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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
作者：蔚空
内容简介
 文案一 夏昕少时暴躁乖张，脾气坏到没朋友。 直到高三，来了个插班生坐在她前桌，此人是个靠自己勤工俭学的优等生，沉默寡言，性格温和，面对她的恶形恶状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夏昕因此收获了人生中第一段友情。 只是久而久之，她对自己这唯一的朋友起了歹心，仗着对方脾气好，对他做了不可描述的事后，逃之夭夭远走他乡。 多年后再见，为弥补当年的错误。 夏昕诚恳道：许孟阳，我们可以重新做回朋友吗？ 许孟阳：可以。 再后来，两人再次不可描述。 夏昕：不是说了做朋友的吗？ 许孟阳：男朋友也是朋友。 文案二 班花婚礼上，桌上的老同学都在感叹班花和许孟阳的故事。 高中那会儿，许孟阳是成绩优异的寒门才子，清高孤傲，独来独往。却为班花打水打饭占位送伞，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众人都等着金童玉女的童话结局，不料最终却以感天动地的BE收尾。 心爱的女孩为别人穿上婚纱，许才子作为殷勤周到的伴郎，亲自送她出嫁。 夏昕：哇哦，好感动。 可惜她不是班花，而是班花和许才子的故事中，曾经出现过的配角恶毒女配那种。 许孟阳：呵呵。 乖张暴躁VS沉默温柔 阅读指南 ①：狗血情深文，人物不完美，要求神仙主角的慎入。 ②：1V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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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昕抵达香格里拉时，婚礼仪式只剩二十来分钟就要开始。
她在人来人往的宴厅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迎宾牌上新郎新娘的名字——周森林茵。嗯，看起来很登对，想必是一对璧人。
很快又挪开目光走上前，将红包交给迎宾的年轻伴娘。伴娘是个热情的女孩，见她只身前来，笑问：“请问美女您是新娘还是新郎的亲友？”
夏昕回道：“我是新娘的高中同学。”
伴娘应该对今天前来的宾客很熟悉，了然地哦了一声，转身朝宴厅左内侧的方向指了指，道：“你们同学在左前方靠近第二盏吊灯那两桌。”
夏昕道了声谢谢，朝里面走去。
她其实没必要专门去跟老同学坐一块，原本就没交情，毕业后也未曾联系。她今天出现在这里，可能在别人眼里，还是个不速之客。
思忖间，已经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林茵的人缘显然还是跟从前一样好，虽然毕业八年，但高中同学竟然来了满满两桌。
她站在几步之遥扫了眼，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上前，来到仅剩的一张空位。
一桌本在谈笑风生的年轻男女，看到乍然出现的她，好奇地看过来。好奇是因为在一桌同学旧友中，忽然出现一个陌生人。
果然如她预料的，她亲爱的老同学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来，而是在片刻后，才陆续由好奇转为惊讶，然后像是被按了开关一下，桌上忽然间陷入诡异的静默。
好在早都已是社会中摸爬滚打的成年人，很快有人站起身，将脸上的惊讶刻意转做惊喜状，开口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夏昕，你也来了！好久不见，差点没认出来。”
说话的是个不高不矮不帅不丑的男人，穿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胸前戴一根深蓝领带，领口别着金色领针，是个精英人士的打扮，给他平凡的外表，增添了几分不平凡。
可惜夏昕还是没能想起他的名字，只隐约有点印象，这人当年也是经常围着林茵打转的男生之一。
她落落大方朝人一笑，边落座边寒暄道：“嗯，好久不见。”
见她开口，桌上的人，也都赶紧收回表情中的惊讶，礼貌地笑了笑，算作打招呼。很明显，因为她的到来，这一桌原本热闹欢喜的气氛，变得有些那么不自在了。
大概没有人想到她会来这场婚礼，因为她和林茵从来不是朋友——当然，她和所有人也从来都不是。
不仅他们想不到，实际上连夏昕自己也没想到。
上个星期收到林茵的邮件时，她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觉得荒谬至极，继而又没来由的有些慌张，在片刻惊讶之后，亟不可待打开了电子请柬，看到新郎陌生的名字后，又莫名舒了口气。
但直到此时此刻，她也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参加一个几乎没什么交情，且毕业后就未再联系的老同学的婚礼。就如同不明白林茵为何会给自己请柬。总不至于是想多赚一份份子钱。
约莫是她看起来变化颇大，脸上也始终带着和颜悦色的微笑，大家过了一开始的不自在后，渐渐放轻松。
林睿——也就是刚刚那位其貌不扬的精英人士，笑着开口：“夏昕，听说你一直在帝都发展，是在哪里高就？这次是回来度假么？”
夏昕笑回：“没什么高就，就跟朋友一起开了个小工作室，刚搬回来发展，正好收到林茵的请柬，就过来喝杯喜酒。”
她语气不能说多温柔，但也绝对称得上礼貌客气，加之那张明艳的脸上，一直带着大大方方的微笑，若是不了解的人，一定会相信这是个非常好相处的漂亮女孩。
林睿点头：“自己开公司？那很厉害。”
“混口饭吃罢了。”
林睿笑：“你要都只是混口饭，那我们就只能叫糊口了。”
夏昕但笑不语，没有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林睿看出自己这马屁拍得毫无用处，见好就收，自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移到今天的婚礼。
“哎？你们知道吗？听说咱们班花老公周森老爸是国建集团一把手，他自己开了一家建筑事务所，在业内发展很不错，正儿八经的青年才俊。”
他一说到这个，立马吸引桌上所有人的兴趣。毕竟毕业多年，虽然在一个城市，但不同大学不同职业，哪怕关系很好的老同学，也多只在网上联络，一年下来顶多聚个两三次，能了解彼此近况已经不错，要清楚各自恋情和另一半的情况，除非是关系非常好的密友。
林茵交游广阔人缘极佳，但也意味着大部分人都不是密友，至少这一桌上没有。
“是吗？我之前见到过一次，但也没好仔细问，还真不清楚，就知道长得很帅气，和林茵挺般配的。”
林睿作为这桌上最熟悉林茵，掌握班花消息最多的一位，看到大家好奇的目光，颇有些得意地点点头：“是啊，我也是上回去参加一个政府举办的商务活动，正好是林茵主持的，结束后周森来接她，然后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就认识了。”
这段话听似不足为奇，但蕴藏的信息却不容小觑，一来是表达自己能参加这种活动说明事业有成，二来是自己和班花关系一直不错，而且还和人家身价不凡的老公也结交上了。
果不其然，他成功成为桌上的焦点。
夏昕端起茶杯默默喝了口茶，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八卦。
旁边一个女同学想起什么似的，露出疑惑的表情，问：“对了，我刚刚进来时，看到了许孟阳，他竟然是婚礼的伴郎，我都懵了。”
握着茶杯的夏昕，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抬头朝林睿看去。
林睿一脸了然地笑了笑，卖关子般喝了口茶水，才不紧不慢回道：“没什么奇怪的，周森是他同系的师兄，也是事务所的合伙人。要不是他，估计周森也不会认识林茵。”
“哦——”众人不约而同发出长长的感叹。这声感叹包含的内容可谓是丰富多彩——惊讶、八卦、猎奇……等等等等。
夏昕觉得自己也应该附和地哦一声，无奈反应稍稍慢了一拍，等想开口时，话题已经继续到下一步。
刚刚那位女同学道：“我原来还以为林茵肯定会和许孟阳在一起，而且听说这些年许孟阳对林茵还是跟高中一样，连大学毕业买房子装修都是他一手帮忙搞定的。没想到最后林茵竟然嫁给了自己师兄，还让他当伴郎。”说着忍不住啧啧两声，“听说他这么多年好像也一直是单身。只能说世事难料。”
她旁边的女人附和道：“要说起来，除了家境，许孟阳的条件也不比周森差，最重要是对林茵是没得说，两人打小就认识，也不知怎么班花就没选他。”
“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道理，而且结婚也确实得考虑家境，林茵选了周森也不奇怪。”
夏昕耳中听着八卦，抬起手又默默饮了一口茶，心说确实不讲道理。
桌上的人越说越兴奋，她却渐渐觉得索然无味。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水，起身道：“你们聊，我去一下洗手间。”
正在说话的人笑着点点头，在她转身时，桌上不约而同安静了片刻，继而又响起低低的笑谈声。
只是这一回话题的主角，大概会变成她。至于是吐槽还是其他，她并不在乎。
比起喧闹的宴厅，此时外面的走廊是一番难得的宁静，连高跟鞋落下的声音都被地毯吞没。
夏昕看到前方卫生间的标识，正要继续走，却在路过一扇房门时，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这应该是一间休息室，红色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人低低交谈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夏昕发誓自己绝没有偷听的爱好，只是那两道声音实在是有点耳熟，所以双脚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你带我走好不好？”是女人略带哽咽的声音。
回应她的男声低沉温柔，却又有几分冷淡：“别说傻话了，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在这里稍稍休息一下，我叫你表妹来陪你。”
“你理解什么？你什么都不理解！”女声低低抽噎起来，房门内的人没有再说话。
而门外不小心当了偷听贼的夏昕则蹙了蹙眉头，倒不是因为这没头没脑又暗含狗血的简短对话，而是这两个声音耳熟到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不过没等答案揭晓，她就听到里面传来起身的声音，赶紧迈步朝前方继续走去。
在她走到走廊转角处时，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身着黑色正装的年轻男人。
男人仿佛是下意识转头，目光落在恰好消失在转角的身影。
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高挑身材，披肩卷发，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他黑沉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第二章
洗手间里里，夏昕正对着镜子补妆。
旁边洗手的年轻女孩，忍不住偷偷从镜子中瞄她，被她发现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好漂亮！”
虽然这几年已经听惯了类似的夸赞，但赞美总还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她转头朝人笑了笑，由衷回道：“谢谢。”
女孩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出门。
回到宴厅时，婚礼仪式马上要开始，桌上热闹的八卦，也暂时告了一个段落，众人翘首以盼等待今晚的主角华丽登场。
夏昕顺着司仪的声音转头，看到了站在红毯尽头的新郎。
是高大帅气的年轻男子，一身黑色礼服，气质卓绝，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大喜之日的春风得意。
确实配得上林茵。她想。
然而这样出类拔萃的男人，也只让她的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便不由自主挪到了他身旁的男人身上。
那是伴郎。
在收到请柬之前，夏昕从来没想过再见到许孟阳，会是在林茵的婚礼，更想不到到他会是这场婚礼的伴郎。
她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八年，只每年过年短暂回来几日，对于所有旧日同窗的这八年，她都一无所知，自然也包括了林茵和许孟阳。
显然，这两人的结局和自己曾预想的截然不同。
因为隔了些距离，她其实并不太能看得清许孟阳的面容，只是记忆中根深蒂固的东西，还是让她一眼认出了他。
曾经清瘦单薄的少年，现下西装笔挺，已然是一个成熟青年。
虽说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但他并没有喧宾夺主。比起神采风扬的新郎，他这个伴郎有着恰到好处的内敛，大多数时微微低头倾听，偶尔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夏昕想仔细看清楚他的模样，却碍于距离和灯光，始终有些雾里看花的感觉，只得悻悻然扯了下嘴角，准备收回目光转身。
也就是此时，却看到许孟阳忽然抬头，朝她这边遥遥看过来。
她的心脏不由自主狠跳了一下，然而还没来得及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对方复又低下头。
音乐响起，仪式正式开始，宴厅中的喧嚣和嘈杂戛然而止。人们的目光纷纷看向出现在红毯尽头的女主角。
夏昕也暂时忽略了心头紊乱，在音乐声中转头。
挽着父亲手臂的林茵，正沿着红毯，一步一步朝等在另一端的英俊新郎走过去。
这是一个浪漫而美好的婚礼开端。
夏昕当然知道林茵是漂亮的，曾经的班花怎么可能不漂亮？此刻化着精致妆容，穿着美丽白纱的女人，在绚烂灯光的映照下，美得如梦如幻，让人毫不怀疑，这是从童话中走出来的公主。
她想，林茵也确实担得起公主二字，因为只有公主永远不缺人爱。
仪式煽情冗长，台上的新人在誓言中幸福落泪。不管王子公主未来的生活会如何，但这一刻足够让赴宴的宾客为之动容。
连夏昕都因为那动听的誓言而生出片刻感动。
仪式结束，宴厅重归嘈杂，酒桌上又开始谈笑风生。夏昕空着肚子而来，这会儿已经有点饿了，她对强行加入并不熟悉的话题尬聊没什么兴趣，干脆拿起筷子埋头大嚼。
一口气吃了个五分饱，正准备喝点东西缓口气，忽然看到桌上的人都端着酒杯站起来，后知后觉是新郎新娘来到这桌敬酒了。
她也赶紧拿起装着果汁的玻璃杯起身。
“恭喜恭喜！”一桌子老同学异口同声道，包括混迹其中的夏昕。
林茵已经换了一身大红色中式礼服，美丽的面庞上带着完美的笑容，只是眼睛有些发红，大概是刚刚仪式才哭过。
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挽着新婚丈夫。这位新郎倌果然生得高大英俊，这样近距离看，两人更是登对的一双璧人。
再一转眼，夏昕便对上璧人身后的伴郎伴娘。
确切的说是伴郎。
此刻，他也正看向她，两人只隔了一米多的距离，所以这回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确实跟刚刚遥遥看到的一样，没有发福没有长残，依旧是一张清俊舒朗的脸，只是成熟了很多。
她也将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分明——简单来说，就是面无表情。那双漆黑狭长的眸子看向她时，就像是看一个已经忘却的故人。
夏昕努力对他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然而嘴角还没翘上去，这人已经轻飘飘挪了目光。
夏昕：“……”她只得将嘴角那点微不可寻的弧度又收回去。
新郎周森看起来是个爽朗的男子，不等林茵回应众人的祝福，已经先举起酒杯，朗声笑道：“谢谢各位老同学拨冗莅临，有不周到之处还请见谅。”
林睿作为代表笑着回道：“哪里哪里，林大主播还记得邀请我们这些老同学，是我们的荣幸。两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代表在座的老同学，祝你们生活幸福白头偕老。”
周森：“谢谢谢谢，那我和林茵敬大家一杯。”
林茵笑着附和说了声谢谢，和丈夫一起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待大家放下酒杯，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越过身旁的两位老同学，看向夏昕，开口道：“夏昕，好久不见了，谢谢你能来！”
她这话落音，桌上人包括伴郎伴娘的目光，都落在夏昕身上。
夏昕望着她大方一笑：“应该的，恭喜！”
林茵微笑点头。
周森招呼道：“大家慢慢吃，回头有时间我和林茵再请各位好好聚一聚。”
说完挥挥手，牵着林茵朝下一桌走去。
在离开前，林茵又看了夏昕一眼，眼神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然后才不急不慢转过身。
至于那位跟在新人身后的英俊伴郎，则再没分给夏昕任何眼神。
夏昕坐回位子，暗暗舒了口气，继续填充还没吃饱的胃，只是吃了没几口，就听旁边两个女生低声道：“为一个人付出不求回报到这个地步，除了许孟阳，我还真没看到过第二个。”
“是啊，喜欢的人出嫁，自己当伴郎，还做得这样殷勤周到，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夏昕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凝滞，转头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敬酒的新人已经此刻正停在不远处的一桌，桌上的几位宾客似是有点兴奋，热情地拉着新郎新娘灌酒，被伴郎一一挡下，眼都不眨地连喝三杯，敬酒的新人这才被放过。
如同灵光突至一般，她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路过休息室不小心偷听的女声，不正是刚刚同自己说话的林茵？
而那道男声，除了比记忆中更低沉一些，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她狐疑地看着那隔着新郎的新娘和伴郎。这两人到底是在上演什么狗血剧情？
也不知为何，她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
接下来的时间，对她来说，变得漫长难熬，在别人的谈笑中，她很快填饱了肚子，却又不好这么快离开，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假装倾听。
她倒不是不善社交，只是这些老同学聊的话题，不管是往事还是现状，对她来说都很陌生，也没有任何兴趣，自然懒得强行插话，影响气氛。
好不容易等到有人开始离开，她赶紧起身挥手道别，如释重负般离开了这场与她毫无干系的喜宴。
大概是走得还算早，这会儿地下停车场人很少。夏昕准备取车的时候才发觉忘了记下停车位，只得踩着高跟鞋，握着遥控钥匙在乌漆嘛黑的停车场摸索着找车。
转了快半圈，终于听到遥控响起的声音，正要循声走去，忽然瞥到不远处一个男人，正蹲在一只垃圾桶前呕吐。
夜间的五星酒店地下停车场出现个呕吐的酒鬼，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原本没放在心上，无奈视力良好，眼神不错，饶是光线暗淡，看到的只是一个躬着的背影，还是认出了这人。
她停下脚步，默默看向自己这位老同学。
此时的许孟阳，一手挽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撑着墙，微微喘气，看起来似乎不大好受。
夏昕想起之前他在酒宴上，替新人挡酒的场景，估计是因为太敬业，喝多了。
只不过他这个敬业的伴郎是不是走得有点早了？
她本觉得以两人现在的关系，自己是不适合去多管闲事的，可看到他喝了水漱口之后，胡乱地去摸裤子口袋，应该是在寻纸巾，但摸了半天，一无所获，又不甘心地去摸手中外套口袋，但依旧掏了个空。
在脑子还在犹豫不决时，夏昕的动作已经为了助人为乐抢先一步。
她走到他身旁，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伸手递到他面前。
低着头的男人，看到骤然出现的纸巾，随手接过来，头也未抬地低声道：“谢谢。”
大概是真有点醉了，他打开纸巾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好半天才抽出一张，擦干净嘴角的水渍后，缓缓抬头，然后便对上了身旁这位助人为乐的女士。
他依旧是弯着身体，单手撑着墙壁的姿势，虽然喝多了，但面色并没有因为醉酒而发红，反倒是泛着点惨白，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暗灯下红得有些可怕。
在看到夏昕时，他依旧像之前一样，没什么表情，只有泛红的眸光，微微跳动了下，继而又疲惫般闭上眼睛，再次低声道：“谢谢。”
夏昕：“……你没事吧？”
许孟阳摇头：“没事。”
八年未见，自己和当年比起来，变化应该不算小，他这会儿又明显醉得不轻，看他这平静的反应，夏昕不太确定他有没有认出自己。
不管有没有认出来，此时此刻显然都不是一个适合叙旧的好时机。
况且，看他之前没喝醉时见到自己时的反应，估计也没兴趣和她叙什么旧。
她讪讪地哦了一声：“那我走了。”
男人似乎还是不大舒服，垂着头微微喘息着，没有回应。
夏昕看到他这模样，忽然莫名生出了一点同情。他到底只是单纯喝多了酒，还是因为林茵另嫁旁人？
思及此，她悻悻地扯了下嘴角，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身离开，为了看起来自然一点，她走得不紧不慢，仿若对这场相遇浑不在意。
站在原地的许孟阳，拿起纸巾再次擦了擦唇角的痕迹，缓缓抬头。
女人高挑纤瘦的背影，渐渐没入暗影中，连脚步声都消失殆尽，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直起身，看了看手中的纸巾，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第三章
好不容易找到车子，坐进驾驶座的夏昕，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跋山涉水，重重舒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儿。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八点多，还不算晚，慢悠悠启动车子。
出库后，开了没多远，见前方有车子，她稍稍减缓速度，不紧不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快到停车场出口处的上坡时，被自己丢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忽然响起。她瞥了眼号码，有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随手拿起来按下接听。
那头传来她亲妈夏胜南的声音：“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后天我和陈行长有个饭局，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们投资部正好招人，你跟我一块去。”
夏昕不耐烦回道：“我说了我不会去，我有自己的工作，做得也挺开心，你那体面光鲜的工作我没兴趣。我已经是成年人，你不要再对我的工作生活指手画脚。”
电话中的夏胜南冷笑一声，讥诮的声音传过来：“你那小破工作室算什么工作？现在有几个人爱看纪录片的？能是长久之计？网上有几个人夸了就觉得自己拍的东西特厉害是吗？别到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回来啃老？”
夏昕听到这熟悉的语气，脑仁就一阵发疼，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和她吵起来：“反正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随你怎么想吧。不过你放心，就算有一天我落魄到上街要饭，也不会啃你。”
不等夏女士大发雷霆，她快速说了句“我在开车，回头再聊”，然后毫不犹豫挂了电话，将手机丢在一边。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走神间，前面那辆黑色的车子，不知为何忽然停下来，她一时不防，反应过来踩刹车已经来不及，自己的车头亲切地吻上了人家的车屁股。
她郁卒地骂了句脏话。
果然就不该来参加这劳什子的婚礼。
看到前方司机下车，急匆匆骂咧咧走过来，她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走上前去看状况。
好在车速慢，追尾事故不算严重，但对方的车尾还是被自己撞凹了一小块。这车子虽然比她的贵一点，但也只是中档车，不是什么豪车，略让她松了口气。
“怎么开车的呢？这地儿还能追尾？”司机是个年轻男人，先发制人，语气冲得很。
夏昕刚刚接了一通不愉快的电话，这会儿心情也不大好，拿起手机对着追尾部位拍了照，冷着脸打断他：“行了，你看是报警叫保险公司，还是私了？”
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番，道：“这样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故，叫警察和保险公司太耽误事，你也不愿这么麻烦吧，赔两千块修车费就行了。”
夏昕瞥了眼那不甚明显的凹陷，冷笑一声：“怎么？我看起来长得很像冤大头？”
几十万的车，这点摩擦几百修理费顶天，也真是敢狮子大开口。
她冷下脸的时候，有种浑然天成的盛气凌人，男人明显被她震慑住，不自然放低语气，讪讪道：“我是代驾，那我先问一下车主怎么处理吧。”
夏昕嗤了声，难怪一上来就咄咄逼人，敢情是怕担责任。
她也懒得跟一个代驾废话，抬眼透过后挡风玻璃，隐约看到有人坐在后座，迈步走上前，敲了敲后车窗。
里面的人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喝醉了，紧闭的车窗，好半晌才缓缓滑下来，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英俊面孔。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空气里出现一阵诡异的沉默。
还是代驾跑上来打断：“这美女追了尾还横得很，我为了双方不要麻烦，让她赔两千块修车费私了她嫌贵，哥，您看怎么办吧？”
夏昕下意识清了下嗓子，道：“要不然还是报警定责，走保险吧！”
许孟阳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揉了揉额角，淡声道：“算了，太麻烦。”
夏昕又赶紧道：“那就私了吧，你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许孟阳再次抬头看向她，发红的眼睛里，让人辨不清情绪。过了片刻，他才淡声道：“等我修了车再说。”
夏昕点头，拿出手机：“行，那我加你微信，到时候你把收据发给我，我微信转给你。”
许孟阳掀起眼皮，神色莫测地看她一眼。
夏昕：“……”
这场景怎么有点古怪，感觉像故意跟人要微信。
好在许孟阳只看了一眼，就拿起手机，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对向她。
夏昕迅速扫完，又说道：“那你修了车把收据发给我。”
许孟阳：“嗯。”
交换了微信，夏昕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身后的代驾不放心道：“这样行吗？不怕她回头就删了微信不认账？现在的人可不好说！”
许孟阳淡声道：“那就当自己运气不好。”
夏昕：“？？？”她长得像会赖账的人？
到底还是没忍住，她转过身唤道：“许孟阳！”
久违八年的名字，乍一从口中叫出来，她自己都微微一震。
许孟阳回头，一双泛红的眸子看向她。
夏昕：“……你应该还认得我吧？”她竟然有点没底气。
许孟阳没有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肯定了她的话。
他的反应，让夏昕暗暗松了口气：“放心，我不会赖账的。”
代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你们认识啊？”
这回夏昕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车内。
也不知为何心里有点郁闷，看到前方的代驾慢悠悠上了驾驶座，却半天没启动车子，她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
代驾赶紧点火，没好气地嘟囔：“这女人追了尾还这么横？今天可真是长见识了。”
许孟阳淡声说：“刚刚不是你不小心弄熄火忽然停下车子的么？”
代驾噎了一下，小声道：“但这么慢的速度还追尾，也该她全责。”
许孟阳闭上眼睛，语气疲惫道：“行了，赶紧开车吧。”
*
毫无意外的，回到租住的公寓后，夏胜南又不依不饶打来电话，母女二人像往常一样，因为意见不和，一个冷嘲热讽，一个消极反抗，再次不欢而散。
不过也正是因为夏女士的电话，让夏昕没心思去回想今晚参加婚礼的经历，早早闷头睡去。
直到隔日早上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投射进来的晨光，脑子一点一点清醒，然后慢慢想起了昨晚的事。
她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昨天新添加的那个微信头像。
许孟阳的微信名很正经，就是他的本名，头像是一张网上常见的风景照，朋友圈一片空白，很符合他的风格。
两人的对话框还是显示昨晚添加好友的提示信息，想必他车子还没来得及修好。
她深呼吸了口气，将手机丢在一旁，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认真地想了想林茵和许孟阳。
这些年她一直在帝都，也没有和从前任何同学有过联系，自然没听说过那两人的消息。
她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两个人终究没在一起。更狗血的是，林茵还嫁给了许孟阳师兄。
看来，这两人的故事不仅旷日持久，还狗血离奇，幸而当年自己及时抽身。
只是……
她忽然又想起自己不小心偷听到两人的对话。
“你带我走好不好？”
“别说傻话了，我理解你的心情。”
好像跟自己想的又有点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对于感情经历匮乏的她来说，却说不上来。
她好笑地摆摆头，管他呢！反正早与自己无关。昨天许孟阳见到自己的反应，大概是早已没将两人当年那点破事当做一回事。
也是，当年或许还算一件让人无法面对的大事，但时隔多年，彼此都已是熟透了的社会人，那点事确实已经称不上什么大事。
这样再好不过，至少以后见面也没什么尴尬。
*
夏昕回江城已经两个月，新工作室终于准备就绪，周一正式去上班。
她原本在帝都做得还算顺利，无奈成本过高，压力颇大，前段时间看到本市对文化产业有优惠政策，想着他们的工作，只要交通便利网络通达就行，于是和她的好搭档陆天然加入逃离帝都一族，回到了陌生又熟悉的故乡。
他们的新办公室所在写字楼环境不错，差不多的办公室，比以前在帝都租金便宜一半，对于他们来说，压力确实小了不少。
压力一小，动力就更大了。以至于第一天正式上班，踏进电梯时，被夏胜南影响的坏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等等……等等……”电梯门正要阖上时，陆天然忽然从外面冲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电梯前，又迅速而敏捷地钻进来。
这会儿已经过了九点，电梯里就只有两人。
陆天然一边摁下关门键，一边喘着气道：“哎哟我天，没想到咱们江城早高峰堵车比帝都还严重。”
夏昕笑说：“所以我明智，租了办公室附近的公寓。”
陆天然道：“那我搬去和你一块住得了。”
“想得美。”
“咱们谁跟谁，你还怕我占你便宜？”
陆天然是个高大帅气的俊小伙儿，又有着风趣幽默的好性格，要说谁占谁便宜到还真不好说。最重要是，人家性别男爱好也是男，确实不会占她便宜。
夏昕道：“我怕被你烦死。”
陆天然嘿了一声，道：“我要不烦你，你能有我这个博学多才英俊多金的好朋友。”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当年他在校园里拍片子，一眼看中走在校道上的夏昕。虽然他爱好男，但作为外貌协会，美在他眼中是不分性别的，所以不由分说拦住夏昕让她做自己模特。夏昕可谓是十动然拒——十分抗拒严词拒绝，但抵不住他旷日持久的死缠烂打。最后模特没做成，倒是因为这位哥们儿的死皮赖脸，两人成了好友。
两人正说着，电梯门在七楼开启，夏昕先走出去，还没走几步，就被跟上来的陆天然戳了戳手臂，一脸坏笑道：“对了，我跟你说，咱们这栋写字楼不大都是工作室事务所么。我打听过了，有很多年轻新贵的。”
夏昕一言难尽地看向他：“咱们耽误这俩月，存货都快没了，你不想着赶紧找素材拍片子，先想着找男人，你对得起你的搭档我吗？”
陆天然啧了一声：“想什么呢？我找男人还不容易，我正是为你——我的好搭档着想，才跟你说这个。”
夏昕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
陆天然又拉了拉她：“我说真的，你说你这么个盘正条顺的大美女，不趁着大好年华多耍几个男人，不是暴殄天物么？我都替你可惜。”
夏昕不以为然地嗤了声。
两人边说边走进新办公室，新招的助理小艾迎上来，笑嘻嘻打招呼：“昕姐然哥，你们来了！”
夏昕笑着点点头。
她环顾了下新办公室，自己只在一开始看房的时候来过一次，之后便忙着在家里准备新拍摄计划，办公室软装都是陆天然和小艾负责。
陆天然的审美没的说，小小的办公室比起第一次看到时，已经焕然一新，是个很让人舒服的工作环境。
她满意地挑挑眉头，在自己的办公桌坐下，陆同学不依不挠地又凑上：“我没骗你，前天我和小艾来办公室时，在电梯里就看到一个大帅比。帅就不说了，最主要是气质，沉稳中带着倨傲，冷峻里又不失温柔。”
“老陆，你从实招来，最近是不是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这形容简直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陆天然道：“而且看起来人品很好。”
夏昕头也不抬道：“这你都看得出来？”
陆天然：“这可不是光靠看的。我和小艾当时抱着一堆设备差点给摔了，他主动帮我们送到了办公室。不信你问小艾？”
夏昕可没兴趣问，不过小艾主动回道：“是啊！虽然那位帅哥话不多，但人真的挺热心的。电梯里好几个人，就他主动帮我们。”
陆天然得意地挑挑眉头：“我问了，他就在我们楼上的建筑事务所上班，还是合伙人。”
“所以呢？”夏昕一边开电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喜欢男人？”
陆天然噎了一下道：“我是在说你呢，人一看就是直男，感觉挺适合你的。你瞧，我现在看到不错的男人，都会帮你留意，有没有很感动？”
夏昕看白痴一样看他：“我谢谢你啊，不过不用了。”
陆天然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等着青春逝去美貌不在，去找个老丑穷男人吧！”
夏昕：“干吗一定要找男人？”
陆天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行，那你就孤独终老吧。”
夏昕：“那不是挺酷么？”
陆天然：“……”
冥顽不灵，暴殄天物，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用心良苦的老陆同学，痛心疾首回到自己座位。
夏昕和陆天然算是赶到了好时候，在自媒体和视频刚兴起的那几年，两个人就专门开了一个拍视频的号，只不过比起更易吸引流量的各种搞笑视频，他们拍的是纪录片。
虽然流量算不上太大，但几年积累下来，也有了一定的名气和粉丝基础，所以两年前两人各自辞了工作，专职做起了工作室。
刚刚回到江城，新的拍摄计划还没开始进行，存货都差不多用光，夏昕哪里有心思去觊觎什么写字楼帅哥。
尤其是如今离夏胜南近了，好不容易摆脱掉的压力和阴影，眼见着又要朝自己压过来，要是这份工作真做不出丁点成绩，只怕会在夏胜南冷嘲热讽言语打压以及各种惨无人道的对比中，最终不得不买块豆腐撞死一了百了。
想到夏胜南，夏昕的心情就实在是美妙不起来。
她不止一次想过，也许只有哪一天，她们母女两人任何一个与这世界说再见，这种互相折磨才会彻底消失。
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因为夏胜南带给自己的压力，夏昕工作到了快九点才下班。
走出写字楼时，她下意识拿出手机看了眼微信。
两天过去了，许孟阳的对话框还是空空如也。
难道车子还没修好？
她撇撇嘴，拿出车钥匙，来到户外停车场取车，刚刚开出停车位，便看到一辆颇有些眼熟的黑色车子插入自己前方，驶出马路。
她愣了下，眯眼看了眼车牌号。
以防是自己记错了，还赶紧拿出手机，翻开前天拍下追尾照片。
确实没记错，就是前面那辆车子。
只是在她疑惑间，那辆车尾恢复如初的车子，已经钻入夜晚的车河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第四章
回到公寓后，夏昕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盯着微信里那个名字，纠结许久，终于还是主动发了条微信过去：“你车子修好了吗？我把修车费给你。”
她怀疑许孟阳并没打算问自己要赔偿，毕竟车子那点问题，估计几百块钱就能修好。按着他的个性，和现在的经济条件，不大可能会计较这点钱。
但她不喜欢占便宜，既然撞了人的车，不赔偿心里总还是过意不去。
那头倒是很快回复，简单明了，是一张收据照片，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夏昕看了眼那收据上的六百块，赶紧给他转了八百过去，附带一句：六百块修车费两百块误工费。
那头收了钱，却又给她退回两百，附带一句：星期天不上班无误工。
夏昕：“……”
她没再坚持，免得显得矫情，反正修车费给了，没占人家便宜就行。
就在她准备退出时，忽然看到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心里莫名一提，然而等了半晌，显示的正在输入终究消失，对方没再发过来任何消息。
仿佛欲言又止。
也许是许孟阳长久的“对方正在输入”掀起了一点波澜。这个晚上，夏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睡着，睡得也并不安稳，梦里都是已经刻意不去回想的少年时光。
早上醒来，脑子里还有些混乱，梦中少年时代的许孟阳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然后又想起前几天看到他时，那冷淡陌生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许孟阳的头像，想着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交集，干脆删掉，免得扰乱自己心中早已经平静的池水。
但是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做。
*
今天上班来得早，电梯里不似昨日那样空，挤满了神色麻木的社畜。
夏昕刚刚走进电梯站定，肩膀便被人轻轻拍了下，转头一看，是一张完全不认识但又好像有点眼熟的英俊面孔。
男人对她笑，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林茵的高中同学？”
他一开口，夏昕就彻底想起来了。是林茵的老公，周森。
她笑回：“是啊周先生，好巧。”
周森见自己没认错人，原本礼貌客气的微笑，变成了爽朗的大笑：“我还怕认错了呢！你叫什么来着？”
“夏昕。”
“对对对，夏昕。林茵敬酒的时候说过。”周森拍拍脑袋，“你在这栋楼上班？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夏昕道：“我刚刚来这边。”
周森点头：“难怪。”看到夏昕按下的电梯键，问道，“你在七楼？”
夏昕：“嗯。”
周森笑说：“我在八楼。”
“是吗？那还真是挺巧的。”
周森还想说点什么，七楼已到，夏昕朝他挥挥手：“那回头再见。”
“好嘞，回头见。”
夏昕几乎是逃也般走出电梯，一路飞奔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定后，才将刚刚在电梯里提着的那口气重重吐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森。当然，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问题就在于，她没忘记那日婚宴上，桌上的老同学提起过，周森和许孟阳不仅是师兄弟，还是事务所的合伙人。
既然周森在楼上上班，那么也就意味着许孟阳……
这巧合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想了想，抬头看向正在准备外拍器材的陆天然，佯装随口问道：“老陆，你昨天说在电梯里遇到的帅哥，是咱们楼上的？”
陆天然嘿了一声，顿时放下手中的活儿，蹦到她旁边，眨巴着眼睛问道：“怎么？你也遇到了？我没骗你吧？是不是有想法了？”
夏昕木着脸道：“我问你他是哪家公司的？”
陆天然啧了一声，坏笑道：“都开始打听人身份了？”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夏昕：“你别给我打岔，我就问你是不是建筑公司？”
陆天然点头：“是啊，不是说过么？好像是叫匠意建筑事务所，一楼标识写着呢。你还别说，今早我来上班时，在电梯里又碰到这哥们儿，是真挺帅，人还主动同我打招呼。本来想帮你问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的，但想着刚认识，没好意思。”
夏昕基本上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陆天然遇到的就是许孟阳，而他此刻应该就在楼上。
世界大起来确实很大，大到过去八年，哪怕她休假回来小住，也从没有哪怕一次见过许孟阳，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未曾听到过。
然而小起来又实在是小，偌大的城市，她如今一回来，租的办公室，竟然跟人好巧不巧是同一栋大厦的上下楼。
陆天然见她表情古怪，笑问：“我说老夏，你真看中人家了？没事，美女要保持高傲矜持，这件事就交给我。”
夏昕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这家伙难得为自己来一次拉郎配，没想到一拉就拉到许孟阳。她想了想，如实道：“那人可能是我高中同学。”
“啊？”这回轮到陆天然愣住，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满脸好奇，“是和你有过故事的男同学？”
夏昕轻描淡写道：“你想多了。”
她和许孟阳之间应该算不上故事，顶多算是事故。
陆天然一脸惋惜道：“那真是可惜了。”
夏昕：“……”
有什么可惜的？
好吧，她承认确实有点可惜。
*
与此同时，楼上八楼匠意建筑事务所。
周森一进公司，就直奔好搭档许孟阳办公室，敲了两下虚掩的门，径自而入：“孟阳……”
九点不到，他们事务所的拼命三郎，已经泡上咖啡开始干活，看到人风风火火进来，端起咖啡边喝边随口问：“有事？师哥。”
周森笑道：“我刚刚在电梯里碰到一个人。”
许孟阳不甚在意问：“什么人？”
“你和林茵的高中同学。”
许孟阳目光对着电脑屏幕，显然对这个话题无甚兴趣，敷衍地配合问道：“是吗？谁啊？”
周森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而是反问：“我说，你们以前班上是不是盛产美女？”
许孟阳耸耸肩：“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周森说：“不是说林茵是你们班花吗？我怎么觉得刚刚遇到的你们那老同学，完全不比林茵逊色啊。”
许孟阳好笑地摇摇头：“你这话要是被林茵听到，回去得跪键盘。”
周森啧了一声：“当然啦，在我眼中，我老婆肯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许孟阳轻笑了一声，手中的咖啡杯送到唇边，正要喝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动作一滞，终于抬头正儿八经看向桌对面的男人，微微蹙起眉头问：“你还没说你刚刚在电梯里遇到的是谁呢？”
周森道：“夏昕，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个字。你和她熟吗？”
许孟阳的手微微一抖，热烫的咖啡溅落两滴在手上。
周森没注意到他失控的小动作，又自顾自替他回答：“你就高三跟林茵一个班吧，估计你这性格，跟人女孩子也不怎么熟。”
许孟阳放下咖啡杯，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不动声色抽出一张纸巾将手上的咖啡擦掉。
周森继续道：“她刚来楼下上班，你们怎么说都是老同学，也算是缘分，有空去叙叙旧。”
许孟阳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烟，漫不经心道：“你都说了我和人不熟，叙什么旧？”
周森笑说：“叙叙不就熟了。”
许孟阳笑：“是不是已婚人士，都热衷当媒婆？”
周森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么？这么多年，我追到了林茵结了婚，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我是不忍心看着你天天就知道工作。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就真没点需求？”
“谢谢啊！”许孟阳道，“你和林茵好好过日子就行，别瞎操心我的事。”
说罢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干吗去呢？”
许孟阳扬扬手中的烟盒：“去厕所抽根烟。”
周森咦了一声：“不是戒了么？怎么大早上又抽上了？”
许孟阳笑笑没说话，越过他出了门。

第五章
关于两人曾经的关系，夏昕和许孟阳都对自己最亲近的朋友说了谎。
有关年少青春，似乎天生伴随着“美好”二字。然而事实上，并非每个人都是如此。至少对夏昕来说，她青春期大部分时光都只能用贫瘠苍白甚至面目可憎来形容。
要说她生活有多艰难，也不尽然。父母在她十岁离婚后，她跟着母亲夏胜南生活。夏胜南是个成功的职业女性，给予她的物质生活远比寻常孩子优渥。但一个女强人单身母亲的教育方式，也不出意外的，比大部分父母更加严厉苛刻。在她漫长的成长中，她几乎没见过夏胜南的和颜悦色，也从未得到过她任何赞许和表扬。
五年级那会儿，她在学校屡次三番受一个男孩欺凌，最后忍不住回家哭哭啼啼朝夏胜南告状。
然而对方却只是冷冷道：“怎么？难道你想让我去学校帮你把人打一顿吗？被人欺负了只会哭鼻子告状，这是无能懦弱的表现。这点事你自己都解决不了，你还想以后有什么出息？”
夏昕羞愧地止了哭，隔日去学校，男孩再来找茬，被她抡起椅子砸断他门牙。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她一面努力想获得夏胜南的认可，一面对这种打压教育反感至极。于是渐渐变得乖张叛逆，哪怕始终成绩优异，但几乎没有人喜欢她。
当然，她也不在意别人喜不喜欢。
就这样跌跌撞撞横冲直撞进入了少女时代，因为没有可与之分享心事和秘密的朋友，她理所当然在某些方面迟钝而滞后。
以至于到了高二结束时，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情窦初开，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她没有任何兴奋欢喜，而是恼羞成怒。
这种带着愤怒的羞耻感，让她整个暑假的心情都不大美妙。加上上学期期末，她虽然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六，比前次进步了两名，却依然没得到夏胜南半句夸赞，愈发让她这个假期过得煎熬。
在各种昂贵辅导班中挣扎了一个多月后，终于迎来了开学。
她特意把本来不长的头发，剪到了耳朵上方。开学当天，她顶着一头短发，风风火火杀回校园，抛开烦人的少女情思，雄心壮志开启高三生活。
然而这雄心壮志持续了没多久，就被手机忽然跳进来的一条短信打破。
是贺启明发来的：“你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了？我差点把你认成男生。”还打了个贱兮兮的笑脸。
这位贺启明同学，是年级里公认的一根草，正是夏昕情窦初开的对象，也是她整个暑假心情不佳的元凶。
两人是初中同学，高中隔壁班，相识已经五年，原本算不上多熟悉，只是比起其他同学，大概算得上稍稍好一点，至少是在路上遇到会打招呼，偶尔会发个信息的关系。
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她并没有太注意贺启明——当然，她也没有注意过任何人。
以至于连她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的是他。无非就是长得帅一点，打球好一点，性格热情开朗一点……总之，也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她动心。尤其是喜欢他的女生还不少，让她觉得自己看上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件俗不可耐的事。
然而她也明白，所谓爱情就是这么毫无道理。
于是，她郁闷了，恼羞了。
现下看到这条信息，顿时把这些日子无处发泄的坏情绪全部迁怒到对方身上，誓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她没有回短信，而是抬头四顾，去寻找这根让她牙痒痒的草，并且很快看到那道熟悉的颀长背影。
夏昕眯起眼睛，迈开长腿，疾步上前，走到男生背后，拿下肩上的书包，狠狠朝他后脖颈砸去。
她的书包里装着几斤重的书，又是带着发泄的情绪，手上的力度半点没收着。
只听砰的一声，男生吃痛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朝前狠狠趔趄了两步，虽然没摔倒，但也好不容易才站稳。
他捂住脖颈转过头，惊愕地看向怒气冲冲的夏昕。
在看到对方的正脸时，夏昕手中准备再来一次的书包，蓦地僵在半空。
面前是一张清朗英俊的面孔，五官周正，眉眼狭长，那双正看着她的眸子，深邃漆黑。
可这哪里是贺启明！
饶是一贯我行我素乖张任性的女孩，这时也尴尬得恨不得当场遁逃。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她讪讪放下高举在空中的书包。
十几岁的男生很少有几个宽容大度的，她已经做好了跟人干一架的准备。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位平白无故遭受无妄之灾的陌生男生，却只是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然后放下捂着后脖颈的手，淡声道：“没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是夏昕和许孟阳的第一次见面，源于一个认错人的乌龙，仿佛也注定了两人日后的误解和错过。
夏昕原本以为这个小插曲到此结束，哪知二十分钟后的早自习，姗姗来迟的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进门，打断教室里低低的喧哗。
“同学们，早上好。”
正在背单词的夏昕，懒洋洋抬头，目光落在老班身旁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生身上。
好巧不巧，正是不久前被自己一书包暗算的那位仁兄。
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瞧着好像没太睡醒，看不出其他异状，应该是没被那一书包砸出个好歹。夏昕稍稍安心。
老班笑盈盈道：“这是我们班这学期来的新同学，许孟阳，大家欢迎。”
一教室的崽子们配合地用力鼓掌。
老班笑着扫了眼教室，目光落在夏昕空荡荡的前座。
夏昕坐在靠窗那组的最后一排，前面的位子原本上学期坐着一个男生，但不知那位哥们儿是不是少儿多动症还未痊愈，自习课时总是有事没事晃椅子，被夏昕毫不留情狠踹两次后，骂骂咧咧，怒而搬离。
如今这位子是全班唯一一个空位。
夏昕乐得清静，现下看到老班的目光，顿觉不妙。
果不其然，老班伸手一指，和蔼可亲地朝身旁沉默不言的男生开口：“许孟阳同学，你就坐在那个位子吧。”
许孟阳点点头，从讲台上走下来。
走到空位旁时，他轻描淡写看了眼后排的夏昕，慢条斯理坐下。
待人坐定，夏昕皱眉望着前方男生，撇撇嘴想，不怪她刚才认错，实在是这个背影和贺启明太像。
她虽然不希望前面坐人，但这位子毕竟不属于她，所以对新来的插班生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见。然而很快发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一个和贺启明相似的背影，这种感觉，实在是让她心情不大美妙。
她很想故技重施将人赶走，然而这位叫许孟阳的新同学又实在是让她找不到任何行凶作恶的借口。
也不知是因为初来乍到，还是性格使然，他总是很安静，几乎不会主动和人说话，进进出出也是独来独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前后桌没有过任何交流。
总之，这看着实在是个安分守己的男生。哪怕她再蛮横不讲道理，也没办法无缘无故对他找茬。
夏昕没有朋友，自然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位插班生是何方人物。直到一个多月后，高三第一场月考成绩出来，许孟阳空降年级第一，她才隐约知道他的来历。
原来他是上一级的优等生，高三时因为家里有事休学一年。
当然，对夏昕来说，许孟阳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他的空降，她从班上的千年老二变成了第三，月考后放假回家，自然又遭到夏胜南一顿惨无人道的批判打击。
他们是寄宿制学校，好不容易等来两天月假，在家里受了一肚子气，让她大为光火。回校上课第一天，就将从夏胜南那儿受的气，毫无道理地转移到空降第一的前桌头上。
那天的晚自习很安静，前排的许孟阳在低头看书，挺直的背看似靠着夏昕课桌的前方边缘，但实际上还隔着几厘米的空隙。
然而这对作恶多端的夏昕来说已经足够。
她愤愤地望着那道与贺启明相似的背影，多重怨念聚集起来，促使她抬起脚，狠狠踹向他身下的椅脚。
砰的一声，炸开了一室的安静。
被吓了一跳的众人，齐齐朝这边看来。
身体狠狠一晃，椅子被踹歪的许孟阳，也转过头，皱眉不解地看向她。
夏昕冷着脸，恶声恶气道：“不要晃椅子，影响我学习。”
她等着对方愤而反驳，她便能理直气壮地和他大吵一架，逼他搬走。
不料，许孟阳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闪动了下，既没辩驳，也没发火，而是低声开口道：“对不起。”
说完，将椅子往前挪了一截，与她的桌子隔开了半尺还多的距离。
夏昕：“？？？”
她想起之前那位被她踹椅子的前桌，明明是他晃椅子在前，被她踹了之后，还不满地骂她“有病”。
而这位插班生，明显知道是自己故意冤枉他，却除了道歉，一个字都没反驳。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还有种欺人太甚的心虚。做惯了恶人的她，也难得生出了一丝羞愧感，想着自己实在是可耻，考不过人家，还把气发在别人头上。
思及此，她看了看前方依旧埋头看书的男生，一口气怒刷两张卷子。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所以谁都没想到，他们后来会变得比任何人都亲密。

第六章
忙到午饭时间，工作室三人决定放弃外卖，摆驾去附近寻觅美食。
电梯门口，陆天然正插科打诨讲笑话，逗得两个女孩子直乐，叮咚一声，面前的门打开。
嘴巴笑得还没阖上的夏昕不经意一抬眼，脸上的表情骤然定格。
因为她看到了站在电梯最里面的许孟阳。
陆天然自然也看到了，暗搓搓戳了戳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哎我说的就是最里面靠左那帅哥，是不是你同学？”
不等夏昕有回应，许孟阳身旁的周森已经抬手朝她打招呼：“嗨，吃饭去吗？”
夏昕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许孟阳脸上挪开，勉强恢复正常表情，边往里走边点头回应：“嗯。”
陆天然跟在后边朝许孟阳挥挥手：“嘿哥们儿，又见面了。”
许孟阳勾唇轻笑着点点头，目光平静地在两人脸上划过。
夏昕在周森右侧的空位站定。
“孟阳，见到老同学，怎么也不打招呼？”周森笑着拍拍左侧男人的肩膀。
许孟阳目光越过他，轻飘飘看向夏昕，淡声开口：“好久不见。”
语气平淡，平淡到仿若是面对一个完全不熟悉的老同学。
陆天然惊喜地插话：“你们真是老同学？”
夏昕讪讪回应：“好久不见。”想了想，又干巴巴补充一句，“没想到你也在这栋楼上班，还挺巧的。”
许孟阳轻描淡写道：“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三年，也不算太巧。”
夏昕：“……”好像也是，八年都没见过，确实不算太巧。
周森对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问夏昕：“你们去哪里吃饭？”
夏昕道：“还没决定，先去看看，我们刚来这边，不是很熟悉。”
“既然这样，那咱们一块吧。”周森爽朗地拍拍许孟阳的肩膀，“老同学在同一栋楼工作，也算是缘分，这顿得孟阳请。”
夏昕下意识道：“不用了，我们自己随便去看看。”
陆天然恨铁不成钢地掐她一把。
话音落，一楼已到，电梯门开启，站在门口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周森见许孟阳没有反应，暗暗推了下他：“师弟，难得遇到老同学，你赶紧表示一下。”
许孟阳往前一步，微微挡住电梯门，让几人先出去。
夏昕想起他一贯如此好教养。
等人都走出电梯，许孟阳最后一个跟上，顺着刚刚周森的话道：“嗯，难得遇到老同学，是该我请客，旁边有家不错的湘菜馆，这会儿应该还有位子。”
他说了这话，夏昕再客套，就显得有点矫情了。毕竟以后在一栋楼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继续当陌生人。于是点点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们运气不错，到餐馆时，恰好还有一个多人座的位子。这家湘菜馆环境确实很好，许孟阳和周森熟门熟路，显然是来过多次。
坐定后，服务生拿来菜单，周森递给夏昕：“主随客便，你们点吧。”
夏昕道：“你们对这里熟，还是你们点。”
陆天然笑呵呵附和：“对对对，你们熟你们点。”
周森没继续客气，拿过菜单，边翻边随口问：“你们有忌口吗？”
三人齐齐摇头。
夏昕看出来了，林茵这位丈夫，确实是个很热情爽朗的男人，也无形中化解了她和许孟阳之间的尴尬。
“那我点了。”周森一口气点了六道菜，转头问一旁慢条斯理沉默喝茶的许孟阳，“你看还要加点什么？”
许孟阳放下茶杯道：“加一个小炒山羊肉，干锅田鸡去掉吧。”
周森咦了一声：“这家干锅田鸡是招牌，以前你不都吃的么？”
不等许孟阳回答，陆天然想起什么似的，插话道：“对对对，干锅田鸡不用，夏昕不爱吃这些。”
夏昕有点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欲盖弥彰般低下头喝了口茶。她确实不吃蛙类，这件事许孟阳是知道的。
周森看了眼自家面无表情的师弟，嘴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许孟阳让服务生重复了一遍菜名，便将菜单还回去，道：“就这些吧，谢谢。”
见夏昕的茶水喝得差不多，周森忙起茶壶，殷勤为她添水，随口问道：“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夏昕道：“也不是什么公司，小工作室罢了，总共就我们三个人，主要拍些简单的纪录片。”
周森点点头：“是吗？现在自媒体和视频创作很火，回头我关注你们。”
夏昕笑：“小打小闹而已，就是图好玩儿。”
周森瞥了眼旁边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师弟，又笑着问：“对了，夏昕你结婚了吗？”
“没有没有。”正在喝茶的夏昕的乍然听到这么单刀直入的问题，差点一口气呛住，下意识看了眼斜对面的许孟阳，不偏不倚撞进了对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赶紧欲盖弥彰般挪开。
周森笑说：“长得这么漂亮追求的人肯定特多，那应该有对象了吧？”
夏昕不自在地舔舔唇，这种问题平日里经常听到，从来没当一回事，但此刻许孟阳在场，只觉得莫名尴尬。
不等她回答，陆天然已经笑嘻嘻嘴欠道：“哥，那你就想多了，别看我们老夏是大美女，资深光棍儿一个。”
夏昕脸上臊得慌，啐道：“闭嘴吧。”
陆天然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
许孟阳不动声色地看着女人微微发红的面颊，端起瓷杯轻轻呷了口茶。只是一口茶还没入肚，忽然被周森狠狠拍了一掌：“那还真是巧，你们看我师弟这么帅，还母胎单身呢。”
许孟阳被拍得轻咳了两声，放下茶杯，轻笑道：“谁说我母胎单身？”
夏昕听到这话，好奇朝他看去，再次对上他的目光。
周森咦了一声：“你大一刚进校我就认识你，从来没见过你交女朋友，林茵也说你以前没谈过。”
许孟阳淡声道：“我有没有过女朋友，还得跟你们交代？”
周森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行了，你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反正你大学到现在就一直是个光棍，要真谈过恋爱，那肯定是大学之前。”
大学之前？
夏昕的心脏猛得跳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应该胡思乱想，
周森没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笑眯眯问夏昕：“对了，我师弟上高中那会儿，性格怎么样？是不是也跟现在一样闷？”
夏昕看了眼许孟阳，对方也正朝她看过来，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她嚅嗫了下唇，道：“好像是有点。”
许孟阳的嘴角轻轻扯了下。
周森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就说你这性子得改改，不然怎么交女朋友？你以为长得帅工作能力强就行？你这样的就算交了女朋友，估计不出一个月，就得被人甩了。”
许孟阳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而夏昕则是有点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几个人正说着，服务员走过来添茶水。女孩子大概是个新手，添完茶水，收回茶壶时，不知怎的，手微微一抖，茶水从壶嘴洒落出来，不小心溅落在旁边夏昕手臂上。
好在不是开水，只是打湿了一块袖子，并没有烫伤。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忙不迭道歉，手忙脚乱抽出纸巾要为她擦拭。
夏昕拿过纸巾，轻笑着摆摆手：“没事，你不用管。”
“真不好意思。”女孩继续道歉。
“你也不是故意的。”
女孩见客人是真不打算计较，这才如释重负般退开。
小小的插曲，没有人在意，只有许孟阳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因为是工作日，下午都还得上班。菜上来后，周森招呼着大家开吃，适时地收回了话匣子。
这家菜馆的味道都不错，尤其是一道小炒山羊肉，辣得很是够味，夏昕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是回来这么多天，吃得最爽快的一顿。
因为要外出拍摄，陆天然和小艾飞速吃完，便同桌上的人道别，留下三个人慢悠悠收尾。
“吃饱了吗？”看到夏昕放下碗筷，周森笑问。
夏昕笑：“都撑了，谢谢周先生。”
周森大笑：“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是三中毕业的，你和孟阳林茵又是同学，叫我学长就好。还有，这顿饭是孟阳请的，你得谢谢你老同学。”
都怪这位学长太热情，她都差点忘了是许孟阳请的客。
“谢谢。”她看向许久没说话的男人。
许孟阳对上她的眼睛，摇头：“不客气。”
周森笑说：“咱们现在在一栋楼工作，以后一起吃饭的机会多得是。”
夏昕：“……是啊。”
确实，只是她和许孟阳，如果真只是不熟悉的普通老同学倒无妨，偏偏比起普通同学，他们之间到底不一样。哪怕她早已不把当年的事放在心上，但也不可能在面对这个人时，做到完全坦然。
不过看他的样子，倒是挺坦然的，仿佛真把她当成一个久违的普通老同学。
如果这样，也挺好。
*
回到办公室后，周森端着咖啡来到许孟阳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走上前靠在桌边笑盈盈看向他，半晌不说话。
许孟阳抬头瞥他一眼：“干嘛呢？”
“我觉得不错。”
“什么不错？”许孟阳太清楚自己这位师哥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只佯装不明所以。
周森说：“楼下你那位美女老同学啊。”
许孟阳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滞，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笑道：“你这样夸别的女孩子，小心林茵生气。”
周森不以为然地挑挑眉头，道：“我这是替你考虑呢。说实话，我第一眼看到夏昕，就觉得特适合你。刚吃饭的时候，更加确定这个想法。你看你一个帅哥一直单身，她一个美女也一直单身，如今又这么巧的在一栋楼工作，简直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许孟阳默了片刻，道：“我和她毕业后就从没见过面，老天等毕业八年才安排？”
周森啧了一声：“好饭不怕晚，可能老天爷觉得现在才时机成熟。”
许孟阳笑着摇摇头：“师哥，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
周森道：“这么多年你一直打光棍，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能不操心么？”
许孟阳：“放心吧，我没问题。”
周森上下打量他一番：“那可不好说，除非你去找个女朋友证明。”
许孟阳：“行了，我会给你证明。”
周森这才放过他，转身准备出门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道：“我说真的，夏昕看着挺不错的，都说细节见人品，先前被服务员洒了水不仅没生气，还和颜悦色安慰对方。我感觉是个性格很好的女孩子。要是换个厉害点的，你这种闷葫芦性格，估计得吃亏，我也不敢怂恿你。”
许孟阳微微失神片刻，像是自言自语道：“确实变了很多。”
周森听他这话，来了兴趣：“她以前不是这样吗？”
许孟阳回过神来，淡声道：“我就跟人同学一年，也不了解。”
周森眯起眼睛打量他：“我怎么觉得你不大对劲啊？”
许孟阳无奈地摊摊手，叹道：“师哥，你放过我吧。”
周森大笑：“好好好，不烦你了。”
等人出去，重重靠在椅背上，有些怔愣地看向阖上的门，又自顾地好笑摇摇头。
八年没见，确实跟以前很不一样了，头发长了，有了朋友，看起来性格温和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一点就燃的刺猬。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是他休学一年后，回到学校的第一天，一个人好好地走在校道上，忽然被人用书包砸在后脑勺。
那书包分量不轻，疼得他差点骂娘。平白无故受到这无妄之灾，就算是向来懒得惹事的他，也生出一股怒气。
然而一转头，看到的便是一个瞪着眼睛的女生。因为隔了不足一米，视线乍然被一张漂亮的脸填满，他只觉得心脏蓦地一跳，原本的怒气，自动遁了形。
也就在那天，他和她成前后桌。
其实在很长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是插班生，对于新班级没有任何兴趣，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一年，顺利高考。
但也很快知道自己这位后桌在班上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成绩优异，长得漂亮的女孩，原本应该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然而她却完全是有悖常理的另类存在。
我行我素，傲慢乖张，脾气暴躁，浑身是刺。
他第一次见识她的脾气，是一次中午在食堂打饭，他正好排在她后面。轮到她时，那食堂阿姨舀起一勺红烧排骨，习惯性地抖了两下，一份排骨被抖得只剩可怜兮兮两三块。
这行为登时引起她的强烈抗议，手中饭盒哐哐敲在台面上，一通怒斥，吓得食堂阿姨赶紧给她添了半勺。
他当时只觉得这女孩脾气火爆得有些好笑，但没想到，自己很快就亲自领教了这种火爆。
那是高三第一个月假后的晚自习，他正看书看得入迷。椅子忽然被人狠踹了一下，声音大得让整个教室都为之一震。
他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她，然后便被她凶巴巴地怒斥他晃椅子影响她学习。
他很确定她是故意找茬，他脾气是不错，但本质上只是怕麻烦，还不至于被人故意找茬冤枉忍气吞声的地步。
但很奇怪，当他望着她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原本该生起的愤怒到底没生上来，甚至为了平息她的火气，他还十分丧权辱国地道了歉。
她真的是自己见过的脾气最坏的女孩。
没想到如今再见，却像变了个人一样，温和得让他有些陌生。
看来这些年，她过得还不错。
这是好事。

第七章
夏昕很快发现，按着她惯有的作息，比如早上九点之后才来办公室，中午叫外卖，晚上下班超过八点，虽然是上下楼，但和许孟阳打照面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更无须说，她还要经常外出，并非天天来办公室报到。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她一次都没再见过他。
这栋写字楼用的是公共卫生间。这天下午，夏昕去上厕所时，发觉门前竖了个维修的牌子，只得去楼上解决。
从卫生间出来，回到电梯口准备下楼时，她目光不经意瞥到旁边公司指引标识上的“匠意建筑事务所”，脑子一抽，两只脚不由自主启动，顺着箭头方向，拐进左边走廊。
写字楼一层有六个单元，三号是每层最大的办公室。
她鬼鬼祟祟来到803的玻璃门前，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前台正对着大门，墙上是匠意建筑事务所的标志，设计独到，颇具风格。
斜前方摆放着一张黑色三人沙发，沙发旁边是两盆蓬勃的绿植。整个前台的空间已经赶得上他们办公室一半大，装修得十分雅致，不愧是建筑事务所。
前台左侧是另一道玻璃门，通往里面真正的办公区。
此时前台员工估计是有事离开，位子空着，夏昕便大胆地推开门，好奇地想看清楚里面办公区的模样。
只可惜玻璃门是毛玻璃，完美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听到有人从里面出来，她赶紧往后撤退。哪知还没退到门口，背后忽然撞到一个人，阻拦了她继续往后的脚步。
“不好意思。”她忙回头道歉，最后一个字却因为看清来人后，卡了一半在喉咙。
许孟阳神色平静地看着她，问：“找人？”
“啊？不是。”夏昕抬手尴尬地比划了下，“我们楼层的厕所坏了，上来用厕所。”
许孟阳微微侧身，朝门外走廊左边指了指，道：“这里不是厕所，厕所在那边。”
鉴于此处是八楼，夏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找到地洞遁走，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哦，谢谢。”然后又欲盖弥彰般清了下嗓子道，“这是你们办公室啊？”
许孟阳点头：“嗯。”
夏昕道：“环境挺不错的。”
许孟阳看着她不说话。
夏昕指指左边：“那我走了。”
几乎是逃也般离开。
一口气跑下楼，回到办公室，她才重重将那口提着的气喘出来，并为自己的好奇心后悔不迭。
刚刚她那鬼鬼祟祟在门口偷窥的模样，也不知道被许孟阳看去了多少。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打探他的情况？
好吧，她承认确实如此，但本质还是好奇，并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
因为自己的愚蠢行为，她怒而加班，一口气干活干到快九点才离开办公室。
这栋写字楼加班不算严重，这个时候出来已经没什么人。刚刚走出旋转门，一抬眼，便看到门口站着的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像是有感应般，在她出来时，回过头。
命运的奇妙之处就是如此，之前一个星期没见，今天一天又连着见两次。
夏昕还没完全从下午的尴尬中走出来，有点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为了显得自然，故作轻松地主动跟人打招呼：“现在才下班？”
“嗯。”许孟阳回过头继续捣弄手机，回得言简意赅。
见他站在原地没动，夏昕又随口问：“是在等人吗？”
许孟阳摇头：“在叫车。”
“今天没开车？”
“嗯。”
夏昕脑子一抽，问道：“你住得远吗？要不然我送你一程。”
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合适，只等着他客套拒绝后道别离开。
哪知许孟阳抬头看向她，点点头道：“不远，那就麻烦了。”
夏昕：“……不麻烦。”
三分钟后，许孟阳坐上了夏昕的副驾驶。
夏昕深感自己今天两次不经大脑的行为，很像是要吃回头草的意思——如果许孟阳算得上回头草的话。
但她敢对毛爷爷起誓，自己真的是抱着一颗再纯洁不过的心思，绝没有对他有任何心怀不轨居心不良。
“你住哪里？”她打开导航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许孟阳简单报了地址。不是他从前的家，也确实离这里不算远，估计开车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夏昕启动车子，想到以后可能很长时间都会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直这么不尴不尬。于是她主动道：“这些年你还好吗？”
许孟阳：“还行。”
他回得很简单，也没顺势反问她一句，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
夏昕一时没想好要再说什么，而许孟阳显然没打算没话找话。狭小的车内，就这样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默。
过了片刻，夏昕伸手打开车载收音机：“想听点什么吗？”
“随便。”
“哦。”
她装模作样地调频道，在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是林茵的节目？”
林茵当年读的是播音主持，她听说她毕业后进了市电台做主持，但从未听过她的节目，忽然从广播里听到这声音，有点不太确定。
许孟阳淡声道：“嗯，应该是。”
夏昕收回手放在方向盘。
这应该是一档音乐谈心节目，林茵作为主播接听热线倾听观众的苦恼，为他们排忧解难，然后挑选合适的音乐送给他们。
不得不说，林茵的声音确实很好听，尤其是从电台里放出来，更有一种温柔的磁性，安抚人时带着令人熨帖的魔力，无怪乎她当年在学校里那么受欢迎。
听了一会儿，夏昕随口问：“这节目在本地很有名吗？”
许孟阳：“不太清楚。”
夏昕对他敷衍的答案不以为然。
仿佛听见她的心声一般，许孟阳又补充一句：“没听过。”
夏昕：“……”
沉默间，电台里一个年轻女孩的热线电话打了进去。
林茵温柔的声音响起：“这位朋友，你有什么心事想和大家分享吗？”
女孩道：“我最近遇到了一点困扰，不知道怎么办？”
林茵：“好的，你慢慢说。”
“是这样的，我最近因为工作关系，遇到了上中学时的男朋友。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忘记他，很想和他重新在一起。但是当年自己年轻气盛，伤害了他，不知道他会不会重新接受我？”
夏昕只觉得胸口被扎了一刀，用余光悄咪咪瞥了眼副驾驶的男人。他垂着眸子，看不出来是不是在认真听节目。
电台里的林茵柔声问道：“是很严重的伤害吗？”
女孩苦恼道：“我也不清楚算不算严重。”
林茵问：“那他现在还是单身吗？对你的态度是怎样的？”
女孩道：“是单身，对我的态度我也说不太上来。有时候挺冷淡，有时候又好像还不错，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挑明。”
林茵笑说：“我个人觉得，爱情里不用太瞻前顾后，你可以先试探一段时间，让他看到你的心意。我相信如果他对你余情未了，你应该能感觉出来，到时候为当年的事说一声抱歉，然后大胆表明心意就好。”
女孩仿佛豁然开朗般道：“谢谢林主播，我知道怎么做了。”
“那祝你好运，送你一首《勇气》。”
音乐前奏响起，夏昕从刚刚对话中回神，心中有点说不上来的心虚，只得故作坦然道：“十几岁时的感情哪能当真，还不如留点美好回忆呢。”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转头一看，果然见到许孟阳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似乎对她的话不解。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道：“我说刚刚林茵节目里那个打电话求助的女孩。”
“哦，我没仔细听。”许孟阳点点头，淡声道。
夏昕：“？？？”
所以你以为我是在说我们俩？
不过刚刚那女孩的情况，确实跟他们有一点相似。
好吧，也并不那么相似。因为她和许孟阳的关系，从来不是恋人。
正胡思乱想着，导航提醒抵达目的地，夏昕回过神，松了口气：“到了。”
许孟阳解开安全带，道：“谢谢。”
“不客气。”
许孟阳下车，弯身看向她道：“时间还早，你要不要……”
夏昕紧张地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虽然现在不算太晚，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个时候去他家做客喝茶，是不是不太合适？可如果拒绝，是不是不太尊重人的好意？
正在她天人交战时。
许孟阳清了下嗓子，指了指前方，轻声道：“前面五百米处有一家不错的奶茶店，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喝，你要不要买一杯带回去？”
夏昕：“……哦，不用了，我最近在减肥。”
许孟阳点点头：“行，谢谢你送我，我回去了，你开车注意安全。”
“好。”夏昕启动车子，调转车头，绝尘而去。
回到家，已近十点。
夏昕原本平静了一周的心，因为今天连连的失智行为，又有些紊乱了。
洗完澡后，她重重躺在床上，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翻箱倒柜找东西，最后成功从一箱还未整理的旧书籍中，翻出一个小小的竹雕笔筒。
竹筒表面镂空雕刻着古典小楼的图案，因为年代久远，这黄色的小竹筒已经有了一点裂纹，但不影响美观。
这是许孟阳送她的礼物，严格来说，可能都算不上礼物。
在那次踹凳子事件后，夏昕对自己这个新前桌的心理，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她虽然性格暴躁乖张，但也并不是完全是非不分不讲道理。如果说第一次用书包砸人是因为认错人，情有可原，第二次踹人凳子，绝对算得上寻衅滋事的恶行。
她曾怀疑他是不是性格胆小懦弱，才不敢反驳自己。但很快发觉并非如此。他的沉默寡言和独来独往，与其说是孤僻内向，不如说是对外界漠不关心，兼之有几分清高。
她亲眼见过他头都不抬地拒绝过来邀请他打球的男生，被驳了面子的男生转而出言不逊，他只是默默听着，然后轻飘飘开口：“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开始看书了。”气得男生愤而离去。
一个胆小怕事的男生，绝非是这种表现。
为什么夏昕会看到这一幕，是因为在踹椅子事件后，她不由自主开始注意这个人。而这种注意一旦开始，不管她如何没朋友不合群，也陆陆续续道听途说了他的一些事情。
比如说他和她们班的班花文艺委员林茵是青梅竹马，甚至有传言，他喜欢林茵多年。
这种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至少她亲眼见过，林茵身体不舒服时，会让他帮她值日，也见过他拎着外面早餐店的袋子放在她桌上——学校平时杜绝学生出校门，若是被抓会通报批评，可见他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学生为了给林茵买早餐，甚至会铤而走险违反校规。
当然，他若是真喜欢林茵，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林茵长得那么漂亮，性格又是那样热情温柔，大概是她十几年来，见过的最受欢迎的女孩儿，男生女生都喜欢，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跑来教室对她告白。
当然，这里面肯定不包括她。她不仅仅是不喜欢林茵，她谁都不喜欢。连对贺启明生出的那点喜欢，都让她抗拒厌恶。
她原本觉得许孟阳是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的，所以让她忍不住好奇去注意，但当她知道他和林茵的关系后，又觉得这人原来不过如此。
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人都喜欢的女孩，说明他也就是个俗不可耐的人。
她当然不甘心，考试考不过这样一个人。
所以接下来发愤图强，到了期中考试，成绩不出意外地提高了一小截，一跃成为年级第三。然而，她的前桌许俗不可耐，再次一骑绝尘，她依旧只能当班上的千年老二。
但不管怎样，成绩提高了是事实，对她来说也值得庆祝，所以当期中假期结束回到学校，得到成绩时，她很是开心地打电话给夏胜南报告，为了表现自己的优越，还顺便说了一嘴，第一名是留级插班生。
然而，依旧没得到夏胜南的表扬，甚至还被她冷嘲热讽一顿，说知道的是期中考试考了第二，不知道的还以为考上北大清华。
为此，母女俩在电话里又是大吵一架。
电话是晚自习前跑到天台打的。
通往天台的门，原本上了锁，以防学生跑上来做傻事。只不过这锁年久失修，一拉就坏，她前段时间发现这个秘密，时不时就往上面跑。此时天台空无一人，暮色沉沉之下，一股不可名状的忧伤涌上心头。
此情此景之下，她要不流几滴鳄鱼泪，似乎都对不起自己这十七岁的雨季。
挂上电话，她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仗着旁边无人，放开嗓子，嚎啕大哭。
然而这悠长的一嗓子痛苦还未持续多久，她忽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猛得收声转头，然后便看到身后围栏下，坐着个男生，正神色莫测地望着她。
想到刚刚自己愚蠢的举动，全被人尽收眼底，夏昕登时恼羞成怒，抬手将鳄鱼泪一抹，迈开长腿蹭蹭走过去，怒道：“你干吗偷听我？”
许孟阳说：“我一直在这里，不是故意偷听。”
夏昕指着他，恶狠狠道：“我跟你说，你别惹我！”
“我没惹你。”许孟阳一直是平静淡漠的，但此刻面对这个濒临爆炸的女孩，他的平静变成了小心翼翼。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话稍有不慎，她的拳头就会朝自己招呼上来。虽然他并不觉得她的拳头有多大的杀伤力，但也不想被女孩打。
于是在夏昕再次恶言相向前，他示好般伸出手：“你要这个吗？”
他的动作，成功中断了夏昕接下来的炮火。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微微一愣。那是一个竹雕笔筒，筒身镂空雕刻着一栋古色古香的小楼，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夏昕瞬间就被吸引。
她很快又看到他指间夹着的一枚小刻刀，以及身侧地上的点点竹屑，猜到这是他的杰作，想了想，清了下喉咙，硬邦邦问：“你自己做的？”
许孟阳点头：“刚刚才雕完，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就当是对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你打电话的道歉。”
夏昕假装考虑片刻，眼睛朝他手上的竹雕笔筒瞟了又瞟，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来，斜乜着眼睛道：“行吧，那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自习的铃声响起，夏昕抱着打劫而来的笔筒，扬长离去。
为了防止许孟阳反悔，回到教室后，她赶紧将笔筒塞进了课桌，好在随后进来的男生，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任何后悔的迹象。
虽然夏昕不懂雕刻，但也知道那样精巧的竹雕，应该要花费不少的功夫，她到底有点心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欺负人。
为了表达友好，她想起刚刚发下来的期中数学卷子，于是用笔头戳了戳前面男生的脊背，干巴巴小声道：“你能给我看看你的数学卷子吗？”
“嗯。”许孟阳对她不礼貌的戳背行为毫无微词，立刻从桌洞里拿出数学卷子，转身交给她，“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声音礼貌温和，然而夏昕实在是个别扭的少女，本是秉着表达友好才问他要卷子，听他这样说，立刻觉得这是来自年级第一对她这个班级第二的蔑视。于是她冷哼一声，傲慢道：“我有什么不懂的，只是看看你的卷子而已。”
许孟阳轻笑了笑：“嗯，那你看吧。”
卷子刚发下来，老师还没来得及讲解。这次期中试题很难，夏昕错了两道选择题，还有两道大题没做出来，只考了一百出头。虽然她数学向来不算强项，但这次其实已经很不错，以至于总排名还上升了几个位置。
她只知道许孟阳这次又是年级第一，还不知道他的单科分数，所以摊开卷子，看到那鲜红的一百四十分，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飞快扫了眼试卷，错的是一道选择题，而且已经改正过来，最后几道大题，除了一道扣了几分步骤分，全部正确。
嚣张傲慢的气焰在看完卷子后，消下去了七八分。
她抬头看向前方那个笔挺的背影，忽然就想起贺启明，明明是相似的背影，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那么大？于是再次为自己的喜欢感到羞耻。
她叹了口气，复又低下头去对错题。大题有步骤，许孟阳解题思路又清晰明了，以她的水平，看一眼就茅塞顿开。
愉悦地对完大题，又去对选择题，然而因为没有步骤，光对着答案倒推半天也没推出来。最终有些郁闷地扔下手中的笔，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前方那个黑漆漆的后脑勺，犹疑片刻，咬咬牙，拿起笔再次戳了戳他清瘦单薄的脊背。
只不过，这次下手轻了七八分。
许孟阳转过头，看着她，等她开口。
夏昕嚅嗫了下唇，将试卷往前挪去，指着自己错的两道选择题，别别扭扭道：“这两道题答案怎么来的？”
许孟阳没说话，只是拿起笔，默默在试题旁边飞快写下步骤，写完后又抬头看向她，全程一言未发。
两个人隔得很近，教室的灯光打了下来，看到他黑沉沉的眼睛闪着寒星般的光芒。夏昕有点不自在地收回目光，挪回卷子，道：“谢谢。”
许孟阳轻笑着摇摇头，转过身。
看起来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两人的关系，却从这一天开始，无声无息发生了变化。

第八章
隔日早上，刚来办公室没多久，物业突然发来通知，下午写字楼进行消防演习。因为是真烟演习，每个人还发了一条毛巾。
夏昕拿着毛巾，看了眼自己脚上八厘米的高鞋子，无语道：“也不早点通知，想着今天不外出，我专门穿了昨天刚收到的高跟鞋。”
陆天然道：“没事，反正就一演习，估计那点烟雾也就跟抽两根烟差不多，咱晃悠悠下楼就行。”
夏昕原本还想着要不然去车里换上开车用的备用平底鞋，听他这样说，颇以为然地点头，换鞋的想法作罢。
只是两人明显想得太简单。
下午两点，警报一响，办公室三人刚打开门准备晃悠悠下楼，却见楼梯里有滚滚浓烟往外冒。
“我靠，玩真的啊！”
又灰溜溜返回办公室，拿了派发的毛巾浸了凉水，捂住口鼻再次往楼梯跑去。
也不知物业是在哪层楼点燃的烟雾弹，这两层楼梯此时都弥漫着浓烟，倒不至于熏死人，但也让人难受得够呛。
总共就两个安全通道，这会儿全写字楼倾巢而出，楼道里人头攒动挤得厉害。
大概是因为警报响得太刺耳，烟雾又看着有些吓人，所有人都跟真逃命似的往下冲，全然忘了这不过是演习。
穿着高跟鞋的夏昕，本想不疾不徐保持体面，却时不时就被推搡一把，简直想骂娘。她裹挟在人群中往下跑了两层，脚下有点受不了了，挪到窗边，准备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再继续。
哪知，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王八羔子，慌不择路往下冲时，也不知是嫌她挡路，还是没长眼睛，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轻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往前倒去，在倒地时，明显听到脚上传来擦咔一声。
“我日，演习而已，推人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啊！”她身旁的陆天然见状怒骂，然而肇事者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
夏昕倒吸着冷气艰难爬起来。
“怎么样？”陆天然扶着她问。
夏昕脱掉高跟鞋，因为脚上的疼痛而皱起眉头：“脚崴了。”
陆天然用毛巾捂着口鼻道：“这烟虽然小了不少，但待久了估计也会伤到嗓子，咱们还是赶紧下去。来——”他蹲下身，“我背你。”
真是感天动地坚如磐石的友情，夏昕单脚挪动，趴上他的背。
然而陆天然的脊背，坚固程度却显然不及两人友情。
她双脚刚离地，便觉身下的人不堪负重般一矮，这一回干脆两个人一块倒在地上。
“陆天然！你不是号称铁血硬汉A爆你们圈吗？怎么这么弱鸡！”
“是你太重啦！”
“老子最近减肥，已经不到一百斤！”
坚如磐石的友情就此宣告破裂。
这会儿人已经疏散的差不多，楼道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经过。但每个路过的无论男女，都没有停下来对坐在地上的两人伸出援助之手。
就在夏昕艰难爬起来，甩掉脚上碍事的高跟鞋，准备靠着单脚身残志坚跳下去时，忽然一道颀长的身影来到她身旁停下，不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将她一把拉起。
晕头转向间，人已经趴在男人背上。
许孟阳秉着一贯沉默寡言的作风，什么都没说，只背上她便继续快速下楼。
听到跟在后面的陆天然叫“当心点”，夏昕才回过神，赶紧将手上的湿毛巾扯出一截，捂上许孟阳的口鼻。
毛巾长度有限，两人共用，两个脑袋就不得不靠在一块儿。
虽然有些狼狈慌乱，但毕竟不是真火灾，夏昕还是能分出一点心思放在此刻她和许孟阳的状况上。
她趴在他的后背，几乎严缝密合地靠在一起，因为还才刚入秋，都穿着薄衫，能清晰感觉到彼此身体的温度。
她倒是没觉得多尴尬，只是心猿意马地想，比起记忆中清瘦单薄的少年，现下背着自己的许孟阳，有着宽阔的脊背，是个结实硬朗的男人。
背着个号称体重不过百的成年女人，并不影响许孟阳下楼速度。没过两层，就把陆天然远远甩在身后，一口气跑出大楼，来到楼前挤满人的广场，才将夏昕放下来。
此时写字楼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嘈杂得像是菜市场。因为这场演习真烟雾比预计得要浓太多，虽然没出什么事故，但不少人都受到惊吓，十分狼狈，这会儿可谓是怨声载道，已经有许多公司代表不满地跑去跟物业吵架。
光荣崴脚的夏昕也挺狼狈，脚上的鞋还不知去了哪里。不过一转眼，看到身旁满头大汗的许孟阳皱着眉头喘气，似乎很有些难受，她也顾不得自己，问道：“你没事吧？”
许孟阳转头看她一眼，摇头，目光落在她脚上，指了指旁边的花坛。
夏昕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示意自己去坐。
还真是惜字如金。
“刚刚谢谢你。”她说。
许孟阳舒了口气，淡声应道：“没事。”
夏昕抿抿唇，看他似乎不想多说话的样子，一瘸一拐走到旁边坐下，而此时的陆天然终于姗姗来迟与她会合，手上拎着她完好无损的高跟鞋。
破裂的友情，宣告恢复。
他将鞋子丢在夏昕脚下，转而对许孟阳道：“许总，看不出来啊，还以为你就是坐办公室的文弱书生，没想到体力这么好，背着人下楼还能这么快。牛逼！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许孟阳不甚在意地弯了下嘴角，仍旧一言不发。
陆天然本来还想啰嗦几句，但看对方似乎没打算说什么，又想起上次一起吃饭，夏昕这位老同学沉默寡言的作风，只得笑笑作罢，转而慰问搭档：“老夏，你没事吧？”
夏昕正在揉弄自己光荣负伤的脚踝，龇牙咧嘴回他：“你看我像没事的吗？小艾呢？”
“我让她代表我们工作室去投诉物业了，消防演习哪有这样搞的？”陆天然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我试试。”
夏昕：“你行不行？”
陆天然十分自信道：“以前打球经常扭到脚，把筋扭顺就行，放心吧，我很有经验的。”
夏昕将信将疑将受伤的左脚交给他。
“哎哎哎，你轻点……”
“轻点怎么行？你忍一忍！”
眼见这位大兄弟握着自己的脚一通乱扭的风格，在脚踝没被他弄断之前，夏昕赶紧忍痛缩回脚：“行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原本站在一旁的许孟阳，朝两人看了看，走过来，蹲下道：“我试一试。”
“啊？”
他已经握住她的脚，轻轻试探了下：“这里？”
脚上传来的疼痛让夏昕倒吸了口冷气，点头：“就是这里。”
“忍一忍。”
“啊！”一阵锥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夏昕忍不住低呼出声，好在周遭喧杂，她这声痛呼并不显得突兀。
“你看好了点吗？”许孟阳抬头看向她。
夏昕赶紧收回脸上狰狞的表情，试探着动了动脚，不由得露出一抹惊喜：“咦？好像好了。”
许孟阳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露出一抹浅笑：“那应该没事了。”
夏昕站起来，赤脚试探走了两步，除了残留的一点点痛意，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她笑道：“真没事了，谢谢你。”
许孟阳目光从她光裸白皙的脚上收回，站起身：“不客气。”
一旁的陆天然，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巡逻了片刻，笑道：“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老同学啊。老夏，今天许总可是帮你大忙，你得好好感谢人家。”
说着，还贼兮兮朝夏昕眨眨眼睛。
然而夏昕还未说话，许孟阳已经轻描淡写开口：“举手之劳。”
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女孩忽然跑到他面前，将手中的水递给他，一脸关切道：“许总，你没事吧？刚刚公司清点人数，看到你没在，大家都担心呢，周总在那边等着，我们过去吧。”
“我没事，大家都还好吧？”许孟阳淡声问，拎开瓶盖灌了两大口水。
“都没事。”
他抬手擦擦嘴角的水迹，转头看向夏昕和陆天然，道：“我走了。”
夏昕忙道：“今天谢谢你了。”
陆天然接话道：“改天夏昕请你吃饭。”
夏昕点点头，今天他对自己伸出的援助之手，确实值得好好请人吃一顿，不过看他神色平淡，似乎真的只当是举手之劳，她也不好太过热情主动，好在有陆天然替自己开了这个口。
然而，许孟阳没有回应陆天然这句话，只是看了眼她，便和身旁的女孩一块离开。
陆天然目送人没入热闹嘈杂的人群，慢悠悠回头看向夏昕，一脸好奇问：“你和你这位老同学，真没有过故事？”

