总管今日被皇帝支去做旁的事了。我们便让紫樱穿了娘娘一套便服，给应付过去了。”
“那就好。”我嘘了口气。
皓月和蕙菊笑起来：“其实就算张总管来了也不怕，那些人前脚进了坤宁宫，紫樱刚坐下，还没说话呢，柳妃娘娘的人就来了，说柳妃娘娘有事详询，他们哪敢不从，便匆匆走了。”
我起身穿上纱衣，蕙菊给我擦着头发，我朝大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微笑回头对她们说：“过去了就好了，该给你们些赏的。皓月，你去把那斛我从娘家带来的太湖珠分给大家。”
是夜，躺在锦被里久久不能入眠。蕙菊依我的吩咐留了一盏灯不熄，窗外忽有人影晃动，我披衣坐起，“谁呀？”
皓月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我看着她，“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皓月笑着，“想着小姐今日累了，可是看这灯还亮着，我就备了些解乏的东西拿过来，还有一壶水，怕您晚上渴了。”
说着，放下盘子走到我身边，“没想到小姐你还真没睡呢。”
我拉过皓月的手，“跟我说说，今天都是怎么应对过去的？”
皓月不以为然地笑了，“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和之前告诉小姐的一样。主要是张德海没有来，不然肯定不会那么好糊弄过去。”
我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让皓月递给我一块点心，有些饿了。
“这样看来，柳妃可是帮了我们个大忙呢。”
皓月朝里坐了坐，离我近了些，“小姐，今日出去没有什么事吧？我见您回来总是一个人在想事情的样子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回来耽搁了。”
皓月“哦”了一声，停了停看了看我，欲说不说地犹豫着。
“小姐，”她终于开了口，“今日出去是……”她又止住了。
我咬了口点心，等着她说完。
“小姐今日出去，是为了送裕王爷吧？”皓月终是鼓起勇气说完。
我嚼着如意酥，半晌点了点头。
皓月没有再说什么，我抬头目光紧盯着她，“皓月，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为了凌家，也为了我自己。”
“小姐……”皓月看着我，眼神清亮，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小姐，你累了一天了，快睡吧。”
我点点头，她起身要吹熄那盏灯，“皓月，留着它吧。”
皓月回头看我，“嗯，您快休息吧。”
等她关上门，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今日发生的种种历历在目。我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神，在纸上细细描绘起来，之后小心地吹干，捧着那纸四处看看想找一个存放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都嫌不够隐蔽，最后目光落到墙角立着的花梨木五斗柜，心里说就是这里了。
用钥匙打开五斗柜最下面的那层，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木匣，普通至极，装着的却都是我最珍贵的物件。我将那纸折成小小的一片，收在木匣中所有物件的下面，再小心地锁好。看了看，走回床边，和衣而卧。
第二天，皓月来唤我起床，服侍我穿衣打扮。这是一件淡蓝色的裥裙，最简单的样式，只有裙辐外有一层白色的薄纱。头发全部盘起来，定以一柄白玉长簪。穿戴好后，感觉很是飘洒清逸。
我用罢早膳来到后殿，很久没有专心画些什么了。皓月和馨兰为我准备好了笔墨，皓月在一旁细细研磨，馨兰备着其他的颜料。
我拿起笔在纸上勾勒，皓月在一旁笑着问我：“小姐今日想画些什么？也好让馨兰准备着颜色。”
我歪头想了想，“春风知别苦，不谴柳条青。就画这个。”
“好诗啊，娘娘。”馨兰说着看向皓月。
皓月一扬头，“那可不是？”
我也笑起来，整个后殿里充满了笑声。
小福子端茶进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皓月招呼他将茶到一旁的桌子上。他放下后暗暗示意皓月出去，皓月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出去。
我看见他们不知在小声说着什么，眉毛一扬说道：“小福子，你进来。”他听见慌忙走进来，低着头站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我搁下笔，用馨兰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稍有严厉地说：“看来近日本宫管的是松了点，你就大着胆子视我不见了啊？”
小福子慌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请娘娘责罚。”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皓月，“是什么事？”
皓月走到我身边正要说话，我一个手势止住她，“你说，小福子。”

第十四章  柳丝袅娜春无力
“娘娘，是柳妃娘娘来了，说要面见皇后娘娘您。我想着如何回绝了她，毕竟娘娘您先前跟我们说过不见来客的。可是奴才笨，不知如何说才能不让柳妃娘娘进来，特来找皓月姑娘商量。”
“本宫是说过，你起来吧。”停了停又说：“柳妃现在何处？”
“在前殿呢。”小福子答道：“奴才已经说了些理由，可是她就是要见到您才走。奴才已没有了办法。娘娘，您说怎么办？”
我理了理衣服看了看皓月，笑了，“既然柳妃一定要见本宫，那就去吧。”
“小姐……”皓月怯怯地唤了我一声，语气里尽是害怕。
“怕什么，毕竟你家小姐我还是皇后。”说完走出了后殿。
其实，柳妃为何而来，我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坤宁宫前殿里，一个修长秀丽的身影背对着大门而立，她带来的侍女太监全部站在坤宁宫门外。
我缓步走进了前殿，蕙菊和馨兰看见我进来忙上前行礼。
柳妃此时转过身来，两个多月的肚子并不明显，再加上她本身消瘦，那袭薄薄的浅绿色柔纱宫装甚至没有凸起。
她的气色还好，虽因着有孕只施了淡淡的粉黛却也秀丽动人。她看见我却没有丝毫要行礼的动作。
皓月走到她面前，“奴婢给柳妃娘娘请安。”
她懒懒地一挥手，比我都有架势。
我站在她面前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却在施着压力，即使她隆宠在身又有了龙脉。
终于她没有顶住我目光中的威仪，上前一步慢慢地要向我施礼。我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朝皓月看了一眼，毕竟她是有孕的。
皓月马上领会，上前扶住她。
我浅笑着说：“你有孕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说罢，又装做不悦对一直在殿中的蕙菊说：“柳妃娘娘来此，你们怎么没有请她坐下看茶？这规矩都没了？”
然后走到上首座位端坐下，看着皓月请柳妃坐到下手座位、蕙菊端来茶水恭敬地奉上后，我才笑着对柳妃说：“皇上下过令，不许宫妃来我这里请安，因此这坤宁宫里没有招待过你们这些妃子，不过她们要是少了规矩我会责罚的。”
说着，端起茶碗慢慢品了一口，同时看着柳妃的反应。
她扫了一眼我的侍女们，“看来这坤宁宫的奴才们是得调教调教了，连自己主子在不在都不知道。”她不屑地说道。
“那你是怪我了？”我揶揄道。
她脸色稍变了一下，“皇后娘娘说笑了。”说罢，拿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上把玩。
“不知今日柳妃为何到我这坤宁宫来？若是与前几次相同……”其实，我知道她这次来定与先前不同，恐怕应是要跟我说几句“知心”话吧。
柳妃一双大眼露出些迟疑的神色，“不，这次来，是有些话想跟您说说。”
我看着她等待着。可是她没有开口，而是看了看我身边站着的皓月蕙菊她们，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看皓月她们说：“你们先下去吧，等会儿有事会叫你们进来的。”
皓月应了声，带着蕙菊她们出了前殿。
门“吱呀”一声被皓月轻轻合上。我含笑看着柳妃，“这下就没有旁人了，你可以说了吧？”
柳妃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久久环视着坤宁宫正殿里的装饰摆设，眼神中尽是不甘。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仔细地打量着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站起身来。
“你可知，若没有你，我就是这坤宁宫的主人了。”
我惊讶她竟如此直言不讳。
“本来，皇上说等到这个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皇儿，就即刻立我为后的，可是……”
她停了下，恨恨地看着我，“可是，太后却直接要你做了这皇后。好在皇上因你凌家屡屡恃强犯上根本就不喜欢你，大婚当晚都不愿见你，而去了我那里。”
柳妃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却一扫而过。
见我没有阻止她的话，面色也很平静，她又接着说下去，“一直以来你也没有来争宠，这么久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真的想安于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只图保着你凌家的脸面就好，可如今看来你根本不是这样想的。你处心积虑了这么久，设计了这么久，为的是让皇上看过你第一眼就无法放下吧？”她有些鄙夷地看着我。
“等等，”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知你此话何意。我自认一直采取避世的态度，不过问后宫之事，不行皇后之权，你们有谁认为这宫里还有个皇后呢？”
柳妃眯起眼睛看了我半天，冷笑着说：“那晚皇上遇到的天仙，是你吧？”
我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妃突然放声笑起来，可却是那么哀婉。
“你不知道我说什么？哼，那晚皇上在御花园遇到了一个女子后，就大动干戈在这后宫找寻。难道你不知道？”
“在这后宫找寻的事我知道，如今是已结束了的。据我所知，也并没有找到那女子。既然你刚才都说了是天仙，我这坤宁宫他们也来过了，如今又为何硬要说是我呢？”
柳妃定定地看了我很久，从袖中拿出两张画纸，“这后宫嫔妃中只有我见过你。”她说着抖开那画纸，“你看此画可为印证？”
我看到那画，惊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一张画上是一女子身着素衣行走在漆漆夜色中，衣阙飘飞，那女子有着绝美脱俗的面容，乍看之下确不若凡人；远远是一盏宫灯摇曳，女子就是朝着那灯走去。
第二张画还是同一个女子，羞怯地低着头，似被人抱在怀中；眉眼低垂，脸上一抹红霞，如桃花般叫人怜爱。
两幅画画工精美绝伦，均是上乘之作。那画中人鲜活得仿佛只要呼唤一声就能走下画纸。
每幅画都有题诗，一首是“危冠广袖楚宫妆，独步闲庭逐夜凉。自把渔钗敲砌竹，清歌一曲夜如霜”。
另一首是看似不相关的两句“晚来妆面胜荷花。一场春梦月影斜”。
我站在那里，看着画上女子熟悉的面容，还有那不久前才见到过的字体，心跳得厉害。
“这是皇上在遇到那女子之后画下的，我听张德海说就在皇上的养心殿里收着。今晨我私自去了养心殿，想看看那天仙到底是何种模样。”柳妃看着我，眼神凄厉。
我深叹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平和地说：“你来此就是为了告诉本宫这个？”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疑惑地看着她。
“从你进宫至今，曾有很多机会可以见到皇上，至少你两位兄长立功皇上赐宴时你本可以出席，但是你没有。所有的人都以为你是不会出来争宠的，谁知你想了这样的办法。高明，果然高明！”
柳妃嘲讽地看着我，“你打算何时让皇上知道你的身份？我还想知道你存的是什么心思打的什么主意？”
我走到柳妃的身边，“你可知你这样与我讲话，可是犯了大不敬的。”
她哼笑了一声，根本没有害怕。我知道，她来前应该是想好了的，再说她没有必要在意这个。
我笑了笑，“你想知道答案？好，我告诉你。”
我看着她期盼却又有些绝望的脸，然后平和也真挚地说道：“那就是尽我所能永远不让皇上知道那女子是我。”
我指着画上那句“一场春梦月影斜”，接着说：“从这句看得出，皇上从那日醒来就已经认为不过是一场梦了。他在后宫寻找也只是怀抱最后的希望，如今这希望应是随着在我这里也没有找到而破灭了。况且，你也说了，就凭我的出身，皇上就不会喜欢我的。”
柳妃看着我，眼神中是不解，但是她立刻严肃地对我说：“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愿意这样避世下去？”
我能听出她语气中蕴涵的希望，含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久久才舒了一口气，接着微微施了礼，“臣妾告辞了。”
我看她出去，重新走回首座坐下，端起茶碗送到唇边，却再也喝不下去了。
“小姐，没什么事吧？”皓月走进来见我枯坐在那里，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我抬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微笑，“没事，没什么。”
心里却在想着柳妃之前的话，回忆着那两幅画。若真的如柳妃所言，那晚我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极深的，这样我也就更要小心行事了，不能被他发现然后卷入这后宫无休止的争斗中。
虽然我已打定主意不再与裕王纠缠，但是也不愿成为彰轩帝名副其实的皇后，一如他所想所愿。我只要尽我所能地暗中维护着我们凌家就可以了。
“小姐，”皓月在轻声唤我。
“嗯？”我看着她，知道自己又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思考中。
“小姐，我……”
“蕙菊她们呢？”我看了看四周，问皓月。
“她们去准备午膳了。”
我看着她，“你刚才有话要跟我说？”
“小姐，”皓月犹疑着，“刚才我在门外，听到了一些您和柳妃娘娘的谈话。他们说的皇上一直找的那个天仙女子，真的是你吗？”
我避过她的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反问道：“是不是又能怎样呢？”
“没……没什么，我就是好奇。”皓月的神色有些慌张，言语也躲闪起来。
我知道她心里自然不是因为好奇才问的，可是她不先说出来，我是不会问她的。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知道的，其实比她以为的要多。她想的什么我知道，有对我不争的不甘，有站在家仆角度上为凌家将来的担心，同时也在为自己的感情所绊……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希望我获得宠爱，还是希望我就此避世。
不过我确定的是，她希望自己成为他的嫔妃，不是为了荣耀，而是她真的是喜欢他的。
我看着她明丽的脸庞上左右为难的神情，站起身笑着说：“我们回后殿吧，我想画完那幅画。”
一说到画，我心里不由一震，刚才柳妃让我看的那两幅又出现在眼前，令我脑中一片混乱。
我佩服柳妃去偷拿了画又拿来给我看的勇气，还有她讲出那些话的胆识，她既知道我是皇上心中所念之人却仍来向我说出那些不敬之词，丝毫不担心一旦我是真的处心积虑得了宠，她又该如何自保……
我下意识地挥了挥手，不去想了，什么都不想了。脚下也就慢了下来，后面的皓月却没有觉察一头就撞上了我。
“小姐，您……您没事吧。”她扶住我，连忙问道。
“怎么了，在想什么啊？都想走了神。”我看似玩笑地问她，眼里满是深深的笑意。
“我……”皓月支吾着回答不上来。
我也不想她不自在，就笑着说：“其实该怪我的，是我突然慢下了。”
我看了看低着头的她自责的神情，抚了抚她肩上的衣服说：“你去小厨房看看午膳准备得怎么样了，好了就来叫我。”
皓月“哦“了一声下去了。
我一人走进后殿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看着外面园中的树木和一碧如洗的天空，思绪不觉间就到了皓月的身上。
她是真的喜欢他，虽然我没有再发现她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可是她的眼神已不再如同我进宫是那般清澈，她的眉角藏着心事，甚至笑也不再那么纯净，而是透着淡淡的哀愁。
她应该知道自己的出身，这段情也就永远不可能实现，再加上我又不去争宠一心只想做这个不见天颜的皇后，她见到他的机会几乎就没有了。
可是我又是她的小姐，自幼便一同长大，她不会做任何会让我不开心的事的。其实她的姿色才情倒也不比那些才人差到哪里。只有出身……而就是这出身，注定了她不可能成为这宫中众多嫔妃中的一个。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却又不知做些什么，就定定地看着桌上未完成的画发呆。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境地呢？虽然因着自己的身份进了宫，不是也有可能永远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吗？
我突然自嘲地笑起来。都下了决心不再想了，又想开了。不再想了，不再想了！
“小姐，该用午膳了。”皓月说着走进后殿，看我怔在那里露着奇怪的神色，慌忙走上前摇摇我的手，“小姐您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我回过神来朝她粲然一笑，“没有。午膳好了吗？我们去膳间吧。”说着走出门去。
午膳后我坐在西暖阁里绣着一只香囊，是蝶恋花的花样，蕙菊在我身边侍候着，皓月被我差去御花园摘些新鲜的花瓣。
日头正好，天气不冷不热的，我换上了一件鹅黄的裙衫，上面绣着的大朵的白色牡丹，袖子是宽宽的滚着白锦缎，穿上显得很是温婉。蕙菊不停地看我。
我抬头装做不高兴却笑着看着她：“怎么啦？哪里不对么？”
“不是的，娘娘。”蕙菊红了脸，“虽然每天都侍候在娘娘身边，可是就是觉得看不够啊。娘娘每换一身衣裳就有不一样的美丽呢。我想，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词是不是就是形容娘娘的？”
我责怪地瞥了她一眼：“这些恭维话啊，我可不爱听呢。”蕙菊笑了低下了头拣着手上的丝线。
我专心绣着，蕙菊凑过来看着我的手法不住地称赞，“娘娘绣得真好，这蝶好似真的般啊。”
我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眼前却闪过他的画，心里想我的绣工再好也比不上他的画工啊。
蕙菊继续说道：“以前我听老宫女说，这宫里绣花绣得最好的娘娘要数前朝的景妃，据说先皇很是喜欢，身上戴的一些香囊荷包很多都是出自这位娘娘之手呢。可是如今觉得，我们娘娘您的绣工应该是比她还好呢。”
“你见过景太妃绣的物件么？这就说我的好。以后可不能这么说啊。”我嗔怒地看了一眼蕙菊说道。
对先皇的事我不是很了解，不过我知道这景妃就是先帝的大皇子如今的魏王的生母，是因为生下了皇子才进的妃位，先皇对她并没有太多的宠爱，也许是因为她的出身不高吧。
我暗暗摇了摇头。这后宫之中的女人，不但要有无双的美貌，温顺的性格，争斗的耐心和勇气，还得有好的家世，才能得到皇帝多一些的宠幸。
只是，红颜易老恩先绝，再美再好的性情又有什么用？每三年一度的选秀，又将到来多少更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怜啊。
蕙菊没有注意我的怔愣，又说道：“不过这景妃的出身不好呢，宫里的老侍女们也常常说她什么媚主之类的话。”
她顿了顿道：“听一个侍女说她其实是宫里的一个舞娘，因着一次在宫中乐坊独自练舞，遇到皇上得了宠幸才封了一个才人。可是先帝对她的宠爱没有太长，发现有孕时就已经没有宠爱了。要不是生下了皇长子也不会得到妃子的封号。可是也就只有一个空空的妃的封号。”
蕙菊摇摇头，“只有空空的封号有什么用啊。”
说完就发现自己失言了，忙跪下向我请罪，“娘娘，请您责罚奴婢，奴婢说错话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没有说错什么，在这个皇宫里，什么封号都没有用，皇后也没有用，重要的是皇宠。尤其是对一个没有强大外戚的嫔妃，没有皇帝的宠爱，就什么都没有了。起来吧。”
蕙菊喏喏起身站着，头低得很低。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好了，我不在意的。快帮我拣丝线吧。”
蕙菊忙应着整理开了。我的心却不平静起来。
如果照这样说，低等宫人还是有机会被皇帝宠幸而成为嫔妃的，那么皓月，只要时机对了也是有可能的，以她的容貌和才情，再加上我凌家能给的一些帮助，在应对其他嫔妃上不会受太大的委屈。
至于封位，毕竟她是宫女出身不会太高，可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进到再高一些的。
只是，就怕因她是我从家带来的贴身侍女，皇帝如同对我一般不接纳她。总要想一个让他不能自已的方法。
有了先帝景妃的例子，我决定帮皓月这一回，也算是她这么多年对我忠心所给的奖赏吧。更何况只要她有了宠，对我凌家也是件好事，而且必要时这宫里不会只有我一人孤军无援。打定主意，我开始思索该如何让皓月得到他的垂怜。
傍晚时分，晚膳之前我让蕙菊找来在小厨房忙碌的皓月，同时吩咐下去晚膳延迟些再用。
当皓月走进西暖阁时，我正在馨兰的侍候下披上一件灰丝披风。皓月走上前为我系着绑带，一面问，“小姐此时要出去么？”

第十五章  空悬明月侍君王
“是啊，闷得很，如今是宫里用晚膳的时间，不会有什么人。”
说罢，抓住皓月的手，轻轻地拿开，“你也别顾我了。”
我看了看她身上穿着的在厨房衣服，撇撇嘴笑着又说道：“你呀，快去换件好点的衣服来，陪我去走走，就我们两个。”
皓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也笑了，“小姐等我一下，马上就来了。”
看着她出去，我对站在一边的馨兰说：“三天内做好一件浅粉的裙子来，颜色越浅越好，大体按宫女的衣服样子来做，但是袖子要做得稍稍宽大，裙摆要飘。”
馨兰不解地看着我，想问什么却不敢问。我看了她一眼，“按皓月姑娘的身形做，不要任何的绣花装饰，就在腰上加一条绸缎的带子。还有，此事不要让别人知道。”
“是娘娘，奴婢知道了。”
我看着窗外渐渐升上来的月亮。接下来，就是要再确认一件事了。
“小姐，我收拾好了。”皓月走进西暖阁，馨兰已经下去了。
我看了看，她穿着一件平常的灰绿罗纱裙，簪了几朵钿花。
我取过一旁搭着的一件月白色疏疏绣了几杆绿竹的披风要为她穿上，凝视着她娇好的面容。
皓月慌忙要接过披风自己穿，我没有松手，一意地为她披上系好飘带，“好了，我们走吧。”
皓月点点头，很是感动。
走在御花园里，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风很清凉。我们一前一后走着，不说话。
“小姐，”皓月唤着我，“我们是去哪里呢？”
我看了看周围，已经到了去烟波亭要走的岔路口了，可是我的脚却迈到了另一条道上。看来皓月是以为我要去烟波亭散心，可事实上我不是为了散心而出来的。
我笑了笑，“这御花园里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呢，今日趁着没有什么人，我们主仆逛逛它。这条路似是延向西子湖的，我们就沿着它走走吧。”
皓月掩口笑道：“平日里看小姐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啊。”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淡淡地说：“想起以前在家，晚饭后有时也是和你一起在花园里漫步，家里的花园自然比不得这里，可是心境也不同了啊。”
“小姐……”
皓月以为我在感怀境遇，想安慰我。
“小姐，”皓月小心地打断了我的话，“其实皓月觉得小姐可以去争取的啊。凭小姐的……”
“你还不了解我么？我从来就不是那种喜欢争斗的人。他不给我宠爱正是合了我的心意，可以让我平静地度过剩下的时光。”
“可是凌家怎么办？小姐你刚才说了进宫时为了凌家啊。”皓月急急地说着。
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会在暗中尽力保着凌家的，更何况如今皇上并没有要除去凌家的意思，毕竟父亲和兄长是真正的忠臣，父亲也在渐渐放手了。”
皓月不解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前后的话矛盾，我只是要给她一个隐隐的感觉，一旦将来她有了宠，知道我凌家的情况，必要时可以帮上忙。
我转回身去，“好了，不说这个了，其实我自己也很乱。”
“小姐的不争，是因为裕王爷么？”皓月的声音透着严肃和认真。
我笑着回头看她，她郑重地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的笑容消失了，换上同样认真的神情回答她：“我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入宫来，皓月。”
说罢向前走去。我能感觉皓月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来。
“在前面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远远看到前方有一处亭子对皓月说。
“好的小姐。”皓月应着，我们向那亭子走去。
“‘适闲亭’。小姐，这名字真闲逸啊。”皓月看着亭上的名字笑着说。
我走到亭中看了看，这里离那个地方应该不远了。“坐吧。”我指着自己面前的石凳对皓月说。
她惊讶地看着我，“小姐，这不合规矩的。”
“娘娘的命令你也不遵守了？”我含笑看着她，“坐吧。”
“可惜没有带茶来，这里真美啊。”皓月坐下环顾四周说着。
是啊，这适闲亭三面都是松木，前方对着西子湖，视野开阔，耳边传来的是阵阵松涛声，很是令人放松，不惘其名，是个清心的好地方。可是这里也是偏僻，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人常来。
“皓月，”我悠悠地说：“你也不小了，是该嫁人的年纪了。”
皓月听了这话张大眼睛看着我，“小姐，我不愿嫁人，我只要一直在小姐身边就好了。”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我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如何？”
“不，小姐，别说这样的话，皓月不出宫，皓月要在小姐身边。”她说着跪在了我面前，满脸是泪。
我很感动，眼角湿润起来，扶起她，“可是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呀。”
“小姐，皓月跟小姐进了宫，根本就没有想过嫁人这种事。”她擦擦眼角对我说。
我深深注视着她，眼中有些不舍，但是我还是笑着说：“跟你说笑呢，我怎么舍得啊。”
皓月听了这话破涕为笑，“小姐……”
我站起身，“我们再走走吧。”走下台阶，我突然回身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人儿，“皓月，如果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可一定要告诉小姐，别委屈自己。”
皓月听了这话一怔，“小姐，不管如何我都不离开小姐。”
我的笑容溢满脸庞，一双眼睛看着她半晌，然后转身向前走去。不管她怎么说，我的主意已定了。
走过西子湖，穿过御花园中一大片平整的草地，再经过一片江南的园林景观，我看似走走看看，实际上脚下快了许多。最后，穿过几排葱郁的树木，眼前开阔起来。
它静静地坐落在那里，在我所处位置的下方不远处，一目了然，让人惊叹。
“天啊，这是哪里？”皓月赞叹着，“真美，真壮观。”
我看着那最高处亭中依旧摇曳的那盏宫灯，“这是曲径通幽。”
皓月“哦”了一声，“好漂亮啊。”
“这是个迷宫，走到那亭中就算走出了。”
“小姐，”皓月的目光中透着狡黠，“我们去走走如何？”
我看了看天色，“好吧。我从这边走，你走那边，看我们谁先上去。”皓月看了看周围近一人高的灌木，有些怯怯地说：“小姐，我有些怕啊。”
“怕什么？可是你说要走的啊。”说完，我已经朝里面走去。
“小姐，小姐。”皓月唤着我，见我不理，跺跺脚也走了进去。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个转弯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选的是那日我走过的路，因为熟悉，因此，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幽然亭中。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还在下面摸索的皓月，心里有些悲哀，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的。可是对于皓月来说，这是她想要的，那我就给她吧。
“小姐，你已经走出来了啊。”当皓月登上幽然亭看见我气定神闲坐在亭中，惊讶地说。
我笑着站起身，“是你笨。”抬头看看天，“哎呀，已经黑了呢，我们快回去吧，我有些饿了。”
“是啊，小姐我们快回去吧。”她停了下一顿脚，歉意地看着我，“可是我忘记带灯出来了。”
“没事，这不是有么。”我指指头上悬着的那盏灯对她说。
皓月笑起来，费劲地移过一个石凳，踩着它将那宫灯摘下。我在心里懊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回到坤宁宫，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天际。用完晚膳回到东暖阁，算算时辰他该回来了。
我找来小喜子屏退左右，“你去曲径通幽，看看有没有新的宫灯挂上。这两天傍晚到夜深，你都要在离那里不远处小心守着，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去，何时去。另外，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小喜子领命退下。
他和小荣子一样是我的守卫太监，身手也略胜小荣子一筹，挑选他时打听的底细是镖局后裔，只是十多岁的时候家道中落，不得已进了宫做太监，却隐藏了自己的身手。
两天后小喜子告诉我，每晚会有一人去幽然亭，待半个时辰左右离去，一般是戍时半刻到亥时，而且只有他一人。
第三天早上，馨兰将衣服也做好了。我看了看，很是不错，我能想象皓月穿上会是何种风情。
又过了一天，白日里我带着蕙菊去了适闲亭小坐。晚膳后，叫正在小厨房忙碌着的皓月到了东暖阁。“皓月，你看看这件衣服怎么样。”看见皓月进来，我笑着说。
一旁的蕙菊抖开那件新衣，皓月看着笑起来，“真漂亮啊，小姐。这颜色也柔和，这锦缎，是前几日新送来的吧。像是一窝丝呢。”
“那我把它送你如何？”
“小姐，这……”
“好了，蕙菊你帮她穿上，让我看看。”
“小姐真的要给皓月么？”她还是不敢相信。
我装做不高兴看着她，“怎么，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个小气的小姐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皓月不好意思地说着。
我看着她的脸，心中不舍，但还是带着笑意说：“试试看。”
皓月在蕙菊的帮忙下，换好了衣服走到我面前，“小姐，您看。”
“嗯，不错。”我点点头。这衣服并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女子的柔美。轻纱包裹着的美人，应该是能让男人心动的吧。
“蕙菊，你看着给她打扮打扮。”说完，我笑着转向皓月，“虽说你服侍了我这么多年，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好好装扮自己，今天让我看看皓月到底有多美。”
皓月红了脸。一切停当，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位美丽温婉的女子，脸上带着羞怯的神情，她低头微笑着，很不好意思。
我拉过皓月的手：“真漂亮，真漂亮。”我称赞着，蕙菊也应和着。
我看了看时辰差不多了，仿佛无意地对蕙菊说道：“我记得我有只双面绣内外两用的杜若荷包，你去取来，给皓月戴上。”说着向蕙菊使了个眼色。
蕙菊应了声：“娘娘今日还戴着，我去看看。”
说着作势在我换下的衣物中找了找，“哎呀”了一声，“娘娘，您的那只荷包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是不见了。”
“怎么了小姐？”皓月看着我问。
“没什么，想必是今日出去掉了。”我换上一副黯然的神色，“你知道的，那是三哥上次回家时，从江南给我带来的。”
“我去找吧，小姐。”皓月说道。
我抬头看着皓月，“也好，你最清楚那荷包的样式，若是被别人捡了去也不好，毕竟不是宫里的东西，怕到时说不清。”
皓月点点头，“我先去换了衣服。”
“不用了，就穿着它吧。衣服嘛，不就是为了穿的？快去吧，不早了。”
“小姐今日去了哪里？”皓月问我。
我装做想了想，“应该是在曲径通幽那儿掉的，当时好像被树枝挂了一下。”
“我知道了，小姐。我很快就回来。”说完，急匆匆跑出门去。
看着蕙菊也出去了，我慢慢坐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只三哥送的荷包。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我知道，皓月这一去，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皓月果然如我所想，没有回来。
当晚她走后，我就派了小喜子悄悄跟去。后来稍晚小喜子就告诉我，皓月被一个男子带走了。
我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可是心里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开心。
第二天一早，皇帝身边的太监就过来宣旨，依旧是如了我所料——他宠幸了她，还赐了一个正六品美人，封号“月”，住在掖廷。
我自然是允了，派人送去贺礼，擢升蕙菊为坤宁宫大侍女。同时我也让蕙菊去告诉皓月，既然有了宠，就不要违了规矩惹皇帝不高兴，更不要她来向我请安。蕙菊回来说皓月哭了很久，终是点头应了。
日子就这样很平静地又过去了四个月，坤宁宫里好似没有变化，丫头太监们也没有过多议论皓月的得宠，只说她的运气好刚巧遇到了皇帝，再说她毕竟貌美温顺，得宠也是自然。
在这四个月里，皓月的恩宠虽不极盛但也是不差的，一个月里总有两三夜他会召她到杏花春馆去，那里虽和均露殿一样是皇帝宠幸妃子的地方，但是杏花春馆却是四品以下嫔妃的去处，不若能到均露殿的妃子品阶高贵。
毕竟他不是好女色之人，一个低等的嫔妃一个月能得到两三次的宠幸，已是不错了。
天气渐渐闷热起来，虽然内务府每日会按例送来解暑的冰雕，但是毕竟我不能放置一天之久，我便命他们每日午后送来。午膳前，我常常就坐到小池塘边的树下看书，借着树阴倒也不感炎热。
一日，我正坐在树下读着《史记》，蝉鸣耳边反显清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我读着读着，翻页间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涌上一丝紧张，毫无来由的。
起身拍拍裙子走回西暖阁，小福子他们正抬进刚刚送来的冰雕，刻着花草的图案。
我站着欣赏了许久，以为可以顺便静静心神，可是心里那种感觉却一直没有消失。
我唤来蕙菊问道：“最近可有什么事么？”
“没有啊，娘娘。”
“皓月那边呢？”我又问
“皓月姑娘那边也没有什么事的。这段时间她侍寝的次数不少，其他的嫔妃也还没有为难她。”蕙菊答道。
我点点头，那会是什么呢？让我如此心神不安。“你下去吧。我一个人坐坐。”
蕙菊应着走到门边，突然想起什么回身说跟我说：“哦，娘娘，想起来一件，可是对娘娘来说应该是没有什么干系的。”
我抬头看她，心突然跳得厉害。
“昨个儿听说裕王爷凯旋了，今天就能到京呢。皇上一早就出城迎接，算时辰应是该到了。听说今夜还要大宴群臣呢。”
我的心“嗵”的一沉。
许是看着我的脸色不对，蕙菊宽我的心说道：“不过，这次的赐宴据说只是皇上和大臣的，不会让嫔妃出席，娘娘就不要担心了。”
我挤出一丝笑容，“是吗，那就好。你下去吧。”
待蕙菊走出西暖阁，我跌坐在椅子上，心里不知是悲是喜。
四个月，我摇摇头，他真的是守了给我的诺言。
我心里很是感动，兀自笑了笑，可是我不能接受他的感情，我已经决心放下了，也必须放下！
站起身，外面天空明媚，我取来之前看的书，翻了两页又站起身来。
我怎么就把这个给忘了，只有我决心放下不行，他也要放下。那日自己出宫送他，却还是没有告诉他我是谁。本来要做的没有做到，却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
回忆那日的情景，他的话就猛然闪在耳边——“如果这次我能如愿凯旋，想奏请皇上将你赐予我为正妃，你可愿意？”
心揪疼起来，即使我愿意又能如何呢？自己早已是身不由己了啊。他说回来向皇帝请旨，那么今夜的庆功宴应该是他向皇帝提出的最好时机。他们兄弟之情常人难比，我虽不十分了解缘由，可是却看得出，那个做皇帝的哥哥只要是自己办得到的，都会应允他这个弟弟。
我不能让他说，不能让他出现在皇帝的面前。那么阻止这件事，就只有今日的白天。
思前想后我决定一搏，就赌他会不会到那烟波亭
我走到衣柜前找了件浅绿裙衫，上面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白色木兰，那轻柔的颜色正适合这样明媚却又炎热的天气，做工精致却又不显张扬。
取出来正要换，手上却紧了紧，为什么要换衣服呢？自己是去做了断啊！
我自嘲地笑笑，将衣服收回衣柜中。看了看镜中人，依旧是那身鹅黄的衣裙，没有什么不妥。理了理头发，走了出去。
天空湛蓝，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直照下来刺得人都睁不开眼。好在进了御花园有了大树的遮蔽，进了九曲长廊也有廊檐挡着阳光，再加上西子湖上吹来阵阵清风，倒也令人舒服许多。
我不急不慢地走着，心里忐忑不安，一再祈求他在这里，可是同时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皇帝去迎了他，怎会让他离开呢？却仍抱着小小的希望。
近了，再近了，西子湖上的风吹着那纱帘轻轻飘舞。
我登上最后一节回廊，猛然看到他就坐在那里，带着我熟悉的笑容看着前方，在我出现的刹那，那笑容更加的灿烂。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我心里满是欢喜，即使自己是为了了断而来要狠着心，可是看到他，我还是忍不住欢喜。
“王爷。”我笑着看着他，却没有施礼。
他却根本不在意，走到我身边温和地说道：“我已等了许久了。”又上下打量着我，赞叹地点头。
我诧异地看向他，“王爷怎知我会来？”
他笑起来，眼神充满了一种我不想面对的东西，“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笑了，可是心却酸痛起来。
他突然松了口气，说：“今天回来听闻皇兄有了新的宠妃，那时真的很怕是你呢。可是后来听说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心就放了下来。”他爽朗地笑起来，我却心痛得无法呼吸。
“王爷。”我上前一步想告诉他一切，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
“怎么？”他看着我，笑容和煦。
“王爷可还好？”我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回答，只是依旧温和地看着我，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阳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也消瘦了许多。
“王爷真的还好么？”我担忧地问道
我们面对面坐着，我低着头，不说话，他也静静坐在那里，同样的安静。
终于，我忍不住抬起头，他轻眯着眼睛看着我，笑了，“今夜皇兄要为我设宴，我想请他将你赐我为正妃，你可愿意？”
我抿起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他等了许久，许是我面上犹豫的表情，终于失望地笑笑，“也许，你更愿意在这里吧。我不强求你。”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我抬头仰望着他。他的目光远远落到飞龙池上，那里烟波浩渺。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中到底是什么，失望，气愤，还是无奈？
我也站起身，“王爷，对不起。”
他回过身来，脸上的失落一眼就可以看出，可是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对我说：“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答应我，不是吗？是本王的错。”
他说完，又转过身，“其实真的跟了我，也是委屈你了。在皇兄身边，迟早有一天，你会得到宠爱。皇帝的宠爱，自然应该是更好的，对你，也对你的家族。”
我一惊，可是转念，这宫里哪个嫔妃没有“家族”的支持，只是我太敏感这两个字了。
“王爷，您……”我上前想拉他，“我不是这样想的。只是……”
“没什么。”他转身看着我，看到我的手已触到了他的袍角，脸上的悲伤一闪而过，他笑着，“知道么，这样如果被别人发现，你可是难以自保的。”
我收回自己的手，低下头，“我知道。”
他走到亭边，声音中有极力压制的悲切：“我该回去了。被人看见对你不好。”他依旧是那样温和地说。
我心中一下不忍，“王爷……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
他猛地转身看我，眼中满是惊喜：“为何不能？我可以说服皇兄，你的家族也不会出现意外的。我可以保护你和你的家族。”
我摇摇头，“不，你不能。”眼泪掉下来。
我慢慢将手伸进裙中，拿出那块证明我身份的玉佩。
“因为我是凌雪薇，是凌相的女儿，是大羲的皇后。”

第十六章  欲将沉醉换悲凉
“我是大羲的皇后。”我重复说着，声音却低沉下去，眼泪掉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他，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我却看到他的手在抖。那块玉佩，他那样紧紧捏着，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擦去眼泪，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着：“所以，我不能做你的王妃，我没有选择。”
他死死盯着那玉佩，满是不敢相信和不愿相信。
半晌他突然笑了，那么凄凉的笑，“我，宁愿你是个想要得到皇兄宠爱的嫔妃，那样，或许我还可以强行向他要了你来。”
“你，不会的。”我缓缓说道。
他听完大笑出声，可是我能看到他眼中的失落、悲伤，我也心痛得已经无法呼吸，眼前都灰暗起来。
许久，他止住了笑，摇着头将那玉佩递还给我。我不敢看他，伸手拿着那玉佩，可是他却不放手，我暗自用了点力，可是还是拿不回来。我抬头看向他，他也在看我，目光深邃。
“王爷。”我轻声唤到。他回了神，松了手。我将那玉佩拿在手里，还有他的余温。
我小心地收起来，再次抬头看他时尽量挤出一丝笑容，目光就撞进了他的眼窝中。他的目光还是那么的温柔，可是多了一丝哀伤。他也笑着看着我，尽管那笑看起来一点也不自然。我想，我的笑估计也是如此吧。
“我会力持你凌家的，在必要的时候。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了吧。”他慢慢地说着，言语坚定。
我尽量让自己不哭出来，勉强微笑着，“你知道的，他不喜欢我们凌家。不过，总是会对付过去的。”
停了一下，我继续说道：“我不要你保着我、保着凌家，我要你只为你自己着想，不要伤了你们兄弟的感情就好。”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
我伸出手想去挽留，可是我知道不可以，手颓然垂下，泪水无声流下，嘴角却倔强地上扬着一个笑容。
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声，我闻声看去，他已走到第一节廊边，一手扶着廊柱，半弯着身子，另一手捂着嘴，可是咳声还是不断传来。
我快步走下亭阶来到他身边，他的脸咳得很红，神情憔悴。我忙用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他猛地直了身子，咳声停了半刻，我看出他在强忍着。
“怎么了？你怎么了？”我慌忙焦急地问着，心里不安极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无尽的忧伤就在那漆黑的眸子中闪现。
他缓缓向我施了大礼，“皇后娘娘，小王告退了。”说罢，起身快步离去。
我无力地靠在他之前扶过的廊柱上，终是哭出声来。
眼前闪过一幕幕和他在一起的画面——那个当初在长亭外被小荣子长剑搭肩却面不改色的他，那个在烟波亭里与我谈笑风生谈古论今的他，那个在荷花丛中静静凝视并且要娶我为妃的他，还有在劳劳亭外金甲加身许我诺言的他……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九曲长廊的转弯处。我知道，那个在这寂寂深宫中曾带给我美好回忆和自在感受的他，就在这个转弯的地方，离我远去了。
了断一切，没有希望，这正是我要的，不是吗！我轻轻笑起来，风吹起我的头发缠绕住我的眼眸，我就任由越来越急的风吹着，什么都不在意了。
下雨了，夏日里急雨是经常的。站在长廊里看着被雨打泛着涟漪的西子湖面，还有在风雨中飘摇的荷花，我摸摸裙子，无意间发现挂在裙子上的紫玉菱花箫。我取出那箫，慢慢吹奏起来。凄婉的曲调回荡在西子湖上，再没有知音共赏。
很久很久，雨停了，我也终于平静下来，慢慢地走回坤宁宫。蕙菊正站在门口张望着。
“娘娘，您去哪了，可有淋到雨？”蕙菊见到我连忙出来迎，走到我身边要扶我。
我摆摆手向宫室走去。刚踏进东暖阁的门，脚下一软，就跌倒在坚硬的地面上。腿很疼，却敌不过我的心痛。
蕙菊跑来扶我起来，“娘娘，您怎么了？”
我苍白地笑笑，“没什么，突然有些累了。你扶我去床上躺一会儿就能好了。”
蕙菊担心地看着我，扶我安歇在凤床上，又取来薄被为我盖好。
我闭上眼睛，“蕙菊，我想睡一会儿。”
蕙菊取来宽扇轻轻为我扇起来。我紧抓着被角侧过身背对着蕙菊躺着，眼泪又往下淌。
我努力用平常的语调对蕙菊说：“不用扇了，不热，你下去吧。”
之后又说了一句，“把床幔也放下来吧，不要叫我。”
蕙菊应了声，从桌上取来几个冰雕置在床头床尾，这才放下床幔，我的周围暗淡下来。
等我听到她出去关了门的声音，终于埋头在被子中大哭起来。
这是我要的，而且我一直都做好了准备，可是，我没有料到会如此难过，没有想到自己现在宁愿去死也不想面对。可是，我知道，我已经也不得不完全放下了。从现在起，重新做回遇到他之前的那个皇后，那个看似拥有一切实际上却一无所有的皇后。那样也好，那时的自己，不是也很快乐么？哭得累了，我沉沉睡去。
醒来，东暖阁里点着一盏灯。我伸手拉开床幔，蕙菊坐在不远的凳子上，正用手支着头打瞌睡。
我看了看天，应该已经很晚了，自己睡了这么久。窗子没有关，夜里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气。
我慢慢下床，腿还有些疼，可是没有大碍了。我走到蕙菊的身边，轻轻的摇摇她。
蕙菊睁开朦胧的双眼，好一会儿才完全醒过来，见我站在她的面前，忙起身。
“娘娘。”
我笑了笑，“你回去睡吧。”
“娘娘饿了吧，午膳和晚膳都没有用。我在小厨房热着粥，端来给娘娘喝点吧。”
确实感到有些饿了。我点点头，蕙菊揉了揉眼睛出去了，不一会儿就端了粥和几样小菜来。
我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心里还是没有完全的平复，没有胃口。
“娘娘，不好吃么？”蕙菊小心地问着。
“不，很好吃，只是刚起来，没有什么胃口。”说罢，看了看那粥和菜，又看看蕙菊有些失落的脸。
蕙菊许是以为我嫌她做的，不如皓月或者不和胃口吧。可是实在是我的心情让我吃不下东西。
“我一会儿再吃吧。”我朝她笑笑，“你去睡吧，我一个人坐坐。”
“娘娘起来了，一时半会肯定不会想睡了，蕙菊就在这里陪娘娘吧。”
我看着她那诚挚的脸，想了想，点了点头。自己一个人，一定又会难过的。有蕙菊在，可以说说话，分散分散心情。
就这样点着一盏孤灯，我和蕙菊闲聊着。我问着她家里的情况，听她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偶尔我也说说自己的小时候，渐渐心里平静下来。
“娘娘，”蕙菊在说着宫里的新鲜事，讲完一件又继续说着：“听来送食材的黄敬说，裕王爷这次回来可是提前了的，当初他跟皇上定的是半年呢。”
裕王爷能征善战是有名的，不足为奇。”
“可是，据说这次敌人的兵力比当初打探的多出近一倍呢。还说打得很是凶险。”
“王爷也是为了我大羲边境子民少受战争的磨难。”说着，心里却更加难过起来。
“皇上一定会给王爷不少的赏赐吧。”
“那是自然。”我淡淡地说着，却不愿再说这个话题，“蕙菊，今早我看的书哪去了？”
蕙菊忙起身给我去找。
我用手支着下巴，看着跳动的烛火，眼前又浮现出他的脸。猛地就想起他今日不正常的咳嗽，还有那苍白的脸色，心里担忧起来。可是，我又狠着心对自己说：已经要忘记了，已经要放下了！
第二天天微亮，我依旧感觉心里憋得难受，想出去走走。
蕙菊打开衣柜，我指着昨日想穿的那件淡绿裙衫说：“那件吧。”
蕙菊服侍我穿上，按我的意思简单地将中间的头发盘在脑后，剩下的垂在两鬓间。
“娘娘，用什么首饰呢？”蕙菊打开碧玺菊花纹圆盒问我。
我没有看，只淡淡地说：“什么都行。”说完闭上眼睛。
“好了，娘娘。”很快，蕙菊就对我说。
我看向镜中，心里一惊，蕙菊为我戴的是那柄碧玉木兰簪，就是裕王说他捡到还给我的那个。我伸手摸了摸，没有说什么，取过耳环自己戴上。
“娘娘，您的玉佩。”因换了里裙，蕙菊拿着那块证实我身份的玉佩要给我带上。
我突然不想看到它，一摆手，“不戴了。”
说罢就走出东暖阁，蕙菊跟了上来。
已经忘了多久没有在清晨走在御花园中了。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无意识地就又走上了九曲长廊，等反应过来，已经走了大半。
我自嘲地笑笑，回头对蕙菊说：“你回宫去取我的箫来。”蕙菊依命去了。
经过昨天的事情，再加上晚上的赐宴，今天他不会来这里了吧？
更何况这么早。我跟自己说着慢慢地走着，转眼就到了烟波亭。白纱微微飘动，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我看不清楚里面，直到自己走到亭边，才发现亭中有人。
他面朝着西子湖，穿一件白锦缎的儒衫。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为什么他还来这里呢？可是我自己，不是也来了这里么。我轻轻地笑了，转身想走开，却无意踏上了长廊中飘进的落叶，发出轻微一声响。
我没有在意，却不想，没走两步，胳膊被人紧紧抓住。
我回头，就看见一双惊讶、欣喜的眼睛。
他一脸的惊讶，但双眼却闪着欣喜的光，那清晨的阳光都无法与之相比。
我挣扎着想挣脱开他的手。可是他将我猛地扳正在他面前，双手紧紧抓着我的双肩，他的目光炽烈，我不敢直视，轻轻别过脸去。
“你……”他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但又充满了激动，以至再说不出什么。
我依旧挣扎着，“放开我，放开我。”
我心里难过极了，自己为何要来这里呢？为什么要来！内心深处是抱着隐隐的想再见他一面的想法，可是结果，为什么是这样呢？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么！我心里懊恼，清晨这么静，即使是轻微的声音也会被听见的。
他没有松开手，但是力道减了许多。我一直不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一直盯着我。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着，依旧是没有用那个“朕”字。
我点点头。他突然抬起我的下巴，我不得不面对着他。
“为何，为何没有找到你？”他问着我，可是这不是我可以回答的。
“这个，皇上不该问我。”见我开口了，他很欣喜，不由分说就拉着我走，我拼命地站着不动。
他回头，微微一笑，一下子就将我抱起来。
我惊呼一声，挣扎着要下来，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别动。”
我立即安静下来，想起了之前那次与他的相遇，可是看着他与裕王有些相似的脸，我又想到了他，心还是疼。
刚走出长廊我就看见远远走来的蕙菊，她也看见了我们，吃惊地捂住嘴巴，正要跑过来，我悄悄向她摆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身份，我还无法在刚刚经历了与裕王的决绝后立刻面对新的问题。
蕙菊看懂了我的手势停在原地，我看见她手上那只箫反着温润的光，一闭眼再睁开，已看不见她了。
我抬头看看他，他脸上的神情坚决，似下了什么决心，却带着一丝笑容，是满足的笑容。
他就这样抱着我走在清晨的九曲长廊上，薄薄的雾气渐渐散去。我惊讶地发现他没有向东西六宫或者他的养心殿走去，而是来到了一处我从没有到过的地方。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域，甚至比飞龙池还要开阔，四周没有任何的宫殿，也没有亭台楼阁。
我向后看去，一座不高的山在不远处，我心里疑惑这里是哪里，皇宫中还有这样的地方么。
他一直没有停下，来到一个埠头才放我下来。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解开岸边泊着的一只船的缆绳，他上去之后向我伸出手来，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跳上船去。
心里知道，即使我不愿也没有办法违抗他的意愿，更何况是在这个我完全不知是何处的地方。
这里，还是皇宫中么？
我安静地坐在船的一头，他没有看我，只是专心地摇桨。我张望着四处浩渺的水面。
“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小心地问道，声音很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如玉，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样的眼神，我曾经见过。是因为羲赫么？他们兄弟，毕竟还是有七八分相似的。
他的眼神不同于裕王。他的目光中，永远带着威仪。
“快了。”他笑笑说道，此时完全不像是一个君王。
看着岸越来越远，我心里焦急起来。突然船慢了下来。我看了看他，他的目光透着一丝狡黠，看了我一眼就看向我身后。
我回过头去，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灿若白玉的台阶依水而建，金碧辉煌的宫阙凭水而立，在薄雾依旧飘散在水面上的时候，那里如梦如幻，宛如仙境。我突然就明白了这里是哪里。
蓬岛瑶台。
这里算是皇宫禁地。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水上宫殿，先帝并不重视，一直就无人看管。据说，不知哪次彰轩帝见到这里萌生了念头，最后就成了这皇宫中最华贵的宫殿。
据说，里面收尽天下珍玩，如同仙宫。可是完成之后却没有让任何妃嫔进入，他也只是偶尔来此。在我入宫一年前，他下旨，将这里封存，任何人，没有他的手谕，一旦闯入，便是死罪。
之前我看到的那座小山，也有个名字，叫紫碧山房。
我还知道那旨意下发了不久，那座小山就成了界限。当时大哥主管这工程的银钱支取。朝中很多人都反对，可是他却一意孤行，大家都私下担忧他是奢华之君，可是后来他的做法改变了所有人当时的猜测。
还记得那旨意颁布后，其时举朝皆惊，并且不明所以。甚至大臣再次上书。但是奇怪的是，那一次，父亲却没有任何表态，而是由着他去了。
只有大哥私下里感慨，连说“可惜，可惜。”
没有人知道他的想法，当然，也无人敢提出意见，于是，后来也就被渐渐淡忘。
“上来。”听到这个声音我才发现自己走了神，他已经站在那白玉阶上向我伸手。
我站起身，船晃动了一下，我小心地拉着他的手上了岸。
这是一座金碧辉煌巧夺天工的宫殿，不只一座，是由好几个殿阁组成。放眼看去，巍峨之中充满了飘逸灵动的感觉。金色的屋顶饰以琉璃，白玉的石阶和青玉的栏杆，朱红的长柱增添了皇家的庄重。
我慢慢走着，眼睛忍不住四处张望，连连摇头赞叹。大哥说得没有错，这里被闲置下来实在是天大的可惜。
他从容地走着，不去在意周围的美景。我知道这里建造时他甚至参与了设计，也算自己的心血。这样，我就更不理解为何他会将这蓬岛遥台搁置下来。
我跟随着他的脚步走进了这宏伟的建筑群中，里面更是气象万千，到处栽种着名贵的花木，还有美丽的花朵争相开放，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削弱了这里给人的压迫感。
他带我走进一个殿阁中，里面的布置简单，可是仔细看去却充斥着奇珍异宝。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将这里送与你。”
他虽没有用那“朕”字和“赐”字，可是口气已经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容置疑和违抗。
我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以至竟忘记了行礼谢恩。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忙要下跪叩谢天恩，他却转身走了出去。
我追出去，“皇上，”然后跪下说：“请皇上恕罪，我不能接受。”
很久，他都没有说话。我小心地抬头看他，他笑着却严肃地说：“你是天上的仙子，这蓬岛遥台就该你所有。”
“我不是什么仙子。请皇上收回成命。”
“我不管你是凡人也好天仙也罢，既然你又被我遇到，这次，”他嘴角浮起一抹意的笑容，“我就不会让你再离开。”
他转身要走，见我还跪在那里，便走到我身边扶起我，不是虚扶而是抓着我的胳膊轻轻将我拉起，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口气平和，可是说的话却让我震惊：“天宫的仙子，怎能向凡间之人行礼？”他笑起来，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突然就笑了。他，和我所想的帝王不同，和我从小知道的历朝历代的皇帝不同。
可是，他的身上却是完全的皇者气度，是生来的天子。我知道平日里的他，永远是高高在上，威严难侵。即使他温和的说话，还是掩不住那君王的气概，还是让人不由得恭敬。
所以，他和裕王不同，裕王的亲切温和是自身就拥有的，即使他是沙场上的常胜将军，即使他也是皇族贵胄，可是，他毕竟不是皇帝，这也就是他更让人觉得亲近、想让人亲近的原因吧。
怎么又想了呢？我对自己说。可是心里仍想不知他现在如何。昨日看起来他似是身体不适的。脑中他向我半跪行礼的样子浮现，心又痛起来。
我慢慢走到那间殿阁，在门口犹豫着。他将此殿赐予了我，可是，我怎能接受呢。
来到岸边，根本没有了那船的踪影，远远的水面上有一只船行驶着，我看见他站在船头，身后有人在摇桨。
他看见了我，朝我摆摆手。我看着那船靠在了彼岸，想到此时即将是早朝的时间，他一时是回不来了，那么我也无法离开这里。自己无奈地回身，就看见面前出现了一队侍女和太监，恭敬地站在两边。
为首一个侍女走上前向我施礼，“主子，请您回宫。”
我仔细看着她，这个女子看起来应是在宫里待得久了，年纪已经不轻，但是端庄大方，很有大侍女典范的味道。
我转头看向对岸，又转回头看她，“回宫？可是我的宫室不在这里。”
“方才皇上已经将这蓬岛遥台赐予了您，从此，这里就是您的殿阁了。”
我收起笑容看着她，她依旧微笑着看着我，眼神恭敬中却有着严肃。
我叹了口气，向殿阁走去。那队宫女太监跟在我身后。
走到那殿阁前，我抬起头，只见上面写着“远瀛殿”。笔法飘逸。我看出，这字出自他的手笔。
走进正殿坐下，那队太监宫女齐齐跪在我面前请安。入宫至今，我从没有被这样施以礼遇，但是还是坐正了身子，不管在他们心中我是什么人，决不能失了自己该有的威仪。
那为首的侍女上前轻轻拜倒，“禀主子，远瀛殿一十二个奴才侍候在此了。”
我笑着向前微微探着身子，“你叫什么？”
“禀主子，奴婢叫芷兰。”我点点头让她起身，她又一一告诉我下面的那十二名宫女太监的名字，最后她说：“我们从现在起就是您的贴身侍从了。”
我笑着说：“不用这么多，只要你一个就好。”
“禀主子，”她还是那样一本正经地答着我的话，“这是规矩，另外这里还有其他的守卫、司事、太监、宫女八十一名。”
我无奈地笑了笑，点点头。看她们不动，自己也局促起来，不知该做什么。这里和我那坤宁宫不同，选了蕙菊他们来的时候就吩咐了，平日里他们做自己的差事，我身边有皓月就好。时常皓月还去小厨房或者其他地方，只有我一人到很自在。
可是如今，这所谓的贴身侍从就有十二个，是我从来不曾想到会面对的。
正在我思考时，芷兰已经让那十二个侍从站在了殿阁的两边。
“主子要是累了，可以到里面寝殿休息。”芷兰笑着说道。
我点点头，她扶我走进了里殿。“主子，我在外面候着，您有吩咐就唤我。”
我点头准了，她才走了出去。
我打开窗子，外面是袅袅的碧波荡漾，有风吹来很是凉爽。我看到屋中有一书架上面满是典籍，随手取下一本看起来，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许是我想的太入神，他走进来我都没有发现。直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才猛地抬头，他正笑着看着我。
我也笑了笑，“在看书。”我轻声回答他的话。
他摇摇头，“我进来有半刻了，你手上的书还没有翻一页。是什么这么好看？”
他有些戏弄地说着，伸手就要拿走我手上那本我根本就没有看的书。他拿到手中看都没有看就放到了一边，突然坐在了我面前一张圆凳上。
皇帝哪里有坐圆凳的道理，我忙站起身，“皇上，您坐这里。”
他笑笑说：“不了。”说完环视四周，“这里，你可满意？”
“我不配拥有此处，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严肃起来说道：“你没有听过，君王的话，一言九鼎的么？”
我见他有些不快忙跪下，“请皇上治出言不逊之罪。”
他伸手拉起我，“我说过了，天上的仙子是不用向凡间之人行礼的。”
“也许是这样，可是您是天子，就另当别论了不是么？”
他听完一怔，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一下点头一下摇头的。
我就站在那里看他的爽朗的笑，看着他完全放松时和裕王愈加相似的面庞。我知道他们不是一母所生，可是却都继承了其父的大部分长相，只有……只有眼睛不同。
裕王的眼睛虽然也和他一样的深邃，但是却好似清澈见底的水潭，明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一眼就望到了底。
而他的眼睛，却是让人永远也看不到深处的，并且只要一眼，就会被那凛然的气势逼得收回自己的目光。
他收住了笑看着我，突然拉起了我的手，“我现在要去朝殿，晚膳时再过来。”
“皇上处理国事要紧。”
他对我粲然一笑，“等我。”
我的心突然跳漏了一拍，抿着唇点头，然后送他去了岸边。
看着船驶向对岸，我慢慢往回走，芷兰还有几个宫女太监远远地跟着，我心里已经明白，若想离开这里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无奈地笑笑，即使没有他们，我也无法回到坤宁宫，因为肯定也就会没有了船。唯一让我庆幸的是，蕙菊毕竟看到了我是被他抱来，也就不会因我的突然不见最后上报给他。
今晚，我要告诉他我是谁，这样他就会放我走了，一定会的。我对自己点点头，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方法了。
回到远瀛殿，我在镂金大椅上歇息了片刻，芷兰就在外面说道：“主子，午膳的时间到了，请主子移驾西侧殿。”
我缓缓站起身，实在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周全。走出门，我笑着拉起芷兰的手，“以后不用这样叫我，也不必如此恭敬。”
芷兰却小心地缩回手去，“主子，”依旧是那恭敬的语气，“这是奴才必守的规矩，请主子见谅。”
我看她坚决的神情，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她，况且今晚我就会回去了。我浮上一抹笑，“带路吧。”
午膳的精致和讲究是我来到这皇宫中从未有过的。盛在白玉盘中的各式菜肴满满的铺了一桌，两边的小桌上还有用金碟盛着的各色糕点，另有时令瓜果装在水晶盘中……
我心中有些不乐，这些实在是太奢靡了，可是据我所知，他一向是节俭的皇帝，为何这里？
菜肴的味道很好，可是每样却只能吃一口。我身边站着一个太监，每当我夹一箸后，他都立刻将那盘撤下换上新的菜。我很是不解，这岂不太浪费了？
我看了一眼芷兰，她见我不解上前轻声在我耳边说道：“主子，这是为了主子好。以防有人要害您暗中投毒。”
投毒？我心一惊，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对于之前的我来说，又会有谁在意我是否存在呢？我凄凉地点点头，芷兰立刻退到一边。
我看着满桌的佳肴，突然就没了胃口。

第十七章  楼台影动鸳鸯起
午膳后，芷兰陪着我看了看这远瀛殿中的其他侧殿。我心里不时感叹，这里真的是汇集了天下的珍玩，即使是一方小小的镇纸，也都是青玉雕花篆字的。
看完了东西侧殿和后殿，我站在远瀛殿最后面的花园中，看着周围辉煌的殿檐，笑着对芷兰说：“带我去见见其他在此的女子吧。”
“禀主子，蓬岛遥台上只有您一个主子。”
我指着不远处一座更高大恢弘的殿阁，问：“那里，是谁的？”
芷兰脸色变了一下，“主子，那里是皇上的万方安和殿。”
我点点头。
芷兰又说道：“自这蓬岛遥台建成，您是除皇上之外第一个来此的主子。恐怕，也将是唯一的一个了。”
我不解地看着她，“此话怎讲？这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芷兰笑了，“主子，我原是太后身边的掌事侍女，后来皇上即位，太后就将我调到皇上的身边。这蓬岛遥台建成后，皇上命我留在这里时曾说过：这里将只属于一个人。之后，他便不顾众人反对将这里搁置了。”
我心中慨然，为他，也为我自己。
傍晚时分，芷兰带我去了芙蓉浴。浴汤是一朵巨大的芙蓉图案，引的是温泉水，水温正好。芷兰仔细地伺候着我更衣，同时有侍女洒下新鲜的花瓣，等一切都准备完毕，芷兰就带着其他人下去了，留我一人在那浴池里。
我捞起水中的花瓣看着，静静地泡在里面，很舒服，很放松，我几乎忘记了一切的烦恼，忘记了我自己。
许久芷兰回来了，小心地为我擦干身子，伺候我穿上衫裙。
水红的里衫裙，用稍重的红色绣着细密的牡丹；外面罩着一件浅橘色的透明轻纱衣，用细金丝线绣着雅致的花朵。
芷兰捧着一双金缕鞋，鞋头晃动着一颗极其珍贵的东珠……
我在她的服侍下穿好衣服，又被她领到一扇大镜前坐下，看她用灵巧的手为我梳着繁复的发式，最后为我在脑后戴上一件如意首镶嵌镂雕双螭纹玉饰，侧面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和蝙蝠纹镶琉璃珠颤枝金步摇，又取来一对鎏金点翠花篮耳坠、一个玛瑙凤凰挂坠和一只金镶九龙戏珠镯。
我从未一次戴上如此多的首饰，更何况这每一件都贵重无比，非一般妃子可戴，甚至我这个皇后也不能一次佩带如此之多。
我回头看着芷兰，“不要这么多，不合规矩的。”
她平和地说道：“主子，这是应该的。”说完，为我细细化起妆来。
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我差一点没有认出镜中人——端庄华贵，若仙子般。
芷兰在旁边看着微笑，我也朝她笑笑。她说：“主子，皇上已经在西侧殿等您用晚膳了。”
我点点头，扶着她的手走出去，步摇垂下的金流苏轻轻地晃在鬓间，环佩叮咚，衣炔飘飞。
他已经坐在了膳桌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微微皱着眉头在看。我走进时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看了我好半天，终于笑起来，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朝他手中看去，他迅速将那东西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语气无比温和地说：“听他们说你午膳用得很少，不合胃口么？”
“不，很好，只是我一向吃得不多。”
他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身上，“晚膳多用点吧。”
他转身，手却已经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我跟着他来到桌边，他要我坐在他的身边，不停地为我夹菜，笑着看着我。我心中实在是忍不住，我无法想象他知道我是皇后后还会不会再这样，但是我必须要说。
“皇上，”我站起身在他的面前跪下，他伸手拉我，我却不起，“皇上，我是……”
我的话还没有说，一只手就轻轻搁在了我的唇上。
我抬头诧异地看着他，他笑着说：“不要说，我知道。”
我也轻轻地拿开他的手，“不，你不知道。皇上，您听我说……”
“砰”的一声，是银筷被重重搁下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周围伺候的侍从也吓了一跳全部跪下。
“我说了，不要说！”他的语气中有丝丝的无奈，眼神中也多了点淡淡的忧伤。
我抿了抿嘴，低下头，“遵旨。”不再说话。
等了半晌他扶我起来，也让那些人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默默地坐在他旁边，默默地用着晚膳，却不知该怎么办
晚膳过后，他拉我去了西侧殿的另一间屋子。
这里先前我来过，都是字画和典籍，是一个小书房。他让我站在身边，自己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个女子的样貌，他笑着问我：“像么？”
我看过去，那是我！我点点头，“皇上的画功真好。”
他笑起来，眼神明澈。
此时，张德海走了进来，手上是一叠奏折。张德海进来时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赞叹，之后将那些奏折呈到他面前。他立刻就坐下去批阅起来，张德海在一旁伺候着。
我想下去，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传来：“不要走，留在这里陪我。”
张德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还是返身走回他身边坐下。
大概一个时辰后，他伸伸腰站起身，那些奏折已经批阅好了。张德海小心地整理好，退到门边，“皇上，明日早上奴才来接您？”
他点头挥挥手，然后看向我，之前批阅奏章时的严肃神情已消失。
他看看天，“不早了，我们早些安歇吧。”
我的心一沉，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远瀛殿寝殿里，我紧张地坐在床边，头上的首饰已卸下。
他温和地看着我，手在轻轻地解着我的前襟绊扣，笑着摇头自语道：“怎么如此麻烦，芷兰怎选了件这样的衣服。”
说罢猛地一扯，那件精工细作的裙衫就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忙用手挡在身前，他眯着眼睛笑看着我，手抚着我的胳膊，身体就压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逃过，只有接受。既然我是他的皇后，不管我是否愿意，这都是我应该给的。可是，在此时，我实在是无法接受。
“不要。”我下意识地说出这两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我紧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但是我感觉到他僵在那里。
许久许久，我慢慢睁开眼，他看着我，眼神悲戚，“我，不勉强你。”
然后他翻身坐到一旁，伸手为我擦去眼泪，硬挤出一丝笑容，“我会等你，直到你愿意。”
我看着他，我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他的愤怒，甚至是给我的惩罚。
毕竟他是帝王，这世上的任何东西他都该拥有，只要他想拥有的话。更何况他的样貌气度，即使是普通人，恐怕任何女子都是难以抗拒的吧。可是，我却拒绝了他。他却没有生气。
他停了一会儿，似在平复心境，之后披衣下床，走到门边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给我一个宽慰的笑容。
“早点睡吧。”说完走了出去。
我听到一声叹息，之后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我看了一眼散在地上的衣衫，起身下床捡了起来紧紧地贴着自己，然后无声地哭起来。
我有些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如果自己真的放下了裕王，那么作为皇后，侍寝是我比其他妃子更应尽的本分。我还是没有放下，可是，我又怎能如此就放下了他？
第二天，我醒来时就见芷兰守在我床边。
她见我醒了，就吩咐丫鬟端上洗漱的用具。
我看了看天，似比我平日里起身的时间晚了许多，我一边用侍女递上的热手巾敷面，一边问芷兰：“怎么不叫醒我，这时辰已经晚了。”
芷兰笑着上前为我递上新的热手巾，说道：“皇上吩咐过，不让打扰主子您的休息。”
我看着她有些暧昧的眼神，点了点头。
洗漱后用了盏茶，早膳就端了上来。和昨日里我用过的膳食一样，种类繁多而精致。
我皱皱眉看向芷兰，“如今我是这蓬岛遥台的主子了么？”
芷兰疑惑地看着我，点点头。
我一本正经的又说道：“那么，我不管之前的规矩如何，这膳食，从即刻起一切从简。”
芷兰听了我的话当即跪下施礼。一时间我以为她会力劝我不要改变，毕竟也我知道，这肯定是他定的，任何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和胆量去改变。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芷兰跪下后说道：“谨遵主子之命。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我惊讶至极，但还是尽量保持平和地笑笑点点头，伸手端起一碗银耳羹。
“还有，”我看了看那些精致的黄金玉石器皿，“这些盛菜之器都换成了吧。金银玉石太过铺张，不合礼制。”
芷兰也依了我，我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早膳后我去了西侧殿，昨日看到那里似有许多字画。能收藏在此的，定是上上之品。
我让芷兰奉上茶后在殿外等候，自己从桌边那个景瓷大缸中拿出一幅卷轴，在桌上铺开细细欣赏起来。
这是一幅绘着苍鹰的绢纸，看手笔像是出自他这位皇帝之手，但有些地方又不同。我又看向那苍鹰，口中吟到——
<h5>                    “素练风霜起，</h5><h5>                    苍鹰画作殊。</h5><h5>                    搜身思狡兔，</h5><h5>                    侧目似愁胡。</h5><h5>                    …………”</h5>
还没有吟完，他的声音猛然在身后响起：“好诗，接下来呢？”
我惊吓地回身。“皇上。”我微微施礼。
他无奈地摇头，“我跟你说过，不用的。”
“不，这是必须的。”我带着微笑说。
他见我笑着，也就不再说什么，扶我起来。
看了一眼桌上那画，“这是四弟的画。你刚才作的那诗很好，可还有后面么？”
四弟？那不是裕王么？我竟在这里看到了他的画！
心里有些小小的情绪波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画，微笑着继续吟道——
<h5>                   “绦镟光堪摘，</h5><h5>                   轩楹势可呼。</h5><h5>                   何当击凡鸟，</h5><h5>                  毛血洒平芜。”</h5>
他听完竟拍手称赞起来，然后走到桌边拿起笔将刚才的诗题在画边。写完后，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你……”他似要说什么，可是却没有再说下去。
我心里却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展露自己的才情，毕竟从柳妃得宠上来看，他更看重才情。
当然，这不是说柳妃不美，在这从来就不缺美貌的后宫，只是单靠美貌是得不到长久隆宠的。
他走到我面前，“可愿到湖边走走？”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却没有办法抗拒。我点点头，他拉着我走出门。
“我年幼父皇还在的时候，母后借宫中举办宴会，请当时的得道高僧为我占卦。”
他走在湖边，我默默跟在他身后，而我身后不远则跟随着大批的宫女太监。他边走边说，眼神迷离，“那高僧说的大部分如今都已成为现实。”
我大概能够猜到那高僧都预言了什么——即位和盛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当时，那高僧说过，我将拥有这天下最美的东西。因此，我在即位之后，便修建了这蓬岛瑶台，将天下奇珍尽数收藏。待建好后，我便想，高僧说的，是指这里吗？可是我又在疑惑，这是人力可以为之的，不能算作预言的实现。直到……”
我猜出他即将说什么，忙笑着走到湖边，“这里，真的是天下最美的。”
说完，指着不远处小山上一个精致的八角亭，“皇上，去那里可好？”
他显然看出了我的意图，宠溺地对我笑着，“好啊。”
八角亭中，他随意地坐下。那些宫女太监站在山下，只有芷兰和张德海在身边伺候。
“可会下围棋？”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四周，又看着我问。
“皇上今日的国事可都处理完了？”我问道。
他这么早就来了这里，想是下了朝就直接过来的吧。我知道平日里他都会在御书房接见大臣处理国事直到午膳时分。
“怎么你的口气好像正宫皇后一般。”说完，不在意地大笑起来。
我心突突跳着，脸上挂着笑，本想借这个机会告诉他我确实就是那正宫皇后，可是他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他随即收住笑，说道：“国事上我自有分寸的。”
此时，张德海已经取了一套围棋上来，在我们面前摆好。“我想，你如此聪慧，应该是知道如何下这围棋的。”
我点点头，“略通一二。”
“你执白子先走。”他说着便将盛白子的松木匣放到我面前，自己取过黑子的匣子。
我拿起一只白子，思索了一下，“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世事如棋，一着争来千秋业。”
他在下了一手棋后突然说道。那步棋对我的局势造成了小小的威胁。
我没有看他，将手中的棋子落下，轻松化解了他给的威胁，随口对道：“柔情似水，几时流尽六朝春？”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我自然也专心于自己的棋势。
周围很静，静到只有棋子落盘、树叶沙沙的声音。有微风吹来，在湖边不感炎热，令人心神舒缓。
一局终了，我的棋力确不如他。
他开心地笑了，“赢了三目。”
我恭敬地答道：“皇上的棋力无人可及。”
“你的水平，可不是略通一二的。”
我笑着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真的是惊为天人。”
我拿起手边的茶，“皇上，可愿再下一盘？”
他饶有兴致地回来坐下，“当然。”
直到午膳时，我们才结束了棋盘上的较量。回到西侧殿，膳食已经都端了上来。
他看了明显少于前日的菜品，还有已经换过的器皿，不悦地问着身边的太监。
“是谁将这些换了的？”
我上前一步，“皇上息怒，是我的主意。那些太奢靡了，因此我就让他们改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走到桌边坐下，“我是不在意的，只是怕委屈了你。”
“皇上说笑了。皇上都不在意，那么我更不会在意了。更何况，即使这样我觉得还是有些奢华了。”
“就这样了，不要再改了。”
我笑着坐到他的对面，用起膳来。
午膳后他便离去。上午的国事他放了下来，可是勤政的他是不会拖到明日的。
我在小书房里看书直到他回来，自己似乎有些安于如今的状况。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晚膳后，依旧是陪着他批阅奏章。
到了该安歇的时间，我紧张起来。
他也看了出来，在送我到了寝殿后，他笑着说：“我会去万方安和，你不用怕，我说过不强求你。”
我听了这话，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自己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可是，似乎又忘记了。
我打定主意，既然要完全放下，既然已经到了今天这样一步，我不为自己想，那么也该为我凌家筹谋了。
我走进门，回头笑道：“夜深了，皇上就在此安歇了吧。”说完，自己却红了脸，这如何像一个皇后该说的话呢。
心里开始有些后悔了。他的眼中却充满了惊讶和欣喜，一步迈进寝殿。我紧张着，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说，”他逼近我一步，神情在烛火下充满了温柔的光：“你是愿意了？”
我心一横，点了点头。
他笑了，“不要怕。”他说着吻了吻我，我紧张地笑笑。
烛火熄灭了…… 昏昏沉沉中，有人急急地敲着门。
我睁开眼，他已经坐起，用很不耐烦的口气喝道：“什么事？”
“皇上，”门外传来张德海的声音，“裕王府有人来报，王爷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什么？”他猛地直了身子，“怎么回事？”
我连忙起身想点燃烛火，可是手在剧烈地颤抖，几次后方才点燃。
“方才裕王府有人来报，王爷昨日起就不太好，今夜晚膳后竟咳出血来。”
他听后脸上充满了慌乱的神情，匆忙起身穿衣，快步走到门边却又返身走到床边，看着我温柔地说道：“你睡吧，我有要事一定要去的。”
他的眉宇间尽是担忧和焦急。
我的心和我的手一样也在颤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道：“皇上快去吧。”
说完，起身拿起搁在一边的玄色云锦披风为他披好，“夜里凉，皇上注意龙体。”
他眼中的感动和欣慰一闪而过，淡淡地朝我笑了笑，自己就系着绦带匆匆出了门去。
我听见他和张德海对话的声音传来——
“咳出血了？多么？如今怎么样了？御医可去了？”
“三个御医一直在王府里。奴才已经准备了大船送皇上过岸。”
我听见大批侍从的脚步声渐远，便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焦急不已，心又痛起来。
那日见到他时，他苍白的脸色和那不正常的咳嗽声我是有所察觉的。
如今看来，他定是生了重病——心病，也是有的吧。
我低着头，心想一定要离开这里，即使我不再去想他、刻意回避他，我也无法原谅自己在此时享受着皇帝的无上恩宠，况且我也不该得到！
想到刚刚听到张德海的话，“已经准备了大船送皇上过岸”，那么，那条带我来此的小船应该还在这蓬岛遥台，只要我能找到，我就可以回去。
我愿意做回之前那个有名无实的皇后，我愿意。
“芷兰，芷兰。”我试着唤着。如果她在这里，那么我就要想办法支开她。
许久没有人回应。我突然想起，在和他进来时他曾吩咐所有的人离开，那么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我连忙穿好衣服，头发只用丝绦束起，又整理了一下床铺，让人看着好似仍有人在那里躺着……
走到门边我又返身回去，脱下鞋放在床前，然后匆匆走了出去。

第十八章  终别蓬岛瑶台境
我顺着岸边细细地寻找，果然，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发现了那条小船。
我快步上前，可那缆绳很粗，系得也很紧，我的双手冰凉半天使不上劲。好容易解开了，我小心地上船，拿起桨却突然想到，我是根本不会划船的。
我想着他们之前划船的样子，自己也模仿起来，可是船桨太重，我无法一手一个，无奈只好放弃其中一个，只用一只划动起来。
很累，更令我无奈的是，小船只是在原地打转，根本不向前行驶。
我改变着划的方式，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了。不过，船终于开始向对岸行驶，我的心稍稍宽松下来。
我抛开疲劳，奋力地划着，小船慢慢向对岸驶去。好不容易看到岸就在眼前，甚至一伸手就能抓到岸边柳树垂下的柳条，可是却怎么也不再前进了。
我有些绝望，眼看着船随着水波又向湖中漂退了一段。我担忧起来，如果再不能靠岸，我真没有力气划过去了。
转念一想：已经快到岸边，那么这里的水就不会太深吧？我试探着将桨伸入水中，可是没有探到底，心一横，抛掉桨就跳进了水中。小船随着水波渐行渐远。
果然不是很深，只没到自己的颈下，我奋力向岸上走去。
我惊讶自己做出了完全不像自己平日里会做的事，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真的不想在此时此刻面对皇帝——在没有知道裕王确切病况的情况下，我无法“享受”皇帝的宠爱。
我实在是无法接受，只有逃离，想尽一切办法地逃离。只要我回到坤宁宫，他就不会找到我了。起码，给我一个完全梳理好自己心神的时间。
我努力向前走着。在水中行走很困难，冰凉的湖水浸着我的周身，很冷，我的牙齿开始不停地山下咬合，身上也一阵阵打着冷战，我紧紧盯着一只垂到水面上的柳枝，就朝着它的方向走去。
水轻轻拍打着岸边，我终于抓住了那柳枝，再一咬牙终于是上了岸。我几乎是跌倒在岸边的草地上，浑身颤抖着，身上完全湿透了，可是我的心是喜悦的，因为我终于离开了那里。
我躺在草地上，脑中昏昏沉沉的有些想要闭上眼睛，可是我知道自己不可以。挣扎着起来大口喘着气，扶着那柳树站了一会儿，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我深深吸了口气，这里，离坤宁宫，还很远呢！我要赶在天亮前回去。
我摸黑走着，甚至没有印象是怎么来到的这里，什么都那么的陌生。到了一个岔路口，路在脚下分成几条，伸向不同的方向。
我有些茫然，心里想着自己该如何选择。必须在今晚回坤宁宫，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能做一次选择——他每日都会去早朝，那么一定有起码一条路是能通到朝殿的，如果只有一条，那么一定是最宽阔最平整的那条。
只要找到这条路，不管它是通往宫门也好，朝殿也罢，我总是能找到自己比较熟悉的地方，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宫殿。
不出我的所料，我选择对了，脚下的路确实通到了东西六宫与朝殿相连的地方。我看着自己熟悉的长长的宫道，心中雀跃着。
坤宁宫里静悄悄的，门口没有了守夜的太监，里面也没有灯火。我有些不安，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我害怕起来，走到正殿前却不敢推开那扇门，生怕自己看见的是一片狼藉。我还是伸出手去轻轻按在了门上，却怎么也不敢用力。
这时，蕙菊的声音响起：“娘娘，是您么娘娘？”
那声音很小心，透着疑惑和期盼，我回头。
蕙菊已经飞奔上前拉住我的衣服，“娘娘，您可回来了。”
我扶着她，笑道：“那日你不是看见我了么，还怕什么啊？”
“可是，之后您却完全没了音讯。奴才们都以为您很快就回来，而且皇上也就会给您宠幸，从此娘娘就能翻身了。可是却左等右等不来，也没有什么消息，奴才们就担心起来，不知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蕙菊说着竟嘤嘤地哭起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这不是回来了么。”
蕙菊突然惊诧道：“娘娘，您身上怎么都湿了，快进去换件衣裳吧。”说完，扶着我走进寝殿。
我自己也感到头疼得厉害，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蕙菊服侍我换下湿衣躺到床上，又要去为我熬姜汤。
看到她走到门边，我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我没有回来这两天，你没有上报吧？”
“没有的，娘娘。那日您向我摆手，我知道您的意思。”
我笑了闭上眼睡去。终于是回来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熟悉的，让我感到安心。
直到第二天的晌午我才睡醒，中间蕙菊唤我起来服了些姜汤，此时醒来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用了午膳，我换上一身碧湖色蓝藤花丝绣的裙衫，简单戴了一只鎏金镶蓝宝石扇形钗，几朵珐琅簪花。之后唤来玉梅。
“娘娘，您找我。”玉梅行过礼后问道。
“你去掖廷，请月美人到适闲亭见我。”
我屏退蕙菊和其他的跟随，一个人站在适闲亭里，不远处西子湖泛着粼粼的波光，在阳光下微微有些刺目。湖上的荷花此时都已不复盛开，略显着颓势，四周林木被风吹过传来柔和的沙沙声，心也就静了下来。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湖碧色裙衫，轻柔的风将裙上浅蓝色的饰带微微吹起，垂在耳边的头发也随风扬起，头上钗环摇曳相碰发出轻轻的悦耳的声音。
“小姐。”
我闻声回头，皓月已站在亭下，只一人。她与先前相比有些变化，毕竟是做了嫔妃的人，穿着打扮自然是不同了。
我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跟随自己十几年的女子，她的脸上充满了幸福和点点疲惫。那身月白的裙子正适合她温婉的气质，头上老银双层镂雕点珠花卉簪微微晃动，那簪顶垂下一抹流苏……
我看着皓月，我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中是怎样的表现，但是我的心里却五味陈杂。激动、欢喜、担忧、愧疚，还有一丝丝的怀疑。
“小姐。”皓月的眼神晶亮，闪着重逢的喜悦光芒，她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小姐。”
我快步上前扶起她，“只有我们两人，何必如此见外。”
我脸上挂着笑，皓月却许久不抬头，肩膀有不易察觉的微微颤动。
我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
“小姐，您为何不让我去见您呢，是怪我么？”皓月终于抬起了头，娇美的脸上满是泪水。
“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说完，我拉着皓月走到亭中坐下，向远处的蕙菊使了个眼色。蕙菊上前在亭中小石桌上摆好茶具和几样皓月喜欢的点心，之后悄悄退下去。
我看着远处的西子湖，许久才将目光收回来，朝她一笑。
“吃点吧，我特地让蕙菊做的。”
皓月迟疑了下，但很快拿起一块如意酥咬了一口，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小姐，真好吃呢。”说着却将如意酥放下了。
我没有在意她这样的举动，端起茶品了一口，“皓月，这几个月里可好？”
皓月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过得很好呢，小姐不用担心。”
可是她的眼波却没有先前的快乐，被一层淡淡的忧郁笼罩着。
我装做没有看到，随手拿起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这后宫，稍稍行差踏错一步，就会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只希望你能好好保护自己，凡事都置身事外，这样也许才能得到长久的安稳。”我缓缓地说着。
皓月听了点点头，“我知道了，小姐。”可是眼神却看向了远处的西子湖上。
我知道，也许目前她还听不进去这些话。毕竟，我是一个无宠的皇后，但我的无宠，却不用担心，毕竟我有强大的外戚。
可是皓月不同，她只能靠着宠爱在这后宫中生存。
可是，宠不会是永久的，即使皇帝想一直给她宠爱，那些在这深宫里早已练就了的妃子们又怎会放过她呢？我心里实在是担忧，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就要降临到皓月的身上了。
我看了看晴朗的天空，站起身，“我们很久没有一起走走了。”
我淡淡地说着，看了看远处站着的蕙菊她们，又看看皓月带来的两个丫头，“只有我们两个如何？”
“当然了，小姐。”
我却摇摇头，镏金镶蓝宝石扇形钗上一挂珍珠晃动着轻轻打在我脸旁，白色的珠子划出一道亮白。
“如今你也是主子了，若是在平常人家里，我们也算是姐妹。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小姐了。”
皓月的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见她点头就拉了她的手，“这御花园中有处地方叫武陵春色，我们一同去看看。”
皓月腕上戴着的玛瑙镶银如意镯与我的白玉龙凤镯相碰，发出清脆的“当儿”的一声，她连忙缩回手去。
我怔了一下，看着她慌乱的神情，笑道：“走吧。
蕙菊她们远远跟在我们后面。我一直没有再说话，皓月也只是低着头慢慢跟着我。
我没有回头，但是我知道皓月有话要跟我说，而我，要做的只是等。
“小姐，”皓月终于开口了，“难道您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成为这美人的么？”
“知道和不知道又能如何？只要你好就可以了。”
“可是，皇上并不十分宠爱我。”
“要说这后宫里大部分嫔妃的出身，可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子，你能够成为这美人，已经是许多人盼着也得不到的。”
“我知道的小姐，可是……”
皓月的言语中充满了不甘和无计可施，“可是，我可能还是不够美貌，无法给皇上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返身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眯起眼睛盯着她的双眸。
“在这后宫中，最重要的不是出身，而是你能否抓住皇帝的心，也不是单靠美貌，因为这宫中从来就不缺少美貌，而是要用才情抓住皇帝的心。”
我停了停继续道：“为何柳妃能够得到长久的隆宠？若论美貌，她实际不如丽妃；论家世，她也不如和妃。可是她有名满京城的才情，皇帝才给了她比丽妃、和妃更多的宠爱。”
我故意停了一下，“皓月，你呢？”
“我……”皓月低下了头，那银流苏在我眼前一晃，带着不甚明亮的光。
好一会儿，皓月抬起头，“我什么也不会。”她的语气中满是自卑。
我笑了，眼波流转，“你虽不会，但你很聪明。而且，我可以教你。”
“小姐您说的，可是真的？”
我淡笑开去，看着前面葱郁的树冠和蓝蓝的天，复而看向皓月热切和期盼的脸，“自然是真的。”
说罢，就要踏进那御花园中的名景之地，却又回身。
“可是，我想知道一件事。”我脸上挂着笑，口气却认真起来，“皇上可有问过你为何会在那个地方？”
皓月疑惑看着我，“小姐，哪个地方？”
我笑了笑，“那晚，你不是去了那里么？”
皓月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哦”了一声，表情却有些异样。
“没有。皇上只在第二天问了我是哪个宫里的，然后就没再问什么了。
我的心放了下来。如此看来，他应该不会猜到我是谁吧。只是他在蓬岛遥台上说的话，让我心中仍然有些忧虑。不过，如果他知道我是凌家的女儿，应该是不会那样对我的吧。
“哦，对了。”皓月突然说道：“我记得皇上听到我是坤宁宫里的大侍女时，沉思了半天，脸色也有些改变。”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恰在此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来，面向皓月说道：“主子。”说着，她看了我一眼，不知该如何行礼。
皓月低声斥到：“快见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打断了她，“不用了，什么事找你家主子，说吧。”
那丫鬟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是好奇和惊讶，然后对皓月说：“柳妃娘娘和丽妃娘娘到掖廷了，管事嬷嬷让我赶紧来请您回去呢。”
皓月看了我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我淡淡地说：“既然她们去了，你就快些回去吧。明日我会让蕙菊带你过来的。”
皓月要向我施礼跪安，我扶住了她，“快去吧，一切小心。”
说完，又摘下自己头上的银錾梅花花簪，仔细戴在皓月的头上。
“已经是美人了，就要好好的打扮打扮自己。这皇宫里虽然最不缺的是美貌，但是能让皇上第一眼看中的，却一定是美貌。你既已成为嫔妃，这点就不能不重视。”
皓月伸手摸了摸那簪花，感激地笑着转身离去。我却收起了笑容。
美貌，一个女人想要得到幸福似乎全是依靠样貌，而真正懂得欣赏女子的男子能有几个？真正不重女子容貌而重才情的男子又能有几个？
我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武陵春色，还是没有迈脚进去，招手叫蕙菊。
“娘娘有何吩咐？”
我沉吟半晌，“如果月美人没有侍寝的话，第二日清早你就请她到适闲亭去。
“奴婢记下了，只是……”
“怎么了？”我眉一挑问道。
“只是，奴婢不懂。”我笑起来，脸庞的那串珍珠不停晃动，发出温腴的光。
我摇头看着蕙菊，“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蕙菊看了一眼武陵春色的入口，“娘娘可还去观赏么？”
“不了，回宫吧。”我回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片草地，还有点点野花。不急，我对自己说。
远远看到了坤宁宫，一个转弯后整个殿阁就在眼前了。
我突然停下了脚步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头上的珐琅蝴蝶簪随之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紧跟在我身后的蕙菊忙蹲下身子捡起递给我，不解地问道：“娘娘，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坤宁宫的门口站着两队锦衣侍从。
“娘娘，那不是……”她吃惊地捂住嘴巴。
我的心急速下沉，不安涌上心头。
“是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如此平静，“是的，那是皇上身边的侍卫。”
那些侍卫身上深蓝的锦缎衣裳在傍晚橘黄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光，没有了那肃穆的感觉，却带着丝丝的温和。
我就一直站在原地，风吹得我身上柔软的饰带飞扬起来，我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
“我们走。”我对惠菊说。
“娘娘。”一直以来知道我的态度的惠菊犹疑着，我没有等她说话自己就向坤宁宫走去。
惠菊慌忙地跟在我身后，手上紧紧的抓着我之前掉下的珐琅蝴蝶簪，我回头轻瞥了她一眼，她似比我还要紧张，脸色微微发白，那簪上的蝴蝶翅膀被她捏得弯折了下来。
我笑笑：“怕什么，我都不怕。”
惠菊尴尬地笑笑，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坤宁宫的宫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如果不是门口的那些侍卫，我会以为这里和我午膳出门前一样，可是空气里多了几分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御书房里长年点燃而自然沾在衣服上的味道。
太阳已经挂在西边天际，院中的合欢树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颤动，发出平和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简单朴素，根本不若一个皇后按仪该有的打扮，自己伸手拢了拢头发，惠菊将那珐琅蝴蝶簪戴好在我的发间。
我看着她：“可还好？”
语气中有一种出乎自己意料的紧张。
惠菊笑笑：“娘娘如何都是美的。”
我摇着头，她不明白我的意思，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见他，自然是得守规矩的，衣着上已经无法去改变了，那么形容总要看得过去才好。
定了定心神我走到了正殿的门口，自己却突然失去了推开门的勇气。
隔着门里面的灯火通明，我可以依稀的看到一个人影，咬咬牙，我推开了门。
他站在殿中，漫不经心地看着里面的装饰，神情平静，仿佛自己已经很熟悉这里，而他今日，其实只是在要到晚膳的时候恰巧走到这里，顺路进来看看而已。
我让惠菊站在门口，其他的侍从留在院中，在“吱呀”一声推开门后，他没有转身。
我静静的走到他的身后不远，福身下跪：“恭迎皇上圣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声音恭谦平静，他依旧没有回身，只是用极平淡的口气说道：“朕说过，朕知道你是谁。”
然后他转过身来，双目在满室的灯火照耀下闪着光亮，但是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隐含的怒气。
我一直跪着没有起来，周围的灯火被一个人影挡住，我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双金黄的软靴，上面的团团盘龙刺目耀眼，我闭上眼睛，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起来吧。”他的声音透着无奈和疲惫，那些金龙在眼前消失行至远处。
我站起身，他已经坐在了主位之上，一手支着头，眼睛微微闭起，眉目中那威严之气减弱了许多。
“把门关上吧。”他突然说道。
我依言关上宫门，外面的惠菊关切地看着我，我给她一个宽心的笑，就将她的脸隔绝在了门外。
“过来，到朕身边来。”
我回身看他，他的脸上充满了疲惫，仿佛不胜重负般。
我走到他面前，他睁开眼：“为什么走？”
我微微的别过脸去看着烛台上的烛火上下跳动，他的脸就在这跳动的灯火下明晦不定，我不知该给他怎样的答复，就定定地站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坐吧。”
说完就要拉我的手，我慌忙后退了一步，只留下他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手上的双龙奔日和田白玉扳指提醒着我，他是皇帝。是那个视我凌家如敌的皇帝；是那个在大婚之夜将我变成有名无实的皇后的皇帝；是那个在前朝聪明睿智却手腕强硬的皇帝……
却不是那个在灯会上自在放松的皇帝，也不是那个在蓬岛遥台上温和随意的皇帝……
我慌忙跪下：“请皇上恕罪。”
他恼怒地站起来：“你为何如此的怕我，为何？”
我不再说话，他揉揉眉心，停了许久终于开口：“这些人是怎么搞的？该是晚膳的时候了，怎么还没有送来？”
他的口气平缓下来：“你起来吧，你没有什么罪要朕恕的。”
我长吁一口气，这时宫门打开了，张德海走了进来：“皇上，晚膳已经在西侧殿备好了。”
同时飞快地瞟了我一眼：“请皇上皇后移驾。”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却走得从容。惠菊他们小心地和皇帝身边的侍从跟在我们身后，她的脸上担忧和喜悦并存，而其他人则是开心而小心地笑着。
晚膳是从御膳房送来的，虽不比蓬岛遥台上的丰盛，却也精致无比。
张德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布着菜，他却将那些全部夹到了我面前的银碗之中，自己只拿起一只金杯喝着酒。
我看了看他，他的神情隐藏在那酒杯的后面，我站起身，示意众人退下，自己在菜品中挑选着，学着张德海的样子用用银匙为他夹菜。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让他们做，你陪朕用膳。”
我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就让臣妾来吧。”
他看了我好半天，终于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皇上可是为什么事心烦么？”我一边将面前的已经片好的桂枝羔羊烤夹到他面前的盘中，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他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银光一闪，我垂下眼帘：“是臣妾僭越了。”
“不，没什么。”他抬起头：“朕只是好奇你为何会这样问。”
我淡笑着说道：“皇上用膳时并不专心，就是一口酒也会喝很久，不是有心事，还会是什么。”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点了点头。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就如同仅仅是关心一个他在意的人。
“不知裕王得的是什么病，如此严重。”
“不是病，是受了伤。”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向远远一旁站着的张德海使了个眼色，有指指桌上几乎未动的菜，张德海立即明白过来，悄悄地撤下了那些，只留着几样点心和一壶茶。
我走到他身边：“皇上不用担心，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好起来的。”
他回身朝我一笑，却是勉强的：“朕将太医院的所有御医都派去了，羲赫他……”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言语中是不解和不满：“朕真不知他是为何，四个月已是大大的少于他与朕定的期限，更何况前方战事激烈，即便是推迟了回来的时间，朕又如何会怪罪他？”
他摇摇头继续道：“既然在那里受了伤，就该先治疗的，却不知为何赶着回来，伤势恶化是在所难免的。”
“王爷一定是为了给皇上一个惊喜。”我尽量地让自己笑得自然，可是我知道，自己说出的这话又伤了自己多大的心。
也许，只有我知道他为何急匆匆赶回来，那仗据说打得艰辛，只因他的目标是四个月结束战事，自然更加的辛苦。
“若是战场上受的伤朕就不怪他了，可是偏偏是一仗结束之后，他却不知为何独自悄悄前往白日的战场，被埋伏的敌军发现，奋力拼杀受的伤。”
他摇着头，满是愤怒：“还好是杀了出来，不然……”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感叹道：“朕真想知道是为何，是什么让他又回了去。”
我也狐疑起来，是啊，为何呢？
“皇上，王爷一定有自己的原因的，待王爷伤势好转了，皇上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我还是带着笑，奉上一杯茶：“皇上请用。”
他接过茶水看了看我：“朕同样不知的是，你为何要离开。”
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我的脸上，我慌忙低下头去。
西侧殿地上满铺着深蓝的毯子，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金凤羽毛艳丽，我盯着凤尾的弯转，那五彩的丝线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明丽的光。
他的声音传来：“是因为了朕之前对你的态度而在怪朕的么？”
我微微福身：“皇上，臣妾从来没有埋怨过皇上，臣妾知道自己进宫不是因为臣妾的样貌才德，是因为皇上对我凌家的格外施恩，臣妾以及自己全家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皇上呢。臣妾之所以离开，是不愿让臣妾身边的侍从们担心为难，免得他们遭受责难。”
我一口气说完，既然要面对了，不论今后是否有宠，宠爱多少，我就要为自己的家族做出保护了。
他笑起来拉起我，将我拥在怀中：“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说着：“皇上曾经说过，天上的仙子是不需被凡间的规矩牵绊的。”
同时抬头笑着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自己这样的笑容有多醉人，也知道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可是，如果已经是躲不掉的，那么，就只有利用了。
他大笑起来，同时深深地看着我，那眼中蕴含的意思我明白，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着：“不要这样对朕笑，朕会控制不了自己的。”
我羞红了脸，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呼出的气弄得我的耳朵痒痒的有些不适应，我不着痕迹地偏了脸去。
他抱紧了我，我低下头娇羞地说道：“皇上……”
心里却十分的排斥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认真的论起，这算不算是勾引呢。
不过还好，这里不是寝殿所在的东暖阁，我也就不是很担心，也许我可以想到办法躲避掉今夜。如今我的心情是无法接受侍寝的，虽然我知，逃掉，很难很难。
可是他却似受了鼓励般，将我打横抱起就向里室走去。
在他的怀里，隔着单薄薄的衣衫，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得很快。
我的心却凉了下来，紧张和恐惧涌了上来，里室有休息用美人榻，我知道，可我不知他也知道。
衣衫褪尽，我缩在榻上，双手抱肩不敢看他。
因是夏天，美人榻上铺着一层玉石席子做消暑用，可是光身在上面却会觉得冰凉入骨。
我别扭的扭动了一下身体，他看了出来，轻轻地环住我，他的身体温暖还有淡淡安定人心的香味，我闭上眼，感觉到他的炽热，自己心里却恐慌抗拒到了极点。

第十九章  等闲风雨又纷纷
就在此时，张德海的声音救命般的响起，隔着垂下的厚厚的锦帘，他的声音第一次让我觉得悦耳。
“皇上，柳妃娘娘在掖廷那里出事了。”
他不耐烦地说到：“知道了。”可是身体没有动。
我睁开眼，身下的玉石席子光滑冰凉，自己用手撑着，向后挪动了。
“皇上，柳妃可是有龙脉在身的，皇上还是去看看的好。”
他叹了口气，极不情愿的起身穿上衣服：“你回东暖阁等着，朕一会就回来。”
说完走了出去，我听见他低声斥责张德海的声音，自己笑了笑捡起衣服穿上。
惠菊已经进了来低声对我说：“娘娘，月美人有难了。”
我默默地穿好衣服坐到榻上：“可知是怎么回事？”
惠菊站在我身边说道：“柳妃与丽妃娘娘今日去了掖廷，昨日里就吩咐过的，掖廷女子要一人准备一道菜肴和才艺，柳妃娘娘说的是要为皇上挑选出众之人，可是不知为何，那试食太监在月美人准备的菜肴中发现了红花，这下就……”惠菊没有说下去。
“那柳妃是没有出什么事的了？”我拿起美人榻上他之前摘下的那枚双龙奔日和田白玉扳指，此时这扳指已经冰下来，凉凉的在我的手中。
我站起身：“你派人去打听皇上是如何处置的，一旦对皓月不利，速来报我。”
惠菊点点头下去了，我想了想，走到一旁的书桌边，提笔写下之前自己被柳妃捡去的那首诗。
用了同样的绿色的薛涛签和同样的笔，还有同样我平日里不用的颜体。
我知道柳妃是想将我牵连进去，连带的让皇上治我这个皇后一个管教不严，甚至是教唆之罪。
暂时还没有什么人知道皇上已经与我相遇，并且到了我这里来，或者说，他今夜是从我这里离开。
柳妃的算盘，怕是打错了时候。
<h5>                   “轻阴阁小雨，</h5><h5>                   深院昼慵开。</h5><h5>                   坐看苍苔色，</h5><h5>                   欲上人衣来。”</h5>
写罢，我仔细的吹干墨迹，将这张签带回到东暖阁的寝殿，夹在了自己之前看的《史记》之中，又随手搁在枕边。
这样，只要他今夜回来，那么就一定能看到这书，也就会看到这签。
我信他会回来的
不久，惠菊就回来了：“娘娘。”
她在我的示意下走到我的身边：“娘娘，月美人拒不承认，皇上先将她禁足在了平心阁，稍后会派人去查的。”
她停了停，担忧地道：“平心阁虽然仅仅是供妃嫔思过的宫室，但是，怕的是其他人今夜有什么动作。娘娘，这可怎么办？”
惠菊很是焦急，自她跟在我身边，皓月对她很是照顾，她此时为皓月担忧，也是正常。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继续问道：“皇上呢？”
“皇上陪柳妃娘娘回去昭阳宫了。”
我心沉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枕边那本书，一定要在今晚将皓月救出，蕙菊说得对，今夜，一定会有人有所动作。
柳妃既已准备好了那菜中的红花，就一定也准备好了之后的一切。
“惠菊，”我唤了声就在我身边站着的她：“想办法去给皓月捎个口信，让她不要怕，不要失了方寸，平心阁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碰，谁也不要理会。”
我想了想又道：“小心行事，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你去见过皓月。”
惠菊依我之言出去了，我就着跳动的烛火看了看那枚一直被我捏在手心的扳指，想了片刻唤来紫樱。
“你去昭阳殿将此物交给张德海，一定是交给他，而不是别人，就说此物皇上轻易不离身，我刚刚发现掉落在坤宁宫，就派你送去，另外，还请皇上用些吃食早点安置。不要再多说什么。”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看着紫樱走出门去，我换上一件白色的轻纱衣，镜中人的躯体若隐若现，头发全部散落下来，走到墙边的琴前坐下，弹奏起一曲《西江月》来。
门被人无声地推开了，我知道是他，只是装做不知道。
一曲弹奏完起身，他就站在门边看着我。
我做出吓一跳的样子：“皇上何时进来的？”
说完就要拿起挂在一边的锦衣披上：“还请皇上回避，臣妾这就换上衣服。”
他大步地走上前一把拉掉我手上的那件锦衣：“怎么换了衣服？”
我垂下眼说道：“臣妾以为皇上要在柳妃那里就不会过来了，这才换了衣服想要安寝的，可是又睡不着，就起来弹弹曲子。“
他含笑看着我：“弹的什么？”
“西江月。”我小声地说着，又抬头问他：“柳妃那里没有什么事吧，皇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坐到床边：“没什么，一个美人在菜里下了红花。”
他停了下又说道：“就是之前你身边的那个丫头，皓月。
我走到他身前跪下：“请皇上治臣妾管教不严之罪。”
他摇摇头扶我起来：“皓月没有承认，朕明日派人去查。”
我没有起身，他疑惑地看着我。
“皇上，”我抬头看他，目光恳切地说到：“皓月自小陪伴臣妾一同长大，臣妾深知她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有人诬陷她了？”他眯缝起眼睛看我，眼神已经变得严厉起来。
“臣妾不是为了皓月开脱。”我平静地说着：“可是，皇上可曾想过，柳妃之前吩咐过她要为皇上选取优秀的女子而让这些掖廷的女子展示厨艺和才艺，先不论她身边有没有试食太监，单是这为皇上选拔女子之事，这掖廷里的美人、良人、才人们还不都努力的逢迎她，怎会去搬起石头砸自己呢。”
我看着沈羲遥的神色，顿了顿道：“更何况柳妃身边一定有试食太监，她如今有着身孕是最马虎不得的了，这个谁又能不知呢。那么在这样的场合下药，我想，这样的人，恐怕不是太笨，就是想寻死的吧。”
我笑了：“以臣妾对皓月的了解，她不想死，但是也不笨啊。”
他看了我好半天，唇边带着一抹淡笑：“那么，你的意思，还是皓月是被人诬陷的了。”
我低下头：“臣妾只请皇上严查。只是臣妾害怕，这幕后之人见到柳妃没有被害皇上要查，会让皓月‘以死谢罪’。”
他点点头朝外面说道：“张德海，你将月美人带到清心庵去，派人把守。今夜就开始暗中让一批人查这件事。”
他说完看我：“这下可好？”
我温柔地笑了：“臣妾替皓月谢过皇上。”
他俯身扶我起来，我站在他身边：“皇上今夜晚膳用的极少，臣妾让他们做了几样点心，皇上吃点吧。”
说完从桌上端来一盘鸳鸯卷与他，他笑到：“还真的感到饿了，你也没有用多少，让他们做些粥来吧。”
我点点头吩咐了下去，之后走到琴边：“皇上先休息片刻，臣妾为皇上弹奏一曲。
说完弹起之前的那曲西江月来。他闭着眼手轻轻的打着拍子，那双龙奔日和田白玉扳指在烛光下随着他手的动作一下下闪着温润的光。
“很好。”他走到我身边赞叹着：“不愧是凌家的女儿。既能出了两届状元，就不会有一个逊色的女儿。”
可是他说完这话脸色却黯淡了下，很快复而明亮起来。
我朝他微笑岔开了话题：“可惜没有新词来填，旧词都显悲戚。”
他仔细地看着我：“怎么没有？”
之后随口道：“玉骨哪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素面常嫌粉浣，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我拍起手来：“皇上这咏梅之词做得真好。”
他大笑起来，神情放松，没了那威严，他和裕王一样，都是平易可亲之人。
谈笑间张德海和惠菊进来奉上粥和几样菜，他拿起一碗吃起来，看来是真的饿了。
我只吃了两口，不是不饿，是没有胃口，感觉有些累了，心累。将碗交给惠菊走到桌边，他抬头看我：“怎么了？”言语中是关切。
我回头一笑，他就呆在那里，我说：“臣妾觉得皇上那词实在绝妙，想记下来呢。”
他将碗往张德海手里一塞来到我身边，孩子般地看着我写字，我提起笔却迟迟不敢落下，我知道，只要我写，那么他就会发现那晚灯会上的人，是我。
“怎么了？”他见我不落笔问道。
我将笔递给他，装做顽皮地说：“要皇上写与臣妾看。”
他笑了在纸上挥洒着，惠菊凑上前来看，吃惊地张着嘴。
“娘娘，那绿毛凤是个什么？”她小声地问我。
这时他已写完刚巧听见了惠菊的话，也玩味地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微微侧头，看着身后的惠菊说道：“这绿毛凤就是海仙的使者，有书记载‘岭南珍禽，有倒挂子，绿毛红吮，如鹦鹉而小，自东海来，非尘埃中物也。’”
自己又笑着看了看他：“蓬莱宫中花鸟使，绿衣倒挂扶桑墩。不知皇上是否此意？”
他点点头，满是赞许。
待张德海和惠菊退下，他坐在床边，我探身用银簪挑着高低窜动的烛火，余光看见他拿起了那本《史记》，心里有小小的期待。
果然他随意地翻开，那薛涛签就缓缓的飘落下来，一抹绿色在烛光中分外惹眼。
他问着：“这是什么？”俯身捡了起来，只瞟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什么？”我回身，露出笑容。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他轻声念道，眉头颦起，脸色晦暗不清。
我心里有了谱，探回身子在他旁边笑着说：“是臣妾以前做的，污了皇上的眼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看着那签，小小的一条绿色在他的手中轻软无力的躺着。
我凑上前柔声唤到：“皇上，皇上。”
他依旧是没有反应。我在他身前蹲下，抓着他银白团龙密纹的袍角用小心的语调说着：“皇上，这诗？”
自己飞快地瞟了一眼那签又看向他的眼睛：“这诗可有什么不对之处么？”
他终于抬头看了看我，轻轻地搁下那书和那签，眼神中有一丝的平静，但是那平静之后是即将到来的风雨。
可是他还是温和的回答了我：“没什么，这诗很好，真的很好。”
我看似快乐地笑着，一伸手就从他的身边将那签拿在手中捂在身前：“皇上既然说好，那臣妾就将它收起来。”
自己无意识的抬头看向窗外，微微的偏着头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臣妾还记得，当时就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雨写下的，那天的雨下得极美，那么轻柔的雨丝，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很是清凉，如今真的是想念那时的天气，不若如今这般炎热。”
他轻轻地拥我入怀，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神色，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远方，没有任何的表情，可是我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的跳动着。
夜半醒来身边没了人，心里惊慌了一下，抬手将床上撒金红纱帐掀开一条缝，有夜晚凉爽的风吹进来，我看见他披着一件袍子坐在窗前，宽阔的背影让我恍惚间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来。
心跳得厉害，努力的平复下来，他没有觉察到我，依旧是同样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威仪没有了，可是却显得那样孤寂。
我想了想没有唤他，因为我看到他手中的一抹浅绿，那是我之前放在桌上的。看来，他是如我所愿产生了对柳妃的疑团，而这疑团即将会被放大。
我的唇边浮上一丝流云般转瞬即逝的笑，手一松，那撒金帐垂落，隔绝了他的身影，只留自己在一片锦绣之中。
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外面树上的鸟婉转的啼叫声将我吵醒，朦胧中他之前起身去上朝时对我说了什么，可是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自己要下床，脚上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抹金色就跃入了眼帘，闪着不甚灿烂的光。
那是他之前身上常戴的一条金镶九龙戏珠链，通常就系在他上衣的搭扣间，我知此物的珍贵，听闻是先帝遗物，也象征着他高贵无上的身份。
我下床的瞬间就想起他对我说的话：“从今日起，复六宫请安之礼制。”
我揉揉额头，还好自己不是贪睡之人。
惠菊此时刚带着紫樱等人进了来服侍我洗漱更衣，在不知以前的情况下，经过昨夜她的脸上满是开心和兴奋，不仅仅是她，所有的人都带着洋洋的喜气，我知他们是为了我高兴，可是自己的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的喜悦。
惠菊拿来一套细纱菱花烟粉裙装要为我穿上，我没有动，看着镜中的那个纤长娇柔的女子，这样的她没有皇后有的大气庄重。
今日我就要告别之前那个心淡如水的自己，不论是否情愿，我都要投身进入这步步机关的后宫，那么这第一次受礼，就要摆足了自己的架势，不枉我皇后之名衔。
我看了一眼惠菊，平缓地说到：“今日复六宫请安之礼不同平常，去拿那身正红宫装给我。”
惠菊恍然大悟地忙不迭地点头：“瞧我，把这个忘了，只想着拿娘娘平日里喜穿的素净衣裳，忘了从今日起，我们的娘娘就是真的正宫娘娘了。还请娘娘恕罪啊。”
我笑着看了她一眼：“不论我是不是真正的正宫，我依然是之前你们的娘娘，没有外人，就不要那些虚礼了。如今你也要记得，你是我坤宁宫的大侍女，说话架势都要相称才可。”
惠菊恭声到：“是，娘娘，奴婢记下了。”
我又看向其他的侍女：“你们也要记下，如今不再是从前了，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
紫樱等人跪下朗声到：“是，娘娘，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我轻轻笑了，她们的眉目中依旧是欢喜，纷纷去换了供我重新挑选的首饰来。
一袭正红色绡凤舞九天轻罗锦衣，缠枝花罗的质地，外罩一层浅金流彩纱衣，上面亦是用银丝纹着朵朵祥云。
惠菊为我梳了一个繁复华丽的缕鹿髻，两边各戴上几只珍珠翡翠珊瑚碧玺凤凰点翠多宝簪，簪顶垂下条条金流苏，底端缀着菱花状红宝石，身体微微一动便满室流光溢彩，富丽高贵。
惠菊将我装扮好后一直不敢抬头看我，我微一低头那些流苏就垂到鬓间眼前，笑着问正在为我挑选扳指护甲的她：“怎么了，有何不对么？”
惠菊小声说着：“没有，只是娘娘的光芒惠菊实在不敢正视。”
说完将金镶翡翠珍珠护甲戴在我的小指上，又拿来犀角嵌金银丝夔纹扳指要与我戴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护甲上面是细碎的珍珠，顶端一粒大珠分外惹眼。
我皱了皱眉，这实在不是自己喜欢的打扮，手一挥，一道五彩光芒划过：“扳指不戴了。我们走吧。”
说完惠菊扶着我的手就要向外走去，她小声地说到：“奴婢从来没有见过娘娘如此的装扮呢，实在是……”
她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实在是凤凰化人啊。”
我听完笑了笑，挪动脚步从镜中又再一次看了看自己，想起古人曾说“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驱”，如今我也要靠这珠翠锦衣来为自己增添气势，不由一阵悲哀。
宝髻玲珑，环佩丁冬，莲步盈盈，头上的金流苏轻轻晃动，我踏进了坤宁宫正殿鸾凤殿。
小福子脆声喊到：“皇后娘娘驾到。”
眼前一片衣香云鬓缭绕，顷刻间就纷纷让开正中一条道，都跪拜在两边，我缓缓前行，抽气声低低地回荡在鸾凤殿中。
我稳稳地坐到赤金龙凤交颈的宝座上，这是一早小荣子他们从偏殿放置不用的器物那间屋中抬来的，之前在他大婚之夜说完那番话后，我便让人将这宝座收归了去。本以为永不会用上，或者说，我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它就重见天日了。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一片整齐的清丽之声响起，我看了看底下一个个低头福身的女子，柳妃的身影却不在其中。
笑了下用庄重的声音说道：“众位姐妹们都起来吧。”
众嫔妃起身，我浮上一脸温和的笑。
小福子在一旁唱着名字，那被叫到名字的嫔妃就上前向我再请安，恭谦的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品阶，说着吉祥的话。
“臣妾星辉宫孟丽婉给皇后娘娘请安。”丽妃的声音响起，那语气任谁都听得出她的不满和对我的不敬。
我心里暗笑着，这丽妃的性子看来从那日之后也是一点没有变的，不过她的皇宠一直不衰，昨夜里皇上在我这里过夜的事，此时应该还没有传到她耳中。
跟其他大部分嫔妃一样，她不知为何皇上复了礼制，心中疑惑，但多是想着因了我凌家如今的势力，以为皇上还是终于依了太后的意思。
我没有立即让她起身，自己看着手上的护甲侧过脸对惠菊说：“这护甲上的珍珠有些黯了呢。”
蕙菊轻轻一笑：“这护甲一直没有怎么护理。不过刚刚张总管送来了皇上赐给娘娘的一些首饰，奴婢看着，都是上好的。娘娘定会满意。”
我点点头：“这个，就赏给你了。”
底下一片抽气声。而丽妃一直行着礼，这后宫中又没有人敢跟我说什么，于是她便也不得擅动。
我扫了她一眼，用淡淡的口吻说到道：“丽妃，起来吧。”
丽妃退到一边，一双媚眼中满是怒气，心意难平的眼光斜斜的向我飞来，我只做没有看见。
“臣妾湃雪宫冯淑娴给皇后娘娘请安。”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中的恭谦是诚心实意的，不若之前的丽妃，充满挑衅。
我闻声看去，她穿着一身月华色锦缎宫装，面目仿若江南芳菲的三月，令人观之舒心。她身上有一种很自然的令人放松的气质，难怪皇上对她宠爱的时间最长，可是我却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久居深宫练就的坚强沉稳。
“是和妃啊。”我笑着看了惠菊一眼：“快给和妃看座。”
我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丽妃，她与和妃同为正三品从妃，该有的待遇应是相同的，可是她的不敬，我要让她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敛敛她的脾性，也是为了她好。
“臣妾……”
整整一个时辰，我都在受着这些虚礼，渐渐地感到乏了，只因是第一次参见我，因此规矩多了些，之后就不会如此的麻烦。
我微斜着靠在宝座上，头上的珠翠压得头有些“嗡嗡”的疼，自己已经是无意识地笑着说着：“起来吧”三个字，直盼望着这礼能快点结束，或者有谁让它赶紧的结束。
一抹金黄就出现在宫门外，伴着大队的侍从，他凛凛地走进鸾凤殿，我起身相迎。
在他跨进门的一刹那，我福身下去：“臣妾参见皇上。”
身后传来衣裙的“索索”声，还有那些嫔妃向他请安的声音。
他只一挥手，扶了我起来，看了看四周，又看向我，眼中是无尽的赞叹，携了我的手走到宝座上坐下，我坐在了下方一首。
他笑着说：“看来朕是来早了。”
我轻轻笑着：“皇上说笑了呢。”
“都看过了？”他指着下面站着的众女子问我。
我点点头：“受过雨露的都在这里，还有的在侧殿，之后才带她们过来。”
他扬了扬眉：“那些延到明日吧，朕有话要跟你说。”
说完站起身，那些嫔妃聪颖的正要行礼告退，这时门外小福子通报的声音猛地响起：“昭阳宫柳妃娘娘到。”
柳妃一袭水红银丝绣孔雀的上衣下面是一袭桃红绣百花争艳的长裙，头上因着身孕不能戴过多的沉重的首饰。一根白玉孔雀簪旁是一朵新开的芙蓉花，一缕金银丝相间的流苏垂至耳际，倒衬得她面如满月眉似远黛。她的身上有些笨了，由三个侍女小心地扶着走了进来。
我见她走到殿中央，缓缓地起身走下座去，带着慈悯的笑，拉过她的手，用自己都感到恶心的甜溺的声音说道：“妹妹身子不方便还来什么呢，好生休养才是啊。”
说完飞速的回头看了一眼高高坐在宝座上的沈羲遥。

第二十章  玉山高并两峰寒
我用嗔怒责怪的口气说着：“皇上也是，就应免去柳妃妹妹这一遭的。”
他微微笑了笑：“这是你第一次接收妃嫔请安，既是头一次，自然马虎不得。”
说完也走了下来到柳妃的身边，温柔地问着：“可还好？”
我朝惠菊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带着青玉底色翠纹织锦坐垫的花梨木软椅来端放在和妃的旁边。
我看着柳妃倚着他，脸上带了倨傲的神色走过去坐下，却只是吹了吹手中一盏茶。直到他抬头看我朝我微笑，我才回以柔婉的笑容。
搭上他伸来的手，一同走到上座，心里却是厌倦自己如此虚情假意的，可是，我却只能，也必须这样做。
底下的柳妃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得意的笑看着我，我回敬了她一个微笑，侧过头看向沈羲遥。
他的目光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只是看着门外那一抹碧蓝的天，目光似要穿透那天际，虚无缥缈。
“日子定了么？没有几天了吧？”我微笑着看着下面坐着的柳妃。
她的目光一直定格在沈羲遥的脸上，那目光中有痴，有怨。
我有些讪讪地笑着，柳妃身边的宫女机灵赔笑着答了我的话：“回皇后娘娘，我家主子临盆就在这月末了。”
我点点头：“那一定要小心着身子，这个时候也是危险的。你们要好生照应着。”
柳妃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可是这鸾凤殿里那么静，她的声音也就格外的清晰。柳妃自己也发觉自己的失态，忙又轻咳了两声。
沈羲遥此时已经将目光转了回来，听见那咳声忙用关切的口气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柳妃的脸上浮着甜笑，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真心的快乐的笑：“臣妾没有事的，皇上。”
那声音娇柔，我不经意间和和妃的目光对上，她带着那么淡的不屑的笑容，就与我此时的表情无异，我们互递了一个眼色。
和妃别过脸看向柳妃笑道：“妹妹可是因这一早起来不适应呢，都说有孕之人多睡对腹中胎儿才好。”
柳妃没有看和妃，一双丽眼就直直的扫向我，那眼神已不复之前的温柔，而是带着点点的敌意。
“姐姐说笑了，素来，妹妹我一向都是按规矩起身的，只是昨日受了惊吓，睡下得晚，又睡得不踏实。”
她说话间面孔已转向沈羲遥：“还请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她的话音刚落，下面传来一阵窃窃之声。
我猜到她今日不会放过皓月的事，更何况如今皇上在此，估计是一早就听说了昨夜皓月被带走了，想下手，却没有得逞，这才再找理由提及的。
我扭头看着身边的沈羲遥，他的脸上全是平静，仿佛之前柳妃那声哀怨的请求并没有听到。
我心里有了点依靠，看来昨夜那诗还是有了点作用的，正要探身安慰柳妃，一旁一直沉默的沈羲遥开了口：“昨日的事朕已经派人去查了，待查明再议吧。”
他的口气那么淡，柳妃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定是没有料到皇帝会如此的态度，可是从他的眼神中，我也看出了他对柳妃的情谊，不是单纯的帝王对妃子的那种薄情。
柳妃不甘心的抿了抿嘴，但还是笑着说：“一切按皇上的意思。”
底下也安静了下来。我看了看天，已是日上三竿。
一般此时都是皇帝在御书房接见大臣批改奏折的时候，今日他早朝一下就过来已是反常，想到他之前说有话对我讲，心里想着，应是关于皓月的事吧。
我侧头在他耳边说道：“皇上，是不是让她们都回去，柳妃也该好好的休息。”
他点了点头，我回头看向下面的众女子，有那么一时的恍惚，稍纵即逝。
“各位妹妹都回去吧，不早了。”我微微笑道。
那些妃子纷纷上来请安告退，最后只有柳妃坐在椅上缓缓地起身，那意思明显极了，我看见她一双含情脉脉的美目看向皇帝，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而是走下去拉了她的手。
“妹妹身子沉重，就不必每日过来请安了，好生将养着，我们都等着你为我大羲添一名小皇子呢。”
她张了张口，我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已经起身站在那里的沈羲遥。
“皇上，柳妃的身子重，又受了惊吓，皇上送妹妹回去吧。”
柳妃愣了一下，吃惊地看着我。我只是微笑，不去看她的目光。
她低了头小声说道：“不用劳烦皇上了，臣妾自己可以的。”可是眼神是期盼的。
沈羲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到她身边，拉了她的手。
“朕随如絮一起回去吧。”
我看到柳妃带着幸福的笑容偎到了他的怀中，唇边和眼角都是得意，她有些挑衅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浅浅施礼，“臣妾恭送皇上。”
待那明黄颜色消失在坤宁宫门外，我坐在了凤座上。
一旁的惠菊不满地说：“娘娘没看到刚才柳妃的神气么？”
“看到了又如何？”我转身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按按眉心道：“乏了，去西暖阁吧。”
软缎绣花鞋走在通向西暖阁的庭廊上轻软无声，院中一树樱罗 开得正艳，满树的紫蓝色深浅不一，次第分明。
一阵猛烈的风吹起了我的衣裙，头上叮当作响，天际间就满是纷纷扬扬的细小的花瓣，仿佛雨一般落在地上。
我停住了脚步观赏着，这里和往常一样的宁谧，仿佛我还是那个心淡如水的女子，默默地守着这皇宫的一隅却依旧过得开心。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着，一切都不同了，那个旖旎繁华却处处算计的世界，已经是没有办法再躲下去了。
那么，我就要为我凌家做我一直就该做的事了。
“惠菊，”我轻轻唤着：“你去看看皇上是否还在柳妃那里，若是不在了，又去了哪里，小心点，速回来报我。”
惠菊依我的意离去，我给其他人各找了点事，让他们全都走开，自己走到那樱罗 下站着，头上繁复华贵的首饰在我抬头时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从今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沉重，我必须做好准备。
可心里一想到要去争宠以保全自己和家族，就有十分的排斥。
为何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过去多好。
抬头看着密密紫色中星点的蓝天，阳光洒下来，隔着树阴，我只觉得它刺痛了我的双眼。
眯起眼睛，心里坚定起来，既是逃不掉了，就好好利用吧。
惠菊不久就回来了，我依旧站在树下，她在我身后轻声道：“娘娘，皇上送柳妃娘娘到昭阳殿门口，张总管就匆匆来了。说是大臣们都在御书房候着，皇上就走了。”
我没有回头只摘下一节树枝，上面花开得正盛，几片叶子苍翠动人。我轻嗅了下，一缕幽香。
“惠菊，去准备准备，本宫要去看看柳妃。”
换了一身暗红的宫装，不胜之前的华贵倒也带着威仪，头上的首饰换成了一柄玛瑙凤凰簪，只这一样，却不失大气。
惠菊准备了一尊送子观音像和玉如意三柄，只是简单的探望，不用复杂，吃食柳妃即便愿接我还怕她之后做手脚，自然没有让惠菊准备。
昭阳宫宫室很大，装饰得富丽堂皇，处处飞檐卷翘，金瓦琉璃。
我好奇柳妃看似是婉约之人，这样的宫室并不符合她的气质，不过她作为后宫最得宠的妃子，这样的格调也才相衬。
因着事前的通报，柳妃宫里的侍从们早已等在门前，为首的是那个叫绯然的侍女，如此看来，她就是这昭阳宫的大侍女了。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绯然领着一群奴才跪下.
我心里暗暗吃惊，这柳妃宫中的侍从明显多于礼制所定的人数，稍一看来接近了皇后宫里的配制，只是我自己之前不要那么多而已。
我微笑着问她：“你家主子可好？”
绯然恭敬地答着：“柳妃娘娘在寝殿休息，请皇后娘娘移驾正殿。”
昭阳宫的正殿是沈羲遥亲自赐名，飞絮殿，用的是柳妃的名字中的一个字。皇帝御笔，这是无上的殊荣。
我站在那殿中看了看，摆设甚至与我的鸾凤殿无二，除了没有凤做装饰，但却处处可见孔雀。
皇帝之前的意思恐怕来此的人都能明了。我也确实是不该出现的人。
“皇后娘娘请上坐，奴婢这就去请我家娘娘。”
绯然端上茶，惠菊接过放到我面前，看似随意地问：“之前皇后娘娘派人来通报了，怎么，柳妃娘娘不知么？"
我按了下惠菊的手，笑着看着不知如何回答的绯然，即使柳妃身体原因，但是我之前给了她通报，她就该出来迎我，否则就是不敬之罪。
更何况皇上没有给她特殊的许可，却不知，柳妃是大意了，还是故意的。
“皇后娘娘恕罪，我家娘娘早上回来有些不适，这才在寝殿休息的，刚睡着了，奴婢就没有敢叫醒她。”绯然小心地说着：“毕竟娘娘有孕在身。”
我笑笑起身：“本宫进去看看你家娘娘，她身子不便，就不要让她出来了。”
绯然忙笑道：“奴婢代我家主子谢过娘娘。奴婢这就去通报。”
我摆摆手：“不必了。”说着，没有等她通报，自己搭着惠菊的手走向昭阳宫内廷。
一踏入院中我不由愣在那里，这里回廊中环着一小池碧波，满种柳树于其中，此时柳叶翩飞有片片轻轻的拂过我的面颊，微微的痒，也微微的疼。
惠菊在一旁为我挡着吹来的柳枝，我在回廊转弯处停了下来，伸手轻轻一折，一根细嫩的枝条就握在了手中。我什么都没有说只低头看着，惠菊在我身后不敢说话，绯然亦不敢在上前。
把玩了许久我回头对绯然说：“去通报你家主子，就说我来看她了。”
绯然忙不迭地点头，我看着她的身影走到了对面的一扇门中，自己才又迈开了步，手一挥，那弯柳枝就轻轻的躺在了水面上，泛起点点涟漪，又渐渐地沉入水中，有大红的锦鲤游来用嘴小心地碰着那柳条，发现不是吃食，终又游走了。
我抬头，满目的绿柳葱翠，轻柔飘逸。细细看去，柳树中夹杂种植着梅树，只是此时看不出是何种梅品。
我能想象冬日这里处处弥漫着清冽的梅花香气，还有枝枝梅花可以欣赏
不愧是宫里最得宠也得了最长宠的妃子宫室啊。我微摇着头，脚下不觉已走到柳妃寝殿的门外。
里面没有动静，我走得很慢，绯然若是通报也该出来了。
我侧目看了惠菊一眼，她上前掀开门上挂着的薄纱软帘，一阵凉爽安神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我走了进去，绯然的身影在左手边的屋子里，我缓缓地走过去，这里的装饰很是华贵，墙边灵芝蟠花大鼎中散出的淡薄的轻烟徐徐，另一边是一扇巨大的冰雕，上面刻着精致的石榴葡萄。
柳妃半躺在床榻上，见我进来只抬了抬眼睛，我走到她身边她才装作要起身的样子。
我一把扶住：“身子重就好好休养着。”脸上是淡薄的笑意。
柳妃冷淡地说道：“谢皇后娘娘。”
我看了惠菊一眼，她立即拿了之前我准备的东西上来，柳妃朝绯然一点头，绯然就接了过去，甚至没有掀开那朱红的盖帘看一眼。
我心里有些不快，看着柳妃依旧冷淡高傲的脸，坐到了她的床边。
她真的是没有经历什么后宫的波折，荣宠在身这么久，她的脾性变得如此傲慢也是正常，更何况又有了孕。
我这个一直被皇上冷落的皇后，她自然不放在眼里。
可是她不知道，如今都不同了。
“你们下去吧，我有几句话想跟柳妃妹妹说。”我直直看着柳妃，眼里都是笑意。
惠菊行了个礼就下去了，绯然却进退为难。
柳妃一挥手，她立即就跟着惠菊出了去，随手放下了软缎门帘。
“这衣服真好看。”我伸手拉起柳妃水红上衣的一角装作细细欣赏。
是的，这衣服的做工实在精细，那孔雀站在一根鲜花满开的树枝上侧过脸来，神情倨傲，羽毛根根分明，眼珠是用一粒黑珍珠镶嵌而成。
“只是……”我停了一下，看着柳妃回过头来的秀美的面孔，道：“水红就是水红，即使在再深，也永远不能成为正红色。”
柳妃脸色变了下，我站起身微笑着看着她，可是眼中满是严厉和震慑。
“在这皇宫里，最重要的是要守规矩。不论何种红色，恐不是从妃一级可用的。”
说完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她的脸涨得通红，完全失了本身的柔婉气质。
我又说了一句：“既然你身子沉重，就不必每日向我请安了，今日我会跟皇上奏明的。”
说完掀帘走了出去。还没有走到正殿，绯然从后面走上来向我行礼：“皇后娘娘请留步，我家主子请娘娘过去。”
我微仰起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飘来大片浓云遮住了阳光，周围暗淡下来，没有风，闷热。
绯然为我掀开门帘后退到一边，惠菊我已让她在门外候着了。
柳妃已经站在了窗边的一张桌前，手上拿着之前绯然放在那里的，我给她的礼品。
一根玉如意被她紧紧握着，用力之大，我能看见她的指关节微微的发白。
我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她，外面的冰雕融化，水“滴答”地落在银盆之中，在如此安静的时刻清晰可闻。
“滴答”，又一声，柳妃终于回过身，带着一丝嘲弄的笑。
“你以为皇上为什么复六宫行礼之仪？难道是因为你的美貌？你错了，如今西南有先帝在位时未剿灭的贼人勾结边国猖獗，可是裕王病重，皇上要重用你二哥才对你礼遇的。”
她的神情是那么的得意那么的讽刺，我心一沉，有种莫名的小小的失落，仿佛被人迅速的揪了下的疼。
可是我还是笑着看着她：“是么？原来如此啊。”
我的笑容更加的灿烂，逼近她一步，眼中含着冷意。
“原来皇上赐本宫蓬岛遥台是为了这个，那我如今可以放心的收下了。”
说完要走，却被人拉住，回头是柳妃不可置信的眼睛：“你说什么，蓬岛遥台？”
她的口气变得慌乱和质疑，她的眼神中带着绝望和小小的盼望，盼望我是骗她。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虽心有不忍，但是我还是点了点头：“是啊，蓬岛遥台。”
柳妃的手轻轻地滑落，无力地垂着，她的脸色在我点头时黯淡下来，我看着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坐下，甚至忘了在我出去的时候恭送行礼。
可是我也顾不上在意这个，何况本身我就不在意。
我只在意的是，他是否真的如我所想的那样对我动了情。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在意了，不单是他的情关乎着我的命运，我家族的命运，心底深处还有小小的失落和痛楚，在我顾虑完其他的时候就那么明显的显现出来，刺得我生疼。
没有直接回坤宁宫，我带着惠菊去了那曲径通幽。其实不是有意过去，只是脚下无意识地走到，待自己反应过来，已经站在那迷宫的入口了。
怎么走到那亭中我已知道，往事点点涌了上来，若说我对他完全没有情那是骗人的，不论是那个夜晚还是那期灯会，又或者是蓬岛遥台上那个平易得不若皇帝的君王。
想到沈羲遥，另一个面孔立刻浮在脑中，他温和自在的笑，他的眼睛，我的心中顿感温暖，可是温暖过后，是更加悲凉的凄凉。
原来，他更深地进入了我的心，那么深那么深，深到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
“娘娘，”惠菊摇着我的胳膊，我回头看她：“怎么了？”
惠菊担忧地看着我：“娘娘，可是在柳妃娘娘那里出了什么事么？您从昭阳殿里出来就不对劲了。”
我摇着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看看时辰，若是他要来，就快了。
坤宁宫里漫着丝丝凉意，在我走进的一刹，两扇大幅的飞凤样冰雕就摆放在正殿内两侧，是新制成的，做工精致，可是我没有停留，径直向东暖阁走去。
暖阁里一样摆着小一点的冰雕，依旧是凤凰的雕饰，发着冰凉的气息。
我将手掌贴了上去，一阵透彻心扉的凉意升起，我固执地贴在上面，直到感觉手麻木了才拿开，微微的抖着，可是我已经冷静了下来。
如今首要的，是救出皓月，还有，我努力的不去想它，可是我知道自己很在意，就是尽可能的知道裕王的情况。
惠菊端了时新的瓜果进来，都是已在冰水中浸过的。
我深深地闻了闻那清冽的香气，拿起一只蜜瓜在手中把玩着，直到他进来，我才放下。
“臣妾恭迎皇上圣驾。”
我福身行礼，他笑着扶起我，脸上却有些疲态。
我递上一枚李子与他，他接过看着那深深的紫色好久又搁下。
我走到他身后为他轻按着太阳穴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么？”
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我一直等，他终于开了口。
“今日早朝上有奏报，西南边寇最近有些猖獗。朕在发愁派何人去能一举歼灭不留后患。若在平时自然是让羲赫去，可是如今他有伤在身。”他摇摇头，神情忧郁。
我柔声说着：“我大羲能征善战之将众多，皇上何不从其他将军中挑选？”
“是啊，能征善战之将是不少，可是熟悉西南情况的，除了羲赫就只有孟翰之了。”
他的口气中有无奈：“孟翰之的年纪大了，羲赫的伤又一时好不了。朕想想只有用其他将领，又怕西南险恶之地不熟悉之人不能一次彻底的剿灭干净，永除后患。”
我低头看他，他头上的赤金簪冠泛着微薄的光。
其实这朝中还有一人也熟悉西南的环境，那就是我的二哥，二哥先前在西南守军中历练过一年，可是如今他是守西北的将军，皇帝恐怕是忘记了。
我本想开口，柳妃今日的话响在耳畔，我一个激灵，他是知道的，只是，他只想在实在想不到其他人选的时候，再调二哥过去。
毕竟二哥手上的兵权不小，立的功也不少，这对我凌家是好事，可是对于心里想除掉凌家的他来说，可就未必是好事了。
但是国家安危也不能轻视，因此他才两难。
我为他正了正那赤金簪冠，看着面前那冰雕底部即将滴落的水珠，那光芒映入我的眼睛。
我淡笑着：“皇上，臣妾不懂打仗之事，但是臣妾想古人云‘姜还是老的辣’，那么对付残存如此久的敌人，就还是要用老将，同时皇上可以派年轻的新将去历练，只要一切听从老将的安排即可。”
我的话说完他没有动，他心里是担忧的，担忧老将和新将无法融合，无法一次彻底的剿灭，可是却也不愿用二哥。
很久他看向我，目光如水：“你的意思，是让朕用那孟翰之了？为何不提你哥哥呢？他不是熟悉西南么？”
我闻言走到他身前跪下：“皇上，臣妾的兄长已经有了西北守军的兵权，不宜在增长了。更何况朝廷也需要扶植新的将领以备不时之需。”
他点点头扶我起来，眼里已经是笑意满满了。
孟翰之就是丽妃的父亲，如此我就是把一旦得胜可得的荣耀推到了她头上，这样也好，柳妃临盆后自然就要晋位份成为四妃，那么只要西南边犯顺利解决，丽妃也能由此得到奖赏，自然也是可以晋位份的。
我要做的就是保持着这后宫的平衡。
第二天，平叛西南的将领确定了，如我所建议的，主将为孟翰之，副将为之前裕王手下一名得力干将。
一时丽妃的势头起了些，丽妃不知从哪里得知，是我给皇上的建议，还特地的向我道谢。
她是性子直爽爱恨分明之人，似乎要站在我的一方。可是她哪里知道，我推荐她的父亲是有自己的打算。不过在这后宫中，少一个敌对还是好的。
夜晚沈羲遥来了，我正借着灯描着时新的绣花样子，是早先惠菊从女工坊拿来的。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我描完最后一笔抬头一笑：“臣妾听说皇上翻了丽妃的牌子，没有想到皇上会过来。”
他冲我直爽的一笑：“丽妃一会儿会被送去雨露殿，朕想过来看看你。”
我羞涩地笑着，心里却没有了以前听到时的感觉。他拿过我描的纸看了看，点着头。
我看见门外张德海探头探脑的样子，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起身笑道：“皇上，您该过去了呢。”
他脉脉地看着我，放下了手中的纸，走到门边突然回头说道：“后日晌午朕要设家宴，朕的长兄魏王从苏杭归来了。”
我点点头：“臣妾会安排好的。”
他又说道：“交给你朕才放心。”临出门又转头看着我。
我报以甜笑，他说道：“羲赫府中没个人照应，朕便想让他入宫休养。明日早朝后你随朕去海晏堂探望他，毕竟，你这个嫂嫂，他还没有见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间的忡怔后深深的福身下去。
“是，臣妾恭送皇上。”
夜晚的风一下下敲打在雕花窗棱上，我辗转难眠，锦被光滑冰凉，稍一翻身便滑落到一旁。
一天的心机算计到自己都感到很累了，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自己，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讨厌自己的作为。
可是我知道，我还要继续下去，如果我想在这深宫中自保，甚至于保护我的家族。
有泪静静地滑过面颊，今夜的他重新回到了这皇宫，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否会有不同的心境。
想到他，心里不由一凛，像有人用手轻轻地捏着心房上最柔软的地方，即使是轻轻的，也感到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呼吸憋涩起来，感到夜里凉薄的空气，我抓过绣枕将脸深深埋进去，四周黑暗下来，我终于睡着了。
惠菊一早便来唤我，服侍我穿上繁复秀丽端庄的衣衫，再一次带上那些金光耀目的璀璨的珠宝，我只定定地看着镜中那个我越来越不熟悉的身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扶着惠菊的手走到了正殿。

第二十一章  忆君迢迢隔青天
已有一群妍丽的女子在那里守候，我堆上温和的笑接受着请安，目光早已空洞起来。
透过半开的鸾凤殿的大门，我看见外面的天空浓云密布，铅灰色的天空沉重得压抑下来，我有些喘不过气，兀自拿起手上的绢帕轻按住唇边。
低下的那些妃嫔们在说着什么，鸾凤殿里一直回荡着轻盈的声音，可是在此时听来却感到异常的烦闷。
我凝神看着自己护甲上镶嵌的一颗猫眼，微一动就有一道莹绿的光闪过，突然周围安静下来，那么静，以至外面突然刮起的大风的呼啸声那么清晰，我突然就回过神来，底下坐的那些妃子们都看着我，似在等待什么。
我看向一旁的惠菊，她轻俯下身小声地对我说：“小主们在说柳妃娘娘即将临盆的事呢。”
我点点头，惠菊继续小声地说到：“刚才谢昭容 问娘娘到时是否坐镇昭阳宫。”
我笑起来，看着下手一个浅紫衣裙容貌秀丽的女子：“柳妃这是我大羲的第一个皇嗣，说什么我也是会去的。”
脸上的笑越发温和起来：“等谢昭容 或者你们谁将来有了龙脉，本宫都会坐镇的。所以……”
我眼睛微弯：“各位妹妹还要多为我大羲诞育皇嗣啊。”
下面的女子们忙福身谢恩，一时眼底明光闪耀，金光璀璨。我稍闭眼，浮上笑。众嫔妃又说笑了阵，见我面露疲态，纷纷聪明的告退，待最后一个娟丽的身影消失在坤宁宫门外，我扶着惠菊的手慢慢起身回到了东暖阁。
外面的天色越发的阴沉起来，铅色的浓云密密的压下来，空气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重，走进东暖阁惠菊奉上茶。
我坐到桌边端起品了一口，人僵在那里。“这茶，”我的语气平和，可是内心起伏不定：“这茶是哪里来的？”
惠菊端上时新的瓜果，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如往日般随口说道：“先前去给月美人送贺礼，月美人告诉奴婢的，说是她的房中有娘娘喜欢的上等茶叶，让我好生收着，今日就泡来了。”
我点点头：“是好茶，你要好生收着，轻易不要泡来。
惠菊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没有在意她的目光，拿起茶杯再品了一口，淡淡的说道：“今日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说罢再不看她，只慢慢地饮着杯中清香的茶，可是不知为何进到口中却感到苦涩。
惠菊出去了，我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华丽妖娆的女子，她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如幽兰般的女子了，她已经变成了一朵富丽的牡丹，一朵众人皆羡我独悲的牡丹。
我一伸手就掀掉了自己头上那些沉重的首饰，一头光滑的秀发披散下来。
“咣铛”一声，那些精致的首饰掉落在地，一颗珠子在地上滴溜溜的滚动着，我看了它好半天，缓缓地俯身将它捡起，那是一粒小小的珍珠，握在手中的刹那我回过神，没有时间在这里感伤，下朝的时间就要到了。我连忙脱下了之前身上华丽繁复的衣衫裙钗，换上了一件水蓝色绣白莲花的裥裙，一枝累丝孔雀簪，雀首垂下一串碧蓝的宝石。镜中人明丽高贵，可是脸上却依旧有着一份清雅。我看着雕花铜镜中那个不一样的自己兀自笑了，这个是他熟悉的，也是我熟悉的凌雪薇。
海晏堂建在离御花园不远的地方，是先皇建与全贵妃有孕休养之所，沈羲遥即位后便将这里赐给了裕王做宫中居所，即使裕王早已开衙建府。这里宁静安和，周围是浅水柔花，看不到宫中飞檐的一角，也没有那深红的宫墙时时告诫着，这里，充满了血的气息。
我跟在沈羲遥的身后，他一直轻轻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温暖宽厚，可是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却丝毫没有感到温暖，我的心中紧张无比，可是脸上还要装做什么都没有的神情，微笑着听他跟我说话。
走过一段香花满径的路，一转弯就看见了海晏堂，外表看起来这里朴实无华，但是却透着无尽的闲适，即使知道自己身处深宫，我还是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仿佛还是那个在闺阁中自在的凌家小姐，那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的女子。可是也就只有那么短短的一刹那。
海晏堂内的装饰摆设也透着朴实，可是却都是精细的玩意，许是裕王住进来的原因，这里也看不到丝毫的女人的留存，到处都是男子平易温和的气息。
有侍女站在四处，当我随沈羲遥走进的时候纷纷跪了下来，沈羲遥只一挥手，就匆匆地走进了一间内室，我却迈不开步子了，因为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可是还是走了过去，他半靠在床上，沈羲遥早已免了他行礼的规矩，可是在看到我走进的时候，他却挣扎着起身半弯了腰：“小王参见皇后娘娘。”
他的脸色是那么的苍白，我分明看见他唇角细微的抽动和他额上细密的汗珠。我心痛到了无法言语，可是沈羲遥看着我，他不知道之前那些我和裕王的交集，他只以为这是裕王全家礼的表现。
我只有带着温和的笑走到他的床边，用那么陌生的口气说道：“王爷为了国家受此重伤，本宫在此替大羲的子民谢过了。”
说完微微福着身，不由想起初次我单独遇见他的情景，那时我告诉他自己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他那时爽朗的笑回荡在耳边，我的眼角有些湿润，早已物是人非了。
他勉强笑着：“皇后娘娘过奖了，这是羲赫应该做的。”
就这样说了很久的话，其实一直都是沈羲遥在说，我偶问上几句关于裕王如今伤势的话，嘱咐着裕王好生的休养，一切都那么正常，仿佛我们就真的是第一次见，我尽一个做嫂子的责任而已。
“王爷一定要好好的养病才是，御医开的药如何，可有效果？”
“药一定要让手巧心细的宫女煎来，王爷这里的侍女可还够用，本宫再派些人来吧。”……
就这样说着毫无意义的话，夹杂在沈羲遥的关心中。外面的天传来低沉的隆隆作响的声音，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张德海走到沈羲遥的身边小声说着什么，我看到他的目光一转，脸色微露喜悦，轻轻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我也跟着起身，羲赫的眼神中有一抹不舍和悲伤，我知道自己亦是。
“魏王今日已入京了。”沈羲遥说着：“朕和他可有三年未见了。”
“砰”的一声，那紫砂的药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洒了满地，他的身上也都是散发着浓重的苦味的药汁。
那侍女吓得跪在地上，沈羲遥没有说话立刻就有侍卫将那女子拖了出去，我站在他身边拿出绢帕仔细的为他擦着，余光处就看见羲赫哀伤的目光紧紧地落在我的身上，手不由慢了下来。
沈羲遥抓住我的手说：“不擦了，朕回去换件。”
说完看了看脚下一群正忙碌收拾的奴才，黑苦的药汁被迅速的擦去，我看见他皱皱眉：“这药……”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突突”跳着，带着一丝的期盼和紧张，但还是温柔得体地笑着说道：“这药可是要按时用的，如今洒了，这些丫头做事不力，臣妾担忧这药煎的火候。”
沈羲遥看着我，他的目光明亮：“朕也是担忧这个。”
我轻轻地福身半跪下：“若皇上相信臣妾，臣妾愿为裕王亲熬一次药，以代我大羲百姓感谢王爷的功劳。”
沈羲遥看了我好久好久，我担忧得不敢抬头，自己这话，似有些过了，他不会起疑吧。
可是他后面的话让我放下心来：“也好，那就委屈你一次了。”
我心里感到巨大的欣喜，强按住笑说道：“臣妾遵命。
看着那金黄的龙袍一摆尾，带着大批的侍从离开，我站起身，回头看羲赫，他的脸上充满了犹豫和喜悦。
我招手唤来海晏堂里的侍女：“这药方在哪？可有已经准备好的？”
那侍女恭着身：“回皇后娘娘，配好的药是有的，那边已经在煎了。”
我低着头不去看他只轻轻地说：“已经煎上了？本宫去看看。”
说着要走，他咳了几声，我看了看外面狂风大作的天，笑着回身：“王爷请稍等，本宫去看看。”
我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疲惫，我咬咬牙走了出去。
这海晏堂里的侍女，都是这皇宫里选出来的，更何况如今他病了，那么作为他的兄长，沈羲遥派来了他身边的几个侍从，更不消说之前在这里的宫女太监的来历了。
我不敢贸然的做什么，一旦被皇帝知道我和他之前的交集，那么，受牵连的人，就不只是我一个了。
在煎药的房间中我站在一只药罐前，文火细细熬着，连绵不断的袅袅的白烟在我上方盘旋不去，我盯着那白烟，看着它升腾成万千的形态，缥缈中我就看见了那池碧波，那丛荷花，他的笑就依稀在那里闪现，那么温暖，我的眼泪就在不知不觉中掉了下来。
天真闷，我有些喘不了气了，雨怎么还不下下来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门外一片天，一个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他穿着薄薄的月白衫子，只是在休息时的衣着外面披了一件褂子，他的身影不若我上一次见他时那样伟岸，消瘦了许多，之前温润的脸庞如今尽是不健康的苍白，他一手抓着门边，一双眼睛就直直地看着我，我定在那里，看着他的模样，心酸不已。
身后煎药的白烟就这样拢在我们中间，好像隔了一层轻柔的纱，目光不真切起来。
我知道，这不是纱，是一条永远无法穿越的星河。
我闭上了眼睛，有冰凉的东西滑落，我转身，药已经煎好了，再回身，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叹了口气，这里的丫鬟不知去向，想来是被他支开了，可是我竟没有发现，许是之前太入神。
擦了擦眼角，惠菊就在此时进来了。我指指已经好了的药：“你端去给王爷吧。”
惠菊仔细地看了看我：“娘娘，您怎么了？”
我抬头：“什么？怎么了？”
惠菊摇着头：“娘娘的脸色不好。”
我顿了顿：“天太闷了，这里通风似也不好呢，没有什么的。王爷那里怎么样了？”
惠菊将手上药罐里黑苦的药汁倒进一只青瓷莲花缠枝碗中，没有抬头说道：“王爷刚刚突然不好起来，众人都过去了，娘娘这里的想来也去了吧。”
我心提到嗓子眼，他出什么事了，那自己之前看到的，是幻影么？
惠菊将药碗放进托盘里笑着说：“可是不久王爷就好起来，先是说屋子里都是药味，就让那些侍女去采些嫩枝来，又说天气闷热，那些太监就急忙去内务府抬新的冰块来，后来就剩我们几个，他又说坐得乏了让我们下去。奴婢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过来看看。
我点点头，心里却笑起来，他这样做，可是违了他一向平易无求的性格了。那么，之前我看到的，不是我的幻觉，是他，真的是他。
心里升腾起一阵巨大的欢喜，同时却也是深深的担忧，他的身体状况，可以下床来走动么。想到这里，连忙唤了惠菊端药过去。
他躺在床上，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神情平和，有浅浅的笑意，可是他的眼皮一跳一跳的，呼吸似也不自然。
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再看旁边，和田白玉错金花瓶中已经插上了新的松柏和一些蔷薇花，一旁也摆好了新来的冰雕散着徐徐的白气，呼吸清凉起来，带着微微的高远的香气。
我走进的时候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众侍从皆以为我是不想打扰他休息，可是惠菊手上的药还散着热气，这药是要趁热喝下方能见效的。
我走到他的床边，他的呼吸明显有些急促，他知道我就在他的身边。我看着他微微有些泛红的脸，他心中应该是有我的吧，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吹了吹滚烫的药，心一狠交给旁边的这里的侍女：“等一会药温了唤王爷起来用。”
那侍女点着头接过，我起身要走，刚到门口就听一声巨响，一道闪光出现在天边，大雨就顷刻间砸落下来。
我止住了脚，身后传来声音：“雨这么大，皇后娘娘还是稍等片刻再走吧。”
回头，他已歪靠在墨蓝蚕丝枕上，一双眼睛尽是笑意，口气却是恭敬而陌生的。
我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带着客气的笑转身，那水蓝裥裙百摺的裙角划出一个美丽的圆轻轻贴在了身上，我微低头说道：“那本宫就再叨扰王爷一阵了。”
他半靠着，我坐在他不远的窗边，看着侍女将药端他，他皱着眉一饮而尽。
那药极苦，他的脸微微苦起来，我强忍着笑意，转头去看那窗外细密的雨点打在小池塘中泛起的涟漪，不觉悲凉。
只觉得如果我在进宫前遇到他多好，那么这皇宫中就少了一个默默寡欢的皇后，即使不愿也不得不投身深宫中血腥黑暗的争斗，即使不爱也不得不对另一个男人展露虚假的欢颜。
而这世上就多了一对神仙眷侣，品箫论诗，游弋山水之间，举案齐眉，两情相依。
想着想着，嘴角有一丝如流云般的浅笑，眼角却酸涩起来。
“药苦，可备了蜂蜜水么？”我看似随意的拨弄了下额前的碎发，手背却轻轻地从眼前拭去
“有的，奴婢这就去拿来。”先前递药给他的那个女子说道，我皱皱眉：“如今去拿可是晚了。”
目光冷冷的落在那女子身上，她脸色变了变，低头不语。“罢了，以后可是要注意的。若是被皇上知道，可就不会是这样了。”
我语气严肃地说着，那女子点点头：“奴婢知道了。”说完起身出了去。
我看着她与其他侍女大不相同的浅橘色裙褂和头上略贵重的首饰，心里有些疑问，可是他的轻咳声唤回了我的注意，回头，他正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我，看见我看他就笑起来。
他偏头看了看窗外，眼睛一亮，孩子似的欢快地说道：“雨停了。”
我回头，夏日里雨来得急也去得快，在半开的窗子外面，一缕明媚耀眼的金光洒下，水面上波光点点，似碎金洒入般。空气也清新起来，不再感到闷热难耐。
“是啊，雨停了，本宫……”我话没有说完，就看见他起身，一旁的侍女忙将一边月白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他带着虚弱的笑说：“屋里实在是闷极了，想出去走走，顺便送送……”
他哽了一下，用极小的声音说道：“顺便送送皇嫂。”
我神色一凛，悲凉起来，可是却笑着看着他：“王爷身体不适就免了吧。”
他固执地摇着头：“本王正好想出去透透气，不知皇后是否愿意允小王一送。”
我咬着下唇：“当然。“
我和他并肩走在一条花香满径的小路上，侍从们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我只看着那路边争奇斗艳的繁花，雨后的空气里有种清甜的气味，令人心旷神怡。
一抬头，一道彩虹就飞架在天际边，我不由拍起手来：“彩虹！”
说完自己就后悔了，这是多么没有规矩的举动。他却宠溺地笑着看我，有微风将我们的衣衫吹起，我身上浅蓝的饰带轻轻打在他前摆的袍角上，时而与那垂下的玉佩的绶带缠绕一下，心也就随着那一下摇荡不已。
“刚才失礼了，王爷见笑了。”我说着，之前那声音太大，后面的侍从怕是都听到了，只有这样掩饰。
他摇着头看着我一本正经的表情轻声说道：“只这一刻，忘记我们是谁，好么？”
他的目光看着池中荷上停落的蜻蜓，那柔软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反着碧色的光，我顺着他的目光，那蜻蜓振了下翅飞走了。有蝴蝶在身边轻盈的飞着，我点了点头。
就这样默默地走了许久，看着同样的景色，我们的步履从容，脸上都带着浅浅却快乐的笑，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说了很多。
“那荷包，我没有丢。”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不解的抬头看他，他只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我心里越发狐疑起来，猛地就想起之前沈羲遥的话，难道……我抬头看他，眼中是难以置信和哀伤：“难道，难道你回去，就是为了它？”
我的声音哽咽起来，他没有看我，只凝视着远处蓝天上一丝流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的心仿佛被人重重地捏了一把，痛到难以呼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时已是满眼泪水，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不值得。”我轻轻的说道。
他嘴角一个悲凉的笑：“不，如今，它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
说着手不由地伸进了袖中，可是半晌却还是空手出了来，他的拳头握了握又松开，回头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
“可是如今，我真的希望自己永远的留在那里，留在我找到它的那个夜晚，那时天上的星真明亮，就好似那个人的眼睛，我愿意永远看着它们而不知道她是谁。做着我的美梦。永不醒来。”
他停了停又说道：“在战场上，我从来什么都不怕，了不起是一条命，也是为了这如画江山，可是这次我怕，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即使在突然遇到敌军时我也告诉自己要回来，一定要完成我对她的誓言。”
他的口气那么哀伤悲戚，我的心也一下下抽动，整个人似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羲赫，我……”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声音呜咽起来，他轻声说着：“什么都不要说，只要我看到你好，我也就好了。”
好容易又睡了一会，却全是梦境，是他悲凉的眼看着我，苍白的唇说着什么，我却听不见，只能看着他哀伤的脸叹息。
我辗转在床上，有人轻轻地推我“娘娘，娘娘。”是惠菊的声音。
我睁开眼，惠菊紧张地看着我：“娘娘怎么了？”
我摇摇头，眼皮沉重起来：“今日的晨昏定省免了，我再睡一会，皇上若是来了你进来唤我。”
说罢不等惠菊回话自己就翻了个身睡去。
已时起身，半靠在床上的绣花大枕上，惠菊端了药进来喂我，是提神愈风的药，苦中带着微微的甜，我喝了几口，不若清晨那般的难受，看着惠菊问道：“我的脸色如何？”
惠菊瞅了瞅我答道：“娘娘的脸色有些苍白呢，不过比起早上要好多了。”
我点点头：“晌午有家宴，你与我挑件衣服和首饰。”
说完扶了惠菊的手正要下床，门被推开了，沈羲遥一脸关切的走了进来，按住要起身的我拉着我的手。
“听闻你今日不太好，可还难受的紧？太医昨日开的方子没有用么？”
我笑笑说：“昨日吹了风，晚上外面树上一直有只蝉在叫，臣妾没有睡好，今日才贪睡了一个时辰。”
我笑得很淡，他听完皱着眉仔细地看了看我：“今日的家宴推到夜里了，你好生的休养休养。”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酸的感觉：“推迟不要紧么？魏王会不会……”
他摇摇头：“魏王那没有什么，你休息休息，正好羲赫也多休息下，晚上才好一同赴宴。”
我点点头，尽量装出不在意的口气说道：“昨日臣妾走时王爷精神好了点。已经嘱咐过那些煎药的侍女了。”
他笑起来：“那煎药的活如今都让朕赏给他的那个侍寝做了。”
我心沉了下，我竟忘了他其实是有一个算作侧室的女人的，心里有些小小的不快，可是，我凭什么不快呢。
自己浮上一个凄凉的笑容，好在沈羲遥回头问惠菊我用药的情况才没有看见，而在他回头的瞬间我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态。
“朕要去御书房了，几个大臣在那里等着有事要奏。”
我正欲下床恭送他，他却一个手势告诉我不用：“好好休息，朕一会回来。”我点着头目送他出去，自己就起身来。

第二十二章  不如饮待奴先醉
今夜的晚宴虽说是家宴，可是却是我作为皇后第一次出席的宴会，它对我并不重要，可是，在宴会上我可以见到他，这样就好了。
挑了许久，终于是选定了一件玫红色绣海棠的锦衣。这件衣服样式简单，却胜在颜色上，那红不浓烈也不暗淡，只是让人感觉有春风拂面的温暖感觉，但是却也能显现出皇后应有的端庄。
梳迎春髻，一根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彰显自己的身份，可是却不过分的华贵，再戴一枚点翠凤形银簪，脑后是白玉扇形梳，垂下短短的一排金流苏，转头间有璀璨的金光闪闪。
今夜我要做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后，而是一个温柔得体的妻子，因此不宜太隆重，只是恰到好处的显现尊贵就好。
最后在鬓间插上一朵新摘的大红山茶，镜中人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娇柔温婉，高贵翩然。我提起裙摆，脚上是一双软缎绣花的玉鞋，鞋尖一朵堂皇的牡丹开起香瓣万千，中间一点金黄最是耀眼。
我将裙幅放下，遮住了那妖娆的花，略施粉黛将自己脸上的疲倦遮盖，只是口脂仔细地选了一抹鲜艳的水红，配上我如皎洁月光的面，第一次感到自己可以如此的娇媚却依旧气质如兰。我朝自己笑了笑，古人云“女为悦己者容”，自己今夜，是为谁而装扮呢？
沈羲遥直到傍晚时分才来到坤宁宫，他的打扮也十分的随意，只一件秋香色便袍，纹着团龙圈圈，戴闲暇时用的白玉冠，剑眉星目俊朗至极。
进了门看见我坐在妆台前举着螺子黛无从下手，笑着上前拿过，仔细的画了一个柳叶眉，他的手法生疏，想是没有为谁画过几次吧。
我握住了他的手嗔笑到：“皇上画的，还不如臣妾呢。”
他脸色一黯讪笑起来：“敢如此与朕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我从镜中看他，他只是笑着，并没有动气，我没有回头只是凑到镜前细细的描绘，他就站在我身后静静的看起来。
画了很久，其实是不想去看他，怕看到他，就想起另一张和他相似的脸。我知道他对我的好，可是自在坤宁宫见到他，他就不再是那个与我相遇在幽然亭，赐我蓬岛遥台的那个男子，那个人没有帝王的戾气，也没有一个皇帝高高在上不可仰望的气势。
我知道，在坤宁宫见到我后，他心中的那个仙子就不再是仙子了，不管他如何地去回避，可是他永远也忘不了我是凌雪薇，是凌家的女儿。而我，也不得不被这个身份牵绊，失去了自己。
“皇上，时辰快到了，请皇上皇后移驾胧烟阁。”张德海走了进来，小心地说着。
我搁下手中的眉笔莞尔一笑：“皇上，臣妾准备好了。”
胧烟阁飞架在水上，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平台用来演奏歌舞，整个胧烟阁均用雪花岩筑成，茫茫的雪白一片，三面环水，有微风从湖上轻拂而过，吹得人整个酥酥的，举动都轻柔起来。
我就伴着沈羲遥高居上首，下面依次坐着向我们行过礼的魏王沈羲业，旁边是魏王妃，一个娇小可人的江南女子，据说是魏王在江南游历遇到的一个礼乐的世家女子，精通各种乐器，与最喜音律的魏王正好琴瑟和鸣。
魏王身姿挺拔，面目不如沈羲遥高贵威严，也不如沈羲赫那般飘逸如仙，倒也是棱角分明，目光炯炯，气质上多了些江南文士的优柔。
他是先帝长子，可惜其母出身微贱，自身的天资也远不如自己的弟弟们，性格却是不争，厌烦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只醉心于音律，常常走访名师。这样也好，其实这是最好的自保的方法，作为皇子一生衣食无忧，比起那些一味争权夺势最后却竹篮打水的人来说，他无疑是聪明的。
魏王之后是几位皇叔，都是朝堂上的老人了，有些与父亲的私交甚好，可是手中几乎没有什么权力。
魏王对面的桌子一直空着，可是我知道，那是他的位置。
待我和沈羲遥坐定，裕王还迟迟未到，沈羲遥表面上却和魏王说笑着，听魏王说着他在江南的见闻，可是他的眉头微颦，担忧之色隐约显现其上。我心中更是焦急，裕王是守礼之人，如若不是有困难，是不会晚到让一干人等他的。
我看见沈羲遥对张德海使了个眼色，张德海立刻悄声退下，不一会就有守门太监高声喊道：“裕王殿下到。
抬头，满室耀目的烛光中他由两个侍女轻扶着走进，脸上是温润的笑，一如我熟知般，穿的也很简单，仔细一看我差点掉下泪来。
那是我和他初遇时他的装束，只是头上的发冠换成了稍正式些的青玉冠，闪着柔和的光。
沈羲遥起身去迎，我自然跟在后面，众人扶着他走到桌前坐下，他却又站起身来，恭敬地朝我们一拜：“臣沈羲赫参见皇上，皇后。”
沈羲遥脸上闪过一抹疑惑说道：“平日里都准了你私下不用行大礼的，这家宴上怎么就拘谨起来了。”
羲赫笑着不语，慢慢地坐下，一双眼睛就从我脸上轻轻的扫过。
我低了头看着衣服上细致的海棠花样，侧过脸笑着对沈羲遥说：“皇上，既然裕王已到，晚宴就可开始了。”
沈羲遥一点头，我轻拍拍手，悠扬大气的乐曲就回荡在胧烟阁里，飘荡在平静的水面上。
他带着一丝看不出意味的笑坐在那里，看着大堂正中那胡姬曼妙的舞姿，那石榴红的裙摆在飞速的旋转中，在雪白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妖娆的花，他的目光那么专注，可是我却从中看出了空洞。
夜风徐徐地吹着，宫女们依次端上精美的宴席，魏王倒是十分认真的在看，不时和身边的魏王妃说着什么。
我余光之处看到沈羲遥懒懒地靠在赤金蟠龙椅背上，酒杯在唇边久久不离，可是他没有喝，只是把玩着。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却正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他微举起酒杯对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敬酒的姿势，然后仰头喝下，我也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是上好的梨花白，本应甘甜清冽的酒到了口中如毒药般。
他不再看我，我也收回了目光，一旁的侍女为我斟满，我举起酒杯笑着对身边的沈羲遥说：“皇上，臣妾敬皇上一杯。”
沈羲遥诧异且满意地看着我笑了，端起他面前的足金莲花杯朝我微一颔首就喝了下去。
我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酒，沈羲遥的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那目光炽烈，可是顷刻间他便将脸转了回去，微笑着问着下面坐的魏王一些在江南的见闻。
我独自笑了笑，就看见他的目光又温和地看过来，那目光中有太多太多的情感我不能面对。
“羲赫你可还好？”沈羲遥一双利目猛地就扫了过去，语气却是温和关切的。
他笑了笑：“多谢皇兄的关心，臣弟还好。”
我勉强带着笑说：“王爷的伤势可要好生的调养呢，皇上这几日都担忧的紧。”
他也笑笑，举起酒杯敬与沈羲遥：“皇兄放心，臣弟无碍的。”
他说罢一饮而尽，可是脸上就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我担忧得几乎要说出话来，嘱咐他不要过多的饮酒。
可是话刚到嘴边，身边的沈羲遥就开口了：“你有伤在身，不宜过多的饮酒，还是少喝的好。”
沈羲遥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羲赫就放下了酒杯，我也将话咽回了肚子。
实在难熬，我心中烦闷，心思总是跑到席下那个月白的身影上，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虽然他笑着，可是我却感到了那笑的悲凉。
魏王和其王妃和乐融融的说笑着，不时敬高坐上首的沈羲遥和我。
魏王对其王妃很好，不时地为她夹菜挡酒，我看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魏王夫妇两人身上，那眼中的是羡慕和无奈。
“羲赫，你也不小了，何时娶个正妃回来呢？”魏王突然的话弄得羲赫脸上一阵发白，我端着酒杯在面前慢慢饮着遮盖自己同样苍白的脸，还好所有人都将注意转到羲赫身上。
“羲赫还没有想过。”他尴尬地一笑，慢慢说道。
“这京城的女子就没有一个你看上的？”魏王有些喝高了，半倾着身子问道。
羲赫摇摇头：“大哥，羲赫如今不想纳妃，只望身体赶快恢复去保我大羲江山安宁。”
魏王撇撇嘴笑到：“你毕竟是个王爷，六弟都有了两个侧妃了，你这个兄长却还没有，怎么说得过去。”
羲赫摇着头：“如今真的不想。”声音略低了下去，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我忙笑着说道：“王爷身系国家安危令人敬佩，本宫敬王爷一杯。”
说罢盈盈笑着，他也一笑，那是我在他进来这胧烟阁后看到他第一次露出纯粹的笑，我微垂了眼，心里有喜有悲。
喝了杯中酒，为了怕魏王再提此事，我又笑着看着正欲张口的魏王：“魏王爷，本宫也敬你一杯，如今回来京城，可要多留几日，皇上可是很想念你呢。”
魏王忙回敬我，我举杯一口饮尽，然后一拍手，十几个戎装汉子手执佩剑走上堂来。
“隆隆”的鼓声响起，有沉稳的男声唱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众人皆观望过去，只有羲赫的目光久久落在了我的身上。
一舞终了，我身边的沈羲遥却突然微探了身子缓声对羲赫说：“朕突然想起来，你上次走时不是说回来希望朕赐你一样珍宝么？怎么后来就没再听你说起呢？”
我心一沉，“突突”跳个不停，再看他，脸色却依旧如常，朝沈羲遥一笑，可是目光却是看着我的。
他答道：“臣弟极爱皇兄的一样宝贝，只是，臣弟知道若是跟皇兄要了就是强人所难了。”
“哦？是何物？朕倒真想知道了。”沈羲遥眉毛一挑问到，脸上满是好奇。
可是他身边的我却已是浑身大汗，虽明知羲赫不会说，可是还是紧张万分
“臣弟很喜欢皇兄收藏的一把古琴，名叫绿猗。”他淡笑着，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我，含着狡黠的笑。
我一惊，那琴在我处，是我每日必弹的物件。
沈羲遥的脸色稍变：“绿猗，朕已将它给了皇后了。”
羲赫做出猛然了悟的样子：“那是臣弟冒犯了。臣弟并不知此。”
沈羲遥笑着看着我，我心里有一丝甜一丝苦，含笑着说：“既然王爷喜欢，本宫就送与王爷了，好琴还需知音赏，本宫在古琴上没有什么领悟，王爷喜欢这就命人给你送去。”
沈羲遥的眼中含着满意的笑微点点头，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得体的皇后，可是他不知，羲赫要此琴的原因。
琴被抬来了，裹在大红的绸缎中，他小心地揭开，眼中是赞叹和满足。“多谢皇兄，多谢皇后娘娘。”
说罢他坐在了琴前，十指拨转，一曲《流水浮灯》就静静地流淌在月下宁和的胧烟阁里，不过他的弹奏中多了几分大气，闻之峨峨若泰山，洋洋若江河。
我轻轻地笑了，一杯一杯的饮起来。
一杯一杯的饮起来。不觉已喝下几大杯酒，头晕沉起来，我实在是无法再待下去，我怕我再看他一眼就会涌出泪来，眼睛已经酸胀得厉害，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可是我知道我必须离开。
再饮下一杯，他的琴声戛然而止，沈羲遥拍起手来，我克制着自己的感觉柔声道：“皇上，看来这琴赠与王爷才真的是物得其主了呢。”
沈羲遥点着头，我端起酒杯笑着看着已经回到席上的羲赫：“王爷，本宫再敬你一杯。”
说罢不看他便饮下，身子轻飘起来，有些眩晕，我带着醉意的笑看着沈羲遥轻声说着：“皇上，臣妾不胜酒力，有些醉了。”
沈羲遥关切地看着我，目光柔和却紧紧相视，我看着他，眼波流转：“皇上，请容臣妾先行告退。”
他拉了我的手用力地捏了下，有些疼，可是我依旧带着笑在脸上。
他想了想：“也罢，今晨你也感到不适，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我听了他的话起身走到堂下一施礼，便由惠菊等人扶着略带踉跄地退下了。
走过了长长的飞桥，我挣开惠菊的手，脚步已恢复了从容，回头看着那水上一片灯火辉煌，四周是静夜里风吹响的沙沙声，我看着天上一片晶莹的星，那点点银光就渐渐地模糊成一片。
举起宽大的袖子拭了拭眼角，那灯火辉煌处有一个我熟悉的身影，即使已经隔了很远，可是我依旧能一眼认出他来。
“娘娘今日怎么这么快就醉了？奴婢记得先前有次娘娘不是喝了比今日多的酒么，可是却没有醉意。是昨夜吹了风受了寒还没有好么？奴婢回去再给娘娘煎一副药吧。”惠菊小声地问着我。
我“啊”了一声回神转头看她，眼波突然就从受惊变成温柔，我听见了远远传来的乐曲声，笑了，是乐府新奏起了那曲《流水浮灯》。
“惠菊，”我说：“你可听过，酒不醉人人自醉么？”
惠菊摇着头，我不语，扶了她的手慢慢向坤宁宫走去，可是我知道，哪里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而是“不如饮待奴先醉，图得不知郎去时”。
我先离开，对我，对他，都好吧，那宴席上，他也会展颜一些吧。

第二十三章  春风扶栏露华浓
这天夜里我借着酒力睡得很熟，朦胧中依稀有人在看我，清晨醒来，惠菊告诉我，晚宴散了沈羲遥就来了，在我寝殿里待了许久，可是见我睡得正熟，就吩咐了几句离开了。
“皇上似喝了不少酒呢，在娘娘的床前一直说着什么，只是奴婢在外面没有听清。不过皇上的眼神，好像很是悲伤的。”
惠菊跟我说着的时候，我刚刚起身坐在梳妆台前举起一对点珠耳环要戴，听到她的话手一松，耳环“滴溜溜”掉在地上。
我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对我说了什么？他，会有悲伤的表情？手无力地垂下，心乱如麻。
因着答应皓月教她些才艺，我没再多想便让惠菊去唤她到适闲亭，自己也让小禄子和小荣子抬了一把原有的古琴过去。
我已在沈羲遥面前说了自己不擅此物，那么正好教给皓月，沈羲遥虽不是很喜欢音律，但是在此方面的造诣却不能小觑。
今日的日头很强，即使适闲亭面对着湖水背靠松林，可是在阳光照射下却没有减轻一丝的炎热。
底下站着的小禄子和小荣子早已是大汗淋漓，可是又不敢明显的擦拭，我看着日光下闪着耀眼白光的湖面，静静地坐在亭中，那古琴就搁在我手旁的石桌上，虽不如绿猗那般的珍贵，却也是把上好的琴。
我随手拨了几个音，再抬头看时，惠菊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可是，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我顿时就明白了，怪自己没有想清楚就让惠菊去，如今我们都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了。
对于皓月来说，不管她是否知道是我助她成为这个美人，但是她从前那个小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圣宠正隆的六宫之首。
我早该想到，从在坤宁宫他说“朕说过朕知道你是谁”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变了。
惠菊走上前来：“娘娘，月美人受柳妃娘娘之请去了昭阳宫了。”
我点点头，看着惠菊有些愤然的脸色，笑着说：“今日真是太热了，我们回去吧。”
“娘娘，”惠菊上前一步似要将之前的话讲完，可是我摇摇头。
“我不想知道。”我淡淡地说道：“回去吧。”
惠菊迟疑了下，还是收住了话跟在我身后。
我慢慢走着，走到御花园中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一阵娇笑声传来，抬头看去是之前我曾偶遇的那几个女子，还有旁的一些低等的妃子，可是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快乐。
我没有再上前而是转了身：“我们走旁的路回去吧。”说完自己神伤起来。
惠菊朝那边看了看：“娘娘，这是回宫最近的路啊。”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笑着：“前些日子说要去武陵春色的，就今日去看看吧。”
身上橙黄色水仙花开绉纱裙随着脚步如烟般在碧绿的草地上流动，鞋间有小小的金铃发出柔柔的声响。
我一走进武陵春色的月亮门，就看见前方碧蓝的水边两个俊逸的身影面对面坐着，下着一盘棋，旁边是离得稍远的侍从。
“叮铃叮铃”我停住脚步，头上七色彩石串珠碰撞在一起，那两人就同时回头，我看见两道明媚的阳光朝我倾洒而来，心底却渐渐寒起来。
“参见皇上。”我微低下身子，沈羲遥招招手我便走了过去，羲赫却立即起身告退，这是规矩，不得不遵守的规矩。
沈羲遥嘱咐他好生休养，便由着他退下了。
我看着那天青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牡丹丛后，这才看了看沈羲遥，他面前是一个棋盘，我看一眼过去，那棋盘上正杀得难分高下，可是仔细看去，却发现黑子处于劣势，不过还有机会转圜。
“臣妾来的不是时候呢。”我温柔地笑着说。
沈羲遥拉我坐到他对面，就是刚才羲赫坐过的地方，还有他的余温。
我看着自己面前的黑玉棋盒，里面盛着黑子，棋盘边还落有一颗，我捏起来握在手中，这是他看到我来时放下的。
我朝沈羲遥一笑，他有些怔在那里。
“皇上，”我说：“既然臣妾打扰了皇上与王爷的棋局，那臣妾就陪皇上下完这局吧。”
说完看了看：“如果臣妾没有猜错的话，该是臣妾下了。”
说罢将手中的棋子落下，沈羲遥眼睛里有道光闪过，饶有兴致的下起来。
我没有赢他，只是按着先前裕王行棋的下法下完了这局，他的棋力不低，却不如沈羲遥的沉稳和深远。
一盘终了，张德海上前奉上新到的黄山毛峰，我饮了一口，果然是好茶，香如白兰，味醇回甘。
张德海同时收去了棋盘，沈羲遥拥着我坐在水边，有徐徐的风吹来带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暑气。我有些昏昏沉沉起来，斜靠着他竟小憩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眼前还是那碧波万顷的湖水，只是日头西斜，水面上不再是白晃晃的耀眼的光，而是红金点点，天边一抹绯红的云倒映在水面上，天上飞过的鸟和水中游弋的鲤终于相会于湖面的影中，
我此时已经在他的怀里，他轻柔地抱着我，我听见他喃喃的声音。
“你若不是凌家的女儿，该有多好。我不期望你知道，又希望你明白。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那语气中的无奈和哀伤是我从不曾想到会出自他一个帝王之口的。我闭上眼，心头疑惑，也泛起一阵酸涩。
过了不一会就睁开眼看他，带着一丝羞赧的笑，自己就这样睡着实失体统。
“皇上，”我轻轻地唤着眼波迷离的他，他猛低下头，浮上笑。
“皇上，臣妾……”
我话没有说完，他就俯下身来轻吻了我，接着笑道：“醒了？”
说罢拉起我，我“哎呀”了一声，头上的五彩珐琅团花簪就掉了下来，金光一闪，剩下固定发式的簪花也滑落了，一头长发就倾洒下去。
我慌乱地用手抓住，他只是笑着看我，一把就抱了起来。
我躺在寝殿的床上，举目看去，我第一次感到这红是多么暧昧的颜色。
金线绣的龙凤呈祥花样的朱红被面凌乱的铺在一边，大红鲛纱帷帐里他的吻细密而炽烈，他的身体火热，他的手轻柔地抚摩着我的身体，所过之处我不由得泛起阵阵酥栗，手上抓紧了他坚实的臂膀，他浑身一颤，呼吸急促起来。
东暖阁里摆着新送来的冰块，暑气在太阳西沉后渐渐散去，再加上这冰散出的凉气，本是该感到凉爽的。
可是，在他粗重的呼吸声中，他身上的汗水一滴滴滴落在我的身上，极目看去是无边际的红，还有那耀目的金凤，我闭上眼，眩晕……
事毕，他紧紧地抱我在怀中，用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轻地摩挲着，我一仰头，就看见他那双炯炯明目中炽烈的光。
他看了好半天，突然想起什么笑起来，我疑惑地看着他，他一伸手掀起放下的床幔。
我惊呼一声，东暖阁里燃满了龙凤花烛，红木圆桌上是精美的菜肴和点心，还有一壶酒，酒杯上缠着红丝线。
我愣了一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这些，是大婚时才能有的宴席，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它们。
他拉我起来，为我披上一件品红的云丝寝衣，坐在桌前，他亲自在酒杯中斟满了酒，递一只给我，鲜艳的红丝线连着的另一边是他手中同样的羊脂玉杯。
我们在满室摇曳的红烛照耀下相视一笑，共同饮尽了杯中上好的女儿红。
“你是谁？”他柔声问我，我抬起双眸看着他不回答。
他笑了，那么温柔的笑，那么纯粹。
“我已经忘记了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心中那个仙子，那个落入凡间被我遇到的仙子。”
我的笑渐渐消失了，低下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切，都晚了……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我别过脸去，脸上的泪水却在烛光的照耀下无处隐藏，他有些慌。
我硬生生笑起来：“皇上，臣妾……”
他走到我面前抱住我：“朕决定忘记你是凌家的女儿了，不要哭，不要哭，朕以前对不住你。实在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知我哭的原因。
我就任他抱着，一时间灯影绰绰，飞红漫天，像极了我进宫那日漫天喜庆的红色飘飞。
之后一连近半月夜里，他都在我处安歇，而在这段时间里，羲赫的伤慢慢好起来。
偶尔我们能相遇在御花园中，也多是有沈羲遥在的。
不过，看到他好转，我的心也就放下了。却还是每日都派小喜子小心地将我悄悄煎好的药送去给他。
我圣眷日隆的消息也传到了前朝，听说凌家的势头达到了登峰造极之境。
还好父亲和兄长表现得极谦逊，在朝堂上比以前更小心翼翼起来。
皇帝也不若之前那样与父亲暗里争了。我心宽慰了些。我想，父亲一定是开心的吧。
那日沈羲遥午膳时就来了，没坐多久，张德海就来通报羲赫求见。沈羲遥看了看我，我含笑退了下去，禀退身边的侍从，在只隔一层锦帘的里道里停了下来。
“皇兄，”是羲赫的声音，我从缝隙中看去，他已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身形还是有些消瘦，精神却大好了。
“皇兄，臣弟是来向皇兄告辞的。”他带着笑意说道。
我手一紧，手上桑蚕丝的帕子就被揉成一团，指甲嵌进了掌心。
“在宫里住得不好么？你的伤势刚刚痊愈，还应多休养才是。”是沈羲遥的声音。
“臣弟已经在此住了太久了。”羲赫说着：“本来皇兄准我在宫中休养已是破例了，如今好得差不多了，回王府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地上泥金的光滑的地面，在透进来的一道窄窄的光线中，我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身影。手心生疼，他不愿在这皇宫里了，可是，这样也是对他好的吧。
我朝自己的影子无奈地笑笑，转身离去，远远的沈羲遥的声音传来，可是我没有理会他说了什么了。只要对羲赫好，怎样都好。
是夜，沈羲遥宿在我这里，刚睡下不久，就有宫女焦急的过来传话。
“皇上，”那宫女的声音我熟悉，是柳妃身边的绯然。“皇上，柳妃娘娘要临盆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身边的沈羲遥已醒了过来，神色紧张且焦急。
我拿过衣服迅速的为他穿上，自己也披了件罩衣紧跟着他往昭阳宫方向而去。
有侍卫打着一串宫灯在前方引路，四周一片的黑暗，只能看到前面的他宽阔的背影，还有昏黄的灯光。
他的脚步匆匆，我看不见他的脸，他走得很急，夜风将他的墨蓝衣袍吹起飘荡着，宛若暗夜里风的影子。
走了没有多久就来到了昭阳宫，才走到门外，就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大批的宫女们出出进进很是忙碌。
老远我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那么尖锐，我不由打了个寒战，心被揪紧了。
沈羲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白起来，脚步更加的匆忙。
我随着他走到飞絮殿的门口，那喊声越发的凄厉，我看到他脸上的担忧，还有期望。
他抬脚就要进去，我伸出了手拦在他的身前。他怒视着我，似要动气了般。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他是很在乎柳妃的，或者说，在乎这个孩子。
“皇上，这血房是不吉之地，皇上不能进去。”我大声说着。
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根本没有听进去，顺手就推了我一下，但力道却不小，我踉跄了一下抓紧了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神色就慌乱起来，想伸手拉我可是眼睛又看向了那门，犹豫的神色在他脸上闪过。
里面又传来一声令人心惊的喊声。
柳妃喊着：“皇上，皇上，您在哪里啊……”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就将那门推了开。
我上前一步就跪在了他面前，挡住了那扇门。
我没有抬头，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我知那将是雷霆，“皇上，这是祖宗的规矩……”
我稍缓了语调再微微的抬头看他。
他没有表情，只是看着那已经开了的门。
我觉得手心冰凉：“皇上，臣妾会坐镇昭阳宫，有皇上和上苍的保佑，柳妃一定能顺利生产。”
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手心微微发着汗。
“啊！”那痛苦的喊声又一次传来，沈羲遥拉我起来，犹豫和决绝在他脸上交替的出现。
终于他双手按着我的肩，目光中是信任和坚定：“朕就交给你了。”
我点点头，走进了飞絮殿的门。
“用力，用力。”里间里产婆的声音传来，我走了进去。
服侍的侍女正要行礼，我呵斥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快去做自己的事。”
说罢走到床边，柳妃汗流满面，双手紧紧地抓着从床顶上垂下的两根结实的布带，那布带在她苍白的手上挽了几圈。
她用力时，手上的关节处泛着白色，头发凌乱的散着，被汗水打湿的额发粘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因用力圆睁着，布满了血丝。
“用力。”产婆的声音再一次传来：“用力，快了。”
柳妃一抬头看见了我，脸上的神色稍变，她的眼睛里是恨，是嫉，是不甘，可是还有得意。
我没有理会她眼中的那抹得意，如今是男是女还不清楚，即使是男孩，以我如今得宠的程度，我凌家的权势，也是无妨的。
我半弯着身子对她说：“皇上就在外面等着你的消息呢。柳妃可要再使把力啊。”
柳妃喘着粗气，银牙使劲的一咬，身子都半抬了起来。
“哇”的一声婴孩的啼哭传来，终于是顺利的生了下来。
柳妃此时的力气全部用尽，可是还是强睁着眼，满怀期待地看着产婆。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产婆跪在床前：“是个小公主。”
柳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幅不甘的模样，她的脸色由红转白，长叹一口气，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床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却有珍珠般的泪淌下来。
她甚至没有看那孩子一眼就睡去。
孩子已经被洗好也包裹在了柔软的绸缎中，她甜甜的睡着。这是我大羲彰轩帝的第一个子嗣，是我大羲的公主。
我看着她粉嫩的脸庞，心底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想抱她却不知该如何抱，生怕把她弄坏了。
产婆见柳妃闭着眼，以为她是累极了休息，又见我对小公主的喜爱，忙过来教我抱孩子的姿势。
我笑着跟着她做着，正要抱过小公主，柳妃突然睁开了眼，她看着我，眼里是激动和愤怒。
“不许你抱我的孩子，都是你，都是你……”
话没说完她哭起来，我已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柳妃恶狠狠地看着我：“这下你满意了，我生了个公主，哈哈……”
她绝望地笑起来，眼神只扫了那襁褓中的孩子一眼又转到我的身上，她细细地打量着我，嘴角泛起一股令人发颤的笑。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周围的侍女早已吓得跪了一地。
我走上一步，头上的金步摇一晃，一道刺目的光就从柳妃苍白的脸上划过，我看着她，她也不再说话，我手摆了摆，那些宫女退到了纱帘外。
我压低了声音对柳妃说道：“本宫才不在乎你生的是男是女，本宫是中宫，后宫中所有的孩子，都是本宫的孩子。即使你生的是男孩，本宫也是他的母后。你记住了。”
我的口气透着寒意，我看到柳妃的表情凝固住了。
她的脸上是恐慌和不快，我站直了身子，用手扶了扶有些滑落的步摇，柔声说道：“上次你在坤宁宫顶撞本宫，本宫就不跟你计较了，这次你刚生产完，体力虚弱意识模糊，本宫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不过下次……”
声音提高了些：“本宫就不会这么想了。”说罢我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浅笑道：“柳如絮，如今的你，已不是当初那个皇帝独宠的柳妃了。”
我莞尔一笑，留下呆若木鸡的她一人躺在床上。那柔绿的锦被衬得她面如土色，不复之前的娇美明丽。
我抱着那孩子走到门外，夜风吹起，夹杂着昭阳宫里鲜花的香气徐徐散开，已经不是冰冷的气息，而是夹杂着暖意。
沈羲遥坐在正殿里，一手支着头，没有点灯，我长长的影子就投在光滑的地面上，借着明亮的月色，我看到了他的脸上的疲惫。无声地走到他面前，身后的宫女点燃了烛火，正殿里顿时明亮如昼。
我带着微笑轻轻地跪下，“皇上，”我柔声说道：“恭喜皇上，柳妃生下了一名小公主。母女均安。如今柳妃已睡去了，皇上放心。”
他的脸明亮起来，眼里都是笑意，这是他初为人父，虽说他更希望是一个皇子，但是激动和兴奋是一定的。
他快步地走到我身边，接过孩子抱在怀中，我看着他笨拙的姿势笑起来，他也抬头朝我“呵呵”一笑。
一刹那间我突然觉得有种陌生的温暖，稍纵即逝，我抓不住。
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充满了温柔的目光，他摇着头笑着，嘴角上扬。
我伸手拉了拉孩子身上的小被子，青葱的手指在他眼前一晃，他看着那孩子，好似无意的说道：“为朕生一个皇子，好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着，从他手上接过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地摇晃哄着那孩子，然后温柔地说道：“皇上，为小公主取个名字吧。”
他看着小公主，孩子醒了，没有哭，一双大眼睛望着他，又不时的看看我，十分可爱。
我和沈羲遥看向外去，一轮皓月当空，皎洁的洒下柔光满眼。
沈羲遥说：“就叫玲珑吧。”
我看着他，脱口而出：“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真的是极好的。”
他与我相视一笑，我低下头逗着怀里的玲珑。
“皇上，明日还要早朝，皇上早些回去安置了吧。这里就交给臣妾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满是温存：“你也不要过分操劳了。”
我柔婉一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昭阳殿外，长吁了一口气，安排起小公主的事宜来。
之后的几日，沈羲遥下了朝就来到坤宁宫，我正和玲珑的乳母抱着她逗她玩。
柳妃因产后虚弱一直未起，再加上坐月子不能下床，玲珑就先在我的坤宁宫住下了。
一时间坤宁宫里多了许多的宫女和嬷嬷，好生热闹。
柳妃心中是不愿这样的，可是我是皇后，沈羲遥也要我先带着玲珑，待柳妃月子坐完身体恢复再将玲珑送回去。
因此沈羲遥总是先来我这里看玲珑，在国事不多的时候，才去昭阳宫探望柳妃。我很疼玲珑，她虽长得很像柳妃，可是不妨碍我喜欢她。
一日晌午，我坐在窗前绣一个小小的肚兜，用浅粉的线在淡蓝的绢上绣着飞扬的花，玲珑就在我身边的摇篮里，乳母在一旁轻哄着她入睡。
因着天气炎热，但孩子不能见凉，坤宁宫里的冰雕都改成了小小的，离玲珑很近的地方都没有摆。
我一针一线细细绣着，午后的阳光照进西暖阁变得温和，我不时地停下看看身边的玲珑，不由得就笑了。
“娘娘，”张德海走了进来，我没有停下手上的针线，这几日张德海常过来，有时沈羲遥要会见大臣就让他给我递个话。
我也没有抬头懒懒的说道：“怎么了？”
“回娘娘的话，皇上请娘娘带小公主到烟波亭去，他在那里等您。”张德海说道。
我一震，烟波亭。
可是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表情：“知道了。”
装做不在意的又问了一句：“皇上怎么去了烟波亭了。”
“皇上和裕王爷在烟波亭里下棋呢，想让裕王爷见见小公主。”
我点点头，心里却无端的乱起来。

第二十四章  相逢不尽平生事
湖绿的罗裙有长长的后摆，迤逦的拖在我的身后，上面浅紫的藤花点点，交织成一只巨大的葵花图案。头发全部盘在脑后，只在鬓前边簪一朵淡紫的花，看起来清爽幽雅，好似御花园中烟波亭周围开满的紫藤。
乳母抱着玲珑跟在我身后，她的身后是大批的侍从，绕一个弯，烟波亭就在眼前，那白的羽纱还在，依旧是被风吹得轻飘飘在空中。
湖上的风很清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就看到了在亭中坐着的那个青玉色的身影，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湖绿衣衫，脸上不由就泛起了满足的笑容。
沈羲遥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亭外的我，他愣了半晌就笑着示意我进去。
他的笑容比这盛夏午后的阳光还要灿烂，我也朝他莞尔一笑，目光扫过那个青玉色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看我，可是我却从他微微抽动的背影看到他的忍耐，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连忙回头抱过玲珑上前。
乳母和侍从退在一旁，我走进亭中，棋盘上的一局正好结束，看出来是沈羲遥的白子赢了。
羲赫在低头收拾着棋子，直到我的影子遮住了他身前的阳光，他才抬头，我从他平静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到，心中不免有些戚戚。
他站起身向我行礼，我惊讶地发现他佩带的玉佩的绶带竟是浅浅的紫色，心里的戚戚消失，变成一阵温暖。
他微低着头：“小王参见皇后娘娘。”他的声音不似之前明亮，带着喑哑。
我克制着自己笑道：“王爷不必多礼，快请起。”
说罢将玲珑抱到他面前：“这是我大羲第一个公主，玲珑。”
他的头更低起来，好像在仔细的看着孩子，伸出手想去逗弄，可是玲珑此刻睡得正甜，他怕弄醒他，手还是缩了回来。
他抬头却不看我，而是看着沈羲遥说道：“恭喜皇兄啊，小公主长得真是可爱。不过像柳妃之处多些。”
说完笑起来，很轻的笑。
沈羲遥也走上前，带着初为人父的骄傲说道：“是像如絮多些，将来一定也是个美人。”他笑起来：“到时朕可就犯难将她嫁与何人好了。”
“皇上想的真远，玲珑才多大啊，还没有满月皇上就想到出嫁……”我嗔笑着，好似不经意地回头看着羲赫说道：“王爷你说是么。”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里有喜悦和痛苦，可是却是轻松地说道：“皇兄是想得远了。不过皇兄何必担忧呢，我大羲人才济济，何愁将来小公主找不到好人家？”
他看了看沈羲遥，目光又落到我的身上：“不过柳妃月子期间，皇后娘娘可要辛苦了。”
我摇着头笑道：“怎么是辛苦，这是应该的。何况，”我低下头，手掌轻轻地抚摩过玲珑娇嫩的脸颊：“何况玲珑如此可爱，本宫就怕到时舍不得她回她母妃那里呢。”
我的话音刚落，沈羲遥的声音传来：“这有什么怕的，等你为朕生下皇子，不就不愁了。”
他的声音温暖，可是我却寒了脊梁，悄悄地看了一眼羲赫，他面如死灰，苍白至极。
一时间刚才的欢声笑语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来一片沉默，空气仿佛凝结起来，那么闷，连风都停了下来。
我笑笑正要开口，羲赫却突然说话了：“皇兄，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他踟蹰着不再说下去，我心里却恐慌起来。
沈羲遥满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令我惧怕，可是我还是笑着迎上他的目光。
“如今臣妾只想带好玲珑，等柳妃身子好些不嫌臣妾带得不好就是了。”
说完看了看身旁的羲赫：“皇上和王爷似有事要谈，臣妾就先告退了。”
说罢看了看怀中的玲珑：“玲珑也要到吃奶的时间了，臣妾得抱她回去了。”
沈羲遥点点头：“那你快回去吧。”
我转身，身后传来沈羲遥有些躁的声音：“你的伤朕问过太医，还是要好生的调养的。你那府里什么人都没有，叫我这个做皇兄的如何放心。这事不用再说了，等到你真的可以回去休养，朕自会允了的。”
我心中一喜，看来，他是不会走了。只要都在这红墙之中，哪怕不会见面，没有未来，我也满意了。
晚膳前张德海来传了话，柳妃说她想念皇上，沈羲遥就在那里用晚膳了。我想既然用了晚膳，即使柳妃不能侍寝，想必也是会想办法将他留下来的。
哄了玲珑睡去，让乳母抱走之后，我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女子美丽却哀愁的面庞，浅浅的朝自己一笑，拿起一旁的紫玉菱花箫吹起来。
远远的，仿佛幻觉般，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和着我的箫声，那么轻的声音，可是我却有泪滑过。
终于是按捺不住，披了件墨蓝的长披风独自走了出去。
月亮被一带浮云遮住，只有暗淡的光洒下，走过御花园中那棵老槐树，就是九曲长廊的入口。
走了一半我停住了脚，自己去做什么，去见他？可是见了彼此不是都痛苦么，只要在这红墙之中就好了，如果还要有过多的奢求，恐怕这仅有的都会消失不见吧。
狠了狠心，转头看着一旁西子湖轻轻荡漾的水，月亮此时就从那带浮云中探出头来，西子湖水上泛着浅浅的月亮柔和的光。
我一抬头，他就在眼前，一样的定定地站着，那白玉箫还握在手中。我们彼此吃惊且激动地看着对方，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羲赫……”我不由得叫出他的名字，他一颤，那眼睛中有什么在闪。
他一步走到我的面前：“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重复着着三个字，我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月光照在两个面对面流着泪的人身上，那月亮在笑这两个人的痴，却也动容于这两个人的痴。
它悄悄地将自己隐藏在一朵浓云之后，将那光辉也收了起来。
他拥我在怀，我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我能听到他心在急速的跳动，他的手臂在克制着自己用力，他怕弄疼了我。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青玉色衣袍中，那上面光滑，有他的温度。
我抬头看他，他的吻就轻轻地落了下来。此时，我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对方是谁……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灼热的温度，我闭上眼，可是瞬间我们都清醒过来，他轻轻地推开了我，我也后退了一步。“我……你……”
他说不出话来，我也慌乱地看着一旁一枝伸出来的紫藤花。那细小的花瓣中是一点金黄。
“羲赫。”我再叫了他的名字一声，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感情。
他摇着头：“我不能，不能。”
我看着他痛苦的眼神，心中顿时大恸，悲哀地说到：“是的，我们不能。”
手不由得就将那枝条掰断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我拿在手中看着，语气平静下来：“夜深了，本宫未带侍从，可否劳烦王爷送本宫回去坤宁宫。”
声音是压抑了心中情感的镇定，他看了看我，嘴角浮上一丝无言的笑，微一躬身。
“这是小王的荣幸。”
一路上没有月光，我们都无语的走着，我衣裙长长的后摆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娑娑”声，走了近一半的路，我轻轻地问道：“你的伤，可还有大碍？”
他只是看着前方，”喝了你煎的药，自然好得快多了。”
说完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如今要照看玲珑，就不要再煎来了。太辛苦，我……”
他没有说完，可是眼中的不舍和呵护，我也看着前方远远的一点亮光。
“让我煎吧。这也是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事了。”
他没有说话，慢步走着。
“皇兄，”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他对你好么？”
我脚步微一停，复又跟上他：“皇上待我很好。”不再说其他。
他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我眼角润湿起来，鼻子酸得厉害。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哽咽地说着。
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我，眼中是怜惜和抑制，他的嘴张了张，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走了几步他开了口：“后宫险恶，什么人，都不要相信，哪怕，是你的至亲姐妹。你一定要小心。”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表情淡淡的，我没有问什么，跟在他身边走着。
坤宁宫就在眼前，在靠近宫门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进去吧。”他说道。
风吹起了他衣袍的一角，他从我手中拿过那枝紫藤，我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他将他身上那块玉佩放在了上面，是飘翠细糯玉，上面是一只腾飞的鹤，边缘饰以赤金镂空的祥云。
“这是我母妃的遗物，据说是她生前最心爱的，如今我将它送给你，就算做是那荷包的回礼。”他很淡定地说着，那口气如同初春的阳光般温和。
我刚要开口回绝，这东西太贵重，何况此时的我们，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在烟波亭里品箫论诗的两人了，我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物件。
“不要说你接受不起，在我心中，你是唯一可以拥有它的人。即使，没有未来。”他依旧是那淡淡的口气，我的心却沉重起来。
他伸手将我的手心和拢，便转身离去。他的手冰凉，我的手心也是凉凉一片。
慢慢走回坤宁宫，那玉我小心的收在袖袋中，想着回到东暖阁就收在那个小木匣中。
一步踏进门，脑中还在回忆着之前的事。
突觉东暖阁里有什么不对，一抬头，就看见屋子里跪了一片，沈羲遥坐在里面的椅上，神情疲惫烦躁，还有担忧和焦急。
“这……怎么都跪在这里？”我指着地上跪着的坤宁宫里的侍从，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惠菊的人影：“出了什么事？”
我有些慌乱，口气还算镇静，没有向沈羲遥行礼就走到他面前。
“皇上，他们做了什么您不高兴了么？”
沈羲遥一双剑目从我脸上冷冷地扫过，“这么晚他们却不知你的去向，就是死罪。”
我一惊，慌忙跪下：“皇上，这要怪臣妾，和他们无关的。”
我抬起脸看着沈羲遥依旧冰冷却松了口气的表情，柔声说道：“玲珑睡下后臣妾就打算也睡下了，可是却一直睡不着，只好起来，外面吹起了风，臣妾就想着去走走。臣妾想今夜皇上应该是在柳妃那里了，也就多散步了一会儿。”
我强笑起来看着他，他的眉头松了开，一手拉起我：“怎么会睡不着？”口气已经是温和如常的了。
我脑中飞快的寻思着，怎样的回答能让他开怀从而不再追究，也不多心。
我装出一副羞赧的模样：“之前皇上夜夜都在此的，今夜去了柳妃那，臣妾不习惯……”
声音已娇弱下去，脸上也因着自己这话浮上一抹绯红。
他终于是完全笑了起来，眼里不再有怀疑和恼怒，他拉我坐在他的腿上。
我瞥了一眼底下依旧跪着的侍从，“皇上……”我拖长了声音唤道，向他眨了眨眼，看了看下面跪的一众人。
他一笑：“你们都下去吧。不过没有下次。”
我看着那退出去的人影，转头看他：“皇上，臣妾的贴身侍女惠菊呢？”
他的头埋在了我的颈间，我被他弄得痒痒的难受，可是却依旧是笑着接受。
他抬起头：“送去辛者库了。”
我一惊，不由得推开他：“皇上，惠菊没有犯错啊，还请皇上将她放回来。”
那辛者库可是吃人的地方，什么人进去都要掉层皮的，我心中担忧焦急，眼睛牢牢地看着沈羲遥。
他被我看得无奈，高声对外面喊道：“张德海，去辛者库把娘娘的侍女带回来。”
外面人应了一声就消失了，他拉了我的手走到床边，蜡烛熄灭了。
夜半醒来，沈羲遥在身边沉沉睡着，我蹑手蹑脚的起身将地上衣服袖袋中的那块玉佩取出，小心的先放进了衣柜里风雪衣内襟的口袋中。
再回到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却想着羲赫。此时的他在做什么，是否也和我眼前人一样，深深的睡去了。
耳边隐约的传来箫声，我揉揉眼睛，是自己迷糊了吧，是幻觉？
可是仔细听着，真的有，是他，是那曲《流水浮灯》。
再不愿回到床上沈羲遥的身边，自己披了件衣服凑在灯下，读起书来。微微有些冷，长长的头发瀑布般披散下来，好似一匹上好的黑丝绸，轻轻的滑在胸前。我慢慢地翻着手上的书，脑海中都是他的身影。
有人轻轻的摇我，睁开眼，不知何时自己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抬头看，是沈羲遥，他不解地看着我，眼波中还有心疼。
我笑笑，不等他问就说道：“臣妾半夜起来坐在这里看月亮，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他眉毛一扬：“月亮？月亮就那么好看么？”
我一笑：“宿云鹏际落，残月蚌中开。皇上难道不觉得好看么？”
他宠溺的一笑：“回去床上睡吧，小心着了凉，朕早朝去了。”
我点点头，在他的注视下躺在床上，他细心地为我盖好被子，看着我闭上眼睛才出去。
我听见那门被关上，等了一会睁开眼，翻身下床将那玉佩小心的收在了木匣之中，自己才长吁一口气。
召唤外面的侍女进来，却是我不熟悉的面孔。
“你们是？”我指着在外面站着的几个宫女，虽说不熟悉，可是又好似在哪里见过。
冥思苦想之际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芷兰。
见我不解且迷惑地看着她，芷兰微一笑：“娘娘，从今日起，奴婢就是您的贴身侍女了。”
我咬了咬下唇，知道这是沈羲遥的意思，只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之前这坤宁宫里的人呢？”抬头看着芷兰，眼神却多了份凌厉。
“回娘娘，那些侍从还在。”芷兰平和地回答道。
我喘了口气转身：“本宫还是有些累，你传话下去，让六宫的嫔妃今日不用来了。”
说罢将手边厚厚的锦缎帘帐一拉而下，隔绝了外面那些陌生的脸孔，心沉甸甸的。
回到床上躺好，却闭不上眼，是依旧有些累的，可是心里不知为何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好的感觉，心很慌，仿佛自己一闭眼就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般。
芷兰走了进来，端着一个木漆朱盘，上面是一只同样的木漆朱碗。我看着她，她没有表情地走到我身边：“娘娘，这是皇上吩咐给您用的。”
我凑上前一看，那碗中有黑色的汁液，却没有味道，我好奇且有些害怕地看了看芷兰，她依旧是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我。
我在犹豫中拿起那碗一饮而尽，有些微苦，却也有一丝甜，喝完不久就感到头很沉，眼睛不由得闭了上，渐渐睡去。
有人在看着我，意识清晰起来，睁开眼，沈羲遥坐在我身边，我朝他一笑，他也就笑起来，可是那笑有些勉强。
我从他略带哀愁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害怕。
“怎么了，皇上？”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今晨早朝，你父亲没有来。“
我心一紧，呼吸急促起来：“可知是为什么？”
“你大哥说他患了风寒，不要怕，朕已派御医过去了。”
我点点头，眼睛看向一边，父亲年迈，身体也被繁重的朝事压得日渐不好了，如今竟没有能来上朝，可见不是简单的风寒。
我的目光无意识的从沈羲遥的脸上掠过，突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般，他的脸上有一抹很浅很浅的笑，还有一丝欣喜。
我害怕他那样的神情，仿佛有什么骇事会在前方等我，不由得就抓紧了被边。
“皇上，臣妾想……”我踟蹰着，他看着我，目光中是同情，我有些奇怪。
他一笑：“朕知你想回去看看，可是还是等御医回来禀报再说吧。”
我听他这样讲了，只好点点头。
一整日都没有什么心情，玲珑一直就让乳母带着，她身边还有大批的侍从，都十分精细，我便不担心。
惠菊已经回来了，我想办法还是将她调到了东暖阁当差，这样，终于是有了个熟悉的人在身边侍候。
晚膳时御医终于是来通报，父亲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需要休养。
我松了口气，沈羲遥嘱咐了几句给御医，让他和其他几位一直待在凌府，直到父亲痊愈。
我心放下来，晚上哄玲珑睡着后陪着沈羲遥批奏章，烛火下他的神色那么认真，我看着他一本本的看着，用朱笔写下批示。
我知道他很辛劳，我知道他是好皇帝，我也知道他对我很好，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就是无法对他产生和对羲赫一样的感觉。
小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转向了手中的书，再抬头，他却看着一本奏章发呆，脸上有隐约的笑。
我借着烛光看那奏章面上的字迹，很熟悉，可是却看不清。
过了几日，早朝刚下不久，后宫里遍传开了一件事，父亲之前上奏章告老，想辞去宰相之位。原因是年老多病，可是皇上一直不议，昨日又上书一封，皇上很是为难，但却似是要准了。
我终于想起了那夜那字迹就是父亲的，可是我不明白，父亲的病不是不严重么？难道是那御医碍着我不好说。心中十分的担忧，还有深深的心酸，自己身为女儿却不能在父亲身边照顾，实在是不孝啊。
想着见到沈羲遥就请他准了我回凌府探望的请求，可是直到晌午他都没有来我的坤宁宫。
晚膳时沈羲遥终于来了，他满脸的疲倦，我端了茶给他，他接过却不饮。紧紧地看着我说：“明日你回凌府去，劝你父亲不要辞官，朕等他好起来。”
我很吃惊，他的心里，不是一直都希望父亲辞去官职么？怎么如今却……
我不会把这归结于我的得宠，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么，是因为父亲的门生遍布朝野么？可是父亲一直效忠皇帝，他的门生也都一样啊。我有些不明白，但是回家的心却迫切到自己没有仔细的考虑这个问题。
伺候他睡下后我收拾了些东西，明日不是省亲，便没有那么大的排场和规矩。一切停当我才睡下。心里那隐隐的不安却一直没有消失。
一早，我由张德海送到凌府，事先是已经通知过的，却不要迎接。我让惠菊取来一幅宋之问的画，父亲是最喜欢他的作品的，内务府也备好了药材和补品，我坐在马车上，这是一辆看似极简单的马车，黑油布包着，和平常路上的无异，只是这辆马车的前后都布满了便装的侍卫。
本来按沈羲遥的意思，是要肃清这皇宫到凌府的道路，任何人不得出现。可是我却不愿为了这事打扰到百姓，更何况从皇宫到凌府必需经过几条京城最繁华的大街，实在是不妥。
如果是省亲，那该有的阵仗是要有，可是如今我只是秘密的回家探望，因此请求了沈羲遥，就让我以这种方式回去。
他在我的一再劝说下终于是应了。
一路上我蜷在马车里，今日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沉重的压抑下来，就像我的心，有千斤重。
外面的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马车驶过的声音、行人的说话声传入耳中，我却什么都听不到，脑子里也乱哄哄的，身上不停的出着汗，凉凉的贴在脊背上。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周围变得安静起来，我心里沉了一下，应该是到了。
自己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悲伤，没等侍女上来掀起厚厚的帘子，自己就一伸手，一道惨淡的光投进来，我长长地呼了口气，迅速下了马车。
凌府的大门紧闭，依旧是我当时离开时的样子，黄铜大环上有一块斑斑驳的暗影，那是早些年父亲的敌对张尚书从凌府离去时，奋力一甩磕碰掉的，父亲一直没有让人换。自那次之后不久，张相就上书告老还乡了，其实，他与父亲的年龄相仿。
我身边的一个侍女上前轻轻地敲着门，“咚咚”的声音沉闷地传来，我的心越提越高。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是凌府的二管家，他向外看了一眼，见到我在面前一愣，门“砰”得被关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已经通知过了么？
不到片刻门再次被打开，大哥率着府里的丫鬟家丁快步走出，齐齐地跪在我面前：“臣恭迎皇后娘娘。”
我脚步一晃走上前扶起他：“大哥不必多礼……父亲怎么样了？”
大哥看了我一眼：“是感了风寒，没有大碍的。”
可是他的神情悲戚，我知道一定不是这样的。
自己往里走了一步：“进去说话吧。”
凌府里一切都是老样子，池中的红鲤因着天气的闷热沉在水底，风无力地吹着，卷来阵阵的热浪，身上的衣服早已贴在背上，腻腻得难受。
我期盼着一场大雨，可是就在此时，太阳却从天上厚厚的浓云里探出脸来，心里一阵的烦躁，伴着无比的焦急，我就一把推开了父亲房间的门。
一阵凉凉的风吹来，里面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我认得，是那日来禀报的太医，看来其他的几位也是了。他们转过脸看到我后慌忙行礼，我一摆手，让他们退下，自己上前一步，父亲半靠在床头微闭着眼，脸色倒还是正常，只是有些消瘦。
我鼻子一酸就来到床前：“爹……”声音就哽咽起来。
父亲慢慢地睁开眼，见是我在面前，给了我一个温和慈爱的笑：“薇儿，回来啦。”
那语气就好似以前我跟着哥哥出去，归家后他说的一样，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等下就会回到闺房，换上家常的衣服，然后看书抚琴。
我点点头，眼圈红了起来：“爹，女儿回来了。”
父亲一笑，轻咳了几声，我坐在床边仔细地看着他，父亲的额上又添了些白发，脸上也是操劳留下的憔悴的痕迹，可是他温柔地看着我，我永远是他心里最疼爱的小女儿。
我们互相看着，屋子里有凉爽的气息，是墙边一棵冰树散出的，却也是正好的温度。
一切都那么的和谐，父亲的脸上有了些颜色。
这时，一个丫头端了药上来，我接过，是白瓷碗，上面有钱绿的修竹图样，可是碗壁稍烫，我碰了一下有些疼，却还是拿在手中，仔细地吹着，看着那徐徐白气后面父亲慈祥的笑脸。
“爹，趁着还热快用了吧。”
父亲接过仰头喝完，将碗交给旁边站着的丫头手上，满含深意地看着我。
“薇儿，怎么就回来了？”
我一愣忙笑道：“您病了啊，皇上就准了我回来探望，可是却不想给家里添乱，就不算省亲。”
父亲摇着头：“只是病了，就让你一个皇后回来，于情于礼都说不过去，是因为我辞官之事吧。”
我抿了嘴，父亲是清楚的，同时我也不解，父亲为何要坚持辞去官职呢。
父亲不是淡泊名利之人，他喜欢权术，坚持辞官就一定有他的原因。我此行，就是要知道这个原因。
“父亲既然清楚干吗还问女儿嘛。”我撒娇，探了探身子说道：“父亲的病很快就会好了，御医们都说您没有大碍的，父亲何必……”
我没有说完，父亲只是微笑，那笑里藏着玄机，我参不透。
父亲摇着头：“我累啦，累啦。”
说话中眼神是一种淡淡的无奈，我没有接话只是轻咬了嘴唇，父亲眼睛看着窗前一盆剑兰继续说道：“再说了，皇上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我知道他的意思，“你如今是皇后了，我们就该避避嫌，省得人家说什么。”
“父亲你知道，我们凌家的儿女不是靠着凌家的势力有了官职宠爱的，是因为我们自己啊。”
父亲很轻地摇着头：“即使如此，也该避避了。”
我知道这不是原因，只是，父亲是坚持在这上面做文章了。我站起身，那冰树滴着水，晶莹地打在铜盆中，一根树杈因融化“啪”地掉落，“扑通”一声激起水花层层，有一些溅了出来，在光滑的灰色石砖上流淌着。
我盯着那水，看着它缓缓的蜿蜒在地面上，像一条翻腾的小龙。
“不瞒父亲，皇上这次让女儿回来，为的是劝父亲不要辞官。皇上如今对我凌家的态度已有了改变了啊。
我认真的看着半躺在床上的父亲：“女儿当初进宫是为了什么，爹您是清楚的，如果如今您辞了官，那女儿入宫还有什么意义呢。”
说话间我想到了羲赫，如果，如果我没有进宫而我们又能相遇的话，如今我应该是幸福的吧。不由脸色微暗下来。
父亲看在眼里，停了很久说道：“为了什么我自然知道，所以我才要辞官。皇上对你大哥和二哥没有什么成见，没有因为他们是凌家的孩子就压抑他们的才华，这点我很感激。至于我，不论皇上如今真的是什么想法，我都该辞了。于凌家，这能解除一些皇上的怨恨，于你，皇上也能不再计较你的出身对你更好，于我，激流勇退也才能得到世人的称赞，不是么。更何况如今皇上的羽翼已经丰满，该是把所有的权利交给他的时候了。”
父亲一口气说着，完了微咳了下，我轻轻敲着他的背，拉过父亲的手看着他，我知道，父亲是不会改变主意了，尽管，我没有劝什么，可是我已经知道，父亲的心意已决。
我试着做最后一次努力：“爹……”我说道：“就算是为了女儿在宫里有个坚实的保障，父亲可否不要这么早就辞了官呢，更何况皇上极不想父亲辞官，若是这样违了他的意，对我凌家不是会更不好？”
父亲的嘴角浮上一抹嘲讽的笑：“皇上怎样想，为父还是知道的。”
我转过头去，是啊，沈羲遥最希望的，我们都知道。即使他之前表现的那样，可是他心中和父亲的隔阂，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父亲看了我一眼，有不舍，还有坚定。
他坐起来一点说道：“你在宫里要好生的保护自己，爹我虽然辞了官，可是还有你大哥，二哥，爹的影响也还在，不要受了委屈。”
他停了停宠溺的笑道：“不过我的女儿……”他没有说下去，可是眼中满是骄傲。
我一笑，微恭了身：“父亲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父亲满意的点头：“我累啦，睡会儿，你回去吧。既然不是省亲，也没有其他外人知道，你就早点回去吧。”说罢躺下，闭上眼不再看我。
我定定地站了会，咬咬牙，将被子为他盖好，轻轻地走了出去。

第二十五章  尽日东风吹柳絮
傍晚时分回到了皇宫，沈羲遥已在坤宁宫里等我了，仔细的询问了父亲的意思，终于在父亲的奏表上用朱笔写下了“准奏”二字。他赏了父亲丰厚的财帛，另特许父亲不用搬离如今的宰相府，授了父亲一个太傅的闲职。
之后的半月里所有的人都在议论此事，都称赞着父亲的谦、忠和贤。再加上我如今宠冠六宫，父亲的门生遍布朝野，大哥二哥手中的权力也不小，凌府门前还是如往昔一般车水马龙。有来探望的，有来请教的，还有此时来依附的，父亲均已养病拒绝了。
沈羲遥对此却似乎是意料到了般，反应淡淡的。
转眼玲珑即将满月，柳妃月子也坐完了，定于五日后为玲珑举办满月宴，也将晋升了柳妃的位份。
柳妃的势头猛起，每日嫔妃们来我处请安后都会再到她那里，她自己也越发的傲起来，时有在其他妃子那里对我不敬的言辞传入我耳中。沈羲遥赏了她许多她开口要的宝物，众妃嫔们一时艳羡不已，我却很淡然。
终于到了那满月宴的前一日，柳妃该生产后第一次来向我请安。可是等到别的嫔妃都来了很久之后，她还迟迟未见踪影。
坤宁宫正殿鸾凤殿里燃着清凉的薄荷香，众嫔妃就都端坐在下面，渐渐的谈笑声没了，只有一片宁静。
我只是看着门外的日头，看着那阳光越来越强烈地洒在鸾凤殿外洁白的大理石上，发出刺目的光。丽妃终于是忍耐不住了，她在柳妃月子快完期间，虽也像其他妃子那样去看她，却也总在我耳边说着柳妃都怎样讲了关于我和凌家的话。
“柳妃怎么还不来，这可都过了快一个时辰了啊。”她的声音尖利，在空荡荡静悄悄的鸾凤殿里响起很有感染力。
我一笑看着她极度不满的脸道：“柳妃毕竟刚坐完月子，我们就再等等她。”
丽妃放低了声音说道：“皇后娘娘您心太慈了，她这可是违了宫规啊。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淡笑着：“玲珑公主明日满月，各位妹妹还要好好的准备家宴。”
丽妃有些讪讪，但终是没有再开口
此时小太监通报的声音响在耳边：“柳妃娘娘到。”那声音拖得很长。
众妃都站起身，我却很轻地说道：“站起来做什么，都坐着吧。”那些女子一愣，看着我平和却严肃的脸纷纷又落了座。
一道绯红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我微颦了眉，这颜色是四妃可用的，虽说明日她就能晋到这级，可是今日穿，却是大大的违了规矩的。
柳妃带着骄纵傲慢的神色走了进来，没有立刻向我行礼而是看了看周围坐着的那些妃嫔，似在等待什么，我也就坐在那冷冷地看着她。
很久，鸾凤殿里死一般沉寂，空气都凝结起来，很压抑。
柳妃的美眸一扫众妃又看了看端坐在上面的我，我仅穿了一袭轻柔的浅绿色挑丝柳叶翩飞的雪纺纱裙，一根满镶绿宝石镂花步摇垂下猫眼的长坠，还有一朵插在鬓间的浅黄双层绢花，相比之下她倒更像是该坐在此座的人。
我见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是不情愿的、很浅且快的施了个礼。
“参见皇后娘娘。”口气也满是不屑，在她看来，我的得宠只是因为我凌家，或者说是我的父亲。如今父亲辞官，皇帝对我的宠爱在她看来很快就会消失了。
我没有搭理她，只是对着身边的芷兰说：“今日的太阳大了些，午膳让御膳房做些山楂太极盏来。”
之后才看向底下站着的柳妃，冷冷的说道：“你可知，这是什么时辰了？”
柳妃听到我的话了吓一跳，在她心里，她才是这皇宫里真正的皇后，我，只是一个虚无的摆设而已。这也是我第一次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口气跟她说话，她一时没有转过来。
我看到她的脸色苍白了下，一张薄唇使劲的抿了抿，然后脸色恢复正常。
她微仰了头，用一种似与我平等的口气说道：“臣妾月子刚完，身体还是有些不好，就起来晚了，望皇后娘娘恕罪。”
那“皇后”两个字被她叫得极轻极不屑，我脸微偏着看了看下面众妃的表情，她们一个个睁大了眼，大气不敢喘，只有一个人，脸上是淡淡的表情，她始终是那么柔婉，却也深藏着。
我没有接柳妃的话，只是回头问芷兰：“这迟了请安，是个什么罪啊？”
芷兰浅笑着：“回娘娘，是藐无主上之罪，当罚的。”
柳妃脸色一变，也许此时她才意识到，不论我是不是摆设，但是皇后的凤印在我手上，我就可以处罚任何人。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柳妃眼睛一瞪厉声说道：“你敢。”
那声音极清极大，一时间下面的妃子们都吓得脸色发白。
我看了看门外，碧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明亮得让人压抑。
我长吁了口气，这柳妃，她太把自己当个宠妃了，也太不把我这个皇后当皇后了。
那么，一旦她成了四妃之一，那不是会更加的嚣张，更加无视我的存在？
可是，沈羲遥为何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呢？这后宫里比她貌美的也许没有几个，可是性子比她好的，恐怕是不胜枚举了吧。
我揉了揉额头，抬头看着柳妃，她也被自己刚才说的吓呆了，睁大着眼睛看着我，可是眼神空洞。
看得出她在怕，毕竟她还是知道这皇宫里的规矩，知道她这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我……你……”她嘴唇嚅动着，可是说不出什么。
我一摆手：“柳妃，你坐下吧。”
惠菊端来一把椅子给她，她神色放松下来，有些得意地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就坐了下去。
“哎呀。”她轻喘一声，表情十分娇弱，我正吃一盏茶，听见她的声音抬了头：“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眼睛瞥了瞥一旁：“这椅子真硬，我那的都是……”
她话没有说完，我轻咳了一声笑道：“是啊，我这里怎么和你那里比呢。”
眼神却犀利起来，看来她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了。
底下又是一片沉寂，我继续喝了手上的茶，喝了很久，柳妃终于是好好地坐在了那里。
我笑着扫了众妃一遍说道：“今日有件事要和各位妹妹商量的。”
我停了停继续道：“明日就是玲珑满月的日子，这几日皇上为了国事操劳过度。本宫想着既是家宴，众位妹妹就献上自己最拿手的，一来为这满月助助兴，二来也好让皇上放放松，再来，本宫进宫至今一直没有能好好的了解各位，也让本宫这次对各位妹妹有更多的认识。”
我含笑平和地说完了这些，眼神落在了柳妃身上，“妹妹你明日是这家宴的主角，不过妹妹月子刚完，不宜劳累，大家都知道妹妹以文才见长，本宫对诗词很是喜欢，明日还要向妹妹你好好讨教。”
我的口气温和，柳妃一双杏眼却瞪了起来，有着怒意，却也挂了笑说：“不敢不敢，只是在京里小有名气而已。”
我点点头：“明日的满月过了，本宫会派人将玲珑送到昭阳宫的。”
柳妃很随意的点了点头。我又看了一眼宫门外明亮的天，笑着说：“玲珑很是可爱，本宫有些舍不得啊。”
说完有些唏嘘，用丝帕按了按眼角。
底下的丽妃接口道：“皇后娘娘执掌后宫，还要照看玲珑，真是辛苦了。柳妃妹妹如今坐完了月子，玲珑应该回到母妃身边的。娘娘不用难过啊。”
我点着头，余光看向柳妃，她一脸的不屑和不在乎。在这一个月中，她没有派任何人来问过玲珑的情况，据我所知她也没有为玲珑做件小衣服什么的。她的心里，只是想要个能带给她后位的皇子，至于公主，她是不喜欢的。
我有些为玲珑悲哀，若是她回到了自己亲娘那里，过得能有这里好么。
我站起身走到柳妃的旁边，拉过她的手，她脸上的嫌恶明显地显现。
我忽略了她的表情，笑着说道：“玲珑这孩子很乖，就是夜里睡着有点闹喜欢哭，妹妹要费心了。”
柳妃轻轻的甩开我的手，我脸上的笑凝住，她不在意地说：“没事，有嬷嬷在。”
我点着头：“玲珑虽然小，可是吃得很少，每日你要注意着她吃了多少，够不够。”
柳妃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
我又说道：“天热，可是小孩子不能着凉，那冰雕虽都换成了小块，可是在玲珑附近不要放置，这一定要小心的。”
柳妃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已经少了耐心了，心里笑着继续说到：“对了，还有啊……”
话音未落，柳妃随手将我一推，其实她只是不耐烦，我却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那丝绸底的绣鞋一滑，我没有站稳向后仰去。
众人惊呼声中一个人影从门外闪进，我的手被人猛地一抓，身体就跌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我看着那明黄的身影，站稳了后轻轻挣脱那怀抱跪在地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妃皆已跪下，柳妃却呆在那里，之前沈羲遥冲进来的时候撞到了她，虽没有撞倒，可是也一定还是弄疼了她。
她看着沈羲遥关切地看着我，眼神中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在他作为一个帝王的时候。柳妃的眼里就浮上了悲哀。
“没事吧？”沈羲遥拉过我的手问。
我摇着头：“是臣妾不小心。”说完看了看他后面笑着说：“皇上，快让众姐妹们都起来吧。”
沈羲遥回头，就看到那个绯红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那个身影后面是缤纷的一片。
“都起来吧。”他的口气恢复了那平淡冷漠，眼神扫了一眼柳妃，少了平日里看她时的温情，转身坐到了首座上。
我挨他坐下，笑着看着他说：“皇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臣妾正跟众妹妹商量着明日柳妃妹妹升四妃位和玲珑满月的宴席呢。”
他转头看着我，眼里含着笑，可是在转头回去的瞬间，脸色却变得严肃得让我害怕。
“柳妃，你之前在做什么？”他的语气听不出情感。
我没有等柳妃回答忙说道：“皇上，是臣妾自己不小心，和妹妹无关的。”
沈羲遥没有看我，只是依旧冷冷地看着在下面站着的柳妃，打量着她。
我一拉沈羲遥的衣角：“皇上，明日臣妾想让各位妹妹们都施展施展才艺，也让臣妾了解各位妹妹，明日柳妃的晋升大典可就热闹些了。”
沈羲遥的嘴角抽动了下，有一抹冷笑浮上，在这炎热的天气里我却感觉到冷意。
“谁说柳妃明日晋位的？”他的声音冰冷。
底下站的身子晃了晃：“皇上……”那声音充满哀怨。
沈羲遥看着她，已经没有了暖意：“玲珑也不必送回昭阳宫了，就由皇后代为抚养。”
柳妃身子一歪，后面的侍女及时扶住了她。
我看到沈羲遥眼底有一丝松动，忙跪在他面前，“皇上，柳妃妹妹没有做错什么，皇上何以如此呢？”
沈羲遥很轻地笑着：“首先，她这衣服就是犯了规矩的。
沈羲遥话不再说下去，伸手拉我起来：“其他的，朕就不说了。”
他疲惫且伤怀的闭上了眼睛：“朕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我摆了摆手，底下的众妃们纷纷退下，只有柳妃还站在原地不动。
沈羲遥睁了眼，摆了摆手，言语毫无感情地说道：“你还不走，是想抗旨么？”
柳妃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的表情是我见过的最委屈最温柔的。
“嗵”地一声她跪在地上，“皇上，臣妾可以不要那四妃之位，只是请皇上把玲珑还给臣妾啊。”
她哭得一枝梨花春带雨的模样，即使我知道她不喜玲珑，也依旧动容，微转了头看沈羲遥，他目光中的冷意却一点一点寒上来。
“玲珑？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有这个女儿啊。”
说完不等柳妃辩解，就厉声喝道：“下去，朕现在不想看到你。”
柳妃吓坏了，她身边的侍女绯然壮着胆子觑了眼沈羲遥阴郁且愤怒的脸，立即拉了柳妃小声道：“娘娘，我们走吧，皇上在气头上呢。”
柳妃定定了很久，终于是被绯然和其他几个侍女拉走了。
看着那绯红的身影消失在碧蓝如洗的天空尽头，我轻轻地起身，半蹲在沈羲遥的面前，用手抚着他紧皱的眉。
他睁开了眼，温柔地看着我，努力笑着，可是却那么的不情愿，那么的疲倦。
我心抽紧了一下。
“皇上，”我柔声说着：“皇上今日怎么了？柳妃她……”
我的话没有说完，沈羲遥一根手指放在了我的唇上：“不要说什么，不用为她求情，朕今日是真正的看清了她。”
我浮上迷惑的神情，他笑了笑，我也笑了笑，不再言语。
就这样许久，外面的天上飘来一朵浮云遮住了那激烈的阳光，鸾凤殿里暗了下来。
沈羲遥看了看外面，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朕要去御书房了。明日的满月宴照旧。柳妃那边，你派人去看着她。”
我点点头：“皇上放心。”
沈羲遥笑了，是真心的笑；“交给你，朕才放心。”说罢走了出去。
我躬身送走他，隐含了唇边一抹笑意。
惠菊走到我身边扶我起来：“皇上今日真奇怪，怎么那样对柳妃？”她看着外面满脸的不解。
我慢慢坐在首座上，看着下面已经空无一人的大厅，缓缓地笑了。
昨夜我靠在沈羲遥的胸前，红烛燃得正旺，他的脸上有一层罕见的温柔，眸子也闪着温和的光，就好像当初在蓬岛遥台上的他一样。
他抚着我散在他臂膀上的秀发，我仰起脸看他：“皇上。”
他低下头，笑着看着我。
我关切地问：“柳妃妹妹没有什么事吧。虽然每日太医都过来跟我禀报她情况很好，可是一直没有见到她派人来问问玲珑，是不是很虚弱顾不得啊。”
他的眉毛当时扬了扬没有说话，只是有一层阴霾闪过。
我接着说道：“明日是柳妃月子结束第一次来跟我请安，臣妾想着，要是她的身体实在是不好，就不要来了吧，皇上以为如何？”
沈羲遥柔声说着：“没事，明日跟你请安是她应该做的，何况她一向是遵礼之人。”
说罢搂紧了我：“不说这些了，安置吧。”
之前那件红花的事，因我跟沈羲遥说的那些话，皓月已经被放了出来。
可是又因柳妃仗着即将生产，在她生玲珑前，便被禁足在了掖廷中，直到柳妃月子坐完。
这次，我没有为她再说什么，因为那时，说什么都没有用。
也好，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但是苦了她。当沈羲遥走了没有多久，惠菊便来向我通报，皓月被解除了禁足，现在在外求见。
我正摇着玲珑的摇篮哄着她入睡，等看着她已经甜甜地睡了，这才起身，皓月在鸾凤殿里候着。
我走在殿外白色大理石的长道上，看到天色依旧是明媚无限，多了团团洁白的云彩，煞是好看。有着轻轻的风，吹得我舒服极了。
丝绸底的绣鞋走在路上没有一丝的声音，因着天气炎热，我已摘去了头上繁复的首饰，那些压得我难受。
此时只是一根簪子插在脑后的发髻中，再就是几朵草虫头。
侍女们随我到了鸾凤殿外，我就都让她们候着，独自走上前去，殿门是半开着的，里面却很暗，有凉气散出。
我悄声无息地走了进去，皓月就站在正厅的中间，最简单的珠灰色缎子衣服，没有绣花，料子也不是很好的。头上也只戴了几朵最普通的珠花，有一朵花瓣有些暗淡下来。她这样的装扮，还不如一些高位的妃嫔身边有头脸的宫女，可想而知，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第二十六章  平阳歌舞新承宠
她的身影消瘦许多，不若之前的纤侬合体，珠灰色的衣裙在这无光的鸾凤殿里发不出柔和的光泽，她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和无助，好似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我看了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不由得黯然起来，轻轻地唤了一声：“皓月……”就哽咽得再说不出话来了。
皓月回头，脸上虽敷了脂粉，可是依旧掩盖不住她满脸的憔悴和肤色的灰暗。
她在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立刻露出快乐的笑，那么纯粹，却也那么让我心酸。早知有今日，我是不会设计将她变成如今的月美人的。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么？我早知君王薄情，更何况她一个没有外戚出身低微的女子，而且，我刻意去忽略，沈羲遥为何会宠幸她的原因。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皓月作为我曾经的侍女，一定会受到其他妃子的排挤，再加上我如今得宠，碍于我的身份家世，他们不能对我如何，也就只能拿皓月撒气了。
只是，没有想过这么快，这么快柳妃就对付她，这么快我就被沈羲遥遇到，成了今天这幅情形。
“小姐。”皓月哭着跪在我面前：“小姐，皓月好想小姐啊。”
她抬起那张布满了泪水的脸，我的心就抽紧了，忙扶起她：“我也想你啊。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没有早早的求皇上将放你出来。”
我抚摩着皓月消瘦的脸，她的眼窝深深的凹了下去，眼睛也没有了当初熠熠的神采的灵动。
我仔细地看着她，每看一眼自己都有泪掉下来，心里也悔一次。
皓月抬着袖子为我拭着泪，她的泪也不停的滴落下来。就这样，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却哭了好久，我终于是止了住，勉强地笑起来。
“不哭了，你出来了就是好事，我们见了更是好事啊。”
皓月点着头，甜甜地笑了。我看着她，伸手帮她拢了拢她耳边散下的头发，知道她在那掖廷里定过得不好，那些太监哪个不是跟红顶白的嘴脸，可是却没有办法。
我拉过皓月的手：“苦了你了。”
皓月笑着：“不苦，柳妃栽了我就开心了，只是，不解恨，小荣子的仇还没有报。”
我淡淡一笑：“急什么。”
皓月吃惊地看着我：“小姐……”
在她的眼里，我不是会说这样的话的人。我只是笑着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拉着皓月的手向外走去。
“陪我走走可好？”我侧脸看着皓月问着，皓月的脸明亮起来：“遵命。”她笑起来，还是我的皓月。
身后远远的是坤宁宫里新的侍女和太监。我和皓月走在飞龙池种满梧桐的路上，一边是飞龙池烟波浩渺的湖水，一边是高大挺拔的梧桐，偶有一片碧绿的叶飘落，却不改变满眼的欣欣的绿色。
“明日的家宴，你也去。”我不经意地说着，皓月正拣起一片树叶在手中玩着，听了我的话脚步停了停，又默默地跟上来。
“我去，恐怕不合规矩吧。”她小声地说着。
我眉毛一挑：“怎能算不合规矩呢？要论宠幸，皇上也是给了你的。”
皓月有些扭捏起来：“是，可是这次不是……”
她话没有说完就被我笑着打断了：“本宫说你能去，你便有资格去。”
皓月怔怔地看着我，突然明白过来，微微一笑：“是啊，小姐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皇后了。”只是她的语气中却透着微微的酸意。
我笑笑，转身牢牢地看着皓月：“今晨我已跟众妃说了，明日每人拿出自己的绝技来。柳妃是不晋位，可是玲珑的满月还是要办的。”
皓月抿了嘴唇不说话，脚步已经停了下来，踢踏着脚下青青的草地，手上抓着她裙子的银灰色的饰带扭着。
我叹了口气握着她的肩说道：“皓月，这是你的机会啊。”
皓月猛得抬头看我：“机会？什么机会？”
我闭了下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让皇上重新给你宠幸的机会。”
皓月脸色变了下，轻轻地摇了摇头：“小姐，皇上他……”
她停了一下，内心挣扎着终于说了出来：“皇上是您的啊。我不能。”
我“扑哧”笑了，“什么叫是我的？皇上是这后宫所有女子的，我只是个名义上的正妻而已。”
皓月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不明白。”
我长叹了口气说道：“我是皇后，就要想到雨露均沾，既也是均沾了，为何不让自己身边的人得到呢？更何况……”
我故意停了下，浮上一丝狡黠的笑：“更何况，你不是仰慕皇上许久的么？”
皓月吃惊地一手捂住嘴巴后退了一步：“小姐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那反着日光的粼粼的湖面，金光点点，耀人眼目。
“你只要告诉我，你要不要这个机会。”我很平和地说着，就好像在和皓月说着晚膳配什么点心一样。
皓月踟蹰了很久，终于是点了点头
从小我学舞蹈的时候皓月也跟着学了些，虽然身为丫鬟的她没有我学得精练，可是基本的功底还是强的。
我只打算教她一个不难却能给他留下印象的舞，想来想去想到了“采菱舞”。
那舞蹈要求将那份清凉舒爽的感觉表现出来，正适合这样炎热的天。明日的家宴我设在了栖凤台上，背对着湖水更能体现那份惬意吧。
教了皓月一个下午，直到傍晚的阳光柔和的照进了御花园的草地，一切都披上了一层绯红的颜色。
皓月的悟性高，教起来自然不费力，剩下就是要她自己去练了。
回到坤宁宫后，我命惠菊送了舞衣给皓月，又遣了紫樱明日一早去皓月处为她打扮。
这装扮也是十分重要的，要想一次就达成我的想法，什么都马虎不得。
在我心里，也一直因着她受罚觉得愧对她，毕竟皓月成为月美人是因我，得宠又失宠也是因了我，那么，我就要她重新得到皇帝的宠幸，不论皇帝是喜欢她什么，只要有了这宠就好，对皓月，对我，都好。
晚膳时分回到了坤宁宫，派去昭阳宫的人回来禀报，柳妃回去发了一通的脾气砸了东西，午膳后安静了下来，一直发呆，嘴里念念有词，是骂我的话。
我听后只是笑，她的修养，真的是让我叹然。
晚膳后沈羲遥因着国事要在御书房与几位大臣商讨，我在侧殿正用着蜜饯，拿起一颗蜜渍的葡萄，那晶莹的深紫色在满室的烛光下发出剔透的光，送进嘴里是酸甜适中的滋味。
有派去柳妃处的人再次回来禀报，“娘娘，”是小禄子。
“禀娘娘，柳妃娘娘已经恢复了，晚膳也用过了，现在就在寝殿里，有人看守。”
我喝了口清茶看着小禄子：“她还做了什么？”
小禄子想了想：“没有什么了，不过吩咐绯然准备明日她要穿的衣服。”
我点点头，拿起一颗梅子，刚送到嘴边又放下，用锦缎的手帕擦了擦手指，站起身，回头温和的跟芷兰说：“玲珑睡了吧，本宫去看看。”
走到小禄子身边停下脚步，我很随意地说道：“御医说柳妃要静养一段时间，明日的满月宴她就不要去了。你们把昭阳宫给我看好了，别让柳妃出来，出了事你们都担不起。”
我说完笑了：“就让她好好的休养休养吧。”之后扶着芷兰的手走了出去。
夜色很好，繁星点点。我坐在小花园的树下，身边只有一盏大红的宫灯，芷兰她们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
我看着天，有浮云飘过，月亮也很皎洁。我看着那小小的一池碧波，月色下那锦鲤依稀可见，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心里却是难过的。
我已经无可避免地进入了这后宫永无止境的争斗中。
看着月亮，我想到了那个环佩如水襟如月的男子，他温和的笑，他谪仙的气质，还有他深沉的爱。
此时，他是否也和我一样看着这明亮的月呢。
他一定会的，一定。
我带着笑摇着头，坐了很久，直到夜晚的风吹得身上有了阵阵凉意，终于起身回到了西暖阁里。
明日，就是玲珑的满月宴了。
栖凤台用纯白的玉石筑就，栏杆均为青玉，是仅次于蓬岛遥台奢华的御花园建筑，在蓬岛遥台修建成之后才动工的。
今日这里铺满了大红的地毯，上面还有花瓣片片，搁放菜肴的黄杨木大桌也摆放整齐，上面水晶盘中是水果，银盘中是点心，各色各样发出剔透的光。
厅首上座是一把盘龙赤金椅和一把飞凤矍金椅，上面都铺着最柔软的丝缎制成的绣垫，绣着金黄的龙凤图案。
这次的家宴只有后宫的各位妃子，那些没有受过君恩的嫔妃都在最外围的地方，靠御座最近的都是那些已有了妃位和皇帝如今很宠的几个。
可是沈羲遥不是贪图美色之人，宠爱的就那么几个，柳妃、和妃、丽妃、安嫔，还有几个我不熟悉的嫔一级的女子。
本来势头应最大的柳妃，因着昨日的事不准予出席，而一段时间来，沈羲遥似把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因此，今日那些妃子们一个个精心地打扮自己，只为博君王的一个侧目。
这些精致的衣料和图案，还有那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首饰，给这栖凤台增添了许多的美景，到处是金光点点，耀人眼目。
一早在坤宁宫里更衣时，芷兰拿来一套大红绣金凤的宫装，有长长的下摆和微立起的领口，衣袖稍宽大了些，以金丝滚边团出小小的如意图案。
我只看了那托盘一眼就将脸转了过去，那红太耀眼，那凤太夺目，不适合在家宴上穿。
虽然这家宴上的女人们都争奇斗艳尽力将自己扮得最美，可是我却不在意沈羲遥是否会被别人吸引了去。相反，皇后为皇帝物色才德出众的女子，是分内的事。
“不要这件。太艳了，不合适。”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里面的女子长发披散着，一双眼睛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单纯。
芷兰闻言将托盘放到一边走上前来：“娘娘，您准备穿什么？”
我笑笑，拿起一柄桃木梳子梳着自己鬓间的长发，这时惠菊进了来，手上是一只一样的托盘，里面是一片温柔的水蓝。
惠菊轻轻抖开，上面有用鹅黄、乳白和浅粉的线绣出的大片的芙蓉，中心一点金黄，胸前和下摆缀着密密的金珠，清逸中却不失该有的华贵。
腰间是湖蓝闪光缎面的腰带，系出蜂腰轻柔，盈盈可握。后面垂下长长的两条，配着拖地的后摆煞是好看。
画一个清秀却精致的妆，眉是对着拿在手上的铜镜仔细画就的涵烟眉，梳一个略微复杂的如意高寰髻，饰以玉兰纹珐琅彩头钗、鎏金花托包镶橄榄形阳绿翡翠长簪和三朵新摘的蔷薇花，嫩黄色。脑后是一柄白玉扇形梳插和几枚珐琅琉璃的小簪花，耳朵上是一对玉兔捣药耳坠。没有戴护甲，露出修长的手指，戴一枚和田籽玉戒指，上面雕着千层的牡丹。
一切穿戴好站在镜前，那个沈羲遥曾经认为的仙子又出现在镜中，不过多了分高贵。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问着惠菊：“可去月美人那里看过了？怎么样了？”
惠菊半跪着为我整理累丝香囊下面长长的银丝穗子，头没有抬的答道：“月美人那边都打扮好了，依奴婢看啊，月美人穿上那身衣服真是合身又好看呢。”
我笑了笑，自己又正了正头上的一对长簪，对一旁站着的芷兰说：“时辰差不多了吧。”
又向放下的丝帘外看了看：“玲珑呢？”
芷兰拨开帘子，乳母正好走了进来，怀里是刚刚睡醒的玲珑，穿着我之前绣给她的那件肚兜，正好与我身上的衣服颜色一致。
我眼里充满了温暖的笑，伸手抱过她，用鼻间逗弄着她的小脸，玲珑又笑起来了。
我将她送回乳母的手上，看了看外面的天，对芷兰她们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今日的天色真好，天蓝得极通透，天边是浓密的洁白的云，层层叠叠的。远处栖凤台上早已有了明媚的色彩，光影流动，各色的珠宝在阳光的照射下射出夺目的光。
我停在一棵湖边的柳树旁，手轻轻捋着那已经深绿的柳叶，从这里看去那栖凤台上全是浓艳的色彩，一偏头，皓月就在两个侍女的跟随下远远地走来。
那袭嫩粉绘荷的衫裙恰到好处的凸显了她娇嫩身躯上的每一个优点，也衬得她人如朗空明月般。
皓月看见了我，正要转了脚步向我处走，我微摇了头朝她轻笑了下，皓月迟疑了下很轻的施了礼，我点点头，示意她过去那栖凤台。
我心里是担心若别人看见此景，自然会想到之后的那些事有我安排的痕迹，因此才让皓月先走。
等看着那栖凤台上的衣香鬓影聚集的差不多了，我才拍拍手，弄掉上面沾染的柳叶的残屑，缓步朝栖凤台走去。
沈羲遥还没有到，我站在那厅的入口，静静地看着里面，众妃三五聚在一起聊着什么，依稀听到柳妃的名字。
我心里笑了笑，朝门外的太监一点头，那小太监立即高声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悉索”一阵衣裙的声音，众妃纷纷跪下。
“参见皇后娘娘。”
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各位妹妹都起来吧。这是家宴不必如此拘礼的。”
说罢扶着芷兰的手登上那金碧辉煌的飞凤矍金后座，乳母抱着玲珑站在我的身边，微低了身子让我哄着里面的玲珑。
我哄了半天，玲珑睡了过去，定好的时辰都过了两刻，可是依旧没有看到沈羲遥的身影。
我心里有些担忧，担忧会出了差错。
这时芷兰悄悄走到我的身边，小声在我的耳边对我说道：“娘娘，柳妃娘娘晕厥过去了，皇上去看她了。”
我手一紧，但是脸上是不在意。让乳母将玲珑抱到一边的一间耳室，里面早已布置好了供玲珑睡觉的小床。
我看着下面已经开始小声议论的嫔妃们，表情凌厉起来。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请皇上。这时辰都过了。”惠菊小声地问着我。
我没有看她，而是对身边的芷兰说道：“芷兰，你去昭阳宫看看柳妃情况好点没有，跟皇上说，若是心焦柳妃就不用过来了，我在这里主持大局就行。”
芷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仍点了点头，隐约有笑意地下去了。
我端起一盏茶喝了一口，“咣当”一声，茶碗搁在了手边的黄杨木桌上，下面的嫔妃都安静了起来。
我慢慢地说道：“皇上因着担心柳妃的身体要晚来一会，各位妹妹先自便吧。”
说罢起身走进了玲珑睡着的那间侧殿中。
只有惠菊在我身边，乳母已让她出了去。我摇着那小床，玲珑睡得正香，惠菊拿着一把蒲扇为我扇着。
我一直没有说话，惠菊终是忍不住了：“娘娘，刚才为何不让奴婢去请皇上呢？您反倒让芷兰姑姑去跟皇上说不用过来。”
她撅了嘴看着我，我笑了下，哼唱着哄小孩子睡觉的曲子不理睬她，惠菊见我这样，也只好收了声，继续打着扇。
我就这样一直摇着那小床，不久，芷兰就进了来，我示意她轻声。
芷兰小声地禀告道：“娘娘，柳妃娘娘那里没有什么，太医说是思念小公主有了心病。”
我哼笑了下，眼睛别开去。是啊，她是有心病，不过这心病是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却绝不是因为想念玲珑。
只是，沈羲遥会想到么？
我点了头站起身：“那我们就出去吧，该开宴了。”才走到偏殿门边，身后传来芷兰一贯的平缓的声音：“娘娘，皇上带着柳妃娘娘马上就过来了。”
我心一惊，她翻身还真快，沈羲遥的心对她还真软。
昨日里才说看清了她，今日就因着她晕厥原谅了她。
稍有些黯然，但还是打起了精神走了出去
因着沈羲遥的到来，外面众妃都已起身了，沈羲遥坐在最上首，在他的赤金龙椅左下方多了一张红木椅，那上面坐着穿着明丽的柳妃。
我心抽着，脸上是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丝毫的笑，步子停下来，好在是在后面没有被人发现。
我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后面跟着的乳母们也停了下来。
我眼睛紧紧盯着那首座上一脸平静的沈羲遥，还有虽然脸上满是谦卑温和但眼神得意的柳妃，以及下面那些逢迎的笑脸，我闭上了眼不愿去看。
柳妃偶尔回头跟沈羲遥说着什么，他报以一笑，我看在眼里，有莫名的不快。眼神看向了下面众妃，丽妃是一脸的不悦，与和妃恬淡自若的神态刚好对比，安嫔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可是也有不快。
我笑了笑，虽然柳妃与她的交情不错，她也因此与其他一些妃子不和，如今柳妃翻了身，她又有了靠山当然好，可是毕竟是皇帝的妃子，柳妃倒了她也就少了一个对手。
我在人群中寻找皓月的身影，正巧对上了她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是不甘和愤怒。我朝她微微一笑，心已经定了下来，缓步满脸笑容地走了出去。
“臣妾参见皇上。”我向上面沈羲遥行着礼却不走上去，沈羲遥走下来扶起我，我给了他一个十分灿烂的笑，众妃皆跪拜下。
我扫了一眼在沈羲遥身后的柳妃，她也微弯了身子，我一步上前拉住她：“妹妹月子刚坐完，之前又晕厥过去，这虚礼就免去了吧。”
柳妃看着我一笑，果然尽显娇柔妩媚，可是我知道她这笑不是给我看的，而是给我身后沈羲遥看的。不过柳妃却做了一个错误的反应，她真的就起了身不向我行礼，我心中笑起来。
我知道，以她对我的恨和她自己的清高，只要有机会是不愿向我行礼的。她还没有被这深宫磨去棱角，当然这和沈羲遥有很大的关系。
我轻轻回身笑看着沈羲遥，他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微笑着说：“皇上既然来了，就开宴吧。”
柳妃看到了沈羲遥的眼神反应了过来，伸手去抱玲珑，可是她戴了长长的护甲，夏日里玲珑的襁褓很薄，她自己又是第一次抱孩子，婴儿软软的身子她还不能适应，不知怎的就把熟睡中的玲珑弄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我心疼得厉害，忙上前要去抱，手伸到半空被柳妃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生生得逼停了，我已经忘记了下面众妃和一边的沈羲遥，眼里全是哭个不停的玲珑。终于是上前一步将玲珑抱在怀里，轻摇着哄着。
柳妃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我抬头用责备的口气说道：“你是个母亲，抱孩子怎么还戴着这护甲，弄疼她了。”
说罢又怜惜地看着怀中的玲珑。她的哭声小了些，乳母上来将玲珑抱走，沈羲遥已经坐在了那龙椅上，冷冷地看着之前的一幕。
我微弯了身对他说：“请皇上恕罪，臣妾之前失态了。”
沈羲遥摇摇头朝我很浅的一笑，柳妃此时也走到我的旁边，对沈羲遥说：“皇上您看，玲珑根本不认得臣妾。”
那声音委屈极了，可是沈羲遥没有理会，只是指了指下面的一把椅子对她说：“你去坐吧。”
柳妃有些愣，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走了下去。
我看见她那葡萄紫的衣裙上金线织就的孔雀，心里对着她的背影说道：“你这只孔雀，永远也飞不起来了。”
自己在沈羲遥身边坐下，此时玲珑已停止了哭泣，沈羲遥看了看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开宴。”他高声说着。
之前的纷乱和不快瞬间消失，众妃们脸上堆满了娇媚的笑，一个个看着她们日思夜想的皇帝。我却只带着平常的笑看着下面的女子们，摆出皇后的样子。
“今天你让朕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
他眼睛看着下面一只白玉的酒杯举在唇边，就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我也将酒杯拿起微笑着看着前方：“皇上还记得啊。”说完才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下面一脸黯然的柳妃身上，我兀自笑了笑正要转脸回去，他突然回了头：“今日，为难你了。”
他的眼波流转着，似还有话要说，可是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换上一副平淡的表情说道：“不是说让众妃准备了拿手的么？朕此时还真想看了。”
我带着淡雅的笑容起身，底下的丝竹声停了，我轻轻地击掌，门外就飘然走进一个嫩粉的身影。
乐曲声复又响起，已经换成了江南的小调，皓月就在这轻柔舒缓的乐曲声中翩翩起舞，那柔粉的水袖一挥，带出清香阵阵，那是我让惠菊之前用荷花香熏过的，清雅的味道正适合这炎炎的夏日。
沈羲遥就看着那个身影，众人皆在欣赏，皓月跳得纯熟了许多，一招一式颇像样，将那采菱的快乐和单纯以及清凉充分地展现了出来。不时有微风从湖上吹过，一切都美极了。
一曲终了，我含笑看着沈羲遥，却发现他也在看我，眼神是我看不透的。
我心里乱了那么一拍，可是还是面不改色地笑着对他说：“这月美人的舞真美啊皇上，臣妾之前都不知道皓月有这一身的好舞技呢。“
说罢招手唤皓月上来，嗔笑着看着她问：“怎么这么会跳舞也不告诉我？”眼神却在提醒她。
皓月很聪明羞涩地说着：“奴婢也是偷着学的，娘娘过奖了。”
我没有说话，沈羲遥开了口：“跳得是不错，看来师傅很好。”
说罢赞许的点了点头，我心跳有些厉害，余光紧张地扫了一眼沈羲遥，他仔细看着皓月，可是表情却淡淡的。
我看了一眼在下面坐的柳妃，她只是看着自己眼前的盘子，眼神有些迷茫。我暗自感叹她没有那些手腕，换了别人，能来了这满月宴，就一定想办法得到皇帝的眷顾的。
这时，柳妃站了起来，笑着说：“臣妾愿为皇上跳上一曲。”
我脸色平和下来，却没有拒绝她：“妹妹的舞姿我还没有见过呢，只是听说过。”
柳妃头微仰了下，走到乐工面前吩咐了什么，一曲悠扬的曲调便响了起来。
我看着那紫色的身影在旋转，手上翻覆着，那衣裙飘散开去，轻盈动人。
沈羲遥似很动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我承认柳妃的舞跳得很好，可是却不至于好到让沈羲遥如此的地步。
心中有疑惑，却还是装做不在意。柳妃一舞结束，似不胜疲惫的慢慢走回只有两步远的椅子上，又好似坐得不舒服。
沈羲遥说道：“上来坐吧，你毕竟是玲珑的母妃。”那声音温和了许多，柳妃一笑就走了上来。
我也带着笑看着她，底下的皓月眼里是失望和难过，我给了她一个宽心的笑，她低下头喝着杯中酒。
妃嫔大多都展示了自己的才艺，只有丽妃和和妃没有，她们只是带着笑看着，丽妃是有些不屑的和开心的笑，和妃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但都是世间最美的。她们，远比柳妃聪明。
夕阳西下时，满月宴终是结束了，玲珑被封为了安国公主，被从侧殿里抱出来的时候醒着，粉嫩一团，十分可爱。
柳妃也终于是抱了抱她，就做出不堪劳累的样子交给了乳母，自己和沈羲遥说笑着。
我走上前将玲珑抱在怀里跟沈羲遥说：“皇上，听闻今早柳妃妹妹因着思念玲珑晕厥过去，臣妾想了许久，虽然实在是舍不得她，可是还是觉得孩子由自己母亲带着好，这样妹妹也不会责怪我什么了。”
我温柔地看着沈羲遥又转头看着柳妃：“只是不知妹妹的身体如何。”
心中却在想，柳妃你会如何的回答，在沈羲遥心里你的才德，是不是会继续减少，可就看你自己了。
不过这次柳妃聪明了，她温和地说：“我是时时都在想着玲珑呢，这个月真是麻烦姐姐了。”
她说完笑着跟沈羲遥道：“皇上，明日就将玲珑送回来吧。”
沈羲遥看了我一眼，我保持着笑容，沈羲遥点了点头。
我明媚地笑起来，拉过柳妃的手，她在挣扎，可是却不敢挣脱。
我说道：“妹妹，玲珑有很多的习惯和喜好，一时也跟你讲不清，可是我又担心。不如今夜你就住在我那里吧，我们好好说说如何？”
柳妃嘴动了动，正欲推辞，她是想让沈羲遥今夜在她处，可是我又怎么会让她如愿。
我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甜笑着看着沈羲遥：“皇上觉得可好？”
沈羲遥赞许的点了点头，柳妃没有话说，终于是应了，还带着假意的笑。
沈羲遥看了看天说道：“朕去御书房了，柳妃你好好的听薇儿的嘱咐。”
众人恭身送走了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台阶的下面，我招手唤皓月过来。
“皓月，我做了皇上爱吃的莲花糕，你给皇上送去吧。惠菊她们得收拾玲珑的东西，便劳你走一趟了。”皓月吃惊地看着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转身对柳妃说道：“妹妹，我们走吧。”
坤宁宫里燃着巨烛十分明亮，柳妃虽是不情愿过来，可是有了沈羲遥的话在先，她自然也不敢违抗。
我引她进了鸾凤殿，让所有的侍女太监都下了去才笑着说：“妹妹你在这里等等，本宫去换件衣服。”
说罢从鸾凤殿后面的门出了去，刚踏出那扇门，我停下脚步跟身后的惠菊说：“你在这里看着柳妃，小心别让她看见。”
惠菊点了点头，我才转身去了东暖阁。
很快我换了件月白水波纹的简单的裙子，头上挽一个低至脖颈的髻，只戴了一根金簪，很长，簪首是一颗明亮的东珠，后面镶着米粒大小的银珠，簪尾光滑尖利。
我走出了东暖阁，远远的示意惠菊不要出声，自己走到了那门口无声的推开门，就见柳妃一人在空荡荡的鸾凤殿里孤独地站着。
她略微胖了些，失了当初的轻盈动人，却多了些富贵之相，倒也好看。
我看她站在那凤座前，手不停地摩挲着，眼里是一股热切和痴迷。
她手上的护甲已经摘下搁在一旁，她的手光洁白皙，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着光。
我看着那洁白一遍又一遍的摸着那赤金凤座的扶手、靠背、还有那上面铺的大红锦丝蜀锦软垫，我静静地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
惠菊在身后不敢出声，有风吹了进来，凉凉的，吹起我裙子轻薄的一角，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飘然的白色，再一抬头，就见柳妃已经双手搁在了那飞凤的扶手上，自己紧张却激动地、慢慢地坐了下去，然后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两边，敛了神色，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摆出威仪的神情。

