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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茶舍Ⅱ
作者：简小扇
内容简介
 奈何桥之下，黄泉之上．有河名忘川，吸食无数灵魂之情欲，化作忘川灵主流笙。流笙与司战星君沧陌相爱，却因为误会，沧陌神魄尽散，忘川河水逆流，天下大乱。 流笙为换回爱人神魄，来到人间，以开茶舍为名收集人间最刻骨铭心的感情，每收集到一段如清水般透彻的情感，便将其倒入忘川河内，当浑浊的忘川河变得清澈时，她就可以再见到她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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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忘川·辞疆
三千风雪夜，万里不辞疆。
第壹章
传说，曾在大秦国土，有城以凤仙为名，城外凤仙花灼灼，城内绿竹通幽径。竹海连绵间有茶舍名忘川，说尽前世今生，叹遍爱恨痴缠。如今大秦已覆，凤仙不再，那间忘川茶舍仍旧矗立于这飘摇山河间，等待有故事的人光临。
黎明破晓，黑衣男子踏雪而来，竹间白雪似梨花而下，他驻足在房门半开的竹舍前，望着牌匾上“忘川”二字沉思良久，终究还是转身欲走。
缭绕茶雾透过轩窗凝在窗外冷雪中，冰玉之音似风飘到他耳边：“公子既有缘来此，何不进来坐坐？”
他脚下一顿，寒眸仍是没有情绪，转头看着悄无声息出现在竹舍前的白衣女子。
她有黑的发，白的衣，似秋水含笑的眼睛，发髻簪着一朵青花，是传说中才能见到的美貌。
“我听人说，忘川茶舍知晓一切有关爱的秘密，我所疑惑的秘密，你也知道吗？”
白衣女子侧身，令他看清素雅茶舍里小火焙茶的景象：“你同我说一个故事，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上天下地，无论古今，这是忘川历来的规矩。只要你的故事好听，一切秘密在我这里，都会真相大白。”
他微微抬眼，片刻，一言不发地踏进茶舍，在窗前落座。
面前茶几上已备好一杯热茶，一只盛满赤红之水的茶盏，水波荡漾间，映着他的迷茫模样。
“我曾和一个人有过约定，可我忘了那个约定是什么。”
第贰章
当琅玡关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突厥又送来一批艳丽的舞姬，精美的马车从城门口摇晃驶入，围观的百姓听见车内传出的莺燕之音，低头交谈，指指点点。
自十年前大将军许万里一举歼灭突厥十万大军守住琅玡关后，突厥“闻许丧胆”，一开始还时不时派兵来扰，都被许万里以铁血手段打得有来无回，后来也渐渐明白琅玡关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便收了野心，渐有交好的趋势。
如今许万里镇守琅玡关十年，未曾婚配，又久传他好女色，突厥便挑选了异域风情的美貌女子送来，颇有讨好的意味。
听闻之前送来的舞姬许万里都没看上，突厥便又挑选了几位据说是美貌堪比天仙的女子，伴着初雪送进城来。
许万里正在招待从盛京而来的传旨内监，在觥筹交错间他看见内监听闻舞姬二字时眼底流露的火热之意，便挥手命舞姬上殿。片刻之后，一群身着大红衣裙的姑娘鱼贯而入，绯红轻纱罩面，只余一双青黛勾描的媚眼，长发墨髻是中原少见的样式，衬着白皙额间的月形坠饰。
乐师奏起陌生的曲调，舞姬闻乐而起，似朵朵红莲骤然绽放，眼波流转间光华萦绕。大殿上一时间目光火热，许万里单手支额，眯着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内监品了一口边关的烈酒，暗道：这许大将军的好色之名果然不虚。
一曲舞毕，许万里颇有醉意地拍拍手，似冰雪般的嗓音，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沙哑：“拔也将军这次真是大手笔，如此多的美貌女子竟毫不犹豫地送给许某，既然如此，许某就却之不恭了。”
他看向内监，脸上的笑容半真半假：“常大人，你先请？”
内监连忙摆手：“有幸观赏如此精彩的舞曲，下官已经知足，多谢将军美意了。”
许万里挑起嘴角，醉醺醺地撑着身子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下的女子，扬起手指向最后那名道：“今日便由你服侍本将军吧。”
被选中的美人低下头去，压低了嗓音，顺从地道：“是。”
酒宴离座，许万里被美人搀扶着离开。仍是午时，殿外天气却阴沉得可怕，白雪以一种毁灭的方式扑向大地，覆盖了这矗立不倒的边关。
他靠在美人肩上，带着酒气的嗓音响在她耳边：“作为一名被通缉的逃犯，谢大小姐不觉得你的出场方式太高调了点吗？”
一直沉默的女子微微一颤，握紧了袖下冰凉的手指。他舔了舔嘴唇，低低地笑道：“现在想跑可来不及了，先扶我回房间吧。今日这酒，倒还真有些烈。”
头顶的雪无声地落下，染白她如墨似锦的长发，她袖下的手指松了又紧，终究只是一言不发地扶着他在雪地中渐行渐远。
回到枯蕉掩雪的庭院，许万里原本凌乱的步伐变得平稳，他掸落肩头的白雪，推开半闭的房门，回头瞧了眼似乎冷得发抖的红衣女子，扬起嘴角，点燃床头一人高的青铜暖炉。
屋内渐有暖意，她眉间的冰雪寸寸融化，晕染了眉眼的青螺，在他含笑打量的眼神中轻轻开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卷起玄色的袖口，露出半截白皙的臂腕，暖炉映着冰雪容颜，透出几丝红润来。这个人是传说中遇神杀神的铁血将军，她原以为是凶神恶煞、虎背熊腰的样子，可亲眼所见才知将军也可以是一副风流公子的清隽模样。
“名动京城的谢家小姐谢辞疆，许某岂能不识。”他摆弄着桌上瓷瓶中的一株仙客来，笑意盈盈地道，“许某虽身处边关十多年，但对盛京大小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
丞相谢真因涉党争而被革职查办，全家十七口锒铛入狱，唯有其独女，以才情名动京城的谢辞疆一人逃离，圣上大怒之后，下发通缉令，连远离朝堂的琅玡关都收到了通缉榜。只是没想到这位谢家小姐如此艺高人胆大，竟敢以突厥舞姬的身份混进城来，当着传旨内监的面献舞，真是令他又佩服又好笑。
她做出戒备姿态，冷笑从眼角延至唇边，仍是轻轻的声音：“十年未见，许将军却仍能将我认出，看来将军在京中的耳目不是白养的。”
他挑了挑眉梢，在冉冉升起的檀香里露出暧昧的笑容：“我能认出你，是因为这十年我都不曾忘记你。”他走近她，嗅到她身上浓烈的胭脂香，“特别是这双眼睛，我一直都记得。”
她猛地抬眸，微蹙的眉头在可笑的眼神中缓缓松开：“怕是许将军不曾忘记的是我父亲与你父亲之间的恩怨吧？”
当年谢真与许万里的父亲许萧在朝堂上各执政见，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后突厥来犯，谢真唆使朝官激将脾气火暴的许萧，令许萧只领区区千人便深入敌国腹地打探军情，结局自然是被突厥三万人马俘获。许萧自愧无颜回京，以自杀式冲锋战死敌营，三日后首级被送回琅玡关。
那一年，许万里17岁，第一次随父出征，在琅玡关内等了三天，却等来了父亲的首级。
少年坚韧，一言不发千里扶棺进京，在许府的灵堂上，却遇到谢真与一众朝官对已逝父亲的嘲讽。
许万里仍记得那一天万里无云，他将父亲留下来的那把玄铁枪插在灵堂前，对着众人厉声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终有一日许家子孙必领帅印，证明父亲的主战言论没有错。”
之后便是四处征战的年岁，一年又一年，从参军到校尉，由将军到侯爵，加诸他身上的官爵越来越大，凡有许家将旗处，敌人皆不敢犯。
只是他再也没回过京，回到那个为了权益而置同僚于死地的阴险官场。他成为百姓心中的英雄，成了皇帝依仗的爱将，要说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盛传他好女色，作风混乱吧。
这样的两个人，隔着父辈的仇恨，她既被他认出来，也不敢再奢望他能放过自己。带着通缉令前来的内监还未离开，大概明日他便会押她领赏了。
窗外枯蕉被积雪压断，“啪”的一声响在落日黄昏里。昏黄的光影覆在她半张苍白的容颜上，照着眼底的一丝绝望。
许万里偏头看了会儿她白得透明的脸，用仿佛在与她谈心的语气道：“还冷吗？”他回身将炉火拨得更旺一些，又将半掩的窗户关上，似乎是关切地道，“现在好点了吗？”
她仍没什么表情，定定地看着他：“许将军，你打算何时将我交出去？”
“交出去？”他俊朗的眉眼流露笑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可是我选中的舞姬，我为何要将你交出去？”
他取下玄色大氅披在身上，踏出房门：“我就住在隔壁书房。今日你累了，先休息吧。”
她蹙眉望着他离开，房门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合上，冷风卷着白雪趁着最后一条缝隙扑在她脸上，寸寸冰凉。
第叁章
传旨内监是在三日后离开的，这三日她没有踏出房门，一应用度皆是许万里亲自送进来的。三日后的夜晚，他伴着凉白月色而来，周身一派冰冷，眼底却有温暖的光芒。
“内监已经离开了，这城中将领少有回京，认识你的不多，今后你可以在城里四处活动。但关中通缉令还在，尽量少出城。”
言语间，他似乎真的打算将她这名在逃钦犯包庇下来。
她站在六扇开合的翠屏前，屏上冷月池光映着她单薄的双肩，卸下那日的浓妆艳抹，她仍是他记忆中清澈灵净的模样。
“许万里，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玩着手中的白盏，上挑着眼角：“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将你留下来而已。”
她冷笑一声：“将我留下来慢慢折磨吗？”
她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她可不会天真地认为往事如烟，前仇皆散。她在京中没少听闻这位罗刹将军的名声，他对待对手的手段一向都是先给你一丝希望，再狠狠地让你绝望。否则凭什么令穷凶极恶的突厥闻声丧胆，总不能凭的是那张好看的脸吧？
他望着她片刻，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窗外冷月高悬，照着他那双满含笑意的眼：“在你心中，我是如此睚眦必报的记仇之人吗？”
他将温好的热茶递到她面前，见她怔怔地望着他不接，摇着头自己饮下，才缓缓开口：“罪不及孥，父辈的恩怨与你何关，你当年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罢了。何况我父亲性子火暴，又极好面子，这样的性格本不能担当大任，有所作为。若没有你父亲，他在今后的战场上仍会因逞一时之快而遭受大过。前尘旧事已过十年，我既释怀，希望谢小姐你也能忘记。”
如此大度翩然的模样，真是令人忍不住赞叹。
但谢辞疆望着他，心想，眼前这个十年征战的铁血将军，他若真正释怀，必不会因为当年在灵堂上的一句誓言而在这些年不顾生死拿下战功。他想证明给当年所有人看，他父亲的言论没有错，他许家确有将帅之风，只要还有一日他领这帅印，他便不会真正释怀。
她后退两步，直至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翠屏，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我等着。”
我等着你接下来蚀骨切肤的报复。
许万里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辞疆在城中住了下来，就住在他的房间，与他一墙之隔。她时常会在深夜惊醒，梦里是家人凄厉的哭喊声，鲜血染红了整个梦境。判决还没下来，但逃离京城前，她听见所有人都说谢家这次逃不了满门抄斩的结局。
床前一地惨白的月光，她缩在角落啜泣，听见一旁墙壁传来轻轻的敲打声。有节奏的、轻轻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仿佛一首温柔曲调，竟令她感到宽慰。
琅玡关的雪下了七日，七日之后寒风掠过，天气虽凉，云间却探出半分日光。关内的人都已听说许将军在此次的舞姬中看中了一位，留在身边日日夜宿，城中的将士不满大将军沉迷美色，突厥却十分高兴，指不定盼着许万里就此堕落不理军务，任由他们拿下琅玡关。
副将愤慨地将这番话转述给许万里时，他单手支额望着染上炫金光芒的洁白云浪，不远处的矮墙爬上簇簇紫兰，他直起身子，略有兴趣的模样：“雪停花开，真是个好日子，我带她出去转转吧。”
副将望着他欢快离开的背影，恨铁不成钢似的跺了跺脚。
庭院内，那棵桐花树在风雪过后绽出洁白的花盏，他突然想告诉她，桐花必须经历风雪之寒才能开花，她一样可以。
只是当他敲门无人应答而他推门而入时，那个爱在窗前翻书发呆的姑娘已经不在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书房里他的出城手令。
尽管他表现出友善，她仍旧不信他，她害怕得逃跑了。
他从房间疾步而出，掠起花间的寒风。
曾经的琅玡关一片萧索，自许万里镇守以来，民不怨官不贪，边关恢复了生机，一派欣欣繁荣的景象。他从城墙的屋顶掠过，长风吹起玄色大氅，覆着城下叫卖嬉戏之音。
最终他在城门口不远处的一条暗巷看见了她的身影，与此同时还有两名逐步逼近的男子。
谢辞疆还差一步，本来只差一步就可以离开，可是被两名无赖盯上，不仅抢了钱袋，还认出她就是通缉榜上的那名逃犯。只要将她送交官府，又是一笔奖赏。
当乌黑手指即将箍住她的双肩时，凌空而下的黑影挡在了她面前，两名无赖被踢翻在地。许万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着她吓得惨白的脸，那些想骂她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两名无赖认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他上前两步，在他们面前蹲下，拍了拍鞋尖一点灰尘，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两人对视一眼，忙不迭地摇头。他笑了笑，抬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暗巷，原本拍打灰尘的手从鞋帮里拔出一把短刀，只是眨眼之间，两人连声音都未发出便命丧黄泉。脖颈的血溅在他深色的衣衫上，他转身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这个你得帮我洗干净吧？”
她捂着嘴后退两步，瞪着惊恐的一双眼，令他想起曾在雪地间捕捉过的小雪狐。短刀隐在袖间，他缓步走近她：“他们认出了你，若是不杀，明日便有官府上门要人，到时候麻烦更大，你说是不是？”
见她仍是一副害怕的模样，他苦恼地拍了拍头：“第一次看见杀人吗？他们是坏人，别怕，来。”他朝她伸出手，那双手一点也不像武将的手，白皙修长，却强悍有力，指尖上落着冬日白阳，“辞疆，到我这里来。”
他的身后还躺着两具尸体，他的衣衫还沾着人血，可他却对她说出这样温柔的话，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他修长高大的身姿在她眼前投出一片暗影，她不知这是他的面具，还是他真实的温柔模样。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双手彻骨的凉，捧到唇边搓了片刻，见她愣愣地望着他，挑眉一笑：“是不是特别感动？”
她没有说话，他俯身将她抱在怀里跃上墙垣，温柔的气息喷在她耳边：“既然出来了，我带你去看看花吧，春天快到了呢。”
猎猎寒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袂，她在他怀里听见沉而有力的心跳，缓缓地闭上眼睛。
第肆章
孤雪山的桐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雪白的花盏绽在寒风里，透出花蕊一丝殷红，映着她似寒泉的一双眼。
他将大氅取下给她系上，她闻到淡淡的清香，耳边响起他兴致勃勃的声音：“这些花好看吧？每年冬天我都会来这里看花，往年都是一个人，如今终于有人陪了。”
她回头看他，高束的墨发，含笑的眼睛，弧线优美的下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传说中的铁血将军和眼前这个有一丝孩子气的风流男子联系起来。
他脚尖轻点地面凌空跃上树梢，摘了开得最大的一朵桐花下来，俯身簪在她的发间。白花衬着流瀑般漆黑的发，琉璃天色下，笑意渐渐盈满他的眼睛。
“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脸上慢慢发烫，他环胸抱臂倚在树下，含笑着说：“我说的是花。”
她又是一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心情极好地大笑起来，笑声惊落了树间的繁花。
冬阳完全从云层中露出来，温暖的光照着这历经战乱的边关，白雪在光芒下寸寸融化，打湿城墙上半簇紫兰。
这么久以来，她头一次感到轻松。
当黄昏的光倾洒下来，花盏在枝头绽出落日的霞光，他替她系好大氅，带她离开。她回头望了眼漫山大片白色的花，问他：“我以后还可以来这里吗？”
凉风夹着花香和他的声音一起飘过来：“当然可以，我陪你。”
回到庭院，他端了饭菜看她吃完才转身离开。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仍是清澈如泉的一双眼，她静静地望着他，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
他偏着头：“什么？”
她低下头去：“这件衣服，我帮你洗。”
月白风清，他含笑的眸子倒映出她故作坚强却偶露羞赧的模样，他想，这个姑娘这么多年，果真一点都没变。
年关将近，城内四处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令这充满肃杀之气的边关也有了一丝过年的喜悦。许万里命人在城内办了年宴，一群五大三粗的将士聚在一起差点掀翻了屋顶。
酒过三巡，他在酒宴中醉醺醺地起身回府，大家都明白自家将军最爱装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玩各的。他从大殿出来，夜空中白月如霜，他掂了掂装满美酒佳肴的食盒，回到庭院。
人多嘴杂，饶是他十分心疼留谢辞疆一人过年，却也不敢冒失地将她带在身边，所幸他还有一夜的时间可以单独陪她。
墙垣上的紫兰花在月色下散发幽香。他在墙外驻足，听见一墙之隔的院内传来低低的哭音，几乎能想象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软弱又压抑的样子。
他想了想，脚尖轻点一跃而起，轻轻地从墙外翻进来，落在花簇暗影间，而她就在距他五步之遥的地方，果然是他想象中的可怜模样。
他故意弄出动静，她像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他从黑暗中缓步而出，她慌忙抹去眼泪，镇定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并不戳破，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食盒：“陪你过年。都是你喜欢吃的，快过来。”
她蹲在原地没动。
他皱起眉头，嗓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你在想你的家人吗？”
她微微一颤，已稳定的情绪又起了哭意，只是强忍着：“父亲一心为君从无反心，党争一事明为陷害，可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前不久父亲还同我说准备告老还乡，问我舍不舍得京城的荣华富贵。”颤抖的手指捂住双眼，眼泪从指缝溢出来，“怎么不舍得，哪怕是一贫如洗，只要能和他们安然无恙地待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可现在……”
家人，于他而言是多么遥远的词语。
他在她面前缓缓俯身，手臂环过她颤抖的双肩，将她揽入怀里：“他们会没事的。”
她将下巴放在他的肩头，一滴泪滑落在他玄色衣衫上。她坚定地轻声说：“我会救出他们的，无论怎么做，我一定要救出他们。”
年后初春，边塞马贼趁许万里巡视边防工程时，洗劫了一座城镇，许万里回来后听闻此事怒不可遏，领兵前去剿灭。一般马贼哪有如此胆子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搞动作，这其中隐情还需一探究竟。
谢辞疆没经历过战场，只是想到那些穷凶极恶的马贼仍忍不住担心。那么多年，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生死沙场，他是怎样度过的呢？
噩耗是三日后传进城的，谢辞疆怎么也不相信，那个在战场上无往不胜的将军会因追击马贼而掉入急流，生死不明。
回城的将士说已查出马贼敢动手是因为背后有突厥人撑腰，这些狼子野心的蛮人面上表现出恭顺讨好，背地里却使尽诡计，许万里生死不明一事绝对不能让突厥人知道，军中更不能明目张胆地寻他。
她同副将要了一匹战马，在一个月夜出了城。
她想，他救了她两次，是时候还他救命恩情了。夜晚的边关寂静肃穆，马蹄声渐行渐远，踩碎一地斑驳的月光。
许万里回来时，听说的便是这样一个情况。
他一脚踢翻了案桌，冲着副将大吼：“她一介弱女子就算出城也不可能找到我，你居然如此糊涂，竟真让她出城！”
他的确掉入急流，因水势凶猛才没能及时游上岸，反而被冲到了突厥的地界。但身手仍在，避过突厥士兵一路潜回琅玡关，不承想她竟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他真是既生气又感动。
原先寻找许万里的将士现在转为寻找谢辞疆。许万里亦是策马出城，估算了她最可能经过的路径，所幸他在突厥那边的密探没有传来突厥抓了中原女子的消息，这令他稍微心安。
许万里从他掉落的山崖处寻了一条小道，花草掩映间果然有马蹄印，可沿河而寻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反倒是河流对岸突厥地界开始隐隐约约有突厥士兵出现，似乎是听闻许万里在寻人的消息，有些蠢蠢欲动。
大地已有春意，溪边清水映着花间的艳色，他想起时隔十年后的第一次相见，她在那群妖艳舞姬中仍如初雪清澈，无论青黛如何妖娆勾勒，仍掩不住眼底似清泉的纯澈。
山中暮色渐浓，一日行来已到两国互不干涉的公共地界，在这个地方无论杀人放火两国都不可干涉。林间偶有突厥士兵穿过，许万里命将士小心行事，握紧长枪踏了进去。
星光照得这片森林有着幽幽的绿光，寂静的树林里突然燃起火把，这十多年常与他交手的突厥将军拔也伽伴着笑声从重叠的树影间走出来。
身后的将士拔出短刀长枪，在许万里身后做出防备的姿态，拔也伽摆摆手，用不算流畅的中原话笑道：“中原和我部早已交好，许将军不是还收下了我送的舞姬吗，何必刀枪相见。”
许万里漫不经心地望着他：“我中原人信奉君子之交，既是君子，就不会背着朋友暗地里下毒手。”
马贼作乱一事如他所料果真是拔也伽的奸计，要不是新皇登基不足三年，朝政不稳不宜作战，他何必跟这些蛮人惺惺作态。
拔也伽笑笑没接话，环视一番装模作样地问：“听闻许将军正在寻人，不如我帮将军一起找吧？”
许万里也露出虚假的笑容：“拔也将军军务繁忙，就不劳烦了。”
若谢辞疆来过此地，定会被早已在此的拔也伽拿下，如今看这状况大抵是没有来过。他转身离开，夜幕已如墨笼罩下来。
身后火把熄灭，四周只有星光，他心底渐起焦虑，连带步伐都凌乱了许多，一直寻到后半夜，探察的将士回来说交界不远处的山洞似乎有火光闪烁。
他匆匆前往，枯枝掩映的洞口里，那抹熟悉的身影果然蜷缩在火边，火光映着她迷茫又无措的模样，映出眉眼间一点悲伤。
夜幕惊起一声雷鸣，她猛地一颤，抬眼望来，看见他时保持仰头的姿势，本是惊恐的双眼缓缓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两三步走近，几乎是半跪的姿势，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四下寂静，她趴在他的肩头，眼角落下一滴泪：“你活着。”她轻轻地笑出声，“真好。”
第伍章
谢辞疆能避开突厥找到藏身的山洞实在令他觉得幸运，带她回城时她像是被吓坏了，一言不发。直到将她送回房间，檀香在暗夜里织成一张白色薄纱，她的声音都显得缥缈。
“对不起。”
他回过头来，脸上是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是我让你担心了，不怪你。”
她眼角泛红望着他，微微弯起嘴角。
因突厥常有异动，当三月的桐花落尽时，许万里上书皇帝出兵讨伐，令其彻底臣服中原。朝中的主和派一片反对，一向不喜战事的皇帝此次却应下了许万里的上书，半个月之后，军资以及军粮从京中运出，开始为征战准备。
突厥似乎也嗅到一丝森严，经常出没边关的突厥士兵没了踪影，听探子来报，拔也伽开始练兵扎营，两国之间的战火一触即发。
许万里镇守琅玡关十余年，军中的将士有虎狼之名，这在人们看来是一场不会输的胜仗。每日忙完军务后他都会抽出时间陪谢辞疆，那个活得胆战心惊的姑娘渐渐开始不在深夜里哭泣，开始朝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五月初七，许万里以左翼军阵前叫阵，右翼军突袭突厥营地，试探突厥兵力，但突厥似乎早有准备，两面迎战，两军未分胜负，各自退回驻地。
当夜，拔也伽率军偷袭琅玡关换防点，换防士兵临死前及时放出示警烟火才得以阻止了这场偷袭，未有大片伤亡。
许万里同拔也伽交手多年，早已熟悉他的作战方式，如今这两场交手他似乎都有备而来，倒像是十分清楚琅玡关的战况。
城里出了奸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只是许万里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谢辞疆。
暗中探察的士兵将她押到后殿时，他什么也没说，挥手命人退下。偌大的殿堂只余他二人，她低着头站在烛火投下的阴影里，袖下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他立在高台之上，玄色衣领衬着黑沉的脸，烛台映在双眸之中，似两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告诉我原因。”
如今的许万里，才真正令她见识到什么是十年征战沙场的铁血将军。她仍是低头的模样，像是逃避似的后退两步。
头顶响起冷笑，他已在她面前站定，她微微抬眸就能看清他紧握的双拳。
“还需问什么原因，你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了救出家人，无论做什么你都愿意，这是你曾经说的话。谢辞疆，我曾经还真是高看了你，为了所谓家人，竟能置国家和百姓于不顾。”
他的嗓音似冰雪之箭戳入她的心口，令她在这初春暖阳之天也觉得冰冻三尺的寒。她的双肩被他紧紧箍住，他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你的家人重要，这染满我大晋将士鲜血的琅玡关就不重要吗？他们付出生命想要守护的家国就可以因你一念之私而遭受突厥铁骑的践踏吗？”
他对着她吼出这些话，似有将她一口口咬碎的愤怒。他拿一生来守护的山河，在她眼里竟是如此廉价，这令他如何不气。
她紧咬着发白的嘴唇，眼角却缓缓掉下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他的鞋面。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半天，忽地将她揽入怀里，她猝不及防地撞在他的心口，听见他沉沉的，却满含心疼的嗓音。
“你想要救你的家人，辞疆，我帮你，不要再做傻事了。以这种方式救出他们，你也会愧疚一生对吗？”
她轻轻地点点头，头一次伸手环住他的腰，这样紧紧抱着他，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五日之后，许万里再次率兵进攻突厥，拔也伽领军迎战不敌后退十里。回城的时候，许万里在城外看见立在城墙上等他归来的谢辞疆。艳色凌霄大朵大朵匍匐在她脚下，衬着一抹紫色的裙裾。
他想，这个姑娘，他一定要让她安然度过余生。
不久之后，朝廷的粮草物资陆续到达。两国即将于长芦交战，出征的前一夜，许万里陪谢辞疆在庭院赏月。
在她面前，除了那一日，他永远都是风流公子的模样。他取下贴身携带的玉珏放在她手上，望着天上又白又大的月亮说：“等这次彻底攻破突厥，我便卸甲，同你在孤雪山下修间屋子，每年冬天都陪你去看桐花。你喜欢雪狐吗？我可以剥了它的皮给你做衣服。”
真是想想都令人觉得向往的美妙日子。
她微微垂眸，看着手中荡漾的清酒：“许万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们明明该是仇人。
他撑着头，落下绣着茂林翠竹的袖口，一副怀念的模样：“辞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她抬起眼睛，手指紧紧地扣住酒杯：“记得，在你父亲的灵堂上。”
她本意并不是随谢真去拜祭官友，只是总被关在家里，因此想出门走走，便求了谢真带她一起。那是她第一次参加白事，说不怕是假的，她躲在院中那棵金桂树后，却看见灵堂前似冰雪的少年。
他同京中那些纨绔子弟都不一样，他有挺拔的身姿、坚韧的性格，还有明明难过到极致却强忍着不哭的倔强神情。
她随着他来到湖心亭，他半跪在满塘莲叶间，埋着头，肩头耸动，她想他应该是在哭吧。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过分的话，于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要代父亲道歉。
他却耳尖地回过头来，通红的眼，紧咬的牙，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可她并不觉得害怕，她走近他，轻轻拍拍他的肩，是如二月春莺的嗓音。
“对不起，别哭了。”
她从袖口掏出酥糖，郑重其事地放到他手里，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像一抹暖阳：“这个给你吃，吃了甜的，就不难受了。”
那天的阳光，那颗糖的味道，她看着他时眼底清澈温暖的笑意，他一刻都不曾忘记过。
夜风吹来凌霄的花香，他斟了一杯酒饮下，在她回忆的神情里缓缓摇头：“不，辞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远比你知道的早。”
许万里年少时是太子的伴读，他在三月宫墙里第一次遇见像泉雪一样清澈的少女，她总是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所有人露出温柔的笑脸。
但这样温柔的姑娘，却在他们演武时偷看，一双眼睛像不安分的春鸟，待他们演武结束离开后，果然偷偷前往拔剑，却因剑柄太重落下来砸伤了脚。
他以为她会哭，她却只是皱眉揉了揉脚背，随即一蹦一跳地离开，像一只白色的兔子。当夫子在学堂上念起“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时，他眼前便闪过她的模样。
他们在慢慢长大，他们的父亲逐渐水火不容，谢许两家绝无结亲的可能，他收回所有的心思，却十年如一日地关注着她。
哪怕父亲之死与谢真脱不了干系，可他知道那个纯澈的姑娘是无辜的，他说他不恨她，那是真的。
爱都来不及，怎么会恨。
外人都说他沉迷女色，是啊，自很多年前起，他便沉迷于她的美色再难自拔了。
月色如霜，投在他漆黑的眼里，他看着她，是那样深情的模样：“等我回来，用战胜突厥的战功向皇上求情，换你家人平安。辞疆，等我回来。”
第陆章
长芦之战，两军激战三天，许万里久等军资不到，之后探子回报半途被突厥所截。为了减少负重，此战许万里未带足军资，本以为朝廷援资会按时送到，谁知突厥竟又知晓路途截下，眼见这场胜仗渐有败象，本该镇守山海关的安王却率军而来，像是了解突厥接下来所有的作战计划，一日之内便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七日之后，晋军凯旋，许万里回到琅玡关，得知谢辞疆被朝廷发现扣押回京的消息。
他甚至来不及卸下那身染满鲜血的盔甲，一刻也不曾耽搁地奔赴京城。风霜刮破他的双颊，刮伤他的双眼，他不眠不休地赶回上京，回到那座十年不曾回来的宫墙，却被早已等待在此的禁卫军拿下，关入天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关心自己为何会被关进牢里，他只是在担心那个傻姑娘，他爱的姑娘。
一日后，他终于见到了这个姑娘。
她站在牢门外，有精致的妆容、华丽的衣裙，还有眼底淡淡的悲伤。
“对不起，许万里。”
似乎自他们相遇以来，她一直在说对不起，而如今，他终于明白她对不起的是什么。
自三年前新皇登基，外戚干政，手无实权，皇帝为了收回集权，开始对在朝堂上极具声望的谢真出手。若要集权，最好的对象当然是掌管十万大军却毫无背景的许万里，可他军功威望在身不能轻易动手，皇帝只能转为对付谢真。
什么党争争权皆是陷害，皇帝想让你死，自然有的是手段。直到谢真一家下狱，谢辞疆因是六公主挚友而得以向皇帝求情，那个心思阴毒的皇帝想到曾经还是太子时作为自己伴读的许万里，想到他少年心性曾向自己透露对这个姑娘的深情，于是有了一个交易。
陷害许万里通敌谋反，若证据确凿，令天下信服，令十万大军心甘情愿臣服于他而不为将军不平。想救谢家，就拿许万里来换。
她答应了，她不爱他，陷害这样一个还是自己仇人的人，又如何呢？
她以寻他为名找到拔也伽假意通敌，要求是攻破晋城后救出自己的父亲，拔也伽毫不怀疑地答应。她发现许万里寻来的身影，躲到山洞之中，假装相遇。她又模仿他的笔迹和突厥传递书信，告诉拔也伽晋军军资的运送路途而获取拔也伽的信任后，拿到突厥的作战计划又转而传递给皇帝，令安王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赶来，不仅抢了许万里的战功，甚至给他扣上奸细之名。
皇帝不能在琅玡关内对他出手，所以利用谢辞疆将他引回京城，请君入瓮。
一切只是一场骗局，她说为了救出家人，她什么都愿意做。她做的不是通敌突厥，而是置他于死地。
她想，他算什么呢。
天牢光线晦暗，他在阴影中抬头，并不能看清此刻的表情，她只是听见轻轻的、带笑的，犹如冬月冰雪的嗓音响起。
“辞疆，你爱过我吗？”
她蹲下身来，就和他隔着一扇牢门，声音是那样无情：“从未。”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纯澈的姑娘了。
五日之后，许万里通敌的文书被昭告天下，在他的书房不仅有与突厥将领拔也伽的书信往来，还有彼此的信物坐实他通敌之罪。若不是安王及时赶到，突厥的铁骑便踏过了琅玡关。天下哗然。
谢家查明陷害真相，虽被释放，谢真却因此事再无心朝政，告老还乡，携一家离京。皇帝收回兵权，又打压了谢真在朝廷上的势力，所谓皆大欢喜。
那个叛国的将军，他会如何死去，已无人在意了。
谢家离京的前一天，谢辞疆只身入宫，面见了皇帝。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当她离开时，望着头顶那轮荒寒的月，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尾声
茶舍一时静寂无声，他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水波荡漾的茶盏眉头越皱越紧。
已变为清澈之水的茶盏仍有画面继续展现。
是那样荒寒的一个夜，说从未爱过他的女子跪在皇帝的脚下，不住地磕头求情，求皇帝放他一条生路。
她说，如今许万里名声已臭，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卖国通敌的罪人，兵权已被收回，他的生死已不重要，只要放他安然离开，那些她与皇帝来往如何陷害许万里的书信她会立即销毁。一旦许万里死去，书信就会被她早已安排的人公之于众。
她果然还是为他留了一条后路。
若书信流出，皇室对许万里所做的陷害之事便会暴露，届时的局面势必难以处理。就算皇帝心有不甘，也只能按照她的要求放许万里离开。
只是遭受了严刑拷打的他忘记了一些事情。他只记得要逃离上京，逃离朝廷，记得他曾与一个人有过约定。
他们约定在孤雪山下盖一间屋子，看尽秋日，赏遍桐花。
而那个明明陷害他又不顾一切救他一命的姑娘呢？
他向流笙问出这个问题。
“那个姑娘啊。”流笙笑了笑，看向风雪四溢的天，“她竟敢威胁这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人，你说她能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皇帝派去的杀手找到她时，她就站在孤雪山上的那棵桐花树下。