第九章
夏昕面无表情反问：“你觉得呢？”
陆天然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她一番，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没有了。不过我感觉你这位老同学就是看着高冷，但性格其实挺和善热心的。”
夏昕轻笑笑，不置可否。
陆天然继续道：“所以今天要是换做别人，估计他也会伸出援手，跟你是不是他同学没有什么关系。”
夏昕：“……”
虽然这话也没什么毛病，但听起来总觉得有点不爽。许孟阳确实是这样的人，不爱说话，看着挺孤傲一个人，但内心其实是个温和热心的男生。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包容曾经那个暴躁乖张人人厌恶的自己吧。
她暗暗舒了口气，准备弯身穿鞋，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对了，刚刚推我的人你看清楚吗？”
陆天然想起这事，顿时怒火中烧，道：“没看到脸，但我记得他身上那件棕色夹克。”
夏昕点头：“我就看到他脚上是一双黑色休闲鞋。”
陆天然愤愤道：“这还演习呢就随便推人，要真遇上火灾，这王八犊子岂不是为了逃命，能把前面的人直接给踩了。”
夏昕这些年人长大了，脾气早就收敛了七八分，不会再为了丁点小事就炸毛。但想到要不是被推了一把，也不用欠下许孟阳一个人情，而且刚刚他分明是被烟呛到了，就算嗓子没伤，估计也会难受一阵子。
那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环顾了下四周的人群，目光很快锁定一个棕色外套的男子，往下一看，果然穿着一双黑色的球鞋。
“是那人吗？”她伸手一指。
陆天然顺着她的手看去，嘿了一声：“就是这王八蛋。”
夏昕提起高跟鞋，光脚蹭蹭走过来，走到那人身后，抬起右脚，狠狠朝那背上踹去。
男人原本在和人说话，哪里想到冷不防会被人从背后踹上一脚。
因为夏昕用了十成力，那人一个趔趄，噗通一声扑倒在地。要不是反应还算快，双手本能撑着，直接就是一个完美的狗啃泥。
他稳住身子，转过头震怒看向肇事者，看到满脸冷冰冰的夏昕，吼道：“你有病吧？”
夏昕不咸不淡道：“哦，认错人了。”
见她行完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要走，男人爬起来恼羞成怒吼道：“踹了人就这么算了？”
夏昕冷笑一声：“刚刚下楼你把人推倒不也就这么算了？”
“你……说什么？”男人对于自己做过的事，应该是很清楚，反驳时明显不太有底气。
夏昕道：“刚刚防火演习，从楼梯疏散时，我被人推倒在地，崴伤了脚，差点下不了楼。我原本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不过现在又确定没认错。所以刚刚那一脚是还给你的，不知道你满不满意？”
旁边都是男人的同事，大约这人平日里人品也不怎么样，听到夏昕这样说，都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男人觉得没面子，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要乱冤枉人！”
“是吗？要是你觉得我冤枉了你，不如去物业那里查查监控自证清白？虽然楼道有烟，但还不至于看不清楚。”
陆天然接话：“对啊，你想自证清白，咱们一起去查监控啊！要是我们冤枉你，马上给你道歉赔偿，要是没冤枉你，再加上我一脚怎么样？”
他右脚在地上蹭了蹭，一副蠢蠢欲动的架势。虽然刚刚在楼道，他铁血硬汉的形象宣告破灭，但个子身材在那里，打扮也颇有些朋克风，看着实在不太像个好惹的样子。
“有病！”男人有些没底气地啐了一声，面对众人谴责的目光，骂骂咧咧走开了。
夏昕报了仇，穿上鞋子，看到人员陆续回大厦，道：“行了，咱们也回去吧。”
陆天然：“要不是周围都是些上班族，我非得好好教这王八犊子做人。”
夏昕：“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多得是，你教不过来。”
陆天然：“这倒也是。”他低头看了眼她的脚，“你脚确定没事了吧？”
“没事了。”
陆天然嘿了一声：“你老同学还真有一手。”
夏昕失笑，两人边说边跟着大部队进了写字楼。
*
“哎，看什么呢？走吧！”周森拍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的许孟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陆陆续续蜂拥回楼里的人群。
眼见那道高挑靓丽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许孟阳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周森目光捕捉到他嘴角的弧度，笑道：“没什么还一个人傻笑？”
许孟阳不太舒服地咳嗽了两声，刚刚下楼时呼吸多了烟雾，这会儿喉咙还有些不舒服。他又喝了口水，才淡声道：“就是……看到一只猫在咬人。”
周森：“是吗？流浪猫？这么多人都不怕的吗？胆子这么大的可真少见。”
许孟阳：“可不是么！”
*
“哎老夏，你给我说实话，今天你那位老同学英雄救美，你的小心脏就真没一点点悸动？”
“你怎么还没完了？”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会因为这点事就小鹿乱撞，但也不得不承认，心情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微妙。
自从与许孟阳重逢后，他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很冷淡，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确实让她有些失落，以至于都不太知道该怎么如何处理两人的关系。
今天他虽然没怎么说话，却让她有种回到从前两人相处时的感觉，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点希望，觉得现在这种尴尬局面应该能够改善。
陆天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我这不是难得见到个这么不错的男人，替你着急么。”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夏昕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己这位好搭档仿佛对撮合她和许孟阳十分有兴趣。莫非基佬对这种事天生敏感？
她懒得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将一叠资料丢给他：“我这几天琢磨的几个拍摄选题，你看看怎么样？最近咱们几个视频的数据都不大行，得赶紧找到好的选题，不然金主爸爸都跑光了。”
提到正事，陆天然立刻恢复正经，一拍脑门：“还真是，最近都没什么新商家联系赞助，咱们是得加油了。”
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认真工作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暮色四合，还是听到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夏昕才反应过来，原来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小艾已经离开，这会儿就剩她和陆天然两人。
她关了电脑，从抽屉拿出雨伞，道：“你今天没开车吧，我送你！”
陆天然赶紧颠颠地收拾：“哎呦，你可真是我亲人。”
“滚蛋。”
两人插科打诨着下楼。
偌大的都市在瓢泼大雨中提前进入黑夜，正要撑伞去取车，只听陆天然道：“咦？许总，下班了！”
夏昕这才看到站在门边的许孟阳。
他回头朝两人看过来，点点头。
陆天然走上前，一脸关切地问：“是没带伞吗？我们这儿有富余的，给你一把。我和夏昕共用一把就行。”
许孟阳看一眼夏昕，淡声道：“不用了，我叫了车。”
夏昕想着他家和陆天然一个方向，正要说顺便送他一程，也算是谢谢他今天的出手相助。哪知陆天然冷不丁拿过她手中的伞，直接塞在他手中，笑嘻嘻道：“拿着吧，这雨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你下了车多少还得走几步不是？我的伞大，够我和夏昕一起用，你用夏昕这把小的。”
边说还边朝夏昕使眼色，似乎是认为自己这行为很机智，恨不得她当场为他点个赞。夏昕原本已经到嘴的邀请，被他这一番骚操作堵了回去，只得礼貌而不失微笑地点点头。
许孟阳没再推辞，拿着伞，道：“谢谢。”
陆天然爽快道：“不用客气，大家楼上楼下上班，也算是邻居，何况你和夏昕还是老同学。”说着挥挥手，“那我们走了，明天见。”
许孟阳礼貌地朝他一笑，又淡淡看了眼夏昕，道：“再见。”
夏昕：“再见。”
陆天然撑开伞，伸手揽了把她的肩膀：“走吧走吧。”
两人进入黑沉沉的雨帘中，很快开始上演争伞大战。
许孟阳目光落在两道打闹的背影上，看到人上车后，才慢慢低头看向手中这把酒红色的雨伞，再次拿起手机叫车。
“你说说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看到你老同学没伞，也不知道主动把伞给人家。这多好的机会。”上了车，陆天然拿纸巾一边擦因为争伞失利被淋湿的额头，一边忍不住吐槽。
夏昕干笑两声，心道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已经直接送人回家了，还不比你借把伞开窍？
不对，开什么窍？她又没打算对许孟阳做什么，差点就被陆天然这货给带偏了。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以后少瞎操心。”
她启动车子，倒车出库，正要驶向马路时，忽然从后视镜瞥到一辆车子在写字楼前停下，她原本以为是许孟阳叫的车，然而却看到从车内下来一个挺眼熟的女人，原本站在门口的许孟阳，迅速撑开手中的伞，上前几步挡在女人头上。
那把小小的伞挡不住两人，他大半个身子露在伞外，虽然走回门口檐下，不过几步路，但雨太大，他白色衬衣肩头那一块儿，瞬间便湿透，黏在了身上。
“哎哎哎？干嘛呢？车子要飘了。”
陆天然的声音将她唤回神，她赶紧收回目光，将偏了的方向盘打正。
虽然只看到一个背影，但她认出来刚刚那女人是林茵。她怔然片刻，继而又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她其实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支撑着许孟阳对林茵这种旷日持久不求回报的付出。甚至连人家结婚后，依然如此。
也不知道这种三人关系会不会尴尬？
但令她更想不通的是林茵，她一直觉得林茵应该是喜欢许孟阳的，尤其是婚礼上不小心听到两人那番对话，她更确信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关系。
然而，她却另嫁他人，而且还是许孟阳的师兄。
不管怎样，有一个那样不求回报对自己好的人，林茵确实幸运。

第十章
夏昕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曾经很羡慕林茵。虽然在与许孟阳熟悉之前，她并没有太注意过班上这朵最受欢迎的花。
她和许孟阳是什么时候开始熟悉起来的呢？
那晚第一次请教他数学题之后，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两人终于从完全陌生从不交流的前后桌，变成了偶尔探讨学习的普通同学。
那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是初冬某个气温突降的日子，恰好遇上她的生理期。季节忽然变换，让她那次疼得很厉害，于是逃了广播操，独自留在教室，趴在课桌休息。
等人陆陆续续回教室，感觉到桌上有细微的动静。一抬头，却看到是许孟阳默默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枣姜茶。
她抬头奇怪地看他。
许孟阳手中握着一杯饮料在喝，轻描淡写道：“今天好冷，我出去买热饮，给你顺手买了一杯。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爱不爱喝不重要，但夏昕知道这杯东西对现在的她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她是粗枝大叶的女孩，但不代表感受不到别人真诚的善意。
只是从小到大，她从未被人温柔对待过，所以也从不懂得如何温柔待人。心中虽然有暖流划过，嘴上的道谢依旧硬邦邦：“哦，谢谢。”
许孟阳不甚在意地摇头。
在这之后，她开始注意许孟阳。他话很少，总是独来独往，虽然之前拒绝过别人打球的邀请，但脾气其实很好。因为连续几次考了年级第一后，班上不少学生遇到难题，都会跑来问他，他来者不拒，甚至不厌其烦。偶尔有同学搬个桌子之类的，他也会顺手帮忙。
但多数时候他都安静得像块背景板，在喧杂的教室中，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所以问他问题最多的还是夏昕，毕竟近水楼台，不用白不用。
至于他帮谁帮得最多，那自然是林茵。
他并不会围着林茵打转，也绝没有像其他喜欢林茵的男生一样，逮着机会就献殷勤，甚至都很少主动和人说话。
若不是他对林茵的关照和殷勤从不避讳，林茵有事也都是自然而然地找他，两个人完全看不出是相识已久的关系。
而这种互相间的坦然也成为他喜欢林茵的佐证。
夏昕还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到了傍晚下课时，那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雨水，忽然转为了滂沱大雨。倒霉的是，她中午从宿舍出门，见停了雨，便懒得再带伞。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出门去吃饭。
前方的许孟阳起身，手中拿着一把黑色折叠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随口问：“你带伞了吗？”
夏昕：“当然带了。”
许孟阳：“那还不走？”
夏昕佯装不在意道：“我做完这张卷子再回去。”
许孟阳点点头，拿着伞走了。
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夏昕一个人，她有点烦躁地放下笔，来到走廊外，朝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去。
都是成群结队的学生，不少人两两共用一把伞，热闹喧杂，就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被大雨困在冷清的教室。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
这种曾经无数次被她忽略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明目张胆将她包围。
然后她看到许孟阳从教学楼走出来，只身冲进雨帘中，刚刚手上那把伞不知所踪。过了片刻，打着一把黑伞的林茵，与几个伙伴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说说笑笑往食堂方向走去。
那把伞她认得，原本属于许孟阳。
他把伞给了林茵，自己却淋雨。
这一刻，她开始羡慕林茵——虽然并不想承认。
*
隔日，夏昕外出拍片子，一直忙到快一点钟才回到办公室，原本奔波了半天，正要休息一会儿，工作室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能称得上不速之客，必然是一个让夏昕不太愿意在这里见到的人，正是她亲妈夏胜南。
从帝都搬回江城两个多月，她在家只住了几天，而夏胜南又是个大忙人。算起来母女相处的时间总共不超过三个小时。这仅有三个小时，自然是不欢而散，之后的几次电话，也都是不愉快的争吵。
她没想到，夏胜南忽然不打招呼就来了办公室。
“妈，你怎么来了？”看到来人，她皱眉迎上去。
夏胜南没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用惯有的审视和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微笑：“我办事路过这边，想着你在这里上班，就过来看一眼。”
夏昕不想当着陆天然和小艾的面，跟她吵起来，便走过去道：“我们出去聊吧。”
夏胜南点点头。
夏昕领着人来到安全通道：“妈，有事吗？”
夏胜南：“我说了我就是来看看你。”
夏昕面无表情望着她，母女原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然而此时她的亲生母亲与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让她有种陌生又遥远的疏离感。
自从大学后，她们每年相处的时间，一只手就数得清，大都是不欢而散，久而久之，她已经不太有家的概念，甚至对母亲这个词也变得麻木。
她记不清有多久没仔细看过夏胜南，此刻这样面对面，才蓦地发觉，她比自己记忆中的模样，苍老了好多，哪怕是擦了粉底化了妆，也掩盖不住面色的晦暗和憔悴。
那个仿佛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女强人，终于也老了。
于是她开口的声音不由自主柔软了几分：“我挺好的，你也要多休息，别总是忙工作。”
夏胜南道：“你不用替我操心，先把自己管好。”她顿了片刻，“原本你长大成年了，我是不想干涉你的，你非要弄这小破工作室那就暂时弄着，我也不再逼你去银行什么的。”
夏昕道：“谢谢。”
夏胜南似是有点疲倦，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才继续：“工作的事我不管了，但你自己是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夏昕没反应过来。
“你已经二十六岁，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不交男朋友不谈恋爱，整天跟个同性恋混在一起，还要不要结婚？你是不是也快变态了？”
夏胜南果然还是能精准挑起她的怒火，刚刚的心平气和，瞬间破功：“妈，你怎么说我我都可以，但请你说我朋友的时候放尊重一点。陆天然是同性恋，但不是变态，我也不是。”
夏胜南不以为意地笑：“行，既然你不是，那这个周末空出来，我带你去见个朋友的儿子，国外留学回来的，现在已经做到投行MD，长得也不错。”
“妈！”夏昕打断她，努力克制怒气，“我不会去相亲的。”
夏胜南：“你不想相亲，那你就自己去找，找来了让我过目。”
夏昕笑了“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交男朋友吗？”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找什么人，你都不会满意，就像从小到大，无论我多努力，做得多好，你从来都没表扬过我一句，永远都是挑刺打压。在你眼中，我永远都是一无是处。所以我不想交男朋友，不想连累别人也被你看不起。”
夏胜南斥道：“我那是怕你骄傲自满，你的性格我不压一压，你还不得上天？”
夏昕道：“是啊，反正在你看来是我的问题，我就是个这么糟糕的人，所以活该被你挑刺打压。”
夏胜南也怒了：“你以为你很厉害，你要真有本事，会脑子进水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自己弄个破工作室？”
夏昕不想再和她争论，因为永远都不可能说服对方。
她别开目光，冷淡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铁娘子夏胜南，我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你的要求，所以你不用管我做什么，我保证不会回去啃你就是。我不会找男友，也不会去相亲，因为我自己找男朋友你不会满意，你安排的相亲我不会喜欢。何况我这么糟糕的人，怎么可能有人真心喜欢，你就打消这个念头吧。别的我学不来你，但跟你一样，孤独终老，应该不难。”
“你——”
“孤独终老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自认做不了好父母，就不会去祸害下一代。”
夏胜南气得脸色发白：“你觉得我这个妈不行是吗？你爸就行了？这么多年他管过你吗？”
夏昕扯了下嘴角：“你和他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夏胜南终究气急败坏拂袖而去。
她是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了，但留在原地的夏昕，却因为她的不请自来，原本不错的心情，彻底down到谷底。
虽然早已经经济独立，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活，但不得不说，夏胜南总还是能给她带来无限的负面情绪。
她不想把低气压带到办公室，趴在楼梯的窗口努力平复心情。但情绪实在是太糟糕，半晌都没缓过来，最终狠狠敲打了几下窗台，又捂住脸深呼吸几口，勉强缓解几分，才转身回办公室。
等她离开，楼上一层的安全通道门，也被人推开。许孟阳微微蹙眉，面无表情从安全通道走出去。
“咦，去哪里了，正找你开会呢。”周森见到从外面回办公室的人，随口问道。
许孟阳道：“去抽了根烟。”
周森笑：“你真又抽上了？最近工作没什么太大压力啊！不会是生活上遇到什么事了吧？有事跟我说，别老憋在心里，你什么都好，就是闷葫芦一个。”
许孟阳好笑道：“你想多了，我能有什么事？”
“最好是这样，行吧，开会去。”
最近他们事务所接到了两个大项目，许孟阳和周森一人负责一个，但因为是搭档，都会一起商讨。
这次开会讨论的是周森手下的项目，他滔滔不绝讲了半个小时，停下来问：“孟阳，你觉得我刚说的仿古设计构思怎么样？”
“啊？”许孟阳像是忽然回过神，“我回头再看看。”
周森点头，拍拍手道：“行，那就这样，大家先散了去工作。”
许孟阳收起文件夹，直接回了办公室，只是还没在座位坐下，周森就从门外钻进来，将门关好，笑道：“不对啊师弟，开会时开小差。咱们共事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到底怎么了？”
不得不说，周森虽然是个爽朗不羁的直男，但敏锐起来不输任何人。许孟阳揉了揉眉心，笑说：“真没事，可能是最近几天熬夜赶设计图，没睡好。”
周森歪头打量他，明显不太相信：“是吗？”
许孟阳点头，露出几分无可奈何：“师哥，你就别瞎担心了。”
周森叹了口气，道：“你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我能不担心么？”
许孟阳沉默了片刻，稍稍正色，道：“师哥，你说一个人因为家庭原因，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自己会被人爱，应该怎么办？”
周森眨眨眼睛，试探道：“你不会在说你自己吧？”
许孟阳好笑道：“当然不是，我是说女孩子。”
周森笑道：“女孩子，谁啊？”
“没有谁，就是忽然想起一个电影。”
周森点点头，摸着下巴，蹙眉思忖片刻，道：“原生家庭确实会对人影响很大，不过只要遇到对的人，应该就迎刃而解了。”说着得意地挑挑眉头，“你看林茵遇到我不也英年早婚了吗？”
许孟阳笑：“也不是谁都能遇到师哥这样的人。”
这话显然让周森很受用，朗声笑道：“你这个夸奖我收下了。”又问，“真的只是电影感触？”
“不然呢？我周围有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倒也是。”周森点点头，又似是随口道，“不熟的也就楼下你那位老同学，不过人家可是大美女，肯定不会有这种困扰。”
许孟阳轻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周森挥挥手：“行了，不打扰你工作，这个周末给我空出来，我组个局去红叶山庄，约上几个不错的女孩子。”
许孟阳苦笑：“师哥，你就饶了我吧。”
“不行，这次你必须去。每次休假你不是宅家里就是去陪你师父，再这样下去，你这光棍儿都不知道要打多久。反正这次你必须去，我跟你说，我可是调集我所有资源，把条件最好的单身女孩儿都邀请去了，我就不信，你没一个看对眼的。”
许孟阳：“……你还别说，我真和师父说好这周末去他那里。”
“没事，我回头打电话给周老，他肯定双手双脚支持我。”
周森这人什么性格，许孟阳再清楚不过，推了这次，还有下次，为避免更多麻烦，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妥协道：“好吧我去，就当去度个假，你不要对我抱太大指望。”
周森听他这样说，眉开眼笑道：“你去就行，也不指望你多主动，但遇到不错的女孩示好，别拒人千里，得给彼此机会。”
“我尽力。”

第十一章
“你妈找你干嘛呢？又吵架了？”
夏昕和夏胜南关系不好陆天然是知道的，此刻看到她的脸色，就知道那位夏女士估摸着又给女儿添堵了。
夏昕无奈地摊摊手。
陆天然问：“还是工作的事？”
夏昕道：“工作的事倒没多说什么，可能是觉得我事业上注定不会成器，就转移路线开始琢磨我的个人大事。”
陆天然不可思议道：“不会吧？开始逼婚了？女强人铁娘子也会逼婚？”
“是啊。”夏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还让我这周末去相亲呢。”
陆天然好笑道：“我真是有点想象不出来，夏胜南女士也会跟菜市场七大姑八大姨一样，逼女儿相亲。”
夏昕道：“她就是要让我不好过。”
陆天然道：“没事，你又不是十几岁要靠她生活的小孩子，如今你经济独立，你不想做什么，她也不能拿刀逼你。”
夏昕有点烦躁地揉了把头发，道：“我就是觉得烦。”她不愿多说这事，摆摆手，“行了干活吧，上午拍的片子，先把有用的剪出来。”
陆天然：“得嘞。”
每次和夏胜南争吵后，后劲儿都很大，坏情绪至少得持续个一两天才能完全恢复，果不其然，埋头工作到傍晚，还是没能将负面情绪完全摆脱，夏昕也懒得加班，收拾了手上的活儿，便先离开了办公室。
从写字楼出来，时间还早，她站在门口正想着去哪里消磨时间，视线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
她微微一愣。
林茵径直走到她面前，主动打招呼：“夏昕，下班了？”
夏昕点头：“你来找周森？”
比起上回婚礼中妆容精致的新娘，眼前打扮素淡的女人依旧是美丽的，也比记忆中清纯青涩的班花多了几分成熟的女人味。她是柔美的长相，笑起来更显得温柔，也难怪当年男生女生都喜欢她。
林茵点头：“给他送点东西。前几天听周森说你公司就在他们楼下，我想着还真是很巧。”
夏昕说：“我也是刚搬进来，在电梯里见到周森才知道的。”
林茵笑着点头：“是啊，听他说让许孟阳请你们一起吃了饭。”
“没想到周学长和许孟阳是合伙人。”
林茵道：“嗯，他们也是好朋友。”
“那挺好的。”丈夫和忠心耿耿的骑士是好朋友，确实挺好的，谁都不会失去。
林茵看了下腕表，道：“我待会儿还要去电台录节目，就先上去了，有空咱们一起吃饭。”
“好啊。”夏昕笑着回应，心中却觉得这事儿的几率微乎其微。
林茵对她挥挥手，朝旋转门走去。
等人离开，夏昕抬头望向远处快钻入云层的残阳，原本被夏胜南搅和的心情，愈发低潮。
她决定去旁边的居酒屋独自喝两杯。
*
“哎呦，我的亲老婆。”林茵出电梯时，周森已经在门口候着。
她斜他一眼，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递给他，嗔道：“忘了东西也不早点告诉我，非等我快要去上班才说，万一来不及怎么办？”
周森笑呵呵道：“收到，老婆大人。你去上班吧，等我工作完去电台接你。”
林茵似是想起什么似的，道：“许孟阳在吗？”
“在办公室呢。”
林茵点头：“行，我去找他说点事。”
“什么事？”
“高中同学的事。”
“行，那我去工作了，你上班别迟到了。”
“知道。”
林茵作为半个老板娘，对事务所并不陌生，直接走到许孟阳办公室前敲门。
“进来。”
林茵推门而入。
许孟阳抬头：“你怎么来了？师兄在办公室吧。”
林茵道：“我来给他送点东西，顺便和你说几句话。”
许孟阳放下手中的笔，问：“是有什么事吗？”
林茵道：“夏昕在你们楼下工作，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许孟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吗？再说师哥应该跟你说过吧。”
“真的不重要吗？”林茵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图从里面看出一点异常。
许孟阳道坦然地对上她审视的目光，笑说：“我只高三和你们同过一年班，和班上的同学都不熟，这些年除了宿舍几个男生之外，我没和其他人有过联系。”
林茵问：“你和夏昕也不熟吗？”
许孟阳沉默了片刻，淡声道：“我们做了一年前后桌，是比别人熟一点。但毕业后没联系过，就算当年再熟，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茵看着他，过了半晌，冷不丁话锋一转问：“你这么多年单身，是因为她吗？”
许孟阳轻笑出声，似乎觉得这是个很好笑的问题：“你怎么会觉得我单身是因为一个八年都没联系过的老同学？”
林茵抿抿唇，道：“因为我知道你和她在一起过。”
这回许孟阳脸上的浅笑微微凝住，变成了惯有的带着点冷峻的面无表情，他沉默下来，片刻后，才轻描淡写道：“你弄错了，我和她没有在一起过。”
“怎么可能？”林茵分明是不相信的话，蹙眉道，“我明明看到过你和她……而我见过她本子上画的你。她当时喜欢你不是吗？”
许孟阳扯了下嘴角，道：“你说的是她在笔记本上画的背影素描吗？”
林茵点头。
许孟阳自嘲般轻笑了声：“那不是我。”
“怎么会？难道……是贺启明？”林茵陷入疑惑，忽然就对自己的猜想不确定起来，过了稍许，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那你呢？你喜欢过她对吗？”
许孟阳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有些不耐地冷淡道：“林茵，不管我和夏昕当年什么关系，那都是八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你忽然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茵：“我是担心你……”
许孟阳打断她：“多谢关心。”
他的冷淡让林茵的脸色也冷下来：“你以为我想管你这些事，我恨不得你孤独终老！”
许孟阳漫不经心道：“那也无妨。”
林茵望着他，她想为他这冷淡的态度放两句狠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她和这个人相识十几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对自己多好，但其实他从不让她走近他，所以从来没真正看懂他。有时候她也希望他可以过得幸福，可又觉得凭什么他能得到幸福？尤其是在她都还没有得到真正的幸福时，他怎么可以？
“当我多管闲事了。”她讥诮道。
许孟阳看向她，好整以暇道：“林茵，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别一直跟自己过不去。”
林茵哂笑了声：“谁都可以对我说这句话，但你不行。”
在他的沉默中，她拂袖而去。
办公室恢复宁静，许久之后，许孟阳叹息一声，卸力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疲倦的眉心。
脑海里忽然浮上少女满不在乎的声音：“我就是觉得好奇，想找个人试一试，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别人。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过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第十二章
从写字楼出来，已临近九点。许孟阳走到露天停车场准备取车时，余光不经意瞥到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不远处。
他皱了皱眉，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写字楼706的窗口，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灯光，显然办公室已经没人。
他想了想，走到一旁的花坛边坐下，拿出一根烟含在唇上点燃。
初秋的夜风，凉爽宜人，吹得人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这样的夜晚好像很适合怀旧，于是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当年。
他原本以为这么多年，那些从未回忆过的往事，早已经变得模糊。但显然他的记忆力实在是不错，稍稍一回想，连一些细微末节的片段，都清晰地浮上来。
包括那张美丽骄傲的脸。
一股不可名状的怅然和孤独感涌上来，他在淡淡的轻烟中，倦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前方夜灯下，一道身影摇摇晃晃走过来，与刚刚记忆中的人重合。
他微微眯起眼睛。
夏昕喝了不少酒，手里此时还拎着一只玻璃酒瓶，大半瓶透明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没有注意到坐在花坛上的许孟阳，自顾地走过来，在距离他两米的位置坐下。
许孟阳转头默默凝望着她。
她的脸并不红，看不出是醉酒的状态，但他知道此刻的她已经醉了。而这个醉鬼显然还没喝够，拿起手中酒瓶，又连灌了好几口。然后微微喘着气，昂头看向前方，一头浓密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略微涣散，有种慵懒的妩媚。
她从来都是漂亮迷人的女孩子，只是自己并不以为然。
而此番的模样，除了落在许孟阳眼中，也被一个准备来取车的男人看到。
“美女，没事吧？”男人走到她面前，语气绅士有礼，眼神却不大老实，在她脸上和手中的酒瓶来回梭巡，分明是想确定她是不是已经喝醉。
夏昕掀起眼皮，大着舌头道：“你……你是谁啊？”
男人确定这个美女醉得不轻，笑说：“我好像见过你，是这栋楼里上班的对吧？”
夏昕咧嘴一笑：“搭讪啊？”
男人柔声道：“你喝醉了，我送您回去。”
夏昕嗤了一声道：“送我回去？这么好心？我看你是想占我便宜吧？滚……滚蛋！”
男人鬼鬼祟祟左右看了看，只看到一个抽着烟事不关己的男人，便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去扶她的手臂：“美女，我送你回去。”
哪知夏昕忽然扬起手中的酒瓶子，朝他用力砸去：“说了滚蛋！”
瓶子砸中男人胸口，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在夜灯下碎成几块。
男人捂住生疼的胸口，耐着性子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没别的意思。”
夏昕脑袋用力一低，弯身从地上摸到两块碎玻璃片，一手一块朝人晃了晃：“再废话，我扎死你。”
男人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玻璃片，又看向她脸上狠厉的表情，确定这是个自己惹不起的醉鬼，只能绝了自己那点龌龊心思，却又不甘心，转身前，气急败坏道：“有病，好心当成驴肝肺！”
夏昕将手中一块碎玻璃用力朝人掷去，幸而男人闪躲得快，只堪堪从他身旁擦过。他骂骂咧咧上车，绝尘而去。
许孟阳默默看着这一切，抽完手中的烟，随手将烟头丢在身旁的垃圾桶，起身走到女醉鬼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将剩下那块玻璃拿走，又蹲下身把地上玻璃碎片拾起来扔到垃圾桶，然后折回到女人面前站定，淡声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你谁啊？”夏昕头也不抬，大着舌头道，“也想占我便宜？”
“我是许孟阳。”
听到这三个字的夏昕缓缓抬头，眯眼看向站在面前的高大男人。男人的面孔逆着光，她左右看了看，咧嘴嘿嘿一笑：“嗯，是许孟阳，那不会占我便宜。”
“走，我送你回去。”
夏昕从善如流，晃悠悠站起来，却没太站稳，眼见着要摔倒，许孟阳眼明手快就将她扶住，她却如打蛇随棍上一般，顺势靠在他的肩膀，然后双手搂住他的脖颈，一动不动。
“许孟阳。”她低声呢喃。
“嗯。”
“许孟阳。”
“是我。”
“嗯，是你。”夏昕含含糊糊道，“我最好的朋友许孟阳。”
许孟阳没有再回应。
夏昕趴在他肩头沉默片刻，又呓语般低声道：“你……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这么让人讨厌？是不是永远不会有人真正喜欢？”
带着酒味的温暖气息，密密麻麻缠绕在许孟阳的耳畔，有温凉的东西砸落在他的脖颈处。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哭。
上一次还是八年前，她在天台上和电话里的母亲吵架。因为不知道旁边有人，挂上电话后，像是发泄般哭起来。
虽然哭的声音很大，但其实并不能让人感受到她的伤心，甚至一开始还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只是暮色中少女纤瘦的身影，看起来如此茕茕孑立，让他忽然发觉，那个平日里傲慢乖张的女孩，原来也有不为人知的迷茫和孤独。就和他一样。
因为对于不小心撞见别人秘密被抓正着这种事，他毫无应对经验。在被对方发现，并且怒气冲冲过来质问时，他只得像是递投名状一样，将手中陆陆续续雕了一个月，刚刚完工的竹笔筒送给了她。
那确实是他对她的投名状。
而此时，他再次看到她流泪，只是这一次是无声的，泪水默默砸在他脖颈，一点点渗透，渗透到更深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睛，原本想要推开她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背，将她轻轻抱住。
夏昕是真的醉了，但这个怀抱让她□□心，所以她放弃了仅有的一点倔强和清醒，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中。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的身体终于有了动静，开始慢慢往下滑，许孟阳从怔愣中回神，赶紧将她搀扶住。
低头一看，阖着眼睛的女人，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他有些无奈叹息一声，问道：“你车钥匙呢？我送你回去。”
夏昕竟然还能听进耳朵里，乖巧掏出钥匙：“给你。”
许孟阳接过钥匙，扶着她找到车，将人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又问：“你家在哪里？”
夏昕闭着眼睛，咕哝出一长串地址，连门牌号都报给他。要不是她语气含糊，得凑近才听得清楚，这清晰的思维，实在是不太像已经烂醉如泥。
许孟阳没再说话，默默启动车子时。副驾驶上的女人，则含糊呓语着，慢慢睡了过去。
他看了她一眼，打开车载收音机。里面传来林茵温柔的声音，他随手调过，停在另一个频道的音乐上。
为工作方便，夏昕租住的公寓离写字楼很近，车程不过十几分钟，恰好让人睡得深沉。
许孟阳停下车子，看向副驾驶座上呼吸沉沉的女人，叫了两声没叫醒，只得将人抱出来，一路抱着送到她的公寓。
公寓是带独立厨卫的大开间，环境还不错，大概是刚搬进来不久，屋子内的陈设很简单，显得有些空旷。
屋子还算整洁，只是茶几上凌乱放着些速食食品的包装袋，应该是吃过后没来得及扔掉。
沙发边竖着一个行李箱和登山包，仿佛昭显着这个屋子的主人，随时都会启程离开。
他将手臂中的女人，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不知是不是姿势不舒服，刚躺好，她就咕噜着打了个滚，身上的衬衣随她的动作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
许孟阳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上面，很快又面无表情地收回。
他给她脱掉鞋袜，将人摆正，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根湿毛巾出来，给她擦干净脸上淡淡的妆容。
“水……”湿热的毛巾应该是很舒服，闭着眼睛的醉鬼，本能地往上靠，低低嘟哝。
许孟阳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面颊，道：“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他去了厨房，虽然面积不大，倒是一应俱全，就是没有半点油烟味，应该是还没怎么开过火。
打开饮水机烧水，又去冰箱看有没有蜂蜜。冰箱可真是干净，除了饮料酸奶面包就没有其他，但竟然还真有一瓶没开封的蜂蜜。
端着温热的蜂蜜水回到床边，床上的女人，已经从平躺，变成了一个蜷缩的姿势。
许孟阳想起在书上看到的，据心理学家说，这样的睡姿，意味着缺乏安全感，防备心重。但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还被他登堂入室，实在是不像是有防备心的。
他低低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来，让她的身体靠在自己手臂，把水杯送在她唇边。
梦中的夏昕，感觉到唇边的一点带着甜意的湿润，下意识含住杯口，咕哝咕哝一口气将小半杯蜂蜜水喝了个精光。
甜味从舌尖滑落到心口，她眼睛都没睁开，喝足够了，便复又心满意足地躺下。这一回，身体没再蜷缩，而是放松地舒展开来，包括那节暴露在外的腰肢。
许孟阳握着玻璃杯，站在床边凝望了床上的人片刻，然而幽幽低叹一声。轻手轻脚转身，放好杯子后，又顺便将桌上的垃圾收好，随手带出门。

第十三章
夏昕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是十八岁的夏天，她在骄阳烈日下，大汗淋漓奔跑，一直跑到一间茶餐厅门口，才停下来。
伸手将玻璃门推开，是扑面而来的清凉，一路的燥热顿时烟消云散。然后是一个穿着餐厅工作服的少年，微笑着递给她一杯冰凉的奶茶。
之后的场景便模糊了，只记得那奶茶的香甜，让她浑身轻松愉悦，一直持续到梦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懒洋洋看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宿醉和还未彻底清醒的梦境，让她的脑子陷入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好半天才勉强归位。
她揉了揉面颊，坐起身，努力回想那个犹带着余韵的梦。
她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梦见过少年时期的自己，自然也没和许孟阳在梦中相会过。原来在记忆深处，少年时期的他，面容依然那么清晰。
她舒了口气，环顾四周，确定是自己的房间。
她还清楚地记得昨晚自己去居酒屋喝了酒，随着酒精入肚，记忆也就开始慢慢变得模糊，隐约是记得喝到快九点才出来，之后坐在路边吹风醒酒，好像是遇到了个想趁机搭讪的男人。
然后……然后又看到了许孟阳。
再之后便断片了。
她低头看了下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白天穿的那一套，除了睡得有些凌乱外，没有其他异状。她揉着脑袋下床，从沙发上的包里摸出手机，定位了下车子，就在楼下。
她狐疑地皱起眉头，莫非她昨晚是自己酒驾开车回来的？
思及此，差点打了个寒颤。
她酒量不算太好，每次喝醉之后都会断片。但有个长处，就是无论之后怎么断片，醉酒时的思维和行为都绝对可控，甚至还曾经在喝醉后，完完整整剪过一个片子，效果出其不意得好。
只是醒来后，剪片子的过程就完全忘了。
虽然按着往常的经历，她醉酒时是很明白不能开车的，也从未有过醉驾先例，但偶尔一次失控，也不是不可能。
她长长舒了口气，忽然觉察到嘴里有点不对劲，隐约有什么甜味。为了确定，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舌尖上传来的淡淡甜味，告诉她不是错觉。
难怪昨晚做了一整晚奶茶的梦。
可明明昨晚只喝了酒，怎么会有甜味？
正费解着，目光不经意落在干净的茶几上。她记得很清楚，这两天晚上她回家吃的零食，包装袋就随意丢在桌面，还没好好收拾。
她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下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将里面那瓶还未吃过的蜂蜜拿出来。果然已经开封，想来嘴巴里残留的甜味，就是来自于此。
所以昨晚自己喝醉后不仅化身勤劳小蜜蜂，收拾了桌子，还破天荒为自己泡了蜂蜜水解酒？
虽然摆在面前的事实似乎就是如此，但她总觉得不大可能，按着她以往的作风，如果没睡过去的话，不拆家已经算是不错。
闭上眼睛努力想从断片的记忆中，搜索出一点其他的蛛丝马迹。
然而始终徒劳。
时间已经不早，今天还有不少工作要做，夏昕没工夫当侦探，摆脱掉胡思乱想，洗澡换衣服，匆匆下楼。
只是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准备启动车子时，忽然又觉得不对。
身下的座位，比平时要靠后了一些，不是自己习惯的距离，像是比她个高腿长的人使用过。
她一边调整位子，一边狐疑地皱起眉头思忖。如果说收拾桌子和泡蜂蜜水是自己作为，但驾驶座又怎么解释？
莫非昨晚真的是许孟阳送自己回的家？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里许孟阳的头像，想发过去问一下，但犹豫了半天，也没找好措辞，只得暂时作罢。
到了办公室，陆天然已经出门拍片，就小艾一个人在。
“昕姐，楼上匠意事务所的许总刚给你还伞了，还给我们带了奶茶，我放在你桌上。”
“哦。”夏昕坐下，看到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酒红雨伞，她差点忘了这事。
伞旁边是一杯奶茶。
没想到昨晚刚梦到喝奶茶，今早就收到一杯。还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别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这是夜有所梦日有所得。
她有点好笑地扯了扯嘴角，拿起奶茶插进吸管喝了一口，唇齿间传来的味道让她蓦地一怔。
这香甜丝滑的口感和梦里一模一样，也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她赶紧低头看了眼奶茶杯，是普通的杯子，没有标志，想了想又转头问小艾：“这奶茶是哪家的？”
小艾道：“我看包装袋不是奶茶店，是一家茶餐厅，还挺好喝的。”
夏昕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家并不在这个区，城市又太大，她对这边其实算不上熟悉，只记得当年补习的地方应该就是在这附近。
她想了想，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许记茶餐厅，果然还在，离写字楼只隔了两个街区，开车过去也就十几分钟。
她没想到，曾经熟悉的地方，居然离现在上班的地方这么近。
虽然人们总是期盼成长带来的改变，但其实又渴望一些不变的美好。比如吃过好吃的餐厅，喝过甜美的奶茶。
夏昕望着手中杯子，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许孟阳的微信：“昨晚是你送我回家的吗？”
那头很快回过来：“嗯，下班时看到你在路边喝醉了。”
果然如此。
夏昕：“谢谢。”
她没有多问，也不需要多问。
“不客气。”
说是不客气，但两人这简短的你来我回，分明都是很客气。
“小艾！”夏昕放下手机，昨天因为夏胜南带来的不愉快，彻底一扫而空，“中午我请你去吃这家奶茶的茶餐厅。”
“好啊。”
当年许记茶餐厅的生意很不错，过了这么多年，应该也不会差。怕等座位，不到十二点，夏昕就带着小艾奔赴今天的午餐目的地。
餐厅还是八年前黑底白字的招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都没有因为八年的风吹日晒而变得更旧。
走进餐厅，更是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十几张深红色皮椅卡座，收银台墙上挂着的黄色菜单牌，除了价格稍稍上涨了一点，也没有任何变化。
“欢迎光临！”服务生热情地领着人进来。
果然生意不错，来得早是明智的，正好还剩一张卡座。
夏昕将菜单交给小艾，自己直接点：“一份干炒牛河，一份鱼蛋，一杯咸柠七。”
“好的。”连点菜方式都没有随大流电子化，而是服务生用笔记下。
夏昕瞥了眼年轻的男服务生，应该跟当年的许孟阳差不多大，也是个英俊的男孩。
正纠结不知点什么的小艾打断她的神游：“姐，你之前来这里吃过吗？”
夏昕道：“这是家老店，我上中学有段时间吃过。”
“是吗？那这店得多少年历史了？”
“至少十几年了吧。”
小艾点点头：“是吗，能做这么久，挺难得的。我大学四年，附近的餐馆都换了好几茬。对了，你给我推荐一下什么好吃呗。”
夏昕想了想：“如果味道还没变的话，除了炒牛河，牛肉肠粉也不错。要是你想吃甜的，厚多士或者菠萝油配奶茶，也是一绝。”
小艾点点头：“中午还是吃咸的，我也来一份炒牛河和咸柠七吧。”点完之后，又随口道，“不过这么多年，厨子肯定换了，口味应该会有变化吧？”
夏昕笑说：“不知道呢，所以来试试。”
上菜的速度很快，闲聊了没几句，刚刚那男孩便端着热气腾腾的炒牛河上来，香味随之扑鼻而来，小艾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因为刚出锅，她被烫得吸着气道：“好吃。”
夏昕笑了笑，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只是一口，久违的熟悉感，便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部，仿佛刹那间回到了曾经在这家店的日子。
小艾问：“味道跟你上学时一样吗？”
夏昕点头：“一模一样。”
小艾笑：“那可真难得。”
可不是么？从招牌到装潢再到口味，能在这日新月异的钢筋水泥城市，这多年保持不变，确实难得，难得到让夏昕心中涌上一股微妙的感动。
吃过饭后，去收银台结账。她左右看了看，没看到熟悉的身影，随口问收银女孩：“许叔今天不在啊？”
“许叔？”年轻女孩似是没听懂。
“你们老板。”
女孩恍然大悟笑道：“你说许哥啊，他最近都很少来店里。”
夏昕心说许叔可真是越活越年轻，现在竟然都让年轻姑娘叫他哥了。
她笑着点点头，道：“是吗？他以前天天都在店里的？”
女孩道：“他工作忙。”
夏昕惊讶：“他都多大年纪了，还去做别的工作？真是闲不下来啊。”
女孩古怪地看了看她，道：“我们许哥挺年轻的。”
夏昕没在意她的话，付好账，和小艾走出出去。到了门口，有些感慨地回头看了眼餐厅招牌，这才驱车离开。

第十四章
要说当年夏昕和许孟阳的关系，真正变得不一样，就是从这家店开始。
高三没多久，为了让她的数学成绩能有突破，夏胜南给她在周末上午报了个一对一的名师辅导，上课的地点就在许记茶餐厅附近。不过直到期中考试一段时间后，她才第一次来到这家餐厅。
那天上午上完补习课，随便吃了点午饭，准备在附近闲逛一会儿再回家，不知怎么就走到这边。
然后就看到了许孟阳。
那应该是初冬的一个晴朗天，路过店门时，无意间一转头，便看到身穿棕色服务生制服的许孟阳。
阳光隔着玻璃门洒进这间略显陈旧的餐厅，落在正拿着本子和笔，给卡座客人点餐的他身上。
他微微低着头，年轻干净的脸，被笼罩在光晕之中，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礼貌温和的笑容。
夏昕看了眼门口上方许记茶餐厅的招牌，抬步进去。此时已经过了饭点，位子很富裕，她就近坐下。
原本在为客人点单的许孟阳，在她进来的刹那就看到了她，写完了单子，走过来，略显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夏昕说：“我在附近补习。”
许孟阳点点头，又问：“你要吃点什么？”
夏昕没马上点餐，而是好奇地环顾了下店内的环境，问：“这是你们家的店？”
许孟阳笑着摇头：“不是，我在这里打工，老板正好也姓许。”
“哦。”夏昕点头，面上依旧平静，但心中却很有些讶异。一个高三男生还要在周末打工，在她看来实在是匪夷所思。不过她也看得出许孟阳家境似乎不太好，这个年纪但凡家里正常的城市男孩，谁没有一两双名牌跑鞋。但他脚上穿的鞋子很普通，而且总是那两双。
她有点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有什么好吃的？”
许孟阳道：“干炒牛河是店里的招牌。”
夏昕道：“我已经吃过午饭了，就想喝点东西。”
“那奶茶吧，原味奶茶和鸳鸯奶茶喝哪种？”
“就原味吧。”
这会儿已经快两点，店里已经很少客人。许孟阳给她端来奶茶后，没有客人要招待，便在她对面坐下。
夏昕低头喝了口奶茶，丝滑香甜的口味，实在是太对她这个年纪女孩的口味，当下便决定，以后补完课都来这里吃东西。
她想了想，掀起眼皮看向对面一言不发的男孩，问道：“你周末打工，不怕影响学习吗？”
问完就有点愤愤然，因为刚刚过去的期中考试，他可是年级第一。每周末上金牌名师补习班的她，竟然考不过一个周末要打工的男生，简直是岂有此理。
许孟阳笑说：“没事的，只有饭点的时候比较忙，其他时间，我都在这里学习。”
夏昕闻言点点头，心中稍稍平衡，至少他是努力的学生，不然自己就真的太没面子。
许孟阳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道：“我原本比你们高一级，休学那一年其实自己也在学习，相当于比你们多学一年，所以成绩还不错。”
夏昕道：“我要是多学一年，应该也考得过你。”
许孟阳笑：“那肯定的。”
这时，收银台那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道：“现在没什么客人了，阳仔你学习吧，要是有客人来，我自己招呼就行。”
“好嘞，谢谢许叔。”
许叔便是许记的老板了，是个慈爱的性子，他笑呵呵道：“打工归打工，但不能影响学习，不然我可对不起你老爸。”
“不会的。”
“明年争取上北大啊！”
“我努力。”
夏昕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悄咪咪打量着对面的男孩，见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练习题和本子，道：“你是要做数学题吗？”
许孟阳点头，看她一眼问：“你的做完了吗？”
“还没有，在书包里呢。”
许孟阳：“要是你不嫌这里吵，就在这里做吧，遇到难题，我们可以互相商量。”
这个平日里不爱说话的男孩，在她面前却绝对称得上会说话。两个人的数学水平，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互相商量，因为每次都是她请教他。
但若他说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必然会遭到夏昕这个叛逆分子的逆反心理。用互相商量，则大大满足了她那点傲慢的虚荣心。
果不其然，女孩嘴唇一弯：“没问题。”
两人各自摊开本子，许叔端着两杯白水过来：“阳仔，这位靓妹是你同学？”
“嗯。”许孟阳接过水杯，将其中一杯放在夏昕面前。
许叔笑嘻嘻道：“那你们好好学习，我不打扰了。”
“谢谢许叔。”许孟阳抬头，看到女孩面露好奇，笑道，“许叔是广东人，说话就这样。”
夏昕点头：“那这家茶餐厅做得应该挺正宗的。”
许孟阳：“我也不知道正不正宗，不过味道很不错，你以后补习下课，可以来这边吃饭，我帮你留位子。”
“好啊。”夏昕欣然答应。
原本她就已经被刚刚那杯奶茶收服，想着以后周末都来这里吃午餐，但又想许孟阳在这里，自己每次都来会不会有点奇怪？现下他主动邀请，她那点犹疑便迎刃而解，自然高兴得很。
接下来的周末，夏昕每天上午上完课，便来到许记茶餐厅吃午饭。
这家餐厅虽然并不高档，但因为口味实在不错，价格也实惠，生意很好。很多事时候还得等位。
夏昕一个人，总不能占用四人卡座。许孟阳便给她单独准备了一个小桌子，就摆放在餐厅内侧的鱼缸旁边。坐在这处吃饭，不仅清静，还能欣赏鱼缸里的锦鲤和旁边的绿植。
她总是吃得很慢，磨磨蹭蹭能吃上一个小时，然后假装逗逗鱼看看花，实际上悄咪咪看着许孟阳忙进忙出。
然后等店里客人变得稀稀落落，他走过来问：“你要一起写作业吗？”
她便作势想了想：“我确实还有一些作业没写完。”
于是他打扫干净一张卡座，端上两杯白开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一起学习。
他们很少说话，只有在遇到不懂的数学题，她才会开口问他。当然，偶尔他做英语习题时，也会认真地请教她。
总之，除此之外，在很长时间里，他们并不会真正聊天。
但在奶茶店这个有别于教室的地方，两人这简短的相处和互动，让夏昕确定，许孟阳果然是一个脾气温和又勤奋上进的好学生。
只不过没多久之后，她就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那天下午，两人正默默做题，厨子和另外一个服务生在卡座打盹，许叔坐在收银台后算账。连门口都几乎没有行人，静谧得像是时间停止。
然而很快有人重重推开门，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因为动静太大，背对着门口的夏昕，下意识回头。
是一个双颊酡红一看就喝多了的年轻男人，他摇摇晃晃走进来，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大着舌头道：“叔，我没钱了，你快给我点钱。”
许叔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起来，飞快去关打开的收银机，却被男人拦截住，又将他用力推开。
“你干什么？”重重撞在身后墙上的许叔，气急败坏去阻挡那只从收银机拿钱的手，“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再给你钱，你要花钱自己去赚，再这样我报警了。”
男人死皮赖脸道：“你是我亲叔叔，给我拿点钱花怎么了？”
酒鬼的力气，总是大的。他推开许叔，从收银机抽屉拿出一把钞票，转身就要走。
许叔从收银柜里出来，拉住他，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钱，怒道：“你自己想想我给你多少钱了？你妹妹还在上大学，我得给她存钱，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你。”
男人回身，粗暴地将人推倒在地：“给女儿就有钱，给侄子就没有，妹妹迟早要嫁出去，我才是老许家的根儿，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的许孟阳，一双眉头紧紧蹙起，弯身低声对夏昕道：“你坐着这里别动，我去处理一下。”
说完，几步走到门口，将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的许叔扶起来，替他拍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又上前一步，抓住正要携款出门的男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钞票，递给扶着老腰疼得直叫唤的许叔。
“臭小子，多管闲事！”
男人恼羞成怒，扬起手要抽许孟阳，然而还未落下，就被少年攥住手腕，直接连人一块拖出门口。
夏昕透过玻璃门，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外面的动静。
只见向来沉默少言不显山露水的男孩，将那醉鬼拖到人行道上，顺手一抡。男人虽然个子不高，但也是一米七出头的成年男人，而且身材敦实，想必略有分量。
然而许孟阳这随手的一抡，直直将人掼在门口一棵行道树上。
像是漫画里的场景一样，男人贴在树干半天，才慢慢滑下来，瘫坐在地上直喘气。
夏昕看到许孟阳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指了指他的鼻子，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
地上的男人半晌后才站起身，却没再进来，而是对着店门口骂骂咧咧几句，到底是不情不愿地走了。
站在门内紧张兮兮观看形势的许叔，松了口气，在许孟阳走过来，打开门，拉着他进屋：“阳仔，没事吧？”
许孟阳摇头：“没事。”
许叔叹道：“多亏你今天在，不然一天又白干了。”
许孟阳道：“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回头还是报警吧。”
许叔点头：“下次再来我就报警。”说着又道，“你赶紧去学习吧，可千万别影响你。”
“没事。”
他回到夏昕对面坐下，表情依旧平静无澜，仿佛刚刚那个将人抡上树的人不是他，看到夏昕好奇地望着自己，他淡声解释：“许叔的侄子，老是来要钱。”
“哦。”夏昕想说你刚刚还挺帅的，但又觉得好像不适合，于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还挺凶的。”
许孟阳轻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没办法，对这种人就得凶一点。”
夏昕抿抿唇，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默了片刻，又冷不丁问：“你打算考什么专业？”
许孟阳道：“建筑设计吧，正好现在很多学校文理兼招。”
夏昕面露不解：“你数学这么好，理科应该很好吧，为什么不直接读理科，选择面要多很多。”
许孟阳轻描淡写道：“理科得大量刷题，我不想那么辛苦。。”
他是很认真勤奋的好学生，从他口中说出这种话，让夏昕有些意外：“你还怕辛苦？”
许孟阳笑：“谁不怕辛苦？你呢？”他问她，“打算学什么专业？”
夏昕抿抿唇，道：“我还不知道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学的。我妈想我学金融，以后好就业，我都不知道金融是干什么的。感觉就是为了赚钱，没意思。”
许孟阳道：“赚钱很重要啊！”
夏昕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可不想成为金钱的奴隶。”
“怎么会？”
夏昕瞅了瞅他，问：“那你想赚钱吗？”
“想啊，不赚钱怎么生活呢。”
夏昕的成长中从来没有为物质担忧过，自然就不会有赚钱的概念。现下听到他这样漫不经心的一句，才蓦地意识到，高三还要打工的他，与自己的生活肯定截然不同。刚刚自己鄙夷赚钱的言论，是不是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她嚅嗫了下唇，试探问：“你很缺钱吗？我可以给你借点，等高考后你再打工还我。这样就不用浪费时间，可以专心学习了。”
许孟阳抬头望向她，漆黑的眸子微微跳动了下，默了片刻，弯唇轻笑道：“其实也没有很缺钱，我就是觉得周末都用来学习，也挺枯燥的，压力还大，来许叔这里帮忙，算是放松。”
“哦。”夏昕觉得自己的自作主张有点尴尬，赶紧低下头假装做题。
过了一会儿，只听对面的男孩，又低声道：“谢谢。”
“不用。”
这是两人第一次除了学习之外，聊这么多。
也是从这时开始，他们似乎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

第十五章
隔日早上，夏昕原本是打算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公司楼下随便买点早餐填肚子。但是想到昨天的奶茶，她忍不住开车绕道，再次去了许记茶餐厅。
早上堂食的人不多，反正也没有急事，便点了奶茶和菠萝油，在店里吃。
服务生还是昨天那个男孩，刚刚给她端上早餐，还没离开卡座，忽然转头道：“许哥，你来了！”
夏昕循声抬头。
这位许哥不是别人，正是许孟阳。
他对上她的视线，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在这种地方相逢，夏昕有些不太自然地对他挥挥手：“嗨，早啊！”
许孟阳看了看她，没说话，只吩咐服务生：“给我拿个厚多士和咖啡。”
“许哥，你在这里吃吗？”
许孟阳点头，走到夏昕对面坐下。他一落座，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好多细微末节就接二连三浮上夏昕脑海。
她清了下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没想到许叔这家店还在，不过我来了两次，都没看到他人。”
“他回了广东。”
夏昕以为他说的是回广东探亲，点点头道：“那他挺放心的，你还在帮他照看吗？”
许孟阳看她一眼，说：“他回老家养老了。”
“啊？”
许孟阳继续道：“前年回去的，我把店盘了下来。”
夏昕终于反应过来，所以昨天收银女孩说的许哥是他？
但脑子又不禁有点乱，一乱就开始天马行空。一面想着他混得还真是不错，又是建筑事务所合伙人，又是茶餐厅老板，再不是当年那个高三还要打工的穷学生了；一面又想，他一个事务所合伙人大建筑师，还搞个小小茶餐厅做副业，犯得着这么辛苦吗？为了赚钱也未免太勤奋，还是说他也是个念旧的人？
她讪讪笑了笑，道：“那挺好的，都不用改名字。”
说完，只觉得一阵冷空气飘过。
许孟阳不甚在意地勾了下嘴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不过换了厨师，你觉得吃起来味道跟以前有差吗？”
夏昕道：“昨天早上喝了你给我们工作室带的奶茶，觉得跟以前口味一样，就过来吃了午饭，干炒牛河的味道，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好吃。”
许孟阳点头道：“那就好。”
菠萝油和奶茶先上来，夏昕用叉子划开还冒着热气的菠萝包，把黄油塞进去，用手压了压，咬上一大口，睁大眼睛点点头，伸出大拇指赞叹：“好吃。”
许孟阳望着她轻笑。
几口热腾腾的菠萝油下肚，又喝了两口热奶茶，因为空腹血糖低而流失的多巴胺，慢慢回升，夏昕心情莫名轻松爽朗，笑道：“幸好你盘下了这店，味道这么好，就这么关了，还挺可惜的。”
许孟阳不置可否。
服务生将他的厚多士和咖啡端上来。问：“许哥，还要别的吗？”
“不用了，你忙去吧。”
“好嘞。”
许孟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享受美食，过了片刻，开口道：“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夏昕微微一愣，忽然想起，重逢以来，他似乎是第一次对自己说这句话。分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但却让她心口有些发涩，好像等他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她抬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子里是很认真的神色，像是在认真等她的答案，而不是一句信手拈来的寒暄。
她很想认真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又是一片苍白，最后只得笑着点点头，佯装轻松道：“挺好的。”
许孟阳：“我也还行。”
上次夏昕随口问他时，他已经说过。她笑道：“看得出来。”
许孟阳看了看她，没再说话。
夏昕想了想，打破沉默：“上次消防演习谢谢你。”
许孟阳：“不用客气，你也送过我回家，还借了我雨伞。”
夏昕心说不一样的，但想了想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因为吃得快的，她的一个菠萝油一杯奶茶，不过几分钟就消灭干净。而许孟阳还在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盘子里的厚多士也才吃了一点。
夏昕想着两人都开车，似乎没必要刻意等他吃完，便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去上班了。”
许孟阳抬头看她一眼，默默点头。
夏昕抿抿唇，想再说点什么，但又好像忽然词穷，只得朝他笑了笑，拿起包去收银台买单。
哪知站在收银台前，摸出手机才发现昨晚忘了充电，这会儿已经自动关机。而在电子支付时代，她的钱包很难想起放现金。
“那个……许孟阳……”她不得不转头，朝老板求救。
犹坐在卡座的男人回头看向她。
夏昕讪讪道：“我手机没电了，买不了单。”
许孟阳道：“没事，不用结了。”
夏昕说：“那我回头微信转给你。”
“不用。”
夏昕灰溜溜地出门，平生第一次吃霸王餐就吃到许孟阳头上，这叫什么事啊！
到了办公室，她立刻将手机充上电，等能开机后，马上点开微信许孟阳的头像，将早餐钱三十块钱给他转过去。
干完这事，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才送下来。
许孟阳收到这三十块转账提醒时，刚刚出电梯。
三十块钱，表面上是早餐钱，实际上是她刻意与自己划清距离的那条界线。
他停在原地，蹙眉盯着手机屏幕，扯了下嘴角，轻轻叹了口气。脑子里浮现出女人的模样，她看起来这些年过得还不错，性格变好了许多，不再是乖张暴躁的女孩。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其实还是没变，依然习惯性与不熟的人保持距离。
如今的他对她来说，早已成为不熟的行列。
他想起当年，除了一开始她收下自己的手雕笔筒，在很长的时间里，她对他的任何示好，都抱着一种戒备的态度——而之所以收下笔筒，大概是他不小心偷听她电话的代价。
再后来，他见她不舒服，给她买一杯热饮，第二天她就还了一杯给自己。他给她讲题，她也一定会用其他的方式还给自己。以至于后来在许记一起学习时，他不得不提前准备一些英语题去请教她。
有时候学习累了，他去泡一杯奶茶或者咖啡给她，她一定会付钱。这种看起来绝不占人便宜的性格，本质不过是拒绝人的靠近。
是什么时候两人才真正走近的呢？
应该是那年圣诞节。
那年圣诞正好是周末，学校名义上是双休，但高三生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学习，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外面的补习班。
不过这种时尚的节日，年轻人肯定不会放过，很多学生都会约好共度平安夜。
他和夏昕自然不可能属于“很多”。
那天夏昕照旧是补完课，来到许记吃午餐，然后和他一起做题。快到傍晚时，外面原本安静的街道，忽然传来热闹的圣诞歌。
正埋头做题的女孩，听到音乐，抬头看向玻璃门外，看到对面商家门口的圣诞树和彩灯。
许孟阳掀起眼皮，见她看得入神，问：“你晚上有空吗？”
“嗯？”夏昕有点没太反应过来，收回目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许孟阳道：“星光璀璨游乐场今晚有平安夜活动，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玩。”
夏昕试探问：“你没和朋友约吗？”
许孟阳摇头。
女孩佯装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吧，我其实觉得这种洋节挺无聊的，不过反正晚上也没事，那就去凑凑热闹。”
许孟阳轻笑。
两人是七点去的星光璀璨。
室内游乐场里挂满了五光十色的圣诞彩灯，几个圣诞老人打扮的工作人员，在路边派发礼品和传单，时不时有兴高采烈的年轻人和孩子，拉着他们合影。
许孟阳见状，问：“你要拍照吗？你过去，我帮你拍。”
夏昕瞥了眼不远处那位被几个小孩子围着的圣诞老人，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不了，多幼稚啊！”
许孟阳轻笑，路过圣诞老人时，却分明看到她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一直忍不住朝那边瞟，像个蠢蠢欲动又不好意思的小孩。
他轻轻推了她一下：“大家都拍呢，去拍吧。”
夏昕抿抿唇，伸出一根手指头，道：“那就拍一张吧。”
她跑到圣诞老人身旁，脸上的表情有点生硬，想来是很少拍照。直到许孟阳用手机对上她，倒数一二三，她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比了个“耶”。
此时的手机拍照功能，只能说勉强凑合，但许孟阳的拍照技术显然很不错，表情僵硬的女孩，在他的手机中，也依然青春靓丽。
夏昕跑过来看了眼，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回头发给我。你要拍吗？我给你拍。”
许孟阳笑：“不了，多幼稚啊！”
夏昕反应过来他是拿她刚刚的话揶揄她，竖眉扬拳，要对他施加暴力，他偏身躲过。两个人在拥挤的人群中，幼稚地打闹起来。
他才知道，平日里坏脾气的她，其实不过是个孩子气的单纯女孩。
两人在游乐场玩了一个多小时，离开时已经快九点。
他将从书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圣诞快乐。”
那是一个星期前去商场买的一盒巧克力。
他从来没给女孩子送过这种礼物，拿出来时，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子都忍不住发热，好在室内灯光迷离，完美帮他掩饰了脸上的赧色。
夏昕似是很惊讶，反应过来，接过盒子，拆开一看，见是巧克力，兴奋道：“谢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可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呢。”
“没事的。”
夏昕想了想：“那我把巧克力分你一半吧。”
许孟阳笑：“也行。”
两人各自揣着半盒巧克力，在冬日夜晚的街头告别。
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十二月末已经冷得厉害，但这个夜晚，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第十六章
这个周末, 陆天然组了个局，请本市的老朋友去红叶山庄小聚，死拉硬拽将夏昕也叫了上。
夏昕如今虽然不排斥交朋友, 但对结交他那些狐朋狗友却没什么兴趣，不过想着就当免费度个假, 也就勉为其难去了。
周五一下班, 两人就驱车前往。
陆天然算是个富二代, 本地的发小好友也多出身优渥，年轻多金不用为生计奔波的都市男女们，聚在一起, 那简直就是骄奢淫逸纸醉金迷的真实写照。吃过晚饭, 一行人杀去KTV包房, 摆上美食开上好酒，唱歌跳舞喝酒划拳, 玩得那叫一个过火。
夏昕倒不是说有多保守，只是对于这种狂欢兴趣不大, 何况夹在一群陌生人里, 也确实算没办法多自在。而男人们通常热衷对新认识的美女大献殷勤, 这必然会引来其他女性同胞的拈酸吃醋, 故意瞎起哄, 将夏昕与献殷勤的男人凑在一起。
因为是陆天然的朋友, 夏昕不好表现出反感破坏气氛，好在陆同学还算有眼色有良心, 在她被推着跟人喝交杯酒时，立马站出来挡开，故意做出头昏脑涨的模样，摆摆手道：“我不行了, 得出去吹吹风醒醒酒，你们继续。”
说完拉着夏昕遁逃。
一出门，还没吹到风，陆天然就从头昏脑涨恢复双目清明，哪里还有醉酒的样子。他嘿嘿干笑道：“别生气啊，我也没想到我那几个哥们儿跟没见过美女似的，真给我丢人。”
夏昕倒是不以为意：“我知道你是想带我多认识几个朋友。不过交朋友这种事，真不能强求。”
陆天然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朋友也得看缘分，就比如我们俩。”
这话说得没毛病，虽然上大学后，夏昕和周围的人相处得都不错，但要说交心的好友，除了一两个朝夕相处的室友，还真只有陆天然，大概是两个人到底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她不想扫他的兴致，挥挥手道：“你去跟你朋友玩吧，不用管我，我随便逛逛就回房休息。”
陆天然嗤了声：“我哪能丢下你一个人呢，那些狐朋狗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不用管。”
夏昕故意露出夸张的捧心状：“老陆，我可太感动了。”
两人正站在走廊开着玩笑，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人还未至，爽朗的声音先响起：“咦？两位，这么巧？”
还真是很巧。
夏昕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森，颇有几分惊讶：“学长，你也来这里过周末？”
周森在两人跟前停下，举起手中的两瓶红酒扬了扬，笑道：“是啊，我们正唱歌呢，孟阳林茵也在，一块儿吧。”
“不了。”虽然听到许孟阳也在这里，夏昕的心下意识狠跳了下，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他和周森除了是搭档还是至交好友。她刚刚被吵了大半个小时，脑袋这会儿还在嗡嗡叫，当然不想再受这种罪，忙不迭摆摆手。
陆天然配合地接话：“我们刚从包厢出来。”
“是吗？”周森也没强求，笑着点头，“行，那回头再见。”
“回头见。”
等人走后，夏昕暗暗舒了口气。
“别说，还真是挺有缘分。”陆天然望着人离去的背影感叹，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楼上有台球室，时间还早，要不然咱们去打会儿球？”
夏昕抬起手，看了眼腕表，不到十点，对于都市青年来说，确实有点早，想着回来这么久，一直没摸过球杆，被陆天然一提，不免有点手痒：“行，去打几局。”
与此同时，回到包房的周森，在林茵身旁坐下，咦了一声：“怎么少了人？孟阳呢？”
林茵道：“说是出去透口气就回来。”
周森好笑地摇摇头：“那估计是不会回来了，算了别管他，咱们自己玩儿。”
红叶山庄消费不低，台球室的环境自然很不错。宽敞的大厅里，有十几张台子，这会儿玩球的人不算少，但没有街头台球厅的嘈杂，偶尔传来的喝彩掌声，也都是克制的。
“诶？那不是你老同学吗？”陆天然冷不丁道。
夏昕抬头，循声看去。
最里面那张球台，两个男人正在比赛，兴许是打得精彩，旁边围了好几个观众。
那握着球杆气定神闲看着对手开球的男人，正是许孟阳。
他今日穿着一身黑色休闲卫衣，比起工作日写字楼里正装的精英范儿，多了几分少年气。
从夏昕角度，看到的正好是他的侧面。
灯光下英俊的轮廓，和嘴角漫不经心的笑容，几乎瞬间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合起来。
开球的男人打得还算顺利，开球成功后，连落五球，才轮到许孟阳。大概是球桌上的局面并不好打，男人退开一步，朝他挑挑眉头。
许孟阳目光落在球台，拿起巧粉在杆头擦了擦。不知为何，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做起来有种信手拈来的帅气。
从从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夏昕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目不转睛望着他。
握杆，弯腰，瞄准，击球。
虽然不再如少年时那样单薄，但依旧是颀长清瘦的身材，弯腰俯身的姿势，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他打球时的表情很专注，击球的动作干净利落，换姿势时也是行云流水，总之，不管球技如何，光是看着这男人打球，已经称得上一种享受。
当然，他的球技毋庸置疑。
从他弯身的那一刻起，球桌上的花色球一个一个落袋，直到那颗黑色的八号球被准确无误打入袋中。
一杆清台。
围观的人齐齐拍手叫好。落败的对手，心服口服地笑着与他击掌。
与此同时，一个高挑时尚的年轻女孩，走到他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礼貌地倾身，低低笑了笑。
陆天然扯了扯怔在原地的夏昕：“走走走，咱们过去看看。”
夏昕还未反应过来，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上。
“许总！”还没走近，陆天然就亟不可待张嘴打招呼。
许孟阳应声回头，目光落在夏昕脸上，轻笑了笑，点头。
见刚刚跟他打球的人去了别桌，陆天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笑道：“高手啊！”
许孟阳摇摇头，说：“打着玩儿而已。”
他话音落，站在他身旁的年轻女孩，撒娇般道：“太谦虚了，你教我打好不好。”
许孟阳客客气气道：“我自己玩玩还可以，教人肯定是不行的。”说着朝不远处一个正无所事事的教练招招手，“我重新给你开个球台，让教练教你。”
女孩显然对他这种不解风情的谦虚颇为不满，但见到教练被叫过来，只得一脸怨念地跟人去了不远处的一张空球台。
陆天然拿来一根球杆，笑道：“来，玩一局。”
夏昕很想对他的不自量力翻一个白眼。
许孟阳则是点点头：“好啊。”
哪知陆天然这货忽然又将球杆往夏昕怀中一塞，坏笑道：“不是我和你打，是你的老同学我们叱咤台球厅的小夏夏。”
夏昕：“……”有点想把他的脑袋当成桌上的台球，一球杆送进洞。
陆天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脑袋有危险，继续道：“虽然刚刚许总一杠清台很帅，但我们老夏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年我跟着她辗转我们学校的台球厅，就很少见她遇到对手。看不出来吧？”
许孟阳看着夏昕，似笑非笑道：“是吗？那就讨教两招。”
夏昕有点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眼睛，握着球杆的手，还没开打，就隐隐有出汗的迹象。
打台球算是她的业余爱好，在帝都那些年，每个星期都会打上几场。陆天然刚刚的话，虽然有吹牛逼的成分在，不过她的球技确实还不错。
但在许孟阳面前，她是一点都不敢说这种话。至少他看到的刚刚那一场，可以证明，比起八年前，他的技术没有退步，甚至还隐约精进了几分。
陆天然没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微妙，一心想着炫耀自己的朋友，苍蝇搓手般激动去摆球。
许孟阳看着对面握着球杆的女人，轻描淡写问：“玩什么打法？”
夏昕：“就美式吧。”
许孟阳点头。
陆天然在旁边叫道：“咱们简单点，三局两胜，我当裁判。”
许孟阳又问：“你刚来还没热身，第一局你先开球。”
对于高手来说，谁拿到开球权谁就占了先机，遇到许孟阳那种随随便便就能一杆清台的高手，失去开球权，一局下来基本上就只有观看的份了。
夏昕没跟他客气，拿巧粉抹了抹杆头和手掌心，走到台子前，找了找手感，弯下腰肢，抬头微微蹙眉，瞄准摆球。
许孟阳站在球台中侧，目光落在灯光下那张漂亮的脸上，然后不经意滑在她的后腰，因为俯身，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在光芒的反射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很快收回视线，看向她认真专注的神色。
砰的一声，摆成三角形的台球四散开来，其中一颗落袋。
这球开得很漂亮。
开始两颗球，夏昕打得还有点犹豫，但很快找到手感，越打越顺，竟然顺利一杆清台。
陆天然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旁边围观的人也鼓掌叫好。
黑球落袋，夏昕竖起身舒了口气，看向一旁的许孟阳。
他一直没离开她身上的目光，此刻涌上几分笑意，拍拍手道：“漂亮。”
陆天然与有荣焉道：“许总，我没骗你吧。”
许孟阳点头：“确实。”
夏昕竖起球杆：“下一局，轮到你开球。”
许孟阳来到球台尾部，将白球在手中掂了掂，摆好。慢慢俯下身，在出杆之前，掀起眼皮，朝侧前方的女人看了眼，轻轻勾了下唇角，然后垂眸瞄准。
接下来，便只有砰砰砰台球碰撞的声音。
同样是炸清。
美式八球一杠清台不算太难，但刚刚夏昕在还未热身的情况下打出炸清，多少是有点运气成分在内，而许孟阳连着两次都能打出炸清，而且速度非常快，这肯定就不是运气了。
两个人的实力还是有差距。
也不知为何，夏昕忽然就被激起了胜负欲。
第三局关键局，轮到她开球，她知道绝对不能给许孟阳机会，不然自己就不会再有机会。
可惜这一次幸运之神到底没能继续关照她。一连打进五颗球后，剩下的两颗位置极其刁钻，夏昕试了几个姿势，到底还是失败。
陆天然哎呀了一声，夏昕自己也懊恼地皱了皱眉头。
许孟阳轻笑了笑，抹了抹杆头，他这一杆照旧打得一帆风顺，眼见着就只剩最后的黑八。他用球杆找准角度，弯下身正要击球时，陆天然忽然上前一步，用力咳嗽一声。
球杆因为这声咳嗽，明显抖了一下，击出的球也稍稍偏离了路线，黑球在洞口盘旋了片刻，到底没落下去。
围观的人俱是一言难尽地看向陆天然。
许孟阳倒是没在意，只是看着那颗旋转的黑球，微微蹙了下眉头，然后又摇头笑了笑。
陆天然佯装无辜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喉咙有点不舒服，去买水了。”
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许孟阳看向夏昕，见她要放下球杆，不打算继续，轻描淡写开口道：“打球受到影响很正常，你现在不也受到影响了么？继续吧。”
夏昕犹豫了下，看着台上仅剩的几颗球，秉着有始有终的比赛精神，还是走到台前，弯下身，将属于自己的球连着击入袋中。
虽然胜之不武，但最后这几颗球也实在是打得漂亮。旁边围观的人还是由衷地为她鼓掌，何况看美女帅哥打球，总是一种享受。
遁逃的陆天然，在观众散去后，拎着两瓶水鬼鬼祟祟冒回来，将水递给两人，笑嘻嘻道：“还是我们老夏赢了啊，许总服不服？”
夏昕拎开瓶盖，白了他一眼。
许孟阳仰头喝了口水，轻笑道：“嗯，心服口服。”
陆天然得意地朝夏昕挤眉弄眼。
夏昕不想搭理这位猪队友，闷头喝水。
陆天然又笑道：“刚刚看你俩打球还真是挺赏心悦目。”说罢，又蹙起眉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而且……我觉得你们俩打法和姿势特别像，简直像师出同门。”
正在喝水的夏昕，猛得被呛住，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陆天然：“怎么喝个水还呛到？”
夏昕抹了下嘴角，一抬头，不经意便对上许孟阳意味不明的目光。
她清了清喉咙，对他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了。”
许孟阳点头。
转身刚走了几步，却又听他在身后淡声开口：“你球技比以前进步了很多。”
夏昕回头，轻笑道：“……你也是。”
陆天然咦了一声，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了两眼，眨眨眼睛问：“你们以前打过球啊！”
夏昕心说，岂止是打过球，她的台球就是许孟阳教的，打法姿势当然和他很相似。

第十七章
高三那个圣诞之后, 夏昕终于彻底接受，自己在高中最后一年，交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当她确定这一点后, 面对许孟阳时，就完全轻松自在起来。
那盒一人一半的巧克力,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每天都会出现在两人的课桌上。在外人看来, 两个没什么交集的同学，在校外有着让人意想不到的交集，就像是一个只有两人分享的青春期秘密。
临近期末时, 随着夏胜南给予的压力, 夏昕的脾气又开始变得暴躁, 连学习时，都会时不时不耐烦地摔笔。
那天周六在许记, 她做了几道题就不想再继续，烦躁地收起文具, 准备打道回府。
许孟阳默默看着她哐哐当当收拾的动作, 冷不丁道：“你想去放松一会儿吗？”
夏昕问：“什么？”
“打球。”
“什么球？”
许孟阳指了指马路对面：“那边有个台球厅, 要不要去玩一会儿。”
夏昕没打过台球, 实际上她虽然运动能力不差, 但任何需要两个人以上参与的运动, 她都很少接触，毕竟她是一个从小就没朋友的人。
每次路过球场, 看到男生女生打球，她不是没向往过，不过也就那么一刹那，很快就被自己那别扭傲慢的心思掩埋。
若是别人提议让她一起去打球, 她肯定会不屑一顾。但许孟阳不一样，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和许孟阳在一起。
饶是如此，她仍旧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语气：“我又不会。”
许孟阳：“我可以教你。”
“你会吗？”
“还可以吧。”
夏昕作势想了想：“好吧，去看看，如果不好玩就算了。”
“行。”许孟阳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街边的台球厅算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夏昕虽然叛逆，但也确确实实是个象牙塔里的单纯学生，一进去看到各种不良青少年模样的男女，顿时小心脏砰砰直跳。
她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然而许孟阳显然熟门熟路，路过几个红毛黄毛年轻人时，很自然地跟人打招呼，显然跟这里面很多人都认识，甚至称得上熟稔，这几乎有点颠覆夏昕对他的认知。
他开了一个台子，选了两根球杆递给她一支，摆好两个球，道：“你试着打一下。”
夏昕握着球杆，觉得应该不难。学着在电视里看过的样子，弯身瞄准去击球。然而手中的球杆却完全不听使唤，竟然从球上跳开。
看她瘪嘴郁闷的样子，许孟阳走到她身旁，笑道：“你姿势不太对，我给你示范一下。”
“哦。”
他俯下身，摆好姿势，出杆，击球，应声落袋。
因为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到有种纯天然的美感，哪怕夏昕完全不懂球，也不由自主哇了一声。
许孟阳起身，笑说：“你再试试。”
夏昕作为学霸，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照着他的动作又打了一次，这回虽然还是没进洞，但至少没再滑杆，也按着预设的路线击中了球。
“很好。”许孟阳笑道。
夏昕得意地扬扬眉头。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过来，拍着许孟阳的肩膀，笑道：“哟孟阳，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也不告诉哥？”
许孟阳难得脸上一红，道：“哥你误会了，不是女朋友，是同学。”
夏昕不动声色地看向这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留着一头板寸，身上穿着皮夹克，胸前挂着一串链子，露在衣领外的脖颈，密密麻麻的纹身朝下方延伸下去。
总之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而这“不是好东西”看起来和许孟阳还特别熟的样子。
她听许孟阳叫人哥，但她没弄错的话，他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而且这两人长相相似度分明为零。
她想起学校有些不良少年，会在社会上认一些哥什么的。但怎么都觉得许孟阳不是这种人。
在她打量男人的同时，男人也笑盈盈打量了一眼她，大概是见她穿着打扮偏中性，似乎是相信了许孟阳的话，笑道：“哦，是同学啊！我叫关勇，这家店的老板，孟阳的哥，你叫我关哥就行，随便玩不用客气。”又问许孟阳，“有空吗？帮忙去打一局，还是三局两胜。”
夏昕见许孟阳看向自己，道：“我自己练一练，你去打你的吧，不用管我。”
“好，那你先练着，我打完一局就回来，有事的话叫我。”
“嗯。”
许孟阳被关勇揽着走了，走了没几步，有两个杀马特打扮的男孩凑过去，一人一边与许孟阳亲昵地勾肩搭背。
许孟阳跟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但此刻被人簇拥着，又好像并不违和。
许孟阳走到了几桌开外的一张台子停下，那里有一个黄毛青年拿着杆子在等候着，台子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夏昕一边自己瞎摸索，一边好奇地看向那边。
许孟阳拿了球杆，用巧粉在杆头上抹了抹，关勇拿起一枚硬币丢在球台中间，确定谁先开球。
黄毛青年率先拿到开球权，颇有些得意地朝许孟阳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许孟阳无动于衷。
在这群人，许孟阳算是年轻的。但他站在这堆人里，却有种不符合年龄的从容，在对方击球时，不管打得漂亮与否，他都没什么反应。
黄毛青年打得还算顺利，在第六个球时才停下来，轮到许孟阳。
许孟阳走到台子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夏昕这边看了眼，看到她在看自己，朝她点点头，然后转过头弯下身。
砰、砰、砰……
是台球碰撞落袋的声音。
弯身、瞄准、起身、挪步、再弯身，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夏昕从来不知道，原来打台球是一件这么帅气的事情，她听见自己的心脏，随着台球落袋的声音，砰砰跳起来。
许孟阳没给对方机会，第二局轮到他开球，更是速战速决，一杆清台。
黄毛青年扔开杆子摊手认输，从钱夹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关勇，关勇递给许孟阳，拍拍他的肩膀：“今天手感这么好？”
许孟阳只象征性从里面抽出几张，随手放进牛仔裤口袋：“还行。”
说完挥挥手，朝夏昕这边走来。刚刚赢了球的少年，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微笑。
夏昕觉得自己好像又认识了他的另一面。那个在教室里沉默寡言到像是背景板的男生，在校外好像有着另外一面。
他原本单薄的形象陡然变得丰富起来，比任何学校里的男生都丰富。
“练得怎么样？找到感觉了吗？”许孟阳走到她跟前问。
夏昕刚刚光顾着看，就打了几杆。此时也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股陌生的羞涩，低声道：“好像还是不太会。”然后又试探问，“你们刚刚是赌球吗？”
许孟阳轻描淡写道：“台球厅里玩钱的很多，偶尔会帮关哥打一局。”
夏昕忽然又脑补他一个缺钱的穷学生，为了钱被社会哥们逼迫，忧心忡忡问：“是那个关哥逼你的吗？”
许孟阳轻笑：“想什么呢！”
夏昕道：“我就是觉得你们不像一路人。”
许孟阳道：“我很小就认识关哥，他算是看着我长大的，跟我亲哥差不多。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但其实人很好。”
“哦。”
许孟阳看她还将信将疑，失笑道：“放心吧，我不是被人逼迫的失足青年。”
夏昕道：“我没这么想。”
许孟阳笑了笑，转而道：“其实打球挺简单的，我慢慢教你。”他摆好球，“你再试一试。”
夏昕拿着球杆俯下身，正要出杆时，许孟阳蹙了蹙眉道：“等等，你别动。”
夏昕身体没动，只是头抬起来，不解地看向他、
他走过来，在她侧后方站定，一手握住球杆，一手握住她右手手腕，微微调整了下距离，然后顺着她身体的方向，俯身上前，去调整她放在球台的左手和球杆。
这是一个半环抱的姿势，男孩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两人并未靠在一起，但夏昕的心还是禁不住狂跳起来。
许孟阳似乎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离人太近，反应过来，赶紧挪开一些，欲盖弥彰般清了下嗓子，道：“你再试试。”
碰的一声，球笔直落袋。
夏昕高兴地跳起来，将刚刚的异样抛之脑后，转头朝男孩灿烂笑道：“我打进去了”
许孟阳弯起唇角，朝她竖起拇指：“棒！”
这个下午，夏昕在街边鱼龙混杂的台球厅里泡了两个小时，在许孟阳不厌其烦地指导下，从一个台球小白，踏进了门槛。
她从来没有这么酣畅淋漓放松过。只是这一次，她就爱上了这项运动。
从台球厅出来，女孩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红晕，她吸了口冬天傍晚的凉气，道：“以后周末写完作业，咱们都来这里打球吧。”说着又赶紧补充一句，“高三太辛苦了，得劳逸结合。”
许孟阳轻笑：“好，劳逸结合。”

第十八章
夏昕和陆天然还没走出台球室, 便撞见一脸焦灼匆匆跑进来的周森。见到两人，他慌忙上前问：“看到孟阳了吗？”
夏昕往身后指了指：“在里面。”
话音落，许孟阳已经跟上来, 问：“怎么了师哥？”
周森道：“刚刚林茵和我吵架，一个人跑出去了, 找了一圈没见到人。这么晚了, 周围都是山, 我怕她一个人出什么事。”
许孟阳眉头轻蹙问：“你别急，她往哪边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问楼下前台, 就知道出去了。”周森神色里都是懊恼, 想来是真的担心妻子。
许孟阳道：“你别急, 我们分头找吧。”
夏昕想了想，问：“需要我们帮忙吗？”
周森闻言, 赶紧点头：“那麻烦你们了。我们分头找，我和孟阳去东西两边林子看看, 你们去门口方向找找。”
夏昕：“行。”
看着心急如焚离开的周森, 夏昕心想他一定很爱林茵。然后又看了眼朝随后跟上去的许孟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是否担忧。
她和陆天然走出大楼, 朝山庄门口走去。
红叶山庄身处山中, 不像都市里有着四处闪烁的霓虹，仅凭着山庄内的灯光, 照不亮周遭的山色，到了这个时候，四面八方都是沉沉的夜色，一眼望去除了黑色还是黑色。
眼下已是仲秋, 夜晚的天气很有几分凉意。陆天然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潮男，只穿了一件薄衬衣，夜风吹来，冷得打了个哆嗦。
“你那位周学长老婆也是你同学对吗？”他好奇问。
夏昕点头。
“是不是很漂亮？”
夏昕点头：“我们班班花呢。”
陆天然大惊：“有你在的班级，班花竟然旁落她人，我倒是要看看这位美女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姿国色。”
夏昕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林茵是不是天姿国色她不敢说，但她那样清纯温柔的女孩儿，大部分男生应该都喜欢。
一阵风吹来，陆天然默默手臂，皱眉道：“你说这大半夜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这里可不比城市里，一个漂亮女人独自出去，一不小心可能几会出大事。”
夏昕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巴，又不是小孩子，成年人肯定有分寸的。”
“有分寸和老公吵架还大晚上乱跑。”
夏昕一时无语。其实她也有点意外，林茵向来是很温柔大方脾气很好的女生，好到简直处处讨好，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和任何人有过矛盾，和自己是两个极端。没想到结婚后，也是会和丈夫使性子闹脾气的女人。
门口是山庄通往市内的马路，除了靠近大门的两侧，有几家小店，远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旷。
两人跟未打烊的小商家打听了一圈，没有任何消息，只得继续沿着马路走。好在是两个个人，倒没什么好怕的。
半个小时过去，陆天然已经冷得开始打喷嚏，弱弱申请道：“要不然咱们先回去吧，估计不在这边。”
夏昕正犹豫着，手机忽然提示信息。
打开一看，是许孟阳发来的：人找到了。
她舒了口气，道：“行了，人找到了，咱们回去吧，我得好好睡一觉。”
陆天然也重重松了口气：“我这乌鸦嘴还没灵验。”
两人返回山庄，刚刚走到下榻的客房楼前，便撞见许孟阳和林茵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穿着拖鞋的林茵走在前面，许孟阳身上那件黑色卫衣，此刻披在她身上。只剩一件短袖T恤的男人，默默跟在她身后，像是一个尽忠职守的骑士。
“林茵，你没事吧？”夏昕愣了下，走上前主动打招呼。
林茵看向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还是那个温柔的好女孩。
夏昕摇头，又看了眼许孟阳：“那我们上楼了。”
许孟阳点头。
夏昕朝两人挥挥手，和冻得直发抖的陆天然并肩朝大门内走去，身后周森的声音传来：“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了！”
林茵冷冰冰道：“不用你管。”
“哎呀我的祖宗，我错了我错了，我回去给你跪键盘行吗？你可别再这么吓我了，迟早被你吓出心脏病。”
林茵哼了一声，将身上的衣服还给许孟阳，大步朝里面走去。
周森急匆匆跟上，路过夏昕和陆天然时，不好意思地挥挥手道谢，然后追上老婆，从后面将人抱住，俯在耳畔，轻言细语的哄着，连搂带抱将人拉进电梯。
原本挣扎的女人，拍了他几下，最终停下动作，老老实实靠在他怀中。
夏昕对这种夫妻间的打情骂俏有点不大自在，刻意放缓脚步。陆天然显然也是，等到电梯上去，两人才慢慢往前走。
原本在后面优哉游哉的许孟阳也走了上来。
夏昕转头看他，见他将卫衣拎在手中，身上还穿着一件短袖T恤，随口问：“在哪里找到的？”
许孟阳道：“上山那边有个亭子，她就在那里。”
夏昕点点头，又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你还是挺了解她的，一找就找到。”
许孟阳古怪地看着她，但到底没说什么。
电梯抵达，几个人挥手道晚安。
回到房内，经过这番折腾，之前因为打球提起的兴致，早已经慢慢降下来。
时隔这么多年，许孟阳待林茵依旧像从前一样，仿佛这样的付出已经成为惯性，无关两人是何种关系。
当年她跟着他去关勇那里打了两次台球后，两人纯洁的友情突飞猛进。在许记一起学习时，不再只是交流问题，不能说是无话不谈，但也是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校园八卦聊到食堂大妈。这个年纪的少年，感兴趣的东西，他们也都有。
不过多是夏昕说，许孟阳听。但和她在一起时，他并不像在学校里看起来那样沉闷，总能配合地接话，从不会让夏昕一个人说的无趣。
那时夏昕也好奇问过他和林茵的关系，他并未多说，只道幼年相识的朋友，把她当妹妹一样照顾。
她是相信他的说法的，因为他确实不像那些喜欢林茵的男孩，总是想方设法献殷勤，他对林茵的好，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默默的不求回报的关照。
然而对于一个在成长中习惯孤独的女孩，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件事，无疑是弥足珍贵的。虽然夏昕并不会承认，但对待自己这唯一的朋友，本能地生出了占有欲。
那天是林茵的生日。作为全班人缘最好的女生，她的生日很是与众不同。早上进教室时，黑板上便有人用粉笔写着“祝林茵生日快乐”一行大字。
在座位坐下，打开课桌，里面是被同学们塞得满满的生日礼物。几个女孩子簇拥在她身旁，看着她拆礼物，还有人陆陆续续过去送上礼物和祝福，真是热闹又欢快的场面。
让人毫不怀疑，这一定是个无比幸福的女孩。
坐在最后一排的夏昕，默默看着前方，想起自己每年暑期过生日时的冷清，有些悻悻然地扯了下嘴角。
许孟阳就是这时进来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带着浓浓的寒气，像是从外奔波而来，一脸倦意地打着哈欠。
路过林茵桌旁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唱片放在她桌上：“生日快乐！”
“哇！五月天签名唱片。”不知谁兴奋地叫了一声。
林茵拿起唱片，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你昨天下午请假去临市了？”
夏昕想起来昨天无意间看到的新闻，五月天昨天下午在临市签售。虽然两座城市隔得不远，但坐车过去也得几个小时。
排队等到签售赶回来，估计得是凌晨半夜，难怪他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许孟阳点点头没多停留，放了礼物，便回到座位，趴在桌上，将羽绒服的帽子罩在脑袋，准备补眠。
林茵却爱不释手地抱着唱片走过来：“许孟阳，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许孟阳头也没抬头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五月天的签名唱片吗？”
“嗯，没想到你能拿到，我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
林茵点头，又不经意看向许孟阳身后的夏昕，恰好对上夏昕不太友善的目光，习惯性露出一个温柔大方的笑容，只是在得到对方一个鄙夷的白眼后，讪讪转身离开，继续和朋友们分享生日的快乐。
第一节 早自习，许孟阳破天荒睡足了四十分钟，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缓缓坐起身。
夏昕一直忍着没打断他的睡眠，现下看到他醒过来，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在他的椅子。
好在是嘈杂的下课时间，没有人注意教室后角落里的动静。
许孟阳转过身，惺忪的脸上有几分茫然的无辜：“怎么了？”
夏昕冷着脸道：“没什么。”
大概是已经习惯她时不时的抽风，许孟阳倒也没觉得奇怪，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喜欢听谁的歌？”
夏昕道：“披头士皇后枪花，或者小红莓比约克。”
许孟阳摸摸鼻子：“……还挺有品味的。”
“那当然，我可不听什么伪摇滚，没品味。”她意有所指。
许孟阳好像没听出来，打了个哈欠道：“我家里收藏了一些打口碟，回头找找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夏昕忽然就对这场对话变得意兴阑珊，她摊开书本，低头假装学习。
过了一会儿，又从书包里摸出最后一颗圣诞节巧克力，打开包装，放进嘴里，不知是不是放得有点久了，吃在嘴里，没有之前的那么甜，反倒有一点点苦涩。
这份让她开心了许久的圣诞礼物，好像忽然变得平庸起来，至少比起林茵那张签名唱片，没有任何特别。
她其实也喜欢听五月天。