第二十七章  西宫静夜杀机现
我淡淡地笑了，在柳妃低头看着椅边精致的雕刻时，我轻声走到了她面前。
“舒服么？”我用极温和的声音问道，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却失了真，显得格外缥缈和诡异。
柳妃一凛，僵了半天才极慢地抬了头，眼里充满恐惧地看着我，猛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改变自己微笑的表情，只是走到了那凤座旁看着它，柳妃的目光也停在它上面。
我粲然一笑坐了下去，柳妃的眼中有不甘和无奈，还有悲伤与恋恋不舍，我一一看在眼里。
这时惠菊搬了把椅子放在柳妃的身边：“柳妃娘娘请坐。”
柳妃又看了一眼我身下的凤椅，这才慢慢坐了下去。
惠菊奉上茶，我手一挥：“你下去吧，本宫和柳妃说说话。”
我喝了一口茶，才对同样端着茶碗的柳妃说道：“今夜安排你住在侧殿吧，你可愿意？”
柳妃一怔，她本以为我是要与她说别的，却没有想到只是这样简单的事。
柳妃“嗯”了一声，神情小心且紧张，她在等待什么。
我却看着桌上的一盘荔枝说道：“去年本宫这个时候还未进宫，那时很喜欢这南国的珍果，今日这是新到的，你也尝尝吧。”
说罢拿起一颗慢慢剥着，那鲜红的皮纷纷散落在桌子上，里面是晶莹的白色，红白对比十分的好看。
我将那果肉放入口中，甘甜的味道传来，我偏了头，柳妃拿着一颗剥着，她剥的很慢，有些迟疑和抗拒。
那盘荔枝是放在她手边的另外一盘，颜色鲜艳明亮，上面的水珠还隐约可见。看起来是很美味的，可是在她的眼里，此时应该是如同毒药一般的吧。
我笑着微探了身子说道：“妹妹怎么不吃呢？”那声音是我自己都厌倦的甜腻。
柳妃抬头看我：“我不喜欢如此甜的。”她的声音有些慌乱。
我摇着头：“今年这不是很甜的。本宫之前可是听说过妹妹你喜欢吃荔枝，这才让他们准备的啊……”我没有说下去，只是笑着看着她。
柳妃脸红了下，终于是将自己手中已经剥好的荔枝放入了嘴里，却半天不敢下咽。
我微微一笑，好似在说着什么不相关的：“别怕，没什么问题的。”
她慌得看了我一眼，便将果肉咽下了肚。
我看着她吐出那核，缓缓说道：“不是一直都想看看这坤宁宫么？今夜本宫就陪你都看看吧。”
我拍了拍凤椅的扶手：“这椅子，不知和你宫里的比起来，是否更合你的心意啊？”
柳妃正端了茶要喝，手一松，“砰”得一声那茶碗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碎片有几片掉在了我的脚边，我没有理会，只是喝着手中的茶。
柳妃慌忙地站起来，匆匆地看了我一眼：“皇后娘娘，臣妾身体不适，想……”
她的话没有说完，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玲珑的事本宫还没有嘱咐妹妹呢。”
我的声音温柔轻缓，柳妃眼里满是害怕，我依旧是笑着，向门外唤到：“惠菊。”
惠菊走了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看了一眼柳妃说道：“侧殿收拾好了吗？”
惠菊恭敬地说着：“回娘娘，侧殿已经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柳妃娘娘身体不适，你带她去休息休息吧。”
说完自己从柳妃身边走过，又回头说道：“今日不早了，你安置吧。明日一早本宫去侧殿看你，说说玲珑的事吧。”不等柳妃回话就走了出去。
看着玲珑喝了奶，睡了过去后，我没有让乳母抱走她，而是将她放在我床边的小床里仔细地看着，玲珑睡得很香，白白的小手握着，睫毛长长的，很是漂亮。
明日她就会回到昭阳宫了，柳妃毕竟是她的母妃，会对她好的，可是我的心里依旧有些担心。
我唤来乳母，让她将玲珑抱回房间。
夜深了，我吹熄了蜡烛，窗户开着一扇，有风吹了进来，我只放下了那层纱制的帐子，锦缎的一层依旧挂着，从那开着的窗看出去，是一轮皎洁的月亮。
今夜，不知皓月是否能够得到他的宠幸。
看着那月色，我又想到了他，他的气质就如同这明亮温和的月，可是，我知道他也如同晴空中的太阳，心里温暖着，手伸到了床角，在几层被褥之下，是一小片柔软。
我抽了出来按在胸前，有很多天没有见了吧，不知他如今可好，是否回了王府，可有细心的人照顾……想着想着越发的睡不着了。
翻了个身，我突然看见门外有一个黑影。
今夜值守的是小福子，可是我之前让他去守玲珑睡的屋子了。那黑影看着也不像男子，我抓紧了被子看着外面。
门被很轻地推开，一个人影进了来，月色下她穿着黑衣的身影是那么的诡异，头发也披着，脸色苍白的厉害。
我心提了起来，但还是镇静地看着她要做什么。
她走到了那小床的旁边，此时一团浓云遮住了月亮，一片黑暗。我看着那身影在我一旁的小床上摸索了许久，那身影腰间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我仔细地看了看，心惊得跳到了嗓子眼，那分明是一把匕首，有森冷冷的光。
我觉得浑身发冷，高度的紧张。那身影在小床那里摸了半天却没有摸到什么，然后突然转了身朝我走来。
她低下身子，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热热地拂在我面上。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有几根掉在我的脖颈中，痒痒的难受。从半闭的眼中看到她的眼神，有恨，有怨，有怒，有不甘，有嫉妒，有激动，有疯狂，还有紧张。
我发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不停地跟自己说，不会的，她不敢的，她知道后果的，她不会的。
可是就是没有办法平复下来，手心冒汗，却克制着自己装得自然的睡着的样子。
柳妃的呼吸更加粗重起来，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身子实在僵得难受，我装做不经意地翻了个身，面朝了她站的方向，却埋了头，这样她不会发现我已经睁了眼了。
柳妃的手在摸索着，她的手在颤抖，可是脸上是热切的疯狂。
我在被中抓紧了身下的锦缎毯子，想着自己该怎么办，外面狂风大作，树被吹得“沙沙”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
柳妃咬紧了嘴唇，似下了决心般，又四下看了看，举起了手。
夜空中寒光一闪，“啊”的一声，我惊叫起来。
黑暗中一道银光一闪，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从脸旁飘落，我低头，是一缕头发散在我身边的锦缎上。
我不由向后挪着，柳妃就逼近了我。她的目光我从近距离看清了，在那些情绪的后面，是一种完全的呆滞，她的眼睛没有神采，空洞地看着我，却又穿透了我。
我心里惊慌起来，此时的她，应该是不正常了。
我双手摸索着，想找什么来避免可能的伤害，可是除了光滑的锦被和褥子，什么都没有了。
我就这样一直后退着挪动着身体，柳妃站在床前，她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我，我已经贴在了冰冷的墙上，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柳妃的表情是那么的迷茫，一层浓雾笼罩着她，我实在是再忍不住，猛地爬起了身，朝她身边的空隙挪去。
柳妃依旧是站得直直的，我不小心碰到了她，她转过脸，她的眼里是血丝，此时的她如同鬼魅，我再一次尖叫起来。
柳妃手里的匕首又举了起来，她已经完全的转过身来，我突然迈不开步子，眼睛不时地看着依旧黑暗的外面，奇怪为何没有人来。
这夜静得可怕，突然间天地什么声音都消失了般，连风都没有，一片漆黑。
我看着那高举的匕首，心一横一把就抓住了柳妃的手。她晃了一下手落了下来，我只感到一阵剧疼从胳膊上传来，没有顾上看，双手抓着柳妃的肩膀。
我知道她现在不清醒，她一定中了什么蛊，我使劲地摇着她企图把她摇醒，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性很小。
柳妃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看着我，却穿透了我，我不知道她现在能看到什么，可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恐惧。我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跑，也许是我知道，跑也没有用了。
柳妃的手又一次落下，我忍着疼痛猛地推了她一把，她向后倒去，完全没有后退几步保持平衡，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可是，为什么呢，是谁给她下了这蛊？
“乒呤哐啷”，她倒下时将立在一旁的花架带倒，上面的珍品瓷器全部摔落在地上，满地的碎片，声音在这恐怖的黑夜里格外的刺耳。
柳妃跌坐在地上，她眼睛闭了上，我低头，地上很多的血，我终于感到了无法忍受的疼痛，但我还是强忍住要晕倒的感觉，走到门边推开门，向外用全身的力气喊道：“来人啊！”
外面终于有了点点的光亮，渐渐的多起来，然后是脚步声，我回头，柳妃依旧是躺在那里没有动静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看她到底如何了，倚在门上看着眼前出现了坤宁宫里的侍女和守卫，直到看到惠菊的身影，身上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向前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在惠菊无比焦虑和害怕的眼神中，我努力笑了一下。
惠菊上前扶住了我：“娘娘，您……”
她的泪掉了下来，我好奇地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低头看了看，原本洁白的寝衣上已满是斑斑驳的血迹，像开在暗夜里的猩红的花，胳膊和腰上还有血不断地流出，守卫们已经将东暖阁包围了起来。
我无力的摆了摆手用最后的力气跟惠菊说道：“柳妃在里面，去看看她。”
惠菊的表情变了，是愤怒和抗拒，我轻推了她一把，靠在了一旁的芷兰身上，眼睛闭了上，却依旧是清醒的。
很嘈杂，我的意识在渐渐地模糊，当看到柳妃被人架出来依旧是一副迷离的样子时，我吩咐道：“将柳妃看守在西暖阁侧房，小心的看管，明日再去报给皇上。”
芷兰轻轻地说道：“娘娘，这样不妥，应该现在去报的。”
我已经没了力气只是摇着头：“没有什么，皇上已经安置了，不要打扰他了。”
说完已经要完全地失去意识，突然柳妃之前在小床摸索的动作让我一个激灵。
我忙拉着芷兰：“玲珑呢？去看看玲珑，快去。”
芷兰被我吓到了般，我已经失了态，头发在风中飘散着，我自己也如同鬼魅般了。
芷兰被我吓坏了，忙吩咐她旁边的一个侍女过去乳母的房间，我自己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了，冷冷地看着众人，我知道，那个人，就在他们中间。
芷兰扶着我去了西暖阁，东暖阁里正在清扫，我躺在西暖阁里的美人榻上，盖着薄薄的锦被，那上面复杂的绣花让我一阵阵头晕，可是我等待着去看玲珑的侍女回来的禀报，一直强打着精神。
芷兰他们在忙着将我身上的血衣用剪刀一片片剪下，用温水轻拭着我的伤口，因都粘在了身上，每一下我都打个颤，强忍着想要叫出来的冲动，只是紧闭了眼皱着眉头
正要开口问，那侍女回来了，我抬起身子，可是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那侍女跪在我面前，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娘娘放心，小公主很好。”
我点了点头，芷兰看着我已经完全惨白的脸柔声道：“娘娘，您闭眼休息一会吧。”
我摇着头坚持地看着外面，终于惠菊跑了来，我眼睛亮了下。
惠菊在我身边说道：“娘娘，柳妃娘娘醒过来了，没有受伤，可是她似乎不记得自己之前做过什么。”
我点了点头，十分无力地说着：“只要她如今清醒了就好。”
此时我终于完全的放心了下来，安心地闭了眼睛，浓浓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周围很暗，身上依旧是没有力气，胳膊上和腰上是剧烈的疼，我的眼泪都忍不住掉了下来。
看了看周围，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满目的金黄提醒我这里我来过，可是我为什么会再次来到这里呢？
伸手将那明黄的床幔拨开，没有人，我勉强下了床，每一步伤口都更疼一下，还是坚持走了出去。
已经是白天了，看起来应该是午膳后的时间，我睡了这么久么？
刚要推开门，门自己打了开，是芷兰端着一盆水进来，见到站在门边的我，手一松，水湿了我的脚。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是欣喜，是激动。“娘娘，您终于醒了。”
扶我坐到床上，我才知道自己昏睡了两天，那匕首上有毒，却不是剧毒。伤口不深也就没有大碍，可是我之前撑得太久所有的精力都没有了，因此昏睡了许久。
我静静地听着，我不关心自己的伤，只慢慢地抬头看着芷兰：“柳妃呢？”
芷兰愣了愣，迟疑了下，小声地说：“柳妃她，被关在牢里了。”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软软地靠在床头，看着金黄的颜色包围了我，半晌才问道：“玲珑呢？”
芷兰恢复了平常的声音答道：“已经交给和妃娘娘带了。“
我没有再说话，闭了眼。
“娘娘，”芷兰的口气是犹疑，我睁了眼看她，芷兰慢慢说道：“娘娘，柳妃娘娘的性命，恐怕是不保了。”
我一抬头，眼里是惊讶。
芷兰继续道：“都说是柳妃娘娘行刺您，所有找到的人证物证也都是，早朝里也议了这件事，皇上动了真格，下令由宗人府去办……”
“我知道了。”
宗人府现今的掌事是父亲的门生，如果都已经闹到了前朝，那么我的家人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我点了头：“皇上呢？”
芷兰站起身：“娘娘，今日审柳妃，皇上之前过去了。”
我强支撑着自己起来对芷兰说：“为本宫更衣，本宫要过去。”
芷兰走到我身边：“娘娘，您不能下床的啊。”
我推开她：“都什么时候了，不去，柳妃就一定会死的。”
我是恨她，恨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要，恨她曾活活打死小荣子。
我是不喜欢她，不喜欢她那么高傲，什么人情都不懂；不喜欢她将别人的东西为了自己的目的据为己有；不喜欢她太目中无人，太跋扈。
我对她是没有好的印象，我也知道自己是她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是，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怪她，尽管我想除了她，可是却不是用这样的方法冤枉了她。所以，我一定要去。
芷兰拗不过我，只换了一件十分简单的衣裙，头发也只挽了起来，坐在肩舆上就匆匆赶往专审后宫女子的慎德堂。
沈羲遥坐在一帐珠帘后，前堂里坐着审她的官员，正是父亲的门生。柳妃十分憔悴地跪在那里，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看起来很是可怜。
我在芷兰和惠菊的搀扶下走了进去，沈羲遥站起了身，我朝他一笑说道：“皇上，臣妾是来证明柳妃无罪的。”
沈羲遥快步向我走来，他的面容有些憔悴，我看到了疲倦和哀伤，还有无奈。
我努力地笑着，他轻轻地拉了我的手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太医不是说还不能下床的么？”
我看着他真诚的关心的眼神，心里有种微微温暖的感觉，我想到了自己今日醒来时是睡在他养心殿的龙床之上的，那满目的金黄我闭上眼还能看到。
我努力笑了笑，看了看里面跪着的没有任何反应的柳妃，柔柔地说道：“皇上，柳妃妹妹犯了何事，会被带到这里呢？”
沈羲摇低头诧异地看着我，眉头有些微皱，我依旧是笑着半靠在芷兰的身上看着他，目光柔和。
沈羲遥不自然的轻咳了下，掩饰他心里的感受，然后我在他重新看我的目光中看到了怀疑。
我依旧是笑着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沈羲遥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道：“你的伤……不是她弄的么。”
我站直了身子正色道：“皇上，柳妃妹妹其实是为了保护臣妾的，臣妾想，大家是误会了。”
沈羲遥凝视着我好半天，那眼神似乎洞穿了我的心，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有些害怕。
“哦？是这样么？”他扬了扬眉毛。
我点了点头慢慢说道：“那晚有人意图行刺臣妾，正好因着与柳妃说玲珑的事太晚，熄了烛火竟不知不觉睡了。柳妃才在我那里的。”
沈羲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改变自己的眼神，依旧从容，可是心里却已经慌起来，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话漏洞很多，怎能瞒得过他呢。
沈羲遥的眼光变得好淡好淡，我小心地别过脸去，就撞上了柳妃不解的眼神。
我没有理会她，她突然就笑了，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跪着挪动着她的双腿，拉住了沈羲遥的衣角哭喊道：“皇上，臣妾是冤枉的啊。”
沈羲遥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似乎他脚下的柳妃根本就不存在般，他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好累，身子有轻微的晃动，沈羲遥一伸手就将我拉在了他的身边。
我看着他，他回头对其他的人说道：“柳妃暂关押在慎德堂，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望。”
柳妃睁大了她的双眼，我看着沈羲遥：“皇上，柳妃她是……”
话音未落他摇了摇头：“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吧。”
说罢担忧地看着我，我朝他笑了笑，可是我自己知道自己的笑多么的疲惫。他一把抱起了我向外走去。
养心殿里燃着提神的薄荷香，闻起来略带着些清苦的味道。我半躺在他的龙床上，周围原本的金黄已经被换成了淡雅的蓝色。
自他抱我回来就要我睡下，我也实在是疲惫的厉害。一觉醒来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养心殿里依旧是没有人，我感到很奇怪，可是相信是他的安排，自己拉过被子的一角，那上面绣着清雅的荷。
我细细地看着，随口吟道：“初捻霜纨生怅望。隔叶莺声，似学秦娥唱。午睡醒来慵一晌，双纹翠簟铺寒浪。雨罢苹风吹碧涨。脉脉荷花，泪脸红相向。斜贴绿云新月上，弯环正是愁眉样。”
话音落了四下里看着，突然自己就笑了。伤口处有微微的疼，我收住了笑，环视着周围，心很静，可是却又不平静。
这里，即使它换了颜色，换了些摆设，即使多了些充满女子温婉的器物，但是却依旧处处充满着皇帝的影子，充满了皇权。
我还是没有办法忘记自己是一个皇后，还是没有办法放下，我还是要努力的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只是，只是为了这个皇后的名衔，这个我不能摆脱的名衔。
有些伤感，自己勉强起了身却不知该唤谁，通到前殿的门紧闭着，我推了开，就看见他坐在那红木大几前，一手支着头，眉头紧锁的样子。
听见声响他转过脸来，我朝他一笑，他就快步地走了下来。
“皇上。”我要向他行礼，他拉住了我，看着我却不说话。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此时是清澈的，我看到了担心和忧虑。
“皇上。”我再一次的叫他。
他回过神似的一笑说道：“怎么出来了？”
我努努嘴说道：“臣妾醒来，见什么人都没有，吓到了。”
他轻轻一笑，不经意似的说：“这里你都怕没有人，那你那坤宁宫里怎么却没有安排专门的人守夜呢？”
我一语噎住，不知如何回答，怔了半晌才说道：“那夜玲珑睡得很好，臣妾与柳妃妹妹还有很多话说，就让乳母带她下去了，不放心就派了小福子去守着……”
他摇着头：“据朕所知，你那里经常没有侍卫守夜。
闻言，我呆了呆，他怎么知道？
芷兰来了后带来了许多的侍卫，夜里常常还是有人守的，之前确实是没有。
我低了头慢慢说道：“之前，臣妾哪里要什么侍卫啊。”
自己轻笑出来，他却变了脸色，一脸的心疼搂我在怀。
“是朕不好，是朕怠慢了你。”
我不语，只是浅笑着。
自那日之后，我就一直住在养心殿里，虽然我知道很多妃子对此不满，甚至有大臣上书请柬，可是都被他驳了回来。
夜里他也只是挨着我睡下，有时跟我讲讲朝堂上的琐事，也有时两人拿着不同的书看着，偶尔抬头彼此相视一笑，我心里温暖。可是，依旧是有一片的冰凉。
我还是忘不了，他是皇帝……
柳妃那件事一直在审，可是我知道，沈羲遥其实只是把她关在了那昭阳宫，即使我为她说了几次情，信誓旦旦地说与柳妃无关，可是沈羲遥依旧是没有改变他的任何做法，我也就渐渐作罢。
心里对此已经不在意了，因为，于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找到真凶。何况，毕竟我并不是站在她那边，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公道。
心里开始思量到底是何人所为，暗中托了惠菊去悄悄地打探，一晃快半个月过了去，因着在养心殿里，我的身边只安排了芷兰，其他都是沈羲遥这里原本的宫女太监，我没有收到关于惠菊的一点消息。
羲赫也早在我被刺那日的白天里离开了皇宫，回了他的王府休养。近日来已经可以去上朝了，沈羲遥为此十分的高兴，我也开心。这是唯一可以让我真心第笑的事了，虽然，沈羲遥待我，我挑不出不好。
只因了我说那金黄太刺眼，一下子就换成了蓝色，这里可是他的养心殿啊。
只因着我说人多看着烦，屋子里的侍女减了一半，可是门外的侍卫却加了一倍。
只因着我说在房子里闷，可是我的伤因那日去救柳妃加重了，御医吩咐不可出去，他就命人搬来花木，还有绘着各地风情的纱屏。
我心里真的感激，感动，可是，没有爱吧……

第二十八章  愿将日月相辉解
在养心殿的日子里我很放松，虽然只有一个月，可是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去顾虑，什么都不去防范，我似乎又恢复到了自己之前在坤宁宫的日子，清心寡欲。
不用每天接受众妃虚无的请安，不用强颜欢笑，不用摆着一付高高在上威严的样子，其实，心却早已劳累不堪。
伤渐渐的好了起来，也是终于可以去外面走动走动，即使沈羲遥派了大批的侍从给我，可是只要是能出去，我就很开心了。
这天的天色很好，暑气也渐渐地消散，初秋的天碧蓝碧蓝的，风是清凉的，虽然阳光还是刺眼，可是却少了那份灼热。
我穿了一件秋香色裥裙，想着御花园里的菊花应该开了几朵了，那紫碧山房的一侧种的都是最名贵的菊花，我挑了个清晨，在沈羲遥下了朝去处理国事之后，带着芷兰和几个侍从去了那里。
眼前是一片嫩黄，那些花苞大多没有绽开，只有几朵开得绚烂，有淡淡的清香。
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沉浸在那清雅的氛围中，经过一个月在养心殿的休养，我的心似乎又恢复了宁静平和。
那夜的事惠菊依旧在查着，我知道，沈羲遥也在查着。我关心的，只是最终的答案而已。
我知道，不管是哪一方，总有一个能揭开谜底。
其实，我的心里，有了一个朦胧的答案了。
我信步走在花丛中，偶尔停下来，看一朵刚刚舒展开花瓣的菊，一个转弯，一个身影就在前方不远，我眼睛在看到那身影的时候，湿润了。
他没有变，依旧是那样萧萧肃肃。在一片清高淡雅的菊中，更显得人爽朗清举。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侧对着我，目光看向远远湖上那水气氲氤，碧波荡漾。
他的目光明净清澈，正像他的心，干净没有杂质。他不喜权谋，他也不爱权势，我知道他只想做他自己，一个真正逍遥快乐的人，而不是什么大将军，什么王爷。
我就这样看着他，自己也仿佛成了这画中的一处风景，身边吹来柔和的风，朵朵菊花轻轻摇摆，配着碧蓝的天，清澈宽广的湖水。
除去这皇宫的高墙，没有那身后大批的侍从，如果只有我们两人，如果只是在一处同样的菊花丛，那将是多么美好
也许那样，下一刻我就可以轻唤他的名字，等待他回头灿烂的一笑，如同阳光洒在身上，驱逐一切严寒。
可是，我的嘴角扯了扯，生生的却挤不出笑来。我静了静神，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也知道自己的身后，是沈羲遥身边的人。
我轻轻用手理了理鬓间的碎发，装做很偶然惊讶的样子，回头问芷兰道：“那边的，可是裕王爷？”
芷兰快步走到我身边，看了看微笑着说：“回娘娘，是王爷没错。”
我点了点头，装作不解地问：“王爷不是回了王府了么？怎么出现在宫中？”
芷兰一笑答道：“今日魏王进宫，据说稍后皇上和两位王爷要在此赏菊呢。魏王是很喜欢菊花的。”
我点着头，轻咬了咬下唇然后朝芷兰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回去吧。”
芷兰点了点头，我走了一步低下头，一朵菊花开得正艳，弯身摘在手上。
芷兰的脚步停了，我听见她恭敬地说道：“奴婢参见王爷。”
我抬头，他的目光如同秋日里最明澈的天空，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
他向我行礼说道：“小王参见皇后娘娘。”
我用平和的语气说道：“王爷不必多礼。”
他走到我的身边，却保留着一定的距离。毕竟在名义上，我们虽算是一家人，我是他的皇嫂，可是，国法中，我却是皇后，他是臣子。
我举目看了看着连绵的菊花丛，笑着回头对他道：“王爷的身体可还好？”
他低头说道：“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弟一切都好。”
我们都不敢看对方，就这样一个看着前方，一个看着脚下，随口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裕王府里的侍从可还够用，听皇上说，王爷您那里没有什么人的。”我手指轻轻揉着一瓣狭长的花瓣问道。
他也是很平静的口气回答道：“皇兄待臣弟很好，赐了许多的丫鬟奴仆。其实按臣弟的意思，我长年在外，府上不用那么多的奴仆的。”
我笑了笑：“王爷毕竟是王爷，该有的架势还是要有的。不然别人会说皇上怠慢了兄弟。”
他脸色白了下回道：“多谢皇后娘娘提醒。”口气已轻了下去。
我抿了抿自己的唇，看了看这漫山的菊，笑着说道：“听闻王爷诗词的造诣很高，此时正值菊花盛放之时，对着这漫山的秋菊，王爷可有什么佳句？”
实在是不知说什么，问什么。
他一句“回皇后娘娘话”，一句“臣弟”的，我听了难受。
我相信他也是，他的口气虽然平和，可是我能感觉到那声音中的克制。
“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他脱口而出。
我有些怔怔，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目光也看着我，就仿若那个夏天的清晨，在那漫身的荷花中，他看我的眼神，那么温和，那么怜爱。
我一低头，轻摘下一朵新开的小菊，看着那柔和的色彩，轻轻地说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轻嗅了下，清香中淡淡的苦，像极了养心殿里那焚着的香，我的心略一沉，手一松，那菊掉落在地上，他正要弯腰去拣，我淡声道：“不必了。”
他僵了僵，站直了身，我们不再看对方。
后面的芷兰和侍从站着，我感到有目光紧紧的在身上形成了枷锁，风吹在身上已不再柔和清凉，我只觉得好累，这样与他讲话，这样的举止，虽然我开心见到他，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么不见也罢啊。
他也很是不自在。我又迈开了步子，很慢，与他只能循着家礼说几句话。
不知不觉走着说着，眼前就是紫碧山房的出入口了，我看着那嫩黄的尽，头回头跟落了我半步的他浅笑着说道：“王爷与皇上还有聚，不用送了。”
声音差点哽咽起来，轻咳了下，手不由得捂在了腰上的伤口处，他的眼里满是担忧，可是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
我朝他笑笑让他放心，自己看了一眼芷兰，他躬身，“臣弟恭送皇后娘娘。”
我脚下快了几步，可是还是忍不住略微回头，他在那片嫩黄中弯了身子捡起什么，我鼻子酸了起来，微低了头。
芷兰上前关切道：“娘娘，您没事吧。”
我轻声说着：“伤口又疼起来了。”
回到养心殿，用了午膳后躺在一张塌上休息，沈羲遥派人传话来，晚膳不过来用了。
我听后只是淡淡一笑，拉了薄薄的锦被盖在身上，让侍从都退到纱帐的后面，一个人看着外面明媚的天光，渐渐地睡了过去。
没有后宫的争斗和打扰，我真的觉得很静，很平和，很舒服。
朦胧中有人在榻前看我，我睁了眼，是惠菊和玲珑的乳母，玲珑在乳母的怀里睡着。
我在芷兰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伸手就要抱玲珑，乳母交给了我，我逗弄了她一会，突然抬头看着惠菊：“你们怎么来了？”
惠菊笑着说道：“是皇上让我们带小公主来见见娘娘的。”
我点了点头，玲珑醒了哭了起来，我看了看惠菊的表情，将她交给乳母。
“你抱玲珑去外面看看。”之后又看着芷兰说：“你去看着，有你我放心。”
芷兰迟疑了下，我别过脸去，芷兰就带着乳母下去了。看着那门被关上，我示意惠菊到我身边。
我悄声问道：“怎么样，我交给你的事？”
惠菊看了看周围，我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惠菊带着笑说道：“果然和娘娘想的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惠菊要说下去，我摆了摆手，“玲珑如今是谁在照料？”
惠菊停了片刻看着我，久久不回答，我目光逼视着她，惠菊终于开了口。
“皇上如今是将小公主交给丽妃娘娘了。”
“什么？”我一下坐直了身子，伤口一阵疼痛，不由又靠了回去。惠菊担忧地看着我伸手要扶，我摇摇手，心里如同针扎了般难受。
我挣扎着坐起来，将玲珑给丽妃抚养可不是好事，丽妃人虽说性子直爽，可是却不是宽怀之人，玲珑毕竟是柳妃之女，实在是不妥。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沈羲遥为何会做这样的决定，丽妃和柳妃不和是人尽皆知的，我相信他也一定是知道的。
惠菊忙上前扶起我，我看了她一眼，目光看向外面，在那光影斑驳的窗上寻找乳母的身影，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惠菊不解地看着我，我起身就往外走，惠菊在身后惊呼道：“娘娘，您的伤，您不能下床啊这个时候。”
我哪里还听得进去，快步地走着，门外的侍从惊讶地看着我匆匆的脚步，一个个连忙跟了出来。
院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傍晚时分的养心殿前，太阳投下橙黄的温暖的光，却因着入了秋，有着丝丝的凉意。
侍卫们整齐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上去庄重威严。可是我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这些风景上，我只是四下寻找着乳母的身影。
我绕着养心殿转了几圈，惠菊托着我长长的白色寝衣的后摆，长发就散在腰间，可是除了那些侍卫和宫女，我什么都看不见。
惠菊在我身后焦虑地喊着：“娘娘，您慢点，您的伤，您……”
我一个转弯就出了养心殿的门，突然停住了脚步，惠菊一个急停，我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地问：“芷兰，芷兰和乳母在一起吧。”
惠菊点着头，可是她也不清楚，我看着后面跟随的那些侍从，只是看着，等待他们谁告诉我。
一个侍女走了出来躬身说道：“娘娘，芷兰姑姑是和乳母带着小公主出了养心殿了。”
我心里的焦急少了些，可是还是有不安，我看了看四周问道：“可知是去了哪里么？”
那侍女想了想答道：“奴婢只听见姑姑说菊花开了，和乳母带小公主去玩。
我点了点头，看着惠菊说道：“我们过去。”
夕阳照在紫碧山房上朵朵的菊花上，给那些花蕾罩上了一层绯红的影，走到这里我已感到有些劳累了，可是不看到玲珑心里就是放心不下。
脚步有些慢了下来，后面的惠菊一直担心地看着我。我走进了那清雅的花中，这里很静，只有风声。
我看着周围，什么都没有，脚下有些迟疑，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转弯，拐了过去。
这里我清晨没有走到，就是在这个转弯的地方，我遇到了羲赫，此时我才看到不远处是一个精巧雅致的凉亭，顶上甚至都是菊花，里面坐着三个男子，其中的两个身影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
可是我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沈羲遥高贵威仪的身上，也没有停留在羲赫温文尔雅的举止上，更没有注意到魏王谈笑的表情。
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沈羲遥身边的芷兰和乳母，最重要的是乳母怀里的玲珑。
我没有犹豫，也忘记了身份，我飞快地走到了那亭中，惠菊甚至来不及托住我的后摆，就被我落在了后面。
我一把从乳母怀里抱过醒来正乖巧的睁着眼睛看着四周的玲珑，抱得很紧，却又怕伤到她，就那样小心翼翼的，满脸的担心和怜爱。
沈羲遥站起了身，魏王和羲赫也站起了身。
我没有在意他们，我的眼里只有玲珑，我仔细地看着她粉嫩的小脸，看着她睁大眼睛乖乖地看着我，我就笑了起来，真心的快乐地笑了起来，我的担心都放了下来，人似被抽干了力气般轻轻的滑倒。
他一个箭步扶住了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我抬头就撞进了他焦虑无比的眼里，那里的我苍白而单薄，就如同一片凋零的玉兰花瓣。
我朝他一笑，目光转向了一旁皱着眉头的沈羲遥身上，我无力地笑着，目光又转到了羲赫的脸上，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逾礼了。
我勉强地站了起来，微微向他施礼，“本宫谢过王爷。”
他的唇有些微颤，“皇嫂不必谢，这是臣弟该做的。”
沈羲遥的目光幽暗复杂，我看不出他的想法。自己只是站直了身子，走到他的面前，微笑且温柔地说道：“皇上，臣妾醒来见玲珑不见了，十分慌张，就匆匆过来找了。失礼之处，还请皇上惩罚。”
说完跪了下去，沈羲遥一把就扶起了我，轻轻地拥在怀中。
我心里十分的挣扎，看到他将目光别开去，我也将目光落在了地上，手又不由得捂到了腰上的伤口上，不知何时那里变得好疼。
惠菊惊呼了一声，我低头，鲜红的血渗透了雪白的衣衫。
沈羲遥的目光由那晦暗变成了深深的忧虑，他的眉皱了起来，不顾身边的兄弟和侍从将我抱起，我不知为何感到完全无力，只能靠在他的身上，任他将我抱回了养心殿。
在出那凉亭的时刻我回了头，魏王弯身送行，羲赫虽半跪着，可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我的身上，那目光中有心疼和不舍，还有我从未见过的坚毅。我闭了眼，有泪轻轻的掉落。
养心殿外殿里御医站了一屋，各个都神情紧张，我躺在他的龙床上，知道之前在外殿他发了一通的脾气。
我也知道自己的伤不是那么简单的伤，那匕首上有毒，虽不是可以致命的毒，但重要的是，这毒此时发作，解药却是难找的。
我安静地靠在大迎枕上，看着床边黄玉佛手花插里的一株长风万里，那花是舞球花型，大管飘垂，体魄雄伟，随风飘荡时如同驰骋天涯。
我仔细地看着那花，看着那美丽的花色和花样，淡淡的笑了起来。
微微探出身子，锦被轻轻滑落，我看了看腰上新包好的伤口，我已经不觉得疼了，身上的衣服也换了新的。
我伸手将那花枝拉到面前，轻轻地嗅着，没有什么味道，我看着这菊，就想到了他。
此时真是难得的安宁，玲珑被送到了坤宁宫，我让芷兰去照看着她。丽妃那里，沈羲遥已经去传了话，现在我什么都不担心了。
我一直反复的琢磨着他最后的眼神，拥有那眼神的他，是我不熟悉的。
想着想着人就定在了那里，脸上带着一抹浅笑，沈羲遥此时推门进来，有太医院的医官跟在身后。
我抬头朝他粲然一笑：“皇上回来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的悲伤那么明显，还有渺茫的希望。
我想起他之前在外面发了脾气，微笑问道：“皇上何必动气呢？可吓到臣妾了。”
他终于笑了下，可是是那么的勉强，然后敛了神色说道：“朕一定会找到那个行刺的人，相信朕。”
我点点头，他扶我在床上躺好，又亲自捡起半落在地上的锦被盖在我身上。
“睡吧。”他柔声说着，我闭上了眼睛，可是我感觉到他一直在看我。
我听着他脚步慢慢地离去，也听见了他的声音：“去将柳妃带到慎德堂。”
夜色深了，沈羲遥一直没有回来，我没有睡着，沈羲遥走时吩咐侍从都退到了外间，只留了惠菊在我身旁守候。
其实自他出门我就睁开了眼，惠菊扶我坐起来，为我披上一件单衣，端上一直炖在小火上的参汤。
我只喝了一口就将那红珊瑚镶银碗交还给惠菊，惠菊又递到我眼前。
“娘娘，皇上特意吩咐了，要您醒来就喝下。”
我皱了皱眉，看了看那精致的碗中微微泛黄的汤水，摇了摇头。
“这汤味道不对。”
我说完就将脸转到了一旁，惠菊闻了闻，“不会啊娘娘，这是芷兰姑姑亲自炖的。”
我只一笑不再说话，看着窗外那皎洁的月亮，心里却在想着，此时在那慎德堂里，会发生什么。
屋子里的烛火不是很明亮，我的脸在这烛火下明晦不定，惠菊站在我身边，我一抬头，就看到她仔细地盯着我的双眼。
我只一笑她便开了口：“娘娘，奴婢不懂，您为何要救柳妃呢？即使不是她做的，可是这是个好机会啊。”
我一扬脸看她：“什么好机会？本宫不懂。”可是眼睛却是精亮的。
惠菊抿了抿嘴唇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什么。
我偏了头，目光落在了那盆菊花上，有些颓势。
我抬了头看着惠菊：“这后宫之中，除了柳妃，谁最受宠？”
“自然是您了啊，娘娘。”
我摇摇头：“我是说妃子。于我，没有什么需要争的。”
惠菊想了想，看着我说道：“丽妃和和妃两位娘娘。”
我淡淡一笑：“是啊，可是她们两人中，谁如今的荣宠最盛呢？”
“丽妃啊。”惠菊脱口而出。
我点点头：“是的，是丽妃，本来她就有比他人多的皇恩，如今他的父亲又在战场上，手中有兵马，虽然不担心谋反，可是皇上还是要恩拂的，那么，该如何呢？”
我含笑看着惠菊，惠菊看了看我，眼中是迷惑。
我一笑说道：“唯一的，就是晋她的位。还有皇宠，两者缺一不可。”
惠菊点了点头听我说下去。
我端起了那红珊瑚镶银碗在手中看着，真是奢华，那红似朝霞，衬着光亮的银，处处是皇家气派，可是，皇家，也有皇家的无奈啊。
“丽妃如今已经是从妃位了，升了就是四妃，虽然皇上会给她什么我不清楚，可是那时她就是除我以外这后宫级别最高的了。按着丽妃的性子，你觉得她是和善之人么？”
我没有看惠菊，只是用很淡的口气说着。
惠菊“哦”了一声，但她还是不理解。
“可是娘娘，还有和妃娘娘啊。”
话说完她就收了声，我想她是了解了，虽然不是完全的知道我的意思，可是也了解大半了。

第二十九章  心怀百忧复千虑
她轻轻地说着：“和妃的家族是文官，现在自然皇上没有什么需要的。。”
我一笑将那汤喝了下去，惠菊惊讶地看着我：“娘娘，都凉了。”
我摇着头说：“不碍事的。”
自己却有些悲凉，自己竟然要这样来维系这平衡。可是，柳妃不能做四妃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啊，自己这样，是不是绕了个大圈子，还是回到了原点呢？
心里嘲讽着，摇着头，惠菊不解地看着我，我摆摆手说：“去取我之前看的那本书来。”
“娘娘，”蕙菊迟疑了下，我看着她目光平和。
“娘娘，那件事，您不再查了么？”
我笑道：“不急，总会再有动作的，再者，等我回去了坤宁宫，自然有办法。”
惠菊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我，又转到了我的腰上，我也低了头。沈羲遥悲伤的目光又浮在脑中，我笑了笑，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的是温暖，还是心酸。
不知何时睡了去，恍惚中有人在吻着我，那吻很轻，却充满了炽热。
我睁开眼，他闭着眼，神情专注而深情，我看到了他长长睫毛上有小小的晶亮的东西，莹润，却刺着我的心。
“皇上，”我轻声唤了一声，他没有抬头，依旧是深情的吻，可是手上却不再只是支着床。
我向后缩了缩，“皇上。”我再一次叫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是笑，可是那笑我看着害怕。
夜很静，惠菊早已不知去了哪里。除去了锦被的空气让我感到冰冷，可是他的身上有汗渗了出来，我默默地承受着他的侵占。
我看着他，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虽然充满了深情，可是那深情的最底层，却有什么是我看不透的。但是我相信，那与深情没有任何的关联，就如同火焰最深处的一块寒冰，融化不了。
醒来时，他已经去上朝了，他起身很轻，更衣洗漱也没有声音。我知，他尽量不吵醒我。心中泛起一阵涟漪，看看身上星点的紫斑，红了脸。
浑身酸疼，惠菊端了一盏红珊瑚镶银碗进来，这碗我见过，在我每次侍寝后都会用到。
她的表情怪怪的，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碗。
惠菊轻声地说道：“娘娘，皇上吩咐一定要您喝了。
我看着那药汁皱起了眉，到底是什么，抬头正想跟惠菊说将它倒掉，可是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是他的意思，我便从了吧。于是端起那碗，一闭眼就喝了下去。
我想，这应该是防止受孕的药吧，他该是不愿我有孩子的，毕竟外戚强大。这样也好，我心中对自己道，将碗交给惠菊，她的表情依旧是怪怪的。
我很好奇，“怎么了？”
惠菊想了想笑道：“没什么的娘娘。”
可是她的笑不自然，我盯着她，她将目光别开去。
我加重了目光中的威严：“到底怎么了？说。”
惠菊端着盘子的手紧了紧，“娘娘，听皇上身边的太监说，昨夜里柳妃娘娘被降为贵人了。”
说完看着我，我却只是很平和地说道：“还好，没有赐死，她该感激了。”
惠菊诧异地看着我，我站起身，没有解释，只是对她说：“皇上没有禁止我外出吧。替我更衣。”
掖廷是后宫中级别较低的妃嫔住的地方，柳妃，不，如今的柳贵人此时就住在这里的清月堂中，位置是掖廷的一个偏僻处，外面是修竹，却有些荒芜。
当我到这里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但是那绯红而温暖的光却洒满了大地。
掖廷里的女子都刚刚起身，因此那长廊上都是侍女的身影。这些人几乎没有见过我，我也只是穿着最简单的衣衫，仅带了惠菊，其他的侍从全部在掖廷外守候。
清月堂里住着三个女子，柳妃在最尽头的房间，我让惠菊将其他几个女子以一些理由请了出去，自己走进了那与昭阳宫相比简陋许多的屋子中。
这间屋子里多用竹器做装饰，看起来很自然，少了后宫的富丽。不过在我看来，却是个修身的好地方。
惠菊为我掀开一层青绿的门帘，柳妃就坐在里面的梳妆台前，她只是坐在那里，那么安静，看起来完全没有之前一个宠妃的骄横和跋扈，此时，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温柔清秀的女子，可是眼神却失去了光泽。
“柳贵人。”我用最平和的声音唤道。
柳妃回过头来，眼睛精光一轮却又迅速的暗淡下去。
我叹了口气走到了她身边，她并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一张折扇。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把极简单的扇子，雪白的，上面有一首诗。
“结根挺涯涘，垂影覆清浅。睡脸寒未开，懒腰晴更软。摇空条已重，拂水带方展。似醉烟景凝，如愁月露泫。丝长鱼误恐，枝弱禽惊践。长别几多情，含春任攀搴。”
那字是我熟悉的，在那雪白的纸扇上，他的字通篇连贯，一气呵成，疏密得体，轻重适宜，苍劲有力。
这诗也做得极好，我看着柳妃痴痴的看着它的神情，心里莫名的难过起来。
我想伸手将那纸扇拿到手上，柳妃一个转身将那扇子护在胸前，那么小心。
她的眼睛里有泪，一滴滴地淌下，我看了一眼在我身边的惠菊，轻声道：“惠菊，你先下去在门外候着吧。”
惠菊小心且害怕地看了一旁的柳妃一眼，“娘娘，”她担忧道：“娘娘，您一个人在这里，可以么？”
我点了点头不再看她，惠菊脚下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柳妃回过头来，她看见坐在一边的我，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
她的嘴角越扬越高，最终却弯折了下来，我看尽了她眼中的悲伤和她抽动的嘴角，突然她又抬起头，一步冲到我的身前，拉我起来又推搡着我。
“你走，你来做什么？你现在满意了吧。你满意了吧。”
她终于大叫出声，外面的惠菊推门一个箭步进来，我一回头喝道：“谁让你进来的？下去。”
柳妃凶恶地看着我，“这下，我成了这个模样，你可以满意了吧。”
她仰天长笑起来，那笑让我心里发凛，一阵的寒战。
“我想，你误会了。”我慢慢地说着，自己的声音平和，只是想让她也平静下来。
我用镇静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中也带着温和，柳妃渐渐止住了那悲凉的笑，安静下来。
我点头示意她坐在我的身边，柳妃脚步动了动，却没有迈出，我一笑说道：“怎么，你怕什么？”
说完也不看她，只是四下打量着她住的这个房间中的摆设。
墙边的竹藤架上是一些瓷器，但是看得出不是什么特别珍贵之物。窗边有一只白色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根柳条，叶子是深绿的，已经失去了春天那碧绿娇嫩的生机。这间屋子的采光并不是很好，太阳已经高升起来，可是这里依旧还是有些暗淡，最里面一层纱帘里是柳妃的睡榻，我只能隐约的看见一床素雅的被面，是柳叶的图案。
心中有些感慨，即使是已经被贬为了贵人，即使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可是他给她的细小的东西，依旧是贴着她的名字，或者说，是他心里认为她会喜欢的吧。
“皇后娘娘有什么指教就请说吧。”
我闻声转过自己的脸，柳妃依旧是站在我的面前，她的情绪已经平缓下来，口气十分的冷淡，却也不卑不亢。
此时的她，少了那宠妃的傲慢自大，倒也有几分令人欣赏之处的。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站起身，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在这屋中转着。
墙角处是一张桃木的桌子，可是上面的红漆却有些斑驳了，我看到那里散着一些纸片就径直走了过去，那上面全是诗，字体柔婉却不失力道，不过少了分大气，想必就是柳妃写下的了。
我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还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柳妃。
她没有动，眼睛失去了光泽，似在想着什么。
我低头，那素蒿的纸上写着“月皎风泠泠，长门次掖廷。”上面依稀可见有水打下的痕迹。
再拿起一张，“真成薄命久寻思，梦见君王觉后疑。火照西宫知夜饮，分明梭道奉恩时。”
我又看了看那桌上其他的纸片，都是同样娟秀的字迹，写着宫怨。
柳妃还是站在那里，目光中有点点金光，我看着一滴泪顺着她消瘦的面颊滑下，在下巴处晶莹的晃动了许久，终于滴落下来，我心里有些难过。
我笑着看着她，友好地说：“这诗真好，不愧是大羲第一的才女。”
柳妃的眉头动了动抬头看我，语气是平静的，但也是悲凉的：“你，在嘲笑我么？
我低头一笑，拿起那第一张纸轻轻念道：“月皎风泠泠，长门次掖廷。”
停了停看了看周围，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柳妃的身上，“你可想过，为何你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柳妃轻“哼”了一声，“如果不是你指使，我怎么会被皇上贬为贵人？”
她的目光又冰冷起来，我叹了口气看着她，目光中是无奈。
我坐了下去，轻声道：“本宫还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去让你蒙冤。更何况……”
我停了停，目光犀利地看着她的脸说道：“更何况你是否想过，我何必与你争呢？如今我是皇后，皇上对我的宠爱是这后宫中最多的，我何必与你一个妃子去争？”
自己笑起来：“如果你生了个皇子也许我还有必要，可是你偏偏生了个公主。”
柳妃的脸变得很难看：“没有你，我生什么皇上都不会这样对我的。”
我摇了摇头不再看她，也不想辩解什么。只是看着那桌上的素蒿，半晌才对她说道：“本宫今日来，只是想知道，那晚你去了侧殿之后，可还遇到了什么人么？”
柳妃不解地看着我，我的脸色一定很忧愁，充满了晦暗。
柳妃一时愣了一下，可是还是没有要说的意思。
我又站起身，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柳如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救你自己了。”
柳妃忽闪着她的眼睛，我继续说道：“如果你想不起来，于我，没有什么，可是你，早晚会因为行刺皇后被杀的，这是大逆之罪。”
柳妃看着我，表情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对于你来说，无论我是否是被冤枉，我没有了对你不是更好么？”
我抿了抿嘴，目光看向一边，幽幽的回答她：“是啊，你不在了，对我是更好。可是，我不想用这样的方法，因为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就这样除掉你我的心里是会不舒服的。”
我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是在救我自己。”
柳妃眉毛一挑看着我，我只是笑没有说话。腰上和胳膊上的伤从刚才开始就火辣辣的疼，还有蛰蛰的感觉。
柳妃狐疑地看着我，我望了她一眼：“玲珑如今给丽妃抚养了，就在你刺伤我之后。我知道你嫌她不是皇子，可是她毕竟是你的女儿。”
柳妃脸上的表情浮出一丝惧怕的颜色，有些苍白。
她脸部微微的一丝抽动被我捕捉到，我上前一步，“是谁，是谁去了侧殿？”
我的声音里也充满了一丝期待和紧张，柳妃正了正神色说道：“是一个小太监。”
她停了停，可是我的心里，在听见她说出是个小太监之后，已经有了答案。
柳妃此时的神色略有些慌乱，我叹了叹气说道：“本宫知道了。”
说罢要走，柳妃却一把拉住了我，我抬头看她清瘦的脸，目光又落到了她抓着我的手上，刚好抓在我肩膀上的伤口上。
她也一低头，手松了开，表情迟疑了下看着我，她的眼神有些不正常，我有些害怕。
她轻声地说道：“那是个鬼魂，是个鬼魂。”
她的声音空洞而缥缈，在这光线暗淡的清月堂里响起，让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仿佛身后有道冰凉哀怨的目光，直直的穿透我的脊梁，令我毛骨悚然。
我脸上还是摆出了镇静的样子，好似不在意地看着柳妃说道：“胡说什么，什么鬼魂。”
柳妃却神秘地摇摇头：“是鬼魂，那晚我看到他时就吓了一跳，后来就什么的不知道了。”
我心一惊，看来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虽然我一直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想法，但是真的证实，还是震惊和恐惧，也凉了自己的心。
我走回到柳妃的身边，坐了下来，偏着头看着外面的朝阳，在那密密的修竹之后闪着明亮的光，可是照进着清月堂里却失了生机。
柳妃就站在我的面前，她的神色充满了惊恐，幽幽地说道：“一定是鬼魂，是他上了我的身的。”
她的脸突然明亮起来，她大声地喊了出来：“是啊，是上了我的身，是上了我的身……”
我摇了摇头心中感慨着，她突然笑了起来，那么甜美。
“我要去告诉皇上，是鬼魂上了我的身，那样，我就不会在这里了，不会了。”
她的语气惊喜而高亢，我心一酸，没来由的为她难过，同时也为她的无知而感叹。
“柳妃。”我轻声道，那声音却可以平缓心境。
柳妃看着我，脸上还是笑着，可是却已经安静了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戴着的一枚简单的金双福戒指，慢慢道：“你想过么，有谁来证明呢？”
我看着她，一刹那，她的脸变得苍白，呆了半晌，终于将头低了下去。
我长叹一口气说道：“告诉我，那个人，什么样子？你不是说，他是本宫宫里的人么？”
柳妃很轻地点了点头：“是啊，他穿着你坤宁宫里太监的衣服，端了茶进来，我没有正眼看他，直到自己将茶喝下，发现他没有走才抬的头。”
柳妃声音低沉地说道：“那时我被吓坏了，想喊人，可是意识模糊了，也发不出声来。之后的事，”她“嘤嘤”的哭起来，“之后我清醒过来，自己就被禁足在了昭阳宫里。”
我目光一转，有道明亮的光从窗外修竹的间隙中透过来，正好洒在我的身前。
我很慢地说道：“那么，为什么你要说他是鬼魂呢？”
我的声音有些不真实的平静，柳妃睁大了眼睛看我，又低下了头，声音变得凉薄。
“因为，之前我已经将他打死了。”
我心一震，那时小桂子的描述又在耳边浮响，我甚至能想象那场面，血腥而残忍。
抬头，眼前的柳妃就是将小荣子活活打死的人，那时我多么的恨她，可是如今，我却在帮她洗脱可以置她于死地的罪名。
想到小荣子，我的心又一阵酸楚，我还记得与羲赫初相识时，就是小荣子在我的身边。
那个夜晚，那箫，那笑，还有他的从容与飘逸，小荣子是见证。
心抽紧了下，闭上眼，使劲的让自己平静，然后再睁开。
我对自己说，是的，你是恨她，可是如果因着这件事置死了她，待沈羲遥查出来，是得不偿失的。
更何况，沈羲遥就快查到了，那时，她不仅不会被赐死，沈羲遥反而会对她有所愧疚，那么，你就不好过了。
我用力的让自己的脑海中充满了这个想法，其实，我心底最深处却在问自己，就算他对她愧疚，于你又何干？
柳妃紧盯着我，许是我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她有些害怕。
我终于平复下来，给自己一个浅浅的笑，然后抬起头，问站在我身前的柳妃：“你可还记得，他什么样子？”
柳妃想了想，走到那张斑驳的桌前提笔画了画，我走到身后的软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了在桌前泼墨绘画的她。
我的心此时有一小处空白，我在想，是什么让她长久的获得了沈羲遥的宠爱，美貌，才情，家势，还是智慧？
可是如今在我看来，她的才情和美貌是好，可是还不至于让一个君王迷恋到如此的地步啊。
至于她的智慧，我实在是觉得她不懂这深宫的险恶，不像是已经待了数年的人。
可是，是为什么呢？自己的眉头扭在了一起，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就在此时，柳妃抬起了头，看到我的目光愣了下，还是拿起了手上的纸在我面前展开，我没有仔细看，因为我知道那上面画的是谁。
我朝柳妃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会向皇上说的。你就在这里委屈段时日吧。”
我站起身，外面的日头已高，我再一次环视了这里，柳妃安静地站在那里，我笑笑就要走。
到了门口，柳妃的声音传来：“我恨你，可是，如果这次我能洗刷冤屈，我会感激你。”
她低了头，声音中有着一些诚恳，我没有回答，停了下说道：“玲珑真的很可爱，本宫很喜欢。在丽妃那里是不妥，本宫会将她接到自己的身边的。”
柳妃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等她说什么就推开了门，铺天盖地的阳光洒了进来，那么明亮，那么耀眼。就好似他的笑容，温暖了我的心。
惠菊看着我出来，又朝里面看了看，我向前走着，长长的外廊上三五的聚着几个女子，都有着年轻美丽的容颜。
她们好奇地看着我，她们是没有近距离的看过我的，此时一定充满了好奇与羡慕。
我没有在意，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问惠菊：“皓月住的，离此可近？”
惠菊想了想点点头：“是很近娘娘，月美人住在储芳阁。”
我点了点头，脚步停下来，看着在一边不远处看着我的那些女子，那些明艳的花正等待着君王的采摘，可是，君王的心，却是那么的难以预料。
“娘娘要去看月美人么？”惠菊问我：“娘娘换药的时间快到了，今晨这么早出来，还是回去吧。”
我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噤声，自己慢慢道：“不去了，直接回去养心殿吧。”
脚步又移动起来，远远地看到了那储芳阁的一角，淡淡笑了笑，还是走了出去。
如今，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为了我的敌人，也为了我自己。
养心殿里依旧燃着淡淡的薄荷香，我的头却有些晕眩，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卧房，是他之前特意吩咐为我整理出来的，就紧挨着他的寝殿。
那里面都是浅淡的颜色，放置着清雅的鲜花，每日必换。
所以当我走过一扇纱帘隔出的门，外面那清凉略苦的香气便被隔绝在身后，迎面来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我抬头看去，殿阁里满是洁白的茉莉，一串串一束束放在桌上地上床上。我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曾跟他说起过，那香我闻着略有不适，他才隔了这间屋子出来给我，可是却没有想过，今日更是放置了这清香的茉莉。
思绪不由得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我随口说的那树上的蝉鸣得人心烦，他便吩咐将那蝉粘了去，之后的每日里我都再听不到蝉鸣，心里还曾想着，这样就少了一丝夏日里的意境，却也为他的做法感动。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在明亮的阳光下反着光的洁白地面，回过神才发现蕙菊进来了，端了我的药，是我一直吃的养伤的药。
我看着那药碗，纯白薄瓷浅口碗里是略微泛红的汤药，我看着那药，心里又想到了早上那红珊瑚镶银碗里的药，那到底是什么呢？
是他沈羲遥亲自吩咐要给我吃的，如果是避孕的药，可他之前又说过，想让我为他生个孩子。
实在是不懂他的玄机，不懂他高深莫测的心。
吃了药我就静静地坐在那椅子上，我在等待，等待他处理完国事回来。
身上的伤口又在疼了，近日来越发的厉害，从之前的碰触后才疼，到今日的不时就会疼痛，并且那疼痛感也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忽略，难以忍受。
我心中终于第一次感到恐惧，我不是怕死去，现在的我内心的痛苦远远大于身体上的，可是，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死去，那么我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一个我熟悉的声音传来，每次我听到这个声音，不论它是温和还是冰冷，自己都会不由得一震。
抬起头是沈羲遥微笑的脸。我笑着站起身正要行礼，他却拉住了我，看了看周围露出满意的神色。
“可还喜欢？”他微笑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端过一杯茶给他：“皇上这么早就处理完国事了？”
我尽力笑得自然，可是腰上的伤一阵阵剧烈的痛传来，我几乎支持不住了。
沈羲遥喝了一口茶，很是开心地笑道：“今日朕得到一个好消息，特意来与你分享。”
我接过他手上的茶放在一旁，慢慢却信心十足地说道：“可是西南的征战有了好结果？”
沈羲遥一愣，接着大笑出声，之后就不住地点头：“不愧是凌相的女儿，真是聪慧过人。”
他这次说到父亲的名字时没有任何的芥蒂，我淡笑道：“皇上忘了，家父已经不再是宰相了。”
他脸上的笑没有变，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他拉着我坐下，一脸的兴奋和喜悦。
我看着他完全明亮的笑脸，那不是一个君王的笑，只是一个完成了心愿的男子欣喜的笑，自己也不由的被他感染，笑得开怀起来。
他拉着我的手渐渐止了笑，“今日感觉可好？御医的药可还有效？”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假装是去拿桌上的茶，很随意的说道：“皇上每日都要问臣妾这个呢。”
伤口的疼痛却又袭来，我眼前一阵金星环绕，却努力在表情上保持着平和。
“皇上，”我看着他笑着说：“皇上，臣妾恢复的差不多了，总是在这里，大臣会议论的，可不好啊。不如臣妾回去那坤宁宫里……”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沈羲遥就打断了：“等完全好了再回去吧。”
他的口气那么平静，可是为什么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无奈与沉重。
我抿了抿嘴继续道：“皇上，臣妾听说您将柳妃贬为贵人了，可有此事？”
沈羲遥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那深邃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份心痛。
沈羲遥回到养心殿时已近傍晚，我早已让惠菊收拾了东西先拿去了坤宁宫，沈羲遥一走进那小殿里就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眼睛四下看着。
我坐在桌前绣着一方丝帕，绣的是一条盘龙，正在绣那微弓的龙爪。
我知道他进来了，可是却低着头，装作没有发现。
“怎么这里的那幅画不见了呢？”他指着空空的一片护壁问到，原先那里是一幅江南山水图，是我心爱的一张画。
我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臣妾吩咐惠菊先送回坤宁宫了。”
说罢看着他微霁的脸色，不以为然的笑道：“皇上，臣妾今日就该回去坤宁宫了。”
说完站起身来，深深的向他一福身，沈羲遥没有扶我。
我柔声道：“皇上，自古以来，这养心殿和御书房是天子的私所，按祖制女子是不得入内的，臣妾在此已待了一个月之久，实在是不妥，后宫众妃定会不满，朝中大臣也迟早会有非议，这会辱了皇上的英明。”
我慢慢而认真的说完，他沉默不语，但是一双手却伸了过来。那手指修长，一枚简单的白玉扳指透着柔和的光泽，那手掌坚实有力。
我拉住那手抬头，就看到他赞赏的笑容。心中知道，自己想对了。
“明日再走吧。”他拉着我坐到了窗前，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满是温柔的色彩。
我却没有笑，摇摇头，“皇上，多一个夜晚就多一张口舌。”
沈羲遥脸上的笑消失了，可是眼睛中那赞许的光却还在。
他的脸转向了一边，看着那满室的茉莉，半晌才回头说道：“今日羲赫进宫倒也说了此事，朝臣们私下里议论的很多，羲赫劝了朕。只是，自那晚之后，朕实在是不放心。”
他说完不再言语，我一笑：“若是裕王爷都说了朝臣的议论，想来是议论的厉害了，那臣妾更该今夜就回去坤宁宫的。”
他拉了我的手，满是不舍的看着我：“可是朕实在不放心。”
我微皱了眉：“那可怎么办啊？”说完自己就笑起来，沈羲遥也笑了：“所以朕增派了守卫。”
停了停他又说道：“朕已经命他们重新布置了那里，你去看看还合你的意？”
我甜甜的一笑道：“皇上不如与臣妾一同去看如何？”
坤宁宫被重新布置得十分典雅奢华，我看到了几样蓬岛遥台上我住过的那间殿阁的小物件，都是当时我极其喜爱的。
里面所有的床幔地毯，以及椅子的披挂全都换了新的，大红鲜艳的颜色充斥了这里，还多了些明黄的色泽，点点掺在那漫无边际的鲜红中。
我突然感到沉重，这鲜艳的色彩无时不在提醒我，我是谁，我该忘记什么。
“不喜欢么？”他看着我问道，我侧了头微笑着看他，“怎么会呢皇上，臣妾很是喜欢。”
他却没有笑，眼波中划过一丝怀疑，他盯着我满是笑意的眼睛，想从中看到什么他认为的东西，可是我一直保持着那完美的笑容。
终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笑起来：“喜欢就好，不喜欢的地方，朕让他们改。”
我恭身下去：“皇上，臣妾叩谢皇上隆恩。”眼睛却斜向了一边，身后不远处是坤宁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鸦鸦的跪了一片。
我告诉自己，真正那个害我却也唯一可以救我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目光不由地落到了一个人身上，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这夜沈羲遥没有留下，因着羲赫没有走，他们还要商议那排兵之事。
沈羲遥又回到了御书房。我待他离开后吩咐惠菊，在宫女居住的屋子中散播那日我跟她说的话，这样，这坤宁宫里明日就肯定是知道了那个消息，而且，不会有人质疑。
与先前从别处听说的相结合，一定会让他再有所行动。
是夜，我躺在空荡的床上，辗转难眠。
外面沈羲遥命令增加的守卫多到了十五人，还不算那院中巡逻之人。
没有声响的夜里也没有月光，我在想，此时的他正在与他的兄长商议国家大事，那样的他是我不曾见过的。
但是我相信那是神采飞扬，胸怀天下，谋略过人的他，是一个真正的皇子气派，真正的常胜将军的他。
却不是那个与我品诗论画，吹箫赏花的他。
此时的他，拥有那日在菊花丛后他看我的眼神的坚毅，却不似之前的温情如水。
第二天清晨便被剧烈的疼痛惊醒，我浑身无力只感觉到冷，天才微亮，自己并没有睡多久，头还是晕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夜就成了这样，我心中是莫大的恐慌，同时我告诉自己，不能再拖了。
看着外面的天空，此时远不到我平日里起身的时辰，更何况因着我的伤，沈羲遥吩咐过不要任何人打扰我。
我想唤来就在外间的惠菊，可是发现自己竟没了说话的力气，发出的声音犹如蚊哼，我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恐惧，挪动着身子，想用什么东西发出声音。
这张红木镶金的雕花大床周围没有任何的器物，我抬头看了看高挂的品红的床幔，那上面缀满了珍珠和玉石，还有沉重的金钩，我伸手拉了它试了试，只是轻微的晃动，我又向前挪了挪，看了看坚硬的地面，心一横，用尽力气拽着那床幔，自己向下倒去。
“哗啦啦”那床幔在我重重地跌到地上的同时掉了下来，砸在了我的身上，我感到一阵天昏地暗的疼痛，还有沉重的东西在压我的身上。
我想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我看着那禁闭的门，这声响可不小，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门被推了开，有清晨微亮的光洒进来，我在那光中看到一个人影，外面是空荡的一片。
我努力的抬起头，我以为是惠菊，可是当我看清来人的那张脸，我的心如同腊月里的井水浇下，彻底的凉了下来
那个身影逐渐的走近，我的目光却还带着一丝的希望，看着那空落落的门外。我希望看到惠菊的身影，或者随便哪个侍卫。
可是我只看到了白晃晃的阳光，那么刺目，我只感受到了那清晨冰凉的风，我不感到冷，看着那蓝色的身影走到我的面前，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我闭上了眼睛。
“很疼吧。”他的声音传来，我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这毒发起来是没有什么人可以忍受的，而且，一旦发作，三日内必定会死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过你不用担心要有三日的痛苦，现在我就让你解脱。”
听到这话我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呼吸也恢复了平和，再睁开眼，虽然还是不能改变自己的姿势，还是倒在地上。
看着他冷冷地注视着我的目光，我用最正常的声音说道：“小桂子，扶本宫起来。”
他明显的一愣，我笑了笑，他的脚挪动了下，可是却没有动。
我继续道：“小桂子，扶本宫起来。”声音依旧是平静的，然后我仰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是挣扎和犹疑，我停了下笑着说道：“为什么呢？”
他脸上的表情是惊讶，我说道：“为什么要害我呢？是因为你弟弟的原因么？”
小桂子停了停终于开口了：“是的，如果不是你非要拿回那簪子，我弟弟就不会死。”
我愣了愣：“是啊，本宫是不该在乎那一根簪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本宫不是有心的。”
他冷笑道：“一句不是有心的，就可以换回我弟弟和我娘的命么？”
我一惊：“你娘？”心里沉重起来。
“是啊，我娘知道了我弟弟的死讯就投了河。”他哭了出来。
我看到了那滴落的泪珠，我的心也是痛的，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成为这样。
“我娘是最疼我弟弟的了，当初我弟弟想进宫做事补贴家里，我娘硬是不肯，要不是后来我爹生了病，我弟弟也不会进来的，却不曾想，进来了却去了……”
小桂子已泣不成声，我也流下泪来，正想说什么，他的口气一变：“所以我要杀了你，为我弟弟报仇，为我娘报仇！。”
他的声音凶狠起来，我却不怕了：“可是，你想过么，杀了我，你自己也活不了了”
他很淡然的一笑：“我不怕死。”
我叹了口气：“可是，你若是杀了我，你的家人也不能再活下去了啊。”
他的脸色一柔，笑道：“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已经都不在了。我娘去了之后，他们说我弟弟是得罪了宫里的娘娘，那地方官就将他们都关了起来，我爹身体不好在牢里就去了，弟弟被送去做了苦役，妹妹被送去做了官妓。”
他的话我没有听完，只是感到了深深的罪孽感，我的心在滴着血，已经疼得无法呼吸了。

第三十章  昨是今非望无尽
我再一次抬头，镇定地望着他，“你死了，就更没有人能为你的家人洗刷了。”
他长笑道：“洗刷不洗刷又有何用，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只要我杀了你，还有那个柳妃，我的仇就报了。”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今日你在这里杀了我，就不可能再出去了，柳妃你又怎么动得了。”
他的脸上是一番得意：“我既然做了，就没有想着能活着出去。至于柳妃，只要我一口咬定是她主使……”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知道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看到他从袖中拿出一把利刃，那寒光照亮了我的脸，而我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去劝他。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会帮他的家人洗刷冤屈，也会除去柳妃，可是身上的剧痛又一次传来，这疼痛令我几乎昏厥过去。
我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高举起那利刃，眼睁睁地看着那寒光一闪落下，我闭上了眼。
“铛”的一声，接着是“哎呀”的一声叫喊，我睁开紧闭的眼，看到了一个银灰的身影，是我熟悉的面孔。
地上是一根断成两半的白玉箫，系着碧绿的丝绦带。
空中银光一闪，是那把利刃，却打了个空，他一转身躲了开，飞起一脚在小桂子的手腕上，小桂子“哎呀”的一声叫喊，另一只手就不由得捂在了那伤到的手上，连连后退了几步。
小桂子是有几分好功夫的，此时更是已经不顾了性命，迅速调整了下扑了上来，手上不知何时又变出一把小刀，直直的朝我而来。
另一个身影猛地出现在我的身前挡住了我，小桂子脚下迟疑了一分。
就是这一分，那个银灰的身影从他身后擒住他，猛地一甩，小桂子就落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
那里的花架被撞倒，上面名贵的瓷器摔了满地，小桂子半天没有动弹，大批的侍卫冲了进来围住了他，明晃晃的长剑搭在了小桂子的头上身上。
我在刚刚进来的惠菊的搀扶下起了身来，虚弱地说了一声：“莫杀他，留住他的性命。”
躺回床上，小桂子被人架了出去，沈羲遥特意吩咐了防止他自尽，东暖阁里跪满了坤宁宫里的侍从，一个个低着头，等待皇帝的处罚。
我看着坐在床边的沈羲遥，还有站在一旁的羲赫，他们两人的脸上全是焦急和关心。
羲赫几乎就要上前一步到我面前，可是他刚迈出一只脚，又生生收了回去，极力地克制着。
我看到他紧握的双拳，关节处隐隐的发白，那银灰的衣服上有打斗后的痕迹。之前他眼里的令人胆战的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是深深的担忧和关切。
沈羲遥也看着我，他的眼里除了担忧还有极度的愤怒，我看得出，他即将爆发。
“来人。”他恼怒地喊道，张德海小心地在他身边跪下去，他没有看他，目光也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但我看到他眼中的杀气，与羲赫之前不同的是，他眼里的杀气是那么重，让我从心底里恐惧起来。
“这坤宁宫里的所有侍从，”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个字都是恨意：“一个不留。”
我心一沉，一个不留，我抓紧了他的手，他回头看我，眼神立即变得温柔起来。
“皇上，不可。”我的眼里全是不忍。
他看着我，此时羲赫也跪了下来：“皇兄，不可。”
他的目光朝羲赫看去：“怎么不可？朕昨日里下的令，一个晚上就出了差错，这些奴才，全都该死。”他的声音冰冷。
我摇着头：“皇上，总要问清楚是为什么，再定罪也不迟啊。”
“谁是昨晚的守夜侍女？”沈羲遥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侍从们。
惠菊跪着向前挪动了一步：“奴婢该死，是奴婢。”
沈羲遥一挥手：“拉出去斩了。”
惠菊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住地滴在地上，却一声不敢吭。
我向着欲上前的侍卫们一伸手，“慢。”然后看着沈羲遥：“皇上，总是要问清楚，不能草菅人命的啊。”
沈羲遥冰冷地看着惠菊，“说！”
惠菊抖抖索索地说道：“回皇上，今晨天刚亮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香气，奴婢就睡过去了，醒来这里就……”
惠菊没有说完，沈羲遥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几个侍卫身上，那为首的一个忙说道：“禀皇上，是有一阵奇香传来，我们就不觉间睡着了……”
沈羲遥低头没有说话，我拉着他的衣袖，目光迅速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羲赫，他的脸上有了一层迷惑，可是他依旧看着我，看着沈羲遥拉着的我的手，有一分哀愁。
半晌，沈羲遥慢慢地说道：“将这些奴才都带到大牢去，待事情查明再定罪。”
他的声音是疲惫，我看了一眼他说道：“皇上，如此看来，柳妃也是被冤枉了。”
自己其实并不想说这样的话，可是我知道，由我说出来，比他自己说要好。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等查明了再议吧。”
我不再言语，羲赫上前一步说道：“皇兄，既然抓住了凶犯，皇兄就不要再劳心了，现在皇后的伤要紧，那人定是知道解药是什么。”
沈羲遥一抬头，脸上大梦方醒的样子，他点了点头吩咐一旁的张德海：“去，先审出那解药。”
我静静地躺着，外面的日头已经升了上来，太医们围在周围。
沈羲遥坐在我的身边，羲赫远远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一直看着沈羲遥和我。他的目光我读不懂。
张德海在一旁小心的提醒着沈羲遥，早朝的时辰到了。
“今日就免了。”沈羲遥看都不看他。
我眨着眼睛：“皇上，早朝一日不可费，更何况臣妾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他看着我：“你这样，朕怎能放心？”
我努力地笑了笑：“皇上自登基，以来一直没有免过早朝，甚至是您生病的情况下，今日怎能就因臣妾这点小事不去了呢？皇上三思啊。”
羲赫也站起了身：“是啊，皇兄，您不能不去的。”
沈羲遥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他喃喃地说道：“可是这里没有人让朕放心。”
他看了看正在一旁商量的太医们，又看了看门外，那去大牢审问小桂子解药的太监还没有回来，我看得出，沈羲遥的内心在深深的矛盾中。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羲赫的身上，我看到他有一丝的迟疑和犹豫，但是他身边的张德海再一次的小声提醒着，早朝的时间马上就到了。
他拳头紧握了下，走到羲赫的身边：“朕如今在这里只放心你一个人了，虽然是不合礼制的，但是没有别的人选了。你在此守到朕下朝回来。”
他的目光坚定，羲赫考虑了许久，我看着他的脸，心“嗵嗵”跳得厉害。
终于，羲赫点了点头
东暖阁里，那些太医们站在外间一角的桌前小声地商议着。
我半靠在枕上，隔着一道厚重的帘子，只能看到这里面的摆设。可是我知道，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虽然看不见彼此，可是心却是温暖的。这是仅有的，我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共处一室的时光。
“羲赫，”我很轻的唤了一声，自己却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听到他的脚步走近，“怎么了？哪里不适么？”那声音中是关切，还有点点的激动。
我闭上眼：“羲赫，我真怕我会死去。”
“别乱说，不会的，太医们正在商议呢。”他很快地说着，似乎不愿碰触这个话题。
我浅浅而无奈地笑道：“既然那人要杀我，既然是下了毒，那么，他怎么会说出解药。”
我的声音是那么的平静：“如果太医真的可以找出解药，我不是早就可以好了吗？
他沉默了，但是眼神中分明有不舍与悲伤。
我有些哀叹的说道：“其实如今，我真的想很快离开，这样我就不用再忍受痛苦了，为什么刚才他没有杀了我，还要让我再忍受三天。”
我的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突然眼前一道光照进眼睛，他竟掀开了那道帘子，我看到他紧张害怕的神色。
“你说什么，什么折磨？什么三天？”
我别过脸去，不愿他看到我的泪，我很轻很轻的说道：“没有什么，只是，这伤口的疼痛日渐加剧，我已经要支持不住了。”
“那什么是三天？”他的语气平和的奇怪，就如同风雨前的宁静。
我不以为然地说道：“小桂子说，从毒发到死亡，只有三天。”
他的身影晃了晃，我迅速地用被子抹去了泪，转过头来笑着看着他，我的笑那么的纯净，可是心却是悲凉的。
他看了我好久好久：“不，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的目光决绝。
我微笑起来：“如果我死了，那么，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这簇新的坤宁宫里的摆设，大红的颜色是多么的喜庆。
除了这坤宁宫里，别的地方只有在喜庆的日子才可以拥有这么多红色。
我缓缓道：“我要你有一个贤淑的王妃，几个温柔的侧妃，生很多世子郡主，和和美美……”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哽咽起来，心中的绞痛如海浪般一阵阵涌上。
他定定地看着我：“这真的是你所期望的么？”
我看着他，泪光迷离。
他突然笑起来：“不，如果你死了，那我也决不独活……”
我心里一阵温暖和心痛：“不，不要，我要你答应我，你要幸福地活下去，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你皇兄，为了这江山，你都要活下去。”
我转了个身不再看他：“我要你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
他没有回答，可是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了上，外面传来了他和太医对话的声音。
我蒙住头，哭了起来。
一个时辰左右，沈羲遥回来了，我已经止住了哭泣，虽然疼痛一直侵蚀着我，可是我还是装着睡了去。
我听见他与羲赫小声交谈的声音，偶有几个词传进我的耳朵，我没有仔细地听，也不想听。
门被轻轻地关了上，我望着窗外那明亮的天空，何时我可以再翩然于那百花之中，何时我可以再吹响那根紫玉菱花箫，何时，我可以再与他品箫论诗，何时，我可以……
可是，好像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
我还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他，我该说的，也许我不会再有机会了，我的意识有些模糊了，小桂子说是三天，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就感到自己要去了呢……
依稀，看到了那月色下他的身影，看见了那碧波中的荷花，看到了他倾慕的眼神，看到了那劳劳亭中他坚定的眼神，还有他各种各样的笑，纯净的，开怀的，欣喜的，温暖的，怜惜的，宠爱的，还有忧伤的，无奈的，决绝的……
我也笑了起来，是打从内心深处的宽慰的笑。
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沈羲遥一脸憔悴地坐在我身边。
我看到了惠菊，看到了馨兰、小福子、小禄子，还有其他坤宁宫里的侍从。
我四下张望着，我想看到一个银灰的身影，可是，什么都没有。
目光转到沈羲遥的身上，“皇上，”我叫了一声。
他好似还没有清醒过来，可是就在听到我的声音的一瞬间，他的脸明亮起来。
“薇儿，你醒了！”他的声音是激动和欣喜，我看着他温柔的脸，突然就充满了愧疚。
“皇上怎么在这里？”我看着他问。
他没有回答，却高兴地说道：“那小太监招了。”
我一惊，小桂子说要嫁祸给柳妃，那么，他招的内容？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沈羲遥：“是什么？”
沈羲遥一笑：“一些恩怨，不过不在你，只是……等你好了朕再告诉你吧。”
说完他笑了笑，可是他的脸却有些黯淡，我奇怪地看着他，他又给了我一个宽心的笑容：“解药已经找到了。”
我心中一喜：“真的么？”
他点点头：“很快你就会好起来的。”
我的嘴角不由得就浮上了笑容，但是沈羲遥接下来的话却让我从头凉到脚。
“不过差了一味，宫中没有，你昏睡的这两天里羲赫已出宫去寻了，想来，该回来了。”
宫中没有的药会是什么，三日内可以找回来么？
不，不是三日，我昏睡了两日，那么今天，就只有今天了……
我看了看外面已经升起的太阳，小桂子没有告诉他毒发到死亡的日子，可是我是清楚的。
“皇上，”我轻轻地唤了他，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英俊的面庞。
其实他比羲赫生得更俊美，只是那帝王的威仪将他笼罩在一层厚厚的光芒中，让人看不清。
“皇上，臣妾想知道，是差了哪味药？”
他没有说话，目光看向远方。
我心里急起来：“皇上。”我加重了语气。
他回头朝我一笑：“不是什么难找的药，只是要费些工夫。”他的目光中有坚决。
门被轻轻地推开，张德海走了进来：“皇上，裕王爷回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里是明亮的光，朝我看了一眼：“等着朕，就好了。”
我看着他走出去，心里无端端生出害怕来。屋里的人皆退在外间，我只觉得这寝殿如此大，屋顶如此高，显得我蜷缩其中，如一粒芥子。
我看着那屋顶上龙凤呈祥描金彩画，只觉得那绚丽的色彩沉甸甸压下，那飞舞的龙凤缠绕住我的周身，令我不能呼吸起来。
然后，眼前一黑，我又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仿佛做了一场梦，梦中我又变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凌家小姐。在这个深沉的梦中，我第一次梦见了那个人，那个当年在青龙寺的竹林后与我邂逅的男子。只是这次，他没有躲在竹林里直到我离开，而是在那一曲吹奏完之后，缓步朝我走来。
我看着他如月光般洁白的锦袍从竹林中一点一点显现，甚至能看到他腰间佩戴的那枚缠枝宝相紫玉佩，上面金篆的“比翼”二字在月光下发出柔和的金光。我紧紧盯着那最后一排竹子，期待他的容貌出现在我面前。就当我屏息以待时，眼前的月光、竹林，还有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如被撤去的幕布一般，迅速消失不见。
我只感到梦中的自己向前奔跑了两步，想唤出一声：“等等”，却被强烈的白光刺得睁开了眼睛。
眼前，沈羲遥一幅如释重负的表情，满脸欣慰。他的身后，是羲赫远去的背影。
自我醒来后，便请求沈羲遥放出坤宁宫里的所有侍从，沈羲遥此时对我自然是百依百顺。但为了略惩小诫，他罚去了众人三年的俸银。不过只要命没有丢，钱财不过是云烟而已。
我从自己的银钱中拿出了些，私下里给了他们，也算是补偿。
柳妃那边依旧是被禁足在清月堂里，玲珑虽一直在这坤宁宫中，可是因着我养伤，就由芷兰照看着，我也一直没有见到她。
但是心是放下来的，总是要比在丽妃那里强。
众妃每日都会到鸾凤殿请安，即使我不出去，可是这该有的礼还是有的。
我跟沈羲遥说了不用这样，实在是麻烦，还是省了去好，可是他却没有答应，我也只得作罢。
倒是劳烦了那些妃子，来请安却也是对着一张空空的椅子，一张她们心中梦寐的椅子。
在那日喝下解药后又在太医的精心调养下，我的身体逐渐地好起来，半个月后，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半个月中，我一直托惠菊去打听小桂子到底招了什么，可是却一直没有消息，同时也要她去打探那缺的味药是什么，可是依旧是无果。
我心中疑惑，心里也有些害怕起来，担忧着羲赫，生怕那缺的味药是什么凶险难得的东西。
可是我又不好问沈羲遥，毕竟，那是羲赫去寻的，我怕问了沈羲遥，他心中生疑。
一日秋高气爽，这天是一年一度的赛马大会，沈羲遥与那些王公大臣一早都去了校场。
午膳后的日头正好，我穿上件略厚的衣裳，想着那菊花此时应该是全都开放了吧，便带着惠菊紫樱他们去那紫碧山房。
远远地还没有走近，空气中飘荡着雅致的清香，还有远远传来的女子娇笑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几只色彩艳丽的风筝点缀其中，那明艳的色彩透着股快乐，我的心一扫前日里的忧郁与惊慌，一下子就愉悦起来。
小时候，每每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常常缠着几位兄长带我放风筝，大哥总是把我架在他的脖子上，二哥和三哥在一旁左右跑着。
我还记得那是只燕子样的风筝，二哥的手一松，那风筝就“呼啦”一下飞上高高的蓝天。我也记得，那时我看着那高远的天空，想着自己何时可以走出凌府的高墙。
如今，自己是走了出来，却走进了一个更大更高的墙中。
这里没有快乐，没有信任，没有温情。
这里只有钩心斗角，只有包裹着绫罗和蜜糖的毒药。
“娘娘，可要过去？”惠菊见我停了脚步问道。
我看了看那紫碧山房的入口，看到了那片清雅的黄花，那日羲赫就站在这花中，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我点了点头：“过去吧。”停了下又说道：“你先过去看看都是些什么人。”
不一会儿惠菊就回来了，脸上满是笑意。
“回娘娘，都是些掖廷无宠的女子，想来都是不曾见过娘娘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见过我你为什么笑啊？”自己的嘴角也浮上了笑。
惠菊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奴婢是想，娘娘是不喜欢那些繁礼的，若是那些女子知道娘娘的身份，这花岂不是赏得就不尽兴了？”
她停了停继续说道：“奴婢刚进去看了，那花开得真美。去年种下的暹罗进贡的金蕊白玉菊都开了，那些女子都在吟诗呢。”
我点了点头：“去看看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皎月色银丝攒成朵朵小花的丝缎裙，头上没有戴什么首饰，一根最普通的无雕花青玉长簪将脑后松松挽成的发髻固定，看起来似一个最普通的嫔妃般。
刚走进那菊花丛中，就听见传来的一个清丽的声音：“名种菊逾百，花开丽且妍。秋容圃外淡，春意眼前旋。”
我闻声望去，是一个姿容殊丽的女子独自站在菊花丛中，清高淡雅，就好似那万菊丛中最芬芳的一朵。
自己不禁就接了下句：“造化功谁与？勤劳智自专。赏心邀客共，歌咏乐延年。”
那女子看向我，微微一愣走上前来，她身上是一件简单的水绿色裥裙，绣着乳白的大朵的菊花，倒也十分的雅致。
她的声音明丽清亮：“你作得真好。”
她的眼睛里是钦佩，我笑着摇了摇头。她看着我，眼神是清透的，看得出来，她还没有被这复杂的后宫所侵染，还是一朵最纯净的花朵。
“怡姐姐，你在和谁说话啊？”一个女子跑来。
我愣了愣，分明是之前我曾在御花园中遇到的那三个女子中最小的那个，依稀记得她是叫紫鹃的。
“就来了。”那个被称为怡姐姐的女子看了我一眼，向紫鹃那走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惠菊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娘娘，这女子和娘娘您，还有三分像呢。”
我回头一笑：“是么？”
惠菊看了看我，微撅了嘴：“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那么像了。”
我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说完信步走在那片菊花中，随手拈起一片，一个转弯，前面的凉亭里坐着许多的女子，可是却没有我眼熟的那些来请安的妃子们。
毕竟那些可以来请安的女子，都是沈羲遥有过临幸的。
可是这后宫中女子万千，只有极少数的女子，才得以见到龙颜吧。
想起幼时背诵的诗：“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我停下脚步，这后宫中，能得到皇帝的垂青，甚至一次宠幸，需要多少机缘？
在这些无宠的女子心中，那些位高的宠妃们，在他们心中又是什么模样呢？
我站在这个地方，正好可以听到她们的聊天，可是却不易被她们发现。
微微笑了笑，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听壁角的一天。可是，我只是想知道，这后宫女子们在一起，没有什么更高的主位，她们会说些什么。
风很柔和地吹着，将那些她们闲聊的话送进了我的耳里。
“柳才人，你可有听说，那柳妃还是被关在那清月堂里。”
“什么柳妃，不过是柳贵人了。想当初因为我的名字与她的重了，她就让那敬事房太监撤了我的绿头牌。如今可好了，自作孽。”那个声音愤愤不平。
“如今柳妃可不再风光了啊。”
“是啊，行刺皇后的罪名可不是她一个人担得起的。”
“可是我怎么听说那小太监招了，柳妃是被下了蛊的？”
“我也是这样听说的啊。怎么皇上却没有下任何的旨啊。”
“那小太监是招了，可是据说皇上从中发现了其他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这样啊。”
……
那群莺莺燕燕“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不过我却知道了些许的消息。
沈羲遥又发现了什么，不消说，定是那碧玉木兰簪，小荣子当初就是为了这个被定的偷盗的罪名，若是真的查了清楚，那么柳妃这可也算是欺君了。
欺君之罪可不算小，只是，若是沈羲遥愿意放过，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只是，即使放过，以如今后宫之势，沈羲遥对柳妃的宠爱与信任，恐是要打些折扣了。
我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此，我也不算冤枉了她，最后沈羲遥要给她定什么罪名，她也是“当之无愧”了。
我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清丽的身影，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听着。
她身边的一个粉白的女子拉了拉她的衣袖：“怡美人 ，想什么呢？怎么不见你说话？”
她只是笑了笑，另一个女子接过话说：“怡妹妹向来是如此的。我们说我们的罢。”
我看到那个水绿的身影带着浅浅的笑，她的目光转着，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她给了我一个很温和的笑，那么纯粹，是我入宫之后再没有看到过的。
我也还之一笑。这时，一句话就传进了我的耳朵。
“听说皇后差的那味药可是白虎鼻骨呢。”
我心一惊，脸上的笑消失了，目光看了过去。
“是啊，我也是听说的。”
“好像是裕王去寻的吧。”
“听说还是遇到了凶险呢，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
“皇上为此，赏了裕王很多珍宝呢。”
……
我心慌起来，虽然惠菊说是没有打听到什么，但是这样的话，她是一定听到过的。
我回头看着惠菊，她的脸色略有苍白，我直直盯着她。
惠菊低了头：“娘娘，奴婢没有确定，因此不敢告诉您的。”
我直直的看着她不发一言，终是叹了口气，轻轻的一个转身就要离去。
皎月色的裙摆铺散在花丛中，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到耳边，那声音虽轻柔，可是我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可是我听那些小太监私下议论说，最难找的，可不是白虎鼻骨那一味啊。”

第三十一章  感激君情深如海
坤宁宫里，我安静地坐在花梨木卧榻上，惠菊垂着头站在一旁，有些不安。
我吹着手中茶碗里浮起的叶子，淡淡地开了口，“惠菊，之前我让你去打听，那么，今日里那些话你可有听到过？”
惠菊咬着嘴唇，勉强问着：“娘娘是说那白虎鼻骨么？”
“砰”的一声，我将手中的茶碗重重的搁在了手边的小几上，惠菊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害怕。
我镇静地问道：“本宫问的，是那另外一味药。想必你是听到过的。”
惠菊一惊，跪在了我的面前：“娘娘，娘娘，奴婢实在是怕告诉您，您会担忧啊。”
她哀哀哭着：“怕娘娘您忧心伤情。毕竟……毕竟……”
我心一凛，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也就是，真的有那另外的一味？”
手抖起来，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惠菊。
惠菊悄悄地看了我一眼：“娘娘。”
她的脸霎时变得苍白，我紧盯着她，惠菊的唇抖了抖，没有发出声音，却点了点头。
我紧张得探了身子：“那真的，如同那个小太监说的？”
惠菊慌忙地摇着头：“娘娘，奴婢这个就不知道了。”她的眼神中是慌乱，是害怕。
我看着她，心中酸涩不已，眼泪就掉了下来，如此看来，我听到的那些，是真的。
在御花园时，当我听到那些妃嫔的话后，立即去了太医院。
一来是我想知道到底是差了几味，二来是担心羲赫。
毕竟白虎难寻，更何况鼻骨。若羲赫遇到什么凶险受了伤，太医院里的人是一定知道的。
可是当我茫然地在里面走动的时候，无意中就听见了两个司药的小太监的谈话。
那时自己还在嘲笑着自己，身为皇后，一日里两次偷听别人讲话，实在是有失身份和教养，本想走开。可那两个小太监在议论着一些珍贵的药材，一个在让另一个小心手中的东西，听起来似乎地位高些的那个在轻声的呵斥着。
宫中就是如此，品级稍微高些，便一定要拿出架子。我淡淡地笑了笑，转身，恰在此时，那些话就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也不知道为何，偌大的太医院里那时正巧再没有任何人。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渐渐地抽紧，鼻子酸了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滴落在满地的落叶上，无声。
“小宁子，你可知道着天下最珍贵的药是什么？”一个声音问道，很轻的，很随意的，闲聊着问到。
“师傅说过，是紫血蝎爪、白虎鼻骨和半枫荷蕊，主要是很难得到。小礼子你忘啦。”另一个声音回答到，似乎满是自信。
“这天下最珍贵的药材，其实在皇后娘娘先前喝的药中。”那个叫小礼子的说道，有故作玄虚的语气。
“是啊，娘娘那药中有白虎鼻骨的。听说还是裕王爷亲自捕的呢。”小宁子是不足为奇的态度。
“你可不知道，那才不是最珍贵的。虽然少，可是想要还是可以得到的，毕竟是皇后呢，皇上要是下令，什么血蝎枫荷的，还不是都有了。”那小礼子的声音里是知道什么特意炫耀的感觉。
“哦？那是什么？”小宁子的声音充满了好奇。
“是……”小礼子的声音响起，故意停顿了许久。
我的心被提了起来，“突突”跳着。
“就是龙俎啊。”小礼子的声音拖了很长，音调却低了下去。
“啊？”小宁子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感叹：“龙俎，这可怎么得到？哪里找得到龙啊。”
“嘘……”小礼子打断了他的话，用很小心的声音斥责道：“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小心你的小命。”
停了一下解释似的说道：“没有龙，那当今皇上是什么？”
我晃了晃身，“龙俎”、“皇上”，这几个词在自己的耳边盘旋不去，眼前是金星一片，脚下有些软。
后退了一步，一个人扶住了我，我回头，满脸泪水的看着那个人，我已经无法克制自己了。
惠菊扶着我，脸上是担忧，我挣开她的手，自己走回了坤宁宫。
一路上我问自己，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的心乱成一团，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开始我不得已入宫，只是想要那淡泊平静的日子，即使没有皇后的实权没有皇帝的宠爱也不在乎。
之后遇到了羲赫，我心底是愿意与他相知相守，可是我知道那永远都不可能，将那份真挚埋藏在心的最深处。
与羲遥的偶遇到如今宠冠后宫，我知道自己也做了一些自己都不齿的事，那些钩心斗角让我身心俱疲，可是那是我为了能够在这吃人的皇宫中生存下去，就必须得做。
我已经渐渐不能左右自己。不论是我的行动，还是我的心。
我脚下飞快地走着，似乎一停下来，我就必须面对自己的心，那两张略有相似的面孔交替出现，我的脑中乱成一片。
心是复杂的，担忧，感动，自责，懊悔，犹豫，还有深深的痛。
坤宁宫中。
“你起来吧。”我无力的摆摆手，惠菊看着我，半晌才站起身。
她轻轻走到我身边，迟疑了下说道：“娘娘，其实，奴婢早就知道了。”
她的眼睛迅速的眨着，我抬头看她，她的脸有些红，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惠菊深吸了口气：“娘娘，是皇上不让奴婢说的。可是如今娘娘已经听到了，奴婢觉得，娘娘还是知道的好。”
惠菊每说一句都深深地吸一口气，似是下了万千的决心。
我就那样木然地看着她，已经没有了反应。惠菊站在我身边，细细的讲出了那日我昏睡过去之后的情形。
（以下情节由于是叙述薇儿昏迷中的事，因此改成第三人称，请大家不要介意。） 
沈羲遥匆匆地结束了那日的早朝，焦急的赶到坤宁宫，一进那东暖阁，就看到沈羲赫与几个太医愁眉不展的样子，通向内室的帘子垂在地上，沈羲遥一皱眉一抬手就进了去，身后，是沈羲赫忧郁的目光。
他的皇后睡得很熟，表情很恬静，可是脸上似乎有着泪痕。
沈羲遥用袖子为她轻轻擦拭着，轻声地唤着：“薇儿，薇儿……”期待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开，看他一眼就好，让他知道她还好。
可是，那双眼睛一直紧紧地闭着，沈羲遥的心里慌张起来。
“太医，太医。”他向外喊道，太医没有进来，沈羲赫却进了来。
“皇兄，皇后娘娘毒发了。”沈羲赫的声音很低。
沈羲遥看着他，仿佛没有听懂般，“然后呢？”
沈羲赫摇了摇头：“刚才臣弟问了几个太医，这解药实在是配不出来。”
沈羲遥的目光霎时变得犀利起来，可是当他转头看向躺在身边的凌雪薇时，那双眼睛中充满了温柔和怜惜。
其实，如果他此时能抬头看一下沈羲赫的目光，就会发现，那双眼睛流露出的关切，不比他的少。
沈羲赫看着他的皇兄，又看着在床上躺着的那个女子。她是他心中的唯一，想起就在不久前她还跟他说着的那些话，她看起来，还没有那么虚弱与憔悴。不若此时。
那时他不该出去的，他该守着她的，也许她此时就还睁着那双无瑕的眼睛。
突然她的话又响在耳边，“三天”。
他心里一震，上前一步跪在沈羲遥的面前。
看着他的皇兄深深皱起的眉，余光落在了那躺在床上的美丽的身影上，羲赫缓慢而坚定地说道：“皇兄，请皇兄准允羲赫去审那凶手，羲赫一定在今日审出，并得到解药，以解皇兄心头之忧。”
沈羲遥看着羲赫，眼神晦涩不明。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大约傍晚时分，羲赫回来了。
“皇上，王爷回来了。“
张德海匆匆地跑进东暖阁，沈羲遥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怀中那个女子，她就如同熟睡般，好似只要轻轻的呼唤，她就会醒过来微笑着看着你，说出温和的话语。
“皇上。”张德海的声音低了下去，沈羲遥回头起身走到了外殿。
“审出来了？”沈羲遥焦急地问着。
沈羲赫站在外殿，看着他的皇兄眼里的兴奋，快乐和期盼，心突然就抽紧了。
“回皇上，是审出来了。”羲赫答道。
沈羲遥一脸的笑意：“那就好，快去备来。”
羲赫没有动，迟疑了下，沈羲遥发现了不对，上前一步。
“怎么？出了什么事？”
羲赫弯身跪下：“回皇上，差了……”
他犹豫了下：“回皇上，差了一味。”
“差了一味是什么意思？”沈羲遥的眉毛纠结起来，表情是严厉的。
“差了一味白虎鼻骨。”羲赫答道：“这味药很少用到，再加上白虎难求，因此宫里一直没有。”
沈羲遥脸色暗淡下去：“那么，就去找，找到这白虎。”他的声音是低沉充满威严的。
羲赫停了停：“若是皇上信得过臣弟的能力，臣弟在三日内为皇上寻到此药。”
沈羲遥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羲赫，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沈羲赫立即出门而去，身后是沈羲遥充满深意的眼神。
羲赫果然说到做到。
三日后，羲赫回了来，他带着几名得力的亲随在山民们说过的、出现过白虎的地方寻了两日，终于不负所望。
那是深山之中，地势险恶，环境恶劣。可是他却在那里耐心地守着，无谓周遭的危险。
虽然捕获的时候费了番力气，可是，他必须得到，他告诉自己，所以，即使是十分的凶险，他还是得到了。
沈羲遥看到羲赫的时候，他是直接从那山中回来的，衣服都顾不上换，身上也不知是白虎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将一身本是墨蓝的衣服，染成黑色。
沈羲遥知道，他带去的亲随皆为白虎所伤，甚至死了两人。
只因，那虎要活取鼻骨的中梁，因此才十分费工夫。
鼻骨呈上，太医和煎药的宫女却都不动，沈羲遥看着那么一群人，心里冒出火来。
此时他刚从东暖阁里来，连续两日里他都守在她的床前，只有早朝匆匆前去，连日里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
就在听到羲赫回来的消息不久前，她醒了过来，他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了，连续两天萦绕在心头的浓雾散去，心是喜悦的。
他想，只要她好起来，他将忘记一切，也停止那件自己正在做的事。
“怎么还不去熬药？”他的声音全是不满，那双眼睛投出的目光足可以杀死人。
所有的人都低下头去，沈羲遥将目光转向了羲赫，他一身的狼狈，可是精神却是好的，眼睛是明亮充满希望的。
“皇上，”太医院里最权威的医生走了出来，声音很小的说道：“请皇上恕罪，实是还差一味的。”
沈羲遥的脸色此时已经十分的难看，在他身边服侍了许久的张德海也从来没有看到皇帝如此的不悦，似乎一张口，眼前的所有人都会成为明日午门外的鬼魂。
“还差一味？怎不早说？”沈羲遥的怒气随时都要迸发出来。
“皇上恕罪，实在是……此味药从未见过啊。”太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如捣米般。
沈羲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说，是什么？”
那太医看了看周围，嘴动了动，所有人都跪了下去，羲赫的眼睛里也是气愤和焦虑，只有他知道，这天，是可以救她的最后期限了。
“皇上，老臣惶恐，那最后一味药实在是无法得到啊。”那太医终于说了出来。
沈羲遥一个箭步上前提起他的衣领：“是什么？”声音已经如同寒冰般。
“是……就是龙俎。”那太医终于是抵不住沈羲遥眼中的压力，小声地说出。
沈羲遥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人，突然就笑了起来，那么轻松和爽朗。
“朕还以为是什么，”他说道：“不就是朕的一块肉么？”
说完从旁边侍卫的腰间一把拔出佩剑，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寒光一闪，“撕”的一声。
张德海几乎立即就奔上去，一句：“皇上不可！”
还未说出，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沈羲遥左臂顿时血流如注。
如此伤痛，沈羲遥甚至没有皱眉，而是笑着问：“这样，皇后的毒可就解了？”
太医们忙不迭地点头，他右手一挥：“那还不快去，都愣在这里做什么？”
一旁有侍女和太医忙上前为他擦药包扎，沈羲遥抬头看到站在原地的羲赫，笑着说：“可是辛苦你了，羲赫。”
羲赫的表情如同梦中般，听到沈羲遥的话回过神，看着沈羲遥胳膊上的伤，眉头皱在了一起，心也皱在了一起。
沈羲遥看了看周围，惠菊的身影就落在了他的眼中。
“你，不要对皇后说起此事。”他说道：“她会担心的。”
惠菊慌忙拜了下去：“奴婢谨遵皇上吩咐，绝不对娘娘吐露半字。”
沈羲遥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此时疼痛才一阵阵传来，他皱着眉，看太医为自己包扎好，又轻轻放下衣袖。伤口很疼，可是心里却轻松起来。
“羲赫，你也累了两天了，就在清晏堂住着休息吧。”沈羲遥看了一眼羲赫笑着道，然后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沈羲赫没有离开，也是坐在了一边，看着里面忙碌的煎药的御医太监的身影，还有那蒸蒸的白气，目光落在了他的皇兄身上。
沈羲遥的眉微微皱着，那伤口一定是很疼的，他的额上汗如出浆，眼睛紧闭，可是嘴角却带着一丝笑，干净纯粹。
羲赫想起，那样的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他的皇兄展露出来了，依稀上一次，还是父皇在的时候吧。
两个时辰后，药煎好了。蕙菊端了药碗进来，蒸腾的水汽中有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沈羲遥闻到气味，睁了眼。他亲自接过蕙菊手中的药碗，也不顾烫，就向东暖阁里走。
羲赫迟疑了片刻，也跟在沈羲遥身后，随他一同进入了暖阁中。虽然，这并不和礼仪，但是，他只是想见她一眼，看到她喝下那药就好。
沈羲遥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沈羲赫，淡淡道：“羲赫，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羲赫愣了愣，脚下略顿顿，微微笑道：“请皇兄恕罪，臣弟只是想看皇嫂喝下药是否有效。也不枉皇兄对臣弟的一番信任，让臣弟去取那鼻骨来。”
他说的滴水不漏。未称君臣，却说兄弟。自然，沈羲遥无法驳什么。
虽然心中犹疑，但薇儿用药要紧，当下未计较什么，任沈羲赫去了。
暖阁中，凌雪薇安静地躺在凤穿牡丹绣花大枕上。绚丽的色彩更衬得她面如金纸，仿若轻轻呼一口气，便会消失不见一般。
沈羲遥一惊，明明他去见羲赫之前，她是醒过来的，并且看着气色还好，怎么才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她又睡过去了呢？而这寝殿中竟没有人，若是，若是她有个万一，可怎么好！
但此时不是迁怒的时候，沈羲遥看着她恬淡的面容，还有虽然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心中虽然仍焦急，但还是多少放下心来。
沈羲遥看蕙菊将她扶起，她软软靠在蕙菊身上，眼睛却没有睁开。便知又陷入昏迷了。
一旁的宫女接过药碗，用银匙搅了搅，喂进凌雪薇嘴里。
暗褐色的药汁顺着凌雪薇嘴角淌下，竟是一点都没有喂进去。
那宫女又试了几次，却依旧无果。
“朕来喂。”沈羲遥看不过去，接过药碗，一旁的宫女们退后几步下去。
沈羲遥先试了试温度，这才再次尝试喂进凌雪薇口中。只是，这次依然失败了。
他看着宫女用帕子将雪薇淌出的药汁轻轻拭去，再看看日已西斜的天色，示意蕙菊将薇儿放倒在枕头上。
然后，沈羲赫只见他的皇兄喝了一口那药汁，然后慢慢伏下身去，轻轻地吻住了雪薇。 
这个吻如此长，沈羲遥的面色纯净得好似这是平生第一个吻般，充满的爱与怜，令人动容。
终于，药汁再没有溢出。
如此，沈羲遥反复多次，一碗汤药终于喂进了雪薇的口中。
沈羲赫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醋意，但依旧神色如常。
“皇兄，既然皇嫂已将药饮下，那请容臣弟先行告退。”
他朝沈羲遥一施礼：“如还有需要，臣弟一定为皇兄分忧。”
沈羲遥点点头，却不看他：“你去吧。”

第三十二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本章恢复第一人称，即薇儿已醒） 
小池塘边，我安静地坐在那里，吹着手中的紫玉菱花箫，却不是那曲“流水浮灯”，换了一曲“云淡风轻”，依旧是空灵高远的，却少了份哀愁，多了份相思。
飘逸的浅蓝纱裙有长长的后摆，一直拖到水边，好似从水中蔓延上来般。我没有带任何的首饰，仅以几枚通草在脑后定住头发，不让它们因低头而拂到面上。
晚风吹来，我任发丝被傍晚轻柔微凉的风吹拂，用心的吹着手中的箫，看着那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余晖倾洒在那小小的金色的池塘上，如同碎金，那么的美丽。
我知道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我一直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那目光灼热而深情，我不敢转过身去。
我看着那粼粼的水面，笑了笑，调整了下自己的心，轻盈地转了个身，那浅蓝的裙幅一晃，轻柔地贴在了腿上。
我朝他一笑，他愣在那里，我走上前去，轻轻地唤了一声：“皇上。”
沈羲遥笑起来，我们就面对面站着彼此微笑着，看着落日的橙黄的光辉洒在对方的身上，充满了温柔的色彩。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我贴着他宽厚坚实的胸膛，心里也是温暖的。鼻子酸酸的，眼睛里就要淌下泪来。
他不说话，拉着我坐到了那池塘边，用下巴轻轻的抵着我的头顶，我一手抓着他胸前锦缎的衣料，听见他“突突”的心跳。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真的以为是天上的仙子掉落凡间。”他喃喃地说道，声音是那么的温和轻柔。他没有用那个“朕”字。
我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你的舞，即使不是专为我而跳，即使我是无意中看到，但是那个夜晚，我不会忘记。”
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愣了愣，想来，他说的，该是我送羲赫走的那晚跳的舞吧。
毕竟高台高耸，他们饮宴的地方离得也非太远，我一袭白衣，夜色中十分好被辨认。
“皇上是说，为我兄长庆功那晚？”
他顿了顿，我听见他的心跳的厉害。
“是啊……”他说道：“那时宴席即将结束，我派人去寻着，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本是不再想了，以为就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回到养心殿批改奏章有些烦了，自己一个人走了出去，却不曾想，就在那曲径通幽再次遇到了那个仙子。”
他说完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没有威严，没有帝王的做派，有的只是一个普通男子的幸福的微笑。
我也笑了，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晶亮，闪着激动的快乐的光：“可是仙子却跑了，就在那摄人心魄的一笑之后。我伸手去拉，可是只是感受到了那柔软的裙边从手中略过。”
我低声浅笑地说：“是臣妾那时鲁莽了呢。”
他摇了摇头：“你可知，即使在后来寻到了你，在你回到这坤宁宫前，我都一直认为，你是天宫的仙子，那夜只是留恋人间的美景下界来的，只是那场大雨让你迷了路，可是天一亮，自然就该回去了。”
我努了努嘴：“可是皇上还是将这后宫翻了个个儿找臣妾。”声音中略带着酸意。
他大笑起来：“是啊，那是因为我不甘心，还抱着一丝的期望。”
我也笑起来，眼波流转，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突然就吻了下来。
他的吻那么轻，却那么炽热，他很轻地说着：“不管如何，我还是找到了你……”
我闭着眼，听不清他后面的话，只完全的融化在了那渐深的吻之中。
太阳落了下去，可是天边依旧有彩霞在飘飞。
皓月就是这个时候走进小花园的，我睁了眼就看到了她略有苍白的脸，不由地就向后倾了下。
沈羲遥回了头，皓月连忙跪下：“奴婢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沈羲遥看了看我，我的脸上滚烫，他笑了笑，可是在回头看皓月的时候，脸上就有了一分不悦。
“起来吧。”他说道。
皓月站起了身，却不知该怎么办，我笑笑站起来：“皓月怎么来了？”
皓月低着头小声地说道：“听闻小姐好了，心里还是不放心，就想着过来给小姐请个安，不曾想……”
她抬头飞速地看了一眼沈羲遥，头埋得更低了：“既然小姐没有什么大碍，那皓月就回去了，明早再来向小姐请安。”
我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既然都来了，也到了晚膳的时间，一起用吧。”
回头看了看沈羲遥：“皇上觉得可好？”
他有些无奈地笑着，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又略有不悦地说道：“怎么还叫小姐。”
皓月连忙改了口：“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我拉了她的手，嗔怒地看一眼沈羲遥：“皇上，皓月本就是我的丫鬟，叫我一声小姐并无不妥。”
皓月颤了下，面色有些灰白，但旋即浮上笑颜。
西侧殿里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了上来，我特意吩咐惠菊做了许多的养伤的膳食。
沈羲遥看着满桌的菜开怀地笑着：“这些看起来可比御膳房做出的要好呢。”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皇上说笑了呢。”
皓月站在我的身后，始终是低着头，直到沈羲遥坐下也吩咐我和她坐下才抬了点，却是一直无话的。
我细心地为沈羲遥布着菜，他微笑着看着我，皓月一直小心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淡的。
我的眼睛一直看着沈羲遥的左胳膊，虽然他穿着龙袍，也装着很随意的样子，可是我还是发现了他左边胳膊的不利落，他也在刻意地去避免用到。
我的心就抽紧了，表面上还是温柔地笑着。
沈羲遥吃了几口就看着周围，我好奇地看着他，他朝我一笑说道：“怎么没有酒呢？”
我讶然地看着他：“皇上用膳时还要喝酒的么？”
其实心里是知道的，他喝的甚少，却是会用一点。
他看着我，眼神是放松的：“是啊，你不知道的么？我用膳时是会喝一点的。”他笑起来那么的随和。
皓月看得呆了片刻，头深深的低了下去，我突然意识到皓月在这里其实并不妥了，她已经不是我的贴身侍女了，而是沈羲遥众多妃嫔中的一个。
“皓月，这七星豌豆还是你做出的好吃。”我看着皓月说道。
皓月略抬了头：“娘娘您说笑了呢。”
我一愣，复又笑道：“本宫还是最喜欢你做出来的。改日皇上去月美人那里，可一定得尝尝。”
沈羲遥“哦”了一声，好像并没有在意。
皓月的头第一次完全抬起来，看着我盈盈地笑着：“小姐若是想吃，奴婢就做给小姐。”
说罢要出去，沈羲遥一个手势制止了她，皓月讪讪的退在一旁，我尴尬地笑了笑。
沈羲遥看着我：“晚膳后，我有东西给你。”说完看了皓月一眼。
皓月呆了片刻慌忙起身：“皇上，娘娘，请容奴婢先行告退。”
我正要阻拦，沈羲遥就“嗯”了一声，皓月慌忙下去了。
“皇上。”我嗔怒地看着他唤了一声。
他顽皮地笑了笑：“她在，我觉得不方便。”
说完满含深意地看着我，我低了头坐到他身边，为他夹着菜，两人说着闲聊的话。
夜色渐浓，大红的宫灯点了起来，在习习的夜风中摇曳，空气中有淡淡的菊花香，侍从们都远远地站在墙角门边，西侧殿里的灯火燃了起来，烛光朦胧处是他深情的眼神。
这里已不是大羲皇后居住的坤宁宫，眼前的人也不是大羲的君主。
这里只有一对普通的夫妻，那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没有权势，没有争斗，没有压力……
只有两个幸福的人，彼此深情凝视。
可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幻象，他永远都是大羲皇帝，而我，也注定了避不开那些用无休止的后宫的争斗。
晚膳后陪着沈羲遥批改完那些奏章，夜已很深了，我一直坐在一旁绣着那盘龙的荷包，此时的心境与最开始绣大不相同，一针一线都格外的仔细。
我不时地抬头看他，看着他认真专注的神情，看着他手执朱笔细细批阅的姿势，看着他眼睛中透着的睿智果断，心是暖暖的。
他的左胳膊没有如往常般支在桌子上，而是随意地垂下，我心疼地看着他，却在他抬头向我微笑时掩藏起来。
大约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他合上最后一本奏章，张德海适时的端上参汤，又撤下那些奏本。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朝我一笑说道：“不早了呢，你早些安置吧。”
我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张德海也是。
他温和地笑了：“你有伤在身，要好好的休养，我回去养心殿睡。”
我轻咬了嘴唇，上前一步拉了拉他的衣角，也看了看外面的天，没有月亮，是大团的浓云，偶有一道金光闪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正要说什么，突然就听到了外面“哗啦啦”的声音。
我莞尔一笑，看着他有些慌张的表情说道：“皇上，看来是这老天不让你走呢。
沈羲遥柔和地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的目光大部分轻轻地落在了左边的胳膊上。
我上前一步，微微撅嘴说道：“难道皇上不愿留在臣妾这里？”
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悠悠的说道：“也是，臣妾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自然是不能侍奉皇上的。”嘴角却带了一抹顽皮的笑。
他看着我宠爱地笑着：“朕自然不是那个意思。”
我点点头，一旁的张德海看了看外面的天，轻声说道：“皇上，这雨实在是大呢。”
他点了点头，目光看着我：“既然是天意，那朕就不走了。”
我笑起来，可是我不知道，这“天意”二字，在我之后的生活中，占了多少分量。
东暖阁寝殿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侍从们都退到了门外。
烛火燃起来，温和的光洒满了整个房间，我就在这烛火中，看着他一直站在画架前，那烛光就给他全身笼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我的心也是暖的。
“皇上还不安置么？”我轻声问道。
他“啊”了一声回身：“你累了么？就先睡吧，朕不困。”
他的眼神里有躲闪，余光落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我抿了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小心仔细地解着他前襟的金纽扣。
他身子一颤，我抬头看着他：“皇上明日还有早朝，不易劳累的。”
他低头看着我，带着浅浅的又有些认命的笑，我知道他为什么笑，因为这外袍一褪下，他胳膊上的伤就无处掩藏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他外面的袍子脱下，他的左臂上是厚厚的纱布缠绕，我的心即使在已经做好准备的情况下，还是抽紧了。
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抬头问他：“这是……”
他没有看我，眼神中有慌乱，可是一刹那就恢复了平静。
“哦，”他不以为意的说道：“今日的赛马会朕不小心伤到了，那些太医太谨慎就包了这么厚，其实不碍事的。”
他说完笑笑，转回目光看我，我眼里的泪再控制不住，刷地落了下来。
他慌张起来，伸手要去帮我擦拭，我转过脸去，自己用手背一抹，回头笑着看着他：“皇上，以后可要小心呢。”
声音有些颤抖，他听出来了，唇上的笑隐了去，眼神虽然温柔，可是有怒气。
然后他一回头朝外面喊到：“惠菊，进来。”
“皇上，您唤奴婢。”惠菊跪在地上，小心地问着。
她在走进侧殿时便已看到沈羲遥拖下的外袍，自然知道皇帝此时传她来是为何。
沈羲遥没有看蕙菊，却用威严的声音问道：“违抗君令是怎么个处罚，你是知道的。”
我心里一惊走上前去，在惠菊没有开口前说道：“皇上，是臣妾逼她说的，不能怪她的。”
说完看着沈羲遥，柔柔地说道：“不过臣妾真的庆幸臣妾知道了，臣妾……”
我说着哭起来，是感动的哭，他忙拥我入怀，我朝惠菊使了个眼色，她立即下去了。
我轻轻地扶着他的左臂，他低头看着我，眼波温柔平和。
我抬头朝他一笑：“皇上，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啊。”
他没有说话却摇了摇头，我看着他：“一定很疼的吧。”
他随意的笑到：“不疼，一点也不疼的。这不算什么。”
我低下头：“是臣妾不好，要皇上受伤了。”
他微微俯身在我耳边说道：“不，我很高兴可以这样做。”
我听到这话鼻子一酸：“你，是皇上啊。”
他就大笑起来：“是啊，我是皇帝。可是我也是一个男人。”
他的声音降下来，更加的柔情：“一个想保护自己心中最美和最爱的男人。”
我脸发热，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两个人躺在床上说了许多亲密的话后渐渐睡去，我枕在他的臂弯中，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第一次感受到甜蜜和幸福。
秋日里的天是明净高远的，在那夜过去近半个月之后，天气已经完全的凉了下来，后宫里出奇的和谐平静。
可是我知道，在那夜的事后，皇宫里的守卫增了近一倍之多，宵禁更是严格起来。
夜晚我都会陪着他看完最后一本奏章，然后两人同榻而眠，白日里按着太医的吩咐很少出门，就在西暖阁里做做女红弹弹琴，照看玲珑。
人是安静的，可是我的心却有着担忧，我觉得这平和来得奇怪，总觉得有什么不祥要到来般。
却又笑自己杞人忧天，平和的日子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又如何这般的没来由的担心呢。
一日里坐在西暖阁里，手上是那个荷包，最后的一只龙爪了，想着配上他墨蓝的便袍应是最适合的。
针上的线用完了，惠菊被我之前吩咐下去准备些茶点，其他的侍从都在外间候着，不想唤人进来。
自己起了身在墙边的斗桌里寻着丝线，惠菊码的很整齐，可是我却找不到那金色的。
手上忙乱起来，那丝线就缠满了手指，我心突然一惊，自己何时有过这般的心慌，努力平静着，可是还是隐隐的不安。
门被推开，有凉风吹进，我转身看去，惠菊匆匆地走进来，手上没有我要的茶点。
我看着她，她也盯着我：“娘娘，听说太后娘娘要回来了。”
当朝的太后闵氏，大羲开国功臣之后，世家女子，其父乃先帝帝师。
太后从小美貌才情过人，先帝还是太子时就礼聘为太子妃，先帝即位后太后职掌六宫，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帝后恩爱和谐。
当先帝遇到全妃后，太后依旧可以做到不妒不怨，与全妃情同姐妹。
在全妃产下皇四子撒手西去之后，太后即使已有襁褓中的皇三子要照料，依旧是将皇四子接到身边细心教养，这一养就是十年。
先帝为此十分感动，称太后为古今第一国母。
后来先帝因病驾崩，太后一人辅佐尚年幼的新帝，还平衡当时朝中的局面，为新帝扶植可靠的股肱之臣。
在新帝冲龄之时为他做出的莽撞之事弥补，实在不易。还好沈羲遥性情沉稳，所谓的莽撞之事，最大的，也不过是之前与父亲的争执，而太后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我入了宫，坐上了她曾经的位置。
晌午时口谕就到了坤宁宫，那时我正在西暖阁里照看玲珑，张德海走了进来。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他一躬到底。
我没有抬眼，看着玲珑说道：“起来吧。”
然后才转了头笑着问：“张公公来此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张德海笑着恭敬地答到：“娘娘，奉皇上口谕，三日后太后娘娘还朝，皇上望娘娘准备准备。”
我点了点头，淡淡地问道：“彼时可是文武百官后宫女眷都去迎接？”
张德海想了想答道：“这个皇上还没有定，太后娘娘不喜奢华的。”
我笑了笑说道：“本宫知道了，有劳公公了。”
张德海再次行了礼就退下了，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西暖阁窗户的外面，低低唤来惠菊，让她去请芷兰来。
西侧殿里燃着红檀香，芷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着镶金雕莲的香炉，看着那香燃起时暗红的光亮，西侧殿里有深沉高远的味道。
“娘娘，您唤我？”门被轻轻地推开，芷兰轻轻的走了进来。
我笑着转身：“芷兰姑姑，想必你听说了，太后娘娘要回来了。”
芷兰笑着点了点头，深深地看着我：“娘娘唤奴婢来，是想问问太后的情况吧。”
我微一低头，手里拨弄了下蜀锦裙上缀着的玉佩，点了点头：“本宫进宫后第二日太后就去礼佛，之前一直没有见到，如今太后回来，心里自然是忐忑的。”
我轻声说着，芷兰笑着：“娘娘心里莫怕，太后娘娘是很平易的”
我“哦”了一声，抬起头走到芷兰的身边，西侧殿里此时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深吸了一口气道：“姑姑，本宫知道太后的平易和慈祥，只是……”
我停了一下：“只是本宫缘何进宫想必姑姑是知道的。”
我的话没有说完，芷兰轻声地打断了：“娘娘怕什么呢？当初最排斥娘娘的皇上如今都改变了，何况太后娘娘。以娘娘的品性，太后一定会喜欢的。”
我点了点头，浅浅的笑了，芷兰也笑起来说道：“娘娘，民间不是有句俗语么。”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中是狡黠：“民间说，再丑的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何况娘娘您是万里挑一的女子了。”
我“扑哧”笑出来，心里却在想：是啊，民间是有此说法，可是，这个婆婆，却不是一般的婆婆啊。
如今我只是想让这后宫和谐，想给他一个安静的没有烦忧的家的感觉。
我知道他是皇帝，不懂得什么是“家“，可是，我只是希望他在处理了一天的国事之后，不再为着后宫的事烦心。
其实我并不十分担忧太后那边。
毕竟我是她一力主张进宫的皇后，无论如何，她一定不会反对我，因为反对我，就是反对她自己。而且，久远年代前的那些旧事，她更不会怎样为难我。更何况，她教出了两个好儿子，本身，便也不会不好。
眼前突然就闪过羲赫的脸，其实，他为我做的，不比沈羲遥少的，甚至，比他多得多。
只是，我们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无法逾越。
晚上沈羲遥在坤宁宫里用膳时，也跟我说起了太后，那时他正夹了一块鹿脯，又放下。
我抬头看他，他就看着我笑。
“皇上，怎么了？”我奇怪地看着他。
他说道：“我在想，母后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淡淡的羞涩的笑开去，目光别向了一旁。
“你不要怕，母后是很平易的。”他说道。
我点了点头，芷兰也是用“平易”来形容太后的，可是，平易的理解，太多了。
“母后很喜欢佛学，也喜欢种些花木，慈宁宫里到处都是她那些花。母后口味偏甜，却用得不多，还有，她很不喜欢奢靡之气的。”
他絮絮地说着，我安静地听着，他是孝顺的好儿子，也希望我能与太后相处得很好。
我一直微笑着看着他，看他的眼睛如孩子般明澈，只有在说起他的母亲时，才会这样吧。
是夜睡得不好，心中是没有来由的担忧，其实按我的性格，应该是与太后很合得来的，可是，心中总有什么挥之不去。
看着沈羲遥平静的睡脸，我小心的下床披了件寝衣走到窗前。
月色很美，有片片的云轻柔地包裹着，隐隐的，我又听到了那曲《流水浮灯》，心里一颤，手不由得就按到了胸口，那里的心，好痛。
两日很快就过了去，宫里在准备着迎接太后的典礼，我在一旁督促着，沈羲遥将后宫里典礼的安排交给了我，我自然是小心谨慎的办着。
后宫的嫔妃们按品级，正五品以上才可去迎接，毕竟太后舟车劳顿，人多了心里是会烦躁的。
我想着，太后最想见的除了皇帝和裕王，应该就是玲珑了吧。
那么柳贵人，自然是该去的。
传了旨过去掖廷，柳贵人竟然推说自己的品级不够，不该出席的。
我一时有些疑惑，她，不是应该愿意去的么。
“娘娘，柳妃不去不好么，太后之前好像还是比较喜欢她的。”惠菊一边为我系上披肩的缎带一边说，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了。
风很凉，沈羲遥和大臣在御书房议事，派人传话来晚膳不在这里用了。我才得空去劝说柳贵人。
我看着惠菊摇了摇头：“柳贵人是一定要去的，不管太后之前喜不喜欢她，可是她毕竟是玲珑生母。若是她明日不去，那就等于告诉了太后我这个皇后当得不称职了。”
我简单的解释了下，惠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后退一步：“娘娘，好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家常的衣服，素净简单，笑了笑说：“那我们去吧。不带什么侍卫，不要弄出大阵仗。”
掖廷里出奇的静，虽然是日头渐落晚膳的时间，可是那回廊上没有半个人影
我轻轻地走过，偶尔听到一些屋子里传来的轻微的声响。
心中疑惑，可是没有去在意，缓步走在落着片片菊瓣的木制长廊里，轻软的绣花鞋没有一点声音。
惠菊在我身后也是安静地走着，我看着日头渐渐隐去余晖，西边天际还有一抹绯红。可是周围已暗了下来，有风吹着，前面不远就是清月堂了，里面燃着微弱的烛火，窗户上有人影晃动。
看到那人影我愣了愣，脚下有些迟疑，待走到了门外，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惠菊走到我身边，疑惑地看着里面，又惊诧地看向我，我无奈地笑了笑，转身。
太阳在一瞬间落了下去，天上没有任何的光亮，我只看到秋月清冷的光，还有清冷的风。
里面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柳贵人，激动却倔强。还有一个，是沈羲遥，平和而耐心。
里面他的声音温和，我听到他是在劝柳妃明日去迎接太后。说的什么我没有听得真切，可是有些只言片语还是飘进了耳朵。
“明日里母后一定也是想见你的。”
“你是想让朕为难了？”
“玲珑毕竟是朕的第一个孩子。”
“……识大体”
……
我没有听下去，惠菊轻轻地抓住了我的袖摆，我收回已经迈出的脚，最后一句在这静夜里听得真切。
“皇后那边，朕会去跟她说的。”
我心里一紧，里面传来柳贵人轻轻笑起的声音，还有她温柔似水的话语。
“臣妾明日一定去恭迎太后的。”
我用劲抓了抓手中的丝帕，上面牡丹的图样被绞成一团，手又无力地松了开，脚下飞快地走着，想走出这长长的黑暗，惠菊在我身后面紧紧跟随。
回到坤宁宫里，已是掌灯时分，我一个人坐在东暖阁里，惠菊在我身旁安静小心的站着，不住地悄悄地瞟我。
我盯着那上下跳动的烛火很久，直到自己的眼睛有微微的酸涩的疼，才收回了目光。
惠菊怯生生的叫了我一声：“娘娘。”
我抬头朝她一笑：“怎么了？”
惠菊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我浅浅一笑：“是因为清月堂里的事么？”
惠菊没有说话，我又笑了笑：“皇上是个重感情的人，柳贵人之前也是被冤枉的，该放她出来，本宫跟皇上提了好几次，可是皇上都支吾过去了，现在看来柳贵人是要回去那昭阳宫了。也好。”
我伸手拨弄了下鬓间的头发，看着已经很深的夜色许久，回头对依旧沉默的惠菊说道：“夜深了，安置吧。太后虽是晌午才到，可是还是要早起准备的。”
惠菊看着我轻声说：“娘娘，您不等皇上了么？皇上不是说今夜过来的么？”
我站起身没有看她，自己走到铜镜前坐下，摘下了头上一朵钿花，浅紫色，微亮的光泽。
我看着镜中的惠菊笑着说道：“皇上今晚，不会来了。”
话音还没落，小喜子就在门外通报到：“娘娘，张公公来了。”
我看着惠菊浅浅的笑着，惠菊抿了嘴巴。
我对外面说道：“什么事就在外面说吧。”
“娘娘，皇上因着和几位大臣商议国事还没有议完，让奴才过来通报娘娘不要等了，皇上今夜在养心殿休息。”
我用很平静的声音回道：“有劳公公了，还请公公嘱咐皇上注意龙体。”
张德海应着就下去了，我收起了脸上的笑，惠菊走上前来为我更衣。
一夜睡得也算安稳，心里虽然是有小小的不悦的，可是，毕竟他是一个皇帝，我怎能奢望他心里只有我一人呢。
更何况，我是皇后，我不能妒、不能怨、不能恼，还要时时去提醒皇帝应该雨露均沾，为他物色新的才貌双全的女子以宠爱。
我只有笑着看着，接受。做一个得体贤德的皇后。
笠日清晨便起了身，洗漱过后惠菊她们端上今日大典上要穿的宫装。
那是一件绛红色金银丝鸾鸟朝凤朝服，隐隐的有团团的暗红如意夹杂其中，只有在转动时方能看见。
所配首饰贵重却不奢华，一支赤金景福长绵凤钗上垂下的累累珍珠，一根珍珠翡翠珊瑚碧玺凤凰点翠多宝簪，一样镏金镶宝石扇形钗，一对鎏金珐琅荷花耳环，还有颗颗慈姑叶小花簪。
穿戴好后只觉得沉重无比，可镜中人转身举手间流光溢彩，气度雍容。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皱了皱眉，虽然不是第一次穿戴这样奢华的衣裙首饰，可是今日这身未免太过隆重，太后又是不喜铺张之人，我若是穿了这身去，岂不是第一次给太后的印象就是她不喜的。
但是那样隆重的典礼上，不穿成这样，似又不合我皇后的身份。
犹豫了下，惠菊她们在一旁惊艳地看着我，微笑着，我朝她们一笑，伸手将头上的珍珠翡翠珊瑚碧玺凤凰点翠多宝簪摘了下来。
“娘娘，您……”惠菊上前一步要拦住我，我放下手看着她，眼中是不解。
惠菊说道：“娘娘，这些首饰是皇上先前派人和这朝服一起送来的，娘娘怎么不用呢？”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本宫知道是皇上送来的，可是本宫实在是不喜如此繁复的打扮，只要不坏了规矩就行。”
停了一下继续道：“若是皇上怪罪下来，本宫会跟皇上解释的。不用担心。”
说罢在首饰中寻了一只白玉制的小牡丹花簪戴在了之前的位置，又减了些头上的细小的簪花，衣服外的金色纱衣也脱了去，用淡红的替代。
之后再看自己，依然是高贵，可是却少了分奢华，多了分明媚。
惠菊在一旁看了也不住地点头轻笑。
晌午时分，文武百官都随皇帝去了十里外的长亭迎接太后凤驾。我率着众嫔妃在靠近皇宫大门处的上下天光殿等候。
嫔妃们个个神色紧张，我看到了近来都不曾见到的和妃和丽妃，依旧是一个温婉沉静一个明艳动人，还有一些其他的五品上的妃子们。
我的目光淡淡扫了过去，却不见柳贵人身影。心中正好奇。
清晨时分沈羲遥倒是来了坤宁宫与我同用早膳。
他倒是一直没有开口，我只做不知。
终于，在早膳结束，钟宫女撤下碗碟时，他才慢慢说道：“薇儿，朕有件事，要跟你讲。”
我看着他稍有躲闪的目光，心中明了。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只将一块绸巾递给他：“皇上擦擦手吧。”
“今日母后归来……”他还未说话，我巧笑道：“正巧，臣妾也有事想跟皇上说呢。”
他有些讶异地看我：“薇儿有什么事？”
我从蕙菊手中接过一盏茶奉予他，然后敛容跪在他面前：“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他被我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这是怎么了，你身子还未好全，赶紧起来。”
我垂了目道：“皇上先答应臣妾。”
他已站起身来：“朕答应。”说着就要扶我。
我扑哧一笑：“皇上还没听臣妾讲呢。”
“你说吧。”他忙道。
“臣妾想着，今日太后回宫，自然最想见的，除了皇上和裕王，一定是玲珑了。”
我说着抬头看他，继续道：“柳贵人是玲珑生母，虽然之前有错被降为贵人，但臣妾私以为，那件事还是有诸多疑点，不应迁怒她。如今太后回来了，柳贵人虽非五品，但作为帝姬生母，还是该去见的。更何况……”
我停了停道：“帝姬是皇上第一个子嗣，意义非凡，柳贵人就更该去了。”
我俯身拜下去：“所以臣妾请皇上恩准破例，准柳贵人参加此次太后的迎接大典。”
沈羲遥亲自扶起我，满眼都是赞许：“皇后所言极是，朕准了便是。”
说罢吩咐张德海去通知柳贵人准备。
我心中冷笑一声。柳贵人，恐怕早就准备好了。

第三十三章  柳花复飞趁东风
我正想着，就见太监领着一个女子走来。仔细一看，正是柳贵人。
她一袭秋香色宫装，衣裙上绣了连绵不绝榴花，又以蹙金法结成小小的花蕊。在一朵朵金红的暗花之间，银线勾勒出了无数玲珑精巧的叶子，烂漫的重瓣榴花铺满了整个裙衫，十分夺目。
她的秀发虽梳成简单的如意高髻，但插戴却是不凡。
由其一根赤金连绵花枝石榴长簪。那花枝由极薄的金片雕刻而成，又在最密集的地方托出一朵花蒂来。花蒂上镶一颗由晶莹的红宝石所雕成的石榴，细腻的刀工甚至雕出了石榴上的裂口，露出里面的籽来。
长簪垂下一串研磨成石榴籽样的串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着。
这样一身衣饰十分奢华，已是越了她贵人的身份，想来该是沈羲遥的赏赐。石榴，是多子的象征，她穿戴这样的服饰，在太后面前，如真要说，也是说得过去。
众妃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一个个惊呼起来。毕竟柳贵人的出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丽妃上前一步道：“柳贵人，你怎么来了？“
柳贵人只浅浅一福身，却没有说话。
“皇后娘娘，柳贵人非正五品宫妃，这样的场合……”丽妃转向我说道。
我一直保持着端雅的笑容，对丽妃，也是对下面的众嫔妃道：“柳贵人是帝姬生母，皇上已恩准其参加今日的大典了。”
说罢，不顾众人各种眼神，转过身去。看辰光，太后该是快到了。
丽妃自然愤愤不平，却不能说什么，只是剜一眼柳贵人，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柳贵人朝我简单施礼，便由小太监引去她的位置。
远远的宫门处，已经可以看见前去迎接太后的华盖了。
我端庄的站在众妃列首，不远处已经可以看见沈羲遥的身影，他搀扶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身上墨蓝银丝团团如意吉祥结的裙袍在阳光下闪着沉稳高贵的光泽。
我朝着那两个身影迎了上去，带着温柔大方的笑，在离沈羲遥和那个女人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的福下身去。
“坤宁宫皇后凌雪薇率众妃恭迎太后娘娘圣驾回京。”
我的身后同样拜倒了一片花红柳绿
我深深地低着头，垂眉敛目，一时间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浓密睫毛的投下的暗影。
周围很静，我心跳着有些急促，这时，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手，我顺着那手看上去，是一张慈眉善目的笑脸。
我不由也还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缓缓起身。
太后看着我又回头看了沈羲遥一眼微笑道：“皇帝，如今还怪哀家给你挑了这么个皇后么？”那语气中尽是玩笑。
沈羲遥忙笑道：“母后说笑了。儿子怎么会不满母后的安排呢。感激还来不及。”
说完看着我，眼中带着暖意。
可是，我的心里却不是甜蜜的滋味。
与沈羲遥一边一个搀扶着太后。太后其实的年纪不大，只有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又很好，因着长年礼佛的原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亲近和蔼的气质，却也有着那么一层永远令人无法接近的高贵。
上下天光殿里，太后坐在上首，沈羲遥和我坐在一旁，其他妃子在下面按品阶站着，稍晚会有宴席，在此只是请太后稍做休息，与众人话话家常。
太后的眼睛一转，淡淡地扫过下面的妃嫔，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沈羲遥的身上：“怎么不见柳妃？”
沈羲遥脸色没有变，带着笑很随意的说道：“母后，如今已不是柳妃了。”
太后“哦”了一声：“是啊，生下帝姬也是可以晋一级的。”
其实我相信，太后一定是知道柳贵人降位的事的，而且也知道缘何降位。此时却故意相问，我心头一颤，恐是太后要给帝姬生母一个显位。
沈羲遥略有些尴尬地说道：“母后，不是……”
我适时的接过他的犹豫说道：“太后娘娘，柳妃之前因着件案子被降为贵人了，如今这件案子还在查，待查明后定会给她一个公道的。”
太后点了点头，仿若自言自语地说道：“贵人，那今日就不在这里了。”言语中有淡淡的失望。
我看着太后微微一笑：“不过臣妾想着，她毕竟是我大羲第一个皇嗣的生母，今日就特意让她来迎接太后您了。”
我笑得很温和，也感受到了沈羲遥的目光。
可是我没有看他，却将眼波转向了下面的女子们：“柳贵人可在？”
柳贵人翩然出列，盈盈拜倒在地：“清月堂柳如絮给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那声音柔和谦卑，完全不若当初那个骄横的宠妃。
太后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起来吧。”
又看了看柳贵人身上的衣衫，眉间有不易察觉的一点跳动，复带了和蔼的笑意道：“柳贵人这身衣服看着真是喜庆，石榴是多子多福的象征，哀家看到，十分欣慰。”
我怔了怔，太后并没有怪罪她衣衫逾矩的行为，看来……
太后喝了口茶，停了半晌转头看着我问道：“帝姬在何处，哀家想见见。”
我低低唤了声芷兰，玲珑就被抱了上来，已经是醒了的，很乖的看着周围，粉嫩嫩的样子惹人喜爱。
太后一看见她就满脸惊喜的笑容，伸出手去抱，我笑着在下面承接，余光却不经意间就看到了柳妃的笑脸。
心里一颤，手上停了一下，回过神太后已经将玲珑抱在了怀里，沈羲遥也起身过来，一脸开心地看着玲珑。
“可取了名字？”太后问着自己的儿子。
沈羲遥点着头：“叫玲珑，因着是夜里生的，那晚的月色也极好，就取了‘玲珑望秋月’一句。”
太后点了点头，要将玲珑交给芷兰，柳贵人就在这个时候走了上来，眼中看似是温柔慈爱的，可是，眼底却是暗含了意味的。
太后和我都一愣，柳贵人笑着眼里却带了泪水：“太后娘娘，请原谅如絮，如絮实在是思念自己的女儿。自如絮被关进清月堂，玲珑就被皇后娘娘抱走了……”说完泫然欲泣，惹人怜爱。
太后脸色稍有变动，看了我一眼，之后依旧是温和地笑着将手里的玲珑交给柳贵人。
柳贵人带着看似一个母亲的温暖的笑意接过，却不想，就在她抱过玲珑的瞬间，玲珑竟大哭起来，一双小手向我这边伸来。
我不由得就上前一步将玲珑从柳贵人手中抱回，怜爱地看着玲珑。
玲珑在被我抱住的瞬间停止了哭泣，太后脸上闪过一丝惊诧，目光有些阴冷地看了看柳贵人。
柳贵人脸上讪讪的，手也缩了回去。
沈羲遥有些无奈地笑着，柳贵人看了他一眼，他却没有回应
我看玲珑不哭了，才将她交给芷兰，太后用满是深意的目光看了我很久才说道：“众妃们迎接我这个老太婆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晚上家宴了再来。”
说罢看了沈羲遥，沈羲遥朝着太后一笑，然后对着众妃一挥手：“都下去吧。”
柳贵人在众妃皆退下后仍脚步犹疑得不肯离去，我看着她修长的身影在光洁的玄色大理石地面上长长的影子，满是不甘和怨恨。
我淡淡地笑了笑，只做不见，而是弯身细心的搀扶太后。
慈宁宫是太后的寝宫，我是第一次来，和沈羲遥走到了那朱红的大门门口，太后回头朝我一笑。
“皇后也去休息休息吧，你也操劳了。”
我带着恭敬的笑：“太后，这是臣妾应做的。”
太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那金琉璃的瓦檐上，我听见她温和却有些冷的声音：“皇帝，哀家有事问你。”
我看着沈羲遥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朱红的门后，心里终于轻松了一些。
惠菊在身后轻轻地说道：“娘娘，奴婢刚才在外面，听他们说，今晚的宴席上，皇上要复了柳贵人的位呢。”
她的声音在午后的秋日里有着不真实的回音，我看了看手上的血玉扳指，微笑着回头看着惠菊：“那样，就正合我意了。”
蕙菊不解地望着我，我慢慢拨弄着衣襟上一枚小叶紫檀镂空银事事如意挂饰，声音如秋日微凉的风。
“迟早也是要复位的，与其她因皇上宠爱而复位，不如借了这个机会。”
“如此，皇上必然觉得亏欠娘娘，对柳贵人，自然不会如原来般。”蕙菊接口道。
我点了点头，望着长街连绵不尽的红墙：“是啊，这样不是更好么。”
晚宴设在御花园水榭楼台阁外，一片毛榉木铺出宽广的平台，面朝飞龙池，后是紫碧山房，花木萋萋，到处都是菊花的香味和娇丽的身影。
众人都已坐好，我和沈羲遥挨着太后两边坐下，近前处的桌子左边是得宠的妃子，右边是皇室贵胄，远远的，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
我轻轻的一扫，丽妃在和妃之前，羲赫在右边桌首，后面是魏王等沈羲遥的兄弟姐妹。
向远处看去，长长的宴席延伸至近水边，我收回目光，眼睛就落在了朝臣坐的桌子上，只看见了大哥，却不见父亲。
心里惊了下，可是想到父亲已经辞了官，是不会来此了吧。
“太后，”我含笑看着她说道：“都到齐了呢，可以开宴了。”
太后温和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羲赫的身上，慈爱地笑着说：“赫儿，你过来这里坐。”
羲赫站起身向着太后一揖：“母后，儿臣不敢。”
他眼帘低垂，身上石青色的平纹锦袍衬得他的脸色略微带着苍白。
太后笑着说：“有什么不敢，都是我生养的。”说完看了一眼沈羲遥。
沈羲遥的脸上是不以为意的笑，开了口到：“羲赫，过来坐吧。”
羲赫迟疑了下，目光飞速地扫了一眼太后身边的我，终于无奈地笑了笑走了过来，却不落座，微笑着看着太后和沈羲遥。
太后看了看，沈羲遥身边是不能坐臣子的，又看了看我，我连忙起身：“裕王，您坐这里吧。”
说完笑着看了一眼沈羲遥身边的张德海，他立刻会意的命人搬来把椅子置在沈羲遥的身边。
羲赫没有看我，微微躬身：“皇后娘娘，小王不敢。”
我脸上的笑更加温和：“王爷说笑了，您是太后的儿子，本宫只是儿媳，自然该您在太后身边的。何况太后十分思念王爷呢。”
说完走到沈羲遥的身边，与他相视一笑，慢慢地坐了下去。
“赫儿，哀家听你皇兄说，之前的征战里你受了伤，可养好了？”太后的口气中是浓浓的关切和深深的疼爱。
羲赫微微笑了：“多谢母后关心，皇兄那时可把天下所有的珍药都用在了儿臣身上，还特许儿臣在宫中休养，儿臣自然是已经全好了。”
他的眼中是笑意，太后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我：“皇后，皇帝说你之前也病得厉害，如今呢？哀家看你，是很消瘦啊。”
我起身轻轻一拜：“多谢太后关心，臣妾已经全好了呢。还多谢了皇上……”
我眼睛满是感激和爱慕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一直带着浅笑的沈羲遥，可是那份爱慕，却有几分是修饰出来的。
太后微一皱眉，羲赫很温和地笑着对我说：“皇嫂怎么还对母后称自己是臣妾呢，该是对母后称母后，称自己为儿臣才是的。”
我怔了下，忙笑到：“多谢王爷的提醒，本宫大意了。”
说完回头看着太后：“母后，原谅儿臣。”
太后眉头舒展了些：“也不怪你，你大婚第二日哀家就去了五台山，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光景的。”
太后没有说完，微笑着看着我，我含笑低头。
沈羲遥开口道：“母后，这该怪儿子的。”
太后脸上的笑深了：“都不怪，都不怪，该开宴了。”
宴席倒也顺利，我在一旁看着太后与她的两个儿子说笑，讲着这期间发生的事，我在一旁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媳妇的形象，偶尔插上两句，大多都是含笑倾听。
心里却有些凉薄，几次看到羲赫似不经意飘过来的眼神，里面有太多太多的感情。
不一会，歌舞表演中大臣们一个个走上来敬酒给太后请安，太后一一应了。
我看着那一个个自己不熟悉的身影，有些名字是听过的，我知道他们都是国家的肱骨，却也知道，这前朝的最多的利害冲突，也都是这几个人之间的明争暗斗造成的。
一个我感到很熟悉亲切的人走上前来。
“臣户部尚书凌鸿渐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千岁。”
说完又转向沈羲遥：“臣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万岁。”
我身体微一动，不由得就看向了大哥身后，想看到父亲的身影。
可是他的身后是一个穿着青金石及蓝色涅玻璃绣雪雁四品官袍的男子，年纪不大。
我有些担心，虽然父亲是辞了官，可是依旧是个太傅，按理是可以出席的。
毕竟太后与父亲的关系尚好，如果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父亲该来的。
“怎么不见凌相？”太后的声音响起，她和我一样四下里看着。
大哥很淡地笑了笑，目光飞速的略过沈羲遥，轻声却恭敬的：
“多谢太后娘娘惦念，家父前不久已辞去了官职，如今赋闲在家，论品级是不能出席的。”
大哥的声音较往日里的沉稳多了一丝忧愁，我心里是担忧到了极点，心头涌上不祥的感觉，父亲，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太后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担忧一闪而过，随之便平静如一汪深泉。
大哥此时转向了我：“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一愣，半晌没有反应，身边的沈羲遥说道：“起来吧。凌相有功于国家，若是遇到什么，定要告诉朕。”
他说完又笑了笑，用清淡的口气说道：“不管如何，他也是国丈。”
我心冷了下，他的脸上是玩笑，还有一丝的……一丝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得意……
“多谢皇上，臣代家父谢过了。”大哥一躬到底，声音里却有些隐忍。
太后笑起来：“等哪日国丈有空了进宫，来跟哀家话话家常，也算是一家人了。”
沈羲遥的脸色稍有变动，怒气一闪而过，好似浓云中隐隐透出的雷电般。
可他还是笑着对大哥说：“是啊，什么时候太傅得空了，请他进宫来。”
我抿了抿嘴唇，浮上艰难的笑：“本宫也想父亲了呢。”
很轻的一句话，不经意地看到了沈羲遥，他的脸色略有苍白，我心不由得就沉了下，没来由的。
大哥下去了，后面是长长的官员，一个个请安说着吉祥的话，可是我却只有带着虚假的笑，看沈羲遥一个个应承着。
此时的他，是完全的帝王气派，看似平易实则拒人千里之外。
我的目光悄悄地看向了羲赫，他和太后浅浅的说笑，余光偶尔就飘了过来，却只是如昙花绽开般的一瞬，难以察觉，可是我却能感受到。
报以很浅的流云般的笑，他拿起酒杯轻啜一口，两人的心，似乎是近的。
不久，太后突然看着沈羲遥，也看着我说道：“哀家今日看到柳贵人，虽然那案子没有查清，可是毕竟她是帝姬生母，只是个贵人说不过去。”
我心跳起来，沈羲遥很随意的说道：“母后说的是。”
他的话说完就摆了摆手，张德海走上前来，沈羲遥一点头，张德海便走到了膳桌前，手里捧着一张圣旨。
沈羲遥的目光看向了我，我带着恬静的微笑不去看他，心里，却是微凉的，即使，我早就知道了那圣旨上的内容。
“上谕：清月堂贵人柳氏，虽前错未明，但念其诞育帝姬有功，特擢升为正四品昭容，钦此。”
这诏书上寥寥四十字，不多，却个个如石敲击在我心上，给的是个昭容，虽在九嫔里并不高，可却是真真的个正四品。与她之前的正三品从妃位，仅一阶之遥。
更何况，这诏书，我之前是并未看到的。
心里稍有些不悦，可是脸上还是带着笑，眼神是悲凉的。
沈羲遥的目光此时停在了款款走出的柳昭容身上，眼神中藏有怜意，毕竟是他多年的宠妃。
我别开眼笑了笑，就撞进了羲赫的目光中。
他直直地看着我，我看到是一愣，若是被发现，这可是极危险的。
可是，所有的人都看着底下带着谦和的笑，一身秋香色裙袍的柳昭容，她的笑那么美，有着得意，很缓慢的拜倒在地。
“臣妾谢过皇上天恩。”
那声音犹如蜜糖，我却听得腻了起来。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再一次浮上，到底她是凭着什么，得到了如是君王长久的宠爱。
“皇后，明日巳时，柳贵人听过你的训诫才可正式成为昭容，你今夜稍做准备。”太后突然朝我很轻的说道。
我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谢母后提点。”
我的目光也落在了柳贵人身上，她的一双明眸也正盯着我，那里面是复杂的情感。
宴席继续着，我看着那些嫔妃逢迎的笑脸，还有大臣间虚伪的客套，终于是发现自己再忍不住。
我低头拨弄了下面前镂花嵌金均碗里的雪白的雪蛤木瓜羹，那白的晶莹剔透，银勺一晃，我起身微笑着对沈羲遥和太后说：“母后，皇上，臣妾担心着玲珑，去看看便来。”
太后点了点头，我悄悄地走到了宴席的外围，惠菊跟着我。
等我离开了那片喧嚣，脚下快了起来，夜色渐渐的上来了，只有遥远的天际还有一丝暗淡的绯红。
今日的家宴开宴得早，此时也才戍时半刻光景。
池中水已经冰凉下来，我走在那湖边，软缎的鞋底被打湿，有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惠菊遵着我的命令远远地站在湖边的柳树下等候，我知她一直担心地望着我，可是我却不想回头，我不想看到那一回头就收在眼底的灯火阑珊。
面前是浩渺的飞龙池，氤氲的水面上是秋月清冷的倒影，我心里却突然开阔起来，脚下很轻的一个旋转，很久没有跳过舞了，可是这夜色虽美，我却没有舞的心情。回头看了看那明亮的灯火辉煌，心中没有丝毫的暖意。
前面有轻轻的脚步声，是鞋子踩碎了落叶的声音。
我抬头看去，月色下，他平静地看着我，可是那漆黑眸子下面是汹涌的江海翻滚。
我还以平和如水的目光，不同的是我的目光是清浅的小溪，不含杂质。
他笑起来，我们隔着短短的距离，两人没有说话，可是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和我的一样，猛烈。
他轻轻地转身，同时我也转过身去，再回头，杨柳依依处已不见那个身影，我低头静默地笑了笑，回过头看着远远的惠菊：“我们回去吧。”
心里已不再凉薄，我知，我见到的，不是幻影。
回到水榭楼台，太后一旁的位子空着，我坐到沈羲遥的身边，很随意地问道：“裕王爷不在了么？”
沈羲遥看着我，带着笑说道：“羲赫府里有些事，他先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笑着看着太后：“不知这些菜品合不合母后您意。”
太后满意地笑道：“很合哀家的口味，真是难得。”
我回了一个贤惠的笑，目光转向了下面的歌舞，听着那袅袅的乐曲，心却飞到了月光下的烟波亭，飞到了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嘴角带上了一抹浅笑。
沈羲遥就拉了我的手，我回头对他粲然一笑：“皇上。”我低声应着，心里却是平静的。
宴席结束后众妃将太后送至慈宁宫正门处才告退。
我和沈羲遥正要送进去，太后在门前止了脚步，回头慈爱地说道：“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吧，皇后明早还要办柳贵人的事，早些安置吧。午膳过来和哀家一起用。”
我福身下去：“儿臣记下了，母后。”
太后含笑看着我，转身走进了那朱红的大门中。
看着太后进了正殿，我才起身，沈羲遥站在我身边，他的眼睛看着那深深的门里一盏风灯，眸子漆黑如潭，深不见底。
“皇上，”我唤着他：“皇上也要早些安置啊。”
他惊诧地看着我，我平和的微笑，好似心中没有涟漪。
“皇上，夜色已深，皇上该早点回养心殿休息才是。”
他看着我，突然就笑了：“不高兴了？”
我浅浅一笑：“皇上，臣妾担不起这个罪责。"
他一愣，随即想到，七出之一便是“妒”，更何况我是皇后。
我看着他，露出端雅的笑容：“皇上，臣妾毕竟是这后宫之主，再说柳贵人也是被冤枉的，只是这案子没有查明，本来要是按着臣妾的意思，是该给她复到从妃位的。”
我说的真诚，沈羲遥目光炯炯：“朕事前没有告诉你，可怪朕？”
我垂首浅笑：“皇上，您是皇上啊。”
不再说什么，沈羲遥要拉我，我巧妙的去取袖中的绢帕，抬头看着他，带着最柔和的笑：“皇上，臣妾明早要准备柳昭容的晋位，还容臣妾先行告退。”
他讪讪地笑了，点了点头。
我走在长长的黑暗的宫道上，身后是大批的侍从，风将我的裙角吹起，好似黑夜里翩然的蝶，月色正好，我浅浅笑着，远远的，看到了坤宁宫朱红的宫门，气派威仪。
回到坤宁宫里，晚宴的酒劲上来，眼皮沉沉的，大致的准备了下明日柳贵人晋位事宜便早早睡下。
丝绸锦被在身上初盖上有点冰凉，我翻了个身，看着那床前烛台上燃着的红烛，轻轻地叹了口气。
惠菊今夜在外间候着，我心就放了下来，自从经过了那夜，即使沈羲遥给我加派了守卫，可总还是有隐隐的恐惧，挥之不去。
尤其是，独自一人的晚上，一定是要燃着几根红烛才行的。
可是今夜，我闭上眼睛，却一点也不怕那黑暗。
起身轻轻地走到烛台前，吹熄了那红烛。
我听到“砰”的一声，那声音那么大，伴着急切的脚步声，我睁开眼，是无边的黑暗，莫大的恐惧包裹了我的全身，我下意识地缩在了床角，心“突突”跳着。
床幔给掀开，我睁大了惊恐的双眼看着来人，黑影幢幢，借着暗淡的月色，我看到了惠菊，还有沈羲遥。

第三十四章  黄鹤一去不复返
他们站在我的床边，脸上是悲戚的神色，我心里不祥的预感弥漫至全身，手不由得握紧了，不敢眨眼的看着沈羲遥。
“皇上，”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他眼中是怜惜和心痛，我更加的害怕起来。
“皇上，出了什么事？”我的声音越发的小了下去，我甚至已经不敢看他。
沈羲遥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不是对我说话，他转头看站在一旁的惠菊：“快服侍皇后更衣，应该还来得及。”
懵懂中被人扶下床，换上一件月华色缎袍，我无助且疑惑地看着沈羲遥，他不看我，只是在东暖阁里踱着步。
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焦虑，还有，我看错般的，一丝丝的悔意。
“皇上，”我挣开在我周围的侍女，走到他的面前，我几乎是含着泪看着他：“皇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终于是看了我一眼，可是飞快的别开，他很苍白的笑了一下，嘴唇嚅动下，低声说道：“你父亲……病重……我们去见他……”
他的话犹犹豫豫，我心沉到了谷底，眼泪掉了下来。木然地看着他。
我的唇在发抖，我的脸色已经完全的惨白，我挣开所有的人，飞速地跑了出去。
我站在坤宁宫中庭里，人已经是麻木的了，若不是被他抓住了手腕，我也许就已经向那宫门的方向跑远了。
月依旧是清冷的光，我看到他的脸，是痛心的，他是为我伤悲的。
我就那样如陌生人般看着他的脸，很久，很轻很低的吐出了一个字：“赫……”
那声音，我自己都听不分明。
他颤了下，我能感到他拉着我手腕的手紧了下，可是他的目光看向了我的身后，我不回头也知道，沈羲遥在那里。
“皇兄，臣弟已备好了马车，就在坤宁宫外，您快带皇后娘娘过去吧。”他的声音清亮。
我回头看着沈羲遥，泪眼婆娑。
沈羲遥点了点头，走上前拥我入怀：“别怕，有我在。”
我的目光越过他坚实的臂膀，看着羲赫，他的眼神是给我的支撑。
他轻轻地朝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我点点头，沈羲遥拉了我的手走了出去。
凌府门前的长街寂静无声，夜风飒飒，吹拂得马车顶上的车盖“扑扑”直响，我只觉得这风中充满了不祥。
待我们到时，那大门是紧闭的，一盏孤零零的灯笼飘摆不定。
随行的侍卫上去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应，这不寻常，怎么说，门边一定是有值夜的小厮。
我蜷在马车里，沈羲遥紧紧抱着我，我见半天没有反应，一把掀开帘子说道：“去偏门，那里一定有人。”
“可是，娘娘，走偏门不合礼法啊。”一直跟随的张德海为难地说道。
我呆了呆，沈羲遥的声音响在耳旁，是不悦和焦虑：“都什么时候了，还顾什么礼法。”
马车正要走，我突然喊道：“停，不要走。”
之后回头看着沈羲遥：“是何人通报的家父病重？”
沈羲遥看着我，眼神中是不解。
张德海走到马车前：“回娘娘，是凌府大管家。”
我摇着头：“不会，若是管家通报，那是会有人在此守侯的。”
我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此时是深夜，周围很静，甚至侍卫随手带的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我突然明白过来，对着驾车的侍卫说道：“去户部尚书府。”
大哥家门前灯火通明，早有人在那里等候，一见到这驾深蓝的马车就有人跑来。
我一掀帘子看去，是凌府的管家李平福，他一见到我就上前跪拜。
我急得一把拉起他：“父亲怎么样？”
“小姐……”他失声哭起来。
我拉住他的手跳下马车：“李管家，父亲到底怎么了？”
李平福正要开口，突然又合了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身后，露出惊诧的表情。
我回头，沈羲遥刚下了马车，李平福定在那，呆呆地看着他。
我摇着他的手：“李管家，说啊！”
他终于是回过神来，眼睛还是不住地朝我后面看。
沈羲遥穿的是一件十分简朴的墨蓝儒衫，头上也只戴一个普通的青玉发冠，掩去了帝王气派。
“小姐……老爷他……大不好了。”
我晃了晃，看向那深深的大门里，脚下快步地走了进去。
大哥跪在床前，屋里屋外随处可见御医的身影。
我走进去时，父亲在的那间房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似乎没有人。
我有些踉跄的向床边走去，父亲就躺在那里。
“爹，女儿来了。”我轻声地说着，带着硬挤出的笑，可是眼泪却掉了下来。
父亲缓缓地睁开眼，对我慈爱地笑着：“薇儿……老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喉头一紧，拉住了父亲的手：“爹……我不是皇后，我只是你的女儿啊……”说着便哭泣起来。
“莫哭，莫哭……”父亲努力地想抬起一只手为我擦去泪水，可是他的手却没有力气抬起。
“爹不行了，就想着见你一面。”父亲带着笑说着：“从小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停了停才道：“眼看你进了宫去，心里也是懊悔着之前怎么能跟皇上置气，失了做臣子的本分，好在看到你在宫里好，爹也就放心了。”
他一口气说着，苍白的脸上满是怜爱和宠溺，就好似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般。
我要说什么，爹很轻地摇了摇头，我咬紧了嘴唇，他看着我，眼神明亮。
我看着他，他又说道：“在宫里要时时注意周围的人，这后宫，可是比前朝还要残忍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要自保。”
我点着头，眼泪不停得淌着。
“你三哥在民间，有机会要照应他，毕竟商人的地位……”父亲没有说下去。
我点着头：“爹，您放心。有女儿在的一日，就不会让家族受到委屈。”
父亲笑着：“凡事莫强求，他们自有他们的福气。“
他紧紧盯着我，眼里满是不舍与宠爱：“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的女儿啊。只要她好，什么都好了……”
父亲看着我，那是天地间最最温和慈祥的眼神，我心酸楚起来。
父亲努力的拉着我的手：“薇儿……父亲希望……你快乐……那样父亲在天上……也就安心了……”
我双手紧紧地抓住那枯瘦的手，用力地点着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依稀里我看到父亲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是想为我擦去脸上的泪，可是，那手抬到一半，就“刷”地重重地跌落了下去。
“爹！爹！”我喊着，脑中是空白的一片，周围哭声响了一片，我看着那安详的闭着的眼睛，眼前一黑，就掉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眼前是漫无边际的白色，我眨了眨眼，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小姐，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转了头，是皓月。
我愣了半晌，恍惚间回到了还未入宫的日子，自己一时不清醒起来。
我坐起身，看着皓月红肿如桃的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皓月，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又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几时了，今天好像还没有去给父亲请安。”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经亮起来，却是阴沉的，分不清时辰。
皓月哭起来，我看着她一身素白，眼神迷茫。
再看着周围，我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跌坐在床上，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也是金星一片。
皓月上前一步要扶我站起来，一个人就挡在了她的身前。
“皇上，”皓月轻唤了一声，我却如雷击般。
一声“皇上”将我所逃避的一切生生的拉了回来，我几乎是抗拒的垂着头，直到他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揽住我，我才慢慢抬头，沈羲遥满是担心的脸就出现在眼前，我好似陌生人般地看着他，半晌不说话。
“小姐。”皓月上前来，沈羲遥却伸了一只手拦住了想靠近我的皓月：“让她多休息会。”
他的声音轻柔，哀怜地看着我，我犹如木偶般被他按回床里，看着他为我盖上锦被，听见他在我耳边温柔地说：“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我好似被施了咒般闭了眼，又沉入了那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人是清醒的，房间里点着一根微弱的白烛，沈羲遥一手支着头在桌上打盹。我心里是悲痛至极的，觉得自己恍然无助，只想找一个可靠的肩膀来舒缓自己的心情。可是，当我看着他的身影，却找不到温暖的感觉。
起身将锦被小心的披在他的身上，这里还是凌府，不过是大哥的家，是我不熟悉的。
我走到门前，今夜该是要守夜的吧。自己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月华色裙袍，看着沈羲遥睡得很熟的样子，我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看上去分外的悲凉和哀伤，已是夜里了，风很凉，我看着前面远远的一处地方，灯火较其他的地方要亮，那里，该是父亲的灵堂了。
远远地看见大哥跪在那里，二哥是赶不回来的，三哥更是。
只有大哥一人，他一定感到悲痛与孤单。
我走快了几步，我该是去陪陪爹爹，陪陪哥哥的。
翻过一座小拱桥就是那灵堂，我一只脚刚踏上桥，就感到一个人从后面轻轻地拉住了我。心一惊，有恐惧升上来，不敢回头，就直直地站在那里。
“小姐，是我，李平福。”听了那声音我终于回了头，看着他。
他的神色小心谨慎，眉宇间是难掩的伤心，还有仇恨。
我看着他：“李管家，怎么了？我要去陪陪父亲的。”
“小姐……”他支吾了半天，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和您同来的那个……是……是谁？”
我一愣才想起，沈羲遥来前曾派人叮嘱过了，此次他来不亮明身份，对人就说是一个坤宁宫里的侍从。
我虽不知他的用意，可是却是遵照的。
“那是我宫里一个侍从。”我轻声地回答：“怎么了？”又问道。心里狐疑起来。
李平福停了停，语气有些恨意的说道：“老爷的死，不是因为那病。”
夜色中他的目光里是冰凉的杀意。
李平福做我凌府管家多年，是最忠心于父亲的，脾气性子也是耿直，我看他咬紧了牙齿，拳头紧握，心悬了起来。
“你说，父亲不是因病而去，那是？”我按着自己即将要跳出的心，盯着他那双布满了皱纹的眼睛。
“老爷，”他恶狠狠地说道：“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好似晴天里的霹雳，我晃了晃，一手扶住拱桥上乌木的栏杆，一手的腻滑，不知何时我已发出汗来。
“下……下毒……”我几乎无法说出这两个字。
李平福点了点头，我看着他，目光明亮：“可有证据？”
他愣了下，摇摇头：“小姐，那是慢性的毒药。”
我心一沉，看着他说道：“不可能的，御医都在这里，怎么可能是慢性的。”
李平福的脸上此时就浮上了一层悲戚的恨意。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这些御医拿良药当幌子，老爷才喝下那慢性的毒药的。”
我心如激雷，可是面上却是平静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李管家，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的？”
李平福的脸色变了变，我看出了他心中的犹豫。
我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叫住了我又告诉了我，那么应该是打算让我知道全部的吧。”
我的声音低沉，温和中带着压力，他怔了下，突然直视过来。
“小姐，就是今日和你来的那个侍从指使的。”
夜色很深，月亮都不见。
大哥跪在我对面，精神不大好，我看着那火盆里燃着的纸钱，还有灵堂里不灭的烛火。
我是清醒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李平福早些时候对我说的话依旧在耳边回响，我回忆起沈羲遥之前的那些一闪而过，却令我不解的神情，如今随着李平福的话，总算是全明白了过来。
“小姐，你要小心啊，这样的人在身边，还是要早早的除去啊，定是哪个和老爷有隙的大臣指使的。”李平福担忧地对我说着。
我却只有苦笑，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
“那日里老爷精神不错，很多大臣来看望老爷，也不知他是和谁一起来的。我去厨房端些点心，想着御医们终日在府上照料老爷的病，也是辛苦，就又端了一碟点心过去御医们住的地方。”
他停了停道：“可是往日里都敞着的门那天闭着，四下里没有人，只有窗开着。我以为太医们在休息，便想走到窗边看看，如果真的休息了，我就不打扰了。”
他直直看着我：“结果，我看到这个人跟太医正在说话，说什么药的分量不要太大，重要的是要慢慢的起了效果，不被人察觉。”
李平福回忆着他所知道的，我只有静默地听着，可是心里却是起伏不定，恨意包裹了全身。
“开始我还以为也是个御医，可正要走时，太医正问了一句‘那么要在多久见效呢？’他笑得邪恶，很轻的说道‘也不要太久，凌大人在世日子太久了，记得，那你们来又是为了什么。’”
李平福的言语里满是伤心与恨，他停了停接着道：“当时他的目光扫到了我这边，还好我藏得快，没有被他看到，我就赶忙地走开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是恐惧，我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平和地问着：“那，你为何不阻止父亲。为何还要给父亲喝那药。你明知那药是……”
我说不出那两个字，李平福摇着头：“小姐，药都是太医亲自端到老爷床边，看着老爷喝的。”
他抹一抹泪：“我私下里跟老爷说了，可是……”他的脸上满是悔恨：“可是老爷一直都不信。”
“我说定是什么大臣伺机害老爷的，可是……”他又犹豫起来。
我不由就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直直的看着他：“可是什么？”
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凉，我不敢去想，但又不得不想。
“可是老爷问清楚了之后说了句什么，什么不得不死的话，就……”
李平福哭起来，我的心却是深深的下沉，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难怪爹爹辞官，也难怪爹爹搬来了大哥府生活，原来我的爹爹，一直是生活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在那世人看来繁花似锦的荣耀下，是世人无法看到的杀机重重。
可是我这个女儿，却在那深宫之中，以为一切安好。
母亲在我入宫后不久去了江南探望三哥，如今应是还不知道这消息吧。
我嘱咐了李平福，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三位兄长和母亲是一定不能知道这个实情的。
我虽恨，可是为了凌家，还是让兄长们做他们的好臣子，毕竟凌家是大羲第一忠臣之家。父亲也不希望看到凌家负了沈家吧。
我也很清楚，沈羲遥恨的，其实并非凌氏一门，只是我的爹爹凌相凌云麾。
只是这恨的缘由，是我们都不知道的。
毕竟父亲是有大功于朝的，如今盛世，沈羲遥也是明君，做这等残害忠良之事，实令人费解。
许是我想得太久太出神，或许是我的表情变化太多，大哥关切地看着我：“小妹，你怎么了？”
我抬头，发现大哥担忧地望着我，我给了他一个很淡的笑：“大哥，我没事。”
自己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眼里不知何时满是泪水。
“父亲的病后来是越发的严重了，御医们也是尽了力的，只是……”大哥没有说下去，深深地叹了口气，头低了下去。
我环顾这灵堂，看外面呼啸的风吹起落叶片片，如同死亡的蝶。
心里突然觉得好累，目光空洞起来，心也沉重起来。
好静的夜，静到我觉得恐惧。
“扑通”一声巨响，我和大哥不约而同的站起了身，面面相觑的看着对方。
出了什么事？
有家丁急匆匆地跑来：“大公子，小姐，不好了，老爷府里的李管家投湖了……”
我不由得向后退去，心被人用手捏紧了般疼痛，似能滴下血来。
大哥立刻就迈出门去，我也踉跄且焦急地跟去，前面火把重重，空气里满是焦烟的味道。
李平福躺在岸边，浑身湿漉漉的，可是脸已经青白。
还在府里的御医上前看了看摇了摇头：“已经没有救了。”
说完看着我和大哥：“之前是服了毒物了。”
我心再次受了冲击，毒物，又是毒……我咬紧了银牙 ，心里已经没有了悲伤，全是恨。
“李管家是忠仆，到时就将他葬在父亲墓旁吧。”我无力地说着，举目望去，凌府里的侍从几乎都来了，一个个哭成一片。
可是，我却没有看到皓月。
当年，是李平福收留了皓月，将她带回凌府，我见她聪明乖巧，这才收她成了我的贴身侍女。
如今，李平福身亡，她算是他半个养女，按道理，是要通知她的。
我看了看站在这里的丫头说道：“你们谁去将皓月带来。”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却没有人动。
我加重了目光中的威严，终于一个丫头走了出来：“小姐，皓月姑娘，不，月美人在客室里，之前就说不让我们去打扰。毕竟，如今的皓月姑娘，不再是丫鬟了……”
她的声音渐低下去，我轻轻扫了她一眼：“怎么，她不是丫鬟，我便不能唤她来了？”
我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是啊，她已经是月美人了。但是，哪怕他是月贵妃，养父暴毙，于情于理也是该来的。”
我顿了顿再道：“更何况，如今的我，传唤哪一个妃嫔命妇，她们敢不到么？”最后一句说得威严无比，那侍女慌忙跑了下去。
站在湖边，李平福的尸首已被草席包了起来，大哥在我身边低声说道：“小妹又何必非要月美人来呢。”
我没有看大哥，只是看着那凄凄夜色下黑色的池水：“大哥，毕竟皓月是李管家带进府里，李管家视她为亲生女儿。她也是一直感激着李管家的。”
大哥“哦”了一声：“我将她安置在了客房里，毕竟是个美人了。”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小姐，皓月姑娘不在房里。”一个丫鬟跑来说道。
我愣了下，心里担忧起来，这么晚，皓月会去哪里呢。
难道，李管家也对她说了？她不会……
先前我住的那间屋子外，我静默的站立，悲凉的微笑。
里面是两个人的身影，在烛光的投影下清晰可见，有声音传出，我安静地站着，细细地听着。
“皇上，小姐定是去灵堂了，皇上累了一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是皓月温柔的声音。
沈羲遥那边应声点了点头说道：“夜也深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他的声音淡淡的，有疲惫在里面。
我听到他的声音就不由得一颤，心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手是紧握的，牙是紧咬的。
“皇上，奴婢在这里陪伴皇上。想当初小姐刚进宫一个人晚上睡不着，都是奴婢陪着的。”皓月的声音里带着温婉的笑意，可此时我听起来却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沈羲遥没有说话，一阵静寂之后皓月的声音再次的响起，可是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时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皇上，奴婢失仪了，请皇上恕罪。”
“你何罪之有啊。”沈羲遥的声音里有了点点的情感。
“皇上，奴婢自小就在凌府里做小姐的贴身侍女，若没有老爷当初的收留，如今奴婢早就饿死街头了。”
皓月的声音那么悲戚，可是，我却能听出那悲戚之后的用意。
沈羲遥停了很久才说道：“饿死街头……如今会有这等事么，朕竟然不知。还以为早是太平盛世了。”
他的声音是严肃的，皓月许是没有想到他会是如此的反应，也是停了一阵不说话。
当皓月再说话时，已是巧妙地换了话题
“皇上，刚才奴婢进来的时候，皇上睡在了桌子上，想来一定是很累了，皇上还是早些的安置了吧。”
那声音里是完全的关切和柔和，我摇着头笑了，皓月，如今是机灵多了，可是，这机灵，却不再有那当初的单纯。
“哦，朕是有些累了。”沈羲遥很随意的说道，又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这被子……”
皓月适时的接上：“是奴婢进来看见皇上睡着了，为皇上盖上的。”
沈羲遥“哦”了一声：“你有心了。”
皓月那边是轻轻的笑：“这是奴婢该做的。只是……皇上怎么不和小姐一同出去呢？”
我一愣，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我笑了，不愧是伴我一起长大的丫鬟，倒是聪明得很。可是心中是凄凉的。
“薇儿出去时，朕已经睡着了。”他的声音渐低下去，有浅浅的失望。
“奴婢还以为，皇上知道小姐出去了，只是不知去向。小姐……也许是忘记了吧，毕竟老爷出了这样的事……”皓月轻柔地说着。
我心震了一下，爹爹……
没有再听下去，我也不愿再听，一夕之间似乎所有的亲近的人都远远离我而去，一夕间，我已是孤单一人。
重新回到了灵堂安静的跪着，大哥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问什么，我们就这样一直沉默的跪到了天明。
清晨时候，外面是阴沉的天，有灰白的光投进来，虽然跪了一夜，可是我一点也不感到疲惫，却只是如同没有了魂魄般。
“小妹，你去休息休息吧。”大哥站起身看着我：“一夜，你一定累坏了。”
我没有抬头，只是如雕塑般的看着地上黑的大理石，没有任何的雕花，那么光滑，光滑到我可以看到自己的投影，还有那个一直站在门外的人的投影。
“皇上，臣参见皇上。”大哥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只看着地上沈羲遥的身影，轻轻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我知道，一定是皓月。
昨夜里她应该是没有走，应该是一直陪着沈羲遥的。
“小姐，您可要节哀啊。”皓月的脸上满是泪水，几乎是踉跄地走到我身边，她的模样是那般哀愁，那般悲伤，似乎她的心也如同我的一样，完全的碎了。
可是，她眼底的那份冷静让我清楚地知道，这份哀愁和悲伤，是多么的假。
“薇儿，你跪了一夜，去休息休息吧。”大哥走上前来：“多谢月美人前来吊唁。”
皓月哭泣着道：“凌大人，节哀。”
我心中冷笑一声，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皓月，你也节哀。”
皓月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小姐……”
我轻轻道：“昨夜里，李管家投湖自尽了。现在在偏堂里，我已跟哥哥商议过，让他随父亲入葬。”
皓月看着我，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吃惊。她只是低了头：“我知道了。”
倒是我一怔，毕竟李管家收留抚养皓月多年，皓月在府里能够顺风顺水，不仅是因为她是我的贴身侍女，更有李管家的暗中关照。如今她面上一点悲伤全无，实在令人费解。
难道，这女子们入了宫，心肠也变得硬了么……
“怎么说，没有李管家，你也不会进凌府，你还是去看看他吧。”
我前行几步跪在父亲灵前，缓缓道：“不管如何，他是将你视作女儿的。李管家无儿无女，你就为他尽一点孝道吧。”
皓月抿了唇，终还是应了：“小姐，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罢便出去了。不一会儿，偏堂里传来哀哀的哭声。
“皇上，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去了。”我尽量的压着自己的声音，极力用最平常的声音说道。
可是我心里是恨的，那么恨，恨到我已经快要失去理智。
“跟朕一起回去，你该休息的。”他弯下身，轻柔地对我说。
我将脸别开去：“皇上，毕竟是臣妾的父亲，臣妾想陪陪父亲，直到下葬，还请皇上恩准。”
我低头向他叩首，他愣了愣，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惊异的。
我嘴角抽了抽，却抽不出一个冷笑。
沈羲遥许久没有说话，大哥走到他的身边，低语了什么。

第三十五章  万叶千声皆是恨
沈羲遥恋恋地看了我一眼：“朕回去早朝，之后会派侍从过来。”
我没有动，只是用平淡如水的声音说道：“臣妾……谢……谢过皇上。”然后抬头看了看沈羲遥，他也正看着我。
我抿了抿嘴：“皇上，月美人，也请皇上带回宫去，这里虽是凌府，可是她已经是嫔妃，不宜多留的。”
沈羲遥没有说话，定定地看了我很久才转身离去。
我重新低下头，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殁了的消息在当日的早朝便在朝堂上公开了。
沈羲遥亲自拟定了何人来主持父亲丧仪的诸事，拿来凌府与我和大哥过目。
大哥自然没有不愿的。由皇帝亲定，对于那些大臣而言也是荣差，当下便与礼部官员一同细细拟过丧事的各种细节，又与大哥商量。
我只是在屏风后安静地听着，偶发一言，却是累极了。
沈羲遥再次来凌府看我，并劝我回宫去。我又再一起拒绝。
“张德海，吩咐下去，凌相骤然离世，朕悲痛万分，为告凌相在天之灵，朕意辍朝三日。”他负手站在我床前，阳光透过糊了白纸的窗投进来，好似刀锋的寒光一般。
我从床上下来，跪在他面前：“皇上，万万不可。”
“薇儿，你这是做什么！”他匆忙要扶。
我一意跪着：“皇上，皇上待我凌家的恩情，我凌家皆铭记五内，但皇上辍朝，为我凌家置国家于不顾，我凌家担不起这样的恩泽。”
他有些无奈道：“你不回宫去，日日在这里，朕看了心焦。只想着若是辍朝几日，便可以陪在你身边了。”
我强压住心头的寒意不显在面上，只是低着头：“皇上的心意臣妾领了，还请皇上收回成命。若是被言官知道，臣妾便成了祸国的玉环了。”
沈羲遥久久凝视着我，终于叹了口气：“朕依你就是了。”
每日大批的重臣前来吊唁，我和大哥忙得不可开交。
二哥因驻守边陲，轻易不得离开，虽然沈羲遥有意让他回京，可是近期塞外有些蠢蠢欲动，沈羲遥恐二哥一走，边境出事，于是只得要他留在西北。
三哥和母亲在回京的途中，但是毕竟路途遥远，若等他们来，恐要有半月的时间，而我们，是无法等到那时才将父亲下葬了。
我和大哥商量后决定，五日后将父亲安葬。
沈羲遥也下了谕旨，封父亲为忠义荣国公，施国葬。
在外人看来，这是天大的荣耀，只有亲王级才可享此殊荣，可是在我看来，不论他做什么，都是在弥补和掩饰，掩饰他的残忍和阴谋。
因着两位兄长手上的权力和我的身份，每日里凌府门前车水马龙，每日里我看着那些面子上悲伤、实则内心欢喜的人虚情假意的作态，心中已经是憋闷到了极点。
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我不敢去想，去想等到这些结束后，我就要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面对那个我今生最恨的人。
可是我知道，我还是会回去，不论我是否愿意。
连着几日里，都是不分日夜守在灵堂里，守着爹爹，第三日的一早实在是撑不下去，昏倒在棺木的旁边，吓坏了大哥和所有的侍从。
待我醒来，还是那日我住的那间屋子，出乎意料的没有人在。
我起身推开门，应是午后的光景，很静。我狐疑的向灵堂走去，半路上遇到了一个丫鬟，匆匆地要赶着做什么的样子，差点撞到我。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我拦住她问到。
那丫鬟一抬头看到我，愣了下慌忙跪下：“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回皇后娘娘话，太后和皇上就要驾临凌府了。”
我点了点头让她下去，自己站在原地，有风吹过，我心中一阵战栗。
大哥家正堂里，沈羲遥和太后坐在上首，我在门外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才走了进去。
“儿臣……参见母后……”我轻轻的跪在地上，声音连着几日的哭泣和劳累已变得沙哑。
太后很温柔地说道：“快起来吧。”
我起身又向着沈羲遥的方向福了个身，目光却不看他：“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听了我的声音，一下子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薇儿……你……”
我看着他的手拉上了我的手，不由得一震，心里是说不上来的厌恶和仇恨。
我不敢抬头，我怕自己的眼睛会出卖了自己的心。
我用很轻的声音说道：“皇上，臣妾没事。”
“皇帝，我们去见见凌相。”太后说话间已经起身走了下来，大哥跟在她身后，沈羲遥点了点头，依旧是拉了我的手要跟了上去。
我任他拉着走了没几步，我突然停下了脚步，沈羲遥回头看我，我盯着他那只手，就是这只手，沾着我父亲的血。
我心里实在是忍不住，可是还是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皇上，臣妾想到有样东西忘记在了房间里，那是父亲珍爱之物，该是让他带走的。今日就要封棺了。”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沈羲遥盯了我久久，终于是松了手。
“那你快去，朕在那里等你。”
我甚至连头都没有点就转身走开，可是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不散。
等我去到灵堂时，手上拿着的，是一幅自己的画像。
这是我进宫前父亲请人画的，一直收在他的卧房中。
我想，如今的我，是不能陪伴他老人家了，就先让这画像陪伴着吧。
还没进门，就看见里面只有太后一个人，她手扶着棺木低语着什么，神色悲戚，眼中竟还含有泪水。
我看了看四周，竟是连一个宫女太监都没有的。
沈羲遥和大哥也不见了踪影。
心里很是奇怪。太后就那样一直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完全听不到，可是她脸上的伤心悲痛却是发自内心的。我看着也十分的动容。
眼看着太后的身子晃了晃，正想进去扶住她，可是脚下却没有动，我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轻轻地走到了一边。
那些侍从，还有沈羲遥和大哥，一定是被太后支开了。那么，太后就一定是不愿让人看到她这般的模样。
虽然我不清楚太后此举的原因，可是我知道，我得遵从她的意愿。
即使，她是沈羲遥的生母，可是从她之前对父亲的礼遇以及今日的情形，我知道，她不是我要恨的人。
小心地走出了那灵堂所在的院落，独自坐在池边，远远地看见了大哥的身影。
他的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沈羲遥，还有一个，是……
我不相信自己眼睛般的眨了眨再看，是的，是他，羲赫。
我突然就感到一片温暖，好似隆冬腊月里突然在手中放进一个暖炉，不仅身子也暖了，心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暖。泪水差点就夺眶而出，朦胧间我看到他们三人向着我的方向走来。
迅速地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站起身，眼睛一直盯着中间那个着青灰色便袍的男子，沈羲遥。
我的眼里似要冒出恨来。可是在他们走近，我眼波一转，换上了悲戚哀伤的神色。
“小王见过皇后娘娘。”羲赫上前给我请安，他的口气那么温柔，带着丝丝的担忧和关切。
我不由得心中微暖：“王爷请起，本宫还要谢王爷前来呢。”
我虚扶一把，指间无意碰到他衣袍时，猛得缩了回来。
我看着沈羲遥，平和地说道：“皇上，臣妾刚走到这里就看见了你们，特在此等候一同过去。”
沈羲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就像最平静的潭水，虽然平静，却深不见底。
“母后独自在那里说有话想对凌相说。”他的声音低沉，我却能听出来他的一丝不悦。“正巧四弟来了，我就和鸿渐去迎了他。”
我扫了一眼大哥，他的脸色平静，带着疲惫。
我又看了一眼羲赫，他没有看我，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前面一池萧瑟的秋水，眉头是微皱的。
回到灵堂，太后已经恢复了常态，不复我之前所见，无法相信一个如此高贵的女人，竟有那般举动。可是却让我对她心生感动。
“皇后，等国公下葬了，你就回来，这几日里定是累坏了。”
我点了点头：“儿臣谢母后关心。”
太后停了停说道：“先帝以前常在哀家面前说起凌相的好，遥儿登基的前几年，若不是凌相，哪有那么简单就渡得过当时的凶险。凌相真是我大羲第一相啊。”
太后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有着悲伤和不忍，我听着哭起来。是啊，我的父亲，终其一生都在为这个国家尽心尽力，可是为什么到最后，却是被他一心效忠之人，亲手毒害了呢？
而那个毒害他的人，却是他最心爱的女儿的夫君。
我的心里是不平和怨恨的，极力再极力地隐忍，终于平复了心潮的汹涌。
我突然嘲讽地给了自己一个很浅的冷笑。
夫君，是啊，可是他，并没有将我当作结发。更何况这个夫君，他又有多少个妻妾，那又是多少个被绫罗包裹的毒药？
我突然觉得好累了，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太后在和大哥说着什么，沈羲遥也在附和地说着什么。
我却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刺耳的尖鸣声。
我的心是揪紧的，我的目光不由得就看向了羲赫，他也正看着我，脸上浮现了惊疑的神情。
然后他突然起身：“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后来大哥对我说，那时的我如着了魔般，脸色惨白，眼神凄迷，整个人在轻微的晃动，怎么叫都没有反应，吓坏了太后和皇帝。
可是也就只是那么短短的半炷香工夫，我就恢复了过来。
沈羲遥自然是急得连连召唤了好几个太医，将我抱回房中。
太医说是劳累至极，身体和精神皆疲惫不堪，才出现那样的状况。
我却只记得，在我盲目地看着四周，什么都是晃动的人影，什么都听不见的时候，在恢复过来时，最先看到的，是羲赫深切的目光，那目光让我平静。
我最先听到的，是一个“薇”字，那么轻那么柔，仿若那从天边飘来的云朵。
那不是沈羲遥的声音，也不是大哥的呼唤。那是，羲赫。
我的泪，就再止不住的掉落下来。
父亲国葬的前一天清晨里，我回到了皇宫中，因着父亲国丈和宰相的身份，以及我凌家的地位，棺柩是从英武殿里出发的。
一回到宫中，便得知太后唤我去慈宁宫一同用午膳。
我知太后心里应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这个历经三朝的传奇女人，更何况，她对父亲的态度，与她的儿子，是完全的不同。
她对父亲，应该是欣赏的吧。
出乎意料的，羲赫也在。
因有丧，我只穿了一件雪色绣白色竹叶纹的棉袍，外罩了件霜色麻质对襟，头上无珠无玉，仅用了几朵白色绢花压鬓。
沈羲遥已经坐在了太后的身边，羲赫在另一边。
我看着沈羲遥身边那个已经摆放好的椅子，心中是万分的排斥，可是还是走了过去端庄的坐下，
太后怜爱地看着我：“这几日，皇后心情不佳，连日劳累也辛苦了，不过一切过了明日便好了，你到时好好调养。后宫诸事都不用劳心。”
我勉强笑了笑：“谢母后垂爱。这些都是儿臣分内的事。”
沈羲遥关切的转头看我说道：“薇儿几日里消瘦不少，精神也不佳。可得好好调理。”
蕙菊端了一碗药上前：“娘娘，皇上已命了御医开了宁神补气的方子给您，一直在小炉子上吊着，您先用了粥，再趁热喝了吧。”
我看着沈羲遥，眼前的他是陌生的。他不再是那个我在幽然亭遇到的男人，也不是灯会上那个才倾天下的才子，更不是为我割肉解毒的皇帝。他，此时的他，只是我的仇人。
“药……”我很轻地吐出这个字，有悲凉的笑浮上面颊。
药，莫不也是要来取我性命的药？父亲已逝，皇帝不会再畏惧凌家，作为和解的牺牲品，我此时也没了用处。
更何况，我若坐着这后位，我凌家的地位自然无法撼动。可若是我也随父亲去了，那么，沈羲遥就真的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皇后，怎么了？不舒服么？”太后微皱了眉头看我。
我抬头一笑：“母后，儿臣实在是思念父亲……”说着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太后神色一凄，声音也有些改变地安慰我道：“孩子，不要再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的。”
她最后一句里满是哀愁。我点着头，手里的金匙拨弄了一下面前金碗里浓稠的紫米蛋花羹，舀了一匙放在口中慢慢地吃着，却是满口的腥苦。
太后在询问着沈羲遥国葬的事宜，看起来太后在这件事上很是上心。
我心里感激，目光悄悄地看向羲赫，他也在看我，眼神交汇时他给了我一个充满力量的笑，我低了头，心里酸楚得不是滋味。
午膳即将结束的时候，太后已经和沈羲遥、羲赫说起了一些家常的事，我静默地听着不说一句话。
太后总是不时的投来关切的目光。我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小心地瞟一眼羲赫，总能撞上他恰好投来的同样看似不经意却充满关怀的目光，心里终于有了点点的温暖，不再感到压抑和窒息。
突然太后的一句话将我心中仅存的暖意硬生生的浇熄。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随意和温柔，可是我听起来却是把尖刀插进胸口。
“赫儿，你那侍妾既然有了身孕，就该晋成侧妃了。可要嘱咐下人好生的照料着啊。”
我猛地抬头看他，羲赫的表情有些奇怪，可是他还是带着浅笑答道：“谢母后关心和提醒，儿臣知道了。”
太后看了我一眼，我的目光没有从羲赫的身上移开，却是很随意的说道：“本宫竟然不知呢，恭喜王爷了。”
太后就轻轻地笑着说：“也是这两天才诊出喜脉的。哀家听到后很是欣慰，总算是有件令人舒心的事了。”
我朝太后施了一礼：“因家父的事，让母后忧心了。儿臣在此谢过母后。”
太后扶我起来：“好孩子，你不要太过伤心。”
我心中冷冷笑着，不要太过伤心，是啊，我还有什么可以伤心？
自己的夫君杀了父亲，自己心中的那个人，侍妾有了身孕。
我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这样也好，不是吗？什么牵挂都没有了。
三位兄长我并不担心，母亲有他们照顾，自我进宫那时起，本就已经打消了在双亲身边承欢膝下的美梦。
可是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羲赫，是那段情。
如今，他也即将有自己的骨肉了，如此看来，他该是快乐幸福的，不论那孩子的母亲是谁。更何况，既然能有孩子，那孩子的母亲，他必然是喜欢的吧。
我静静的笑了，真好，真好。
用完午膳等回到了坤宁宫，嘱了惠菊去奏禀沈羲遥，今夜我想一人独处，婉拒了他想陪我好意。
其实，我是想一个人安静的待着，安静地思考一下。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此时实在无法见他。
却不是永远都不见，只是今夜里不见。
傍晚时分，一个人披了件披风，不让任何的侍从跟随，自己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走着，这里虽美，可是一切都令我窒息。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觉得自己已经要承受不了了。
秋风吹在身上，已是深深的凉意，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小羊皮底的绣鞋踩碎了一片枯黄的叶。
我抬头，自己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
这里落满了枯叶，无人打扫。风在这里，一改在后宫中温柔的模样，却狂野了许多，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的声音，好像谁在哭泣一般。
举目望去，高木戚戚却满目的荒凉。几只寒鸦栖在枝头，偶尔“噶”的一声怪叫，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是何处？皇宫中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我心中疑惑，如此残破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呢？
身旁是一排高墙，不同的是，它并非其他宫墙的朱红色，却只是那青砖本有的黑色，上面已生了斑斑的苔藓，那苔藓甚至都已经发黑腻在上面，看去令人不舒服极了。
我强忍着心头翻涌起的不适，大口喘了几口气，这才顺着这墙看去。
不远的地方有一扇门，我慢慢地走了过去，那早已红漆斑驳的门上有一块匾，上面是模糊的两个大字，却个个让人触目惊心。
繁逝。
我心中一惊，自己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繁逝，只看名字就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后宫中，哪一处不是如锦绣般的繁华？可是，一旦恩宠逝去，所有的繁盛都只是那镜中映出的灯火璀璨，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样，也是繁华的，只是看得见，摸不着。
真正的逝去，是春恩不再，奢华已尽。
我看着那紧闭的大门，门口有一个太监侍卫在把守，如同雕塑般没有半分的表情。见到我只是看了一眼，许是我的穿着打扮简单到连低等宫女也不如，他没有向我行礼。
我没有介意，只是看着那门，心里有种奇特的感觉。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有乌鸦叫着从头顶飞过，已是晚膳的时辰了，远远的，有两个太监抬了只大桶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也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让开一条道，看着那紧闭的门打开又合上，可是就是那么一眼，我也看到了里面的破败和萧瑟。
心没来由的一颤，这时，那个一直站在门口的太监侍卫开了口：“看你也是个嫔妃吧，这里是个对你们来说晦气的地方，你还是快回去吧。”
我看着这个人已经不再年轻的容貌，那上面有经过岁月洗礼的痕迹。在这里做侍卫，其实是最不易的了。
我轻点了头：“谢谢提醒。”
说完又再看了一眼那繁逝的门，很淡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纷扬的白色漫天飘飞，好似隆冬的大雪提前降临。
我看着长长的送殡的队伍，大哥自是走在前面的，沈羲遥也来了，那些大臣自然少不了。昨日里沈羲遥下了圣旨，凡在京大臣一律前来参加。
其实，他不下旨那些大臣也都会来，因为，他这个皇帝都来了，那些大臣们，又有哪个敢不来呢？
我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虽都摆出一幅哀痛欲绝的模样，可是他们的内心，应是有不少人在得意的笑吧。
我的心里是无奈和悲伤的，目光落在了稍前我一步的沈羲遥身上，他低着头看着手上的什么东西。
我的手不由地伸进了白色素绡孝服的衣袖中，有冰凉的东西刺痛了我的手指，我一颤，拉了拉自己身上的孝服，举目看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耳边传来凄婉的哀乐声，一下下击打着我已经被仇恨遮蔽的心。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这情景多像我进宫的那日，只是那漫天喜庆的红色，换成了哀伤却干净的白色。
也好，终于，也是一个了断了。
我看着这漫天漫地雪白的一片，真的好纯净，那是完全不同于鲜红血色的白。
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脱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皇宫，可是我已经不去在乎，因为今夜之后，我将可以永远的离开那个暗影四伏杀机重重的世界。
而所有我爱的人，都已经有了也许最完满的结果。
接下来我所要做的，就是平息自己心头的恨意，还有了断那造成今日所有种种的源头。
我的手再次摸了摸袖中那冰凉的硬物，嘴角浮上一个哀婉绝艳的笑容，可是依稀里，我却似乎看到了那繁逝的门，向我缓慢而沉重的打开……
《离凰》上册完

第三十六章  悠悠此恨情无极
漫天飞舞的白色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我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那红木雕万福万寿边云纹如意的棺木被缓缓的放进早已准备好的墓地里。震天的哀乐在耳边回旋，我无法逃避，只能任由他们被风吹进自己的耳中。
眼前浮现出父亲的微笑，那笑是那么的慈祥，充满了对我的宠溺。
我伸出手去，脚下不由得向前迈着，那素绡绉纱的孝服有着长长的下摆，我一脚踩上，一个趔趄就要倒在地上。
有人扶住了我。那双手温暖，我抬头，他的目光里是担忧和哀痛。
我垂下眼帘，只是定定地盯着那双抓着我臂膀的手，我突然心头涌上无法抑制的恨。我的唇微微抖着，打了个冷战。我拼命的克制着自己。
许久，直到那哀乐最后一个曲调在空气中戛然而止，我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沈羲遥的脸就在我的眼前。我一怔就别开眼去，松了他的手自己站稳起来。
沈羲遥的手轻轻地抚过我的鬓角，那里的发已经被吹得凌乱起来。
我朝着父亲的陵墓跪地叩拜，沈羲遥也执香上前拜了三拜，他的身后是文武百官，一个个恭身下去，哭声响成一片。父亲最后的荣耀，在此达到了顶峰。可是，也是最后的荣耀而已了。
法事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前三日最是隆重。
每日里我都安静的待在明镜堂里诵经念佛。
明镜堂虽大，可是建在皇宫御花园边上，四周是茂密的松木和槐树环绕，从榉木雕花的窗户看去，满眼是一年皆绿的树林和蓝蓝的一角天空，殿堂里终年焚着檀香，到处都是浑厚深沉的味道。
我安静的诵读着《大悲咒》，身边放着微黄的经卷。
这是专门从翰林司皇家珍籍库中取出，由高僧开光，是历代传下的真迹，很是珍贵。
烛光晃动中，那微黄的书页散着历史的沧桑，我的心在看到它们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
沈羲遥派了大批的侍卫在明镜堂周围守着。但是却是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想，他是想给我一个宁静的氛围来忘记丧父之痛。可是，即使我从那悲痛中恢复过来，心中最深的伤该怎么办呢？
我静静的跪在明镜堂里诵念着手上的经书，偶尔抬头就看见明镜堂里浑金莲花水草纹的天花，那纹饰漫铺开去，整个殿堂显得高远。
我的面前是一尊纯金观音像。我常常久久凝望观音那温柔慈悲的面庞，那看尽世间悲欢离愁的眼睛里是无量的光芒，充满禅机。心是那么的静，平静得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所有。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见任何人。虽然我知道，几乎每天的很多时候，沈羲遥就站在明镜堂的门外。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凝在我的身上，可是，我的心却会在那个时候激烈地跳动，我的仇恨又会蔓延上来，失了一直以来的平静。
我想，诵读再多的佛经，一个人待着多久，我还是忘不了那一切。
七日后的清晨，头一天夜里我抄着《阿弥陀经》时受了点凉，一早醒来时浑身无力。可是依旧还是跪在了那菩萨像的面前，拨动着手上的黄玉念珠，地砖坚硬而冰冷，我跪下时，因多日跪在地上的膝盖不由酸痛起来，如同针扎一般，这疼痛让我一时间的恍惚和眩晕变得清醒起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了开，我慢慢的回头，漫天的阳光倾洒进来。
我被那强烈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不由闭上了眼。搭在洒线绣绿地彩整枝菊花经书面上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睁开眼，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的面前，我努力的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深邃。
我的心跳动着几乎要冲出胸膛，我顿了顿，朝他微微一笑：“皇上，您怎么来了。”
头很疼，我浑身酸痛，那样抬头看他是十分费力的。
沈羲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满眼的怜惜。
“已经七日了，该回去了。”他的口气温柔，我在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一丝的波澜。
我摇摇头：“皇上，臣妾想在此为父亲诵经理佛四十九天，以尽孝道。”我的声音很轻，许是那早晨的风因着敞开的门吹进来的缘故，突然我就猛烈的咳嗽起来。
沈羲遥的脸色一变，慌忙上前揽住我，轻拍我的后背。
我身子很明显地震了一下，漫金的地面上反出他的身影，却是模糊的。
我只能看到自己的脸，在长长的垂到地面的发丝中间的空隙的倒影中，那双憔悴的眼睛里，依旧是仇恨。
“皇上。”我止住了咳嗽，借着他手上的力量站起身来，膝盖因着长时间的跪地酸痛不已。我一个趔趄就跌倒在他的怀里。我感受到了他的心跳，那么猛烈，就如同我的一样。
我看着面前那尊菩萨像轻轻地笑了。
“怎么穿的这样少？”沈羲遥扶正了我，仔细地打量着，不住的轻轻摇着头，四下一看又道：“那些服侍你的宫人呢？都去哪里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是一件素色细宫纱无花无绣的孝衣，长长的头发因着刚才散落了下来，那根用来盘住发髻的桃木发簪已经掉在了地上。
是有点冷，我突然感觉到，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一层层越来越重的寒冷。好像寒冬中，逐渐侵入骨髓的寒冷，一开始，是感觉不到的。
我有些害怕的抬头看着沈羲遥，眼睛忽闪着，我知道我的眼神一定充满了悲伤与无助。
“是臣妾让他们都出去的，臣妾只想一个人在这里缅怀父亲。”我的泪落了下来：“更何况，臣妾如此打扮，是会失了皇后的身份，给皇上蒙羞的。”
沈羲遥深吸了口气，扶着我的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你无论如何，都是朕的皇后。谁敢怪你的衣饰装扮，谁敢议论你的言行举止，就是对朕不敬。”
“谢皇上厚爱。”我微低下头轻轻地说道：“皇上，臣妾好冷，你抱着我好吗？”
我的目光落在了明镜堂正殿通向内室的拐角处。那里，一件狐毛长披风露出雪白的一角。
我小小的上前一步靠在沈羲遥的怀里，仿佛喃喃自语地说道：“羲遥，你的这里好暖。”
然后一阵心悸涌上，我觉得天地都旋转起来，自己就慢慢从他臂弯中滑落。
睁开眼，是熟悉的红色。那是坤宁宫东暖阁的大床。
我看着自己身上大红撒金百子千孙被，还有头顶五福万寿的纬帐。坤宁宫里燃着安神的玉瑞端合香，我平静地躺着，眼神空洞。
即使我一直逃避着回到这里，回到这个让我时刻都无法忘记自己是谁的宫殿，可是我还是无可避免地回来了。
嘴角浮上一抹浅笑。迟早都要回来的，不是么。
起身就看到惠菊和芷兰坐在一边。惠菊趴在桌子上打着盹，芷兰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眼前的一只玉碗。
我身上不是很难受了，可是却依旧觉得很冷，拉过被子裹住自己，轻轻地唤道：“芷兰。”
声音一出我自己吓了一跳，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的微弱沙哑，仿佛久缺甘霖的干枯的大地般。
芷兰迅速地站起身，惠菊也醒过来，快步地走到我的身边。
“娘娘，您醒了。”惠菊看着裹紧了被子的我：“娘娘怎么了？”
我没有看她，只是很小声地说道：“怎么这么冷。去生个火盆来。”
我看着惠菊和芷兰身上初秋的宫衣问道：“你们不冷么？”说话间自己竟打起颤来。
芷兰的脸色一变，惠菊也突然不说话了。我不解的抬头看着她们，余光落到了之外的地方，突然明白过来。
坤宁宫东暖阁里摆着四个错金麒麟火炉，此时里面燃着红萝炭，整个坤宁宫里应是很暖的，可是，我却觉得那么的冷，冷得我即使用尽了全力抓紧了被子也无济于事。
“娘娘，奴婢去请太医……”芷兰正了正神色对我说道。
惠菊扶着我坐起身，在我腰后垫了软软的杭缎垫子，又为我掖好被子，再唤来小福子和小禄子将那火炉抬到离床近些的位置。
我蜷坐着，头有点沉。我知道，这是因为昨夜里我并未盖被着凉所致。再加上今晨只穿了单衣在空旷冰冷的明镜堂正殿里，自然这风寒是愈加严重了。
只是，如果我不这样做，他今夜，怕是不会留在我的身边了吧。
隔着漫金撒花的绣帘，太医院中最好的张太医眉头紧皱，惠菊和芷兰站在一旁，沈羲遥因着西南的紧急军情在御书房中。其实我嘱咐了芷兰先不要去告诉他，因此此时他应是不知道的。更何况我想，西南的军情，那么羲赫一定也在御书房里。
我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他跟着前来。
因为今夜，我要独自一人与沈羲遥在一起。
我看着帘外的张太医，他的眉头忽紧忽松，我的心突然揪了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之前几天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此时完全涌上心头，所以当我看到张太医眉头舒展正要开口说话时，自己抢先对着外面的惠菊和芷兰说道：“本宫还是觉得冷，惠菊，你去给我取个汤婆子来。但是不要太热。“
看着惠菊走下去的身影，我又笑着对芷兰说：“芷兰姑姑，本宫想喝汤水，你去准备些吧。”
芷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可是思索了下，还是出了去。
我看着那门被关上才对张太医说道：“张太医，本宫是怎么了，你先对本宫讲吧。”
张太医捋了捋胡子看着我，他已经上了年纪，是太医院里最年长的御医，早在先帝年轻时就进了太医院，很受赏识。
他的眼睛里有行医之人应有的善良和细致，还有上了年纪的人有的那种祥和。
我不由想到父亲，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娘娘为何支走所有的人呢？”张太医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而是笑着问道。
我低了头，心里是起伏和紧张的，但是表面上却平静地说道：“本宫是怕自己的病……”
我轻咳了两声接着说道：“是怕自己的病严重，她们去通报皇上，如今皇上正在忙国事，是不宜被打扰的。我也不想皇上为我分心。”
我说完抬起了头，虽然隔着纱帘，但是我相信张太医一定能感觉到我的目光，那是坚定和无可抗拒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张太医，请您如实告诉本宫。”
张太医沉思了半晌，我看出了他内心的犹豫和争斗，好久他才终于开口道：“娘娘，您的风寒很是严重，一定要好生的治疗才可好得彻底。还有……”
他停了一下，那眉头颦了下说道：“娘娘，您已经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我无力地靠在牡丹丝绣水红的靠枕上，胸前起伏不定。
我的心是压抑难耐的哀痛。我甚至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百子千孙被，那上面鲜活的孩童图样此时一下下蜇着我的心，在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口又划下了深深的一刀。
孩子……我竟没有想到，我会有了他的骨肉。
之前的细小的反应我并没有在意，甚至月信迟迟未到，也自认为是悲伤和疲惫才导致的了。更何况终日的疲乏与无力，自然更不在考虑中。
可是……孩子……在这个时候，这是最不该有的啊。
但是心里却又有着隐隐的巨大的喜悦，手不由就放在了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我的心带着忧伤和喜悦，自己已经茫然起来。可是，张太医之后的话让我感到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的手搓着，眉头皱得那么紧，神情是那么的犹豫，眼神里是紧张，害怕，还有一份……同情。
“娘娘，恕臣直言，因着之前您悲伤过度和劳累，再加上这次来势不小的风寒，这第一胎……”
他迟疑了很久，我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甚至坐直了看他。张太医眼神里一个坚决说道：“这第一胎，恐是保不住了。”
我的泪滑落，冰凉地滴落在被面上，那水红瞬间变成了深深的红色。
我的心在下沉，我抓紧了自己身上锦缎的外袍，指甲甚至戳痛了手心。
“臣会尽力的，臣这就给娘娘开个药方。”张太医说着站起身，走到靠窗的桌边就要写。
我静了下心，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张太医，你说的保不住……本宫知道了。本宫想问，这个孩子，与本宫还有多久的缘分？”
张太医的背影明显一僵：“娘娘，”他说道：“这个……只要娘娘好好调养，还是有可能生下的。”
我惨然一笑：“张太医，你就对本宫说实话吧。”
他顿了顿，经过思考之后，终于慎重道：“娘娘，恐怕没有几日了。”
我轻偏了头靠在红木的床棱上：“张太医，”我轻声说道：“不用开什么方子了。”
我哀伤的一笑：“本宫如今的状态，本宫自己知道，开什么方子都没有用的。”
我的泪静静地淌着，那深红的一片逐渐加大，手上也是紧紧地抓着被面，上面绣的小孩图样扭曲起来，就如同我的心，被绞得生疼。
“张太医。”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用自己此时仅剩的力气说道：“本宫有件事求你。”
张太医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疑惑和为难的光，他敛了敛神色说道：“娘娘请讲。”
我仰起头看着床帐帐顶一颗硕大的东珠，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开口道：“张太医，若是皇上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我没有直接讲明自己的意思，因为我要求他的事，直接讲出来他一定不会同意的。所以，我只有换一个方法。
张太医沉思了片刻抬起头，他花白的头发一晃，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显出世故和智慧。
他面带难色的说道：“娘娘，可是臣不得不报啊。”
我摇摇头：“张太医，其实你比本宫更清楚，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个孩子保不住，那么受牵连的人，一定是你们。”
我顿了顿，强打起疲惫的精神继续道：“皇上他一定会让你们全力的保胎，可是，你也清楚，这很难。”
我直直盯着他慢慢道：“你也知道，本宫的父亲刚刚不在了，皇上需要一件喜事。也不希望本宫伤心。”
我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继续说道：“皇上最近国事家事缠身已经疲惫不堪，本宫实在是不想再看他难过。如果在他不知道本宫有孕的情况下这个孩子掉了，本宫也可以说自己并未发觉。虽依旧是难过，但是却总比这每日里担忧伤心来的好啊。”
我低下了头，言语哀戚的说道：“这忧伤和痛苦，本宫一个人承受就好了。本宫不愿皇上再忧心。”
眼睛湿润起来，鼻子也酸酸得难受，可是我一直忍耐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张太医，这样你们太医院也不会为此受牵连，不是最好么?”我再次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他经历的人间冷暖和在这皇宫里积累的经验世故是比我多的。我相信他会权衡。
“可是娘娘，”张太医犹豫了很久开口道：“可是今日老臣来此，总不可能查不出来的啊。”
我一笑，这样看来，只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会答应的。
“这个你莫怕。本宫自有办法。”我想了想，拉过锦被盖在身上：“本宫此时的身体，自然是十分虚弱的，想来脉象也弱，您回去就说，本宫的脉象太弱，并且当时十分困倦，你还未好好号脉，本宫便让你退下了。”
我看着他：“此时您就直接回去太医院便好。其他的，自有本宫来安排和解释。”
我说完，从床角上的一只匣子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他。
张太医愣了愣，我轻轻说道：“这是十万两，还请你收下。万一……万一皇帝还是震怒，这些银子，也够您全家简单生活一生了。”
说完手一松，那乳白色的银票缓缓飘落在地上，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张太医的脚步声离去，微睁了眼睛，地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惠菊带着小福子小禄子抬了一个错金镂空牡丹的火炉进来，我已经不若之前那般感到寒冷了。
“惠菊，你过来。让他们先下去。”我朝着惠菊招了招手。
惠菊给小福子和小禄子使了个眼色，就来到我的身边：“娘娘，怎么了？”
我在她的搀扶下坐起了身，惠菊拿了一件貂毛的披肩为我披上，那黑色的毛皮在烛火下发出油亮的光泽，这本该冬日里才用物件此时全部被取了出来，我知道眼前这件是内务府昨日新赶制出来的。
“惠菊，皇上带我回来之后，是否有请太医来诊过？”
惠菊摇了摇头：“回娘娘，没有的。皇上带您回来的时候您昏迷着，那时张德海来通报西南的军情奏书到了，皇上犹豫了下去了御书房，不过交代了我们您醒了就去请御医来的。”
“嗯，我知道了。”我的手轻轻地抚过那貂毛光滑的表面，感受那如丝般的手感。
蕙菊看了看周围，疑惑道：“娘娘，张太医呢？”
我淡淡一笑：“张太医给本宫号脉时，本宫觉得很累。他说本宫脉象虚弱，得好好诊一诊，本宫实在太累，便让他先下去了。”
惠菊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我：“娘娘，那要我现在再去请吗？”
我勉强一笑：“本宫这会子好多了，想来是风寒严重，你还是去端药来吧。”说完靠在绣枕上，手不由得放在了小腹上，心一阵缩痛。
惠菊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芷兰那里，本宫也会跟她说的。”我坐起身要下床，惠菊慌忙过来扶我。
我摆了摆手，看着惠菊愣愣地站在那里，给了她一个宽心的笑，站直了身子。虽然感觉自己有些轻飘飘的，不过还好，睡了这么久，总算是恢复了些精神。
“今晚你去做几样小菜，本宫想与皇上说说话。”
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一道一品天香，一道花好月圆，一道贵妃鸡，再做一样酒酿饼。其他的你再做些别的，这四样是不能少的。”
我看着镜中人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拿起粉轻轻地扑起来。
惠菊走上前来：“娘娘，奴婢知道了。”她牢牢盯着铜镜中的我，眼中是诧异和迷惑。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她走到门边才又开了口：“惠菊，再去备一壶好酒来。就要梨花白。”
这菜和酒，都是他沈羲遥喜爱的。
我坐在铜镜前，用玉石细簪子挑了些水红色胭脂，用温水化开，淡淡轻拍在自己苍白却扑过蜜粉的双颊上。再将绯色的口脂点在微启的朱唇上，轻轻晕染开来，仅薄薄一层，通透而湿润。藕荷色眉碳粉小心翼翼描绘出最适合自己的柳叶眉。银丝镶边雪白贡锦纱羽缎芙蓉裙上有细细的白丝织就的凤凰图样，隐匿在层层皱褶之中。乌发高挽，却只在顶端插一只纤丝镂空银缕凤簪，垂下细密的银白流苏。行走翩跹，回眸凝视之间，犹如回风舞雪，影度回廊。
西侧殿里，花梨木福寿永固琉璃镶边圆桌上的黄地粉彩“佛日常明”套碗中是惠菊按我的吩咐做好的菜肴，此时散着诱人的香气。
菜肴中间一只青花双龙穿缠枝莲纹瓶中是最上等的梨花白。瓶的两边各有一只金錾花梅花式杯。窗边青花八吉祥缠枝纹四棱大花瓶中也满插了名贵的略有浅淡鹅黄色的秋月明霞菊。望去满眼“粲粲黄金裙，亭亭白玉肤”。
西侧殿此时香烟缭绕，满室芬芳。屋内两侧的镶金珐琅三层烛架上燃着十几根红烛，烛光将西侧殿映照得如同白日却充满温暖的气息，最适合疲惫之人放松心境。
“娘娘，您看这两盆玉堂金马放在桌边可好？”
紫樱和馨兰各抱了两个青花垂肩灵芝夔纹花盆进了来，紫樱四下里看了半天才问我道。
我一直痴痴地坐在最内间的美人榻上，直到紫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才慢慢的回过头去，一刹那满眼的缤纷暖黄让我如临仙境，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安宁。
即使，这只是粉饰过的祥和，可我仍愿沉醉其中。毕竟，也许今夜之后，一切都再看不到了。
“就放在烛架旁吧。”我环视了一下对紫樱说道，然后看着她们将花摆放好，自己的目光在那一桌的珍馐佳肴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闪闪发光的那一对金錾花梅花式杯上。
手看似无意的伸进了宽大的衣袖中，然后又对紫樱和馨兰说道：“你们一个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菜没端上来。另一个去坤宁宫门外看着，皇上来了告诉本宫一声。”
看着她们俩的身影消失在西侧殿门外，我才缓缓起身走到那花梨木大桌旁，看着其中一只酒杯久久，眼神恍惚之处，沈羲遥的脸浮现了上来。我咬了咬牙转身，回眸处，一片灯火辉煌，满室馨香。
“娘娘，皇上来了。”紫樱匆匆地跑来，我一怔，时间似乎有一刹那的回溯。
仿佛突然回到了那个我才入宫不久的清早，那时是小禄子面带喜色地跑来告诉我，皇帝走近了当时如同冷宫的坤宁宫，那时皓月还在我的身边。
我还记得，紫樱甚至立刻就取来了一身樱粉的丝锦宫装。
可是那时的我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进来这坤宁宫，甚至，我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还记得我的存在。
一切，就在时光荏苒之中，全都变了模样。
今日的坤宁宫是真正的大羲皇后的寝宫。
在所有人的眼里，这里住着的，是一个权倾后宫，隆宠无人可及的女子。
在世人眼中，这个女子为她的家族带来了最高的荣耀和地位。
谁都会以为这里住着一个幸福的女人，因为她看似得到了天下女人想得到的一切。
可是，我真的得到的是什么？是无休的后宫争斗的疲惫，是善行恶果的失望，是失去亲人的悲痛。
还有……仇恨……那是即使诵经念佛也驱除不了的刻骨的仇恨。
我安静地坐在西侧殿内室尽头的美人榻上，仿若秋日里一片薄云遮蔽下的月，散出淡淡柔光，恬静平和。
长长的裙角铺散开去，在脚下形成一个好看的弧，我就贤淑的微低着头，带着一抹流云翩然的笑，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一本佛经。
佛经上讲“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如今，该是拔出之时了。如此，我和他，才会得到解脱吧。
沈羲遥走进的时候，带了一阵轻微的风，一丝凉意在暖如春季的西侧殿里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味稍纵即逝的凉薄气味，却是最能清醒人的神智。
我起身向他弯身施礼，长长的流苏在烛火的照耀下发出明亮的闪光。
“恭迎皇上。”我的嘴边带着最美的笑，我知道那笑在旁人看来是多么的妩媚销魂，却不显得轻浮庸俗。
沈羲遥快步走到我的身边，他身上江牙海水祥云九纹蟠龙袍上还有御书房里薄荷香残留的气息。
他一把就扶起了我：“做什么，不是说了不用这些虚礼的。”
他责怪得说了一句，我垂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抹暗影。“皇上，这是应该的。”
我借着他臂膀的力量站直了身：“臣妾父亲的丧事让皇上费心不少，臣妾心中甚是感动。”
我说着鼻子就酸了起来，一只手就抬了起来去擦眼角微有的湿润。
沈羲遥眼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他伸出一只手轻抚着我的脸庞：“这是朕该做的。毕竟……”
他停了片刻继续说道：“毕竟凌相是我大羲功臣，又是朕的岳丈。”
我心里冷笑了下，功臣，岳丈，沈羲遥你真的把我父亲当作过功臣么。你的心里，更不会将他当作你的岳丈了。要说你将他当作什么，恐怕，只是眼中钉肉中刺吧。
我的手紧握了下，站直了身子，带着看似感动的微笑说道：“臣妾之前一直在丧父之痛中，虽知皇上为了这个操心不已，可是始终力不从心感激皇上。”
我抿了抿嘴好像不好意思地说道：“今日回来了坤宁宫，就想着为皇上做一桌爱吃的菜，和皇上说说心里话。”
我吸了一口气走到离沈羲遥很近的地方，用仔细修饰过的、情意深深勾人心魄的、深邃漆黑的明眸看着他。
此时这双眼睛里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烟波，却是最撩人心弦的。
他明显一震，虽然眼里闪过一抹惊讶和疑惑，可是在我的眼波流转中转眼消失，只留下惊艳和赞赏，还有浓浓的欢喜。
他的手突然就伸了上来，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护着自己后退了一步，就留他修长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脸上带着僵住的笑容。
我这才发现自己失了态，连忙走到他身前嗔怒地笑着说：“皇上吓到臣妾了。”
说完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前，他的手就不由得抱紧了我。
我却平和了脸上的表情，心里是一阵的反感和厌恶。
终于是拉了沈羲遥坐在了桌前，惠菊馨兰此时才走了进来，手上各端着一个粉彩蜜蜂牡丹纹碗，她们的身后是坤宁宫其他的侍从，整齐地站在四周和门外。
我站起身接过惠菊手上的碗，里面是极品官燕。
我轻吹了下那上升的热气，才端到沈羲遥的面前：“皇上劳累了一天，先喝碗燕窝吧。”
沈羲遥正要伸出手去，一直站在一旁的张德海立即走了上来接过我手中的碗，从袖中拿出一根长长的银针探入碗中。
我一愣手才松了开，脸上却带了稍许的不悦，心却跳得厉害。
张德海手上的银针一个反光，我不由闭了下眼睛，心里是紧张的。
因着之前沈羲遥在这坤宁宫里用膳，多是御膳房送来，在端上来之前已经试过是否有毒。
今日却不同，张德海试也就不足为奇。
即使我之前想到了，可是真的看到那银针，心里还是一惊。
银针证明了，他信不信我。
银针探进了碗中，片刻后取出，依旧是光亮无比，发着熠熠的光彩。
我一笑，眼睛里虽有小小的不悦，但还是起身从张德海的手中拿过那只粉彩蜜蜂牡丹纹碗，手指感受到了碗上微热的温度。
我稍俯身将碗轻轻放在沈羲遥的面前：“皇上，快用了吧，有些凉了呢。”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沈羲遥看了一眼张德海，似乎是责备的说道：“这是做什么，难道薇儿会害朕不成？”
张德海连连告罪，我却平和的坐下对沈羲遥说：“依臣妾看，皇上不仅不能怪张总管，还要褒奖他。这膳食是最大意不得的，即使是臣妾这里，也是该试的。”
我说完拿过张德海手中的银针，缓缓地站起身，带着端庄的笑，将那银针一一探入桌上的菜中，小心的旋转着再拿出。银针无一例外的依旧闪着光芒。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若他真的是信任的，早就会阻拦我此时的举动了。
可是，他没有。
心中是有些失落和苦闷的，可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边试一边跟沈羲遥随意地说着：“这道是皇上你最爱吃的一品天香，臣妾特意让他们做出，就是不知和御膳房做的一样不一样。”
针拿了出来，又探进另一道菜中：“这个是花好月圆，臣妾经历了丧父之痛，幸得皇上在身边，臣妾心中万分的感激，就吩咐他们做了这个有彩头的菜，希望皇上能喜欢。”
……
沈羲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欣喜的光芒，还有一丝的无奈。
桌上的菜都试了一遍，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仅剩的酒壶上，有些紧张，手心都发出了细小的汗水。
沈羲遥看了我一眼，一摆手：“朕说了，不用的。”
我摇了摇头，揭开壶盖：“皇上，既然试了，自然是要都试过的啊。”
“薇儿，太医来怎么说的？”沈羲遥在张德海小心布菜的同时，一边看着桌上的珍馐美味，一边问我。
我偏了头用金筷夹了一片莲藕在盘中，手停了下，目光对上了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嫣然一笑：“皇上，臣妾没有大碍，只是在明镜堂里受了风寒而已。”
我淡淡地说着：“张太医来时，臣妾困极了，便没有容他仔细号脉便让他下去了。”
我迎上他关切的目光，楚楚笑道：“臣妾想着，左右就是风寒，且一觉醒来发了汗，感觉松快多了。应该是没有大碍的。”
沈羲遥蹙了眉：“还是让太医仔细诊治比较好。”
我轻轻努了嘴：“皇上，臣妾不喜欢御医。”我的眼中盈了泪：“臣妾一看到御医，就想到父亲……”
他见我这般伤心，自然不再说什么，将面前一盘桂花糖藕夹给我：“好了，是朕不好，不过若是你身体又有不适，一定要让御医来看看。”
我点了头，夹起藕要送入口中，突然腹中一阵疼痛，手一抖，那藕片就掉在了金玉镶边的瓷盘中。
沈羲遥一惊，放下手中的筷子，他的目光里是担忧。
我额上渗出细小的汗水，却强忍着拿起酒壶，站起身：“皇上，”
我给了他一个宽心的笑，将酒壶中的陈酿梨花白倒入面前的一对金錾花梅花式杯中，那白色透明的琼浆在被斟入杯中时发出“叮咚”悦耳的声音。
我的眼睛看着自己左边的那杯，心里稍有些犹疑，可是还是将那只杯子递到了沈羲遥的面前。
“皇上，”我举起酒杯，妩媚地笑着：“臣妾敬皇上一杯，以示臣妾心中感激之情。”
我说完一饮而尽，沈羲遥看了看我，一笑，一仰头，那杯中酒就尽数被他饮下了。
我满含着真心的笑意缓缓坐下，看着满室的灯火辉煌，又看了看身边沈羲遥的侧脸，那张脸在柔和明亮的烛光下显得不真实的俊美和温和，没有了皇帝的戾气，多了一份书卷之气。
如果不是心中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我是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
可是，他是皇帝。
我提醒自己。他要为他完全的掌权，为他的江山扫除一切的障碍，那些阻挡他前路的人或事，无一不是要被除去的。
这是一个帝王必须做的事，可是，我却无法接受。毕竟，那是我的父亲。
不由打了一个颤，腹中的疼痛又渐渐袭来。我觉得手脚都冷起来，也逐渐无力。我强做着笑，和沈羲遥慢慢说着话，将思绪远离心中所忧，这样那疼痛会减轻一些。
可是，我的心里却无法排斥那个念头，那个其实我并不愿面对的东西。何时都行，只要过了今夜，反正今夜之后，我应该也会不久于人世了。
孩子，我愿意带着你离开，却不愿你先我一步。
我的心痛起来，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事该多好？
也许我真的可以做一个好皇后，好妻子，好母亲。
也许我真的可以忘记羲赫，只将他当做生命中一次美丽的邂逅。
可是，如今一切的也许，都不可能了。
东暖阁里要已放置了四个暖炉，我在之前离开时，亲手在里面加进了香粉，燃起来有着馥郁的香气。整个东暖阁里此时如同春天的百花园，暖意浓浓，花香袭袭。再加上大红的颜色布置，还有随处可见的金凤和龙的图样，端庄大气之中也带着些许的促狭意味。
“知道么，遇到你之后，我心中想得最多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不论你是谁，是妃嫔，是皇后，还是仙子都好，我只想与你在经年之后，一同并肩观望世间风雨后的花好月圆。”
沈羲遥携了我的手，坐在东暖阁深处那张凤床之上，他的目光如同清晨最明亮的阳光，他的笑仿若夏日里映照在一池碧波上的明媚太阳，还有他的手，带着令我感到恰到好处的温暖，温柔轻缓地抚着我的脸庞。渐渐的，他的眼底升上一层醺醺的醉意，那醉意逐渐的加深。
当我看到那漆黑的眸子中的光亮突然消失，轻附在他的耳边柔声道：“可是，沈羲遥，在你对我父亲下毒手的时候，你可想过这些？”
我的表情一定是充满恨意的，可是他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了。
此时的沈羲遥躺在那张满目鲜血颜色的床榻上，发出均匀的呼吸。
他已经睡去，在只有我一人等在西暖阁时，我已在酒杯壁上涂上了毒药。试酒时，我只是试了酒壶中的酒，因此银针不会变色。酒倒进酒杯中，自然就沾上了毒药。
这毒药无色无味，能让人昏昏睡去，然后在睡梦中呼吸停止，是没有痛苦的死法。
我听着外面瑟瑟的风声，还有空荡荡的四周，心中并没有被人发现的害怕。
因为就在之前，他拥着我走进这东暖阁时，亲口下了令，要那些侍卫远远的守在东暖阁殿阁的三层平台之下。也让张德海守在了三十六级台阶之下。
我俯下身，看着他平静的睡脸，他的脸上因着酒劲有浅浅的红色，眉目愈发清晰俊朗。此时的他，脱下了帝王的外衣，是个人人都可轻易伤害的男子。
我心抽紧着，嘴不由得就抿紧了起来，呼吸急促，心突突猛烈的跳动，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我坐在他的身边，目光空洞地看着那撒金的羽纱帐，突然我觉得一道目光略过我。
下意识地看了躺在床上的沈羲遥一眼，他的双目紧闭，呼吸渐渐的低沉轻微下去，药劲已经发挥了作用。
不过一会，他的呼吸就会完全的停止。可是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我的心头却有股没有来由的担忧。
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墙角的花梨木柜上，那里，我早已准备好了三尺白绫。
我知今夜之后，我们应该是在黄泉路上相见。还好，喝下孟婆汤，谁都不记得谁了。
我的兄长和家族，势必是会受到牵连。
可是沈羲遥死了，他的膝下并无皇子，太后为了保全自己，也是会让羲赫坐上这王位吧。我相信，羲赫他不会十分为难我的家族，一如他曾经对我的保证。
我信他的承诺。
闭上眼。十八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最令自己记忆深刻的，除了父兄母亲，就是那个在烟波亭里与我品箫论笛，谈诗作赋的谦谦君子。
还有，我不可否认的看着眼前熟睡的沈羲遥，那个在蓬岛遥台上的我的夫君。
只有那时的他，才是我真正的夫君啊。即使短暂，即使那时的我并不承认，可是他确实是。
我隔着窗向着烟波亭方向看了看，今夜没有那箫声，也许在今后的日子里，再不会有。也许，如今我能为自己做的，为自己的心去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羲赫，我相信，如果他掌了这大羲的皇权，不会逊色于他的皇兄。即使，成了皇帝，要放弃许多，可是，也能成就更多。
我走到门前，将门闩死死的闩死。拢了拢身上的裙子。那漫无边际的寒冷又侵上身来。腹中的疼痛一阵接过一阵。
我用手背抹去了额上的汗，手心里滑腻腻的。在裙上擦了擦手，我手摸了摸小腹，凄凉的一笑，这孩子掉了也好，是孩子的福气。
生在帝王家，最是无奈和悲凉。
就让他重新投胎去做一个普通的人，不用担心手足间的相残，不会在深宫中受到无尽的危险，而是会快乐安稳地过幸福一生吧。
走到花梨木柜前，打开最下层的那屉，看了一眼里面的那只小木匣。我强忍住取出的冲动，只是满怀眷恋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每一眼，无边旧事就涌上心头，润湿了自己的眼，有泪滴落，一颗颗晶莹地打在那匣子微黄的盖子上。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将那抽屉锁死，将钥匙扔出了窗外。