他透过晶莹茶盏，能清楚地听见她的嗓音：“我答应陪你看这桐花，便不会食言，我会在这里，永远陪你。”
最后的画面，是迸溅的鲜血染红了树冠枝丫，那个姑娘睡在树下，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他笑了笑，将面前的热茶一饮而尽，像是没有半分悲痛：“多谢你让我想起一切，我该去履行约定了。”
他走出茶舍，走进风雪，走向那个口是心非的姑娘。

第2卷 忘川·长谙
半山荒寒月，不照长安人。
第壹章
春起晨时，青白竹舍隐在霏霏烟雨间，似一幅泼墨山水画等人揭开。当竹林间响起轻碎的脚步声，寂静茶舍已传出淡淡的茶香，房门无声而开，女子缥缈的嗓音伴着晨风而来。
“忘川的茶只给有故事的人喝，你说给我一个好听的故事，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上天入地，无论古今。不知姑娘今日来此，带来什么样的故事？”
来人在门前站定，一袭白衣衬着满头的白发，似从阴司归来，没有半分人气，唯一的颜色唯腰间一根束腰的黑稠。
“我的故事……”她缓缓踏入茶舍，在窗前落座，周身萦绕一抹药香，令人神清心怡，“便要从这满头白发说起了。”
第贰章
暮春四月，海棠初放，三年一度的试医大赛即将在云水举办。若是能在比赛中脱颖而出，便有机会进入药圣家族的东方城学习医术，这是所有医者都梦寐以求的机会，长谙也不例外。
进山的路因昨夜一场雨有些湿滑，草滴雨露间青苔斑驳，白丝软鞋在石阶上留下不深不浅的一道轮廓，惊起花间的蜂蝶。
历年的云水之赛都会吸引无数医者蜂拥而至，凡为医者，皆希望有妙手回春之术，掌握起死回生之法，而传承千年、历有药圣之名的东方家族，便具有这样的能力。他们不仅在江湖上备受尊重，朝堂之上也不乏背景，听闻大晋建国之初，御驾亲征的先皇便带着当时的药圣东方兮四处征战，多次于死路逢生。大晋建立之后，东方家族尽享尊荣，以云水为依筑东方城，令天下医者慕名而来。
长谙将一株青栀扔进药篓，望着雨雾弥漫的深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竞争残酷，三年前她便因药材不足连第一轮比赛都未进入，东方城挑选人才虽不看家世，却不会好心为参赛医者提供全部药材，疑难杂症，从诊断到医治皆由自身完成。
她自小立志悬壶济世，东拼西凑地学习医术，多年下来竟有小成，而她所有用来医人的药草，皆是从这座传闻住着山鬼的深山中采摘而来，不过她没遇到山鬼，野狼倒是撞见了几头，若不是猎户经过，恐怕她早已命丧狼腹。
为了不日后的比赛，如今她只得步步深入，希望能在这座深山中采到所需的珍贵药草。
天色渐暗，当她于野花乱草间起身时，落日已没，星月渐起，寂静深林响起鸟雀扑棱翅膀之音，头顶响起孤鸦凄凉的叫声。
回头已望不见来路，她不知身在何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荆棘刺伤了脚踝，踏出半人高的灌丛，大片古木之后隐有火光闪烁。
她离得近了，方看清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泥塑神像的下方正燃着一堆篝火，火边坐着一位青衣少年，火光映着半张姣好的侧颜。
漂亮的事物总会让人减少恐惧，她轻手轻脚地踏入门口，略显局促的嗓音响起：“请问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吗？”
火堆跳起一抹火星，浮云在头顶散开，门外高悬的明月洒下一地的清辉，少年在月光下缓缓回头，衣上绿萝织锦，袖有茂林修竹。
他静静地看着她，似月华清冷的一张脸，声如山泉：“我也是借住，你若要问……”指了指身后的山神像，“问他。”
冷冰冰的语调却莫名让她觉得亲近，她取下药篓在火边坐下，从药篓里挑了几株药草压碎敷在脚踝伤口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少年仍静静地望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情绪。
她却并不害怕，朝他露出笑容：“真开心能在这里遇到人，我叫长谙，你叫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夜幕下的明月，片刻：“阿月。”
夜晚的山林更显阴森，她有些害怕，不动声色地靠他更近一些，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花木清香。
“阿月。”她试探着叫出他的名字，微微偏头看他被火光映红的侧脸，“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火光照进他冷泉般的双眸：“等人。”
她笑了笑，并不打算继续追问他的隐私，拨弄着火堆自言自语道：“我是进山采药的，云水的试医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没有钱去商市买药材，只能靠自己了。”
他似在思忖，片刻之后抬眸道：“我知道有个地方草药很多。”他起身望着她，“去吗？”
她眨眨眼，“扑哧”笑出了声。她想，这个人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还蛮热心的嘛。
她似乎完全没想过要提防眼前这个初次相见的陌生人。她跟着他踏入夜色，在这荒野山林竟也觉得心安。
阿月好像对这里的地势很熟悉，穿过密林的幽道，一片山谷在眼前出现。入目是大片枯败野花，夜幕一颗星子也无，清月隐在重重浮云之后，谷内却有明亮的光辉。
她环顾四周，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片刻之后，惊喜的嗓音顺着夜风响起。
“是白梗！阿月你看，这株白梗起码有一百年了，天啦，这可是宝贝！”
随着她的喊声，更多的珍贵药草在月光下似雨后春笋冒了出来。月上中天，她踩着枯败花草跑到他面前，双颊因激动微微泛红，嗓音却明朗：“这地方是仙境吧？是仙境吧！”
他看了眼她背着的药篓：“不多采一些吗？”
她抿着唇摇头，双眼满是笑意：“不能贪多，能拿到这些我已经心满意足了。阿月，谢谢你。”
夜风夹着花木清香拂过他半片衣角，少年袖襟间的青萝绿蔓似攀着花香生长，晃了她的眼。
回到山神庙后她便沉沉睡去，身边的火堆燃得正旺，令她在这寂静山林也备感温暖。
翌日一早，阿月提前醒来，用硕大的荷叶打来供她洗漱的泉水，日光透过树叶罅隙照亮草间晨露时，他已将她送到下山处。
斑驳的青石台阶蜿蜒山下，他站在逆光里，脚边匍匐着无名野花。
“阿月，你不和我一起下山吗？”
他摇摇头：“我在等人，不能走。”
她不强留，朝他挥挥手：“阿月，我一定会赢得比赛进入东方城。你若想找我，就到云水来，我在那里等你。”
他看着她，轻轻地点点头。
第叁章
云水初试那日，暮春天气下起了细雨。初试地点就在东方城的一座别院，偌大的庭院已安排了从各地而来患有疑难杂症的病患。对于医者来说这是三年一次的比试，对于患者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就诊机会。
长谙接手的病人是风寒之症，但嘴唇青黑，眼白泛黄，伴有中毒的症状。一番诊治下来，她写下药方开始煎药，那些在山谷中所采的药草果然派上了用场。
她在火光中摇着扇子，又想起那个叫阿月的少年。她想，下一次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身边的药篓被踢翻时，药罐方才沸腾，她抹了一把鼻尖的雨水，抬头看见围在身边的几名壮汉。药篓里几株珍贵的草药被其中一人握在手里，那人眼露贪婪。
长谙终归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明白财不露白的道理。她像一头小狼扑上去想抢回药草，却被一脚踢倒在地，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抢走了药材，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没了药材，饶是她找出病症所在，仍不能治好病人。翘首三年的比赛，又夭折在初试时。她抬头望了眼细雨沉云的天，眼角泛红，却只是揉一揉，沉默地将摔碎的药罐收起来。
一双墨色的云靴停在她眼前。她的目光寸寸上移，扫过不染半点泥水的白衣，素色伞面在来人面上覆下半寸阴影，衬着他嘴角一抹关切的笑意。
她认得他，东方城的少主东方宁。
这是她想要进入东方城的第二个原因。两年前的仗义相救，白衣公子的容貌便再难忘记。她时常在江湖上听说他的事迹，医术高超，侠义心肠，是许多窈窕少女的心仪之人。
她保持仰头的姿势望着他，他的嗓音伴着雨声飘下来：“又叫我撞见你被欺负了。”
他竟然记得她！
她不知此刻红晕是否爬上脸颊，但开口说话时却有些结巴：“还……还好啦，我……”
她被他带着笑意的嗓音打断：“你要这样蹲着看我多久？腿不麻吗？”
她面红耳赤地起身，却冒冒失失地撞到他的胸口，一时间药香将她笼罩，她听见他含笑的声音：“长谙，两年未见，你长高了。”
春雨渐停，她揉了揉泛红的鼻尖，望了眼日头半探的天色，轻轻地笑出了声。
东方宁看了看空无一物的药篓，又替她的病患诊治一番，神情有些严肃：“他的病要用到长参、红赤、枯钼荷，这些药材价格可都不菲，按规矩，我不能出手帮你。”
说话间，她已经背起药篓，将长裙卷在膝间，露出一双染满泥水的黑靴，见他投来疑惑目光，她淡淡一笑，笑容里自信飞扬。
“宁少主，下一次我们在东方城见吧。”
他微微眯眼，看着她背影渐远，露出莫名的笑意。
春雨连绵，山路难走，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山神庙，日头已没入山峦，庙宇被镀上一层破碎的金芒，而金芒之中青衣少年逆光而立，似乎下一刻便要羽化。
她没想到能在这里再一次遇到他，连带着脚步都变得欢快：“阿月，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回过身来，依旧是冷冰冰的两个字：“等人。”
她心生好奇，却仍没有追问，只是将药草被抢一事说给他听，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接手的这个病人所需的几味药草那一晚我曾在山谷中见到过。”见他不说话，她语气有些急迫，“等我进入东方城，我会把采走的药补上的。”
他垂眸看了她半晌，转身走向通往山谷的那条幽道，半片衣袂扫过她的手背，携着清风凉意：“我带你去。”
眼前的少年清冷寡言，可自她第一次遇到他，她便心生依赖。她似旧友一般和他说起她在云水的遭遇，被抢走药草怎么会不委屈，可她的委屈从来都无人可说，她便也学会了沉默。
他安静地走在前面，似乎没有听她说话，她想，他应该觉得她很烦吧。渐渐地，深林便只余树叶轻簌。
他突然停下脚步，她猝不及防地撞到他的后背，茫然抬头时，听见他淡淡的声音：“怎么不说了？”
她有些发愣：“我以为你没在听……”
他似乎笑了一下，却似错觉，仍是没有情绪的语气：“你说你自记事起就是一个人，但你记忆中曾有一个人对你很好，你一直在打探他的下落，他可能是你的父亲。”
不知不觉，她竟已絮絮叨叨地将自己的身世说了出来，她从未对谁袒露过这些午夜梦回时才会流露的心事。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怅然若失地说：“可能是我的错觉吧，若真是我爹，为什么他从没来找过我呢？”
阿月的背影僵了一下，他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眸子似墨浓郁，令人难窥一二。
采完药回到山神庙，阿月打算赶在日落前送她下山。凉春的山花衬着大片落霞，他清冷面孔覆上半寸黄昏的光影，竟也生出几分暖色。
她愣了一下，开口道：“明早再下山吧，我在庙里，陪着阿月。”
她不知道他在等谁，可他孤零零地在这寂静的深山，露出冰冷又倍加珍重的神色，她看在眼里，莫名心疼。
他在岚岚山雾中望过来，眼里似盈上笑意，嗓音却低沉：“好。”
这是他们在山神庙一起度过的第二个夜晚，火光照着她说话时生动的面孔，能看清她上挑的眉尾，还有含笑的眼角。
后半夜她渐有困意，他不动声色地离她更近一些，令她倒过来时刚刚靠上他的肩头。她的黑发从他心口垂下，鼻尖缭绕淡淡的幽香。
他透过破旧的窗棂望了眼夜幕的白月，月光照下来，将他和身旁的姑娘笼罩。
翌日一早，他送她下山，她踏下最后一阶青石台阶，终于忍不住转身问他：“阿月，你到底在等谁？”
他距她十步台阶，身后晨雾弥漫，草色渐深，他垂眼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声音似冷泉清月：“我在等心仪的姑娘。”
第肆章
云水的比试进行了十日，在长谙的精心照料下，病患渐有起色。似乎是东方宁打过招呼，别院的巡防加强了许多，没有再发生抢夺药草的事情。十日之后，赛事收尾，长谙终于入选。
东方宁随自己的父亲站在高台之上，一眼就看见为数不多的人群中背着药篓的长发姑娘。她有着决不屈服的神情，还有微微含笑的眼睛。
东方城的比试只有两轮，相比于初试的医术考验，最后一轮的医识考验就显得轻松许多，凡是医学世家，谁不是从小就捧着《本草经》当作《三字经》来背呢。
可这恰好是长谙的软肋。因为没有背景，只凭着喜爱钻研医术，同走乡郎中虚心请教，对于这些常人都熟记于心的医识她反而不够了解。
当她结结巴巴地应对完长老的考验，长老的语气果然失望，挥手让她退下。高位之上的东方城主突然开口，苍劲的声音传到她耳边：“你叫什么名字？”
大堂一时寂静，她轻声开口：“长谙。”
东方城主吹了吹茶，已有皱纹的眼角盈满了笑意，声音却淡然：“长乐平安，是个好名字。”
她微微抬眸打量这个东方城最尊贵的长者，不明白他的意思，却听他开口道：“这个小姑娘聪明伶俐，将她留下来吧。”
大厅之上众人神色莫辨，他看向她，威严却不失亲和的嗓音响起：“准备一下，明日拜入东方城。”
直到众人皆已散去，她仍未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白衣翩翩的东方宁站在她面前，哭笑不得地挥手：“醒神了。”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说：“我竟然通过了，我竟然真的成为东方城的医者了。”
东方宁有一双秋水含笑的眼：“既然心愿达成，我们去翠玉轩庆祝一下。”
来自心仪男子的邀约她本不该拒绝，可在接二连三的喜悦之下，她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阿月清冷的面孔。她后退两步：“改日吧，我还有事。”
她提着裙角跑出房门，曦光在她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带着初夏热烈的光芒。
她并不知道阿月会在山中等到什么时候，或许他已经等到了心仪的姑娘，离开了那个地方。可她此刻是如此迫切地想要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几乎让她忘记他们只是见过两次的陌生人，除了他的名字，她对他一无所知。
仍是那条斑驳的青石台阶，仍是那座破败却温暖的山神庙，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见到阿月。她在庙里等了半日，直到明月高悬，光辉缭乱，只得怀着遗憾离开，穿梭在寂静林间时，身边响起几声狼嚎。
她吓得慌了神，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夜风卷着花香拂过发端，那是她所熟悉的花木清香。
“夜行山路，不害怕吗？”
月光下，阿月就站在五步之遥的地方，月色衬着青衣，眉目清冷如旧。这是她第三次见到他，眼底却有百转千回的情绪。
她扶住一旁的高木，稳住发抖的身子，嗓音却含笑：“阿月，我进入东方城了。”
他缓步走近，没有情绪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点点头，下一刻花木清香已近在鼻尖，她能感到他的手缓缓搭在她的肩上，有着温柔又小心翼翼的力道。
“你在发抖？”她还想故作镇定地摇头，他的手指却已横过她的肩膀，落在她的腰间，她的身子凌空而起，清冷嗓音响在耳侧，“别怕，长谙。”
她想回答他“不怕”，眼角却开始泛红，嘴角溢出哭声，却被她抿唇压住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在凉白的月色中低下头来，几乎挨着她的鼻尖：“害怕的话，可以哭出来。”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哭出来，在我面前哭出来。
她终于没忍住放声大哭，在这万籁俱寂的山林里，只有她哭泣的声音，像风盘旋在他耳边。
他抱着她一步步踏下青石台阶，在最后一阶处将她放下。衣袖似风拂过她的下巴，冰凉的指尖落在她的眼角，轻轻替她揩去眼角的泪意。
“回家吧，长谙。”
她伸手握住他半片衣角，想说什么又止住，片刻，支吾道：“阿月，你还没等到你心仪的姑娘吗？你已经等了这么久，她会不会不来了呢？”
他与她隔着一级台阶，她需要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微抬的下巴，还有襟边栩栩如生的翠竹。
他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将手掌覆在她的头顶：“长谙。”他叫出她的名字，带着月色温柔，“你要小心。”
她偏着头茫然道：“小心什么？”
身后山林拔地而起一股狂风，吹得山雾弥漫，叶声簌簌。她在青石台阶站了许久，茫然的神情从面上一点点褪去，最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离开。
第伍章
拜入东方城的过程很顺利，唯一令她不安的是一直注视着她的东方城主，她不明白这个身居高位的长者为何会对她如此关注。
回到已安置妥当的庭院，东方宁抱着一摞泛黄的书册在等她：“这是我根据你的情况挑选出来的医书，不懂就来问我。”
她没想过有一日会被东方宁如此温柔相待。
可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她接过书册低声道谢。他掸掸衣袖，俊朗眉目溢出笑意：“我带你在城里逛逛吧，东方城不仅医者出名，奇花异草也是一大赏景。”
她想到莫名对她关注的东方城主，点了点头。
正是初夏盛景，花药开得正好，穿过大片奇异的白紫花木，东方宁介绍说此花是从何地移栽而来，存活又有多不易，药效奇好可医何种症状，但她完全没有听，直到穿过花径来到一塘莲湖旁，她终于开口问他：“宁少主，你可知东方城主为何会将我留下来？”
他在藤蔓间俯身，撞落几株紫藤花瓣：“你心神不宁，就是在想这个？”他的手指接住几瓣落花，“爹不是说了吗，你聪明伶俐，医术出众，是个好苗子。”
她定定地看着他：“宁少主，那些话，我不会信的。”
他畅声大笑，眉毛微微挑起：“那我说是我拜托爹将你留下，你可会信？”
她仍是摇头。
他笑叹一声，揉揉她的头发：“你真是个有趣的姑娘。爹会将你留下来，自有他的深意，若他想告诉你，你自然能知道。”
她有些别扭地偏头，看向莲塘初放的重瓣白莲，阳光照进波光粼粼的水面，竟让她有些目眩。风吹起湖心亭白色的帷幔，吹醒睡在莲叶之下的红鲤，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她却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
不仅此地，整个东方城都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想不通是为什么，索性不想，安心在城内修习医术，日子过得平凡，而意外出现在六月的一个雨夜。
一群黑衣人在倾盆大雨的夜里闯入她的房间，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打晕。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她是被疼醒的，四肢有冰凉之感，能清晰感觉到鲜血从体内一点点流尽，她竭力睁开双眼，只看见昏黄灯光映着房梁模糊的雕纹。
生机在随着鲜血流逝，她竟还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计算自己在这样的伤势下还能坚持多久，是否能等来救助之人。
可谁会救她呢？一直以来，她都是孤独一人罢了。
四周寂静，鲜血滴落，她终于再难维持神志，缓缓陷入黑暗。只是在光明彻底退散的那一刻，鼻尖传来花木清香，她似乎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花香可真好闻啊，令她竟也不觉得疼痛了。
黑暗将她淹没，眼前却突兀撕开一片光亮，发出一声呻吟，她似从梦中乍醒，深深地喘出一口气。
她还活着。
她被人抱在怀里，手脚冰凉，可心在剧烈地跳动，她低低地咳出声，正抱着她疾驰的人顿下脚步，发抖却关切的嗓音响起：“长谙？”
是东方宁的声音。
她勉强睁开眼，头顶明月高悬，在密林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万籁俱寂的山林，只有他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
“长谙。”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竟带着微微哭腔，“太好了，你没事。”
借着凉白的月光，她看清他胸前心口的斑斑血迹，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
“谢谢你救了我。”
他抱着她，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肩窝，嗡嗡的嗓音响起：“长谙，对不起。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我们就回家了。”
醒来的时候她睡在自己的房间，满室浓郁药香，神色憔悴的东方宁单手支额似在小憩。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记忆中受了伤的四肢没有任何不适，似乎那样接近死亡的一幕只是一场恐怖的噩梦。
东方宁被她惊醒，匆匆忙忙端了药让她服下，又替她把脉诊治一番，终于露出释然的表情。
她怔怔地看着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遥不可及的心仪男子是从何时开始竟离她如此之近。
下午时分，身份尊贵的东方城主也来探望她，令她受宠若惊。从他口中她得知，前夜有匪徒潜入东方城妄图偷药，至于为何会对她下手，原因尚未查明。
他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不过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好好养伤，不要多想。”
经过这样一场浩劫，长谙在东方城的日子突然变得优越起来。无论是东方宁还是东方城主，都对她有着异于常人的关怀，竟令她有一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可笑错觉。
东方宁曾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梦想似乎已经实现。他常陪着她修习医术，她习惯进山采药，他总是陪着她，在那条青苔斑驳的青石台阶来回上下。
山林一如既往的幽静，唯一的不同是朝北的半山树木全部枯萎，她在山脚抬头望去，一边绿意盎然，一边枯木凄黄，竟也成了赏心悦目的奇景。
东方宁接过药篓，关切地问道：“长谙，你在看什么？”
她定定地看着蜿蜒而上的青石台阶，近乎梦中的呢喃：“谁在这里，等过谁呢？”
参天古树在风中摇晃枝叶，像是无声的回答。
第陆章
长谙开始常在夜里梦见一些陌生的画面，时而是中年男子模糊的笑脸，时而是青衣少年孤寂的背影，竟让她分不清梦与现实。
夏日的莲塘池光潋滟，不知从何时起，她喜欢坐在这里发呆，好像曾有无数个日夜，她都在这里戏水赏莲。
那些越来越深刻的熟悉感，终有一日在东方城主那里得到了解释。
他目露怜惜，叹息道：“长谙，你还没想起来吗？东方城，曾是你的家。”他指着莲塘对面那座石雕，“还记得吗？我曾背着你爬到雕像上去数星星。”
她闭上眼，在他的一言一语中，一点点回忆起过去。高大的男人背着小小的她，看遍东方城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这座尊贵的药城，是属于她的家。
“你的父亲与我是故交，他死后你也失踪了，我找了你很多年。你还记得宁儿和你在这里玩闹时将你推下水的事吗？”
他面上浮现怀念的笑意：“宁儿第一次受罚便是因为此事，你还因此足足一个月都不曾和他说话。”
所以他才会将她留下来，给她足够的关怀。只因她曾是东方家族走失的姑娘，有与她早逝母亲九分相像的容貌。
她望着湖光池水，良久，颤抖地问：“我爹他……是怎么死的？”
东方城主看向别处，语气低沉：“长谙，有些事我不想告诉你，你只需像你父母期望的那样，长乐平安。”
再一次进山采药已是盛夏，山外日头毒辣，山内却清凉幽静。她一步一步踩上青石台阶，在石阶的尽头处，青衣少年孑然而立，修长背影与梦中的画面渐渐重合。
她在原地站定，冰冷的眸子映着绿影，渐渐盈上笑意，她对着他的背影道：“真开心能在深山里遇到人，我叫长谙，你叫什么？”
他在绿光中缓缓转身，脚边花草衬着衣袂上的枯黄颓叶。他有冷泉清月的一双眼，苍白如雪的一张脸。
“阿月。”
她拍拍药篓，含笑地问：“我需要一些珍贵药草，但是我不熟悉山路，你能带我去吗？”
他静静地望着她，好半天，轻轻点头。
他带着她来到一个花草枯败的山谷，谷内药香四溢，她很容易便找到几株需要的药草。待她采完，阿月陪着她下山，就在那条长长的青石台阶上，她突然顿住脚步，回身笑意盈盈地问他：“阿月，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日光照着他苍白的面容，一丝血色也无，他仿佛疲惫极了，闭了闭眼，然后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没有。”
绣着枯萝黄叶的衣袖却微微抬起，颤抖的手指将要覆上她的头顶，却被她察觉一把握住手腕。
她仍是笑着的模样，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又要抹去我的记忆吗？”
他垂眸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微微皱起眉眼：“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微仰着头，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一日一日，一点点想起了全部。”
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相遇是何时，采药的少女，偶遇的少年，他总是沉默寡言，以等人的借口陪着她度过山林可怕的夜晚，将她带到长满药草的山谷，翌日又将她送下山。幽深的山岭什么危险都可能发生，毒蛇、野狼、猛虎，她遇到过不止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出现，替她抵抗一切危难。
她在他的保护下度过这十几年的懵懂岁月，却在每一次下山时被他抹去了记忆。每一次于她而言的初见，于他都不过是重逢。
她闭了闭眼，这些年比谁都坚强的姑娘，此刻却再也忍不住眼角的泪水。
“能想起的第一次相见，是那个大雪天吧。你烧雪水给我喝，你说喝了雪水，会像雪一样白。”
“你说你没有名字，因为我喜欢月亮，你便以月为名。”
“在山脚遇到野狼那一次，是你先抱着我逃走，放在了猎户会经过的路上，我记得荆棘刮伤了你的手背，你却笑着对我说不疼。”
“每一次你都告诉我，你在等人，每一次我都会问你在等谁，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像是难过得不能自已，长谙颤抖的手指捂住眼睛，眼泪却仍从指缝滴下来，“你在等我。”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些被他抹去的记忆又再次回到她的脑海，可她终于能明白每一次见到他时莫名的心安与信任，她以为这些年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原来他一直都在啊。
像夜幕下温暖的月光，时时刻刻将她照耀，护她长乐安康。
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寸寸下移，直至与他十指相扣，她满脸是泪地望着他，笑容却明朗：“是山鬼还是神仙，都没有关系。阿月不要再躲着我了，好吗？”
他抿起毫无血色的嘴唇，眼底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颤抖而沙哑的字语：“好。”
第柒章
七月初七，长谙一大早便进山，不同于往日采药的装束，她有着精致的妆容和美丽的衣裙，七月乞巧，她想要阿月陪她下山。
他站在山神庙前，衣袖如枯蝶贴着孱弱的身姿：“长谙很想和我一起下山游玩吗？”
她仿佛没察觉他的虚弱，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含笑说道：“我想和阿月一起放花灯、猜灯谜、买好吃的零嘴，就像世间所有的恋人一样。”
他垂眸看着她，不爱笑的面上缓缓绽出笑意，弯着嘴角，是温柔的模样：“既然是长谙期望的，我答应你。”
他们牵着手走过林间的幽道，踏下青石台阶，在最后一级石阶处，他回头望了眼风声呜咽的山林，然后转身向前，毫不犹豫。
这是他第一次下山，一切于他都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听过如此热闹的叫卖，他们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相握的手却一刻也没有放开。
只是一步接一步，他开始觉得越来越累。长谙握紧那双毫无温度的手，仍是笑意盈盈：“阿月，你说那盏花灯会带着我们的愿望漂到什么地方呢？”
他握紧她的手指，疲惫却温柔地说：“想知道的话，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穿过十二洞桥，穿过护城河岸依依杨柳，载满心愿的花灯在河面漂漂荡荡，顺着流水漂到了山脚。
身后人音已散，花灯就停在青石台阶旁的水塘边，长谙俯身去捡，身后山林突然风声呜咽，他甩开她的手，转身奔上青石台阶，长谙用有些发抖的声音叫住他：“阿月，不要去。”
他脚下一顿，缓缓回身，她已追上来，就站在高一阶的石阶上，缓缓握紧袖中的短刀，架在他的颈上。
他偏着头，闭了闭眼：“原来长谙一直在骗我。”
他能感觉到他守护的仙药正在被连根拔起，她将他骗下山，不过是为了让东方城的人能去到那片山谷采药。
她拿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嗓音却仍然带笑：“你不是一直也在骗我吗？”她离他更近一些，唇畔几乎贴着他的耳际，是亲密无间的姿势，“你一次又一次救我性命，不过是因为你杀了我的父亲，而在愧疚赎罪不是吗？”
天边落下一声惊雷，他猛地一颤，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半仰着头，下巴枕在他的肩上，就像一对恋人在紧紧相拥，握刀的手却力道渐重。
“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反驳我？阿月，只要你说一句你没有杀他，我就信你。”
可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紧紧捏住衣袖，似要沉默到天荒地老。
她笑了一声，眼泪却无法抑制地落下来。东方城主告诉她真相的时候，她是不信的。东方家族发现了山谷的药田，派了父亲作为守药人日日照看，可想要吸取仙药灵气的山鬼杀了父亲，霸占了那片药田甚至整座山林，令这座山成为东方城的禁地。
她不愿相信，可他用沉默坐实了所有真相。
“阿月，”就像无数次，她叫出他的名字，“我杀不了你。你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恩人，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短刀缓缓落地，她侧身踏下台阶，背对着他：“也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一步又一步，她踩着石阶而下，这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青石台阶，却总是一个向着山上，一个向着山下，就像他们永不可能交会的命运。
她不知道此刻站在身后的阿月是哪种模样，她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是一步步踏下石阶，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
黄昏的光影倾洒下来，当她终于走完这条并不漫长的石阶，山脚的水塘倒映出她满头的白发。
而身后山林卷起狂风，夹着熊熊火光，就像落幕的夕阳，烧红了半边天空。
东方宁找过来时，整座山林已化为焦土，无论是那片药谷，还是觊觎药谷的东方城主，都在这场大火里消失殆尽。
满头白发的长谙就蹲在山脚的池水旁，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随时都会支离破碎。
他在她面前站定，含着苦笑的嗓音响起：“长谙，跟我回去吧。”
她终于抬头，没有情绪的双眼看着他：“回去？”她突兀地轻笑一声，“天下之大，再也没有我想去的地方了。”
冷风吹开满山焦灰，像天地之间纷纷而下的细雪。而她在这场细雪中渐行渐远，仿若走向生的尽头。
尾声
盛满赤红之水的茶盏已变得清澈，流笙轻点水面问她：“你想知道什么？”
她蹙着眉头，一脸的迷茫：“我想知道我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她看向水波荡漾的茶盏，嗓音微微发抖，“我想找到阿月，可我找不到他了。”
流笙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可能找到他，在你白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她猛地抬眼，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怎么可能？他是山鬼，他怎么会死？”
流笙看向窗外迷蒙的天，没有情绪的声音响起：“连神仙都会死，何况只是山魅。”
茶盏一晃，渐有画面浮现。
是幼时的她在东方城和父亲嬉笑玩闹的画面，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东方城主，而是她的父亲。
东方城主表面与她的父亲称兄道弟，暗地却想尽办法想将医术出众威胁到他的父亲逐出东方城。她五岁那一年，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她的确曾与东方宁玩耍时被他无意推下水，可真相是她溺水而亡。
少不更事的东方宁哭着将这件事告诉东方城主，他却利用这个机会教唆她的父亲偷走东方城珍藏百年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仙药。
已经失去深爱的妻子，将全部爱与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的父亲毫不犹豫便冒着被彻底逐出家族的危险偷出仙药，抱着她的尸体逃走了。
可那仙药的起死回生之说不过是传言罢了，她没有活过来。中年男子再无念想，跪在山神庙前痛哭流涕，却惊动了山中的精魅。
山魅无法理解人类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可他认识男子怀中的小姑娘。每一次她随父亲进山采药，总能在细密叶缝里发现刚刚能幻化为人形的他，朝他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就已经死去，他想要救活她。
山魅能够以自身的灵气为引，将生机转移，于是当男人将突然现身的他当作神仙，磕头求他救自己的女儿一命时，他没有拒绝。
将父亲的生命转移到女儿体内，她活了过来，深爱女儿的父亲却代替女儿死去。
她带着他的灵气渐渐长大，每一次进山他都能感觉到她。可山魅本不该和人有任何牵扯，为了不牵连到她，他每一次都要耗费灵气抹去她的记忆。
有谁知道，他有多希望她能记住他。
直到她被东方城主认出来，他们认为她的死而复生是仙药起了作用，便心生恶念打算将她放血炼丹，重筑仙药。
她曾以为是东方宁救了她，可如今终于看清，在那样漆黑的一个雨夜里，青衣少年携风雨之势而来，总是清冷的少年犹如修罗，抱着鲜血淋漓的她冲出了东方城。
她捂住嘴，眼角无声地掉下一滴泪，听见流笙叹息的声音：“山魅因山林精气而生，终生不可离山，一旦下山，便如同将树根从土里拔出，自断生机。”
伴着流笙缥缈的嗓音，长谙看见暗无天日的山神庙前，阿月不顾已受损的身体，以灵气为引，抽取半山树木的全部生机，转移到了她的体内。
他青衣之上的绿萝翠竹正在逐渐枯萎，就像他渐渐枯萎的生命一样。