第十九章
红叶山庄这一晚, 夏昕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梦里都是那个冬天。
在那个冬天，她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开心，也尝到了陌生的忧伤难过, 以及她对另一个女生不愿承认的羡慕和嫉妒。
睁开眼睛, 带着雾气的阳光, 已经从窗外洒进来。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尚早，但已经没睡意, 想了想, 干脆起床去爬山活动活动筋骨。
她估摸着以陆天然的尿性, 昨晚后来又去和狐朋狗友通宵狂欢，这会儿应该还在跟周公纠缠, 便没叫他一块。简单洗漱换上携带的运动衣，也没化妆, 下楼去餐厅吃了点早餐, 便独自去登山。
来红叶山庄度假, 除了泡温泉, 就是爬旁边这座红叶山。这会儿入秋没多久, 山上树叶虽然只红了一点, 但夹在在绿荫之间，也别有一番风光。
时间虽早, 上山的人也不少。夏昕一口气爬到半山腰，喘着气停下来，准备稍作休息再继续。
目光落在脚上，才发觉鞋带不知何时松了, 正弯下身去系鞋带，身后传来一道陌生而礼貌的男声：“需要帮忙吗？”
夏昕头也不抬道：“没事，鞋带松了而已。”
系好鞋带起身，觉察身侧那人还没离开，转头一看，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男人朝她露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今天天气还真不错。”
这种自来熟的搭讪方式，看得出是自我感觉良好的那类男人。她不动声色打量人一眼，年轻，长得不错，脚下是名牌跑鞋，腕上戴着名表，经济条件想必也挺优越，所以自信一点倒也正常。
这种男人她见过不少，算不上多反感，但也实在难以产生好感。不过她如今是成熟的成年人，早学会收敛尖锐的棱角，甚至还能装出几分圆滑。毕竟社会是现实的，要想少吃点亏，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四处树敌，看谁不顺眼，一个白眼毫不客气翻过去。
她笑着点点头，道：“是啊，挺好的。”
男人问：“你经常来吗？以前怎么没看到过你？”
夏昕：“第一次来。”
男人道：“难怪。”
两人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并肩往上走。山间湿气重，晨间的石板台阶很滑，夏昕的的登山鞋虽然能防滑，但走了几步，还是不小心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心。”男人哪能放过这样天时地利献殷勤的机会，眼明手快去扶她。
只是有天时地利，却没有人和。还没碰到夏昕的手臂，她另一只手已经抓住旁边的松树，稳住了身体，也顺势避开了男人的手。
不过她还是礼貌道：“谢谢。”
男人收回落空的手，依旧是彬彬有礼的笑容：“还好没摔倒。”
“嗯。”她面上彬彬有礼，心中则暗忖着该如何摆脱旁边这个自以为是只差开屏的孔雀。
与此同时，在她身后十几个台阶的位置，许孟阳正不急不慢往上走。他一早就看到了她，但没上前打扰。然而她这样的年轻女人，他不打扰，总有人打扰。
他微微昂头，眯眼看着前方两道走在树影斑驳中的身影，路边偶尔有一两株荆棘冒出来，男人便殷勤地替她拂开。
不知男人说了什么，女人轻笑出声。
听起来是很自然平常的笑，但他知道，她已经不太耐烦。
她似乎总是这样，被男人喜欢，却不以为然。
许孟阳深呼吸了口林间清新的空气，忽然加快脚步，追上去，冷不丁插进男女中间。
“咦？你也来爬山？”看到乍然出现的人，夏昕露出出其不意的愕然。
许孟阳望着她因为运动而泛红的面颊，点头。
旁边的男人虽然自我感觉良好，但也颇有自知之明，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这位不速之客，发觉对方无论从身高长相还是气质，甚至手上戴的腕表，都更胜自己一筹，加上女人对他的态度，分明很热情，想来关系不一般，于是和夏昕挥挥手，笑说：“你朋友来了，那我先上去了。”
夏昕点头。可算是走了。
许孟阳看了眼人离去的背影，随口问：“陆天然呢？没跟你一起？”
夏昕撇撇嘴：“估计还在睡觉呢。周森和……林茵怎么没同你一块？”
问完这句，脑子里忽然出现昨晚，林茵被他找到后，披着他外套的场景。
许孟阳轻笑了笑道：“我又没有当电灯泡的爱好。”
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来有任何酸味。
夏昕抿抿唇，又状似随意问：“林茵还好吧？”
许孟阳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漫不经心道：“夫妻吵架很正常，应该没事了。”
“哦。”夏昕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们两个人感情看起来挺好的。”
许孟阳这回微微笑了下，道：“是还不错。”
是自然轻松的语气，哪怕夏昕不动声色地探寻他的表情，也没从中捕捉到半点类似失落的蛛丝马迹。
虽然他看起来浑不在意，夏昕却莫名有些怅然。
无论两人当年最终有多尴尬难堪，但作为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是他让自己贫瘠苍白青春有了色彩。
自始至终是她不够好，而他从来无可挑剔。她是真心希望他能过得幸福，所以如今看到他默默守护的女孩已有所属，而他依然形单影只，她其实有点为他难过。
觉察到她意味不明的目光，许孟阳掀起眼皮看向她，问：“怎么了？”
夏昕赶紧转过头，笑着指了指山顶：“上面有棵许愿树，据说挺灵的，咱们赶紧爬上去许个愿。”说完不等对方回应，抬脚就往上走。
犹站在原地的许孟阳，默默望着那道纤丽的背影。
夏昕跑了几个台阶，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下来回过头，道：“怎么不走？”
许孟阳点头，勾了下嘴角，不紧不慢跟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昨晚打了那场台球后，她面对自己自然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保持着距离。
山不算高，两人一路疾行，十来分钟就登顶。
清晨的山顶，秋风徐徐，让人心旷神怡。那棵在秋日中依然繁茂的许愿树上，绑着红绸带的铃铛，在山风中奏着清脆的乐曲。
这是一棵两人抱的大榕树。原本本地不产榕树，树据说是十几年前景区开发时随意种下的，没想到很快长得枝繁叶茂，几年之后已经成为屹立山顶的一颗大树。
然后景区开发商突发奇想将其打造成许愿树，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宣传，网上经常有人说这棵树灵验，久而久之就有了名声。
夏昕这是第一次来，看到大树上密密麻麻写着愿望的红绸缎，她就知道多少人将心愿寄托与此。
她是不相信这些的，只觉得是好玩，走到树下，抬头好奇地去瞧几根低矮的绸带，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愿望。
果然多与爱情有关。
“写上愿望吧。”她正看得入迷，原本已经走开的许孟阳，不知何时又来到她身旁，手中还多了两根挂着铃铛的红绸带。
夏昕接过来，随口问：“这个多少钱？我给你。”
许孟阳对她这种划开距离的行为，微微皱眉，淡声道：“几块钱而已，许愿得心诚，就不要用钱去衡量了。”
夏昕觉得说得有道理，也没再纠结占人几块钱便宜的事，点点头道：“那谢谢了。”
许孟阳轻笑了笑。
夏昕拿过他手中的笔，兴致勃勃准备写下愿望，但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对未来并没有什么特别期待。
这个念头一出，顿时令她有点悻悻然，随手写了一行字，用力将手中的铃铛抛上树枝。
转头，许孟阳也写好丢了上去，那红色飘带的铃铛恰好就落在她的铃铛旁边。
“你许了什么愿？”她随口问。
许孟阳：“世界和平。”
夏昕：“……”
她转头看他，看到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确定他是开玩笑。
许孟阳对上她的目光，轻笑了笑，又看向树上那两条飘在风中的红绸带，轻描淡写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愿望，就年纪也不算小了，希望能顺利找个女朋友吧。”
夏昕没料到他的愿望竟然是这个，总觉得不太符合他的风格，继而又想到林茵，轻轻吁了口气，故作轻松道：“你现在可是青年才俊，只要别太执着，一直钻牛角尖，想找到一个不错的女朋友还不容易？”
许孟阳望着她，半晌没出声，直到看得她有点不自在，才不着痕迹移开目光，再次抬头看向那根迎风轻舞的绸带，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可惜人有时候就是会忍不住有点执着。”
夏昕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许孟阳又问：“你呢？”
“我？”夏昕回神，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愿望，笑道，“我希望工作顺利，我们拍的片子能被更多人认可。”也能被夏胜南认可，她在心中补充。
许孟阳点点头：“会实现的。”
夏昕：“承蒙吉言。”想了想，又说，“你的愿望也肯定会实现的。”

第二十章
无所事事的时光, 总是过得很快的。从山上回到山庄，转眼就到了下午。
下午是温泉时间。
红叶山庄的室内温泉，在本城很受欢迎, 大大小小池子几十个，有不少人是带着孩子来度假的家庭。夏昕嫌熊孩子们太吵, 寻了个角落无人的小池子, 将聒噪程度不输熊孩子的陆天然赶走后, 独自慢慢享受。
原本是个小的圆池，中间一座假山石分成两个半圆池。夏昕挑了里侧那半边，让假山石彻底把外面的喧哗和自己这方小天地隔离开来。
靠在石壁上享受了一会儿, 隐约听到背后另一侧有人下水, 又听到有女人开口说话：“你平时工作之余, 都喜欢做些什么？”
她原本没在意，但随即又一道熟悉的男声传入耳中：“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许孟阳？
夏昕下意识坐直身体。
“怎么会？你打游戏吗？”
“不怎么打。”
“那喜欢电影吗？”
“偶尔看。”
“那肯定喜欢看书吧, 我感觉你看起来很学识渊博。”
“是因为我显老吗？”
还会不会聊天？不是许愿都想要个女朋友吗？山石背后的夏昕都有点替他着急了。
而那位女孩显然也是觉得无趣，尴尬笑了两声, 又主动聊了一会儿, 很快就没了兴致, 然后借口去找朋友离开了。
夏昕听到女人离开没一会儿, 又有人进入水池的声音。
“许大帅哥,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
还有？
许孟阳：“这里比较清静。”
“周森说你不大爱说话, 看来是真的。正好，你话少我话多, 咱们还挺互补的。”
这回看来是个开朗热情的女人。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个人果然互补，女人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许孟阳全程只礼貌地说了几个嗯。
大概是觉得互补过头, 女人很快也走了。
夏昕一边感叹许孟阳艳福不浅，一边又唏嘘他对艳福实在是太不珍惜，难怪条件不错，还要许愿找女朋友。
她自顾为老朋友的脱单之路担忧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发觉背面一点声音都没了，心下狐疑难道人已经走了？
于是轻手轻脚站起身，垫脚趴在山石上好奇地去看个究竟。
她发誓自己动作很轻，绝对没有弄出半点声音。但脑袋刚刚越过假山石，原本安静无声靠坐在另一边的许孟阳，像是有感应般，从雾气缭绕中昂起头。
夏昕鬼鬼祟祟的动作，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原本她已经能很自然地面对他，但此刻被抓了个正着，想解释自己并非故意偷听，只怕也是百口莫辩，恨不得打了个地洞遁逃。
她摸了摸鼻子，尴尬地挥挥手：“嗨，这么巧？”
哗啦一声，许孟阳从水中站起来。
夏昕那双原本就无处安放的眼睛，恰好对上他不着寸缕的胸膛，更是不知看向哪里。
胸肌、腹肌……原谅她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往下看，赶紧缩回头，对上他湿漉漉的脸。
但是刚刚的画面依旧在脑子里盘旋，连带着埋葬了八年的记忆也开始 蠢蠢欲动。
八年前是什么样的？
不知是不是在热水池里泡了太久，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竟然一时想不起来。
许孟阳看了看她，转身拿过放在岸边的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迹，边上岸边淡声道：“别泡久了，小心头晕。”
“哦。”还趴在山石上的夏昕，在他转过身后，目光倒是肆无忌惮起来。
他是瘦高的身材，平时穿着衣服，只感觉笔挺清瘦。此刻才发现，原来有着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蕴藏着令人心动的力量感。
她一直觉得性感这个词，和许孟阳这样的男人是没有关系的，看来并非如此。
也不知是不是泡了太久，好像有点口干舌燥。
她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男朋友了？
*
因为许孟阳一句别泡太久，夏昕没过一会儿就离开了池子。泡过温泉的身体，有种松软的闲适，心情也难得放松，陆天然早不知浪去哪里，她也懒得找他，自己去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决定去楼上的酒吧喝一杯。
酒吧是清吧，清雅幽静，暖色的灯光中，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是个适宜于滋生暧昧的地方，也很适合来场艳遇。
艳遇？
脑子里蹦出的这个词，让夏昕有些无聊地扯了下嘴角。她走到角落的沙发软座，懒洋洋坐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只是端着酒杯过来的，却不是服务生，而是一个穿着休闲T恤的年轻男人。
“美女，咱们又见面了。”男人在他对面坐下，露出一股与酒吧暧昧灯光相得益彰的风流，将属于她的那杯芝华士推到她面前，“早上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林非，不知美女怎么称呼？”
夏昕自然还记得这人是谁，礼貌也笑道：“陆天然。”
林非笑着点点头：“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很适合陆小姐。”
夏昕扑哧一声笑出来。
林非以为是自己的风趣幽默起了作用，举起酒杯道：“来，相逢即是缘，我敬陆小姐一杯。”
夏昕挑挑眉头，正要举杯，面前忽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手中的杯子拿开。
她下意识抬头，对上许孟阳一张略带冷意的脸。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的坐下。将另一只手上加了冰块的莫吉托放在她面前，道：“喝这个，酒精含量低。”
夏昕看着他清俊的脸心想，要是艳遇都是这种水平，那她倒是可以试一试。
林非的猎艳之旅再次被这位不速之客打断，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收敛，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先生，我和美女喝酒，您这样不请自来，是不是有点不大礼貌？”他看得出来，对面两人并非情侣。
这语气让夏昕很有些不爽，脸色蓦地垮下来，皱眉冷声道：“林先生，他是我朋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们约好的。”
林非瞥了眼许孟阳手中的酒杯，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口，看向他的冷清眼神仿佛已经洞悉一切，顿时面露心虚之色，悻悻然起身：“那就不打扰二位了。”
许孟阳面色稍霁，转到夏昕对面坐下，伸手召来服务生，将手中的威士忌递给他：“换一杯。”
夏昕皱起眉头，意识到什么似，等到服务生离开，试探问：“不会是里面加了东西吧？”
许孟阳不置可否，只说：“女孩子独自在外面喝酒，不是一件安全的事。”
夏昕道：“我有分寸。”
只是说完，又想起上回，她被他送回家完全断片的事，虽然她自认因为知道是他，才放松警惕，但也不得不承认，醉酒的人不可能真正做到思维清晰，她也不例外。
何况刚刚那杯酒若是被加了东西，她这句话就真有点像是在说笑话了。她手握着冰凉的酒杯，有点没底气地讪笑了两声。
许孟阳目光落在她修长白皙的手指，道：“你还是想喝威士忌？”
“啊？”夏昕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许孟阳直接起身去了吧台，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两杯加冰的威士忌，将其中一杯推到夏昕面前：“我陪你喝吧。”
夏昕看向他，想起从前在茶餐厅一起做题的日子，也是这样对坐着，偶尔喝一杯奶茶或者咖啡。
那时只当是寻常，现在想来，每分每秒都是珍贵记忆。
她举起酒杯，笑开：“谢谢。”
酒精滑入喉咙，从冰凉变得灼热。她喝完一大口，放下杯子，想了想，开口道：“之前温泉，我不是故意偷听。”
许孟阳掀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睛看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不甚在意道：“没什么，都是周森邀请来一块玩的女孩子，他想给我介绍。”
原来如此。
夏昕笑：“你不是想要交个女朋友吗？那还是得主动点，不能总让女孩子主动。”
许孟阳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是应该主动点。”
夏昕喝了口酒，又说：“不过也不能太随意，还是得有好感，聊得来。”
许孟阳：“你说得对。”
两杯酒下肚，酒精开始起作用，夏昕也不知道聊了什么，只恍若回到从前，对面的男人还是曾经那个少年。
两人在古朴的茶餐厅写作业，写累了就喝点东西，聊会儿天。
他向来话少，多是她说他听，但需要他接话的时候，他也从不吝啬言语。他很懂得她喜欢听什么，所以那些短暂的时光，总是那么令人开心。
夏昕不愿去承认，那几个月曾是她生命中最生动的时刻，将她的孤独抚平，让她的戾气收敛，让她渐渐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少女。
夏昕这回没断片，不仅记得是许孟阳送自己回了房，还记得两人在门口友好地道晚安，就像当年，他送自己坐上出租车，站在路边与自己挥手道别。
只是温泉加酒精的后作用，让她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刚爬起来，就有人敲门，她揉着蓬乱的头发走到玄关开门，端着一盘早餐的陆天然朝她咧嘴一笑：“我发你信息一直没回，还真睡到现在才起床啊？餐厅早餐马上结束，给你拿了点填肚子。”
夏昕睡眠质量一般，早上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好久没尝试过睡十来个小时。
她接过早餐，揉着惺忪的眼睛：“谢谢啊。”
陆天然也不马上进来，伸长脑袋往里瞅了瞅：“我现在进去会不会不方便吧？”
夏昕一脸莫名地看他。
陆天然坏笑：“我昨晚看到你和你的老同学在酒吧喝酒，还看到他送你回的房间。他起来了吗？”
夏昕白他一眼：“想什么呢，我们就是老同学单纯喝个酒聊个天，送我回来，人家就回房了。”
陆天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你竟然就这么浪费，暴殄天物懂不懂？”
夏昕踹他一脚：“龌龊。”
陆天然不以为意地大笑：“对对对，我龌龊你纯洁，”
夏昕放下盘子去洗漱，陆天然跟到门口，问：“我那群发小已经回去了，你还想玩点什么吗？还是吃完咱们就回城？”
夏昕顶着一嘴牙膏泡沫，含含糊糊回道：“我来就是放松休息，目的达成，就早点回去吧。”
“行。那我回房收拾行李，待会儿过来叫你。”
陆天然走了，夏昕洗好脸，看着镜子里的人，也许是泡过温泉又睡得足，好像皮肤都饱满了许多，眼睛也是水润明亮的，状态好得不得了。
想到昨晚和许孟阳在酒吧里喝酒的场景，嘴角不由得弯起。她觉得自己和他好像可以正常相处了。
这应该是回来这么久，最让她欣慰的事。
从卫生间出来，正拿起餐盘里的吐司和咖啡准备填肚子，又响起敲门声。她以为是陆天然去而复返，走过去开门：“这么快？”
话音落，才发觉门口站的人，并不是陆天然，而是林茵。
她微微愣住。
林茵露出惯有的温柔微笑：“我们准备回城了，想起来前晚还没跟你认真说句谢谢。”
夏昕微微侧身：“要进来坐会儿吗？”
林茵摇头：“不用了，周森在等我。”
夏昕点头：“没事的，前晚正好遇到周学长，看他挺着急的，怕你一个人出事，就一块帮忙分头去找你。也没帮上忙，还是许孟阳找到你的。”
林茵露出一丝赧色：“让你看笑话了。”
夏昕：“夫妻吵架很正常，没事了就好。”
林茵抿抿唇，默了片刻，才又道：“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感觉变了很多。”
她说这话时，认真地望着夏昕，她知道他是漂亮的，皮肤白皙，五官明丽，是很直接根本无法掩藏的美。只是从前，她似乎美而不自知。重点高中管得严，女生不让化妆染发，但阻止不了那个年纪的女生爱美的小心机。只有她永远留着短发，身上总是穿松松垮垮大一号的衣服，背着她沉甸甸的大书包，我行我素来去如风。
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很多人不喜欢她，但她从来不在乎，总是充满着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傲慢。
而现在现在的她，留着长发，穿着打扮有品味，是真真正正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言谈举止很和气，与常人没有区别。
唯一不变的是，她眼神中依然存在的傲气。
夏昕笑：“人长大了，总不能还像小时候那样不懂事。”
林茵想了想，又说：“我没想你之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
夏昕道：“收到请柬，正好回了江城，就去了。我也没想到你会给我发请柬。”
林茵轻笑了笑，低低吁了口气：“其实我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我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对。”
夏昕愕然，想不出她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她好笑地摇头：“该道歉的是我，以前我太脾气太差了，给你还有其他同学添了不少麻烦。”
林茵看着她，欲言又止地嚅嗫下唇，问：“对了，你跟许孟阳……”
夏昕漫不经心道：“许孟阳？虽然在同一个写字楼，不过见面机会不多，他们事务所好像做得挺不错的。”
林茵试图从她坦然的表情里捕获一点刻意掩盖的不同寻常，可惜什么都没发现。她点点头：“是还挺好的，这些年他获过几个业内大奖。”
夏昕道：“好像我们同学好多都混得不错，你看你也是电台知名主播。”说着自嘲一笑，“就我还在混日子。”
林茵笑：“你太谦虚了，现在听电台的人越来越少，我那点薪水恐怕还不够你赚的零头，正打算辞职呢。”
“我哪里能赚钱，也就勉强糊口罢了。”
林茵大概也觉得两人这客气的寒暄，不知不觉带了点虚伪，抬手看了眼腕表，笑说：“我该走了，周森还在等我，有空再聊。”
“嗯，再见。”
夏昕目送人的背影离开，才慢慢关上门回屋。
她拿起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豆浆，而是因为刚刚林茵莫名其妙的道歉。
她想起当年两人之间发生的一件事。
在和许孟阳走近之前，她对林茵的印象，无非就是一个乖巧漂亮受欢迎的女生，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朋友，男孩女孩似乎都很喜欢她，连老师也喜欢她，哪怕她的成绩并不出色。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在做同学的几年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虽然一早就听说许孟阳和她的关系，但夏昕也并没对她有什么兴趣，一直到那个圣诞节，当她把许孟阳当成真正的朋友后，对于自己唯一朋友生出的占有欲，让她无法再忽视林茵的存在。
而在许孟阳为林茵去临市排队去买签名唱片之后，微妙的心情渐渐扩大，想再自欺欺人都不行。
那年期末，学校为了让高三生放松，举办了一场合唱比赛。林茵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这件事自然是由她安排组织。
对许孟阳的占有欲，以及对林茵不想承认的嫉妒心，让夏昕行为愈发乖张。她原本就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这次更是堂而皇之表现出来。
若不是班主任规定每个人都得参加，她早逃之夭夭。每次傍晚练习的那四十分钟，她不是迟到早退，就是滥竽充数。
若是林茵委婉提醒她，她更加不配合。
她那时真是恶劣，听到有人在背后为林茵抱不平，不仅不觉得内疚，反倒有几分趾高气昂的快意。
不过，她虽然没有集体荣誉感，但既然参加了，也不打算拖班上的后腿，至少会老老实实笔直地站在队形中当个滥竽充数的东郭先生，等到演唱结束。
只是没想到比赛当天，当她准备换上合唱要求的白衬衣黑裤子，忽然发觉衬衣不知被谁故意洒了墨水。
墨水在背部，以她的站位，并不会让观众评委看到什么，肇事者分明只单纯想让她难堪。然而夏昕岂是忍得下这种委屈的人，当即甩手不干。
少一个人，就得重新调整队形，必然会影响比赛。林茵和她那几个闺蜜，好声好气求着她留下，她冷冷一笑，嚣张道：“行，我可以上台，但你们得帮我找出那个给我洒墨水的人是谁？或者让他自己站出来给我道歉。”
她从林茵她们当时的表情中，看出她们显然都知道那位肇事者是谁，不过谁都没说。那位肇事者也没有站出来。
她自然没登台。
那次的合唱比赛，班上得了倒数。据说林茵因为这个结果大哭了一场。
原本夏昕只是傲慢乖张，我行我素，很少和人直接产生什么过节，因为压根不屑。这种不合群顶多是不让人喜欢，但这一次班级惨淡的比赛名次和班花受到的委屈，让她犯了众怒。一时间几乎成了全班公敌。
两天后的晚自习，她来到教室，打开课桌，看到里面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红墨水写着几句不堪入目的脏话。
她对这种偷偷摸摸的小人行径，十分嗤之以鼻，直接拿起纸条和双面胶走上讲台，用力贴在黑板上。
“都是十七八岁的人了，想骂我就直接骂，只敢写纸条塞人桌子，跟孬种有什么区别！”
她话音落，原本喧杂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一个男生涨红脸蹭得站起：“骂人的纸条是我写的怎么了？我不仅敢在你桌子塞纸条，还敢当面骂你。你这种没有一点集体荣誉感自私自利的人，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就是个贱人！”
这男生叫陈运飞，夏昕知道他是林茵的爱慕者之一，在班上属于不良分子那一类。
但那又如何，她才不怕。
她站在讲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拍拍手，嚣张道：“没想到你一个男人也还挺会泼妇骂街。”
陈运飞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你知道林茵和我们全班同学为这次比赛付出多少心血，全被你一个破坏了。”
林茵小声道：“陈运飞，你别说了。”
夏昕讥诮一笑：“原来你们这个破合唱比赛成绩如何，全得靠我。”
林茵红着脸道：“比赛也就是学校让我们放松一下，名次如何不重要，你们别为这个事吵了。”
夏昕道：“那不行，你这位护花使者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说出个结果怎么行。”
这句“护花使者”让林茵的脸红得更厉害，只差要埋在桌子上。
陈运飞见喜欢的女孩如此委屈，怒火丛生：“夏昕，你别以为你是女生，我就不敢跟你动手。”
夏昕：“你要真敢跟我动手，我还敬你是条汉子，跟个泼妇一样骂街，别说我瞧不起你，你的女神恐怕也看不上你。”
陈运飞终于成功被她激怒，拖起身下的椅子就往前冲。教室里除了椅子在地上划过的刺耳声音，一片寂静，谁都没有上前来阻拦。
只不过陈运飞还没走到讲台，到底还是有人拦住了他。
是许孟阳，他从后排疾步上前，将人轻轻撞开，挡在怒气冲冲的男生面前，语气平静道：“今天我值日，弄乱了得我打扫。”
他是插班生，在班上很少说话，除了偶尔会被人八卦和林茵的关系，大部分时候，在这个教室里。确实就像是个不显山露水的透明人。
他此刻的语气和表情，除了平静还是平静。但不知为何，陈运飞却当真停下脚步，狠狠看了眼讲台上趾高气昂的女孩，拖着椅子愤愤回了座位。
许孟阳默默走上讲台，将夏昕贴在黑板上那张写着脏话的纸张扯下来，撕成碎片丢在垃圾桶里，又对犹站在讲台的女孩道：“老师马上来了，你也回座位吧。”
夏昕冷哼一声，哐哐跑出了门。
虽然她并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但是这种被所有人厌恶的目光，还是让她难受，这让她想起夏胜南总是对她的苛责和贬低。
她去了操场跑圈，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圈还没跑完，身边忽然多了个人。转头一看，是许孟阳。
“你也想骂我吗？”她几乎是紧张地想，如果他也因为林茵骂自己，那她马上跟他绝交。
不，还得打一架。
好在许孟阳只是笑了笑，然后轻描淡写道：“其实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确实是个破合唱，要不是没你那胆子逃，我也不想参加。”
夏昕古怪地打量他一眼，然后就愉悦地笑了。
……

第二十一章
现在想来, 夏昕只觉得当年的自己确实是面目可憎，没被人联合打死，已经算是人间奇迹。
所以她想不通, 林茵怎么会跟自己道歉？
当年因为合唱事件自己被人排挤，或许跟她有关系, 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问题。至于后来, 也多是自己对她态度恶劣。
想不通, 也就不想了。
不过她和林茵说的那句与许孟阳见面机会不多，倒不是说假。接下来的工作日，她连着三天, 连许大建筑师的背影都没看到过一次。
周四下班, 她又有点馋奶茶, 于是回家前，先开车绕路去了趟许记。
因为是饭点, 不想跟人拼桌，便点了奶茶和厚多士打包带走。哪知进进出出客人太多, 出门时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狠狠挤了一下, 手中奶茶没拿稳, 好巧不巧滚在迎面而来的人身上。
啪嗒一声, 完美落地。
她抬头。
嘿, 还真是巧。
再稍稍垂眸, 许孟阳浅色外套上，被褐色的奶茶沾湿了一块。
服务生见状, 赶紧过来收拾打扫，不忘笑着调侃：“美女，跟我们老板要微信直接要就行，不用想这种办法,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回 被泼奶茶了。”
夏昕：“？？？”
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我真没注意。我给你洗衣费吧。”
说着就准备掏钱，然而面前的许孟阳已经沉着脸将外套脱下来，丢在她手中，冷淡道：“直接拿去给我洗了。”
夏昕愣了下，点头：“行，明天我拿去你公司。”
她望向他的眼睛，他也正看着她。不知为何，明明他表情看起来是惯常的平静，但莫名让她感觉到一股怒意。
因为弄脏他衣服而生气？这有点不像他的风格啊。
还是说他今天心情不好，正好被自己撞上枪口。思及此，夏昕赶紧识时务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洗得干干净净。”
说完，也没再叫奶茶，拎着一个可怜的厚多士和他的外套，匆匆走了。
许孟阳看着人驱车离开，摇摇头叹了口气。
好像……刚刚有点小题大做了。
只是她这种刻意划清距离的态度，让他觉得不舒服。
原本以为周末在红叶山庄，两人喝酒聊天后，关系已经变得不太一样，但显然她还是对他保持着不容靠近的距离。
*
夏昕自是不知道许孟阳为何生气，回到家，赶紧将衣服送到小区门口的洗衣店，加了钱再三叮嘱明天早上就要取。
早上取衣服时，又仔仔细细检查，确定没有半点污渍，才拎着袋子去上班。
进了电梯，直接上了八楼。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进入许孟阳事务所，年轻漂亮的前台问：“请问小姐找哪位？”
夏昕伸出手将袋子递给她：“麻烦帮忙把这个交给许孟阳。”
前台笑道：“许总。”
夏昕点头：“嗯，许孟阳许总。”说完才发觉女孩不是反问，还是在跟她身后的来人打招呼。
转头一看，果然是许孟阳。
她忙收回手，将袋子直接交给他：“衣服洗好了。”
许孟阳沉默地接过袋子。
夏昕指指门口：“那我下楼去上班了。”
“夏昕！”许孟阳点点头，忽然开口。
夏昕转头看向他。
许孟阳薄唇轻抿，漆黑深邃的的目光对上她，轻声开口：“昨天不好意思。”
夏昕不明所以：“什么不好意思？”
许孟阳：“昨天我语气有点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夏昕疑惑地蹙起眉头，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衣服的事。昨天他好像是有点生气，但语气倒也算不上什么不好。她就从来没听到过他语气不好过，他从小就有着超出年龄的淡定温和。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又试探问，“你昨天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许孟阳看着她。
他其实有点不习惯她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他宁愿她像从前那样，他做了什么让她不喜欢的事，她会直接发脾气闹别扭，至少证明他对她是特别的。
他闭了闭眼睛，点头：“嗯，是有点心情不好。”
夏昕问：“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就好。”夏昕舒了口气，朝他笑了笑，“那我走了。”
等他出了门，许孟阳回头，只见前台小姑娘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里都是蠢蠢欲动的八卦，他面无表情道：“好好工作。”
“好的，许总。”
*
“昕姐，重大消息重大消息！”一到办公室，小艾就咋咋呼呼地凑上来。
“怎么了？”
小艾道：“我刚刚在电梯里听人说，咱们这栋楼出现了变态，在女□□。”
“是吗？”
“是啊，让物业调了监控，但是没拍到人，咱们最近得小心点。”
夏昕倒是不以为意：“那最好别让我碰到。”
小艾：“可不是么？太吓人了。可千万别被拍了，多恶心啊！”
夏昕：“被我碰到，我非得叫他好看。”
小艾“……”想了想，又弱弱道，“要是碰到这种人，还是赶紧跑，尤其单独一个人时，谁知道到底有多变态？”
夏昕点点头：“倒也是。”
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接下来和陆天然早出晚归在外面拍片子，别说变态，就是许孟阳都是一连好几天没见着影子。
想要和他修复关系，找回纯洁友情的计划，也暂时搁浅。
“你还不走？”
转眼又到周五晚上。这几天她和陆天然白天拍片晚上剪辑，一忙就忙到九十点钟。陆天然熬了几天，铁血弯男终于扛不住，决定先撤退。
夏昕正剪得顺手，道：“我再弄一会儿，你先走吧。”
陆天然：“那你也早点走，别太晚了。”
“一口气弄完了明天周末就不用再加班。懂吗？”
陆天然摇摇头：“真是个工作狂。”
只剩下夏昕一个人的办公室，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变得异常安静。没人打扰，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等到她从电脑前回到现实，已经快十一点。
连着坐了几个小时，这会儿膀胱已经隐约超负荷，她赶紧收起包出门，直奔洗手间。
整个楼层似乎都已经没人，洗手间自然很安静，她推开门，看到盥洗池前，站着一个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在洗手。
她心想原来还有人跟子自己一样加班到现在，只是想完忽然又觉得不对劲。
这人个子虽然不算高，但肩膀宽，形体看起来很不对劲。
她皱了皱眉，默默收回跨进门内的腿，退了出去。匆匆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保安说了情况，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改锥揣在手中，再次推开厕所的门。
盥洗池前的人已经不再，她狐疑地看了眼隔间，刚抬脚里走，身后的门忽然就被关上，一只粗粝的手捂上她的嘴巴。
她一时不防，下意识大声呼救。但是被捂住的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握着改锥的手，用力往后刺去，然而这变态竟然力气奇大无比，准确地捉住了她的手，然后用力将她往里面的格子间推。
夏昕没想到自己会在阴沟里翻船，在被半抱着往里拖动时，用力踹翻旁边的垃圾桶，卫生间里发出一声巨响。
下一刻，被锁紧的厕所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个男人忽然，冲进来揪住变态的后脖颈，将人摔在地上。
是许孟阳。
从桎梏中解脱的夏昕，手脚并用挪开，紧紧握着改锥，靠在隔间旁，惊魂未定地喘气看着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人。
那变态应该是个练家子，被摔倒后，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直直朝许孟阳刺去。
“小心！”夏昕睁大眼睛，举起改锥朝变态猛冲过去。
只是不等她碰到人，那人已经被许孟阳握住手腕，揪住衣领朝下掼去，又抬膝朝腹部连续几个用力的膝顶。
男人因为疼痛发出刺耳的哀嚎，手中的刀掉在地上，然后倒在地上蜷缩着捂住腹部，痛苦地闷哼，再也没有起来。
夏昕怒不可遏地上前补了两脚。
“行了，你叫保安，我报警。”
“已经通知保安了。”夏昕收回脚，看着许孟阳简单打完报警电话后，又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孟阳神色凉凉看她一眼，道：“我刚下班，走楼梯锻炼身体，到这一层时，听到厕所有响动，就过来了。”
夏昕重重舒了口气，心有余悸道：“幸好，不然我今天可是要吃了大亏。”
说完又愤愤踹了地上的人一脚，那变态疼得嗷嗷直叫。
许孟阳微微蹙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沉默不语。近写字楼里闹变态的事，他有所耳闻，原本没放在心上，只交代公司的女职员多注意。哪知，这几天偶然发现楼下那间小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他了解她的性格，果不其然，虽然看起来跟从前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性格里很多东西显然已经根深蒂固。
比如冲动莽撞。也不知是该说她胆子大，还是无知者无畏。
他想起当年她和陈运飞的冲突。那时她和陈运飞结下梁子，不仅不觉得有什么，还处处挑衅。她做事坦坦荡荡，但不代表别人也跟她一样。陈运飞当着全班失了面子，伙同几个男生，好几次背后她使绊子，甚至有几次若是成功，后果可能会很严重，好在都被他及时发现。
最后让关勇吩咐阿冰小凯，在学校门口堵了陈运飞警告他，这件事才算结束。
这回重逢，两次撞见她单独喝酒，他就知道，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就她这性格，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也真是奇迹。
甚至此刻，她脸上除了愤怒之外，都没表现出多少后怕。
肝疼。
夏昕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但一抬头，撞进灯光下许孟阳黑沉沉的眼睛，那寒星般的眸光中，仿若浮着一层碎冰，冷得厉害，那是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愠怒。
她忽然就心虚地噤声。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狭小的卫生间里，只剩下地上男人痛苦的□□，将这突如其来的静谧放大。
好在姗姗来迟的保安，到底是不到一分钟就哗啦啦涌进来。
再之后，警察也来了。
两个人也就再没机会单独说话。
等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凌晨，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终于要宣告结束。
站在夜灯下的街边，一阵凉风吹来，夏昕重重舒了口气，看到叫的出租车在面前停下，转头对身边一直沉默的男人道：“今晚谢谢你，我回去了，你也回去早点休息。”
许孟阳走到她前面，将后车门打开：“我送你。”
夏昕本想说不用了，但是想到今晚的遭遇，觉得自己没底气说出这种话，于是点点头：“谢谢。”
她坐进车内，许孟阳跟上。两个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然而狭小的空间，还是让人有种微妙的感觉。
车子启动。
夏昕清了下嗓子，故作轻松道：“今晚要不是你，我估计得倒大霉了，现在想想还挺后怕的。真的要谢谢你。”
许孟阳看了她一眼，淡声回道：“你已经说了很多遍谢谢了。”顿了下，又说，“而且我没看出你有多后怕。”
夏昕：“……”请问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转头疑惑地看他。
他扯了下嘴角，轻飘飘道：“大半夜的你一个女人发现变态，不赶紧跑，拿个改锥就去逮人。还不如上学的时候，当年你好歹还随身带刀。”
夏昕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讽刺的意味，倒也没生气，只是感慨，连许孟阳这样的人都能出言讽刺，可想而知自己今晚的行为有多荒唐离谱。
车内再次沉默下来。
关于许孟阳说的带刀这件事，两个人都还记得很清楚。
和陈运飞的冲突，虽然在那个晚自习因为许孟阳的关系，没有爆发，但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此结束。陈运飞失了面子对她怀恨在心，平日打照面，总是恶言冷眼。
她当然也不甘示弱，白眼都不知翻过多少个。她知道这人肯定会在背后对她使绊子，不过那时临近期末，她没心思放在这上面。
一个多星期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一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她习惯性去操场跑步。从操场回宿舍，要经过一处草木茂盛的花坛。这会儿校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她一边听着英语一边往前走。刚刚走进花坛深处，忽然两道黑影蹿出来。
夏昕借着昏暗的夜灯，看到是陈运飞，转头看了下周围，这里没监控，要真被他怎么着或者自己正当防卫把他怎么着，都说不清楚。于是转过头往后跑，准备跑到有监控的地方。
哪知，一回头，后面又跳出了个男生，堵住了他的去路，是陈运飞的跟班，两个人都长得人高马大。
“抓住她！”陈运飞恶狠狠喊道，他手中握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是半瓶黄色液体，脸色的表情阴森又得意。
那人高马大的跟班收到命令，立马上前抓住想要逃跑的夏昕。三个人扭打起来，然而女生到底不敌男生的力气，何况还是两对一，夏昕很快就被摁在地上。
陈运飞一步一步走过来，咬牙切齿道：“夏昕，你不是挺牛逼的吗？不给你点教训尝尝，还以为我们都怕你！”
夏昕叫道：“陈运飞，你这个孬种，有本事跟我单挑，来阴的算什么东西！”
陈运飞嗤笑：“我跟你一个女的单挑，说出去才丢人好吗？”
眼见着他停在自己面前，要拎开手中的瓶盖，夏昕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一股蛮力，转头往摁在自己肩膀的手用力一咬，男生痛得嗷嚎一声，条件反射般松开。
她一脚又将另一人踹开，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陈运飞发疯般捅过去。
陈运飞一时不防，根本躲不开，只吓得大叫出声，本能地踉跄后退，手中的瓶子也掉在地上。
眼见着那把来势汹汹的刀，就要刺中他的胸口，夏昕的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手中的刀堪堪在陈运飞身体几厘米处停住。
陈运飞跌坐在地上，双眼惊慌般睁得老大。
光线太暗，夏昕以为是陈运飞的跟班，抬起另一只手肘往后撞去，又被人紧紧抓住，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冷静点！”
她这才知道是许孟阳，先是一怔，继而又挣扎得更厉害：“你放开我！”
许孟阳：“你伤了人得负责的，还想不想高考了？”
“无所谓！”
许孟阳朝地上惊慌失措的陈运飞看了眼，冷声道：“还不走？”
陈运飞这才反应过来，一个女高中随身带刀这种事，显然吓到了他，却又不甘心，爬起来绕过两人，拉起两个同样被吓到的伙伴，一边往外跑，一边气急败坏地骂：“疯子！神经病！你等着！”
夏昕怒道：“有本事你别跑！”
“行了！”许孟阳摁住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个巧劲将她手中的刀夺过来阖上。
“你还给我。”夏昕怒意微消，恶狠狠道。
许孟阳不为所动，看了眼月色中女孩怒气冲冲的脸，平静道：“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是他先堵我的，还想给我泼尿。”夏昕指着地上的矿泉水瓶子。
许孟阳目光随着她的手看去，看到那黄色的液体，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夏昕没注意到这个仿佛永远与世无争的男生，脸上也有了愤怒冷厉的表情，继续恶狠狠道：“我是正当防卫。”
许孟阳回神，五味杂陈地看向她：“要真出了什么事，你觉得警察和法官会同意你的话？”
夏昕噎了下，气焰稍减，继而又道：“那我不管，反正我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你把刀还给我。你没听他说让我等着么？我要拿刀防身。他要敢泼我一滴尿，我就要捅瞎他一只眼睛，让他变成独眼龙。”
许孟阳简直被她气笑了，将□□揣进衣服口袋，道：“学校里不能带刀，没收了。”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保证他们不会再烦你的。”
“你凭什么没收我的刀？”
“凭你刚刚的危险行为。”
夏昕道：“明明是他们先找茬。”
“他们和你的行为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泼尿更恶心好吗？我宁愿被捅一刀，也忍不了被人这样侮辱。”
“你讲点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说完，夏昕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变，蛮横道，“我知道了，你也跟他们一样，想替林茵打抱不平对不对？”
许孟阳无奈地看她。
“我白交了这个朋友。”女孩一把将他推开，怒气冲冲离去。
夏昕还记得，第二天上课，发觉许孟阳右手背缠着纱布，才知道头天晚上，他抢自己的刀时，不小心被划伤。
只不过那时她正在气头上，原本他该恨陈运飞的，但实在是瞧不上那种人，连恨都觉得是浪费自己的感情，便把这怒气全转到了许孟阳身上。于是即使看到他手上受伤，也视而不见，之后将近半个月，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周末也没有再去许记。
现在想来，当年的自己可真是蛮横不讲理到令人难以置信，难怪都不喜欢她。
车子在夜幕沉沉的都市里，安静前行。她悄咪咪看了眼身旁虚虚靠在椅背，脸上辨不清情绪的男人，想到他此刻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回忆当年那件事，就汗颜得无以复加，真恨不得两人其中一个失忆算了。
当年横冲直撞，没去想过如果那把刀真的插进陈运飞胸口，会有什么后果？现在再回头去看，才后知后觉地心有余悸。
那时离高考只剩下四个多月，如果她真的冲动伤人，往严重点说，恐怕得去监狱待一阵子，哪怕能私了，那年高考十有八/九是得废。
这样想来，是许孟阳及时出现，拯救了自己，就跟今晚一样。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好像总是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现在生气，应该也是因为看不过去自己的莽撞。
想到这里，夏昕的心忽然软了下来，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道：“我看那个变态个子不高也不壮，怕等保安上来她跑了……”
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小下去，到最后几乎细弱蚊蝇。
许孟阳蹙眉看着她，表情冷得如同寒冬里的冰凌子，连眉宇间仿佛都结了冰。让原本就开着空调的车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他语气硬邦邦地开口：“你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任性妄为？做任何事都该考虑后果。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身边的人想想。”
夏昕微微一怔，心蓦地沉了下去，自嘲地想，身边的人？
夏胜南吗？还是她一年通不了两次电话的爸？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许孟阳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反应，蹙眉问：“怎么了？”
夏昕回神，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你从来没这样对我说过话。”
许孟阳怔了怔，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低声音道：“抱歉，我不是在跟你生气，只是觉得你不该那样莽撞，你别生气。”
夏昕抬头看向他，继而又好笑道：“我没生气啊？你说得很对，我确实太莽撞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认真提醒我的人。”
许孟阳也轻笑了笑：“其实你跟以前已经很不一样了。”
“啊？”夏昕不明所以。
许孟阳：“至少知道先叫保安。而且要是换做以前，我刚刚那样说你，你肯定要恶狠狠怼回来。”
夏昕讪讪一笑：“我以前脾气确实太坏了。”
许孟阳看着她说：“其实……也还好。”
夏昕不以为然地摇头轻笑。
转眼到了小区门口，司机一边停车，一边笑呵呵道：“小两口闹矛盾很正常，说开了就好了。”
夏昕老脸一红，想要解释一下，许孟阳已经打开车门先下车，她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收回去，跟着他下车。
许孟阳：“要我送你进去吗？”
夏昕摇头：“不用了，我们小区挺安全的。”
许孟阳没有坚持：“行，你早点休息。”
“嗯。”夏昕点头，又补充一句，“今晚谢谢你了。”
许孟阳无奈地轻笑一声：“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夏昕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
许孟阳又说：“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叫了保安，就算我没听到动静，保安随后会及时赶到，出不了大事。”
夏昕道：“不好说，还是得谢谢你。”说着深呼吸一口气，朝他摆摆手，“那……再见。”
“再见。”
夏昕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
许孟阳还站在原地，目送着离开。莹白的月光落在他身上，身姿颀长挺拔。
夏昕高声道：“许孟阳，你明天有空吗？”
许孟阳沉声回：“应该有。”
夏昕道：“那我请你吃饭吧。”
“因为今晚的事？”
夏昕点头。
许孟阳沉默片刻，才又回：“行，明天你确定时间和地点告诉我。”
夏昕朝他挥挥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
直到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孟阳才慢慢回到出租车上。

第二十二章
对于夏昕来说, 与许孟阳重逢这一个月来，对方已经帮她好几回，这顿饭无论如何是要请的, 而且还不能太随便。
她对本地的餐馆不大熟悉，隔日起来, 在网上做了小半天功课, 才选定一家口碑很高且离两人家都很近的餐厅。
是一家正儿八经的粤菜馆。
她记得许孟阳喜欢吃粤菜, 大概是在茶餐厅待久了的缘故。
确定餐馆后，她怕到时候没位子，提前打了电话订位, 确定订到了位子, 才发信息给许孟阳。
那头很快回过来：好的。
夏昕的车子还在公司停车场, 也懒得去拿，直接打车去了餐厅。人到的时候, 许孟阳已经在门口候着。
“这么快？”
“我也是刚到。”
“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门，夏昕报了姓名和电话, 服务生便领着两人到预留的卡座。
“你吃过这家吗？”坐下后, 夏昕一边用服务员送上来的茶水烫碗筷, 一边随口问。
“吃过几次。”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
夏昕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继而又笑道：“这些年我很少回来, 除了几家老字号, 也不知道这几年哪些餐厅值得吃。”
许孟阳静静望着她翻阅菜单。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当年, 她忽然选择去了另一座她并不感兴趣的城市，离开得毫无征兆。最后得出一个自己不愿承认的答案，无非是离开自己。
但现在看到她坐在对面，和自己轻描淡写谈论什么好吃, 曾经困扰他的问题，忽然也就不再重要。
他轻笑了笑：“我知道一些不错的餐厅，你要有空，我可以带你去。”
夏昕：“好啊。”
确实是好啊，她想不到人生中还有一天，能和许孟阳这样轻松地聊天吃东西。
总共点了四菜一汤。
许孟阳说得没错，这家店味道确实不错。加之夏昕心情难得舒畅，胃口大开，最后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从餐厅出来，秋日的阳光正好。
夏昕不动声色地转头，瞥向身边的男人，他英俊的侧脸，在阳光中，有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她心中微微一动，忽然就不想这么快告别。
想了想，佯装随口问：“对了，我看关哥的台球厅不在了，是没做了？”
许孟阳看向她，回道：“换了地方。”
“哦。”
许孟阳又问：“你想打球吗？他现在的球馆离这里也不远。”
这话正中夏昕下怀，她赶紧点头：“吃太多，正好去消化消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你下午有事要忙吗？”
许孟阳摇头：“没事。”
“那就好。”
这是夏昕第一次坐上许孟阳的车子。
他的车内很干净，除了车座椅原本的味道，几乎没有其他异味。也许是家庭缘故，他的生活能力比普通男生要强很多，这种能力，在十八九岁就显露出来，如今显然更是炉火纯青。
他是一个人也能把生活过好的男人。这让夏昕自惭形秽，又有种莫名的欣慰。
这几年关勇生意看起来做得不错，不仅将台球厅搬到了更好的大楼，摇身一变成了台球俱乐部，还做起了健身馆，装潢也跟从前不能同日而语，不再是专供小混混社会哥出没的街头娱乐场所。
许孟阳领着人进去，随口问前台：“关哥在吗？”
前台显然对他不陌生，热情道：“许哥你来了，关哥在办公室呢，我帮你叫他。”边说还边忍不住好奇打量他身旁的夏昕。
小姑娘来球馆两年多，见过老板这位年轻英俊名牌大学毕业的兄弟很多次，馆里的女孩子们也经常偷偷讨论他。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带女人过来，还是个气质卓然的大美女，当然好奇得很。
“不用了，现在还有台子吗？”
“有的。”前台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道，“给你开了十号台。”
“谢谢。”又对夏昕道，“走吧。”
夏昕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忍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感叹道：“现在的球馆看起来比以前高档好多，关哥这是发了啊！”
甚至连打球的人，都跟以前不一样，看起来不是富二代就是职场精英。
许孟阳笑说：“因为有钱人的钱更好赚。”
两人来到十号桌。
许孟阳说：“你稍等，我去拿我的球杆。”
夏昕点头，等他离开后，站在球桌旁，无聊地摆着桌上的球。
“咦？这位美女有点眼熟啊？”
夏昕闻言抬头，看到球桌对面站着笑靥盈盈的中年男人。若不是男人脖颈往下，那夸张的纹身，她根本就认不出这大腹便便面容慈爱的男人，就是当年健硕彪悍的社会哥关勇。
她站起身，笑了笑：“关哥。”
关勇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显然还是不太确定。
直到许孟阳从身后走上来，唤他：“哥。”
关勇转头看了看他，又看向面带微笑的长发美女，终于确定自己没认错人，一拍脑门笑道：“孟阳，这真的是小夏啊，长成大姑娘了，我差点没敢认。”
夏昕笑：“关哥，好久不见了。”
“可不是么？”关哥笑容可掬，满脸兴奋，“你上大学后，就没来过我这里了。这都多少年了？”
说着又转头看向许孟阳，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自己这个兄弟，脸上依然是惯有的波澜不惊，一点没让他瞧出来个子丑寅卯不同寻常。
夏昕道：“是啊。”
关勇脸上挂着一脸笑，在许孟阳走过来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挡在他面前，夸张地挤眉弄眼。
许孟阳视而不见，越过他，递给夏昕一支球杆。
枫木球杆打磨得很有质感，杆尾的黄铜还刻着许孟阳名字的拼音缩写。应该是定制的球杆，价值不菲。
夏昕握着手感极佳的球杆，心中感叹当年那个穷学生少年，如今的生活水准真是质的飞跃。
好像所有人都节节高升，就自己还留在原地，甚至有所倒退，毕竟如今不能再啃夏胜南了。
许孟阳道：“哥，你今天很闲啊！”
关勇拍拍脑门，啧了一声：“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你嫂子交代我的事还没做，小夏你好好玩，关哥待会儿请你们吃饭。”
夏昕道：“谢谢关哥。”
关勇坏笑着朝许孟阳挤眉弄眼，对方握着球杆，用巧粉抹杆头，轻飘飘看他一眼，脸上还是没有一点表情，最后发福的社会哥只得不甘不愿地走了。
夏昕看着那胖墩墩的背影，笑说：“关哥变化还挺大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许孟阳好笑地道：“结婚当爸了，每天围着老婆孩子打转，这几年跟吹气似的长胖，美名其曰幸福肥。”
夏昕由衷道：“挺好的。”
许孟阳不置可否，摆好球，道：“今天想怎么玩？”
夏昕道：“练练手就行。”
许孟阳：“行，那就随便打几局。”
和许孟阳打球的时光，跟从前一样，总是轻松而短暂的，这一练手，就是将近一个小时。虽然觉得手酸，夏昕一点也不想停下来。
还是许孟阳看到她揉胳膊的频率越来越高，快速收尾一局后，道：“歇会儿吧，我带你去休息室。。”
“好。”
规格拔高了几个档次的球馆，连休息室装修得也十分雅致，夏昕直接走到沙发坐下。许孟阳泡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谢谢。”
虽然台球不是高体力运动，但打了这么久，夏昕的脸也有着运动后的红晕，在午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下，嫣然一笑的模样，是她不自知的动人。
许孟阳说：“你先吃点什么吗？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喝茶就行。”
许孟阳点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关勇圆盘子似的肉脸从门口冒进来：“小夏，把孟阳借我我一会儿，帮我去打一局球。”
“哥……”许孟阳面露无奈。
关勇笑呵呵道：“没让你赌球，就一富二代，打球打得还可以，打赢了球馆里两个教练，最近天天在这里嘚瑟，我看得脑仁疼，又不能把人赶出去，你挫挫他锐气就行。”
许孟阳看向夏昕。
夏昕道：“你去吧，我喝完茶休息一会儿，去看你们打。”
许孟阳点头：“行。”
关勇朝夏昕嘿嘿一笑：“小夏你先休息，有事直接找关哥就行。”
“好的。”
一胖一瘦两人离开，休息室里只剩下夏昕一个人，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两口热烫的茶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竹雕摆件，好奇地去摸。
“这是孟阳亲手做的，这家伙手就是巧。”
夏昕抬头，却见是原本离开的关勇去而复返。
“关哥你没去看打球？”她放下茶杯道。
关勇笑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不以为意道：“不用看，孟阳赢那二世祖分分钟的事，我在旁边还影响他发挥。”
夏昕笑道：“关哥这些年生意做得挺好的。”
关勇摆摆手：“混口饭吃而已。不过我一大老粗，没文化没手艺的，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已经很满足了。”说着又问，“对了小夏，当年听孟阳说你去了帝都念大学，这些年都在帝都吧？”
夏昕点头：“嗯，才回来几个月。”
“是回来工作了吗？”
“是啊，帝都人才多压力大，还是家这边稍稍轻松点。”
关勇道：“那是，咱们江城也是大城市，没必要往那么远的地方钻。”说着笑开，“今天看到孟阳带你过来，我真是特别高兴。”
“我也挺高兴见到关哥你的。”
关勇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真是变化太大了。当年留着短头发，跟个男孩子似的，天不怕地不怕，跟个炮仗一样。现在是个真正的大姑娘了。”
夏昕摇头失笑：“小时候是不大讨人喜欢。”
关勇笑着摆手：“哪能呢？要你真不讨人喜欢，孟阳怎么可能和你那么好？说实话，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也就见他跟你在一起时最开心。”
夏昕不以为然道：“是他性格好，能受得了我这么坏脾气的人。”
“话不是这样说的，虽然孟阳脾气好，但他这人心思深，什么都埋在心里不跟人说，想和他交朋友太难了。也就是我认识他认识得早，所以他不把我当外人，真能让他敞开心扉交往的，这么多年数都数的出来。”
当年夏昕虽然经常跟着许孟阳来关勇的台球厅打球，但其实和许孟阳这位大哥说过的话不多。他年长他们十来岁，那时是把她当小孩子的，说话的语气多带着点逗弄，不像现在这样是两个成年人正常的交谈。
她以前对许孟阳和关勇这样的人关系密切也不太理解，但从来没细问过，只知认识多年，觉得好学生在校外也有着另一面。
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好奇问：“对了，你和许孟阳关系怎么会这么好的？你们年纪相差这么多。”
关勇笑：“你是不是还想说孟阳是重点学校的好学生，我是个没读过几年书早早出来混社会的古惑仔。”
夏昕摊摊手，不置可否。
关勇道：“孟阳爸是警察你知道吧？”
夏昕点头：“以前听他提起过。”-
提到许孟阳的父亲，关勇原本笑盈盈的脸浮上几分沉重，整个人也变得严肃起来：“我家里条件不好，爹妈负责生不负责养，从小没人管，初中混毕业就开始跟着人瞎混。后来不小心牵涉进贩/毒团伙，要不是孟阳爸救了我，我早就没命了。”说着长叹了口气，“孟阳爸是个好警察，可惜……”
夏昕道：“我知道他爸在他十岁时就过世了。”
关勇点头：“是啊，若不是当年那场绑架案，许叔也不会那么早就过世，孟阳也不会成了没爸的孩子。”
“绑架案？什么绑架案？”夏昕下意识问。
关勇抬头看她一眼：“孟阳没告诉过你？也是，他从来不提这件事的。就是当年一对夫妻被人绑架，是许叔负责的这案子，但是因为他的错误判断，导致那对夫妻被绑匪撕票。因为这事儿，许叔从市局发配到派出所，从此一蹶不振，还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后来半夜喝醉酒回家，遇到两个偷单车的小毛贼跑去追，不小心摔倒再没起来。一个曾经那么好的警察，最后落得这个结局。”说到这里，他又赶紧摆摆手，叹了口气道，“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被孟阳知道我跟你说这些，估计得不高兴。”
夏昕笑了笑，道：“是没听他说过。”
关勇道：“我跟你说这些，其实就想说孟阳这孩子不容易，爸去得早，他不想拖累他妈，一直跟爷爷相依为命，说是老爷子照顾他，其实是他照顾老爷子。当初他爷爷重病正值高三，他休学一年专心照顾。这孩子总是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
关于许孟阳的家庭，夏昕当年听过一些，但他自己从来不多说，她也就没在意，她是个粗枝大叶的女孩，想不到这些。
此刻听到关勇说起这些，有关许孟阳的身世和成长，才稍稍变得具体起来。
她抿抿唇，道：“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关勇笑了，与有荣焉地点头道：“挺好的，孟阳有本事自己也努力，这些年学业工作都很顺利，比我能赚钱多了。就是……”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又叹了口气，“就是他整天只知道工作，这个个人问题，实在是个问题。换做别的男人有他这个条件，女朋友早交上一打，他倒好，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才带了个女孩子来我这里。我正高兴呢，一瞧，嘿，原来是你。”
夏昕被逗乐：“不用担心，他还年轻着呢，肯定能找到适合他的人。”
关勇：“这倒是。”又问，“你呢？有男朋友了吗？”
夏昕：“我……也还没有。”
关勇大笑：“好啊，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可不要随便交男朋友，现在社会上坏男人太多了，哪能找得出几个像孟阳那样的。”
夏昕：“……”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关勇心情很不错地站起身：“走，咱们去看孟阳怎么赢那二世祖的。”

第二十三章
两人到比赛的球台时, 已经打了快七局。这位二世祖水平看来确实不错，许孟阳暂时只领先一局。
这会儿又轮到二世祖发球。
他给杆头抹巧粉时，瞥到同关勇一块走来的夏昕, 眸光蓦地一亮，嘴角勾起一丝兴奋的笑容, 道：“关哥, 这位美女是谁啊？”
话是对关勇说的, 但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夏昕。
关勇道：“我妹子。”
二世祖朗声笑道：“关哥你不够意思啊，有这么漂亮的妹子也不早点给我介绍，藏着掖着干吗呢？”说着朝夏昕自认帅气地眨眨眼睛, “美女, 我叫辛鹏, 这里的人都叫我辛少，你是关哥妹子, 那就是我妹子，待会儿哥请你吃饭。”
谁他妈是你妹子？关勇转头, 有些紧张地看向夏昕。
这姑娘当年那可是个炮仗脾气, 一点就炸。别看那时她穿着打扮像个男孩子, 但架不住长得漂亮, 偶尔还是会有不长眼的□□崽子跑来调戏她。她才不管对方是不良少年还是街头混混, 谁惹她不爽, 一言不合就能干起来，孟阳没少替她解过围。
好在是在他的地盘, 有他发过话，没人敢对她怎么样。
眼前这位辛鹏是个爹妈没教好的二世祖，仗着有几个钱嚣张得很，不过也确实出手大方, 经常带朋友来他这里玩，让他赚了不少钱。他想着要是夏昕得罪了人，他得怎么解决。
然后又偷偷打量了眼许孟阳，见这家伙低头抹杆头，也没什么反应。
臭小子真是一点不给他透个底，要是人姑娘真是未来弟妹，他当然是毫不犹豫护着人，少赚点钱完全没关系。
在关哥纠结间，夏昕已经笑着开口回应：“行啊，你赢了这场球，我请你吃饭。”
关勇：“……”为什么画风有点不对？
辛鹏嘿了一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夏昕道：“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
说完，笑着看向许孟阳。对方也正歪头看向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浮上一层意味不明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又挑了下眉头。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表情明显很笃定。
辛鹏这局开球开得不错，一口气炸清，最后一颗黑八进入球袋后，他兴奋得吹了个口哨，朝夏昕眨眨眼睛：“美女，现在可以开始考虑咱俩这顿饭去哪里吃了。”
夏昕扯扯嘴角，不以为意。然后看向等待下一轮开球的许孟阳。
他目光落在球台，没有看她。
从第一颗球下去，夏昕就知道他一如既往的稳，果不其然来了一个炸清，而且打的是快球。快球虽然风险大，但也会给对手压力，原本嘚瑟的辛鹏，脸上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不过这位二世祖球技确实不错，两人你来我往，连续两局都是一杆过。直到辛鹏的第三次开球局，终于在打到第六颗球时，出现了失误。
许孟阳没再给他机会，一杆清台后，下一局他的开球局，又是一盘炸清。
十九局的比赛，谁先拿下十局就是谁赢。因为辛鹏的失误，许孟阳率先迎来了自己的决胜局。
他依旧是打得很快，直到最后一颗黑八，才放慢速度。因为那黑八的位置很刁钻，他瞄准了片刻，最后站在球桌侧角，俯下身。
而在他身后恰好站了个辛鹏的跟班。在他瞄准时，辛鹏朝跟班使了个眼色，那位跟班心领神会地悄悄抬手，显然是准备趁人不注意，在许孟阳出杆的时候，去碰他的球杆。
他那个方向就只有他一个人，这种小动作做得巧妙的话，很容易逃过旁人的视线。
夏昕看在眼中，皱起眉头。就在她想着如何在不影响许孟阳发挥的前提下阻拦那人的小动作时，俯着身子正准备出杆的许孟阳，忽然站起来，做了个伸展手臂的动作，握在手中的球杆，准确无误地戳在身后人的腹部。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轻松随意，但那人却痛得轻呼一声。
许孟阳仿佛是后知后觉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礼貌温和：“不好意思，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那人捂着肚子，尴尬地摆摆手。
怎么看怎么像是单纯的巧合。
许孟阳拍拍他的肩膀，再次附身瞄准，这一回，没有任何犹豫便出杆，黑色的八号球，应声落袋。
他微微一笑，直起身，隔着球桌，对辛鹏道：“辛少，承让。”
辛鹏脸色有点不好，刚刚他其实使了好几个眼色，让他别赢自己。他在这球馆里，谁不看他几分眼色，连关勇都对他客客气气，哪知这小子一点不上道，对他的眼色完全视而不见，害得他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他皮笑肉不笑道：“没想到关哥还有球打得这么好的兄弟，愿赌服输，今天是我输了，有机会再切磋。”然后又笑嘻嘻看向夏昕，“赢了美女请客，输了我请美女。”
夏昕：“……”
大意了！原来还有这么无赖的。
关勇见她不复刚刚的好脸色，忙打着哈哈道：“辛少，我们几兄妹待会儿还有事呢，您这顿饭咱们是真没口福了。”
辛鹏毕竟输了球，也不好撒泼耍赖，关勇的面子他还是要给几分的，想着也不急于一时。于是，点点头笑道：“行，那回头见。”
送走了这倒霉玩意儿，几个人回到休息室。
关勇笑呵呵道：“小夏，球馆经常有这种王八犊子，你别放在心上。”
夏昕摇头：“没事，这种人见多了。”
一直没说话的许孟阳冷不丁开口：“你在帝都经常见到这种人？”
夏昕：“……哪里都有这种人吧。”
许孟阳：“你都像今天这样处理？”她可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天高地厚，这么多年没吃过大亏，也真是奇迹。
夏昕道：“以前遇到这种人，我一般不会搭理，遇到难缠的陆天然会帮我处理。今天是在关哥球馆，我怕得罪了顾客不大好。”
许孟阳沉默下来，是啊，她已经有了别的可以保护她的朋友。她的生活中有没有他，并不重要，甚至还过得更好。
而关勇则是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小夏，几年不见，你真是长大了啊！说实话，我刚刚真怕你和那瘪犊子干起来。”
夏昕大笑：“这么大人了哪能一言不合就跟人干起来，我又不是行走的炮仗。”
关勇心说你以前可不就是。
许孟阳默默看着她，过了片刻，又才开口：“你刚刚应该直接拒绝的，万一我输了，你岂不是真要和他去吃饭？”
夏昕好笑道：“你怎么可能输？”
许孟阳：“万一呢？”
夏昕笃定道：“不会的，我相信你。”
许孟阳失笑。
关勇的眼睛，在两人之间骨碌碌梭巡了片刻，笑着站起身：“你俩就在哥这里玩，休息够了去外面打球也好，去隔壁健身馆跑跑步健健身也行，到了吃饭时间，咱们一起吃饭。我把阿冰和小凯也叫过来，小夏你还记得他俩吧？”
夏昕点头：“当然记得。”是当年总围着许孟阳打转的两个杀马特，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那行，别说小夏了，孟阳也好久没跟哥吃饭了，大忙人约都约不到。”
“哥——”许孟阳无奈地笑了笑。
关勇大笑：“哥今儿高兴，必须得好好喝两杯。”
*
泡在球馆的一个下午，眨眼就过去。
关勇订的是旁边一家火锅店，三个人先到，阿冰和小凯随后才赶来。当年夏昕心高气傲脾气差，有点看不上这两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小混混，对两人态度素来不大好。不过这两人倒是整天乐呵呵的，从不跟她计较。
两人当时都不过二十左右，常年杀马特打扮，夏昕曾出言不逊形容两人是监狱预备犯人。如今看着这两个一只脚快要迈进中年的青年，穿着打扮正常了许多，应该是没进过监狱。
两人没认出夏昕，但见她是跟许孟阳一块来的，阿冰兴奋道：“孟阳，你终于交女朋友了？那是该好好喝一杯。”
关勇一巴掌将人拍坐下：“别胡说，再看看这是谁？”
阿冰眨眨眼睛没想起来，倒是小凯一拍脑门激动道：“这不是小夏吗？我没认错吧？”
夏昕笑道：“没认错。”
阿冰闻言，也终于认出了她，睁大眼睛道：“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一次也没再来过球馆。”
关勇道：“不是说了去帝都上大学么？”
“那寒暑假也没来过啊！”
关勇看了眼许孟阳淡淡的面色，转移话题：“行了，点菜。”
他把菜单交给桌上唯一的女士夏昕，夏昕又把这个重任转达给阿冰和小凯，两人不负众望，一口气就点完，又叫了一箱啤酒。
火锅上得快，关勇先开了两瓶啤酒给几个男人满上，再单独给夏昕倒了一杯酸梅汤：“我们喝酒，小夏喝酸梅汤。”
以前在球馆的时候，夏昕虽然偶尔也觉得这些人挺有意思，但其实心底是有点瞧不上他们的，也一直不明白许孟阳这样的好学生，为什么会和他们混在一起。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人值不值得交往，不应该看他们读了多少书，做什么职业。刚刚那位辛二代，显然是受过高等教育，职业也必然光鲜，但在某些方面和这些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社会哥相比，那是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关勇这些人，别的不说，至少足够豁达重情义。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许孟阳，难怪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和他们关系如此融洽亲密。
关勇先举起杯：“来来来小夏，关哥先敬你一杯，欢迎你回归，以后可要经常来球馆玩。”
夏昕举起酸梅汤和他轻轻一碰：“一定会的。”
关勇豪爽地一口闷掉，砸了砸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说起来，那年你被你们班男生欺负，就是阿冰和小凯去找人算的账。”
夏昕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阿冰连连点头：“对对对，现在已经不记得那小子叫什么名儿了，就记得我和小凯拿着棒球棍去你们校门外堵人的时候，什么都还没干，那小鳖孙子就吓到两腿筛糠，当下就发誓再也不找你麻烦。”
夏昕一头雾水：“你们说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关勇拍拍脑门，朝许孟阳道：“孟阳，你这事儿没跟小夏说过？”
许孟阳淡声道：“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
关勇：“怎么不记得？当年你跟我说小夏在学校受了欺负，让我叫两个兄弟去警告一下那男生。你小时候被大孩子欺负，都没找过我，第一次开口让我去警告人，那肯定是大事，我能忘么？不过……”他又看向夏昕，“当年孟阳不让我问你，我也就没好多问。所以高三那会儿你到底是怎么被人欺负的？我怎么看你，都是欺负人的不像是能被人欺负的。”
夏昕没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许孟阳，等待他的解答。
许孟阳舀起刚刚煮好的一漏勺羊肉卷，放在她的小碗里，言简意赅道：“陈运飞。”
夏昕愣了下，很快恍然大悟：“难怪。”
那晚陈运飞堵自己失败后，她原本以为他还会找自己麻烦，但一直到高三结束，他不仅没再找自己麻烦，每次见到自己只差绕路走。
她以为是自己那把刀起了震慑作用，还颇有几分得意，并且对许孟阳没收自己作案工具的行为，不止一次表达过强烈不满。
直到过了这么多年，她才知，原来自己高三犯了众怒之后，还能安然过完最后几个月，顺利参加高考，是因为许孟阳默默在保护自己。是因为她有了他这个真正的朋友。
只是……后来让她搞砸了。
她心头微微酸涩，低声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孟阳漫不经心说：“这又不重要。”
夏昕想说很重要，但旋即又想，如果当时他告诉自己，大概也只会迎来当年那个乖张蛮横的少女嗤之以鼻，甚至骂他多管闲事。
她举起杯子：“我敬你一杯。”
许孟阳低低笑了一声，拿起啤酒杯同她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好。”关勇朗声笑道，“赶紧吃，今晚咱们哥儿几个不醉不归。”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阿冰戏谑：“哥，又跟嫂子报备？”
关勇道：“不报备不行，你嫂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头电话很快接通，他大着嗓门道：“我今晚跟兄弟喝酒，晚点回去，不用给我留饭。”
“还能是谁？就孟阳阿冰他们。”
阿冰配合地鬼叫一声：“嫂子！”
“听到没？”关勇道，“我妹子回来了，就叫上哥几个聚一聚。”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不是我妹子，是孟阳的妹子，就……他高中同学，以前给你提过的。”
“好好好，那我挂了，让两个小鬼过来亲我一下。”
听到电话中啵唧的声音，关勇才笑着挂上电话。
夏昕笑道：“关哥现在的生活很幸福啊！”
关勇笑着感慨道：“是啊，我也是结了婚，有了孩子有自己的家，才知道家庭生活有多好。阿冰和小凯如今也都有对象，你和孟阳可得加油。”
夏昕：“……”被一个社会哥教育结婚生子有家庭的重要性，这种滋味有点酸爽，但仿佛又更有说服力。
她悄咪咪看了眼许孟阳，发觉他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勾了下嘴角，轻笑道：“哥，放心吧，等到你这个年纪，我孩子肯定比你大。”
“嗨，你可别说大话，就你这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性子，等找到媳妇儿再说吧。”
这回，连夏昕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关勇是真开心，这些年不比年少轻狂时，有了家庭，就得挑起担子，像这样聚会的机会少之又少。
他是看着许孟阳长大的，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许叔过世后，原本是想着要照顾他，但这孩子从小就独立能干，根本不需要他的照顾，这些年他出息了，反倒是他帮衬了自己不少。
自己这兄弟什么都好，就一样让他头疼，凡事都藏在心里不说。自己又是个大老粗，哪能猜得出他的心思。
当年他一直以为许孟阳和夏昕就是玩得来的高中同学，也没太在意。他高中毕业那个暑假，一开始还三天两头带着夏昕去球馆，后来不知怎的，小姑娘忽然就没有再来。
他好奇问许孟阳，得到的答案是说夏昕考上了帝都的大学，以后都不会来了。
他虽然没上过高中考过大学，但也知道毕业各奔东西很正常。而且他提起这件事时的语气很平淡，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就只是说一件很普通不过的事。
可是就在几天后的夜晚，他偶然发觉许孟阳坐在球馆后门抽烟。
他抽烟的姿势还有点陌生，但也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含在唇上的烟已经只剩半截，年轻男孩子清俊的面容，在轻烟中，泛着一丝淡淡的阴郁。
他从小是知道分寸的好孩子，哪怕经常和他们这些人在一起，也没染上任何坏毛病，成绩永远名列前茅，这回高考还考了全市第三全区第一。
照理说，这些日子他应该过得很开心，他想不通怎么会忽然躲在一边抽闷烟。
他在他身旁坐下，拍拍他单薄的肩膀，笑问：“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去教训他。”
许孟阳过了许久才淡声开口：“哥，我是不是很不讨人喜欢？”
关勇大惊：“这是什么屁话？谁说的？告诉我，我去教他怎么说人话。”
过了许久，许孟阳才低声道：“不然怎么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离开了我。”
关勇微微一怔。
父母离异，母亲再婚后与丈夫和继女搬去了帝都生活。随后是父亲去世，奶奶爷爷相继离开。他十几岁的人生里，仿佛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
关勇虽然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大老粗，但也是破碎家庭出来的孩子，他能感同身受许孟阳的痛苦，却又觉得他这样懂事上进的孩子，不应该经历这种痛苦。
他不知如何安慰：“孟阳……”
许孟阳轻笑了笑：“哥，我没事，只是有点想我爷爷了。”
那时许老爷子已经去世一年多。
关勇到底心大，虽然狐疑，但还是信了他的话，还安慰有空一起去祭拜老爷子。
只是后来那么多年里，他学有所成事业顺风顺水，却一直没有交过女朋友，也没有带过任何女孩子来他这里。
而有关夏昕，他绝口不提。
直到今天再见到他把人带来，他这个当哥的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暑假，他抽着烟说那些话，也许并不是因为怀念过世的爷爷。
……

第二十四章
一顿火锅, 从六点多吃到了快九点。几个男人都喝得醉醺醺，连许孟阳白净的脸上都泛上了重重的酡红，迷离的眼睛里更是藏不住酒意。
不过比起喝多了就开始回忆峥嵘岁月, 各种吹牛逼的三个，他就算醉了之后, 也依旧是沉默寡言的作风, 更没说过一句出格的醉话。
散场时, 三人都有对象来接。
关勇的老婆是个泼辣的美女，下了车一边跟几个人打招呼，一边揪着丈夫数落他喝酒没分寸。
关勇只是嘿嘿地笑, 上车前不忘大着舌头嘱咐夏昕：“小夏, 孟阳就交给你了, 你可别再丢下他跑了。”
夏昕道：“关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人好好送回家的。”
“好好好……”
等目送几个人上车离开, 夏昕转头看向身旁脸颊泛红的男人，问道：“你还好吧？”
许孟阳摇头：“没事。”
语气还挺冷静清醒的, 应该是问题不大。
“那我开你车送你回去。”
“嗯。”
两人并肩而行, 他步履平稳, 跟刚刚从餐厅出来时一样, 只是走了没两步, 忽然一个趔趄。
还好夏昕反应快, 双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没让他栽倒：“没事吧？”
许孟阳借着她的力勉强站稳, 低声嘟哝道：“好像是有点醉了。”
夏昕失笑：“我扶着你吧。”
“谢谢。”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力感。夏昕这才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她用力扶住他的手臂, 撑起他身体大部分重量，小心翼翼往停车处走去。
仲秋刚至，温度还没真正降下来。他身体热烫的温度，隔着两人薄薄的衣衫，传到她身上。于是没喝过酒的她，仿佛也热起来。
好在车子停得不远。许孟阳还记得拿出遥控钥匙开门，弯身半坐半倒地歪在副驾驶座位上。
几乎在沾到座位的刹那，他就闭上了眼睛，仿佛力气彻底卸尽。
夏昕给他系好安全带，不放心地问：“你还好吧？要不要喝点水？”
许孟阳没回答，只是轻轻摇摇头。
夏昕看了他片刻，绕到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启动车子，又转头看了眼眉心微微轻蹙，像是很难受的男人：“你要是想吐跟我说，我马上靠边停车。”
许孟阳低低嗯了一声。
车子上路，她努力开得平稳，一面注意路况，一面时不时观察他的状态。好在他没有因为乘车而变得难受，反倒是眉头渐渐舒展，看起来倒是像睡了过去。
夏昕打开音乐播放器，里面传来清缓低柔的轻音乐，应该是他常听的曲子。
在这熟悉的音乐声中，男人的眉头彻底舒缓开来，呼吸也变得深沉。
也不知是因为音乐，还是余光中那放松的面容。夏昕的心情也在这个夜晚，变得平静舒朗起来。
车程并不远，不过半个小时，就到了许孟阳的小区。
夏昕在大门口熄了火，轻轻唤他：“许孟阳，到了！”
没有回应。
夏昕又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醒醒，到了。”
男人依旧没回应，只是忽然抬手，将她放在肩膀的手拉下来，攥在掌中，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声“别走”，然后又继续一动不动靠在椅背上，呼吸沉沉。
他骨节分明的手心温热干燥，指腹间有清晰明了的薄茧。
夏昕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只是认真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这是一张英俊清朗的脸，但若仔细看，会发觉他的眉心始终有一点淡淡的郁结。
关勇说他总是为别人着想，很少为自己去争取什么。
她想应该是的，除了他那些她并不了解的成长经历，他失去的家人，或许还有林茵周森，甚至当年的自己也是。
若不是今晚关勇无意间提起，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年自己能平安无事地过完高中最后几个月，是因为他。
她还记得那个夜晚之后，她好些天都没再理他。因为他和林茵的关系，她把他收缴她刀这件事，蛮不讲理地归为是为了林茵，且将他打入陈运飞之流。
她不仅在学校不和他说任何话，那个周末上午补完课，也没再去许记茶餐厅。
现在想来，她对许孟阳的心思，也就是在那时，悄无声息地发生了转变。
一开始她还没意识到，直到听说贺启明和林茵的绯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贺启明那点还没捋明白的心思，不知何时消失殆尽。
贺启明和林茵应该是一块准备艺考而走近，郎才女貌，同进同出，风言风语自然就来了，
连她这种游离于班级八卦之外的人，也隐隐听到关于两人在一起，或者贺启明喜欢林茵的传闻。
这两人一个花一个草，实在是般配得很，仿佛不传出点什么，都对不起两人的身份。
然而她听到这消息时，心中毫无所动，甚至觉得有些无聊。喜欢林茵的人太多，多一个贺启明也没什么奇怪。同学热衷这两人的八卦，无非是因为贺启明在林茵的爱慕者中，应该是最耀眼的一个。
当然，除了许孟阳。
除了见仁见智之外的外貌，无论从任何方面，在她看来，许孟阳都要比贺启明更加优秀。只是他在学校太低调，跟背景板没什么区别。虽然为林茵做过很多事，但和她始终保持着距离，连话都很少说。久而久之，大家习惯了他对林茵的好，却也不会有事没事就八卦两人的关系。
也就是在贺林二人绯闻满天飞时，夏昕才忽然又想到许孟阳和林茵的关系。虽然那几天没搭理他，但还是忍不住悄悄观察他的状态。
只可惜没从他脸上发现任何异常，完全不像一个失恋的男孩子。反倒是自己莫名焦躁不安——因为她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对许孟阳的过度关注意味着什么。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
她跟寻常少女不一样，这种事不能给她带来快乐兴奋，也不会让她黯然神伤。她更多的是一种别扭的厌弃和烦躁，就像之前她明明对贺启明有那么一点不寻常的心意，却总是在他面前表现得傲慢不屑，甚至还会出言不逊，仿佛多讨厌这个人似的。
在意识到自己对许孟阳的心思后，她这种心理又故态重萌。然而许孟阳和贺启明毕竟不一样，不，许孟阳跟她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同。她根本无法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傲慢，他不仅成绩比自己好，还会雕刻会打球，甚至已经开始自己打工赚钱，不像她一边想着反抗夏胜南的暴/政一边又不得不仰仗她的鼻息。
在他面前，她只有自惭形秽。
何况，他们还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所以，当意识到这一点后，除了用不搭理他的方式，来展示自己的别扭外，她别无他法。然而越是不和他说话，越让她抓心挠肺。
那天傍晚课外活动，整个教室大部分都出去放松，只剩几个闷头苦学的书呆子继续趴在桌上奋战。
夏昕从书本抬头时，前面那道看了几个月的背影已经不再，只留了一张纸条在自己桌上。
——关哥那里到了一批新球杆，你要去试试吗？
这几天她不理他之后，他有事找他都是用写纸条的方式。他的字很漂亮，是刚劲飘逸的行书，很有自己的风格。
她很喜欢他的字，但这几天对于他的这种沟通方式，她从不回应，有时候还会捏成团，砸回他后脑勺。
他脾气倒是一如就往的好，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捡回纸条看到不是回复，下次有事继续写好放在她桌上。
其实也才一个周末没去许记茶餐厅，但夏昕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漫长，生活中好像忽然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将纸条丢进垃圾篓，拿着笔和本子烦躁地出门来到走廊。这个时候的走廊很安静，下方的篮球场却很热闹，两队男生正在打球。
她心烦意乱，一个字都学不进去，原本用了记笔记的笔，像是自己长了意识一样，开始胡乱画起画来。
她是学过画画的，素描功底不错，不一会儿一个男生半截背影就赫然出现在笔记本上。
当她回过神来，看清楚自己画的是什么时，差点吓了一大跳。
“我放在你桌上的纸条看到了吗？”就在这时，许孟阳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站在她身旁轻声问。
夏昕转头见他目光落在自己本子上，几乎是惊慌失措地飞快将本子阖上。然后鬼使神差朝操场上刚刚进球的男生看了眼。
那是贺启明，在进球后，兴奋地在球场飞奔，颀长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与刚刚本子上那道背影如出一辙。
“你说什么？”她故作镇定问。
许孟阳：“我说关哥那儿来了一批新球杆，明天你想不想去试试？”
“……再说吧。”她佯装没什么兴趣道。
“哦。”许孟阳看了眼她手中的本子，又顺着她的目光望了眼下方的球场，淡声道，“那我去吃饭了。”
夏昕没有回应，等人离开后，才闷闷下楼。
路过球场时，一只篮球冷不丁砸在她肩头，落在地上。
她停下脚步，弯身将球捡起来握在手中。
贺启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笑问：“夏昕，没砸到你吧？”
夏昕冷冷看着他，忽然一股怨气升上来，将自己现在的困扰，全部迁怒在这个男生身上。如果不是他太不争气，让自己这么轻易移情别恋，她也不会如此纠结。
在贺启明笑着朝他伸出手，她扬起手中篮球，狠狠砸在他脸上。
贺启明一时不妨，一张俊脸被生生砸中，吃痛地捂住鼻子往后踉跄几步，很快指缝里就有鼻血涌出来。
球场上的男生见状，赶紧跑过来，有人愤怒指责：“你有病吧？怎么随便砸人呢？”
夏昕置若罔闻，扬长而去。
看不下去的男生，要上前拦住她理论。
被贺启明拉住：“没事没事，我没事。”
“什么人啊，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真是服了，难怪他们班的人都看不惯她。”
“闭嘴吧，都说了没事。”
*
虽然夏昕面对许孟阳的邀请，说的是“再看吧”，但第二天补完课，她到底没忍住，脑子还在挣扎着，两只脚已经不听使唤地朝许记的方向走去。
那时正是饭点，许记茶餐厅座无虚席，她从门前走过，隔着玻璃门，看到许孟阳正忙进忙出。
她走过去，又走回来，直到第三次假装从餐厅前路过时，原本在招待客人的许孟阳终于发现了她。
他急匆匆走出来，挡在她面前，笑道：“你来了！”
他是很少笑的男生，就算笑也只是浅浅礼貌性的微笑，很少这样笑得弯起嘴角，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夏昕：“我就是路过。”
许孟阳：“今天的烧鹅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看到他带着期待的笑容，她的心终于还是软下来，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跟着人走进阔别一个多星期的餐厅，在他留给她的专属座位坐下。
吃过午餐，食客散去，两人像往常一样，移步收拾好的卡座开始学习。写完作业，又去了对面关勇的台球厅打了一个多小时台球。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总还是比较简单，吃好玩好，心情也就豁然开朗。
从台球厅出来，已经五点多，许孟阳没有马上回餐厅工作，而是在旁边的报刊亭买了两个烤红薯，招呼夏昕坐在路边长椅聊天。
“马上就期末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夏昕吃着烤红薯，随口回道：“还可以吧。”顿了片刻，又撇撇嘴补充，“考了快一个学期第二，希望这回能考个第一，好让我在我妈手下过个清静的寒假。”
许孟阳看了看她，笑说：“我相信你。对了……”他像是忽然什么似的，问，“你想上哪所大学？”
夏昕道：“江大吧，不想去别的地方。”
许孟阳若有所思地点头。
夏昕吃了两口热腾腾的红薯，随口问：“你去年为什么休学啊？”
许孟阳轻描淡写回道：“我爷爷病了，我得照顾他。”
“那他好了吗？”
许孟阳说：“四月的时候过世了。”
夏昕沉默下来，他们很少聊各自家庭，她那时只知道他父亲过世多年，想了想，又问：“那你现在跟你妈一块住吗？”
许孟阳摇头，轻笑道：“我妈很早就再婚了，跟他后来的丈夫去了帝都。我爷爷没了，现在我就一个人住，不过平时都住宿舍，也就周末在家住两天。”
夏昕点点头，看了看他道：“我爸也很早就再婚了，不过我妈还活着，我跟她一块过。我也想像你这样没人管。”
她不知道一个孩子没人管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己被夏胜南压迫得喘不过起来，分明有花不完的零花钱，有保姆照料，上最昂贵的辅导班，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孩子。完全可以与许孟阳同病相怜。
许孟阳听了她的话，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过，也因为对许孟阳生出的同病相怜，让她暂时收回了心里的那点别扭。
最重要是，她并不想失去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吃完红薯，她拍拍手伸向他：“我原谅你了。”
许孟阳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谢谢。”
在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单方面冷战后，他们在这个冬日的街头，握手言和。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祷，期末考试，她如愿得了班级第一，而一直考第一的许孟阳滑到班级第三名，原本擅长的数学，因为最后一道大题没解出来，比她少了快十分。
她那时很是得意了几天，也为此过了一个还算轻松的假期。
然而现在想来，那应该是许孟阳故意考砸，好让自己过一个安心的寒假。
夏昕从往事中回神，目光落在被许孟阳握住的手上，无声地笑了笑。
他是自己少年时代唯一的朋友，是唯一能容忍自己坏脾气的人。如果不是她太贪心，让这段关系变质，他们这段友情，哪怕因为成长渐渐变淡，也足以慰藉她余后的人生。
不知道，现在努力去修复是否还来得及？
她没有再去唤醒许孟阳，让他安心地继续睡着。直到半个小时后，男人的眉头忽然动了动，浓密的睫毛轻跳了几下，慢慢睁开了黑沉沉的惺忪双眼。
“到了吗？”刚醒过来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的暗哑，像大提琴的弦被人拂过，勾得人心头微动。
“到了。”夏昕回。
许孟阳稍稍坐正身体，目光不经意落在握着夏昕的那只手，眸光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将手松开，抬起来揉了揉眉心：“我睡了很久？”
“还好。”
许孟阳放下手，看了眼腕表：“不早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别打车了，开我车回去，我周末不用车，你周一帮我开去公司就行。”
“好。”
“那再见。”许孟阳握住门把准备下车。
“等等。”夏昕叫住他。
许孟阳回头看她。
睡了一小觉，他眸子中红色的酒意已经褪得差不多，只残存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迷离。
夏昕嚅嗫下唇，道：“今天见到关哥他们还挺开心的。”
许孟阳点头，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夏昕道：“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好，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许孟阳闭了闭眼睛，低低叹息一声，道：“已经过去那么久，我没放在心上。”
两人相逢这么久，像是心照不宣一般，谁都没有去提起过那件事，到底还是有点尴尬。夏昕也是鼓足勇气才说出来，听他这样回答，心中稍安，松了口气，继续道：“那时候和你在许记学习，然后去关哥那里打球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许孟阳定定地望着她，不说话。
夏昕：“你是我高中时候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如果不是后来我脑子发昏，我们现在应该还是朋友。”
“脑子发昏？”许孟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原来只是脑子发昏。
夏昕看着他，沉默片刻，深呼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许孟阳，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做朋友吗？”
这些年她努力变成正常人，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能说不快乐，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直到回来后，和许孟阳相逢，许多刻意遗忘的东西一点点浮上心头，加之今天遇到关勇他们，她终于明白，她的人生，应该有他的存在。
许孟阳黑沉沉的眸子，对上她企盼的眼睛，沉默半晌，才开口：“你现在还缺朋友吗？”
夏昕微微一怔。
高三暑假之后，她不能说是一夜长大，但明白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许孟阳无条件包容自己的坏脾气，所以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改变，去适应未来的生活。
她的改变还算成功，至少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大学四年，她和宿舍的同学相处得都不错，虽然谈不上呼朋引伴，但也有了不止一个朋友，更是交到了陆天然这样召之即来挥之不去的死党。
她不再是那个独来独往没有朋友的乖张少女。
许孟阳没有等她回答，低声说道：“已经不缺了对吗？那么多一个我这样的朋友，对你来说，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不是的。”夏昕急切道，她想告诉他，他是不一样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只是话到嘴边，却又无法解释到底哪里不一样。
许孟阳轻笑了声：“如果你是非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才能对从前的事释然。”
夏昕抬头看向他，她确实想要一个确定答案。
许孟阳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对不起，重新做回朋友这件事，我恐怕很难做到。”
……