第三十七章  人间万事消磨尽
再次地走到床边，沈羲遥已经完全没了呼吸。我有些害怕，便用手在他的鼻翼处停了半晌，确认没有气息，这才收回了手。我的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一滴泪，就这样落在了沈羲遥的面上。
我忙伸手拭去面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只好背过身去，用丝帕擦拭着，才感觉好些。许是哭泣的缘故，头很疼，我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只金錾花梅花式杯中。
断魂散，是我为他准备的“良药”。这应该是人间最没有痛苦的死亡方式了吧。
是的，我是恨他，可是，却不愿他受折磨死去。也许，我的内心深处，还是对他存有喜欢的吧。
身上的白裙的下摆有宽阔的荷叶边，扫过东暖阁的地面时，之前专门用荷花香熏过裙裾上，就给房间中留下淡薄的香气。
我手执白绫，仰头看着那高高的屋梁，一瞬间有些眩晕和恍惚。一扬手，手中长长的白绫飘过横梁，缓缓地垂下，仿若生命，其实那么轻，终有坠落的一日。只是，那坠落的一日，没有人能是这样干净纤尘不染的素白。
我狠狠地打了个结，搬过圆凳想要站上去。
就在我抓住那白绫上自己已经打好的圈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如同利剑划过我的身体。
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了沈羲遥。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静，眼睛也是紧闭的。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想了想，还是从圆凳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我看着他好似睡熟的脸，虽然依旧是不忍，但是恐惧还是占了上风。心一横，看了一眼在屋梁上飘动的悠悠白绫，闭了眼，我感到浑身都在不住地颤动着。我抱紧了自己，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腹的疼痛一阵接一阵，我抓住床沿，大口呼吸，终于缓了过来。然后，转身从绣枕下取出之前父亲出殡那日，自己袖中的那把玄铁的匕首。
寒光一闪，掠过沈羲遥的脸，也晃了我的眼。我高高地举起，眼睛一闭就要刺落下去。
手下落时我不由得睁了眼，就撞进了沈羲遥漆黑深邃的双眸之中。
那双眼睛，那么漆黑，那么深邃，却又遮蔓不明。
他的眼中是无穷无尽的怒气，如同狂暴的海浪，凄冷萧索。
我一惊，他怎么会没事？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另一个念头又浮上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虽已乱了方寸，但还是用力刺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羲遥一个翻身，却始终躲闪不及。
空气中一声锦帛撕裂之声，那匕首生生地刺进了沈羲遥左边的肩膀之中。我被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吓坏了。我没有想到血竟是那般红，红过了这坤宁宫里任何一件器物的釉彩，红过了我心中对血的定义。
沈羲遥倒抽一口气，微咧了嘴，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中充满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怒火，似乎要将我烧成灰烬。
沈羲遥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无法克制的喊声，那“啊”的一声在我听来是无比的刺耳，带着内心无边的恐惧我不由上前一步，手里依旧还握着那把正向下滴血的匕首。
沈羲遥略带惊恐地看着我的手，猛地一挥手，我只感到一股突然强加在身上的巨大的力气，人就被甩了出去。
沈羲遥一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泂泂的鲜血不断涌出，从他的指缝里滴落在描金绣凤的大红被面上。
沈羲遥极度愤怒和不解的眼睛紧盯着我，那目光中满是失望和防备。我的眼睛也看着他，可是我的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突然我只觉得一阵疼痛袭来，人已是被甩到了地面上。东暖阁里此时节虽已铺上地毯，但我的手肘还是因力道的原因，被撞得疼到麻木。
泥金漫地的地面上，我斜倒在那里，只觉得一阵温热伴着永无边际的疼痛，从下体传来。我的眼前一阵金星环绕，依稀中看到沈羲遥摇晃着站起身，踉跄的向我走来。
他的目光带着震惊落在了我的身上，在东暖阁明亮的烛光中，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只是那白影的下面，是不明的一片暗色。
我勉强的一低头，身下早已是鲜红一片，在我身上白色的素服映衬下，那么惊心动魄。眼前的金星聚集起来，变成漫无边际的黑暗，我头一歪，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横梁之上轻轻飘摆的白绫。
那是一片馨香馥郁的园子，有暖暖的日光照在身上。周围满是争奇斗艳的鲜花，姹紫嫣红，春意深深。还有一池碧波在不远处泛着点点金光。前方不远一个挺拔的身影，沈腰潘鬓，白衣胜雪。他轻轻的一回头，忽有风吹起，缤纷的花瓣片片飘散在空中，姿态肆扬。飞扬中他浅笑的脸新阳熠熠，一如他的人温暖如煦。
“娘娘，娘娘。”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唤传来，眼前温柔缱绻的一切，在一阵和风中悄然消退，又化做了无边的黑暗。
我的眼皮动了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即使只有那么细小，可是依旧带着我走出了那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的长巷。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蓬冰蓝绣帐，上有珍珠颗颗缀成莲花的轮廓。身上盖着虽轻却暖的羽被，一片的水蓝明澈身心。转了头看去，床前是一挂水晶帘，那水晶反出耀眼夺目的七彩光芒，我立刻就知道了这里是何处。
远瀛殿。
“娘娘，您总算是醒了。”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目光终于落在了一直俯在床边哭泣的惠菊身上。大脑空白了许久，终于才明白过来，自己此时并非在梦中。周围的装饰一如我之前来时那样，浮靡讲究，精致奢华，恍若人间仙境。
只是为何此时我在此，即使我没有死，也是该被送到大牢之中的吧。
我突然一个激灵，我没有死，可沈羲遥那日受伤无疑。
那伤虽不至死，却也不轻。他最后喊了一声，我在昏迷过去的时候，听见了东暖阁门被撞开的声音。那么，他受伤的事，必然会被人所知。东暖阁中只有我二人，谁做的，自然不言而喻。
那么，我的家人，大哥，二哥，母亲和三哥，势必是要受到牵连的吧。
也许……我的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和自责，身上甚至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惊慌的抬头看着惠菊，她此时已经止了哭泣，带着安心的笑去桌前拿着什么。
“惠菊，”我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怎么了娘娘？”惠菊回过头来看我，泪迹未干的脸上是明亮的笑。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惠菊，我怎么在这里？”
惠菊似是愣了一下，脸色稍变，可是却迅速地转圜过来：“娘娘，这是皇上的意思，奴婢也不知啊。”
惠菊说完忙背过身去，我看到她的手迅速地在眼前一抹，然后就端了一只碗回过身走到我的面前。
“娘娘，御医说您因着之前的那些事劳了心脾，要好生的调养，皇上特命御医为您开了方子，快趁热喝了吧。”
她说着递过一只青花折枝花托八宝纹碗，里面是墨黑的药汁，一阵苦涩的气味随着那冉冉上升的白气飘来，我不由皱了皱眉。
虽接过，却不喝，看着惠菊：“惠菊，皇上他……”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问。
是问他的伤，还是问他对我的态度，抑或是，问他此时在何处？
我的眼帘低了下去，落在了那药碗上。
“娘娘，”惠菊将我身上有些滑落的锦被拉了拉，声音温和地说道：“娘娘，您看这宫殿多美，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华丽的地方。”
她看似轻松地说着，只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眼睛里却有闪躲。
“娘娘，这药您趁热喝了，好好调理几日，我陪你逛逛。这里的园子可美了呢。”
我凄凉一笑，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里的美，我又如何不知？可是，在一个濒死的人面前，还有什么能是美的呢？
药，好苦。
一连几日里，远瀛殿里只有惠菊陪在我的身边，甚至是夜晚，她都睡在殿中支起的小床上，可谓寸步不离。
每日那苦涩的药汁也是一定要喝，还有膳食，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依了药理。
可是，我却见不到任何的人，还有，我最想知道，沈羲遥如今如何，他到底要怎样处置我。
心是悬紧的，我不担心自己，却担心着自己的家人，在自己做出那等事后，会受到怎样的牵连。
也许，那一直萦绕心头的想法又冒了出来，也许，我的兄长母亲，已经受到了惩治。
可是，如果这样，那么我又为何还在此？
外面秋光正胜，我欲下床，一连几日都躺坐在□□ 实在是难受，可是惠菊却总是阻止我想下床走动的念头。问她为何，也说不上来。
其实我的心中是明白的，那日里，我是看见了自己流下的血水，那个孩子，应该是随着那血离开了吧。
“惠菊，扶我起来。”我说话间一只脚已经落在了地上。
惠菊慌忙地跑来：“娘娘，使不得，您是不能下床的。”
我没有理会她，自己就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虚浮无力，可是我已经压抑得透不过气了。
“娘娘，您不能。”惠菊走到我的身边，拉住我的手，她的眼睛里是坚定和担忧。
我摇摇头：“惠菊，本宫不管是为何，可是本宫只想出去透透气。”
我说着环视了这间精致的屋子，那些华美的器具在窗子洒进的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流光溢彩的美，可是，我无心去欣赏。
惠菊还是拉着我的手不放，我的脸上升起了一丝的不悦和悲怆。
“惠菊，”我看着她洁白的手：“本宫只想出去透透气。”我的言语虽平和，可是口中的坚定却是无法抗拒的。
惠菊的手不由就松了开。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光，咬了咬牙：“娘娘，天冷了，我去给您拿件衣服。”
雪白镶金丝贡锦纱锦裙，再一件月白色绘浅淡荷花样子的绒开衫，最后披一件红香色大披风。头发只是用白锦缎的丝带挽起，零星几枚珍珠的簪花，却已让我觉得不堪重负。
终于是明白，为何惠菊不准我出去，甚至是下床。却也暗叹，自己已是这般模样。
推开门，惊讶地发现殿外五步一卫，十步一岗。
我并不在意，看着惠菊与一首领模样的人说着什么，我拨弄着披肩上系带底端垂下的红宝石，目光看向了那红墙外高远的明澈的蓝天。
湖畔，我静默地站在一株柳树旁，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宽阔的水面。
杨柳依依，长长的柳枝轻拂平静的水面。水上是高远空灵的蓝天的倒影，还有片片浮云。已是暮秋，虽菊花漫地，繁复明丽，却也略见萧索清淡之气。风已是凉薄下来，木叶萧萧，南雁长鸣。
惠菊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我知道她的眼中是悲戚，我的眼中又何尝不是呢。
一直安静地站着，不说话，不动，看着那太阳渐渐低沉下去，湖面上被染上了温暖的橘黄颜色，那洁白的云也已变成了绯红的霞，另一边的天际，却是墨蓝深深，星斗沉沉了。
这一个下午的时光，我一直在想着所有发生的一切。
从入宫，到与沈羲遥的相遇，他给我的宠爱荣冠六宫，无人能及。我能感受得到，他对我的宠爱，并非因为我的出身，却是发自真心。
他为什么要杀害父亲？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愿皇权旁落？可是父亲后来并未完全把控朝政，再加上我的原因，两人的关系已经大有缓和。
当然，读过那么多史记，自然知道外戚的危害。沈羲遥动手除去凌家，是迟早的事。
想到此，我不由打了个寒战。父亲已死，剩下的就是我的三个兄长。我刺杀了沈羲遥，若他追究去，那么，我的家人必逃不过株连。
我的心越来越沉，并且觉得十分迷茫，总觉得这一切似乎哪里是有问题的，似乎这个问题，就好像隔了纱帘一般，几乎触手可得，却碰不到。同时，我更深深为自己的鲁莽和愚蠢而自责。
如今，我虽处在这人间仙境，但是前方的路，却也如这仙境一般，一座孤岛，进退无路。我知，刺杀皇帝，古来今往，只有一死。只是，我猜不透，沈羲遥没有将我下狱却放在着蓬岛瑶台的用意，他这般举动，令我深深不安起来。
那恐惧越来越深，扶着树的手紧了紧，恰一阵凉风猛烈地吹过，我一哆嗦，看着水面的涟漪，心也是凉到了极点。我只求，自己的家族不要受到过多的牵连。为此，我愿付出任何的代价。
手不由得搁在了小腹上，心中是刺痛，这里，已经没有我的骨肉了吧。泪滑落，无声无息。
周围的气氛突然间有些怪异，虽然，我知道惠菊的目光是一直在我的身上。我也知，这里四周满是守卫，早不是当初我来时的蓬岛遥台。可是此时，我感到了一种肃穆。
强迫自己不去回头，我就从水面的倒影看着那夕阳西沉，看着夜色弥漫，感受着越来越凉的冷风侵袭着身体。然后，我看到了那倒影之中，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不冷么？”他的声音此时没有太多的感情。
我一愣，僵硬地回身，沈羲遥威严的脸就近在眼前。
“参见皇上。”我深深的拜下去，他没有扶我，虽然我看见了他的手向前伸了伸，可是还是收了回去。
“嗯，起来吧。”他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我慢慢地站起来，不敢去看他。
深深地低着头，眼前是一双云龙出海金线靴，还有龙袍金黄的下摆。我只盯着那靴上龙眼的两颗黑晶石，胸口起伏不定。就这样许久，我几乎感到周围的空气凝固住了。终于，那金黄的袍角一晃，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再抬头，沈羲遥已朝远方走去。
我轻嘘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还未落下，就听见沈羲遥的声音传来：“还不走？”
人一怔，脚下艰难的迈开步子，跟上了他。
远瀛殿正殿里燃着高烛，有浅淡的薄荷香的气息。沈羲遥坐在上首一把水杨木椅上，微偏着头听一旁的张德海在说着什么。我站在殿外，门前是两个高大的守卫，我略整理了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身后，那朱红的大门“砰”得被重重地合上，隔绝了外面一切。我的心，就在那“砰”的一声中，急速得下落而去。
“参见皇上。”我走上前几步，在离那高高的首座还很远的距离处就跪拜下去。
那是完全的跪拜，带着对无法预料的未来的恐惧，以及对那早已认定的结局的逃避，我深深的伏在地上，头发散落在面颊的两边，我看到光滑的纯白大理石的地面上反出的自己惊惧的眼睛。
很静，静到我甚至听见了自己猛烈的心跳。
我不敢抬头，只是用勉强镇定下来的声音说道：“罪妇凌雪薇参见皇上。”
“嗯。”沈羲遥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带着些许的不自然。
我不敢动，依旧是那样跪着伏着身子。
“起来吧。”他的声音响起，似是不带一丝的感情，可是却又似乎是压抑了许久。
我抬头看他，远远的，在焚起了端合香的正殿里，他的脸在徐徐白雾中我看不真切。我只感到一股如炬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很久，大正殿里除了外面的风声，再没有其他。
“为什么？”他的声音传来，打破了那似乎要持续到永久的静默。他的语气虽平和，可声音里满却是失望和痛心。
我听到这声音猛地一抬头，发丝缠绕在面上，我伸手欲拨开，在指缝中，看到沈羲遥略带苍白的脸。他走下那御座，来到我面前。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为什么，朕再问你一遍，为什么？”
我闭上眼，深深且缓慢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得睁开，直对向沈羲遥漆黑如墨的眼睛。
“因为……”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我恨你。”
沈羲遥明显一怔，随之微低了头去：“你恨我，为什么恨我，我待你……”
他没有说下去，可是我能感受到他的哀伤。
“你可知，这弑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沈羲遥突然敛去了那满脸的哀伤，微探了身子看着我，他的眼里有一丝怀疑。
“聪明若你，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他眼睛一眯，一道精光闪过：“还是你凌家……有什么企图？”
我抬头看他，我的眼里满是疑问，嘴角不由就泛起一丝冷笑：“我凌家，举世皆知是大羲最忠君的家族。若是有异心，恐这天下早就不若今日这般太平了。”
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羲遥的脸：“这一点，皇上您比我清楚。”
他偏了偏头，眼睛眯了眯，继而轻微地摇了摇头：“那朕就更糊涂了。”他带着一抹笑说道。
我带着冷笑看着他：“皇上，不是我凌家怎么了，而是皇上您，您做了什么，您清楚。”
我看着他，他自己做的事，他的心里是有数的。
可是，令我奇怪的是，沈羲遥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朕做了什么？”他喃喃道。
罢了，即使他不愿承认，也无妨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已经犯下了弑君的罪名，一切辩解，还有什么意义呢？
“朕……”沈羲遥的口气忧郁：“朕对你很失望。朕……没有办法。”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德海，张德海会意地走到我的面前。
我抬头看着张德海拿出一张圣旨准备宣读，我带了一丝淡笑，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八章  一朝诏下辞金屋
“上谕......”张德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响起。
我带着笑静静听着这自己等待已久的结果。无非一死，不是吗。
对不起，父亲。我伤了凌家百年忠烈的荣耀。
对不起，母亲。您最疼爱的女儿，终要先您而去了。
对不起，哥哥们，我的行为恐会影响你们的前程。但是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平安，不会受到过多的牵连。
对不起，羲赫，只愿在你的心中，还会有我。不……不……你还是忘记我，寻找自己的幸福吧。
对不起……羲遥。可是，如果你没有那样做该多好？如果，一切能够回到最初，能够回到大婚的那个夜晚，如果你没有拂袖而去，如果我没有认命的甘愿在后宫中避世，如果我们早点相遇，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淡淡笑起来，闭上了眼睛。
“慢。”
闻声又睁开了眼，沈羲遥再次从御座上下来，走到我身边，他的眼中有不忍，也有坚决。
“朕想知道，为什么。”沈羲遥来到我的身边，甚至屈尊地蹲下身。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我的目光悲戚：“皇上，您知道的。”
我淡淡笑了笑：“您对我父亲的不满，您所做的一切。”我垂下了头：“那些，我无法忘记，无法释怀。”
我闭了眼睛：“罪妇我做了如此大逆之事，甘愿受到惩处。”
耳边传来一阵叹息，仿佛秋日里萧瑟的风拂过，我突然想哭。
“朕对凌相……”他没有说下去：“也罢，也罢。”
我感到身边的他起了身，那熟悉的薄荷龙涎香的气息远去，我突然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渴望这气息。我大口地呼吸着，仿佛想抓住这最后的一丝一缕。
以后，我将再感受不到了。
“行刺皇帝，论罪当诛九族。”沈羲遥的声音传来：“在圣旨宣读之前，你还有什么想对朕说的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恨和怨。
我张了张嘴，可是却没有说话。我只想好好地看着他，将他的样子刻在我的脑海之中。
他的身姿挺拔，他有着一副能承载一切的坚实的臂膀，宽阔的胸膛，那里面是一颗包容万千的心。他的脸俊美无比，即使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也要自叹不如。他的脸轮廓坚毅，带着自信和骄傲，他的唇薄厚适中，这张嘴可以说出最动听的情话，展露最和煦的笑容。他的鼻子挺括，鼻峰处尽显坚定。他的眼，那双眼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不论我身在哪里，人间还是地府，我知道那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中，留在了我最深的记忆里，深邃犹如无尽的星空。
我浅浅而哀伤地笑了，想看得更清楚，但眼中的泪，却模糊了我的视线。
“皇上，”我直了直身子，身上的披风滑落掉落，有细细的风渗进来，我忽然感到了秋日的寒冷萧索。
我反绞着双手，迟疑着不看他：“罪妇……罪妇最后……只有一个非分的想法。”
我低了头去，心里却抱着一抹几乎无法抓住的最后的希望。那是绝望中的希望。
“你说吧。”沈羲遥站定了身，看着我。
我轻轻的说道：“皇上，这件事与我凌家其他人没有任何的关系，是罪妇犯下的错，还请皇上看在我凌家以往的功劳上，不要牵连他们。”
我终是忍不住哭泣起来，身体轻颤，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上，将我的倒影迷糊开去。
沈羲遥的身子动了动，一只脚几乎要迈出，可是，我只看到那袍边一动，又回了去。
沈羲遥没有说话，这时，张德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这才一愣，想到他也是一直在这殿里的。
“娘娘莫哭，哭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张德海的声音很温和，还一如他之前对我的恭敬。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娘娘？我摇了摇头，有些困惑起来。再看向沈羲遥，只看得到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他的眉微皱，好似被风吹皱的池水。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样东西。我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待看清了那是什么，心不由一惊。
他的手里，分明是一根碧绿通透的木兰样的簪子。
“上谕：大羲相国凌云麾，功勋卓著，忠君爱国。特加封为安国侯，以慰其灵。钦此。”
我一怔，这诏书……
茫然地看着沈羲遥，他始终是不动声色，只看着手中那只木兰簪。
我越发的恐惧起来。又看了看身前的张德海，正要依礼谢恩，只见张德海又拿出一纸诏书念起来。
“上谕：大羲户部尚书凌鸿渐，廉洁奉公，屡有功绩，特授其文渊阁大学士，尚书房行走。继安国侯爵位。钦此。”
我的眼神已是不解，这两封诏书，不但不是治罪，反是褒奖。
我已经摸不着头脑了。思索间就见张德海又拿了新的诏书出来，朗声念道：“上谕：大羲镇西大将军凌鸿翔，赤心报国，能征惯战，勇冠三军，又功成不居，实乃栋梁，特下嫁静娴长公主为妻。钦此。”
静娴长公主乃太后亲生，是太后除了沈羲遥外唯一的骨肉，尊贵无比。二哥因着长年的驻守一直没有娶妻，如今，突然公主下嫁，对别人是荣耀，可是在我的心中，却是沉沉的压迫。
我终克制不住，不由站起身来，踉跄地走了两步，沈羲遥转了脸来看我，神色是那般平静。
我止住了脚步：“皇上，这是为何？”我看着他，手护在胸前，我感受着那激烈的心跳，我不感到开心，反而是更加的担忧：“皇上，罪妇不懂。”
沈羲遥摆了摆手：“听下去。”他简单的吐出这三个字。
张德海轻轻地拉了我的衣角：“娘娘，”我回头，他带着不易察觉的笑说道：“这里还有诏书，没有完呢。”
我安静地跪下，垂着头，看着面前大理石上雕刻的团福团寿纹样，心中却是愁心满溢。
“上谕：大羲商人凌望书，高云薄义，轻财好施，买卖公平实商人表率，特赐‘天下第一商’称号，钦此。”
我的心伴着那一声钦此猛得撞击胸膛。如此，父亲和三位兄长都有了嘉奖，可是这嘉奖是完全没有来由，或者，是他沈羲遥的愧疚？
我的心突然乱了起来。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上谕：凌族主母谢氏，育儿有方，特封其为一品灏国夫人以示嘉奖。钦此。”
我一颤，母亲。父亲已去的消息应是已传到了江南三哥处了，她此时定是悲痛万分的吧。可惜，我该是见不到她了。
“皇上，罪妇惶恐。”我抬了头看沈羲遥：“罪妇家族实当不起皇上您如此隆恩。”我努力平静自己的心说道。
沈羲遥没有立刻回答，可是我看到他微微笑了笑。
“你最后的希望，不就是家族平安么？”他反问道：“朕猜的，应该没错吧。”
我哑口无言，只张大了嘴巴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一笑，那笑犹如浓云中划破天空的金色的阳光，没有任何的芥蒂。可我却始终欢喜不起来。
“若是，”沈羲遥走到我的身边，缓慢却玩味的说道：“这都是你凌家早该得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用这些换你的性命，你可愿意？”
我震了下，继而抬头看着他。
我展露出自己最美的笑容：“罪妇谢陛下隆恩。”
沈羲遥在我的笑容中失神，一时没有回过来。
我看着他呆呆地看着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算是放了下来，慢慢道：“罪妇先前之举，论罪当诛九族，可是皇上宅心仁厚，放过了罪妇的家人。罪妇心中十分感激。其实，只有没有牵连，罪妇就可以毫无顾忌安心地去了，更何况，皇上还给了这些褒奖。”
我说完闭上眼睛，带着和煦释然的笑，我的心中没有牵挂，侥幸的，我的家族，不会受到牵连。
沈羲遥在我的身边停了许久，我不知他的表情，却突然感到他眼神中的压力。
“我大羲，此时还需要你凌家的。”沈羲遥的语气有明显遮掩后的平静。
我睁了眼看他，意外的发现他也在看我，那眼睛中只有眷恋。看到我看他，他突然换上了生气的表情，如同孩子般。
我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在没有负担的情况下，这个笑很柔美。
“皇上，罪妇谢过皇上。”
我真心实意的向他叩拜，坚硬的地面将我的额头碰撞得疼痛无比，可是我感觉不到。
“你真的愿意死？”沈羲遥突然问道。
我看了看他：“皇上，这大羲律罪妇清楚，即使皇上不诛九族，也是要杀了罪妇的。”
我淡然一笑：“不过罪妇，已经没有牵挂了。”
我闭了眼：“留在这世间，罪妇只感到绝望，不如一死倒好。”
“你想死？”他的口气中是不可置信。
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沈羲遥不悦愤怒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冷。
“你想死，怎知朕就会让你死。”
我讶然地看着沈羲遥，他的眼中是怒火，那火似要烧毁了我。他朝张德海一点头，张德海拿出了最后一卷圣旨。
我看着那明黄颜色在眼前，张德海上前了一步，我依旧是跪着，抬起头，上面是明黄的一片，还有一只蛟龙，威严地盯着我。
“上谕：大羲朝彰轩帝后凌雪薇，生性婉娈，性本端庄，孝惠聪敏，谦和恭谨。实乃六宫表率。特赐蓬岛遥台以彰其德。钦此。”
我抬头，沈羲遥的脸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却让我害怕。我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把我怎样处置。我努力地想从他一滩静水的眼波里看出一丝一毫的端倪，但是，我最终还是失望了。从那张脸上我什么也看不出。
沈羲遥回头看着我，浮上了一层不易觉察的微笑。
“皇上，罪妇不明。”我跪了下去：“罪妇所犯之罪骇古慑今，众人皆可谓谋逆。即使皇上的胸怀如浩瀚的大海，依律罪臣也是该斩的。如今罪妇幸闻家人不受牵连，内心狂喜不可自止，但也终是可以了无牵挂。皇上此谕一下，知实情者定要翻云弄雨，到时皇上英明受辱，安危难定，罪妇实不敢接受，还望皇上收回成命。”
我的头重重的叩在远瀛殿坚硬光滑的地面上。我的话全是肺腑。
即使如今父亲的死我不能释怀，但沈羲遥不让我的家人受牵连，我便已十万分的感激了。
“朕说了，留你凌家，是为我大羲所用。”沈羲遥微咳了下，掩饰他的不自然。
“至于你口中的知实情者，若你不是受人指使，那么，也就只有朕和张德海了。”沈羲遥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仰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怒气：“除非，你逼朕让你去死。”
我凄然一笑：“皇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
我看了他一眼，那玄色龙袍肩膀处明显一边高于另一边，那夜我虽手下偏了去，可是惯有的力道却一定刺得不浅。
“更何况皇上这伤，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了。”
我悲凉地叹了口气：“罪妇不愿让皇上为难。罪妇的家人许对我大羲有用，皇上尚留之。但罪妇……”
我摇了摇头，惨淡的扯了扯嘴角算做一个笑容。
一只用力的手抬起了我的下巴，我就这样与沈羲遥直直的对视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一个苍白如纸片般的人影。他的眼睛里，满是悲痛和忍耐。就这样我们看着对方许久，我努力的给了他一个笑容，他一怔松了手。
“你笑什么？”他不自在的转过身去，偏转了头看我。
我低头用手抚了抚身上裙边的一朵苏绣碗莲，淡笑开去：“皇上，罪妇只想记住皇上的天姿，好在黄泉路上……”
我话没说完，“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抬头看去，沈羲遥定定地站在那里，地上，是一只断成两半的碧玉木兰簪。
“朕……”他似是咬着牙说出：“朕不会让你死，不论你愿不愿意。”
他的嘴角生生扯上笑然后他转身直视着我，我能感到那目光中的压迫。
“你凌家对朕有用，你也一样。”他的语气已是一个帝王的无情和冰冷，看得出我先前的话深深地刺激了他。
“朕之前所有的诏书都有一个前提。”他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一把拉起了我。
我没有站稳摇晃了几下，沈羲遥扳着我的肩膀让我站稳，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小腹上，一片柔情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威严。
然后他严厉的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前提就是……”
我看着沈羲遥的脸，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我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不再受自己控制。我却是在微笑，那笑容怎么也止不住。这是我自父亲去后第一次觉得，这个世间，还有希望和美好。
“这个前提就是，你腹中的孩子安然产下，不论男女，朕都赦免你的罪。”
孩子，原来我的孩子，还好好的存在在我的身体里。
我的手不由就搭在了肚子上，小心的，轻轻地抚摩着，脸上是和煦的笑，却有泪滑过面颊。
沈羲遥不说话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我却只低着头，喃喃地说：“真好，真好。”
许久，张德海走到我身边，用一种奇怪的温和的口气说道：“娘娘，您快起来吧，一直跪着对孩子是不好的。”
说着就要扶起我。我一抬头，沈羲遥正弯腰去捡那地上已成两段的碧玉木兰簪。他的身形有些迟疑，那双手，微有些颤抖。终于，沈羲遥走到了我的身边，他从张德海的手里接过了我的手，轻轻的牵引着我向寝殿走去。在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指的那一刹那，我有些发抖。
沈羲遥只瞥了我一眼，我便镇静下来，任他拉着缓慢地走着。一时间，周围的空气似凝结住了般，只有我鞋上的铃铛，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在孩子生下前，你好生的待在这蓬岛遥台。”
看着我在惠菊他们的服侍下在床上躺好，沈羲遥不带任何感情地对我说。我抓着被角使劲点了点头。
沈羲遥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至于那些旨意，明日早朝即会颁布下去。当然，也是在宣布你已有孕之后。”
没有说话，依旧只是点着头，看着已经换过的被子上的图样，这是坤宁宫里那床百子千孙被。
“最后，”沈羲遥顿了顿，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稍有苍白，神情也不若先前的自然。
“如今的你，只是名义上是我大羲的皇后了。”
我一怔，旋即笑了：“罪妇知道了。”
“不要叫自己罪妇。”沈羲遥用十分不悦的声音说道：“朕已赦免了你。”
我轻叹一口气，微弯了身子道：“臣妾谨记皇上教诲。”
我听到一声叹息，虽轻，却震人心魄。然后我看见那玄色龙袍一摆尾，就消失在我的世界中。回头，虽满室繁华，却是满心的凄婉缠绵，如丝如缕，萦回不绝。
之后的数日里，我再没有见到沈羲遥，每日里身边是大批的宫女太监，还有太医院里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御医相随。其实我根本没有出过自己的寝殿，甚至下过那张华丽舒适的龙凤交颈牡丹花开的乌木大床。
我的心很平和，父亲的死我已经埋在了心底。
沈羲遥那六道诏书已经颁布下去，世间众人在感叹父亲去世的辉煌后，又增添了对我凌家的尊崇和艳羡。那诏书在别人眼中是皇帝的眷慰，可是在我的眼中，却是他沈羲遥赎罪的表示。
罢了，一切都忘却吧。我后悔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如今，我是只为我凌家而活了。
还有，我的孩子。
数日里躺坐在床上，目光所及不过一室奢华，金甍琼闼，玲珑轩窗。屋内虽燃着清新的茉莉香，却因极少开窗，连日里积下了沉闷的气息。
我靠在水红色榴花丝缎羽枕上，手里一针一线细细的绣着一个小孩穿的肚兜，用的是鹅黄底色，绣的是一朵粉嫩的半开的芙蓉。
惠菊端了补品进来，浅笑地看了许久正专注手中活计的我，直到我停下要歇歇，她才上前：“娘娘，先喝了这安胎药吧。”
说罢递上一只琥珀银边碗。我皱着眉看了看里面浓稠的墨色汤汁，此药极苦，每日里却要饮上三次，每次对我来说都似噩梦。可是，它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平安而制，亦是为我凌氏一门平安而制。我怎能不用？
缓慢的接过，有些不情愿的送到嘴边，却是怎也不愿饮上一口。
惠菊“扑哧”一声笑起来：“娘娘还怕吃药不成？”
我摇摇头：“怕是不怕，只是这药极苦，实是难以下咽的。”
惠菊走上前一步拿起我搁在身旁的那个肚兜，含笑说道：“娘娘，古人云良药苦口。娘娘就是为了小皇子，也要忍耐着喝下啊。”
我嗔怒地看着她：“谁说是皇子了。”
惠菊“呵呵”一笑：“娘娘怀的肯定是个皇子。”
我看着她甚是确定的表情摇了摇头：“才两个月，太医都诊不出，你又如何这样说呢。”
“奴婢相信娘娘怀的是个小皇子，这普天下所有的人都是这么盼望的。”
我笑起来：“这丫头，越说越大了呢。若说是你想我还信。可是别说着普天下，就单说着后宫，又能有几个是希望我生个皇子呢。”
说到此不由哀婉，看了看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投进的明媚秋光，心中却是凄凄。见我神色暗淡下去，惠菊似是慌乱起来。
“娘娘，真的是百姓都期盼呢。皇上已因娘娘有孕颁下赦令，凡非罪大恶极者，均无罪释放。如此看来，只要娘娘产下皇子，皇上更是会大赦天下的。”
惠菊说得激动。我看着她，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大赦天下……他是为了这个孩子积德吗？还是……为他自己？
手搁在了小腹上，似乎能够感受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我温和一笑，拿起身边那只药碗，一仰头喝了下去。
是啊，良药苦口。
惠菊笑盈盈得接过空碗，又奉上蜂蜜水。我慢慢地饮着去冲散口中的苦涩。
惠菊突然就开了口：“娘娘，这肚兜绣得是不是有些大了？”
我抬头，她手里鹅黄一片，我摇摇头：“不大，正好的应该。”
惠菊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娘娘？”
我一笑，伸出手拿过那只肚兜，看着上面温暖的鹅黄，那朵芙蓉还有最后一瓣未绣。随手就拿起了针线，微眯了眼，一针下去，我慢慢地说道：“这是绣给玲珑的。”
惠菊似是愣了一下。我没有理会她，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丝线，轻盈的游走，惠菊迟疑了很久像有话说。
我一偏头：“怎么了？”
“娘娘，小公主已经被柳妃娘娘抱回去了。”惠菊慢慢地说着。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毕竟是她的孩子。不接回去也说不过去。”
心里却是冷笑，柳妃此举，恐也是为了讨太后欢心吧。
惠菊手轻轻搓着，神色很是犹豫，嘴轻颤着，口中似还有话，可是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心突然有些慌乱。放下手中的东西我看着惠菊，用一种不由自主的发颤的声音说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娘娘，没什么事。”惠菊脸色稍有苍白，却是强带了笑对我说道。
我一惊，她这样那就一定是有事了。
“说。”我直了直身子，目光中带着压迫看向惠菊。
惠菊不敢看我，眼神四下扫着：“娘娘，真的没什么。”
“不说是么？”我加重了口气中的严厉，看着惠菊，突然一掀被子就要下床。
“娘娘，您这是……”惠菊慌忙地走上前：“娘娘，您身子不好，是不能下床的啊。”
我的一双腿已下了床来，惠菊轻按着我的肩，我坐在床边，身上只着了单衣，微有些冷。
我紧紧地盯着她：“你这般神色，若说一切正常，只当本宫是傻子了。罢了，你即不说，那本宫只有自己去弄明白了。”
“娘娘，”惠菊“扑通”跪在我面前：“娘娘，是奴婢错了。可是，皇上有令，是不让告诉您的。”
我心一紧，难道玲珑出了什么事不成。
“你既不小心表露了，就告诉本宫吧。”我淡淡的说到道，目光落在了惠菊头上一枚景泰蓝的簪花上：“你起来吧，说。”
风夹杂着碎沙石一下下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小的撞击声，之前明媚的天此时却灰暗起来，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我已经坐在了床边一张红木扶手椅上，身上盖着一张羊绒的薄毯，虽薄却轻暖无比。惠菊站在我的面前，深深的垂着头，手不自主的绞着，欲说不说的样子，让我心里的担忧愈加强烈起来。身子也感到了轻微的不适，下腹有丝丝缕缕的疼痛。我却没有顾及，只是一心想知道玲珑出了什么事。
“娘娘，”在一缕焚香的轻烟飘过惠菊的脸后，她终于镇定了神色，抬头看我说道：“娘娘，小公主前些日子染了风寒，高热不止，柳妃娘娘却没有及时的唤来太医，后来被发现了，却是难以治愈了。”
我心中一颤，手抓紧了身上的毯子，上面细丝绣成的扶桑图案纠结在一起。
风寒，高热，柳妃怎会不及时发现。她的女儿，在她的宫殿里，那成群的太监宫女哪去了，专门照看玲珑的丫头嬷嬷又哪去了？
我心中愤慨激动：“公主生病，皇上一定会追究，那柳妃给的什么解释？”
我看向惠菊，惠菊咬了咬唇说道：“柳妃娘娘说，她那日去明镜堂为娘娘您祈福，她的身体不好，昭阳宫里的大部分侍从都跟去了，所以照看玲珑的人一时疏忽，小公主就染了风寒。”
我不由泛上冷笑，那笑笑得我的内心都冰凉彻骨起来。为我祈福，这样的理由……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头却涌起了无限的恨。玲珑，虽不是我的孩子，可是她自出生就在我身边，我从未介意过她是柳妃的女儿。
我只知道她的乖巧可人，至今还能感受将她抱在怀中的那份从心底里升出的暖意。我的坤宁宫都尚有留她之处，却在她自己亲生母亲那里，没了安顿的地方。
我闭着眼，昭阳宫里那天一定很冷，玲珑被放在小小的摇篮里，身边应该是没有照看的宫女。风掠过，她应该是哭得很响，那张小脸也该是通红而滚烫。可是，却没有人理会她。
柳妃，在所谓的明镜堂里为我祈福，是真的祈福么？我的心一阵阵缩紧，每一下都伴着疼痛。
“如今呢？”我都听出了自己声音在发抖，那是强烈压抑后的颤抖。
我知道，只要我的手松开了，那么我的情绪，就会像外面那狂风大作的天一样，不可收拾。
玲珑，柳妃……
“小公主被送进了益进馆中，皇上吩咐了太医院全力医治小公主。”
我心头骤然一松，有了沈羲遥的金口，那些御医一定不敢不尽心。
“柳妃那边如何表示？”我微微松了手，看着蕙菊问道：“为何她不让玲珑在昭阳宫中医治？”
“柳妃……”蕙菊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出：“柳妃那日在明镜堂中受了些风寒，怕过给小公主，于是……”
她看了看周围，又压低了声音：“可是奴婢听说，柳妃是想用小公主和她自己的病，让皇上对您的注意力分散一些的。”
我冷冷一笑，分散？
若她柳如絮真的聪明，就该好好抚育玲珑。玲珑虽然是个公主，但却是大羲第一个子嗣，意义非凡。我不论生下的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是嫡子嫡女，今后谁的孩子都无法企及，也就只有皇长女，才有些分量。
“有谁在那里照应？”我想了想问道。
如果柳妃真的要用玲珑的病做文章，那么一定不会让她很快好。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如何受得了病痛的折磨。若是益进馆中有可靠的人在，我也能第一时间获得些消息，再从中转圜。
“是柳妃娘娘身边的绯然。”惠菊很小声地说着。
我一震，猛地看向她：“为何不是芷兰？她不是一直照应着玲珑么？”
惠菊没有回答，只是抿了抿嘴，终于还是慢慢道：“娘娘，这些是我随娘娘上岛之前的事了。其他的，也都是听送吃食用具的内务府太监们讲的。至于为何芷兰没有跟着公主，奴婢大胆以为，柳妃娘娘是不会让咱们的人跟着公主的”
我点点头，朝她笑了笑：“也是我担忧玲珑过甚，为难你了。”
她慌忙摇头：“娘娘这样讲，可要折煞奴婢了。”
我摆摆手，从鬓间取下一枚累金丝红宝石海棠花的压鬓递给她：“这是赏你的。”
蕙菊连连摇头：“娘娘，奴婢不能收。”
我将宝石花放在她手心中：“不是为了什么。”我的目光落在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上：“只是经历了这么多，你们恐怕也不比本宫经历的少。你也知道，皓月做了美人，我身边再没一个可以放心的人。除了你。”
“这是奴婢的荣耀。”蕙菊伏在地上。
我摇摇头：“不，你不明白本宫的意思。”
我拿起桌上的一盏药茶慢慢喝着：“本宫为何在这蓬岛瑶台上休养，却不是皇后的坤宁宫。本宫当初是为何进宫，想必你们都是有耳闻的。如今本宫父亲故去，皇上对本宫的宠爱，本宫不敢保证还如往昔。”

第三十九章  览尽经年恩仇事（上）
我用目光制止了蕙菊想要说话的冲动，继续道：“本宫不能像对皓月那般，把你们也推给皇上，毕竟，红颜未老恩先断，更何况在这后宫之中。皓月也是因为机缘，可是，真的要我选，是断不会让她去做这个美人的。”
我顿了顿：“本来，若是按着我凌家一直的势头，将来为你们许一个好人家，御医也好，御前侍卫也罢，都是轻而易举。可如今，本宫却没有那个自信了。给你这些，只是希望，若有朝一日，本宫顾不得你们了，你们到了年纪出宫，好歹也有份拿得出手的嫁妆，寻个好人家。”
蕙菊哭起来：“娘娘……”
我闭了眼：“本宫今日说的太多了……本宫想歇一歇，你也下去吧。”
蕙菊上前扶我回到床上，为我细心地盖好被被子。
“娘娘，”她临走时道：“奴婢愿永远伴在娘娘身边，无论娘娘得宠也好，失意也罢。”
门轻轻关上，我却睡不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从浅浅的睡梦中醒来，人一动，就见蕙菊端了盘子进来。看到我醒来，忙快步上前。
“娘娘，这是刚熬好的药，您趁热喝了。”
我点点头：“先给我一盏茶。睡得有些焦渴。”
她闻言便倒了杯茶来，温度是刚好的。我一饮而尽，突然想起一桩事来。
“惠菊，你之前称柳如絮为柳妃娘娘，是怎么回事？”
惠菊的身形一顿，慢慢地回过身：“娘娘，柳妃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在昏暗的殿阁里看不真切。
“皇上前些日子已经复了柳妃的位了。所以如今她又成了柳妃娘娘了。”
我愣了许久，终还是给了自己一个笑容：“我知道了。“
看了看蕙菊手上捧着的一盘蜜渍葡萄，我突然有些恶心。
“这葡萄日日吃，本宫有些腻了，你去拿些香药李子来吧。”
惠菊走到门边却迟疑了下，慢慢道：“娘娘，奴婢听到了一些事。”
门被轻轻地关了上，惠菊小心地看了看外面，然后才慢慢地走到我的身边。我看着她修长的身形在丝丝白烟中走进，略带着神秘的色彩。心却是悬了起来。
“你说你听到了些事，是什么？”我坐直了身子，拉了拉毯子问道。
寝殿里有些昏暗，光线里带着浅灰的颜色，连带得蕙菊的面色都有些灰白起来。
惠菊站在我面前似是想了想才开口道：“这头一件，其实娘娘您已经知道了，就是柳妃娘娘复位之事。不过，据说是太后的主意，并不是皇上的意思。”
我点点头，太后似乎是喜欢柳妃的，虽然我并不知道柳妃是因着什么得到了皇帝和太后的喜欢，但是如此看来，一定不仅仅是她的才情和美貌。
“还有呢？”我装做不在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之前手上戴的皇后碧玺扳指已经被卸了去，应该是我昏睡时被摘下的吧。
惠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欲言又止。
我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
惠菊上前了一步，用很小的声音说道：“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呢。”
我抬头看她，惠菊神色小心，声音也是压低了说道：“裕王的那个侍妾不是有孕了么，太后的意思是让王爷纳她为侧妃。”
我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我的声音有些压抑的低沉，惠菊这么一说，尘封了许久的往事又涌上了心头，一时间五味陈杂，心里是乱了思绪。
惠菊无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微低了身子对我说道：“可是，前几日太后去裕王府，回来的第二天，那侍妾就小产身亡了。”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接着是震耳的雷鸣，大雨“哗”地一声降落下来，那么迅疾，那么突然。我和惠菊都被那雷声吓了一跳，惠菊慌忙地捂了自己的嘴，我心里也是一惊。
小产……身亡……
我张了张嘴，正欲问惠菊些什么，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和惠菊同时看向来人，这远瀛殿不是一般的侍从就可以进来，更何况是我现在身处的寝殿。我知道沈羲遥在外面布置了众多的侍卫，我常常能看到他们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的反光，总是那么一晃，闪了人的双眼。
沈羲遥的衣服上有水渍，看来是淋到了些雨水的。
蕙菊忙取来干的布巾，沈羲遥随手接过，在衣服上擦了擦，将布巾递给蕙菊，一摆手：“你下去吧。在门外守着就是。”
当殿阁里只剩下我和沈羲遥两人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竟一点也不感到紧张和害怕。
雨水轻轻的敲打在窗棂上，有温柔的“乒乓”声，和着“滴答”的滴雨声，竟也是分外的和谐自然。不再有雷鸣和闪电，只有微弱的燃起的烛光，将沈羲遥脸上的苍白悄悄地掩藏了去。
我端正了身子站起身来，唇间反复了许久，心也是思量了许久，终于轻盈跪下：“臣妾参见皇上。”
声音是轻柔软淡的，姿态也是谦卑恭敬的。
我只要他忘记那个夜晚，我只是，想力求我家族的平安，在这个孩子平安降生之前，我是要以这样的姿态来面对它的父亲。
沈羲遥怔了怔，声音犹如遥远的天际边传来：“平身吧。”又补充似的说道：“你有孕在身，这些礼就免去了吧。”
我深深一叩首：“谢过皇上。”之后才慢慢地起了身。
沈羲遥看了看四周，他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躲闪。
“这里，你可还觉得好？”他突然问我。
我笑了笑，随手拿起了之前绣的那件小小的肚兜，平和地说道：“这里是我大羲最美的宫阙，臣妾能住进已是皇上的天恩了，怎会觉得不好。”
这里是好的，可是，它已不是那个我最初来到的蓬岛遥台，那时的这里，是真正的人间仙境，而此时，它只是一个精致的笼子，或者说，是一座监牢。
“恐怕你心里，这里是不好的。”沈羲遥说道，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这是什么？”
他说着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交到了他的手上，微笑着说道：“在这屋里躺着，更觉难受，心里记挂起玲珑，就绣了这个肚兜，应该是适合她现在穿的。只是……”
我低了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只是不知玲珑可能穿上。毕竟……”
我的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毕竟，柳妃一定也是为玲珑绣了许多衣服的吧。”
沈羲遥没有说话，我抬了头看他，他只是一直看着那肚兜，眼神中有点点的悲伤。
半晌他才开口道：“柳妃没有给玲珑绣什么。这个，玲珑应该是能穿的。朕也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他说着目光就空洞起来，然后落在了我的小腹上，有丝希冀。
“太医怎么说？”他突然问了一句，我看着他，他的眼窝有些深陷，略带瘦削，眉宇间有掩藏不住的焦虑和忧心，还有点点的不悦。
我想，这份忧心，应该不是仅仅来自玲珑的病，也不会是皇室的私事。对于他一个帝王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这个如画的江山。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拿起身上的一方丝帕为他擦拭着衣上未干的雨水。
他愣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和僵硬。我一笑，在离他这么近的位置，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龙涎香的气息，还有雨水生冷的味道。
“皇上可是为了西南的战事忧心？”我抬头看了他的眼睛，他闪过一片讶然，我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丽妃迟迟没有晋位是我猜测的唯一根据，虽然之前她的父亲倒是打了几次的胜仗，可是进入蜀地的崇山峻岭之后，就鲜有什么消息传来，丽妃之前的得意也渐渐的消退。后来是因了父亲的病和之后的事，我什么都不去想不去顾及，此时，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才突然都能了悟。
沈羲遥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我没有躲闪，他终叹了口气，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西南那边……”他的声音低沉，眉头紧皱，手也不由得握成了拳。
我看出了他心中的不甘与气恼，却也是无可奈何的惆怅寂寥。
“朕不知对孟翰之说过多少次，蜀地不同寻常，要他谨慎再谨慎，可是，还是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如今可好了，大败，三千首骑全军覆没！”
沈羲遥额上青筋隐约可见，看得出他压抑了许久，许是从得到这消息就开始了吧。可是那朝堂之上他不好如此的发作，毕竟是要端着君王的气势，什么都不能表现出内心的乱，要起着安定民心的作用。
他也是不易，毕竟羲赫受伤，我的二哥又必须镇守西北，朝廷中不是没有新的将领，但能担起镇守边境重责的，却没有。
沈羲遥用孟翰之，并非不妥，毕竟是老将。但是孟翰之的弱点，他也是知晓的。此次失利，应该怪那孟翰之的轻率。作为帝王，三番五次地叮嘱之后，还出了这样的事，他怎能不发怒，怎能不痛心？
不过，如今的他，却也不再是当初与父亲公然在朝堂上起争执的少年皇帝，若他那时能若今日，恐怕我也是不会进宫来了。
我倒了杯茶递给他，那是静心提神的药茶，盛在白玉琥珀的碗中，褐黄的颜色，散着淡淡的清苦气息。
沈羲遥接过看都没看喝了下去，随后就皱了眉抬头看我：“怎么这般苦？”
我一笑：“不知可抵皇上心中之苦？”说话间取了用同样的碗盛了蜂蜜水给他：“换一样，如此才能更感甘甜。”
沈羲遥一愣，手上微有些停顿，不过还是接了那蜂蜜水过去，停在唇边久久却不饮。我没有看他，只是拿起了那件肚兜就着烛光绣起来。
“怎么这光这么暗？”沈羲遥咕哝了一句，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将那手中的蜂蜜水放下，却是半滴未进的。
“朕想让你二哥出征，你觉得呢？”
沈羲遥走到我的面前，拿起桌上一根银针挑了挑那灯芯，“噼啪”一声，爆出好大一朵烛花，殿内也明亮起来。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肚兜，还有几针就绣好了。这半开的芙蓉绣在鹅黄的布料上是最好看的，鲜嫩柔婉，清新淡雅。
“皇上，若论起西南，裕王才是最适合的人选。”我平静地说着：“臣妾的二哥虽有经验，却到底比不上裕王。先前一直没有敌寇也多半是有王爷的震慑。如今王爷的伤应是好了的。”
心里不是不想为二哥争取这机会，更不是怕那西南的凶险，毕竟二哥胆识和计谋均过人。可是我已经知道了树大招风、功高震主的下场，再加上二哥刚接到了迎娶长公主的诏书，此时更不能出了风头。
“朕是想让羲赫去的，可是太后那边……”沈羲遥停顿了片刻：“太后希望是你二哥去，毕竟，他要做驸马，是该再立一功的。若这次大胜而归，就立即为他和静娴长公主完婚。”
我一惊，执意要二哥去，这立功的理由似是牵强，毕竟国家的安危较之这虚无的功绩实是重要得多。虽然，不论二哥还是裕王，我坚信都一定可以击退敌寇的。
我点了点头：“臣妾在此替二哥谢过皇上了。”说完就要跪拜，心中喜忧参半，还有些许的疑惑。
沈羲遥一把拉住了我不要我行礼，“太医这几日都怎么说的？”他的眉头稍有舒展，声音也柔和许多。
我看了看自己淡淡地说道：“太医只说要臣妾好好的休养，一定要臣妾在床上躺着。可是，这样实在是难熬。”
说完自己笑起来，沈羲遥却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被他一把带入怀中，一抬头就看到他的眼睛。
“既然太医都这样讲了，你最好是不要下床。”他说着就将我抱回到床上，为我盖好了锦被，又盯了我许久，不知为何摇了摇头。
我突然就想到，是什么原因让他来到了这里，毕竟很多天来他是从未上过这蓬岛遥台的。本想开口问，可是又觉得好笑，问了做什么，这天下，哪里不是他想去便去的。
“你好生的养着，别忘了，你凌家的兴衰荣辱都在你的手中。”沈羲遥的口中有故作的冰冷。
他已是背对着我，完全不若之前的那个他了。
我微一笑：“臣妾从未忘记。”
沈羲遥缓缓地走到门边，手在门上停留了片刻，似要说什么，可是他还是没有说出，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着萧索和孤寂。
其实，帝王也有许多的无奈，也有身不由己之时吧。
“皇上，”我低头看了看那件即将完成的肚兜，轻柔地叫住了他。
沈羲遥没有回应，只是微偏了头。
我的思绪飞到了遥远的从前，回到了玲珑刚出生时，我和他在坤宁宫里的那段时光。
嘴角勾起一轮新月，柔声道：“皇上，臣妾思念玲珑，还望皇上准允臣妾见见玲珑。”
沈羲遥已完全背过身去，他的声音很久后传来，带了些许的悲伤：“过几日吧，你身体好点了，朕会安排的。”
一连数日在太医的悉心调理下，我的身体愈发好起来，面色也不若之前那般的苍白无色，脸颊上也多了一抹绯红颜色，惠菊直说好看，气色也逐渐舒朗起来。
半月时光飞逝，其间让惠菊去打听了玲珑的情况，果然在那日沈羲遥回去之后，照看的人手增派了不少，柳妃竟也能拖着“孱弱”的身体亲自照看起来。我的心也终于放下许多。
几日里多坐在屋里，太医是不许我出去走动的，只好自己寻了事来做。给玲珑的小肚兜已绣好，让惠菊跟内务府要了最轻软的缎料和最细的蚕丝，我总是半靠在苏绣弹花葫芦莲藕的金丝羽缎大方枕上，一边给我未出世的孩子制着小衣服，一边与惠菊闲谈。
这一谈，也就牵出了许多的旧事。
“惠菊，本宫一直好奇，你是如何知道这些外界之事的。”我看着手中的布料，是新拿来的羽棉，轻透柔软，按估算，这个孩子应是在夏秋交替之时出生，先准备些薄衣。
惠菊低头整理着各色丝线，听见我的话没有抬头，只是随口就回答道：“娘娘每日里用的食材都是要经几道审验的，奴婢就是其中的一道，因此是会接触些送食材上岛的太监，也就能从他们口中知道些。”
她的手指细细的梳理着那些蓝的粉的黄的丝线，白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我拿过一匝嫩绿色丝线在乳白的布料上比对着，想着绣一丛烟柳图案应是不错的，寻了细小的针要下手，突然心里一颤，一直萦绕心头的疑惑又弥漫了上来。
我抬了头看了惠菊，手里将那嫩绿颜色放下，眉浅皱了起来。
“娘娘，怎么了？”惠菊看着我皱眉，以为我有不适，忙问道。
我轻轻摇了头，自己对自己笑笑，心里笑着自己什么时候这般失了肚量。
惠菊却突然说了起来：“这皇上也真是，怎么就复了柳妃的位了呢。即使那件事她算是脱了干系，可是依旧也算是欺君在前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半晌，桌上剩下的炷香燃尽，惠菊刚起身去添。
我幽幽得说道：“柳妃毕竟为皇上生了小公主，也毕竟，是皇上失意时，就一直伴在身边的。皇上偏宠她些，也是正常。”
惠菊手顿了顿，回头看我，想了想说道：“可是奴婢听说，其实是另有原因的。”
我搁下手中的东西，一双眼睛看着惠菊的眉目，带着期待的神情等待惠菊所说的原因。
惠菊走回我身边，手上又拿起了那细密的线匝，漫不经心的梳弄着，不看我。她的声音犹如冬日里一缕破云而出的阳光，驱散了一直缠绕我心间的疑问。
其实，若是真的论起，我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听一些嬷嬷们说，柳妃与皇上相识，还是她未进宫时呢。”蕙菊掰了手指头，算了算，继续道：“柳妃比娘娘入宫早几年，但不是选秀进来的。”
我点点头：“柳妃是柳大人最小的女儿，年近四十方才得的，十分宠爱，本也不愿女儿入宫，便一只没有让她参加选秀。”
蕙菊点点头：“据说皇上那时还未亲政，那年柳大人五十大寿时皇帝也去赴宴，席间还是柳小姐的柳妃为其父献上了一曲‘采桑舞’，据说舞得夭夭妁华，脱尘遗世，一时众人皆沉醉其间，皇上也是那时就喜欢上了她呢。”
我想起那日里沈羲遥看柳妃的眼神，突然明白过来。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回忆起了往昔。
柳妃入宫几个月后沈羲遥就亲政了，可是却处处受了父亲与太后的压制，他的心里自是不平的。那时身边最需要的是一个能缓解他心中忧郁的女子，柳妃应该是那时奠定下了日后的宠爱吧。
可是，只这一点，却不足以让君王宠爱至斯，定是还有其他的原因。
“可是那席间却出了乱子。竟出现了刺客要行刺皇上，是突然出现的，竟没人反应上来，只有柳妃挡在了那匕首之前，受了伤，皇上却是大为的感动。”
惠菊说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柳妃的伤势严重，皇上立即派了御医，还守在其身边一阵才回的宫。柳妃痊愈之后柳家就得了两张皇榜，一张是处罚了严防不周，罚了三年俸禄，算是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而另一张是……”
惠菊没有说完，我接了她的话说道：“是一张册封的皇榜吧。这才是最主要的。”
自己说完低了头下去，如此，心里的疑惑是解了开。
柳妃并不是完全靠着她的美貌和才情得到了皇上的喜爱，虽然她美名才气在外，但真正的到底有多少却是有待查证。可是，只是凭着这简单的护驾有功，再加上之后的同甘共苦，她和沈羲遥的情谊自是别人比不了的。
这，也是沈羲遥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她的原因吧。
我叹了口气，端起一杯茶要喝，却久久不能下咽，一个疑问涌了上来。
越过碗沿看着惠菊，我慢慢地问道：“那刺客可有抓到？”
惠菊想了很久迟迟没有回答，我兀自笑了笑说道：“想必是抓到了，不然怎会轻易地就饶了她柳家，即使皇帝由此喜欢上了柳妃，这保护不周可不是小罪。”
惠菊点了点头，脸色明亮起来，笑着看着我说：“抓到了，当时皇上身边的侍卫们便一举将其拿获。那人见行刺未成，便服毒自尽了。”
蕙菊微微一凛：“是事先便藏在牙齿中，立刻就毒发身亡，于是就没有查处幕后主使。”
蕙菊说完，又好奇地补了一句：“可是奇怪，我大羲并非当初定邦之时，皇上那时也未亲政，若是要害，怎么也不该害皇帝，而是宰相啊。”
她说完才发现失言，忙跪下。
我含笑看着她：“你说得不错，起来吧。”
“那人是个异邦之人，后来便说是番邦为搅乱安定，这才派了人来的。”
我端茶的手僵了下，异邦……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专心地绣起了手上的小衣服，改了水红的丝线，手底下就绣起了一尾锦鲤。
惠菊一直盯着我，目光里是一抹痛惜。
我对上她的眼：“怎么了？”
惠菊摇着头：“娘娘，奴婢觉得，娘娘和刚进宫时不一样。”
我放下手中的活计，带了最柔和的笑看着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啊？”
惠菊垂下头去：“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一样了。尤其是……”
她吞吐了许久才说道：“尤其是娘娘与皇上冰释之后。”
我一颤，手上顿了顿：“是么？本宫可没觉得。”
惠菊深深地低着头：“娘娘，奴婢是觉得，您在遇到皇上之前，就像幽谷中一支百合，清雅高贵，不食人间烟火。可是，您与皇上相遇之后，就成了一朵明艳的牡丹……”
她没有说完，我很自然的接了上去：“就变成这俗世之物了，是么？”
惠菊睁大了眼睛看我：“不是的，娘娘，您一直是那么的高贵，就像天宫中的仙子一般。奴婢只是觉得，您变成了雾中的牡丹，让人看不清了。”
她说完突然就跪在了我的面前：“还望娘娘恕罪，奴婢讲了这大不敬的话。”
我伸出一只手拉她起来，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不，本宫不会怪你的。本宫反倒很想知道，你是如何想的。”
惠菊抿了嘴许久才说道：“娘娘，奴婢觉得，娘娘遇到皇上之前，是真正的您，可是遇到皇上之后，娘娘就掩藏了许多。”
她叹了口气：“他们都说，柳妃娘娘就是靠她那真性情打动了皇上，毕竟这后宫……”
惠菊没有说完，可是我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
是啊，这后宫里充满了面具，身为皇帝，不是不知道的。那一张张明艳笑脸的背后，到底是如何的嘴脸。那看似和平宁静的背后，又其实是多么猛烈的疾风骤雨。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各有目的。小的，无非是君王的一个回顾。大的，就是坤宁宫里那张椅子。
皇帝在前朝已经看惯了戴着面具的大臣，清楚那之间的尔虞我诈，腥风血雨，而那此消彼长的权力争斗，也正是他所要利用的。那么回到了这后宫，他自然是不愿再看到同样的场景。可是，这后宫的你争我斗，却是远远超越了那前堂之上。
此时，一个真性情的女子，一个用最原始的自己面对皇帝的女子，自然是皇帝最需要的。只是，皇帝不懂，即使是他所喜欢，却也不是个个的女子都想去做到。
皇帝更不知道，即使是想做到，即使有着他的宠爱和保护，在这个弥漫了血的气息的后宫之中，想要保持一份纯真，也是永远不可能的了。
柳妃，我信她最开始，一定是一个眼神明澈的女子，有着最美好的容颜和最动人的风情。应该也正是这些，让沈羲遥的目光久久驻足在她身上。可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后宫生活中，即使她有他的保护，却也在流年之中，失去了那份清澈。
而我，在那个傍晚，在坤宁宫前看到那大批的御前侍从的时候，我就已经隐藏起了自己。
惠菊不懂，就算这后宫之中所有的女子都将面具摘下，我都是依然要带着它的。
因为我是皇后，皇后都是千挑万选母仪天下的女子，所以我不能像嫔妃那样毫无顾忌地争宠，那样有失身份。我要永远保持着和煦的笑，大方的姿态，必须做道心平气和，温婉贤淑。
我不能妒，不能怨，不能恨，即使有了，也要隐藏在那端庄的笑容之下。我不能展现最真的一面，因为那样，只会给我带来灾祸。毕竟，我的夫君，是皇帝，是拥有三千佳丽的帝王。
淡然的笑开去，不回答惠菊的话，只浅摇着头，专于手中的刺绣来。
惠菊也不再开口，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再没有说起这个话题。

第四十章  览尽经年恩仇事（下）
一日秋光繁盛，窗外的蓝天明媚娇艳，浮云朵朵，蓬岛遥台上种植着四时奇花佳木，任意时光看去都是景色明丽、风景殊胜的。此时棵棵枫树上鲜红欲滴，夹杂着片片金黄，看上去姿态妖娆，明艳摄人。又有碧蓝一色的天做衬托，高远通彻。
我只朝那阳光明媚的院里一瞧，心就飞了出去，一连数日或躺或坐在那大床之上，身子都困顿了。只想着去走走看看，透透气。
恰巧惠菊进来，我唤她至床前：“去请太医来，本宫有事相询。”
自己看着惠菊出了去，轻轻的下了床，不再感到劳顿和乏力，却是希冀着能走到那清爽的院中，哪怕只是一时半刻也好。也更觉得这屋中昏暗气味陈腐起来。
“娘娘，您唤老臣。”隔着一层纱帘，却也能看出是最先诊出我有孕的张太医，他依旧是带着最温和的眼神问道。
我点了点头，见他并未对我下床发出置疑和劝阻，微微一笑说道：“张太医，本宫在这殿阁里已待有半月之多，实是想出去透口气，这几日你开的药很有效，本宫感觉好了很多，正巧今日风和日丽，气候宜人，本宫想在这岛上走动走动，以解长久以来的倦怠之感。你看可好？”
张太医的眼里流出一层笑意，他转头看了看外面，思索了片刻才说道：“臣要先请过娘娘脉才可告知娘娘。另外，这需通报皇上知道才可的。”
我稍稍愣了愣：“如此小事也要知会皇上？本宫看是大可不必了。”我说着走回了床边，惠菊已在我手腕上系上了红丝。
我闭上眼睛，心是最平和的状态，不久就听见张太医的声音：“娘娘的身体确是调养好了许多，不过还是要注意的，毕竟……”
他没有说下去，可是我是知道他的意思。我的心里，是比沈羲遥更重视这个孩子的，自然不会容许自己出了任何的闪失。
“娘娘若实是在这屋里难受，出去走走也是可以的，只是不宜久，最多一个时辰。”张太医捋了捋胡须说道。
我心中雀跃起来，连连点头，一旁的惠菊看了我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张太医离开后，惠菊一边为我更衣一边打趣地说：“一说出去就那么开心，娘娘今日真像个孩子。”
我坐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蕙菊将一件件衣物拿出来让我挑选。
“既然娘娘今日气色好，又想出去走走，不如奴婢为娘娘仔细打扮一番如何？”蕙菊抖开手中一件秋香色缠枝牡丹的宫装问道。
我看着镜中人，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在蕙菊的服侍下，换上了秋香色烟波宫锦珠花裙，罩了银凤翎羽长披风，斜插了一只孔雀翎样的松石簪子，垂下一串细碎的蓝宝石，鬓间戴一朵浅黄娟制芙蓉，更衬得人眉目潋滟，乌发如云。
惠菊正为我在眉心点上一朵桃花，门外突然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声，惠菊手微一抖，那花的一瓣就散开去。我轻皱了眉拿出丝帕要擦拭，就听见张德海的通报声响起。
“皇上驾到。”
我回头看去，正走进门的沈羲遥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喜悦，好似阳春三月里的阳光。
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弯着，脸上还带着自豪之气，更衬得人褎然冠首，逸群绝伦，颙颙昂昂。
我朝他笑开去，娥眉皓齿，玉质天成。
“皇上怎么来了？”我站起身行过礼后问道，这一连的半个月里没有见到过他，我一直以为，他是不会再上这蓬岛遥台了。
毕竟，我做了那样的事。
毕竟，他也说了，留我活着，只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
毕竟，我，只是这大羲名义上的皇后了。
“大捷！”沈羲遥扬起他手上一份手绘月浮碧涛黄绢奏折，目光炯炯有神，脸上是无尽的笑意。说罢走到我的面前将那奏折递给我，他的眼波漾荡，满面春风。
我伸出手，可还是顿了顿，“皇上，这恐不合仪制。毕竟，我是个妇人，不能涉政的。”
沈羲遥不置可否的一笑：“朕让你看，还有谁会有异议么？”
我点了点头小心的接过，二哥熟悉的字体就映入眼帘，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和慰藉，手都有些颤抖。
从奏折上看出，二哥带兵一进入蜀地的崇山峻岭就遭遇了敌军的侵扰，好在二哥熟悉地形事先也已做绸缪，借这地利人和打了胜仗，虽未完全剿灭，却也是给了敌军重创，一时难以恢复。
奏章下面有一行朱批：自十月间西南兵犯，朕夙夜焦思，寝食不安，但有来者，必问详细。今闻尔所奏，少解宵旰之劳。尔大功半成，尚留蜀地直待功成。望尔等谨记前车之鉴，朕在京遥盼汝功成之信。
我一惊，看沈羲遥这御批的意思，是要二哥完全的剿灭了敌人方才能回京了。
不过战事要紧，关乎国之安危，的确大意不得。我心里是又担心又骄傲的。我们凌家的男儿，一个胜过一个。
“待你兄长回朝，朕定大加封赏。”沈羲遥在窗边的红木圆凳上坐下，仰着头看着我说。
我的手一顿，随即迎上他的眼睛：“皇上，这是臣妾兄长该做的。皇上信任他能取胜才将这将军头衔给了他，这打胜只是回报了皇上的恩德。更何况……”
我一笑将手中的奏折递还给沈羲遥，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挂的锦囊上，略有停顿才说道：“更何况太后的意思，不是大胜之后迎娶长公主的么，那这捷报更是他应尽的本分了。”
沈羲遥点了点头：“你们凌家的子女都是深明大义之人，不会跟朕去要那些荣耀。不过，正因为如此，朕更会加以封赏的。”
我屈膝下去：“那臣妾就先替兄长谢过皇上了。”那一串蓝宝石晃在脸旁，有明透的光芒。
沈羲遥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他仔细地打量了我许久才说道：“怎么下床来了？”
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越过他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笑了笑说道：“皇上不觉得今日的天特别美么？”
我的余光看到，他的神情恍惚在我最纯粹的笑容里。
蓬岛遥台上有个不小的园子，虽然在这里住了许久，可我却对此一无所知。那园子就在万方安和殿的后面，傍着一池秋水，里面丹枫迎秋，桂子飘香。这里白玉铺地，有千回百转的小径，每每转弯眼前都是令人啧啧称赞的风景。最后一转，眼前豁然开朗起来，是宽广的水面。
此时水面上有片片落叶，我站在水边，看着清澈的湖水中自己的倒影，是沈羲遥方才领我过来的。一路穿花拂柳，身上沾染了些许的香气。
我独自站在水边，感受微风拂面的惬意，周身连日来的困顿一扫而光，只留清爽。大口地呼吸着，心里是说不出来的畅快。手放在小腹上，心是温暖的。
沈羲遥在带我来此之后就离开了，留了大批的侍从在周围守护，却是隐在那层花叠树之后，好让我一人感受。
心在这样的氛围下突然就空荡起来，无边的寂寞和孤单就涌上心头，一时间乱了安静许久的心。突然就听到有轻柔的“咯咯”的笑声，我的心底涌上巨大的欢喜，一回头，沈羲遥抱着玲珑就站在我的身后，玲珑已看见了我，伸出小手要我抱。
我的眼泪一下就充满了眼眶，周围的美景在此时有了别样的风情。
“朕答应过你，等你好些了就许你见玲珑。”沈羲遥解释般的说道：“如今你既然好些了，自然要说到做到。”
我点着头，已将玲珑抱在怀中，亲吻着她柔嫩的脸颊。玲珑伸出小手要抓我头上那朵鹅黄的绢花，神情甚是可爱。
我抬头看着沈羲遥，眼里满是感激：“皇上，臣妾谢过皇上。”
说着要拜下去，沈羲遥却扶住了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要久抱，毕竟你是有身子的人。”沈羲遥淡淡叮嘱着。
我抱着玲珑坐在水边，指着周围的花草给她看逗弄着她玩。玲珑手里拿着我先前戴着的绢花，一双眼睛一面四下里看着，一面又盯回手上的绢花，带着纯真的笑。我看着她不若先前圆润的脸，有些心疼。可是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毕竟，沈羲遥能带她来这里，说明玲珑的病应是好完全了。
沈羲遥就一直站在我的身边，带着最温和的笑意看着我和玲珑。他的眼里是没有遮掩的爱和情，还有满足与希冀。不时地，他也与我怀中的玲珑说着话，完全是一个父亲的姿态，却不是一个帝王。此时的他，卸掉了皇帝的外壳，也只是一个幸福的男人的模样。
而我，在这样的状态下，似乎也不是那个皇后，忘却了前仇旧恨，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却拥有世上最美的一切。
“抱了这么久，累了吧。”半个时辰左右之后，沈羲遥从我手中抱回了玲珑：“你也该休息了。你虽然坐着，但久抱不好。”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玲珑，一直远远站在一旁的玲珑的乳母走上前来，小声且恭敬的说道：“皇上，小公主该吃奶了。”
沈羲遥轻拍了几下玲珑，手势十分熟练，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儿。待玲珑咯咯笑起来，才将她交到奶娘的手上，我看着奶娘带着玲珑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亭房里，这才回头看向沈羲遥。
此时已近黄昏，太阳虽明亮，可周围的温度却稍有下降。沈羲遥为我重新系了系身上披肩的飘带，一个吻就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想你。
那个吻很轻。轻的好似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我的额头。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吻却都仿佛烙铁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这个吻似乎一瞬间吻去了我心中所有的悲伤仇恨，我似乎忘记了之前的种种，只记得那恰到好处的温度，还有同时沈羲遥那双紧紧拥着我的手，温暖有力。
一直以来被孤单、寂寞、仇恨、哀怨、忧虑包裹缠绕的心放松下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
那阵风也是适时的吹来，撩起了我的秀发，轻轻地拂在他的脸上。
他一笑，如同撕破风雨浓云的阳光，他在我的耳边低语着，呼出的气息使我感到一阵酥麻。
“我想你。”
我的心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陷落了。
沈羲遥看着我，依旧是环着我，好像他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般，他的力度是那么的小心，带着隐忍的用力，我甚至可以感到他微微的颤动。
“皇上，您不怨臣妾了？”我抬起头，在他深邃的眼睛里寻找自己的身影。
他眨了眨眼睛笑了笑：“那你，不恨朕了？”
我一愣，心里似乎打翻了什么，有些蛰，有些疼，还有些酸。这就是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不愿去面对的问题，我到底是爱上了他，还是恨他。
“皇上，臣妾……”我迟疑着不知如何去讲，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都忘记，好吗？”沈羲遥看着我明晦不定的脸说道：“忘记它们，你忘记心中的恨，朕也忘记那晚。”
他说完低了头，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朕，那时没有想到，是来不及了。”
我的胸口仿佛被巨石撞击了一般，那是从最底处发出的疼。他这样讲，是不是就等于承认了，他害死我父亲的事实。我的情绪受到了巨大的波动，眼泪不由就落了下来，我不知在他承认的情况下该怎么去面对，可是，内心最底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回旋。
“忘记吧，忘记吧……”
我咬了咬牙，迎上沈羲遥带着希冀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笑了，我也笑了。
我们并肩坐在湖边，看着西沉的夕阳在湖面上洒下最后绚丽却柔和的光芒，看远处的紫碧山房苍翠挺拔的剪影，看天上飞过的群鸟，带着归巢的喜悦，看湖中倒映出的两个幸福的人的身影，相偎相依。
天地间都静谧下来，只有风，轻柔地吹着，只有鸟，清脆地叫着，还有两颗心，砰砰的跳着。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不约而同的注视一下对方的眼睛，找到彼此的身影，也看到了彼此的心。
夕阳即将落下去的时候，沈羲遥站起身，向我伸出手，看了看四周说道：“起风了，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早已过了御医说的一个时辰，是该回去了。
我向他递过手去，两只手就要在橙黄的余晖中相交的时候，张德海匆匆地跑来：“皇上，西南急报！”
沈羲遥一震迅速的回过头去，手也随之落下。
我看着自己孤单的伸在半空的手，突然觉得，原来看似一点点的距离，是那么遥远。
自己站起身来，张德海已到沈羲遥的身边：“皇上，兵部急报，是西南战事的。”
我看着沈羲遥的脸，他的脸上有不安和焦虑，还有压制的恐惧，却也是带着希望。他的眉头颦起，仿佛被吹皱的一江池水，唇抿着，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复先前明亮。
“速召各大臣即刻去御书房议事。”他向张德海丢下一句话，抬脚就要走。
却回了身看着我，脸上的神情迅速间变得柔和：“你快回去，朕处理完了就来。”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消失在花影绰绰后的身影，不知为何，就在那月青色福寿祥云袍角在我的视线里一闪不见后，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的感觉，仿佛，我再看不到这身影了。
这份不安从脚底逐渐的蔓延至全身，心如同秋风中飘零的叶子，茫然无依，心绪凄迷。
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些许的迟疑，我回头看去，是玲珑的乳母抱着她。
“皇后娘娘，小公主，奴婢要带回去了。”她恭谦得说着向我弯下身去，怀里是熟睡着的玲珑。
我拢了拢头发，依依不舍地看了玲珑一眼，才絮絮道：“公主大病初愈，身子还弱。已经秋天了，天渐渐凉起来，你们一定要小心伺候着。”
那乳母点着头，眼神却有飘忽。
我一时有些疑惑，就见她抬了头，是一张清秀的面容，朝我一笑，那笑很温柔和谦卑。
她笑着，将玲珑抱向我：“奴婢知道娘娘很喜欢小公主，娘娘有身子，以后可是不能抱了。娘娘若是舍不得，就再抱抱吧。”
她的眼神满是真挚，却又有一丝闪躲。
我一时没有多想，玲珑也恰巧醒过来，哭出声来。我心里一软就接了过来，轻轻地摇着哄着，玲珑依旧是大哭不止，伸出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我鬓间垂下的头发。
一阵疼痛袭上，那乳母慌忙走上前来要接过我手上的玲珑，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
乳母笑着说道：“小公主近来是很喜欢抓东西。昨日里却看着柳妃娘娘宫里的锦鲤笑开了怀呢。”
我朝她笑笑，又看了看一边的碧波，有锦鲤隐隐在水下。于是抱了玲珑坐在了湖边一块石头上。之前沈羲遥就轻搂着我坐在这里，此时，风已将他的温度带走了，剩下冰凉的感觉。
我指着湖水，太阳已经收起了它明亮的光辉，只有很柔和的光还挂在天边，视线不是很清楚，却是依旧可以看到几尾锦鲤在游动。玲珑果然不哭了，一双眼睛盯着，我感受她小小的身体的温暖芬芳，心松懈了下来。
一个身影就突然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一惊抬头，是那乳母。
她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有些紧张。我狐疑起来，半起身正欲喊来惠菊，就见她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脚下没有站稳，后退了没几步，脚下一空，“扑通”一声，就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蓬岛遥台因是湖中一个小岛，因此岸边与湖之间没有浅浅的低洼地带。因此一旦跌落，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水了。我挣扎着，玲珑也哭起来，没几声就被水淹没。
我的心迅速的下沉，远远得看见一队侍卫慌忙得跑来。我四下看着玲珑的身影，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自己的意识也模糊起来，只觉得下身一阵下坠般的疼痛，眼前一黑，就坠入了黑暗之中。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水是那么的温柔，却温柔得充满了神秘和不祥。那弥漫在周身的轻柔荡漾的碧波，往往也会成为最有力的武器。上天赋予了水无与伦比的美丽，却也有着无可替代的危险。
我的身体就在这一池碧波中漂荡着，我试图去抓住什么，可是除了轻柔的水，还是轻柔的水。那么幽深和黑暗，仿佛一张大开的口，要吞噬一切。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开去，朦胧中，有人向我这边游来，他纯白的衣袍向百合一样盛开，带来这无边黑暗中唯一一抹明亮。
仿佛是一生的时间，我只有意识，却睁不开眼。
我能听到周围的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却都浸泡在一种来自遥远的低沉的“嗡嗡”声中，什么都不真切。隐约有哭声传来。
我想动，想睁开我的眼，可是我即使用尽了力气，身体却像一桩已枯死的木头般，毫无反应。恐惧逐渐漫上我的心头，难道，我将再也醒不过来？
我拼尽了力气，却能感受到身体纹丝不动。我累极了，只有躺在那里，在那片缠绕着我的嗡鸣声中，努力的辨别着，期冀可以抓住什么，将我从着令人恐惧的黑暗之中拯救出来。
有人在我的耳边低语着。他的声音如同世间最美的乐章，我在那一瞬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只要小心的用力，就能张开封闭依旧的双眼。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与生俱来的权力与如今拥有的一切去交换你的苏醒。我愿意从此只做一个平凡的百姓，只要可以远远地看着你高高在上的美丽与高贵。我愿意离开，只在别人的口中听到你幸福的流传。只要你醒来，我就彻底的遗忘自己在遇见你之后的所有幻想，以及那幻想衍生出来的欲望。我甚至愿意忘记我对你的爱情，只要你的眼里再没有忧伤与计较，只有最动人的神采。只要你醒来。”
我的眼皮动了动，虽然仿佛是千斤重，却拥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好像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茫然的行走，却在一个抬头间看到了希望。
睁开眼，那耀目的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身体依旧是感到沉甸甸的，却也在缓慢的注入力量。一时间还看不清周围，只觉得所有的人身上都罩着一层明亮的光晕，我艰难的转了头，用尽力气嘶哑的唤出了惠菊的名字。
突然周围静了下来，安静得我听到了窗外滴答的声音，还有满室里挥之不去的清凉。
“娘娘，您醒了。”惠菊一下子扑在床前，泪水涟涟，却也有按捺不住的喜悦。
我朝她点了点头：“水。”
干涸的声音微弱地说出，只觉得喉咙仿佛火烧一般，急待甘霖的浇灌。
惠菊忙不迭地点着头：“就来，就来。”
我看着她一片银白的身影离去，眼前就开朗起来。依旧是远瀛殿里，依旧是我住的那间殿阁，什么都没有变，有很多的人影在外间晃动，那门没有关，我看得真切。
宫女，太监，御医。还有，一个纯白的身影。只一闪就消失在我的视野外了。
有风夹杂着雨的清凉吹进来，惠菊已端了水来，正好的温度，她小心的扶我坐起来，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和悲伤。我的目光在四周漂移，最后落在了雕花窗棂上，有雨“噼啪”地打在上面，一下下。
我听见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是哪个宫女吧，柔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裕王爷，这风雨来势不小，湖面上波涛翻涌，此时要渡，实有危险啊。”
“不碍事，皇上还在御书房里等我，这可耽搁不得。”
一个我熟悉的温润的声音传来，我一愣，这个声音，正是之前拉我出混沌的那个声音。我呆呆得靠在羽缎的绣枕上，之前自己在混沌中所听到的声音，听到的那段话，不是自己的幻觉。
还有那个在湖中见到的身影，甚至，久远的久远之前，那个在竹林中的人影，那个在大火中的背影……那个纯白的身影，应该也就是他了。
羲赫……
惠菊看了我一眼，正要说什么，我的手轻轻地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惠菊低了头去，我看着手中斗彩卷草花卉纹碗中清透的水，里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像，苍白，憔悴。

第四十一章  从来薄福送倾城（上）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却充满威仪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我并不十分熟悉，却能凭那份气势，猜出声音的主人。
“赫儿，你等等。”
只有“滴答”的雨声，我什么再听不见，惠菊也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仔细吹着手中一碗红枣桂圆粥，再喂到我口中。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来人往。周围越发静起来，静得我慢慢恢复了身体的感知，之前的种种浮现在心头，便感受到了异样与惊心。
突然，我心中一跳。一件我一直觉得很重要却没有想起来的事终于在脑海中出现。
“惠菊”，我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惠菊，玲珑呢？”
惠菊的身体明显一颤，半晌才抬了头看我，我能看到她眼中滚动的泪水，一种不祥之感蔓延周身。呼吸急促起来，我的手不由抓紧了胸前的衣襟。
“难道……”我挣扎着不愿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蕙菊。
惠菊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娘娘，小公主在隔壁屋里躺着，救上来了，太医正在诊治，只是……”
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身上的力气即将被抽干般：“只是什么？”
惠菊眼圈一红：“只是，太医说不是很好。”
我跌靠在床上，不是很好，是不是就意味着不好，就意味着没有希望？
玲珑那么小，我跌进水中尚费了那么多气力才醒来。她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又如何去克服那无边的黑暗。
“娘娘莫怕，太医虽说不太好，可是依旧是有希望的。”蕙菊见我面色都变了，连忙补充道：“方才奴婢去看了看，小公主已经醒了呢。”
我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十分疲惫。移动下身子，想下床去看看玲珑。脚甫一沾地，只觉得腿上酸软无力，挣扎着想站起来，突然，下身一阵撕扯般的疼痛传来，我的额上渗出汗，惊恐地看着蕙菊。
蕙菊看着我，许是我的面色越来越苍白，连忙伸手扶我：“娘娘，您怎么了”
“疼……”我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眼前一黑，便瘫倒在地上。
有温热的液体自身下流出，带了无边无际的疼痛，将我淹没。
再次睁开眼，寝殿内有淡淡的血腥味道。
我挣扎着唤了一声：“蕙菊。”只觉得口唇发干，说不出话来。
“娘娘，娘娘……”蕙菊几乎是立刻奔到我的床前：“娘娘，您醒了！”说着连忙叫太医。
我的小腹疼痛难忍。手不由就搭在了上面。
蕙菊看了我的动作，眼泪就掉了下来。
“蕙菊，我好疼。”我幽幽道：“好冷啊……”
蕙菊的脸上满是泪水，我看着那泪水，突然就明白过来。
心中大恸，却怎么也哭不出来。眼睛好似已经干涸的枯井，再也没有办法涌出泉水。
“娘娘，只要您好好调养身子，您还会有孩子的。”蕙菊用巾帕擦着眼睛，喃喃地宽慰我道。
我却什么都听不到。孩子没了，我的孩子，让我从鬼门关踏回来的我的孩子，让我的家族能有皇帝庇佑的我的孩子，没有了……
“蕙菊，去请皇上来。”我拢了拢身上的中衣，艰难地对蕙菊开了口。
蕙菊领命正要下去，只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慢着。”
随后有人打起珍珠挂帘，便见一位妇人缓缓走进。
“给太后娘娘请安。”蕙菊跪了下去，头埋得很低。
“不许告诉皇帝。”太后一挥手：“你先去外间侍候着。”
蕙菊便下去了。
深蓝锦丝福寿暗纹纣纱袍有着深沉的光泽，却更显庄重。太后缓缓向我走来，她的脸上的神情平和安静，却能从那双凤眼中看出深藏的凌厉。
我抬起头看她，撑着身子要下床行礼，太后身边的一个侍女忙按住我，用清脆的声音说道：“皇后娘娘不必如此，太后是来探望娘娘的。”
我闻言向太后看去，她一直仔细地看着我的脸，那双眼睛似要在我的脸上找寻什么。
我微一弯身低了头去算做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这才回神过来般淡淡一笑说道：“你刚刚小产，要好好养着，这虚礼就免了。”
她停了停再道：“皇上将你安置于此，本是想要保护你腹中的孩子，毕竟这后宫险恶他不是不知，却不想还是出了这样的意外。他们来禀了哀家，哀家一刻不停的就来了。遥儿那边国事繁忙十分劳累，哀家命人先不要通知他。毕竟……此时还不宜。”
说罢坐到我的床前，拉了我的手，细细地看着却不说话。我在她温柔的目光里，不知为何，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这个身经三朝的女人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岁月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眉目间多了身历万事后的冷静与豁然。她的身上散发着让人不敢仰视的尊贵之气，由内向外，无法忽视。
即使，我是她的儿媳，可在另一方面，我也是她的臣民。
儿臣儿臣，多么贴切的称谓。
“母后，”我小心的唤了一声，察看她的脸色。
太后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周围的宫女太监也都屏息垂手而立。
半晌，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悲伤和同情，她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种我一时没有看清的情感。
“太医是已经尽了力了，你不要太难过，身体是最重要的。”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儿臣谢母后关心。”
我的声音很微弱，说话间泪就掉了下来，太后也抹了抹眼睛。眼神却突然犀利起来，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太监。
“李福全，那乳母可有招认？”
那太监轻声回答：“回太后的话，抓住时，那乳母已服毒身亡了。不过奴才正在从旁枝末节中查明是何人指使。”
太后点了点头：“这事要速办。谋害皇家骨血，行刺皇后，可是谁都不能包庇的罪名。”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却有躲闪。
我迎上她的眼睛，心中明了太后来此，并非只是为了此事。这样的事，即使太后不查，我相信，沈羲遥也绝不会放过的。
我用只有我和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母后来此，恐还有其他的事吧。”
我自己也不知自己怎会讲出这样似乎有些僭越的话来，可是从太后进来到之前她说话，我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我终于看清了那层我先前不懂的意思。
太后愣了愣，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笑了，那笑很轻很浅，几乎不易察觉，却有赞赏与戒备。
她点了点头，对着后面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先下去吧，哀家与皇后有些体己话说。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停了停，对李福全道：“任何人，不得上岛。你去给哀家守着。“
看着最后一个宫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门“嘎吱”一声合上，我坐直了身子，迎上太后紧皱眉头。
“母后，您要对儿臣说什么呢？”我带着一脸温和的笑看着她。
太后顿了顿站起身，似乎是在思考如何说将要说的话。我看着她在屋子里来回的踱步，那烛光下反出的影子在之后的时光里，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那影子对于我的意义，是它，改变了我的姓名，我的身份，还有，我的生活和我的爱。可等我想问问她，为什么做出如此的决定时，已经来不及。
此时太后站定在窗前，幽幽地说道：“这雨来得突然，谁会想到之前竟是风和日丽的景象。”
我淡然一笑：“这雨下得也好，正好洗刷了连日来的秋风萧瑟，漫天落叶。”
太后的身子在那窗前站定了半晌，终于回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烛光下那件东西有我所熟悉的润泽的光。
我看着太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那物件递到我的面前：“你可认得这东西？”
我迟疑地接过，那是一根簪子，有精致的木兰样子在簪首，木兰的边缘是用银丝镶嵌，一瓣微弯。我抑制着心里的情感反复地看着，极力忍住不惊呼出声。
我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它，虽然之前我见到了与它几乎完全相同的那两根，可是……我反复摩挲着那簪底细小的“兰”字，抬头看向太后，心中满是疑惑。
是的，现在我手中的，就是母亲给我的那只碧玉木兰簪。
太后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烛光晃动之中，她的脸隐在了那阴影之后，看不清楚。
我只听到她的声音，低沉晦涩：“这簪子，你可认得？”
“母后，这是儿臣母亲在儿臣进宫时交与儿臣的，是她当年的陪嫁。先前不小心弄丢了，不想今日得以重见，心中实在开怀。”
“可是柳妃也说是她的，你如何看呢？”
我一怔，旋即笑起来，笑得很无奈。“那只柳妃说是她的簪子，并不是这一根。”
我再次低头看着那个“兰”字，解释道：“她的那只，是皇上捡到的，儿臣不知怎么与这根一模一样，不过却没有这个‘兰’字的。”
太后点了点头，从袖管中又取出了一根：“那你看看，柳妃的那根，可是这个？”
我愣了愣才迟疑地接过，将两根放在一起比对，几乎是难以察觉的一样，不过仔细看去，那玉纹理还是有不同的。我点了点头，心里疑惑起来，本以为太后是因沈羲遥的伤来兴师问罪，却不想，是这样的状况。
她到底要做什么，我迷惑起来。
太后笑了笑，那笑就像母亲，很慈爱。可是转眼间，她又从袖中拿出一根折成了两段的簪子，我定睛看去，是先前沈羲遥折断的那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这三只，都在太后这里。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她将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慢慢地伸出手，几乎是不敢碰那根簪子。太后将我手上那根母亲的簪子拿走，仔细看了半晌，用手轻轻摩挲着，眼神已经变得凄迷起来。
她悠悠的说道：“你可知，这簪子，并不是你母亲的。”
我惊得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看着太后，满眼的不解。
太后凄凉一笑：“告诉你也无妨，即便哀家不说，遥儿迟早也是会告诉你的。既然迟早会知道，不如哀家亲口说出来得真切。”
“这簪子，是哀家还在闺中时最心爱的物件。”太后停了很久之后才说道，她的目光似越过了时间，飞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我看到她甚至是带着一丝甜美的笑，那笑与她如今身上的庄重是完全不吻合，可是，那却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容。
“这簪子，是哀家入宫前，与心爱之人的定情物。”她的语气轻柔，仿佛桂枝上的明月，充满了甜蜜：“这簪子，是哀家心爱之人，特意为哀家打造的。又因为哀家小字‘兰’，便将字也刻入其中。”
她顿了顿，又怅然道：“之后入了宫，先帝给我改为了‘珏’，便再没有人记得，哀家是叫‘兰儿’的。”
她低头看着那簪子笑了笑说道：“只可惜造化弄人，哀家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于是，这簪子，哀家出嫁的前一晚，托人秘密将它交给了一个人。”
“你可知，哀家送去给的那个人，是谁？”太后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都是怜爱。
前尘往事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我不是没有听说过这样一段往事，却总以为是别人无中生有的故事。此刻看太后的神情，却似乎……
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惊了自己多年以来所认为的，双亲和睦的印象。
“太后……”我迟疑着：“儿臣不敢妄自揣度。”
太后笑了，轻轻拭了拭眼角：“这么多年，哀家以为，哀家都要忘记了。”
之后太后的叙述中，我一直是恍惚的，那很久之前的情爱恩怨在她的口中徐徐展现在眼前。
当年的闵小姐，与那时的凌公子，情投意合，暗结同心。
若是没有那一纸诏书，如今一定会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那时看来，才子佳人，最是登对。
可是，闵家小姐注定成为这大羲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而凌公子，才冠九洲，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要成为政治场上的翘楚。
即使无奈，即使怨恨，但是皇命难违。两人只好小心地收起了情感，接受命运的安排。
这也是为什么父亲一直鞠躬尽瘁的原因，不全是一个臣子的拳拳赤诚，还有对心爱的人的保护。
这一保护，就是几十年。
我的母亲，那个我的印象中带着江南柔美温和的女子，想必是知道的。只是她也将内心的怨尤埋藏，做好她相国夫人的本分，也得到了夫君的情谊。
只是，得不到的往往是最好的，父亲恐是一刻也没有忘记年少时的爱情，所以，做什么，付出什么，哪怕没有回报，都甘之如饴。
沈羲遥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恨父亲，他是恨这段经年前的爱情，以及这爱情到如今依旧没有完全褪去，在他这样一个天生的帝王的眼中，这是对皇室的亵渎，是对他至高无上的父皇的亵渎。
所有的一切就化做了对父亲的恨，也使他做出了那样的事。
在我出嫁的前一晚，母亲将这簪子给我的时候，脸上的一层迷雾此时也揭开去，这并非她的陪嫁之物，是父亲要它做我的陪嫁，在这深宫中唤起它本来主人对以前的回忆，从而，来保护我。
可是……我真的就因它得到了保护么？
可是这只簪子，却也带给了我一段美好的回忆，即使这里面夹杂着腥风血雨与触目惊心。
“哀家问过遥儿，他是否真的害了你父亲。遥儿承认了他之前是有所动作，虽然后来停止了，却无力回天，来不及了。”
太后慢慢地说道：“哀家听到后很是震惊，但他对你父亲的恨，是来自长久的压抑，哀家懂。可是哀家不懂，你为何在确定了遥儿做的事后，反失了怨恨。”
太后眯起眼睛看我，我此时早已被那许久前的往事搅乱了心境，停了许久才稍缓过来。
我缓缓地看向太后，她头上几根赤金如意簪反出耀目光华，我别开眼去，目光落在了身上的百子千孙被上。
手抓紧了，慢慢说道：“母后，你既经历了如此情感，就会知道，感情和命运，往往不是我们能掌控得了的。”
我叹了一口气，突然有种希望一吐为快的冲动。
“在我得知父亲的死因是他所为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恨，是在明镜堂里诵经七日也扫不去的恨。那恨啃噬着我的心，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双眼被仇恨蒙蔽，甚至没有去多想，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藏在其中。”
我看着太后，她的眼里有悲痛，也有惋惜。
“每夜里，我的梦中都是父亲慈爱的笑容，而这笑容到了我清晨梦醒之时，化作的是身边人的面孔，可那是怎样的一个身边人，他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啊。我如何去面对？”
我无助地看着太后，她伸手，将我揽住。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感受到内心逐渐平静，继续道：“那时的我已经是疯狂的，什么都顾不得了。我的情感在那时受到了最强烈的碰撞，一面是恨，一面是爱，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爱之深责之切，所有的爱都化成了恨，充斥了我全部的内心。所有的恨，在最后都汇聚成了一杯毒酒，一把利刃，变成了那晚我的巧笑言兮，还有那深深的一刀。”
我并没有想过，将这些和盘托出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我只想说出来，说出来，我的心，就会好受很多。
“那时我只是想让一切都结束。可是，我没有成功。本以为必死无疑了，可是，他将我送来了这里。也没有治我凌家之罪，反给了封赏。而我的恨，早在那一刀下落之后，就随着我的担心而让我明白，我不仅仅是恨他的，我，还爱着他。而当我获悉我有了我们的骨肉之后，那恨，就更加淡褪了。”
我叹了口气道：“所以，在他承认了事实之后，我只想，算是两清了。我不能否认他是明君，是个好男子，我也认清，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怨毁了这如画江山，这父亲曾经为之拼命的江山。”
这是一种畅快的感觉，直到我说了出来，才觉得是完全的解脱。
我一直渴望去对谁倾诉，可是，这落落深宫中，我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倾吐的人。
太后沉吟了片刻，突然看着我，目光炯炯，却带着压迫：“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了？“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我凌家，该有的，都有了。”
太后摇摇头，终于开口道：“你可知，这簪子为何有三个？”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太后为何突然将话题转回了簪子上。不过，这也是我一直好奇的。
“儿臣……不知。”
太后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站起身，我突然发现，她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此时满是沧桑。
“这三根簪子……你丢失的这根，是赫儿捡到的。柳妃的那根，是他 找人按照那根的模样打造的。而皇帝手里那根，是他自己制作的。”
太后突然转向了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凌厉与坚决，完全不复先前的慈悲温和。
“你可知，为何他们要打造一样的簪子吗？”
我看着太后，摇摇头。
“赫儿对你一见倾心。他愿意收藏你佩戴过的东西，因为他不知道你们是否会有将来。”太后看着窗外：“哀家知道，他曾想向皇帝求娶你。”
“可是……皇上为何会有？”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日他捡到后去了遥儿的御书房。虽然他藏在袖中，可还是被太监看到了。告诉了遥儿。”太后淡淡道，“不过赫儿应该是察觉到了，便连夜让人赶制了支同样的簪子，第二日交还给遥儿。只说是前一日在御花园中捡到，却忘记了。 ”
我看着太后，不可置信。
“恰巧那时柳妃去御书房见遥儿，便说是自己丢失的。遥儿便顺水推舟地给她了。”太后摇摇头：“即使，遥儿知道，这簪子，不是柳妃的。”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皇上他，怎么可能知道？”
太后的笑中蕴含了多少无奈，她看着我，张了张口：“其实……遥儿他，很早就喜欢你了。你一定认为，他是在曲径通幽与相遇之后喜欢上你的吧。”太后的眼中泛起点点悲伤，“早在那之前，他便爱上你了。”太后叹了口气道：“哀家这个儿子，十分长情，哪怕他知道你是不该爱的人，依然不顾一切去爱了。哀家以为成全了他，却不想，他又逃避了。”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直直看着太后，满是不解，“母后的话，儿臣不懂。”
 太后淡淡笑了笑：“你不用懂，那都是过去事了，如今时过境迁，你也没必要去知道，并且，不知道，也许对你更好。”
太后没有给我解释，我却心慌起来，仿佛有一件紧要的事要去做，却忘记了是什么。 
“所以……”太后突然转换了口气，一字一顿严肃地说道：“哀家，不能让你毁了哀家两个儿子！”
我拉着她的衣袍：“母后，求您告诉儿臣。”
“因为，皇上早就倾心于你，虽然一直对你视若无睹，但是，心里是有你的。这簪子，他又怎会不知？”
我骇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呆呆看着太后。
太后叹了口气：“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她顿了顿道：“原谅哀家今日的决定，因为哀家不能让你，毁了哀家两个儿子。”

第四十二章  从来薄福送倾城（中）
我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这是一辆最普通的马车，蓝布的帘帐，桦木的车板，却结实耐用。我以前从未想到，在这充满了辉煌与奢华的皇宫中，竟还存在这样的简朴之物。
直到出了那扇巨大的宫门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离开了那座吃人的地方，尽管我的心中带着无限的离愁别绪，充满了不舍与遗憾，可是，内心的深处却是欢喜的。
我想我终究是不适合着皇宫的争斗，我的性情与智慧，是与它格格不入的对立。我只想要最平静的生活，而这，恰恰是皇宫不能带给我的。
小心的掀开帘子的一角，那朱红的大门气势恢弘，却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雨已经停了，月亮出了来。眼前是清风明月下的树木，虽没有了夏季里的繁茂，可那微黄的仍存留在树干上的叶子，却在月下显得那么清逸。
我感到有些疲倦，长久以来一直绷紧的神经在此时完全的松懈下来，之后，就只剩下疲惫。
我靠在马车里一旁一个青色的包裹上沉沉睡去，尽管是那么的颠簸，可是却是长久以来终于得到的一个安稳的睡眠。
这里没有舒适的床铺，没有散着助眠的沉香，也没有最适宜的温度，这里只有一条凳，一件狐毛披风……可是在我的眼里看来，他们远远比那精致的宫殿更加珍贵。
沉沉的睡梦中，之前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闪现在眼前，我不由得惊叹这世间万事变化是多么的难以预料，甚至在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可是，即使我完全的明了，不论我愿意还是不愿，我都无从选择，不是吗。
“哀家不能让你毁了哀家两个儿子。”太后说完，轻轻的背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张了张口，突然心中涌上酸楚。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我却无法辩解，也不知道该如何辩解。甚至，骄傲让我，不愿去辩解。
“哀家当初选你入宫为后，是因为哀家相信，凌相的女儿一定不会逊色于任何其他的女子。”
太后背对着我，看墙上一幅山水，缓缓道：“哀家虽然知道皇帝不会轻易就接受我的安排，也想着算是顺势推舟，可是却没有想到他是如此的抵抗，以至于让你的美貌才情空付流水。”
太后转向我：“可是哀家也没有想到，他见到你之后对你的感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帝王该对一个女子的情感的界限。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那么这样的感情值得称颂。可是，他是一个帝王，这样的感情就不能存在。你将成为他的一个弱点，而身为帝王，就不能有任何的弱点，这会毁了他。”
太后说着看了看我，目光中深意沉沉。
她接着说道：“不过还好，你的性格中多是隐忍和不争，恬静温和，倒是符合一个皇后应有的胸襟。从你对玲珑和对那些妃子的态度，哀家能看得出，你也算是一个奇女子。那样也正好避免了许多的纠葛。可是……”
太后在说后面的话的时候停顿了很久，她的眼睛低垂下去，眼里闪着无可奈何的光。
她慢慢地说道：“可是哀家没有想到的是，哀家的另一个儿子，也深陷于对你的感情之中，虽然哀家并不完全了解这感情来源于何处，可是哀家知道，他甚至有了一些疯狂的想法。这想法，是一个臣子根本不能有的。”
太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感的流露，可是我却分明能感到她的痛心，以及，一丝丝的后悔。
我咬了咬牙，翻身下床，在太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时候，跪在了她的面前。
“母后，儿臣让母后为难了，儿臣有罪。”
我的头深深地埋在了散下的头发中间，我的心猛烈地跳着，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太后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表示。
我就一直跪在那里，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将仅着薄裳的我的膝盖硌得生疼，还有冰凉感顺着蔓延上来。我咬着牙，身体感到疼痛，却还是一动不动。
“起来吧。你刚小产，这样对身体不好的。”太后的声音幽幽的传来：“其实你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哀家的儿子。可是，他们哪里又错了呢……”
太后的声音里是完全的无奈，还有一种挫败。
我想，她在要我进宫的时候，恐怕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吧。
我依旧跪在那里，只是稍抬了头看着太后，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蝴蝶珍珠的耳坠，我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微微晃动的三颗下垂的珍珠，看着它们在烛光下轻柔的光，等待着太后最终要说的话，也是最重要的话。
如今，我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无论沈羲遥是真的只是为了孩子留下我，还是想着保护我，可是如今的局面是，一切由太后做主。
她已经说了，不能让我害了她的两个儿子。那么，如果说之前留着我，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大羲的皇嗣，那么此时我所有的作用都已经失去了。
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像如今这般生活。我只是想知道，太后她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毕竟，我又做了伤害沈羲遥的事，这样的事，作为母亲，太后一定容不得的吧。兀自笑了笑，突然想到，如今眼前有一个最现成的理由解释给天下人。
很简单，皇后小产身亡。而给我的，不是三尺白绫，就是一杯毒酒了吧。
我安静地等着，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依旧是风，敲打着窗棂。似是过了一个轮回的时间，太后的声音才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出宫去吧。”
按太后的意思，她不能辜负我父亲的托付，可是却也不愿害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我悄悄地离开，然后自生自灭。
我已经很感激她如此的做法了，更何况，我自己都感到无法在这皇宫中生存。
我与这里，是完全的不相合。
默默的依了旨，我叩首谢恩。
太后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很久，她突然转了身对着门外喊到：“芷兰，你进来。”
“太后，您唤我。”芷兰慢慢走进来，却不看我。
我笑了笑，其实，芷兰就是太后安排在着岛上的吧。
沈羲遥建了蓬岛瑶台，即使下了禁令，但是也不可能永远不让任何人进来。这里特殊，其他妃嫔一定没有办法安排人进来，但是，作为后宫真正的主人，太后却是绝对可以的，
“你速去坤宁宫中，收拾些衣物给皇后。”太后淡淡道。
芷兰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但是旋即收了回去，随后默默退下。
屋里很静，我与太后一直安静地对坐着，她不再看我，只定定看着窗下一盆牡丹花。而我的目光虽落在架上一座西洋自鸣钟，但目光却全无焦点，脑袋里也没有半点思绪，为我的未来，完全做不出任何打算。甚至不知道，出宫去，对我是好，还是不好。又或者，我小心地觑一眼太后，她的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这里探望我一般，但我仍不由轻轻打了个寒战，也许我再见不到明日的晨光。
待夜色深沉，我随太后乘船，离开了蓬岛瑶台，又在慈宁宫中，换乘了一辆出宫采办的马车。马车上已有为我准备好的行装，不多，我也没有心情去查看。
当马车的门帘在我眼前放下的时候，在我完全的缩在车内的时候，我的心开始一点点的下沉。
我听着马车行驶在皇宫里宽阔的宫道上的辘辘声，却没有勇气揭开那窗帘去再看一眼这皇宫的夜色。
其实，看又如何，不看又如何呢？自己不是早就想逃离了么。
有了太后的令牌，出宫变得极其的容易。
我用玄色披肩的风帽将大半的脸遮去，在漆黑的夜色下旁人根本无法看到我的容颜。
我压低了声音对门口的禁军说道：“奉太后之命出宫。”
那首领只看了看我车内没有旁人，大手一挥，我便从此离开了这座牢笼。
马车的颠簸中，身体的疲乏与不适缓缓袭上，我逐渐困倦起来，宫中的一切却在眼前一一浮现。我实在累极了，终于，歪靠着那包裹终于完全的睡去。
太后吩咐着车夫将我送至城外一百里，到一个叫做汉阳的地方，那里是各地通向京城的必经之地，自然，想要去往大羲如画山河的其他地方，也是要从这里离开的。等到达那里之后就是我独自前行了。太后没有问我想去哪里，我却在她说完让我出宫之后，心里立即有了想法。
那里山清水秀，花木扶疏，桃李芳菲，烟水迷蒙。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已是临近清晨了，虽是雨丝细密，灰天暗地，却也依稀可见光亮。
我在颠簸中醒来，睡了没有多久，身体也很疲惫和不适。似乎一夜之间，寒秋就随着这雨水到来了。
马车里毕竟还是透风，一夜雨水，清晨便有些冰凉。
我缩了缩身子，芷兰的衣服我穿着略大了些。因宫内尚未换秋衣，所以她只匆匆找出了去岁初秋时的衣服，此时穿着，就觉得凉了些。
我看了看身边的包裹，想着里面似乎有一件厚点的披风，可是想了想，终还是决定不打开它，只拉紧了身上的衣服，打算等待马车到达汉阳镇再做调整。
心里盘算着，我这一出宫，太后势必会放出皇后薨逝的消息。从此，世上再无凌雪薇。
银钱，是我之后生活的必需。行李中有银票，我略翻了翻，数目不少，足够一个寻常百姓一生所需。毕竟太后说了，出宫后，也希望我好好生活。
还有些首饰，简单精致，挑的人刻意选了不是宫制的，这样，必要时我也可以安全的典当出去。
自己独自一人，女装自然很不方便，还要寻一套男装来。
我大略的盘算好后就安静地坐在马车里，窗帘的一角时不时地被风吹起，有清凉的风吹进来，扫去了我长久以来的憋闷。大口地呼吸着，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的清新了。
我，终于是逃离了。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一个叫做新阳镇的地方，车夫说，此地离汉阳还有三十里，若是要想趁早到汉阳，则需赶夜路，可是新阳到汉阳，需翻过一座山，崇山峻岭中，夜间行路是极不安全的。
我想了想，夜间不安全，我的身体也确实经不起颠簸，便吩咐他找间客栈住下，次日的清晨再赶路不迟。
新阳镇不是很大，却也什么都有。
用过晚饭后，我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找到了一家店铺。买了两件最普通的男子的衣服。都是半旧的，一件石青弹墨长衫，一件深褐色宽衽儒袖的袍子。做工也算细致，布料虽不上乘，但结实耐穿，这也是我如今唯一的要求了。
睡梦中，沈羲遥在我的面前，他笑着向我伸出手来：“朕不怪你，你也不要怪朕，我们都忘记了吧。”我伸出手去，不知何时我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寒光凛冽。
一晃，沈羲遥的眼睛就变得那样深不可测，他直直地盯着我，我后退一步，只觉得身子不稳，惊慌中低头，自己的怀里多了玲珑。我要叫出声，却在还没有发出声音的时候，跌进了一片温柔之中。
我无法呼吸，眼看着自己如同浮萍，就在这时，羲赫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神情悲凉，我听见他的声音：“你死了，我也不独活。”
沈羲遥的手与羲赫的手在我的眼前交替出现，我想抓住其中的一只，可是，就在我已经碰触到那温热的指尖时，那指头上突然出现了长长的护甲。
我抬头看去，是柳妃明艳的脸，此时这脸上是令人恐惧的笑，她只轻推了我一把，我就重重的跌进了身后万丈的深渊里。一个声音回荡在耳边：“我不能让你毁了我两个儿子。”
……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手护在心口，那里还在剧烈的跳动着。我惊恐地看着周围，好黑，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屋子里唯一的光亮来自于当空一轮孤月。
我披衣起身对着窗外的明月，此时已是深秋了，外面却已有了满树的黄叶，月色清冷。我的思绪起伏起来，难以自持。
过了许久我才平复下来，心中的起伏没有那么大了，可是疑惑却又缓缓浮上来。我拢了拢身上的棉被，试图不再去想那些曾经的过往。毕竟，我已经离开，这世上再无凌雪薇，那些，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过去了。
起风了，我还在小月之中是不能吹风的。正欲伸手关窗，修长洁白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窗棂，手却突然停了下来。
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调子，我屏息聆听，渐渐的那调子连成一片。我闭上眼，任风将曲调传入耳中，那么熟悉。
是箫声，带着哀婉和轻灵，又如同最清新的风拂过面颊，却让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流水浮灯。
悠扬的曲调仿佛最轻柔的丝绸包裹着我，让我的心完全沉醉其中。
我借着月色看去，窗外是客栈小小的一片园子。除了影影绰绰的树木和一个池塘，再无其他。眼前暗影幢幢，树木随风摇摆，远处是青山依稀的轮廓，像是一幅泼墨而成的巨画，意境深远。
乐曲听起来是那么的缥缈，缥缈到我甚至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毕竟，这曲流水浮灯在那深宫之中带给了我多少情感，曾经多少次安慰着我落寞的心。
第一次见到沈羲赫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可是眼前沈羲赫的脸却混杂着沈羲遥那双深邃的眼睛，时而幻化成沈羲遥那更为坚毅的轮廓。
我摇着头，是幻觉吧。我还是放不下，不是吗？
此时乐曲已经完全的消失了，我看着那院落很久很久，期待着出现什么，内心是激动和期待的。可是，除了月色下树木的暗影，还是暗影。
我关好了窗，感到了困乏，终于和衣睡去。
次日的清晨，天已完全的晴朗起来，天空蓝得高远而明澈，有朵朵洁白的云飘着。依旧是有风，虽迅疾，却少了些秋风的萧索。客栈里此时节客人并不多，也许也是因为我起得很早的原因。
换上了那件石青弹墨长衫，戴一个深黛纶巾幞头，镜中那个苍白清丽的女子立刻变成了一个面白俊秀的书生。
我暗暗笑了笑，收拾好包裹出了门去。
店小二正和几个伙计擦拭着楼下的几张桌子，清早没有什么客人，不过店铺后堂里已传来阵阵米粥的香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突然就觉得有些饿了。从落水后到如今我几乎是没有吃任何的东西。刚从昏迷中醒来就匆忙地出了宫。一天的颠簸，路上都担心着是否会被再带回宫去，因此一刻都未停顿。
车夫是太后身边的一个服侍多年的太监，我听到那些宫女唤他黄总管。他自然明了太后心底的意思，也就对不停留没有任何的异议。
“客官起来啦。”店小二只扫了一眼站在楼梯上的我，就热情地招呼着，他看起来很年轻，十几岁的模样，面目清秀，一双眼睛还带着清澈。
说话间就擦了一条长凳，我点点头走到那里坐下，环顾四周，没有其他客人。从敞开的大门和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上尚无人影。
“客官可要用些早饭？”那小二走到我的身边一边倒了碗茶一边问道。
我点了点头：“来点米粥和一些小菜吧。”
这时，黄总管站在我的身旁，那小二招呼道：“客官请坐，是一起的吧。也来点米粥？”
说着又擦了擦我对面的凳子。
黄总管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抬头朝他一笑：“表舅，我要了点小菜，表舅看看还想要点什么。”然后微一点头，装做是喝茶的样子。
黄总管自然是明白的，也就坐到了对面，粗着嗓子说道：“既然点好了就快上，我们好赶路。”
小二走开后黄总管低了头说：“多谢娘娘。”
我手一顿摇了摇头说道：“出了那地方，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了。”说完轻笑开来，却是舒心的笑。
黄总管看了看我，目光平和：“公子穿这套衣服很是不错，显得人清涤如水，玉洁松贞。”
我“扑哧”笑起来却不说话。
黄总管停了半晌说道：“公子知道。老夫人其实也是不舍的。可是为了那两位主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望公子体谅。”
我看着他有些沧桑的脸说道：“表舅知道，我感激老夫人还来不及，更何言怪她呢。”
因着店中客人不多，因此一时间安静起来，店里的伙计们忙完了手里的活，聚在一起闲聊起来。我起初并不在意，他们说的都是一些市井琐事，无非是哪个客人出手阔绰，哪家的女儿生得娇美。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不知怎么就说到了神仙这个话题上。
突然，之前给招呼我们的那个小二说：“昨夜里我守店，夜半听到了极动人的曲子，比那颜家班里的曲子都好听。可咱这镇上哪有人有这本事啊。后来我就顺着那乐曲声的方向走，结果你们猜怎么了？”
众人皆睁大眼睛看着他，我心一惊，却发现黄总管的眼睛在看我，脸上意味不明。
我镇定地夹了一箸菜慢慢送到嘴边，笑着对黄总管说道：“按着昨日的速度，我们几时可到汉阳？”
黄总管立即恢复了平和的神色，面带微笑恭敬地回答道：“按着昨日，今日晌午过后就应该能到了。”
我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今日就要与您相别了，还望您回去之后代我感谢老夫人，还有……”
我停了下说道：“我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与丫鬟们说，还望你回去之后，能够给她们找个好的依托。另外，暗中照顾好玲珑。她亲娘的心思我们知道，之前那事还没有查清，也是不能耽搁的。”
我的目光沉沉，黄总管的脸色深重起来：“公子放心，毕竟老夫人是很在乎小……”他四下看了看，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站起身，那个小二眼尖，立即就走过来：“一共二十文钱，客官。”
黄总管从袖中取出一贯钱解了给他，突然就好似不经意地问道：“那结果怎么了啊？”
“啊？”那小二正看着手中的银钱，被黄总管突然一问还未反应上来。
我转了身看着黄总管，他的眼睛里是狡黠和老练。
那小二一笑说道：“结果我见到了仙人呢。”
“哦？”黄总管似是来了兴致，一双眼睛闪着好奇的光：“仙人，那你好福气啊。仙人什么样啊？”
我心一点点的悬起来，昨夜看来不是我的幻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心却慌乱起来。
“是个男子，穿一身白衣服，十分干净，就好像新的一样。料子也特别好，远远就能看到银色的绣花呢。“
那小二“啧啧”称赞道：“反正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那样好的衣服。如果不是仙人，还能是什么？”
黄总管笑了笑：“然后呢？”
那小二见黄总管有兴致，便得意起来继续道：“那仙人站在一棵桂树下，吹一只玉箫。那模样，那气度，那神采……”小二感慨道：“我敢说这人间不会有人有那样的气质。”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可是见过京里一些王孙公子的，也算见得些世面，可昨日里实吃了一惊。更何况又是夜半，哪有常人不睡觉跑出来吹笛子的啊。”
他说得口沫横飞，黄总管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脸色沉寂下来。
我却装作没有看见，轻轻地说了一声：“表舅，该走啦。”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栈。
外面，是一片纯净的天。
马车继续行驶着，我半挑了帘子看着外面。
黄总管坐在车前一直没有说话，可是他的眉头微皱着，带着心事。我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树木人家，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安静了许久，我说道：“黄总管，我还有事要托付你。我有个贴身的侍女，如今是皇上身边的妃子了，若是总管方便，还多多照顾她。毕竟她曾是我身边的人，我怕有人心有芥蒂。还有惠菊，我这一走，虽不知太后会如何跟皇上说，但太后肯定不会让他们受牵连吧。那她肯定是逃不掉被送去别宫了。你到时还请帮帮忙。”
黄总管一一应了：“娘娘放心，老奴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我听了他的话放心许多，这黄总管因在太后的身边多年，又是宫中的老人，深得太后的赏识，说起话来自然也很是顶用的。
“娘娘，老奴只送娘娘到汉阳，娘娘之后要小心。不论去哪里，都要小心照顾好自己。老奴在宫里侍奉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哪个后妃像娘娘您这样心慈。太后也很是感动的。不过，只可惜娘娘路上没个人照应着，若是有，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轻轻笑起来：“什么娘娘，我已经不是了呢。黄总管也好生的照顾自己。这后宫的凶险，你是比我更清楚的。”
黄总管看了我许久，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晌午十分，我们到了汉阳，这里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地，自然很是繁华。我们在一间饭馆前停了下来，黄总管看了看那风中飘摇的酒旗，又看着我说：“娘娘，就在此，老奴给您饯行吧。”
桌上是简单的几个菜，选了临窗的位置，周围没有旁人。我斜倚着栏杆看外面的人来人往，今后，我就会是这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了。
黄总管坐在一旁，酒菜已经上齐。他斟酒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我却做不见。
“娘娘，老奴为您践行。”他说着，将一杯酒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这酒，它闻起来如此香醇，那色泽和香味引诱着人饮下去。我的目光久久落在黄总管身上，他的目光闪了闪，却还是迎上了我。
我微微一笑，闭了眼，仰头就要饮下。
“啪”的一声，酒杯即将到我的唇边却碎成几块。同时，又是“啪”的一声，面前的酒壶也碎成几块，酒全部流了出来。酒顺着我的手臂蜿蜒流下，转瞬没入地上不见。
我惊诧地抬头，遇上黄总管慌乱的目光。我们四下看着，却不见任何人。
黄总管苦笑一声，对我道：“娘娘，您别怪太后。”
我醒悟过来，其实，我也早已预料到了，不是吗？
太后怎么会允许我继续活在这世上呢？这酒，该是黄总管从宫中带出来的鸩酒。甘醇甜美，却瞬间置人于死地。黄总管重新跟店家要了一壶酒，这次，他自己先干了一杯，才倒给我。
他迟疑了片刻道：“娘娘，事已至此，老奴并不为难娘娘，只盼娘娘今后一定要万事小心。天长路远，娘娘保重。”
说着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给我：“这里的东西，也许娘娘今后用得上。”
我疑惑地接过要打开，黄总管伸手止住：“请娘娘之后再看。”
我点点头。这包裹很沉，似有重物在其中。
黄总管举起酒杯：“老奴给娘娘在此饯行了！”说罢一饮而尽。
我看了手中白瓷的杯子，一仰头喝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从来薄福送倾城（下）
饭馆的门口，与黄总管就要分别。我看着他套好车，向我轻轻施了个礼，眼神中有点点的慈爱，好像疼爱自己的长辈般。
我心头一颤，就在他要调转车头离开的时候，我上前一步拉住了缰绳：“黄总管，我有一事实在不明。”
黄总管愣了愣看着我，突然就笑起来。
我也不自然地笑笑，他跳下马车看着我：“是什么事呢？”
我抱紧了手上的包裹，目光在那蓝底白花的图案上凝视了很久：“我只是想知道，您为何会放过我？您这样回去，若被人发现，是会被太后治罪的啊。还有这包裹，其实出宫时，您就知道，太后不会留我性命，又为何准备了这个包裹呢？”
我一时不知如何去说，黄总管一直含笑看着我，他看出我心中的疑惑，目光越过我向远处看去，可是分明是看着以往的时光。
“娘娘，太后在蓬岛瑶台见到裕王爷的时候，老奴便找了个由头回到后宫，准备了这个包裹。”他淡淡一笑，仿佛只是一件极简单的事。
“您那时就知道太后要我出宫？”我惊讶道。
黄总管的笑容充满深意，“娘娘，老奴自太后还是先帝皇后时就跟在身边，那时全贵妃都还未进宫呢。”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所以太后有什么要做的，一般情况下，老奴都是最先知道的。”
我不好意思低下头，我不该置疑他。
“至于这酒，其实，方才娘娘要喝的，是老奴多年的珍藏。就那样被毁了，实在可惜。”他笑起来：“太后给娘娘准备的那壶，老奴早就在路上扔进河中了。”
“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我敛衽施礼：“还请黄总管明示。”
“娘娘，真的要论起来，老奴其实应算是凌家的家奴。”
我惊讶且不解地看着他，黄总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奴其实可以称您一声小姐。”他看了看周围：“不如您上车吧。老奴再送您一段。”
我点了点头钻进车中。
“老奴出身贫寒，排行老小，父母便将我卖了。买家想将我们全部送进宫做太监，已经施了宫刑，可是却因不慎得罪了一个官家子弟，被打死了。我们那几个孩子也就流落街头。几乎都饿死了。我算幸运，遇到了好人，被带回去做了家奴。就是凌家，救我的人，那时还是个少年，也就是你的父亲。那时我发下誓言，誓死忠心于他。”
黄总管的声音伴着悠悠的微风传来：“二十五年前，先帝登基，立太子妃闵氏为后，虽然那时先帝后宫妃嫔也不少，但是皇后却真真称得上宠冠六宫，并且生下嫡子。直到全贵妃入宫。”
黄总管朝我笑了笑：“那年适逢三年一度的大选。徐氏入宫，皇帝对其极尽宠爱，一度荒废六宫。皇后也受到皇帝冷落。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徐氏从贵人至昭仪，再到惠妃，然后有孕，封贵妃，赐号‘全’，一时风光无人能及。皇后失宠，在宫中地位岌岌可危。人人都认为只要徐氏产下皇子，皇帝可能会立她为后。”
我轻轻一哂：“不会的。皇后有嫡子，惠妃再得宠，皇帝也不可能废后。更何况皇后并没有做错事。”
黄总管点点头：“娘娘说的是。更何况皇后有强大的外戚，以及一个人的全力支持。”
我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黄总管接着道：“那时的凌公子还是大理寺常卿，尚书房行走。不过协理内务府，便送了老奴进宫，安排在皇后的身边有个照应。生怕皇后有什么不好。老奴刚进宫的那几年，皇后的日子确实不好过。而先帝那时重爱全贵妃肚子里的孩子，甚至对嫡子都没有那般用心了。更有人说，先帝曾对全贵妃说如果她产下皇子，便立为太子。”
我摇摇头：“这样的宠爱，实是将全贵妃置于炭火之上啊。”
黄总管点了头：“可不是。那时后宫皆怨恨全贵妃。不过只有皇后能做到不怨不妒，与全贵妃姐妹相称，处处为全贵妃着想。因此，全贵妃产后血崩，弥留之际仍对先帝叙述皇后对她的恩情无以为报，先帝十分动容。同时，皇后恳求先帝将皇四子交予她抚育，先帝也答应了。”
我叹了口气：“从此，皇后地位再无人可及。”
黄总管看了我一眼：“是啊。可能是因为老奴是凌公子安排入宫的，也可能在皇后最危难的时候，老奴在她身边。如此，当今的太后才对老奴信任至极，也才将重要的事交给老奴来做。”
这是我连日来再一次得知了过去的旧事，却一样的触目惊心。听完后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黄总管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姐，都是陈年旧事了。您听听便好了。”
我扬起脸给了他一个释然的笑：“自然。只是连日来这些事，我看是需要时间来消磨的。”
黄总管大笑起来：“日后有的是时间。不过，老奴有句话要说，过去的，还是淡忘的好。”
我看了他一眼：“黄总管打算如何向太后解释？还是？”
他微微一笑：“太后让我来办这件事，应该也是想到会有这样的时候了。大不了回去领罪。”他的口气中满是不在意。
我却担忧起来。
许是看出我的忧虑，他轻轻拍了拍我：“小姐，不要担心，毕竟，我是凌公子送去给太后的……”他说完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独自哼起曲子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上面是历经人间冷暖后的沉淀。
我轻声说：“黄总管，送我去镖局吧。”
飞龙镖局的门外是即将押镖去往各处的镖师，还有各地的商贾，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很是热闹。
这是中原地带最出名也是最大的镖局。因着大羲朝鼓励商贾买卖，因此南来北往的商客很多。飞龙镖局不仅押镖，同时有去往一地的商客可以在此结伴而行，同路的几个镖师可以负责路上的安全。
我看了看黄总管，他并没有立刻要离开的意思。我心中明了他应该是想知道我是要去往何处吧。我暗暗笑了笑，当着黄总管的面打听着去往西北重城洛安的旅队在哪。
我看到黄总管微微的一愣，似要说什么。我朝他一笑，却不再说什么，顺着别人的指引走向了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那边。已经有许多的商客聚集在那里了。为首的镖师与旁的几个人聊着。我上前问了价钱，黄总管一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去洛安要五两银子。”那镖师说道。
我点了点头拿出了一个钱袋，里面是我带出的一部分银钱，不是很多。其他均分散在包裹中，取了五两给那镖师。
他看了看后对我说道：“一个半时辰之后出发，就在这里，小兄弟先找个地方歇歇吧。”
我转过身看着黄总管说道：“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包裹里的东西，是我让你的侍女准备的，只说你要在蓬岛瑶台上休养，需要一些珍爱或者重要之物。还有一些是我为你安排的。”黄总管临行前，看着那个包裹对我说道。
我看着黄总管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我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打开了那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些上等的首饰还有银票，数目颇大，加上芷兰为我装点的那些，若是不奢靡，足够我作为一个百姓一生的用度。另外，那些首饰，多是沈羲遥之后赐给我的。有宫制的精品，也有民间搜罗来的上乘之作。另外，也不知是黄总管细心，还是他托的准备之人细心，大部分首饰都没有宫制的纹样。我若是想典当，也是完全当得出去的。
包裹中还有一个用烟水色锦缎包裹的物件，四四方方。
我只看了一眼便猜到了那是什么，心中感激起来。也许，黄总管或者收拾这个包裹的人，并不清楚这个东西对我的意义到底有多重要。但是，他们将他装进来，便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我看了看四下并无人，便将那些银票分成几处贴身装好。整理了衣服才走了出去。我盘算了一下去处，并不着急。毕竟，今后我的一生都会这般自在而过了。
我想了想，我一个女人，不能仅仅靠那些银钱坐吃山空，须得置宅，再想办法赚些银钱回来。不过，这些为时尚早，我在路途之中，可以从长计议。于是，问了带头的镖师这一行的安排。
大部分镖都是白天赶路，夜晚休息。今夜，大家会歇在一个不小的镇上。我的心里放松下来，坐在了一起等待的人中间。
这一行人中有男有女，还有孩子。看打扮有商人，也有普通的百姓，面色和善，带着对出行的期待与担忧。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孩子身上，是个男孩，两三岁模样，生得虎头虎脑，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满面笑容。他的母亲紧跟在后面，父亲带着最柔和的笑站在一旁看着。
从他们身上打了些补丁的衣服看来，这并非什么殷实人家，可是却有着人间最难得和最珍贵的幸福。我看着那孩子，还有他们一家人，不由地想，如果我肚子里的孩子能够出生，我与沈羲遥，会有这样和美平凡的快乐吗？
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我相信，沈羲遥会是欢喜的。只是，他会如同那个父亲那样，用温柔宠爱的目光看他的孩子，心里也只有妻子一人吗？
答案毋庸置疑。
身为皇帝，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自然少不了。我身为皇后，更要做出表率。不能怨，不能妒，不能要求帝王的心中只有我一个……所以，即使有了孩子，幸福，也不过是他来坤宁宫的次数多些，给孩子的宠爱多些。
可是，在那样的牢笼中，宠爱就如同炭火，会置人于死地……
我的孩子，不该在那样钩心斗角的黑暗中生活，不该每日都担心各种阴谋诡计，不该失去兄友弟恭的快乐。我淡淡微笑起来。那样简单的幸福，我是永远也无法拥有的。无论，身在何方。
突然，羲赫的身影在脑海中划过。
如果……我试着去幻想，如果是和羲赫，如果，我仅仅是裕王妃，也许，又是另一番景象。只是，这些，注定只能是我的幻想。注定，只能出现在梦中吧……
马车一路行进，我一直坐在里面，透过车窗看外面的世界。树木从眼前掠过，空气中都是暖暖的阳光的味道，令人舒服极了。
傍晚时分，我们就到了镖师口中的那个小镇，一切安顿好后我去了市集，找到了一家当铺。我拿了一块白玉鱼戏莲叶间玉佩，装作花光了盘缠，到当铺中将其当了。
这块玉佩成色并不是上佳，如放在宫中，也不过就是赏给太监宫女的器物。不过在民间，这却是难得的极品。那当铺的伙计估的价值远低于它应有的，我却没有怎么讨价便当了出去。
其实，我当这块玉佩，仅仅是为了，一旦沈羲遥发现我出宫的事实，一旦他要寻我，这块玉佩，会给他一个我去了西北的假象。因为这块玉佩虽简单，但是，鱼唇的下方，有很小的“宫制”二字。
当完玉佩我走出门去时，不经意间，瞥到了老板拿着这玉佩，一幅爱不释手的模样。我相信他的心里一定是乐开怀的，算起来他狠赚了一笔，而且，一旦沈羲遥查到这里，如果是秘密的，那么，他还会再赚一笔。
当完玉佩，我又寻了镇上一家成衣铺，买了几件民间最常见的衣服，都是男子的。毕竟出门在外，还是扮作男子比较方便。待我回到住的客栈后，等天色黑起来，我去客房找到了为首的镖师，站在门外，里面传来他与其他几位镖师闲谈的声音。
“当当当”我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啊，进来吧。”
“大哥，”我哑着声音，低深深的垂着头说道：“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他看着我：“小兄弟，怎么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装作下了决心，但又有些犹豫地说道：“大哥，不瞒你说，其实我是跟家里长辈发生争执，一气之下跑出来的。可是如今我后悔了，还是想回去。特来跟大哥说说，明日里我就不跟你们一同走了。”
那镖师年纪不轻，一路上听其他几个对他的称呼，想来也是成家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很久，突然就笑起来：“成。今日正好遇到了明日回汉阳的队伍，你就跟他们一起回去吧。你还年轻，这种出走之事可千万不要再有了啊。”
我忙点头，他走到房间一边拿了银子给我：“还好是才出发，这银子你就拿回去吧。”
我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本来如果我不去，您还能带一个的。这银子，你就拿着吧。”
他摇摇头，旁边几位镖师也说：“赚钱不易，小兄弟你就收回去吧。再说，不差你这一个。”说着硬塞到我手中：“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那车队就要出发了。”
我看着手中那银钱在烛光下的光泽，心头是温暖的。
第二日一早，我便又跟着商队回到了汉阳，却没有立即选择商队出发，而是住进了一间客栈之中。因为，既然决定了开始新的生活，自然要先想好。
一连三天我都住在这间名为“风雅”的客栈中，其实，去哪里，做什么，我都已经想好了。迟迟不走，是因为，我在等，虽然知道我心中的期望是多么的不切实际，但是，内心的深处却有着强烈的希冀。
我在等那晚的那曲流水浮灯，在等一个身影。
他应是来送我的吧。就如同当初，我送他一样。只是，这一次分别，却难再见了。
我，只等三天。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的离开。但是，那晚的那首曲子，那个小二见到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我等了三天，三天之中却什么都没有，无论是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首熟悉的曲子。
我的心一点点落空，最后一个夜晚，我安静地躺在床上，眼泪一点一点掉下来。我嘲笑着自己，未免是自作多情了，他堂堂皇室贵胄，清贵亲王，如何会为了一个罪妇，一个被除去身份名字的人，而去得罪他的至亲，皇帝与太后呢？
我辗转睡去，第二天，我就要真的忘记我是谁，踏上路程了。
整整一晚，依旧是寂静的。我在失落中睡去次日，加入了一支前往江南的商队。商队的人很多，足足坐了十几辆大马车。我坐在中间的一辆上，尽量不引人注意。同车的还有五个人，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倒也开心。我却因着连日的奔波劳累，还有小产后并未调理身子，渐渐虚弱起来，终日里昏昏沉沉，只觉得困乏。
车队行了三日，在这天傍晚，正行驶在一处树林之中。我靠在马车的最里面，听同车的一个商人说着自己的经历。
突然一阵马蹄声急驰而过，不知为何，那“哒哒”的声音让我的心悬了起来。一声马的嘶鸣，马车急停了下来，我听见一阵脚步声，还有为首镖师大声说话的声音。
“来者何人？”
前方传来一阵窃窃之声，我听不真切。但是心是忐忑不安的。
我知道，是他来了。可是，我却不知道他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我送别，还是……
额上渗出细小的汗珠来，手心里汗津津的。若他是奉命而来，那我该如何去面对？若他是为情而来，我又该如何应对呢？
朝里缩了缩，身上觉得冷，正打算取一件袍子披着，却在翻包裹时，手上碰到了一件硬物。
我的心缩了下，带了微微的酸与痛，又揪紧了。
是那只在坤宁宫中我放置的于我而言重要物品的木匣。里面虽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却盛满了我最美的回忆。我的手在包袱皮上慢慢摩挲着，这只箱子，如果留在皇宫之中，一旦被人发现其中的东西，必然会给羲赫带去麻烦，也会威胁到我的家族。
毕竟，我“消失”在沈羲遥对我还有眷恋的时刻，他自然会善待我的家人。可如果……他知道我与羲赫的曾经，那眷恋会变成愤怒，也会加注在我的家人身上。
可这只箱子，如果是在我的手中，却最是能给我安慰。提醒我，曾经有那样一个人，爱我如珠如宝，即使余生靠燃烧回忆，这足够温暖我的心了。
前方的喧哗声逐渐停止，我的心悬得却更高。我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人，却不敢朝那车窗外望一眼。
我怕，怕看到的，不是我想见的那个人。
我更怕，怕看到的，是他。
门帘突然被掀开来，有柔和的光投进来，那金色的光芒看上去是那么的温暖，温暖得在我看到他的面庞的时候，差点掉下泪来。
他向我伸出手，带着比阳光更温暖柔和的笑看着我，他的眼睛表达了他的心，那是多么明澈的一双眼睛，可是，我却不敢直视。
“薇……”他张了张嘴，那个字他发得极轻，似乎那是我的幻觉般。他似乎不知该如何的称呼我，只是眼神中都是欢喜，带了笑意。
车里的人将目光全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身后是首领镖师，那个高大的汉子对我说道：“这位客人，你可认得这个人？”
我内心是挣扎的，我抓紧了衣服，甚至扭的手感到微微的疼。终于我缓慢地摇了摇头：“这位公子，你恐怕认错人了。”然后闭上眼不再看他。
一阵沉默，我的心却如同坠了铅块般慢慢下沉，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位公子，这位客人说不认识你，你看，我们还要赶路……”镖师的声音传来。
我听见一声叹息，接着，光随着车帘放下而消失了。我听见马蹄声远去，这才缓缓睁开眼。
不是我心狠，而是，我已不再是凌家的幺女，不再是大羲的皇后了。而他，却永远是清贵亲王。他的人生，如锦绣长卷徐徐展开，不该因我蒙上一层黯色。
“对不起。”我轻声道：“但是，请原谅我。”
马车继续行驶起来，我的心缓缓落下，带着酸楚与伤痛，眼睛有些迷蒙起来，垂了头，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笑容。就像黄总管所说的，过去的，还是淡忘的好。
可是，真的就能轻易地淡忘么？不论是他，还是羲遥带给我的种种过去，我想我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淡忘吧。
月亮升到天空中间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歇脚的客栈，不是很大，却因着南来北往的商客十分的热闹。
今夜这小城里有晚集，街上熙熙攘攘满是人。镖师将我们带到客栈之后，通知了次日集合的时间，便由我们自由安排了。大家都是三到五人一间，我因之前已跟那镖师说好，需要单独住一间屋子，也多付了不少银钱，便难得地可以单住。
这间客房并不大，只有一张木床，两床棉被铺在床上。窗下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摆了套简单的白瓷茶具。东西都是半旧，却也干净整洁。还有一个铜盆，架在房间一角，盆中有之前小二倒进去的热水。
我实在太累，小腹、下身都十分疼。一进入房间，便觉得腿打颤，甚至连走到床边的力气都没有了。挣扎着洗了把脸，镜中人苍白憔悴。脸上几乎只剩下一双无神的眼睛。我心中一惊，短短几日，我便成了如此模样。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早已消失在精气神中。
也好，这是我新的开始，待到达我的目的地，好好调理便好。之后喝了口水，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床上，顷刻间便陷入了黑甜乡。
没过多久，有“当当”的敲门声传来，我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整理了衣服，又戴上幞头。
“谁呀？”我冲着门外哑着嗓子喊道。
“客官，是我，张镖师。”是为首的那个镖师的声音。
我起了身，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门边，“张大哥有什么事么？”
隔着门我听见那边有很轻微的悉娑声，却听不清是什么，心中有些紧张起来。
那边有一阵很短的停留，张大哥的声音又传来：“小兄弟，是这样的，有事想请你帮帮忙。”
“张大哥请讲。”我斜靠在门上，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
小产之后我几乎没有片刻的休息，便从宫中离开。身体在此时已经临界极限，只想着躺回□□ 好好的休息，进入到深沉的梦里，才能应对之后的旅途颠簸。
“今日是这小城一季一度的晚集，很多附近城镇的人都涌来在此，因此客栈人满为患。可是今日半路上我们多了一个客人，只有你是一人住一间的。不知你是否方便与那个客人合住一间。”
张大哥的话说得吞吞吐吐，不过说的倒是实话。这里的确是没有空房了。只是，与人合住，却是万万不可的啊。
我想着如何开口拒绝，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还请行个方便。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听到那声音我一怔，不自主的就将门打开。门外，张大哥带着赔笑的表情看着我，可是，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身影上。他一袭玄色外袍，隐隐可见里面月白的长衫。他带着一抹满含深意的笑看着我，眼睛里却又流露出欢喜。我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
秋夜是很冷的，心里就软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进来吧。”
张大哥一抱拳对我说道：“多谢小兄弟了。”
说完拿出一两银子给我：“这路途上，可能你们两位都得住在一起。这钱是退给你的。“
我摇了摇头：“张大哥，你先收着吧，万一有其他用处呢。”
说完看着站在门口的他，浅浅地笑了笑，让出一条道来。
“今日的晚集可是很不错的，一定得去看看啊，很多好玩的东西，也不贵呢。”张大哥憨厚地笑着。
我朝他一笑道：“等会儿我会去看看的张大哥。”
说完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轻轻地将门关了上。门关上，我拴了门闩，却迟迟没有转身。
我能感受他就站在我身后，他的呼吸轻轻拂在我脑后，目光，如一道炽热的烈焰几乎将我点燃。
“薇儿……”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满足，上前一步便将我拥在怀中。
“王爷……”我挣扎出他的怀抱，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狠了狠心，朝他施了宫礼。
“民女见过裕王，王爷千岁。”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苍白的表情，如同被当头一击般。
“薇儿……你……”他顿了顿：“这里，没有裕王。”
他说着笑起来，这笑容没有因我若冰霜般的表情而淡退。他的眼中依旧充满喜悦，那闪着如璀璨星光般光芒的眸子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终于找到你了。还好，不晚。”
我的心头涌起一阵酸楚，浑身的力气也仿佛抽干般，身体缓缓滑落，眼前一阵金星。我知这是一日没有怎么吃东西的缘故。
羲赫慌忙上前圈住我，语气中全是担忧：“薇儿，你怎么了？”
我别开脸去，却再无力挣脱他的怀抱，任由他将我放在木床之上，为我盖好棉被。他的眼神焦急与关切，还有深深的怜惜。曾几何时，我也在另一双眼睛中看到过这样的感情。那是和他的面孔那么相似的一张脸，却有着无法忽略的威仪。
我闭了眼，内心纷乱，好似北风吹过繁丝，带来纠缠纷杂不清。剪不断，理还乱。那一刻我只想快快睡去，将这连日来的种种变故在睡梦中一一埋藏。
“我去找医生来。你先眠一眠。”羲赫说着就要出门。
我拉了他玄色袍子的一角说道：“没事的。我只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的。”
说着努力的给了他一个笑容，羲赫愣了片刻，突然他明白过来。
“母后……不该这么急着让你出宫的。”
我愣了愣，之前一直没有想到的问题浮上来。羲赫怎么知道我出宫了？如果他都知道，那么沈羲遥呢？还有，他如何能出得宫来。若是被人发现，又该如何是好？
“羲赫，你怎么知道……”我正欲开口询问，他的手轻轻点在我的唇上。
他将被子在我的颈下身边都掖好，才笑道：“不要多说话，你先休息，今后还长，我慢慢告诉你。你只要知道，你眼前的人，不是裕王沈羲赫，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他想了想道：“谢羽桓”。
他说完看了看四下，这客栈的客房只有一张床，没有榻。他回过头看我说道：“睡吧。我守着你。”
我慢慢闭上眼睛，任困倦侵袭上来，沉沉睡去。

第四十四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上）
我睡醒时，天刚蒙蒙亮。
并不是自然的醒来，下身一阵近过一阵的疼痛蔓延到周身，仿佛有手拖拽着小腹。我几乎出了一身的汗来。
窗幔垂在面前，淡淡的绿色布料上绣了疏疏几朵黄色小花，十分朴素。我轻轻掀开它，想找一口水喝。
羲赫趴在窗前的八仙桌上，还未睡醒。前一夜我并不知他是何时睡去的。但从他的衣着看来，也许，他就是看着窗外的月色，逐渐睡去的吧。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皱的，带了仆仆风尘，好似有什么烦忧的心事，即使在梦中，也无法抹去。可是那份烦忧中却另有一份坚毅，仿佛即使再难的事，他都会直面。
这样的他，与记忆中的不同。
记忆里的沈羲赫，是如冰壶秋月般超尘拔俗，温润而泽。
虽然我一直都有听说他能征惯战，万夫难挡，知道他文武双全，但是，真的见到他如此坚毅的神情，却还是头一次。
我内心深处知道，他是坚决的，可是，我却不能成全他的坚决。
我十分清楚，他是为我而来。
窗户虽然关着，但并不严。我看到他的鬓发被清晨从缝隙中透过的凉爽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再看他略有单薄的衣衫，心中一阵微酸的感动。想了想，取过他放在一旁的披风，轻轻搭在他的身上。
这一动，羲赫醒了过来。看到我就站在他面前，不由便笑起来。他的笑容温柔，好似旭日般温暖。
我回报他一个淡淡的笑：“王爷，不如去床上眠一眠。时辰还早。”
他摇摇头，眉又紧皱起来：“你怎么下床了！你现在不能下床，更不能着凉的。”
他说着将我扶到床边，看着我躺下方才对我微笑：“这样才好。要什么，我倒些水给你。”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给我的笑，永远都是那么温柔，不是如同新月般清新皎洁，就是如同新阳般熠熠生辉。那是一个男子能展现的最温和的一面了吧。
心弦被微微波动颤了下。但是，我随即又提醒自己，也忘不了，我是他兄长的妻子。即使，如今的凌雪薇已不存在在这世间，即使，作为他兄长的妻子，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要忘却的事情。
但是，面对他，我无法不介意这曾经的身份。
我看着他递到我面前的水，却没有接，而是问道：“羲赫，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虽平静，但内心却是起伏不定的。
他低了头，那笑容我却看不懂。半晌他抬头，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略带忧伤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来？”
我将目光别开去，窗外的天很蓝，是清晨特有的毫无杂质的蓝，光就透进来，还有最清新的空气。
我转过脸看他：“我所希望的，是独自踏上这条路。你和他都有你们生来的责任，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成全。”
“你真的就认为这是成全么？”羲赫似乎生气起来，直直地看着我问道。
我迎上他的眼，哀婉一笑说道：“是的，是成全。但不是成全你们，而是成全我自己。”
羲赫愣在那里，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不会成全你的。因为，我是不会再放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坚决，脸上有着执拗的表情。
我的眼睛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拉着他的手：“羲赫……”我的目光直看进他的眼睛：“你回去吧。你的兄长需要你，大羲需要你。而我……”我讽刺地笑了笑：“我需要的，是看到你和他的丰功伟绩。这样我就感到幸福了。”
我松开手偏过头去，不看他眼里越来越悲伤的目光。
“从我出宫那时起，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有凌雪薇，再没有皇后凌氏。这世上，只有一个普通的女子，她只要最简单的生活，内心存着往昔的美好回忆就够了。这回忆，是两个这世间最完美的男子带给她的。她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我说着笑起来：“我有时真的很瞧不起自己。一个女子，已经嫁为人妇，可是她的心却摇摆不定。也许是因为最初的相遇太美，也许是因为得到的太多，所以她割舍不下任一个，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都放下，只要观望着那两个人的快乐，我就得到了最大的快乐了。”
我直视上他的眼睛道：“你说对么，羲赫。”
羲赫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会再放手。皇兄他有江山，而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羲赫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我的心上，一时间百味杂陈，无法名状。心弦被拨动，可是我却觉得那么疼，那么疼。有泪滑过脸颊，我摇着头，迅速地用手将脸上的泪拭去，迎上他炽热的目光，我努力去忽略那目光中的含义。
我慢慢而哀戚道：“羲赫，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我带了一抹悠长的笑看着他，他别过眼去，其实他心里是知道的，只是一时的冲动才出来的吧。
很久，他都没有说话，我将门打开一条缝，笑盈盈地看着他：“羲赫，现在走，还不晚。”
一阵风吹来，身上如同被万针扎过，酸酸痒痒的疼，令人无法忍受，我能感到腿上的力气在一点点地消失，我却坚持着，依旧笑着看着他，手却抓紧了门框。
羲赫看着我，他的目光坚定到甚至执拗的程度。可是，下一刻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也慢慢地摇着头：“我已说了，这里，没有裕王沈羲赫，只有一介平民，谢羽桓。“
我的手紧了紧，盯着他的眼，微叹了口气说道：“我知你下了决心，可是这决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么？你生来为王，家国的责任于你，也是与生俱来的，你当真就放得下？如今西南侵犯未平，你的皇兄正为此心焦不安，日夜难眠，你就可以放得下么？”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沈羲遥那日里最后给我的身影，不觉一悸，心中酸痛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羲赫，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曾经，永远都无法改变。不管如何，你都是沈羲遥的弟弟，而我，也逃不掉曾经是皇后的过去。这就注定了，你不能抛下一切走掉，而我，也没有办法接受。”
我的声音悲怆起来：“因为我们没有办法逃避，我们之间在我入宫时，就注定好了的关系。”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凌雪薇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就将我抱了起来。我挣扎着，眼睛撞进他的漆黑的眼底，不由就安静下来。
他低头温柔地看着我：“所以，我也可以选择不做沈羲赫。”
羲赫将我放到床上，怜惜地看着我道：“太后不该就这样急着让你出宫的。你的身子此时怎么能受得起颠簸？”
他说着拿过被子为我盖好，看了看天色说道：“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些调理的药回来。旅途遥远，这样下去你身体撑不住。”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心却突突跳着。
“我想喝一些肉粥，你帮我买好吗？”我轻声道。
他走到门口又道：“我去买给你，等我回来，我们再商量今后如何，好么？”
我点了点头没有睁眼，待听见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之后，翻身下床，从窗户看出去，直到看到羲赫的身影走进了另一条街，我紧紧地闭了眼睛不让眼泪掉落。然后，我迅速得拿了包裹出了客栈，向与羲赫相反的方向急速走去。
这小镇并不大，相信清晨即使有肉粥卖，也难找。并且，肉粥煮的时间长，羲赫这一去，自然会多费些时间。
清晨的小镇是寒冷的。我缩紧了身子快步走着，虽然我知道，此时的我不能吹风受寒。可是我没有办法，只有硬撑着。我没有多少时间，我必须在他买好东西回去之前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或者，一个没有什么人去的地方。
我必须离开，独自离开。
茫然地走着，专挑小路而行，方向也是昨日里旅队来时的方向，也就是说，我是在向回走。
这样，羲赫应该想不到，也不会想到这里找我吧。
我兀自笑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己的姓名、自己的出身、甚至自己的一切。可是也好，就如同我的新生，即使带着过去的伤痕，但只要刻意地去掩藏，不去揭开那些伤疤，我就是全新的一个人了。
这个人，不再是什么相府小姐，不再是什么大羲的皇后，不再有锦衣玉食华美宫阙，也不再有这人间最完美的两个男子所倾注的爱情。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我还要忘记我从小学习的那些才艺，那些是一个百姓不会接触到的东西。
我要完全的忘记过去所有的一切，只为我全新的生命。
前方的路越来越简陋，几乎是人脚踩出的土路。我看了看四周的群山，应该是出了那小镇了。远远依稀有几户人家，我看见青烟绕绕，混着清晨淡薄的天光，那里宛如仙境般，透着恬淡与平和。
待我走到那两边都是农田的田垄上时，已经完全用尽了力气。脚下踉跄起来，看什么都模糊了。我觉得手上得包裹是那么的沉重，沉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远远的，前方出现了几个人影，那是清早起来干农活得百姓吧。人影近了，是几个农妇，手中挎了篮子。
我看见其中一个指着我，自己的身子一晃，犹如枯叶凋零似的就倒了下去。天光在我的眼中是明澈光亮的白茫一片，有清凉的空气扑在面上。我感觉到有人将我抬了起来，还有嗡嗡说话的声音，我只是在那片光芒之中，失去了看到其他东西的能力。
听不见，也看不清。似乎什么时候，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我努力地去想，却想不起来了。
那光芒迅速地缩成一轮越来越小的光晕，然后，就在一瞬间，那最后的光亮消失。我的周身被幽幽的黑暗包裹，可是我却没有感到恐惧，我只是觉得很放松，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相信，我醒来时，就会变成全新的我。然后，我感到自己坠落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带着稍稍安宁的心，我心甘情愿地坠了下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道强光，逐渐地，粗糙的窗帘、半旧的窗棂、简单的家具一一映入眼帘。我再细细看去，那窗帘是用自家染出的蓝色土布制作出来的。我第一次见到皓月时，她的身上就穿着这样一件质地的衣裳。
皓月……我的心惊了惊。我不该想起故人，我应该将所有的一切都忘记的。皓月，代表了我在那样的世界中的身份，也是我在皇宫中生活的见证。
我要忘却！
那些回忆是属于凌家小姐的回忆，而我，此时醒来的我，如我所愿，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你醒啦？”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在我听来是那么的亲切。
这声音就像母亲常常对我说话的口气般，温柔，关切，疼爱……
“啊，”我半坐起来，这才看到跟我说话的人，是一个中年的女人，微微发胖，不过相貌却是十分的和善。
我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充满了依赖，她的表情愈发柔和起来：“喝些水吧，你一定累坏了。”
“是您救了我？。”我看着她露出笑容：“多谢您。”我说着要下床向她行礼。
她慌忙拦住了：“谢什么，快躺好。”说着将水递到我手边。
我确实渴了，嘴唇几乎都要裂开去。那碗是最常见的白瓷碗，有简单的青花纹样，是农家最常见的器具。与这朴素的房间一样，虽简单，却令人舒心。
此时在我眼中，这里，无论是比宰相府的低调奢华，还是坤宁宫的金碧辉煌，都要好得多。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看着那碗中清澈的水轻微地晃动着泛起涟漪，端到嘴边慢慢地喝了起来。
抬头看着那个女人，她一直带着一种暗含深意的笑看着我，虽然那笑中多是关怀，可是其中却还有别的意思。我看向她，正想着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历，她却先开口了。
“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怔了下，姑娘，这么说她知道了我女扮男装的事实。不过也不奇怪，她救了我，我又睡了这么久，我是男是女，还是很容易看出的。
我抬起头：“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夫家姓黄，叫我黄婶就好了。”黄婶笑了笑，接过我手中的碗，细细地看着我，“还有，你还在小月中吧。”
我心里是一惊，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隐瞒又有何意义呢？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可能要在黄婶家住一段日子了。心中想定，便就有了说辞。
“不瞒黄婶，我确是女子。只是为了出门方便才扮成男儿的。”我长长得叹了口气，用哀伤的声音说道：“我娘家姓李，祖籍汉阳。不过从小与家人在西南长大，只知道这里有几个亲戚。”
我顿了顿，看着黄婶的眼睛继续道：“前年我嫁给了同村长大的丈夫，夫家……”
我停了停又道：“我夫家姓谢，我们自小一同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我闭是上眼睛，仿佛是在回忆过去，可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皇宫的红墙金瓦，莺歌缭绕，姹紫嫣红的景象来。我微微摇了摇头，想将那些记忆甩掉。
“我们因为自幼相识，因此婚后十分幸福。谢郎家虽不富裕，但也还算殷实，小时候读过些书，人又忠厚老实，踏实肯干。”我的面上浮上幸福的微笑：“而且谢郎长得十分英俊，邻里的姑娘们也都十分喜欢他呢。”
黄婶掩口笑起来：“谢娘你长得这样漂亮，想来你丈夫应该也不会差的。”
我听到“谢娘“二字怔愣了片刻，心中涌上一层层温暖，好似阳光照在身上般舒服。
“我们婚后与公婆同住，也是十分和美，几乎没有生过别扭，丈夫也没有纳妾。唯一遗憾的是，一直没有孩子。”我的笑淡去，想起那些美貌的面容。
柳妃的柔美，丽妃的英气，和妃的温婉，还有那些各色的美人，他应该会将我淡忘吧。
“孩子是强求不来的。”黄婶递给我一块手巾，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酸胀，微微湿润。
我继续讲述着谢娘的生活：“我们虽然并不富裕，但是有丈夫的宠爱，公婆的喜欢，日子也是过得甜蜜，直到……”我看着黄婶的眼睛：“直到前方起了战事，朝廷派去的将领没有及时的阻止敌人的入侵，失了城池。地方官征集当地青壮入伍，就在前月，我的丈夫也被征走了。”
我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神情悲怆不堪。黄婶连忙一面为我擦泪，一面轻轻拍着我的背以示安慰。
我抓紧了被角缓缓说道：“那天村里突然来了很多官兵，强行将丈夫他们几个男子带走。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孩子，和几个姐妹哭喊着去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他们被带走。没过多久就传来兵败的消息，说是死伤无数。那时同去的有人逃了回来，竟告诉我……我……”
我哽咽起来，因呛了气而不住咳嗽，眼泪更是止不住。连日的惊慌、委屈、恐惧涌上心头，再也收不住了。
黄婶的眼圈也是红红的，我看她用手抹了抹眼睛，要说什么，我却不想被打断，适时地说了下去。
“那人告诉我，我的丈夫已经在战争中死去了，是在与敌人近身打斗中被刺死的。他说是他亲眼所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因为悲伤昏过去几次。”
我拿着手上的手巾按了按眼睛：“我在想，他就这样去了，连个尸身都没留给我，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好活的呢？”
黄婶安慰着我：“孩子，别这样想不开啊。人活着，总比去了强。你丈夫，肯定也是希望你活得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那时真的想跟他去了，投了河，却被救了回来，也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公婆劝了我，我也觉得，这孩子是谢郎留给我的，我该好好活下去。”
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心里已经是麻木了的疼痛。我的孩子，如果不是那个背后指使的人，现在，应该还在我的身体里，几个月后，也会诞生的吧。
我的语气中已经再没有掺杂任何情感，仿佛过去已经将我的情感消磨殆尽了：“可是一天夜里，敌寇突然侵扰了村子，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逃脱，我那夜在山上的寺庙里，与几个姐妹为各自的丈夫祈福请求超度，这才幸免。”
我说这低下了头：“回到村子的时候，我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活着的人都去投奔了亲戚，我便想来这汉阳。”
我抬头看黄婶：“一路上颠簸受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到了汉阳，我那亲戚却将我拒之门外。”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带了一丝凉薄的笑说道：“我没有办法，只想着回到我自幼与丈夫生长的故地。可是这半路上……”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悲伤和幽怨说道：“半路上我的孩子也没有了。”
手上抓紧了被子，我想到了那日，那个乳母，是她害了我的孩子。可是，她的背后，又是谁，又还能是谁呢。一时间愤恨难耐，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黄婶轻拍着我的后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真可怜，真可怜啊。”
“别哭了，孩子，像你这样，家里人都没有了，这个孩子掉了虽然可惜，但是你以后还是得生活下去。”
黄婶说着扶我躺下：“再睡一会儿。你小月，不该讲这么多话的。再休息休息，我去给你炖点汤来。”
她掖了掖我的被子然后出去了。我也感到疲惫，朦胧中总觉得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却不想再想。
我睡睡醒醒，大约一个时辰，黄婶端了碗汤来唤我起来。
“谢娘，吃些东西。这是刚炖好的鸡汤，我下了些面在里面。”她说着端到我嘴边：“烫，小心些。”
我确实饿了，端起便吃起来，虽然烫口，但这碗面却是我觉得平生吃过最好吃的一餐。
“谢娘，你还打算回去家乡吗？”黄婶坐在我床边做着手上一份绣活儿，好似无意地问道。
我点点头：“我想等过几日身体好些了，就去江南，当初谢郎与我一直想去那里，如今他虽不在了，但我已是孤身一人，去哪里都是一样，不如就去那个我们都向往的地方。”
我朝黄婶笑笑：“还要多谢黄婶你的救命之恩，我打扰几日便走。”
“谢什么。”黄婶摇摇头：“你现在身子不好，休养几日不是办法，不如你留下来，与我这孤老婆子做个伴？等你好全了，还是想走，我自不强留你。”
我看着黄婶慈祥的面庞，想起母亲。自进宫起，我再未见过母亲。她现在是否安好？仔细考虑了下，我现在确实不宜长途跋涉，更何况，羲赫一定还在找我。我看了看窗外的青山白云，点了点头。
之后的日子里，我便在黄婶的家中住下了。她的家在那日我看到的大山的另一边，就叫黄家村。黄婶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娶的同村的姑娘，在黄婶家旁边另起了小的院落。女儿嫁到了山前村的刘家，丈夫也孝顺，两人也是常常回来看她的。
黄婶的丈夫与她是同村人，也姓黄，在一次进山打猎的时候不慎摔下悬崖。黄婶拉扯几个孩子也不容易。不过还好，儿女都十分的孝顺，生活虽清贫，却其乐融融，很是温馨。
我在黄婶家就这样住下了。黄婶坚持要我小心的调养身体，还让她的儿女们送来米面肉食之类的东西做给我吃。我的气色在她的调理之下逐渐好起来，面上逐渐丰腴了些，她的女儿儿媳与我年纪差不多，也送来了她们的衣服给我穿。
我带的包裹黄婶那晚便还给了我，我收在一只木箱中，钥匙贴身放着。我从中取了些银钱给黄婶，她坚持不收，甚至生起气来。我才作罢，想着以后再说吧。
黄家村因是在山中的缘故，这里空气宜人，民风淳朴。黄婶救了我的消息在黄家村里传开来，很多其他的农妇常常也来看我，对我的身世哀叹不已，也常送些东西来。
今日是一件新衣，明日是一把新摘的青菜，甚至带了露珠，后日可能是一罐蜂蜜。虽然都是极简单的东西，却深深地温暖了我的心。
黄婶经常会与我闲谈着她过去的事，她的孩子和丈夫，还有这村中一些其他的人家的逸事，我知她是让我心情舒畅才这样做的。我偶尔也会说起“自己”的过去，但每每此时，心头却都浮现出那个牢笼。
黄婶怕我想起过去心里难过伤了身子，会在我“回忆”时温柔地打断，我感激她的好意。
黄婶家里虽不殷实，倒也还过得去，靠黄婶和儿子种田为主要的生计。村里的农妇大多也是种田，不过也常常为镇上有钱的人家浆洗衣裳，有些手艺的便做做绣活。离这里最近的市镇有几里地，但因为黄家村地处后山，倒鲜有外人来。
我常常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群山。这里山势雄伟，不论远观还是近看，都是重峦叠嶂，气拔山河。却又不失秀美温柔，即使此时已是秋末，却依旧苍翠不已。观之令人心情舒畅，仿佛所有的不快都在这挺秀的青山面前变得无足轻重了般。
半个多月过去之后，黄婶终于允许我下地走动，走出房子散步却很少，一定要选了秋阳高照的时候。她常说这小月不调养好，以后容易落下病根，再要孩子会难一些，到老了，更是受苦。
我在宫中怀孕的日子里，随侍的嬷嬷们不知在耳边说了多少次，这些道理自然是清楚的。只是，我今后的生活，还会有丈夫，还会有孩子吗？我应该是要孤老一生的吧。
待我完全出了小月，便帮着黄婶做一些事，白日里黄婶去田间干活的时候，我总是帮她浆洗那些衣裳。
这活并不难，由于每次黄婶拿回来的衣裳并不是很多，也就不会十分的辛苦，算作报答她。我已经想好，等我走时，一定得留些银钱给黄婶，让她生活能轻松些。
常常，在日头最盛的时候，我会坐在村头的河边，在被阳光照的温暖的水中浣洗。甚至学会了民间洗衣的方式，尽管从前的十几年中，我从未碰触过这样的活计，但是学起来却也很快便能上手。
偶尔，浣洗的间隙，看着清澈的河水在脚下缓慢优雅地流淌而过，消失在遥远的看不见的尽头，我的心也在这恬淡中逐渐的平和下来。
尽管，我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回忆。那些过去，是属于另一个女子的。可是，过去仍如潮水般纷至沓来，无法排斥。也许，过几年，我便能够顺理成章的忘记，或者心平气和的回忆，也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也会唏嘘那段曾经吧。
那两个我生命中永远不会被遗忘的男子，都将永远印刻在我的脑中。
他们，一个环佩如水襟如月，带着最初最温润的形象，凭着那曲悠长的流水浮灯，走进我的生命，在我内心最孤寂的时候，给了我安慰，让我的心微微悸动。之后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地救了我的性命，也救了我的心。
我知道他对我的情，那是真正的爱情，如同江水般，有时汹涌不断，有时缠绵悱恻。
我知道，在那个晚上，我告诉他我的身份，对他的打击有多大。那时我想，他一定会放弃吧。毕竟，他是那样的翩翩佳公子，出身又显赫至极，世间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可我没有想到，他却选择了默默的守护。这是我今生无法报答也无法偿还的。
即使我愿意，可是从那宫门在我身后合上之时，我们就注定了无缘。
即使现在的我，已经被迫抛弃了过去。
即使我说我会忘记我是谁，可是，又真的能忘么？
即使我忘记了，可是他呢？他的身份，永远无法改变啊。
那三个客栈的夜晚，当我听到那曲流水浮灯时，我是带着期冀，我以为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我以为我可以接受。可是，在我真正见到他之后，虽然欢喜，却只是昙花一现般。随后的，是我的不安。我不能毁了他，我已经无法偿还他为我的付出，我不能再欠下更多的债。
所以我选择离开。只要他找不到我，他一定会回去那个属于他的地方的。
而另一个男子，他带着最尊贵最威严的面容向我走来，却在最初的时候广袖一挥，否定了我的全部。当我们再次相遇，他却用天下最温情的态度，将他所有的爱倾注在我的身上。
他是这世间的帝王，可以用他想到的任何方式表达对一个女子的爱情。他给了我一个女子，或者说一个妃子可以拥有的全部，无论是宠爱，还是赏赐。
曾经，我是甜蜜的，即使这甜蜜中有愧疚。但是，我毕竟是他的皇后，那份愧疚有时会变成不安。可是，我想不到的是，在他最宠爱我的时候，却杀害了我最尊敬的父亲，原因仅仅是那些陈年旧事。
我看不透他，所以我害怕他。
我忘不了那双在匕首寒光中睁开的眼睛，直到今日我都不清楚那药为何对他没有效果。可是他却不杀我，不罚我。他给了我一个孩子。
本来我可以把这个孩子作为我今生的慰藉。可是，又是他的那些绫罗包裹下的毒药，将我的孩子，葬送。
我曾经是那么的恨他，恨到我的心都在为此滴血，可是我愿意与他同死。
对于他，每每想起，心都是被细小的丝线悬起，带着酸楚和疼痛，带着崇敬与畏惧，带着爱与恨的交织，随着这根随时都会断裂的丝线晃动着，令我的情感无法言说。
有微痒的战栗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而我对他所做的那些，现在想来，或恨或悔，情衷未偿。可是我终于明白，所有的一切，怨不得任何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我要怨的，能去怨的，应该是我们的身份，还有那座红墙。
闭上眼，我轻轻地笑了，心却紧缩起来。
我想我是爱他的。
沈羲遥。

第四十五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下）
一日里黄婶从市镇上回来，带回许多的绢制夏衣，布料都是中上乘的，颜色鲜艳，上面还有细小的绣花图样。这样的衣裳在民间算得上精致，看黄婶小心翼翼的样子，应该也是价值不菲的。
“婶，这些是什么啊？”我走到院口迎她，这么久的相处下来我已经只唤她“婶”了。
“这是镇上李老爷家女眷的夏衣，如今夏天都过去了，就让我们浣洗干净，来年再用。这些衣料我可是连见都没有见过的啊。”黄婶一面啧啧称赞着，一面将手里的衣裳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有钱人家的女眷，穿的就是不一样。你摸这料子，多滑多软，这穿在身上得多么轻柔贴身啊。有钱人家，到底是会享受。”黄婶说着笑起来：“这衣服一看就不是干活的。”
我看了那衣服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她走进了房中。
“这衣服浣洗的工钱可比一般的高。”黄婶的口气中有骄傲：“去年我给李老爷家浣洗衣服，因为做得好，今年这种好衣服才拿给我的呢。”
她说着又摸一摸那衣服，看了看我，突然笑道：“要我说，谢娘你穿上，肯定很漂亮。”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一袭深蓝色家染料子做的衣卦，微微笑道：“这样的衣服，我可不敢穿呢。”
想了想道：“婶，明天一早我就去洗这几件。这得清早的水洗起来才好呢。”
“你不去了，我去。这得小心。”黄婶爱护地将衣服小心叠好，便与我一起去烧饭了。
第二天天不亮，黄婶就拿着这些衣服去了河边，清晨的水最是晶亮，用这样的水洗衣裳，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田间，自己回到屋里，收拾好房子后坐在门前，手上在补一件衣裳。那是普通的麻布制的外裳，浅灰的颜色，我的手中是白色的棉线。一抬手，一低头，几番下来，衣裳也就补好了。
我看着天光，已经感受到一些难耐的凉意，秋天就快过去了。
我想了想，冬日里，我给黄婶和她的儿女们各添一件棉衣，尽一尽我的感恩之心吧。这就得找个日子去镇子上一趟。
风吹过，一阵“索索”声后是漫天飘飞的黄叶，观之倍感凄凉萧索。我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正准备进去屋里，就看见黄婶的身影远远地走来。可是她一直是低着头，仿佛是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办啊谢娘，这衣裳被我……”黄婶远远地看到我就说道，她的脸上是担心和害怕，身上还有水渍。
“婶，出什么事了啊？”我看着她，秋风将她灰白的头发吹得凌乱，我连忙将手上刚补好的外衣 披在了她的身上。
“谢娘，怎么办，这衣裳被我弄破了啊。”黄婶说着走进屋里，颓然地坐在了条凳上。
我从她手上接过那件杏色长裙，丝绸的面料，只在裙角袖口和领边处有简单的翻云绣花，不过此时裙身上有一道狭长的口子，想来是在浣洗时被利器所伤。
黄婶绝望地坐在那里，哀叹着：“这可怎么办，这衣服一看就不便宜，我怎么赔得起哦。”她说着就哭了出来，衰老的面容此时更显憔悴。
我看着这裙子的色泽，一些前尘往事飘过脑海，心中一动，走到她的面前。
“婶，你别难过，我来想办法。”我的声音恳切坚定，黄婶抬了头看我，脸上的泪还没有擦去。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谢娘，你真的有办法？”
我点了点头：“有，不过，我要去市集一趟。”
我想了想问道：“婶，这衣服，你要何时还给李老爷家？“
黄婶抹着泪：“三日内还回去就可以了。“
我微微一笑，三日，这时间便来得及了。
我在宫中有件浅杏色杏林春燕绢丝夏衣裙袍，色泽明媚刺绣精美。曾经是穿着它坐在西子湖畔吹奏流水浮灯的，彼时身边不远处也有一个水漾蓝的身影，手持一支白玉箫轻轻的相和。婉转缠绵的曲调就流淌飘荡在水面空中，更显轻灵。
那时我的眉眼间都是快乐和放松，内心是找到知己的欣喜与慨叹。偶尔的目光交会，也是伴随着柔情的微笑。
也曾穿着它罩一件月白的长薄披风，与皇帝共游秀菊瓣瓣的紫碧山房。那长长的裙摆曾经被菊繁茂的枝叶勾住，似是要留住看客的脚步。他就在那艳丽的秋光下弯腰为我松开那与花枝纠缠的裙裾，带着明丽的笑容，放下君王的身份看向我。
漫无边际的金黄璀璨，明净高远的天蓝云白，雄姿英发的旷世君王，风姿绰约的倾国佳人，那画面一定值得画师用笔留下永恒的记忆。
我记得，有微风，吹起裙间袍间的绦带翩飞，在空中交集纠缠。似是手，要紧抓住彼此，永不分开。
那些回忆好似一幅幅精美的画卷展现在我的脑海。那是我在那牢笼之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我没有用手去擦，而是任风将那冰凉吹散，只留下干涩在面颊上，有紧致的感觉，一如心抽紧时。
两边是农田，秋日将尽，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我快步走在陇间，到村头去找前往市镇的马车。我想买些丝线，黄婶家的丝线颜色虽齐，但不是上好。补那样一件绸缎的衣裳，还要补的好，丝线自然不能马虎。
我想，按着记忆里那件裙袍的样式，在裂纹处绣上花朵枝叶，应该是可以掩盖过去的吧。而且，纵使没有回忆，这样的一件精致的裙袍，恐也是任意一个女子都会喜爱的吧。
市镇不大，但我找了好几家，才将自己所需的丝线配齐，又买了些糕饼带回给黄婶，另外，在成衣铺子里买了五件银鼠褂子，打算送给黄婶及其儿女，用以抵挡即将到来的冬日严寒。
我又顺道打听了下这段时间来，朝廷里是否有什么动静，民间有没有什么传言。我只是想知道，沈羲遥是如何面对我的消失，担心着他是否有什么举动，或者我的家人，是否又任何异动。
不过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什么都没有，依旧是太平盛世。
还有一件好消息。
据传西南的入侵已经平定，是二哥的功劳。只要再驻守一个月就能凯旋了。我的心放下来，也为了二哥而高兴。这样，他就可以迎娶公主，为凌家再添荣耀。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才回到了黄家村，村子里一片祥和。家家炊烟缭绕，有孩子的笑声，狗吠的声音，还有风吹过的声音。我的脸上不由就泛起了纯粹的笑，脚下轻快起来，远远的，黄婶的家就在眼前了。
门轻掩着，里面安静得好像没有人。照理此时黄婶应该在煮晚饭，我心中有些疑惑。不过料想黄婶许是去了旁边儿子的家里吧，或者去了同村哪个大娘的家里。
手刚搭上门扉，突然听到黄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娘，你可算回来了。”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但是眼睛里是欣喜和激动。
我更加的疑惑起来，不解地看着她。
“婶，你去咱哥家了么？”我看到她的手上提着一只活鸡，还有一条鱼，笑了笑问道：“可是姐今天回娘家？”
黄婶神秘地笑了笑，看了看那虚掩的房门，朝我向里面努努嘴说道：“还不快进去，看看是谁来了？”
她的声音近乎兴奋，眼睛里闪着欢喜的光。可是，那光芒让我恐惧。任何认识我的人，我都是害怕见到的。
我不由后退了一步，那虚掩的门后透出的阴影让我不安。我的心如千斤坠底，惊恐不已。
“谢娘，你怎么了？快进去啊。”黄婶轻轻地推了我一把，满是笑意。
我站在门前踟蹰着，却迟迟不敢去推开那扇柴门。
“婶……”我回头看着黄婶，带着不安的声音问道：“是谁？”
那个我的口中向黄婶描述的我的夫君，他鼻子好像山的脊梁般挺直，眼睛如一汪深水。他的眉毛是那种剑眉，透着英气。而他的嘴，嘴角微微上扬，透着威武。牙齿雪白整齐，泛着轻轻的品色。而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好像春天里最亮丽的一束阳光。他读过书，所以为人斯文，却也有一身好功夫，可保家人平安。日常里他做农活我做绣活，生活和乐甜美。
我还清晰地记得，黄婶当时啧啧称赞的神情，她带着关爱慈祥的笑看着我说：“谢娘如此的美丽，你的夫君，自然不会差的。”
可是谁又知道，我口中的那个男子，或者说这世上的人，又哪里及得上沈羲遥或者沈羲赫的万分之一。
此时我面对黄婶甚至有些兴奋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再看那门，仿佛一张巨口，里面充满了危险。
黄婶似乎是被我的神情吓住了，我见她略有尴尬地笑着上前一步，“谢娘，快进去看看吧。是你的夫君啊。”
夫君！
听到这两个字，我猛地颤了下，脑海中第一个显现出沈羲遥的身姿，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再看看四周，却没有任何一个人。
照理说，不论他是以帝王的身份出行，还是微服，必定会带一两个侍卫，而暗中守护的影卫就更不用说。可是眼下这周围空空荡荡、安安静静，不像是有旁的人。
我不解地看着黄婶，她依旧笑着，上前一步，手就推开了那扇门。
我向着那门中望去，一个身影出现在眼中。
眼前的他，与我任何时候所见的，都稍有不同。即使他的眼里满是疲倦和困乏，但是依旧闪着神采。他的身形依旧伟岸，神情开阔，俊朗刚劲，气度雄浑。此时的他，与沈羲遥有说不上的相同之处，却又完全的不同。
我有些呆滞地看着他，脚下没有移动。
黄婶带着诧异的目光看着我，我突然感到内心有无法压抑的冲动，喉咙处微紧，有细小的颤动的感觉。我想大声地呼喊，可是，一切到了嘴边，都化作无奈的浅笑一片。
“赫……”我只发出了这一个字，就不知道再如何的说下去了。
黄婶在听到我发出的这个声音之后，脸上的表情释然起来。她带着欣慰、快乐且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谢娘，你可认得他？”
我一语塞住不知如何回答，羲赫却开了口：“黄婶，想必谢娘一时还没有反应上来，容她整理片刻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我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终于从那片混沌中醒了过来，扯上平静的笑看着黄婶，“婶，看我，真的是……”
黄婶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傻孩子，你一定是高兴坏了。”她推了我一把：“快进去吧。”
屋内，黄婶找了理由去了儿子那里，只有我和羲赫两人。天光慢慢在消退，只剩天边一抹浅红的云霞，家家户户点起灯来。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终于羲赫开了口。
“为什么要离开呢？”
我摇了摇头：“羲赫，你知道为什么。”
又是许久的沉默，我看见最后一片光在天际间消失，屋内黑暗起来，于是起了身点灯。那油灯放在屋子中间的方桌上，小小的一盏，昏黄的烛光燃起来，却又说不上的黯淡萧索。我背对着他，手在眼睛上迅速的抹了一把，用手护着灯台转过身。
羲赫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就站在我的身后，他的目光近乎痴迷地看着我，那里面是哀愁点点。
“薇儿，别拒绝我。”
“啪嗒”一声，不知何时，泪掉了下来，是刚才没有拭去的吧。
我兀自笑笑走过他，将灯台放在之前我们坐的地方，仔细地看着那上下跳动的光芒，轻轻且悠悠道：“赫，我们注定了，不能。”
我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然后眼前一黯，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溺水已久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稻草。我是那么贪婪地想拥有这怀抱，多么贪婪地想将这温暖永远留在身边。
他坚实的臂膀环住了我，缓慢且深情的声音在轻轻响在耳边：“不要拒绝我，薇儿。”
那声音似有魔力般，我的心痛起来，眼泪又无端滑落。却再摇不了头，内心挣扎着，矛盾着，酸楚着，却也甜蜜着、安心着、开怀着……
很久，我就在他的怀抱中一动不动。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在我后颈上，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破釜沉舟，还有他海一样深厚的感情。
可是正是因为如此，我更加不能接受。他是该回到属于他的地方的啊。我挣脱了开，正要开口，羲赫却说话了。
“薇儿，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是否知道，真正为了我好的，就是让我陪在你的身边。我们并不用做夫妻，只要让我守护着你，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张了张口，羲赫一个手势止住了我。他似乎是想了想，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道：“那日母后上到蓬岛瑶台，正巧听到我对你说的一番话。知道了我对你的感情。也许这也是她要你出宫的原因吧。”
他停了下，揽着我坐到凳子上，给了我他惯有的那种能安定人心的笑，向我道来那日后来发生的一切。其实这世间的一切，冥冥中都有定数。
羲赫那日上岛，是奉了沈羲遥之命取一份手卷。本不路过我所在的湖边，却因为心中想见我一面，特地绕了去。却正好看见乳母推我下湖，于是，他救了我，在我昏迷之时，趁着四下无人，才讲出那番他深埋心底的话。
不想，太后得知沈羲遥受伤的真相，又知我有孕，特意上岛来看我，正巧在外殿听到羲赫的那一番说话。
本来沈羲遥留着我就是因为孩子。此时，孩子没了，我对于皇家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了。更何况，羲赫又深深眷恋着我。如此，太后就更没有留下我的理由了，自然不能再留我在宫中。
送我去佛堂也许是最好的办法，清心寡欲，远离红尘纷扰。
可是，即便我愿意，她的两个儿子也一定不愿。
没有人能保证沈羲遥和沈羲赫不去看我。也没有人能保证，我去了佛堂，沈羲遥和沈羲赫就会断了对我的情根。
而且，沈羲遥是皇帝，待太后百年之后，他一定会接我回宫。
沈羲赫的最有权势的王爷，待太后百年之后，他是否会为了我，与沈羲遥发生冲突，影响国本呢？
这世间，很多东西，看得见的，往往是越得不到，就越觉得好。唯一能让沈羲遥死心，安好的做他的旷世明君的办法，就是我永远的消失。可是她因着她的儿子、我的家族，不能明着杀我，也不能在宫中了断我，只有让我悄悄地出宫去，再想办法。
可也许是因为那根她收回的碧玉木兰簪，让她想起了父亲的用意，她终究还是放了我一马。
我平静地看着羲赫，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那日母后唤我，问了我对你的感情。我无法再隐瞒，便坦白了。”他浅浅道：“母后没说什么，只让我三思，又问了我为何上岛，便要我走了。”
我斟了杯粗茶给他，他接过一饮而尽。
“我到了皇兄那里，却越想越觉得不对，母后太过平静，这一定有问题。我怕她对你不利，于是派了心腹混进岛上的太监中，看看母后会做什么。”
他直直看着我：“结果，不出我所料，母后果然不会留着你。我接到心腹的密报，但那时正与皇兄商量军情，又不愿被他或者母后发觉，直到晚上才出了宫，便立刻去寻了你。”
“可是，你出来那么多天，不会被人疑心吗？”我脱口问道。
“我那日从宫中离开时，皇兄交给我一件事，我便借此告了几日的假，皇兄便允了。”他笑着：“也算老天帮我。我很快找到了你，只是碍于黄总管在，我不便露面。”
“那么，那日的酒，是你？”我问道。
“是的，我猜那是鸩酒，那酒壶，是宫中惯用的样式。”他无奈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层阴霾，“我一直跟着你，却因为黄总管也在，因此不便现身。”他说道。
我一惊：“黄总管一直跟着我？”
他点点头：“不过你再次离开小镇，他便回宫去了。因此，我才敢拦下车队。”
我心陡然提高，却也很快放了下来，毕竟，我没有继续那条路。而且，黄总管是父亲的人，应该也不会为难我吧。
“我本想着你会接受我，然后我回宫去向皇兄说明想去游历，就可以带你走，却不想你突然离开。”他看着我，眼中闪过疲惫：“正好已到了我与皇兄约定的时间，便赶紧回宫复命。”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虚空：“回宫后我才知道，母后告诉皇兄，她已经知道皇兄受伤的真正原因，因此不允许皇兄去岛上见你，说此时你还未想明白，若见到皇兄，万一情绪激动，对皇兄的安危和你自己以及孩子都不好，待你想明白了，肚子里的孩子稳固了，再让皇兄上岛。皇兄恳求了母后，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点点头：“也就是说，皇上并不知道我已经小产。”
他看着我：“是的，而且母后一定会严密的封锁消息。”
我饮了口茶不说话。
他继续道：“那晚，我去了母后的寝宫。我求母后成全我，我愿放弃一切，如你一般做一个平民。“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放弃的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物般，我的眼睛却酸涩起来。
他放弃的，是所有人都渴望的一切的集合。
“那时母后已经从黄总管那里知道了黄总管违抗命令的事，却没有任何责罚。因此我想，母后其实并不愿杀你的。”他解释道。
“然后呢？”我追问道，我不信太后能轻易答应。
“母后开始自然不愿，可是，最后却还是允许了。”
我静默的望着羲赫，他脸上的轮廓在烛光下有着不真实的舒缓放松。似乎他也与我一样，被那深宫压得不堪重负，此时终于得到解脱。
只是，他又怎会有那样的情感？
在所有人的眼中，羲赫是功名两全的。他不用去担心什么朝堂争斗，不用去担心朝不保夕，甚至不用去担心那些倾轧与黑暗。
他是大羲惊才绝艳的才子、最负盛名的将军、皇帝最信赖的兄弟、地位崇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裕王……
可是，我似是突然憣悟，不论他是谁，有多少才干，即便他也同样是先皇之后，生母的出身位份也十分高贵，得到的宠爱甚至更甚于当时的皇后。但只要他不是帝王，纵有经世之才，堂构之志，也不得不匍匐与皇权之下，身不由己。
好在他没有任何的异心，总是云淡风轻地俯瞰着那纷繁缭绕的朝堂，带着高居的洒脱和与生俱来的身份超然在外。
即使，他的头顶，还有另一个男子，阴枭明睿的眸子光影烁烁，凌驾在万物众生之上。
太后竟然会允许他来寻我，这是令我最不可思议的。
我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羲赫，脸上满是怀疑的表情。羲赫淡然一笑：“是真的。我在母后寝殿里跪了一夜。她终是允了。”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冰冷的夜晚，秋风萧索，雨打霖铃。他也不是跪在寝殿之中，而是在凉薄的漆黑的夜里，还有雨，看似无情却有情的下着，纷扬地浸湿了他的周身。
太后在雕花桂木的窗棂后站了一夜，目光中只有羲赫孤单却坚决的身影。
也许终是那无休止的雨打动了太后，她在那窗后轻一点头，羲赫便朝她拜了三拜，起身离去。
雨竟停了下来，天际间有霞红斑斑，那是清晨最明媚的阳光。
在羲赫跪过的地方，有清雅和灿烂的光泽，那是一块玉佩，裕王佩。还有一只印，大将军印。
也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沈羲遥终于对羲赫突然不见产生怀疑之后，太后告诉沈羲遥，她要羲赫去五台山为她办一件要事，已出发了。之后，沈羲遥一再要求上岛看我，太后终于告诉他，我已小产身亡，为了怕影响朝局，一直秘不发丧。
沈羲遥要求见我的尸首，太后却不允，只说已秘密迁入皇陵。
沈羲遥似乎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但出乎意料，他也并未宣布我死亡的消息，也并未与太后争执什么，甚至，不悲伤，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他的心中，已将前因后果细细捋了一遍，并且，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也暗中行动起来。只是我之前设计的假象，真的迷惑了那些衔皇命秘密找寻我的皇家御守。
说来也巧，那玉佩竟在我当掉之后第二日，被一个前去西域的客商买走。于是，那些御守便全部跟着那块玉佩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他们中的很多人命丧西部边陲茫茫的黄沙之中，虽没有找到我，却在之后，为大羲将那些如沙海中璀璨明珠的小国收为了属国。
经年之后，当这块玉佩作为贡品之一被回鹘敬献，辗转又回到我的手上时，却已物是人非了。
只是，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第四十六章  布屐麻衫我自甘（上）
当晚，黄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接受了羲赫留下的决心。
虽然我的心仍然可笑地还在摇摆中紧锁，可是，太后的默许似乎是打开它的一把钥匙，有条缝缓慢轻微地显露。
我想，也许老天真的眷顾我，要给我幸福。
“也许你爱的是皇兄，毕竟，他是你的夫君。可是，我希望你忘记从前的一切。从此，这里没有沈羲赫，没有凌雪薇。这里只有谢娘，还有谢郎。我相信你终能忘记他，我相信你的眼里，终会只看到我。”
羲赫的眼睛里有种令人沉醉的光，我痴痴地看着他，闭了眼睛，几乎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
这不是认命，而是上天，已经为我安排好了我的选择。
黄婶住的房子里有两间卧房，之前我与黄婶各睡一间。如今羲赫来了，作为我的夫君，自然是要与我同住一间的。
晚饭后，当黄婶拿来簇新的棉被铺到床上时，我看着那大红的颜色红了脸。
“婶，这被子……”我轻轻道。
“谢郎既然还活着，又寻到了你，按我想，你们此时算得上新婚。这是你大哥娶媳妇时用过的，只一次，就给你们用吧。”黄婶乐呵呵地笑道。
“麻烦您了，黄婶。”羲赫似乎很平静。
黄婶朝他笑笑：“麻烦什么，你们赶紧休息。”说着便出去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黄婶家并不殷实，房间自然都很小。除了一张睡床，一张木桌，就只有一个不大的衣箱和两把椅子了。我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正解包裹的羲赫，又看了看唯一可以睡觉的床，不由尴尬起来。
羲赫没有注意我的神色，他将包裹解开，将里面的银票全部递给我。
“这些银票你收好。以后，可要你当家了。”羲赫朝我笑起来。
我抿了唇接过，没有细数，但相信数目不少。
“我出来的时候，想着既然要抛弃从前，便没带多少东西，只有几件衣服，一些银票。还有这个。”他说着，将一样东西拿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东西，不由就笑起来，他手上的，正是当年与我第一次见面，为我吹奏的白玉箫。
“这根箫，不是断了吗？”我接过细细看着，果然有一道裂痕。
“是断了，但是我请工匠修好了。”他又问道：“你的紫玉菱花箫，可带出来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窗外皎洁的月色：“羲赫，你为我吹奏一曲可好？”
羲赫推开门站在院中，细细地吹了一曲《平湖秋月》，我静静走到他身边，以手中的紫玉菱花箫随他合奏起来。
<h5>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h5><h5>                    ……</h5>
他回眸朝我微笑，我亦以同样的笑容回应他。
月光遍洒在地上，只听见风中柔美快乐的曲调，久久不散。
“薇儿，”他拉着我的手，我迟疑了下，却未挣脱。
“我是否在做梦呢？能这样与你在一起？”羲赫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令我心驰荡漾。
“羲赫，我又是否在做梦呢？”我喃喃道。
“如果真的是梦，也好，我愿再不醒来。”他在我耳边低语。
我靠在他肩上：“我也愿与你一同在这梦中。”
“夜深了，进去吧。”他轻揽着我，一同进去了那屋子。
我没有立即睡去，而是坐在灯下仔细缝补那件杏色绢衣，手底下绣着一朵细小的花瓣，水红颜色，瓣顶开了极小的叉，心的形状般，看起来娇柔水嫩。细密地绣了一丛，正好缝补又修饰了那条断纹。
“薇儿，你之后的打算是什么？”羲赫看着我手上的绣活，突然问道：“你是打算去江南吗？”
他想了想又道：“趁着还没有入冬，我们可以搭船下江南。到那边，我们可以置一些田地，找一些佃户来种，我还要为你盖一间大屋，周围种上桃花梅树。最好屋后有水塘，我们种下荷花。这样，四时都有美景可看，你什么都不用做，虽然生活比不上曾经，但是，我会让你幸福快乐。”
他的眼神晶亮，语气坚定，我相信，他许下的承诺，他一定会办到。
但是，我微微笑起来，没有直接回答羲赫，只是凑在灯下小心地收着针脚。
突然眼前明亮许多，抬头，羲赫举着另一盏灯凑过来，见我看他，长长的睫毛一眨，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笑容。心就荡漾开去，好似湖水中起了轻柔细小的涟漪，却久久不去。
复低了头，一边收着针脚，一边慢慢说道：“我何时说过自己要去江南啊。”
说着嘴角就泛起了一丝神秘的笑容，抬了头看他。
羲赫正盯着我手上的绣花，眉头淡锁：“这绣花繁复精细，如此灯光，你的眼睛如何受得了？”
我浅浅的笑开去：“这是黄婶急要的。本该明日还给那李老爷的，我今夜是无论如何都要补好了。”
用手摩挲着那花纹细密的凸起：“很快就能补好了。黄婶去了儿子家，我也正好趁这个时间补上。不然她也是不允许我这样彻夜不眠的。”
羲赫道：“黄婶不准，难道我就准了？”
不过却还是我的身旁为我掌着那盏烛台，四周明亮了许多。
我迅速地缝补着，又慢慢地道：“我的母亲是江南大户女子。虽后来嫁于父亲，但是常常思念家乡。我年幼时曾随母亲回过江南外祖家。那时虽小，可沿途清新淡雅的风景、淳朴自然的民风却深印我心。”
我手上停了下来，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小时候深印在脑海中的风景。
我带了一丝柔浅的笑回忆着：“那次是春天，路途中我见到一处美景。那里景色明丽，柳杏将吐，桃花烟柳，风景殊胜。前傍绿水，后倚青山。山下就是漫漫的挑花夭夭，芬芳无边。”
我回忆着那美景，继续道：“只一眼我的心就被那景色勾走，虽然也只有那么一眼，可是那便成了我之后所有梦幻的所在。我一直企盼着有一天，我能坐在那芬芳殊胜的桃李之中，观望面前的曲水兰船。”
我笑开去，那笑无边的荡漾在我的脸上，甚至只要是想一想，我都会感到极度的幸福与满足。
羲赫的眼睛里似有星辰，那么明亮光辉。他怔怔地看着我：“你要去的，就是那里。”
我点了点头：“聪明如沈羲遥，若他真要找我，一定是走两条路。一条是我迷惑他设下的那个假象，往西北而行，毕竟我的二哥在那里。另一条，就是江南。我孤身一人，一定是会投奔亲人的。我的三哥在江南经商。那我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江南了。”
我半眯了眼睛笑起来：“我心中的那个地方，只是这大羲无边江山的尘埃一角，他找不到，也没有人知道。”
我说完扬起脸看着羲赫，一字一顿的说道：“除了你……”
羲赫看着我，慢慢敛起面上的笑容。他认真且郑重地对我说道：“你去哪里，我便随你到哪里。你想要的，便是我要去得到的。”
天亮的时候，我将那件已经补好的衣裳交给了黄婶。虽是按着我宫中那件衣裳绣的，可是毕竟丝线的颜色和质地不如宫中的好，时间仓促，也只有五六分像了。
不过，对于民间百姓来说，却也不失为一件华服。
黄婶小心地抚摸着那绣花，甚至欲掉下泪来。
很久她才看着我说道：“谢娘，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好的手艺。这绣花，婶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啊。”
我挽了她的胳膊柔柔地笑着说：“婶，快拿去给那李老爷吧，可耽误不得的。”
黄婶一边点头，一边将之前她洗好的那些衣服收拾在一个包裹中，才走到门口。她回了头看我，想了片刻问道：“谢娘啊，你的丈夫回来了，你们是不是就要回去家乡了啊？”
我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竟不知道如何的回答，只是悄悄地低了头。
黄婶略有不舍的声音响起：“婶知道也留不住你们，不过若是下江南，这天马上就凉下来了。若是下了雪就不能走水路，旱路又太远。不如你们就在这里住到明年开春？”
我看着黄婶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期盼，我朝她笑了笑：“婶，这事还要从长计议的。如今我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肯定还是要再打扰你一些时日的。”黄婶点了点头，又看一眼站在门边的羲赫，他也是轻轻点头：“黄婶，还得麻烦您一段时间了。”
黄婶摆摆手：“这算什么，你们在这里，我这老婆子可高兴呢。”说罢似是稍稍放心下来，转身去了市镇。
我走回屋里，羲赫站在门边看着面带憔悴的我说道：“你一夜没有睡了，去休息一阵吧。不论去哪，什么时候去，起来了我们再商量。”
我素来不是贪睡之人，醒来的时候还未到晌午。可是周围空空一片没有人影。仿佛昨日里羲赫到此只是我的一场梦幻。
我披衣起身，黄婶去了市镇，不到傍晚是回不来的。可是，我的身上分明还有羲赫的玄色披风。
黄婶家南边一间是烧火做饭的灶房，正中算是厅堂，北边的两间是休息的睡房。屋子很小，是最普通的农家。屋前有个小院子，当中有石磨和水井。
我在屋前屋后里外找了几圈都没有看到羲赫的身影，直到晌午过了还不见他，心里不免焦急起来。又有担忧，他这是上哪里了呢？
我正欲出门到村中问问，就见羲赫和一个男子向这边走来。仔细看去，那男子正是黄婶的儿子。
“谢娘，前夜里村子进来头野牛毁了不少的庄稼。我上午来想告诉我娘别去地里了，可巧她已经去了市镇。这不，遇到谢兄弟，他便去帮我们增个人手。”
黄婶的儿子憨厚地笑着，一面感激地看着羲赫，啧啧称赞地说着：“之前我们赶那野牛弄伤了它，野牛发了狂，大家都不敢靠近。可巧谢兄弟来了，只两箭就把野牛射死了，身手真是好啊！”
他还想往下说着，羲赫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黄大哥过奖了，这没什么的，以前在家乡我们也总出去打猎，这是该有的本事。”他说着看了我一眼：“谢娘胆小，再跟她说，下次她可就不许我去了。”
我释然一笑，有些责怪的说道：“下次去便去了，只是要告诉我一声的啊。醒来不见你，让我着急。”
黄婶的儿子看着我们“嘿嘿”一笑说道：“我先回去，晚上和娘过来吃饭吧。这野牛打死了，每家都能分上肉呢。晚上我们就炖来吃吧。”说完便离开了。
我担忧地看着羲赫：“没伤着吧。素闻着野牛力大难驯……”
我话没说完，羲赫轻轻地用手放在我的唇边，我睁大眼睛看他，他的脸在阳光下有极其明亮的神采。
“别担心我，这与战场上生死一念间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
傍晚时候，黄婶回来了，面带喜色，那李老爷不但没生气，反而还多给了她工钱。黄婶买了好些菜回来，本想着做顿好吃的，正巧她儿子也要我们去吃饭，便拿去一同做了。
羲赫竟不知从哪得到一身庄稼人的衣裳，换好了要与我去黄婶的儿子家里，一出来被我看到，我便不由得笑了起来。
“笑什么？”他有些不自在地看着我问。
我掩了口戏笑道：“从前见你，都是锦衣华服，却从没想过你穿了这样的衣裳是什么样子。如今看起来，真真的不习惯呢。”
羲赫也笑起来：“只要穿上不显怪异就好。这黄大哥衣服我穿上也算是正好了。”
我点了点头：“就是短了点，明日里我给你改改就好了。”
我仔细地看了看羲赫，即使穿着最普通的百姓的衣服，他与生俱来的气质依旧没有被磨灭掉。
“没想到你还会做这样的活计。”羲赫拉了拉衣服：“要我说，凑合穿穿也行的，你就不要劳累了。”
我微微一笑：“这也不是难事，比起绣插屏，可是简单至极了。你别小看我啊。”说着将一边将一件黄大哥的外卦披在他身上：“天要冷了，改日我们去市集上，给你买几身衣裳吧。你带来的那些，我看了看，和我带的那些都不适合这里，还是太过精良了。”
羲赫点点头：“是啊，那些曾经根本不会穿的东西，不想在民间，也是上品了。”
他又看看身上的衣服：“不过我现在觉得，还是这样的衣服更舒服一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的灰蓝粗布罗裙，会心地笑了。
很久没有这样笑了，自进宫之后，即使是最初与羲赫相遇的时候。虽然那时我只是如同虚设的皇后，但是依旧芥蒂于自己的身份，心中挣扎惶恐。
得到沈羲遥的宠爱，这样的笑容就更加的不会出现。我要面对的，是那深不可测的后宫相争，虽然我只经历了很少，可是，心却是一直悬起不曾放下的。就是这样，我却依旧是一次次陷入危机和困境，一次次遭受磨难。
想起母亲在我进宫前说的话，她说我太过纯良，心太软，见不得别人待我好，更看不得别人受苦，这样在那深宫中是要吃大亏的。可是，这生来的东西，如何去改。
也许，如果我没有出宫，很多年后会被那里历练得铁石心肠，心思缜密，虚与委蛇，曲意逢迎起来。
只是那样的女子，却又是我最不齿的。唯一的方法，只有离开吧，就像如今这般。
如此，现在的状况，与我，也是适得其所吧。
那晚，我们聚在黄大哥家吃晚饭。因分了肉，黄婶又买了菜，因此十分丰盛。
黄婶举起一杯米酒对我们说：“谢娘与谢郎能够再相聚，真是老天眷顾。婶在这里祝你们夫妻和和美美，幸福平安。”
我与羲赫相视一笑，举起了酒杯：“多谢黄婶。”
“谢兄弟，我也敬你一杯，你身手真好，若是你愿意，可以教教我吗？”黄大哥也举杯敬羲赫。
羲赫点点头：“其实弓箭这东西，讲究熟能生巧，黄大哥若感兴趣，我自然可以教你。”
黄大哥憨厚一笑：“那我先谢过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我们说道：“要不是我娘说你们的事，我怎么也不能将你们想象成我们庄户人家。”
黄婶也点点头：“是啊，谢娘你们看起来，可比李老爷家的人还要有……”她想了想，似是终于想到一个词：“还要有贵气。”
我一惊，但也并不吃惊，毕竟曾经近二十年的生活的印记，是抹不去的。
羲赫谦逊一笑：“我家中虽不富贵，但也算殷实，祖上又重读书明理，可能会与一般人不太一样。”
黄婶似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如同讲趣闻一样讲给我们。
“今天我去李老爷家，他们将要搬去京城了。不过这村中有幢宅子，便托我问问，村里有没有人想买呢。”
她刚说完这一番话，黄大哥先笑起来：“娘，是村头那间吗？咱村里谁买得起哦。”
黄婶知道我不清楚，便对着我道：“李老爷本就嫌这屋子建得偏僻，他们平日也就是夏天来住一住。我想，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这黄家村里个个都是贫苦人家，谁能买得起哦。”
之后解释道：“不过却是个好地方啊。屋前是一汪湖水，后面是青山。要说有钱的老爷就是和我们不一样。那屋子周围多美，却不是农家住的地方。”
我搁了筷子问：“黄婶为什么这样说呢？”
黄婶笑着看着我：“这屋子在村头那座小山的另一边，这小山与后面的大山中间是一条小河，这屋子建在河的那一边，中间是条竹桥。屋子后面就是山了。没有可以种庄稼的平地。若是庄家种在村前的地里，虽然从那里过来也就两刻钟，但是每天一出一进很是不便，自然不如在村中方便。不过离官道近一些。改日我带你去看，真是一处好地方呢。”
我点了点头，羲赫看了我一眼，对黄婶说道：“黄婶，不知明天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那屋子半临在水上，前面是一汪碧水，远远的在两山开阔处浩渺成一片。屋的两侧是平整的草地，屋后一大片低矮的树木，照黄大哥的说法那都是果树，不远还有高大的玉兰，挺秀的樱树，水边还有几棵垂柳。
屋子是用竹子修建而成，不大，屋檐廊角上都挂着铜铃，风吹过时，一片晶莹安和的声音。屋前同是竹子修成一道平桥，自然纯朴的点缀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
我闭了眼，仿佛看到这里的春天，桃李芳菲，柳杏暗吐，风动梨花，淡烟软月。
我与羲赫相视一笑，羲赫对黄婶道：“黄婶，不知村里可还有土地或者房子卖？”
黄婶摇摇头：“村里土地有人卖，但是房子却没有。毕竟都是几辈人在这里了，一般是不会卖的。”
羲赫看似惋惜地说道：“那我与谢娘若想长住，只有买李老爷这宅子了。”
黄婶一惊，旋即笑起来：“你们不走了？”
我点点头：“不走了。与其到人生地不熟的江南，这里更好。更何况，我相信是老天让我们留下的。”
黄婶念了句佛：“这是我跟谢娘的缘分啊。”
我微笑不语。
黄婶精神上了来，却又有担忧地对羲赫道：“这房子李老爷开价两百两，我明日去与他商量，多少银子你们觉得合适？”
羲赫的笑如天边旭日：“不如这样，我与您一同去可好？”
黄婶想了想道：“也好。只是，你们的银钱够么？不够的话，我……”
她话未说完，羲赫轻柔地打断：“多谢黄婶，我想还是够的。”
第二日里，黄大婶带着羲赫去了李老爷家，回来时，那房契就在羲赫的手中了。
“谢兄弟，我这几日找几个兄弟，帮你们把这屋子收拾收拾。娘，你与谢娘一起到镇上买些用具回来。”黄大哥对我们说。
羲赫站在我身边，脸上也是满足的笑意。
之后几天里，黄大哥带了村里的汉子一起帮我们修补了屋顶，也按照我和羲赫的意思，更改了房间的设置。
其实李老爷的这处宅子中倒是什么都有，也都是中上等的东西。只是可能仅仅用来消夏，再加上平日里没有人，日常生活的一些东西自然还是不够齐全的。我与黄婶去镇上买一些家用的锅碗瓢盆之类，还有其他一些必须用到的东西。
在入冬前，一切都收拾停当了。
搬家的前一日，我与羲赫并肩躺在床上，毕竟这间屋子狭小，若他睡地上，也会让黄婶疑心。
不过羲赫是谦谦君子，我们自然是止乎礼的。
“薇儿，明日我们就要搬进去了。你可开心？”他轻声问道。
我闭了眼：“从明日起，我们便要过新的生活了。羲赫，你可愿意？”
“到现在你还要问这个么？”他转了身揽我入怀，我内心挣扎了下，终还是没有挣脱。
“这样的生活，是我一直梦寐的，如今成了真，你说我愿意吗？”
他用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我朝他怀中偎了偎：“谢谢你，羲赫。”
他低了头，眼睛中充满深情。我的心在那目光中一点点陷落。
他用鼻尖来回蹭着我的鼻尖，弄得我痒痒极了，心却是忐忑的。
他要做什么，我几乎已经猜到。只是，我该允许，还是拒绝呢？
就在我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唇便贴在了我的唇上。
他的唇很软，带了温热，我的心激烈地跳动着，却无力也无法推开他。
这个吻很长很长，几乎要吻尽我一生的时光。
“羲赫……我……”我在他微微松口的空隙喃喃道。
“薇儿，我真开心。”他的声音里都是蜜意，揽着我的腰的手加紧了力道。
我低了头，不好意思地躲到他怀中。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令人觉得安心至极。好似离家许久的旅人，在归家时看到暗夜中属于家的那一盏灯，所有的黑暗与疲惫皆褪去，只想沉溺在那片温暖之中。
他揽着我，虽然我感受到他的心跳动的厉害，手也是热的，但是，他长长喘了口气：“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我几乎也是松一口气，但是心中，却已下定了决心。
次日一早我们便起身。因是搬屋，需午前，又是新的开始，自然要隆重一些。
我换上从宫中带出的一件衣服，绯红的棉裙上绣满了盛开的红色蔷薇花，猛一看去，好似一件嫁衣一般。
头发挽成如意髻，插戴了几枚绯色珠花并一支镏金蔷薇花簪。又简单敷了脂粉。这是我自出宫后，第一次装扮自己。
羲赫也换过一身紫色儒衫，领口与袖口以引线绣了流云纹。头戴木冠，显得人丰神俊朗，风流雅致。
到了新屋，黄大哥他们已准备好了。见到我俩并肩走来，吃了一惊。
“谢娘，你这样真好看。”黄婶上前拉着我的手仔细打量着。
我羞赧一笑：“婶，今日是我与谢郎的新开始，这才隆重些的。”
黄婶点着头：“自然，自然，也不枉我们一番心意。”
眼看时辰到了，黄婶没有多说，将一只米桶交到我手上，我怀抱着，稳当当地走了进去。
之前这屋中已行“火庵”，燃了整整三日的高烛。
而这一日最重要的，是要开灶宴请亲朋。
黄大哥给我们做的灶台十分讲究。灶台长七尺九寸，象征着天上北斗七星高高悬挂，福星高照，地上九州岛地域博大；宽四尺五寸，象征着五湖四海，拥有天下之物；高一尺二寸，象征着一年十二个月，月月开灶制餐。而砌灶的材料是取用了地下五寸的新土、净土，再用井水加猪肝粉和泥而成的。
我站在厨房中，黄婶和村中其他一些妇人给我帮忙做菜宴请村民。
芹菜、豆腐是必需的，取“勤劳致富”之意。
甜汤也是不可少的，黄婶要我做桂圆莲子羹，取“富贵连心”之意。
之前，我们也请黄大哥到镇上帮我们采办食材，因此这一顿，大家都吃得十分开心畅快。
我看着羲赫坐在他们中间，完全不若那个在皇宫中高高在上的亲王，此时他衣着朴素，与百姓把酒言欢，眉眼间的笑意甚至甚于在宫中。
“谢娘，这菜好了，你端出去。”黄婶唤着我，将手中一盘炖肉交给我。
我朝她一笑：“这就去，婶。”
我也在这样的环境和生活中感到其乐融融，不是么。
晚上，在卧房中，我看着大红的簇新被面，脸不禁又红起来。
这是黄婶与村中几位妇人悄悄为我们做的，她还悬了几个夏日里留下的石榴悬在床边。
“薇儿，你看。”羲赫看着床铺低声唤我。
我闻声看去，不由一愣。
那床铺上洒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这习俗我知道，也曾在大婚时见过，是民间新婚的“撒帐”。
我明白黄婶的意思，她希望我与羲赫，能够再有一个孩子，这才费心安排的。
我的泪蓄在眼眶中，羲赫环抱住我：“薇儿，我真开心。”
我也伸手环住他：“谢郎，我也是。”
他身子一震：“薇儿，你唤我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中的光芒如同星光璀璨。
“谢郎啊，我的夫君。”
这一夜，我将它当成我的新婚之夜。比起曾经的那晚，这一夜似乎更加名副其实。

第四十七章  布屐麻衫我自甘（下）
我们搬进屋中后不久，冬天便来了。
黄家村没有多余的土地，因此我们日常处处需要花销，却没有进账。虽然我与羲赫带出来的银钱不少，但是长久以往不是办法。更何况我们都不是坐吃山空之人，自然想寻一些活计来做。
羲赫常常与村民进山打猎，所获的猎物一部分我们自己食用，一部分他会托黄大哥卖到市集中，这样便有些银钱，只是进山的日子很少，再加上是冬日，能赚到的银钱自然不多。
黄婶知道我们的情况，便常常将她拿到的浣洗的活分给我一部分，但是冬天河水冰冷，几次下来我的手起了冻疮，羲赫便再不允许了。
黄婶的女婿因有一身好武艺，加上识几个字，秋日里考进了州府衙门当差，因此带了妻儿迁到了汉阳。她女儿回娘家的次数便少了很多。
一转眼到了冬至，民间非常重视这个节日，所谓“安身静体”。民间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而朝廷上下官放关扑，军队待命，边塞闭关，商旅停业，亲朋各以美食相赠，相互拜访，欢乐地过一个“安身静体”的节日。
黄婶女婿的父母皆不在了，因此他们这一日必然会回来探望黄婶。一早，羲赫与黄大哥去山中打算猎一些兔子山鸡之类，我便到黄婶家，与她媳妇一起，帮她做饭。
冬至按风俗，是要吃水饺。我与黄婶几日前已经到市镇上买好了食材，又私下里让羲赫去了市镇买了许多肉回来。
昨天夜里我与羲赫提了肉到她家中，说我饺子做得不好，便请她帮忙。
黄婶一下就猜到我的意思，并不愿意，我却装作伤心起来。
“黄婶，薇儿的命是您救的，我们把您视作亲人长辈。我们初来此，若是两个人过，难免孤单，便想着明日大家一起吃饺子，过个热闹节。”羲赫揽了我柔声道：“黄婶若是不愿，难道是不把我们当成自家人？”
黄婶连连摆手：“我若是能有谢娘这样的女儿，那是修来的福分。只是这肉这么多，你们现在没有活做，花这么多钱，我这老婆子心里不好受啊。”
我连忙笑盈盈道：“婶，您就别怪我们了，以后您给我们提点着。”
羲赫也笑起来：“这肉都买回来了，不吃不是更浪费。黄婶，您就帮我们做了吧。”
黄婶这才同意了。但还是责怪我们花了钱，以后千万不能这样。
我与羲赫相视一笑，又与她闲聊了会儿，这才离开。
黄婶本意是做一点肉饺，其余都做素饺子吃，因为我们买了肉去，这一日便准备了两种馅料，一种是胡萝卜羊肉馅的，一种是白菜大肉馅的，再炒一些菜便好了。
我一边帮她洗菜，一边与她闲聊着往年过节的趣事。黄婶絮絮说着她丈夫当年还在时，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围坐桌前，虽然那时日子不如现在好，吃得很简单，但是却非常开心。
“谢娘，你们那里是怎么过冬至的呢？”她媳妇在一旁擀着饺子皮问我。
我拿过一根擀面杖，学着她的样子也擀着皮，却总不成样子，不由有些气馁，黄婶见我嘟了嘴笑道：“你们那边不吃饺子吗？这皮要多擀几次才能慢慢熟练呢。”
我点点头，想了想道：“我们那边吃汤圆的。”
从前在宫中，这一日沈羲遥都会下赐给各宫，若是北方的妃嫔自然是水饺，而南方的妃嫔则是汤圆。而妃嫔间相互赠送，几乎各宫两种皆有。只是，皇帝下赐的自然会吃掉，可是别宫赠予的，又有谁会吃呢？
“那我们今天也包一些汤圆吧。”黄婶看着我，眼中都是慈爱：“若是你吃不惯饺子，还有汤圆能吃。”
我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了，婶，和大家一起吃就是最开心的。”
黄婶摇摇头：“这是你那边的习惯，不能因为到了这里改了。反正也不难，就是怕做馅的材料不齐。”
我看了看她的厨房，想了想道：“黄糖的就好。”
黄婶朝我眨眨眼，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芝麻：“这是之前你姐拿来的，我本想说榨油吃，这便包了汤圆吧。”
我心中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忙用手拭去，点了点头。
晌午过了不久，羲赫和黄大哥从山中回来，猎回三只野兔和一只山鸡，黄大哥将这些野味简单料理，便等晚上一起做来吃了。
“谢兄弟的箭法真是好。这野兔跑得快，可他还是一箭就射中了！”黄大哥拎了两只野兔交给我：“你们带回去。”
我摇摇头，不敢去看那血淋淋的兔子。
“黄大哥，我们常常来婶子家吃饭，这个就放在婶子家里，大家一起吃吧。”羲赫站在我身前笑道：“明日我扎个靶子给你，教你射箭吧。”
黄大哥一听自然是满口答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了，羽桓和谢娘还要回去换新衣，你俩也回去，待会儿你妹子他们来了你们再过来。”黄婶对她儿子儿媳说道。
我与羲赫并肩走在山路上，其时山中树木皆剩枝杈，我捡了一根断枝拿在手上玩，羲赫含笑看着我。
“薇儿，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呢。”他拉了我的手，我们面对面站着，他的眼中满是甜蜜：“我很开心。今后的每一个节日，我都要与你一同度过。”
我含笑望着他：“我会与你一同度过，赫。”
他的目光中都是满足，却又有点点担忧：“我真怕，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我靠近一步挽了他的手：“羲赫，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点点我的鼻子：“我不是羲赫了。”眼中都是狡黠。
我粲然一笑：“羽桓，我会一直与你在一起。”
他低头，吻上了我的额头。
因是冬至，人人更易新衣。我与羲赫皆换上从宫中带出的衣衫，又因当初出来时并没有带任何毛料的衣裳，便也在前些日子去镇上买回两件灰鼠褂子来穿。
我换好衣服坐在镜前，在首饰匣中挑出几枚通草和绒花带在头上。
羲赫站在我身后看着镜中的我，“薇儿，你不戴些首饰么？”他笑着问我。
我摇摇头：“芷兰我准备的首饰在民间都显贵重了。”说着拿出一支鎏金并蒂莲花珍珠步摇，“我看了看，这还是最简单的。这丫头，生怕我没有银钱生活呢。”
羲赫看着我手中的步摇道：“今日是重要的节日，若是在宫中，可是要大妆呢。这枚步摇的成色，并不及你的位份要佩戴的。”
我摇摇头：“羽桓，我们说好了，不再提曾经的。”
羲赫看着我：“我是怕委屈了你。”
我回头看他，一身紫棠色卷草纹曲领窄袖袍子，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束一条墨色革带，头戴木冠，虽都是普通的面料样式，但是他穿起这一身来，丰神雅俊的姿态令人移不开目光。
我看着那紫色笑起来，知道他是专挑了这个颜色来穿的。目光落在他头顶的木冠上，淡淡道：“其实这发冠，若是换成亲王的和田白玉冠，是最好的。”
我相信他明白我的意思了。
只见他微偏了头，仔细看着我的一身装扮，好似不满道：“我还是觉得，如果戴一支簪会更美。”
我还未回答，便见他从袖中变出一支镀金蝴蝶簪和一支点翠海棠簪，然后比划着，插在了我的发髻中。
“看看，好不好看？”他的眼中满是宠溺。
我看着镜中人，身上是一件丁香色满绣蝶绕紫藤直领对襟罗裙，裙上还有点点浅碧色叶子。那蝴蝶是我用补裙子剩下的丝线绣在裙上的，一只只活灵活现，这样看起来裙子便十分精致。头发挽一个同心髻，那两支发簪恰到好处地与衣上的绣花相衬，不由就绽开一个微笑。
“髻拥春云松玉钗，眉淡秋山羞镜台。”他看着我轻轻道：“薇儿，你真美。”
我伸手按了按那两支钗：“是你的钗好。”
说罢看看天色对羲赫道：“羽桓，我们该过去了。”
羲赫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面上是顽皮的笑容。
我看着他不解：“笑什么啊。”
他的目光里都是赞赏：“今日看你包汤圆，今晚我可要多吃两碗。”
我扑哧一笑：“大部分都是黄婶包的，我还是不熟练。你看我是不是很笨拙啊？”
他摇摇头：“你做任何事，都是美的。”说着念出首诗来：
<h5>                    “颗颗圆圆想龙眼，耋龆爱吃要功夫。</h5><h5>                    拌云慢舀银缸水，抟雪轻摩玉掌肤。</h5><h5>                    推入汤锅驱白鸭，捞来糖碗滚黄珠。</h5><h5>                    年年冬至家家煮，一岁潜添晓得无？”</h5>
我面上虽是笑的，但是心中却又感慨起来。羲赫的才华，不该磨灭在这普通的山中村落之中，那他这一生，还是会遗憾的吧。
“羽桓……”
我还未开口，他便打断了我，将灰鼠褂子披在我身上，“我们走吧。”
我便将心中的话又收了回去。此时讲那些，他听不进去，也多么不合时宜啊。
我们到黄婶家时，她的女儿女婿已经到了。因为已经搬到汉阳又在官衙中任职，家境富裕很多，因此，她女儿女婿穿着越发富贵，相比之下，我的衣服便仅仅显得精致许多。
“谢娘，你这衣服真漂亮。在哪里买的？”她女儿拉了我的手，细细打量着。
回头对她丈夫说：“远山，你看，谢娘这衣裳多美，我瞧着比汉阳城里最大的铺子里的衣服都好看。”
她丈夫看到我和羲赫吃了一惊，但是很快镇定下来。
羲赫朝他微笑，笑容十分温和亲切：“我是谢娘的夫婿，谢羽桓。”
黄婶的女婿向羲赫抱拳道：“我是碧莲的丈夫，张远山。”说着又朝我憨憨地笑了笑。
我看着黄婶女儿身上那袭霞粉色团福纹绸缎冬裙笑着道：“姐姐这衣裳面料真好，只是纹样略有些老成，如果是流云纹会显得姐姐年轻。”
我又指了身上的绣花道：“这些绣花多是我自己闲来无事绣着玩的。若是姐姐喜欢，我便给你绣一件。”
说罢打量了一下她，微微笑道：“姐姐的身量容貌，若是有一件松花色衣裳，绣鱼戏莲叶间的花纹，也正好与姐姐的名字相衬。”
她听着也笑起来：“谢娘说的真美，我倒是确有一件松花色的上衣，可是却不知如何去配下裙。”
我想了想道：“姐姐可以去裁一条浅桃红的罗裙，到时我给姐姐绣上荷花，夏日里穿是最合适不过了。”
她盈盈笑着：“到时可得麻烦你了。”
我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她又牵起我的衣角细细打量，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末了不无遗憾地对我道：“谢娘你这绣活，只是给自己绣多可惜，若是做出绣品到镇上卖，一定能卖大价钱的。”
黄婶听到也走上前来：“确实是，谢娘上次给李老爷家绣的那条裙子可是被李小姐当做宝贝呢。”
我摇摇头：“我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便抛头露面去卖绣品，何况安阳离此毕竟有些距离的。”
“这有何难，你绣你的，我过一段时间来取一次，放到绸缎庄寄卖便好了。而且谢娘也可以根据那些太太小姐的要求绣啊。”
碧莲笑道：“听我娘说，你们没有买到土地，光靠谢兄弟打猎能有几个钱呢？”
我沉思了下，点了点头，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抬头看了看羲赫，他的眼中有点点的愧疚，我知道他是不愿我做活的，可是他的才学武功虽高，在这样的山野田间，暂时不能施展。更何况，他也不能施展，毕竟，若是引得注目，自然也会暴露行踪。所以他有他的无奈，我理解，他也深知的。
许是看到羲赫面色有些讪讪，黄大哥走上前道：“谢兄弟，你的箭法那么好，武功应该也不错吧。”
羲赫收起面上的神色，换上温和的浅笑：“武功还好。黄大哥想学武功么？”
“若是谢兄弟愿意教我我自然求之不得，我是想着若是你武功好，可以去衙门武试赢取功名啊。”黄大哥解释道。
羲赫一怔，旋即无奈地笑笑，却又不好驳黄大哥的话，只得说：“我想一想。不过我那些功夫，自然不能和练家子比的。”
黄大哥却还很推崇他：“你去试试看，若是中了最好，不中也没有关系嘛。”想了想道：“不过得开春了。”
羲赫笑着却没有回答。
“好了好了，赶紧过来吃饭吧。”黄婶端了山鸡汤出来，香气四溢，“这是谢兄弟今天打到的，你们可有口福了。”
晚饭十分丰盛，除了饺子、鸡汤，还有六七个菜，我们带了酒去，黄大哥和张大哥两人十分高兴，与羲赫把酒言欢。我听黄婶、她女儿和媳妇闲话着家长里短，偶尔插一两句，心底是满满的温暖。
“谢兄弟，听说你读过书？”张大哥问道：“我们衙门正好缺一位文书，不知你可愿意去？我可以帮你举荐。”
羲赫摇摇头：“笔墨上我倒是略通一些。只是若是去衙门当差，必须得搬到汉阳，我们刚刚在此安顿下来，短期内实在不适合再搬一次。”
他看着我道：“而且谢娘与黄婶情分非常，若要她离开，肯定也是不愿的。”想了想，算是给张大哥面子道：“不过要是有不紧急的誊抄的活计，我倒是可以做的。还请张大哥帮我留意。”
张大哥连说可惜，不放弃地道：“你若是想好了愿意，就来找我。至于誊抄的活，我若是知道哪家需要，一定让来找你。”
羲赫抱拳道：“多谢张大哥了。”
黄大哥似想到什么：“其实我们周围几个村子里的私塾正缺一位先生，若是谢兄弟愿意，可以去试试。而且学堂离此处不远，就在村前，只是银子比如不如在官衙中多。”
羲赫眼睛一亮：“这个我倒愿意尝试。”
张大哥看着羲赫笑道：“听闻进学堂做先生，也是要考一考学问的呢。”
黄大哥担忧地道：“我听说会考四书五经，还要作诗呢！”又补充道：“这间学堂在四里八乡还颇有名，对先生的要求也高。”
羲赫看了众人一眼：“四书五经我还记得住些，而作诗嘛，也还能凑合试一试。”
张大哥似来了兴致：“我偶尔也会做一两首，不过他们都说是打油诗。”他说着抓抓头发笑着：“我们师爷做的诗，那才是好呢。不如谢兄弟你做一首，我请师爷点评点评？也许他能写封举荐信，这样你做先生也容易些。”
羲赫欲拒绝，但张大哥一再要求，便只得答应了。
他想了想：“请他点评倒不是不可，只是这里没有笔墨。”
黄婶忙道：“有的，之前我们描花样子，家里有一些纸和墨。”说着便找了出来。
羲赫实在无法再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桌前。
我见他为难，知道他心中担忧，上前一边为他研磨，一边低语道：“你随便做一首便好，想来不会有事。”
他点点头，挥毫在纸上写下：
<h5>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h5><h5>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浮灰。</h5><h5>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h5><h5>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h5>
我看着那诗，这诗做得甚好，且字也不错，虽然他已经改变常用的字体，但是毕竟十几年练下来，不会不好。
我轻轻笑了，若是他愿意，哪个做不好呢？
张大哥拿起纸来仔细读了又读，眼中的敬佩越来越重：“谢兄弟，你这样的才华，不去考功名，实在可惜了啊。”
羲赫向他抱拳：“不瞒张大哥，我实在不喜官场，只想做个山野间的村夫。还望张大哥谅解。”
张大哥摇摇头，连叹可惜，却没有再提此事。
回家路上落下雪珠子来，却不大。我捧了一盘汤圆，正是之前自己亲手包的。黄婶专门挑出来，让我带回家中煮来吃。
羲赫一路都不停地望着那汤圆，我看到他眼中的期望，当下浅浅而戏谑地对他道：“在婶家没吃饱吗？”
他揉揉鼻子笑道：“吃饱倒是吃饱了，可是没有全饱呢。”
我嗔怒地看他一眼：“没全饱是什么意思啊？”
他指指肚子：“我看到黄婶将你包的留出来了，自然是留一点吃汤圆啊。”
我正走进房门，回头看一眼他：“那你得劈柴烧水哦。”
他朝我回应地一笑：“遵命。”说着去屋后了。
我突然闻到一丝淡淡幽香，不由道：“是屋后的梅花开了么？这样香！”
他闭了眼细细闻了：“我倒没闻到什么，你先进屋去，我去劈些柴来。”
我走进屋子将水烧上煮汤圆，袅袅白气中传来淡淡幽香。我一惊，回过头去。只见羲赫一手抱了捆柴火，另一只手上拿了一枝初绽的梅花。
“真的是梅花开了。这是好兆头呢。”他在水汽中朝我温柔地笑着，我突然觉得这一切仿若梦境般不真实起来。好似天一亮，这美梦便会醒来，徒留伤感与回忆。
“薇儿，就这梅花做首诗如何？“羲赫建议道，自己先说起来：
<h5>                    “黄钟应律好风催，阴伏阳升淑气回。</h5><h5>                     葵影便移长至日，梅花先趁小寒开。</h5><h5>                     八神表日占和岁，六管飞葭动细灰。</h5><h5>                     已有岸旁迎腊柳，参差又欲领春来。”</h5>
我看着那仿若蜜蜡珠子般的花朵，婉若一位睡着了的仙子，那么静默与嫣然。还有馥郁的花香，沁人肺腑。不由应和道：
<h5>                     “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h5><h5>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h5><h5>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h5><h5>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擅板共金樽。”</h5>
我端了汤圆到右偏房中，这里一般用作书房。只见羲赫正在木案前画着什么，那枝梅花已经被他插进窗边一只窑变釉双卷草耳瓶中，散出幽然香气。
我将汤圆放在一旁平日的圆桌上走过去看他。只见雪白的宣纸上绘出根骨清奇的九根梅枝，每枝上皆以白描笔法绘出九瓣九朵梅花来。他没有看我却道：“今日风和日丽，自然是用红色的。”
这才将第一朵梅花的第一瓣染成绯红。
“待冬日过了，这幅《九九消寒图》也就完成了。薇儿，你每日来填色如何？”
我走上前，想了想，又铺开一双洒金红纸，拿起他之前绘图的细羊毫，写下一横。
羲赫接过我手中的笔，朝我神秘一笑，在另一张上，写下一撇。然后神秘笑道：“待九九过完，看看我俩心中所做是否能对上。”
我在西番莲缠枝纹青花笔洗中细细荡着毛笔，看红与黑的墨色在笔洗中仿若轻烟般荡漾开去，又如爱恋中的男女交缠，不由道：“那这对联，可要你来写了。”
他仔细吹着宣纸，闻言笑道：“对联还是我们一人写一半的好。待到春日挂在厅堂中。”
我点点头，将汤圆端到他面前：“快趁热吃了，明日一早不是还要教黄大哥射箭的么。”
如此日日白天我做些绣活，羲赫教黄大哥射箭，偶尔与他进山打猎，晚上我们为图上的梅瓣染色，将对联书写完全，日子过得简单平和，却令心有了依靠。
不觉一个多月过去，这日黄婶的女儿女婿相携来到黄家村，同行的还有一位灰袍白衫蓄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
张大哥带这位公子到了我们居住的地方，说是想见羲赫。彼时羲赫正在后屋练剑，一套回风拂柳剑正好舞到极处，身法剑法，俨如流水行云，飘逸轻灵。剑气却强，带得屋后几株梅树上积雪飘洒，点点落在他周身，转瞬化做不见。
“谢兄弟好剑法！”张大哥赞叹起来。又道：“谢兄弟，这是我们府衙的师爷，上次他看过你的诗，便一直想见你一面呢。”
那男子微微颔首，抱拳朝羲赫一笑：“在下刘振邦。”
羲赫还礼道：“在下谢羽桓。”又指着我道：“这是拙荆。两位里面请。”
我端了茶进去堂屋，因身份是已嫁的女子，在黄婶家大家可算作一家人，与她儿子女婿相见自然可以。但是此时来了外人，就抛头露面，于是始终低着头，放下茶便出了去。
有零星的话语传来，里面有爽朗的笑声，又有羲赫的声音：“刘兄所做实在精妙，在下佩服。”
我轻轻一笑，羲赫是怀才爱才之人，我们的相遇相知，也多是源自惺惺相惜之情。
而出了宫，作为最底层的百姓，在这山中，我俩不会日日吟诗作对，他难免寂寞。此时能有一人得他欣赏，也是不错的。
我的愧疚漫上来，羲赫其实是寂寞的吧……
转身去了厨房，打算做几个简单小菜让他们可以把酒言欢。
不一会儿羲赫进来寻我，手中一包腊牛肉。
“薇儿，这是刘公子带来的。家中可有酒？”
我点点头：“我正想做几个小菜给你们。那便留刘公子一起吃午饭吧。刚好有菜。”
“辛苦你了，薇儿。”羲赫吻了吻我的额头，我朝他微笑：“这是应该的啊。”说着推了他一把：“快去待客，省的人家说我们招呼不周，失了礼数。”
不久，我端上一碟腊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腌制的白菜和一碟拌萝卜丝，算作下酒菜了。毕竟，冬日里没有什么蔬菜水果，不若夏秋两季。
再烫一壶酒端过去，刘公子看了我一眼，登时愣住了。我装作没有看到他惊讶的目光，忙回去厨房炒菜了。
不久羲赫过来：“薇儿，一起吃饭吧。”
我摇摇头：“不好，毕竟有外人在。我不便出去的。”
羲赫看着我，眼中是疼惜：“也罢，不过你自己吃一些，别累到。”
我盈盈一笑，将手中一盘土豆炖肉交给他：“放心吧。”
我坐在灶火边绣一方绢帕，这是上次黄婶的女儿带来给我的绣活，先绣上二十方，看看能不能放到绸缎庄寄卖。因此我绣得十分仔细，也许今后，需要用这个维持生计。
二十方皆是罗帕，我选了四时花卉来绣，桃花、杏花、樱花、合欢、杜鹃、兰花、鸢尾、绣球、玉兰、百合、牡丹、铃兰、芍药、杜鹃、山茶、蔷薇、荷花、石榴、菊花和梅花。
其实在坤宁宫我的寝殿中，倒是有一幅十二扇黄花梨透雕人物绣百花齐放的落地大屏风，后面是我日常更衣之处。那上面的花朵分别以苏绣、湘绣、粤绣、蜀绣四法绣出，丝线都是以花汁染成，因此一朵朵栩栩如生，是最巧手的绣娘的心血得意之作。
此时我想着那架屏风上的花朵的形态，在手底下慢慢绣出一朵玉兰来。这是最后一方了，今日正好请张大哥带回去。
而羲赫那边，我望一望堂屋，那里传来“嘈嘈”的谈话声，希望这位师爷能够协助他获得学堂先生的职位，这样我们的生活便能宽裕许多，也会得到村中人的认可与接纳了。
“薇儿，你来一下。”羲赫到了厨间，见我正在绣花，不由蹙眉：“也不休息休息，又在绣花，仔细眼睛。”
我放下手中活计，拍拍裙子站起来：“怎么了？”
“刘公子看到我们的对联，想询问详细。”他看着我：“我观刘振邦并非一般凡夫俗子，确实有几分才华，也有淡泊之心，为人刚正耿直，便有心结交。你不用怕的。”
我点点头，又临水照了照仪容，顺了顺鬓边的碎发，这才与他出去了。
书房中，刘公子与张大哥站在书桌前，细细品味那一幅《九九消寒图》。见羲赫进来，忙道：“谢兄，这幅图是你画的么？”
羲赫一笑：“闲来无意之作，刘公子见笑了。”
刘振邦摇摇头：“要说《九九消寒图》我见得不少，但是你这幅却是我见过画的最好的一幅。这枝杈清奇，梅花虽是双钩，但是却能感受其高标孤逸，实在难得。”
然后才看到羲赫身后的我，忙见礼，面上有些紧张，“见过夫人。”
我轻轻一福：“公子唤我弟妹便好。”
他微微一笑，带了羞赧，再道：“方才看到这幅图旁写了一半的对联。便向谢兄弟请教，他说一半是你写的，一半是他，他并不确定你心中所想，我实在好奇，便冒昧请弟妹过来指点。”
我看了一眼羲赫笑道：“不如我与谢郎一同写出？”
羲赫点头：“正有此意。”
于是另取了常用的宣纸来，我俩分站书桌两边，一起写下心中所作的对联，并且，心中怀有满满的期待与小小的紧张，不知对方写出的，是否能与自己的对上。
“春泉垂春柳春染春美。”张大哥站在我身后，念出写好的句子。
“秋院挂秋柿秋送秋香。”刘公子站在羲赫身边，也念出他写的句子来。
“好！这对联做得真好！”刘公子发出一声赞叹：“谢兄弟与弟妹简直心有灵犀，不愧是一双天成的佳偶。”
然后细细品味：“谢兄弟你的字真好，一定是师出名家吧。”
羲赫淡淡笑道：“乡野之人，如何能遇到名家，更何况拜师。不过是小时候临帖而已。”
刘公子眼中浮上点点疑惑，毕竟，羲赫的说法实在站不住脚，只是，他不愿说，刘公子自然不便相问。
我上前去看，心中也是称赞。
羲赫的字，“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墬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不愧是出身帝王家的天潢贵胄，自幼所学，必然非常人可比。
“谢娘的字也很好啊。”张大哥在一旁发出惊叹：“我从未想过，女子也能写出这样好的字来。”
刘大哥闻言拿起我写的对联细细看着，眼中的惊艳与疑惑更甚。
我浅浅一笑，沈羲遥曾评价我的字：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高逸清婉、流畅瘦洁。
此时虽没有用十分的功夫，但是，功底是没有办法掩盖的。
我笑道：“刘公子过奖了，我的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的。”
之后不看刘公子灼灼目光，再一施礼：“请容我先告退了。”
说完自己惊了一下，“告退”二字，一般多是在宫中才可用的，我这样一说，难免会暴露一些过去。不由看一眼羲赫。他却笑着轻点了头，做了嘴型：“无妨。”
好在刘公子似没有听到，一只欣赏桌上的字和画，我便出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刘公子过来与我告辞，我客气地应了，不再多想。又将已经全部绣完且包好的帕子交给张大哥，请他帮忙看是否能拿到城中的绸缎铺或者成衣铺去寄卖。
刘公子看了眼包裹笑道：“不想弟妹还有一手好绣功。”
我浅笑道：“毕竟是要补贴家用的，不敢不绣好。”
他看着羲赫道：“若是谢兄弟想好了愿意到府衙任职，就来找我。这封给学堂的推荐信我写好了，你去就行。”说着不无可惜地道：“你的才华，就是府衙我都觉得委屈了，更何况只去做个教书先生。”
羲赫却不在意，笑容云淡风轻：“愚弟我没有什么大志向，只要能与谢娘相知相守，生计无忧便好了。”
“你若是去了府衙，我愿做你的下手，那时我们一起吟诗作对不是更好？如今你在山中，我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刘公子还想说服羲赫。
羲赫抱拳：“刘兄若是想来，我这柴门随时向你敞开。至于去府衙做事，还望刘兄不要再提。”
他说的郑重坚定，刘公子便不再说什么了。
“还要多谢刘兄赐墨。”羲赫笑着：“待九九过完，刘兄可来看看。”说着朝我道：“刘兄为我们描了一幅字的《九九消寒图》。”
我敛衽施礼：“多谢刘兄。这次招待不周，下次我一定好好准备。”
刘公子忙回礼：“不敢不敢，只要能与谢兄弟切磋便足够了。”
其时天色渐晚，便不再寒暄，羲赫送了他二人到黄婶家，我去堂屋收拾。收拾完去书房看一眼，刘公子写了幅“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字字遒劲有力，看得出也是练过多年的。
我按照之前几日的天气将每一笔添上颜色，晴则为红；阴则为蓝；雨则为绿；风则为黄；落雪填白。之后放在书桌另一边，看看桌上三幅字画，微微笑了。
如果，羲赫没有来寻我，或者，我没有接受他，如今的我，应该是孤零零一人，也不会有任何的兴致去做什么《九九消寒图》吧。
窗外下起雪来，我不由担心，便撑了伞到回家的路上等羲赫。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落下，风都冰冷起来。
我缩缩肩膀，想着是回家取蓑衣来，还是再等等呢？
一阵寒风，我不由打了个喷嚏，大雪飘零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来。
他没有打伞，也仅着了那件天青色家常袍子。在这样的大雪天里却不见狼狈，反而徐徐的步伐显得气定神闲，连落在周身的雪花，都如同一幅美妙的画卷。
可我却不愿欣赏这样的画卷，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伞举过他头顶道：“这样大的雪你还回来，又不打伞，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他的眼中满是责怪和不悦，声音都不若平日那般温和：“这么大雪你出来做什么！天又要黑了，万一遇到什么事可怎么办？”然后匆匆打量一下我：“还穿得这么少？你身子弱不知道吗？”
我委屈得红了眼睛：“我想着，你没有带伞……”
“我好歹在军中历练多次，一点雪算什么？不过是湿了衣衫。你这样出来，若是出了事，让我怎么办？”
说着疼惜地揽我入怀，握了我的手：“手这样冷，赶紧回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以后再不能这样了。”将我的手搁在他心上：“我会心疼的。”
我窝在他怀中，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因小产之后就出宫，没有坐好小月的缘故，我的身体比以往弱了许多。这天夜里便咳起来，又有些发热，可急坏了羲赫。还好家中备有些草药，他便守在我床边直到天明。
天亮时分，我的烧退了下去，羲赫这才松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却又多了责备：“薇儿，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我点了点头：“羽桓，你守了我一晚，赶紧睡一觉吧。”
羲赫手敷上我的额头：“还好烧退了。你再睡一会儿。待会儿黄大哥就来了，我答应了今天指导他的。”
“可是你一夜未眠……”
“这算什么，从前在战场上，几天几夜都得提着精神的。不要担心我，你再闭眼睛休息一会儿。”他说着掖好我的被子，端了碗水来放在床头，又拿来一个铜铃：“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便敲这个铃铛唤我。我们在屋后，应该是听得到的。”
我摩挲着铜铃光亮的外壁，不由笑起来：“没想到你这样细心。只是这个东西是何时买的？”
他用手指轻轻一弹那铃铛，有清脆的“当”一声。
“上次去镇上看到，想着春日里挂在书房窗前，听风声也是不错的。”他解释道。
我点点头：“开春了想办法种几株芭蕉，这样就可以听雨声了。”
院子门口传来黄大哥的声音，羲赫便出去了。
“咦，谢娘呢？”
平日里黄大哥来我都是要露一下面，问问黄婶情况的，所以他才有这样一问。
“薇儿昨日吹了风染了风寒，正在屋里躺着。”羲赫的声音传来。
“要紧不？要不要送去镇上看大夫？”黄大哥连忙问道。
“多谢黄大哥惦念。今晨好很多，也用过药了，应该没有大碍。”羲赫和黄大哥的脚步声渐远，想是去屋后了。
我靠在床上，绣活做完了，不知能否卖得出去。冬日渐渐冷到极处了，还得找一日到镇上买一件大毛的衣服给羲赫，这样他进山打猎便不会感到寒冷。
虽然他是从战场上拼杀过来的常胜将军，我也知道战场环境条件恶劣，但是他毕竟是最受皇帝信任的亲王，如何过得过这样的日子呢？而且，添一件衣裳，就当是过年的新衣了。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不这样精打细算的生活。只是未来的变数太大，我相信沈羲遥不会轻易接受我的“死亡”和羲赫的“失踪”，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所以，我们必须备好银两以备浪迹天涯时的不时之需。
晌午时分黄大哥练完箭法要回去，我披了件厚披风到门口叮嘱他，千万不要让黄婶知道，不然她会来探望我。这样的积雪天路滑难行，她一个老人家更是走不得。
黄大哥连声应了，却不敢看我，匆匆走了。
羲赫送他到院子门口，这才回了房间，我递了杯热茶给他，他接过却放在一旁，将我揽进怀中。
“我怕，我真怕。”他喃喃道。
“怎么了，羽桓？”他抱我那样紧，我在他怀中几乎喘不过气来。
“方才你站在门口，虽然荆钗布裙，但却好似九天之上的仙子那般，我觉得，这竹屋配不起你，你该属于瑶台仙境的。这样的日子，委屈你了。是我不好。”他在我耳边低语：“我那时有种感觉，你终不会属于我，会离开我。”
听到“瑶台”我一怔，严肃了语气道：“我不喜欢瑶台，我也不是仙子。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谢羽桓的妻子。只要是谢羽桓给我的，无论是金屋也好茅舍也罢，我都愿意。”
“更何况……”我也伸手揽住他：“你不是给不了，而是不能给。你的才华，在这山中才是如珍珠蒙尘，实在可惜呢。”
他拥我更紧：“只要和你在一起，所有的一切，我都放下了。所以，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使劲点着头：“我不会离开你的，羽桓。老天让我们经历那么多才在一起，我怎么会放手呢？”
他低头，我闭了眼，回应他炽热的吻。
没过几日，天气放晴，黄婶的女儿一早从安阳回娘家，一方面是采办了些过年的食材衣物，一方面是拿绣活给我。
“谢娘，你那绣帕当日就卖完了。这是银钱，你收好了。许老板托我请你多绣一些，还问你，除了绢帕，其他的你绣么？”
碧莲将一个装钱的布带交到我手上，我接过，沉甸甸的。打开取出一吊钱给她：“姐，这给你，以后还要劳你往来了。”
她沉了脸：“给我这做什么？谢娘你太见外了，是不是不把我当姐姐？”她将钱硬塞回我手中：“再说，谢兄弟教我弟弟箭法，也没收学费不是？你又常常帮我照顾母亲。好了，赶紧收好，不然我可再不来了。”
我只好将钱收起来，这才问她：“姐姐说的绣其他的，不知道那老板指什么。”
“衣服上的绣花，或者扇子、屏风摆件什么的。”
我点点头：“绣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样就得姐姐往返数次。若是屏风之类，难免怕有磕碰。”
我站起身端了碗热热的莲子羹给她，“手帕和衣服我接了，扇子和屏风就再议吧。毕竟若是有损坏还要赔，难免不妥。”
碧莲点点头：“我知道了，这次回去告诉许老板。其他的以后再慢慢商量。”
她尝一口手中的粥，惊诧地抬头：“你这莲子羹怎么这么好喝？”
我拿过她带来的绢帕一方方看着，简单道：“我加了桂花和梅花，熬粥的水是梅花上的落雪化了的，所以这羹里有一阵清甜。”
她不由咋舌：“这吃法真讲究。”
我笑道：“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其实也不难的。姐姐若是喜欢，我还有一小盅，你带回去，冲茶也是不错的。”
碧莲深深看我一眼：“谢娘，说真的，我实在不信你和谢兄弟是小门小户出身。你的谈话、气度、日常的生活，比起安阳首富李老爷家，甚至知府的家眷，都更好一些。”
我淡淡笑道，却不说什么，只是将帕子一一折好，问碧莲道：“姐姐，你觉得这次我绣什么好呢？”
“这次也是二十方，我觉得上次的花就不错。”碧莲见我不愿吐露什么，也不强求。
“若是四角都绣上如意云纹，会不会好看些？”我拿起针简单勾了几下给碧莲看。
“这样也好看，就是素了些。”碧莲仔细看着：“不过四个角都绣的话，应该不错。”
“那我绣一方姐姐拿回去给许老板看看。下次，若是他能指定绣什么便最好了。”我手下飞快地绣着，如意云纹并不复杂，约莫半个时辰便好了。其间碧莲帮我做了午饭，之后拿了帕子和黄大哥一起回去黄婶家了。
之后的半月里碧莲又回来了一回，拿走了我绣的帕子，留下三十方新帕，三件衣服和一架屏风，另有各色上等的丝线。碧莲直说帕子卖得极好，那绸缎庄老板希望我能试着给衣服绣花。
这三件衣服中，我可任选一件留作自己穿，另外两件请我自己决定绣什么，至于茶屏，是安阳首富李老爷家指名要我来绣的，价格自然也出得高。
我看了看那屏风，是一架外方内圆的白木框架台屏，正适合绣一幅双面绣，也不用太复杂，听闻李老爷家是城中首富，富贵的图样自然不会错。我想了想，决定绣一幅牡丹争艳。
我即想好，自然便答应了。只是双面绣所费时间必然多于给手帕绣花。另外那三件衣裳，都是女子穿的对襟。不过颜色不同，是莲青色、桃粉色和葡萄紫色。
“姐姐，这些我绣倒是没问题，只是，衣裳和屏风不比帕子，可能得多费些时日。”
碧莲应着：“这我已想到了，便跟许老板说了。只是你看，还有半月便到年下了，这帕子自然得年前就拿给他，衣裳和屏风自然也是。我想着，你们不得采办些年货？那就要去安阳。不如那时带去，到了安阳可以在我家小住几日。许老板一直说想与你详细商谈以后的事。”
我想了想，刘公子最近与羲赫有书信来往，一直邀请羲赫到安阳去，而且我们的确要在年前去安阳采办年货，便应承了。
碧莲见我答应自然非常高兴，又闲聊了一会儿，这才走了。
我将那些东西收好，正巧羲赫走进来，我便将碧莲说的跟他讲了。他心疼我绣花伤眼，不过学堂得到年后才重开课业，一时也只能先靠我绣花来赚些银子。
“薇儿，委屈你了。”他坐在我身边：“或者我去找些差事，这样你就不用劳累了。”
我摇摇头：“你去做任何差事，都难免暴露我们的行踪。我们带出的银钱其实也够花销了。而且到了春日，你去学堂做先生，到时我就可以享福了。”
他淡淡一笑：“薇儿，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我拉过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信，羽桓！”
第四十八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转眼便快到新年，我将手帕、衣服和屏风绣好，这一日打点好，与羲赫搭了村中去安阳的马车，打算将东西交给碧莲。
去安阳前黄婶已将碧莲的住址告诉了我，就在衙门不远处的一个大杂院里，几户人家合住，却很好找。
于是清晨出发，到了快晌午已经到了安阳。
临近除夕，因此城中家家张灯结彩，百姓们正是采办年货的高峰期，小商小贩们也赶着将货物兜售出去，因此大街小巷十分热闹。
羲赫一到，便被张大哥拉去找刘公子了，直说刘公子日日在他面前念叨，若不去找他，一定会被刘公子怪罪。羲赫推脱不过，只好去了。
碧莲将包裹拆开，只见三十方绣帕全部绣成各式的蝶恋花图案，两件衣裳，莲青色的以次第的粉色丝线绣出层叠的桃之夭夭最浅处仿佛呵气吹出一般，而最深处，却如同云霞蒸蔚，艳到极致。莲青色本略有沉重，此时绣上这样的图样，却是年轻女子也可穿着了。
那件葡萄紫的我以浅一色的紫色丝线绣上累累葡萄串子，间了碧色的枝叶，看去“满架高撑紫络索，一枝斜亸金琅珰。”
而屏风，自然按照我所想的，绣成双面的牡丹争艳图，牡丹选了红粉两色，旁边绣一句诗：“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碧莲自我打开包裹便一直发出“啧啧”称赞之声，待看到这幅牡丹争艳更是睁大眼睛，手欲摸上去，却又不敢，只是仔细看着，连连摇头：“太美了，太美了。”
说完站起身拉了我：“我们这就去许记绸缎庄，正好许老板一直想见你一面。”
我有些为难，但想想早晚得见这个人，便答应了。
许记是安阳数得上的大绸缎庄，里面有各种档次的布料，也兼卖一些成衣。位置在安阳最热闹的庆瑞大街上，是一座三层楼的建筑，装饰得十分雅致。
“许老板在吗？”碧莲走进去，立刻有伙计上前招呼。
似乎是认识碧莲，伙计先让我们上了2层一个小间，倒了茶水这才去唤人来。
不一会儿，许老板到了，看年纪已过不惑之年，身材稍胖，面上十分和气，给人一种笑眯眯的感觉。
“这不是张夫人，请坐。这位是？”许老板一进门便与碧莲打了招呼，目光才落在我身上。
我戴了一方帏帽遮去大半面容，听见他问站起身来，“见过许老板，我是谢氏。”
碧莲连忙解释道：“那些帕子就是谢娘绣的。”
许老板面上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立即满脸堆笑起来：“这就是谢娘，久仰久仰。快请坐。”说着让伙计拿好茶来。
我落了座，将手中包裹打开：“许老板，这是之前您拿来的帕子、衣服和茶屏，我已绣好，您看看合不合意？”
许老板将那些一一翻过，眼中的惊喜越来越浓，到最后看到屏风时，已是忍不住连道几个“好”字，面上的激动之色更是无法掩饰，双颊都红润起来。
“许老板，您还没看背面呢。“碧莲见许老板只是捧着一面看，笑着提醒。
“啊！这是……”他抬头看我。
我端起茶杯饮一口茶，微微笑道：“是的，这是双面绣。”
许老板眼中精光大盛：“谢娘你这绣功，实在是寻遍安阳也找不出第二个啊。”他赞叹着：“不，恐怕放眼天下也难有媲美之人。”
我摇摇头：“许老板过誉了，天下绣功好的绣娘如过江之鲫，以苏杭尤甚。不过我们地处京师周遭，故而少了很多。”
许老板点点头：“不过看谢娘如此年轻，之前我还以为是个中年的妇人呢。”
我淡淡道：“我自幼便开始练习绣功，其实很多绣娘与我年纪相仿的。毕竟年纪大了，手艺虽精，但眼睛不若年轻时，绣出的绣活也许不如年轻的绣娘呢。”
我这样讲，碧莲和许老板以为我以前便是绣娘出身，便不再多问了。我也乐得他们这样想，起码能圆一些我之前所说的话。
正好此时有伙计跑上来，告诉许老板，李老爷家的女眷来了。许老板忙拱手抱歉道：“先失陪一下。等下我做东，请张夫人与谢娘吃个便饭。可千万不要推辞！”
我点头算是答应了：“许老板先忙。”
这许记绸缎庄的二楼其实是用来招呼贵客的，因此不一会儿，我便听到有上楼的脚步声，还有女子交谈的声音。
“许老板，你们店里最好的料子和衣裳都拿来吧，我家小姐今年要多做几身呢。”
“李小姐这边请坐，我这就让他们都拿上来。”是许老板的声音。
“那些料子我都看过了，和城中其他几家相比并无出挑的地方。”这声音该是那李小姐的：“年后我便要准备选秀，所以一定要最好的。”
我听到“选秀”二字不由一怔，手中茶险些洒出。碧莲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笑笑，低声道：“怎么秀女不都得是官家女子么？”
碧莲悄声道：“今年改了，民间有德的富户家的女子也可应选的。李老爷是安阳出了名的大善人，他女儿又是安阳第一的美人，自然会被挑中去应选的。”说完又道：“城中还有安阳知府吴大人家的幺女挑去应选。听闻最近两家都在为女儿进京做准备，正大肆采买呢。”
碧莲话音刚落，便听见又有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清丽的嗓音响起：“这不是李姐姐嘛，你也来选衣服？”
“吴妹妹，你不是在王记选了么，怎么又来？”李小姐的声音明显不满。
“许老板，怎么还不见衣料？”说话的是李小姐的丫鬟。
“两位小姐，请坐请坐，我让他们拿料子来。”许老板的声音听得出很尴尬，然后听见他下楼的声音。
“李姐姐，听说你在廖记金行里买了十几根金钗啊。姐姐果然大手笔。只是听闻当今圣上不喜奢华呢。”
“十几根钗算什么？皇上再不喜奢华，但是皇妃的架势总要有的啊，难道就荆钗布裙的给皇上丢面子？”
我按住心中的笑意，这李小姐还未入选，甚至都未拿到最后金殿面圣的名额，讲话都这般狂妄了么？至于沈羲遥是否喜欢奢华，他们又如何能明了皇帝的心思呢？若是他喜欢，满头珠翠都是应该。若是他不喜欢，简朴的装扮只会被说成有失皇家颜面。
我悄悄上前，透过门缝，只见外面坐了两位佳人。一个鹅蛋粉脸，身量丰满，一身玫瑰红色右衽衬得人如艳艳碧桃；另一个气质不错，神情开涤，一袭湖水绿的襦裙显得人濯濯如春柳早莺。
碧莲也凑上前，悄声对我道：“那个红色衣服的，就是李小姐。绿色的，是吴小姐。”
此时许老板带了伙计上来，上等的面料在桌上铺开，一时间，樱桃红、浅莲红、珊瑚红、青草绿、浅豆绿、松石绿、花青、茶青、蟹壳青、孔雀蓝、宝石蓝、浅紫蓝、水晶紫、葡萄紫、丁香紫……的各色锦缎使整个屋子流光溢彩。
“两位小姐，这匹珊瑚红的料子可是昨日刚进的，你看这上面也是富贵吉祥的纹样，很衬两位呢。”许老板一一介绍着，但是我看得出他面上为难之色。
“这匹、这匹、这匹还有这匹，我要了。另外那个孔雀蓝的也要。”李小姐当下指点起来。
“那个孔雀蓝还有吗？我也要一匹。”吴小姐不甘示弱，也指点起来，生怕好的被李小姐抢去。
我确微笑起来，目光落在一匹月白的缎子上，这颜色是沈羲遥最喜欢的。若裁成上裳，配各色的裙子都是极好的。若是再绣上略浅的花样，更是十分雅致。只是看来李小姐与吴小姐都被那些艳色布料吸引，根本不去看那些素一些的花色。
“碧莲，我想买那匹月白的，等下你去跟许老板说说可好？”我低声道。
那月白的缎子看起来是杭缎，最是轻薄柔软，做成中衣给羲赫，他穿上一定舒服。
“许老板，你这里不是还有成衣么，拿出来看看。”吴小姐见抢料子失了李小姐一步，便又问道。
许老板连连点头：“是有成衣，不过多是卖给百姓的，两位小姐出身尊贵，怕是……”他面上有难色，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连面色都明亮起来。
我已猜到，拉了碧莲回位置上坐好。
“两位且等着，正好有两件新衣，十分漂亮。”他说着走到我门前，轻轻敲了敲进了来。
我微微一笑，碧莲将衣服的包裹递给他。他又连帕子也拿了出去。再进来将屏风抱出去。
“李小姐，这是令尊让我请绣娘绣的，小姐先看看合不合意。”
“我爹买了茶屏？”李小姐疑问着上前，将盖在屏风上的丝绢拉下，不由就惊呼起来：“这绣功真好！这牡丹真漂亮啊！”
“这诗也好！”吴小姐闻声上前，又惊讶道：“这字也是绣的啊！”
“许老板，这屏风多少钱，我出双倍买了。”吴小姐道。
“这……”许老板有些为难，但是毕竟李老爷未付钱。
“我爹已经买了，吴妹妹何必夺人所好呢？许老板，直接和料子送去我府上，价钱嘛，自然好商量。”李小姐宝贝似地护住，想了想又道：“吟香，你抱着，就带回家去。”
“许老板，衣服呢？”吴小姐没有再争，毕竟是李老爷先定的，她不便硬夺，不过眼中有明显的遗憾。
“这里，这里。”许老板说着打开包裹，将衣服抖开。
我在门后，只见李小姐和吴小姐吃惊地张了嘴巴，她们身边的丫鬟连连惊叹：“真是美，这么美的衣服，我从未见过啊。”
“我都要了。”两位小姐异口同声道，满眼都是狂热的喜爱。
然后互相看一眼，都不做声起来。
“两位看这样好不好，一人一件如何？不要为衣服伤了和气。这也是今日刚刚拿回来的。仅此两件。”
两人沉思了半晌才不情愿地点点头。
“李小姐富贵，这件莲青色绣桃花的正好。吴小姐肤白，穿这件葡萄紫色更衬肤色。”许老板说着又把手帕拿出：“这里还有些手帕，都是同一个绣娘绣的，两位小姐可挑一些。”
我坐回椅子上，不再去管外面两位小姐的明争暗夺，只想着她们挑好了，我好出去归家。
不久便选好了，两位小姐都满意地各回各府，其中李小姐更开怀一些。吴小姐临走前又跟许老板说，若是再有我绣的任何物件，一定第一时间到府上通知她。
许老板自然是连声应了。毕竟，作为安阳父母官的掌上明珠，自然没人敢得罪的。
待送走了两位小姐，许老板这才回来。两位小姐挑选衣物一个多时辰，此时已过了饭点儿。
“谢娘，真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我已让伙计在醉仙楼订好了酒菜，现在就去用一些吧。”许老板一边擦汗一边道：“刚才那两位你们也见了，开春便要上京选秀，最近各家绸缎首饰店铺都一一采买过了，我们也不能怠慢。”
我微微一笑：“许老板不必客气，谢娘自然是明事理的。”指指手边的茶：“许老板的茶和点心也都是很好的，现在倒也不是很饿。”
“是我招待不周，招待不周，这便去吧。”许老板堆满笑意。
我这才与碧莲一起随他去了。
在醉仙居正巧遇到羲赫、刘公子与张大哥一行，另有一个清瘦严肃的年长的男人一起。如此便在一间吃起来。不过我和碧莲身为人妇，请店家另隔了一道竹帘，却是可以听到他们谈话的。
许老板落座后，赫然发现那个年长的男人正是安阳知府吴品贤，忙又起来见了礼，这才又坐下。
我和碧莲悄声聊着一些邻里的趣事，他们的谈话不经意间落进耳中。
“刘师爷，你分析分析如今朝廷的局势吧。”吴知府道，眉间隐隐有忧色。
“吴大人不是与户部尚书凌大人是同一年金殿面试的进士么？”刘公子道：“您不是一直算作凌家一派？”
吴知府点头：“我确实与凌大人是一年的进士，不过此番是为了我那个弟弟。”他苦笑道：“你也知道，我那妻弟是武举出身，如今效力军中。只是如今朝中形势莫测，他不知是否改换门庭。”
“哦？”羲赫发出一声疑问：“不知吴大人的妻弟在哪个军中呢？”
“在裕王辖下的西南驻军之中，前段时间休假回来了。”
我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羲赫盯着手中的茶杯半晌没有说话。
许是看到羲赫沉默，刘公子适时解释道：“听京中的朋友讲，本应统领西南大军的裕王，已经很久没有上朝。而且皇帝打算更换驻守西南的将军。”
羲赫顿了顿问道：“皇上换将军也属正常，也许有其他的安排，不知吴大人又为何担心呢？”
吴大人摇摇头，四下看了看，悄声道：“听说，裕王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已被软禁了。”
羲赫的额头明显跳了跳，他的面色灰白，几乎是喃喃道：“拥兵自重、不臣之心，拥兵自重、不臣之心……”他的声音里是失望到极处的悲伤，七分克制、一分嘲讽、一分无奈，一分悲凉……
“谢公子怎么看？”刘公子问道。
羲赫摇摇头：“朝廷之事我不懂，不过我想，既然皇……皇上要换将领，那便还是随了新人好。毕竟，边关的将军不是说换就换的，若真的换了新将领，几年内是不会变动了。皇上也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因此，不论是否如先前所说，裕王失宠还是另有原因，既然吴大人的兄弟在西南军中，还是随了新将领的好。”
他浅浅一笑，仿佛事无关己，我却看到，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现在就是不知道皇上要换谁。”吴大人道：“我们也好早点打点。”
我心中一颤，二哥不是在西南大胜了么，按理说，该就是他了啊。
羲赫似也想到，便问道：“我听闻之前是凌将军代裕王去了西南，怎么不该是他留在那边吗？”
吴大人抿了嘴，微微一笑：“凌大人马上就要变成太后的乘龙快婿，自然不会放在西南。他已经在回京路上了。”
我心头大喜，二哥终于回去了，也会迎娶尊贵的长公主。我凌家的地位也会更高。将来，即使沈羲遥迁怒与凌家，但看在太后与长公主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太过吧。
羲赫想了想：“也对，朝中没有成熟的可以驻守西北的将军，还是要凌将军去的。”他沉思了一下又道：“如今朝中，其他地方也不便轻易变动。可以去西南的，除了裕王手下的几个大将，便只有孟翰之了。”
他自嘲地道：“如果裕王真的有不臣之心，那么皇上必然不会把将军之位给裕王的亲信，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饮着茶。
“可是孟将军之前打了败仗……”吴大人担忧道：“而且，吴家与凌家并不相容。我毕竟是凌大人一派……”
羲赫摆弄着手中的茶杯，闻言抬头看着吴大人：“所以在下愚见，吴大人不如想办法把您妻弟调到西北军中去。”他扫一眼我位置，迟疑了下，还是说道：“凌家如今一家独大，朝中并没有可抗衡的势力。虽然凌相已去，但毕竟根基还在。所以，皇上虽然一定会派凌将军去西北，但也一定会挑选其他不错的将领跟他去西北历练。您的妻弟，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即不伤害您与凌家的交好，也不会因为西南换了将领而担忧。”
吴大人点头称是，刘公子也笑起来：“谢公子分析得十分有理啊。”
吴大人却又有些为难：“可是……其实这也是我的担忧。也有一个消息，虽然可信度不高，但是还是有这个说法。”
他见羲赫疑惑地看着自己，咳了一声才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皇上之前与凌相并不和。而且凌家势力太大，皇上虽然有心除去，但是顾忌凌相威望。如今凌相故去，皇上就可以有所行动了。”
刘公子却不认同：“可是皇后还在宫中。”
吴大人悄声道：“你不知道么？也就是那个传言，皇后也仙去了。”
我手一抖，杯中茶大半洒出，碧莲低低呼了一声，赶紧拿帕子擦着。
“谢娘，你怎么了？”她低声问道。
“没什么，听得太入神了。”我低了头，心却忐忑起来。
“所以我又担心，毕竟有皇后在宫中，皇帝还会有所顾及，念在皇后情面上不至于为难凌家。可是如果皇后真的也去了，那么凌家可就危险了。”吴大人两手交握着，慢慢道。
“不知吴大人为何相信您朋友所说属实呢？”羲赫微微笑着，笑容中却是冷意。
“谢公子，之前皇上因皇后有孕大赦天下，你知道吧。”吴大人捋捋胡须道。
羲赫点点头：“有所耳闻。”
“那么算一算，如今，皇后该有至少有五个月身孕。可是，却没有任何皇后的消息传出。按大羲律，妃嫔有孕到后期，母亲可入宫照顾，而怀孕期间，家人可以相见。以凌家势力，即使皇后没有身孕，想要见面也是可以的，更何况如今皇后有孕，可是皇上却都拒绝了，这只能说明是有问题的。”吴大人面上的笑容收起：“同时，皇上得了新的宠妃。若皇上真如传说中独爱皇后，那么在皇后怀孕期间，是不会过度宠爱任何一个妃嫔的。”
“新的……宠妃？”羲赫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却只是低了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是啊，皇帝对其的宠爱甚于之前风头正劲的柳妃娘娘呢。三月间从美人晋才人，再至贵人，如今是婕妤 了。”吴大人说道，又似自语般道：“若我那女儿能够入宫，做到婕妤，便也是我家的福气了。”
我心中一沉，大羲后宫的品阶，除皇后外，有九级。
其中，正一品夫人三人，分别为宸妃、贵妃、淑妃，同品级中，宸妃最尊，贵妃次之，淑妃逊之；
正二品妃四人，分别为德妃、贤妃、惠妃、庄妃，同品级中，德妃最贵，庄妃最次；
正三品从妃五人，以妃为缀，冠以姓氏，若得宠者，有皇帝赐称号；
正四品嫔九人，分别为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同品级中，淑媛最高，修容最低。
另有正五品婕妤十八人；
正六品的贵人、才人、美人各二十七人，同品级中，贵人最大，美人最小。
再有正七品的宝林、御女、采女，无定数；
正八品的常在、答应、娘子，无定数；
正九品的选侍、更衣，无定数。
这些，自然是宝林为首，更衣最末了。
其中，从妃，是妃嫔中的一个“分水岭”。从妃便可作为一宫之主，管一宫事务。
而达到“婕妤”才能迁出掖廷，与正五品以上的妃嫔同住一宫。另外，从“婕妤”起，才有机会得到皇帝的赐号，这是荣宠的标志。
大羲后宫等级森严，若仅因为宠爱，最多至贵人。其他若非自身或者家族有功，便只能在大封六宫时，才可得到晋位。
而这个女子，在无妊的情况下，三月之间连越三级，足以见的皇帝对其的宠爱。
这会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察觉到羲赫担忧的目光，我朝他微微摇头微笑。我已出宫，已不是皇后或者凌家的女儿。我只是谢娘，一个普通的百姓，皇帝宠爱谁，与我何干呢？
羲赫见我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便回头继续与他们讨论。
“依在下之见，无论皇后情况如何，皇上应该都不会为难凌家。一方面，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凌家并非‘死虫’。无论是凌相还是如今在朝的两位凌大人，手中的权力也不容小觑。同时，皇上也不能无故对功臣之家做出什么来，除非凌家有忤逆之罪。可是，”羲赫淡笑摇头：“对于那样一个家族，完全没有必要与皇家作对。”
“至于裕王，”羲赫微微迟疑的停顿了下：“以现在情况看，也许不会再回驻军之中。毕竟……毕竟裕王与皇帝手足情深，也许，皇只是不想他在外辛苦了。”
我看着他的苦笑，心中再次涌上愧疚。
是啊，他是沈羲遥最信赖、也是最亲近的兄弟。他本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尊贵亲王，可谓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是，却为了我，放弃了一切，甚至，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与责任。这对羲赫这样一个责任心极重的人，该是多么的折磨啊。
“方才刘公子说，吴大人是凌大人一派，不知是否相熟。”羲赫转了话题道：“若是相熟，何不托人带给户部尚书一封信，举荐您的妻弟到西北军中去呢？”
吴大人连连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起来：“瞧我，竟然疏忽了。三日后凌将军的大军将从安阳去京城，会停留一晚，我正着手安排着。如果那时跟林将军提一提，再投其所好，该是没差了。”吴大人想到此，眼睛都眯起来。
我却在心里摇摇头，我的二哥，可不是轻易能打动之人。若是真有才，无须说，便可。若是无才，便是倾国财富也不能说动他的。更何况这样的小事，吴大人若是为此便“劳烦”了二哥，那才是断了今后之路。
“不可。”羲赫手摇了摇：“这等小事不应劳烦凌将军。而且凌将军不是轻易能被说服之人。其实，您大可写信，请凌将军交给凌大人，由凌大人来处理。不过，您的妻弟，若没有真才实学，凌大人想必也不会帮忙的。因此，若是能将您妻弟在军中的功绩写明，达成的机会便高很多。”
吴大人连连点头，对刘公子道：“振邦，这个就交给你了。”
刘公子忙应了：“大人放心。”
这才算是谈好，之后又风花雪月地谈起诗赋来。
我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不是为了朝中的“传闻”，而是方才吴大人说的，二哥将从安阳回京！也就是说，我有可能远远地见他一面了。
羲赫的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面上带了温和笑意，眼中染了崇拜之色，对吴大人道：“方才大人说，凌将军要从安阳过，不知会走哪条大街，又大概是何是时辰呢？”
吴大人想了想：“大街自然是走庆瑞大街，按之前的通知，该是晌午过半左右。”
羲赫谢过吴大人，便不再提。
我知他是为我打听，心中感激。想着如果想见二哥，必然得在安阳再住三日。可是碧莲家中并无空房给我和羲赫，看来，得找客栈住下了。
又聊了不久，大家便纷纷告辞了。
“羲赫，我想……”我拉了他衣袖正想说话。
“我们在安阳再住三日吧，好好采办东西，也看看这里。”羲赫点点我的鼻子：“你也可以见见你二哥，我这就去跟老板讲，包下那边临窗的包间来。”
我心头骤暖：“谢谢你，羽桓。”
“你我之间，何言谢字。”羲赫的眼中，全是温柔。
出了客栈，却见刘公子等在门口，见我们出来，便笑着上前：“谢兄弟，谢娘，你们要在这里待三日么？可有去处？”
羲赫笑着回道：“是啊，这便去找找客栈。张大哥家中住不下。”
“若是不弃，住在我府上可好？”刘公子的笑容中全是诚意，“这几日来安阳采办年货之人极多，想来客栈很难有房间。”
羲赫一愣，想了想才答应了。
因在醉仙居与羲赫相遇，又答应刘公子这几日住在刘府，于是与碧莲说好次日去集市的时间，便到了刘府。
刘家在安阳是书香世家，族中子弟大多为官为师，在安阳也是受人尊敬的大家族。刘公子是刘家三子，不过因是正室所出，故而在家中地位不凡。
刘府颇大，我们被安排在客人所居的“飞羽轩”中，是一座独立的小院，栽了修竹，不过此时正值冬季，便不复春夏的青翠。不过墙角种了几株梅花，倒是有幽香随风传来，令人心旷神怡。
我推开窗，趴在窗前，看墙角下那几株梅花，唇边蕴了满满的笑意。
羲赫将一件玫瑰色镶兔毛的披风搭在我肩上，“风寒刚好，就这般吹风，身子怎么受得了？”
我指着那梅花：“羽桓，你看这梅花多美。”
羲赫顺着我的手看去，其实不过是几株红梅，是自然生长的，比不得宫中由匠人精心修剪的各式珍稀梅花。可是此时我却觉得十分美丽。
“这是常见的红梅，不过比起腊梅，确实美了很多。”他笑笑道：“不过，你此时心情好，自然看什么都是好的。”
我被他说中心事，只是微笑。他揽过我的肩膀：“过几日就能见到你二哥，你是否想与他当面见一见呢？”
我愕然：“不可，若是二哥知道我出宫的原因，一定不会轻易接受的。到时……”
羲赫却摇摇头：“你是否想过，在他的庆功宴上，不见你这个皇后，是否会起疑？”他不等我说继续道：“更何况他回去之后，应该不久就会和静娴长公主完婚，若你庆功宴上是以身体不适不出席，那么在你哥哥和皇帝的姐姐婚礼之时，再不出现，岂不是更加不合理？”
我明白他的心思，慢慢道：“我已故去的消息安阳都有传闻，更何况京中？到时二哥若是起疑，自然有碍皇室与凌家的和谐。”我想了想，下了决心道：“好吧，若是能见二哥一面，倒也无妨。起码，我好好活着，不论是何身份，总比我死了强的。”
羲赫点点头：“我会与你一同见他。这样，相信他会放心。而且，”他羞赧一笑：“我希望我们，能够得到你的家人的认可。”
我靠在他怀中，心中感激。羲赫知道，我心中一直有一个心结，便是我们曾经的身份，与如今偷偷摸摸的生活。若是家中有人能够认同，我的心中，始终会好过很多。
“薇儿，我希望你开心，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去做。”羲赫揉着我的头发，喃喃道。
我点了点头：“我信。有你，我便开心。”
晚上与刘公子吃饭，他特意选在刘府花园中的一处“听雨阁”中，阁外种了芭蕉，窗下悬了银铃，十分风雅。
菜式简单清爽，但胜在可口。饭后，刘公子欲与羲赫手谈一局，我便与他的正妻李氏在一旁“观战”。
外面传来瑟瑟风声，李氏到窗前看了看笑道：“看这风，似是要下起雪来。”
刘公子正在兴头上，闻言头也不抬道：“去备些酒来。”
李氏下去了，我站在羲赫身边，只见他的黑子与白子旗鼓相当，再看棋局不由有些惊讶。以羲赫的水平，早该赢了才是。不过，我旋即想到，毕竟做客刘府，我们又自称乡野中人，自然不好锋芒太过。
最后刘公子的白子赢了羲赫一目半，羲赫接过一旁丫鬟递上的热帕子敷敷手，笑道：“刘兄好棋力。”
刘公子看一眼羲赫：“谢兄弟的棋力也不差啊。”
李氏正好带了三个女子端酒进来，闻言一笑：“我家老爷的棋力，在安阳可是数一数二的呢。”言语中带了满满的自豪。
我看了一眼与李氏进来的三个女子，穿戴皆不凡，其中一位粉衫的女子肚子微微凸起，想来是有了几个月的身孕。
“韵儿，你怎么也来了，这么冷。”刘公子看着那个女子，语气中都是温柔。
“听闻老爷的好友来了，我们姐妹便想来见个礼。”那女子声音温柔，但神色却带了骄傲。一旁的李氏虽笑着，但冷了许多。
我与羲赫对望一眼，明白了这几个女子的身份。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侍妾，含韵。”刘公子道。
粉衣女子浅浅行了礼：“奴家见过两位。”
“这两个，是老爷的偏 房，初柳、盛荷。”李氏笑盈盈指着身后两个女子道。
我看那两个女子，衣饰上较含韵自然差上一些，但是看李氏的态度，想来该是这位正房安排的。
心中是明镜一般，后宫争斗惨烈，各方拉拢。到了民间，虽妻妾人数不可能与皇帝相比，但是，只要不是唯一的妻，争风吃醋、钩心斗角，又哪家能避免的了呢？
我的面上带了温和笑意，盈盈施了礼道：“各位姐妹唤我谢娘便好了。”
刘公子笑道：“这是谢兄弟，你们过来见一见礼吧。”
含韵的目光在我面上一扫，朝我示好地一笑：“谢娘真是花容月貌，若是好好打扮起来，一定如仙子一般。我们比起来，都自惭形秽呢。”
我看一眼身上家常的浅碧色棉袍，微微一笑，岔开话题：“看二夫人的身子，该有四个月了吧。”
含韵娇羞一笑，手护在肚子上，“五个月了呢，我身子瘦弱一些，便不那么显的。”
我点点头：“二夫人可要好生休养，毕竟怀孕辛苦。”
含韵看一眼旁边李氏，“这是老爷的第一个孩子，我自然是会小心的。”
李氏笑得尴尬。
刘公子回了头：“含韵，天晚了，你回去休息吧。”又看一眼两个填房：“你们也去吧。”
正要跟李氏说话，李氏抢先一步道：“我来陪谢娘吧，老爷喜欢清净，我便为你们温酒如何？”
刘公子想了想点点头，柔声对含韵道：“你回去小心些。”
看着她们出去，李氏面上的笑容淡了许多，发现我再看她，又无力地笑笑。
我看一眼正与刘老爷品画的羲赫，又看一眼李氏，对他们施了一礼：“刘公子，羲赫，我想先回去了，不知可好？”
羲赫看这我道：“那便回去吧，我再与刘兄品品画。”说着朝我眨一眨眼。
我知他需要通过刘公子安排见到二哥，便盈盈道：“谢郎，你与刘公子慢慢论画。还请夫人送我回去。”
李氏自然是答应了。
我与她并肩走在配廊上，半晌都没有说话。
“谢娘，你与谢公子成婚多久了？”李氏停下脚步，看一眼廊外疏疏下着的雪点子，突然问道。
我沉吟了一下，想来，我与羲赫相识，已有近一年的时间，便道：“有两年了。”
“我看着你们夫妻，真是羡慕。”她悠悠叹一口气：“谢兄弟没有纳妾吧。”
我点点头：“乡野之人，如何纳妾呢。”
“天下的男人，都一样。”她的手扶在朱红的栏杆上，面上幽怨。
“你们还没有孩子吧。一定要早点生个孩子，起码，当男人变心之后，还有个孩子做安慰。他也不会因为你无所出，去名正言顺的纳妾了。”
我抿了唇，若论到纳妾，沈羲遥的侍妾、偏房、通房还不少吗？全天下，恐怕没有能比他多，也敢比他多的了。而有没有所出又如何？大羲律里三年一次的选秀，又有多少“妾室”入宫呢？
但是却不说话，只是等李氏。我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倾听的人。
“我与我家老爷成婚五载，当初也是门当户对。可是，我一直无所出。他便留恋花丛。”李氏叹一口气：“那个含韵，不过是烟花女子出身，可如今仗着有孕，也不把我放在眼中。”
我一愣，但一想含韵眉梢眼角的风情，确实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会有的。
“她本是京城万春楼里的姑娘，我家老爷两年前上京赶考，没考中，却迟迟不返。我心中担忧，托了友人去京中寻他，这才知道，他喜她的琵琶技艺，在万春楼重金买下她的初夜，从此夜夜流连。”李氏说到这里，言语中有难掩的愤怒与不甘：“我本以为他就是玩玩而已，毕竟男人嘛，都是如此。却不想，直到老爷子震怒，命他必须回来，他还执意为她赎了身带回安阳。”李氏拂在栏杆上的手因用力而透出根根筋骨，衬着莹白的皮肤，鲜红的栏杆，十分刺目。
“可是，如果含韵是烟花出身，如何能进得了刘家门呢？又给了侍妾的地位。”我疑惑道。
“老爷子开始自然不肯，可是……”李氏的声音中是无奈、不甘与悲伤。
我明白了，“因为她有了身孕，是吗？”
李氏点了点头：“开始她自然是不能进门的，老爷将她安在外面，我为了让老爷回心，特意选了城中两个不错的良家女子，收进来做了偏房，另还有几个通房丫鬟。哦，偏房就是你看到的初柳与盛荷。可是老爷的心还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根本不管我们。”
我点点头。
“因我无所出，想着偏房能有也好，可是，偏偏这边没动静，那边却传来消息。如此，为了子嗣，老爷子才同意她进门。”李氏恨恨道。
“若论身份，即使有孕，也不该是侍妾啊。”我问道。
“是啊，按老爷子的意思，给个通房就不错了。可是耐不住老爷三番几次的请求，那边也说，若是通房，宁愿不进门。如此，老爷子为了孩子，便只得答应了。”李氏的声音中全是无奈。
我拉了她的手：“姐姐，子嗣这上面，强求不来。不过，她始终是侍妾，又非良家出身，是越不过姐姐的。”
李氏的声音里全是疲惫：“越不过又如何？大家都是看谁受宠跟着谁。更何况她有孕了。”
我低了头，看李氏手上一只通翠的玉镯，慢慢道：“其实姐姐，无论含韵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你毕竟是正妻，刘公子所有的孩子，都是你的孩子。你可以求老爷子将孩子给你抚养。这也不是难事，毕竟含韵出身不高，老爷子又不喜欢。到时，这孩子就是你的亲子了。”
我顿了顿再道：“至于宠爱，姐姐有了孩子还管那么多做什么？而且，我相信刘公子只是一时新鲜，毕竟，良家女子与烟花女子相比，一定是不同的。姐姐何不在丈夫面前稍稍放下身段，你们是结发，又无嫌隙，若是得回丈夫的心，也不是不可能的。”
李氏抽出袖中绣帕按按眼睛，点了点头：“我就是没有主意，你这样一讲，倒是有理，我且试试。”
我眼尖，一眼看出那帕子是我最早绣的那一批，却道：“姐姐想明白就好，到时自己争取便是了。”又“咦”了一声：“姐姐这帕子，是自己绣的么？”
李氏看了看帕子，面上浮上淡淡一层红晕：“这是老爷之前送给我的。”说着递给我：“那日老爷拿了帕子回来，正巧我看到，十分喜爱，老爷便给了我。你看这绣工，真好！”
我将帕子还给她：“这说明，刘公子心中，姐姐的分量并不小。”
李氏点点头：“是啊，毕竟，我们自幼相识，也算青梅竹马了。”她看了看帕子，又道：“这帕子，后来含韵看到了，也喜欢，老爷便又去买了来，不过，却是一人一条了。为此，我心中还是欣慰的。”
我带了安慰的笑容：“所以姐姐，你还是有胜算的。”我想了想又道：“刘公子好风雅，想来含韵也是因这一点被刘公子喜爱，姐姐不如也投其所好，不是更好？”
李氏苦笑：“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也就是识得几个字而已。就算我想学，那些才艺，哪个不得十几年功夫才擅长的了。现在又哪里来得及呢？”
我沉思了下：“我听谢郎提过，刘公子喜欢诗词，姐姐既然识字，不如读读诗词，不解之处向刘公子请教，夫妻间，也是一种情趣呢。”
李氏想了想，眼中冒出欢喜：“作诗我会一点，只是不精，也不能出口成诗。不过多练练，也该是能好些的。谢谢你，谢娘。”
我看一眼不远处窗下羲赫与刘公子的身影，又看看眼中带了希望的李氏，笑道：“我送姐姐一首诗，姐姐记下。”说着吟道：
<h5>                    “绿蚁新醅酒，</h5><h5>                     红泥小火炉。</h5><h5>                     晚来天欲雪，</h5><h5>                     能饮一杯无？”</h5>
李氏重复一遍，面上透出惊喜，一双眸子亮晶晶看着我。
我点点头：“这诗语句简单，姐姐可说是自己所作。”
“多谢你，谢娘！”李氏握住我的手，眼中有点点晶莹。
当晚，李氏与含韵皆差人送来换替的衣服和一些简单的首饰，也都是不错的衣料。李氏想来一是出于主人家的礼貌，一是因为对我的谢意。而含韵，我想，该是因为刘公子重视羲赫，便存了讨好拉拢之意。
我倒是都收下了，毕竟一来我们确实没有带什么更换的衣物，二来确实不是什么特别贵重之物，若是不接受，可能反而会失礼。
第二天便与碧莲一起采办，羲赫又被吴大人唤去。不过前一日他锋芒露了些，想来今日会注意。
临近傍晚时分回到刘府，还未进到飞羽轩中，便见一青衣小丫鬟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我脸上立刻浮现笑意，连忙上前：“谢娘，你可回来了，我家夫人等了你很久呢。”
我有些惊讶地问道：“夫人有事找我么？”
小丫鬟点点头：“夫人邀了相熟的几位夫人在花园里赏梅，让我来找你呢。”
我微笑道：“容我换件衣服过去。”
穿了吴夫人前一日送来的一件香色绣喜鹊登枝的襦裙，披了羲赫买给我的那件玫瑰色镶兔毛的披风，又将头发重新梳理了一遍，想了想，卸掉钗环，这才去了花园。
花园中有三四位面容姣好的夫人们，一件件大红猩猩貂裘滚边的披风下露出各色织金绣花的裙袍，还有金钗银钿闪耀光华。我站在一棵梅树下，看着眼前的景色，却似乎回到了后宫中一般。
定了定心神，带了得体的笑意，朝已经看见我并招手的李氏走去。
“这便是最近在我家做客的谢娘。”李氏向其他几位夫人介绍着我，又跟我一一说明了几位夫人的身份，皆是城中大户的正妻。
我低头一一见了礼，那些夫人听见我不过是乡野来的妇人之后，便失了兴趣，几乎连看都没有正眼看我一眼。不过毕竟家教都好，再加上看在李氏的面子上，倒还没有奚落我。
我听她们谈论哪家首饰更精，哪家衣服更美，自然无法加入讨论。直到她们说起年后的选秀，各个激动起来。我凝神听着，心中却泛起微微涟漪。
是啊，又到了三年一度的选秀了。
“我看李家小姐恐怕也就是走一遭。毕竟吴小姐是官家千金，地位要高呢。”
“那不见得，李小姐的美貌在安阳可是第一，皇帝会喜欢的。”
“可是她是商人家的女儿，商人在大羲的地位又不高，怎么能和官家女子相比。更何况全国美貌之人多了去了，她也不算最美啊。”
“今年第一次允许商家的女子参选，一定会选几个以显皇室对商贾的重视。”我淡淡一笑，柔声道。
李氏看了我一眼，微微笑了：“谢娘说得对呢。”她停了停道：“更何况商贾之女自然比官家女子阔绰，想来李老爷一定也打点了不少。”
“可不是，最近安阳城里的好东西都被她们挑去了。”一个夫人应和道。
“听说她们在许记绸缎庄得到两件十分精美的裙子，很难得的呢。”另一个夫人忙道。
“李小姐那条我见了，真的是非常美丽啊！”之前一直为李小姐说话的夫人道：“莲青色虽然重了些，但是正好衬得上面的桃花娇艳极了。李小姐又长得富贵，穿上实在漂亮得很呢。”
“吴小姐那件紫色的更漂亮，上面的葡萄好似真的一样，衬得她肤色如白玉一般。”之前那位一直贬低李小姐的夫人道：“而且吴小姐配了紫晶葡萄簪子，穿上更是风华无限呢。”
“可惜我没有见到。”李氏惋惜地说：“也不知那样的裙子，是否还有呢。”
“不如明日我们一同去许记看看？”一位夫人建议道：“正好我还想买一件年下穿的衣服。”
其他纷纷应和，我却不言语。
“谢娘，要不要一起去？”李氏问道。
“刘夫人，许记的衣服都那么贵，谢娘去了也是白去啊。”
“不过去也无妨，当开开眼好了。”一位夫人掩口笑道。
我朝她们微微一笑：“我就不去了。那样的衣衫，若几位夫人买了，给谢娘饱饱眼福便好了。”
“薇儿，你在这里吗？”花园口传来羲赫的声音。几位夫人听见有男声，连忙打起手中纨扇遮去面庞。
“谢郎，我在。”我说这向几位夫人微微失礼：“几位夫人，我的丈夫寻来，请容我先告辞。”
“哎呀，张夫人也在。难得难得。”
我正欲走，却见刘公子朗声对其中一位夫人道，说着与羲赫走了进来。
羲赫这日穿了一件墨蓝色凹斜纹的长袍，仅在领子袖口处以银线绣了千叶纹，是我前段日子新为他缝制的。这样一件简单的袍子，却显得他轻袍缓带，修眉俊眼，神采端然。他笑意款款，目光濯濯，眉间一分儒雅气，仿若春风化雨一般。
我听见那几位夫人发出低低的赞叹之声，望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艳羡。待看清我之后，又发出惊叹。
我不言语，只是看这走来的羲赫微笑。他亦回报我，并且轻微地点点头，我知，他已托刘公子安排好了。
“夫人，你们在赏梅？可有佳作？”刘公子望这李氏的目光与昨日稍有不同。然后又对羲赫道：“这几株虽然不曾修剪，但却是老梅，到也是难得，这才邀你来看看。”
羲赫点点头：“确实不同，香气更甚。”
李氏为难地看一眼我，我轻轻一笑：“方才夫人正好作了一首，十分精妙。”说着，想到她们妻妾间的相争，便吟道：“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犹余雪霜态，未肯十分红。”
李氏毕竟读过书，待听完也是一怔，知道我在安慰她。但若这诗归在她名上，便是作为正妻的大度与容忍，想来刘公子也是乐见的。
其他几位夫人也是慢慢咀嚼着这诗，她们自然知道之前李氏并未作诗，但是当下也不好点破，便都是迎合地笑着：“刘夫人的诗确实好呢。”
刘公子听完也是喜不自胜：“昨夜你那首便不错，今日更是有所进益。我听书童说，你让他找些古籍来读，若是有哪里不懂，大可来问我。”
李氏闻言喜上眉梢，面容都娇艳起来，她柔软了腰身：“谢过夫君。”
之后刘公子与其他几位夫人谈笑，想来是十分熟悉的。
羲赫看我，眼中是明了。我走到一株梅树下，折一支梅花在手中轻轻闻着。他随我走过去，悄声道：“昨夜刘夫人那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是你作的吧。”
我轻言道：“我们日后少不了与刘公子他们打交道，我与他夫人相熟，也是应该。”之后又唏嘘道：“我看着她们，便想到后宫那些女子间的相互倾轧，却在面上还要做出一团和气。我已脱身，她们却还不得，也不愿。我帮一帮李氏，算做帮一个原来的自己，也是尽一尽我的心意了。”
“薇儿，不要再去想从前了，好么？”羲赫的手拉住我。
我朝他粲然一笑：“放心，我从来都不愿记起那些过往的。”
落日在西边天际挂着，有凛凛寒风吹来，我拢了拢披风，看着那边招呼大家去用晚饭的李氏，露出一个同情的笑来。
晚饭后，刘公子约羲赫作画。我们有求于他，只好应了。李氏自然是要跟去的，我想了想，也同去了。
既是梅花开放的时节，作画自然是画梅。
羲赫的画工得大羲名家指点，自然不俗。此时简单几笔勾勒出一幅墨梅来。刘公子那边，以粉彩画了一树红梅。
我看着那树红梅，突然想到，入宫前，三哥也是为我画了一幅红梅折枝图，却在我入宫前半年里，突然不见了。不过，这些都是属于凌雪薇的过去，我便不再想了。
“薇儿，你来看看。”羲赫唤我。
我上前，只见画上是几株梅树，枝头上点点梅朵，另画了飘零的梅花在空白处。我觑一眼那边正交谈的刘公子极其夫人，见他们没有注意这边，便取了笔，在羲赫的画上写下“不信试看千万树，东风吹落便是春。”之后朝他一笑，将笔交到他手中。
心中涌起温暖，这便是我曾经向往的生活。与心爱之人添香并立观书画，看步月随影踏苍苔。两情相悦，如刀断水分不开。不用去担忧有人分去那个人对我的宠爱。
如今，在刘公子的这间书房之中，我看着羲赫俊逸的身影，觉得我的梦，似乎是成真了，虽然，那样不真实。
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羲赫朝我一笑，将笔丢进荷花样笔洗中，如寻常人家的公子般，选了细的狼毫笔，慢慢画着细节来。
我却涌上不安。这里，不是我们的家，眼前的一切，好似虚幻。我再望一眼那边的刘公子夫妇，他们夫唱妇随，若是没有那些妾室，也许会更加美满吧。
一室宁静被突来的娇俏笑声打破。我见李氏微微皱了眉，再望向门口，只见含韵捧了几枝梅花进来，脱下斗篷，里面一色樱子红碎梅花的绡纱对襟，底下是月白色水纹绫波裥裙，横挽一支梅花银珠长簪，极是妩媚婉约。
“我那碎月轩里的梅花开了，我见开得正好，便折了几枝给夫君拿来。”她巧笑着，说完才向我们见了礼。
“不想谢公子你们也在，是否打扰了呢？”她微笑道。
羲赫摆摆手，刘公子道：“我约了谢兄弟在这里画梅，你也来看看。”
含韵看一眼刘公子身边的李氏，却不上前。“夫君既在画梅，含韵不懂画，不如为夫君弹一曲？”
李氏带了和煦的笑意：“你有身孕，还是好生休息的好。”
“无妨的，不过弹奏一曲。夫君也是极爱我的琵琶的。”
她看了看四下，却只有一把古筝，不由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想了想上前：“二夫人既然有孕，还是不便劳累。不过若是有琴音相伴，自然更加风雅。不如我弹奏一曲，请二夫人点评？”
刘公子惊讶道：“谢娘也会弹琴？”
我笑笑：“皮毛而已。”说着看了看羲赫：“只是谢郎喜欢，我便学了学。”
言罢鼓琴瑟，启朱唇，盈盈唱道：“清晨凝雪彩，新候变庭梅。树爱春荣遍，窗惊曙色催。寒江添粉壁，积润履青苔。分明六出瑞，隐映几枝开。闻笛花疑落，挥琴兴转来。曲成非寡和，长使思悠哉。”
曲毕，含韵先拍起手来：“谢娘，你的琴真好，唱得也好。”她说着看向刘公子：“便是牡丹，也比不得谢娘啊。”
我一惊，牡丹？想到自己之前无奈藏身万春楼，秀荷曾经说过，万春楼的头牌，便是牡丹。又反省自己这两日的表现，实在露了太多，会惹人疑心的。便只好微笑，不解释。
刘公子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疑惑，不过羲赫适时地为我解了围。
“我们原来住的地方，有一位金陵来的琴师，谢娘跟她学了一段时间，她也直夸谢娘有天分呢。”
含韵点点头：“确实有天分。你的容貌才情，埋没在乡野间，实在可惜了。”
我微微一笑：“谢娘并不觉得可惜，我已觅到疼惜我的良人，我的容貌才情，皆是属于他的。只要他喜欢，我便心满意足了。”
羲赫握了我的手：“我与薇儿，只要能一生厮守便足够了。”
刘公子点点头，目光中都是尊重。李氏拿帕子按按眼角，“谢公子与谢娘的感情，真令人羡慕啊。”
含韵也笑了，许是想到自身身世，即使烟花女子，谁不希望觅得良人呢？如今她虽已嫁入刘府，但毕竟是个侍妾，且不被老爷子所喜，也是有遗憾的吧。
夜里在卧房中，羲赫揽我在怀，我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是踏实安稳的。
“薇儿，你不后悔？”他的手抚弄着我的发，轻声道。
“你总是问我。”我故作不悦。
“可是我怕，如今的生活，和你之前的，实在天壤之别。”
“羲赫，”我坐起身正视着他：“如果这样讲，那么要问是否后悔的，应该是我。我是被逐出宫的罪人，能保一命已是万幸。而你……”
羲赫坐起笑了：“好了，好了，我不提了。”说着手上一紧，他的目光灼灼，然后吻上了我的唇。
他的吻那么灼热，我亦抱紧，回吻上去。红烛高照，一室旖旎……
因前一夜睡得晚，次日起身便较以往迟一些。该采买的东西都差不多，迟些起身倒也无妨。这日便与羲赫一同逛了逛安阳，在许记绸缎庄，羲赫执意为我买下一件玉色的缎面裙子，又买了几件首饰。
“羽桓，不必这样破费的。”我微微责怪道。
“我们带出的银钱足够花销，更何况你做了那么多绣活。待春日，我便可以去学堂做先生，另有字画可以寄卖。你便不必劳累了。”
他宽慰地朝我笑着：“所以，你不必那般节省。更何况，明日，你便要见二哥，可不能让他觉得我怠慢了你啊。”
次日一早便起身梳妆。换上那条玉色裙子，前一晚，我又以五色丝线在裙上绣出层层绮纹，这样一来，这间裙子堪比我在凌府时的穿着了，内里衬了吴棉，是靓丽的装扮。坐在妆台前挽一个如意髻，羲赫拿了一支碧玉花枝金步摇，认真地在我发间比了一比，才郑重地为我插在髻上。
我在李氏和含韵拿来的首饰中选了几枚花钿，对着镜子仔细戴好，镜中人与在黄家村的那个谢娘完全不同，却也不是在紫禁城中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镜中人，与凌府的凌小姐略异，是一副出嫁的新妇模样，眉梢眼角都是幸福甜蜜。
想来，这该是父兄们，曾经期望见到的模样吧。毕竟，他们没有人愿意我进宫去的。
“我们走吧。先到庆瑞街上的酒家里，可以从窗户望到二哥。晚上刘大人会设宴，到时我们一起去。不过我觉得，最好这中间见一面。我已请刘兄带我们到军队驻扎的官驿去，他是师爷，这个还是办得到的。”羲赫换好了衣服对我道。
“你是如何说通刘公子的呢？”我问道。毕竟，轻易人等怎么可能见到大将军。
羲赫笑了笑：“我只说非常仰慕大将军，希望能够有机会面见。刘公子可能以为我想向将军自荐，便答应想办法了。”
我道：“那我同去，并不合适啊？”
“无妨的，你随我便好。”羲赫为我系上披风：“我与刘公子说好了要带上你的。”
我微微抿了唇，点了点头，心中却忐忑起来。
从安阳城门到庆瑞大街的主道已经被官兵隔绝出来，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翘首盼望，毕竟二哥是赫赫有名的将领，又是宰相次子，马上会成为驸马，自然引得众人的好奇。
我站在醉仙楼三层的包厢窗前，看外面街道两边摩肩接踵，人潮汹涌，这景象我曾经见过，那时，我是百姓围观的主角。
刘大哥自然与吴大人一起到安阳城外恭候大军，羲赫虽与我闲谈着，我却一直心不在焉，总是频频心惊，频频顾盼，带了忐忑、期盼。一直紧盯着远处城门方向，手心都因紧张出了汗来。
突然，一个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我抬头，羲赫给了我一个宁心的笑容。
“快来了，这里看得会很清楚，不要担心。晚一点会单独让你见他的。”羲赫微微笑着，但是他的笑中，也隐约有些紧张。毕竟，见二哥，我们便要将所有的事都讲出来了。那些，不知道二哥他，能否接受呢？
远处传来鼎沸之声，还有人群的欢呼声。我举目望去，只见旌旗猎猎，又有马蹄得得、铠甲哗哗以及刷刷的脚步声。
“来了。”羲赫指着一队缓缓而来的队伍，正前方，骑在一匹通体俱黑的骏马上，身着金色铠甲，面容如卯日星君般神武的男子，正是二哥。
他的面上满是笑容，亲切温和，但浑身却是令人敬畏的凛然之气，雄姿英发，玉质风流，引得百姓敬仰不已。
我站在窗前，看他从窗下打马经过，那样亲切的面庞与笑容，心中激动起来，泪在眼中打转。
马上的二哥突然抬起头来，朝窗户这边无意地扫了一眼，我的心揪起来，“嗵嗵”跳着。我既希望他看见，又不想他看见。
好在，二哥应该只是无意，我见他又掉了头，依旧带了和煦的笑容，向前走去。
我向那个背影伸出手去，手缓缓转动，我的泪掉下来：“二哥，你还好吗？”
羲赫揽住我肩膀：“薇儿，等一会儿就能见了。”
我朝他歉意一笑：“我知道，但是，我忍不住。”
待军队最后一行士兵消失在视线中，我才与羲赫并肩下了楼去，回到刘府，等待刘公子来带我们去官驿。
在刘府简单用了午饭，便见张大哥匆匆而来。
“快跟我走吧，刘师爷在等呢。今日大将军入城，可是很忙的。”
我拢拢发髻，羲赫为我正了正钗和钿花，又戴上有轻纱遮面的帏帽，这才与张大哥去了。
官驿门口两队士兵严肃地守卫在两旁。手持宝剑，面色严肃。刘公子已站在门口等我们，满面焦急。
“大将军的一个副军我认识，请他帮忙，可是好像有些难办。毕竟……”他为难道：“那边根本递不进去话，我本想这晚饭时想办法带你们去，可是吴大人也不敢……”
他话音未落，羲赫皱了皱眉：“我们该想到的，将军自然不会这么容易见到。”想了想道：“不知刘兄，可有纸笔？”
刘公子一脸诧异与疑惑，但还是带了我们去了一间偏房。
羲赫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折好，“麻烦刘兄想办法将这个交给将军。”
“这是？”刘公子翻转着手上的纸条，看着羲赫的眼中多了警惕。
羲赫淡然一笑：“刘兄别问，改日若是有机会，我亲自告诉刘兄。”
刘公子想了想，突然笑道：“你是想向将军自荐？可是你又不求仕途……”他摇摇头：“也是，以谢兄弟的才情，窝在安阳，也是委屈了。”
羲赫见他有自己的想法，也不点破，只是微笑。
刘公子自去了，以他安阳知府首席师爷的身份，若是想见到二哥，还是有机会的。
不久，刘公子来了，身后是两名全身配甲的士兵。
“大将军有请。”那两名士兵十分恭敬。
羲赫面上浮出清淡笑容，抖一抖袍子，阔步出去了。有那么一瞬，我仿佛看到裕王羲赫又站在面前。
刘公子也是一愣，不由就后退一步。羲赫却转过身来，笑容是温和的，“刘兄，一起。”
我紧随其后，心中十分紧张，只能低着头，还好有帏帽的遮挡，但又怕有人认出我来。毕竟这是二哥统帅的军队，他的亲信中，到过凌府的也不是没有。
不久便行到一处单独的院落前，这里守卫森森，看去比官驿门口的那些人更加精壮。我知道，这里便是二哥休憩之所了。
刚走到门前，便见二哥匆匆出来，几步走到羲赫面前，单膝跪地行礼：“臣镇西将军凌鸿翔，参见裕王。王爷千岁。”
“刷刷”，两排的侍卫收起手中刀剑，又齐齐跪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羲赫无奈一笑，他定是没有想到，二哥会这样迎他。但当下也只能几步扶起二哥。
“大将军不必多礼，快请起。”又摆摆手：“都起来吧。”
不过，二哥不知京中情况，而且周围都是亲兵，羲赫毕竟是王爷，该有的礼节，自然不可费。
刘公子几乎怔在原地。“裕王……你是裕王……那……”他愣愣看向我，二哥这才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你是……”
我站在原地，任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掉落。我缓缓地点头，微微施了一礼：“见过将军。”
二哥听到我的声音，身子一震，几步上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了看四周：“这里……”
二哥了悟地点了头，看了周围侍卫道：“今日之事，若走漏半句风声者，军法处置！”他的声音不容置疑，而这些能在他所住院落外守卫的，必然是他的亲兵，仅忠于他的死士。
羲赫看一眼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刘公子，亲手将其扶起：“刘大哥，希望我的身份，你一辈子也不要说出去。”他虽笑着，可是语气中却满满都是压迫。
刘公子一颤，如捣米般点着头。
“你在外面等我们。”二哥丢下一句话，同时朝旁边人使了眼色。一个侍卫上前：“刘师爷，这边请。”
进到屋中，我刚揭下帏帽，二哥便跪在地上，声音十分严肃而凝重：“臣拜见皇后娘娘。”
我忍住眼角的酸楚，声音都发起涩来：“哥哥，我……已……”
我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不住地掉下来。
“鸿翔，你先起来吧。”羲赫伸手扶他。
二哥却跪着不动，“王爷，娘娘，请你们给臣一个解释。”他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透着隐忍。
“哥哥，你起来。我们只是想来见你一面，也许，是最后一面了。”我哽咽着伸手拉他。
可是二哥却依旧不动：“最后一面，臣不懂。”
他抬头看我：“我在前方听说你有了身孕，欢喜不已，想着回京便可见你。可是，你现在在这里，你……”他看一眼羲赫：“王爷，您不是应该在宫中休养，然后回去西南的么？您又如何在此？”
我跪在他对面，紧紧看着他，目光悲戚。
“薇儿，你怎么能跪在我面前？你是皇后，快起来！”二哥厉声道。
“哥哥，我，已不是皇后了。”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知道说出这句话会引起多大的反应。可是，我不得不说。
“你说什么！”二哥额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死死盯着我：“你说，你不是皇后了？你怎么能不是皇后？”
我淡淡一笑：“我不仅不是皇后了，也不再是凌雪薇了。”
二哥闻言立刻站起来，又一把拉起我，“你说你已不是凌雪薇？那你是谁？谁不让你做凌雪薇？”
“我也不再是沈羲赫了。”羲赫微笑着：“鸿翔，你别激动，我们慢慢告诉你。”
“哥哥，是薇儿不对。”我垂下头，一开始便是道歉。
“先不要说孰是孰非，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二哥坐在桌前，似乎已经平复了最初的震惊。但他攥紧的拳头和始终没有舒展开的眉头，表示出他内心并不平静。
羲赫站在我身后，轻轻揽住我：“薇儿，还是我来说吧。”
我摇摇头：“羲赫，还是我说吧。”心中挣扎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哥哥，我初入宫的情景，你是知道的。皇上并不喜欢我们凌家，因此，大婚之日我连他是什么样都没有见到，就被禁足在了坤宁宫。”
二哥皱着眉点点头：“委屈你了，薇儿。”
我摇摇头：“我虽被禁足，但是却不愿待在宫室之中，一次偶然的机会，在烟波亭遇到了羲赫。”
“我们初见时，我对薇儿惊为天人。”羲赫的唇边蕴涵着笑意：“我以为她不过是后宫哪个未见君面的妃嫔，虽然不合礼制，但却忍不住被她吸引。”
我转头朝羲赫脉脉一望，他亦用深情的目光望向我。
二哥轻轻咳了一声，“王爷，你知道，这不应该的。”
羲赫点点头：“我一直在挣扎，但是，却总是忍不住。我总想着，她是低等的妃嫔，我可以向皇兄求她来做我的正妃，无论她的出身如何。”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面上，温柔如水：“可是我又想，若是我向皇兄求她来，又怕委屈她，又怕皇兄见到她，不愿放她离开。正好西南有战事，我便想，如果我得胜归来，皇兄给的赏赐我皆不要，只求一个她，到时，我立下战功，皇兄应该不会不允了吧。”
“所以王爷你当初主动请缨？”二哥挑挑眉问道，言语中不乏动容。
羲赫笑而不语，我却十分震惊。原来，原来是羲赫主动要求去西南，即使他知道西南之地贫瘠多瘴气，战事也不简单。但是，还是去了。
“我那时冒险出宫去送了他，但是，却始终忍住，不告诉他我是谁。”我轻轻道：“我怕我说了，影响他的出战。却没有想过，待他得胜归来，我该如何。那时只是想拖下去，总能找到折中的办法的。”
“可是我却想快快回来，好向皇兄求娶你呢。”羲赫笑道。
“王爷，你用了四个月平定西南战事，也是为此？”二哥的目光深深落在羲赫身上：“据我所知，那战事不易。”
“易不易，都是人心所想。”羲赫说得云淡风轻：“我能做到的，便会尽力去做。便也没有觉得不易了。”他看着我道：“更何况，当初我对薇儿承诺，要四个月就回来呢。”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却泛起一丝丝苦涩。当他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是否知道，那只是一个无法达成的愿望？
“后来，我得胜归来，在庆功宴前，得知了薇儿的身份。”羲赫的眸子里充满了悲哀与绝望，那是他当时的心境。“那时，我便知道，除非我们都抛弃了各自的身份，不然，是不会在一起的。可是，那些身份，即使我们想要抛弃，又如何能抛得了呢？”
“之后，我无意中遇到了皇帝。”我语气淡得仿佛什么都没有一样：“他不问我是谁，将我留在蓬岛瑶台，给了我宠爱。”我闭上眼，奢华到不真实的仙境在我眼前一一掠过，“可是当我听说羲赫病重，又如何能安心地接受皇帝的宠爱呢？”我笑了笑：“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我是凌雪薇。”
“皇上当初在后宫中大肆寻找的仙子，就是你吧。”二哥问道。
我点点头：“那是我送羲赫出征前，为他跳舞的那晚，没想到在曲径通幽遇到了他，他将我认为是仙子。”我解释道。
二哥垂下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后来的事哥哥你也知道，我回到坤宁宫后，恢复了皇后的身份与权力，凌家的势力也无人可及。”
“难道，皇上待你不好么？”二哥的眼睛中满是不解。
我看一眼羲赫，挣扎了下，但还是说出了。
“不，皇上他……他待我很好……”低头看着手中一盏茶，茶已凉，在手中有冰冷的感觉。抿一口，满口的苦涩。
“皇上对我，可谓极尽宠爱。甚至当时有孕的柳妃，也无法盖过我的风头。”我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一般：“我是皇后，又是凌家的女儿，自然没有人敢挑衅我的地位。可是，三千宠爱就是三千炭火，将我焚烤啊！”
“那些外人看来的风光无限，而我，真的就那么幸福吗？”我苦笑一声：“小荣子不满自己的哥哥被柳妃杖毙，却将这恨意连带上了我，不论是柳妃中蛊暗杀我，还是小荣子最后的刺杀令我中毒，都令我几乎丧命。可是，最令我伤心的，却不是这些。毕竟，在后宫中生存，必须经历各种艰险。”
我感激地望一眼羲赫，同时心中也起了层层波澜，只是面上十分平静：“不过我却也感谢那次刺杀，让我知道了羲赫对我的心意。”
羲赫握了我的手：“那是我该做的，薇儿。”
二哥的目光久久落在我与羲赫交握的手上，眉微微挑了挑，却没有说什么。
“你说，最令你伤心的，不是那些，那是什么？”片刻后，二哥一双虎目牢牢盯着我，羲赫也不解地看着我。
我深深吸一口气，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一定会让二哥震惊并且暴怒，但是，我却还是要说。
“父亲的死，并不是病重。”我轻轻吐了出来，却似乎用尽全身气力。
“你说什么？！”二哥几乎不能自抑地站起身来，双眼都充满了血丝。
父亲的去世，因为西南的战事，他不能回来。我想，没有办法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二哥、三哥和母亲，应该会引为一生的憾事吧。
我微微点了点头：“我归家那晚，李管家告诉我，父亲的死，是因为有人下毒。”我闭了眼，那晚的情景再次出现在脑海，我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波动，因为孩子的离开，我的恨意，再次涌上来。
“是谁？告诉我，是谁？”二哥双手紧握成拳，几乎是吼了出来。
“父亲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的声音几不可闻。
“薇儿，这话不能乱说。”羲赫脸色一变道。
我摇摇头：“李管家当晚便投湖死了，而且我想，他不会拿这样的事来骗我。”我的泪掉了下来：“我也不愿这是真的，可是，他以死来证明，我还能如何去怀疑？”
“薇儿，这件事若没有查明，还是不能妄下定论。”羲赫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他不时望一眼二哥，毕竟，二哥手中握有军权，若真为此想做什么，也不是不可能。而朝中能与二哥相抗衡的将领，无非也就羲赫一人而已。
二哥双眼通红，声音冷得如同凝了冰霜一般：“李管家的死，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
“鸿翔，你也冷静。”羲赫站在我与二哥之见，面色沉重：“以我对皇上的了解，他还不至于做这样的事。”羲赫深深看一眼我：“你是他心爱之人，他怎么可能要你伤心？”然后又转向二哥：“更何况凌相之前已经辞去宰相之位，手中权力全部交还给了皇帝，他没有理由赶尽杀绝。”
我摇摇头：“可是他曾亲口承认了，他所做的一切。”我用手背拭去泪水：“他亲口跟我说，他没有想到，他收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羲赫惊骇地看着我，似乎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的目光掠过他：“可是二哥，我并不希望你为此去做什么。”我浅浅一笑：“要做的，我已经做过了。”
二哥看着我：“你做过什么？”
我垂下眼帘：“父亲下葬后，我曾经刺杀过皇帝，只是没有成功。”
“薇儿，你！”二哥和羲赫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没有给她们说下去的机会，而是继续道：“我虽使他重伤，但是却没有成功。我本想一死了之，可是，他也没有给我机会。”
“可是皇上没有迁怒我凌家。”二哥看着我道：“还给了褒奖。”他想了想，似乎明了：“这是补偿，而且你有了身孕。”
我点点头，有摇摇头：“其实，以我所为，满门抄斩不足为奇。那些褒奖，皇上说，是为了孩子，可是，我觉得，他有一部分，算是在赎罪吧。”
羲赫看了我一眼，对着二哥道：“其实凌相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我也没有办法接受，但是，这是皇命，无人可挡。”
“难道我们就要坐以待毙么？”二哥愤怒起来。
“鸿翔，你冷静。”羲赫的手搭在二哥肩上：“薇儿重伤了皇上，皇上没有怪罪，已经是开恩了。作为臣子，你我都知道的。至于凌相之死，我觉得，还是有细查的必要。毕竟，皇上后来收手了。而且，他收手时，应该是在知道不会造成凌相死亡的情况下。以太医院之力，凌相应该会好起来才对。所以，不排除有人借机得益。”
羲赫的声音十分冷静，这是我们这些处在事情漩涡之中的人没有办法拥有的。其实静下心来来想一想，也确实如他所说。只是那时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没有办法去细想。
二哥点了点头，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接受了。
“裕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凌家世代忠良，不会做出忤逆之事的。”二哥平和道：“更何况如今边境并不安稳，国家更不可能内乱。”二哥笑了笑，笑容中全是无奈：“我还是分得清孰重孰轻的。”
羲赫赞许地点点头：“我与薇儿已经抛弃身份，但是凌相之死还是有疑点，你回京之后，还是查查比较好。”
二哥点点头，看向我：“薇儿，你继续说吧。你为何会出宫，是皇上的意思吗？”
“是太后的意思。”我继续道：“我在刺杀皇上之后发现有孕，皇上没有怪罪我，但是将我囚禁在蓬岛瑶台。当然，我知道，他应该也是怕我被其他妃嫔暗害。”
我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可是却不想百密一疏，我想见玲珑，就是小公主，却被她的乳母推下湖中，醒来时，孩子就没了。”我说的虽然简单，也貌似轻松，可是内心深处却悲伤不能自抑。那是我心尖上的一块肉，曾经我所有的期待都落在它身上，可是，却被无情地夺走了。
“小公主的乳母？”二哥的眉头皱起：“难道又是柳妃？”
我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我既已出了宫，便也不会再去查了。”
“我会去查，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哪怕它是曾经发生。然后，为你和我没出生的外甥，讨一个公道。”二哥的声音充满坚定。
“我信你，二哥。”我柔声道，但心却是疲惫的。
“剩下的，我来说吧。你累了。”羲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日正好我上岛，见到薇儿落水，便救了她起来。在她昏迷之际，趁着四下无人，对她说出了我的爱意。却被太后听到。太后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感情存在，再加上她知道薇儿刺杀皇帝的事，便要薇儿出宫。”羲赫说：“那时我已经离岛，但是却放心不下，留了一个心腹在岛上，于是便知道了薇儿小产，母后悄悄送她出宫的事。那时，我想，这可能是我今生唯一的机会，能够与薇儿在一起了。”
羲赫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如水般温柔，又如磐石般坚定。
“太后和皇上想必不会同意你离宫。”二哥道。
“那是自然。”羲赫微微一笑：“可是我之前说了，若是想做，没有什么做不到。”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天气好不好一般：“我是朝中最有权势的王爷，也曾经是皇位最大的竞争者。所以，即使皇帝眷顾我信任我，但是，却也一定视我为一个威胁。起码，太后是这样认为的。”他的声音中有点点无奈与悲哀：“所以，如果我放弃所有，只愿做一个平民，你觉得，太后会不答应吗？”
二哥一愣：“你，放弃了权势地位，只愿与薇儿在一起。”声音中有不可置信与激动。
羲赫点点头：“而且那时，我并没有把握能够找到薇儿，并且能够让她同意。毕竟，我们曾经的身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笑着看一眼羲赫：“若不是你的坚持，我也不会愿意。”
“所以，现在你们在一起了。”二哥紧紧盯着我。
我面上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迎上二哥的目光：“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女子所为，但是，请原谅我吧。”
二哥却微微笑起来：“你之前说了，你不再是凌雪薇，而王爷也抛弃了身份，那么，你们是全新的两个人，为何不能在一起呢？”
我吃惊地看着二哥，不曾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再看羲赫，他的惊讶也不少于我。旋即我们相视一笑。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让二哥接受我们在一起的事实么。如今看来，是成功了。
“你们今后打算如何？”二哥问道。
“我们暂时在这附近的黄家村安顿了下来。也许之后会去江南吧。”我回答道。
“去见望舒？”二哥挑挑眉：“不过去他那里，应该也好。”
我却摇摇头：“皇上并不知道我离宫的消息。想来太后应该是告诉他我小产身亡了。但是我觉得，皇上应该不会轻易相信。”
“薇儿若出宫，表面看起来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西北找你，一个是去江南找凌望舒。这些，皇上也一定想得到的。所以，他一定会派人往这两个方向去。”羲赫又道。
二哥点点头：“我这次回京，除了迎娶公主外，皇上应该也是会让我往西北去了。毕竟之前我也是一直驻守在那里。最近吐蕃又有些不安定。”
我微微一笑：“皇上一定想不到，我会在这里。所以……在这里似乎更加安全。实在不行，我们会去江南某处地方的。”
二哥抿了唇，垂了眼想了想：“需要哥哥做什么吗？”
我看一眼羲赫，他上前一步：“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允许，让我与薇儿在一起。”说着行了一礼。
二哥似吓了一跳，忙扶起羲赫弯下的腰：“王爷这样，折煞我了。”不等羲赫说话又道：“即使你现在抛弃了王爷的身份，可是我最最敬重你的，不是你的身份，却是你的战功。因此，你不用拜我，有你在薇儿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二哥说着用带了温暖笑意的眼睛看向我：“薇儿，我知道你在宫中也许并不幸福。不是因为皇帝宠爱不宠爱你，而是后宫复杂，不适合你的性子。如今也好，有王爷在身边，虽然是民间，但是相信你会自由和快乐得多。做哥哥的，自然是希望你幸福。”
我擦擦眼角，点了点头，却再不知说什么。
“鸿翔，我还有一事求你。”羲赫正了神色道。
“王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二哥也严肃起来。
“放心，我此次回去，不会因今日听到的事与皇上起任何风波，也不会让国家陷入不安的境地。我会恪尽职守，毕竟，这也是我父亲要求和希望的。”
二哥的手搭在羲赫肩上：“我保证。”
羲赫点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
“另外就是，我们此次来，一是为了让你同意。二是担心你回宫之后，见不到薇儿心中生疑引出不必要的事情来。”羲赫想了想道：“但是我们在一起的事，想来除了太后之外，再无人知道。皇帝应该不知道我和薇儿彼此的心意的。”
二哥笑道：“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不会让皇上看出任何破绽。”
“你外面那些人……”羲赫有些担忧之前的事。
“那些都是我的死士，不会说出去的。只是你们同来的那个，你们要注意。”二哥顿了顿道：“我也会给他警示，但是，你们还是不要大意的好。”
羲赫自信一笑：“我相信刘公子不会说出去的。他知道后果。无论是我们还是皇帝，都不会放过一个知道并泄露实情的人。”
羲赫顿了顿道：“更何况，我们不会让他知道薇儿的身份。”他想了想道：“还请鸿翔帮个忙。就说我是被皇上私下贬黜出宫的，这是国家机密。想来他便不敢说出去了。”
“我会的。不过你们还是要小心，做长久的打算。”二哥对我说。
我点着头：“二哥放心，我们会过得幸福的。”
“实在有困难，可以来西北找我。毕竟我是西北的将军，皇帝还是会忌惮几分的。”二哥的声音里有着点点深重。
我起身：“二哥，我知道了。”看了看天色，已不早了：“二哥，我们要回去了。”我的声音涩起来，因为这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见到。
“薇儿……”二哥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眼中也是不舍。
但是，不论舍得不舍得，我和羲赫，还是要走了。毕竟，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潜在的危险。
“哥哥，”我敛了神色道：“妹妹希望哥哥平安、康健、仕途一帆风顺。也提前恭喜哥哥，婚姻美满。”我说完，深深福下身去，郑重地行了一礼。
羲赫也拱手一礼：“我希望大将军能守我边境不为外敌侵犯，保我国祚安康。”
二哥也敛容，正了正身形，郑重回礼：“请两位放心。”
我的泪再次忍不住掉下来，柔了声音道：“此去一别，不知再见何日。还望哥哥保重！”
“薇儿，你一定要幸福。”二哥一手拉了我的手，又看向羲赫道：“羲赫，我将我的妹妹，就托付给你了。”说完，将我的手，交到了羲赫的手上。
羲赫满脸的动容之色，看得出他内心的波动。旋即，他稳了心神，凝重而坚定道：“你放心。即使拼上性命，我也会保得薇儿平安，并且，倾我所能，给她幸福。”
“我信你。”二哥的眼中，也有点点精光。
终于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我低头，看自己与二哥双手交握，他的手因常年在外的生活而呈现一种健康的麦色，又因常年的征战而坚实有力，一层厚茧摩挲着我的手掌，却带来温暖与安定。我贪恋这手上的亲切，迟迟不愿松开，眼泪一滴滴落在二哥的手背上。
我的手上传来一阵力度，是二哥在极力隐忍这内心的波动。
“薇儿，不哭。哥哥喜欢看你笑。”二哥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努力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却终究被泪水冲垮。
“哥哥。”我一头扎进二哥的怀中，再也忍不住哭起来。似乎所有的委屈与悲愤，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哭吧，哭完了，就好了。就是全新的你了。”二哥摸着我的背，虽然动作有些生硬，但是我却在他的怀抱中感到血亲间才有的踏实与安心。
“薇儿。”另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包围。我听见羲赫喃喃的低语：“我会让你幸福与安心，相信我。”
我在这两个怀抱中沉醉。却终于还是忍耐住，轻轻松开环抱二哥的手来。
“哥哥。”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平复了心情才道：“薇儿该走了。”
二哥背过身去：“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我点点头，也不管他背对着我，深深地一施礼，然后狠了狠心，戴上帏帽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我却无法再去顾及了。
当晚我们还是住在了刘府。刘公子在我们离开官驿之后，似乎被二哥单独叫了进去，却没有多长时间。之后他回到刘府，与羲赫在房中交谈了许久，然后才出来。出来时，虽然面上平静，但是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上看来，他的内心一定受到了十分大的震慑。
“你都告诉他了？”我坐在窗边，绣手上一个湖水色荷包。
“我只跟他明确了我的身份，但是没有说你是谁。毕竟，这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并且，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危险。”
羲赫将我们这几日采买的东西打成包裹，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回去黄家村。
“我只按照之前跟鸿翔说好的那样跟他说，我因为朝中一些事，只得离京，这是太后默许的。我想他可能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解释。毕竟之前有传说，说我拥兵自重，你是知道的。”
我点点头，想来刘公子应该是认为，羲赫是被皇帝暗中贬黜出宫了吧。
“估计鸿翔给了他警示，这是朝廷的机密，他自然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同时，我在民间，是皇帝默许的，他也不会去官府告发之类的。”羲赫将手中一个包裹扎好：“希望一切都能平静下来。”
我望望窗外的月色，点了点头。
“这是绣给二哥的。”我低头，手上飞针走线：“希望明日能够交到他手上，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羲赫凑过来：“是如意吉祥团纹？”
我点点头：“希望凌家，能够如意吉祥。不会因为我的莽撞而受到任何牵连。也希望二哥，不要因为知道的那些事，有任何的逾矩的行为。”
羲赫的神色稍稍沉重起来，但是却未发一言，只是将烛台拉近我。
“你放心，毕竟鸿翔在外征战多年，要是连这点心事都压不下去，就枉做大将军这么多年了。战场之上，沉着冷静应对一切，是一个将领必备的资质。”
我浅浅一笑：“我知道，只是，却还是会有担忧啊。”
“不要去想了，薇儿。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平安幸福，便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了。”
“嗯，羲赫，我们会幸福的。对吗？”
羲赫揽过我的肩膀，含了一丝笑意，在我耳边低语：“你说呢？”
次日清晨我们便回了黄家村，本以为刘公子因为知道了羲赫的身份不会再来，毕竟没有谁愿意惹祸上身。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除夕的前一天，他却是带了许多年货到了黄家村我们所住的“如意居”。
我自然不便露面，只是上了茶便出去了。羲赫与他在房中谈了约摸一个时辰，他才告辞离开。
“刘公子怎么来了？”我将晚饭端上桌，问坐在一旁擦拭一把宝剑的羲赫。
“他带了些东西来，只说这是送给他的好友谢羽桓的。”羲赫抬头朝我一笑道。
我看着一边水曲柳八仙桌上的几匹上好的锦缎，桌下柳条筐里腊肉、鸡蛋、一些冬日难得见到的新鲜蔬菜，另外还有篾条编织而成的篓子里那几只活鸡，以及五六尾鲜鱼，揉了揉眉心笑道：“可知他是何意？”
“我想，他是来示好的。”羲赫将手中宝剑递给我：“这也是他拿来的。这是我曾经用过的一把剑，不过后来随性赏给了下面的一个副官。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吴大人的妻弟了。”
我看那宝剑发出泠泠寒光，“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认识，并且想与之成为知己好友的，只有黄家村的谢羽桓，至于其他人，他并不认识，没见过，也高攀不上。他问我，不知道黄家村的谢羽桓，是否愿意将他这样一个官衙中的师爷视作友人。”羲赫回答道。
我浅浅一笑，从青花汤碗中盛出一碗小米粥来晾着，轻声道：“想必，黄家村的谢羽桓愿意，不是吗？”
羲赫将宝剑收回剑鞘之中，端起小米粥轻轻吹了吹，笑道：“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必要时，也许能有帮助。”
羲赫说着将小米粥递到我手边：“已经不烫了，喝吧。”
我推给他：“你先喝，我去把菜端来。”
羲赫这才喝了一口，惊讶地看着我道：“这粥里加了姜丝？”
我在门口停住，回身盈盈一笑：“今早你在后院劈柴，那里是风口，我见你进屋后声音略有些沙哑，想来是染了些风寒，就加了些姜进去的。”
“午饭的菜里姜也比平日多。”羲赫想了想，眼中流淌过一抹笑意。
我没再说什么，而是将下饭的一碟酱瓜和一碟肉干拿了出来。陪羲赫用完晚饭，将刘公子拿来的东西一一收拾好。尤其是那些活鸡和鲜鱼，一定得找个好地方保存。
就这样忙活完，已经月上中天。羲赫在书房里，我煮了岩茶端进去，见他正在那幅《九九消寒图》上添着颜色。我便将茶放在他手边，拿起一旁竹笸里的衣服缝起来。
其时月色透过窗上的雕花投在青砖地上，是喜鹊登枝、白鹿衔花，都是吉祥的图案。窗下桌上几盏黄铜烛台上根根红烛发出明亮却不失柔和的光芒，照得一室旖旎。我不时抬头看一眼书桌前泼墨的羲赫，再低头为手上的弹花暗纹棉袍收着针脚，之后还要在领口处绣上清雅的松枝纹，方才衬出他“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的气节。
“薇儿，明日便是除夕了。”羲赫没有停下手中的笔，随口道。
“嗯，黄婶说了，让我们过去一起过除夕。她说我们住在这里，周围没有什么人家，会冷清。”我在领口处密密绣上松针纹样，淡淡道：“我想，民间的除夕夜一定与从前家中不同，便答应了。”想了想又解释道：“我看到黄大哥买了烟花爆竹，到时一定漂亮又热闹，便答应了。”
羲赫对我一笑，那笑容如同月光一般温柔，“你喜欢便好。不过民间的除夕，确实与京中不同。虽然不若京中达官皇室那般隆重奢华，但是却有着十足的年味儿。”
我点点头：“不过从今以后，我们便可以每年好好体味了。”
羲赫将手中笔搁下，吹了吹书桌上的宣纸，然后才举起给我看。
“薇儿你看，我画得可像？”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狡黠。
我抬头看去，只见是一副佳人倚梅图。不过，不同于常见的宫装或者盛装丽人倚靠着开满繁花的梅树。
羲赫手上这幅画中的女子，只是一身简单的民间家常打扮。一身直裰的襦裙上披一件双襟，头发是民间最常见的半翻髻，只在鬓边插一朵杜鹃。梅树上只有零星几朵绽放的梅花，但是花苞却是密密的满枝杈。那女子手攀着一朵半开的花朵，似在轻轻嗅那花香，但眉目间的淡然，却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女子的面目虽然只用寥寥几笔勾勒，但是却十分传神，而且，我一眼便看出，这画上的女子，是我。
“好端端，画我做什么？”我放下手中的针线走上去，细细看着，浅浅笑道：“你可是把我画美了。”
羲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画，失笑道：“这画上的女子，又如何及你的万分之一呢？”
我摇摇头：“这女子看起来心静如水，如今的我，却还做不到。只这一点，她就比我美。”
羲赫一愣：“薇儿，难道你还在为凌相的死耿耿于怀？”
我微微闭眼：“之前与二哥的谈话，还有你所说的，让我觉得，也许当初是我太意气用事了。”说完不等羲赫说话又道：“不过，我现在并不后悔，我已经离开，是要慢慢忘记了。”说着指着画道：“希望我能尽早完全的忘却吧。”
羲赫轻轻将我拉入怀中，拍着我的背道：“忘记那些，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我在他怀中，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与安定。
次日的除夕是在黄婶家度过的，碧莲与张大哥也来了。我将之前许老板给的那件桃红色上裳送给了碧莲，上面也绣好了折枝的桃花。碧莲拿到后十分欣喜，毕竟她没有想到，我会将之前随口所说的去认真履行。
夜晚，璀璨的烟花绽放在天幕中，耳边还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村中男女老幼快乐的欢呼声。我与羲赫并肩站在黄婶的院子中，看烟花在彼此眼中的倒映，还有小小的一个人影，却深深印刻在心中。
又是新的一年了啊。