而不明真相追过来的东方宁看见了全部。
他从父亲那里知晓她就是曾被自己失手杀死的姑娘，满心内疚怎能再下杀手，便将在林中所见一一告知东方城主，令东方城主放过长谙，转而对阿月下手。
东方城主早知山中有一片长满奇珍仙草的山谷，但每次寻药皆被山鬼阻挡，后来便也放弃，如今只要利用长谙杀掉山鬼，那片药田便能被他们占为己有。
于是东方城主故意诱导长谙想起已经忘却的幼时记忆，令她相信阿月杀害了她的父亲。而因阿月太过虚弱，那些被他抹去的记忆便渐渐被长谙想起。
她不愿意相信阿月对她的好皆是因为愧疚，可当她质问他时，他怎么能让她知道她父亲是以换命为代价才让她活下来的。若她知道真相，在今后的岁月里都将背负内疚与痛苦。
他只希望她能一世长安，哪怕她误会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至今仍不明白人类的情感，可他却愿意用性命来爱这个姑娘。哪怕陪她下山就会加速死亡，哪怕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哪怕那一日她所有的笑颜都是伪装，可那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他们一个向着山上，一个向着山下。每行一步，他的生命在流逝一分，每行一步，她的长发白了一寸。若她回头看上一眼，便能看见那个孤寂的青衣背影在渐渐透明，彻底消失于这人世间。
可她没有回头。
直到她走到山脚，山中燃起大火，那是他拼尽最后一丝灵气烧毁不能被人类得到的仙药山谷。山林毁，山魅亡，她的体内失去属于山魅的灵气，顷刻白发，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这样残忍，令人无法承受的真相。
她捂住眼，已无力哭出声，逃也似的离开了茶舍。
流笙望着她的背影，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总有这样一类人，你永远不知道他有多爱你，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在爱着你。

第3卷 忘川·陆香
谁寄千秋业，纵埋侠骨香。
第壹章
虽然这镇子早已没了凤仙花，但流笙仍旧习惯称它为凤仙镇。前些日子凤仙镇有名的才子奉旨归乡，听闻他是当朝皇帝钦点的史官，赞他风骨铮铮，不惧权贵，当为史相。
年轻史官踏入忘川时，流笙正将摘来的蔷薇用墨绿丝绸绑成束插在茶盏里，清静的茶舍点缀上蔷薇艳色，显得生机勃勃。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西巷有片竹林，林中有间茶舍，茶舍的主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曾经我总将这些当作生意人的噱头，很瞧不起，也从未来过。”
史官说话本就是这样直言不讳，流笙觉得挺有趣，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如今呢？”
他抿着嘴唇，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破旧的手札，沉思片刻：“前不久，我无意间得到这本手札，里面记录了一个姑娘最隐秘的心事。其实这本也没什么，可这姑娘不是什么寻常人，入朝的第一年我便着手编撰了她的生平，加以自己的言论，编入了史册。没想到得到这本手札，我却发现历史与真相的差距实在太大，我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抉择？”
他将那本褐黄如蝶的手札往前推一点，神色严肃：“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册中所记，是否属实？”
夏风穿过竹林，吹起桌上的手札，也吹开那段早已盖棺定论、尘封百年的历史。
第贰章
徐州城破那一日，像是上天都不忍，落下瓢泼大雨。
玄甲女子高立城墙之上，望着城下陈兵十万的蛮夏军队，对一旁亲卫淡声道：“降城吧。”
“降”这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仿佛连老天爷都不相信，落下一声惊雷，照亮身边将士惨白又难以置信的脸。
“大人！城中还有八千铁骨将士，誓要为西梁战到最后一人，断不可不战而降！一年前，大人你痛斥漠北四镇投降的将领，如今难道要步他的后尘，为天下人所不耻吗？”
周围一片附和，端的是铁骨铮铮。可她只是捏紧手中被雨水打湿的信纸，提高嗓音厉声道：“开城门，放夏军入城！”
那声音带着无力回天的苍凉，伴着雨水盘旋在这片天地间。片刻之后，城楼之下城门“嘎吱”响起，身旁传来将士沉重的哭声。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夏军前方有人端坐马背之上，猩红的铠甲像自大雨中开出殷红的花。她抿紧惨白的嘴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却仿佛与他遥遥相望，能看清他嘴角扬起的似草原狼一般令人胆战心惊的笑。
苦守一年的徐州城，蛮夏入关后西梁最后一道防线，就这么破了。破得如此平静，破得令人不甘。
一年前，朝廷收到边镇急报，蛮夏率二十万大军进攻漠北四镇，这个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充分表现了他们如草原狼一般凶悍蛮狠的性格，铁骑毫不留情地踩过边境，一路长驱直入。
漠北四镇不敌，请求援助。皇帝亲封段泽为征夏将军，率十万大军前往漠北，女相陆香为监军随军前往。
可没想到漠北四镇竟早已叛国降夏，漠北成为埋葬这十万大军的陷阱，段泽浴血奋战阵亡，十万大军只余一万残兵，在陆香的带领下冲破重围逃出来，退守徐州。
蛮夏占领漠北四镇，以十万大军将徐州城团团围住。陆香守城不降，以一万残兵苦守徐州城整整一年，多次传信于上京，请求援兵，可一日日过去，援兵不至，城中弹尽粮绝，徐州百姓更是苦不堪言，频有瘟疫爆发。
九月初七，陆香降城，天下哗然。
蛮夏铁骑从城门口鱼贯而入，为首的便是蛮夏三年前才继位的年轻君王夏寂离。端坐黑马之上的猩红身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虎背熊腰，反倒有几分西梁贵公子的孱弱之态。
只是刀裁墨画的五官立体分明，双眸泛出琉璃色的光芒，是夏人才有的模样。
跪在两旁迎接夏军入城的百姓早已听过他们的恶名，完全不敢抬头，只有陆香率领的众将士立而不跪。大雨倾盆而下，浇不灭他们心中不甘的怒火。
性格火暴的副将甚至挑衅一笑，咒骂出声。夏寂离面含笑容看过来，琉璃色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的笑意，他身边凶神恶煞的将士挥刀而至，刀刃在空中被一柄长剑拦住，转而将动手的将士挑下马来。
陆香挡在副将身前，抬头静静地望着夏寂离。没有情绪的一张脸，被细细滚落的雨水覆住，几乎看不清五官。
“雅索，下令全军，不可对任何一位梁人动手，违令者，斩。”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方才动手的将士变了脸色，随即领命而去。马上的猩红身影在雨中缓缓走远，陆香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傍晚时分，雨歇天晴。被关押起来的西梁将士拒不进食，陆香沉默地坐在角落，直到被夏军押出去。
这座自己拼尽全力保护的城镇如今四处都站满了蛮夏人，那些被雨打湿的茑萝花匍匐在他们脚下，多么像那些匍匐的西梁百姓。
推开房门，大堂内灯火通明，猩红身影就站在高台之上，白日里高束的墨发已经放下来，温顺地散在肩头，烛光覆着俊美的面孔，可以看清嘴角若有若无的笑。
他一步步走近，嘴角的笑像水纹一样缓缓扩大，笑意却未达眼底，是他一贯的模样。
“老师，好久不见。”
第叁章
好久不见，的确，他们有五年未见了。
当年陆香继承父亲的遗志，坛席于宫墙之外，教习天下学子，成为史上第一位女夫子，三千学子闻名而至，陆香一时名重无两。
几年之后，皇帝亲拜陆香，为她的渊博学识与治国之道所折服，不顾朝中老臣反对，拜陆香为相，陆香自此成为史上第一位女相，震惊天下。
这位女相也的确表现出她在治国方面的天赋，提出许多利民的政策，甚至在几次剿匪战役中亲自上阵，成为西梁出将入相第一人。
民间有民谣，唱的是：有陆香，护西梁，西梁千年不可亡。
陆香与夏寂离的第一次相见，在她父亲的灵堂上。
彼此的陆香还只是大儒陆澹谦的独女，她自小随父亲学文，博览群书，其学识不输当朝大学士。父亲一生致力推行仁政，还天下人一个清明朝堂，可这朝堂却与他的意愿背道而驰，党争不断，腐朽不堪，而忠心耿直的父亲也死于党争之中。
大儒陆澹谦的死讯传出来以后，天下学子从四面八方同聚上京，在陆老先生的灵堂上扶棺长啼，而一身孝衣的陆香默不作声，只是当有学子感叹没来得及听学于陆老先生门下时，她突然提高声音开口。
“今日之后，我将继承父亲遗志，于槐林坛席，设坛讲学，授儒家之道。”
尽管她是陆澹谦的独女，可当她说出这句话时，这些学子并不以为意。女子无才便是德，还说什么设坛讲学，儒家之道，岂不是贻笑大方吗？
这样一片质疑声中，她独独看见一袭蓝衣的俊美少年，像天边的青云，似海中的澄浪，含着干净的笑意看着她。没有质疑，没有不屑。
宾客散尽，她揉着跪麻的双膝起身，蓝衣少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吓了她一跳，他却极体贴地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
少年锦衣裘服，举手投足有贵族子弟的雍容之态，可双眸却在烛光下泛出琉璃色彩。
她掸掸衣袖，淡淡地问他：“你不是西梁人吧？”
在这样一个重礼依文的时代，梁人都看不起蛮横无理的蛮人，而其中茹毛饮血的蛮夏更是被人鄙夷。美丽却独特的琉璃双眸，就是夏人的特征。
但学术不分种族，既然他来拜祭父亲，便也是向学之人，就像他对她讲学一言没有半分不屑一样，她对于他的夏人身份也毫无鄙夷。
他朝她作揖，如墨似锦的黑发从脸颊滑下：“在下夏寂离。”
她摆弄白菊的手一顿，好半天才轻声问：“是夏国十年前送来的四皇子吗？”
说是四皇子，其实不过是质子罢了。十年前西梁重武，大将军段泽一度请旨攻打逐渐强大的蛮夏。段泽认为蛮夏就像匍匐在草原上的狼，默不作声暗自壮大，一旦出击必令西梁伤筋动骨。
蛮夏听闻此事后，忙不迭地送了一个皇子过来当质子，那使者小心赔礼、战战兢兢的模样成为西梁朝堂的笑料谈资。从此西梁便再也未将蛮夏放在心上，开始一心一意搞内斗。
而这位被世人忘记的四皇子在西梁皇宫里渐渐长大，俊美无双的容颜，举手投足的雍雅，若不是那双琉璃眸子，恐怕没人会把他和野蛮的夏人联系起来。
提到将他抛弃的母国，他含笑的双眼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满不在乎地点头，随即帮她打扫了灵堂，陪她一起守夜。
见她投来疑惑的目光，他笑着解释：“我在宫中曾受教于陆老先生，如今理当为恩师守灵。”
陆澹谦学识渊博，早年便在朝中教习诸皇子，可如今愿意为他守灵的却只有一个蛮夏皇子，不知他泉下有知，又作何感想。
这个夜晚月色格外凄然，除了穿堂而过的风声，只有火盆里时而跳起的火星。后半夜时，他取下披风替她披上，淡淡的体温隔着衣衫从脖颈传遍全身，她打了个寒战。
他微微偏头，仍是含笑的嗓音：“冷吗？”
她摇摇头，透过这个弧度，可以看见他似墨勾画的眉眼，还有上挑的嘴角。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她总觉得他不是真的开心。
这个人，自小便被蛮夏抛弃，独自一人生活在异国他乡，受尽鄙夷与欺凌，却毫无依仗。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时时都挂着这样干净的笑容呢？
直到后来陆香才明白，无论他怎么笑，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永远是冰冷的。
夏寂离一直陪她到翌日日出才离开，走的时候留下了那件披风。三日之后，陆澹谦下葬，陆香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于五月十六的早上来到槐林。
天有熹光，槐叶将光芒分割成行，深浅不一地投在她满是严肃的脸上。片刻之后，槐林里传来靴子倾轧过落叶的声响。她抬头便看见夏寂离踱步而来，手上拿着一把收起来的素色骨伞。
他拨雾而来，一袭深色白衣像披了日月星光，他在席上落座，朝她微微一笑：“老师，早上好。”
一直等到午后，所来的学子也不过夏寂离一人而已。
午后的天色渐有浓云翻涌，不过顷刻便汇集了倾盆之雨。他撑着伞走到她面前，俯身问她：“老师，今日还讲学吗？”
她抬头，答非所问：“你怎么知道今日要下雨？”
他挑着嘴角：“因为我会观星象。”他看了她一眼，又补充一句，“我知道很多的。”
她被他的模样逗笑，但他既尊她一声“老师”，她便不能有失身份，仍端坐在那里，用沉稳的口气道：“今日下雨，便不讲学了，明日吧。”
他了然地点头，又说：“老师，我送你回家吧。”
大雨透过树叶打在素色伞面，整个槐林都雾蒙蒙一片。他撑着伞走在她身边，隔着恰好的距离，伞面将她整个覆盖，雨水却打湿了他半边身子。
第肆章
陆香坛席讲学之后，夏寂离一度成为她唯一的学生。
就在那片风过无声的槐林，盘旋的虬枝将日光分割零碎，洒在他深色的衣衫上，落在他柔顺漆黑的墨发上。每当她抬头，都能看清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和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听学的时候喜欢微微偏头，食指扣着眉尾，凡遇听不懂的地方，手指总会下意识轻点眉心。她注意到这个细节，总会及时绕回去重讲，一直到他舒展眉头为止。
夏寂离是一个勤奋且出色的学生，没有老师不喜欢这样的学生。
渐渐地，有学子怀着好奇之心来到槐林。落叶翩飞间，有男女遥遥相望，讲学论道，这些看不起女子的学子发现，这位继承了父亲遗志的姑娘，她的学问与才识，丝毫不输她的父亲。
于是名声渐盛，每日都有新的学子来到槐林，她的声音淡得像水，轻得像风，袅袅绕绕盘旋在他们的耳边，教会了他们最深刻的仁义道德。
女儒陆香，第一次名满盛京，才子名士争相拜访。
在所有人前后态度的巨大改变中，唯有夏寂离对她的态度没有变化。一如最初的尊敬，恰到好处地关怀，他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学生，但陆香知道，那也仅限于学生罢了。
他仍是最早来到槐林的人，会帮她整理需要用到的礼经。他也是最晚离开槐林的人，有时带的是伞，有时带的是披风，他总会将她送回家才转身离开。
西沉的落日照在他离开的那条青石道上，他踩着满地艳丽的霞光，只留给她一个修长幽寂的背影。
这样止乎于礼的相处一直持续到陆香被宣召进宫为皇子讲学。
夏寂离亦在其中，彼时她才发现，他在这幽幽深宫中过着怎样隐忍又孤独的生活。他是个被抛弃的皇子，是被西梁所鄙夷的夏人，他坐在学堂最角落的地方，身姿端正笔直，笑意盈盈地望着讲学的她，好像周围的一切欺辱都是云烟。
真不敢想象，刚到西梁的那些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如今颐养天年的太后当年亦是名动江南的才女，陆香和她论学竟一时忘了时间，离开时天色已暗下来，鱼贯穿行的宫女们提着半人高的花灯，巍峨的宫殿也映出些窈窕的韵味。
她谢绝了带路的侍卫，独自一人踏着幽道走入夜色，大约心中有事，蜿蜿蜒蜒竟迷了方向，抬眼时四周已只余月光，透过半树粉樱落进了池塘。
她就着晒月石坐下来赏月，身姿隐在重叠花影中。是以当不远处的塘边传来争吵时，并没有人发现她。
隔着夜风她并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隐约有蛮人低贱的字音飘过来。争吵没有持续多久，四周一派静寂，她刚探出半个身子想要查看，耳边已响起重物落水的声音。
“哗啦”一声，搅碎满池的月影，而白月之下，幽寂背影转身离开，不慌不忙，自在从容，就像多少次，他将她送回家，她在门口目送他离开一样。
翌日，陆香听闻八皇子失足落水而亡的消息。
今日的课陆香讲得心不在焉，目光数次从夏寂离含笑的表情扫过，看不出半分端倪。她觉得莫名心烦，早早结束讲学，收拾竹册时，他突然握住她的手。
她蓦地抬头，他就蹲在她面前，隔着一尺的距离，能那样清晰地看清他上挑的嘴角，还有似幽潭深邃的琉璃眸子。
“老师，你不会出卖我的，对吗？”
他笑意盈盈，嗓音如春风般温和。
她愣了好半天，终于皱起眉头：“你杀人了。”
他挑挑眉：“那又怎样？他数次欺辱我，不杀了他，死的就是我。”
他对于人命漫不经心的态度似乎激怒了她，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夏寂离，不管你杀人是出于什么理由，但你起码要为此感到不安。”
他仿佛好笑似的望着她：“杀人之后再心怀不安，和老师口中的伪君子有何区别？”
她片刻错愕，良久，抱着书册沉默地离开了。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平安踏入府中，才像往日一样从容转身。
陆香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搭理夏寂离，她为自己教出这样一个轻贱人命的学生而生气自责。她对他的态度冷漠，就好像所有人对他的疏离模样。
有时候目光交会，她淡淡移开，却没有错过他眼底那抹深邃的悲伤。
春去秋来，陆香受长者拜托前往乡下为孤儿讲学。那条路要经过繁密的绿林，府中管家不放心，给她配了两个侍卫。
不料行至山峡，果真有山贼出没，拿了钱财还不满足，绑着陆香上了山。其中一名侍卫拼死逃回去报信，满身是血地倒在府门口。
半山斜阳下，夏寂离踩着悠悠步调从门口经过，闻见鼻尖的血腥味并没有什么反应，嘴角反而挑起一抹笑。
管家从府内冲出来，听见侍卫哭喊：“陆小姐被山贼抓上山了！”
管家还没动作，前面的夏寂离已经一阵风似的扑过来，只手将侍卫提起来，鲜血顺着衣领落在他手腕，像白玉点缀胭脂。
“什么时候？哪个地方？”
“两……两个时辰前，卧龙山……”
当管家领着官兵前往时，本该回宫的夏寂离已经绝尘而去。马蹄踏碎山路斑驳夕影，从来处变不惊的少年，第一次显露慌张。
第伍章
陆香本以为被劫上山只有死路一条，没想到好吃好喝伺候着，没多久大当家期期艾艾地来解释，原来他们只是听闻陆香大儒之名，想将她绑上山来教教那些请不起夫子的孩童。
他说这话时，那些孩童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陆香甜甜地笑。
讲学不分尊卑贵贱，是陆家祖上留下的遗训。
当夏寂离挥剑杀入山寨时，陆香正执笔写经，火把烧红半山的绿林，照亮他袖口栩栩如生的翠竹。
她提着裙角冲出去时，夏寂离正和大当家交手，她的嗓音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飘到他耳边：“夏寂离！住手！”
他执剑的手顿在空中，大当家见状也赶紧放下刀，孰料下一刻他嘴角露出幽幽的笑意，毫不犹豫地将长剑刺进大当家的心口。
陆香一个踉跄被他扶住，头顶响起他一贯从容的嗓音：“有没有受伤？”
她猛地将他推开，望着已断气的大当家，咬牙切齿地吼道：“我让你住手你没听见吗？”
他漫不经心地将长剑入鞘，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他望了一眼：“没事就好，官兵快来了，走吧。”
“夏寂离！”她一把拽住他染血的袖口，双眼通红，“他们没有伤害我半分，你这样做跟滥杀无辜有什么区别？”
他回身挑眉，仍是一贯浅笑淡漠的模样：“区区山贼，杀便杀了。老师，我没有做错什么。”
是的，就是这个表情。对于人命毫不在乎的表情。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取下披风替她系好。月光照亮半山白梅，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管家接她回府时，她死活不让夏寂离同行，气鼓鼓的模样哪还有平日半分德高望重的模样。其实说到底，这个年纪的陆香，也不过是年方十八的少女，她也会有小性子、小脾气，只是那样的情绪，极少在外人面前显露罢了。
她虽不让夏寂离同行，他却仍然骑着马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她进门才策马离开。
几日之后，陆香从乡下回来，一如既往在槐林讲学，那个总会早早出现的身影却一连几日都不见人影。
进宫教学皇子那日，她状似不经意地询问夏寂离的去处，得知他因犯了宫规被杖责禁闭的消息。
具体一打听方知，质子本不该有出宫的机会，但夏寂离这些年表现良好，深得太后喜爱，便批了他每日可出宫的行文，可前些时日不知为何直到宫禁他都没回宫，外人还道是蛮夏质子逃了，孰料半夜他才回来，不出意外被看他不顺眼的人拿下把柄，重罚一番。
陆香拿着伤药来到夏寂离居住的宫院时有些踟蹰，但想到他是为了救她才被罚，只能硬着头皮叩门而入。
庭院不大，满地落花，院内只有个从蛮夏跟过来的小厮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陆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惊醒小厮，反倒是屋内传来他浅淡的嗓音：“外面是谁？”
她在门口顿足，故作镇定：“我……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屋内那人似乎顿了一下，复而传出轻笑，像微风扫过阶前美人蕉的清响：“是老师啊。”
一阵窸窸窣窣后，夏寂离披着白色单衣走过来，她想起他的伤伸手想要扶他，却碍于身份又缩回来，他半倚着门框，披散的墨发掩着苍白的病容。
她将伤药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这是我去太医院拿的，应该比他们给你的好，你……你记得涂抹，早晚两次……”
说到后面，连耳根都染上绯红。
“谢谢老师关心。”
她埋着头：“你好好休息，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袖口却被修长手指拽住，轻轻地，其实并未用力。但她却停住脚步，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陆香。”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是这样好听，仿佛唇齿生香，他凑近她，嘴角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别让自己受伤。”
她是怎样离开宫中的已不能想起来，只是那个少年带笑的嗓音像风盘旋在耳边，细细密密，动人心弦。
第陆章
夏寂离将烛灯拨得更亮一点，她觉得刺眼，抬手挡了挡，连语气都带着疲惫：“我已按照你信中所言开城门放夏军入城，夏寂离，你还想做什么？”
“五年未见，老师只有这些话要对我说吗？”他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修长手指替她理了理散在肩头的凌乱发丝，感受到她微颤的身子，嗓音有些冷，“你在怕我？”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笑了几声，转身走回高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声道：“我要你拜入我麾下，为我效力，助我拿下西梁。”
“绝无可能！”她捏紧拳头，紧紧地咬着牙齿，“你以屠徐州城威胁我，令我开门降城，这已是我最大的罪过。夏寂离，我绝不会背叛我的国家！”
熠熠烛光下，他嘴角的笑深得恐怖，他说：“这由不得你。”
陆香没有被押回牢内，而是关在她曾居住的房间，每日都有上好的饭菜送过来。城中渐有风言起，说陆香降了蛮夏，夏寂离有意封她将相之位。
这些言语是谁传出的她大概能猜到，夏寂离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当婢女再送饭进来时，陆香趁机冲出去。门外的守卫以为她要逃跑，纷纷拔刀拦截，孰料她的目标却是夺刀，那把泛着寒光的长刀轻易便被她抢过去，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的心口。
夏寂离，你说得对，这样的境地，什么都由不得我，但唯有死，由得我。
可她想错了，这样的境地，连命都掌握在夏寂离的手中。她醒来时被五花大绑在床上，伤口隐隐泛疼，但已无大碍。
夏寂离就坐在床边，苍白的脸，青黑的眼，仿佛是他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见她醒来，他出奇地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从来不笑的琉璃眸子突然含了幽幽的笑意，对着门外道：“进来吧，现在可以汇报战况了。”
陆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身战袍的小将走进来，朗声道：“王上，我军已于昨晚攻下潞州城，满城百姓皆已伏诛，无一活口。”
夏寂离挥手命他退下，扭头看着陆香，唇边笑意融融。
她不知是恐还是怕，只是全身抖得厉害，眼角滚下温热的泪，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屠了潞州城。
他缓缓凑近，就像曾经那样挨着她绯红的耳畔，连语气都一模一样：“老师，你若不在身边教导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呢。”
她闭上眼，眼泪仍不停地流下来，像冬日的雨，冷得刺骨。
十月深秋，蛮夏军队继续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凡有抵抗皆以屠城威慑。不愿降夏的西梁将臣要么拔刀自刎，要么绝食而亡，令天下人纷纷赞其铮铮风骨，文人学士更是作诗祭奠。
而以女相陆香为首降了蛮夏的西梁将臣也不计其数，令人愤愤唾弃。
十一月中旬，西梁暴乱起义军比蛮夏更快攻入盛京，一直斗争不断的党派各执己见，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竟还为了谁有勤王之功而大打出手。
阻挡蛮夏的王都之师不得已将长枪刀剑对准了同为西梁人的起义军，一时间整个西梁摇摇欲坠，即将倾覆。
当年皇帝拜陆香为相，便是希望她能扭转朝堂上党争腐败的风气，可凭她一人之力如何扭转乾坤，她撑了五年，到今日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到达扬州城的那一日，细雪覆了岸边的依依杨柳。镇守扬州城的将领是朝中难得与陆香一条心的将军季淮，扬州城墙高耸，防御极其严密，是西梁除去盛京外最难攻破的城镇。
夏寂离在城外驻军，准备即日攻城。
京中的书信是攻城的前一夜传过来的，夏寂离一袭玄甲走进营帐，白雪融在铠甲上，好像开出一朵冰花。
陆香缩在阴影里，对他视而不见。他俯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阴影中一点点拽出来，直至看清那双满含仇恨的通红的眼。
他将信放到她没有温度的掌心，却被她狠狠甩到脸上，他也不生气，只是哼笑一声，展开信读起来。
“十一月十九，起义军首领李承庸攻入王宫，斩杀西梁皇帝，朝中大臣多数转投李承庸麾下，少数逃亡金陵，企图拥立寿王为帝。”
陆香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惨白，唯那双眼睛瞪得极大，通红得几欲滴下血来。
他在她面前俯身，玄甲无声，带着冰雪的冷香：“这就是你拼死想要守护的王朝，腐朽肮脏，不堪一击。”
他站直身子，修长的手指按住她颤抖的双肩：“老师，你心里也清楚吧，就算没有我大夏，西梁也必覆。到如今这个境地，你仍不愿意帮我，不过是因为西梁皇帝曾亲拜你为相，你深受皇恩，必还他恩情。可他已经死了，无论是你想守护的皇帝，还是你想守护的国家，都已经死了，你现在唯一还能守护的，就是你的百姓。”
蛮夏一路攻来，多少西梁无辜百姓惨死。西梁保不住了，这个道理她早就应该明白。
天有熹光，蛮夏整军，准备攻打扬州。黑压压的军队之间突然分出一条小道，白袍女将策马而来，手持长枪，望着不远处矗立的扬州城，以及城墙上严阵以待的西梁将领，轻声道：“扬州，交给我吧。”
第柒章
陆香率领蛮夏军队攻入扬州时，守城将领季淮站在城墙上痛斥陆香叛国降夏，骂完之后对着盛京方向拜了三拜，飞身跳下，当场以死殉国。
扬州百姓拥堵城门，拒不放夏军入城，陆香命人将闹事的百姓绑了，又殓了季淮尸骨予以厚葬。此次蛮夏攻城，是西梁死伤最少的一次，这些因陆香活下来的百姓却并不感恩，反而日夜痛骂，更有甚者当街投石，气得夏寂离当即将人绑了处死。
她得知消息后怒气冲冲地赶过去，对着他怒吼：“你答应过我不伤西梁百姓分毫！”
他漫不经心地挥退手下，手指插过她云墨的发鬓，贴着她耳畔：“老师，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什么吗？若想我不杀人，就别让自己受伤。所有伤害过你和我的人，我通通不会放过。”
她怎么会忘。
早在五年前，她已了解到他睚眦必报的手段，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不显山露水的可亲模样，可一旦动手便绝不留情。
八皇子也好，山贼也罢，在其后的那些岁月里，他才让她真正明白什么叫漠视人命。
可尽管这样，尽管她是那样生气又无力，她却从未想过置他于不顾。
五年前，蛮夏常有异动，朝廷也渐渐发现这个悄无声息壮大的游牧国家，打算以夏寂离为胁迫，逼蛮夏就范。
无论蛮夏接受这个胁迫，抑或是对夏寂离不管不顾，他的下场都可以预料。
犹记得那样一个风雪夜，陆府的门被敲响，夏寂离身边唯一值得信任的小厮带来他有危险的消息。
她当即以面见太后为由进宫，又动用了自己在宫中所有的势力，才在风云变幻前将他从宫中接了出来。
他站在风雪肆意的庭院内，笑着问她：“老师，你会帮我的，对吗？”
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何种境地，她从来不舍得拒绝他。
于是一道道计划安排下去，顶着京城危机连夜将他送出盛京，送回生死未知的故国。就在那座高耸的城墙下，他幽幽的笑意在她眼前放大，随后他倾身拥抱她。
“老师，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一直在期待他们的见面，却没想到再见却是兵临城下。
真是可笑的命运。
是她亲手将这个狼子野心的人放走，是她亲手引着夏军入城，她被骂是西梁罪人，并没有骂错。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望着漆黑夜幕，犹如秋叶苍凉的嗓音响起：“夏寂离，我真后悔当年救了你。”
他笑了笑，更深地拥紧她。
再没有谁比陆香更了解西梁的朝廷，再没有谁比陆香更适合率兵攻城。她明白城池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她明白那些最容易攻克的人心。
自陆香为夏将，许多城池不战而降，冒死抵抗的铮铮将士最后也不敌由陆香率领的蛮夏军队，身死殉国。
逃到金陵的朝臣拥立寿王称帝，大发诏书斥责陆香叛国之举，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攻入盛京那一日，城墙上开满紫色的风铃草，杀掉西梁皇帝占京称皇的起义军领袖李承庸率众人于城门下跪迎夏军入城。
回到阔别已久的盛京，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陆香从大军之中策马而来，自李承庸身边经过时勒住马头，一枪刺穿他的衣襟，将他挑了起来。
周围一片哄闹，李承庸在空中张牙舞爪：“你说过降夏不杀！”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嗓音像裹了冰霜：“谁都可以不杀，你必须死。”
长枪挑起枪花，穿破他的心脏，鲜血溅在她月白的战袍上，像冰天雪地间开出株株红梅。这个当了不到三个月皇帝的起义军领袖不甘地望着她，咒骂：“叛贼，不得好死……”
她冷笑：“到底杀了皇上的是你，不得好死的也是你。”
将死的李承庸瞪大眼睛：“皇上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话音刚落，他已然断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有些迷茫地抬头，恰恰对上夏寂离略带玩味的笑容。顷刻间，像有什么在脑中炸开，几乎让她坐立不稳，从马上跌下去。
那封从京中传来的信，夏寂离读给她，说皇帝被起义军斩杀的信。
就是那封信，让她彻底绝望，让她彻底放弃最后的抵抗，转为夏军效力。
猩红的衣袍映入眼帘，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来，她拽紧他的手腕，牙齿咬得紧紧的：“皇上，是你杀的，是不是……”
他俯身体贴地替她掸去衣角的灰尘，握住她的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老师，我送你回家吧。”
为了令她屈服，他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呢。她早就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明白，不是吗？可为什么总是一次次陷入他假意的温柔中，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样一个人？
第捌章
蛮夏攻入盛京，取代西梁，建大夏国。在陆香的建议下，夏寂离接受降夏的西梁朝臣，予以官职封赏，承袭西梁官制。
夏寂离称夏帝后推行轻徭薄赋的惠民政策，曾在陆香门下所习的为君之道派上用场。比起在西梁黑暗统治下苟且偷生的日子，百姓本该满足。可一封诏令自金陵发出，令民怨沸腾。
金陵称梁帝的寿王下发天下诏书，言明有叛贼陆香在一日，便绝不降夏。只要陆香伏诛，金陵立即废帝，臣服大夏。
诏书传至盛京，民怨成鼎沸之势，纷纷要求杀陆香，平民怨。
仍是那座开满白梨的庭院，梨花似雪堆积在他肩头，他握住她的手，那双琉璃色的幽幽深眸含着笑意，握住她的手保证：“老师，再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漆黑夜幕下一轮荒寒的月，照进她没有情绪的眼睛。
“夏寂离。”那嗓音轻得像风，携着白梨冷香，唤得温柔缠绵，“你要记得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以仁治国，以义待人。你是我教过最出色的学生，也是我此生最得意的学生。”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对他露出这样温暖的笑容。她踮起脚，冰凉的嘴唇擦过他的唇畔，小心翼翼的、珍之重之的一个吻，带着胭脂香味。
他一阵目眩，有些慌张地叫出她的名字：“陆香……”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他倒在她的怀抱中。
凄然月色下，她紧贴着他的耳畔，轻轻笑出声：“夏寂离，我再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这一生我对不起很多人，可我独独对得起你，这就够了。”
翌日一早，夏帝降罪陆香的圣旨被送到大理寺，陆香下狱，即日于闹市处斩，以平民怨。
天下沸腾，纷纷前往闹市观刑。蓬头垢面的陆香被百姓扔来的石头烂菜砸得满脸是血，可她只是望着淡青天色轻轻地笑了。
夏寂离，我不怕遗臭万年，我不怕声名狼藉，因为我的内心早已背叛我的国家，我私心啊，是那样想要完成你的心愿。若能护你千秋基业，我此生无憾。
陆香死后，夏帝闭门不出足有半个月。再上朝时神容憔悴，却雷厉风行，以雷霆手段整治朝堂，彻底废除西梁腐败机构，一扫西梁不堪风气，开创大夏盛世。
多年以后，史官修史，当写到这一位臭名昭著的叛国女相陆香时，皆评之史上第一奸臣。
尾声
“前不久，我还在史册中对她大加评断，骂其有辱文人风骨，有损武将铁血，可这本手札却让我重新认识了历史。”
年轻史官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书札：“她不该这样被误解，被侮辱。”
流笙望着清澈茶盏间荡漾水纹：“关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这册中所记的确属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
他猛地起身，拳头捏得紧紧的：“既是如此，我必不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我必为她平反。”
说完这句话，他捏着手札匆匆走了。
一个月之后，流笙听闻史官当朝辩论，当年西梁女相陆香爱国抑或叛国之举，力推重修史书，还陆香清白。
那场辩论的结局如何流笙并不关心，只是那个早已死去的倔强姑娘，若她知道多年以后，还有人愿意为她愤愤不平，想必会很开心吧。