第二十五章
空气一瞬间静默。
夏昕仿佛听到自己悬着的一颗心, 重重砸落的声音。
许孟阳清清楚楚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有那么一刻，他差点心软收回这句话。但他不想骗她, 更不想骗自己。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他都不可能只和她做朋友。
他别开眼睛, 揉了揉额角, 淡声道：“行了，你早点回去，好好休息。其他的事, 以后再说。”
夏昕嗯了一声, 挫败地看着他下车, 又目送他颀长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最后怅然地长叹一声。
还是她太天真。
当年是她把两人的关系弄得一团糟后, 拍拍屁股走人说以后不用再见，怎么可能回到真挚单纯的朋友关系？更何况时隔这么多年, 他们早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少年。
其实他没跟自己计较, 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 毫不犹豫地对她出手相助, 她就应该满足了。
她用力深呼吸一口气。
没事, 近水楼台, 来日方长。只要她足够诚心，总会有转机。
*
周一, 夏昕开着许孟阳的车子去公司，刚在露天停车场停好车下来，就被一个洪钟般的大嗓门震得差点一个趔趄。
“这是谁的车啊谁的车？”陆天然拉长声音，荒腔走板地唱。
夏昕关上车门, 揉揉耳朵：“公众场合你能不能小声点？”
陆天然跑过来，左右打量了下她身旁的车子，确定没认错后，瞪大一双眼睛道：“你怎么开着许孟阳的车上班？难不成……”
夏昕瞪他一眼：“收起你龌龊的思想。周五晚上的事我不是跟你微信说了么？为了感谢他，我周末请他吃饭，然后又想起以前共同认识的老朋友，就去聚了个会，他喝多了我开他车送他回去。因为太晚，不方便打车，我就直接开他车回了家，上班开过来再还给他。”
她一口气说完，差点没岔气。
然而她这番有头有尾有因有果的解释，显然并不足以完全打消陆天然的龌龊思想，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她，啧啧道：“虽然这个理由很充分。但车子对男人来说，重要程度等同于老婆，许总让你开着他老婆回家，我怎么还是觉得你俩有点不对劲啊！”
夏昕干笑一声：“你老婆不是还送人么？”
陆天然：“……这倒也是。”
他跟着夏昕往大厦内走，还是觉得有些地方没想明白，走进电梯后，忽然灵光一闪：“不对啊，我记得上次吃饭说过，你俩就高三同学一年，你自己也说过不熟。怎么会有共同的老朋友？而且你不是说你以前都没朋友的吗？”
夏昕道：“随便说的话你也信？世界就这么大点，我和一个老同学有共同的朋友很奇怪？”
陆天然点头：“说实话，是挺奇怪的。而且你俩根本就不像一路人，怎么可能有共同的朋友？”
夏昕扯了扯嘴角，心说那你觉得奇怪的事可多着了啦，她不仅和许孟阳有共同的朋友，他们之前压根就是朋友，比和他关系还好的那种。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提出和许孟阳重新做朋友被拒绝的事，顿时又郁闷起来。
好在陆天然没继续追根究底，很快想起正事：“对了，咱们那个古建筑保护和修复的选题有点麻烦。”
“怎么了？”这是他们接下来的一个重要选题，光是资料就准备了好久，听到他说有麻烦，夏昕不免皱起眉头。
陆天然道：“咱们不是准备以周齐光为主人公，拍摄这次清峪村古村落修复吗？但我周末联系周老，被他毫不考虑拒绝了。然后我就打听了一下，业内的人都说这位老先生性格古怪，很不喜欢采访拍摄。他在江大建筑学院的时候，就是因为性格原因，与领导不和，提前退休，专门做起了古建筑修复。”
周齐光是在古建筑保护和修复领域里很有名气的人物，原本是江大建筑学院教授，不过十年前就退休，这些年一直致力于古建筑的修复和保护。之前有着一千多年历史差点付之一炬的明德寺，就是在他的主持下，几乎百分百还原了历史上的明德寺。
夏昕也是刚回来去明德寺游玩时，听讲解员说起这件事，才突发灵感拍一部古建筑保护和修复为主题的片子，网上一查，正好查到周齐光在筹备城郊清峪村古村落的修复工作。既能拍人，又能拍一桩古建修复工程的完整过程，一举两得。她立刻将这件事提上日程，哪晓得在周齐光这里就卡住了。
陆天然是个社交达人，如果连他联系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绝，这位周老先生恐怕是真的是块硬骨头。
她想了想，问：“你已经查到他的住址了吧？”
陆天然点头：“他现在就住在清峪村，你是想上门吗？”
夏昕道：“既然电话不行，那就只能登门拜访了。清峪村修复马上就要启动了，宜早不宜迟，咱们就今天傍晚去一趟清峪村。”
“行。”
说话间，到了七楼。陆天然先出门，见她没动静，提醒道：“到了。”
夏昕举起手中的车钥匙。
陆天然坏笑：“差点忘了，你要给你老同学去送钥匙。”
幸好过了九点，电梯没其他人，夏昕翻了个白眼，摁下关门键，将他的坏笑隔绝在外。
楼上的建筑事务所，已经如火如荼的忙着。夏昕走到门口，本想走进去把钥匙交给前台的，但总觉得不大好，又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你车钥匙，我放在前台，还是你出来拿？”
原本在开晨会的许孟阳，听到手机信息提示音，低头看了眼，停下讲了半截的话题，对周森道：“师哥，我出去拿点东西。”
周森咦了一声：“这正说到重点呢，啥东西放前台不就行了。”
许孟阳边往外走边道：“马上回来。”
他走到前台，看到玻璃门外，试探着朝里面左看右看的夏昕。
“许总。”前台打招呼。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夏昕看到他，笑着抬手朝他挥了挥。
许孟阳直接走出来，接过她手中的车钥匙，道：“我下楼顺便拿就行，你不用专门上来送的。”
夏昕道：“我怕你下楼时，我恰好不在办公室。”
许孟阳道：“前天麻烦你了。”
“没事的，上回我喝醉你不是也送我回去了，朋友之间不用客气。”说完又自想起那天晚上他直接拒绝了自己恢复朋友关系的提议，于是不自在地笑了笑。赶紧挥挥手，“行，那我下楼回公司了，我不打扰你工作。”
许孟阳点点头，目光她走进电梯，才转身回会议室。
周森见他去而复返，好奇问：“到底什么东西，非得你自己亲自去拿？”
许孟阳淡声说：“没什么，咱们继续吧。”
周森古怪地看他，但鉴于还有其他同事在场，不好究根问底谈私事。
他觉得自己这位好搭档，最近瞧着有些古怪，感觉是要搞事情。至于搞什么事情，还得他这个名侦探周好好暗中观察一番。
*
下午四点多，夏昕和陆天然准备好资料，驱车赶往西郊的清峪村，登门拜访那位古怪的周老先生。
看地图不觉得，实地考察才发现清峪村离市区真是够遥远，整整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因为村子在山里，还开了好一段盘山路。
车子只能开到村口，本想先在村部打听一下，没想到村部小楼大门紧闭，里面的人早不知去了哪里。
两人只得直接进村去找人。
村子是个历史悠久的古村落，因为交通不便，大部分人搬去镇上或者市内。夏昕查过资料，村子两个月前才正式挂牌“传统村落”进入保护和开发计划中，之所以能成功挂牌，还是周齐光一手申请下来的。
村子风景着实不错，路是古朴的青石板路，沿途是大片的农田荷塘和花圃。入眼之处的建筑，俱是青砖黑瓦的传统民居，写满了历史印记。
只不过因为留守的村民寥寥无几，这些房子大多已经闲置，远看不觉得，近看才知道，不少房子都在日晒雨淋中损坏得厉害。
当然，若是没损坏，就不会有周齐光做的这个古村落修复计划了。
走到一处荷塘边，不远处出现三户古色古香独门独院的小楼，看着都是有人烟的，而且像是刚刚修葺过。两人估摸着想着周齐光应该就住在这里，但也不好一家一家敲门问。
正犹豫，恰好看到一个戴着草帽的老翁，在路边荷塘钓虾。
陆天然眼睛一亮，朝夏昕招招手，领着她走到老翁身旁，礼貌问：“大爷，请问周齐光周老师是住在前面吗”
老翁朝人冷冷睨了眼两人，语气不善道：“不知道。”
这老爷子穿着一身白色唐装，脚下是一双黑色布鞋。一头白发看不到一点黑，脸上布满了代表岁月痕迹的皱纹，应该是上了年纪，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看人的时候颇有几分气势和威严。
他说完收起鱼竿，提着小半桶小龙虾，转身朝前方走去。
等老人走了几步，夏昕小声对陆天然道：“走，咱们跟上去。”
“干吗？”
夏昕道：“你看这位老先生，长得像寻常农村老头吗？”
陆天然上下打量一番老人家清瘦挺拔的背影，摇头：“不像，倒是像个世外高人。”说完睁大眼睛看向夏昕，“你的意思是……”
周齐光很少接受采访，更不喜欢人拍照。两人收集到他的照片，还是十几年前在江大任教时的，跟现在肯定有了巨大不同。
刚刚只是短暂一瞥，两人也不敢确定。
夏昕点头：“是不是跟上去不就知道了？”
陆天然朝她竖起大拇指，笑说：“还是老夏聪明。”
“那是——”
陆天然闷声坏笑。
两人鬼鬼祟祟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的老头，看到他走进一栋独门独院的中式小楼，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紧随其后走上去，扣响了大门上的铜环铺首。
片刻后，门咯吱一声从后面打开，脱了草帽的老爷子站在门口，冷脸问道：“你们找谁？”
陆天然也是个人精，知道如果说找周老师，这古怪老头肯定会说找错地方了，于是笑眯眯直接道：“周老师，我们是万象工作室的，之前联系过您，希望能拍摄一部关于您和清峪村修复工程的纪录片，宣传古建筑修复和保护，弘扬我们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与工艺。”
别说，这孩子还真是挺会说话的，当个公关发言人都没问题。
但周齐光完全不为所动，哂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拒绝：“没兴趣，你们去找别人。”
然后狠狠关上了大门。
老头子的反应，确定了两人的判断，这老爷子果然就是周齐光。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再次无情被拒绝。
干他们这一行的，吃闭门羹是常事。但这古怪老头明显比以前遇到的任何拍摄对象都难搞，是压根就不打算给他们一点机会。
夏昕是个犟脾气，虽然不像小时候那么外露，但内心一直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让她因为一点挫折就放弃，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陆天然毕竟是富二代，不太愿意受气，试探道：“要不然我们换个人拍？”
夏昕抿唇思忖，目光落在旁边的花岗岩台阶，坐过去坐下：“换人得重新准备资料不说，本市这方面的专家，没有人比得过周齐光。”说着，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急什么？时间还早呢，想想办法。”
又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陆天然叹了口气，与她并排而作。
此刻夕阳西下，坐在门口台阶的两人，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颇有几分狼狈状。
陆天然托腮冥思苦想办法，目光落在地上两道可怜兮兮的影子，自嘲道：“你看咱俩像不像看门狗？”
夏昕：“……”
别说，还真有点像。
陆天然咦了一声：“有人来朝这边来了，咱们要不要替周老把个门？”
还挺能自娱自乐。
夏昕循声抬头，朝来人看去。原本只是不经意一瞥，就在目光准备挪开时，忽然又定睛看过去。
虽然隔得很远，只看得到一条身影，看不清长相，但夏昕还是认出了来人。
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那踏着夕阳慢慢走来的男人，不是许孟阳还能是谁？
陆天然揉揉眼睛：“我去，我没看错吧？这不是你老同学许帅哥吗？他来这里干什么？”
夏昕嘴角抽搐了下：“我怎么知道？”
“不会是追着你来的吧？”
夏昕皮笑肉不笑哼了两声，虽然也觉得在这里遇到许孟阳不可思议，但还不至于以为他是追着自己来的。
许孟阳还没走近，已经认出坐在门口的两人。他蹙着眉头走过来，在两人跟前停下脚步，表情里俱是意外，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找人。”陆天然笑着回，又补充一句，“但是失败了。”
许孟阳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头，转身扣响大门。
开门的依旧是周齐光。
“师父，上周末我有事没来，今天特意给你带了一瓶好酒补上。”
坐在台阶两人，听到“师父”二字，齐齐转头，张大嘴巴看过去。
相对于刚刚对他俩的冷脸，周齐光现下可是一副正而八百的眉慈目善，笑呵呵道：“你工作忙就不用每周都来了，我又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糟老头子。行了，快进来吧。”说话间，瞥到门边两个还没走的门神，原本的和颜悦色又换成凶神恶煞，不耐烦地挥挥手，“怎么还没走？都说了不拍，再不走放狗了。”
两位门神：“……”
许孟阳看向慢慢站起身的夏昕：“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话还没说话，人已经被周齐光拉进大门，砰地一声，红色木门再次被无情关上。
陆天然睁大眼睛对夏昕面面相觑，片刻后，忽然满脸激动道：“我靠，这叫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与此同时，关上门后的周齐光，一脸嫌恶地对许孟阳抱怨：“这些人真是烦，住这么远还能找来。”
许孟阳笑道：“师父，又有人来采访你？”
周齐光：“说是拍纪录片，谁知道想拍什么呢？反正这些人都离不了铜臭味。”
许孟阳笑：“师父，有些观念你还是得改改，咱们这古建保护行当，是得多宣传宣传才能更引起重视。”
周齐光摆摆手：“那不是我的事，我就负责手艺这一块。”
许孟阳：“您这手艺没人知道，不怕失传吗？”
周齐光转头看他哈哈大笑：“不怕。我不是有你这个徒弟么？”
许孟阳失笑，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阖上的大门，确定外面已经没动静，又才继续往前走。
周齐光拿出一只小桶：“孟阳，这是我刚刚在池塘钓的虾，够咱爷俩的下酒菜了吧。”
许孟阳看向桶里活蹦乱跳的红虾，笑道：“这么多？不过你想吃虾给我说一声，我去买来就行，您这一把年纪了去池塘，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周齐光不以为意地嗤了声：“市场上卖的那都是人工饲养的，不像咱们这池塘里野生的，纯天然无污染，等过了十月份想钓都没得钓了。得了，我洗虾，你去我菜园子里摘点黄瓜，多摘点，马上就要过季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带回去吃。”
许孟阳：“行。”
他将手中的酒放好，折身出门。原本门口那俩家伙，果然已经离去。
摘好了菜回到小院，周老爷子已经洗好虾子，在厨房里起灶准备开炒。许孟阳接过他手中的活：“师父，您去歇着，我来。”
周齐光笑道：“哎呦，你这孩子，每次都抢我活儿。”
话是这样说，还是笑呵呵将位置让给了徒弟，自己坐在一旁的餐桌上，打开许孟阳带来的酒，忍不住闻了闻。
许孟阳干活麻利，二十分钟后，一大锅小龙虾出锅，蒜香味夹着黄瓜的清香弥漫在小楼中。周齐光上前来端，他倒是没有拒绝，将装着龙虾的大瓷盆交给老爷子后，从柜子里找处一次性手套。
一回头，看到老爷子正凑到桌上的小龙虾吸鼻子，一副馋嘴的老顽童模样。
“孟阳，你这手艺那真是没得说，我也算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但论家常菜，你比好多厨子都做得好。年轻人像你这么手巧的，真是找不出几个喽！”
许孟阳笑：“我要不手巧，能当你徒弟？”
周齐光也笑：“那是，建筑学院里专业学得好的孩子不稀罕，民间能工巧匠也不算难找，但又要精通现代建筑学又要会传统手艺的年轻人，那确实是凤毛麟角。尤其是现在大学里的年轻人，看不上工匠手艺，也静不下心来琢磨老手艺。就说咱们这斗拱工艺，古代匠人流传下来的’要做斗、五七九’、’万三瓜四厢拱五’，还有几个人弄得清楚？”
许孟阳点头：“确实还有好多要学习。”他给老爷子斟了小半杯酒，又剥了几只虾放在他的小碟子里，道，“对了，清峪村修复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我继续给你当助手吗？”
周齐光点头道：“你要能帮我当然最好不过，我就怕耽误你工作，干这个也没多少钱。”
许孟阳笑说：“能跟着师父你学东西比赚钱可重要多了。”
周齐光笑道：“我现在可没什么能再教你的了。”
许孟阳：“能学的还多着呢。”
周齐光愉悦大笑。
许孟阳看了看他，话锋一转，“这里交通不大方便，师父你一个人住，我还是不大放心，要不然还是请个阿姨吧？”
周齐光赶紧摆摆手：“别，我这人就喜欢清静，也不习惯别人照顾，你能时不时来跟我喝杯酒，我就很开心了。再说我身体好着呢，前天我还上了一次梁。”
许孟阳无奈地笑：“您老就别瞎折腾了，不小心摔到哪里怎么办？”
“我有分寸的。”周齐光不以为意，说着又瞅瞅他道，“你呢？”
“我怎么了？”许孟阳装傻。
周齐光对他挤眉弄眼：“你就别跟我装傻了，你这翻过年就二十八了吧？什么时候来我这里不再是一个人，可以带上徒媳妇？”
许孟阳笑说：“还年轻着，不着急。”
周齐光嗤了声，继而又感慨道：“我跟你说，这种事还是得抓住机会，不然一错过可能就是一辈子。我可不想看到我徒弟跟我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儿。”
许孟阳促狭道：“放心吧，就算我真打一辈子光棍，你也看不到的。”
周齐光拿起筷子，作势要打他：“我跟你说真的呢，你也没个长辈帮你看着这事，我怎么说也是你师父，还是得时不时敲打你。”
许孟阳稍稍敛笑，面露犹疑。
周齐光觑眼看他：“怎么了？有话就说。”
许孟阳道：“师父，不瞒您老，我最近确实遇到了心仪的女孩子。”
周齐光大喜：“是吗？什么样的女孩子？什么时候带来我这里一起吃顿饭？我帮你把把关。”
许孟阳道：“什么样的女孩子我也不好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其实已经见过人了。”
“什么？”周齐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许孟阳抬手放在鼻子前，佯装轻咳了一声：“但是……刚刚被你赶走了？”
周齐光反应过来：“你是说刚刚门口要拍什么纪录片的姑娘？”
许孟阳点头。
周齐光急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许孟阳道：“你不是反感采访拍摄什么的么？而且我也是到了家门口，才知道她今天来拜访您，还没来得及给你介绍，人就被你赶走了。”
周齐光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我是不喜欢采访拍摄什么的，但若是你对象，我还能不答应？”
许孟阳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道：“还不是对象呢。就是我看上了人家，但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看上我？”
周齐光嘿了一声：“什么姑娘家连我徒弟都看不上？”说罢，义愤填膺般用力拍了下小木桌，“她要是错过你，那是她的损失。”
许孟阳失笑：“我哪有师父你说得那么好？”retyuvbng
周齐光指了指桌上只剩半盆的小龙虾：“就冲你这手艺，那就是千里挑一。”
许孟阳被他逗乐，又连着剥了几只虾放在他碟子里：“那照您这么说，厨子最好找对象。”
周齐光瞪他一眼，抿了两口酒，满足地砸了砸舌，道：“师父这些年除了教了你点手艺，也没为你做过什么，反倒是你一直照顾我。这样吧，你去告诉你那姑娘，说我答应她来拍片子。到时候，我帮你考察考察，要是觉得可以，再给你拉拉线，就你这木讷的性子，靠你自己追女孩子，还不知道何年何月呢？”
许孟阳笑道：“我也不算木讷吧？”
周齐光皮笑肉不笑冷哼一声：“是啊，比老房子里做房梁的老榆木是好一点。”
许孟阳：“……”
吃饱喝足已是一个多小时后，天早黑下来，周齐光优哉游哉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喝茶听曲。许孟阳负责收拾，等收拾完毕，又检查了周齐光家里的各种储备，确定弹粮充足，才安心同老爷子道别。
“师父，你有事及时打电话给我。”
周齐光摆摆手：“别搞得我这跟与世隔绝的偏远山区一样，虽然车子不好进来，但走到村口也就半个小时，还比不上城里大点的小区离马路远。再说了，村子里虽然人不多，可也有好几个老家伙，有人陪我说话，你工作忙不用常常过来。”
许孟阳摇头失笑：“我工作也没多忙。”
周齐光：“要真不忙，能现在还打光棍儿？行了，你去跟人姑娘联系，师父出马，保证你能把人追到手。”
许孟阳弯起唇角：“那就麻烦师父了。”
周齐光摇头挥手：“赶紧回去吧，明儿还得上班吧。”
“嗯，那我走了。”
许孟阳出了小楼，拿出手机。
夏昕不久前发了条信息。
——周老师是你师父？我们想以他为主人公拍一部关于古建保护和修复的片子，被他拒绝了，你能不能帮忙说说话？
倒是挺直白。
不过这消息发出的时间，距离她离开周齐光家门口已经快两个小时，显然是经过一番内心挣扎的。
他勾了下嘴角，回过去：我试一试，明天答复你。
收到这消息的夏昕，刚刚回到公寓。
回来的路上，陆天然一直兴奋地喋喋不休，单方面认定这件事已经大功告成。但她却一直有些犹豫。
开口让许孟阳帮忙不是难事，她相信以他的性格也不会拒绝。但她并不确定他和周齐光的师徒关系到底如何，她不想让他为难。
所以犹豫了一路，直到车子驶入市区，才硬着头皮把消息发出去。
收到的回复果然跟她预想的一样，他没有拒绝。
她回过去：谢谢。
许孟阳：不客气。
明明就挺客气。
隔日，夏昕一直等着许孟阳的消息，但直到中午吃过饭，两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没有新消息进来。
她想着估计是没说动那古怪的老爷子。怕他有心理负担，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主动发过去：要是周老先生不答应就算了，没关系的。
那头很快回过来：我师父答应了，但是有点问题我得和你说一下。
夏昕：什么问题，你尽管说。
许孟阳：你上来我办公室吧。
夏昕愣了下，赶紧收起手机出门。
因为是午休时间，匠意事务所很安静，前台姑娘正喝着奶茶看视频休息，看到夏昕敲门，她摁下遥控开关，笑问：“请问小姐您找谁？”
夏昕道:“我找你们许总。”
许孟阳显然已经交代过，女孩点头道：“是夏小姐吧，许总在办公室等您，您进去右转，最里面的房间，门上有标志。”
夏昕道谢，往办公室里面走去。
比起简约的前台，匠意事务所内部别有洞天。不愧是做建筑设计的，办公室的装修十分赏心悦目，有种说不上来的舒适感，完全没有寻常格子间的压抑。
大办公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正在闲散的聊天，时不时发出一阵笑语，显然这里的气氛很不错。
她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门上挂着总监办公室的标志。
抬手敲门，里面响起熟悉的男声：“进来。”
夏昕握住门把推门而入。
许孟阳坐在黑色实木办公桌后，椅背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此刻百叶窗帘拉起，秋日亮堂堂的日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办公室跟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除了桌椅沙发，就是两面大的文件柜。
他直起身，伸手指了指屋内的黑色小沙发：“坐吧。”
夏昕从善如流坐下。
他又问：“要喝点什么吗？”
夏昕：“不用了。”
虽然她这样说，但许孟阳还是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泡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夏昕轻轻握着茶杯，开门见山问：“周老师那边是有什么问题吗？”
许孟阳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椅坐下，抿抿唇，面露犹疑：“你见过我师父，应该看得出他性格比较古怪，很抗拒采访拍摄之类的事。”
夏昕笑着点头：“陆天然之前打电话联系周老，被毫不留情拒绝了，我们才贸然登门，估计更让他反感。”
许孟阳看了看她，道：“我个人是觉得这一行确实应该多宣传，所以你们给我师父和清峪村修复拍纪录片，我个人是很支持的。昨晚试着说服他答应下来，原本他确实是拒绝的，后来我想了点办法，他就答应了。”
夏昕好奇：“什么办法？”
许孟阳嚅嗫了下唇，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夏昕道：“没事的，只要我们能做到，都一定配合。”
“是这样的……”许孟阳拳头抵在鼻下，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我跟师父说，我在追求你，让他帮我一个忙。”
……

第二十六章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给自己帮忙, 找的借口，但夏昕耳根子还是忍不住有点发热，心跳也莫名有些紊乱。
她欲盖弥彰地端起茶杯喝了口, 犹发烫的茶水让她倒吸一口气，手上一抖, 差点将茶水洒出来。
许孟阳不动声色看着她细小的慌张, 又继续道：“我师父一直挺担心我个人问题的, 这也算是权宜之计，你别介意，到时候他说什么你顺着他的话敷衍就行。”
夏昕忙不迭放下茶杯, 点头道：“我不介意, 只是觉得你为了帮我们, 还要对周老说这种谎，挺过意不去的。”
许孟阳摇头：“没事。”他顿了顿, 又说，“不过我师父还提了两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许孟阳道：“他这人爱清静, 所以拍摄只能你一个人去。”
“这个没问题。”
许孟阳看了她一眼：“第二个就是, 你必须跟我一块去, 不能自己贸然登门。”
夏昕面露犹疑：“我是没问题, 但这会不会太麻烦你？”
许孟阳摇头：“这倒没事, 我是我师父的助手, 清峪村的修复工程，我也会参与。”
夏昕闻言面露喜色：“那真是太好了, 你什么时候去清峪村，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
许孟阳点头：“师父这边就这些了，你那边要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告诉我。”
夏昕摆手：“没问题没问题。”
许孟阳道：“那行, 等可以去拍摄了，我提前告诉你。”
“好的，太谢谢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
夏昕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回头请你吃饭。”
许孟阳点头，也随她站起身，走上前替她打开门。
“谢谢。”夏昕又道谢。
许孟阳笑而不语，目送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同自己挥手，等到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不紧不慢收回目光。
就在他准备踅身回屋时，余光忽然瞥到不知何时站在几步之遥，笑盈盈望着他的周森。
“师哥，有事？”
周森走上前，一脸八卦地推着他走进，笑问：“夏昕来你办公室干什么？”
许孟阳面不改色道：“谈点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周森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她和你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要谈？”
许孟阳道：“他们工作室要拍一个古建保护和修复的片子，以我师父和清峪村为拍摄对象。师父让我帮他处理这些事。”
周森嘿了一声：“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老竟然答应让人拍他的纪录片？平时官方出面让他接受采访都不愿意的。”
许孟阳道：“师父如今也在转变观念，想着多宣传宣传古建保护。”
周森点头：“这倒也是，宣传做到位了，以后古建保护这条也好走一些。老爷子想开了就好，我看夏昕他们的片子做得挺好的，拍出来应该效果不错。”
“是啊。”许孟阳笑着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接下来我得给我师父当助手，可能会花一些时间在清峪村修复上，暂时就不接新项目了。”
“明白。”周森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帮周老做事，哪怕是倒贴钱也是应该的。师哥我百分百支持你。”
许孟阳：“谢谢师哥。”
周森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年周老还给我们教过课，我还想考他的研究生来着，哪知没多久老爷子就提前退休了。我三顾茅庐跑到他家里拜他为师，每次都被他直接赶出来，说绝不收徒。没想到过了没两年，他就收了你这个独门弟子。”
许孟阳失笑：“师徒也是靠缘分。”
周森嗤了声，觑了他一眼，想起什么似的，清了清喉咙，话锋一转：“上回红叶山庄那几个姑娘，你一个没看上。回头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再组个局帮你介绍几个。”
许孟阳哭笑不得，一副怕了他的样子：“师哥，你别瞎忙活了。”
周森道：“我这不是替你着急么？介绍的人你看不上，楼下那么个大美女近水楼台，你也不为所动。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许孟阳道：“你要我说多少遍，我真没问题。”顿了下又说，“我觉得你比较有问题，哪里有大男人热衷给人拉郎配的。”
周森道：“我这叫热心。”
“行了热心群众。”许孟阳回到座位，无奈道，“你让我休息一会儿。”
周森点头：“得，我不烦你。”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又回头道，“所以真对楼下那位不为所动？”
许孟阳看着电脑屏幕，手往门口一指，头也不抬道：“麻烦出去把门带上。”
周森龇牙咧嘴嗤了声，出了门。
*
“怎么样了？”得知夏昕上楼去和老同学商量拍摄的事，陆天然一脸好奇地凑过来问。
夏昕道：“搞定了。”
陆天然点点头：“所以说千里难寻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夏昕：“……”
陆天然又问：“那我们什么开始拍？清峪村修复完毕估计要好几个月，咱们得一直跟下来，到时候可以做成几集。”
夏昕道：“等周老那边通知吧，应该很快。不过……”她清了清嗓子，“周老说只让我们一个人去拍。”
陆天然道：“行啊，我去拍，免得你被那怪老头刁难。”
夏昕说：“周老是看在我是许孟阳老同学的份上才答应的，所以得我去。”
她还是没好意思说是周齐光之所以答应拍摄的真正原因。
“这老头还真是……”陆天然嗤了一声，“那就只能你去了，到时候忍忍吧。”
夏昕笑：“哪有那么夸张？有才华的人很多都脾气古怪，我会见机行事的。”
陆天然想到什么似的感叹道：“要是你是他徒弟媳妇，估计就轻松多了。”
夏昕送他两声冷笑。
不过她旋即又想到，虽然许孟阳之前拒绝和自己恢复朋友关系，但以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很显然他的性格跟之前没什么变化，还是有求必应，哪怕对她从前的行为有芥蒂，又隔了这么多年没见面，可只要她开口了，他依旧会出手帮忙。
这样一想，他先前的拒绝似乎也没什么意义，如今两人楼上楼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又不忍心拒绝自己，朋友关系自然而然会恢复。
夏昕抱着这样美好的愿望，安心等待许孟阳去清峪村拍摄的通知。
这一等又是一个星期，清峪村的修复计划终于提上日程，她的拍摄也可以开始了。许孟阳算是义务参与古村落的规划设计，尽量抽的是周末时间去清峪村。
夏昕对这个时间倒是没意见，毕竟她是为自己打工，周末不周末的没什么关系，只要手头没事随时也可以放假。
这天她坐着许孟阳的车，跟随他再次来到周齐光的小楼。
“周老，您好。”看到开门的老爷子，她恭恭敬敬打招呼。
“师父，我们来了。”相较于她紧张的语气，许孟阳就轻松多了。
周齐光今天穿了一身灰色工装，脸上戴一副眼镜，先是朝弟子点点头，然后转向夏昕，锐利的目光直接穿透镜片落在她脸上，眉头轻轻蹙起，审视般打量片刻，才开口：“行，工匠已经在古戏台那边等着，我们现在过去。”
夏昕闻言，赶紧道：“那我现在就开始拍摄可以吗？”
周齐光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夏昕从背包里拿设备。她不是陆天然那样的器材党，平时用得趁手的就是一台微单，配上云台和外接麦克风，便携方便，对于简单拍摄已经完全够用。
在她准备相机的时候，周齐光走出院门，拉着许孟阳，朝站在原地调试云台的女孩看了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孟阳，你实话告诉师父，你看上这姑娘，是不是就瞧人家长得好，我跟你说女孩子长得太好不是什么好事，你这性子指不定看不看得住呢！”
许孟阳：“……”
他抬头看向两步之遥微微垂头摆弄相机麦克风的女人。她是明艳的长相，大眼睛高鼻梁，如今一头栗色微卷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愈发显得明艳动人。
他一直知道她是好看的，哪怕是当年总是留着跟男生差不多的短发，身上永远是松松垮垮的衣服，也并不能掩盖她的美。
只是当年她是美而不自知，如今显然是已经明白自己的优点。
夏昕摆弄好相机抬头，恰好对上许孟阳看着她的目光，她微微一愣：“是要走了吗？”
“走吧！”周齐光面色一板，冷冷瞥她一眼。
老爷子怪脾气果然名不虚传。
夏昕举着云台跟在旁边，道：“周老，您可以给介绍一下清峪村的情况吗？”
周齐光冷笑：“你来拍村子，不事先查资料？”
夏昕噎了一下：“就是从您口中说出来，效果更好。”
周齐光转头对许孟阳道：“孟阳，你跟她说吧。”
夏昕忽然反应过来，许孟阳也是清峪村修复的参与者，还是周齐光的徒弟，完全可以将他也拍进来。
她目光热切地看向他：“对啊，你愿意和周老一块出镜吗？”
许孟阳还未回答，周齐光已经先阴恻恻插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我也不是不上网的老古董，现在网上都流行炒作赚流量赚钱，你想拍孟阳，就是看他长得帅气，到时候片子放出去，能吸引人的目光。”
嚯，谢谢老爷子的提醒，她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不过……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许孟阳。
确实帅气，比起当年那个清高朴素的少年，现在的他多了几分成熟的精英范。据她的观察，他的模样也是上镜好看的那一类，没准儿到时候播出去，真能在网上火一波。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摁下去了，她可不想许孟阳被网络上的花痴们津津乐道。
想到这里，她又改口：“我就拍侧面和背影，不拍正面，主要是收个音。”
许孟阳倒是没意见，配合地点头：“行。”
夏昕举起相机对准他的侧面。
许孟阳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开口介绍：“清峪村建于明朝末年，村志上有记载，建立这个村落的人叫郑孝儒，是明末一个进士，十分有才学，但在官场上一直不得志，后来辞了官，游历四方时路过这里，觉得这山谷风景优美，环山聚气，抱阴负阳，风水极佳，便带着家眷在此落脚隐居，慢慢建成了一个村落。村子里人口最多的时候，有四百多人。不过因为交通不便的问题，这些年大部分人都已经搬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夏昕发觉他的声音原来这么动听，明明是很简单的东西，在他娓娓道来的讲述下，变得很吸引人。
许孟阳边走指着沿路古旧的宅子道：“因为城镇化的加速，我们国家现在的自然村以每天三百个的速度在消失。像清峪村这样保持完好的古村落非常珍贵稀少。村子里除了保存下来的青石板古道，还有十几座明清时代的民居，一座祠堂，一座碾坊和古戏台，这些都是文物古迹，也都是这次古村落修复要修复的古建筑。”
有他的指引，夏昕拍起来十分顺畅。
只有周齐光时不时朝两人看过来，颇为不满地哼两声，大概是觉得自己徒弟太不争气，为了人姑娘的拍摄效果好，平时多说几句话都跟要他命的人，竟然这么尽心尽力地讲解。
不知不觉走到村子中央，一栋非亭非楼的老房子出现在眼前。
许孟阳道：“这就是村子里的古戏台，有三百年的历史，已经荒废几十年，基本上是危房了。也是这次古村修复最重要的工程之一。”
这古戏台确实已经是危房，瓦背坍塌了一方，上面的瓦片稀稀拉拉，既不能挡风也不遮雨。原本红色的廊柱早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房梁更是几近垮塌，廊柱上屋檐下的彩绘在日经月累中，变得一片模糊。
但是依然看得出这座古戏台的工艺非常精巧。
戏台前几个老工匠正在抽烟聊天，看到来人，笑呵呵凑过来打招呼。
夏昕赶紧对他们就是一通拍摄。
许孟阳为她介绍：“这些师傅都是手艺千里挑一的传统工匠，这次古村修复的主力军。”
比起周齐光，这些淳朴的匠人就可爱多了，听说夏昕是来拍摄的，面对相机个个配合地打招呼，还主动介绍自己的身份和手里的工具。
他们和周齐光师徒看起来很熟悉，想来不是第一次跟着他们干。周齐光也一改面对夏昕时的冷眼冷面，笑容可掬同人寒暄。
刚刚一路走来听到许孟阳的介绍，现在又看到老工匠和戏台，夏昕就知道这次拍摄非常有价值，自然不会计较周老对她冷淡的态度。
今天还不是正式开工，只是将工匠们召唤来，商量修复计划。说起来，周齐光是正儿八经的学院派教授，业内专业人士认可的专家，但在这些农村出来的工匠面前，完全没有架子，每个人的建议都会认真听取。
许孟阳跟他师父一脉相承，在老工匠面前也是恭敬谦虚的模样，不管这些人说得有没有用，他都会仔细聆听。
夏昕原本是在旁边拍着他们热闹商量的场景，但手上的镜头不知不觉就对上了他这个人群中唯一的年轻男人。
直到他忽然转头朝自己看过来，才蓦地回神，欲盖弥彰般挪动了两步。
许孟阳道：“我们还得讨论一会儿，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附近拍拍其他的风景。”
夏昕还没回话，就听周齐光厉声打断：“既然要拍，那就要拍得仔细完整，这点苦累都受不了，趁早别拍了。”
许孟阳轻咳一声，扶了扶额头。
夏昕义正言辞：“不累不累，周老你们讲的这些非常有意思。”
周齐光冷哼一声，继续拿着图纸和工匠们商讨。
这一个露天会议，一直到了快中午十二点才结束，夏昕也生生站了两个多小时。
周齐光收起图纸，大手一挥：“各位师傅，走，咱们去吃饭。”
许孟阳也起身，来到夏昕旁边，低声问：“饿了吗？”
夏昕摇头。
许孟阳：“中午想吃什么？”
夏昕疑惑问：“村里有餐馆吗？”
许孟阳好笑道：“你看到有吗？还没正式开工，工程队的厨子还没来，今天一起去师父家里吃。”
“哦。”原来是要去周老家蹭饭，那还怪不好意思的。
这是夏昕第一次得以进入周齐光的小楼里。她之前已经查过周齐光是个未婚单身老头，无儿无女，本以为他这个一个教授专家住在村子里，必然是请了保姆照料的，不想，他竟是一个人居住。
正疑惑间，只听周齐光对她一道命令发过来：“我这里可没有白吃的午餐，想吃饭就得干活。”说着指着院子里一口露天大灶道，“去帮忙生火。”
许孟阳道：“没事师父，你们都不用管，我来就行。”
周齐光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你还怕你没事做？今天这么多人的饭都得靠你做出来。”
夏昕赶紧将背包和相机放在一旁，道：“我来生火我来生火。”
许孟阳好笑地摇摇头，道：“那就给两个灶都生起来，一边煮饭一边炒菜。”
夏昕：“没问题。”
周齐光稍稍满意，和几个老工匠坐在院子里喝起茶聊起天来，只不过眼睛一直密切关注夏昕的动态，准备一看到她偷懒，或者做得不好的地方，就毫不留情地指出来。
夏昕没干过这种事，觉得还挺新奇。当然也是准备在老爷子面前好好表现，让接下来的拍摄更顺利。
只是没想到生火这件事比她想象得要困难许多，干树叶玉米芯子都用上了，人被熏得泪眼迷离，愣是半天没生上来。
她躲在灶后，朝周齐光的方向瞅了瞅，见老爷子正和人聊得热闹，没注意自己这边，赶紧朝在蹲在井边洗菜的许孟阳嘘了一声。
许孟阳转头，见她朝自己使眼色，勾了下嘴角，端着菜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夏昕道：“这火要怎么生起来？”
许孟阳走到她身旁，将灶孔内的柴火攒了攒，用打火机点燃一枚带叶子的干玉米芯，半竖着放在柴火空心处，没一会儿，火就燃了起来。
望着灶孔里跳跃的火焰，夏昕睁大眼睛，激动道：“你真厉害。”
许孟阳失笑：“生过一次就会了。”
夏昕也笑：“没想到来清峪村拍片子，还能多掌握一门技能，以后野外生存可以用得上了。”
她话音落，周齐光忽然一声轻斥传来：“生个火还要人帮忙吗？”
夏昕大声道：“已经生起来啦！”
许孟阳忍住笑摸了摸鼻子，站起来低声道：“我做饭了，你看着火。”
夏昕道：“行，要大火还是小火随时吩咐。”
有了许孟阳的示范，旁边灶孔的火很顺利就生了起来。不过要掌控两个灶的柴火，还真不是简单活儿。夏昕手忙脚乱才管好两灶火，没多久就弄得满头大汗，灰头土脸。
反观许大厨，动作麻利，游刃有余，一桌子菜做下来，发型都没乱一丝。
不过夏昕也不奇怪他有这一手，毕竟他从小就在茶餐厅打工，现在还是许记的老板。
说起来，他好像一直有着非同一般的生活能力。当年在学校里，他是学习优异的好学生，和所有好学生看起来别无二致。但在学校之外的生活，却和其他学生完全不一样。他在茶餐厅打工，在台球厅打球，和里面的社会青年们混迹在一起。
假期里，他很少回家住，就睡在关勇的台球厅里，但作为好学生的人生轨迹，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也未曾染上任何恶习。
是那种任何环境里，都能坚定顽强生长的人。
正胡思乱想着，许孟阳最后一道菜已经出锅，吩咐她道：“把火退了，准备吃饭。”
“好。”
早上七点就吃了早餐出门，坐了两个多小时车，接着就是快三个小时的拍摄，现在又烧了这么久的火，还真是饿了。
她退了火，来到院子里的水池边洗手，许孟阳端着一叠吃饭的碗筷来过水。
夏昕转头看他，笑说：“大建筑师亲手为工人们做饭，这待遇真难得。”
许孟阳轻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脸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蹭到烟灰了。”
“嗯？”夏昕反应过来，赶紧用湿漉漉的手在下巴抹了两下，“干净了吗？”
许孟阳摇头，直接伸手将她下巴那条黑色的痕迹擦去。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夏昕却因为下巴上一划而过的触感，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讷讷道：“谢谢。”
坐在桌上的周齐光重重咳了一声，道：“你俩快点，师傅们都等着开饭呢！”
许孟阳诶了一声，抱着清洗干净的碗筷来到院子中的圆桌上摆好，又逐一打好饭。
周齐光看着夏昕坐下，拿起筷子端起碗，迫不及待夹菜开吃，皱了皱眉头道：“这么多长辈都还没开动，你就这么急？”
夏昕夹了一块小炒肉，刚要送进口中，一时不知是继续送，还是放回碗中。
好在几个老工匠已经笑呵呵开吃，她这才又继续。
还别说，许孟阳的手艺真是不错，又是柴火土灶饭，快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夏昕，狼吞虎咽了几口，只觉得快要升天。
直到觉察周齐光嫌弃的眼神，才又恢复斯文状。
工匠们都是大口吃饭大碗喝酒的粗人，两个大叔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碗饭，许孟阳赶紧起身拿过他们的碗，去灶边为他们添饭。
周齐光叹了口气，阴阳怪气道：“现在的姑娘，怎么都这么不懂事？”
夏昕心虚地放慢速度，看着许孟阳给师傅添好饭回来，确实觉得自己不如人家徒弟懂事。
她理解周齐光的心理，因为把她当成未来的徒弟媳妇，自然会各种考验和刁难。
为了不辜负许孟阳的一番好心，以及接下来的拍摄顺利，她是该配合配合。于是等周齐光碗里米饭快见底时，她立刻起来道：“周老师，我去给您添饭。”
周齐光觑眼看她，将碗递过去：“添少点，半碗就行。”
因为周齐光的密切关注，接下来的夏昕，老老实实吃着自己面前的一盘土豆丝，再不伸手太长去夹对面的小炒肉和凉拌猪耳。
坐在她身旁的许孟阳一直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她，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小心翼翼，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想到当年在食堂里，她可是会因为打菜阿姨抖勺子大发雷霆的暴躁狂。
他伸手夹了远处的菜，默默放进她碗中。
夏昕愣了下，低声道：“谢谢。”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吃饱喝足，加上午后的阳光，夏昕只觉得昏昏欲睡，正要坐在一旁休息一会儿，周齐光又道：“还愣着干什么？不去帮忙？”
夏昕这才看到许孟阳收拾好了碗筷，去水池边清洗，赶紧跳起来去帮忙。
许孟阳低声道：“我师父脾气有点古怪，但他没恶意的，别放在心上。”
夏昕点头：“明白。”又问，“我今天表现还行吗？”
许孟阳：“挺好的。”
夏昕松了口气：“我可不能辜负你一片好心。”
许孟阳笑着摇头：“不用紧张，师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他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才又继续，“你脾气确实好了很多。”
夏昕微微一愣，继而又自嘲地笑了笑，道：“因为不想再做一个让所有人都讨厌的人。”

第二十七章
下午, 周齐光带着工匠们去古戏台那边做测量，夏昕全程跟拍。结束后，她又趁着晚霞漫天的好景色, 用带来的无人机拍摄了清峪村修复前的全貌。
一整天下来，虽然累得够呛, 但也确实收获颇丰, 哪怕被老爷子使唤也心甘情愿。
草草吃了晚饭, 从清峪村返程时，已经临近傍晚六点。十月末，天黑的早, 这个时候, 太阳已经隐没西山, 只剩余晖覆盖着茫茫大地。
上了车，夏昕卸力般靠在椅背上, 重重舒了口气道：“累死了。”
好在坐的是许孟阳的车，这要是让她再开两个多小时车回去, 只怕会成为马路杀手。她说完, 想起什么似的, 转头看了眼正在启动车子的许孟阳, 这人忙了一天, 脸上竟然不见疲色, 精力实在是不错。
许孟阳对上她的目光，轻笑了笑, 打开舒缓的音乐，道：“你睡会儿吧。”
夏昕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你要是开车累了，把我叫醒, 我跟你换着开。”
许孟阳不置可否。
确实是太累了，毫无意外的，车子开上马路还不到十分钟，夏昕就在山路轻微的颠簸中安然入睡。
这一截盘山路，坡度大弯道多，无论是开车还是坐车，都不会太舒服。许孟阳看了眼女人平静放松的面容，伸手将音乐关掉，默默握着方向盘，尽量保持匀速行驶。
车子从山中开出来，便是宽阔平坦的省道了。夏昕在睡梦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头靠在窗边。
夕阳透过玻璃洒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
许孟阳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窗外。
马路旁边是一条宽敞的河流，波光粼粼的水面，在红色余晖的映照下，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
这个季节正是芦苇花开的时候，不远处一片芦苇荡在夕阳中，随风飞舞，是美丽而安宁的景色。
他平静无澜的黑眸，微微眯起来，看了眼身旁安睡的女人，打转方向盘，将车子在路边停下。熄了火后，从手套箱里摸出一盒烟和打火机，将车窗滑落下一半，让外面轻柔的秋风透进来。
打开车门前，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后座拿起一条薄毛毯，轻轻盖在睡得正熟的女人身上，凝望着她无知无觉的睡颜半晌，才轻轻开门下车。
他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含在唇上点燃，抬头默默看向那一大片芦苇荡。
夏昕醒来时，已经暮色四合，车外只留下一层淡淡微光。她睁开眼，没看到许孟阳，一时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好在一转头，就看到了坐在路边对着河流的男人。
她没有马上唤他，而是慵懒地趴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他。
从她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正脸，只看得出他是在抽烟，短短的黑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暮色中那道背影看起来有些茕茕孑立的落寞和孤独感。
过了几分钟，她打开车门下车，走到他旁边坐下，问：“怎么了？”
“睡醒了？”许孟阳转头看她，将手中剩下的一点烟头摁熄灭，淡声道，“开车有点困，怕出事，下来抽根醒醒神。”
夏昕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的。”
许孟阳道：“有段时间压力大，就抽上了。”
夏昕倒没觉得抽烟是个什么大恶习，做他这行费脑子，染上抽烟的习惯不足为奇。她点点头，目光看向河岸边大片的芦花，咦了一声，道：“这里风景好漂亮，以前经过好多次，都没注意过。”
许孟阳笑说：“我爷爷老家离这边不远，小时候我经常和小伙伴来这边玩，捉鱼摸虾抓螃蟹什么的。”
夏昕是典型的都市孩子，她的童年假期，大都是在各种兴趣班辅导班度过的，这种类似于乡村小孩的游戏，对她来说很陌生。她艳羡道：“那你小时候的生活还挺好玩的。”
许孟阳点头，笑说：“嗯，小时候特别调皮捣蛋，也确实挺开心的。”
夏昕睁大眼睛瞧他一眼，笑道：“看不出来啊。”他一直都是少言寡语持重内敛的男生，她想象不出他捣蛋的模样。
许孟阳笑着不置可否。
夏昕想了想，又问：“后来就很少来了吗？”
许孟阳沉默了片刻，指着前方的芦苇丛，道：“我八岁那年，那里发生了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就再没来过了。”
夏昕好奇问：“什么事？”
许孟阳望着暮色中的芦花，道：“有一次傍晚，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和几个小伙伴来这里玩儿，拿了铲子刨沙子里的螃蟹，刨着刨着，忽然刨出一只手。”
“啊？！”夏昕本是抱着听童年趣事的心情来听他讲这些，哪知画风突变，加之天色此时又暗下了几分，一阵凉风吹来，她不由得轻呼一声。
许孟阳转头看向她，轻笑：“吓到了吗？”
夏昕试探问：“你是在讲真事，还是故意在讲恐怖故事？”
许孟阳淡声道：“真事。”
夏昕道：“那后来呢？”
许孟阳：“我们吓得赶紧去找大人，然后报了警。警察赶过来，发觉是芦苇荡下面埋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夏昕舒了口气：“那真是够吓人的。”
一个小孩子遇到这种事，只怕这块芦苇荡，都会成为毕生阴影，也难怪之后没有再来过了。
许孟阳继续说：“这两个人正好是我爸之前侦办的一桩绑架案受害者，绑匪将他们杀了后埋在了这里。”
夏昕惊愕看向他。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台球馆，关勇跟自己说过的，许孟阳父亲处理一起绑架案时，因为错误判断，导致受害者被撕票，从此一蹶不振。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过了没两年，人也因为酗酒出事。
她反应过来，他说的再没来过这里，并不是仅仅是因为不小心看到了尸体，而是那件事，是他童年以及成长的分水岭。
他性格里的沉默，和超出年龄的老成，大概也是源于此。
夏昕不忍他触景伤情，故作轻松道：“那真是可惜了这里的风景，咱们走吧。”
许孟阳点头。
他站起身，同夏昕并肩往车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暮色中的芦苇荡。
在父亲离世后很多年里，他也曾经很多次想过，如果命运不是发生那样的转折，他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是不是会成为一个更好的许孟阳？
比如……阳光一点，开朗一点，更能吸引人目光一点……
但所有的假设都没有任何意义，命运的急转弯到来时，从不会给你任何准备，就推着你前往另一个方向。
他终究还是成了现在的许孟阳。
好在，应该也不算太糟糕。
上了车，他余光瞥到夏昕脸色不大好，道：“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夏昕：“……我倒也没有这么不经吓。”
她其实有点心疼他的经历。
许孟阳勾唇轻笑了下，微微舒了口气，道：“我也就是刚刚路过这里，忽然有点触景生情。”说着，又补充一句，“其实过了那么久，当时的情形，早忘得差不多了，不至于有什么童年阴影。”
夏昕道：“那就好。”
余下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天空最后一丝光亮，终于随着霓虹将近而退场。车子驶入市区，周围的街景渐渐熟悉起来。
许久没说话的许孟阳忽然开口：“去许记吃点东西吧。”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而是已经替她一起做了决定。
夏昕嗯了一声，又看了眼时间，八点半，还早。刚刚在车上睡了沉沉的一觉，这会儿也差不多满血复活，并不急着回家休息。
虽然过了饭点，许记的客人依然不少，十几张卡座座无虚席。许孟阳和服务生打了招呼，对夏昕道：“你稍等一会儿。”
他走进里面的储物室，拿出一张小方桌放在鱼缸旁，然后对站在收银台旁的夏昕招招手。
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让夏昕微微怔了下，才继续朝里面走进去。
她目光落在小桌上，道：“这还是以前那张桌子？”
许孟阳点头。
夏昕：“……质量还挺好的。”
许孟阳：“还行。”
年轻的男服务生男孩走进来，将两杯水放在桌上，笑问：“哥，你是要吃什么吗？”
许孟阳道：“奶茶和菠萝油”又问夏昕，“你呢？”
夏昕：“跟你一样吧。”
许孟阳笑：“不怕长胖？”
夏昕也笑：“今天消耗这么大，不怕。”
她这个月来许记好几次，男孩儿自然是记得她的，一双眼睛咕溜溜在两人脸上梭巡了片刻，戏谑道：“哥，看来给你泼奶茶还是挺有用的。”
夏昕想起那次不小心泼了许孟阳一身奶茶的事，好笑地摇摇头。
许孟阳挥挥手，让男孩去送菜单给厨房。
待人离开，夏昕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这张久违的小方桌，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仿佛瞬间回到了八年前。
这是许孟阳曾经为她准备的专属座位，如果不是当年她把两人的关系搞砸了，不会过了这么多年她才有机会再见到这张小桌子。
她清了下嗓子，道：“这次拍周老和清峪村的事，谢谢你了。”
许孟阳不甚在意道：“不是什么大事，你不需要一直跟我说谢谢。”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你以前不会跟我这么客气的。”
夏昕自嘲地想，以前他们关系那样亲近，她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她理所当然享受着他对自己的好，当然不会客气。
现在的他们，在经过她的荒唐和八年的光阴，哪怕最近走得还算近，但中间始终隔着一点什么。
何况他还说过做不到和自己恢复从前的朋友关系。
其实在面对他时，她一直不敢去回想那个荒唐夜晚。就是那次错误，彻底搞砸了两人的关系。
她怅然地叹息一声：“我一直对当年的事挺后悔的，如果我不是那么任性，咱们应该还是很好的朋友。我知道因为那件事，我们很难毫无芥蒂地再做朋友。”
许孟阳掀起眼皮，沉默地望着她。暖黄的灯光下，女孩的脸有种罕见的温和，却奇异地和当年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孔完美重合。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无法将她单纯当成朋友的呢？
但始终无从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长到十八岁，从未曾经历过所谓少年人的春心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比同龄人懵懂，相反，因为并不算顺利的成长经历，他或许比大部分人都更早熟。
他只是觉得那种事，对如同浮萍一样的他来说，就像是一件奢侈品，遥远得令他连想象都不曾有过。
但人很多时候总习惯遵循本能。
他不是一个主动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被动。休学再插班回到学校，只是为了一年后的高考，他没打算在这个陌生的班级里，收获和维系任何友情，也确实和所有人都保持着疏淡的距离。
但却忍不住主动靠近她，也不止一次暗自欣喜，她那么骄傲的女孩，谁都不看在眼中，却愿意和他一起做题打球谈天说地，和他交朋友。
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地维系着他们的关系，以至于在学校都鲜为人知。
彻底明白自己心意，应该就是她和陈运飞起冲突那次。
因为他收缴了她的刀，她一个多星期没再理他。那个没见到她出现在许记的周末，让他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度日如年。
所以当第二个星期，看到她出现在茶餐厅门口时，他很努力才掩饰住自己的欣喜若狂。
此时此刻，再想起当年，发觉每一个看起来平常的细微末节，都依然记忆犹新，仿佛早已悄无声息烙印在骨血里。
他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怅然，于是几乎是有些失神地凝望着对面的女人。
就在夏昕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时，他忽然开口道：“我说无法和你做回朋友，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我只是……”
夏昕等着他的回答。
他喉咙艰涩地滑动了下，又才继续：“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么多年没见，大家都变了很多，很难像小时候那样心无旁顾地相处。”
夏昕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点头：“我明白。”
“但是……”许孟阳望着她的眼睛说道，“这段时间下来，我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夏昕微微一愣，继而又重重松了口气，弯唇笑开，举起手中的奶茶，道：“那为我们失而复得的友谊干杯。”
许孟阳举起玻璃杯回应：“干杯！”

第二十八章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洗漱之后, 夏昕在电脑里导出今天拍摄的素材。整理了一会儿，无意间看到一段戏台前拍摄的许孟阳。
他原本正低头和工匠们聊得认真，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 转头朝她看过来，仿佛是确定她仍旧在旁边一样, 然后朝举着相机的她笑了笑, 又回过头继续工作。
只是一个短暂的画面, 他的正脸出现在镜头几秒钟，稍纵即逝，却是一个非常精准的特写。
夏昕回放了好几次。
像所有沉默寡言的男人一样, 他也并不爱笑, 那张略显冷峻的脸上, 很少有什么表情。但在她面前，他似乎并不吝于展示笑容, 至少曾经相处的那么多日子，她经常看到他对自己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 有种如沐春风的温和, 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夏昕怀疑自己曾经会被他吸引, 这样的微笑居功大半。
她将这个小片段从素材中剪下来, 存放在电脑中。
整理完素材, 打着哈欠上床, 正要关上手机睡觉，忽然又想起今晚和许孟阳恢复的友情。
为了维护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友谊, 是不是应该道一个晚安？
这样想着，手机上的信息已经发出去。
那头的人竟然也还未睡，很快回过来：晚安，明天见。
夏昕看着这条简单的回复, 心满意足地关机，倒在枕头上，伸手关了台灯。
屋子里暗下来，却没有往日那种孤独感。好像这八年来心中缺失的某块地方，忽然就被填满。
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早上神清气爽外出拍片，干劲满满。下午返回办公室，才想起来许孟阳昨晚的“明天见”还没实现。
其实虽然同在一栋写字楼，但其实只要没约好，好几天见不到一面也正常。也不知为何，她今天格外想见到他。
快六点时，她发了条信息佯装随口抱怨：今天工作好多，还没下班，你下班了吗？
许孟阳回过来：我也还没呢，事有点多，可能得八点多才能走。
夏昕：我可能也是，你继续工作，不打扰你了。
许孟阳：你也是，别工作太晚，一个人早点回家。
夏昕弯了弯嘴角，将手机放在一旁。
七点五十，她收拾好包，出门来到电梯门口。见有电梯从上方楼层下来，便摁下下楼键。
不得不说如今社畜真是多，每次电梯门打开，里面都有好几张困倦的面孔。直到第六次开门，那些千篇一律的面孔中，终于多了一张她熟悉的。
许孟阳今日穿着一件黑色衬衣，外套搭在手肘上，虽然也是一张略带疲意的脸，却依旧衣冠楚楚，清朗俊逸。
夏昕睁大眼睛故作惊讶，朝他挥挥手，走进去道：“这么巧啊！”
等候二十分钟的巧合，也确实还算巧。
许孟阳微微笑了笑，给她让出一个位置，将她和旁边的人隔开。
三分钟后，两人从大楼梯出来。霓虹闪烁的城市，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许孟阳问：“你回家？”
夏昕点：“今晚没什么事，回家早点睡觉。你呢？”
许孟阳：“我也没事，只能回家睡觉。”
“要不然……”两人异口同声。
“你先说。”许孟阳道。
夏昕刻意地抬手看了眼腕表，道：“时间还早，要不然去关哥那里打会儿球。”
许孟阳轻笑：“我也正要说这个，看来我们还挺默契。”
夏昕挑眉：“朋友当然默契。”
看，他们多适合做朋友。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段失而复得友情，再不轻易搞砸。
许孟阳默默望着她，自从重逢来，她在自己面前，总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拘谨，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放松地笑开。大概是觉得两人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友情。
他心中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来到台球馆，关老板已经早早回家带孩子，看场子的人是阿冰——当然如今已经不这么叫，当年的小混混，现在穿上了定做的工作制服，随身携带名片，名片上有着正式的头衔，关勇是总经理，阿冰是经理。
两人跟阿冰打了声招呼，便去开了张角落的台子去打球。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夏决总觉得和许孟阳在一起的日子，过得格外快。当年是，现在亦是。
手还没酸，已经过了十点。
两人都是明天要上班的工作狗，虽然还意犹未尽，她也不得不主动收杆。
许孟阳道：“我去放球杆，顺便和阿冰说几句话，你去前台等我。”
夏昕点头。
两人暂时分道扬镳，一个人去休息室，一个人往外面的前台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路过一张球桌时，夏昕忽然被人拦住去路。她抬头，看到一张好似在哪里见过的陌生面孔。
她搜寻了下记忆，很快想起来，这人就是上回和许孟阳打球的二世祖，好像叫什么辛鹏来着。
“麻烦借过。”
她懒得搭理他，但对方显然没打算让路，辛鹏杵着一根球杆在地上，歪头看着她，露出一个自认风流倜傥的笑容：“美女，又见面了！”
夏昕今天心情太好，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刚刚看到你在里面打球，原来是高手。不知是否有幸能请美女玩一局？”
夏昕笑说：“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辛鹏笑：“还早呢，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就打一局，我让你两个球，当交个朋友。”
夏昕不想和他周旋，准备直接绕过他：“不好意思，我真没空。”
“诶？”辛鹏挪步挡住她的去路，啧了一声：“怎么？瞧不起人？”
夏昕耐心到底有限，脸色冷下来，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然而一句“没错”还没出口，忽然又想起还是不要惹麻烦，免得波及她的朋友许孟阳，于是转而道：“就一局？”
辛鹏点头：“嗯，就一局。若是我赢了，美女把微信给我。”
夏昕耸耸肩，接过他身后跟班送上来的球杆。不想球杆刚到握在手中，便被人抽走。
她回头，看到许孟阳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他看她一眼，将球杆丢回球桌上，淡声对辛鹏道：“不早了，我们明天还得上班，得早点回去休息，不比辛少富贵闲人。这球我们就不打了，您玩得愉快。”
辛鹏上回输在他手中，耿耿于怀多日，发愤图强苦练球技，这回算是冤家路窄，拧眉道：“你什么意思？”
许孟阳道：“就是我朋友不想跟你打。”
他语气不算客气，这种不客气让辛鹏顿觉颜面尽失，露出二世祖的嚣张跋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连你们关勇都得客客气气叫我一声辛少。”
许孟阳语气平静地反问：“所以呢？”
辛鹏成功被噎住，睁大一双眼睛，半晌没考虑好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许孟阳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拉了拉夏昕的胳膊，低声道：“走吧。”
“嗯。”夏昕从怔愣中回神，跟上他的脚步离开。
良久，后面响起辛鹏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然后是阿冰打着哈哈圆场的声音：“辛少辛少，您别生气，想和美女打球是吗？我们这里多得是……”
进入电梯，夏昕悄咪咪打量了眼身旁男人，见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试探问：“会不会惹了麻烦？”
许孟阳转头对上她忐忑的目光，轻笑道：“放心吧，这种人这种事阿冰他们见多了，有的是办法处理。”
夏昕点头，当年随随便便就将陈运飞吓得见了自己绕路走，确实不用担心阿冰他们解决不了一个恃钱行凶的富二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楼，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清爽的激灵，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一道弯月周围，闪烁着一颗一颗的星辰。
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想必也是。
她轻轻舒了口气，心情许久未有过的舒畅。许孟阳转头，看着夜灯下她嘴角不自觉的弧度，随口问：“刚刚不想和那人打球，为什么还答应？”
在确定许孟阳刚刚对辛鹏的态度并不会惹来麻烦后，夏昕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听他这样问，摊摊手，不甚在意道：“这是你们的地盘，那个什么辛少，好像又是关哥的大客户，我不想给你们惹麻烦。”
许孟阳沉默地望着她，她确实长大成熟了，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乖张少女。
这是好事，但好像也没那么好。
他轻笑了笑：“朋友不怕惹麻烦。”
夏昕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也笑：“朋友也不该惹麻烦。”
暗淡的灯光下，她绽放着笑容的面孔，像一朵开在夜色中的花。从前她不爱笑，总是冷冰冰一张厌世脸，只有在很开心的时候才会笑开。
但他知道她笑起来有多好看，眉眼弯弯像是一道弦月，嘴角边有一个平时深藏不露的笑涡，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肆无忌惮让人看见。
她是明艳的长相，笑容却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天真赤诚，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一个天真赤诚的女孩。
许孟阳望着她的笑靥，也不禁由衷弯起嘴角：“不早了，早点回家休息。”
夏昕点头，与他一起朝停车处走去。
两人的车子隔三个位置，许孟阳走到自己车旁，目送她进入驾驶座慢慢驶离，才不紧不慢上车。
上了车，也没有立刻启动。而是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打开两人微信对话框，输入一行消息发过去。
——周六清峪村修复工程启动仪式，到时候人比较多，我可能顾不到你，你多叫一个人和你一起，免得拍不过来。
正在开车的夏昕回过来一条语音：好的，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虽然是文字，但也能感觉到语气的轻快。两人重修于好的友情显然让她很开心。
他是不是该庆幸，她如此看重他这个朋友？
他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只要能看到她开心，那么他是什么身份，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
周六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秋风和煦，阳光怡人。
清峪村古村落修复工程启动仪式十点开始，夏昕和陆天然九点不到就驱车赶到村子。
但显然已经不算早，村口停了好多车辆。原本人烟稀少的古村一改平常的冷清，村部小楼内外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除了回来看热闹的村民，还有当地政府和□□门的官员，以及陆续抵达的本地媒体。
周齐光是古村修复工程的总规划师，自然也是仪式的主角之一。夏昕和陆天然找到他时，他正在村部一楼活动室，被一群官员模样的人簇拥着说话。
身兼他助手和此项工程设计师之一的许孟阳坐在他旁边，帮他应付场面。
看到夏昕，他抬头朝她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夏昕同他挥挥手，用口型道：“你们忙着，不用管我。”
从门边退出来，已经举起机器开拍的陆天然道：“没想到这个仪式还搞得挺盛大的，我刚看市台也来了，估计今天轮不到咱们拍个人访谈了。”
夏昕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他们是拍纪录片，重要的是记录整个古村落的修复过程，片子的灵魂人物是周齐光和工程队的工匠们。能不能在今天这个启动仪式访谈到相关的文化官员，没那么重要。
当然，如果能有，就是锦上添花。
两人在外面拍了一圈从镇上或市内赶回来看热闹的年轻人，再回来时，仪式已经正式开始。
先是舞狮队表演热场，然后是从市一级官员到镇领导再到村长的讲话。周齐光地位果然不一般，排在第二个。不过周教授显然对这种仪式性的东西不感兴趣，只象征性寥寥讲了几句，完全是应付场面。
等所有讲话结束，老村长一声锣鼓敲响，鞭炮噼里啪啦点燃，意味着清峪村修复工程正式启动。
几家媒体将台上的领导和专家们团团围住做采访，夏昕和陆天然懒得凑这个热闹，打算多拍拍村民，免得人走了拍不到。
领导们讲了几句官方的话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准备去参观村子。然而还没走出村部小院，便听周齐光说身体不大舒服，那位文化局长忙道：“周老，那您先去休息，由小许带我们参观就好。”
周齐光：“行，那孟阳带大家参观，我就不奉陪了。”
许孟阳：“师父，您去休息吧。”
等到一行人离开，周齐光转身朝留在原地的两人招招手：“哎，你俩跟我来！”
夏昕赶紧跟上：“周老师，您没事吧？”
周齐光一言不发，领着两人上了村部二楼，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夏昕扫了眼这间屋子，里面摆放着一个长圆桌，应该是村部的会议室。
周齐光拉了张椅子坐下，将手中的杯子朝前一伸，指了指墙边的饮水机，道：“去给我倒杯茶。”
献殷勤这件事，陆天然比夏昕擅长太多，他飞快放下手中的摄像机，接过杯子，狗腿道：“周老师，我来我来。”
周齐光分明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拒绝。
夏昕仍旧不放心问：“周老师，您没事吧？”
周齐光道：“你看我像有事的吗？”
夏昕认真地上下打量一番，身体板直，气色上好，诚恳道：“不太像。”
周齐光哂笑一声，转身摊开桌边的一张图纸，又指了指陆天然放在旁边的摄像机，道：“你们不是要访谈么？赶紧的，我大致给你们介绍一下整个修复工程的框架，具体的以后你们继续跟拍。想问李局长和村长的问题，提前写好，待会儿他们过来了，直接回答就行，免得浪费时间。”
夏昕和陆天然对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老爷子这是要面对镜头做专访，还给他们请来了文化局长和村长。
这完全让人出乎意料大喜过望，夏昕赶紧让陆天然架好摄像机。
不过她很快明白，周齐光为什么讨厌采访。因为他根本就是不习惯对着镜头。
看到机器架好，老爷子坐直身子，下意识整了整衣领，清了下喉咙，原本就严肃的面孔，更威严了几分。
他拿起图纸，刚说了两个字，忽然又停下问：“声音大小还行吗？”
夏昕憋住笑，忙道：“没事没事，周老师您随便说，不用紧张。”
周齐光眉头一皱，不悦道：“谁说我紧张了？”
夏昕：“……”
陆天然笑嘻嘻道：“夏昕的意思是您不用太正式，咱们是拍纪录片，不是采访，当成平常聊天说话就行。”
周齐光面色稍霁，朝夏昕道：“你学学人家说话？”
夏昕：“……”嘴皮子这件事上，陆天然确实让她望尘莫及。
周齐光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
虽然还是不够放松，但毕竟是大学教授出身，说话逻辑清晰有条理，又浅显易懂，很快就将清峪村整个修复工程，完完整整讲解清楚。
等他说完，三人一起喝了杯茶，李局长和村长就来了。
“周老。”这位李局长五十来岁的模样，头上顶着一片地中海，身材略发福，是个标准的当代中年官员形象。他和周齐光显然熟识已久，言谈举止对他颇为尊敬，一进来就笑呵呵道，“你说的纪录片访谈，是在这里吗？”
周齐光点点头，对夏昕和陆天然介绍道：“这是市文化局的李局长和我们清峪村的村长，趁着今天修复工程启动仪式，人都在，你们要拍什么都一块拍了吧。”
陆天然上前给两人递了名片寒暄。
大概是因为周齐光的面子，这位李局长一点没在两人面前摆谱，笑呵呵在镜头前口若悬河说了一大通。
村长就更不消说，原本就是朴实的农民出生，祖祖辈辈居住于此，对村子有着深厚的感情，差点被遗忘的村子，如今重新得到发展机会，他当然希望越多宣传越好，对着镜头只差从自己祖宗十八代说起。
这一番拍摄下来，就已经临近中午。
今天的收获，远远超出夏昕的意料。但她很清楚，周齐光这么个排斥采访和镜头的怪老头，不仅对着镜头正儿八经为他们介绍了修复工程，还把李局长和村长叫来一起拍摄，原因无他，只因为他是许孟阳的师父，而他又以为自己是许孟阳“追求的对象”。
上次来清峪村，她已经看出来，周齐光和许孟阳并非普通的师徒关系，甚至像是父子，还是老来得子的那种。
她这回算是大大沾了许孟阳的光。
村子里办了筵席，就在楼下院子，夏昕和陆天然收了器材，摩拳擦掌准备去蹭饭，又被周齐光黑着脸叫住：“就只顾着自己吃，还不把孟阳叫回来，晚了很多菜就没了。”
夏昕只顾着今天不打扰许孟阳，不给人添麻烦，要不是老爷子提醒，她还真忘了这茬。赶紧问：“他现在在哪里？　”
周齐光：“肯定被那些电视台报纸什么的缠着讲各个建筑的历史，村子就这么大点，你还怕找不到？”
夏昕：“行，那我去找他。”
陆天然：“我跟你一块儿。”
周齐光冷笑一声：“叫人还要两个人？”
陆天然瞅了眼老头的神色，立刻心领神会，打着哈哈道：“对对对，夏昕你一个人，我跟周老师去吃饭。”
见他如此上道，周齐光对他投以一个赞许的目光，挥挥手让夏昕赶紧去。
等人一走，陆天然笑嘻嘻凑到老爷子身旁，试探道：“周老师，咱们下去吃饭？”
周齐光：“急什么？等孟阳他们来了一块去吃。”
陆天然点点头，拿起他的杯子，在饮水机前加好水，恭恭敬敬放在他面前，道：“周老师，您这位弟子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说实话，我也算是见过不少优秀的人，但像他这样优秀又谦逊低调的，真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周齐光觑了眼他，表情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
老爷子在业内是大牛，拍马屁的话听得耳朵都长了茧，对各种赞誉已经毫无感觉，甚至还微微有些反感，但听到别人夸他徒弟，还是忍不住开心。陆天然这顿彩虹屁算是吹得十分精准到位。
陆天然见他嘴角微微弯起，又夸张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好的男人竟然还单身，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
周齐光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孟阳虽然很优秀，但绝非眼高于顶的人，他只是对待感情很慎重，不像那些把感情当儿戏的男人，所以才一直单身。”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觑向陆天然。
陆天然虽然确确实实是个辣手摧草游戏人间的混蛋玩意儿，但架不住脸皮厚如城墙，完全不觉心虚，用力地点点头，郑重其事道：“这倒是。就跟我们夏昕一样，多好看的女孩子，追她的男人也多得要排队，但这么多年愣是没交一个男朋友。”
“哦？是吗？你也是排队的？”周齐光斜着眼睛看他，阴阳怪气道。
陆天然啧了一声：“哪能呢，虽然她长得漂亮，但不是我的菜，我和她那绝对是纯洁的革命友情。”
周齐光脸色稍稍柔和，状似不经意问道：“那不知道小夏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陆天然佯装思索片刻，道：“据我所知，她喜欢稳重内敛的类型，如果聪明能干那就更好了。”说罢，眼睛一亮，看向周齐光，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们许哥不就是这样的么？周老，您说是不是？”
边说还边举起两只大拇指对了对。
周齐光轻咳一声：“孟阳是挺稳重能干的，只不过……”顿了下，摆摆手，一本正经道，“感情的事还是看缘分。”
“没错，得看缘分。”陆天然深以为然地点头，“原本工作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因为清峪村一起共事，这不就是缘分么？”
这话显然又正中老爷子下怀，嘴角止不住浮上一个弧度，但又不想太明显，便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不着痕迹地掩饰掉。
想到徒弟个人大事有了着落，他这个当师父的能不欣慰么？
在陆天然成功投其所好搞定周齐光的同时，夏昕也顺利找到了许孟阳。
他正带着几个专家和记者参观村里的祠堂。
她虽然知道他这些年过得不错，是人们口中标准的青年才俊。但直到这一刻，看到站在人群中，举止投足成熟从容，有如鹤立鸡群的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早不是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清高孤傲的少年，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成熟男人。
她默默站在远处看了片刻，才走过去，道：“周老师让我叫你去吃饭。”
许孟阳点头，同身旁的人道：“参观的也差不多了，估计大家也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众人笑着应和。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夏昕身旁，问：“拍得如何了？”
夏昕笑着点头：“挺好的，收获颇丰。”
许孟阳弯唇笑了笑，目光落在她头顶，看到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草，抬手轻轻拂落。
头顶传来的轻柔触感，让夏昕抬头不解地看他。
许孟阳举起手中的小草，朝她晃了晃。
夏昕恍然大悟：“谢谢。”
两人自然而亲密的细小互动落在旁人眼中，一个年轻女孩笑问：“咦？许总，这位美女是你女朋友吗？”
许孟阳轻笑了声，不置可否。
倒是夏昕怕人误会，忙道：“不是不是，我们是朋友。”
“哦，朋友啊——”女孩点点头，笑道，“那岂不是我们这些单身女孩子还有机会？”
夏昕看向这说话的女孩，发觉长得挺漂亮，虽然算不上惊艳，但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一看就很热情开朗。
说这话时，女孩一双带笑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许孟阳，目光里俱是欣赏。
夏昕又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人。
其实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的许孟阳，都是容易让女孩子喜欢的那类。
她一直觉得很奇怪，照理说他从小在残缺的家庭长大，常年跟关勇那些人混迹在一起，但身上却没沾染半点社会气和坏毛病，反倒有种自然而然的正派和好教养，以及恰到好处的礼貌温和。
之所以说是恰到好处，是因为他身上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距离感。而距离感本身又是一种微妙的魅力，更容易获得女人的好感。
许孟阳对上她直视的目光，挑起眉头，似乎在问她要说什么。
她忽然生出促狭的心思，笑道：“是啊，都还有机会。”
女孩顿觉找到友军，笑呵呵拿出手机要加许孟阳微信，周围的人也笑着架秧子起哄。
许孟阳瞪夏昕一眼，好笑地摇摇头，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清峪村有两道传统特色菜，只有村子里的厨子才做得出来，在外面酒店都吃不到的，大家赶紧走，迟了估计就没了。”
美食总是能轻易吸引人注意力，他话说完，立刻有人颇有兴趣地问这两道菜的来龙去脉，转瞬便把刚刚的八卦话题抛到身后。
原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女孩，也忘了去加微信，兴致勃勃加入下一个话题。
夏昕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许孟阳，不由得佩服他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村里的筵席是流水宴，这会儿已经吃完几桌，宾客陆陆续续离开。还有几桌正吃得热闹。许孟阳说来晚了好菜没了，倒也不是胡诌。
周齐光和陆天然那桌正在上菜，桌上除了他俩，就是几个眼熟的老匠人。见到两人回来，陆天然赶紧抬手招呼：“这里这里。”
这家伙果然是交际高手，短短时间，看起来已经和周齐光以及匠人们颇为熟稔。夏昕停下脚步，看着许孟阳将其他人招呼到空桌就坐，才跟他一起去到周齐光那桌。
桌上空着两个位置，显然是专门留给他们俩的。
周齐光将面前没动过的一杯水推到他面前：“都参观完了？”
许孟阳道：“差不多。”
周齐光道：“没事，今天一过，就能安心干活，没人打扰了。”
许孟阳知道他厌恶场面上的事，笑说：“是啊。”
陆天然笑嘻嘻插话：“那我们来拍片子不算打扰吧？”
周齐光瞅着他皮笑肉不笑道：“你来就是打扰。”
陆天然拍拍胸脯道：“周老师放心，我就今天和竣工仪式来帮个手，其他时候就夏昕一个人来。”
周齐光点头：“算你识趣。”
夏昕笑着接话道：“这回真得谢谢周老师。”
周齐光觑眼看她，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孟阳，要不是看在孟阳的面子，我才不会答应让你来拍摄。”
“是是是，确实要谢谢许孟阳。”
周齐光：“怎么谢？就嘴巴谢？”
夏昕一下被噎住，眨眨眼睛看向身旁的许孟阳，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这时正好米饭上来，许孟阳道：“师父，你就别难为夏昕了，都吃饭吧。”
周齐光恨铁不成钢瞪他一眼，道：“看你以后也只有被欺负的份。”
等到流水宴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宾客散得差不多，夏昕和陆天然也准备撤退。许孟阳本打算留下来陪周齐光，被老爷子不耐烦地赶走：“你这一大早就过来忙到现在，赶紧回家休息，我也要回去清静清静。”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朝夏昕招招手，“那个……小陆，有几个师傅要进城，你帮忙捎一程。小夏你和孟阳顺路，坐他的车就行，中途还能帮忙换把手。”
陆天然笑嘻嘻道：“没问题没问题，那我送几个师傅，夏昕你就和许哥一块。”
夏昕当然也没意见。不管周齐光是不是刻意为两人制造机会，她现在和许孟阳都是朋友，实在没什么不自在的。
车子上路。
夏昕想起吃饭时周齐光的话，笑道：“对了，周老师说得没错，他答应我来拍清峪村修复，还愿意入镜，都是因为你的面子，我真不能就口头感谢。”
许孟阳笑了笑，淡声道：“我们不是朋友么？朋友之间还要这么客气？”
夏昕恍然大悟点头：“这倒也是。”
许孟阳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师父也是以为我在追求你，才这样说的。”
夏昕愣了下，反应过来：“对哦，我差点忘了这茬。”她抿抿唇，道，“那等有机会还是跟他解释一下吧，总让老人家误会也不大好。”
许孟阳笑：“等拍完了再说吧，免得师父他一个不高兴，不让你拍了。”
夏昕点头：“有道理。”毕竟老爷子是个脾气古怪的主，要是知道两人合伙骗他，还不知道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说话间，车子路过上次那片芦苇丛，大片芦花在午后的阳光下，随风轻舞，美得像是一幅画。
只是想到许孟阳说过的往事，夏昕就再没有欣赏的心思。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开车的男人。
许孟阳只是淡淡朝河边瞥了一眼，很快就将视线移开。