第四十八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
就这样，春节过后，春，在悄无声息中，慢慢降临。
最先开的，是屋后一株玉兰，洁白的花瓣好似剔透的白玉，又似天边飘荡的浮云。然后是次第的各色花朵，李老爷这处宅子因是消夏赏景之用，故多种了观赏的花卉。一时间，绿柳初绽、杏李争芬，桃花吐艳，灼灼其华，蓁蓁吐艳。真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春色美景。
羲赫在开春时便凭着刘公子的举荐信顺利地在村前学堂里谋到了先生的职位，如此日日天蒙蒙亮时起身，到傍晚方才回来。不过每半月学堂会休息两天，这两日里，我们便会携手登高，或者到安阳城去逛一逛。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家中，洗衣劈柴，吟诗作画，倒也乐得其中。
徐老板在年后只交托给我一样活计，便是绣出一架“百花争艳”图来，据说是城中某位大老爷特别指定的，报酬自然也不菲。同时还有各色上等的丝线，我皆用房前屋后的香花熏染出淡淡清香，这才细细绣起来。
因为只有这一个活计，日子便简单起来。每日羲赫用过早饭去学堂教书，我将屋里屋外收拾好后，便会坐在轩窗前，仔细地理顺各色丝线，然后一针针绣在雪白的生绢上。而最重要的事，似乎就是在千百种色彩中选出最合适的颜色，然后按照心中所想，绣出一朵朵艳色来。
金英翠萼的迎春、纤纤铺翠的合欢、灼灼其华的碧桃、擢擢菰叶的秀荷、沾衣欲湿的杏花、绿叶芳根的金桂、粉蕊金丝的芍药、攒星绿蒂的玫瑰、楚腰束素的玉兰、疑映绮霞的紫藤、国色仙姿的杜鹃、馥馥幽香的兰花……
一针一线，用尽了心思。羲赫每每站在绣架前，都要忍不住“啧啧”称赞绣艺的巧夺天工。我深知，这样一件绣品，若是放在宫中也是难得，不过若是巨贾之家，有这样的一件绣品也不足为奇。毕竟，顶尖的绣娘，也并非只能为宫中制作绣品的。
“百花争艳”绣好后，还要在山泉水中洗一遍。这日，正好羲赫休息，我便带了绣好的生绢到屋前的小河里清洗。
清透的水中映出一个女子，玉颜光润，气若幽兰，气息恬淡悠闲非常。尤一双眼睛，璀璨如星，灵动如珠，轻舞飞扬。
这样的神采似是很久之前曾经见到，那还是在入宫之前，在凌府中，单纯而快乐，好似最纯洁的一汪清泉，没有半点杂质。入了宫，即使是最初的日子，只有自己，却因着那红墙深深，心意沉沉，失了灵秀。
羲赫在身后不远处劈柴，“哐哐”声一声声传来，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更衬出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境界了。
我浅浅笑开去，目光落在了水边一株白玉兰上，手上浣洗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想什么？”羲赫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边，凝视着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摇了头，“没想什么，只是看着这春色，不由就沉醉其中了。”
羲赫笑了笑，手中不知何时变出一只玉兰，新摘的，还带着清晨未消的露珠。他一弯腰，就将那玉兰别在了我松散挽起的发髻上。
自从出了宫，我几乎很少戴任何的珠玉首饰，除却大的节日，平日里都是挽一个圆髻，用木钗固定，再包一块蓝底碎花的头巾，是完全的村妇装扮。
此时没有戴头巾，临水照影，水中人明丽的容貌更甚头上那娇嫩的花朵。羲赫怔怔看了我很久，目光中情意深深，柔情点点，好似星辰临落，又似春光倒映在潋潋湖光中。
我小心地不去在意，用手拢了拢发髻掩饰心中细小的涟漪。
绣品在几次过水之后更加细软，而图上的色彩也更加明艳。我又用香花反复熏着，在碧莲到黄婶家那日，这一幅“百花争艳”便是能闻到淡淡繁花的幽香来。
这一日，碧莲和张大哥回了黄婶家，黄婶自然做了许多好吃的，也提早唤了我与羲赫。我见碧莲穿着我之前送给她的桃色上裳，配了那条松花色的裙子，在这明媚春日里，仿若娇花般明艳动人。见到我她十分高兴，迫不及待地让我看她这一身衣服。
“谢娘，这一身可是让我在安阳城那些达官家眷中露了脸了。”她盈盈笑着：“不过我按照你的嘱咐，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认得绣娘，只说是友人从江南之地带来的。”
我笑应道：“你若喜欢，得空了，我再绣一身给你。年前得了一匹淡粉色的料子，做成裙子最好看呢。你也很衬那颜色。”
其实那淡粉的缎子，是刘公子送来的，我只将其他几匹青色、蓝色裁成男装给了羲赫，另外的几匹女子所用的，却全部收在了樟木箱子中。
“不必不必，我知道这绣活最费眼睛。对了，这次来，许老板特意让我问问你，上次他托付你的绣品绣好了吗？说是那家催着要呢。”
我点点头，将手中包裹好的绣品交给碧莲，她小心地收好。这才与我一起去厨间给黄婶帮忙。
晚上吃饭时，张大哥与羲赫闲聊着安阳城中流传的事。张大哥夹一著青菜道：“还真让你说中了，果然是派了孟将军到西南驻守。”
碧莲凑过去：“孟将军？是上次败仗的孟将军？皇上怎么会派一个败将去呢？”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孟将军可是丽妃娘娘的父亲。丽妃娘娘可是很得宠的呢，在皇上耳边吹吹枕头风，自然就好办了啊。”张大哥道。
羲赫与我皆一怔，彼此互看一眼，却不做声。
“原来是皇妃的爹，难怪。”碧莲啧啧道：“看来进宫就是好，吃穿哪里是我们百姓可比。家里又能沾光。我说城中那些老爷家的女儿们怎么一个个赶着想进宫呢。”
我盛了碗汤递给黄婶，那边羲赫淡淡道：“这件事估计跟丽妃没什么关系，毕竟皇上是明主，不会任人唯亲。恐怕皇上是想让孟将军戴罪立功吧。这样他一定会拼力去保边境安定的。”
“刘师爷也是这样说的。”张大哥朝羲赫笑道：“他托我带问你和谢娘好。说最近事多，改日去看你们。”
羲赫抱拳：“帮我多谢刘公子。”
碧莲凑道我身边说：“谢娘，你可不知道，城里李老爷、吴大人家的女儿们，就是上次咱们在许记绸缎庄见到的那两位小姐，可是一下子就过了初选呢。”
“初选？什么初选？”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今年春秀啊。”碧莲看了我一眼，惊讶道：“你不知道吗？今年是三年一度的选秀啊。”
我这才想起来，压住心中泛起的苦涩，笑了笑道：“我一乡野妇人，确实不知道。你说上次那两位小姐都选中了？”我回忆了李小姐和吴小姐的容貌，点了点头：“那两位小姐确实很美，选中也是应该的。”
“可不是呢。另外安阳城中还选中了五名女子，今年可是比往年多呢。”碧莲喝一口汤继续道：“她们进京再选之前会有一次赏花会，到时你和我去看看可好？”碧莲满脸都是兴奋之色。
我看一眼羲赫，他正与张大哥聊着边关战事，看起来神色略有凝重。便没有问他的意见，只跟碧莲说我想想。
五日后碧莲又来，带了许老板这一次的绣活儿，是几件夏衣，因为入夏还早，因此不着急。另有几十方帕子，约定一个月交。碧莲一边陪我翻捡着料子，一边无意道：“谢娘，上次你绣的那幅《百花争艳》可真是美。我送去那天正好买家来了，打开看时还有花香，可把许老板和买家乐坏了。”她冲我神秘地眨眨眼：“你可知 是谁家订的？”
我只顾看着手中几方浅碧色的帕子，琢磨着是绣海棠春睡还是繁梨，便随口道：“看许老板给的工钱，想来要价不低，如果是安阳城中的买家，自然逃不过那几个大户。若是外来的，我就猜不到了。”
“谢娘你真聪明，是李老爷订的呢。说是带给李小姐进宫用。”碧莲拿起一件烟霞色罗裙：“这个颜色真漂亮，谢娘你打算绣什么呢？”
我却被“进宫”二字骇住，手一颤，帕子如风中落叶一般飘在地上。
“碧莲，你刚才……”我的声音带了微微的颤抖：“刚才你说，是要做什么用？”
“你绣活那么好，那些帕子啊裙子啊全被李老爷和吴大人包下了。所以李老爷才悄悄托许老板请你绣一幅绣屏的，就是为了让李小姐在宫中能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啊。”
我的面色一定如清霜般苍白，碧莲抬头时吓了一跳：“谢娘，你怎么了？”
我稳了心神：“没什么，在想花样，手松了。”然后努力掩饰内心的不安，看一眼碧莲手上的罗裙：“这个我打算绣上吉祥如意云纹。”
“会不会太简单了呢？”碧莲盯着手中的裙子道：“这料子这样美。”
我几乎是心不在焉地看一眼，顿了顿才道：“就是因为这个色彩已经十分漂亮，若是再绣繁复的花纹，反而会掩盖住，那时就可惜了。”我从绣架上取过一丛银色丝线在裙上比一比：“这个颜色就最好。”心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碧莲莞尔一笑：“果然还是谢娘好眼光。”
我含了如浅淡梨花般的笑容点了点头，好似随口般问道：“可知那些小姐何时入京呢？”
“一个月后。”碧莲答道。
我心中盘算了下，若是一个月后进宫，待选完，在礼教所调教好，可以侍奉君王，也要两个月，无论李小姐能否最终入宫，我都得做长远的打算。这样一想，黄家村就不再是安身之地了。
但是面上却不能显出来，这也要与羲赫从长计议。毕竟，若是离开，房产姑且不论，去哪里，怎么去，都要好好合计。
如此便宁下心神，这边碧莲又在央求我与她一同去看那赏花会，只想一睹即将入宫备选的佳丽的模样。
我想着两月内便要与她分别，从此以后恐不会再见，心中难免不舍，便答应了。
晚上羲赫从学堂回来，我将饭菜一一端上桌，然后斟酌着如何跟他讲白日里听到的事。
“薇儿，我有事跟你商量。”羲赫端起碗，却又放下，眉头微锁道。
我正想着如何说比较合适，被他的话惊了一跳，手中的汤洒出来，落在手背上，我低低“啊”了一声，羲赫连忙过来，拉过我的手就轻轻吹起来。
“怎么搞的？这样不小心！”羲赫连连责怪地说道。
我低头看手背上浮起的点点红色，痛感传来，但却有微温的气息抚拂上。我抽回手，“一点烫，没什么的。”捋一捋鬓边的碎发，看着羲赫问道：“你方才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讲？”
“我打算去西南一趟。”羲赫迟疑了许久才说道。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西南？你去西南做什么？”
羲赫苦恼地揉揉额头，带了歉疚的眼神看着我：“薇儿，我……我实在不能放心……”
他话未开始说，我便明白他的心思。孟翰之虽是老将，但是却急功近利，又因资历比朝中年轻一辈的将领多，年轻时又可谓常胜将军，故而心高气傲，这样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做守军之将。
“可是，你去西南，又能怎样？”我叹一口气问道。
“皇上既然派了孟将军，自然是已经知道你不会再回宫中，以你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能轻易接受之人。一定会有所动作。”
羲赫抬头望我一眼，眼中有淡淡惊诧。
我继续道：“你此时去，以何身份？又打算做什么事呢？”
羲赫单手支颐 ，带了些许无可奈何的浅淡笑意道：“我从张大哥那里打听到，此次孟将军身边的副将，是一直跟随我的副将何晟，我打算先去西南看看形势，若孟将军能够一切安排好，自然最好。但是若是出任何纰漏，我可暗中联系到何晟，他在军中威望不小，也可给孟将军有用的建议。”
“皇帝一定会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不是你去镇守西南的原因，让你的旧部接受。如果你突兀地出现，还是暗中出现，想来得给那何晟一个理由。无论你如何说，都一定会引发一些麻烦。”我低头转着手中天青色的茶杯，淡淡道。
“我只给何晟建议，另外，我相信何晟不会拿国家安危玩笑。”羲赫为我的茶杯添上热茶：“这点你大可放心。”
我不做声，看着杯中茶水微微泛起的水晕，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放不下与生俱来的责任。”我的笑容淡薄如一线浮云：“你想去，我自不会拦你，也不会怪你。但是我要跟你一起去。”
反正迟早都得离开这个地方，至于去哪里，我并不在乎，只要与他一起便好。
“我不能带你。”羲赫痛苦地闭了眼睛，旋即睁开：“西南战场太过凶险，我此行又一定会隐匿行踪，必然十分艰苦。所以我不能带你去。你若遭到任何凶险，我如何能原谅自己？”羲赫的目光如磐，声音中也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是你独自去西南，我又如何放心。就如同你所讲，那边凶险……”我担忧道。
羲赫走到我身边，手指点在我的唇上，“不要担心我，多少次从鬼门关都闯过来了。更何况这次只是去观察一下战况，又不是上战场。”
他的唇落在我额上，又转到耳畔，他的呼吸软软拂在我耳廓上，带起微痒的感觉。
“别担心，怎样我都会回来。我答应过你和二哥，我要守护你一辈子。”
我心中虽然不舍，也略有薄怨，但我知道，西南的安定在他心中分量有多重。那是他生来便赋予的职责，即使他抛弃了身份，但是血液里的责任令他无法袖手旁观。我理解他，所以不能强求他。
心中软下来，李家小姐进宫之事被我搁在脑后。更何况，我想着，即使她入选，能认出那绣屏是我绣的人，宫中寥寥无几，无非蕙菊、皓月和沈羲遥。蕙菊 素来谨慎，虽认为我在蓬岛瑶台上，但应该不会说，皓月自幼伴我长大，是我最信任的人，应该也不会说。
至于沈羲遥，若他发现，必然得有几个条件。一来这李家小姐得宠，能够得宠到皇帝会去她的宫室。二来，她会将这屏风摆出，并且在醒目位置。三来，沈羲遥会仔细观察，然后认出是我的绣工。
可是，首先，李家小姐商贾出身，即使入宫也是低阶，承恩需在杏花春馆，皇帝更不可能屈尊去掖廷。其次，入宫时女子能带进宫中的东西有限制。入宫之后，大部分摆设皆是内务府置办好的，妃嫔也不会轻易更改，宫中的好东西数不胜数，我这绣屏在其中便算不得珍品，自然被摆出的机会也少之又少。再次，我在宫中绣过的东西并不多，且不是全力绣就。沈羲遥应该不会仔细去观察我的绣功。同时，他也不会对低阶嫔妃宫中的东西感兴趣。
据我所知，传闻中，他只对柳妃家人送进宫中的一架筝感兴趣过，再无其他。而那时柳妃风头正盛，那筝据说也不是凡品，皇帝擅音律，爱屋及乌也很正常。绣品，却从未听说过沈羲遥特别喜欢过。
由此，因那绣屏沈羲遥能发现我的踪迹，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想到这里，我便没有跟羲赫提起这件事。不过待他回来，我还是要找一个理由，与他离开这里，最终，我们还是要去江南那处我梦中的地方的。
如此便打点行装，又向学堂告假，再安排好一些杂事，五日后，羲赫便离开了，说好，三个月内回来。
羲赫一走，我便住在了黄婶家。对黄婶只说羲赫回去家乡看看，是否还有亲人健在，我们也好了却心头的忧虑。黄婶自然是愿意我陪她住的，如此日子便也过得平静祥和。
这一日，碧莲从安阳来，兴冲冲地告诉我，三日后便是那个“赏花会”，并邀我去安阳住几日。我想着反正也是无事，再加上黄婶也撺掇我去看看，便简单收拾了几件替换衣裳，与她去了安阳。
张大哥年后升了职，做了官衙的侍卫首领，据碧莲说，张大哥之所以能升职，也是多靠了刘公子的暗中帮忙，因此他们全家十分感激。他们家一个月前在刘公子的帮忙下，寻到一处简单小巧的院落，如此便不用和其他几户合用一个院子。
这院子是最简单的四合院，只有一进，北屋有左右两个厢房，其他皆是两房的设置。北屋自然是堂屋，中间是会客之所，摆了一套水曲柳的坐榻，左边是她夫妻二人的卧室，右边用来吃饭。东西两边的屋子是预备用来给孩子住的，此时东边收拾出来做客房。西边是碧莲的绣房，同时里屋储藏东西用。南边屋子是厨房和下人的居所。不过此时只有一个老妈子做饭打扫，倒也够了。
我被安排住在东屋，房子虽不大，但是处处干净整洁，住起来十分舒服。
当晚吃过饭，碧莲便拉我进了她卧房，从衣橱里拿出一件件衣服给我看，要我帮她挑一件明日赏花会穿的。我们在仔细挑选了许久，终于选定一套青缎掐花对襟外裳配绯紫马面裙，碧莲穿上这身衣服，衬得人如一株摇曳的紫罗兰，明丽而动人。碧莲穿上后十分喜爱，直说自己不会搭配，又为难自己不擅梳妆，我看她对那赏花会充满期待，便自告奋勇地说次日为她打扮。她千分高兴万分感谢，又与我絮絮说了会儿话，这才放我回房中休息。
次日清早她早早起身，便唤我过去。我心中好奇，只是一个赏花会，而且主角是那些待选的秀女，为何碧莲如此上心。于是一面为她梳一个近香髻，一面不在意地说道：“碧莲姐姐今日兴致很好啊，不知那赏花会有什么特别的乐趣，讲给妹妹听听，免得妹妹到时给姐姐丢面。”
碧莲看我一眼，不由微微皱眉：“谢娘待会儿还换衣裳吗？”
我摇摇头，看身上一件家常木兰青蝶恋花的缎裳，是十分清简的样式，虽然朴素，但是却比我在家中穿得好多了。
“姐姐，这件不好么？”我问道，同时从首饰盒中选一对景泰蓝青玉耳坠，在她鬓边一比。
“这件会不会太过简单？今日除了那些秀女，还有城中一些世家或者官吏的夫人小姐，大家都会隆重打扮的。”碧莲道。
我心中明白她为何如此大费周折。想来张大哥升迁之后，碧莲接触到的人也都不是原来村中农妇，或者平民中的妇人。而那些商贾官吏的家眷，不用为生计发愁，若无什么喜好，每日里便只是在衣着打扮上上心和暗中攀比了。
如此也不难理解碧莲今日这般重视的原因。我还未出阁时，也曾听过好友吴薇向我描述她们那些小姐相聚时的情景，大家都是带了比试的心，细细打扮，生怕被别人比下去。在宫中，那些妃子们就更不用说，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暗中较劲，毕竟，能留住皇帝的目光，首先，得是美貌啊。
“谢娘，你若没有带什么衣服，我那些你选一件。昨日不是有一件玉色的襦裙你也说好看，不如就穿那件吧。我这些首饰，你也选着带几样。”碧莲对着铜镜描一双黛眉，对我道。
我微微笑着，却拒绝了她的好意，“不用了，姐姐。我这样一身觉得还好。我也就是去凑个热闹，与那些夫人都不认识，只要姐姐不觉得我给姐姐丢了面子，便好了。”
碧莲从镜中看了看我，见我挽了一个圆髻，插一根扁银钗，再无其他，轻轻叹一声，从首饰盒中拿出一支双蝶银簪递给我，“我倒是不会觉得你不好，只是那些夫人们，都是些看人下菜碟的。我是怕你穿的简单，她们会怠慢你。”
我看一眼银簪，对碧莲感激地笑笑：“我不过一个村妇，她们能看得起我才是奇怪。我也不在意那些。”然后看看铜镜中的碧莲，想了想道：“我觉得，还是那根烧蓝镶金花钿更合适。”
碧莲听了我的建议，将头上的发簪换了换，然后便与我乘了马车到了安阳南城一处园林之中。
这处园林名叫“醉春池”，是前朝一位知府的私宅，后变为城中人游玩之所。
醉春池以一泓池水为中心，环池三面皆为曲廊亭榭。园中遍植四季花卉，置有长廊、云墙和楼阁，高低错落，迤逦相连。又有花圃水榭、石桥漏窗，小巧玲珑。纵观醉春池，直觉其山石清池相映、廊轩曲径相衬，曲栏横槛、回廊曲径，古色古香。
这一日，因是秀女的齐聚，自然不是随便人等可进入的。官衙派出侍卫把守在园外，只有拿到帖子之人，才可入内。
我们到达时，园外的空地上已停了许多马车，时在中春，阳和方起，正适合游园观景。待进得园中，只见百花盛开、佳人如云，声声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碧莲整一整身上的裙子，又正一正鬓边一朵杜鹃花，带了略略紧张的情绪问我：“谢娘，我这一身，可还好？”
我看向那花丛中明艳的人影，那些杭绸、苏缎的料子上满是精细的绣花，一件件精致的花钿步摇衬得一张张精心修饰的面庞，好似这春日里袅娜的晴丝一般，真真让人看花了眼。
这样精美的日子，已经离我太远太远。那些花团锦簇的背后，谁又能看出那晴空下的阴鸷呢？
碧莲却是一脸神往。我点点头：“非常美呢！”说着便牵了她的手，向那百花深处走去了。
众人大多聚在花开最盛的地方，那里搭出一个九层的花架子，上面错落地摆了菖蒲、剑兰、矮牵牛、水仙、芍药、蝴蝶兰、风信子等等。又有栽在大瓮中的丁香、杜鹃、山茶等摆在一旁，春色如许，自然乱花渐欲迷人眼。
我不由想起大婚前最后一次入宫，那是冬日，御花园中却以彩绢扎出各色花朵，衬了梅的香气，不是春日，更似春日。那次，我看见了他的背影，不过此时我却相信，那个人，是羲赫。
“谢娘，在想什么？你看那边那株蔷薇开得多好。“碧莲兴冲冲拉我去看，我收回心思，随她一同去了。
是一架三层的蔷薇，极美。枝叶葳蕤、柔条嫩蕊、浓香馥郁。再衬得旁边一池潋滟，真真是“水晶帘洞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我正与碧莲看着，身后传来一阵香风，接着有低低笑语声传来。
“哎呀，这不是张统领家的嘛。”那声音略有尖细，带了淡淡不屑。
碧莲回头，面色变了变，但还是含笑道：“原来是黄夫人啊。好久不见呢。”
我抬头看一眼，只见一位妇人，二十几许的模样，生得倒周正，只是略显消瘦。穿一件魏紫百花盛放的百褶裙，上面是一件浅一色蝴蝶翩飞的锦袄。只是魏紫颜色深而庄重，若是以银丝绣疏疏的花纹便十分大气，此时绣了繁复多彩的百花，却是显得流俗了。
黄夫人却没有回碧莲，而是转头对身后几位妇人言笑道：“看看张家的，就是不一样。这丈夫才升职几天啊，就忘了自己出身，以为和我们一般，能够格参加这次的赏花会了呢。”
“人家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自然什么都要出来看看的，这有什么奇怪呢。”黄夫人身边一位粉衫的女子掩口道：“只是不知知府大人放着黄夫人的弟弟不用，怎么会提拔她丈夫，真是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呢。”
我见碧莲脸色发白，双手绞着帕子，眼中蕴出泪来，十分委屈。便知她之前在这群安阳高门女眷的集会中，过得并不好。可是还没有历练到宠辱皆不显在脸上，一点讥讽的话，自然会使她十分难过了。
我看一眼那边黄夫人略带得意的脸，轻轻拉一下碧莲的手，悄声道：“不要管她们，我们看我们的。”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啊？”黄夫人目光从我身上轻轻一带，重点落在我的衣饰之上，顿时眼中鄙薄之色更浓，拿了帕子扇了扇，皱了眉道：“我怎么问道一股子酸味。”说着掩了鼻。
旁边一个绯色襦裙的女子看一看四周：“奇怪，这里都是花，如何来的酸味？”
那粉衫女子也皱起眉，瞟一眼我身上与她们相比显得粗陋的裙子，“哼”了一声：“徐夫人没闻到？这是穷酸味。”
“真是奇怪了，怎么什么人都能进来了！”黄夫人偏了头去：“那些即将入选的小姐们，马上就要锦衣玉食，如何能见得这样粗陋的东西，也不怕污了贵人们的眼。”
“人家丈夫是负责这次戍卫的首领，放进来几个贫民，也是正常。”粉衫女子道。
“真是玩忽职守。”黄夫人下了一个结论，狠狠剜一眼碧莲：“你们最好躲远远的，不要让那些贵人看到，省得惊吓了，到时治你丈夫的罪。”
碧莲满面通红，可是却怒不敢言。我看一眼那边妄自得意的黄夫人，知她是借我来指桑骂槐。但听她的话，想来是张大哥抢了她弟弟的职位，由此才不满的吧。
我低低笑笑，这样沉不住气又仗势欺人的女人，实在不值得与其计较。
“碧莲，既然黄夫人觉得你我会惊了那些贵人，不如我们去那边观景吧。”我朝黄夫人浅浅一笑，仿佛她之前所说完全没有听到一般，又微微颔首：“黄夫人，我们先过去那边了，还望几位夫人尽兴。”
黄夫人一愣，旋即将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一下不要紧，她眼中顿时放出异样神色，一抹明显的惊讶浮在眼中。
我却装作不见，只拉了碧莲向湖边走去。
湖边，我折一枝瑞香花递给碧莲，柔和笑道：“姐姐还在为刚才她们所说气恼？”
“难道谢娘不气？她凭什么说我？就因为她出身好，便可以随意侮辱我们？”碧莲愤愤道。
我摇摇头：“姐姐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何必动气呢？”
“可是我受不得她说我们，我丈夫是凭本事得的统领的差事，她弟弟武艺虽也好，可是好赌，在衙役们面前又仗着自己出身好，总觉得高人一等，大家都不喜欢。没有得到统领的位置，也是活该。”碧莲将手中花掷在一旁，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抽出帕子为她拭了拭眼泪：“姐姐，别气了。”
“谢娘，我知道自己出身贫家，如今过上好日子，想让她们接纳我。谢娘，你不知道，那些豪门的生活是多么令人艳羡，所以不能明白我被她们排挤的那种心情。”
我盯了身旁一丛金边瑞香，却不语。豪门生活？还有谁能比我更懂得呢？而那种得到不想失去，想让别人认可的，宫中哪个受宠的妃嫔不是如此，尤其是那些门第稍稍差一些的女子？
我重新摘一朵瑞香递到碧莲面前：“姐姐闻一闻这花，香气淡雅。凡事不能心急。你越是表现得热切，反而让她们觉得你没有见过，会更加嘲笑你的。”
我顿了顿：“其实，就算从前没有见过，如今见了，又何必惊讶呢？这世间的富贵，就好似这园中百花，一丛更甚一丛。可是，谁又敢说这里的花是最美的呢？”
我将瑞香花别在她衣襟上：“在安阳，也许她们确实拔尖，可是放到富庶的苏杭之地，或者京中，这点富贵，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想她可能并不懂我的意思，便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比下去何时是个头？只要自己过得开心，便好了。”
碧莲点点头：“谢娘，我知道了。其实她们也不过只能在这城中威风罢了。待有一日去了更繁华的地方，一定也会有人向她们对你我那样，还报给她们的。我又何必伤心呢？反而辜负了这样的美景。”
我握了她的手，细细瞧了瞧，她眼中虽仍有怨怼，心中肯定还有不平，但是总是平静许多了。
“谢娘，这是什么花？”碧莲指着我别在她衣襟上的瑞香问道：“真好看。”
我看一眼那金黄色叶缘、红色花蕾、白色花瓣的花朵道：“这是金边瑞香，是瑞香花中最佳的品种。俗话说‘牡丹花国色天香，瑞香花金边最良’，就是它了。”
“谢娘懂得可真多呢。”碧莲笑道：“谢娘会作诗吗？”
我摇摇头：“并不擅长。”
“那也很好了！哪像我，什么都不会。”碧莲眼中闪过一丝哀怨，我知她心中的自卑感又要作祟，忙道：“人各有长，碧莲何必拿自己的短处与别人的长处比呢？”
“这位姐姐说得对。人各有长。”一个娇柔的声音传来，便有“叮叮”之声，是鞋上一对金铃。
碧莲回头，忙躬身道：“给陈小姐问安。”
我便也福一福身，看眼前女子，一袭淡粉红浮白绫纹的交领直裾亮盈盈贴在身上，与其他女子们不同，她的裙上没有什么繁复的绣花，只是最简单的流云纹。再看面容，远山藏黛的眉，繁星微点的眸，濯濯光华，刹那流转。我心中也不免惊叹：真真艳丽不可方物。
“谢娘，这是陈佐领家的长女，也是这次备选的秀女呢。”碧莲向我解释道。
我再望一眼陈秀女，轻轻点了点头，这女子容貌上乘，比我之前看到的吴大人的女儿和李老爷女儿不相上下，但是气质却更胜一筹。只是选秀不是单选容貌，还要看家世和性情才华。听碧莲说她是佐领之女，门第自然不算差。
“两位多礼了。”陈秀女虚扶一把，然后对我道：“刚刚听这位姐姐说，会作诗，我也很喜欢，不知可否赐教呢？”
我的笑如同池塘里的淡淡涟漪：“不敢在陈小姐面前卖弄。何况我一介村妇，会做的，也不过打油诗而已了。”之后便不再说话，只将头低下去。
“真是可惜。”陈秀女撇撇嘴：“两位姐姐为何不去那边花开最美的地方呢？大家都在那边，几位秀女们也都到齐了呢。”
“不知陈小姐为何来此呢？”我问道。
“那边人太多，都围着吴小姐听她弹琴，我便出来了。”陈秀女面上是淡淡的自傲，仿若自语道：“弹琴谁还不会了。”
“琴音虽美，若是配上歌声，想来会更令人着迷呢。”我淡淡笑道，看着陈秀女。
“唱歌？”陈秀女似乎并未轻视我的话：“倒是个好主意呢。”
碧莲悄悄对我道：“今日的赏花会，似乎宫中也有嬷嬷来，所以这几个秀女们都在暗中比试着呢。”
我心中一惊，宫中的嬷嬷！忙四下看了看，果然见到两个着了宫女服饰的半老女人隐在一旁。我暗中细细看了看，脑中并没有印象，想来是负责采选的嬷嬷，一般不会在内宫中见到，何况以她们的等级，并不能直视高阶的妃嫔，心中略略放下些，而此时我的装扮，更不会引得谁的注意。却也在想着能如何尽早离开。
“可惜没有新词，占不得头筹。”陈秀女言语中不无遗憾。
我低头拂弄了下衣襟上一丛丝线流苏，仿若自语般念了几句，那边陈秀女眼中一亮，朝我微微一笑，便向那人群最盛处走去了。
不久有渺渺歌声传来，清若黄鹂出谷：“梅残玉靥香犹在，柳破金梢眼未开。东风和气满楼台，桃杏拆，宜唱喜春来。”
碧莲听得呆了半晌才赞叹道：“这陈秀女的歌声真好听，看来今年的秀女们个个都十分出色呢。”
我却不语。其实陈秀女的声音确实不错，只是却重技巧，不重感情，若是在宫中，就不显得特别了。但是能有此技艺，一旦选在君王身边，也是能够引起他的注意吧。
“谢娘，我们也过去吧。那边人多，想来黄夫人不会再为难我们了。”碧莲对我道。
我小心看一眼那几个嬷嬷，低了头跟上碧莲的脚步。
“陈秀女的歌声真是动听啊。”
“可不是，那词也很好，真是难得的才女。”
“陈秀女长得也很漂亮呢。那几个宫里来的嬷嬷可是看了好几眼。看来这次入选的机会很大啊。”
“佐领家的女儿，出身也算高贵呢。看来陈佐领要腾达了。”
……
“谢娘，你也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带了十分的惊喜。
我忙望向声音的来处，只见刘公子的正妻李氏，身边还有几位夫人一起。
“见过刘夫人。”我微微施了礼道。
“我刚刚还想着这样的美景你没来真可惜。却不想看到了你。”她打量了我一番：“怎么穿得如此简单。上次我送你的衣服，难道不合适吗？”
我摇摇头：“夫人送我的衣服非常美丽，只是谢娘一介村妇，衬不起那样的华服。想着等到节日穿上才不辜负了呢。”
“今日也是重要的日子啊。城中几位备选的秀女都在，大家谁不是打扮的美艳？”李氏道。
我含了一抹谦和的笑容道：“谢娘没见过什么世面，自然不晓得。希望没有给夫人和碧莲姐姐丢了面子。”
李氏忙宽慰道：“这怎么说，谁也没规定要穿华服不是。只是大家心里都是这样想的而已。”
之后携了我的手，也不顾周围几位夫人诧异的目光，拉着我便向先前那花架子走去。
李氏一面走一面小声道：“等下她们要在这里作诗会呢。谢娘可得帮帮我。”
我一怔，旋即想到，这些夫人小姐们在一起，可不就是互相暗中较劲么。于是点头微笑：“夫人放心。”
不久蔷薇花架下摆了座椅茶点之类，中间是几张大桌，上有笔墨纸砚。
先是秀女中的吴小姐、李小姐和陈小姐上前，各选了一边，看着满园春色沉吟半晌，才一个个执了笔在纸上慢慢写起来。
李氏与其他几位夫人站在蔷薇花下，我大眼看去，还有含韵和另两个偏房身影。
吴小姐先作好，站在一边等另两位。陈小姐随后，李小姐次之。
“这次秀女中只有这三位小姐通些文墨，其他认得字就很不错了。”碧莲道。
我略有些惊讶，却是为了李老爷的女儿。按说商贾之家的女子能够应选，也是今年才有。若不是入宫，恐怕民间女子还是以“无才”为德的。却没想到李老爷会让女儿学习诗词。
“李小姐竟然也会，真是出乎意料。”我低低道
“李老爷的小妾也是前几年才给他添了个儿子，李小姐是正房太太所出，又是长女，李老爷之前想将她培养成能接手家中生意之人，所以学了这些。如今李小姐常帮李老爷料理家中账务之类呢。”碧莲看我发出疑问，便解释道。
我这才明白地点点头：“难怪。只是不知道诗词作得好不好。”
三位小姐都作完后，便坐在花下，一张张俏丽面容衬在蔷薇花中，更显得娇媚。
李小姐作：“万树千朵花，新开一夜风。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作为商贾家的女子，能做出这样的诗来，已属难得。
吴小姐作：“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花落时欲暮，见此令人嗟。”
陈小姐作得最妙，“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十分风流婉转，也正是沈羲遥会喜欢的。
我深深看一眼陈小姐，想来这会是后宫一枝新秀了。再看那边的嬷嬷，也一个个微微点头，便知陈小姐入选是十拿九稳之事了。
“谢娘，怎么办？”李氏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悄声道。
“夫人怕什么？”我问道。
“要当众作诗，这可如何是好？”她正说着，那边吴小姐道：“几位夫人也来试试，你们的才情在安阳也是不错的。”说着饮一口手中的茶：“然后我们一起点评。”
几位夫人跃跃欲试地上前，李氏紧张地看我一眼，我朝她笑笑，下巴点一点那边的蔷薇花：“夫人，蔷薇有刺，若是伤了手可不好了。”
李氏随即明白过来，朝我感激一笑便上前去了。
几位夫人的诗才自然与几位秀女比不得，一个个或拂垂柳，或望丁香，一时都没有下笔。
李氏走到蔷薇花前，好似是要折一朵花来引发遐思，却忘记花上有刺，“哎呀”痛呼一声，有侍女忙上前去看，又是一声惊呼：“哎呀夫人，都见血了。”
我隐下唇边一抹深藏的笑意，静静低头站在一边，不引人注意。
“这可怎么办，不能执笔了。”李氏做出一副惋惜模样：“我还是在一边等待几位夫人们的佳作吧。”她的眼中却是欢喜的。
“无妨的，姐姐，妹妹来替姐姐书写便好。”含韵的脸色有一股子窥破的神采，上前道。
周围几位夫人也带了看好戏的表情望向这边。看来，刘公子两位夫人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了。
李氏为难地朝我望一眼，正欲拒绝。我无奈上前道：“二夫人身怀六甲，不宜久站，还是我来替大夫人执笔吧。”
说着与李氏走到桌前，其他几位夫人已经开始慢慢写了。我用耳语对李氏：“夫人等下装作在我耳边说话便好。”
李氏点点头，俯身过来。
我略一思索，便在纸上飞快地写道：“低树讵胜叶，轻香增自通。发萼初攒此，余采尚霏红。新花对白日，故蕊逐行风。参差不俱曜，谁肯盼微丛？”
李氏看了纸上的诗句，眼中闪过一层惊喜，望向我的目光更多了一份钦佩。我看着纸上的字，是刻意改变字体所作，想来不会因几位秀女入宫被发觉而有疑。
其他几位夫人也做好了诗词，大家便围上去一一品评。我跟碧莲说自己需去方便，便退出人群，朝花木葺靡处而去了。

第四十九章  落花时节惊见君
我找到一处临湖的假山，想着这里不会有人来，也不会被人发现，便在其后坐了许久，看眼前碧波潋潋，风中有幽幽香气传来，阳光正好，令人有微微的倦怠之意。
我眯了眼靠在假山上，几乎被这春日阳光照得睡去。就在这时，两人含笑的对话传来，那声音虽然温和如春光，但是我却生生惊出一身冷汗来。
“方才听那边念那些诗词，没想到安阳的秀女也颇有才情。”声音中带了玩味。
“能让皇……”那声音略停顿，接着道：“公子夸一声好的，那自然是好了。”另一个声音尖细，是宦官独有的音质。
“方才她们高声念出，我留神听了听。只是不曾想，那刘夫人，竟也作得那般好诗，让我想起……”那声音中多了点点的悲伤与思念。
“公子已经派人去打探了，想来迟早会水落石出的。”那尖细声音之人在宽慰：“更何况这次公子出来，不就是为了散散心的么。”
“是啊，我是出来散心的，却时时想起她，是不是很可悲？”一阵笑声传来，只是笑声中却没有快乐。
“公子赎罪，老奴该死。”尖细声音中有一丝的惶恐。
“罢了，罢了，你是为我好，这我还是分得出的。”温和的声音道：“我们在这边休息一下吧。”似乎四下看了看：“便去湖边吧。”
“公子，水边虽然凉爽，但是现在日头也盛了，春日的阳光久晒伤眼，公子看这边假山，又可以遮阳，也可以赏景，不是很好？”
“你有心了。就依你吧。小心那些女子，若是过来了可有一番麻烦。”
“公子放心，徐统领已经在前面守住了。而且我看那些小姐夫人们，也不会到这水边晒太阳的。”
“你倒明了？”声音中带了笑意，“有酒吗？”
“老奴为公子准备了五加皮。”
“五加皮……我记得，第一次喝这酒，是在她那里吧。”
“公子……老奴这就换酒去，还有杏花村……”
“无妨的。我也就是随口说说。看这景色，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呢。”
“公子……您又……”另一个人的声音中透了深深的无奈。
“又如何？又想起她？哈哈，若是不想着她，还能有何乐趣呢？”
那边顿了顿，似自语道：“我这一路行来，见到百花，便想若是没有与她一起观赏，都辜负了这春光；看到蓝天，便想这天气该找些宫女放风筝，我们并肩观看不是最好？若是下雨了，便想应该两人并坐在窗下听雨打芭蕉，你记着，回去就让花房在西暖阁窗下植上芭蕉；看到百姓安居，便想她若是看到一定会开心；甚至看到女子穿了浅色的衣衫，或者如前面那些女人一样刻意去装扮，都会想着，她淡妆浓抹总是相宜，这些人如何能有她的风姿？”
有浅浅的笑飘进耳中，我却愣了愣。绷直的身子有一刻的松懈，眼窝酸胀起来，周身的力气几乎都要被抽掉了。可是，却还是挣扎着贴紧了假山，拢好裙摆，屏了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假山那一侧的人发现。
我万万没有想到，沈羲遥会到这里来。另一个人，就是张德海了。
“公子，夫人已经去了……”张德海轻声道。
“去了？你也这样认为？我才不信！”沈羲遥的声音微微拔高，带了些许的动气。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张德海停了停：“是啊，这样的日子，确实像公子第一次见夫人的感觉呢。”
我回忆着，我与沈羲遥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初秋之时么？虽说烟波亭旁是西子湖，可是却与眼前风景迥异。而他第一次见到我，不是大婚之夜，或者在曲径通幽那个夜晚么？他又如何说，想起第一次见到我？
“这酒是她酿的吧。”沈羲遥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味道，我不会记错。”
“老奴想公子出来散心，必得带喜爱之物。饮食用具无一不是。这酒是养心殿小厨房一直珍藏的。老奴只记得公子曾经夸过这酒，却不知是不是夫人酿制。”
沈羲遥没有回答，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张德海自然也不敢出声打搅，一时间，周围安静得似乎连风吹过水面，带起涟漪的声音都听得到。我捂住心口，生怕自己的心跳声传过去。
“公子，老奴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张德海踟蹰了许久道。
“你既开了口，还说那么多做什么呢？问吧。”沈羲遥的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慵懒。
“公子，如果……老奴是说如果，夫人其实并没有死，而是离开了，公子会如何？”张德海问得小心翼翼。
“谁说薇儿死了？”沈羲遥的声音中蕴含了怒气。
“公子恕罪！”“扑通”一声，想来是张德海跪下了。
“薇儿一定是被母后送出宫去了。”沈羲遥的声音里几乎是带了点点的咬牙切齿。
“公子，毕竟那是诛九族的罪……”张德海悄声道。
“所以我才认为，母后将薇儿送出宫了。”沈羲遥的声音里带了十足的肯定。
“公子，恕老奴多嘴，夫人小产之事已落实。老妇人是否会在宫外下手，这……”
“我也怕……但是却不能因此放弃希望。你知道，薇儿毕竟是凌相的女儿，也许……也许母后会因为这个放她一马。”沈羲遥似乎极不情愿这样讲出来，但是，终于还是低声道。
张德海不再做声，或许是为沈羲遥添满了酒，我只听见沈羲遥淡淡道一声“好酒”，便不再有任何话语传出了。
就这样，我一直靠在假山后，几乎用尽一生的气力。我知道他就在那一端，看着同样的天空，同样的湖水，闻着同样的花香，回忆着同一段往昔。可是，我却不能见一见他，不能告诉他，我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一阵脚步声，接着，有浑厚的男声传来。
“主子，那些夫人们向这边来了，您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公子，也到了要午膳的时候，不如我们先回驿馆。”张德海的声音带了小心翼翼。
“好。”沈羲遥的声音漫不经心，似乎是随意问的般：“征远，那边的诗会品评，可有结果？”
“奴才听着，似乎是陈秀女得了头筹。”徐征远答道：“好像说什么词句清丽、风流不尽，占尽春归之色。”
“呵呵”的笑声传来：“品评得倒不差，只是，这品评之人还是流俗了。”沈羲遥沉默了片刻才道：“真正好的，是那首写蔷薇的诗才对。”
他说着慢慢吟出：“低树讵胜叶，轻香增自通。发萼初攒此，余采尚霏红。新花对白日，故蕊逐行风。参差不俱曜，谁肯盼微丛？”
“皇上，老奴在这诗词方面实在愚钝。可是听词句，确实是那陈秀女更好啊。”
“陈秀女的诗，我没说不好。”沈羲遥淡淡道：“许是正年轻，又是秀女的身份，自然是清丽的调子，仿佛无忧无愁。但是刘夫人最后一句，却写出了美人孤单之感。情感上更胜一筹。”
我细细想着，“参差不俱曜，谁肯盼微丛”，是了，纵然有万种风情，又有谁来顾盼呢？这自然是春风得意的年轻女子还没有体悟到的啊。也许，待她入宫，便能慢慢触及了。
我正想着，那边张德海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想到安阳城中的女子们才情都如此好。公子诗会后看见那几位秀女了吧，不知哪个能入公子的法眼。”
“啊？”沈羲遥的声音里有惊讶和淡淡的不经心。“秀女啊……我只顾注意那诗词了，至于其他，并没有在意。你这样一问，我还真不知如何回答了。”
沈羲遥的声音洒脱，他并非好女色之人，更看重的是女子的才情。毕竟，宫中的美人那样多，多到如夜空的繁星一般，数也数不尽。先帝的皇后和全贵妃如照亮夜空的明月一般光彩夺目，民间一直在称颂那美人如云的时代。沈羲遥自小浸淫宫中，美貌的女子看得惯了，倦了，自然就不在意容颜了。当然，美貌，是最基本的条件啊。
“公子，小心水边！”张德海的声音传来，我定睛看去，只见一个侧影出现在视线中。假山临水，不过却有一道仅够一只脚独立的土地，我寻的是假山的一处凹陷，就是不想被人发现而扰了清净。此时，即使沈羲遥转了头，不细瞧，是不会发现我的。但犹是如此，我也惊出一身冷汗来，黏黏腻在背心。
我努力贴在山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是耳畔却有一个声音萦绕不散。
“看一眼，就一眼，也许从此，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轻轻向前挪一步，扒在山石上，小心而激动地看着那个立在水边的男子。
他一拢青衫，玄纹云袖，映入眼中，一经一纬，都看得清。而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漠而自矜，对着这一池春水，潋潋波光，更显得他眉目间那份儒雅气，如同春风化雨一般。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眉间一道淡淡的伤感，他定定望这远方，仿佛在想着什么，而池中因风而微微起了涟漪的倒影，令我觉得眼前一切是否是幻觉。
心中一惊。倒影！我竟忘了这个。再看眼前，一道纤长的影子映在清澈的水面上，连眉目都能辨出一二来。我的心突突跳个不停，祈求上天，千万千万不要让沈羲遥向这边看。
“主子，那些女子们，已经过了柳桥，马上就要到这边来了。”是徐征远。沈羲遥此次是微服，想来也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而这仅能女子参加的赏花会，他一个男子，出现更是不妥。
“走吧。”沈羲遥收回带了迷离的目光，淡淡道。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又转了回来，目光死死盯在水面上。
我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沈羲遥目光停驻的地方，正是水面上我的倒影。
沈羲遥的身子明显一颤，脚下似要迈步，却又迟疑着，他紧紧盯着水面，我一动不敢动，内心巨大的恐慌涌上来，呼吸都困难起来。
“主子，该走了。”徐征远的声音传来，有微微的催促。我听到远远有女子的言笑声传来，想来那些秀女夫人们，已经离得近了。
“嗯。”沈羲遥朝徐征远处看一眼，又向远处看了看。
我借着这个机会，再往里缩一点，再往里缩一点，只要再一点，水面上应该就不会有我的倒影了。我小心地一点点向后靠着，直到全身都贴在假山壁上，再不能向里一寸，水面上只剩下头部的影子，我迅速蹲下身子，将头埋进自己的环抱中。这样，水面上就不会再有我的影子了吧。只求，只求沈羲遥不要来。
“公子，”张德海唤一声，许是发现不对劲：“您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了薇儿。”沈羲遥的声音里有迟疑，想来是没有看到我的影子。
“公子……”张德海语气里有同情：“公子，夫人，怎么会在这里呢……”
“可是我明明，明明在水中看到了她的影子！”沈羲遥激动起来：“我不会看错！”说着有脚步声传来。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几乎是认命地闭上眼睛。
“公子，这山都挨在水边了，怎么会有人呢……”张德海叹一口气：“听老奴一句劝，您是思念夫人过甚，恐出现了幻觉。”
“可……”沈羲遥似要说什么，一句断喝声从不远处传来：“那边什么人？”
“主子，是这园中的守卫，我们得赶紧走了。”徐征远道：“若是被发现，一定会暴露身份的。”
“走吧。”沈羲遥的声音响起，有明显的失落。
我听得他们的脚步声渐远，又有女子们娇笑的声音渐近，这才理了理发髻和裙子，悄声走了出去。
我向两边望去，只见那些曼妙的身影和如花的容颜，却不见任何男子的身影，即使，一星半点的残影也无。
“谢娘，你在这里啊！可让我们好找。”李氏上前，“酒宴马上要在碧波轩中进行，我们快去吧。”
碧莲随在她后面，对我不无惋惜道：“谢娘，你是没看见，方才拔筹的陈秀女，可是得了宫制的簪花呢。大家都围上去瞧，真的精致，不愧是宫中的东西啊！”
“想来这次陈秀女，入选有望了。”李氏淡淡道：“现在大家都上赶着去讨好呢。”
“可不是，谢娘你是没有看到，吴小姐和李小姐都被怠慢了一些呢。她们本是最大的热门人选呢。”碧莲在我身边，语气中略有遗憾和无奈：“你说人，怎么就变得那么快呢。”
我浅浅一笑不置可否，没有回答。这世间，不早就是如此了么。
与李氏、碧莲向碧波轩走着，我却频频心惊，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虽然知道沈羲遥一行应该已经离开，但是却始终不放心，生怕出什么变故。
“碧莲姐，刘夫人，我有些头晕，可能是方才在太阳下站的久了。那小宴我就不去了。”我一手扶额，略弱了气息道。
“谢娘，你没事吧。”碧莲很紧张。
“没关系，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只是宴席上人多，我又不想再给姐姐丢脸。”我低下头道。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吧。”碧莲望一眼不远处的碧波轩，眼中虽有向往，但还是定了定心道。
我知她是喜欢那样的生活的，就好比一直抬头仰望的一切突然近在咫尺，一定是想要抓住的。
“不用了碧莲姐，我自己回去便好。这是难得的机会和那些夫人们一起，姐姐还是留下的好。省得……”我望一望之前那三位夫人的身影：“省得又落人话柄。”
碧莲想了想，却还是不放心：“可是你一个人……”
我给她一个宽心的笑容：“姐姐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啦。”
李氏听到我们的话，对我不去宴席也表示惋惜。不过见我坚决，便道：“这样吧，谢娘你坐我家的马车回碧莲家。车篷上有兰草图样的，就是刘家的。”说着递一块玉牌给我：“拿这个给车夫看就好。”
我微笑接过，微微施礼：“那就多谢夫人了。”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呢。你帮我那么多，我都不知如何谢你。”李氏笑道，然后对碧莲说：“我们快过去吧，落到最后了呢。”
碧莲恋恋不舍地看我一眼，我保持着面上的笑容，直到看到她们走得远一些了，这才向园外走去。
有了李氏的玉牌，刘家的车夫自然没有异议。途中我一直紧紧掩住马车上的布帘，窗外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晃眼的日光透过帘子经纬的缝隙滤进来，令人身上微微出一身薄汗来。我紧靠在马车壁上，按住砰砰乱跳的心，直到此时我才反应过来，之前有多危险。身子因为后怕而颤抖着。我只听见马蹄得得，颠簸中倒也一路顺利地回到了碧莲家中。
进得院中，张大哥在衙门做事不会这么早下值，此时家中只有那个打扫的婆子在，她见我回来，只点头笑笑，端了茶点到我房中便下去了。
我一口气饮尽杯中的热茶，心中的惊慌才勉强压下一些。我思索着，这几日本是要与碧莲逛一逛安阳城附近的美景，可是，沈羲遥在此不知会停留多久，万一遇到，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一直以来坚持的想法和做出的努力，也会土崩瓦解。
于是收拾了行装，决定次日就返回黄家村。
第二日一早我便向碧莲告辞，她极力挽留，我只说接了徐老板的绣活儿，得回去做，怕赶不及。她再三劝说，但我坚持，便由我去了。
回到黄家村时已是夕阳西下。我大口呼吸着山间清爽的空气，看眼前炊烟袅袅，轩陌人家，好一派优美和谐的田园春色。心也不由轻松起来，之前一路上的担忧都随风散去，我的脚步轻快地带了些许期盼，径直走回了家中，出去了几日，屋里器具上都落了一层薄灰。我一边洒扫，一边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一日来。
五加皮酒有清肝补肾、扶风除湿、舒筋活络之效，起初因为父亲有多年风湿，我便在家亲手为他酿制。入得宫去，最开始的时候闲来无事，便在坤宁宫中也酿了些。以党参、陈皮、木香、五加皮、茯苓、川芎、豆蔻仁、红花、当归、玉竹、白术、栀子、红曲、青皮、肉桂、熟地入酒，后来与沈羲遥琴瑟和鸣，便也在用膳时饮了几次，却不想他竟喜欢，我便差人送到了养心殿一些。
张德海在沈羲遥身边，不会不知那是我酿制的，却只说是无意，我心中有些疑惑，他是在提醒沈羲遥我的事有疑，还是，他不过说出了沈羲遥心中的想法呢？
我在灶中煮上一锅小米粥，看着水汽冒上来，缥缈中眼前突然又出现了沈羲遥的身影，那是前一日他在水中的倒影。那影子与我内心深处一个影子那般吻合，而他一些零星片语也让我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心中逐渐涌上点点不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触手可及，但却隔了一层薄雾，只能隐隐看到它的影子，却够着到、看不清一般。
我搅一搅锅中的小米粥，粥水黏稠，就好像我现在的心情一般，混沌不清。
我想这，无论如何，羲赫回来，我们就要立刻离开这里。不管沈羲遥会不会找我，但是我却觉得十分不安全起来。这里，还是离京城太近了些。
在等待羲赫回来的日子里，我几乎寸步不出黄家村，大多时候也都是在自己家中或者黄婶家中待着，做做绣活之类。徐老板本想让我再绣几幅绣屏，价格也开得极高。可是我怕绣的多了，出了岔子，再加上羲赫回来我便要离开，便婉拒了，只接了绣帕的活儿来做。
如此一晃两个月月过去，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屋前小河里的水在正午时都是暖的，我与黄婶接了浣洗衣服的活计，在这样的河水中劳作，便也比春日舒服一些来。
一日到屋后给花浇水，赫然发现上一年栽种的凤仙花已经开遍，正是“雪色白边袍色紫，更饶深浅四般红”之时。形似蝴蝶的花朵开满了粉红、大红、紫、白黄、洒金等各色花卉，引来蜂蝶萦绕不去。我在家中无事，便采了些染红了指甲，心里想着，待羲赫回来，用着染了色的手去弹琴弄筝，该是别有一番雅趣的。
细细算一算，是该羲赫回来的时候了。
这一日，不知为何总集中不起精神，与黄婶在屋里裁着夏衣，却始终心不在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即将发生，我却想不起来。心逐渐无来由地慌起来，直到最后，手都有些轻微的颤抖，根本握不稳剪刀。
黄婶见我问三句答不了一句的样子，便也放下手中的活儿，看看日头已近黄昏，不放心道：“谢娘，今晚还是住在婶子家吧。”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摇头：“不了，婶子，我今晚得回去把那几方绣帕绣了。还要多谢碧莲姐帮我带丝线过来。”
“谢什么。你明日白天再回去取吧。”黄婶道：“我看你这个样子，回去不放心啊。”
“我没事的，婶。”我给了她一个宽心的笑容，想了想收拾了布料丝线，看一看天色：“婶子，我今天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过来，好吗？”
“你可得小心。”黄婶不放心地叮嘱一句：“若是怕了，就来找我。不过天黑了就不要出门。”
我点点头，这才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然近黄昏，但空气中依旧有炎炎的热浪随风而至。还好山中不若城中，这风倒还经得住。我慢慢往回走着，待远远看到屋子时，心中不仅没有安定，反而跳得更加厉害。
走得近了，却赫然发现，一早我出门时关好的柴扉，此时却是半掩。而屋子的门上的锁，也是不见了。
我突然觉得周围的风吹凉了我的身体。我心中紧张得厉害，那忐忑更加清晰起来。我按着心口，四下看了看，并没有其他任何人的踪影。再看那开了一条缝的门，里面透出的黑暗令我心惊，好似一个黑暗的漩涡一般，只要我走进去，便会一口将我吞噬。
我稳定了心神，深深吸一口气。此时若是转身回黄婶家也不算晚。就在我思索着是否到黄婶家请黄大哥随我一同来看看时，“嘎吱”一声，房门打开了。
夕阳的橙金色的光辉落在他身上，给他罩上了一身温暖却无法直视的外衣。因是背光，我看不清他的面目，可是那熟悉的身姿落在我眼中，“啪嗒”，我手中放了活计的竹筐掉在地上，我的嘴角不由向上翘起，直到形成一个大大的微笑。
“羲赫！”我欢叫着快步上前，甚至不顾掉在地上的东西。“羲赫，”我的声音一定充满了快乐：“你回来了！”
“薇儿！”那个身影发出一声惊呼，旋即快步迎向我。我感到自己被狠狠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抬头看他，夕阳的光芒下，他的笑容那般灿烂耀眼，可是却令我落下泪来。是欢喜的泪水。
他的胸膛坚实，令我安心。我抬头看他，他的眉目间还有未散尽的仆仆风尘，以及一路辛劳后的疲倦。可是眼神却是晶亮而闪烁着光彩的。面容较他走时消瘦和黝黑了一些，但是却有了更多的坚韧。
我依偎在他怀中，听他“嗵嗵”的心跳声，这声音告诉我，这不是我的幻觉。我的羲赫，真的回来了！
是夜，我与羲赫并躺在床上，他揽我在怀中，用手轻轻梳理着我的秀发。我看那发散在他的胸膛前，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是？”我的手顺着那疤轻轻划过，他低低喘一声道：“没什么，被敌军刺伤的。”
我心中一惊，直起身来：“你去了战场！”
羲赫点点头，看着我眼中的怒气，轻轻吻了我的面颊。
“别怕，我与副将暗中见面时，不慎着了敌军的袭击，好在只受了这一点伤。”他很随意地说道，一点都不在意。
“怎么会被袭击？”我有些担忧起来，是否被发现了他的身份？无论是哪一边，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很危险的。
“是我们找的地方不对。”羲赫皱了眉道：“前一日里敌军已经后撤三十里，我与副将见面自然不能被人发现，便想寻一个隐蔽的离阵地稍远的地方。不想碰上敌军派出来打探消息的小队，这才打斗起来。”
我听得心惊，仅他二人对战对方一个小队，当时一定凶险极了。
“还好对方人并不多，我们也能全身而退，只是受了点伤。”羲赫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疤痕，苦笑道：“只是怕你不喜欢。”
我摇摇头，朝他笑道：“哪怕这疤在面上，我也不会不喜欢啊。”我将头靠在他肩上，“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容貌出身。”
羲赫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吻上了我的唇。
一室旖旎，令人沉迷。
欢爱过后，我披了件外衣看着他，想了想终于道：“羲赫，我们恐怕得离开这里了。”
羲赫看我一眼，眼中有一丝困惑，但他依旧是点了点头：“好。”
我心头一暖，他完全没有问我原因便答应，令我颇为感动。
我绞着衣襟，看床边摇闪的烛火，淡淡道：“我见到了沈羲遥。”
羲赫揽着我的手一紧，面色已是大变，他惊讶地看着我：“他看到你了？”
我摇摇头：“并没有，但是我之前绣的绣屏，是李老爷要给李小姐带进宫的。我担心万一出什么变故，这才想离开的。”
羲赫长吁一口气，眼中还有未消散的惧意。他拉我躺下：“我们准备准备，尽量这个月就走。”
之后便是打点行装。当初是抱了一生都居住在此的心情布置的屋子，有不少我们的心血在其中，更有心爱的小物。同时添置的衣物器具也不少，虽然要走，大部分东西是得舍弃了，但是整理起来还是有很多。
同时，这处房产也得卖掉。毕竟当初也花费颇巨，我们出宫时虽然带了足够的银钱，但是难料今后的生活是否会出现变故，多备一些也是必要的。
我告知黄婶，羲赫这次回去见到了几个亲戚，另有一位长辈，我们打算回去家乡。黄婶自然万般不舍，可是落叶归根是传统的思想，她觉得我们找到了亲人也是好事，虽不舍，但却也没有挽留。
“谢娘，你那屋子，我让碧莲去安阳问问有没有人要好了。”黄婶拉了我的手道。
我点点头，此时我自然是不便出去的，既然黄婶这样说，我也就不推辞。
“谢谢婶了。”我垂了眼，眼里也有泪花闪现。
“谢什么。以后有机会，可要回来看我这老婆子啊。”黄婶擦擦眼角道。
我起身在黄婶面前跪下，“婶，当初若不是您，我应该已经死在街头了，又如何能与谢郎再相逢。请受我一拜！”
“快起来，这可使不得！”黄婶连忙拉我。
我却执意拜了她三拜，这才起身。
“谢娘，婶子舍不得你啊！但是，你回乡也是好事。”黄婶想了想：“你走之前，婶子再做一顿饭给你。”
我点头微笑：“不急，我们还得一个月时间才走呢。”
回去与羲赫说起，他想了想道：“无论如何，一个月后我们就走。我已经联系好了一家镖局，雇到两辆马车，到时跟他们一起往江南方向走。”
如此，这便是我们在黄家村最后的日子了。
清溪依旧欢快地流淌，门前屋后的草木也绽放出最美的花朵来。屋前的池塘里，荷花开得正艳，我每每站在廊下，看着这繁花似锦的美景，心中不是不遗憾和唏嘘的。
在碧莲的帮忙下，倒是有几个城中的老爷派官家来看过房子，却没有给出最终的消息。正巧这期间黄大哥起新屋，羲赫已经辞去了学堂的差事，这几天里都帮着黄大哥盖房子。
此时已渐渐入夏，我寻思着将冬日里的厚衣被再翻洗一遍再打成包裹。屋前的小河水流太缓不适合洗衣，好在山坡后面有处水流湍急。
这一日，我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素色的裙角被风吹进河中，荡漾在碧蓝的水波中。眼前清流声喧乱石，色静沈松。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那些飘荡在水面上的落花有些聚在我的裙边久久不散，好似给那素净的罗裙平添了最美的绣花。
看着眼前的绿水在遥远的前方开阔处与纯净无瑕的天接成一片，我不由脱口而出：“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之后带了笑容捶打着手中的衣衫，甚至还低低哼出曲调来。再过三日，便是我们启程的日子了。只要到了江南我心中的那块地方，相信沈羲遥便不能找到我们了。
一阵“得得”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我想着会到这样僻静地方的，不是村里人，就一定是迷路的路人了。手上依旧搓着一件羲赫的冬日里穿的棉袍。棉袍厚重，揉搓起来十分费力，我用衣袖擦一把额上渗出的汗水，一面加大力度。
正想着，一阵马的嘶鸣声之后，有淡雅的声音传来：“这位姑娘，我们在前面走错了岔路。你可知去汉阳的官道怎么走？”
我听到那声音，灵魂深处都颤抖起来，手上不觉一松，就见那墨蓝色的袍子顺着水流迅速的漂向远方，好似碧水中一个流动的不祥的漩涡，又给倒映在水中的蓝天徒增了黯淡的阴影。
我感到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般，人几乎要变成一截无生命的木桩，呆呆的定在那里。我不敢回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那，分明是沈羲遥的声音。

第五十章  君恩已尽欲何归
“姑娘，请问你可知去汉阳的官道怎么走？”沈羲遥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却似乎什么也听不到。
流水的“哗哗”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鸟儿“啾啾”的叫声……所有的一切我仿佛都听不见，只有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回响。
“姑娘，这位姑娘？”沈羲遥的声音里有疑惑，他轻轻唤我，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喂，我家主人问你话呢。徐征远粗声粗气地喝道。
“征远，不要这样无礼。”沈羲遥轻轻斥道。
“是，主人。”徐征远的声音弱下去。
我拼命地想着应对的办法，我该如何回答？可是无论我说什么，我的声音沈羲遥一定会认出来的。还有，我看着之前解下放在一旁的头巾，暗暗想着我不能回头，甚至不能站起身子。因为，我相信以沈羲遥对我的了解，以及按照黄总管所说他对我的深情，那么，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我有任何相像的女子的。
我小心地缩起来一些，尽量弓住全身，紧紧攥住衣服，不说话。
“这位姑娘，请问你可知，去安阳的官道怎么走？”沈羲遥的声音温和，听起来如春风化雨一般：“我们在前面走错了路，打了好几个转，因有急事，若姑娘知道，还请行个方便为我们指一下。”他顿了顿又道：“我会给姑娘酬谢。”
我摇摇头，却不敢发出声音。
“姑娘莫怕。我们并不是坏人。”他的声音中带了笑意。
“主人，这人很奇怪。”徐征远的声音充斥了戒备：“我去问问。”
一串脚步声传来，落足很重，我稍稍安了点心，应该是徐征远。
“这位姑娘。”徐征远道：“你可知去官道怎么走？”说着，一锭银子骨碌碌滚到我身边。
我深深吸一口气，哑了嗓子低声道：“直走，前面岔路向右，再向左，就是了。”
“多谢姑娘。”徐征远见我回答，道了谢，又丢过一锭银子来，这才转身。
我听见他们马蹄“得得”而去，一直紧绷的身子顿时瘫软下来，仿佛被抽干全身气力。我看一眼脚边两锭银子，快速将衣服收进衣篓中，打算立刻回家去。
我站起走了几步，身后却又有马蹄声传来。我一惊，忙藏到一棵细柳之后。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应该在这边，我们仔细找找。”沈羲遥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主人，是您的荷包？”徐征远问道。
“嗯。金线绣盘龙。”沈羲遥的声音淡淡的：“快找。”
“主人荷包那么多，何必在乎这样一个？我们今日得赶回去啊。”徐征远大着胆子劝一句。
“怎么这么多话？”沈羲遥的语气中有薄怒：“赶紧找来便是。”他停了停柔声道：“所有的荷包，都比不上那一个。”
“是皇……”徐征远没有再说：“请主人息怒。”
我站在树后，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全进入耳朵。想当初，我也曾绣过一个盘龙的金线荷包给沈羲遥，只是还没有绣完，就出宫来了。此时他挂念的这个，该是他新的宠妃所制吧。
我心中小小悲伤了一下，却又被眼前的情势所迫。我不能无事地走开，因为我的背影是沈羲遥熟知的。可站在这里，又一定会被他们觉得奇怪。
我正想着，徐征远发现了我。
“姑娘，对不起，我们无意冒犯。”他许是想着作为女子，我不能轻易见男子吧。
“无妨的。”我低着头背对着他们。
“姑娘可否帮我们找一找？”沈羲遥的声音传来：“那个荷包对我很重要。若是姑娘找到，我可以给你很多银子。”
他话还未完，那边徐征远“咦”了一声，走到沈羲遥身边。
“这不是……方才的银子么？”沈羲遥疑惑道，我感到一道目光穿过树木落在我身上：“姑娘，你忘了你的银子。”
沈羲遥说着要上前，徐征远快一步，“主人，这人很古怪。”他的声音里都狠意：“我去看看。”
我一慌，手上的衣篓掉在地上，我弯身去捡，恰看到脚边有一个明黄的荷包。那上面有一只金龙盘在祥云上，龙眼是黑曜石，龙身却未绣完……我不由捂住自己的嘴巴，吃惊地低呼一声。那荷包，正是我当初绣给沈羲遥的那个。
我快速地捡起，背着手递给走近的徐征远：“你们找的是这个吧。”
我想了想又道，依旧是掩饰过的声音：“那银子，多谢了。只是太多。我拿回去，怕家人不信，还会惹出麻烦。”
我的解释合情合理，徐征远的疑惑打消与否我并不清楚，但想来他不会为难我。
“多谢姑娘。”
我一惊，沈羲遥的声音近在咫尺，想来，他与我，恐也就一树之隔。
手上的荷包被人接过，甚至因为不小心，我们的手指尖轻轻碰在了一起，可也就一息之间，那温度还未传上来，便消散在风中了。
我深深埋下头，不再说话，心中只祈求他们快些离开，放我一条生路。
“主人，既然找到了，我们赶紧上路吧。”徐征远略略催促道。
“嗯。”沈羲遥应了声，突然玩笑似的说道：“这位姑娘，我们就这么可怕吗？你要一直避而不见？”
我的心却停了一拍，虽然知道他玩笑的意味多一些，可是还是十分惊慌。毕竟，他是皇帝，他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过。
我不敢说话，也不能说话，就那样静静站着，脚都酸麻起来。
“征远，将银子给这位姑娘。”沈羲遥丢下一句，转身要走。
我听见他的脚步逐渐远去，长舒一口气。从树后看去，沈羲遥的身姿俊逸如谪仙，离我渐行渐远。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离得这样近。这是最后一次了吧，看到他。
我微微笑了，对着那个背影在心中道：“再见，羲遥。愿你幸福，一切如意。”
目光中，他的步履不急不缓，却突然转身看过来。我吓得一躲，暗自祈祷他没有看到我，毕竟距离不短。
沈羲遥其实是看徐征远是否跟上去，目光无意飘过，却又折了回来。
“你？”他上前一步，语气中带了惊讶：“你好像一个人。”他淡淡道：“难道又是我的错觉了么？”
我看他摇摇头，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自己的缘故。
“主人，我们该走了。”徐征远悄声提醒。
“走吧。”沈羲遥面上甚至带了暖的笑意，可是口气又是那般无奈：“是该回去了。”
恰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薇儿，薇儿。”
是羲赫，我看看日头，他该是来寻我回去的。
“薇儿？”沈羲遥的声音充满疑惑，我听到他快步上前，甚至徐征远要拦都没有拦住。
我慌忙转过身去，想要逃。
一双手扳住我的双肩。他的呼吸就在耳畔。
“你，你是……”他的呼吸急促：“转过身，让我看看你。”
“主人，这……”徐征远似被吓坏了，沈羲遥如此的反应令他震惊。
“你退下。”沈羲遥喝道。
我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被他扳正身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怨恨自己为何不早早离去。可是，我终归还是拗不过他的力气，还是被硬生生地逼得面对着他。
瞬间，我看到的是他震惊的双眼，几乎一时间他的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
“薇儿。”羲赫的声音再次传来。越来越近了。
接着，在那双眼中，本有的一线惊喜一扫而光，他微微眯了眯眼，面上的线条都凌厉起来。我只看到怒气，极度的愤怒，因那声呼唤，他的额头青筋暴起，面色甚至因为激动而苍白起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几乎要逼出血来。
我的双肩疼痛，因为他施加在我肩上的力道加重起来，重到我无法再承受，哪怕再有一刻，我觉得我的肩膀会被他卸掉。可我只能默默强忍着，低着头，不去看他，也做不了什么。
“你……”沈羲遥的声音都是颤的。
这个“你”字包含了太多的情感。但是，最多的，在那双眼睛中我看到的最明显的，是他无底的愤怒。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时已经完全阴鸷下来，那曾经深邃的眼神此时看起来却是令人恐惧的深渊。仿佛只要掉了进去，就会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生命。
他是帝王，自然有这样的权力。
徐征远已经退得远远的，我看不到他的身影。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沈羲遥的肩膀上。
“放开她！”羲赫这样的语气我从未听到过，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那充满威胁的声音如同他阴暗的眼睛，透出杀意。
沈羲遥没有动，我看到他的面部微微抽动了两下。
“你是何人？”羲赫的口气充满了危险，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将眼前这个人除掉。
沈羲遥的面上缓缓浮出一个冷笑，几乎能让人血液都凝固住。然后，他用极缓慢的语气，一字一顿道：“裕王羲赫，你认不得朕了么？”
山下的竹屋中，沈羲遥面色平静地坐在正堂中，我与羲赫并肩跪在他面前。徐征远面色苍白地守在一旁。
沈羲遥最初的震怒已经过去，此时他只是含了一抹令人恐惧的冷笑，漫不精心地打量着四周。
“你们还真会生活啊。”他冷冷道，随手拿起桌上一只瓷瓶，毫无征兆地就用力朝羲赫扔去。
我惊恐地看着那瓷瓶在空气中划过，然后“砰”地砸在了羲赫身上，碎裂开去，羲赫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有暗暗的红色自他衣襟上绽开花朵，我心头一颤，看来他是伤到了。
沈羲遥又拿起一只茶盏在手中把玩，含了一缕笑意，扬起手，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皇上……”我惊呼一声，几乎要扑身上去。
“怎么，心疼了？”沈羲遥的语气仿佛捉到耗子玩弄的猫一般，笑容中透出杀意。
我俯身磕头，一磕再磕，直到额头上的疼痛都麻木了，依旧不停。
“罢了。”沈羲遥的声音仿若天际般传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们？”
“还请皇上饶恕娘娘。”羲赫道：“都是小民的错。”
“小民？”沈羲遥怒极反笑：“你以为，你的身份，是说不要就不要的？你要不要，也得朕说了算。”
“罪臣犯下大错，不求皇上赦免。”羲赫的语气十分洒脱。
“朕不会赦免你。”沈羲遥面色冷下来，语气中有一点哀：“朕答应过母后，不取你性命。你就给朕在皇陵里，对着列祖列宗的面，好好思过吧。”
他说完，大手一挥，对身边的徐征远道：“你押送裕王到皇陵。对外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他看一眼徐征远，对方跪在地上：“臣遵旨。臣这几日都留在京城，什么都不知道。”
“去吧。”沈羲遥看一眼羲赫：“不要妄图逃脱，她的命，在你手里。”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也同样。若是你逃跑，或者自杀，那么，我一定会让他痛苦地去陪你。”他说完大笑起来，只是眼中，却有点点晶莹。
“皇上，”羲赫突然跪在沈羲遥面前：“臣不会反抗。但请皇上饶恕娘娘，一切都是臣一厢情愿，三番五次才迫使娘娘同意臣留在身边。臣……”
沈羲遥冷言道：“你们，一个是朕的妻子，一个是朕最信任的手足，却双双背叛朕，罪无可恕。”
“皇上，是臣……”羲赫停了一下，似乎是迟疑，却也似乎是下定决心：“臣爱慕皇后，不忍其流落民间，愿放弃一切与之相伴。”
“啪”的一声巨响，我抬了头，沈羲遥手中一直拿着的茶盏被他掼在地上，他的脸色暗沉不已，一双眼睛痛苦地紧闭，但是内心激烈的感情却在那一下下面部的抽搐中反映出来。
“爱慕……”那是强力压抑后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份嘶哑：“她可是你的皇嫂。”
那“皇嫂”二字被沈羲遥说得极重，看似提醒，实则警告。
“臣……知道。”
我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么轻，轻到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徐征远，你还不带裕王走？”沈羲遥一声喝令，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羲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闭上眼，不知今生是否还会再见。
我再来不及多想，此时房中只有我和沈羲遥两人，我不知接下来他会如何对我。
我一直跪在地上，沈羲遥却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来。
看着他的手在我面前，我一怔，抬头，是他温柔的笑意，我却因为这笑容而不安起来。
“带朕看看，你生活的地方。”他的语气听不出他的心思，此时我只能服从他，虽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我还要走下去。
“这是书房？”沈羲遥随手拿起桌上一支毛笔，看着铺在眼前的洁白宣纸，抬头微笑问道。
我点点头，嘴唇咬得紧紧的，不敢言语。
“这画不错嘛。是《九九消寒图》？”沈羲遥此时仿佛是来家做客的客人一般，十分友善，细细参观着房间的装饰摆设。
我闻声看去，他对着的正是那幅我与羲赫一起画就的《九九消寒图》。我屈身施礼：“正是《九九消寒图》，民妇的拙作，污了皇上的眼了。”
“怎么能是拙作呢？”沈羲遥笑得爽朗：“皇后与裕王同做的花，不说画工，也是难得了。”
我一惊，却不敢再说话。
“不过却还少一些东西。”他的眼中有深深的敌意，取下画来铺在桌上，对我淡淡道：“磨墨。”
我快步上前，取来一锭新墨细细磨着。只是普通的自制墨，并不如宫中他惯用徽墨。他负手站在窗前，庭院里一株梅树的影落在雪白的窗纸上，此时只有戚葳的枝叶，再无冷冽的清香。
我不敢看他，只低低道：“皇上，好了。”
他扫一眼案上的笔道：“哪支是你的？”
其实我与羲赫并不细分，只是我常用的笔管细一些。他见我不出声，便拿起一支，正是我用得最多的那支羊毫。
他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下“试数窗间九九图，余寒消尽暖回初。梅花点徧无余白，看到今朝是杏株。”之后又落了款。
我退在一旁：“谢皇上赐墨。”
“若朕不写，外人如何知晓，朕与皇后鸾凤和鸣，与裕王手足情深，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呢？”他的面上虽是笑的，可声音里透出瘆人的冷来。
“皇上！”我低低唤一声：“皇上息怒。”
“息怒？怎么，朕看起来很生气吗？”沈羲遥走到我面前，我只看到他皂靴上以黑丝线绣出的万寿无疆纹，那么精细密致，令我稍稍眩晕起来。
“带朕看看你的卧房。”他拉了我的手，手心却冰凉。
我踟蹰着不敢前行，但他的目光如同巨手压迫着我，我只好带路。
其实穿过正堂，再走过小厅便是。卧室十分简朴，只有一张床，一张妆台和一张木桌并一口衣箱在墙边。还有一个衣架子，上面搭了羲赫的一件青色儒衫，是他平日里家常的穿着。今日因为去黄大哥处帮忙起梁，便穿的短打。另有我的一件桃粉色襦裙，上面只疏疏勾出花的轮廓。都是极普通，甚至因为面料的关系，与皇宫里的器具相比，显得寒碜的衣服。可是此时它们并排挂在衣架上，却显得亲昵而刺眼了。
沈羲遥的目光在这些器物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这衣架子之上。我看他面上的笑容逐渐转淡，心中暗道一声“不妙”，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沈羲遥已一个箭步到我身边，之前他的温和此时已经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压抑隐忍了许久的愤怒。
“皇上……”我低呼一声，他已将我胸前的衣襟扯开，里面枚红色海棠春睡的肚兜下的玉乳半袒露出来，令他呼吸急促。
他埋头吻下，手上在不停地解着我的衣带，我拼命护住，他一手将我两手手腕在我身后抓住，另一只手一扬，我身上的衣衫便被扔在了桌上，我看着那衣服缓缓落在地上，黯淡的一团，如同我此时的心。
他一路吻着，手上的力道加重，我只觉得自己浑身在燃烧，心却如塞了寒冰一般，冷彻心扉。
“啊！”我喊了一声，他在狠狠地咬着我，痛从肌底传入心头，一下下，直到我痛得麻木，却不敢再出声。因为我每喊一次，他的力道一定会再加重。我深深感到他心头的恨意与怒气，我也能知道那恨有多深多重，我只能承受住他在我身上的宣泄。
我闭上眼，只求时光快快过，这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刻。可是，沈羲遥并不想如此轻易放过我。他将我一把推倒在床上，他站在床边，那样居高临下，目光中没有一丝感情。
此时我未着寸缕，被子近在咫尺，我却一动不敢动。我的眼神一定很惊恐，因为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满足。那是看到敌人惧怕时胜者的表情。
我感到周围的空气冰冷下来，我几乎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寒战，又羞又怕，只求他放过我。
沈羲遥似打量一件物品那样仔仔细细看了我许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之前被他带起的一点激情早不知哪里去了。他突然俯下身，十分十分轻柔地抚摸着我，一寸一寸，令我浑身都酥麻起来，肌肤泛上淡淡红色。
他又开始吻，那吻不同之前歇斯底里般地啃噬，而是轻柔的，温和的，充满了怜爱的。
我几乎在这样的两个极端中迷失了。可是他之后的话，却令我如被雪水当头浇下。
“他也是这样吻你，抚摸你的吧。”沈羲遥含住我的耳垂，在我耳边呢喃道。
我浑身一颤，只觉得天光都黯淡下来，他俯在我身上，我在他的阴影里，只有他的眼睛，无情的眼睛，有一点光。
接着，他身子用力一挺，我“唔”一声，只能默默忍受他的发泄，眼泪不争气地淌下来。
“他也是这样抚摸你的么？”
“他也是这样亲吻你的么？”
“他也是这样爱惜你的么？”
……
待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沈羲遥终于放开了我。我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痛，而下身几乎被撕裂般，痛到无法正常行走。我觉得很疲惫，只想昏昏睡去。可是不行，沈羲遥将衣服丢在我身上，自己又穿好，朝我道：“朕也来与皇后感受感受这民间夫妻的生活。”
我默默穿好衣服，不去看自己身上青紫的痕迹，将蜡烛点亮，又去灶间打算煮些饭来。
从米缸里舀出一勺米，细细地淘干净，再蒸上。取了土豆切块，与肉炖在锅中。再取一把青菜，仔细摘了，放在案上。想了想，又取过两枚鸡蛋，一块豆腐，简单料理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我将菜做好，锅里的饭也飘出香气。沈羲遥在这期间一直站在门边，我知道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我却不去看他。仿佛今夜只是我平日生活的一个延续，一切都没有不同。
“皇上，请去堂屋稍等，马上就好了。”我擦擦手，回头对沈羲遥道。
沈羲遥没做声转身走了，我无奈地笑笑，将最后一道青菜炒好，盛好饭，才用托盘托了出去。
一道土豆牛肉，一道炒鸡蛋，一道小葱拌豆腐，一道炒青菜。都是最简单，或者简陋的菜式，自然无法与宫中相比。米虽然我淘澄了很多遍，但应该还是有细小的沙粒在其中吧。
我看沈羲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四道菜，这估计是他从未见过的吧。
我将饭双手呈上，轻声道：“请皇上恕罪，乡野之地，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家里备下的一些，简陋之处，还望皇上见谅。”
沈羲遥冷冷看我一眼：“何必如此呢？朕说了，要与皇后一起体味百姓夫妻之乐。这样，正是朕想看到的。”他说着朝对面的空位一努嘴：“去坐吧，我们一起用。”
我跪下：“民妇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么？”沈羲遥冷笑一声，喝道：“坐下！”之后淡淡提醒：“这几天，你装，也给朕装出样子来。”
我低着头睁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还好有额前的发挡住，沈羲遥并没有注意到。
我迟疑了片刻终于坐到他对面，两人仿佛寻常夫妻一般用着晚饭。
他夹一著青菜细细嚼了，笑道：“皇后的厨艺不错嘛。”
“多谢皇上夸奖。”我扒着碗里的饭，却食不甘味。
沈羲遥看我一眼，夹了一块牛肉到我碗中，“几月不见，皇后清瘦了，多吃一些吧。”
我为他此时的“深情”感到可悲又可笑。他是将我当做老鼠一般玩弄吧，等到过瘾了，给我一个痛快？还是，无止境的折磨呢？既然他想玩，我便配合他吧，只求，他最后给我一个痛快。这样想，时间似乎好过很多。
一顿饭吃了很久，直到盘中的菜都被吃光，沈羲遥才满足地放下碗筷。
我一边收拾着，一边对他道：“皇上若是累了，去屋里休息休息吧。”
沈羲遥含笑看着我：“有皇后在身边，朕怎么会累呢？”
我心一乱，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慌忙将碗碟收拾去了厨间。又借用洗碗来熬过时间。
“朕以为，皇后应该累了。”沈羲遥的声音突兀地在背后响起，我一惊，手上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我慌忙去捡，心中慌极了。
“你就这么怕朕？”沈羲遥站在门口，目光中有一丝悲伤。
我摇摇头：“是民妇不小心。”
沈羲遥“哼”一声走了，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此时疼痛从指尖传来，我才发现，手指已被碎片割破了。
放在口中吮一吮，血液的腥甜充斥在口腔中，手心也好痛，带了蛰痛，一道狭长的口子，皮肉都半翻了出来，该是之前抓那些碎片弄伤的。
我咬着牙将剩下的碎片都捡起来，看着手中一块尖利的瓷片，我在自己的手腕处比了比，我想，如果就这样划下去，或者朝胸前来一下，是否以后就不会受折磨呢？沈羲遥，他怎么可能放过我呢？与其之后受到折辱，不如自我了断。
这念头才刚出现在脑海，我便打了个颤。我不能死，沈羲遥说过，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不会让羲赫好过。而我活着，就一定会有机会，与羲赫再见。
想到此，我完全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将手放进水盆中清洁。一阵阵疼痛袭来，我却不在意。我还知道疼，这证明，我还活着。更何况，这疼痛，如何比得上心底的疼呢？
终于我将厨房整理好，看了看菜篓，之前打算就在这一两日里启程，因此没有准备多少果蔬鱼肉。不知沈羲遥要在这里待几天，他是皇帝，今日那些简单的菜式，他一定吃不惯，明日还得去集上买一些。我这样想着，却突然打了个寒战。
没有在意，又煮了一壶茶端去书房给沈羲遥，他坐在窗下读一本书，见我进来，只淡淡瞟我一眼，又埋头去读了。
我克制着自己身上一阵阵寒冷的感觉，将茶放到他手边。在沏茶时我惊讶地发现，沈羲遥的各种喜好我依旧记得，就仿佛这近一年的时光，从未消磨任何我脑海中对他的各种认知。
“是山青？”沈羲遥又喝了一口道：“好像还有其他的什么。”
我点点头，含一缕得体的笑意道：“乡间没有什么好茶，好在花还多，民妇便添了些茉莉和玫瑰的花苞进去了。”
沈羲遥点点头：“不错。你有心了。朕记得，在宫中，你若愿意，什么都是拔尖的。”
“多谢皇上夸赞。”我福一福身，将他的茶盏添满。他却带了戏弄的目光，将茶盏就到我嘴边：“你喝。”
我一愣，以为有什么不妥，便就了他的手喝了一口，细细品着，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不妥，我常为羲赫泡这样的茶来喝，他都是很喜欢的。
突然，我看着沈羲遥带了提防的眼睛，明白过来。他是怕我下毒吧。我心中冷笑不已，他根本没有相信我。可是，我又凭什么值得他相信呢？
之后便再无什么，他一直在灯下看书，偶尔写些注解。我在一侍奉茶水，倒也和乐。
直到安寝时，我终于忍不住问道：“皇上不是着急回宫么？不知……”
他手中正握了我一缕头发，听到我的话突然一揪，我疼得差点喊出来，却生生将到嗓边的呼声咽回肚子里。
“朕突然发现一件事。”他似没注意自己手上的力道，望着床纬道。
“皇上指什么？”我的心忐忑起来。
“没什么。”他仿佛摸一只猫一般抚弄着我的头发，微微一笑：“朕看着屋中装饰，你们本打算出门？”
我知不能欺骗他，便点了点头：“是的。”
“本还要待几日？”他笑得神秘。
我咬咬牙：“三日。”
“那朕便陪你过完这三日。”他在我耳边低语：“三日后，朕送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一颤，明知他不会放过我，却还抱一线希望。我是多么傻，想法又是多么可笑啊。
“你怎么在打颤？”沈羲遥突然盯着我问道。
我吃惊地看着他，然后才发现自己确实在打着冷战。
“我觉得……觉得有些冷。”我轻轻道，然后拉了被子盖好。“没什么的。夜里凉，皇上也注意。”
沈羲遥却不认同，他突然抓起我的手，当他看到那伤口时，脸色微微变了。
“什么时候伤的？”他严肃道。
“今日洗碗时。”
“怎么没有上药？”
“只是小伤。”
我话音还未落，沈羲遥已翻身起床，用怒气冲冲的口气道：“伤药呢？在哪里？”
我摇摇头：“家里并没有备。”
沈羲遥深深看我一眼：“连伤药都不备？受伤可怎么好？”
我摇摇头：“没事的。又不是第一次受伤，这样热的天，我觉得包起来更不易愈合，就任它去吧。”
沈羲遥气得笑起来：“你可知这会有多危险？”
我心中暗道，他果然生来便锦衣玉食，以为世间一切都是信手拈来，想什么便能得到什么的。他生来帝王，这样的认知也是自然。我曾经也是这样想，可自从到了民间，才知百姓疾苦。虽是国泰民安，但与官宦帝王家相比，百姓还是苦很多的。别说这样的小伤，就是更重的伤，只要不是危机性命的伤，大多都是选择自愈的。
“睡吧。”我扯扯被子，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了。
沈羲遥无奈地看了我许久，终于吹灯挨着我睡去了。
次日清晨，前一日的伤口已没有任何不适之感。我起床煮粥，突然听到沈羲遥与旁人说话的声音，惊得我一身冷汗，匆忙出去。
是黄婶。她对我这里熟门熟路，直接进来，不想看到晨起在院中的沈羲遥。
“这位公子是？”黄婶看着沈羲遥疑惑道，突然又反应过来一般：“你是来看这房子的吧。”她以为沈羲遥是打算买这房子的人，连连说着这房子的好处。
沈羲遥哭笑不得，见我出来忙道：“薇儿，这位是？”
黄婶听沈羲遥对我的称呼十分亲热，看向我的目光便有些惊疑。
“婶，你怎么来了？”我忙上前挽住她，看着沈羲遥道：“这是羽桓的大哥。”
“哦，我说呢，怎么有个陌生男子在。”黄婶上下打量了沈羲遥，眼里有掩不住地赞叹，他转头对我道：“我说怎么和谢郎那么像，原来是一家人。”她朝沈羲遥和蔼地笑笑：“是这次羽桓到西南找到你的吧。一家人能团聚，真是好呢。”
沈羲遥眯了眯眼，面上的笑容却极亲切：“是啊，费尽周折，我们才相聚呢。”
“羽桓呢？”黄婶四下看看问道。
“羽桓他先回去了。”我还未来得及说话，沈羲遥已自然地接过：“家中长辈十分惦念他，这边还有些事需要打点，便让他先回去了。”
“长辈也都找到了？”黄婶眼中闪着开怀的光芒，她看着我道：“谢娘，真好呢。回去又是一大家子人了。”
我点点头，心中的苦涩却无处可说。
“婶子来是？”我连忙拉向正题。
“我不是想着你们马上就要走了么，上次你答应了再与我老婆子一起吃顿饭。今天你碧莲姐和张大哥都回来了，带了些东西给你们路上带着。今晚一定得来！”又看着沈羲遥道：“谢家大哥也一起来啊。”
我不知如何是好，便看一眼沈羲遥，他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点头道：“一定来的。”之后看了我一眼，笑容温和如春阳：“薇儿，我去山上走走，你与黄婶说说话。”
我感激他如此，便点点头：“大哥小心。”
看着沈羲遥走出院门，我心才稍稍放下些，忙拉了黄婶到屋里
“薇儿，谢郎的大哥，不是一般人吧。”黄婶看了看外面对我道。
我正将几块芝麻烧饼放进盘中，手不由一抖。
“婶怎么这样说呢？”我按住心底的惊慌平静道。
“很明显啊。我觉得在他面前，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呢。”黄婶按住胸口道：“而且跟他说话，感觉很紧张啊。”
我“扑哧”笑出来：“婶子，怎么说我们也是小辈啊。估计您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我家大哥，觉得陌生才有这样感觉的。”
黄婶摇摇头：“陌生人我又不是第一次见，给我这样感觉的，还是第一次。要说像呢，只有一次在安阳见郡守，但是也没有这样不自在啊。”
我想了想道：“那今晚，还是不要大哥去了。”
“哎呀，婶没这个意思啊。”黄婶连连摆手：“一起来，一定要一起来啊。”黄婶说完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你碧莲姐估计要到了，我们准备准备。你们早点过来。”
我点点头：“婶子，麻烦你了。”说着泪不自主地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也许今夜之后，我将再见不到黄婶一家。
黄婶走了不久沈羲遥就回来了，我想他估计没有走远。将早餐端在桌上，他却丢给我一把草，淡淡道：“捣碎了敷在伤口上。”
我依言出去了，草药敷上后，果然舒服很多。我不由再次对沈羲遥刮目相看。不想他这样的尊贵的人，竟还懂得这些。
“晚上去黄婶家吃饭，还得委屈皇上扮作我大哥了。”我为他脱下外裳，低低道，生怕他不愿意。
“朕本来就是裕王的哥哥。”他自己从架上取下那件羲赫的外袍穿在身上，竟十分合身。我看着他，他们虽是异母兄弟，但样貌上多承袭了先帝，看起来便有六七分相像。尤其是背影，几乎难辨。此时我一个恍惚，差点将他认作羲赫。
午饭简单的用了些，午后我坐在窗边绣一方手帕，是打算送给碧莲的。莲青色的绸缎上用深浅粉色绣出一朵朵荷花，沈羲遥站在我身边，看着我飞针走线，突然道：“薇儿的绣工真不错，比起织功局最好的绣娘，都更胜一筹呢。”
我不置一词，只含着浅淡笑容，偶尔用针篦一篦头发，争取在去黄婶家前绣完。
夕阳半斜之时，我与沈羲遥并肩在山间路上，他脚步轻快，甚至吹了声口哨，完全与我印象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帝王两样。
“皇上……”我迟疑了一下道：“黄婶救过我的命，他们一家都是好人。我知之前之事乃是国丑，但他们并不知情，还望皇上能够饶恕则个。”
“朕在你眼中，是那样的人吗？”沈羲遥似不高兴，面上的轻松之色退去，不悦道。
我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了。”他不耐烦地说一句，便不再理我。
到了黄婶家，出乎意料，刘公子与夫人张氏李氏也来了。想来是张大哥与他说的，他敬仰羲赫，此时来送也说得过去。
只是，当沈羲遥走进屋中，我说他是羲赫大哥之后，刘公子脸色大变，差点跪在地上。毕竟，他是知道羲赫身份的。那么此时，他也必猜出了沈羲遥的身份。
我赶紧朝他使了眼色，刘公子才堪堪收敛住情绪，从容落座与沈羲遥寒暄。只是，从他微微颤抖的双手与偶尔断续的话语中，我能感受到他内心极度的紧张与惶恐。
我也在担忧，此时沈羲遥无论听到关于我与羲赫如何恩爱都笑得自然，如同一个真正的大哥一般，为自己的弟弟与弟媳的幸福开怀。可他越是如此，我越担忧。在他眼中，这些都是半点不能外扬的家丑，此时面对这些“知情人”，难保他不起杀心。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着痕迹地挨他近了些，夹一块鱼到他碗中：“大哥，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吃些鱼吧。”
黄婶连道：“这是碧莲他们一早在市集上买的活鱼，最是新鲜。”
“没想到今日谢兄弟不在，实在可惜了。”张大哥无意道：“以后谢娘你们可得找时间回来看我们啊。”
我点点头，努力笑得自然：“一定的。”
沈羲遥扫过屋中人，对黄婶道：“听薇儿说，当初是黄婶救了她，在此谢过了。”
黄婶一怔，忙道：“这是应该的。何必谢呢。何况谢娘也帮了我们许多。”
沈羲遥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黄婶：“这是我的谢礼，还望黄婶不要推辞。”
是极佳的老坑满绿玻璃种，做成叶子形状，绿色浓匀，质地细腻通透，温润若水，叶片也是厚实饱满，取“长青”之意。沈羲遥此时将这块玉佩送给黄婶，是否能打消我心头的担忧呢？
“这太贵重了！”黄婶连碰都不敢碰。
“您收下吧。”沈羲遥硬塞到黄婶手中，又对张大哥说：“听说张大哥在府衙任职？”
张大哥点点头，不知说什么。
沈羲遥看向刘公子：“听说，家弟与刘公子志趣相投，想来刘公子也该是饱学之士了。”
刘公子慌忙站起来，朝沈羲遥一揖道：“谢大哥过奖了，刘某当不起。”
沈羲遥一笑，语气似玩笑般：“我这个人会看面相。”他看着刘公子与张大哥，目光却是认真：“日后二位，必是有福之人。”
说着看我一眼，我听他这样说，心中的大石头才放下，朝他感激地一笑，他却做不见，将头偏了过去。
一顿饭倒吃得和乐融融，张大哥并没有在意沈羲遥之前的话，只有刘公子难掩心中的激动。我趁沈羲遥没注意，悄悄给他递了一个眼色，刘公子才收敛住。
沈羲遥是因为他们不知实情，若是他知道刘公子知道他与羲赫的身份，一定会下杀手的。
碧莲和李氏伤怀我走，一定要拉我去河边再闲话一刻。沈羲遥没在意放我去了。
这是一个好机会，到了河边，我找了个理由支开碧莲看四下无人，朝李氏施了一礼道：“李姐姐，薇儿有件事求您。”
李氏吓了一跳，忙拉我起来：“好妹妹，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薇儿拜托姐姐的事有些凶险，但只有姐姐能帮忙了。”
李氏敛容道：“若没有你，夫君也不会对我另眼相看。你我姐妹没有什么求不求的。你说吧。”
我想了想，从发髻上取下一枚蔷薇花簪递给李氏：“姐姐别问我什么，只请姐姐将这簪子与一句话，求刘公子想办法带给凌鸿翔将军。”
李氏见我郑重，便点头道：“你说。”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我道：“还请姐姐一定帮忙了。”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李氏念了几遍，面色沉重，看向我眼光变得怜悯：“妹妹可是遇到什么难处？说出来，看姐姐和夫君能否帮到你们。”
我摇摇头：“没什么难处。而且也无人可帮。只请姐姐带到了。”
李氏点点头：“妹妹放心。”说着将发簪簪在自己头上，又将她本戴的一支老银点翠蝴蝶簪插在我发髻上，这才看着远处走来的碧莲，笑道：“妹妹可要回来看我们啊。”
碧莲手上拿着我跟她要的一方丝帕递上来：“谢娘，你要的。”
我接过，是一方素帕，也是碧莲常用的。我从衣襟中取出绣好的荷花帕子给她：“碧莲姐姐，我与你换。”
碧莲这才明白我的意思，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她接过那荷花帕子捂在胸前：“谢娘，一定回来看我们啊。”
我点头，虽然知道这一天应该不会再有，但还是含泪笑道：“一定呢！”
回到黄婶家后，沈羲遥正与刘公子闲谈，张大哥也在一旁偶尔插一句，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李氏深深看我一眼，目光在沈羲遥身上落了片刻，之后微笑对刘公子说：“夫君，天色不早了。”
刘公子似乎不舍与沈羲遥相处的时机，可是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想了想到：“我见黄家村景致淳朴天然，后山风光应该很好，你我难得出来，不如今晚住在黄家村，明日与大家去后山游玩？”
李氏一愣，旋即开心笑起：“夫君说的是，我久居府中，也很贪恋这样出来的时光呢。”她笑着看我一眼，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又道：“只是怕叨扰黄婶。还有，这屋子……”
恰巧黄婶走进来，听到刘公子的话道：“老身倒是很愿意刘公子与夫人留宿，只是……”她也看了看四下，为难道：“只是屋子太小，怕要委屈两位。”
刘公子温和地笑着：“无妨的。”
黄婶知道张大哥以后的仕途需要刘公子的提携，自然是得投其所好的。可是无奈房子实在太小，而刘公子似乎对此视而不见。她苦了脸思索了下，终于想到什么，笑着看着我道：“谢娘，不知那排刘公子与夫人到你那里住一晚可好？”
我正想拒绝，沈羲遥却点头道：“没关系。”
刘公子大喜，之前他虽口头上说着不恋官场，可是身为男儿，又是诗书世家被长辈寄予厚望，此时这样一个好机会摆在面前，任谁都难不动心吧。
既然沈羲遥都同意了，我自然不敢有异议，如此大家又闲话片刻，约定次日去山中游玩，这才一同回去了。
到了家中，我先让他们在堂屋稍候，自己去了卧室整理。若是刘公子或李氏任一人进来，便能看出我与沈羲遥是同榻而眠的。
“刘公子，夫人，今晚得委屈你们睡在卧房，乡下简陋，还请见谅。”我走出来，捧一盏烛台对沈羲遥道：“大哥，今晚你还睡书房。”
沈羲遥含笑点头，仿佛无任何不妥。
“谢娘，你呢？”李氏问道。
我浅浅一笑：“我有间绣房，虽不大，不过我一人睡是够了。”说着看看天色对众人道：“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上山，大家先休息吧。”
绣房狭小，并没有卧榻，我将几张椅子并在一起和衣卧下，无奈椅子狭窄，翻身都不能，如此半天睡不着，只得睁了眼睛看月亮。
有脚步声，落足极轻，狭长的影子从门外延伸，覆盖在我的身上。我按住心头的惧意，从那漆黑的影子我便能辨出，是沈羲遥。
我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是第一反应却是装睡。这样，无论他是带的什么企图，在家里还有其他人的情况下，他看到我睡去，应该就会离开吧。
除非……我心里惊了惊，除非他想杀我。
但是立刻这个念头被打消，我自嘲地笑笑，沈羲遥不折磨我，那他就不是沈羲遥了。
他根本不顾我是真睡还是假寐，直接打横将我抱起。我低低“唔”了一声，在身体凌空之时张开眼睛：“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
他的面上有邪魅的笑容：“别出声，被人听到可不好！”
我慌乱地瞥一眼卧房：“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含住我的耳珠道：“你依了我，就知道了。”
然后一手将门轻推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院子。
他朝山上走，越走我越惊疑，抓着他衣襟的手紧了又紧，他的胸膛里传来强有力的心跳声，看来并未因抱我走了这样一段路体力有大消耗。
终于，他将我放在相遇的水边，我看着满头闪烁的星子，仿佛滴滴未拭净的泪水，感受到身上越来越凉，然后是他贴近我的温热的身子与在我耳边急促的喘息……
确实是折磨。
事毕，沈羲遥坐在河边，我躺在草地上，心中是极度的羞愤。这是任何一个女子，无论良家还是烟花女子，都难以容忍的吧。我无法想象沈羲遥堂堂帝王，竟然会做出野合这样的行为。而我，竟然和他在这样的地方，做了那样的事。一想到此，我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祈祷不要有任何人知道。
“怎么，不喜欢？”沈羲遥侧了头看我，眼中的嘲弄并无一丝遮掩。
我翻了个身背着他坐起来，将散落的衣衫一件件穿好，眼泪忍不住一滴滴掉下来。
“是与他快活，还是与朕呢？”沈羲遥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
我正在系扣，领襟上的扣子怎么也扣不住，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皇上请自重，也放民妇一条生路。”我努力不让声音听出异样，可是浓浓的鼻音怎么也掩饰不住。
“生路？”沈羲遥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把将我拉着面对他，他的目光里全是恨意：“你们做出这样的事，还指望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的愤怒如夏日里狂暴的雷霆般，令人战栗。
“朕也想放你们一条生路，可是，每每朕想起你们做过的下作的事情，朕就恨不得将你们千刀万剐。”
我垂下眼不去看他，声音却淡然：“还望皇上成全。”
“成全？”沈羲遥不怒且笑，他的声音冷冰冰地瘆人：“你们若死了，那朕的愤怒与恨，找谁发泄呢？”他手掰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着他：“所以，你们都得给朕好好活着，活到我愿意让你们死的那一天。”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下来，这泪不是怕，是为沈羲遥的可怜而流。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羲遥终于放我回家，他却一直坐在河边。想来是知道我不会跑，他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几乎是逃命般跑回去，进得院中才放轻脚步，心却“砰砰”跳个不停，恨不得立刻打水来冲洗，可此时万籁俱静，又有刘公子与张氏在卧房，我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回到绣房里，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要一闭眼，方才的场景便又浮现在眼前，身上都腻起一身汗来，只能披衣起身，点灯做活。
其实已没有任何绣活可做了。因马上要离开，我已将所有的活计都赶了出来。此时坐在灯下，四下空荡荡连片布都没有，我突然茫然起来，对前路的迷茫导致心底泛上深深的惧意。如果，如果今后的日子，沈羲遥都会如此折辱我，那我倒真不如一死了之。
强压下心头涌起的各种想法，我将身上披的外衣脱下来，又找出丝线在袖口慢慢绣起简单的回字纹来，如此，终于有事可做。
待天边微微泛出鱼肚白时，沈羲遥回来了，发上还有晨时的露珠。他衣冠整齐，精神也极好，完全没有一夜未眠的痕迹。
我揉一揉酸涩的眼，挪动了下僵硬的身体，走出去为他开门。
我观沈羲遥的神色，没有什么不痛快，仿佛前一夜他失口所说的那些只是我的幻听，此刻他见我开门，面上甚至带了笑意。
“皇上要不要休息？”我取了干帕子进了书房，让他擦一擦头上的露珠。
“不了。”他负手站在那幅《九九消寒图》前，淡淡道。
“那我去拧一个热手巾来给你敷敷面吧。”我转身要出去。
“你昨晚没睡？”他看一眼旁边整齐的卧榻，突然道。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在生气？”他的语气中有一丝戏谑。
我匆忙摇头，我怎么敢生气，又有什么理由生气呢？更何况生他一个皇帝的气？
他似乎意兴阑珊，挥挥手，语气已经变得冰冷起来：“有吃的吗？”
粥是我先前就已经熬上的，即使沈羲遥不吃，卧房里那两位也还是要用的。听他这样问，我忙点头道：“有的，小米粥，我这就去盛来。”
于是用白瓷碗盛了大半碗，用小磁碟装了酱瓜、腐乳、辣椒肉碎并一份玫瑰咸菜，又有一叠摊好的玉米面薄饼，以托盘放了一起端去书房给他。
他见到这些吃食，稍稍皱了皱眉，正好被我看见。
我将碟子一一取出放在桌上，轻声道：“请皇上见谅，乡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加上之前我们本要离开，家里没什么存货。还要委屈皇上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沈羲遥指了指那些东西。
我答道：“腐乳是在集市上买的，酱瓜是黄婶做的，只有咸菜和辣椒是我之前炒的。粥是新煮的，还有面饼，因为刘公子与妻子也要用早饭，就多做了些。”
沈羲遥眉头皱得更紧，我的心“突突”跳着。
突然他的眉就舒展开，面色也如窗外的晨光一般明亮起来。
“很好，”他带了笑容：“能吃到一顿你煮的饭菜，也是难得。”
我柔柔一笑：“皇上忘了，昨天的午饭也是我做的。还有前天的晚饭。”
沈羲遥的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与忡怔，但转瞬，他已恢复常态。
“朕说是朕了么？朕说的是他们。”沈羲遥道。
我将腐乳抹在面饼上，又将辣椒肉碎铺在上面，随口道：“刘公子与妻子也不是第一次吃我的煮的饭了。之前在刘府，我也有炒过几个菜给他们。”
之后将铺好的饼子卷起来递给沈羲遥：“皇上尝一尝。”然后继续道：“只是等下他们起来，能与皇上同桌进餐的福气，却是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
“能睡皇后和王爷睡过的床，那是福气呢。”沈羲遥盯了我一眼，仿若无意道。
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一定会不时地提出，这是我心头的伤，可是，对于他，不更是心上一根刺么？或者，只有不停的提，他才不会忘，才不会轻易原谅吧。
“皇上，您……”我正想恳求他不要再说，只听见卧房那边传来声响，想来刘公子与张氏已经起身，我看一眼沈羲遥，走了出去。
果然是他们，已经洗漱好了，我让他们进去书房，又盛了粥拿了饼进去。
“谢娘的手艺真是好。”张氏一边吃一边赞叹：“这样简单的小菜都做得如此有滋味，真是厉害呢。”
“不难的。姐姐试试就会了。”我微微一笑，喝一口手上的粥。
“我不行。”张氏的笑容有自矜：“这些我从小都没做过，而且那油烟我一闻就难受，与谢娘你做惯的不一样，要我进厨房，不如杀了我。”张氏说着笑起来，仿佛只是一个笑话。
我却一愣，对面的沈羲遥，面色也沉下来。
刘公子虽不清楚我的身份，但是他知道羲赫是谁，也多少能猜到我来历必定不凡。此时又见沈羲遥脸色不快，忙咳了一声，转换了话题。
“谢娘煮的粥确实好喝，黏稠适中，比我家厨子做得都好。这和做惯没做惯没什么关系，还是天赋使然。”
我正要答话，将话题扯到这餐饮上，那边张氏却说话了。
“谢娘不光饭做得好，那绣活儿更是一等一呢。”她看着我：“可惜你要走了，安阳城里那些太太小姐们可要伤心了。许老板更是难过。你最后给他的那些，听说他可是提高了价钱呢。”
我讪讪笑了笑：“我那绣活儿搬不上台面的。”
“怎么会！”张氏忙否定：“你绣给李家小姐那绣屏，我可是见到了，还想托你也给我绣一个。还有李小姐和吴小姐的裙子，我想这世上再不会有那么好看的裙子了。”
张氏回头看着沈羲遥道：“谢家大哥，你们家娶了谢娘，真是福气啊。”
“绣活儿？”沈羲遥微微眯了眼看我：“你很缺钱要去卖绣活儿吗？”
他的话给人压迫感，我不知如何回答，张氏却没注意沈羲遥生气了，还在继续道：“我猜李小姐和吴小姐，一定会穿那两件裙子应选的。”
“应选？裙子？”沈羲遥看着张氏问道。
“今年的选秀啊。”张氏以为沈羲遥不知，还乐呵呵地为他解释。
我却觉得有汗从额间滑落，求助似地看一眼刘公子，发现对方的面色也紧张起来。
“菁儿，你跟谢大哥说这些干嘛？”刘公子低低斥道。
“说，我很感兴趣。”沈羲遥把玩着瓷杯笑道，一派温和。我却清楚地知道，他这温和之下的怒气。
是了，无论是作为宰相之女，还是皇后，我都不能将自己的绣品拿去当做商品卖掉换钱。这不是我的身份可以做的事，会伤了家族和皇室的颜面。
如果说，为了树立后宫勤俭的表率我绣了一些拿去做做样子卖掉，也该是被买家当做珍宝收藏供起来的。可此时，被选秀的女子穿在身上，如同寻常衣物一般混在一起，若是选中，有谁见过，妃嫔穿着皇后绣的衣服？若是没有选中，又有谁见过，百姓能穿皇后绣的衣服呢？
这不是等于扇了皇家一个大大的耳光么？
可其实，我出了那扇宫门，就不再是凌雪薇了……
只是，沈羲遥，他却不这样想……
“是什么样的衣服？”沈羲遥似乎对张氏口中那两件衣服十分感兴趣。
“一件是莲青色绣桃花的。一件是紫色绣葡萄的。”我不等张氏说，自己便坦白道：“还有那屏风，是双面绣牡丹争艳。上有诗句‘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这件，李小姐应该是带入京了。”
沈羲遥轻轻点了点头：“这就容易了。”
我听他这话，便知那衣服绣屏，最后一定是会被送入内库封存了。
“容易什么？”张氏问道。
“容易我将它们拿回来。”沈羲遥深深看我一眼，突然对张氏道：“方才刘夫人有一句话我觉得不对。”他看一眼刘公子，那边面色有些苍白。
“你说，薇儿做惯了这些，所以轻车熟路。而你出身不错，因此从未做过，是吗？”
张氏不知他怎么突然这样讲，只得点点头。
沈羲遥“哈哈”一笑：“可你怎知薇儿出身微贱呢？”
我一愣，刘公子也一愣，还没来得及，张氏已开口：“这是谢娘自己说的啊。而且，要是她与谢兄弟家世好，干吗跑到这穷乡僻壤里，一个靠教书，一个靠卖绣活儿为生？”她的口气中，有生为富户的骄傲，与生来对贫苦人家的不屑。
沈羲遥冷哼一声，唇边含了嘲讽的笑容：“我觉得，为心爱敬重之人洗手做羹汤，是令人欢喜的事，和出身无干，只与你对对方的心意有关。”
我长长嘘了口气，虽然明知他不会讲出我们的身份，可还是担惊受怕了一番。
沈羲遥深深看一眼刘公子：“刘公子，你说是吗？”
刘公子此时只有点头的份，那边张氏脸色却不好看起来。
我忙打圆场：“听说姐姐也常做些糕点给刘公子，这份心意也是可贵啊。”
“谢大哥说的对。谢娘与谢郎那般恩爱，顿顿为他做饭，也真是情比金坚了。”张氏突然丢过来一句。
刘公子见沈羲遥听到这句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忙岔开话题，问他道：“谢大哥，不知你们打算何日回家？”
沈羲遥看一看窗外景色，面色如阴霾，吐出两个字：“今日。”

第五十一章  从来繁华如一梦
这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一月天气，就已经是寒风萧索，百叶飘零了。
风总是“呼呼”得打着唿哨吹进来。每每此时，我除了拉紧身上破败的衣服蜷在墙角外，再不知如何去抵御那冷彻肌骨的寒意。
冷宫潮气重，尤其是雪后，虽然有几件棉衣御寒，但因多日不出太阳，这屋子又漏雨，此时一件件都湿哒哒搁在一边。我只能穿起初入冷宫时那身夏衣，随便将一样潮湿的稻草拢在身上。
我总在想，如果那是个春寒料峭的日子，也许今天我身上穿的，就不是这么一件单薄的夏衣，丝毫抵抗不起冬风的肆虐。 很多次，我以为自己会在冰凉的夜里死去，因为是那么冷，冷得我在闭上眼时，总觉得有更一个深深的黑色的漩涡将我吞噬。
其实我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掉进去再也出不来，这样，我或许就可以看到父亲慈爱的笑脸；或许，我就会身在温暖如春的地方，过着恬静无忧的生活，不受寒冷的侵袭；或者，我还在那个宁谧的黄家村，等一下羲赫就会从学堂里回来，我会端上晚饭，然后与他在灯下琴棋书画……
不过，我想，我应是会掉进那阿鼻地狱之中的，因为我早就犯下了这世间最难被容忍的罪孽。
羲赫呢？沈羲遥送他去守皇陵，这样的天气里，他是否会觉得寒冷孤单？我清楚地记得，那日他不过穿了一身短打，这样的日子里，恐是会更加难熬吧。
皇陵，在面对皇家的列祖列宗时，羲赫是否会后悔自己的举动呢？
其实，这样的日子里，冷是其次，那种一开始如同无数细小钢针扎进肌肤的疼痛感在一日日的重复中变成了习惯，渐渐地便能令人忘却。
我只是无法忍受这里的寂静。那么静，好像天地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偶尔我会看到天空中的几只乌鸦，带着夕阳的暗影“呀呀”飞过。
这里虽然是繁逝，是冷宫，可是我所在的这里却是一个独立于其他的小小的院子。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唯一的那次，站在繁逝的门口，里面那些倚在墙角或疯癫、或痴呆的女子们令我心悸。于是我选择了这里，与那些女子集中住的地方隔了三四进院子的距离。
偶尔，有很小的叫喊声在深夜传入耳中，虽然小，可是那划破夜色的尖锐的悲鸣，在我的耳中听来，却已是这世间最动听的声音了。它让我知道，这里是真实的凡世，还有生命。
我总是想紧紧地抓住那声音，可是它总是一瞬而去。我只好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漆黑的夜。屋顶上有一个不小的洞，如果不下雨，我总是能看到疏淡的星光，我总是想，难道只是因为这里是皇室和嫔妃遗忘的地方，老天就都不眷顾了，连星光都少于别处么。可是我又想，他是天子，那么，上天自然是眷顾他更多的。
我在的院子周围什么都没有，每天的吃食是按时放在院门口的，只是我从没见过送饭的人。我总是呆呆地坐在残破不堪的廊柱旁，看着天空每天不同时刻的光景，看那太阳的阴影轻轻掠过院中的每个角落，在这寂静荒凉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的沉寂中，默默地度过一天的时光。
这样的环境下，人，就只有靠燃烧过去的回忆打发时间了。
回想起那一日，沈羲遥对刘公子说完“今日”之后，便在他夫妻二人诧异的目光中，朝我温和一笑：“薇儿，走吧。”
我几乎不禁打了个哆嗦，朝张氏匆匆投去嘱托的一眼，她只低着头，仿佛没有看到，但是手上却轻轻点了桌子两下，我便知，她是要我放心了。
转向刘公子诧异的眼，他脱口而出：“谢大哥，不是说好今日一同去山中游玩的么？”
沈羲遥的笑容如暖阳，他点点头：“昨夜我思量许久，觉得非今日启程不可。”然后看向我：“薇儿想来也思念我弟弟心焦，还是早日让他二人团聚的好。”
“可是，听谢娘说，马车约定的是明日啊。”刘公子环顾一眼家里已经打包好的大小包裹，微微疑惑道。
“是啊，这些东西也都值些钱呢。你们带回去，也就少花费了些啊。更何况马车费都是付过的了。”张氏作为正妻自然懂得勤俭持家，此时一听沈羲遥意思这些都不要了，连呼可惜。
刘公子稍微沉默了下，我不知他是否完全清楚沈羲遥的身份，但是起码他知道，沈羲遥一定是皇室贵胄，地位超然。
张氏拉了拉我，指着一包捆扎好的器物道：“谢娘，这几件不都是你和谢兄弟好不容易搜罗来的爱物么？我记得也很贵的呢。不带走，多可惜啊。起码还有在这里美好的回忆啊。”
她想了想又好心道：“你们回去也是重新开始，用钱的地方很多，本身又不富裕，能多带一些是一些了。”她说着跟刘公子道：“今日我们帮他们整理整理吧，我看那些被褥什么的，也要带上啊。现在做一床也不少钱呢。更何况还是谢娘自己绣的被面。”
沈羲遥哈哈一笑，看着张氏道：“他二人因一些原因隐瞒了家世，此时倒可不必再瞒。我们家富甲天下，这些东西，”沈羲遥几乎带了鄙夷的目光看了看那些东西：“这里的物件，任何一样，都不配过到我家最低等的下人面前，若是带去了，那我的颜面往哪里搁？”
张氏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忙看我，我只得无奈地朝她使了个眼色：“姐姐，我家大哥说不带就不带了，你别往心里去。”
张氏看我的眼风，旁边刘公子又拉了拉她，朝沈羲遥抱拳一笑道：“那谢公子，我夫妻二人便不打扰了，趁着这晨光，正适合上山踏青的。先告辞了。祝你们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沈羲遥脸上显出高位者的傲气与尊贵，轻轻点了点头：“这段时日，多谢你夫妻二人帮衬了。”他顿了顿道：“你也是有才学之人，我许你一个锦绣前程。”
刘公子听罢几乎要跪拜在地，沈羲遥摆摆手：“你们还是趁早去吧。”
刘公子深深一揖，便拉了张氏出去了。
我看着顿时空下来的屋子，又将目光留恋地看了看最上面一个淡青色的包裹，那里确实如张氏所说，是我与羲赫细心搜罗来的爱物，虽然不是个个价值连城，但是却充满了甜美的回忆。
只是，我不能让沈羲遥看出我的心思，忙收回目光，只见他已走到门边，回头，俊朗的面容逆在晨光中，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走吧。”他并没有伸出手来，声音也冷淡下来。
我咬咬牙，这一天，终于来了！
沈羲遥来时骑的那匹马一直拴院子后一棵榆树下，此时见到主人，马儿欢喜地打了个喷响，原地踢踏了几步。
沈羲遥抚着它乌黑油亮的皮毛，似乎犹豫着什么。终于，我看到他的脸色从挣扎变得犹豫，再变得坚定，最后是若冰霜般，便知，他已想好了我的归处。
“走吧。”他翻身上马，递了手给我。
我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将手交到他的手上，只觉得那手掌坚实，可手心却是冰凉。
“驾！”他夹一夹马肚，我便只能听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头不由就埋进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自己却紧张起来。
前面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呢？
神驹果然不凡，经过一日滴水不沾的狂奔，夕阳西斜的时候，京城已经出现在视线中了。
此时万家灯火初上，只觉得视线的尽头是一片星海，点点橙红的光透出令人安心的暖意。我不由在想，如果此时我是奔波了一载回家的旅人，看到这样的景象，一定会感慨万千，只想归家与亲人团聚。而即使是最简单的茅屋，只要有一盏为我亮起的灯光，也会照亮我未来的人生。
可是，我并不是倦鸟，等待我的，也不会是一盏温暖的灯光。
沈羲遥停住马，眸色晦暗不明。那灯火倒映在他眼中，都变得幽暗起来。我看了看他，轻声道：“皇上，今夜，恐是赶不回去了。”
此时已是城门下匙的时刻，而我相信，沈羲遥不会亮出他的身份。
沈羲遥环顾四周，不假思索道：“此处离青龙寺很近，便在那里借宿一宿吧。”
青龙寺！我一怔，遥远的记忆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那还是未入宫时，大约是入宫前一年，因青龙寺 是观樱最佳的去处，那年的“樱临”，我便与皓月去青龙寺小住。也是在那个夜晚，我遇到了他。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遇到羲赫吧。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虽然，在之后的相遇中，我始终没有看清他的模样。但是此时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在竹林后的人，那个留了玉佩给我的人，那个救了我性命的人，就是羲赫。
我之所以确认是羲赫，是因为，在除夕那次皇家赐宴，在御花园中，我听到了箫声，与在竹林之后听到的无二。然后我看到了他的背影，也听到了他的声音。那身装束，后来在入宫之中回想，确实是羲赫无异。找他的那个女子，便是长公主，而非我当时认为的他的妻子。
虽然，我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样一段过往。以前，是不能，因为身份的鸿沟。后来，是不必，我们已经相亲相爱，那些过去，不提也罢。更何况，我始终认为，那些过去对于他来讲，都是不值得记住的小事，甚至他也不知那个人是我。
而对于我，却是闺中的我的一段绮梦，也是，只属于我的，关于我与他的美好回忆。
想到此，我的唇边一定泛起了蜜样的笑容。因为沈羲遥的目光在落在我面上的时候，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我忙收回显在脸上的情绪，垂下头，心中感激沈羲遥会做如此安排，起码，在入宫前，我能再次踏上故地，缅怀那段时光。
青龙寺并没有任何变化，樱树依旧繁盛，只是过了花期。
我们向方丈说明来意后，被安置在了相邻的两个院子中，毕竟是寺庙，男女不便同住。巧的是，我住的院子，也是当年住的那间，连床褥都没有什么不同。
来时匆忙，沈羲遥一脚就跨出了房门，我连一身换替的衣裳都没拿便离开了。
此时简单洗漱一番，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此时小僧人送来斋饭，我忙谢过，端进屋中，想了想，又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这才坐下打算吃起来。
突然，我感到一阵目光，下意识地朝围墙看去，只见槟榔眼后，一个男子，一袭白衣默然站立，月光打在他身上，发出柔和的光晕，出尘如谪仙。
揉揉眼，再看过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之前不过是我的幻觉，又或许是，脑海深处那个身影的重现。
我淡淡笑了笑，继续吃起菜来。
很简单的菜式却不失周全，清炖蘑菇、菠菜松、酥皮豆腐、金银芽菜，还有一盅冬瓜汤并一碗杂米饭。
我夹了一箸芽菜，饿了一天，此时菜式清淡的口感令人口齿生津。我并不知，这会是之后很长时间内，我吃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正吃着，身后有脚步声。我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青色棉袍的沈羲遥端了一个木盘走了过来。
“我在前面敲门，你没有听到吗？”他的声音里有淡淡怒气。
我忙上前接过托盘答道：“皇上息怒，民妇在院中，并未听到您的敲门声。”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坐在了石凳上。
我看一眼手上的托盘，里面也是四菜一汤，不过与我的略有不同。沈羲遥的菜是香炒牛蒡、素三鲜、口蘑青菜和酥皮豆腐以及一盅八宝斋汤，饭是白米饭。
“一起吃吧。”他说着拿起我刚刚用过一口的那碗杂米饭吃起来。
“皇上，那碗我……”我惊呼一声，毕竟我用了一口，也算是剩饭了。怎么能让他吃呢。
“你怎么？”他瞪我一眼：“这么晚了，你不饿吗？赶紧来吃饭，少废话。”口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
我迟疑了一下，终于在他不悦的目光中走到他对面坐下，此时饭只有手中那碗白米饭，我看他吃那碗杂米饭吃得正香，只好忐忑地夹了一箸白米饭，低头慢慢吃起来。
碗里突然多了一箸牛蒡，之后又是一块口蘑，然后是几根青菜。
我抬头，沈羲遥正夹了一筷豆腐要放在我碗中。我诧异地看着他，他却别过眼去。
“帮朕试菜。”他没好气地说：“别人不在，只能你来做了。”
我按住心底的笑意，只觉得他此时的举动完全不若一个君王。但是，我尽量不让他发现已被我看穿。
“是，皇上。”我低低道，吃了一口牛蒡，然后夹给他：“这个的味道不错，您用一些。”之后将桌上的菜式全部试吃一口，然后一一夹给他：“青龙寺的斋菜在京中也是出名的，虽然简单，但是胜在滋味。此时只是简单地给我们做了做，若是您以皇上的身份来，吃到的会更不同呢。”
沈羲遥“哼”了一声：“那样又有什么意思。”他尝了尝那豆腐，点点头：“不过味道确实没变。”
“皇上以前来过？”我随口道。
“嗯，有几年了。”沈羲遥深深看我一眼：“朕记得，那年的樱花开得很美。”
“青龙寺的樱花确实是美的。是京中最负盛名的观樱之所呢。”我没有在意。沈羲遥身为帝王，但是行动也很自由，微服出来玩也是正常，更何况青龙寺就在京郊，一日即可来回的。
“嗯。”沈羲遥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失望，不过没有再说什么，也不用我为他布菜，只是默默吃起来。
就这样到用完饭，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气氛略显尴尬。当我见沈羲遥放下筷子，又见面前碟子都已空了，便知他吃好了，于是也跟着将碗放下。
其实我之前已经吃饱，但是同坐一桌，自然不能先撂筷子，所以只留了一口饭，只等沈羲遥吃完。而此时虽然八菜二汤，但菜量并不大，因此，以沈羲遥在外的习惯，是一定会吃完的。
“皇上，用完饭，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将桌上的餐具收进托盘中，对他轻声道。
此时沈羲遥望着院中那株樱树不出声，好像没有听到我说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不敢打扰他，只轻手轻脚将托盘放在门边——清早会有小僧来收，然后坐在石阶上，等沈羲遥回神。
“为什么？”他突然出声，彼时我正回忆着当年那场邂逅，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皇上问什么？”其实，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和羲赫在一起？”他背对着我，可是放在桌上的拳头却是紧握。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扰乱了我的心，这一切太复杂，几乎无从说起，也不知从何说起。此时我才惊觉，自己的感情竟是那般混乱不清。
“皇上，”我顿了顿，整理了心境才道：“只有离开才对我们所有人都好，不是吗？”
“你怎知离开就是最好？”沈羲遥依然背对着我，可是他的口气，却是生气了。
“皇上，我恨您杀了我的父亲，您一定也难以原谅我对您的刺杀。更何况，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我没有继续留在这世上的理由。”
我叹了口气，又道：“可是老天眷顾，要我抛弃过往给我一条生路。说实话，”我淡淡而苦涩地笑了笑：“说实话，当我醒来，知道孩子没有了的时候，我觉得其实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我为自己沏了杯茶，此时如果将心底的话都说出来，是否也是一种解脱呢？
“可是我死了，对不起养育我的父母，对不起疼爱我的兄长，也会辜负了太后的厚爱。当我出宫时，我在想，以新的身份，重新活一次，也许也是不错的。”
“可你是我的人，这无法改变！”沈羲遥的声音有明显的压抑：“为什么不找我，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孩子才留下你的吗？”
我摇摇头：“皇上，我当然知道，仅仅是孩子，并不能消除我犯下的错。可是，我无法在您身边，我忘不了。”一滴泪划过脸庞，有冰凉的感觉，连带着面颊都涩起来。
“重新活一次！”沈羲遥冷笑一声：“重新活一次，以新的身份，嫁人，生子，你不觉得，这是对我的蔑视吗？”
我知道他在纠结什么，我是他的女人，除非我真的死了，那就永远改变不了。而皇帝的女人，是不能被其他人拥有的。
“皇上，我并不会结婚，我只想一个人过完一生。也许荆钗布裙，也许青衣古佛，但是我从未想过嫁给别人。”我解释道。
“可是你和羲赫！”沈羲遥的怒意被点燃。
我低下头，是啊，我和羲赫，这是我从未料到的，也是沈羲遥永远不会原谅的。
“皇上”我咬咬牙，即使沈羲遥会立即把我杀了，我也不顾了。
“裕王出宫来找我时，我起初是拒绝的。可是，他抛下身份愿为我做一个乡野村夫，又锲而不舍地追逐，我无法不动心。更何况，其实早在入宫前，我便已心许于他，只是一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而已。”
“入宫前？”沈羲遥回过身，浓黑的眉毛拧起来。
“是的，”我闭了眼，空气中有淡淡清香，一如那个夜晚。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竹林中，是偶遇，但是他的才学令我敬佩。”我带了甜蜜的笑容道：“之后，我历经艰险，也是他救我于危难。虽然不知他的身份，但是那时我便心属于他。后来，我与父亲四处寻他，都没有结果，巧的是，在皇宫赐宴那日，我在御花园见到了他。”
“然后呢？”沈羲遥的声音有极力压抑的异样。
“后来，”我苦笑道：“后来，我还未来得及确定他的身份，便被太后钦点成为你的皇后了。”
“所以成为皇后，你也是不愿意的了？”沈羲遥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我垂下眼：“皇上，我做皇后，是我们都不愿意的事。”
“你就那么喜欢他？”沈羲遥的眼睛里似有一团火：“那么喜欢那个在竹林里与你吟诗，在大火中救了你，最后，在河边相见的那个人？”
我捂住心口，生怕那颗因他的话而震惊的心跳出来，我带了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河边见了一面？羲赫告诉你的？”
“哈哈哈”沈羲遥仰天长笑，然后他紧紧盯着我，他的目光令我害怕。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那些事，你可有跟羲赫确认过？”
“不用确认。他们的声音，身影，都是一样的。”我别过眼去，声音都失了感情，突然很排斥这个话题。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你做我的皇后？”沈羲遥转过身去，看着那棵樱树：“你从来都是一厢情愿的认为，可是，你怎么知道，你认为的，就是真的呢？”
“难道不是吗？”此时我什么都不顾了，也没有多想他话中的意思，“皇上您宠爱柳妃，本属意她做皇后，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我凌家更被你厌恶，你怎么可能愿意我这个凌家的女儿抢了你心爱之人的位置，做你的皇后呢？”
“是啊，我怎么会喜欢你，愿意让你做皇后呢？”沈羲遥几乎是自语般，他的身子有微微的颤抖，而那背影，却给人一种他以悲伤至极的寂寥之感。
“皇上赎罪，民妇一时失言了。”我忙跪下。
“罢了，罢了。”沈羲遥没有回身，过了许久才道：“你去睡吧，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我慢慢退下，只听见沈羲遥的低语：“是啊，你爱他爱得应该。可是，你就从未想过，自己爱错人了么？”
我怔了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愿再多想，毕竟，我即将面临的，不是过去，而是未知的未来。
我慢慢退了出去。今夜，对于我们，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次日一早沈羲遥便唤我起来，与方丈道谢后便赶着开城门回到了京中。待进了京城，我只看见清晨尚未苏醒的城市在马蹄扬起的烟尘中一闪而过，待面前出现紫禁城高耸的红墙金瓦，我默默叹一口气，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禁中骑行是对皇帝的大不敬。远远便有禁卫军喝道“何人？”并着金戈之声。
沈羲遥并不理会，胯下的马儿也未减速，他将一腰牌远远扔给禁军守卫，那边只一瞥，便集体齐刷刷跪下：“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很快便被抛在脑后，只留了风声。我紧紧抓住沈羲遥的衣襟，心却跳得厉害。
禁中骑行，整个大羲也只有沈羲遥一人才可。那些清晨洒扫的宫人见到一骑神骏呼啸而过，纷纷退至墙角下跪拜下来，我看着他们连眼都不敢抬一眼瑟缩在墙角，心中更加忐忑起来。冥冥中，我知，我的前路，比起他们的境况，只会更差。
沈羲遥一路直奔养心殿，张德海已守在门外，见到他怀中的我时吓了一跳，却不知如何称呼。
沈羲遥丢下我，径直大步进了养心殿正殿，简单吩咐了张德海一声：“备轿。”然后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粗布裙上，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然后对张德海道：“找身宫人的衣服给她。不得外传。”
张德海“诺”了一声便下去了，我站在阶下，有琉璃瓦反出的七彩光芒落在裙上，仿佛给那粗布衣裙缀了各色宝石一般，却是完全不相衬。
“娘……娘，”张德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了迟疑，毕竟，他不知沈羲遥会如何处置我，却还是用了以往的称呼唤了我。
“张总管，你还是叫我谢娘吧。”我微微施了一礼，太后让我出宫，便是给了我平民的身份，我再当不起他的一声“娘娘”了。
“谢娘，请这边来换衣服。”张德海的口气依旧是恭敬的，又解释道：“皇上已命各宫的主位稍后过来见驾，您在这里恐有不便的。”
我点点头，跟他去了一间偏房，换上了宫女的服饰，在张德海的带领下，回到了养心殿中，站在沈羲遥寝殿的门口，如此一来，透过半开的门和金色的纱帘，我可以看到外间的景象，而那里的人，却不会也不能窥探皇帝的寝室，如此，这里便是最安全的。
沈羲遥的寝殿并不大，和我印象中没有半分差别。我知这里是女子不得入内的地方，以前我因着宠爱在此居住，可是如今我不再是皇帝的宠妻，站在这里，便已是逾矩了。当下只垂了目，盯着自己脚上一双莲青色布鞋，这鞋还是我在黄家村自己做的，鞋尖绣了半朵桃花，此时花朵蒙尘，还脱了线，看起来灰扑扑的，完全失了当初的秀雅。
此时我盯着这双鞋，心里只想着，用皂荚应该是能洗去那灰尘的，然后将脱了的线勾出来，再找浅粉的丝线补上应该就可以了，至少还能再穿一两年。只是当初绣的丝线只是最普通的，洗过之后想来会褪色，若是变成白色可就不吉利了，不如全拆了重绣，也不会费多少工夫的。
突然，鼻尖萦绕的淡淡龙涎香令我打了个激灵，我已不是在黄家村了，此时，我在皇宫中，这个巨大的牢笼里，别说一双鞋，一根线，连我的命，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把动听的声音传来，我收回自己的心绪，透过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的间隙看去，一众宫装女子齐齐朝沈羲遥跪拜，姿态优雅，仪态端庄。
我的唇上蓄了抹笑容，这样的场景，曾经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的场面，再次重现在我的眼前了。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她穿了一身浅碧色遍绣迎春宫锦右衽，满头青丝挽一个堕马髻，插一支赤金碧玺迎春步摇，又有颗颗黄水晶宝石花点缀发上，细碎的金流苏在她跪拜起身之时轻轻打在面上，看起来恰如一朵初春里的娇艳迎春，令人有攀折的欲望。
正是皓月，我看着她熟悉的侧脸，心里激动不已，总算是在这皇宫中见到我熟悉且信任的人了。皓月，自幼便在我身边陪伴，虽说名义上我们是主仆，但心里，我却一直将她当做半个姐妹的。
我的内心虽激动，可此时不能表现出来。我所能做的，只是紧紧盯着她，生怕少看了一眼。我不知，再见时，会是何时。
看了看皓月，我又将目光转到其他几位妃子身上。此时站在前排的，都是沈羲遥的宠妃，其他的是受过他雨露，有点品阶的嫔妃。如此看来，皓月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应该也是晋了位了。
站在队首的自然是柳妃，她在这后宫中恩宠长久不衰，几乎可以比肩全盛时期的我。此时皇后不在——虽然我不知沈羲遥给出的是什么说法，但是起码我知道，他没有废后，也没有对外宣称皇后病逝的消息——柳妃又诞育了玲珑，自然成了后宫中最有地位的妃子了。
她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原先的傲气又回来了。此时站在队首，她也依旧如同百鸟中的孔雀一般挺直着身子，在面对妃嫔时，也是微微抬了下巴。
她身边是丽妃，打扮一如她的喜好，满头珠翠，奢华如西洋来的水晶灯。
和妃却落了一步，打扮十分清简，但在众妃华丽的装扮中，却显得她如皎皎月色，温婉纯净。
另外的几位我并不熟悉，有有些印象的，也有完全陌生的，想来是沈羲遥的新宠。
我的目光一一扫过她们，无一例外，她们的面上都带了最最温柔甜美的微笑，那笑容中有期盼，期盼君恩降临。也有彼此间的争斗，隐藏在偶尔的眼神交锋之中。
后宫，依旧是钩心斗角、暗藏汹涌的诡谧之地啊。
我曾经逃离，今后，我宁愿做一个低等的洒扫宫人，也不愿卷入那无休止的争斗之中了。
不久，沈羲遥接受完了那些妃子的请安。这期间，他只闲闲坐在御座上，似乎都没有在意他们的问安，几乎不发一言，仿佛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甚至没有正眼瞧了谁，也没有与闲话几句。
众妃脸上都显出失望和忐忑起来，她们不知皇上此时的态度意味着什么。慢慢地，殿中安静下来，气氛尴尬起来。
沈羲遥看一眼张德海，那边立刻会意道：“皇上，几位大臣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
众妃自然识趣，忙告退了。
沈羲遥也不留，柳妃最后一个走出殿门，还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沈羲遥。我看她的目光中有哀怨，可沈羲遥，却仿若不见，只与张德海交代着什么。
我看那些秀丽的身影渐渐远去，沈羲遥已经掀了帘子来到我身边。
“马车备好了？”他对张德海道。
“回皇上话，都备好了。”张德海答道。
“走吧。”沈羲遥对我说：“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心跳骤然加快，终于，还是来了！
马车碌碌碾过紫禁城的宫道，从平整宽阔的汉白玉道，到平稳的青石板路，再到略有参差的石板路，最后，是荒草丛生，颠簸不堪的碎石路。
我从马车的窗子向外看去，朱红的宫墙后露出一座座黄琉璃瓦歇山顶，檐角的走兽、龙凤和玺彩画如同精致画卷在我眼前展开。逐渐地，宫室的屋顶檐角不再精巧别致，而是显出颓势，直到马车停下来，我的视线里，只有高耸的古木，以及年久失修的宫殿了。
下了马车，宫墙在这里已经褪去鲜艳的朱红色，而是显出墙壁本身的灰白。我看到宫殿檐角的走兽有的失了脑袋，有的只剩半边身子，悬的铃铛也因风雨的侵袭而锈迹斑斑，墙角有青苔，墙面上甚至还有爬墙虎，证实了这里常年无人的境况。
可是我知道这是哪里。
繁逝。
沈羲遥站在我身边，阳光打在他脸上，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声音冷冷的，如同冬日里的寒冰。“去吧，你该为你的所作所为接受惩罚。”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门，心头却是一松。我深深看一眼沈羲遥，将他的面容印刻在脑海中，因为进去了那里，我恐就不会再出来了。
“谢皇上！”我诚心地叩拜，感激他的不杀之恩，感激他，在我孤老之前，能够见到我想见的人。
“祝皇上万寿无疆，国祚绵长。”我一拜。
“祝大羲国泰民安，盛世永存。”我再拜。
“祝后宫子息繁盛，和谐安宁。”我三拜。
沈羲遥没有说话，我只听到一声叹息。
他是帝王，可以用一切方式表达对一个女子的爱意，自然，也可以有任何的方式，消除心中对一个人的恨意。
或许，将我丢在这里，不见，就不会再想，无论我的好与坏，经过时间，在他的心里都会慢慢淡褪。而我，在这样的地方，也会迅速的老去，华年不再。也就不会再有他爱的美貌，也会将他恋的才情，逐渐消磨掉。
然后，他是他的旷世君主，我是我的冷宫弃后。他有他的锦绣人生，我也有我的宁静的生活。
这是我应得的，也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站起身，眼前，是斑驳的树木的暗影，如同一个个不祥的阴影。我从容地向那扇门走去，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
身后，大片阳光倾洒，我知道他就站在那片阳光中，一定如神祇般。可是，我将不会再见。
自那个春日里我走进繁逝，在踏入那破败的屋子的一刻，我就在想，何时我会离去呢？我并非祈祷沈羲遥会放我离开繁逝，而是，何时会离开这个尘世。
冷宫，向来是犯了错的宫妃被遣去的地方。在这样一个连阳光都厌弃的地方，除非疯掉，否则，生存下去是很难的。
开始，我寻了一间无人住的空屋。繁逝里并非只有我一人，也有几位年老的先帝废妃，可要么已经痴傻，要么便已重病缠身。这里的饭食大多腐坏，量也不足。每每侍卫将那放饭食的不知多久没有清洗的桶放进来时，那些女人们如饿虎扑食一般蜂拥上去，我却只能站在门前，看那桶很快变得空空如也。不过好在清早的饭食因天未亮就放在那里，我便能因第一个起身而抢到，也才不至于饿死。
夏日是难熬的。天热还罢了，毕竟繁逝四周都有高大的树木，便能有半院的阴凉。可那些女人们多躺在树荫下，或捉虱子，或望着某一处虚空痴痴地笑，喃喃说着听不懂的话语。
最令人无法忍耐的，却是蚊虫。因为无法洗澡，每个人的身上都会散出一种酸臭味，有蚊蝇嗡嗡绕着飞，可那些女人似乎已经司空见惯，根本不在乎。我却没有办法忍受，只能每日用节省下来的份例的一点清水简单的擦身。
可是，最终令我几尽崩溃的，是蛇。
第一次，是一日清晨，我端了饭走回房间，甫一进门，便见一条斑斓的大蛇吊在檐上，朝我吐着猩红的信子，似乎下一刻就会向我扑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啊”地惊叫了一声，手上的碗都碎在地上，拔腿便跑了出去。
第二次，夜半我从梦中惊醒，窗外是夏季暴风雨下摇摆的树木，给斑驳的墙上投下移动的暗影，仿佛群魔乱舞一般。我突然觉得小腿上冰凉凉滑腻腻的，我按捺住即将跳出胸口的心脏，小心地将薄被掀开，只见一条碧绿的小蛇缠在我腿上，此时应该是睡着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是全身却僵直，无法动弹。我只能小心地，做好了被毒死的准备，轻轻地缓慢地捏住那蛇的七寸，将那蛇从腿上除下，我的手颤抖如秋风中的枯叶，然后迅速地将那蛇从窗子丢了出去。
此后日日我都不敢独自待在那阴暗潮湿的屋中，生怕一个不留神，便会有一条蛇出现在眼前。
而在院中，虽然那些旧宫人们多疯傻，但起码有人在不远处，有阳光，有声音，便能让我心底的恐惧稍稍消散一些。
我想着，此时是夏季，繁逝阴凉，又多老鼠，自然是蛇常来之地，只要等到秋风起，那些令人烦恼的蚊蝇蛇鼠，便能少一些了。
而侍卫，自然是不会管这里有什么动物出没的。仿佛是被下了命令，除了送饭食进来的那不足一盏茶的时间，他们是不被允许进入这里。其实，又有谁愿意进来呢？看那些美貌不再，只剩下肮脏的身躯和痴呆的目光的半老的女人么？
可是夜晚是难熬的，自那条蛇缠在我脚上之后，我几乎不敢在夜晚闭眼。常常只能对着窗外的月色，一坐就是天明。因为无法安眠，又没有充足的食物，我逐渐消瘦下去，精神也慢慢萎靡起来。后来，我学会了在白日里睡在靠近入口的破败的回廊里，有阳光洒在身上，又无人打扰，还能在第一时间抢到饭食，这样精神才慢慢好一些，能够活下去。
直到那一次，我终于忍耐不住，也是我第一次萌生了，要么死去，要么离开的想法。
那是我第三次看到蛇。那天的阳光出奇的好，那些废妃们都坐在树荫和墙角下，我依旧半靠在回廊上，目光所及，那些废妃们的身影全都落在眼中。
坐在墙根处的，是先帝的刘修容，她因谋害产后的全贵妃，在给全贵妃产后服食的参汤里下毒，使全贵妃血崩而被废黜至此 。她的旁边，是当年与她一同举事的张婕妤，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捉着自己身上的虱子。
树下躺着的，是沈羲遥的李美人，她因失去腹中孩子疯癫，却不知为了何故被打入冷宫，我依稀记得，仿佛是与柳妃有关。而另外几个，也都是先帝的妃子。他们的身份，我也是在他们偶尔清醒时的说话中才弄明白的。
我因前一夜未眠，此时在眼光的笼罩下昏昏欲睡，眼睛已经睁不开。就在此时，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繁逝长久的安静。
张婕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面色却逐渐乌青起来，一缕黑红的血从她口中淌下，先是一缕，之后，她猛地一震，一大口污血从口中喷出，仿佛被阳光灼焦的红花，骤然落在地上。
她缓缓倒下，依靠在了身边的刘修容身上，手上还保持着之前捉虱子的姿势。刘修容却根本不看她，眼神空洞，表情如一只木雕。我看到张婕妤的头倒在刘修容的肩上，她的嘴张了张似乎要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涌出。然后，慢慢地不动了，眼睛却还是睁着。刘修容似乎不满她靠在自己身上那么久，随手一拨她的头，张婕妤如同破败的布偶，“噗”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唉，你累啦？可不能睡，等会儿昭阳宫那边有了消息，我们可还得做一番样子呢！”
“唉，你怎么了？快起来，好不容易得到皇后娘娘的信赖做这件事，你要睡，也等给娘娘复命了再睡啊！”
“快起来，起来啊！”刘修容摇着张婕妤，神智上，却似乎还停留在遥远的从前。
张婕妤的身后，有一条翠绿如翡翠的蛇，“咝咝”吐着猩红的信子，三角形的脑袋一转，尖利的毒牙就咬在了刘修容的小腿上，她连尖叫都没有，便扑倒在了张婕妤的身上。临死前刘修容的神智似乎清明起来，她的眼睛只一转，被污渍覆盖了大半的面上有一个凄绝的笑容，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怨怒与绝望。
“是皇后啊，皇上，是皇后她指使我们给全贵妃下的鹤顶红啊……”她的话未说完，便再也讲不出了……
我捂住心口，这是我第一次从先帝的妃子口中得知当年的秘辛。可这样的秘辛，却是我无法接受的。
传说中，先帝皇后闵氏与全贵妃徐氏感情好得如同一对亲姐妹。皇后能在皇帝对全贵妃专宠时不怨不妒，在全贵妃怀孕时悉心照料，连饭食都一一过口，才给全贵妃食用。以至于当全贵妃产后不幸血崩，弥留之际，特地求了先帝将皇四子交给皇后抚养，只说，她只信她与皇后的姐妹情深……而皇后，也对皇四子视如己出，很多时候，对皇四子，甚至比对自己亲生的皇三子都好，还求先帝立皇四子为储君。这样的举动，也令先帝感动敬佩，最后，将天下交给了皇三子。
这一切，都是被宫人们津津乐道和称颂多年的。
可如今，真相，却似乎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我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如今的天下，是皇三子沈羲遥的天下。而皇四子沈羲赫，却已被囚在皇陵，为他的错，在列祖列宗面前悔过一生。
这一次的蛇祸，终于引起了内庭的注意，当天便有侍卫来将那两具尸体送出繁逝，又每日四处洒雄黄粉，还将各个有人住的房子检查了一番。
那一日我依旧是睡在廊下的，正午时分，繁逝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引得树荫下墙角边的女人们纷纷抬头，以为又有什么新人被送进来。
进来的是一队侍卫，看穿着是宫中的守卫，一个个或执套杆，或拿蛇夹，或捉木棍，或碰药粉，神情略有紧张。
“哎哎，你们几个出来出来，去，站到墙根去。”繁逝的侍卫嚷嚷着，从房间里赶出几个女人来。
我拢一拢睡得凌乱的头发，也站到一旁去了。看起来，这些侍卫是要捕蛇。这样也好，省的日日活在惊惧之中。
那些守卫分成几组，大多是在我们居住的屋子里搜索，也有一队在院中，那竹竿敲打着蒿草丛生的地面，尤其是草生长最盛的地方，更是小心翼翼。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倒还真打死三四条蛇，我看着那些守卫将死蛇丢在院中央，看着那软趴趴团成一团的蛇尸，虽然心头泛起恶心，但终于还是有大石落了下来。
突然一声惊呼，一队守卫从一间屋子里退了出来，面上有明显的恐惧。
“怎么了？”另一队闻声而来。
“这间屋子里，有一条大的。”答话的守卫面色有些苍白，又悄声对另一队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却见那后来的小队面色也变了。
“反正是一些弃人，我们费那么多事干吗，不如就拿了那几条交差？”其中一人的声音随风传进了我的耳朵。
“就是，我看那条像是有毒啊。”
“为了这些老女人，万一伤了我们弟兄性命，那才不值呢。”
“对对对，这里的女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反正她们都是等死的废人，我们还要守卫皇宫呢。”
我见大半的守卫都是抱了即刻交差的想法，再想到他们之前变化的脸色和只言片语，心里有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想法。
“不好吧，虽然都是旧宫人，但是这次据说是张总管亲自下令的啊。”终于有了另一种声音。
“张总管可不知这里是一条银环。”一个人的声音略略拔高：“我可不想送死。”
我心中一惊，银环，这种蛇虽然不主动攻击人类，但却也是剧毒蛇，万一被咬上一口，瞬间暴毙也是正常。
我再看一眼院中那些已经被打死的蛇，多半是没有毒的，也都是些小蛇。若是有一条银环在这繁逝之中，那这里是根本住不了人了。
“要不，走吧？”有人悄悄建议道：“蛇都躲藏得深，这里四周也都是空地，我们只说来抓捕时并没有这条就好了。”
“嗯，有道理，你们去把那几条收拾收拾，再等一等，我们就走。”
我心一颤，他们就想这样复命么？在知道这繁逝中还存有一条剧毒蛇的情况下。与银环相比，他们之前打死的蛇根本不足为惧啊。
“几位大哥，请留步。”我见那些守卫打算离开，咬了咬牙，终于站了出来。
“你是？”守卫中领头的一人皱着眉头看我。
我屈膝拜了拜：“这位大哥，方才无意中听到你们的谈话，想来，在那屋中，还有一条吧。”我直直看着他问道。
他一怔，仔细将我打量一番，疑惑道：“你是何人？怎么之前并没有在冷宫里见过你？”
我敛眉垂目：“我不过是一介废宫人，被暗贬至此，曾经的身份是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没有说话，毕竟这样的事后宫中也常常发生，皇帝因为各种原因，将宫妃暗中贬至冷宫，对外宣称暴毙或者病重不能见人，也是正常。
“这位大哥，虽然我等都是在这冷宫中等死的废人，可是，生命可贵，哪怕是孤老病死，也总比被毒蛇咬死强吧。”我抬头看着那守卫的眼睛：“冷宫本就不吉，聚集了诸多怨气，若是再被毒蛇咬死，不得善终，恐怕去了阴曹地府，也会将怨气留在这皇宫之中，伤了福祚啊。”
那守卫并冷笑一声，环顾了繁逝四周：“这里怨气本就不少，多一点也无妨的。”
我的心头涌上冷意，手握了握拳，深深一福道：“还望几位大哥恪尽职守。虽然那些蛇可以交差，但若再发生冷宫中有人被咬死的事，难免还要你们再来。到时，也许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易找到那银环的位置了。”
听了我的话，队中先前并不太赞同拿那些蛇交差的人纷纷看了一眼，又与身旁的人小心议论着，动摇的神色在这些人脸上浮现出来，但却还是犹豫不定。
我深深吸一口气，指着树下那些妃子道：“上次被蛇咬死的，是先帝的两位宠妃，这里其他的几位，也都是先帝宫人。我听几位说，是张总管亲自下令，想来这事虽说不愿惊动皇上，但一定会在处理完后禀告给皇上。剩下的这些废妃中，还有一位诞育了慧长公主，算得上是太妃。”
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用郑重又略带了恐吓的语气道：“可是当今皇帝孝闻天下，太后仁慈，没准哪一日会将太妃放出冷宫。”我顿了顿再道：“或者，在太妃身边长到八岁的慧长公主思念生母，却得知生母在冷宫中竟是被毒蛇咬死，而之前又曾派出守卫捕蛇，不知是否会愿意接受这蛇是之后出现的呢？”
几个守卫互相看了几眼，终于有人点点头：“不过是一条银环，我们带了这么多东西，还怕一条蛇不成？”
另一人也道：“将那银环拿回去给张总管复命，没准还能得到奖赏。”
“也是，万一又有人被咬死，派人来还不又是我们。这次抓了，省的以后麻烦。”
我掩藏住唇角的笑意，朝他们深深施了一礼：“多谢各位慈悲之心。”
那队侍卫聚在一起商量如何捕蛇，毕竟银环一般不伤人，可是在遇到攻击的情况下，其攻击力也不容小觑。
我退在树下，那些女人们并不知道近在眼前的危险，只自顾做着自己的事。我无奈叹一口气，看向那边。
守卫们还在议论，我轻轻上前几步，在不被他们察觉的情况下恰好能听到他们的讨论。
“那蛇是在什么位置？”
“我们刚进去时，是在床下发现的。”
“有没有惊动？”
“没有，我们看到的时候那蛇好像在睡觉，我们就出来了。”
“那我们先派一队进去，如果还在睡着，也就好办，用蛇夹夹出来。”
说着便有一队人进去了，可是不久，房中传来一声惨叫，接着那队人扶着一人出来，面上都是惊恐。
我见那被扶出的人，面色苍白，浑身似无力般无法动弹，心道坏了，定是被那蛇咬了。
“有蛇药吗？带蛇药了吗？”一个守卫大声呼喊着，另一人连忙从口袋中掏出一包黄褐色的药粉，洒在被咬人的手腕上。
我看着那药粉，不知为何想到了之前被咬死的两位弃妃。突然，我似反应过来什么，朝那堆已经被打死的蛇尸上看了看，并没有那一日咬死那两个弃妃的那条翠绿的小蛇。
再看那守卫，果然，已经出现了和那两位弃妃一样的症状，开始向外呕血。
我闭了眼，虽然不知道那蛇是什么品种，可是却知这守卫活不了了。
同时我也担心，死了一个守卫，剩下的人，是否还敢继续捕蛇呢？本来他们就有退意，此时……
那蛇药并没有什么效果，那守卫在吐了血之后很快便身亡了。
“都是你！”先前与我对话的那个守卫一眼看到我，上前来推了我一把，他的力道很大，我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却只能垂下头。
“如果不是你让我们弟兄去捕蛇，罗兄弟就不会死！”他瞪了双眼，眼里还有潮湿的痕迹，可是眼底确实愤怒，在他看来，我是杀了罗姓守卫的凶手。
我却无法辩解，此时我不能激怒他们，若是激怒了，他们一走了之，就更无人给我们捕蛇了。
可是，即使我不激怒他们，他们留下的可能性，也几乎是没有了。
“什么破差事？赏钱没有，还白白搭上一条性命。老子不干了。”一个守卫将手上的工具朝地上重重一扔，骂骂咧咧地站到一边。
“就是，我们之前已经打死几条了，足够交差了。”其中一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走吧走吧，这些废人迟早都是死，其实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活着不如死了！被蛇咬死，也早登极乐。”又有人抱起手臂说道。
“我们把罗兄弟的尸体抬出去，想来张总管也不会说什么了。”
“这样张总管不就知道有毒蛇了吗？万一再让我们来呢？”有人担忧道。
“他让我们来我们就得来吗？我才不来呢！”那人回答道，可是底气却不足。
我心里清楚，若是张德海要他们做什么，哪怕是下油锅，他们也不敢不下。此时，只是气愤之下逞一时口快而已。
“得罪了张总管……恐怕不好，我们还是得想想办法。”有人小声道。
另一人在那堆死蛇里拣了拣，仿佛发现金子一般高兴道：“这里有一条毒蛇，就说是这个咬死的就好了。”
众人面上的为难之色一扫而过，都高兴起来。如此便打算交差了。
我咬咬牙，一个箭步走上前，“几位大哥，你们就这样走了吗？”我双手平伸拦住他们。
“让开让开！”为首一人用力将我向一旁一推，我几乎跌倒在地上。
我又上前：“你们不能走，你们走了，那屋里的蛇，一定会将我们都咬死的。”
“滚开！”另一人将我一把推到在地上：“都是你！要不是你，我们兄弟怎么会死？你们被咬死就咬死了，你们能有我们兄弟的命值钱？一群弃人，活着也不过是浪费粮食！”
我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是还没站直身子，就有人又推了我一把，我又摔倒在地上。
我强忍着眼底的泪水，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可是，我不能让眼泪流出来。只是爬着抓住其中一人的脚，仰面看着他。
“万望大哥们慈悲，可怜蝼蚁贪生之意，救我等的性命啊。”
“滚开，别挡路！”那人不顾我的哀求，直接踢了我一脚，见我还要爬起，又补了几脚。
我的身上到处都疼，可是，这疼痛也压不下心底对那毒蛇的惧意。
“几位大哥，你们走了，我们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啊！”我几乎哭出来。
“不走，我们就没命了，鬼知道谁在那屋子竟然有鸡血，还有死老鼠，难怪这么多蛇！”那守卫骂骂咧咧道：“我们可不想送死。你要是不想死，自己去抓好了！”
他说着，眼睛在我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怪怪地笑了笑，舔了舔嘴唇，朝后面那些守卫道：“这女人还挺漂亮的。”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中有令我觉得比毒蛇还要恐惧的东西。
“你陪我们乐一乐，我们帮你抓啊。”他的笑容淫邪，说着还上前了一步，伸手欲抓我。此时我还没站起身子，只能惊恐地看着他，向后挪动着退去。眼看那张沾了蛇血的污手就要触及到我身上，我几乎是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刘三，你干什么！”一个中年的男子上前一把拉开那个守卫，低声呵斥道：“这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女人，就是废人也是皇上的废人。你碰一下，是不想要命了？”
“这是冷宫……”那刘三还在给自己辩解。
“冷宫又怎么样？你也不想想，那死老鼠和鸡血怎么会无缘无故在这里？”中年的男子将刘三拉进队伍中，压低了声音，目光在院中的女人身上一一扫过：“不想有事就赶紧走。”
刘三朝我不甘地看了一眼，终于还是畏惧与中年男子的话，回到队中准备离开。
我强压住心里涌上来的恶心，再次从地上爬起来，对那个中年男子道：“这位大哥，”我的声音郑重而严肃：“如果你们真的要走，那么，能否留下这些工具呢？”
那男子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吃惊，也有一闪而过的佩服。毕竟，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在这样的冷宫荒芜之地等死。可是，就如他所说，我是皇帝的女人，皇帝的女人，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又有哪一个是柔弱的，又有哪一个，能柔弱呢？
“把东西留给她。”那守卫对身边其他人说，突然想到什么，看着我道：“你可不会自杀吧？”
我被他突兀的问话吓了一跳，旋即笑了，笑容如秋风中瑟瑟的荻花：“妃嫔自戕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还有兄嫂在外，不会连累家人的。”我冷冷笑着，株连九族，如今长公主是我二嫂，也在株连范围之内了。
可是，我若真自杀了，沈羲遥要株连的，恐怕只有一人吧。为了他，我也不能死！
中年的守卫深深看我一眼，想了想道：“你一个女人，保险起见，最好是用烟熏将蛇逼出来，再将硫黄粉和石灰粉洒到它身上。这里还有蛇夹，只是那银环比较大，你的力气可能不够。自己小心吧。”他指着留下的那一堆东西向我一一讲解，末了又似自语般道：“也不知是谁的屋子，反正你最好拿水将那些血污清洗清洗，不然，还会有蛇来的。鸡血的味道最容易引来蛇了。”
我朝他诚心福一福身：“多谢这位大哥指点。不知大哥姓名，我好日日诵经为大哥求一求前程。”
他“嘿嘿”一笑：“前程就不必了，平安就行。”他随口道：“我姓赵，赵浩杰。”然后看了看我：“你一个冷宫的女人，还是多为自己祈福吧。”
我微微一笑：“多谢赵大哥！”
繁逝的门“嘎吱”一声再次合上，甚至带走了一片阳光。我顿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般，跌坐在地上，我看着面前一堆工具，再看一看那些痴傻无用的女人们，叹一口气，看来这捕蛇的活儿，还是只能我自己完成了。
我将目光停在了那有蛇的房子上，思索着如何来捉蛇。
这一看我却愣了半晌，那条银环和绿色小蛇所在的屋子，正是我之前居住的那间。
我心中骤然涌起强烈的恐惧，连连抚胸，这才拼命忍下心头的悸动。还好我几乎不在那屋中住，白日只是睡在廊下，夜晚也是睁着眼坐在窗前，离那张破旧的床有一段距离。若是我夜晚睡在里面，恐怕被咬死都无人知道了。
我好半晌才将恐惧驱散了大半，此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原来不经意间竟出了一身冷汗，黏黏腻在身上，此时风一吹，却如慢慢侵入骨髓的冷水，令人浑身都打起颤来。
而先前那些侍卫的对话也一遍遍在耳边回旋。不知道哪里来的鸡血和死老鼠。死老鼠我可以理解，也许那屋子曾经是那蛇的窝，死老鼠是蛇咬死后叼到床下的。可是鸡血呢？繁逝这样的地方，莫说一只鸡，就是半块鸡肉都见不到的地方，何来鸡血？并且听起来，若是能引来蛇的鸡血，一定是新鲜的。
我的心底除了好奇更有恐惧，我看着明晃晃的天，突然觉得天空变得阴霾，连光照在地上，都是白煞煞的冷光，无法使人感到温暖。
难道，在这样的地方，还被人“惦记”着么？
我就坐在地上坐了很久，终于缓缓打起精神和勇气，翻检了下面前的那一堆捕蛇工具，也终于决定，先烟熏，再尝试将那蛇捕住。
从前的十几年中我并未捕过蛇，甚至见到蛇的次数都寥寥可数。此时面对一条大蛇和一条剧毒小蛇，心中实在犯怵。虽然之前赵大哥教了我方法，可是听着容易做起来难，我寻思了很久，都不得那烟熏法的要领。
其实不是烟熏法很难。而是首先，那房子虽不宽敞，可是对于蛇来讲却算是大的，加上年久失修，屋顶有几处窟窿，墙角的裂缝更是数不胜数，烟熏法是将蛇熏出，趁机打死，可是我怎么知道那蛇会从何处钻出呢？
若是赵大哥的意思是将蛇熏跑，我再赶紧将地面清洗干净，但是，万一那屋子是蛇的老窝，它定然还是会回来的啊。
这样一想，那烟熏法便失了用处。
其他的办法……用网兜？蛇夹？蛇药？
可是我面对的是两条，这些都不能一次将两条捕住。而若不一次捕住，那么我很难有下一次机会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将面前的工具一一整理好放在一边，不知不觉间，日头已不再毒辣，到了傍晚时刻。繁逝的门突然被打开，我抬头看，以为是晚间的饭食送来了，还正想着今日的饭食来得早了。可是却不是，那刘三一脸淫笑站在门口，而当他看到坐在地上的我时，那笑容更甚，也令我背后的寒意浓重起来。
我的手慢慢地，尽量不引人注意地从那堆工具中抓起一包蛇药放进衣袖，又拣出一根棍子紧紧抱在胸前。我看着刘三一步步走近，我迅速地站起身，赶在他靠近我时，匆忙地向后跑去。
“跑什么啊？这可是冷宫，我看你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刘三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看着我，就像猫看着一只老鼠一般，势在必得却又想慢慢玩弄。
我不顾他说的话，只是向着这繁逝的尽头跑去。
破旧的宫殿、荒芜的花圃、干涸的水池在我眼前一一掠过，脚下碎裂的青石板道几次令我差点摔倒，可是我只能一直跑着，甚至是绕着那些屋子打转，但是，只要能远离刘三便好了。
“你跑啊，跑啊！”刘三不紧不慢地追在我后面，他的话中带了笑，那笑声令我恐惧，只觉得连天都昏暗起来。
突然，一只手扯住了我的裙摆，我惊恐地回头，刘三满是欲望的眼睛就近在咫尺。他手上一用力，我发觉自己无法再向前，我的心底升腾起绝望来，却又不甘。我的手触到衣袖，突然想起先前放进去的蛇药。
此时我能做的唯一的反抗，便是将手中的蛇药一兜脑洒向刘三。
刘三没想到我有这样的东西，突然间那药粉覆盖在他脸上，我只听见他“哎哟”喊了一声，双手立即去捂眼睛，我趁机又向外跑去。
“你这女人！”他大喊着，口气里有极度的愤怒，我匆忙中回头，之间他用衣服将脸抹了几抹，虽然还眯着眼睛，但是脚下已经追上来了。
我绕了个弯才发现，又回到先前的位置。我气喘连连，脚下发软，几乎已经再没有力气跑下去。
繁逝的门紧闭着，我拼命地敲，期盼守卫能够帮我一把，可是，我的敲门如细砂入海，没有惊起半点涟漪。只好转身，拼了最后的力气，我也不能让他碰到我半点。
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我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脚上顿时传来痛感。我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是右脚似乎扭到了，根本用不上力，甚至一动，就传来令我眩晕的疼痛。
我绝望地看着刘三离我越来越近，只能向后挪动着。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他碰到我哪怕一点点，我就咬舌自尽。
“你竟然拿那药洒我！”刘三骂骂咧咧地上前，看了我脚一眼，露出幸灾乐祸地的笑容：“看你现在怎么跑！”
我朝自己脚上匆匆看了一眼，之间脚踝处已经肿起，仿佛发起的馒头一般。同时传来的疼痛令我“咝咝”吸气。
刘三已经走到我的脚边，他不怀好意地看了我一眼，愤愤道：“让我被赵哥训斥，在全队人面前丢了面子，又拿石灰粉洒我，还想跑，我让你跑，我让你跑！”他说着，重重地朝我受伤的脚上踩了几脚。
他的脚上力度很大，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疼得晕过去。我只能强忍着，努力向后。手触到一块木板，我回头，是一间屋子的门槛。我苦笑一下，难道真的没有退路了么？
“为什么？”我看着刘三，突然问道。
“什么为什么？”他有些惊讶，却又有些躲闪。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和你无冤无仇。若说失面子，赵大哥的提醒确实没错，哪里算失面子？”因为疼痛，我的思维异常清晰起来，看年纪，刘三绝不是新入宫的侍卫。就算是新入宫，规矩一定是明白的，皇帝的女人，碰了，就是死罪。可是他却一而再地想要污了我，一定不会是他说的那样简单。
“我们是无冤无仇，可是，”刘三搓搓手：“谁叫你这么漂亮呢？”他“哈哈”一笑：“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
我垂下头，声音冰冷：“是么？”我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身子，突然抬头，直直地看着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做了那样的事，是否还能活下去呢？”
“你一个冷宫的废人，难道还指望着出去？”他看着我，目光火热：“不如我们一起乐一乐，不比在着冷宫里等死强？”
“等死也好过被你污辱！”我喝道：“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自尽！”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底已经悲伤到了极致。我堂堂凌家的小姐，曾经的皇后，难道就要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样的地方吗？
可是，就算死，我也不能让他玷污了我的身子！
“自尽？你敢么？”刘三根本不顾我的话，依旧上前来。
我看着他就要扑倒，心一横，咬舌自尽尚需一段时间，足够他对我做出什么。我看一眼屋中近处的大柱子，挣扎着站起来，打算触柱了结自己。
一声断喝突兀地响起，使我的动作停了下来。也令刘三停下了靠近我的脚步。
“刘三！你在做什么？”
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中有激动，有欢喜，还有担心。
“皇……”
我闻声望去，繁逝的进门处，赵大哥一脸愤恨之色，他的身边，有一位宫装丽人，正带了满脸的震惊看着我。
“刘三，你竟然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赵大哥几步就走到我们面前，一把将还呆愣在原地的刘三拉到一旁，满脸怒色地训斥道：“刘三，我跟你说了那些话，是白说了？你知不知道要是你做了，就是砍头诛九族的大罪！你不要命了没关系，难道还想拖累家人？”
“那你怎么来了？”刘三满脸不耐，而是斜眼看着赵大哥反问道。
“我……”赵大哥一怔，却被他问住了。
“我看你也是一样的想法吧。”刘三一脸痞相，完全不知悔改。
“大胆！竟然胡言乱语！”那位宫装的丽人走上前来，居高临下的眼神中有身处高位的威压。
刘三一愣，这才想到与赵大哥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女子。
他悄悄打量了一番那女子，因他只是宫中最低等的守卫，并不会有机会见到任何妃嫔，甚至一些高等的宫女。此时，他也一定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谁。
可是，我相信，他从那女人身上华美的衣衫以及之前口气，应该能够判断出，眼前的女人来头不小。
“还不快给月贵人请安？”赵大哥给了刘三一拳让他住了嘴，又忙跪下。刘三听到“月贵人”三个字时，眼睛里有明显的惧意，他慌忙随着赵大哥跪下：“奴才给小主请安。”
“你先前，是想做什么？”皓月只让赵大哥起了身，而刘三却一直跪在地上。皓月的声音冷冷的，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带了肃杀之气。
“我……我……”刘三不知如何回答。
“在本宫面前竟然称‘我’，掌嘴！”皓月呵斥道，惊得那刘三一阵哆嗦。
“啪啪”声传来，刘三虽不情愿，但还是自己扇起了巴掌。
“月贵人，这是我们队里的刘三，想来是喝多了，所以……”赵大哥好心为刘三辩解道。
“今天是本宫看到了。若是没有呢？”皓月的语气里有明显的后怕，她没有再说，只是恨恨地瞪着跪在地上的刘三：“皇上的女人你也敢有想法，本宫看你是找死！”
“奴才知错了，奴才喝了酒，一时犯了混，还望贵人饶命啊！”刘三哀求不已。
她只用手上戴的一根缠丝镂空玫瑰花纹金护甲慢慢拨着垂至耳畔的赤金玫瑰含苞玫瑰花步摇的金流苏，仿佛并没有听见刘三的求饶，只是吃惊地看着他：“本宫没有让你停，你怎么停下来了呢？”
刘三方才说话时手上扇巴掌的动作停了下来，我只见他两颊通红，有肿胀的迹象。
“赵浩杰，你来打，让他张长记性！”皓月对一边的赵大哥命令道：“狠狠地打，若是有姑息，一起治罪。”
然后她突然露出如花朵绽放般的灿烂笑容，对带了害怕的眼神悄悄看她的刘三道：“本宫没有处死你，只是挨几巴掌，你该谢恩了。”
刘三连连磕头：“谢月贵人仁慈，谢月贵人仁慈。”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坐在回廊栏杆上的皓月施威，脚上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我依旧努力起站起身，朝她道：“月贵人，与其让他自罚，不如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皓月看到我，想来我的面色一定因为疼痛和长期的饥饿而看起来十分苍白，她的眼中闪过一阵不忍，忙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却又不知如何称呼我。
其实，我也同样不知该以何身份面对她。
“小姐，你没事吧？”她犹豫了下，终于用了在家的称呼。
我摇摇头：“你怎么来这个地方了？”
“我听他们说……”皓月顿了顿，看了眼一旁的两人，对我道：“此处不宜讲，小姐方才说的，戴罪立功，是什么？”
我叹一口气，指着我身后的屋子道：“我这屋里有两条毒蛇，抓住了，既往不咎。抓不住……”我看了一眼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我的刘三，缓缓道：“抓不住，就到抓住为止。”
我说着，又向皓月解释道：“前段时间冷宫里被毒蛇咬死了两个先帝的废妃，张德海命一队守卫来捕蛇。不想他们明知还有两条毒蛇的情况下，谎称已经捕完回去复命了。”我用轻轻的却又能被他们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想，捕蛇也是张德海揣摩皇上的意思下的令，若是真论起来，他们那样也算是欺君了。”
我给那些守卫扣上的这顶帽子可不小。只见刘三，甚至赵大哥都颤了一颤。我又道：“不过若是此时将那蛇抓住，我便当做是你先前抓到的。”我看一眼赵大哥：“赵大哥，你觉得呢？”
赵大哥连连点头：“我们这就去。”
我摇摇头，对皓月道：“只有一人犯了错，就让那人去吧。”说着我闭上了眼睛，缓缓顺着门沿滑坐在地上，只觉得疼痛一阵阵袭来，令我的神智都不清了。
“小姐，你的脚！”皓月惊呼一声。
“方才为了躲他，摔的。”我不想隐瞒，朝皓月勉强一笑：“你走吧，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皓月咬咬牙，看着将晚的天色：“小姐，今日晚了，我改日来看你。”她说着站起身，对赵大哥道：“这捕蛇的活就让那刘三做，你在这里监督他，抓到为止。”
赵大哥连连点头：“月贵人放心。”
皓月说完，深深看我一眼，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走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繁逝的门外，整个人也从之前的紧张中松懈下来，朝赵大哥抱歉地笑了笑：“对不住，赵大哥。”
“你究竟是何人？”赵大哥此时似有些怕我，看我的目光都有了畏惧。
“无论我是谁，那都是曾经了。如今，我不过是一个冷宫中的废人罢了。”我苦笑道：“不知赵大哥可有伤药，我的脚疼得难忍。”
赵大哥低低一声：“得罪。”上前抓起我的脚，将裙摆微微朝上，然后皱了眉。
“不好么？”我能从那令我发冷的疼痛判断出，这伤不轻。毕竟，刘三狠狠踩了我几脚。
“嗯，恐怕骨头断了。等他把蛇弄出来，我再去取伤药给你。”赵大哥朝那屋子里看了看说道。
我点点头：“有劳了。”说着向回廊下挪了挪，靠在那栏杆上，又抱歉地朝赵大哥道：“能不能劳烦赵大哥，帮我去打一碗饭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豁口的瓷碗。此时，繁逝的晚饭应该是刚抬进来不久。
赵大哥的眼里闪过一层不忍和怜悯，他没说什么，而是迅速地到那放饭食的桶里乘了一碗，又略带嫌弃地将碗给我，看着我仿佛完全不在乎地吃着，他终于道：“你们就吃这个？”
我看着碗里如清水一般的薄粥，喝了一口才道：“有的吃，就不错了。今天的还好，有点米，起码还没有馊。”
赵大哥摇摇头叹一口气：“我想，能让一个贵人对你恭敬，之前你的品阶，一定比她高。估计你以前是很有地位和权势的吧。”他的语气中有羡慕。
“那又如何？不过是曾经罢了。”我的面上泛上淡淡笑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品阶？地位？我从未在意过的生来便有的东西，在这繁逝之中，在我已经不知道我应该是谁的时候，才知道，那是所有人追逐和看重的东西，才看清，它们能起到的作用。
说地位，入宫之前，大羲的闺秀之中，除却皇亲，能出我其右的恐怕屈指可数。而入宫之后，这普天下的女人，除了太后，还能有谁比我尊贵呢？
只是，那又如何呢？尊贵的身份并没有给我带来幸福和快乐，相反，倒是作为平民的谢娘，在黄家村的生活，是我最甜蜜的回忆。此时在这样的地方，回首看去，曾经的生活，无论是生为凌雪薇，还是做皇后，或者是变成谢娘，于如今的我而言，都不过是一场繁华旧梦罢了。

第五十二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屋里传出阵阵黑烟，夹杂着雄黄的味道，呛得人连眼睛都眯起来。
赵大哥皱了皱眉，低低骂了声：“这家伙搞什么鬼？”便对我道：“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
我“嗯”了一声，脚上的疼痛此时已经麻木了，可是微微一动却会传来钻心的痛感。我浑身无力，只觉得自己晕晕的，眼看着赵大哥进去，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便依在廊柱上，等待他们抓蛇出来。许是太累了，不知不觉间，我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此时星子一颗颗缀在天上，如同最璀璨的宝石。我朝那黑洞洞的屋子里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动静。
我尝试地唤了一声：“赵大哥”。
回应我的，不过是骇人的宁静。
我四下看了看，那些冷宫弃妃们许是已经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了，此时院中一个人也没有。
我又试着喊了声：“刘三”。依旧是无人回应。
难道他们已经抓到了蛇，回去交差了？
我心中这样想着，可是仍有不断的黑烟从屋子里飘出来，不见淡薄，反而越来越浓。
我的心突然就悬了起来。难道……我涌起最坏的想法，难道他二人都被蛇咬死了？
我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脚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我尝试着坐直身子，犹豫是否要爬进去看一看。
正在此时，那浓烟里走出一个身影来。
我屏住呼吸，心中有期待也有惊慌。那身影越来越清晰，只是速度很慢。待到他完全现身，我却觉得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开一般，浑身都哆嗦了一下。
刘三，满脸的狰狞的笑，如同鬼魅一般。他的手上拖着一个人，如同拖一只破口袋，是赵大哥。他的另一只手上有一个网兜，还在蠕蠕动着。
“让老子抓蛇？哼哼！看看最后谁被抓！”刘三得意地朝我走来，鄙夷地看一眼手上拖着的赵大哥，手一松，赵大哥就磕在了地上，却还是一动不动。我借着如萤火般的星光看去，只见赵大哥满脸血污，此时已经是青白之色了。
我诧异地抬头，刘三的目光死死落在我身上，里面的欲望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怒。
“早知道一进来就把你办了，竟然还费了这么多事。”刘三说着朝我啐了一口，腥臭的浓痰落在我裙子上，我几乎要呕出来。
“算了，老子没心情再陪你玩了。”他的眼中闪过一层狠厉之色，伸手欲扯我的裙子。
“你今天若是对我做了什么，我就立刻自杀，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我看着他，目光如同尖刀一样落在他的眼睛上，口气不自觉中变成了那个后宫之主，充满了严肃与压迫。我的语速很慢，几乎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我眼中的压力就更深一层，最后，我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仿若三九天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更不带半点感情。就好像，从九幽地府中飘出的一般。
刘三似被我的语气骇住，脸上浮起一抹害怕之色。我继续道：“方才月贵人对我的态度，我想你能猜到我曾经地位不凡，我还有兄长在外面，且身份高贵。若是我因你自尽，别说月贵人不会放过你，我兄长中任何一个，想要让你和你的家人生不如死，也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上多少。”
我桀桀笑道：“相信我，你若对我做了什么，你的下半辈子，最希望的，一定是能够死去。”
刘三沉默了片刻，面上有犹豫之色。我的心却提起来，只求他想通了就赶紧走。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反映出他内心的纠结。
他古怪一笑，突然就将手上蠕动的口袋朝我一抛，我只见一条翠绿的小蛇落在我的胸口，三角形的蛇头一晃，一阵疼痛传来。
“可是，我若不杀你，就会有人杀我的。”刘三的声音仿若从天际般传来，在我眼前一片漆黑之时，“要怪，只怪有人不想你活下去吧。”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层层包裹住，我几乎动弹不得，无法挣脱……
“不要！”我惊呼一声，却从无尽黑暗中挣脱出来。
原来，那是一场噩梦。
抬头，是破败的屋顶，有蛛网，还有看得到星空的几个小窟窿。
我在黑暗中一直紧张的心终于得以稍稍放下一些，环顾四周，几个孤零零的蜡烛头狼狈地燃烧着，烛火并不旺盛，只可怜地照亮了周遭一小片地方，但那橘红的火光却给了我踏实和温暖的感觉。
“小姐，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艰难地侧头去看，皓月端了一碗汤药，坐在一个缺了腿的四脚凳子上，深莲青的裥裙上只在领口、袖口和裙边疏疏绣了浅浅粉色的荷花，那花朵散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仿佛暗夜里开出的惊艳的花。她努力保持着平衡，却又一脸难色，看到我睁了眼，立刻开心起来。
我望着她烛光下柔和娇美的脸，似乎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她没有戴过多的首饰，只是几枚荷花样的宫制珠花，用米珠大小的粉色珍珠攒出，零星点缀在如云般堆砌的如意髻上，更显得她一张粉脸如小小的荷瓣一般。
我朝她笑笑：“你怎么来了？”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不过是我的一场噩梦。
“小姐，你已经昏睡三天了。”皓月一脸忧色，怜惜地看着我。
“三天？”我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看这屋子，是我之前居住的那间。
“蛇呢？小心蛇啊！”我猛然想起梦中那条绿色的小蛇，惊慌地叫道。
“你别怕，蛇已经被打死了，这里也清洗过了。”是赵大哥的声音，他正推开门，手里还端了一个碗，里面是冒了尖的饭菜。
“刘三已经死了。”皓月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对着我错愕的眼神，她慢慢道：“那一日我先走了，赵大哥进去看，却发现刘三不知躲在哪里，床下的蛇也没有了。”
“我觉得很奇怪，如果刘三抓了蛇一定会出来的，可是这个屋子没有后门，他没有地方出去，就留了个心眼。”
“原来刘三已经活捉了那蛇，就是想等着我们谁进去，让蛇咬死我们。”皓月愤愤道：“好在赵侍卫机警，留意着四周，才使刘三没有得逞。”
我只能木然地点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小姐先将这汤药喝了吧。”皓月将手上的药碗递给我，关切道：“小姐的脚扭伤的很严重，不过还好没有断，只是牵出高热，我们不敢请太医，只能跟太医署要了消炎退烧的药，赵侍卫那边拿来了伤药，好在都有用处。”皓月抚抚胸口，这一次也把她吓坏了，她念了句佛笑着说：“还好小姐醒来了，烧也退了，这脚上的伤慢慢就会好的。”
“那刘三是怎么死的？” 我的灵台 此时才清明一些，将那药一口口咽下，非常苦，可是却是续命的东西。
“刘三他……”赵大哥的语气里有痛苦之音，面上也有懊恼之色。
“他死有余辜！”皓月厉声道，之后语气又缓和下来：“赵侍卫，那时若是你不杀了他，死的就是你和我家小姐了。你不过是自保，又救了他人，没有错。”
赵大哥苦笑着：“话是如此，可是我们在一个队里也很多年了……”
“你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皓月拔下头上一根簪子剔亮了烛火，淡淡道：“你通报了张总管，你和他发现这里还有毒蛇，又回来抓，不想他被毒蛇咬死。张总管夸他忠义，又赏了他家人银子，还让你们侍卫队将他作为表率，已经足够了。”皓月似乎十分不满，只是言语中没有表示得很明显。
我只觉得之前的梦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即使此时醒来，确定了那是梦 ，仍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赵大哥机警，那么，那个梦就是现实了。梦中，刘三说如果他不杀我，就会有人杀他，这，是否也是真实的呢？
“月贵人，”我想了想道：“你也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还望你能帮个忙。”
“小姐，你这样说，真是折煞我了。”皓月道。
我蕴了宽和的笑意在唇上，缓缓道：“若是你有，帮我给刘三的家人一百两银子，张德海虽赏了他家人，但是一定不多，你给他们些，也让他们日子好过一些。”我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无法承诺能还给你，毕竟，”我看了看四下：“我已不是当初的我了。”
皓月抹一抹眼睛道：“小姐对皓月的恩情如再造之恩，没有小姐，何来月贵人？”她面上的笑容并非全是感激，另有一层我看不清的东西，只是我浑身疼得厉害，没有心思去多想。
“不过一百两，之前小姐赏给我的，远不止这个数。”皓月盈盈笑道，却又有些为难：“只是，若以我的名义去送，难免引人疑心。”
我点点头，看着赵大哥道：“赵大哥，不知能否请你将那银子带给刘三的家人，只说是宫里赏的就好。”
赵大哥抓抓头皮，点了点头，用带了不解的语气问道：“他之前对你不轨，甚至想杀了你，为何你还要这样对他呢？”
我看着窗外在风中颤动的枝叶的投影，缓缓道：“没什么，只觉得，他不过也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皓月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惧意，但瞬间便消散在蜡烛散出的青烟中，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赵大哥看着我的眼神带了钦佩：“没想到你的胸襟如此宽广。要是我，才不会这样做呢。”
我淡淡笑了笑，笑容仿若落在屋瓦上的轻薄月光：“就当是为我自己积德吧。以德报怨，修来的该是善果吧。”
皓月沉默了半晌，笑道：“小姐的心一向都是慈的。那就麻烦赵侍卫了。”
赵大哥点点头，将手中的碗端给我：“这是我们侍卫的饭食，上次见你们这里的饭实在不是人吃的，你既然还病着，那些还是少吃。这些，你吃了吧。”
我接过碗，侍卫的饭食虽然不丰盛，但起码不会是腐坏的。赵大哥在队中算是个小统领，饭食相对更好一些。我看了看，有蘑菇、鸡肉和青菜，满满铺在雪白的米饭上，不由唇齿生津，连带着肚子都“咕咕”叫起来。
我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吃起来，只觉得这是人间最美的饭食，以前所有的珍馐都比不过这一根青菜，一块豆腐，一箸肉，或者一口米饭……
皓月抹抹眼睛，努力装作不在意道：“下次我来，给小姐带些点心。你最爱吃的藕粉糖糕，还有山楂馅的芝麻烧饼。”
我嘴里都是饭菜，说不得话，只摇着头。
“这样的地方，你还是不要来最好。”我咽下一口饭食才道：“冷宫不祥，你来了，只会伤福祚。”
“小姐是怪我没有早发现你在这里吗？你一人在此，我怎能放心？”她辩解道，似乎为我不让她来而伤怀。
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我怎么会怪你呢？”我伸手欲拉她的手，可是看到自己发污的手，再看她如青葱般的手指，终于还是放下了。
“小姐，”皓月却未在意，她拉了我的手道：“我会常来看小姐的，小姐千万不要赶我走。”
我的眼里含了泪，连带着眼眶和鼻尖都酸涩起来。
“你知道的，”我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不会愿意人知道我在这里的。”
“小姐，我每次来都很小心，不会让人发现的。”她看着四周残破的物件，语气中不无可怜：“这里哪里是人待的地方，现在还好，冬日里可怎么办？”她看一眼我：“起码，让我给小姐带些衣服食物，能让小姐稍稍好过一些吧。”她起身，跪在我面前：“就当是皓月报答小姐之前的恩情。”
我忙伸手扶她起来，嗔责道：“你好歹是贵人了，向我这样一个冷宫废人行礼，是坏了规矩的。”
“皓月眼里，小姐就是小姐。无论我们是什么身份。”
她说的真诚，眼里还有晶亮如水晶的泪水，我将手重叠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点了点头。
“要小心啊！后宫，要步步小心。”
“放心吧小姐，我知道的。”
我看看天色，担忧道：“你快些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小姐这几天好生养伤，我会再来。”皓月起身，对赵大哥道：“还要麻烦你看顾了。”
赵大哥忙施礼：“不敢当，月贵人。”
皓月又深深看我一眼，终于走了。
我看赵大哥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整理了心情，坐直身子，语气虽然温和，但却严肃。
“赵大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赵大哥连连点头：“你说，你说。”
我浅浅一笑，拿起一旁一杯水，抚摸着杯沿，过了半晌才慢慢道：“你之前一直在这里，我想，从我与月贵人的交谈中，你或许猜到了我的身份。”
我看了他一眼，他欲说什么，我却垂下眼，打断了他的话。
“无论你猜到了，还是没有，我只希望，你见过我，这里发生的事，你从来都不知道。不过是，你带队进来繁逝捕蛇，死了两个兄弟，立了功，仅此而已。”
赵大哥看着我，语气中有小心：“你真是……”
我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冷宫中等死的废人罢了。”我看着他，语气郑重：“记住，皇上一定不愿意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如果有人知道，那么，他会让这个人永远闭嘴。所以……”我抬头看他，直直看到他心里去：“你懂了？”
赵大哥点点头：“我知道了。”
“以后，若是无事，你也不要来这里了。”我将手中的饭碗还给他：“多谢你赠饭，我只能如先前所说，日日祈福，求你平安了。”
赵大哥却笑了：“因捕蛇，我被提升为那一队的正队长，下一旬会负责繁逝在内的几处内庭的护卫，所以，若你有什么需要，大可叫我做的。”
我按住心中的惊讶，看着他：“这件事，你可告诉过月贵人知道？”
他摇摇头：“今日我回去复命时才被张总管提升的，其实也不算提升，不过从副职变成正职，但换守到这里，别人也许会觉得是明升暗降呢。”
我沉思了片刻：“那就不要告诉她了”我朝他清浅一笑：“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将自己的事做好就好了，不用记挂着我。”
我看着那粗瓷茶杯，微微晃动的水中有一个瘦削如薄纸的女人，眉眼都是黯淡的，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光彩呢？
“那我先告辞了。”赵大哥搓搓手，似是被我曾经的身份拘住了，略略紧张道。
我抬头给了他一个柔和的笑容：“这几日，多谢你照应了。”
随后的几日里，赵大哥每日傍晚会悄悄送一碗饭菜和伤药给我，虽然都是最简单的菜式，味道也不过平常，可是，对于身在冷宫的我来说，却是如珍馐美味一般珍贵难得。
也托了他送来的那些伤药的福，我的脚逐渐好起来。赵大哥说我运气好，脚踝没有断，否则在这样的地方，没有医生医治，即使是好了，也难免落下跛脚的残疾。
而那些饭菜，也令我的身子日渐好起来，起码不再面带菜色，瘦骨嶙峋了。
皓月每半月里至少会看我两三次，只是我不想她来这样的地方，更担心她被人发现引来不测，每每对她多冷淡。可是皓月似乎并不气馁，来时多带了可以放几日的点心吃食，又有些换替的衣服，虽然都是旧的宫女的衣服，也不知她从哪里找来，都是几年前的样子，但好过我之前只有一件衣服穿着，连洗换都不行。
她拿来的第一天，我就迫不及待地将身上穿了几个月，已经看不出颜色和花纹，并且破烂的衣衫扔掉，穿上了她带来的裙子。那干净柔软的布料一上身，登时，只觉得浑身都舒坦起来。