第4卷 忘川·玉深
一顾经年后，半载付余生。
第壹章
忘川头一次有男女二人相携而来。男子玉树临风，女子轻灵秀美，他牵着她的手踏入茶舍，两人眼底流露出令流笙羡慕的温柔。
流笙送上两杯茶，并一只盛满赤红之水的茶盏，听见女子嗓音轻快：“我们听说你这里可以喝茶讲故事，我想将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
大抵是太过幸福，他们忍不住想要将这份幸福分享给别人。
竹林的风伴着女子轻快的话语，流笙听得很认真，直到女子口中出现一个人的名字，茶盏里的忘川之水突然荡起涟漪。
流笙挑了挑眉，问：“你方才说的那个人是谁？”
女子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生硬：“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可晃动的忘川之水证明那个人并不是无足轻重。流笙看向男子，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她想，他是知道些什么的。
她将茶盏朝他们推近一些：“不若说说看，那个无足轻重的人。”
第贰章
昭阳宫的小王爷闯进水阁时，莲塘的风吹起垂钓的鱼线。他踮着脚凑近我的肩头，稚声稚气地问：“你在做什么？”
“钓鱼，你想试试吗？”
他显得有些兴致勃勃，秀气的一张小脸被日光晒得通红，他顺着我的膝盖爬到我的怀里，一把握住了鱼竿。
鱼儿恰好上钩，扯动鱼线，他被晃得一愣，犹豫不决地望着我。
“往上拉，看看你钓到什么了？”
他绷紧了脸使力，我悄悄地握住竿尾帮他提起来，一只乌龟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水阁四周垂摇的白色帷幔上。
他欢呼一声，待我将乌龟取下放到他摊开的手掌内，身后突然一声厉喝响起：“痕儿！你在做什么？！”
小王爷猛地收回手，乌龟落在地面摔得四仰八叉。
“大胆奴才，竟敢亵渎八王爷！”
不知是谁骂了一声，先皇生前备受宠爱的丽妃却挥手制止，露出后宫女人常有的假笑：“原来是顾大人，不知大人与痕儿在说些什么？”
我朝她行礼，赔上笑脸：“前些时日陛下说想要尝尝亲手钓的鱼，一大早便带着奴才来此垂钓，不过午时日头太毒，陛下便自行回宫休息了，命奴才在这里照料着。八王爷方才过来，奴才便斗胆让王爷试试。”
玩心十足的小王爷弯腰捡起乌龟，朝丽妃晃了晃：“母妃你看，这是我钓的。”
丽妃走近将他护在臂弯下，又与我虚与委蛇几句，便带着一行人离开。小王爷在转角处偷偷回头，朝我吐了吐舌头，又挥挥手，撞落袖口开满的紫芯海棠。
午后的水阁格外寂静，丽妃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簇簇花木后，我坐回去继续握住鱼竿，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很像吧？”
穿着一身亲王服的叶溯就在我身后三步之遥，含笑的目光遥遥望着水面半开的莲盏。
我没有回答，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慢悠悠地打理从九曲回廊过来时沾满花粉的衣袖：“和顾宁知。”
我仍旧没有看他，只是握住鱼竿的手指缓缓收紧。他仿佛不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说着：“杨牧永的人已经出京了，天下虽大，找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还不容易吗？我的人暗中跟着他们，一旦发现宁知的行踪争取提前将他藏起来。说来可笑，我们竟需要利用敌人来寻找亲人。”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令我有些诧异，我终于偏头看向他：“王爷，宁知是奴才的亲人，不是王爷的。”
他脸色沉了沉，捏住我的肩膀：“顾渊，我永远记得我们的同窗之情，你落了难，我无论如何都要帮你。”
我拂开他的手，收竿起身：“不劳王爷了。”
踏出水阁的刹那，他在我身后提高嗓音：“玉深姑娘回宫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那又如何？”
“顾家的事，她还不知道。顾渊，如果你以这个身份在宫中遇到她，你该当如何？”
这个身份，说的是太监吗？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和叶溯相遇后的第三天，我在明月湖遇到了玉深。
她和六公主带着小王爷在湖心采莲，湖边候着一群宫女太监，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我端着陛下赐给端妃的如意从高大的扶苏花木后经过，小王爷却眼尖地发现了我。
“是教我钓鱼的那个漂亮哥哥。”
他指着我，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来，我只能驻足低头行礼。六公主性子直率，一向不喜欢陛下身边的那些宦官，“啪”地打掉八皇子的手：“什么哥哥，不过是个奴才。”
小船划向岸边，粉黄宫装映入眼帘，阔别多年的玉深就站在我面前，我虽低着头，可我想她应该已认出了我。
“你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依言抬头，看清那张已出落得秀美的脸庞。总是爱笑的一双眼瞪得极大，几欲通红，嗓音从牙齿缝中挤出来：“顾……渊哥哥？怎么会是你？”
我该如何回答？
顾家身陷党争之乱，涉嫌谋反，满门抄斩，唯我一人幸免，净身入宫为宦？
这些事情，就算我不说，她应该也能知道。于是我只是更深地朝她行礼，以陛下旨意要紧为由转身离开。
六公主自小在塞外长大，飞扬的嗓音含着疑惑：“玉深，你认识他？他是谁？”
玉深的声音似被冰冻住，僵硬得像以前在学堂背书：“名动天下的才子顾渊，十五岁以《咏叹赋》名居京城才子榜首，是当今世上……相貌才学无出其右的旷古奇才。”
我记得那些话，那是曾经人们谈起我时常说的话，连三岁小孩都能摇头晃脑地背诵出来。
六公主似乎笑了笑：“竟是那么风光的人物啊。可那又如何呢，如今也不过是个太监罢了。”
玉深似在与她争论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她说得没错。
曾经有多清高，如今就有多卑贱。
第叁章
半夜我在行宫外看见了玉深。秋桂树梢挂着一轮荒寒的月，我在她对面五步之遥处站定，月色照着她眼底凄恻的光芒。
她以前从不会用这种目光看我。
“我都打听清楚了。”落难的是我，她却在说出这句话后哭出来，“顾渊哥哥，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当了一天的值我其实有些累，只得靠着桂树同她讲话：“无论你在不在京城，顾家的结局都已注定。”
她扑过来想要握住我的手，被我侧身避开，她直愣愣地望着我：“顾渊哥哥，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朝行宫走去，背对着她挥挥手：“远离我就是在帮我。”
身后的玉深哭得更厉害。我揉揉额头，每次她哭起来，我总是没有办法，如今更加无计可施了。
许是见到玉深的缘故，夜半我竟又梦到曾经锦衣怒马的年华。
那时我还不过是顾家长子，远不及之后才名盛传，因与四皇子叶溯关系亲密而被选作陪读，进宫随众皇子读书。
教导皇子的是翰林院的大儒，银发白须的一个老人，降不住这群顽劣的皇子，整日都捧着书在学堂内唉声叹气。而他教导的那些内容我很早之前便能倒背如流，他仿佛在我身上看到希望，被那双满怀希冀的眼睛灼灼地看着，我也不得不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用心回答。我记得我最先传有奇才之名，便是经由这位翰林大儒之口。
那时候，玉深是讨厌我的。她是前镇国将军的遗孤，几年前和蛮夷那场大战，将军满门战死，独留不过一岁大的玉深在京城。先皇感念将军忠烈，将玉深养在最宠爱的丽妃膝下，彼时小王爷叶痕尚未出生。
她在宫中备受宠爱，性子自然也更顽劣些，我的行为在她眼中便成了道貌岸然，她总是暗地里给我使绊子。
我素来清高，不愿与她计较，反倒是叶溯抓住她教训了好几次，她却越发记恨我了。直到老师抽查功课，而我这个在她眼中与老师为伍的学生却暗地里将答案写给她。
她瞪着眼睛，往日总是气鼓鼓的脸颊变得绯红，满眼的惊诧，嘴角却微微翘起。真是可爱又天真。
几年之后，蛮夷终于交出镇国将军的遗骨，先皇命人连日运往京城，下旨以一品侯爵之礼葬于皇陵，却遭到朝中几位老臣的反对。只因当年城破之际，将军为保身后千名百姓，选择成为蛮夷的俘虏。而将军其后也于蛮夷自尽谢罪，直至今日才魂归故土。
玉深哭着冲到御书房将那几位老臣大骂一顿，被先皇责罚禁足，大病一场。
那一日，我换上难得的盛装，经由父亲传上奏折，于朝会之上与众朝臣进行了忠义之辩。这些忠义道德引经据典于我来说实在容易，仅凭一人之口便令众人心服口服。将军最后终于以最高的荣誉厚葬皇陵，名垂青史，而我也经由那一辩，名满盛京。
我自命清高，从来不屑与俗人为伍，却总跟着玉深上树下河，直到她因太过顽劣打伤了皇子，被先皇一道旨意送去了大晋国宗清元宗修习。
而今再遇，早已不似当年。她果然变得沉稳许多，只是仍旧那么爱哭。
翌日，我精神不济地当值，小太监额头瘀青地退出来，悄声对我说：“陛下又发脾气了，你当心些。”
我点点头踏入宫殿，迎面飞来一只茶盏。我没有躲闪，鼻梁被砸中流出血来，登基不过一年的年轻皇帝在前方怒吼：“这破笼子要把朕憋死了！”
陛下贪玩，我早就知道的。
我跪在地上，谄笑道：“陛下，奴才有个好玩的法子。”
他果然来了精神，冲到我身边：“说说看。”
一炷香之后，我和皇帝换上侍卫服，坐在运送贡品的马车内成功溜出了皇宫。我太明白他需要什么，赌坊、夜市、花街，还有异国的眩术，这些东西令年轻的皇帝兴奋不已。
他拍拍我的肩说：“还是你最深得朕心，你说当时你爹要是也这么……”
话没说完我已下跪磕头，连嗓音都小心翼翼：“顾家罪有应得，奴才承蒙陛下厚爱留下一条贱命服侍陛下，是奴才之幸。”
他将我扶起来，笑得很满意。
之后我便常带着他溜出宫，也找了不少民间的玩意儿运到宫中供他玩耍。异国的眩术团也被我请到皇宫，每日都为他表演不同的眩术。
整个皇宫一时热闹不断，皇帝桌上的奏折却也堆积如山。
他将奏折掀得满地都是，冲着我怒吼：“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大臣，朕不就是爱玩了一些吗？竟说朕效仿桀纣之道！朕要真是桀纣，他们还有命上奏吗？”
我走过去替他捏捏肩：“陛下息怒，大臣们也是关心陛下，可别气坏了身子。陛下要不去歇会儿，今晚半夜眩术团不是要为陛下表演摘月亮吗？”
一提眩术他果然开心起来：“也对，朕去休息会儿，养足精神，到点了叫朕。”
我躬身应好。
一个时辰之后，户部侍郎急匆匆送来一封奏折说要面见皇帝，被我拦了下来。
“大人也知道最近陛下对你们恼怒不已，大人不想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吧？”
他跺跺脚，将奏折塞到我手里：“那就劳烦顾大人将这折子交给陛下，江南地区水灾严重，这折子再不批怕是民心不稳啊。”
我点头应下，待他离开后将它扔进了成堆的奏折中。
今夜眩术团的表演果然有几分看头，夜幕又大又白的月亮倏而消失，而转眼出现在皇帝身后，待他要去深究时眼前再次漆黑，月亮又回归了苍穹。
一夜玩闹的皇帝困倦不已，翌日没有去上朝。
我站在殿门外，看见以卿相杨牧永为首的朝官们一拥而上，对着我怒目横视。在他们眼中，我便是那个献尽谗言、怂恿皇帝的小人。
我以皇帝不适为由将他们拦在门外，群臣你一言我一语，顿时闹哄哄一片。
屋内皇帝被吵醒，起身问我：“殿外何事？”
我将情况说明，他果然皱起眉头，不过还是穿衣洗漱，放了他们入殿。我垂手立于一旁，看着皇帝在他们的说教下脸色越来越沉，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户部侍郎跳出来。
“江南水灾的折子臣前几日便上奏了陛下，可至今仍毫无消息。灾情严重，陛下怎能不顾黎民百姓而只顾自己玩乐！”
我轻咳一声，凑近皇帝低声道：“陛下，你翻翻看那折子。”
他将江南水灾的折子翻出来，却见上面早已批示大段公文且条理清晰。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将折子摔过去：“谁说朕不关心，你好好看看！”
这折子总算堵住了群臣之口，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纷纷退下，直到殿内只剩下我与皇帝，我终于跪在了他面前。
“请陛下责罚。”
他挑了挑眼角：“你有何罪？”
“昨夜陛下太过疲倦，奴才不忍心叫醒陛下，但这折子实在紧急，奴才便斗胆翻阅了奏折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降罪。”
殿内一时静寂，我的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不知面前的人作何表情。良久，听见他带笑的嗓音：“何罪之有。顾渊，你做得很好，今后，便由你替朕批阅奏折了。”
第肆章
从寝殿出来时，杨牧永等在百阶长梯前，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不愧是奇才顾渊，当真手段了得。”
江南水灾的那封奏折被他拿在手上，他凑近两步，面目有些狰狞：“你可知宦官干政是什么后果？”
“杨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
曾经的我不懂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如今却能对仇人保持云淡风轻的笑容。爹以前总说我不懂变通，可活下来的人是我，死去的却是他。
百阶长的石梯上铺满了深秋的落叶，距离那场灭门之变已有半载，杨家与顾家历来交恶，爹早已料到杨牧永会对顾家出手，只是没想到杨牧永借由年轻皇帝这把刀，出招快又狠，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我不想再与他周旋，踏下两步石阶，他讥笑的嗓音伴着秋末萧瑟的风，盘旋在我的耳边：“曾经自命清高的顾大才子如今沦为六根不全的阉人，想必日夜都备受折磨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旋即又迈开，他的声音却如附骨之疽，令人背脊发凉。
“顾渊，是我留你一条命你才能活下来，若我不想让你活了，你的命我随时可以拿走。”
我不予理睬，两人环抱的白玉石柱后却传来冷笑：“杨大人口气真是不小，不知这宫中的生死何时轮得到大人做主了？”
曾经的玉深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看来这几年在清元宗的确有所长进。
杨牧永不愧是官场老狐狸，面不改色地拱手：“玉深姑娘，既然姑娘来了，老臣便先告退。”他作势要离开，却在阶前回过身，“彦儿最近总是叨扰，没有打扰到姑娘吧？”
她不耐烦地摆手，杨牧永仍是笑着点头，却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才终于离开。
我皱起眉头，待他走远后问玉深：“杨彦找你做什么？”
她撇撇嘴：“问东问西的，谁知道。”
此次玉深被召回宫，宫中早有传言太后将要为她指婚，杨彦此时刻意接近，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我看着身旁已长大的姑娘，她骨子里的天真活泼仍不输当年的模样。那些年我从未对她说过情爱二字，今生也再无机会说出口。
玉深回宫后我一直躲着她，此刻被她拽住袖子，只能陪她边走边聊。像是刻意不去提顾家惨变，她和我说起在清元宗的日子，语调仍是那样欢快，仿佛我们都不曾改变。
我突然出声打断她：“玉深，你也到嫁人的年龄了，可有……心仪之人？”
她愣了一下，耳根飞上暮春桃花般的绯红，嗓音却轻快而坚定：“有的。”
她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向我，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高远天空掠过一双云雁，秋阳被云层包裹，连光芒都带着凉意。
年底宫宴的时候，我见到了玉深喜欢的人。
宴席觥筹交错，我站在皇帝身边，足以俯视整个宴会，看清了和玉深遥遥相望的男子。我记得他，新进入吏部的御史江城，这几个月来弹劾我的奏折大多都出自他之手。
年轻御史总是风骨铮铮，怀揣远大志向期望着清明朝堂，但一切都不过是妄想，如今的朝堂早就肮脏不堪，哪怕是清流也会迅速被混浊侵蚀。
我再次见到江城，是在大理寺的天牢。他屡上奏折大谈宦官干政的后果，字里行间都指向我。那些奏折其实皇帝一眼都没看，都经由我之手压下。刚直的御史似乎坐不住，当朝斥责皇帝宠信奸佞，效仿桀纣，满朝文武无不噤声，唯有江城挺直脊背直面皇帝的怒气，端的是风骨高洁。
下朝之后，我挑了几份江城言谈十分犀利的奏折，又将其他人弹劾他的折子找出来，一并送交给皇帝，早已和我通过信的吏部侍郎觐见，只对皇帝说了一句话。
“江城是宁王推荐上来的人。”
分封在云南的宁王自先皇在位时便是战场的骁将，当年朝中保宁派和保太子派分庭抗礼，而父亲一直以来便因太子好玩多次上谏，是以当杨牧永倾力相保的太子登上皇位后，顾家不出意外以谋反获罪。
亲王叶溯和杨牧永合力救下了我，叶溯为的是同窗之情，杨牧永为的是看我从高处跌落深渊的狼狈。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我会如此轻易就适应了这个身份，并深获皇帝的宠信。
当满朝文武都在指责他好逸贪玩时，唯有我处处顺着他的心意，并尽心尽力为他寻找各类好玩的东西，甚至帮他处理烦琐的奏折以堵住大臣之口，他没有道理不宠信我。
玉深找到我说要到天牢探望江城时，我并不意外。一路行来，她都没有和我说话，连请求时的语气都硬邦邦的，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扯着我的袖口蹦蹦跳跳的天真姑娘了。
我只给了她半刻钟，半刻钟后她走出来，眼睛通红，只对我说了一句话：“顾渊哥哥，你变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我在门口驻足良久，转身进入天牢。
是啊，我变了。曾经清高自负的顾渊，如今成了奸诈佞臣，他丢失了身份，也丢失了良心。
第伍章
因与宁王勾结的证据不足，江城在大理寺尝了一番苦头后便被释放了，只是这一次的教训似乎让他老实不少，他开始在朝会上变得沉默寡言。这就是如今的朝堂，再刚直的人也会弯下腰来。
杨牧永当时力保皇帝，便是算准了这个贪玩的年轻人会受他控制，而事实也不出他所料，当他对顾家下手时，皇帝没有丝毫怀疑与阻止。但傀儡不过一时，皇帝如今对我的宠信明显令他感到不安。
光是弹劾我的奏折就全部落入我之手，我可以将那些针对我的人一一挑出来，再将他们远调或流放，陛下从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我又从哪里弄了什么好玩意儿回来。
杨牧永真正对我出手那次，是因我将他一直打压名为派遣实则流放的政敌带回了京，并安排那人进入户部，替换了他的人。
他以我受贿卖官为由，发动杨党对我进行了弹劾，因那些奏折都被我压下，于是他们在朝会上长跪请愿，让陛下斩小人，亲贤臣。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笔我受贿的钱，早已上交国库，令陛下对我赞许不已。
这一次的请愿长达三日，不少老臣都跪晕过去，杨牧永其实知道这样逼迫皇帝没有任何好处，可他没有其他的办法。
宦党兴起，不少朝官都投靠了我，六部皆已安插了我的人，以江城为代表的忠臣良将也不再多言，皇帝不再信任杨牧永，杨牧永便失去了最大的筹码。
三日之后，叶溯传信于我，他已经找到了顾宁知，并避开了杨家的人，将顾宁知藏在了安全的地方。顾宁知是顾家唯一的血脉，他能死里逃生活下来，我很高兴。
自此，我不再有任何顾虑，终于可以对杨牧永出手。
我将搜集到的杨家因定策之功而为非作歹的证据交给皇帝时，江城一派弹劾杨家的奏折也恰好递上来，皇帝本就反感杨牧永下跪请愿一事，收到奏折后大怒不已，不久之后降罪杨家的圣旨便下来了。
杨牧永革除卿相之位，流放千里之外，杨家上下贬出盛京，此生不可入朝为官。凡是杨党，多少都受到牵连，或降职或流放，这朝堂上终于再无人是我的对手。
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皇帝也不在乎给我多大的权力。因为我是一个太监，哪怕我权倾朝堂，也对他的皇位构不成威胁。
叶溯回京那日，京城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我驾了马车出城接他，在宫门口遇到了撑伞的玉深。马车停在她身边时，她似乎有些惊讶，双颊被冻得通红，眼睛却清澈如雪。
我掀开帘子，她看见我时咬着唇后退一步。
我说：“你是要去城外接叶溯吧？一起吧。”
她犹疑许久，最终还是收伞上车，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我将暖炉递给她，想和她说些什么，却发现如今我与她已无话可说。
我知道她和江城走得很近，她仰慕那个似高山清流的铮铮公子。我知道她曾贿赂我身边的小太监，让他们告诉她我是否打算对江城出手。我嫉妒得发狂，可我毫无办法。
雪下得更密，几乎以一种毁灭的姿态扑向大地。我想了想，终于找到话题：“封你为公主的圣旨近日便要下了，你对封号可有什么要求？”
她突然朝我一笑：“如今连公主封号都由你做主了吗？”
我假装没听出她语气中的讥讽，望着窗外的风雪：“我记得你说过此生唯一的要求莫过平安，便以安为号如何？”
我眼含征求地望向她，她却紧紧皱着眉头，扑过来握住我的手：“顾渊哥哥，停下来吧，你已经报仇了啊。”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已经开始泛红的眼角。她总是这么爱哭，我却再不能替她擦去眼泪。
我拂开她的手，直到下马车之前，没有再说一句话。
片刻之后，大雪之中有人策马而来，马鸣由远及近，转眼已至眼前。叶溯从马背跃下，还没同玉深寒暄几句，我已经捏住他的手腕。
“宁知呢？”
他顿了一下，面露为难：“虽然你在信中交代要将宁知带回京城，但我觉得宁知如今并不适合入京，他还小……”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什么意思？”
眼见两人已起了争执，玉深赶紧过来将我们分开。她气急败坏地看着我：“叶溯说得没错！难道要将宁知带回京城，让他亲眼看着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舅舅是如何干尽坏事吗？！”
话音刚落，她才惊觉失言，慌忙来扯我的袖子：“顾渊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不日之后，我收到了太后传召我的懿旨。彼时我刚随皇帝从猎场回来，因驯服北狄进贡的几匹汗血宝马，皇帝从马背上摔下来，虽是小伤，却着实令宫中惊慌了一场。
太后历来对我不满，此刻抓住我的过失自然要惩戒警告一番。但我清楚，她厌恶的不是我，而是会对皇位产生威胁的一切。
那只需要让威胁消失就行了。
丹寇扶住额角，昔日美人已年老色衰，徒留眼底故作的威严，示意我说下去。
“先皇驾崩前已将各皇子分封，如今京城所留不过八王爷叶痕和四王爷叶溯。八王爷年龄尚小，唯一需注意的是丽妃家族在朝中的势力。而四王爷，北境不是正在闹匪患吗？”
太后是聪明人，她在我的谄笑中舒展了眉头。
冬月初七，亲王叶溯被派遣至北境解决匪患，北境属蛮荒之地，条件极其艰苦，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叶溯离京那日，我前去相送。
茫茫大雪中，玉深像一头发怒的小兽对着我扑过来，被侍卫拦住。她双眼通红，却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撕裂的嗓音伴着风雪，令人感到入骨的寒。
“顾渊，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能对叶溯出手，你连叶溯都不放过！”
而马车内的叶溯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没有半分光芒。我朝他挥挥手，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叶溯离京的当天夜里，丽妃寝宫走水，除八皇子叶痕外，无一人生还。
那个会叫我哥哥的小男孩站在枯萎的梅花树下，清秀的脸蛋上满是污垢，被眼泪冲刷出几道泪痕，他一边哭一边问我：“漂亮哥哥，他们说是你害死母妃的，是不是？”
我伸手替他拂去眼角的灰，揉了揉他的头：“是我干的。八王爷，你想报仇吗？”
他瞪大了眼睛，“啪”地一下打开我的手，冲着我吼：“你这个坏人！我要杀了你！”
我笑了笑：“除了陛下，没人能杀了我。”
他咬着牙，拳头握得紧紧的。
从那之后，玉深再也没叫过我顾渊哥哥。
第陆章
大晋建国百余年，头一次由宦官把持朝政，我已料到后世史官会如何记这一笔，可我不在乎。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活着才是唯一的目的。
我给了皇帝绝对的忠诚，他给了我绝对的权力，而我除了将那些反对我的人流放灭口之外，从未做过威胁他皇位的事情。别人眼中专权的我在他看来不过是尽心替他打理一切烦琐朝政的人。只要皇位还是他的，皇位之下的位置，谁坐又有什么关系。
赐封玉深公主的旨意是我亲自送去的，以平安为号，赐宫中宫殿，她和叶痕站在门口看着我，眼中皆是仇恨。
叶痕在我转身的时候低声咒骂：“死太监。”
我回过头，玉深正慌忙去捂叶痕的嘴，已经长高的他愤愤地瞪着我，毫不畏惧的模样。几日之后，将叶痕调往禁卫营的旨意便下来了。
在寝殿翻阅奏折时，玉深气急败坏地闯进来，还好皇帝此时不在，惊了圣驾又得受罚。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抚过纸页，连嗓音都淡然：“何事？”
“痕儿才11岁，你怎么可以让他去禁卫营那种地方！他从小没吃过苦……”
我将奏折丢到一边：“11岁，不小了。”拨弄烛火，更清楚地看着她的脸，“听闻贵妃几次询问你与她侄子的亲事，玉深，你若不愿意嫁给他，我可以帮你。”
她松开半咬的嘴唇，留下一道浅浅的雪白印子：“我不要你帮。”
天宣六年，大晋发生了史上第一次朝堂暴乱，起因仅仅是修缮祭殿的政见不合，几派人马积怨已久，互不退让，全然不顾朝臣身份动起手来，肃穆的朝堂仿若成了闹市，厮打惨叫声不断。
直到禁卫军赶来才止住这场暴乱，不少朝臣都受了伤，这些文臣动起手来可丝毫不输武将，两位大臣当场身亡，其中就有贵妃的侄子。
必须要有人为这起暴乱负责，不少人冷静下来都会发现我在这件事背后的推波助澜，那些视为我大晋之祸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想要对付我，如今唯有死谏一条路可以走。以身赴死，以死警人。
江城的死谏奏折便是那一日递上来的。明知道会以死为代价，仍没有半分畏惧，这便是忠臣吧。
奏折罗列我十大罪状，言明若不斩顾渊，大晋必亡。最后到达皇帝手中的不是这封奏折，而是江城妖言惑众侮辱君主的言论。
不出意外他获罪下狱，但此次死谏仍在朝堂引起轰动，不少曾不敢多言的刚直朝臣也开始上奏为江城请愿。
这是江城第二次进入天牢，晦暗的光线下，他端直坐着，仍同前一次一样铁骨铮铮。我在他面前坐下来，递上一壶烈酒，他扬了扬嘴角，像是在笑。
“这是给我的送行酒吗？”
浓烈的酒香四下散开，冲散牢中的霉味：“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灌下一口酒，嗓音没有半分畏惧：“这条路注定会洒满鲜血，总要有人为此牺牲。”
他说得豪情壮志，我掸了掸袖口站起身：“想过玉深吗？”
他拿酒的手僵在空中，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我在行宫见到了玉深。她穿着一身夜行衣，伴着窗外星光跃进屋内，撞落窗口悬吊的紫鸢尾。我没有点灯，借着月光看清那张雪白又充满怨恨的脸。
“我说过不准对江城出手。”
我缓缓地从床上坐起，看着她握住桌上的茶盏：“是他先针对我的。”
她冷笑两声，似乎不想再与我多言，将茶盏在空中虚晃一圈：“这茶水你喝得可真干净，顾渊，你作恶多端，就不怕有人下毒吗？”
我微微偏头，她已从怀中掏出白色的瓷瓶：“七日香，毒素一日胜过一日，七日之后若无解药，绞痛而死。顾渊，我给你七日时间，若江城有事，你就陪他一起去死。”
曾经会扯着我的衣袖甜甜地叫我哥哥的姑娘，已经能说出这样无情的言语了。我终于还是一点一点彻底失去了她，尽管早已料到，仍旧痛不欲生。
我问她：“玉深，难道你就不念我们之间的情分吗？”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面容都笑得扭曲：“你对叶溯、叶痕出手时，可曾念过半点情分？”她转身跃上窗棂，夜风扫过长发，在屋内留下淡淡清香，她说，“顾渊，我最后劝你一句，若再不收手，必万劫不复。”
可是我的姑娘，我早已一脚踏入深渊，再也无法回头了。
死谏的影响最终还是上达皇帝跟前，皇帝有些动怒，但也不打算拿我开刀，我推了另外两个位高权重的人顶罪，江城也被释放。
七日之后，我在行宫看见不知何时放进屋的解药，白色的瓷瓶，带着女子的体香。
第柒章
人的欲望会随着时间扩大，无论是贪欲，还是玩欲。
当盛京无法再满足皇帝的玩心，他终于将目光投到了更远的地方。天宣八年，北蛮出兵大晋，五万骑兵陈列边境，战报传至盛京，当满朝文武商讨挂帅之人时，皇帝做出了亲征的决定。
一如既往，当所有人都反对时，只有我支持他，并且亲自写下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以及出兵路线，深得圣心。
不日之后，皇帝率十万大军出发，高坐黑马之上的他意气风发，幻想着征战沙场的骁勇。离京前，皇帝要命人监国，但京中已无皇家子弟，而我推荐了江城。
虽然江城一直与我作对，但因顾虑玉深，我并未打压他，如今的他已从吏部御史升为吏部尚书，足以在朝中独当一面。
自杨牧永获罪后，卿相一位便一直空闲，而此次江城成为代卿相，在皇帝亲征期间处理朝政。很多人为我这个决定感到震惊，我派官员更是反对，但圣旨在我的授意下仍旧发了下去，江城没有任何推辞便接受了这个差事。
从盛京到边陲，半个月行军已令皇帝感到无比惊奇，他对我说：“顾渊，待朕此次凯旋，看朝中还有谁敢说朕无能。这大晋江山，必定会有朕一份战功。”
但战场不是儿戏，北蛮以勇著称，骑兵更是无坚不摧，毫无作战经验的皇帝明显不能应付。与北蛮的第一次交锋，十万大军被五万骑兵逼退十里，若不是副将从侧翼阻断北蛮军阵，恐会伤亡惨重。
皇帝有些气馁，我告诉他胜败乃兵家常事，保持常勇之心才是胜利的关键。在我的劝说下，皇帝再次重整旗鼓，下令命全军休整，于半夜进行偷袭。
不少将领都劝阻他不要亲自上阵，但为了挽回白日在战场上丢失的威严，皇帝决心前往，令军中士气大增。
边塞满月，云落无星。大军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进发，皇帝紧紧地握着佩剑，他问我：“顾渊，你怕吗？”
我摇摇头：“奴才陪着陛下，不怕。”
偷袭进行得很顺利，当我军杀入敌营时，明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眼见胜利在望，皇帝也坐不住骑马加入战斗，我紧紧跟随在他身边，耳边厮杀惨叫一声盖过一声，直到敌军主帅带着精锐骑兵反压过来，身后响起收兵之音，皇帝掉转马头，血污满布的脸上露出兴奋笑容：“走，收兵。”
我跟在他身后，四周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当长剑斩断马腿时，皇帝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有些惊恐地转身，我扑向他，对着四周大喊：“皇上受伤了！护驾！护驾！”
这喊声传入我军耳中，自然也传入敌军耳中。敌军将帅的目光穿破夜色落在我身后的皇帝身上，露出如毒蛇般的笑容。
“掩护朕！掩护朕！”
他惊慌地爬起来想跑，我拔出藏在靴中的短刃，刺入了他的脚踝。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回过头震惊又愤怒地望着我。
我靠近他，将他压在身下，远远看去像是在用身体保护他一样。我凑近他的耳边，仍是那样恭敬的语气。
“陛下，你喜欢战场，不如永远留在这里吧。”
他目眦欲裂，嘶吼道：“逆臣……”
话没说完，敌军的大刀已经挥舞下来，砍落他的头颅。我趁势翻身跃起，我军人马也终于赶过来，我哭喊着：“陛下！陛下！”
那颗有着不甘眼神的头颅落进荒草中，月光洒下来，惨白一片。
皇帝阵亡后的第四天，宁王率军赶来，以锐不可当的攻势击退北蛮，皇帝阵亡的消息随着凯旋之音响彻王都。国不可一日无君，监国江城立即做出应对措施，扶持八王爷叶痕继位，分封各地的亲王纷纷响应支持叶痕，听闻那是叶溯游说的功劳。
而怂恿皇帝亲征的我不出意外获罪，随大军一道押回盛京。
君王之死本是国家之殇，可整个大晋却看不出半分国丧的气氛。除了太后，大概没有人会难过那名昏君的死去。
经历过无边的黑暗，才会更加渴望光明。
叶痕年龄虽小，却自小心性纯良，坚韧不屈，更有江城等一派忠臣能人辅佐。他继位后将叶溯调回京城，又赐了宁王征战之功，在我被押回京城前，曾与我为伍的所有宦党奸臣都已伏诛。
只剩下我了，我这个祸乱朝纲、陷害忠良的第一宦官。
进入城门到大理寺那一段路，百姓纷纷围堵投之污物，污秽之语不绝于耳，我却独独听见那一句——
“那就是当年的旷世奇才顾渊啊，沦落到这个地步，真是可惜。”
我好久没有听到了，奇才顾渊这个称呼。
大理寺的审讯由叶痕亲自坐镇，他将不可计数的罪状摔到我脸上，愤怒又得意：“顾渊，你曾说只有皇上才能杀了你，朕现在就要杀了你。”
这是曾会叫我漂亮哥哥的小男孩，他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足以肩负起一国之君的重任。
叶溯站在他身边，眼底有万千的光芒，却只是化作嘴边一句：“你可还有什么遗愿？”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别让宁知入京，我希望他能平凡地过完一生。”
叶溯捏住袖下的拳头，像是在竭力维持镇定：“好，我答应你。”
行刑的前一晚，我在天牢见到了玉深。她就站在门口，拿着一壶烈酒，洒在地面，惊起满空的酒香。
她说：“顾渊，我提前为你送行，一路走好。”
她还愿意来看我。我以为她此生都不愿意再见到我。
她在昏暗的光线中越走越远，我朝着她的背影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听闻叶痕已为她和江城赐婚了。
我喜欢的姑娘终于嫁给了她喜欢的人，我为她高兴。
尾声
女子朝流笙摊手，雪白的脸色维持着淡定，嗓音却有些发抖：“你看，就是这样一个大奸大恶、无足轻重之人。”
茶盏里赤红的忘川水已经变得清澈，正缓缓荡出画面。男子突然将手掌覆在茶盏上，偏头对她说：“玉深，我有几句话想同流笙姑娘说，你先出去吧。”
玉深眼中有疑惑，却什么也没问，点点头踏出茶舍。他收回手，看清水面泛出的一幅幅画面。
那些画面看不看，其实也不重要。
“你知道吧，那些真相。”
他双手紧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是，我都知道，可玉深不能知道，我答应过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要让她一生平安无恙。”
奇才顾渊，他当得起奇才二字。深陷泥潭却仍保持高洁之心，深知朝堂的黑暗已不可挽回，于是让自己也化身黑暗，表面与黑暗为伍，实则寻找通向光明的路。
江城第一次下狱时，顾渊去找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皇帝贪玩昏庸，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来控制朝堂，只有当他坐稳那个位置，才能给江城他们反攻的机会，才能彻底击碎黑暗。
他将叶溯调往北境，实则早已商量好令叶溯去游说其他的亲王。顾家历来与宁王交好，宁王毫不犹豫地愿助叶溯一臂之力。
会选中叶痕不是偶然，大晋需要一位纯良勇敢的君主，因宦官而失去母妃的叶痕继位后绝不会再宠信宦官，这便阻断了今后宦官干政的后路。
他利用权倾朝堂的权势，将江城递上名单的人安排在六部中的重要位置，他们表面上互为对手，实则将朝中所有党争腐败一一逼出水面，再一网打尽。
最后，他只需要让昏庸的皇帝正常死去，一切便都是新的开始。
在他的计划中，他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就像江城说的，这条路注定洒满鲜血，总要有人为此牺牲。他一开始就抱着牺牲的决心，才能自断后路，将一切做得决绝又果断。
他们迎来了开明盛世，他却背负大奸大恶之名死去。没有人为他平反，知道真相的人也只能缄口不言。
因为他们答应过他。
他说：“我不想让玉深知道这些，我给不了她什么，又何必让她为我烦心。与其内疚，不如恨我。”
他是奇才顾渊，他素来自命清高，他不屑说爱，却爱得比谁都重。

第5卷 忘川·澶书
宁知生平书，中有泪千行。