第二十九章
接下来两个星期, 夏昕差不多隔两天就会跟着许孟阳去一次清峪村。遇到周末，许孟阳会从早到晚在清峪村待上一整天，夏昕自然也就蹭吃蹭喝一整天。
古建修复是个精细活, 清峪村这栋古戏台又是工程中的重中之重，工艺复杂精巧, 周齐光基本上全程指导, 偶尔遇上复杂工艺, 还会亲自上阵。
夏昕是个门外汉，为了让片子更专业，也为了观众更多了解古建修复这门工作, 在拍的过程, 难免就要提出各种问题, 让周齐光解答。
周齐光虽然嘴上嫌弃她添乱，时不时就使唤她干着干那, 干完还要批判一番她做得不好，但对于她的问题, 都会认真讲解, 遇到有意思的部分, 还主动提醒她不要遗漏。
作为一个颇有名望的老教授, 周齐光家里经常会有人送上各种水果之类的礼盒, 每回离开, 他都会给两人各自捎上一份，夏昕客气拒绝, 他还不高兴。
几次下来，夏昕算是了解了，老爷子那就是个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当然她也很清楚，自己这是沾了许孟阳这个高徒的光。
谁叫她是许孟阳“追求的对象”呢！
又是一个周六, 吃完饭道别时，老爷子像之前一样，拿了两个袋子给两人捎上。
这回不是水果礼盒，而是从菜园子里采摘的蔬菜。
夏昕好笑道：“周老师，菜就不用带了，我都不做饭的。”
周齐光一听，顿时面露不满：“怎么能不做饭呢？天天在外面多不健康。”
夏昕道：“我一个人住，做饭很麻烦。”
周齐光道：“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做饭了？我不是一个人住？”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些菜都是没打过药的，纯天然无公害，比你在外面吃的不知健康多少，拿回去炒了。明天不是周日么？你一个人吃不完，叫上孟阳一块吃，反正他也是一个人。你们住得也不远吧？”
远是不远，只是……
夏昕哭笑不得地看向许孟阳，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许孟阳摊摊手，摇头。
夏昕：“那来我家做饭吃？”
许孟阳：“可以啊。”
周齐光扫了眼两人，对自己的成功助攻表示很满意，点点头道：“好了，赶紧回去吧，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于是夏昕和许孟阳一人拎着一袋纯天然无公害的蔬菜返程了。
*
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原本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但夏昕一个人住惯了，哪怕这段日子以来，她和许孟阳的相处，已经没有任何不自在，也还是对他第一次正式到访有点忐忑，生怕自己招待不周，让人感到不舒服。
所以一大早就做准备。
因为刚回来几个月，一直忙着工作，厨房只煮了几次方便面和速冻饺子，还没正经做过饭，油盐酱醋这些调料都不齐全，先跑去超市采购，顺便买了一条桂花鱼当今天的荤菜，又把房间从头到尾好好收拾了一番。
许孟阳按响门铃时，腌好的鱼已经上蒸锅。
“来了？”夏昕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今天的许孟阳穿一身简单的卫衣，比写字楼里的他多了几分朝气。他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的围裙，嘴角弯了弯，边进屋边道：“要帮忙吗？”
夏昕：“不用了，马上就好，你去沙发坐会儿，要喝茶饮水机下有杯子。”说完，就匆匆跑回厨房。
许孟阳挑挑眉头，无声笑了笑。
这个马上虽有夸大嫌疑，但也确实只让许孟阳等了十来分钟，几道菜就陆续上了餐桌：“好了。”
许孟阳从沙发起身，走到餐桌旁，目光落在桌上的四菜一汤，心下有些意外，因为这几道菜卖相竟然出其不意的好。
看到他愣怔的模样，夏昕道：“怎么了？”
许孟阳笑回：“有点意外。”
夏昕：“我看起来不像会做饭的人吗？”
许孟阳笑说：“说实话，是不太像。”
他还记得当年，有一次在茶餐厅吃饭时，她问他生抽是什么？完全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夏昕权当这是夸奖。
两人隔桌而坐，她给彼此盛好饭，自己先拿筷子尝一口干煸豆角，道：“好久没下厨了，你看看味道怎么样？我自己觉得还行。”
许孟阳夹起一块油焖茄子送入口中。
夏昕睁大眼睛看着他，一脸期待地等他的评价。
许孟阳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将口中的食物吞下，半晌没说话。
夏昕紧张问：“怎么样啊？”
许孟阳掀起眼皮看她，笑着点点头道：“非常不错。”
夏昕松了口气，忍不住有点得意忘形，笑道：“其实以前我也不会做饭。后来辞职了，刚开始工作室收入很差，我又大手大脚惯了，身上没什么存款。你也知道帝都房租有多贵，为了省钱，一度搬去了隔断房。就是一个三居室的房子隔成五六间出租的那种，有些一间里面还住几个人。我租的是一个阳台隔断，住了两个月就受不了，三天两头就碰到光膀子的男租客在公共区域乱晃，只得赶紧问陆天然借钱搬了家。租房不能太省，就只能从吃的上面省，搬家后就开始自己做饭，上班外拍都带便当，还真是省了不少钱。”
许孟阳望着她，眉眼浮上浅浅的笑意。他想起，曾经她养尊处优到连坐公交车都不会，没料到这些年，也经历了普通人经历的烦恼。
她说起这事，语气里并没有什么不堪回首的痛苦，反倒很轻松，想来那些经历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
夏昕讲完这段往事，感叹道：“说实话，我记得以前你说赚钱很重要，当时我还不以为然，后来经过社会毒打，才知道你说得很对。没有钱，所有理想都是空中楼阁。”
许孟阳轻笑了笑，默了片刻，问：“还有呢？”
夏昕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还有？”
许孟阳：“就是你在帝都的生活，还有什么有意思的，给我说说。”
夏昕想了想：“要说特别有意思倒也没什么，不过很多当时觉得很平常的事，现在想来也挺有意思。大学时和室友们去打工被人骗钱，结伴旅行误了火车，毕业的时候大家哭得不行。毕业后，我跟大部分年轻北漂一样，头两年工作跳槽辞职，挤地铁搬家，和二房东斗智斗勇。后来和陆天然一块专职拍片子，被人骂被人轰，还差点出了两次车祸。我都没想到真的坚持了下来，一分钱都没问我妈要。”
许孟阳笑：“听起来还挺精彩的。”
她有了朋友，过上了正常年轻女孩该有的青春，虽然没有他参与，但光是听着，也值得为她高兴。
夏昕道：“反正还算开心吧。”
上了大学，开始认识到自己的问题，试着像大部分女孩一样，学习工作交朋友。确实比从前在家里时要开心，只是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直到这次回来遇到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她的生活中没有他，就不可能完满。
她想了想，问：“你呢？这些年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许孟阳笑了笑，淡声道：“我还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经历，上了大学跟以前也差不多，除了学习就是打工，毕业后和周森一块创业，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工作，有意思的事大概也都是跟工作有关。好在事业还算顺利，有了点钱，也算是开心的事。”
夏昕点头，又问：“有交到很多新朋友吗？”顿了下，又补充一句，“除了周森。”
许孟阳道：“大学时倒也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不过毕业就各奔东西，一直保持来往的也就是关哥他们。”
夏昕想了想，又佯装随口道：“在大学里，真没遇到合适的女孩子吗？”
许孟阳望向她，笑道：“这个真没有。”
夏昕抿抿唇，她想问一问他和林茵的事，但不知道为何又始终有种莫名的逃避心态，斟酌了半晌，到底还是作罢。
许孟阳问：“你呢？”
夏昕愣了下，道：“跟你一样，也没遇到合适的。”
许孟阳沉默片刻，又问：“当年咱们年级也有不少在帝都上学的同学吧，你和他们有联系吗？”
夏昕好笑地撇撇嘴：“你也知道我高中人缘有多差。”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也不是完全没有。贺启明你记得吗？我们隔壁班的，他大学离我不远，我们倒是一直有联系。他现在在一家视频网站，刚刚做到了内容总监。”
“那……挺不错的。”许孟阳嚅嗫了下唇，到底没再多问什么。
两人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聊着，桌面上的手机响起新消息提示音，许孟阳拿起来打开，放下筷子回过去。
夏昕问：“你待会儿有事吗？”
许孟阳道：“上次古村修复启动仪式的一个记者，约了我下午做个专访。”
夏昕眼睛一亮：“是那个文化报的女记者吗？笑起来很好看，当众要加你微信的那个？”
许孟阳看她一眼，点头淡声道：“嗯，就是她。”
夏昕露出一个朋友该有的大方表情，笑说：“那女孩长得挺漂亮，性格看起来也不错。你不是许愿想要一个女朋友吗？要是觉得不错，可以试一试。鞋合不合脚，还是得先试穿才知道。”
许孟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你呢？准备什么时候试穿？”
夏昕愣了下，撇撇嘴道：“刚回来，工作一大堆，什么都还不稳定，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工夫试穿。”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你要是认识什么不错的单身男人，可以给我介绍认识一下，我相信你的眼光。”
许孟阳抬头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微微一笑道：“好啊。”
一顿饭边吃边聊，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也成功实现了光盘，让夏昕颇有几分成就感。只是吃饱了人就犯困，她放下筷子后，就懒洋洋靠在椅子上不愿动弹，看到许孟阳站起来收拾，才赶紧道：“你放着吧，我待会儿自己收拾。”
许孟阳道：“哪有白吃白喝还不洗碗的道理。”
夏昕没再客气：“那下回你做饭我洗碗。”
“行。”
等许孟阳进了厨房，听到里面传来水流的声音，夏昕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默默来到厨房门边。
许孟阳觉察，回头看她一眼，道：“你要是以后经常做饭的话，厨房里装一些置物架，放东西比较方便。”
夏昕道：“这厨房是有点简单，回头我有空看看。”
许孟阳道：“不用，我家里有，下次来给你带一套装上。”
夏昕笑眯眯道：“那太好了。”
她靠在门框边，看着低头洗碗的男人背影，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的，说一对男女逛超市或者一起做饭，比亲吻拥抱更亲密。
她忽然就打了个寒噤。
她原本以为在经过那件荒唐事，中间又空白了八年，两人要回到从前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没想到会恢复得如此顺利。
只是似乎顺利得有点过头了。
许孟阳洗好碗，擦干手，转身往外走。看到她愣愣站在门边，问：“怎么了？”
夏昕蓦地回神一般，摇摇头道：“没事，你不是约了采访吗，早点去准备吧，别让人等太久。”
许孟阳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点头：“嗯，那我走了，周二古戏台上梁仪式你别忘了，我们得早点过去。”
夏昕：“行。”说完，又意有所指地笑道，“祝你今天采访顺利。”
许孟阳笑：“承你吉言。”
*
夏昕没好奇去打听许孟阳这场采访结果如何，因为得准备上梁仪式的拍摄。
上梁仪式作为传统建筑行业的风俗由来已久，为的是祈求房屋牢固、平安美满。不过发展到钢筋水泥的现代建筑业，这种仪式就渐渐失去了存在的土壤，也就古建行业还传承着这项习俗。
清峪村古戏台房梁修复，原本就是重中之重，上梁仪式自是不可少。等上完梁，整个房子的修复也就完成了大半，只剩下屋顶盖瓦和廊柱彩绘。
周二，天才刚刚亮，夏昕就出门与许孟阳会合，直奔百公里以外的清峪村。
抵达村子时，还不到九点。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微风和煦。黄历上说得没错，今日宜上梁。
周齐光和工匠已经在戏台前做准备，村里的留守老人们也早早来到戏台前帮手。因为工匠大都上了年纪，也没专门再请年轻人，许孟阳这个后生仔便作为劳动力加入了上梁队伍中。
古戏台只是古村修复的一环，上梁仪式很简单，并未杀猪宰鸡摆酒，只在戏台前摆上一张方桌烧香祭拜，接着便是放鞭炮，老匠人喊起古老的上梁词，吆喝着竖起梁柱。
古老传统的劳动场面，有一种淳朴的美感。
夏昕看得入迷，不知不觉将镜头慢慢对上了房梁上的许孟阳。
他脱掉了军绿色冲锋衣外套，只剩一件略贴身的黑色打底T恤，露出藏在衣服下流畅的肌肉轮廓。
在夏昕看来，会干活的男人，远比单纯的好皮囊更有吸引力。
年少时，许孟阳之于她的特别之处，也就是有别于校园同龄男生的“能干”。他好像什么都会，会学习会雕刻会打台球，还会在茶餐厅里游刃有余地招待客人。
而他自己却对这种“无所不能”，似乎从不以为然。就像此刻，他仿佛根本不觉得自己是个名校出身的建筑师，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匠。
有年富力强的他帮忙，加上老匠人们丰富的经验，整个上梁过程顺利而迅速。当梁柱完美嵌在屋子上空时，许孟阳重重舒了口气，下意识看向站在门口拍摄的夏昕，朝她挥挥手，勾起嘴角，露出浅淡的微笑。
阳光从上方洒进来，覆在他身上，一滴汗水从他额头落下，划过微尘飞扬的光芒，掉在地上。
夏昕望着相机屏幕，只觉得时间好像在刹那间静止，周遭一切变得失真起来。
直到许孟阳从梁上下来，周齐光在旁边没好气地提醒她“还不去给孟阳递水，没见他满头是汗”，她才忽然回过神。
她赶紧拿起旁边桌上的矿泉水，走上前递给微微喘着气的男人：“喝水。”
许孟阳拍拍手上的灰，接过水瓶，轻笑了笑道：“谢谢。”
在梁上待了快个把小时，流了一身汗，确实渴了，他打开瓶盖，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瓶。
夏昕看着他因为喝水而滑动的喉结，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汗水。
明明是秋高气爽的上午，还有清风不时吹过，她也没干什么苦力活儿，但忽然也觉得有点热了。
这时，一旁的周齐光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们先歇着，我新调试了两盒彩绘颜料，拿过来大家一起看看上色效果如何。”
许孟阳道：“行，那您慢些。”
周齐光笑：“你当我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呢，虽然不能像你上梁，但走个路还能摔着？”
许孟阳也笑：“那您赶紧去吧，我们在这里等着。”
周齐光摆摆手，走了。还别说，老爷子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步履轻快，还真是老当益壮。
等到周齐光离开一会儿，许孟阳看向站在一旁许久没出声的夏昕，才发觉她一直定定看着自己，眨眨眼睛，奇怪问：“怎么了？”
夏昕蓦地回神，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直矗矗盯着一个男人看得失神。
她这是在干什么？
简直是色迷心窍。
她欲盖弥彰清了下嗓子道：“我去跟周老师一块看看他的颜料，顺便帮他拿过来。”
许孟阳点头：“行，你去吧。”
夏昕将相机收好，虽然面上平静自然，但快速转身的动作，却颇有几分僵硬。
许孟阳目送她背影离开，到旁边的木凳坐下，正喝水休息的老匠人笑道：“孟阳，小夏这姑娘不错啊，你可得加把油，早点让你师父喝上喜酒。”
许孟阳轻笑了笑，道：“我争取。”
“你师父把你当亲儿子一样，这几年一直没看到你找对象，可急得很。”
“嗯，确实该好好打算了。”
“我看小夏对你有意思的，男人还是得主动点，别等着人家姑娘主动。”
“我明白的。”
夏昕自是不知道许孟阳和匠人们聊什么，一路上对于自己刚刚行为十分懊恼。当年就是因为自己觊觎自己最好的朋友而犯下错误，搞砸了两人关系，现在好不容易重修旧好，可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匆匆走到周齐光的小院，推开虚掩的门，唤道：“周老师，你拿好了吗？我来帮你忙了。”
没有人回应。
她咦了一声，狐疑地穿过院子，朝门内走去，哪知刚刚跨过门槛，便见周齐光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夏昕吓得差点心脏漏掉半拍，惊慌失措上前蹲下身叫道：“周老师周老师，你怎么了？”
地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她伸手探了下鼻息，微弱的呼吸让她稍稍松一口气，一边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一边去掐老爷子的人中。
和急救中心报完地址，被掐人中的老爷子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她又赶紧拨了许孟阳的电话，那边刚刚接通，她就亟不可待道：“周老师晕倒了，我打了急救电话，你赶紧回来。”
本来和匠人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的许孟阳，登时心里一震，忙起身道：“你别慌，我马上回来。”
他电话都没挂，便拔腿飞奔，十分钟的路，用了不到两分钟就赶到。
气喘吁吁跑进门，看到躺在地上的周齐光，许孟阳深呼吸两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走上前问手足无措坐在一旁的夏昕：“有没有伤口？”
虽然努力让自己镇定，但他的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夏昕摇头：“检查过了，没有，我猜可能是突发脑溢血。”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周齐光灰白的脸上，整个人依旧惊魂未定，心脏还砰砰跳得厉害。再抬头看向许孟阳，发觉他额头都是汗水，一张脸惨白得可怕，连嘴唇上都看不到一点血色。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模样，在她的认知里，他向来是理智冷静的，但此刻显然已经慌张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伸向周齐光的双手，颤抖得厉害，想去触碰地上的人，但又不敢乱动，最终只得在半空僵持片刻，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反应倒是让夏昕稍稍镇定下来，低声安抚道：“你先不要急，周老师有呼吸有心跳，救护车已经出发，应该很快就到。”
许孟阳点头，一言不发地看向地上的师父。
一股久违的巨大恐惧感袭上心头。
许多深埋在记忆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他想起九岁时，母亲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十岁那年，浑身是血的父亲躺在病床上，对赶到医院的他交代完最后两句话，就永远闭上了眼睛。两年后，奶奶出门买菜摔倒，再没醒过来。然后就是十八岁那年，在医院治疗了大半年的爷爷，也最终离开了他。
他曾经的人生，好像总是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离别，所有亲近的人，都会在他毫无准备时离开，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恨透了离别，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固定而狭小的圈子生活。
周齐光是他为数不多亲近的人，虽然明白，老爷子迟早会离开自己，但一直觉得还好遥远，从没想过这一天会如何到来。
屋内的两人没有再说话，直到抬着担架的急救人员闯进来，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两个人跟着周齐光上了救护车。
抵达最近的医院，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确定是突发脑出血的周齐光，直接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抢救。
脑出血这事可大可小，严重时会有性命之忧，更别提瘫痪残疾。
急诊室的门关上后，原本喧杂的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心急如焚等待手术结束的两人。许孟阳如同卸力般重重在长椅坐下，怔怔望着手术室大门片刻，然后弯下身，将脸埋在双手中。
夏昕在他旁边坐下，想要说点什么安抚他，但又觉得此时周齐光情况不明，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徒劳，最后默默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许孟阳依旧低着头，只空出一只手，将她的手握住。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此时冷得像是从冰水中捞出来一般，隐隐渗着濡湿的冷汗。
夏昕从来没见过如此脆弱的他，在她心中，他是从容而坚定的，从不会慌张无措。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想把自己的力量给他。
手中传来的温暖，终于让许孟阳稍稍回神，他重重揉了把脸，稍稍坐直身体，垂着双眸，看着地面，怅然般低声道：“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所有亲近的人，都会离我而去？是不是我真的不值得？”
夏昕微微一怔，安抚道：“周老师不会有事的，你别胡思乱想。”
许孟阳靠在身后的墙，卸力般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第三十章
幸而夏昕这句安慰不是空头支票。
一个多小时后, 急诊手术室的门打开，两人赶忙起身迎上去。
周齐光的穿刺手术很顺利，因为出血不算多, 加上没有影响到大脑功能区，不出意外的话, 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更没有瘫痪的风险。
听完医生的话, 许孟阳重重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着地，这才放开一直握着的那只手。
夏昕也如释重负, 笑道：“我就说周老师没事的。”
许孟阳点头, 转头看她, 由衷道：“要不是你想着回去帮他去拿东西，只怕会错过黄金抢救时间, 这次真的谢谢你。”
夏昕笑道：“朋友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
许孟阳抿抿唇，深深看她一眼, 见还在昏迷当中的周齐光被推出来, 上前帮忙将人一起送去病房。
病房是单人间, 环境还不错, 周齐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许孟阳不放心地仔细询问了医生各种情况, 才放人离开，然后在旁边坐下守着, 准备等老爷子醒过来。
夏昕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一点多，之前一直担心周老爷子的状况，无暇顾及吃饭的事, 现在才发觉肚子已经开始唱空城计了。
她问：“你要吃点什么？我去买。”
许孟阳给床上昏睡的老人捻好被子，摇头道：“我不饿，你去吃吧。”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她，“这里没什么事了，折腾了半天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夏昕道：“我等周老师醒了再回去。我知道你现在没胃口，随便也得吃点，不然周老师醒来，见你吓得饭都不吃，肯定会担心的。”
许孟阳轻揉揉额角，轻笑了笑：“今天确实有点吓到了的。行，那就随便买点。”
夏昕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怕病房有异味，影响病人休养，她只买了两份简单的面包和牛奶，果真应了许孟阳随便二字。
回到病房，两人在床边并排而坐，夏昕喝了口牛奶，低声道：“你和周老师感情很好。”
她说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许孟阳点点头，低声道：“我大二认识的周老师，现在快七年了。别人都说他脾气古怪，不好相处，但其实他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年，他不仅倾囊相授教我东西，还很关心我。他没有家室子女，我们说是师徒，其实跟家人差不多。”他停顿了下，“说实话，我真有点不敢想象，他有一天会离开我。”
夏昕想了想，道：“虽然说这话可能不大合适，但我还是想说，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周老师也已经快七十了，终有一天会离开你。所以最重要的是珍惜相处的日子。”
许孟阳沉默片刻，轻笑了笑道：“你说得是。”说着又自嘲般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夏昕失笑：“怎么会？这说明你重感情。”
许孟阳笑着摇摇头。
周齐光是傍晚醒来的，因为昏迷太久，又做了手术，整个人很虚，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但是意识还算清醒。
许孟阳算是彻底放心下来，见时间已晚，再次让夏昕回家去休息。夏昕见老人家看着没什么大碍，终于放心离开。
想着许孟阳晚上得陪床，隔日一早，她便带着早餐奔赴医院。还没进门，先听到周齐光中气颇足的声音：“医生都说了我没事，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你该上班去上班，别杵在医院，又不是没有护工。”
许孟阳无奈的声音响起：“师父，你别乱动，医生交代了，你得好好躺着。”
“我这躺了一天，一把老腰都快受不住了。”
“行，我扶你坐会儿，先别下床。”
夏昕弯起唇角，推门而入：“周老师，您就听您徒弟的，别瞎折腾，再晕倒一回，得把他吓坏。”
“一个大男人哪能这么不禁吓。”周齐光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瞅着她道，“听孟阳说是你发现我晕倒，叫的救护车。”
夏昕道：“还别说，您老可真是吓我一大跳。”
“出息。”
夏昕轻笑，举起手中的食品袋，道：“你们还没吃早餐吧，我带来了。”
许孟阳笑道：“我还正准备去食堂呢。”
他将周齐光扶着坐好，把桌板拉过来。夏昕则将装着早点的餐盒一一摆开放在上面。
给周齐光带的都是清淡食物，除了鱼片粥和水煮蛋，还有一盒洗净切好的水果。许孟阳则是简单的豆浆油条和蒸饺。
“你吃过了吗？”许孟阳随口问，手里拿了水煮蛋，将胆固醇高的蛋黄剥出来放在自己食盒中，只留蛋白给老爷子。
夏昕：“已经吃了。”
她在旁边坐下，看着一老一少慢条斯理地用餐。
许孟阳边伺候师父边自己吃，看了眼她：“你不去上班？”
夏昕看了眼时间，道：“还早，不用急。”
周齐光顺着两人的话，对许孟阳道：“你吃完了也赶紧去上班，还有清峪村那边，戏台马上完工，你有空去盯着，别老待在医院，你又不是医生护士，留在这里有多大个用处？晚上打呼还影响我睡眠。”
许孟阳哭笑不得：“师父，你可别冤枉我，我睡觉不打呼的。”
“打呼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打呼。”
许孟阳：“……”
夏昕低低笑出来，许孟阳无可奈何看她一眼。
她觉得自己幸灾乐祸不够朋友，赶紧补救道：“周老师，许孟阳睡觉不打呼的，我可以作证。”
说完，忽然觉得不对。
果不其然，周齐光狐疑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那个……”夏昕晃动着手，支支吾吾道，“他不是周末在你院子里午休，我看到的。”
周齐光嗤了一声。
许孟阳摇头失笑。
夏昕赶紧转移话题：“周老师，你要是不让许孟阳照顾你，他肯定不放心，工作也做不好，还不如让他多在医院待着。”
周齐光故作苦恼状：“哎呦，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烦人。”
许孟阳笑说：“行，医生说你没大碍，白天就让护工照顾你，我晚上再过来陪床。”
周齐光道：“晚上也不用，不放心的话，有空过来看一眼就行。”
“师父——”
周齐光妥协：“行吧，晚上过来就过来。”说着作势要下床。
“干嘛？”许孟阳见状忙起身扶他。
“去厕所。”
“你别下床，我去给你拿便壶。”
周齐光：“你不嫌脏啊。”
许孟阳：“医生护士也没见过嫌脏的。”
夏昕起身：“那我走了，周老师您好好休养，回头我再来看您。”
周齐光挥挥手：“有这份心就行，不用老过来，我天天看你也烦。”
夏昕知道这老爷子就是口是心非，自然不会把他的话当真，只笑着应好。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眼从卫生间拿着便壶出来的许孟阳，又小心翼翼扶起老爷子。虽然他和周齐光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份孺慕之情，只怕许多亲生子女都做不到。
如果是夏胜南和陈建明生了病躺在床上，她能伺候得如此周到吗？
想来是不大可能。
她轻轻将门阖上。
病房内的许孟阳照顾好周齐光方便，扶着他靠在床头消食，拿出手机在旁边坐下：“师父，你要听什么新闻吗我读给你。”
周齐光睨了他一眼，老神在在道：“考察了半个月，我觉得小夏这姑娘还成，你要真对人家有心，就抓紧点，别磨磨唧唧，我看着都替你急。平时见你干活挺麻利的，怎么这事上这么拖泥带水？”
许孟阳笑说：“我这不是追着么？”
周齐光干笑一声，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那我可真没看出来。我瞅着小夏好像是把你当朋友的。”
许孟阳说：“先从朋友做起不是挺好的？”
周齐光皮笑肉不笑道：“好姑娘不等人，我估摸着追求小夏的人不少，到时候给别人追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许孟阳笑：“那我就祝她幸福呗。”
周齐光原本就还有些虚弱，被他这句没出息的话差点气得厥过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怒视着他。
许孟阳赶紧起身给他顺气：“我开玩笑的，我知道该做什么，您老就别替我担心了。”
“你赶紧走吧，我瞧着你就烦。”周齐光干脆躺下身，翻过身不再搭理他。
许孟阳好笑地摇摇头，替他放好打着点滴的手，又捻好被子，轻声道：“你打完这瓶吊针我就走。”
*
夏昕再来医院是隔日早上上班前，照例为病房的师徒两人带了早餐。
周齐光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底子十分不错，这回脑出血也不算严重，休养了快两天，精神好了大半。夏昕赶到医院的时候，许孟阳正扶着他在花园里散步。
夏昕找到两人，走过去，笑道：“早餐来了！”
周齐光道：“还别说，走了几步，真有点饿了，孟阳，扶我去旁边坐着。”
许孟阳从善如流，将人扶到长椅坐下。
夏昕跟上去，把手中的袋子打开，取出里面的早餐。周齐光像个期待美食的小孩子一样，两只眼睛睁得贼大，只是看到都是些清淡的食物，有些不满撇撇嘴：“我这天天都是汤粥小菜，嘴巴都受不了了，孟阳你去给我买份鲜肉小笼。”
许孟阳一想也不算油腻，便点头道：“行，那您先吃着。”又不放心地叮嘱夏昕，“你帮忙看着师父。”
夏昕：“放心吧。”
周齐光嗤了声：“别搞得我跟重病患一样，医生都说我个把星期就能出院。”
许孟阳笑了笑转身。
夏昕想起什么似的，拿起一杯豆浆走上前，递给他：“先喝了压压肚子。”
许孟阳接过来，道：“谢谢。”
夏昕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
等人走后，周齐光拿起小米粥慢条斯理开吃。
夏昕笑问：“周老师，要我喂你吗？”
周齐光斜她一眼，没好气道：“我又没瘫。”
夏昕嘿嘿一笑，她本来也只是开个玩笑。
她在他旁边坐下：“这回您出院了，可得好好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不然许孟阳会担心的。”
周齐光喝了口粥，觑眼看她，问：“你觉得孟阳这人怎么样？”
“很好啊。”
周齐光道：“他对你的心思你应该知道吧？”
夏昕愣了下，想起自己此刻能坐在这里和老爷子聊天的原因，有点不自在地摸摸鼻子：“知道一点。”
周齐光皱了皱眉，好整以暇道：“既然你知道。我也不是王婆卖瓜，但我徒弟怎么样，相信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条件就不用说了，学历模样工作，不说万里挑一，那也绝对算得上非常不错。品性那更是不需要我夸，吃喝嫖赌样样不沾，做事勤快为人本分，像他这样的年轻男孩子，现如今还真找不出几个。”
夏昕配合地点头：“您说得是。”
周齐光继续道：“那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夏昕：“我……正在考虑。”
周齐光横眉一竖：“你就说说他哪点配不上你？你还要考虑？”
夏昕：“……我怕我配不上他。”
周齐光顿时被噎住，过了片刻，才清了下喉咙又说道：“虽然孟阳是很优秀，但你也不用妄自菲薄。男女之间最重要的是情投意合，没什么配不配的。”
夏昕没料到有一天，自己还能被一个年近七十的单身老头儿开导感□□。
她知道周齐光是真心实意关心许孟阳，不由得为两人合伙欺骗老人家而感到愧疚。想现在就告诉他真相，但又怕他身体还没稳定，气到再次脑出血，只能暂时作罢。
她想了想，点头：“您说得是。”
周齐光摆摆手：“女孩子对待感情慎重一点不是坏事，好好考虑也是应该的。”
夏昕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
好在周齐光没在这件事上纠缠，许孟阳也很快拎着一袋小笼包去而复返。三人其乐融融在花园里吃完早餐，待到朝阳高升后，周齐光才依依不舍地让两人送他回病房，又将人赶走去上班。
医院停车过夜不方便，许孟阳这两天都是打车过来，顺理成章搭夏昕的顺风车去公司。
夏昕启动车子，余光看到他明显发青的眼周，笑道：“这两夜在医院睡得不太好吧？”
许孟阳揉了揉眉心，笑说：“是有点。”
夏昕道：“医生怎么说？周老师确定没事了吧？”
许孟阳点头：“没事了，再住个个把星期就能出院，以后注意饮食和休息就行。”
“那就好。”夏昕抿抿唇，笑道，“刚刚周老师问我咱俩的事呢。”
许孟阳掀起眼皮看她：“你怎么说？”
夏昕道：“我说我在考虑。不过我觉得咱们这样骗他总不是太好，等他出院了，还是坦白从宽吧。”
许孟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等你拍完片子再说吧，免得到时候他一怒之下把你赶走。”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再说他也希望看到我快点找到女朋友，就让他多开心会儿。”
夏昕失笑：“你不怕他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许孟阳：“没事，反正迟早也会找到的。”
“也是。”夏昕点头，以他的条件，找个女朋友还不容易？她想起他当初在云山山顶许的愿，问：“对了，上次那个美女记者采访你，还顺利吗？”
许孟阳：“还行。”
夏昕坏笑：“我的意思是除了采访，还有没有其他的后续？”
许孟阳摇头，漫不经心道：“那倒没有。”
“为什么啊？”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夏昕笑说：“我看那姑娘是挺好的啊！不是，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
许孟阳歪头看她，轻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漂亮吧。”
夏昕没料到会从他口中得到这个答案，转头不可置信地瞥他一眼：“原来你也这么庸俗啊。”
说完，又忽然想到林茵，那确实是漂亮，要是以她为标准，确实没那么容易。
许孟阳笑：“开玩笑的，主要还是看感觉吧。不过……”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是个正常男人，正常男人肯定都喜欢好看的女孩儿。”
说着，轻描淡写看她一眼。
仔细想来，这么多年，他好像真没遇到比她更好看的女孩儿。
“你倒是挺坦率。”夏昕笑着点头，“不过这也正常，女人也喜欢帅哥。”
说完，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了他一眼，男人英俊的侧脸落入她眼中，让她禁不住暗叹，也不知日后会便宜什么样的女人？
想到他一旦有了女朋友，自己这个朋友大概也要退居二线。
毕竟女孩子都会介意男友有太亲密的异性朋友。
她笑了笑道：“话说回来，咱们得珍惜现在的时光。”
许孟阳不明所以地看她。
夏昕：“要是以后你有了女朋友，我就不好总找你了。女人在这方面都很小气的，而且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男女之间有单纯的友谊。”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忽然就忍不住失落起来。
许孟阳沉默片刻，看着她，认真道：“只要你相信有，就一定会有。”

第三十一章
一个星期后, 周齐光顺利出院。
恰好赶上古戏台修复完工，夏昕便带着拍摄设备，跟师徒俩一块去了清峪村。
老爷子闲不住, 一回去就跑去看戏台的情况。收尾的工作有许孟阳监工，显然很符合老爷子的预期。原本的残垣断壁, 此刻变成一座崭新精美的古戏台, 飞檐翘角歇山顶, 内为覆斗状的藻井，梁柱上的木雕和彩绘栩栩如生，仿佛只要锣鼓一响, 便能回到百年前的盛况。
夏昕被这样的美震撼到, 举着相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拍了个遍, 周齐光心情大好，难得和颜悦色耐心地为她讲解每一处工艺和用处。
回到周家小院休息, 已是暮色四合。许孟阳简单做了晚餐，只是这饭才吃到一半, 原本晴好的天气, 忽然雷声大作, 天色骤然变暗, 瓢泼大雨紧跟着落下来, 小小的村落顷刻间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夏昕今日看了天气预报, 说是晚上有雨，但没料到这么早, 也没想到会这么大。
周齐光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瞧了眼门外的天色，道：“你们出去有一段山路, 这么大雨开车不安全，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楼上有孟阳的房间，夏昕你睡他屋子，孟阳睡上面的沙发。”
许孟阳点头：“行。”
夏昕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别人她可能还得稍稍考虑一下，但跟许孟阳一起，没什么不放心的。
吃过饭收拾好，三人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边看着屋外哗啦啦的大雨，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山中不比城市，虽然有电灯，但屋内的灯光，穿不透外面黑沉沉的夜幕，从窗子望去，整个天地之间，仿若深不见底。
几个人也不知怎么就聊到这栋房子。
夏昕虽然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仔细打量过，这下才好奇地环顾了四周，问道：：“周老师，你住这房子有多少年历史了？”
周齐光道：“没多少年，这说解放后盖的，不是古宅，后来翻修过一两次。”
夏昕：“那也不短了。主人家呢？都搬走了？”
周齐光道：“搬走都几十年了，我帮忙申请了传统村落挂牌后，见这房子没人住，就简单修葺了一下，搬了进来。”
夏昕咦了一声：“这房子不是挺好的么，怎么会一直没人住？”
周齐光瞅了眼她，忽然弯唇一笑，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因为以前闹过鬼。”
他说这话时，恰好一道雷声落下，夏昕忍不住轻呼一声，打了个激灵。
许孟阳看了看他，笑道：“师父，你就别吓她了。”
周齐光道：“也是，那就不说这些了，免得待会儿睡不着。”
夏昕支起身子，佯装浑不在意道：“这话说到半截，才让人睡不着吧，我又不信这些，你给我说说呗，就当听民间异闻。”
“你真想听？”周齐光问。
夏昕点头：“我还挺喜欢听这些的。”
周齐光道：“也不是什么离奇的故事，就是以前这家一个女人上吊死了，死的那晚正好是个雷雨夜。后来一到打雷下雨的晚上，屋子就会传来女人哭的声音。后来这家人就搬走了，房子再没人住过。”
“就这？”夏昕清了下嗓子，梗着脖子道，“那确实没什么。”
“是啊，这都是封建迷信，不然我也不会住在这里。”
周齐光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没再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大雨依旧滂沱，伴随着断断续续的雷鸣闪电。
老爷子刚出院，身体还虚着，不到十点就回了一楼的房间睡觉。
雷雨天山里网络信号不好，夏昕和许孟阳咸咸淡淡聊了会儿，也困了，便简单洗漱，早早上楼去休息。
二楼是个小套间，一个卧室一个书房兼小厅，厅里摆着一张折叠布沙发，摊开就是小床。
许孟阳并不常在这里留宿，被子都收纳在柜子里。他替夏昕铺好床，自己只拿了条毛毯出去：“你睡吧，要是觉得雨声太大，可以把窗户关紧。”
“行。”
许孟阳：“我就外面，你有事叫我。”
“好的。”
他抱着毯子走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一道门隔开内外，古朴的老房子里，只剩下窗外噼里啪啦的风雨声。夏昕将窗子关紧，果然安静不少。
她脱了衣服，钻进被子中。
此时已临近暮秋，山中的雨夜，很有几分寒意。好在这床被厚实柔软，一进去便被温暖包围。而且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应该是刚刚洗过不久。
夏昕伸手关了灯，放松地闭上眼睛。屋子里寂静无声，于是隔着窗户的雨声，便在耳畔异常清晰。
忽然间，一阵风呼啸而过，仿若人发出的悲鸣呜咽。
她一个激灵，蓦地睁开眼睛，不由自主看向窗外。
比起都市中无孔不入的霓虹，此刻的屋内窗外都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
周齐光先前的鬼故事忽然又跳进她的脑子里，连带着从前看过各种恐怖片画面，争先恐后朝她袭来。
她并不信这些东西，独居几年，也自认胆子不算小，但此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着风声呜咽，忽然就心惊胆战起来。
她深呼吸一口气，赶紧伸手摸到开关将灯打开。
骤亮的卧室，让她狂跳的心脏稍稍平静，然而恐惧并没有被这光亮驱散，她知道自己再闭上眼睛，肯定又得胡思乱想脑补。
她很清楚自己这反应实在荒谬，但又无法摆脱这莫名的恐惧感，怪只怪真实背景下的睡前恐怖故事杀伤力太强。
郁卒地揉了揉额头，夏昕下床趿着拖鞋，走到门口，轻轻将门打开。屋内的光洒进黑沉
沉的小厅，落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她微微舒了口气。
许孟阳并未睡着，听到动静便默默睁开眼睛，看到女人鬼鬼祟祟的动静，心下了然，淡声开口问：“怎么了？”
夏昕道：“可能是认床，有点睡不着。是不是吵醒你了？”
“我还没睡着，”他默了片刻，问，“你是不是害怕？”
被猜中的夏昕顿觉丢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干巴巴道：“刚刚外面的风吹过，有点像人的声音，就想起周老师刚刚说的故事。”
许孟阳低低笑了笑：“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师父故意吓人的。你要是怕，别关灯，开着门，我在外面，真有鬼来了，我帮你赶走。”
夏昕忍不住弯了弯唇，这提议真是正合她意。
“那我开着门了，有灯光的话不会影响你吧？”
许孟阳：“不会。”
“那就好。”
夏昕心中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以至于转身时忍不住吐了下舌头。这孩子气的动作落在许孟阳眼中，暗影中的男人，无声笑了笑。
再次钻进被子，因为有光，睁眼就能看到门口对着的沙发，还有那沙发上安静躺着的男人。夏昕一颗惊惧不安的小心脏，终于平静下来。
窗外仍旧风雨大作，时而一两声还是像人声呜咽，但她的脑子里再无任何吓人的片段跳进来。
想到许孟阳竟然还有辟邪功效，夏昕暗觉好笑，可又实在是很安心。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很快沉沉睡去。
而外间沙发上的男人，却许久都无睡意。他侧身躺着，目光透过敞开的房门，落到木床上的人。
屋内暖黄的光芒笼罩着她，被子下的身体微微起伏着，显然是已经睡得深沉。
她对自己这种全然的放心，让他在这个寂静的雷雨夜里有些五味杂陈。
他原本应该为这种信任而欣慰，却又生出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也下了大雨。
这些年他并没有刻意回想过，但时隔八年多，依旧清楚记得每个细节，甚至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夏昕再一次睡了个好觉，连梦都没做一个，更别提被什么魑魅魍魉打搅。可见许孟阳同学的辟邪效果真真无敌。
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放晴，晨光从古旧的雕花玻璃窗透进来。愣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翻过身，瞥向门外的沙发。
男人的脸正对着房门，此时的他阖着眼睛，安静地躺着，身体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着。显然还在沉睡当中。
夏昕默默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起身下床，悄无声息走出门口，来到沙发前，许孟阳仍旧没有动静。
她安静地凝望着他，不打算吵醒他。
他是很标志的长相，五官端正，轮廓分明，因为不苟言笑，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冷峻，但睡着时，五官和脸颊的线条要柔和不少，显出几分自然而然的温柔。
他原本就是一个温柔的人。
夏昕欣赏了片刻睡美男，见他还是没醒，估计这段时日一直在医院过夜，没怎么睡好，也不敢开门下楼，怕吵醒他，只轻手轻脚走到一旁的书架，去翻阅周齐光的书，打发一段清晨的静谧时光。
周齐光只是暂居这里，书架的书并不多，大都是些专业书，她兴趣不大，只随便拿出几本图册翻了翻。
翻完之后，放回去时，无意间发觉一枚插在书籍之间的相框，便好奇地抽出来。
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模样很不错的的年轻男女。那年轻男人看着有几分熟悉，夏昕眯起眼睛，仔细一瞧，可不正是年轻的周老爷子。
“这是师父和师母。”许孟阳的声音冷不丁在安静的屋中响起。
夏昕转头：“你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许孟阳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他揉了揉眉心，摇头笑道：“怎么起来了也不叫我？”
夏昕：“我看你睡得挺沉的，估计这段时间你一直没睡好，就想让你多睡会儿。”
许孟阳站起身，脸上还有未褪去的惺忪，问她：“昨晚你睡得好吗？”
夏昕笑道：“特好，一觉睡到天亮。”她举起手中的相框，“你说这是周老师和师母？我还以为周老师没结过婚呢？”
许孟阳点头：“嗯，是没结婚。”
“嗯？”夏昕睁大眼睛，不解地看他。
许孟阳道：“那是他的未婚妻，师父刚毕业那个暑假，和师母一起去贵州考察古建筑，遇到塌方，师母不幸遇难。那时他们刚刚订婚，原本是打算从贵州回来就结婚，没想到去是两个人，回来却只剩他一个。”
夏昕怔住，良久才反应过来，感叹道：“原来周老师还有这样的经历。”
她又低头看了眼照片上笑得灿烂的年轻男女，还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将相框放回原位，她到底忍不住问：“所以周老师因为这件事，再没想过娶妻？”
许孟阳道：“师父和师母是青梅竹马的同学，两个人很恩爱。”
夏昕道：“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他当时还那么年轻，一年两年走不出来正常，总不能一直走不出来。”
许孟阳沉默片刻，淡声回：“可能有些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吧。”
夏昕愕然。
一直到下楼洗漱吃早餐时，她脑子里还回荡着他这句话。
早餐是周齐光做的，荷包蛋和葱油饼，多年独居的男人，厨艺总不会差到哪里去。夏昕盘子里的荷包蛋，还是一个双黄。
“周老师，你怎么把双黄蛋给我？”
周齐光道：“医生让我少吃胆固醇。”
夏昕故意说：“原来是因为双黄蛋胆固醇多才给我。”
周齐光：“不然呢？”
夏昕乐不可支，将这好意悉数笑纳，她明白周齐光现如今已经完全接受自己。
她一直以为一个终身未婚的男人，肯定脾气古怪——实际上周齐光看起来也确实如此。但接触多了就知道，他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刚刚得知他的爱情故事，更让她确定，老爷子就是一个内心无比温和柔软的人。
难怪他这么喜欢许孟阳，人总是更喜欢与自己相似的人。
只是……她忽然想到，许孟阳也是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吗？
这个想法让她打了个激灵，忍不去去看身旁的男人。
许孟阳觉察她的目光，转头问：“怎么了？”
夏昕赶紧摇头，欲盖弥彰般挪开目光，假装专心吃早餐。
如果他真的一辈子只爱一个人，那应该就是林茵吧？如果是这样，她还是希望他多情一点。她可不希望他跟周齐光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儿。
吃过饭，两人便和周齐光道别。虽然住院的事，周齐光勒令不告诉旁人，但毕竟清峪村的人都知道，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去医院探望的人不少，收到了很多礼品。
周齐光分拣出两大包塞给两人带回去。
上了车，夏昕笑道：“我这拍个片子，不仅没花钱，还白吃白住白拿，好像太划算了一点。”
许孟阳道：“师父挺喜欢你的，他给什么你都拿着，你要不收，他会不开心的。”
夏昕点头：“我知道啊，所以才厚脸皮都收下。”说着，靠在椅背，颇有几分感叹道，“说实话，我从小就不招人喜欢，没想到周老师会喜欢我，还挺意外的。不过也是沾了你的光，要不是你，估计他理都不会理我。”
许孟阳笑：“不能这样说，老人家看人挺准的，要是你真不招人喜欢，师父也不可能对你好。”
夏昕道：“这倒也是，我现在确实比小时候讨喜很多。”
许孟阳笑：“小时候也还行。”
夏昕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你的评价无效，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许孟阳笑着摇摇头。
她想了想，又说：“虽然周老师的爱情故事挺让人感动的，不过我觉得人还是不要太深情，情深不寿。”她看向他，“你觉得呢？”
许孟阳点头：“嗯，你说得对。”
夏昕听他这样说，稍稍放心：“那你肯定不会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吧？”
许孟阳沉默片刻，勾唇轻笑了笑，目光看着前方，轻描淡写回道：“一辈子那么长，变故又那么多，不走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顿了顿，又说，“也许师父只是恰好没遇到合适的人，又不想将就，所以才一直没结婚。”
“这倒也是。”夏昕点头，笑说，“那我祝你早日遇到合适的人？”
许孟阳笑：“承你吉言。”
睡得好吃得好，又听了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夏昕的心情原本不错，但就在车子行至半路时，包里的手机响起，拿出一看，屏幕上简单的一个妈字，让她的好心情顿时减淡了几分。
她拿起手机接听：“妈，有事？”
夏胜南平静而冷厉的声音响起：“你多久没回家吃饭了？中秋节都不回来？”
夏昕道：“我不是怕你忙，没空和我过中秋么？”
那头的人破天荒没因她的阴阳怪气而发怒，语气平静道：“行了，这周六你回来吃饭，我有事和你说。”
夏昕撇撇嘴，没回答。
夏胜南稍稍拔高声音：“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最近工作忙，得看看有没有时间。”
夏胜南哂笑一声：“你那工作室什么情况我很清楚。我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傍晚回来一起吃顿晚餐就行。”
夏昕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行，那我周六回去。”
母女俩这通电话，几句就结束，没有任何废话。
挂上电话后，夏昕靠在椅背，有些闷闷地撇撇嘴。
许孟阳瞥她一眼，道：“怎么了？和你妈吵架了？”
夏昕摇头：“那倒没有，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她对我打压嘲讽发号施令，我对她抗拒反叛阳奉阴违。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真不像母女，倒像是前世的仇人，这辈子来互相折磨的。”
许孟阳道：“父母的表达方式也许不太对，但不代表她不爱你。”
夏昕道：“我也经常这样安慰自己，这次回来，本想和她和解，但好像总是事与愿违。大概只要我成为不了她想要的孩子，我们就永远不会有和解的那一天。”她转过头看他，“你呢？你妈对你怎么样？”
许孟阳说：“她有自己的家庭，我和她见面很少，她也很少过问我的生活。”
夏昕道：“跟我爸一样。有时候我希望我妈也是这样的，但如果真是这样，大概我也不会开心。”
许孟阳笑道：“没关系的，小孩子才需要父母，成人的生活由我们自己创造，所以不用再因为这些事不开心。”
夏昕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说罢，打开窗户，迎着风大声道，“祝我们的成人生活开心。”
许孟阳转头看她，无声笑了笑。
……

第三十二章
转眼到了周六, 跟夏胜男说了傍晚回家，夏昕一点没提前，拖到五点半才从自己小公寓出发。
夏家所在的小区是个老别墅区, 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但地段绝好, 能住进这里的业主大都非富即贵。
夏昕就是在这里度过了她漫长又贫瘠的少年时代。上大学后, 除了过年, 连暑假几乎都留在学校，在家住的时间便变得寥寥无几。这次回江城几个月，回家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现下看着这栋曾经熟悉无比的房子, 只觉得陌生得厉害, 就好像和夏胜南之间越来越远的母女关系。
“小昕, 回来了？”刚走进门，家里的阿姨就笑嘻嘻迎上来。
“张姨, 我妈呢？”夏昕环顾了下四周，没看到的夏胜南。
“在楼上书房, 我菜快做好了, 你上去叫她下来吧。”
夏昕点头, 将包放在沙发, 上楼去见夏胜南。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唤道：“妈！”
夏胜南戴着眼镜，坐在红木书桌后, 手里正在翻看着什么，见她进来，将手上的东西放入抽屉，淡声道：“回来了？”
她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夏昕甚至已经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对自己笑过。
她站在门口望着这个生养自己的女人，忽然发觉，在她记忆中，仿佛无坚不摧的铁娘子，好像真的已经老了。哪怕是化了淡妆，也掩盖不住晦暗的脸色，和眉眼间的疲态。
而且比起上次她去自己办公室时，好像更瘦了些。
她原本想就自己的发现，说几句关心的话，但发觉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出开口。温情这种东西，好像从来没在她们母女间存在过。
于是只能作罢。
她想了想道：“你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夏胜南抬手看了下腕表，起身道：“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着我们母女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张姨饭应该做好，下去边吃边说吧。”
母女二人一路无话地下楼，张姨果然已经在开始摆桌。夏昕遥遥望了眼餐桌上的七八道菜，心中狐疑，两个人的晚餐，需要这么隆重？
这想法还才刚生出来，就听门铃响起。
夏胜南道：“客人来了，张姐去开门吧？”
张姨诶了一声，走去玄关开门。
“胜南，我们没来晚吧？”人未至声先传来。
夏胜南上前迎接，道：“不晚不晚，饭菜刚刚上桌。”
来人是一个谈吐打扮知性优雅的中年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两人长得有几分相似，不难猜出身份。
那男人手中拎着两个礼盒，彬彬有礼地和夏胜南打招呼：“夏姨，您好，我是江意，好久不见了。”
夏胜南笑说：“是啊，上回见到你，还是刚回国那会儿，转眼也两年了，最近工作怎么样？”
江意道：“拖您的福，还算不错。”
夏昕默默看着寒暄的三人，不仅猜出两位客人的身份，也猜出了夏胜南叫自己回来的用意。
她心中无聊地冷笑一声。
夏胜南领着两位客人进来，朝站在客厅沙发旁的人点点下巴：“我女儿夏昕。夏昕，这位是我的朋友林姨，一医的副院长，你中学那会儿在她那里看过病，还记得吗？”
对于夏胜南有朋友这件事，夏昕很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虽然反感她不跟自己商量，就来这么一出相亲晚餐，但这些年性格收敛了很多，不至于在外人面前和她争吵，落她面子，也让别人难堪。
她暗暗深呼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道：“林姨，您好。”
林院长望着夏昕笑盈盈点头：“好好好。上回看到你还是个小姑娘，转眼就这么大了，前几日遇到你妈，想着好久没聚，就约了来你家吃个饭。”说着拉了拉身旁的男人，“这是我儿子江意，在江大当老师。”
江意扶了扶眼镜 ，上前一步，礼貌地伸出手：“夏昕你好。”
夏昕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这个男人，个子挺高，模样英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斯斯文文的书卷气，说话时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看起来教养很好，就像是学校里那种深得老师喜爱的三好学生。
她忽然想到许孟阳，他也生了一副好男人的长相，但却没有这种刻意的乖巧，反倒有些疏离淡漠的距离感。
“你好。”夏昕伸出手虚虚和他握了一下，礼貌回应。
夏胜南道：“好了，家里也没别人，不用客气，洗了手吃饭吧。”
林院长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没有人说这是一场相亲宴，只道是朋友聚会，但在座的几人，都心照不宣。
夏胜南虽然是个铁娘子的形象，但生活中除了对夏昕严苛之外，在其他人面前还算和颜悦色。她见江意似是有些拘束，亲自替他盛了一碗汤，笑道：“这个莲藕汤，张姐加了绿豆一起熬，我和夏昕都很喜欢，你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江意笑道：“谢谢夏姨。”
夏胜南笑了笑，又道：“听说你已经是教授了。”
江意：“刚刚评上。”
夏胜南赞许地点点头：“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才二十九岁吧，二十九岁的教授，那真是年轻有为。”
江意推了推眼镜，谦虚道：“其实还好，我们学校有几个海外博士，回来直接就是教授博导，都是二十七八岁，我这个年纪评上教授倒也不算太早。”
低头吃饭的夏昕再次默默打量了眼对面的男人，二十九岁的教授，家境好皮相也不错，夏胜南替她找的相亲对象，还真是水平不一般。
夏胜南笑说：“江意你太谦虚了，我家夏昕和你一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又来了？夏昕扯了下嘴角，反正在她眼中，自己这个女儿一无是处。
江意看向她，笑道：“夏姨说笑了，夏昕年纪轻轻，自己创业开公司，有想法有胆识，很让人佩服。”
林院长笑着附和儿子的话：“是啊，有其母必有其女，胜南你教育出的女儿，那绝对是巾帼不让须眉。”
夏胜南轻笑一声，摇摇头道：“如果横冲直撞不计后果也叫胆识，那她确实挺有胆识的。她那叫什么创业，纯粹就是瞎闹。”
夏昕朝对面的母子咧嘴一笑：“是啊，就一小工作室，加上我自己总共三人，勉强糊口而已。”
江意道：“我看过你们拍的片子，很不错。”
竟然还提前做过功课。
夏昕皮笑肉不笑道：“谢谢夸奖。”
江意见她拿起碗准备盛汤，忙伸出手接过来：“我给你盛。”
两位母亲看着这一幕，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夏昕耐着性子吃完这顿饭，等到大家都放下筷子离席去沙发就坐，见林院长和夏胜南一副要拉着她和江意进入正儿八经聊天的阵势，终于忍不住，假装抬手看了下腕表“哎呀”一声，道：“快八点了。妈，我还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你和林姨江意聊着，回头有空再聚。”
夏胜南眉头微微蹙起，对她这明晃晃的遁逃行为颇为不满，但当着客人又不好发火。
倒是林院长赶紧朝坐在一旁喝茶的儿子试了个眼色，男人会意，忙放下茶杯，起身道：“我想起来我也正好有点事，那夏昕咱们一块走吧。”
夏胜南面色稍霁，看向女儿，道：“行吧，我和你林姨还有事要说，你不是开了车吗？送江意一程。”
夏昕：“好的，那你们聊着，我们先走了。”
对于夏胜南不和自己商量就安排自己相亲这种行为，夏昕觉得自己刚刚没当场甩手就已经算是给足她这个当妈的面子。她当然没打算和这位江才俊有什么发展，到了车上，看都没再多看人一眼，只当自己是司机，开出小区后，才公事公办问问：“江先生，你住哪里？”
江意歪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容，道：“看来夏小姐今晚没相中我。”
夏昕轻笑一声：“我压根不知道今晚我妈叫我回来是为了相亲。”
江意点点头：“原来如此。”他看了下时间，道，“我猜想夏小姐今晚应该没什么事吧，前面有家咖啡馆，不如我们去喝杯咖啡。”
夏昕道：“不用了。”
江意笑：“夏小姐误会了，我不是自讨没趣的人，明知道你没相中我，还要死缠烂打。我就是想做个样子给我妈看看，让她以为我对这件事很认真。”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说得简单点，其实我对夏小姐你也没兴趣。”
夏昕终于转头正眼瞧他。
这人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眼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没了眼镜，他身上的斯文儒雅，忽然消失了大半。
见她看自己，他挑挑眉头道：“有时候顺着父母，让他们以为孩子很听话顺从，会给自己少很多麻烦。”
夏昕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算是明白了，原来这位才俊所谓的温文尔雅，不过是故意做出来迷惑人的表象。
她笑了笑，道：“江老师，我要是早点听到这句真理，应该会少走很多弯路。”
想着反正回去也没事，便打转车头，开到路边，将车子停下，跟人去了旁边的咖啡馆打发时间。
坐下后，江意拍了张照片：“给我妈发过去，两个妈看到应该会很满意。”
夏昕失笑，恰好自己的手机响起，打开一看，是许孟阳发过来的信息：我看完了第一期，挺好的，网上口碑也不错。
夏昕知道他说的是清峪村修复纪录片第一集 ，也就是古戏台修复。昨晚她和陆天然刚刚剪完发布，今天随便看了眼，热度还行，之后回家，就忘了再跟进。
现下看到信息，才又想起来登上工作室官博。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好几个大V和媒体转发这条，还评价颇高，人气骤增。
她回过去：没想到这个题材关注的人还挺多。
其实也算在意料之中，类似的纪录片，一直都有它的受众，之前红极一时的《我在故宫修文物》，就是例子。
许孟阳很快又回过来：主要还是你拍得不错。对了，你今天是回家和你妈吃饭吧？怎么样？还顺利吗？
夏昕没多想，只当是同朋友吐槽：别提了，我妈叫我回来，原来是安排我相亲。
许孟阳：是吗？对方条件怎么样？
夏昕：客观来说很不错，海归博士，不到三十岁就大学教授，妈是医院副院长爹是什么局长之类的，长得也还行。
信息发过去后，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但这一次，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那可以考虑一下。
夏昕：我这正和人喝咖啡呢，别人直接说没看上我，不过我也没看上他。
许孟阳：晚上少喝点咖啡，小心失眠。
夏昕看到这条话锋一转的回复，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回过去一个“明白”。
放下手机抬头，发觉江意不知何时发完信息，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干吗？”
江意道：“让我猜猜你为什么排斥相亲，因为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夏昕一口否决：“不对。”
江意挑挑眉头：“刚刚发信息的不是？”
“当然不是！”夏昕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否认，但因为否认得太快，反倒像是在欲盖弥彰，“就是一个好朋友。”
“男性？”
夏昕不置可否。
江意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笑道：“这没什么，其实我也有喜欢的人。”
夏昕惊讶：“那你还来相亲？”
江意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喜欢的人不一定能在一起，总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再说，夏董女婿这个身份，还是很诱人的，指不定就能让人少奋斗二十年。”
夏昕嗤笑：“想什么呢？当我是有皇位继承的富二代？我妈她就是个国企老总，拿得是薪水，过几年退下了也就是个退休职工。”
江意笑说：“那你就太谦虚了，夏董把一个连年亏损的小国企，做到现如今国内五百强的上市公司，隔三差五就能上财经杂志的铁娘子，可不只是个普通国企领导，地位摆在这儿，连省领导见了都得给几分面子。再说了，夏董也是有股份的，虽然不多，对我们这些工薪族来说，那也是天文数字。综合起来，夏董的女婿可不是普通富二代能比的。”
说实话，夏昕连夏胜南年薪多少都不清楚，对她的丰功伟绩也毫不关心。从初中那会儿开始，夏胜南的名字，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座大山，常常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在学校从不告诉别人自己母亲是谁，但夏胜南名气在那里，实在是很难掩藏的秘密，总会有人知道。
在很长的时间里，她不是夏昕，而是夏胜南的女儿。夏胜南的女儿应该是怎么样的？必须足够优秀，不然就是给母亲丢脸。
平庸的父母打压式教育，尚有理由反抗。但面对夏胜南的打压，夏昕除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怀疑，最终变成用叛逆来对抗之外，别无他法。
一直到上了大学，离开这座城市，她才从夏胜南女儿这个身份中真正剥离出来。
她笑了笑道：“可惜夏董的女儿太平庸，小心得不偿失。”
江意大笑，摇摇头道：“名校毕业，自己创业，成绩尚可，更无须说夏小姐走到大街上，绝对是回头率颇高的美女，如果你不是谦虚的话，那我只能说，做夏董的女儿也蛮惨的。”
夏昕愣了下，失笑：“是啊，挺惨的。”
江意端起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准备去喝，最后又放下：“好像喝咖啡这个提议不太明智，这个时间一杯下去，估计今晚就不用睡了。”他抬手，叫来服务生买单，又说，“行了，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就行。虽然相亲失败，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相信我，你没你想的那么平庸。”
夏昕笑：“谢谢夸奖。”
江意：“所以有喜欢的人，不妨直接告诉他，免得再被夏董逼着相亲。”
夏昕微微一怔，道：“你想多了，我没有喜欢的人。”
江意点点头：“那就当我误会吧。”
夏昕：“那我也祝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谢。”
出了咖啡馆上了车，刚启动车子，夏昕就接到夏胜南打来的电话。
她戴上耳机接听。
夏胜南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问：“你和江意聊得怎么样？”
夏昕说：“还行，不过你要指望我和他有什么发展就算了，人家没看上我。”
原本以为这样说，又会像往常一样，迎来一顿冷嘲热讽的打击。不想，夏胜南仿佛是在预料中一样，哦了一声，语气平淡道：“没事，这个不行，就换别的，多认识几个，总会找到合适的。”
“妈！”夏昕打断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这么关心我的婚姻大事，你自己吃过结婚的亏，以前也对我说过女人结不结婚不重要，重要的是实现自我价值，做出一番事业。你是夏胜南，不是没眼界的七大姑八大姨。你现在这样拉着我相亲，跟那些你瞧不上的市井妇女有什么区别？”
夏胜南道：“没错，女人的事业是很重要，可以成为女人安身立命的东西，但你做的那叫什么事业，跟过家家一样。”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夏昕深呼一下口气:“妈，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做的事，但不是一定要成为你那样成功的女强人，才叫做拥有自己的事业。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夏胜南道：“我是为你好，我不想以后你一头都落不着，既没有事业傍身，也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夏昕道：“放心吧，就算去讨饭，我也不会啃你。”
那头的夏胜南似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难得好声好气道：“夏昕，你是我女儿，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你得明白，我不会害你。”
夏昕道：“你当然不会害我，你只是看不上我，然后把你的意志强加于我。”
“我让你相亲而已，又不是强迫你和谁结婚，怎么就是强加我的意志于你？”
夏昕知道和她掰扯不清，两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永远到不了一个频道，她干脆一句话堵住她：“因为我其实有男朋友了。”
夏胜南微微一愣，片刻后，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以不再安排你相亲，不过你得将人带来给我过过眼，看看可不可靠。”
夏昕：“不用了。我选的人必然过不了你的眼。”
夏胜南也不知是不是被气到，在电话中喘了两下，却没争执：“夏昕，我只会给你意见，不会干涉你。”
夏昕：“再说吧，我开车呢。”挂电话前，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妈，你也年过半百的人了，什么都不缺，有空多休息，别总想着工作。”
夏胜南：“我知道，你也是。“
“嗯。”
*
因为清峪村第一集 播出的效果很好，还上了一天热搜，夏昕决定用实质行动感谢这次拍摄的大功臣——她的好朋友许孟阳。
周一上班，她在网上查了一家档次颇高口碑不错的私房菜，约他下班去吃。陆天然得知，要去凑热闹，被她毫不留情踢开。
这家私房菜是一栋市中心闹中取静的中式宅院，算是会所形式，得提前预约。夏昕运气不错，原本今晚是没有位子的，但恰好遇到有人退订，算是捡了个漏。
位子虽然在大厅，但每个卡座都用屏风隔开，私密性很不错。
夏昕将菜单递给许孟阳：“你不是来这里吃过吗？你点吧。”
许孟阳边翻菜单边道：“其实公司附近的几家餐馆也不错。”
夏昕道：“我这不是也没来过么？想试试看怎么样。放心吧，偶尔一顿贵点的大餐我还是请得起的。”
请是请得起，不过人均最低消费一千的私房菜，对她来说，也确实不算便宜。
许孟阳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好笑地摇摇头，点了三菜一汤。夏昕竖着耳朵听，除了一道招牌菜，其余都是价格相对便宜的菜式。
等服务员离开后，她笑道：“你这是替我省钱么？”
许孟阳道：“没必要太浪费。”
“也对。”夏昕点头，感叹道，“我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开始攒钱了。”
从小到大，夏胜南在金钱上从来没亏待过她，甚至还很有些纵容，所以养成了她大手大脚的习惯。毕业后不听夏胜南的劝，留在帝都，开始自食其力，一度过了一段时间苦日子。好在没多久，经济状况就大大改善，又回归到从前散财童子的生活。几年下来，还真没什么积蓄。
周末被夏胜南那番“一头都捞不着”的话，激起了危机感。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未来会不会结婚是生子，但万一真的一直单身，有钱倒还称得上单身贵族，没钱估计就得被人叫“剩女”。
不说别的，就她现在毫无规划的消费习惯，要存到买房首付的钱，都不知道得等多久。
想想人家许孟阳，都靠自己买房了。
她羡慕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口问道：“你现在收入是不是很高？”
许孟阳笑：“还行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主要我生活简单，花钱的地方也不多。”
倒也是，看他工作之外的生活圈子比自己还简单，确实花不了什么钱，像他这样的男人还真是居家旅行之必备。
菜上来，两人边吃边漫无边际的聊着，自从关系恢复后，就像当年一样，两个人什么话题都能聊起来。
哪知，刚吃到三分饱，忽然有人越过屏风走到他们桌旁。
夏昕下意识抬头，看到的便是夏胜南一张神色莫测的脸。
在她的惊愕中，夏胜南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对面的许孟阳身上，牵起嘴角，轻笑了笑，轻声道：“来吃饭？”
夏昕反应过来：“妈，你怎么在这里？”
“和客户谈点事情。”夏胜南道，“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夏昕道：“这是我朋友。”
许孟阳已经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阿姨，您好，我叫许孟阳。”
夏胜南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一眼：“许孟阳……”她所有所思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快联想到一些往事，微微蹙起眉头道，“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夏昕道：“许孟阳是我高中同学。”
夏胜南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想起来了，是不是你们高三时，总考第一的那位，高考好像还是全区第一。”
夏昕：“是他。”
夏胜南看向许孟阳的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嘴角也浮上了一丝和蔼的浅笑，自顾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夏昕本以为她打完招呼就会离开，不想她竟然好整以暇坐在这里，心下明白估计是误会了什么。
上回她说自己有男朋友，现在看到她和个男人单独吃饭，有这个误会也正常。
她原本想解释，但转而一想，许孟阳条件不差，也绝不像个坏男人，足够当这个幌子，若是叫夏胜南误会，倒也不算坏事，至少能让她消停一段时间替自己相亲。
于是她决定顺水推舟。
夏胜南刚吃完饭，许孟阳替她倒了一杯茶水。
“我记得你是考了江大吧？”她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当年这孩子的高考成绩，绝对可以上北大清华，但出人意料的，他报的是江大。
许孟阳点头：“是的。”
夏胜南道：“读的什么专业？”
许孟阳：“建筑系。”
夏胜南点点头：“江大建筑，挺不错的专业，你们专业王志宇教授是我朋友。”
许孟阳：“王教授专业很厉害，教过我们西方建筑史。”
夏胜南笑了笑又问：“你现在是在设计院还是建筑公司上班？”
这绵里藏刀的拷问，让夏昕头皮发麻，若不是存心让许孟阳替自己当这个幌子，她就直接开口制止。
她看了眼对面，许孟阳倒是神色如常，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礼貌的笑容，是个自然从容的模样。
他回道：“我和朋友自己开了一间事务所。”
夏胜南点头：“那不错，年轻人自己闯很有魄力。”
夏昕暗笑，她也是自己闯，怎么从来没听过着这样的夸奖？反倒说她是瞎闹。
许孟阳笑说：“也都是摸石头过河罢了，能混口饭吃就很满足。”
“谁不是摸石头过河过来的？”夏胜南说完，瞥了眼低头吃饭的夏昕，看出她对自己的不请自来反感，也不欲多留，轻轻呷了口茶，起身道，“行了，不打扰你们吃饭。夏昕，回头有空，带小许回家吃个饭。”
“嗯。”夏昕含糊应了声。
许孟阳站起来：“阿姨慢走。”
夏胜南笑了笑：“行，回头见。”
等人离开后，夏昕随便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干脆丢开筷子。
许孟阳看向她，笑说：“怎么不吃了？”
夏昕道：“我妈刚刚问你那些话，你不用介意。”
许孟阳笑道：“不就是普通寒暄么，我介意什么？”
夏昕道：“你不觉得她跟审问一样？”
许孟阳失笑摇头：“怎么会？你太敏感了。”他也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你和你妈妈之间，没必要这么紧绷，放松一点。”
夏昕撇撇嘴：“都紧绷了二十多年，估计是放不松了。”
许孟阳看了看她，没再多说。
夏昕叫来服务生买单。
“刚刚已经有一位夏女士替二位结过账了。”
夏昕一愣，继而又自嘲般对许孟阳道：“好不容易请你吃顿贵的，没想到变成我妈请。”
许孟阳笑：“看来你注定要攒钱了。”
“我觉得也是。”
两人并肩走出会所，八点钟的暮秋，天色早已经黑下来，不远处一片华灯闪烁。夏昕犹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对了，我妈……可能把你当成我男朋友了。”
许孟阳微微一愣：“是吗？”
夏昕道：“我刚刚本应该说清楚的，但想到她最近不知哪根神经不对，非要拉着我相亲，上次我一烦，就说自己已经有男友。刚刚看到她误会，干脆顺水推舟故意没解释，免得她再烦我。你别介意啊！”
许孟阳笑说：“没事，能帮上你忙就行。”
夏昕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蓬松的长发，愤愤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妈怎么回事？她自己婚姻失败，对爱情婚姻从来不以为然，觉得女人在世，最重要的是事业，是典型的社达主义，不说反婚吧，但对女人围着家庭打转很是鄙夷，可能还觉得生了我这个孩子，影响她的事业。以前她也只关心我的学业和工作，现在忽然这样，我觉得好奇怪。难道女人上了年纪，不管以前怎样，最终都会走向这种七大姑八大婆的作风”
许孟阳看着她厌烦又苦恼的模样，轻描淡写道：“父母总还是希望儿女有个好归宿的。”
夏昕叹了口气：“她现在这样我真是不习惯。”
许孟阳：“没事，既然她刚刚误会了，只要不让她知道真相，应该不会再让你相亲。”
夏昕想了想，道：“我妈也许会很烦，刚刚那几句审问只是个开始，只怕她以后还会考察你，比周老师考察我还夸张无数倍。”
许孟阳：“考察倒是不怕，就怕考察通不过，没办法继续替你挡枪。”
夏昕看了他一眼，笑说：“那应该不至于。”想了想又玩笑般道，“不过要真是通不过，你就配合我上演一段反抗母命不离不弃的苦命鸳鸯。”
如果连许孟阳都过不了夏胜南的眼，那这辈子靠自己找男人的结果，恐怕是，要么和夏胜南彻底断绝关系，要么就真的只能孤独终老。
许孟阳弯唇笑开：“行，我全力配合。”
夏昕也笑，想到什么似的，道：“以后要是你也遇到类似的事，需要用上我，随叫随到。”
许孟阳好笑地摇摇头，还真是在朋友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第三十三章
许孟阳抬手看了下腕表, 道：“还不算晚，要不要去关哥那打两局球？”
夏昕欣然点头：“好啊。”
有妻有子的关勇自然是不在的，两个人开了张角落的台子, 哪知一局还没打完，许孟阳就接到一个电话, 简短嗯了两声, 似乎是在答应什么。
“怎么了？有事？”夏昕问。
许孟阳道：“周森这几天出差, 打电话说林茵最近下班被人尾随，让我帮忙去接一下。”
他语气很坦然，坦然地就真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夏昕赶紧放下球杆：“那你快点去吧, 她节目这会儿也快结束了吧。我自己玩会儿就回去。”
许孟阳点点头, 面露歉意：“不好意思, 把你叫来打球，一局都没打完。”
夏昕大方地耸耸肩, 不以为意地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有空再玩就是, 又不是什么大事。”
许孟阳笑说：“今天阿冰值班, 要不然我叫他来陪你打。”
“不用不用, 我随便练练就走。”
“行, 那我走了。”
夏昕笑着目送他离开, 等到他颀长的背影, 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慢慢沉下来。原本轻松惬意的心情, 忽然也变得悻悻然。
这段时间她和许孟阳相处融洽，他也从未和她聊起林茵，如果不是知道他为林茵做过的那些事，她几乎看不出他对林茵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感情, 以至于她也很少再去想他和林茵的关系。
实际上当年就是如此。一个男孩喜欢一个女孩，一定会想法设法围着对方打转，但他除了帮林茵做事，从不会像别的男生一样，有事没事找她说话靠近她，两个人交集少得可怜。
她偶尔在他面前故意提起林茵，问他和她的关系，他只平淡坦然地说是朋友。如果撇去他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欲多说的态度之外，他谈及林茵时的表情，确实不像是一个爱慕者。
但他对林茵做的事，却完全超出普通的爱慕者。小到帮人值日打水送伞熬夜排队买唱片。
大到初中时因为林茵被校外的小混混骚扰，他风雨无阻护送她回家大半年，高三暑假更是因为她被人刺伤。
这种旷日持久不求回报的付出，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以至于她不得不跟旁人一样，断定他对林茵深爱。
然而让她也一直很不解，他虽然沉默内敛，但绝非胆小羞怯的男人，若是真如此深爱一个女孩，怎可能一点都不表示？还眼睁睁看着他成为自己好友的妻子？
若是表示过被拒绝，林茵又怎么可能作为朋友妻子，依旧堂而皇之索取他的好意？
她心中烦躁，半天找不到打球的手感，只得丢开球杆，打道回府。
*
隔日下班已经快九点，夏昕去地库拿了车，刚刚开上街道，便看到许孟阳那辆熟悉的黑色车子。
她发誓并非故意跟着他，只是在分岔路时，见他并不是开向回家的方向，不由自主就跟着开了上去。
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跟着人家开了好一段路，再一个犹豫，发觉前方的车已经开上辅路停下来。
她正要找个路口掉头，却蓦地发现路边的大厦是市广电大楼，她怔愣片刻，终于还是将车子停在许孟阳后方不远处。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一道窈窕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直接走到许孟阳车旁。原本坐在驾驶座的男人下车，替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夏昕有点无聊地扯了扯嘴角。
*
与此同时，许孟阳车内，林茵脸色不大好，靠在椅背闭目养神。
“跟踪的人警察那边有消息了吗？”许孟阳启动车子问。
林茵摇头，心情有点烦躁。
前几天下班去地库取车，忽然蹿出一个男人自称是她忠实听众，对她爱慕已久，抱着一束花扑上来，对她又亲又抱，好在保安离得不远，听到她的呼救，飞快赶过来，才没出大事。
只是那变态显然预谋已久，让他给跑掉了。因为戴着鸭舌帽，监控没拍到正面，警察一直没查到人。
偏偏自己最需要人保护的时候，周森出差，她的心情实在是漂亮不到哪里去。
车子驶上夜间车河。林茵的电话响起，是周森打过来的，她点开接听。
“老婆，那变态这两天有再出现吗？”
林茵冷淡回：“没有。”
周森：“你别担心，我后天就回家了，这两天让孟阳接你。”
林茵敷衍地嗯了一声，隐约听到有嘈杂的音乐声，忽然皱起眉头，直起身冷声问：“周森，你现在哪里？”
那头的周森支支吾吾道：“这边遇到几个朋友，就来酒吧喝两杯。”
林茵冷笑一声：“是吗？”
周森道：“就是几个朋友，我跟你打完电话，就准备回酒店休息。”
林茵冷冷道：“急什么？这么早离开，不怕扫了朋友的兴？”
周森轻咳了下：“也没什么意思，要不是被人拉着，不好意思拒绝，我也懒得来。”
他话音刚落，林茵便听到一道女声在电话那头叫唤“周森，干吗呢？跟老婆报备？这不是你周少爷的作风啊！”
后面半截听不太清，显然是被周森捂住了手机话筒。
林茵哂笑：“周森，你想玩就玩，不用管我。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何必打个电话假惺惺关心。”
“茵茵，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是真的担心你。”
“真关心我就不会听到我差点出事，只打电话了事。不回来也就罢了，还有心思去酒吧。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那头的周森有点急了：“是你说没事，只是虚惊一场，让我别担心，我才继续留在这边把工作收尾。再说我不是让孟阳接你了么？有他在不用怕。”
林茵道：“老婆出事交代别的男人来接送，您可真是放心。”
“那不因为是孟阳么？你自己也说过他是最让你信任的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茵道：“是啊，你确实放心，因为你知道我和许孟阳之间永远不可能发生什么。”
“茵茵，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林茵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意识到我所谓的爱情婚姻，也只是个虚幻的泡沫罢了。”
周森：“茵茵，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到现在你还怀疑我对你的爱吗？”
“是，我不讲道理，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和我这种人继续走下去。”
那头的周森深呼吸了口气，放低语气道：“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明天就回来。”
林茵没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阖上眼睛，重重靠在椅背。
许孟阳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和师哥吵架了？他是有点爱玩，但一直有分寸的，你不用担心。”
林茵没有马上回应，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这么多年我总在努力追求完美，至少要让别人觉得我的生活是完美的，爱情婚姻也必须是。我发誓要找一个优秀，又百分百爱我让我有安全感的丈夫，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敲醒我，我的人生从来千疮百孔。”
许孟阳道：“周森很好，也很爱你。”
林茵自嘲一笑：“是吗？可他为我做的事，还比不上你为我做的。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若不是这种关系会怎么样？”
许孟阳淡声道：“你前几天受到惊吓才会胡思乱想，等师哥回来就好。”
林茵哂笑了声，复又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冷不丁问：“许孟阳，你不累吗？”
许孟阳没明白她的意思：“你说工作？”
林茵摇头，睁开眼睛看向她：“我是问你这么多年，让我予取予求，你不觉得累吗？”
许孟阳沉默不言。
林茵自嘲地笑了声：“你其实心里很讨厌我，对不对？”
许孟阳：“你想多了。”
林茵说：“但是我很累，小心翼翼努力讨好着这世界这么多年，我真的累了。人生终归没有什么完美，我不想再自欺欺人。”
许孟阳说：“那就不要自欺欺人，人生本就没什么完美。”
林茵笑了笑，道：“然后让别人知道我原来这么可怜？不过你说得对，所谓的完美都是假象，而且毫无意义。以前我总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好，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然而你们却都爱肆意妄为，跟完美一点没关系的夏昕。”
许孟阳沉默片刻：“爱你的人远远多过她。”
林茵嗤了声，摇头：“爱我的人爱的是我身上所谓的“好”，若是一旦发觉我没那么好，他们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但爱夏昕的人，是爱她的所有，或许她杀人放火，也都会爱她。”
她说这话时，定定看着许孟阳。他表情里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对她的话，却没有哪怕一个字的否认。
林茵悻悻然扯了下嘴角，人就是这样，哪怕知道是事实，也宁愿对方说谎骗一骗她。
她不甘心地道：“许孟阳，你现在还爱她对吗？”
许孟阳沉默了片刻，淡声开口：“嗯，我爱她。”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但自然得仿佛说了无数遍。
“你终于承认了。”林茵哂笑了声，目光从他脸上挪开，看向前方车辆的尾灯，低声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长这么大，我最羡慕的人就是她。可以不管不顾为所欲为，却依旧有人爱她，贺启明那么骄傲的男生，被她当众奚落，还用球砸出过鼻血，也还是喜欢她。至于你，更让我不可思议，这么多年里，她是唯一一个被允许走进你生活的女生，甚至她离开这么久，你也没变过心。到底是为什么？”
许孟阳道：“这种事原本就说不出什么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她的生活也并不会比你顺利，比你开心。你已经很好，不用羡慕别人。”
林茵大声道：“她再不开心，也有你爱她。”
许孟阳转头看她一眼：“林茵，我们都该与过去和解了。”
“和解？怎么和解？是能还我一个完整的童年，还是让我承受过的痛苦都消失？许孟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与我所经历的痛苦和解，也不允许你和解。我要永远拽着你，和我一起承受痛苦。”
许孟阳语气依旧平静：“我觉得你该找心理医生看看了。”
林茵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情绪失控一般，伸手去掰他的方向盘：“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许孟阳一时不妨，车子猛得偏离方向，朝路边冲过去。
他反应还算快，将林茵用手肘撞开，在车子撞上路边的大树之前，用力打了把方向盘，让撞击的位置偏向驾驶座。
碰的一声。
原本正想着在哪里调头的夏昕，眼睁睁看着前方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车子，忽然偏离车道，朝路边撞上去。
即使是坐在窗户紧闭的车内，她也听清了这声巨响。
她心头一震，赶紧靠边停车，手忙脚乱解下安全带，打开车门，朝撞树的车子跑过去。
“许孟阳，林茵，你们怎么样？”透过碎裂的车窗看到里面的状况，她急得大叫。
车内的安全气囊已经打开，两个人都趴在气囊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人事不知。车子撞击的位置在驾驶座，许孟阳前方的车头已经面目全，挡风玻璃更是碎裂飞溅，他正在流血的额头，不知是不是被碎玻璃扎伤。
副驾驶的林茵虽然闭着眼睛，但看起来倒是无虞，在夏昕的呼喊中，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片刻后，看到旁边满脸血的许孟阳，惊慌失措大叫起来：“许孟阳，许孟阳！”
“你赶紧开门下车！”夏昕撞开碎裂的车窗，伸手进去开门。
林茵慌慌张张下车，几乎是手足并用爬出来的。这边的夏昕也成功打开驾驶座的门，拖着许孟阳的手臂，扶他下车。
许孟阳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只是半晌不太能聚焦，开口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夏昕？”
脑子钝痛得厉害，连带着视线也有些模糊，他望着面前面色焦灼的女人，一时竟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听到他说话，夏昕稍稍松一口气，道：“你怎么样？”
许孟阳稍稍镇静下来，道：“我……没事。”
就这说话都不利索了，还没事？
她将人扶在地上坐好，一只手半抱着他，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清醒吗？”
清凉的夜风，让许孟阳勉强缓过劲儿，他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的车子，思维终于归位，问：“林茵呢？”
正拿出手机报警的夏昕，真恨不得给他一拳，自己这样了，还想着林茵。
“许孟阳！”林茵跌跌撞撞跑过来，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想来除了受到惊吓，并没有受伤。她蹲下身，去扶许孟阳的手臂，“你没事吧？”
“没事。”许孟阳不着痕迹将她的手推开，只虚虚靠在夏昕身侧。
林茵看着他，忽然失声大哭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孟阳有气无力道：“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但也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车子在高速行驶时，你忽然抢方向盘要停车，知道这有多危险知道吗？幸好没撞到人。”
打完电话的夏昕听到这话，才知道出事竟然是因为林茵抢方向盘，心下大惊，朝哭哭啼啼的女人斥道：“路上这么多车辆，你抢方向盘？是嫌命太长吗？”
林茵一句话不反驳，只是哭。
夏昕愤愤看她一眼，见许孟阳头上的血还在细细地流，赶紧掏出纸巾，替他擦拭。
许孟阳嘶了一声。
“很疼？”
“没事。”
“救护车应该很快就到，你就这样别动了，免得出问题。”
许孟阳看了她一眼，轻笑了笑：“应该就是被玻璃划伤了一点，没什么事。”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才算数。”她说完，又想起看向对面抽噎不止的女人，“林茵，你有没有受伤？”
林茵摇头：“没有。”
救护车和警车陆续抵达，林茵留着处理事故后续，夏昕陪许孟阳去了医院。
好在许孟阳一番检查下来，确定没什么大问题，除了头上被玻璃扎到的外伤，就只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都不需要住院。只是头上包扎了一圈，看起来有点吓人。
然而夏昕还是不放心，等他从急诊室出来，揪住医生不停问注意事项。
“没什么事，在家好好休养就行，要是出现持续的头疼头晕症状，就马上来医院。”
夏昕：“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医生：“就饮食清淡，好好休息，在恢复之前不要劳累，也不要做激烈的运动。”
夏昕点头，忧心忡忡看向许孟阳，对方好笑地摇摇头，有些无奈道：“真没事，你就别紧张了。”
“那你坐着等我，我去拿药缴费，再送你回家。”
许孟阳从善如流，坐在长椅上，看到女人急匆匆离开的脚步，嘴角不由得弯起。
虽然他一直说自己没事，但夏昕还是从上车下车，一直到进电梯开门进屋，都全程扶着他。
直到将人扶在沙发做好，她才彻底松开手。
这是夏昕第一次来他家，两居室的房子，算不上大，但胜在地段环境都不错，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靠自己及买得起这样的房子，已经非常难得。
毕竟是建筑设计出身，房子装修风格虽然简单，但看起来很舒服，是一个让人自在放松的环境，比起她租住的公寓，要有温度许多。
他确实是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不错的男人。
因为脑子还有些昏沉，许孟阳靠在沙发上，闭眼蹙着眉头，微微喘气。
夏昕见状，问道：“很难受吗？我去给你倒点热水喝。”
许孟阳：“不用了，我不渴。”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二点，“你不用管我，赶紧回去休息吧。”
夏昕：“我不急，等你上床躺好，我再走。”
许孟阳叹了口气，抬头看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夏昕，你不要紧张，我真没事。”
夏昕望着他沉静的黑眸，哦了一声：“那行，你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这么晚了，路上当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
“知道的。”
夏昕一步三回头不放心地出了门。
许孟阳这一撞，要说有什么大事，那肯定不至于，但也并非什么事都没有，除了皮外伤，因为剧烈撞击导致的轻微脑震荡，让他的头一直有些钝痛，还想呕吐，可是见夏昕因为担心而流露的紧张，他只能强忍着这种不舒服，表现出很轻松的样子。
等人一离开，他连洗漱都顾不上，直接走到床上，躺下一动不动。却也不敢睡着，直到收到夏昕到家发来的消息，才彻底放松，让自己睡过去。
好在夏昕的工作不用上班打卡看老板脸色，隔日跟陆天然说了声有事不去办公室，就直接开车去了许孟阳家，还顺手买了早餐。
“好些了吗？”看到穿着家居服给自己开门的许孟阳，夏昕劈头就问。
许孟阳道：“睡了一觉，好多了。”
夏昕走进去：“我买了好几样早餐，你看喜欢吃什么？”
许孟阳：“都可以。”
夏昕走到沙发坐下，看到茶几上摊开的工作文件，眉头一皱：“你不是吧？一大早就起来工作，医生让你静养的。”
许孟阳：“是啊，所以没去办公室，就在家里随便看看。”
夏昕将文件阖上，义正言辞道：“那也不行，你这是轻微脑震荡，静养不光是不干体力活，脑子也得休息。”
许孟阳好笑又无奈地看向她。
夏昕看着他，认真问：“头有没有晕或者疼？”
许孟阳摇头：“真没事。”
夏昕下意识伸手固住他的脸：“不要摇头，小心摇坏了。”
许孟阳静止在原地，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撞，夏昕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动作亲密得有些暧昧，反应过来，赶紧收回捧着他脸颊的双手，欲盖弥彰般清了下嗓子，道：“你坐着，咱们吃早餐。”
“好。”许孟阳乖乖坐好，想了想问，“你昨晚怎么会在的？”
夏昕愣了下，自然不能说是好奇跟踪他，只轻描淡写道：“就巧合呗，我开车路过那段，忽然看到一辆车子撞树，再一看发觉竟然是你的车。”说着又感叹一声，“别说，还真是巧。”
许孟阳点头：“确实挺巧的。”
夏昕暗暗瞅了瞅他，确定他没怀疑自己，才又继续摆放早餐。
夏昕问：“昨天林茵干吗抢你方向盘？”
许孟阳轻描淡写道：“她跟周森闹了点矛盾，忽然情绪失控。”
夏昕撇撇嘴：“那可太危险了。看不出来她还有这么大的脾气。”
她没再多问。
因为不知道伤患喜欢吃什么，她打包了七八样。好在许孟阳虽然受伤，胃口倒是不错，两个人齐心协力，竟然也吃得只剩少许。
吃饱喝足，许孟阳习惯性去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餐盒，哪知还没站起身，就被夏昕制止：“我来我来，都说了你不要动。”
许孟阳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夏昕将茶几收拾干净，又问：“你吸尘器和拖把在哪里？”
许孟阳：“……厨房的阳台。”
夏昕拿来吸尘器，撸起袖子，哐哐开始干活，别说，还干得挺像那么回事。
许孟阳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原本还有些钝痛的头，好像渐渐没那么难受了。
其实他家里本就干净，被夏昕里里外外一通收拾，更是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收拾完毕，她回到沙发坐下，原本白净的脸上，因为劳动而染上了红晕，额头有细密的汗冒出来。
许孟阳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默默看着她擦汗。
等夏昕意识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时，他又已经不着痕迹地挪开，看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九点多。
“你去上班吧？我真没事，不用管我。”
夏昕道：“工作室今天也没什么要忙的，我就不去了。今天专门照顾我受伤的好朋友。”
许孟阳轻笑：“好吧，那就谢谢你了。”
夏昕很豪迈地摆摆手：“朋友之间不用客气。”
许孟阳不着痕迹地扯下嘴角。
因为许孟阳要静养，夏昕怕自己打扰他，想了想道：“对了，你家有菜吗？没有的话，我去买，中午我做饭。”
“冰箱还有很多。”
“哦。”夏昕看了眼时间，距离做午饭还早着，这空出来的两个小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大眼瞪小眼，就有点尴尬了。
许孟阳看了看她，指了指主卧旁的一扇门，道：“我去躺会儿，你去书房看书或者上网都行。”
“好好好。”夏昕忙点头，说罢还伸手去扶他。
许孟阳好笑地叹了口气：“我是头受了伤，腿脚还是很方便的。”
夏昕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道：“行，你好好躺着休息，我不吵你，待会吃饭再叫你。”
待许孟阳回房，屋内安静下来，夏昕推开书房虚掩的门。
是黑白系的装修，做了整整两面墙的书架，上面装满了书。宽阔的工作台上也摆着好几本，应该是他最近在读的书。
他是爱读书的男生，并非装腔作势。当年，他就总在上自习时偷偷看课外书。她一开始也不知道，每回看到他上课下课都抱着书埋头苦读，便觉得他连续两次月考年级第一是靠勤奋努力而来。
直到一次课外活动，大家都去外面运动，她一个人留在教室啃书，誓死下一次要夺回失去许久的第一。就在中途去厕所时，她无意间看到他这位前桌正坐在空无一人的楼梯，手中捧着一本英语辅导书认真研读。
见他这个空降第一也不过是利用别人休息的时间苦读，心中顿时平衡不少。
等她从厕所出来，原本坐在台阶的男生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书包和放在地上的英语书。她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年级第一的学习进度。
但是翻开书的那一刻，却惊讶地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英语辅导书，而是一本套着英语书皮的武侠小说。
她一面唾弃他的狡猾，一面又因此愤愤不平。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才知道，原来每次上自习，他聚精会神看书，握在手中的笔却半天不动，其实是在看课外书。只不过他的课外书，都是用教材封皮伪装起来，所以来巡视的老师从未察觉。
想到当年的自己，夏昕自嘲般摇摇头，走到工作台前，随手翻了翻台面上的书，除了几本专业书籍，其他便是文学社科类的。
嚯，还真是个文艺青年。
她在身旁的椅子坐下，无聊地晃了晃，说起来，书房也是私密地带，许孟阳让她单独进来，是对她的信任。
这让她心情大好。不过她并不打算用他的电脑，随手拿过一本书，正翻开要看，目光忽然瞥到台面上的电子智能相框。
相框上的照片是一栋别致的中式宅院，应该是许孟阳的作品，她好奇地看了看，又伸手点了一下屏幕，相片换成另外一张，变成了一座廊桥，再点，又换成另外的建筑。
一连六张，全是建筑，想必都是他满意的大作。
她原本以为这相框应该全是他的作品照，没想再点下一张，却是他穿着学士服的单人照。
夏昕下意识将相框拿在手中。
照片里应该是个好天气，阳光洒满绿地，尚显少年气的俊朗男孩，站在草坪上，对着镜头微笑。
虽然表情依旧是克制而内敛的，但看得出这一天的他很开心。想来，他那她一无所知的四年大学生活，应该过得不错。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将照片拍下，又顺手点开下一张，相框中出现的照片，让她蓦地一怔。
这依然是一张校园毕业照。只不过背景不是大学，而是他们共同的高中，照片中是穿着中学校服的一男一女，正是她和许孟阳。
她还记得这张照片，是高考前三天的毕业典礼，也是高中校园生活最后一天。高三生在礼堂开完大会，拍了毕业合照后，许多学生出来在学校拍照留念。
她是没朋友的，自然也没打算去凑热闹，从礼堂出来后，准备直接回家。哪知走到校门口时，被许孟阳叫住，他拿下挂在脖子上的数码相机，朝她晃了晃，叫她一起拍张毕业纪念照。
她还记得当时许孟阳是叫的门卫帮忙拍下的这张照片，两人穿的是三中校服，背景是母校的校门，年少青涩的两张脸上，有着相似的笑容，许孟阳比自己笑得更灿烂一些。
她原本也有这张照片，是他去打印店冲洗后送给自己的，只是她北上求学时没有带上，一直放在家里，后来鲜少回家，时间长了，也就忘了。
没想到他不仅留着这张照片，还放在工作台上的相框里。
他比自己想象得更珍惜两人当年那段友情。
这让她再次为当年的行为感到内疚。
这是相框里最后一张照片，她将相框放回原处，片刻后，相框里又自动回到第一张的建筑，那张合照被隐藏起来。
夏昕也没心思再看什么书，五味杂陈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听到门铃声响起。她急忙跑出去开门。
门打开，站在门内外的两人，看到对方，都微微一愣。
还是林茵先开口道：“夏昕，你在啊。许孟阳怎么样了？”
夏昕想到她是昨晚车祸的罪魁祸首，没打算放人进门，上前一步，挡在门口道：“没什么大碍，正在休息呢，你有什么事吗？我帮你转达。”
林茵抿抿唇：“我能进去吗？”
夏昕道：“我觉得没必要，他在休息。”
说罢，走到门外，反手将门轻轻阖上，以防吵醒许孟阳。
林茵对她这种强势似是在意料之中，毕竟她向来如此，加之是自己的错，也不好生气，只淡声说：“我就是告诉他事故已经处理好，车子已经送去维修店，手续在他助理手中。”
夏昕点头：“我会转达，还有事吗？”
林茵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她：“这是我给他买的水果和营养品。”
“行，我会拿给他。”
林茵望着对面女人冷冰冰的脸，试探问：“你和许孟阳……”
夏昕道打断他：“我和许孟阳怎么样不重要，但请你和他保持好距离，你已经结婚，没道理还把他当成备胎一样予取予求。”
林茵愣了下，哂笑一声，道：“你觉得我把他当备胎？想为他打抱不平？”
夏昕道：“你可以这样认为。”
林茵好笑道：“他从来不是备胎，但那是他自愿的，也是他欠我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权利当什么正义使者。”
夏昕蹙眉：“林茵，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以后我不允许你再这样对他。”
林茵望着她，沉默半晌，轻轻笑了笑，道：“夏昕，你知道我上学最羡慕的人是谁吗？”她顿了顿，又才继续，“就是你。你肆意妄为，谁都不放在眼里，不喜欢谁一个眼色都不屑给，却还是有人喜欢有人保护你。你明明那么幸福，却还不以为然。”
夏昕只觉得她这话荒谬透顶：“老师同学都喜欢，情书收到手软的班花，竟然羡慕人人都讨厌的我？林茵，你是在跟我说笑话吗？”
林茵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行，既然你不让我进去，那我就不进门了，帮我转达给许孟阳就好。”
夏昕点头：“好走不送。”
……