第五十三章  韬光养晦待契机
冷宫的房间中没有什么隔断，我只能背对着皓月换衣服。我身上的泥污尽数落在她的眼中，在我脱掉衣服的一刹那，我清晰地听见皓月抽了一口冷气。
我看着自己脏得发黑的身子，完全看不出曾经引以为傲，为沈羲遥所喜，为我所傲的莹白肌肤。皓月用袖子擦着眼睛，声音里有鼻音。
“小姐，你怎么变成如此模样了？”
我摸一摸脸上明显突出的颧骨，再看看已经细若竹竿的双腿和手臂，淡然一笑：“能活着，不就该知足了么。”
皓月抿了唇不说话，很久后她才道：“下次我来，带给小姐一些洁身的香露吧。”
我套上一件湖绿的棉衫，那深如衰草的颜色只衬得我的肤色愈加难看，我浑不在意，却无意瞥见皓月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得。
“这样的地方，就是想洗一洗，也没有盛水的东西，还是算了。在这样的地方，又有谁在乎呢？”
“小姐这般不爱惜自己了么？”皓月似乎有些生气，不过她的眼中迅速又漫上怜悯之色，“小姐先养好自己的身子吧。第一次看到你，真的吓了我一大跳。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了。皇上可不喜欢太瘦的女人呢。”
我只顾看着裙上疏疏的一排回字绣纹，唇上连笑容都懒得带上。
“皇帝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与我何干呢。”我的手从那一带绣纹上轻轻抚过，硬挺的棉线绣出的花纹在指尖有略略硌手的触感，舒缓我被触动的平静的心境。
“我在这里，若还指望着君恩，那就真真应了‘痴人说梦’这个词了。”
“小姐，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皓月看着我，语气中有急迫。
我只做不在意，抬头朝她微微一笑：“离开？我当然想离开，从我进来的第一天，我就想离开。”我理一理松散的头发道：“可是若是离开这里，回去的是坤宁宫，那么，我宁愿在此一生。”
我的声音决绝得仿若利刃横刀斩断巨石，不带一丝回旋的余地。
“小姐，你和皇上的矛盾，就到了如此不可转圜的地步了么？”皓月诧异地看我一眼：“虽然你刺杀了皇上，可是，毕竟他与你有杀……”她的话戛然而止，一只素手捂在嘴上，已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我的眼中却无一丝波澜，只是直直看着她，仿若无意道：“宫里，都知道了？”
皓月讪讪一笑：“我也是机缘下得知的。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后宫皆知呢。”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皓月坐了片刻，便找了理由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身影在繁逝的门边一晃，消失在柔和的日光下，强作的平静终于再无法维持，我只能闭了眼，很久，终于将剧烈波动的情绪平缓下去，然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慢慢收拾起皓月带给我的东西来。
我相信，皓月没有说出的那个词，是“杀父之仇”。我也相信，沈羲遥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刺杀他的事，而知道的，也只有他和太后。同样，即使是皓月，她也没有可能知道沈羲遥下毒害了我的父亲，是李管家告诉她的？可是，李管家连她见都没有见到，就自尽了，如何有告诉她的机会呢？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她早就知道这两件事。可是，我却想不通，她为何会知道。
我所能做的，只有不去问，不去想。也许是潜意识里我不想知道真相，又或者，我清楚地知道，即便知道真相，现在的我，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所以，待下一次皓月来看我时，我完全不提此事，只听她闲话后宫的妃嫔们，谁谁得宠，谁谁惹了柳妃不快，谁谁又和丽妃交好等等。
“那你呢？”我剥了一颗她带来的荔枝，随口问道。
“我不过是个贵人，草芥似的。更何况，我就是小姐的人，不会与谁交好。”她将剥好的一颗荔枝递给我：“这是今年新贡的，皇上给每个宫里都赏赐了一些，小姐尝尝。我记得你喜欢吃荔枝的。”
我接过却未吃，只是看着她道：“若是从前，你是我的人，不与谁交好自然无妨。可如今，我已经不再是皇后了，你最好寻一个可以依靠的树枝，起码在后宫好立足。”
“小姐觉得谁合适呢？”皓月似不喜这个话题：“我跟惯了小姐，心底认定了我只会是小姐一派，哪怕现在小姐不在了，我也没办法去和谁交好。”
我叹一口气：“是我连累了你。”
皓月吃惊地看着我：“小姐为何这样说？”
“你认为自己是我的人，别人又何尝不是呢？所以，她们也不会轻易向你示好的。可是皓月，听我一句劝，我在这里恐没有出头之日了，你自己，要保全好自己。”
我顿了顿再道：“其实这宫里，依靠谁，都不如依靠着皇帝。有了皇帝的宠爱，自然也无人敢欺负你了。”
皓月点点头：“当初若没有小姐，我也成不了月美人。只是，皇上一个月里也没两次传我侍寝，我如何能依靠得到啊。”
“后宫女子众多，能够吸引皇帝的，除了美貌，还要投其所好，或者，有自己与众不同之处。”我将那荔枝放入口中，这是今年的新下的妃子笑，口感清甜，肉多核小，是岭南进贡的佳品。
皓月眼睛一亮，荔枝也不吃了，“皓月求小姐指教。”
我看着她姣好的脸：“柳妃擅舞蹈，丽妃擅马术，和妃人虽淡淡的，可是却擅书法，很多东西得从小学起才能有所成，可是有些却不用。”
“小姐说的是？”皓月的眼里有期待。
“皇上爱饮茶，你若是在茶道上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必定会引得皇上侧目。”我看着她：“只是，这等烹茶煮水之事，向来是宫女们做的，你如今是贵人了，恐自降了身份。”
皓月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有什么，小姐抬举我前，我不一直都是侍女么。”她想了想便笑了，看着我的眼神如同一只撒娇的猫：“我记得小姐知道很多特别的茶水，小姐教教我吧。”
我对她宠溺地笑了笑：“下次带些笔墨来，我写给你，都很复杂，说一次你记不住的。”
皓月开心地点了头，不久便满意地离开了。
之后皓月来得就较以往勤了一些，我将自己知道的或者自创的饮茶之法写给她一些。这些东西，我已用不上了，与其自己埋在心里，不如教给皓月，这样，她能由此得到沈羲遥一些宠爱，至少，能让沈羲遥不会忘记她，在她那里能有个念想，如此，她的在后宫的日子也就会好过一些。
其实那些泡茶之法并不难，只是一个“巧”字，在水、茶叶、火候上下工夫便好。为了她能迅速掌握和施展，我只将些简单的和应季的方法交给了她，她得到后，自然是欢天喜地。
我看着皓月的笑脸，自己也开怀一些，起码，我还没有落得完全无用之地。
果然，皓月在沈羲遥去她宫里时如法炮制了几次，颇得沈羲遥喜爱，去的次数便多起来，皓月在后宫中的地位，也逐渐高了不少。
只是这样一来，她看我的次数少了起来，开始是半月一次，后来就成了一月一次了。
如此一晃，秋风吹起之时，我进冷宫已有五个月了。
这期间，一直有一件事被我所忽略，待我注意到时，带给我的，除了震惊，还有并存的欣喜与担忧。
那是第一片秋叶打着旋从枝头飘落的日子。一直以来，我察觉出自己有些异常，却没有多想，只认为是冷宫中的生活与我往昔完全不同，身体因此出点状况也是正常，何况我还没有到大病一场的地步。
可是，那一日我坐下檐下，看那片树叶仿佛舞蹈一般，在微凉的秋风中缓缓飘落，晴好的天空如一匹上好的锦绣蓝缎，没有一丝错位的经纬，甚至连云朵都不见半片。这是秋菊初绽的时节，连繁逝这样被遗忘的地方，竟也有几朵小小的雏菊，颤巍巍地绽开在墙角下，含羞带怯地迎风招展，给灰败的宫墙带来一抹亮色。
高远的天上升起风筝，是一对五彩的鸳鸯风筝，在天空中并立双飞，仿佛一对佳偶，又似一双爱侣，缠缠绵绵。
这样的景致，在得意人的眼里自然是人月两圆的佳景，而对于独处冷宫之中的我来讲，也能勾起从前幸福的回忆。
看得久了，微微有些眩晕。我站起身，打算去井里打些水来喝。连日来我只觉得身上燥热，嘴上便贪凉。冷宫荒寂，只能喝些新打上来的冰凉井水。连带着便不思饮食，罗大哥拿来的饭菜，往往是吃了几口便再咽不下了。
我只走了几步，就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旋转起来，一切都突然失去了实质。刹那间，浑身又出了一层层汗水。我心中升腾起不安与担忧，连忙扶了旁边一棵树站住，可是腿上逐渐失了力气，只能缓缓滑落，坐在树下闭了眼。
这样的情形，其实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之前的几天里，眩晕也会偶然来袭，可是今日这般厉害却是第一次。
我坐了许久，只觉得那眩晕的感觉渐渐褪去，身上的汗也消失，这才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
恰在此时，一个冷宫废妃将一团发黑的布片从窗户中丢出来，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随意瞥去，只见那满是污渍的布片上，却有鲜红如漆的血渍，带了腥臭的味道。
我突然就抑不住地俯身狂呕起来，将胃里的东西呕干净，便是胆汁，之后是痛苦的干呕。我几乎是爬离开那团布片，挣扎着到了水井边，使出全身力气打上半桶水来，先喝了几口，胃里一阵抽搐。之后将脸埋进了那水中，神智才终于清醒了一些。
我陡然意识到，那鲜红的颜色，已经几个月，都没有出现在自己身上了。
一想到此，仿佛炎炎夏日里被兜头泼上一盆冷水，周遭虽热，但更觉出自己身上彻骨的冷来。我仔细回想了与沈羲遥在黄家村的那几日，几乎日日有纠缠。而这之前，因为忙于准备下江南的各种琐事，一个多月来，我与羲赫在熄灯之后，都各自速速睡去，反而没有什么。
这样一来，若是我腹中真结了珠胎，那么这个孩子只会是沈羲遥的了。
但是，在繁逝这样的地方，我能保住自己性命已是艰难，更何况生产一个孩子？可若是想办法让沈羲遥知道，他也不会相信这个孩子是他的血脉，反而会迁怒于我与羲赫吧。
这几个念头在脑海中匆匆一闪，彷若奔马般的流云在天空中一擦而过。剩下的，却只有巨大的欣喜，令我的泪水不自主地滑落。
有一个孩子，无论是羲赫还是沈羲遥的，它都是我的孩子。在我失去一个之后，这个孩子对于我的生命的意义非凡。我想我会在繁逝中老去，直到死亡，也不会被人想起提起。那么，慢慢人生长路上，若是有一个孩子相伴，看着它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绕膝同乐，一定是快乐和满足的。等它大一些，我会想办法联络到兄长们，将它秘密送出去，在凌家给个身份成长。我相信，即使没有皇子皇女的身份，它也一定能够成为人中龙凤，有自己一番作为。同时，有了牵挂，我也不会孤寂了。
我的双手交握在小腹上，现在最主要的，是确定这里真的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可是如何确定？我将自己一直以来的症状细细回想，易疲倦、腰腹酸痛、不思饮食、眩晕……还有几个月都没有来的月信。这些无一不证实了孩子的存在。
我想，若是这个月月信再没有来，那么便能确定这个孩子的存在了。
如此想了，生活中所有的难都不再是难，我的脸上几乎掩饰不住笑意，虽然身上诸多不适，却都被忽略掉了。我唯一担忧的，是自己的饮食，若是营养不够，如何能够诞育出健康的孩子呢？
于是到了傍晚赵大哥将饭菜送进来时，我忍住胃里的翻涌，将那些饭菜，一点不剩地全部吃了下去。
如此约莫过去一个月，月信依旧未到，而我也出现了孕期会有的反应，倦怠，不思饮食，晨起会呕吐。只是还好都不是十分严重，冷宫日长，我不需做什么，如此，一天里的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坐在那张破烂的床上，尽量让自己休息，以保腹中胎儿安全。又请皓月拿一些衣料针线来，只说自己无事，想缝制一些冬衣穿着。她没有异议，过了几日便托赵大哥带了进来。是宫中最常见的棉布，多用来缝制低等宫人的衣物。
若在往昔，便是连我凌府的下人都不会放在眼里。可是此时我却感怀它是纯棉布，且宫中东西再差，也比民间强上许多。对于这个可能要出生在冷宫中的孩子，已是不错了。
为防万一，我会将布料在井水中泡上三天，再用赵大哥带给我的皂角仔细清洗几遍，在日头下晒干了，这才敢用。
这一日，天上浓云翻滚，暗沉沉压下来，风一阵紧似一阵打着呼啸从门外掠过，夹杂了落叶和尘土，使空气里充满了泥土的味道，举目望去，灰蒙蒙一片。
我靠在床头，正在为一件小孩的上衣收着针脚，“嘎吱”一声门响，我迅速将那衣服掖进枕头下，从旁边取过一件浅灰色做了一半的女式儒衫拿起来，握着剪刀慢慢裁着领口。
“小姐，我带了点心来。”皓月一身杏子红掐花对襟的外裳上密密绣了浅粉色的合欢花，头上一支掐丝点翠金孔雀步摇有一串细碎的紫晶流苏，脸上有盈盈笑容，衬得她一张粉脸如盛开的荷花一般。
我看着她日渐华美的衣衫，想起最初几次她来时，为怕我看到那些锦衣华服伤怀，便都是拣了简单朴素的来穿。可是，自从沈羲遥给了她越来越多的宠爱之后，她便在不自觉中，改变了。
“快坐吧。”我将手中的衣服放在一边，下了床迎她。
皓月的手中提了一只双层剔彩鸳鸯纹的填漆竹编食盒，她将食盒放在一边的小桌子上，顺手拿起我搁在床头的那件衣服，翻看了看笑道：“小姐的手真巧，这样的布料，绣上兰花真是抬举它了。”
我扫一眼淡淡道：“它本该穿在宫人身上，此时却落到繁逝里，将穿在一个废人身上，是极大的委屈了。”
“小姐！”皓月忙放下那衣服来到我身边，微微蹙眉道：“是我不好，小姐本该穿金罗的蹙凤华服，再不济，也不该比在闺阁中的锦衣差，我却只能拿这种宫人都不爱穿的灰色棉布给小姐，是我没用。”她说着掉下泪来。
我知她误会了我的意思，忙从她衣襟里抽出绢帕来给她拭泪，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在这里，若没有你的接济，只等每季发放的那一两件衣服，根本无法度日。能有这样的棉布裁衣服，我很满足了。”
“是么？”皓月抬起一张挂了泪珠的脸，不相信般地问道：“小姐不是在怪皓月？”
我摇摇头：“我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怪呢？”
我笑一笑，拿起那衣服指给她看：“你看，这布料是灰白色，用什么颜色的丝线绣花都只能落了粗陋，但是唯有黑色丝线，绣出写意的墨兰，才真真相得益彰。”我的手慢慢摩挲过那花纹，丝线给指肚涩涩的感觉，如同我的声音：“皇帝的万寿节要到了。他见惯了锦衣的美人，若是有一个淡雅清丽的女子在一众华服丽人之中，更能衬出清纯气质。”我盯了皓月的眼：“若论起美貌，你不如丽妃。若论端庄，你也不及和妃。而论起柔弱，自然无人能出柳妃之右。所以，你一定要出奇制胜。”
皓月一愣，几乎脱口而出道：“小姐怎知我是为了皇上万寿节而来？”
我按下唇边浮上的一层冰凉，看了看外面已经停止的风，缓缓道：“我不知你是为这个而来，只是想到万寿节要到了，提醒提醒你。”
皓月笑起来：“还是小姐厉害！难怪皇上对你念念不忘。”
我只作未听见，将食盒打开：“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我？”
皓月也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小姐最爱的菱粉霜糖糕，松瓤鹅油卷，京式鸡油饼，还有一份冰糖燕窝。”她说着将这些一一拿出来，其实这几样都在第一层，打开盖子时我已经看到了。
我搅着那份冰糖燕窝粥，因食盒中有一层棉，故而能够保温，此时端在手上，还有微烫的触感。
“小姐先把粥喝了，其他的你可以慢慢吃。”皓月说着，将第一层拿去，露出第二层来。一股鱼腥气间着芹菜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刚咽下一口燕窝粥，此时胃里翻涌如涨潮时的海浪，几乎压抑不住地要呕吐出来。
我强忍着，但是面色苍白，浑身不住地打着颤，皓月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将那道鱼小心地端出来，一边用筷子分成几份，一边道：“这是今年新贡的太湖白鱼，肉质最是鲜嫩，我那边分到几条，我想着在家中时小姐只吃我清蒸出来的，便悄悄在小厨房里做了，小姐快尝尝，看看是不是当年的味道。”她说着，将分好在盘子里的鱼端到我面前，满脸笑意：“小姐快吃，这鱼冷了，腥气就出来了，也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鱼，皓月已将葱丝和姜片分出去了，却有香芹搁在鱼上。那味道直冲我脑门，我再忍不住，将手中的燕窝放下，夺命般冲出屋去就是一顿好吐。
我无力地扶着院中一棵树，将胃里吃下去的东西悉数吐了干净，这才觉得神智清明了一些，身子也轻快许多。
“小姐，你怎么了？”身后传来皓月担忧的声音。
我缓缓回身，微微笑道：“前几日，吃了些腐坏的东西，恐是伤了肠胃。”
“是吗？”皓月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古怪，但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走上前，用绢帕为我擦了擦唇角，平和道：“那我找个太医来给小姐看看。”
我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若是被人知道你来繁逝见过我，皇上不会饶了你的！”
“可我也不能看着小姐病了却不理啊。”皓月辩解道。
我从她手上拿过帕子自己擦着，“肠胃不适并不打紧，这几日注意少吃一点，或者只吃点粥便好了。你不要为了我影响自己。”我看着她道：“若你实在不放心，请太医院开点药，悄悄送来给我就好。”
皓月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那些点心能放，小姐好一点了再吃吧。鱼……”她迟疑道：“怕那鱼会引来野猫或者其他，反正是清蒸的，小姐要么吃了，要么得扔掉。”
我“嗯”一声：“这样好的鱼，又是你亲手做的，我自然得吃掉了。”
皓月的脸上浮出满足的笑意，这才走了。
我回到房中，却见本完完全全压在枕下的那件小衣服，此时却露出一点袖子在外。心中骤然一凉，涌上巨大的不安来。
十天后，便是沈羲遥的万寿节。这一日秋高气爽，天澄明如上等的蓝宝石，却有清凉的微风，拂在身上令人心旷神怡。
我站在繁逝一堵残垣后，面前是一池秋水，被风吹起层层涟漪。不远处的天空上，有上百只五彩斑斓的风筝一起飞起来，正中最高最大的一只，是一条金龙栩栩如生，旁边簇拥百兽。之后升起妖娆的百鸟，围绕在一只金凤周围。最后是绚丽的百花，牡丹最盛。
那金凤飞啊飞，长长的凤尾在空中飘荡，那凤尾一定饰了金粉，装点了水钻，在空中闪出耀目的光。最后，金凤与金龙相会，并立在高远的天空上。
百鸟百兽齐聚在那龙凤的周围，百花点缀般地将它们环成一圈，一时间天空上七彩绚烂，平静的湖面上又有清晰的倒影，天地呼应，美得无法用辞藻形容，只能令人睁大了眼，将这叹为观止的人间奇景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我遥望着那美丽的百鸟之王，它的神情倨傲，身姿优雅美丽，只是不知，那控制着这只凤凰的风筝线，牵在谁的手上。
风吹起我鬓间的长发，缠住了我的双眼，我用手去理，却发现手背上，有一滴泪。
我闭上眼，按住小腹，那里有细微的疼痛，一如我的心。
一阵大风猛地吹过，便有一阵惊呼隔水传来，接着有鼎沸的呼声。我睁开眼，只见五彩的天空上，那只凤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五彩的凤尾飘飘荡荡，不久，便消失在了高原的天际中。
我心中恻动，无法自抑泪水的涌出。这是否是老天的安排，让那凤凰风筝断了线，离开了世人眼中它应该在的地方。它飞去哪里了呢？至少，会离开这皇宫吧。若是我能像它一般，挣脱那根困住我的看不见的线，飞出这高墙，该有多好……
我本以为万寿节后皓月一定会来，却不想，大半个月过去了，始终不见她踪影。这段日子里，我做好了几件婴孩的衣物，算算日子，若是无差，这孩子会在初春之时出生，带给我如春般的希望。但春寒料峭，此时我只盼望着皓月来，请她捎些棉花给我。
同时，我也为自己做好了两身宽大的裙袍，以备遮掩日后日渐挺起的肚子。
在万寿节过去一个月，日子逐渐寒冷起来时，皓月终于来了。
她来的这一日，前一晚，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虽然院中的空气清新不少，但却有一层层寒意逼上来。我拥着被坐在床上，小腹已经有些微微的凸起，但穿上宽大的衣服，倒也能遮挡住。
白日里雨终于停了，一夜风雨打落树上的黄叶，一夜间便铺了满地。从窗户望去，只觉得如上好的羊绒毯子，满绣了金灿灿的叶，这样的毯子在凌府旧宅的“秋光昭阳”堂里便有一张，上等的羊羔毛上用深浅金色、黄色、褐色、棕色、黑色间杂绿色绣出落叶满地的胜景，当日光从窗棂照进去时，觉不出秋日萧索，却只觉得富贵。
此时，我感受身上一阵紧似一阵的寒意，再看这大自然自成的“毯子”，却再感受不到那温暖。
有铜门被拉开的声音，因鲜有人来，繁逝的门长年累月关着，以往皓月来，都是赵大哥当值，只开角门，便难得听到正门的声音。
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心里没来由地恐惧起来，我听见门边有女子说话的声音，想到今日赵大哥休息，那声音听起来是皓月在与人说着什么，便披了件外褂走了出去。
确实是皓月，她与一个守卫说了几句，又拿出一块东西给他看了看，便进来了。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皓月抬头便看到站在门边的我，呼一声：“外面风这么大，你快进去。”
我担忧地看一眼正在关门的侍卫，对她道：“赵大哥近日休假，你来做什么？惊动了旁人，万一被皇上知道，对你可是不好啊。”
皓月掩口笑了笑：“那人是赵大哥手下的，上次他告诉了我这个人可以信赖，若是他不在，便等这个人当值时来。”
我心中却疑惑，我与赵大哥每日都会短短见一面，偶尔说两句话，却从未听他提起这队繁逝的守卫中，有值得信赖的人啊。
但我没有点破，只随皓月进了屋子。
“小姐，”皓月背对着我，环顾了四周淡淡道：“皓月一直有一个疑问。”
“你说。”我端了凳子坐下，看着她。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拿了食盒的手紧了紧才道：“小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我从茶壶里倒一杯凉水慢慢喝了一口问道。
“后悔自己当初所作，换来今日的下场。”皓月看着我道。
我惊讶她这样直白，与她往昔的性格完全不符，但还是回答了：“若说后悔，自然是有一些。可是，又有何用呢？”
我后悔的，是那一日我不该在沈羲遥离开时还在河边逗留；我后悔的，是我不该答应羲赫去西南战场，而是应速去江南；我后悔的，是我该狠心拒绝羲赫的相伴相随；我后悔的，是该在落胎后就直接自尽；我后悔的，是该在那一夜，要么杀了沈羲遥，要么，杀了自己……
但我却从未后悔过，因与羲赫相伴而受到的幽禁在繁逝的惩罚。
但是皓月，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她的眼睛转了转，幽幽道：“若是皇上要小姐回到坤宁宫，小姐可愿？”
我心头一惊，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可是，如果要我重回坤宁宫，我是否愿意呢？
小腹里仿若小鱼吐泡泡一般轻轻动了下，我的面上不由露出巨大的欢喜，若是为了这个孩子，上到山下油锅我都愿意，何况是回到坤宁宫。
“这样看，小姐是愿意的。”皓月不等我说话，低着头喃喃道：“也是，只有小姐才是皇上心里唯一的牵挂，眼里唯一看到的佳人。我们算是什么呢。”
我只顾着骤现的令我激动的欢喜，并没去听她的话。
“若是小姐回到后宫，那么，一定又会是独宠吧。”皓月看着我，眼神无害。
我摇摇头：“后宫中那么多美人，而我，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我了。”我双手交握，仿佛无意地搁在肚子上，看着她温和地笑着：“更何况，皓月，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皓月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食盒道：“小姐，昨日两湖总督进贡了大闸蟹，各宫都分到许多，我便一早蒸了带来给小姐尝个鲜。”说着，从提篮里取出一盘螃蟹，一碟蘸汁，另有一壶酒。
她的笑容真诚，眼里带着期盼，分明希望我也能如其他妃嫔一般尝到最鲜美的大闸蟹，好令我不觉自己是一个被遗忘的废人。只是她忘记了，我不在那繁华如锦缎长卷的后宫中已久，更从未向往或者喜欢过那样奢靡却无意义的生活。眼前的佳肴只会勾起我对于那段往昔的记忆，而那段往昔，美则美矣，更多的，却如同娇艳玫瑰下的利刺，伤了人。
可是，皓月毕竟是一番好意，她不会去想那么多，也不会想到，我会想那么多。
我自嘲地微微笑笑，看来，自己真的在这里待得太久，人也变得无聊得胡思乱想起来。
“小姐，快尝尝吧。”皓月将金“蟹十八件”一一摆出，那工具上镶嵌的金刚石在斑驳破旧的桌子上显得格格不入。我眉心一跳，皓月满眼都是欣慰的笑意，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看着盘中已经亮橘红色的蒸好的螃蟹，皓月说的没错，这是正宗的阳澄湖清水大闸蟹，青背、白肚、金爪、黄毛，个体强壮厚实，皓月该是简单地将这螃蟹在加了生姜的蒸锅里蒸熟拿来的。也难怪她今日来，这螃蟹必得新鲜时吃才是最美味的。
可是，螃蟹巨寒，有孕之人是半点都不能食用的。此时，我对着皓月诚挚的双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姐，怎么了？”皓月见我迟迟不动手，疑惑地问道：“小姐不喜欢吗？”
我摇摇头，皓月是知道我喜欢螃蟹的。虽不贪多，但每年秋风起，蟹脚痒时，三哥会派人送来最好的阳澄湖大闸蟹。因一般早于皇帝赐蟹，凌府中便会办一场小小的“蟹宴”，悄悄邀请几位至亲好友来尝鲜。而每每此时，我也会口腹大开，吃上几只。此时她拿来螃蟹，恐也是想到我爱吃吧。
我叹一口气，用手指沾了点蘸料细细品了品，用葱花、姜末、醋、糖调和出的，配那螃蟹最是美味。而一边的镂花秋菊镶虎睛石的银质小酒壶里，装的该是菊花蜜酿，这也是我吃蟹时一贯配的东西。
皓月见我看着那些东西，微微一笑，拿起剪刀逐一剪下盘中螃蟹的两只大螯，用锤对准蟹壳四周轻轻敲打，又以铲打开背壳，然后分别将钳、叉、刮、针轮番使用，或剔，或夹，或叉，或敲，分别取出金黄的蟹黄、洁白的蟹膏、鲜嫩的蟹肉，再一一摆在斗彩卷草花卉纹的小碟中，然后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用小勺轻轻点着那些蟹肉，窗外的雨虽停了，但积在叶片上的雨水逐一掉落，仿佛仍有雨一般。空气里充满了浓郁的水汽，寒凉之气蔓延上来，我叹一口气，将那蟹肉放下，看着皓月微笑道：“这螃蟹个头真大，看来如今你十分得宠啊。”
皓月的笑容在脸上微微一凝，如同被初冬严寒冻住的薄薄碎冰，旋即又仿佛被日头晒化了去，只流水般温柔的笑意。
“多亏了小姐的指点。皇上很喜欢那些别致的茶水，我在穿着上又多捡了素雅或者与众不同的样式来穿，每每也能入了皇上的眼，不至于被遗忘。”她片刻间又剥好一只蟹，自己拿了一双银筷吃了一口，略带无奈笑道：“可惜，皇上身边新人众多，我总不会是最得宠的那个。”
“新人？”我微微点了点头：“今年春天该是选进来了很多佳人。”
“可不是，”皓月有些愤愤：“今年皇上开恩，可允许商贾家的女子入宫参选，大家都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却还真选进两个来。”
“哦？什么样的出身？”我来了点兴致，其实是想引导着皓月说话，这样，她便不会注意到我并没有吃。
“都是巨贾之家。”皓月也将盘子放在桌上，兀自坐在凳子上，托了腮道：“新进的黄答应是江浙人士，家中是两湖一带的首富。”
我点点头：“江浙自古就是富庶之地，若家里是两湖一带的首富，那必然是极娇贵的。”
皓月“哼”了一声：“商贾之家，再富又能贵到哪去？我看她大字不识一个，却精于算计，倒还真是不辱家风。”
“皇上很喜欢她？”我见她口气中充满鄙薄之意，有多有不满，便猜测道。
皓月点点头：“皇上觉得她很特别。”
我微微一笑，沈羲遥后宫女子什么样的没有，但大多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连宫女，也都是选民间身家清白的女子进来。商贾在大羲不受重视，但因为有钱，便不愿送女儿入宫做伺候别人的差事，再加上才选的嬷嬷们也尽量不选商贾女子，因此，宫中是不会有这样出身的女人的。
因此，商贾之家的黄答应一入宫，自然显出自己与旁人不同之处。若再像皓月说的那样，精于宫妃们都不擅长的计算，自然更加与众不同。
“她入宫一个月后，皇上就连着召幸了三次，又从选侍晋了答应，算是快的。”皓月继续道：“她人精明，一进来便各宫都送去礼品，想要巴结柳妃。可惜柳妃清高从不搭理她，她便攀上了丽妃。”
我想了想，宫里也就只有丽妃的性子，能愿意或者说能接受商贾之家的女子了。
“你说，有两个，那还有一个呢？”我问道。但是心中知道那一个是谁。
“另一个啊。”皓月的语气有明显的放松，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她用充满不屑的口气说道：“李娘子入宫时，没有按祖制定为九品的更衣或者选侍，而是被封为八品娘子，虽然品阶也不高，但是仍在后宫中引起轰动。”
她从酒壶里倒出两杯酒，一杯递给我，自己喝了一口道：“其实论起出身，她不如黄答应，毕竟人家黄答应家是两湖首富，李娘子不过是一个安阳城首富的女儿。论起长相，她确实比黄答应漂亮些，可是，比起怡昭容来还差了很多。论起学识，她是读了点书，但是如何能比得上柳妃的才情呢？因此，当皇上直接给她娘子的品级时，阖宫都很震惊。”
“之后呢？”我见皓月神情放松，眼底隐隐有快意的笑意，便知这位安阳城里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娘子，此时一定不受宠。
皓月朝我神秘一笑，凑近身子，暗含了一抹笑容道：“这是件奇事呢。”
我挑挑眉，想起沈羲遥曾经问过李氏，我的绣品的去向，心里泛起不好的感觉。
“什么奇事？”我不动声色地问道。
“那李娘子侍寝了两次，就到处说皇上夸她肌肤明丽如白玉，说皇上如何喜爱她。”
我轻轻一笑：“蠢女子。”
皓月点点头：“可不是，所以，还没等其他人给她颜色，她自己就掘了坟墓。”
我好奇地看着她：“自掘坟墓？宫里那些妃嫔自然不愿意听到她的自夸，但你说，他们并没有动作。”
皓月点了点头，又喝一口酒笑道：“怪她太自以为是。”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不明的意味。“说起来，还跟小姐你有关呢。”
我吃了一惊，与我有关？是因为那衣衫而被迁怒吗？但是，沈羲遥是一早便知道的，若是要迁怒，不会在给了宠幸之后才发怒的。更何况，同时入选的吴大人的女儿也有一件啊。
皓月见我满脸不解，自己也说得兴奋起来，便不待我再问，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不知她从谁那里听说小姐你的肌肤柔滑细腻如同上等的羊脂白玉，又说小姐你多受皇上喜爱，结果，她下一次被召侍寝时，也不知谁给了她天大的胆子，不知天高地厚地问了皇上，她与您，谁的肌肤更美。”
我心里一惊，沈羲遥对我应该已是十分厌弃，我在这里也算是废后了，他一定不愿任何人提及我，也不愿见到任何能让他想到我的东西。而那李娘子竟然将自己与我比较，定会招来沈羲遥的厌恶吧。她那么一问，定不会有好结果，实在是鲁莽啊。
“结果如何呢？”我的神色镇定，仿佛根本不在意别人因我触怒了沈羲遥。
“据说当时皇上就下令将其贬为浣衣婢。之后还怒斥说她也配与您相比，人都带下去很久了，皇上还掼了杏花春馆里一只古瓶，是生了很大的气呢。”
皓月说我盯着我的眼：“小姐，在皇上心里，你的分量真的无人能及啊。”
我摇摇头：“皇上对外，自然不会表现出厌弃我。而我担了皇后的名头，任何女子自然也不能与我并提，这是僭越。所以皇上生气，也是正常。”
皓月微偏了头，若有所思，不过片刻她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一般，对我道：“这里面还有件怪事。”
我看着她，心底却隐隐猜到是什么。
“皇上每次让她侍寝，据说都是要求她穿一件从家中带来的衣服的。”皓月拿绢帕按按鼻上的粉道：“一般妃嫔都得穿着宫装，家中带来的衣物都是要送出去的。可是她却破了例，又被皇上特别要求，大家只道皇上觉得那宫外的装扮比宫装生动新鲜，所以现在后宫中也盛行宫外民间的便袍款式了。”
“你说的怪事，不会是这个吧。”我喝一口清水道。
“嗯，皇上生气贬她入浣衣局是在侍寝时，因此她自然穿着的还是那件衣服。但是据说她到浣衣局时，身上的衣服却是一件宫装。”
“那又如何？”我尽量说服皓月，也说服自己，与那件衣服无关。“皇上震怒，自然不会给她穿戴整齐再出去的机会，但是侍寝中，穿的肯定不雅，那些内侍带她走时，一定会找件衣服给她穿上的。”
“话是如此，可是，她被贬，所有的东西要么入库要么毁掉。可是那件衣服却不见了踪影。有人说，那衣服当日留在杏花春馆后，根本没有人拿回去。可是杏花春馆里也没有了。”
“是哪个宫女或者侍卫偷偷拿走了吧。”我将杯子放下，随口道：“毕竟李娘子家境不错，入宫带的东西价值自然不菲。那衣服得皇上喜欢，肯定也有精美之处的。”
“确实非常漂亮。”皓月咬咬唇：“绣工极美，她第一次阖宫觐见时穿了，是件莲青色绣桃花的裙子。那桃花是用深浅的粉色绣出来的，艳丽不可方物。只是，我也只是远远瞧过一眼，没有近处看过。”
“你的绣工也很好，若是你都称赞，那一定是很好的了。”我淡淡笑道：“竟不知民间还有如此好的绣娘啊。”
皓月“嗯”了一声道：“有人也去打听过，与她同来的安阳知府吴大人的女儿吴美人说，是他们城中最好的绣娘绣的，还说李娘子家财万贯，那绣娘所绣的绣品几乎被包圆了。”
我沉默不语，这吴小姐也是有一件的，但却不说，恐怕是想等李娘子风头过去了，自己再拿出来夺皇上眼目吧。
不过这样一来，皓月暂时是见不到那裙子了。我悬着的心放下一些，皓月对我的绣工非常熟悉，若是她看到，一定会知道是我绣的。也多半会猜出，那衣服，该是被沈羲遥拿走的。如此，她更会觉得我在沈羲遥心中的分量很重，这对我是不利的。
“你的绣活也很好，自己用心做几件别致的，皇上一定会对你注目。”我换了话题安慰她道。
皓月的脸上浮起一片哀伤之色：“不会的，皇上身边的佳人那么多，怎么会特别注意到我呢。”
“你不是已经得到皇上的注意了嘛。”我将她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倒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并不比宫里那个妃嫔差，要得到皇上的心，除了付出真心，还要想办法变花样让他觉得你虽是旧人，但却有新人的感觉。”
皓月起身对我微微施礼：“多谢小姐教诲。”
我忙扶起她，突然想到她之前说的话，也是随口问道：“我记得你方才说，李娘子虽然比黄答应漂亮些，可是比起怡昭容来还差了很多。这个怡昭容，是谁？”
“哦，她是皇上如今最宠爱的妃嫔了。是早几年入宫的，一直在掖廷没有被注意。去年与皇上无意间相遇，近一年来风头正盛，从美人晋婕妤 ，又在万寿节被晋为昭容，荣光的很呢。”皓月的脸色有明显的艳羡，也有对自己境况的不满。
我明白，素来晋位除非有妊或有功，也才能晋一级。更何况美人与婕妤何止一级。而如今，又能跨过修容、修仪、修华，直接封为昭容，虽然都是四品嫔位，但一般修容、修仪、修华之间也有尊卑之分。
而这晋封的恩典又是在万寿节下的，比起其他的晋封可是要荣耀很多。看来沈羲遥对这位怡昭容，确实万千宠爱。
“这怡昭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问道。
“她啊……”皓月侧了头，小心觑了我一眼，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皇上很喜欢她？”我突然觉得有些冷，顺手将床上的薄被扯过来搭在自己身上，随口道。
“嗯……”皓月轻轻点了点头：“一个月里大多时候都是召她侍寝的，又指了长春宫给她独住，每日是必去看的。”
我疑惑道：“她有身孕了？”
皓月吃惊地看着我：“小姐怎么会这样想，要是她有了身孕……皇上怎么召幸她呢。”
“无孕便成一宫主位，皇上又日日去看她，看来，皇上确实喜欢她。”我垂了头，心底不知为何涌起一点点酸意。
“当初皇上也是日日去看小姐的。”皓月的声音低下去，没有看我，仿佛自语般道：“可惜，那时我已经不在小姐身边了。反倒不如蕙菊她们，可以日日见到小姐。”
我心下动容，当日皓月钟情沈羲遥，我不过顺水推舟，想用她来代替那个月夜沈羲遥见到的女子，我也好继续避世的生活。却不想，没过多久沈羲遥便发现了我，皓月也就失去了能获得宠爱的机会。甚至，因为沈羲遥对我的专宠，身为月美人的她，见皇帝一面，反而不如在坤宁宫当大侍女来得容易。而爱恋中人，其实最希望的，不就是能日日见到心中的那个“他”吗？
我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皓月心底会不会怪我。
“那个怡昭容，很美吧。”我将话题扯回去。
“嗯，她很漂亮，但是最吸引人的，是她的性格，很端庄温婉。皇上为此还亲手为长春宫题了匾额，题的就是‘慎淑温和’。比起晋位，这才是最大的恩典。”皓月的口气中不无羡慕之情。
我想了想道：“你说，她入宫很久了？”
皓月“嗯”了声：“她是皇上大婚前小选入宫的秀女，一直住在掖廷，那一批因是太后的安排，因此皇上连看都没有看过。”皓月解释道。
我沉吟了下：“这个怡昭容，你熟悉吗？”
“熟悉谈不上，但是每每见面，她都会与大家寒暄几句，完全没有宠妃的架子，因此，在后宫中也很得人心。”皓月低声道：“她笑起来令人感觉很舒服。”她讲最后一句时，语气十分温和，我听出她心底对那个怡昭容的喜爱。也难怪，若是能得沈羲遥那般宠爱的女子，一定是有自己的魅力的。
“皓月，”我拉了她的手：“之前我跟你说过，找一个依靠，现在我还是这句话。”我直直看着她：“如果你喜欢这个怡昭容，那么不妨多接近她。我在这里注定是要孤老终身的，而你若在这后宫中有个盟友，起码能有人光明正大地说说话，帮你分担一些。”我闭了眼：“这怡昭容圣眷如此深厚，自然不被其他宠妃如柳妃一流接受。她刚刚晋位，根基不稳需要盟友。此时你去投靠，一定会被接受的。”
皓月摇摇头，眼里蓄了泪水：“我与小姐一同长大，实在不知如何去接受别人。只要我能常常见到小姐，便是与小姐在这冷宫中相伴一辈子也愿意了。”
我心底虽然有对她的一点疑心，但此时她的言语真诚令闻者落泪，我自然也将那层怀疑压了下去。
“如果你真的不愿去依靠她，那么，就小心她。”我的语气严肃，皓月却不明白，不解地望着我。
“这个怡昭容的出身我虽不清楚，但必定不差，但也不会太好。”
“小姐怎么知道？”皓月一脸吃惊。
“你想，如果她出身不好，入宫时就不会给她美人的位置。”我解释道：“但是，若是出身很好，皇上为顾全她母家，自然不会任她入宫却一直未召幸。所以，只能说，她的家族对于皇帝来讲，并不十分重要。”
皓月了悟般地点点头：“小姐说的一点不错。她父亲是个五品的文官，没什么实权。小姐要我小心什么呢？”
“她的出身一般，在这宫里自然步步艰难。皇上再宠爱又能如何？没有强大的外戚，她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妃嫔的。所以，她只能用心固宠来提携家人。一心要宠爱的人，心思一定复杂。”
皓月的眼神有点点闪躲，但还是微微笑了：“我看怡昭容，倒像个简单善良的。”
“你想想看，她入宫那么久都没有被皇上注意，怎么会突然就得到宠爱呢？按你说，她是与皇上无意间相遇，可是每日与皇上‘无意’相遇的妃嫔必定不少，为何皇上就独独宠爱了她？”我看着皓月，眼睛里有对她的惋惜，还有一份压迫。
“所以，要么是她真的幸运。要么，那是一次蓄意已久的相遇。”我又提醒道：“我虽不知这怡昭容有多美，但是，她能让皇上钟爱到独宠，只能说明，她不简单。”
皓月点了点头：“多谢小姐指点。”她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怎么了？”我看她微微皱的眉，知道她心里有话说。
“没什么，小姐。”她笑一笑，递了只杯子给我：“小姐喝点水。”
我心底疑惑，没在意那杯子，一仰头喝了。却是酒，梨花蜜酿。我心里一惊，有孕之人是不能饮酒的。不过，我看了看手中的小杯，这么一点，应该没有关系吧。
“其实我觉得……”皓月见我喝了，眼里有点如释重负的神色。她仿佛思量再三，终于还是讲了。“我觉得怡昭容之所以能够令皇上那般喜爱，只有一个原因。”
我的心底不知为何惊恐起来，仿佛我知道皓月要说的是什么。我努力平复着一颗狂跳的心，但是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当年在御花园中见到的那个女子，紫鹃唤她“怡姐姐”，难道……
“我第一次见到怡昭容，就觉得她很像一个人。”皓月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尖利，眼神中也多了些锋芒。
“谁……”我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颤抖，心跳如擂鼓。
“像您。”皓月一字一顿，说得郑重。
我周身的力气似被抽去大半，竭力站稳，我垂了眼：“不可能。如果像我，皇上怎么会喜欢她呢？”
“小姐，自你不再出现在后宫大小筳宴，皇上对外称你病了，在蓬岛瑶台休养之后，新得宠的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与你相似之处。”皓月的声音带了不甘，甚至从她的眼睛里都看得出。
“皇上厌弃我至极，怎么可能会喜欢与我有相同之处的女子。”我苦笑着摇摇头：“你不懂，皇上恨我都来不及……”
“我是不懂，你与王爷有情，为何还要出现在皇上的面前？你背叛了他，为何要刺杀他？你既然离开了皇宫，又为何要回来呢！”皓月的声音凄厉，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她整个人颤抖着，好似一枝风中摇摆的芦花，双手紧握，连带着筋骨都挣出来。
“皓月，你……”我被她骇住，竟茫然无措，只欲伸手揽过她，就好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或者在管家那里领了责罚后，我安慰她那般。
她一把打开我伸过去的手，力气之大令我后退了几步。
她一双眼死死盯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已经无处可藏。
“我是不懂，你那样对皇上，为何他还那么喜欢你！他的眼里，看到的只有与你相似的，与你有关的。”皓月的眼里涌出泪水，她也不擦，透过那泪珠，她眼中的恨愈加强起来。
“我知道皇上为什么去看我，无非是我煮的茶是你教的，我熏的香是你惯用的；无非是因为我是跟在你身边最久最了解你的；无非是，他想在我身上找到你的影子，就好像其他人一样。”
“皓月，别说了！”我喝了一声，不愿再听。
“我要说，我怕我今天不说，就再没机会了。”她泛上一个古怪的笑，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笑，觉得脚底有寒气冒上来，迅速笼罩了我的全身，侵入我的骨骼。
“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没什么。”皓月一脸放松，回身将碟子、酒壶一一放进提篮中，然后缓缓转身，“我只想把该说的说完。”
我此时一惊镇定下来，平静地看着她：“你说吧。”
皓月对于我的镇定略有吃惊，不过她与我自幼一起长大，自然是知道我的脾性。
“小姐，你为什么要把我送给皇上呢？”她一脸哀伤地看着我，我张嘴正要回答，她却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让皇上觉得我是那晚他遇到的仙子，或者说，你知道皇上只会将我当作一个替身，但是还是让我去了。”她冷冷一笑：“开始我想，如果我做了替身，你能继续你淡泊的生活也好，毕竟你对我有恩，就当我报恩了。可是，我哪里知道，你不过是利用我吊起皇上的胃口，让他一刻不忘那个在曲径通幽里遇到的仙子，然后，你再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根本不会介意你是凌家的女儿了。”
我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你喜欢沈羲遥，我想成全你们。至于我与他之后的相遇，不过是个意外。
可是张了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同时，一种酸困的感觉从脚底慢慢蔓延上来，好像千万只蚂蚁顺着腿爬上来，又仿佛一条巨蟒，慢慢缠紧我的身体。我的眼神一定很惊慌，皓月的眼里出现了一抹快意。
“你的出现，让皇上根本忘记了我的存在。你说要教我舞蹈，让皇上注意到我。你那么了解皇上，可是教给我的，却根本没能让皇上看我一眼。你不过是惺惺作态，根本不想帮我。”
皓月的面目在我眼中有些狰狞起来，带了暗色的光影，她的脸虚虚实实，我只觉得自己头很晕，站都站不稳了。
“后来，你因为凌相的死刺杀皇帝，我以为皇上或者太后会杀了你，但是他没有，他竟然将你留在蓬岛瑶台，你竟有了身孕，凌家竟然获得无上的殊荣，我无法接受，我所做的一切，竟然仅仅因为他对你的爱，变得毫无意义了。”皓月抓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令我的眼睛只能直视她。
“你出宫了，王爷也去找了你，你为何还要想办法接触皇上，让他带你回来？你那么放不下宫中的荣华，当初又为何要做那些事呢？你明明，你明明就可以在大婚的当晚让皇上知道你的样貌，也可以在之后的很多机会里展露你的才华留住皇上的宠爱。可是你没有，你既然之前都没有，之后你为什么又要呢！”
皓月声嘶力竭地控诉着我的罪，几尽哭号，可是在我耳中却仿佛从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般。我只觉得浑身都痛，痛得不能呼吸，痛得只想闭上眼进入到那个黑暗的深处，痛得什么都不能再注意。
“所以，你就要杀我？”我的声音粗哑无力，但拼劲力气，我终于讲出了这句话。
“我并不恨你和老爷，小姐。”皓月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可是你活着，我们都得不到皇上的心。”
“那么，”我感到有温热的东西从唇边淌下：“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害死的？”
“是我。”皓月的声音从极远处飘来，此时我眼前已经漆黑一片，看不到她的样子，身子却很重，重得我无法负荷。
“为什么……”我的声音自己都听不到了。
“因为，只有让你觉得是皇上害死了凌相，你才会恨他，才会做出让他无法接受的事，他就不会再爱你了。”
“是谁……指使……你？”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皓月的笑如同夜枭。
我只觉得身子骤然一轻，整个人仿佛陷入云朵中一般，轻松而没有任何痛苦。我愿永远在这里，不再醒来。
黑暗之后，是春风拂面，金井玉栏；是锦帐千里，皓月当空；是满目桃花，芳菲满径。风为裳，水为佩，光彩斑斓，浮生若梦。那是一个旖旎的世界，温暖舒适。还有一个温雅的身影，似乎就在不远处，隔着一座虹桥，含笑凝视着我。
我就向着那个身影，不由得迈开了脚步。
一片刺目的白充满了我的视野，那白光耀眼，几乎令我睁不开眼睛。待那白光逐渐淡去，头顶悬挂的天青色的纱帐映入眼帘，那青色就如同不远处窗外澄明的天空，不含一丝杂质。
这里是天宫还是地府？我该是下地府的吧？可是，我没有看到黑白无常，没有走过奈何桥，还没有喝孟婆汤，也没有看到十八层地狱中的种种惩罚。我的罪，该是下到最后一层的罢。
只这一会儿工夫，我只觉得十分疲惫，闭了眼约莫半炷香功夫，我眨眨眼再次睁开，仔细看去，那纱帐上有多处虫蛀过的小洞，颜色也因洗涤多次而变得黯淡发白，甚至有几处脱了丝。我再抬头，只见头顶的横梁上挂了蛛网，布满灰尘，屋里虽有日光照进来，但却依旧阴暗，只有那从窗户筛进来的一束光带，滤去了日头的猛烈，仿若暗夜的一道烛光，柔柔打在地面上，却给予晚归的人温暖和踏实。
我的神志清醒一些，这里我很熟悉，是在繁逝中，我的居所。而我，应该是躺在床上。
稍稍一动，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那不是受伤的表面的疼，却是从五脏六腑和肌底里透出的，令人的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用力拉扯，兼着如同无数钢针刺进肌肤的让人难以忍受的麻痛，我几乎怨恨自己，从那黑暗中醒来。
可是，心底涌起巨大的欢喜，那欢喜是死而后生充满希望的欣喜，是了解了真相后灵台清明的欣慰，是期待查明真相为父报仇的兴奋，以及，对上天的慈悲的感激。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手搁在小腹上，我心一沉，那里曾经小小的凸起此时已经塌陷下去。下身也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我尝试着从床上下地，顿时，一股要击溃我的疼痛从五脏六腑中传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的疼，连小手指头弯曲的力量都没有，更何况下地。
“你醒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陌生又熟悉。我顺声望去，赵大哥的脸就出现在眼睛里。
“赵……大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皓月来之前的两天，赵大哥因家中有事，请了十天的假回家去了。可是此时，他为何在此？
“你还好吗？”赵大哥的眼睛里都是关切与担忧。
我摇摇头看着他：“你不是回家了？怎么在这里？”
赵大哥笑笑：“接到我母亲病重的消息打算回去，可是刚回到京中亲戚家，又被告知已经好多了，只是缺钱。我将攒下的月饷请他们带去，便回来了。”
“你不回去见见母亲吗？”我疑惑道，毕竟，父母生病，哪有孩子不牵挂想念呢？
“钱都给了他们，我若回去又是一笔开销。那钱，越多给我母亲医治越好。所以我得回来，继续挣我的月饷。”赵大哥的语气颇多无奈，但是他说的是实情。对于他这样戍守冷宫的侍卫，是最累却又没有油水的，即使他是一队的队长，也不过只有月饷度日。反而不若那些戍守宫门或者内廷的一般侍卫钱来得多。
我点点头：“在这样的地方，难为你了。”
“你是怎么回事？”赵大哥没有应我的话，反问道：“我今天一早回来，进来看时发现你倒在地上，周围全是血。我又不敢去请太医，只好将你先放在床上。”
“今早回来的？”我看着他：“你出去了几天？”
“三天，要我悄悄去找月贵人吗？她一定能请来太医的。”赵大哥关切道。
我连忙摇头：“赵大哥，你不要问我为何如此。”我此时只觉得说话都十分费力，但还是挣扎着道：“你过三日去对月贵人说，你回来后发现我已经死了，尸身都臭了，已经拖出去埋了，请她责罚。”
“啊？”赵大哥吃惊地看着我：“可是，她不是……”
“我以后会告诉你。”我长长喘一口气：“我想睡一会儿，你能帮我换一间屋子吗？偏僻些的。再帮我找一些止血驱毒的药来。”
赵大哥点点头：“你先睡吧。”他又道：“今日我晚点来看你，昨夜先帝的王美人上吊死了，我还得叫几个兄弟去收拾。”
我眼睛一亮，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赵大哥，”我扯住他的衣袖：“你能，能告诉所有人，那王美人，是我么？”
“你想？”赵大哥的眼神告诉我，他明白我的意思。
我点点头：“求你了！”我说着咬咬牙：“经过这一次，我知道了很多真相。我必须要报仇，我要回去。”我的眼中一定闪出坚定和愤怒的光，我看着他：“你放心，只要我能回去，就一定带你摆脱这地方，你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为给母亲医治的银钱发愁。”
赵大哥看着我，眼中有怜悯：“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他说完点点头：“你放心，在这繁逝，我还是能保你活着的。”
我释然一笑，闭上了眼睛，心底却涌起波涛般汹涌的仇恨与决心来。

第五十四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上）
风打着唿哨从窗户外吹进来，夹杂着这个冬天第一朵轻盈的雪花。与其说是窗户，其实早已只剩下残破不堪的雕棂。日子实在无趣的时候，我会看着这些雕饰精美的残椽，想象曾经住在这里的女子，过着如何的生活。
自那日赵大哥将我的死讯报告给月贵人后，为了安全，为了以防皓月突然去繁逝查看，我便在赵大哥的帮助下，住进了这座离繁逝不远的皇宫偏僻处的废旧宫室里。
大羲的皇宫是在前朝的宫殿基础上扩充而成的，在增加了许多宫室之后，曾经一些因位置或者采光或者新皇宫配置的因素，一部分原本的后宫宫室便被废弃，经年累月下来，荒草丛生，罕有人至。
我住的这一间，可能是因为靠着九龙池，位置偏西，整个宫室都是西晒，因此便被遗弃了。
我初来此时，身子因为小产又得不到医治和汤药的调理，只能每日都躺在床上。赵大哥每日偷偷送早晚两餐饭来，因要避人耳目，时间总是不定。遇到他不当值，我便得饿上一天。不过好在他怜悯我，又要为家中母亲筹钱，休息的日子便几乎没有了。这样过了大约两个月，天气寒下来时，我的身子靠自身好了大半，但也落下了头风，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了。可是，只要活着，便是万幸了。
长日孤寂，似乎每日的盼望，不过是赵大哥将饭菜送来，与他短短几句话的时光。其余的时间里，我踏遍了这座宫室里一百零八块破碎的汉白玉地砖，看遍了窗上八十一瓣莲花的细致雕纹，摸遍了床头一百零一个小孩的神情动作，数遍了院中十八株梧桐的一万三千五百四十六片落叶。
还有那第一片雪，是从第三格窗子上的缠枝并蒂莲花叶的缝隙间飘进来的。它提醒着我，冬日，已经到来了。
当初皓月拿来的那些棉布，除了我给自己做的那身衣服之外，其他皆让赵大哥送了回去。只说那身衣服给我入殓时穿了。皓月将那些棉布赏赐给了赵大哥，他又悄悄拿给了我，我做了一身棉袍送他，也是为了遮掩皓月的耳目。剩下的却不够缝一床棉被，反正也只有一点点棉絮，我只做了件厚短袄，可以抵御一点冬日的严寒。
冬日本该燃炭取暖，但繁逝的侍卫分到的也不过是一点黑炭，燃起来烟雾极大。赵大哥曾悄悄拿了些给我，因为是藏匿于此，我不敢燃，便又还给了他。他只好将分给繁逝的棉被悄悄拿了一件给我。可是繁逝的棉被里棉絮少且不说，多是陈旧的，但再多又不可能。我只好请赵大哥搜集了些稻草给我，这样，我才不至于冻死在这样的严冬里。
可即使如此，因这间宫室西晒，只有傍晚的短短时间里有阳光滤进来。而这年冬天雪几乎没停过，所以没有几日，那些稻草和被子都变得潮湿沉重起来。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只能靠着燃烧曾经美好的记忆，来自己为自己取暖。
我想起上一个冬天，山里的寒气重，在那僻静的山村里，黑炭都是难得的东西了。屋里潮湿冰冷，毕竟曾是消夏之所，冬日里是不适合居住的。
冬日到来前，黄婶帮我们做了几床厚实的被子，起了烧火取暖的炕头。我为羲赫做了几身新的冬衣，虽然都是民间最普通的料子，可是却十分的保暖。这样，他有时和同村的几位大哥进山打猎就不怕了。
每日的清晨我都会在“噼啪”的劈柴声中苏醒。那是羲赫在院中备柴。即使是现在，我都难以想象一个王爷竟能做到如此，就如同最平凡的村夫，做着最平凡的农事。
那天我醒来得早些，羲赫劈柴的声音停了下，我站在门后看他，他却没有发现我。那天他一定是感到很热了，开始时已是挽了袖子，后来估计是看四下里没人，将上衣脱了去。
就是那一刻，我惊得几乎要喊出来。
虽然羲赫身为将军，常常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可是他的皮肤光洁，观之毫无瑕疵。彼时我看到他的后背，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伤疤。
那伤疤看起来是利物所伤，狭长的一道，暗红色，那么直，是利器一次破坏所成。如今这伤疤都未淡褪，可以想见其时这伤有多深。可我曾经听别人说起裕王身姿明耀，肤无半伤，身经百战实属难得。如今看到这伤疤，隐约猜到了来历，心中泛起波澜。
夜里他坐在灯下看一本手札时我看似无意地问道：“羲赫，你身上有伤？”他怔了片刻旋即笑了：“是战事所留，毕竟我长年征战在外，身上有伤在所难免。”我支吾着点了点头，低头看手上正在缝制的一件棉衣，那银针一闪，我淡然道：“那背上的伤，又是如何来得呢？”
其实我只是好奇，那时并没有想到羲赫是否愿意告诉我。
他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地开了口：“是一次被敌军包围拼杀出来时留下的。”
他说的那么轻松，日常的口吻，仿佛我在问他是否明日里要与黄大哥进山一般。可我的心却被紧揪了一把，他身为首将，战时身边一定有众多的士兵保卫。在我所有听到的关于他的战事里，只有一次他被敌军包围又是孤军奋战，而那次，缘于我送他的那只荷包。
我的手颤抖着伸了出去，想轻抚那伤痛。可是伸到一半还是无力地垂下，泪水模糊了双眼。
羲赫轻轻的环抱着我，他亲吻着我的发喃喃道：“哭什么，没什么的。”那怀抱真温暖，那么踏实，充满安全感。
我茫然地伸出手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怀抱的温暖。可是雪花被风吹得落在指尖，我只感受到了冰凉。一颤，将手缩了回来，这冬天，真冷啊。
我抓紧了身边早已不再干燥的棉被和稻草，将它们拢在身前，酸楚的凉意渗透进身体里，我却将它们抱紧了些，只想着将自己用什么包拢起来，让我不感到那么的寒冷。
风依旧吹着，我突然觉得很累很困，手上松了松，斜靠着墙睡去。
睡梦中，曾经的一切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好似一个旁观者一般，静静地看着那段往事在时间的大河中流淌，而以旁观者的身份，我终于看清了那一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切从眼前掠过，即使，我已发现了真相。
皓月之所以引起我的怀疑，不过是一些细节。
那日沈羲遥那般大张旗鼓地带我回宫，若说完全封锁了消息自然不可能，所以，有些想除掉我的人自然蠢蠢欲动起来。而皓月，是最佳的利用对象。因为她是我自幼的贴身丫鬟，我最信任的人自然是她。所以，她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起疑心才对。
最开始我该是有疑的，皓月第一来看我的那天，恰巧是侍卫们捕蛇的日子。那些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按照罗大哥的说法，应该是有人故意将死老鼠与鸡血弄到我房间中，再将毒蛇放在附近。
我想，刘三也是她们安排的吧。凭他一个小小冷宫侍卫，即使我们是皇帝的废人，但也是皇帝的女人，即使给他一千个胆子，他也不敢侵犯的。但是，他做了，又恰巧由皓月帮我解了围。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只会有感激之情，而不会生出疑虑来。
真是天衣无缝，环环紧扣，让人无法生疑啊。
我应该是完全信任皓月的，可是，坏就坏在那套吃蟹的用具上。
金镶钻的“蟹十八件”只有从妃一级才可使用，皓月此时不过是个贵人，再得宠，以她谨慎的性格，是不会用这样僭越的东西的。更何况，她若真如同她所说，在后宫中没有朋友，只有处处紧盯着她的眼线，她又如何敢用这样的东西呢？无非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这金镶钻的“蟹十八件”，不是她的。
后宫嫔妃众多，但是从妃一级的却鲜有，不过是柳妃、丽妃与和妃，沈羲遥自然有新宠，但却都未封妃。那么，这金镶钻“蟹八件”，只有可能是那三人中的一人给了皓月，或者说，授意她来此的。
同时，阳澄湖的大闸蟹虽派到各宫，却也是要分了等级。皓月端来的，绝对是上佳的，正常情况下，以她贵人的身份，也是享用不到这样的顶级品。
我闭上眼，不令眼角泪水滑下。皓月，从之前的蛛丝马迹看来，她已不再是忠心于我的那个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已经站在了容不得我的那群人一边，变成了我的对立面了。
那蟹，恐怕也是皓月用来试探我的吧。她发现了那件婴儿的衣服，想来多少猜到我有孕，如果我没有吃，便证实了她的想法，或者，她们的想法。
而酒，我忽略了那双瓣的壶盖，向来是宫中要人命的利器。
但是我喝了，也就此知道了真相。我唯一后悔的是，腹中的孩子代替我去了另一个世界。所以我日夜祷念《往生咒》，只求这个孩子能够早登极乐。同时，我的心底又在隐隐庆幸，幸好，它没有生在帝王家。
那个夜晚，在万籁俱静的时刻，我突然想到了李管家的话，还有他的死，如今看来，我是无知地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了。
沈羲遥身为皇帝，怎会亲自去对太医说下药之事，他虽承认了，可是，李管家看到的情景，却一定是虚构。那么，能让他诬陷皇帝，给他胆量，让他告诉我之后，促使我对沈羲遥反目成仇而得到好处的人，除了皓月，还有她身后的那个我并不知道的妃子。
推我入水的乳母，不过是沈羲遥因我有孕没有杀我后，那些人使出的下一个杀招。而太后知晓我对沈羲遥的刺杀，更是她们的后棋。她们渴望能通过太后的手，将我除掉。
只是不曾想，黄总管竟是父亲的人，悄悄留下了我的性命。
而当她们刚刚松一口气，却发现我竟没死，还被皇帝带回了宫。
我相信她们那时一定是恐慌的，怕我复宠，怕我发现真相。
却不想，从她们的口中，令我知道了真相。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此时我的眼睛终于能洞察那一切。可此时的我重新要面对的，仿佛只剩无尽的萧索孤寂和死亡。
但是，我还不能死，不仅不能死，我还要找出真相，父亲死的真相。我还要报复，那个害死我腹中骨肉的凶手。多少个日子里，我似乎是忘却了那个孩子，只因为它的父亲是皇帝。可是，它毕竟存在过，它也曾是我的希望，带给我短暂的幸福与快乐。我，不会忘。
我不会死，即使苟延残喘，我也要活下去。我还要等待机会回到那后宫之中，解开我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想法，了却所有的旧事。
看着眼前飞雪茫茫，我跟自己说，如今剩下的，是一个契机。
初春的第一缕阳光从残破的后院矮墙上照进来，我终于熬过了这个寒冷的冬天。可是，在这个冬天里，我知道了，比冬天更寒冷的，是人心。
积雪渐渐融化开，我用之前那些瓷碟装了雪水，将一件夏衣撕成一块块帕子，开始慢慢且庄重地擦拭自己的身体。
我重新审视了这大半年来的煎熬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迹，除了肮脏，还有累累的冻伤。当初的如玉雪肌隐藏在了青紫的淤痕之下，可是，只要小心护理，过些时日，还是会恢复过来的。
这期间，我请赵大哥帮忙弄了些治疗冻疮的膏药，又拜托他带些滋润身体的蜜露给我。赵大哥知道我的决心，他自己也希望能够离开这样的地方，便想办法都给了我。
第一枝嫩芽在越过颓墙的树杈上破出，那新鲜的几乎不真实的绿色带给了我无尽的希望。还有鸟，因这里人迹罕至，有很多的鸟在那树枝上搭巢建窝，每日里唧唧喳喳好生热闹。我再不感到孤寂，可是，内心的不甘与愤恨一直啃噬着我，让我在每个夜半醒来时，都感到彻骨的冰冷。
当天空变得如一匹鲜蓝缎子的时候，后院矮墙终因年久失修坍塌下去了一块。那日我坐在院中，听到那“轰”的一声，回头，眼前就出现那波光粼粼的湖水，暮色如浮光掠影淡笼其上，有着缕缕轻柔缥缈的水汽蕴氲……
我抬眼看去，水波远远地蔓延开去，水天一线，无边无际。不知为何，我的泪在看到这浩渺的水面后，不由掉落下来。心在剧烈的跳动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涌漫周身。
夜半小心地下到湖中，用白天里摘下的树叶花瓣擦洗自己的身体。水波荡漾间，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洒下清辉点点。我感受着水波温柔的轻抚，好似他温暖的手，环抱着我。不由沉醉。
洗罢将带来的那个竹篮推入水中，看着它越荡越远，嘴角浮起一抹淡若清风的笑容。
竹篮里只有一块素帕，上面一首词。词的本身也许不会震慑人心，但是，那是我咬破手指以血书写其上的，暗红的颜色配上不再净白的素帕，无限悲凉萧索，一如那词。
<h5>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h5><h5>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h5><h5>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h5><h5>                 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h5>
我并不期望被沈羲遥本人捡到，只要是哪个宫女太监就好。这词很适合吟唱，只要能传到他的耳中，只要能给他内心一丝的波动，不要让他在那些莺歌燕影中徘徊而将我遗忘，就好。
初春的天总是那么蓝，那么透，我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每天夜里我都去那湖中清洗自己和衣服，再用蜜露滋润身体。逐渐的，衣服上的污垢淡褪下去，肌肤也逐渐的恢复最初的白澈。只是消瘦无法改变，但只要恰当的掩饰，依旧能有不一样的风情。
我并不着急，我依旧在等待，用这些时间，恢复我自己，也在等待一个契机。
那天的云好轻柔，一朵朵棉花般飘在天上。有轻缓的风，时不时地吹拂着我的面颊。我闭了眼感受春天美妙的气息，感受那枝丫间新生的嫩芽的清甜味道，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面上轻抚而过，我一惊睁开眼，一只明艳的蝴蝶样风筝就落在自己的身后，静静地躺在没有修饰的草地上，那么鲜艳夺目，我看见上面用上等的彩釉绘出蝴蝶翅膀上精美的花纹，色泽明亮，质地优良。
可以想见，这风筝的主人，地位也不会低下了。
远远地传来脚步和说话声，是一些女子的声音，口气焦急，却又有傲气。
这口气我太熟悉，它不是妃嫔说话的语气，却一定是得宠妃嫔身边得脸的侍女的口气。
我轻轻一笑，朝着苍天一拜，将自己的面容用轻纱掩了去，捡起那风筝，迅速地隐藏在废弃的宫殿角落中。我静默得站着。心，却跳动个不停。
我感谢苍天，这么快，就给了我一个契机。
脚步声从墙的另一边传来，听来不止一人。接着，破旧半歪斜的大门被推开，两个如春花般的身影从门后闪出，身上鲜亮的衣料与朝气蓬勃的姣好面容，与这样破败的庭院格格不入。
“咦，这里没有人啊。”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带了一点惊讶：“也没有看到那风筝。”
我躲在房门后面，手里紧紧抓着那只风筝，从门缝向外看着。
“这地方，阴气森森的，看着就害怕，还是快回去吧。”一个碧色宫女服饰的女子缩了缩肩膀，胆怯地说。
“那怎么行？这风筝可是皇上御赐给昭容娘娘的，丢了怎么交代啊？娘娘还等着呢。”另一个着天蓝色宫女服的宫女道，语气中颇有不甘，也有强作出的镇定。从她的衣饰与口气上看，该是比碧衫宫女等级高一些的。
“我们去那后面找找吧。没准掉在后面了。”蓝衫女子四下看了看道：“这院子还蛮大的。”
她们说着就朝后院走去，我浅浅一笑，倚在门上，看着她们花骨朵般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静静地听，依旧能传来的她们说话的声音。
“惠姐姐，我真怕。这里是冷宫吧？”
“这里才不是冷宫呢。”蓝衫女子刻意压低了说道：“你看看这些雕棂，听说柳妃宫里的都比不上这里呢。”
“那这里是？”碧衫女子疑惑道。
“听说这里是前朝明徽皇帝密妃的宫室。”蓝衫女子的口气里有点点得意。
“密妃？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妖妃？”碧衫女子似十分惊讶。
“是啊，所以自从密妃消失后，这里便被废弃了，都说有妖气呢。”蓝衫女子的口气里也多了点害怕。
“听说明徽帝对那个密妃十分宠爱呢。这里曾经应该很漂亮吧。”碧衫女子道。
“再漂亮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破宫室一间。大家都不敢来。咱们也快点找吧，娘娘还在等我们呢。”蓝衫女子不耐烦道。
“娘娘会不会来啊？”碧衫女子无意道。
“娘娘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别瞎说。”蓝衫女子立刻斥责起来：“说这样的话也不怕娘娘听到晦气。下次小心点。”
“到底在哪里啊？你看到没？”不久，蓝衫女子的身影再度响起。
“没有啊，这里都没有，湖上面也没有。可是我们眼见着是掉进这院子里的嘛。难道？”碧衫女子说话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恐惧，有微小的颤音。
“大白天的……别瞎说，不会的。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蓝衫女子明显被吓到了。
我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手上紧了紧，可还是没有迈出脚步。因为我知道，这还不是我的契机。
这座废弃的宫殿虽然没有侍卫守卫，门也没有上锁，但是，我不能自己出去，我一定要给自己找一个身份，正大光明地离开这里。
我看了看手上这只精妙的风筝，看着它上面美丽的花纹在暗室里依旧能反出的五彩流光，我想，如果真的是沈羲遥所赐，那么，她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果然，晌午之后，又有脚步声传来。我靠在门上，看见从那树影婆娑之处，走出一个秀雅端庄的女子。着浅赭色绫罗宽边竹叶裙，天青色鸳鸯玉带飘摆。鬓发如云，桃花满面。
有那么一瞬，只第一眼，我似乎看到了刚入宫的自己。
“娘娘，您慢点，小心……”那个叫惠儿的蓝衫宫女 小心地搀扶着这个女子从损坏的台阶上走下来。
“我说主子，这种地方您干吗非要来。这里……”
惠儿没有说完，那女子盈盈一笑：“毕竟是三郎亲赐的东西，我怎能弄丢呢？”
三郎……我心一震，这应是她对沈羲遥的称呼吧……
再看眼前的这个女子，竟是那日里在紫碧山房中紫鹃唤作“怡姐姐”的女子。想来，也是皓月跟我说起过的，如今圣眷最浓的怡昭容了。
心像是被人用力得地了一下，不疼，却是极酸的。像极了未熟的青梅，只轻轻咬一口，便会有不自觉的泪流出。
如今，她应是沈羲遥身边最得宠的女子了。从她充满甜蜜的“三郎”，到脸上掩不去的幸福，无一不说明了这个事实。
“哎呀，雪儿，回来！”惠儿一声惊呼，我顺着她的声音看去，一团雪白颜色冲着我跑来，仔细一瞧，是只白猫。
我心一动，这猫，我是见过也熟悉的。不由再次感怀老天的安排，他并没有弃我于脑后，而是一直在为我铺设着契机。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我蜷缩成一团，紧紧拥着被子，又将所有的稻草都拢到自己身边。可是还是冷，冷得无法入睡，冷得连呵出的气在离开身体的一刹那，便失了温度。四周漆黑一片，窗外却有亮光，那是裹在东北风中的雪花反射出的寒光。风一阵紧似一阵，屋顶有雪花不断落下，不久便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我紧紧地抱着自己，一阵极重的困倦袭来，眼皮再睁不开，心底有隐隐的预感，若是我熟睡过去，应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心中的不甘如汹涌海涛，与那困倦撕缠，可是我的眼皮却越来越沉，尽管我努力想睁着眼，但身体似乎不再受控制。
就在我的眼睛闭上的刹那，一道极轻的叫声传来，那么微小，那般虚弱。可是却好像一道惊雷劈开我混沌的神智，我睁开眼，暗夜里有两颗碧绿的明珠在熠熠生光。曾经的蛇祸令我如今杯弓蛇影，那幽绿的色彩在这样狂风肆虐的夜里令我惊惧，我强作镇定，拿起手边的一块干硬的馒头扔了过去。
我有些惊恐，但还是镇静下来道：“什么在那边？”话音刚落，一团雪白就扑进了我的怀中。低头看去，是一只玲珑可爱的白猫，那么娇小可人，它一直朝我怀里钻着，身上的毛已经被雪打湿，令我打了个寒战，可还是抱紧了它。仿佛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的稻草一般。
就这样，在肆虐的寒风中，在看似无尽的黑暗中，一个人抱着一只猫，静静地等待。我再没有睡去，只是不停得抚摸着怀中这小小的生灵，用自己的体温将它的毛皮捂干，然后发现，这只猫纯白得连一根杂色的毛都没有，体态娇小玲珑，漂亮得令人爱不释手。而它，也不时地用绿宝石般的眼睛看我，“喵喵”叫着，在我身上蹭来蹭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天亮起来，风也停了，太阳从干枯的树杈间射来一道明亮的光，地上的积雪如同一块巨大而无瑕疵的上等白玉，反射出晶亮的光。
我站起身，一股彻骨的凉气袭上身，将身体里所有的疲倦一扫而光。门外传来低低的三声叩门声，那是赵大哥送饭来的暗号。
猫儿用爪子抓抓头，朝我“咪唔”叫了几声，我抚一抚它柔亮的毛皮，轻轻将它放在地上。
“回去吧，回去你的主人那里。”我朝它微笑，轻声道。即使我知道，猫儿怎么会听懂人言呢。
它朝我看了看，终于一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我看着它几乎和地上白雪融为一体的小小身躯，只能凭借雪地上可爱的梅花爪印判断它的去向。直到我再辨不出，才转身回到了屋里。
之后，这只猫儿会不时地跑来我住的地方，虽然都短短停留片刻，与我撒欢一阵，再离开，但也给了我寂寞长日里一点乐趣。
自春意兴起之后，它再没有来过。我猜想定是之前天寒，照看它的宫女躲懒不愿意出去，这猫儿便自己跑了出来。此时春意盎然，猫儿的主人自然是会踏春赏景，少不得将它带在身边，自然就不能随便乱跑了。
这只猫儿，一看就知道不是野猫，它的皮毛与神情皆佳，若不是有上等的猫食喂着，舒服的环境养着，是不会有那样的神态的。同时我也猜测，这只猫儿的主人地位一定不低。后宫之中不得私养宠物，除非皇帝御赐或者特许。而这些，一定是宠妃才能得到的权力。
我只当再也见不到它，却不想在今日能够见到它的主人，给我一个契机。
那猫儿一蹿便进了幽暗的殿阁中。对于它来讲，这里是熟悉的，还有一个会疼爱它的人在。不会像那些侍女一样，觉得这里充满了妖气与不详。
猫儿在殿阁中转了一圈，便找到了我藏身的地方。蹭着我的脚“喵喵”叫着。同时用那双宝石般的眼睛看我，精致的猫脸上都是撒娇的委屈神情。
难怪它的主人喜欢它，若是我，也一定会爱不释手吧。
“雪儿？原来你叫雪儿。”我弯了腰将它轻轻抱起，它“喵喵”叫着，好像表述着思念的情谊。我挠着它的下颌，它舒服地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头搁在我的臂弯上，十分可爱。我柔和地笑了，理了理面上的轻纱，慢慢走了出去。
“雪儿，雪儿。”怡昭容的声音柔美，好似山间潺潺流水一般。她的声音中有焦急，却不敢踏进这殿阁半步。
我从那半掩的门后转出，将站在外面的几人吓了一跳，皆向后退了几步，眼底里露出惊慌与害怕。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灰白僵硬的袍子，它与怡昭容身上天青色银丝绣缠枝西番莲宫锦襦裙的清雅飘逸完全相反，如同裹尸布一般，紧紧贴在我干瘦的身躯上，令我如同鬼魅。
“你……你……你是谁？”那个叫惠儿的宫女惊恐地叫道。
我从容地迈着步子，径直走到怡昭容面前，惠儿护主地挡在我面前，我止住脚步，将怀里的猫儿递到怡昭容面前。
“这是你的猫吧。”
怡昭容愣愣地接过，雪儿似不愿离开我的怀抱，朝我“喵呜“叫着，我点点它的头：“回去你主人那里吧。”
“雪儿很喜欢你呢。”怡昭容看了看猫儿，微微惊异道：“它很少对人表现亲近。”她说着接过雪儿，拢在自己怀中。
我看了雪儿一眼：“都说猫无情，此时看来并非如此啊。”我后退一步：“我不过是在冬夜里暖了暖它，它便记得我了。”
怡昭容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看看我：“你住在这里？”
我点点头。
“怎么会？”她身边的惠儿先嚷起来：“这里是一座废旧的宫殿，根本没有人住的。”
我垂下眼帘，面上半长的纱巾飘荡在胸前，眉眼一低，用略带喑哑的声音说道：“我是被责罚至此的。”
“责罚？”怡昭容有些诧异：“并未听说过，皇上责罚过谁到这里来啊。”
我看着怡昭容，微微一笑道：“娘娘是妃嫔，我不过是个奴婢，每日被责罚的奴婢数之不尽，娘娘怎么会都知道呢？”
怡昭容面上仍有疑惑，但是却没有说话。
“那也该去冷宫啊。怎么会给你一个院子住。要说是奴婢，那这待遇可比主子还好了。”惠儿似不满我顶撞怡昭容，诘问道。
我低了头，语气中有深深的愧：“不瞒娘娘，我之前是被责罚到繁逝照顾那些废妃们。可是去年秋天繁逝闹蛇，死了好几个，那些废妃们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我实在害怕，买通了繁逝的守卫，请求他们将我换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这才住在了这里。”
“你一个人，不怕吗？传说这里妖气很重的。”惠儿接口道，却并未对我买通侍卫和其他说法提出质疑。但是，她的态度并不能决定什么，我看着站在一边静默不出声的怡昭容，她怀中的雪儿洁白的皮毛像极了冬日里终日覆盖在那院中的茫茫积雪，一片纯净无瑕，却也严寒彻骨。
“怕什么呢？”我苍茫笑道：“既然都进入了这冷宫，迟早有一日是要在此归去的。还有什么怕的。”说着眼睛越过面前的人，落在了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院门，抬起一只消瘦的手说：“其实有时，那些还活着却疯了的人，比夜半传说中出现的鬼魂妖孽更加可怕。”
许是我说这话的声音缥缈怖人，那惠儿一怔就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惊恐。她拉着怡昭容：“主子，我们回去吧。”
怡昭容深深看我一眼，眼里有疑惑，她没有理会惠儿，只是淡淡道：“你救过雪儿，想要什么赏赐呢？”
我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雪儿是皇上赐给我的，意义非比寻常，所以我一定要谢你。”她说着，取下手上一枚羊脂玉镯子道：“这个就赏给你吧。”
我没有接，而是迎上她的眼睛：“娘娘，在这样的地方，贵重的首饰不如一份热饭更令人欢喜。”
怡昭容没有想到我会拒绝她，身边的惠儿也不满我的不敬之举，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怡昭容制止了。
“好吧，我许你一个愿望，只要我能做到的。”怡昭容道。
我深深一福：“多谢娘娘，我只有一个愿望，却是无人可做到的。”
惠儿看着我道：“我家昭容如今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没有她要不到的，你说吧。”口气里满是傲慢。
我盯着怡昭容，语气也是郑重：“我想离开这里。”
怡昭容似是想了许久，终还是舒展了眉头，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的猫儿，静默如栖息在花瓣上的蝶，却只要一振翅，便也能落得花枝摇颤的。
“你为何被责罚至此？”怡昭容问道。
我沉默了片刻，想到宫中一件旧事，这才道：“我曾是宫中一个绣娘。”我理了理鬓间垂落的发丝：“我本是绣兰阁中一个普通的绣娘，她们都唤我做谢娘的。我因擅长绣牡丹，深得太后娘娘的喜爱。那年为太后娘娘绣一件富贵如意衫，呈上去之前最后一次检查是我做的，本无任何问题，却不想送到太后娘娘处时，竟在前襟处有一道口子，而衣服上的牡丹全部都失去了丝线本身的色彩，十分黯淡。”我顿了顿道：“当时太后娘娘犯了旧疾，本是想用那样一件衣服讨太后开心，却不想……”我垂下泪来：“因那牡丹都是我一人绣出，丝线也都是我选的。而且最后一道检查也是经的我手，因此，所有的罪责都落在我身上了。”
怡昭容点点头：“这件事，我曾听说过。”
我擦擦眼角的泪：“我在慎行司里经了刑法，可是我却是没有做过，无法招认。本都要死了，还是皇后娘娘拿了我曾经绣的帕子去向太后求情，这才饶了我的性命。可是最后也查无实证。太后将此事交给皇后娘娘处理，皇后娘娘便将我送去了繁逝，要我照顾废妃，也算是条活路。”
其实当年那个绣娘，我确实向太后求过情，也查清是有人嫉妒她，暗中陷害的。但当时那绣娘已经在慎行司中被打死了，太后不愿事情闹大，毕竟这样的事情宫中每天都会发生，不过一个奴才，不必费神，便压下去了。只是找了个由头，惩戒了绣兰阁里的管事和真正主事之人。也正因此，我此时才能顶了那个绣娘的名。
怡昭容抚抚胸：“这样看来，你是被冤枉的了。”
我无奈摇头：“事已至此，能保住命便好了。我能想到是谁陷害我，可是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能活着，就是最好的了。”我摸摸脸：“我的脸也在慎行司被打坏了，皇后娘娘让我戴了面纱，怕吓到旁人。”
惠儿满脸为我叫屈，但是身为宫女，她自然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只是心底愤恨难平。
怡昭容偏了头想了想：“这样的话，我若是去皇上面前再提此事，也许能放你出去。”她沉默了片刻：“只是……”
我看着她，当年太后要我全权处理，沈羲遥自然不会为一个绣娘过问什么，因此并不知道那个绣娘死去了。此时我顶着那个绣娘的名义，怡昭容向沈羲遥重提此事，想来沈羲遥是会允许离开繁逝，回去绣兰阁或者其他，也是不难的。
但此时怡昭容语焉不详，我心底有些担忧。
“当年的事，牵扯到皇后娘娘和太后，此时皇上一定不愿人提及。”她想了想终于道。
我看着她：“娘娘这样讲是？”
怡昭容叹了口气：“去年秋天，太后的陈年旧疾一起犯了，一直不见好。好不容易熬过冬天，但是现在看来也没有什么起色，太医院也束手无策，都说，都说熬不过这个春天了。”她的神情悲哀不已：“为此皇上心急如焚，再加上，皇后娘娘一直在蓬岛瑶台上养病，都一年多了也不见出来，旁人都说，皇后娘娘也快不行了。”
她的声音渐低下去：“皇上现在夜不能寐，又不思饮食，白天还要操劳国事，前几天也是累倒了。”
她简单一番话，我却听得心惊肉跳。太后病危，对外又一直宣称我在蓬岛瑶台养病。看来，沈羲遥心底的负担不小啊。
“我还想着，还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出去，好好为太后娘娘绣一幅牡丹争艳，为皇后娘娘绣一幅百花图，以此来感谢她们的恩德呢。”我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是为太后，也为自己。
怡昭容给了惠儿一个眼色，惠儿递给我一方帕子，我擦擦眼看着她：“那就不劳娘娘费心，我在这里，也活得下去的。”
怡昭容想了想：“你先不急，待我找个机会吧。”
我俯身向她拜了拜：“多谢娘娘。”
怡昭容站定了片刻，终于走了。我听到惠儿小声问她：“主子，不过一个犯了事的绣娘，您何必那么费心呢？”
怡昭容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也不知道，但是潜意识让我帮她。而且，我觉得这个谢娘，很熟悉。算了，就当积德行善了，她毕竟也是冤枉的，能离开这里不是更好？”
“娘娘您就是心善。”惠儿笑道：“也是这谢娘有福气，先遇到皇后娘娘，再遇到您了。”
“快别乱说，你忘了李娘子的事了？”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
惠儿与怡昭容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倚在栏杆上，不知为何，本该欢喜的心，此时却如同坠了铅块一般沉重。
此后约莫半月，怡昭容再没有来过此处，就当我已经心灰意冷，以为她不愿帮忙之际，她却姗姗而来了。
那一日我刚刚在后院的湖水中将长发清洗干净，湿嗒嗒垂在脑后，坐在院中，等待日光将头发晒干。因是晌午，将近午膳，想着不会有人来，便没有戴面纱。
门“嘎吱”一声响起，那门其实只是半掩着，若是进来其实不用推开。但怡昭容来 ，侍女都会先推一下门，也许，这是怡昭容提醒我，她来了。
我匆忙跑回屋子里，急急将面纱戴上，这才走了出来。
“谢娘，”怡昭容面上笑容如一池春水，我悬了半个月的心也因这笑容落了下来。
“参见娘娘。”我微微施礼，垂下的眼里有符合此时身份的恭敬。
“平身吧。”怡昭容说着便进了屋中，我匆忙跟上去。
“惠儿，你守在门外，若有动静赶紧告诉我。”怡昭容对惠儿道。
惠儿依言出去了，我环顾周围，竟连个茶碗也无，只好讪讪道：“还请娘娘恕罪，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无法招待娘娘。”
怡昭容倒不介意，她随意地看了看，眼里露出怜悯来。
“我此次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怡昭容道。
我一怔，心底有小小的失望，但转念一想，也许这是她在试探我，便忙敛容道：“请娘娘吩咐。”
“再过半月，宫中有赐宴，尚衣房送来的衣服美是美，却没有什么新意。我想自己裁一条六幅菱纱裙，却不知绣如何的花样。这便想到你了。”
我心如明镜，知道仅仅一番话，怡昭容必然不能相信或者仅凭我的一番话便帮助我。后宫举步维艰，她身为宠妃，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因此，她得试一试，看看我是否如我自己所说，是个绣娘。
我含了一缕淡然的笑容道：“不知娘娘的裙子，是什么颜色，那赐宴又是什么名义。”
怡昭容想了想道：“皇上是为征北将军践行，这个时节正午太过炎热，便定的是晚宴。在镂云开月殿里。”她顿了顿又描述道：“镂云开月殿在飞龙池畔，最是大气凉爽之所。”
其实镂云开月殿我十分熟悉，当年沈羲遥常常携我到那里纳凉，其时月上中天，面对飞龙池的一波浩渺碧水，确实令人心旷神怡，一切烦躁都仿佛被湖面清风吹走了一般。而作为饮宴的场所，它也十分合适。因为镂云开月殿殿阁宽阔，地面殿身皆以白色大理石铺就，有用白色的细螺石装饰，远远望去便似皎洁月光下的神仙洞府一般华美脱俗。
我虽然熟悉，但是不能当着怡昭容的面表现出来。只做出一付心驰神往的样子，仔细听她描述。
“娘娘可有没有自己的想法？”我轻声问道。
怡昭容看了看窗外的蓝天，仿佛自语一般：“若论秀丽婀娜，宫中谁能越过柳妃。而明艳华美，自然是丽妃最佳。和妃是最最端庄之人。这三人将各种风情都占了去，我如何打扮，也难超过她们。”她说着低下了头。
我微微一笑：“娘娘此言差矣，若是娘娘没有出众独特之处，皇上怎会对娘娘施以青眼？”我说着看了看她再道：“我想，娘娘这份温雅，该是皇上瞩目的地方。”
怡昭容眉心一跳，似心底有隐隐哀怨，但还是含了一抹柔和笑容：“希望如此。”她看着我：“谢娘，你可有办法？”
我垂了目想了想道：“我做绣娘时，见过那几位娘娘的衣衫，柳妃娘娘喜穿各色绿色，配金银、鹅黄、湖蓝、丁香紫色的丝线绣上各色花样，她穿上也确实如同弱柳扶风，别有风采。”
怡昭容点点头：“因为皇上夸赞柳妃风姿如柳般婀娜，所以她多会选绿色。”
我接着道：“丽妃明艳，听说性格也直爽，喜欢艳丽的色彩，所以衣裙多是洒金、泥金的料子。也因为那些料子一般都有自己的花样，再绣什么反而画蛇添足，而且丽妃喜欢奢华的首饰，因此绣花都是常见的样式。”
怡昭容看着我，眼里有惊讶。
我没有理会继续道：“至于和妃，她素来节俭，衣料也都是清淡的颜色，绣花上也少用满绣，多是纳绣了四君子图案。”
怡昭容不禁道：“是啊，其实和妃封妃最早，但是却十分低调，完全不若其他人。”
我与和妃其实并不相熟，她在后宫中的口碑不错，人总是那样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兴致。可是，她是跟着沈羲遥最久的嫔妃，因此并不能用简单的眼光看待。这也是我回到这里，真正看到后宫险恶之后，才明白过来的。这后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小看了、轻看了去。
我在说这些话时，心思已经转了几转，想到了如何帮怡昭容这个忙。
“娘娘可知道，那三位娘娘会穿什么？”我想着她既然来此，应该也是打听过的。
怡昭容抿了唇道：“尚衣局那边，柳妃送了匹嫩柳色妆花缎子去，要绣上五彩缠枝蔷薇。丽妃送去的是一匹洒金玫瑰红绸，要绣粉色芍药。”
我心中一惊，这说明，此时柳妃与丽妃都有觊觎后位之心了。皇后不在，妃嫔穿着牡丹裙，难免僭越。而蔷薇似牡丹，若是费一点心思去绣，也可和牡丹无甚差别。而芍药是花相，没有花王牡丹，自然花相最大。
“和妃娘娘呢？”我问道。
“和妃娘娘说之前万寿节所制的新衣还有一身未穿，便不做新的了。”怡昭容口气中多是敬佩：“不想和妃竟如此节俭。”
我浮起淡淡笑容，若是能有回到坤宁宫的一日，我最该注意的，恐怕不是柳妃，也不是丽妃，而该是这个温温雅雅凡事不出头的和妃了。
我看了看怡昭容，慢慢道：“我私想着，既是晚宴，有在百花盛开之际，恐怕妃嫔们多喜爱五彩的华服。柳妃娘娘的五彩缠枝蔷薇自然艳丽非常，和妃娘娘恐也不会清雅到哪里，毕竟在华服中，若是清雅得过了，反而显得小气。她是妃，一定不会让自己显得黯淡。”
怡昭容点点头。我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缓缓笑道：“都说皇上是太阳，皇后是月亮。娘娘是皇上的宠妃，自然是月亮边闪耀的星子。那么，就让我为娘娘制一条星光裙吧。”

第五十五章  青天自有通宵路（下）
第二日，怡昭容便派惠儿将裁好的裙子与丝线悄悄拿来给我，又送了各色点心蜜饮与灯烛来。我收到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绣起来。
那裙子是一条月白色的六幅碧绫荷叶裙，上面的银色云纹若隐若现，仿若月光里轻轻飘动的云朵。其他任何花纹绣样皆无。
惠儿拿来丝线时忍不住问我：“谢娘，只要银色的丝线就可以了吗？不要其他的眼色吗？这白裙子也太素净了吧。”
我摇摇头却不回答她，只道：“这是裙子，你回去还得请怡昭容做一件浅银色的短袄，让织工局在领口、袖口绣上宝相花纹便好。”
惠儿虽然很想知道我到底要绣什么花样，但是想来怡昭容应该是嘱咐过她，她没有缠着我多问，放下丝线和其他东西便速速离开了。
我轻轻抚弄着那样一条裙子，这应该是苏州织造进贡的凉绸，摸起来光滑柔软，又别有一点绸缎特有的凉，因其轻柔吸汗不沾身而最适合夏日里穿着。
我将裙子铺开，几番思考和设计，又用沾了银粉的笔细细点出大略的图形，这才绣起来。那银粉，在过了水后便会洗掉，是民间绣娘在绣花前描绣样常用之物。宫中的绣娘都是拔尖，大多心中有数，觉得先描样子反而落得手艺不精之嫌，反而少用。
但凡事多一层保障总是最好，毕竟你不知道，在做的过程中，会不会出现偏颇，而坏了大局。
我并不打算绣任何花样，因为若是大幅的刺绣，沈羲遥一定会看出那是出自我手，到时难免引来麻烦。我只想借了怡昭容的手，悄悄地离开这里，然后慢慢地想办法让沈羲遥想起我，想念我，接受我。但是去哪里，我在之前的半个月中想了很久，最后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去处。只是希望，怡昭容能够如我所愿。
三日后的傍晚，惠儿来取那裙子。此时我正借着最后一缕日光收尾。惠儿只得坐在一边等待。好在她这次来也带了怡昭容给我的糕饼点心，我请她自用一些，然后眯了眼，仔细将最后几处添补好。
惠儿等得无趣，但此地位于冷宫之中，又是传说中妖气极重之地，她不敢随意走动，只好跟我说话解闷。
“谢娘，若是这次娘娘给了你恩典，你是打算回去绣兰阁吗？”她随口问道。
我摇摇头：“我不想回去。”心中一动道：“若是娘娘怜悯，希望能让我去浣衣局。”
“浣衣局？”惠儿十分吃惊：“那地方有什么好？日日辛苦劳作，手一直泡在水中，不是可惜了你这一双巧手？”
我不置可否道：“就是这双手使我落得如今的下场。我宁愿用它劳作。”顿了顿解释道：“浣衣局离后宫最远，虽然辛苦，但是很难得罪宫中贵人，与我这样大难不死只想过平静生活的人来说，那里是最好的。”
惠儿仿佛理解般点点头，拍拍手上的糕饼屑道：“若是你想去什么肥差的地方，娘娘恐怕会为难。但是若是浣衣局，那一定没有问题的。”
我没有停下手上的活计，听着惠儿的话笑道：“娘娘那般得宠，这样小小的安排，自然不难的。我原也不想给娘娘添麻烦。”
惠儿面上浮起骄傲：“若说得宠，如今后宫里，我们娘娘可是第一人呢。”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我低头去看，米珠大小的血从指尖渗出，逐渐变成黄豆大小。是方才不小心被针扎到的。我将手指放进口中吮了吮，心里却涌上莫名的刺痛来。
惠儿没有注意，自顾自道：“皇上每月大半时间都是在我家娘娘那边度过的，哪怕不翻牌子，也会与我家娘娘一同用膳。这份殊荣，宫里可从未有过呢。”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起曾经，沈羲遥一下朝一定会去坤宁宫看我，每日至少会陪我用一餐膳食，彼时我身为皇后，哪怕得到专宠，也是帝后和谐恩爱的表现，是民间夫妻的典范，自然不会有人表示异议。可是此时怡昭容不过是个四品嫔，还不是嫔级中最高的淑媛，这样的专宠，却一定会被前朝后宫非议的。惠儿只看到自家主子得宠，表面上风光无限，可实际上，身后却早已临了万丈深渊。
我的语气柔和：“昭容娘娘生的那么漂亮，人又好，皇上肯定喜欢了。”
惠儿自然没有听出我语气里那一点点也许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酸意，反而因为我夸了她家主子而开心。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一个受罚的绣娘，之后也不过是去浣衣局做低等的苦差，更何况怡昭容对我有恩，因此，在我面前说一些平日里不能跟其他宫人说的话，也是无妨的。
只见她刻意地抚弄了下腕上一对掐丝缠枝菊花的错金镯子，又将手上一枚碧玺戒指伸到我面前。
“你看，这些都是我家娘娘赏的，可是比一般的常在、娘子戴的还要好呢。”她面上一派得意：“皇上赏给我家娘娘的好东西，那就更多了。前几日有一件盆雕，更是精美绝伦。”
我看一眼那枚碧玺戒指，成色虽不是绝佳，但也是上等，再加上个大，旁边还配了四颗的松石。再看那对镯子，做工精美，雕刻细致，确实如惠儿所说，一般的常在娘子也不多这样的首饰。这样也可见，那怡昭容是个慷慨之人。
我微笑道：“惠儿姑娘是昭容身边得力的侍女，自然和旁人不同的。”
惠儿听到我这句更加高兴起来，坐得离我近了些道：“娘娘待我确实是很好的，有什么好东西都有我一份，大家很是羡慕呢。”
我只笑笑不说话。
“不过娘娘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肯定和别人不同。想当年娘娘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同住的如美人得罪了柳妃，被禁了足，大冬天的连棉被都没几条。别人都不敢去看她，只有我家娘娘差我悄悄送去棉被炭火，还将自己的饭食分给她吃。这才能保住一条命。”
“那你也是经历了危险了。”我应一句。
“可不是，差点被人发现。要是发现了，别说我家娘娘要被责罚，我恐怕连命都不会有了。”
我笑一笑：“好人有好报，昭容娘娘如今圣眷正浓，想来不会有人为难。惠儿你也是得脸的大丫鬟，日后无论是外放出宫还是一直陪着昭容，都不用愁了。”
惠儿撇撇嘴：“娘娘是得宠，可是毕竟还不是妃位，还是会受柳妃和丽妃的欺负。”
我眉毛一挑：“怎么会呢？柳妃娘娘性格不是最温柔吗？”
惠儿哼一声：“温柔的是和妃娘娘。柳妃看着柔弱温雅，那也不过是在皇上面前。在其他人前，可是十分骄纵呢。”
我的唇边浮上一点冷笑，柳妃的骄纵，我何尝不知呢？
“好几次皇上传我家娘娘侍寝，柳妃那边总有事。不是说小公主不舒服，就是她怎么怎么了。害得我家娘娘在均露殿里一等就是半夜。要么，我家娘娘在御书房伴驾，柳妃娘娘就也会去。她一去，我家娘娘自然不好久留，也只能回来。”
我心中惊了惊，不想柳妃如此明目张胆地分宠。但是，听惠儿的口气，仿佛沈羲遥并不在意。如果沈羲遥不在意，那么，一方面说明他依旧是偏宠柳妃的，另一方面，也说明怡昭容在他心中，并非十分特别。
“柳妃娘娘有小公主，皇上自然疼爱多一些。”此时我也只能说一些宽心的话，想来惠儿的不满，多少也反映了怡昭容的心理。
“要说小公主，我听说柳妃并不十分喜爱。”惠儿压低了声音说：“听说当年皇上曾经承诺若是她生下皇子就立她为后，结果太后做主将凌老相爷的女儿娶进中宫。之后她又生的是女儿，皇上那时独宠皇后，小公主生下来就给皇后抱去养了，而柳妃连晋位都没有，心里十分不平。后来小公主虽然回来了，但是飞絮殿里的嬷嬷说，柳妃很少抱她，也不亲热。”
我“嘘”了一声：“快别这样说，哪有亲生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心里却悲伤起来。其实柳妃喜欢不喜欢玲珑，我是最清楚的。我本想着自己离开了，柳妃应该会对她好，却不想，她一直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也连带了玲珑，因为跟着我了一段时间，被她迁怒。其实，说到底，她是嫌玲珑不是个皇子吧。
“柳妃对小公主，无非就是拿她做一个吸引皇上的幌子。而皇上之所以愿意去看柳妃，也不过是因为小公主是皇后养育的。”惠儿一脸不屑：“等我家娘娘给皇上添个小皇子，柳妃就不敢那样对娘娘了。”
我点点头，却不知如何应她。看来惠儿真的认为我只会在浣衣房劳苦一生，跟我讲话也就百无禁忌了。可是，我却不能再听下去。忙换了话题道：“方才听你说，皇上赏给娘娘了一盆盆雕，是什么样的啊？”
惠儿到底年轻，我把话题一转，她就跟上来了。听我提起那盆雕，她本就是要炫耀一番，此时更是来了劲头，兴致勃勃地向我描述起来。
我听她的描述，那应该是一盆以珊瑚为干，碧玉为叶、粉玉为花、金线为蕊的金线重瓣樱花盆雕，又有七彩宝珠镶嵌，巧夺天工精美绝伦的宝物。
也难怪惠儿骄傲，这样的盆雕在我的坤宁宫中也不过四盆，分别是春桃、夏荷、秋菊和冬梅，按照季节摆在寝殿的床边的紫檀木雕绵绵瓜瓞翩翩蝙蝠小几上。我也知道，这样一份盆雕，得精奇坊花费数月甚至一年时间，才可完成一件，自然十分稀奇。
其他宫中，只听说曾经的吴贵人得过一件梅树的，但后来吴贵人获罪，便又收回了库房。
说起来，这吴贵人，也算是我的旧识了。
第一次见她，还是在及笄礼上。
按京中达官家的习俗，及笄之日女子要在寺庙内斋戒三日。那年很巧，我与吴薇都被送进京南郊的玉禅寺中。父亲是看重玉禅寺地处偏僻不知名，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而吴薇则是有位远方叔父出家在那里，有亲人照料自然放心。
我依稀记得，那时她身量未足，穿一件玫瑰色印染绯色大花的裙裳，头戴金钗，十分富贵。
因三日里都在一起，便也玩得熟了。我因被父亲藏匿得深，故朋友很少。骤然间多了个年龄相仿的玩伴，自然十分开心。之后也常邀她去家里做客，甚至还曾期望兄长中哪一个能娶了她进门。
只是吴薇出身不差，心又高，一心想入宫为妃为嫔，每每与我说起皇宫，都是满脸向往。只是，在我入宫前，她因犯了宫规，加上家族获罪，被处斩了。
当下，我忆起许多旧事。入宫前的，入宫了的，出宫后的，心头唏嘘，连带着鼻头都有些酸起来。
“好了。”我手下飞快地将最后几处添补好，将那裙子抖开给惠儿看。
此时傍晚的余晖里，那条洁白的裙上仿佛生出无限星光，上疏下密，在裙摆汇成一片繁星闪烁。那每一点星光，都是我用上等的银丝线绣出的芝麻大小的菱纹。菱纹虽简单，可是每一个都芝麻大小，这条裙上至少有上万个，绣起来也是十分费工夫的。
在我将那裙子抖开的一瞬间，惠儿的眼都直了，手里拿了半块桃酥，就那样一直保持着要送进嘴巴里的样子。下一瞬，她几乎是丢开那快桃酥，搓搓手，想摸又不敢摸地盯着那裙子，嘴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了。
“惠儿姑娘，你看看，可还好？”我微笑着。
惠儿抬头看我一眼，突然愣了愣道：“真是美。”
我一惊，但面上的轻纱依旧在，便将裙子折好给她：“那还请惠儿姑娘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好让我早日离开此地。”
惠儿点点头：“你放心，娘娘心善重诺，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的。”她看着手上的裙子，显出爱不释手的模样，快乐道：“我这就给娘娘拿回去。”
我送她到门边，看她离开，这才慢慢走回房中，点起一支蜡烛，对着漫漫长夜，往昔纷至沓来，我想，这恐怕又是一个不眠夜了。
之后我盘算着，总也得等那赐宴结束，怡昭容恐才会将我挪去浣衣房。长日无聊，怡昭容之前送来的银丝线还剩下许多，另有惠儿拿来的几件宫女们不穿的衣服。我之前一直没有整理，趁着几日无事，便翻出来看看。
基本上都是那些宫女们不再穿的。毕竟宫里每季都会发放衣服，各宫主位也会在节庆日子里赏给宫人布料首饰等物，因此淘汰很快。
我手上的几件，其实都是半旧不新的，面料也还好，只是样式或者花样过了时。只有一件衣服很特别。
那是一件玉色素面倭缎对襟，上面疏疏绣了几朵碧色菊花，看起来十分不打眼。但样式却不是宫装，因为虽然民间宫中衣服的款式相同，可是从开国皇帝开始，宫中服饰下摆、袖口里面的边缘，必有或宽或浅，或繁或简的一带绣纹。而民间却不能有。这样，从外面看不出，但只要翻开裙袍的背面，就一定能分辨得出了。
此时这件玉色对襟便没有绣纹，可是衣裳质地精良，看起来是几年前的款式，我想了想，便知这该是怡昭容闺中的穿着。
十几岁的女子谁不爱穿红戴绿，这件衣服却十分素雅，想来如怡昭容人一般，好似清雅的白兰花。
我看了看手中丝线，心思翻转几下，为这条裙子的里边缘细细绣上一道“卐”字纹，义为“吉祥万德之所集”，之后又将原来衣服上的菊花拆掉，依旧是用银线绣出宝相花，中间镶嵌着形状不同、大小粗细有别的其他花叶。又在在花蕊和花瓣基部绣上规则的圆珠，如此，这样一条裙子初一看十分简单，但细看之下，却又有一种清丽的华美之感。
我想，怡昭容会喜欢的。或者说，沈羲遥一定会喜欢。
不想，还未等到那夜宴，怡昭容又来了。这一次，她带来了我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那日天气晴好，风里有丝丝令人舒爽的凉意，我靠在廊柱上吃一块桃酥，怔怔地想着，这样的天，在黄家村是常见的，那时羲赫会与我把臂同游后山，在青草依依山花烂漫的山间小道上，时不时会有蝴蝶翩翩飞过，或者鸟儿在歌唱。羲赫一路走着，随手摘下一些野花，竟能编出一个漂亮的花环戴在我头上。不曾想，他那一双战场上握剑、朝堂上执笔的手，竟还会做这些小玩意儿。
那时的我多么快乐，如果生活能一直那样下去，如果我们早早去了江南，那么此时，是否会有另一个我与他，在江南青山秀水之中徜徉快活，又或者，在自家的檐下琴箫和鸣，吟诗作对呢？
我使劲摇摇头，将脑海里浮现的画面用力挥出去。我一直提醒自己，我在繁逝，在大羲的后宫之中。我还有家仇未报，我终是要回到沈羲遥身边的。
我看着天上奔马般的流云，轻声道：“羲赫，不要怪我，待我将一切都做完，我会先去那桥上等你的。”
“谢娘，在想什么呢？”怡昭容甜美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令我吓了一跳。
“昭容娘娘。”我慌忙行了个礼：“娘娘怎么来了？”
怡昭容甜甜一笑：“在想什么呢？我和惠儿都进来好半天了，就看着你站在那里发呆。”说着朝惠儿一扬头，惠儿上前，将手里捧的一个盒子递给我。
“这是？”我打开，之间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几样简单的首饰，不解道。
“这是送给你的。一来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美的一条裙子，二来我想着，虽然浣衣房是低等宫人待的地方，但是难免有要用银子的时候。这些碎银是我让她们用十锭银子绞出来的，你用起来方便。”怡昭容笑得温和。
我心头一喜，这样看来我去浣衣房的事，是定下来了。
“谢娘，其实若是你愿意跟在我身边，也是一样的。”怡昭容坐在栏杆上，突然道。
我却不知她说的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她。
“我一打听才知道，浣衣房的宫女们过了二十五就会放出去。但是主子身边的丫鬟得要外面有家人，且主子愿意，才能放出去。”她看着我叹一口气道：“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
我明白过来，只有浣衣房这样最低等的地方的宫女无论外面有没有家人都会放出去的，而绣兰阁因为绣娘越是有经验绣得越好，反而没有放出去一说。而主位身边的宫女需要主位愿意。因此，怡昭容认为我去浣衣房，是打的是这个心思。
我将错就错，她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是最好。当下我只是低了头不说话。
“你若是愿意跟在我身边，待你二十五了，我一样放你出去，给你银钱置地买房，让你后半生无忧。你觉得可好？”怡昭容眼里有殷殷期盼，在她看来，我是该立刻跪下磕头谢恩吧。
我深深一福：“多谢娘娘厚爱。但谢娘不愿给娘娘惹来麻烦。”我看着怡昭容道：“一来，我的面容已毁，待在娘娘宫里实在不便。二来，虽然我已洗清冤屈，但是谢娘的存在会让皇上想到太后，想到皇后，引皇上伤感，若是为此皇上疏远了娘娘，那我就是死一万次，也难敌罪过了。”
我再拜一拜：“所以，还望娘娘能够让谢娘去浣衣房。谢娘虽在浣衣房，但还是要仰仗娘娘的关爱，也任凭娘娘差遣。”
怡昭容看着我，思考了很久，然后笑起来，伸手扶起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也对，你去了浣衣房，若有任何事，便来长春宫找惠儿便好。”
我将头低下去：“谢娘谢娘娘大恩。”
怡昭容拍拍我的手：“浣衣房辛苦，你自己保重好。明日一早惠儿会来带你去的，今日你好好收拾一下吧。那边，已经都打点好了。”
之后我含笑道：“娘娘先坐一坐，我还有样东西送给娘娘。”之后捧了那条裙子出来：“前几日惠儿姑娘拿了些旧衣服来给我穿，我见这件衣服似是娘娘闺中的穿着，便自作主张改了改，娘娘若是喜欢便穿一穿，也是它的造化了。”说罢抖开在怡昭容面前。
怡昭容眼前一亮，不等惠儿接过，自己先拿住看起来。一边看一边笑道：“这是我闺中的一件衣服，当年十分喜爱，可是入宫了就不能穿了。前几日我让惠儿收拾些旧衣服给你，想到你和我身材相仿，不如送给你，好过丢了可惜。”
她这一番话我知道自己猜对了，怡昭容并非高门大户家出身，那件对于闺中的她来讲，也是一件不错的衣服了。不然，她也不会带进宫中。
我含了一抹婉约的笑容：“娘娘喜欢就好。”
怡昭容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些暖意，从手上褪下一个羊脂玉的镯子戴在我的腕上：“这个就赏给你了。”
我看着那镯子，羊脂白玉细腻如同婴儿肌肤，戴在腕上有温凉的感觉。我深深一福：“多谢娘娘。”
傍晚赵大哥来送饭时，我等在了门口。
“咦，你怎么出来了？”赵大哥看到我十分惊讶，问道。
我朝他深深地行了一礼，他吓得后退了几步：“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莞尔一笑道：“这一拜，是谢你几次三番救我性命。明日我将离开此处，怕过了今晚，就没机会了。”
“你要走了？回去……”赵大哥眼睛亮了亮，但又黯淡下去：“是我多想了，如果皇上接你回去，一定是全宫都会知道的。”
我笑了笑，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再一拜道：“此次我是名正言顺地离开此处，虽然不至于回到后宫，但是也算是踏出去了。如果日后我能回归正位，一定不忘你的恩德。”
赵大哥蹙了眉：“那你是要去哪里呢？”
我抖抖衣上一些浮尘，轻描淡写道：“浣衣局。”
赵大哥一愣，旋即不解地看着我：“我听说浣衣局十分辛苦，你在那里，不如在这里，虽然吃穿不好，可是总不会那么辛苦。”
我摇摇头：“只有浣衣局，我是顶了另一个人的身份进去的。那人算来已有二十三了。如果两年内，我不能回到我本来的位置上，也可以放出去寻我的亲人。”
赵大哥这才明白过来：“也是，只有浣衣局里的宫人，到了二十五岁无论外面是否有亲人，都是会被放出去的。”
我深深看着他，也不想再隐瞒。
“赵大哥，我想，你大概猜到我是谁了吧。”
赵大哥明显一哆嗦，看着我的眼神多了点畏惧，“我不敢说。”
我笑笑：“赵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就是不说，今日我也要告诉你，好让你在这里安心，即使我回不去，出了宫，我的家人也可以让你有个好前程。”
“你是凌相的女儿。”赵大哥轻声道：“也是……”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也是，我只是凌相的女儿。所以你知道，如果任何人知道你救过我，或者知道我还存在，那么，她们恐怕会对你不利的。”
“你是说月贵人？”赵大哥问道。
我唇边浮上冷笑：“不，我是说任何一个宫妃。”
赵大哥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哪怕我一辈子都在这里守冷宫，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所以，你将自己的事做好，有空闲，想得起来帮我一把就好了。想不起来，也没什么。”
我将手中一个锦袋递给他：“这是我现在不多的一点积蓄，你拿着，若是我真的无法成功，这便算我的谢礼了。如果我成功了，这与我来说，却也什么都不算了。”
赵大哥坚持不收：“你去浣衣局也少不了用钱的地方，你自己收着。”
我硬塞给他：“赵大哥，希望从今日起，到你离开这里为止，忘记你曾经遇见过我。”
赵大哥叹一口气，想了想收下了，临走他道：“浣衣局的守卫是我的同乡，姓万，叫万全。若是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让他告诉我就好。”他轻轻笑道：“繁逝的侍卫没什么好，但有一点大家羡慕，就是出宫方便。毕竟这里什么油水关系都沾不到。”
我心中默默记下，看着赵大哥朴实的脸，郑重道：“赵大哥，我相信，好人有好报。”
赵大哥“嘿嘿”笑笑，搔搔头道：“好了，也不早了，你收拾收拾，估计明天一早就得过去了。”他顿了顿再道：“多保重！”
我抿了唇，点了点头。
未来的日子，我确实得好好保重我自己！
当晚便将不多的几件衣服、怡昭容给我的银子及一些首饰收拾好，又去湖里仔细清洗一番，想到之后的日子里，我将再次尝试做一些我从未做过的事，也许辛苦，也许艰难，但毕竟总算有了希望。心中虽有点紧张，可是欢喜却占据了大部分，辗转了一会儿才浅浅睡去。
次日是一个晴好的天气，我本以为惠儿会一早来，早便抱了包袱坐在殿外的石阶上，可是直到太阳落到了西边墙头，却还不见。我的心随着那光线的黯淡一点点沉下去，有极大的不安涌上来，心跳得厉害。那种不安，不是担心自己不能去浣衣局的不安，而是仿佛哪个心里牵挂的人出了事，冥冥中的联系令我难安。
看着月亮升起来，宫中此时已是宵禁的时刻，惠儿一定不会来了。我却不愿回到房间中，只是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眺望湖对岸遥遥那一片宫殿飞扬的檐角，心越发跳得厉害。
终于，有悲辄的哭声传来，各宫次第亮起了灯盏，还有宫灯，如同一队队萤火朝一个方向而去。
我定睛远眺，那灯火汇聚的地方，是太后的慈宁宫。
心突然就像被割去了一块，随着那从湖面上飘荡而来的幽幽的哭声，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待到夜色深重时，各宫里都挂起了白色的灯笼，诵经声、哭声连绵不绝于耳，在飒飒风中仿若从九幽地府中传来，令人心悸。
因没有孝服，我将身上一件青色素面外裳脱下，只穿里面的中衣，点一盏如豆灯盏，默默吟诵《往生咒》，这是我这个儿媳，此时唯一能为太后所作的了。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院外传来轻轻却急促的叩门声。我一夜未睡，此时精神却还好，连忙过去开门。
只见赵大哥提了个竹筐，见我开门，忙递给我。他身上侍卫袍服的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麻衣，腰上系了麻绳，帽子也换成了白色，正是守孝的穿着。
那竹筐是赵大哥往日里为我送饭用的，我接在手上打开，里面果然是五个粗面馒头和两碟酱菜。
赵大哥四下看了看，擦一擦额上的汗珠道：“前天晚上太后娘娘突然就不好了，昨天白天，各宫的主位都在慈宁宫里守着，我想你昨天一定去不了浣衣局了。这就送点东西给你吃。”
我点点头：“谢过赵大哥。”
赵大哥正要说什么，突然发现我一身素衣，声音低下去：“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忍住眼角的泪，只用力攥紧了那竹筐的提手。
赵大哥叹口气：“这下子恐怕你一时也去不了浣衣局了。如今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两天里我恐怕也难来了。”他指一指那竹筐：“时间太急，我也只能拿这点东西给你吃，你先将就过这两天，我再找机会来。”
我努力使嘴角翘一翘：“多谢赵大哥费心，这些，够我二三日用了。你忙差事要紧。”
他“嗯”一声忙道：“我得走了，皇上下令了，繁逝里的旧宫人，都要为太后殉葬。”
我心头一跳：“全部？”
赵大哥点点头，语气中有怜悯，有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奈。毕竟，再是废弃之人，也还是一条条人命啊。
“还好你离开的早。”赵大哥叹一口气：“皇上下令，繁逝里所有的废妃，一律为太后殉葬。”
仿佛腊月天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全部？沈羲遥是亲手送我进的繁逝，他此举，难道是要将我也算在那殉葬之列？还是，他根本已经忘记了，繁逝里还有一个凌雪薇？
我自嘲地笑笑，是啊，太后崩，皇后受不住打击，也追随太后而去，这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任谁也找不出漏洞来。
沈羲遥现在有了新宠，怡昭容那般婧好娴婉的女子，没有高门的背景，不会掣肘于皇帝，自然是最佳的宠妃人选。同时，他发自真心爱慕的女子，柳妃也一直伴在身边。而美貌年轻的女子，这个后宫中，从来就不曾少过。
我这样一个家族曾经挟制过他，令他无法释怀的女人；我这样一个背弃了他，还妄图要他性命的女人；我这样一个离间了他与最好的兄弟之间的情谊的女人，又怎么会再留在他心中呢？只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除去罢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回到原来的位置，是否还能成功，还能有意义吗？
我咬咬牙，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我要找到杀害我父亲的真凶，揭开曾经困扰了我的谜团，或者，至少我要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这样，我才能有机会，再见到羲赫。
许是赵大哥见我呆呆愣在那里，便安慰道：“不管如何，你已经顶了那个宫人的身份了，所以也算老天眷顾。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你日后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我的目光带了哀伤与失望，落在赵大哥身上，只剩下淡淡一层孤寂：“是吗？那便借赵大哥吉言了。”
我心里还在琢磨着那殉葬一事。沈羲遥历来宽厚御下，怎会做出这样残忍之事呢？突然，我想到一个问题。
“赵大哥，”我匆匆叫着欲走的赵大哥：“你说，皇上要繁逝的废妃们都殉葬，那以后，你们怎么办？”
宫里是不会让一队侍卫去守一处空着的宫殿的。如果繁逝里的妃子都被赐死了，那么繁逝的侍卫也就失去了作用。
“还不知道，在等上面的命令。”赵大哥也是一脸无奈，他看着我，语气悲痛道：“趁着几日我们还不会被派去他处，你赶紧想办法去浣衣局。不然，没有给你送饭，你可不得活活饿死在此？”
我心底的恐惧漫上来，点了点头，突然就像赵大哥行了个礼：“赵大哥，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应。我会记得我曾经的承诺，也望你保重。”我抬头看看天，微微笑道：“至于我，一定会离开此处的。”
赵大哥听着我坚定的话语，终于“唉”了一声，才郑重抱拳道：“保重。”
之后，便走进朝阳的光中。
我捧了竹篮的手紧了又紧，努力不让自己之前因听到沈羲遥要繁逝全部人殉葬受到惊吓而生出的眼泪涌出，半晌，待日光笼罩了我的全身，让我冰凉的手脚有了暖意，我才吸吸鼻子，走回房子中。
之后的三日，赵大哥还是想办法送来了一些吃食，够我十日用。久了，这些吃食也就坏了。同时，我也知道，他们这一队侍卫与外廷侍卫合并，负责巡视前朝几处宫殿。这虽不是肥差，但体面许多，算是因祸得福了。
之后，我只能守着那十几个馒头和一些咸菜，等待怡昭容想起我，送我去浣衣局的日子的到来。我坚信，待过了头七，怡昭容一定会履行承诺的。
果然，第8天，惠儿一身素服，面容哀戚地来到我这里，只朝我点点头，便站在门口等我。她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眼睛通红，容色憔悴，想来这七日里，她侍候怡昭容左右，一定也是累极了。
我拿了包袱快速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惠儿姑娘，辛苦了。”
惠儿摆摆手，语气里都是深深的疲倦：“娘娘答应你的，一定得做到的。”她的脚步虚浮，面上因连日的劳累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这样，我跟在她身后，一步步离开了那处我住了近一年的地方。
惠儿走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喘了喘气道：“谢娘，你若不急，我们休息片刻可好？”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点了点头：“随惠儿姑娘安排。”
惠儿一屁股坐在一旁一块大石头上，此时周围无人，她自然也不顾那些宫规，垂着头，闭着眼睛小憩。
“这几日，姑娘伺候昭容娘娘，辛苦了。”我轻声道。
“这算什么，好歹我们几个近身宫女还能轮班休息片刻。娘娘才是辛苦，日日跪在明镜堂连歇息都不成。皇上又病了，娘娘心里急得不行，这两日都上火了。”惠儿满脸的无奈与心疼，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声长叹。
“昨日过了头七，各宫晚膳后可回宫休息，娘娘才躺下就想起你的事，忙让我今天一早就带你去浣衣局。”惠儿看了我一眼，有点不满，但还是解释道：“娘娘还要我跟你说，她本来是想拿到皇上对你处置的口谕或者手谕，这样去浣衣局也名正言顺，只是太后崩了，皇上又病了，一则她实在见不到皇上，二来她也无法为这样的事跟皇上开口。好在皇上之前是同意的，这几日浣衣局肯定也缺人手，你进去便能容易一些。”她说完，忍不住感慨一声：“娘娘就是心太慈了，按说这样的事，迟几日也不晚，唉……”说着，看着我的眼光也怪怪的。
我只能报以很浅的笑容：“娘娘慈悲心肠，还请惠儿姑娘代谢娘谢过娘娘大恩。若有机会，谢娘一定全力以报。”
我想，怡昭容一定也知道了沈羲遥那道旨意，她也清楚，如果晚个几日，恐怕也就不用她劳心我的请求了。
“不过也算你命大，要不是遇到我家娘娘，现在肯定已经为太后殉葬了。”惠儿撇撇嘴，颇有不屑道。
我只能站着，不说话。
惠儿“唉”了一声：“可怜那些旧宫人，就这样枉送了性命。”
我连忙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轻柔地说：“惠儿姑娘，她们能陪侍太后娘娘在极乐世界，是旁人修不来的福分。”
惠儿正要反驳，突然想到自己方才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去，至少落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忙四下看看，再看向我的眼神多了点戒备和柔和：“方才我失言了。”
我摇摇头：“方才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惠儿长出一口气，还是不无怜悯道：“若不是月贵人说自己曾听宫人私下议论，繁逝中的废妃们诅咒太后，皇上也不会震怒，下了那样的旨意。”惠儿抚抚胸口：“我家娘娘还恳求皇上放过那些废妃，可是月贵人说，那些人在冷宫待着，不过是皇上仁慈，可她们都是不祥之人，太后病重难免跟她们的咒骂有关，若是还留着，恐怕后宫祥和会有所损伤。”惠儿眼睛亮亮的：“可是，她难道就没有想过，那些都是人命啊。”
我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所以，皇上就因她这番话，下了殉葬的旨意？”
惠儿点点头：“大家都没有想到。不过月贵人之前也颇受皇上宠爱，皇上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也是正常。”惠儿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家娘娘本还想劝呢，可是月贵人说，如今皇后娘娘也在重病中，若是留着那些不祥之人，皇后娘娘有个万一，我家娘娘能担得起吗。我家娘娘这才不再说什么了。”
我的身子轻轻颤抖着，手捏得紧紧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我心中的恨意压制一些。皓月，竟然是她，设计要我的命不算，还怕万一走漏风声，连繁逝那些或痴或疯或傻的老人们都不放过。只是这样一来，赵大哥恐有危险。
我强按下心头的不安，想着赵大哥在前廷，皓月难免触手不及，想来还是能躲过一二的。
“娘娘也算是尽心了。”我回应惠儿一句：“能遇到昭容娘娘，也是我这一世的福气了。”
惠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繁逝的大门发愣，那里，早已没了人迹。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惠儿回过神来，站起身，拍拍腿对我道：“我们走吧。”
我跟上她，努力忽略身后那座宫殿。可是，待到要拐弯时，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清晨的朝阳下，那座破败的宫殿笼在一片金光之中，檐角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反而显出生机来。
我的心头骤然一松，再望一眼，脚下一转，那宫殿便再不见了。
我的面前，是宽阔的宫道，指引我走向一个新的开始。
《离凰》中册完

第五十六章  偶逢曾经是往交
大木盆上浮着一层薄冰，并不坚硬，只要用手轻轻一敲便会碎去，好像旧时光里摆在坤宁宫寝殿矮几上的牡丹冰雕，当花瓣快要化完时就是这样单薄透明的一片，仿佛呵口气便会碎成一地晶莹。每每此时，蕙菊便会轻轻将它端出去，再换上新制的冰莲花，将殿阁里的炎炎暑气驱散几分。
而此时，我只能用生满了冻疮的，因天寒而止不住打颤的红肿的手，将那冰多敲几下，敲成碎冰浮在水面上，再将右手边大木盆里的衣服浸泡进去，等衣服都湿透了，拿在手上沉甸甸凉冰冰后，才用皂豆仔细擦在各处，然后使劲揉搓，最后再用水淘洗干净。如此反复三遍使劲拧得半干后，放在左手边的木盆里，一件衣服才算洗完，等着拿去晾晒。
在这个过程中，虽然处处都要用力却得小心，以免将衣上的绣花贴片扯断弄坏。如果运气不好或者手下没注意，真的损坏一两处，就会像如今跪在雪地里的紫珠一样，手指被夹板夹得骨头裂开，还要在冷水里继续淘洗衣裳一件不少。而她的膝盖也因一连整个月都跪在地上，此时连走路都是折磨了。
呵口气，手上并没有因此暖和多少，反而觉得那生了冻疮的地方痛痒难耐。我忍住不去抓它们，只是咬咬牙，将手伸进盆中。在手入水的那一刹那，虽然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其实，洗完两三件衣服，因为用力身子就会暖和起来，甚至还会出一些汗。手上也不会觉得水有多冰凉，只是搓衣服的速度越来越慢，手越来越不听使唤。最折磨的是，长时间的弯腰劳作，在午饭时得花一阵功夫才能将酸痛僵硬的腰直起来。
这样的日子，在我进入浣衣局那天起便已料到。只是我不曾想过会这般难熬。
“谢娘，今天咱们洗的衣服怎么比前两日多啊？”身边传来低语，是床铺与我挨在一起的小蓉，今年才十四岁，在这浣衣局里却已有三年了。
“太后娘娘崩了，后宫妃嫔得银装素服八十一天之后才能穿华衣。昨天是最后一天，所以有很多丧服拿来清洗入库。你没瞧着，今儿我们不用再在腰上缠白布了么？”我微微笑着轻声道：“你平日最喜欢漂亮衣服，从明天起就不用再穿这些麻衣了。”
“原来如此。”小蓉面上并未显出喜色来，哀愁地看一眼自己盆中堆得高高的衣服，深深叹一口气拿起一件，使劲搓洗起来。
也难怪小蓉发愁，此时在浣衣局东厢的浣衣婢们各个愁眉苦脸，一个个右手盆里都堆了老高的待洗衣衫。而洗完这些，才能有午饭吃的。因此大家都沉默地拼命洗着，生怕晚一点连那毫无油水的饭菜都没有了。
我叹口气不再与小蓉交谈，省下些力气将那些衣服洗完才是正经。
到午饭时，右手边的衣服终于洗完了。我将双手使劲搓着呵气，捶一捶酸痛的腰，与小蓉一同向饭堂走去。
“唉……”小蓉一脸倦色，回头看了看已经晾在一边院子里的一排排衣服，长长舒一口气，又不免担忧道：“可算是洗完了，但愿下午没有这么多才好。”
我拉一把她：“快走，免得晚了又没什么菜了。”
“没菜又怎样，总不过那几样，不是萝卜炖白菜就是青菜豆腐，连点盐都舍不得放。有点肉都被知秋姑姑挑走了。那种菜，不吃也无所谓。”小蓉语气里颇有不满，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地对我抱怨着：“从前的春喜姑姑就很好，每人的饭都是分好的，不用担心晚了没东西吃。冬天里也不会让我们用冰水洗衣服，更不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打骂咱们。只是可惜……”小蓉说着眼睛红起来：“可惜她得了痨病被挪出去了，听说已经不在了。”
我点点头，春喜姑姑的事小蓉不止一次跟我说起，那时浣衣局里活虽苦虽累，但人人心里是轻松的。只是我来时，能看到听到的只有知秋姑姑终日阴沉的表情，以及厉声呵斥浣衣婢的责骂声。
唯一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容，是惠儿送我来浣衣局那天。
那日午饭时分我们到了浣衣局。甫一进门，就听见一个妇人尖厉的喝骂声：“小蹄子，竟敢偷吃馒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有哀哀的哭声传来：“姑姑饶命，姑姑饶命，我实在是饿啊。”
“饿？洗衣服不出力，吃东西比谁都多，我看你就是个懒骨头。你当自己是谁啊？千金小姐还是娘娘啊？我呸，也不瞧瞧自己的德性。今天你就跪在这里洗衣服，洗不完这一盆，晚饭也别想吃。”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跪在大太阳下，满脸菜色，脸上瘦的似乎只剩下那一双失了神采的大眼睛。她身前站着一个高高的半老女人，身姿看起来是干瘦干瘦的，一件灰白色的守丧期间宫女们穿的对襟裙子显得她的脸愈发蜡黄，脸上两块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不大，偶尔一道精光闪过也只显出刻薄来。配着她尖锐的嗓音，整个人给人一种暴躁、冷漠且不近人情之感。
“知秋姑姑，这是在做什么？”惠儿皱了皱眉，不满道。
“哎呦，这不是惠儿姑娘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啊？”知秋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而热情，一直板着的脸上堆满笑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可是，也许是她许久都不曾笑过，那笑容僵硬做作，反而令人心里不舒服起来。
“先前我家娘娘派人来说过的，你可还记得？”惠儿拿帕子掩掩鼻，看都不愿看她道。
“娘娘吩咐的事我怎么会不记得呢？”知秋连连点头，目光看向我，我只觉得好像被毒蛇盯住一般，浑身打了个哆嗦。
“知秋姑姑，奴婢叫谢娘。”我轻轻施了一礼，谦卑道。
惠儿看了知秋一眼，淡淡道：“谢娘是皇上给的恩典，所以你可要好生照料着。”
“是，是，奴婢知道的，知道的。”知秋谄媚地笑着，目光掠向我，我却在其中感到一层冷意。
“只是……”她的笑容顿了顿，低声道：“不知谢娘的来历，还望惠儿姑娘指点指点。”
惠儿“哼”了一声：“怎么，皇上给的恩典，娘娘送来的人，你还不放心么？”
“惠儿姑娘哪里话。我怎么敢呢？”知秋的笑容愈发和善，但是嘴上却不放：“只是惠儿姑娘也知道，我们这浣衣局地位地下，随便那个主子一脚就能踩死。我是怕，是怕……”她踟蹰着仿佛不知怎么说。
惠儿不耐烦地挥挥手：“你放心，谢娘不是犯错被罚来的。她是昭容娘娘从娘家带来的奴婢，不想不慎将脸毁了不能再近身侍候。”惠儿顿了顿道：“你也知道，娘娘身边的宫人一般是不能再出宫了。而浣衣局到了二十五就能放出去。所以，娘娘便求了皇上将谢娘放在这里。”
知秋连连点头：“确实是，到了二十五想不出去都难。”她深深看我一眼：“只是，这脸上的伤很厉害吗？每天都带面纱，影响做活啊！”
“洗衣服和面纱有什么关系？”惠儿终于耐不住知秋的“盘问”，“皇上都没说什么，难道你置疑娘娘，置疑皇上？”
这个罪名可大了，“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知秋吓得跪在地上。
我连忙扶起她，声音里都是无奈和悲伤：“知秋姑姑莫嫌弃。若不是因为走水，哪个姑娘愿意掩面过一生？只是，我这伤疤实在骇人，若是姑姑不介意，谢娘不戴面纱也可。”我说着，掀开面纱一侧，露出前一夜我精心在脸上化出的“伤痕”来。
知秋只看了一眼就唬住了，再加上惠儿在一旁用万分不满的眼神看她，她自然不敢上前来摸一摸以辨真伪。
“快戴上快戴上，真是吓死人。”知秋摸摸胸口道：“以后你就都戴着吧，别影响干活就行。”
我轻轻一笑，深深施礼：“多谢姑姑体谅。”
知秋和气地虚扶我一把，然后小心问道：“惠儿姑娘，还得 麻烦你将内务府的调令给我。”
惠儿一怔，面上一直带着的傲慢之色悄然淡褪，她的声音也柔和一些：“这调令还不曾拿到。”
“啊？”知秋的声音突然多了底气：“没有调令？那回头上面查下来，怪罪的可是我啊。”
惠儿无奈地撇撇嘴：“不是没有，是还没去取。这阵子太后娘娘崩了，各处都忙得一团麻似的，如何顾得上这等小事。谢娘是皇上亲口应允我家娘娘的，怎会有事？等国丧之后，自会送来的。”惠儿顿了顿，声音里都是严肃：“难道，你想为这等小事，惹皇上和娘娘不快不是？”
“不敢不敢。”知秋点着头，转向我道：“那你就先留下吧。”她回头，笑容如一朵菊花一般：“惠儿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惠儿摇摇头，看向我道：“娘娘让我嘱咐你，好生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多谢娘娘大恩。”
惠儿说完便离开了，知秋的笑容在惠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一刹那，立刻垮了下来。
她冷冷看我一眼：“这边走。既然来了这里，不要以为自己有什么关系就偷懒取巧，活做不完做的不好，该领的罚还是要领的。”她的声音透着凶狠，剜了我一眼道：“记清楚了，我才是这里的主事，凡事得听我的。”
我连连诺诺不去惹她，只求在这浣衣局的日子不生波澜便好。
“哎哎哎，吃完了吗？吃完就都出来干活了。”知秋手叉腰站在一间大屋子外嚷嚷，里面顿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有年轻的宫女们鱼贯而出，个个脸上都有疲惫之色，好像一个个木偶一般面无表情。她们身上都是灰白的麻衣，唯一显出一点生气的，只有风吹拂起的衣角，以及“啪啪”的走路声。
这些宫女们走到另一边的院子里，不一会儿便有有“涮涮”声逐渐响起。
“我先带你去睡觉的地方，东西放一放，把衣服换了，就过去学着吧。”知秋见我朝那边望去，冷冰冰道。
说是睡觉的地方，其实就是两张大通铺。每个人的东西都放在脚头一只带锁的小木箱里。我因来的最晚，睡的地方便没有选择，是个临窗的位置。窗子不严因此夏天热冬天冷，但胜在相对清净，我还是满意的。
迅速换了衣服，我便由知秋带着去了浣洗衣服的院子里。
只见六列宫女齐齐排开，每人身前都有三只大木桶，中间是洗衣用的，两边是装衣服的。此时院中寂若无人，只有洗刷的声音传来，每个人脸上因使劲显出潮红，而手上也多有伤疤。
“别看洗衣服简单，都是娘娘的衣服，一定得仔细。”知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去那边洗吧。”她说着，指了最末的一个位置给我，然后吩咐旁边一个宫女拿来脏衣服。
我默默走过去，坐在那矮凳上，深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开始了我在浣衣局的生活。
之后的日子里，辛苦而无聊。每日都是天不亮起身开始清洗，午饭后又有一大盆在那等着。我的位置离换水的大缸较远，开始的一个月里，因为洗衣速度慢，常常只能吃到干馒头，而晚上浑身的骨头都要断掉一般，胳膊抬不起来，走路腿打颤，手因终日泡在水中而发白，手心也因用力搓衣服而掉了一层层皮，磨出茧子来。
就这样，脱胎换骨地挨着时光，等待着契机。
一直到冬日降下第一场雪，因后宫为太后守丧，这期间惠儿只来看过我两回，送些碎银子。转身，一半就得孝敬给知秋。而我们的月银，也有大半要交给她。
这期间我看出来，知秋十分爱财又贪恋权利，言语严厉刻薄，时不时责打犯错的宫女。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会开心。
我小心翼翼地做事，沉默地几乎不说半句话，还是被她无中生有地寻了几次错挨了几次打。跪在太阳下洗一天衣服，或者不给饭吃，也逐渐习惯了。
浣衣局的宫女每月轮番有一日休息，可以在御花园规定的地点走动。每到这日，便是宫女们最开心的日子。而我却多是躺在床铺上，歇一歇疲惫的身子。
这一日，眼看到了年下，各宫都开始做新衣裳。之前为太后守丧守三个月，妃嫔宫人们只能素服银饰，好一点的用白珍珠妆扮，此时各宫都不约而同多做华衣美衫，我们浣洗的任务也随之加重了。
小蓉撅着嘴坐在我旁边，使劲揉搓手上一件秋香色联珠双鸾纹织金裥裙，我瞧了她一眼，轻声提醒道：“这件裙子应该是哪位娘娘的，你还是轻点好。”
小蓉将手中的衣服一摔，眼泪落下来：“凭什么要咱们帮苏叶她们洗？她们倒好，跟着知秋去挑布料了。”
我只小心搓洗着手上一条泥金杏色披帛，淡淡道：“知秋姑姑的安排，我们能说什么？左不过是苏叶对了知秋的眼。”
“才不是呢！”小蓉见知秋不在愤愤道：“上个月苏叶将自己的月银全部交给了知秋，说是要过年了，只当是孝敬知秋的。连带着绿袖、彩云、红珠也都把月银交给了知秋。你看，从那天起，她们份例的衣服就少了很多，今天更是能借着陪知秋挑布料而歇一天。谁不知道，咱们的衣服有什么布料可挑的，都是最次的那些了。”
我不以为然道：“你若羡慕，也将自己上个月的月银交给她就好，何必理会其他人呢。”
“我才不呢。”小蓉声音低下去：“我总得给自己攒一份嫁妆不是。”
我点点她的头：“小丫头，你才多大，就想着嫁人了。”
小蓉羞涩地笑了笑：“反正我离开浣衣局是不可能了，不如等到二十五出宫去，一个人还自在。”
“你的家人呢？”我随口问道。
“他们……我才不回去呢。”小蓉淡淡道：“我娘生了我就难产去了，我爹嫌我是个姑娘，一不高兴就打我。继母生了弟弟后他们就把我卖进宫，我从此再没有家人了。”小蓉的眼睛红红的。我与她关系虽好，但她的身世却还是第一次听说。不免替她难受。
小蓉抹一抹眼睛：“不说了。等我出宫了，靠自己一定能过得好的。”
我拍拍她的肩：“一定会的，放心。”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苏叶说话的声音也随风传来。我与小蓉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噤声忙起手中的活来。
“知秋姑姑，还是你眼光好，那绿色的料子比在身上确实是比紫色的好看。”苏叶的声音里带了甜笑，一派奉承之意。
“你们年轻，穿绿色肯定更好一些。”知秋的语气里难得有丝丝温和。
“今天去针工局真是开了眼了，那么多漂亮的料子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绿袖掰着手指：“那匹鹅黄色的料子看起来真美，我悄悄摸了摸，特别光滑。还有那匹桃红织金蟒花的，简直太华丽了，得做成什么样子的衣服才好啊。”
“这些还用你操心，自然有针工局的姑姑们做了。”彩云掩口笑道。
“你也胆大，那些可都是娘娘们的衣料，万一被人看见你摸了，打几杖都是轻的。”知秋冷了脸道：“别给我们浣衣局惹来麻烦就行。”
“姑姑放心，我是悄悄摸了一下的，绝对没有人发现。”绿袖慌忙辩解道。
“姑姑，这衣料选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能有新衣服穿啊？”红珠笑盈盈问道。
“按照往日，年前就能发下来了。”知秋说着朝自己屋子走去：“你们今日不用洗衣服了，把那边晾的收拾好，送去熨烫房就行。”
苏叶等人发出一阵欢笑：“多谢姑姑。”待见知秋走回自己的房间，这才趾高气昂地从我们一众人中间走过，高声谈论着之前在织工局的见闻。
我悄悄环顾四周，只见众人脸上都显出怒意与妒忌，也有人撇撇嘴，或者递个眼色给旁边的人，却无一人说话。
“谢娘，我也好想看一看那些漂亮的衣料啊。”小蓉咂咂嘴，看着那三人去的方向，无比艳羡地说。
“她们不过就看了看，什么时候能穿上那才是本事呢。”我还未说话，小蓉身边另一个刘姓宫女充满酸意道：“咱们每日里洗的漂亮衣裳还少吗？又不是自己的，得意什么。”
“能穿上，还得有命一直穿着。咱们这里，穿过妃嫔衣裳的又不是没有，现在不还是跟咱们一样了？”另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满是不屑。
我心中一惊，向说话人看去，一个圆脸宫女一边狠狠捶打自己手中的衣服，一边用眼睛瞟着她对面的女子。
我再看那女子，她正站起身拧手里的衣服，对对面人的话语恍若未闻。我在看到她的脸时愣了愣。当年纤秾合度的身姿如今只剩下嶙峋的瘦骨，而那身宫女服穿在她身上好似罩了个面口袋，完全没有了当初动人的风姿。而曾经如皎皎明月般的脸庞如今只剩一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肤色也因常日劳作在阳光下而白皙不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而她的动作也略显呆滞。整个人看上去如同被剪断了翅膀的灰鸽子，丝毫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正是当年在安阳，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家小姐。
“咱们二十五还能出去，有些人，得在这里洗一辈子衣服了。”一个嘲讽的声音传来。
我想起皓月的话，她因在沈羲遥面前提及我而被贬至此，终生只能做这样的苦力，在二十五岁时也不能被放出宫，只能一生老死在这寂寂深宫的角落中。
我看着她已经麻木的表情，毫无意识般地重复着洗衣的动作，对周围因那个宫女说的话而响起的讽刺的笑声闻所不闻，突然有点钦佩与哀叹她此时的平静。
 “好歹人家做过皇上的妃子，这辈子也值了。”另一个人坏笑道：“只是，以后想到曾经的好日子，再看现在，不知道得多后悔呢。”
“活该，谁让她自不量力提及皇后娘娘惹皇上不高兴。”一人“哼”了一声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人，敢跟皇后娘娘比？人家是什么出身，她一个商人之女，比得上么。”
“若论起来，咱们这里的出身，都比她强吧。”又有人声传来：“咱们好歹也是官家家奴，怎么也比商人强。”
“人家李常在是说自己肌肤好，又没说出身，你们真是。”一阵笑声从晾衣服的院门传来，只见苏叶等人捧着一叠洗干净的衣服，说的好像是解围，脸上却是一副想看好戏的神情。
“皮肤好？”李小姐旁边的一个宫女趁她不备，一把掀起她的裙子，露出黑中透黄的干瘦小腿，皮肤粗糙如树皮，还有一道道狰狞的红色疤痕，令人触目惊心。
“啊！”李小姐惊叫一声，想后退，身边不知何时站着另一个宫女，一下子拦住她，伸手要解她的上衣：“腿上有什么好看，要看得看上面啊。”
“别，别碰我。”李小姐的眼里都是惊恐，双手紧紧护着前胸。
“你怕什么，这里都是女人，反正洗澡时，大家又不是没见过。”有人不以为意地冷言道。
“嘶啦”一声，因纠缠，李小姐的上衣被撕烂一块，露出前身大片肌肤。
 “这也叫皮肤好？”有刺耳的笑声传来：“我都比你好多了呢。”
李小姐双手环抱着自己，胳膊的缝隙里，依旧露出她粗糙发黑的皮肤。她蹲在地上哀哀哭泣，惶然无助。
“她身上怎么有疤？”我悄声问小蓉。
“还不是被知秋打的。”小蓉压低了声音：“李常在刚来时高傲不服管教，结果知秋一直寻她的错，动不动就拿荆条打还不给擦药。反正李常在是被皇上厌弃的人，又没什么家世背景，自然由得知秋欺负了。”小蓉凑到我耳边：“咱们每月都会发一点油膏润手擦身，李常在却从来都没有，知秋给她安排的不是大太阳地就是冷风口，她身上的皮肤好才怪呢。”
我点点头，看着那边努力拢住自己衣服的李常在，“真是可怜。”
“皇上，皇上说过我肌肤明丽，光滑如缎的！”李小姐突然抬了头，对围在她身边说刻薄话的宫女们喊道：“皇上他真的说过，真的说过的。”
“说过又怎么样？就凭你现在的样子，还指望能再去做你的常在？”
“哎呦，李常在现在的皮肤也很特别嘛，谁能比的了这样的粗糙呢？宫里也是独一份。”
“怕就怕皇上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就不光是厌弃了。”
“你们，你们根本没见过我原来的样子，皇上很喜欢我，一连三日都只召我一个人侍寝的。”李小姐急切切地辩解着，看着周围人不怀好意的笑脸，近乎绝望地喊道：“他最喜欢我穿那件莲青绣桃花的裙子，每次都要穿那件去。”
“都不干活，在干什么呢？”一声厉喝从院门口传来，是知秋，一手叉腰满脸怒容。
“李氏，又是你，不好好干活，站在这里大喊大叫，想挨打了？”知秋看也不看李小姐周围那几个人，上来就说李常在的不是。
“我……我……她们……”李小姐仿佛不知该如何辩解，满脸急躁却无法说话。
“你什么？”知秋冷笑一声：“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就听到你的声音。怎么，还当自己是常在呢？”
周围响起阵阵嬉笑的声音，李小姐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半晌才道：“皇上确实说过的，你们信不信，反正他说过的。” 
似是不满她敢顶嘴，知秋冷笑一声就拧住李小姐的胳膊，一声呼痛声传来，众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真以为皇上喜欢你？”知秋冰凉嘲讽的声音传来，听得人内心寒彻不已：“皇上若不是为了你觐见时穿的那件衣衫何必召唤你！这宫中可是都传遍了。”
“你自己也说了，皇上召幸你，都是要你穿着那件裙子。你说说，皇上是喜欢你呢，还是喜欢你的裙子呢？”苏叶在旁边帮腔道。
众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几欲震破我的耳膜，我环顾四周，所有人脸上都是讥笑的表情。只有那个决绝茫然的女子，带着含恨的泪水，倔强得站立着。
我不由脱口而出：“皇上是天子，怎会为一件衣衫传唤后妃？你们这样说可是对皇上的不敬。”我的声音镇定而平缓，走上前几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比起我们，李氏总是见过皇上承过皇恩的。皇上金口玉言，怎会平白称赞女子，一定就是那样认为的。只是李氏不慎冒犯了皇上才被贬至此吧。若说什么其他，总是虚言。”
李氏带着感激的目光看着我，知秋却满面通红，呼吸加快。
“你……”她怒视着我，却一时气的不知说什么好。
“你竟敢顶撞我！”她的一只手高高扬起，我闭了眼，等待那极具羞辱的一巴掌落在我的面上。
一时间，气氛紧张情势急迫，众人皆安静下来，带着惊慌的神情看着我和知秋。其中也不乏嘴角浮着冷笑，准备看好戏的女子，心中不留余地。
一个轻柔却威严的声音从门边传来：“知秋姑姑，这是在做什么？”
她也是喜欢素净颜色的。此时一身紫晶色复纱罗裙衬得她秀雅的眉目多了几分高贵，还有几分与她年轻容颜略略不相符的成熟韵味。
众人慌忙都跪在地上，恭谨道：“参见昭容娘娘。”
怡昭容只抬了抬手，也不看知秋，只道：“知秋姑姑，方才我进来时听到你很生气啊，可是谢娘惹你不高兴了？”
知秋连忙摇头：“怎么会呢，昭容娘娘，谢娘在这里做事很勤快，衣服又洗得好。我很喜欢她呢。”
“是吗？”怡昭容淡淡笑了笑，那笑容似流云一般，看起来令人舒服极了。
知秋诺诺点着头。
“可是我怎么看你是要打谢娘呢？”惠儿瞪着知秋道：“若不是我家娘娘制止了你，你一定打上去了。”
“这……”知秋四下看了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想她作难，以后在我身上报复回来，便跪下对怡昭容道：“回昭容，是奴婢不好，弄脏了刚洗好的衣服，那是福贵人今日要用的。知秋姑姑一时着急，劝诫了我几句，并没有其他意思。”
知秋感激地看我一眼，“是的是的，就是像谢娘说的那样。”
“明明她要打你！”惠儿不依不饶，怡昭容脸上闪过一丝责怪，只是惠儿并没有看见。
我拉了拉惠儿的衣角：“惠儿姑娘，真的是这样的。”
惠儿低头看我，我轻轻朝她摇摇头，她咬咬牙，不再说什么。再看怡昭容，她朝我微微一笑：“快起来吧。”
“昭容娘娘，还请进屋喝口茶。”知秋脸上挂起了谄媚之色，连带着声音都极其温柔，根本听不出半点她平日的粗鲁凶狠。
“不用了。”怡昭容摆摆手，看着我的眼里满含了笑意：“谢娘，你今日的活做完了吗？”
我望一眼自己盆中还剩下小半的衣服，柔声道：“还有两三件。”
怡昭容看一眼一直微微弯着腰的知秋，给惠儿递了个眼色。惠儿立即上前在知秋耳边说了什么，知秋瞟了我一眼，连连点头。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怡昭容，她的脸上只是挂了浅淡的笑容，目光虚虚落在我身上。
“谢娘，今日你就听娘娘的差遣，至于那几件衣服会有人替你洗的。”知秋难得用极温柔的语气对我说。
我忙向怡昭容微微施礼：“任凭娘娘吩咐。”
“那便随我走吧。”怡昭容扶着惠儿的手，离开了浣衣局。
我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到御花园湖边偏僻处的一处回廊里，怡昭容才停下，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前面银光点点平整如镜的湖面，略略出神。
惠儿迅速将宽阔的石栏仔细擦了几遍，这才请怡昭容坐下。我站在怡昭容身旁，猜测她今日只带了惠儿一人出来，又将我叫到这样偏僻的地方，一定是有要事。
果然，怡昭容看了会儿那波光粼粼的湖面，终于叹一口气，脸上常日里的清淡神色褪去，浮上犹豫和为难起来。
“娘娘可是有什么需要谢娘的地方？”我心思翻转了下，轻声问道。
怡妃抬头看我，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看了看惠儿：“什么时候你能有谢娘这样察言观色的一半就好了。”
惠儿撇撇嘴：“我就知道娘娘嫌弃我呢。”
怡昭容摇摇头：“并非我嫌弃你，只是，你有时嘴太快了。”
惠儿“啊？”了一声：“娘娘，我……”又颇哀怨地看一看我。
我走到怡昭容身前，看着惠儿微笑道：“惠儿姑娘侠义心肠，这在宫里可是不多见的。”
怡昭容点一点惠儿的胳膊笑道：“可不是，从前在家里被我惯的了。”她看着惠儿的眼神很温柔，想来惠儿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贴身丫鬟，自然是最可心最信赖的。只是……我想到了皓月，心中难免一阵悲凉。
“好了，我说正经事。”怡昭容看着我：“谢娘，你看看这个荷包能不能补好？”说着，拿出一只明黄色绣金龙的荷包来。
我朝那荷包只扫了一眼便愣在原地，这只荷包怕是再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还是当年与沈羲遥龙凤和鸣时，带了喜悦的心，一针一线细细绣就的。同样也因为这只荷包，我被沈羲遥带回了宫中。
“你看看，这丝线我不小心勾出来了。”怡昭容一脸愁容：“我在针线上的功夫实在不行，简单绣个什么还好，可是这荷包太精巧，又是皇上贴身之物，我怕……”
她望着我的眼里有一层薄薄水汽，充满了焦虑、自责和担忧。
“谢娘，你可有办法？”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期望。
我接过那个荷包仔细看了看，金龙身上几处鳞甲不知被什么勾住脱出丝来，松散了很多。脱丝的地方倒是可以用勾针勾回去，只是那松散处却掩盖不了。如果沈羲遥真的日日戴在身上，一眼就会看出有损，难免会责怪怡昭容。唯一的办法，是拆了重新绣上去。
“娘娘，您何时要呢？”我思量了下问道。
怡昭容在听到我的话时眼睛一亮，连带着面色都明艳起来。
“你能补好？”她的语气里有激动。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是全拆了重绣还是只拆鳞片。若是只拆鳞片，就会牵连到龙身的其他部分。当初我闲来无事，一条龙用了多种绣法，此时却成了为难自己了。不过，只要时间够，还是能绣回原样的。
“今日，可以吗？”怡昭容的眼睛里满含期待与信赖。
我拿着荷包的手颤了颤，为难道：“娘娘您看，这龙鳞是京绣的方法，这一片龙鳞要补，必须得拆了下面这只爪子，可是爪子是粤绣的针法。还有这一处，底下一层绣线勾出来了，得把两层都拆了，这样又难免涉及其他地方。”我更加仔细地看着，越发觉得修补还不如重新绣来的快。
“可是……”怡昭容抿了唇，面容被云朵的阴影覆盖，眉心蹙起来：“这荷包是皇上今晨落在长春宫的，被我的护甲不小心勾住了。我不敢去绣兰阁，怕传出去，这才来找你。这荷包是皇上惯用的，最迟今夜他一定会到我这里来寻，所以……”怡昭容看着我：“你一定要在今夜前修补好给我，行吗？”
她的“行吗”二字并非询问，而是隐隐透着压力，我无法不答应。
我踟蹰了一下点了点头。毕竟，此刻我只是一个低微到尘土里的浣衣局宫女，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宠妃。
“不知娘娘可备了丝线？”我看着怡昭容，又看了看四周，这里并不适合做活。
怡昭容脸上的黯淡一扫而空，她拉起我的手：“你随我回长春宫，在偏殿里补没人打扰，想要什么都有。”
我惊了惊，忙道：“娘娘，浣衣婢是不能进入东西六宫的。”
“怕什么，娘娘带你去，谁敢过问。”惠儿掩口笑道：“你没去过东西六宫吧，去看看开开眼。没准在那还能见到皇上呢。再说，咱们也不可能跟你留在这儿啊。”
“惠儿！”怡昭容轻声喝了一声。
惠儿连忙噤声，我却苦笑不已。我不愿去长春宫就是怕遇到沈羲遥。可此时也唯有长春宫才是最好的修补之地。

第五十七章  无圆缺处重修补
长春宫建在西六宫最右，挨着御花园曲径通幽的入口，是个二进院的宫殿。前院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铺出歇山式屋顶，檐脊安放五个走兽，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跴斗拱及彩绘苏式彩画。左右东西配殿各两间。
进入长春宫中，掀开棉帘，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之前一路走来浑身冻得发僵的身体仿佛活过来一般，舒坦得不得了。而正殿方砖墁地，门窗饰蝠纹，主位上高悬沈羲遥手书的“敬修内则”四字。东西配殿分别以花梨木透雕福字锦地花卉屏风与透雕球纹锦地孔雀屏风隔开，透过透雕花鸟的间隔，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水红色的锦帐。
怡昭容屏退了其他宫女太监，径自进了她东配殿的寝室，而惠儿则引我去了后院。
后院还有正殿一间，左右配殿两间，也都是黄琉璃瓦硬山式顶，也饰有苏式彩画。
在后院的西配殿里，摆着一幅绣架，还有绣手帕等小物用的竹绷，各色丝线挽成一团搁在一边，看上去五彩斑斓。
“谢娘你就在这里绣，我去拿些茶水点心来。”惠儿安排我坐在窗下，又笑道：“你若是要人帮忙，就让门外的铃儿去取。”
我点点头，目光在各色丝线上扫过，拿起一团金色丝线细看了看，回身道：“惠儿姑娘，还请昭容娘娘来一下。”
“啊？”惠儿见我神色严肃，也不问缘由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怡昭容进来了。她此时已经换过一身水色底宝树缀蝶纹的对襟，配淡蓝色六幅罗裙，看上去如水边飞舞的蓝色蝴蝶一般淡雅动人。
“谢娘，怎么了？”怡昭容语气紧张。
我福一福：“昭容娘娘，这金丝线不行。”
“什么？”怡昭容脸上显出震惊来：“都不行么？”她快速走上前，指着面前几种金丝线道：“都不行？”
我点点头，指着荷包道：“娘娘看这金龙，是否透出一些银光？”
怡昭容接过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我含笑道：“是了，若是普通金线配明黄，绣工再好也显得俗气。这荷包上的金线其实是两股金丝纽一股冰蚕银丝制成的。因此隐隐有一份银光，显得龙似浮在一层光晕里。而这里的金线都是普通的，用这些补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那你说怎么办好？”怡昭容盯着我问道。
我抿了抿唇，下定决心道：“请娘娘找几个巧手宫女来揉丝线，我这边拆掉重绣。”
“啊？”怡昭容身边的惠儿发出一声惊呼：“拆掉重绣？你能保证绣得一样吗？”
怡昭容也带了置疑的眼光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只要昭容娘娘能信得过我。”
怡昭容摆摆手：“罢了，只要你能弄好怎么都行。”她眼里有些须无奈之色，但转眼变得严肃：“只是你要知道，若是被皇上发现绣工有异，我们都会被严惩的。”
我不明白地看着怡昭容：“一个荷包，皇上何必……”
怡昭容苦笑道：“这是皇后娘娘亲手绣的，皇上日日戴在身上须臾都不离身，可是要紧的不得了。所以你应该清楚后果。”
我迎上怡昭容带了压迫的眼神，心里却根本没在意。“娘娘，请容谢娘一试，任何后果谢娘愿一力承担。”
怡昭容似乎也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将荷包递给我：“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冬日的日光透过宝瓶莲花雕纹的窗子滤进来，在脚下厚厚的海蓝绘冬梅的绒毯上添上一幅并蒂莲花水墨图。我借着澄明的日光，仔细将一根金丝劈成六股取两股，再把冰蚕银丝分成三股取一股，细细揉搓成一根。怡昭容找来长春宫里擅长针线的宫女在一旁按照我的样子准备丝线，我便只需专心绣出那一模一样的金龙。
取过一根根丝线，从细小的针眼里穿过，然后，先以苏绣绣出万福万寿的底纹，再以京绣绣出活灵活现的龙鳞，之后以粤绣绣出飞扬的龙首龙爪，最后，缀上黑金石做龙眼，这样一个荷包方才绣成。
我手下飞针走线，因为是自己绣过的，所以一经一纬都熟稔于胸，再加上之前靠卖绣活为生，绣工已熟练至极，几乎就是凭着记忆深处的那份感觉，在明黄的荷包上，绣出一模一样的盘龙来。
或许，唯一不同的，是那份心境吧。
在眼睛微微酸涩之际，在饮一口茶之时，我也环顾了这精巧雅致的长春宫后殿。当年，我会在无事的午后，坐在坤宁宫后院的西侧殿中，点一把苏梅香，对着日光，带着一颗平和淡然的心慢慢而仔细地在明黄的绢上绣出云中盘龙来。
那时的日子，在沈羲遥的守护下，每日里最挂心的，无非是如何能将这金龙绣出神俊，绣出脱俗，绣出傲藐众生的气度，如此，方才配得上那一国之君，苍生之主。也因为并无其他要事，只有费尽了心思将这绣品绣到极致。而每一步，我都亲自去做，旁人沾惹不得。
绣的过程漫长，每日只是寥寥几针，每一针却都是深思熟虑之后落下。只依稀记得，西侧殿外一株桃花发了初叶，绽了新花，繁了枝头，坠了落英……但是那个傍晚，我将它随手递给沈羲遥时，他眼中的光比整个坤宁宫所有的灯火还要灿烂，而他面上的欢喜仿佛绽开的烟花，那份光芒令人无法直视。就好像，这荷包是这世间最难寻的宝物一般。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用满含深情的口气在我耳边低语：“薇儿，你送了我这样好的东西，我很欢喜。”
如今，我坐在他新宠华丽的宫室里，看着手上的丝线，看着那渐渐成型的金龙，曾经的幸福早已消失。他依旧会戴在身上，由另一双纤纤素手为他仔细系在玉石腰带上。或者，两人在一双红烛下品评这荷包的绣工，言笑晏晏。而我，今夜之后，便会回到浣衣局那狭窄的床铺上，明天等待我的，是仿佛永远也洗不尽的衣服，默默数着还要有多少日子，我才可以出宫。
我的唇上缓缓浮起一丝冰凉的笑容，好在有面纱的遮掩，不会被人发现。眼角微凉，不知何时，竟有一颗泪珠挂在那里。我轻轻抬手，随意将那滴泪拭去，就好像拂去衣上一点尘埃一般。
怡昭容在我将荷包拆完后便回去寝殿，只留了几个宫女帮忙。惠儿不无得意地对我道：“方才张公公来，说皇上晚上要在长春宫用膳。”然后皱皱眉看着我手下的荷包，砸砸嘴道：“谢娘，你可得赶紧绣，一定要在皇上来之前做好啊。”
我一言不发，将各种繁乱的心绪抛在脑后，手下却越发快起来，只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地将那荷包绣成一模一样。
待金龙成型一半时，怡昭容过来了。我只以为她来看看进度，不想她一进门便接过宫女手中的丝线，坐在一旁揉搓起来。
“娘娘，这等活计还是让奴婢们做吧。”惠儿忙道。
“你们做你们的，多我一人能快些。”怡昭容的笑容仿若春日梨花，柔美得令人心醉。
她既然这样说了，自然也无人反对，只是人人手下都愈发麻利起来。
惠儿端来茶水，顺便也给我手边的茶盏添满。怡昭容随意扫了一眼我手上的荷包，满眼的震惊与惊讶。
“谢娘，你绣的真好。”她赞许着：“我没想到，你只看了一下就能绣出一模一样的。”说完，又不无懊恼地补一句：“我在这绣工上实在没有天赋，也只能弄弄笔墨。” 
我浅浅笑道：“这是糊口的本钱，做的不好怎么行。娘娘是官家千金，如今又是皇上宠妃，这等小事自然不需要经手了。”我顿了顿又道：“而且这种绣活十分费眼耗时，娘娘要时刻陪着皇上，自然也没有时间啊。”
怡昭容并没有因为我的话释然，她幽幽叹一口气道：“可皇后娘娘出身更高，宰相独女，重臣巨贾之妹，入宫前的日子恐怕公主都比不上，却一样事事拔尖。”
她的目光黯淡下去，声音中有自卑：“这荷包是皇后娘娘亲手绣的。我还听说，她抚得一手好琴，做得一笔好诗，跳得一身好舞。皇上对她做的荷花酪念念不忘，还有她穿衣化妆的品味，至今还被宫人模仿。”
“我想，也许正是因为皇后娘娘如今都不做这些了，所以大家才觉得珍贵，再加上她本来的身份，就更显得难得。因此评价才会这样高。”我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天气很好一般。
怡昭容摇摇头：“无论怎样她确实无人能及，如今她身在病重，皇上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忧心得不得了。唉……”怡昭容深深叹一口气，姣好的脸上出现宠妃不该有的哀戚：“我们这些人，再得宠，在皇上心里又能有几分重量呢？恐怕，连皇后娘娘万分之一都不及吧。”
“娘娘如今这般得宠，在皇上心里的位置自然也是无人可及。而且，若是皇上心里没半点娘娘，又怎会对娘娘这般宠爱呢？”我努力将语气做的轻松：“我听惠儿姑娘说，皇上召幸娘娘最多，连柳妃和丽妃都比不上呢。”
“我这算什么啊。”怡昭容摆摆手：“当初，皇上可是每日都会在皇后娘娘那里用膳，也几乎夜夜由皇后陪伴的。”怡昭容突然自嘲地笑笑：“瞧我，竟说起混话来了。我怎么能和皇后娘娘相比？要是被皇上听见，一定会迁怒于我的。”
“只是提一提皇后娘娘，也会被迁怒吗？”我不解地问道。
怡昭容点点头：“我听人说，恐怕皇后娘娘是熬不到春天了。皇上心里最看重皇后娘娘，一提起就会想到这些，因此，咱们才不敢在他面前说。更何况，别说我一个小小昭容，就连生了公主的柳妃，出身高贵的丽妃、和妃，在皇上心里又有什么资格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呢。”怡昭容掏出丝帕抹了抹眼睛，换上一个无奈的笑容。
惠儿嘴快道：“先前一个李常在很是得宠，也不过是问了问皇上她的肌肤能否与皇后媲美，就被贬为宫女丢进浣衣局。据说当日皇上气的掼了杏花春馆里一只羊脂玉瓶。连张总管都说，从未见过皇上发那么大脾气。”
我的心中冷笑着，沈羲遥此举在外人看来，就是他深爱皇后如斯，情深意浓无人可取代的表现吧。
若是爱我，怎会丢我在那冷宫中一年都不闻不问，让我几乎惨死其中？
若是爱我，怎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另立新宠，恩爱甜蜜？
若是爱我，怎会明知我在那里，还下了冷宫诸人为太后陪葬的命令？
只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他还继续爱我呢？
心中酸涩胀疼得厉害，我不由咬紧了嘴唇，眼睛只盯着手上的绣活，不知该如何安慰怡昭容，也不知该如何平复自己的心。
屋子里突然有一刻的静默，空气仿佛凝胶一般，充满了尴尬。还是惠儿机灵，给怡昭容的杯中斟了茶，又对我说：“谢娘绣了大半天，要不要稍稍歇一歇？你午饭没怎么吃，我去热一碗羹，再拿些点心来吧。”
我朝她投去感激的一眼：“多谢惠儿姑娘，不过点心会弄脏手，羹汤便好。”
惠儿笑着下去了，怡昭容坐到我身边，再不提任何有关皇后的话题，只是随意询问着我的针法，提出一些疑问。
喝下一碗鱼茸香米羹后，我便专心绣着金龙，偶尔喝一口水连话都不说，只听着怡昭容与惠儿她们闲聊。直到暮色四合，针刺进明黄的绢上，绕一绕打一个结，我放下手里的荷包，揉一揉酸涩的眼睛，长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下来，这才微笑地将荷包递给怡昭容。
“娘娘看看，可还有什么问题？”
怡昭容眼睛放出光彩，给她整个人都添上了一层亮色。她将那荷包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个不住，半晌才满意地点点头，再看向我的目光里已多了感激和赞赏。
“简直一模一样，不，就是一模一样！”怡昭容轻轻摇头：“谢娘，你的绣功太厉害了。”
我微微屈膝：“娘娘过誉了。”
“谢娘，浣了手喝口汤歇一歇吧。”她小心翼翼将荷包放在一个托盘上，对我道。
我到后间洗了洗手，那盛水的盆子铜盆里漂浮着几朵花瓣，在这样的季节里很是难得。洗完四下看着，没有手巾，正想在自己衣服上擦一擦，突然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我抬头一看，怡昭容正笑盈盈看着我，手上是一块水色丝帕，没有任何绣花，是最简单的样子。
“多谢娘娘。”我擦了手，拿着那帕子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
“这帕子就赏你了。”怡昭容看出我的为难，笑道：“快出来吧。”
见我出来，惠儿适时端来一碗汤。那汤盛在一只白底杜鹃青花瓷碗里，有清透的色泽与淡淡的香气。
接过碗的一刹那，我的心里有一点忐忑。但是看着怡昭容柔和的目光，我还是轻轻饮了一口。
是一碗甜汤，蜂蜜与桂花的味道留在唇齿间，令人心情都舒畅起来。
我端着那碗，突然想到之前怡昭容提到的荷花酪，便道：“娘娘这汤味道清甜真是好喝。”
怡昭容还沉浸在绣好荷包的喜悦中，听我这样讲，面上的笑容更盛，语调也十分轻快：“你若喜欢，多喝两碗喽。”她说着对一宫女道：“再把相配的点心端来给谢娘尝一尝。她绣了一天，也累坏了。”
“谢过娘娘。”我端着那碗再饮一口，仿佛随意道：“这里有桂花的香气啊。”
怡昭容点点头：“是用桂蜜调制的。这桂蜜是由只采桂花蜜的蜜蜂所出的蜂蜜而制，因此味道与香气十分纯正。”
我“哦”了一声：“果然难得。”
惠儿在旁边得意道：“娘娘就喜欢花香，所以皇上将各式花蜜都赏了娘娘煮粥用呢。”
我微微垂了眼帘：“娘娘的恩宠，这宫里也是独一份呢。”
怡昭容叹口气：“只是我最爱的荷花，那蜂蜜调出的味道却变了。”
“蜂蜜甜味较重，而荷花清淡。”我微笑对怡昭容说：“蜂蜜的香甜自然与花本身不同。奴婢不才，但私心想着，花蜜多在花蕊上，若是以整朵花熬制的水煮粥，再调以花蕊与只有甜味的雪花洋糖，味道一定更佳。”
怡昭容眼前一亮：“你这样说也有道理，倒是可以一试。”之后对惠儿道：“你按谢娘说的，吩咐小厨房试一试。”
惠儿依言下去了，我看看天色，起身对怡昭容道：“娘娘，天色不早了，奴婢得赶紧回去浣衣局了。”
怡昭容似没有听到，只是拿起那荷包再看了看，我以为她还有什么不放心之处，便等她开口。 
“我这样看，根本看不出有哪里不同。”怡昭容眼里有一丝疑惑，她看着我，笑容淡下去：“就好像，这本来就是你绣的一样。”
我连忙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昭容娘娘请别开玩笑了。万一被人听去，奴婢死一万次都不足矣啊。”
怡昭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轻轻抚摸着荷包：“你这样的好手艺，待在浣衣局实在太可惜了。”
她说着拉起我的手，那双曾经白皙如上等羊脂白玉的双手因长期在水里泡着，又要大力揉搓衣物，此时已经遍布了老茧。唯有那份白没有变，只是光泽不再，细嫩全无，徒留带了死气的青白。看上去反而令人心惊恐惧。
“这样一双手，只洗衣服可惜了。”怡昭容的眼里露出怜惜来，她的语气温柔如水：“可惜你的脸被毁了，不然在我身边该多好。”
我垂下头：“谢娘谢娘娘厚爱。只是奴婢一心想满了二十五岁出宫。还请娘娘成全。”
“你都没有家人了，在宫里不好吗？”怡昭容问道。
“宫里虽吃穿无忧，但是太过危险，我们这样的低等宫人，一个不慎就会丢掉性命。宫外虽苦，但是却是自由身。”
“可若你出宫去，我会觉得很可惜。你这般聪慧，若能待在我身边，我也有个可以信赖的人。”怡昭容偏了头，看我眼神如同看一件珍品。在她心里，我承了她的大恩，就是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也不为过。而且，做宠妃的心腹是每个宫女的梦想。我没有理由不愿意。
我慌忙道：“娘娘，奴婢只想出宫，还望娘娘成全。”
怡昭容看向我的眼眸深深，末了还是叹了口气：“好吧，来日方长，我说的话你且细想想。若是愿意了，我必不会亏待你。”
“多谢娘娘厚爱。”我的语气恭谨。
“等会儿让惠儿送你回去。”怡昭容说着，从桌上小屉中取出一个荷包：“这些就赏你了。”
我接过，里面沉甸甸颇有分量，想来该是银子。当下也不推辞，谢过收了起来。
“之前我说的那些……”怡昭容顿了顿：“关于皇后娘娘……”
我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施礼道：“奴婢惶恐。先前奴婢专心修补没听到娘娘说什么，还望娘娘恕罪。”
怡昭容一愣，停了片刻才扶我起来：“谢娘……”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眼中分明有着释然。
我只做不见，微微垂首，做出一幅恭顺模样。
“娘娘，奴婢已经吩咐小厨房做下了。”惠儿笑吟吟走进来：“方才皇上身边的德公公来传话，皇上顷刻便到，娘娘快去准备吧。”
怡昭容脸上顿时露出无限欢喜与甜蜜来，她看一眼我，如荷瓣般的脸颊上多了一抹娇人的红晕。
“谢娘，”她的声音温柔如新发的嫩芽：“你这时回去怕也没饭了。惠儿，你去厨房拿些饭菜来，等谢娘吃完再送她回去。”她说罢匆匆走了，步履轻快带了雀跃。
我缓缓坐在矮凳上，朝惠儿抱歉一笑：“还得麻烦你了。”
“无妨的。”惠儿并不在意：“你为娘娘做事也累坏了，吃顿饭是应该的。”她笑道：“你且等着，方才我看到咱们的饭菜已经好了，这就去拿来咱俩一块儿吃。”
我确实饿了，又只是个小小浣衣婢，也没什么好推辞的，就如同怡昭容赏的那银子一样，若是我拒绝了，反而会让她另眼相看。
只是，沈羲遥要来长春宫用晚膳，我的心突突跳着，若是被他发现我在此，，他恐怕只会震怒吧。我想着，便决定早点吃完赶回去。
不一会儿，惠儿端了饭菜进来，一碗碧梗饭，一盘烩肉脯，一碟油盐炒枸杞芽，一份抓炒腰花以及一盆蛋花汤。饭菜有幽幽香气，与浣衣局里终年冷冰冰无味道的食物不同，无论色香味都令人食欲大开。而这样的吃食，我几乎一年半都没吃过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筷子抓在手上，碧梗饭入口的一刹那，我几乎要流下泪来。而那些菜，每一口都刺激着我的味蕾。那一刻，从幼时起养成的规矩习惯全抛到一边，就如同一个最普通的百姓般，我迅速地吃着，直到碗中空空才心满意足地放下，连身体也随之放松，悠悠靠在软枕上。有那么一刹那，我仿佛回到了在坤宁宫的日子，习惯性地端起一盏茶漱一漱口，正疑惑怎么没有水晶盆在旁边时，陡然意识到，这里是长春宫，而我，不再是凌雪薇了。
我尴尬地看一眼站在一边悄悄打量我的惠儿，歉意一笑，可口中茶水咽也不是，不咽又没地方吐，一时为难起来。
惠儿见我面色异常，关切道：“谢娘可是内急？”
我只能做出当下唯一也是最合理的动作，点点头随她去了茅厕，这才将茶水吐出来，含得久了，脸颊都微酸起来。
“多谢惠儿姑娘。”我欠欠身：“我吃完了，劳烦你带我回去。”
“稍等一下。”惠儿道：“我去看看娘娘有没有什么吩咐。”
她说完便走了。我站在后殿门边，看院中一株腊梅，此时将将绽开几朵花来，淡淡梅香若有似无地传来，带了冬日冷冽的空气，令我的神智清明起来。
前院传来娇笑声，又有小太监的声音远远传来。
“娘娘快准备着，皇上已出养心殿了。”
“娘娘，您先进去吧，站在这风口上着凉可怎么好？王公公不是说了么，皇上才出养心殿，过来还得一阵子呢。”是惠儿的声音。
“你去送谢娘回去吧。兰儿，把披肩拿来。我要第一个看到皇上。”怡昭容的声音落在梅香中，情意深深。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掐下一朵半开的梅花，待回过神来，自己却吓了一跳。我是怎么了？为这一句话犯了嫉妒？不可能，我爱的是羲赫啊。
“谢娘，”惠儿走回来：“咱们走吧。”
我匆忙将那梅花别在发髻上，回过身时已将纷乱的思绪收起，面色如常道：“有劳了。”
我跟在惠儿身后，按照礼数需向怡昭容告退才可离开。正巧她此时就站在正殿门前，一双眼望着宫门口，满含了殷殷之色。
从侧面看去，她身姿高挑，一件月白团云纹底的披风中露出鹅黄色散花飞蝶的六幅裙子，整个人恰如一簇清芳水仙。长春宫殿前悬的灯笼透出月色般的灯火，笼在她身上，给她本就秀美的俏脸罩上柔和光晕，看去又似月中仙子一般动人。
我正欲上前，只听长春宫门外传来拉长的一声：“皇上驾到。”
我心中一阵狂跳，迈出的脚又缩回来，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躲进宫墙的阴影里。
“臣妾参见皇上。”怡昭容款款下拜，眼睛落在走进来的沈羲遥身上，带了眷恋爱慕之色。
沈羲遥一身明黄色吉字回纹锦袍，披了黛色黑貂毛披风，头上只戴了日常的金冠，唯有皂靴上一对出云金龙彰显出他九五之尊的身份。
我看着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挺拔身姿，不知为何只觉得，在与黄家村时相比下消瘦了些的背影里，有一股寂寥之意扑面而来。
“昭容请起。怎么站在外面？别着凉了。”他的声音里充满关心，而那双含了深情的眼眸落在怡昭容身上，有无尽的宠溺。这样的语气，曾几何时，也是日日响在我耳畔的。
“臣妾想早点见到皇上才在这里等待。”怡昭容面上笑容愈发柔媚：“皇上请进，臣妾准备了好东西给皇上。”
“哦？是什么。”沈羲遥似来了兴致，揽过怡昭容的纤腰走进殿中。突然，他猛地回头，目光扫向我与惠儿站的地方。我只躬身将自己隐在黑暗中，悄悄看他，他的脸上闪过一层茫然，又微微摇了摇头，无奈的笑容一闪而逝。
“皇上怎么了？”怡昭容关切道。
“没什么。”沈羲遥的声音十分随意：“你说的是什么好东西？”
“荷花粥。”怡昭容的声音散在突起的风中。
我打了个寒颤，小声对惠儿道：“惠儿姑娘，皇上来了，我就不进去向娘娘告退了。”
惠儿点点头：“咱们快走吧。”
即使是夜晚，浣衣局里也是热闹的。冬日衣物多且厚重，因此清洗起来更加繁琐。往往入夜后，依旧有浣衣婢一边呵着手，一边清洗着身边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
我踏进浣衣局时，院中还有五六个浣衣婢一边叹气一边清洗着。小蓉也在其中，一脸苦相，嘴唇嚅动着，我知道是她在轻声自语发着牢骚。这几个浣衣婢，都是日常知秋不喜欢又常常责罚的，此刻一定又是知秋在为难她们了。
“知秋姑姑在吗？”惠儿进门便高声道。
“哎呀，惠儿姑娘来了。谢娘为昭容娘娘做事，做的还好？”
“嘎吱”一声门打开，有热气扑出来，转瞬散在冬日冷冽的空气中。知秋一脸谄媚笑意，看着惠儿。
“娘娘很满意。”惠儿递给知秋一个锦盒：“这是娘娘赏给浣衣局的。”
知秋满脸喜色与贪婪，但又不敢当着惠儿的面打开锦盒，连声道：“为娘娘效力是我等的福分，娘娘太宽厚了。”
惠儿冷淡道：“娘娘的赏你好生收着就是。”她看一眼站在夜色中的我，又道：“娘娘说了，今后还要知秋姑姑多多照拂谢娘。不定什么时候，娘娘还需要她帮忙呢。”
知秋点头如捣米一般：“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今日皇上驾临长春宫，我还得赶紧回去，就先走了。”惠儿得意道，之后朝我笑笑：“娘娘说，你再考虑考虑。”
我低着头：“是。”
惠儿的身影刚消失在浣衣局门口，知秋脸上的笑容垮下来，看着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嫉恨。
我正想回去房中好好休息，就听见知秋冷冰冰的，带了不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今日你份例的衣服还没洗，赶紧去。”
我诧异地看着她，明明一早说好我今日的活会让给旁人的做。
“看什么看？”知秋“哼”一声：“以为靠上怡昭容就能偷懒了？告诉你，只要你在浣衣局一天，就是我手下的奴婢，就得听我的吩咐。”
我咬咬牙不愿与她争执，只默默朝洗衣的地方走去。
“以为拣了高枝？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样子，还想到娘娘跟前服侍？别以为帮了娘娘一次，给了好脸就能飞起来。”
我只当没有听见她的挖苦，走到小蓉身边，朝她笑了笑，洗起衣服来。
知秋见她的话对我毫无影响， “哼”了一声用力将门一关，发出巨大的“砰”的一声。
“知秋也真是的，明明说今日你不用洗的。结果还……”小蓉低声为我抱着不平。
我全不介意地摇摇头：“随她了，难道还没习惯么？”
“她就是嫉妒昭容娘娘喜欢你。”小蓉朝知秋房间望一望，看着我又惋惜道：“可惜你脸毁了，不然去娘娘身边侍候，保管知秋再见到你一定笑得像花一样。”
我摇摇头：“我是不可能了，你好好做事，还是有机会的。”
“我？我从没想过能有那样的好事。”小蓉说着从我盆里拿过几件衣服：“我帮你。”
“我自己来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我没有抬头，只专心搓洗。
“这么多你一晚上都洗不完的。我已经洗好了，一起的话能快一点。”蓉儿朝我粲然一笑。
我心头一暖，余光却看到知秋不知何时站在门前，眼睛盯向我这边。
我心中暗呼：“不好。”
“小蓉，是不是今天洗的太少啊？”知秋几步走来，厉声问道，她言语尖刻，吓得小蓉深深埋着头，不敢说一句。
“下次再让我发现，看我怎么治你！”知秋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话，将小蓉盆里剩下的衣服扔到我面前，狠狠道：“再想着偷懒，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完倨傲地看着四周垂着头的女子，威风地对我和小蓉道：“明天你俩洗的衣服加倍。”又看着小蓉道：“既然你这么想帮她，就拿个灯笼来照亮吧。不洗完，两个都不准睡。”
我紧紧咬住牙关，默默拾起落在地上的几件衣服，见知秋走了，给一旁满眼泪珠的小蓉一个鼓励的笑容：“不要怕，没事的。”
天黑得透了，风一阵冷似一阵，我的手僵得不听使唤，却还麻木地洗着。周围只有小蓉提着的一盏灯笼发出微弱的光亮。一众浣衣婢早已睡去，屋里传来阵阵打呼声。
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无歉意道：“连累你了，小蓉。”
“又不怨你。”小蓉撅了嘴：“都是知秋。”
我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眼底浮出笑容来。我看着天上明亮的星星道：“小蓉，你为我做的我不会忘记。”
小蓉“扑哧”笑出声来：“又没什么，别再提啦。”
我摇摇头：“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这份情谊，来日我一定会报答的。”
“你能怎么报答？”小蓉叹口气：“咱们这些最低等的宫女，能熬到放出宫就不错了。可那时都老了。”她顽皮地眨眨眼：“不过你肯定比我出宫早，到时你留我住几天就当报答好了。”
我点一点她的鼻头：“放心，就是住一辈子都行。”心中却在盘算着，若我没能重获尊荣，等出宫后请二哥照拂一下小蓉和赵大哥，是极容易的。而我自己……我突然茫然起来，是去皇陵找羲赫隐姓埋名过一生？但那样，我的仇恨又如何去报呢？ 
“谢娘你在想什么？”小蓉悄声提醒我：“还有两件，洗完就可以休息了。明天咱们的衣服要加倍呢。”
我回过神打起精神洗起来。现在，我眼前最大的问题，不是我的仇恨，而是明天加倍要洗的衣服。

第五十八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之后的日子平静，怡昭容再没传我去长春宫，年节里，她派惠儿送来一些赏赐。是几匹布料和一些银子。不单是我，浣衣局各个都有份。知秋眼睛都乐开了花，她拿走大半银子，剩下的一部分她孝敬给了膳房，令我们能在年节里吃上了好一些的饭食，另一些则均分给了浣衣婢们，每人有一百贯钱。大家都欢天喜地，各个为怡昭容祈福君恩常在。布料她出乎意料没有贪去，作为新年的恩赐分给大家。那几天，浣衣局各个面带喜色，走路讲话都轻快许多。长春宫的衣服，无论主子还是宫人，浣衣婢们都格外用心去洗，仿佛也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来感激怡昭容的恩德。
小蓉分到一块丁香色藤花底纹的缎子，拿在手上喜滋滋看个不停。这一日是难得的休息日，我正坐在窗下缝补一件旧衣，就见小蓉笑嘻嘻地走到我面前，满脸的欢喜之色。
“谢娘，看我分到的这块布料。”她将那布料对着我扬一扬。
我抬头扫了一眼：“很漂亮，你打算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呢。”犹豫之色闪过，小蓉道：“所以想着问问你，你打算做什么。”她说着，突然“呀”了一声：“对哦，我还没见过你分到的布料呢。”
我摇摇头，只顾补着手上的衣服。
“知秋没有分给我布料。”我咬断打了结的线，将衣服抖一抖，这才抬头看小蓉。
“啊？”小蓉很吃惊：“不是人人都有份的吗？”她撅了嘴：“说来昭容娘娘会给咱们赏赐，还不是因为之前你去帮忙的缘故。”
我淡然一笑：“娘娘体恤下人，与我何干？”我看一看窗外阴沉欲雪的天，想到那日知秋阴阳怪气的调子。
“知秋说，娘娘必私下赏了我好东西了。我那份不要，你们就能多分一两寸。”我又取过一双袜子补起来。
“怎么能这样！”小蓉愤愤不平：“一两寸又做不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其实，那日知秋是第一个叫我去领的，让我自己挑选。可是，怡昭容赏下来的布料在这群浣衣婢眼里看着虽好，其实不过就是普通宫女们所用的，颜色和花样还是我在宫里时的样子。我倒不介意，只是随口说了一声：“这三四年前的花色保存的还真好啊。”手搁在一匹朱灰色素锦上，这锦缎看起来不起眼，连个花样也没有，但却实实在在是这里面质地最好的一匹。
“这匹不错，可惜颜色淡了些。”我从其他布料上一一扫过，只有这一匹稍稍合我心意。
知秋听到脸色变了变，我顿时知道自己的无心之言一定冒犯了她。果然，她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可是那笑容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谢娘对这些布料很熟悉嘛。看不上？”她紧紧盯着我：“也难怪，得了娘娘的青眼，自然看不上这些普通的东西了。”
我一怔正欲解释，她喝了口茶又开了口：“你看不上这些料子，那些丫头们可是稀罕的很。你那块就自己决定给谁好了。”她的语气悠闲，但是眼神却不善。 
我没有与她争执，也不把那一份衣料放在心上。只屈了屈膝：“那就请姑姑将谢娘的料子，均分给各位姐妹吧。”
“均分给她们，一人不过多个一两寸，有什么用。”知秋冷哼一声：“不如给哪个你关系要好的姐妹，还能呈你的情，来日帮帮你。”
我忍下心头冷笑，语气一如既往的和缓：“谢娘对众姐妹一视同仁，虽然只是多了一两寸，但拿来做只袜子或半片手绢也是够的。”说罢，便朝知秋微微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
但知秋并未告诉浣衣婢们这件事，只是简单地将布料分发了了事。她自己留下了那匹素锦，众人不明就里，还以为知秋这次大发慈悲，几日来都能听到她们悄声的议论。
“不过知秋这次只拿了那匹朱灰色的料子，真是奇怪。”小蓉将那布料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谢娘，你说我是裁一件右衽呢？还是做一套对襟来穿。”
我看了看她手中的料子，这锦缎质地一般，看起来是放了几年的，略有些陈旧。再看大小，右衽恐怕不够，且近年来宫里内外都不时兴了。可是做对襟又不适合小蓉的年纪。
我搁下手中的活计想了想，对小蓉道：“右衽和对襟怕是都不合适，照我想着还是上裳下裙好一些。你不妨去问问其他人，若是也有做上裳和下裙的，颜色不冲撞的话，可以换一换。”
小蓉眼睛一亮：“还是你点子多！我去问一问。好像李氏分到的是紫色的料子，还有贞儿是浅绿色的，还有……”小蓉掰着指头想着，满脸的期待。
“浅绿色好一点。”我看着她柔声道：“不过也得贞儿愿意。”
小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和贞儿一起进宫的，又是同乡，关系很好。方才她也问我想做什么呢。”
我温柔地看着她，年轻的女孩子，只要有漂亮点的衣裳，好吃一点的饭食就会满足，多令人羡慕。
小蓉坐到我身边，看着我在补袜子，皱皱眉道：“你每天也不出去走动走动，就是补啊补的，出去见见日头也好啊。”
我看一眼外面干枯的树杈：“大冷天的，出去吹风啊。”
小蓉笑起来：“大家都去看腊梅了呢。你要不要去啊？”
我心头一动：“腊梅？在哪里？”
“御花园啊。”小蓉将衣料小心地叠好道：“像我们这种低等宫女，只能去北角。不过那里种了很多腊梅，冬天最好看了。”
“御花园里不怕遇到主子么？”我做出胆小的样子。
“主子们怎么会去北角。”小蓉道：“那里是低等宫人去的地方，主子才不会去呢。再说，御花园里有个专门看梅花的地方，叫什么冬雪什么霏的。”小蓉努力想着。
“冬雪霁霏。”我强忍住心中的震荡，但是语气略带了颤音。
“是了，就是这个！”小蓉一拍手，之后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只道：“这个地方，以前好像听说过。”
小蓉故作神秘地一笑：“是前年修的。”她四下看了看：“我曾经悄悄去看过，是个单独的园子，有栋二层小楼，还有个种了荷花的池塘，边上有个八角亭子。那时是夏天，据说里面还种了白梅。”
我一时被她的话慑住，“冬雪霁霏”是我在凌府所居院落的名字，那院子里确有一座二层的小楼，是我平日绣花绘画之所。那个八角亭子是十二岁时父亲建的，池塘里栽有荷花，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常坐在亭中，听我吹一管紫玉菱花萧。
那曾是我最开心最无忧的一段好时光。
“不是白梅。”我几乎脱口而出：“是复瓣的绿萼。”
“啊？”小蓉看着我：“你说绿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了神，笑笑：“给主子们看的梅花，应该不会是简单的白梅吧。还有，那名字真特别。” 
小蓉并没有注意到我干巴的笑声，只点点头：“谢娘，你真不去吗？”她朝我眨眨眼：“那个园子离北角不远，我也可以偷偷带你去的。”
我摇摇头，突然觉得最近自己常常怀念旧时光。而一想到那些旧时光，就难免会想起在皇宫，在蓬岛瑶台，以及在黄家村的日子。我只觉得自己的情感陷入了巨大而不明的漩涡之中，在繁逝那样孤寂和浣衣局这样辛苦的地方，我的性格早已不再也无法再是曾经的凌雪薇了。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
突然觉得很累，我看着小蓉善意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太冷了，我不去了。你好好去看一看那梅花。回来给你的新裙子上也绣一些。”
小蓉走了，我看着窗外突然静下来的院子，扯过被子蒙住头想眠一眠。门被人轻轻推开，知秋朝里面小心张望了下，又唤了声：“有人吗？”
我不想理她，怕又有什么活计，便藏在被中不做声。她见无人应，似松了口气离开了。因她没关门，我下床时见她从拿了些香烛纸钱朝后院走去。我心中疑惑，宫中素来不许私自烧纸，她这是？
于是悄悄跟在她身后，只见她穿过后院的小门，走到一处僻静林中，四下望了望，开始烧起来。
一边烧一边抹眼睛：“你说你在孟府好好的，进来做什么乳母，这宫里哪是人待的地方？既进来了，本本分分做乳母多好，吃喝不愁又风光，我这个当姐姐的还指望你拉我出去。可好，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推皇后娘娘下水，你是不要命了！”她哭声哀哀响在寂静的林中，令人头皮发麻。
“你跑来见我，让我不要再为丽妃娘娘做事。可我能选择吗？咱们被送进来，不就是他孟家一颗棋嘛。”她再烧一把纸钱：“你可好，自尽了一了百了，可想过家中父母？我也被牵连从掖庭调来浣衣局这鬼地方。”
她动作与声音都停了停，似一尊木偶跪坐在地上，北风瑟瑟，卷起燃尽的纸钱似翻飞的黑色蝴蝶，不详且悲哀。我的心一点点抽紧。
原来如此，原来是她！
“妹妹啊！”知秋突然嚎起来：“今日是你的生辰，姐姐只能悄悄给你烧些纸钱，你在下面，可要好好的啊！”
我只觉得心如刀绞，逃一般跑回浣衣局，喝了口茶，决定去看一看那个“冬雪霁霏”来定定心神。
换过一身素色棉布裙，罩了件宫女的珠灰色褂子，将头发挽成一个平髻走了出去。
推开门，冰凉的寒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脑袋却清明起来。伸展了下僵直的腰背，深深吸了几口气，看来自己真的走动的太少了。我自嘲地笑笑，按小蓉说的位置走去。
一路上遇到些宫人，皆缩头弓背快步走着。风一阵紧似一阵，看来要下雪了。这样也好，没有什么人注意我，也没人理会我。在御花园北角附近找了找，凭直觉顺着一条青石板路，果然走到了那处园子。
站在园门的那一刹那，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凌府的居所。
那栋二层的小楼，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甚至连窗前悬挂的六角宫灯上的彩绘都是一样。门紧闭着，阶前青花花缸里有冬青苍翠的叶子，一边两盆，一边三盆。其实这套花缸本有六个，少的那个是当年下人们挪动时不小心摔碎的，一直没有补上。不是青花难寻，而是上面的图样连起来是一副木兰从军图，由我亲手画成，烧制后图稿弃了，便再补不齐了。此时，眼前的花缸令我疑心就是从凌府挪来的。
围廊上，右边挂了个金质鹦鹉架，空空荡在风中。左边有几盆吊兰，此时只剩枯枝垂下来。其实这两件东西只是春日的摆设。夏日围廊四处会垂下细竹帘，秋日摆上各色菊花，而冬日，因有满园的绿梅，故是什么都不放的。
天上落下纷扬的雪花，四周寂静得一点声响也无。这园子偏僻，此时应该无人。我看着院中恣意绽放的绿萼，在鹅毛大雪中根本分不出何处是花何处是雪，只有那脱俗的冷香幽幽荡在周身，令人心醉。真真应了“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足雪，为有暗香来”的意境来。
雪越来越密，风却停了。我看着自己被打湿的衣裳鞋袜，眼前只有那亭子可以躲一躲，便走了进去。周围无人，估计这样的天气里也不会有人来，我摘下湿哒哒的面纱，顿时觉得脸上犹如刀割，紧绷绷地发疼。
揉一揉脸，甫一挨上，那如冰块般的手令我浑身不由打了个寒颤。缩缩肩坐在亭中，只盼这雪小一点，我好回去浣衣局换身干衣喝点热水暖一暖僵掉的身子。可雪只向大了去，我看着那清气满乾坤的梅花，久违的诗情突现，便在蓄了薄薄积雪的地上，一笔一划写下：“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拍拍手把雪沫子拂掉，又将冻得通红的手指放在唇边呵了半天，直到有了知觉才拢进袖中。我抬头看看眼前密集的雪花，又看看铅灰色的天空，叹了口气打算往回走。
只是不舍那梅花。我想，反正衣服也是要湿的，不如就走近去看一看，免得日后思念后悔。
梅树密集，那花朵萦绕在周身，在漫天的大雪里，只有仿佛无边际的海水般的清香，令人难以割舍。我大了胆子，小心折下一枝开的正好的梅花打算放在寝室窗下，给睡梦中带去一丝清雅高洁，还有生活中难得的快乐来。
正想走，可是看着这将天地间所有的污秽都掩盖住的白雪，看着恍若仙境一般的院落，我心情大好，不由在雪地里转了个圈，脚下轻快得几乎要跳出一个舞步来。这是自最初入宫到现在，我第一次有这样的兴头。
手执了梅花，我轻轻哼出曲调：“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有种恣意的放纵，也只能在这样无人的地方。
轻轻的“咔啪”声响起，是门打开的声音，乱了我的舞步。
接着有说话声：“皇上，雪大，您仔细点脚下。” 
我顿时僵在梅花丛中，直勾勾看着从那小楼中走出，披了紫貂裘，带了恍惚与焦急神色的沈羲遥，以及他身边着深朱色内监服饰的张德海。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全然无措几乎想将自己埋进雪中。但同时，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自己，这也许会是我难得的机会。
“皇上，皇上，您小心点。”张德海也是一脸急色：“皇陵那边，奴才先前已经送去棉衣棉被给王爷了，想来……”
沈羲遥听了他的话，身子猛地一颤，面上恍惚淡褪了些，换上怒色：“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他的声音里有火气：“他不愿做王爷，你献什么殷勤？”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张德海忙跪下：“实是皇陵那边禀告，入冬前王爷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老奴这才……这才……”他一面说着，一面小心觑着沈羲遥的神色。
沈羲遥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不愿做王爷，朕却不能不念着手足之情。”他睁开眼，仿佛不堪重负般缓缓而沉重道：“你方才说他风寒严重想见朕一面。你立即派御医去治疗，治不好就不要回来。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朕不去见他。”
张德海诺诺点头：“奴才这就去。”
沈羲遥点点头：“你跟他说……跟他说……朕想见的沈羲赫，是那个能上战场，能入朝堂的裕王，而不是病痛缠身的废人。”
张德海一怔道：“奴才知道了。”他担忧地看一眼沈羲遥：“皇上，雪这么大，您不如在楼中休息，奴才让李德全过来。”
沈羲遥眉头依旧紧皱着，摆摆手：“你下去吧。朕一个人待一会儿。”说着便朝楼中走去。
我一颗心稍稍放下些，同时为着他与张德海的话揪紧起来。如此听来，羲赫在皇陵的日子也很难过，再加上他染了风寒日渐严重，想见一见沈羲遥……
我突然不敢想下去。如果他已病到想见自己兄长一面，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心底涌上无尽的担忧，好像海潮般席卷了所有的情感。我立即放弃了这样一个能够与沈羲遥“偶遇”的机会。我不能，也没有办法在知道羲赫病重时，去要帝王的宠爱。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蓬岛瑶台，同样的病重，同样也是因我而起。可这次，我不会出现在沈羲遥面前，我怕我的良心会谴责自己，不原谅自己。毕竟，如果不是我，羲赫还是他的清贵亲王，还是手握重权的大将军，他也还是皇帝最信赖的兄弟。而不是如今那个在皇陵受尽日晒雨淋，夏暑冬寒的罪人。
可是，我们又有什么错呢？
一滴泪缓缓流下，我几乎忍不住眼睛的酸胀。朝后退了退，尽量让自己隐得更深。我看到张德海离开，盼着沈羲遥赶紧进到楼里，我就可以回去浣衣局，一心一意做我的浣衣婢，等待年满二十五岁被放出宫去。
也许，无欲无求的过完一生，是我最好的选择。
在雪地里站的久了，身子都冻僵了，脚上又麻又痒，身上感到一阵更甚一阵的寒意。我觉得自己要变成一具冰雕，脚下几乎是本能地跺了跺，轻得连身边梅枝上的雪花都没带落半片。
“什么人？”一声厉喝便响在耳边。
我顿时僵在那里，只见沈羲遥的目光飘过来。
“你……”他的语气里有不可置信。
我立即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我想，现在的我他不会认出来。而隔了这样远的距离，隔了这么多的梅树，他也不可能认出我来。
“你……”沈羲遥的声音里那份怀疑与淡淡的期盼被风吹散去，只剩下他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打了个激灵，记忆深处的一个声音缓缓浮上来，因为时间的久远已无法辨别，可是我没时间去想。
我的心随着“嘎吱嘎吱”渐进的脚步声，似悬了吊桶般七上八下。一时间脑袋似乎也被冻僵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而事实上，跪在雪地里，不说话，做出一幅畏缩宫女的模样，也是此时唯一和合理的应对了。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有压抑的平静。
“奴婢……”我的声音被寒风冻哑了：“奴婢是浣衣局的宫女。”
“浣衣局？”沈羲遥的声音中透了怀疑：“低等宫人怎能在此？”
“奴婢……”我的唇都在发抖：“奴婢听说这里有白梅，很好奇……还请皇上恕罪。”我连连磕头，额头触在雪地上，并不觉得疼，只有那寒意渗进骨子里。
“咦？”沈羲遥没有理会我，他的脚步在不远处停下，我听到他梦一般的呓语：“这是什么？”
我微微抬了头，他正停在亭子旁，因无人在身边，他的周身落满雪花，在这漫天大雪中，有中说不出的萧索。而那比记忆中瘦了许多的身子，也在这满天的灰白之中，如一张薄薄的剪纸，没有了君王的稳重高大，却只剩下孤寂。
“雪虐……号……然，花中气……高坚。过时……飘……，……更乞怜。”
“这是……诗？”沈羲遥站在雪地里研究了半天，想来大雪将方才我写下的那首诗覆盖了大半。沈羲遥似在极力辨别着，我只能这样跪在雪地里。
寒冷从膝盖一点点侵上来，而我已冻得麻木失去感觉了，只知道浑身都在不自主地打颤，身上落满了雪花，早已湿透的衣服结起冰花。我甚至能看到睫毛上的霜花，觉得自己掉进冰窟窿里，身体逐渐动弹不得。
“这是你写的？”沈羲遥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皇上明鉴，奴婢不认字。”
“可惜了，该是首好诗。”沈羲遥没再看我，也没有叫我起来。
“你……”他正要说什么，院门处传来一个动听女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焦急、惊讶与担忧。
“皇上，您怎么站在雪地里？”
这声音我很熟悉，不用去看也知道，是怡昭容。
“昭容怎么来了？”沈羲遥的声音柔和些许：“这么大雪，你出来做什么。”
“上次皇上夸奖臣妾做的荷花粥，臣妾今日得了鲜荷花便又煮了一次，想着送去给皇上。”怡昭容声音软糯如蜜糖，温柔如娇花。
“昭容有心了。”沈羲遥的声音虽也温和，但我却觉得，他的声音如这漫天冰雪一般，没什么温度。
“臣妾去了养心殿，正巧遇到张总管，便走快了几步。”怡昭容的笑容极美，似一汪春水。
“皇上怎么不打伞！”她说着，将手中的伞遮在沈羲遥头顶，自己却露在雪中。
沈羲遥轻轻拉了她一把，将她带到自己身边：“昭容也要小心，不要着凉。”
“这是？”怡昭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赶紧垂下眼睛。
“一个宫女。”沈羲遥的声音有点疲惫。
“赶紧下去吧。”怡昭容朝我道：“这里可不是宫女来的地方。”她一向是善良的，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她忘记了沈羲遥还没有发话。也许他这次不会介意，但是，谁又能知道下一次呢？ 
“谢皇上，谢娘娘。”我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潜意识告诉我，如果我再待在这里，也许明日就会被扔到乱葬岗上。
“皇上，赶紧回去吧，这雪只怕要更大呢。”怡昭容不再理会我，挽着沈羲遥的臂膀朝院外走去。
我几乎是强打起精神，看着他二人与一众太监宫女消失，这才扶着树干吃力而缓慢地站起来。膝盖因在雪地里跪的久了，已完全不听使唤。我费了很大的劲，忍受着那痛麻的感觉，眼里几乎涌出泪来，才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可是在站直的一刹那，我只觉得仿佛被人重击了头，一阵强烈的晕眩令我差点再次倒在雪地上，剧烈的头痛让我有以额触墙的冲动。
心跳得很厉害，我大口喘着气，因冻透了，脚下挪不动，身子僵硬得不像话。而五脏六腑也似乎都冻坏了，胃里空的厉害，以致于一阵反胃突然涌上，我几乎控制不住地对着墙角干呕，坏了这样的美景与意境。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的身体终于缓过来些，拖着无力的双腿慢慢往回走。
天将将黑时，我终于看到了浣衣局的大门。那一刻，那扇陈旧的大门几乎令我热泪盈眶。我只知道，走进去至少能有一碗热水暖暖身子。
雪小了很多，几个浣衣婢站在屋檐下闲谈，我觉得自己好像失聪了，只看到她们一张一合的嘴，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谢娘，你怎么了？”小蓉也在那群人中，她突然发现依在门边的我，唤了一声飞奔而来。
我连笑容都强做不出，此时看见她小小的身子，就好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脚下也添了分力气，踉跄着朝她走去。
“谢娘，你去哪里了？哎呀，你的衣服怎么都是冰！”小蓉惊呼道：“快进屋，天，你浑身都是冰的。”她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我只觉得刺耳而乱心。
“我想睡一睡。”我的声音嘶哑，令小蓉吓了一跳。
“我扶你进去。”她小心扶着我，在我耳边低声道：“怎么搞成这样？你不是说今天就呆在屋子里么。我还说这么大的雪去看梅花，真不如你待在屋里。”
我艰难地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说。
小蓉帮我换了身干衣，又扶着我躺下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出去了。不久，她端来一碗热米粥，一口口喂进我口中。
滚烫的粥落在胃里，我抖了抖，只觉得胃痛得厉害，嗓子也像着了火般生疼。凭着意志吃下小半碗，只觉张口都令人疲惫不堪，眼再睁不开，无力地摆摆手躺回枕头上。
这一觉，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我只听到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一声紧似一声地叫我的名字。
“凌雪薇，凌雪薇……”
脚下突然出现了一条路，两边是无限深渊，只前方有一道微弱的光。我迟疑地迈出脚步，只觉得浑身的不适都消失了，那些疼痛、疲倦、煎熬，还有饥饿，全都不在了，浑身每个毛孔都是轻松的，每一步都似踏在最松软的毯子上，又似踩在鲜花中，只觉得没有一处不舒服，没有一处不惬意，所有的烦恼忧虑都不再影响我，一生里，从未有过这样的舒爽时刻。
那个声音带了无限的诱惑，仿佛是母亲温柔的说话，又如同父亲慈爱的呼唤。
“薇儿，薇儿，来，来，到这里来……”
再迈出一步，周身似乎开出鲜花来，充满了芬芳甜蜜。冥冥中我觉得，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能到达一个花香满园，没有烦恼忧愁的世界。
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向前走着，可心底却有隐隐的不安。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身后还有我眷恋的东西。
我回了头，那里漆黑一片，好似有怪兽的巨眼在暗处盯着我。我觉得寒毛都竖起来，忙转过头，打算走上那条宽阔舒适的大路。
“不要……”
谁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在耳畔响起。
“不要去……”
这是……沈羲遥的声音？我的心里疑惑着，不完全像。羲赫的声音，可又不真切。
我茫然地回头，看着那黑暗的虚空，是谁，是谁在呼唤我？
“别走，回来……”
一瞬间里，竹林里那个身影，大火里那个背影，垂柳下那个男子，长河边，轿子里那个人一下子涌进我的脑海。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几乎已经忘记那些曾经，忘记了那个封存在心底的人。
是你在呼唤我吗？羲赫？还是……我突然打了个激灵，沈羲遥？
我茫然地转过身，望着那一团如九幽深渊的黑暗，脚下迈了出去。
走回头路，并不如之前那边舒服。我只觉得抬脚都是艰难，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浑身的不适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难以令人难以忍受。浑身的疼痛几乎侵入骨髓，一点点压榨着我脆弱的神经，挑战忍受的极限。四周似遍布荆棘，踏上这条路，就会被撕扯到粉身碎骨。
回头，身后那条一马平川的宽阔大道，没有疼痛，没有煎熬，没有饥寒，没有令人无法承受的一切。
“薇儿，薇儿，来，来……”是父亲慈爱的呼唤。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想朝那里狂奔而去。
“不要去，回来，回来……”一个声音响起来，充满了焦急，甚至带了怒气。
我突然怕起来，那份怒气分明是沈羲遥的，君王的雷霆一怒，必有苍生血流成河。我缩缩肩膀，眷恋地看着身后那条大道，心中犹豫。
“薇儿，不要去。”温柔的声音从黑暗的虚空中传来。
“薇儿，回来，我在这里等你。”这声音充满了眷恋，一个人影出现在那黑暗的尽头。仿佛一道光，照亮了所有的黑暗，驱逐了一切恐惧，战胜了一切邪魔，为我指引正确的路。
他一袭白衣胜雪，眉眼间都是温情的笑意，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雅量非凡，容止可观。他的音容笑貌几乎控制了我的大脑，牵引着我的行动，令我不顾那些折磨，向回踏出了第一步。
那是，羲赫。
每一步，都好似在刀尖的森林中穿行，每一步，都让自己遍体鳞伤，血流成河。有夜枭的怪叫声，有毒蛇“嘶嘶”吐着信子，有猛兽在黑暗中露出巨眼，还有一个个飘渺的白色身影向我扑来，游荡在我的身边。她们有青白的可怖的面目，我不敢去看，可她们低哑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传进我的耳朵。
“回去，回去……”
朝前望，那个如谪仙般的身影只剩下一道如星光般淡薄的剪影，我再看不清。他转了身，似有无尽的失望，那影子淡了点，再淡了点。我摇着头，想叫他的名字，可我发不出声，那些鬼魅已经卡住了我的脖子。我想向前跑，可是毒蛇缠住了我的脚。
“别走，别走。”我的声音硬从胸腔里挤出来。
“别走，等等我，等等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奋力一挣，一瞬间挣脱了那些束缚，拔腿向前跑，前方的他回过身，虽然面目模糊，可那温暖的笑容给了我力量。
不再顾忌那些疼痛，我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着，哪怕每一步都要耗尽我一生的气力，施加给我无限的苦痛，可是，羲赫在前面等我，我要再见他一面。
仿佛燃起了熊熊大火，是十八层地狱的业火吗？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灼烧着，我身体里每一滴水都被抽走，眼前的一切飘忽起来。
我咬咬牙，继续走着。
仿佛坠入了九幽深海，无尽的寒侵入骨髓，比那日在雪里地淋着鹅毛大雪还要冷。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冰窟窿里，我冻得咯咯发抖，浑身都僵了。
双手环抱紧自己，我继续走着。
终于，我走到了路的尽头。
“羲……”我张张嘴，眼前背对着我站立的男子触手可及，我不由就伸出手去，想抓住他洁白衣袍的一角，期待他回过头来，带着最和煦的微笑将我揽入怀中，驱散一切苦痛。
我满含期望地看着他慢慢回头，扯着他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来，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我期望的笑颜，他眉头紧皱，满脸怒气，如同夏日压得天空发黑的铅云，里面那电闪雷鸣，也不及他怒气的万分之一。
他嫌恶地看一看抓在他衣上的手，憎恶地瞥了我一眼，手一扬将我的手打开。那一刹那，仿佛徒手攀登峭壁的孤人，已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只要再一用力就可以躺在平坦的山顶晒着太阳。
可是那绳却突然断裂，没有任何依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再无生机。
如同我此时的处境。
“羲遥……”我只来得及唤出他的名字。
那白色的衣袍一挥，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费。我只觉得自己快速坠落，下面有熊熊烈火与鬼魅的枭笑。
“啊！”我大喊一声，终于醒过来。
这里是一间破败的屋子，糊窗的纸烂成一条条，寒风夹挟着雪花吹进来，屋顶上的灰尘扑簌簌掉下来，落在掉漆矮几上的一碗黑糊糊的汤药中。
再看身上，盖了一床烂了洞露出旧棉絮的被子，床也是硬邦邦的，因为久无人打理生了毛刺。我一摸，手刺得生疼，也令我清醒起来。
这里不像是浣衣局宫女们聚居之处，看院子，虽下了大雪，但还是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低矮的屋檐和小小的窗，隐约露出一些宫女晾晒的衣裙。我明白过来，这是晒衣服院中那间被废弃的小屋。
转一转眼睛，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看到我看她，她的眼里出现了欣喜若狂的笑意。
“谢娘，你可算醒了。”是小蓉，她扶起我：“可吓坏我了。”
“我没事。”一开口，我才发现自己几乎开不了口，嗓子如同被火烧过，沙哑得厉害。同时，一阵急促的咳嗽涌来，我忍不住剧烈的咳起来。
“别说话，快喝点水压压。”小蓉慌忙拍我的后背，又腾出一只手端了碗水。
那水如同王母的琼浆，又似救命的良药，我端起一饮而尽，又因喝得急被呛到再次咳起来，连连不止，只觉得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气都咳尽了才能作罢一般。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小蓉急的要落下泪来，她看着我的眼神除了担忧，还有恐惧。
我摆摆手，嗓子里舒服一些，只是身上毫无力气。
“没事，呛了一下。”我努力朝她笑了笑。
小蓉愣了愣，嘴巴一扁，几乎要哭出来。
我反被吓到想去拉她，但实在没有力气，只能无奈地看她：“我没事，你怎么还哭了呢。”
“人家担心嘛。”小蓉抹抹泪，试了试药的温度，皱眉道：“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
我重新躺倒在床上，只觉一阵阵疲惫袭上来，想闭眼，可梦魇里沈羲遥无情冷漠的眼睛令我不由打了个颤，再不愿睡去，生怕会看到那张不敢再见的脸。
不久小蓉端了药进来，那药是劣等药材熬制，极苦，带一点腥臭气，可此时挑剔不得，只要能缓解病情再难吃也要咽下。
一碗药饮尽，我还是忍不住皱了眉，那苦涩令人反胃欲呕。我强忍住，抚胸半晌才缓过来。
“我睡了很久么？”
“你昏迷了三日。”小蓉叹一口气，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我这才注意到，她在绣一条裙子。
“那天你回来就晕倒了，当晚开始发高烧怎么都退不了，我们怎么叫你摇你你都没反应。”小蓉一脸余悸：“因为大雪，太医院里没人愿意来，她们要送你去积善堂，那不等于送死么。”小蓉说着眼睛红起来，语气里愤愤不平。
积善堂是重病宫人医治的地方，素日多是受了主子罚的宫人在那里，太医根本不管。说是医治，不如说是在那里等死。
“后来还是李氏说你死在屋虽然不详，但不管就送走，怕以后大家病了也是一样下场。”小蓉喝了口水道：“好在你平时与大家相处的还不错，我又把你将自己的布料均分给大家的事说了，她们才没再提送你去积善堂。”
 “但她们也不愿意你住在屋里，我就和李氏把你移到这儿了。”小蓉微笑道：“李氏懂点医术，我们去太医院抓了药，之前都是一点点喂进去的。”小蓉指指我方才喝的药：“没想到这药挺有效。”
我想到那个令我胆颤的梦，沈羲遥绝情的一拂将我吓醒。我点了点头：“谢谢你，小蓉！”
“你一直在这，知秋不会怪你？”我担忧道。
“你的活我和李氏分了，知秋也就没说什么。”小蓉不以为意道。
“那怎么好！”我捧过她的手，上面全是冻疮：“本来份例的就多，你们还要帮我洗⋯⋯
小蓉吐吐舌头：“别担心，前天皇上换衣服时随口说棉絮常洗不易保暖，穿三次洗一次便好。结果这两天送来的衣服就少了很多，就算洗了你那份还不如平时多呢。”
“原来如此。”我看着她年轻的脸，虽常年吃的不好，身量未发育完全，却如同一朵小小的雏菊，有自己的清芬美丽，若有来日，我定会给她一份富足安乐。
“小蓉，你与李氏对我的恩情，我不会忘！”我微微欠身，眼角有温暖的泪。
“谢娘，”小蓉盯着我道：“我以前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漂亮的女子。”
我“啊”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看着小蓉。
“你真好看。我觉得，你比怡昭容还好看。”小蓉认真道。
我一惊，这才反应过来面纱已不在，我又没化上疤痕，将真实的面容暴露给了她。
“你为什么要说自己的脸被毁了呢？”小蓉疑惑地看着我，踟蹰了下又问道：“我听见你在梦里喊一个名字。”
我只觉得有冷汗涔涔而下，抓着被子的手的关节都因用力而隐隐发白。
我努力笑的自然：“我晕的糊涂了，有吗？”
“嗯，我只听见一个‘羲’字。”小蓉歪了头想了想：“后面那个字听不清。他是谁啊？” 
我垂了头，是啊，在昏迷中，我呼唤的是谁呢？ 
“是我兄长。”我淡淡道：“他叫谢西禾。”我笑了笑解释道：“西方的西，禾苗的禾，是我哥哥。”话一出口，却引得心中一惊。
西禾，羲赫⋯⋯
“我哥哥从小就很疼我，可能梦到他了。”我淡淡道。
“他现在呢？”小蓉好奇道。
我摇摇头：“我进宫前他就征兵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小蓉脸上有淡淡的哀伤：“那你出宫后也没有家人了？”
我看着她：“是啊，但我相信依靠自己也一定能好好过活，到时你来找我，咱俩一起。”
小蓉脸色微微亮了亮，笑着点了点头。
“谢娘，这几日你就在这儿养病。”小蓉看着我，脸上闪过忧色：“你一定要赶紧好起来，不然知秋怕还是要送你走的。”
我咬了咬唇，身上不适之感依旧明显，汤药效果甚微但好过没有，可要想尽快痊愈，指望那药是没可能的。
思量之下我下了决心：“小蓉，我的箱子在哪里？”
“哦，在这儿。”小蓉说着从床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来。
我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钥匙给她：“打开。”
“里面的银子给你，想办法弄些好药。”我拖过箱子，再取出一对青玉镯子，是之前皓月给我的。“这对镯子给你和李氏，算我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我不能要。” 小蓉一脸不悦：“救你是应该的。姐妹一场，难道看你去送死？”
“是，你我情同姐妹，胜似姐妹。可是，报答你救我也是应该的。”我将镯子硬塞给小蓉。
“我不要！”小蓉将镯子放在桌上，气鼓鼓的。
我正要再劝，一阵咳嗽突然袭来。我一手抚胸，用咳出泪的眼睛看小蓉，另一只手，将那镯子递给她。
小蓉见我坚决，又受不了我用带了泪的眼睛看着她，扭捏了一下，终于还是收下了。
“这只我会给李氏的。”小蓉叹看口气：“谢娘，你总是顾及太多了。”
我见她收下，这才安心一些。
“你睡吧，晚上我拿饭菜来给你。”小蓉看看外面：“我还有几件衣服要洗，先出去了。”
“谢谢！”我握了她的手，发自肺腑地感激道。
“你再这样见外我真生气了！”小蓉嗔怒道。
我在箱子里翻了翻，从里面取出一块水色锦帕，那是怡昭容之前随手给我的。我打定注意，请小蓉为我寻来一些青色和淡蓝色的丝线，晚上强打精神做起绣活来。
次日，小蓉拿药来给我时，我的咳嗽加重许多，每一次似乎要咳到五脏六腑生疼方才作罢。如此下去，我也怕自己会变成肺痨。
“小蓉，麻烦你件事。”我喝完药，看着要把出去的小蓉，轻声唤住了她。
“什么？”小蓉回身笑道。
“你能想办法去怡昭容那里一趟吗？”我递上连夜绣好的帕子：“帮我把这个帕子交给她，找机会简单说一说我的现状。”
小蓉接过帕子，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谢娘，你放心。”
水色的帕子上，我以深青丝线绣了几片浮萍，再以浅蓝丝线勾出水波与雨点，配上帕子本身带了萧疏意味的淡青，整幅手帕显出淡淡悲哀来。
无枝可依，无处可停，只能任由风吹雨打，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我想，怡昭容会懂我的意思。

第五十九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一抹春日的气息，是浣衣局墙角下那丛迎春绽开的第一朵小花带来的。彼时，地上仍残了积雪，风也依旧寒冷。但那一丛如同金色阳光般的花朵，却将春提前送来了。
我的风寒一直缠缠绵绵，在屋里待了一个多月终于好了大半，可以坚持着做一些活计，不必被知秋赶出去。
怡昭容指派的御医每十日我诊治一次，她也在小蓉去求见她的第二天亲自来了趟浣衣局，甚至亲口吩咐了知秋要好生照看我。为此，浣衣局上下十分惶恐，知秋也对小蓉来照顾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我在咳嗽好全之前不与其他人共住一屋。我自然没什么异议，彻底搬进了那座弃屋里。
小蓉求了知秋也搬来陪我，如此，每日除了劳作，剩下的时间清净，两人说说笑笑，倒也和乐融融，小屋里充满了温暖。
“谢娘，”小蓉将她手上的裙子拿起来给我看：“你看这样好不好？”
我放下手中一双棉袜，只朝那裙子看一眼便笑起来。
“你绣的是什么？”
“是腊梅啊。”小蓉说的理所应当。
我看着那花样，东一朵西一片毫无章法，像被狂风吹落在地的残花一般，失了梅花的傲立之姿。
许是看我皱了眉，小蓉气馁道：“看不出么？”
我“扑哧”笑出来：“你绣之前心里没打个样吗？”
小蓉摇摇头，有些自卑地低下头：“我娘去的早，没人教过我。”
我没想到会触及她的伤心事，忙拍拍她：“是我不好。”
“没关系的。”小蓉抬起头，看一看手中的裙子，嘴一撅，泄气般地放下：“算了，不绣了。”
那衣料正是先前知秋分发给众人的，小蓉与贞儿换了一半新柳色料子做了上裳下裙，又打算在裙上绣腊梅花。
我想了想对她说：“这两块的颜色不适合绣腊梅，冬天又快过去了，绣腊梅也不合时宜。”
“那绣什么呢？”小蓉一脸愁容看着我。
“绣丁香吧。”我说着，从箱子里取出纸笔，略一沉思，在纸上绘出一丛细细碎碎缀在枝桠间的丁香图来。若以深浅紫色密密绣出，更会显得紫色如烟，繁茂淡雅。
“你看看，照着这个绣会好一点。”我将图样递给小蓉，再继续补我的棉袜。
小蓉“啧啧”称赞：“谢娘，你竟然还会画画，画的真好！”
我淡淡道：“我曾是绣娘，会画绣样是应该的。”
“嗯嗯。”小蓉点着头，对那图纸爱不释手。她在裙子上比划了几下，又苦下脸来。
“谢娘，你这图样太复杂了，我肯定绣不出来。”她看着我的眼睛亮晶晶，充满了狡黠：“要不，你再给我画一个简单的？”
我敲敲她的额头：“你呀！”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拿过她的裙子，想了想，在上面绣上连珠六瓣花纹，这花样并不难，正好小蓉不知从哪里弄来浅碧和浅紫的小珠子。这样用浅紫在青色的裙摆处绣一排，串了浅碧的珠子，再用浅碧在丁香色上衣的衣襟、袖口上绣一排，串了浅紫的珠子，倒也不失清丽与低调的华美。
我将这想法跟小蓉说了，她果然开心起来，兴奋地绣起来。我只做了这点事就觉得十分疲惫，便倚在床头陪她，偶尔指点几处针法。
“谢娘，”小蓉突然道：“昭容娘娘人真好。不像其他主子，对我们这些低等宫人还不如一条狗。”
我没有说话，只含笑看她。
“你知道吗，那天我还见到皇上了呢。”小蓉眼睛亮了亮：“她们都说这是我的福气。”
“你见到了皇上？”我一惊：“在长春宫？”
小蓉没有注意到我的语气中的不平静，她带了自豪的笑容道：“是啊，我去的时候正巧皇上来了。所以悄悄看了一眼。”
我“哦”一声，知道她以此为傲，便顺了她：“那你真是好福气，低等宫人能见到皇上的机会可是很少的呢。”
小蓉脸上笑容如盛放的雏菊：“我一直以为，皇上很严肃很凶。没想到，他竟那么温和，对咱们这样的低等宫人也很好。”
“皇上是天子又是明君，真正居高位者，心怀怜悯，不会欺凌弱小的。”我淡淡道。
“算了吧。”小蓉撅了嘴：“那些娘娘哪个把咱们当人看?还不如她们身边一只猫。”她看着我：“怡昭容再得宠也不能让御医十天来看你一次吧，还不是因为皇上一句话。”
“啊？”我惊得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小蓉被我吓了一跳，略带恐慌看着我：“谢娘，你怎么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便道：“你说的话令我吓到啦！”说完自嘲地笑笑：“皇上再体恤下人，也不会去吩咐御医给低等宫人医治啊。”
小蓉笑起来，想了想道：“嗯，怎么说呢，其实我觉得皇上只是随口一句，但怡昭容正好借此找御医来。”
我牵了她衣袖：“小蓉，你把那天的事告诉我好吗？你刚才的话令我太震惊了。”
小蓉见我好奇，自己也来了兴致。她将手里的绣活一放，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慢慢讲起来。
原来，那日她拿了我绣的手帕，傍晚时分悄悄溜去长春宫。按例，低等宫人不能进入东西六宫，她站在长春宫门前不知如何是好。正巧怡昭容的贴身宫女惠儿见小蓉畏畏缩缩在宫门外徘徊，当下生疑，又觉得小蓉面善，细问之下，小蓉说出是我差她到长春宫求见怡昭容的，惠儿便带她见了怡昭容。
我琢磨着，小蓉能这样轻易见到怡昭容，一来是她运气确实好，遇到见过她几次的惠儿。二来，恐怕惠儿觉得是我回心转意愿意侍奉怡昭容，这才敢将一个最低等的宫女带到主子面前。三来，惠儿不是那种妒贤之人，否则，以怡昭容之前显露出对我的青睐，她若是有一点担心我去了怡昭容身边，抢了她的风头，也不会让小蓉去见的，这是我的福气，。
“然后呢？”我顺手拿过小蓉的裙子，为她绣起图样来。
“然后我见到了怡昭容，她真和气又没有一点架子。不用我跪着说话，还赏我茶水点心。”小蓉眼睛亮亮的，满心对怡昭容的感激。
彼时怡昭容在侧殿休息，惠儿向她通报了事由后，她立即召见了小蓉。她本是善良温柔的女子，对待下人也十分宽厚，赏赐茶水是正常。
我先前只吩咐小蓉将手帕送给怡昭容，等怡昭容询问了再说我的情况。不出我所料，怡昭容看到那帕子，思索片刻便问起小蓉来。
“怡昭容问我，为什么你自己不来。”小蓉回忆着：“我说，你得了严重的风寒，又没有太医诊治，还被管事姑姑挪去废弃的屋子。好不容易醒来，感念怡昭容的恩德，强打精神绣了这帕子送给怡昭容，只当是你一点感恩了。”
“你真会说话。”我微微一笑，在那丁香的衣襟上穿上珠子。
“那当然，不然还怎么说啊。”小蓉得意一笑，自觉帮了我大忙。
“之后呢？”我没有看小蓉，语气也淡薄如雾中的月光：“你不是说见到皇上了么。”
“嗯。”小蓉甚至因“皇上”二字端正了身姿：“你听我说嘛。”
“怡昭容知道你病了显得很担忧，她吩咐惠儿姑娘去太医院拿些好药。”小蓉叹了口气：“但她毕竟位份不够，不能管后宫之事，没办法明着要求知秋不挪你出去。所以她说，她会找时间来浣衣局看你，让知秋对你重视起来。”
此时轮到我惊讶：“怡昭容是宠妃，若她吩咐，知秋还敢不听？”
小蓉撇撇嘴：“听说知秋是丽妃娘娘的远亲。”
我顿时了悟，难怪知秋那么大胆又无人管。
丽妃……我眯起眼，是啊，沈羲遥何止怡昭容一个宠妃呢？还有柳妃、和妃，都是长宠不衰的妃子。而任何一个宫女，背后若是有一位得宠的妃子撑腰，自然做事说话都硬气些。同时，也因为自己所在利益圈的关系，对其他圈子的人抱了敌对态度。知秋暗地里不服怡昭容的话，想来也是如此吧。
“怡昭容赏了我茶和点心，坐在那里看那幅手帕，跟惠儿姑娘夸你的手艺，还说了一句什么‘此身何啻似浮萍’。”小蓉看着我，脸上有些迷惘：“谢娘，什么意思？”
我微微低了头，仿佛心思只在手里的绣活上。
“似浮萍……”我迟疑了下才道：“浮萍无根，只能随波逐流。就像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一样。除非寻找到一个可靠的依附，不然，永远只能是身不由己的浮萍。”
小蓉“哦”了一声，恐是想到我在手帕上绣的图案是浮萍，半了悟地点点头。
“是说那图案吧。”她笑起来：“怡昭容真有才，诗做的真好。”她语气里有崇拜，也有丝丝自卑：“可惜我听不懂。”
“大羲并不崇尚女子读书，别说你，这宫里的妃子能认字就算不错了。”我安慰她道。
可是我在想，怡昭容真的明白我绣浮萍的含义吗？
不是“人无根柢似浮萍，未死相逢在何许”的遗憾，不是“叹息明年又安往，此身何啻似浮萍”的踟蹰，也不是“两鬓新霜换旧青，客游身世等浮萍。少年乐事消除尽，雨夜焚香诵道经。”的悲凉。
而是“身世浮沉雨打萍”的唏嘘，是“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的无奈，是“雕胡炊饭芰荷衣，水退浮萍尚半扉。莫为风波羡平地，人间处处是危机。”的感慨。
小蓉没有意识到我懂诗词，也没有注意到我突然的沉默，她已经讲到了最激动的地方，不待我提醒便继续道：“怡昭容说那首诗的时候，皇上进来了，并没有让人通报。所以当我看到一个穿了件青色绸衫的男子进来时并没反应过来。”小蓉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道：“还好我没有做出什么无礼举动。”
“怡昭容呢？”我关心道。
小蓉脸上有些向往：“怡昭容好像并不惊讶，只是微笑说‘皇上来了也不通报一声，臣妾这样蓬头垢面如何面君啊。’说完，怡昭容才起身给皇上行了个礼。”小蓉看着我：“谢娘你说，咱们见到皇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怡昭容怎么就不怕呢？”
我忍下心底一点微酸，笑容保持平和。
“怡昭容是宠妃，我们怎么能比？”我垂下眼帘，睫毛掩住我眼底一点黯淡：“若是在民间，昭容算是皇上的妻妾，你见过受宠的妻妾见到丈夫不敢说话的吗？”
小蓉点点头，脱口而出：“那皇上的妻妾可还真多啊。”
我忍不住笑出来，心头一点阴翦散去，将绣好的部分给她看：“你看看，好不好？”
小蓉见我替她绣的又密又好，自然开心。她拉了我的衣袖道：“好谢娘，你就都帮我绣了吧。” 
我点了点头：“你还想绣什么都告诉我。”
小蓉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犹豫片刻道：“要是能有一句诗在上面，得多别致啊。”
我笑道：“当年我做绣娘时倒绣过几件带诗句的衣服，也给你绣一句吧。”
小蓉欢喜得面颊都红起来，眼睛亮晶晶看着我：“你真好，谢娘。我把那天的事全告诉你，他们我都没说。”
“皇上拉了怡昭容的手坐在长榻上，我一直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皇上坐下后叫我起来，然后对怡昭容说：‘我看你这个丫鬟很面生啊。’怡昭容只是微笑不说话。”小蓉抚抚胸口：“你也知道，咱们是不能去东西六宫的。”
“难为你了，一定吓坏了吧。”我看着小蓉，眼里是歉意。
小蓉脸上带了余悸：“我当时都懵了，浣衣婢的服饰一眼就能看出来。”
“然后呢？”我也紧张起来，虽然小蓉完好无缺站在这里，但难免也紧张起来。
“皇上没再问，他拿起那块手帕一边看一边皱眉。”小蓉看着我，眼里有疑惑：“我们都不敢说话，我悄悄看怡昭容，她也很紧张，手把袖子攥的紧紧的。”
我心一惊，沈羲遥是知道我的针法的，之前又将李常在的裙子收走，想来更清楚我现在的特点，那么，他会看出那帕子是我绣的吗？
我突然觉得背上凉涔涔的，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出了身冷汗。
“皇上问怡昭容，他进来时正听见昭容在吟诗，是什么。”小蓉歪着头想了想：“昭容就又说了一遍。皇上夸了句好诗，停了下又说他看这帕子，应该不是‘此身何啻似浮萍’，而是‘身世浮沉雨打萍’。”小蓉想了半天才说出来这两句诗，倒也难为她了。
我再一惊，沈羲遥，他多半已经看出了吧。
“然后皇上笑起来，特别温和，看着怡昭容的眼睛也亮亮的，他说那帕子绣的真好，是不是昭容绣的。”小蓉抓过我手中的裙子，仔细看我在上面的绣花，仿佛是想确认沈羲遥对我的评价是不是真实。
“昭容说什么？”我已经平静下来，虽然对未来十分忐忑，但我的未来此时并不由我。
“昭容问皇上是否记得她提过的一个在繁逝里受罚的绣娘，皇上给了恩典安排到浣衣局。这帕子是那绣娘为表感激送来的。”
小蓉看着我追问道：“谢娘，你之前真的是在繁逝受罚么？你犯了什么错啊？不是说，你是娘娘身边的宫女，因面容被毁才送进来的么？”
我犯了什么错？我看着小蓉，一时间觉得一切都模糊起来。是啊，我犯了什么错呢？我犯的错，说出来骇人听闻；我犯的错，说出来天理难容；我犯的错，万死都不足矣抵消。可是，我到底又有什么错？
“我之前为太后娘娘绣了一件衣服，呈上去时是坏的，这十分不吉利所以被罚。我命大在繁逝偶遇昭容，她查出我是被诬陷的，感怀我的冤屈求皇上将我送来浣衣局。这事她不想我提起，我也就不说。至于告诉知秋的那些理由，不过是为了方便送我进来编的。”我的语气如被秋风垂落的残叶，有说不尽的哀伤。
“我明白了。”小蓉到底心思简单不再怀疑，或者，我的过去对于她没什么意义。我现在和她一样，不过是一个浣衣婢而已。
“之后皇上看着我说，是你绣的？”小蓉继续道：“我磕了个头，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然后呢？”我能想象，小蓉这一趟去长春宫，一定受了很多惊吓，也有很多惊喜，足够她日后回味。也许，等她再大一些，成熟一些，见的多一些，当日种种，会有别样看法。
“我说做绣活的人得了严重的风寒，怕自己不行了，感念昭容的恩情就做了这帕子托我送来，算她一点小小的心意。”小蓉以为她的话帮到了我，有些洋洋自得，我只能回以笑容，却隐隐担忧沈羲遥听到心中作何感想。
他是否会觉得我已与其他女子无异了？嗯，他一定知道，那样谄媚的话语我是不会说的。想到此，我的嘴角不由微微上翘，却又在瞬间僵住。难道，我还以为他依旧爱着我么？他应该想都不会去想我是否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只觉得有无尽的嘲讽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的心一阵阵抽紧，为自己感到悲凉，看不起自己。似乎自从我知道沈羲遥不是杀害父亲的罪魁祸首后，我对他的感情已经慢慢转变。
“皇上好像愣了一下，我悄悄抬头，现皇上死死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冰，我感觉好像有刀架在脖子上一样，吓得都不敢喘气了。”小蓉苦了脸：“你不知道，皇上虽然长得特别俊，可是眼睛里一点感情都没有，看人一眼，你会觉得自己掉进冰窖里了。”
我不说话，沈羲遥的眼睛，有太多感情。我不敢去想那一双眼，它曾用带了各种情绪的眼神看过我，每一次都令我心悸。对于沈羲遥的眼睛，我想这后宫中比我更了解的妃嫔恐怕不多。
“皇上的威严，我们肯定无法承受的。”我淡淡道。
“我当时差点吓哭了，还是怡昭容好，她递给皇上一盏茶，又问惠儿晚膳备好了没有，便请皇上去前厅用膳。”小蓉舒一口气：“皇上不再看我，与怡昭容一起走了。他到门边时我听见‘朕看那帕子的绣工很好，当得起绣之国手。以前就不提了，如今若真的因病去了却也可惜。昭容有空就看顾下吧。’怡昭容连连称是，当下就吩咐惠儿找太医给你治病。有皇上的话，太医自然会来了。”小蓉看着我，眼里有点点羡慕：“谢娘，你命真好。”
我蕴了浅笑在唇边，心里却是苦的。我的命好不好，恐怕也只有我自己知道了。
“多谢你，小蓉，若没有你，我恐怕真的死在这里了。”我握了她的手：“以后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说我都会做。”
小蓉“扑哧”笑起来：“算啦，是你绣工好得了皇上恩德，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若想报答就帮我把裙子绣好吧。”她说完遐想道：“皇上都夸你手艺好，我若能有件你绣的衣服，将来出宫去也能对人炫耀呢。”
我看着她年轻不知愁的清秀面容，点了点头。
“我会为你绣一件衣服。”我的笑容明快，语气却郑重：“但是你要记得，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之后的日子我都很忐忑，生怕怡昭容来问什么，又怕沈羲遥会突然下一道旨意将我处置了。可是，直到鸢飞草长的阳春三月，怡昭容没有踏足过浣衣局，惠儿来的也少了。日日无非是洗衣再洗衣，虽辛苦，但心情慢慢如日渐澄明温暖的天气好起来。
沈羲遥身边已有了怡昭容，善解人意，秀雅端庄，又没有强大的外戚给他造成压力，是最好的宠妃人选，再加上她在诗词方面也有造诣，可以与沈羲遥吟诗作对，是朵温柔的解语花。
而当我放松心情，日日按时吃药，风寒也逐渐好起来了。只是经过这一场，身子更加不如从前，很容易疲惫和生病，因此，春天完全到来之前，又犯过两次风寒。
不知不觉间，院子里的花都开了，甚至有一株玉兰，就在墙边，开出大朵如白鸽般的花，我常常在洗衣的间隙抬头去看那花，洁白如玉的花瓣后是一碧如洗的蓝天，令人心都舒爽起来。我不由想起在黄家村，羲赫别在我发间的那朵白玉兰。此时的他风寒应该好了吧，天越暖就越不易犯，我也就越安心了。
这几日，活突然多了很多，还都是新衣，大家洗得小心，累得精疲力尽。我与小蓉虽挨着却忙得连话都说不上。前一日因为偷偷帮她洗了几件，被知秋发现，罚了当晚的饭食。还好，昨晚李氏悄悄藏了几块干饼给我们，才不至于饿得今日没有力气。
天气特别好，一早起来走到院中，本还发愁今天又要洗到何时，赫然发现盆里的衣服都没冒尖，大家抑不住发出低低的欢呼，脸上浮出笑意，迅速走到自己的位置洗刷起来。
“太好了，今天的衣服不多。”小蓉朝我笑笑：“谢娘，昨天真是连累你了。”
“说什么呢。”我故做生气的表情：“之前你那样帮我，我为你洗几件算得了什么。”
小蓉露出灿烂如阳光的笑容：“今天的衣服不多，我们早早洗完就可以休息啦。”她想到什么似的：“啊呀，正好明天我们休息呢。”
我“嗯”了一声：“怎么啦？”
“啊？”小蓉仿佛很吃惊：“你不知道吗？明日是丽妃娘娘的生辰啊。”
“我知道啊。”我不以为然，丽妃的生辰与我们的关系无非是沈羲遥要为她设宴庆生，各宫为此裁了新衣要我们洗，还不如平时。
“谢娘，明天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小蓉一脸哀求。
“我们怎能进去那种地方？”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忙打消她非分的念头。
“在御花园。”小蓉一脸得色：“我打听过了，皇上说春花争艳，便设宴武陵春色。”小蓉想了想又道：“我们穿新发的宫衣，今年浣衣局与其他几处除了料子其他颜色款式都是一样的，就不会显眼了。”
“绝对不可！”我语气严厉，欲阻止她的想法，然后冷冷道：“绝对不可以去！你以为不打眼，可一旦被发现，死罪都是轻的。”我说着又柔省劝道：“小蓉，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场合，不是我们能去的。”
小蓉撅了嘴，使劲搓手里一件衣服，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不再与我说话。
我叹口气不理她，也专心洗起来。
“谢娘，”不久，小蓉又可怜巴巴地问我：“真的不能去吗？”
我放下手中的衣服，将手在围裙上擦擦才道：“小蓉，你想想我们是什么身份，那里又是什么地方？皇上为丽妃设宴，守卫一定很紧。再说，我们不过是连御花园都只能去北角的低等宫女，更何况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混进武陵春色？”我看一眼站在远处眯着眼打量众人的知秋：“而且，知秋一定会看紧我们的。”
小蓉终于丧气地垂下头：“我知道了，谢娘。”
“谢娘，小蓉，不干活在干嘛？”知秋尖利的声音传来：“我看你俩还没得到教训，今天的饭不准吃了！”
我与小蓉对视一眼，都露出气愤来，却也无法。
夜晚我趟在床上，透过窗户，晴好的夜空里星光闪烁，好似随手撒下的一把银钉，璀璨动人。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吧。我这样想着，不自主地叹了叹气。再过一个多月也是我的生辰了。只是自入宫以来，我便再没过过一次生日。最多，不过是煮一碗银丝面来吃。
最得宠的日子里，沈羲遥不止一次提起要为我普天同庆。可是，还没有等到那一天，先是等来了父亲病逝的噩耗，之后，我便离开了皇宫。
在黄家村，我并没有告诉过羲赫我的生辰，却不知他怎会知道。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晚我收拾床铺，赫然发现枕头下压了一个红布小包，打开，一支鸳鸯荷叶纹银钗出现在眼前。
“喜欢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如潺潺小溪水。
“嗯。”我点点头，心里有巨大的欣喜和感动。
“羲赫，你怎么知道……”我的话还未说完，他已轻轻揽我入怀，亲吻我的额头。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他在我耳边低语：“这图样是我自己画的，你看可好？”
如何不好？古诗文里说的还不够多吗？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鸟语花香三月春，鸳鸯交颈双双飞。” ……
那样忠贞的鸟儿，一心一意、相亲相爱、白头到老。一旦失去一方，另一方也不再寻觅新偶，孤独凄凉地度过余生。
也只有羲赫，能与我做一对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的鸳鸯我鸳鸯。沈羲遥，他是真龙天子，龙凤虽好，却不如鸳鸯情长。
我闭上眼，羲赫的身姿清晰地浮现出来，仿佛他就在面前，只要我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他的手，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香气，听到他满含深情的嗓音，看到他欢欣的笑容。
我的唇角微微上扬，如同做了一场美梦，或者，这确实是我的一场绮梦。
收回思绪，夜已渐深，我翻个身准备睡去，突然发现身边的小蓉翻来覆去，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蓉，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担忧地问道。
“啊？谢娘，我吵到你了？”小蓉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笑道：“我饿了。”
她这么说着，我的肚子里也传来“咕”一声。小蓉看着我，语气里都是歉意：“是我不好，今天你也没饭吃。”
“要我说多少次啊！”我故作生气：“没关系的。”之后又关切道：“这么饿吗？”
小蓉摇摇头：“我在想明天丽妃娘娘的生日宴。”
这丫头看来还没死心。
“谢娘，你不知道，我特别喜欢那些漂亮的衣服。”小蓉深深叹一口气：“每次我洗的时候都在想，这样华丽的衣服穿在身上会是什么样呢？是不是会把我变得美一些？”
“你已经很漂亮了。”我轻声道
“唉⋯⋯”小蓉应了声，又道：“谢娘，怡昭容真美，就像画上的仙子一样。人也好，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疑惑道。
“大家私下里都说皇上不是真喜欢她。只是因为她长得像皇后呢。”
我幽幽道：“不会的，怡昭容怎么可能因为像皇后才得宠。再说，皇后在蓬岛瑶台上休养了那么久，皇上都没有去看她，可见皇上并非如传说中那般深爱皇后的。”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是说服自己，让我相信沈羲遥对怡昭容的宠爱并非源于我。尽管，那个传闻我已不是第一次听到，很久之前，皓月也跟我说起过。
“皇上不去看皇后，听说是因为怕过了病气，太医们不允许的。”小蓉侧翻对着我：“皇后娘娘到底是什么病啊，这么多年了还不见好。”小蓉自语着，我却不说话。
“大家私下里都说，皇后娘娘其实已经不在了。”小蓉在我耳边低声道：“凌大人和凌将军不止一次请求探望皇后，皇上都拒绝了呢。尤其是这次，凌将军凯旋归来，说一切赏赐都不要，只想见一见皇后，也被皇上婉拒了。”
小蓉咽了口吐沫，仿佛她本人亲历了现场一般绘声绘色：“他们说，凌将军跪在皇上面前恳求皇上，说自大婚后他兄妹二人再未见过。此次，他不要皇上的任何赏赐，哪怕只远远看皇后一眼也好。连凌大人也跪下来恳求皇上。”
小蓉说到这里已十分兴奋，声音都微微颤抖：“可是皇上还是婉拒了，只说自己也思念皇后，但是太医明言皇后现在不宜见任何人，一旦皇后有所好转，定会召两位兄长觐见。”
“这也正常。”我眉心蹙起：“两位大人思念胞妹是常情。皇后病重无法见人也是常理。”只是心中隐忧再次涌上，哥哥此举难免有逼迫皇上之嫌，万一沈羲遥怪罪可就不好了。
只是二哥他，我在被中抓紧了自己的衣襟，我明明跟他说就当做我已经不在了，好好效忠皇帝，不要让凌家再陷险境，不要让父亲的悲剧再度发生。可他为什么还要如此？还有大哥，一向以凌家兴衰荣辱为己任，克制、恭谨、沉稳的大哥，怎么也会纵容，甚至参与到二哥的胡闹中去。
难道，二哥告诉了大哥？还是？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的脑中似有闪电划过，克制了情绪问道。
“年节时的事。”小蓉讶异地看着我，想来是不明白我怎么这样问。
我明白了，我请张氏送给二哥的口信该是送到了。以二哥如今的权势查出羲赫在皇陵并非难事，他一定怕我遭遇不测，怕我受苦，因此提出要见我来保我平安。
只是，此举太险啊！我不免担忧起来。万一，万一沈羲遥感觉受到胁迫起了除去凌家之心？这不是不可能。
“所以啊，大家才说皇后恐怕已经殁了，皇上是怕凌家起异心才一直说皇后在病中的。”小蓉的声音愈发低，生怕被人听到般，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么飘渺而不真实，令我一阵阵发寒。
我整理了心绪，淡淡一笑：“这些话你从哪里听说的？皇上怎会欺骗天下呢！凌家是大羲第一忠臣，就算皇后殁了也不会起异心的。以后这样的话可别再信了。万一被别人听到，你可小命难保。”
小蓉撅了撅嘴，我见她似乎还要说什么，轻声转了话题：“你不是饿了么？明天就应该有饭吃了吧。”
蓉儿也笑了：“可不是，肚子一直叫着。”
我朝被子里缩了缩头：“睡吧，早点起就好了。”
次日我醒来就不见小蓉，找了几个与她关系好的打听，只说她一早就穿了新衣出去了。我心中一惊，想来她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自己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万一被发现可怎么得了！我思前想后，终于决定还是去找她，希望能在宴席开始之前将她拉回来。
果然，从一处角门进去，角落里一块巨石后，有小蓉紧紧趴在上面的小小的身影。我悄悄上前轻轻拍了她就要拉她走。
“谢娘，你怎么来了？”小蓉一脸惊讶。
“赶紧走。”我说着，却见一队侍卫进来戍卫，忙拉了她躲在旁边一丛茂盛的花树中。
 这下，真的是走都走不了了。
丽妃生辰这天，清晨开始有阴云团来，不过并不浓厚，又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骄阳，设宴是极好的。
宴席设在武陵春色一开阔处，周围是芬芳宜人的鲜花碧草。筵席开始前，沈羲遥和丽妃还未到，其他妃嫔三两站在柳荫花下，执起罗扇，半掩粉面，言笑晏晏。
小蓉极喜爱那些珍奇华衣，目光落在上面就再离不开。我在那些莺莺燕燕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和妃站在一株海棠后，穿着碧水色杨花漫飞锦缎裥裙，头上简单戴了一对紫水晶缺月发钗，细碎的流苏从乌黑的发髻上直垂下来，衬得一张白面越发清冷矜贵。
她身旁站着一个女子，浅紫色的织锦纱衣上有缤纷的蝴蝶，梳宜春髻，簪一个扇形金八宝玲珑簪，一排细密的短流苏垂至颈间。她背向我，与和妃相谈甚欢。我心中直是纳闷，和妃一向不与其他妃嫔多来往，可如今与她面前这妃子却十分亲密，可见关系非同一般。
正想着，远远有金黄的华盖渐近，众妃整齐站好，那女子也转过身来，大方端庄的面容上还带着没有收起的笑容。这面容是那般的熟悉，我心一紧，是皓月。
“臣妾参见皇上。”如黄莺出谷般婉转的声音整齐响起。
沈羲遥的身影刚走进这花苑中，那些高贵夺目的颜色齐刷刷拜倒，他却没有说话，只懒懒一抬手，身边的张德海便会意道：“各位娘娘就座吧。”
丽妃带着得意而高傲的笑容伴在沈羲遥的身边。身上那件蜜桃红花间孔雀的织锦长裙衬得她面若桃花，一派春风得意，艳丽无匹，更不用说那满头的珠光宝翠，熠熠其华了。
她是今日的主角，自然要好好打扮，生知这样众妃齐聚的场合，哪一个不是悉心妆扮，带着适宜的表情，不时向高高在上的皇帝投去温柔妩媚的蜜箭，渴望得到他的青睐与恩宠呢。
我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柳妃的身影。怡昭容坐在沈羲遥另一侧，面容恬静，穿得也朴素大方，那霓色烟波绫花裙的颜色虽不出挑，却显得她神情开涤，窈窕沉静。
“皇上，”丽妃甜得发腻的声音随着风传来：“皇上为臣妾庆生是臣妾莫大的福气，臣妾敬皇上一杯。”说话间她站了起来，风情万千地一拜，一双美目仰望着沈羲遥，那般娇俏动人。一旁的小蓉看得眼睛都直了去，不住的摇头赞叹：“丽妃真美啊。”
“起来吧。”不知为何，沈羲遥的声音一直都淡淡的，好像丽妃的明艳，其他妃子的光彩都没有入了他的眼。他的目光总是在飘渺中游荡，偶尔回神，又换上虚假微笑的面具。
“皇上，”怡昭容轻柔似水的声音传来，沈羲遥侧了身去看她，带上了几分真心笑容，却不言语。
“怎么不见柳妃姐姐？”怡昭容环顾了很久道，带着几分担忧的语气：“可是姐姐身体又不适了？”
沈羲遥还没有回答，丽妃用丝帕按了按鼻子道：“柳妃妹妹这几日身体都不大好，今日便不能来了。”丽妃做出媚笑看向沈羲遥：“皇上可要去看看妹妹呢。”
“昨日她不还好好的么?”沈羲遥看了一眼立在他身后的张德海，声音略有不满。
“回皇上，柳妃娘娘夜里受了凉，今日便⋯⋯”张德海回道。
“哦。”沈羲遥的脸色有那么一瞬暗黑的如同风雨欲来的天空，却在下一刻便成了漫天的明亮：“既然柳妃不来，那就开宴吧。”
笙歌起，美人吟，胡姬舞，百花纷。一时间言笑晏晏，桃李芳菲下是踏歌而行，时光漫漫。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经久之前，自己也是华衣美服悠然其间的。只是，我并不怀念，也并不向往，甚至在想起那烂漫春光的同时，不由一个寒颤，看到了那春光明媚下的阴暗。只是，我终究要回去，终究要带着最高贵的神情坐在沈羲遥身边，借助他的权力，为我的不甘，我的怨恨，我的悲辛讨一个结局。
“谢娘，你看那些妃子都好美啊。还有皇上，皇上今天和那日真是不同啊。”小蓉近乎贪婪地盯着沈羲遥，的确，他是一个让人一眼就深深烙在心上的美好男子，尤其他还带着帝王的身份。
可是，帝王却不是任何人都爱得起的，爱他，就要做出永无回应的打算，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们回去吧。”我看到那队侍卫去巡视其他地方，忙扯了扯小蓉的衣角。
“再看一会嘛，谢娘。你看，上吃食了呢。”她咽了口吐沫，眼睛都直起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其实不用去看，那诱人的香气已经被风传来。我闭了眼，是福字瓜烧里脊，红梅珠香，宫保野兔，还有绣球乾贝，炒珍珠鸡。不由觉得胃中翻滚，灼热的饥饿感袭来，喉咙都酸涩起来。
我也是一连两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了。
“趁侍卫离开咱们快走吧。”我劝着小蓉，自己已穿出那花丛。再在这里待下去，危险太大了。
小蓉撅了撅嘴要出来，却因着忍不住的一回头被花枝拉到面颊，不自主 “唉呦”了一声。
“什么人？”一声断喝如晴空炸雷，惊得我心一沉，攥紧了前襟。
“什么人！”那是张德海的声音，说话间已有侍卫奔跑过来。我强镇定了心境，拉过小蓉跪在地上，低声对领头的侍卫道：“我们是浣衣局的宫女，经过此处实是好奇，就偷看了一眼……” 
“是什么人？”沈羲遥毫不在意的声音传来，闲闲地，却十分冰冷。
那侍卫高声回话道：“回皇上，是两个浣衣局的丫头在此偷看。”
“哦。”沈羲遥停了片刻，声音十分随和，好似完全不在意，但是话语却令人遍体生寒。
“窥上之罪，是什么处罚方法？”
“回皇上，窥上当处以死刑。”那侍卫脸紧绷着，十分严肃。
“丽妃，不是让你与和妃协理后宫么？怎么还会出了这样没规矩的事。”他说的自然，却能想见丽妃的惊恐。
“皇上，这……”丽妃紧张的声音传来，不知如何回答。
“皇上不该怪丽妃姐姐的。”是皓月的声音。我周身突然就涌上不适的感觉，仿佛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皇上，浣衣局是奴才们的地方，应是内务府管的。”皓月解释道。
沈羲遥“唔”了一声：“既如此，今日是你生辰，死罪不祥，就由你来决定怎么处置吧。” 
丽妃的声音在下一刻传来，带了狠厉：“不懂规矩的丫头，带下去杖责四十！” 
我咬紧了唇，一旁的小蓉不住打颤。 
“丽妃姐姐，四十怕是多了。”怡昭容求情道：“皇上，二十板已能要去人半条性命，何况四十呢。这样的责罚与死罪无异，太重了。”
怡昭容说着朝这边朗声道：“你们上来向皇上，丽妃娘娘请罪，求丽妃娘娘开恩。”
她始终是善心之人，虽知这样做会与丽妃结怨却仍想救下我们的性命。只是，若沈羲遥见到我，怕是不知会做出怎样可怕的决定。
小蓉已经站了起来，哆嗦着就向前走，我犹豫地跟上去，刚绕出那大石，就听见一个女人惊呼道：“谢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是知秋的声音。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满是怒气，如若我今日能平安回到浣衣局，怕日后也不会安生的。可是，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只消看一眼沈羲遥犹如暴风骤雨前夕宁静海面的诡异面容，那如同万顷暗波般幽深的眸子下，分明有磅礴的怒火在酝酿。
“皇上，是奴才教导不周，这是我手下的两个丫头。”知秋甚至没有得到沈羲遥的允许跪在沈羲遥面前，战战兢兢道。
沈羲遥扫了她一眼，满眼阴翦。
“皇上，”知秋似有什么阴谋，眼里精光一闪迅速道：“不瞒皇上，谢娘是昭容娘娘送来的，说是奉了皇上您的口谕，但始终不见文书……”她匆匆望了一眼丽妃，有点点邀功之意。
她话未说完，只听沈羲遥一声怒喝：“住口！”
他的怒火仿佛从一道被撕开的小缝中点点泄漏出来，这缝会越来越大，直到最后，那肆虐的愤怒将全部倾泻，彼时，将是什么都阻止不了的风暴了。
“皇上，谢娘她……”怡昭容此时也慌了阵脚，跪在沈羲遥脚下。她一定疑惑，明明是沈羲遥亲口允的，为何此时会有如此大的怒火呢？
在她的印象中，甚至在所有妃嫔的记忆里，恐怕都没有见过沈羲遥这般失态吧。他是至高无比的帝王，总是将内心最深的情感埋藏在淡淡浅笑之下。哪像如今，任谁都看得出皇上很愤怒。
可是，一个低等宫女出于好奇的窥探，他何至如此呢？
也许，只有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自称谢娘，不是……薇儿。
我的心慌乱不已，一旁小蓉已吓得呆傻过去。我看见沈羲遥紧紧盯着我，目光如利剑。
“谢娘……”他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字字带着恨意：“谢娘！”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沈羲遥面前的红木大桌被一把掀翻，上面琳琅精致的吃食散落一地，金盘玉碟中的美味佳肴成为狼藉，众妃们皆惊恐地跪在地上，彼此悄悄对望不明所以。
沈羲遥越过众妃径直来到我面前，我抬头看他，那漆黑幽深的眸子里，蓬勃的愤怒已经汹涌而出。我心中充满恐惧，眼看着他一把将我拉起，甚至不等我站直了身子拖着就走。
“皇上！”我哀唤一声，他没有理会我。
“皇上！”我又唤了一声，只觉得腿上传来丝丝疼痛，手臂也被他拽得生疼，几乎要脱臼了。
沈羲遥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
“遥。”我脱口而出，自己也愣住。这是曾经我对他亲昵的称呼，虽然极少，但他每每听到都十分欢喜。
沈羲遥怔了怔，不远处的怡昭容也怔了怔，一双疑惑的眼睛盯向了我。
沈羲遥终于停了下来，可是他抓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我甚至感到他在克制着自己不再用力，而我的手腕已被他抓得几欲断掉。
我踉跄而狼狈地站起身，腿上有血迹斑斑，那是被草丛中的小石头以及盘盏的碎片划伤的，在破损的裙摆下分外明显。
沈羲遥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了那鲜红之上，眼中的怜惜只一扫，立即又燃起怒火。他突然弯腰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武陵春色。
风越来越急，春日里多雨水，来得突然也属正常。早晨已有积云，此时更有风雨欲来的味道。风中有浅浅花香夹杂了淡淡的泥土生腥的气息，伴随着随风扬起的细小沙尘一下下扑打在脸上，有微微的疼痛感。腿上刺啦拉的，我轻皱了眉，内心因紧张恐惧狂跳不已，不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但我清楚，帝王的怒火终是无法避免了。
点点雨滴落了下来，我突然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雨天，那突如其来的磅礴大雨将我带进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女子永不得入内的地方，也将我带进了年轻帝王的心中。可是如今，当初的大雨早已不复存在，帝王心中的那个女子，恐怕也已随着雨丝零落了。
沈羲遥全不在意那越来越急的雨点，他只飞快走着，每一步都满含怒气，一下下踩在湿润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只埋着头，面纱随风翻飞，仿若风的影子，又似失了依托的心，飘摇不定。
不敢看他，深怕那怒火瞬间燃在自己的身上，我是导火索，此刻更只有火上浇油的作用。
张德海甚至跟不上沈羲遥的脚步，我只能从沈羲遥宽阔的肩膀外看到他暗红的袍子，本该喜庆的颜色在水气蕴酝中却透出凄凉。他不敢喊，因为服侍沈羲遥多年的他，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气性情。
沈羲遥每一个脚步都重重踩在我心上。我闭了眼，直到感觉闯进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才睁开眼，还没看清身在何处，就被重重地扔了出去。
“谢娘……谢娘……”沈羲遥咬牙切齿地不断重复那两个字，而他每说一次，眼里的怒气就更盛一层。我只觉得每一个字他都在恨意里酝酿了许久才狠狠吐出。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比屋外狂风肆虐的风雨还要沉重，如同夏日突来的暴风骤雨般令人恐惧。
当身体猛且狠地触碰到坚硬的床板上时，我忍不住因疼痛发出一声低呼，然后，我带着惊恐的眼神看着沈羲遥，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我，目光不带丝毫感情，如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又如冰冷的九幽冰海一般。
“谢娘，你就真的如此喜欢这个名字？喜欢它胜过凌雪薇？”他的语气古怪，全不似我知道的那个沈羲遥。
我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恐惧，而他的眼中，除了愤怒，竟还有一丝痛苦。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可我发现他根本不要我的解释，甚至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看着他几乎要将人焚毁的眼神，向后缩到墙角，下意识觉得离他越远越安全。
但瞬间，我的一点侥幸心理全被击溃。沈羲遥一探身一伸手便将我拖到了他面前。我绝望地发现，无论我怎样逃避，都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沈羲遥一把掀下了我的面纱。这面纱自我在进入浣衣局后便再未摘下，因此，不论冬天的寒风还是春天的风沙，夏日的骄阳还是秋日的劲风，都不曾吹拂底下的面容。再加上我受尽坎坷，尝尽苦难，几乎死去，此时，这张脸一定是惨白而憔悴的。我曾悄悄对着镜子仔细看过这张脸，昔日艳冠群芳的面容徒剩下嶙峋的瘦骨与苍白的面色，而那双曾深邃风情的秋水翦瞳，也只留空洞无神在其中，没有半点神采了。
此时，这双眼睛无助得大睁着，里面只有惊惧惶恐。
沈羲遥盯着我的面容，皱着眉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
我的心一点点下沉。他喜欢的，是那个绝代风华的凌雪薇，而不是在鬼门关走了几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谢娘。
我胆怯地唤一声：“皇上。”
那一声将他从恍惚中召回，他瞪着我，抓着我双肩的手越来越紧。
“谢娘！你心里更愿意做一个乡野村妇，做你的谢娘？”他用力摇晃我，我只觉得自己像一个破烂的娃娃，又像狂风中的残旗，无力抵抗。
他的怒火越来越盛，只需顷刻便能将我烧成灰烬。
“皇上，我……”我无措地看着沈羲遥扭曲的面容，听他一字一顿地问道：“还是，你的心中，只有那个谢郎？”
我露出惊骇地表情。谢郎，他指的是羲赫吧？ 
我摇着头，奋力挣脱他，在他趋近的身影里向后退，直到再无退路，看着他的阴影遮住我面前全部的光亮。
“嘶啦”一声，我身上的裙衫被他一把扯烂。他一只手将我紧紧护在前胸的双手扳过头顶，另一只手三两下脱掉了我的衣服。
此时，我片缕未着的身子就这样袒露在他眼前。我只觉得羞恼到了极点，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这是，即使在黄家村外的草地上，我也没有感觉到的巨大的屈辱。
沈羲遥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欲望，令我害怕。
“皇上，别……”我几近哀求道，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沈羲遥没有理会我的绝望，他沉重的身子压下来，我只觉得下身一阵剧痛，接着一阵胜一阵撕裂痛楚袭来，他的手重重地在我身上游走，不带半点温柔。他的吻，几乎带了啃噬，令我的身体一阵阵颤栗，逐渐凉透。
即使是最尊贵的龙床，依旧是坚硬的。
泪水迷蒙中，我仿佛看到当年躺在这里的凌雪薇，枕着沈羲遥坚实的臂膀安心入睡。她拥有那么多特权与恩泽，可以不顾祖制，不理争宠，不谙世事。那时的她艳丽无匹，优雅端庄，出口成章。扬手就是一曲惊为天人的古曲，转身便是天仙下凡的灵动舞蹈。她有谁都无法忽视的高贵出身，有令君王沉醉无法自拔的摄人心魄的笑容。那时的沈羲遥，他温暖的怀抱，缠绵的情话，脉脉的凝视，一派浓情厚意在她眼里不过寻常而已。
此时，在同样的地方，却已物是人非。
疼痛随着沈羲遥每一下动作逐渐加深，越来越强，强到无法忍受。我开始打颤，开始觉得身上的痛楚令我想尖叫，我再看不清沈羲遥的脸，只觉有无数蠓蝇在眼前飞舞，耳边沈羲遥粗重的呼吸声也越来越远。
然后，疼痛不见了，下身的灼烧感不见了，我突觉一阵解脱，坠入黑暗之中。
当初风寒昏迷时那种忽冷忽热的煎熬再度袭来，可这次却再没有那两条迥异的路，没有救命的稻草。我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周围只剩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浑身无力，嗓子干得冒烟。
挣扎着起身，周围很安静，沈羲遥不知哪里去了，偌大的寝殿里没一个人。我身上盖了一条葡萄紫万蝠万寿金丝边锦被。再看身上，不知被谁穿上了一件月白云丝锦掐丝荷花睡袍，锦袍光滑，柔软如水，触手生凉，穿在身上滑溜溜凉冰冰，我不喜欢。
屋子里又黑又冷，我心中疑惑，沈羲遥的寝殿四季舒适如春，采光也是极佳，此时为何失去了温度和光亮？
我将锦被披在身上还是觉得凉。地上被沈羲遥几近疯狂扯碎的宫女服已不见，干干净净，这一切令我有种恍惚如梦的感觉。
窗下有一个茶盏，里面微光闪动。我口渴的厉害，双脚落地只觉踩在棉花上，起身时一阵眩晕，接着有强烈的头疼袭来。
我叹了口气，看来又着了风寒。
光着脚，端了那盏凉透的茶走到门前。隔着西番莲事事如意镂刻看去，外面是沈羲遥日常批阅奏章的地方。此时没有人，只有一点烛火静静燃在墙边立式青花烛台上。
那明亮温暖了我的心底，推门想去将那支蜡烛取来，手用劲处，听得一阵“哗啦啦”声响。门只是开了一道小缝，再打不开。仔细看去，一把金锁从外面将这里封闭了。
我暗惊了下，沈羲遥此举无异于将我囚禁在这个精美的牢笼中。或者，我看了看自己身上遍布的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或许他还未想好处置我，等待我的，也可能是重罚。
坐在窗前的长榻上，长榻软而绵，十分舒服。我靠墙蜷着，一抬头便看到漫天星光。有清凉的空气透进来，我大口呼吸着，心逐渐平缓，如果这是最后的时光，那么就好好享受这样的美景吧。只是，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破坏了美好的意境。我自嘲地笑笑，要是能有点吃的就更完美了。
窗外繁星点点，好似一颗颗璀璨的宝石，在一匹如墨丝缎的天空上发出温柔的光。我看着看着便不由沉醉，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黄家村的时光就是这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那里也有能与此时媲美的星空，甚至因为祥和宁静更胜一筹。
我记起那许多个夜晚，羲赫与我坐在门前流水旁随意交谈。
我会讲述闺中生活，女子们的赏樱斗草，刺绣抚琴，学习礼数，每一样都有诸多趣事，还有我的好友，因为父亲的雪藏，我只有及笄礼时在寺庙结识的吴薇，以及世交两江总督卢世帆的嫡女卢幽姌这两个朋友。
可惜，后来吴家意欲犯上，吴薇在宫中里应外合谋害沈羲遥，举家被诛。
而卢幽姌，在我入宫前嫁给了忠义老王爷的次子，正四品副骁骑参领赵元嵚，之后随赵元嶔外放去了吴地。
羲赫也会在不经意间提到他的皇兄，提到他们的童年。那时，他不是裕王，而沈羲遥，也只是皇三子而已。那时的时光快乐，没有负担，没有责任，只有相亲相爱的兄弟二人。
我看着他在夜色里清朗的面容，还有那璀璨繁星倒映其中的明亮的眼睛，那双眼里充满了快乐，于是自己也快乐起来。
“皇上待你非同一般，若是你不随我出来，依旧能保持那种兄友弟恭的情感。”我轻柔道。
羲赫没有回答，他转了头看我：“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哪怕只能悄悄望着你，我也心甘情愿。”他顿了顿，懊悔道：“我以为皇兄爱你，可以为你扫除一切危险，不让你受伤害。”他久久凝视着我：“可是我错了，我早该将你悄悄掳出宫来，这样，就没有那些伤心事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倒很有几分沈羲遥的模样。
“失去了孩子……”羲赫迟疑了半晌问道：“你的心中一定很痛苦吧。”
我怔了许久，那个孩子是我心头无法泯灭的伤，我总在刻意回避它，刻意得认为那是凌雪薇的过去，不是谢娘的。
“你呢？”我给了羲赫一个单薄的笑容，轻声道：“你那个侍妾不是也有孕了么？突然离去，你应该也很难过吧。”
羲赫没有说话，他近乎完美的侧脸却蒙上了一层暗影。他眉毛轻蹙，缓缓说出令我震惊的回答。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当时我惊得几乎站起身来，一双眼定定看着他，他只淡淡一笑。
“是王府中一个护卫的孩子。我从未没碰过她，怎会有孩子？本想留她性命，等孩子出生后报难产身亡，再送她们离开。不想太后发现不对劲，亲自盘问，几下她就招了。太后震怒，赐来鸩酒结果三条性命。”
“三条性命？”我吃惊地看着他，瞬间也明白过来，太后又如何会放过那个护卫呢？ 
羲赫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当日种种在他眼前一一掠过。我的心也随着他皱起的眉而揪紧。他的话如轻烟薄雾般传来，带着慈悲的笑意：“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错。错在我们，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恩典。”羲赫自嘲地笑笑：“不过我预见到了，想办法送他们离开了。现在那孩子应该会走路了吧……”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将身子靠进他怀中，那份温暖，是无人能给予的。
我翻了个身，似乎在那墨色天空中又看到了羲赫温暖贴心的笑容，周身因此觉得舒服起来，脸上也不由带了微笑。
不知是何时睡去的，许是在那无边清朗的回忆中吧。我想，我会在梦中回到黄家村，与他再会。
当我在清凉芬芳的清晨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平躺在床上，四周温暖舒适，有玉竹香氲氤在四周，令人头脑清明，神思清朗。
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这玉竹香里，有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龙涎香的气息。
抬眼处，长榻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湖蓝色裙子摆在乌木托盘中，旁边有一个打开的檀木缠枝并蒂莲花雕纹妆匣里搁着几枚珠花、一把木梳，还有几个小小的珐琅彩绘小圆盒，该是胭脂水粉之类。
清澈的水盛在屏风后的大木桶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旁边乌木架子上搭了一块雪白的布巾。我用手试了试水温，还稍稍烫手。看来不久前这里有人进来过。
再不去想什么，我泡进去仔细清洗。无论沈羲遥是要再送我回那寂寞得令人发疯的繁逝，还是去那辛苦得令人绝望的浣衣局，我都没有挂在心上。甚至将我就地问斩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此时我唯一想做的，是将自己好好收拾干净。
沐浴后整个身子舒缓放松下来，似卸去了多年的重担一般。我将自己擦干，换上了那身裙衫。
这不是宫女的服饰，也不是妃嫔的宫装，看起来，更像民间富庶人家妇人的穿着。
这身衣裙虽然是棉布质地，不若锦缎看起来富贵，但却因上面精致的刺绣而显得贵重无匹。其实细细看上去，这布料十分稀少，花色又奇特，该是天竺进献而来的。
其实，若是严格说起来，它不是一件湖蓝的裙子，而是在白色的棉布底上扎染了极小的湖蓝色宝相花纹，细细密密，繁繁复复，因此大眼看起来像是湖蓝。
在这样的棉布料上，有一朵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白色牡丹绽放在裙边，那茂盛的枝叶一路繁衍至腰际，顶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来。这牡丹仿佛新摘下一般生动，甚至整件衣服带了淡淡幽香。一条天蓝色薄如蝉翼的轻纱披帛罩在素色抹胸外，那披帛上有用银粉勾勒出的简单的牡丹花纹，在日光下，会出现闪耀的光华。
我将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平髻，戴上白色珍珠牡丹花压鬓，一根顶端嵌了东珠的银钗将发髻固定在脑后。这样一身妆扮乍看上去简约素雅，不轻浮不奢华，但举手投足间，整个人的高贵优雅自现其间。其实，这是一套考验气质的穿戴。
唯一不足之处，是我的身姿与先前相比瘦削甚多，衣服有些宽大，却也显得人弱不经风，楚楚风华，甚是怜人。
我正举起最后一枚珠花要别在发髻间，“咔”地一声门锁被打开，沈羲遥身着朝服走了进来。那金黄的龙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威严，令人不敢仰视。我看到他的身影，手不由停在鬓间，心“突突”跳起来，带了恐惧。
很静，很压抑，这气氛令我几乎无法正常呼吸。也不知为何，如今我见到他总有一种老鼠见了猫的感觉。我缓缓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丝痛苦与一丝怜惜一闪而过。
我垂下头不敢再看，之前的淡然此时消失了。我突然涌上对未来的担心。目光无意识落在了窗边，有侍卫闪亮的银枪的光泽偶尔一闪，透出了无尽的肃杀之意。
一只手突然覆上我的额头，然后，我听到沈羲遥不耐且冷冰冰的声音。
“既然病着，就好好休息，起来做什么？”
我抬头望他，正巧对上他的眼。他一慌别过眼去，竟像个赌气的孩子。但是手上递来一只琉璃薄碗：“把它喝了。”
那碗里有黄褐色的汤药，闻起来有上等药材特有的香气。我想都没想便一饮而尽，入口却不苦，隐隐有回甘。
“皇上，罪妇应该回去了。”我轻声道：“养心殿尊贵，不是罪妇该待的地方。”
沈羲遥没有理会我，他已经负手走了出去，当他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朕以为，这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仿佛过了许久，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可是，从镂空处我看到一个明黄的身影。
“在这里养病，直到你好了为止。朕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置你。”他的声音里含了若冰霜般的笑意：“谢娘是么？你就好生在这里待着。若无朕的口谕出了这道门，不止凌家，还有你的谢郎，全部以谋逆论处。” 
谋逆，我安静地听着，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那就是诛灭之罪了。
“你想做谢娘，朕就如你所愿。”
他这句话一直盘桓在我耳边，久久不散，直到最后我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最终，我听着那落锁的声音轻轻传来，还有他吩咐张德海，晚膳在长春宫用。