第壹章
日渐黄昏，忘川茶舍前的那片竹林都被镀上了金色，流笙摘了春茶晒在林间，蜷缩的小颗茶叶像一粒金黄的麦穗，兀自生香。
黑衣男子进来的时候，春茶刚在白瓷杯里化作一汪碧水，他端起茶盏打量片刻，笑道：“我曾经也想在乡间田野买一片茶田，当一户茶农，清淡地度过余生。”
流笙邀他在窗前坐下，晚风掀起窗外几株玉兰花，伴着茶香缭缭绕绕：“那为什么现在不想了？”
他垂下深邃似海的一双黑眸：“因为我想和她一起的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他将热茶捧在掌心，茶雾盈上眼睫，像溢出悲伤的泪意，“她很讨厌我，总是躲着我，哪怕是死的时候，她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竹林卸下夕光，四周都暗下来。
“我想知道为什么。”
第贰章
月色幽凉，夜深人静。本该集体梦周公的齐王府却灯火通明，巡夜的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大有一只蚊子都不放进来的气势。
正殿内燃起巨大的青铜枝形灯，四角悬吊的灯碗里火焰灼灼，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高台的青木案几上摆着一只紫檀盒，案几前齐王正襟危坐，面上表情如临千军万马。七名王府高手围圈而站，手按佩刀，只要稍有异动便能即刻拔刀。
“王爷，您别担心，王府守卫森严，别说盗神，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若他胆敢硬闯，今夜便叫他有去无回！”
话虽这么安慰，齐王还是难以安心。盗神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这些年凡是他看中的宝贝都无一失手。外界传他轻功如魅，一夜千里，神踪不定，可以从人眼皮子底下盗取宝物，成为朝廷几年来都头疼不已的头号盗犯。
前不久京中开始盛传盗神看中了齐王府的七窍心，这东西据说和比干那颗心有些渊源，能令死人复生。齐王虽没有确认过真假，但宝物毕竟是宝物，一旦和生死扯上关系，那便是千金难求。
齐王几日前便开始布置，这区区齐王府都快比皇宫还要森严了。盗神向来盗亦有道，一盗不成便绝不再来第二次，只要挨过今晚，那就安全了。
侍卫披着铁甲从院墙走过，簇簇花影之后，两道黑影纸片一样贴着墙体，连呼吸都微不可闻，深深融入夜色之中。
远处莲塘响起几声蛙鸣，聂骁压低声音道：“这洛春风也太不是东西了，为了赢这局赌注，竟然把我们要盗七窍心的消息放出来。”
身旁的聂澶书挑了挑眉，杏子般的双眼在夜里似有星海光芒：“这不正好，省得我满园去找宝贝在哪儿。喏，莲塘后面那栋房子看见没，亮得就差插块牌子写上‘宝物在此’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啊，我去去就回。”
“哎哎哎，”聂骁扯住她的衣角，“我也要去。”
她回身揉揉他的头，笑意盈盈：“乖，今儿晚上这场合你应付不了，等着为娘。”
话音刚落，她几个纵身跃过花影，轻得像夜里的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一队侍卫又巡视而过，他紧紧地贴着墙面，将一束风铃花挡在面前，嫩声嫩气地嘟囔：“娘啊，你可千万要成功啊，不然儿子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洛春风那个浑蛋娶进门，从此在后爹的虐待下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时间没过去多久，最亮堂的那栋房子里突然爆出一声尖叫，震得铺在莲塘里的月光都碎成点点光芒，耳边呼啸而过一阵凉风，伴着轻笑。
“到手，走。”
他抿住笑意，脚尖一点跃过墙垣，在夜色中狂奔起来。就凭齐王府那些侍卫，绝无可能追上他们。
跑了没几里路，前面的纤细身影突然一个急刹，搂着他落到了枝繁叶茂的老树上：“不对劲，有人跟着我们。骁骁，脱夜行衣！”
聂骁两三下脱掉套在外面的夜行衣，露出里面破破烂烂的乞丐装，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煤灰抹在脸上，随即被揪着领口提了起来。
几息之间，夜色中果然有人追来，逆着月光看过去，来人穿着一身黑衣，墨发高束，腰间配一把长剑，剑柄的蓝宝石闪出幽暗的光泽。
聂澶书提溜着聂骁飞身跃到墙垣上，袖间寒光毕现，短刀已架在聂骁的颈间。
黑衣男子身形一顿，也翩然立在墙上，玩味似的看着她。
“还以为盗神光明磊落，原来也会狗急跳墙威胁无辜。”
聂澶书冷笑一声：“满嘴屁话，贼还讲究什么光明磊落。今次是我大意了，阁下的轻功还真令我大开眼界。不过你若想抓我，这小乞丐可就没命了。”
聂骁挤出几滴眼泪，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哥哥救我……我怕……”
“你看清楚了！墙高三丈，这孩子摔下去可就没命了！”
趁着黑衣男子凝神间，聂澶书反手便将聂骁远远扔出去，伴着聂骁连绵不绝的尖叫，黑衣男子纵身扑上去将他接住。聂澶书趁机发力抬腿便跑，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儿子啊，娘先行一步，你自求多福。
聂骁在心里腹诽了一千遍这个抛儿弃子的娘亲，随即可怜兮兮地拽住黑衣男子的衣角，扬起一张哭花的小脸：“哥哥，我饿……”
黑衣男子看了看早已跑得没影的盗神，再看看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男孩，头疼地扶住额头，叹了口气，随即抱起男孩离开。
第叁章
溪灵城，灵溪河，聂澶书端着一盆子衣服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有说有笑地和大婶们闲话家常。脱下那身夜行衣，她与寻常姑娘也并无二样。
谁会猜到，这个看上去模样秀丽的村姑就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盗神呢。
端着洗好的衣服回去时，洛春风一脸不爽地堵在门口。前两天他兴致勃勃地带着聘礼来提亲，还没一炷香的时间，七窍心被盗的消息便满城皆知。
他以为这场赌局她一定会输。他曾拜访过齐王，那守卫简直令人咋舌，更何况还是在齐王有准备的前提下，聂澶书根本不可能得手。谁知道这个齐王这么没用，简直坏他好事！
在聂澶书一顿乱揍下，他只能带着聘礼灰溜溜地离开，并且答应三年内绝不再纠缠。
紫薇花被夏日的盛光照得萎靡，在门前洒下细碎的花影。聂澶书走近两步，手指搭在眉骨上遮阳，遥遥望着他：“洛公子，大丈夫言而有信，你赌输了，可不要赖皮哦。”
洛春风不知是气红了脸还是晒红了脸，瞪着眼睛道：“你就嫁给我怎么了？我家富可敌国，我没妻没妾，你嫁过来就是主母，一生衣食无忧，不比你东偷西藏好啊！”
她像是忍不住笑出声，摇着头：“你堂堂洛大公子，一表人才家财万贯，你说你缠着我一个寡妇做什么？还是个有儿子的寡妇，我都替你心疼你爹娘。”
推开老旧的院门，她踮着脚将湿衣服晾晒好。洛春风独自在外面生了会儿闷气，还是踩着花影跑进来，看了一圈，问：“骁骁呢，怎么好几天都不见他？”
“不知道，估计被抓了吧，小孩子演技不行，一不小心就露馅儿了。”
洛春风急得跺脚：“那你还跟没事人一样！被谁抓了？关在哪儿？你先跟我回洛府，我一定想办法把他捞出来。”
话音刚落，青瓦房上“啪嗒”一声轻响，聂骁穿得干干净净地落在房檐上，小身板挺得笔直：“就小爷这轻功，谁抓得住？”
聂澶书眼睛一亮：“你这衣服不错，雪融锦丝，哪儿来的？”
他得意地挑眉，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庭院里：“宁知哥哥给的，他那儿住着可真舒服。要不是怕你担心，我还想多住几天呢。”
洛春风撇着嘴：“宁知哥哥？谁啊？”
“顾宁知！京城第一神捕，帅吧。身为盗神，我居然在神捕的府中住了三天，想想都刺激！”
“哎哎哎，盗神是你娘不是你啊，小小年纪就爱吹牛，长大还得了！”
“洛春风，你还敢在这儿叽叽歪歪！说！是不是你把我们要盗七窍心的消息告诉齐王的？害得我和我娘差点失手，还好我机智！”
两个人一言不合就开吵，聂澶书站在晾开的衣服后面，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打湿她的白丝绣鞋，她垂眸打理衣角，嗓音淡淡的：“他没发现什么吗？”
聂骁蹦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没啊。我演技可好了，又机智又可爱，他可喜欢我了。”
她点点头：“这个人不好对付，以后尽量不要和他接触。”
洛春风又和聂骁打闹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晚风吹落满院的紫薇花，小灶台也升起袅袅炊烟，远处的灵溪传来渔女的晚唱。聂澶书炒好一盘青菜，突然回过身问正蹲在紫薇树下玩蚂蚁的聂骁：“骁骁，这么多年来你跟着娘东躲西藏，你有没有羡慕过其他的孩子？”
聂骁瞪着灵动的双眼，不过十岁年纪，却做出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老沉：“娘亲，你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你是不是想爹爹了？”
她垂眸，微微抿起嘴角：“我只是……骁骁，我想给你一个安稳的家，不想再像现在这样了。”
聂骁笑了一声，几步跑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胳膊：“有娘亲在，哪里都是家。我很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娘亲乖哦。”
她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脸上露出深深的笑意：“好吧，去把手洗干净，马上吃饭了。”
“遵命！”
七窍心被盗后，齐王去皇帝面前哭了七八回。皇帝听得头疼，下旨命神捕顾宁知一定要将盗神捉拿归案。
而搞出这么大事情的娘俩没事人一样坐在院内晒月亮。谁会猜到鼎鼎大名的盗神居然是一对妇女儿童，还长得这么人畜无害。
聂骁去密室内围观了一会儿七窍心后，面色严肃地跑出来：“娘，那檀木盒子有股香味。”
聂骁的嗅觉自小较之旁人就灵敏些，聂澶书思索片刻，将纤细的手指伸出来：“那盒子只有我碰过，我手上可有香味？”
他皱着眉，点点头。
聂澶书回屋研究了半宿，天不亮就将聂骁拖起来，凝重交代：“我们可能是中了寻香迹追踪术，对方可以利用这种香味找到我们。我暂时没法子抹掉，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来，你没有接触盒子，他们发现不了你。骁骁，这次能不能脱险，就全靠你了。”
日上中天时，满城的人都听闻盗神将要盗取东海阁镇阁之宝的消息，而那座落满紫薇花的小院早已人去楼空。
顾宁知找到聂澶书时，已在千里之外的金陵。这里是江湖中人来往聚集的地方，又有洛城坐镇，料他也不敢胡来。
金陵河畔开满了青莲，莲叶间漂了只小船，聂澶书以手当枕头躺在船上，脸上盖了张碧绿的硕大莲叶。夏日炎炎，莲塘却吹来清甜的凉风。顾宁知蜻蜓点水般跃过湖面，端端落在船头。
小船受力轻轻摇晃，她像是睡着了，搁在船身的手指垂在水里，荡开细密的涟漪。
熹光西沉，湖面腾起朦胧水雾，他摘了朵青莲拿在手中把玩，似笑非笑地说：“名动天下的盗神居然是名女子，真是令人意外。”
她将莲叶拿开一些，只露出一只眼，斜着眼看着他：“盗神？什么意思，听不懂。”
他勾起嘴角，向前走了两步，小船不稳猛烈地摇晃起来。聂澶书翻身坐起，扒着船身有些恼怒：“你别动啊！我不会凫水，船翻了要出人命的。”
他挑挑眉，露出了然的神情，随即飞身而起，一脚将小船蹬翻，自己却轻飘飘地立在一朵莲盏上，环胸抱臂，望着在水中上下翻腾的聂澶书。
“我真不会凫水……”
“不会凫水就上来，这点难度对于堂堂盗神来说算不了什么吧。”
她没说话，扑腾一阵竟真的沉入深水，水面冒出几个泡泡，缓缓平静下来。顾宁知神色一凝，纵身跃入湖中，莲根遍布的水底，那抹蓝色的身影像深水中开出巨大的蓝莲花。
半晌，顾宁知抱着呛得直咳嗽的聂澶书爬上船，她一边咳水一边骂，顾宁知脱下湿透的衣衫搭在她曲线半露的身上，沉着脸道：“还真敢装。”
“没装啊。”她反手拿起船桨朝顾宁知砸过去，他微微侧身避过，船桨“啪”地落在水面，被一阵河风吹远，她一脸茫然，半晌，哭道，“我的桨啊！”
天色变暗，河面吹来习习凉风，全身湿透的两人都有些冷，顾宁知看着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的聂澶书，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俯身抱起她跃上河岸。
第肆章
圆月繁星，老街树影。聂澶书游荡了几条街后，终于忍不住对跟在身后的人吼：“你跟着我到底是要干吗？劫财还是劫色？”
顾宁知含笑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她扶了扶额，朝他招手：“你看，这个事咱们得这样算。第一神捕顾宁知是吧，我知道你。你要抓盗神我没意见，但传言不是说盗神要去偷东海阁吗？你不去东海阁那儿蹲着，你跟着我干吗啊。”
他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袖口：“跟着你，盗神自然去不了东海阁。”
她痛心地看着他：“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夏夜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清月漫空，转眼就降下雷鸣。她像是吓了一跳，几步蹦到街边，一脸忧伤地望着将要落雨的夜幕。
顾宁知不紧不慢地跟上来，问：“你家住哪儿？”
她看着遥遥夜色：“天下之大，四海为家。”一个炸雷轰然落下，倾盆大雨眨眼便来，她朝后缩了缩，“雨这么大，总得找个地方过夜。唉，你不是朝廷的神捕吗，找个客栈去吧？”
他掸了掸衣袖，好整以暇地回答：“我是个清官。”
最终两人只能找个破庙过夜，破败的泥菩萨前生起一堆篝火，聂澶书将湿衣服烤干后枕着稻草睡觉。而顾宁知就坐在她的对面，隔着跳跃的火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精致的眉眼。
翌日醒来，篝火已灭，庙外晴光普照。顾宁知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道：“姑娘体魄真好，寻常女子若是落了水又淋了雨，折腾一宿定会生病，姑娘看上去气色倒是挺好的。”
她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出门觅食了。
接下来几天，她走到哪儿顾宁知跟到哪儿，她出个恭他都守在门外，也不嫌臭得慌，就差没陪着她一起洗澡了。于是她故意使坏，换了一身男装去逛青楼。烟花柳巷胭脂浮香，花灯掩映下顾宁知的脸色似乎有些泛黑。她得意一笑，回身踮脚勾住他的肩膀。
“神捕大人，第一次？别害羞，来来来，我给你挑个姑娘，保管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顾宁知一愣，细长的双眼挑了挑，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姑娘能不能让我舒服我不知道，但姑娘一定不能让你舒服。”
聂澶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双颊飞上绯红，转身跑了。
就这样小打小闹了几日，大清早两人坐在路边茶棚吃面的时候，盗神盗走东海阁镇阁之宝的消息风过一样吹遍全城。顾宁知执筷的手顿在半空，眉眼紧皱，死死地盯着身旁正在大快朵颐的聂澶书。
她挑起一筷子阳春面，唉声叹气般摇头：“某人啊，就是不听劝，现在不好交差咯。”
晨日从背后升起，照亮半山的绿树。他“啪”地放下筷子起身就走，走了两步又顿在原地，头也不回道：“多有打扰，抱歉。”
她笔直地坐在茶摊上，挑着面的手像是僵在空中，良久，面无表情地将已经冷掉的面条送入嘴中。
几日之后，洛春风替她找来了抹去寻香迹的药水，仍是那座落满紫薇花的庭院，聂骁小脸通红，双眼比星辰还要亮。
“娘亲，我做得好不好？这轻功，这智谋，完全可以继承盗神之名有没有？”
聂澶书蹲在宝物前挑挑选选，漫不经心地回答：“好好好，有有有。”
“哎呀娘，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啦！”聂骁叉着腰跺脚，聂澶书捏了一把他白嫩的小脸，拍拍手站起身来。
“骁骁，又是一个三年之期，我要把能带的宝贝都找出来。我们忙活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聂骁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纠结，好半天才迟疑开口：“娘亲，这次去东海阁，我还听到一个消息……”见聂澶书投来询问的目光，他深吸两口气才继续道，“我偷听到东海阁阁主说，西域给皇帝进贡了一颗辟灵丹，这辟灵丹可避世间的瘴气和毒气。”
聂澶书眼睛一亮。
“这些年你每次去南疆鬼寨不都被那些瘴气毒雾搞得功力损耗大半嘛，如果有辟灵丹……但是……但是那是皇宫啊！娘亲，你轻功就算再厉害，皇宫也不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地方啊！”
聂澶书蹲在他面前，颤抖的手指握住他的双手：“骁骁，娘亲问你，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他重重地点头：“我亲耳听到东海阁主说的。”
她笑了笑，拍拍他的头站起身来：“那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上一闯。”她不知看向何处，连嗓音都缥缈起来，“十年了。骁骁，十年过去，我还是没能给你爹和你外公报仇。有时候在梦里，我都能看见他们责怪的眼神。”
聂骁扯住她的衣角，声音嗡嗡的：“娘亲，爹爹和外公不会怪你的。敌强我弱，我们要隐瞒身份，增加实力，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他们怎么也猜不到盗神就是我们。只要我们不被他们找到，就还有许多个三年，一定能报仇的！”
她回身将他揽入怀里，眼角溢出泪意：“骁骁，每一次我去南疆，你都很害怕吧？害怕我再也回不来……”
聂骁紧紧地握住拳头，斩钉截铁道：“我不怕！娘亲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没有人能伤到娘亲！”
她轻轻地笑出了声：“是的，我不会丢下骁骁一个人的。”
第伍章
尽管洛春风百般劝阻，他仍旧为聂澶书找来了皇宫的地形图。离开的那一天，她在满弧的月下对他说：“洛春风，如果我回不来，骁骁就拜托你照顾了。”
皇城森严，高手如云，但聂澶书的轻功也绝非浪得虚名，只要小心行事，成功盗宝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聂澶书潜入皇宫那夜是个阴雨天，无星无月，宫灯在雨雾里映出蒙眬的光芒，她从琼花玉树中翩然而过，一丝声音也无。一路行来极其顺利，大抵是谁也没料到竟有人敢入宫盗宝。将那颗辟灵丹揣入怀中时，聂澶书紧绷的一颗心总算沉了下来。
离开皇宫时已响了三声更音，夏夜的雨无休无止。虽然雨夜容易隐藏身形，但衣服沾了雨水变得厚重，难免会影响她的速度。
她跃过红墙黄瓦时，茫茫夜色里突然传来凌厉嗓音：“谁？”
她丝毫不做停留，发力疾奔，身后雨急风厉，那人已顺着她的方向追来。
一直到她出了皇城，疾行十里，对方依旧紧追不舍。夜雨渐停，微光初升，饶是聂澶书轻功已臻化境，也吃不消整夜奔袭，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此时隔了皇城已不知多远，她在渡口处被追上，长剑破风而来，她拔刀抵住，相视而过的瞬间，顾宁知的冰冷面容映入眼帘。
也只能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能追上她。
她身手虽好，但更擅轻功，顾宁知却是身法招式都在她之上，几十招交手下来她便被压制，短刀脱手掉入芦苇荡中，他的长剑从她的肩胛骨穿过，“扑哧”一声，带起漫空飞散的殷红血珠，洒在岸边雪白的芦苇上。
她飞身欲走，却被他一掌打在后背，那一掌用了七层的力道，她心脉受损喷出一口血，重重地摔在地上。
顾宁知持剑缓步走近，面有冷色：“真当我大晋皇城无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话音刚落，几枚暗器从飘扬的芦苇间穿刺而来，他堪堪避过，只不过侧身的瞬间，一抹黑影已近在眼前，对着他的喉咙招呼过去。
“骁骁！”
黑影一顿，慢了半拍，顾宁知已闪身躲开。
“娘亲！你没事吧娘亲？”聂骁扑过去将她扶起来，眼眶已含了一眶泪水，“娘亲，你流了好多血……”
顾宁知愣在原地，目光来回扫过：“聂骁……”他再看向黑纱覆面之人，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画面，半晌，嗓音微僵，“聂澶书，聂骁……”
见他认出自己，聂澶书扯下面纱，露出惨白的一张脸，看着他冷静道：“顾宁知，我偷入皇城实在情非得已，辟灵丹我只借用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一定完璧归赵。只要你答应，将来哪怕你要我的命，我也给你！”
聂骁握紧拳头，哭声从唇间咆哮而出：“谁也不许伤害我娘亲！”
她将聂骁扯到身后，朝着顾宁知弯下腰来：“顾宁知，求求你。”
他站得笔直，染血的长剑垂在一边，嘴角带着一抹冷笑：“你们母子俩戏耍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眼底浮现痛苦的神色，连嗓音都在发抖：“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答应我？”
风吹起漫天的芦苇，像细雪纷扬而下，她就站在漫空芦苇中瑟瑟发抖，染了血的嘴角红得艳丽，像破碎的天光。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良久，淡淡地开口：“好，我答应你。”
她露出释怀的笑意，身子一阵踉跄就要倒下。他想也不想飞身扑去将她接住，她晕倒在他怀里，嘴角还有笑。
聂骁“哇”的一声哭出来，顾宁知瞟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死不了，跟我回去。”
顾宁知并没有下杀手，聂澶书的伤势很快恢复过来。皇宫并不知道辟灵丹已经被盗，是以整个京城一片祥和。
聂澶书带着聂骁离开时，被顾宁知拦住。他倚在门框上，眼角微挑，慢条斯理道：“你可以走，他得留下。半个月之后你若失约，我就拿他开刀。”
聂澶书看了聂骁一眼，咬咬牙答应。顾宁知眼疾手快地封了聂骁的穴道，迎上聂骁要吃人的目光，他脸上扬起一抹笑意：“暂时封了你的内力，你轻功虽然一般，抓起来也不容易。”
聂骁跳脚：“你轻功才一般！你全家都一般！”
正在向外走的聂澶书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她回身朝他笑笑，柔声交代：“骁骁，要听话啊。”
聂骁瞬间红了眼眶，紧紧地拽着衣角：“娘亲，你一定要小心，这次失败了我们以后还有机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别跟他们拼命。”
她的笑容在逆光中越发显得深邃艳丽：“好，娘亲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
一直到夕阳西下，聂骁终于哭完了。他抽抽鼻子，拍拍衣服站起身来，转身就看见顾宁知玩味的笑容。
他瞪了顾宁知一眼，然后走进屋，顾宁知端着饭菜走进来：“你娘要去什么地方？”
他咬了一口馒头：“关你什么事！”
顾宁知难得笑出声，捏了一把他白嫩的小脸：“上次住在我这儿的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骁骁，你爹呢？”
他抿着嘴唇，垂下的眸子里看不清情绪：“死了。十年前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他们杀了我爹和我外公，娘亲每隔三年就会闯一次南疆为他们报仇。只是那里太危险了，这么多年娘亲都没有成功。”
顾宁知站在一旁，微微皱起眉头。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有了辟灵丹，娘亲就不用怕那些瘴气毒雾，一定会成功的！”
顾宁知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淡淡地开口：“但愿。”
第陆章
无论如何，半个月很快过去。聂骁坐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算时间，晚风吹得窗棂重重一声响，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见渐行渐近的顾宁知。
“你是来拿我开刀的吗？”
他却只是看着聂骁，淡声问：“她没有如约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聂骁眨眨眼，眼角“啪嗒”掉下一滴泪：“不会的！”
顾宁知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指拂去他眼角的泪意，总是冷淡的嗓音不自觉地带了温柔的意味：“别哭了，我给你买了绿豆糕，你不是最喜欢吃吗？”
他“哇”的一声扑过去抱住顾宁知的脖子，像只小猫挂在顾宁知的身上。顾宁知将聂骁抱在怀里哄了半天，晚风伴着细语：“再等等吧，她会回来的。”
几日之后，聂澶书还是没有回来，洛春风却送来了辟灵丹。
“她受了重伤，昏迷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顾宁知接过那颗染血的珠子，嗓音沉沉：“她在哪儿？”
聂澶书是在十日前闯入洛府的，洛春风还在梦中，被她满身的血腥味惊醒，她的伤势实在撑不到入京，只能拜托他将辟灵珠送还。
不过好在她逃出南疆后服用了七窍心，否则不可能撑到现在。洛春风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日日照看，她总算好转起来。
聂骁眼泪汪汪地握住洛春风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是浑蛋了。”
入秋风凉，院前的两棵老树落光了叶子，顾宁知却没有离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来，那个姑娘，明明他们没有任何牵连。
聂澶书醒来的那一日，聂骁坐在门口玩纸风车。她半梦半醒地坐起来，低低地喊了一声：“骁骁。”聂骁激动地回头，差点把脖子扭了。
他举着风车跑到床边一把将她搂住：“娘亲，你终于醒了！”
聂澶书揉揉他的头：“让你担心了。”
聂骁在她脸上“吧唧”一口，欢快地蹦到门口，冲着院内大喊：“爹爹，娘亲醒了！”
话音刚落，一袭黑衣的顾宁知踏进屋来，聂澶书瞬间僵住，好半天，不确定地问：“你叫他什么？”
“爹爹啊。娘亲，你走了之后爹爹对我可好了，我觉得啊，他就像我爹爹一样……”
他的话没说完，聂澶书的神情突然冷冽起来，总是含笑亲切的嗓音像裹了冰霜：“胡闹！谁让你乱叫的？以后都不许这么叫，听见没有！”
聂骁吓得一抖，撇着嘴就要哭出来。顾宁知将他拉到身后，眸色淡淡地看着她：“声音这么大，看来伤全好了。”
以往她总是会和他斗上两句，此刻她却沉着脸，冷冷道：“多谢顾大人挂念。辟灵珠已经归还，今后我们不用再见了。”
他蹙眉看了她半晌，突兀地笑出声来，凉飕飕的一个笑容，像秋日的风：“你以为归还了辟灵珠，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就可以在我这儿一笔勾销了？”
她漆黑的眸子浮现恼怒的神色，嗓音却依旧冰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聂骁在后面糯糯地叫了一声“娘亲”，她仿佛疲惫地闭了闭眼：“骁骁，我们是贼，顾大人是官，以后不要冒犯他了。顾大人，你要抓我回去交差吗？”
秋日透过镂花的窗格子投在她苍白的脸上，像覆了薄薄一层冷光。他眉梢挑了挑，不咸不淡地回答：“看心情。”
屋内空气像被冻住，直到洛春风大呼小叫地跑进屋来，看着已经醒来的聂澶书，兴奋地扑过去就要握她的手。她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却生生停住任由他抓住。
顾宁知的视线落在他们相扣的双手上，半晌，转身走出门去。
这一次南疆之行虽有辟灵丹护体，但鬼寨危险重重，她杀了七名长老后却也被围攻，只能重伤逃离。可这还不够，她要灭的，是整个鬼寨。
而且这一次她令他们伤筋动骨，他们必然会加大搜查力度，说不定很快就会找上她。在这之前，她一定要找到解决方法。
小院内的紫薇树已经光了枝丫，聂澶书正在灶前给聂骁做他爱吃的秋菜，木门却被轻轻叩响。门口的中年男子锦衣裘服，雍容华贵，聂澶书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当今圣上最信赖的皇叔，景王叶溯。
他言笑晏晏地望着她：“聂姑娘，好久不见。”
她愣了片刻，嗓音沉了下去：“叶王爷，十年前我们说过不再见的。”
他仿佛没听见，踏进院内打量了一番，秋风渐起，吹开他斗篷上的玄色锦绒：“我们的确说过，但那是在你不出现在宁知眼前的前提下。”
她冷哼一声，走到灶台前忙活自己的事情：“是他自己找上门来，赶也赶不走。”
叶溯敛了神色，声音也凝重起来：“十年前的那一幕，聂姑娘应该还没忘吧？若是不想宁知痛苦一生，还望姑娘早日消失。”
她头也不回地回答：“叶王爷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消失了。”
小巷传来风铃的声音，聂骁一路哼着歌跑了进来：“娘亲，饭做好了没，我好饿……”看见院内的陌生人后，他顿在门口，偏着头问，“娘亲，这位伯伯是谁？”
叶溯本来沉着的神情在看见聂骁时突然大变，几经变换之后，嗓音微颤：“这是不是……”
“不是！”聂澶书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王爷若是没事就请离开吧，我遵守了诺言，也请王爷遵守诺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叶溯身形颤了颤，行至门口又回过身来，复杂的目光从聂骁的脸上扫过，沉沉道：“聂姑娘，若当年我知道……我不会那么做，很抱歉。”
她像是笑了一声，仍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不关你的事，那也是我期望的结果。”
聂骁趴在门口看着叶溯消失在巷口，回过头问：“娘亲，他是谁啊？”
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秋日的高远天空，嗓音放得轻轻的：“骁骁，若有一天娘亲离开了你，你要听话，知道吗？”
聂骁一瞬间紧张极了：“娘亲，你要去哪儿？”
她回过身，继续做着秋菜，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白瓷的坛子里。
第柒章
顾宁知在星夜里踩着秋风进入小巷时，聂澶书正拿着刀砍掉院内那棵紫薇花树。枯萎的树枝搅乱了月影，他从墙垣跳下来，问她：“为什么砍了？”
她回过身望着他，有着淡淡的情绪：“突然不喜欢，就砍了。你来做什么？”
“今日看见了一位伯父，我在想，他纡尊降贵来到这里，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双肩微微颤了一下，不动声色：“不知道，不认识。我要休息了，顾大人，请便。”
他却伸手拽住她的衣角。印象中的顾宁知，很少有这样情绪化的一面。她回身微微不解地望着他，他掏出包得精致的茶袋放到她的手上。月夜浮起淡淡的茶香，像茂密的茶树越长越大，将他们笼罩。
“这是秋茶，白日我去茶田摘的。曾经我想过，有一天我老了，做不了神捕了，还能做什么，那时候我便想要当一个茶农……”
她抽回衣角，冷声打断他：“顾大人，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盯住她的眸子，难得严肃，一字一句道：“澶书，我想和你一起。”
夜雾中，她浓密的睫毛颤了一下，风吹开满地的枯叶和秋花，也吹起她墨紫的裙裾，大片紫色在凉如水的月影下漾开，像那些细密缠绕的心事，冰凉又孤寂。
良久，她的目光从遥遥夜空移到他的脸上，冷冰冰地望进他深邃的眼里：“顾宁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你？”
他脸色一白，没有说话。
她嘴角泛出冰冷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讨厌？你是官，我是贼，所以我不敢造次，但是顾宁知，我真的特别不想看见你。”
他怔怔地望着她，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一丝情绪也无，她转过身，声音淡淡的：“顾大人，若你要抓捕我归案，就现在动手。如果不是，烦请你今后再也不要出现。”
凉凉月光下，他的眸色似海深邃，惨白的嘴唇张合几次，终于发出声音：“如此，多有打扰。”
他踩着满地的紫薇树枝离开，清脆的声音响在深深的夜里，直到消失在幽巷，而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几日之后，聂澶书听闻顾宁知将要和御史千金成亲的消息。听闻是景王叶溯做的媒，顾家在顾宁知很小的时候被陷害灭门，这么多年来，叶溯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
半夜，洛春风收到聂澶书的传信来到小院时，她就坐在拦腰斩断的那棵紫薇树旁喝酒。枯叶之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酒坛，她单手扶额，衣领有些松垮，懒洋洋地望着圆月银星。
他有些生气，夺过她手中的酒：“让骁骁看见你这副样子，有样学样，看你跟谁哭去。”
她微微偏头，清冷的眸子看过来，勾起嘴角：“这一生，也就这一次了。”
他担心地俯下身去：“发生什么事了？”
她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来，提着酒坛摇摇晃晃地朝屋内走去：“跟我来。”
聂澶书带着洛春风去了她的藏宝室，这些年她偷来的宝贝，全都藏在这里。她倚在门口，灌下一口酒，指着宝物道：“这些东西，全给你。”
洛春风一副见鬼的模样。
她闭眼轻笑了一声：“洛春风，我将骁骁拜托给你，请你帮我照顾好他，这些东西，就当是酬劳。”
他一把捏住她的手腕，蹙起眉头：“你到底怎么了？”
她却自顾自地说着：“不用你多费心，骁骁很听话不会乱来，但他总归是个孩子，留他一人我不放心。你只需照顾他至成年，今后的路，我相信他自己能走好。”
“聂澶书！”他箍住她的双肩，怒吼出声，“你是在跟我交代后事吗？谁的孩子谁照顾，我告诉你，我不会管骁骁的！任他变成叫花子流浪儿，我绝不会多看一眼！”
她淡淡地抬头，毫不费力地拂开他的双手，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的。”他的双眼几欲喷出火来，她朝他笑了笑，是淡淡的充满歉意的一个笑容：“我本不该打扰你，可是除了你，这世上我再找不到另一个人可以帮我了。”
那一夜的星光璀璨，却无论如何也照不进她的眼睛。
第捌章
九月二十三，宜嫁娶，忌出行。顾府红绸漫天，喜音响彻王都。
当穿着一身赤红喜服的顾宁知牵着新娘站在喜堂上时，耳边的恭贺之声似乎远去，只有山间寂静的风，带着紫薇花香，掀开新娘遮面的喜帕，露出害羞又明艳的面容来。
那是聂澶书的脸。
他愣了一下，轻轻地闭了闭眼。喧嚣声又响彻耳边，他缓缓环顾四周，这里没有聂澶书，只有站在他身边即将拜堂的陌生女子。
唱礼官声音尖细，高高响在喜堂之上：“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他转过身，大开的房门外秋日高远，晃得他一阵目眩。新娘已经低低地弯下腰去，他却仍笔直地站在原地，人群一瞬间安静下来，都定定地看着他。
“爹爹！”空旷的房檐突然跃下来一个人影，聂骁慌张的面容映入眼帘，像一阵风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哭出声，“爹爹，娘亲被抓走了，你救救她，你救救娘亲……”
喜堂安静得可怕，风过无声，他反手将聂骁抓住，一把扯下系在腰间的红绸：“走。”
“宁知！站住！”叶溯怒吼出声，他的脚步只是顿了一下，旋即抱起聂骁施展轻功离开，瞬间消失在淡青的天光下。
从盛京到南疆，顾宁知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花了五日时间。南疆不属于大晋领土，恩怨是非只能靠个人解决。当顾宁知穿梭在弥漫的瘴气毒雾中时，才知道聂澶书每一次身处何种危险中。