第三十四章
夏昕转身推门而入, 一抬头，便看到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的许孟阳，正靠在卧室门口, 神色莫测地望着她，显然是将刚刚她和林茵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她曾经蛮横霸道从不考虑别人想法, 但毕竟已经改邪归正多年, 此时看向他那双深邃的黑眸, 也颇有几分做了坏事被抓现行的心虚。
“那个……林茵来看你，我怕吵到你，就让她走了。”严格来说, 其实是被她赶走了, 她不太自在地清了下嗓子, 继续道，“她说事故已经处理好, 文件什么的在你助理那里。”
许孟阳点头，轻描淡写回：“早上我助理已经发了消息给我。”
边说边不紧不慢走到沙发坐下。
夏昕忙走过去问：“你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谢谢。”
夏昕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许孟阳慢条斯理喝了口水, 掀起眼皮看向她, 见她难得一脸局促的模样, 轻笑出声, 道：“怎么了？”
夏昕试探问：“你刚刚都听到了吧？”
许孟阳点头。
“那你不怪我多管闲事？”
许孟阳笑：“为什么要怪你？”
夏昕道：“林茵来看你, 我自作主张没让她进门。”
许孟阳道：“我得静养，确实不适合会客, 你做得很好。”
夏昕松了口气，也没多想自己其实也是客人，她此刻关心的是另外的事。稍稍犹疑后，她试探道：“林茵现在已经结婚, 不管你们认识多久，关系多好，是否还喜欢人家，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和她保持适当的距离。”
正低头喝水的许孟阳，微微一愣，抬头蹙眉看向她，沉默良久，才淡声开口道：“我记得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她。”
夏昕怔了下，摆摆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与已婚人士保持距离。”
许孟阳道：“你误会了，如果不是因为周森，我和她很少联系。”
夏昕道：“有时候不是联系多少的问题，而是有些事不应该你做。比如这回她被变态跟踪，周森出差的话，完全可以让家里人来接她下班，而不是你。”
许孟阳挪开目光，轻描淡写道：“他们信任我才叫我，而且我也不想看到她出事。”
他表情平淡，却又隐约讳莫如深，显然不愿多谈林茵。
就和当年一样。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夏昕虽然隐约听说过有关他和林茵的传闻，也亲眼见到很多次他为林茵的事，但很少放在心上，因为除了为林茵做事，他从没像其他男生一样，有事没事往女神面前凑。两个人在一起时，他也从不会在她面前提起林茵。
一开始她对林茵的反感，只是出于对唯一朋友的占有欲。但当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觉已经悄然发生变化后，再看到他为林茵做着做那，心里便开始抓心挠肺的不爽。
这大概可以称之为爱情中的嫉妒和占有欲。
在她贫瘠的成长经历中，缺少来自父母的温情和引导，也没有朋友去探讨和分享。当青春萌动开启时，她本能的反应是抗拒且嗤之以鼻。对于校园里恋爱的少男少女，从来不屑一顾，若是不小心让她看到有人在校园里搂搂抱抱，更是反感厌恶至极，恨不得上前踹上一脚。
所以一开始发觉自己对贺启明生出情愫时，她简直是如临大敌，只能用冷嘲热讽趾高气昂来掩饰。就如同幼稚的小学男生，用欺负女孩表达自己的喜欢。
而当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喜欢上许孟阳时，第一反应也是惊慌失措，所以才有了当初那快两个星期的单方面冷战。
但她很快发觉，这种冷战让自己异常难受，短短十来天，简直让她度日如年。
她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月以来，和许孟阳在烟火味十足的茶餐厅一起写作业，写完作业去嘈杂喧嚣的台球室打球，已经成为她贫瘠青春和枯燥的高三生活中，最值得期待的时光。
所以再次走进茶餐厅后，她很快就说服自己。喜欢上许孟阳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让她从贺启明身上移情别恋。比起贺启明，她当然更愿意将青春期的爱恋投射到许孟阳身上。
不过她一如既往对所谓的爱情嗤之以鼻，丝毫不想因为这种她不屑的玩意儿，破坏自己和许孟阳这段弥足珍贵的友情。
只是感情一旦滋生，并不能由自己去控制。于是随之而来便有了嫉妒，和占有欲。
那学期，因为许孟阳的“失误”，夏昕终于考到了久违的一次班级第一。对于这个成绩单，夏胜南虽然依旧吝啬表扬，但至少没再打击嘲讽，让她高中最后一个寒假，相对过得轻松了许多。
当然，这种轻松只是心理上的轻松，短短二十多天的假期，她依旧安排得很满，每天都得背上书包去补习。
但因为许孟阳的关系，她的补习生活，不再枯燥无味，甚至还变成一件让人期待的事。
每天傍晚下了课，去许记吃饭，然后去对面打台球，偶尔还会和关勇他们一起附近吃顿烧烤，这都是她曾经没有过的体验。
夏胜南工作繁忙，远非一个能做到面面俱到的母亲，只要她按时补课，八点之前回家，剩下为数不多的课余时间，她并不会多过问。
整个寒假，夏昕只有两天完整的假期——除夕和大年初一。如果非要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最讨厌的日子，大概就是过年。
比起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大团圆，只有母女两人的夏家别墅，就显得格外冷清。往常，大年初一一早，她就会跑去爷爷奶奶家拜年。但是自从去年她爸陈建明和现任妻子生了个儿子之后，爷爷奶奶对新孙子的热情，明显大过她这个已经改了姓的孙女。她也就对去爷爷奶奶家没了兴趣。
于是这个大年初一，吃过午饭，就从爷爷奶奶家出了门。
但她没想好这难得的假期去哪里消磨时光，随便打了个车，下意识就报了许记茶餐厅的地址。
城市的春节，并不热闹，许多商铺都没开门，行人也很稀少，一改平常的清静。许记和大部分小商铺一样，大门紧闭，想来许叔是回了老家过年。她想了想，又穿过马路，来到对面关勇的台球厅。
意外的是，竟然开着门。只不过里面几乎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大男人在涮火锅，许孟阳也在其中。
“咦？小夏来了？”关勇看到她进来，笑着招手，“来来来正好，一块吃火锅。”
在他话音落下时，许孟阳已经站起身走过来，低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夏昕道：“我拜完年正好路过这边。”
许孟阳问：“那跟我们一起吃火锅？”
夏昕瞅了眼不远处热气腾腾的锅子，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只是路过，她道：“我刚吃过饭。”
许孟阳：“没事，就随便吃一点，火锅又不撑肚子。”
“好吧。”
许孟阳笑，领着她走过去。
这里面的人，都是经常在台球室混的社会青年，夏昕大都见过。大年初一不待在家里，而是一群人聚在这里吃火锅，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是没回家的外地人，就是家庭不幸的孩子。
至少许孟阳是如此。
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热闹能勾起人的食欲，明明不饿，但看着咕噜噜冒热气的火锅，夏昕还是忍不住嘴馋，可因为刚说了吃过午饭，又不好意思太主动烫菜夹菜。
好在许孟阳十分了解她这傲娇别扭的臭毛病，见她眼睛往什么菜上瞄，就帮她烫好放在碗里。她一面假惺惺说不用了，一面吃到肚子撑得吃不下，才放下筷子。
这天，她在台球厅，与许孟阳混到了下午，屋内的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其中一条就是夏胜南给集团基层员工拜年，身后簇拥着一波人。
她没有任何自豪感，只觉得再次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哪怕她这回考了班上第一，年级第三，作为夏胜南的女儿，也远远还不够。
原本的好心情，因为这条短暂的新闻，而彻底被败坏，愈发不想回家。
许孟阳约莫是看出她的心情，提议道：“要不要去哪里玩一会儿”
这个提议正合她意：“好啊。”
然而两个人还没走出门，许孟阳便接到一个电话，蹙眉低声道：“你别怕，我马上来接你。”
“怎么了？”夏昕问。
许孟阳收了电话，道：“林茵去郊区扫墓，错过了最后一趟公车，也打不到车。天马上要黑了，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得去接她。”
夏昕道：“我跟你一块去。”
许孟阳看她一眼，犹疑了下，还是点点头：“好。”
市内倒是能打到车，不过去西郊墓园一个来回，得将近四个小时，车费比平日贵三分之一。
许孟阳显然没工夫计较这些，拦到一辆车，问了价，便直接上去。
见他看起来心急如焚，夏昕下意识问：“林茵怎么不叫他爸妈接她？”
她若是没弄错，林茵家境很不错，因为学校是寄宿制，父母还会时不时去学校给她送吃的。哪像夏胜南，别说送吃的，家长会都很少去——当然，她也不想她去。
许孟阳愣了下，道：“可能是正好不方便吧。”
夏昕哦了一声：“怎么她有什么事好像都找你，我看你们平时关系也没多好。”然后别别扭扭道，“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吗？”
许孟阳失笑：“你是不是听到别人乱说了？没有的事。我们从小认识，她就跟我妹妹差不多。”
“是吗？”她不屑地撇撇嘴，想起学校里以前也流行过一阵子什么哥哥妹妹的，其实就是搞暧昧。
她扯了扯嘴角，对这个答案很不以为然。
今年的春节异常寒冷，天色渐暗，许孟阳一直担心林茵的安危，并未注意身旁女孩那些别扭而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出租车抵达墓园门口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一道茕茕孑立的身影站在寒风中，正是林茵。
原本夏昕一路上积攒了对这位班花的一肚子怨气，但看到暗灯中孤零零的女孩，仿佛这个人人都爱的好女孩，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孤独无助的可怜人，于是她的心又暂时柔软下来。
林茵显然是哭过，眼睛红肿得厉害。看到跟在许孟阳身后的夏昕，她微微一怔，轻声问：“夏昕，你怎么来了？”
夏昕难得没有直来直往，而是冠冕堂皇道：“我正好遇到许孟阳，听说你一个人在郊区打不到车，就跟他一块来了，多个人多个照应嘛。”
林茵点点头，柔声道：“谢谢。”
“不客气。”
回程的路上，许孟阳坐在副驾驶，两个女孩儿坐后排座。
夏昕问：“你怎么不让你爸妈来接你？”
林茵没回答，而是低低抽噎起来，仿佛受到欺负一般。
许孟阳道：“可能正好不方便吧，人没事就行。”
夏昕那点初见林茵孤身一人在郊外路灯下的同情心，很快消失殆尽。
见坐在前排的许孟阳时不时递纸巾和水时，她心中厌烦愈加明显。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许孟阳和林茵的关系，好像有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晓的隐秘。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回到市内，已经九点多，夏胜南训斥的电话如约而至，夏昕敷衍一句马上回去，便不耐烦地挂上电话。
出租车在林茵家的小区门口停下，她下车同车内的两人道别，走向已经等在门口的一对中年男女。
夏昕透着玻璃窗看过去，只见那两人急急走过来，拉起林茵的手，温言细语地拍着肩膀安抚，一看就是温柔慈爱的父母。
这可真是个幸福的女孩儿，幸福到让人嫉妒。
当然，夏昕是绝不承认自己嫉妒林茵的，但是接下来她本能的表现，已经足以说明。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进入备战时期，校园里的风花雪月八卦韵事，在高三生中变得微不足道，连说夏昕坏话的声音也销声匿迹。
自然没人注意到她和许孟阳林茵三人之间的那点暗涌。
比如林茵有事让许孟阳帮忙，被夏昕撞见，必然会出言阻止。她并不觉得这是嫉妒心和占有欲使然，而是自欺欺人说服自己是在为许孟阳打抱不平。
她性格直接，说话从不会拐弯抹角，自然听起来颇有几分刺耳。虽然许孟阳从来没有因为她的阻止而拒绝林茵。但林茵似乎有点怕她，慢慢也就减少了找许孟阳的次数。
这让夏昕有种成功守护自己领地的胜利感。
当然，比起迎面扑来的高考，这点微妙的胜利感，并没什么意义，在盛夏来临之前，她和许孟阳始终保持着单纯的革命友谊，也几乎没再想过友情之外的事。
短短的四个月，在平静无澜中转瞬即逝
高考最后一场考完，从校门跑出来那一刻，夏昕像所有考生一样，如同奔赴旷野的脱缰野马，飞奔向考场门外。
然后，像是有感应一般，停下脚步，猛得回头。果然看到夹在人群中，朝她笑着看过来的许孟阳。
她朝他挥挥手，等他走上来。
“考得怎么样？”许孟阳问。
夏昕道：“不知道，反正没有大失误就行。你呢？”
许孟阳：“应该还行。”
这个时候，夏昕还不知道他口中的“应该还行”是全区第一。
他想了想，又问：“要去庆祝一下吗？”
夏昕兴奋点头：“好啊。”
在许孟阳的记忆里，那是一个美丽的傍晚，微风吹走一日的炎热，晚霞洒落城市，女孩的笑靥与这一切相得益彰，仿佛昭显着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直到不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那天的庆祝餐是吃的火锅，关勇请的客，热热闹闹吃到八点多才散场。从火锅店出来，关勇将手中摩托车钥匙抛给许孟阳：“不是一直想骑我的新摩托吗？今天你高考结束，哥准许你带着小夏去兜风。注意安全，不能骑太快！”
许孟阳喜笑颜开：“谢谢哥。”
他拉起夏昕的手往摩托车停放的地方跑去：“走，我们去兜风。”
男孩温暖的掌心，带着一点点汗意。夏昕因为高考备战而尘封已久的萌动，在这一刻，忽然如同井喷一般冒出来。
她的心砰砰狂跳，连带着脸颊也变得发烫。
许孟似是浑然不觉，拉着她走到摩托车旁，拿出头盔给她戴上，透过玻璃，刚对上她的眼睛，女孩便欲盖弥彰一般垂眸。
他弯唇轻笑了笑：“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夏昕转过身，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支支吾吾道：“随便吧。”
“行，那我们去江边。”
“嗯。”
许孟阳戴好头盔跨上摩托车，等她坐上来，然而夏昕却半晌没有动静。
他转头看她，笑道：“上来啊！”
夏昕这才蓦地从怔愣中回神，手忙脚乱跨上摩托后座。
然而，过了许久，许孟阳却没有动静。
夏昕奇怪问：“怎么不开？”
许孟阳道：“你得扶着我，不然会摔下去。”
“哦。”夏昕伸出手，虚虚搭在他的肩膀。
摩托车启动，惯性让夏昕猛得往后一仰，搭在他肩膀双手，条件反射往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原来男生的腰这样瘦这样硬，夏昕胡乱地想。
“抓紧了！”许孟阳提醒她。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摩托车在马路上风驰电掣。
其实许孟阳骑得并不快，但是摩托车与汽车不一样，迎面而来的劲风，让人像是在坐云霄飞车一般。让夏昕不敢再松开抱在他腰间的手。
也不知是手下那带着温度的薄薄腹肌，还是飞驰的摩托车带来的刺激。夏昕的心脏跳得飞快。
脑子里各种电影片段匆匆闪过。她从没有过的少女心，在这一刻忽然如小鹿乱撞。
许孟阳一直开到江边才将摩托车停下。
夏昕快速收回手，跳下车将头盔摘下来，长舒一口气，努力平复一直狂跳不止的心脏。
“很热吗？”许孟阳看着她问。
“……有点。”夏昕应了一声，然后欲盖弥彰一般，跑到护栏便去吹江风。
许孟阳走上来，站在她身后唤：“夏昕。”
夏昕回头，对上路灯下少年英俊的脸，单手拎着头盔，短短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投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仿若一帧老电影剪影。
她知道他长得很好，但好像第一次发觉如此好看，让人怦然心动的好看，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像寒星一般熠熠。
夏昕简直不敢再看。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许孟阳走上来，在她身旁站定，看着她欲言又止。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夜晚的江风低低吹过。
“那个……”两人异口同声。
许孟阳：“你先说。”
夏昕抿抿唇，低声问：“你说我们毕业了，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玩儿吗？”
许孟阳：“当然啊。”
“可是都不在一个大学，怎么玩？”
许孟阳：“你不是考江大吗？我也打算读江大建筑系，以后还是在一个学校，可以经常见面的。”
“你要报江大？”夏昕转头惊喜地看他。
“嗯。”许孟阳点头。
“可是，清华建筑系也招文科，我以为你会报清华。”
许孟阳笑：“说的好像我一定考得上清华一样。”
夏昕道：“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吧。要是过线了也不报吗？”
许孟阳点头：“我跟你一样，就想留在本市，所以还是报江大吧。”
“哦。”夏昕心中的欢喜快要满得溢出来，却又不想让他发现，努力克制着嘴角的弧度，抓着身前的栏杆晃了晃，想将这喜悦荡开一点。
“你刚刚要说什么？”她忽然想起来问。
许孟阳道：“就希望成绩早点出来，然后大学快点开学。”
“我也是。”夏昕用力点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报道。”
“好。”
夏夜的江景很美，亮着渔火的往来船只，点缀了黑茫茫的江面，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音乐声，有甜蜜的恋人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接吻。
许孟阳原本有很多话想对身旁的女孩儿说，但又舍不得打破这夜晚宁静的美好。
再等一等吧，他想，等过了这个暑假，进入大学，他们都成为真正的大人后。
***
夏昕从未如期待过大学生活，仿佛只要进了大学，就开启了人生五彩斑斓的新世界，彻底与自己苍白贫瘠的青春告别。
她甚至迫不及待开始计划，上了大学要和许孟阳做些什么，虽然还没想得太清楚，但已经决定，不再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盛气凌人，因为她不想许孟阳的朋友是个人人都讨厌的女生。
朋友？也许上了大学，就不仅仅只再是朋友。
高考结束后，被压制的情感喷薄而出，她已经很确切地知道，自己喜欢许孟阳。虽然她依旧对恋爱这件事很茫然无知，但如果是许孟阳，她愿意去试一试。
分数出来还得等二十来天，夏胜南难得发了次善心，不管她考得如何，先给她报了一个高端定制毕业邮轮游去放松。
旅行团都是同龄的毕业生，因为打定主意不想再做一个讨厌的人，夏昕收敛了平日的狗脾气，竟然和大家都相处不错，还交上了几个朋友。
邮轮网络不方便，只偶尔能和许孟阳聊上几句，她拍下的许多风景照，准备回去再发给他。
许孟阳依旧在许记打工，每天会零星收到夏昕的消息，看得出她这趟旅行很开心。他在网上查过她那个定制邮轮游，价格贵到令人咂舌。
她不喜欢提家里的事，偶尔说起，也是对母亲的吐槽，他起初并不知她家境如何，只看得出应该还不错。直到有次周五，他看到一辆奥迪车在门口接她，从车内走下来的中年女人，知性干练，与她长得有五分相似，他猜想就是她妈妈。
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回去上网查了下，确定就是大名鼎鼎的女企业家夏胜南。
不管她和她母亲关系如何，但毋庸置疑，这就是她可以如此任性妄为的原因之一。
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见过不少世态炎凉，他很清楚，不管他和她现在关系多好，两个人其实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可能是。
在夏昕坐着豪华邮轮乘风破浪时，许记茶餐厅刚刚十九岁的许孟阳，开始郑重其事地规划起未来。
十天后，邮轮返航，回到家的夏昕第一件事，就是给许孟阳发信息：“我回来了，你在许记吗？我来找你。”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拍的照片展示给他看，给他分享旅途见闻。她还为他带了精心挑选的手办当礼物，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许孟阳很快回过来：“不在，我这两天有点事，你好好休息，过几天再见吧。”
看到回复，夏昕忍不住有些失落。
这一年来，好像是第一次超过十天没见到他。但自从确定了自己的心思，她就不好意思表现出自己的急切，毕竟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一点的。
晚上，她闲着无聊上网，发觉QQ有提醒加群的消息。
是班级群。
她原本对与同学交往毫无兴趣，但高考之后，整个人松弛许多，尤其是确定对许孟阳的心意，有了重新做人的打算。
于是点了通过。
群里正在热络聊着，大部分是在聊估分和报考院校。
看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她怀疑自己贸然插进去，会导致冷场，于是只默默看着。但到底对班上这些陌生的同学毫无兴趣，看了一会儿就无聊地犯困。
就在她准备关上聊天框时，不知谁忽然冒出来，噼里啪啦发出一串消息：“许孟阳被人捅伤住院了，你们知道吗？”
夏昕蓦地一震。
“不是吧？怎么受伤的？”
“就是前天我们几个女生约了去KTV唱歌，有个混混缠上了林茵，被保安赶走后，放话说和哥们儿等在门口堵着。我们不敢出去，林茵就打了电话给许孟阳。”
又是林茵？夏昕看着一行行跳出来的消息，心情一下跌落谷底。
“许孟阳带他哥和朋友过来接我们，出来时和那群混混起了冲突。没想到那些人带了刀，许孟阳护着林茵时，被那混混捅了一刀。”
“我靠，不是吧？这么嚣张？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那群混混后来也被许孟阳哥哥他们打伤了，最后派出所让和解了。”
“那许孟阳岂不是白白被捅了。严重吗？”
“还挺严重的，缝了二十几针呢。”
“我去。”
“不过话说回来，许孟阳对林茵那真是没话说。要说他们就只是从小认识的朋友，我是不信的。”
“听说班花初中就被校外的混混缠上过，许孟阳风雨无阻接送她上下学整整一个学期。”
“是啊，别看在学校两人没什么来往，但他俩关系绝对不一般。”
“经过这这次英雄救美，我掐指一算，估计这个暑假之后，许孟阳就该转正了。”
夏昕一开始看到许孟阳受伤的消息，担心地恨不得马上见到他。但是随着后面越来越多关于他和林茵的八卦冒出来，她悬着的一颗心，慢慢落在地上，砸了个七零八落。
平静下来后，她退出QQ，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发了消息给许孟阳：“听说你受伤了，你还好吧？”
那头很快回过来：“没事的，皮外伤而已，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
夏昕：“我明天来看你吧。”
“不用了，我真没事。”
夏昕：“我给你带了礼物，去医院送给你。”
“好吧，谢谢。”
夏昕这一晚睡得不是那么好，一面担心他的身体，一面又因为他和林茵的关系而耿耿于怀。
隔日一早，她就去了医院。
许孟阳住的是三人间的大病房，时不时有人进出。夏昕来到病房门口时，恰好有人出来，透过半开的门，她看到他靠坐在中间的床位，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正在为他削水果。
不是别人，正是林茵。
夏昕准备推门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站在门外，默默看着里面的两个人，第一次发觉，他们看起来还挺登对。
片刻后，她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病房里，看到许孟阳频频拿起手机看，林茵问：“你在等谁的电话吗？”
许孟阳道：“夏昕待会儿来看我。”
林茵抿抿唇，试探问：“你和夏昕……”
许孟阳轻描淡写回道：“我们是朋友。”
林茵道：“只是朋友吗？”
许孟阳点头：“只是朋友。”至少现在仍是朋友。
林茵沉默了片刻，轻笑了笑，道：“既然她要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嗯。”许孟阳点头，“你不用再过来了。”
林茵道：“你是因为我受的伤，我得看着你出院才放心。”
许孟阳：“你不用放在心上，这是我欠你的。”
林茵哂笑一声：“许孟阳，你何必这样？明明不情不愿，干嘛总是勉强自己？”
许孟阳：“我没有不情愿，你不要胡思乱想。”
林茵：“是你自己说会照顾我保护我长大，我没有逼过你。”
许孟阳抬头看她，微微蹙眉道：“林茵，不管你怎么想我，我把你当亲妹妹一样，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过得好。”
林茵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冷下来，再看不出半点平日的温柔热情，讥诮一笑，一字一句道：“你当然希望我过得好，因为只有我过得好，你才不会有负罪感。许孟阳，你不是完成你爸爸的遗愿，替他弥补过错吗？那我告诉你，你做得还远远不够。”
许孟阳望着她，嘴唇嚅嗫了下，最终只淡声道：“我会努力。”
林茵拂袖而去。
床上面色苍白的男孩，闭上眼睛舒了口气，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机，犹疑片刻，打了一行信息发过去：“你什么时候过来？”
许久之后，那边才回复：“我今天有点事，去不了了，你好好休养，礼物回头有空再给你。”
虽然并不期望她看到自己住院的狼狈样，但看到她不来了，许孟阳还是一阵失落。
他回过去：“好的，你忙你的事，不用管我。”
夏昕没再去医院，把礼物直接留在了许叔那里，让他帮忙转交。
一个星期后，高考分数出来。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是个预料之中的分数。除了最顶级的两所学校，任何大学都已经够了，这也是她一贯的水平。
这个成绩当然不会让夏胜南满意，不过也无所谓，她原本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能考上名牌大学，已经是多年努力的结果。她早已接受自己成不了多厉害的人，夏胜南迟早也得接受这个现实。
查分之后没两天，班主任召集学生去学校商讨填志愿的事。作为优等生的夏昕，很给面子的回了一趟学校。
其实回学校的基本上都是考得不错的学生。
她是到了学校，才知道许孟阳考了一个很高的分数，目前所知的是全区第一，不出意外能进全市前五。
但这位第一因为在家养伤，没来学校。
夏昕没心思跟不熟的同学们虚与委蛇，开完会，拿上书包准备上了厕所，就打道回府。
因为来学校的人不多，平日人满为患的厕所，这会儿几乎没什么人。她蹲在格子间，拿出手机拨拉出许孟阳的号码，准备给他道句恭喜。
短信还没编辑完，忽然听到外面有熟悉的声音在说话。
“你刚看夏昕了吗？都不带正眼瞧人的。”
“还好吧，她不一直都这样的吗？”
“也是，不过人家成绩好又有个好妈，咱们是比不上了。之前陈运飞跟她起冲突，好像被老班叫去问了话，后来见了她都绕路走的。班上谁对她没意见？好在以后不用跟这种人做同学了。”
“她也就是傲气一点脾气差一点，其实人还行。”
“也就你脾气好，要我是你，上回合唱比赛，这口气我真咽不下。”
“那又没多大事。”
“反正我受不了。我看咱班也就许孟阳脾气好，偶尔还能跟她讨论学习。对了，许孟阳没事了吧？”
“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几天就行。”
“现在想起那天晚上，还是心有余悸，要是许孟阳没来，还不知道那些混混会干出什么事呢。我当时还奇怪你怎么打电话给许孟阳，看他成绩那么好，在班上独来独往也不怎么说话，还以为他是那种特老实本分的男生，想着叫他有什么用，没想到他认识那么多社会哥，而且关系还那么好，真是看不出来。”
“其实应该直接报警的，如果报了警，就不会连累许孟阳受伤了。”
“当时大家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对了，许孟阳考了全区第一，他是不是要念建筑的？现在清华建筑也招文科，他应该会报清华吧？”
“没有，他准备报江大建筑学院。”
“不是吧？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你上江大，他要留在这里陪你，是不是？”
“没有的事。”
“别否认了，谁不知道他喜欢你。说实话，他真不错的，咱们现在也毕业了，你是不是该好好考虑人家了？”
“别乱说！”
这一声带着羞赧的娇嗔之后，随着离去的脚步声，卫生间里恢复了刚刚的宁静。
夏昕盯着手机，将编辑了一半的短信删掉。
烈日火辣辣地炙烤着地面，她从学校里走出来，却浑然不觉。
恍恍惚惚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她下意识走上去，拍了下那人的肩头。
“夏昕？”男生回过头，惊讶的脸上，浮上夸张的笑容，“我刚正找你，想问你报哪里的学校呢！”
“是你啊。”夏昕望着面前少年英俊的面孔，讷讷道。
贺启明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什么是我？”
“哦，没事。”夏昕回过神，想了想，问，“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反正我走艺考，专业考试都过了，成绩差不多就可以了。”贺启明已经不记得两个人多久没说过话，还是这样心平气和的语气，语气不禁变得轻松愉悦，“听说你考得还可以，已经确定报哪所学校吗？”
夏昕道：“还没呢。”
“那你想留在本地，还是帝都？”
“本……”话到嘴边，夏昕忽然怔了下，继而转口道，“去帝都吧。”
“那太好了，我也准备去帝都。”
“哦。”夏昕抬头看他。
她忽然想起来，也就是在一年之前，面前这个男生还是她情窦初开的对象。因为对这种事的无知和抗拒，她一度对他态度恶劣，让他平白无故受了自己不少冷眼恶言。后来，她意识到自己移情别恋，喜欢上了许孟阳，才在面对他时变得稍稍正常。
她自我惯了，从来不会考虑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让别人难堪难过。直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恶劣，她确实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她道：“贺启明，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贺启明一头雾水：“什么对不起？”
夏昕道：“之前我对你态度太差，你跟我打招呼我经常不理你，还有那次，我用篮球把你砸出鼻血。”
贺启明摸着后脑勺，咧嘴笑嘻嘻道：“你说那事儿啊，我没放在心上，是我们篮球先砸到你的，我还怕你生气呢。”
夏昕抿抿唇，道：“你人挺好的，我说真的。”
贺启明望着面前认识多年的女孩，也不知太阳太烈，还是别的原因，双颊染上了一层红晕，他笑道：“是吗？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我从来没讨厌过你。”
“哦。”
男孩还在怔愣间，夏昕已经摆摆手：“我走了，祝你一切顺利。”
“哎，那个……我……也祝你一切顺利。”

第三十五章
夏昕生日是在七月初。十八岁, 意味着从此踏入成人世界。
到底还是小女孩，总还是希望这个特殊的生日，能过得有仪式感一些。
夏胜南也难得抽出时间, 带她去订好的餐厅吃生日餐。有精美的蛋糕，有夏昕渴望已久的礼物。不管母女关系如何, 但夏胜南在物质上对她这个女儿从不吝啬。
只是这顿饭还没吃完, 日理万机的夏董就接到一个工作电话, 然后丢下一句：“你爸昨晚不是打电话让你今天去他家么？吃完了你自己过去。我得马上出个短差，记住早点回家。”
夏昕悻悻然哦了一声，等人离开后, 一个人面对着桌上丰盛的菜肴, 顿时没了胃口, 干脆直接去他爸家。
父母离婚时，她才八岁, 他爸陈建明没过多久就再婚，前两年生了个儿子。她和陈建明一年也就见几次面, 算不上亲近。
但陈建明有张讨喜的好嘴巴, 总说心里有多疼她, 若不是条件比不上夏胜南, 肯定会把抚养权争过来。这些年见她见得少, 也是因为怕夏胜南不乐意。
夏昕也就相信陈建明虽然算不上个好父亲, 但至少是个爱女儿的父亲。
这次她十八岁成人礼，这个疼爱女儿的爸爸肯定会替自己好好庆祝。
陈建明是一家报社的编辑, 当年颇有几分才学，不然也吸引不了眼高于顶的夏胜南，只是才学换不了几个钱，如今一家三口依旧住在一个普通老小区。
是陈建明老婆李蓉给夏昕开的门, 理论上这是她后妈，于情于理得叫人一声李姨，但李蓉只比她大了十来岁，对她态度向来不冷不热，她这声阿姨就从来没叫出口。
“我爸呢？”她站在门口直矗矗问。
“哎，昕昕来了！外边很热吧，你阿姨刚做好饭，快进来一起吃饭。”陈建明从屋里走出来，笑呵呵道。
“我吃过了爸！”
她走进去正要换鞋，陈建明儿子陈小星，举着一把水枪冲过来对向他，嘴里哔哔两声，她一时不妨，被滋了一身水。
夏昕对自己这位只见过几次面的便宜弟弟，本就讨厌得很，顿时没好气斥道：“你干吗呢！”
她面色冷语气凶，将小男孩吓得往李蓉腿上一扑，哇哇大哭起来。
李蓉忙抱着儿子边哄边阴阳怪气道：“夏昕你这个姐姐马上都要上大学了，跟着三岁小孩计较什么。”
陈建明笑呵呵附和：“是啊昕昕别生气，弟弟跟你闹着玩呢！”说罢拉着她进屋。
夏昕想着爸爸专门叫自己过来吃饭，勉强将心头的坏脾气压了下去。尤其是看到屋子里布置的彩带和气球，刚刚的郁闷更是去了大半。于是勉为其难看了眼便宜弟弟：“跟你逗着玩呢。”
陈建明拉着她笑说：“你高考不是考得不错么？爸爸一直也没时间给你庆祝，好不容易有了空，就让你过来吃顿饭，正好后天你弟弟三岁生日，我和你阿姨准备帮他办个生日宴，让你这个当姐姐提前过过目，帮忙参考参考。”说着指了指屋顶的气球和彩带，“你看布置得还行吧？”
夏昕顺着他的手，看着天花板的彩条，顿时如坠冰窟。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陈建明道：“爸爸这不是希望你能和小星多多相处么？毕竟你们是亲姐弟，等小星长大后，就是你娘家靠山。”
夏昕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那个拿着水枪又准备滋她的熊孩子，冷声道：“就他？别是想以后占我和我妈便宜吧？”
陈建明脸色微变：“昕昕，怎么说话呢？小星是你亲弟弟。”
“我可没认。”
一旁的李蓉讥诮道：“就说了人家有个好妈，哪能瞧得起你这个穷酸爸，非得热脸贴人冷屁股。”
陈建明轻斥：“你胡说什么？”
“我说得有错吗？”
夏昕道：“爸，你也别再我面前扮什么慈父了，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你还记得吗？”
“啊？”陈建明错愕地看向她。
夏昕冷笑一声，拎起背包，转身就走。
陈建明反应过来，追上去叫道：“昕昕，都怪爸爸最近工作太多，忙糊涂了，我这就去给你买蛋糕。”
夏昕碰的一声关上门。
李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别追了，不就是个生日么？上回你不给她买了双八百块的鞋，儿子都没穿过这么贵的呢！不过我估计人家也看不上。”
“你懂什么？小星和昕昕是亲姐弟，以后小星还得指望这个姐姐呢？”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夏胜南能让你儿子占她女儿便宜？再说你姑娘那脾气，跟她妈一个样，我看连你这个爸都不稀罕认，还能认咱们小星？”
站在门口的夏昕，听着里面男女的对话，咬咬唇，一口气跑出单元楼。
她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人爱她。这是她进入成人世界，认清的第一个现实。
从陈建明的小区出来，她浑浑噩噩随手招了量出租车，随口报了个地址，因为全程都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整个人仿若被巨大的孤独包围。
等司机停下车，提醒到了，她才反应过来，她报的地址是关勇的台球厅。
付钱下了车，在街边愣神片刻，还是走进了进去。
因为是暑假，这个时间正是人多的时候，简陋的台球厅里，充满着汗味和烟味。她皱了皱眉头，然后看到了十几米之外，正弯身打球的许孟阳。
他击进一球，直起身，像是有感应般，忽然转头看过来，看到站在人来人往门口的女孩时，几乎是立刻丢开手中球杆，朝她疾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这几天我给你发信息，你一直没回，是又出去旅行了吗？”
她点点头又摇头，上次填志愿大会后，因为那点别扭的心思，她就没再和他联系，他发短信问她近况，她也没回过。
她目光落在他的腹部，问：“你伤好了吗？”
许孟阳道：“已经好了。”
夏昕：“那就好。”
许孟阳似是没发觉她的异状，笑说：“我就想着你今天会不会来找我，我没弄错的话，今天应该是你十八岁生日吧。”
“啊？”夏昕微微一愣。
许孟阳：“我看你学生证上的生日是今天，就是不知道你是过阳历还是阴历生日。”
夏昕点头：“嗯，我是今天过生日。”
许孟阳问：“吃过蛋糕了吗？”
夏昕：“吃过了。”虽然只吃了一小块，然后她妈就丢下她一个人在餐厅，剩下的大半个蛋糕也忘了带走。
许孟阳说：“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礼物。”
夏昕愣了下，有些意外道：“你给我准备了礼物？”
许孟阳笑：“就是一点小礼物，还不知道合不合适呢。”
夏昕哦了一声，目送他去台球厅内间，片刻后又拎着一只纸袋去而复返。
他伸手递给她：“你打开看看。”
夏昕接过来，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竟然是一条淡绿色的长裙。夏昕微微一愣，没想到会收到这种礼物，抬头惊愕地看向他。
许孟阳摸了摸鼻子，道：“十八岁嘛，成人礼，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人了，我想着裙子应该比较适合女孩子十八岁生日礼物。”
夏昕很少穿裙子，从来都是松松垮垮的衣服和裤子，像个假小子一样。更别提这种淑女味十足的长裙。许孟阳大概是也是觉得她穿着打扮太中性，不像这个年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才选了这个礼物送给她。
确实挺适合她十八岁生日。他向来是个妥帖周到的男生，只可惜并不是只对她一个人。
这时，关勇走过来，笑呵呵问：“咦？好久没见到小夏了，最近干嘛去啦？”
夏昕回神：“也没干啥。”
关勇看了看两人：“你俩杵在这里干什么呢？”
许孟阳回道：“今天夏昕生日，我给她拿礼物。”
关勇目光落在夏昕手上的裙子，笑道：“裙子么？这礼物适合小夏，好好的小姑娘平时跟个假小子似的，马上要当大学生了，是得换换形象了。赶紧去试试，试完了，关哥请你去吃烧烤庆祝生日。”
许孟阳看她愣在原地，笑道：“去吧。”
夏昕拿着新收到的裙子去卫生间。从小到大，夏胜南很少给她买裙子，她也就很少有穿裙子的经历，更别说这种淑女味十足的长裙。
她其实有点想不出自己穿上这种裙子是什么样子，但又忍不住有些期待。毕竟没有女孩不爱美。
裙子上的标签已经被扯掉，看不到价格，但质地版型都很好，是很清新淡雅的荷绿色，V领收腰，领口是一圈精致白色刺绣，荷叶边裙摆上点缀着淡淡碎花。
虽然她对裙子的世界不了解，但也猜得出这条裙子并非地摊货，应该价格不菲。
夏昕褪下T恤和牛仔七分裤，将裙子穿上，尺码竟然刚刚好，合身到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走到盥洗池的镜子前，抬头看向镜中的人。
一瞬间愣住，有点不敢相信里面那个明艳淑雅的少女是自己，宛若变了一个人。
因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自己，脸颊都忍不住有点发红，磨蹭了半晌才从洗手间走出去。
许孟阳就等在不远处，看到她走过的那一刻，黑色的双眸明显跳动了下。当初在商场看到这条裙子，就觉得适合她，但没想到会如此适合。
她是高挑纤瘦的女孩，并不需要刻意打扮，便将这裙子穿出了它最美的一面。他一直知道她是漂亮的，但显然以前远远低估了她的美丽。
夏昕有点不自在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脚步，双手拉起裙摆晃了晃，试探问：“怎么样？”
许孟阳笑：“很适合你。”
夏昕有点不确定道：“会不会有点奇怪？”
许孟阳：“怎么会？很好看。”
“瞧瞧这是谁啊？”关勇这时也凑了过来，笑道，“穿上裙子差点让关哥认不出来了，可真是太漂亮了！”
夏昕被夸得耳根子发热，别别扭扭道：“也还好吧。”
关勇大笑：“过度谦虚就是骄傲，我跟你说，你这出去得迷倒不知多少坏小子。”说着，又朝许孟阳道，“孟阳，你可得看好了，现在社会这么乱，漂亮小姑娘很危险的，别让小夏被坏人给拐去了。”
许孟阳失笑：“行了哥，咱们赶紧去吃烧烤吧，我看天气预报待会儿可能有雨，咱们早吃早回。”
附近就有一家烧烤大排档，关勇叫上了阿冰和小凯，一行五人去给夏昕庆祝生日。
关勇叫了一打啤酒，给夏昕倒了一杯：“十八岁是大人了，可以喝酒了。不过女孩不能多喝，喝一杯意思一下就行。”
夏昕还没拿起杯子，已经被许孟阳拿过去分了一半在自己杯中，道：“半杯就好了。”
关勇爽朗笑道：“行行行，孟阳说半杯就半杯。来，祝小夏生日快乐。”
夏昕拿起杯子和几个人碰杯，她只喝过果酒和香槟，还从未喝过啤酒，一口下肚，比她想象得难喝很多，但还是闭着眼睛豪迈地一饮而尽。
“好！”关勇鼓掌。
她舔舔唇，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身旁的许孟阳，对方也正笑盈盈看着她。
“谢谢你！许孟阳。”她说。
连父母都忽视的十八岁成人礼，最终被他填补上。哪怕知道自己对他来说，并不是最特别的，但至少确定他是很认真在对待自己这个朋友。
许孟阳说：“不用谢。”又拿了一根烤好的鸡翅递给她，“喝了酒吃点东西。”
夏昕接过鸡翅，咬了一口，朝他笑道：“我很开心。”
这顿廉价朴素的烧烤，比起夏胜南那顿没吃完的生日餐，完全上不了档次，但带给她的快乐，却远非高档餐厅能比。
虽然这样的开心也并不能真的弥补这个十八岁生日经历的失落和难过，但至少让她知道自己没那么孤独。
许孟阳说的没错，今晚确实有雨。几个人刚刚吃得差不多，雨点就噼里啪啦掉下来，赶紧结了账跑回台球厅。
时间还早，夏昕便留下来和许梦阳打球消食。
玩到快九点，他放下球杆，提醒她：“不早了，我送你去打车回家。”
“行。”夏昕依依不舍地放下球杆。
两人并肩走出来，外面的雨还在下，哗哗啦啦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水花。夏昕望着雨夜空落落的街道，那种被人忽视的孤独感又涌上来。
她忽然就不想回那个今晚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怎么了？”替她撑着伞的许孟阳，见她停下脚步，奇怪问。
夏昕转过头，看到旁边那栋亮着招牌的酒店，道：“我妈今晚出差，家里就我一个人，我不想回去了，今晚就住酒店吧。”
“你确定吗？”
夏昕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厦：“那是四星级酒店吧，环境应该还挺不错的，我想去住一晚。”
许孟阳犹疑了片刻，道：“行，那我送你过去。”
夏昕问：“你今晚还是住在关哥这边吧？”
许孟阳点头：“嗯。”
夏昕自然而然道：“那你陪我一块住酒店吧。”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许孟阳迟疑了片刻，点头：“行。”
订的是普通双人间，四星酒店的环境确实不错。夏昕没带换洗衣服，许孟阳拿了自己放在台球厅干净衣服给她。
都洗过澡后，两人穿着一黑一白同款男式T恤，他是白色，夏昕穿黑色。他身材清瘦，但个子在那里，宽松的T恤穿在夏昕身上，空空荡荡，遮住了一半大腿。
比起裙子，显然这身让她更习惯。她大喇喇，而他却没敢多看。
窗外的雨还在瓢泼而下，时间又尚早，两个人坐在窗前，边看雨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其实也没什么话说。高考结束那天之后，两人就没正式再见过面，算起来已经快一个月。谁都知道这其中必然出了什么问题。哪怕此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似乎也少了一点从前那种自在和亲近。
许孟阳觉得她似乎和自己有点生分了，明明那天骑摩托车带她去兜风，两个人相处得是那样愉悦，愉悦到好像只要再上前一步，关系就会变得不一样。
他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他喝了几杯啤酒，虽然不至于醉，但脑子有点倦懒，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点暗哑。
夏昕愣了下，道：“没有啊。”
“那你怎么这些天没来这边？”
夏昕佯装不甚在意道：“我又不用再补习了，哪能经常来这边？再说高考结束了，也有好多自己的事要做。”
许孟阳转头看她：“夏昕，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我能有什么事？”夏昕对上他的眼睛，此刻两人只隔了半米的距离，她甚至连他浓密漆黑的睫毛都看得分明，带着酒意的眸子里还是微微泛着红光，显得瞳仁幽黑深邃。
夏昕欲盖弥彰地别过眼睛，佯装打了个哈欠：“有点困，我要睡了。”
说罢，转身上床，钻进被子中。
许孟阳默默看了眼笔直躺在床上，两眼紧闭双颊嫣红的女孩儿，走到旁边那张床躺下，伸手将灯关掉。
房间暗下来，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雨声，哗啦啦落在夏昕的心里。
大约是那半杯啤酒的缘故，她脑子有点昏沉，但又有种奇妙的清醒和兴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旁边床上的男生，忽然觉得在这个十八岁生日应该做点什么真正象征长大成人的事。
脑子里如同有灵光闪现，她掀开被子，爬到许孟阳床上。
许孟阳原本已经快睡着，觉察一团温热贴过来，伸手将壁灯打开，哑声问：“怎么了？”
夏昕趴在他旁边，双眼灼灼地望着他，问，“许孟阳，你接过吻吗？”
“嗯？”许孟阳一愣。
还未反应过来，女孩儿的脸已经凑过来，一抹带着热意的柔软贴在他微微翕张的唇上。
他原本觉得以夏昕这种莽撞不计后果的性格，无论做出任何不按常理出牌的事，都不会让他意外。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还是让他毫无准备，乱了方寸，很快就被女孩胡乱攻城略地。
又在这头晕目眩的迷乱中本能地反客为主。
分开时，两个人都是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夏昕不知道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她睁大乌沉沉的眼睛望着面前英俊的男孩，心跳快得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握住许孟阳的手，红着脸道：“许孟阳，我们试试吧！”
许孟阳对上她兴奋的眸光，觉得脑子好像变得有些迟钝，以至于想当然将她这句“试试”理解为试着在一起的意思，于是他欣然地弯唇，笑着点点头：“好。”
得到他的答案，夏昕喜滋滋地松了口气，松开手，撩起身上的T恤衣摆，道：“要先脱衣服吗？”
“啊？”许孟阳明显已经跟不上她的节奏。
夏昕双颊通红地看着他，咬咬唇道：“没事，你要不好意思，我先脱。”
她脱掉了身上松松垮垮的男式T恤，将自己展示给他看。
许孟阳知道自己应该别开目光的，但却被少女光洁美好的身体所吸引。
夏昕说：“轮到你了。”
许孟阳在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冲动中溃不成军，虽然理智依旧在告诉他不应该这样，但情感和行为上已然完全失控。
他想自己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和欲望。他也想在压抑的青春里，彻彻底底放纵一回。
他朝她笑了下，没再犹豫，坐起身，伸手脱掉了身上的衣服。
夏昕紧张又好奇看向他，少年的身体坦诚在暖黄之下。上回他骑摩托载自己，她抱过他，那时只觉得男生的腰好细又好硬，此时才发觉他藏在衣衫下的身体，虽然是少年人的清瘦，却也有着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
在对方双手放在运动裤腰时，她终于还是羞赧地别过了脸。
许孟阳勾起嘴角，无声笑了笑，摸过床头柜上的安全套，伸手将人抱在怀中，再次吻上了女孩诱人的唇。
对于夏昕来说，这是一场真正的成人礼，不能说有多愉快，但对象是许孟阳，他从头到尾都很温柔，也就不觉得有什么难受。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偶尔敲打在窗户上，掩盖了一室混乱的春光旖旎。
醒来，阳光已经从窗外洒进来，夏昕睁开眼睛，看到身旁的人已经不在，再一转眼，看到许孟阳穿戴整齐地坐在旁边的床上默默凝望着她。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柔声开口。
夏昕面红耳赤地摇摇头，不自在地别开目光。至少稍加回忆，昨晚的事便历历在目，但睡了一觉，过了那时的冲动，现在满心都是尴尬和懊恼，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他。
她摸过衣服，在被窝里穿好，慢悠悠坐起身。
“真的没有不舒服吗？”许孟阳问。
夏昕点头。
许孟阳看着她，抬手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好整以暇道：“昨晚是我太冲动了，我不应该这样。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放纵之后，理智终究还是归位。他并不后悔昨晚自己的失控，只是觉得这样太快，对女孩子不合适。
夏昕咬咬唇，果然他还是后悔了。
她抬起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这又不怪你。我就是觉得好奇，想找个人试一试，我就你一个朋友，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别人。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放在心上。”
许孟阳震惊地看向她：“你说的试一试就是这个？”
夏昕对上他明显涌上愠怒的黑眸，微不可寻地点点头：“不过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许孟阳站起身，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竟然以为她是喜欢自己，想和自己试着交往，原来她的试一试，只是这件事。
他不过是她成人礼的试验品。
“夏昕——”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不和她生气，“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虽然他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但眼神中的怒气已经呼之欲出。
夏昕脸色微微一僵，她知道昨晚是自己冲动了，但相识这一年来，哪怕明明是她做错事，他也从来没有指责过自己。
这让她委屈又有些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口不择言道：“你要不愿意我也不能逼你，昨晚你不是挺卖力的么，别弄得像被我□□了一样。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了，你又不吃亏。”
许孟阳脸色铁青地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在说出这番难听赌气的话后，夏昕就有点后悔了。但说出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想收已经收不回来。
他定定地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写满了复杂的神色，分不出是难过失望还是愤怒。
夏昕在这样的目光中，渐渐没了底气，嚅嗫了下唇，低声试探道：“我们是不是不能做朋友了？”
许孟阳终于开口：“你会和朋友做这件事吗？”
夏昕羞愧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许孟阳深呼吸一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茶几：“我给你拿了早餐，你吃了再回家。”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夏昕抬头叫住他：“许孟阳！”
他停下脚步。
“我们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再做朋友了？”
许孟阳点头：“是。”顿了顿，又转过头深深看向她，补充一句。“夏昕，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我等你告诉我答案。”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夏昕重重倒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心中忽然变得空空落落，不是因为昨晚她失去了女孩子珍贵的东西。而是清楚地知道，因为自己的冲动，她失去了人生中唯一一个朋友，失去了她十八年来最珍视的一段关系。
她搞砸了一切。
她原本应该后悔不迭，但好像也没那么后悔。
至少昨天晚上，她是真真正正地拥有了他，没有人横亘在两人之间，也没人和她分享他的好。
想着，她竟然又有些为自己昨晚的孤勇感到骄傲。
*
这天之后，两人好些日子没再联系。
许孟阳自然也没等到夏昕的答案。
八月上旬，录取结果陆续出来。许孟阳的结果早在意料之中，他是知道夏昕的分数的，考江大没有任何问题，但因为迟迟没听到夏昕的消息，总觉得有些不安。
学校有张贴榜单的传统，听说第一份榜单出来，他立刻跑到学校去确定情况。
公告栏中，已出两张红榜，文理各一张。
他虽然考了文科第一，但志愿报得偏低，前面有两位学生上了最顶尖的两所大学，他的名字只排在第四，夏昕的名字就在他下排，他只看她名字后面的北京二字，还未来得及看完全学校全称，便只觉得脑袋一懵，忽然空白。
“咦？你没事吧？”被人在肩膀拍了一下，他才稍稍回神，难受地闭上眼睛。
“怎么了？不会中暑了吧？”贺启明见他脸色很差，忧心忡忡问。
八月份的阳光确实炙热，但许孟阳却觉得浑身冷得厉害，他复又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在榜单上，确定没有看错。
夏昕并没有报江大，而是去了千里之外的帝都。
贺启明歪头看他：“哎，你真没事吧？”
许孟阳彻底冷静下来，转头看他，摇摇头道：“没事。”
贺启明爽朗笑道：“听说你考了全校第一，恭喜啊！不过怎么只报江大？”
许孟阳轻描淡写道：“想离家近一点。”
贺启明点头：“这样啊！考上江大也很了不起。”他目光落在红榜上，喜滋滋笑开，“夏昕学校和我好像就隔了几站路，不枉我前段时间厚着脸皮天天游说她。”
许孟阳猛的抬头看向他。
贺启明摸摸后脑勺，露出一个少年人特有的腼腆笑容，但依旧难掩阳光之气，他道：“反正也毕业了，也不怕人知道，我喜欢你们班的夏昕。”
“哦。”许孟阳面无表情地点头。
贺启明道：“虽然大家都说她脾气差，但我知道她挺好的，就是太傲了。不过也没关系，大不了脸皮厚点，相信远在异乡近水楼台会有机会的。”
许孟阳没说话。
贺启明朝他挤眉弄眼，小声问：“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许孟阳默默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我不知道，不过祝你顺利。”
贺启明愉悦笑开，拍拍他的肩膀：“也祝你一切顺利。”
他吹着口哨步履轻松地离开，留下许孟阳继续站在烈日下的公告栏前。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拿出手机，从联系人里拉出夏昕的名字，手指停留在上面片刻，将电话拨了出去。
那头倒是没多久就接起。
“……喂！”
“我来学校看榜了。”
“哦。”
“你要去帝都了？”
“嗯。”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她，但发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想了想，道：“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这一回，那头的女孩，沉默许久才回应：“许孟阳，认识你的这一年我很开心。虽然我一时冲动，搞砸了我们两人的关系，没办法再当朋友，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祝你往后的日子，一切顺利。”
许孟阳才淡声开口：“那我有时间去帝都看你。”
“不用了，还是……有点尴尬。就给彼此留点美好的回忆吧。”
她话说到这里，许孟阳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她的意思。他说：“夏昕，你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关系了吗？”
那头的女孩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许孟阳道：“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
挂上电话，他脑子有些空，在烈日下恍恍惚惚往校外走，走了没几步，忽然被人在肩头狠狠拍了一把：“老贺！”
他有些迟钝地回头，是隔壁班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男生。
男生愣了下，笑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我还以为是贺启明，你俩背影真是太像了。”
……

第三十六章
当初夏昕确实是临时改了志愿, 生日那天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第一次学会正视自己。
她不得不承认，在经年累月的叛逆中, 她变成了一个行为处事自私自我，从不为人考虑的恶劣女孩, 所以才连父母都不喜欢她。
许孟阳是她活了十八年, 对她最好最包容的人, 可她却肆意妄为辜负了他的好，她不配去谈爱，也辜负了他们的友情。
与其以后不尴不尬地生活在同一个校园, 还不如远远离开, 至少还能保留一个好的回忆。
也是从那时开始, 她决定改变自己。她并不奢求被所有人都喜欢，但想着如果……她是说如果, 还有机会再遇到许孟阳，绝不会再搞砸他们的关系。
如今这个如果变成了现实, 她觉得到此为止自己做得还算不错, 至少已经成功让两人的友情恢复如初。其实只要不像之前那样为所欲为妄想越界, 与许孟阳这样的人做朋友是一件很轻松舒适的事。
好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的妄想也早已在时过境迁中烟消云散。
于是她没再多问林茵的事, 看了眼额头贴着纱布的男人，又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时钟, 已过十一点。
她弯唇一笑，道：“你坐着休息，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许孟阳道：“冰箱里就那些食材, 你看着办就行。”说着又作势起身，“我跟你一块做吧。”
夏昕伸手摁住他的肩膀，笑道：“你就老实待着吧，不放心我还是怎样？”
许孟阳无奈地笑：“我就是觉得让你专门给我做饭，有点过意不去。”
夏昕嗤了声：“朋友之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了。”
许孟阳妥协：“行吧，那你需要帮忙就叫我。”
夏昕点点头，撸起袖子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走进了厨房重地。
还别说，许孟阳虽然也是独居青年，平时工作忙碌又常常加班，但厨房设备十分齐全，连刀具调料都堪称琳琅满目。冰箱里更是整整齐齐装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像是好好过日子的。
这是一个独自生活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男人，好到仿佛不需要任何人。
因为他是伤患，医生交代饮食清淡，夏昕蒸好米饭，从冰箱里拿了小排菜心和豆腐，开始在料理台前不紧不慢地处理。
她做得很专心，时不时还哼着小曲儿，于是门口什么时候站了个围观的男人，她是浑然不觉。
直到听到一声轻笑，才后知后觉转头，看到依靠在门框的许孟阳，咦了一声：“你干嘛呢？”
许孟阳摸了摸鼻子，道：“我来拿点喝的。”
夏昕道：“拿什么？我给你取。”
许孟阳：“拿盒橙汁吧。”
夏昕打开冰箱，拿出一盒橙汁看了眼，是进口的无添加品牌，她走过去递给他，戏谑道：“你现在生活质量还挺高的。”
许孟阳不置可否，打开饮料喝了一口，却依旧倚在门框。
“还有事？”夏昕问。
许孟阳摇头，片刻后又补充：“我……来督工。”
夏昕轻笑一声，摆摆手道：“那你可好好看着本大厨的手艺。”
许孟阳笑而不语。
夏昕转身继续灶台上的工作，许孟阳慢条斯理喝着饮料，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人们都说物是人非，他也最怕就是这个词，从小到大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的物是人非和面目全非，也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在与她刚刚重逢时，她看起来变了很多，无论是外在还是行为处事，都与记忆中那个乖张叛逆的女孩判若两人。他一度不敢走近，害怕记忆中的美好被打破。
好在她并没有真的改变，依旧有着不管不顾的天真和赤诚。
兴许是一个人生活太久，眼前这样烟火味十足的场景，有点像是做梦一般。
许孟阳默默地凝望着在灶台前忙碌的女孩，嘴角不由自主浮上一抹浅笑。
“看我的！”因为有人围观，夏昕忍不住生出一点嘚瑟心理，为了展示自己的厨艺，她在做红烧排骨收汁时，刻意颠了两下锅，动作标准，架势十足，只可惜有两块特立独行的排骨并不配合，蹦得老高，脱离大部队，从锅里跳出来落在灶台。
“哎呀！失误失误！”她手忙脚乱将两只排骨用筷子夹起来又丢进锅内。
许孟阳忍不住轻笑出声。
夏昕转头对他怒目而视：“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不准笑！”
许孟阳摸摸鼻子，清了下喉咙道：“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会做饭，而且做得还这么好。”
夏昕道：“做饭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可能难得到我？我跟你说我可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赚钱的优秀女性，谁能娶到我那是上辈子烧高香。”
许孟阳做出深以为然的模样，点点头道：“不能不赞同。”
夏昕惊觉自己好像有点飘过头了，赶紧转过身，讪讪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哈！”
许孟阳道：“你确实很好。”
夏昕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也就你会说这种话。”
许孟阳：“我说实话而已。”
“好了好了。”也不知为何，夏昕被他这样一夸，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去外边等着吧，我很快就做好了。”
许孟阳看了人这么久，也觉得差不多了，轻笑了笑，转身去了餐厅。
午餐很简单，一道红烧排骨，一道白灼菜心，加上一碗豆腐汤。看着简单的菜才最难做，好在夏昕确实做得都不错。
“还行吧？”她见许孟阳夹了一块排骨送入口中，随口问。
许孟阳点头，伸出大拇指：“好吃。”
夏昕弯唇笑开：“其实我也好久没做饭了，回来这么久，也就上次从周老师那里带了菜做了两顿，还怕这红烧排骨做得不行呢！”
许孟阳看了看她，道：“以后要是不忙，还是自己做饭吧，老是在外面吃不健康。”
夏昕道：“一个人做饭也麻烦，以前是为了省钱，现在经济状况还行，就懒得做了。”
许孟阳笑说：“你现在不是想攒钱么？不过一个人做饭确实麻烦，尤其是女孩子食量又只有那么大。”他顿了下，道，“这样吧，反正我们隔得也不远，都不忙的时候，可以一起搭伙，我家你家都行。”
夏昕愣了下，继而又想到这样的邀请无非因为两人是朋友，于是大大方方点头道：“行啊！”
许孟阳看着她，默默勾了下嘴角。
*
搭伙的事暂时只是这么一说，不过这两天，夏昕是雷打不动，天天跑到许孟阳家照顾他给他做饭。
一连三天之后，她见许孟阳脸色似乎好了许多，应该不用自己再这样来回跑，但离开前又不大放心，便关切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正送她到门口的许孟阳，听她这样问，才想起来她已经过来照顾自己三天。
他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年，自己没被人这样认真照顾过。好像从父亲出事母亲离开后，他就一直在照顾别人。先是总照顾喝得醉醺醺回家的父亲，然后是年迈病重的爷爷，还有原本并不是他责任的林茵。
久而久之，他觉得自己是不需要人照顾的，直到现在才发觉，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是这么好。
想了想，他微微蹙了蹙眉道：“还是时不时有点头晕。”
“是吗？”夏昕忧心忡忡道，“那我明早过来，接你去医院做个复查。”
“不用了，再休养个两天应该就会好了。”
“不行，医生说了要是还有持续的头晕头疼就得去医院，明早七点来接你，免得挂不上号。”
许孟阳扶了扶额，点头：“行吧。”
说了七点接人，夏昕定了六点的闹钟，草草洗漱化了点妆，便出门，到许孟阳家门口时离七点还差十分钟。
好在许孟阳有早起的习惯，早已整装待发。
因为担心，医生做检查的时候，她跟了进去，在一旁担忧地看着。
等医生检查完毕，忙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笑回：“没什么事，头晕可能是在家里待久了的缘故，虽然暂时不建议做剧烈运动，但还是可以多去户外散散步。”
夏昕重重松了口气：“那就好。”
许孟阳道：“我就说了没什么事，没必要再来医院。”
夏昕：“不来医院怎么确定没事？”
医生笑了：“小伙子，你女朋友也是关心你。我再给你开点药，你回去吃几天，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夏昕：“我不……”她原本是想说不是她女朋友，但刻意对陌生人解释两人关系，倒也没必要，于是后面的话又吞了喉咙。
许孟阳道：“谢谢医生。”
医生顺手给他拆了纱布，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面积并不广，但在他略显白皙的脸上，还是有点触目惊心。
“不会留疤吧？”夏昕小声嘀咕道。
许孟阳好笑：“我一个大男人留点疤也没事。”
医生也笑说：“放心吧，留不了什么疤，再说有头发遮住不影响，小姑娘不用担心这么帅的男朋友会毁容。”
夏昕心说也是。
两人告别医生从办公室出来，她还是忍不住朝他额头又看了看。
许孟阳瞥她一眼，笑道：“还真担心我毁容？”
夏昕道：“我这不是怕你找女朋友受影响么？”
许孟阳愣了下，轻笑道：“放心吧，应该不会。”
夏昕点点头：“也是，你一向走的是才子路线。”
连着三天往许孟阳家跑，夏昕还真耽误了不少工作，确定他没事后，心思自然又回到工作上，隔日九点不到去了写字楼，恰好在电梯里遇到陆天然。
“老夏，你这几天到底忙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夏昕：“就有点私事。”虽然觉得照顾朋友是件光明正大的事，但也不知为何，总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让陆天然知道自己这几天忙着照顾许孟阳。
陆天然道：“什么私事，连我都不说？”
“就有个朋友出了点车祸，我去看他，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
“是吗？”陆天然狐疑地打量她，显然对她有一个需要天天跑去探望而自己不认识的朋友充满了怀疑。
好在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七楼，夏昕推他往外走：“赶紧的，我手上还堆着一堆活儿呢。”
陆天然被她推到走廊，哎哎地准备再问，忽然瞥到工作室门口，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人，正鬼鬼祟祟朝玻璃门内看。
他眉头一皱，低声说：“哎，你看办公室门口那男人在干什么？不会又是变态吧？”
夏昕抬头一看，原本在好奇往办公室里面瞧的男人，也恰好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展颜一笑，挥挥手：“嗨，夏昕！”
男人不仅身材不错，脸也长得很是阳光帅气，显然不是什么变态。
“贺启明！”夏昕惊讶道，推开陆天然朝人走去，“你怎么在这里？”
贺启明道：“我今早路过这边，忽然想起你工作室好像在这栋大厦，就进来看看你。”
夏昕笑说：“你怎么不提前跟我发个信息？”
贺启明道：“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么？”
跟上来的陆天然，冷哼两声：“我看惊吓还差不多，刚刚我还以为咱们工作室来了个什么变态呢！”
贺启明和陆天然见过几次，虽然谈不上熟，也算是认识，知道彼此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开玩笑道：“有我这么帅的贼吗？”
陆天然道：“得了吧，你帅不帅我不好说，但自恋这件事我是甘拜下风。”
贺启明不以为意地笑，又问：“你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陆天然道：“你能不能有点诚意？请吃饭正好赶上我外出拍片子的日子。”
贺启明笑：“那可不能怪我。夏昕有空吧？”
夏昕笑着点头：“必须有啊。”
贺启明道：“那行，我去办点事，待会儿来接你。”
“那你去忙吧，待会儿见。”
目送人离开，夏昕和陆天然走进办公室。
陆天然怪声怪调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位贺同学，还对你贼心不死啊？”
夏昕道：“想太多。”
说起贺启明，刚上大学没多久，确实是对她表白过，她当时还吓了一跳。惊讶之后，心情却无波无澜，以至于都有点想不起他是自己第一个喜欢的男生，她也曾为他纠结苦恼黯然神伤。
她那时才知道，原来歌里唱得没错，爱情是流动的，不由人的。没有什么会天长地久。
她当时正陷入对许孟阳的思念无法自拔，因为贺启明的表白，忽然就豁然开朗，她想她或许不会忘记许孟阳，以及与他相处的时光，但对他的喜欢，迟早也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消散，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虽然时至今日，她也还没遇到下一个，但自认对许孟阳的感情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式。
至于贺启明，被她拒绝后，并没有再纠缠，不过两人倒是成了朋友，虽然算不上交情多深，但对于认识超过六年的两人来说，已经算是个突破。毕业那会儿，作为朋友的他，又对她表白过一次，那时早已经收到过无数次男人的表白，只当是说笑压根没当回事，两人都是一笑了之，并没有留下任何尴尬，还是不咸不淡的朋友。
中午十二点，贺启明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接夏昕共进午餐。
两人说说笑笑去坐电梯下楼。
因为正是午休时间，电梯门打开，里面差不多已经站满人，夏昕一眼看到角落的许孟阳，边和贺启明往里挤，边朝他打招呼：“你上班了？”
许孟阳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旁的贺启明身上。
在他看向贺启明时，贺启明也认真打量了一眼他，然后俯在夏昕耳侧小声问：“是许孟阳吗？”
当年许孟阳是高三才插班到夏昕班上，若不是来了就空降第一，以他在学校低调的作风，原本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男生。而贺启明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两人背影太相似，连身旁几个哥们儿都认错过人。
但毕竟不同班，当年没有任何交集，勉强算得上认识，然而毕业已经八年，此刻见到人，他一时有点不确定。
夏昕点点头：“是啊！”
贺启明见自己没认错人，朝他扬扬下巴，自来熟般主动打招呼：“你也在这里上班？”
许孟阳勾了勾嘴角，点头。
说话间，一楼已到，贺启明走出电梯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许孟阳道：“我请夏昕去吃饭，难得遇到老同学，一起吧。”
许孟阳看了眼夏昕，淡声道：“不用了。”
夏昕道：“都是同学，一起来吧。”
许孟阳看了看她，道：“那就谢谢了。”
餐厅是贺启明订的，他一个离家多年的本地人，倒是对附近挺熟悉，这家离公司不足两公里的韩式烤肉店，夏昕还是第一次来。
店里生意不错，好在有提前预定。
贺启明少时是个阳光开朗的男生，现在也并没变得多成熟稳重。五花肉和牛肉上来，他撸起袖子边烤肉边道：“没想到你们老同学还能同一栋写字楼，真是挺有缘分的啊！”
夏昕深以为然地点头：“确实是。”说着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许孟阳，瞥到他额角发间若隐若现的伤疤，想起来问，“你头还有没有不舒服？”
许孟阳摇头：“已经没事了。”
夏昕道：“最近还是少用点脑，毕竟是轻微脑震荡。”
贺启明咦了一声，好奇问：“怎么了？”
夏昕道：“他前几天出了点车祸。”
“是吗？没什么事吗？”
夏昕：“没事。”又对许孟阳说，“这两天你还是吃清淡点，多裹点蔬菜，少吃点肉。”
许孟阳好笑地点点头。
贺启明目光在两人脸上梭巡了下，似是觉出了点不对劲，但他没表现出来，只笑说：“夏昕，你知不知道，当年很多人都说我和许孟阳背影很像，连我几个哥们儿都认错过人。”
夏昕想起这事，笑道：“你还别说，高三开学第一天，你发短信说我剪了短发像男生，我一怒之下要教训你，因为认错人，让许孟阳替你挨了我一书包。”
许孟阳显然也想起这事，不由自主勾了下嘴角。
贺启明则是大笑：“还有这事？你都没说过。不过话说回来，你上中学时那脾气可太差了，那次拿球把我砸出鼻血，要换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提起这茬，夏昕也觉得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谢谢你没跟我计较。”
“别，我可是甘之如饴，哪能跟你计较。”贺启明大笑，将手中煎好的烤肉，放在她盘子里。
许孟阳看了眼自己手中夹在半空的五花肉，默默收回来放进了自己盘中。
贺启明继续说，“说实话，你大学一下跟变了个人似的，见了我也和颜悦色，我简直不敢相信。”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人长大了哪能像小时候那样不懂事。”
“倒也是。还记得吗？大一下学期，你们学校搞才艺比赛，你和宿舍同学一起上台跳舞，我当时都惊呆了，你竟然会参加这种活动？”
“别提了，本来我们是冲着奖品去的，没想到连末奖都没拿到，唯一收到的就是你和陆天然送的花。”夏昕笑道，“老陆这二货送的还是白菊花，说是那个月生活费被他花光了，偷偷去学校花圃里摘的。”
“对对对，陆天然为这事还被你们俩室友揍了一顿。那晚咱们不是还一起去撸串喝酒了么，当时没手机支付，最后结账的时候发觉都没带钱。”
夏昕用力点头，双眼亮晶晶道：“让陆天然回去拿钱，等了半天没等来人，原来他喝多了，一回去就趴床上睡得昏天黑地，早忘了任务，老板还以为我们是想吃霸王餐，最后还是押了学生证，才放我们走。”
说起当年一起经历的糗事，两人都笑得乐不可支。
一旁的许孟阳慢条斯理吃着烤肉，默默听着两人谈笑风生回忆往事。
原来他不在她身边的八年里，她过得真是很不错，有了新的朋友，做着她那个年龄的女孩爱做的事，应该也被很多人喜欢，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大家排斥，只有自己这样一个朋友的坏脾气女孩儿。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对她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但现在却明白，自己其实也不过就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普通过客，没什么不可取代。
夏昕很快觉察到自己和贺启明聊得忘乎所以，忽略了身旁一言不发的许孟阳。虽然知道这人从来是个闷葫芦，但还是不想让他只听不说，夹了两块牛肉放在他盘子中道：“多吃点牛肉补充蛋白。”
许孟阳看她一眼，面露浅笑：“谢谢。”
“你能别跟我这么客气吗？”说着朝桌面的五花肉努努嘴，“你帮我烤点五花肉。”
小时候一起吃饭，他总会先想着自己，现在倒是退步了，吃了这么久，竟然一块肉都没帮她烤。
许孟阳从善如流，夹了几块五花肉放在烤盘上。
贺启明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脸上骨碌碌扫了扫，笑问：“对了，许孟阳你结婚了吗？”
许孟阳目光专注地看着烤盘上滋滋冒着热气的五花肉，摇头。
夏昕笑：“他连女朋友都没有呢。”
“不应该啊！”贺启明上下打量他一番，“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你的建筑作品，如今也算建筑界的新贵，想做你女朋友的得排队吧？”
许孟阳将烤好的五花肉夹起放在夏昕盘中，轻笑了笑道：“哪有这么好的事？”
夏昕促狭道：“他是眼光太高了。”
许孟阳看了她一眼，原本是要下意识否认，但想了想，又轻笑了下，道：“可能是吧。”
他从不认为这些年自己一直单身是因为她，也绝并不觉得年少时的心动可以持续永远，只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实在是太特别，以至于此后再没遇到能比得上她的人。
若是这样说来，他之所以单身确实是眼光太高。
贺启明道：“许才子这条件是该眼光高点。”
夏昕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呢？”
“我？”贺启明撇撇嘴，“我也还光棍儿一条呢。”
夏昕道：“不是，你分手不是去年年初的事么？怎么还单着？空窗这么久，不是你风格啊？”
贺启明清了清嗓子，故作一本正经道：“我这不是在等你么？”
“滚蛋！”夏昕啐她一声，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许孟阳。
贺启明大笑：“我说真的，你要一天没恋爱结婚，我就一天不死心。”
夏昕道：“得，我明天就找个人去领证。”
贺启明嗤了声：“你要有这魄力，我马上去出家。”
夏昕不想和他瞎贫，转而问：“对了，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么？”
贺启明道：“没什么事，就休个年假。你们做的古建修复的片子，我看过了，拍得挺好的，我给我们副总提了，他也挺感兴趣，让我顺便考察一下，看后面几期我们能不能合作？我们给你们提供拍摄资金，你们把片子放在我们平台。”
贺启明所在的视频网站是三大之一，要是能跟他们合作，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有这么一个好的平台，会让他们的片子传播更广。
夏昕面露喜色：“真的吗？”
贺启明点头：“你什么时候去拍，我跟你一块去看看。”
夏昕道：“我明天就准备去。”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夏昕想起什么似，转头问许孟阳：“对了，你明天有空吗？要一起去吗？我怕我贸然带个人，你没去的话，周老师会不高兴。”
许孟阳想了想道：“这几天都没过去，我也确实要去看看师父那边的进度。”
贺启明咦了一声，惊讶道：“你们是说周齐光周老吗？是许才子你师父？”
许孟阳点头。
贺启明惊讶：“周老在业内可是个怪咖，好多年前就不带学生了，你竟然还能做他徒弟。”
夏昕得意地挑挑眉：“说明我们许才子牛逼。”
贺启明嗤了声：“不是，你这么骄傲干什么？”
夏昕笑着拍拍许孟阳的肩膀，昂昂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贺启明你还不知道吧？许孟阳是我最好的朋友。”
许孟阳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只又夹了两块五花肉放在她盘中。
贺启明只觉察出这两人不太对劲，没想到还没仔细打听，先得到这么个答案，差点没呛道：“你这才回来多久？你们这友情发展得是不是太快？”
夏昕道：“我们高中就是最好的朋友。”
贺启明眨眨眼睛，不可置信：“真的吗？”想了想，又道，“我当年就知道许才子独来独往，好像和林茵关系不错，怎么跟你这个炮仗做上朋友的，我都没听说过。”
夏昕听到林茵这两个字，顿时心情有点不大爽快，便转头问许孟阳：“你告诉他，当年你和谁关系最好？是林茵还是我？”
许孟阳轻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当然是你啊。”
夏昕得意地朝贺启明挑挑眉头。
贺启明干笑两声，显然还是不大相信。
……