第六十章  鸳鸯瓦冷霜华重
之后的几天我再没见到沈羲遥。每日清晨会有御医为我诊脉，按时会有小宫女送来汤药膳食。也只有这样的时刻，那把金锁才会被打开，与此同时，屋外侍卫银枪的光芒，却会更盛一些。
其实，根本不需要那样一把金锁，也无需沈羲遥的威胁。我不会离开这里，这是我最好的机会，我必须抓住它，成为常使君王带笑看的倾世牡丹。
这几天我一直在强灌这个想法，哪怕每一次深思，都会因心底的抗拒而微微发抖，每闭上眼睛，总有一双满含深情的眸子带了悲伤落在我身上。但我依旧咬牙下了决心，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是我能够查清事实、为父报仇、报答恩情的唯一机会。
但是，以目前的情况看，重获沈羲遥的宠爱不难，可重回皇后之位却必须另想办法，一个得让他不得不将我从“蓬岛瑶台”接回来的方法。
于是，我仿若无意地向送药的小宫女感慨，长日无聊，若是能有些打发时间的事来做就好了。
当天午睡醒来，就见窗下小叶紫檀方几上，已搁了笔墨纸砚与针线绣棚来。还有几本书，除了熟读的《女诫》《内则》，还有《春秋》《史记》，甚至还有一本《淮南鸿烈》。
这些书边角稍有磨损，纸张也非近年所制，想来该是从内库中寻来的珍稀古本。手指搁在那微微泛黄的纸面上，直显得手清白如素帛，修长如葱管。指上无一装饰，也不曾染上丹蔻，反而有种不敢直视的素雅纯净之美。
从前，我从不在意容貌身姿。但如今却不同，我所有的美，都要发挥到极致，展现在沈羲遥面前。
美色加上才情，才会令他不忍释手吧。
以色侍人是悲哀的，但再度沦落为婢，却更加悲哀。
约莫三日不见他，这天，我披了件樱草色银莲花短披肩靠在杏黄色五蝠五寿靠枕上，就着从窗棱透过的日光，细细读一本《春秋》。日光温暖，不知不觉间只觉眼皮沉重，捧着书的手也软弱无力。终于，书脱离了手轻轻掉在身边，我的身子也软软歪向一边。
有人轻轻扶住了我将倾的身子，小心而温柔地将我放倒在长塌上，又拿了轻柔的丝被盖在我身上，之后，把那本落在一边的书收起。其实在他进入主殿时我便听出了他的脚步，然后假装睡着。此时，我微微眯着眼，看沈羲遥细心地在我之前读到的书页里插上一片金叶子，然后才搁在桌上。
我见他做完要走，心思一转，翻了个身滑落被子，又发出如呓语般的“嗯嗯”声。
他果然顿了顿，回过身来重新为我盖好被子却不离开，面上的犹豫之色显而易见。我不敢再眯眼怕他发觉，只能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近，之后，两片温润的唇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轻轻“嗯”了声，微微侧了身将自己缩起来，脸上浮出淡淡微笑，然后真的坠入了梦乡。
次日，我还在喝饭后的汤药，见到沈羲遥走了进来。
他进来时，我正嫌药苦不喝，捧在手里一脸不愿地看着旁边的小宫女。
“娘子快喝吧，御医吩咐了，这药一定要热热的喝下去才见效呢。”
这个小宫女是我在此除了沈羲遥外唯一能见到的人，我只知她叫素心，是从外廷选进来的。所以她不会知道我曾是谁，也没法去打听。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服侍好我，待我的未来确定后，她就会被放出宫去。
素心是富户人家受宠的小女儿，因为采选不得不进宫，回家是她一生的期盼。此时有这个机会，她自然讷于言敏于行，事事都做得无可挑剔。
张德海也摸不清沈羲遥心里究竟怎么想，当下也只能这样做。但是称呼就麻烦起来，唤“娘娘”不妥，唤“夫人”不当，唤“姑娘”不对，唤“谢娘”恐怕沈羲遥会立即要了他们性命，唤“凌娘”怕被人猜到身份。最后，只能折衷按照民间对已出嫁的女子的称呼，单唤我“娘子”而不加姓氏。
“太苦了。”我看着她：“我已经好了，不用再喝了。”
“好没好是御医说了算的。”沈羲遥的声音突兀地响在身边，我一惊，失手将药碗落在身上。
烫手的汤药洒在身上，我虽下意识偏了身，但仍有大半洒在腿上。
素心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抽出襟上的帕子为我擦拭，沈羲遥已推开她，直接将我抱起放到高凳上，撩开黛色六幅裙，面露紧张地看着被药烫红的腿。
我又羞又怕，同时又为他如此纡尊降贵的举动而莫名不安。
张德海连忙去唤太医，素心也手脚麻利地换下打湿的垫子，擦干了长榻。然后怯懦懦站在一边，想来是吓坏了。
太医不久便到，因伤在腿上不便示人，还好有裙子隔着并不甚严重。太医仔细询问后开了药膏与祛火的药茶，便在沈羲遥不悦的眼神中战战兢兢地告退了。
“这么不小心。”沈羲遥终于再度开口，他看都不看素心一眼：“再去煎一剂来。”
素心忙走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皇上，”我想着如何打开话题，他已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我无事时写下的诗笺。
<h5>         “月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h5><h5>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h5><h5>         “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h5>
自古诗话最映人心，也最动人心，这些诗句，字字敲击人心。那暗白的签纸上，还有泪迹斑斑，晕藴了浓稠墨汁写出的簪花小楷，更显哀凉。
“如今，是什么？”他突然看着我问道。
我用沉着坚定的眼睛直视那双墨霭深深的眼眸，缓缓道：“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算前言，总轻负……”沈羲遥反复吟着这六个字，眼中墨色消退些许，却又换上了伤痛。
“算前言，总轻负。”他突然朗声笑起来，只是那笑在我听来，格外悲凉。
“你在怨朕？”他用如炬的目光直看着我，声音格外沉薄：“朕还错了不成？”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得头扭到一旁。他用手将我的脸扳过来，四目相对，他的眼里含了戾气，而我也终没有躲闪，迎了上去。
“羲遥……”我正欲为自己辩白，并相信自己的话会解开他的心结。
只是，我的话还未说，张德海突然冲了进来，满面喜色。
“皇上，”他高声道，完全没有注意此刻殿中情景：“皇上，大喜啊！”
“什么？”沈羲遥松了手，径直走到外殿，还不忘锁上那道门。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来，令我心中一沉。
“皇上，大喜啊，和妃娘娘有孕了。”
“可确认了？”沈羲遥的语气带了激动。
“回皇上话，太医已确认了！”张德海的声音充满欢喜。
“朕去看看。”沈羲遥说着走出了养心殿，甚至没有朝我投来淡薄的一眼。
我缓缓滑落在地，和妃是这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妃子，论得宠，她不如柳妃、丽妃，但每月定有三四次。她出身高贵却不若丽妃骄横，颇具才情却不像柳妃孤高，容貌秀雅不逊于怡昭容，她性子平和可让帝王放松，家世显赫可让帝王所用，而细水般的宠爱，反能长流。
沈羲遥对她，长久不隆却也不衰的宠爱，其实就如同细水般，反能长流。
沈羲遥自然是欢喜的，如今皇家子嗣单薄，仅玲珑一位公主。若是和妃能诞下皇子，那么……我心一紧，浮上恐惧与排斥。若真如此，恐怕她将成为我最大的障碍。
带着满心忧愁，我走到桌前，桌上一张宣纸洁白耀目，提起笔想写些什么排解心中的愁闷，却迟迟下不去笔。“啪”，一滴浓墨滴落，在那宣纸上开出一朵触目的玄色花朵。
那一晚，我是在忐忑和失望中度过的。和妃有孕是大羲朝这么多年来的期盼。与此同时，她也将获得帝王更多的青睐与依恋。而我，只是一个威胁他，谋害他，背弃他，践踏了他帝王尊严，害他同胞相嫌的女人。此刻，相较之下，他应该会更厌弃我了吧。
翻了个身，长夜漫漫，我在沉甸甸的心事中渐渐睡去。
之后的几天，沈羲遥虽日日在外间批阅奏章，却再未踏进这里一步。素心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跟我说，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沉寂。我终日只能靠做绣活，画画与发呆打发时间。
如同笼中鸟，被主人遗忘的鸟。
在新帕子上落下最后一针，那娇艳欲滴的泣露蔷薇盛放在艾绿色的绢帕上，伸伸腰，剔亮桌前云海二龙戏珠银烛台上一根红烛，打算再读一阙词就去休息。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很轻却带了急促。我细细分辨，那是宦官皂靴落在金砖上的声音。该是张德海，也只有他，能在沈羲遥不在时出入此地。
果然，哗啦啦一响，张德海走了进来。
“娘子，皇上吩咐带您去杏花春馆。“他擦擦额边并不存在的汗以掩饰心底的慌乱。
我愣了愣，拿了剔子的手僵了僵，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道：“张总管，你是说杏花春馆？”
张德海讪讪笑了笑，艰难地点了点头，“还请娘子移步。”
我咬咬牙，看了看身上一袭暗沉沉的竹青色素面睡袍道：“请容我换身衣服。”
张德海为难地看我一眼：“娘子……皇上唤的急……”
他没再说下去，我知道他也不容易，可我被囚禁在此，并无披风之类遮身的长衣。此刻要我穿着睡袍出去，我是万分不愿的。
张德海似看出我的不愿，顿了顿开口道：“还请娘子快一些。”
我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眼，连忙在四扇四季狩猎图屏风后换上了一件花青色绣对鹤荷花对襟，将头发挽一个圆髻，插一根芙蓉玉簪，怕遇到旁人又戴上面纱，这才随张德海去了。
这样一身妆扮，连脂粉都未施半点，实在不宜面圣。但我私心想着，沈羲遥召我去杏花春馆，想来也不是要欣赏我的穿戴吧。
那里，不过是四品以下妃子侍寝之所，和均露殿一样是我根本不喜欢的地方。
今天，他是要用这样的方法来折辱我吗？
我不敢去想，只能默默跟在张德海身后，看他手中宫灯在风中摇曳，在平整的大理石廊道上投下昏黄摇摆的光斑。
“张总管，”我踟蹰了下终于开了口：“还请张总管明示，皇上唤我去，是……”
夜风轻柔得吹拂着我腰上垂下的宝蓝莲叶纹绦带，犹如暗夜中一道流动的碧水。张德海垂了眼帘，半晌不语。
我停住脚步，缓缓道：“张总管，你过来时说皇上召的急，我想是否今夜侍寝的妃嫔突生了状况？”
张德海砸砸嘴，飞速看了我一眼，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看起来十分为难。
我幽幽叹一口气：“我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但皇上总不至于在那里临幸我吧。” 
张德海一愣，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答道：“这个⋯⋯怕娘子知道心里不舒服。”
我淡淡一笑：“总归我也要知道，不如张总管念在往昔指点一二，也好叫我有个准备。”
张德海的脸色在淡黄色的光晕里明灭不明，但终于开了口。
“不瞒娘子，前些日子天竺献上了今年的朝贡，除了布帛、金银等物外，还有……”他不敢看我。
“还有美人，是吗？”我的笑容温和，仿佛毫不在意。其实我也没有资格去在意。无论我是皇后，还是谢娘，都没有权利去介怀。
“是。”张德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年进献了十八名美人，但是皇上仅留下了其中出身高贵的四名宗亲之女，封了常在。剩下的赐给了功臣和亲王。”
我点点头，但这些，不是沈羲遥深夜急召我的理由。
张德海继续说下去：“天竺使节说，这四名女子是天竺国中最美最高贵的，是上天赐给天竺的宝物，特意在天竺皇宫教养多年为献给大羲皇帝的。”
我轻轻一哂，无话可说。
“今夜，皇上传召了春秋两位常在，是当中最漂亮的两位。”张德海吞吞吐吐，似不敢再说下去。
我站定，静静站在风中等他把话说完。
张德海看一眼我，狠了狠心道：“奴才守在外面，听见春常说，她们四人是天竺最美的珍宝，希望皇上能够让她们开开眼，看看大羲最美的宝物。”
我仿佛大冬天里被兜头浇下一盆雪水，瞬间明白了沈羲遥的意思。
他这是……将我当做了一件物品么？
张德海说完话便不知如何应对，他一向最善察言观色，随机应变，可此时，他也只能用同情的眼神悄悄看我。
我闭了眼，努力平复心潮波动。终于，我浮上一个悲凉的笑容对张德海道：“张总管，我一介罪妇，您还是称‘咱家’好了。”
张德海摇摇头，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现在虽唤您娘子，但奴才知道，用不了多久，还是要唤您皇后娘娘的。”
“皇后……”我无意识地弯了弯嘴角，抬头看向廊外的天空，今夜没有星光，明月也被浓云遮住清辉，仿佛灰暗不明的未来，没有一点希望。
“从太后将我送出宫的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了。”我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娘子，”张德海深深唤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历经岁月沧桑而有的妥定。
“娘子，自皇上幼年老奴就跟在身边，说句僭越的话，皇上的脾性怕是没人比老奴更清楚。”他微笑道：“这么多年看过来，老奴认为皇上对娘子的感情，并非帝王对妃嫔的喜爱，而是更似一个男子对于女子最纯的爱情。”
我摇摇头：“也许他曾爱过我，但那个人只是他在幽然亭里遇到并带去蓬岛瑶台的仙子。而不是有着凌家独女身份的皇后，也不是那个背弃他，离开他，又与他的手足纠缠不清的谢娘。而我，我爱的是那个视我如珍如宝的羲遥，却不是丢我进繁逝，又下令全部为太后殉葬的皇帝。再加上羲赫在其中⋯⋯”我顿了顿，只觉面上一凉，不知何时竟落下泪来：“我们，都回不去了。”
“娘子……”张德海也浮上哀伤来，他张了张口，却只说出一句：“娘娘您错了，皇上爱的是谁他很早就知道了，甚至，比您认为的时间还早。”
我静静看着他，脑海中又回想起当年太后的话。我殷殷望向他，期待他说出更多，但张德海只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灯笼举起来，照亮了前方漫漫的大理石廊道。他的声音仿佛从风中飘来一般，带了无奈与惋惜。
“娘子，还请这边请。”
我默默低下头，看自己裙边上深蓝的莲叶纹刺绣滚边轻轻飘晃在地砖上，终于迈开了脚步。
前面，就是杏花春馆了。
隔着花梨木透雕鱼戏莲叶纹落地屏风，我安静地坐在厚重绵软的碧色荷藻参差波斯长绒毯上。绒毯厚实，踩上去脚踝都能陷在其中，自然落地无声。所以我自进来起到现在的半个时辰里，屏风后万字锦地团寿紫檀大床上的沈羲遥，应该还不知道我已到了。
是张德海没有通报只示意我走进来。我想，那轻微的开门声，恐怕并不会惊扰到正在享受番邦女子销魂滋味的皇帝。
站得久了，腿上微微乏力，我慢慢靠着屏风跪坐在地上，觉得舒服了些。然后，我听着那边传来的放肆的高呼与低沉的呻吟，心已麻木。方才张德海口中爱我至极的男子，召唤我到此，就是为了欣赏他与其他女子的鱼水之欢吗？
身边红烛摇曳，是花好月圆烛。这是民间嫁娶时新房里必不可少的物件。我想着，往昔杏花春馆里多用普通的福、德字红烛，今日却怎么用上了花好月圆？哦，是了，今夜是春秋两位常在的新婚之夜，自然该点上一对花好月圆的。
红烛晃动着发出暧昧的光，透过淡红的轻纱，那光晕成一团柔和的圆，却刺痛了我的眼。我如同木偶没有五感，所以那粗重的喘息，浪荡的呻吟，都再传不进我的耳朵。
只是，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啃噬着最柔软的部分。我闭上眼，不愿再看那投在墙上的纠缠的影子。
手无意掠过绒毯，突然，触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竟是一只柑橘。
哪是产桔的时节，可这分明是一只饱满的橘，散发着诱人光泽，还有阵阵清爽香气。此时我的手已不再受大脑控制，缓缓将橘皮剥开。
“嘶啦”一声，光洁的桔肉出现在眼前，白丝缠绕的橘瓣整齐饱满，空气中也充满了微酸香甜的气息，令人开胃。我顿觉胃里空荡荡的，晚膳那份薄粥根本支撑不到此时。
幽魂般地拈了一瓣，一咬，清甜的汁液溢了满口，咽下，期待这份甜能缓解一点心中的苦。
可是，这举动是大不敬的。
“什么人？”一声厉喝响在耳畔，我虽听见了，可还是无所顾忌地又择了一瓣入口。
“你是何人？怎藏在此地！”另一个尖厉的声音传来，我吃惊地发现，春秋两位常在竟说得一口流利的大羲语言，果然是“悉心”教养多年为献给大羲皇帝啊。
“哪里来的丫头，竟如此不识规矩。”这声音傲慢且愤怒，并且近在咫尺。我看到一双白净的脚出现在眼前，顺着这双脚看上去，一个高鼻深目的女子披一件薄如蝉翼的杏花寝袍站在我面前，满脸怒气。
我站起身，朝那边床上看一眼，沈羲遥披了件秋香色织金云纹寝袍，带了若有似无的嘲讽挑衅的笑容，微微偏头看我。他身边还有一名身材曼妙片缕未着的女子，朝我直瞪眼。
我惊叹于春秋两位常在惊人的美貌与傲人的身材，却又惋惜。到底是外邦女子，不懂礼仪规矩，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没有一个好脑子。
我能在这里就一定是皇帝召唤而来。此刻，皇帝还没说话她们就对我厉声呵斥，若按大羲律法，这算不敬之罪。反正不过是贡品，沈羲遥无须考虑邦交，怕是很快就要失宠了。
我朝沈羲遥稳稳当当行了个大礼：“皇上，民妇蒙您召唤候在此处。不想惹恼了两位常在，还请您发落。”
这下，春秋两位常在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惊讶。她们看看我，再看看沈羲遥，然后对视一眼，露出疑惑与不屑的眼神。
沈羲遥笑起来，笑得邪魅，笑得令我浑身打颤。
“你们不是想看看我大羲最美的珍宝么？”他没有看两位常在，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卸下你的面纱吧。”
生来的骨气与自尊令我只将头转向一边。
“把面纱卸下来让她们看看，什么才叫天姿国色。”沈羲遥含了笑意，口气如春风般温和，可听在我耳中，却有着寒冬般的冷酷。
我跪在地上：“民妇蒲柳之姿，难当天姿国色之词。”
“卸下面纱，难道你要朕说第三遍？”沈羲遥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似一把冰锥扎进我的身体。
我咬咬牙，有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冲动。
但是，我平静地，缓慢地，仿若幽魂一般将面纱摘了下去。
春秋两位常在死死盯着我的脸，又相互看了看，她们身上满当当的自信瞬间如潮般退去。一个抿了唇眼神飘忽，一个使劲揉着衣襟。
“来人。”沈羲遥的声音懒懒地。
“皇上，您唤奴才？”张德海垂着头进来。
沈羲遥的声音有说不尽的邪魅，他斜靠在大迎枕上，一双锐目落在我身上，淡淡道：“带下去吧。”
一位常在脸上露出欢心笑容，走到沈羲遥身边欲挽住他的胳膊。
“皇上，方才您还没尽兴吧。让我们再来服侍您。”她的声音娇媚，仿若无骨般偎在沈羲遥身畔，目光里带了得意与挑衅看向我。可是她说得如此露骨，失了妃嫔该有的高雅之气，在红幕漫漫的杏花春馆中，那本不留余地的美貌，此时更显俗艳。
我全不在意，甚至觉得轻松起来，不由就露出楚楚淡笑，朝沈羲遥缓缓施礼，拢拢裙子重新将面纱戴好，打算跟张德海走出去。
“张总管，我们走吧。”我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张德海却摇摇头，没有动。我不想再待下去，径直朝门外走去。
“站住。”沈羲遥的声音传来，透出丝丝不悦。
回头，他已走下床榻，秋香色织金云纹寝袍上乌黑的几缕发散下来，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邪魅之态。令人惊艳的同时，那眼中的阴隼又让人畏惧。此刻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上。”一位常在欲挽住沈羲遥的臂膀，被他一把甩开。
“带下去。”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
张德海“诺”一声，还未有所动作，另一位常在开口了。
“还站在那里干吗？不知礼数的丫头。滚！”她染了丹寇的食指指向我，眼里有嫉恨，语气中是催促。
我突然笑起来，无法压抑。这便是天竺精心为沈羲遥调教出的女子？出身高贵，性情温和，谨言慎行，皇妃气度？为何我觉得还不如青楼花魁气质的万分之一。
“快滚！”那常在推搡了我一把。我没有躲闪，任由她尖细的手指用力戳在我身上，仿佛这样可以平息她们心底的惊慌。
沈羲遥的脸色，在那根手指触碰到我身体时，变得如暴雨前的雷霆一般。
“张德海！”沈羲遥的声音充满了极力克制的怒气。
“两位娘娘，请随老奴出去吧。”张德海朝春秋两位常在低声道。
“什么？”一人被张德海的话惑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羲遥。
“皇上，您是要我们出去？”她的语气里全是不信。
沈羲遥似不愿再忍，也不想再废功夫。他上前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毫不理会旁人，就朝床边走去。
我闭上眼，不愿去看能预计到的接下来我要受的耻辱。
我感受到沈羲遥臂弯里的力度，不知两位常在走还是没有。我只知道自己被放进一团喷香柔软之中，就像落入云端。然后，身上的衣衫被褪去，肌肤裸露，有微凉的感觉。
沈羲遥的身体压下来，他的声音魅惑地响在耳畔。
“还是谢娘，天下最美啊。”
随着这句话，他突然一用力，并没有上次那样疼，但却仍令人不适。我不禁“哼”了一声，皱了皱眉。泪，克制了许久后终于滚落，浸湿了清瘦的面庞。
沈羲遥停了一下，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面颊，带走冰凉的泪珠。然后，他的吻细密地落下来，动作也轻柔许多。
“不……”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但却将剩下的话咽进肚子。我没有任何资格和理由让他停下来。只是眼泪控制不住。
“哭什么？”沈羲遥侧了一点，身上的重量大半离开了我。
我摇摇头睁开眼，不愿去看自己片缕未着的身躯，只能将目光别在一旁。
一只被剥掉半边的橘映入眼帘，一半是光洁的皮，一半是新鲜的肉，孤零零落在地上。它本该被放在斗彩蝶恋花盘中，被贵人用纤纤玉指缓缓剥开，然后品评它的甘美。不该如同此刻被弃在地上，最终被扔进泔水桶中，白白可惜了进贡时的一番周折。
沈羲遥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只橘。
“你在看它？”他不解道：“有什么好看的？”
我点点头：“可惜它就这样被抛弃了。”
沈羲遥一笑：“谁说它被抛弃？”说着将橘从地上捡起，递到我面前。
“能被你看一眼，就不算可惜。”他说着，将橘皮全部剥去，自己吃了一瓣，点点头，再摘下一瓣递到我的嘴边。
“这样就不可惜了吧？”他淡淡笑着，温情如往昔，仿佛那些过往全未发生。
我不由微微张口，想要去尝尝那酸甜的滋味。
在我的唇堪堪碰到橘瓣时，沈羲遥反手将它丢在一边。他的吻突然落下，密实而柔情，缠绵不尽。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他为了这个吻，已经压抑了很久。
我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响在耳边，呼吸轻拂着我的耳廓，有令人颤栗的微痒。我感受到他的炽热，自己也逐渐被融化在这满眼的香艳红色之中。
睁开眼，床帏将天光牢牢遮住，暗沉沉辨不出时辰。我想着张德海还没来，怕还是夜半。只是浑身酸痛又渴，想喝盏茶舒展一下。一动，发现自己被沈羲遥紧紧拥在怀里，竟半分动弹不得。
我试着挣脱，他却拥得更紧，但呼吸平稳，依旧是在熟睡之中。昨夜，他该是累极了。
我尝试着挣脱出一只手来，将那杏花春影的床帏掀开一角，一道强光晃花了我的眼睛。我赫然发现已是金光漫天了，心中一惊，怕是要过了早朝的时间。
“什么时辰了？”沈羲遥被强光惊醒，睡意朦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与此同时，一股力道从腰际传来，我又被拽回进一个温暖怀抱之中。
我不敢看他，更惊慌于他上下游走的手。
“皇上，该早朝了。”我稳了稳心神，正色道。
沈羲遥一边懒洋洋坐起身，一边道：“什么时辰了？”
他说着也掀开床帷，只一扫，身上慵懒的气息瞬间消褪，甚至眼神都仿佛剥开乌云的日光，变得晶亮起来。
“张德海！”他扬声唤道，同时下床拿起挂在旁边的中衣。
我也跟着下床，披了件外袍，为防止有人进来看到我的容貌又戴了面纱，之后立刻帮沈羲遥穿戴起来。
“张德海，张德海！”沈羲遥再次唤道，有点不悦。
我却疑惑，按理说张德海在沈羲遥身边那么久，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门开了，更多的天光洒进来，我微微眯了眼，手下却没有停顿，为沈羲遥系着玉石腰带。
“给皇上请安，皇上有何吩咐？”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太监。
“什么时辰了？”沈羲遥自己扣着襟扣，声音还算平和。
“回皇上话，五更天了。”小太监跪在地上道。
“怎么不叫醒朕？张德海呢？”沈羲遥语气严厉，但我能感到他微微舒一口气，离上朝尚有两刻钟。他一向勤政，轻易不废早朝。
小太监吓得发抖：“回皇上，您允了张总管今日的假，他天不亮就出宫去了。”
沈羲遥点点头，之后却更加不悦：“是你替他值夜？怎么不叫醒朕？”
小太监几乎全身都趴在地上，身子如筛糠般颤抖。
“奴才来唤过……”他低声欲辩解。
我不想他受责罚，打断道：“快将早膳送来，传肩舆，找脚力快的太监抬。”
小太监看了看沈羲遥，又看看我，不知所措。
我也有些恼了，此时每一臾都十分宝贵。这小太监呆头呆脑，不知张德海怎让他来顶替。
“叫李德全来。”我拿过龙靴为沈羲遥穿上，严肃道：“张总管出宫就该他来主事的。真是糊涂。”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沈羲遥满面的怒气道。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柔和一笑：“皇上息怒。”我说着拿来犀角梳子为他梳发，又劝道：“这里一应俱全，早朝所需用具想来都备下了。那小太监想是胆小，唤过一遍不敢再唤了。”我微微笑着，只盼沈羲遥不要怪罪他们。
好在殿里备有清水，我递上一杯水供他漱口，又浸湿一块帕子为他净面，手刚碰到他轮廓分明的脸，就被他紧紧抓在手中。
“薇儿……”他柔声唤道。我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为他擦面却不看他的眼。
“皇上，早膳备好了。”李德全是大内副总管，匆匆而来额上全是汗。
沈羲遥看都不看他，面无表情。
“皇上，”李公公低声解释道：“奴才不知您宿在杏花春馆，正挨宫寻呢。”
我打断他的话，施礼道：“皇上，要赶去早朝了。” 
沈羲遥的目光在我身上凝注片刻，终正了正衣冠，大步走了出去。
门打开时，耀目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只有一个金黄的身影消失在满世界的金光之中。 

第六十一章  耿耿星河欲曙天
沈羲遥离开杏花春馆后我又眠了眠。不过一个时辰，有小宫女进来洒扫我便更衣离开了。
去哪里呢？我站在杏花春馆外，好像迷途的旅人，四下望着却不知归处。树影婆娑，我站在那株合欢树下，突然觉得孤单。
该往哪里走？一夜之间，这偌大的紫禁城，突然就没有了我的安身之处。
回养心殿？除非沈羲遥带我进去，无论我是何身份，独自也是不能进的。
回浣衣局？那日我所做之事怕是惹恼了不少人，知秋也一定受了责罚。若我回去了，下场一定比丧家之犬更惨。
回繁逝？如果我回去，面临的将是比之前更为困难和凶险的处境。因为我相信，在那场欢宴里，一定有人会将我认出。
风带来清芬香气，我看着升起的日头，拢拢裙摆，又整理了面纱，打定主意还是在养心殿外等待沈羲遥下朝，由他指给我一个去处吧。
慢慢走回养心殿，殿外侍卫如同雕塑般站立，个个英姿勃发，却面无表情。他们手中的银枪在晨光中有令人生畏的寒意。风悄悄吹拂起他们帽上的红缨带，于是，那瑟瑟飘动的丝绦，就成了这明媚却沉闷的春日里唯一的生气。
我隐在侧面台基的拐角处，这里正好有太阳能够暖暖照在身上。跪坐在地，面上轻纱逶迤在地，给坚硬的汉白玉添上一点柔美。
直到晌午时分都不见沈羲遥回来，我被太阳晒得眼花，突然反应过来，他早朝后都是在御书房处理国事，甚至午膳与午休也在那里。
午睡起来，有时他会在御花园中散步，偶尔随意走进哪个宫室中，都有如花美眷含笑以待。有时，他会在召见大臣，谈论国事或者手谈几局。只有没有翻牌子的夜晚，他才会回到养心殿中休息的。
我揉揉发麻的腿，早膳没吃，此刻一阵饥饿袭来。自嘲地笑笑，我竟也有这样挨饿的日子，可那笑容还未绽开便凋谢下去。
“这样的日子”，这样本以为生平根本不会经历的日子，自我出宫到现在还少吗？
我早不再是养在深闺的凌雪薇，也不是被万般宠爱的皇后。我是谢娘，这样的日子，就是她本该过完一生的。
腿上的酸麻渐渐褪去，我站直身子，起得猛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踉跄间扶住栏杆，直到那黑晕渐渐淡去，才看见了阳光下白花花的地面。
同时，一个娇粉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她迎着阳光，我看不清是谁。
“皇上不在殿中，娘娘还请回避。”养心殿侍卫的声音传来。我这才看清是怡昭容。
怡昭容迟疑着不愿离去，不时朝养心殿内张望。只是殿门紧锁，除了雕窗，什么都看不到。
惠儿对那侍卫说了什么，他摇摇头，脸上面无表情毫不动摇。惠儿一脸恼色，却仍不停央求。只言片语随风传来，她是在打听皇上是否有带回过一个陌生女子。
作为守卫皇帝寝宫的侍卫，嘴严是最基本的要求。皇上的私隐他们清楚，但若是走漏半个字，怕是剩下的只能到阎王殿诉说。
“孙大哥，你我同乡……”，“悄悄告诉我……”，“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看着惠儿气急败坏的面孔，与那孙姓侍卫一幅木雕脸色行成鲜明对比，不禁想笑。
“惠儿！”怡昭容的声音提高一些：“我们回去吧。”
惠儿气馁地嘟了嘴退到怡昭容身后，还狠狠瞪了眼那侍卫。
“娘娘，咱们就这样走了？要不咱们等皇上？”惠儿建议道。
怡昭容咬紧了她软而薄的唇，却没有犹疑地往回走去。只是，她频频回顾似想探查什么。我看到她的眼神突然黯淡，眼角似有晶亮在闪烁。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半掩的里窗上，海棠花步摇精巧的花头从窗棱上探出，垂下米珠大小的粉色流苏，似白玉围墙上一丛小小的瀑布，并不惹人注意。只是，那窗所在的位置，是沈羲遥的卧房。
我想起，张德海来唤我时，我将那用作书签的海棠花步摇随手搁在了窗上。
“娘娘，没准皇上去了长春宫呢。”惠儿的声音越来越远，但却因为周遭的安静而清晰起来：“之前也有过皇上早朝后直接去长春宫的啊。”
“要不，去御花园散散步？”惠儿建议着。
“惠儿，你不懂的……”怡昭容的声音多无奈：“罢了，我们回宫吧。”
我想了想，便从旁的角门出去，在长街上等待怡昭容。
当她的身影再次出现，我轻轻唤了声：“昭容娘娘。”
“谢娘？”惠儿先认出我，但却不敢确信。我点点头，就见她吃惊地张了嘴巴
“谢娘，”怡昭容看着我，眼里有疑惑：“你怎么在这里？”她顿了顿又道：“那日……皇上他……”她突然闭口，只是细细打量了我。
此时我身上是一件杨柳青重纱联珠团合欢花图案的齐胸襦裙，外披一件水粉色绣缠枝花叶的披帛，面上的轻纱柔软且长，直垂到膝盖处，上面也是合欢花花样。这样一身服饰，用料及绣工都是上乘，更因为处处缀上的米珠大小的金珠而清丽中显出精美华贵。
“昭容娘娘可愿与谢娘去御花园散散步？”
怡昭容定定看我半晌，她眼中有犹豫，但终还是点了点头。
“去哪里？”怡昭容声音略带冷意。我能理解她语气中的敌意，当下只是笑着：“娘娘随我来便好。”
“你到底是谁？”怡昭容与我并肩走在宫道上，一时间周围很静，只有绣鞋走在地上的“沙沙”声。
“谢娘只是一个绣娘而已。”此时我不能告诉她什么。恐怕这一生也不能告诉她多少。
“你的裙子，”怡昭容停下脚步：“是今年江南织造新贡的纱布，这样青色的只有一匹，恐怕都做了你身上这条裙子。”她的目光炯炯，带了威压：“你说，一个犯了错的绣娘，被贬去浣衣局的浣衣婢，会穿这样一条连妃嫔都得不到的裙子吗？”
我也站定，虽然知道面上的笑容她看不到，但依旧是笑着，仿佛蜜友般从她身上取下一片合欢花叶，道：“娘娘从何处过来？”
怡昭容一怔，似未反应过来我的不敬，但却没有发怒，只淡淡道：“你没有资格过问我的行踪。”
我点点头：“娘娘说的是。”我将那叶子拿在手上：“娘娘很在意皇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怡昭容有点动气。
我笑着说：“这是合欢花。娘娘可知合欢花的来历？”
怡昭容不说话，眼睛却瞥在一旁。
我自顾自道：“相传虞舜南巡仓梧而死，其妃娥皇、女英遍寻湘江，终未寻见。二妃终日恸哭，泪尽滴血，血尽而死，逐为其神。后来，人们发现她们的精灵与虞舜的精灵‘合二为一’，变成了合欢树。合欢花，昼开夜合，相亲相爱。自此，人们以合欢表示忠贞不渝的爱情。”我看着她吃惊的眼睛：“因此，除了均露殿和杏花春馆外各种了一株外，后宫中只有御花园和坤宁宫里种了此树。”
我盯着怡昭容：“所以，娘娘从哪里来？”
“你凭什么质问娘娘！你以为自己是谁!”惠儿厉声呵斥道。
怡昭容伸手制止了她，她直直盯着我，仿佛这样就能看穿我，“你一个绣娘，怎么会对后宫这样清楚？”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带了问询与一点点压力。
怡昭容终于败下阵来，我想她一定疑惑，那个讷言慎行，永远都低着头的谢娘，怎么会有今日这般胆量。
“我从自己的宫殿来。”怡昭容脸转向一边，语气全是不甘心。
我含了一抹淡然的笑意在唇边，以压制心底一点点涌上的心酸。
“娘娘一定好奇那日皇上为何带走谢娘，而此刻谢娘出现在这里，好像换了个人，是为什么。”
怡昭容不说话，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娘娘以为呢？”我的声音依旧平和。
“你毁容前，应该很美吧。”怡昭容道：“你是太后欣赏的绣娘，自然有机会接近皇上。我想，皇上属意于你，你为此得罪了哪个妃子才被诬陷，皇上念及旧情贬你去冷宫而非赐死。这次，”怡昭容咬了唇，终于直视我：“我与皇上提及你，勾起了他的回忆，这才恩准你去浣衣局。” 
“若是这样，”我双手交叠在身前，站直了身子迎上怡昭容微微发红的眼睛：“娘娘是否伤心？”
“我伤心什么。”怡昭容略有慌乱。
“伤心皇上对我旧情复燃，冷落了娘娘？”我玩笑道。
“就凭你！”惠儿忍不住道：“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她满脸的不屑：“你哪点比得上我家娘娘。”
我保持微笑只看怡昭容，她死死咬着嘴唇，但泛红的双眼显示了她心中的秘密。
“娘娘的长春宫里有一株合欢，是吗？”我转了话题。
怡昭容听到我这句问话，似松了口气，不再理会之前的对话。
“是。”
我忍住心底微酸，“所以娘娘不必置疑皇上的真心。” 
“就凭一棵合欢？”怡昭容嗤笑道，但从她眼底的欣喜我能看出，她是期盼一个肯定的答案的。
我微微笑道：“合欢树在妃嫔的宫殿中是没有的。但皇上宠爱娘娘，在娘娘入主长春宫前，命人移进一株合欢树。”
我顿了顿道：“花不老，叶不落，一生同心，世世合欢！恐怕，是皇上对娘娘的表白。”
“而且，”我低了头：“长春长春，是告诉娘娘，春恩长在。”
怡昭容脸上显出巨大的欢喜，但她及时克制住了。
“那么谢娘，之前我的猜测是否正确呢？”她质问道。
我带了清浅的微笑：“娘娘真想知道，就随谢娘来吧。”
怡昭容站在原地顿了顿，好奇心使她终于再次迈开脚步。
我与她一路走着，没再说话。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带她去哪里，该说什么。沿着飞龙池边的长廊缓步前行，廊下满开了各色山茶，偶尔有花枝探进廊中，那重瓣的白宝珠，单瓣的赛金光，半重瓣的醉杨妃朵朵娇艳动人。怡昭容忍不住折了一朵在手中把玩，似乎这样才能驱赶仿佛凝滞的空气一般。
我也折一朵赛金光，白色的花瓣上有桃红色的线条，像是初染了风尘的女子，不复曾经的纯洁，却有不同的风采，也许更令人着迷。
“娘娘您看，这朵真美。”惠儿欢快的声音传来：“咱们好几天没来御花园了，没想到这些茶花都开了。”
其实，她不过也是想缓和气氛吧。怡昭容淡淡扫了她一眼，面上并没有多少表情，闲闲朝惠儿所指的方向看一眼，我也看过去，果然，一朵花繁艳红，深夺晓霞的重瓣五鹤捧寿恣意绽放在春日晴好的天光里。花姿绰约，艳丽如锦，那颤巍巍的花蕊在和风中有着脉脉的情致，显出一派春意盎然来。
“惠儿姑娘好眼光。”我笑赞道：“似与春风相解语,枝头绚灿泛霞光。这朵山茶，与娘娘倒是很相衬呢。”
“山茶虽好，却不是花王。”怡昭容的语气里有点点无奈与不甘，“后开的再美，也不及先开的留给人难以磨灭的印象。”
我心中一惊，想来，怡昭容应该也听到过那些传言了。
“人人都道牡丹好，我道牡丹不及茶。”我宽慰着她。
其实，这句确实是我有感而发。牡丹再好，但坠入泥泞之中，又怎能比过风头正盛的山茶呢？此刻境况，我这个被世人认为花中牡丹的凌府千金，与沈羲遥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怡昭容相比，不正是牡丹不及茶吗？
怡昭容嘴巴张了张，化作一个自嘲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自语般：“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当做未闻，从她手中拿过那朵山茶轻轻别在她鬓间，后退两步细细打量：“娘娘天姿国色，无人可及。”
怡昭容微笑起来，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虽然你应该不知道，但你的话令我好过一些。”她伸手抚了抚那山茶，柔声道。
“谢娘不知道娘娘说什么。”我垂下眼帘道。
“你还会作诗啊。”惠儿见怡昭容开心一些，对我也客气一点。
“略知一二。”我道。
“听你所说并非略懂。”怡昭容眼中疑惑又起：“你到底是谁呢？”
此刻我已打定了主意，有一个地方，沈羲遥与众妃嫔不会去，正好适合我与怡昭容相谈。
“昭容这边请。”我微微低下头：“谢娘身份卑微，只能带娘娘去偏僻之地，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烟波亭里，当初的羽纱白帘已不在，九曲长廊之上到处是萋萋落叶，荒芜遍地。此时已是仲春，周围参木修竹早已抽枝吐叶，青翠满眼，可地上的枯黄暗淡却伤了春日明媚的风景。
“谢娘，”我的脚刚踏上九曲长廊的入口，怡昭容开口唤住我。我回了头看她伫立在风中犹豫道：“这里，皇上是不许人进入的。”
我没有理会，只回身去看远处的烟波亭，声音因一瞬间涌上的回忆而微微哽咽：“娘娘，不会有人知道的。”我顿了顿：“即使知道也不会有事。”我坚定地看着她：“相信我。”
说着，我踩上了那飘零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嚓嚓”声。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妥定，怡昭容丢下一句“惠儿你在这里守着。”便跟上了我。
“真美。”一进烟波亭，怡昭容便不由赞叹起来。
此时，她的面前是碧波荡漾，柔情温婉的西子湖。湖面被清风吹皱，泛着淡淡涟漪，更显温柔。因与飞龙池相连，从烟波亭望出去，只觉水天相接，远处浩淼无限。
“这可惜，这里是御花园禁地。”怡昭容摇摇头惋惜道。
我点点头，眼前掠过往昔种种。这里，是我与羲赫初识的地方，那时的他是清贵亲王，我是后宫中避世不出的皇后。这里，也是我与沈羲遥偶遇的地方，他眼中的惊喜仿佛期盼许久的珍宝再次出现，有一种心愿得偿的欢喜。那样的眼神，之后我再未见过。
这里有我最美的回忆。可此时只剩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情愫，无尽地蔓延在心上。
“也许皇上不喜欢这里吧。”我淡淡道：“皇上最喜欢的，还是栖凤台吧。”
怡昭容眼中一阵恍惚，她摇摇头：“不，”接着微微笑起来：“皇上最喜欢的，不是栖凤台。”
“不是栖凤台？”我诧异地看着她，但心底隐隐已有了答案。
“嗯。”怡昭容侧了身子，她的侧影极美，此时带了楚楚淡笑，有温柔的面部弧度，令人心都温暖起来。
她转过身认真道：“皇上最喜欢的，是幽然亭。”
我的心在听到幽然亭三个字的时候，跳漏了一拍。
幽然亭，我清晰得记得那个夜晚，他以诡异得令人心醉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划破夜空清朗月色的宁静祥和，带我走进了那个众生皆向往，却又不敢奢望雷池的世界。那是帝王的心，帝王的爱。
“谢娘，你怎么了？”
我的眼睛一定是虚无飘渺的，眼中看到的，不是面前西子湖上碧水清荷，而是经久之前，那个带着温暖如煦的笑容，情深款款地注视着一个叫做凌雪薇的女子的男子。
“这里，”我定了定心神，指着自己坐着的位置，轻声道：“是我与谢郎初识的地方。”
“谢郎？”怡昭容的眼神有些疑惑，却没有过多得在意。她柔和地笑起来：“那可真巧，这里，也是我与皇上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猛地从旧梦中苏醒，不可置信得看着面前这个女子：“这里……”我的声音几乎在颤抖：“你是说这里？”
“是的，是这里。”怡昭容点着头：“没有人知道的，就连惠儿也不知道。”
“那时我进宫有些日子了，却未承过皇恩。”怡昭容坐在石凳上，脸上带了甜笑，那是在回忆幸福过往时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露出的神色。
她娓娓道来：“那日，大家都在御花园赏花，我一个人散步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她看着眼前一湾碧水：“方才我说，这里真美，是因为那天我并没有来得及看这里的风景。”
怡昭容抽出绢帕在手中轻轻揉着，笑容甜蜜：“我慢慢走上来，只见白色羽纱帐里站着一个男子。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了头。那是怎样一个人啊！犹如天神般高贵俊美，只那么一眼，我的心就陷落下去了。”
我轻轻别过眼，是啊，沈羲遥有这样的魔力，能让每一个见到他的女子，只一眼就爱上他，比如皓月，比如眼前的怡昭容。
“之后呢？”我问道。
怡昭容一脸娇羞：“他看到我时一脸惊喜，几乎立刻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抬起我的脸仔细看。我怕极了，却又不舍得走开，只好躲闪着。他仔细询问了我的姓名便放我回去了。当晚我便被翻了牌子。那时我才知道，那个如天神般的男子，就是皇帝。”
怡昭容沉浸在她的美好回忆中，我能够想象她的幸福。从那之后，她得到了皇帝最多的宠爱，成为了后宫第一人。只是这宠爱在我听来，不知是该为她高兴，还是为沈羲遥惋惜，又或者，为自己感到凄凉。
“这样说来皇上应该喜欢这里啊。”我叹道。
怡昭容摇摇头：“皇上说这里太萧索偏僻，之后禁止人来。他常常去幽然亭。”怡昭容解释道：“皇上喜欢晚上去幽然亭，站在亭中看宫女嫔妃们手执宫灯穿梭在曲径通幽里，谁若是第一个走出了迷宫，走上幽然亭，皇上都有不小的赏赐呢。”怡昭容的眉头轻篳起来：“我常常伴在他身边，觉得他虽笑着，却不是真正的开心。”
我垂下头，唇角只有一个悲凉哀伤的弧，无言以对。
许久的沉默后，怡昭容突然拉起我的手：“谢娘，求你告诉我，你与皇上，是不是如我想的那样？”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紧张。那双包含了太多感情的眼睛看着我，我却突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张了张口，只见惠儿一脸喜色从跑上来，气喘吁吁道：“娘娘，快回去吧，皇上驾临长春宫啦。” 
怡昭容“嗖”地站起来，脸上是一派毫无掩饰的幸福笑容，她几乎立即迈出步子，但还是回头看了我一眼，期待我说一句话。
我只看着衣角上银线绣出的合欢花，轻声道：“昭容娘娘，我是谁并不重要，这后宫唯一重要的，只有皇上的宠爱。”说完抬起头：“快回去吧，让皇上等，终是不好的。”
我独自坐在烟波亭中，往事如风，将平生飞落如雪的悲哀尽数吹散开来，如同蝴蝶的翅膀掠过干涸的心海。往昔种种纷至沓来，令我即使回首，也因太过纠缠而难以承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无法支配自己的所想所愿，所有所得？
是从进宫的那一刻起的吗？
皇后头衔非我所愿，却为了朝堂和睦入宫，强迫自己忘记曾经的心有所属。
得宠非我所想，可那次相遇却使我再无法躲藏，看他仿佛重获至宝的痴迷，却不知缘何。
享受他的宠爱非我所料。但却一点点沉醉进去。哪怕伴随而来的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还有对羲赫的歉疚。
一入深宫，毁掉了多少人的命运？
我闭上眼，让那滴泪慢慢凝在眼角。羲赫，我总在想，如果可以重来我是否愿意在那个清晨走进烟波亭？ 
仿佛只有出宫后那短暂的时光，抛弃了权势，忘记了恩宠，放下了家世，只做一个最平凡的乡野村妇，才是今生最快乐的吧。而那样的时光里，若没有他相伴在旁，那快乐注定变成孤独，那幸福一定化作凄凉了吧。
我一直认为的自己是恨沈羲遥的。若不是他，我不会眷恋那份恩情，也不会在已经放下后又被带回皇宫。那段在冷宫中不见天日的生活，浣衣局里哀哀求生的日子，以及如今尴尬两难的境地，都不会存在。我宁愿不被他遇见，平淡地过完一生。
可是，皓月那番话，御花园中的“冬雪霁霏“，怡昭容今日无意的吐露，还有，沈羲遥偶尔的只言片语，行为举止，都令我无法将那恨继续下去。
这些，都不是我所愿，但都是我必须去面对的。
突然觉得人生无奈，即使重来，似乎也难免重蹈覆辙。
但是，这一次，我必须硬起心肠，必须回到皇后之位，不再为恩情，只为了了却心中的不甘与遗憾。哪怕，我将踏上一条险路。
抹去了凝在眼角的泪滴，我拍了拍衣裙站起来。
到了真正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回去的路上，我狠狠心将那朵五鹤捧寿摘了下来，虽然知道沈羲遥既去了长春宫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养心殿，但仍是抱了一丝期盼，在养心殿侧门执着那朵山茶，伫立在春日和暖的微风中。
日头升到头顶时，我只觉得腿上发酸打颤，生了一层薄汗。选择侧门处，是因为既能看到沈羲遥的銮驾，又不会被主道上来往的宫人发觉，是相对安全的地方。因为我相信，此时我的身份，任何人都能轻易将我置于死地。而在这后宫之中，一直想除去我的人，不在少数。
站得久了，腹中逐渐涌上饥饿的灼烧感。远远，一个人影逐渐走来，当那身影落在我眼里的时候，我的心中涌上巨大的惊喜。这惊喜并不缘于爱恋，而是出于本能。
是沈羲遥，他竟在这时回来，出乎我的意料。同时我也发现，之前久不见他心底多少有的那份失落。
我没有上前迎他，而是隐在门后不让他看见。我的心底虽隐隐有期盼，他是为我而来，但同时又有个声音提醒着不要空抱期望。
我看着他步履匆匆走进养心殿，转眼又走出来。他的面上显出一种恍然大悟之感，接着他脚下未停，朝白玉长廊走去。
“皇上，皇上。”李公公几乎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里啊？”他提醒道：“六部的官员还在御书房里候着呐。”
“杏花春馆。”沈羲遥并没有停下脚步。
“皇上，”李公公一脸诧异道：“按祖制，在杏花春馆侍寝的女子，天明前就回去啊。”他语气里有一点明了：“皇上是在找昨晚那个女子？是宫女吗？奴才去找就好。”
沈羲遥一愣，旋即皱起眉头，浑身透出一点紧张来。
沈羲遥若有所思，迟疑了下道：“你去浣衣局找找，有个戴面纱的宫女。若是在，带回来，不得声张。”
李公公吃惊地张了嘴，片刻便“诺“一声朝外走来。
我定了定心，深深吸一口气，走出一步，站在阳光中看沈羲遥。
他似感受到我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你怎么在外面？”他吃惊道。
“皇上万福。”我深深一福。
沈羲遥摆摆手对李公公道：“你去传话，朕稍后与他们在御书房共进午膳。”
李公公朝我投来探究的一眼便忙下去了。
“怎么站在这里吹风？”沈羲遥责怪道。
我摇摇头：“皇上，按祖制女子不得入内的。”我苦笑一下：“我不知该去哪里，只好在此等候皇上。”
沈羲遥“哦”一声，面上难得露出温柔神色：“这里风大，冷吗？”他说着摸摸我的手道：“这样凉，若是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我俏皮一笑道：“太阳这么大，我都出汗了呢。”
“哪来的花？”他看到我手中的山茶，随口问道。
我举起花到他眼前：“我回来时路过御花园，见到山茶开的这样好，想画幅画就折了一朵。”
沈羲遥将花别在我发间，又把我的面纱摘掉，他的目光如同小儿的手，温柔地拂过我的周身，然后笑道：“唯有山茶殊耐久，独能深月占春风。”说完拉起我的手送我回去他的寝殿。
稍后宫女送来午膳，我饿过劲了，此刻只觉得困，吃了两口便再用不下。翻了几页书便和衣在长榻上睡了过去。
是饿醒的。
往日午睡起来，素心都会备一份水果点心搁在桌上。可今日我睁开眼，日头偏西，洒下的光芒已变成温暖的橙红，看来是傍晚了。
“素心，素心。”我连唤了几声都不见人回应，门也是锁着，还有一道幔帘隔绝了我的视线。
我不敢大声，胃里又空的厉害，只能将常备的茶水喝尽。奇怪的是，今日的茶壶不满，茶水喝起来也像是隔夜的，凉苦的陈茶令人舌头都涩起来。
一杯冷茶下肚，身上微微发寒，太阳穴有突突的胀痛感。怕是因午睡时没盖被子而着凉了。
从窗子向外望去，院子里空荡荡，平日里戍守的侍卫一个都不见，寂静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真是奇怪，我甚至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可是，梦怎会如此真实呢？如果这是梦，为何那个我日思夜想都希望能见一面的人，没有出现呢？
直到太阳将雕花窗棱在地上拉出斜又长的影子，东方天际隐隐发黑，养心殿宫门终于被推开，一队侍卫迅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却无一丝半毫的声响。接着，两列宫女执了盥盆、拂尘、唾壶、提炉、香盒、水瓶等鱼贯而入。门外远远有太监高声叫喊：“皇上回宫啦。”
我慢慢坐回长榻上，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沈羲遥乘了肩舆回到正殿门前方才下座，他一进殿，我便听到他略无生气的声音命其他宫女太监退下，又吩咐张德海传膳。
接着，“咔啪”一声，我回头看他大步走进来，眉头还未舒展开，似思考了什么很久了。
“皇上？”我轻声唤道。
“哦。”他这才回过神来，朝我温和一笑道：“怎么脸色不好？”
我不在意道：“看书看着睡着了，许是吹了风，现下有些头疼，无妨的。”之后关切地看着他：“皇上眉间似有心事，不知……”
“没什么。”沈羲遥迅速将眉间的忧郁隐去，给了我一个舒心的笑容：“一起用膳吧。”
他说着拉起我的手，拇指上一枚血玉盘龙扳指在手腕上显出脉脉血丝，令我的手腕显得纤弱，仿佛稍稍用力就会被折断。沈羲遥并没有意识到他因心事手上用了力，扳指咯得我手腕发疼，令我不由低下头去看。
沈羲遥也低了头，立即松开手，我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他眼里闪过一丝歉疚：“弄疼你了？”
我摇摇头：“没事的。”说完拉起他的手，与他走进西配殿用膳。
“传膳！”张德海朗声道，接着，仿佛连绵的潮水一般，一声叠一声的“传膳”越传越远，而不等回音消失，几十名穿戴整齐的太监抬着大小七张膳桌，捧着几十个绘金龙万寿无疆的朱漆盒，浩浩荡荡走进来。在殿前，有套了白袖头的小太监接过，一一摆好，菜肴两桌，各种点心、米膳、粥品两桌。
沈羲遥拉着我在桌前坐下，我起身道：“皇上，这不合规矩。”
沈羲遥一摆手：“合不合规矩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指指身边的圆凳让我坐下。
“打碗盖。”一个小太监叫一声，其余四个小太监便动手取下菜上银盖。我的面前顿时出现了煎炒烹煮，花式繁多的各色菜肴。
“怎么这么多？”我惊疑地看着沈羲遥，这并不是他一贯用膳的习惯。
沈羲遥的眼神充满了宠溺，他亲手盛了碗酸笋老鸭汤，温柔的语气不似一个君王。
“朕想着你怕饿了一天，这才让他们多备了些。”他说着吹了吹那碗汤才递到我手边：“快吃吧。”
我接过，汤汁的微酸衬出鸭子的鲜美，在入口的刹那打开舌尖的味蕾，勾出胃里的饥饿，令人食欲大开。一碗汤下肚，我几乎忍不住拿起银筷举向满桌精美的菜肴，同时，饥饿感爆发出来，胃里翻滚着，灼烧得难受。
我此时的吃相一定称不上优雅，甚至规矩都顾不得。我是真的饿极了，也不知自己之前是如何挨过那些时光。面前的这些八宝野鸭，佛手金卷，炒墨鱼丝，炒珍珠鸡，奶汁鱼片，还有香酥苹果，如意饼，一个个刺激着我的食欲。
张德海一面为我剔去鱼骨，一面道：“娘子，您慢点吃，慢点吃。”说颤巍巍抬起手抹去淌下的眼泪，悄悄看着沈羲遥却不说话。沈羲遥面上也甚为动容，他背过身去，停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张德海换上笑脸：“皇上，还有一道荷叶羹，奴才去看看好了没。”说着便走了出去。其实我知道，他是给我与沈羲遥独处的时间。
偌大的养心殿里此时有淡淡的夜色掩映，也有明曳的翠烛摇摇，也有描龙画凤，也有花团锦簇。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暧昧，几分多情。
我不由搁下了手中的银筷，抬头，一双秋水翦瞳里愁丝脉脉，盈盈不语的看着他。
沈羲遥不由就揽臂将我紧抱在怀中，他的胳膊微微用力，但又使劲克制着不让那力道伤到我。
“是我不好，薇儿，让你受了这样多的苦。”他带了自责的声音温柔地响在耳畔，一时间，仿佛过去种种都随着这句话而烟消云散。但是，这样一句，就能弥补了对我不闻不问，生死自定的几年么？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他原谅呢？
“薇儿，不要怪我好吗？”他捧起我的脸，一双如深潭的眼中只有满满的愧疚与深情。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数的委屈一瞬间突然奔涌出来，再坚强不下去，隐忍了多年的泪终于掉落，万语千言，只化作一声柔婉的呼唤。
“羲遥……”
沈羲遥轻吻上了我的眼，将那泪水轻轻吮掉，又覆上我的唇。我闭了眼，感受他唇齿间的掠夺与浓情，亦环抱住了他。
之后的日子里，沈羲遥似解开了芥蒂，待我十分温柔体贴。但那把金锁却一直没有撤去，服侍我的依旧只有素心一人。
因和妃有孕，沈羲遥每日都会去探望她，喝一杯茶问一问。夜晚，隔几日他也会翻牌子，怡昭容多一些，其他似是随兴所至。不过无论是在杏花春馆，还是在均露殿，他都会在子时前回到养心殿，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伴一盏孤灯等候他。而我，也因为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所以哪怕再困倦，也会做一些活计打发时间，在他回来后同用一碗甜羹，闲谈几句再相拥而眠。
而最令我欢喜的，是沈羲遥终于愿意在下匙之后，陪我在紫禁城的长街上、御花园的廊道里散一散步，以驱散我因长时间待在屋内而生出的烦闷来。
这样的夜晚，两人并肩缓缓走在漆黑的长道上，只有我手上一盏宫灯发出温暖的橙红色光芒，在沉沉暗夜中无异于萤火一般。但心里踏实，前方虽黑压压看不到尽头，但似乎就这样一直并肩携手走到时间的尽头，也是心甘情愿的。 
大约一个月后，沈羲遥鲜少翻牌子，留在御书房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我从他逐渐减少的食欲、难得露出的笑容，常常若有所思的神情，以及连在睡梦中都微微皱起的眉头中看出，前朝一定发生了大事。

第六十二章  相思相念无相见
那晚，我刚服侍他睡下，看他在睡梦里面上也未放松下来的坚毅线条，心中微微发酸。我无从得知前朝出了什么事，便无法去劝解他。
唯一能做的只有悉心服侍，为他准备喜爱的食物，在他沉思时备上一盏冷热正好的六安茶，在夜深时轻轻剔亮烛火，准备一些可口的点心。床上的帐子里悬了安神的安息香，枕芯换成平心静气的决明子配干菊花。天气逐渐热起来，怕那份热气引出他心中的焦躁，在他安寝前，所有的被褥全部悬在小配殿的冰桶前。一切只为了让他在我这里能够感到哪怕一点点舒心，一点点放松，或者，一点点安宁。因为，前朝一定不安定。
为沈羲遥盖好锦被，将胳膊小心地从他脖颈下抽出，却辗转难眠。暗夜里格外宁静，能听到风轻柔地吹拂着院中的树木，闻到风送来的清凉空气。很静，这样祥和的安宁令周身漫上放松，眼皮沉重起来，正要沉沉睡去，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边关急报。”张德海的声音透出焦急，我猛地睁开眼睛，沈羲遥已翻身坐起，面上还带着突然被吵醒的憔悴与迷蒙。不过那迷茫只一瞬，他已经恢复了帝王天生的沉着清醒。
沈羲遥转头，在我面上轻轻一吻就匆匆披衣走了出去。我跟着他走到门边，见外面不止张德海一人，还有几个身穿盔甲的男子。沈羲遥反手将门关上，又回身一脸的凝重地看着我，他的声音轻若微风：“去睡吧。”
我欲说什么，他双手一展，“唰”地一声，一道金黄的幔帐隔绝在我们中间。我手抓着门上的雕花紧贴在上面，外面的说话声一字不落的传进了耳中。
“皇上，臣等该死，没有守住靖城。”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恐惧与不安。
“哗啦啦”一阵铠甲声后，是如同死寂的沉默。
“孟将军……城都丢了，你回来做什么？”沈羲遥极其不悦的声音传来，之后，“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惊起窗外树上栖息的鸟儿，“扑棱棱”扇动翅膀飞远了。
即使隔着那道厚重的幔帐，我依旧能感受到外间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臣该死。只是回鹘早前都是秋日来袭，不想此次竟……”孟姓将军吞吞吐吐尽是借口。我突然想到，这孟将军恐是丽妃之父了吧。
沈羲遥自然不想听那些无用的说词，他的震怒显而易见。
我只听得他将桌子奋力一拍，几乎是咆哮地怒斥道：“你只想回鹘秋日才犯，去岁它反常地没有侵犯，朕提醒过你要多加注意，你还反失戒心！朕多次修书给你要你时刻准备它突袭，又调拨大量的粮草与你以备不时之需。你却还……还将城失了！”沈羲遥实在气极，那声音里少了平日的沉稳。
“你竟还有脸回来！一个戍边大将，城在人在，人亡城都不能亡！你可好，跑回来了！那边给朕连连败退不成？攻进京城你就满意了？”沈羲遥的脚步声在外面空荡的大殿里来回踱步，我的心也紧紧揪起来。
“张德海，将孟翰之以玩忽职守之罪打入天牢！召兵部即刻去御书房议事！”他厉声道。
“皇上开恩，皇上饶命啊！”孟翰之求饶着。
我摇了摇头，身为守将竟弃城自己跑回来，还指望皇帝会给他一条生路？给了他的生路，那谁又能给靖城里被敌军俘虏的妇孺百姓一条生路呢？不过，我想到在宫中的丽妃，想到孟家强大的根基，与其在靖城战死，也许，孟翰之更愿意回到京城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吧。
一阵兵甲之声，孟翰之被侍卫带了下去。他求饶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凄厉。但是，这份凄厉却并不令人怜悯。
屋内半点声响都无，我竖起耳朵听着，只有轻轻的“沙沙”声，那是沈羲遥的皂靴在波斯长绒毯上来回踱步的声音。
似乎过了很久，他满带了犹豫的声音，轻轻的，却如惊雷般传入我的耳朵。
“你亲自去……悄悄把羲赫带来。”
我缓缓地顺着门跌坐在地上，使劲揪了衣襟按住胸口，以防那颗跳得厉害的心蹦出来。
羲赫，这两个字勾起我多少回忆。两年，我们已有两年未见。皇陵的风沙，是否会减损他的风姿？
我看着身上玉色联珠事事如意杭绸睡袍，杭绸绵软透气，穿在身上最舒服不过。肌肤也因这段时间的保养愈发莹润如玉，虽不复当年的饱满，却别有一番清丽风情。这样的我，是养在养心殿中的金丝鸟，有着沈羲遥给的“事事如意”。
心底的愧疚如海草般疯长，我突然觉得眼前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都那般刺眼。我应该留在繁逝，与羲赫一样经受风吹雨打，荆棘满怀，即使相思相念无相见，只要身处同一境地，时时想着对方就该心满意足了。等到帝王的怒火熄灭，等到该赎的罪赎清，哪怕两鬓已斑，容颜已改，但再次相见才不负当初的情深意切，不悔多年的人世艰险。
眼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终在腮边凝成冰凉一片。我听见脚步声走近，是沈羲遥。我慌忙擦干泪水，几乎是奔到床边，在他开锁的一瞬间装作已熟睡过去。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脸，我紧张极了，怕他感受到未干的泪痕。但就在他想要抚摸的同时，门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皇上，大臣们都到了，皇上想在哪边接见？”
“御书房。”沈羲遥丢下一句，手也收了回去。我听见“咔哒”的上锁声，接着，屋里只剩寂静。
我的心并没有因为沈羲遥走出去而平和下来，相反却越跳越急，直到约莫一个时辰后，张德海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我才知道那种心跳是源于何处。
“皇上，裕王觐见。”
有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张德海“咦”了一声，想来是因为沈羲遥不在正殿的缘故。
“裕王爷您先稍候着，老奴去问问皇上在何处。”张德海的语气十分客气，声音也很温和，连称呼都和往昔一样。就仿佛羲赫始终是沈羲遥最亲近的手足，大羲最尊贵的裕王，从未有半点改变。
“有劳张总管了。” 那是羲赫的声音，依旧清雅如水，平和淡然，只是略带了沙哑。想是那皇陵的风沙，无情得摧残着这个如玉如月的男子，可是，内心的高贵博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张总管，可知皇上召我来所谓何事？”羲赫的声音再次敲击着我的心，我闭上眼睛，抓紧了寝衣。
“这……”张德海迟疑了下才道：“之前有边关急报，皇上听后十分忧心。”他顿了顿低声道：“孟将军失了靖城，又跑回京城，皇上震怒。”
“弃城逃跑！”羲赫的声音里除了震惊，还有明显的担忧与焦急。我想，他此时一定也是皱紧了眉头，满面忧虑，就像他的皇兄一样。
“裕王爷，您先稍坐。”张德海恭敬道：“老奴去去就来。”
“张总管请自便。”羲赫的声音恢复了平和。
很安静，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窗外落叶轻微的声响，还有在暗夜里花朵绽开的一瞬那令人喜悦的声音。我静静看着阻隔着视线的厚重的幔帐，突然明白了“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悲戚。只是，诗中的男女可以看得见彼此，内心也算有个依托。而我此时，宁愿减寿十年，宁愿隔着天河，只要我能看见他，便就足够了。
伸出手去，素白的手指已摸上雕花门栏，几乎在下一瞬我就会敲响门板，让那边的他打开这道柔软的幔帐，走进我的眼前。
眼睛酸涩难耐，那份凄婉哀凉冲击着我，但我终放下手，隔着那幔帐，手在空中静静画出一个轮廓。心似被粗大的绳索紧紧捆绑，紧到每一次轻轻的呼吸都伴随着心痛。
我狠狠咬着自己的臂膀，彻骨的疼痛袭来，也令我清醒起来。
眼下只要我一声呼唤，我们就能看见彼此。即使隔着这道门，只要看见对方就会满足了吧。可我不能，如果真的我这样做了，毁了的不只是我一人了。
我的泪满溢出了眼眶，心痛却无处倾诉。我想大喊出内心的苦，可张了嘴，却化作无声而悲凉的弧度。自古愁多番自笑，也就如此了吧。
“羲赫你到了！”沈羲遥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此时我已完全冷静下来，虽然揪住寝袍的手一直没有松下，但终平复了心境。
“小民参见皇上。”羲赫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一毫感情。
沈羲遥沉默了片刻，隐约有怒气道：“朕并未褫夺你的王位官衔，对外也不过声称你外出游历，怎么你倒是将自己的出身撇得干干净净？”
羲赫没有说话。
沈羲遥见他不语，叹了口气道：“皇陵那边确实艰苦。才两年多，你竟消瘦至此染了白发⋯⋯起来吧。”他的声音里有作为兄长的关爱，也有作为帝王的体恤。
“多谢皇上挂念。小……小民去守卫祖先陵寝，在祖先那里好好忏悔，是应该的。”羲赫坚持自己还是百姓，同时，他没有将沈羲遥当做兄长，只当他是皇帝。所以我想他此时怕还是跪在地上的吧。
沈羲遥仿佛被他的顽固激怒：“确实是应该，你所做的，朕没有即刻杀了你，就是愧对祖先！”
“皇上……”羲赫的语气里多痛苦：“一切都是小民的错，是小民一厢情愿，死缠烂打非要留在她身边，硬要她与小民做一对夫妻。还请皇上只责罚小民，不要再怪罪她了。”
“一厢情愿？死缠烂打？你觉得，朕看过你们的亲密，听到村民说你们多恩爱后，还会相信？”沈羲遥压抑了两年的怒火再度被引燃。
“皇上，无论怎样她本无错。”羲赫的声音带了些须激动：“一个女人，认为父亲被自己的丈夫害死，又被人设计小产，还没一天就被送出宫，若不是受人怜惜，恐怕已被鸩酒夺去性命，连尸骨都收不齐了。”羲赫的声音逐渐平和：“她那样的女人，本该过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日子，应该被捧在夫君的手心里宠爱，不经受一点风雨。可在这皇宫中，她都经受了什么？”
羲赫毫无惧怕，甚至带了豁出去的勇气：“她并不适合在皇宫中。她虽高贵，但不该沦为政治的牺牲品。她虽美貌，但不该被沉重的凤冠压得抬不起头。她虽聪慧，但是斗不过妃嫔的算计。她值得一个男人穷尽所有去爱，但皇上您，做不到！”
“你！”沈羲遥的语气里压抑了无穷尽的怒火，我甚至担心下一刻他会让人将羲赫处以极刑。
我的心跳到嗓子眼，来不及消化羲赫所说，只担心他这样会引来杀身之祸。
“朕今日找你来，不是为了跟你争论当初。”约莫半盏茶功夫，沈羲遥的声音再度传来，此刻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心绪。
“小民僭越了，还请皇上原谅。”羲赫道：“不知皇上传小民来所为何事？”
“回鹘突然来犯，孟翰之失了靖城，你怎么看？”沈羲遥声音严肃起来，带着担忧。
羲赫之前已听张德海说过，可还是忍不住震惊：“靖城是边塞重镇，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靖城之后是百里平川，得了靖城连带能得到大片土地。”他迟疑了下：“只是小民想不通，靖城易守难攻，孟将军也是老将，怎会轻易失城？”
“这你要问他了！”沈羲遥极其不悦。
“皇上，失了靖城，那就必须死守康城。不知如今守将是谁？”羲赫焦急道。
“是你曾举荐的宋明成。”沈羲遥答道
羲赫似稍稍松了口气：“宋明成倒可托付，只是想必回鹘早有准备才突犯的，宋明成擅长守城，康城暂不必担心。不过要想彻底赶走回鹘，必得先收复靖城。”
“你看何人堪此大任？”沈羲遥的声音明亮些许。
“若论战绩经验，唯有凌鸿翔合适。”羲赫想了想道。
“南疆最近有些不太平，他驻守西南此时不宜调离。”沈羲遥无奈道。
“那……黄石安也勉强可以。”羲赫想了片刻说到。
“黄石安凡事欠考虑，对付狡猾的回鹘并不合适。”沈羲遥一口否定。
“这……大将里恐怕再无合适人选。难道皇上想启用新人？”羲赫疑惑道。
“这种节骨眼可不是历练新人的时候。”沈羲遥的语气里竟带了丝笑意。
他停了停道：“其实你也清楚大羲将领虽多，可能临危受命的却少。且大多将领驻守边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不能调动。这次回鹘突袭不正是因为凌鸿翔被调离？”沈羲遥语气中透出焦虑，话中暗藏了玄机。
“所以……”沈羲遥没有再说。
“皇上的意思是……”羲赫似是明白了什么：“可小民是带罪之身。”
“你去西南之前一直在西北军中历练。那些部族之前也多因你与鸿翔的威慑才没有大动作，此时你去最适合不过。至于有罪，”沈羲遥停了停：“那就戴罪立功吧。
“戴罪立功。”羲赫重复了下，我听到他跪地的声音，同时，也改了对自己的称呼。
“臣谢皇上，定不负皇上重托。城得人在，城失人亡。”他说得坚决果毅。
沈羲遥的声音难得温和：“朕不要你亡，朕要你收服了回鹘，要你戴罪立功做回堂堂正正的裕王。”
“张德海，传朕口谕，封裕王沈羲赫为定国将军，率十万大军三日后启程，收复回鹘，以慰朕心。”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羲赫叩拜下去：“臣这就去准备。”
“且慢。“沈羲遥略有迟疑：”临走前，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被他这话一惊，心愿，他问羲赫有什么心愿是何意？难道……我不敢去想，但隐隐期望沈羲遥不会做出我担心的事。
“皇上，”羲赫沉默了片刻道：“请皇上保重，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这话你说过了。此去凶险，你就没别的想说？”
“臣……无话再说。”羲赫的语气里点点痛苦。
“临走前，你就不想再见她一面？”沈羲遥的语气并非揶揄与试探。
“臣……”羲赫挣扎了下终于道：“她见到的不该是现在的我。”
“皇上，”我听见轻微一声响，想来羲赫又跪在地上：“皇上，您原谅了我，就也宽恕她吧。她是您心中的仙子，您又如何忍心让现世的风雨尘埃玷污了她呢？”
“你之前说的，朕给不了她的爱。”沈羲遥一字一顿道：“你错了，朕给的了。”说完这些，沈羲遥的声音提高些须：“羲赫，此行小心。”
我早已情不自禁站在门前，几乎竖起耳朵，想将那个我魂牵梦萦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铭刻在脑海里。泪水忍不住滴落，串成晶亮的线打在碧蓝色金龙出海锦毯上，激起深蓝色的浪花。
我几乎沉浸悲伤中不能自拔，所以，即使眼前的门被打开，我也全没顾忌。我只知道，那个我记忆里清朗温雅的身影，就在那“砰”的一声门响之后，离我远去了。
泪无声滑落，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
金黄的幔帐被拉开，越过沈羲遥的身躯，朗朗月色下，一个灰白瘦削的身影渐行渐远，终被这茫茫夜色所掩盖。我不由努力睁大眼，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去追寻，甚至，我带了一丝丝期盼，期盼他能回头，即使他看不到我，但只要我能看到他的脸庞，此生就此了断也甘愿了。可是，无论我将眼睛睁得多大，都是徒劳。
但我终算是看见了他，即使是背影，也该心满意足了。
此时的羲赫，已在沈羲遥的默认下恢复了身份，担起与生俱来的重责。我信他一定能凯旋归来，一定能再次成为那个倾代绝世的裕王。而我，我也要用尽心思，带着震慑人心的最美丽的笑容，正大光明地迎接他的凯旋。
哪怕，身份已相隔两重天。
回过神，就看见沈羲遥冷冷的眼神里，有丝丝不悦。
“看够了？”他的声音比他的眼神更不悦。
我低头，强压着内心巨大的悲伤，换作莞尔一笑：“原来，皇上也会吃醋呢。”说着娇笑起来，心却随着那身影逐渐远去了。
“你在……”沈羲遥仔细看着我，突然邪魅地笑起来：“你在试探朕？”
其实，我相信他知道我是否试探，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的眼神中的眷恋与不舍，是不是装出来的。
但是，沈羲遥的唇覆上我的唇，有冰凉的触感。他的手同时环抱住我，那么紧，勒得我骨头都疼起来。我知道，他知道真相，但他宁愿糊涂。
这个吻很久，虽然我感受不到一个吻中应有的柔情蜜意，但沈羲遥几近掠夺的吻还是令我喘不过气来。良久，他终于放开我，嘴角弯起一个微微的弧度。
“是的，朕是吃醋了。”
我轻轻侧过头去，微微下低，用那张有着完美弧度的侧脸对着他的眼。还有，那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皇上吃醋……”我顿了顿：“我还真担不起这份罪责。”微笑依旧，带了淡淡揶揄。
“你怎会当不起？”沈羲遥亲吻我的脖颈，呼吸软软拂在耳畔，“你不是一直，都在令我吃醋么。”
他突然咬住我的耳垂，我只觉得一阵生疼从耳朵上传来，不由“唔”了一声，就在这一声中，沈羲遥将我推倒在床上，开始他带了疯狂的侵占。
我趴在枕上，在他一次次动作中，泪水无声滑落面颊。
大羲十年是动荡飘摇的一年，在这一年里，沈羲遥遇到了他即位以来最大的困境。
一个月后，边关兵报在羲赫到达康城后日日传来，多是喜忧参半的消息。没有人想到孟翰之曾私下将先前朝廷调拨的十万石粮草半数卖给了边境百姓。
在平安时期这本是善举，毕竟那不毛之地作物难以生长，百姓也确实需要粮食裹腹。至于他由此中饱私囊，刑部会做出裁决。
可在战时，那五万石军粮就尤为重要。而朝廷以为军粮充足，待沈羲遥得到奏报再调拨粮送往前线，这段时间里战场上的配给难免不足。
就在沈羲遥要调去边境时，河间传来旱情。今年的庄稼在暴晒下全枯萎，河间这一年将颗粒无收。而大羲三分之一的粮食皆由河间地区产出。
同时，陇中来报，黄河改道，十户九伤，那漫漫黄泥水下是曾经平静祥和的座座村庄。
一时间，前方战场上兵粮配给不够，敌军固守靖城，短期内难以攻破，需要粮草支持。后方旱涝两全，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更是需要粮食来应对。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沈羲遥每日眉头紧皱，国库虽有存粮，却无法同时满足各方需求。同时，大水之后的疫情也令人必须做好准备。
每日我都会看到他在养心殿与大臣商议解决之道，该做什么，该派谁去，该如何尽快有效的解决。
每每此时，我都安静地坐在那道厚重的帷幔之后，听他的治国方略，领教他的天资才智，也感同身受他的忧虑。那把龙椅，坐起来并不如众人所想的舒适自在。
在其位，谋其事。皇帝也不好做。
国事危急，沈羲遥没有翻牌子的兴致。这样一来，我便日夜陪在他身边了。
几乎每晚我都会听到他无意间沉重的叹息，看到他难掩的疲惫神色。每晚他都会批阅奏章到深夜，时常趴在桌上睡着。一个时辰不到又会醒来继续看奏折，敲定最合适的人选，确定所需的钱粮。慢慢地，随着军情加紧、灾情加重，他开始彻夜不眠，孤灯长伴，为了给前方制定最快最有效的解决之道。
这样的情况下，对我的看管放松了些。除了素心可以在清晨及傍晚陪我在御花园偏僻处散散步外，那把锁住我的金锁也只是象征性地挂在了门上。于是，我也终于可以想办法去做一些事。
政策颁布下去，河间鼓励百姓打井，打一口朝廷奖赏二十两，免之后三年徭役赋税。
陇中修建堤坝，将大水分流开去，组织百姓重建家园，又派了医官及时控制疫情。
西北禁止粮商哄抬粮价，否则没收财产，同时朝廷以高出民间的价格收购粮草再低价卖给民众。
同时，各处都分发了可供一时之需的钱粮物品下去先解燃眉之急。
但是天灾人难定。那些良策一道道施行下去却所收甚微。沈羲遥紧皱的眉头没有一天能舒展，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我只能宽慰他，再好的药也不能一剂到位，总要一些时间。更何况应对战事灾情，光是送粮传令就需要时间，更何况实施。但我相信，也请他相信，再过段日子一定会出成效来。
这期间，沈羲遥去了几趟蓬岛瑶台。我想他是要笼络凌家做一些绸缪。因为需要凌家的时候到了。
大水过后，疫情由于控制的及时，未大面积爆发。
河间百姓打井收到成效，还来得及种一茬庄稼，能解了过冬的粮食问题。
而羲赫也终于收复了靖城，虽然艰难，但还是胜了。
可就在刚刚能松懈一点时，战场那边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派去支援前方的二十万石粮草在郝连山处被敌军截走，而国库中的存粮因调给灾区，短时间无法凑齐二十万石。
可战事已到最激烈的时刻，粮食不到，军心不稳，体力不沛，羲赫好不容易收复的靖城难免再落敌手。
沈羲遥每日眉头深锁，常常独自踱步在养心殿中，那“咄咄”的声音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终有一日，午膳时沈羲遥举起了银箸，又搁了下。
我夹了块清蒸鲈鱼放在他盘中，他摇摇头：“朕一想到前方将士们挨饿作战，灾区的百姓等着粮食度过危机，还如何能下咽？”
我看着桌上仅有的四道菜，三道都是清淡的素食，心间思虑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皇上，国库里虽是没有几十万石粮食，可大羲还是有的。”
三日后，我正在窗下绘一张傲立群芳，工笔绘出的一大朵正红色重瓣童子面一枝独秀，傲立于群芳之上，其他花色只用了粉、黄、白、玫红，突出那正红的艳丽无双来。
素心站在一边为我研磨一边笑道：“娘子的画真好，比宫中画师还好呢。”她歪了头：“我看宫里的画大多有诗来配，娘子不如请皇上提一句？”
我没有说话，径自取过一支细羊毫，在一侧写上“似有浓妆出绛纱，行光一道映朝霞。”的诗句，那簪花小楷虽荒废了许久，但写起来却并不生疏。
细细吹干，我看着这张画满意地点点头，朝素心笑道：“你觉得如何？”
素心称赞道：“我虽不识字，但娘子这笔字却极好，看起来大气端庄。”
我不知为何这日心情十分好，便道：“若喜欢就送你了。”
素心满眼惊讶：“娘子说真的？”
我将画纸一推：“骗你做什么。你今后离宫了，得装裱一下才能放的久。”我叹一口气，兴致突然泄下来：“只是不知你何时才会离宫啊。”
素心微微低了头道：“素心不想这些，能在娘子身边伺候就是素心的福气了。”
我看着那朵童子面，花朵艳而不妖，柔而不弱，华而不俗，声音坚定如铁：“放心，你不会等太久。”
素心还未接话，只见张德海一脸喜气走进来，神色间颇恭敬。
“娘娘，”他一改往昔称呼，满面笑容道：“皇上有旨，请娘娘即刻随老奴上蓬岛瑶台。” 
我浑身一颤，蓬岛瑶台，这四个字带给我内心无与伦比的震撼，沈羲遥要我上蓬岛瑶台，这预示着我终于朝着目标，迈到了最后一步。
当下却只带着平和笑容，仿佛张德海只是来通报沈羲遥要与我共进晚膳一般，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素心吃惊地看着我：“娘娘？蓬岛瑶台不是？”
我点点头：“素心，想来你马上就可以离宫了。”
蓬岛瑶台，沈羲遥曾花费重资修建的天宫，穷尽天下奇珍异宝，耗费能工巧匠无数心血，甚至因它的修葺一度被认为是奢靡之君。蓬岛瑶台建成之后，沈羲遥亲笔题诗：
<h5>                     “名葩绰约草葳蕤，隐映仙家白玉墀。</h5><h5>                     天上画图悬日月，水中楼阁浸琉璃。</h5><h5>                     鹭拳净沼波翻雪，燕贺新巢栋有芝。</h5><h5>                     海外方蓬原宇内，祖龙鞭石竟奚为？” </h5>
在我入宫前一年，沈羲遥下令将其设为禁地，无皇帝手谕任何人不得上岛。为此，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这曾算作沈羲遥一世英名中的一个败笔。
但是，当风华绝代的凌相之女入宫为后，享尽帝王万千宠爱，之后皇帝将其赐给孕中的皇后，又被世人看作是帝后恩爱，龙凤呈祥的标志。不再被认为是奢靡之举，反倒被人津津乐道。
之后，凌相病逝，皇后在悲痛中小产重病，遂长居蓬岛瑶台静养，因太后与御医的嘱咐，皇帝无法踏足蓬岛瑶台，一下便是两年。蓬岛瑶台，在世人眼中又变成了皇帝的伤心之地。
这座岛上仙宫，是一个奇迹，不仅仅是建筑的奇迹，也是一段奇迹般爱情的见证。
但事实上，蓬岛瑶台留给我的，除了最初的幸福恩爱之外，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苦痛回忆。而那份幸福恩爱，也是建立在我对羲赫的愧疚，对家族的责任之上的。
那是记载了我的欢喜和眼泪的地方，是见证了我平生重要时刻的地方，是我永生都难以忘怀的地方，也是我重归后位最关键的地方。
坐在船上，只有张德海一人摇橹，我将目光望向远方浩淼的水面，此时时值正午，剧烈的阳光令人眼睛都难睁开，无法直视前方。我揉一揉被日头晃花的眼，当手放下时又再次见到了那座岛屿，一直克制住的平和心境终被打破，心跳得厉害，使我不由就捂上了胸口。
灿若白玉的台阶依水而建，金碧辉煌的宫阙凭水而立，如梦如幻，宛如仙境。
突然有一种时光倒流之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晨，与沈羲遥在烟波亭无意相遇，随后被他带来了这里。
我想起他对我庄重地说：“我将这里送给你。”
那次，他没有用“朕”字和“赐”字，可口气却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哪怕面对仙子，也带了不容其违抗和置疑，这是与生俱来的皇者风范。
“你是天上的仙子，这蓬岛遥台就该你所有。”
“我不管你是凡人也好天仙也罢，既然你又被我遇到，这次，我就不会让你再离开。”
“天宫的仙子，怎能向凡间之人行礼？”
闭上眼，往昔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仿佛昨日才刚刚发生，之后一切都是我的梦。等一下，当我的双脚踏上那汉白玉的台阶时，沈羲遥还会如当年那般，一袭白衣胜雪，站在台阶尽头，向我伸出手来。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是否是就不会发生之后种种？
“娘娘，到了。”张德海将船停在埠头，回身对我笑道。他的笑容柔和，好似三月暖阳一般。那笑容里，没有大内总管对皇后的恭敬谦卑，反是长者对小一辈的关切，是看到小辈心愿得偿的满足，以及欣慰。
我颇感动。我知道，自我回宫后，他不时有意无意在沈羲遥面前提及我的好处。哪怕，我从未拜托过他，当年也未给过他什么好处。
我站直了身子，朝他微微施礼：“张总管，多谢你。”

第六十三章  却从冷淡遇繁华
踏上蓬岛瑶台坚实的汉白玉石阶，目光落在巧夺天工，富丽奢华，端庄大气的殿阁上，微风轻拂，令人浑身都舒畅起来。台阶前站着十八名太监与十八名宫女，一个个低头垂首而立，为首站着芷兰，她的面容并无太大改变，在我登上台阶时上前一步，稳稳当当行了大礼。
“奴婢芷兰，率远瀛殿太监宫女，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我挺直腰背，迈出了再度成为皇后的，第一步。
“娘娘，请。”张德海伸出手臂，微弯了腰。
我点点头，将手搭在他手臂上，缓缓朝远瀛殿走去。
“娘娘请先往暖阁歇息，奴婢已备好茶点。”芷兰见到我并无太大惊讶，语气行动都十分自然，就好像我不过是回去坤宁宫小住，又或是去了御花园赏了花回来，之前种种，皆不过一场噩梦。
“有劳姑姑了。”我保持着端庄笑容，与张德海一道去了暖阁。
一切都没有变，杨妃榻上搁着一本半翻的书，我最喜爱的茶点摆在窗下牡丹富贵小几上。啜一口茶，冷热正好，是我喜爱的庐山云雾。唯有香炉里燃的杜衡，不是我曾经常用的苏和。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沈羲遥，是这个意思吗？
翻一翻书，夹了金箔书签的那页正是我离宫前最后看到的地方。当时玲珑来了，我匆匆将它搁在榻上未让人收起来，以为晚上可以继续读下去，不想却再没回来。
此时种种，都令我如在梦中，就好像我刚看完玲珑回来，用过茶点后就要去寝殿小睡。
我的手不由搭在小腹上，就好像，我的孩子还在这里一样。
眼角酸涩，我极力忍住，慢慢坐在长榻上，平复心潮的波动。
“娘娘，”张德海走近我道：“请娘娘歇息片刻，皇上准了户部尚书凌鸿渐大人晚膳前上岛探望。”
我点点头：“本宫尚在病中就不留凌大人用膳了。”
张德海露出赞许之色，打了个千道：“老奴还要赶回御书房，容老奴告退。”
“多谢张总管。”我轻轻点头，顿了顿道：“不过张总管回去前，本宫有一事相托。”
“娘娘请讲。”
我看看四周道：“本宫念旧，也被旧仆伺候惯了。还请张总管调蕙菊过来。”我顿了顿道：“待本宫病愈，自然会回到坤宁宫，当然，也是愿意见到曾经服侍的那些人。”
张德海点点头道：“谨遵娘娘吩咐。蕙菊姑娘稍后就安排上岛。”
“有劳了。”我的指尖滑过茶杯边缘，对芷兰道：“本宫想回寝殿歇息。”
张德海道一声“老奴告退”便躬身退下了。
我脸上笑容淡褪下去，看着芷兰道：“本宫尚在病中，只能逾矩在寝殿接见兄长，还请姑姑安排。”
远瀛殿寝殿紫檀大床上的烟水色银丝牡丹纱帐逶迤在地板上，因天气逐渐炎热，本来铺的朱红色百花齐放锦毯已被撤下，露出原本木质地板的原色来，纹理如行云流水，色泽不静不喧，是上等黄花梨。
我靠在大迎枕上，盖了轻而软的羊毛细毯，长发轻挽，戴一副赤金凤凰展翅抹额，并几朵珠花，抹额垂下色泽光润的红宝石串，悠悠晃在眉心，给病中略显苍白的面容添上一点丽色。
因是见亲人，又在病中，所以只挑一套鹅黄色纳绣合欢蚕丝齐胸襦裙穿着，披一件稍厚的泥金湘色短袄，整个人看上去颇有些弱不禁风之感，符合我“大病初愈”的形象。
寝殿门前搁一道万福万寿楠木屏风，大哥跪在屏风后郎声道：“臣凌鸿渐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眼窝一酸，想从那屏风雕花的间隙看到他，可我只看到他身上端正官服的一角，他的头垂得很低，根本看不到容颜。
“哥哥快请起。”我柔声道，配合了一两声咳嗽。
芷兰走到门前道：“凌大人请起，皇上有令，娘娘思念亲人，特许大人进殿说话。”
“臣谢过皇上。”大哥面东而拜，之后走了进来。
“娘娘，奴婢去拿些点心。留蕙菊姑娘在这里伺候。”芷兰躬身退下。
“哥哥快请坐。”我坐起身子，满面笑容：“蕙菊，将这帘子打开。”
蕙菊依言将帘子挂起，给大哥添了茶，便退到门边守候了。
我这才看清大哥。自我入宫后，除了当年偷偷出宫时见过一面，到如今也有四五年了。大哥的容貌稍有变化，以往他端庄沉稳，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声色，对事对物总有种云淡风轻之感，仿佛平生并无什么能令他记挂心头。但如今他一贯的轻淡神色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略带了关切与忧郁的面容，似有重重心事，种种担忧。仿佛岁月，将一件上等瓷器的光润夺去，虽耐人寻味，但略显沧桑。
这是自然，大哥承了父亲的爵位，自然也承了凌家兴衰荣辱的责任。父亲去的突然、母亲自父亲去后再未踏上京城这片伤心地，一直在三哥处。二哥在战场上凶险非常，三哥在生意场上输赢难料，而我又重病生死未卜，这么多年来，他身上心上的担子一刻也难卸下。确实难为了他。
还好，母亲虽伤心但身子康健；二哥虽驻守西南但立下赫赫战功，又迎娶了长公主，给凌家添上荣耀；三哥生意颇顺富甲一方；而我，也终于在静养两年后再度允许被探望。这意味着，我的身份地位，无论传闻如何，都没有因与皇帝两年未见而有半分动摇。
“薇儿，这两年你过的可好？”大哥坐在床边，关切道。
我不知如何回答，不知二哥是否遵守与我的约定将他在民间见到我的事告诉大哥，当下只能点点头。
大哥却叹一口气：“我知道，你过的并不好。”他说着环顾这如金丝笼般的殿阁，笑容如河上薄冰一般，半晌才道：“鸿翔都告诉我了。”
我一惊，直直望着他，充满不可思议。
大哥抿了唇微微点头：“你不要怪他。我也是见他眉宇间有心事，又过分执拗于要仗着军功见你，而皇上又次次都不准。奇怪之下三番两次追问，他才说的。”
我低着头，绞着手中的锦被。
“在民间过的不好吗？为什么回来？”大哥看着我，并没有责怪我离宫，又与羲赫在一起。
我苦笑道：“若是可以，我何尝不愿一生留在宫外呢？”叹了叹气再道：“只怪老天捉弄，要我在离开黄家村前一日，遇到皇上。”
“之后呢？”大哥皱紧眉头看着我。
我的语气好似拂过林梢的微风，不带一丝激动或者怨恨，缓缓而平和道：“之后？皇上不杀我就是隆恩了，难道，我还指望在与王爷私通后，还能稳坐后位？”
“你和裕王，真的？”大哥神色复杂。
我知道，于忠君于伦常，我都犯下滔天的大错。大哥忠君爱国又严守礼教，自然难以接受。只是，情之一字，往往不能以三纲五常来约束。
当下也不想隐瞒，只点了点头：“在民间，我们已做了恩爱夫妻。”
我想，大哥一定知道，但我亲口承认，他还是被骇住。同时，我在他瞪大的眼睛中看出，他并不如二哥开明，有些生起气来。
我淡淡一笑：“当年奉太后旨意离宫，幸逢黄总管念及旧日父亲对他的恩情放我一条生路，九死一生之后，我已不再是凌雪薇，只是一个乡野村妇罢了。”我直直对上大哥的眼，语气稍有激越：“我从未想过，也愿意再回到这里。那么，羲赫为我放弃荣华富贵、身份地位，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做一对平民百姓，厮守到老？”
大哥痛苦地闭上眼睛，摇着头，内心纠结不堪，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没有什么不可以，薇儿。作为哥哥，虽然希望你作为皇后享尽人间富贵，但更希望看到你与心爱之人一生幸福。”
“谢哥哥。”有泪在眼眶中打转。我曾最担心的就是大哥不能接受。所以，曾经也想着是否要瞒他一辈子。可是我也知道，在二哥、三哥都知晓并为我做了些事后，瞒住大哥绝无可能。可他这般轻易接受还是出乎我意料。
“你既然已回到蓬岛瑶台，今后有何打算？”大哥喝了口茶问道。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不远处的粼粼波光之上，半晌不语。
手中的茶盏微微发凉，我给了大哥一个平和的笑容，好像这么多年我一直过着美好的生活，未经一点风霜。可我的语气却寒冷如冰，掷地有声。
“我的打算很简单。”我缓缓道：“我当然会做好我这个皇后，然后，查出害死父亲的真凶，报答对我有恩的人，保护好自己，在必要的时候，那些令我悲伤的人，也该得到对等的报应。”
“薇儿，你变了。”良久，大哥的目光多了些惋惜和黯然。
一滴泪从腮边滑落，我没去擦，任由它干在面上，有微微紧涩的感觉。就好像我的心，经历了这样多，怎么可能还如当年般清净无尘，无所在意？
“哥哥，我不再是在闺中的薇儿了。”我正一正额上的凤凰，淡淡道：“其实我有很多机会自我了断，甚至死亡就是最好的解脱。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要报仇，也要报恩。当年的凌雪薇，她无法做到这些。”
大哥满眼痛惜，没有人知道在宫中的两年里我都经历了什么。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回到了我该在的位置上，我可以凭借我的权利，去做到卑微在尘埃里的凌雪薇做不了的事，去完成我的承诺，解开我的心结，实现我的执念。
“薇儿，哥哥不知道你受过什么苦，但你不是会轻易改变的人。如今的你恐怕受了哥哥难以想象的罪。”他叹了口气，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父亲的仇我与鸿翔会查清楚，你要对谁报恩我们自然也能做到。所以，你不要执拗于此，好好去过你的生活，我和鸿翔、望舒，更希望看到你无忧无虑，单纯美好。”
我摇摇头：“哥哥，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抬起布满泪水的脸看着他：“我又何尝不想呢？”我在泪水中绽出一个笑容来：“如果我没生在凌家，是否今日可以像谢娘那般与心爱的谢郎相守，即使素面朝天，即使需为柴米油盐计算，但至少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不用担忧家族荣辱，不用提防妾室勾心斗角，不用为宠爱费尽心机。”我平静了心情，语气坚定道：“但我生在凌家，又经过这么多，是该我负起应有的责任的时候了。”
大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于他起身：“薇儿，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会是你的依靠。”他微微笑起来，那笑容纯粹：“无论怎样，你都是我们最心爱的小妹，从出生起就该被我们捧在掌心。从前如此，今后，也会如此。”他停了停：“所以不要怕，至少，你还有哥哥们。”
我的心一下子抽紧，有喜悦，有感动。就像看到一棵枯木又逢春，看到冰雪下一株新生的嫩草，看到乌云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一般，令我心怀希望，哪怕即将面对刀山火海，也无所畏惧。
“皇后娘娘，微臣告退。请娘娘保重凤体，早日康复。”大哥庄重施礼，不知不觉间已到了限定的时间。大哥不得不告辞。但至少下一次，不用再等两年。
我微微点头，轻声道：“三哥那边有劳大哥了。”
大哥不以为然，甚至有点责备道：“这样大的事，你事先该与我商量的。”他低声道：“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不再说什么，显出皇后的仪态，朗声道：“还请兄长保重身体，忠君爱国，做国之栋梁。”
“臣谨遵娘娘教诲。”大哥躬身退下。
我重重靠在大迎枕上，有片刻的放松，但眉头难以舒展。端起床边黄杨木五蝠捧寿矮几上的茶喝一口，这才叫了蕙菊进来。
“安顿好了？”我挂了温和笑容，眼里有着与故人久别重逢的惊喜。
“回娘娘的话，都安顿好了。”蕙菊垂首道。
我点点头：“很好，本宫还是喜欢旧人服侍身边。”顿了顿又惆怅道：“本宫的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大好啊。” 
蕙菊甜笑着：“奴婢见娘娘气色润泽，想来不日便能大好了呢。” 
我笑一笑唤芷兰进来：“芷兰姑姑，本宫觉得闷，想出去走走。”
芷兰面上显出犹豫神色，但还是点头恭谨道：“娘娘请注意身体，简单散步即可。”
“本宫自有分寸。”我说着伸出手给蕙菊：“蕙菊，你陪本宫随意走走吧。”
蕙菊稳当当拖住我的手臂：“娘娘请。”
蓬岛瑶台虽不大，但处处精心栽植了奇花异树，那些向来娇贵地摆在殿阁中的珍奇花草，在此仿佛寻常草木一般载种在檐下道边，绽放出最艳丽的花朵，最奇特的风姿。
远瀛殿后有一处小花园，此时蔷薇遍地盛开，一条碎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道通向尽头的八角亭中，之后，便是望不到对岸的碧波荡漾。
踏上小道的第一步，我随意看一眼跟随在身后的八名宫女太监，声音十分温和：“本宫不喜人多，你们在此守着。”又看了蕙菊：“你在身边伺候。”
宫女太监退到一边，我走到亭中，静静看着那一池春水上被夕阳撒下的片片金斑。微风轻拂，带来花香渺渺，吹起水波粼粼，这一切，令人浑身都舒畅极了。
“蕙菊，这么多年没见，你没有变。”我的声音比那轻风还要柔和。
“娘娘也依旧风华绝代。”蕙菊声音里含了笑意：“奴婢日日期盼再见到娘娘，现在娘娘就在眼前，奴婢真觉得自己在做梦呢。”
我转过身，对上她激动含泪的双眼，轻轻伸出手，递上一方丝帕。
“若没有你帮本宫做那些事，本宫也不能这么快调你到身边。”
蕙菊的笑容谦卑柔和：“是奴婢的福气，能在那天遇到娘娘。”
我点点头：“也一定是本宫的福气，遇到你。”
那天清晨，素心陪我在九曲长廊上散步，远远一个女子，穿件最普通的深紫色宫女服，蹲在一丛开得正艳的山茶边，那深紫服色在雪白山茶中便格外显眼。
彼时还未到各宫主位晨起的时刻，除了莳花宫女，鲜有人在御花园。我对低等宫人的服制稍有了解，伺候嫔级以上妃嫔的宫女着深紫色，嫔级以下着深蓝色，而低等洒扫浣洗宫人则是新柳色。但在妃嫔身边的宫女的穿着，只要不僭越，不鲜艳便也是可以的。因此多数宫女还是喜欢穿主子赐下的其他服饰。
沈羲遥封了高位的妃嫔并不多，故而乍见到这深紫服色，我心中一惊，生怕遇到认得我的人。
我将帕子故意落在地上，趁着素心帮我捡的片刻，小心地踏前一步躲在一根廊柱后，想从那花瓣枝叶的间隙中辨出那人是谁。正巧，那宫女微微抬手擦了擦额上汗珠，仰头的片刻，我一眼认出她正是曾朝夕跟在身边的蕙菊。
“素心，”我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稍稍高了些。
那边蕙菊身子一颤，连忙隐在红色的花丛里。
“娘子怎么了？”素心递上手帕，只顾关注我，并未注意那边还有人。
我略显无力地靠在廊柱上轻声道：“我有些不舒服。”
“娘子可要回去？”素心一脸担忧地扶住我。
我摇摇头：“冬日一场风寒后就落下这个毛病。”我尽量扯出一个笑容：“有时会突然无力和眩晕。”
“那可怎么办？”素心焦急地看着四周，不知所措。
我扶着她的胳膊坐在栏杆上，微微喘气道：“太医说是身子虚空所致。不打紧，休息一下吃些甜食便会好了。”
素心一脸为难：“奴婢疏忽了，不曾带甜点出来。”
我摇摇头：“不怪你，我也很久没犯了。”我抬头看看日头：“可能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嗯，娘子今早也没吃多少。”素心满眼担忧。
我拍拍她的手：“这里离养心殿有些远，我怕支撑不回去。要么，你回去取些点心来。”我看看南边暗沉的天色再道：“看样子怕会下雨，记得带伞来。”
“可娘子一人在此？”素心颇有些不放心。
我一幅淡然笑容：“这里皇上不让人来，无妨的。你快些回来便好。”
素心犹豫片刻，毕竟张德海嘱咐她要与我寸步不离。可见我面色愈发苍白，终于点了点头：“娘子稍后，奴婢很快回来。”
“有劳了。”我浮上浅笑，柔声道。
当素心的身影在九曲长廊的转角处一消失，那边蕙菊迅速站起身，带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向我走来。
我站起身子，露出开怀的笑容。
“娘娘，”蕙菊几乎要立刻跪在我面前：“娘娘，您不是？”
当年芷兰到坤宁宫为我整理行装，是蕙菊帮的忙。想来从收拾的东西里，蕙菊猜到了些什么。
我摇摇头：“我回来了。”
蕙菊眼里立刻落下泪来，她想拉我的手，但又因身份不敢僭越。
我却直接牵起她的手，这么多年我最担心的人里，也有她一个。我一直担心她会被太后灭口。因此当今日看到她完好地站在我面前，并且气色，服饰皆不差，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放下。
蕙菊的手柔软温暖，令我被冰封的心有一丝融化。
“蕙菊，这几年你还好？”我的眼里充满久别重逢的欣喜的泪水。
“托娘娘福，”蕙菊的泪水也不断落下来。“娘娘走后，王公公没有为难奴婢。”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知道那样的秘辛，怎么会被留活口。
“那就好，那就好。”我点着头：“如今在哪里当差？这么早就来御花园，可是新主子对你不好？”
蕙菊微笑起来：“奴婢来御花园是为了收集露水，以后给娘娘煎茶喝。”她狡黠一笑：“至于新主子，奴婢从来只有娘娘一个主子。”
我不解地看着她。
蕙菊笑道：“当日芷兰姑姑来收东西，奴婢就起了疑心。之后王公公私下问奴婢想去哪里，奴婢百般追问下他吐露了一点点，奴婢便知娘娘离宫了。王公公说，娘娘托他照顾好奴婢，但奴婢只愿待在坤宁宫。”蕙菊抹抹眼睛：“奴婢对王公公说，若哪日坤宁宫易主，那么奴婢不愿侍奉新主，做个洒扫宫女便可。”
“你真傻，你明知道我不会回来了。”我感动她那份痴念，又愧对于她的痴念。
“娘娘如今不是回来了么？”蕙菊的笑容愈发明亮：“看来当年奴婢的选择是正确的。王公公见奴婢执着便护着奴婢留下。坤宁宫里其他太监宫女也都在。”蕙菊解释道：“不过后来您‘久病不愈’，甚至宫中传闻您已仙逝。别宫的太监宫女渐渐也敢给我们气受。几个后来的不甘守着空空的坤宁宫，都想办法调走了，如今也没剩下几个了。”
“都还有谁？”我问道。
“只有最初娘娘亲自选出来的几个。”蕙菊微微低头小声道。
“看来当初我没选错人。”我重重握了握蕙菊的手，感慨道。
“不过现在娘娘回来了，我们以后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她上下打量了我，突然笑道：“看起来皇上对娘娘还不错。”
我摇摇头：“再不错，我也只能被称为‘娘子’而已。”
“娘娘是想？”蕙菊看着我。
我点点头。
“可有什么奴婢能帮得上的？”蕙菊目光里全是忠诚。
我沉静一笑：“确实有。”
蕙菊立刻跪在我面前，她的举动突然，倒令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蕙菊愿为娘娘赴汤蹈火。“她抬起头，一双秀目满是忠诚与坚定。
我抑制住心中的激荡，忙扶起她，语气郑重道：“可我需要你做的事，一旦被发现可是死罪难逃的。”
蕙菊的笑容比晨光还要耀目：“蕙菊的命早就是娘娘的了。”她朝我拜了拜，笑道。
我想了想，突然有些犹豫起来。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抓住。
“那么我需要你替我出宫一趟。”我垂下眼。
“急吗？”蕙菊道：“正好我这个月有一次出宫的机会。”
我突然觉得老天对我十分眷顾，当下也不再多想，便在她耳边细细嘱托过。
“娘娘，您！”蕙菊一脸吃惊且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里有纠结之色。
我淡淡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如果被发现，我们都得死了么。”
蕙菊咬着唇点点头。
“我并不强求你，蕙菊。”我的笑容依旧和煦：“毕竟这太凶险。”
“我不为娘娘做，娘娘还有其他人选吗？”蕙菊的笑容十分淡然，好像我之前所讲此时已不会令她震惊。
我摇摇头：“没有了，但总有办法的。”
“如果成功了，娘娘便会再度成为皇后吗？”蕙菊问道。
我不敢轻易点头，但是我知道，如果事成，哪怕如今沈羲遥视我如草芥，也会将我这粒芥子当做牡丹来供着。于是，我微微点头：“会的。”
末了又怕牵连到她，心思翻转间，随手摘下身边一朵洁白山茶。
“蕙菊，”我看着那莹白如玉的花瓣，语气也如那花瓣一般单薄：“其实，即使不做这样的事，我应该也能再回到坤宁宫，只是要多花费一些时日和精力罢了。所以你不必为难。”
蕙菊咬得嘴唇都发了白，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犹豫，毕竟那是大罪。
终于，她笑起来：“只要是娘娘吩咐的，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会去的。”她朝我拜了拜，“蕙菊先行告退。”
我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帘，天际间传来“隆隆”雷声，顷刻间大雨倾盆落下。我倚在廊柱上，有雨丝飘洒在身上，那清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有微微的冷意。而天空乌云密布，间歇有闪电一道亮光。我看着那打在地上的雨滴，知道将有一场大风雨袭来。
“娘子，娘子。”素心气喘吁吁地跑来，声音远远便能听到。
我慢慢回过身，笑容亲切：“慢着点，小心摔倒。”
仿佛正是应了我的话，素心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上东西掉出去，她不由“哎呦”叫起来。
我快步上前扶起她，看着她因吃痛流出泪水的眼睛，微微责怪道：“都让你慢点了。”说着看看大雨：“这里地滑，最容易摔倒了。”
素心吐吐舌头，不过想来摔得狠了，她忍不住皱眉，那吐舌头的动作看起来便滑稽一些。
我使劲扶起她，“怎么样，能走吗？”
素心连连摆手：“我可以的，娘子，怎能让您扶我呢。”
我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撤下，只是带她走到栏杆上坐下，四顾无人便蹲下挽起她的裤腿，头也不抬道：“有什么不能？”
“娘子，奴婢担不起啊。”素心见我蹲在她面前被吓到了，连忙要拉我起来。
我抬头朝她温和一笑：“怎么当不起？你是宫女，我连个名分都没有呢。”说完再不管她，只看她腿上伤势。
九曲长廊上虽然铺着坚硬的青石，但素心跌得不算重，此时膝盖上只蹭破些皮渗出血丝，四周有些青肿。我见伤势不重也放下心来：“还好不厉害，上点药过几天就好了。只是伤在膝盖，这几天走路行礼难免要疼。这几天你好好养一养，不用时时在我跟前伺候了。”
素心感动地对我道：“多谢娘子体恤，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呢。”
我点点她小巧的鼻尖：“疼的时候可别偷偷哭啊。”说着看着廊外如注的大雨道：“雨这样大，我们等等再回去吧。”
素心指指地上散落的点心，惋惜道：“可惜这些点心了，今天的芙蓉糕特别好，是奴婢特意去小厨房拿的呢。”
我随意瞥了一眼，有芙蓉糕、核桃蘸、桂花蜜糖，都是我喜欢的点心，此时它们从食盒里落到地上，沾了不少灰尘，确实是可惜了。
我拾起食盒，里面倒还幸存了两块核桃蘸，正想吃了，素心“啊呀”一声道：“娘子，都脏了还是别吃了。”
我本是找借口支开素心其实并不饿，此时便将核桃蘸丢回食盒里。外面雨小了些，素心走到我面前撑起一把伞道：“咱们回去吧。奴婢来时备了热茶呢。”
我与她并肩走在雨中，不经意一回头，不知哪来的野猫走向那些散落的点心要以此裹腹。
我转过头去，与素心慢慢走回养心殿。走到一半，突然想到自己之前为蕙菊擦泪的手帕拉在栏杆上。那手帕是我亲手绣的，若是落在他人手里，难免有危险。
“素心，我的手帕落在长廊上了。”我忧心地看着她：“得回去取。”
“我陪娘子。”素心道。
“也没多远，你伤了就少走动。我去去就来。”我将素心安排在近处一间小亭子里，撑了伞走回九曲长廊。
九曲长廊两旁的山茶在大风中打颤，才一阵工夫，那柔美娇嫩的花叶便被骤雨打落在土中，零落成泥。雨水顺着檐角“咚咚”流下，好似止不住的眼泪积在廊下。一方如意纹水色绢帕被风刮到一丛玫瑰上，湿透的丝绢与花枝纠缠在一起，玫瑰尖锐的刺从丝帛中扎出，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
我的发髻被大风吹乱，几缕发丝缠在面上，勒得人不舒服。衣裙湿了大半腻腻粘在身上，那潮湿冰凉的触感令我不由打着寒颤。我的手微微颤抖，一不留意雨伞“啪”地掉在地上。我的目光死死落在长廊中央，那里，一只将死的猫半抽搐地躺在地上，嘴边有白沫，还有未吃净的，芙蓉糕的碎屑。
我不知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过那只猫的尸体，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在风雨中将死死缠在花枝上的手帕解下，更不知自己是如何在倾盆的大雨里走回亭子，甚至，我也不知道自己竟能做出一幅完全无事的样子面对素心。
也许，并不是她做的。我极力说服自己。可她之前阻止我吃核桃蘸时眼底的恐惧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不过，无论她是有心也好，无心也罢，养心殿已经不再安全了。
我咬着下唇，慢慢撑开手中的雨伞。这样大的雨天里，我得自己保护自己。
“娘子怎么湿透了？”素心看我走来，忙走到亭边。
我将伞递给她，理一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接过她递上的帕子擦擦脸和手才道：“取手帕时淋到的，不妨事。”说完就连打了两个喷嚏。
“快回去吧，娘子恐怕着凉了。”素心拉过我的手，立刻就要往养心殿走。
“哎呀，”素心看着我的手：“娘子的手怎么也破了？”
“啊？”我这才低头，手指上果然有道道血痕，此时才觉出疼来。
“手帕缠在玫瑰上了。”我移开目光，无所谓道：“没事的，快回去吧。”
素心一路都在责怪自己不小心，直说该是她去取手帕，这样我就不会淋雨又受伤。我心里五味陈杂，知道她说的话是发自内心。只是，素心是否想过，如果我在长廊里用了点心，此时恐怕已经被埋进泥土里，又何来淋雨受伤呢？
所以我不说话，慢慢走回养心殿。从那之后，除非是与沈羲遥一同用膳，素心端来的东西我一概不碰。还好，因处在多事之秋，沈羲遥在养心殿里的时间更多，每日至少能陪他用一餐膳食。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所以，我想了一个解决之道，一来试探素心是否也是同谋，二来，也算给暗地里筹谋害我的那些人，一个警醒。
“娘子，奴婢送点心来了。”素心提了小食盒走近配殿，我坐在窗下绣一只荷包。这日清晨我听到前线的战报，知道我请蕙菊为我做的事，她办到了。
金黄色的丝线在墨蓝色的缎面上下穿梭，一丛沉甸甸的麦穗逐渐成形。我没有看素心，仿佛专心于手上的活计顾不上其他。
“娘子喝口茶吧。”素心斟了杯茶递给我，那茶水是我自己煎的，便没什么问题。
我将针别在衣襟上，揉揉酸胀的眼睛，接过茶盏慢慢抿一口，眼睛瞥向食盒，仿佛发现什么好东西般，愉悦道：“今日做了松瓤鹅油卷啊。”
素心见我感兴趣，忙夹起一块放在斗彩飞花小碟上，笑吟吟道：“这是刚做下的，娘子若喜欢便尝一尝。”
我莞尔一笑接过盘子搁在小几上，仿若无意般将桌上的线团拂到地上，趁素心弯腰去拣时，拿起筷子在点心侧面戳了几下留下记号。
待素心将线团搁到绣架上时，我做出一幅娇羞神色：“这是皇上最爱吃的。这几日皇上都在此批奏章，你搁在这里，我等皇上来了一起吃。”
“皇上来了奴婢再去取。”素心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看着她，目光尽是温柔：“你且搁在这里，我与皇上最爱彼此间的分享。”我神秘一笑，压低声音，仿佛是对最贴心的人吐露秘密一般：“你别看皇上富有四海，但其实他更喜欢分享多于施舍呢。”
说罢也不管素心神色间的愕然，站起身往床边走，“我有些乏了。”我回过头，素心的眼睛还停留在那碟点心上。
“我想眠一眠。”我的目光也随着她落在那金色的鹅油卷上，露出甜蜜神色：“你先下去吧。待会儿皇上进来见到，一定很高兴。”
素心唇都抿白了，但她无法违抗我的命令，便强作了笑容施了一礼：“那娘子好好休息。”
我躺倒在床上，“嗯”了声，便闭上眼睛。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有门被推开的微响，以及衣裙轻微的沙沙声。我微微眯了眼，玉色裙摆有水样的颤动，盒子打开又关上，之后，一切恢复了宁静。
我睁开眼，食盒里的松瓤鹅油卷已被换过。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巨大的失望涌上来，即使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次日，与素心在御花园散步时，我借故让她去折一朵花，将字条留在与蕙菊约定的地方。她们一定会再想其他办法害我，我必须主动出击。而此刻唯一的方法，便是恢复自己的身份。
半月后，前方传来粮草被劫持的消息，前朝有大臣建议派二哥去西北协助。同时三哥在江南联络巨贾筹措粮草。沈羲遥不得不再次依仗凌家，我也被送上蓬岛瑶台，做回我名正言顺的皇后。
我感激素心对我的照顾，也不愿打草惊蛇，便按照约定送她出宫回乡去了。临走前，我又赏了她千两银子，再暗中派人守护她的安全。希望有朝一日她能为我所用。
回顾当日种种风险，再看眼前虽兵行险招，但终于如愿以偿的自己，我并不后悔。
“蕙菊，你送信出去可遇到风险？”我问道。
“托娘娘福，一切顺利，没人被人发现。”蕙菊低声道：“奴婢以母亲病重的理由求了张总管，他便放奴婢出宫了。”
我点点头：“那就好。但凡事还是要小心。那些东西一定要毁了。”
蕙菊悄声道：“娘娘放心，早毁掉了。”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不然，真不知皇上何时才愿意给我名分。”我唏嘘着，轻轻叹了口气：“最终，我还是得依仗自己的出身啊。”
“娘娘，水边风凉，您大病初愈还是回屋休养的好。”蕙菊将一件明黄银丝凤凰的披风披在我肩上，那凤凰华美的长尾上颗颗碎晶石发出夺目的七彩光辉，我微微昂起头，风雨过后的阳光，分外灿烂耀目。
“我们回去吧。”我自己系好披肩的绦带，这明黄色是唯皇后可用的颜色，象征着皇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无上尊贵。
“奴婢听御前的人讲，皇上已下诏，召集民间巨富进京呢。”蕙菊小声向我透露她打听来的消息。这对于我是非常重要的，毕竟，沈羲遥一旦召集民间商人，自然少不了三哥。
“嗯。”我不甚在意，自那日我跟沈羲遥提及后便猜到会有这一天。
毕竟之前几年都是丰年，民间一定有余粮。虽然九五之尊向百姓开口有失身份，但今时不同往日，战事和赈灾重要，便也顾不得皇帝的面子了。
三日后，蕙菊伺候我在书房画画，张德海走了进来。我画画喜静，门只虚掩着。他轻轻一推，我在声音中抬了头，夕阳的余晖洒在张德海身上朱红团福锦袍上，那福字纹便显出隐隐光华来，有着吉祥的味道。他面上是温和喜庆的笑,朝我深深一躬：“老奴给娘娘请安。”
我搁下毛笔微笑道：“张总管不必多礼，蕙菊，看座。”
“谢娘娘盛恩，老奴来传皇上口谕，稍后便得回御书房。”张德海满面堆笑。
我正要跪下听口谕，张德海一把拦住：“娘娘，皇上吩咐，娘娘接口谕时不必行礼。” 
我微微垂首：“还请张总管传旨。”
“皇上赐浴龙凤泉，请娘娘准备一下便过去吧。”张德海的脸上满是恭敬。
龙凤泉，是只有皇帝和皇后在出席重要的场合之前才能使用的温泉。此处漾漾水面上浮着缥缈的白色雾气，那水波在四周巨大的乳香巨烛照映下更是柔光点点，舒缓人心。
一只莲花般白皙光洁的脚试探地伸进了冒着徐徐白雾的水面，又猛地收回来，稍停了片刻，薄纱月白刺绣粉合欢浴衣下一个颀长有致的身影缓缓步入水中，当那纱衣在水面上漂浮起来时，四周落下芬芳的花瓣，蔷薇，还有兰花，素馨，香草……
我在里面泡了很久，连日来的疲惫逐渐退去，手慢慢揉着身上的肌肤。这段日子里，我渐渐恢复了当初的身姿，虽依旧清瘦，却不再是嶙峋瘦骨，而是风致楚楚，惹人怜爱了。
霞绯色金凤络云薄丝绉纱裙，高挽天仙髻，斜垂一缕如墨云丝，饰以鸾凤缧红珊瑚流苏金步摇，珍珠珞花簪如拱月的群星散落在乌黑的云鬓之上。行走间袅娜蹁跹，摇曳风流，却不失皇家大气，高贵威仪。
前方两名红衣宫女手执玉凤衔珠金柄宫灯，身后十二名赭衣宫女各托了三对金八宝双凤纹盘和六只龙泉窑青釉刻划花瓶相随。宫女们身上的小金铃在漆黑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低头，脚上一双和田白玉底蜀丝绣花缎面鞋上两颗硕大的东珠在我舒缓的步子下丝毫不动，发出莹润的光泽。再抬头，栖凤台已在面前。
我思量着，三哥该是入宫了。
刚走上栖凤台，只见漫漫金纱后一个我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坐在侧首，与上面的沈羲遥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金色的纱帐被宫女用金勾撩起，一个小太监尖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甫听见“皇后”二字，我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两年多的时间里，我虽时刻提醒自己要重回后位，却不知不觉间不再习惯这个的称呼了。
殿内的人皆起身叩拜，我这才发现还有几位朝臣，大哥也在其中。另外一些人，看穿着打扮应是大羲有名的商贾了。
我正了正神色，摆上仪态万千、端庄明丽的微笑，款款上前，盈盈一拜：“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头上珍珠璎珞微微摇晃，我知道即使没有十分的美貌，也必有十分的惊艳，更何况美貌，又岂止十分。
“平身。”沈羲遥从螭龙金座上走下，与我携手登上高高在上的御座。
“参见皇后娘娘。”那些达官显贵、民间巨贾拜倒在我的面前，这是我从入宫到现在第一次出席有外官的廷宴，也是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俯瞰我的子民。
“众卿平身。”我和煦地笑道，目光已落在下方的三哥身上。
自我还在闺中时，三哥已独自下江南经商，偶而会因生意来京城，有时一年也没有一次。入宫前一年，我应三哥之邀去江南赏荷，不想他因生意去了西北，便错过了。本说好在次年他进京再见，可我却在暮春时节嫁进了这与世隔绝的皇宫。由此，我们兄妹二人，也有五六年没见了。
上次见他，面上还带着青涩气息，观之更似一介书生而非商人。可如今他身上的青涩虽完全消失，但从小令我喜爱的书卷之气依旧萦绕。如此，他坐在殿堂之上，与身边其他商贾别有不同。
沈羲遥带着君王和善博大的微笑，放低了姿态，与下面的商贾闲谈，但主旨离不开两个字，借粮。
我知道这场谈判不会容易，毕竟国库中可动用的银两有限，而粮价在此刻却能水涨船高，以商人的精明怎会白白放弃。穷苦的灾民在一些商贾眼中怕不如真金白银珍贵，毕竟，再受灾，他们也永远不会有饥寒交迫、居无定所、顷刻死去的担忧。
国库银钱不能一次耗尽，需留一部分以备来年不时之需。沈羲遥希望能先向民间储粮大户借粮，之后分年偿还。
此刻前线有战事，灾情过后沈羲遥又会免去大笔赋税，因此这笔粮食怕得等上三四年才可还清。这些商贾如何不懂，三四年后，谁又知道粮食是个什么价钱？ 
所以，谈判便在沈羲遥的“借”与商贾的“卖”之间进行。
“皇上，如今的市价是一斗米五文钱，灾疫出现之前是三文。小民们知道国家有难急需用粮，便商量着可以二文一斗出售。皇上以为如何？”一个胖胖的商人恭敬得说着，带着谦卑的微笑，但掩不去眼里的精明。
沈羲遥面上一直挂着和煦的微笑，但我从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看出他心中的焦虑。其实之前沈羲遥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他希望能够借粮，之后分年偿还粮食。
我端起面前一盏金枝缠花釉彩碗，里面盛着碧绿的甘草凝霜露，甘草微甜，霜露稍凉，可以压一压沈羲遥心中焦躁。
“皇上，请用甘露。”我说着将碗捧给沈羲遥，又对下面一众人道：“各位也请尝尝。”
众人自然不敢违抗，便都端起来品尝，眼中发出吃惊神色。
“皇宫中食物果然不同啊。”一位赭衣男子赞叹着，复与旁边人道：“恐怕是十分珍惜的食材。”
我含一抹淡然悠远的笑容：“其实此物做起来十分简单。”我指一指碗中碧色甘露：“不过是以甘草混合晨露淬出精华，再添三年藏的甘草酒、桂花蜜调合而成，最后加上冰块即可。都是最常见的食材。”
我微微垂下眼帘：“如今国家遭遇天灾，前方战事吃紧，皇上忧心，一想到灾区百姓食不果腹，便食不甘味。”我的声音轻淡如云烟，仿佛只是在话家常：“皇上总说前方将士粮草不济、灾区百姓食物不足，他要与战士百姓同疾苦，下令将皇帝往日循例的膳食均减成普通的四菜一汤，更不许用珍贵食材。”
我站起身，朝沈羲遥拜一拜：“皇上，臣妾想着，二文一斗已足够表明几位商贾的深明大义，但战场和灾区所需粮草众多，银钱所耗甚巨。灾情之后必有瘟疫，不得不备些以防万一。臣妾与后宫姐妹商议，今日起至灾情瘟疫、战事全部结束，后宫份例均减去三分之一，再献出所藏珠宝，算我们区区妇人能为国所出的绵薄之力了。”
我卸下头上红珊瑚金步摇高举过头，叩首道：“还请皇上应允。”
沈羲遥扶我起身，“皇后请起。”他的声音清朗：“朕代百姓谢过皇后。”
我的面上一片恭谦：“这是臣妾们该做的。毕竟，”我抬头看了看下面众人：“国家有难，人人有责。”
大哥站起身，施了一礼道：“臣愿献出三年俸禄。”
三哥也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国家有难，人人有责。”他遥敬我与沈羲遥，三拜道：“小民愿将家中所有存粮全部献出，以解大羲燃眉之急。”
沈羲遥大哥道：“鸿渐不愧为国家栋梁！”又对三哥道：“望舒的好意朕心领了。但朕说过是向各位借，待灾情过去一定会如数偿还。”
三哥微笑，迎上沈羲遥如朗朗晴空的目光，一揖道：“不瞒皇上，小民这样做也是存了私心。如果国将不国，或者民生凋敝，我们这些商人的生意反而难做。如今能够为国家出一份力，其实也是为我们自己出力。只有国泰民安，我们的生意才可顺利地扩展到大江南北，来财八方。”他俯身跪下：“所以还请皇上允了小民的心意。”
“凌公子可有其他愿望，若朕能实现，一定为你达成。”沈羲遥微笑道。
三哥沉默片刻，缓缓道：“小民确有一个不情之请。”他的面上有热切的笑容：“自古以来，商人地位不高，虽有家财万贯但受人歧视，与下九流沦为一等。不得穿戴绫罗，其子不得为官，其女不得嫁入高门。在各州府行走需官府批文，手续繁琐。自由不如普通百姓。虽然去岁皇上开恩选了商人之女入宫，但我们的地位并未因此提高。所以，”他正一正神色，恭敬地向沈羲遥行了大礼：“还望皇上看在我等此次为国效劳的份上，稍微提高商贾的地位。”
沈羲遥略一沉吟道：“那朕就依卿所愿，自即日起商贾可穿绫罗，可与高门通婚，出入各州府的手续简化。”他的笑容亲切，仿佛盛放的太阳花：“朕再赐卿‘大羲第一商’称号，后代可参加科举，若通过考试，有真才实学者，不计出身，可为一方父母官，造福百姓。”
三哥自决定从商便不得不与凌家断了关系，不能享受为官子弟的种种优待，日后其子女也只能是商贾后人不能得凌家福荫。
当年我不懂，三哥为何要放弃出身和状元身份去做最低等的商人，也曾扯着他的袖子问他为何。三哥只说，为官为将有大哥二哥即可，但要国家昌盛，商人的地位须得增强。他愿等待机会，来完成这样一桩大事。
如今，他真的等到了机会。
这是无上荣耀，给了商贾之家提升地位一条通天大道。底下几人互换了眼色，纷纷跪拜在地，愿意献出囤积的粮食以换取这样的殊荣。
沈羲遥应允了，但他坚定道：“朕不愿各位觉得朕是拿商贾地位交换，所以今日朕仍是向各位借粮，来日悉数奉还。” 他明黄的龙袍在百只明烛之下闪着耀目的光芒，衬托出他的帝王气息。此刻他心中大石落下，整个人更散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来。只是，他面上的微笑疏淡起来。
我看着眼前的沈羲遥，他本是明亮耀目的年轻男子，却又是深沉内敛的孤家寡人。他是帝王，有些话没办法开口，那会伤了自幼养出的尊严来。所以只有我，也只能是我，来为他办到。
扬手，有宫女端来紫檀木盘，每个上面皆放了一只墨蓝金穗的荷包。那些宫女停在下面商贾面前将托盘呈上。
我蕴一层最得体大方的笑容在面上，声音清越。
“这是皇上与本宫向各位下的订金。”我拿起一只荷包道：“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妃嫔们嫌出的一样小物。荷包是本宫亲手绣的，还望各位收下。”
众人跪谢天恩，一时间之前的尴尬气氛消失，和乐融融取而代之。一切难题已迎刃而解。
我看着沈羲遥舒展的眉头，以及他向我投来的赞许目光，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起来。
之后的宴席沈羲遥要大家随自在，不用拘于礼数，那些商贾得到了身份心中愉悦，不免好奇地打量四周的装饰，面露惊叹，啧啧称赞。
我端坐在沈羲遥身边，挂着最端庄和煦的微笑，扮演完美的皇后角色。听一些年长的商人在沈羲遥的询问下侃侃而谈自己的经历，或者专心欣赏一场美妙的歌舞。沈羲遥神情开涤心情大好，于是在宴席的最后，他允了大哥与三哥四日后进宫探望我的奏请。
这天夜里，我又回到了坤宁宫，这个我阔别近三年的地方。
蕙菊率一众太监宫女侯在门外，远远见到凤辇便跪拜下去，山呼“娘娘千岁”，我示意他们平身，只见都是当年旧仆，个个挂着喜极将泣的笑容。
我步下凤辇，蕙菊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我的臂膀，带我缓缓走进坤宁宫中。
坤宁宫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琼殿琳宫，飞阁绣闼，雕鸾纹凤，金鼎熏焚，香雾缭绕。东暖阁里仍满是大红的装饰，甚至那床幔上所系的鸳鸯金丝双绶带都是我离去时的样子。床上平整铺着百子千孙被，空气中没有长久无人的冷涩味道，仿佛这里每日都住着大羲的皇后，从未改变。
“夜深了，娘娘是直接去寝殿休息，还是？”蕙菊小心地问我。
我看了看来路：“稍后皇上会来，先在西侧殿歇一下吧。”
进去西侧殿，我对其他人道：“你们先下去吧，留蕙菊一人就好。”末了又吩咐道：“让小厨房炖些粥来，稍后皇上来恐怕会用一些。”
众人皆退下，蕙菊跪在我身前轻轻为我捶腿。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屏风旁一只五斗柜上的木匣上，抚弄着缠枝宝相锦缎绣榻边上垂下的金丝，仿佛自语般低声道：“之前让你打探的，可有消息？” 
蕙菊虽不知我为何打探羲赫的消息，但素来我的命令她都不会违抗。她一边一心一意地为我捶腿，一边回话，声音只我二人能听到。
“奴婢打听了，娘娘离宫这几年，裕王其实也不在京中或者西南。”她下意识四下看了看：“据说，裕王先前存有异心，囤兵数十万，还笼络了负责京畿安全的提督，又秘密收买了一部分大臣，意图取而代之。”
我的心猛地一跳，抚弄着金丝的手也紧了紧，但还是克制住了语气中的波动：“之后呢？”
惠菊神色放松：“据说太后察觉到裕王有异心，与他交心了许久，后来裕王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在慈宁宫外跪了一整夜，之后去了五台山思过。皇上对外宣称裕王游览名山大川去了。” 
我心中叹了叹气，我相信很多人一定不信那个游历的解释，但是一定会相信羲赫拥兵自重，不臣之心被皇帝发现后，监禁思过。
羲赫背负了不忠不义的罪名，实在令我心中愧疚。他本是那样一个男子，清朗如月，温润如玉，即使身为将军依旧有文士气质。他本是这天下最衷心的臣子，却因着自己的爱情，毁了忠君的名誉。
可是，太后之前的那番话又响彻耳畔，她曾说，羲赫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羲赫也曾说过，我既生来为后，那么若他是皇帝⋯⋯
难道……
我内心纠缠伤感着，若真是如此，还是我害了他啊。
摇摇头，只是想将那些过往置之脑后，此时我宁愿懦弱地将他们掩藏心底，却再经不起回忆的伤痛了。

第六十四章  闲花落地听无声
沈羲遥走进西配殿时，蕙菊已出去取宵夜，因此，西配殿里只有我一人。
满室悠悠红烛的光晕仿佛一段最柔美的月光晕在地上，徐徐散开的安息香的白烟，又为满室坠出最轻软的云纱，令一切都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此时我已经换过一袭杏色并蒂莲花云纹倭缎寝衣，光滑润泽的长发从肩上散落，逶迤到长榻上，看上去十分惊艳。我坐在长榻上专心读一本《饮水词》，甚至连沈羲遥走进来都没有查觉。
“在看什么？”沈羲遥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一惊，书一个不稳落在地上。
沈羲遥弯身捡起，“《饮水词》？”他翻了翻那本书，闲闲笑道：“还不错。”
我从他手中抽过书随意搁在小几上，微微嗔怪道：“皇上进来也不说一声，猛地一说话吓了臣妾一跳。”脸上浮出小女儿神色，拉了拉寝袍的衣襟：“还以为皇上不来了才换了寝衣。”我说着要往屏风后面去：“这样面君实在不雅，容臣妾去换身衣服来。”
沈羲遥一把拽住我，他的眼里有温柔的情欲：“这样就很好。”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别有风味。”
我娇羞一笑，轻轻推开他转身去了屏风后，迅速披上一件湘黄色银线绣百蝶的绢衣，披一条印染牡丹水红披帛，随意挽一个堕马髻，手边没有头饰，只好折下花瓶中一朵杜鹃戴上，这才走了出去。
蕙菊已送了宵夜进来，熬得稠稠的小米粥，配了五香熟芥和桂花辣酱芥两道酱菜，还有一道鲜蘑菜心，简简单单清爽可口。
我一面将披帛拉一拉，一面温柔浅笑道：“方才在宴席上见他们敬酒，皇上都没有拒绝，但菜却吃的少。臣妾担心皇上夜里胃不舒服，便吩咐他们煮了粥。别看小米常见，却最是养胃。”
说着走到桌前为沈羲遥盛出一碗，又细细吹凉，这才递给他：“皇上尝一尝。”
沈羲遥眼里全是满意，就着我的手尝了一口，赞许道：“这粥稠而不腻，味道甘甜，薇儿也喝一点。”
蕙菊很有眼色地要盛一碗给我，我摆摆手，用牙著夹了点桂花辣酱芥在嘴里慢慢嚼着，端起茶杯笑道：“臣妾让他们放了红糖。红糖暖胃，但臣妾不喜欢那个味道。这是专门给皇上做的。”
“薇儿有心了。”沈羲遥与我相视一笑，“朕还真有点饿了。”他说着喝起粥来。
“对了，那荷包里你都装了什么？”沈羲遥一面喝粥一面与我闲话，目光落在榻上一只与先前赐给商贾同样的荷包上，随口问道。
我朝蕙菊递了个眼色，她便将那荷包呈给沈羲遥。沈羲遥一面看着上面的麦穗，一面道：“薇儿的绣工真是好，恐怕民间找不出能与你的绣工比肩的绣娘了。”
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以掩饰心中被这句话牵起的关于前尘往事的一点忧伤，抬起头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宁和笑容。
“臣妾也只能为皇上尽这点绵薄之力。”我继续道：“里面也没什么。不过一些如意、玉佩之类，也有些珠花。都不是很贵重。但由皇后钦赐，有宫廷造办处的印鉴，在民间就变成万金难求的宝物了。”
沈羲遥“唔”了声，将碗中的粥喝干净了。他挥手要宫人将碗碟撤下。之后上前揽住我的肩，带我入他怀中。
“薇儿，”他的声音如风拂金铃一般充满愉悦：“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我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一时间有说不出的心酸、委屈、动容。而隐藏在深处的一点不安，令我不由就也环抱住了他。
轻软的羽帘不知何时被放下，遮住了西配殿里长榻上纠缠的两个身影，也隔绝了男女低沉的呻吟。 
次日清晨，为沈羲遥细细穿戴朝服，明黄色衣裳相连属的四开裙袍上，两肩前后五爪金正龙各一条，衣前后并列有十二章。这是我时隔多年，再度站在坤宁宫中与龙袍接触得这样近。这昭示着，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完完全全。
我从小太监手里的托盘上取下沈羲遥惯用的东珠朝珠，踮起脚尖为他挂在脖子上，后退一步仔细打量，又伸手将袍角扯平，这才满意地对沈羲遥笑道：“皇上，可以了。”
沈羲遥立在一团明黄的光晕里，俊逸高贵的身姿面容仿佛从九天走下的神祗，他的笑容在这样的光晕里难免带了疏离，声音也多了帝王的威仪。
“今日起，复六宫请安之仪。”
我没有回应，只躬身送他离开，这才招呼蕙菊为我匀面梳妆。
正红色立凤八幅绫罗阔边裙上缀一层浅金色嵌银丝软纱，软纱上是一等绣娘用最纤细的银丝绣出的繁花怒放，远远看去，那裙上的凤凰傲立群芳，看起来如在仙境之中，更添一层遥不可及的华贵。金色凤凰玉带在行走时向两边拂起，带出最妩媚的流影。
蕙菊用犀角梳子一下下仔细为我梳发，我闭了眼淡淡道：“飞燕髻即可。”
蕙菊应了声，不多久，镜中女子乌黑的发髻上缀了一支平展纤丝镂空金缕凤，点缀金色珠花在鬓间。耳上一对金翡翠蝴蝶珍珠流苏的耳坠。看上去虽清减但不失雍容。
毕竟，按照皇帝对朝堂的昭告，皇后大病初愈，回坤宁宫执掌六宫。我要做好 “初愈”的姿态，不能戴过于繁多的首饰。但作为皇后，又必须端庄高贵令人不敢直视。除了华丽繁复的贵重饰品外，与生俱来的气质也十分重要。虽然民间和冷宫的日子消磨了我的风姿，但重新踏上坤宁宫汉白玉地砖的一刹那，我便不再是谢娘。
我是凌雪薇，凌雪薇从生下来的一刻起，就不缺少高华端庄的雍容大气。
“娘娘，后宫妃嫔已到鸾凤殿。”紫樱走进来恭敬道。
我将最后一枚蝶形贴金压鬓戴好，缓缓起身，看着镜中那个女子，她的脸上有捉摸不定的高贵笑容，但眼神却透出冷意。
东暖阁的大门缓缓推开，暮春明艳的阳光倾洒在我的周身，我呼吸着这弥漫在后宫之中充满了权力与争斗的空气，戴上了威仪端庄的面具。
这繁华旖旎的世界再次朝我打开，但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而单纯的女子了。
“蕙菊，”我的声音如同叮咚溪水：“我们去会一会她们吧。”
鸾凤殿近在眼前，我看着那飞翘的檐角，好似鸟儿的翅膀般透着轻灵，檐角一挂铜铃在和风吹拂下发出空灵的声音，带给晨曦一抹祥和的气氛。这后宫哪里来得什么祥和，一切和睦不过是在帝王面前做出的假象而已。
我迎着朝阳走进鸾凤殿，里面妃嫔皆跪拜在地，声音份外恭谦。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们的声音整齐划一，格外响亮。殿外合欢树上一双燕子扇着翅膀 “扑棱棱”飞向一望无际的如洗碧空里。
我在她们的请安声中一步步走上凤榻，那把鎏金龙凤呈祥椅是我身份的象征。以前我对它不屑一顾，如今我也对它无甚兴趣。但我需要它，需要它代表的权势。
我缓缓坐上凤榻，声音低沉：“平身。”
众妃起身后都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朝我望上一眼，只私下里交换着眼神。我仔细看去，和妃、柳妃、丽妃、怡昭容、皓月都在其中。
和妃一袭丁香色色葡萄石榴六幅齐胸襦裙，罩一件同色短袄，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面容，发髻上簪一根小童钓鲤鱼的金钗，小童神色顽皮可爱，鲤鱼仿佛刚刚从水面被拉起，又作为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这支金钗造型生动，人物栩栩如生，一看便是皇家珍品。那鲤鱼一晃，不经意间流露出她有孕在身的倨傲。
柳妃一身湖色彩蝶穿花齐胸襦裙外披了件浅金色薄纱披帛，那薄纱我一眼认出，该是西域进贡而来的，这显示了沈羲遥对她依旧宠爱，她平静的面容被一双不甘的眼睛出卖。而满头超出她品阶的珠翠，更显示出她心底对我回来的不甘。
丽妃脸色灰败，连装束都不若往昔富丽。一件玫红绣浅一色桃花朵朵的对襟，仅在领口袖口滚了两道宽阔的团福镶边，点了水钻与粉晶。乌发也不过梳了个高髻，连步摇都没戴，只是几根朱钗花钿，选的也是十分简单的桃花样。她的这份灰败，我想与我并无什么关系，而是源自她此时已在狱中的父亲。
怡昭容身上的杏林春燕对襟我看着十分眼熟，仿佛是自己曾经穿过的，又像当初我在黄家村为李家小姐修补衣服时绣的那件。但是妃嫔穿戴皇后旧服乃是犯上，我想怡昭容不会不知。穿皇后做出的衣服虽更是僭越，但毕竟没人知道那是出自我手，况且她此时神色恭顺，低垂的眉眼里只有谦卑与紧张，想来这件衣服不过是个巧合。
皓月湖蓝浮光锦上裳上有银丝绣出的并蒂蝴蝶花，下裙选了素净的月白色，看上去清秀乖巧。只是，她闪躲的眼神和不时揪紧丝帕的双手，都显出她内心极大的不安来。
这不安是自然的，她曾经想要置我于死地，甚至大意地在以为我已服下毒酒后说出了心中的秘密。但她绝对想不到，我从那地狱中爬出来，又回到今日这高高在上的位置。我想她清楚，我虽良善，但却爱恨分明。所以，在经历了那样多的事之后，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我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慢慢扫过，再落到下面其他妃嫔身上，这里面，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安阳郡守吴大人的女儿，以及陈佐领的女儿。见我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蕙菊借奉茶的当儿低声道：“紫衣的是吴答应，粉衣的是陈常在。”她停了停又道：“陈常在歌声婉转，又能识字作诗，是当年入宫那批里最受皇上喜爱的。”
我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用盖子轻轻撇了撇茶叶沫子，浅浅品一口，带上温和亲切的笑容道：“各位妹妹都坐吧。”说罢看了看和妃又道：“来人，把台阶上那把椅子挪去给和妃。”
大羲律等级森严，后宫对于等级的要求更多。皇后凤座下手处有三个位置，立在凤座下一阶丹犀上，是正一品三夫人的位置。二阶丹犀左右各两个位置，是正二品四妃的。正二品四妃以下，便按等级前后坐在殿中，而座位也有区别。正三品和正四品是椅子，正五品及以下则是圆凳。
此时我手指的，正是正二品妃位的椅子，上面铺着大红五蝠捧寿如意纹鸭绒软垫的是德妃椅，与铺着樱子红色四君子如意纹鸭绒软垫的贤妃椅、宝蓝色多籽多福葡萄纹鸭绒软垫的慧妃椅以及玫紫色红粉缠枝牡丹吉字纹的庄妃椅一道摆在丹犀上。而高一阶的三夫人椅子上的软垫则简单许多，只是杏黄色鹅绒软垫，上面仅在四角以金线疏疏绣了凤尾纹，以示三夫人虽高贵，但始终不能与皇后比肩，简朴的垫子更是要她们心生敬畏。
我从前从未注意这些，此时却从她们一个个盯在这些椅子的贪婪目光上，看出其实我是幸运的，不用在斗争中去想尽办法坐到前一排的位置上。我自入宫便已坐在最高处，这一切，除了沈羲遥的宠爱，更多源于我的家族。
宫女搬了慧妃椅给和妃，她没有推辞就谢恩接受了，甚至微微挺了挺还尚不明显的肚子，面上有小小的得意。
在她落座的瞬间，我看到柳妃狠狠地扭紧了手里的帕子。
和妃虽有孕，但大羲律规定，正五品以下有孕即可晋位，正三品以下诞下皇嗣即可晋位，而正三品以上，必须诞下皇子才可晋位。所以此时，她只有生下皇长子才能晋位。
而我此举便是向众人说明，只要和妃诞下麟儿，无论男女都会晋位慧妃。所以，当和妃坐下时，众人发出难以抑制的抽气声。
丽妃却似没有注意到这些场景，她愣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目光略有呆滞，完全没了年初顾盼间的神采飞扬。
我不再关注她们各种神色，劝诫了几句，又说了我与沈羲遥对后宫用度的决定。众人自然不敢有异议，且争先恐后地表了心愿。
之后，蕙菊便捧了个五彩琉璃碗上来，声音虽轻，但众妃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娘娘，该喝药了。太医特别嘱咐一定要按时辰服用。”
我接过慢慢饮着，下面众人皆是有眼色的。和妃率先起身：“娘娘大病初愈还需多休息，臣妾们便不叨扰了。”
我将药碗搁在一边笑道：“待本宫休养好了，一定与各位妹妹好好话话家常。”之后又关切地看着和妃道：“你要保重身子，龙裔要紧。”又朝蕙菊道：“吩咐内务府，湃雪宫要减的份例银子从坤宁宫出，和妃需要什么也从本宫的用度里扣。”
和妃忙拜道：“臣妾惶恐，万不敢受。”
我摇摇头：“皇上虽下旨减去各宫三分之一的份例，但你不同旁人，不能受一点委屈。就不要推辞了。”
和妃的笑容如疏淡的月色：“那臣妾便谢过皇后娘娘了。”
之后众妃皆行礼告退，自始至终皓月和怡昭容都没有抬头朝高高在上的我，悄悄看上一眼。
众妃散了没多久，沈羲遥也下朝来了坤宁宫。我坐在小花园的合欢树下正喂鱼，从池水中看到那个明黄的倒影。
“皇上怎么来了？”我拍拍手站起来。
“想看看你。”沈羲遥的眉间有疲惫与淡淡伤怀。
我多半猜到一些，也垂下眼帘：“今日臣妾见到丽妃，她完全变了个样子。”
沈羲遥身子一颤。
我抬起头：“臣妾想恳求皇上，无论孟翰之最终是什么下场，也请不要太过为难丽妃妹妹。”
沈羲遥的眼里浮上一层暗影，与他低沉的声音一样。
“她如今已不是丽妃而是庶人了。”他看着我：“今日早朝，孟翰之被查处私通敌国，私卖军粮，证据确凿，朕顾念孟家之前的功绩，满门留全尸。”
他的眼中中颇有不忍，但语气坚决：“丽妃跟了朕很久，所以留她活口，仅贬为庶人囚禁繁逝，也算是对开恩了。方才该是你最后一次见她。”
我只抚弄双绶带上的凤凰刺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羲遥轻揽住我的肩头将我带进他怀中。我从他的心跳声里听出，其实对于丽妃的处置他有无奈与不舍。毕竟，她那样性格的女子在宫中并不常见。
“皇上，”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如果真的将丽妃妹妹囚在繁逝中，不如给她一个痛快。”思及当初在繁逝的那些惊险，我不由打了个颤，连声音都微微苦涩起来：“也许，那才是对她最大的恩典。”
沈羲遥挑挑眉：“难道活着不比死去强么？”
我苦笑一声：“那得看如何活着，或者说，曾经如何活着。”我垂下眼：“如果之前她就是一个普通百姓，那么繁逝的生活就没什么不能忍受。”我抬起头，直视沈羲遥的双眼：“但她从小锦衣玉食，入宫后又颇得皇上的宠爱，怎么能耐得住繁逝那样食不果腹生死天定的地方呢？”
“更何况，”我的声音低下去：“孟氏被抄家，阖族十二岁以下流徙，十二岁以上死刑，我依稀记得，丽妃是家中幺女，如此，仅她一人苟活在不见天日的繁逝里，还有什么意义？”
我福一福身：“所以，臣妾觉得留在繁逝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沈羲遥抿了唇不说话，但在我说话的当儿他已经不知不觉松开了环抱着我的臂膀。此时他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皱，看着我的眼神也有些冷意。
“薇儿是这样想的？”他的笑容有些讥讽：“原来薇儿觉得，一条命并不重要。”
我知道他误会了，但此时不是辩解之时，只含了无畏的笑容迎上他的目光：“臣妾愚见，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皇上恕罪。”
沈羲遥转了身走回正殿里。我并没有立即跟上他，而是将手里的鱼食洒进小池塘，这才慢慢走回去。
我以为沈羲遥会离开，却见他一个人静静坐在东暖阁的杨妃榻上，沉思着什么。
我示意宫女留在殿外，自己轻轻走进去，沈羲遥想事情太出神竟没察觉我进来。
我双手在他额上轻轻揉着，想揉平他皱紧的眉心。他没有回头，但一只手却抓紧了我的手。
“皇上，可是方才臣妾的话令您不快了？”我做出一幅紧张神色。
沈羲遥摇摇头：“薇儿说什么都不会令朕不高兴。”他难得露出笑容来：“朕是在想，当年朕将你留在繁逝，你应该吃了很多苦吧。”
我鼻头一酸，但极力忍住：“薇儿在民间待过，所以不觉得繁逝不好。”我的语气平和，仿佛当年什么都没有发生：“唯一不好的，只有饭食不够新鲜。”
沈羲遥握紧我的手轻轻摩挲着：“是朕不好，让你受苦了。”
我心中冷笑一声，但眼里却落下一滴泪来，楚楚可怜道：“皇上是不好，您还罚过臣妾跪在雪地里，害臣妾生了一场大病呢。”
沈羲遥“哦”一声，眼里有疑惑：“什么时候？朕罚你跪在雪地里？”
我微微撅嘴带了不满道：“就是去年冬天，在御花园一个小院子里。”我侧了头：“其实不怪皇上，皇上又怎知那是臣妾呢。不过以为是个宫女吧。”
沈羲遥凝神想了想，我见他茫然神色更重，提醒道：“那处院子臣妾第一眼见时吓了一跳，竟跟臣妾在闺中的住所一般无二。”
沈羲遥眼里闪过一道光，他看着我：“那个在梅花后的人，是你？”
我点点头。
“那首在雪地里写的诗，也是你做的？”沈羲遥盯着我。
“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我闭上眼回忆着，往昔被人踩在脚下的生活在背诵这首诗时涌入脑海。
“好诗。”沈羲遥的神色亮了亮：“耻向东君更乞怜，薇儿的风骨，果然高洁。”
我的笑容恰到好处：“但在病重之际，臣妾觉得，一切高洁都不如一剂良药更让人欣喜。”
沈羲遥低了头道：“看来御医说你体内风寒严重，一定曾受过大寒。朕只以为是在民间你过得不好的缘故，却不想，都是朕造成的。你……”他的语气里有深深的自责与担忧：“你会怪朕吧。”
我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臣妾怎会怪皇上？当日臣妾只是个浣衣婢，进那院子是触犯宫规的，被责罚也是应该。”我的眼神温和：“更何况现在臣妾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而且，”我羞赧一笑：“臣妾曾经怪过皇上将臣妾丢在繁逝不闻不问，以为皇上心中早没了臣妾。但是在看到那院子的刹那，臣妾很感动。”
沈羲遥回握紧我的手：“你真这样想？”
我微笑着点点头。
沈羲遥眼中放出光彩来：“薇儿，谢谢。”
其实我心中十分纳闷沈羲遥今日的反常。他表露出太多帝王不该有的情绪，伤感、遗憾、不忍、哀伤、牵挂。他的笑容，如同一宵冷雨下飘残的飞絮，凄冷哀伤。而我，也不得不去宽慰他，如同一朵最好的解语花一般，善解人意、不记前仇。好似初春微雨，温暖、柔和、润物无声。
“朕想了很久，还是任她在繁逝中吧。”他看着我：“于情于理，她都该活着。”
我明白他的意思，留着丽妃的命，是为向朝堂宣告皇帝的圣恩，不赶尽杀绝是仁君的表现。但是，我的唇边不自主地泛上冰凉笑容，丽妃自己是否愿意苟活就不是沈羲遥能控制得了的了。
“臣妾明白，是臣妾考虑不周。”我端过一盏茶：“那臣妾准备些东西给丽妃，好让她在繁逝过得舒服些。”说罢看一眼斗柜上搁的鎏金座钟，此时已近午膳时刻，便笑道：“皇上喝些茶，午膳想吃什么臣妾去准备。”
沈羲遥接过茶，久久凝视着我才道：“薇儿如此善解人意，朕很欣慰。”他想了想道：“朕突然很怀念，薇儿为朕做的那道土豆炖牛肉。”
我一惊，那是在黄家村时我做的，乡野之地没什么东西，当日的四道菜都十分简单粗陋的，不若宫中一道茄笳都有数十道工序，辅助的材料更是超过茄子百倍。
突然我明白了他话中用意，当下笑道：“不如今日午膳都由臣妾为皇上准备吧。”我食指点在他欲开的唇上：“只是四菜一汤，皇上不要嫌简陋。”
沈羲遥的笑容如和风：“薇儿做的，便是咸菜也是好的。”
我转身走到门边，又回眸一笑：“皇上想吃咸菜臣妾还真不会做呢。”
我走出门时，听见张德海小声提醒沈羲遥：“皇上不是说今日的午膳在长春宫用么。”
沈羲遥讶道：“是吗？那你去传话，朕不过去了。”
为心爱之人洗手作羹汤，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吧。若是为借他的权势来完成心中目的，怕什么也都可以做的，又何论一餐饭呢？他是我的夫君，但并非我心爱之人。
切菜时，心中难免为自己悲哀。我已不再是当初的凌雪薇，脱掉谢娘的身份，我必须与后宫中浸淫多年的妃嫔一样，失去良善和单纯，只剩下心机。
胸口似被粗绳勒得紧紧的，眼角微微酸涩，一滴泪落进水汽氤氲的锅里。这滴泪，是为死去的凌雪薇而流。
菜式十分简单，不出半个时辰便做好了。土豆炖牛肉、香菇菜心、风干鸭子、杂菌煲，及一道鸭皮酸笋汤。装在最简单的青花白瓷碗碟中，显出质朴来。
“皇上，做好了。”我亲自将汤盆捧进来，掀开盖子，鸭汤冒出徐徐白气，充满了鲜美味道。抬头看沈羲遥，惊讶地发现他竟换过一身家常青色如意隐纹棉布长衫，仿若寻常人家的公子，令人亲近。
“这汤往日多用鸡皮，今日臣妾见有鸭子，便用鸭皮鸭胸肉做了，皇上尝一尝。”我盛出一碗给沈羲遥：“皇上近日胃口不佳，这汤酸辣适中，开胃是最好不过了。”我又盛一碗香米饭，面上露出些须担忧之色：“只是有些辣。”
沈羲遥不等我说完已喝了半碗，“非常好。”他的眼里都是满足，然后又饶有兴致地夹起其他菜一一尝着，不住点头。
“一起吃。”沈羲遥拉我坐下，我没有推辞，悉心为他布菜。
“没有酒？”沈羲遥问道。
我摇摇头：“皇上下午还要处理国事，且饮酒伤身，这一餐还是不要了。”
沈羲遥爽朗大笑起来：“真是个严厉的管家婆啊。”
他用了民间对妻子的称呼，我看他换过便服的身姿，头上的青玉冠不若金冠耀眼夺目，给人添了温润之色。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里不是坤宁宫，他不是皇帝我不是皇后，只是一对平凡夫妻，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
如果他不是皇帝，我便不会有那些伤痛；如果他不是皇帝，我便不用费尽心机去迎合他；如果他不是皇帝，也许我会全心去爱他。
可他的身份，无法改变。
午膳后沈羲遥径直去了御书房，我思量着他既应了怡昭容去用午膳又临时变卦，恐怕晚膳会过去。果然，我午睡时便有养心殿的小太监悄悄来传话，只道皇上翻了怡昭容的牌子，晚上不来坤宁宫了。
这消息是我醒来时蕙菊讲的。彼时我正由紫樱伺候着将一身烟色绘峦黛山水八重锦高腰襦裙穿在身上，披一层洒金浅银灰披帛，又取了莲叶鸳鸯银簪要插戴在圆髻上。蕙菊走进来欲言又止，我便对一旁正从妆匣里找配饰的紫樱道：“你去看看小厨房里的紫米羹好了没有，本宫想用一点。”
紫樱“诺”了一声准备下去，我又道：“若是备好了，不要洒雪花糖，搁槐花蜜。”
紫樱笑吟吟道：“蜂蜜得粥温了放才有效，娘娘怕得稍等片刻。”
“不打紧。”我摆摆手：“去吧。”
蕙菊从妆匣里一面找出一对摩羯荷叶耳环为我戴上，一面道：“娘娘，方才福生过来说皇上翻了怡昭容的牌子。”
福生是养心殿里一名小太监，自我回到坤宁宫后，曾借着是蕙菊的同乡与她套近乎。我知他是想谋一个靠山和一份前程，便让蕙菊便顺水推舟请他打听养心殿里的事。
“这么早？”我对着镜子画眉：“是张总管派他来的？”
“不是，是他自己悄悄来的。”蕙菊顿了顿道：“他说，皇上批奏章时张总管端来一份荷叶甜羹，说是怡昭容差人送来的。”
我点点头。
蕙菊继续道：“皇上用了一口说很好，张总管又说怡昭容因等皇上饿过劲了，午膳没用便歇下了。皇上才吩咐晚上去长春宫。”
我用螺子黛描了眉，又用细羊毫沿着上眼皮仔细勾了轮廓，镜中的眼睛顿时妩媚多姿，顾盼生辉起来。
“你怎么看？”我将一串七彩碧玺手镯戴在腕上，这是这身妆扮中唯一的亮色，却隐在宽大的袖子中。
“张总管并不是多话的人，此举明显是为怡昭容讨恩情。”蕙菊淡淡道：“只是娘娘从前待他不薄，他为何要这样做？”
“蕙菊，宫中除了本宫，哪个妃嫔最得宠？”我笑着问道。
“自然是怡昭容。”蕙菊答道：“和妃娘娘有了身孕不便侍驾，加上皇上原本对她就是细水长流的宠爱，所以不算最得宠。柳妃娘娘有小公主，可是皇上近年来对她好像淡了。其他妃嫔自不能和怡昭容比。”
“是啊，张总管是聪明人。”我将一个小匣子交到蕙菊手上：“我是皇后，需要大度，需让后宫雨露均沾，所以他为怡昭容说话并不会得罪我，于他却多一重保障。”我微微垂下鸦翅般的睫毛：“更何况，我与皇上毕竟不再当年了。”
我说罢向外走去，蕙菊紧紧跟上来，不解地看着手中的匣子。
“既然皇上晚上不来，本宫去见一位故友。”我看着西南边明净的天色温柔笑道。
时值暮春，花开遍野却显出颓势，浣衣局门前的雏菊和矮牵牛在风中招展，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好景致。此时是浣衣局最轻松的时光，春日衣衫薄且少往往不到傍晚便能洗完。此时大家可以随意谈笑，知秋也不会干涉。
此时，从那半开的门中散落出欢快的笑声，叽叽喳喳如同树上的山雀般。我站在低矮的灰墙下，突然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
“蕙菊，”我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匣子，犹豫了片刻道：“你进去，找一个叫小蓉的浣衣婢，叫她出来。”
“娘娘？”蕙菊看了看四周残旧的宫墙，不解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你只说主子找小蓉便好。”我看着她身上橙紫双色并枝蝴蝶花的丁香色宫女服，一看便知是高阶妃嫔的宫女。知秋定不敢拒绝。
“我在烟波亭等你。”我说完逃一般走开了。不是我不愿进去，而是我心底有隐隐的担忧，毕竟，从偷窥丽妃生辰宴到今日，已过去太久。
烟波亭的羽纱帘不知何时被撤下，通向这里的九曲长廊也被洒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山茶换成开得正好的金鱼草，桃色的红姬、绯橙色的夕映与白色的新雪交相错落摆放，花朵生长整齐，花枝高度一致，花开密集齐整，花色鲜艳美丽。而烟波亭外还摆了一圈粉、深红、金黄、黄、玫瑰红等各色珍品蝴蝶夫人，环坐其中，仿佛置身金鱼草花海，身后的西子湖水光潋滟，令人目不暇接，只觉天光岁月美妙如丝，呼吸间都是甜蜜的气息。
我一颗紧张的心逐渐放下，打开手中的匣子，里面顶级翡翠碧珠耳环、红宝石手串、猫儿眼的扳指与黄金打造的精巧头面首饰在艳阳下发出夺目的光彩，每一样都是价值连成。下面一层是放她出宫的皇后手谕，盖有凤印，即日便可离宫。小蓉在外已没有亲人，于是我托了大哥为她安顿。前几日大哥送来消息，他已托了挚友杭州将军收她为义女，来日嫁入高门为妻为妾，都不会受到欺辱。这份首饰是我送她的嫁妆，到将来她出嫁那日，我也会以皇后名义送去贺礼。
我折下一捧金鱼草，等下小蓉来了便不用再回浣衣局，由蕙菊直接送出宫到大哥别业上便可。我想着还是匆忙了些，应该带一套漂亮衣裙给她换上。或者，稍后带她去坤宁宫？但会暴露我的身份，不妥。不如让蕙菊取一套我闺中的衣裙，仿佛有一件浅粉色蝶恋花的右衽适合小蓉的身量，而那样娇俏的颜色也与她青春的身体与花苞般的脸庞相得益彰。
打定主意我便安下心来。明日此时，小蓉就会在大哥的别业里，学习一个千金小姐应有的行为举止，从此脱胎换骨，不用再艳羡旁人，不用再忍饥受饿，此生不会再有坎坷劳苦，只剩下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而赵大哥，二哥已将他调至前廷，那是肥差，多少人求而不得。也算是我报答他的恩情了。
还有在浣衣局的李答应，她是沈羲遥亲口贬为宫女的，我只能令她做莳花局管事，虽不若曾经的锦衣玉食，但至少轻松自由，不受人欺负了。
现在只要小蓉出宫，我便可放开手脚，一心报仇。
至于知秋，还得先除了丽妃再做计议。反正一个浣衣局管事，处理起来易如反掌。
我将手中一捧金鱼草搁在亭中石桌上，又将盒盖盖好，目光望向来路，只觉得过了这样久蕙菊应该带小蓉来了吧。
心里没来由地恐慌起来，甚至坐立难安。许久之后，我终于看到蕙菊出现在视线里，她身后，还有一个着新柳色衣饰的年轻女子。
我一颗高悬的心在看到那新柳色后稳稳落下来，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可是，蕙菊迟缓的步履以及垂头丧气的模样又令我疑惑，待她们走近，我赫然发现，那个女子并不是小蓉。
隔了很远我便道：“蕙菊，小蓉呢？”
蕙菊连忙走上来，眼神闪烁，余光瞥了眼身后的丫鬟，却不开口。
“她不是小蓉。”我指着那女子道：“你带错人了。”
蕙菊“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娘娘，奴婢知道她不是，可是，可是……”
她欲言又止，但我从她含泪的双眼里，知道了她想告诉我什么。
“娘娘，您别伤心，也别动气。”蕙菊膝行了一步到我跟前，恳求道。
“你起来。”我的声音不带一丝激动，也许是因为极度的失望才毫无感情吧，“你说吧，我受得住。”
“奴婢方才去浣衣局找小蓉。”蕙菊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才道：“她们说小蓉先前犯了事挨了板子，没能熬过去。”
我轻轻点了点头：“嗯。”
“奴婢想着这样回禀娘娘肯定不妥，便找了个当时在场的浣衣婢过来。”蕙菊指指匍匐在亭外的女子道。
“传她进来。”我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了无生气。
那浣衣婢低着头走了进来，看得出她很紧张，浑身都在颤抖。一进亭子便跪在地上：“奴婢给娘娘请安。”
“起来吧。”我淡淡道。
那浣衣婢听到我声音一怔，随即不自觉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想来是熟悉我的声音，但在浣衣局中，谢娘都戴着面纱，除了小蓉，再没人见过我的容貌。因此，她只抬了一下头，立即又低了下去。毕竟，窥上是大罪。
“你与小蓉很熟？”我问道，其实在她抬头时我已认出，她是贞儿，与小蓉是同乡又同年，两人素日里交情不错。
“回主子话，奴婢叫贞儿，是小蓉的同乡，素日里来往多一些。”她怯着声道。
    “小蓉呢？”我看着修剪整齐的指甲问道。
“回主子话，小蓉她，她……”她朝蕙菊看了一眼才犹豫道：“几个月前，丽妃娘娘生辰时小蓉冲撞了贵人，被责罚后没能挨过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当日不是怡昭容求情，不用挨板子吗？”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丽妃本要杖责四十，但怡昭容求情只说小惩。之后沈羲遥将我带走，后面的事我再不知道。
“奴婢当时不在，所以不清楚。只知道小蓉回来时还好好的，知秋姑姑罚她去后院跪着思过也不给饭吃。”贞儿声音里有些悲愤：“小蓉之前就饿了一天，当晚又冷，次日就开始发热，但知秋姑姑不许她医治和休息，还要她干活，又给了两人的量要她洗。”
我知道应该不止两人的量，小蓉闯了祸，知秋不会轻易放过。
“后来呢？”我的声音没有波澜。
“午饭后知秋被叫出去，我们几个平日与她好的就帮着洗了些，又偷偷拿了糕饼给她吃。”贞儿带了哭腔道：“可那时她身上很烫，意识也有些不清楚，吃不下去什么。”
蕙菊默默递了帕子过去，一时间周围只有贞儿微微的抽泣声。
“她是病死的？”我有些不信。
“回主子的话，不是的。”贞儿的抽泣终于变成悲辄的大哭。我心一紧，预料到后面的事我不会愿意听。但我必须听，至少我要知道我该去恨谁。
“傍晚时知秋回来时还有几位嬷嬷和一个穿戴很好的宫女。”贞儿拿手帕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她们一来就找闯了丽妃寿宴的两个浣衣婢。其中一个是谢娘，但当日她就没回来。”贞儿顿了顿道：“只剩下小蓉，那些人说她俩扰了皇上和娘娘的兴致，娘娘很生气要责罚，杖责四十。又说既然谢娘不在，那么就由小蓉代领。”
我心猛地一抽，眼泪涌上来。
“就是八十？”身边的蕙菊捂了嘴：“不如直接要了命去？”
贞儿的眼泪如雨珠般滴落：“是啊，我们都跪在那儿求情，但是执行的嬷嬷根本没手软。只几下小蓉就晕过去了。”她平复了片刻：“其实奴婢私心想着，若是当时就将小蓉打死也算是个痛快。可她们用冷水将她泼醒，打了几板，昏了再泼醒。”她的语气充满了愤怒：“第一天一共施了二十多下，小蓉昏迷了，那嬷嬷说等她醒了再来。”
“再来！”蕙菊惊呼一声：“如此歹毒？”
贞儿摇摇头：“这还不算，她们让知秋给小蓉上伤药，灌猛药，不要立即断了命就行。也不顾她身子弱，那些猛药只能让她神智清晰，但之后即使不死也会变成痴傻，一样要被扔进积善堂等死的。”
贞儿叹了口气，充满了深深的无奈：“所以次日小蓉虽然烧的像烙铁，但还是醒了。又拖出去打，这样持续了五天打完了八十板，人虽活着，但全身没一处好肉，神智不清已成废人。”
“之后呢？”我突然有一丝侥幸，也许小蓉还活着，哪怕她变成废人，哪怕身体与脑袋都废了，让她安稳舒适地度过一生我还是做得到的。
“当夜知秋不再给小蓉用药，只将她丢在浣衣局后的垛草堆上。小蓉的衣服在杖责时都破了，那几晚又很冷。我们呆在屋子里，只能听到她哀哀的哭声和疼得抽气声，在风里十分瘆人。”贞儿此时声音已趋于平和，但是从她充满惧意的眼睛里我看到愤怒。
“后来我们几个大了胆子拿了些伤药和被子过去，虽然知道她活不久了，但还是想尽尽力。”贞儿用手帕将眼泪擦干：“我们悄悄将她挪到一个废弃的屋子里，每日给她灌米汤，但她大部分都吐了出来。最后，她整个人烧得红红的，四肢却冷得像冰，她身上开始腐烂发脓，还好她没受多久罪，三日后便去了，临走时眼睛怎么都闭不上。”
蕙菊捂住心口眼圈通红，仿佛不敢相信贞儿口中的人间惨剧。我的心沉入无底深渊，似永远到不了头。可怒火却越烧越旺，需要发泄出来。
“多谢你，贞儿。”我的声音镇定：“至少小蓉走时还有人在身边哭一哭。”我说着，一滴泪忍不住落下来。
“最后时刻小蓉清醒了片刻。”贞儿犹豫了下才道：“先前那些人来行刑，小蓉问她们可知谢娘在哪儿。那些人说谢娘已被皇上处死了。”
她似鼓足所有勇气抬头看着我道：“小蓉最后说，她与谢娘曾说好出宫后要一起生活。如今她死了也好，谢娘肯定在下面等着她，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
我别过脸去，不让人看到眼中汹涌的泪水，而一旁的蕙菊早已泣不成声。反而贞儿此刻平静下来，她朝我磕了个头，再磕一个：“娘娘，求娘娘看在小蓉到死都挂念谢娘的份上，为小蓉报仇。”
我一惊看向她，她无畏地看着我。蕙菊惊慌地看我一眼，我摆摆手。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了？”我微微笑道。
贞儿垂下眼：“奴婢僭越。”她抿了抿唇：“当初谢娘重病，奴婢曾搭了把手。”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可知，如今我是谁？”
她茫然地看着我，摇摇头又坚定道：“从您的穿着，还有这位姐姐的穿戴上看，至少是得宠的妃嫔。”
“那么今日你见过我的事？”我抚弄着要给小蓉的匣子顶上的如意云纹，淡淡道。
“奴婢没有见过任何人。”她深深叩首：“还请娘娘开恩。”
我沉默了半晌，蕙菊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不久后，我的面上浮上哀伤的淡淡笑容，伸手在匣子里取出样东西，站起身走过贞儿，却没有朝跪在地上的她投上一眼。在经过她身边时，我手一松，裹成一团的素绢落在她裙上。
我的声音如天边流云：“这本是给小蓉的，如今，赏你了。”
我微微侧首，贞儿哆嗦地打开素绢，里面露出一枚猫儿眼的扳指，但令她双眼含泪的并不是这无价之宝，而是那素绢，分明是盖了凤印的离宫文书。

第六十五章  应知闺内善周旋
这天夜里，沈羲遥留宿长春宫，因此晚膳并没有等他，不过当小福子通报张德海奉旨前来时，我还是让蕙菊在膳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老奴给娘娘请安。”张德海满面笑容地打了个千，朗声道。
我自然也是含笑：“张总管快请起。来人，看座。”
张德海眼睛朝膳桌上一扫，惊讶道：“娘娘还没用晚膳？”
我没有说话，蕙菊端一盏雨前龙井给他道：“这几日皇上都是与娘娘共用晚膳的，娘娘以为今天也一样，便一直等着。”她将茶盏放在张德海手上：“其实奴婢也说都这样晚了，可娘娘执意要等。”
张德海“哎呦”一声，将茶盏往旁边一放，起身连连告罪道：“是老奴的错，该早遣了小太监过来传话的。”
我的笑容温和：“这怎么能怪张总管。素日里皇上都是在本宫这儿翻牌子，是本宫自以为是了。”我不待他回话指一指茶道：“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我记得张总管最喜欢这茶。”
张德海磕了个头：“老奴何德何能，劳娘娘记挂。”
我的笑容仿佛夏日里盛开的石榴花，声音也是软和：“张总管一直帮本宫分忧，一点茶本宫还能舍不得了？”
张德海愣了愣有些不解，但他毕竟在宫中历练多年，反应也是极快的。
“老奴愚钝，若是真帮娘娘做了事也是老奴的造化。”他低头饮一口茶，不再说什么。
我也不做声，看了看蕙菊，蕙菊微微点头道：“张总管真是客气，皇上不过来您派手下的小太监来传话就行，还亲自跑一趟。”她的声音掺了蜜般甜。
张德海一拍脑袋“呵呵”道：“瞧老奴的脑子。”他站起身朝外嚷一声：“将东西拿进来。”
我回头看去，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捧了个盖了红绒布的托盘走进来，一脸谦卑。
张德海神秘一笑：“皇上说，娘娘为皇上分忧功劳甚大，但祖训后宫不得干政，所以不能明着封赏，特意着内务府搜罗出这一斛东珠。”
他说着将那红绒布一掀，我倒吸一口气，眼睛落在那斛珠上。
这一斛东珠，个个晶莹透彻、圆润巨大，盛在镶嵌翡翠玛瑙的金斛里，更显出一种至高无上的贵重来。这样的东珠我只在沈羲遥的朝珠和朝冠上见过，这么多放在一起却还是第一次。
但我的目光只微微停留片刻，面上的笑容也是淡淡，仿佛随口叹了句：“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张德海的笑容有些讪讪，却做未闻，而我的神色也变得明亮起来。
“多谢皇上厚爱。”我拿起其中一颗递给张德海：“这颗就算是对张总管亲自跑来一趟的酬谢了。”
张德海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本宫赏给你的，你拿着就是。”我的笑容暗下来：“以后还得张总管多帮本宫分忧呢。”说完坐在膳桌旁，仿佛要用膳了。
张德海“诺诺”接过，朝我恭恭敬敬行了礼道：“多谢娘娘赏赐，老奴告退。”
“张总管这边请。”蕙菊引了张德海出去，我朝她递了个眼色，她轻轻点头。
我半倚在窗下贵妃榻上，招手吩咐紫樱、馨兰将饭食撤下，玉梅捧了碗紫米甜羹柔声道：“娘娘晚膳吃的那么少，还是进一点羹吧。”
我拿起小银勺，那紫米羹上用葡萄干、桂圆、莲子、山楂块拼出一朵牡丹花，我笑了笑将勺子放下，“这花真漂亮，本宫都舍不得吃了。”
玉梅脸上出现了懊恼神色：“是奴婢不对。” 
我摇摇头：“与你无关。”我看了眼那羹汤，还是勉强舀起一勺送进口中。紫米清香、葡萄山楂酸甜适中、桂圆莲子甘美，确实是一碗好羹。
“很好，”我又吃了一口放下碗：“本宫近日胃口不好，国家又有危难，你去吩咐小厨房，每日的菜式再减两个菜吧。”
膳食一项是玉梅来管，她这样一听忙道：“娘娘如今每日膳食不过四个菜，算上酱菜、粥汤、点心不过十样，再减两道……”她踟蹰不敢说
“再减两道就连最低等的更衣配给也不如了，是么？”我并未介意：“本宫胃口不好，做那么多也不过是浪费了，如今国难当头，本宫要以身作则。”
“娘娘心系国家，份例的银子减半，配给只挑够用的，实在是……”她擦擦眼收拾碗碟退下去了。
她前脚刚走出西侧殿，蕙菊后脚便进了来，我见她脸上挂了笑意，便知她办成了。
“他怎么说？”我从五彩琉璃荷叶盘中拿了个苹果递给蕙菊，问道。
“奴婢只是稍稍点了点，张总管便清楚了。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一点担忧奴婢看得清清楚楚。”蕙菊接过苹果道。
“嗯，也不好去逼他，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又从桌上那金斛中取出一颗东珠：“这颗赏你了。”
“娘娘，奴婢不敢受。”蕙菊跪下磕了个头：“为娘娘做事是奴婢应该的，更何况娘娘一向待奴婢好，待奴婢家人好。奴婢便是做牛做马也报不了娘娘的恩情。”
“瞧你说的！”我笑吟吟道：“没有你，我怎会回来？”
“娘娘命里就是凤凰，有没有奴婢也回得来。”蕙菊低着头：“但是没有娘娘，奴婢早就死了。”
我心一跳，只望着她。
“当初娘娘离宫，虽对外是说上了蓬岛瑶台，但是皇上不去，也不许娘娘亲眷去探望，我们坤宁宫里的人受尽了其他人的欺负。”她抬起头：“丽妃娘娘在最得宠时，指名要奴婢去伺候，皇上也应了。奴婢先头得罪过丽妃，知道此去一定会被她寻错弄死，却没有办法。”蕙菊擦擦眼泪：“关键时刻，黄总管对张总管说，太后娘娘希望皇后病愈归来时坤宁宫一切照旧。张总管禀告了皇上，奴婢才得幸留了下来。”蕙菊膝行一步：“奴婢私下去感谢黄总管，他只说是受人所托。”
我默默点头：“没想到黄总管真的将我的托付放在了心上。”我拉起蕙菊：“你起来吧，我不过是怕连累你们，这算什么恩情呢。”笑了笑道：“黄总管如今呢？”
“太后娘娘仙逝后，黄总管自请为太后守陵，离宫了。”蕙菊感慨道：“黄总管本就和张总管一样位属大总管一职。皇上要黄总管去行宫掌管事务，虽不比在太后身边显赫，却也是个好去处。不想黄总管他……”蕙菊唏嘘道：“皇陵那样的地方，肃穆沉寂，怎能和宫中比呢。”
我沉默片刻淡淡道：“皇上这样做有些不妥啊。”之后对蕙菊道：“明日你出宫一趟去找黄总管，只问他是否还愿回到宫中。”
蕙菊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笑容含了深意：“宫女太监的调配可是肥差，想来他不会拒绝。”
“可张总管那边？”蕙菊有些担忧。
“他即存了二心，就要他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效忠的人。”我拈了片橙子吃下又道：“我说了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多一个助力，以后做事也方便。”
“奴婢一早便去。”蕙菊扶我起身：“娘娘是想绣花还是画画？奴婢去准备。”
我摆摆手：“明日随我去繁逝，找黄总管的事，后日吧。近来总觉得累，直接去寝殿。”
“娘娘近来忧心过甚。奴婢去煮薏米汤给娘娘安神。”蕙菊道。
“不忙。”我朝东配殿走去：“把我要的棉被准备好。”
“已按娘娘的吩咐备下了，一床玫红色印榴花盛开的，一床天青色印飞絮舞雪的。”
“可都是丝缎的？”我缓缓坐在凤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问道。
“都是最好的丝缎。”蕙菊眼里有可惜：“苏州织造今年进贡的丝缎不如往年，娘娘还要挑顶好的给丽妃做被子。”
“你心疼了？”我调侃道。
“嗯。”蕙菊倒还老实。
“去把它们拿来，本宫看看。”我随手拿起床头一本书，翻了翻道。
不久蕙菊便将被子取来，确实是用上等丝缎做的，印花也十分精美，估计丽妃得宠时盖的也不过如此。我的手轻轻抚过被面柔滑的丝缎，仿佛婴儿娇嫩的肌肤一般。
“里面的棉絮也是挑顶好的。”蕙菊在一旁解释道：“娘娘给自己做的都不见得这样上心。”
“我的东西，有你们上心就够了。”我点点她小巧的鼻尖：“还用我自己费心吗？”
蕙菊掩嘴笑起来：“娘娘说的是，要是都让娘娘费心，那我们都不好意思留在这里了呢。”她迟疑了下再道：“只是奴婢不明白。”
我示意她将棉被收起来，却不回答。
“就放在那边吧。明天一早我们过去。”我扬一扬头，指了指窗下的长榻，蕙菊便搁在了那里。
“今夜是馨兰守夜，要不要奴婢跟她换？”蕙菊问道。
“不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过来。”我转身坐回床上：“跟馨兰说，送一盏莲子羹来，没有我吩咐就守在外面便好。”我将书打开：“你下去吧。”
蕙菊轻手轻脚地下去了，不久馨兰送来莲子羹，我略喝了几口便让她拿走。之后，寝殿里一片寂静。
我翻了两页书，其实书上写了什么完全没看进去，见馨兰的影子消失在闭合的门外，我吹熄了烛火，睁着眼躺在床上。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太监换戍的脚步声、馨兰低声说话的声音。当一切再度恢复平静，我起身，光脚走在地上。
坤宁宫寝殿里尚铺着地毯，虽不如冬日的厚重，却也能抵御青玉地板的寒气。月色寝袍长长的下摆逶迤在墨蓝色的地毯上，仿佛一道不详的影子，缓缓流过地面。这影子停在窗下的长榻上，那里，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洒在精美的棉被上，丝缎特有的光泽在月色下更显剔透。
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也微微出了点汗。当指尖滑过锋利的刀尖时，心平静下来。
我拆掉被子的针脚，从袖中拿出一柄匕首，摸了摸被子中棉絮最厚的地方塞了进去。之后又原样缝好，这才躺回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蕙菊便站在门外，待我一起身便进来伺候洗漱梳妆。
“娘娘今日要穿哪件？”她一边为我匀面，一边又道：“去繁逝那种地方，娘娘是想穿碧色双鲤戏莲的还是湖蓝白牡丹的？”
她说的这两件是我近日常穿的。因要起到勤俭的表率，故衣物上都尽量精简。其实坤宁宫里精奇秀美的衣服数不胜数，只是此时穿着难免显得奢华。我虽没明令下旨，但后宫自和妃起也都纷纷放弃华衣美饰，以简单大方为美。这样一来，亲眷、官家也都效仿，再捐出首饰银子支援前线灾区，受到百姓的称赞。
当然，若不是沈羲遥对我的赞美，以及对率先实行的官员予以赞扬，想来也不会有如此成效。
“将那件淡红色凤衔宝相蜀锦的绢衫用苏荷香细细熏了，梳如意高寰髻，再把那套金凤首饰拿出来。”我用艳色口脂仔细画了唇，淡淡道。
蕙菊一怔，但什么都没说就立即拿来了我要的东西，又仔细为我妆扮起来。
绢衫衣袖宽大，举手投足间，有淡雅的香气若有似无地传来，显出深宫贵人低调的奢华。头顶高髻上的金凤展翅抹额上垂下六棱金刚钻，轻轻晃在眉心，又在清晨明澈的阳光下发出夺目光辉。鬓间戴宝相花金花钿，镶嵌了金刚石与翡翠。淡红色凤衔宝相裙刺绣精美，凤尾上更是串了颗颗蜜蜡珠子与紫晶石，虽不十分华丽，但却大气端庄。而明白人也清楚，以这样多的蜜蜡珠子与紫晶石装点，还不算风冠上那些如一汪春水般的翡翠珠，以及巧夺天工的绣工，这样一条裙子绝对当得上价值连城。
妆容精巧，而那大红色口脂是我除了大婚当日外再未用过的。此时，这样的颜色给镜中人艳绝尘寰的脸上添了一抹凌厉之色。
蕙菊与紫樱一人捧着一床棉被，与我走向繁逝。
清晨，通往繁逝的长街上很安静，只有我们三人轻轻的脚步声。蕙菊和紫樱一直没有说话，我也只是望向前方，那长长的宫道虽宽阔，晨光虽明媚，但我总觉得这是一条没有快乐也没有尽头的道路。
“娘娘，”蕙菊小心觑了我的脸色，轻声道：“娘娘从御花园过去吧。虽然绕了点，但是景色很好。”
“是啊，”紫樱也应和着：“近来开了很多花，清晨去看别有一番风味。”
我点点头：“那便去吧。”
“娘娘，您看这花多美。”御花园里，惠菊指着一朵蔷薇给我看，那花确实很美，花盘硕大、花瓣轻柔、花色艳丽，又是开到最盛的时候，即使在众多蔷薇中，也能被一眼察觉到它的鼎盛之态。此时，花瓣上带了清晨的露珠，华丽中带了娇嫩，仿佛正值韶龄的女子，处在人生最美的阶段，热烈、张扬、美得不留余地。
花朵透出醉人的芬芳，只是，那芬芳不若汀兰杜若那般清淡悠远，闻的久了，让人在不经意间生出细微的甜腻之感，反而不然汀兰杜若长久。
“春天的万物都是美的，只是，这份美丽总会到一个极致，极致之后，便开始凋残，什么都阻挡不了了。”我的手轻轻抚在这朵明艳的大红蔷薇之上，似乎在感受那花瓣的细嫩。手上略略用劲，这朵艳冠群芳的蔷薇便落在地上，沾了泥土顿时失了明艳。
我的唇边浮上一个极其明丽却诡异的笑，眼睛却闪着无辜：“其实，越是芬芳美丽的东西，越容易命运多舛。如同美人，自古红颜多薄命。你们看这花，太过美丽，也就会过早离开枝头，失去芬芳。这样看来，那些清雅的东西反倒存的长久呢。”
蕙菊“诺”一声，看着不远处初绽的牡丹，恭顺道：“娘娘说的是。”她抬起头，脸上是了悟之色，顺手捡起那朵蔷薇，随意一抛，花朵落在一堆枯枝败叶上，花瓣四散开来。
“花中之王始终是牡丹。”蕙菊站直身子：“如此，这花便不会碍到娘娘的眼了。”
我赞许地点点头：“你们要知道，无论做什么，都还是要给自己留点后路的好。”我迈开脚步向前走去。眼前一派百花齐放、莺歌燕啼的明丽春色，呼吸间都是花朵的芬芳气息。只是我心中明白，这看似美如仙境的景色之后，很快便会有一场血雨腥风袭来。
因不急着去繁逝，在御花园逗留的时间便稍稍长了些。其实，除了那些久负盛名的佳妙去处，御花园中还有很多清新小景，观之合意深镌，雅致怡人。就若小户人家的清秀女子，别有风味。
前方远远一处宫室，掩映在重瓣樱花繁茂的花枝后，这樱花是东瀛进献而来，此时正值盛期，淑雅浅致的淡粉色如同春日里一片芬芳动人的云雾，漫遮住簇新的红墙绿瓦。透过那如云如雾的粉色看去，这座宫室也有个小花园，梨花、海棠、山茶等花树，也是开得最美的时候。
我心中一动，转身看着惠菊：“此处是？”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惠菊垂下眼低声道：“回娘娘，这里是长春宫。”
是啊，此处的风景像极了怡昭容面上那种恬淡自如的表情。沈羲遥给宠妃的居所多与她们给人的感觉相似。就像柳妃的昭阳宫，里面种植了如荫的柳树，和妃的湃雪宫里多用素雅的白色香花点缀、丽妃的星辉宫里遍是闪闪发光的装饰，就像水墨丹青与浓墨重彩，正与那几位妃子的喜好、性情、观感相称。
只是，我抬头看那满树缤纷的樱花，心中暗叹，这樱花开时虽繁盛娇嫩无比，却终不敌不过花期短暂，一阵凄风冷雨也就凋残了。太美的事物，往往不长久啊。我的心中略有唏嘘，只是希望这个女子，能在这后宫的疾风骤雨中，安然得以生存，永远带着她最初的情态面貌，似这一树繁花，却能长久。
“这樱花真美。”我的笑容都是赞赏：“这样好的重瓣樱花，京中也只有青龙寺有了。”不经意的一句话，突然勾起许久前的回忆。我心一颤，但不再会如从前般有巨大的波动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种种，也不过是当年了。
“奴婢听闻，其实怡昭容最喜欢的不是樱花，而是玉兰，也跟皇上提起过。但是皇上在整饬长春宫时特意吩咐了莳花局，要求种上满院的樱树，反而玉兰只在寝殿窗外种了两三株。”蕙菊又小声对我道：“怡昭容曾说，樱花虽美但花期太短，令人徒增伤感。”
“若是有美好回忆，便不会伤感。期待来年花开，也是一种幸福。”我的笑容添了些须温暖：“我们走吧。”
当初繁逝守卫与他队合并，赵大哥离开繁逝算是因祸得福。我离开浣衣局后托二哥将他调至前廷又升为一队队长。在我回到皇后之位后，下令重选侍卫戍守繁逝，队长选了赵大哥的同乡兼好友。
此时繁逝守卫不再是没甚油水之所，我规定若是繁逝废妃的亲眷想捎些东西，将由守卫上报，得到许可和盘查后方能送进去。若想要改善伙食，可上交一些银两给膳房。只是这些须由卫队长拿捏。虽然家人被贬进繁逝不是好事，但骨肉亲情乃人之常情。因此，这份差事也算不错了。
因此当我走进繁逝，即使没有表明身份也无人敢拦。繁逝里的女人们大多为太后殉葬了，只有之后犯错的几个低等妃子还在。这里没什么晨起的规矩，此时尚早众人几乎都睡着。只有一人，斜倚着一丛蔓萝坐在地上。
此日天光虽好，但繁逝依旧衰败而无生气，唯一一支紫色蔓萝，也不过开了零星萧索的黯淡小花，花上蒙尘更显颓唐。孟丽婉就坐在这一丛蔓萝下，静静地。此时的她身上仅一件素衣，棉布料子，淡到近乎白色的浅浅绿色，似乎一呵气，那一点点彩色就会不见。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目光迷蒙，乍看下，完全不若那个妆扮繁复眉眼明媚艳冠群芳的丽妃娘娘。
“孟丽婉？”我的声音十分温和。
丽妃身子一僵，缓缓回过头来，在看到我时眼里闪过一片光芒。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带了颤抖：“是皇上让您来的？”一双大眼直直看着我，里面仅是期待：“是皇上要放我出去了么？”她站起身来三两步走到我面前，一双手欲扯住我的裙边。
蕙菊上前一步拦住她，丽妃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忙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她的脸上有期冀，令原本灰暗的眼睛罩上一层光彩。但她不停地搓着手，证实了她心中的不安。
“皇上为什么送你来此，你知道的。”我的声音依旧温和，带了同情：“皇上也不忍，但令尊犯了通敌的大罪，留你性命是对孟家最大的恩情了。”
“不，不是这样的！”丽妃哭喊着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求求您，让我见皇上一面。”她连连磕头：“娘娘您一向心慈，家父为国效力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怎会去通敌？”她的声音充满绝望：“请皇上明察啊！”
“令尊镇守边关多年，被钱财蒙蔽了双眼。”我的语气多是不忍与责备。
“不！不是的！”丽妃猛地抬起头，她的额头滴下血珠：“家父曾修书一封给我。”丽妃道：“他说有人陷害他。他本不想卖军粮，但当地出现旱情，有人出高价只存粮不够，想通过此举救民，半月后会按市价再卖回给军队。”丽妃语气颤抖起来：“那人花言巧语，又买通家父身边大小将领，所以，所以……”
“所以令尊就妥协了？”我冷笑一声：“这种事情能妥协吗？而且那来往书信又如何解释？令尊的亲笔迹可赖不掉。”
“家父没有通敌，那书信是伪造的!”丽妃几乎哭喊出来：“当初卖粮时，家父被诳写了协议，又签了名字，拿去模仿伪造也是能的。” 
我摇摇头：“这些话，本宫不信，皇上也不会信的。”
“娘娘！”丽妃站起身，语气坚定：“那人千算万算，不曾算到，家父书写的习惯与众不同。只要能拿到那通敌文书与家父日常的书信做比对，一定对的出的！”
我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若真是如此，确有彻查的必要。”我关切上前一步：“只是我得告诉皇上，什么习惯与旁人不同。”
丽妃咬咬牙，许是想着素日与我并无过节，当初对抗柳妃她也站在我这边，因此内心挣扎。
我看出她的顾虑，朝蕙菊紫樱一招手：“你不说也无妨，只是我要跟皇上回话。你知道皇上很难会来见你的。”之后不等她说话：“其实我今日来是送两床被子给你。如今虽然天气和暖，但秋冬两季却难熬，你先收好。”
蕙菊紫樱将被子高举给丽妃看。
“这是！”她吃惊地摸了摸：“这是上等的丝缎啊！”
“是啊。”我笑得十分和蔼：“你素日里用惯了好东西，初来繁逝一定不习惯。”说着仿佛不经意抖了抖裙摆，那绯红的锦缎如一道艳丽的流光闪过丽妃的面庞。
她的眼里出现留恋与痴迷的神色，再看到自己身上简单的棉布衣时显出一点嫌恶。
“若真查出是被诬陷，皇上一定会接你回星辉宫的。”我对蕙菊笑道：“到时将前几日皇上赏的东珠拿几颗给丽妃做首饰。”
丽妃眼中显出狂热来，她一咬牙道：“娘娘，请告诉皇上，家父写‘孟’字时，习惯先写一横，所以那一横会朝上。而每写三五句，会习惯性地点一个点。”
我心中默默记下，神色认真道：“本宫记下了，会禀告皇上的。你先在此委屈几日吧。”说完又体贴道：“本宫跟守卫说了，日后你的膳食添一荤一素。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卫队长，他会酌情处理的。”
“谢皇后娘娘！”丽妃诚心实意地磕了个头，但泪水依旧犹如断线的珠子滚落，神情凄婉动人，若是男子，定会怜惜吧。
可惜我并非男儿，所以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带着蕙菊和紫樱离开了繁逝。
回去坤宁宫的路上，紫樱十分不解，几次欲言又止。蕙菊却老老实实地一言不发紧紧跟在我身后。
“紫樱，你想说什么？”我的笑容清淡自然，微微侧身问道。
紫樱没有理会蕙菊给她使眼色，深吸一口气道：“娘娘，紫樱不明白娘娘为何要给孟庶人送那样好的棉被，还要帮她洗刷冤屈。”
近处有一座精致的八角凉亭，四周各色鲜花亭亭玉立，我便走进去坐下，缓缓道：“紫樱，你可去过星辉宫？”
紫樱点点头：“之前娘娘恩赐六宫时，我曾去送过赏赐。”
“你觉得星辉宫怎样？”我继续问道。
“很美，很华丽，很……”她想了想道：“应该说很奢华，有些地方都逾矩了。”
我看一眼蕙菊，微笑道：“你觉得呢？”
“回娘娘话，奴婢觉得，星辉宫与丽妃娘娘十分相称。”蕙菊垂着眼道。
我赞许地点点头，看着紫樱道：“孟家是开国元老，几代为官为将，到了孟翰之一代已积累了巨额家财，而孟翰之好大喜功，为人穷奢极侈，家中所用皆是上等有些甚至可比肩宫中。因是开国功臣，故而皇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我看着紫樱张大的嘴巴微笑道：“后来，孟庶人的兄长在前线牺牲，她父亲又屡立战功，太后为嘉奖孟家，将她接进入宫中。她容貌艳丽性情直爽，与宫中其他妃嫔完全不同，深得皇上青睐。不仅连连晋位，皇上还赏赐了她许多难见的珍宝。”
紫樱“嗯”了声：“六宫中以上等紫晶与青玉做珠帘的，想来也只有星辉宫了。”
“是啊，”我抚着亭子朱红的栏杆：“孟庶人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对寻常事物自然看不上眼，而宫中的好东西皇上也总想着赐给她，更是见惯了奇珍异宝。”
我话未说完，紫樱抢道：“娘娘因此才用了上等丝缎做被子给她吗？”她撅撅嘴：“可孟家倒了，她也是庶人了啊。”
我的笑容含了一点深意：“你说的不错。”我抿一抿微微松散的鬓发道：“孟庶人自幼娇养在闺中，不曾吃得半分苦，之后入宫也颇受皇宠，即使后来有柳妃分宠，但也不曾断了宠爱。”我看着蕙菊：“你昨日也问过本宫这个问题，那么现在，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吗？”
蕙菊看了看我，想了想道：“奴婢说错了，娘娘不要怪罪。”
“你说说看。”我对蕙菊道，又看着紫樱：“你也想想。”
“孟庶人从小吃穿用度皆是不凡，此刻骤然进入繁逝，古语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更何况孟庶人这奢与俭差距太大，定然不适应。”
“那娘娘也不用给她那样好的东西啊。”紫樱嚷道。
我不说话，只看着蕙菊。
“孟庶人此刻心忧家人，想不到自己眼下的生活与曾经有多大差别，她周围的一切也难令她想起。”蕙菊小心地看我一眼，我只是微笑。
“所以娘娘送去能让她想起往昔的东西，再穿这样华美的衣饰，她心中一定有不舍。”蕙菊顿了顿对紫樱道：“你没看到方才她看这些衣服首饰的眼神，恨不得是自己的。而那锦被也时刻提醒她过去岁月的美好，也令她感到现今的悲惨。”
“孟庶人是心高气傲之人，又爱极了华衣美饰，所以，一旦她父亲罪名成立，那她在繁逝中定会觉得生不如死。”我一直挂在面上的笑容逐渐冰冷起来：“这样的滋味，我也要她尝一尝。”
“娘娘？”紫樱小心地看着我，却又不敢再说什么。
蕙菊抿了唇，半跪下去为我整理裙上的褶皱。她的声音很低，仿佛微风都能带走一般。
“娘娘，可是当日推您下水的乳母，是孟庶人的人？”
我别过头去，只看向那风中轻轻摇曳的鲜花，那么美，在这精心设计维护的御花园中，点缀在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周围，如同仙境般美妙。而这样晴好的天气，这样佳妙的美景，这样舒适的生活，我差点就感受不到了。
当年，父亲被夫君害死的愤怒、在湖中连呼吸都不得的无助、骨肉生生从身体中分离的无奈、唯一保全家族的希望破灭时的绝望，我曾生受的，如今也要她来尝一尝。
更何况，丽妃如今的境地，比之我当初在繁逝遭遇蛇祸、在弃宫几近冻死、在浣衣局差点病死的种种，又算得上什么折磨呢？
我轻轻摇摇头，想将里面的愤慨全部挥走。
我的心潮波动得厉害，仿佛沸水要将壶子顶开一般。我涌起深深的惧意，我怕心底积累多年的愤怒爆发出来，我怕这愤怒会毁了我所有的计划。所以我只能深深吸一口气，因为强压着情绪，我的声音有些无力。
“我们回去吧。”我淡淡道：“本宫累了。”
当晚沈羲遥去了和妃处，次日蕙菊要去找黄总管，我便没让她值夜，早早遣她去睡了。
但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丽妃说的话，她父亲书写的习惯，这点我真的没有注意到。所以，我有些担心，三哥有没有注意到那样细小的地方，那通敌的文书到底做得是否和孟翰之亲笔一样。
当务之急得见三哥一面。好在后日便是他们入宫觐见的日子，我也有机会问一问并做出补救。至于丽妃想见沈羲遥一面，我自然会安排，却不是最近。
次日傍晚蕙菊从宫外回来，黄总管当时觉得去行宫是“暗贬”，心中有些不满，索性请求去守陵。如今我意将主管宫女太监调配的工作交给他以作报答，这是总管太监的最高权利，他不会不答应的。
不出我所料，黄总管答应了。不过此事非一两日可成，他愿意等待。
这一晚，沈羲遥虽在柳妃处用晚膳，却会留宿坤宁宫。
他来之前，我坐在西暖阁里巨大的雕花铜镜前，慢慢梳着鬓间垂下的长发，紫樱在一旁用金桂香仔细薰一件丁香色贴金鹧鸪杭绸衫子，蕙菊带着馨兰、玉梅端了点心茶水进来，一一摆在小圆几上。
“娘娘，晚膳您只用了一小碗饭，玉梅炖了些阿胶红枣，娘娘吃一点吧。”蕙菊端了只粉彩蝴蝶碗过来，还没走近我便闻到阿胶的气味，心里一腻挥挥手道：“先搁在一边吧。”
蕙菊担忧道：“娘娘最近胃口不好，要不要传御医看看？”
我笑了笑，伸平双臂由紫樱将衫子穿在身上，蕙菊从首饰匣中找出几把紫晶缺月发插并珍珠发针为我戴好。
“皇上快来了吧。”我看了看窗外，院中几株樱树樱瓣翩飞，衬在满天飞霞下似漫天粉雪，轻盈细婉。
月亮刚升到树梢上时，沈羲遥带了一身花草气走进来。我一面为他解开身上的短披风，一面笑道：“皇上可是从武陵春色来？”
从昭阳宫到坤宁宫并不会经过武陵春色，所以听到我那样问，沈羲遥很惊讶。
“薇儿怎知？”
我的笑容如花瓶里一捧盛放的绣球花，灿烂而不失温柔。我手中的短披风翻出一角给他看，那上面有几处黄中带紫的斑点。
“这是王冠百合的花粉，微微发紫，御花园里只有武陵春色的四面亭外种了一些，臣妾早晨让她们去采了几朵故而认识。”我将披风递给一边的紫樱，“一定是皇上赏玩时不小心弄上的吧。”我迎上沈羲遥含笑的眼：“皇上与柳妃妹妹去武陵春色赏花了？”
沈羲遥揽住我的腰肢，带我向圆几走去。
“如絮只喜欢白色无香的百合。”他的笑容淡下去，有一分伤感。“倒是丽婉很喜欢这样浓烈的色彩。往年王冠百合盛开的时候，朕都会赏给她。”
我倒了杯茶给他，语气中也多哀婉：“臣妾今晨去繁逝看了丽妃。”我小心觑一眼沈羲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便继续说下去：“臣妾知道繁逝的苦，赶了两床棉被给她，又吩咐膳房每日多给她一荤一素。”我起身走到沈羲遥身后，为他捶着肩膀道：“臣妾私以为，丽妃在星辉宫住惯了，骤然到了繁逝一定不适应，这才自作主张，还请皇上责罚。”
我说着欲走到他面前告罪，沈羲遥一把抓住我的手却没有回头看我，只轻轻摩挲着。我一直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久了难免觉得累。
“薇儿，你有心了。”良久，他叹一声道。
我的微笑亦如往常般温和：“是臣妾该做的。”
“只是，”沈羲遥迟疑片刻，终于道：“只是她不值得你对她这样好。”
我被他的话搞迷糊了，不懂他的意思。但当我看到他低垂的头，以及眼神中的闪烁，我告诉自己，若他不主动对我讲，我就不去问，自己悄悄弄清楚。
“孟家虽犯了大错，但丽妃无辜。若在民间，我们共侍一夫就是姐妹。帮一帮是应该的。没什么值得不值得。”我的手指点上沈羲遥的眉心，轻轻地揉着：“皇上，”我犹豫了下小声道：“臣妾听闻，皇上要治她死罪。”
沈羲遥颤了下。
我知这消息看来是真的了，当下蓄了包泪跪在他面前：“皇上，臣妾求您看在丽妃侍奉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吧。毕竟，犯错的是她父亲，不是她啊。”
沈羲遥看向我的目光中有悲伤、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可怜。
“朕要治她死罪，不是因为孟翰之。”他长叹一口气：“有些事朕以后会告诉你。你只要知道她是死有余辜就好了。”他拉起我，又细细看着我：“你我好不容易抛弃前嫌，就不要为一些过去的事伤怀，牵出心底的伤痛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女子笑容淡如烟波，柔如春水。我点了点头，轻声道：“皇上，臣妾知道了。”
沈羲遥吻吻我的额头，眼中伤感被快乐取代。
“猜猜朕带了什么给你？”他拉了我的手道。
“皇上每日都带东西给臣妾。”我娇笑道：“今次，”歪了头想了想：“还真想不到呢。”
沈羲遥一拍手，便有宫女捧了乌木托盘进来。他亲手将上面的红丝绒掀开，露出里面一只卷轴来。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他笑而不语。宫女将卷轴细细拉开，我吃惊地捂住了嘴巴。
是一幅画。初看下是当年父亲寿辰时请画师画的那幅。画面上我们一家五口坐在牡丹花架下，父母慈祥，儿女孝顺。那年，大哥刚到户部任职，二哥得了武状元，全家十分高兴。三哥还未去经商，我尚及笄，凌家正走向鼎盛之时。谁会料到未来竟是这般？画上的每个人，笑容都充满了幸福与希望，甚至，年少的我还带了一点羞涩。那是我人生中最美的韶龄，最幸福的阶段，是什么都难以取代的时光。
此刻我凝神看去，这画面有了改变。
父母双亲依旧坐在椅上，但面目显出老态。三位兄长的衣着变为成年男子打扮，大哥二哥身边各站了个女子，皆是眉眼如画气质不凡的佳人。
而我也不再梳着双鬟，已变作妇人妆扮。一身鹅黄绣白梅的春衫点缀玉石花簪，看上去简单大方，气质卓然。
画面上每个人的表情与原画相比没多少改变，这明显是一幅“如今”的“全家福”。
所以，整幅画上最引人注目的，必定是那个站在我身边的男子。他一袭简单青衫，戴青玉冠，丰神俊朗，身姿俊逸，眉眼间尽是笑意，整个人如谪仙般。他腰上挂了一枚玉佩，是一枚祥龙出海羊脂白玉佩，画师画的精细，一眼便可认出这玉佩只能是上用。
我的呼吸窒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面对沈羲遥。
如果父亲没有离开，也许真会如这画上一般，温馨、快乐、满足，一家人和乐融融吧。可是，我抬头看一眼沈羲遥，即使知道罪魁祸首不是他，但是这些年在心上留下的种种印迹，又如何能轻易抹平呢？
“喜欢吗？”他的呼吸拂在我颈上，我打了个颤，闭了眼不让泪水流出，轻轻点了点头。
“遥，我很喜欢。”我转身将头埋进他怀中，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许久后，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抬头看他，浅笑道：“皇上……”
“叫我‘遥’，薇儿。”他一直环着我。
“遥，”我的脸微微发热：“我备了茶点，要不要用一些。”我朝搁在长榻上的一块锦缎扫了眼，继续道：“臣妾还有一点事没做完。”
沈羲遥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那锦缎，走过去拿起来看着赞赏道：“这是要做荷包吗？薇儿的绣工真好，你绣给朕的荷包，朕一直带在身上。此刻若换新的，还有些舍不得。”
我巧笑道：“皇上若是喜欢，臣妾改日再绣一个万寿无疆的。”我拿过他手中的荷包：“这个是送给三哥的。皇上赐给他的名衔已经足够，臣妾只是想尽一个妹妹对兄长的感激之情。”
看似解释的言语却能让人心中激起涟漪。沈羲遥走到我身旁，低声问道：“之前你已赐给他们荷包，这个可想好了做什么？”
我眼中显出为难来：“就是还没有想好，这才有些着急呢。”
沈羲遥细看了半晌道：“不如做只折扇。朕来题字，你看可好？”
我俯身下去：“皇上的御笔可是难得，臣妾替哥哥谢皇上恩典。”
他扶我起来，眼波里有点点星光：“谢什么，若论起来，朕还是他妹夫不是？”
我赧然一笑：“皇上说笑了，君臣就是君臣，改变不了。” 
我低头拿起针线，不看沈羲遥，“皇上略等等。”
不一会儿便将图样完成，沈羲遥提起朱笔，略一思索写下：“片辞贵白璧，一诺轻黄金。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
扇子连夜赶工，终于在兄长觐见前做好了。锦缎扇面，红木扇骨，下垂一绦墨蓝色流苏，中间坠一串阖田白玉制成的五谷。扇面上尽一丛沉甸麦穗，金黄的色泽衬在光洁的白锦上，极是醒目。
第二天太阳还没露头我便醒了，此刻天际间有浅红的光亮。沈羲遥还熟睡着，我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清凉的风透过半开的菱窗拂在面上，令人精神一振，晨起的慵懒一扫而光。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些许孤单，脑海里那个一直被我刻意埋藏的身影，只有在这样寂静的时刻，才会无法控制地出现。
他的目光，柔和清朗，总带着温润的笑意凝视着我。所有的寒冷似乎都被这春光般的目光扫去，只留温暖在心。
我不由双手护在身前，有泪静静滑过面颊。
但我终也只能将那泪水擦干回到床上，这样咫尺的距离间，我无法避免地感受到沈羲遥身体的热度，以及他伸过来搂住我的臂膀。我也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这一觉睡到沈羲遥离开。起身后在镜前踟蹰许久，终挑了件银白洒朱砂的复纱罗裙，腰间浅红丝绦缎带，一直垂到裙底。挽一个摇摇欲坠的堕马髻，唯一只老银点翠精工孔雀羽簪，腕上一串彩珠手钏。腰间的绦带底端缀一双细小的紫金铜铃，行走间有清亮可人的“叮咚”声传来，倒是有几分尚在闺中的味道。
我想着，毕竟是去见三哥，即使岁月将我们的身份改变，但兄妹亲情却始终变不了的。
时间定在午膳后，又选在丛芳榭处相见，此处垂虹驾湖，婉蜒百尺，修栏夹翼，中为广亭。纹倒影滉，漾楣槛间，凌空俯瞰，一碧万顷。
大哥与三哥垂手而立，站在八角亭上并肩观望面前的疏胜绝景，言谈甚欢。我远远站在一旁，轻声吩咐身边的小太监不要出声。我深知，此日一见，下次又不知何时了。
安静地站在一丛杏花后，看三哥面如冠玉，眸似朗星，大哥沉稳持重，带了难得的自在笑容。我听见他们在吟诗，句句佳妙，不愧为两届状元郎。
惠菊轻轻拉了我的袖角，低低道：“娘娘，时候不早啦。”
我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三哥先回头，有那么一瞬，我似是回到了在凌府的日子，眼前漾漾湖水衬进他的眼底，化做金光点点。
我正欲上前，就见大哥与三哥跪拜下：“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小民参见皇后娘娘。”
我已经伸出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眼角酸涩，好容易忍住轻声道：“两位哥哥不必多礼。”
八角亭里早摆放了应时瓜果，我与他二人坐定，便让宫女太监远远守在十步远处，如此才放心下来。
三哥端着一盏窑变釉双卷草耳杯慢慢饮着，大哥与我说些前朝之事。我只安静听着，间或扫一眼身边的三哥，他似是在听，却又没有听的神情极安宁，我不由就笑起来。
大哥略微不满地看了我一眼：“跟你说正事，你又……”
我执起手中一把素扇掩了面，挡不住充满笑意的眼睛，声音却正式起来，“大哥，难道你不知，后宫不可干政？”
大哥“哼”一声，却不是生气，他看了看我道：“你是凌家的女儿，不一样。”
我用团扇轻轻扇着，看着水面波光粼粼，转向三哥道：“前日我去见了丽妃，她告诉我她父亲是被冤枉的。”
三哥喝了杯茶，语气如话家常一般：“他是不是被冤枉，薇儿不清楚吗？”
我垂下眼：“可丽妃说她父亲有异于旁人的书写习惯，若是仔细比对，一定能发现问题。”
三哥喝水的动作滞了滞，大哥冷冷道：“任他什么习惯，都翻不了身了。”
我却略有担忧，“只怕皇上念了旧情去看她。”
大哥看了我一眼，意思分明。我笑了笑：“这种事我不好拦。”叹一口气故作委屈道：“谁让我是皇后呢？”
三哥“哈哈”笑起来：“小妹，你啊！”
大哥看着我：“那你必想到法子了。”
“一劳永逸的法子。”我的笑容温和：“让她再开不了口。”
“通敌文书方面，你放心。”三哥将茶杯放下：“当日卖粮签有协议，孟翰之刚看完他的副将突然进来报告，我的人趁机将最后一页换成了通敌文书的末页。他怕被人发现私卖军粮就匆匆签了。所以，签名确实是他亲笔。至于文书内容，”三哥狡黠一笑：“自有军中细作为他写了。”
我心中大石总算放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笑道：“那副将进来的真巧啊。”
三哥笑了笑：“孟翰之哪里知道，他的副将虽对他唯命是从，却早想取而代之。”
“何况孟翰之的过错不止那一件。”大哥拿起桌上一块绿豆酥尝一口，“若不是你说将所有罪过一起呈上，我也不会去查他家产。”大哥皱皱眉，将那酥放在一边，再道：“这一查，竟有意外收获。”
我“哦？”了一声。
三哥也尝了块绿豆酥，摇摇头搁下：“孟家与柳家联合，暗中经营大小青楼十数家。”
大哥看着我：“这个我还没报，你怎么看？”
我将扇子抵在下颌上，想了想道：“既然孟翰之现有的罪证已经被诛九族，那这个先搁下吧。”
“也是，牵扯到柳家怕生变故。”大哥点点头。
“来日要除去柳家，这可是现成的罪证。”三哥笑得清雅，眼中却有精光。
“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跟你说。”大哥有些犹豫。
“小妹迟早会知道的。”三哥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两位哥哥有话直说。”我有些紧张。
“你可知，那个推你入水的乳母，是谁？”大哥问道。
心底最深处的伤痛被揪出，我不由紧皱了眉头：“我无意间得知她是丽妃的人。”
“那你可知，当初小桂子为何要刺杀你？”三哥再问。
“不是因为他弟弟因我惨死？”我看着两位兄长，心里突然没了底儿。
“小桂子与他弟弟自幼就分开了，并无什么感情。”三哥为我的茶杯斟满茶：“他入宫前是在孟家做小厮的。丽妃入宫后孟家将他送了进来以备不时之需。据我所知，当日要打死小荣子的主意，其实是丽妃出的。”
大哥看着我：“现在你明白了？”
我突然有种不寒而栗之感：“哥哥的意思是，小桂子是受丽妃指使。”
大哥点了点头：“杀了你，嫁祸给柳妃，一举两得。你不想想，一个洒扫太监怎会巫蛊之术，又怎会有那样罕见的剧毒？”
“那一次害你不成，丽妃只能另想办法。”三哥继续道：“当初给小公主选乳母时，各府都送了人进来，选中的其中一个是孟家的。那乳母推你入水后自尽了，大家都疑心是柳妃的安排。”
“哥哥是如何知道的？”我紧紧攥着裙子，因为用力，指骨都微微发白。
三哥看一眼大哥道：“你让大哥去查孟家，大哥查的很仔细。”
我起身，朝大哥微微一福：“多谢哥哥！”
大哥叹了口气：“本来我们不想说。只是后宫险恶，想给你提个醒。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是一时能辨别清楚的。”
我点点头，“谢哥哥指点。”
大哥看着我，语重心长道：“薇儿，你很聪明但心太软，总认为人心都是好的。所以不要怪哥哥旧事重提。
三哥“呵呵”一笑，将两杯茶递给我和大哥，“好不容易进宫不要总说这些了。”他朝我眨眨眼：“薇儿能在那样的境地下派人送出消息来，就证明了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三哥拍拍大哥的肩：“更何况，还有我们在外面不是？”
大哥也终于笑起来：“那当然，薇儿可是我们最疼爱的小妹呢。”
我将杯子举起：“薇儿以茶代酒，谢过哥哥。”
两位哥哥一饮而尽，然后与我闲话琐事。我见三哥大部分时间不言语，偶尔会出神看着湖面，眉宇间若有所思，不由关切道：“三哥，可是有什么事？”
三哥踟蹰半晌，看了看大哥，大哥却微微摇了摇头，正好被我捕捉到。
“到底是什么事要瞒着我？”我不满道。
三哥朝大哥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面对我，敛去一贯的随意，郑重而低声道：“这次去边塞，在靖城我见到一个人。”
他身后，纹倒影滉，漾楣槛间，澄明的天上洒下金色的阳光，在湖面上随着风吹起的涟漪微微地晃，微微地晃，就像我心中波动，无法抑制。
“望舒。”大哥低低喝一声，飞快地看我一眼。
我端着五彩龙凤纹杯的手一颤，里面碧绿的琼浆略略波动，晶光点点落在银白洒朱砂的复纱罗裙上，只几点，慢慢浸透成一片灰白。好似胸中的一片涟漪，惊起眼波微润，心口微酸。
但面上不动声色，啜一口上好的茉莉雀舌毫，微苦的味道浸润了舌尖，不由轻忒了眉。我缓缓放下茶盏，抬头正欲说什么，便听三哥道：“话说前日受了皇上的封赏，心中有愧啊。”
大哥他扫一眼三哥道：“做都做了，还说什么有愧？”
三哥“呵呵”一笑，又恢复脸上一贯的轻淡之色。
我却望着湖上几支荷箭，淡淡道：“那本就是三哥应得的，也是我凌家应得的。”
三哥朝大哥扬扬下巴，笑容中有点点得意，大哥转过头去不理他，但面上却没显出介意。一时间仿佛回到旧日时光，三哥与大哥争执，我往往帮的都是平日里最亲密的三哥。
“你不是有东西要给薇儿么。”大哥故意沉着脸，看看天色道：“可不早了呢。”
三哥收起脸上笑意，动作间带了些郑重其事，四下看了看，小心从袖袋中取出一只匣子。
我狐疑地接过，那匣子十分普通，以白杨木制成，没有上漆添色，甚至连个雕花都没有。只有正中以月白色石子嵌出一朵五瓣花来。仔细一看，那并非石子，而是狼牙。
我一下就明白过来，几乎迫不及待地将那盒子拥入怀中。三哥眼中露出笑意，更多的却是怜惜。
“打开看看。”三哥道：“里面的才重要。”
盒子无锁，雪白的一片狐皮上，有一张折成飞鸟的白纸。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心底默默道。
迅速拆开，他的字体依旧遒劲，虽在匆忙之中写成却无半分凌乱之感。就如他人一般，任何时候都能沉稳淡定。
“见字如面。收服回鹘只在朝夕，虽不解卿暂缓发兵的决定，但万事具备，粮草甚丰，也就无关早晚。一切安好，不必牵挂。后宫险恶，万事小心。”
我将纸张慢慢折回飞鸟模样，语气平缓：“靖城还好？”
三哥点点头：“裕王大军刚到时，回鹘嚣张确有危险。但裕王用兵如神，身先士卒，靖城很快便被收复，同时重挫了回鹘军队。”
大哥朝那信努努嘴：“这个不能留。”之后指指匣子：“这个你倒可以带回去。对外说是望舒带来的便好。”
我点点头，但舍不得将信毁掉，毕竟是羲赫亲笔，与我，意义非常。
“裕王已派人打入回鹘军队，我这边让管事与回鹘大将接触，挑拨关系，已有了成效。”三哥笑得胸有成竹：“所以，收服回鹘只在朝夕。”
我微微施了一礼，三哥忙道：“你是皇后，这礼我可受不起！”
我盈盈笑道：“这番谢你，不是以皇后身份。”
大哥叹了口气，看着我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大哥想说什么，垂首敛目道：“大哥，我会记住我的身份。”
大哥眼中闪过怜惜，他压低了声音：“其实若你能和他在民间幸福终老，我也是乐见的。总比你在这里处处危机强。”
我却摇头：“我要在这里。”仰起脸，我知道自己眼中的目光此时一定是坚定的，“从前我没做到的，从前我失去的，我都要一一讨回来！”
大哥与三哥对视一眼，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我也将心绪逐渐放平，伫立在亭边半晌，终于又对三哥道：“靖城真的可还好？” 
三哥看了看我，朝那信笺扬扬头：“不是都说了，都好么。”
我微微一笑：“他自会那样讲。”言语中不自觉地带了甜蜜与担忧。
三哥的笑容和煦，“真的一切都好。不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是啊，”我喃喃道：“不好的时候，已经都过去了。”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靖城不会不好呢？
当初孟翰之虽然将粮草卖给商客再转卖百姓，但那不过是我与三哥设个套给他钻而已。羲赫到达靖城后，那匹粮草自然又送回军中。而那二十万石被“敌军”劫走的粮草，不过是些小计谋罢了。
羲赫带兵作战思虑周全，是常胜将军，怎可能被“敌军”截了后路？
而这样做，既可以恢复我的身份，又可以带给凌家荣耀，还可以令羲赫立下功劳，如此一箭三雕之事，何乐而不为？
我的唇角慢慢泛上一个快意的笑容，转身正欲与两位哥哥说什么，忽见大哥迅速站起身挡在我面前，一手指着远处湖上亭亭幼荷，一面吟道：“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
蕙菊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给张总管请安。”
我定睛看去，不远处张德海正从柳枝后走来。
三哥迅速站在我身旁，接道：“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我忙将手中的信笺揉成小小一团拢在袖中，这才含笑看着近前来的张德海。
“老奴给娘娘请安。”张德海打了个千儿。
我微笑道：“张总管不必多礼。”
张德海起身，又躬身向大哥与三哥道：“给尚书大人请安。问凌三公子好。”
大哥虚扶一把：“张总管客气了。”
我一下下摇着手中团扇，笑吟吟道：“张总管此时过来，可是皇上有吩咐？”
 张德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今日两位公子进宫，皇上赐宴清夏斋。”
我点头笑道：“皇上怎想着移去清夏斋？” 
张德海笑着解释：“本是在上下天光殿的。可皇上怕三公子在江南生活久了不习惯京中暑气。又说既是家宴，上下天光显得生分。方才赐宴清夏斋的。”
大哥和三哥忙施礼：“臣等谢过皇上。”
张德海朝我施礼：“容老奴告退。娘娘也请早些准备。”之后看着两位兄长道：“若是大人和公子想歇一歇，可以去荷风斋，老奴已让她们备下瓜果点心了。”
“还是张总管细心，多谢了！”大哥和三哥抱拳谢道。
张德海笑笑：“应该的，应该的。”说完便告退了。
我没有立刻回去坤宁宫，只指了近处一支半开荷花，那荷瓣上一抹极淡的绯粉，如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却不刺眼。
我沉思了片刻，慢慢道：“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说罢不再看两位兄长，唤来惠菊回坤宁宫沐浴更衣。
三哥点了点头，低声道：“此句，我定传给大将军。”
我低眉浅笑，眼波流转。却只是迈出脚步。
身后，大哥和三哥拜送：“臣等恭送皇后娘娘。”