但他的武功修为本身在聂澶书之上，加上多年来追案经历丰富，沼泽的深山老林都闯过，当他进入鬼寨时身体并无大碍。
南疆人极擅巫蛊之术，这寨子阴森空旷，每一步行来都陷阱重重，不知道那些年聂澶书独闯之时，是怀着何等的勇气与信念。
他在寨中找了一圈一个人影也没看见，只是房屋之前物什凌乱，像是有什么变故发生。直到后山一声巨响，地面狠狠震动，他循着声音而去，阴沉的天空下白烟阵阵，空气中满是火药的味道。
绿树如魅，枝影摇晃，遍地血迹间，蓝衣姑娘持剑而立，似殷红的血河间端端开出一朵蓝莲。
鬼寨终于彻底变成了鬼寨，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
她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含着千般苦涩，悲伤得撕心裂肺。
他不知是怎样走近，直至在她背后站定，喊出她的名字：“澶书……”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她缓缓回过身来，他这才看清她满脸的泪，嘴角的血，还有生机渐失的眼神。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说：“澶书，我来带你回家，骁骁还在家等你。”
她脸上缓缓漾开明艳的笑意，眼睛却不知看向何处：“回家？回不去了。”鲜血自嘴角流下，她的蓝衣被血染得深邃，她终于倒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向外疾驰，颤抖着声音不停地和她说话，可她一句也没有回答。他们穿过那片毒雾，当一切风景都在眼前清晰明亮起来，她的手终于从他怀里无力垂下。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一丝温度也无。
他终于还是失去了她。
很久之后，顾宁知带着聂骁回到了积尘已久的小院。被聂澶书砍掉的紫薇树重新长出了新芽，那个在树下做饭的姑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聂骁搬出她做的秋菜，端端正正地摆在石桌上。
“娘亲做的秋菜最好吃了，爹爹，你还没吃过吧？”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白瓷坛里的秋菜又苦又涩。
他想，那时候，她一定哭了。
尾声
这世上总有这样一类人，他们情深义重却口是心非，明明深爱至死，却永远缄口不言。一如顾渊，一如聂澶书。
忘川赤水变得清澈，往事也终于浮现在眼里。
当年顾家遭人陷害灭门，顾宁知的舅舅顾渊入宫为宦，以他自己的方式为顾家报仇，最后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大晋的开明盛世。而一直被他保护在宫外的顾宁知，顾家唯一活下来的血脉，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复仇。
那时候他不过是七八岁的孩子，没有顾渊的才华与智谋，他只想习得绝世武功，亲自手刃仇人，而彼时顾渊在宫中尚未得势，叶溯便将顾宁知送上了紫薇山。
紫薇山与世隔绝，居住在其中的剑客聂行剑法高超，若不是偶然之间叶溯卖过他人情，他断然不会接纳顾宁知。
聂行是聂澶书的父亲，顾宁知成为聂行唯一的徒弟。
宫中风云变幻，紫薇山却宁静清远，聂行虽严厉，却将顾宁知当作亲生孩子一般对待。他和聂澶书相伴长大，一个因家门不幸孤寂少话，一个却用最明艳的笑容将他的心焐热。
聂行不愿顾宁知被仇恨蒙蔽心智，始终不愿教他高超的剑术，倒是聂家的轻功被两个小孩悉数习得，他们常在紫薇山上你追我赶，惊起林中的鸟雀。
而一切的不可挽回，都是从那一日开始。那一日，顾宁知收到了顾渊的死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死了，他第一次闯下紫薇山，却在山下遇到了南疆来人。
他们利用绝世剑法诱他修习，却不知那剑术由南疆巫蛊之术所筑，习得之后便会被他们控制心智，走火入魔。
聂澶书的母亲是从南疆鬼寨逃出来的，鬼寨几次派人抓捕都被聂行打伤，他们无计可施，直到发现了满心仇恨的顾宁知，轻易将他利用。
聂行死在聂澶书和顾宁知大婚之后的第二日清晨，是顾宁知亲手将长剑刺入了恩重如山的师父的心口。
而师父却没有一丝责怪，临死之际还拼尽全力将冲上山的南疆之人悉数斩杀，最后满身是血地倒在顾宁知的脚边。
亲手弑师的罪孽与痛苦，足以将顾宁知逼疯。
于是得到消息后的叶溯赶来带走了顾宁知，并给他服下了忘忧草。就在开满紫薇花的山上，叶溯对着聂澶书说：“你也不希望他带着这样痛苦的记忆过完一生，对吗？何况他杀了你的父亲，虽然这不是他的本意，可杀父之仇，你今后也不愿意再面对他吧？让他忘了一切，无论对他还是对你，都是幸事。”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还是那么瘦弱的姑娘，孤零零地站在落满紫薇花的房前，她的夫君杀了她的父亲，这样巨大的痛苦，不会比顾宁知更少。
她闭上眼，像是不敢再看他一眼，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好，我答应。”
叶溯带着顾宁知走了，三个月之后，她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她望着盛京的方向，手指轻柔地抚上腹部，轻轻地笑出声来。
灭了南疆鬼寨，不仅仅是要为父母报仇，鬼寨死活都要将母亲抓回去，是因为他们不允许血脉流出来。无论聂澶书，还是聂骁，他们都会抓回去。
她一定要先下手为强，覆灭鬼寨，保护好自己唯一的亲人。聂骁是她唯一还能保护的人。
直到十年之后，他们再相遇，她一眼就认出追上来的这个人，那是她的夫君，他们行过大礼圆过房，是她至死都深爱的人。可她只能装作不认识他，甚至为了防止他想起一切而远离他。
他不知道，她其实有多想对着他喊一声“夫君”，她有多想听聂骁喊他一声“爹爹”。
只是，真爱不会随着时间而消散，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他是否还记得她，他仍旧会爱上她。
她用生命来守护这个秘密，哪怕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而他终于在她死后，得知这个秘密所有的真相。

第6卷 忘川·问酒
持剑问酒意，与君醉长风。
第壹章
黑衣女子第二次来到忘川时，面色比前一次还要惨白几分。
她哆哆嗦嗦地接过流笙递上的热茶，面容被茶雾熏得模糊，却能清晰看见眼角滑落的泪水：“我还是没能救他。”
流笙像是早已得知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神色有微微怜悯：“上一次你来到忘川，询问我救他的办法，你说时间紧迫，待你救了他，再和他一起来忘川讲故事给我听。我告诉了你救人的方法，如今该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她紧紧地捧住茶杯，露出泛白的指节：“是，我本想救了他之后和他一起到这里来，可他再也来不了了。”
安静的竹林在日光下铺开，破晓的翠色拂过窗台，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蔓延开来。
第贰章
黑衣女子将关在石室的孩童救出来时，月光照亮了洞口一株紫色的鸢尾。
她蹲在年纪最大的那名少年面前，扯下覆面的薄纱，薄唇扬起令人心安的笑容：“姐姐会救你们离开的，别怕。你在前面带路，好吗？”
少年捏紧衣角点头，十几名孩童穿行在婆娑的树影中。她握紧佩剑跟在后面，快要踏入官道时，夜幕传来破风之声。
她反应极快地出剑，挡下逼近眉心的攻势，沉声道：“朝前跑！都别回头！”
所幸那名少年沉稳，带着孩童迅速离开，让她能安心应付眼前的危局。来人有三，为首的玄衣男子气息凛冽，饶是隔着重重树影，她仍能感受到他那股凌厉的杀意。
两人已如蛇缠上来，她握紧佩剑，袖口拂过剑柄一颗青宝石，霎时便交上手。
而树梢之上，借着冷月能看清环胸抱臂站着的玄衣男子正冷冷地观望战局，这令她不敢全力以赴对付眼前的两人，必须防范他的偷袭。
长剑刺破对方的心口，殷红的血液溅在宝石之上，闪烁着幽幽的光泽，玄衣男子似未料到她身手如此之高，待要加入战局时已来不及，泛着寒光的剑刃只堪堪挑落她的面纱，剑刃在她唇边划过一道极浅的口子。
另外两人已倒地而亡，她飞身逃走，身影跃上树梢时，她回过头来与他遥遥相望，看清彼此眼中的冷笑。
充满杀伐之音的树林再次沉寂下来，玄衣男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逃离的方向，良久，轻轻地笑了：“问酒剑，名不虚传。”
她追上官道时，孩群在少年的带领下十分安静地等在路口，时有马车经过，料想魔教之人不敢在此处动手。
她收了剑走近，孩子们一拥而上，少年焦急地看着她唇畔的伤口：“姐姐，你受伤了。”
指尖拂过血丝，带起唇边一抹温柔的笑意：“小伤而已，走吧，我送你们去落凤峡。”
在江湖上德高望重的独孤前辈自落凤峡创建独孤一派后广纳弟子，这些因资质清奇被魔教看中的孩子多数是孤儿，落凤峡对于无处可往的他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赶路期间，她传信平日交好的门派，请他们增派人手护送这群孩子以免魔教再生祸乱，总算有惊无险平安送到。
独孤派的掌剑人将孩童安置好后，嗓音沉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魔教中人无孔不入，到处搜寻适合炼制尸人的孩子，你救不了所有的人。”
她“啪”地折断探在肩头的一枝黄槿，眉眼凛冽：“总有一天我要将它连根拔起。”
“问酒姑娘，你数次搅了魔教的行动，今后还需多加小心。”
她冷笑一声：“我等着他们来找我。”
从落凤峡到金陵不过一日的路程，进城时那个往日嚣张跋扈的少城主骑着未驯的野马在城内横冲直撞，青石街两边的小贩被撞得东倒西歪，将要拐进开满木槿的幽巷时，巷口迎面走来正低头翻书的青衣书生。
问酒一跃而起，剑柄似箭击中马头时，她已抱着书生躲开，稳稳地落在青苔墙垣上。
被打下马的公子一脸愤怒，问酒在墙头上慢悠悠地开口：“少城主，撞死了人是要赔命的，我救你一命，不用道谢。”
问酒侠义之名江湖皆知，她一向独来独往，一把问酒剑更是使得出神入化。这金陵洛城的少城主见了她也免不了避其锋芒，只能忍气吞声牵马离开。
她这才转头看身旁被自己救下的书生，见他仍是拿着书面不改色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阁下倒是好胆量。”
话音刚落，她搂着他从墙垣跳下来，惊落一地斑驳的秋花。
书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直至她收剑离开。擦肩而过的片刻，他突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犹如秋风清林的嗓音响起：“姑娘方才可是摸了在下？”
她愣了片刻，想起这晋朝读书人一向迂腐，她闯荡江湖自在惯了，却忘了他们所讲究的男女授受不亲，只能解释：“方才情势危急，我也是为了救你才不得已……”
他拽紧她的袖子，肯定一句：“那便是摸了。”他欺身而近，青衣贴着她的黑发，“姑娘必须对在下负责。”
她僵在原地，哭笑不得：“这位公子，哪有男子让女子负责的道理？”
他一本正经地望着她：“在我们书生界，你摸了我又不对我负责，是要被烧死的。”
问酒惊得目瞪口呆，直来直去的性子实在不擅长和这种酸腐书生打交道，趁着他不注意脚尖一点翻过墙头，偷偷溜了。
半夜时候房门被叩响，不轻不重的三声，自在而从容。她打开门，门檐一盏花灯落下朦胧的光芒，她在光影中抬头：“你找谁？”
立在门口的人身姿高挑，青衣被夜风吹得招摇，难以置信地喊出声：“这才半日，姑娘便将我忘了？”
听见他的声音，她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是谁，一瞬间恨不得立马将他关在门外，他却已踱步而入，神定气闲地打量铺满月色的庭院。
她背靠着门框，有气无力地问他：“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找你找得可辛苦了，我打听了好久。”他转过身指责她，嗓音似带着委屈，“幸好当街有人认识你，说你是什么问酒剑的传人，就住在青垣巷最里面，我才找过来的。”
她抚了抚额，企图用仅知的圣言感化他：“公子你看，这么晚了，我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你在这儿恐怕不太……”
“那有什么。”他打断她的话，有些愤怒，“横竖你是要对我负责的。”
连日赶路令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同他争论，随手指了间屋子给他便匆匆回房了。
天蒙蒙亮，院内便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她披着单衣推开轩窗，书生青衣孑立，对着灶台忙东忙西。
她抄手靠着窗檐，褪下冷冽的黑裙，月色单衣倒衬出几分温柔，她懒洋洋地问他：“书生，你叫什么？”
他在霭霭晨烟中抬头，好看的眉眼扫过来：“慕长风。”
第叁章
慕长风是来金陵参加曲水宴的，问酒对这种附庸风雅的文人雅事完全不感兴趣，她接到飞鸽传书，听闻近日魔教中人频频出现于兰安，立即起身前往。
慕长风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匹瘦马，骑着马东摇西摆地等在城门口。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疾驰离开，想着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甩开。不承想到了兰安的第二日，他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眼前，好在金陵至兰安这段路不长，否则他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定会散架。
他眼底青黑，日夜赶路显得面色憔悴，见她大惊失色的模样，竟有些得意道：“没想到你在江湖上的名声如此之响，我一路打听过来，抄了好些近路，总算赶上你了。”言语间，没有半分被她甩掉的怨气。
心底的不耐烦像层云被风吹散，她有些无奈地望着他：“我这次过来是对付魔教中人，此行凶险，你万事小心。”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垂落的衣袖，上有兰芷暗绣。
“我不怕，我陪着你。”
魔教围攻武馆是在一个深夜，慕长风听见动静穿衣寻过去时，这场江湖厮杀已经迅速结束。彼此没有伤亡，只是武馆外躺着几具明显异于常人的尸体。
有人持剑挑破尸体，似是泄愤，却被问酒拿剑挡开。她挡在几具尸体前面，嗓音淡淡的：“死者为尊。”
“这些魔教中人作恶多端，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她对身后的谩骂置若罔闻，托人找来牛车，将尸体搬到木板上，拖到郊外埋葬。慕长风上前搭手时她低着头道谢。郊外橘林红彤彤一片，似云霞里坠着仙果，鼻尖有淡淡的橘子的果香味。
他帮着她挖坑埋人，修长的手指被泥土染得漆黑，本是拿笔的一双手，此刻却指头红肿，疼得他吸气。
直到她靠着坟头坐下来，他在她面前蹲下，问：“还要做什么吗？”
她像是惊了一下，瞪大的瞳孔里倒映出他清隽的模样：“怎么是你？”顿了一下，又问，“你怎么没穿青衣裳了？”
他轻轻地皱起眉头：“出来得急，随便披了件衣服。”他微微前倾身子，她的墨发扫过他的眼角，“问酒，你是靠衣服和声音来辨认我的？”
她瞪大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带整个人都朝后躲进黑暗里。她孤零零地缩在坟头，身前一片凄然的月光。
他像是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执意握住她发抖的手指。那双冰冷的手被他捧在掌心，渐渐生出温暖。
“问酒，死的这些是魔教恶人，你为什么要厚葬他们？”
她想将手抽回去，却被他死死握住，她其实并未用力，眼睫盈上一层水雾：“死的不是恶人，是被魔教抓回去的无辜孩子！他们被魔教炼成尸人，没有意识和灵魂，到死也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委屈。”
他皱起眉：“问酒你……”
她抬起头，嘴唇咬得雪白：“你很奇怪我为什么认不得人？”她拽住他的袖口，哭腔从唇间溢出来，“我曾经被他们抓过。在一个拥挤肮脏的石室，明明是那么小的孩子，却为了能活下去而互相厮杀，那样狰狞可怕的表情，出现在本该天真的孩子脸上，从那之后，我就不太能看清人的脸了。”
不是不能，只是不敢。像是看清了人的脸，就会看清人的心。自私又可怕的人心。
所以当她逃出来，并机缘巧合继承问酒剑后，她苦练武功臻于化境，开始一次又一次从魔教手中救下那些被选中的孩子，哪怕被魔教视为眼中钉，也绝不会放任这些无辜的孩子去经历地狱般的折磨。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眼睛，她的泪水落在他的掌心。原来平日里的冷静和沉稳只是她伪装的模样。她也会像小姑娘一样，抽着肩膀哭得令人手足无措。
离开橘林时，慕长风兜着衣袂摘了许多又大又红的橘子，状似不经意地问她：“问酒，你说的那个魔教那么恐怖，那你当年……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只是问酒剑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发出微微的铮鸣。
第肆章
自那夜过后，慕长风去置办了好几件衣衫，齐刷刷的青衣，衬得人如二月春风，饶是问酒记不住那张脸，也忽视不了整日在自己眼前晃荡的青色衣袂。
回到金陵时慕长风已错过天下文客慕名追逐的曲水宴，问酒见他垂着眼不开心的模样，便带他去以雅闻名的新柳斋吃饭，结果半路认错了人……
他只是转身瞧了眼街边卖花灯的小贩，再回头时就发现问酒把另一名穿青衣的男子认成了他，正介绍着新柳斋的特色，搞得别人莫名其妙。
他两三步走近，扶额道：“我在这儿呢。”
问酒双颊绯红一片，登时无言。他握着她的袖口牵着她踏入新柳斋，唱曲的伶人正唱道：“曾与你把酒言欢，转眼白发枯红颜。”
雅座设有壁橱轻纱，还有专为风雅文人准备的煮茶器皿。慕长风果然很开心，挽了袖子兴致勃勃地煮茶，莹白的指尖映着碧螺春茶，像白玉镶了一抹碧色的胭脂。
经十几道工序煮出来的茶清香怡人，他献宝似的端给问酒，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唱曲的伶人一口饮下，末了，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
慕长风咬牙切齿地评论四个字：“如牛饮水！”
她笑了一声，以手枕头靠向壁橱：“江湖中人，哪能像你们这般活得细致。”
何况多年来她孤身一人，无所依凭，即便哪日成为刀下亡魂，也不过一张草席卷了，能活着就算幸运，更别提去体验这人间雅事了。
慕长风难得没有满口圣言教诲她，只是提起方才买的花灯，指着灯罩上墨描的嫦娥说：“我们一会儿回去用这个把家里的灯换下来吧，你看，这个多好看。”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让她有莫名的颤动。
但家对她来说是多么陌生，当她被抓到魔教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家了。
慕长风忙里忙外换花灯的时候，问酒收到了飞鸽传书。
魔教倾力围攻逍遥派，似有灭门之势。
她将书信捏在指尖，望了一眼青衣书生被花灯修饰的颀长身姿，沉声开口：“慕长风，我要走了。”
他在朦胧光影中回头，手里还提着一盏花灯，总是露出温和笑容的嘴角微微挑起：“去哪儿？我陪你呀。”
“这次去的地方很危险，你不能跟着我。”
他嘴角的笑意伴着夜风缓缓消散，他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书信：“信上写了什么？”
她企图将信销毁，他蛮横地扑过来抢夺时，只看清魔教和逍遥几个字，但他是这样聪慧，眨眼便猜出其中的牵连。
他紧紧地拽着她的袖口，就像初见那日耍赖一样：“我不能让你去，太危险了。”
她毫不费力地拂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刻他便知道，他阻止不了她，也没资格去阻止。
他勉力一笑，故作轻松的语气：“你还没吃饭，我给你煮碗面吧。很快的，吃完饭你再去，好吗？”
她沉默良久，轻轻地点头。
他仿佛松了口气，火光映出他忙忙碌碌的模样，衬着衣襟一株青花绣纹。她抱着问酒剑靠着庭院巨大的梨花树，抬手揉了揉眼睛，复又埋下头去。
当院内传出饭香时，隐藏于夜色的杀机也倏而出现，一碗还没入口的饭已被问酒掷出去击碎了破空而来的暗箭。
她拔出问酒剑，对着一旁呆立的慕长风吼：“躲到屋里去！”
他下意识地跑了两步，却在阶前停下步子，满脸担忧地望着她。来人有四，招数刁钻，但问酒应付起来并不吃力，一时间刀光剑影惊落了满树的白梨花，她在漫天梨花中回头，看见其中一人持剑冲着慕长风而去。
她想也没想飞身阻拦，哪怕后背当即露出空门也毫不在意，挥剑挡了左边一波的攻势，右手没有半分迟疑握住了已至慕长风面门的剑刃，顷刻在掌心留下深深的伤痕。
鲜血滴在她翻飞的衣袂上，长剑从后背刺进她的肩胛骨，耳边响起慕长风的惊呼声，她发狠将几人斩于剑下，跪在地面喷出一口血来。
慕长风倾身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她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闻到淡淡的墨香。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她不会分心受伤。他紧紧抱住她将倾的身子，喑哑地说：“我去找大夫。”
她闷闷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不用，不是什么大伤，带我进屋，屋里有伤药。”
他依言将她抱起来，碰到她后背的伤，她疼得抖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半分吃痛的声音，想必早已习惯。
橱柜里摆满了瓶瓶罐罐的伤药，她迅速地挑出几瓶，待他背过身后稍微包扎一下，便翻身坐起。
“没有时间吃你做的饭了，下次吧。慕长风，我走了。”
他愣在原地：“你受伤了。”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小伤而已。你若愿意待在这里也无妨，只是我归期未定，金陵于你来说不是常居之地，还是早日离开吧。”
他总是喜欢拽她的袖口，这次也不例外，仍是固执的声音：“你受伤了，不要去，很危险。”
她甚至没有回头，抽回被他握在掌心的衣袖，踏入了夜色。
他在身后轻轻喊她：“问酒。”
一直走到院门口，她才淡淡地回答：“不要跟来，这不是你的江湖，好好回去当你的书生。”
他像是没听见，直到她离开很久，才轻飘飘地开口，带着迂腐书生的固执。
“我偏不。”
第伍章
魔教这一次倾力而出，饶是逍遥派拼死相抗，仍没能阻止他们摧枯拉朽般的破坏。问酒赶过去时，除了截杀几名魔教的护卫外，逍遥派上下活口已不余十人。
问酒知道魔教为何会对逍遥派出手。
当年他们四处抓捕适合炼制尸人的孩子，其中便有逍遥派掌门的独女。逍遥派集结全派力量攻入魔教，令大意的魔教吃了不少苦头。
可彼时掌门的独女已在那样残酷的境地中死去，逍遥派只能救下尚还活着的问酒逃离。
此后魔教便一直怀恨在心，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回来报复。逍遥派是问酒的救命恩人，哪怕他们的初心不是为了救她，可没有他们，她或许早已成为那些行尸走肉中的一员。
她将长剑插入地面，跪在掌门尸体旁厉声开口：“我必手刃魔头，报仇雪恨！”
问酒潜入魔教那夜，天幕落下倾盆大雨。她的行踪被很好地抹去，但也增加了行动的难度。她接到的消息是魔教教主傅瑜会在今夜前往祭台，那地方三面环山，地势险要，藏身脱身都极其容易。她伏在怪石之间，山雨倾盆，直至后夜傅瑜也没出现。
想来傅瑜是不会来了。
她依据小时候逃离魔教时仅有的记忆，将身影隐在浓浓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探寻起来。哪怕当夜不能找到傅瑜，起码探察好地形后利于今后攻入魔教。
但魔教之中不乏高手，虽有大雨掩迹，她仍被渐渐发现了行踪。护卫第一时间封锁了山门，她知道此刻不是突围的最佳时刻，只能暂时寻找地方隐蔽。
教内开始躁动，四处可见匆匆而过的巡守护卫，她隐藏踪迹变得极其困难，整个魔教呈朝内收缩的队形，将她逼至中间。
她跃下屋檐时，身后的房门突兀无声而开，原本漆黑的屋内亮起灯火，她屏气凝神正要逃离，出现在门口的人却已发现她的存在。
远处有道火光渐近，她拔剑的手被飞跃而起的人按住，却并没有想象中的交手，而是手臂环过她的双肩，带着她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
房门再次被无声掩上，隔绝了屋外闪烁的火光。她仍是警惕的姿势，站在铺满月色的窗台前。玄衣男子转过身，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什么也没说。
青铜烛台“啪”地跳起一抹火星，打破这良久沉寂。她突然笑了一声，收剑走近，影子被烛光投在身后六扇开合的山水翠屏上，摇摇晃晃的。
她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将他从头到脚悠悠打量一遍，好笑似的问：“你以为你不穿青衣，不说话，我便认不出你了？”她嗓音变得冷冽起来，“慕长风。”
像是想到什么，她露出了然的神情：“那一次在树林交手，你穿的便是这件衣服，对不对？”
他的身子微微后倾，好看的眉眼蹙成一团：“你什么时候开始能认出我的脸了？”
她偏着头：“我也不知道。”
明明他们相遇不过一个月，可他的清隽面容却在她脑中一寸寸清晰。他有漆黑得似夜幕星辰的眼，他有挺拔得似黛色远山的鼻，他有俊朗得似刀裁墨画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色如温玉，弧度温柔得恰到好处。
她在金陵时将他从马蹄下救出来，却没有认出他就是前不久和自己交手的魔教之人。他觉得好奇，便将计就计，以书生的名义跟在她的身边。
想必赶往逍遥派的那一夜，他也是为了拖住她，才假借做饭，暗自发出消息令护法赶过来将她刺伤，企图以此令她无法离开。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褪下那身温润的青衣，玄色的衣衫衬得人如寒刃，完全不似那个话多又迂腐的书生。
她叹了口气，由衷地感叹：“演技太好了。”
他推开门探察片刻情况，回身淡淡道：“我想办法送你离开，你别乱来。”
她冷声开口：“你救了我，下一次我还会来。不仅要来，我还要将整个魔教连根拔除，连你也不会放过。”
他回过身冷飕飕地看了她一眼：“哦。”
两人谁都不再说话，仿佛赌气一般，连空气都冰冻住了。天微微亮时，他出门拿了一个麻袋进来，示意她钻进去。
“一会儿有死尸被运到断崖抛下去，你混在里面，我会找机会解开你的绳子。你轻功绝佳，被抛下的瞬间应该有能力从袋子里钻出来，利用山崖间的枯藤逃生。”
她挑眉，一向沉稳的人此刻满脸挑衅：“那我要是摔死了呢？”
他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放心，摔死了我会给你收尸。”
过程和他说的一样顺利，当问酒听见呼啸的山风时，头顶束袋的绳子果然被松开，他沉沉的嗓音伴着风声飘进她的耳中，带着晨放的花香。
“活着来见我，问酒。”
下一刻，身子一轻，她陷入急速坠落之中。山间藤萝垂悬，她极快地从麻袋中挣扎出来，提气运力抓住垂下的枯藤，终于稳住下坠的身体。
她抬头朝上看时，云雾缭绕，已望不见顶。
她想到自己曾对他说：这不是你的江湖。真是好笑，再也没谁比他更适合这个江湖了。
狡诈的魔教恶人，她恨恨地想。
第陆章
问酒说要将魔教连根拔除，绝不只是说说而已。此次逍遥派被灭门已惊起了各大门派的警觉，这些年魔教在江湖上四处抓捕孤儿炼制尸人，作恶多端，多少人怕引火上身而选择明哲保身，可总要有人站出来。
问酒一直站在魔教的对立面，江湖人尽皆知。她曾经不愿拖累他人，从来都是独自一人不寻求庇护，可凭她一人之力想要对付整个魔教，着实有些蜉蝣撼大树。
当问酒开始游说各大门派联手对付魔教时，听到风声的魔教也终于不再将她视作翻不出风浪的小人物，派了教内高手对她进行追杀。
此时有许多门派仍在观望中，问酒咬紧牙，不寻求任何人的援助，孤身一人对付魔教一波接一波的刺杀。
她想用行动告诉所有人，魔教不是魔，他们都是心腐烂了的人，他们不是不可战胜。
暮春的雨下得细密绵长，木槿花在雨中瑟瑟发抖。问酒在城外遇到截杀她的魔教护法，而这一次带队的人是慕长风。
他仍穿着玄衣，气息凛冽，身后大片槿花纷扬，飘飘洒洒地落在她曾经依靠的肩上。
她和他只交过一次手，在那片静寂的树林，他身手与她不相上下。她握着问酒剑正在思忖此次生还的概率有多大，慕长风却已先她一步出手。
她急忙抬剑出招，原本对准她的剑却在距她面门一寸之地时刁钻地在空中转了个圈，刺入了身旁魔教护法的心口。
她一时愣在原地。
便是这愣神的空当，慕长风已干净利落地把几名护法都解决了。他走到她面前，持剑的手垂在身侧，剑尖滴落的鲜血刚好落在他墨色的云靴上。
她死死地盯着他：“你疯了。”
他扬起嘴角，和书生一模一样的笑容：“我没疯。”他伸手替她掸去肩头的落花，“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蓦地便红了眼眶，却仍强撑着脸色发狠道：“我要杀了傅瑜！我要铲除魔教！”
他仍是笑眯眯的样子：“我陪你。”
问酒剑“啪”地脱手摔在地面，她握拳砸向他的肩头，却在指尖触到他体温的那一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你疯了！慕长风你这个疯子……”
他哭笑不得地握住她的手，只轻微用力便将她扯入自己怀中，手指抚过她因哭泣而发抖的脊背，是那样温柔的嗓音。
“好了，乖。有我在，我会一直陪你。”
她是仗剑江湖的侠女，强大得无须依仗，可她更是心思玲珑的姑娘，她也有大悲大喜，她也需要令她撒娇哭闹的良人。
虽然这个良人出自魔教，但弃恶从善，也值得推崇不是吗？
慕长风背叛了魔教，他们迎来的便是狂风暴雨般的追杀。好在两人武功高深，应付起来还算轻松。但他们也不敢在城中出现，终日藏于山林之间，多于夜间行路，悄无声息地将江湖门派联合起来，准备给魔教致命一击。
曾经她常一人独宿山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那时她并不觉得孤单。如今慕长风陪在她身边，她再回想那些孤身一人的日子，竟也矫情地觉得难受。
人啊，果然一旦有了依靠便会变得软弱。
她吃着他烤好的野兔，口齿不清地问他：“慕长风，如果我们没能灭掉魔教怎么办？”
他体贴地替她理顺掠在嘴角的青丝，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笑意：“那我们就当一辈子的亡命侠侣吧。”
五月立夏，问酒多日不辞奔波，终于联合好各大门派，制定了围剿魔教的计划。而在计划进行之前，她和慕长风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一件若不是慕长风，她便无法得知的事。
魔教多年来炼制尸人，为他们驱使效力，问酒曾与不少尸人交手，较之常人的确难以对付。可傅瑜的厉害之处不在于拥有一批杀戮工具般的尸人，而是他养在洞穴的一具毒尸。
慕长风自小被傅瑜收养，名义上称他一声“义父”，是魔教所谓的少主，可他心底也清楚魔教多年来作恶多端，自己也不过是助纣为虐的棋子罢了。
可尽管如此，拥有少主身份的他也不曾见过这个傅瑜捏在手中的撒手锏。傅瑜曾对他说过，只要毒尸在手，这江湖便无人能奈自己何。
要铲除魔教，必须找到对付毒尸的办法。
多番打听之后，问酒和慕长风奔赴千里之外的寻月谷，寻找这世间最擅奇门遁甲之术的金家传人。
寻月谷亦叫神仙谷，只是百年来许多人都死在了入谷的机关陷阱中，成为这漫山遍野绯色寻月花的养分。
问酒扯着嗓子在谷外喊了三天三夜，回应她的只有弥漫在山间的粉色花雾。那花雾初闻清香，稍吸过度便四肢乏力，令他们不得不后退远离，慕长风找来避毒丹也无济于事。
当夜，问酒施展浑身解数强行闯谷，拼着中毒的征兆闯过粉雾，却陷入巨大的黑暗中。像一瞬间日月被天狗吞噬，眼前只余沉重的黑暗，所幸彼此紧扣手指，仍能在这黑暗中感到心安。
“慕长风。”她乏力跪地，有气无力地喊出他的名字。
手指被握紧，她听见他沉稳的声音：“嗯，我在。”
她笑了一声：“要是死在这里我可不甘心，要死也只能是和傅瑜同归于尽啊。”
“不会的。”他靠她更近一些，“你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和傅瑜同归于尽。”
黑暗中，她枕着他的肩膀，同他说起曾在魔教经历的那一场噩梦。
被抓来的孩子都关在密不透风的石室里，里面肮脏拥挤，他们吓得瑟瑟发抖。魔教不知在里面投放了何种迷药，她开始出现幻觉，仿佛身处地狱，周围都是想将她啃食的恶鬼。
明明只是那么小的孩子，却露出利爪和尖牙，彼此厮杀起来。她也一口咬住一名男孩的肩膀，直到舌尖感受到血腥味，才受惊一样醒过来。
他却没有还手，将她拖到角落，彼此用针扎的方式保持清醒，看着那些孩子像困兽恶斗。她吓得直哭，男孩总是将她挡在身后，用稚嫩又沉稳的声音安慰她。
渐渐地，死去的孩子越来越多，男孩的皮肤开始出现缺水般的干裂，令她想起书上说的干尸。可尽管这样，他仍一步不让挡在她的前面，在这样一个绝望的境地，像天神一样保护着她。
每当他渴得难受，她便划破手腕用血喂他。每当有中毒的孩子冲过来，他总是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就这样彼此依靠，竟也撑到逍遥派闯入的那天。
只有他们还活着，可以成为被炼制的尸人。
逍遥掌门带着他们逃离时，被魔教护法追至吊崖，天险之地只有一条绳桥可供通过。但必须留下一人等他们过桥之后再斩桥，否则逃不出魔教的追捕。
两个孩子之中，只能活一个。
问酒太小了，她还在迷茫中时，男孩已拔出逍遥掌门的佩剑坐在了桥头，笑着对她说：“快走吧。”
那是他此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吊桥轰然断裂，他小小的面容隐在缭绕山雾中，怎么也看不清。
他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被杀，要么被炼作尸人。所以这么多年，每当有尸人被杀，她总会检查他们的尸体，一边祈祷着是他，一边祈祷着千万别是他。
她嗓音轻轻的，像风盘旋在他耳边：“我的命是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我一定要杀了傅瑜，为他报仇！”
他偏头，唇畔擦过她的脸颊，如沐春风的一个吻：“我陪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第柒章
问酒不知在黑暗中闯了多久，满身的伤让她疼得要命，只是那双手却没有松开过一刻。当光亮漫过眼前，她看清前方坐在青石板上的黑裙姑娘。
万千绯色的花朵在她身后徐徐绽放，她言笑晏晏地望着他们紧握的手：“师尊平生最羡慕有情人终成眷属，若叫他看见你们，必定十分开心。”
身上的伤不过是幻觉所致，问酒说明来意，黑裙姑娘思忖片刻，果真兴致勃勃地找来了可供他们对付毒尸的东西。
“这把手弩是我师父的杰作，其中暗藏九千九百九十九根金针。这里有三个按钮，分三次按下，金针会刺入你说的那个毒尸体内，封住他所有的穴位。虽不能立即杀了他，但足以令他重伤。”
告谢她之后，问酒带着弓弩马不停蹄地赶回约定之地。有了慕长风这个自小长在魔教的内应，他们对魔教的地形了如指掌，如今看来，这是一场绝不会失败的胜仗。
当问酒带着各大门派攻入山顶时，傅瑜面色阴沉地站在大殿之前，望着她身边笑意盈盈的慕长风。
“孽子，该死！”
问酒双目凛冽，持剑挡在慕长风的身前。局势一触即发，本来阴沉的傅瑜突然阴险一笑，那笑容像冰霜漫过问酒的心头，令她突兀地生出不好的预感。
慕长风将手放在她的肩头，令人心安的力量：“别怕。”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却在下一刻听见傅瑜低吟的声音。身后一阵骚动，问酒感觉到有温热的血飞溅在她的后颈，回头时，看见双眼通红的慕长风一剑砍下了身旁人的手臂。
青黑之气在他面上急速游走，狰狞得看不出本来的面貌，本该是星辰般的一双眼睛，此刻已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他身手本就厉害，此刻突然发力，不少江湖人都命丧他剑下，身后已乱作一团，问酒却仍僵在原地。
慕长风说魔教内有一具毒尸，是傅瑜最大的撒手锏，连他也没有见过。原来那具毒尸，就是他自己。
前方传来傅瑜疯狂的笑声，江湖人冲着僵硬的问酒大喊：“毒尸是他！快使用手弩！”
陪自己攻入魔教的同伴一个接一个丧生于他的剑下，而她却怎么也抬不起拿弩的手。她朝前走了两步一把握住他反转的剑刃，鲜血顷刻流下来，她轻轻地喊他的名字：“慕长风。”
而他只是木然地望着她，将剑从她掌心抽出来，带起一串飞溅的血珠，洒在她惨白的脸上。