第三十七章
因为许孟阳出了车祸, 两人将近两周没去清峪村。如今古戏台已彻底修复完成，进入到村中民居修复的阶段。
周老爷子显然并未如何遵医嘱，依旧是起早贪黑泡在工地上。许孟阳出车祸的事没告诉他, 他对弟子这么久没来报道，倒也毫无微词, 反倒是抱怨夏昕一个拍纪录片的, 竟然快两周没来报到, 是对工作极度不负责任的表现。再看到她带了个年龄相仿的帅气小伙儿一道前来，更是警铃大作。
还是许孟阳介绍说贺启明是他和夏昕共同的高中同学，老爷子态度方才稍稍缓和。
夏昕不得不再次感叹, 徒弟是亲的, （伪）徒媳妇是垃圾桶捡来的。
好在贺启明原本就是个开朗的性格, 在富裕幸福的家庭中顺风顺水长大，又在职场摸爬滚打几年, 如今也算是大公司的中层管理，跟人打交道这件事不在话下, 加上来之前功课做得足, 在周齐光指挥今天修复工作时, 很快就加入探讨中。
不过因为只是来随便看看, 他对这些专业性的东西兴趣不大, 听了会儿之后, 就让夏昕带他去参观一下整个村子的概貌。
等两人离开了一会儿，周齐光见自己徒弟还在这儿专心修改图纸, 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推了把他：“情敌都跟过来了，你还没事人样，就你这样能追到人吗？”
许孟阳无奈地笑了笑：“师父, 人家是在工作呢！”
周齐光不以为然地轻嗤一声：“你工作的时候是工作，人家工作的时候是不是单纯工作就不好说了。以工作之名行那什么之实，没听说过么？还不赶紧过去瞧瞧。”
许孟阳握着图纸不动如山，但手上分明在用力，连骨节都隐隐泛白。
周齐光干脆一把将图纸夺过来，道：“赶紧去！”
许孟阳无辜地看着他，在老爷子怒目圆瞪之下，终于还是朝夏昕和贺启明的方向走去。
这厢的夏昕领着贺启明，沿着一路民居，来到村中腹地，已经修复完毕的古戏台前，伸手一指：“这就是我们第一期节目播出的古戏台，怎么样？是不是比拍出来的更壮观。”
贺启明点点头，昂头望着戏台，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点头：“确实很漂亮。”
“哎，小心点。”见他不看路，脚下差点踢到一块石头，夏昕赶紧伸手将他拉住。
贺启明踉跄了一步，低头一看，弯唇笑开：“差一点。”
夏昕松开手：“我看你心不在焉的，对古建根本没什么兴趣。”
贺启明抬头看向她，笑道：“我确实只是奉命来考察，主要是想借着工作便利和你说点事情。”
“什么事？”夏昕问。
贺启明摸摸鼻子道：“你现在还是单身吧？”
夏昕点头：“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贺启明道：“我之前对你说的话，是认真的。”
夏昕不明所以地蹙起眉头：“什么话？”
贺启明抿抿唇，爽朗的大男人脸上难得浮上一丝赧色，他清了下嗓子，道：“你看你现在能再考虑考虑我吗？”
夏昕愣了下，明白过来，这位大哥又是在对她表白。
掐指一算，离上回差不多四年，还挺有规律。
毕竟已经很熟悉，夏昕哭笑不道：“你怎么又来了？”
贺启明理所当然道：“因为我一直都喜欢你啊。”
夏昕笑：“那我可没见你闲着。”
第一次被她拒绝后，过了几个月，他就交了女朋友，后来几年都一直在恋爱，只是每一次好像都不算长久。
贺启明道：“被你拒绝后，我就想着算了，有了女朋友后应该就会慢慢死心。但是每次都没有成功，尤其是看到你一直单身，就怎么都不大甘心。”
夏昕好笑道：“你的意思是若是我交了男朋友，你才会死心？”
贺启明好整以暇道：“夏昕，我是想说，既然这么多年你都是单身，我也没遇到合适的，不妨考虑考虑我。我觉得我这人真的还行，你要不然先试试看，要是觉得不行，我肯定不会死缠烂打。”
夏昕见他说的认真，也稍稍正色，想了想好奇问：“贺启明，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贺启明愣了下，笑说：“初中那会儿咱们不是一个班么？你那时学习好，虽然像个假小子，但其实长得很好看。总是凶巴巴的谁都不鸟，大家都说你性格不好，但我觉得你特有个性。”
夏昕眯起眼睛，有些不可置信问：“所以……你初中就喜欢我？”
贺启明点点头：“是啊，算起来已经十几年了。有没有很感动？”
夏昕没感动，只觉得有些好笑，这是不是叫造化弄人？当年他可是自己的初恋。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那个时候没跟我说过？”
“我那不是不敢么？那时候你脾气太差，对我态度也不好，我怕说了你会鄙视我。而且……“他顿了顿，有些难为情地道，“也觉得喜欢你这件事，让人知道了，会被笑话。所以等上了大学才敢说出来。”
夏昕怔了片刻，又笑了。
确实是，从前的她乖张暴躁，是个人人厌恶的存在，谁要是喜欢她，大概真的会成为笑话。
她理解当年贺启明的退缩。
想了想，她笑道：“贺启明你知道吗？我高中时喜欢过你。”
“啊？”贺启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夏昕继续道：“说起来，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生，算是初恋。”
“怎么可能？你明明挺讨厌我的，尤其是高三那会儿，在学校遇到我都不带正眼瞧的。”
夏昕道：“因为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就只能用恶劣的态度掩饰。”
贺启明又是惊喜又是懊恼，语无伦次道：“我真的……我真的……”
夏昕其实早已不记得当初对贺启明心动的感觉，只是还记得有这么件事，现在想来也只觉得好笑，别无其他。
她笑说：“如果那时候你对我表白，或者主动跟我再走近一点，虽然我可能还是会别扭地拒绝你，但内心一定会很高兴，你也不会那么快就从我的心里退场。”
贺启明有些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头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
他从小就是自信开朗的男孩子，几乎没有过胆小怯弱的时候，唯一的一次，便是中学时喜欢夏昕这件事。少年人的自尊心和虚荣心，让他不敢对她表白，怕被拒绝，也怕被旁人笑话。
但若知道她也喜欢自己，别人的眼光又算得了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夏昕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豁达道：“行了，小时候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只是不甘心的话，这跟喜不喜欢其实也没多大关系。”
贺启明忽然握住她的肩膀，满脸激动道：“夏昕，既然你也喜欢过我，那就再试一次好不好？反正你现在也是单身，就试一试，给自己也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要是不行，我这回肯定死心。”
夏昕望着他热切的目光，原本是要一口回绝的，但忽然又想，他说得没错，反正自己是单身，他各方面都很不错，还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试一试，哪怕确实没办法再喜欢上他，至少也勇敢踏出了这一步，而不是永远封闭在自己的世界，想都不想就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她总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孤独终老，除了确实抗拒与人建立亲密关系之外，不过是在跟夏胜南赌气。
但人活一辈子，不可能一直靠这口气。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勇气孤独终老，也许等过了一两年，年岁渐长，她终究也是要踏入饮食男女的世俗生活。
那这个人是贺启明的话，肯定要比其他未知的人要让她安心许多。
贺启明见她神色犹豫，乘胜追击地摇了摇她的肩膀：“试一试好不好？”
夏昕嚅嗫了下唇，犹疑着开口：“你让我考虑一下。”
贺启明闻言，重重舒了口气，至少这一回她说的是考虑，而不是想都不想就拒绝。
他拍拍她的肩膀，将手收回，笑道：“好，那你慢慢考虑。”
夏昕不动声色觑了眼他。暗自奇怪，明明少时对他曾动过心，明明如今的他比十几岁时更帅气英俊，为什么看着他，心中就毫无波澜呢？
相较于她的无动于衷，贺启明则兴奋得如同出笼小鸟，只差对着戏台大吼两声，正原地蹦跶了两下，转身时，忽然咦了一声：“许孟阳，你怎么过来了？”
夏昕回头，果然看到站在十几米之遥神色莫测的许孟阳，也不知来了多久。
“我过来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许孟阳走上前，淡声道。
贺启明笑说：“我就随便看看，没什么要帮忙的。”他抬手看了下腕表，“这边看得也差不多了，我下午还有点事，差不多该回去了，你还要在这里拍吗？”
夏昕是坐他的车过来的，她想了想，看向许孟阳，问：“你现在回去吗？”
许孟阳：“我下午再走。”
夏昕点点头：“那我也拍到下午，坐你车一块走。”
贺启明道：“行，那你们忙着，我跟周老道个别，就先走了，回头再联系。”
夏昕：“我们送你出去。”
贺启明还在那儿乐，原本是要与她并肩而行，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走到许孟阳身边揽住他肩膀，对夏昕道：“哎？你看咱俩背影现在还像吗？”
夏昕闻言，退后两步，歪头打量着两个身高差不多的男人。
好奇怪，明明两个人也没有谁发生巨变，依旧都是颀长清瘦的男人，但原先几乎一模一样的背影，现在却能让她一眼就能分辨得出，甚至看不出有任何相似。
她摇摇头，笑说：“不像了。”
许孟阳回头看她一眼，冷不丁问：“确定不像了？”
夏昕微微一愣，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却又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只点头笑道：“真不像了。”
贺启明道：“我们也没多大变化吧？怎么就不像了？”
夏昕道：“反正我看着一点都不像。”
贺启明本来也只是忽然想到这事儿，随口一问，没再多纠结。来到施工地，跟周齐光道别后，也没让夏昕送他出村，只说晚点给她发信息。
得知自己喜欢的女孩曾经也喜欢自己这件事，让他心情十分不错，简直称得上春风得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许孟阳默默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冷不丁问：“我们真的不像了吗？”
夏昕愣了下，笑道：“是啊，反正我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
许孟阳笑：“你闭着眼睛还能认人啊？”
夏昕还真闭上眼睛，凑到他跟前，用鼻子嗅了嗅：“我靠鼻子就能闻出是你。”
许孟阳失笑，用手指点在她的额头，将她推开，道：“以前会认错吗？”
夏昕道，“以前你刚插班来那会儿，我确实也认错过好多次，不过后来和你熟悉了，就觉得也不怎么像了。”
“是吗？”
夏昕一本正经道：“可能是长得帅的人都或多或少有点相似之处吧。”
她原本是想说个冷笑话，但见许孟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毫无反应，讪讪摸了摸头发。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许孟阳好像有点古怪，原本就话少，今天更是惜字如金，和周齐光都没说几句。
一直等到坐上车，夏昕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了？感觉心事重重的？”
许孟阳轻笑：“没事。”
夏昕狐疑地看他：“真没事？咱们可是朋友，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
“真没事。”许孟阳边启动车子边状似随口道，“对了，今天贺启明跟你说了什么，离开的时候好像特开心的样子。”
“哦！”夏昕笑，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就是忽然又对我表白，还说上中学时就喜欢我。然后我告诉他其实我当初也喜欢过他。说起来，当初上大学没多久，他第一次对我表白，我还吓了一跳。现在想来，也是造化弄人，就挺好笑的。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他忽然又提这事儿。”
许孟阳道：“说明他对你挺执着的。”
夏昕不以为然地轻笑了声：“得了吧，这些年他也没闲着。不过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那么回事，以前我喜欢过他，后来不知怎么就没感觉，没准以后什么时候又喜欢上了也说不准。说实话他这人挺不错的，长得帅家境好工作不错，性格也阳光开朗，要是我非得找个男朋友的话，还真可以考虑考虑，估计连我妈都会满意。”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他，问，“你说是不是？”
许孟阳没回答她的话，而是冷不丁问：“你当年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夏昕一愣，支支吾吾道：“还能为什么？就是移情别恋了呗。”
“是吗？”
夏昕：“是啊。”
许孟阳道：“那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考虑贺启明了。”
夏昕道：“为什么？”
许孟阳道：“周六有空吗？去你家做饭，我告诉你为什么。”
夏昕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又怕是自己多想，再次搞砸两人的关系，于是佯装平静道：“行，那我等你告诉我。”
*
转眼便是周六，许孟阳早上去医院给周齐光拿完药，准备直接去夏昕家里。
从大楼走出来，想着是不是该买一束玫瑰花，又觉得以两人的关系，好像有点做作，正犹豫着，忽然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认识的人。
夏胜南被一个护工模样的人扶着，整个人憔悴削瘦，走得很慢，仿佛是生了重病。
许孟阳犹豫片刻，走上前主动打招呼：“夏阿姨，您生病了？”
夏胜南抬头，目光倒是没有陌生，显然是一眼认出了他，道：“嗯，是生了点病。”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袋子，问，“你怎么了？”
许孟阳道：“我来给长辈拿点药。”
夏胜南点头。
许孟阳又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夏胜南：“没有，你去忙你的。”
许孟阳：“那夏董再见。”
他正要转身，忽然又被夏胜南叫住：“许孟阳，若是不赶时间，陪我聊会儿吧。”
许孟阳道：“不赶时间。”
夏胜南让人将她扶到不远处小花园的长椅，慢条斯理坐下，在夕阳下眯了眯眼睛，重重舒了口气，又拍拍旁边的位置，道：“坐吧。”
许孟阳从善如流坐下。
夏胜南转头看他，道：“你和夏昕并不是在谈恋爱对吗？”
许孟阳犹疑片刻，点头：“我们暂时还只是朋友。”
夏胜南轻笑了声：“我查过你的经历，你父亲曾经是市局刑侦中队的队长，原本也算年轻有为，只是后来处理一桩绑架案，因为个人错误判断造成人质被撕票，之后就被发配去派出所，还染上酗酒的毛病，导致你母亲和他离婚。”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认真观察着旁边年轻人的反应，却发觉他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继续道：“不过你的家庭对你影响似乎并不大，从小到大成绩很有优异，几乎没犯过什么错误。只是，你的朋友圈好像有点复杂。一个名校毕业生，却有好几个劣迹斑斑有前科的朋友。”
许孟阳仍旧只默默听着，完全没有辩驳的打算。
夏胜南道：“你不说点什么？”
许孟阳道：“您说的都是事实。”
夏胜南沉默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道：“夏昕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这世上我最重要的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许孟阳蹙眉看向她。
夏胜南睨他一眼，自嘲一笑道：“我知道我看起来不像是个好母亲，我确实也不能否认我这个母亲做得很失败，但你不用怀疑，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我的女儿。”
许孟阳道：“您应该让她知道。”
夏胜南不以为意地扯了下嘴角，道：“我出生在一个小镇，父母重男轻女，若不是因为我成绩优异性格要强，懂得为自己争取，在我们那个年代，我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作为一个女人，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吃过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比谁都明白，这社会对女人有多不友好，所以从小就对夏昕很严格，明明她做得很好，却从不夸奖她，生怕她骄傲自满。在她稍稍懂事后，我就不再抱她，因为我想让她独立勇敢自强，她也确实做到了。等到我意识到这种教育方式，给她带来多少痛苦后，想努力修补时，已经晚了。”
许孟阳道：“只要你让她知道你爱她，就永远不会晚。”
“晚了，”夏胜南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患了癌，恶性晚期，所剩时日不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一场普通的发烧感冒。见许孟阳震惊地看着她，她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有什么惊讶的？这世上每天都有生老病死，我那层病房，大都是晚期病人，年纪小的才几岁。”
许孟阳却无法像她一样轻松，他一时如鲠在喉，艰难开口：“夏昕知道吗？”
夏胜南一直平静轻松的表情，终于出现片刻凝滞，沉默片刻，才淡声回道：“她不用知道，她没必要跟着我承受最后几个月的痛苦。”
许孟阳：“她有权利知道。”
夏胜南冷声道：“有没有权利我说了算。”即使到这种时候，她依旧是那个强势自我的夏胜南，只是说完这句，她语气又软下来，“我也希望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许孟阳缄默不语。
夏胜南道：“想必你也知道之前我一直在替夏昕张罗相亲的事，一度让她反感至极，觉得我这个当妈的突然发神经。其实我就是想在我活着时，替她找个靠谱的男人，能照顾她陪伴她。所以后来去查了你，刚刚我说你的那些话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你和她并不是在谈恋爱。”
“夏阿姨，”许孟阳哽了下，又才继续道，“您放心，无论我和夏昕是什么关系，我都会好好照顾她。”
夏胜南转头看他，轻笑：“看来我猜得没错，你是喜欢我那个傻姑娘。要真喜欢她，就让她知道，我的女儿我清楚，她脑子里少根弦儿。”说着又叹息一声，“而且我给她带去的负面影响太大，总觉得自己不会被人喜欢。”
许孟阳道：“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现在说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得告诉她你生病的事，她是您的女儿，您这样隐瞒她，对她太不公平。”
夏胜南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知道我阻拦不了你告诉她。但你要想清楚，她迟早都会承受失去母亲的痛苦。但提前知道，就会多加一层眼睁睁陪我等死的痛苦。你愿意吗？”
许孟阳沉默下来。
夏胜南站起身，摆摆手道：“行了，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希望我这回看人的眼光没有错，夏昕不会像我一样遇人不淑。”
许孟阳随她站起来：“阿姨，您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吩咐我。”
夏胜南笑了笑，道：“小伙子，人都会死的，我已经年过半百，算不上早逝。这辈子除了婚姻不顺之外，有值得自己骄傲的事业，有很好的女儿，没什么遗憾的，我不可怜，你也不用为我悲伤。你也不需要告诉夏昕我爱她，这样的话，等她得知我病逝，就不会那么难过。”
说完，转身离去。
她应该是很虚弱，步子走得很慢，在不远处等候的护工见状，忙上来扶住她的手臂。虽然形销骨立，但她的脊背依然笔直，完全不像是被病魔打倒的样子。
许孟阳想起第一次在校门外看到她接夏昕，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母亲和大部分的母亲不一样，干练严肃看不出一丝对孩子的柔情。
他当时隐约明白了夏昕的性格是源于何故。
诚如她自己所说，她确实不是个好母亲，但对女儿的爱却与大部分母亲没什么不同。
许孟阳几乎是浑浑噩噩开着车子离开医院，不知不觉开到了夏昕小区门口。他停下车子，默默呆坐半晌，拿出手机点开与夏昕的对话框，发过去：“在吗？”
那头很快回过来：“在呢，饭快做好了，就等你来了。”
许孟阳：“我马上上去。”
几分钟后，他来到夏昕的楼层摁下门铃。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夏昕探出一张笑盈盈的脸：“进来吧。”
许孟阳的心被这笑容刺痛，忽然有点不敢看她。

第三十八章
见他怔愣在门口, 夏昕奇怪问：“怎么了？”
许孟阳回神，摇摇头，跟着她走进去, 屋内飘着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肴香味。
“要帮忙吗？”他问。
夏昕道：“不用，还有一个水煮鱼出锅就好了, 你去洗手准备开饭吧。”
许孟阳轻笑：“好。”
看着她转身去厨房的背影, 许孟阳脸上的微笑淡下来。
两分钟后, 夏昕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煮鱼出来，放在餐桌上，笑道：“今天算是做了大餐。”
许孟阳从洗手间出来, 看了眼桌上的杰作, 道：“看着很不错。”
“我也觉得是。”夏昕笑着望他一眼, 这两天她一直想着那天他说的话，却又不好显得太急迫, 坐下后，佯装不经意提起, “你上次说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要考虑贺启明。”
许孟阳拿起碗, 抬头看向她, 不答反问：“回来这么久, 适应了吗？
夏昕点头：“挺好的, 比想象中顺利。”
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显然对生活中即将出现的变故浑然不觉。
许孟阳翕张了下嘴唇, 又小心翼翼问：“你……最近跟你妈还好吧？”
夏昕不以为意道：“没怎么联系，上上个星期本来想回家跟她吃顿饭的，她说没时间。”说着轻笑一声，撇撇嘴, “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拼命，也不知道给年轻人挪位子。”
许孟阳道：“她毕竟是你妈妈，你还是应该多跟她交流交流。”
夏昕摆摆手：“我跟她没什么好交流的。”她夹起一块鱼片送入口中，因为热烫而连连嘶气，含含糊糊道，“不提她了，影响心情，咱们赶紧吃啊。”
许孟阳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在他的记忆中，她并不是一个多快乐的女孩，但现在显然对自己的状态很满足。
明知道应该把她母亲的事告诉她，可又不忍心打破她现在的平静和满足。夏胜南与她再如何关系不好，但总归是母女，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失去过至亲，所以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苦。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却不可能代替她承受即将要面对的痛苦。
也许夏胜南说得对，反正离别不能避免，与其让她承受看着母亲慢慢等死的痛苦，不如暂时不告诉她，让她无知无觉地度过原本应该痛苦的日子。
“你看我干什么？”夏昕觉察他的目光，奇怪问。
许孟阳勉强笑了下，摇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我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夏昕也笑：“若是放在几个月前，我也想不到。”
许孟阳沉默片刻，忽然唤她的名字：“夏昕！”
“嗯？”夏昕抬头看他，对上他那双漆黑如墨的深邃眸子，心跳止不住有些加速。
许孟阳认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有我在。”
夏昕愣了下，笑着点头：“嗯。”
许孟阳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夏昕心猛得一跳，却又听出一点不同寻常，她狐疑地蹙起眉头问：“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许孟阳轻笑了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希望我们以后都能好好的，不会再分开了。”
夏昕听他这么说，也稍稍正色：“会的。”
吃完大餐，许孟阳自知再继续这样和她共处一室，一定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她，于是起身道别：“谢谢你的午餐，我还有点事，得告辞了。”
夏昕：“行，你去忙你的吧。”
语气轻松，心中却因为没等来自己想听到的话，难免有点失落——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许孟阳走到门口，忽然又冷不丁回头看向她，嘴唇嚅嗫了片刻，道：“你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夏昕笑：“好的，你也是。”
站在门口，目送人离开，她慢悠悠将门阖上，转过身靠在门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她一直努力只将他当成朋友，不再犯当年的错误，但好像还是跟以前一样艰难。尤其是当他刚刚说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时，她面上强装云淡风轻，但内心还是忍不住一阵悸动。
她能抵抗很多东西，却抵不过他对自己信手拈来的温柔。
*
周一早上，许孟阳停好车，正往写字楼里走，恰好遇到也来上班的陆天然。
他正抱着手机打电话，哇哇说了几句就愤愤然将电话挂掉，走过来跟他挥挥手打招呼，龇牙咧嘴道：“老夏真是有异性没人性，也不提前通知，忽然就跟贺启明跑去帝都了。”
许孟阳蹙眉：“她要去帝都？”
陆天然道：“是啊，一早打电话跟我说去了机场。我就知道贺启明没安好心，在最忙的时候把人给我拐走了。哎……”
他还没说完，却见许孟阳一言不发地转身，头也不回离开。
陆天然：“……”
许孟阳开车一路狂奔，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机场。他拿出手机直接拨打了夏昕的电话，那头很快接起，里面有嘈杂的声音：“许孟阳，有事？”
许孟阳：“你在哪里？”
“我在机场，准备去帝都。”
许孟阳道：“机场哪里？”
夏昕不明所以：“正去安检那边排队呢。”
她刚说完，那头的电话已经挂断。
“怎么了？”身旁的贺启明问。
夏昕道：“许孟阳打电话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挂了。”
贺启明笑：“估计也没什么事，咱们赶紧去安检吧，别迟了。”
夏昕点头。
这边许孟阳挂了电话后，便拔腿朝安检方向飞奔，因为跑得太急，一路上差点撞了两个人，匆匆道歉便继续往前。
早上的机场，不算人潮汹涌，他很快就看到了夏昕。她拖着一只小箱子，与同样拉着行李箱的贺启明说说笑笑往安检口走。
也不知是不是一路赶来太急，许孟阳觉得自己仿佛一下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有一股恐慌感莫名来袭。就好像此时那道身影，又如同八年前一样，要与自己不告而别。
他整个人混乱得厉害，忽然跑上前，一把抓住夏昕的手臂。
夏昕对手臂上突如其来的力量猝不及防，差点吓了一大跳，转头看到是许孟阳，才惊魂未定地舒了口气，又一脸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许孟阳：“你要去帝都了？”
夏昕笑道：“对啊，刚你打电话，正要跟你说呢。贺启明他们公司准备跟我们合作，我跟他一快去帝都见他们领导，谈谈具体事宜。也就出个两三天的短差，因为今天早上临时做的决定，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许孟阳从怔忡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荒谬得好笑。
是啊，现在的她怎么可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忽然离开？他心想大概是这两天因为夏胜南的事精神太紧张，让他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道：“我过来接人，听陆天然说你去帝都，就顺便来送你一程。”
夏昕笑：“不用了，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到了再联系你。”
许孟阳点头，又看向一旁似笑非笑看着两人的贺启明，道：“这两天夏昕就麻烦你照顾了。”
贺启明挑挑眉头，道：“当然。”
夏昕笑着挥挥手：“行了，再见。”
许孟阳点头，但人依旧站在原地未动，神色凝重地目送两人过了安检，才慢悠悠转身离开。
*
“我还不知道你和许孟阳关系这么好？”拖着行李往候机室走时，贺启明随口问。
夏昕笑说：“我不是说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么？”
“对对对，吃饭时你说过。”贺启明笑着点头，片刻后，又冷不丁问：“就只是朋友？男女之间真的有关系如此亲密的纯友谊？”
原本夏昕是要脱口而出“当然”，但是话在嘴边，忽然哽住。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许孟阳是单纯的朋友。但此刻听到贺启明问起，才忽然正视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的纯友谊，到底是事实，还是她其实一直在自欺欺人？
贺启明见她没回答，笑了笑，又道：“刚刚他跑过来拉住你的样子，好像是以为你要抛弃他一走了之不回来了。”
夏昕愣住。
她到底没能回答出贺启明的问题。
*
有贺启明牵线搭桥，这次的合作谈得很顺利，算是小获丰收。
她自然要好好感谢一番贺启明，签好合同当天傍晚，便大出血请人去高档餐厅搓了一顿。
酒足饭饱，贺启明绅士地送她回酒店。这期间两人聊的都是工作相关的事，直到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她准备解下安全带下车时，贺启明忽然又冷不丁问：“真不考虑了？”
夏昕抬头看他一眼，笑道：“不是不考虑，是考虑好了。”
那天她说了考虑和他试一试，回去之后也确实认真考虑了一番，撇去许孟阳的影响，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不行。
来帝都的飞机上，她把自己的答案告诉了他。
也不知是因为有了经验，还是早在预料之中，贺启明倒是没什么特别失落。此刻听到她这样说，他笑道：“其实我觉得我这人还挺不错的，你要考虑我，我立马辞职和你回江城。”
“别——”夏昕笑着打断他，“你还是在伟大帝都好好奋斗吧。”
贺启明叹息一声：“我又失恋了。”
“这不是常态么？”夏昕嗤了声，又稍稍正色道，“其实我想了想，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或者说现在的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贺启明挑起眉头饶有兴趣地看向她：“这话怎么说？”
夏昕道：“你只是不甘心而已，因为没在一起过，所以不甘心，加之你的恋爱也不怎么顺利。每次一失败，就又想到我，顺便还给自己营造一个长情人设。”
贺启明微微一愣，继而又笑起来：“你这说的我跟渣男似的。”
夏昕又给他分析：“这样说吧，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不太可能会在被拒绝后，一个又一个的去交女朋友。”
贺启明笑说：“也没有一个又一个吧？我追不到你总不能一直打光棍儿。”
夏昕道：“如果真的喜欢我，那至少会等到我谈恋爱结婚了再去考虑吧。”
贺启明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是不甘寂寞。”然后眼皮一抬，话锋一转问，“所以你这么多年单身，是因为一直有喜欢的人？”
夏昕怔了下，道：“当然没有，我只是不像你那样不甘寂寞。”
贺启明笑着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其实你说得可能没错，我确实是有点不甘心。但不甘心不是因为没有在一起过，而是长大后，遇到了许多不错的女孩，也谈了好几段恋爱，却发觉怎么都没办法再像十几岁时一样，纯粹地去喜欢一个人。以至于每次分手后，就特别怀念小时候默默喜欢你的感觉。”
夏昕笑：“所以你其实早就不喜欢我，只是怀念小时候喜欢我的那个自己。”
贺启明点头：“也许可以这么说，但我小时候确实是真的喜欢你。”
夏昕道：“我也是啊。”
贺启明笑了笑，道：“其实那天你告诉我当年喜欢过我，我一开始特别后悔高中那会儿自己没勇气对你表白，不过很快又释然了。因为想到当初我默默喜欢你的时候，你也同样喜欢着我，就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夏昕也笑，道：“行了，那我祝你早日遇到你的真命天女，等你回家度假再聚。”
贺启明点头：“好的，不过……”他顿了下，笑问，“我还是想好奇问一句，你和许孟阳其实并不是单纯的朋友对不对？你喜欢他？”
夏昕愣了下，道：“为什么这么问？”
贺启明露出一抹坏笑，道：“因为我觉得你看他时，眼神明晃晃写着觊觎二字。”
“滚蛋！”夏昕啐了一声，打开车门下车，关上门后，忽然又转过头敲敲窗户。
贺启明将车窗落下。
夏昕弯身看向他，轻咳一声，摸摸鼻子问：“你说的是真的？我看他时，真的眼神写着觊觎？”
贺启明轻笑出声：“当然是开玩笑的，不过……”他坏笑地眨眨眼睛，“看来我没猜错。”
夏昕皮笑肉不笑冷哼一声，转过身，头也不回离开。
贺启明坐在车内，望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内，然后弯起嘴角无声笑了笑。
这两天他想了好多次，如果当初自己勇敢一点，像她一样不惧别人的眼光，大胆地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是不是两个人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他没法给出答案，因为答案是什么，对现在的他和她来说，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注定只是她生命中短暂停留的过客，而他喜欢的也只是曾经那个乖张傲慢，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女孩。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许孟阳的模样，若不是当年许多人说两人背影相似，他对隔壁班这个沉默寡言的插班生原本一无所知。当然，他也确实算不上认识那个人，只是觉得他似乎也有种不显山露水的特立独行和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的人，也许注定会在一起。
*
刚刚贺启明随口的一句玩笑话，仿佛戳穿了夏昕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般，让她莫名心虚起来。回到酒店房间，耳根子忍不住开始发热。
从与许孟阳重逢开始，她一直努力说服自己，她只是想恢复从前那段弥足珍贵的友情，绝没有对他再有任何遐想。因为爱情易碎且短暂，友情却可以地久天长。
而她想和许孟阳地久天长。
可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难以自欺欺人。甚至不敢仔细去想，她渴望和许孟阳永远在一起的心理，难道真的只是想和他做朋友吗？
她重重倒在床上，郁卒地捂住脸颊，闷叫一声。她有种预感，这一回，她可能又要把两人的关系搞砸了。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响了。
她伸手摸出来一看，是许孟阳打来的视频。两个人电话和微信来往都不少，但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打视频。
分明才分开第三天，夏昕竟然有点不敢马上接听。
她猛得坐起来，拿出镜子照了照，确定妆容没有太花，才点开接通。
许孟阳的脸，蓦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中。虽然是直男角度，但也不影响他的英俊。夏昕原本是直矗矗盯着，但忽然想起刚刚贺启明说的“觊觎”二字，赶紧将脸微微偏开。
“你工作做处理完了吗？”许孟阳问。
“嗯，已经签好合同了，明天上午就回去。”
许孟阳对着手机欲言又止地嚅嗫了下嘴唇，道：“那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还是我接你吧，正好有点事要告诉你。”
夏昕从他语气中听出一点不同寻常的严肃，蹙眉看向他：“有什么事？”
许孟阳道：“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见面了再说。”
“怎么神神秘秘的？”夏昕撇撇嘴，“行吧，那明天再说。”
许孟阳：“你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
夏昕：“是该好好睡一觉，明天得早起赶飞机呢。”
屏幕里的许孟阳轻轻笑了笑，只是这个笑容并不像是开心，反倒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夏昕！”他说。
“还有事？”
许孟阳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又是这样的话，夏昕再如何迟钝，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同寻常，以及他的欲言又止。
她蹙起眉头道：“许孟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许孟阳道：“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见面再说。”
夏昕见他不想说，便没再追问，只道：“行，那我挂了，明天再见。”
然而这一夜，她到底没能睡好。
隔日顶着一双黑眼圈，从机场出来，许孟阳果然已经等在出口。当夏昕挥手朝他笑时，他并没有回以笑容，只是神色凝重地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道：“走，我们去医院。”
“医院？”夏昕脸上的笑容凝滞。
许孟阳看了她一眼，抿抿唇，艰难开口：“你妈在医院，情况不大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夏昕脸上的表情彻底变得僵硬，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她恍恍惚惚地跟着许孟阳上车，在接过他递过的水喝了一口后，终于稍稍回神：“你说我妈怎么了？”
许孟阳如鲠在喉，哑声道：“她乳腺癌恶性晚期，前几天我去医院偶尔知道的。她怕你难受，不让我告诉你，但是昨天医院下了一回病危通知，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让你蒙在鼓里。”
夏昕的脑子嗡嗡一阵乱响，明明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懂。她嘴唇翕张了半晌，一字一句开口：“许孟阳，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许孟阳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过了许久，他才哑声回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可能……不可能……”夏昕喃喃道，“她可是夏胜南，鼎鼎有名的铁娘子夏胜南，她怎么可能得绝症？”
许孟阳很想说点什么安抚他，但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徒劳。
车内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个小时后，夏昕跟着许孟阳来到了医院的一间独立病房。
病床上打着吊瓶，插着氧气管的女人形如枯槁，几乎已经看不出往常的模样。夏昕甚至怀疑那并不是夏胜南，只是一个和夏胜南长得一样的女人。
坐在病床旁双鬓半百的中年男人，见两人进来，站起身道：“夏昕，你来了！”
夏昕看了那人一眼，很快又将目光投向床上的人，屏声静气一步一步走上前。许孟阳默默跟在他身后。
夏胜南觉察动静，缓缓睁开眼睛，虚弱道：“小许还是告诉你了？”
夏昕走到床边，怔怔问：“妈，你怎么了？”
夏胜南艰难露出一个笑容，因为面颊削瘦，脸色灰白，这笑容便实在是有些牵强怪异。她嚅嗫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口：“妈生病了，要离开你了。不过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你不用难过。”
夏昕红着眼睛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胜南：“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除了让你陪我一起等死难受外，没有任何意义。”
夏昕望着病床上云淡风轻说出这话的女人，沉默片刻，忽然失控般大吼大叫起来：“你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按着你想要的来，从来不管我想要什么，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旁边的中年男人轻声制止他：“夏昕，你别这样，你妈妈会难受。”
夏胜南道：“没事，让她闹吧，以后想跟我闹都没机会了。”
夏昕叫道：“你放心，我不会难过的，你这样的妈，不值得我难过。”
吼完这句，转身便往外跑。
“小昕——”男声唤道。
许孟阳道：“林叔，你照看阿姨，我去看看夏昕。”
夏昕一路狂奔，一直跑到安全通道才停下来。
她只觉得胸口又闷又痛，此刻唯一能发泄的方式，就只有用力捶打坚硬的墙面。她很用力，对手上传来的疼痛却浑然不觉。
许孟阳及时追过来，抓住她的手，阻止住她自残的动作，用力将她抱在怀中，哑声道：“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哭完了擦干眼泪再去病房，你妈妈最希望的就是你勇敢坚强，你别让她放心不下。”
夏昕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失声痛哭。
许孟阳只觉得温热的眼泪，不断地从他脖颈滑落，这是他第三次见她哭，每一次似乎都因为母女关系，但只有这一次，是真正的锥心之痛，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痛起来。
夏昕并没有哭多久，等情绪稍稍稳定，便松开许孟阳，将眼泪擦干，然后从包里拿出镜子，补了个妆，修饰好红肿的眼睛，抬头问许孟阳：“看起来像哭过的吗？”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冷静，完全没了刚刚的失控，与病床上那个倔强的女人如出一辙。
许孟阳点点头。
夏昕道：“放心吧，我没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回我妈病房了。”
许孟阳：“我陪你。”
折回病房门口，夏昕深呼吸一口气，将虚掩的门推开。病房里的男人看到她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地看向她：“夏昕。”
夏昕点点头，走到病床旁坐下，目光落在床上女人苍白羸弱的脸上。
夏胜南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旁边的女儿，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道：“有护工和阿姨，你看完了，就回家吧，妈不用你照顾。”
夏昕道：“我是你女儿，你可以不告诉我生病的事，但我不能在知道后不闻不问，我会陪你到最后。”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放心吧，虽然有些突然，但就如你说的，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我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夏胜南道：“那就好。”
她大概是太虚弱，说完这话，复又闭上眼睛，缓缓睡了过去。
夏昕默默注视了会儿，确定她睡着后，用口型对旁边的两个男人道：“许孟阳，，麻烦你看一会儿。我和林叔叔出去聊两句。”
许孟阳点头。
中年男人蹙着眉头，深深看了眼床上的女人，与夏昕一块出了门。
夏昕其实只见过林丛生几次，最后一次已经是高中。他是律师，与夏胜南有工作来往，一开始她以为两人就是单纯的工作伙伴，外加关系不错的朋友，直到后来一次，夏胜南带他回家吃饭，让她叫叔叔，她才知道两人的关系。
她那时乖张叛逆，对夏胜南开启第二春这件事，抗拒至极，人还没走，就在家里大吵大闹了一场。
夏胜南到底没有再婚，后来她也没怎么再见过林丛生，原来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比起记忆中满头黑发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此刻面前的男人，两鬓斑白，形容憔悴，虽然身材依旧挺拔，看着也是一个即将垂垂老矣的男人。
“林叔叔，我妈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林丛生是个温和儒雅的男人，柔声回道：“你妈妈这病是在你上大学那会儿患上的，当时治好了，没想到隔了几年又复发，而且这次复发得太快太凶，已经没办法放疗化疗。”
夏昕轻笑了一声，原来她的亲妈在大学就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却从没告诉过她。当夏胜南与病魔抗争时，她在干什么？是在努力远离她连家都懒得回？还是在和朋友们吃喝玩乐？
林丛生继续道：“你妈妈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也不想你跟她一起承受痛苦。”
夏昕道：“她还有多久的时间？”
林丛生哽咽道：“她这两天忽然恶化，已经不能进食，只能靠营养针维持，医生说可能就这一两个星期的事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夏昕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我知道。”顿了顿，又说，“林叔叔，谢谢你一直照顾她。”
林丛生无奈地叹息一声：“我也没太照顾上，你妈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是这两天下了病危通知，她已经没力气赶我走，我也没法留在医院。”
夏昕道：“总之，谢谢你。”
她说完，转身回到病房坐下。
一旁的许孟阳看了她一眼，默默将她冰冷的手握住。
夏昕原本一直在往下坠的情绪，因为这一握，稍稍生出了点力量。
…………

第三十九章
夏胜南已是弥留之际, 几乎无法再进食，状态很不好，昏沉的时候多, 醒着的时候少。夏昕一直觉得死亡并不可怕，但陪着一个人慢慢等死, 无异于凌迟般的折磨。
虽然她和夏胜南不像寻常母女, 两人之间仿佛是没什么爱存在, 她也一直在努力远离她，摆脱她对自己的负面影响。但当有一天，她真的要永远离开自己, 她才发觉,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她不得不承认, 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她从小到大总是怨她, 用叛逆的方式来对抗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的母亲是夏胜南。但也无法否认, 她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 也还是因为她是夏胜南的女儿, 这是她的底气。
夏昕在医院守着病床上的夏胜南两天两夜, 片刻眼都没阖过。她睡不着, 生怕一闭眼, 夏胜南就不在了。
不过除了一开始抱着许孟阳失控大哭一场后，她就再没哭过, 非常冷静从容地照顾着夏胜南。但越是冷静才越是叫人担忧。许孟阳怕她熬坏了身体，想劝她休息，却知道此刻任何的关心，对她来说都是残忍。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直默默陪着她。
最后还是林丛生看不过去，道：“夏昕，你这样下去不行，你妈妈也会担心，你回家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要是你妈妈有什么事，我马上打电话给你。”
这时的夏胜南，也正好清醒着，声音微弱道：“放心吧，我今天死不了，你回去睡一觉吧，明天再过来。”
夏昕望着病床上已经脱了形的母亲，最终还是点点头。
林丛生道：“小许，夏昕就麻烦你了。”
许孟阳道：“林叔，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
林丛生点头。
夏昕看了眼闭着眼睛的夏胜南，一言不发地跟着许孟阳离开。
这两天在病房她还偶尔和夏胜南说说话，现下回到公寓，仿佛一下子丧失了语言能力，默默洗澡换了衣服，便像个木偶一般坐在沙发一动不动，虽然脸色憔悴，但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却分明是没有半点睡意。
许孟阳默默叹了口气，去厨房给她热了一杯牛奶，加了一点事先准备好的安眠药片，碾碎后放入杯子中。
他从厨房走出来，道：“喝点牛奶，然后好好睡一觉。”
夏昕愣了半晌才回神，默默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加了药物的牛奶，到底还是起了作用，呆坐了半个小时，夏昕那双泛红的眼睛终于慢慢阖上，歪头靠在沙发浅浅睡去。
许孟阳轻手轻脚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刚盖好被子，他的手便被她无意识抓住。
他抬头看向闭着眼睛的女人，低声问：“怎么了？”
夏昕在梦中呢喃道：“别走。”
许孟阳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夏昕手上的力度放松下来，呼吸终于慢慢变沉。
许孟阳将台灯熄灭，在黑暗中默默凝望了她片刻，一只手握着她，一只手撑着头，许久之后，才不知不觉阖上眼睛。
这两天他虽然晚上不方便留在医院，但其实也没怎么好好睡过，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的痛苦。何况是她这样并未真正经历过大风浪的女孩。
夏昕这一觉睡得到底不算踏实，隔日天刚刚亮，就猛得睁开眼睛坐起来，问：“医院打电话来了吗？”
坐在床边的许孟阳睁开眼睛，拿起旁边的手机，摇头：“没有。”
夏昕松了口气，至少证明夏胜南还活着。睡了一觉，到底是恢复了一些精神，她跳下床：“我得马上去医院。”
两人简单洗漱，匆匆出门。
来到病房时，夏胜南恰好清醒了过来，精神比前两日竟然好了许多。看到夏昕进来，还朝她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你来了？”
夏昕看得有些心惊胆战，走过去问：“妈，你怎么样？”
夏胜南道：“还好。”说着勉强抬起手朝她招了招，“夏昕，你坐下，妈跟你说几句话。”
夏昕走过去默默坐下。
即使是到这时候，夏胜南的思维依然清晰，只是声音微弱，断断续续：“我不是个好妈妈，但你是个好孩子，我走后，就不会再有人这么让你厌烦了，所以你也不用太难过。以后不管你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但你要相信这世上，一定会有人真心实意地爱你。”
夏昕抿唇点头，大脑却有些空白。
夏胜南气息越发微弱，每吐出一个字，都异常艰难。说到最后，她翕张着苍白干涸的嘴唇，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一点气声：“妈……妈……”
夏昕赶紧凑过去：“妈，你还要说什么？”
夏胜南嘴唇微张，仿佛想努力说完最后一句话，但只有口型，没了声音。夏昕仔细看着她，却没能辨认出，想要再问时，夏胜南已经闭上嘴阖上眼睛。
夏昕茫然地看着像是沉睡过去的女人。
夏胜南没有再醒过来，两天后宣告死亡。她在闭眼沉睡前，最后用口型说出的那句话，夏昕没有机会再听清楚。
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夏昕没有哭。她这么多年来因为夏胜南这个母亲，所积累的叛逆和乖张，也随着她的离去，彻底消失殆尽。
她仿佛真正变成了一个大人，有条不紊地处理后事，冷静而从容。
夏胜南只有一个女儿，以及林丛生这个相伴多年的伴侣。两人按着她生前遗愿，只对她工作了二十多年的集团发了一则简短讣告，不设灵堂，不办追悼会，不立碑建墓，骨灰撒入江中。
一切都符合夏胜南的风格，不煽情不留恋，果断而决绝。
办完丧事后，夏昕去了一趟林丛生的办公室。
短短几日下来，这个中年男人，眼见又苍老了几分，眼睛里完全失去了一个成功人士的神色。
他将一个文件袋递给夏昕：“你是你妈妈财产的唯一继承人，相关文件在她生前已经委托我处理好。除了房产和理财存款保险之外，她几年前给你办理了一份信托基金，在她过世后，你可以每月固定领取一笔钱。这笔钱能保证你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哪怕赚不了钱，也能生活无忧。”
夏昕接过文件袋，表情漠然。
林丛生望着她，微微蹙眉，道：“夏昕，我知道你和你妈妈关系不好，但相信我，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爱你。当初我们本来是打算结婚的，但因为你强烈反对，最后不了了之。自此之后，你妈妈她甚至不带我见你，就是怕你难受。”
夏昕微微一愣：“是吗？”
林丛生继续说：“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你有多优秀，她的教育方式也许不对，但出发点只是希望你能够独立勇敢坚强，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完全依靠。”
夏昕道：“我明白，我会的。”
林丛生：“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夏昕道：“谢谢林叔叔，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以后应该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林丛生愣了下，夏胜南养出的女儿，到底还是跟她一个犟脾气。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自己这一辈子没能等到夏胜南彻底毫无顾忌地接纳他，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能不能让夏昕为他敞开心房。
*
很显然，夏昕的心房，暂时是对许孟阳关上了。
作为一个成年已久独立生活多年的人，除了一开始因为太突然而导致的痛苦之外，对于母亲的过世，夏昕其实很快就已经平静下来。
夏胜南说得没错，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她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这也让她更加意识到夏胜南教给她的道理，人生在世，所有的路都得靠自己走，没有人能够一直陪着你。
但再平静，心中也依然有无法排遣的失落和怅然。
仿佛她和夏胜南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
她开始全身心投入工作，以排遣心中这种说不出又无法摆脱的郁结。
许孟阳一直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做饭，一起打球，陪她去清峪村拍摄。对夏昕来说，他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好友，但她不愿再去想自己心中那点混乱的感情。
好在，时间是良药，转眼到了年末，心头的郁结不知不觉淡去。
夏胜南过世后，夏昕就再没回过母女俩的家，如今情绪已经完全恢复，工作室提前放了年假，她便回了一趟家，收拾夏胜南的遗物。
没有人居住的别墅，显得格外冷清，她不愿多做停留，将保险箱里的东西全部打包，看到书房抽屉里夏胜南的日记本，她也随手装好，然后就匆匆离开。
回到自己公寓，她才慢慢整理。
林丛生给她的文件，她没仔细看过。现下整理写着她名字的房本理财和保险，她才知道夏胜南辛苦一辈子，留给她这个唯一女儿的财富，比她预想得更多。
看到这些，她并没有任何得到巨额财富的喜悦，只是觉得沉重。虽然她已经多年未曾和夏胜南一起生活，但知道她过得是什么日子，她是典型的工作狂，几乎没有休闲生活，自然从未真正享受过。
她叹了口气，将这些东西整理好，又拿出夏胜南放在保险箱的两本相册。
令她意外的是，两本相册几乎全是她的照片。幼时还有不少母女俩的合照，但到了少女时期，合照就少了，基本上是她的单人照。她少时并不爱拍照，多是生日照和学校获奖登台的照片。到了大学后，照片反而多了，那些她发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全被打印出来，保存在这本相册中。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坠，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看完相册，她又拿过夏胜南的日记本。
夏胜南是工科出身，并不擅长抒情，日记只是简单地记录生活和心情。两本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她将近二十年的人生。
夏昕没想到的是，这两本日记，大部分也都是在写她。
[单位效益不好，每个月只有基本工资，带女儿逛商场，她看中一条裙子，喜欢得不得了，虽然舍不得，还是给她买了。女儿一天天长大，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所以申请了转岗，准备去市场部拼一把。]
[考虑大半年，终于还是决定离婚，虽然一个女人带孩子会很辛苦，但总好过继续忍受丈夫的不忠，以及让女儿在重男轻女的氛围中长大。]
[女儿在学校被人欺负，回来跟我哭着告状，看到她脖子的抓痕，我心疼得不得了，可是我得让她明白，一个女孩子不能当羊，得当狼，不然以后会受到更多的欺负。]
[女儿又考了第二名，虽然我嘴上说不满意，但其实心里很为她高兴。她比我预料得要优秀很多，就是越来越叛逆，脾气也越来越不好，说几句就开始闹。当然，这也不能怪她，只能怪我工作太忙，没工夫好好和她相处，又总是对她要求太严格。]
[带丛生来家里和女儿吃了顿饭，女儿发了一顿大脾气。丛生是个好男人，但女儿他爸刚生了个儿子，我不能再让她觉得自己被抛弃。]
[女儿上大学第一天，她自己去坐飞机报道，我这个当妈妈的又骄傲又担心。]
[女儿去大学一个月，总觉得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安排下个月出差去看看她。]
[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太好，好在发现得早，治愈几率很大，没告诉女儿，怕她难受。她的大学生活很开心，没必要去影响她。]
[手术很顺利，不过也认识到意外可能随时会到来。女儿只有我一个至亲可以依靠，而这世上心怀不轨的人又太多，我给女儿办理了一个信托基金，这样的话，就算我早早离开，也不用担心她以后的生活，也能防止被坏人惦记我给她的钱。”
[女儿不接受我的工作安排，开始自己打拼事业。看到他们总往危险的地方钻，很是担心。但心里还是很为她骄傲，她比我预想的更独立勇敢坚强。]
[这次复发很不乐观，其实活到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唯一担心的就是女儿。她性格耿直单纯，我真不放心把她交给任何男人，但又舍不得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为她张罗相亲，至少能先过了我的眼睛。不过以女儿的脾气，十有八/九是不愿意的。发愁！]
[查了那个男孩子的背景，不算太好，但能在那种环境下，长成这样一个青年，实在是很珍贵，我也终于能放心离开了。]
看到最后，夏昕已经泪如雨下。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夏胜南躺在病床上最后无声的口型。她当时没辨认出来，是因为没想到。
可原来那么简单。
夏胜南最后对她说的话是——妈妈爱你。
因为从未对她说过这句话，所以她就从来不知道她的妈妈原来如此爱她。
她与夏胜南终于在这个晚上和解，只是彼此留下的遗憾再无法弥补。
除了那日失控大哭一场后，她就再没哭过，但此时一个人坐在深夜的公寓里，哭得泣不成声，不能自已。
她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是终于释然还是依旧耿耿于怀。
她只知道，自己彻底明白一个道理，爱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连亲生母女都会因为误解而永留遗憾，更何况是其他人。
她只觉得自己心中仿若有一团火需要宣泄出来，边哭边拿出手机拨打许孟阳的电话。
虽然已过凌晨，但那头几乎是马上接听。
“夏昕，有事吗？”
“许孟阳——许孟阳——”夏昕抽噎着唤他的名字。
电话里的许孟阳显然吓了一跳，语气紧张道：“你怎么了？有话慢慢说，我在这里。”
夏昕道：“许孟阳，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我爱你，一直都爱你。”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的反应，如释重负般挂上电话，继续埋头大哭。
二十分钟后，夏昕的手机响起。
已经只剩抽噎的她，随手点开，是许孟阳发过来的信息，简短两个字：开门。
夏昕愣了下，一边抹着眼睛，一边走到玄关，将门打开。
站在门口的许孟阳，大口大口喘着气，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还穿着一身睡衣，可想而知，出门时有多匆忙。
他的脸上都是惊惶和担忧之色，看到夏昕，忙不迭紧紧握着她的肩膀，哑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夏昕怔怔地望着面前神色紧张的男人，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哽咽道：“我没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

第四十章
许孟阳听到她抽噎的声音, 愈发心惊胆战，将她拉开一点，望着她红肿的眼睛, 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夏昕原本是个不爱哭的人，今晚断断续续哭了这么久, 简直是把二十多年的份额一口气用了个干净, 这会儿终于差不多缓过了劲儿。
她抬头上下打量他一番, 这才注意他一身睡衣，满脸紧张，完全是自己没见过的狼狈样, 估计被自己给吓得够呛, 本是觉得愧疚, 但又实在是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好笑，不由得破功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这一声笑, 倒是让许孟阳稍稍镇定下来，蹙眉问：“到底怎么了？”
夏昕摇头：“没事, 就是收拾我妈的遗物, 忽然有点触景生情, 吓到你了？”
许孟阳说：“难过的话, 哭出来是好事, 我陪着你。”
“不是难过, 就是忽然发觉她原来很疼爱我，而我却一直不知道。”夏昕摇头, 顿了顿，抬头看向他，郑重其事道，“这让我明白, 爱是要表达出来的。许孟阳，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想法，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了。”
许孟阳微微低头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玄关的暗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神色莫测。
这诡异的静谧，让夏昕心中那个勇猛的小人，慢慢缩了回去。她摸摸鼻子，干干一笑：“你别紧张，我就是……”
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被男人伸出的双手往前一拉，整个人倒在他的怀中。上方隐没在暗影中的脸随之覆下来，堵住了她微微开启的嘴唇。
夏昕身子蓦地僵住，先是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继而又因为唇上传来的温热濡湿，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许孟阳吻得很温柔，却缱绻绵长。开始只是含住她发烫的唇，轻轻勾勒着形状，等到怀中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才慢慢深入，继续更深切黏缠的探索。
一直到两人都有些呼吸不过来，他才从她唇上离开，然后又沿着鼻尖往上，最后停在她紧闭的眼睛上，温柔地舔了舔已经干涸的泪痕。
有点咸。
夏昕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要不是被他抱着，只怕已经滑落在地。
这个人不是资深光棍儿吗？怎么这么会？
在许孟阳彻底从她脸上离开时，她原本只是双眼红肿，现下整张脸都红得像要能滴出汁水来。
她睁大泛红的眼睛，支支吾吾道：“你……什么意思？”
许孟阳揉了揉她那张被自己吻得水润的红唇，轻笑了笑道：“本来那些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但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想到被你抢先了。”
夏昕微微一愣，有点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
许孟阳点头：“一直都喜欢你，难道你就一点没看出来？我以为我表现得挺明显的。”
夏昕心中的开心呼之欲出，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伸手摸了摸耳朵，咕哝道：“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朋友，喜欢也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
说完又蓦地豁然开朗，一个男人无限度地容忍自己，总是一次又一次说永远陪在自己身边，怎么可能只是友情？
她好笑地叹息一声：“确实是我太迟钝了。”
许孟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到底哭了多久？眼睛肿成这样？”
经他这一提醒，夏昕才想起这事儿。自己刚刚断断续续哭了得俩小时，估计两只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
她轻呼一声，捂住脸转身，遁逃一般飞快钻进了卫生间。
对着镜子一照，果不其然，两只眼睛红肿如桃，不忍直视。她顿时生无可恋。
许孟阳刚刚对着自己这副尊荣，到底是怎么下嘴的？
犹站在玄关的许孟阳，反手将门关上，看了眼紧闭的浴室门，走到沙发旁，随手拿起上面的一本相册，翻了翻，心下明白今晚夏昕为何这样激动。
他舒了口气，走到卫生间门口，抬手敲门，道：“没事的，好好睡一觉就行了。”
夏昕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走吧，我现在实在太丑了，不想让你看到。”
许孟阳无奈地笑了笑：“现在凌晨一点多，你把我赶回家，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再说了，眼睛肿了也不影响你好看。”
夏昕这才想起，他被自己吓得大半夜衣服都没换就跑过来，就这样把人赶走，确实是太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了。
她洗好脸，又擦了一层厚厚的眼霜，才别别扭扭走出来，道：“我打电话给你时，你是不是已经睡了？”
许孟阳道：“刚上床，还没睡着。”
“那你先去睡吧，我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一下。”
许孟阳道：“我帮你。”
东西不多，两个人不过片刻功夫就收拾妥当。
然后问题来了，公寓只有一张床，虽然之前许孟阳照顾自己，也过过夜，但那时两人还只是朋友，他只趴在床边，并没有上床睡。
现在两人的关系从朋友升华，那肯定不能让他睡沙发什么的。夏昕开始纠结。
与此同时，许孟阳已经自顾地上床躺下，见她磨磨蹭蹭，道：“快两点了，早点睡吧，不然你眼睛明天真没法见人了。”
“哦。”夏昕走过去爬上床，慢悠悠在他旁边躺好。
许孟阳看出她的小紧张，轻笑了笑，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道：“放心吧，我没想做什么，你好好睡一觉。”
“嗯。”夏昕放松下来。
许孟阳将灯关上，小小的公寓黑下来，只有远处的夜灯，从窗外钻了一点影子进来。夏昕不由自主往身旁的热源靠了靠。
许孟阳伸手轻轻揽住她：“睡不着吗？”
夏昕其实已经很疲倦，毕竟哭泣也是消耗体力的一件事，但因为今晚实在是太激动，她确实没有什么睡意。
想了想，她在黑暗中低声道：“我真没想到我妈原来那么疼我，为我做过那么多事。”
许孟阳道：“因为你是个好女儿，她怎么会不爱你？”
夏昕笑：“我哪里好了，从小到大总和她对着干。我们确实都不够好，才变成这样子。”
许孟阳道：“相信我，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很多。”
夏昕被他逗乐，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许孟阳言简意赅回：“高三。”
夏昕微微一愣，不可思议道：“高三？我以为是这回咱们重逢后的事呢。你当初不是喜欢林茵吗？”
许孟阳语气无奈道：“我从来就没喜欢过林茵，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夏昕这会儿是彻底困意全无，一骨碌坐起来，将床头灯打开，道：“你真不喜欢林茵？你不用骗我的，你要喜欢过她，我也不会不舒服，谁还没个初恋什么的？”
许孟阳也顺势坐起来，蹙眉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试探问：“所以当初你忽然改了志愿去帝都，是因为以为我喜欢林茵？”
虽然不能说完全是这个原因，确实是当时压垮她的一根稻草。
“你对她那么好，大家都以为你喜欢她，我当然也以为了。”
许孟阳懊恼地揉了揉额头：“我对她好，是我们家和她有点渊源，我答应我爸爸照顾她。从小到大，这种风言风语很多，我懒得解释，没想到你也会误会。确实是我的错。”
其实此刻，夏昕已经完全相信他从未喜欢过林茵，但正因为相信，才觉得郁卒，她愤愤道：“本来就是你的错，让我误会，又不告诉我你喜欢我。”
许孟阳道：“我原本以为你喜欢贺启明，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了，就想等到一起上了大学再告诉你。”
夏昕道：“虽然我确实喜欢过贺启明，但你那时怎么知道的？”
许孟阳道：“那次咱们俩闹矛盾了你还记得吗？我看到你在本子上画了贺启明的背影。”
夏昕自然还记得这事，怒道：“我那画的是你！”
许孟阳蹙起眉头，似是有些疑惑：“但他当时在楼下打球，你一直在朝他看。”
夏昕愣了下，从记忆里扒拉出当时的场景，她确实是朝贺启明看了好几眼，那是因为当时发觉自己移情别恋，怕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所以欲盖弥彰般掩饰。
原来自己那别扭的小动作，让他闹了这么大一个误会。
当然，她是绝对不承认是自己的错误的，想到当初自己黯然而决绝的离开，她心里就一阵郁卒。反正现在两个人已经说开，尤其是知道他一直喜欢的是自己，便忍不住恃宠而骄，任性地把责任都扣在他头上。
她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义愤填膺道：“都怪你什么都不说！我那时那么讨厌，又不像林茵，人人都喜欢，我哪里知道你会喜欢我？”
说完，气急败坏重重躺下，转过身背对着他。
许孟阳从未觉得造化如此弄人，如此荒谬。两个人竟然因为这些完全不存在的误会，生生错过了这么多年。
他甚至生出一股后怕，如果不是她这次回来，恰好与他在同一栋写字楼，他们是不是就会错过一辈子？
这样一想，简直脊背发凉。
他躺下，默默伸出手，紧紧将她抱住，哑声道：“对不起。”

第四十一章
许孟阳的这声对不起, 并没有平息夏昕的愤懑，反倒是彻底点燃了她心里那团憋屈的火。
她当然明白大部分的人在年少时，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留下遗憾, 遗憾本就是青春的主题之一。
但当年的他们多亲密多快乐啊，她原本还满心期待与他一起上大学, 继续那样的快乐时光。谁能想到却因为那荒谬的小误会, 从此八年未见。
虽然也明白是自己改了志愿去了帝都, 也是自己让他从此别再联系。但她就是想生他的气，他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明知道她那时中二又不开窍, 他就不能再明显点再主动点？让她意识到他对自己不是单纯的友情。
好吧, 她确实也不能怪他, 毕竟当年的他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但，还是好怄！
怄得一口老血都差点吐出来, 以至于今晚被夏胜南勾起的伤感都悉数全无，整个人只差爆炸, 恨不得跑到窗口大嚎两嗓子去发泄心里这股闷气。
但鉴于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多, 这种过于扰民的行为太没公德心, 她只能暂时作罢。
她喘着气挣开许孟阳的怀抱, 抄起脑袋下的枕头, 朝他狠狠砸去：“去睡沙发！”
她其实是真不知道该怪谁, 于是只能无理取闹地把火都发在他身上。
许孟阳叹了口气，非常认命地抱着枕头去了沙发。
小小的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夏昕发泄完毕, 看了眼蜷缩在沙发的男人，又想到两个人刚在一起就吵架——如果单方面无理取闹也算的话，实在是有点让人哭笑不得。她也确实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然后随手抄起床上的毛毯扔给他：“希望一觉醒来，我的气消了，不然你明天就要倒大霉了。”
许孟阳也笑，接过毯子裹在身上，老老实实在沙发躺好，片刻后，又冷不丁道：“其实高中时，喜欢你的人也挺多的。”
夏昕不以为然地嗤了声：“说好听的没用。”
许孟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说这话当然不是讨她开心，而是告诉她一个事实。刚开始到他们班上时，因为见她总是独来独往，又目睹过她令人一言难尽的所作所为，包括后来因为合唱的事惹了众怒，他也一度以为除了他之外，正常男生是不会喜欢她这样的女生的。
直到有次宿舍里，几个男生深夜卧谈聊女孩子，不知怎么就聊到她。
开始有人说：“如果夏昕把头发留长，绝对是大美女。”
“不留长也是大美女啊，可惜脾气太差，谁要是敢喜欢她，我敬他为勇士。”
“我觉得肯定有男生喜欢她，就是不敢追而已。”
“我靠，你不会喜欢她吧？”
“别胡说，我可没那胆子。”
“不过谁要能真跟她在一起，赚大了。上体育课时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那双腿又直又长。”
眼见后面的谈话越来越猥琐，许孟阳猛得从床上跳下来，将床哐哐摇动两下，那几人才反应过来般，闭上了嘴。
她其实从来就不缺人喜欢，只是自己不以为然。
因为实在是折腾累了，这一觉夏昕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她下意识看了眼沙发，上面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不过，她很快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响动声。
“许孟阳！”
许孟阳闻声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轻笑着问：“气消了吗？”
夏昕睡了个好觉，此刻看着他那张英俊的面孔，想到从此之后，这个人就是自己男朋友，顿时豁然开朗，爽快地摆摆手，笑道：“消了。”
她原本就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哪能真的去计较过去的事。
许孟阳笑道：“那就去洗漱，准备吃早餐。”
家里食材不多，但许孟阳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了一顿丰盛的早餐。蒸鸡蛋羹，手抓饼香蕉卷，配上两杯果汁。
两个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
饥饿难耐的夏昕，闷头开吃，半碗鸡蛋羹吃完，才觉得不对。抬头一看，只见许孟阳还没开动，而是面含笑意一直望着自己。
她笑问：“干吗呢？不认识我了？”
许孟阳笑了笑，淡声说：“感觉有点不真实。”
“是吗？”夏昕咧嘴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桌下的脚忽然用力踩在他脚上，“现在真实了吗？”
许孟阳疼得龇了下牙，哭笑不得：“特真实。”
他是真实了，但夏昕又有点不确定了，她想了想，试探道“我们现在不是单纯的朋友，而是在谈恋爱了？”
许孟阳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果汁，道：“需要我帮你确认吗？”
夏昕竖起眉头，凶神恶煞道：“你敢踩我试试看？”
许孟阳笑看着她，她终于又在他面前，像曾经那样肆无忌惮地展示她的骄横，这让他的心像是被人掐了一把般，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然后勾起唇角，道：“我说的是用属于谈恋爱的方式确认。”
夏昕看着他那嘴角罕见的坏笑，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耳根子一热，佯装不以为意地轻嗤一声。
许孟阳看了看她，稍稍正色，道：“待会搬去我那里吧。”
他语气自然而然，仿佛不是在对她发出同居的邀请，而是在随口谈天气。
正在喝果汁的夏昕差点呛住，咳了两声，瞪大眼睛道：“现在谈恋爱都要这么迅速的吗？我没弄错的话，今天才是我们正式交往第一天吧？”
还故意露出一副“原来你是这样的许孟阳”的表情。
许孟阳轻笑：“不是马上过年了吗？我猜你应该不愿意跟你爸他们一起过年，那总不能一个人待在这个租住的公寓。反正我们迟早是要住在一起的，不如早点，正好还能一起过年。”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想住在这里也行，我回去收拾了搬过来。”
四十平米的公寓，她一个人住还行，两个人就实在是有点挤了，哪能跟他的房子比。正要点头应允，忽然又觉得自己被他绕进去了，清了清嗓子，道：“我还是觉得太快了。”
许孟阳定定看着她。
夏昕不明所以：“干嘛？”
许孟阳笑说：“你是不是忘了，高三那个暑假，我们什么都做过了。”
被他这一提醒，夏昕顿时变成了个大红脸。是啊，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都做过了。
许孟阳又道：“你别担心，我有多余的房间，咱们可以慢慢来。我就是觉得快过年了，好不容易有了女朋友，实在不想再一个人过。”
夏昕其实也不想一个人，往常夏胜南在的时候，不管母女关系如何，好歹还有个去处，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如今夏胜南一走，她就只能去爷爷奶奶或者她爸那里。
那些人以前从来不关心她，她妈不在后，倒是经常打电话假惺惺嘘寒问暖，安的什么心，她清楚得很，她叔叔甚至直接开口问她借钱。
这样的话，那她确实愿意和许孟阳一起。
她想了想，问：“你不去你妈那里吗？”
许孟阳笑说：“长久不在一起生活，去了都不自在。”
“那这些年你都一个人过年？”
许孟阳道：“早些时候跟关哥他们，后来关哥结婚了，我也不好去打扰人家。”
夏昕听他这么说，想到这么多年，他竟然是自己过年，不免开始心疼，于是郑重其事点头：“行，那我搬去你那里，正好还能省房租，也免得我爸他们来烦我。”说着撇撇嘴，道，“果然还是我妈想得周到，给我存了信托基金，没有直接留存款，既能防止我挥霍无度，也能让我爸那一大家子少惦记点。”
许孟阳笑了笑：“你妈妈留给你的都是她辛苦赚来的，你是该好好守着。”
夏昕怅然道：“可怜我妈辛苦一辈子，自己从来没好好享受过。”
“只要你过得好，她就不会有遗憾。”
夏昕深呼吸一口气：“你说得没错，我得好好生活，才不会辜负我妈的期望。”
*
吃过饭，两人就开始收拾。
夏昕在这间小公寓居住还不足半年，家当不多，有许孟阳这个劳动力没多久就收拾得差不多。
收拾书柜时，夏昕忽然看到一座手工拱桥模型。虽然随着她搬家，这个模型一直都带着，但已经很久没打开，眼下看到，才想起来。
她记得是大二时候，有一次回宿舍，宿管忽然叫住她，说有人送了她东西。
那时她已经不缺明目张胆的追求者，自然没少收到过礼物，她大都直接婉拒，但像这样匿名送的没办法拒绝，只能拿回宿舍。
她打开后，看到是一座手工木拱桥，很精巧的设计，只是桥栏杆有些微的损坏，像是被磕到过。
那时她已经努力不去想远在故乡的许孟阳，但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还是让她立马想到了他。
但她又觉得不可能，快一年没联系的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她学校，给她送来这份礼物，却没留下只言片语。
后来她查了一下，始终没查到送礼的人是谁，但这座拱桥一直没像别的匿名礼物一样被扔掉，搬家好几次都带着，还从帝都跟她一块回到了故乡。
她回头看了眼正专心帮她打包的许孟阳，佯装随口问：“对了，你上大学那会儿去过帝都？”
许孟阳回道：“去过几次。”
“大一下学期去过吗？”
许孟阳想了想：“去过，当时去参加了一个比赛，在帝都待了几天。”
夏昕挪到他身旁，将手中的共桥模型举到他面前：“那你认识这个吗？”
许孟阳愣了下，轻描淡写道：“哦，这个啊，是当时我参赛的作品。后来路过你们学校，就顺手放在你们宿管送给你了，没想到你还留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事。
夏昕想了想又问：“真的只是顺手吗？”
许孟阳笑着点头。
夏昕问：“那你见到了我吗？”
许孟阳道：“我和别人一块呢，放下礼物就走了，又不是专门去找你的。”
夏昕嗤了声，不过听他这样说，心中倒是好受一些，至少不是再一次错过。她目光落在拱桥上，道：“幸好我觉得这有点像你的手笔，一直没舍得扔。”
说完又喜滋滋去放好。
许孟阳回头，见她将模型小心翼翼放进盒子的模样，无声地勾了下嘴唇。
他刚刚骗了她，其实他见过她的。
那是大学第一年快结束时，他去帝都参加比赛，设计的这个拱桥获了奖。
那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比赛，他千里迢迢来参加，其实是想找个借口见她一面。将近一年没见，他一直试图将她忘掉，但始终没能成功，连做梦都老是梦到她。
因为获了奖，他决定见面时把这个送给她。
那几天他住在母亲家里，母亲有个继女比他小了三岁，正在上高中，是个被父母宠爱过度任性骄纵的女孩。
她翻他的包时，看到了这个模型，让他送给她，他自然不答应。女孩便对他大发脾气，还把模型摔在地上。
他阻拦不及，拱桥的栏杆处被磕坏了一块。
他没忍住吼了女孩一句，女孩立马跑到厨房跟她爸告状，也不知说了什么，他那位疼爱女儿的继父，怒气冲冲跑出来，扇了他一耳光，骂他是畜生。
他没有辩解什么也没有反抗，拿起包直接出了门。过了一会儿，他妈打电话来叫他回去，让他跟叔叔和妹妹道个歉，说他们不会跟他计较的。
他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从此之后，他就再没去过母亲家。
那时已经是八点多，他背着包打车来到了夏昕学校。他没有她的新手机号，但知道她的院系，打听到宿舍并不难。
看到她的宿舍没开灯，他便在楼下等着她回来。
他运气还不错，一个小时后，竟然真叫他等到了。
只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被男生用单车载着回来的。
那男生也不是别人，正是贺启明。
他站在两人不远处的树荫中，看着他们在夜灯下相谈甚欢，许久之后才依依不舍道别。
他与贺启明一样，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她走进宿舍楼。
之后，他把模型放在了宿管处让帮忙转交，买了当晚的火车站票，离开帝都回了故乡。

第四十二章
夏昕倒并不是害怕两人发生亲密关系, 毕竟该发生的早就发生过，而且作为一个生理正常的成年女性，现在才开始过上性/生活, 其实在同龄人中已经很掉队了。
只是她好不容易交个男朋友，还没体会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暧昧期, 就直奔主题, 哪里像是谈恋爱, 分明就是狗男女。
然而没想到，回到许孟阳家，他竟然真的把她的行李搬到了客房, 还认认真真给她整理床铺。
已经打算做狗男女的夏昕：“？？？”
许孟阳道：“你一直独居, 习惯有独立空间, 估计忽然和人一起住不大习惯，先住在这间房子适应一下。”
夏昕：我怀疑是你不习惯。
好吧, 她承认同居不同屋，对她这种一个人生活惯了的, 确实是比较合理的过渡方式。
她为他的安排而觉得熨帖, 想了想, 走上去从后面抱住他：“许孟阳, 咱们真在一起了？”
许孟阳回过身, 看着她轻笑了笑, 低头吻上她的唇。
比起昨晚那个缱绻缠绵的吻，这个吻更加深入。
好在很快就结束。
许孟阳笑问：“还要确认吗？”
夏昕红着脸靠在他肩膀, 促狭道：“不是说一直做朋友的吗？”
许孟阳道：“男朋友也是朋友。”顿了顿，又说，“以后除了爱人这层身份，我依旧是你最好的朋友。”
夏昕心中欢喜, 从来没觉得人生如此值得期待。
从前无论她如何抗拒夏胜南，对方是她唯一依靠这件事都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她足够有底气的后盾。
后盾如今崩塌，原以为以后的人生只能靠自己单打独斗，没想到老天爷还给她留了一个许孟阳。
她不在乎单打独斗，但也希望累了倦了的时候，有个人可以让自己靠一靠，再继续往前走。
她想了想，故意道：“你一个人占两个身份，是不是太霸道了？陆天然估计会不干retyuvbng。”
许孟阳笑说：“没事，他应该还是挺讲道理的。”
夏昕感慨道：“倒也是，他天天盼着咱俩在一起呢，要让他知道，估计得买鞭炮庆祝。”
许孟阳轻笑，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我们事务所还没放假，我和师哥说了提前放假，下午你陪我去办公室交接一下工作。”
夏昕挑挑眉头：“老板不是都要以身作则么？哪有员工还没放假，老板先撤的，你这就是以权谋私。”
许孟阳道：“要是不能以权谋私，当老板的意义何在？”
夏昕：“？？？”非常有道理。
两人简单吃了个午饭，夏昕便跟许孟阳去了写字楼。
她没打算上楼，解开安全带道：“我在附近随便逛逛，你忙完了给我发信息，咱们再会合。”
许孟阳道：“你跟我一块上去吧，我可能得忙一会儿，附近也没什么逛的，你一个人可能会无聊。”
夏昕犹豫：“那不太好吧。”
“没事，你就在我办公室陪我，我那里有不错的咖啡，你可以去尝尝。”
夏昕想了想，点头：“也行。”
她下了车，许孟阳绕到她旁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
夏昕原本也没多想，两个人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男女朋友，谈恋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只是毕竟是工作场合，电梯在八楼停下，她立刻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许孟阳攥住不放，还挑眉奇怪地看她。
她提醒他：“马上就到你事务所了，不太好吧？”
许孟阳拉着她走出电梯，道：“知道我为什么叫你陪我来公司吗？”
夏昕想了想，十分厚颜无耻回道：“因为你舍不得跟我分开片刻。”
许孟阳被她逗笑：“这只是其中之一。”
夏昕故作惊讶：“还有其他原因？”
许孟阳点头：“我想让同事们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夏昕：“？？？”
许孟阳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毕竟我单身这么多年这件事，都已经成为全公司茶余饭后的固定话题，我师哥只差要为我成立一个许孟阳脱单委员会。所以，请你理解我一个好不容易脱单的男人，迫不及待想要炫耀的虚荣心理。”
夏昕：“……理解。”想了想又问，“那我会给你丢脸吗？”
昨晚哭了那么久，虽然用了眼膜急救，但今天还是顶着一双肿泡眼，刚出门化了妆也没能完全遮住。
许孟阳轻笑：“不用紧张，咱们公司的人应该都见过你，。”
倒也没有紧张，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跟自己了解的有点不一样。她干笑两声，道：“你这叫不叫闷骚？”
许孟阳：“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大龄男青年找到女朋友后的正常反应。可能你自己还不知道，我们事务所小姑娘说你是本楼之花。你说我该不该骄傲？”
夏昕失笑，一脸不以为然：“太夸张了，咱们楼里漂亮女孩那么多。”
许孟阳看着她，不由自主勾起嘴角。他不知道这栋里有多少漂亮女孩，他只知道，对自己来说，在过去不短不长的二十几年人生里，他再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孩。
说话间，已经到了匠意事务所门口。
毕竟这是办公场所，被他牵着手走进玻璃门时，夏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阻止自己乱瞄。
前台女孩看到人进来，站起来打招呼：“许总！”
许孟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是他一贯的冷峻表情，完全看不出刚刚说了那些奇葩言论。
前台注意到他牵着夏昕的手，眼睛顿时冒出熊熊的八卦之光，只是碍于他的严肃，没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等人走进去后，立刻坐在电脑前，激动万分地打开公司小群，发挥小喇叭的功能，向广大期待这一天的同事们，宣布这条独家快讯。
在群里正炸开锅一样开始八卦时，许孟阳牵着夏昕来到了自己办公室。
因为已经来过一次，夏昕到没什么惊讶和局促，终于是松开被他握得已经有点冒汗的手，自顾地在沙发坐下。
许孟阳道：“喝什么口味的咖啡？”
夏昕道：“咱俩口味差不多，按你喜欢的来就行。”
许孟阳笑了笑，给她冲了一杯蓝山，然后摁下内线：“小周，你进来，我给你交接一下工作。”
小周是他的助理，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男孩，夏昕见过两次。
实际上许孟阳也并没有毕业多久，也仍旧可以称之为年轻男孩。但除了恋爱结婚这件事，他仿佛比同龄人都走得快，行为处事也十分成熟老练，性格更是严肃沉稳。偶尔会让人忘了，这其实只是个二十八岁不到的年轻人。
但显然，今天的许孟阳并没那么成熟，也没那么严肃。
小周进来后，看到坐在屋内的夏昕，愣了下道：“许总，你有客人？是有事要先谈吗？”
许孟阳道：“不是客人，是我女朋友。”
他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嘴角分明有忍不住上翘的弧度。
夏昕默默地埋头喝咖啡。
小周睁大眼睛，惊讶道：“女……女朋友？许总你有女朋友啦？”
坐在电脑后的许孟阳抬头看他，轻飘飘道：“很奇怪？”
岂止是奇怪，简直就是奇迹好吗？单身多年的工作狂老板忽然脱单，还把女朋友直接带到办公室，小周觉得自己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他支支吾吾激动道：“那倒也不是。就是……”因为半天没想到合适的言语，最后勉强憋出一句，“恭喜了，许总。”
许孟阳：“谢谢。”
夏昕一口咖啡差点呛出来。
许孟阳柔声道：“当心点。”
小周：“……”
许孟阳：“我手上有几项工作本来是这几天收尾的，但因为我决定提前休假，所以就交接给你。”
小周道：“好的，您放心，我一定认真完成。”
许孟阳从旁边的打印机，拿出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他：“还有两封邮件已经转发给你，你回头慢慢看。”
小周接过文件点头：“行，如果有不明白的，我再向您请教。”
许孟阳摇头：“我这次放假不会处理任何工作上的事，所以你遇到问题尽量自己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去找周总。”
小周：“？？？”
许孟阳又补充一句：“总之，放假期间，任何工作的事都不要联系我。”
小周：“好的。”
等人风中凌乱地飘出去，闻声而来的周森从门外钻进来：“孟阳，你是有什么事么？怎么忽然提前放假了？”
说完才发觉办公室除了许孟阳，还坐着一个女人。
“咦？夏昕，你也在？找孟阳有事？”
这就是做老板的悲哀，员工已经在群里八卦得热火朝天，他还对发生了何事一无所知。
夏昕放下咖啡杯，抬手蹭了下鼻子道：“没什么事，就跟他一起来看看。”
周森点点头，仍旧没觉察不同寻常，又道：“孟阳，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别总是一个人捂着。”
许孟阳笑说：“我就是想提前休息，能有什么事？”
周森道：“那你今年准备怎么过年？还是一个人在江城过？要不然你去我们家吧，我们一大家子，人多热闹。”
许孟阳轻笑：“谢谢师哥，我今年跟夏昕一起过。”
周森看了眼夏昕，他早已知道这两人如今是朋友，而且也听说了夏昕母亲过世的事，两个没家庭的朋友搭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指不定还能发生点什么。
他点点头：“那还不错，你俩搭个伙，比一个人好多了。”
许孟阳笑着继续道：“是啊，夏昕已经搬到我家里住了。”
夏昕：“？？？？”
周森闻言一愣，又朝他挤眉弄眼：“那挺方便的。”说着又看了眼沙发上的夏昕，道，“行，既然你没事，我就去工作了。”
他走到门口，手刚刚握着门把准备开门时，忽然灵光一闪般，回过身，一双眼睛在许孟阳和夏昕身上来回梭巡里几遍，然后露出一个夸张的笑，走上前，隔着桌子，一巴掌拍在许孟阳肩头：“告诉我，不是我想多了？”
许孟阳也笑：“你是想少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周森瞪大一双惊讶的眼睛，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眼笑盈盈望着两人的夏昕，轻笑一声：“可以啊许总，你还真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一声不响就把学妹给拐到手了，亏我还担心你不开窍。”
许孟阳：“我一直说我自己的事有打算，是你非要瞎着急。”
周森嗤了声，一屁股坐上他的桌面，道：“孟阳，你实话实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打学妹主意的？”
许孟阳：“实不相瞒，高中就打过。”
周森抬手隔空虚指了指他，笑道：“我就说，第一次见面，你俩气场就不大对劲，”
许孟阳也笑：“八字还没一撇，当然不能跟你说，不然人被你吓走怎么办？”
周森跳下桌子，点点头：“行，嫌我多余是吧，我这就走。”
他刚走到门口，许孟阳又说：“师哥，谢谢你。”
周森头也不回挥挥手：“哎，你可算是找到女朋友了，我也了却了一桩心愿。”
等人走后，许孟阳又微笑着看向沙发上的夏昕。
夏昕也正对着他的视线。
刚刚他和周森轻松随意的对话，让她很有点意外。因为她很少看到他这样开朗健谈的模样，想来是真的因为有了自己这个女朋友而觉得开心。
这样一想，自己也不由得心情大好。
许孟阳关上电脑，起身走到她跟前，将手伸向她：“走吧，我们去超市置办点年货。”
夏昕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还有一个星期才过年，要这么早吗？”
许孟阳道：“不早了，很多家庭提前半个月就已经准备。除了生鲜都可以提前置办好，不然很多东西都被人抢空了。而且提早买，少了什么也能及时发现。”
夏昕点头：“有道理，你生活经验果然丰富。”
夏胜南不注重这些，往常都是让家里阿姨准备，她自然也不太熟悉。到了超市才发觉，原来年味早已经很浓，到处都是象征新年的红色。
看到许孟阳挑选福字对联和红包，她咦了一声：“还要准备这些？”
“当然了，对联和福字家里都得贴上，红包是给关哥他们家小朋友的，有时候遇到邻居的孩子，也得象征性给一个。”说着又专门挑了一个造型别致的大红包，“今年还得给家里的大朋友包一个大红包当压岁钱。”
夏昕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大朋友是自己，笑得乐不可支，也拿了一个：“那我也要给家里的大朋友准备压岁钱。”
许孟阳看着她愉悦地勾了下嘴角，又说：“我们还得准备拜年的礼物，我家没什么近亲，只用给师父准备。”
夏昕闻言，收敛笑容，撇撇嘴道：“那我也要给我爷爷奶奶和我爸准备。”以前虽然也会拜年，但都是夏胜南给她备好，她拎过去就行。
她对父亲那家如今实在是没什么好感。爷爷奶奶倒谈不上对自己多坏，毕竟她没吃他们陈家的大米。但骨子里重男轻女，尤其是自己改了姓，陈建明又生了儿子，她这个孙女基本上就有形同于无。
原先她总以为父亲那边对自己不够亲，是因为夏胜南的缘故——陈家也确实总在她面前说夏胜南的不是。直到夏胜南过世，陈家人忽然对她热络起来，时不时拐弯抹角问财产处理的事，她才彻底明白，那一家子就是自私自利的市井小人。
她不想去拜年，但毕竟血缘在那，面子上总还是得过得去。
见她脸色垮下来，许孟阳道：“怎么？不想去拜年吗？”
夏昕撇撇嘴：“我爸那家嘴脸挺难看的，都惦记着我妈留给我的那点财产呢。估计这次去拜年，他们会把全部火力对准我，不从我这里刮点油水，决不罢休。”
“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去？”
夏昕想了想，点头：“行吧，就当见家长，免得他们以后有话说。”
两个人去挑选礼品，许孟阳为周齐光拿了一瓶高档酒，也替夏昕拿了一瓶：“你爸喝酒吧？”
夏昕点头，又道：“他一分生活费都没给过我，最贵的礼物就给我买过一双名牌球鞋，我也没必要给他买这么贵的酒。”
许孟阳知道她对父亲有怨言，从善如流将酒放回去，拿了一瓶稍稍便宜的放进购物车。
一圈逛下来，一个购物车装得满满当当，还真是置办年货的架势。
这会儿还没到下班时间，排队结账的人并不多，许孟阳在前面把货品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让收银员扫码，夏昕插着兜在旁边等着。
有男朋友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犯懒，尤其是遇到许孟阳这种爱干活的好青年，她完全可以当个甩手掌柜。
收银员扫完码，在结算前，按着惯例问：“还有吗？”
许孟阳道：“稍等。”
他目光落在收银台上的架子上，从上面拿下两个小盒子，低头认真看了看上面的说明文字，十分淡定地递给收银员：“还有这个。”
夏昕：“……”
然后他目光又在在小货架上扫了扫，再次拿下两个盒子认真看了下说明，再次递给收银员。
夏昕看着一边结账，一边随手将最后结账的这四个小盒子装进购物袋里。
不是说常年单身脱单困难么？怎么做起这些事，如此熟稔自然？
她默默走上前，隔着厚厚的冬衣，掐了他一把。
许孟阳转头，看到她微微发红的白皙面颊，笑着低声道：“过年什么都得多备点，有备无患。”
夏昕：“闭嘴。”