第六十六章  何须妩媚争如意
缓缓走回坤宁宫，这段路虽不远，可我竟走出一身汗来，腿上觉得酸软，只盼着赶紧去西暖阁的长榻上眠一眠。
蕙菊见我脸色发白，扶着她胳膊的手心出了汗，不由担忧道：“娘娘可是累了？”
我轻轻点头：“说了半晌子话有些累了，你且扶我去西暖阁卧一卧，半个时辰后来叫我。”又指指她手中的匣子：“这个好好收起来。”
“娘娘若是想睡上半刻，还是去寝殿吧，长榻太窄，娘娘会睡得不舒服呢。”
想想也是便回去了寝殿。本想着闭目养养神，却不想，头甫一挨枕头便陷入了黑甜乡中。
蕙菊唤我起来时，距离晚膳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了。
我自深沉的睡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舒坦得难以言喻，仿佛从未睡过这样一个好觉，整个人似活了过来。
“奴婢见娘娘睡得香甜，便自作主张晚叫了一刻，还望娘娘恕罪。”蕙菊一面为我穿上鞋子，一面道。
“何罪之有。”我轻轻伸了个懒腰：“左右衣饰都备好了，不差那一时。”
于是重新洗手匀面，再换过一身绣星星点点的银白福字团花的殷红色立领夹袍。这服色虽然看似寻常，但朵朵团花里皆缀了米粒大小的茶晶珠子，仿佛白色福花里的一点花蕊，有柔美的光泽。头发盘卧在脑后，仅戴了一支鎏金八宝玲珑簪，簪首做成和合二仙的模样，细看上去，二仙的动作表情栩栩如生，是件巧夺天工的精致首饰。一副吊珠耳坠悠悠晃在脸侧，一枚荷花样的白玉吊坠沉静得贴在喉下。雪白的一双手，交握在裙上，如此，眉眼间的笑意也是恬淡自若的。
我对着妆镜细细描一双柳叶眉，蕙菊正在整理我换下的衣衫，一团柔软白色从衣中掉落，傍晚的阳光透过如意雕花纹的窗棱洒进来，在地上投上点点碎金。寝殿里还未传蜡烛，有些暗，那团雪白落在暗影里，十分显眼。
我描着眉的手一颤，眉峰一高，镜中的粉脸显出几分凌厉来。
蕙菊弯腰欲捡，我轻咳一声：“蕙菊，去端杯茶给我润润喉。”
其实窗下的矮桌上有一壶冲好的茶，此刻壶嘴向外冒着白气。但蕙菊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我缓缓起身，将那份轻柔捏在手中。这封信不能留，我比谁都清楚，但我却舍不得把它毁掉。毕竟，它是他给我的，哪怕只是这样小小的一团，于我却重过世间任何珍宝。
但我终于还是就着自己点亮的红烛将它燃起。跳动的烛火一点点给这片素白添上一带莹红，再一点点消融开去，慢慢将它舔食干净化作焦黑片片，好似将凋零的蝴蝶的翅，最终变成灰烬散落在脚边。我盯着那逐渐恢复平和的火焰许久，不知不觉间，脸颊有微微凉意。
惠菊进来时，我已经坐在窗前慢慢喝一杯茶。茶水温凉涩苦，好似内心深处最苍凉的感受。
“娘娘，”蕙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候不早了，娘娘若是不乏了，便可动身了。” 
我“嗯”了声，拿起妆台上的香粉细细补了妆，镜中人又恢复了神采，这才道：“那便走吧。”
话音未落，突然小腹处传来一阵钻心疼痛，有渗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引出一头冷汗来。我不由将手护在小腹上，眉头皱起来。
蕙菊见我有异，忙道：“娘娘可是不舒服？奴婢去唤太医！”
我摆摆手：“想来午膳用多了冰碗凉到了，不妨事的。时候不早了，总不能让皇上等的。”
蕙菊担忧地看着我：“娘娘近日总觉得不舒服，奴婢觉得还是请御医看看的好。”
此时疼痛已经过去，我浅浅一笑：“不急在这一时，若是明日还有不适，再传好了。”
心中却打起鼓来，近日来确实诸多不对劲，这疼痛其实也日日袭来，尤其在夜半辗转难眠时侵蚀着我。我想，许是近来心中太过压抑积了郁气，再加上繁逝与浣衣局那几年的折磨，我的身子大不如前，应该唤御医来好好调理调理。这样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葵水，似近两月未至了。
清夏斋是后宫四大景观佳所，此处取了夏意，于是廊前栽了火红的石榴，屋后搭了葡萄丝瓜架子，另有养在大瓮中的亭亭睡莲。屋子四周移来茵茵如盖的苍天古木，遮去大半天光，投下清凉的浓荫片片。
这日晚宴并未设在屋内，我到清夏斋时，只见树梢花下燃起明亮的黄色宫灯，远远看去好似无数个小月亮从天空坠落。院中最阔的一处地方摆了一张大圆桌，周围有鎏金树形烛台，上面点起根根蜜色蜡烛，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给桌上围坐的三人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皇后娘娘驾到。”小太监拉长声音通报道。
我面上浮起最柔美的笑容，裙摆的拖尾如同流淌的月色，随着我缓缓上前，显出迤逦。
“薇儿快来，”沈羲遥满面笑容，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就等你了。”
我还是端端正正向他欠身施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与此同时，两位兄长也早已站在一边，向我躬身道：“臣等给皇后娘娘请安。”
“何必多礼？”沈羲遥一手扶起我，语气中有微微责怪：“朕都说了，这是家宴，桌上没有君臣，只有一家人。”说罢又朝两位兄长和善道：“你们也快来坐。”
我与兄长皆入座，桌上此时已摆好了佳肴点心，因只有四人，国家又在节源之时，因此菜式不多，胜在精致。沈羲遥与两位兄长言谈甚欢，全无架子，甚至还为兄长夹菜，又告诉我哪样好吃，哪样特别，哪样难得，两位兄长在一旁附和，一道简单菜式也能说出典故轶事，时不时有笑声随风散落，气氛和谐，令人心生暖意。
我看着沈羲遥，他的话语亲切，神情温和，那一直缠绕在眉间的帝王戾气此时也消失不见，仿佛一个寻常人家的公子，与妻子家人一起吃顿晚餐。我也看出，他在刻意营造这样的气氛。
清夏斋虽是观景之所，但也是太后喜欢的地方，因此内部陈设少不了皇家气派，处处也是按着等级仪制来。用餐时自然不会用圆桌，而身边的宦官宫女，器物摆设，一点小小的细节都会提醒此处是皇宫，坐在你身边的是皇帝。
但此刻在院中，太监宫女远远站在一边，只在需要时上来添酒点灯，连布菜都省了，是为了尽量不影响到我们四人。甚至连宫女的衣饰也非平日所用，换成了轻软的深碧色薄纱，鞋子也是软底，走起路来悄无声息，静立一旁时难被察觉。
沈羲遥的苦心我十分感动，两位兄长看起来也比较放松随意，但是，从大哥微微绷紧的身躯，三哥端坐的姿态我能看出，即使沈羲遥真的在此刻放下他的帝王身份，但与我，与兄长，却永不能忘记他是君王，礼不可废，话不可多。
酒过三巡，我微微有些醉意，沈羲遥与三哥聊着江南民风正在兴头上。我欲起身散散酒气，只听三哥笑道：“江南水乡，每每上元灯节，人人都到河边放灯许愿，那番景象可是美极了。”三哥顿了顿，随口吟道：“千盏河灯去，红霞映现奇。”
沈羲遥怔了怔，然后眉头微微蹙起，细细从上到下打量着三哥。
我见他神色有异，又听到上元灯节，心中“咯噔”一声，再看大哥，也是神色有变。
果然，沈羲遥笑道：“望舒，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吧？”
三哥一愣，但却做出了这个场合下最得体的应对。他将酒杯举起敬沈羲遥：“若是真曾与皇上结缘，那是草民之幸。”
沈羲遥“哈哈”一笑，朝前探了身子道：“你真的不记得了？五年前的上元灯节，在京城的灯会上。”
三哥近年来的生意多在西北，连父亲大丧时都未赶回来，之前更是未踏进京城半步。
三哥不知道之前的事，只以为沈羲遥记错了人，正要摇头否认，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五年前的上元灯节，你不是去西市猜谜了么？”
三哥不明所以地看了大哥一眼，大哥虽笑着，但眼中毫无笑意，我闻言也道：“那年三哥回来时我已入宫，无缘得见，一直是个心病呢。”
三哥眼中疑惑消失，他嗔笑地看了看我，再对沈羲遥道：“难道那人是皇上？”
沈羲遥“呵呵”笑起来：“你竟也记得，你我在西市比试，你的文采斐然。那时朕还想，是哪家的公子如此有才，朕竟不曾听闻。”
三哥赔笑道：“皇上过奖了，皇上的才学才是令草民深深折服。”
沈羲遥用银筷轻轻敲了下细瓷镶金的碗边，眼睛微微眯起，似在回忆当年情景。我与两位兄长轻轻对视，看出彼此的紧张。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沈羲遥轻声吟道：“后面两句朕记不清了，望舒还记得吗？”
三哥的笑容僵了片刻，此时他又必需看着沈羲遥，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甚至不知这句诗，当初是“他”所作，还是沈羲遥，便不好回答。
还好沈羲遥没有在意他片刻的沉默，只以为他在回想，便随意道：“当时朕听到这句诗时在想，是什么样的离别才能有这样的感触。”
他这一句令三哥更加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微微笑着。我看着沈羲遥盯住三哥，目光中逐渐加压，但语气轻淡：“望舒自己做的诗，难道也不记得了？”
我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两只手交叠在裙上，因为用力微微发颤。大哥握着酒杯努力想着应对，三哥也只能抱着笑容，谦卑道：“当时偶然感慨所作，皇上突然问起，草民一时还真想不起。”
沈羲遥收起目光，自顾自饮了口酒，仿佛无意道：“细看之下，你们兄妹四人中，望舒与薇儿最像啊，若是不知你们确实有两三岁的差距，还以为是一胎双胞呢。”然后他突兀地转头看我：“薇儿可知，那后一句是什么吗？”
我的神经此时绷到极点，有寒凉的疼痛从身体深处传来，背上犹如芒刺扎身，令人坐立难安。我只觉得身上汗如出浆，并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暖风拂在身上却令我觉得寒冷，我竭力控制着身上的不适，朝沈羲遥勉力一笑。
“皇上，”我寻找着合适的应对之语，有宫女端上一碟虾饼，那股海鲜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的胃中一阵翻滚，压抑不住的呕吐之意涌上，我匆忙跑到树下，将先前用过的饭食悉数呕了出去，还是忍不住连连干呕。
沈羲遥几乎立刻就跟我过来，连连轻抚我的后背，满眼的担忧心疼。宫女们迅速取来清水巾帕，两位兄长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我。
我又干呕了片刻，直到胃里再没任何东西才觉得浑身轻松许多，但腿上无力。接过宫女递来的清水漱漱口，又饮下一杯茶，这才缓过劲来。
“那是什么？”沈羲遥见我好了些，指着那碟虾饼厉声道。
那宫女吓得趴在地上，颤抖道：“是⋯⋯是金玉芙蓉虾饼。”
“薇儿，你感觉怎么样？”沈羲遥拉着我的手问道：“哪里不舒服？”
我稳了稳心神，让那宫女起身才道：“想来不是那饼的问题，是臣妾。”我迎上沈羲遥的目光，温柔笑道：“恐怕臣妾有孕了。”
沈羲遥的眼神从担忧变成惊喜，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连语气都激动起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
“臣妾只是猜想。”我看了两位兄长一眼道：“还是要御医确诊了才作数。”
沈羲遥朗声笑起来，他的手牢牢与我十指交握，眉目里全是开怀。不知为何，我面上虽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臣等恭喜皇上娘娘。”大哥与三哥满面喜气，这个消息对于凌家的满门荣耀和我的皇宠十分重要的。
“娘娘身体要紧，还是回宫休养吧。臣等先行告退了。”大哥温和道。
我看着沈羲遥，他点点头对两位兄长道：“待薇儿身子舒坦了，朕再设宴款待两位。”
大哥与三哥连忙谢恩告退，沈羲遥传来步辇带我回坤宁宫，又亲自扶我躺在床上，细细为我盖好锦被，这才坐在床边，等待御医诊脉。
御医早在偏殿等候。我闭上眼，虽然心中有八成把握，但不知为何还是紧张起来。
沈羲遥紧紧盯着御医的脸，隔着金纱飞凤帘我也悄悄打量着。这是太医院里千金妇科的国手万御医，他眉头微皱，神情谨慎，不过片刻便转为笑意，跪在地上朗声道：“臣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已有二个月身孕了。”
我提在嗓子眼的心安稳落回胸腔，长长舒了一口气。再看沈羲遥，他面上的神色也从担忧希望并存转成兴奋与巨大的欢喜，满眼的笑意几乎溢出蜜来，望向我的眼神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我亦含笑回望他，虽然心中并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开怀。也许是我已料到，又或者是曾经的伤痛令我恐惧，亦或是心底对未来的隐忧，都令我的笑容达不到眼底。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寝殿里一干人等皆跪拜下去贺喜道。
沈羲遥龙颜大悦，他拉着我的手道：“赏，这是天大的喜事，阖宫都赏！”
我的眼帘轻轻垂下去，看着与他交握的手，不知为何，手心微有汗意。
“不过，”万御医小心地觑了眼沈羲遥，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沈羲遥的面色立即紧张起来。
“不过娘娘身子极虚，可能是早年小产过的缘故，因此头几个月必须卧床静养，不宜劳累费神。”万御医道：“臣每日会为娘娘诊脉安胎，只是孕中一切饮食用具都要小心。”
沈羲遥点了点头，声音也严肃起来，“太医院与坤宁宫所有人的性命，都系在这一胎上。朕的意思你们懂了？”
底下人连连磕头齐声应道：“奴才谨记。”
“皇上，”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眼中浮上担忧：“这个孩子，会来到我们身边的，对吧。不会像，不会像当年那样⋯⋯”我的声音哽咽起来，眼角有泪滴落。
当年，当年⋯⋯谁能与我说说当年？那是我心底最大的伤痕，无论什么都无法令它愈合，也无法令我释怀。
沈羲遥满眼的怜惜与哀痛，他用力攥紧了我的手，承诺般点头道：“薇儿，那一个就足够了，我不会再让你失去孩子的。”
我一怔，眼底的泪再忍不住，沈羲遥不会知道，在繁逝之中，还有一个孩子也离我而去了。但愿，它是最后一个。
“娘娘千万别哭，小心动了胎气。”万御医紧张起来：“有孕之人的心绪波对胎儿有影响，还请娘娘一定要有好心情。”
沈羲遥为我拭去泪水，语气郑重：“薇儿，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我勉力笑了笑，只觉得身上乏得很，便道：“皇上，臣妾想睡一会儿。”
“朕在这里陪你，”沈羲遥的语气温柔如水：“这样你就不会怕了。”
御医们退到侧殿商议安胎良方，我正欲闭眼又坐起身子，看着沈羲遥道：“皇上，臣妾孕期不宜劳心，这后宫事宜得寻个人顾着。臣妾想着，和妃有孕，丽妃获罪，高位的妃子只剩柳妃。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沈羲遥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面颊：“都说了不要劳神，你还这样。”他笑道：“那便让柳妃暂领后宫事宜好了。”
我将一丝笑容按下：“臣妾也是这样想着，柳妃妹妹入宫，交给她自然是最放心不过。只是，”我有些担忧道：“只是柳妃要照顾玲珑，怕她太过操劳啊。”
沈羲遥“嗯”了一声：“这倒也是。玲珑还小，朕也舍不得送她去钟粹宫。柳妃身子又不健朗。”他也犹豫起来。
按大羲祖制，皇子公主年满三岁便要去钟粹宫由年长的嬷嬷教养，一来是怕在生母身边太过娇惯，以后难成大气。二来是怕妃嫔以皇子公主争宠。三来，则是为防储君母子过于亲厚，将来外戚专权。
不过先帝时便有皇后亲自抚育皇子的先例，因此这项祖制也就搁在那里，需要时用一用，都是由皇上说了算的。我为了将来能亲自抚养腹中的孩子，自然也不愿他以玲珑开这个先例。
我沉思了片刻道：“若是柳妃愿意，不如将玲珑暂交其他妃嫔抚养，待臣妾生产之后再将她接回？”
沈羲遥点点头。
我浮上和煦笑容：“就怕柳妃妹妹舍不得。皇上可得好好劝一劝。”又担忧道：“若不是后宫诸事繁多，臣妾怕柳妃两边看顾不过来，也不愿她们母女暂时分离。” 
沈羲遥淡淡笑道：“你就不要劳心了，这有何难，朕直接下旨便可。”他顿了顿为难道：“只是宫中只有柳妃生养过，不知谁带玲珑合适。” 
我笑道：“这倒不重要，左右有嬷嬷呢，只要善良、温柔、心细、耐心便好。”
沈羲遥眼睛一亮：“这样说，怡昭容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我见目的达到，便应和道：“臣妾对皇上新宠倒不熟，但昔日在他处，也听人说起过怡昭容的善良温和。她带玲珑确实是最佳人选。”
沈羲遥揽住我的肩头：“是朕不好，让你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不过这些都过去了，以后，你会一直在朕的身边。”
我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皇帝常服肩处的吉祥如意纹密密仄仄，金线生硬，硌得我脸颊微微发疼，而隔着这样厚的花纹，他身上的温度我感觉不到。不过久了，便也适应了这样的感觉，逐渐睡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蕙菊端了热水进来，见我醒了含笑道：“娘娘可还要再睡一会儿？”
我伸伸腰，只觉得浑身轻快，人也跟着清朗起来。
“不必了，起身吧。”我说着要下床。
蕙菊吓了一跳，忙上来制止我：“娘娘忘了，万御医说要卧床三月的。”
我苦笑一下，倒还真是忘了。再看蕙菊神情认真，我想到近日来身子确实不舒服，不敢冒险，便又乖乖躺了回去。
蕙菊一面拧着热手巾一面道：“皇上已经下令，后宫妃嫔每日仍需向娘娘请安，但娘娘无需接见。”
我将双手泡在热水中，蹙眉道：“这样不好吧？”
蕙菊道：“皇上说娘娘一定不答应，但这是娘娘应有的尊荣。”
我轻轻叹了口气，便也由着沈羲遥去了。自我获宠，集怨一身，如今有孕更是令后宫嫉恨。而这份尊荣，多少也会让那些“有心人”有一些忌惮吧。
待我洗漱更衣完毕，蕙菊吩咐小宫女去传早膳。寝殿中无人，她小声道：“娘娘，丽妃娘娘那边，您打算？”
我靠在大迎枕上也不看她，随意道：“她父亲一时半刻不会问刑。你寻个机会告诉她，让她好生养着自己。”
“孟翰之犯的是通敌之罪，皇上不会处罚吗？”蕙菊很惊讶。
我摇摇头，“皇上会处置他，但暂时不会处死。”
蕙菊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淡淡笑道：“你只跟丽妃说，我有了身孕，不能去见她了。”
蕙菊显出了悟之色，“娘娘有孕，不宜有血光，所以孟翰之的命能多保些日子。这些日子，他们一定会寻找证据证明是被诬陷的。”蕙菊看着我：“娘娘不怕吗？”
我“呵呵”笑起来：“想他也翻不过天去。”
次日蕙菊便去了繁逝，丽妃知道我有孕又胎像不稳就知道她父亲性命暂时无虞，当下十分感激。之后蕙菊无意说到若不是丽妃在繁逝，也轮不到柳妃暂领后宫事宜。丽妃听了愤愤不平，她与柳妃交恶已久，自然不愿见到其风光无限，自己却哀哀求生，又怕柳妃为难她，当下悲伤难抑哀哭不已。
彼时蕙菊为我斟满药茶，又端上姜香梅子，感慨道：“奴婢按娘娘说的采了束王冠百合送去丽妃处。果然，丽妃见到唏嘘不已，还说当年与皇上结缘便是因为王冠百合。”
蕙菊叹一口气道：“当年论及皇宠，丽妃与柳妃不相伯仲，她性格强势，对待宫人也十分严厉，大家都很怕她。有几次还给了柳妃颜色。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拿起一颗梅子要吃，听她的话顿了顿：“她生为孟家女儿，既享得了家族带来的荣耀尊贵，也就要受得起灾祸悲辛。”心却为那句“与皇上结缘”微微抽紧了些。
蕙菊点点头：“所以还是我们做奴婢的好，跟个好主子以后就不愁了。”
我点点她的鼻头：“皇帝的荣宠不过一时。最幸福的还是宫外百姓，虽然日子并不奢华富贵，但是踏实和谐。安稳一生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啊。”
蕙菊见我感慨，生怕影响了心情，忙转了话题拣了宫中趣事来说，我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午膳后照例小憩，我想起一桩事，便让蕙菊传怡昭容晚膳来坤宁宫。
这是我回到皇后之位后，第一次与她接触。
虽然御医说我需卧床静养，但怡昭容来时，我还是将见面的地方定在坤宁宫的小花园里。
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硕大的锦鲤身边多了小只鲤鱼一起游动。昔日我坐的秋千架上缠满了藤萝，小小白花配了苍翠的叶子，更显得清新娇嫩。
凉亭四周挂起湘妃竹帘阻挡夏日阳光。我沏了壶上好的普洱茶，选了几样清淡可口的点心，独自坐在椅子上闲闲看一本书。
不久蕙菊的声音响起，“娘娘，昭容娘娘到了。”
怡昭容在亭外跪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昭容请起，请进来吧。”我搁下书本对蕙菊道：“看座。”
怡昭容轻轻走进亭中，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细细打量她，一身烟粉色绣淡绿蔓蔓青萝的薄纱宫装乍看之下十分清简，细看便觉出精致用心。浅绿色显得她肌肤白皙如玉，烟粉色又衬得整个人水样温柔。一头青丝挽成如意髻，上面插戴了星点芙蓉碎石与碎玉石制成的花钿，另有一根银镶松石珊瑚步摇，垂下细碎的银丝流苏。这样的装饰十分朴素，与她宠妃的身份不符。
不过她素来都是清雅秀丽的，若是真的金玉满头，反而不符她脱俗的气质。
“昭容请坐。”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怡昭容再施一礼：“谢过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想来骤然被我召见，又是第一次，她心中忐忑也是难免。
她坐下后显得十分局促，不敢看我也不敢开口说话。我环顾四周，除了蕙菊站在亭外，其他宫女太监皆离得远远的。
“昭容不必拘束，本宫听说昭容最爱普洱，这是今年新贡的，还没有分下去，你尝一尝。”
怡昭容闻言捧起茶盏，小心地看我一眼，愣了愣。轻轻喝了一口赞叹道：“好茶。”再细细一品疑惑道：“这味道⋯⋯”
我微微笑道：“我近日有些上火，便加贡菊。”
怡昭容点点头：“这样配确实不错，臣妾回去也试试。”她说着不自觉露出一点浅笑来。
蕙菊走进来添茶，笑着对怡昭容道：“昭容尝尝这几样点心，是娘娘特意为您准备的。”
怡昭容听了她的话一怔，再看桌上四样点心，一份桂花凉糕，一份金菊酥，一份红豆椰奶糕、一份瓜子薄脆，都是她素日最喜欢的。
“娘娘竟知道臣妾喜欢的，臣妾实在感动。”怡昭容离位朝我一拜，语气略有迟疑道：“臣妾惶恐，不知皇后娘娘召见臣妾有何吩咐。”
我自顾自饮一口茶，语气轻淡：“本宫不爱那些虚礼，但作为皇后，人前不得不受。此时只有你我，别动不动就拜就谢的，你随意些，我也舒服些。”
怡昭容忙回来坐下，但我能从她的紧张神色看出，她根本无法随意。
我笑道：“本宫知道你紧张，今日找你来是有桩事要劳烦你。所以你不必忐忑害怕。”
怡昭容正要起身，我道：“不必说那些客套话，本宫听得太多。”
她便又乖乖坐回去。
“本宫找你来是因为玲珑公主。”我拿起一块金菊酥递给她接着道：“你也知道，皇上下旨要本宫好生休养安胎。和妃也有孕，后宫高位的妃嫔如今只剩下柳妃。”
怡昭容点点头：“确实如此，皇上这几年都无所出，所以高位的妃嫔没变过。”
“如此，后宫诸事只能托付给柳妃，和妃虽过了头三个月能分担一些，但毕竟皇嗣为重，也不能让她操劳。这后宫的担子只能落在柳妃身上。”
怡昭容看着我，知道我下面说的才是重点。
“本宫想，后宫诸事繁杂劳神，而公主又小需人精心抚育，柳妃难免顾不过来，万一出了纰漏可麻烦了。于是奏请皇上，将玲珑暂交你抚养，直到本宫生产之后。今日召你来，便是先跟你打个招呼，以免你到时忙乱。”
怡昭容乍听之下十分震惊，谁不知玲珑虽是公主，但沈羲遥十分爱重，柳妃也因此多年宠爱不减。如今她暂理六宫，谁能得到玲珑的抚育权，等于得到一张皇宠的金牌。
“娘娘，这⋯⋯”怡昭容跪在我面前：“娘娘如此看信任臣妾，臣妾定会照顾好公主，不负娘娘所望。”她又犹豫道：“只是臣妾不曾生养，皇上会同意吗？”
我扶她起来：“后宫中只有柳妃生养过，皇上开始也有担忧。但本宫认为，做人母首先需要善良温柔，公主的乳母嬷嬷也会一同过去，你只要将公主视如己出，就一定能带好她。”
我心中暗道：本宫自然得提前给玲珑找一个好母妃，待他日柳妃获罪，她便不用受母女死别之苦了。同时，我也需要拉拢这个沈羲遥的新欢。
怡昭容向我行了大礼：“臣妾谢皇后娘娘，臣妾一定会做好。只是，”她小心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好奇，为何我将这样的大礼送给你？”我直接道。
她愣了愣，想来并不曾预料我会如此直白，当下只能尴尬笑笑，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拉她起来，与她面对面站立，看着她闪躲的眼睛道：“难道昭容没有认出本宫是谁？”我说着将手中丝帕遮去面颊，含笑看着她。
怡昭容只看了一眼便连连后退，吃惊地捂住嘴巴，失声道：“你⋯⋯你⋯⋯你是⋯⋯谢娘？”
我将丝帕搁下，语气温柔，笑容温和：“是的，我是谢娘。”
她不敢相信，又不敢细看我。半晌才道：“可是，你说你是被贬的绣娘，面容也被毁了。素心⋯⋯素心也是看过的。”
我失笑道：“若我不那样说，不画出伤疤给她看，你会帮我吗？”
怡昭容抿唇不语，双手不自觉地握起。她清楚，若我面貌完好，她怎会帮我？毕竟，一个容貌被毁的女子，无论是谁，搁在哪里，对她来讲都构不成威胁。
“可是，”她扭着帕子道：“天下人都知娘娘在蓬岛瑶台养病，为何您会在繁逝？”
我没有说话，只品着手中茶水，微风轻拂，带起檐角金铃发出“叮当”清脆之声。太阳开始西沉，收起了猛烈的阳光。
怡昭容似自语般道：“也是，皇上怎会跟天下人说，皇后在繁逝呢？”
我笑而不语，只将面前点心朝她推一推，“尝一尝吧。”我也捏起一块红豆椰奶糕咬一口：“当年若没有你，也许本宫就死在繁逝了。昔日在浣衣局也多亏了你庇护才能安然无恙。如今，是本宫报答你的时候了。”
“娘娘万不要这样讲！”怡昭容忙道：“当日帮谢娘不过举手之劳，也是不忍她一手绣功白白埋没。”她踟蹰一下羞涩笑道：“其实臣妾存有私心，想着若是能独有谢娘的绣活，至少衣饰上能在宫中一枝独秀。”她顿了顿再道：“而谢娘在浣衣局身染重病，臣妾怎能见死不救？并不是图来日有报答的。”
我点点头，“本宫知道。一个浣衣局的宫女也帮不到你什么。你自然是无所图的。”我笑道：“所以冲着你的良善，这份恩情本宫更加要报。”我站起身，语气带了寂寞，幽幽道：“本宫身份虽已明朗，但也因为身份，这偌大的后宫里难有一个交心的姐妹。”
怡昭容忙施礼道：“若娘娘不弃，臣妾愿为娘娘臂膀。”
我亲手扶起她：“本宫不要臂膀，只想要一个真心相待的妹妹。你对我有恩，又温柔善良，是本宫想结交的人。“
“能入娘娘的眼是臣妾的福气。”怡昭容盈盈笑道。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夕阳给小池塘罩上一层金光，再饮一口茶：“所以，玲珑交给你带本宫才放心。希望你能好好做一个母亲。”
怡昭容敛容跪拜：“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托。”
我慢慢咽下茶，这才扶她起来：“小孩子难免淘气，所以一开始一定会很辛苦。”
怡昭容点头笑道：“能抚养公主是臣妾的荣耀，何言辛苦。”她理理鬓边散发：“当年公主出生便由娘娘亲自照拂，后宫也有传闻，娘娘待公主比柳妃更好。臣妾想，若娘娘身子允许，臣妾平日多带她来坤宁宫玩可好？”
我点头道：“这自然是极好的。”
一边的蕙菊轻声提醒道：“娘娘，御医嘱咐了，娘娘出来最多一个时辰。”
怡昭容施礼：“请娘娘好生休养，容臣妾先行告退。”
“去吧。”我又道：“今日之事，在皇上下旨之前不要吐露半句，以免有变。”
怡昭容点头应了才告退离开。
蕙菊扶着我往寝殿走，低声道：“怡昭容很聪明啊。”
“此话怎讲？”我问道。
“别的不说，她能主动提出带公主过来，便是想到了娘娘的心思。”蕙菊道。
我淡淡一笑：“她入宫这么久，得宠时间也不短，却从未被牵扯进争斗里，怎会不聪明呢？”
蕙菊“唔”了一声，“后宫妃嫔里，也就属怡昭容最令人喜欢。”她的唇角带上笑意：“柳妃清高，丽妃跋扈，和妃冷淡，都令人难以亲近，只有怡昭容待谁都没有架子，又和气又大方，宫人们都愿意为她当差做事呢。”
她见我没说话，以为我心有不快，忙又道：“其实若论起和善亲切，娘娘比谁都好，只是⋯⋯”
“只是我是皇后，单这身份便令人难敢亲近。”我露出笑容：“皇后与宠妃不同，皇后再和善都因这身份令人不敢亲近。而宠妃，必得有她与众不同的一面，才能长留君心啊。”
蕙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眼到了寝殿，便再无话。
三日后沈羲遥下旨，皇后生产前由柳妃暂领后宫诸事，和妃协管，每日选重要的报皇后定夺，公主交怡昭容代育。和妃身子逐渐笨重，顾不得后宫诸事。柳妃并未因母女分离难过，完全沉浸在手握大权的欢喜中。而这道旨意颁布后，最令人羡慕的，不是执掌六宫的柳妃，而是怡昭容。
怡昭容骤然得到公主的抚养权，阖宫震动。她年轻，并非是最合适的人选。皇帝下旨前又没半点风声，连柳妃接旨后都十分震惊，沈羲遥跟她商量都没有就把玲珑给了怡昭容。
于是长春宫的门槛几乎被贺喜的妃嫔们踏断，再加上玲珑刚去，怡昭容事事都要留心，很多都得重头学起。但礼不可费，她又喜静，一时间迎来送往令她十分苦恼。我便下了旨意令后宫妃嫔暂不去长春宫，这才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之后的日子便安静下来，我日日在坤宁宫调养身子，其他全不费心。大哥从凌府护院、内院丫鬟婆子中选出了凌家世代忠仆的子女，送进来协助坤宁宫的守卫及我的饮食起居。沈羲遥为我能安产，几乎无所不允，于是这些人入宫就变得简单。
如此，我只管放下心来，等待麟儿出世。

第六十七章  历尽百事两相依
这一日午睡起来，只觉得腿间有腻滑之感，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蕙菊见我愣愣坐在床上，忙关切道：“娘娘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我缓缓掀开被子，只见大红色百花齐放锦缎床褥上有一滩黑红，我又拉起月白倭缎寝衣，大腿处也有尚未干涸的血迹。我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眼前一阵金星环绕，几乎晕过去。
蕙菊也看到了， “哎呀”一声扔下端的醒神汤奔出去，一叠声道：“御医，御医，快来！”
自我有孕，白日里万御医侯在后偏殿里，晚上有太医局的医女、精通生产的嬷嬷守着。所以蕙菊这一唤，万御医立即走过来。
此时我已镇定下来，小腹没有剧痛，连日来那股微微的酸痛却不见了。我深深吸一口气，在紫樱与馨兰的服侍下换下沾血的寝衣，等待御医的诊断。
万御医先看过被褥，又来请脉。我看他皱的眉久久不开，心里也忐忑起来。
“万御医，本宫的胎儿还好？”我先开了口。
万御医还未回话，有匆忙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沈羲遥人还未到，声音已经传来：“薇儿，薇儿，你还好吗？”
他满面焦急与担忧，一进来就拉住我的手，手心满是汗水。
我看着他腰上佩戴的祥龙玉佩下纷乱的明黄穗子，知道他一定是疾步而来。
我抿了抿唇，幽幽叹口气道：“臣妾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但是⋯⋯”我指一指床上，不再说话。
沈羲遥回头便看见那滩血迹，本就苍白的面色此时更如同金纸。他几乎是吼出来：“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注意皇后的胎吗？”他又怒气冲冲看着万御医：“已经这般小心，怎么还会有事？”
万御医低着头不敢看我们，只用袖子擦擦额上不曾出来的汗，沉吟片刻道：“不瞒皇上，娘娘确实出现了小产的迹象。”
我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浑身都失去了气力。
沈羲遥也瞪起眼睛，却没有说话。
万御医悄悄瞥一眼沈羲遥忙道：“不过万幸的是，胎儿并未滑落，只是有滑胎的征兆。臣重开一剂安胎的方子，娘娘必得卧床，决不能下床。”
我点点头，为了我的孩子，要我做什么都行。
沈羲遥紧握着我的手的手微微松了松，我知道他也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臣有句话想问娘娘。”万御医踌躇了半晌才道。
“你且问吧。”我靠进沈羲遥怀中道。
“按理说，娘娘自孕后饮食起居都十分小心。虽然曾小产过，但也过去三年，本该没有多大影响。臣方才仔细诊脉，发现一些蹊跷。因此请娘娘恕罪，臣斗胆相问，娘娘是否还有过一次小产？”
万御医话音未落，沈羲遥握着我的手明显一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一双深邃如大海的眼里隐隐有波涛。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看着自己裙上一双贴金鹧鸪沉默不语。一时间屋里气氛十分尴尬。
万御医跪在那里不敢抬头，但额间却有汗珠滑落。他的问题将我与沈羲遥都陷入为难。
若我说有，沈羲遥对外一直宣称我在蓬岛瑶台休养，也不曾上岛，我又如何能有身孕？若是有，不是说明我与他人有私？
可若我说没有，在千金妇科国手的万御医面前，便是明显的撒谎。他只需细细诊脉便能明了。
就在我纠结之际，沈羲遥先开了口：“你可能诊出是何时？”
万御医点点头，但有些为难道：“只是要撤去丝帕才能准确。”他说完瞧了我一眼，我将头别过一边，却将手伸了出去。
万御医道一声：“娘娘恕罪。”便为我号起脉来。我用余光看沈羲遥，他的神色明晦不清，但却能从他微微发汗的手心感受他心底的紧张。
“回皇上，娘娘有孕应该是两年前，胎儿在五六个月大时没有的。”万御医皱了眉自语道：“按理说五六个月正是最稳固的时候，怎会没了呢？并且娘娘的身子似乎没有得到调理。”
沈羲遥握着我的手一紧，但面上并无变化，连语气也是寻常。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说起。”
万御医“诺”一声便退下了。沈羲遥摆摆手，蕙菊带着外间的宫女太监也出去了。
“你说吧。“沈羲遥的面色晦暗，从他紧握的拳头我能看出他心底的紧张与不安，又或者，是怒气。
我整理了心绪，深深吸一口气好令自己的语气平和。
“若是皇上找来往日臣妾在宫中的记录，再回忆一下当日你我在黄家村再见的时间，应该不难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
沈羲遥一惊，几乎是下意识抬头看我，他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甚至是怀疑。
我淡淡笑笑：“事到如今，若臣妾说自己与裕王没什么，皇上肯定不信。可在遇到皇上时，臣妾确实还在葵水的尾巴上，因此⋯⋯”我没再说下去。当时因为准备下江南，日日都十分劳累，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与羲赫，还真的只是同榻而眠而已。
“为什么不告诉朕？”他死死盯着我。
我浮上一个哀艳的笑容：“皇上，”我直对上他的眼：“请你告诉臣妾，当时我该如何告诉你？”
沈羲遥的头一下子垂了下去，似遭到了沉重的打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我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这里有一个新的生命，它可以驱散我对往昔的全部阴影。那个在蓬岛瑶台上失去的孩子，那个在繁逝里替我死去的孩子，我所有的愧疚、亏欠、悲痛，都要在这个孩子上弥补回来。
“那么它是怎么没有的？”过了很久很久，沈羲遥的声音终于传来，但他仍不愿抬头看我，只盯着自己靴子上一颗紫金珠子不动。
我的手不由攥紧了被子，当日种种仿佛掠影般闪过眼前。皓月近乎疯狂的脸，那杯掺了毒药的酒，以及，她吐出的真言。
但我此刻还不能说，我能做的，只有流下绵绵的泪水，轻轻叹气却不吐一言。
“是了，那样的地方，你又怎能孕育孩子呢。”沈羲遥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全无光彩，整个人仿佛丢了三魂七魄般显出颓唐，与素日那个丰姿雅逸的帝王完全不同。
我的心颤了颤，不由就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皇上，”我的语气里虽有悲伤，也有明朗：“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我们即将迎来新的生命，不是吗？”
沈羲遥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他深深点头：“你放心，”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显出帝王至尊：“对这个孩子，我一定会是最好的父亲。”
有那么一瞬，我十分感动，不仅仅是他说这句话时完全放下了身份，而是他说这句话时那郑重其事的表情，那充满真情的语气，还有他目光中的坚定与温柔，都令我觉得他可以让我依靠。
“若是皇子，朕就封他为太子。若是公主，朕便令她一生金尊玉贵，永无忧愁。”沈羲遥拉起我的手，“你觉得好吗？薇儿。”
我轻轻摇摇头，淡淡道：“若是皇子，请让他和兄弟相亲相爱长大，不要过早封王失了兄弟间的亲密。若是公主，希望她守礼谦和，优雅淡然，不因自己的身份骄纵，同时，也不为身份所累，过她想过的生活。”
沈羲遥对我的话十分动容，他含笑将我拉入怀中：“难道薇儿不希望我们的孩子继承朕的大统？”
我朝他胸膛里靠了靠，一手攥住他的衣襟柔声道：“我只希望将来由最适合的皇子来继承江山。”
沈羲遥微仿佛自语般：“若是当年母后也能这样想该多好。”
我装作没有听出他的意思，只微笑道：“皇上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啊。”
沈羲遥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微不可查地叹口气，将我拥得更紧了些。
如此除了日日吃的安胎药又多了几幅外，所有饮食用具都非常精细谨慎，坤宁宫上下十分忙碌，但井然有序不出乱子。怡昭容隔几日会带玲珑来，跟我说说宫中发生的琐事，以及柳妃的处理方式。从她的话中我听出，柳妃十分在意手中权势，只要有能用的时候，哪怕可有可无都会用用，以示她掌管六宫的威风。
这一日怡昭容带玲珑来坤宁宫请安，我与她闲话了会儿，又逗了逗玲珑，便邀她品茶。
“这是新制的红枣莲子茶，养颜润肺，对女人是十分好的，你尝尝。”我递给她一盏，自己也抿了一口问道：“近日柳妃可有什么动静？”
怡昭容打发乳母带玲珑出去玩，凑近我道：“前一日她拿月贵人做筏子，可惜没成。”
“哦？”我放下茶盏，有些惊讶。皓月一向谨慎小心，轻易不会给他人落下把柄。
怡昭容淡淡笑道：“只听说月贵人与陈常在在御花园里为点小事起了争执，陈常在冲撞了她，还扯破了什么东西。月贵人要她道歉，她不从，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月贵人便要她跪着思过。”
“月贵人比陈常在位份高，若真如你所说，惩罚她也是应该。”我随意道，并不挂在心上。
“月贵人要陈常在罚跪半个时辰。”怡昭容取了块桂花糖藕吃了：“陈常在是犯上，半个时辰不过小惩。可柳妃经过，却说月贵人恃宠而骄，私自用刑什么的，反而罚月贵人跪两个时辰思过。”她顿了顿：“臣妾以为，陈常在仗着皇上近来翻了她两次牌子，才是真的的恃宠而骄。”
我一愣，柳妃此举实在怪异，明明就是陈常在有错，她却罚了皓月，这样有失偏颇的事她怎会做呢？
怡昭容看出我心中的疑惑，语气中也有淡淡责怪：“柳妃娘娘此举实在是有失公允。如今大家私下里议论，月贵人曾经是您的侍女，如今您有身孕皇上又特别重视，再加上凌家在朝堂上比她柳家更胜一筹，她嫉恨，所以⋯⋯”
我没有动作，柳妃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胸不够宽广，为人太小家子气了。
“柳妃这样真不聪明，她掌管后宫，应该做得大度公平，令大家心服口服。如今这般，妃嫔心里也都愤愤不平，生怕哪天这样的事落到自己头上。”怡昭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道。
“那月贵人领罚了？”我轻轻摇摇头，本来皓月就恨我，如此一来恐怕更是心中难平。
“月贵人有什么办法，只能领罚。陈常在被罚了半月俸禄。”怡昭容说到这里有些兴奋，与她素日的淡然不同，毕竟还是年轻。
她眼睛眨一眨：“本来这样就算完了，不想陈常在正要走，和妃娘娘来了。”
我心突然一跳，想到皓月仿佛与和妃交好。上次丽妃生辰宴上，也独她一人与和妃言笑晏晏。那么，我不由紧了紧拳头，那个在背后指示皓月的人会不会就是和妃呢？只是，她一向与世无争淡然温和，冯家与凌家也无党争，她没有理由啊。
“和妃？”我故作惊讶：“她身子渐重，平日并不轻易出来啊。”
怡昭容点点头：“御医建议和妃娘娘每日适当散散步，有助于生产。当时和妃一来便问出了什么事，怎么跪的跪哭的哭的。她虽不插手后宫事务，但毕竟有孕在身，连柳妃娘娘也十分客气呢。”
“难道和妃帮了月贵人？”我轻轻皱眉：“她不像是爱往是非里去的人。”
“可不是，所以大家也都十分惊讶。和妃问了什么事，也没说谁对谁错，只说月贵人跪在那里搞得好好的风景都看不了，陈常在哭哭啼啼实在令人烦闷，建议柳妃小事化了，毕竟她掌后宫大权应该大度。柳妃面子上过不去，又不能惹和妃不悦，便放过了月贵人。”怡昭容一口气说完，末了感慨一句：“臣妾也觉得和妃那番话不像她平日作风，明显是帮月贵人给柳妃难看的。”
“和妃一向善良，为月贵人求情也是正常。这件事柳妃处罚得确实过了。和妃若是生下皇子四妃里定有她一个，柳妃自不愿伤了和气。只怕月贵人之后日子难过。”我淡淡道。
“毕竟月贵人从前是娘娘的家生丫鬟，柳妃此举娘娘不生气？”怡昭容试探问道。
我朝她笑了笑，但眼中没半点暖意：“本宫早就不记得她曾是贴身丫鬟了，又干嘛要生气呢？”
怡昭容一惊，小心觑了我的神色，声音中有点紧张：“若是臣妾说错话了，还请娘娘不要介意。”
我摇摇头：“都是些旧事，不知者无过的。”说罢看看天色：“我记得皇上今夜是翻了你的牌子，不早了，赶紧回去准备吧。”停了停又道：“本宫知道你不爱打听，但柳妃那边还得多帮本宫留意着，和妃与月贵人也一样。”
怡昭容起身福一福笑道：“打听这些琐事，只当长日无聊的一种调剂吧。”
我扶她起来：“做旁观者最好，千万不要把自己牵扯进去。”我看了看被乳母领进来的玲珑，又嘱咐一句：“好好带玲珑，没准哪天，她就变成了你的孩子呢。”
怡昭容听了我的话一震，几乎不可抑制地吃惊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只是微笑，又将头低下去，但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一定会照顾好公主，将她视如己出。”
又过了月余，我的身子调理回大半，虽仍要日日饮下苦药，但一想到是为了腹中的胎儿，便觉得甘之如饴。这期间，我找了个由头将黄总管调回后宫，又仿佛无意跟沈羲遥说起对黄总管的安排。他在太后身边服侍得最久也最得太后欢心，不如让他分担一点张德海的差事，不想沈羲遥竟主动提出让他掌管宫女太监的调配。张德海那边我即给了一个“教训”，自然也会给他甜头。比如，给他在宫外的亲侄子，也是他过继的“儿子”，一个肥差。
与此同时，前方战事也进入紧张之际。
这一日，月上柳梢时我正坐在西窗下喝安胎药。那药盛在一只血玉琥珀碗中，黑漆漆得令人难以下咽。
“娘娘，您就一口气喝了吧。”蕙菊笑着捧上一盏茉香甜蔗糖：“这是最甜的，您一喝就把它吃了，保管忘记那苦味。”
我皱起一张脸看着蕙菊：“你是不知道这药有多苦。”
蕙菊吐吐舌头：“闻着就苦呢。”
“那你还让我一口气喝完。”
“要是一点点喝才难受呢。”蕙菊像哄孩子般：“您眼睛一闭，鼻子一捏，喝下去就好了。”
我苦笑一声，将那碗推给她：“那你喝喝给我看看。”
蕙菊“扑哧”一笑躲开道：“奴婢又无孕，才不喝呢。娘娘快喝吧，煎了好几个时辰呢。”
“是啊，”我叹一口气：“就是因为煎了好几个时辰，所以苦味全出来了。”我看一眼那黑糊糊的药，无奈再叹一口气。
“每次你都是这样喝的？”沈羲遥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与蕙菊都吓了一跳。
“臣妾参见皇上。”我正要行礼，他已经将我扶起。
“赶紧喝了。”他故意虎起脸。
我摇摇头，撒娇道：“太苦了。”
沈羲遥点点我的鼻子，朝蕙菊道：“你去备些吃食来。”
我看着他：“皇上还没用膳？”又看看天色：“已经这样晚了。”
沈羲遥面上难得有轻松之色，他点点头：“前头事太多，不过好在都是好消息。”
这是他第一次与我说起战事，毕竟是羲赫领兵，那是我与他都不愿触碰的禁地。
我做出欢喜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却不能多问。
沈羲遥牵过我的手，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我见他抿了抿唇，喉结动了动，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拿过那碗药在手中摩挲，好半晌才笑道：“看到这碗，朕想起一桩事来。”
“什么？”我问道。
“当年朕希望你能尽早有孕，专门吩咐了太医院调制助孕的汤药。又难为情怕你知道便嘱咐了他们不许说。”他看着那血玉碗道：“那份药材有些特别，必须得用红珊瑚制成的碗装。朕素来不喜欢珊瑚，宫里便很少，因此还让他们赶制了一批。如今看到这血玉碗，与那红珊瑚碗倒有几分相似。”他将汤药递给我：“那药虽然不知有没有效，但希望这安胎药无论多苦你都喝下去，为了咱们的孩子，忍一忍吧。”
我被他的话震住，那个红珊瑚镶银碗我并非没有印象，还曾以为它是防止有孕的药物，后来因为误会沈羲遥毒杀了父亲，也曾认为那是慢性毒药，心里不是没有怨怼。如今听他说出真相，除了震撼也有自责，怪自己不信任他。若是，若是当年的我能对他给我的真情有信心，是否后来也会不一样？ 
沈羲遥的眼神温柔得仿佛春水般包裹着我，我定定接过碗一饮而尽，甚至没有感觉到苦涩。
“皇上⋯⋯”我的眼睛却微微湿润，不知该说什么，却在张口间，被他喂进一块蜜饯，满口都是香甜。
蕙菊打了帘子走进来，正巧看见，忙要退下。沈羲遥笑着唤住她：“可是准备好了？”
蕙菊连连点头：“回皇上，小厨房做了四样菜，另有一份香米紫薯粥，现在要传吗？”
“传吧，朕有些饿了。”沈羲遥拉住我的手：“薇儿若是有胃口，也陪朕再用些？”
我含笑应了，蕙菊忙将吃食端进来，又为我们布菜。
如此一室和谐温馨，令人沉醉。
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张德海的声音充满了激动与兴奋。
“皇上，大捷，大捷啊！”
“快说！”沈羲遥搁下筷子，一脸兴奋。
张德海带着室外暖暖的微风，一进来便叩拜道：“皇上，前线来报，裕王在沧州打败回鹘大军，更虏获了回鹘世子狄修齐，如今已安排兵马将其押解回京。”
沈羲遥满面惊喜，站起身连道了三个“好”字，之后一晚上都难掩笑容，想来心中十分满意。
我却暗暗为羲赫担忧，刀剑无眼，他立了大功，可这大功的背后却一定有颇多凶险危难。更何况此时他虏获了回鹘世子，必会引起回鹘的激烈对抗，战事也会进入一个紧张而关键的状态的。
更换寝衣之时，我独自跪在屏风后对着窗外一轮明月祈祷，望他小心珍重，平安归来。
心中有了牵挂难免会忧思多虑，连着几日膳食用的都不好。又不知为何，前期孕中的反应并不强烈，但在那日听到消息后反而严重起来。终日里都觉得恶心反胃，吃进去的东西大半都会再呕出来，一点荤腥气息都闻不了，终日里十分难过，连带着人也消瘦不少。沈羲遥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可这是怀孕之人会有的反应，没有他法，所以御医开了安神健体的方子，又仔细嘱咐了饮食上的禁忌。
蕙菊格外小心，每样食材一定亲自检验，在吃食上玉梅也想尽花样，根据御医的嘱咐，膳食以清淡为主，水果只选新鲜的，鱼虾能助孩子聪慧，她便将鱼肉剁得细细的，加入其他调味料掩去气味，我便也能吃上一些。
御医说我神思过虑，夜里多梦，嘱咐每晚睡前饮一盏鲜牛乳，放苹果在床头，这些都有安神的功效。
一日晚膳后，沈羲遥在坤宁宫东殿批阅奏折，我坐在一边的贵妃榻上缝制一件小袄。两人之间虽无对话，但也不觉得尴尬无趣，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温馨和谐。
张德海轻手轻脚走进来，行了礼，小心看一眼我，又看看沈羲遥，欲言又止。
我看着张德海左右为难不敢说话的样子，又算算时辰，微微一笑看着上面专心于奏折的沈羲遥，问张德海：“皇上今夜翻的是哪位妹妹的牌子？差不多到时辰过去了。”
张德海的脸笑得像一朵菊花：“回娘娘话，今夜是柳妃娘娘侍寝。”
我“唔”一声，将手上活计放下，蕙菊忙过来扶起我，柔声道：“娘娘也该休息了。牛乳和燕窝都备下了，娘娘想喝哪个？”
沈羲遥搁下笔看着我，皱了皱眉：“薇儿近来还是不能安眠吗？”
我苦笑着不说话，蕙菊恭谨道：“回皇上话，娘娘的反应还是有些重，每日吃下的大半都会吐出来，又总觉得饿，十分煎熬。夜里辗转难眠，牛乳的效果并不佳，只是好过没有。”
沈羲遥蹙起眉头：“孕期反应不都是前三个月吗？还是有旁的原因？”
我勉强笑一笑：“臣妾问过，御医说因人而异。有的一点都无，有的怕是要到生产之时呢。”我顿一顿叹道：“听母亲说，当年她怀我们兄妹时反应都十分重，看来臣妾是像母亲了。”
沈羲遥拉起我的手，语气中有深深的怜惜与难过，“薇儿受苦了。”他揽我入怀，小声在我耳边道：“其实前线没什么凶险，你何必牵挂呢。”
我一惊，知道他多心了，可也只能顺势偎进他怀里柔声道：“皇上说什么呢。的确，御医说跟忧思有关，臣妾只是⋯⋯”我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肚子上，长长叹一口气：“只是每天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由就想起当年，想起那没了的两个孩子，总觉得有谁要来害我。”我说着眼泪掉下来：“每每想到这些，臣妾心里都十分难过，确实是忧思过重啊。”
沈羲遥捧起我的脸，满眼心疼，他轻轻拭去我腮边的泪水，吻了吻我的额头道：“那朕就夜夜陪着你，你就不会怕了。”他说完，头也不回对张德海道：“告诉柳妃，朕今夜在坤宁宫陪皇后。”
我朝他怀里缩了缩，唇上浮起冷冷笑容，语气却透了担忧：“皇上还是过去吧，近来你忧心朝堂之事很少翻牌子，她们都巴巴盼着呢。”
沈羲遥微微一笑，手轻拂过我的发：“那又如何？难道朕在哪里留宿也由不得自己了？”他将我扳正，两人面对面，嗔怒道：“还是薇儿不想朕陪着，要把朕往其他地方推？”
我横他一眼，故作委屈样子道：“臣妾是皇后，自然得要后宫雨露均沾。若是霸着皇上，人家会说臣妾没有国母风范。臣妾还能如何？留皇上不对，不留也不对了。”
我难得在他面前流露出小女儿情态，自然十分新鲜。沈羲遥“哈哈”一笑：“这话说得酸了。”他对张德海道：“告诉柳妃，明日朕在昭阳宫用午膳。”
张德海“诺”一声退下了，沈羲遥看了看黄花梨透雕龙凤和鸣大书桌上一叠奏折，我笑道：“皇上先忙国事，臣妾要去沐浴了。”
沈羲遥赞许地朝我笑了笑：“薇儿真是善解人意。你先去歇着，朕稍后过来。”
蕙菊扶我起来，就在我双脚挨地的一瞬间，只觉一阵剧痛从小腹中传来，接着蕙菊“哎呀”一声惊呼，沈羲遥忙回身，我见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自己回头一看，方才躺的贵妃榻上，赫然一滩刺目的血迹。再看沈羲遥玄色常服上，也有一团较深的印渍。
我只觉脑中“轰”地一响，腿上先失了力气，软绵绵就要往下倒。蕙菊一把扶住我，沈羲遥大步走来将我轻轻抱起，径直朝寝殿走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焦急：“传御医，快传御医。”
隔着漫金泥障雕童趣图红木大屏，依稀能看到万御医紧皱的眉头。沈羲遥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万御医，从他的眼神里我能看到恐惧、担忧、害怕、紧张、痛惜。如同我现在的心情。
万御医也十分慌张，但他仔细诊了脉，又细细观察了我的气色后，轻轻吁一口气道：“还好，胎儿还在。”
他此话一出，寝殿里上到沈羲遥，下到太监宫女都长长松一口气，蕙菊甚至念了句佛，满脸喜色。
我虽放心下来，但依旧感到恐惧，看着万御医道：“本宫已经十分注意，为何还会这样？”
万御医捋着胡子不说话，眉头微皱。
沈羲遥手一挥道：“皇后的饮食有没有问题？” 
玉梅因负责膳食一项，忙跪地道：“启禀皇上，自娘娘有孕，御养场里便养了很多有孕的猫狗禽鸟，娘娘的饭食会先让这些动物试吃。另外所有食材都是每日从凌府送进来的五份中随机取出的，应该没问题。”
沈羲遥蹙眉道：“会不会是衣服？”我感慨他的心思缜密，却不说话。目光落在殿中每一个人身上，觉得他们突然陌生起来。
紫樱跪在地上：“启禀皇上，娘娘每日穿着的衣物都是奴婢亲自洗涤，并未送去浣衣局。选晴日在通风处晾干。因娘娘有孕，不敢用任何熏香。殿中也只摆放瓜果发出香气了。”
沈羲遥点点头。
我抓着沈羲遥的手，哀伤道：“看来问题还是出在臣妾身上啊。”说着眼圈都红起来。
万御医看着我严肃道：“娘娘身子虽然孱弱，但每日安胎药和补身药也吃下不少，只要没有多走动，应与娘娘无关。”
我摇摇头：“几乎时时都躺在床上、坐在榻上，身子都懒了呢。”
万御医笑道：“有孕之人觉得倦怠是正常，娘娘不必挂怀。”
沈羲遥面上显出不耐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怎么还会这样？”
万御医沉吟，眉间有犹豫之色。我看向万御医，眼中都是期待：“万御医，还请告诉本宫，还会是何原因呢？”
“娘娘的饮食用具没有问题，胎也有药滋养。可有一样，却没有避讳掉。”万御医定了定心答道。
我心头一颤，看向沈羲遥，他的眉头如层峦的山峰。
“你是说⋯⋯”他抿了唇：“血光之灾？”
万御医跪在地上：“皇上明鉴，自古以来血光不详。如今前方每时每刻不知会死多少人，大大影响了国之福祚。”他磕了头，声音微颤道：“若臣没有诊错，娘娘怀的，应该是位皇子。”
他这话一出，沈羲遥惊得睁大了眼睛，连身子都微微颤抖。我也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心中震荡不比他少。
若是皇子，意义不言而喻，这个孩子将十分重要。他是嫡子，是沈羲遥期盼多年的皇子，也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嫡子。
我小心掩去激动，毕竟，和妃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产了。
“如今有两位娘娘都有身孕，对国祚十分重要，还请皇上三思。”万御医叩拜沈羲遥，话中深意自现。
沈羲遥却是良久的沉默，许久之后，他的声音仿佛从天际边传来。
“若要停止战事，朕得想想。”
我听出他的犹豫，毕竟此时前线正是连连得胜之际，收复回鹘只是时间问题。若此时停战，羲赫之前的拼杀努力便是功亏一篑。我紧紧闭上眼，羲赫清朗如月的身影在眼前浮现。我想起当日在黄家村，他也因放心不下西南战事悄悄前去。如今他刚刚虏获回鹘世子，军中士气大涨，大有一鼓作气之势，我如何能因为自己的孩子而让他白白辛苦呢？
而沈羲遥，这一年天灾战事连连，他内心已十分疲累。天灾已得到控制，战事他也一定想一劳永逸。可皇子对于国家的意义不言而喻，我能理解他的左右为难。
眼看着沈羲遥面上浮出痛苦之色，正要轻轻点头，我挣扎着下床跪在他面前。
蕙菊呼一声：“娘娘！”
沈羲遥忙要扶起我，眼中都是担忧。
万御医只低着头跪在一边，不说话。
“薇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的语气严厉，但目光中却是柔光点点，爱意深沉。
我朝他一拜，郑重道：“臣妾求皇上一件事，还请皇上一定允许，否则臣妾不起来。”
沈羲遥慌乱道：“你快起来，什么朕都答应你。”
我微笑着摇摇头，尽量不让身上传来的疼痛影响我的表情和语气。
我抬起眼直直看着沈羲遥：“皇上爱重臣妾与孩子，是我们的福分。但天下所有的臣民都是我们的孩子，皇上不能因为臣妾的孩子而令百姓遭受战乱，流离失所，担惊受怕。”我的眼神坚定：“如今是关键时刻，进则一鼓作气，退则大伤士气，还请皇上不要停止前方的战事！”
“可是⋯⋯”沈羲遥看着我的目光充满温情，他的目光继而落在我的肚子上，都是担忧。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再拜一拜道：“皇上，臣妾感激皇上对这个孩子的保护与怜惜。只是，若是仅仅为了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就牵连边关将士，边界百姓，让他们不能重获安宁祥和，那么即使这个孩子安然出生，在得知曾经为了他付出的代价时也会深感愧疚，来日待他长成这也将是一生的诟病。”我深吸一口气，狠狠心道：“更何况，他既是大羲的嫡子，就更应为大羲做出牺牲。臣妾宁愿不要这个孩子，也不能看着他乱了我大羲的国势。”
沈羲遥满面动容之色，他张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中。“薇儿，”他充满深情道：“还是薇儿体谅朕啊！”
他说罢看向万御医，眼中满是威压：“皇后此胎就交给你们，朕相信太医院一定会令朕的嫡子安然出生的。”
万御医磕头如捣米一般，“臣等一定竭尽全力。”

第六十八章  人去梁空巢也倾
其实出现小产迹象多是我思虑太重，沈羲遥即不停止战事，又为了早日得胜加大前方军队的人数、粮草、辎重，我便放松下来。又过了半个月，孕中的反应渐渐消失，万御医日日来请平安脉，笑容也逐渐多起来。从他的笑容中，以及准许我每日半个时辰的散步，我知道这一胎应该稳固了。
而为了后宫祥和，雨露均沾，我恳请沈羲遥不要夜夜留宿坤宁宫。他也怕与我同榻而眠难免碰撞伤及胎儿，便没什么异议。但毕竟朝事繁重，他大多时候还是宿在养心殿，鲜少翻牌子。
因不再忌讳血光之灾，对孟家的处决又被朝臣提了上来。沈羲遥本就不打算放过孟家，便准了秋后问斩。
我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小池塘边喂鱼。蕙菊引了怡昭容进来，玲珑跟在乳母后面，穿一身浅碧色衫子，两个圆圆的发髻顶在头上，插戴了粉晶制成的小小花钿，十分惹人喜爱。
她一见我就挣开乳母的手跑过来，我看她如同春日里一片嫩叶要扑进我怀里，正想伸手去抱，怡昭容抢先一步将她揽住，朝我歉意地笑笑。
“玲珑，不可以冲撞了皇后娘娘。”怡昭容虽是斥责，但语气全是温柔。
“是因为母后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吗？”玲珑指指我微微凸起的肚子问道。
我笑着点点头，拉过她柔嫩的小手道：“是啊！母后肚子里有个小宝宝，等天冷的时候他就出来了。”
“那玲珑可以跟他一起玩吗？”玲珑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宫里面只有玲珑一个小孩，没有人跟玲珑玩，好无趣啊！”
“不是每月初十，都会让世家送进来年纪相仿的孩子与你一起玩吗？”我问道，又看一眼怡昭容。
她苦笑一下，还没回答，玲珑先开了口。
“他们都不好玩，什么都让着我，没意思！”玲珑嘟着小嘴小声道：“而且那天我们在御花园放风筝，和妃娘娘说小孩子多吵到她了，这个月就没人来了。”
我“哦？”了一声看着怡昭容：“怎么回事？”
怡昭容摸摸玲珑的头，蹲下身柔声对她说：“玲珑乖，让嬷嬷领你去看鱼好吗？”
我为她正一正发间的簪花，温柔一笑：“池塘边上危险，母后偏殿里有一架水晶鱼缸，你去看看，可有趣了。”
说罢朝馨兰使了眼色，馨兰立刻走到玲珑身边：“小公主，奴婢特备下了你最爱的苹果牛乳甜酪，要不要吃一点？”
玲珑到底是小孩子，一听说有好吃的好玩的，自然满心欢喜跟着去了。
待她们走远了，我与怡昭容到亭中坐下。
“怎么回事？”我微微皱眉。
“怪臣妾不好。”怡昭容叹了叹气：“皇上许久没翻牌子，前一晚到长春宫看玲珑，也就留下了。次日臣妾便成了筏子，连带着玲珑也跟着受欺负。”
“玲珑虽跟着你，但毕竟是柳妃的孩子，又是大羲第一个公主，和妃性子温和，这话不像她说的。”我疑惑道。
怡昭容摇摇头：“不是和妃说的，是月贵人。”
听到皓月我心头一惊，但神色不变。
一旁奉茶的蕙菊吃惊道：“我竟不知，一个贵人可以这样对待公主了。”
“她是借着和妃的势。”怡昭容端起茶品一口：“臣妾疑惑，娘娘是月贵人旧主，她还是您的家生丫鬟，如今怎么不跟娘娘亲近，反而跟和妃交好呢？”
我笑一笑：“本宫也不知道啊。当年我与皓月情同姐妹，还帮她成了美人，却不想如今竟是陌路。”我长长叹一口气：“也许是本宫哪里做错了，只是还没察觉吧。”
我嘴上那样说着，心里却在疑惑，皓月当日在繁逝对我的那一番表白是真是假，她真的会因为觉得我是利用她而不顾多年情分？还是另有隐情呢？但无论有什么隐情，她害死我父亲，又意图害死我，连累了我的孩子，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不会放过的。
“娘娘怎会做错呢。”怡昭容道：“也许有什么隐情吧。”
我摆摆手：“不说这个，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怡昭容抿抿唇道：“也没什么，就是臣妾带了玲珑他们玩。玲珑喜欢湃雪宫的槐花，便选了附近放风筝，不想吵到和妃休息。月贵人陪着她一起出来，和妃想是顾忌柳妃，只说吵得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动一动的。臣妾本想带她们离开，不想月贵人跟和妃说，如今宫里除了皇后就是和妃最尊贵，待生产后更会晋位德妃。这些孩子吵到龙裔应该责罚。臣妾身为养母没教养好，也该受罚。”
我眉心一跳，皓月何时这般无所顾忌？心思翻转了下便了悟了，和妃身边，自是需要一个人，说出她不能说的话呢。
“之后呢？”我问道。
“和妃一向温和，没有责罚咱们，只要求她生产之前世家子弟不得入宫而已。”怡昭容讪讪笑笑：“她又说今日吵到她，难免明日不会吵到皇后娘娘，所以大家不敢不从。”
“柳妃那边呢？”我只是好奇，和妃一向待人温柔，与谁都没有嫌隙，却也不深交，这次算是大大驳了柳妃的面子，再加上上次皓月受罚的事，我相信柳妃不会咽下这口气。
怡昭容摇摇头：“毕竟和妃话里牵扯到了您，柳妃能怎样？”她理了理鬓边一丛碎晶流苏，顿了顿道：“臣妾听皓月对和妃说，母凭子贵。”
我一惊，不由直直看向她。怡昭容点点头：“她声音虽小，但是臣妾还是听到了。”她停了片刻道：“想来和妃已有七个月身孕，自然是能诊出男女的。”
我心里有微微的失落，我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嫡长子。和妃出身世家，她的长子与我的嫡子身份上不相伯仲。虽然大羲并无立长还是立嫡之说，但若是嫡长子，自然是继承皇位的首选。
“无论男女，都是皇上的孩子，都要称本宫一声母后的。”我淡淡笑笑，仿佛不在意。
“近日柳妃在忙什么？”我饮了口水转了话题。
怡昭容听了我的话“哎呀”了一声，我诧异地看着她，她自责道：“瞧我，忘记大事了。”
“怎么了？”
“皇上已经下旨，孟家秋后问斩，留孟庶人在繁逝终老。”
我早猜到沈羲遥会不忍心要丽妃的命，当下并不吃惊，只点点头。
怡昭容见我并不惊讶，心中也猜到几分，继续道：“朝中一直有奏本请皇上处置孟家。前几天柳妃给皇上送点心时请求皇上赐死丽妃，说她死不足惜，被皇上斥责了。这几日都在昭阳宫称病，其实也没病，不过是想让皇上去看她吧。”
我点点头：“皇上素来宠着她，把她惯娇气了。她有当年护驾的功劳，皇上虽斥责了她，也不会真生她的气。她还要料理后宫，皇上迟早会去的。”心中却暗道，当日我以“活着还不如死去”委婉提出赐死丽妃，沈羲遥都觉得我心狠而不悦，如今柳妃这般直白，只会令沈羲遥更加厌弃吧。
怡昭容不置可否地一笑，摇摇头，毕竟说到宠爱，大家都不愿多提，便也不再这个话题了。
如此闲话了片刻，怡昭容便带着玲珑告退了。
蕙菊扶我回寝殿，我坐在妆台前慢慢将头上一套轻而薄的镂空金牡丹花叶轻轻摘下，想到丽妃，对蕙菊道：“我让你办的事，可抓紧了。”
蕙菊看着四下无人，点点头道：“奴婢全安排好了，只等娘娘吩咐。”
我将一枚金叶子放进妆匣，沉默了片刻问道：“她的病如何了？”
蕙菊拿起一把犀角梳子轻轻为我梳理长发，用只有我和她才能听到的声音答道：“有问题的水给她送棉被后就开始了，如今奴婢看那病症已经发出来了。”
“她就没问御医？”我端坐在妆台前，只觉得镜中那个女子很陌生。
“自然问了，按照娘娘的意思，李御医跟她说是因为饮食不佳导致的胀气，得慢慢调理。”蕙菊又补充道：“另外，王侍卫的家人已经安排好了。”
我点点头，沉默半晌道：“本宫不想托太久，等她的症状再明显些，就动手吧。”
约莫一个多月后，前方战场不断传来好消息，沈羲遥眉目逐渐开涤，心情也大好起来。虽然仍有很多重务，但翻牌子的次数多了一些，隔几日也会去看和妃。如此，先是柳妃，接着是怡昭容，然后是宫里其他几个妃嫔，还新晋了一位擅歌的陈姓常在为宝林。
这日我邀怡昭容一同用午膳，不想沈羲遥过来了。彼时我们刚刚落座，我指着面前八道菜歉意一笑道：“本宫这边吃的简单，怡昭容不要介意才好。”
怡昭容忙道：“娘娘为国事勤俭，是后宫表率。臣妾哪敢介意。”
我微笑看着她：“后宫里谁是真的节俭，谁不过是做做样子本宫还是清楚的。”说罢微微叹气：“如今虽然天灾已定，但皇上还欠着商贾们粮食。”我看一看桌上几个菜道：“其实一个人一顿能吃多少呢？还不都浪费掉了。民间多是吃不饱饭的穷苦人家。如今还有前方的战事。本宫总想着，能省下一点，百姓和前线的将士就能多一点。”
一个声音在门边响起，满是赞许：“薇儿说的极是！”
我与怡昭容回头，是沈羲遥，一身暗蝠纹银线纳绣如意的水色便袍十分清爽，更衬得他丰神俊朗的面容如正午的骄阳般耀目。
怡昭容连忙拜下去，我也要行礼，被沈羲遥稳稳扶住，按回座位上，这才叫怡昭容起来。
“皇上从御书房来？”我闻一闻笑问道。
“薇儿怎知？”
我指一指他身上的袍子道：“上次皇上从御书房来就是这个味道，玉竹香味道淡且凉，宫里没妃嫔用，臣妾早年在家中倒是常点，故而对这个味道很熟悉。”
“娘娘真厉害，臣妾就什么都没闻到。”怡昭容笑起来。
“薇儿有孕之后，鼻子倒是灵敏很多啊。”沈羲遥打趣道。
我故作生气：“鼻子灵那是小狗呢！”
沈羲遥“哈哈”一笑，连带着怡昭容也掩口笑起来，一时间气氛十分和谐。
“皇上用膳了吗？不如与臣妾们一起用一些？”我指指身边的位置道。
沈羲遥点点头：“还没有，想着你这里必有饭就过来了。不想怡昭容也在。”
怡昭容微微福了福身：“能见到皇上是臣妾的福气。”
“今日玲珑出宫去了，是臣妾请昭容妹妹过来用膳的。”我说道。
“哦？”沈羲遥一扬眉：“出宫去了？”
我解释道：“前些日子玲珑吵到和妃休息，便不让世家子女进宫了，臣妾见她实在难受，便准她今日去吏部尚书家玩。他家的小孙女与玲珑年纪相仿，平日里也最能玩到一起。没跟皇上禀告，还请皇上恕罪。”
“何罪之有。”沈羲遥倒没在意：“玲珑还小，薇儿此举倒是真心疼她。只是朕竟不知和妃不让那些孩子进宫了。”
我朝怡昭容笑一笑，她道：“是臣妾不好，带玲珑放风筝吵到了和妃娘娘。”
沈羲遥“唔”一声：“她有孕，平时也喜欢清净，但是性子温和，没想到有孕之后竟变了，不像她平日的作风。”他想了想，关怀地看一眼我：“不过小孩子确实吵闹，还是等薇儿生产之后再让他们入宫吧。”之后温和地看着怡昭容：“既然和妃不喜欢，你以后带玲珑离她远些就是了。”
怡昭容深深一福：“多谢皇上。”
如此，我想和妃以后不会再拿这件事做把柄了。
“皇上快请用膳吧。”怡昭容说着：“臣妾先行告退了。”
我止住她，笑着指指对面的椅子道：“一起用吧，本来就是邀你来的。”
怡昭容看一眼沈羲遥，没说话，但眼神中有期盼。
沈羲遥看一眼她，又看一眼我，笑道：“坐吧。朕是不请自来，怎么能为此赶走正主呢。”
怡昭容“扑哧”笑起来，轻轻坐在我对面，一脸感激。
如此三人用起午膳，小厨房又加了几个菜。我身子重，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便搁下筷子，慢慢喝一盅清鸡汤。
沈羲遥见我不吃了，皱一皱眉道：“薇儿就吃这么点？”
怡昭容也担忧地看着我：“臣妾听说有孕之人食量都比往日大，娘娘吃这么点怎么行？”
我摆摆手：“太热，吃不下多少。”
一旁随侍的蕙菊为沈羲遥斟上茶水，为我解释道：“娘娘胃口不好，御医交待了每日少食多餐也可。如今娘娘早膳后会吃些水果，午睡起来有粥点，睡前饮牛乳，其他时间若是觉得饿了，自有小火吊出来的汤做些软和的东西吃。”
沈羲遥这才点点头：“那就好。”
我指指桌上菜式：“皇上别因为臣妾没了胃口。”又看着怡昭容道：“你陪皇上多用些吧。”说着递个眼风给蕙菊，她了悟地笑笑，轻轻退下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我见他俩吃的差不多了，又见怡昭容要告辞，便对馨兰道：“本宫有点饿，你让玉梅去下碗鸡汤面来。”
怡昭容笑起来：“娘娘是该吃一些东西。”
我摇摇头：“每餐虽吃的少，但孩子也需要，所以饿的快。”我委屈地看一眼沈羲遥：“所以臣妾每日就是在不停的吃。”叹一口气：“御医说，等到月份大了会更容易饿，想来等孩子出世，臣妾一定会胖不少。”
沈羲遥“呵呵”乐了：“能吃才好呢，至于胖不胖朕并不在意，从前你太清瘦，借此长点肉也无妨。”
怡昭容也笑起来，眼中有点点羡慕之色，望向沈羲遥的目光也多了向往。
我朝她一笑：“等今后妹妹有孕，自然也就感受得到了。”
怡昭容面颊红起来，嗫嚅道：“臣妾还不知有没有这个福分呢。”之后悄悄瞥一眼沈羲遥，脸更红了。
沈羲遥柔声对她道：“若是昭容，朕更希望是个公主，像你一样温柔秀雅就最好了。”
我在一旁提醒道：“平日里怡昭容照看玲珑十分辛苦，这三日玲珑都在吏部尚书家，怡昭容总有空闲了。”
沈羲遥点点头：“既如此，今夜就怡昭容侍寝吧。”
怡昭容脸上满是欢喜，忙施礼谢恩，又要谢我。我只摆摆手，笑而不语。
馨兰端来煮好的面，清香利口，我慢慢吃着，沈羲遥与怡昭容闲聊着，倒也和乐融融。
蕙菊突然匆匆进门唤一声：“娘娘”，打破一室和谐。
“怎么了？”我见她神色匆忙带了焦急，忙搁下碗道。
蕙菊看一眼沈羲遥与怡昭容，欲言又止。
沈羲遥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快说！难道还有朕不能知道的？”
这罪名可大了，蕙菊“扑通”跪在地上：“奴婢不敢，并无什么皇上不能知道。只是，只是⋯⋯”她嗫嚅不敢言。
“只是什么？”我也急了：“说吧。”
“只是事关孟庶人，怕皇上不愿听。”蕙菊小心看一眼我才道。
“丽妃，哦，不，孟庶人怎么了？”我追问道。
“方才奴婢去太医院取娘娘的安胎药材，听几个小太医说，孟庶人先前病了，但柳妃娘娘不许御医去诊治。负责给繁逝女子看病的李御医说，他前日去繁逝见孟庶人消瘦得不正常，面色也很不好，但因为柳妃娘娘他没敢诊断。奴婢想着还是得告诉娘娘一声，这才⋯⋯”蕙菊吞吞吐吐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我一拍桌子：“胡闹，孟庶人再如何也曾是皇上妃嫔，柳妃怎能如此对待！”我小心看一眼沈羲遥：“皇上，您看？”
沈羲遥蹙起眉头疑惑道：“柳妃此举太过反常。”
蕙菊磕了个头道：“回皇上，奴婢也问李御医是不是传错话了，柳妃娘娘一向温柔仁慈，不会如此啊。可是李御医说，柳妃说反正孟家秋后问斩，孟庶人也活不了多久，不必浪费药材了。”她声音极小，似乎怕惹来沈羲遥不快。
沈羲遥脸上怒气十分明显，连带着还有嫌恶，眉眼间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我见他这般生气，似乎下一刻便要传唤柳妃，心中暗道他对丽妃怕还有诸多感情。那么我的计划⋯⋯我有些忐忑，但已没有退路。
“蕙菊，你去传李御医来，本宫要去繁逝看一看。”我说着站起身来。
蕙菊“扑通”跪在地上：“娘娘，昨日万御医还嘱咐过，您身子重不能劳累啊。这⋯⋯”她求助般看了看沈羲遥。
“这是大事，本宫身为皇后不能不管。皇上曾说过孟庶人会在宫中终老，以示天恩。如果让她病死，那皇家颜面何存！”我坚持道：“快去，请李御医来！”
沈羲遥自然不会让我去繁逝，他将我按住坐下柔声道：“薇儿，你现在这样，繁逝那种的地方怎么能去呢？朕让御医去为孟庶人诊治便是了。”
我摇摇头：“皇上，不去看过臣妾不放心啊！”我哀哀道：“那样的地方，不是诊治就能好的。”
沈羲遥沉默半晌，我看出他心底的犹豫，但他终于开了口：“朕去看一眼，想来她们就不会再阳奉阴违了。”
我抿了抿唇：“也唯有此了。”说罢对蕙菊道：“你去请李御医到坤宁宫来，只说有宫人病了。”
蕙菊“诺”一声赶紧下去了。
我抬头朝一直静立一边的怡昭容道：“昭容妹妹，本宫不放心，你替本宫陪皇上去一趟可好？”
怡昭容忙福了身道：“能为娘娘办事是臣妾的荣耀。”
我看一眼沈羲遥，他没有异议。不久蕙菊回来了，我便让她随沈羲遥与怡昭容同去繁逝。
沈羲遥叮嘱我不要忧心，又让馨兰去传万御医来请脉。我趁他走出去的片刻悄声对怡昭容道：“本宫送你个君恩常在的机会，能不能把握的住，就看你自己了。”
她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我只含笑不语，她终没有再问，跟上沈羲遥离开了。 
我想，怡昭容这般聪明，一定是个会把握时机之人。
万御医请过平安脉后便告退了，临行前嘱咐道：“夏日多雷雨，娘娘小心不要被雷惊到。”
我笑盈盈道：“本宫会小心。”
万御医点点头，无意道：“臣来时见南边天际隐隐发黑，想来今日会有一场暴雨呢。”
我淡淡一笑道：“是啊，是有一场暴雨。”
雷声轰轰如平地扔下巨大的炮仗，一声接一声，我立在寝殿满瓶彩朱漆雕花长窗前，看瓢泼大雨在眼前织起一重又一重屏障来，“哗哗”的雨声伴了“隆隆”的雷声，还有不时闪过的一道道闪电，令人触目惊心。水汽隔了窗棱扑到面上，微微的凉。
“娘娘，娘娘，您怎么站在这里！”馨兰从门外进来见我站在窗下，半身衣服都微微湿了，忙道。
我回头朝她微微一笑抚抚肚子：“无妨的。”
馨兰可不依，硬是扶我坐在贵妃榻上，又唤宫女端进五色甜羹、银耳百合汤、玫瑰酥饼、薄荷凉卷、八宝甜柿饼和金菊佛手酥。这是我午睡起来惯用的茶点。
馨兰望一眼床上整整齐齐的被褥问道：“娘娘没有午睡？”
我拿起一块甜柿饼咬一口才道：“睡不着。”
馨兰微微叹了口气：“也是，柳妃娘娘此举实在不合情理，连带着惊动了娘娘，恐怕皇上会责怪她了。”
我只是吃着饼不说话。
她盛一碗银耳百合汤给我：“柿饼甜，娘娘用碗汤润一润吧。”
我朝她笑笑：“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蕙菊还没回来？”
馨兰道：“这雨来的突然，想是到哪里避雨了。娘娘若担心，奴婢差人去看看。”
我点点头：“雨这样大，你带人带上蓑衣和伞去找。”
馨兰刚退到门边，就听她惊呼一声：“蕙菊你回来了？娘娘刚还问起呢。”
蕙菊脆生生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怕娘娘担心，便要奴婢先回来回话。”
我扬声道：“快进来吧。”
蕙菊进来时，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我见她头发衣衫皆湿，不由皱了皱眉道：“怎么淋成这样！赶紧去换过一身衣服来，小心着了风寒。”
蕙菊跪在地上：“谢娘娘体恤。”不一会儿便换了一身干衣服进来。
“皇上和怡昭容没淋到吧？”我关切地问。
“雨来的突然，皇上和昭容多少淋到一些。好在汀兰阁就在近旁，皇上他们进去避雨了。”蕙菊答道：“张总管在汀兰阁里找到一件蓑衣，皇上让奴婢先来回话。”
“那就好。”我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头发还有点湿，擦一擦。”又看看依旧下个不停的大雨对馨兰道：“让小厨房熬些姜汤来，记得熬得浓浓的，等下送去汀兰阁。” 
馨兰“诺”一声下去了。
我示意蕙菊近前道：“可成了？”
蕙菊神色平静，语气严肃：“回娘娘，成了。”
我不放心又追问一句：“都成了？”
蕙菊微微一笑，那笑容令人平静。她的声音温和婉转，抚慰人心：“回娘娘，都成了。”
我缓缓靠坐在贵妃榻上，轻轻抚胸，长长舒了一口气。
当日沈羲遥没有来坤宁宫，傍晚时分有圣旨传达六宫。
“怡昭容护驾有功，擢升为正三品怡妃，协理后宫事务。”同时，还有孟庶人死在繁逝的消息。
如同平地惊雷，又如油锅里撒盐，整个后宫一下炸开了。不仅后宫，前朝也十分不平静。毕竟“救驾”一词太过令人震撼。
不久后，宫里开始传言，孟庶人因家族获罪对皇上不满，在皇上探望她时意图行刺，指望改天换地之后孟家能逃脱满门抄斩的罪责。不想怡昭容不顾一切挡在皇上身前，受了点轻伤，皇上身边的侍卫英武，一剑斩杀了她。
人人道怡妃晋位理所应当，又道怡昭容运气好陪皇上去繁逝，才遇到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此君恩常在，又有玲珑公主在身边，从此无忧无愁了。
但这个传言并没有持续多久，慢慢地，一种新的说法更加迅速地流传开来，而且被传的有鼻子有眼，令人不信服都难。
这个传言中，皇上听说孟庶人病重，念及旧情去繁逝看她。不想正巧撞见她与侍卫在屋中形似亲热。怡妃良善，咳嗽以做提醒，他二人惊慌不已，孟庶人又拒绝御医为她诊断。皇上起疑欲近前查看，那侍卫突起行刺，好在怡妃抢先挡在皇上身前替皇上挨了一刀，之后守在门外的侍卫进来斩杀了二人。之后御医在确认二人死亡时发现孟庶人竟有近三个月身孕，而她进入繁逝已有五个月了。
又有细节，说的一板一眼，什么那侍卫临死前挣扎着爬到孟庶人身边哭嚷着自己没用，不能替她报仇，只盼阴间相逢来世再做夫妻；什么那侍卫行刺皇上的匕首是当年孟庶人盛宠之时皇帝钦赐，刻了她闺名“丽婉”的玄铁匕首，独一无二。
怡妃的伤养了一个多月终于好了。这一个月来，沈羲遥虽日日来看我，却不提当日之事。隔几日他也会去看望和妃。但夜里除了在养心殿便是召怡妃侍寝，一时间怡妃风头无两。
怡妃的册封典礼待她痊愈后才举行，不过因前方战事不得不从简，只由皇帝与我亲手颁发金册金印，再聆听教诲便好，并不大宴后宫。
所以再见她时，已是一个多月后了。
这一日早间下了场细雨，一扫连日来的炎热，怡妃来时天高气爽，蓝蓝的天如同上好的琉璃瓦般明澈，令人心情舒畅。
蕙菊将龙凤珠翠织金真红大袖衣霞帔与彩凤织金红罗长裙用龙涎香细细熏了，我只穿一件月白寝衣坐在床上，近七个月的肚子已经十分明显。我看一眼妆台旁按矩稍后要戴首饰，又抚了抚肚子，不由摇了摇头。那托盘中有绕珠翠金凤冠、赤金飞凤红宝石步摇一对、大小宝石花树十二根、垂珠滴金镶和田白玉花钿二十四支，每一样都会压得我抬不起头来。而那身皇后凤袍上遍镶各色宝玉石，穿起来也十分沉重。我此时的身子是断断承受不住的。
我对一边仔细摆弄首饰的紫樱道：“一定要戴这样多？”
紫樱听出我的担忧来，解释道：“这是娘娘您亲自册封的第一位高位的妃嫔，穿戴隆重一来彰显您皇后的至尊身份，二来也会令怡妃觉得受到重视。毕竟按规矩，三品以上妃嫔的册封大典，命妇需进宫恭贺，还会赐宴。如今这般简单，娘娘再不显出对怡妃的重视，怕她心中有想法啊！”
我叹了口气无奈点了点头，又歇了半刻，唤她们为我梳妆更衣。
紫樱一边为我匀面一边道：“娘娘不要担心，万御医会在一边侯着”她又微微笑道：“好在娘娘一直坐在凤座上，怡妃叩拜之后训诫几句便好，不会很久的。”
我点点头：“到时本宫会小心的。”又叮嘱她道：“小厨房开始准备菜肴了吧，午间皇上和怡妃会在坤宁宫用膳的。”
紫樱的笑容如三月春风：“娘娘放心，玉梅前一日就开始准备了，都是皇上和怡妃娘娘喜欢的。”
我便不再说话，闭上眼任由她们为我妆扮。其实今日我妆扮得如何都无所谓，毕竟，主角不是我，也不能是我。
晌午前沈羲遥先过来，彼时我已全部穿戴好，静静倚坐在长窗下，满头珠翠令我微微气喘，随手把玩裙上一块白玉祥云玎珰，见他来了正要起身，他摆摆手坐到我身边，担忧地看一眼不堪重负的我，柔声道：“累不累？”
我勉强笑一笑：“这样坐着还好些，可头太沉，压的臣妾抬不起脖子。”
沈羲遥轻轻一笑：“这些还没当日大婚时的一半多。”他伸出手轻轻为我捏着脖子，我吓了一跳要躲开。
“皇上，这怎么使得！”我忙道。
沈羲遥按住我道：“薇儿为了朕的孩子这般辛苦，朕为你做一点事又何妨？”
他手上的力道正好，令我十分舒服，我微微闭眼感受这份惬意来。
不久张德海进来通传，怡妃到了。
沈羲遥扶我起来，又细心为我理理微散的鬓发，这才一起走出去。
怡妃按规矩穿一身青色百花争艳大袖衣霞帔配浅一色金银丝绣孔雀长裙，那花鸟间点缀各色宝玉石，在通透的殿阁里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发出明媚的光彩来。她一头如云乌发挽成如意高寰髻，饰以鸾鸟翡翠流苏金步摇，青丝遍插青黄粉三色水晶珠珞花簪，如拱月的群星散落在发髻四周。她甚少穿的这样华贵，又精心妆饰过，娇美的瓜子脸上一双翦瞳如秋水潋滟，整个人观之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我侧头看沈羲遥，果然，他脸上显出一抹惊艳之色。我按下心中一点酸意，柔声道：“皇上请上座。”
沈羲遥回头看我，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笑道：“皇后与朕一同吧。”
于是与他携手坐在凤座上，怡妃三跪九叩后，沈羲遥将丛妃级金印金册赐给她，我又简单训诫一番，方礼成。至此，她便真正成为大羲正三品怡妃。
我命她近前，拉过她的手笑道：“如今妹妹便是怡妃了，本宫盼着你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怡妃满面羞怯，悄悄望一眼同样含笑的沈羲遥，轻轻点了点头。
我朝沈羲遥粲然一笑：“虽然皇上嘱咐一切从简，但臣妾听闻当日怡妃晋昭容时，皇上曾在华音殿为同日晋封的妃嫔庆贺。所以今日臣妾在坤宁宫设下便宴为怡妃妹妹庆贺，皇上可不要缺席啊。”
沈羲遥担忧地看我一眼：“薇儿真是有心，只是你的身子？”
怡妃也连连推辞道：“娘娘莫因臣妾劳累了。”
我摇摇头：“不过咱们三人，待你回去本宫也允你在长春宫设宴庆贺，只一样，不准太张扬奢靡。”
我此举是怕来日他人因怡妃晋位不得庆祝而轻视了她，也是在这样奉行节俭之时，给她一个荣耀。
我轻轻朝沈羲遥施了一礼：“容臣妾去换过衣服，皇上先陪怡妃妹妹到东侧殿吧。”
待我换过一身家常湖水蓝隐芙蓉花纹凉绸对襟，又将发髻梳成寻常圆髻，仅戴一只银凤凰抹额，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许多。
我进到东侧殿时，沈羲遥正与怡妃谈笑，见我进来忙要扶我。我朝要施礼的怡妃摆摆手，指着桌上的菜肴道：“都是寻常小菜，怡妃妹妹不要觉得怠慢了。”
怡妃福一福身：“臣妾惶恐，娘娘能为臣妾设宴已是天大荣幸，怎么会觉得怠慢呢？”
我虚扶一把笑道：“你不嫌简单便好。”
沈羲遥见我与怡妃和乐融融，自然也十分高兴。于是三人围坐着吃饭，偶尔闲谈，气氛十分融洽。
午膳后沈羲遥去了御书房。怡妃与他同出了坤宁宫，又折了回来。
彼时宴席已撤，我歪在西侧殿的贵妃榻上小憩。怡妃一进来便跪在地上向我行了大礼。
我故作吃惊道：“妹妹这是为何？”
怡妃面上一派恭谨，声音略含了激动：“臣妾谢娘娘抬举。”
我与蕙菊对视一眼，她领了殿中其他宫女出去，我对怡妃抬一抬手道：“妹妹快起来，你这话本宫不懂。”
怡妃再磕一个头道：“臣妾今日能晋位丛妃，都是娘娘赏识，也全赖娘娘给的机会。”
我摇摇头：“本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怡妃抬起头，一双眼里都是赤诚：“当日在繁逝，那侍卫刺杀时虽看似凶狠，但力道角度都拿捏得正好，既不会伤及臣妾性命，看起来又十分凶险。”
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动声色：“那是你命大，本宫听到可是吓死了。”
怡妃轻轻摇摇头：“当日孟庶人扑上来，臣妾看出她是想推开那侍卫。可不知为何她口不能言，动作也迟缓，又被闻讯而来的侍卫一下子斩杀。而那侍卫若是真与她有私，应该护她而不是行刺。当时臣妾看得清楚，那侍卫连她看都没看一眼。”她顿了顿，望着我的眼睛有畏惧，“其实侍卫完全可以一刀杀死他，却留了他一点命讲完最后一句话。若不是有人安排，怎会这般？”
我移开与她对视的目光，冷冷道：“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怡妃再磕磕头：“臣妾说这些并非要挟，而是想告诉娘娘，臣妾即知道自己缘何晋位，就知道该向谁报答这份恩情。”
我只拿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赞了句：“好茶。”然后看着她道：“快起来吧，这样跪着，被人看到，还以为你刚晋位本宫就为难你呢。”
怡妃赶紧起来，我指一指旁边的位置，又将另一盏茶推过去。
怡妃坐到我旁边，也饮了口茶道：“只是臣妾不懂，那侍卫形容普通，孟庶人向来心高，怎会将他放在眼里？”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繁盛的合欢树上，仿佛无意道：“这世间的男女情爱，又有谁说得准呢。”
蕙菊进了来，奉上一盘时鲜果子，低声道：“想来人在最落魄时，若有人能雪中送炭一定是十分感激，也就不会在乎那人是何模样吧。”
怡妃仿佛明白地点点头，轻轻叹一口气：“真是可惜了。”
我冷笑一声道：“可惜什么？她生为孟家的女儿，家族荣耀给了她富贵荣华，家族获罪她就可以逃脱责任？再说，她害了本宫的孩子，皇上愿意留她性命，本宫的孩子还不愿意呢。”
我说着牵动愁肠，想起那个曾经带给我唯一希望的孩子，不免哀痛忧伤，眼圈红起来。
蕙菊见我动了气，忙顺顺我的背道：“娘娘仔细身子。”
我双手叠在腹上，声如寒冰：“本宫一定会小心身子，不能再让他人得逞。”
怡妃见我伤怀，虽为我的话吃了一惊，但还是连忙宽慰我：“皇上如此看重娘娘此胎，一定会万无一失。娘娘千万别忧思过虑，对胎儿不好。”
我点点头，拿起茶盏饮一口，无奈笑道：“本宫也知道，只是……只是当初之事，本宫实难释怀啊。”
怡妃削一只苹果递给我，恭谦道：“无论当日娘娘如何无奈悲惨，如今，您都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皇后娘娘，再无人可轻易伤害您了。臣妾相信，娘娘会事事平安顺遂的。”
我接过她手中的苹果，又还一只贡梨：“那本宫，便许你不分离了。”
怡妃定定看着我，我想她明白我的意思。
怡妃离去后，蕙菊一边为我捶腿一边道：“看来怡妃娘娘知道一切都是娘娘安排的了。娘娘不怕么？”
我随手捻一颗葡萄吃了，淡淡道：“众人都只看到本宫有显赫家世，有皇上宠爱，有即将出生的皇子，可怡妃在机缘之下看到本宫落魄，她也亲眼见着本宫从尘埃里走到最高处。本宫想，她心里应该是有惧怕的。”
蕙菊似明了地点点头：“如今娘娘报答她当日的善举不仅给了她小公主，更让她晋位。她能傍上娘娘这棵大树高兴还来不及，想来不会做娘娘不开心的事了。”
我笑一笑：“怡妃是温柔淡然之人，并不愿扯进后宫纷争里。本宫能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后半生，她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违背本宫的。”
蕙菊继续为我捶腿，仿佛无意道：“不过娘娘给她这个恩情真是大。虽说怡妃娘娘冲上去是发自真心。可这次‘救驾’是咱们设计的，定不会伤她丝毫。如此她却可以与柳妃比肩了。”
我被 “设计”与“柳妃”两词一震，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现，唇边不由浮上一个淡而凉的笑容来。

第六十九章  虎啸龙吟贺弄璋
孟庶人的死与怡妃的隆宠在后宫引起的波澜稍稍平息，前方战场又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
本来羲赫的捷报时时传来令人心安，三哥安排的粮草又提前到达，解了三十万大军的燃眉之急。之后我与沈羲遥关于腹中胎儿的对话不知怎地传入军中，令前方将士感慨，一鼓作气在八月攻进了回鹘的都城，虏获了回鹘王狄沧。
沈羲遥要回鹘并入大羲领土，狄氏家族封侯，世代送长子入京做质子，与朝廷派去的官员共同治理回鹘。狄沧见无法逆转，只得上交了回鹘王御印。
不想狄沧在宴席上示意其次子狄修国谋害羲赫，好在羲赫知道他狡诈好强，不会轻易俯首称臣，因而有所准备，也趁此弑杀了狄沧以儆效尤。不想狄修国趁乱带了上百心腹逃窜于茫茫荒漠之中。
接到八百里加急那天是九月初的一个雨天。连绵的细雨已下了近半月之久，虽扫去了夏日暑气，可阴沉的天却让人心情郁郁。
我与沈羲遥坐在御花园天香亭中，一面看四下里在风雨中飘摇的菊花，一面下棋。因贪看那雨丝，时不时就出了神，手下连着走错几步，待回过神来，已是无力回天了。
懒懒一推棋面：“不下了，这雨真让人心烦。”我的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不悦地看着沈羲遥。
沈羲遥一笑：“天公意于此。”
我孩子气得扭了头去，烟雨之中，张德海撑了把油布大伞匆匆而来，衣服下摆全被打湿了都未曾察觉。我见他面上灰暗，心中一沉，必是前方又出了什么事。
“奴才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张德海打了个千。
沈羲遥眼睛没有抬，随意道：“怎么了？”
张德海抹了抹面上水滴，从绛红色隐银福字袍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恭敬道：“皇上，这是前方八百里加急。”
沈羲遥一把接过，拆开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皱起来。
“送信的是谁？”他问道。
张德海答道：“是宋明成宋将军，奴才已将他带来了。” 
我朝不远处的垂花门看去，淅淅沥沥的雨中，一个身影挺拔而立，雨水打在他银色的铠甲上，激起薄薄一层水雾。
我朝沈羲遥福一福身，“皇上，臣妾先行告退。”说罢扶了馨兰的手准备离开。
沈羲遥站起身，亲手为我系好秋香色菊纹披风的杏色绦带，柔声道：“你先回去休息，朕晚上来看你。”
我摇摇头：“皇上这几日都在坤宁宫，和妃即将临产，你该去陪陪她的。”
沈羲遥想了想，点了点头道：“薇儿真是识大体，朕很欣慰。”
我扶着馨兰的手慢慢离开，寻了最近一处凉亭进去休息。
馨兰怕我吹风着凉，担忧道：“娘娘不回宫去么？”
我看着地上被风雨吹打下的残花败叶，只觉得这素日里繁花似锦一派好风光的御花园，此时宁静中显出些寂寥萧索来。
我坐了半晌才道：“今日蕙菊出宫去了，可说什么时候回来？”
馨兰答道：“回娘娘话，蕙菊只说天黑前回来。”她顿了顿又解释道：“惠菊家在城西，一去一回都是要两个时辰呢。今晨她快已时才走，如今也才申时，之前都是酉时半刻才回得来的。”
我“唔”了一声：“回去吧，确实有点凉了。”
回到坤宁宫中后，我交代了蕙菊回来要她立即来见我后便去小睡，直到傍晚时分才起来。
待蕙菊回来时，我倚在床上缝一件幼儿的衣衫，湖水蓝圆福寿如意纹蜀锦的料子光滑轻柔，捧在手中却微微冰凉。
惠菊叩门进来，反关了门后低低唤了我一声：“娘娘。”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到她素来平静的面上，忧虑如暗沉沉的天空，心中不由一沉。
“可是……”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出了什么事？”
蕙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面将半开的轩窗关严，一面道：“入秋了，娘娘开着窗仔细着凉。”之后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回鹘王被斩杀，但次子狄修国逃走，恐怕还得继续驻守下去。”
我轻轻叹一口气：“真是难为他了。不过回鹘即已收复，世子也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想那次子逃窜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蕙菊“嗯”了一声，却没再做声。
我在衣料上绣了几针，觉得气氛怪异，往日里蕙菊会与我闲谈出宫的见闻，今日却异常沉默。
“怎么啦。”我笑一笑：“狄修国虽逃了，可在大漠里没有什么可依靠的势力，很难再兴风作浪了。”我想了想对她道：“你去跟来使讲，狄沧狡诈，他的儿子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让王爷小心军中有细作，也注意自身安全。”
蕙菊点点头：“奴婢一定传达到。”
我想到一些事，又问了句：“今日要你送给大哥的信，也送到了吧。”
蕙菊“唔”了一声：“娘娘放心，送到了。”
我看看隐隐发黑的天空道：“你东奔西跑的也累了一天，下去休息吧。” 
蕙菊面上显出犹豫之色来，踟蹰着不走。我见她这般反常，不由疑心起来：“可还有什么事？”
蕙菊似下定了决心，低声道：“其实奴婢也没有奔波，奴婢是在大公子的府上见到来使的，这次来使是三公子。”
我一惊，“三哥？”随即皱起眉头：“怎会是三哥？难道王爷出了什么事？”联想起沈羲遥之前瞬间黯下去的面色，我定睛看向蕙菊。
蕙菊扑通跪在地上：“奴婢请娘娘不要担心。”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厉声道。
“三公子说，王爷之前受了伤，虽不重，可接连又染了风寒。他白日带兵夜晚筹谋，在三公子来前一直高热不退，可还是坚持处理军务。三公子怕他这样下去，会……”蕙菊声如蚊呐，微微带了颤抖。
一阵刺痛从手上传来，原来是针生生戳进手指。有血逐渐渗出，凝成一颗鲜红晶亮的圆珠。我吮了去，满口的腥甜。
是啊，羲赫的身体怎会还如当年一般呢？在皇陵时他便有过一次严重的风寒，之后临危受命披甲上战场，连日的征战厮杀，身体如何能吃得消？
“三哥还说了什么？”我闭上眼睛，强行压抑住心底的哀痛。三哥不是多话之人，他知道我月份大了不能忧心，可还是告诉蕙菊这些，一定有他的原因。
“三公子希望娘娘能劝一劝皇上，让王爷先行回京。”蕙菊道。
我摇摇头：“皇上一定会让羲赫抓到狄修国，免去后顾之忧才让他回来的。”我苦笑道：“或许在他心里，希望羲赫一生都不要回来呢。”
蕙菊失声道：“娘娘！”
我看着她，声音如外面冷雨一般冰凉：“难道本宫说的不对吗？”
蕙菊轻轻叹了口气，许久劝道：“奴婢该死，不该说这些让娘娘心优。三公子也说了，皇上恐怕不会答应，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娘娘平安生产。他这次会带名医良药回去，一定能治好王爷的。”
我点点头：“三哥素来一诺千金。本宫如今就安心待产，等皇子出生，王爷就有回来的理由了。”
蕙菊笑一笑：“到晚膳时候了，娘娘是在这里用，还是去暖阁？”
我想了想道：“在寝殿用，你去看看小厨房都做了什么，送一份去御书房，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蕙菊依言下去了。
晚膳结束时蕙菊也带回了消息。果不出我所料，即使宋明成带来了羲赫病重的消息，但沈羲遥还是要他驻守沧州全力抓获狄修国，等朝廷派去的官员安定好回鹘后，再班师回朝。
如此，我便也只能等待。
三日后，天气晴好，沈羲遥早朝后到坤宁宫陪我。我坐在窗下一边赏菊一边绣花，他笑道：“这样精细的事太劳神，小心别累到朕的皇子。”说着将手搁在我肚上，轻轻抚摸道：“朕真是等不及想他早点出来呢。”
我温柔一笑道，对着肚子道：“小家伙，你父皇想要你早点出来，你听到了吗？”
沈羲遥看向我的眼神无比温柔：“你在对他说话。”
我点点头：“万御医说，此时他已经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了，让臣妾时不时跟他说说话，这样他会记得的。”
“是吗？”沈羲遥跃跃欲试：“那朕也要跟他说话。”他说着轻轻抚一扶我的肚子，声音轻柔：“小家伙，朕是你父王，你听到了吗？”
他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小家伙竟动了动，他的手还搁在我肚上，正巧感受到这不可思议的胎动，他一脸兴奋地看着我：“薇儿，他动了，他听懂我的话了！”
我“嗯”一声：“是啊，他听懂了。”
沈羲遥的笑容更深，眼神更加柔和。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轻轻贴在我肚子上，然后坐直朝我一本正经道：“他跟朕说，他也想早点出来呢。”
我“扑哧”笑出声来，一旁侍立的宫女也各个忍着笑意。
沈羲遥故意虎了脸看他们：“怎么？朕难道还会骗人不成？”
我拉起他的手温和道：“皇上自然不会骗人。”说着偎进他怀里：“臣妾也想他早点出来呢。”
沈羲遥搂住我：“再等两个月，再等两个月就好了。”
他的怀抱温暖，身上淡淡龙涎香的味道令人沉醉。我闭上眼，脑海中却闪过羲赫的模样来。
一室温存被张德海匆匆的脚步打断。他来不及让人禀告便进了来，虽然一脸焦急却透出喜色来：“禀皇上，湃雪宫那边传话，和妃娘娘午膳后说肚子疼，怕是要临盆了！”
沈羲遥一怔，不由就显出欢喜来，我却担忧道：“自古女人生产都是从鬼门关里走一遭，皇上赶紧去看看吧。”
其实不用我说，沈羲遥已站起身：“朕这就去看看。”
我也艰难起身：“和妃生产，臣妾身为皇后，按祖制是要坐镇湃雪宫的。”
沈羲遥心疼地按住我柔声道：“如今你也有孕在身，血房不详又凶险，可别影响了你。你就在这里好好等着。”
我犹豫道：“可是祖制⋯⋯”
沈羲遥显出恼意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祖制，你好好在这里呆着。”
我只得在长榻上坐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织金凤凰正红羽纱幔帐后，招手让蕙菊近前，将凤印交给她，嘱咐道：“和妃生产，本宫有着身子不能去，虽然皇上那样讲，但祖制不可违。你拿本宫的印玺去，替本宫坐镇，以后就不怕人说道。”我顿了顿再道：“记住，血房不详，无论如何都要拦着不让皇上进去！”
蕙菊郑重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
待蕙菊也出去了，我才终于放松一点倚在大迎枕上，心却“突突”跳着，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翻动不停，令我不适。
唤来紫樱扶我到床上，双手交握在隆起的肚子上，看着外面天色渐渐黯淡，直到浓稠的夜色铺满天际，坤宁宫里点起明亮的烛火，却寂静无声。
远处，撕心裂肺的“啊”一声接一声传来，令人不安。
这一夜，将是许多人的不眠夜吧。
清晨时分，蕙菊匆匆回来了一趟。
“怎么样？”我这一夜睡得很浅，一点点动静就能醒来。
“还没动静。”蕙菊气喘吁吁道：“奴婢怕娘娘焦急，先回来禀告一声。”
“怎么会？这么久了！”我忧心道。
“稳婆说和妃娘娘体虚，胎儿太大，又有些早产，故而比较困难。”蕙菊回禀道。
我抚一抚心口，“这都快一天了，真是磨人！”
蕙菊也点点头：“奴婢在寝殿里守了一个晚上，听见她的叫喊声越来越低，到最后都没气力了，眼泪吧嗒滴低声唤着皇上。奴婢想肯定是疼极了。御医和稳婆用参汤吊着，也服下催产的药来，但还是生不下来。”
“如今呢？”我的手搁在肚上，心里生出恐惧。
“方才奴婢来时，稳婆说已开了四指，估计还得几个时辰。”蕙菊道：“不过和妃娘娘听了稳婆的话，学会了呼吸和用力的方法，缓过些劲了。”
我点点头：“那就好。”又想起沈羲遥，问道：“皇上呢？可有进去？”
“皇上昨夜在外殿陪了一夜，和妃娘娘几次呼唤皇上，但碍着祖宗规矩，皇上没进产房。”蕙菊继续道：“今个儿一早皇上便上朝去了，如今还没下朝呢。”
我稍稍舒一口气，点了点头：“你也累了，去吃点东西再过去吧。皇上等下一定也会过去的，粥点你带一份过去。”
“娘娘别担心，稳婆说午时之前必有消息。”蕙菊又施了一礼，这才下去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便起身洗漱，心一直跳得厉害，想来是为了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紧张。不是为了它的安危与健康，而是性别。
一上午我都独自待在西侧殿里，专心绣一件婴孩的衣衫，以此来驱散心底的紧张与忧虑。
蕙菊的脚步声惊扰了这一室的安静平和，也惊动了我一直强压下的紧张的心。她匆匆的身影带了初秋微凉的空气，也给这间紧闭了门窗的侧殿带来一点清洌。
“生了？”我丢下手中活计问道。
蕙菊垂下眼帘，因疾驰而微微发红的面上突然苍白起来。
“回娘娘，”她的声音低低的，带了点怯意：“是个小皇子。皇上已经过去了，很是欢喜。”
我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笑道：“这是大喜事，你再累一趟，把本宫备下的贺礼送去，告诉和妃本宫会奏请皇上，待皇长子满月时晋她为四妃。”
蕙菊深深看了我一眼，“诺”一声便下去了。 
我只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这个孩子一诞生便尘埃落地，我就要仔细为我的孩子打算了。
皇长子，我轻轻笑了笑，那又如何？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一定会保得这个孩子无忧一生，继承大统。不仅是我，我的家族，也一定会力保此事。
孩子，不要怪为娘的用心。你生在帝王家，又是嫡子，既然注定兄弟相残，那么母后愿助你成为胜者。
可是沈羲遥晚间来时，我却不是这样讲的。
他一脸兴奋，喜悦溢于言表，那样的神情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虽然有玲珑，但毕竟是公主。作为帝王，除了治理好国家，最重要的还要后继有人。他继位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有了一个皇子，不兴奋才怪。
所以我也表现得很开心，为他的开心而开心。一同用晚膳时，他终于对我讲起那个襁褓中的婴孩。
“生下来有七斤六两，真是个大胖小子！”他的眼睛亮亮的，充满了为人父的快乐：“脸型、鼻子和嘴像淑娴，眼睛倒是像朕多一些。”
我夹一著樱桃肉给他，笑道：“恭喜皇上，可皇上不要忘了和妃妹妹诞育孩子的辛苦！臣妾想着该给她晋一级。” 
沈羲遥“嗯”了一声：“是该晋一级，就晋庄妃吧。”
我摇摇头：“臣妾以为不妥。”说罢艰难地施了一礼：“和妃妹妹生下的是皇长子，是我大羲的功臣。庄妃虽是四妃却在最末。臣妾以为，以和妃之功，是该为德妃或者贤妃的。”
沈羲遥沉思片刻，对侍立一边的张德海道：“你去湃雪宫传朕旨意，和妃诞育皇长子有功，擢升为惠妃。封妃典礼与满月宴一起办。”
张德海领命下去了。
我为沈羲遥斟满一杯酒，又举起自己面前一盏甜汤道：“臣妾以此代酒，恭贺皇上喜得贵子。”
沈羲遥仰头喝完，吃惊地看向我道：“这是什么酒，这样清洌爽口？”
我笑一笑再替他斟满：“这是臣妾从前酿的明珠酒，此酒醇香却不易醉，皇上可以多饮几杯呢。”
沈羲遥端起来细细品了，连连点头称赞道：“薇儿真是样样拔尖。”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语气里全是温柔：“想来这个孩子定会出类拔萃，朕将来也会放心将帝位传给他。”
我嗔怪道：“现放着皇长子呢，皇上这样讲可会寒了惠妃的心的。”之后浮上恬淡笑容：“其实臣妾并不奢求他能继承大统，只求他平安如意，对国家有用便好。至于将来谁继位，自然是最适合的那个，无论是谁生下的臣妾都愿意。”
沈羲遥握住我的手，满眼动容：“薇儿”，他只轻轻唤我一声，再没说什么了。
我也回握住他的手，只觉得那双手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寒凉。可是，他的手常年握着御笔，细致嫩滑，不若羲赫的手虽略有粗糙却坚韧有力。我不敢确定，这样一双手，是否能为我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大羲十一年秋，皇长子降生，生母湃雪宫冯淑娴母凭子贵擢升为正二品惠妃。皇长子的诞生表明大羲终于后继有人，一时间举国欢庆，百姓皆为小皇子祈福，寺庙香火旺于往昔。
惠妃并未因自己是位份最高的妃子显出半分倨傲来，依旧是那般淡然平和的模样，在修饰一新的湃雪宫里安心坐月子，对待宫人也十分客气温和，被人称颂。
而我，也因八个多月的身孕行动不便，一直无法去看她与小皇子，只好不时遣了蕙菊送一些赏赐。倒是怡妃知道我心思，不时去湃雪宫探望惠妃，带来一些消息。
如此，我便得知，惠妃虽然依旧淡雅天然，但神色言语间却偶尔显出得意来。月贵人与她走得极近，几乎日日都去探望，侍奉左右。
皇长子满月的前一夜下起沥沥小雨，天明时却晴了，宫中一扫素日沉闷，倒别有一番新雨后、晚来秋的清爽。
满月宴设在平湖秋月，妃嫔命妇皆可参加。自清晨起，宫道上“辘辘”的车轮声便响个不停，妃嫔们也早早起来梳洗打扮，一则庆贺皇长子满月，一则庆贺惠妃晋位，郑重妆扮以示尊敬。而最重要的，自然是为了将最美的面貌呈现在皇帝眼前。
我因孕晚期夜间睡得不好，起身时便晚了。紫樱将早准备好的明黄龙凤呈祥朝服搭在衣架上，我一边漱口一边摇头：“朝服太沉重，本宫负担不住。”
蕙菊一脸担忧道：“以娘娘如今的身子，最好是哪里也不要去。可今日是皇长子满月，又是惠妃晋位。娘娘不但要出席，还得按规矩穿戴朝服，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紫樱无奈道：“几日前内务府吩咐，各宫、各命妇需着朝服以示对皇长子的尊敬。奴婢才这样准备的。”
我用热帕子敷一敷面，淡淡道：“皇长子的确尊贵，但也得唤本宫一声母后。别人要对他尊敬，本宫却不必。”说着对紫樱道：“本宫记得有一身真红百鸟朝凤丝缎宫装，你去取来。”
紫樱有些迟疑，但还是去了。蕙菊道：“奴婢去取相配的首饰来，那套红宝石东珠的，娘娘觉得可好？”
我闭目养神，只点了点头。
屋外传来蕙菊与紫樱的说话声，我听着，微微笑了。
“蕙菊姐姐，别人都穿朝服，娘娘不穿如何压得住啊。”
“不怕的，那身衣服虽不是朝服，但颜色款式都十分庄重，压得住场。最主要的是凤鸟用的是苏绣，轻软，娘娘能承得住。再说，妃嫔的朝服都是青色，惠妃是品红，比起真红还是差一截。更何况娘娘端庄大方，艳冠群芳，就算淡妆素服也比她们浓妆华服要有气势的。”
不久蕙菊与紫樱双双回来，我任她们为我穿戴好，眼看着时辰差不多，正欲出门，却听外面传报：“皇上驾到！”
一愣，心中涌上淡淡欢喜，理了理头发迎了出去。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不是该在惠妃妹妹那里吗？”我微微福身道。
“薇儿，若是觉得劳累不去也罢。”沈羲遥一把扶住的我，担忧地看看妆扮好的我，眼中有一抹惊艳，更多的却是担忧。
“皇长子满月，臣妾身为他的母后，自然要去贺一贺。何况今日也是惠妃妹妹的册封典礼，臣妾若是不去，她还得来坤宁宫聆听训诫，来回折腾实在不便。只是臣妾得先跟皇上告假，这次饮宴会持续到晚上，万御医说臣妾最多待一个时辰，怕是不能与他们同庆了。”
沈羲遥心疼地看着我：“你这般辛苦朕实在不忍。若觉得劳累离开便好，无妨的。”他温柔地扶住我沉重的身子：“朕与你同去，典礼即刻开始，你也少累一些。”
我点点头，浮上幸福笑容，深深看向他，声音出奇的柔和甜美：“臣妾谢皇上体恤。”
他刮一刮我的鼻子笑道：“谢什么？待会儿朕再随你一同回来。”
我脸颊微微发红，声音却郑重：“今日是惠妃妹妹的大日子，皇上可得一直在啊。”
我说着抬头看他，只见他眼里一抹戏谑之色，便知是在逗我，当下只做不见，与他并肩走了出去。
平湖秋月建在飞龙池北岸，是仿江南名胜“平湖秋月”所建的三卷高台重檐大殿。倚山面湖，竹树蒙密。此处也是秋夜观景的最佳场所，每每秋深月皎，潋滟波光，接天无际。沈羲遥曾作诗：“不辨天光与水光，结璘池馆庆霄凉，蓼烟荷露正苍茫。白傅苏公风雅客，一杯相劝舞霓裳，此时谁不道钱塘。”
我们到达时，众妃嫔与命妇已齐聚，众星拱月般围着惠妃言笑晏晏。
惠妃一袭品红织金鸾鸟大袖衣霞帔配绯色五彩金银丝云海长裙，衬得她体态丰满、肌肤白暂、肌骨莹润，加上满头金饰更显出正二品惠妃的端庄大气、雍容华贵来。又因初为人母，眉梢眼角都是和煦而柔媚的风情，与她往日的素雅全然不同，如今的惠妃，资质丰艳，如一樽醇香芬芳的美酒，清而不淡，浓而不艳。
我朝沈羲遥耳语：“惠妃妹妹从前太清简了，如今真是判若两人啊！臣妾觉得她这样非常美呢。”
沈羲遥面上不经意间露出赞赏笑容，点点头：“看来女人生产之后，真是大变样呢。”
我掩口笑道：“惠妃妹妹有福气。臣妾可担心到时身材走样，羲遥你不喜欢了呢。”
他被我话中的亲昵打动，挽着我的手紧了紧，看向我的眼神也更加温柔如春水起来。
我只觉一道冷冷目光从脸上划过，那目光来源之地，正是站在众妃之首的惠妃的位置
我看着她，这个入宫最久伴驾最长的女子，其实在宫中应该最有地位。这么多年，对于盛宠的柳妃、跋扈的丽妃她仿佛十分淡然，永远都是端庄识大体，虽无隆宠，却有细水长流的宠爱。
我想她一直是隐忍的，这么多年的韬光养晦，终于得来今日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其实，她是最聪明的。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如果没有我，柳妃虽然得宠，但是心胸狭窄。丽妃虽然明艳，但张扬跋扈。太后是不会让她们成为皇后的。那么惠妃，她有显赫的家世，也有资历，更兼具一份大气。如果没有我，她才是后宫中最适合做皇后的那个人。
那么⋯⋯我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是否，成为皇后，也是惠妃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呢？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惠妃率一众妃嫔命妇叩拜在地，朗声又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千岁千千岁。”
沈羲遥松开挽着我的手，上前扶起惠妃，再对众人道：“都起来吧。”
我与怡妃对视一眼，各自含了淡而哀的笑容，又轻轻别过眼去。
柳妃站在惠妃身后，一双美目深深看着正对着惠妃露出暖心笑容的沈羲遥，眼中都是哀戚与嫉恨。
蕙菊扶着我走向凤榻，沈羲遥坐在龙椅上，又示意惠妃坐在他下手处。
待众人都按品阶坐好，沈羲遥朝惠妃一笑道：“先为皇子起名。”
惠妃娇羞一笑，但眼中有点点不甘，柔声道：“臣妾这就让他们把孩子抱出来。”
沈羲遥摇摇头，温柔地看我一眼道：“皇后有孕，不宜见初生儿，怕冲撞了。就由你代皇子接旨吧。”
此言一出，我与惠妃皆一愣，我正要说话，惠妃已起身行礼，语气平和恭谨，“是臣妾想的不周全，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之后张德海捧着诏书喜滋滋对惠妃道：“请和妃娘娘为小皇子接名。”
毕竟此时惠妃还未受封，故而她虽对张德海称她为“和妃”不满，却也不能如何。
惠妃朝沈羲遥三叩首，展开那明黄诏书，面上一惊再一喜道：“臣妾代皇儿沈晟辕叩谢皇上赐名之恩。”
如此我才知道，沈羲遥为皇长子择的名字是“晟辕”。我也能明白惠妃面上那份喜气，这个“辕”，可是黄帝名字中的一个字，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果然，下面无论妃嫔还是命妇皆一震，看向惠妃的眼神更加恭敬起来，连声道贺。而月贵人，我仿佛无意扫了她一眼，更是比旁人兴奋。
我带了大方得体的笑容道：“恭喜皇长子，这可是个好名字呢。”
惠妃小心收起面上得意之色，朝我拜道：“臣妾代皇儿谢皇后娘娘称赞。”
我看着沈羲遥，他的目光坦然，朝我轻柔一笑。我突然想到，当日我曾问过他为皇长子起了什么名字，他只笑而不答，却说：“朕为咱们的孩子想了个好名字呢！”
于是我释然下来，轻声提醒他：“皇上，该宣读封妃诏书了。”
沈羲遥点点头，示意张德海。周围静下来，惠妃仍跪在地上，但是她身子微微颤抖，我知道，那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冯氏淑娴，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曾迕目；诞育皇子，其功昭然。特晋位正二品惠妃，钦此！”
惠妃捧着诏书三跪九叩谢天恩。
我端坐了身子，庄严道：“今后望惠妃践尔位，恪守妇道，仪范后宫，敬宗礼典，肃慎中馈，抚育好皇长子，也多为皇家开枝散叶。”
惠妃再叩拜我，之后由我亲手为她颁发了惠妃金册金印。
如此，礼成。从今往后，她便是彰轩帝沈羲遥的第一个正二品惠妃。在这后宫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惠妃满面掩不住的欢喜得意，再叩拜谢恩后，坐在了沈羲遥右手边的位置，含情脉脉看着他。而沈羲遥亦回给她深情目光，令旁人艳羡。
张德海吩咐开宴后，我轻轻咳一声，对沈羲遥欠了欠身：“皇上，臣妾先行告退。”
惠妃吃惊道：“皇后娘娘不与咱们一同欢宴么？”
我只含笑看着沈羲遥，他关切地看着我：“是不是不舒服？”
这种情况下，我怎能说自己不舒服？只道：“御医嘱咐只能出来一个时辰，所以还请皇上恕罪，也请惠妃妹妹体谅。”
沈羲遥点点头站起来：“是了，朕送你回去。”
我看到惠妃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轻推一把沈羲遥，含了一缕大方的笑容：“今日是惠妃妹妹与皇长子的好日子，皇上该陪在她们母子身边的。”我朝蕙菊示意，她上前稳稳扶住我的臂膀，我再朝沈羲遥一欠身：“臣妾告退。”
沈羲遥不放心道：“你出来只带了几个侍从，这样回去朕不放心。”
我垂了眼帘，想了想，余光看到近前的怡妃：“若是皇上不放心，怡妃妹妹素来稳重，不如就劳她送臣妾回去吧。”
怡妃闻言立即上前：“谢皇后娘娘信任，这是臣妾的福气。”
沈羲遥看了看她，再看看我，见我坚持便答应了。
怡妃扶住我另一边胳膊，两侧妃嫔命妇跪拜在地：“恭送皇后娘娘。”我就在这份尊敬中，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殿去。
走出平湖秋月，向东是坤宁宫方向，怡妃正要扶我上步辇，我却摆摆手：“好容易出来了，本宫想透透气。”
怡妃担忧地看一眼我高高隆起的肚子：“御医不是说只能出来一个时辰？娘娘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蕙菊在一旁轻声道：“御医是这样说过，可也说娘娘可以适当走动，到时生产时会容易些。”
怡妃这才放下心来，“娘娘想去哪里散散步呢？”
我指一指不远处的紫璧山房，“就去那边吧。”
寻了个亭子坐下，怡妃把玩着腰上一枚缠金唐玉菊花佩，朝我粲然一笑，那笑容堪比此时湖面闪烁的金光。
“娘娘为皇长子选的名字还真好。”她单手托腮：“晟辕，惠妃还不知会开心成什么样子呢。”
我将头上一根赤金红宝石榴簪取下来，抚摸着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榴籽道：“本宫与你们是同时知道那名字的，之前，”我冷冷笑道：“皇上并未拿名册给本宫看。”
“可是，惠妃一位确是娘娘您力争的。”怡妃丢开那玉佩，看向远处粼粼湖水。
“她诞育了皇长子，成为惠妃理所应当。”我故作不见怡妃眼中淡淡哀愁。
“臣妾明白。”怡妃面上仍是恭谨之色，“只是，”她犹豫了片刻终道：“只是如此一来，惠妃必与娘娘成水火之势。”
我不以为意：“本来她就是这宫中资历最老的妃子，你们终越不过的。”
“臣妾并未想与惠妃比肩，只是为娘娘不值。她那般对您，您却⋯⋯”怡妃脱口道。
“她怎么对本宫了？”我虽笑着看着她，但眼神冰冷。
怡妃绞着手中的帕子，死死咬着唇，面上也微微苍白，可就是不说话。
我挥挥手，蕙菊带了侍立周围的太监宫女走远，我看着怡妃：“如今你可以说了。”
怡妃小心望我一眼，迟疑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臣妾本不想说，怕扰了娘娘安胎。”她垂下眼帘，手轻轻颤抖，似是心中有惧怕。
“无妨的。”
“那还是娘娘刚回来时的事了。”怡妃端坐着，略有些不安道：“臣妾与其他姐妹去探望孕中的和妃，回来时想起忘记送去从观音庵求来的安胎符，便返回湃雪宫。不巧听到和妃在斥责月贵人。”
“哦？”我来了兴致，身子微微探前：“你听到什么？”
怡妃抿了唇，细想想了道：“臣妾只听到和妃似很生气，说月贵人没用，放着那么好的时机没除去，如今可是再难找机会了。月贵人辩解说放了蛇也下了药，没想到那么命大之类的。”
我的眉头紧紧蹙起，“之后呢？”
“月贵人说，竟不知她用了什么本事离开那里，又重得了皇上宠爱，从前以为她娇生惯养毫无心机，现在看来实在是小看了她。如今确实得从长计议了。”怡妃解释道：“当时臣妾还以为是说哪个重新得宠的嫔妃，也十分震惊，不想和妃素日温柔良善，其实竟是这般歹毒。”
“还有么？”我不动声色，但心潮翻涌不已。
“后来⋯⋯后来⋯⋯”怡妃小心翼翼看我一眼，似鼓足勇气才道：“后来和妃叹了口气，说‘本宫本以为，咱们害死她父亲能断了她一只臂膀。嫁祸给皇上能引得他们之间的嫌隙，谁想皇上竟那般纵容她。’”怡妃说到此，悄悄看我一眼，跪在地上：“娘娘，您⋯⋯”
我这才惊觉，自己脸上微凉，竟不知何时流了泪。
“无妨，你继续说。”我轻轻拭去泪水，将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中那个小小的黑点上，这段被我隐埋在内心深处的痛楚，我以为经过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那痛会淡一点。可如今再次被提及，我知道，这份刻骨仇恨，是什么都无法消除的。
“月贵人说，滑胎却没要她的命真是可惜。不过她虽回来了，可自己手上还有能置她死地的东西，让和妃不要担心。臣妾没敢再听就悄悄离开了。”怡妃再次望向我：“后来娘娘告诉臣妾您就是繁逝里的谢娘后，臣妾就想，当时他们口中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您呢？却一直不敢说出来。”
“那今日你怎么就说了？”我的笑容如平静的湖水，仿佛之前听到的种种，没有在心中引起半分波澜。
“今日和妃因您成为正二品惠妃，臣妾听说皇上本来是要晋她为庄妃的，是娘娘力荐才成为惠妃。臣妾怕⋯⋯”
“怕本宫蒙在鼓里，识人不明，错对人好了？”我笑问道。
怡妃看到我的笑容吃了一惊：“娘娘如何还能笑？她现在是正二品惠妃，又有皇长子，可是娘娘最大的威胁啊。”
我沉声道：“本宫是皇后，怕谁的威胁？她再如何，也绝越不过本宫去。”
我见她不解，只好解释道：“今日典礼，宣读小皇子名在前，惠妃册封在后，表明她是母凭子贵晋位惠妃，而非其他。你可懂了？”
“臣妾明白了。可是月贵人⋯⋯”怡妃还在为皓月那句话忧心。
我“哈哈”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仿佛听到什么好玩或者喜悦的事一般，竟一时停不下来。
怡妃诧异而畏惧地看着我，不敢说话。蕙菊见这边有异，连忙走过来，轻抚我的背。
“本宫今日很开心。”我继续笑容，深吸一口气，似乎多年的担子放下一般，轻松道。
怡妃疑惑地看着我：“臣妾不明白。”
我看着她，目光温和，“本宫知道，就凭月贵人想不出也做不出那些事。本宫一直想知道她的背后到底是谁。今日你一番话令本宫豁然开朗，终于知道该找谁报仇了。你说，本宫能不高兴吗？本宫要好好谢你。”
怡妃起身朝我叩拜道：“娘娘不必谢臣妾，臣妾该早说的。是臣妾的错。”
我摇摇头：“你只要说了便就该谢的。”我微微眯了眼：“你一定好奇为何本宫会要她成为惠妃而不是庄妃吧。”
怡妃点点头。
“当日你说月贵人与和妃交好，本宫就开始疑心。如今，她诞育皇长子，无论如何都会是四妃之一，庄妃惠妃并无甚差异。何况，她知道是本宫令她成了惠妃，会以为本宫一无所知便会放松警惕。同时，后宫里眼红的人不知多少，头一个就是柳妃。”我掩口笑着：“你且看着，他们必会斗起来的。如此，她的心思就不会都放在本宫身上了。”我又语重心长道：“你自己也要小心，皇上对你的恩宠可是胜过柳妃的。如今你是本宫的人，他们动不了本宫，只怕为难你啊。”
怡妃点点头：“娘娘放心，臣妾会小心的。”
我赞许地点点头，将那根石榴簪放在怡妃手中：“石榴是多籽的果实。本宫将这个赏你，算做今日的谢礼，也希望你也能早日为皇上生下一个孩子，庄妃的位置本宫给你留着。”
“现有柳妃呢。臣妾不敢忝居四妃之位。”怡妃谦虚道。
我摇摇头：“柳妃，她等不到了。”
怡妃眼中惊讶一闪而过，但她十分聪明，并未再问，而是劝道：“娘娘出来好一阵子了，水边风凉，娘娘还是回去吧。如今，什么都比不得您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我双手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想到这个孩子，心中就一片柔软。
“回宫。”我看着怡妃道：“你直接回去平湖秋月吧。这样他们不会起疑。”
怡妃福身离开，我坐在肩舆上，因她的话牵动回忆，父亲、羲赫、还有那个不曾出世的孩子、黄家村⋯⋯鼻尖微酸，但心却坚硬起来。
皇长子满月后，我离产期也不过一个多月了。这段期间沈羲遥一门心思就全放在了我身上。每日下了朝便到坤宁宫陪伴我，即使我已无法与他同榻，但他却未曾翻过任何一个妃嫔的牌子，夜晚也宿在坤宁宫中。只有偶尔会去惠妃处看看皇长子。
如此，后宫中能见到皇帝的地方只有坤宁宫与湃雪宫。因此，每日妃嫔络绎不绝打着各种旗号去湃雪宫探望，只为见皇帝一面。惠妃不堪其扰，可她惯常都和善亲切，无法拒绝那些“笑面人”，一时苦闷却无从诉说。
这一日，秋风吹落树梢黄叶，落了满满一地。虽是仲秋，天气渐冷，但空气却甘冽凉爽，令人精神振奋。莳花局移了数棵枫树在寝殿外，此时红叶如云霞蒸蔚，衬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有惊艳的美。
沈羲遥早朝后去看皇长子，午膳后才来。我与他在长窗下一面欣赏红叶，一面下棋，我执了白子不知下落何处，抬头看到他淡笑的眼睛，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我看着那棋盘，又看了看艳丽非常的红叶，可惜道：“若说红叶，还是行宫万岁山的好看。今年是不能去观赏了。”
    沈羲遥端一盏白玉错金梅影杯，回头看向窗外：“待明年我们带着皇儿一同去观赏可好？”
我羞涩一笑：“那臣妾先谢过皇上了。”
沈羲遥看着我的肚子问道：“御医可说产期大概在什么时候？朕算着，该是这几天了。”
我点头笑道：“是的，所以她们一个个都十分紧张。”
“你怕吗？”沈羲遥笑问着，可语气里透出担心来。
我指一指窗外：“苔方绿处阶迎午，花欲开时露润晨。这样平静祥和的坤宁宫，臣妾有什么好怕的？”
沈羲遥“哈哈”笑起来，“真的不怕？”
我仿佛被他识破一般，露出小女儿恼怒的神态，别过头去，半晌才道：“臣妾本不怕的，可看她们终日里一幅严阵以待的模样，还有稳婆说的以前接生时的情形，如今还真有些怕了。”
沈羲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有力，似能驱赶一切担忧。
“别怕，”他的声音如水温柔，目光仿佛皎皎月光，能安稳人心，“有朕在，朕会一直在你身边。”
是夜，我一人躺在坤宁宫寝殿的大床上，不知为何难以入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逐渐，有浅浅的疼痛从下腹传来，然后，一阵接一阵，越来越痛。两腿间有湿润的东西流出，我一惊，低声呼唤蕙菊。
“娘娘，您唤奴婢？”蕙菊迅速走进来。
我已不敢动，那疼痛如巨浪一阵阵袭来，每一次都令人难以呼吸。
“去唤稳婆来，本宫怕是要生了。”我极力镇定道。
蕙菊一颤，面上显出惊慌之色，下一瞬已奔出去，高声道：“御医，嬷嬷，快来!”
我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是痛的，浑身仿佛被火燎着，可瞬间又似被丢进冰水之中。我开始低声呻吟希望能缓解身体传来的疼痛，双手紧紧攥住锦被，目光向周围无目的地流淌，企图分散对那疼痛的注意。
可这些都是徒劳，我已被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折磨得没了气力，仿佛一把钝而锉的刀子在身上缓慢地一层层划开，有让人崩溃的感觉。我终再承受不了，“啊”得喊了出来。好像有些许的疼痛随着这声叫喊被带向远方。可是，一波更胜一波的疼痛又漫上来，昏昏迷迷之中，有谁在耳边大声得唤着：“用力，再用力。”
突然有人握住我的手，还有低沉的声音响起：“薇儿，我在你身边。”
沈羲遥的声音犹如从天籁间传来，我茫然得看着她，用尚存的一丝清醒与气力说：“皇上，产房不祥⋯⋯”
他摇了摇头：“什么不祥，朕还怕了不成。”
“羲遥，我怕⋯⋯”疼痛再一次袭来，我不由又尖叫起来。
“不怕的，不怕！”他握着我的手收紧，满眼的心疼与无奈。
他的眼神，令我欣慰。我努力想给他一个笑容，可是身上无尽的剧痛让这笑都扭曲起来。
“用力!再用力！”稳婆的声音一下下传来，于是我挣扎，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突然一松，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在无限畅快后涌上淡淡失落。
一声洪亮的啼哭传来，稳婆喜滋滋上前福了福身，朗声道：“恭喜皇上，恭喜皇后，是个小皇子！”
沈羲遥激动得攥紧我的手：“薇儿，为了咱们的孩子，你受苦了！”他的眼睛笑成一轮弯月，我已全无气力，只能努力浮出一个笑容回应他。
不一会儿，稳婆将擦洗干净的婴孩包裹好抱到我们面前，我歪头看那孩子，白白胖胖，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呼呼大睡，鼻子挺括，小嘴粉粉的，甚至有头发，不长却黑。我满足地闭上眼睛，满心都是初为人母的骄傲与欢喜。
沈羲遥抱起孩子，对我柔声道：“沈晟轩，薇儿可喜欢？”
“晟轩”、“晟辕”，原来，沈羲遥的意思在此啊！
我虚弱笑道：“皇上起的自然是最好的。”心底对他当日瞒着我为皇长子定名的不满一扫而空。我知道，皇长子这个称号，不会对轩儿产生任何威胁了。
当下只觉如释重负，之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转眼便要进入黑甜香中。
朦胧中，张德海的声音仿佛天际边传来，带了一个隐藏在我心底深处的名字。
“老奴恭喜皇上，今日双喜临门！大将军已将回鹘王子抓获，又安顿好了回鹘百姓，如今已班师回朝啦！”

第七十章  月解重圆星解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以来，人君有诞子之庆，必颁诏大赦于国中，此古帝王之隆规。今蒙天眷，坤宁宫皇后凌氏诞育皇嗣，朕稽典礼，欲使遐迩内外政教所及之地，咸被恩泽，故而大赦天下。钦此！”
大羲十一年初冬，裕王沈羲赫彻底剿灭了残存的回鹘敌寇，收复回鹘为大羲属国。中宫产子，得名为“轩”，轩乃高车，是黄帝名“轩辕”的第一个字，也是“彰轩帝”沈羲遥尊号的字。它标志着这个孩子的无上尊贵。
同时，皇帝大赦天下，减免民间徭役税赋的诏书一颁布，举国欢庆，万民感恩戴德。沈羲遥又许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为嫡子的诞生庆祝，而与嫡子同日出生的婴孩，官府每户发纹银二两以示庆贺。又有澄城在轩儿诞生前一日傍晚出现大星东陨，光芒如月的祥瑞，更是给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增了许多“天命所归”的吉祥。
沈羲遥十分高兴，每日一下朝就来坤宁宫抱轩儿。我亦是高兴的，虽然产后身体尚虚必须卧床休养，但只要看着轩儿粉嫩的小脸，便也能有十足的精神、满心的柔软与甜蜜，还有深深的期盼。
待我出月时天将将冷下来，坤宁宫里早早生起火盆，一室温暖仿若春夏。莳花局送来数品茶花，轻肌弱骨，袅袅独立。这花本不在花季，是从并州火窖中培出，再以快船送入皇宫，十分珍贵。
终于，轩儿满月的这一天到了。
这天，天气出奇的好，高远的天空澄明如洗，阳光明媚，温度微暖，竟不似冬日。
一早，我便亲自为轩儿穿上百子衣。这是早先内务府秘密从民间挨家搜罗来的百件小孩子的衣服，九蒸九曝之后，每件各取一片由我亲手连缀而成的，讨个吉利。颜色虽七七八八，却也甚是有趣。外面罩了件金线织锦螭龙罩衣，是沈羲遥前一夜拿来的。
今日的宴席，沈羲遥在上下天光殿宴请朝中大臣，我在涵虚朗鉴招待后宫嫔妃与皇室女眷。
我虽出了月子，但身上并不丰盈，只是较刚回宫时润泽了些。先前的衣裳穿着也都合身，便婉拒了沈羲遥要做新衣给我的好意。我对他道国难虽过，战事结束，但国库还未补充充足，一件新衣与之相比虽是杯水车薪，但却表明了仍需节俭之意。沈羲遥赞叹不已，自后宫显贵开始至民间，便纷纷效仿。
但毕竟是我与轩儿的大日子，几番思量，选了纻丝绫罗金绣云霞凤凰大袖衣霞帔，戴正式的龙凤珠翠冠，双鸾衔寿耳环。手上亦有金镶珍珠牡丹花护甲，举手投足间尽显凛然的端庄贵气。
奶娘抱了轩儿跟在我身后，另有宫女太监数十名，端了福器相随。我搭着惠菊的手慢慢走着，只见水面碧波荡漾，涵虚朗鉴雕栏玉砌，自起芳池，亦有言笑晏晏，隔了水声不断传来。
因我未到，故宫中嫔妃和皇室女眷们都站在殿外笑语盈盈。怡妃自然带了玲珑，梳了短短的朝天小辫，粉嫩的小脸胖乎乎的，十分可爱。穿一件杏色兜裙，脖子上挂一把长命金锁，在五彩的裙裳间跑来走去。怡妃跟前跑后，可她的生母柳妃却只带了淡淡笑意远远看着。惠妃亦带了皇长子来，众妃围着逗弄，却不想将孩子惹得哭了起来，声音嘹亮，我隔了老远就听见了。回头看着乳母怀里睡得正甜的轩儿，心头不由涌上密实的温暖。
当我走近的时候，那些衣香的鬓影都安静下来，静静垂手而立，恭敬地拜了下去。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平身。天凉，随本宫进殿去吧。”我温柔道，率先走了进去，登上那花团锦簇的凤座，一扬手：“看座。”
涵虚朗鉴是皇宫中仅次于上下天光的用以设宴的大殿。为怕寒凉侵袭，满月宴前，内务府专程将涵虚朗鉴的大窗换成西洋水晶玻璃。此时殿内皆装点了各色奇花佳木，馨香四溢。虽不若上下天光那般庄严肃穆，却处处透着精巧温馨。而妃嫔命妇们衣香云鬓缭绕，金珠玉钿摇曳，锦衣华服翩翩，更是一道别致风景。
各妃嫔命妇上前施礼请安，再献上贺礼后，便去看轩儿，个个都不吝夸赞。我端坐在凤座上沉静淡笑，目光随意一扫，正看见皓月紧抿了唇，脸上虽笑着可全没有欢喜，或者说有点惧怕。而她发觉我在看她后忙低了头，正巧身边一个正五品婕妤与她说了什么，就势转过头去。
我如今还未想好如何治她，只专心接见按顺序上来的嫔妃命妇们。
待全部嫔妃命妇皆按规矩请安祝福轩儿后，我悄悄松一口气，看看天色已近晌午，对蕙菊道：“你去上下天光看看，皇上可开宴了？”
蕙菊领命下去，不久便回来了，上下天光已传了宴，于是这边也就即时起宴。
一道道精美的菜式端上来，席间铙钹大乐响过了，还有细乐鼓吹。舞姬翩然起舞，如姣花临水，美不胜收。丝竹班子轮番献唱，十分热闹。
轩儿早被抱去东侧殿睡觉，皇长子亦是贪睡之时，也被抱去西侧殿休息。
我看着席下的表演，间或扫眼席间的女子们，她们看得很是兴致勃勃，彼此交谈着满面笑容，看起来比我还要欢喜。我与怡妃对视一眼，彼此是了然的笑容。
有嫔妃与命妇上来敬酒，我都一一应了，席间气氛更加热烈，一派和乐融融。
有三位年轻的命妇推搡着上前来，各个都是一身精美斐然的衣饰，云霞翟纹水红色礼服，神情端庄大方，为首那位更是美艳非常。水红色只有一品命妇才可用。我此时微醺，定睛看去，是沈羲遥的姐姐们。
“皇后娘娘，长公主向您敬酒。”蕙菊悄声道。
我含笑站起身来，对正要下拜的三位女子道：“都是一家人，几位姐姐不必多礼。” 
沈羲遥有三个姐姐，长姐静淑，先帝冒妃所出，在我入宫前嫁给了当年的状元郎，之后随夫君前往沪地。
二姐静柔，先帝齐妃所育，嫁了簪缨大族的长子，夫妻琴瑟和鸣，是京中一段佳话。
三姐静娴，便是为首那位，她是太后的掌上明珠，一直伴在太后身边直到出嫁，而驸马，正是我的二哥。
    此时我仔细看着静娴，她的容貌与太后份外相似，端庄大气又不失柔媚殊丽。
“见到三姐实不知如何称呼。是叫三姐，还是叫二嫂啊。”我玩笑道。
面前三位女子也笑起来，右边那位道：“当年三妹出阁我也问过母后。母后说，皇后是是国母，我等是臣子，娘娘只需唤名讳便可。”这女子声音明丽，看去稍稍年长，该是皇长女静淑。
静娴长公主谦和一笑：“娘娘随意便好。”
我见她眉目婉约，语气温和，想来必是性情温良之人。虽生在皇家，又是太后所出，却不跋扈骄纵。二哥得此妇，也是福气了。
“本宫既嫁入皇室，自然得随皇上叫各位姐姐。”我谦和一笑，之后携了静娴的手关心道：“之前听说大将军留守蜀地后三姐一直伴随左右，可是吃苦了。”
“有夫君在，哪有什么吃苦一说。”她垂了眼帘，面上满是娇羞。
    我心头一暖，为我二哥，也为这美满的良缘。
   “不知三姐何时回京的。”我又问道。
静娴楚楚一笑：“三日前。皇后产子是普天同庆的大事，我是皇帝的姐姐，娘娘又是夫君的妹妹，说什么也要回来庆贺啊。”
我点点头，诚意道：“辛苦了。”
之后闲话几句，她们归位饮宴，我尚不觉得饿，只是喝多了点酒胃里有些发烧。自我月子中胃口便不佳，此时看着满桌的菜肴都不入眼，只那红珊瑚镶金碗里一盏百合香草白果蜜汁粥甚是透亮可爱，令人食指大动。
刚端起来，无意看到皓月直直盯向我的目光充满紧张。见我看她又慌忙垂了眼，随便拿了一样东西送进嘴巴里，又觉得不对吐出来，是装饰菜肴的萝卜花。
我用金汤匙轻轻搅动碗中晶莹透白的粥，那粥里散发出徐徐醉人的香气，想来必是清甜爽口的。我用余光悄悄看一眼惠妃，发现她虽与旁边人谈笑着，可余光也一直落在这碗上。
我再搅一搅又搁下，惠妃眼中显出失望来。我只觉有趣，随便吃了几口菜又再度端起碗来，舀起一勺要放入口中。
两道视线直直落在我面上，充满了紧张、期待，还有，畏惧。
我将勺子搁回碗中，仿佛听到什么似的，对蕙菊道：“本宫好像听到轩儿在哭。”
蕙菊细听了听：“奴婢去看看。”
我摆摆手起身道：“本宫亲自去。”
众人见我起身，都齐齐起身。我朝他们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的皓月身上，再转开。
“本宫去看看小皇子。”我浮上温柔笑容，用同样的温柔的语气对皓月道：“月贵人，本宫看到你就想起往昔来。本宫记得你最爱吃白果粥。”眼波一转，指着面前红玛瑙镶金碗道：“玉梅，将这碗粥赏给月贵人。”
皓月一张脸立时变得煞白，却不得不起身谢恩。玉梅将碗端给她，她似捧了一个炭炉般，我不想再看，由蕙菊扶着去了东侧殿。
轩儿身上盖一件织金小金龙朱红棉被，许是热了，粉嫩的小脸红扑扑如苹果般，眼眸紧闭嘴角微翘，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惠菊站在一旁笑着轻声道：“娘娘，小皇子是在笑吗？他是知道今天办满月，高兴呢。”
    我也笑起来：“一个满月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只是睡的香罢了。”嘴上虽这样说，但看着轩儿可爱的模样，心里如饮了蜜般甜美。
东侧殿里很静，地上镂云销金鼎里燃了越合香，碧青的一缕青烟直散入半空中去，四下放着几个火盆，整个殿中暖洋如春。我微微有了汗意，蕙菊取了帕子为我轻轻擦拭额间汗珠，又轻轻将轩儿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些，“娘娘，小皇子真可爱！” 她带了温柔的笑安静地看着睡在乌木嵌白玉床上的轩儿，神情如慈母般。
我看着她的样子，轻声道：“等将来本宫给你寻个好人家，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一生就圆满了。”
蕙菊闻言一怔，忙道：“奴婢谢娘娘好意，只是奴婢要一直陪在娘娘身边的，不想出宫去。”
我摇摇头：“你父母健在，自然希望你能承欢膝下。”我想了想道：“放心，本宫定会给你找个年轻有为的士子，来日做官，你与家人也能抬高身份。”
蕙菊一听更是急了，脸色微微苍白道：“奴婢不喜欢当官的，能嫁个商人就行。”
她此话一出满脸绯红，不安地低下头去绞着手中的帕子。我正好奇想问，外间突然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我抬眼看惠菊，她轻声道：“奴婢去看看。”
惠菊打开东侧殿钩金枝蔓的帘子时，我看到惠妃正搭了侍女的手慢慢走进西侧殿。面色平静无波，但眉梢眼角多了雍容倨傲之色。
片刻后蕙菊回来道：“是碗打碎了。”她又压低声音：“正是娘娘赏给月贵人的那碗粥。”
我“哦？”了一声，看着蕙菊：“怎么回事？”
蕙菊四下看了看才道：“月贵人端起正要吃粥，惠妃冷不丁喊了她一声，她一惊之下碗脱了手，便打了。”
我嘴角浮上讥诮的笑，那粥必定有问题，惠妃也难逃同谋。
正想着，小喜子在门外轻声道：“娘娘，皇上要咱们抱小皇子过去呢。”
他的话音刚落，轩儿就睁了圆溜溜的大眼睛，没有哭只是四下望着。我忍俊不禁道：“可巧，轩儿刚醒了呢。”
奶娘上前喂了奶，我才抱起轩儿走出去。正巧惠妃从西侧殿出来，见到我盈盈一拜，“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是要去前面吗？”
我的笑容端庄，“皇上要看轩儿，本宫带过去。”
惠妃的目光久久落在轩儿身上，半晌道：“二皇子这般可爱，难怪皇上喜欢的紧呢。”
我朝西侧殿望一眼，“晟辕也十分乖巧，听嬷嬷们说他很好带。”
惠妃面上不禁浮起温柔笑意，点头道：“皇长子确实好带，嬷嬷们直夸聪明懂事呢。”
我自动忽略掉她对两个孩子的称呼，只大方地笑着：“那就好，本宫得空去看看晟辕。”
惠妃再施一礼，我便走了出去。
上下天光殿里都是皇家亲王与朝中重臣，沈羲遥高高在上，满面春风。我走进殿中，臣子们皆跪拜请安。我走到沈羲遥面前施了礼才坐在他身旁，又让底下的人起来。将轩儿抱给沈羲遥看，他满眼都是为人父的满足与甜蜜，接过轩儿逗起来。
我拿起面前的茶盏喝了口茶，突然觉得有一道目光暗暗投来。
那感觉我甚熟悉，抬了头便惊在那里。
他着一身紫金窄身螭云纹箭袖袍，环佩苍玉铿锵，塞北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几分寒凉与刚毅，少了我熟悉的谦谦君子之气，多了大将军的俊朗刚劲，气度雄浑。一双深邃的眼睛，看似无意得落在了我的身上。
只觉心尖一颤，往昔种种皆涌上来，尤其黄家村的过往，当初在冷宫的漫漫的长夜里，唯有记忆中与他共度的时光，他温柔爱怜的眼神，才令我不至崩溃到疯狂。眼底微微润湿，我朝他轻轻一颔首，端起茶盏掩饰。
看着沈羲遥如捧着珍宝般抱着轩儿，我的心底不是没有震动与幸福感的。当下两种心情纠结在一起，突然就不知该如何面对。
“轩儿真是可爱。”沈羲遥将轩儿交给乳母，夹了块点心放在我面前的金碟上。
我柔声道：“可巧呢，皇上刚派人来传，轩儿就醒了，真是心有灵犀。”
沈羲遥点点头，喝了杯酒，目光落在下面突然道：“四弟，你上来瞧瞧。”
我一愣，羲赫也愣了下。沈羲遥的口气仿佛曾经种种全未发生过，就好像我一直是他深爱的皇后，而羲赫也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从未改变。
羲赫走上前来，朝沈羲遥与我施了礼，目光未在我面上停留片刻，只是细细看着轩儿，眼底满是喜爱。
“你觉得这孩子像谁？”沈羲遥眼睛虽笑着，可这笑却没进到眼底去。
“臣弟觉得还是像皇兄多些。只是眼睛与下巴更似皇后娘娘。”羲赫恭敬答道。
沈羲遥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哪有儿子不像父亲的。”他的笑容自然，伸手逗了逗轩儿，小小的婴孩大眼睛滴溜溜转，竟露出个笑容来。
沈羲遥满心欢喜，看着羲赫道：“都说恩爱的夫妻会生出聪明伶俐的孩子，你觉得呢？”
他仿佛只是无心，我却惊了一惊，羲赫的面色微微苍白，但仍强做笑容答道：“小皇子这般聪颖可爱，降生时又有诸多祥瑞，是我大羲之福。”
沈羲遥“哈哈”笑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十分快意。
突起的笑声惊到了轩儿，他嘴巴扁一扁正要哭，羲赫温柔地轻轻抚着他细嫩的小脸，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链来。
沈羲遥见到那链子却一愣，不由道：“这不是当年父皇赏给你母妃的吗？”
我这才仔细去看那链子，精致的四股链细细编出连绵不绝的吉字纹，每一个吉的“口”皆以罕见的六棱切割金刚石镶嵌。金刚石坚硬，打磨起来十分不易，多是从西洋随商船而来。而这样一条金链上至少不下百颗，价值连城不说，光是那一般大小的金刚石，世间再难得。
羲赫的笑容煦如春阳，他一面轻轻将金链放在轩儿的襁褓里，一面道：“这是臣弟一点心意，愿小皇子吉祥永祜，还望皇兄和皇后娘娘接受。”
我正要开口，轩儿一手抓住那金链，另一只手挥啊挥，抓住了羲赫的衣襟，朝他甜甜一笑，那笑容便是冰山也能被融化了。
羲赫大喜，不由就抱起轩儿来，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小脸。
乳母笑道：“小皇子很喜欢裕王爷啊。”
我悄悄看沈羲遥，他依旧微笑着，面色如常。再看羲赫，他的笑容纯粹，满眼都是安心和欢喜。我心里微酸，知道他是为我开怀，即使，我已是他人的妻子。
沈羲遥点了点轩儿的小脸，轩儿松开抓住羲赫的手，转而又抓住沈羲遥的手指往嘴里送。
我笑着对他二人道：“轩儿怕是饿了。”从羲赫手中接过轩儿交给乳母，却不敢看他。
羲赫的目光留恋地落在轩儿身上，乳母看见了，“扑哧”一笑：“王爷很喜欢小孩子啊，让王妃给您生一个，保管也十分可爱呢。”
一句话说得两人皆变了脸色，我欠身对沈羲遥道：“臣妾带轩儿回去了。皇上还请尽兴。”
沈羲遥关怀地看着我：“可别累坏了。”那口气充满宠溺，仿佛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般。
羲赫躬身：“小王恭送皇后娘娘。”
我的笑容自然，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回到虚涵朗鉴，依旧如常般与命妇妃嫔们说说笑笑，个把时辰后满月宴便结束了。
直到一人独坐在肩舆上，一直紧缩的心才稍稍轻松，一直紧握的拳才缓缓松开，一直强作的笑脸才慢慢收起，一直忍在眼底的泪才轻轻溢出。
今夜沈羲遥会在坤宁宫留宿，我等了许久却不见他来，也没人来通报。想着许是前面的饮宴还在继续，便让乳母抱轩儿回去后殿，自己在西暖阁翻一本经书。
馨兰一面为我捶腿一面道：“好晚了，娘娘累了一天，要不先歇一歇？”之后随口道：“奇怪，张总管也没来传话。”
我专注看书没有说话，蕙菊端了碗五米羹给我：“娘娘在宴上几乎没用什么东西，还是喝点羹汤吧。” 
我笑了笑撂开手上的书，看看天色道：“也是，都这样晚。”之后看着馨兰道：“你去上下天光看看，若是散了你再去养心殿。”
馨兰忙退了出去。蕙菊为我捶腿，随意聊着今日的见闻。
不久馨兰回来了，“回娘娘，奴婢在长街上遇到张总管，已经在外间了。”
我点点头，张德海走了进来。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张德海满面笑意，打了个千道：“今日诸亲王都进宫了，宴席散了后皇上又与他们在镂月开云饮酒，方才结束。皇上薄醉，便请娘娘去养心殿侍驾。”
我点了点头：“有劳张总管了，本宫换了衣服便去。”
在养心殿留宿也不是头一次，故我并不惊讶。想着应该只有我们二人，便只穿了件简单的杏黄色刺绣并蒂牡丹夹纱裙，满头青丝梳一个圆髻，用一支含苞蔷薇金簪松松挽在脑后，垂一缕珍珠流苏，是家常的打扮。
夜里风凉，蕙菊为我披了件秋香色水貂毛披风，在前面提了盏宫灯照路，小喜子跟在身后。长夜安宁，一路上只听见走路的“沙沙”声。
养心殿里燃着高烛，还有上等的龙脑瑞合香在错金销银的大鼎中燃烧，从福兽口中吐出屡屡清白的烟，在空中盘旋不散。
我走进寝殿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站在睡榻旁，隔了烟般轻柔的金黄色纱幔看去，那背影颀长而挺拔，却又因了纱幔反出的光泽显得如同泼墨山水中层叠的青山，宽厚而踏实。
我在看清那身影的同时，脚步停了下来。
金簪上的珍珠珞花“滴答”一声响，他转过身来，隔了幔帐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那薄薄的唇角，却是上扬的。
他轻轻朝我一揖，我也回了礼，越过他宽厚的肩膀看去，沈羲遥躺在睡榻上，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睛此时已紧紧闭上，胸口均匀而平缓得起伏着，看起来睡得正香。
我掀了幔帐轻轻走进去，他朝我浅浅一笑低声道：“我从回鹘那里带了好酒给皇兄，酒是醇美可后劲极大。方才劝了几次皇兄还是饮了不少。想必现在酒劲上来了，已经睡着了。”
我点点头，解下身上水貂毛的披风轻手轻脚盖在沈羲遥身上，这才回头对羲赫道：“入冬了，夜里凉，酒后最怕着风。”伸手将窗子关严，“既然皇上睡下了，那本宫就回去了。”顿了顿又道：“王爷也早点回府吧，宫里就要下匙了。”
羲赫一笑：“皇兄要我为他画出回鹘地图，完工了就回去。”
我一只手已经撩开了纱幔，回头朝他一笑，又看了看一旁小几上摆着的几样清淡小菜，朝他微微偏了偏头。他朝我粲然一笑，我知道他理解我的意思了。
“小王恭送娘娘。”他的声音低低传来，相较之前在宴席上，多了些轻快。 
才到门边，便见守在外面的张德海悄悄探了头朝里面望。这是忌讳，他在宫中多年不会不知。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皇上想是醉了，你晚上好好照顾着。王爷在里面本宫多有不便，先回去了。”
“娘娘放心。”张德海恭敬道。
我便不再理他，搭了蕙菊的手离开。
夜色茫茫，月色如水。虽入了冬，却并不寒冷，反而空气间流动的凉意令人身心清朗。我心中一动，便朝御花园走去。
蕙菊在前面掌灯，不由问道：“娘娘这是要去哪里？”
我笑了笑：“想去烟波亭坐坐。”
仿佛时光倒流般，又回到那个夜晚，我在皎皎月色中看到了他，长身而立，清俊明朗。那时，他是我在闺中所认为的世间男子的极致，是我以为的那天宫中的神祗，也被人间美景吸引，下了凡尘。
如今看来，那终不过一场春梦，了无痕迹了。
此时我半倚在烟波亭里，看着一池碧水在月色下如脉脉水银流动，有珍珠般润泽细致的波光在眉间轻荡，好似心底漾漾的回忆，婉转而隐涩。
一人枯坐了半晌，惠菊和小喜子被夜间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我也感到层层的凉意，是由心底而生。
其实，这样喜庆的日子里，我该是想到幸福的部分的。可不知为何，坐在这空旷的亭中，人真正静下来，脑海中一一浮现的，竟是在尘埃里的那段岁月，当中最清晰的是杏花春馆的夜晚。那种发自深心的厌恶与悲凉一直啃噬着我，每每想起，心头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尖刀，一下下割去最柔软的部分，我只有用所剩无几的意志强做笑脸，试图去遗忘。哪怕之后金尊玉贵的生活再甜美，那耻辱的一夜我却终身难忘。
可是，如果不去曲意逢迎沈羲遥，今日的我也许还在那金丝笼般的养心殿夹室中，什么都不是，永远无法报恩，以及报仇。
丽妃，那张明媚如六月骄阳的脸庞在眼前掠过，她永远得意而骄傲的笑容挂在面上，仿佛她从未失宠，从未离开过金碧辉煌的星辉宫。我无法想象她离去时的样子，背负着家族的罪过，以及强加在她身上的私通的罪名，一定是哀怨且憎恨的吧。难道，这也是她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魇中纠缠不去的原因？
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天愈发沉下来，漫天星光灿烂。蕙菊手中的宫灯不知何时熄灭了，我在抬头的一瞬，那璀璨的星辰如梦似幻，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旋即便有些懊悔没有带萧，不然和着这样美的星空吹一曲，应该能找回几分当年那个良善无害的凌雪薇吧。
正在遗憾着，远远有依稀的笛音轻轻袅袅传来，如仙乐般缭绕不散。曲调的旋律那般熟悉，我细细听着，不由便笑起来，又跟着轻声哼唱出来。
<h5>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h5><h5>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h5><h5>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h5><h5>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h5><h5>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h5><h5>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h5><h5>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h5><h5>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李白：《七古，把酒问月》）</h5>
曲声散了，我站直了身子，看着九曲长廊中一团孤单的灯火渐行渐近。蕙菊小心看我一眼，要拿出火石要点燃灯笼，我摆了摆手。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身影带着孤灯走近了。
他依旧穿着紫金窄身螭云纹的箭袖衣袍，不持灯的手上握了一只玉笛，看到站在一旁的惠菊时一愣，目光如火炬般投进亭中，人却站在原地，不停翻转着那只玉笛。
“王爷今夜不回府么？”我的目光紧紧定在他身上，生怕下一秒他就会不见，这只是我的一个梦罢了。
“皇兄交待的事做完了，不想宫门已经下匙，便过去海晏堂住一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突然添了几分欢喜与柔和：“今夜月色正好，想着烟波亭里看倒影是最美的。不想遇到皇后娘娘。”
我笑了笑：“真是巧呢。”
他点点头：“是啊，真巧。”
说罢两人便不再交谈，他静静站在原地，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一般萧萧肃肃。我转过脸去，看远处明亮的烛光，那是栖凤台上彻夜不熄的巨烛，照得远处水面显出淡淡金光。
“边漠凶险，我那时要你按兵不动实在是为难你了。”我起了身走到亭边轻声道。
羲赫一愣，迅速看了看惠菊与小喜子。我见他如此谨慎便道：“不妨事，那些信都是由他们悄悄送出去的。”
羲赫点了点头，下意识般四下望了望，上前一步走进亭中，淡然一笑道：“你如此说可就见外了。”那口气里的宠溺在不由自主中淡淡流露出来。
我微微偏了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没要你那样做，恐怕初秋就能回来了吧。”
羲赫不置可否地一笑，“你以为狄修国能那般轻易逃了？若不是这个哪有留下的理由，而且谁知道皇上还要我去哪里。”
我诧异地看他：“难道是你故意放了他？”
羲赫轻松笑道：“他自然不知是我故意的，也不知随行中有我的人，所以一举一动我都十分清楚。至于什么时候抓住他，什么时候回来，自然得看你了。”
“看我？”我不由疑惑道。
羲赫一双深邃的眼睛看向我：“如今回来，不是最好的么？”
我一愣：“你是说，你是专挑了此时？” 
羲赫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一双明目投在我身上，那眼波清和，带了万般柔情。我心中突然如明镜般，之后便是满心激荡。有甜，更多的，是酸。
他此时回来，就如同那澄城的祥瑞一般，为轩儿的出生添了吉祥，再加上他是中宫所出，对未来将十分有利。轩儿的“利”，便是我的“利”啊。
“辛苦你了，在蛮荒之地委屈了那样久。”我鼻尖微酸，声音也有轻轻的颤抖。
“没什么，正好有时间与百姓接触，教给他们民俗和文化，也融通了货币。如今，百姓们已经不像最初那般排斥大羲，而是接纳了我们。”羲赫负手而立，娓娓道。
我抹了抹眼角：“你虽这样说，但我知道，移风易俗是很难的。”
羲赫笑了笑不再说这个话题，他在袖中摸索了下，取出一样东西来。
“这个送给你。”他递到我面前，温柔地笑着。
我接过，是一对古朴的三联吊珠耳环，呈月牙白色，有润泽的光。
“回鹘人崇拜狼，认为与狼有关的都能护身，这耳环便是狼牙制成。”羲赫解释道。
我朝他柔柔一笑，取下赤金牡丹耳环，将这一对狼牙耳环戴上，末了看着他：“可有回鹘女子之感？”
羲赫朗声笑起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见他这样开怀，那笑容是真心的欢喜，泪就掉了下来。
羲赫敛去笑意，欲上前却止住了。我见他退到亭外，满眼不舍与不甘，却仿佛也只有离我远一点才能抑制心底的欲念。
我又何尝不是呢？
裙上轻纱与他的袍子在风中飘摆，仿佛一颗心，没有依托。
“皇上待你可好？”沉默了半晌他又开了口，不等我说话又自语道：“想来定是好的，今日宴席上⋯⋯”
他没有说完，我接口道：“皇上待我⋯⋯还是不错的⋯⋯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人伤到了。”
羲赫点点头，“如今我回来了，怕皇上对之前的事还心存芥蒂。你要万事谨慎。”
我“嗯”了一声，“夜里风凉，你快回去吧。” 
他已走到廊上，又回了头叮嘱道：“后宫险恶，万事小心。”
我摸着耳上的耳环，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第七十一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冬去春来，仿佛一眨眼已到了百花盛开，莺啼婉转的季节。御花园中一片团花似锦，缤纷如织的盛况。此时节，妃嫔多爱在武陵春色流连，或拈花斗草，或闲庭对弈，或曲池荡千，或池亭赏鱼。每每清早傍晚时分，但见衣裙逶迤，笑语盈盈，姹紫嫣红，芳香满园。
自我出了月子后宫权柄就再度回到手中。怡妃本应把玲珑还给柳妃，无奈柳妃着了风寒，缠缠绵绵总是没有痊愈。御医只说是天气缘故，待开春便能好了，于是玲珑一直待在怡妃身边，反倒与这个养母的感情胜过柳妃。
天气和暖，我常带着轩儿去御花园散步，婴孩虽小，但仿佛也知道欣赏美景，赏玩名花，出去时总十分兴奋。每每此时，也常能遇到带着晟辕的惠妃，带着玲珑的怡妃，竟也能就着孩子的话题聊个不停，毫无芥蒂一般。
羲赫那边也十分稳定，沈羲遥如从前般对他委以重任，只是他再未踏足后宫。不过，知道他一切安好，做着尊贵的亲王，事事顺遂，我便也满足了。
六月里，西子湖上开出亭亭荷花，一派菡窰发荷花，红幢绿盖随，荷风送香气，笙歌醉里的景象。这样好的季节，我也终于等来了自己自年节后一直期盼的消息。
这一日，我独自坐在烟波亭中赏荷，此时湖上荷箭颇多，如同一支支饱蘸了粉彩的巨笔，从玉盘般的荷叶中探出身来，荷下水中有条条红鲤穿梭。
蕙菊从宫外探亲归来，我挥退侍立的宫女太监，她便悄悄递来一封书信。
“奴婢今晨去了三公子的钱庄上。这是凌大人留在那里的。”蕙菊低声道。
我点点头展开信笺，是关于万春楼的消息。果不出我所料，万春楼老鸨是柳父的远房表妹，仗着这层关系做出强抢民女、聚众赌博等触犯大羲律的勾当。同时，大哥也查出柳父借万春楼私下卖官、收受贿赂的行为。那些看起来在万春楼里一掷千金毫不吝啬的人，其实是变相将这些钱送给柳大人。这些一旦上奏，定会引起朝堂动荡。
只是⋯⋯我合上信笺，拈了素白绢纱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栏杆，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只能令柳家获罪，却不足以将其完全扳倒。
“娘娘？”蕙菊轻声问道：“凌大人的意思是，如今证据不足，若能得到万春楼每月给柳大人好处的明细，才能坐实了他受贿卖官的罪名。”
“本宫知道了，你让小喜子明日出宫，告诉大哥不着急，一定要拿到切实的证据。另外，”我沉吟了下，终于再开了口：“想办法去一趟裕王府，就说我曾经拜托之事不知有何进展。”
蕙菊点点头，与我在亭中又待了片刻，这才一起回去坤宁宫。
才一进殿，便听到后殿传来轩儿的哭声，与往日不同，哭得嘶声裂肺令人难安。
我连忙过去，只见几个乳母一脸担忧与恐惧，却怎么哄都哄不住。
“怎么回事？”我见轩儿小脸哭得通红，声音微哑，不由心疼起来。
“回娘娘话，方才是小皇子吃奶的时间，可他还没吸两口便大哭起来，奶水也全吐了出来。奴婢几个换着喂也不成，他一直躲。”几个乳母慌忙跪下回话。
“可传了御医？”我抱过轩儿在手上，轻抚他的背，他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已经去请了。”一个乳母答道。
我伸手试了试轩儿的体温，稍有发热，心更是揪起来。
不久御医便到了，一番望闻问切却说不出缘由。我当下大怒，正要责罚，一个御医迟疑道：“皇后娘娘，不知小臣可否僭越，看一看二皇子嘴巴里。”
“你有把握？”我看着怀中因哭泣疲惫而睡着的轩儿，有些不忍弄醒他。
“臣在民间时曾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不敢确定，需望一望。”
此时我还能有什么不依，便准了。
那御医让乳母将轩儿抱到明亮处，可轩儿并不配合不肯张嘴，这御医只好让乳母再喂一口，果然，刚吃下去又吐出来，轩儿也大哭起来。这御医趁机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我见他一幅妥定的样子，问道：“怎么回事？”
他恭谨道：“回皇后娘娘，臣观小皇子上颚处有大片白点，仿佛鹅口，这在民间叫鹅口疮，多见于婴孩。患此症的婴孩会有口干、烧灼感及轻微疼痛，因此在吃奶时会疼痛，从而烦躁拒食，啼哭不安，甚至发热的症状，但脉象多无异常。”
“可知缘由？”我从乳母手中抱过轩儿，轻轻地拍着安抚他。
这御医犹豫了下，目光略略扫过跪在地上的一众乳母才道：“回娘娘话，此症多缘于乳头不洁或者喂奶时手指不净。”他顿了顿，脸颊微红道：“宫中乳母在喂食前一定要浣手、擦拭乳头才能喂，故而此症十分少见。但民间普通妇人要做家事，难免顾不及，所以臣见过几例。”
“如何治疗？”我问道。
“回娘娘话，小皇子此时并不严重，治疗起来倒不难，取吴茱萸十克，研末，用食醋调成糊状，敷于双侧涌泉穴，外贴伤湿止痛膏,一日后后取下。一般敷贴一次即有效了。”他又补充一句：“只是怕反复。因此以后喂奶前一定要做好清洁。”
我的目光冷冷扫过几位乳母：“这次便放过你们，扣半年月晌。若是再出问题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几个乳母忙磕头谢恩，我看也不看，只一心哄着轩儿。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那御医，他年纪尚轻，穿的也是普通御医的服制。
“小臣叫谢百草。”他恭敬答道。
我不由轻笑起来，“这名字，还真配一个好医生。以后由你来负责小皇子的健康吧。”
他连忙跪地谢恩，自此便有一条光明大道。
将轩儿抱回寝殿，心中却波澜难平。谢御医说的对，宫中乳母一向都十分谨慎，轩儿还是嫡子自然是打着十二分的小心来伺候，如何会不清洁？此症也不会因为一次不清洁导致。
晚间我嘱咐蕙菊，让大哥重新物色可靠的乳母尽快送进宫来。毕竟轩儿太小离不开乳母。贸然更换只怕会出其他状况。
自轩儿出生，沈羲遥将芷兰派来负责他的日常诸事，我又吩咐芷兰仔细监管乳母。
可还不等大哥找好可靠的乳母进宫，轩儿又病了。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吐奶，我们只当是那鹅口疮还未好全，一心用药未想其他。可过了三日变成剧烈的呕奶，终日啼哭不已，令人心疼。第四日开始拉稀，发出高热，整个人昏仄仄毫无精神，看着都让人心焦痛苦。
沈羲遥大怒，命太医院全日在坤宁宫待命。
“难道是上次诊治错了？”我十分忧心，在御医会诊时不禁问道。
谢御医先磕了个头，再抱过轩儿，让我看他口中的疮，此时已一点全无。我疑惑地看着他：“那究竟是为何？”
谢御医紧紧皱着眉头答道：“依臣诊脉，小皇子是轻微中毒。”
我一惊，不由道：“轩儿只能吃母乳，怎么会中毒？”说罢看了看芷兰。
芷兰跪在地上道：“皇后娘娘明鉴，每次乳母喂食奴婢都会守在一旁，其他时刻玉梅和馨兰轮流守候，并未发现她们给二皇子喂其他吃食啊。”
我点点头：“本宫并非怀疑你们。”之后看向谢御医道：“可知道是什么毒？能解吗？”
谢御医对芷兰道：“姑姑，小臣需看一看小皇子的大便。”
芷兰点点头：“方才还拉了一次，我去拿来。”
谢御医看了看四周道：“小臣跟姑姑一起去吧。”
许久他二人回来了，我见谢御医面上并无多少为难之色，芷兰也无凝重之态，便知他们查到了。
“是紫藤。”谢御医回禀道：“紫藤的花并没有毒，但其种子、茎、皮却有，尤其是茎和种子，误食后会引起呕吐、腹泻，严重的还会发生口鼻出血、手脚发冷，甚至昏迷死亡。”
我的手捂住胸口，只觉得浑身发冷。窗外晴好的天气下，小花园里的紫藤攀绕棚架，自成花廊，紫花烂漫，条蔓纤结、花繁满树，别有韵致。是日常在坤宁宫中最常逗轩儿的去处。
谢御医似看出我所想，也朝窗外望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道：“其实紫藤是极好的，花可提炼芳油，也有解毒、止吐泻的功效。民间更有蒸食紫藤花的习惯。知道它其他部位有毒的却很少。”
我懊恼悔恨，不该让莳花局移这一架紫藤来，当下便对蕙菊吩咐道：“去，把那花架子除了！”
谢御医躬一躬身，拦住了蕙菊对我道：“娘娘不必迁怒这花，方才臣说了，必须误食。小皇子只是观赏并不会中毒。因此⋯⋯”
我点点头：“本宫知道了。你且仔细为小皇子驱毒。其他的本宫会处置。”
谢御医施礼退下。我对芷兰道：“本宫知道你们不会慢怠轩儿。你且告诉我，这几个乳母里可有举止奇怪的？”
芷兰想了想道：“素日里皆正常，并无异常举止啊。”
我轻轻抿唇，自语道：“从最初的鹅口疮，到如今的中毒，一个是喂养不洁净，一个是食用了⋯⋯”
我话未说完，芷兰一拍手，仿佛开朗了一般道：“奴婢想到了。”
“你说！”因心急，我甚至上前了一步。
“这几日无论喂食还是休息，奴婢三人几乎一刻不离。但先前御医说乳母清洁不够，因此每次喂奶前，乳母皆用煮过的帕子擦拭乳头方才能喂。”芷兰答道。
“你是说，是水或者那帕子有问题？”
芷兰点点头：“奴婢只能想到此环。” 她磕了个头：“是奴婢们的失职，请娘娘责罚。”
我扶她起来：“不怪你们。是下毒之人心思缜密。”
芷兰起身道：“奴婢这就去查。”
我点点头：“将那几个乳母送去慎行司，好好拷问，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要害轩儿！”
傍晚，暮色黯淡了天际，有微风柔和吹来。我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中一轮还因西边最后一抹流霞的光芒而显得淡薄孤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一个人站在那？”
我回身向他施礼，之后讶异道：“皇上不是翻了惠妃的牌子么？”
沈羲遥走近我，“朕听说轩儿又病了，不放心过来看看。”
我点点头，一想到轩儿痛苦的模样，不由湿了眼眶。
“很严重？”沈羲遥见我流泪，顿时着急起来。
我叹一口气道：“还好御医已经查出病因了。几个乳母在慎行司里，那边还没回话呢。”
“慎行司？”沈羲遥一惊，素来宫中只有犯事之人才会送去。我一向良善，除非大事一般不会送人去的。
我点点头：“轩儿中了紫藤的毒。”我说着看一眼不远处的紫藤花架，眼泪又流下来：“还好发现的早，不然⋯⋯”我哽咽地说不下去，只留恨与怕在心中。
沈羲遥拥我入怀，他的声音低沉充满帝王至上的权威。“放心，”他将我搂得紧一些：“朕不会放过任何想要害我们孩子的人。”
我仰头看他，只见他俊美的面容上满是坚毅与戾气，一双眼里有小簇的火苗闪动。我偎进他怀中，轻声道：“臣妾在想，这样多的事接连发生在轩儿身上，怕是因为皇上太看重他了才招致祸端的。”
沈羲遥“哦”一声，“你在怀疑谁？”
我苦笑着摇摇头：“证据吗出来之前，臣妾不会怀疑任何人。臣妾的意思是，轩儿出生时有祥瑞，皇上大赦天下，又十分爱重他。他这样小，如何能承得住那么大的福份呢？即使今日他没有中毒，来日也会有病痛灾祸。”
我拉过沈羲遥的手看着，仿佛这样可以驱散心底的惊恐。他的手掌有薄薄一层茧子，那是自幼练习骑射留下的，却不若羲赫，常年的驻守和征战，手上的茧子厚实而坚硬，更令人感到可以依靠。
“轩儿生病中毒与福份有什么关系？以朕看，无非是一些人在背后做手脚罢了！你且安心，朕定会让他们查个水落石出。”沈羲遥沉声道。
我的泪滑落，正巧落在他的手心，他颤了下，握紧了，目光如磐石般坚定，直直看向我：“你不要胡思乱想，跟朕去看轩儿。”
我点点头随他走着，却一路沉默。后殿里轩儿已用了药，由芷兰并几个宫女守着，新的乳母午后由大哥亲自送了进来，此时正抱着他哄睡。见沈羲遥与我进来，她们轻轻施礼，沈羲遥摆摆手，径直走到轩儿身边。
轩儿面色稍稍苍白，虽睡着了但呼吸微弱，仿佛一只茕茕白兔般，令人看着心就酸起来。
沈羲遥轻轻抚摸他的小脸，低声却严厉道：“好生照顾小皇子，再出了差池，就自己到天牢里待着。”
出了后殿，我朝沈羲遥强做笑意道：“轩儿好一些了，皇上去惠妃处吧。”
沈羲遥柔声道：“今夜朕陪陪你。你心里一定不好受。”
我摇摇头：“臣妾想去明镜堂为轩儿诵经祈福。”
沈羲遥道：“那朕陪你一起吧。”
我朝他郑重施了一礼才道：“皇上白天已经十分辛苦，若是晚上还陪臣妾去佛堂，恕臣妾不能答应。”我说完起身，拉过他的手道：“皇上有这样的心意已经足够。再说，你也好久没有去看晟辕和惠妃了，不能厚此薄彼啊。”
沈羲遥想了想道：“朕今夜回养心殿。白天再去看他们吧。”
我微微一笑，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乘肩舆走远了，这才回去寝殿中。
“娘娘真要去明镜堂？”蕙菊见我找佛经，不由问道。
我点点头：“本宫想求佛祖让轩儿早日痊愈，以后也不要有这样多的灾祸。”
蕙菊抿了唇不再说什么，帮我找好东西，又为我系上披风，还备了些茶水点心，便随我同去了。
次日清晨慎行司回话来，在乳母擦身的水中发现一些紫藤种子粒。审问下，几个乳母一口咬定并无人指使，她们想着民间吃紫藤花，紫藤又驱蚊，便采了些煮水擦身。可能是择的不干净，连着些皮、茎和种子一起煮了，这才导致轩儿中毒，但绝非有意。又说就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加害嫡子啊。
听到这番回话时，我已在明镜堂抄经诵佛了一整夜，当下只觉得疲惫不堪，心底压抑不已，仿佛被粗大的麻绳紧紧勒住一般难受。蕙菊拧了热帕子给我净面，又端来热牛乳给我饮下，才稍稍好些。
“娘娘，慎行司问该怎么处置？”蕙菊小心问道。
我坐在敞开的窗下吹着凉风，心头的烦躁才驱散了些。我冷冷笑道：“你信吗？”
蕙菊将帕子在盆中浸湿又拧干，这才道：“奴婢不懂药理，只是谢御医说是误食才会中毒。煮水的话，那毒性应该没这么大吧。”
我点点头：“只怕是将皮与茎榨出汁来，喂奶前涂抹上的。”
“娘娘既然这样想，为何不告诉慎行司呢？”蕙菊惊讶道。
我摇摇头：“本宫没有证据。这证据也找不到。”
蕙菊了悟般道：“也是，只要将榨干的皮与茎丢到花廊下，谁也分不出呢。那紫藤就在院中，随用随取⋯⋯”
我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道：“你去跟慎行司说，本宫信了，但这样大意的乳母不能再留在宫中，遣出去吧。”
“娘娘真信？”蕙菊十分惊讶，之后若有所思道：“也是，这几个都是凌大人找进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也许真的是无意。”
我轻轻笑了笑：“这几个虽然是大哥找进来的，但难免有疏漏。放出去了才好查，也让背后那些人掉以轻心。”
蕙菊点点头：“奴婢这就去回话。娘娘是回宫还是？”
我看一眼桌上厚厚一叠佛经，拿过帕子再擦擦脸道：“本宫在这里待着。你回去宫中看一看轩儿的情况，若无大碍就出宫去找大哥。”
蕙菊依言退下了，我独自站在花梨木大几边，细细翻看前一夜抄录的经书，再焚一根檀香，继续抄写起来。
不久蕙菊派馨兰和其他几个宫女过来伺候，回话道轩儿已好多了。我心稍稍踏实一点，这才觉得饥肠辘辘，吃了点清粥小菜，便又跪在蒲团上诵起经来。
明镜堂里青烟袅袅，我在檀香味中逐渐安定神思，放松精神，安静跪在蒲团上，手中一传青金月光石佛珠随着低声的诵佛声缓缓转动，一时间整个殿中十分肃穆庄严，令人镇定安心。
沈羲遥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一室安宁，他的语气透着不满与心疼，令我稍稍感动。
“朕听闻你一夜都在这里，怎么还不回去？”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却被我脸上的泪珠怔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顿时柔和下来。
我轻轻拭去脸上泪水，声音平和道：“今晨慎行司说，是乳母不知紫藤有毒无意造成的。臣妾想，恐怕真的是轩儿太小，承不住这么多福份。只怕⋯⋯只怕之后还有事。”
“轩儿是上天赐给朕的嫡子，将来朕的皇位也是要给他的，自有上苍保佑，你不要怕。”沈羲遥道。
我被他的话一惊，忙道：“皇上不要这样说，他还这么小，还看不出好坏的。”
沈羲遥将我手中的经书收起，又扶我起来，“薇儿为朕生的孩子，朕想不出他会有哪里不好。”
我不由莞尔，又忧心地皱起眉，看着沈羲遥道：“臣妾还是求皇上收起这个心思，待孩子们长大了再说吧。”
沈羲遥将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在耳后道：“也是，以后薇儿还会为朕生很多皇子呢。”
我脸上一红，“皇上，这是佛堂，要严肃呢。”
沈羲遥绷住脸正色道：“朕很严肃啊。”
我轻剜他一眼朝外走去。他也不恼，跟了上来。
于是两人携手回去坤宁宫，轩儿精神比前几日好一些，逗弄了会儿，见他甜甜睡去，又听御医禀告毒素清除得顺利，一颗心才落回胸腔里。
不出几日，轩儿又着了风寒，是夜间踢被子所致，好在天热并无大碍，但引得沈羲遥十分不悦，将负责照看他的宫女全赶去浣衣局，又加派人手照看。
我却茶饭不思，只觉得轩儿还不到一岁，却连着生病又中毒，十分可怜。于是又向沈羲遥提出这是轩儿福份太重的缘故。他终于被我的泪水与哀求说动，同意我去京郊护国寺斋戒祈福三日。那里香火最盛，多是得道高僧，定能求得佛祖庇佑的。
两日后，轩儿的风寒痊愈，沈羲遥怕我不放心，命芷兰带着轩儿随在他身边。如此，我便能放心离宫了。
  
护国寺建在京西三十里的法线山上，巍峨高耸，逶迤动人，是大羲开国皇帝下旨所建，始建便是以国寺的名义，因此护国寺建成之后，飞檐斗拱，气宇辉煌。
我不想扰了白日里香客的向佛之心，便没有声张，护国寺便也不必因为我的到来闭门谢客。
这日清晨，我乘一辆不起眼的青油布马车从皇宫出发，只带了惠菊和小喜子伺候。为了安全，沈羲遥从御林军中选出四人随行保护。 
按我的要求不许隆重，护国寺住持普济便仅带了一个弟子一早等在山门前迎接。
我扶了惠菊的手走下轿来，清晨凉爽的山风拂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普济走到我面前，双手合十道：“施主，贫僧有礼了。”
我欠了千身子：“大师不必多礼。”之后随他走进了护国寺。
护国寺座西向东，朝迎旭日，晚送落霞。寺周楠树蔽空，红墙围绕，伟殿崇宏，金碧生辉，香烟袅袅，磬声频传。
虽然我有旨不扰其他香客朝拜，但普济仍将普贤殿空出来专供我祈福。又将离垢院设为我暂住之所。离垢院四周高树笼罩，因山环林障，气流回旋，屋面上无枯枝败叶，整个院落无尘无垢，干干净净，人们视为奇迹。故先帝亲笔赐书“离垢园。此处，也多成了皇室亲眷礼佛暂歇之地。
我心中感激，但我此行除了为轩儿祈福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隐瞒了所有人，又借了佛祖的名义，实在是不敬。为此我心中忐忑不定，命惠菊去收拾厢房，自己直接走进普贤殿，带了一颗诚心跪在莲花蒲团之上，凝神屏息地诵起经书来。
普贤菩萨梵语为“三曼多跋陀罗”，即普遍贤善的意思。普贤因广修“十大行愿”，又称“大行愿王”。“愿”是理想，“行”是实践。普济将此殿给我祈福，也是明我心意了。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香客皆散尽了，晚课在一阵击鼓声中开始，有梵梵佛音传来。西天边际还有最后一抹云霞，鸟儿成群飞过天空，叽叽喳喳飞进了法线山上茂密而层峦的翠波之中。一切都是那般祥和，天地间只剩下了安宁与美好，只留了疏淡清雅之气。
我独自坐在厢房里把玩手上一串黄玉佛珠，那剔透温润的颜色令人心静。我微阖了眼睛诵读《般若经》，整个身心沉浸在佛法无边的救赎之中。
“吱呀”一声响，惠菊轻手轻脚走进来，却只侍立一旁不打扰我。我沉着心默完一遍，缓缓放下佛珠，看着她道：“找到了？” 
“回娘娘话，确实有条小路可以下山。只是⋯⋯”她欲言又止。
我将佛珠收起，起身道：“只是小路僻静难行，此时天色渐沉，怕有危险？”
蕙菊掩口笑道：“娘娘真是厉害！奴婢正打算这样说呢。”
我也笑起来：“所以本宫带的是小喜子啊。”
蕙菊点点头：“那奴婢这就为娘娘更衣，晚了怕城门会关呢。”
下山的小路确实曲折，但也是平日僧人进山砍柴打水之路，故简单铺了碎石。一路上只听见风过树梢的声音，伴着鞋底的“沙沙”声，落日的余晖将山林染成橘色，令人观之暖心，而呼吸间都是山林特有的清芬气息，令人倍感舒畅。
我毕竟在黄家村生活过，这样的小路走起来没什么问题，如此，当我们到达城门时正赶上关门前的最后时刻。
万春楼十分好找，比我当年所见扩大了一半，临街新添了一幢两层三间装饰簇新的花楼。楼上是妩媚风情的青楼女子，楼下是络绎不绝的华贵车马。那一张张浓妆艳抹的俏脸热情如烈火，那一块块精美别致的绣帕挥舞如彩蝶。浓烈的脂粉香气老远便能闻见，而娇笑声、招呼声更是令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我与蕙菊皆做男装打扮，又贴了胡须，故不会被人轻易认出。从街头走进万春楼正门的短短几步，我已看到许多通身华贵的官员、豪绅，暗暗记下样貌特征，这才与蕙菊、小喜子走了进去。
甫一进万春楼，我顿时惊讶无比。这主楼高大宽阔，高五层，呈“回”字型。内里布了亭台楼阁之景，中庭植一巨木，洒下绿荫片片，树下蜿蜒了一条小溪，曲曲折折经过了这万春楼大半位置。溪上飘荡着莲花灯，甚至有一艘精巧的花舟，载了娇美的女子荡漾在曲水之中。而整个中庭，也被着曲折的溪水分成了不同价钱的区域。
手臂粗的红烛将主楼照的恍若白日，柱子上贴金嵌宝，桌椅上包银镶玉。每层挂起不同色的轻纱，越往上，装饰越华贵。
纵使我出身相府，嫁入皇宫，也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装饰，如此露骨的奢华。
离前方舞台越近处，布置得越雅致精巧，甚至还有两座小亭，占据了绝佳的位置，垂下如烟轻纱，隔绝了宾客的目光。
四散处也有些圆形小台，美艳的舞姬在上面尽情表演，引来一阵阵叫好之声。
前方传来一些骚动，舞姬们停止舞蹈，与近前几个客人打情骂俏几句后迅速退下，众人也逐渐安静下来。只见前方高台上，一个女子弹着古琴浅声吟唱，她的歌喉婉转动听，清若黄鹂出谷：“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我负手站在远处，一袭月白色紫金滚边蟒缎儒衫，戴一顶和田白玉发冠，清色淡雅中露出几许低调的富贵之色。之所以选蟒缎，是考虑到来此处的人若不金银满身，老鸨怕不会重视。而蟒缎毕竟只有宗亲豪门才可穿着，象征了一定权势，一定会让老鸨侧目。
惠菊和小喜子各一身墨兰锦缎袍子，一个眉清目秀，一个英气十足。衣袖下摆皆以银线绣满了密密的“吉”字纹，是富贵人家公子的打扮。可他俩紧紧跟在我身后，神色严肃又不四处张望，明显是小厮的身份，更加为我添上一层贵气。
果然，正当我专心听台上女子的清唱时，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
“这位客官好生面善，怎么不找个地方坐坐？”
我不由皱了皱眉，却恍若未闻，余光处一只白胖的手要拉我的袖子，被小喜子一把打开。
“我家公子什么人，你也敢来碰？”小喜子一脸倨傲。
“不得无礼。”我这才转过身去，打起一把折扇，浮上淡淡笑容道：“失礼了。”
面前的女子年纪不小但风韵犹存，此刻她吃惊地张大嘴巴，眨眨眼，再眨一眨，这才回过神来将我小心而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当她的目光落在扇子上时，面上笑容更盛，充满了阿谀之色。
这扇子虽然只是一把白扇，但扇骨确实顶级花梨，扇面上无花无字只有一枚小印，是一个“羲”字。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老鸨满面热情道。
我不说话只看着前方，作出一幅清高之态却不理会她。
“我家公子头次来，还请给找个好位置。”蕙菊笑着，将一锭银子塞进老鸨手中。
那老鸨“哎呦”一声，那银子瞬间便不知被收进何处。只见她做出为难神色道：“想必公子是来看牡丹的吧。牡丹十天出来一次，每次好位置早早就被订了呢。”
她环顾一圈，仿佛跟相熟之人说些秘密，凑近我低声道：“你看，那边树下摆了白牡丹的位置，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大人定的，光订金就五十两银子。”又朝另一边努努嘴：“那边小溪中间摆了紫牡丹的位置最是清净，三个月前便被内阁学士刘大人的儿子包下，每次都要两百两呢。”她的脸上浮起一层自傲来：“咱们这里，可不是有钱便行的。”
我唇上一丝不屑的淡笑，只看着最前方两个亭子不说话。蕙菊走到老鸨身边道：“那两个亭子多少钱呢？”
老鸨一惊，忙道：“那两个多少钱都不行的，早被人订好了。”
蕙菊从袖中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给她：“我家公子就喜欢那里，也只喜欢那里。素来我家公子喜欢的，还没人敢不给呢。”她后一句咬字极重。
那老鸨飞速扫我一眼，我只一幅浅淡笑容，目光落在那边亭上。只见右边的在我们说话间已有人进入，只是隔了帘子看不清楚。
“不瞒公子，”老鸨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不接蕙菊手中银票，“那两个地方并不是奴家说了算的。”
“您不是这儿的当家吗？”蕙菊奇道。
老鸨讪讪笑笑道：“奴家不过是为他人操持而已。”她眼睛转了转，看着开始逐个熄灭的蜡烛道：“牡丹就快上场了，那边客人还没来，老身去问一问。不过⋯⋯”
蕙菊会意地再抽出一张：“这两千两是今夜的定钱。”她说着又拿出一锭三十两纹银递给老鸨：“您辛苦了。”
老鸨看一眼银票，眼睛笑成一条缝。她的语气轻松且充满喜庆：“三位稍等。”说着颠颠离开了。
片刻她便回来了，朝我眨一眨眼，得了乖似地邀功道：“那边本是吏部侍郎定下的，仿佛有事来不了，便让给公子吧。”
我的眼睛只定定落在右边亭中，觉得居中而坐的那个人看起来十分眼熟。
老鸨带我们坐下，又吩咐上了茶点瓜果，正要再叫几个姑娘来，我摆一摆手道：“牡丹是花王，即是来赏她的，如何还能将其他放在眼中？”
那老鸨连连称是便要退下。
蕙菊笑道：“多谢了，不知如何称呼？”
老鸨笑得春风得意：“奴家姓柳，杨柳的柳。公子若不嫌弃，唤一声柳妈妈即可。”
“呦，可是和中书侍郎柳大人同姓呢。”蕙菊仿若无意道。
那老鸨面上显出得意之色，悄声道：“不瞒公子，奴家与柳大人也算亲戚呢。”
蕙菊点了点头，并不在意，我也只是含着一缕淡笑看着前方舞台。
那老鸨见并未引起我们惊讶，有些尴尬，但她毕竟见过太多场面，便道：“公子喜欢什么茶水？老身让他们备上。”
蕙菊从袖中取出一包茶叶道：“这是雪山银芽，小心点。”
老鸨听到“雪山银芽”四字顿时瞪大了眼睛。此茶十分难得，几年才能进贡几两，除非至尊至贵，他人难以得到。登时，老鸨看我的眼神已由尊敬变成敬畏了。
“这几样怕不合公子胃口，奴家让人去换。”她看着桌上点心恭谦道。
我只拿起桌上一块红豆酥，咬一口，“本公子并不挑食，这味道也不错。你且忙去吧。”
老鸨如蒙大赦，欠了欠身退下了。我的目光再次落进右边亭中，隔着几处小景与席位，那边只一人，一袭白衫坐在亭中自斟自饮，看起来十分逍遥，却也有几分落寂。 
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转过脸来，即使隔着一些人，即使有羽纱遮掩，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气力，我颓败地靠坐在椅子上，面上也在不经意间露出气恼之色来。
蕙菊察觉到我的异常，也朝那边看了看，低声道：“公子怎么了？”
我摇摇头，只觉得心底都是苦的。“没什么，”我拿起茶盏饮一口，“让小喜子去安排我见秀荷，早点办完事回去吧。”
蕙菊不再说话，为我剥了橙子葡萄，又削好苹果。突然，场中一片黑暗，只有高处门边零星几个灯笼发出黯淡的光，不至于让人惊慌。
有韶龄的女子端了茶盘进来，轻轻放下，是冲泡好的雪山银芽。蕙菊给了她一两银子做赏钱，又问道：“牡丹何时出来？”
那姑娘笑一笑：“公子莫心急，就快了。”
我沉声道：“不知牡丹姑娘可接客？”
那姑娘掩口道：“牡丹是咱们万春楼的头牌，轻易都不露面，只有她入了眼的客人能与她浅谈。至于接客嘛⋯⋯”她笑一笑，许是想着我能用这个位置，定然非同一般，便道：“至今也只有一人做过牡丹的入幕之宾。”
我一愣，不由“哦？”了一声。
那姑娘却不再多说，为我斟满茶水，施了礼退了出去。
一声“叮铃”，高台上逐渐亮起来，幽蓝的流水上一支孤舟缓缓驶来，船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薄施粉黛，周身除了白衣上银丝绣出的牡丹外，再无其他配饰。长长的秀发简单挽一个堕马髻，插一根白玉牡丹花簪，垂一串细碎的白晶流苏。随着船动，那流苏荡漾鬓间，如漪漪青涟。一轮明月自她身后缓缓升起，投下皎皎清光，船上的美人仿佛月光的银华幻做，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令众生沉醉。
她轻轻拨动手中名贵的紫檀琵琶，便有联珠缀玉之音。转轴拨弦，低眉信手，轻拢慢捻抹复挑。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我细细听着，只觉得这般造诣高超的琵琶只有幼年在清流子处听到过。当年，清流子作为父亲的座上宾，为感知遇之恩，几乎将一身技艺系数教给我，唯有琵琶。我记得清楚，当时我摸着他的琵琶，他道：“‘弦清拨刺语铮铮，背却残灯就月明。赖是心无惆怅事，不然争柰子弦声。’小姐注定一生富贵，琵琶多幽怨，还是不学的好啊。”
想到往事，不由便想起那曲《流水浮灯》，那是我与他结缘的曲子，已经很久没有吹奏过了啊。不觉有些哀伤，逼着自己不去想，专心看台上牡丹。
那白衣女子的目光一直落在右边亭中，唇角含笑，看上去清雅如雨后一支洁白牡丹，不沾丝毫人间烟火。
若论其美貌，牡丹是美，但并没有美到令人咋舌的地步，甚至不如宫中一些妃嫔。宫中的美人如丽妃者，美的大气，美的耀目。如惠妃者，美的温婉，美的端庄。还有若怡妃者，美的淡雅，美的清柔。而牡丹之美，美在灵秀，美在她那份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洁之中，美在她一身才艺的动人气质上。而举手投足之间，又有烟花女子的风情万种，别有韵味。
一曲终了，牡丹起身，一直如冰霜般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流云般的浅笑，顿时如三月里破冰的碧水，令人如沐春风。她轻一施礼，幕布放下，周遭响起一片啧啧之声，有惊艳，有惋惜，最多的，却是那些世家公子们意犹未尽，吵嚷着要牡丹再弹一曲的叫嚷声。
老鸨走了出来，朝众人满面歉意道：“诸位知道，我这宝贝女儿素来只弹一曲。若是大家想听下次赶早啊。对不住，实在对不住！等下还有其他姑娘的歌舞，桃扇也会出来为大家唱一曲，保管各位满意。”她虽是道歉，但难掩满面得意之色。
众人露出失望之色，吵嚷了几句却也无人闹事，想来牡丹确实一向如此。不一会儿有其他女子上台表演，众人也各自欢乐起来。
我看了一会儿，小喜子回来禀告已安排好与秀荷相见。我正打算离开，只见台上姑娘皆撤下，老鸨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诸位，”她的笑容如盛放的菊花一般，眼里有贪婪之色，“牡丹看到今日这么多人来捧场，为表感谢，特愿再献上一曲。”
她话音未落，底下传来沸腾之声，我回头看去，只见那些锦衣公子一个个露出兴奋神往之色。
“安静，安静！”老鸨在台上连喊几声，底下才稍静下来。
“柳妈妈，到底要怎样？赶紧让牡丹出来吧！”前排一位绯衣公子嚷道，保养细致却虚胖的脸上满是纵情声色的痕迹。
“咳，咳。”老鸨依旧满脸堆笑：“许公子别急，牡丹自会出来，只是有两个条件。”她特意卖了个关子。
底下人更加激动起来，纷纷议论叫嚷着。
“哪位出的银子多，牡丹便弹哪位指定的曲子。当然，若是银子不够却有才的，也可做词一首，如果入了牡丹的眼，她会弹唱出来。”老鸨笑盈盈道：“牡丹很少唱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诸位，开始吧！”
一句话，底下如热油锅里注了水般，那些先前还文质彬彬的公子此时个个站起身来，叫嚣着挥舞着手中的银票，鼎沸叫价之声此起彼伏。老鸨听着不断攀升的数字，一张脸笑得如盛放的菊花一般。
终于，当价格喊道八百两纹银后，整个场中逐渐安静下来。我朝那出价之人悄悄望一眼，只见他面上稍有紧张之色，又略得意地环顾四周。近前有人认出他来，“啧啧”议论道：“那是户部左侍郎齐大人，他喜欢牡丹可是出了名的。户部嘛，自然有的是钱。”
此时，只见右边亭中传出清朗男声：“一千两。”
众人皆望过去，无奈轻纱阻隔看不清楚，低声议论嗡嗡响起。
齐大人一愣，恨恨朝那边瞪一眼，咬咬牙道：“一千两百两！”
那边随意道：“一千五百两！”
齐大人高声道：“一千六百两！”一张脸憋得通红。
亭中传出淡淡笑声，充满不屑，之后再度开口：“两千两！”
齐大人如被霜打的茄子一般，不做声了。底下人却兴奋起来，一面惊叹何等豪富听一曲能出两千两，一面猜测亭中人的身份。
想来老鸨也未想到竟会有人出这样高的价钱，登时愣在那里，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却收敛了笑容，朝那边欠一欠身，恭敬道：“老身代牡丹谢客官抬爱，不知您想听什么曲子呢？”
那边沉吟半晌，终于，如玉石之音的男声略带了迷离道：“凤衔杯。”停了停吟道：
“青苹昨夜秋风起。无限个、露莲相倚。独凭朱阑、愁望晴天际。空目断、遥山翠。
彩笺长，锦书细。谁信道、两情难寄。可惜良辰好景、欢娱地。只凭空憔悴。”（宋 晏殊）
“好词！”清丽的女声响起，牡丹已换过一袭流彩暗花金银云纹蜀锦裙，斜抱了琵琶从后面缓缓走出。可以看出，她重新妆饰过，一张秀雅的面上细细绘了时下最盛行的姣花妆，看去若春阳下含羞欲放的牡丹一般。头发重挽成流云髻，插戴了点翠牡丹花钿，简单不失大方。
自她一出来，众人皆欢呼起来，片刻后安静坐好，等待牡丹的弹唱。
我见桌上有纸笔，写下一词让蕙菊交给老鸨。
那老鸨本退在一旁，拿到我的词先是一愣，低声对蕙菊说了什么，之后将词拿给坐下正试弦的牡丹。
蕙菊回来对我道：“那老鸨说公子的词不错，只是牡丹其实是为了那边的公子才又出来的，怕是不会唱公子的了。”
我没有说话，只含笑看着台上如月下姣花一般的牡丹。
不久，牡丹拨弄琴弦，朱唇轻启，幽幽唱起来：
“青苹昨夜秋风起。无限个、露莲相倚。独凭朱阑、愁望晴天际。空目断、遥山翠。
彩笺长，锦书细。谁信道、两情难寄。可惜良辰好景欢娱地。只凭空憔悴。”
底下声声叫好，牡丹起身朝右边亭子盈盈一拜，满面娇羞之色。蕙菊脸上显过一丝鄙薄，又看看我。我只淡淡笑了笑端起茶盏，本来上好的茶，进到口中却只有苦涩。
不想牡丹并未退下，而是重新坐好，挑动琴弦，再启朱唇，她歌喉婉转，唱出词中相思浓情，唱尽意中忧愁哀怨：
“留花不住怨花飞。向南园、情绪依依。可惜倒红斜白、一枝枝。经宿雨、又离披。
凭朱槛，把金卮。对芳丛、惆怅多时。何况旧欢新恨、阴心期。空满眼、是相思。”
我突然失了兴趣，不愿再听这曲《凤衔杯》，对蕙菊道：“我们走吧，去见秀荷。”
人声鼎沸中我快步走着，这周围的一切是如此陌生，仿佛所有的热闹都看不见，震耳的吵嚷声都听不见。我的脑海中只回响着蕙菊方才的话，那边亭中之人，恐怕就是牡丹唯一的入幕之宾吧。一想到此，心便被狠狠捏住般疼痛难受。是嫉妒？是不满？是怨？是恼？还是对命运的无奈呢？
右边亭中之人，如果我看的不错，是羲赫。
几年不见，秀荷已从三层搬到四层，身价不知番了几番。我不知小喜子使了多少银子，也不关心，让他二人守在门外便推门进去了。
房间极大，转过十二扇绘苏州园林景屏风后，眼前是一间布置成荷塘月色的厅房，浅浅流水上装饰了几可乱真的荷花，荷花中有一处小亭，秀荷正坐在里面弹一曲古筝。
我负手站着听她弹完，拍手赞了声“妙”，之后笑道：“几年不见，秀荷姑娘今非昔比了。”
秀荷款款起身，一袭浅粉裥裙上有泼墨荷花，看来出自名家之手。她乍见了我愣了愣，似乎记不起在何处见过。我提醒道：“不见峰头十丈红，别将芳思写江风。翠翘金钿明鸾镜，疑是湘妃出水中。”
秀荷面上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又细细打量我一番，啧啧道：“若说今非昔比，奴家又怎能和您相比呢？”说罢请我朝内室去。
我踏在雕成荷花的石板上，一面环顾一面赞道：“步步生莲，这装饰真不错。”
秀荷朝我回头一笑道：“听柳妈妈说，这是仿飞絮宫修的，不过咱们必然不如宫中华贵了。”
我笑而不语只随她进了内室。
内室布置雅致而充满格调，因她名字中有个“荷”字，故处处见到荷花样的装饰，虽不十分奢华，却看出精心来。
秀荷斟一杯茶递给我：“我听柳妈妈说，有位公子花了两千两银子与我共度良宵，还想着会是谁呢。”
我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桌子道：“楼下两千两听一首曲子，如今你也是这万春楼顶尖的姑娘了，两千两度一夜春宵也是正常。”
秀荷“呵呵”笑起来：“你怕是不知道行情。藏春阁的姑娘，一层唱曲是一百两。二层一百五十两，三层两百五十两，四层四百两，过夜加倍吃喝另算。而五层嘛，住的是牡丹，只有她愿不愿意接，倒无关银子了。”
“牡丹卖身吗？”我问道。
“牡丹是头牌，自然不卖身。不过我也说了，若是她愿意，柳妈妈也没有办法。不过迄今为止她也只与一人过了一夜。”秀荷收起笑容，神色中竟有些向往之色：“那日我碰巧见了，若是与那样的人共度一夜，别说多少银子，便是倒贴银子，我想也没有姑娘不愿意。”
我轻轻叹一口气，几乎确定了自己想法，不知是该为自己悲，还是为他喜呢？毕竟他是男人，牡丹这样的女子，虽出身烟花，但知书达理又颇负才情，做一朵解语花，一个红颜知己，是最好不过了。
秀荷以为我并不感兴趣，笑一笑道：“你今日来，怕不是又无处可去吧。”她顿一顿又道：“估计叙旧也是不可能了。有什么吩咐你便说吧。”
我点点头：“我是有事想请你帮忙。不过此事有风险，你若不愿意也无妨，不要说出去就是了。”
“什么事？”秀荷问道。
“我需要这万春楼的账本，当然，不是明面上那本。”我直言道。
秀荷吃惊地看着我，“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帮我拿到就行。”我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五万两，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万两，并且满足你三个愿望。”
“三个愿望？”秀荷道：“你能都满足吗？”
我笑一笑，饮一口茶：“除非生死人肉白骨摘星星要月亮这样痴人说梦的事外，这世间怕是没有我做不到的。”
秀荷见我一付不以为意的模样，定定心道：“若是我不帮呢？”
我将茶盏放下：“没关系，我相信这个价钱还是找得到人做的。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是你走露风声⋯⋯”我含笑看着她，缓缓道：“我想秀荷姑娘是聪明人，自然不会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看着我道：“你要拿账本，恐怕是想除掉万春楼吧。那我们这些姐妹该如何？”
“若你担心的是这个便不用怕，我要对付的不过是这万春楼换个主人而已。”
她仔细看着我，仿佛心中已有答案：“你是想接手？”
我没有说话，她这样想自然最好。
见我沉默，秀荷以为猜中了我的想法，抿了抿唇道：“我可以帮你，但你为何选我？”
“我打听过，你会计算之数，如今柳妈妈会让你理一理账目之类。”我看着她又道：“当年你救我于危急，又不惜得罪她放我离开，相信你是良善又有勇气之人。”我的语气平和：“从你的言谈之中，我能感受到你不会再愿意看到其他女子被强买进来过这样的日子。而且，我猜你一定也想再见见家人吧。”
秀荷怔了怔，眼圈微微红起来，她喃喃道：“这么多年，我是再未见过他们。也不知娘好不好，小弟长高没有。”
我直视她的眼睛，一直看到深处去，柔声道：“所以，事成之后，你的一个愿望可以是将家人接来，给他们一个京中的户籍，买屋置地，从此一家人团团圆圆，和乐融融。”
秀荷似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毕竟京城户籍别说普通人，就是有品级的官员都不能保证可以拿到。一时间她似骇住了，“你这般有本事，为何还要这小小的万春楼呢？”
“这是两码事。”我的手点一点那张银票：“要还是不要，就看你了。”
秀荷手握成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银票收进衣中，似下了万般决心道：“好，我帮你。”

第七十二章  欲为圣明除弊事
清晨时分我已回到护国寺，在空灵悠远的佛鼓声中走进普贤殿，安静而虔诚地诵起经来。内心最重的石头已经放下，只待秀荷将账本拿出，柳家之事就多了几成把握。
诵了一天的经，内心平缓下来，心中的忧烦散去一些，夜里竟也睡得踏实。次日清晨再起，用过早饭便要回宫了。
普济将我送出寺门，我刚拜谢过，他和蔼一笑，将一本经书双手递到我的面前，柔声道：“心中的阴影不宜久存，存得久了，便再挥之不去了。这世间，有太多无可奈何之事，太多无可奈何之人，太多无可奈何之心，便是非理直气壮，却要理直气和才好。”
我抬头看他，清和眼底尽是慈悲，不由眼角一酸，内心翻涌，再次福身重重谢过，双手接过那本经书，面上一层清雅浅笑：“多谢大师。”
“阿弥陀佛”，普济方丈笑起来：“施主走好。”
马车“辘辘”前行，行至京城外十里突然停了下来。
惠菊轻掀开门帘：“出了什么事？”
我一直低头看那本经书，普济还赠予我了三只香蜡，莲花形状，拿在手上如玉生香，温润柔滑。正感悟佛法无边时，惠菊低呼一声道：“娘娘，皇上来了。”
我放下手中物件，整理了心绪与表情下了马车。只见沈羲遥骑在一匹通体尽白的神驹之上，意气风发，英姿飒爽。他一袭白衣飘飘，仿若谪仙，身边是徐征远，一身黑衣骑在黑马上，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我下了马车，轻轻欠身笑问道：“皇上怎么来了？”
沈羲遥没有回答，只含笑看着我，眼中尽是温柔。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毫不迟疑地握住，他一用力我便被带到马背上。心中一阵狂跳，故作嗔怒望着他，他“呵呵”笑起来，一夹马肚，神驹嘶叫一声转身朝京城而去。
我心中惊疑不定，这样与他共乘一骑还是当日从黄家村回京。一想到当初种种，身后不由泛上涔涔汗意，虽知此时早与往昔不同，但心底的恐惧还是漫了上来。
“皇上，蕙菊还在⋯⋯”我话音未落，沈羲遥低下头在我发顶轻吻一口道：“朕想你想得厉害，只想早点见到你，这便迎来了。”
有满满的感动突然塞满心田，似饮了蜜般，却又令人心酸起来。我强忍着眼角的泪不让它流下来，心里的担忧消失不见，只剩下甜蜜与欢喜来。
徐征远紧紧跟上来，蕙菊另骑一匹马跟在他身后，朝我笑一笑。
马儿的速度慢下来，闲庭信步般行走在林间小道上，阳光暖洋洋洒下来，微风轻拂驱走炎热，令人如饮了冰水般浑身舒畅。
“许久没有出宫了，薇儿可愿与朕一同游览京城风光？”沈羲遥低头问我。
我忧心轩儿，却又不愿拂了他的兴致，一时有些为难。
似看出我的担忧，沈羲遥故作委屈道：“果然，女人有了孩子，就不要夫君了。”
“皇上！”我嗔一声：“轩儿病着⋯⋯”
“朕出来时他已好了。有张德海与芷兰看护着，想必不会有问题。”沈羲遥轻轻抚弄我的秀发，“你就不要担心了。”
我心落下一半，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便有劳夫君了。”
沈羲遥一愣，“哈哈”笑起来：“娘子可有想去的地方？”
“随便逛逛便好。只要是与夫君同行，哪里都是美的。”我甜甜笑着迎上他的目光。
果然一席话令他十分受用，在南大街将马儿寄存在客栈中，便与我携手闲逛起来。
蕙菊与徐征远跟在后面，前者一脸兴奋四处张望，后者一脸严肃警惕四周。我只挽着沈羲遥的臂膀，与他随处指点闲话，十分自在快活。
华灯初上时，我们四人来到京城最富盛名的酒楼聚仙阁，沈羲遥看着眼前三层高的酒楼对我道：“这家饭菜的味道很好，就在这儿吃晚饭吧。”
我娇媚笑道：“都依夫君。”
聚仙阁里此时宾客满座，竟找不到一处空位。有小二迎出来，朝我们歉意一笑：“几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此时没有空位。几位若愿意，那边歇一歇等待，有茶水瓜子。”
我朝厅堂看去，只见里面人头攒动，杯碟声不绝于耳，因不知要等多久，又挂念着轩儿，便轻轻拉了拉沈羲遥的袖子低声道：“要不换一家？”
沈羲遥将我的手握住，含笑问小二：“可有包房？”
小二摇摇头：“包房早三天就都订出去了。”他挠挠头道：“几位稍等等，有几桌快吃完了，不会很久的。”
沈羲遥点点头，带我坐在等候的地方，又亲自斟了杯茶递给我，解释道：“这聚仙阁的鸽子蛋实乃天下一绝，今日即出来了，不尝一尝可惜了。”
我掩口笑道：“鸽子蛋？家里的厨子不会做吗？”抬头看沈羲遥，他的面上竟有一丝如孩童般执拗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有一丝鄙夷之色：“全不是那个味儿，差远了。”
我玩笑道：“夫君这样讲，若是被张总管听到了，怕要把厨子全换了呢。”
沈羲遥面上是素日见不到的放松之色，他“呵呵”笑道：“所以才不带他出来，有时太啰嗦。”
身后侍立的蕙菊与徐征远强绷住笑意，忍得十分辛苦。
我们正说着，只见窗边一桌客人结帐欲走，小二满面堆笑请我们过去。沈羲遥便拉了我的手，一脸向往。
不料，当我们刚要坐下，两个锦衣男子抢先一步推开沈羲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我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开始谈笑。
我心中一惊忙看沈羲遥脸色，只见他面色如常，但有不悦隐隐在眉间涌动。徐征远上前一步对二人道：“两位公子，这位置该是我家公子的。” 
那两人抬了抬眼睛，傲慢地在徐征远身上扫过，一人着铁锈红洒金贡缎长袍，无赖道：“你叫这椅子，它会应你就是你的。”说罢“哈哈”大笑起来，十分无礼。
另一人着银灰团福锦缎长袍，面上满是奸猾之色，故作有礼拍了拍那人的胳膊，却不看我们，只看着一旁畏畏缩缩的小二：“小二，你说，这位置是谁的啊？”
那小二看看我们，又看看他们，十分为难不敢说话。
我心中一下明白过来，敢情我们遇上街霸了。不想多做纠缠惹来无谓是非，正要拉沈羲遥离开，只见小二朝那二人拱了拱手，对我们道：“几位客官，那边也有一桌结了帐，不如去那边吧，风景也是一样好的。”
“明明我们先排到，为何给他们？”徐征远不满道。他声音很大，又有武将的气势，一时引来众人侧目。
小二擦一擦额上冷汗，低声对沈羲遥道：“不瞒客官，这两位咱们惹不起的。”
徐征远怒目道：“他们惹不起，咱们看着就是惹得起的了？”
小二十分为难，但桌边二人却仿若未见，只顾自己聊天，讲的也多是庸俗之事，毫不将人放在眼中。
沈羲遥抬起手，徐征远不再说话。他微微笑着，但眼底却冷如冰山：“这便是你聚仙楼的待客之道？”又对那二人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两位这样做，恐怕有失分寸吧。”
那二人“霍”得站起身，铁锈红袍男子吼道：“什么先来后到，老子今天就要坐这个位置了，你能把老子怎样？”
沈羲遥摇摇头：“我不能把你们怎样。”他语气中似有无奈，但我却听出底下的危险之色。
“哈哈，那就是了，还不快滚！”那人磕了瓜子，将瓜子皮吐到沈羲遥脚下。
我见沈羲遥面色一凛，一直压制住的帝王威严流露些须，那人骇了骇，仿佛为给自己壮胆一般，又吐了一口，竟沾到沈羲遥袍角上。
沈羲遥生为帝王，何时受过此等侮辱，正要发作，徐征远已要抽出佩剑，被沈羲遥按住。
“哎呀，还要拔剑啊！”银灰袍男子脸色微微发白，但还是嘴硬道：“你可知天子脚下佩剑而行是什么罪名？小二，老板，快把这几人送进官衙！”
徐征远气粗道：“老子既然敢佩剑行走，自然是被准许的！”
那二人愣了愣，只有负责京畿安全且五品以上武将才可佩剑，他二人望一望徐征远，又望一望一直挂着淡淡笑意的沈羲遥，彼此交换了眼神，铁锈红袍男子咳了一声道：“哼，那又如何？”说罢不再理会我们。
小二过来拉我们，几乎哀求般道：“客官，楼上有间包房空出来了，几位那边请吧。”
我想沈羲遥应该不想把事情闹大，便道：“夫君，妾身有些累了，我们过去吧。”
沈羲遥关切地看我一眼，明白我的意思。只是他毕竟壮年，正是意气风发之际，又是帝王至尊，何时受过此等闲气，又如何能轻易平复心中不快。可他见我满眼恳求神色，拉着我的手紧了紧，压下心头怒火，抬脚欲向楼上走去。
本来一切到此结束就正好，不想那二人见我们妥协，以为我们服软，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铁锈红袍男子朝我们投来轻蔑的眼神，正巧见到一直藏在沈羲遥身后的我，登时露出惊艳神色，竟站起身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我一惊，几乎要尖叫出来。沈羲遥回头，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仿佛有把利剑从他眼中射出，下一瞬便要将那手斩断。
“把你的脏手拿开！”他的不悦显而易见，帝王天生的不怒而威之势显露，令人胆寒。
两人对视一眼，手自然松开，可轻薄之言又起：“这位小娘子如此美貌，不如跟了我们，包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这京城中也没人敢欺负你，省得像此刻这样委屈，哈哈！”
我心中怒火丛生，愤怒至极，沈羲遥也终于忍耐不住就要上前，徐征远更是将佩剑抽了出来。
眼看一场打斗在所难免，我倒不怕沈羲遥吃亏，面前二人身子虚胖，一看就是好吃懒做之徒，恐怕徐征远一下子就能制服。我只是不想徒惹是非，万一暴露身份就不好了。
正要拉住沈羲遥，只见一人硬生生插进来，拦抱住沈羲遥，一脸惊恐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有话好好说！”
沈羲遥丢出一锭金子砸在桌上：“放心，砸坏了店，本公子再给你原样盖一栋新的！”说着就要拨开小二上前去。
徐征远自然不会让主子动手，更是一个箭步走到那二人面前。
此时，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一面擦汗一面也拦了进来，朝两边各抱拳施礼，满面堆笑道：“几位，几位，有话好说。柳公子和李公子是咱家的常客，今日这顿就免了。”接着转向我们连哄带劝道：“敝人姓黄，是聚仙阁的掌柜。几位看着面生怕是第一次来，一定得给你们找个好位置！三楼景致最佳，又安静舒适，比这里好多了。若是愿给敝人一个面子，便随我来吧。”
沈羲遥本意也不想闹事，只是见我受辱气恼不已。我朝黄掌柜点点头：“那便请您带路吧。”
于是四人上了三楼，果然有一处风景绝佳的雅间空着。黄掌柜又是作揖又是打千，连连吩咐小二上好酒好菜，又想与沈羲遥闲聊。无奈沈羲遥在气头上，并不理会。倒是徐征远见他面子上过不去，偶尔答两句。
酒菜很快便上来了，色香味俱全，果然不负盛名。黄掌柜斟了一杯敬沈羲遥，“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不是小店不懂规矩，而是那两位咱们惹不起，还请海涵。”
沈羲遥见他满脸谦卑的歉意，也不想为难，接过一饮而尽。
黄掌柜见他喝了，面上稍稍放松道：“客官今日委屈了，这顿我请了，你们看还要什么？”
沈羲遥望向窗外繁华街景，脸色虽还难看，但稍许好了些。他沉声道：“那两个人，是谁？”
黄掌柜一愣，仿佛不解地看着沈羲遥：“客官不是京城人？可是您的口音⋯⋯”
徐征远道：“我家主人素日繁忙不太出来。”
“哦哦，客官是做生意还是？”黄掌柜小心觑一眼沈羲遥，也不等他回答道：“那两人，灰袍的公子是光禄寺少卿许大人的小儿子。红袍的公子是中书侍郎柳大人的大公子。”
“柳大人？不是⋯⋯”蕙菊正要说出柳妃，被我一个眼神止住了。
“正是呢！”黄掌柜似知道蕙菊想说什么，挥挥手让小二下去，叹一口气道：“这柳公子在京中可是一霸，咱们做小本生意，怎么敢惹啊。”
沈羲遥面上不满之色更甚，严肃道：“即是中书侍郎家眷，就更该遵纪守法，为百姓做出表率。”停了片刻又道：“再说，一个侍郎竟如此嚣张？”
黄掌柜忙嘘了一声：“这位客官，话不敢乱说！侍郎可是正二品官。”
“这里是京城，正二品还少吗？”沈羲遥十分不悦，似与谁赌气一般。
黄掌柜摇摇头：“看来客官是真不知道。正二品虽不少，可柳大人的千金是宫中的娘娘，十分受宠。依附柳大人的官员们多了，万春楼知道吧，听说就是柳大人的亲戚开的呢。若没个大官做靠山，万春楼能开那么大？”
沈羲遥只“哼”了一声，满面不屑。
我低低笑了笑站起身打圆场：“我们不常出门，这些都不懂。只是觉得若真是如此，那柳家就更该做个榜样，否则不是丢了皇上的脸面？好了，不说这些不愉快的，我们也不想惹祸。听说您这里鸽子蛋是一绝，我们想尝一尝。”
老板诺诺下去了，刚出了门，我身边传来“啪”得一声响，回头，沈羲遥面色铁青，额间隐隐有青筋暴出。
“好个柳大人⋯⋯”他手用力处，一双象牙筷子被砸成两段。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沈羲遥十分介怀内戚之祸，毕竟打着天子的旗号作威作福不但有失他的圣明，也会引来诸多弊端。像我凌家这样鞠躬尽瘁低调而行都被他忌惮，更何况柳家如此明目张胆在京中跋扈，今日还冲撞了他，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因为全无兴致，晚饭过后便回到宫中。我只觉得仿佛受到老天眷顾一般，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但面上自不能流露半点愉悦，只低眉顺眼地随沈羲遥回到养心殿，伺候他休息后，再去侧殿看轩儿。
轩儿的病已好的差不多，芷兰一直陪着他，三日里几乎衣不解带。我见她眼窝下黑黑一团，精神略显憔悴，知道这几日她必然十分操劳，当下感激不尽忙让她去休息，自己坐在轩儿的小床边，轻轻拍打起来。
轩儿睡得正香，白嫩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甚是可爱。我轻轻亲了他一口，只见他砸吧砸吧嘴巴，仿佛嫌我惊了他的好梦，头一偏又睡过去。
我的心柔软如棉絮，觉得只要能日日陪伴在他身边，看他健康平安的成长，什么皇后之名，什么盛宠之尊，什么权势富贵，都比不上轩儿的笑脸。
可是，如果不除去柳妃，惠妃，还有今后层出不穷的敌人们，又怎能保证轩儿的一世安和呢？
揉一揉眼，唤蕙菊进来，吩咐她三日后出宫去找大哥，将我委托给秀荷的事交给大哥跟进。
当流火七月到来之时，事情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这一日大哥奉命进宫议事，前几日我在沈羲遥那边见到一幅画，直说是大哥所喜，又感慨许久不见家人。如此，沈羲遥今日特允他向我请安。彼时，我正带着轩儿穿梭在万芳吐蕊的御花园映水兰香之中，观赏夏日里最后的百花争艳。
“臣已拿到柳侍郎卖官受贿的证据，万春楼强买民女也找到人证。秀荷偷出来的账本十分关键，几乎可以令柳大人丢官。”大哥一面逗着轩儿，一面低声道。外人看来，还以为我兄妹二人在闲话家常。
我点点头：“秀荷那边一定要安排好，我怕她受牵连。”
“这你放心，我已安排亲信以包身的名义将她接了出来，等事成之后再看她的意愿。”大哥应道。
“皇上那边可做了试探？”我想到当日沈羲遥不悦的神情，可他之后却全无动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来正巧，皇上那边竟也派人暗查。到时我参一本，估计除掉柳大人是十拿九稳。”大哥轻松道。
我摇摇头：“我要除掉的不光是柳大人，而是柳家！”
大哥轻轻一点头：“我知道，只是得慢慢来，急不得。”
我知道大哥的为难之处，不由叹一口气道：“我知道此事为难，毕竟柳妃是公主生母，又久蒙圣宠，更因为当年救驾有功，轻易撼动不得。”
大哥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当日你让我留心的事也查得差不多了。只是那异邦之人实在找不到，也不知是不是被灭口了。”
我轻轻一笑，仿佛在说天气一般轻松：“找不到最好，方便我们安排一个。”
大哥吃惊地看着我：“你是说？”
我点一点头，“无论当年之事是真是假，如今我偏要它变成柳大人指使，想来哥哥知道该怎么做。”
大哥沉吟片刻，朝我飞速投来一眼，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眼底全是惋惜之色。但片刻他已收敛心情道：“我知道了。”
我笑一笑：“皇上这边，我会想办法令他对柳家不满。所以，外面一切就靠哥哥了。”之后朝蕙菊示意，蕙菊捧了个锦盒上来，笑盈盈对大哥道：“这是前日皇上赏给娘娘的阎立本的画。娘娘说大人喜欢，今日特让奴婢带来。”
哥哥朝我施礼：“谢娘娘赏赐，臣先行告退。”
半月后沈羲遥在坤宁宫用晚膳。晚膳前他抱着轩儿一直逗他开心，轩儿不知怎的也一直“咯咯”笑个不停。我见他龙颜大悦，心中也有了几成的把握。
“皇上，”莲步轻移，素雅的雪丝月华裙裙底有一道金色锦缎镶边，行走间流光溢彩纷呈。我温柔抱过轩儿交给乳母，再笑道：“皇上，该用膳了。”
沈羲遥目光随着轩儿进去后殿，眼中恋恋不舍，在桌前坐下欢喜道：“轩儿进来越发结实了，还好上次没留下什么隐患。”
我没接话，从蕙菊手上端过一只玛瑙玉盖盘。沈羲遥正看着满桌菜肴，皆是简单的家常菜，与素日所用不同。此时见到我亲手捧的这个，不由问道：“这是何物？”
我神秘一笑轻掀开，里面十数枚拇指大小的圆润之物透出柔和的光，看去皆是浅浅的金光颜色，衬在红色的玛瑙之上，甚是诱人。
沈羲遥“哦”了一声惊讶道：“这不是？”
我点了点头：“皇上认出了？正是鸽子蛋。”说着夹一块到他盘中：“皇上尝一尝，是不是那个味？”
沈羲遥尝了一颗，连连点头，之后又疑道：“味道没错，只是鸽子蛋一定得刚出炉才好吃。你让他们从聚仙阁买回来，吃起来不会这般鲜嫩的。”
我与蕙菊相视一笑：“皇上喜欢就行，以后想吃了告诉臣妾。”
沈羲遥搁下筷子：“这个东西朕虽喜欢，但若常常要人从外面送来，难免兴师动众。”他隐含的意思我自然理解，沈羲遥甚少表示出自己偏爱什么，就是怕上行下效。
我端起面前一盏桂花羹道：“这点皇上倒不用担心。”
蕙菊在旁边解释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不是买的。”
沈羲遥一愣看向我，我只安静喝汤，回望他如氲氤秋水般温柔的目光。他仿佛不相信，又夹了一颗细细尝了，面上露出不解神色：“这鸽子蛋是聚仙阁秘法炮制的，朕当年曾让御厨试过，却怎么也做不出一样的味道。”
我淡淡道：“确实是秘方，不过正巧三哥与聚仙阁老板相熟，买下了秘方。”顿了顿又道：“至于御厨做不出，想来是没有聚仙阁的百年老汤。”
沈羲遥轻轻点了点头，我知他对御厨缘何做不出来并不感兴趣，便不再说，又夹了其他菜到他盘中：“别只吃那个，以后想吃了告诉臣妾，什么时候都有的。”
沈羲遥笑一笑，再夹一个送进嘴里：“这个东西啊，佐桂花蜜酿最好不过了。”
我朝蕙菊示意，她笑吟吟地为沈羲遥斟满清洌芬芳的美酒，我也端起一杯敬他：“臣妾愿皇上日日如此时般开怀。”
沈羲遥一怔，下一瞬已一饮而尽。
“怎么想起做这个？”他一面与用膳一面奇道：“你是皇后，不该亲自动手的。”
我垂下眼帘，流露出一点惋惜：“当日在聚仙阁因臣妾的事引来皇上与那些人的不快，本来好好的一天被人扫了兴致，实在惋惜。而皇上素日忙碌，那样的夜晚很难再有，这才让三哥要来秘方的。”
我起身再为他斟满一杯，如玉琼浆缓缓注满鎏金松鹤延年福寿杯中，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睛微红，面上却是甜美笑容：“再说，为夫君洗手作羹汤，不是每个妻子该做的吗？”我稍敛了笑容，浮上一点担忧：“难道皇上不喜欢？”
沈羲遥被我的话打动，一时凝视着我，满眼都是浓浓深情。他拉过我的手，轻轻摩挲道：“我很欢喜，薇儿。”
有那么一瞬，仿佛这坤宁宫中象征皇后之尊的各种凤凰牡丹摆设全失去意义，天地间只剩下我与他二人，在摇摇烛光中深情对视。此刻，没有帝后，只有一对恩爱夫妻。
心被抽紧，说不清是被他那一个“我”字感动，还是被这样美满的气氛打动，我的眼角竟微有泪光。
沈羲遥站起身，轻轻亲吻我的面颊，他身上的龙涎香幽幽传入鼻尖，却令我打了个颤。这香气提醒我，他终究是皇帝，不是那个能与我厮守相伴，天底下只我二人的良人。
于是一点点冷静下来，将那份甜蜜的感动压回心中，重新与他对坐，闲话家常。其实今日，我只是要将他心中关于当日不快的回忆提起，这样，明日大哥同僚上书奏禀柳氏子弟在京中的罪行时，他会有先入为主的不佳印象。之后，我们会慢慢扯出柳大人卖官受贿的罪行，万春楼私下的勾当，以及，当年的“欺君之罪”。
如此，当我再见到柳妃时，已全不在乎她面上改不掉的傲慢不敬，只在想她这份骄傲能维持多久。
这天一早，妃嫔们请了安闲谈几句正要告辞，柳妃突然恭恭敬敬地起身施礼。
“皇后娘娘，”
她突然的谦逊令我不适应，当下只有微笑道：“怎么了？”
“回皇后娘娘，臣妾的风寒已好的差不多了。自当初因暂理后宫母女分别，一直十分思念玲珑。如今娘娘重掌后宫诸事，臣妾想接回玲珑。”她说的诚恳，面上也是一幅梨花带雨模样，我见犹怜。
我看一眼怡妃，只见她手一颤，杯中一点青碧茶水溅出来几点，落在樱花粉连珠银丝团花裥裙上，转瞬便消失了，就如她面上气恼无奈之色一般。毕竟柳妃是玲珑生母，她要回孩子也是情理之中。
我心中叹一声，但神色不变，轻轻笑道：“也是，当日劳烦妹妹打理后宫诸事，这才将玲珑暂交怡妃。如今⋯⋯”
怡妃忙起身，朝我拜一拜道：“臣妾暂养公主是荣幸，如今姐姐病愈，自然该母女团圆的。”
我点点头：“毕竟柳妃是公主生母。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怡妃缓缓施礼：“臣妾暂养公主是皇上皇后的恩典，臣妾不敢辜负。何况公主确实十分可爱，臣妾喜欢得紧呢。”她说着，眼底泛上泪光来。
柳妃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姐姐我稍后就去接玲珑，妹妹看可好？”
怡妃自然不能有异议，只笑道：“玲珑的用具挺多，臣妾先让他们收拾好，姐姐午膳后再来不迟。”
柳妃冷淡道：“无妨的，本宫先接玲珑回去。东西你晚点送来就行。”
旁人听了自然以为她着急母女重聚，而我清楚，柳妃的风寒一个月前便好了，她此时才提接回玲珑，自然是因为沈羲遥对她弟弟心生不满，连带也冷落了她，她想借玲珑挽回君心。
只是，毕竟大势已去。我因心中那份把握，倒不在乎她将玲珑接回去，反正不会很久。可怡妃并不知情，我见她虽然举止得体，但眼中哀伤却实在掩饰不住。
如此众人便散了，怡妃落在最后，朝我深深望一眼，我只给了她一个平和笑容，抚一抚鬓间一朵重瓣黄色木芙蓉，扶着蕙菊的手回去侧殿。
午睡起来太阳正好，我抱了轩儿在御花园流芳榭散步，一丛丛木芙蓉开得正艳，更有芳香气息萦绕四周，轩儿十分开心，揪住一朵粉色大花“咯咯”笑着，又瞅我鬓间那朵。
我慈爱一笑，将鬓间花朵递给他，引来他开心笑声，我的心里仿佛被暖阳晒透了，热烘烘的。
“臣妾给娘娘请安。”怡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失了往日的闲适，稍稍有些沙哑，仿佛哭过。
我让芷兰带轩儿回去，转头看向怡妃，果然，她眼圈红红的，连带神情都不如往昔鲜活，好像被抽去灵魂一般。
“怎么这般模样？”我走到她面前问道。
“臣妾见娘娘与小皇子其乐融融，再想待会儿回去玲珑不会跑出来喊我母妃，心中难过⋯⋯”她说着又涌出泪来。
我抽出绢帕为她擦一擦，玩笑道：“本宫素日觉得你不是这般小心眼的人啊。”
这样一说，怡妃更加伤心起来。
我拍拍她安慰道：“本宫知道，玲珑虽不是你亲生，但你对她比柳妃要好得多。只是柳妃毕竟是生母，地位又在你之上，不能急于一时。”
“臣妾清楚柳妃为什么接玲珑回去。”怡妃面上露出忿忿来，“若她真是对玲珑好，臣妾也不会如此。可今日臣妾收拾了玲珑常玩的玩具，又打算将她喜好一一告诉柳妃。不想柳妃十分不耐烦，没听了几句就带人走了。”她顿一顿再道：“臣妾让他们把玲珑的床抬去昭阳宫，柳妃说不必了。玲珑在臣妾身边近一年，那床和玩具都是用惯的，如今骤然回去，不适应可怎么好？”她露出担忧神色，如慈母挂念孩儿，事无巨细都在操心。
“今天玲珑并不愿跟她回去。”怡妃叹一口气，拿起帕子按一按眼角，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哭闹了一阵，她开始还好好哄，没多久便厉害起来。玲珑走时泪眼巴巴不停回头看臣妾，臣妾如今一想到她的眼神，就⋯⋯就⋯⋯”她的眼泪再度涌出来，几乎哽咽道：“臣妾以前听说，她当年一心认定自己怀的是皇子，不想却是公主，又恰逢娘娘专宠，十分不甘。便不喜欢玲珑，臣妾担心玲珑回去会过的不好。”
我用力按一按她的手，打断她的话沉声道：“昭阳宫里一应俱全，小孩子也不能惯，这世间不会有不喜欢孩子的母亲。柳妃一定会疼爱照顾好她的。”
怡妃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忙向我告罪。
我摇摇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只是这话千万不能让旁人听了去。”
怡妃再叹一声，收回泪水，只是眼底哀戚难抑。我明白她此刻心情，想想若是自己恐怕也难压住悲伤，便劝道：“柳妃出身高门，又蒙宠多年，碍于身份也不会对玲珑不好。如今即使是为了皇宠将玲珑接回，自然也会在皇上面前做出慈母的样子，你就不用挂心了。你今日做的很好，不要与她争什么，后宫前朝盘根错节，不要为此连累家族。”
怡妃“嗯”一声，又叹一口气：“柳妃的父亲是正二品侍郎，臣妾父亲不过是个正六品岭南通判，还不是任他拿捏。”
我“哦”一声：“难道？”
怡妃点点头：“家父有风湿，岭南潮气重，每每阴雨便十分辛苦。当时家父做出点功绩，皇上便提出将他调来京城做个翰林院侍读，不想最后还是没成。”
我讶道：“皇上都有意了，怎会不成呢？”
怡妃不满道：“柳大人说，岭南蒙昧，好不容易出一个深受当地百姓爱戴的好官，就地升职才是最好。又说我封了昭容，若再提拔父亲进京，会令人觉得家父是靠我才升迁而不是实干。这本是小事，皇上就没再提了。”
“不想柳大人连容人的雅量都没有。”我轻蔑一笑。
怡妃哀哀道：“翰林院侍读不过是个闲职，之前我与柳妃发生了点龃龉，怕也是⋯⋯”
“不可妄断。”我淡淡道。
其实怡妃为人素来云淡风轻，并不看重权势钱财，但她十分孝顺，不愿见父亲在岭南吃苦，为此才反常地介意此事吧。
怡妃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我知道，她心底对柳妃的不满怕也是早早种下了。
我笑一笑：“你父亲的事本宫找机会跟皇上提一提。”之后折下一朵粉芙蓉为她戴上：“今夜皇上会去长春宫，你早点有自己的孩子，便谁都抢不走了。”
怡妃一愣，面上泛起淡淡绯红：“孩子，那是缘分呢。”
我“嗯”一声：“是啊，是缘分。你与玲珑也有缘，可惜柳妃仗着皇上宠爱，仗着家族势大，等闲人还是不要与她争锋的好。”
怡妃怔怔望着我，我只含笑。她仿佛明白什么，朝我深深一福道：“臣妾谢娘娘提点，臣妾这就回去准备侍奉皇上。”
我点点头，希望她是真正明白我的意思。
不过当晚沈羲遥并未去长春宫，傍晚时分收到奏报，连日来海上倭国总有船只擅闯海域，又有倭人在舟州城中滋事。沈羲遥召集群臣在御书房议事，众人认为这是倭国一次试探，应先观察再做决断。只有羲赫觉得倭国此举十分可疑，怕是侵犯的前兆，应该做好出战准备，并回以颜色试探倭国态度。
不想沈羲遥没有接受羲赫的建议，而是静观其变。倭国在故意越界几次后，又突然没了动作。众人仿佛松一口气，但我见沈羲遥眉头一刻不曾松懈，便知不会这样简单。
与此同时，大哥将所有证据备齐，一本将柳侍郎参到了沈羲遥面前，却只说受贿。沈羲遥震怒将柳侍郎下狱又严令彻查。柳妃闻讯带玲珑在御书房外跪了两天，时值秋雨连绵之际，任谁都劝不回去。
我心中恨恨，并不是恨沈羲遥网开一面，而是恨柳妃利用玲珑。稚子无辜，她竟用来做求情的工具。
怡妃比我更加心疼，玲珑淋雨着了风寒发热，惊动了沈羲遥去了好几次昭阳宫。我见她心急上火嘴上都起了燎泡，素日挂在面上的淡雅温和的笑容也被紧皱的眉头与幽怨的眼眸取代。可她只能像所有妃嫔一般，不能太过关心，不能日日去昭阳宫探望。
终于，柳侍郎从大狱里放出，不过从正二品降为正五品礼部郎中，没收受贿所得。可他依旧是京官，依旧有做宠妃的女儿，依旧能凭借这些再慢慢升官敛财。
半月后沈羲遥微服私访，由羲赫陪着去了一趟万春楼，回来后脸色并不好看。
两日后大哥同僚上奏，万春楼是柳家暗中经营的卖官之所。同时还有万春楼仗着柳家做靠山，强抢民女欺行霸市，甚至草菅人命。
这一晚，沈羲遥在长春宫留宿，无意中问起怡妃初进京时有何见闻，不想怡妃沉默良久，只道印象并不好。在沈羲遥追问下，才哀哀道出当年她入宫参选，柳家公子要抢她入府，即使亮明秀女身份也阻止不了，只好藏在远亲家中才避过。
当时她觉得京中达官贵人如天上星，数不胜数，一不小心便会得罪。身为臣子却不是每家都能以身作则严守法度，反而仗着贵戚身份嚣张跋扈，想来京中百姓也是敢怒不敢言。
她素日与世无争，也从不说人闲话，此番见解反而令沈羲遥重视。再联想当日我的遭遇，对柳家一时压下的不满再度涌上来，甚至比先前更甚。
到如今，便只剩下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半月后，柳宅遭遇刺客，正巧被巡街的值勤官兵逮个正着，立即扭送官府。
这刺客是柔然人，严刑之下道出当年他受柳大人指使为其办事，不想事成之后不但没拿到报酬，反而被柳家追杀。他躲躲藏藏许多年，此时见柳家因获罪防守放松，想去报复。可再问柳大人指使他做了什么事，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刺客在关押期间竟遭人灭口，好在守卫机警未能得逞。再顺着查下去，竟查出一桩惊天大案来。
初冬的寒风扫过紫禁城的金瓦高墙，吹落枝头最后几朵残花，怡妃一身雨过天青白梅初绽棉裙，钗环褪尽，跪在坤宁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下。一张因冬日料峭冻得微微发红的面颊仿若初绽的雪海宫粉，一枝寒玉澹了春晖。
我坐在窗下赏一盆水仙，玉梅上前添了茶，关切地朝外望一眼，轻声道：“怡妃娘娘已跪了半个时辰了。”
我点点头：“还不够。”
玉梅忧道：“今日太阳虽好，可终究入了冬，别冻坏了。要不奴婢送件披风出去？”
我摇摇头：“你这样，还能说是本宫罚她么？”
玉梅垂了头不再说话，蕙菊捧来一碟瓜子薄脆，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咳一声，推开窗，对下面抬起头的怡妃道：“不是本宫不愿，可柳家犯了重罪，皇上未开口之前本宫也没办法。你跪也没有用，还是起来吧。”
“皇后娘娘，稚子无辜，臣妾只希望能去昭阳宫看一眼玲珑，还请娘娘成全！”怡妃洁白的额头重重磕在汉白玉地砖上，再抬起时已青紫一片。
我正要开口，只见坤宁宫外明黄仪仗一闪，沈羲遥已大步走进来。
他乍见怡妃跪在地上，眼中一抹诧异，再见怡妃青紫的额头，更闪过一丝心疼来。却不理会不询问，径直走进殿中。
我盈盈下拜，沈羲遥扶我起来又坐到窗下，仿佛是怕冬日的风吹着我，他亲手关了窗，却连怡妃看也不看一眼。我余光扫去，只见怡妃的脸霎时雪白一片。
“皇上，”我起身施了一礼道：“怡妃她⋯⋯”
沈羲遥却打断了我的话，指着窗前一盆水仙道：“就说怎么这样香，原来是这个。”他的笑容淡淡如冬日薄薄日光，复道：“薇儿才华这般好，不如赋诗一首？”
我见他眼底有疲惫，想来定有什么不顺心。再飞速望一眼投在窗上怡妃的剪影，她已低下头去。我整理了心思开口道：“瓣疑是玉盏，根是谪瑶台。 嫩白应欺雪，清香不让梅。皇上觉得可好？”
沈羲遥点点头，笑容中有难得的放松。“朕一直喜爱梅花，遗世独立，孤清高洁，如今听此诗，又觉得水仙也好，仙风道骨，清香自信，能与梅花相并，又更令人亲近。”
我笑一笑：“臣妾更喜欢梅花，也愿如梅花一般。”
沈羲遥点点头：“薇儿已如此。至于水仙，相较之下怡妃更似。”他看一眼外面，仿佛这才发现怡妃跪在那里，淡淡道：“怡妃惹你生气了？”
我这才明白为何他进来时不问，原来是以为怡妃触怒了我，所以先不理会，此时哄我展颜了才开口，一时不知他到底是在乎我，还是在乎怡妃。
我笑一笑：“怡妃妹妹没有令臣妾生气，她素来做的很好。如今跪在那里，是⋯⋯”我小心觑一眼沈羲遥神色，仿佛有些担忧和犹豫，停了停才道：“她是为玲珑而来。”
果然上一瞬还挂着淡淡笑容的沈羲遥，面色一下子冷下去，好似平地起了阵冷风一般。
我却继续说下去：“怡妃妹妹与玲珑曾有母女缘分，据说前日她路过昭阳宫，见到宫中凄凉玲珑无人照拂，十分心疼，故今日求臣妾允她去探望。”我跪在地上，诚恳道：“臣妾知道，柳氏有欺君之罪，罪无可恕。但玲珑无辜，又是公主，不该一同禁在昭阳宫中。”
外面怡妃哀哀哭泣，求道：“皇上，您怎样责罚臣妾都行，求您让臣妾见一见玲珑。”
沈羲遥眉间有寂寥，他扶起我道：“不是朕狠心，只是⋯⋯只是玲珑太像柳妃，朕不愿见到她就想起柳妃，想起她多年的欺骗，想起朕像个傻子。”
他的眼底闪过痛苦，令我的心微微抽紧。我拉过他的手，轻声安慰道：“皇上，柳妃当年也不过是为了得到您的青睐与宠爱，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有这样的私心，希望自己是特别的，是有意义的。”
沈羲遥冷哼一声：“是吗？朕以为，不过是为了她柳家的满门荣耀，加官进爵，巧取豪夺，骄横跋扈。”
我抿了唇，再度跪下沉声道：“再如何玲珑也是无辜的。她虽小可已经懂事了，不该见到生母被囚，父皇置之不理，这要她以后如何自处，别人又会如何看待？皇家的公主，应该尊贵骄傲，不该受到屈辱的。”
沈羲遥眉毛一挑：“皇后是在指责朕？”口气中有淡淡不悦。
我抬头直视他的目光，不畏惧地点点头，朗声道：“是！”
沈羲遥不怒反笑，扶起我道：“那你说如何？”
我朝窗外一指：“既然怡妃妹妹之前就与玲珑有缘，又时时挂念，皇上不如成全了她的慈母之心吧。”
沈羲遥沉默半晌，终点了点头。吩咐张德海带怡妃去接玲珑，从此玲珑生母为怡妃，而非犯下重罪的柳氏如絮。
次日怡妃带了穿戴一新的玲珑来坤宁宫谢恩，玲珑依旧可爱，望向怡妃的目光亦十分依恋，只是昔日清澈如甘泉的眼眸里多了些忧伤，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般。
我逗了她一会儿，见她终于露出小孩子的天真烂漫，这才打发嬷嬷带她去后殿玩，那里有精工坊送来的许多新奇玩具，想必也会让她开心。
怡妃起身朝我郑重跪拜道：“臣妾多谢娘娘！”
我关切望着她道：“昨天跪了那么久，膝盖怕是受不住，赶紧起来吧。”
怡妃柔和一笑：“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接玲珑出来臣妾怎么做都行。”说着朝我磕了三个头：“臣妾万分感激娘娘，若有哪里需要臣妾的，臣妾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亲手将她扶起：“你是真对玲珑好，本宫才肯成全你的。毕竟稚子无辜。”说罢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心事萦绕心头。
怡妃为我斟一杯茶：“娘娘可是有心事？”
我笑一笑，仿佛不在意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想到孟庶人。”
怡妃一听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孟家通敌满门抄斩，沈羲遥顾念旧情还要留她一命。如今柳如絮虽然欺君在前，可毕竟这么多年皇帝待她都是真心，难免心软。
“娘娘是怕皇上念旧？”怡妃试探问道。
我面上浮上点点忧愁：“皇上是长情之人，柳如絮毕竟谨慎侍奉多年，如今柳家都关在刑部大牢里还未定罪，她甚至连品级都没降，仅仅禁足在昭阳宫中，本宫怕⋯⋯”我深深看怡妃一眼：“万一哪日她东山再起，旁的不说，第一个便是一定要接玲珑回去的。”
怡妃轻轻打了个颤，眼中的温柔渐渐被狠厉替代。
我见她有所动，便也点到为止，淡淡笑道：“不说了，毕竟后宫三千，前朝百官，兴衰荣辱都依托在皇上身上。一切，还是都遵照皇上的意思吧。”
怡妃点了点头，但神情若有所思，不多会儿便告辞了。
约莫十日后，柳家被定罪，阖族无论男女老幼皆抄斩，禁足中的柳妃囚于昭阳宫，待三日后与家族同赴黄泉。
沈羲遥命我办此事，他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柳家的消息。于是，按照我的授意，没有人告诉柳妃她被赐死的消息。这样，头顶的利剑时刻悬着，她一定会时刻忐忑紧张，不安焦躁，或者，隐隐抱有希望。这样的心境最是磨人，我也要她尝一尝。
三日后，天不亮我便再睡不着，早早醒来只见外面明晃晃一片。蕙菊备了金盆栉巾侍立一旁，见我起来便伺候梳妆。
我指一指窗外：“今天天亮的这样早？”
蕙菊笑道：“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呢！没想到今年雪来的这样早。”
我一震，转瞬便压下心底一点愧意，不动声色由蕙菊为我梳妆。
馨兰走进来轻声道：“娘娘，前面来问，何时押送柳妃去刑场。”
我看着妆镜中那个女子，霞绯色事事如意蜀锦夹棉芙蓉裙上以五彩丝线绣出喜鹊报春，这件裙袍，像极了我在闺中的一件，不过材质稍有不同而已。当年穿着那件裙子的女子，眼神干净清澈，如空谷幽兰般超尘。而如今，镜中女子的眼睛却如无波古井，幽幽不见底，仿佛是温柔平和的，却又是无情寒冷的。眼波流转之间，也全无当年那份灵动出彩，只余淡然，还有稍许凌厉。
此刻，这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怜悯来。我沉默半晌道：“毕竟曾是宫妃，与犯人同赴刑场有失皇上颜面。”顿了顿又道：“传本宫懿旨，柳如絮侍奉皇上多年，留全尸。”
馨兰会意道：“奴婢这就去。”
我点点头，取过一枚芙蓉石海棠压鬓戴在发髻上，看看窗外纷扬的大雪，去年此时我差点冻死在雪地中，而今年，在这样暖洋如春的坤宁宫里，我却突然怀念起当初的日子来。虽然艰苦，却没有争斗，没有算计，不用一步步变成那个我不认识，也不喜欢的凌雪薇。
不久馨兰捧了个紫檀木托盘进来，上面按例蒙着一层青色锦盖。
我看也不看那托盘一眼，便起身准备去昭阳宫。
一路上雪渐渐小了，风却逐渐大起来。坐在暖轿中我也不免打了一个又一个寒战。
昭阳宫依旧是当初模样，前殿雕梁画栋雅致清新，一应器物整洁干净，除了没有侍立一旁的宫女太监，令人疑心住在这里的还是当宠之下的柳妃。
柳如絮被禁足在后殿，一踏进出前门，一股寂寥之意扑面而来。当初养了锦鲤的一池碧波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池子，里面铺满落叶与灰尘。周遭柳树依旧，因不在季节，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如垂死的手，无精打采地落在地上，将远处分割成斑杂的碎片，乍一看，很是惊心。
柳如絮坐在后殿门槛上，呆呆望向天空。她身上一袭天青色隐花罗衣微微泛出褪色后的白色，如秋日衰草上一层寒霜。满头青丝挽了个圆髻，细看之下固定发髻的簪子竟是一根竹筷。而她面容憔悴，眼神空洞，整个人消瘦至极，看上去还不如普通宫女来得神气，与昔日的后宫第一人判若两人。
我的心不知为何有抽紧之感，对身边随同而来的张德海道：“无论如何皇上没有褫夺柳妃品级，仅仅是禁足于此，怎么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张德海一脸为难道：“娘娘，您也知道，禁足不过是明面上说的，谁不知柳妃是囚禁在这儿。既是囚禁，怎么会有服侍的人呢。”
我看一眼那边对我们到来全无反应的柳妃，不由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也该留个人照顾着。”之后疑道：“柳妃的家生丫头呢？她总该陪着啊。”
张德海轻声道：“柳氏一族被抄九族，近身仆役也不例外的。”
我一惊，不想此次沈羲遥竟狠心至此，当下噤了声，只朝柳如絮走去。
直到我们站在她面前，柳如絮仿佛才意识到有人来，抬起呆滞的眼睛瞅一瞅我，再看一看我身后的张德海，又将目光落在了浅灰色的天上，整个人死气沉沉毫无活气，仿佛失去了灵魂的玩偶，又似得了癔症的病人。
馨兰厉声道：“大胆柳氏，见了娘娘还不行礼？”
柳如絮的目光再度落在我身上，毫无礼数地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又别过头去道：“什么娘娘？本宫才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凭什么向他人参拜。”
馨兰气道：“如今你不过是个罪人，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跪拜，小心治你大不敬之罪。”
柳如絮冷冷一笑，冰霜般的眼睛盯住馨兰：“本宫如今还怕有其他罪吗？”
我淡淡一笑：“对嘛，这才是柳妃。”
柳如絮看了我一眼，懒懒道：“你来做什么？”口气全无敬意，也无担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的笑容如春风化雨，声音温柔如水，仿佛是对好友交心一般：“来看看你，这么多年你一直居功自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本宫一直不与你计较。如今临死还能保持这样一份骄傲，本宫倒真真敬佩了。”
柳如絮一愣，眼中伪装的淡定瞬间变成惊恐与怀疑。她死死盯着我：“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临死？”
我惊讶道：“咦？难道你不知道，今日是你柳氏一族赴刑场的日子么？”之后抬头看一眼天空：“此时怕是已经在等监斩令了。”
柳如絮颤了颤，满眼不信，她几乎尖叫道：“不可能！皇上宅心仁厚，我父亲不过是贪赃枉法，怎么会要了全家的性命？”
我摇摇头：“不是全家，而是九族，无论男女老幼皆斩首示众！”
她闻言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喃喃着，眼里流下泪来：“皇上怎么会如此狠心？”之后她直直盯着我，那眼神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是你！一定是你！你除了孟家还不够，还要除掉我柳家？” 
我示意蕙菊上前，朝柳如絮冷冷道：“与本宫何干？你柳家使尽浑身解数，先派人假意刺杀皇帝，又安排你刻意相救。皇上被蒙在鼓里纵容你多年，如今他知道真相，你觉得，他能放过你们吗？”
“我们没有！那刺客是真的，我救皇上也是真的！”柳如絮喊叫起来。
我冷笑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欺君的事实。所以⋯⋯”我近前一步，用只有我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即使你护驾是真，皇上也不会信了。”
柳如絮看着我，眼底几乎逼出血来，牢牢盯着我，声音充满恨意：“我就知道，你是在报当年安阳的仇！当初没有在那杀死你，真是错误！”
这下换我一惊，安阳？那是多么遥远的事了。
“你是说⋯⋯”我的思绪回到那被大火包围的客栈，回到落入火海的霞儿身上，我的声音微微颤抖：“那场大火？”
柳如絮桀桀道：“是啊，”她将散落在鬓间一缕头发别在耳后：“你说你为什么就没有死呢？如果你死了，皇上最爱的人就是我，这皇后的位置也是我的！这世间，为什么要有你！又为什么让他遇到你！”
“为什么？”我看着柳如絮，当年我还未被太后下旨入宫为后，也不认识沈羲遥，而柳如絮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嫔，她为何要害我？
“你不知道？”她的神情突然有一丝疑惑：“你竟不知？那你为何要对我柳家动手？”
我看着她：“柳家是罪有应得，与本宫何干？当年，当年本宫还未进宫，你为何要杀我？”
她“哈哈”仰天长笑，却不理会我，只朝东拜了拜道：“皇上啊！臣妾对您才是一片真心啊！为何，为何您看不到，为何您不要啊！”
我正欲上前问个清楚，张德海却拦住我道：“娘娘，时辰到了。”
“可是⋯⋯”我指一指柳如絮：“本宫有话要问她！”
柳如絮朝我恻恻一笑，那笑容却令我毛骨悚然：“我不会告诉你，我还要化作鬼魂，看着你一错再错！”她说完，一个箭步上前扯下蕙菊手中托盘上的帕子，里面搁着一壶鸩酒，三尺白绫，还有一把匕首。
柳如絮劈手拿过酒壶，却又顿时失去勇气，凑在嘴边久久不敢饮下，眼泪在脸上淌成小河，不住往下滴答。
我难耐心底疑惑上前一步，急切道：“告诉我，你知道那个救我的人是谁，对不对？”
柳妃看着我，眼底突然显出一点光彩，然后轻轻点点头道：“你过来啊，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我下意识便踏前一步，张德海惊呼道：“娘娘不可！”
我却突然清醒过来，过去种种，是死去的凌雪薇的过去，如今的我，即使知道那人是谁又如何？与此时的我，又有何意义呢？罢罢罢⋯⋯
再看柳如絮，一脸死到临头犹自挣扎的狞笑，整个脸都扭曲了。我从心底泛上恶心，转过身去对张德海道：“张总管，剩下的交给你了。”
说罢带着蕙菊馨兰等人离开。
一声凄厉的呼喊在身后响起：“皇上！”惊起树梢的鸟儿扇着翅膀飞远了。
我不由回头，柳如絮不知何时脱去外衣，露出里面一件做工精良的湖水蓝湘绣蝶恋花百褶丝裙，配一件桃色红粉双牡丹裹胸，外披一件浅蓝色轻纱半袖，这是一套夏季服饰，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回到了往昔。但细看下这裙袍是多年前的款式，也微微发旧。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眼含泪水，手执酒壶饮下一口，脚下一个旋转，似乎要跳起舞来。可是，她的唇角淌下鲜红的血液，面上也露出痛苦神色。那鲜血落在蓝色的裙上，似盛开的一朵蔷薇。她突然微笑，如同撕破阴云的一缕阳光，只见她张了张嘴，仿佛要唤出一个人的名字。可她终究发不出声音，一个旋转还未完，已脚下一软，缓缓跌落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望向暗沉沉的天空，满是不甘。
我看得惊心，又有些怕。回过头，正对上沈羲遥怔怔的双眼。