见她迟迟不动手，江湖中人已咒骂起来，其中一人执剑冲过来抢走手弩，转瞬对准正大开杀戒的慕长风。
她撕心裂肺地惊叫一声，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挡在他的身前，细密的金针划破空气，全部刺入她的体内。她疼得发抖，死死地咬着他的肩膀，绝望又无助地哭喊。
“求求你，慕长风，求求你醒过来。”
但毒尸怎么会醒，他一掌将她打伤在地，接踵而来的金针终于还是刺入他的身体。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踉跄两步跪倒在地。当手弩第三次被按下时，问酒再次扑过去，他与她前后相拥，彼此用一半的身体承受了金针。
她断断续续地咳出鲜血，仍死死地将他抱在怀里。
傅瑜见慕长风已失去作用，趁乱逃走，而因慕长风伤亡惨重的江湖门派都面色阴沉地围过来。她紧咬雪白的嘴唇，一只手将他护在怀里，一只手握住问酒剑，竟生生从中杀出一条生路，带着昏迷的慕长风逃离。
她曾自诩为江湖正道，却没想到在爱情面前，所谓正道侠义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慕长风醒过来时，全身疼得厉害，窗前却吹来松香。这是松林之顶曾供猎户休憩的废弃小屋，他和问酒之前为躲避魔教追杀，在此地暂居过一段时日。
她端着汤药进来，落日的余晖在身后铺满整片松海，看见他时，双眼顷刻亮起来，扑到他身边。
他笑意盈盈地握住她的手，声音仍带沙哑：“问酒，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抿着嘴唇，脸颊却露出温柔的笑容：“你被傅瑜打伤昏迷后我们利用手弩制服了毒尸，傅瑜已经被我杀了。”眼睫盈上水雾，明明是啜泣的嗓音，她却仍对着他笑，“我终于报仇了。”
他轻轻地抱着她，由衷地笑出了声：“大仇得报，今后便自在逍遥，无论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她将下巴枕在他的肩头，望着窗外大片深绿的松浪，声音缥缈得像风：“是啊，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陪我。”
因慕长风伤未好，问酒便独自下山处理魔教余党的事情。走之前她在床头瓷瓶里插满不知名的花束，令整间屋子都清香四溢。
她说：“等我回来，我带你去一个叫忘川的地方看竹海，那里的竹子特别漂亮。”
他在逆光中抬眸，笑着冲她点头。
她骗了慕长风，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傅瑜没有死，魔教也没有灭，江湖门派因她伤亡惨重，怨声载道。魔教虽伤筋动骨，可如今两败俱伤的境地将会给它足够长的时间休养生息。
仿佛又回到当年被关在石室的日子，每一次呼吸都是绝望。
来到忘川是偶然，也是缘分。那个叫流笙的女子告诉她，如果想要救慕长风，让他彻底摆脱毒尸的控制，只有杀死傅瑜。
她会杀了傅瑜，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她也要杀了他。
黑衣女子持一把问酒剑闯入魔教时，过程顺利得诡异。没有任何护法前来阻拦，直到她站在傅瑜面前，直到她看见不知何时被傅瑜带回来的慕长风。
几欲滴血的红眼，黑气游走的面颊，他又成了那个没有思维和灵魂的毒尸，机械地重复杀人的指命。
傅瑜有恃无恐地看着她，只等着看相爱之人彼此相杀的好戏。
她一次次躲开慕长风刺来的长剑，她一次次喊出他的名字，可他不为所动，直至她被刺得遍体鳞伤。这样的境地，根本没有丝毫的胜算。
她想和他一起去忘川看竹海，想来是不可能了。伤人一百，自毁三千，她以玉石俱焚的招式扑向傅瑜，总有办法和他同归于尽。
问酒剑，从来名不虚传。
她迎着傅瑜手中的弯刀扑过去，没有防御，没有退路，她就是要和他同归于尽，她要他死。
长剑刺穿傅瑜的心口，弯刀也即将穿破她的胸腔，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她听见弯刀刺破血肉的声音，整个身体都被慕长风护在了怀中。
仍是那双通红的眼，那张青黑的脸，他朝她露出僵硬又温柔的笑容，却只是一瞬，转眼复归木然。
鲜血像胭脂漫过他的胸腔，浸染在她裙上，她抱着他缓缓滑落的身体，咬着他的肩膀大哭起来。
她想要救他，却终归救不了他。
尾声
遇到慕长风之前，她是所有人眼中坚韧沉稳的侠女，强大得无须依仗。可遇到他之后，她总是轻易爱哭，像个柔弱的小姑娘，将心中的委屈都哭给他听。
可如今那个人离开了，她再也不能随意哭泣。她忍住满眼的泪意，仍是曾经那副冷清模样：“故事讲完了，我要走了。”
流笙将变为清澈之水的茶盏朝前推了一点，叫住她：“问酒姑娘，这些事情，你再看看也无妨。”
她垂眸，看清水面缓缓荡漾的画面。
是她被逍遥掌门救走的那一日，男孩斩断绳桥，阻碍了魔教的追捕，却被再次抓了回去。因他是这群孩子中唯一活下来的，傅瑜将他关入密室，炼制尸人。
当石门打开的那一日，傅瑜见到的不是失去意识的木偶，而是与正常人毫无区别的少年。他有清晰的思维，灵敏的身手，聪慧的头脑，只有当傅瑜催动咒语时，他才会变成被傅瑜驱使的毒尸。
于是将傅瑜收作义子，养在身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就是傅瑜口中的撒手锏。
傅瑜一直在寻找慕长风变成这样的原因，企图炼制更多这样的强大毒尸。可他永远也无法得知，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绝望之地，有一个女孩日复一日用自己的鲜血喂养中毒的他，他的体内流着两个人的血，它们彼此交融，合为一体，令他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这一生都在保护她，他这一生都拿命救她。
她紧紧地抱着问酒剑，像是抱紧此生唯一的依仗，她望着画面上男子带笑的面容，发抖地喊出他的名字——
“慕长风。”
可再也没有人能回答她了。

第7卷 忘川·雪敛
小炉温旧雪，故人几来回。
第壹章
那是流笙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雪，积雪堆了半人高，每日清晨都能听见长街扫雪的簌簌声。但忘川茶舍前那条被绿竹轻笼的幽道却像落花薄薄铺了一层，干净悠长。
流笙在茶舍前筑了一方池塘，引雪水而入，用冰雪浇灌赤红的莲盏，引得街坊邻居冒雪前来观赏。那一日，黑衣男子亦在其中。
他伸手摘下莲花，玄色的袖口拂过水面，打湿袖间金色的回纹。流笙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幕，并无恼意：“公子，忘川茶舍的东西可不能随便拿。你摘了我的红莲，用什么赔我？”
他面色淡淡地看过来，将莲花端端放在手心：“你想要什么？”
“一个故事。”
他若有所思，深眸落在莲瓣上：“说一个故事便回答一个问题，上天下地无论古今。在下慕名而来，果然没有令人失望。”
他拿着红莲踏进竹舍，满身风雪化作霭霭薄雾。他在窗前落座，那朵红莲就搁在青瓷茶盏旁：“她喜欢雪，也喜欢莲，可冬雪夏莲，不能同日而见。姑娘这里却有此奇景，若她能看到，想必会很开心。”
第贰章
流放队伍到达柳城时已是半夜，飞雪掩了驿站，驿丞挑了盏灯笼哆哆嗦嗦地等在路口。马蹄踏雪无声而香，四名差役骂骂咧咧地跳下马，扯着绳索将流犯带进去。
“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喝了些驿丞送上来的烧酒才终于暖和一些，差役看了眼坐在墙角的一排犯人，目光落在最角落的女孩身上。
押送犯人出城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了，尽管囚服垢面，身段却十分娇俏。他向人打听了她的身份，不是什么获罪落难的世家小姐。如此，就算在这千里迢迢的流放路上发生什么，也没有人会关心。
他拿着酒走过去，笑道：“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旁边的犯人眼巴巴地望着酒坛，她却只是淡淡一瞥，随即又低下头去：“不用，多谢。”
差役有点恼怒，被其他三名同伴笑话一阵，纷纷入榻睡了。他仍不甘心，半夜摸进房，走到角落后一把捂住女孩的嘴将她往外拖。
她挣扎了两下，看力道大概有几分身手，但无奈手脚被缚使不上力，只能任由他拖走。快出房门时，另一头突然扑过来一个人影将他狠狠撞翻在地，他怒得正要拔刀而起，失去桎梏的女孩已经飞快地爬起来对着他狠狠踹了一脚，直直地将他踹入雪地之中。
这番动作惊醒了屋内的其他人，灯光点起来，差役怒气冲冲地看着门口面无表情的女孩和屋内一脸茫然的众人。
“是谁？！给我出来！”
除了女孩，其他人都纷纷低下头。
“不说是吧？好！你想逞英雄，那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办了她，看你还敢不敢逞英雄！”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冷笑，被枷锁铐住的女孩就站在月下的飞雪里，长长的睫毛上覆了一层白雪，轻轻挑眼便抖落翻飞的碎雪，衬着冰澈的双眸。
“你知道办了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差役被那双嵌了寒冰的眼睛盯着，竟生出一丝惧意，壮胆似的吼道：“你少装腔作势！不就是个犯了罪的下贱丫头吗？！”
她偏着头，仍是淡然：“我的确不是什么世家小姐，可也不是你能动的人。我若出事，我的人会追杀你至天涯海角。杀了你，还有你的妻儿，杀了你的妻儿，还有你的父母宗亲。杀尽你上下三代，直至你家门断绝。”
她淡漠地说出这番话，并无威胁的口气，可那双眼底的寒意却令差役双脚发软。他暗骂自己鲁莽行事，这小姑娘容貌出色，气质非凡，怎么可能出身平常人家。
如此一闹天已经要亮，他骂骂咧咧地将犯人吼起来，吃饭喂马，准备上路。
女孩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差役的身影消失在院内，她突然脚下一软，跪坐在地。耳旁传来一阵嗤笑，回头便看见模样俊美的少年朝她伸出手，满眼关心。
“你没事吧？我还以为你真像你说得那么厉害呢，原来是骗人的。”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嗓音又轻又低：“刚才谢谢你救了我。”
少年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我？”
总是面无表情的她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淡色的嘴角微微扬起，脸颊有深深的梨涡：“莲香，我闻到了。”
少年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香囊，回以一笑：“是我娘给我做的，她最喜欢莲花。”
她抬头看了看淡青的天色，空气中满是冰雪冷香，嗓音又恢复淡然：“我也喜欢。”
女孩叫雪敛，少年叫阿故，他们同是被流放的犯人，将要前往苦寒之地，前途生死未卜。他们还这样年轻，命运却已经注定。
第叁章
从京城到南荒之地，一路翻山越岭，四名差役抱怨不已，怒气全发在这些流犯身上。但自从雪敛上次威胁过差役后，仿佛起了作用，这些人欺软怕硬，还真对她有所忌惮。
阿故常和雪敛挤在一起，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天寒地冻相偎取暖，他身上有淡淡的莲花香，带着少年的体温像轻纱将她笼罩。
穿过禺山关后，茫茫雪山被甩在身后，前路便是真正的瘴疠之地，连眼前的景色都带着几分萧条。禺山关以禺湖出名，他们停歇的驿站就在禺湖旁边。冬日的禺湖结了冰花，冰面上倒映出湖边几株枯萎的白杨树。
阿故将饭菜里的丁点肉末挑出来放进雪敛的碗里时，堆满积雪的路上传来阵阵马蹄声。一群黑衣人来势汹汹，转眼就将驿站包围起来。
雪敛抬眸淡淡地望了一眼，阿故已经一跟头扎进身旁堆放的稻草中。屋外的差役正在和黑衣人说什么，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你在干什么？”
阿故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是来抓我的。”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眼底爬上一丝笑意，嗓音却依旧淡然：“你已经是被判罪的流犯，为什么还要抓你？”
阿故一阵沉默，黑衣人已经朝屋子走过来，稻草堆根本不能藏身，雪敛突然伸手将阿故一把提了出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替他拂去身上的稻草，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放轻松点，他们的目标是我，不要露出马脚。”
话音刚落，黑衣人已经大步踏进来，开始一个个检查流犯。走到雪敛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身边的阿故似乎在发抖，她握住他的手。
只是一顿，旋即迈开，直到黑衣人走出屋子，阿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两人紧握的双手全是汗意。他不好意思地抽出手在衣角擦了擦，又提起半截袖子递到雪敛的面前，结巴道：“你……你要不也擦擦？”
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扑哧”一声笑了。
半夜的时候，阿故凑到她的耳边，偷偷地问：“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屋外枯枝抖落积雪，“啪”的一声，像是打在了窗台上。雪敛没回答，他推了推她，靠她更近一些：“雪敛，我知道你醒着。”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黑暗中两个人靠得那么近，彼此的呼吸都喷在对方的脸上。他的眼睛像晴朗夜空的星星，纯粹又明亮，连月光都要黯然失色。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良久，她问他：“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害怕有人抓你？”
他眨了眨眼，声音更加轻：“这是我的秘密。”
她躺平身子，语气淡淡的：“既是秘密，那就不要说了。”
他却贴上来，手臂从她的脖颈环过，是温柔又亲密的姿势。他贴着她的耳畔，身子微微发抖：“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流犯，我只是借流犯的身份来隐瞒真正的身份，这样他们就不会找到我了。”
“那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这一次，阿故却没有再回答她。天刚亮，他们便被差役叫醒，雪敛睁开眼，阿故还紧紧地搂着她，睡得安稳。
靠近南境后，天气变得温暖起来，半片雪花都看不到。仿佛从冬季走入春季，差役的心情也好起来，格外恩赦他们可以洗个澡。
南地潮湿，瘴疠遍布，若是身体不干净，难免染上什么传染病。阿故却不愿意下水，雪敛已经从池中爬上来，长发绾在手里，脸颊滚落几滴水珠。
“你是怕冷吗？”
他摇摇头，左右看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将外裳脱下来递到她手里：“雪敛，帮我看好衣服，除了你，谁也不能碰这件衣服，我只相信你。”
她将衣服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阿故洗完澡上来后，其余的人都已歇息了。雪敛抱着衣服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头顶又大又白的月亮。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正想说什么，她突然靠在他的肩上。女子的体香顷刻盈满他的鼻腔，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像泼墨的锦绸，在夜风中飞扬。
良久，听见她轻声说：“阿故，你姓叶吧？”
他猛地一颤，慌忙去抢她怀中的衣服，内里果然已被撕开，露出里面的诏书。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
她不慌不忙地绾起长发，仍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叶是国姓，而大晋名为叶故的，只有前不久病重而亡的太子。”她转过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原来那个太子是假的，你才是真的。”
衣服里藏着的不仅是传位于太子叶故的诏书，还有一封盖着玉玺的密信。信中言明当年莲妃宠冠六宫，怀有龙子后担心会遭人暗算，于是在皇子降生那一夜将他与宫外一个男孩调换。
她将真正的叶故养在宫外，让宫内的替身替他抵挡一切灾难。皇帝独宠莲妃，对此事亦知情，大怒之后却默许了她的做法。此后莲妃便暗中遣人照顾叶故，诗书礼仪皆是按照皇子来教导。她绣了莲花香囊交给不能相见的儿子，虽然不在他的身边，却让他能感到母亲的关怀。
叶故10岁那年被册封为太子，也是那一年他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份。莲妃派人传话，待他成年，便接他入宫，恢复身份。
就在前不久，叶故行了成年礼，迷茫又焦灼地等待前方未知的安排，却只等来先皇突然暴毙的消息，紧接着便是太子病重而亡，七皇子持传位圣旨登基。
那一夜，房门被拍响，叶故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也是最后一次。
传位诏书和密信被照顾他的嬷嬷缝在衣服里，之后陌生人将他接走，又将他关进刑部大牢，然后便是流放之路。
出京那一日，他听说莲妃自尽而亡的消息。这个母亲从来没有抚养过他一日，却将他要走的路一道道铺好，他还记得那一日面容憔悴的女子将他抱在怀里哭着说“对不起”。她的爱，从来都不比其他母亲少。
夜里的风让他觉得很冷，连月色都凄凉，他听见雪敛问他：“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她仍是那样淡然的语气，他突然就觉得愤怒，恶狠狠地瞪着她：“我凭什么告诉你！”
她笑了笑：“你不告诉我，我就告诉他们你的身份。我想，当今皇上一定很希望得到你的消息。”
他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扑过去掐死她：“我那么信任你！”
她惊讶地挑了挑眼角：“你的母妃没有告诉你，不要相信女人吗？”
凄凉月色下，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往日总是明亮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水汽，嗓音从齿缝中挤出来：“跟着流放队伍去沁州，沁州都督，是我的舅父。”
她了然地点头：“届时让他将你换出来，对于一个都督来说的确不算难事。”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她靠近他一些，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嗓音像山间的雪一样凉，“到时还请……殿下，将我也救出去。”
她换了称呼，“殿下”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仿佛格外正式。
她拍拍手站起来，望着夜幕下的繁星：“殿下要走的这条路必定危险重重，多个信任的帮手在身边，也会安心吧。”
他赌气似的别过头：“我才不会信任你！”
她俯下身，黑发从他的脸颊拂过：“那是以前。今后，请殿下安心信任我。”
第肆章
叶故对雪敛的态度变了很多，不再亲近她，甚至不愿意和她说话。可她却越发恭敬起来，就像她说的那样，将他当作殿下对待。不知为何，这个模样的雪敛让他更加生气。
一路闹着别扭到了沁州，叶故想用银子私通驿卒帮忙报信，被雪敛拦了下来。
“如此隐秘之事，怎能让外人知道。”
半夜差役睡下后，叶故听见身边传来轻轻的声音，借着月光他看清雪敛打开枷锁，拿着他的信物从窗口一跃而出，像夜里无声的鹰，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这才知道，原来她随时都可以打开枷锁逃走，只是她没有那么做。她留了下来，留在他身边，为的绝不仅仅是帮他。
雪敛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并不知道，只是醒来后他依然睡在她的身边，他们挨得那么近，低头就能触上彼此的嘴唇。
翌日一早，果然有人前来，一番交涉后，差役取下了他和雪敛的枷锁，他们被带上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了都督府。
不久之后，他便见到了这位舅父，沁州都督林荆阳。中年男子面色威严，身段硬朗，直视叶故良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一路委屈了。”
这是叶故见到的除母亲外第一个亲人，顷刻间便红了眼。林荆阳同他说了许多话，也看了他藏起来的诏书密信，最后他问叶故：“你母妃临死前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他握着拳头：“母亲说，舅父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林荆阳一愣，随即大笑三声，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好。好孩子，舅父必不负你母亲所托。”
话音刚落，他看了眼笔直地站在一旁的雪敛，皱起眉头：“这位是？”
叶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等了半天，雪敛开口道：“大人，我是殿下的侍卫。”
林荆阳的眉头皱得更深：“哪儿来的这么个小女娃娃当侍卫？”
叶故抿了抿嘴唇，终于开口：“舅父，雪敛和你一样。”他看了她一眼，眼底光芒万千，终化作嘴边一句坚定的话语，“都是我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穿堂风吹起她垂落的袖口，她仿佛笑了一下，却仍是那副眉清目秀的面容。
沁州属南境重镇，林荆阳驻守沁州十多年，两万驻城军对他忠心耿耿，但若要起兵，两万兵力远远不足。
但起兵一事不能操之过急，如今尚不知宫中是否知道真假太子一事，一切都要从长计议。林荆阳对外宣称叶故是他的远房表侄，将叶故和雪敛在府中安置下来。
他给叶故派了两名身手不凡的侍卫随身保护，换下囚服梳洗打扮后的雪敛容貌精致，像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明显没法让人信服她的能力。
叶故自小养在宫外，心思单纯，从未经历过宫中的明争暗斗，有很多事他不会做，也做不来。林荆阳明白这一点，所以有些事情他并不打算告诉叶故。
晚饭过后，叶故被叫到书房去看林荆阳挑出来的兵书权术，而林荆阳本人却来到了庭院。
雪敛坐在院中那棵巨大的紫荆树下，夕阳从紫色的藤萝间星星点点地洒下来，落满她的眉间发梢。
林荆阳来此，只是告诉了她南境三镇的情况。沁州、泞城、淮州作为三大重镇，呈三角分布在南境，三镇互相依靠又彼此制衡，城中驻军两万，令蛮人不敢犯。若能得其他两镇的兵力，六万士兵将成为叶故坚实的后盾。
她坐直了身子，眼神一片了然。
林荆阳的意思她明白，他想借此来试探她的实力，她也知道。
叶故回到庭院的时候，总是在树下看书的雪敛失去了踪迹。她性子一向冷淡，平时除了跟着他，根本不会踏出院子。他在府内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不由得着急起来。
侍卫安慰他：“雪敛姑娘说不定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他想起来，她亦是有秘密的人。她的秘密，从来不曾让他知道。
叶故等了五日，五日之后的夜晚，雪敛越墙而入，满身的血腥味。他点燃门口的风灯，静静地看着她。
她像是没想到他会等在院内，一时愣在原地。他提着风灯走近，将灯光凑到她面前，她抬手挡了挡，指尖全是血迹，连面容都憔悴不少。
“你去哪里了？”
他静静地问出这句话，她却抿着嘴唇不打算回答。他有些动怒，连嗓音都提高不少：“你说过，今后我可以安心地信任你。雪敛，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信任你？”
她皱了皱眉，绷直的身子却缓缓放松，靠在紫荆树上，从怀里摸出两个东西，递到他面前：“殿下，这是泞城和淮州的驻军兵符。”
他面露讶然，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问她：“你消失了五日，便是去取这些东西？南境三镇相隔甚远，你是如何只花了五日时间往返？”
其实哪里还需要问，她脸上的疲惫和憔悴除了五日不眠不休，还能是如何。
泞城、淮州驻军森严，两位都督更是身手不凡，她是如何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下盗取了兵符，他不难想到。
明月当空，空中飘起紫荆的幽香，他向前一步将她箍在怀内，强忍着怒气：“雪敛，你记住，你是我的侍卫，只能听命于我，而不是别人！”
她半仰着头，看着他因怒意而微微颤抖的下颌，半晌，轻声道：“是，殿下。”
翌日，叶故听闻泞城都督和淮州都督被刺杀身亡的消息。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雪敛上路的时候，林荆阳派出的人便跟了上去，两位都督死后他们用雷霆手段控制了局势，如今南境三镇都已掌握在林荆阳的手中，只要都督身亡一事不被上报，朝廷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伍章
林家因莲妃得宠而深受皇恩，林荆阳曾挂帅南征军三下南蛮，大获全胜，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尽管如此，在林家最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也不曾在上京谋过任何官职，而是请旨驻守沁州，一守便是十余年。
他不是不擅官场，而是看透了官场，比起在朝中曲意逢迎揣摩皇帝的心思，不如握着兵权天高任逍遥。莲妃很信任这个哥哥，才会让叶故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并且不留余地地相信他。叶故跟着这个舅父，能学到很多东西。
他常常带着叶故闭门商讨，一待便是一日，随他南征北战的良将也逐渐引荐给叶故，沁州的气氛隐隐变得凝重起来。
雪敛总是守在书房外，待叶故出来后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大家都知道叶故身边有个贴身侍卫，长得玲珑可爱却满身寒意，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武功。
有些机密的书信林荆阳仍旧会选择让她去送，自盗取兵符一事后，他对这个小女娃已经另眼相看。
每当她完成任务回来，总能看见叶故黑着脸坐在紫荆树下生闷气。他俊朗的眉眼已经逐渐长开，在她面前却仍露出孩子气的模样。
初秋之时，她从潼关回来，恰好赶上他的生辰，回到庭院时，他正坐在屋前石阶上吃着一碗寿面。屋檐花灯投下朦胧的光影，他孤零零地捧着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于黑暗中。
她站在门口偏头看着他，莫名有些想笑。
他听见笑声抬头看过来，眼底闪过一片光芒，转瞬又暗下去：“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紫荆花已凋谢大半，月色透过枯枝零散地落下，她踩着月影走近，憋着笑似的：“不回来，这个东西怎么交给你？”
夜月下，躺在她掌心的白玉簪通透莹润，簪尾雕着一个精致的“故”字，出色的雕工配上上好的玉石，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俯身替他簪在发间：“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你戴着会很好看。”
他仍是仰头的姿势，半晌，突然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到身边坐下。月光在两人身后投下交合的影子，他将寿面递到她面前：“一起吃吧。”
她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生辰，林大人就给你做了这个？”
他也弯起嘴角：“我身份不便，不宜大肆宣扬。不过这府中厨子的手艺还挺好的，你快尝尝。”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赞同地点头：“好吃。”
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那我们把这个厨子挖走吧，以后每年都让他做给我们吃。”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笑容纯粹又明亮，和她初见他时一模一样。哪怕他如今是她口中的殿下，是别人眼中将要继承大统的储君，可他待她，仍如当初一般诚挚。
她紧紧地端着碗，声音却不由得放轻：“好啊。”
南方温暖，虽到了冬季，却没有半分要下雪的征兆。雪敛在熏香炉投进一块沉香木，屋内浮起幽香。叶故正捧着一本兵书看，林荆阳突然派人火急火燎地将他叫了过去。
他走到门口时雪敛叫住他，替他系上白绒大氅。他垂眸看着矮自己一个头的姑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瞪了他一眼，他才笑眯眯地收回手。
来到前厅时，林荆阳一脸严肃地坐在一旁，中间跪着一人。叶故看了半天，想起那是派去镇守淮州的副将。
这一年来泞淮两城的情况悉数被他们掌握，朝廷仍不知道此地已失，前几日淮州的督军却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出去，待发现时已追不到踪影。
如此一来，朝廷不日之后便会知道林荆阳密谋叛变，如今虽然他们手握六万兵力，却远不能和王师相抗。
副将不停地请罪，叶故沉默半晌，将他扶起来：“事已至此，还需立即找到应对之策。”
林荆阳眼角动了动，良久，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南疆。”
南疆邻蛮夷之国，是大晋边疆第一道防线，驻军十万以御蛮夷，但近年来蛮夷与大晋交好，边疆也呈向荣之态。若能获得这十万大军的支持，局势便可回转。
南疆主将是将军许尹，常年驻守南疆未曾回京，林荆阳对他并不了解，但事到如今除了他，已无其他可能。
一番商议下，林荆阳当即决定带叶故前往南疆，争取这唯一一丝机会。
雪敛抬头看了眼苍白天空，从房顶一跃而下，待叶故回来时，出门的一应细软都已收拾妥当。
七日之后，他们到达驻军大营，许尹对于林荆阳的到来明显十分惊讶。将营帐内其余的人遣退，又留了雪敛在外守着，林荆阳将事情和盘托出。
许尹看着叶故递过来的遗诏和密信，久久没有言语，这件事凶险万分，他们也拿不准他到底会如何选择。
林荆阳咳嗽一声，对叶故道：“殿下先请移步帐外，我与许将军有几句话要说。”
叶故一愣，随即转身离开。营帐外雪敛站得笔直，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她身后，忽地捂上她的眼睛。她挑了挑嘴角，嗓音依旧淡淡的：“无聊。”
他笑了一声将手放下，紧紧地挨着她的肩膀：“冷吗？”
她摇摇头，一句“不冷”还没说出口，他的手臂已经绕过她的后背落在她的肩上，将她整个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听见他带笑的嗓音：“这样就不冷了。”
来往巡视的士兵朝他们投来奇怪的眼神，他却一刻也没松开，在这苍茫天地间好像只余他们两人，要拥抱到天荒地老。
过了很久，林荆阳才从营帐出来，对叶故道：“他同意了。”
叶故大喜过望，跟着他回到了为他们准备的营帐，林荆阳看了眼雪敛，淡声道：“去找些炭火来，这儿太冷了。”
雪敛应声而出，片刻之后，他才看着叶故：“但是他有条件。”
叶故皱起眉头，听见他继续说：“你要娶他的女儿为妻，登上皇位之后封后。”
他猛地一下站起来，脸上喜色全无：“那不可能！”
林荆阳也沉下脸：“现在是什么时候，怎能由着你胡闹！若没有许尹的支持，一旦王师兵临沁州，你我便只有一死，还谈什么大业！”
叶故死死地捏着拳头，林荆阳多说一句，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可眼底倔强的光芒却越来越盛：“这恐怕不是许将军的条件，而是你提出的交易吧？”
林荆阳冷着脸不说话，雪敛拿回炭火正掀了帘进来，被他一声吼：“出去！不准进来！”
叶故气得咬牙：“雪敛是我的侍卫，别人没权利命令她！”
他两三步走近，将一脸茫然的雪敛护在身后，对着林荆阳冷声道：“这一年以来，你要做什么，怎么做，我从来没有反对。但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同意，你既奉我为君，便应当有为臣之道！”
他拉着雪敛快步走出营帐，在门口时又顿住：“这件事我自己会和许将军谈，你说的那个条件，我绝不会答应。”
雪敛仰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不知从何时起，他已有了为君风范。
寒风吹进营帐，一人高的青铜烛台摇曳出幽光，林荆阳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良久叹声道：“此女误事。”
第陆章
离开南疆的时候，叶故已和许尹达成交易。一旦叶故登基，便封许尹为云南王，以云南为封地，三代世袭。
林荆阳因此又和叶故大闹一场。
大晋开国皇帝叶慕曾是前秦最后一位外姓王，当时便是以云南为封地起兵反秦，才建立了这晋朝江山。自叶慕登基后，便下旨永不封王，以绝后患。
叶故为了不娶许尹之女，竟答应封王，这如何不让林荆阳气愤。
回到沁州之后，朝廷那边果然已经有了动静，派兵十万剿灭叛贼。林荆阳让人将真假太子和七皇子篡位一事编作童谣散播出去，一时间人人争相传唱，消息很快传到了上京，引轩然大波。
冬月十七，林荆阳以“清君侧诛奸臣”为名于沁州举兵，叶故持密诏动员全军，许尹十万大军余三万留守南疆，其余七万赶往沁州与他们会合。
战争一旦打响，再想停下，便只有成王败寇之日。
有时候雪敛会站在花影树冠下，远远望着立于千军万马前的少年，他身姿高大，背影挺拔，当有为将气魄，为君风范。可她仍能想起一年前，他的眼睛像星辰明月，搂着她相拥入眠。
冬末，两军于汾丘相遇，激战两天两夜，王师大败，许尹领军乘胜追击，一路攻破江南十三州。林荆阳派去游说各大将领诸侯的谋士也纷纷传回捷报，表示他们愿匡扶正统。
三月之后，叶故率军陈兵潼关之下，潼关是上京的最后一道关口防线，一旦潼关失守，便可直达王都。
潼关守将杨念是当今贵妃之兄，深知成败关键，下令死守潼关。而勤王之师也正从各地赶来，一旦将叶故形成包围之势，局面则会十分不利。
叶故和林荆阳连夜商讨进攻潼关一事，翌日清晨率先发动攻击，但潼关易守难攻，两日下来毫无进展，死伤惨重。
许尹看着通关地形图皱眉良久，凝然道：“守城副将曾是我手下小将，他待我十分忠诚，若能和他取得联系，内外夹攻杀了杨念，届时潼关军由他接手……”
林荆阳看了眼身旁沉默思索似没听见的叶故，抬手示意许尹不用再说下去。
从营帐出来已是傍晚，残阳的余晖洒在前方屹立的潼关城墙上，落下斑驳的金色光点。多少年来，无数大军陈兵潼关之下，又有多少人真的攻破这道坚硬的防线，完成心之所向。
叶故的营帐搭在两株高大的冬梨树间，雪敛总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他掀了帘子，帐内燃着沉香却空无一人，他随口问守卫：“雪敛呢？”
“回殿下，雪敛姑娘一炷香前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他了然地点头：“让厨子做一碗雪莲银耳羹，还有醋面。”
雪敛说林府厨子做的面好吃，他果然将厨子带在身边。但今次一直等到面都冷了，雪敛依旧不见踪影。
他遣守卫四下去找，半夜时候，百尺高墙的潼关城内突然人声大作，营内响起鸣鼓之音，许尹第一时间整军出发，趁势攻城。
月色映着火光，他面色铁青地冲着林荆阳吼：“雪敛去哪儿了？你是不是又让她去做危险的事了？”
“身为殿下的侍卫，理当为殿下分忧。”
他猛地将长剑插入地面，四周守卫无一不噤声，听见他怒道：“本宫再说一次！雪敛是本宫的侍卫，除了本宫，谁都不能命令她！”他冷冷地看着林荆阳，为君之怒显露无遗，“若敢再犯，决不轻饶！”
话音刚落，他翻身跃上战马，冲向正在攻城的士兵。