第四十三章
从超市出来, 放好年货，上了车。许孟阳抬手看了眼腕表，道：“时间还早, 咱们干脆别回去了，去关哥那里打会儿球, 然后跟他们一起吃顿饭。”
他语气云淡风轻, 仿佛只是随口的提议, 但经过刚刚他在事务所的表现，夏昕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摸清了他的想法。
她弯唇一笑，道：“你是不是交个女朋友, 恨不得全天下广而告之？”
许孟阳转头看她一眼, 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说了, 你要理解一下一个单身多年大龄男青年脱单后的心理”
夏昕被他故意做出的认真表情逗乐，推了他一把, 道：“差不多得了，搞得好像你以前真找不到女朋友似的。”
许孟阳轻笑了笑, 启动车子, 淡声道：“没遇到喜欢的, 那不就是找不到么？”
夏昕觑眼看他, 戏谑道：“你应该也遇到过不少不错的女孩子吧？就真没一个动心的？我看你是太挑剔了吧？”
许孟阳耸耸肩：“没办法, 参照物太强大。”
夏昕愣了下, 反应过来他是在拐弯抹角夸自己，嘴角的弧度弯得更高。
其实想了想, 他好像确实总夸她，从前上学那会儿就是。人人都道她傲慢自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的傲慢不过是掩饰不自信的外衣。有夏胜南那样一个妈, 少时的她实在是很难自信起来，时不时就妄自菲薄一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然而和他在一起时，她做任何事他都会说做得很好。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爱听赞美的话。
她想了想，道：“许孟阳，我没遇到动心的，也是因为参照物太强大。”说完，不等他反应，自己先乐起来，“我们这算不算商业互吹？”
许孟阳不置可否地笑。
夏昕笑了片刻，又道：“不过我还是挺佩服我妈的，看人真准，见你一次就觉得你靠得住。也难怪她是女强人。”
许孟阳笑：“你妈妈确实令人佩服。”
夏昕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惜以后我是个没妈的孩子了。”
“夏昕！”许孟阳转头看她，喉头滑动了下，认真道，“你还有我呢。”
夏昕看向他，好笑道：“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我早就没事了，你别瞎担心。我现在挺开心的，你以后也要开心，就像今天这样。”
许孟阳轻笑了笑，点头：“好。”
*
到了台球馆，夏昕被许孟阳牵着，朝关勇的办公室长驱直入。
关老板正坐在他的大班椅上打盹儿，看到人进来，一双惺忪的眼睛，几乎是立马精准落在两人十指交缠的手上。
他瞪大眼睛，兴奋地站起身：“孟阳小夏，你们这是？”
许孟阳道：“我和夏昕来玩会儿球，然后请你们吃晚餐。”
关勇：“不是，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也没提前给我透点风声？”
夏昕笑眯眯道：“昨天才确定在一起。”
关勇抬手朝许孟阳隔空点了点，道：“孟阳，你喜欢人家小夏很久了吧？但从来没跟我透过一点底，搞得我一直不敢确定，有没有当我是你哥？”
许孟阳笑：“我不是怕你知道后，强行把人给我绑来么？”
关勇大笑：“别人我敢，小夏这脾气我可不敢。”
夏昕眨眨眼睛，故作温柔道：“关哥，我脾气不好么？”
许孟阳笑着看她一眼，配合道：“是啊，夏昕脾气不好么？她明明温柔美丽优雅大方。”
然后不出意外的，迎来了夏昕的一记爱的铁拳。
关勇竖起大拇指：“好，特别好。”
许孟阳笑说：“那我们出去打两局，到点了你叫上阿冰小凯，咱们去吃火锅。”
关勇爽朗道：“必须啊，今天可是大日子，哥几个非得给你和弟妹好好庆祝一番。”
他从小夏改口成弟妹，自然到夏昕忍不住老脸一红。
许孟阳倒是一脸十分受用的坦然，他朝关勇挥挥手，拉着夏昕出了门。
依旧是挑了一张角落的球台，许孟阳摆好球，拿巧粉擦了擦球杆，弯下腰试手感，看他目光微微眯起瞄准，动作利落地出杆，碰的一声，球应声落袋。
夏昕笑着拍掌。
许孟阳抬头看她，笑说：“这也值得鼓掌？”
夏昕靠在桌台边似笑非笑看着他，道：“你知道高中那会儿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动心思的吗？”
许孟阳挑挑眉头，等待她的回答。
夏昕道：“就是第一次和你去关哥那里打球。原本我以为你就是个老实本分……可能还有点怂的好孩子，直到那次看到你打台球，才觉得你好像跟我以为的有点不一样。”
许孟阳笑问：“有什么不一样？”
夏昕道：“就是可能没那么本分，说不定还一肚子坏水。”
许孟阳失笑：“所以你喜欢一肚子坏水的男生？”
夏昕道：“那倒不是，就是觉得有意思。”
少年单薄乏味的形象忽然变得立体丰满，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让她的视线再难离开他。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插进来。
辛鹏咧着一张笑脸走到夏昕身旁，道：“美女，又见面了？打一局如何？”
夏昕瞥他一眼，只觉得这人虽然头发还算浓密，但怎么看都像是不合时宜的高瓦数电灯泡。
放在往常，她基于礼貌可能还会搭理这人一句，但此刻男朋友就在旁边，面对一个对自己心怀不轨的男人，她立刻板起脸蹙起眉头，做出高冷状。
许孟阳看了她一眼，低头轻笑一声，走到她身旁，将她与辛鹏隔开，清了下嗓子，笑说：“辛少，我女朋友不大喜欢和别的男人打球，要是你想切磋的话，约个时间，我一定奉陪。”
辛鹏微微一愣，在两人身上扫了眼，虽然看中的花朵被人采了去，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这人是关勇的兄弟，没必要闹得不好看。
想着，他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哥们儿，速度挺快啊！”
许孟阳：“过奖了。”
辛鹏扯了扯嘴角，悻悻然离去。
等人走远，夏昕摇摇头故作扶额状：“这就是美女的烦恼啊。你看我的选择这么多，你以后可得对我好点，不然我随时可能跟别人跑了。”
许孟阳笑道：“放心，只要看到你的男朋友是我，无论是蜜蜂还是苍蝇都会知难而退的。”
夏昕：“许同学，你很有自信嘛！”
许孟阳不置可否。
*
五点刚过，关勇就召唤来阿冰小凯，迫不及待要去庆祝许孟阳脱单。
一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关勇几个兴奋过度，拉着许孟阳不停灌酒，四个人喝了整整两箱啤酒。
从火锅店出来时，除了夏昕，个个都顶着一身酒气，装了一肚子酒水。
像之前一样，那三人都有对象来接，而这一回许孟阳也不再是孤家寡人。
道别后，夏昕正扶着许孟阳上车，原本已经被老婆塞进车里的关勇，踉踉跄跄下车走过来，大着舌头道：“小……小夏，你放心，要是孟阳欺负你，你告诉哥，哥帮你教训他。”
夏昕笑眯眯道：“好的，关哥。”
关勇又道：“那你也别欺负孟阳，他是个苦命孩子，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以后再不能让他吃苦了。”
夏昕促狭道：“放心吧，以后我专给他吃糖。”
靠在副驾驶门口的许孟阳闻言蹙了蹙眉头：“糖吃多了也不行，有糖尿病高血糖的风险。”
夏昕：“……”
她看了眼他，比起那满脸通红的三人，他脸色倒是如常，除了眼睛里泛着一点带红的光芒，完全看不出他也喝了五六瓶啤酒。
尤其是说这话时，语气正经，舌头也未有丁点打结，以至于她都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喝醉。
关勇交代完这番话，朝两人挥挥手：“好好开车回家吧，哥等着喝你俩喜酒。”
夏昕心说，那您可能得慢慢等了，他俩这才第一天谈恋爱呢。
她目送关勇踉踉跄跄离开，正要扶许孟阳坐进车内，他已经自己坐好。夏昕走到驾驶座，看他认认真真系好安全带，笑道：“你喝了那么多，都没醉的吗？”
许孟阳转过头，望着她笑。
夏昕启动车子，因为晚高峰还没过，路上还有些堵，车子开得有些慢。她打开车载收音机，问道：“你想听什么歌？”
许孟阳想了想，道：“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夏昕愣了下，收回手，看了他一眼，笑道：“随我点吗？”
她还真没听过他唱歌，听他这样说，还挺期待的。
许孟阳点头：“你点。”
夏昕想了想，道：“那就简单点，唱个五月天吧。”
许孟阳皱了皱眉，道：“不会，我不听伪摇滚。”
夏昕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她又问：“那你会唱谁的？”
许孟阳：“枪花披头士皇后，比约克小红莓也行。”
夏昕笑：“你这品味还挺高。”说完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她当年随口对他说过的吗？
她摇头失笑，道：“行，那你就随便唱一个。”
“我先给你唱个披头士吧。”许孟阳清了清嗓子。
“好。”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夏昕握着方向盘的手，狠狠晃了下，差点让车子打飘。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他。
没想到好像什么都擅长的许才子，五音差了一音——俗称五音不全。
问题是他还唱得挺投入，平时说话温声细气的男人，这会儿声如洪钟。唱完一段，还转过头，朝夏昕鞠了个躬：“谢谢收听！请继续点歌。”
夏昕总算明白过来，这人是醉了。
她扶了扶额，努力憋住笑，道：“你挑你擅长的就行。”
许孟阳点头：“好的。”
好在这一段路程到底不长，要不然夏昕在他魔音穿脑的歌声中，要憋出内伤。
而许孟阳大概是唱上了瘾，一直到回到家里，才收了声。
夏昕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水，他乖乖一口喝掉，不等她提醒，已经拿了衣服去洗澡。
她暗搓搓躲在门口听浴室的动静，没听出半点异常，二十分钟后，许孟阳一身清爽地从里面出来，朝她挥挥手，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晚安。”
走到卧室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身回来，从餐桌上的购物袋里拿出那四个小盒子，再次往卧室走去。
夏昕默默看着他的动作，见他先是都放在床头柜抽屉，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盒，塞在了枕头下。
夏昕：“……”
正在她哭笑不得时，许孟阳已经倒在床上，像一个合格的醉鬼一样，发出了沉沉的呼吸声。
这会儿才九点半，对于没喝酒的人来说，还远远没到睡觉的时间。夏昕站在他卧室门口，默默看了会儿床上的人，确定他是睡着了，才转身去洗漱。
一整天仿佛都在马不停蹄中度过，她此刻洗完澡，站在这间陌生的浴室里，看着镜中的自己，才终于有心思回顾今天发生的事。
她和许孟阳在一起了，而且还搬到了他家里共同生活。有点荒谬，但因为这个人是许孟阳，一切又好像合情合理。
她其实不太准确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当然是开心的。但就像是原本缓慢掉队的人生，好像忽然被拉了进度条，赶上了大部队，除了开心，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无所适从。
同样的，因为是许孟阳，这种无所适从在巨大的喜悦中，就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她对着镜子自顾地笑起来。
“夏昕！夏昕！”外面传来带着急促的呼唤，将她拉回神。
“干嘛？”她在浴室里回道。
然而许孟阳好像没听到一般，继续叫着她的名字，发出的声音越发显得焦急，甚至还带了点颤抖的哭腔。
夏昕愣了下，赶紧转身打开浴室门问：“许孟阳，怎么了？”
只见一脸惺忪迷茫的许孟阳，踉踉跄跄在客厅里打转，像是慌张的没头苍蝇一样，仿佛在寻找什么，对于夏昕的回应，依然充耳不闻。
夏昕皱眉，疾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你干嘛呢？”
许孟阳终于后知后觉转过头，夏昕对上他那双泛着水汽的眼睛，还未回神，忽然被他用力一把抱住。
然后听到他在自己耳畔哑声道：“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第四十四章
虽然知道他是喝了酒还没清醒, 说的不过是醉话。但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他这呢喃般的一声低语，还是让夏昕心头一酸。
她不确定他醉酒后为何有这样的反应, 但想来是自己曾经的不告而别，对他造成过伤害。
她任由他抱了好一会儿, 才轻哄般道：“许孟阳, 我在呢, 回房睡觉好不好？”
许孟阳稍稍松开她，然后拉起她的手：“你陪我睡。”
夏昕抬头望向他。
他脸上还带着惺忪，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也布满了涣散般的茫然。于是便显出了几分罕见的孩子气。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如今两人确定关系, 再没必要刻意去克制胸中那些肆意的情感，她只觉得此刻的许孟阳是如此惹人怜爱, 恨不得将他抱住怀中。
她垫脚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两下。
许孟阳露出一个愉悦的笑，牵起她的手, 领着她回了自己卧室。
当然, 一个脑子不清醒的醉鬼, 说的□□, 就真的是□□。躺上床后, 他很快再次沉沉睡去。只是攥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放开。
于是, 同居不同屋的打算，在搬来的第一晚就宣布失败。
一天折腾下来, 夏昕也实在是累了，虽然还没到平日的睡觉时间，但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感受着环抱着自己的温热气息, 她的心里涌上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安心，完全没有预想中的不适应。
困意很快来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两个多月来，因为夏胜南的事，她的睡眠一直不太好，这一晚总算是睡了个踏实绵长的觉。
因为太踏实，睁开眼已经日上三竿。
许孟阳比她早醒了好一会儿，已经洗漱完毕，此刻就坐在她旁边凝望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你起床了？怎么不叫我？”夏昕揉了揉眼睛问，因为刚睡醒，声音里带着点软绵的低哑，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许孟阳俯身在她额头啄了一下，笑说：“放假当然是要睡到自然醒。”
夏昕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懒洋洋道：“说得也是。你昨天喝了那么多酒，现在头疼吗？”
许孟阳摇头：“喝过蜂蜜水，又睡得踏实，没觉得难受。”
“那就好。”夏昕点头，想起他昨晚醉酒的样子，忍不住坏笑地看向他道，“你昨晚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一点。”许孟阳勾了下嘴角，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虽然记忆并不完整，但自己昨晚大概做了些什么，还是略有印象。
夏昕笑道：“待会儿你去把昨晚行车记录仪下下来，欣赏一下你的歌声。”
许孟阳点点头：“唱歌确实是我的短板。”
夏昕道：“但是很可爱。”
许孟阳微微一愣，因为从来没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过他，他自认和这个词也毫无关系，但被她这样形容，有点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好像还不错。
他笑了笑，道：“你要想听，我随时可以给你唱。”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夏昕忙不迭摆手，乐不可支地大笑，顺势滚到他旁边，伸手抱住他的腰，问，“今天我们做些什么？”
许孟阳低头定定看着她，问：“你饿了吗？”
夏昕摇头：“昨晚吃得多，还不饿，再躺会儿，等饿了再起床。”
许孟阳看着她沉默片刻，冷不丁勾起嘴角，坏笑般问：“想做吗？”
“嗯？”夏昕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
许孟阳从枕头下摸出昨晚塞进去的小盒子，朝她示意了一下。
夏昕一愣，双颊飞速蹿上两片红霞。
许孟阳笑：“我发觉你胆子长回去了，小时候可没见你害羞。”
夏昕这人最吃激将法，捂住嘴巴猛得竖起身，怒道：“你都不害羞我害什么羞？我是觉得没刷牙太脏了。”
说完跳下床，蹭蹭跑去了卫生间。
许孟阳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起一道愉悦的弧度。他看了看手中的小东西，放回床头。
夏昕里里外外将牙齿刷得干干净净，自我感觉连呼吸都带着清新的香味才满意。然后又悄咪咪简单冲了个澡，准备去迎接成年人的快乐生活。
然而等她重回卧室，发觉许孟阳并没有如她预料地脱光了躺床上等她，而是去了厨房忙活。
她循声走到厨房门口，还没开口，背对着她的许孟阳已经觉察她的动静，漫不经心道：“空腹不适合运动，我们先吃饭。”
夏昕：“……”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夏昕怀疑他是在耍自己，害她白兴奋。
于是她使坏般道：“许孟阳，你实话告诉我，你不会其实是不行了吧？”
许孟阳轻描淡写回道：“我行不行你不是试过么？”
夏昕道：“十九岁怎么能和现在比？研究表明男人普遍在二十五岁之后性/能力就开始下降，大部分会从三十岁开始断崖下跌。你这马上就二十八，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以她对男性群体的浅薄了解，被质疑这方面，一定会恼羞成怒马上身体力行证明。然而许孟阳却完全没表现出任何被刺激到的反应，只点点头，一本正经道：“说得有道理，那我得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时光。”
夏昕：“？？？”
她怀疑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早餐很丰盛，甚至有点过于丰盛了。除了三明治和水果，许孟阳还给两人各煎了一份牛排。
夏昕看着桌上摆盘颇有仪式感的早餐，有点无语地抽了下嘴角：“你不觉得有点太多了吗？”
许孟阳不紧不慢道：“多吃点才有体力。”
夏昕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看向他，拿着刀叉，半天没开动。
许孟阳掀起眼皮问：“怎么了？”
夏昕道：“许孟阳，我发觉你这人其实蔫儿坏蔫儿坏的。”
许孟阳笑：“好好吃饭，我认真的。”
夏昕嗤了声，到底还是将一份早餐吃得干干净净。
因为吃得太饱，大早上就开始犯困，瘫倒在沙发懒得动弹。许孟阳则是继续保持他勤劳的优良作风，收拾完毕，又将家里打扫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在她身旁坐下，淡声问：“饭后半小时可以运动了。”
夏昕觑眼看他，怀疑他又要使坏，于是做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淡定模样，直到目睹他从家居裤口袋里掏出一枚小雨衣，才确定他这回是来真的，顿时没法再淡定了。
虽然有过一次经验，而且对象正好就是面前这个男人，但毕竟时隔太久，她还是有点紧张的。
“这是很正常的事，不用紧张。”许孟阳轻笑了笑，吻上她的唇。
夏昕万万没想到她和许孟阳时隔八年多的第一次，是发生在大白天和沙发上。许孟阳身体力行证明了他还行。
嗯，很行。
等彻底结束，竟然已经快到午餐时间。
事实证明许孟阳说得没错，确实得多吃点，因为一番折腾下来，夏昕已经隐隐感觉到了饥饿。
许孟阳本想去准备午餐，被她叫住：“点外卖吧。”
许孟阳轻笑：“那就叫许记，正好快放假了，再吃得等过年后。”
夏昕点头。
点好外卖，在等待外卖小哥的过程中，许孟阳靠在沙发将软成水的人抱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夏昕凌乱的头发，安静了一会儿，冷不丁问：“这种事有意思吗？”
“啊？”夏昕不明所以。
许孟阳道：“你以前不是说这种事没意思么？现在觉得有意思了吗？”
经他一提醒，夏昕想起当年的事，她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其实她已经不太记得当初到底是什么感觉，毕竟那晚喝了点酒，加上一时冲动，确实很难说会有多快乐。
她原本还想着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不会在意这种事，没想到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止不住颤抖。
难怪他今天不急不缓，前奏绵长，好像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感受。哪怕是一开始，她都没感觉到太多的不适应，后来更是舒服得没边。
只怕这人没少做提前准备工作。
不能细想，想多了，得笑成内伤。
因为她笑得太夸张，眼泪都差点飙出来，饶是许孟阳也有点不淡定了，掐着她的脸咬牙切齿问：“很好笑么？”
夏昕道：“许孟阳，你怎么这么可爱！”见他要生气的样子，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分了，赶紧抱着他顺毛，“很有意思，特别有意思！”
许孟阳阴恻恻冷笑一声。
夏昕坐起身，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稍稍正色，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低声问：“当年我改了志愿去帝都，你是不是特别难过？”
许孟阳眼里涌上一层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道：“都过去了，没什么好再提的。”
夏昕道：“那你上大学时有没有想过我？”
许孟阳点头坦然道：“想过。”
夏昕道：“我也特别想你，现在想起来都后悔。”
许孟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什么后悔的，就算当时你没走，咱们上大学就在一起，也不见得就能走下来。那时大家都不成熟，不是那件事也可能会有别的事，让我们轻易就分开。”
夏昕点头：“也是，尤其是我，当年脾气太差了，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许孟阳笑：“我也不够好，总是瞻前顾后，想得多做得少。”说着又坏笑般勾起嘴角，“以后还是要多做少想。”
夏昕眯眼看他：“许孟阳，我怎么觉得你又在冒坏水？”
许孟阳道：“我只是在客观陈述我的想法。”

第四十五章
许孟阳并非重欲的人。
在苍白漫长的成长中, 或许是因为既缺少少年人对生活的热情，也没有青春期的种种焦虑和躁乱，他的心理总是保持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平静, 是对生活没有任何渴望的平静，所以仿佛纯天然的不需要用性去释放。
哪怕因为从小跟关勇那些人在一起, 他接触的两性知识, 可能远比大部分象牙塔的同龄人更早更多, 却也从没有过被荷尔蒙支配过的阶段。
直到活到将近二十八岁，他仿佛才变得与大部分健康的年轻男性一样。
因为天气寒冷，这几天, 两个人大都是在家里度过的, 生活的重心便是一日三餐, 以及不可避免的饱暖思淫/欲。
许孟阳简约北欧风的房子里，贴上了喜庆的福字。冷冰冰的房子, 也便有了烟火人家的味道。
过年前一天，夏昕她爸陈建明打来电话, 让她去家里过年, 这回连他那个向来阴阳怪气的老婆, 也主动在电话里发出热情的邀请。
陈建明一副慈父的语气：“小昕, 咱们一大家子好久没聚在一起了, 爷爷奶奶就盼着过年你回家呢。你什么都不用准备, 直接过来就行，家里都准备好了。”
夏昕道：“今年我和男朋友一起过年, 等正月再去给爷爷奶奶拜年。”
陈建明先是愣了下，马上又焦急地问：“男朋友？爸爸怎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孩子？多大了，家里干什么的, 做什么工作？小昕，你妈妈不在了，这些大事可一定要跟爸爸说，现在社会乱，人心叵测，可别是惦记你手上钱的。”
夏昕道：“没钱的人才会惦记别人的钱，我男朋友不缺钱。”
陈建明还是不放心的语气：“知人知面不知心，指不定人家是骗你的，这不是小事，我必须得帮你考察考察。”
夏昕道：“我去爷爷奶奶家拜年，会带上他。”
“行。小昕，你得记住，那些都是外人，只有我们才是一家子。”
夏昕扯了下嘴角，但笑不语。
这些年来，陈建明主动联系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年能见两次面已经算不错，自从上大学后更是没给过一分钱买过一样礼物。辞职那会儿，因为拉不下面子问夏胜南要钱，实在是穷得叮当响时，打电话找他借了一回钱。借一万，她那口口声声说疼她的亲爸，各种叫穷，最后勉强给她打了两千。
她倒也没多失望，因为对陈建明在十八岁那年就死了心，觉得这样冷淡的关系还不错，没想到她妈一没，那一家子就开始打她的主意。
挂了电话，夏昕撇撇嘴，朝身旁的许孟阳看一眼道：“过几天你可得准备好，我爸那一家子都挺奇葩的。”
许孟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关系，我扛得住。”
夏昕摆摆手：“算了，不聊他们，咱们还是想想明天过年的事。我还从来没自己张罗过，想想有点激动呢。
许孟阳道：“是吗？”
夏昕道：“第一次确切地感觉自己是大人了。”
许孟阳失笑：“行，那明天一切由你这个大人安排，我帮你打下手。”
夏昕豪迈地拍拍胸脯，道：“一切包在我身上。”
*
大年三十，还不到七点，夏昕就起床，撸袖子张罗过年的事。哪怕只有可怜巴巴的两个人，也要做出一番大家庭的架势。
先是打扫除尘，其实这房子每天都打扫，保持得很干净，根本不需要什么大扫除。但仪式得做足。
夏昕自己拖地，吩咐许孟阳擦窗擦家具。
明知道就是装模作样，许孟阳也全力配合，将一尘不染的窗户和家具，上上下下擦了个遍。
打扫完毕，贴上春联，两人又去菜市场，加入大叔大妈的队伍，抢购今晚要做年夜饭的生鲜蔬菜，因为有许孟阳这个年轻力壮劳动力，加上她这个女中豪杰，顺利抢到最新鲜的鱼肉蔬菜，满载而归。
年夜饭十二道菜，得提前两个小时就做准备。
夏昕觉得自己还挺有当家做主的潜力，至少指挥许孟阳指挥得非常顺利，两个人分工合作相互配合，夜幕降临时，年夜饭的十二道菜，顺利上了餐桌。
因为有许孟阳这个水准卓绝的掌勺，加上她这个优秀的辅助，她自认这顿年夜饭的标准，绝不亚于外面口碑不错的餐馆。
看着桌上的硕果，夏昕满足感简直爆棚。
许孟阳见她嘴角挂了许久的笑容，倒了一杯香槟递给她，笑说：“有这么开心吗？”
夏昕扬扬眉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过年是件很无聊的事，甚至还有点讨厌。因为过年就只有我和我妈大眼对小眼，而且她常常吃完饭，就要去慰问公司加班的基层员工，留我一个人在家。人家家里其乐融融，我们家冷清如冰。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过年很有意思。”
许孟阳轻笑：“我也是。”
夏昕问：“你以前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许孟阳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就随便过，反正一天眨眼就过去了。”
夏昕虽然不清楚他的随便过是怎么过，但显然比她更没意思。好在无论是他还是她，那些过往的孤独冷清，都不复存在。
她举起酒杯：“许孟阳，祝你新年快乐。”
许孟阳也举杯，与她轻轻碰了下：“新年快乐。”
“以后每一年都要快乐。”
“每一年都快乐。”
夏昕喝了口香槟，道：“不过过年好像都是一大家子，咱们俩是不是还是有点冷清？”
许孟阳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在她碗中，轻笑道：“没事，也许明年就不止两人了。”
夏昕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许孟阳轻飘飘看她一眼，勾起嘴角道：“你说呢？”
夏昕这几天已经习惯他时不时冒出的虎狼之词，捕捉到他嘴角的坏笑，很快明白什么意思，她轻轻踹他一脚：“你倒是想得美。”
许孟阳道：“梦想总还是要有的。”
夏昕弯起嘴角，故意顺着他的话道：“那你说我们以后要几个孩子？”
许孟阳思忖了下，道：“一个就够了。”
“那我觉得不行。”
“你想要几个？”
“三个不嫌少，五个不嫌多。”
正在喝香槟的许孟阳，差点一口呛住，抬头看她：“你认真的？”
夏昕道：“你想想，每次上街，你胸前挂一个，背上背一个，手里推两个，是不是觉得很拉风？”
许孟阳还真设想了一下这个场景，然后清了下嗓子，道：“我觉得未来几年还是咱们俩一起过年就挺好的。”

第四十六章
两个人都吃得撑不下, 才依依不舍放了筷子。这顿只有两人的团圆饭吃完，已经过了九点。
年夜还很漫长，整座城市原本盛大的热闹, 此刻都压缩在万千人家里。
电视里的春晚很热闹，虽然没认真看, 也觉得这样的声音是除夕夜的不可或缺。
懒洋洋坐在沙发上的夏昕和许孟阳, 抱着手机, 各自回了一会儿拜年信息后，许孟阳忽然有电话进来。
“妈，新年快乐！”他接起。
夏昕好奇地扭头看向他, 住在一起几天, 她见过许孟阳与他妈妈通过几次电话, 但每次都非常简短，是很客气的语气, 完全不像母子间的对话。
那头的许母道：“新年快乐，你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 新年快乐！”
“吃了吗？”
“吃了。”
“你一个人吃好点。”
“我之前忘了给你说, 我有女朋友了, 今年和女朋友一起过的年, 不是一个人了。”
“是吗？那真好, 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她很好, 我们也很好。”
“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对了, 过阵子，我和你叔要回老家一阵子，到时候你带给妈见见。”
“好的。妈，你自己保重,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好，你也是，最近天气冷，注意身体。”
“知道的。”
挂了电话，许孟阳慢悠悠转过头，对上夏昕一双定定看着她的黑眸，笑说：“怎么了？”
夏昕道：“给我说说你妈妈吧。”
她一直是知道他父母离婚，母亲早年就再嫁，迁居去了帝都。但却一直不大明白，在他父亲过世，乃至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后，一个母亲如何能放任还未成年的儿子独自生活。
就她自己的经历来说，虽然夏胜南的教育方式一言难尽，但当初离婚，夏女士是义无反顾要孩子，然后净身出户，此后独自一人将她抚养长大，甚至还因为她的关系，放弃再婚。
若是像她这样坏脾气的叛逆孩子也就罢了，许孟阳分明就从小是个好孩子，他那个妈怎么就忍心放心？
在她不解时，许孟阳笑了笑：“有些人是能抵挡得住风吹雨淋的大树，有些人则生来就是菟丝花，比如我妈这样的。小时候我爸妈是典型的男强女弱，我妈是很标准的贤妻良母，毕生最大追求就是安稳幸福，可以有男人依靠，我爸是她的山。后来我爸出事，一蹶不振，天天酗酒，没了靠山，她的生活也就崩塌。她这样的女人，没能力撑起支离破碎的生活，必须重新找一个人依靠才能过下去。所以，我九岁那年，她就离婚，去和别人组织了家庭。”
夏昕道：“那你恨她吗？”
许孟阳摇摇头：“她刚开始离开时，我也怨过，怨她为什么宁愿去给别人当后妈，却不要我这个儿子？长大一点，我开始明白，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尤其是她这种弱女人，她自己都需要一个避风港，又怎么可能给我挡风遮雨？虽然可能是自私了点，但我也能理解。”
夏昕撇撇嘴道：“为什么这世上总有这么多不合格的父母？咱俩还偏偏都碰上。这样看来，我妈真是算不错了，不管怎么样，至少把我以后的生活都安排好了，就算当个废柴，也饿不死。”
许孟阳笑：“你妈给你安排好，可不是为了让你当废柴。”
“这倒也是，开年后，我可得好好工作了。虽然这辈子赶上我妈是没可能，但至少认真工作好好生活。”
“没错，不求功成名就，但求对得起自己。”
夏昕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咱俩大过年的怎么开始煲鸡汤了？”
“就是过年才要为自己打气，平时这样就有点傻了。”
“也是。”
许孟阳看着她笑了笑，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只红包，递给她道：“压岁钱，待会儿压在枕头下，赶走邪祟，”
夏昕眼睛一亮，喜滋滋接过红包捏了捏，还挺厚，她打开瞅了一眼，笑说：“这么大的红包？”
许孟阳道：“大孩子当然得拿大红包。”
夏昕欢喜地笑，边笑边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过自己准备的红包，道：“给你的。”
许孟阳拿过来，打开一看，愣了下，好笑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收到这样大的红包呢。”
夏昕道：“你不是说你以前都一个人过年吧，那肯定也没收过压岁钱，所以我给你把过去几年的都补上了。”
许孟阳微微一怔，深邃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她，认真道：“谢谢。”
夏昕弯起嘴角：“别太感动，我受不了煽情的。”
许孟阳心理涌动起来的准备煽一煽的情绪，顿时被打了个烟消云散，他轻笑出声：“我就是很开心。”
“我也开心。”
许孟阳看了眼电视，忽然话锋一转：“有没有觉得春晚很无聊？”
夏昕点头：“是有点无聊。”
“要不然，咱们做点有趣的事。”
夏昕眨眨眼睛，十分单纯地问：“什么事？”
许孟阳笑而不语，只是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喂，等等，红包。”
许孟阳反手将两个红包捞在手中，含在唇上，双手抱着她往卧室走去。
夏昕不知道别人家的跨年是怎么样的，但她和许孟阳共同度过的第一个除夕，竟然是用这种不可描述的方式。
等到外面的电视响起倒计时，两个人还在胡闹。她忽然想，这算不算从去年做到今年？
一想自己就忍不住笑出来。
窗外不知道哪里的烟花腾空响起。
许孟阳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两个人的主要工作是去扫墓。
因为夏胜南魂归大江，夏昕没有墓可扫，只在江边烧了点纸祭拜。便陪着许孟阳去了西郊的公墓。
这是本市最大的一片公墓，许孟阳父亲和爷爷奶奶都埋葬于此。他先是带着夏昕祭拜爷爷奶奶，告诉他们自己找到了女朋友，现在过得很好，让他们在天之灵不用为他担心。
夏昕笑着道：“爷爷奶奶，我是夏昕，许孟阳的女朋友，我会好好在照顾他的，你们放心。”
许孟阳笑：“我爷爷奶奶肯定很喜欢你。”
“那必须。”
“走吧，再带你去跟我爸打个招呼。”
许父的墓位置很偏，几乎是位于墓园最边缘的角落。墓碑很简单，许正军之墓，生卒年1963—2000，没有照片也没有墓志铭。
虽然墓园有人打理，但墓碑下方的野草，也长了不少。
许孟阳蹲下身将草拔了个干净，又将墓碑用纸巾擦了擦，点上蜡烛贡上果盘，鞠了三个躬，道：“爸，新年快乐。今年看你带了女朋友，我让她给你打个招呼。”
夏昕不等他回头，已经走上前鞠躬，道：“叔叔您好，我是夏昕。”
许孟阳轻笑了笑，道：“爸，我现在过得还不错。自从你出事后，很多人都看不上你。但我明白，你只是个普通人，会被打倒打趴下，但你从来不是个恶人，没做过任何坏事。你放心，我一直按着你的遗愿，尽我所能替你弥补你的错误，你在泉下也该安心了。”
夏昕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他继续说：“爸，我有时候真的还挺怨你的，因为你，我以前过得实在不算太好。好在，一切都已经不重要，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管以后会不会有大出息，但肯定会成为一个对妻子儿女负责任的男人。”
他说到这里，也不知是不是喝了凉风，声音变得有些发涩。
夏昕握住他的手。
许孟阳与她十指相扣，道：“爸，你安心，我们走了。”
墓园时而有来祭拜的人，但仍旧很安静，只听得到冬日呼啸的风声。
夏昕对许父的事，知道个大概。一个原本英勇的父亲，因为一场错误判断，间接害死了两个人质，此后一蹶不振，家庭因此破裂，他自己没多久也丢了性命。
死得还不是那么体面。喝醉酒后，去追小偷，不小心给摔死了。
她不知道许孟阳因为这样的家庭变故，承受了多少不能承受之重。但他性格上某些不易觉察的问题，应该就是源于此。
当年她一直觉得他是脾气好性格好，有时候很内敛被动。后来她渐渐明白，这些表象之下，其实还意味着一些其他的，比如消极悲观，缺少少年人对生活的激情。
如今两个人在一起，他表现出来的状态，才让她明白，曾经的他原来与自己了解的不太一样。
“想什么呢？”许孟阳问。
夏昕摇头：“没什么，就是你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别埋在心里。”
许孟阳点头：“好，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我有事也都会告诉你。”
许孟阳笑：“好。”
两人不紧不慢走到墓园门口，正要去对面的停车场，忽然遇到了熟人。
周森：“孟阳夏昕，这么巧？”
他是来陪林茵扫墓的，应该也是刚刚从墓园出来。
比起他脸上的笑容，林茵的表情就有点如丧考妣了，她先是在夏昕带着笑意的脸上扫了眼，然后看向许孟阳。
眼神却不像是在看朋友，而是在看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
许孟阳道：“你们也是要回去了吗？”
周森点头：“是啊，这来回一趟也挺远的，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又笑说，“你现在是有对象的人啦，干什么都有人陪着，有没有感觉很好？”
许孟阳轻笑，看了眼挽着他手肘的夏昕：“嗯，挺好的。”
他话音刚落，林茵忽然冷冷开口：“带准儿媳来看你爸爸？想让他高兴？他配么？”
“林茵！”周森脸色一变，轻斥道。
林茵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周森无奈地朝许孟阳和夏昕挥挥手，赶紧追上去。

第四十七章
夏昕蹙眉看着周森追着林茵而去,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对面的停车场中。
片刻后，她转头奇怪地看向许孟阳：“林茵怎么回事？怎么好像挺恨你爸爸的？你不是说你们俩是因为家庭原因, 从小认识的么？”
许孟阳无奈地叹息一声，道：“我听周森说她好像最近一直情绪不大稳定, 回头我问清楚, 再和你你仔细说。”
夏昕有些好笑道：“不是, 你们这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许孟阳面露犹疑，道：“我们家和她家关系有点复杂，对我来说其实是没什么不能说的, 但对她来说, 这是她的隐私和秘密, 所以我答应过她，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夏昕虽然有点不爽自己的男朋友对她隐藏其他女人的秘密, 尤其还是让她耿耿于怀多年的林茵，但她也能理解他, 如果这对于林茵来说真的是不能告人的隐私, 且让他做过保证, 以他这种性格, 确实会做到。
理解归理解, 但还是想逗一下他, 于是她佯装不高兴地撇撇嘴：“昨天才说什么要互相坦诚，今天就食言, 我算是看透你了，男人果然靠不住。”
说完扭头就走。
许孟阳以为她真的生了气，慌忙上前拉着她，好整以暇道：“我真不是故意隐瞒你什么, 只是我答应了别人得做到。”
夏昕觑眼看他，见他神色严峻，到底没崩住，噗嗤一笑，挽起他的手臂，道：“吓你的，如果你真的答应替人保守秘密，却大嘴巴告诉我，我还会觉得你人品不行呢。”说着摆摆手，“我对林茵的秘密没什么兴趣，就是觉得她好像跟我想得不太一样，以前以为她是那种特别顺遂幸福的女孩子，还羡慕嫉妒过她，但如今看来也不是。大概再光鲜的人，其实生活也有一地鸡毛。”
许孟阳轻笑：“你还羡慕人家啊？”
夏昕道：“是啊，她那时候多受欢迎，老师同学都喜欢，跟我完全是两个极端，这要搁在小说里，她是女主，我就是恶毒女配。”
许孟阳笑：“那我呢？”
夏昕歪头看他：“你当然就是默默守护女主的男配，这可是我们同学给你盖棺定论的。”
许孟阳无语地抽了下嘴角：“我发觉你们班同学还挺爱编造谣言。”
夏昕道：“那不也是你同学么？”
许孟阳笑说：“除了你，其他人我名字都叫不上几个，算不上什么同学。不过……”他顿了顿，“你肯定不是女配。”
“为什么？”夏昕笑。
“因为你是你们班最特别的一道风景线，每个人对你一定记忆犹新，所以肯定不是女配。”
夏昕听他这样形容，笑得花枝乱颤：“特别奇葩的一道风景线吗？”
许孟阳道：“据我所知，当年其实很多人都喜欢你的，但你心高气傲，性格冲动，大家都不敢接近你。”
夏昕当然知道他是说说而已，她绝不相信当年的自己会有多少人喜欢，不过对她来说，有他一个，就能顶上千万个。所以虽然唾弃曾经的自己，却也不觉得青春有什么遗憾。
她笑问：“那你怎么敢接近我的？”
许孟阳道：“大概是天生比较勇敢吧。”
夏昕嗤了声：“我看你是天生胆小怕事才对，因为不敢奋起反抗我这个恶势力，所以老老实实臣服于我。”
许孟阳叹了口气，配合道：“这种事就不要拆穿了。”
两人正说笑着，许孟阳电话进来。他看了眼号码接起来：“林茵。”
那头的林茵道：“对不起，我刚刚心情不好，有点口不择言，你别放在心上。”
许孟阳道：“没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那头的女人似是犹疑了下，又才道：“夏昕她有没有生气？”
许孟阳歪头看了眼身边的人，笑说：“没有，她也不会在意的。”
“那她有问你什么吗？”
许孟阳：“我答应过你，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事，就一定能做到。”他微微顿了下，“但你得自己走出来。”
林茵在电话中沉默了半晌，冷不丁问：“许孟阳，那你走出来了吗？因为有了夏昕？”
许孟阳道：“我承认那些事，对我的成长是有影响，但我从来没揪住不放。不管有没有夏昕，我都会努力好好生活。”
林茵喃喃道：“我还不够努力吗？”
“你还是让师哥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林茵没回答她这句话，只冷不丁道：“许孟阳，你有女朋友了，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理我了？”
许孟阳转头看了眼身旁睁大一双黑眸望着他的夏昕，道：“我说过我会照顾你到成年，这是我爸的遗愿。但你以后需要我帮忙，我也还是会尽己所能。”
林茵道：“嗯，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许孟阳朝一旁好奇的夏昕摊摊手：“林茵打电话道歉。”
其实夏昕刚刚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虽说不八卦，但心中也不免狐疑，总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与她的认知相去甚远。但涉及她人隐私，他没好奇追问，免得让他难做，只是朝他笑了笑。
许孟阳也笑。
*
下午的计划是去陈家拜年。
虽说逛超市时，夏昕没让许孟阳拿好酒，但其实拜年的手信并不少。陈建明是两兄弟，过年是一大家子在老爷子老太太那儿一起过。
虽然说是本市人，但陈家两代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不算差，但也远远谈不上多富足优渥。当年夏胜南是小镇贫寒姑娘，上大学时认识陈建明，又是才子又是城市家庭，在很长一段时间，她身上都贴着上嫁的标签。陈家人不太瞧得上她，只说是她是靠长相好搭上了大城市的男人。
在夏昕模糊幼年记忆里，夏胜南既要工作又要做家务照顾孩子，陈建明一回家就像个老爷一样，油瓶倒了都不扶。
再后来，两个人离婚了，夏胜南的事业也节节高升，将陈家远远甩到了身后，也断了往来。
小时候，夏昕不太明白这些，每次去陈家，听到陈家人说夏胜南的坏话，她还同仇敌忾。直到年岁渐长，才渐渐明白孰是孰非。
如今夏胜南过世，回过头去看，除了那本日记，夏胜南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任何陈建明和陈家人的坏话。
她无比庆幸，自己是跟着夏胜南，没在陈家那种狭隘市侩的氛围中长大。
夏昕爷爷以前是邮政局的员工，家住单位的老家属区。两室一厅的房子，大过年挤着七八口人，着实是拥挤得很。
夏昕一进门，就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她想自己其实也跟陈家人差不多，当年他们看不上夏胜南，如今她有点看不上这小小的屋子和里面平庸的一家子人。
“小夏，你来了！”陈建明和夏昕她叔□□一块笑嘻嘻迎上来，看到她身旁提着礼物的许孟阳，笑着道，“这就是你男朋友吧？”
许孟阳将手中的礼品袋递上去，彬彬有礼道：“两位叔叔好，我是许孟阳。新年快乐！”
陈建明前两天听夏昕有了男朋友，顿时如临大敌，生怕夏胜南留给夏昕的财产，便宜了外人，叫他们一点好处都沾不上。但此刻上下一打量，一时没找出下手的地方，只得笑呵呵回应：“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许孟阳今天出门专门捯饬了一番，头发做了造型，衣服穿的是休闲装，但是是价格不菲的名牌，款型衬得他长身玉立，气质卓绝。怎么看都不像是图女人钱的男人。
陈建明暗暗想着，莫非真是有钱人。不过夏昕条件好，找个同样条件好的男人，再正常不过。
许孟阳礼貌地跟陈家人打了招呼，又给陈建明十岁的儿子，和夏昕还未结婚的表妹，给了红包，才落座。
陈建明摆出家长的作风，让老婆李蓉给两人倒了茶水，道：“不知小许是哪里人？”
许孟阳道：“就是本市人。”
陈建明本地人优越感也无法派上用场，他点点头继续问：“不知父母是做什么的？”
许孟阳道：“父亲已经过世，生前是警察。母亲是老师，已经再婚，如今定居帝都。”
陈建明一听，终于是有机会皱起眉头：“这么说，你家里没有父母能帮衬的？”
许孟阳道：“确实如此。”
夏昕撇撇嘴道：“有手有脚干嘛需要父母帮衬？”
夏昕这脾气陈建明也是有点怕的，又转为和颜悦色问：“那不知小许是做哪行的？”
“建筑行业。”
“是在哪家公司？一建还是二建？”
“我是做建筑设计，和朋友一起开了一间建筑事务所。”
“自己当老板啊，那很不错啊，不知道收入怎么样？”
“目前尚可，房子车子都已经有了。”
“哦。”陈建明点点头，“二十几岁靠自己买房买车，那挺不错的。”
夏昕对陈建明这端着家长的架势有点不耐烦，正要打断，已经有人替她插话。
是她的堂妹陈玲，凑到她身旁笑嘻嘻道：“堂姐，姐夫好帅啊！”
“还行吧。”
陈玲又好奇地摸着她的包，道：“哎呀，这个包是去年新款吧，我一个富二代朋友背过，得要两万多吧。”
陈老太太听到这话，倒吸了口冷气，道：“一个包两万多！造孽哦。”
陈建明老婆李蓉笑道：“这对夏昕算什么，妈有钱，自己也能挣，几万块的包，估计多得是。哪像我们，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小俊一个一百块的书包，都背两年呢。”
小俊就是夏昕那便宜弟弟，如今已经十岁，这会儿正抱着手机玩得不亦乐乎。
夏昕瞥了眼陈俊，嘴角不由得勾扯了下。不得不承认，李蓉这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按着夏胜南的成就，自己确实方方面面都算得上个二代，也是大手大脚长大的，在物质上从不亏待自己。但毕业后她就自食其力，没问夏胜南要过一分钱，生活水平和大部分收入不错的都市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吃穿用度不会差，可奢侈品也不至于信手拈来。她当年还问陈建明借过钱，李蓉自然清楚得很，现在故意把她说成穷奢极欲的富二代，为的是什么，她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果不其然，把孙子当宝贝疙瘩的夏老太太，顿时受不住，瞪大眼睛道：“小昕，小俊可是你亲弟弟的，你不能只顾着自己享受，不管弟弟啊！”
夏昕笑说：“小俊是需要什么家里买不起吗？”
那头的陈俊大声道：“姐，我想买个游戏掌机，爸妈不给买。”
李蓉顿时脸色不大好，轻喝一声：“陈俊，你要是考试再有不及格，以后连手机都不能再摸。”
陈俊撇撇嘴，继续在手机游戏中鏖战。
夏昕笑说：“没错，小孩子主业是学习，我要给你买了掌机，你爸妈还不得骂我。”
陈老爷子抬手道：“那个……建明，你上次是不是说什么学区房？”
“对对对，”陈建明道，“就是现在家附近的学校不大好，我们想让小俊去三小，到时候可以直升三中，但是那边学区房太贵了，我们卖了现在的房子也买不起，就想小昕能不能帮个忙。我听说你妈买过一套那边的学区房，反正你也用不上，能不能转给我们。当然，我不是白要你的，我们现在住的这套，可以给你。就当是换一下。”
“是啊。”陈老太道，“做姐姐的帮衬弟弟天经地义。”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反正你又不止一套房子，别说是你爸和你换，就是给一套给弟弟也是应该的。”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随便一个包都是几万，弟弟连个好学校都上不了，说出去也不好听。”
夏昕还真没想到陈家人这么不要脸，这样明晃晃打她妈财产的注意。她都给气笑了，正要大发雷霆。被许孟阳暗暗握住手，先开了口：“你们有所不知，叔叔说的那套房子，我也是知道的。夏姨生前交代过，这是留给夏昕以后孩子上学用的，现在学区房有规定，六年内只能有一个学位，要是让小俊用了，我们孩子可能就赶不上了。你们也知道，现在限购，我们就算有钱，想多买一套也买不了。”
夏昕转头看他，原本的怒气顿时消了下去，甚至还有点想笑。没想到他还挺能言善辩，而且是用这种属于陈家风格的市侩市井风。
陈家人果然都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有了他做列子，夏昕也转变风格，顺着他的话笑道：“是啊，我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结婚生孩子的年龄。我就那一套学区房，得留着给孩子用。”
陈老太太急了，道：“你们不能买房，你爸他们还能买，要不然你出钱，让你爸自己去买。”
“奶奶。”夏昕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帮衬爸爸一家，爸是不是没跟你说，我妈是给我留了点钱，不工作也能让我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但她用的是信托基金，这钱只能按月领，取不出来。当然，我妈也是为了我好，怕我一个姑娘家，手中有大笔钱财的话，会被居心叵测的人惦记上。”
她这话说得再拐弯抹角，陈家一家子也听出了其中意思。
连老爷子老太太脸色都变了。
他们知道，这是夏胜南防着他们呢。
夏昕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红色票子，塞到两个老人手中：“爷爷奶奶，这些钱你们拿着，我还有点事，就不多待了。”
许孟阳笑说：“夏昕自己收入也不高，多的钱肯定没有，但都是家人，要是真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们，我们还是能供得起一碗粥的。”
陈家怎么说也都是正规工薪，大部分都是吃皇粮的，也算体面。被两人这样联手一挤兑，顿时气得无言以对。

第四十八章
夏昕来陈家闹过的不愉快其实不算少, 她从小是个暴脾气直肠子，并不擅长打嘴仗，惹了她不高兴就发脾气摔门离开不欢而散, 因此在陈家这边落了个任性骄纵的坏名声。
这回在陈建明开始审问许孟阳时，她的火气就开始忍不住蹭蹭往上冒, 等到一家子开始替陈俊打她房子主意, 那火气眼见一点就着。
照往常, 估计又是大吵一架拂袖而去，然后坏名声上再添一笔。然而因为许孟阳的四两拨千斤，她马上学以致用, 软刀子还回去, 插得陈家一大家子一肚子气, 却发不出来。
告别时，陈建明李蓉和陈老太太脸上那叫一个精彩。
门才刚刚阖上, 便听到老太太在屋内破口大骂：“我早说夏胜南那女人恶毒得狠，这是把我们当贼防呢？夏昕姓夏, 那也是我们陈家的人, 她的东西咱们小俊也有份。”
陈玲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奶奶, 您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妈留给姐姐的东西, 还真跟伯伯家没一点关系。”
老太太气得不停骂：“坏女人！坏女人！”
夏昕皱眉想转身敲门, 被许孟阳拦住：“算了, 没必要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夏昕想想也是，她是夏胜南的女儿, 夏胜南自离婚后，从来就没和陈家有过任何来往，人生的阶层早不一样，她没必要降低自己的档次。
这样一想, 她也就释然了。
两人从老小区出来，夏昕看了看开车的男人，笑道：“我真不知道，你不仅脑子转得快，嘴巴还挺会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又得和他们吵起来，然后被扣上一顶不孝子的帽子。”
她虽然穷过一阵子，但本质上是被夏胜南富养长大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对于房子车子票子这些困扰普通人一生的问题，她几乎没有任何概念，当陈建明提出想要她妈留给她的房子时，她下意识只是愤怒，觉得这些人无耻至极，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合情合理地反驳回去。
好在有许孟阳。
许孟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生气并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会有理变没理。虽然遇到这种事，难免控制不住怒火，但想想你爸他们一家子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市井小民而了，他们还算体面人。你没看新闻，好多家庭为了一套破房子，打得头破血流。”
夏昕：“他们是没那个胆子。”她忽然想起以前的事，笑道，“别看我奶奶天天骂我妈，其实也就敢在背后骂骂。有一回在街上撞见了，我妈带着司机和助手从车里下来，从她身边擦过，她看都不敢多看。”
“这你都知道？”
“陈玲跟我说的啊，当时她也在，说我妈如何有气势，奶奶看得战战兢兢的。”
许孟阳笑：“有本事的女人当然就有气势。”
夏昕叹了口气，笑道：“我妈不仅了解陈家人，也了解我。知道若是把钱都交在我手上，很可能我爸他们哭哭穷，我耳根子一软，就去做散财童子了。以前我一直想要得到父母的爱，现在才发觉，有些事强求不来的，哪怕是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也是如此。好在我妈很明智，当初替我改了姓，让我对陈家少了归属感，他们再奇葩，好像也能接受。”
许孟阳转头，笑着看她一眼，淡声说：“是啊，所以我们也只能选择去爱爱我们的人。”
夏昕歪头看他，笑道：“那我要爱你。”
许孟阳道：“我也爱你。”
过去几年，每次过年去陈家，都会心情不好。今年虽然陈家人的奇葩程度更上一层，但有了同盟战友，这些人所谓的亲人，再也能影响她的心情。
她再也不稀罕他们这些人爱不爱自己。
*
大年初二，两个人去了清峪村。
今年周齐光在村里过的年。村子多是老人，平时很冷清，但过年，许多年轻人会拖家带口地回来，反倒热闹起来。
周齐光因为帮助村子挂牌“传统村落”，还主持整个村落的修复工程，在村子里地位那是不用说的，大年三十，周边几家一块儿搭伙在他这小楼吃的年饭，倒是不用担心他一个单身老人太冷清。
拎着几大袋子礼品的两人，刚进院门，便被几个穿得喜庆的小孩子围上来。许孟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分给两人。
夏昕见他对孩子和颜悦色温声细语，还时不时揉一下人家的小脑袋，十分有做温柔爸爸的潜质。
周齐光闻声，容光焕发地从里面走出来，道：“孟阳小夏来啦？哎呦，让你们不要带什么礼物，你们怎么又当耳旁风？我这屋子里都快摆不下了。”
夏昕嘻嘻笑道：“哪能大春节的空手上门呢？人家是人家的，我们是我们的，我和许孟阳可是挑了好久的。”
两人在一起的事，许孟阳自然是跟师父第一时间就上报过，但在一起后第一次以男女朋友的身份登门。
周齐光瞪了一眼她，道：“听说你现在跟孟阳已经住一块了，是不是天天欺负他？”
夏昕做出窦娥冤的样子：“周老师，你不要冤枉人，我对许孟阳可好了，不信你问他？”
许孟阳听着两人插诨打科般的斗嘴，忍不住弯唇笑开，然后配合地点点头：“嗯，特别好。”
“那你告诉周老师，我是不是一个很好的女朋友？”
周齐光轻嗤一声。
许孟阳笑说：“特别好，一百分。”
夏昕得意地朝周齐光扬扬下巴。
周齐光啐了一声：“瞧你那嘚瑟的小模样，我看都是孟阳给惯的。”
许孟阳笑：“师父，有什么好吃的，我有点饿了。”
周齐光：“我看是小夏饿了吧。”
夏昕：“……”
许孟阳笑着摇头。
两人走到屋内，将礼品放下，径自去厨房吗，夏昕赶忙跟上。周齐光厨房的东西还真是多，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墙上也挂了一排腊肉腊肠，想来都是人送的。
老爷子脾气怪但人缘倒是好。
许孟阳问：“你想吃什么？有些菜热一下就好，再炒两个新鲜蔬菜。”
夏昕看了看食材：“这两天吃太多大鱼大肉，清淡一点就好。”
许孟阳道：“行。”
夏昕拿出一把白菜苔：“我洗菜。”
许孟阳道：“我来吧，村子里的自来水比室内的凉。”
夏昕用手肘将她撞开：“别总是这么绅士好吗？我又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许孟阳好笑地摇摇头。
许孟阳将炖锅里的鸡肉热上，开始准备其他菜。洗好菜的夏昕，来到灶台前，闻到炖锅里发出的香味，道：“这鸡肉怎么这么香？”
许孟阳：“自家养的土鸡当然香。”
夏昕揭开锅盖，拿了筷子夹起一块冒着热气的鸡肉，先是自己咬了一口，又送到许孟阳嘴边：“真的很好吃诶！”
许孟阳从善如流咬进嘴里，点头：“不错。”
夏昕：“里面有香菇你要吃吗？”
“给我一块。”
夏昕夹起来送进他的口中。
两个人在厨房里浓情蜜意时，周齐光站在门口，暗搓搓朝里面看去。见到两人黏糊糊地互相喂食，忍不住乐开了花。
他等这天不知等了多久。
许孟阳对他来说，不仅是徒弟，跟自己孩子没什么区别。他是个又聪明又勤奋自律的好孩子，唯独有一样，性格上有点问题，仿佛对个人大事毫无兴趣，有时候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周围的人总调侃他们师徒是一脉相承的光棍儿。
他虽然觉得打光棍儿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他也知道有爱人陪伴在身边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因为他曾经体会过。所以他非常担心许孟阳一不小心步自己后尘，打一辈子光棍儿。
盼了一年又一年，他都快要放弃的时候，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让他给盼到了。
从夏昕第一次来村里时，他就发觉自己这徒弟好像变得不大一样了，有了人味，不再是个好脾气的工作机器。
“咳咳！”周齐光佯装清了清嗓子。
正在给许孟阳投喂食物，并且刚刚被他亲了一口的夏昕，吓了一跳，看到门口的老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周老师，我们就偷吃两块，还被你抓到。”
周齐光走进来：“吃吧吃吧，可劲儿吃，两个馋鬼。”
许孟阳笑。
夏昕放下筷子，笑说：“那我不吃了。”
周齐光嗤了声，将手从背后伸出来，递上两个红包：“你俩的。”
夏昕双眼一亮，赶紧接过自己面前那个：“谢谢周老师。”
许孟阳也道：“谢谢师父。”
“我是长辈，这是应该的。”
夏昕打开红包，眯着眼睛往里面看，又看向许孟阳手中，故意道：“我怎么感觉我的比较薄啊！”
周齐光道：“放心，我一视同仁，都是一样的。”
夏昕：“我不信。”她将钱拿出来仔细数了数，“我的是888，许孟阳你是多少？”
许孟阳拿出来，扫了一眼：“跟你一样。”
“那我怎么感觉你的比较厚。”
周齐光龇牙咧嘴道：“臭丫头，还怀疑我不公平？”
夏昕嘿嘿地笑，她就是故意开玩笑，她很清楚，老爷子越是吹胡子瞪眼表明他越高兴。
就在这时，外面一道女声传来：“周老师，我给您还书来了。”
夏昕隔着窗户朝外一看，是个从未见过的中年阿姨，是爽朗又知性的模样。
夏昕弯唇一笑：“咦？周老师有情况啦？”
周齐光朝她瞪一眼，边往外走边应道：“就看完了？我这还有你再挑吧。”

第四十九章
夏昕往窗外瞅了瞅, 凑到许孟阳身旁道：“这阿姨是谁？我之前没见过，你认识吗？”
许孟阳点头：“认识，文联的一个老师, 也是作家，李丽云, 你听过吗？”
夏昕想了想：“听说过名字, 没看过她的书, 写乡土文学的吧。”
许孟阳道：“就是她。她也是清峪村的人，不过很多年前已经举家搬走，当初就是她找师父帮忙申请的传统村落。”
“是吗？没听你们说过呢。”
“她没参与项目, 只是和师父是朋友。”
夏昕哦了一声, 贼兮兮道：“不会她正好也是单身吧？”
许孟阳轻笑：“还真是。”
夏昕来了兴趣, 抱着他的手臂，一脸八卦：“周老师的黄昏恋这是要来了？”
许孟阳空出手指在她额头点了下：“别八卦长辈的事。”
夏昕不以为意地嗤了声：“我知道你打算给周老师养老送终, 但你毕竟不能代替伴侣，你就不想他找个老伴？”
“能找到当然好, 但这种事还是得看他老人家的意愿。”
夏昕点头：“倒也是, 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过来了, 估计确实没什么想法。”
“顺其自然吧, 他过得开心就好。”
夏昕叹了口气道：“要不是遇到你, 我估计也会打好久光棍。”
许孟阳被她逗笑。
夏昕觑眼看他：“很好笑么？那你没遇到我, 会不会一直单身？”
许孟阳想了想，好整以暇回道：“应该不会, 人生那么长，总会遇到一个可以共同生活的人。”
夏昕戳了戳他的肩膀：“哎，你就不能哄一下我？说遇不到我这样完美的女人，只能一直单身。”
许孟阳对上她的眼睛, 轻笑了笑，道：“我和师父不一样，我可能没办法像他那样忍受漫长的孤独。”他顿了顿，“我这个人……其实很怕孤独。”
夏昕微微一愣。
她原本以为他是有些孤僻的性格，因为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但后来发觉他和关勇那些人关系密切，还总是住在对方的店里，想来并不是一个孤僻的人。
谁不怕孤独呢？
如果不是因为害怕孤独，她当年又怎么会和他走得那么近？
她轻笑了下，靠在他的肩膀，认真道：“没错，要是没遇到我，或者我们以后不能在一起，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一个陪伴你的人。”
许孟阳在她额头点了点：“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不在一起？”
夏昕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还是要一点坏的打算。”
许孟阳揉了把她的头顶，笑说：“大过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我们会好好的。”
夏昕用力点头，目光忽然瞥到窗户上，几个贴着玻璃，笑嘻嘻围观他们的小屁孩。她眉头一竖，做出凶狠状：“看什么呢？！”
小孩儿做着鬼脸，笑嘻嘻跑开了。
许孟阳笑了笑：“没事，我们又没做什么，不会教坏小孩。”
夏昕随口道：“大白天的你还想做什么？”
许孟阳：“那是真没想。”
夏昕笑：“其实也可以想一想，代表你还年轻。”
“想什么呢？”周齐光的声音骤然响起。
夏昕赶紧心虚地收声，转而笑嘻嘻道：“借书的阿姨走了？这么快？”
许孟阳忍不住笑出声。
周齐光瞪她一眼，走过来，念念叨叨道：“孟阳，小夏这么没大没小的，你还是得管管她，不然多招人烦。”
许孟阳道：“我觉得不烦啊。”
夏昕大笑。
周齐光摇头叹气：“我这可怜的好徒弟，老师都为你以后的婚姻生活担心了。”
说是这样说，脸上分明是挂着笑意。
许孟阳也笑。
*
因为古戏台已经修复好，村子里这几日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夏昕和许孟阳下午的时间，有了去处打发。
村子平日里冷清得很，到了这时才知道原来村里的人并不少，平时在外工作常住，到了过年许多都回了家。
村子有读书传统，村里的人大都受过很好的教育，有着不错的工作。遇到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都还挺聊得来。
一个下午，夏昕和许孟阳各自加了好几个微信，交上了好几个朋友。
到了暮色四合，戏班子散场，回周齐光小院的路上，夏昕故意道：“刚是不是有两个美女加你？”
许孟阳斜睨她一眼，道：“人家孩子都有了。”
“那又怎样？”
许孟阳道：“你刚刚不也加了两个年轻小伙儿。”
夏昕道：“我和你怎么一样？”
许孟阳笑：“怎么就不一样。”
夏昕道：“因为我双标。”
许孟阳被她逗笑：“好吧。”
夏昕也笑了：“你怎么说什么都不反驳，这样会让我忍不住欺负你的。”
许孟阳忽然坏笑着看她一眼：“怎么欺负？”
夏昕啧了一声：“你们男人脑子里到底一天天装着什么玩意儿？”
许孟阳：“我可没想什么，明明是你想太多。”
两人笑闹着回到小院儿，周齐光已经做好饭，夏昕佯装不好意思道：“周老师，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做？”
周齐光皮笑肉不笑道：“你就别假惺惺了，赶紧拿碗吃饭。”
“好嘞！”
周齐光看着她去灶台拿碗筷，笑着摇摇头，转头对上旁边的许孟阳，对方朝他耸耸肩轻笑，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因为没什么事，两人来给周齐光拜年，也算是顺便度个假，晚上没回市内。许孟阳陪周齐光下了几局棋，老爷子习惯早睡早起，打着哈欠回房睡觉去了。
漫漫长夜还早，这个时候去睡，肯定又是干柴烈火。出门在外，实在是不合时宜。
正在夏昕觉得无聊时，许孟阳不知从哪里抱出一个箱子：“走，带你去放烟火。”
夏昕惊讶问：“你哪里来的？”
许孟阳道：“当然是提前准备好带来的。”
夏昕笑：“我怎么不知道？”
许孟阳：“给你一个惊喜。市内没地方放，村子里正适合。”
夏昕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放过烟花了，兴致勃勃要跟着他出门。许孟阳提醒她：“外面冷，戴上围巾。”
夏昕笑眯眯道：“还是许同学考虑得周到。”
这两天确实冷得很，尤其是山里的夜晚，更是寒气逼人。夏昕将自己裹在围巾里，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
村子里虽然有路灯，但与霓虹闪烁的城市相差甚远，到了夜晚，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黑幕之中，但被许孟阳牵着手，夏昕完全不用担心摔了。
来到荷塘旁的空地，许孟阳刚将手中的小箱子放下，几个小屁孩，跟嗅到肉味的猫一样，忽然叽叽喳喳冒出来。
二人世界被小鬼们破坏，但别有一番热闹。
许孟阳点上烟花，将夏昕和小孩子挡在身后，烟花腾空而起，划破黑沉沉的夜空，绽放出五彩斑斓的花朵，在最闪亮的时刻，空中出现一个清晰的“love”。
夏昕向来觉得类似的表白方式俗气又无聊，往常在校园里遇到，恨不得跑上前吐槽一番。
但如今变成自己和许孟阳，却觉得这样的浪漫一点都不俗气，甚至满心都是欢喜的粉红泡泡。
她倒也没骗许孟阳，自己确实是很双标。
原本寒冷的夜晚，在烟火的绽放下，好像一点也不冷了。
等到烟花结束，夜色再次归为沉静，但刚刚带来的快乐和喜悦，却并不会随之消失。
夏昕刚刚用手机拍了全程，她打开看了看，截下那个在夜空中闪亮的“love”，发在许久没冒泡的朋友圈中。
暗戳戳配了一行字——男朋友放的。
发完之后又忍不住有点耳根子发红，毕竟秀恩爱这件事有时候还挺讨厌的，她自己就屏蔽过几个整天在朋友圈秀的微信好友。
等到自己谈恋爱了，才知道原来这种事也是本能。
陆天然最先蹦出来给她发了一个手动拜拜和狗头。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自己那个注孤生的死党虐狗。
许孟阳招招手：“走，咱们回去。”
三个小孩叽叽喳喳凑到他身旁，两个小的赖皮兮兮地要他抱。他笑着一手一个拎起来，抱在手臂上。
夏昕笑说：“哎呀，我也想要抱。”
许孟阳道：“回去抱个够。”
将三个孩子送到各自家门口，回到周齐光小院，刚刚走进大门，便一把打横将夏昕抱起。
夏昕一时不妨，吓了一跳：“你干吗？”
许孟阳道：“不是要抱吗？”然后又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小声点，别吵到师父了。”
夏昕抱着他的脖颈，闷声笑得乐不可支。
到了楼上，她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过夜，那时两人还是别别扭扭的朋友关系，她睡的床，许孟阳睡着外间的沙发。因为被周齐光的鬼故事吓到，晚上只能开着门，看到许孟阳离自己不远，才放心入睡。
这回，两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睡在一张床上。
夏昕抓着被子，双眼亮晶晶看着身旁的男人。许孟阳笑着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伸手关灯：“睡吧。”
“好像睡不着。”
“那要不要我给你讲个鬼故事。”
“不用了，我马上睡。”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我们早起拍照。”
“好。”
这一觉睡得安稳踏实，睁眼已是天光大亮。许孟阳说得没错，窗外的草木果然已经覆上了一层白色。
“真的下雪了。”夏昕趿着拖鞋下床，打开窗户，拿起手机咔咔拍了两张，又抓抓凌乱的头发，来了张自拍，“许孟阳，我们是不是在一起后还没合拍过照片？”
“好像是。”
“那过来拍两张。”
许孟阳从善如流，走过去与她并排靠在窗边，银装素裹的背景下，两个人对着手机同时露出笑容。
虽然刚刚醒来，还没洗脸捯饬，但在光线的衬托中，也实在是一张男俊女靓的养眼合照。
夏昕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听到许孟阳道：“你传我手机上。”
夏昕点头，然后凑到他身旁，看到他先是设为桌面，又换成微信头像，最后发在空白的朋友圈。
夏昕：“……”
秀恩爱这件事，对比起许同学，她还是甘拜下风。
两人正窝在床上笑闹，许孟阳的手机忽然响起。
他看了眼号码，接听：“师哥！”
“孟阳，林茵联系过你吗？”
许孟阳翻了下微信，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昨天我们回她娘家，她说想在家里住一晚，我就自己回家了。但是刚刚我岳母打电话，我才知道昨晚我走了没多久，她也离开了，却没回家。现在她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我担心死了。”
许孟阳皱眉：“你别急，先找朋友看能不能追踪到她的手机位置。”
“对对对，那我先去找人了，要是她联系你，你马上告诉我。”
“好的。”

第五十章
许孟阳挂上电话, 脸上浮上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霾。
夏昕握住他的手臂，紧张地问：“怎么了？”
许孟阳道：“林茵离家出走了，周森在找她。”
夏昕蹙眉：“他们吵架了吗？”
许孟阳摇头：“我不是很清楚。”
夏昕忽然想起当初婚礼上不小心听到的对话, 想了想，试探道：“林茵结婚那天, 我路过休息室, 不小心听到你俩说话, 她说不想结婚了，让你带她走。我那时以为你俩有什么暧昧，后来知道是误会了, 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不喜欢周森吗？”
许孟阳转头看她, 摇摇头叹息道：“不喜欢就不会嫁给他。她这个人一直没什么安全感, 婚前恐惧症。”
“可是我感觉周森很爱她啊？”
许孟阳点头：“是。但我师哥这个人确实有点爱玩，林茵又没安全感, 加上结婚跟谈恋爱不一样，才半年不到, 还得磨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困扰, 有时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但外人又不能替他们解决什么。”
夏昕道：“那你现在要做什么吗？”
“先等等吧。”许孟阳拨了林茵的电话, 果然是关机, 发了条微信过去, 自然也不会有人回。
因为林茵这一打岔，两人自然没了兴致去外面赏雪, 吃过饭后，夏昕便陪着许孟阳坐在沙发围着电炉子取暖等电话。
快中午时，许孟阳再次收到周森的微信。
周森：朋友帮忙定位到了林茵手机，因为关了机, 没办法太精确，我看了下大概位置离清峪村不远，我发给你，你先过去找找，我马上开车过来，跟你会和。
紧接着是一张定位图。
许孟阳看着那张图上的位置，微微愣了下，回复：我马上去。
“找到林茵了？”夏昕问。
许孟阳道：“周森让朋友定位到了她的手机，离这边不远，我们马上去看看。”
“好好好。”虽然并不喜欢林茵，但是这个女人是占据了许孟阳太多精力的人，哪怕知道他对她没有想法，她也不得不重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山林间覆盖上了一层晃眼的白色，地上却没怎么积雪，只是湿漉漉的都是水迹。
周齐光听说两人要开车出去，叮嘱道：“下雪了地上滑，你们小心点，”
“知道的师父。”
夏昕注意到许孟阳启动车子时，暗暗深呼吸了口气，神色中又无法掩饰的紧张。她说：“林茵那么大人了，应该有分寸的，你别担心。”
许孟阳欲言又止：“我……”
到底只是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出来。
等到车子在路边停下，夏昕才隐约明白他刚刚是在紧张什么。这地方她不算陌生，就在不久前，许孟阳在这里停过一回。
当初迎着秋风泛着白色的大片芦花，现在变成了垂头丧气的枯黄，但仍旧是一大片覆盖在河流岸边。
她奇怪问：“林茵在这里？”
许孟阳道：“手机定位就是在这块，我们先找找看。”
他走在前面引路，踏着泥泞的地面，慢慢往河岸走下去。
夏昕小心翼翼跟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片苍凉的芦苇荡，想起那天夕阳西下时，他对自己说过的那件恐怖童年往事。
心中那个谜团，好像忽然一点点剥落开来。
她不可置信地开口：“许孟阳！”
“嗯？”许孟阳回头看她。
夏昕：“林茵她是不是……”
许孟阳望着她沉默片刻，点点头，但什么都没多说。
然而对于夏昕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从前一切她觉得不解的事情，全部有了合理的答案。她的脑子忽然有点乱，当她以为的故事，变成另外一个故事，她的心一下沉重起来。
许孟阳继续往前走，高声唤道：“林茵！”
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就只有风拂过芦苇低低作响。
夏昕跟着叫了几声，依旧没人回答。
许孟阳走了几步，忽然蹲下身，用手去扒拉芦苇。
“怎么了？”夏昕问。
许孟阳皱眉道：“这些芦苇像是被人碾压过。”
因为昨晚下了雪，地上被雪覆盖过，又在晨光中融化，变成一片泥泞，哪怕有过痕迹也已经被掩盖。芦苇却不一样，虽然还有未融化的雪，但被碾压的痕迹，并没有被抹去。
而且那不是简单的碾压痕迹，很像是有人在上面挣扎过。
夏昕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就在这时，她似乎踩到什么硬物，移开脚一看，却见是一只手机躺在泥泞里。
“许孟阳！”她大叫一声。
许孟阳转身朝她看过来，然后顺着她的视线，朝她脚边看去，脸色蓦地一怔，赶紧上前拿起来：“是林茵的手机。”
“林茵她……不会出事吧？”
许孟阳深呼吸一口气，马上拿出手机给周森拨过去。
“师哥，我在河边地上找到了林茵手机，但是她人不在这里。你马上报警，我怀疑她遇到了坏人。”
“什么？”那头明显听到一声汽车打滑的声音，“好好好，我马上报警，你就在原地等着。”
冬日的河岸，萧瑟寂寥，除了芦苇丛中的两个人，连只雀鸟都看不到。一阵寒风吹来，夏昕拢了拢衣领，看向身旁的许孟阳。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冻僵，又像是在刻意压制着某种情绪。
夏昕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才发觉他身体也僵硬得厉害。
她愣了下，想起这片芦苇丛在他童年扮演的角色。如今故地重游，若是林茵真的在这里出事，只怕对他又是一次重创。
她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开口道：“许孟阳，你别多想，等周森和警察来了再说。”
手上传来的温度，终于将许孟阳拉回现实，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我没事。”
周森来得很快，从路边跑下来时，因为太慌张焦急，深一脚浅一脚，摔了好几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走到许孟阳和夏昕面前时，两条腿上已经沾满了湿漉漉的泥土，全然没了平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许孟阳将手机递给他：“这应该是林茵的手机。”
周森颤抖着手接过，几乎立刻认出来，他点点头：“是她的。还有别的什么吗？”
许孟阳道：“就只发现手机。”
周森抬头环顾了下周围，哑声问：“这里是……”
许孟阳点点头。
周森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明知道她最近情绪一直不对劲，我昨天就不该一个人走的。”
说完，跌跌撞撞往水边跑去。
许孟阳跟上一把抓住他：“这里水浅，她就算想轻生，也不可能。”他顿了顿，“这里的芦苇丛有人为碾压打斗的痕迹，我怀疑她遇到了什么坏人。”
“什么？”周森惊愕地看向他，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师哥，你先别慌，当务之急是等警察来调查。”
周森怔忡半晌终于回神：“肯定是那个一直暗中骚扰她的变态粉丝，上回报警后，一直没查到人，后来我几乎每天接送她上下班，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以为这事过去了。她却说总感觉自己被跟踪，我还当她是精神状况不好，胡思乱想。”
说着，他懊恼地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哽咽道：“我怎么就这么大意？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啊？”
许孟阳道：“师哥！你冷静点。”
然而周森还是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
许孟阳还想劝，被夏昕暗暗拉了一把。他转头看她一眼，了然地点点头。与她一起安静地等待周森发泄。
在夏昕眼中，周森是开朗阳光的精英男子，应该是成长顺遂家庭幸福，才会长成这样。但此刻，却像是一个完全失去方向的孩子。
可见他是真的深爱着林茵。
发生这样的事，只有先将情绪宣泄出来，才能冷静去思考。
警察来的时候，周森情绪已经冷静下来，恢复成游刃有余的精英人士，有条不紊地配合警察做现场笔录。
周森家里是很有点人脉的，加之林茵也算是公众人物，虽然失踪才十几个小时，但根据现场的痕迹，警察立马立案侦查。
这不是小事，许孟阳和夏昕在村里的度假，自然也宣告结束，跟着周森一同回了市内等待进展。
这一等，就等到了隔日夜幕降临时。
许孟阳接到周森电话。
“怎么了师哥。”
那头的周森，声音急促道：“孟阳，我收到短信了，真的是那个变态粉丝，他让我现在去观赏他和林茵盛大的婚礼，让我见证他们共赴天堂。还叫我不要告诉警警，不然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我从警察那里得到消息，绑走她的人，之前加入过邪/教，可能精神不太正常。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显然是已经慌了神，完全不能自己下决定。
许孟阳沉默了片刻，问：“你想报警吗？”
周森支支吾吾：“我……不是太想，当初林茵父母被绑架，绑匪让直接交赎金不要报警，因为他叔叔报了警，后来的事你比我更清楚。这些年虽然她叫我岳父岳母爸妈，但心里一直怨他们。如果这次我报了警，就算她没出事，恐怕也还是走不出来。”
许孟阳：“那就不要报警，我和你一起去。”
周森犹豫片刻：“好，我过来接你。”
等许孟阳挂上电话，夏昕才开口：“你们确定不告诉警察？”
许孟阳看了看她，道：“我知道很冒险，但林茵的心理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他顿了顿，“你是不是以为林茵性格开朗，笑起来尤其很好看。你听过微笑抑郁吗？”
夏昕蹙眉。
许孟阳道：“她家境原本非常优越，小时候是集万千宠爱的小公主。父母出事后，因为每次出门，遇到认识的人，都会看着她说她好可怜。她一度不敢出门，在家待了一年，后来她叔叔婶婶也就是现在的父母，为了她搬家远离以前的环境，才好一点。我爸过世前给我留下的遗言，就是希望我能照顾这个小女孩，我那时才十岁，根本不懂我爸，甚至还觉得他是在道德绑架我，直到有一次，看到她一个小女孩对着镜子一直练习笑，我才知道我爸为什么这么内疚，因为他的错误，可能毁掉了一个小女孩一生。童年创伤，也许一辈子都不能治愈。”
夏昕惊愕地睁大眼睛，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是林茵的秘密，也彻底明白了，从前每次提到他和林茵的关系，都不欲多说。
因为所有人见到的林茵，其实都是一个伪装出来的假人。
只有伪装，才能欺骗自己过得不错，然后好好活下去。
而许孟阳，却也因为如此，被绑架了这么多年。
……

第五十一章
夏昕沉默片刻, 道：“真的不要报警吗？万一出事怎么办？”
许孟阳道：“既然周森这样决定，我尊重他的意见。我手机开定位，如果两个小时后, 我没联系你报平安，你就马上报警。”他顿了顿, 又说, “你不用太担心, 对方肯定是单独行动，我和周森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不至于太被动。”
夏昕还是不放心, 那变态分子在暗, 他们俩在明, 而且对方肯定做了不少准备，手上又有人质。
但时间紧迫, 她也无法马上想出最好的应对策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点点头：“行, 我等你联系。”
两人说完, 周森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许孟阳换上衣服, 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把防身的刀具, 见送他出门的夏昕, 满脸担忧，故意轻松地笑了笑, 道：“放心吧，没事的。”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想了想，夏昕又补充一句，“你答应我, 不管什么时候，你自己的安危要排在第一。”
许孟阳微微一愣，道：“好，我答应。”
周森昨天到现在，就没阖过眼，短短两日，整张脸瘦了一大圈，眼眶都凹陷下去。许孟阳不敢让他再开车，将他从驾驶座赶到副驾驶。
“师哥，我知道你现在很急，但你必须冷静，知道吗？”
周森用力错了搓脸：“林茵可一定不能有事，不然我也不想活了。”
许孟阳：“别说丧气话，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林茵救出来。”
周森点头。
地址是在郊区一处农场，方圆几里地就只有一栋房子。
两个人将车子停在小楼门口，周森一下车就亟不可待高声呼道：“林茵！林茵！”
“周森！周森！”林茵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周森慌忙推门跑进去，许孟阳观察了一下四周，才跟上。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客厅，没有一样家具，但两边墙脚各自摆着神像，神像前面各自点着一只烛台，泛着诡异的气氛。
一进屋，便有两样气味夹杂着扑面而来，一样是玫瑰花香，一样是刺鼻的汽油。
周森刚刚冲进门内，就猛得停下了脚步。
身穿白裙的林茵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周围是一圈新鲜的红白玫瑰。她身旁站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男人手中举着一只烛台，烛台上的蜡烛火焰，随着开门时涌进来的风，轻轻跳跃着。
这屋子灯光很明亮，所以显得地上那层黑色的液体尤为刺眼。
那是汽油。
周森和许孟阳见此情形，都不敢乱动，因为只要那男人手中的烛台掉落地面，这间屋子瞬间便会变成火海。
男人三十来岁，生得其貌不扬，是扎进人堆很那扒拉出来的长相，撇去那身华丽的衣服，就像个非常普通的上班族，这大概是警察一直难以找到人的缘故。
看到两人进来，他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哇哦，我们今晚喜宴的宾客来了。怎么有两人？不过这两人我都见过，应该都是林主播亲近的人吧，那么我就欢迎二位。”
周森道：“你不要乱来，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如果是钱，你开个数，哪怕倾家荡产绝不犹豫，你放了我老婆。”
被绑住的林茵，吓得呜呜地哭。
男人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钱财多肮脏丑陋，就像这个世界一样。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位和我相匹配的圣女，终于让我找到了林主播，她有着如此动听的嗓音，美丽圣洁的外表，注定是要跟我一起回到属于我们的极乐世界。我什么都不要。”他顿了顿，“不过你们是他在俗世的牵绊，我允许你们来为我没送别。”
周森目眦欲裂怒道：“你这个疯子，放了我老婆！”
男人却依旧不急不缓，笑道：“我不是疯子，我只是一个清醒的灵魂，而你们都是在肮脏世界被腐蚀的人类。”
周森深呼吸一口气，放缓声音：“你不要冲动，我们可以慢慢聊聊。这世界确实肮脏丑陋，但我们可以慢慢去改变对不对……”
在他和男人拉锯着絮絮叨叨时，许孟阳不动声色仔细观察了周围，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没有任何机关陷阱，但一地汽油，只要那疯子手上的烛台落地，整个屋子马上就会变成火海。
此刻疯子的注意力全在和周森的辩论上，目光全是迷幻般的疯狂。
许孟阳悄悄挪动脚下的脚步，眼见着男人激动地和周森吵起来，手中的烛台摇摇欲坠，他如离弦之箭一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猛得扑上去，在将男人扑倒的同时，准确地将蜡烛的火苗攥熄灭在手中。
“快带林茵出去！”
其实不用他吩咐，周森在他动作的同时，已经条件反射般冲上前。他原本是打算一把将林茵连椅子抱走，但这时才发觉，林茵身下的椅子是固定在地板的，又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绳子割开，然后才抱着人往外跑。
与此同时，许孟阳本是打算将身下的男人拖出去，以防他打□□脚烛台纵火。但没想到这人竟然力大无比，半天没拖动，他见周森抱着林茵出门，也不再恋战，松开疯子折身往外，准备先逃离这危险地带。
然而那疯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蓦地从地上爬起来，将他牢牢抱住试图往墙边拖，手上还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而前方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关上。
“想死是吗？那咱们一起！”男人阴森地大笑道。
两个人跪在地上，僵持在原地。许孟阳握住匕首刀刃，手上的血涌出来，却恍然不觉，只想马上摆脱缠住自己的疯子。然而始终徒劳。
那疯子也没能拖动他，只能努力伸长腿，想够着不远处的烛台。
眼见着他的腿快要靠近烛台，砰地一声，一粒子弹从窗户穿进来，准确无误地击中男人的脑袋。
脖子上的力量一轻，那疯子睁大一双眼睛，倒在了黑漆漆的地上。
许孟阳重重舒了口气，听到外面响起了警报声。
大门发出两声巨响，从外面被撞开，几个警察进来，小心翼翼吹灭墙边的蜡烛。跟随进来的还有夏昕，她冲到许孟阳跟前，心急如焚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看到他手上在流血：“你受伤了？”
许孟阳摇摇头，握住受伤的手站起来：“不严重。”
旁边的警察提醒：“这里汽油太多，先出去再说。”
夏昕扶着他往外走，周森和林茵迎上来：“孟阳，你有没有事？”
许孟阳：“没事，林茵还好吧？”
林茵披着周森的外套，还是惊魂未定的模样，哽咽道：“我没事，谢谢你许孟阳，我刚刚以为你要被烧死在里面了。”
许孟阳道：“师哥，林茵应该吓坏了，你跟警察说一声，先带她回去休息。”
周森点头：“今天是真的是多谢了你。”
“跟我客气什么。”
夏昕道：“其他的事警察处理吧，你也得马上去医院处理伤口。”
许孟阳笑说：“真没事。”
夏昕狠狠拍了他一下：“流这么多血，就别逞能了。”
警察在处理后续，派了一个人手送两人去就医。
上了车，许孟阳问：“警察怎么这么快？都没听到动静。”
夏昕道：“你和周森走了后，我还是不放心，等两分钟都受不了，别说两小时，就马上联系了上回留了电话的办案民警，给他说明了情况，我们马上根据你手机定位跟了上去，以防万一，带了狙击手，车子先没开进来，几个人悄悄潜入的。好在那房子窗户挺大，光线也很亮，很方便狙击手开枪。”顿了顿，又说，“一屋子汽油，要是碰到一丁点火，你都得被烧成灰。”
许孟阳舒了口气：“是还挺后怕的，关键时刻还得靠人民警察。”
“那必须啊。”夏昕道，“我就觉得你们不及时通知警察太冒险，警察虽然不是无所不能，但该相信还是得相信。”
许孟阳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
因为不是无所不能，所以他父亲才会有了一次错误判断，间接导致一对夫妻的身亡，毁掉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以及一个女孩的一生。但他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也一定是竭尽所能想救下人质抓住罪犯。
他轻笑了笑又说：“要不是你的果断，我可能会出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办？看来我只能以身相许了。”
开车警察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
夏昕瞪他一眼道：“你还有心思说笑，我现在都后怕死了。”
许孟阳想伸手摸摸她的脸，但手上都是血，只能偏头蹭了蹭她：“别怕了，我真没事。”
夏昕气呼呼看他一眼，又将他抱住：“以后再不能发生这种事了。”
“好，我保证。”
手上的伤算不上多严重，但也是一条长长的大口子，缝了好几针。在急诊室门口，等人处理伤口出来，夏昕看了眼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又想起他腹部的那条伤疤，忍不住道：“想到男朋友身上为别的女人留下了不止一处伤痕，我就很不爽。”
许孟阳道：“以后不会了，以后所有的伤只会为你留。”
“不行！”夏昕立刻打算他的话，“我绝不允许你为我受哪怕一点点伤。”

第五十二章 正文完结
这兵荒马乱的一晚, 自然是睡不好的，好在无论是许孟阳，还是夏昕, 心里的大石头都落了下来。
之后的几天，便是配合警方的调查做笔录, 等事情终于结束, 已经到了大年初六。周森订了餐厅, 几个人才终于得以小聚。
夏昕和许孟阳到的时候，周森林茵已经在包厢坐好。
“孟阳学妹，你们来了！”周森俨然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热情阳光的好形象, 让人想不起就在几天前, 他是如何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许孟阳用没受伤的左手拉着夏昕入座。
林茵看到两人, 不再像往常那样总保持着优雅美丽的微笑，看起来甚至有些冷若冰霜, 但却有种奇异的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是这副模样。
她目光落在许孟阳绑着纱布的手上, 问：“你手还好吗？”
许孟阳摇摇头：“没什么事, 过几天就能拆纱布了。”
周森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按铃叫服务生上菜：“咱们边吃边慢慢聊。”
夏昕看了看对面的女人, 问：“林茵, 你没事了吧？”
林茵摇头：“没事了。”
说实话, 夏昕对这个人还是有点迁怒的，若不是她, 许孟阳就不会受伤，她也不会跟着吓那一场。但想到她的经历，知道这个自己曾经羡慕嫉妒恨的女人，原来有着如此不为人知的不幸, 又觉得实在是怨恨不起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痛苦，她年少时因为夏胜南的冷漠和打击，已经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悲催的人，又怎么能苛责比她更为不幸的林茵？
四个人的包厢，一时谁都没再开口，忽然就有点尴尬。好在这时服务员推门而入来上菜。
等摆好菜，周森开了酒，给许孟阳和自己倒上，站起身道：“孟阳，这次多亏有你，大恩不言谢，师哥敬你一杯。”
许孟阳左手举杯，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俩不用放在心上。”
她正要与周森一起，仰头一饮而尽，被身旁的夏昕拍了拍，提醒道：“你手上还有伤，喝一点意思意思就行。”
周森反应过来，笑道：“对对对，我干杯你随意。”
其实喝一两杯酒，对手上这点伤能有什么影响？不过许孟阳还是从善如流，只轻轻抿了一口便作罢。
周森自己又倒了杯酒，猛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激动道：“说实话，这次林茵要真出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林茵看了眼身旁的男人，仿佛是刻意压制着某种情绪，以至于显得有些冷漠：“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都不能保证一辈子没有意外发生，该怎么过就得怎么过。”
夏昕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想起许孟阳说过，小小年纪的她曾经对着镜子练习笑容，所以从前看到她美丽大方的微笑，大都只是一张故意做给人看的皮囊。而她习惯用笑容掩饰痛苦，想必也擅长用冷漠掩盖内心的柔情。
周森喃喃道：“那怎么能一样呢？要是没有你，我人生以后还有什么意义？”
林茵道：“谁离了谁还不都是一样活。”
周森没再说话，只是又到了一杯酒，像是喝闷酒一般，一饮而尽。
林茵冷漠的表情，终于松动，在他再一次想倒酒时，将酒杯拿开，柔声道：“别喝了，先吃饭吧，你中午没吃多少，应该也饿了。”
许孟阳和夏昕相视一眼，默默吃饭。
林茵夹了几样周森爱吃的菜，在她的碗碟里，然后冷不丁开口道：“许孟阳，感谢这么多年，你对我的照顾。其实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是你爸和我对强行道德绑架。以后我的事，再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许孟阳抬头看她，没说话。
林茵又看向夏昕：“夏昕，这次多亏了你及时通知警察，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总之以后你以后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开口就行。”
夏昕笑回：“应该的，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是因为许孟阳。”她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又说，“你和许孟阳的事，我这次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们是同学，许孟阳和周学长又是朋友搭档，以后有什么事，我们还是会帮忙。”
林茵微微吁了口气，摇摇头轻笑道：“真的不用了，我实在是给大家添了太多麻烦，连我自己都不敢多想。”她顿了下，又才继续，“我和周森已经决定离婚，我申请了国外的学习机会，大概会去国外很长一段时间，一边学习一边治疗。”
“离婚？”许孟阳蹙眉看向周森。
周森艰难开口：“这是林茵想要的，我尊重她的意见。”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道，“但这不代表我会放弃我们的感情。”
林茵倒是没辩驳什么，只继续云淡风轻地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想让所有人都认为我过得多好，我的生活有多完美，因为不想让别人指着我说‘看，这个孩子爸爸爸爸被人杀了，好可怜&#39;。以至于我早过了不需要别人可怜的年纪，还是无法真正面对真正的自己。”她深呼吸一口气，“这次的事，让我明白，我真的该走出第一步了，不然我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相待。”
周森看着她，双眼泛红，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许孟阳默默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显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昕举起果汁杯，笑道：“那恭喜你。”
林茵笑：“谢谢。”
一顿饭在并不算轻松的气氛中吃到结束，夏昕去洗手间，如同学生时期爱结伴的女生一样，林茵也与她一起前往。
洗手间里，只有两个女人，自然不用像在包厢里那样拘谨。
夏昕洗了手，从镜子里看向面无表情的林茵。
也不知为何，看着她这样冷冷清清的模样，竟然让她觉得，比看她从前那笑容可掬的样子，顺眼多了。
她笑了笑道：“说实话，以前我真是挺讨厌你的，觉得你跟朵白莲花一样。又以为许孟阳喜欢你，一度对你恨得牙痒痒。那次合唱比赛，也是故意找茬，我给你道个歉。”
林茵道：“不用道歉，我对你也做过错事。”
“是吗？”夏昕想起来那次在红叶山庄，她也给自己道过谦。
林茵道：“我当时偶然间知道你和许孟阳走得很近，就非常紧张，很怕他因为有了女朋友，不再像从前那样照顾我。你知道的，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对自己的好，当成心安理得之后，就会产生一种畸形的占有欲，而且我那时沉浸在自己的完美人设里无法自拔，也害怕他对你说起我和他的关系，让我从此无所遁形。”
夏昕点点头，表示理解。
林茵道：“所以那次回学校填志愿，我和朋友去厕所时，她说许孟阳报江大是为了我，我当时知道你在格子间，就故意没解释也没反驳。我不知道你去帝都，有没有这个原因。如果有的话，我再次给你道歉。”
夏昕愣了下，她当然没忘记那件事。不能说她决定改变志愿去帝都，是因为那些话，但要说没有一点关系，那肯定是不可能。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一点一点累积，最后所有的信念终于崩塌。
只是现在想来，那样的误会实在是有点好笑，实际上她也嗤的一声笑出来：“过去这么久的事，道歉我可以接受。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你以前还真是一朵有心计的白莲花。”
林茵反唇相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自私任性的暴躁狂。”
夏昕道：“想吵架是吗？我跟你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恨不得你离许孟阳十万八千里远。”
林茵毫不相让：“你以为我怕你？以前是让着你。许孟阳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香饽饽，你自己收好。”
夏昕抬头挺胸，伸手推一把她：“来啊！拿出你的真本事。”
林茵也用力回她一掌：“谁怕谁？”
这时，恰好一个女人进来，看到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吓了一跳，急匆匆又走了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继而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茵伸出手：“对不起，谢谢你，夏昕。”
夏昕握住她：“不客气，咱们握手言和。”
“握手言和。”
林茵道：“那个……其实许孟阳真的挺好的，是我长大这么大，见过的最好的男人。你这人吧说实话除了长得好看点，我感觉也没多少优点，遇到他估计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就好好珍惜人家吧。”
夏昕：“许孟阳比周学长还好吗？”
林茵笑：“好吧，那还是差了一点点。”
夏昕：“那你还要跟人离婚？”
林茵道：“因为我自己不够好，等我足够好了，我再把他追回来。”
夏昕嗤了声：“万一他不在原地等你了呢。”
林茵道：“他不敢的。”
两个人有说有笑回到包厢时，两个男人显然也聊了不少，表情都轻松了许多。周森结好账，四人从餐厅里出来。
暮冬的夜风吹过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两个男人，都颇有绅士地将身旁的女人揽在怀中，将寒冷挡在臂膀之外。
许孟阳和夏昕走到车旁，正要开车时，林茵的声音忽然响起：“许孟阳！”
许孟阳和夏昕不约而同转头看去。
只见林茵伸手用力朝两人挥了挥，大声道：“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下次你祭拜你爸的时候，告诉他，他是个好警察，我不恨他了，他欠我的，你已经替他还清，他有个好儿子，让他安息吧。”
夏昕的目光挪向许孟阳，他嘴角弯起一道释然的弧度，点头。
*
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常更加漫长。
林茵应该是早有准备，过了正月十五，就独自乘坐飞机飞向了大洋彼岸。她没有告诉许孟阳和夏昕，两人自然也没有送行。
周森送走她后，当了半个月的工作狂，公司拼命三郎的称号，从许孟阳头上转移到了他身上。然而人总是会有不平衡心理，眼见着曾经的资深光棍儿许孟阳如今陷入热恋而胸无大志，周师哥很快柠檬精发作，半个月后，买了一张机票，屁颠屁颠飞往美利坚，去见分别两个星期的老婆。
哦，前妻。
又过了半个月，天气终于慢慢回暖。
许孟阳受伤的左手，也只剩一道疤痕。清峪村修复工程正式竣工，又是一场热闹仪式。周齐光受不了这官方而虚伪的应酬，找了借口遁逃回自己小院。
夏昕将拍摄工作丢给陆天然，拉走被几个年轻女孩围住的许孟阳，跟随周老爷子的后尘，溜回小院偷懒。
周齐光正在摆弄院子里那株三角梅。
看到两人进来，欣喜地招招手道：“快来看，这三角梅前些日子好像是要死了，一直没开花，我刚一看，竟然已经开始打花苞了。虽然迟是迟了点，但总还是要开了，好兆头！好兆头！”
可不是么？
甚至还有一枝独秀，已经开了花。
夏昕笑着凑上前，仔细去欣赏这筑死而复生的梅花。
心情大好的周齐光，哼着小曲儿进了屋内，安静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站在几步之遥的许孟阳，看着柳红花绿中恬然的女孩，忽然有种天荒地老的平静和欢喜。
他走上去，伸手摘下一朵红花，簪在夏昕的耳侧。
她笑着看他。
许孟阳凝望着她的眼睛，弯起嘴角，笑说：“我们结婚吧。”
夏昕点头，笑回：“嗯。”
他说得云淡风轻。
她答得风轻云淡。
春日迟迟，芳草萋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引自诗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