第七十三章  掌上珊瑚怜不得
柳妃死去这一日沈羲遥虽在坤宁宫用膳过夜，但频频出神，眼光迷离，时不时忘记手下正做的事，不是举起筷子半天不落，就是一页书看了半个时辰。我只静静陪在他身边，感受到他虽然极力压制，但仍不经意流露出的怀念、伤心与不舍。
毕竟，那是他多年精心爱护的女子，是他曾许以后位的恋人。在他眼中，柳如絮一定如春日初柳一般婀娜娇美又清雅脱俗吧。在他还未掌权的那几年里，是这个女子，如同最温柔的解语花，陪伴他走过人生中最不得志的憋闷时光。也是这个女子，给了他初为人父的喜悦。所以，即使一开始是场骗局，但这么多年的痴心相付，生离死别之际，一定还是有深深的眷恋与不舍吧。
那身衣服，想来一定是他们初见时柳如絮所穿，那未成的舞，也是当年她在柳家花园中为他跳的吧。
这些，都是最初最美好的回忆。却也，再回不去了。
我的心中也有唏嘘，静静为沈羲遥斟满一杯酒，奉在他面前。
沈羲遥看着杯中晶亮的酒水问道：“这是？”他的声音有微微的沙哑。
我垂了眼：“离人泪。”
沈羲遥手一颤，“你！”他将那杯放在一边，眼中有怒气。
我鼓起勇气道：“皇上，臣妾有一事需与皇上商议，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你说。”他语气有淡淡疲惫，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
“柳妃今日已去。”我小心看一眼他的面色，一切如常，但眼神却在我说到柳妃时有闪躲。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按照旨意，柳氏九族被诛后会拉去京郊化人场，柳妃也不例外。”我说着，只见沈羲遥眼中有嫌恶之色，恐是“化人场”令他不快。
于是我的口气愈发温柔，“臣妾私心想着，柳妃毕竟是妃嫔，若是也拖去恐怕不妥。便想奏请皇上，看在她多年侍奉的份上，以丛妃位下葬吧。”
沈羲遥面色有片刻放松，他思索半晌才道：“柳氏犯下重罪，若还以丛妃位安葬倒显得朕徇私了。罢了，便以她入宫时的贵人位下葬吧。”他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终于露出淡淡笑容。
我点点头，仿佛这样对待柳妃的后事，我与他都能不那么愧疚，心安一些。
之后的日子平静无波，寒冬里大雪纷纷扬扬落了好几日，小太监扫都来不及。于是我免去六宫晨昏定省，常常抱着轩儿在西侧殿一坐就是一整天。怡妃不畏艰难时常来我与谈笑，终于令日子不那么无聊。而这段期间，我也向沈羲遥进言调怡妃的父亲进京。
与此同时，我授意黄总管安插一些人到湃雪宫当差，秘密监视惠妃的一举一动。毕竟，丽妃与柳妃一除，这后宫中，她便是我最大的隐患了。
惠妃与皓月收起针对我的锋芒，变得十分安顺，两人还减少了来往。尤其是皓月，素日里若无事连寝宫都不出。想来，她们已从孟家与柳家学到教训，处事小心翼翼为免行差踏错。与我相见也十分恭谨谦卑，丝毫没有忤逆之态。
但我知道，那只是猎豹收起了利爪，毒蛇藏起了毒牙，刺客隐匿了踪迹。可一旦时机成熟，便要一击致命。
这年的冬天来的早，去的也早。才过完新年，御花园里便绽出一丛丛迎春花，天气也比往年暖和许多。三年一度的选秀再次到来，前期有户部与内监进行初选，挑出一百八十名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的贵戚淑女与巨贾之家品行优良美貌如花的嫡女等待殿选。
但此番沈羲遥并无兴趣，去年国家受灾，如今又有倭寇三番两次挑衅试探，于是让我选出出色者十八人即可。
我不敢专权，便请惠妃、怡妃同选，她们自然无异议。
殿选前三日，午睡醒来，我邀怡妃在御花园武陵春色赏花。春光明媚，袅袅晴丝从新发了嫩芽的枝头间落下，满目桃花，芳菲满径。
怡妃一袭浅绿绣杨柳春衫配鹅黄金线迎春八幅裙，婷婷袅袅自花间走来，我站在面湖的四面八方亭中，只觉眼前一亮。
她盈盈上前，款款下拜，眉目柔顺也隐约有着欢喜。
“妹妹今日满面喜气，可是父亲入京了？”我将面前一盏红枣桂圆茶推给她：“尝一尝，春天到了，最是要好好养颜润气，才能早为皇上开枝散叶。”
怡妃脸一红，露出真真纯纯的羞涩来。但又朝我拜道：“臣妾代家父多谢娘娘提携，也感激凌公子赠予的院落。”
世人将大哥称为凌大人，二哥称为凌将军，而凌公子，自然是我三哥。自柳氏一案了解，他并未回去江南，反而为生意留在京中。
蕙菊正捧了红豆沙馅的绿豆糕、梅花状的姜饼、木瓜雪蛤盏上来，闻言怔了怔，旋即面上露出一丝甜笑。
“凌公子选的那住处真是好，尤其房间轩敞，采光极佳。之前凌公子还请了治疗风湿十分有名的医生到岭南为家父调理，家父来信说去年冬天好多了呢。臣妾多谢娘娘的善心。”怡妃满面感激道。
我笑道：“你父亲风湿严重，我既知道了，自然不能不管。我三哥做事一向妥当，交给他是最放心不过呢。”
“怡妃娘娘请用点心。这是嫩姜制的姜饼，对驱寒祛湿也十分有效呢。”蕙菊指一指桌上点心道。
怡妃朝她微笑着点点头，我扫了蕙菊一眼，她嘴角噙笑，声音比往昔婉转，动作也透出轻快，仿佛听到了什么高兴事般。
我将话题一转，说到这次选秀上。
“这次皇上只选十八人，倒真为难本宫了。”我随手折下一支探进亭中的迎春，拿在手上赏玩。
怡妃掩口笑道：“辛苦的是地方官，千挑万选送过来，不想皇上只要十八个。不过臣妾那日听皇上说起，似乎这次是给裕王选妃呢。”
我手一抖，那金英翠萼便落在地上，失了生气。
“你是说，皇上此番是为裕王选妃？”我只觉得周遭明丽景致都黯淡下来，连鸟啼鸢鸣都变得刺耳。
怡妃并未发觉我的异常，她端起茶盏饮一口，答道：“是呢，那日我问起皇上想要何种美人，皇上说无所谓，此次最出色的一名将赐给裕王为妃。”她说完疑道：“娘娘是这次的主选，难道皇上没有告诉娘娘？”
我一时怔愣住，沈羲遥并未向我透露半点风声，但眼下只能露出平和笑容：“皇上倒是略提了提，本宫没多问。左不过都是选出最佳的由皇上发落。”我也饮下一口茶，试图压下心底那份哀怨，却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上好的红枣桂圆茶在口中也变得苦涩难咽。
怡妃笑道：“娘娘终归是这后宫第一人，任谁也越不过去。依臣妾的想法，选进来越少越好呢。”她轻松道出每个后宫妃嫔心底的想法，可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被有心人听去的。
我递过一块姜饼，“后宫姐妹们若是和乐融融，人多倒也热闹，皇上子嗣不旺，是该选进来些名门闺秀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我抚一抚面颊：“本宫已不年轻，恐怕皇上也看腻了呢。”
怡妃知道我在玩笑，娇笑道：“娘娘若说被皇上看腻了，那臣妾可得请愿出家，好让皇上不要厌弃了。”
我与怡妃相视一笑，聊起传闻中此次晋选的女子来。
晚膳前小太监传话，沈羲遥翻了怡妃的牌子。她匆匆告辞，我独自坐在亭中，看眼前粼粼湖水倒影出幻彩流离的晚霞，呼吸着四周花木散发出来的清芬香气，浑身有说不出的松快舒爽，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有片刻的放松。深吸一口气，感受这样似曾相识的氛围里那份令人熟悉的温暖，仿佛还是闺中的无忧岁月，又似初入宫的那段清净时光，更像黄家村的小河边，与那人观山看水，言笑晏晏。只可惜，那些过往，都回不去了。
如今，我是后宫之主，专宠六宫，不再是在繁逝中等死的凌雪薇。而他，是清贵亲王，手握重兵，也不再是皇陵中寂寂思过的沈羲赫。我们都必须忘记过去，由我，为他亲手选出一位佳人，从此良宵美景，长相厮守。
也罢，也罢，那就尽我所能，选出最好的秀女，来配他吧。
脸颊微凉，不知何时，已落下满面泪水。
“娘娘，天色渐晚，可要回去？”蕙菊在耳边问道。
我点点头，只想说些别的让我不再为此伤怀。便问道：“柳家已倒，秀荷的选择是？”
蕙菊答道：“回娘娘话，凌公子以低价买下万春楼。如今秀荷已是万春楼的老鸨了。与凌公子分成收益。”
我点点头：“那就好。若没有她，事情也不会成的这样快。”
蕙菊接口道：“若不是牡丹帮忙，想来秀荷办的也不会那么顺利。”她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忙捂了嘴巴惊慌地看着我。
我不以为意道：“怎么牡丹还牵扯进来了？”心中却有微微的慌，淡淡的怕。想起当日在万春楼看到的场景，更是没来由的不高兴。
蕙菊踟蹰片刻才道：“好像当时也有人想除柳家，便一拍即合⋯⋯”
她还未说完，我便打断：“那个人，是裕王吧。”
蕙菊一愣，本想摇头，却在我目光的逼视下，种轻轻点了一下。
“牡丹现在呢？”我抚着手上一串红珊瑚珠子，语气淡淡。
蕙菊沉默片刻，终于答道：“回娘娘话，裕王爷为她赎了身又置了屋。”她说的吞吞吐吐，我的心却一点点抽紧。
蕙菊似乎察觉到我的不悦，忙解释道：“本来凌公子说为她赎身，不料牡丹说了，除了王爷其他人的好意她心领了。王爷没办法才为她赎了身，之后要送她回家，可她说自幼被卖进万春楼，早不记得家住何方。王爷只好又置了个院子给她，凌公子也定期送去银票让她安身。”
我叹一口气，想到牡丹那明丽雅致却又有淡淡哀婉的姿容，最是男人喜爱的模样。她又有才情，又是花魁，哪个男人能不爱呢？也好，若他真能放下过往，忘记过去，将心交给一个女子，那么无论她是美是丑，是高贵是卑微，是满腹才华是笔墨不通，只要他愿意，我也愿意。
“这次你也立下了大功，说吧，想要什么，本宫都给你。”我转换了心情，朝蕙菊笑道。
蕙菊摆摆手：“奴婢为娘娘做事是应该的！”
我摇摇头，拉过她的手真诚道：“不光这件事，一直以来本宫都想表示谢意。没有你，本宫不会那么快回到坤宁宫。没有你，很多事本宫也不会完成的那样顺利。所以你说，除了人力不可为，这普天下，怕还没有本宫办不到的事。”
蕙菊见我坚持，想了想道：“奴婢为娘娘办事是分内之事。娘娘若非要赏，奴婢倒确实有一样东西想跟娘娘讨来。”
我“哦？”一声：“是什么？莫说一件，多少都行。”
蕙菊羞涩一笑，面上显出些须思慕来。
“上次奴婢帮娘娘整理库房，看到一件翡翠白菜十分喜欢⋯⋯”
她还未说完，我“呵呵”笑道：“你倒识货，那是安南国进献的。翡翠倒还其次，雕工真正是一流。栩栩如生，放在白菜堆里怕辨不出呢！只是翡翠白菜不适合摆在后宫，放在库里倒也可惜。你喜欢便拿去，若还有其他看上的，也一并拿走吧。”
蕙菊红了脸，摇摇头：“奴婢只要那一件就好。奴婢明日想跟娘娘告一天假，出宫去看看家人。”她低着头，但唇角含笑，看上去开心极了。
我没什么不允，每每蕙菊出宫也会带回兄长一些口信，当下就答应了，又赏了她五百两银子，许她可带出宫中。
三日后殿选，沈羲遥因交给我全权处置，便不露面。一早，惠妃与怡妃便先到交泰殿等候。我到的晚了些，才下步辇便见两人侯在殿外，见我到了，忙款款下拜，又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走进正殿。
惠妃一袭芙蓉色蝉翼锦丝隐花曳地裙，宽幅银丝带，云鬟半卷，星眼微饧，一朵大红色牡丹花，娇艳欲滴，悄悄绽放于云鬓之上。又有平展纤丝镂空金缕凤贴在脑后，显出华贵端庄。
怡妃一身水红色百花争艳蚕丝八幅罗裙配月白蝶恋花抹胸，再罩一件淡红嵌银丝半袖。她甚少穿得这样艳，于是素日里如江南烟雨迷蒙般温柔的样貌此刻如满园春色里最夺目的一支玫瑰般明媚动人。而她莲步盈盈，纤腰婀娜，步态翩迁，看上去比惠妃更添了几分妩媚。
不想，进入正殿，只见正中紫檀木龙椅的右侧摆了三把椅子，分别是香檀木正红色龙凤呈祥万字不到头羽绒垫凤座、花梨木宝蓝色多籽多福葡萄纹鸭绒软垫的惠妃椅以及黄杨木浅碧色樱花纷飞吉字纹鹅绒软靠椅。而左侧，竟又摆了一把香檀木湘黄色龙出云海富贵如意纹软袱扶手椅，椅旁竖起一架蝉绢银丝绣百合乌木透雕和合二仙屏风，蝉绢轻薄起不到多少阻碍视线的作用，素来是极其尊贵的皇族男子与后宫妃嫔不得不同处一室时摆放用的。
本来，沈羲遥既让我负责又说自己不会露面，那么正中当摆放的该是我的后座，此刻看这架势，恐怕不仅他会来，另一个主角，也会登场吧。
一想到会在此见到他，不由心中一阵狂跳，连身子都不禁一颤，不知是喜还是紧张，又或者，在即将要面对的情景下，心中那份深深的排斥吧。
果然，当我与惠妃、怡妃落座后，外面响起张德海尖细的通穿声：“皇上驾到，裕王驾到！”
他披着仲春色如金灿的阳光而来，风姿秀逸如玉山上行，一身秋香色绣螭龙锦缎曲领窄袖衣，露出里面雪白中衣上银丝吉字纹，头戴嵌七宝赤金冠，衬得他整个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我望着那只能出现在孤夜梦中的身影，登时就要流下久别重逢的激动的泪来。
鬼使神差般，我立即站起身来，几乎要迈开脚步扑进那魂牵梦萦的怀抱。可下一瞬却生生止住所有的情绪波动，不朝他投去一眼，而是朝着带了心虚笑容朝我走来的沈羲遥款款下拜，恭敬道：“臣妾恭迎皇上。”
沈羲遥亲手将我扶起，羲赫朝我行礼，惠妃怡妃再朝他行礼，如此才各归各位。
隔着屏风，我几乎不能自抑地不时小心朝他投去仿佛不经意的淡淡一瞥，再飞速收回眼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要进来的秀女中。
沈羲遥坐定后，朝羲赫投去兄长亲切关怀的笑容，语气也如和风下平静的大海般温柔。
“羲赫，你也老大不小，身边却连个知心人都没有。朕决定，这次选出十八名的秀女，你在其中挑一名喜欢的纳为侧妃。”
羲赫的笑容清淡，似乎早知道这个消息，并没有太多惊讶。他起身跪拜，向沈羲遥谢恩，接纳了他的好意。
我只觉得似乎吞进一大缸苦药，端起桌上一盏樱桃凝蜜露饮一口，本来的芬芳甘甜在口中却苦涩难咽，而这份苦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甚至连心都浸透了。却无人可说，无处可表，反而要做出皇后端庄得体的仪态，面带和煦大方的微笑，仿佛也为裕王能在此选到侧妃而开怀。
沈羲遥朝我投来满含深意的目光，我只做不见，对张德海道：“时辰到了，请秀女们进来吧。”
一时间，满目薄纱水袖，霞丝帔缎，银光烁烁，金光闪闪。尽是香露萦回，脂粉飘飞，檀扇轻摇，黛钗辉映，美妙艳绝。
连怡妃都在一旁小声赞叹道：“今年的秀女，都十分出众啊！”
可我却几近严苛，觉得若是充入后宫，那自然是有太多佳人令人难以取舍。可若是做裕王侧妃，却觉得不是性情不够温婉，便是容貌不够绝代，或者家世不足，或者才情不高，或者仪态稍逊，或者举止稍差，总之没一个能够配得起他。
可我不得不选，因为沈羲遥在盯着，即使心里像被塞满青梅，灌满黄连水，可我还是要大方地微笑，仔细地观察，认真与惠妃、怡妃商量，不时征询沈羲遥与羲赫的意见。这样的时刻，每一瞬都是煎熬。
最终还是择出十八名出色的秀女在侧殿等候，
“你们也帮羲赫挑一挑。”沈羲遥的笑容比微波荡漾的湖水更加温柔，眼中却有一道精光在看向我时投射过来。
我朝惠妃与怡妃笑道：“本宫觉得这十八位秀女个个都十分出众，你们也出出主意。”
怡妃翻着手上十八名秀女的出身册子，认真道：“若说出身最能与王爷相配的，自然是内阁大学士杨豪的孙女杨嫣。若说才情最好的，当属扬州将军苏沂山之女苏娉袅。可要论其容貌，工部侍郎张梓良之女张嘉妍无人能出其右。还有两江总督卢世帆的次女卢幽嫋⋯⋯”
我接口道：“卢幽嫋的姐姐卢幽姌是忠义老王爷次子的正妃，算是皇室中人，身份尊贵。”
惠妃却不看册子，只轻轻打着扇子，面上一副欲笑不笑的神情，引起沈羲遥的注目。
“惠妃有何看法？”沈羲遥问道。
惠妃起身轻轻一福，朝羲赫那边投去一眼，这才掩口笑道：“依臣妾看，咱们说的都不算。左右是给王爷选妃，还得王爷自己拿主意。”她顿了顿，有意无意朝我看了一眼又道：“臣妾看王爷一直没说话，怕不是早有心上人了吧？”
沈羲遥脸色稍变，几乎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我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后背一阵阵发僵。
一直沉默坐在一边的羲赫终于起身，朝沈羲遥深深一揖道：“臣弟感激皇兄厚爱，也感谢三位娘娘的用心。这些秀女实在不错，可若问臣弟的意思，还是卢幽嫋各方面与臣弟更适合一些。”
沈羲遥想了想道：“两江总督之女出身也算说得过去，可若是嫡女自然最佳，她⋯⋯”他朝张德海看一眼，对方立即明了的将卢幽嫋的画像高高举起。沈羲遥点点头：“容貌倒是不错，娴雅端庄又有些俏皮。你性子沉稳，身边该有个活泼的伴着才有趣。”之后看向我：“皇后觉得呢？”
我拈起一枚蜜枣吃了，好让这份浓烈的甘甜抚慰心底的苦涩，这才道：“臣妾与卢幽姌曾有些交情，卢家女儿们的教养都很好，略通文书雅擅音律。据说这位小姐在古琴上造诣不凡，与王爷倒也般配。”
沈羲遥还有一点犹豫：“可惜是庶出又是次女……”
怡妃与我对视一眼，盈盈道：“臣妾听说她母亲早亡，倒是一直养在正室身边的。再说，皇上为王爷选的是侧妃，庶出倒不是问题，毕竟门楣高贵。若是嫡女，将来选正妃倒不易了。”
惠妃却迟疑道：“生母早逝，是否不吉？”
怡妃苦笑道：“那就不知其他三位可还有王爷喜欢的了。”
沈羲遥环顾众人，突然爽朗大笑道：“这有何难？既然这四位秀女各有千秋，就都赐给羲赫做侧妃好了。”
他此言一出，不仅羲赫，连带着我三人都惊愕住。
羲赫抢先跪拜在地：“臣弟万万当不起皇兄这般盛情！这些本是皇兄的秀女，臣弟怎敢一次占去四位。”
沈羲遥大手一挥：“其他兄弟的侧妃何止四位，更别说侍妾通房。你那晏园是王公府邸中最大的，多几个侧妃有何妨，反而热闹。就这样定了！”他说完又转向我，目光中的温柔如四月芳菲的桃花海般令人沉醉，可我却在这样遣隽的目光中紧张起来。
“更何况这些秀女虽好，又如何能及得上皇后的万分之一。朕有皇后便足矣了。”
果然，羲赫的身子顿了顿，连声音中都透出些须僵硬来：“那臣弟谢过皇兄恩赐！”
惠妃虽笑着，那笑却虚浮在面上，好似经年的墙壁，轻轻一碰那朱粉便会落下般。怡妃登时便愣住，旋即勉强露出笑容，可眼底的哀戚却慢慢浮了上来。
“是啊，”惠妃用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团扇光滑的边缘，语气中无一丝感情：“无论出身才貌，普天下又有谁能与皇后娘娘相媲美呢。”
怡妃也挂起淡淡温婉笑容，“皇上与皇后情比金坚、龙凤和鸣，是我大羲之福！”
我心中泠泠一笑，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面上却堆起甜蜜笑容，福身施礼，仿佛不胜娇羞，“现放着新人呢，皇上此言真是折煞臣妾了。”
沈羲遥只是微笑，命人去传旨，除此四位为裕王侧妃，其他十四名秀女皆为正八品答应，择日入宫。
而这场选妃的整个过程里，羲赫没有与我对话，甚至，连须臾的一眼也无。
待新的秀女入宫，虽然引起各宫好奇，但沈羲遥却几乎不曾召幸，如此，这些花一般的女子，在这深宫中也沉寂下来。
倒不是沈羲遥真爱我如斯，而是入夏以来，倭国显出蠢蠢欲动之心。
倭国素来因海域之争与大羲水师偶有交锋，但不过小打小闹。先帝时期曾有过一次大规模海战，最终得胜而归，倭国也消停了几年。但前岁水师总督汪沧海病逝，水师将领再无出众之人，倭国的新任国主又十分好战，已将琉球并入疆域之中。如今，恐怕倭国是看中大羲无人，这才频频进犯的。
六月末，倭国三层高的战船十数艘齐齐越过两国交界的海域，直向大羲而来。大羲水师发出警告，却遭打击。
七月中，大羲水师虽奋力阻拦，却连连败退，挡不住倭国战船逐渐向舟州城靠近。
战报一日三封，如雪片般送进养心殿。沈羲遥的眉头越来越皱，眉间除了忧虑，更多的是愤怒。几乎每一日，他都召集朝中大臣在御书房商议，出战是在所难免的，可派谁去，却是问题。
我终日在后宫，并不能确切知晓朝中动静，沈羲遥也不愿透露分毫。我也只能维护后宫安定，不让他再为此分心伤神。还好，眼下唯一能与我稍稍抗衡的不过一个惠妃，她是聪明人，此时遭遇外敌，自然不会多生事端。甚至，因着前朝战事，我与她几次在御花园中相遇，也能和和气气聊几句，从她的语气中，能听出担忧来。
我又何尝不担心？舟州城是离京城最近的海防，素来都派了最强的水师镇守。一旦舟州城被破，再越过并不算高的燕山，敌军便能长驱直入，快马加鞭用不了三日即可抵达京城，对大羲构成深重的威胁。虽然我清楚大羲步兵举世无双，守护京畿的皇帝亲兵更是万里挑一的精兵，可只有将倭寇远远驱逐回海上才算得胜。因此，派哪位将军去才是关键。
午后在西侧殿里哄轩儿入睡，小宫女轻轻打着扇子，我也拿了一把一下下扇着，眼睛却时不时望向半开的窗外。只见明晃晃的日光将地面照的雪白，刺得人眼都花了。没有一点风，树木静立在沉闷而炎热的空气中，叶子耷拉着，显出一幅无精打采的模样。有几朵花被晒得边缘都出现了焦黑色，颓然开在枝头，却似抵不住那一阵阵热浪，失去了水分，不复初开时的娇艳。素日里扰人的蝉此时一声也无，仿佛被这巨大的日头晒干了一般。
后殿西侧殿里摆了巨大的童子攀荷戏鱼冰雕，倒还算凉爽，轩儿睡得很香，一动不动，身上的莨绸薄被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而圆圆可爱的小脸上偶尔露出一丝甜甜笑意，令人心都化。我守着这份祥和，只愿天长地久般这样沉醉下去，不再有担忧，不再有波澜。
一阵匆匆的脚步自院中响起。我凝神看去，只见蕙菊急急走来，满头是汗都顾不得擦一下。
我搁下扇子迎了出去，蕙菊施了一礼轻声道：“娘娘，奴婢打听到裕王已向皇上请命出征了。”
我一顿，心头涌上担忧，脚下却向前殿走去。短短几步路，却出了一身汗来。进去西暖阁，馨兰端来冰镇梅子汤，我与蕙菊一人饮下一碗，这才解了周身暑气。
“皇上可答应了？”我问道。
蕙菊摇摇头：“奴婢从三公子那听说，军队方面全都准备妥当，只差大将。朝中大小将领其实都上了请愿折子，但大家几番商议，还是觉得裕王爷最合适。不过皇上还在考虑，只是⋯⋯”她停了下道：“只是凌大人的意思，这事拖不过三日，皇上一定会下决断的。”
我“唔”一声，战事迫在眉睫，沈羲遥不会为将领之事费太多功夫，只是，羲赫毕竟擅长陆上作战，水师却从未接触过，海战更是不曾涉及。而敌方还有大炮，实在凶险。但再细细一想，朝中眼下能用的将军、胜战最多的将军，也确实是羲赫了。
那么，沈羲遥是否会让他临危受命，去解决这次的战事呢？若真是他，此去又要多久，是否能平安归来呢？
我的心一下下揪紧，不愿去想那炮火连绵的血腥场面，只想着能不能有办法令沈羲遥改变主意。
思索的间隙里随口问蕙菊：“这次是三哥告诉你的？”
蕙菊面上闪过一丝红霞：“回娘娘，奴婢在点心铺子遇到三公子，是凌大人嘱咐他告诉奴婢的。”
我点点头，看着衣衫都汗湿的她柔声道：“赶紧去擦擦身换套干净衣服，天头热，你也辛苦了。”
蕙菊忙道：“奴婢不辛苦，娘娘千万别这样说，折煞奴婢了。”
我笑一笑：“你去歇一歇吧，本宫得想一想。”
这次却想不出什么计策，一来这关乎国家大事，后宫不得干政，我自然不能明知故犯。二来我不能对沈羲遥说任何关于羲赫的话，怕适得其反。最后，从各方面看，羲赫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国家安定自然是最重要的。
于是晚间沈羲遥来坤宁宫用晚膳时，他不说，我也只字未提，一句不问，悉心服侍，百般柔顺。只为他能稍稍放松一些，不那么辛苦。只是心底多少有些埋怨，那是他的亲弟弟，此战艰难，怎么就看着危险还让羲赫去？但转瞬我便也想明白，他们首先是君臣，然后才是兄弟。
之后两日是惠妃与怡妃侍寝，我没见到他，本想好的一些话便来不及说。
不想，三日后，前朝传来消息，此战沈羲遥要御驾亲征，亲自带领大羲精锐之师前去剿灭倭寇。而之前呼声最高的裕王羲赫，则留在京中监国，代皇帝处理一切政务。
此令一出，满朝皆惊，有大臣一力劝阻，但无奈沈羲遥心意已决，点选好其他将领，五日后启程。
当晚，沈羲遥在坤宁宫用晚膳，满满一桌饭菜摆上来，他却只拿了鎏金梨花酒壶一杯接一杯，半点不动那桌上菜肴。
我亲手盛了一碗龙井竹荪汤放在他面前，又轻轻将酒壶从他手中拿走，柔声道：“皇上可有什么烦心事？”话未完自己已叹道：“臣妾问错了，如今前方战事紧迫，皇上自然是忧心忡忡的。”
沈羲遥瞥一眼那酒壶，抬头看我，眼神晦暗不明，令我看不清他的心事。
“薇儿可怪朕之前未向你提起此事？”他握住我的手，目光却落在那酒壶上。
我摇摇头：“皇上心系社稷，况且后宫不得干政，皇上的决定无论是什么，臣妾都会支持。”
沈羲遥“哦”了一声，但眼中却没有一丝欢喜之意，反而有一点嘲讽。
我沉了沉心，后退一步跪在他面前：“臣妾有一事，还请皇上恩准！” 
沈羲遥扶起我：“别动不动就跪的，你且说吧。”
我跪在他面前，抬头直直看进他眼中那点不放心，郑重道：“请皇上恩准臣妾陪伴皇上左右。”
沈羲遥脸色一变：“战场危险，朕怎能带你去？”
“就是因为战场凶险，臣妾才要陪伴皇上左右！”我的语气坚决。
沈羲遥摇摇头：“朕答应你一定平安无事得胜归来。”
“臣妾相信皇上一定能得胜归来，所以臣妾希望能够陪伴皇上⋯⋯”我还不放弃。
他摆摆手：“此事不必再提，朕不会答应。你起来吧。”
我却依旧跪着，低声道：“那请皇上允许臣妾去护国寺为大羲平安诵经，为皇上平安祈福。”
沈羲遥定定看着我，我亦已坚决的眼神回望他。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他却突然笑了。那笑容如从枝头落进湖面的一滴露珠，引起淡淡涟漪般，逐渐绽放开去，却也只片刻，又归于平静。
“皇上笑什么？”我不解道。
“皇后为何执意不在宫中呢？”他含笑看着我，可那笑容却没有一点温情。
我抿唇道：“裕王监国。”
沈羲遥一愣，许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之后淡淡道：“裕王监国，皇后为何要出宫呢？”他眼中锋芒一闪，语气也冷下许多：“若是你们之间再无什么，又何必避嫌呢？”
我心中突然涌上一点不奈，这明明就是他在担忧之事，却来反问我。可当下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确，若我与他之间再无纠葛，仅仅是皇后与臣子，嫂子与小叔的关系，又何必避而不见呢？
我淡淡笑一笑，仿佛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顺着他伸过来的手站起身，将汤捧在他面前，“皇上说的是，后宫诸事繁多，臣妾确实应该坐镇中宫的。” 
沈羲遥深深看我一眼，眼中却没有完全的信任。
我只做不见，与他闲话家常，正巧乳母抱了轩儿来，轩儿已到了蹒跚学步的阶段，又会简单说些叠字，十分聪颖可爱。逗弄着孩子，自然气氛缓和许多。
夜晚服侍他入睡，我却辗转难眠，总觉得只有在这段期间出宫去才不会落得他人话柄，免去瓜田李下的嫌疑。可沈羲遥明明还在介意往日旧事，却又做出大度的表现不许我离宫。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放心了呢？
思来想去，帝王心深不可测，总之，只要我循规蹈矩不行差踏错，应该不会有事吧。
后两日沈羲遥一直在御书房与大臣商议战事，之后是怡妃侍寝，他又抽空去看了惠妃与辕儿。直到出征前一夜，他来了坤宁宫。
满室烛光摇摇曳曳，大红洒金龙凤呈祥的绡纱帐里一对鸳鸯交颈缠绵，他似压抑着什么，又似释放着什么，竟比往日猛烈许多，几番下来我再忍不住，不由哀呼道：“皇上⋯⋯”
他低头看我，一点散发带了汗水黏在面颊上，眼睛似隔了层雾，全无往日注视着我时的温柔，反倒有些迷茫与恨。而这样的眼神，我只有一次在他眼中见过，便是在黄家村的那个夜晚。
他虽看着我，可身下却没有停，反而一下下更狠。我不由有些怕，再唤了他一声，他似终于听到，眼中迷雾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如旧温柔：“累了？”说着停下来，躺在我旁边，手上却不停游走，令我心神难定。
我喘了口气，只觉得身上汗津津的，肌肤相亲间黏黏的令人不舒服，而这样与他赤裸以对，不知为何又生出些尴尬来。
扯过一旁一件绡纱寝衣拢在身上道：“皇上今日是怎么了？”
他含住我的耳垂，轻声道：“怎么，你不喜欢？”
他的呼吸软软拂在耳畔，有温热的气息，痒痒的，令人浑身都颤栗起来。
“皇上⋯⋯”我面上一红，嗔怪一声。
沈羲遥紧紧从后将我环抱住，久久不说话，只将头埋在我的发间。这样久了，身上的汗被风轮一吹反而觉得冷起来，唯有身后那具温热的躯体，带来一点温暖。
“你说，我能相信你们吗？”他的声音喃喃从身后传来，低低得，压抑了诸多情感。
我初初没有在意，正想拉过锦被盖在身上，再回过神来，已反应过来，只觉得浑身都凉透了，手堪堪停在被子上。
下一瞬，我翻身跪在地上。夏日里暖阁的地毯皆撤了，只余光可鉴人的金砖。沈羲遥并未拉起我，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我，他的眼里有再不遮掩的怀疑、担忧、压迫。
跪的久了，只觉得膝盖处传来隐隐的疼，仿佛被细小的针扎过一般，细细密密缠绕上来。我的身上只披了薄而透的寝衣，更觉得那风轮一下下吹来的风冷而彻骨，寒到心底里去了。周身的气力如潮水般退去，唯有一处猛烈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腔，可每跳动一下，都有深深的无力与浓浓的心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皇后，你说，朕能相信你们吗？”他此刻已改了对我的称呼，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我垂着头：“皇上若是信不过臣妾，大可将臣妾送去护国寺，或者让臣妾伴随左右。”我说着鼻子一酸，几欲掉下泪来。
一只手伸在我眼下，正巧有那么一滴没止住的泪水落在他掌心。他似被烫了般想缩回去，却只是紧握住那滴泪水，另一只手将我一揽，拥进怀中。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用他温热的身子来温暖我此刻冰凉的身躯，又拉过被子来团在我身上。可即使身子暖回来了，心，却依旧是冰凉啊！
“薇儿，不要让我失望。”他说完，以唇封住我欲张开的嘴，深深吻了下去。
待我醒来，已是次日清晨，迷糊中前一晚的一切似梦般在脑中闪现，下一秒我已清醒过来，手触及处，只余空荡荡的床铺。心中一惊，今日是他御驾亲征之日，我必得去送一送，
披衣掀帘，只见沈羲遥正穿戴明黄缎绣平金龙云纹大阅甲，那耀目的明黄阅甲皆用黑绒镶边，由金钮扣袢联缀成一整体，绣五彩朵云、金龙纹，下为海水江崖图案，正中悬钢质护心镜，镜四周饰鋄金云龙纹。他侧身朝我微笑，露出里面月白绸里。
见我起来，蕙菊忙为我洗漱更衣。我在屏风后匆匆换上一件真红飞凤大衫霞帔，简单梳妆便来到前面。此刻沈羲遥正将凤翅盔戴在头上，盔上植缨，间金璎络纹，顶端是金累丝升龙托大东珠，缨管饰金蟠龙纹，四周垂大红片金、黑貂缨二十四条。
他见我已梳妆好出来，微笑向我伸出手来，那笑容比窗外初升的朝阳更灿烂夺目，令人目眩神迷。我惊忧一整晚的心在他这一笑中变得平和下来。低头处，只见金丝编制的袖子上金叶片、金帽钉、彩绣龙戏珠纹相间排列，华丽无匹。与自己袖上刺绣精巧缀以七彩宝石的牡丹花纹相得益彰。
两手交握处，他用力一捏，我亦紧紧回握，仿佛两心相依，没有嫌隙。
“薇儿⋯⋯”他含情脉脉，却又决绝，满是对御驾亲征的跃跃而无害怕。
“羲遥⋯⋯”我依依不舍，却不哀戚，仿佛是送他去接受万国朝拜，满眼期冀与荣耀。
他深深注视着我，我回报他温柔笑容，双手再紧一紧，不想松开。彼此凝望间，似希望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刹那，再不流转。
终于，清晨的日光从窗棱间洒下，落在他英气勃发踌躇满志的俊美面容上，胜过最明媚的春光。
“朕走了，你看顾好自己。”他终于松开了手。
“皇上，请多保重！”我点点头，眼中到底流露出些眷恋来，连带眼框都湿润起来。
他欲伸手，却终还是落下手臂，对张德海一点头。
“皇上起驾了！”
他大步走进那片璀璨阳光中，我盈盈下拜不能直视，恭谨道：“臣妾恭送皇上，愿皇上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坤宁宫正殿外院中，后宫得宠妃嫔整装敛容跪在两边，齐声与他送别。
而沈羲遥，却没有回头，没有旁顾，一步步走出了我们的视线。
待那金黄的龙袍一摆尾，我紧绷的神经终于缓过来，整个人一松，正要歪在一边却被蕙菊稳稳扶起。我朝她感激一笑道：“跟她们说，今日不必请安了。”
蕙菊朝殿外朗声道：“皇后娘娘有令，诸位娘娘今日辛苦，还请早早回宫歇息。”
众人朝坤宁宫正殿一拜，这才退下。
回到西侧殿，换上一身松软的鹅黄刺绣兰花蝴蝶江稠襦裙，又用一根金镂空嵌翡翠芙蓉兰花大簪将头发挽起，坐在风轮下一面吹着凉风一面用点心。
玉梅端一碟荷叶莲子红枣糯米糕上来，笑盈盈道：“皇上离宫了，这下娘娘可不用再为妃嫔间争风吃醋的小事劳心了。”
我揉一揉眉心道：“是啊，她们可以安静些日子了。”
侍立一旁的蕙菊道：“只是娘娘却要忧心皇上在战场上的安危，怕是更费神呢。”
我不说话，理一理鬓边碎发道：“玉梅，本宫想吃点咸的，你去小厨房看看。”
玉梅闻言下去了，蕙菊走上来为我斟满茶水：“娘娘愁眉不展，是在担心皇上吗？”
“皇上即然出战，此战必胜，本宫倒不那么担心。只是⋯⋯”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隐隐露出檐角的太和殿上：“本宫总觉得心里不安定，仿佛会出什么事。”
蕙菊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似明白了什么，忧心道：“裕王监国，月贵人知道您与王爷的旧事，想来惠妃也知道了。娘娘得小心。”
“自然是要小心，虽然她自从柳妃的事后消停了，但不代表她放弃了。”我再看一眼后殿，对蕙菊道：“嘱咐芷兰，轩儿的起居饮食一定要慎重！”
蕙菊面色凝重：“娘娘是怕？”
我叹一口气：“虽然皇上离宫妃嫔间暂不会争宠，但本宫与惠妃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个。如今皇上不在，她若想下手是最好的时机。”我顿了顿：“至于本宫与裕王的旧事，这是皇上心底的大忌，也算是皇家丑闻。想来惠妃不会傻到让皇上知道她知道这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蕙菊点点头：“娘娘说的是。”
我饮下一口茶，虽然心底仍有不明的恐惧，但终没在意，起身去后殿看轩儿了。
沈羲遥出征两月有余，此间后宫一派安和。前朝羲赫监国，他谨慎小心，诸事务处理得十分得当，遇重大事件必报沈羲遥裁决，想来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而每三日必有战报和批示传回来。
我只知沈羲遥带领军队一路奔袭至舟州，一鼓作气将不擅陆战的倭寇驱逐到海上。但在海战方面大羲水师明显不如倭寇，因此若要将倭寇赶出大羲海域并令他们心存忌惮不敢再犯，恐还需费些功夫。
近来不知是心中多思还是身体不适，夜晚睡得并不安稳。这一日早早醒来，推窗望去但见初晴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蓝的似上等的琉璃，呼吸间都是初秋清凉的空气，顿觉心旷神怡。
穿了秋香色锦缎牡丹的蚕丝印花裙，唤来惠菊陪我去御花园散步。此时大多妃嫔都未起，御花园中一派宁静祥和。秋风已经悄悄得将树上的绿叶染成浅黄颜色，还有凋落的花瓣片片铺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之上。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蕙菊闲话，脚下漫无目的的走着，不觉就来到了一处院落前。抬头看去，不由一怔。
海晏堂。
有风吹拂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悦耳动听，意境深远。恍惚间，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羲赫修长挺拔的身影，周遭景致仿佛带我回到了黄家村我们居住的小屋前，也是这般树影婆娑，恬淡安宁。仿佛一闭眼再睁开，我就能变回谢娘，而羲赫会出现在我眼前，一袭白衣，如神如仙。
尝试闭上眼，爽洌的空气里有早菊略苦的香气令人神思一清，我自嘲地笑起来。海晏堂自我与他重新归位后，他再未住过。这段时间他虽监国，但一旦政务处理完毕一定回到王府，绝不越过隔绝前朝和后庭的天街半步。
“奴婢给王爷请安。”惠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一愣，内心翻涌不已，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可下一瞬，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令我几乎不敢相信。
“小王参见皇后娘娘。”他一袭秋香色贡丝绛纱海水江涯降龙袍罩紫金窄身云纹箭袖，环佩苍玉铿锵，显得英姿勃发、俊朗刚劲。又因代行帝王之权，别有一番至尊贵气隐隐透出来。
“王爷怎么在此？”我压抑住自己心底的欢喜与激动，淡淡道，目光落在一旁的花草上。
羲赫的声音似也透着隐忍，他的笑容带了丝丝疏离：“昨夜皇上有新的旨意下来，加上前线战报，与几个大臣商议的晚了，只好在这里留宿一夜。”
我点点头：“王爷为国事操劳，实在辛苦！”说着看看天色：“只是这样早，王爷该多睡一会儿的。”
他兀自笑了笑，对我道：“娘娘也很早。”
“御花园里菊花开了，本宫想看一看。”我解释道。
“宫中菊花最美，小王想趁清晨无人好好观赏一番。”他与我同时说道。
话音落了，我们惊愕地看着对方，之后不禁相视一笑，被这样的巧合，或者灵犀感动。
“王爷可愿陪本宫走走？”踟蹰片刻，我终于开了口。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感觉，这是老天赐予我们最后独处的机会了。
他沉思片刻，似有犹豫，终还是点了点头。
御花园中，金菊遍地，观之一片轻肌弱骨，金瑞流霞。随性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九曲长廊。我留蕙菊在入口处守着，与他单独沿长廊而上。
温柔的风徐徐吹来，池中点点残荷，往日鲜艳的粉色如今已经枯败下来，但沿着长廊却是遍植了秀菊，或十丈垂簾，或日出海天，也有朵朵粉色太真含笑夹杂其间。
我凝望一朵开到最灿的黄菊吟道：“粲粲黄金裙，亭亭白玉肤。极知时好异，似与岁寒俱。堕地良不忍，抱技宁自枯。”
“堕地良不忍，抱技宁自枯。”他低低重复一遍，眉间似有心事。
“没想到这里竟有这样多的菊花。”我赞叹道：“都是名种，实在难得。”
羲赫看向我的眼神温柔宠溺，也许此时只有我二人，他不再遮掩心底情愫，可也不会越雷池半分。
“我的母妃很喜欢菊花，听宫里的老人讲，这些都是她亲手种植的。”羲赫看着那些迎风颤动的鲜艳的花朵道。 
我笑一笑道：“全贵妃，一定是集世间美丽优雅于一身的佳妙女子。”
羲赫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道：“那时父皇对她的宠爱盛极一时，后宫无人可比。也许正是这样的盛宠，才令她红颜薄命了吧。”
我一怔：“羲赫，你⋯⋯”
“我有时在想，自己的生母是什么模样。”
“难得宫中没有画像？”我惊讶道。
羲赫摇摇头：“有是有的，只是我自出生便由太后抚养，直到父皇驾崩前才知道自己并非太后亲生。为报太后养育之恩，凡是我认为会令她伤心的事，都不会做。”
他顿了顿，突然自嘲道：“有时我会想，如果我的生母没有过早离开人世，我一直在她身边长大，也许这番天地，便不是这般情景了。”
我看着他，不以为意道：“怎么有这样感慨啊。”
他古怪地看着我：“薇儿，你生来为后，难得你不觉得若我是皇帝会更好吗？”
我吓一跳：“你疯了！怎么能讲出这样的话？”
他“哈哈”大笑起来：“是啊！我怎能有这般想法？”他说着扯一扯身上御赐的五行龙袍，突然盯住我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有，这样的想法。可之后，这个想法却无时不在我脑中回荡，尤其是当我们自黄家村分别，这个想法日渐强烈，令我难安，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直到我坐在丹墀之上，我突然发现，至尊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他充满柔情的目光似蚕丝般将我一层层裹住，“薇儿，原来至尊也不能随心所欲，原来至尊更加身不由己。我并不喜欢那种感觉。可是我想，只要你能在我身边，怎样我都愿意。”他的语气有说不尽的忧怨，道不清的哀伤。
我已被他骇住，不待他说完便道：“羲赫，你不能！”
“我不能？”他苍凉一笑，尽是萧索：“我是不能。裕王生来便是皇帝最信赖的亲王，最忠心的臣子，怎能有不臣之心呢？那不过是沈羲赫的一个梦罢了。”
我垂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也不想再说，就这样静默着。风吹起我身上五色彩绦，轻柔得打在他秋香色的蟒袍之上。还有悠长的发丝，几缕略过他的眼前，似浮云，是我们谁都无法抓紧的。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他突然笑着说：“那时，我竟鲁莽得以为能带你走。”
我看着他，英俊挺拔的面容身姿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一层如秋叶般的苍凉。
“那是第一次见你，我被笛声吸引。那曲调仿若天籁，而当我看到你，以为是九天仙子下凡，一时竟不能呼吸。之后，我一厢情愿得认为，你只是皇兄后宫万千佳丽中的一个，甘于平淡，不争恩宠。只要我立下大功，就可以向皇兄求娶你。”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池中唯一的一朵尚在开放的荷上。我顺着他的目光，在想这朵荷，经历了多少风雨，经历了多少时光，竟还能挺拔在此，即使，那鲜艳的颜色已逐渐淡褪，但是，依旧那般的动人心魄。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夏日，与你共泛一池春水。我常常在梦中重温那美妙的时光。从此，在我的心中，莲叶田田，便是人间最动人的风景。”
“当我在战场上独自面对数十个敌人，我唯一的想法是，还好，我找到了你送我的荷包。可就这样死了，不能完成我对你的承诺，不能再见到你，我实在不能甘心，这才拼杀出去。”
“你可知，在你告诉我你的身份那个夜晚，我第一次醉酒，因为我知道那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但我依旧暗暗发誓，不论如何我定会默默守护你，只要你平安喜乐，我便也开怀了。”
“那疗伤的药真苦，苦得难以下咽。可那是你亲手熬出来的，我竟能一口气喝完，觉得它比蜜还甜。”
羲赫絮絮地说着，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只是声音中渐渐染上悲凉。也许，他也与我一样，将这样一个清晨当做最后独处的时刻。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内心深处的情愫，只剩这唯一的时刻可以倾诉了。
也许，坦白了，就不枉那一场情深，两处相思。
“之后你受伤，小产，每一件事都像钢刀扎在我的身上。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得看着你在这凶恶的后宫之中步步遇险。那时候我恨皇兄，他身为帝王，为什么不能保护心爱的人周全？”
“直到母后将你秘密送出宫去，我才知道，一直以来我以为已经死了的心其实还在跳动。我想，即使翻遍了这河山，我也要将你找到。还好，我找到了你。”
他笑起来，他的笑那般的好看，如同初春洒在湖面上的和煦阳光，又似夏日里透过茵茵树叶投射下来的日晕，明亮，却不刺眼。
“黄家村，我想那将是我穷极一生向往的地方。只因为那里有最温暖的回忆，最动人的风景，还有，最铭心的感情。如果一切能停留在你我相守的那一刻，便是登时死去我也是愿意。”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只是，所有的美好都消逝得太快。于我，却已是满足了。”他悲凉地笑起来，眼波涌动间，有晶光闪闪。
在他的倾诉中，所有的往事在我眼前一一浮现，我喉咙紧涩说不出话来，他如此坦白的话语，将我的心生生撕成碎片。我知道，这是我们对那段过往的诀别。我也隐隐觉得，他之后要说的，我会难以接受。
    “羲赫⋯⋯”我轻轻打断他：“到底怎么了？”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我的身上，晨曦洒在他俊逸的面容上，给坚毅的棱角增添了一丝柔和。我看到他缓缓绽开了笑颜，仿佛一朵花逐渐盛开，令人心醉。可那笑容中，我看到了内心的哀苦与不甘，还有，无奈的妥协。
“柔然国欲与大羲交好，献上嫡出公主。皇上他⋯⋯”他突然停下，嘴张了张，却再不说什么。
我的内心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下。终于还是有这样的一天的。毕竟，他是清贵亲王，终是要有如花美眷来配。纵然有四位侧妃，而一国公主，正是最佳的正妃人选。
“公主何时到？”我看着他，终于意识到，在这样的一个清晨，在满地的菊花之中，这个在我生命中也许是最重要的男子，在我的心头烙下最深印记的男子，终于，还是无可避免的，要离我远去了。
“柔然路途遥远，最快，也要半年时间。皇上的意思是等得胜归来再定吉时。”
他的声音很低，却有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地、小心地、温柔地抓住了我的手。我一颤，却没有逃避。他手上的温度逐渐传来，我的心，在这温暖之中逐渐平复。
“终于是要结束了，是么？”我低声问道：“其实，早该结束，斩断这情丝了。不论是你，还是我。”我别过头去，任泪水满流了面颊。
羲赫的声音哽咽中带了坚定：“我的心里，只有你！” 
我闭了眼轻轻摇了摇头：“不，你应该忘了我。做好你的亲王，享受你的权贵。我希望你娇妻美妾，和和美美，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我强忍住眼底的泪，望向高远的蓝天。晨曦那般耀目动人，这本是人间最美的风景，此时在我的眼中，一切都黯淡无光。
他沉默半晌，开口却吟出一首诗来：“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丝浅淡一丛深。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我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做声，不由道：“后半阙呢？”
羲赫摇摇头，指着面前天空道“一同观赏，好么？” 他突然说道：“这云霞真美，我想以后，是再见不到如此美妙的风景了。”
我抬头望去，太阳从一片金色的朝霞中升起，带着无边的金芒万丈，冲破了重重云彩，终在高远的天空，露出盛大的身彩来。
一阵静默之后，有宛若天籁的箫声响起，一点一点沁入我的周身，那曲动人的《流水浮灯》，带着些许的悲伤，带着若干的苍茫，还有本身的轻灵柔婉，回荡在烟波亭的上空。阳光暖暖得洒在我的身上，如同最温暖的手掌将我环抱，又似一床最轻柔的棉被，在里面，便是暖意无限了。
若是这一切，都只是一个闺中少女一场春梦，那该多好？我闭上眼，希望能就此睡去。待醒来，我还是那个凌家无忧无虑的小姐，待字闺中，生活中只单纯到了只有高堂兄长，只有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甚至不懂情之何物，不识爱之一字，是个劫难。

第七十四章  苍颜难换朱颜好
这样美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早朝时间已到，羲赫不得不离去。
我独自坐在亭中，明亮的晨光在我与他之间形成一道再无法逾越的屏障。我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充耳琇莹，会弁如星，萧萧肃肃，颙颙昂昂。这样一个世间难寻的无双男子，我愿他的未来如锦绣长卷一般徐徐展开，为此，我愿付出所有代价。
他步履不疾不徐，一派居高位者的气派，长廊曲折，他却终究再未回头看我一样。
待我回到坤宁宫，命蕙菊取来那只白杨木狼牙镶嵌五瓣花盒子，深吸一口气将盒子打开，昔年来他赠予我的东西皆在此：
蜀丝白娟帕，他笑意款款：“不知小王的礼物，姑娘可还喜欢？”
雕飞鹤镶赤金镂空祥云飘翠细糯玉佩，他目光濯濯：“这是我母妃的遗物，在我心中，你是唯一可以拥有它的人。即使，没有未来。”
软而微黄的一片骨，他神情决绝：“若是皇上信得过臣弟的能力，臣弟在三日内为娘娘寻到白虎鼻骨。” 
镀金蝴蝶簪、点翠海棠簪，黄家村里，他爱恋深深：“髻拥春云松玉钗，眉淡秋山羞镜台。薇儿，你真美。”
密镶金刚石“吉”字不到头四股链，他话语蔼蔼：“这是臣弟一点心意，愿小皇子吉祥永祜。”
月牙白三联吊珠狼牙耳环，他叮嘱沉沉：“后宫险恶，万事小心。”
最后，一双碧玉木兰簪静静躺在盒底，另有一根断成两截的簪子搁在一旁。闭上眼，往昔如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回荡。
羊毫沾满墨汁，却踌躇不能下笔。仿佛一旦落下，心中最深处的悲恸就会被窥尽。那是我小心掩藏，死死压制的哀伤。最终，还是在水色签纸上写下一句话，又将那根刻有“兰”字的簪子一起递给蕙菊。
“娘娘⋯⋯这？”蕙菊轻声问道。
我软软靠在松香色填菊花大迎枕上，只觉浑身乏力，不知是心太累，还是忧伤太甚。
“想个办法，送给裕王。”
蕙菊神色一凝，迅速将这两样收进袖袋，低声道：“奴婢知道了。”
我手一挥：“本宫想静一静，你且出去，午膳再来叫我。”
“劝君别后莫相思。今生至此相辞去。记取前盟，且履旧约，来生赏旧词。”不知他是否能明了我的心意。
三日后蕙菊出宫去，托三哥将东西转交裕王，回来时带了封信。
信是三哥写的，皆是关于此次御驾亲征之事。信中他说到沈羲遥将置办粮草之事交给他，如今已安排充足随时可供应前方。另外他与海外一些国家有贸易往来，此次找了些熟悉海域的水手，一旦沈羲遥将倭寇逼回海上，这些人便能有所助力。最后他问我，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是襄助还是观望？
我一惊，襄助自然是助沈羲遥一臂之力，令他尽快得胜归来。至于观望，如今裕王监国，我有嫡子在手，一旦沈羲遥出现意外，我为太后裕王摄政是必然之势，甚至为保国祚太后下嫁也未尝不可。只是……我未曾有片刻犹豫立即回信，要三哥全力协助皇帝早日凯旋。
我凌家满门上下，不能做不忠不义之事。
又过了月余，前方传来大获全胜的好消息。御驾正凯旋而归，前朝后宫一派喜乐，终日忙于迎接大军的准备工作中。不过有羲赫在，样样安排得妥当，忙而有序，只待皇帝归来。
这一日午睡醒来，我带轩儿在小花园观鱼，蕙菊走到我身边，轻声在耳边道：“娘娘，王爷来了。”
我一愣，手里鱼食悉数洒落在池塘中，引来大片锦鲤争相抢食。轩儿在一边咯咯拍手直笑，指着鱼嚷道：“鱼，鱼，看鱼啊！”引得身边随侍的乳母宫女们忍俊不禁。
我朝芷兰一笑道：“你们带轩儿在这儿玩，仔细他不要踩进水里。”说着理一理鬓边碎发，这才去了。
羲赫站在坤宁宫正殿鸾凤殿中，目光停在殿中那把鎏金龙凤呈祥椅上，微微蹙起眉。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身，澄明的日光仿佛为他笼上一件亮白的薄纱衣，令我看不清他的眉目。走得近了，才发现他眼中尚未收起的一点哀伤。
“臣参见皇后娘娘。”他双手平揖，深深一躬：“小王有事需与娘娘商议。”
我强忍住因他疏离的语气而引出的心痛，温和道：“王爷客气了，快请坐。蕙菊，看茶。”
“臣方才接到通报，皇上一行将在三日后抵京。皇上希望早点见到娘娘，便来与娘娘商议。”他坐在酸枝嵌螺钿灵芝葫芦寿字扶手太师椅上，身子稍稍向我前倾，但目光却一直落在手中一盏清茶上，手微微有些颤抖。
我抿一口茶，为难道：“皇上希望早点见到本宫是本宫之幸，本宫自应出宫相迎。只是若携众妃嫔，一则劳师动众，二则毕竟还有百官，于礼不合，可若本宫独自前往，又怕引来非议。”
羲赫浅浅一笑：“恐怕皇上思念娘娘心切，并未想那么多。”
他这般豁达，我也只能做出羞赧神色：“王爷玩笑了。”之后正色道：“只是皇上没想到，本宫却得顾忌，省的落下话柄。”
羲赫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章：“这是迎接御驾的安排，即刻送给皇上过目，还请娘娘添一行小字，告知皇上您的安排。”
“这是应该的。”我笑一笑：“王爷稍后，本宫去去就来。”
到了西侧殿，羊毫沾了墨，我却又搁下对蕙菊道：“你去请王爷过来，既是在奏章上写，恐得拟个草稿。还得王爷先过目才好。”
于是羲赫又来侧殿，远远站在门边等待。殿中染着清淡的玉竹香，青烟散进光影里，几重乳白的轻纱随风荡漾，更显得殿阁幽幽。我只见他的身影随着轻纱飘摆时隐时现，又笼在日光里模糊不明，直觉得这一切如梦境般不真实，可心底里知道，他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含了眷恋与神情，便无端端生出安稳来，只盼着这样的时光能一直停驻下去便好
“王爷看看，这样写可好？”我递过一张纸去，他迟疑了下上前接过，细看了看道：“娘娘这样写自然是好的。不过臣想，既然娘娘不能去京外相迎，皇上难免失望与娘娘生出嫌隙，不如娘娘再私信一封，皇上看了定会开怀。”
我点点头：“多谢王爷为本宫考虑，样样都这般周到。还请王爷再宽坐片刻。”说完先誊写了草稿，又慢慢写一封信。一笔一划都落笔极慢，只愿这样两人共处一室的时光能长点，再长点。
一封短信写了近一个时辰，期间偶与羲赫闲话家常，但终再无可留，羲赫拿了奏章与信笺，低声告退。
我站在窗前，看他一步步离开坤宁宫。斜阳将他的影子拉了老长，于是待他走出去许久，我依旧能看到那孤零零一道剪影，越来越远，直至不见。于是一颗心也沉了下去，呆呆站在远处，直到斜阳映入飞檐，落叶瑟瑟铺了一地，蕙菊进来通禀晚膳已备好，又道陈常在之前来请过安。我回过神来，并未在意她的话，只发现双颊微凉有涩意。
三日后，沈羲遥凯旋归来。这一天，秋高气爽，微风清徐。一早我便率妃嫔候在宫门前，翘首盼望。空气里涌动着脂粉香气，金钿翠翘，珠宝玉石在阳光下发出夺目光彩，我虽站在首端，也觉得头晕胸闷，风虽凉，可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薄汗。
身边怡妃觉出我有异，忙低声关切道：“皇后娘娘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惠妃闻声望过来，也讶道：“娘娘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拿出帕子按按额头，前面明晃晃的日头晒在汉白玉大道上，十分刺目令人眼睛发花，腿上逐渐失去力气，我忙扶住蕙菊的臂膀，努力稳住身姿，让声音听起来也不那般无力：“日头这样大，都喝点水缓一缓吧。”
玉梅带一些宫女端来玫瑰露，一时间，脂粉气中又加进浓郁的玫瑰香气，我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蕙菊适时端来一杯冰水，我似抓住救命稻草般一饮而尽，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却没有注意惠妃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眼神。
前方扬起尘土，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后跟一辆四驾香檀马车。一人着内监服饰拜在我面前道：“奉皇上口谕，请娘娘至京郊劳劳亭与众臣一同迎接大军。”
我一愣，身后也传来窃窃私语之声。我也不知为何沈羲遥会发出此令，但皇命难违，只好嘱咐由惠妃主持各项事宜，又留蕙菊协助，这才登车离去。
马车行驶得飞快，虽然内里布置得极舒适，但仍挡不住颠簸带来的不适。沉重的朝服后冠压得我脖颈酸痛，却不能靠一靠，只能抓紧了座位期待这段时间能快快过去。
还好，因肃清街市一路无阻，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劳劳亭。众臣见马车纷纷下拜，我只等车停稳后才掀开帘子，只见羲赫站在跪在面前朗声道：“臣恭迎娘娘凤驾。”
我强忍住不适朗声道：“众卿家平身。”
羲赫上前一步向我伸出手，目光低垂：“皇上即刻便到，还请娘娘下车。”
他的手掌柔韧温暖，在握住我的手时稍稍用力，似是感觉到我的手心冰凉，在我下车的一瞬他低声道：“娘娘要看顾好自己的身子啊。”
我笑一笑：“多谢王爷挂怀。”之后与他并肩走到队首，翘首望向前方。
“劳劳亭。”他似自语般用只有我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当初你送我，就是在这里。”
“是啊，这一晃，已经很多年了。”我只看向前方一马平川的大道，两侧垂柳依依，叶子却泛出枯黄来。
日头渐大，我有些头晕，只能强忍着盼望沈羲遥早点到。正不耐之际，只见旌旗十万自滚滚烟尘中行来，龙衔宝盖承朝日，佳气红尘暗天起。当先一人，白马金鞍，紫章金绶，意态满满，志卷长虹。明黄披风猎猎生风，金色腾龙栩栩如生，他带着漫天耀目的金光疾驰而来，如天神般俊逸的风姿令日月失色，我不由眯起眼睛，不让那夺目的身影刺痛眼睛。
忽觉眼前金星缭绕，腿上失力欲斜斜歪向一边，羲赫发现我的异样，忙伸手扶了一把，我调整好姿势站稳住。只这顷刻间，沈羲遥已近在眼前。
我上前一步率众人叩拜在地，山呼万岁。宽阔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花白，我只有闭上眼，才不让一滴泪流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沈羲遥的声音高高传来，多了些沧桑，又添了傲气，令人生出难以亲近之感。
我站起身，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报以灿烂一笑道：“臣妾恭祝皇上评定四海，凯旋归来！”
沈羲遥爽朗笑道：“治国平天下乃朕份内之事。皇后治理后宫、裕王监国，诸臣子为朕分忧，也都辛苦了！”
众人忙再拜不敢受，沈羲遥马鞭一挥：“回宫！”
我步上马车紧跟其后，心底却有隐隐不安，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沈羲遥目光中流露出的一点疏离。
宫门前，惠妃率众妃迎接圣驾，我从马车中看去，她妆扮雍容，举止大方，神态自然，一切井井有条，颇有几分国母之风。
沈羲遥并未多停留便带文武百官进入前廷，我与众妃回去后宫准备晚上的庆功宴会。
当晚，沈羲遥在前廷封赏此次有功之士，大宴群臣，我在后宫招待重臣家眷，许以夸赞。火树银花不夜天，歌声唱彻月儿圆，一派繁华胜景。待宴席散了，已是月上中天，张德海传话来，皇上醉了，在养心殿歇下了。我这才脱去华贵的礼服，看着一轮明月，孤枕难眠。
这个夜晚，于情于礼他都应该留宿坤宁宫，以显帝后恩爱和谐。可是，他没有。
之后三日，沈羲遥皆未踏足后宫，令众妃有些惶惶，无论谁打着什么旗号去养心殿皆被张德海拦了回来。我怕沈羲遥在战场上受了伤瞒着，便命蕙菊以出宫探亲的名义去问一问大哥。
这日傍晚蕙菊回来了，大哥的意思是裕王监国期间，有些并不紧急的事不敢擅专，因此都留着等沈羲遥定夺，如此便繁忙了些，想来过阵子就好了。但我总觉得并非如此简单，只觉得哪里不对却摸不着头绪，加上万寿节将至，各州府陆续贡上寿礼我需一一点检，另要安排当日宴席，便不再多想。
蕙菊回来时还带了几篓大闸蟹，据说是三哥命人从阳澄湖中捕捞出来，养在湖水中再快马加鞭运来的。我见这些螃蟹体大膘肥，青壳白肚，金爪黄毛，十肢矫健，此时正值金风送爽、菊花盛开之时，正是品蟹的好时节。
这样想着，便要小厨房次日烹制出来，命玉梅邀请宫中得宠的妃嫔次日到坤宁宫尝蟹。正好借此机会探一探沈羲遥。
次日便是尝蟹宴，清晨莳花局送来珍品菊花数十盆搁在廊下阶前，又在设宴的小花园中搭起花架子。午膳前受邀的妃嫔便已聚齐，一面赏菊一面谈笑，一派和睦。
我站在西侧殿窗前看着她们，因是小聚无须隆重，故妃嫔们的打扮都十分清简。惠妃一袭秋香色金丝菊花石榴裙，一个身着天青刺绣五彩碎花的年轻女子站在她面前低声说着什么，惠妃只一脸淡而疏离的笑意，却不开口。皓月独自站在花架前，间或瞄一眼惠妃，眉宇间有淡淡担忧之色。
蕙菊在我身后轻声道：“惠妃身边的是陈常在。”
我点点头，只见怡妃一身素淡的水色凌波裙走进花园中，走得近了，才看得到裙上淡雅的青花凹纹，十分清简朴素。
我对蕙菊道：“去看看小厨房那边，挑几只好的你亲自去一趟，送给皇上。”
之后换了一身霞紫色银丝碎梨花绡纱荷叶裙，横挽一支菊花金珠长簪，这才走了出去。
和风舒畅，金菊飘香，因是小宴便免去诸多规矩，与众人坐在桌前，一面饮酒一面先品小菜等待，再谈些典故趣事，气氛倒也和乐。
正与惠妃聊着近来皇子的情况，只听一个爽朗的声音含了笑意道：“皇后有好蟹，朕来讨两只。”
众妃先一惊，之后不约而同露出甜美笑容跪迎沈羲遥御驾。
他从月亮门走进来，一身酱紫色金线菊纹常服，头戴赤金盘龙冠，笑容堪比秋阳。他直直向我走来，扶住我欲下拜的身子，携我在首座坐好，这才对下面妃嫔道：“平身吧。”
他的手微凉，连带着眼底一点冷意，好似秋阳下的瑟瑟秋风，那点暖只是浮在面上的，深一点，便是冰冷。
我为他斟酒，笑道：“臣妾命蕙菊送大闸蟹过去，也不知到了没。”
沈羲遥端起酒杯，语气温和道：“朕就是看了那蟹才决定过来的。正好裕王和几个大臣也在，就赐给他们了。”他说着又对众妃道：“朕自回銮便忙于政务，今日终于得闲，借皇后的美酒好蟹，谢你们勤俭为国。”之后一饮而尽。
众妃谢恩后纷纷就座，宫女端上蒸好的大闸蟹与菜品，一时间鲜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只是我看着这蟹，不由就想起当日在繁逝里，皓月拿来的那几只肥美的大闸蟹来，以及⋯⋯我的目光一扫，落在皓月桌上，她身边的宫女正掰开蟹壳放在银盘中，皓月小勺正要吃那蟹黄，只见陈常在一面将手中蟹脚放下，一面笑道：“月贵人，皇后娘娘的大闸蟹可是上品，你这样吃，可就白白浪费了。”
她声音娇如黄莺出谷，又带了甜甜笑容，仿佛亲密友人间善意的提醒，却令皓月面色潮红，难堪起来。她悄悄朝惠妃投去求助似的一眼，惠妃只摇着手中纨扇，并不看她，而是含笑望着陈常在，目光中似有赞许。
陈常在自然注意到，于是更加卖弄起来，“螃蟹冷了就有腥气，要趁热先吃蟹脚，再吃蟹螯，最后再吃蟹壳里的肉和黄，月贵人先吃蟹黄，等下蟹脚冷了，反而不好吃了呢。”
皓月尴尬笑道：“多谢常在提醒。我久居京中，倒不擅长吃这个。”
陈常在得意一笑，示范般地拿起蟹剪从后到前将蟹腿剪下，又用蟹针将腿肉顶出放在碗里，对身后的宫女道：“看见了吧，要这样弄的。笨手笨脚的，糟蹋了好东西。”她声音虽轻，但底下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不仅皓月，连众人脸上都挂不住了。我见皓月一张脸涨的通红，手上拿着掰成两截的蟹脚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十分狼狈。
沈羲遥似未听见，只笑道：“这样吃蟹不失风雅，不错。”
如此，陈常在更加得意，而皓月则显得无地自容了。
怡妃见皓月窘迫，心下不忍，望一望我又看一看惠妃，我只品着翡翠缠金丝菊花酒杯里上等的菊花酒，惠妃与身边一位昭容闲谈。
怡妃举起酒杯抿一口，朝我笑道：“皇后娘娘这儿的酒到底甘醇，今日怕是臣妾要多讨几杯呢。”
我朝她微微一笑，对众人道：“这是去岁重阳时摘下的菊花酿的，味道清芬醇美，又不易醉，于养身也有颇多功效，你们倒是可以多喝几杯。”
之后看着陈常在，温和道：“本宫记得，陈常在是安阳人士，不想对吃蟹竟有这般研究。”
陈常在起身施了一礼道：“娘娘竟记得臣妾是哪里人，臣妾感激不尽！”说着又福一福身：“臣妾虽出身安阳，但母亲是苏州人士，极爱吃蟹，当年陪嫁中还有一套银镶珊瑚蟹八件，故臣妾略通一二。”
“陈常在真是谦虚了。”我随口道。
不想她用团扇半遮住粉面仿佛不胜娇羞：“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确实只通一二，若说行家还要数惠妃娘娘呢。”她说着，纤纤玉指指向惠妃桌上一套吃蟹的工具，“臣妾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齐全的工具，又这样精美，实在大开眼界。”
众人随她说的望过去，只见锤、镦、钳、铲、匙、叉、刮、针等十八样精致实用的金镶金刚石用具整齐摆在惠妃桌上，那金刚石在秋日澄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直晃人眼。
我一惊，随之巨大的恨与怒涌上心头，接着，又有如释重负之感。终于，我可以完全确定，一直在背后指使皓月作为的人，是惠妃无疑了。
惠妃对众人的瞩目倒似不以为意，面上笑容始终端庄大方，只对身后宫女道：“把本宫面前这只剥好的螃蟹赏给陈常在。”复亲切道：“本宫母亲也是苏州人，咱们倒有缘。”
陈常在一愣又一喜，忙施礼谢恩，坐下后朝皓月投去挑衅的眼神，一张秀美的面上显出忘形来。而皓月的面色则更加苍白起来。
我只作壁上观，命蕙菊传歌舞，又与沈羲遥和怡妃谈笑，倒没再注意席下情况。
不一会儿，一歌姬身着香色刺绣碧菊夹纱上裳，一条青色隐竹叶纹百褶罗裙，婷婷袅袅走进菊花丛中，她满头青丝高挽，遍插玳瑁、琥珀珠花，正中一朵翠玉叶子掐丝金菊花簪，朝众人微微施礼后婉转唱道：“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几时禁重露，实是怯残阳。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歌声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或缓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转腔换调之处，百变不穷。
我一时愣住，这样动听的声音还是第一次听到，只是歌声虽好，却着重技巧，落了卖弄之嫌，失了真情实感。
可沈羲遥却听得入迷，连连称赞。我见他喜欢，便招手唤那歌姬上前，不想正是陈常在。
“没想到是陈常在。”我朝她盈盈笑道：“本宫都听得失神了呢，难怪皇上喜欢。”说着取下腕上一串雕开口石榴红宝石手串递给她：“本宫也没什么好赏你的，这手串旁的不说，胜在雕工寓意。本宫愿你如这石榴般笑口常开，早得皇嗣。”
陈常在喜不自胜，叩拜着接过，珍而重之地戴在腕上，又再叩首，这才回到座上。
沈羲遥看了一眼那石榴手串，对张德海道：“朕记得柔然进贡了一匹石榴锦，就赏给陈常在吧。”他说着，朝陈常在投去温柔的一眼又道：“既然皇后希望你早得皇嗣，那今夜就由你侍寝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发出低呼。沈羲遥归来后第一位侍寝之人，不是我，不是惠妃怡妃，竟是小小一个常在。
陈常在忙跪地谢恩，满面春风掩都掩不住，之后的宴席上不断引来他人侧目。
酒过三巡，蟹也吃的差不多了，沈羲遥回去养心殿处理政务，席便散了。众妃一个个施礼告退，惠妃当先离去，怡妃却去而复返。
彼时我已换过一身家常湖水蓝绉纱袍子在西侧殿花梨大案后弄墨，怡妃披一身灿烂秋光走进来，娇笑道：“娘娘倒舍得，臣妾可记得那手串是皇上命人雕了好几个后选出来送给娘娘赏玩的。” 
我搁下笔，心绪一时还未收回，只看她走近施了礼，又捧起桌上一张宣纸念道：“长歌惜柳，故园心，千里忆，重阳时候。映月琵琶犹唱，玉寰维绶。断桥水，秋草露，雁声依旧。思君、恰似短篱花瘦。崇楼朝薮，倚高灯，难了意，关山星宿。吐蕊雏菊堪赏，粉拈脂扣。绝尘土，披风卸，与谁执手？问情、不胜几杯黄酒。”念完怡妃赞道：“娘娘的诗真是好，想来是之前思念皇上所作吧。”
我携她坐在窗下罗汉榻上，亲自为她斟一盏茶，岔开话题笑道：“本宫的东西你倒记得清楚，本宫还真忘了，这下当着皇上的面给出去，可要不回来了。”之后朝蕙菊道：“下次可要提醒本宫，别这样大手把好东西都散出去了。”
蕙菊吃吃笑道：“娘娘一向最大方了，散出去的好东西可不少呢。”
怡妃知道我在玩笑，便取过一块菊花糕吃了：“臣妾也是凑巧见到皇上嫌第一串材质不好，第二串雕工太差，命内务府重做，后来见娘娘戴，这才知道是送给娘娘了。”她说着不无羡慕道：“皇上对娘娘，真是令人艳羡。”
我不以为然地一笑：“如今满宫艳羡的，可不是本宫。”
怡妃叹了口气：“今日她风头大盛，又得此殊荣，今后还不知会如何呢。”
我倒不在意：“凭她如何，有本宫在，你怕什么。”我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纨扇，摩挲着红木扇骨道：“皇上此举，无疑将她置于炭火。这样的滋味，本宫可是清楚。”
怡妃点头：“怕是月贵人头一个便不满呢。”她顿了顿道：“只是臣妾觉得蹊跷，月贵人毕竟是您的家生丫头，在相府多年，难道还不懂如何吃蟹？”
我望向窗外灿如金阳的亭亭菊花，想起昔年在凌府与皓月亲密相伴的无忧时光，再想到她无故三番五次害我，只觉遍体生凉。我冷冷道：“当年她对此还颇有研究，也许入宫多年，忘记了吧。”
怡妃“咦”一声：“那她今日露拙，实在令人费解。”
我笑一笑：“怕是本要另辟蹊径引皇上关注，不想落了陈常在的羞辱。这会儿估计正懊恼呢。”
怡妃淡淡笑道：“月贵人素来谨慎，估计也是有泪独自流了。”
我不愿继续谈论她二人，便将话题转到玲珑身上，引来怡妃好一阵说笑。
之后陈常在又连着侍寝了两日，第三日日清晨，小太监传话来，陈常在晋正七品宝林，赐居曼音阁。六宫晨请时，众人都在议论此事，当陈宝林进来时，一袭葡萄紫洒金如意妆花锦缎新衣，满头金玉叮当，通身的富贵把一边丁香紫银丝昙花棉袍的怡妃都比了下去。
她言谈举止间掩不住得意与傲慢，身边一位美人跟她说话都没得她的正眼，只一味附和惠妃，摆明了立场。
之后，沈羲遥连续两晚翻了惠妃的牌子，然后是怡妃，接着是刘淑仪、李昭华、邓婕妤，还有新进的几个答应。如此，自他亲征归来，半个月都未召幸过我。
天气渐凉， 是夜，我坐在轩儿床边轻轻为他盖好棉被，蕙菊轻声道：“娘娘，皇上今夜翻了月贵人的牌子，这都快一个月了，娘娘可得想想办法。”
我拍着轩儿的动作顿了顿，忍下心中不安与酸楚，淡淡道：“后宫雨露均沾是好事，本宫能干涉什么。”说罢幽幽叹口气：“只怕是本宫哪里无意得罪了皇上，一时化解不开啊。”
蕙菊疑道：“娘娘一直谨慎，也未与皇上发生不快。难道是当日娘娘婉拒去迎接皇上？”
她的话似一道闪电瞬间照亮我的思绪，可我婉拒于情于礼，沈羲遥不会那般小气，何况那日我最终还是去了，他不该介意才对啊。帝王心，果然不可猜。
我摇摇头：“谁知道呢。罢了，想来过阵子便好了。后天是十五，按祖制，皇上总会来的，到时再想办法转圜吧。”
蕙菊“诺”了声下去了，我轻吻了轩儿睡着的小脸，给自己冰冷的心带去一点暖意。
一早北风似吹了哨般刮个不停。我坐在后殿西窗下一边做一件披风，一边看嬷嬷们带轩儿玩投斛，风越发大起来，沙石打在窗上发出“噼啪”声，“啪”地一声，一扇窗被风吹开，只见外面小花园里的树木被风吹得枝丫乱颤，掉落一地残花败叶，又被风卷起四散飘零，仿佛无依迟暮的女子，经不起一点摧残。
心中那份不安再度涌上，只觉得天色阴沉令人喘不过气来，轩儿突然哭起来，伴着哭号一般的风声，更令心一下下抽紧。
“娘娘，小厨房刚做出来的，您尝尝。”蕙菊端来一碟蜜糖瓜子薄脆，虽笑着，但眼神却向我透露有事要禀告。
我拈过一片尝了一口，对芷兰道：“味道不错，给轩儿也吃一点，剩下赏你们了。”说着起身道：“让轩儿睡一会儿，玩了一早上，怕是累了。”然后抱起轩儿，亲了亲他嫩嫩的脸颊，这才回到前殿。
“怎么了？”我问道。
蕙菊低声答道：“方才福生悄悄来传话，今早皇上收到一封密报，似乎是关于娘娘的，皇上看了后十分生气。”
我一愣，关于我的密报？沈羲遥十分生气？心里不由打鼓，我背着沈羲遥做的会令他不悦的事，仿佛很多了。
“可知是谁送上的？”我迎窗站立，看飘摆的树枝在窗下投下纷乱的影子，如同我的思绪，抓不到头绪。
“是这次随皇上出征的冯将军冯骥。”蕙菊答道。
“冯骥？”我思索着：“可与惠妃有关？”
“是惠妃娘娘的表兄。”
我点点头：“本宫知道了，他能密报什么⋯⋯”突然，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一般，难道事关三哥？
“你拿本宫的腰牌出宫，先向大哥打听一下冯骥之前是否随裕王攻打回鹘，若有，告诉他恐怕东窗事发，让他做好准备。”我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如果沈羲遥发现回鹘之战我做了手脚，怕是不光我，整个凌家，甚至羲赫都会牵扯进去。
“那娘娘您？”蕙菊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也紧张起来：“您不是很危险？”
“别管我了，快去！传小喜子进来。”我摆摆手：“若是真有事，本宫会让小喜子想办法送口信出去，你就不要回来了。”
“奴婢要守在娘娘身边。”蕙菊眼泪掉了下来。
“傻瓜，若真是当年的事，你也逃不了干系。本宫尚有家族与皇子，皇上不会多为难我，但你不同。所以，若有事，你一定要走，走得远远的。”我摘下一串金刚石手钏递给她：“事出突然，本宫之前赏你的都带不出去，这个你拿着，也好安身。”
蕙菊没有说话，只朝我拜了三拜，并未接手钏便出去了。
我将手钏放在桌上，即使没有阳光，金刚石依旧发出令人不容忽视的光彩。
“娘娘，您唤奴才？”身后有人轻声问道。
我没有回身，语气平静：“去打听一下，皇上今日收到的密报是什么内容。若牵扯回鹘之战，你即刻出宫通知蕙菊，让她不要回来了，你也不要回来了。”
身后一阵沉默，然后门轻轻关上了。
午膳过后，小喜子还没有回来，我草草吃了几口便去后殿陪轩儿，心越跳越急，直到张德海来。
“奴才参见娘娘。”他打了个千，满面忧色看着我道：“皇上请娘娘到养心殿。”
我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朝他婉婉一笑道：“本宫换身衣服就去。”
张德海迟疑了下，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下了。
我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里面身着晚霞色烟波锦昙花纹襦裙的女子，她梳了寻常的如意髻，插戴了七彩碧玺珠花，仿佛寻常富贵人家的主母，眉目温和柔美，举止端庄娴雅。若我未入宫，怕如今便该是这模样。我朝镜中人笑笑，伸手取过一支赤金凤凰衔珠红宝石步摇缓缓插在鬓边，眼眸中的温柔，被那红宝石的光一罩，显出皇后该有的傲气与凌厉来。
罩了银凤翎羽长披风，我唤玉梅拎着食盒与我同去养心殿，似乎我只是如常般去探望沈羲遥，宽坐闲谈片刻便会离开一般。
玉梅被拦在门外，张德海接过食盒却也不进去，看向我的眼神几分同情，几分可怜，还有几分不解。
养心殿里暗沉沉的，完全不若平日轩亮。紫金镂空翔龙落地大熏炉散出青烟缭绕在殿中，给本就不明朗的殿阁里又添一分莫测。
沈羲遥坐在前方龙椅上，目光阴恻恻的，我心里发虚，面上却做出平静。
“臣妾参见皇上。”我深深拜下去，半晌却听不到沈羲遥的声音。
养心殿里铺了波斯绒毯，我低着头，视线所及满是祥云纹，云里织进金丝，离得近看得久了，令人微微发晕。
“啪”，一份奏折扔在我面前，铺散开来的奏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细细书写着当初回鹘之战大军粮草如何离奇被夺⋯⋯三哥送去应急的粮草与被抢的如何一致⋯⋯本该被严加看守的回鹘世子如何蹊跷逃走⋯⋯
我只觉汗如出浆，冷汗涔涔而下，果然真如我所担心，沈羲遥都知道了。
“凌雪薇，你可知罪？”沈羲遥的声音里充满愤怒与痛苦。
我努力平复心情抬头看着他道：“皇上，臣妾不知罪在何处。”我深深吸一口气：“难道皇上相信这样一封捏造事实的奏折？而不信我凌家几代为国的忠心？”我冷冷一笑：“若皇上不信，只觉得臣妾有罪，那臣妾无话可说。”
沈羲遥“哼”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如何抵赖？”他站起身缓缓走到我身边，用手勾起我的下巴，他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的眼睛，那里面有失望，有恨，有痛，却再无半分爱。
我亦无谓地回望他，在那双如冰冷寒潭的眸中努力保持自己的镇定与勇气。
“冯骥负责粮草，回鹘之战时，他不小心将一块丝帕落在粮草里送去前线，不想被劫。你告诉朕，这块丝帕怎么会出现在你三哥援助的粮草中？”
“皇上以为呢？”我淡淡道。
“朕以为，”他的笑容比冬雪还要冰凉：“朕本就觉得蹊跷，既然连官粮都敢劫，怎么你三哥送粮却一路平安？”
“我凌家为何要这样做呢？”我的语气有些哀怨：“国家有难，我凌家又有何好处？”
“因为你！”沈羲遥似动了怒：“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重回后座的原因吗？”他手一挥，我被狠狠摔到一旁，胳膊肘撞在坚硬的桌脚上，疼得我眼泪都掉了下来。
“臣妾能不能回去坤宁宫，还不都是皇上您的想法。若皇上不愿意，凌家做什么臣妾如今都还在养心殿夹室里，或者浣衣局里。”我的泪如珍珠般掉落：“一个武将，怎会随身携带丝帕？若是心爱之人相赠，又怎会在检点粮草时拿出又落进去？若真如皇上所说，劫粮的是三哥安排的，难道我三哥会笨到原封不动的送回去？”我朝他磕了一个头：“皇上，这分明是有人要陷害忠良啊！”
“是吗？”沈羲遥似有点动容，但还是不相信我。
我正欲再解释，忽然胃中一阵翻涌，忍不住跑到一边呕起来。先是午膳的大部分吃食，之后是酸酸的黄水，然后苦涩的绿水，再之后变成干呕，连连不止。这种感觉很熟悉，我的心底泛上欢喜，还有不明的恐惧。
沈羲遥也慌了，他到底是在乎我的，一叠声地唤人。
终于，张德海与玉梅进来了，还有其他宫女太监，又去唤太医。
“臣妾失仪了。”我因干呕气力全无，被沈羲遥扶进内室床上躺下，垂了眼道。
“无妨的。”沈羲遥看着我的目光颇担心。
玉梅一面为我擦拭沾上一点赃物的衣角，一面递上一盏清水道：“娘娘漱漱口吧。”
这当会儿，御医到了，同时前面禀告，惠妃来了，沈羲遥沉默不语，我便道：“皇上去看惠妃妹妹吧。等会儿御医诊治完再告诉皇上不迟。”
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面颊，朝我温和一笑，仿佛之前的愤怒与质问从未发生一般，“朕去去便来。”

第七十五章  往日崎岖还记否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风一阵紧似一阵，那哨声我不喜，吩咐玉梅关了窗。
身边为我诊脉的御医并非我熟悉的万御医，而是一名瘦削的中年男子，唇上蓄了短短的胡子，眼睛透出一点阴翦，此刻正皱着眉欲说话。我暂没空顾他，要他先噤声，自己只细心听外间的对话。
这样一来，外间的对话便也听得七七八八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惠妃的声音永远那般温柔似水。
“臣妾给皇上请安。”这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若我记得不错，该是陈宝林。
“平身。”沈羲遥的声音透着淡漠，令我陌生。
“陈宝林做了几样点心臣妾觉得不错，便自作主张带她来，给皇上尝一尝。”惠妃的声音带了笑意。
“哦？”沈羲遥仿佛有点兴趣：“是什么？”
“是臣妾母家送来的一点特产，倒是常见之物，不过新鲜一些。”陈宝林的声音有点怯怯的，令人闻之欲怜。
“是桂花糖糕和蜂蜜枸杞藕粉羹。”陈宝林的声音再度响起：“秋日天气燥，这两样最是滋补，还请皇上尝鲜。”
“这时节有新鲜桂花确实不易。”沈羲遥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宝林有心了。”
如此沉默片刻，我心中疑惑，若是沈羲遥表现出不耐，惠妃是善察言观色之人，定会告退。她二人非口拙之人，何况于皇帝独处，不该令气氛冷场啊。
正想着，只听惠妃开口了，不若往日淡定自若，反而透出明显的迟疑来。
“其实臣妾带宝林过来，是有事想向皇上禀告。”有轻微的“窸窣”声传来。
“你们先起来。”沈羲遥的声音多了一点起伏：“何事这般郑重？”
“嗯⋯⋯”惠妃犹豫片刻开口道：“臣妾与陈宝林今日用午膳事，听她无意说起一件事，臣妾觉得此事重大，便带她来见皇上。”
“但说无妨。”
“禀皇上，皇上亲征时，一日臣妾往御花园赏花，见皇后娘娘与裕王殿下同游御花园，且详谈甚欢。当时臣妾并未觉得什么，只想着裕王虽监国，但也该顾忌祖制不进内廷。”陈宝林的声音依旧甜美动听，但听在我耳中，不啻于一柄柄利剑刺入身体。
“其实裕王监国忙碌，留宿海晏堂也是应该。”惠妃似打圆场。
“仅此而已？”沈羲遥声音中有丝丝不耐。
“还有。”陈宝林急急道：“皇上凯旋归来前几日，臣妾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宫人说娘娘正在见客，臣妾便在外候着。等了半个时辰，坤宁宫的小宫女秋雁请我进殿等，正巧看见皇后娘娘与裕王往后侧殿去了。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出来，便告辞了。”
“也许皇后娘娘与裕王商议大事呢。”惠妃语气中颇多嘲讽。
“怎会？”陈宝林似未听出分辨道：“若是商议大事，为何要把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遣出来，只留蕙菊一人守在门外呢？”她想了想还道：“也不必关窗啊。”
“皇上⋯⋯”惠妃的声音郑重起来：“臣妾劝不住陈宝林多想，加上曾听到宫中一些传言，便带她来了。”
“传言？”沈羲遥的语气里竟含了笑意，却令我汗毛耸立。
“什么传言？”他的语气那般自在悠然，仿佛惠妃将说出一个好笑的笑话一般。
“臣妾曾听说，娘娘与裕王⋯⋯”惠妃似不敢说，但终还是开口道：“曾过从甚密。”
“砰！”一声，想来沈羲遥砸了杯盏。“荒谬！是谁在传这等无稽之谈？”他的声音怒极。
“是⋯⋯”惠妃犹豫片刻，声音低了低：“是月贵人。”
沉默，许久的沉默，我只听见自己的心砰砰跳着，欲蹦出胸腔。
玉梅满脸气氛，欲冲出去，我拉住她的袖子，摇摇头。我倒要听听，她们还要说什么。
“月贵人，”沈羲遥的声音懒懒的：“她说了什么？”
惠妃半晌未语，之后低声道：“臣妾不敢说，皇上若想知道，让月贵人自己说不是更好？”她的声音里带了些畏惧。
再次沉默的当儿，我一颗心直悬在嗓子眼，我相信沈羲遥不会传皓月，毕竟我与羲赫的过往是他不愿人知道的秘辛。
“张德海，传月贵人过来。”沈羲遥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阁中响起。我的一颗心狠狠坠落，沈羲遥传皓月，用意何在？
外殿寂静片刻后，陈宝林柔柔的声音响起：“请皇上尝一尝臣妾的手艺，这藕粉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我平复起伏不定的胸口，要玉梅递杯水给我，正对上御医若有所思的眼神。
“怎么不是万御医？”我疑道。
“回娘娘话，万御医近日告病在家，是以臣来为娘娘诊治。”他的声音平而哑，令人觉得似吹过落叶的秋风一般萧索。
“不知如何称呼？”我笑一笑。
“小臣姓闫。”他垂下眼。
“可是门里有三的闫？”玉梅递上水茶盏。
“不，是阎罗的阎。”他的声音愈低，直如从九幽地底传来，令我打了个寒战。
我正欲开口，只听外间响起小太监的通报声：“月贵人到。”
“臣妾参见皇上！”皓月的声音如往昔般柔中带怯，令人怜惜。
“平身。”沈羲遥的声音冷而远。
“月贵人，之前你曾与本宫说起之事⋯⋯皇上也想知道。”惠妃的声音听起来似有十分为难。
“不知惠妃娘娘所说何事。”皓月讶道。
“便是⋯⋯”惠妃欲言又止。
“惠妃说，你告诉她，皇后与裕王有私？”沈羲遥的声音带了不悦。
“皇上⋯⋯”随着扑通一声，皓月的声音再度响起：“臣妾⋯⋯臣妾⋯⋯”
“到底有还是没有？”沈羲遥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怒意。
其实，外殿里怕是除了陈宝林，其他人都知道我出宫这一段吧。
“这⋯⋯”皓月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有。”
“你说！”沈羲遥的声音突然很平静。
“当初皇上不许娘娘出坤宁宫，也不见她。她耐不住坤宁宫冷清偷偷跑出去，不想遇到裕王，几次相会生出情愫，还互换了定情信物，娘娘十分宝贝地藏在了小匣子里，等闲人不能接触。”皓月的语气十分平和，好像只是在讲路过御花园看到什么一般：“后来裕王出征前曾说凯旋归来后要娶娘娘，娘娘没有拒绝，更乔装出宫相送。”她顿了顿，见沈羲遥不说话，又继续道：“后来她与皇上相遇又宠冠六宫，时常自得，看不惯柳妃分宠就施了手段让皇上厌弃柳妃。”皓月停了片刻解释道：“她在衣服上用了一种特制的香料，有淡淡奶香，婴儿喜欢闻。所以玲珑不要柳妃只要她。又言语激怒柳妃，令她在皇上面前失仪。”
“臣妾记得，开始皇上您不满柳妃不喜欢玲珑，臣妾还想着哪有生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的。”惠妃适时插进一句话来。
“后来她见柳妃不倒，正好小桂子懂些蛊术，她便授意小桂子向柳妃下蛊伤她，借此扳倒柳妃。”皓月的声音略带了激愤：“之后她怕事情败露，安排小喜子暗杀小桂子，被小桂子发现，才去刺杀她的。”皓月顿了顿：“当时裕王拼命取了白虎鼻骨回来，皇上也不惜一切为她治疗，总算救得性命。”
陈宝林惊讶的声音响起：“裕王对皇上如此忠心，连命都不怕也要去取老虎的鼻骨，实在令人感动啊！”
惠妃冷哼一声：“臣妾请皇上想想，若不是用情至深，又是否太过忠心？”
沈羲遥一言不发，我不知他对那些话作何感想，只盼他是信我的。
“惠妃很早便知这些了？”沈羲遥的声音愈发冷淡，透出心中不快来。
“回皇上话，臣妾也是断断续续知道的。”惠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月贵人你又为何不告诉朕呢？”沈羲遥的声音带了戏谑。
“臣妾⋯⋯”皓月一时无言以对。
沈羲遥质疑的合情合理，既然知道这些损伤皇家体面的事，一直沉默却在这么多年后重提，那当初是把皇帝放在哪里？
“毕竟臣妾是皇后的家生丫头，虽然不满她的所作所为，但那么多年的情谊不能不顾。”皓月抽泣着：“臣妾自幼卖进凌府被管家收养，自臣妾成为美人后她怕事情败露，便拿养父的安危威胁臣妾。臣妾一方面顾及感情，一方面担心养父安全，只好沉默。”
“那你又为何告诉惠妃？”沈羲遥质问道。
“臣妾虽得了皇上的宠幸，却并无宠爱，只能幽居深宫。”皓月的声音趋于平和：“一方面心中自苦一方面孤单无依，一次在御花园独自哭泣时被惠妃看见，悉心安慰，从此结下缘分。”
惠妃适时道：“当初臣妾在御花园散步，听见有人哭，看到是月美人还以为大家因为她由宫女成为美人欺负她，也奇怪她为何不依附正得盛宠的皇后成为红人。当时月贵人什么都没告诉臣妾，只说思念亲人。后来臣妾偶尔去探望她，见她总是愁眉不展又为家人祈福，慢慢才知道这些的。” 
“你们说的这些，与皇后素日为人千差万别。朕不愿信一面之词，但也会彻查。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起来：“惠妃既也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朕？难道看着朕冤枉贤好人头戴绿帽十分开怀？”
“臣妾不敢！”惠妃的声音十分惶恐，甚至带了些哭腔：“臣妾一向不听这些闲话，也一直觉得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堪为表率。月贵人所言臣妾一直半信半疑，毕竟涉及皇家颜面皇后与裕王不会不顾。后来皇后病重在蓬岛瑶台休养，裕王又去为太后祈福，臣妾想着即使是真他们也分开了，便不提了。”
“哦。”沈羲遥的声音很平静：“原来如此。”
他突然开始笑，先是轻声的笑，之后是大笑，笑得人毛骨悚然。
“这藕粉确实不错。”他的声音轻淡：“想来皇后也会喜欢。张德海！”
“奴才在！”
“送去侧殿给皇后尝尝，再看看御医诊断的如何了。”
我下了床，朝阎御医一笑：“本宫方才听得太入神，竟忘记问你是怎么了。”说着抿一抿鬓边散发，将钗环正一正道：“既如此，你便直接跟皇上回话吧。”
阎御医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旋即低下头去。他的声音带了滞顿，仿佛心中十分挣扎。“娘娘可想好了？臣直接向皇上禀告？”
我点点头，轻视了他的异常。
“臣遵旨。”他深深弯下腰去，直到我走出侧殿，余光里他还躬着身子。
霞色烟波锦妩媚，赤金凤凰步摇高贵，银色披风迤逦，又透出清冷来。我面上挂着月光般淡雅的笑意从容走出，似之前听闻皆无一般。
外殿几人见我出来仿佛见鬼一般，面面相觑，皓月更是脸色煞白将头深深低下。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缓缓一拜。
“皇后请起。”他的语气温柔，多了素日没有的客气。
他终究还是介怀的吧。
这当儿，惠妃先反应过来，向我施礼。我见她动作大方面色自然，好像先前声讨之人与我半分关系也无，不由对她的处变不惊暗暗赞许。随着她起身，另两人也跟着请安，皓月虽强自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身躯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而陈宝林，动作生硬还差点碰倒了椅子，更是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声如蚊呐。
“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我坐到沈羲遥旁，朝他微微一笑道：“还请皇上恕罪。”见沈羲遥略有迷惑的表情又道：“那藕粉想来必定清甜可口，可臣妾方才听了一些话，便没了胃口。皇上赏赐之物臣妾本该吃完，此刻只能请皇上恕罪了。”
沈羲遥“呵呵”一笑道：“无妨的。”话音未落他神色一变，严肃道：“皇后既都听到了，可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起身朝他一福，淡淡扫一眼皓月，平缓道：“既都无稽之谈，又有什么好解释的。臣妾素日里如何，对玲珑如何，公道自在人心。说臣妾嫁祸柳妃，想必皇上应该有印象，柳妃下狱后臣妾曾力证她的清白。若是臣妾设计除掉她，大可坐实了此事，何必多此一举？”
我又缓缓施了一礼：“不过臣妾还请皇上彻查当年之事。”说罢看着沈羲遥的眼睛解释道：“当初那毒药御医也束手无策，可见凶猛。而小桂子若是因为发觉臣妾要灭口临时起意来刺杀，试问一个曾洒扫宫道后进入坤宁宫的小太监，那毒药从何而来？怎可能触手可得？”
我回过头看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皓月，平静道：“月贵人也说了，自她成为美人之后便与臣妾少了来往。臣妾记得月贵人得宠时臣妾与皇上还未相知，那之后的事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至于裕王⋯⋯”我将一绺散发别在耳后，却突然不知怎样解释。毕竟我与羲赫之间，怕没人比沈羲遥更清楚了。那么承认自然落下罪名，否认会令沈羲遥对我之前所说产生怀疑。我该如何？
“好了，皇后不用再说了。”沈羲遥挥一挥手：“朕心里清楚。”
“可是皇上⋯⋯”皓月犹自挣扎。
惠妃神色一动也道：“毕竟涉及纲常，皇上还是⋯⋯”
“够了！”沈羲遥的脸色极其不悦，这是他心底最不愿被触及的秘密，恐怕他希望天下再无人知晓，有损他与生俱来的骄傲。他说罢掼出一只茶盏，那上等汝窑青瓷盏落地化成尖利的碎片四散而去，带着帝王之怒咂在每个人心上，令人害怕。
众人皆跪了下去，我闭上眼，苍凉而悲伤的情感蔓延至全身。一别当年欢好时，离愁别恨、心静神宁，此时回首，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
“朕会彻查当年之事，看看到底是否有人主使。”他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惠妃平日照顾皇子辛苦，还是少听些闲话。柳妃到底如何朕心里有数，不必再提。”沈羲遥面上显出倦色，想来这么多陈年之事突然摆出来，不仅勾起了他诸多回忆，也有很多不快吧。
“惠妃平日带皇子已经十分辛苦，还是少听些闲言碎语。陈宝林私自窥上，凭臆断散布谣言，降为采女。至于月贵人⋯⋯”沈羲遥眯起眼睛，“禁足掖庭好好思过。”
他说罢摆摆手：“都退下吧！”
“皇上，您怎能这样不公？”皓月哭嚷道：“臣妾并未妄言，说的都是真的啊！”
沈羲遥脸上显出不耐来，他最在意的不是当年柳妃与我的纷争，也不介意为争宠女人们使的一点心思，他介怀的，根本就是我与羲赫的过往，所以谁都不能提，不许提，甚至，知道的都该去死。
“皇上，臣妾还有话要说！”惠妃敛容跪在地上，神色凝重而忧伤，眉头皱起，唇角抿起，是下了很大决心，大有不管不顾的架势。
是了，她怎会这般轻易就收场？一定还有后手吧。唇角轻轻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想到先前沈羲遥质问我的那份密报，其实已经引起嫌隙。那么，身为冯家女儿的惠妃，会不会掌握了更多要一次发难呢？
她既然已经与我撕破了脸，也就不怕再扯碎一点了。
沈羲遥本已转身，闻她此言微微侧头冷冷道：“惠妃还要说什么？”
惠妃面色苍白，只见她郑重地朝沈羲遥磕了三个头，这才沉声道：“臣妾接下来的话说完，皇上要贬要杀臣妾皆无二话。但臣妾实在不能容忍皇上枕畔有人居心不良，皇上信赖之人妄图取而代之！”
她看了我一眼，又深情地看向沈羲遥：“皇上方才质问臣妾为何不早说那些事，臣妾苦于没有证据将信将疑。而今日皇上被她蒙蔽如此护短，臣妾实在怕，也实在忍不住了。”
“惠妃的意思是，你有证据？”沈羲遥语气似平静的海面，可又有谁知道那下面暗藏的波涛呢。
惠妃再看一眼我，无所畏惧道：“是的，臣妾有证据。”
“你都知道什么？”沈羲遥的语气颇危险。
惠妃深吸一口气，迟疑了片刻，似有所顾忌。但下一瞬她已下定决心抛开一切沉着道：“臣妾知道凌氏曾被囚于冷宫，后靠怡妃去了浣衣局。她知道皇上对她余情未了，便借丽妃生辰宴再度出现。”她双手交握在裙上，语气中带了一点激动：“一天臣妾祖母去上香救下个奄奄一息的姑娘。祖母慈悲带她回府，知道她曾是浣衣局宫女被放出宫。可她不到二十五，祖母生疑几番试探下她终于说出实情。”惠妃仰起头看沈羲遥：“今日她也到了，皇上可愿听一听？”
我看着沈羲遥，他蹙起眉不应也不拒绝，片刻后道：“宣。”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愿见，或者说，他为何要见。而我也不知，惠妃找来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殿门打开，透进一点阳光，细小的飞尘中一个布衣女子慢慢走进。她颤抖着跪下，结结巴巴地请安。
“贞儿，你曾是浣衣局的宫女，可记得谢娘这个人？”惠妃的语气温和。
“奴婢记得，谢娘是怡妃娘娘带来的，素日仗着有娘娘撑腰与咱们都不太亲近，倒是与奴婢的同乡小蓉相熟一些。”
“小蓉现在何处？”惠妃问道。
“小蓉⋯⋯”贞儿语气里有些哽咽：“小蓉已不在了。”
“她为何不在了？”
“当日丽妃娘娘生辰，谢娘想去看，小蓉劝了好久她都不听，小蓉没办法去找她，不想谢娘故意弄出动静被皇上注意到带走了，小蓉却替她挨了四十下板子死了。”贞儿说着哭起来：“小蓉行刑时奴婢曾求公公们轻一点，不想公公说谁叫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他们也没办法。”
贞儿哭得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道：“小蓉弥留之时奴婢陪在身边，她说这可惜等不到出宫看谢娘与心爱之人相守了。还说谢娘告诉她那人英俊伟岸又有权势，还说自己想办法来浣衣局就是为了能在二十五出宫去的。”
我心头一跳，看向沈羲遥的脸色，果然暗了下去，眉宇间也有雷霆之势。他与我只见最大的心结，就是羲赫。但我不能解释，我一解释，便是证实了那段不能为人所知的过往。而惠妃，怕也是料定了我不能在沈羲遥面前解释，不能将这秘密坐实，有口难言吧。
“那你为何能出宫？”惠妃轻轻皱起眉：“本宫查过，你不足二十五。”
“小蓉死后不久，谢娘找到奴婢给了奴婢一张出宫文书，说是希望小蓉与奴婢所讲的一切都不要泄露出去。”贞儿语气里透着害怕：“当时她服饰华贵语气透着威胁，奴婢不敢不应，也想早日回家。可是奴婢回家后不久，家人遭到暗害，奴婢几番躲避幸得冯老夫人相救，这才留下命来。”
一直沉默的陈宝林突然插嘴道：“恐怕是那人怕你泄露她的秘密，要赶尽杀绝。”
“贞儿，你抬头看看，谢娘可在这殿中？”惠妃语气庄严。
贞儿哆哆嗦嗦地抬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迟疑着答道：“是⋯⋯是这位穿红色衣服的娘娘。”
我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淡淡笑容问道：“贞儿，你可敢保证自己说的无一句虚言？”
贞儿害怕地看一眼惠妃，往后缩了缩，点了点头。
沈羲遥看了众人一眼，淡淡道：“惠妃，这就是你要说的？”语气中透出不耐来。
惠妃顿了顿，摇摇头道：“臣妾有许多话要说。”
“那你说吧。”沈羲遥坐在龙椅上，端起一杯茶慢慢饮了一口。
“凌氏为回到皇后宝座，找到心腹蕙菊，让她借出宫探亲之际向兄长传递口讯。先是冒充回鹘军队劫走大军粮草迫使皇上不得不放下至尊身份向民间借粮，然后她三哥出头，为此皇上必须送她回坤宁宫。”她磕了个头：“臣妾有人证。”
“哦？”沈羲遥看着惠妃，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那就传吧。”
门再度打开，一个纤瘦的女子走进来，是当日在养心殿里服侍我的素心。
“奴婢素心，给皇上娘娘请安。”她一袭湖色右衽，疏疏绣了苍劲的翠竹，双环髻上是碧玉珠花，整个人清新中透出坚韧，在这样沉闷的殿中令人眼前一亮，显然是着意打扮过了。
“素心，将你告诉本宫的，再告诉皇上吧。”惠妃柔声道：“不用怕，有本宫在。”
素心朝我们磕了个头：“奴婢僭越。其实皇上待娘子很好，奴婢开始以为她是未得册封的妃嫔，因为她偶尔会抱怨无名无份什么的。”她朝沈羲遥投去一眼继续道：“一次奴婢陪她去御花园，在九曲长廊上她说要奴婢去取些吃食。当时奴婢发现花丛中有个宫女，但没多想。匆匆回来后听见她与那人说什么帮忙，什么回去之类，那人还跪下了。后来几次她去御花园总会想法支开奴婢，奴婢悄悄观察着，每次都是那个宫女与她相见，两人商量着什么。”素心停了停：“之后她离开养心殿，奴婢被送出宫，后面也就不知道了。”
惠妃看向沈羲遥：“素心说的宫女便是皇后身边第一得力的大侍女蕙菊，皇后借她与宫外互传消息，皇上可命人查记录，看蕙菊那段时间出宫是否十分频繁。”她一鼓作气道：“臣妾怕冤枉好人，刻意查了蕙菊去的地方竟不是自己的家，而是凌三公子经营的票号，有票号伙计为证。”
沈羲遥点点头不说话，我看他神色不虞，知道先前的密报加上这些人的证词，他已再度怀疑起我来了。
惠妃转向我，语气中多蔑视：“皇后娘娘，蕙菊姑娘一向与您形影不离，怎么今日不见踪影？”
我平和一笑却不理她，惠妃见我不说话，正欲再说什么，沈羲遥道：“仅凭此，不能说明皇后操纵战事。”他此话一出，等于承认我在养心殿那段无名无份的日子。
惠妃闻言一喜，沈羲遥既然变相承认了，她自然就不用再顾忌皇帝不愿人知这些秘密的心思，可以更加放开一些，一次置我于死地了。而我，也隐隐猜到惠妃要说什么。
“皇上若是愿查一查，可以发现裕王大军在前线每日配给并未因粮草被劫而减少。”她着重了“裕王”二字。
“裕王大军为何不减少每日配给，恐怕是不想影响军心。商人讲究一个‘信’字，本宫的三哥素来言出必行，只要答应何时送到绝不会延迟一天。”我的语气带着自豪：“若非如此，皇上也不会信任三哥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给他去办，他遍布南北的生意也不会做得那般顺畅。”
“是吗？”惠妃笑起来，“那娘娘如何解释这次皇上亲征，粮草晚到了两日？”
“本宫听闻北边暴雨冲毁了桥梁，连夜修桥补路才耽搁了。”我心突突跳着，面上还是一派自然。
“难道不是娘娘存了太后下嫁之心，这才授意粮草晚到？”惠妃冷冷道。
“你⋯⋯”我被她的话恼了：“本宫怎会有这样的心思。”
惠妃朝沈羲遥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
“这封信还请皇上过目。”她解释道：“因为凌大人把持朝政多年，臣妾母家怕以奏章形式上呈会被扣下或走漏风声，只好请臣妾交给皇上，以正皇上视听。”
她说得这般严肃，沈羲遥面上闪过一丝松动，他朝张德海一点头，后者将那张纸送了上来。
我小心觑着沈羲遥的神色，只见他本无表情的面上逐渐阴沉，眉宇间蕴藏许久的雷霆终于要爆发出来。
“哼。”他冷冷一笑，看向我的目光如数九寒冬般严酷，“皇后，对于惠妃所说，你可有辩解？”
我盯着他手中那团纸，心里打鼓，不知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只好叩首道：“臣妾从未做过不利于皇上之事，不知该如何辩解。”我浮上一个凄婉的笑容：“若说授意粮草晚到，这样大的罪名臣妾担不起，凌家也担不起。先不说粮草晚到没有影响皇上得胜，就算皇上此战未胜，凭借大军的保护也一定能安然归来。何况储君未定，臣妾有何把握坐上太后之位。至于太后下嫁更是骇人听闻，先不说纲常祖制摆在那里，臣妾就算不爱惜自己的清誉，也会为轩儿考虑啊！”
沈羲遥看着我，眼中的怀疑、悲伤、愤慨、怨恨交杂，却没有一点温暖与信赖，一丝怜惜与感情。
“你自己看吧。”他说着将手中的纸扔给我。
一片纸仿佛乌云罩在顶上又缓缓飘落，我捡起来，只觉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那般熟悉，可内容却又那般陌生。
“这是你让蕙菊送出去的密信。”惠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上面你三哥问你一切准备妥当，若是即刻送往前线可保粮草无忧，若是迟个几日战事怕有变化。他是襄助还是观望。”惠妃的表情充满鄙视：“而你的回信则说，与其受人制约不如凤临天下，也能与心爱之人光明正大地长相厮守。至于悠悠之口，千百年后也许另有评说。”
我盯着那些字，一笔一划都仿佛出自三哥与我之手，一分不错，甚至起承转合停行顿止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连我自己都说不出哪里有异。一时冷汗涔涔如芒在背，在这般确凿的证据面前，沈羲遥怕是信了惠妃所言吧。
我有些无助地看着沈羲遥冷漠的眼，“皇上，臣妾绝无此心。”
而这样的解释多么苍白，连我都觉得听起来那般可笑。毕竟，我与羲赫有情，情深，正是沈羲遥心头一根利刺，他留羲赫监国何尝又不是试探？ 
沈羲遥没有说话，将头别过一边。
“小姐，您怎能这样做？”皓月带了哭腔愤慨道：“即使你与裕王钟情多年，可皇上对你天地可鉴，你怎能⋯⋯怎能存了这样的心思谋害皇上啊！”
沈羲遥深深叹一口气，那里多无奈与苍凉，带了怒意与悲伤，令人闻之心酸。我看着他，只觉得他那般遥远，那般陌生。在这样严丝合缝的证据面前，他还能信我几分？
“皇后，你真令朕失望。”他看着我，一瞬间似苍老许多般：“你去明镜堂闭门思过吧。”
“皇上！”陈采女高声唤道：“凌氏意图谋逆、干涉朝政、秽乱后宫、陷害贤良，怎能仅仅思过便能饶恕呢！”
“那依采女之见，应该如何？”沈羲遥怒极的面上浮上一丝笑意，看得人遍体生寒。
“臣妾以为，自当凌迟处死。凌家满门抄斩。”陈采女说得理直气壮。
沈羲遥点点头：“有道理。”他转头朝张德海道：“陈采女当庭咆哮对朕不敬，该是什么罪名？”
张德海一愣，低声道：“回皇上，这是大不敬之罪，按律抄斩。”
沈羲遥“唔”了一声：“朕仁慈就不要你的命了，你就搬去繁逝吧。”
他这般护我令众人觉得不公，却又不敢再说什么。
陈采女看着惠妃，求助般道：“惠妃娘娘，救救臣妾啊！”
惠妃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对沈羲遥道：“皇上，陈采女说得不无道理。”她望向沈羲遥道：“皇上是明君，臣妾私心想着，皇上是要得到更多证据才问罪吧。”说罢又看了我一眼：“明镜堂是休身养性的好地方。既然皇后身体不适，还是早点传唤御医医治的好。”
我一愣，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收起对我的敌意，这般体贴地提醒我注意身体。当下淡淡道：“不劳惠妃费心。”
沈羲遥似也想起了我的不适，问道：“方才御医怎么说？”
我朝他拜了拜道：“方才臣妾还未来得及问。”
“那便传御医过来吧。”沈羲遥对我说话的语气虽然仍柔和，但这柔和却是盖在冰上的一块软帕，底下其实已寒冷至极。从他的语气中我也能听出他的愤怒与怨怼，只是碍着帝王的身份，碍着皇家颜面，只剩下客气而已。
“臣参见皇上，参见几位娘娘。”阎御医走进殿中，一躬到底。
“你方才为皇后诊脉，可好？”沈羲遥问道。
“回皇上话，皇后娘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思虑过甚的缘故，只要放下心中杂事便可调理好。”他朝沈羲遥再躬身道：“臣方才在后面听到一些，以臣之见，明镜堂冷情，礼佛之人需茹素，娘娘此时并不适合。”
“哦？”沈羲遥挑挑眉：“你不是说皇后身体并无大碍么？”
阎御医答道：“臣恭喜皇上，娘娘已有身孕。”他虽说恭喜，面上却一丝笑意也无，反而严肃道：“娘娘身体是无大碍，但腹中胎儿需要营养，所以需得好好调理与休养。”
这天大好消息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平淡无奇，完全听不出“好”意。
沈羲遥一愣再一喜，面上不由就露出笑容来。他看着我道：“皇后还是太清瘦了，一点都看不出。”
阎御医露出一点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像硬挤出的一般。
“娘娘只有两个多月的身孕，自然是不显的。”他说完似也意识到问题所在，白了脸跪在地上。
我如闻晴天霹雳，几乎登时要软在地上。而沈羲遥的面色，也瞬间煞白。他闭了眼，额上青筋高高鼓起，手握成拳，语气是极力压抑后略有颤抖的平和：“你是说，皇后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阎御医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回皇上话，是的！”
皓月喃喃道：“两个多月⋯⋯皇上出征了三个半月，回来也近一个月，皇后怎么会只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她抬头望向我：“小姐，你不会早知有孕所以欲害皇上，凭借皇次子与腹中胎儿以及裕王和凌府的支持，想稳坐太后宝座吧。”
“胡言乱语！”我呵道，也不知是因为身上乏力而底气不足。
“胡言乱语？”惠妃冷笑道：“恐怕事实就是如此。两个多月的身孕，这孩子是谁的，娘娘还是招了吧。”
“臣妾绝未做任何背叛皇上之事！”我指天发誓：“若有半句妄言，愿不得好死！”
“这话说的。”陈采女讽刺道：“你若真的背叛皇上，自然没有好死。”
“张德海，去太医院再请几个御医来。”沈羲遥强自镇定，但我能从他发红的眼睛里看出失望来。
不久，又来了两个面生的御医，一个年过半百一个刚过而立。
“臣赵诚德给皇上请安。”年长一些的叩首道：“臣是当年负责柳妃孕期的御医。”
另一人接着道：“臣李珍给皇上请安。”
张德海低声解释道：“李御医在民间声誉很高，去年通过拔擢进入太医院。”
沈羲遥点点头：“皇后不适，你们诊断诊断。”
两位御医走上前，垂着头不敢看我，我伸出胳膊给他们，无意间看到惠妃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容。心中一沉，只听两位御医交换了眼色先后对沈羲遥回禀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不！”我的声音尖而高，自己都十分陌生：“这不可能！”
“你们都下去。”沈羲遥挥一挥手，语气疲惫：“全都下去。” 
皓月要说什么，惠妃一把拉住她，朝沈羲遥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带了皓月、陈采女、素心与贞儿出去了。
沈羲遥看都不看我，唤张德海上前低语了几句，张德海“诺“一声便出去了。
门“嘎吱“被关上，外面风声肆虐，一场风雨即将到来。

第七十六章  落花飞雪何茫茫
“皇后，”沈羲遥一步步走近，目光仿佛利剑般穿透了我：“你还有什么可说？”
自始至终，我一直跪在地上，沈羲遥并未叫我起来。金砖生硬，腿上已跪得麻木，好像千万只蚂蚁在咬，头也一阵阵发晕。自此，一切看似重要或不重要的陈词都串联起来。原来这才是重点，原来这才是扳倒我最重要的一环，原来这才是置我于绝望的终招。原来，早有一张精心织就的网早已在暗处，不知何时悉心布下，终于等来机会兜头罩下，令人始料未及、甩不脱、挣不破。
他站在我身前，如同一座要向我倾倒的山峰一般，光是阴影已足够将我覆盖。
他弯下身勾起我的下巴，令我能直视他的目光。那看着我的目光如同看一件他最最讨厌的物品般，满眼的嫌恶与不屑。
“朕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充满讽刺的声音那般刺耳：“枉费朕对你的信任，枉费朕对你的一番痴情，更枉费了朕对凌家的倚重。”他将我的下巴抬得更高一点，脖子生疼，我只感到无尽的恐惧蔓延上来，也许下一刻，他会用一把利刃划破我的喉咙。或者，这是我唯一解脱的方式。可是轩儿，还有轩儿，我的灵台清明起来，我不能独留他在这云诡波谲的宫廷争斗中，将他留给我的敌人。
“皇上，臣妾自回宫之后，绝未做过任何对您不利之事，也从未再与裕王有过任何纠缠。”我毫无畏惧地迎上他冰凉的眸子，坚定道。
“是啊，回宫之后。”沈羲遥见脸别过去不看我，窗外秋风洌冽，树木摇摆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他的语气那般哀伤：“原来在那么早之前，你们便已相互倾慕。”
“曾经刀山驱猛虎，几度火海战飞龙。”哀伤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令人心酸：“原来他舍身忘死，不是为了手足，而是为了佳人。”
“田家衣食无厚薄，不见侯门身即乐。”他轻轻点着头，自己印证着自己的想法：“原来在你们心中，富贵荣华比不上归隐田野。”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回鹘终不还。”他涌起一个嘲讽的笑：“原来戴罪立功是假，重获尊贵接近你是真。”
“皇上⋯⋯”我挣开他的手道：“臣妾未做对不起皇上的事，裕王征战相信也没有私心，还请皇上不要以偏概全。”
“哦？”沈羲遥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拎起，脚触地的一刹那就像踩在棉花上，之后让人牙酸的麻痒从脚跟漫上，令人站立不稳。
“朕连说都说不得了？”他露出一个阴冷的笑：“皇后还真是护着他啊。”
我知道他误会了，误会的很深。是了，他是知道我与羲赫有情，但并不知道在我初入宫时，在遇到他之前，便已与羲赫两心相悦了。这是他不能容忍和接受的吧。他是天子，他的东西，尤其是他的珍宝，他人怎可觊觎。
三下轻轻的叩门声响过，张德海捧了个托盘走进来。他略显沧老的脸上带了不忍，迟疑的脚步颇有犹豫。那乌黑的托盘无花无饰，上面有一个盖了青色帕子的四方物体，还有一只青瓷碗冒出徐徐白气，伴随着一股奇异的辛香之气散进殿中。
“皇上，还有些烫，要不晾一晾？”张德海捧着不放下。
沈羲遥斜斜扫他一眼，正要开口，只听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男声：“皇上，臣沈羲赫求见！”
沈羲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似密林里全神贯注等待猎物的豹子，他看着紧闭的大门半晌突然转向我：“真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我一惊，羲赫怎么会来？
他朝张德海扬扬头，后者忙去打开门。羲赫一进殿便看到跪在地上的我，疼惜之色一扫而过。
“皇上，这⋯⋯”他指一指我，疑道。
沈羲遥淡淡一笑：“朕今日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裕王可愿听一听？”
羲赫悄悄朝我投来关切的目光，抱拳道：“臣愿闻其详。”
沈羲遥坐在龙椅上，闲闲地品了口茶悠悠道：“今日御医恭喜朕，说皇后已有两个月身孕，你看呢？”
羲赫一惊抬头望向带着森冷笑意的沈羲遥：“这怎么可能？”
“是啊，朕也觉得这怎么可能呢？”他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从我二人面上扫过：“看来你是不知为何了。”
羲赫直视他：“是否御医诊断有误？”
沈羲遥轻轻一晒：“朕还不是昏君只听一人的片面之词。”
羲赫沉默片刻道：“这其中怕是有误会，臣愿从宫外请来名医再为娘娘诊断。”
沈羲遥轻轻吹着茶盏里一点清茶，十分平静自如，我却觉得那杯盏半掩后的眼睛向我们投来毒箭。
“朕在征战时偶尔也会想，若是有个万一，恐怕皇次子即位你做摄政王是天经地义之事。”沈羲遥放下杯子：“或者皇子年幼，你战功显赫贤名远播，宗亲臣子们拥立你为皇帝，皇后恐怕也不会有异议。”
羲赫忙跪下：“皇上明鉴，臣对皇位半点心思也无！”
“也就是说，你对朕是忠心的？”沈羲遥的问题问得十分奇怪。
羲赫坚定道：“臣的忠心日月可鉴！”
“朕的旨意，你绝不会违背？”沈羲遥再问。
有一瞬的迟疑，羲赫坚决道：“臣唯皇命是从。”
沈羲遥大笑起来：“好，很好，真是好！”
他说着掀开那青色帕子，我的目光一落在那物体上面便生出一身冷汗。再看羲赫，脸色也有些须变化。
沈羲遥向我伸出手来：“钥匙。”
我摇摇头。
他没再问，而是将木盒朝地上狠狠掼下，发出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响声。
白杨木狼牙镶嵌五瓣花盒碎成几块，一方白丝帕破布般团在一边，一块精巧玉佩裂成两半，一片骨黯淡，两支簪乱颤，一对狼牙耳环溜溜滚开，还有一串四股链，金刚石的光再亮，也驱不散满殿暗沉。
“皇后，你母亲给你的碧玉木兰簪呢？”沈羲遥走过来看着我：“怎么没在里面？”
“臣妾有许多首饰，并未放在这里。”我强自镇定道。
“哦？”他笑道：“这里不都是你最宝贝的东西么？还是⋯⋯”他突然挨近羲赫，从他怀中取出一物：”还是在这里。”
羲赫也被他突来的举动惊住，又不能有所动作，只能看着沈羲遥将那支簪子取出来。
“朕记得出征前你还戴过，怎么就跑到裕王这里了？”他质问道。
我闭上眼，有口难辩。
沈羲遥冷笑道：“无话可说了？”他说着走到御案前，“刷”地拂下一叠奏章，“这些密报是关于朕不在时宫中事务的，朕不想看，裕王，你念给朕听。”
羲赫定定站在那里，似狂风中屹立的苍松，沉稳而坚毅。
这时，一份散开的奏报露出青色一角，沈羲遥目光停在那上面，张德海忙拾起来。他仔细看着，脸色愈加阴沉。
我看着那水色帕子上熟悉的串珠与陌生的绣字，突然心头一跳。
沈羲遥将帕子与奏报丢到羲赫身上，“念！”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羲赫翻开奏报，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八月初六，裕王居于海晏堂，皇后夜会。”
“八月初七，裕王与皇后会于烟波亭，密谈一炷香功夫。”
“八月初十，蕙菊出宫，在祺昌居传递信件物品，其中书信一封，碧玉簪一支，青色丝帕一方。”
“九月十一，裕王与皇后会与坤宁宫，在后殿独处两个时辰，裕王出来时冠插颠倒。”
 “与君别后多相思，今生不愿再辞去。记取前盟，且履旧约，双双赏新词。”
他念完朝沈羲遥深深一揖：“皇上明鉴，臣往坤宁宫是为了与皇后商议迎接皇上之事，并无其他。而这帕子臣从未见过。”
“那簪子呢？”沈羲遥问道。
羲赫回答不出。
我的心越坠越低，惠妃好手段，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连我都无从辩解，沈羲遥又如何会无条件地信我。
 “八月初六，到今日，正好两月有余。”沈羲遥将那碗递给羲赫：“若要证明你们的清白，你亲自喂她喝。”
我与羲赫皆震惊地望向沈羲遥，他目光紧紧锁住我二人，充满恨意。
“敢问皇上，这是⋯⋯”羲赫的声音微有颤抖。
“堕胎药。”沈羲遥答得云淡风轻。“只要你喂她喝下，朕便信你二人毫无瓜葛，从前也一笔勾销。你还是朕的好兄弟，她还是朕的好皇后，不会改变半分。”
我与羲赫面面相觑，他先反应过来：“臣不能！”
我也瑟缩在一旁，紧紧护着自己的肚子，摇着头：“皇上，您不能⋯⋯”
沈羲遥拔出墙上御剑搭在羲赫颈上，看着羲赫道：“你不喂她喝，就别怪朕用强，你俩犯了什么罪过，大理寺也自有公断。”
之后看向我：“或者你喝了自己去大理寺，朕不杀他也不治他的罪！”他说着稍稍用力，一缕鲜血顺着羲赫的脖颈流下。
我看着那玄铁打造的御剑沾血发出凛光，再看那黑黝黝的汤药，本能地轻轻后退一步，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喂她喝，是你们最好的选择。”沈羲遥的声音突然轻柔起来，充满诱惑。
他将药碗放在我俩中间，笑容如鬼魅：“你们选吧。”
“臣妾自己喝，但求皇上说话算数，不迁怒他人。”我已心如死灰，端起来便要一饮而尽。
碗被人抢先一步抢走，又被摔出远远的：“不可以！”羲赫朝我吼道。他说着看向沈羲遥：“既然大理寺自有公断，那么臣愿去大理寺，也请皇上留下皇后腹中胎儿，再请其他医生诊断，看是否只有两个月。”
沈羲遥摇摇头：“冥顽不化！”
他剑锋一转落在我脖子上：“你们倒是很爱护对方啊。”他笑一笑：“那么朕改变主意了。”他朝张德海示意，对方不情愿地又取来一碗药。
“要么你喂她喝，要么朕杀了她。”
羲赫骇然看着沈羲遥，眼中是不解与悲愤。
“皇上，您不能这样⋯⋯”他双手紧攥成拳，脸色青白。
“朕怎么不能？”沈羲遥话音未落，我只觉得脖上一凉又一疼，温热的液体缓缓淌下。
羲赫几乎要扑上来，被张德海死死拦住。
“喂是不喂？”沈羲遥盯着羲赫，声音瘆人。
羲赫痛苦地闭上眼睛，张德海将药捧到他面前：“王爷，这药无论如何娘娘都得吃，不如将坏处降到最低。”
羲赫拳握得很紧，紧到能听到嘎巴的响声。终于，他松开了拳头，从张德海手上接过药。
“你说的很对，张总管，要将利害想清楚。”
他端着药缓缓向我走近，我一直后退，退到无路可退，惊恐地看着他，连连摇头。
他将碗递到我唇边，满面悲伤，我别过脸去，眼泪哗哗地流。
他的手哆嗦着，麻木地将碗倾倒，我紧紧抿起唇，不让那不详的药汁进到嘴里一滴。
沈羲遥突然推开羲赫，掰开我的嘴，他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碗，直接灌进了我的喉咙。
我挣扎着，尝试将那些药呕出来却是徒劳。片刻功夫，只觉身体深处传来疼痛，一点点蔓延，一点点增强。我的手无力的向前伸去，羲赫被三个影卫按在地上，沈羲遥冷冷地看着我。我向前爬，只想离开这地狱，离开这面目可憎的我的夫君，离开这令人绝望而害怕的鬼地方。
门那么远，下身温热的液体流出，我再无力气，眼前一黑的瞬间，门被撞开透进明亮的光，一个身影踉跄地跑进，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皇上，娘娘是无辜的！”
光消失了，一切都归于黑暗。
我醒来时，只觉得一身濡湿令人不适，口中焦渴难耐，迫切地要一杯水喝。
“有人吗？”我掀开帐子，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根蜡烛燃在窗下，发出微弱的光。
环顾四周，不是冷宫，不是废园，竟是坤宁宫的寝殿。
“来人！”我努力支起半个身子，想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可那沙哑的声音再大不了。一动，下身传来剧痛令人眼前一花。
喉咙中的灼烧感令人渴得发狂，身体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一般心里空荡荡的，我挣扎着下了床走出去，好像幽魂一般向外走去。
寂静的宫殿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没有一个人，我沿着长廊走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字盘旋不散，像牵着木偶的线一般带我走了出去，走出大门，走过宫道，走进御花园。
水⋯⋯
没有月亮，甚至疏朗淡薄的星光也消失了踪影。却有风，一阵紧似一阵得吹来，吹得我瑟瑟发抖。一眼望去，那颓然的枯花败叶被风扬起，如同飞雪一般纷纷扬扬而落，说不尽的悲凉萧索。而不远处比夜空更黑暗的一座座宫室，似沉睡的猛兽令人心有余悸。
我无意识地向前走着，好像只要能这样走下去，就能脱离了这深宫高墙，就能遗忘了所有的哀痛悲伤。
一滴、两滴，逐渐化做倾盆大雨砸在我的身上。脚下一绊，我低头，一双雪白的赤足向外渗血，头顶几个炸雷伴着映亮整个夜空的闪电，也照亮了我前方那片平静的水面。
脚下一沉，我走进了一片轻柔荡漾之中，脚步却未停，依旧向前走着，走着，直到水没过头顶，我终于陷进了这片粼粼。
很温暖，如春日一抹最和煦的阳光，又似冬日围炉边厚重锦榻的柔软，更似心中那个挺拔温文的身影，带着无尽柔情的目光，注视在我身上。
我缓缓睁开眼，入目之处是无边无际的金黄，眼睛适应过来后，头顶一只盘龙驾在五彩祥云之上。
心沉了下去，无穷尽的恨与无奈涌上来。我终还是逃离不了这无处不在的龙么？
“你终于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带了激动：“你已昏迷五日了。”
我艰难地转过头，沈羲遥的哀伤的目光就落进了眼中。在看到那双眸子时，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不由将自己蜷起。
他的手探过来，眼看要覆上我的额头，我嫌恶地一躲，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皇上，”我哀哀道：“求求您，放过我吧。”
沈羲遥眼底的伤再无法掩饰，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微微潮湿，手也无力地垂下。
“这是哪里？”我问道。
“御书房。”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请送我回去，好吗？”我说想撑起身子，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好。”沈羲遥垂下头，并没有犹豫或拒绝。
之后他要扶我起来，可我一看到那双手便不由退缩，发自心底排斥他对我的碰触。沈羲遥轻轻叹一口气，目光中满是悲伤与自责，嘴动了动，却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被一众宫女扶上软轿，只觉得身体疲乏昏昏欲睡，忽见明晃晃的日头之下处处张灯结彩。心思翻动了下，轻声对着身后那个人说道：“臣妾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今日若不错，该是他的万寿节了。
之后的一个月里，我终日躺在坤宁宫的大床上，御医日日侯在后院，宫女太监寸步不离，殿中一应尖利用具皆收起，连饭食汤水都由宫女亲手喂我吃下。
在这样郁结而绝望的日子里，我从蕙菊的口中得知了后来的事情。
那日当年的李常在送新栽出的江山永固盆景去养心殿，遇到贞儿、素心被几个侍卫锁进耳房。她在门外悄悄听了贞儿与素心的交谈，这才知道我已遇险，忙去找怡妃。毕竟是怡妃促成我从繁逝到浣衣局，又大概清楚我在浣衣局的过往，便找了浣衣局几个宫女向沈羲遥陈情。
那些宫女证实了小蓉喜爱华服，丽妃生辰那日是她先去御花园，我放心不下才追去的事实。而关于小蓉之死，那些人也证明了行刑之人说过是丽妃娘娘的意思。之后又找来当日行刑的两人，孟家已倒丽妃已死，他们自然不会再隐瞒，便说丽妃授意一定要将闯去生辰宴的两个宫女打死。
之后，李常在见到沈羲遥手中拿着的绣帕，惊呼这绣帕应该是从小蓉的裙子上裁下的，可那条裙子是小蓉生前最爱的衣服，所以在她下葬时是穿着身上的。其他几个浣衣婢也证实了该事。尤其一个还说，当初小蓉与贞儿交换衣料，贞儿离开的匆忙她的那件没有带走，被这个人收起来了。
那件衣服一送来，两相对比布料确实一致。又开棺，发现小蓉身上的衣服早已不在，只剩亵衣。
蕙菊也赶到，承认了自我回宫后她出入宫廷次数变多的事实，也承认了每次会去三哥的票号。但她每次去，不过是将我母亲寄来的信取回，又发毒誓自己并未向外传递任何消息，然后欲一头撞向廊柱以死明志保我清白，被张德海拉住了。
羲赫跪请沈羲遥传万御医，或者秘密在民间找来两个医生以证我们的清白。其实不用任何医生确认，那流下来的胎儿已经成型，说明它至少有四个多月了。这时间，正与沈羲遥亲征的日子吻合。
彼时我已在怡妃闯进来时被送去侧殿，下身流血不止。万御医赶来后在汤药中发现过量的红花与附子，若不是我挣扎洒了小半，此刻恐怕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死了。
沈羲遥震怒，将那三名御医抓起来，不想阎御医一离开养心殿便没了踪影，另两名一个咬舌自尽，另一个耐不住酷刑招了，是月贵人指使。
再拷问煎药的太监，供出陈采女的丫鬟期间进去了一趟，请他们帮忙搬了个东西，怕是当时做了手脚。
之后沈羲遥追查“密报”的主使之人，不料涉嫌之人要么暴毙要么自尽，竟没了头绪。
而惠妃在养心殿外脱簪待罪，不断向沈羲遥陈情自己被皓月蒙蔽，愿受任何惩罚。直到我醒来沈羲遥也未见她。
如此，陈采女被毒哑贬进繁逝，可怜了一幅好嗓子。
皓月被打入天牢，沈羲遥要问个明白。
惠妃禁足湃雪宫，皇长子送钟粹宫由嬷嬷抚养。
后宫诸事暂交怡妃，待我身体康复后再交还。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心中一点起伏也无。她们活着死了，有罪无罪又如何？我的孩子终究是没了，而我与沈羲遥之间小心翼翼维系起来的和谐也终于被无情的打破。原来他这般黑白不分，原来他这般武断专横，原来他从未相信过我。
“二桃杀三士，讵假剑如霜。众女妒蛾眉，双花竞春芳。魏姝信郑袖，掩袂对怀王。一惑巧言子，朱颜成死伤。行将泣团扇，戚戚愁人肠。”我默默吟着这首诗，唇边，带了一层凉薄的笑意。
沈羲遥日日来看我，可是我一见他就害怕，将自己藏在厚重的锦被中，直到他走了才会出来。后来他只是站在窗下透过半开的缝看我，风雨无阻。
“娘娘，”蕙菊一面将汤药喂进我的口中一面道：“皇上每日都来看娘娘，娘娘真的还不见吗？”
我摇摇头，向里缩了缩，露出害怕的表情。
蕙菊不忍，背过身去抹抹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自我回到坤宁宫便再未开口说过一个字。沈羲遥一度以为我失音，御医诊断却无果。其实只有我知道，我不愿开口，因为生怕一开口便是恶毒的字眼，生怕一开口便要啖其肉饮其血，生怕一开口就是无尽的悲泣，生怕一开口我强作的平静便会崩溃。
于是我终日缩在坤宁宫寝殿里，只有轩儿被抱来时能露出一点笑脸，却不开口。御医说我这次身子损伤太大需要很长时间的调理，年节时我也未出席宫中大宴。
冬去春来，当迎春在廊下探出金灿灿的花朵时，我苍白的面色已逐渐红润，消瘦的身子略略丰盈，除了眼中一点光彩也无，口中半句也没，倒又恢复了初入宫时的风姿来。
因我一直闷在寝殿中，沈羲遥命人搜罗来许多有趣的小物，但我视若无睹堆在一边，蕙菊看不过去，只好在我面前一一演示一遍后收进库房之中。
这天天色晴好，轩儿刚刚被乳母抱走，我靠在枕上慢慢喝一碗杏仁露，蕙菊走进来通报道：“娘娘，裕王求见。”
我一惊，差点翻了手中的琉璃缠金丝菊花碗。我仓皇地抬头看蕙菊，满眼不可置信。他怎么会来，怎么能来？
“娘娘见还是不见？”蕙菊似看出我的犹豫，试探着问道：“要不奴婢去回王爷，娘娘已睡下了？”
我咬着唇，当日种种再度浮现眼前，不由打了个寒战。但心底却想见他，渴望他温柔的眼神与暖心的话语能安慰我如死水的心。可我又怕，怕沈羲遥的雷霆一怒，怕这次我会真的落尽万劫不复的深渊，再无法爬上来。
我终于点了点头，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战胜了理智。或者如今的我，不需要什么理智，只需要让自己的心暖起来。
不久，他带了户外清芬的空气走进来。一袭青衫磊落，眉宇间蕴含淡淡愁绪，但面上是笑的，一如我熟悉的那无数次出现在孤寂梦中的笑容，仿若拂过柳梢的和煦春风，又似枝头绽放的白玉兰，在晴好而碧蓝的天空下一枝独秀，醉尽春烟。
“小王给娘娘请安。”他双手平揖，姿态风流，头顶青玉冠有温润的光泽，却不及他谦谦自若。
我抬抬手，蕙菊笑道：“娘娘请王爷坐。”
羲赫眼中讶色一闪而过，转而变成心疼。他望向蕙菊，低声道：“娘娘她？”
蕙菊也露出愁色来：“娘娘自醒来后，便再没说过话了。”
羲赫脸色略略黯淡，不过对上我的目光却含了温情。
“小王担心娘娘，故奏请皇上期望能探望娘娘，不想有此荣幸得娘娘召见。”
我只看着他，寝殿里燃了令人心静的玉竹香，袅袅青烟中他的面目身姿那般不真实，仿佛我是在梦中。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羲赫却一颤：“薇儿，你唤我？”
蕙菊一愣看向我俩，羲赫轻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我也端起面前一盏红枣汤来润口。
“娘娘近来可好？”羲赫虽是问蕙菊，但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御医说娘娘近来大有好转，只是待痊愈还需一段时日。”蕙菊为羲赫斟满茶水：“其实身病好治，心病难医，娘娘就是⋯⋯”
我将碗搁下，蕙菊适时闭了口。
羲赫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样玩意儿来，“小王有样礼物望娘娘笑纳。”他说着要递给蕙菊。
我却伸出手去，蕙菊见状笑道：“王爷还是自己给娘娘吧。”
羲赫面上闪过一丝惊喜，他快步上前，递给我时却小心翼翼。
我轻轻接过，低头看去，只见一件精美绝伦的象牙镂雕福寿宝象花套球在掌心发出莹润光泽，这套球层层叠叠玲珑剔透，每一层都能独立转动，百花龙凤交叠出现，细细数着，这不足掌心大小的套球竟有十八层，实在巧夺天工，不知耗费工匠多少心血。
我拿在手上仔细看着，喜爱至极。当日羲赫悉年所赠尽数被毁，如今再得此物，恐怕也是我今生最后一次收到他的礼物了吧。这样想着，更加爱不释手。
羲赫见我喜欢也露出欢喜笑容来，他轻声道：“这是我亲手所做，有些粗陋还望娘娘不要见怪。”
“王爷好手艺！”蕙菊惊讶道：“这套球可有‘鬼工球’之称，制作起来十分困难，稍微不注意两个便会粘在一起，也就做不成了。”
羲赫神秘一笑：“本王自有妙法避免这样的情况。”
蕙菊虽好奇，但又不好直白地问，便笑道：“怕是王爷秘方，不能告诉咱们呢。”
羲赫望一眼我，神秘道：“那自然是不能说的。”
我见手边有块日常用来擦手的帕子，便蒙在那套球上，然后望向羲赫。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满面惊讶与赞叹之色，“娘娘真是七窍玲珑心，正是如此。”
我只觉得自己神色动了动，几乎浮上一个笑容来。只是嘴角刚刚想弯，又止住了。其实这套球如何制成蕙菊并不关心，而羲赫也没什么不可说，他们一唱一和不过是想令我开心。这般苦心我怎能看不出，但心底的痛只令我觉得做出表情都是累的。而我也很清楚，羲赫能来此，必定是某个人的授意吧。而且，应该不仅仅是来探望我才对。
果然，羲赫与蕙菊谈笑了几句后，慢慢神色凝重起来，似有难言之语。
我轻轻叹一口气，看看羲赫又看看蕙菊，朝她点了下头。
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已我一个眼神她便知道我的意思。当下也收起玩笑的神色对羲赫道：“到了娘娘休息的时候了，王爷若是没其他事⋯⋯”
羲赫也叹了口气，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收回，随意落在一处，半晌才正色道：“小王来此确有一事。”他说着突然单膝跪地道：“皇上已赐婚，小王半月后将迎娶柔然公主，若届时娘娘能赏光出席，将是小王一生之幸。”
我别过脸去，不让心底的酸涩显在面上，不让凝在眼角的泪滴被人看见。这个消息他早就告诉过我，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认为那个日子永远不会到来，而在休养期间我也忘却了此事。如今突然再提，还是由他亲口说出，无异于向我的心口再插上一把刀子。
我僵直地坐在那里不动，良久后蕙菊的声音轻轻响起：“王爷，娘娘的身子确实不易疲惫，还请王爷谅解。”
羲赫也不勉强，只向我一躬到底，“还望娘娘保重好身子。”他的语气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似乎他也不希望我去一般。
“臣告退。”他说罢便退了出去。
我和衣卧下假寐，蕙菊将窗户开了半扇透气，这才出去了。
不久她端了参汤进来，我已起来，倚在大迎枕上定定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她为我掖了掖被子又将窗户关了，劝道：“娘娘身子还未痊愈，春日里风大，还是少吹一点好。”
我摇摇头，指一指窗户，蕙菊无奈只好又打开。只听和畅的微风中，袅袅清歌远远传来，如天籁般空灵悠远，宛转动听。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丝浅淡一丛深。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数云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这曲词的上半阙，分明是当日羲赫所作。我还记得曾问他下半阙似什么，他只笑而不语，原来是这样。无尽回忆涌上心头，干涩了许久的双眼再次浮上点点泪花，那么温暖的曾经，我以为已经忘记了。
“数云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我轻轻开口，露出了这么长时间来，第一个笑容。
蕙菊见我开口，一惊再一喜，激动道：“娘娘开口了，娘娘开口了！娘娘真是大好了啊！”她念了句佛，眼里也闪着泪光。
我朝她笑一笑：“本宫没有失语，只是不想说话而已。”我朝窗外望一望，明媚的天空一碧如洗，鸟儿唧唧咋咋的鸣叫透出活力。目光转向暗沉沉充满药味的寝殿，仿佛一滩死水般令人透不过气来。方才，他便是坐在这样的沉闷中，是否会感到不适呢？
我向上坐了坐，接过蕙菊手中的汤碗一边喝一边道：“这么久了，他们都怎么样了？”
蕙菊神色一凝道：“月贵人还在天牢里，皇上的意思仿佛是让娘娘决断。”
“陈采女被打了四十大板丢进繁逝，没熬过冬天，年前便去了。”蕙菊轻声道：“奴婢悄悄去看过，她应该是中毒而死的。”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喝着参汤。
“至于惠妃，”蕙菊迟疑了片刻道：“皇上先头一直不理她，禁足在湃雪宫，后来她跪在雪地里求皇上让她见一见皇长子，染了极重的风寒。皇上去看过她一次后对外称惠妃犯上，降为和妃，慢慢解了禁制，年节时她倒也跟着参加宴席了。”
我冷哼一声，她当日所奏完全出于“忠心”，事后又可将一切推给皓月说自己被蒙蔽，还有皇长子做靠山，沈羲遥即使再生气也不会完全降罪于她的。
“凌家可被牵连？”这是我最关心的。
蕙菊摇摇头：“皇上带凌家一如既往，并未牵连。不过凌大人为避锋芒，不知吃了什么起了疹子，如今在府里休养。凌公子因生意回去江南了。”
我点点头：“那日你怎么回来了？”
蕙菊淡淡笑道：“奴婢说了要一辈子服侍在娘娘身边的。那日奴婢请凌大人做好准备，不想遇到王爷也在，他听了后就进宫了。奴婢又去了找了凌公子告诉他消息后才匆匆返回，不想没来得及。”
“若不是你们，本宫怕已死了。”我不愿再提当日之事，但我不会忘记。
我将参汤一饮而尽，“把窗户打开，本宫闷得慌。”
长窗次第打开，一派春色明媚展现在眼前。不知何时，寝殿外铺上茵茵草地，上面各色鲜花碧树迎风招展，看上去令人心旷神怡。而花草之中，一个男子锦衣玉带站立其中向我望来。
他的面目在春光下俊逸非凡，如星般的眸子里充满殷殷之色，春风吹得他发丝微乱，在阳光中似笼上一层金光。
见窗子打开，他浮上一点惑色与担忧。与我的目光对上，我只轻轻别开眼去，并未像从前那样一脸惊慌躲起来，他面露欣喜却又不敢向前一步，只定定望向我，张了张口又没发出声音来。
我只做不见，随手取了本书来读，不知过了多久天光逐渐黯淡，而那个院中的身影却始终未离去。
心底虽然有恨，但终念及他的身份。我对蕙菊道：“你请皇上回宫吧，晚来风凉，染了风寒耽误了朝政可不好。”
蕙菊领命下去了，我装作在读书，余光却见沈羲遥问了蕙菊几句，之后露出喜色才离去的模样，心底不由生厌，觉得自己不该心软。
半月后，这天清晨蕙菊进来时，我正坐在铜镜前仔细在脸上扑上细粉，她见状喜道：“娘娘能起身了？真是谢天谢地，娘娘大好了！”
我笑一笑吩咐她道：“过来为本宫梳头。”
蕙菊一愣：“娘娘这是⋯⋯”她旋即明白过来，讶道：“娘娘要去参加裕王的迎亲典礼？” 
我点点头，说得冠冕堂皇：“王爷大婚，王妃又是他国公主，于情于礼本宫都是要出席的。”
说罢拿起一支眉笔慢慢描绘出远山含翠黛，手划过处，竟是有些颤抖。又将嫣绯色的口脂薄薄涂在唇上，顿时，整个面目如诗如画，开涤起来。
“你看看，本宫这个涵烟妆化得可好？”我朝蕙菊轻轻一笑，她几乎窒了呼吸，满脸惊艳。
大红绫罗丝锻蝉翼镂花荷叶裙，红绡抹胸刺绣了牡丹春笑图。侧起云髻,层层叠叠，斜垂至耳畔，水草般柔韧的发丝，如云雾萦绕。左戴掐金鸣凤流穗海棠簪，右插鸾凤缧红珊瑚流苏金步摇，又戴双鸾衔寿果金簪，后斜九玖碧玉珠。耳畔低低垂着的，是飞燕衔穗流苏耳铛。一双银丝羽缎软鞋上还有颗颗明珠制成团花样式。妆毕，整个人明彩流华，贵盛非凡。
我不知道柔然公主品貌如何，不过却在使臣进宫后，从宫女们的悄声议论中得知，她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行时风摆杨柳，静时文雅有余。内心一直以来的自信不知何时淡去，心中慌恐会貌不如人，却又希望这位公主能与那个英武俊美，魄力非常的男子相配。
这样隆重的妆扮，并非是要与她比什么。我一直安慰自己，我是国母须得做出国母的风范，不失皇家体面。早在我入宫为后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会坐在凤座上，带这端庄高贵的微笑，亲手将王妃金印金册赐给他的王妃。只是在那最初，我何曾知道这样的一天，竟是如此残忍。

第七十七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在白玉石阶上跪迎沈羲遥。我款款下拜，他亲手相扶。随他走进大殿之中，他回头顾我，我含笑应对。殿内满是王公贵族，肱骨大臣，后宫佳丽，属国使臣。他谈笑风生，我语笑嫣然。在所有人的眼中，眼前都是一对恩爱和谐的帝后，那般默契，那般相称。却只有我们自知，一切不过是水月镜花，毫不是内心真实之现。
待羲赫携了柔然公主进入殿堂之后，一室的喧哗安静下来。我定睛看去，目光却是落在了那个男子身上。他的脸上是笑的，好似幸福的笑容。只是这笑如同之前我与沈羲遥的笑一样，不过是做出的。
直到身边的典礼官拿出圣旨朗声念道：“兹有柔然公主南宫氏，澹钟翠美，含彰秀出。固能微范夙成，柔明自远，修明内湛，淑向外昭。是以选报名家，力效藩国。式光册典，俾叶鐆谋。联姻于大羲皇四子裕王沈羲赫，以示两国交好之诚心实意。望二人⋯⋯”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一双眼睛望向了下面那个女子。
这柔然公主果然貌美，丰容靓饰，光明殿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一室风华，多半被她占去。又因出身高贵，自有端雅的气质流露出来。
我心中一动，此女不愧为一国公主，确实配得上裕王沈羲赫。
之后的典仪礼制，总有两双目光不时落在我身上。一道决绝，一道深沉。而我只带着最动人，最娴雅，最端庄，最高贵的笑容，如同精致的皇家玩偶一般，观赏着庆典中别具柔然风情与大羲特色的各类表演，好像，很开心，很欣慰一般。
谁的叹息，低低在耳边响起，那叹息声中，一生的所有，皆化做过眼烟云。
不知何时我回了坤宁宫，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醉了，醉得彻底。只有依稀的印象，羲赫带了公主上前，我按祖制劝诫几句后又祝福，然后颁发了金印金册给柔然公主，如此礼成。柔然公主正式成为大羲的裕王妃，成为最尊贵的命妇之一，也成了我最羡慕的人。
我既出席的羲赫大婚，等于宣告皇后身体痊愈，后宫大权重新回到手上。怡妃无半点不愿，反而在请安时向我抱怨她不适合处理诸事，实在疲累，如今总算盼得我痊愈，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之后连续三晚沈羲遥留宿坤宁宫，虽然我并未见他，他只是睡在后殿里，却向满宫证实了帝后和谐美满，所有关于那一日的传言全是虚言。
他要做戏我并不管，反正我对他冷淡他也不在意。眼下最重要的，是皓月。
若按她的罪责，即使死一百遍也不足惜。可我深知她不过是被人利用，我真正要除掉的是她背后的主使之人。同时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令她不顾从小到大的情谊屡次欲加害于我，要颠覆凌家？
斑驳的墙壁、陈腐的稻草、呛人的气味、发出寒光的刑具，仅有一线天光透进来的阴森的牢房里，此刻空荡荡得，更令人觉得是九幽地府之中。
走到尽头，一个女子呆呆坐在腐烂的稻草上，白衣上沾满了令人作呕的黄褐颜色，周身也散发出呛人的臭气。她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早不复当初的乌黑顺滑，只如一蓬乱草一般。曾经秀美的面容从眼角到唇下添了一道狰狞的伤疤，看去直如夜叉般骇人。
我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当年府中那个单纯而无忧虑的皓月仿佛从眼前走来，欢笑着捧上一碟点心，喜滋滋道：“看月儿拿什么来了？”一定会是我最喜欢的佛手酥，或者杨枝甘露。又仿佛初入宫时丢了簪子，她冒死也要为我从柳妃宫中取回，临去前温柔道：“小姐，月儿去去就回。”可转眼间，这个伴我护我两相依偎的皓月，亲手为我斟满毒酒，又言之凿凿颠倒事非加害于我。难道这后宫，真的是一个改变人心智性情，令人都变成魔鬼的地方么？
“娘娘有话问她，你们给她梳洗一下，带去堂上吧。”蕙菊对随同而来的牢监道。
那人忙不迭地点头，嘱咐其他人带皓月去梳洗，又迎我进问话的前堂，这里到底干净许多，但墙上摆放的刑具在烛火中发出幽幽冷光，还有淡淡血腥味道挥之不散。
不久皓月换过一身衣服被押进来，手上脚上皆有镣铐。我示意让她坐下，又挥挥手对几个狱卒道：“本宫有话问她，你们在外面候着。”
几个狱卒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回娘娘，皇上嘱咐过要好生看顾娘娘安危，奴才们⋯⋯”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喜子，淡淡道：“谅她也不会对本宫如何。你们下去吧。”
几人见我坚决，便道：“奴才们在门外候着，若有什么娘娘喊一声便可。”这才退下了。
“皓月，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过错？”我看着眼前一直垂着头的女子，冷冷道。
她抬一抬头，露出半张狰狞面孔，冷笑道：“我做错什么了？还不是你陷害我。”
“这话可笑，本宫自认带你不薄，并未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当初在凌府，你喜欢的本宫一定先给你，入宫之后你倾慕皇上，本宫也想办法令你得宠，还教你技艺已博皇上欢心。你又为何要害我父亲，下毒杀我，还颠倒事非诬陷我与裕王？”
皓月斜了我一眼，声如夜枭：“你与裕王本就有苟且，何须我诬陷？至于害你，哼，”她眼里突然流下泪来：“若不是我知晓自己身世，自然还如傻瓜一样视你如神仙人物，死忠于你。”
“你的身世？”我一愣，皓月是牙婆卖进府中的孤儿，只说是父母双亡的农家孩子，她又有和身世？
“我本名崔映雪，是潘王崔世诚嫡女，当年你父亲诬陷我父囤兵八千密造弓弩又收买人心，有不臣之心，太后下旨追查，暗中却授意影卫暗杀。诚王府一夜之间燃起大火无人来救，门又从外锁死，阖府三百余口悉数丧命。谁不知太后与你父亲的关系，朝堂上根本就是凌相说一不二的局面。可怜我父亲为国尽忠一生，最后却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我一惊，诚王谋逆之事本朝确有，也确实是父亲去南粤为诚王贺寿时发现端倪，暗中调查后上奏皇帝太后，诚王见事情败露不愿受辱，先令王府一干人等全部饮下鸩酒，之后纵火自焚而亡。我那时还年幼，只听父亲唏嘘情状惨烈，他本意并非赶尽杀绝，只想诚王交出兵权以保小皇帝皇位安稳。
皓月冷哼道：“我本有与你不相上下的身份，本可锦衣玉食无忧一生，或者入宫为妃皇上也会重视，却因你父亲的缘故沦为奴婢，低贱至极。即使成为妃嫔，也毫无靠山不被重视，活的委屈！”她一根血淋淋的手指指向我：“你说，我该不该恨凌家，该不该将仇报在你身上？”
我平静地看着她，只觉她近乎癫狂地要挣开镣铐，哭喊道：“我本是县主之尊，凭什么给你做了丫鬟，凭什么做一个小小的贵人，凭什么要仰人鼻息生活？”
我见她控制不住情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实在不忍再看，小喜子猛地敲了她后颈，皓月软软倒了下去。蕙菊从一边水缸中舀起一瓢水浇在她身上，皓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我疑惑道：“你对自己的幼年有印象？”
皓月摇摇头：“那么小的记忆怎么会有。”
我笑道：“那你如何说自己是诚王女？”
皓月“咻”地掀起衣裳，满是血痂汗渍的发黑的躯体上，在左乳下有一个花形的胎记。她得意笑道：“这便是证明。”
我皱起眉看着她，“是谁告诉你这便是证明的？”
“是惠妃。”皓月道：“当初我在御花园哭泣被她遇到，后来几次来看我，闲时说些故事，有一次就说到诚王。”皓月抹抹眼睛道：“她父亲曾与诚王并肩作战，也去贺过诚王得女，听乳母说小县主身上有桃花胎记十分特别。之后感慨诚王被凌相所害，王府上下全被诛杀，不然以诚王尊贵，如今中宫怕是那小县主的呢。”
“所以你就信了？”我质问道：“就凭一个毫无依据的胎记，你就认定了自己是诚王嫡女，就认定了我父亲害了你全家，就认定了要报仇？你连一点证据也不找，就凭她几句话就相信了？”
皓月别过脸去：“这样的胎记特别，哪是人人都有的。惠妃还说诚王府那么大，肯定有密道能逃脱，没准儿一双儿女逃了，死的不过是李代桃僵的下人之子。隐姓埋名过一生也不错，只是可惜了家仇。”
“所以你就认为自己便是那有可能逃跑的小县主？”我冷冷笑道：“诚王府有没有密道我不清楚，只知当时钦差称皇上感念诚王功绩有赏赐，诚王府一干人等齐聚正殿不会有假。皇帝确实赐了诚王一等公，嫡子世袭，嫡女为诚慧县主，但同时又下旨斥责诚王拥兵自重阖族赐死。诚王挣扎被影卫制服，他没办法才令族人饮下鸩酒，自己却在目睹惨状后癫狂，发疯时打翻了烛台引起大火。影卫一一确认都已伏法后才离开。所以何来小县主逃跑之说。”我紧紧盯着她闪躲的眼睛：“而你就凭惠妃几句瞎话认定了自己是诚王之女？诚王之女身上是否有胎记你又与谁确认过？诚王府旧人还是接生婆婆？何况你也说，诚王府大火却无人来救，影卫清点人数一个不差，小县主又如何能逃脱的过？”
皓月不敢看我灼灼目光，将脸转向一边。我上前一步扳过她的脸，令她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初牙婆说的很清楚，你是陇川人，父母务农为生却因病去世，刘管家是陇川人才收你做义女，你也才能做我的贴身丫鬟，才能随我入宫并成为妃嫔。可你却恩将仇报，不仅害死我父亲，还杀了刘管家，又要诬陷我！”我越说心中累积许久的怨恨爆发得越厉害，连声音都带了颤抖：“你身边的雪儿是惠妃安插的眼线，你身上有什么她会不知道？她编个故事你就信了，难道我们多年的情谊，凌府与刘管家对你的养育之恩你就忘了？”我摇着头，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皓月啊皓月，你真是愧对了我们对你的一番真心！”
我转身不再看她不可置信的面目，背身道：“罢了，只怪我凌雪薇眼瞎了，还好，今日便可做个了断了。”
我说着手一挥，蕙菊上前高声道：“皇上有旨，月贵人以下犯上意图不轨，但念在多年侍奉有功，特赐酒一杯，留全尸。”
皓月身子一震，仓皇地欲抓住我的裙角。我退一步侧头看她：“你还有什么想说？”
她面上终于露出害怕的神色，带了呜咽的声音求道：“娘娘，臣妾愿说出一切，还请娘娘留臣妾一条命吧！”
我摇摇头：“你要说的，本宫早知道了。至于留你性命，在你害死我父亲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不可能放过你。”我说着拿起酒壶丢在她面前：“既然你认为自己的诚慧县主，那么就把当年该喝的酒喝了吧。”
皓月连连后退，看那酒壶如同看到洪水猛兽一般不住摇头。我朝小喜子使了个眼神，他一把拎起皓月掰开她的嘴将那酒灌了进去。
皓月脸色煞白，想吐却吐不出，片刻后她捂住肚子眼神绝望而哀怨。她看着我，唇角淌下一道血迹，她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涌出来。可我却从她的口型看出，她最后说的两个字是“小姐⋯⋯”
“小姐”，曾几何时，她温柔软糯的声音念着这两个字不时响在耳边。
“小姐，皓月谢小姐赐名。”
“小姐，皓月愿一生陪伴在小姐身边，绝无二心。”
“小姐，皓月做了杨枝甘露，你尝一尝。”
“小姐，天这么暗还看书，小心伤了眼睛。”
“小姐，风这么大，我关窗了啊！”
“小姐，皓月要陪小姐进宫，这样小姐就不会寂寞了。”
“小姐，皓月去为您取回簪子。”
“小姐，皓月成为美人，对不起您。”
⋯⋯
回到坤宁宫后我只觉得疲惫不堪，吩咐蕙菊向沈羲遥复命，晚膳再来唤我。这一觉初初睡得不安稳，梦见幼年与皓月相伴的时光，无忧无虑，她端了一盏杨枝甘露走来要递给我，可转眼变成一条毒蛇，她从小小的身姿变成牢狱中的模样，用带了血的狰狞的面容恶狠狠看向我，说出恶毒的话语。就在我几乎从梦中惊醒时，有人轻轻环抱住了我，令我微微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还有淡淡清香，那般熟悉好似梦中的向往。我只觉得温暖舒心，所有噩梦皆不见，只沉醉在那温柔乡中。
醒来时天光已暗，落日的余晖映在窗上，给一对和合二仙纱屏添上暧昧的橘色光彩。
我只觉得浑身舒畅，唤来小宫女伺候梳洗。蕙菊选了一套家常碧水色泼墨远山八幅裙为我穿上，一边为我梳头一边道：“皇上方才来看过娘娘，临走时说明日是裕王妃归省之日，会来向娘娘请安，望娘娘准备一二。”
我点点头，却被她的话引起一点心惊。
“你说皇上来过，什么时候？”我戴上一对银色流苏耳环，问道。
“娘娘睡着时，皇上进来待了一会儿才走的。”蕙菊拿起一套银簪在我发髻上比一比，又放下。
我随手取过一根长簪戴上，“不过是用晚膳，简单就好。你去准备准备，到时留裕王妃午膳。”
蕙菊点点头道：“娘娘，李芳苓来了。”
李芳苓便是昔日的李家小姐，皇帝的李常在，如今的莳花局里一个管事。
“带她去西侧殿吧，一起用晚膳。你把本宫备下的东西拿来。”我套上银色短褂，慢慢走了出去。
西侧殿里不过八菜一汤，也不是什么珍稀美味，但胜在滋味雕工。李管事跪在地上，见我进来，将头埋得更低。
我在上首坐了，笑吟吟请她起来，又看座。她十分惶恐不敢受，奈何推辞不过，只好战兢兢坐下，不敢看我。
我舀了一碗酸笋火腿汤给她，温和道：“漃漻薵蓼，蔓草芳苓。李管事人如其名，芳苓芳苓，确实是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她忙起身，“谢娘娘谬赞，奴婢做的不过是份内之事。”
“你这份内可是救了本宫一命。”我指指面前座位：“本宫没什么好谢，只能略备薄酒表示心意。”
“奴婢不敢当！”她又欲跪地磕头。
蕙菊一把将她扶起按在座位上，盈盈笑道：“娘娘让你坐，就坐吧，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罢也为我舀了一碗，我想也许李管事心有顾虑，便先喝了起来。
慢慢地，李管事也放松下来，也能与我与蕙菊玩笑几句。说到当年失宠获罪，她竟并无半点怨恨，只是云淡风轻地笑道：“当年只怪自己不懂事，想着自己是商贾之家第一个选进宫的妃嫔，皇上又接连召幸，便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想想，即使当时皇上不处置奴婢，那些妃子又怎会看我得宠得意，反而去了浣衣局还留了命下来。”
她端起一盏梨花醉慢慢饮一口，面颊已染上淡淡绯色，略有醉意道：“奴婢在浣衣局、莳花局这么多年看下来，宠爱虽好，不过是云烟，总有散尽的时候。反而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真。”
她的眼角晶亮：“如今真是后悔，若是当年没争得要入宫，如今怕也找了个良人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了。”
她说着眼泪止不住流下来，“若没入宫，还能伴在父母膝下，哪会像今日这样寂寞无依，对着花草孤老一生。”她是真醉了，全不顾这些话在宫中多么不合适，可又有谁有她的胆量，将每个深宫女子内心的秘密吐露出来呢。
“李管事醉了，”我温柔道：“本宫送你归家可好？”
“家？”她扬起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朦胧水汽下一双眸子波光迷离：“我还有家吗？我的家在哪里啊⋯⋯”说罢趴在桌上，一樽酒翻倒淌下淋漓酒水，滴滴答答好似此刻我脸上的泪水。
是啊，家在哪里啊⋯⋯
这皇宫是我的家吗？可它也是众多妃嫔的家，勾心斗角经营算计，冷冰冰的虚情假意，又如何能称作家？
凌府是我的家吗？可父亲仙逝母亲长居江南，大哥一家如今住在里面。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那里又何尝是自己的家？
我的心底涌上无尽悲哀，唯有一点温暖慰藉。
家，我也曾有过一个。黄家村的茅舍虽简陋，但有良人相伴，有邻里和睦，有平和满足的幸福，有自食其力的充实，还有对未来美好的向往。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两情相悦长相守，便是人间好时节。
明天醒来，李管事就在离宫的马车上了。归家还是自寻去处皆由她，皇帝的女人不能再嫁，但真离开了这皇宫，一切都随她了。若能觅得良人幸福一生自然是最好的，也算圆了这寂寥后宫中女子们的一个痴梦吧。
次日醒来，天光晴好，微风清凉，鸟儿在树梢上唧唧咋咋如同歌唱，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我拥被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花草清芬随风摇曳，只觉得神清气爽，不由想起当年黄家村的宅院里也种了许多花树，初春时节最是风景秀丽雅致，我与羲赫或携手漫步赏花观景，或对坐树下品茗对诗，十分惬意快活，而那段时光，已成为我今生最美好的一段回忆了。
今日，我将面对的是他的新妇，明媒正娶，光明正大。
挑来选去，择了件藕荷色刺绣白玉兰暗纹六幅裙配月白刻丝新叶上裳，乌发挽髻，横一根和田白玉簪，是家常的模样。
待裕王妃进来请安，我斜倚在长榻上，含笑道：“王妃快请起，都是一家人，无须那些虚礼。”
她还是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这才抬起头来朝我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来，看去十分甜美。
“快请王妃坐，”我仿佛十分欢喜她进宫，热情道：“到本宫身边来。”
她再深深一福，这才走上来。待她走近我才发现，她身上一身深青朝服上并非寻常如意纹，而是别致的银丝玉兰，这个发现令我意外，与她闲话几句后道：“王妃的衣服真特别，这花样很好看。”
她面上浮起绯红，娇羞道：“这是王爷替臣妾选的，臣妾也很喜欢呢。”
我一愣，之后泛上淡淡醋意，面上却一如平常，真诚道：“王妃与王爷琴瑟和鸣，本宫十分欣慰。”
她脸更红了，因为肌肤盛雪，耳根红得如鸽血一般，她语气甜得如蜜里泡过：“王爷说，‘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臣妾十分感动，也感激老天眷顾，竟给了臣妾这样一个夫君。”
“裕王确乃人中龙凤，更难得是温柔体贴，嫁给他可是我大羲无数女子梦寐之事呢。”我带了玩笑的口吻道。
裕王妃点点头：“是啊！出嫁前臣妾对裕王有所耳闻，多是他征战的威名，所以想他怕是个莽夫，身高八尺身材魁梧，凶狠而不解风情。不想第一眼看见他，他穿了一袭白袍骑马而过，风度翩翩不然浊尘，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只那一眼臣妾便打心眼里喜欢上了。”
她娇羞一笑，满脸都是幸福的光彩，衬得人如琼花，光彩夺目。
“王爷待王妃可好？”我关切道。
“开始臣妾担心自己是为两国邦交而嫁，而他已有四位侧妃，是否不好相处。不想王爷虽然十分繁忙，但对臣妾十分体贴，事事都依着。臣妾打听过，那几个侧妃王爷并未宠爱之人，便也放下心来了。”
“王妃这般美貌，性情温和身份高贵，哪有男人不爱的道理呢。”我递过一碟果脯给她：“王妃尝一尝，这是北方属国进贡来的，十分香甜。”
“若说身份高贵美貌无双，谁又比得过娘娘您呢。”裕王妃一脸真挚：“臣妾在柔然便听说过您的风姿，也听说过您与皇上如何恩爱，十分羡慕。”她轻抚侧脸柔声道：“不过如今臣妾谁都不羡慕了。”
我只带了大方笑容听她的幸福，露出如长嫂一般欣慰的表情，心却越来越酸，好似塞了一把青梅一般，连果脯吃在嘴里都是酸涩。
“王妃为国献身远离故土，王爷政务繁忙，若是王妃寂寞了，或者哪里不开心了，就进宫来。这坤宁宫的大门永远朝你开着，就把这里当做娘家吧。”我拉过她的手，目光殷殷：“本宫盼着王妃早为裕王开枝散叶呢。”
裕王妃一脸感激之色，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赖，她深深施了一礼道：“臣妾谢娘娘恩德。”
如此又闲话许久倒也聊得其乐融融，又留午膳，前面传话来，皇上与裕王来了。
我一愣，旋即笑道：“王爷与王妃真是情深，这才半日不见就来了。”
裕王妃不好意思道：“让娘娘见笑了。”语气却满是甜蜜。
我对蕙菊道：“想来皇上还没用膳，添两双筷子吧。”之后对裕王妃道：“王妃不介意吧？”
她连忙道：“能与皇上用膳是臣妾的福气。”
我点点头，心底却有些排斥要面对的情景。
这是自小产后我与沈羲遥第一次一同用膳，虽然看起来我二人十分和谐，但其实装得十分辛苦，再加上羲赫对王妃十分殷勤，显出无比的恩爱来，我只觉得自己的假笑马上堪堪便挂不住了。午膳很快就结束，裕王携王妃告辞时还悉心为她披上披肩，看上去真是一对璧人。
我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坤宁宫，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了下来。
“不想柔然公主不但容貌秀丽，性格也这样温顺，朕看她待人接物大方得体，与羲赫相处得也十分融洽，终于欣慰了。”沈羲遥感慨道。
我笑一笑，“皇上可是后悔未将柔然公主纳入后宫？”
不想话音未落，突然腰上一紧，惊讶地回头，正对上沈羲遥蛮横的吻。
“谁能比得过薇儿呢？”他含住我的耳垂低语道。
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酥麻，可内心深处却涌上恐惧来。不知为何，只要与他特别接近，我不由就会产生这种的感觉。
他吻得又急又狠，连带着手上也开始动作，周围的宫女太监不知何时都退了下去。午后天光刺眼，我看不清他的面目，只有憎恶一层层涌上，虽然我清楚无论如何也不该拒绝，但下意识还是使劲推开了他，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他看着我，眼里的痴迷逐渐化成悲伤失望，俊美的脸上显出怒气来。他紧紧盯着我，我觉得自己的眼神一定泄露了心底的厌恶，连带着面色都苍白起来。
我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丝毫都没有让步的意思，殿中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压抑，他近前一步我便后退一步，几番下来，他终于一挥袖，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逐渐瘫软下来，心里涌上担忧与后怕。看得出，沈羲遥对我的表现十分不满，而他一直小心翼翼待我，此刻拂袖而去，怕是已到忍耐的极限。
自这日午后开始，沈羲遥再未踏进坤宁宫，甚至祖制里定下的初一、十五和重大年节，他也再未来过。但奇珍异宝、时鲜贡品、一应日常所需器物，都先紧着坤宁宫挑选使用，剩下的才赐给六宫。后宫大小事宜皆由皇后定夺，但凡皇后裁决的，勿再向皇帝求情更改。
因此，即使他不来却给了我不容小觑的权力，所以后宫众人不敢不将坤宁宫放在眼里。宫中虽然充满各种窃窃私语，却绝不会明目张胆地传进我的耳朵。
裕王妃自来到大羲便十分喜爱玉兰，坤宁宫后面有一处满栽了各色玉兰，还有逆着时节开放的品种，故而时常羲赫进宫议事时，她也会到坤宁宫向我请安。
逐渐地，我发现了她的变化。
原先的裕王妃，总是带了如孩童般纯粹的笑脸，一点小事都能逗得她呵呵直笑。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忧愁烦恼，干净得好似雪山顶上的湖泊。之后，这双清澈的眼睛偶尔迷蒙起来，虽然每次她都说羲赫对她如何体贴，但我却从她越来越少的话里听出不对劲来。
羲赫对她确实好，但这份好，像是兄长对小妹的亲切与体贴，但凡裕王妃喜欢的，羲赫定会给她，却不会与她过多亲密，那好里带了客气与距离。可真正的夫妻不是如此，他们的亲切与体贴，是欢喜时迫不及待的分享，是忧愁时两相倾诉的依靠，是分歧时彼此说服的激烈，是生病时焦急担心的守候⋯⋯
终于，那干净的眼睛被雪山的冰雪覆盖，欢愉的面颊也被哀愁取代，她的礼节愈发周全，话愈发少，连笑容也逐渐消失。后来，便鲜少入宫了。
沈羲遥对怡妃的宠爱愈盛，但她并无半点骄纵，对我依旧十分真诚恭敬，两人更似姐妹。我上奏沈羲遥望怡妃能协理后宫，次日他便下了旨意。很多时候我都有错觉，自己又回到了初进宫的时光，不见君面，却事事得允。
我看着窗外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就这样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过了五年。
五年里，后宫里十分热闹。
怡妃诞下一对双生女，晋位贤妃。
和妃一个月里也能有一两次侍寝的机会，又生下皇五子。只是她生这个孩子是难产，足足生了三天才生下来。这个孩子到三岁了还不会说话，走路也歪歪斜斜，御医判断是个痴儿。和妃一心便放在皇长子身上。
选秀也进行了两次，选进了诸多年轻美貌的世家女子，只是她们得宠的时间都不长，红颜未老恩先断，平添许多可怜人。
也有幸运一朝得宠便有孕的，比如生下皇三子的谢昭仪、皇次女的魏婕妤、皇四子的张容华、皇五女的曹贵人。
而我，让轩儿三岁就拜鸿儒为师，进入上书房学习经史、策论、诗词、书画等，又请二哥举荐了一名将军教他骑射，薄暮始休，除元旦、端阳、中秋、万寿、千秋、自寿、除夕各歇一日外，再无可休。我教导他正直勇敢、谦逊有礼、坚韧不拔、胸怀宽广、不耽于一物，不殃及无辜。
令人欣慰的是，课业虽苦，但轩儿却无半点怨言。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又一点就通，受到太傅的惊叹与称赞。骑射时难免伤着他也绝不娇气，每日严格按照师傅的要求做完功课。晚膳后轩儿常常与我交流当日所学，也谈些平日所见的趣事，亲奉茶水点心到我面前，若见我面有忧色，还会故意做些“蠢”事逗我开心。有儿如此，母复何求？
这一日轩儿从上书房回来，晚膳时吃的不多，连他最喜欢的奶汁鱼片都没吃。饭后他不像平日那般活泼，反而闷闷不乐。我故作不见，只检验了他的功课。
睡前，我端了一盏蜂蜜牛乳到轩儿的寝殿，他正翻一个话本。见我进来，他显得十分高兴，喝了牛乳后踟蹰片刻道：“母后今晚可以跟轩儿一起睡吗？”
我轻轻搂着他，不到七岁的孩子略显清瘦，但柔韧的身子却蕴含力量。他偎在我怀里，一张小脸带了委屈。到底是孩子，还不会隐藏自己的心事，想来今日一定在上书房遇到什么事了。
“怎么了，轩儿？”我温柔道。
“今天皇兄来上书房了。”轩儿低声道。
我点点头：“你皇兄去之前病了一场耽搁了进学，今天既然去了证明他好了，你该高兴才对。”
轩儿撅起嘴道：“儿臣是很开心，总算有人能与儿臣一起进学。可皇兄一来就抢走了儿臣的东西，还说了不好听的话。”
我讶道：“他怎么会抢你的东西呢？”
这下似说到轩儿的委屈上，他抿了抿嘴才道：“皇兄说他很喜欢儿臣的螭龙玉佩，问儿臣有没有听说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儿臣想着那是父皇所赠，就没有给他。不料他说人人都夸儿臣大方懂事，没想到连个玉佩都不舍得。”
“所以你就给他了？”
轩儿点点头，“反正就是一块玉佩，既然皇兄喜欢就给他好了。只是没想到他拿了后又看上儿臣的荷包，一把抢走说是正好拿来装玉佩。儿臣与他争辩，他争不过就说自己是皇长子，母妃得宠又生了弟弟。母后虽然是皇后，但是父皇根本不喜欢您，连看都不看您。儿臣没资格跟他争东西，小心以后他对儿臣不客气。”
轩儿气鼓鼓道：“他说儿臣什么儿臣都不介意，但他说母后就不行。还有，那个荷包是母后亲手给儿臣绣的，儿臣怎么能给他！可是儿臣要抢回来时，被他带的几个小太监拦住了。”
“既然你皇兄喜欢，给他就是了。母后再绣一个更好看的给你。”我摸一摸轩儿的头发，笑道：“母后还以为怎么了，见你不开心。”想了想又道：“孔融让梨的故事你很小就知道，以后要是你自己的一些小玩意儿你皇兄喜欢，给他便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该一点小事小物计较。”
轩儿“嗯”了一声：“儿臣记下了。”
我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早点睡吧，一早还要练功呢。”停了停问他：“你皇兄带了几个小太监？”
“四个。”轩儿答道。
“四个小太监应该制服不了你啊。”
“儿臣怕伤到他们，又不是他们抢了儿臣的东西。”
我露出欣慰笑容：“你做的很好，快睡吧。”
走出轩儿的寝殿，我沉下脸对蕙菊道：“让蕊香密切关注和妃的动作，尤其是关于立储。”
蕙菊点点头：“奴婢知道了。”她说完笑一笑：“蕊香自当年和妃失宠撤换宫人时黄总管把她安插了进去，真没想到现在和这么信任她，还让她做了湃雪宫的大宫女。”
我看着满天星斗，淡淡道：“若是每个安插在妃嫔身边的宫女都能像她这样就好了。”
蕙菊低声道：“娘娘如今也只提防她一个，所以除了蕊香外，还有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也是咱们的人。不然当初可没那么容易下药，要是皇五子也健康伶俐，皇储之位可就说不准了。”
“有本宫在，凡是阻碍轩儿未来的都得除掉。”我的语气反常地狠厉：“给本宫密切注意和妃，一举一动都要向本宫汇报，她可不简单。”我沉声道：“还有皇长子。去跟太傅说，无须对皇长子太严格。还有骑射，让他先吃些苦头打心底里厌烦害怕就行。”
“要不要⋯⋯”蕙菊小心觑我的神色。
我摇摇头：“不用。本宫自有计划。”

第七十八章  自古多情空余恨
两个多月后，我的千秋节到了，每年沈羲遥都会命内务府大肆操办连贺三天，达官显贵会送进珍奇贺寿。我素来是生辰当日在御花园设宴款待妃嫔命妇，之后的游园、传戏、小宴等活动都只露一露面，便交由贤妃应对。
今年的寿宴设在蘅芷清芬，几个月前定下此处后，沈羲遥便绘了图纸交建造省改建，在我生辰这天才许进入。
上午妃嫔命妇先到畅音阁听曲，贤妃早早来到坤宁宫帮我梳妆。
我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身后衣架上满挂着华衣美服在烛光下发出幻彩流离的光，面前妆台上各色珍宝首饰巧夺天工，世间罕见。可我在着锦衣珠玉前，只觉得无衣可穿，无饰可戴，孤独如巨浪将我席卷，遍体生寒，对这些世俗眼中的珍宝半点兴趣也无，甚至生出厌倦。
外面传来贤妃的声音：“怎么娘娘还没开始梳妆？”
蕙菊的声音略带了焦急：“娘娘一早将自己关在里面，奴婢们都进不去。”
“咄咄”的叩门声伴了贤妃关切的声音：“娘娘，臣妾进来为您梳妆可好？大家都聚在畅音阁，就等娘娘带咱们去蘅芷清芬呢。”
我用袖子擦去面上泪痕，深吸一口气才道：“妹妹进来吧。”
门打开，带进一阵风，烛火摇摆一层层锦缎和珠宝的光晕从我脸上划过。贤妃一怔，眼底浮上担忧，但面上笑着，一面环顾四周一面道：“这么多漂亮的宫装，娘娘想穿哪一件？”
蕙菊也打趣道：“可真不好挑呢。娘娘觉得这件真红牡丹可好？”
“臣妾觉得这件大红凤袍合适。”
“这件正红金纱如意吉祥裙也很好啊。”
“真是难选呢。”
她俩望向我：“还是娘娘选吧。”
我笑一笑，指指桌上一件用锦帕盖住的衣服道：“这件吧。”
贤妃上前掀开，顿时一愣，下一刻望向我，眼神复杂。
蕙菊“呀”了一声：“可这件是⋯⋯”她说着与怡妃对视一眼，显出些不安来。
我走上前，将这件袍子轻轻抖开，刺绣龙凤呈祥窄身裙袍上各类宝石数不胜数，尤其龙眼、凤目用了罕见的西洋而来的黑色金刚钻，外面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遍镶指尖大小的水钻，看去华彩缤纷，奢华至极。
令她们震惊的不是这件袍子的华美，而是它的颜色，是只可上用的明黄色。
贤妃的手微微颤抖地摸上这件裙子，她仔细盯着那祥龙，半晌略带了激动与不可置信道：“这件裙子，不会是皇上原先那件朝服改的吧。”
她手指划过龙身一处细鳞：“上次这里勾出一点丝线，内务府用替代的金线补了，臣妾建议他们缀些金珠掩饰，之后皇上穿过一次便再未见了。”她想了想道：“还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我脸上闪过一点落寂：“皇上的朝服本宫只记得几年前的了。这是今晨皇上派人送来的，说是礼物，希望本宫今日穿上。”
贤妃显出一点羡慕来，她将裙袍展开对我道：“娘娘现在就换上吧。众妃怕是已在蘅芷清芬外等候了。”
我看着那璀璨的碎钻在烛光下如星辰闪耀，心里却没半点激动，只觉意兴阑珊。
转头以询问眼神看蕙菊，她微一点头，眼神妥定，我便放下心来。
在贤妃与蕙菊的服侍下穿戴好，便乘鸾轿去蘅芷清芬。
还未到，只见处处悬挂五彩花灯，耳畔细乐声喧，呼吸间香风袅袅，眼前妃嫔皆着深青宫装跪在两侧。
下轿，平身，便携众人走进了建造一新的蘅芷清芬。
蘅芷清芬依飞龙池而建，地势平坦宽阔，一边堆堆了玲珑山石，或牵藤引蔓，或垂山穿石，或垂檐绕拄，或萦砌盘阶。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下如翠带飘摇，清雅至极。一边飞楼插空，青松拂檐，雕甍绣槛，珠帘绣幕，玉兰绕砌。
正前一座二层锦阁，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锦阁对面便是一碧如倾的飞龙池，临岸停了一艘大船，悬挂了各色水晶琉璃花灯，为今夜游湖所用。想来夜晚点起花灯，与倒影上下争辉，定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只是这样好的景致，都不如身上这袭龙袍改成的华服引人瞩目。妃嫔命妇的眼睛几乎一刻都没离开过这裙子，稍微离得远的便三两交头接耳。
我只做不见，带众人转了一圈之后便吩咐开宴。
皇子公主们也都来了，与命妇带来的王子皇孙在山石锦阁间追逐嬉闹，笑声时不时传来，气氛和乐融洽。
酒过三巡，我已略带醉意，这时上了一道樱桃杨枝水晶蜜露，是我素日里最喜爱的一道甜品。上面浮着薄薄碎冰，盛在桃花玉碗里，甚是冰凉甘爽，令人胃口大开。
看着席下，众人欣赏歌舞，掩袖低语，皇四女偎在贤妃身边，她眉眼间都是慈爱温柔。和妃起身醒酒更衣去了。
我饮下一盏，直觉五脏舒畅，暑气一扫而空，吩咐再上一盏。
小太监诺诺对蕙菊道：“方才采的冰用完了，娘娘怕是要等一等。”
蕙菊点点头：“快点就好了。”
不久上来一盏新的，蕙菊朝我递了个眼色，我拿起芙蓉玉匙舀了一点品了品又吃了一勺，看着那晶莹真想一仰头便全喝进去。正要再吃，蕙菊在耳边劝道：“这冰是新采的，娘娘仔细凉了胃，不如放一放。”
轩儿跑上来，看着玉碗道：“儿臣也喜欢这个，母后赏给儿臣可好？”
我点点他的鼻子笑道：“拿去吧，只一样，这个凉，等一等冰化了再吃。”
轩儿乐呵呵端了下去，走进皇子公主们用膳的锦阁。我虽一直平静地看着下面的歌舞，心却高高悬了起来。
一曲清歌未了，我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痛从身体深处突兀地涌上来，眼前金星缭绕，一道温腥的液体从口中流出。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蕙菊惊叫道。
我歪歪倒下，只觉得阳光刺眼，拼尽了气力嚷道：“轩儿，轩儿！”
蕙菊一面高声喊太医，一面朝锦阁跑去。
与此同时，那边也传来一声尖叫，我强睁着眼睛，只见轩儿焦急地从锦阁中跑出来，不安地嚷道：“皇兄吐血了，快来人啊！”再看到凤座上的我，更是惊呼着飞奔而来：“母后，母后您怎么了？”
我看着他安然无恙，一颗心落回胸腔，欲抬手抚去他眉眼间的恐惧与担忧，手却似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和妃痛哭之声从锦阁传出，宴席上一片混乱，人人脸上都显出紧张来。贤妃高声道：“事发突然，还请诸位在自己位置上坐好。”她神色严肃语气客气中带了严厉，众人皆坐好又噤了声。
贤妃先看来看我，我被蕙菊扶住倚在座上，强睁着眼睛，身上一阵热一阵凉，而巨大的疼痛一刻也不放过我，窄身锦袍仿佛一条金色巨蟒紧紧勒住我的身体，令我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娘娘，御医马上就到，你再坚持一下。”她说着端起一碗清水给蕙菊：“一定令娘娘保持清醒。”
我见她传来守卫围住殿阁，只许进不许出，再命宫女将众人面前的菜肴点心以纱笼盖好，之后去看皇长子。
和妃哀戚的哭声是这沉闷夏日午后唯一的声音，轩儿紧紧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却忍着不让担忧的眼泪流出来。我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背，让嬷嬷带他在一旁。
御医刚到，沈羲遥也匆匆而来，额上都是汗水。他几乎飞奔到我身边，见我惨白的面容与因疼痛蹙起的眉，他先是怔在那里，接着满眼心疼与担忧，之后便是震怒，对御医吼道：“皇后怎么了？”
御医为我把了脉，又看了看我的症状，然后朝沈羲遥叩拜道：“回皇上话，娘娘此番应是中了毒。”
沈羲遥的眼里出现恐慌，“什么毒？可能解？”
“回皇上话，娘娘中毒并不深，只要知道是何毒应该可解。”
御医话音未落，锦阁里奔出一名宫女来。
“皇上，皇长子不好了！”
沈羲遥浑身一震，看了看我，我努力朝他笑了笑，气若游丝道：“皇上去看看吧。”不想一开口便有血涌出来，吓坏了一边的御医。
沈羲遥显出十分挣扎，但毕竟那边是皇子，他匆匆去了。
御医仔细询问了蕙菊与宫女我何时毒发，什么症状，之前有无不适。蕙菊一一答了，原因落在吃食上。
一旁的轩儿疑惑道：“母后与皇兄一样，都是先腹痛再呕血，可我们吃的与母后她们不同，除了母后与皇兄，其他人都没事啊。”他眼睛一亮，接着浮起后怕：“只有母后赏给儿臣的樱桃蜜露，儿臣想等冰化了再吃，皇兄一见十分喜欢便抢去吃了。之后就⋯⋯”
御医露出霍然之色，请人去御膳房取来蜜露以银针试毒，却没有收获。幸而皇长子吃的那碗还未收走，残留的一点御医闻了闻有点了一点在舌尖，脸色大变道：“是鸩毒。”
与此同时，锦阁里传出和妃呼天抢地的哀嚎：“不！这不是真的！晟辕他没有死，他怎么会死呢！你们这群庸医，快治好本宫的儿子啊！”
众人发出惊呼之声，窃窃私语起来，甚至有几个胆小的，看着侍卫刀剑的寒光，吓得哭起来。这分明是一场后宫你死我活的争斗，一定会有人失意，有人失去一切。
贤妃先出来，命众人安静，她语气严厉全不若平常那个温柔的弱女子形象。接着，沈羲遥从锦阁走出，步履踉跄，面白如纸，连眼睛都不复神采。张德海垂着头对众人道：“皇长子薨。”
他声音虽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般令人惊惧。方才还嬉闹的孩子转眼便失去性命，再加上尊贵的身份，众人一时骇住。不知谁的哭声先起，接着众人也都哭起来，伴随着和妃一声高过一声的悲泣，本来喜气冲天的欢宴转眼变成沉重悲伤的灵堂。
鲜花彩带被迅速撤下，众人默默将珠钗翠钿摘下以示对亡者的尊重。沈羲遥步履沉重走到我身边，眼里有一簇火，盯着御医道：“皇后也是鸩毒？”
御医点点头：“回皇上话，娘娘中的也是鸩毒，好在量不大，应该能保命。”
沈羲遥点点头，露出一点欣慰之色。他将我抱起，我如一只小兽紧紧攀住他的脖子，露出害怕的表情：“皇上，有人要害臣妾和皇儿。”
他低头轻吻我含泪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红红的：“不要怕，有我在。”
一夜之间满宫悬起白色灯笼，妃嫔们也换上素白麻衣为皇长子守灵。贤妃自然代我主持了一切事宜，倒也井井有条。
我终日待在坤宁宫中拔毒，喝下一缸缸苦药，多数又会吐出来，伤了五脏六腑身体越发虚弱，但好歹捡回一条命来。
蕙菊偶有责备道：“娘娘那日不该吃第二口的。”
我一手端了药碗淡淡笑道：“若中毒很浅，又怎会脱了干系。”
“那娘娘也不该拿性命开玩笑啊。”蕙菊撅起嘴：“如今皇上严查，估计再过几日，就会查出是和妃主使了。”
“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皇长子没了，怨不得别人。”想起当日真是兵行险招，万一哪里出了一点差错，如今哭的就是自己了。
“没想到皇长子真的抢了轩儿的蜜露，所以也怪不得别人，是他自己要喝的。”蕙菊似开脱道。
“和妃教导晟辕，轩儿的东西晟辕都可以抢，兄弟之间不分彼此。本宫告诉轩儿，只要是晟辕看上的，无论点心还是器物，都给他。因为男子汉绝不可小气，课业修养最重要。”我饮一口药，真是苦，可良药苦口，夺人命的，是最甘醇的鸩酒。就好像那阳光下薄薄一片的冰，沉浮在桃花玉碗里，那么令人食欲大增，又有谁知，其实是鸩酒冰成的呢？
所以，只有我那一碗的冰有问题。而这冰的来处，一定来自和妃的授意。
果然，几日后，和妃身边的蕊香耐不住恐惧招了。那日和妃见我想用第二碗，轩儿又要，便授意她将在冰上淋上鸩酒，再以自己体寒不能用冰为由送回御膳房。
蕊香招供，其实送回去是假，与小太监相遇是真。她谎称我嫌热要多用冰，在小太监苦恼之际，顺水人情般将和妃的冰给小太监，自己还特意拈起最深处的一块吃了。之后一路跟着回去宴席，看着小太监把冰桶里的冰搁进桃花玉碗里，这才回到和妃身边。
和妃此举其意再不明显，要一箭双雕除去我和轩儿。这样，晟辕必得太子之位，蕊香吃了冰可以将干系撇清。
此番结果一出，和妃连呼冤枉，祈求沈羲遥再查。可蕊香是湃雪宫大宫女，最得她信赖，又怎会污蔑她？她此举动的动机也合情合理。蕙菊又找来贞儿与素心，说出当年虽是皓月找到她们，但其实幕后主使是和妃。同时，经过几年的苦寻，三哥终于找到阎御医，他也作证是和妃授意他及令两名太医撒谎，之后又追杀他。他隐姓埋名躲进深山这才保住命，没想到一家老小却被冯家暗害。
沈羲遥震怒之余是深深的心伤。不知是他不愿再见血腥死亡，还是放不下多年真情，他没有问罪和妃，只是将冯家阖族贬至百越之地，将和妃禁足湃雪宫，按美人份例供给。
蕊香、贞儿、素心为官婢发配北疆，终身只能做最低贱的苦活，阎御医赐死。我秘密找人替下蕊香，放她归家去了。
和妃的哭声如跗骨之蛆，夜夜都是她撕心裂肺的哀嚎喊冤。
我不耐其烦，对蕙菊道：“皇长子没了，皇五子又是傻儿，和妃自食其果一定悔恨非常，疯了也是正常。”
蕙菊道：“奴婢知道了。”
三个月后，和妃患失心疯，医治无效终于清冷破败的湃雪宫。
至此，我的仇终于报完了。
和妃一死，后宫中再无可与我抗衡之人。怡妃虽得宠却依附于我。其他妃嫔虽有皇子，但无论如何不能与我和轩儿相比。自那次宴席之后，沈羲遥常来坤宁宫探望我，但那么多年往事横亘，早已不复当初的恩爱亲密，只剩下客气与陌生。
我做我的端庄皇后，他是他的贤明君王，仿佛也十分相配。
在这一年的除夕之夜，沈羲遥昭告天下，立嫡子沈晟轩为太子。
坤宁宫里的日子尊贵无忧，不知多少人艳羡向往。可我的心越来越空，越来越静，渐如一潭死水难起涟漪。也许是恩仇已了，轩儿的未来已定，我如一垂垂老妇，再无他求。
次年秋天，裕王妃一改平日深居简出，反而时常进宫探望我来。
我想她许是寂寞，听闻王府里的女人们斗了几年后发现其实裕王对每个人都好，也都疏离，于是她们将矛头转向养在外面的牡丹，倒是闹了一阵子。可裕王对她们之间的事从不过问也从不偏袒。她们斗了这么多年，争了这么多年，依旧无一人有所出，无一人虏获了裕王的心。
裕王妃进宫倒不谈这些，她喜爱刺绣女红，知道我是刺绣国手，希望我能教教她，也能为裕王绣个荷包什么带在身上。又向我请教如何治理家宅，我便也时常请贤妃过来烹茶论道。
这一日裕王妃进宫，带来柔然特产奶枣蜜酒，这酒由鲜奶与蜜枣加雪水酿成，封在枣树下三年便成。甘美中带有奶香，入口有丝绸般顺滑的口感，喝起来不像酒，反而似甜汤。但是后劲极大，饮下三盏裕王妃便双颊绯红，我也觉得头晕，贤妃更是趴在案几上。
“公主嫁给王爷也有六年了，怎么还不见有孕？”贤妃关切道。
“女子有孕都是上天赐下的福气，想来紫嫣怕是没这个福分了。”裕王妃苦笑着回答。
“民间其实也有些方子，王妃可以私下里试一试。”怡妃眼里满是醉意，讲话也没那么多规矩了。“王府里其他人也没有孕，王妃可得留神，别不要王爷在外面有人。”
“若是他真在外面有人有子，紫嫣定亲迎入府。”裕王妃叹了口气，眼底泛上水光：“可王爷不是入朝议事就是在书房忙公务，有时他得闲了，也是在书房里写诗作画，根本不与我等亲近。”
“啊？”贤妃惊讶道：“王爷不会⋯⋯”
我含笑打断了这荒唐的对话，“王爷身为将军，又是皇上最信赖的兄弟，自然有许多公务，王妃还要担待。”我为她二人斟满醒酒汤：“若说另有外室，王爷为人正直又有担当，怕是不会偷偷养个小的，也不需要。所以王妃无须多虑。”
贤妃点点头，但还是疑道：“若说繁忙，皇上不是更忙，一样有⋯⋯”
我轻咳了一声，贤妃端起醒酒汤喝了不再说话。我拿起团扇扇着，无意中发觉裕王妃正细细观察我，心下生起一点疑惑，却没太在意。
当晚沈羲遥来坤宁宫，得知裕王妃白日里来过，出乎意料地沉默了许久。
他坐在桌前看奏章，我见他眉间有忧色，只将莲子汤搁在他手边，一手为他打扇，一手将散在桌上的零散玩意儿收到一旁。
“今早边关有奏报，大月氏的军队与我大羲将士在天门关对峙数月，近来还增加了人马加强了巡逻，偶有冲突。”沈羲遥一面在奏报上写下朱批，一面道：“朕有些担心，只盼不要再起烽烟。”
我应道：“大月氏骑兵虽强，但时刻提防还是同在草原的高车氏，大羲国富兵强，想他不会轻易惊扰。”
沈羲遥搁下御笔，叹了口气道：“老高车王病逝，新王的阏氏是大月王的胞妹，如今关系融洽。奏报还说，近来柔然与大月氏私下往来密切。若是他们三部联合起来对付大羲，怕是有场硬仗要打了。”
我脱口道：“裕王妃不是柔然王最疼爱的女儿吗？一旦起战事，裕王妃首先便会获罪啊。”
沈羲遥笑了笑：“再疼爱她，不是一样送来大羲了。”
我沉默下来，的确，紫嫣是为柔然和平而来，身不由己，无论夫婿是莽夫还是痴傻，她都只能笑着接受。还好羲赫是霁月清风般的男子，又真心待她好，是她的福气。
除夕夜，大月氏联合高车氏、柔然趁官兵百姓过年松懈之际突然大举侵犯，本该欢喜平安的日子，将士血洒疆场，百姓生灵涂炭。
沈羲遥大怒，征调军队应战，他与羲赫常常在御书房排兵布阵一商量就是一整晚，每每此时，裕王妃便来坤宁宫等待，学些刺绣针法打发时间。
不想前方战事胶着，大羲军队的任何举动都在对方的计划之中。再加上征调去的士兵部分不习惯草原的风沙与冬日极寒，大月细作在饮水中下药，导致疟疾爆发，竟有兵败的趋势。
沈羲遥一边加派军队，一边严查哪里走漏消息。查来查去，竟是裕王妃将沈羲遥与羲赫商定的剿敌之计密报柔然，泄露了军机。
羲赫得此消息后，亲绑了裕王妃送去宗人府，之后请命领兵出战。沈羲遥准了。
他出征那日在九门前由沈羲遥授大将军印时，我在坤宁宫最高的楼阁之上遥遥而望，那重重宫阙金黄的琉璃瓦顶，那层层宫墙朱红的起伏之外，便是他所在的地方。若是快马加鞭，一炷香的时辰便能到饯行之处，但红墙高亘，我们之间，早已相隔万里。
站在风中，看着那连绵不绝的红墙金瓦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辉，这样富贵已极的天子居所，将是我一生再难踏出的牢笼。
这一仗，一打便是许久。
次年夏日里，我受沈羲遥之命去宗人府看裕王妃，希望她能劝柔然王不与大月氏、高车氏合作。临行前，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揣揣不安。
宗人府的牢室不若天牢那般阴森潮湿，反而干净许多。沈羲遥下旨不对裕王妃行刑，只关押于此，因此我见到她时，她精神尚好浑身也干净爽利，只是锦衣变成粗布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她腰上有一根铁链，另一端固定在墙上，此举是怕柔然派人劫狱。见她前，狱卒一再告诫我，要站在铁链到达之外的地方，万一她挟持我要挟沈羲遥，可就麻烦了。
我记忆里的裕王妃，单纯而善良，不会做什么伤人之事。但还是按照狱卒的话，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紫嫣，你还好吗？”我走进牢中，“本宫来看看你。”
她从木床上起身向我施礼，微微笑道：“劳娘娘挂心，紫嫣还好。”
我见她昔日的鹅蛋脸如今瘦得仿佛小小荷瓣，不由怜惜道：“本宫听说了，只是不理解你为何要那样做。”
紫嫣无奈笑道：“紫嫣没想到父王竟会做出这等愚蠢的决定，但身为柔然公主，紫嫣不能弃国家不顾，只能这样了。”
“那你可知，裕王已领兵出战了。战场凶险，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辜负了他对你的一片真心。”我痛惜道。
“真心？”紫嫣的表情仿佛听到一个最好笑的笑话，她呵呵笑起来，只是笑声那般悲伤绝望。
“他对我有什么真心？”紫嫣漠然地看着我：“我嫁给他六年，他连碰都没碰我一下，这是真心？”
我被她的话骇住，“你是说，你们从没有过⋯⋯”
她点点头：“是啊，不止是我，王府里的其他侧妃婢女也都没有，那牡丹也不过是他的一个幌子。”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
“怎么不可能。”裕王妃的眼睛盯住我：“他心有所属日夜思念，宁愿陪着画像也不愿踏进我的院子。若不是我进去他书房整理发现了那些画像与情诗，怕是如今还会以为他喜欢的是牡丹呢。”
“皇后娘娘，难道您就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紫嫣的语气古怪，近前了一步。
我摇摇头，强作镇定道：“本宫不想知道。”
“但是我要说！”她的语气近乎癫狂：“那画中人或在林中漫步，或在溪边浣衣，或在灯下刺绣，或在厨间忙碌。她布履麻衫，荆钗素面，但难掩容貌倾城笑颜纯粹。我看了许久觉得眼熟，直到有一次看见你与太子做陶罐玩罩了布衣，这才认出那画中人，竟是他的嫂子，一国之母的凌雪薇。”
这三个字我已很久没听人唤过，乍听之下竟有些陌生。紫嫣满眼绝望与愤怒：“我是那么喜欢他，从我在驿站第一眼看到他骑马走过就喜欢上了他。他白色锦衣上是泼墨玉兰，我便立即觉得玉兰是这世间最美的花儿。”她的泪汹涌而出：“我又是那么敬重你仰慕你，将你当做姐姐一般看待。可我没想到，我爱的他，喜欢的竟是我最亲近的你。你叫我如何面对！”
我怒视着面前的女子，情绪激烈：“无论他喜欢的是谁，你才是堂堂正正的裕王妃！为何要做出背叛他的事！”
“裕王妃这个名头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她凄厉道：“我宁愿自己是个低等的婢女，只要他能喜欢我就好。”她哭出声来：“我只是恨，恨我柔然为何要臣服大羲将我送来，否则我不会遇到他，也不会伤心绝望。”
“所以你就通报军机，让两国再起战事，你就没有想过，你的举动会令多少无辜百姓遭殃？刀剑无眼战场凶险，你就不怕他有生命危险？”
紫嫣摇摇头：“我没想过这些，我只知道，既然我做不成裕王妃，也不想做回柔然公主，不如就重头再来，做一个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吧。”
她话音未落，突然一个跃身向我扑来，那铁链一松从她腰上掉落，与此同时，在蕙菊的尖叫声中，我只觉胸前一痛推开她，她站在两步外，手里是一根削尖的木钗，接着她朝我一笑，那笑容堪比初升水面的朝阳，灿烂而明媚，下一刻，木钗已贯穿她的咽喉。
我被眼前景象摄住，胸前一阵绞痛，之后便昏了过去。
紫嫣的一刺堪堪在心脏旁，虽没立时夺去我性命，但也损了心脉，命悬一线。
深沉的梦里，紫嫣最后的笑容萦绕不散，她的话也在耳畔时时响起。重头再来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也是我内心深处的渴望。真的可以重头再来吗？是不是像她一般死去，就有投胎重来的机会呢？
当我醒来时，沈羲遥眼下乌青一片，眼睛也红红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也显得不好。
我唤他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稍微一用力胸腔里便是一阵绞痛。
“薇儿，你醒了！”他眼中欢喜一闪而过，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御医说你伤了心脉，不可激动，不可劳累，需好好治疗才能好。”他拉住我的手，目光凿凿：“答应朕，你一定会好起来。”
我努力朝他笑一笑，点了点头。
我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心绞痛日益严重，猛烈时甚至痛昏过去，稍动一动便出一身虚汗。好多次病发时只愿立时死去不再受这样的折磨，可还是会用强大的意志从昏迷中苏醒。我知道，拼命的坚持只为见他凯旋。
轩儿自被立为太子后便搬去承乾宫，我为不影响他课业，也不愿母子见面心伤，严令不让他进入寝殿。轩儿素来懂事孝顺，每日来看我，在或在外殿向我诉说趣事，或背一阕我喜欢的好词，或在窗外为我舞剑，或吹奏舒缓的曲子令我安神。而我每天喝下的汤药，也都是他亲手熬出的。
我就这样支撑着，却从蕙菊偶尔微微发红的眼眶与御医沉重的表情中看出，自己怕是好不了了。
战事持续了近一年，都是喜忧参半的消息。到冬日，天气严寒，我只能时刻窝在厚重的棉被里，周围点许多火盆还觉得冷，也时常陷入深沉的睡眠，一睡就是一两天。
这天我醒着，蕙菊端了燕窝粥进来，为我掖好被角，又一口口喂我吃下粥水。
我看着她秀丽的面容，轻声问道：“蕙菊，你今年有二十五了吧。”
蕙菊点点头：“奴婢已二十六了。”
我靠在松软的大迎枕上，喃喃道：“二十六了，若是在宫外，早就儿女绕膝了。”
蕙菊笑一下：“是啊，奴婢的弟弟都生了三个孩子了呢。”
我看着她，郑重道：“本宫送你出宫嫁人可好？”
蕙菊一怔忙跪地道：“奴婢不出宫，奴婢要一直陪在娘娘身边的！”
我轻轻摇摇头：“你想一直陪我，可我三哥却一直等你。本宫不想你一辈子葬送在这皇宫里，趁现在还能做点主，就成全你们吧。”
“娘娘，您⋯⋯您怎么知道⋯⋯”蕙菊红了脸。
我扑哧一笑，牵出一点心悸来。“那个白菜，你不是送了他么。他的生意多在南方，没理由总留在京中，这么大年纪还未娶妻。”我拉过蕙菊的手：“你每次去票号基本上都能见到他，就没想过，是因为他也想见到你？”
“奴婢配不上凌公子，奴婢年纪也大了，还是留在娘娘身边好。”蕙菊坚持。
“我已奏明皇上，收你为义妹，赐婚凌望舒，年后你就可以出宫去，然后完婚了。”我笑一笑：“也算我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吧。”
“娘娘⋯⋯”蕙菊满面泪水：“奴婢谢娘娘恩典。”
我的声音渐弱，倦意再度袭上：“答应我，照顾好我三哥，他看起来强大，内心其实也需要有人依靠的。”
年节前，前方传来战胜的好消息，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待羲赫归来。再见他一面，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可直到大军凯旋，将领受封受赏，沈羲遥大宴群臣，我都没听到一点有关羲赫的消息。派人去打听消息，问大哥他们，都无一回应。
“蕙菊，”我支撑起身子，殷殷望着她：“你知道，对么？”
蕙菊紧紧咬住牙齿，眼圈通红却摇了摇头。
“说！”我厉声道：“你知道，告诉我！”
“扑通”，蕙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奴婢求娘娘，别问了。”
“难道⋯⋯”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还报了最后一点侥幸：“裕王受伤？病重？”
蕙菊不说话，眼泪却滴答往下掉。
“本宫自己去问。”我说着要下床来。
“娘娘！”蕙菊扶住我：“奴婢告诉您，但您一定要撑住。”
我看着她，紧张地手都在颤抖。
“裕王爷他⋯⋯他⋯⋯他没了。”
“你说什么？”我死死盯住她，眼里几乎要逼出血来。
蕙菊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道：“其实，王爷夏天里就在对高车骑兵一战里，战死沙场了。”
犹如晴天霹雳，我的身子摇了摇，不住咳起来，心口疼得令我弓起身，而喉咙一阵腥甜，吐出一滩血来。眼前一黑，终于如同残花，被无情的东风肆虐，坠落了⋯⋯

第七十九章  天上人间情一诺
“薇儿，你感觉怎么样？”沈羲遥俯身看我，目光温柔如水。
我被明亮的天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正想用手去遮，沈羲遥的手已覆在我眼睛上。
“今天，还不错。”我淡淡笑一笑：“左右也就是这几天了，对吗？”
沈羲遥一愣，掩藏的哀戚再藏不住，他轻轻将我拉进怀中，手摩挲着我的头发，沉默着。
“薇儿，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半晌他才开口问道，声音竟带了哽咽。
我在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呼吸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心中一切怨、恨、情、爱都不见了，只想在这怀抱里永远睡下去。
“羲遥，我有心愿。”我的手探上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想抚平那里的层峦，恢复最初相遇时的舒展。还有那双眸子，我也不愿它带着哀伤与痛苦，而应如当年般，璀璨明亮，毫无忧愁。
“告诉我，我会帮你实现。”他的眼睛如星星般晶亮，满是期待。
“我想去烟波亭。”我轻轻吐出这六个字：“带我去可好？”
他闪过一丝痛苦，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与他，也与你。”我看着波光粼粼的西子湖，此时仍值冬季，但湖上却开遍荷花，令人惊奇。
“我从未想过背叛你，只是许多时候，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我满脸真挚：“如今，我们都要走了，我只愿你福寿安康，成就非凡盛世。愿大羲国泰民安，不再有战火。还有轩儿，”我心中涌上不舍，语气却是坚决：“你既立他为太子，就一定要严厉。来日他若犯错，也要按律治罪。如果他不能成长为一个圣明的君王，那就另立贤德，不要因为我，对他有一点纵容。”
“我知道了。”沈羲遥笑笑：“你可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诚恳道：“我希望你能忘记我，找到真正你爱的，也爱你的人。”
“我做不到。”沈羲遥拥住我：“刚才你说，这里也是我们相遇的地方，你说错了。”
我“哦”了一声：“我们初遇是在幽然亭，”我笑一笑：“但之后却实在此相遇。”
沈羲遥将手指搁在我唇上。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青龙寺。”
他“青龙寺”三个字一出口，我似被当头一棒，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那天我送羲赫出京，路过青龙寺去上柱香，正巧遇到你向香客施舍。”沈羲遥看着远方，“后来我去赏樱，正巧住在你隔壁的院子，看见你在树下跳舞。”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你我的对诗，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你吹奏了‘流水浮灯’，我回宫后便找来曲谱练习，吹得还不错呢。”
“我留了块玉佩在你院门外，也不知你收到没有。”
“我命人从凌府偷了幅你的画像临摹，就挂在养心殿那幅金龙逐日织锦图后面，可惜你一直没有发现。”
“那么⋯⋯”我的声音颤抖：“在东都救我的那个人⋯⋯”
沈羲遥点点头：“你大哥进宫时得到你遇险的消息，我便快马加鞭去寻你，就住在你对面的客房里。后来半夜失火，你我从二层跳下，你昏了过去，我不能离京太久，只能将你留在农家。”
“你进宫看狮子舞那天，在御花园遇到的小太监也是我扮的，只为和你接近一点。”沈羲遥“呵呵”笑起来：“你竟真的一点都没觉得奇怪，哪有那么巧的事呢。”
“羲遥，你⋯⋯”我不知该说什么好，那是我记忆深处被封存的东西，是属于少女凌雪薇的一段最旖旎的梦。
“后来张尚书像你父亲提亲，我将柳妃的妹妹赐婚张昊天，就是不愿你成为他人妇。”沈羲遥似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我也会吃醋，也会小气呢。”
“那么百花节。”我看着他，其实我已相信，那个闺中绮梦里的男子，就是眼前人。
“‘莺啼岸柳弄春晴，晓月明。’你做的诗，我怎会忘记呢？”沈羲遥的目光充满眷恋：“薇儿，你心底的愿望我一直都知道。我也有一个心愿，你想听吗？”
我看着他，只觉得老天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是什么？”我含笑看着他，“告诉我，你的心愿。”
“我见过你三次舞蹈。一次是青龙寺里你在树下独自起舞，一次是在河边你为心中那个人所跳，还有一次，是你在高台上为羲赫所跳。可这三次，都不是为我。”他深情款款地看着我，眼中充满期待：“为我舞一曲，好吗？”
我看着他殷殷目光，往昔纷至沓来，带了最初最纯的美好。可是沧海桑田，这么多年的曲折坎坷，爱怨情愁，我们回不去了。
“好。”我微笑着，“这是为你一人的舞蹈。”
吴刀剪彩缝舞衣，明妆丽服夺春晖。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稀。
扬清歌，发皓齿。且吟白纻停绿水，长袖拂面为君起。轻躯徐起何洋洋，高举两手白鹄翔。宛若龙转乍低昂，凝停善睐容仪光。佳人举袖耀青娥，掺掺擢手映鲜罗，映步生姿进流芳，鸣弦清歌及三阳。清歌妙舞徐降神，四座欢乐胡可陈。寒云夜卷霜海空，胡风吹天飘塞鸿。玉颜满堂乐未终⋯⋯
大羲二十八年冬，皇后凌氏殡天。谥号孝端昭敬仁懿淑安穆敏静淑承天辅圣纯皇后。
帝哀痛不已，罢朝三月。
帝下旨，太子随其居于养心殿，同食同住，帝亲自教导抚育太子。
太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史载：太子“通多族文字，娴骑射，从上行幸，赓咏斐然。”
大羲三十五年冬，彰轩帝沈羲遥薨，谥号合天弘运文武睿哲英明宽仁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
太子即位，史称崇德帝，创下恢弘盛世。
“谢郎，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那个地方？”群山环抱间，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飘荡在烂漫的桃花缤纷之中。点翠描丹迎髻，雪白绫丝花裳，娥眉翠黛，神采飘逸，夭夭妁华，脱尘遗世，美如谪仙。
“自然记得，那里景色明丽，柳杏将吐，桃花烟柳，风景殊胜。前傍绿水，后倚青山，山下就是漫漫的桃花夭夭，芬芳无边。”回话的男子，白衣胜雪，钟灵毓秀，清冷沁贵，气宇轩昂。
一阵风吹来，片片花瓣飞扬开去，婉转细碎如蝴蝶翩飞，渐成花雨芳菲，乱红点点，落在悠悠碧水之上。
有道是，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桃花夭夭，水之汤汤。
青山环翠，碧水缭绕。
风致楚楚，情意绵绵。
神仙眷侣，天上人间。
                                                                                                        全本完
                                                                                                        2013.10.11  4：10
                                                                                                        于深圳家中

怡妃番外：天怜独得殿残春
杏子红刺绣粉白芍药罗裙逶迤在地，那娇艳的芍药便盛开了一地。
我端坐在妆台前，小宫女正用犀角梳子轻轻为我梳发，她的手很软，力道拿捏得也正好，令我有些昏昏欲睡。
惠儿一面抖开那条几日前送去繁逝的裙子，一面啧啧称奇，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我从铜镜中朝那裙子瞥了一眼，下意识就回过头想要将它捧在手里看个仔细。
因转身突然，梳头的小宫女没收住手，头发被扯得生疼，我低低呼一声，摆手让她先出去。之后一个箭步走到惠儿面前，捧起那裙子，也不由称赞起来。
此时天色渐暗，因今夜皇帝翻了我的牌子，故而长春宫早早传了蜡烛。此时在摇摇曳曳的明亮烛火中，只见那条月白色的六幅碧绫隐云纹荷叶裙上仿佛生出无限星光，上疏下密，在裙摆汇成一片繁星闪烁。我贴近了仔细看，那每一点星光都是用上等的银丝线绣出的细小的菱纹，真真当得起一条“星光裙”。
这绣工看似简单，但却设计精巧别致，再加上这一条裙子上约莫几万点“星光”，实在是费神费力。
我轻轻抚摸着这珍宝一般的裙子，感慨道：“也真是为难她了，这么短的时间里竟能绣成这样一条裙子来。”
惠儿点点头：“可不是，奴婢在旁边等待，见她为了绣这裙子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呢。”
我笑一笑，随手从妆台上取一只镂金莲叶田田和田白玉镯递给惠儿，交待道：“你找个时间送去给她，只当是本宫的谢礼了。”
“她能为娘娘做事是她的福分，娘娘何必谢呢。”惠儿嘟了嘴，但还是接过那镯子小心收起来。
我摇摇头，“你不懂，她虽然是一介犯错的绣娘，但毕竟不是本宫的人。本宫如今对她礼遇有加，他日她若能为本宫做事，那才是最好呢。”
“就她一个被贬到繁逝的绣娘，能为娘娘做什么啊？”惠儿不解。
我将手中的裙子抬高一点，笑道：“这不就是了吗？”
惠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了，看她的绣工，想来宫中无人能敌，以后娘娘便能一枝独秀了。”
我笑而不语，心里却想着，这谢娘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设计好这样一条裙子并制成，想来心思细腻为人利落。如今她有心离开繁逝，我若帮一帮她，再对她好一些，想来他日应会知恩图报，忠心于我吧。
另外，我总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这个谢娘，不是简单角色。她令我不由自主地就对她客气，可是个中原因，我却想不通。 
也没时间再想，殿前传来小太监的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我一惊，毕竟还没有妆饰，惠儿也吓了一跳，忙将那裙子小心搁在一边，又急忙为我梳发。
我重新坐在妆台前，将一对粉晶珍珠蝶恋花耳环戴上，惠儿迅速为我挽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正要找相配的首饰。我听到皇帝的脚步声已在院中响起，情急之下拿起剪刀将妆台边一盆盛放的芍药嚓嚓剪下两朵戴在发上，之后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正赶上向慢慢踱步进来的皇帝施礼。
“臣妾恭迎皇上。”我低着头，心中揣揣不安，毕竟这样简单的妆饰面对皇帝是极失礼的。
皇帝扶我起来，一双深邃如浩瀚星空的眼睛里有丝丝惊讶。他上下打量着我，令我愈发不安起来。
他突然笑起来，语气也极温和：“昭容这样妆扮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他又仔细看了看，轻轻为我正一正鬓边的芍药，“不过略显简单了，与这样艳的裙子不般配。”
我有些局促，不好意思道：“如此蓬头垢面，皇上还请不要责怪。”
皇帝笑着摇摇头，“昭容本生得柔婉动人，其实这样鲜艳的颜色并不如浅淡色彩更能衬出你的清雅之姿。”他指一指妆台：“既然朕打断了你梳妆，那便继续吧。”
我依言坐到妆台前，贴金花树双孔雀铜镜里，皇帝闲闲坐在窗下长榻上，带着饶有兴致的神态看着我。我朝镜中的他一笑，便吩咐惠儿继续为我妆扮起来。
“朕又想起在烟波亭见到你时，你穿一件浅绿绣玉兰的蜀锦裙，那样清雅脱俗，朕一辈子也忘不了。”皇帝斜靠在榻上，微笑着与我闲话。
我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还是笑着。“皇上可是记成哪位姐姐的衣衫了，”之后故作恼怒道：“臣妾在烟波亭与皇上相遇，是穿一件月白绣蝴蝶兰的裙子的。”
皇帝一怔，旋即尴尬笑笑。“是吗？”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出传来：“朕记错了呢。”
我回过头轻轻剜他一眼，他面上全是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我“哼”一声，娇声道：“原来皇上是跟臣妾开玩笑呢。”
皇帝面上全是放松， “呵呵”一笑道：“你啊！”那语气里全是宠溺，令我不再疑心其他。
其实这样旖旎和谐的时刻并非头次，有时皇帝在长春宫过夜，晨起时偶尔也如这般依在床上看我，与我随意玩笑。他的眼里全是温柔缱隽，就仿佛我是他最重视的珍宝一般。
我该是满足的，从遇见皇帝到如今成为昭容独居一宫，不过短短数月，在这后宫中也算独领风骚。可是，我看着镜中皇帝那双似在看我又仿佛不是在看我的眼睛，前几日月贵人的话又响在耳边。
那是在飞龙池边，我独自一人在松风亭中赏景，一个带了惊喜又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姐，是您么？”
那声音不是惠儿，我转过头，只见月贵人站在亭外，在看清我的一刹那原本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
“昭容娘娘，”她福一福身：“臣妾认错人了，还望娘娘不要责怪。”
我微笑道：“月贵人不必多礼。”
月贵人在我笑的那一瞬面上露出忡怔之色，不过片刻她笑道：“娘娘在此赏松柏么？”
我点点头，“松柏是高洁的树，我很喜欢。”
月贵人听了我的话，轻轻叹一口气。
“月贵人怎么了？”我问道。
她一双瞳仁久久落在我面上，半晌才道：“之前娘娘站在这亭中，臣妾还以为是我家小姐回来了。娘娘又说喜欢松柏，我家小姐当年最爱来此赏景，总教导我们‘为草当作兰，为本当作松。兰秋香风远，松寒不改容。’方才娘娘那样一笑，真是像极了我家小姐呢。”她说着眼里泛出晶莹的泪滴，面上也有无限伤感。
我一愣，月贵人是皇后娘娘的家生丫头众所皆知，她此番话处处道出我与皇后相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
之后闲话几句她便告辞，却令我心中生出无限遐思。
如今我看着皇帝眷恋的眼神，本该欢喜的心情却被那突来的回忆扰了去。是否，皇帝对我的宠爱，也是寄托在我与皇后相似的份上呢？
这样一想便觉委屈伤感，但又不能示于君前，只好专心打扮，细心挑选首饰来。
那边皇帝“咦”了声，我闻声看去，只见他拿起方才惠儿搁在榻上的那条星光裙，眼中都是惊叹。
“这裙子真是别致，昭容心思很巧啊。”他朝我笑道。
我微微垂了头，卸下芍药花，将一支珐琅蝴蝶簪戴在发髻上，想到谢娘所托，此时不失为一个给皇帝留下印象的好时机，便道：“臣妾不敢居功，这裙子是绣娘做的，臣妾一时还想不出该用什么上裳。”
皇帝“呵呵”一笑：“这有何难，让织工局为你做一件浅银色的短袄，领口、袖口绣上宝相花纹便好。”
一旁侍立的惠儿“啊”地低呼一声，皇帝目光转向她问道：“怎么？”
惠儿看一看我，眉宇间有犹豫之色。我不在意道：“怎么了，你就说吧。”
惠儿对着皇帝福一福身：“回皇上话，绣这裙子的绣娘，也是这样说的。”
这次换我与皇帝皆一愣，我正想开口为谢娘讲情，却见皇帝面上慢慢浮起一个浅浅而满足的笑容，又如天边一抹流云，迅速消失不见。
他转向我，拿起我搁在妆台上的芍药花，认真为我戴在新梳的双髻上。
“朕等着昭容穿上这条裙子的那天。”他的口气里都是认真，仿佛在说一件大事一般。
我点点头，羞涩一笑：“上次皇上说希望看到臣妾跳舞。臣妾近日在学浣纱舞，届时可为皇上舞一曲。”
他眼中光芒大盛，那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又带了些飘渺。
“是吗？”他将我拥入怀中，语气中都是欢喜：“朕很欢喜，你终于能为朕跳一曲了。”
我默默偎在他怀中，被他的欢喜感动。目光落在妆台上剩下那朵芍药上，不知为何，却想起一首诗来：
“九十风光次第分，
天怜独得殿残春。
一枝剩欲簪双髻，
未有人间第一人。”
人间第一人，是此刻正值隆宠的我，还终究是那远在蓬岛瑶台的皇后娘娘呢？

裕王妃番外：意阑珊 第一章 万里油幢照塞云
旌旗猎猎，仪仗煌煌，我缩在缠金玉盖车里，头上七宝璎珞凤冠压得脖子酸痛无比，身上真红绉丝绫罗绣云霞孔雀纹大袖衫上满是各色宝石，仅罩衣上就缀了几百颗指甲盖大小的金珠，沉甸甸得令人动弹不得。风从虚掩的车窗里吹进来，被暖炉一熏，那冷冽的气息减弱，只剩下令人神智清明的凉意，扫淡了车内乏闷的空气。
我斜倚在刺绣大雁的绣枕上，前一晚几乎不曾阖眼，如今踏上路程，颠簸中困顿起来，便微微阖了眼小憩。
昨夜，是王庭中为我出嫁而大宴三日的最后一晚，漫天璀璨的烟花下，众人喜气洋洋的笑颜中，我看到父王轻轻将眼角一滴晶莹拭去。于是眼泪再忍不住，终于与一旁强作笑脸的母妃相拥而泣，心底的委屈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可这日清晨，还是要按规矩大妆，穿戴上那精美繁复却令人喘不过气的嫁衣，做出端庄得体的微笑，拜别父王母妃，登上价值千金的鸾车，踏上和亲之路。而这过程中，只能微笑，不能有半分不满、不愿、不甘，不能有一滴泪水，为这从此再难归来的故土而流。
三个月前，边界上的将士酒醉后侵扰了大羲边城，抢劫了几户人家，施暴了几位女子，又打伤了几个平民。于是，大羲彰轩帝一怒之下举兵压境，我柔然国小兵弱，如何与煊赫的大羲相抗衡。父王斩杀了肇事的士兵，奉上珍宝特产以慰彰轩帝之怒。之后，不知是谁在父王面前进言，为了柔然长久的平安，不如采取和亲之策。
于是，我从几位公主中被选中，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其实，父王开始是要五妹贞淑去的，可贞淑才十岁，她母妃如何肯幼女远嫁，一根绳子吊起自己，还好救得及时。大姐、二姐早已出嫁，四妹身体略有不足，其他妹妹更是尚在怀抱之中，便只剩下我，这个父王最最珍视的公主。
为了柔然的长治久安，为了与大羲的和睦共处，我擦干了眼泪，自请出嫁。
路途遥远，路程枯燥，我心中满是离愁别恨与不甘，终日除了夜晚在驿站休息时走动半刻外，其他时间都在车中度过。
车内空间颇大，陈设了窄床、坐榻、矮几、书笼、妆台，另有随车侍女休息的软垫。此刻，安雅正将红茶煮开，加入鲜奶，再丢入糖块，香醇甘甜的气息在车中徐徐散开，白烟渺渺里，我忆起这样的喝法还是母妃首创，她自遥远的波斯而来，高鼻深目一度被惊为天人，深受父王宠爱。记忆里，母妃总将第一杯奶茶递给父王，两人相视一笑，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曾几何时，我也十分艳羡他们之间的爱情，期待自己也能找到这样一个人，视我如珍如宝，纵容我的一切。
可当母妃容貌逐渐衰老，父王不再凝视她的面容；当母妃的身材逐渐发福，父王不再驻足她的行宫；当母妃牵连进二哥猝死的事件中，父王不再相信她的只言片语；当一切证据指向她的主谋，父王终于将她禁足在奢华的芳菲苑，任其自生自灭。
 所以我自请出嫁，只求父王能看在我为国奉献的份上，厚待母妃，至少让她体面的活着，体面的死去。
 “公主，请用茶。”安雅将温热的茶递给我，我长叹一口气，停止了对往昔的回忆。
“奴婢见公主一路愁眉不展，可是担心到了大羲不如意？”她从食盒里拣出几块玫瑰酥搁到我面前，掩口笑道：“依奴婢看，公主大可不必担心，公主的美貌在柔然可是出了名的，只怕那大羲皇帝一见到，就爱不释手呢。”
我将奶茶放下，幽幽叹一口气：“难道孤就只剩下以色侍人了么？”
安雅这才惊觉说错了话，连连告罪。我知道她是好心劝我，便拈了块玫瑰酥给她，问道：“安雅，你一直跟在孤身边，也见到母妃遭遇，难道还觉得，孤嫁进皇宫是好事？”
安雅沉默半晌才道：“奴婢知道，公主一心想找个恩爱郎君，琴瑟和鸣悠然一生。可是，如今公主为了柔然安危和亲，自然需要紧紧抓住大羲皇帝的心，这样才不枉您的奉献啊。”
我盯着眼前微微泛着涟漪的玫瑰色奶茶，紧紧咬了唇，点了点头：“孤知道，所以无论如何，也会想尽办法得到彰轩帝的欢心。”说着便委屈起来，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
车队行驶了近一个月，一路平沙莽莽、胡杨铮铮，令人平添无数寂寥之情。
一个月后，大羲边境的泰安城近在眼前。只见城墙巍峨，在一片空旷的平原上如同坚实的堡垒，牢不可摧。而城头金甲勇士个个神情赳赳，英武不凡。这边境重城透露出的一点雄浑，显出大羲中原霸主的至尊。我柔然都城与之都难相比较，父王称臣，也是情理之中。
 进入泰安，便算是正式进入了大羲。早有彰轩帝派来的迎亲使在此等候。
 我从缠金玉盖车上缓缓布下，面前金珠帘微晃，眼前一个将领打扮的男子向我一拜道：“请公主接旨。”
 他声如洪钟，配上八尺而魁梧的身形，令我不由吃了一惊，心底里泛出些害怕来。但片刻便镇定下来，施礼等待彰轩帝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柔然公主南宫氏，澹钟翠美，含彰秀出。特赐婚于裕王沈羲赫，以示两国交好之诚心，以固两国安定之实意。”
我一愣，不是要我充实后宫，而是作裕王妃？裕王……，不就是那个常胜将军，大羲边国军队闻之丧胆的沈羲赫！传闻中，他身高九尺，面如夜叉，凶狠残忍，性情暴躁，是以至今都未娶正妃，仅有的两个侧妃，还是彰轩帝从自己的秀女中选出，强送去的。
我再看一眼面前的男子，想象那裕王比此人还要令人恐惧的姿容，不由打了个颤。
“殿下，殿下。”安雅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旨谢恩，心里却难过极了。
“请公主入城！”那男子朗声道。
我强自镇定正欲回到马车，却见男子侧身，一辆紫檀紫金七宝车由八匹骏马拉来，车壁精雕细刻出合欢、玫瑰、百合等寓意美满的花，鸳鸯、大雁、天鹅、喜鹊等象征忠贞的鸟，是我先前鸾车的两个大，甚至还有观景的檐廊，令人瞠目结舌。
“请公主上车。”那大汉向我做了个请的动作，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看了看安雅，她扶了我的胳膊，随我登上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内跪坐着一个半老的嬷嬷，见我进来，先施礼后道：“王妃殿下，奴婢是奉旨前来服侍您的春喜，您路途中的一切起居用度，皆由奴婢负责。”
她看一眼安雅，缓缓道：“王妃已被赐婚裕王，此刻起便不再是柔然公主，而是我大羲王妃。一切与柔然有关的人事物，皆可返回了。”
安雅一惊，嚷道：“这是什么道理？我是公主的贴身侍婢，自然是要留在公主身边的。”
我却被春喜的话骇住，“一切与柔然有关的皆返回？”我指一指外面随行的军队与侍女内监：“他们不随孤走了吗？”
春喜嬷嬷面上一派平和：“回王妃的话，正是如此。”
“春喜嬷嬷，”我紧紧拉住安雅的手：“安雅是孤自幼便服侍身边的侍女，孤离不开她。”
春喜嬷嬷朝安雅冷冷扫去一眼，想了想道：“那便只能留下她一人。”
外面那大汉也宣布了此事，随行之人一片哗然，大有不满与不愿之色，但抵不过大羲军队的威慑，吵嚷了片刻便也作罢了。
春喜嬷嬷见外面的人罢了休，这才露出一点笑容，吩咐鸾驾进城。
我看着一路随行的众人将贡品嫁妆交到大羲迎亲队中，连泰安城门都进不得便要返回，个个脸上满是愤怒与委屈，自己却无可奈何。
毕竟，为了安宁连最珍贵的公主都送进他国，还不被迎入宫中，只是做个亲王妃，可见彰轩帝根本就没有将柔然放在眼中。
可我又能如何？作为贡品，我没有选择。

裕王妃番外：意阑珊 第二章 相逢只在无意中
越向大羲境内走，繁华旖旎越扑面而来，无论湖光山色亦或熙攘街道，都令人目不暇接，尤其那些奇巧玩意儿，更是令我大开眼界。
车队行驶了约一个半月，终于到达了大羲都城大兴。这座三面临水、规模宏大、设计周详、布局井然的大都市，一条南北中轴线贯穿全城，东西左右均衡对称，坊里排列犹如棋盘。行驶其中，只觉城廓遥远，城池浩大，令人震撼。
我的到来似乎并未引起彰轩帝的丝毫重视。本该在次日进宫觐见也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取消。我被安排进驿馆后，宫中派来大批侍卫、宫女照顾我的起居，又另有三位嬷嬷与春喜一同指导我的规矩举止。传旨的太监只说让我先熟悉大羲宫中的规矩，待吉日到了，便为我与裕王举行大婚。
如此倒好，我与安雅终日待在驿馆中，只盼着那吉日晚一点，再晚一点。
可无论我们怎样期盼，这一天还是要到了。
距离吉日还剩五天时，三位嬷嬷回去宫中复命。春喜嬷嬷见我规矩学得不错，特许我休息一日。
一大清早，我便与安雅乔装打扮，混在送蔬果的杂役中溜了出去。
时间尚早，空荡荡的街上只有个别小贩挑着担子匆匆而行。街市商铺大门紧闭，还不到开张的时辰。
我因是混在杂役中出来，清晨起的很早连口水都没喝。此刻走在街上，一颗心放了下来，也就感到饥肠辘辘，口干舌燥起来。
安雅四处望了望，失望地撅起小嘴道：“这大兴的早市也开得太晚了吧，天都大亮了，还不见个铺子开张。”
我想了想道：“我们住的驿馆是皇族接待使臣的，这附近定然也不是普通小民能随意走动的地方，达官贵人此刻还在睡梦中，街市铺子不开也是正常。”
“这可如何是好，”安雅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道：“公主早餐没用，难道要饿到中午啊？” 
我摆摆手朝前走去：“怕什么，咱们去西市，一定有好吃好玩的。”
大兴西市商贾云集，邸店林立，物品琳琅满目，贸易极为繁荣之名我在柔然都有听说。那些远到而来的商客带来的美如云霞的绸缎、栩栩如生的绣品、巧夺天工的首饰、馨香细滑的脂粉，还有新奇精致的用具，任何一样，都令人兴奋雀跃，视若珍宝。
果然，安雅一听到“西市”二字便两眼放光，摸摸袖袋道：“奴婢带的钱也不知够不够，可不要错过了好东西。”
我闻言“扑哧“笑起来，”以后咱们可就长居在这里了，你想出来采买还不容易。怕什么。”
我说着想如往昔打趣她般伸手拍她一下，可手刚抬起，悲凉之情涌上，面颊上才浮起的笑容也如残花般凋落了。
是啊，从此以后，这里就是我长居的地方，没有族人，没有亲友，只剩下一个侍女伴在身边，孤零零数着日升月落，遥望故土却再不得回。
还有那个我即将嫁给的夫君，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以后他才是我的家人。可是，我想起王廷里那些武将，一个个粗鲁、蛮横、冷酷，不懂风月，不识礼数，周身都是血的气息。他即是久经沙场的，自然也是一样。只想一想，我便会打个冷战，懊悔自己当时的决定。
“公主，公主，“安雅拉拉我的袖子：”奴婢见前面有个摊子像是有东西吃，要不要去看看？”
我闻言望去，果然街头处有个小摊子，一口大锅架在路中冒出徐徐热气，锅边一个简易的木桌并几把矮凳，三两个布衣汉子坐在凳子上吃着什么。
我也觉得饿的难受，便拉着安雅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面摊，我们要了两碗面后便站在一边等待。只见细白的面条在锅里翻滚，摊主是个年逾半百的男子，一头苍白的发在晨曦中似飘渺的云。他微微佝偻着身子，用一双长长的筷子将面夹进碗里，洒上葱花淋上面酱，顿时香气四溢，在微凉的清晨有一种暖心的感觉。
我与安雅刚端了面要吃，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烟尘由远及近。
因是清晨，摊子摆在靠近路当中。摊主“嗨”了一声，连忙招呼几个食客帮忙将大锅抬到一边。可转眼间马儿已近在咫尺，我与安雅反应不及又离得太近，那马驶的飞快，瞬间便将我与安雅带倒，面洒了一地，还有些淋在了身上。
“公……公子，你没事吧？”安雅仓皇地站起，一脸惊恐又担心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心却突突跳个不停。若是离得再近些，怕是被卷进马蹄之下重伤也说不定。
“这位小哥，你没事吧？”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我一愣，这声音这般好听，如淙淙泉水，不由抬了头。
他逆光站在我面前，一袭白衣胜雪，上面有银色而特别的花纹，衬得人如青松翠柏般高洁出尘。他笑容温和，仿佛三月春阳。语气诚挚，似兄长般透着关切，又带了深深的歉意。他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那手指修长，指甲莹润，却充满力道。我晕乎乎抓住他的手，感觉到干燥温暖的手心里有硬茧，想来是个会点武功之人。
 “你这人怎么回事？骑马也不看着点！”安雅站在一边不满地嚷道。
 他回头朝她歉意一笑，安雅素来不饶人的嘴巴此刻也闭上了，面上还浮起一点红来。
“对不起，”他看向其他人，柔声道：“在下有急事，不想冲撞了各位，不知可有损失？”说着松开拉着我的手，去看摊主和其他几个人。
摊主见他容止不凡，自己也确没什么损失，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这位公子若是有急事，便去忙吧。”
他微微偏头想了想，轻轻皱的眉松开来，从一个银色荷包中取出些银子道：“让大家受惊了，这点银子，各位拿去喝酒压压惊。”
众人推脱了下就收了。他转向我，见我与安雅衣服上还挂着些面条，不由露出一个不禁的笑容来，看上去俊雅极了。
他将那荷包递给我：“剩下的这些，你与这位小哥买身新衣，若是伤到哪里，再去看看医生。”他说着看了看天色，显出几分焦急来，道一声：“在下确有急事，抱歉要先行一步了。”说着便骑马而去。
 我看着这一人一马消失在朝阳灿烂的金光中，待回过神来，只觉得脸颊发烫，心砰砰跳个不停。
 这样好看的男子，又这般温和，与少女瑰梦中那个身影，是那般的吻合。
 只是，怕是再没有相见的时刻。

裕王妃番外：意阑珊 第三章 双碧联辉夸美眷
自那日起，我便喜欢上了玉兰花。
玉兰花在柔然并没有，我凭着印象画出他衣上的花纹拿去问别人才知道，那样别致的花叫玉兰。正巧驿站里挂了一幅玉兰花图，只一眼，我便喜欢上了那迎风摇曳，神采奕奕又纯洁高雅的花。
我一厢情愿地将玉兰认作是我与他的结缘之物。即使今后没有再见的机会，看到那花，也会带来美好的梦吧。如此，在要为我裁制的新衣新饰上，我要求多用玉兰装点。
大婚之日，我偷偷将一支红宝石凤钗换成金玉兰花头紫晶步摇，仿佛这样，才能用那片刻的美好回忆冲淡我对即将面对的大婚的恐惧。
一路由教引嬷嬷领着，如同木偶般被人摆布着完成一道道繁复的礼仪。叩首、再叩首，跪拜、再跪拜，头顶着大红龙凤盖头，我的天地只有小小的一方，偶尔看见未来夫君的皂靴上金色螭龙的图样，那螭龙鼓出一双黑耀石眼睛瞪着我，令我紧张。随着仪式越到尾声，我的心越跳得厉害。
太和殿上，一只手牵住了我微微颤抖的手，我一愣，几乎下意识要掀开盖头去看身边人。
一根喜秤探进来，随即，明亮耀目的光兜头罩下，令我猝不及防地闭了眼。再睁开时，只见他穿了大红吉服，似冰雪间一株红莲花，俊美雅致得令人移不开眼。
我只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不然怎么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他，竟会站在我身边，是大羲的裕王，我的夫君。
可他的手冰凉堪比冬雪，全不若当日那样暖。
“王爷真是好福气，娶得这样的佳人。”一个声音带了笑意甜甜道：“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裕王妃出身高贵，看起来也是性情温婉之人，又为两国邦交远道而来，是个有大义的女子。以后便是一家人了，得空常来宫中走走。”上首的女子声音若黄莺出谷，温柔和气，带了暖意，令人心情不由放松起来。 
我抬头朝她看去，只见她水草般柔韧的发丝如云雾萦绕，层层叠叠斜垂至耳畔，金鸣凤流穗海棠簪与鸾凤螺红珊瑚金步摇明彩流华，大红绫罗丝锻蝉翼镂花荷叶裙下露出银丝羽缎软鞋上明珠缀成的花样贵盛非凡。锦绣簇拥，广袖飘举，衣袂迭迭，满目繁华。
她笑着，那笑容似乍破冰雪的第一缕春光，充满了令人振奋的力量。而她的容貌，似有一层金光笼罩其上，仿佛九天仙女自瑶台步下，美得令人不敢直视，似乎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我仓皇地低下头去，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美貌与眼前人相比，简直云泥。而出身的高贵，更在她面前相形见绌。
“请王爷、王妃向皇上、皇后敬酒。”一礼官在一旁轻声提醒。
“走吧。”他的目光虽落在上面，但眼神缥缈，有一点点抗拒和躲闪。我接过缠金翡翠杯，与他并肩走上丹墀。
离得近了，越发觉得那高台上一双璧人不似凡尘中人。裕王的俊美已令人乍舌，而皇帝的容貌更是令人震惊。我几乎嫉妒起大羲皇族这世间难有的好姿容来。他身边那高贵的女子美到极致，这世间没有什么词可以用来形容，若说有哪里不够完美，也许是略略消瘦的身姿与脂粉下淡淡苍白的容色吧。却别有一番风情，惹人怜惜。她这样高的身份，能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实在出乎意料。
我随着他向帝后敬了酒，正欲退下，只见下手一位妃子望着我掩口笑道：“裕王妃真是美，臣妾瞧着，倒很有几分娘娘初入宫时的风采呢。”
她这样一说，也有旁的妃子点头应和道：“确实呢，尤其是这般纯净的神态，简直一个模子印刻出来。”
甚至连一直端坐的皇帝也朝我投来一眼，朝裕王笑道：“这样说来，确有几分相似。”
皇后却不言语，只是淡淡微笑着看着我，良久她抚一抚面颊，轻声道：“本宫当初的模样，已记不得了呢。”虽还是笑着的，却颇带了寂寥。
裕王突然拉住我的手，笑容如皎皎明月，他的手依旧冰凉，还有微微颤抖，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眼神中的温度比先前高了几分。
“能娶得王妃，是小王之幸。”他的目光牢牢锁在皇帝的面上，“臣弟谢皇兄天恩。”
皇帝倒是一怔，之后朗笑道：“你喜欢就最好了。”
我却听出些莫名的意味来，只是说不上来。
之后便是饮宴，皇后似身体孱弱，只略坐了片刻便由宫女扶着回去了。我留神听着众人悄声的议论，这才隐约知道，皇后不久之前刚刚小产，难怪面色不佳，兴致不高。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啊。

裕王妃番外：意阑珊 第四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自宫中拜谢帝后领了欢宴后，回到裕王府，自然还有一番仪式筳宴。而我，如同民间新嫁娘般，只能坐在寝室等待。
龙凤高烛摇摇曳曳，我紧张地坐在婚床上，双手不自在地扭在一起。听觉也异常敏锐，连外面一阵风吹落一根树枝的声音都一清二楚。终于，簌簌的脚步声略带了踉跄，还有侍从叮嘱之声：“王爷喝多了，你们小心伺候着。”
脚步声近了，又远去。我错愕间命安雅去看看，不久她回来道：“禀公主，前面说王爷喝醉了，已去了澄心堂睡下了。请公主早点安歇。”她说完不满道：“怎么都是第一夜，裕王这样，分明是不把公主放在眼里。”她又愤愤道：“今日奴婢先来，原来裕王府中已有三名侧妃，据说外面还养着个青楼花魁。竟是这般风流之人。”
听安雅说他的不是，我心里不由生起气来，口气却还是温和：“怎么说他也是手握大权的王爷，有侧妃知己太正常了。你看王廷中孤的几个哥哥，哪个没有十几个妃子。”我顿了顿又道：“王爷今日皇上先在宫中赐宴，回来还有酒宴。怎么说也是为了庆贺孤与他共结连理，喝多也是正常。没什么放不放在眼里。”想着又道：“估计王爷是怕酒醉影响到孤休息，这才去了自己的寝室的。”这样想着，心里甜蜜些须，小心揭掉盖头，“安雅，伺候孤更衣，我们也早点歇着吧。”
安雅撅了嘴，“公主真是好脾气。”
我摇摇头，又纠正了她言语里的错误。“从进入大羲起，孤就是裕王妃，不再是什么公主了。以后，记得称呼孤为王妃。”
安雅一怔，看向我的眼神有些莫名，但她终还是点了点头。
大婚后裕王因国事繁忙几乎都呆在宫中，我们几乎见不到面。三日后照例需进宫拜见皇后娘娘，一早我便起床梳妆打扮。安雅拿来几件衣裳，件件精美绝伦，令我无从选择。
正在为难之时，只见他自朝阳的金光中来，爽朗清举，意态闲适，端的是个翩翩公子，与印象中记忆里又是不同模样。而他对我的态度一点不见生疏，好似我在这院中已住了许久一般。
我有些娇羞，毕竟初为人妇，见他穿着便袍，不由疑道：“今日不是要进宫吗？怎么王爷穿便装？”
他笑一笑道：“我去见皇兄，无妨的。倒是你，”他的目光从衣物间掠过，指着其中一件道：“第一次拜见皇后，还是穿朝服的好。”
我点点头，在侍女的服侍下穿上那间深青色朝服，他的目光落在衣上微微一亮，似不经意道：“竟是玉兰纹！”言语中透出惊喜。
我笑道：“妾自来到大羲便喜欢这花，因此吩咐他们多制与此花有关的衣服首饰。”我不敢说出当日与他相见后才喜欢这花，生怕他觉得我偷偷溜出去失了礼数。而他似也不记得那样一个清晨，在空旷的长街上扶起了一个少年男子。
裕王的笑容温和，他看向我，一双眼眸中含了关切，“皇后娘娘擅诗词，为人又细心，想来会发现你衣服上这别致的花纹。”他想了想道：“你初来大羲，万一娘娘做了玉兰的诗，你倒可以回‘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这样她会更欣赏你的。”
我闻言心头一暖，他这样事事为我考虑，实在令人感到幸福甜蜜。
皇后这日的打扮十分素雅，藕荷色刺绣白玉兰暗纹六幅裙配月白刻丝新叶上裳，乌发挽髻，横一根和田白玉簪，是家常的模样。这样倒令人放松，仿佛是对着自家姐妹一般，只是心底里，依旧记着她是皇后，尊贵无比。
闲话不久后，皇后果然发现了我衣上的玉兰纹，称赞了几句。我便答道是裕王所选，还将那诗说了出来。
本来以为皇后也会作诗应和，不想她听后愣了一瞬，眼底里有翻涌的情绪，不过片刻便笑道：“王妃与王爷琴瑟和鸣，本宫十分欣慰。”
我心头涌上甜蜜，面上也娇羞起来，感慨道：“臣妾也感激老天眷顾，给了臣妾这样一个夫君。”
“裕王确乃人中龙凤，更难得是温柔体贴，嫁给他可是我大羲无数女子梦寐之事呢。”皇后笑语晏晏。
我点点头：“是啊！出嫁前臣妾对裕王有所耳闻，多是他征战的威名，所以想他怕是个莽夫，身高八尺身材魁梧，凶狠而不解风情。不想第一眼看见他，他穿了一袭白袍骑马而过，风度翩翩不然浊尘，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只那一眼臣妾便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说着忍不住泛出幸福的神采来。
“王爷待王妃可好？”皇后十分关心我。
“开始臣妾担心自己是为两国邦交而嫁，而他已有三位侧妃，是否不好相处。不想王爷虽然十分繁忙，但对臣妾十分体贴，事事都依着。臣妾打听过，那几个侧妃王爷并未宠爱之人，便也放下心来了。”
“王妃这般美貌，性情温和身份高贵，哪有男人不爱的道理呢。”皇后递来一碟果脯给我：“王妃尝一尝，这是北方属国进贡来的，十分香甜。”
“若说身份高贵美貌无双，谁又比得过娘娘您呢。”我一脸真挚：“臣妾在柔然便听说过您的风姿，也听说过您与皇上如何恩爱，十分羡慕。”我轻抚侧脸柔声道：“不过如今臣妾谁都不羡慕了。”
皇后的笑容大方温柔，在听了我的话后，更是欣慰道：“王妃为国献身远离故土，王爷政务繁忙，若是王妃寂寞了，或者哪里不开心了，就进宫来。这坤宁宫的大门永远朝你开着，就把这里当做娘家吧。”她拉过我的手，目光殷殷：“本宫盼着王妃早为裕王开枝散叶呢。”
我十分感动，当下也只能深深一福道：“臣妾谢娘娘恩德。”
如此又闲话许久，倒也聊得其乐融融，皇后又留我午膳。恰在此时，前面传话来，皇上与裕王来了。
皇后明显一愣，旋即笑着看向我道：“王爷与王妃真是情深，这才半日不见就来了。”
我倒不好意思了，“让娘娘见笑了。”心里却说不出的甜蜜。
不久皇帝与裕王便来了，四人围坐桌前，真如寻常人家的弟兄妯娌一般，和乐融融。更令我欢喜的事，裕王对我十分殷勤，几次夹菜给我。而皇帝望向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却有深意。皇后一直笑着，吃的却不多，真令人担心她的身体。
不久裕王便携我告辞，外面起了微风，他甚至将自己的披肩披在我身上。我只觉得温暖与幸福来得这般不真实，有种恍恍之感，生怕这是自己的一场梦。
之后的日子简单平淡，裕王府红墙高亘，连绵不绝，奢华气派不输皇宫。他的三个侧妃，各个美貌如花，出身不俗，彼此间倒也是客气。
裕王常遣人送来些精巧玩意儿，但凡宫中有赏赐，也是仅着华茂苑先挑。偶尔我与他的侧妃发生些争执，他大半都会倾向我。而我时不时进宫向皇后请安，越与她接触，我便越喜欢上这个美丽的女子来。
唯一令人难以启齿与不解的，便是裕王一夜都未在华茂苑宿过。而我也偷偷打听了，他的三位侧妃也是如此，从未得过他的临幸。
我十分疑惑，难道裕王不爱美人？亦或身有隐疾？这些对外人却不能说。所以每每皇后问及此事，我都含糊带过。
直到那日，我终于知道缘由。

裕王妃番外：意阑珊 第五章 一场寂寞凭谁诉
若是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在那天去澄心堂看他，也不会去翻动那铺叠一室的画像。这样，我或许还能活在自欺欺人的谎言中，傻傻得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那日他匆匆入宫，我端了最喜欢的奶茶去澄心堂送给他，不想他匆匆入宫，连个照面都没打上。澄心堂是他在王府中的书房兼寝殿，我与其他侧妃从未进去过。这次看着无人守卫的大门，终于抐不住心底的好奇，推门走了进去。冥冥中有声音告诉我，我的疑惑在这里可以得到答案。
果然，殿中陈设简单，细节中透出雅致。而书桌、墙上、画缸里满是画，画的似乎也是同一个女子。我不由就近前去看。
那画中人或在林中漫步，或在溪边浣衣，或在灯下刺绣，或在厨间忙碌。她布履麻衫，荆钗素面，但难掩容貌倾城笑颜纯粹。我仔细看着，不肯放过一处细节，不敢确认画中人的身份。
其实，从看到画的第一眼，我便认出是她。可是我记忆里的她，贵盛非凡，温柔的眼眸深处却是淡淡哀愁与冷漠。与画中人发自内心的快乐不同。
于是我遣安雅暗中百般打听，终于知道了一段惊天的皇家秘辛。可我只能沉默，将所有的怨恨封存心底。
从此，我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变成沉默寡言的妇人。从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子，变成一个容不得他人得宠的妒妇。然后是快乐，我觉得自己如同囚犯，将永远关在这间华丽的牢笼中，又或者，永远关在自己紧闭的心里。
我依旧偶尔入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在暗中细细观察那个女子。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我看到了孤单、悲伤与无奈。她竟也是不快乐的，作为世间最美，最高贵，最有权势的女子，被帝王疼爱着的她，竟然一点都不快乐。我甚至也同情起她来，虽然，我恨她。
直到父王来信，以柔然秘法制成的密信，只有在月光下才能读出。父王与邻国暗中结盟欲攻打大羲，希望我能盗出排兵图，悄悄收集用兵布局，以助他们获胜。
几乎抱着报复的心态，我答应了。
我知道，我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那又如何，人生至此，只有重来才显得有希望，有意义。
东窗事发是必须的，其实我更希望他早点发现我是奸细。被绑送至大理寺时，我只冷冷地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恨你”，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
我没想到她会来天牢看我。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或者说，是我们唯一改变一切的机会。
那守候酝酿许久的纵身一跃，就是为了将削尖的木钗刺进她的胸膛。可不知为何，在看到她眼底里一闪而过的释然时，在想到她是他深爱的人时，我的手不由失了准度。
是啊，眼前的女子才是他爱的，也值得他爱的。他们的故事，若我是个局外人，一定会为之落泪唏嘘不已。
可我没办法，我是裕王妃，深爱着裕王的裕王妃。今生无法结缘，那么唯一的机会，只有来生。
木钗并不十分锋利，但贯穿咽喉的刹那，我没觉得疼，只看到金色的光影中，他朝我伸出手来，笑容温和，充满宠溺。
于是，我向他还以最美的笑容，只盼望这微笑，能令他铭刻终身，并在下一世，找到我。
                                                                                                  猗兰霓裳
                                                                                                                                                             2013年11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