攻城之战一直打到第二日凌晨，拿到许尹手信的副将掌握潼关军后便下令开城门放叶军入城，厚重的铁门一寸寸打开，破晓天光从门外照进来，逆光之中叶故一马当先冲进城内，对着副将道：“昨夜和你接头的那个姑娘在哪里？”
副将一愣：“她……她刺杀杨念时被守卫射伤，现下重伤昏迷。”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叶故一把捞上马：“带我过去。”
副将并不知道来和自己接头的姑娘是什么身份，虽然受了伤却也没放在心上，因战况紧急，只随意找了间医馆安置。此刻见那姑娘被叶故紧紧抱在怀里，才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大军冲破潼关，本该乘势北上，可因雪敛受了重伤，叶故生生令大军停留七日。林荆阳气得破口大骂，叶故充耳不闻，每日守在床边，直到雪敛睁眼，冷冽的面容才终于露出了笑意。
叶故出去端药的时候，雪敛半躺在卧榻上，听见他和林荆阳在院中争执。
“你当真要为那个小女娃放弃所谋大业吗？”
冬梨树影投在半开的轩窗上，叶故沉静的嗓音像穿过树叶的那些细密光影，落在她的眉间和心上。
“大业我不会放弃，雪敛我更不会放弃。”
雪敛伤好之后，叶故下令挥师北上。上京人人自危，三朝帝师连发五道檄文，斥责叶故谋反忤逆，其心可诛。
原本繁华的京城如今凝重而萧条，叶军不日后将会兵临城下，这又将是一场激烈持久的攻城战。城门戒严，出入人数受到限制，盘查严厉。
历经三朝封为帝师的杜衡从宫中出来时已是傍晚，他年岁已老，如今更是被战乱祸事折腾得整夜难眠。回到府中遣退下人，他执笔端坐于书房，颤颤巍巍地写下愧先皇书，暗影倾投的帷幕后却走出一个人影。
年纪不大的姑娘将长剑架在他的脖颈边，嗓音如雪冰凉：“杜老，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有个人想见你。”
他凝然回头，看见女子身后踱步而出的男子。他与先皇有七分相似的容貌，长身玉立，器宇轩昂，饶是先皇盛年也不遑多让。
尽管他未开口，杜衡却已知晓他的身份。
长达一夜的密谈，屋内烛火摇曳，雪敛躺在青瓦房顶，月色倾泻而下将她笼罩，她看着头顶闪烁的星辰，那些点缀在夜幕的星星，像极了他的眼睛。
天色泛白时，房门无声而开，叶故站在庭院看着屋顶的她，笑着伸出手：“走吧，回去了。”
杜老沉重的嗓音从房内缓缓传出来：“还请殿下遵守约定，不负天下百姓。”
雪敛知道，他成功了。从一开始只会听从林荆阳的懵懂少年，变成一步步掌握千军万马的将帅。从害怕时只会躲起来的流犯，成为用魅力征服对手的殿下。如今的他已变得这样强大，足以登上那个九五至尊之位，却不知，是否还需要她。
不久之后，帝师杜衡再发檄文，承认叶故太子身份，并公布密诏内容，拥护叶故称帝。
四月暮春，桃花已谢。叶军踏着城郊遍地绯色的落花入上京，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这座帝都。七皇子携大晋影卫从密道逃离，失去了踪迹。
第柒章
将宫中一应琐事处理好已是入夏，叶故将莲妃曾经的寝宫改成了思安殿，满池的莲花在潋滟水光中灼灼而开，雪敛就住在这里。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对这个跟在身边的护卫宠爱有加，将来一定会封妃，可一直到宫中传出叶故将要纳帝师杜衡之孙女为后的消息，封雪敛为妃的旨意仍迟迟没有下来。
不日之后，叶故下旨降罪曾经违逆圣命加害太子的朝臣，罪臣名单是雪敛亲自送过去的，一直到处斩抄家之后，官员才发现名单上多了几个本不该出现的名字。
叶故知道这件事时，林荆阳刚命人将杜衡孙女的画像送进宫来。他一眼未看，行色匆匆地去了思安殿。
雪敛正坐在莲池边喂鱼，身边一个宫女也没有。她素来习惯独来独往，在这宫中也不例外。
他将名单扔到她怀里，嗓音沉沉：“这件事情，你是不是该和我解释一下？”
她仍是没有情绪的模样：“他们是我的仇人，你既要处决，我便把他们的名字加上一起了。”
他垂眸看着她良久，空气像雪凝似的冻住：“你要报仇，我可以帮你。可是雪敛，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要怎么帮你？”
她终于笑了笑：“不用你帮，我已经处理好了。”
那几个人皆是权倾一方的前朝重臣，凭她一人之力难以奈何。她只有借助叶故的力量，只有等他成为皇帝，她才能为自己报仇。
一开始他就知道，她绝不仅仅是为了帮他。
可事到如今，她依旧什么都不愿告诉她，她的秘密她守口如瓶，哪怕他力排众议想要给她一个名分，却连她一丁点身世都毫不知情。
他如今甚至拿不准，他付出的那些心意在她那里到底被珍重以待，还是弃如敝屣。
那日之后，雪敛没有再见过叶故。她听见越来越多关于封后的消息，有丞相的女儿、有邻国的公主、有帝师的孙女，那么多的名字，只是没有她。
怎么可能有她，她只是一个连身份都不愿透露的护卫罢了。
林荆阳来到思安殿那一夜，是莲妃的忌日。叶故前一日便去了皇陵祭拜，这件事不知为何被林荆阳隐瞒下来，所有人都以为叶故还在宫中。
林荆阳不喜欢自己，雪敛很早就知道。他总是安排她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她没办法拒绝，因为那是为了叶故，就和现在一样。
“大晋影卫是武功极高的高手，七皇子如今带着他们不知藏在何处，但势必会找机会刺杀陛下，我没办法找出他们，只能引诱他们自己出现。”
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笑：“林大人只是想让我去送死吧。”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这是为了陛下着想。”
“如果我不去呢？”
窗外的夏蝉在树荫中叫得刺耳，连林荆阳的笑容都变得刺眼起来。
“你不得不去，因为你不想陛下恨你。雪敛姑娘，有些事陛下不知道，可我知道。”
翌日一早，皇辇出宫，前往普渡寺为莲妃举办法事。雪敛骑马跟在皇辇旁边，所有人都认识她，那个跟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的护卫。
林荆阳算得没错，到达普渡寺后的夜晚，刺客果然出现，长剑泛着寒光刺进龙帐时，雪敛从房梁一跃而下，顷刻便与刺客交上手。
月白风清，刀剑之声随风传开，埋伏在四周本该出现的禁卫军却迟迟没有动静。雪敛从窗户跃出，被十多名黑衣人团团围住，刀光剑影，她拼尽全力将这些想要伤害叶故的人斩于刀下，后背和腹部却皆已中剑。
跪倒在地的瞬间，耳边终于响起利箭刺破空气的声音，被她打伤的刺客顷刻丧命。她捂着伤口抬起头，漫空血气中，林荆阳从身后走近，袖中的寒刃刺穿了她的心口。
她喷出一口血来，终于蜷缩着倒在地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嗓音低沉：“你若不死，陛下难成千秋大业。他竟想要封你为后，区区罪女，何德何能。我不会告诉他你的秘密，安心去吧。”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月夜下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不过转瞬，她整个人都被揽入一个人的怀里，她吃力地睁开眼，看见叶故惨白的面容。
他来了。
她缓缓挑起嘴角，唇边的血迹似晕开的胭脂，艳丽到极致：“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紧紧地抱着她，身子都在发抖：“我会！所以你不要死，雪敛，你不舍得我难过对不对？”
她摇摇头，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也很怕死的。可是，一想到今后你身边会有别的姑娘，你会有三宫六院，我觉得死了也挺好的。”她嘴角的笑意越发深，“死了就看不到那些了，我就不会难过了。”
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就要哭出来：“不会的，我谁都不娶，我只娶你。”
她偏着头，轻轻地笑出了声：“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他抱着她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她的手臂却从他怀里缓缓垂下，他血红着眼，终于痛哭出声。
尾声
他做到了对她的承诺。大晋皇帝在位七年未纳一妃，皇后正殿内供着的，是一尊玉质的牌位。
而如今，在缓缓清晰的忘川之水中，他终于再见她的容颜。仍如多年前一样，如雪般清澈的眼睛，微笑时脸颊边有深深的梨涡，是常在他梦中出现的模样。而她隐瞒的秘密，在多年后也被他知晓。
曾在江湖上名噪一时的寇帮，以凶悍狠毒被世人忌惮。可帮派一代代传下来却逐渐衰落，身为帮主的哥哥想要在今后给妹妹一个高贵的家世，让她不用背着贼寇的名声度过余生，于是选择入朝臣幕府，为其效力。
朝臣许诺，一旦七皇子登基，便以拥立之功分封赐爵。他以为这样就能给妹妹一个安稳无忧的未来，一次次将长刀对准无辜之人，甚至叶故的母亲，莲妃。
莲妃不是自尽而死，叶故早就知道。她死于歹人之手，他却不知这个歹人就是雪敛的哥哥。可人心无常，哥哥完成了他该做的事情，却并没有得到他应得的地位。
哥哥被降罪抄家，官兵攻入寇帮，一时作鸟兽散。哥哥临死前竭尽全力保住了她的性命，将她以流犯的身份送离。所幸他曾留有一手，让雪敛在外人面前都戴着一张人皮面具，以致后来追杀雪敛的人没有将她认出来。
她带着复仇之心踏上流放之路，却在途中遇到了叶故。他怀揣天大的秘密，却对她报以真挚的信任，这个眼睛像星星一样漂亮的少年，带给了她复仇的希望，也让她交付一颗真心。
林荆阳通过雪敛添加在名单上的名字查出了她的身份，他原本就不喜欢这个姑娘，如何能容忍叶故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你也不想他恨你吧？你若有胆量，不妨试试，你们之间的情意，敌不敌得过杀母之仇？”
她不敢，她害怕他会恨他，她只能选择带着这个秘密死去。至少，他会永远记住她，记住这个陪他走过夺帝之路的姑娘。
她使一把长剑，身手如风，眉目似雪。
她最喜欢莲和白雪，若能看到忘川白雪浇灌红莲的奇景，想必会很高兴。
可惜她再也看不见了。

第8卷 忘川·阿兮
夜幕宫墙深，遥映东方人。
第壹章
前几日隔壁林家的姑娘来忘川找流笙，说是春天到了，这茶舍四周翠竹茂盛，绿油油一片看得晃眼，若是能种些花果树点缀其间就好了。
流笙听后甚觉在理，同邻人求了几株棣棠种在竹林间，黄蕊携着绿意，煞是好看。她正忙碌着，重瓣棠花间不知何时站了个黄衫姑娘，薄纱覆面，只余一双黑眸，这满林的花叶生机映在那双黑眸的眼底，却没有半分光彩。
流笙放下手中的花锄，衣袖拭过额间的细汗，言笑晏晏地望着小姑娘：“天热，姑娘要不要进来喝杯清茶？”
她似有迟疑，最后还是踩着春叶走进茶室。流笙将备好的清茶递给她，笑着问：“不取下面纱，姑娘如何饮茶？”
“我……”她眼底流露悲伤，“我是个丑姑娘，不想让人看见。”
流笙笑了笑，不再勉强，在窗前落座：“姑娘来到忘川，可是有什么疑惑？”
春风携着花香吹进来，拂起她覆面的面纱，隐约可见几道蜿蜒恐怖的伤痕。
她慌张地按住面纱，嗓音有些发抖：“我就要成亲了，嫁给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可是……”她抬头时，眼角已溢出泪意，“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高兴。”
第贰章
天青云舒，喜绸装饰下的凌府格外热闹。今日是青冥剑掌剑人凌仕嫁女之日，江湖中人皆来吃一杯喜酒，道一声恭喜，但屋外的唱礼官已连着唱了三声“吉时到”，本该拜堂的新娘却迟迟没有出现。
远处传来小厮慌张的声音：“小姐落水了！”
凌仕匆忙前往后院，远远便看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儿趴在岸边狼狈号哭，一边哭一边指着高大木槿树上的黄色身影大骂，骂着骂着突然就没声音了，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而树上的人影却爆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凌仕气得拔剑便冲过去，被赶来的女婿周彦一把拉住，颤声道：“岳父，你可看清那是谁，万万不可冲动啊。”
后院这么大动静，素来爱瞧热闹的江湖人怎会错过，一时间墙垣树影下都站满了人。凌仕的胡须都在发颤，他指着木槿树上的黄衫姑娘道：“东方兮，你把颖儿怎么了？”
周围的人一听东方兮之名，瞬间露出了然的神情。
东方一脉素有药圣之名，而他们起死回生的医术也的确担得起药圣二字，但凡有个中毒重伤，若是能得东方一脉救助，那必是死不了的。是以东方一脉历来受尽尊重，在江湖上地位极高。
自上一任药圣东方淳逝世，唯一继承他衣钵的弟子东方兮便承了药圣的名号，自此江湖便再也没宁静过。
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任性妄为还蛮不讲理，搞得江湖鸡飞狗跳，偏偏大家还拿她没办法。谁知道自己将来有没有个大病大伤需要求她呢。老一辈都郑重交代，千万不要跟她较真，一不小心把她弄死了，这东方一脉断绝了怎么办？命悬一线之际可还得求她帮忙啊。
不知凌仕这女儿哪里惹到了她，竟在大喜之日来闹，令人敢怒不敢言。
对峙间，东方兮从树上一跃而下，黄衫衬着一头漆黑如瀑的发，绾发的簪子缀着一个白玉葫芦，清眸带着狡黠的笑意，她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周彦的脸上。
“喂，你以前不是说要娶我吗？现在这算什么啊？”
周彦一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解释：“那是……那是多少年前的胡话，我当时不识得你的身份，胡说的话岂能当真。”
她撇撇嘴：“我当真了啊。”话虽如此，却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凌仕气得要命，狠狠地瞪了周彦一眼，却不得不放低语气道：“东方姑娘，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吧。”
她得意地昂着头：“那你求我啊。”
凌仕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看着昏迷的女儿只得咬牙道：“求你了。”
她吹了个口哨，转身跃上树梢，黄衫漫过苍翠，惊起树间黄花绿影：“求我我也不救。”
周围响起咬牙切齿的声音，墙垣上几个人影狠声道：“这个混世魔王，总有人能收拾得了她！”
她耳尖听见，朝说话的方向“唰”地扔了一把黑色的粉末过去，吓得在场几人纷纷躲让，生怕沾染一点。
“收拾我？天王老子我都不怕！”
她朝周彦勾了勾手指，笑得人畜无害：“来抓我啊，抓住了我就救你的新娘。”
话虽如此说，可在场却没一人敢对她动手。她将手指搭在眉骨望了望头顶的日光，懒洋洋的语气：“没人抓我可走了啊。”
静默的空中突兀传来一声冷笑，一道黑影绕过茂密的树影，转眼就落在她的身后，拽着她的后领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在场之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东方兮就像一只断腿的猫被摔到了地上，“砰”的一声让人听着都觉得疼。大家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斑驳的日光下，黑衣男子环胸抱臂站在一旁，清俊的脸上一双冰冷的眼，毫无情绪地打量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东方兮。
大家纷纷抱拳：壮士！好汉！干得漂亮！
东方兮咬碎银牙，袖下的手指翻动，被黑衣男子先一步按住双手，似寒泉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把人给我救活了。救不活，你就陪她去死。”
她恶狠狠地转头，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在看见那张脸时止住了，随即便像见了鬼一样抖起来，连脸色都变得惨白。
“叶……叶……叶慕……”
他面无表情地加重手上的力道，又是淡淡一声：“救不救人？”
她忙不迭地点头：“救救救，你放开，我马上救。”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威胁不言而喻。原先还活蹦乱跳的东方兮此刻安静得令人咋舌，老老实实地将凌家小姐弄醒，她后退两步，又后退两步，直至将整个人都藏在树后，才探出半个脑袋问：“叶……叶慕……那我走了啊？”
黑衣男子掸掸衣袖，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下一刻，东方兮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
直到这场闹剧结束，江湖人仍有些反应不过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东方兮居然害怕这个人？这人是谁？好像叫叶慕？
对了，是那个镇守南境的云南王，叶慕。
第叁章
午后的夏日照得人头疼，东方兮一路狂奔，停下来时夜色已降临，溪中有疏淡的月影。她蹲在水边掬了一把清水，这才冲散了燥热，想到那抹冰冷的黑影，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在这世上什么都不怕，唯一怕的人便是叶慕。
她自小被东方淳收入门下养在百草谷内，因性子灵巧十分得东方淳的喜爱。东方淳爱憎分明，将这个唯一的徒弟往死里宠，便也渐渐养成她骄纵的性格。
初次见到叶慕，他是被人抬进来的，所经之处花草枯萎，是连药圣都十分棘手的毒。她蹲在连绵花海中，捉着蛐蛐望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去。这个人活不成了，她想。
但药圣终归不是白叫的，东方淳将叶慕关在密室鼓捣了一个月，经历了多少痛苦她不知道，只是再见叶慕时，他瘦得几乎只剩骨头，本是俊朗的一张脸深深地凹陷，恐怖得吓人，但那双眼却似山涧的寒泉，眸色深邃。
命捡了回来，余毒却未清完。东方淳每日打发她顶着烈日去药田挖药给叶慕泡澡用，白白净净的脸颊黑了一圈，她自然把气撒到叶慕身上。
那时叶慕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她常常从角落冲出来假装不经意撞到他，头一次她成功了，暗地里开心了很久。下一次她再故技重施时，叶慕背后仿佛长了双眼睛及时避开，拐杖也无意打中她的脚踝，反倒将她摔得不轻。
她气得要命，大半夜扛着铁锹去他每日散步的小路上挖陷阱，路面铺了一层杂草和落叶，完全看不出痕迹。
翌日，她躲在树后偷看，幻想着叶慕掉到陷阱里哭着求她的模样，差点笑出声，可他却拄着拐杖平稳经过。她想不通陷阱怎么不起作用了，跑过去踩了踩，结果“啪嗒”一声掉进去，磕破了额头。
叶慕站在陷阱边上，冷冷地望着她，嘴角似有冷笑，对她的呼救视而不见。那几日东方淳恰好下山，她在陷阱里待了三天，夜晚的春雨落下来，积水已淹到她的腰身，她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陷阱口终于扔下来一根绳子。
叶慕将她拉出来转身就走，对她的痛骂毫无反应。
这件事之后，东方兮开始苦修轻功。她做事历来都只有三分钟的热度，什么都想学，什么都只学个皮毛便腻了。
是以如今在江湖闯祸如此之久，除了她药圣的身份，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在别人眼中她什么都会。医术、轻功、剑术、制毒，甚至五行阵法。
可只有叶慕知道，她什么都会一点，但也就只会一点点。
那一年的时间，东方兮几乎每日都在和叶慕斗智斗勇，结果都是惨败。特别是当他身体彻底恢复后，她悲哀地发现，这个人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武功却高得令她毫无还击之力。
她从未在谁身上吃过如此大的苦头，一边愤恨一边忌惮，总是忍不住背地里使手段，到最后都是令自己头破血流。
叶慕打算离开的前一夜，她激动得就差放鞭炮庆祝了。那一夜叶慕出奇地温柔，亲自下厨给她做了饭菜，她还担心着他会不会在菜里下毒，偷偷用银针验了才放心，浅尝两口觉得味道不错，这才放心地吃了起来。
叶慕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一筷子都没动。她吃饱抹嘴，笑眯眯道：“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当什么小王爷，当厨子多好。”
他难得挑起嘴角：“手艺是其次，主要是食材好。”
她有些兴致勃勃：“什么食材呀？”
“蝎子、蜈蚣、老鼠、蜘蛛……”
他的话还没说完，东方兮已经狂奔出门扶着墙壁吐得天昏地暗。那是叶慕离开前的最后一夜，给了她从此抹不去的阴影，也奠定了他在她心底最可怕的地位。
这样一个人，简直是她命中的克星。离谷时她曾发誓，闯荡江湖务必谨记八字格言。
要想活命，远离叶慕。
天上月色皎洁，她一脚将碎石踢进溪里，溅起朵朵水花，嘀咕道：“该死的叶慕，下次再让我遇到你，我一定……”
“你要怎样？”
月影婆娑的湖边一道人影闲庭信步，冰雪般的嗓音响在她的耳边，一丝温度也无。她尖叫一声连连后退，一跟头掉进了水里。
深夜静寂，漫山遍野的白梅开放，他的身段在清月下缓缓清晰，玉带衬着黑衣，表情却冷冽如雪。
“叶……叶……叶慕……”
玄色的墨靴踩着浅浅一层溪水，他垂眼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几年不见，怎么变结巴了？”
鞋底踩过水面发出轻响，她后缩一点，再后缩一点，直至溪水将她整个身子都淹没。
月色下，叶慕似笑非笑：“你想当着我的面溺水自尽吗？”
话音刚落，他已两三步向前将她从水里提了起来。她挣扎了两下，认命地垂下头，被提到岸边放下。她正想着从哪个方向逃跑会更安全点，头顶突然罩下来带着淡淡体温的衣袍。
她掀开半片衣角，看见他捡了木柴生起篝火，火光映出朦胧的月影，清冷的眉眼也镀上薄薄一层暖意。
“叶慕啊……”
“东方先生是何时过世的？”
两人同时开口，东方兮愣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去：“三年前，冬月初七。”
叶慕点点头：“三年前我刚接手南境，军务缠身，没能来送先生一程，不知他是否责怪于我？”
“不怪的不怪的。”她连忙摆手，发簪上的白玉葫芦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将火拨得更旺一些，映红她雪白的脸颊：“先生过世前，可有什么东西让你代为转交给我？”
本是随口一问，她神色却僵了一下。在他面前，她向来不会隐藏情绪。他慢悠悠地朝她伸出手，莹润的指尖映着一点火光。
“拿来。”
她撇着嘴，在他暗含威胁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取下绾发的发簪，云墨般的青丝顺着肩头滑下来，往日张扬的面容也被修饰得柔和。
从晶莹剔透的白玉葫芦里掏出一卷书信，她慢吞吞地递到他的手上。他抿着薄唇，眼角却含笑，看完书信后便投进火里，瞬间化为灰烬。
她小步凑过来：“师父说什么了？”
他微微偏头，挑起嘴角：“你没看吗？”
她缩了缩脖子，摇摇头。想起东方淳过世前交代：“你若是偷看这封信，叶慕一定会打死你。”她说什么也不敢看了，封进葫芦里放好，也没打算交给叶慕。
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把你托付给我，让我照顾到你长大。”
她挺直了背，嘟囔一句：“谁要你照顾……”接着她又提高声音，“我已经是大人了。我孤身一人闯荡江湖三年，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叶慕支着额头，沉沉雾色中双眼似乎看进她的心底：“三年，你算算你结了多少仇家？”
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别扭的模样和曾经一模一样。冷月降下银辉披在她周身，生出几分孤零零的味道。
“东方兮。”他淡淡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头顶浓云寸寸，“跟我回南境吧。东方先生的临终嘱咐我晚了三年，很抱歉让你一个人孤单这么久。”
她眼睛蓦然睁大，漆黑的眼底像落下漫空星辰，亮晶晶的，眼睫却渐渐盈上水雾。好半天，她松开被咬得雪白的嘴唇，整颗脑袋都埋进双膝中，嗡嗡的嗓音传出来：“不去，会被你整死的。”
他有些好笑：“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现在不整你了。”
她好半天没动静，良久，伴着月色的一声轻叹：“叶慕啊……”
“嗯？”他微微凑近一些，下一刻，一股幽香迎面扑来，他僵着身子倒下去，东方兮拍拍裙角站起身，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叶慕，再见啦。”
眼皮沉下来，他倾倒在地，那抹黄衫像起舞的蝴蝶从眼前缓缓飞远，带着月夜的余香。
第肆章
大秦传承百年，动乱不是没经历过，可没有哪一年像如今这般动荡。朝堂斗争不断，起义军如雨后春笋在各地冒起，昏庸的秦帝不仅不安抚百姓镇压起义，反倒处处针对南境。
叶慕是大秦最后一个外姓王，令秦帝忌惮也无可厚非。
一时间，整个南境都有些风声鹤唳，民间甚至传出云南王叶慕将要举兵起义的流言。
叶慕巡视边防回来，亲卫骑马来报，在城外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女子，哭着闹着要见云南王，已被关押起来。
他巡防一日本来已有些累，正要吩咐亲卫继续关着明日再审，却突然想到什么回身问：“那姑娘，发髻上是不是挂着一个白玉葫芦？”
亲卫点点头。
他抚了抚额，连铠甲都未换下：“带她来见我。”想了想，他又交代一句，“温柔点。”
亲卫领命去了。
片刻之后，许久未见的灰头土脸的东方兮果然被押了上来，她穿着褴褛的衣衫活像个流民，唯有那一头泼墨般的长发，衬着白玉葫芦。
他端坐在高堂上批阅军务，她木讷地站在堂下，手指绞着衣角，青铜烛台映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不是想方设法避开我吗？怎么如今主动送上门来？”
他冷不丁开口，仍是冰雪清冷的嗓音。她抖了一下，随即委委屈屈地说道：“有人要抓我……叶慕，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了。”
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她怎么会来找他。
他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俊朗的眉眼蹙成一团：“谁要抓你？”
“送风阁的人。”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月白的铠甲泛出冰冷的光芒，令她有些害怕。她正要后退，他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送风阁一向只接交易不行恶端，何况第一任阁主风无与你师父交情颇深，怎会对你动手？”
他虽身处朝堂，对江湖动向却了如指掌。她埋着头使劲去掰他的手指，被他狠狠地敲了一下额头，在他凛冽的目光下，终于扭扭捏捏开口。
“他们……他们的阁主中了毒，让我去解毒。”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她缩了缩脖子，“你也知道，我其实……我其实医术很差，根本担不起药圣之名。”
“我也知道？我知道什么？”他突地将她的手腕甩开，甩得她一个趔趄，含着怒意的声音传到她耳边，“东方先生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你平时顽劣便也算了，怎能如此不分轻重，连东方一脉的医术都不肯用心。事到如今便只会逃，东方兮，你能逃多久？一辈子吗？”
青柱顶上的帷幔投下暗影，她紧紧地贴着柱子，将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她垂着头，整个人变成小小的一团。
良久，她听见他冷声道：“给我好好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直到摔门的声音响起，她才终于缓缓抬头，总是灵动的双眼布满水意，只是强忍着不掉下来。
来到叶慕的地盘，自然要听叶慕的话。她安静得像换了个人，好几日都不曾踏出房门。叶慕派人送来了衣衫和饭菜，口味倒是按着她一贯的喜好。
五日后，叶慕带了一个人到房里来。
她看了半天，意识到什么，失声尖叫起来：“叶慕，你疯了！你把他带来做什么！我说了我治不好他！”
他透露了她的行踪，送风阁将阁主送了过来。
她急得团团转，被叶慕扯到床边按住，他指着床上昏迷的阁主冷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的毒解了。”
“我做不到！你知不知道他中的什么毒？大秦第一奇毒芙蓉困梨，当年六大门派对付明教教主程天衣就是用的这个毒，我怎么可能解毒，我……”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脑袋都被叶慕按在了床上，脖颈处力道渐紧，窒息感袭来。叶慕凑近她的耳畔：“救不活他，就跟他一起去死。”
那样淡的语气，那样浓的杀意。她知道，若救不活，叶慕是真的会杀了她。
她僵在床上，头一次感到绝望，眼角“啪嗒”不断掉下泪来，他已收了手，云淡风轻地站在一旁。
好半天，她擦了眼泪爬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带他回百草谷。”
从南境到百草谷，快马加鞭不过七日便到了。途中她从白玉葫芦里倒出一颗乾元丹喂给送风阁阁主，那是东方淳为她炼制保命的丹药，此刻也只能延缓毒素不那么快蔓延。
仍是曾为叶慕解毒的那间石室，她将东方淳留下来的医书药册全部搬了进去，石室门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看见叶慕站得笔直的身影，带着朦胧的药香。
两个月后，石室门终于打开，当光芒透进来，她抬手挡了挡，摇晃的身子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他仍站在这里，像是一直都没有离开。
她瘦了一圈，总是漂亮漆黑的青丝乱糟糟的，只是双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叶慕，我救活他了。”
昏昏沉沉间，一向严肃冰冷的叶慕好像弯起了嘴角，连声音都那么温柔：“做得好。”
东方兮醒来时，阁主已经被送风阁接走了。这是她承药圣之名后救的第一个人，起先对她怨声载道的人在听闻她解了第一奇毒芙蓉困梨后都放下了恩怨。这样名副其实的药圣，就算被她捉弄了又怎么样呢，药圣嘛，谁没点怪癖。
许久未经打理，百草谷的奇花异草长成一人高。她披着单衣推开房门，远处落日遥映青山，山脚的蜀葵大片盛开，而这一切美景，都似乎成了黑衣男子的背景。
她大概能明白他为何会用死威胁她救活送风阁阁主。
若她只知逃避，不仅与东方一脉交好的送风阁会寒心，江湖各大门派更会对她药圣之名嗤之以鼻。她得罪过那么多人，若是药圣的名号不能再成为她的挡箭牌，结局必然悲惨。
如今她为自己正名，今后她再继续胡闹，大家也会予以宽容。
这个人，他在帮她呢。
第伍章
叶慕离开那天，天空下起了细雨，他的墨靴被雨水打湿，撑伞的背影却修长笔直：“真的不和我回南境吗？”
她看了眼那些曾被东方淳塞到她面前的医书，弯起嘴角朝叶慕招招手：“叶慕，再见啦。”
百草谷内几度春秋，紫薇花生出新芽攀上屋阁，当沉浸医术的东方兮终于打算出谷时，谷外已硝烟四起。
云南王叶慕率南境大军举兵起义，以渭水为界，与暴秦分庭抗礼。
东方兮一路行来，流民遍地，越是接近南境状况越严重，不少村庄爆出瘟疫，民不聊生。
叶慕接到消息赶过来时，看见在一派惨淡光景的破庙外忙忙碌碌的黄衫姑娘。原本令人束手无策的瘟疫已经被控制下来，她小小的身影站在巨大的药锅前，一边奋力煎着草药，一边提高嗓音喊：“是叶王爷派我来给大家治病的，一人一碗药，吃了药病就好啦。”
她的面容隐在袅袅药雾中，嗓音却清晰而熟悉。
她在薄薄雾色中抬头，双眸落满绿影，看见他时黑瞳蓦地睁大，然后笑出了声：“哎呀，叶慕。”
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他的眉目仍是这般好看。
如今的南境守卫森严，叶慕陈兵渭水河畔，与秦兵一河之隔遥遥相望，只要渡过渭水，大秦千里疆土便等同收入囊中。
东方兮望着对岸黑压压的秦兵，扯了扯叶慕的衣角，小声问：“叶慕啊，你……为什么要起兵呢？”
多危险啊。
他眸色深远，河岸芦苇覆在他头上，像顷刻白了发：“不起兵，我就会死。”
暴君暴政，不容叶家，他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横竖不过成王败寇罢了。她拽紧他的衣角，轻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像是为自己壮胆，接着又重复一次，“叶慕，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个人是她命中的克星，是她唯一害怕的人，也是这世上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如今的她今非昔比，哪怕拼尽全力，她也要保护他。
东方兮在军营住下来，帮着叶慕为士兵治伤。药圣的名声不胫而走，军营士气高涨，想想看，拥有起死回生之术的药圣东方兮在，战场又有什么可怕的。
但终归叶慕行的是逆反之事，江湖中人向来不涉朝堂，东方兮师承东方一脉，本不该搅进这趟浑水，江湖上那些以正道自居的侠士纷纷指责东方兮与逆贼同伍，为江湖所不容。
她充耳不闻，陪着叶慕四处征战。叶慕讨伐秦帝，自然便有人以清君侧为名讨伐叶慕，大秦江山在这狼烟战火中四分五裂，秦军做着最后的殊死斗争。
叶慕镇压下西北暴乱回来时，一进军营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他离开不过一个月，治军竟如此松散，一张俊脸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他驱马走近，远远便看见将士围着一棵树叠起了人形罗汉，一抹黄色的身影正攀着将士往上爬，笑得好不欢快。
他气得要命，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句：“东方兮！你给我滚下来！”
正爬得起劲的东方兮双腿一软，直直地从高处掉下。他一拍马头飞跃而起，黑影在空中似矫健的苍鹰掠过，接住她后平稳地落在地上。
她露出牙齿笑了一声，被他“吧唧”摔到地上。身后的将士吓得瑟瑟发抖，叠的罗汉也摇摇晃晃快要散架。他哭笑不得，命令他们解散站好，副将苦着脸解释，东方兮非要上树掏鸟蛋，他们不敢违逆药圣的话，只能照做。
始作俑者正提着裙角打算偷跑，被他揪住了耳朵，她踮着脚一边喊疼一边朝他怀里钻，耳根绯红，像暮春四月初放的桃花。
凭她的轻功，还有掏不到的鸟蛋？她分明就是想踩罗汉玩，倒还真敢将他这些冲锋陷阵的将士当作她的玩物。
他手上力道松了松，凑近她的耳边：“你再胡闹信不信我……”
她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嘟囔道：“你怎么你怎么，你有本事打死我啊。”
他差点被气笑了。
“阿兮。”他放开她，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得这样亲昵又温柔地称呼她，而她好像似乎从未觉得这样不妥，见他放手转身一溜烟跑了。
他摊开手掌上一只玉镯，笑着摇了摇头。
五月初六，叶慕下令以铁索将战船相连，陈船渭河之上，借此渡河进攻秦军。秦军以流箭相抗，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下来，染红了河畔芦苇的白杆。
当夜，天公不作美，夜幕降下惊雷暴雨，渭河上暴风袭来，战船摇晃不定，本已有胜迹的南境军渐生败象，叶慕下令撤退。
激战三天的渡河战便以两败俱伤的结果收场。
东方兮背着药篓穿梭在战场上，不眠不休地救治受伤的将士，加上淋了雨，几日下来便累病了。所幸叶慕没有受伤，她能放心地休息一下，就一下下。
她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醒来，灯光朦胧，她披着单衣跳下床，拨开帘帐，外面月色如霜，不远处的主营似有争吵伴着夜风传到她的耳边。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听见将领们正在激烈争吵，大概说的是本以为大秦气数已尽，却没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要应付那些企图分一杯羹的起义军，以至于如今军饷缺乏，武器不足。有劝放弃的，有说占据南境称皇的，各执己见，互不退让。
她却没有听见叶慕的声音。
直到什么东西被摔到地上，夜里清脆一声响，四下都安静下来，那个总是淡漠又沉稳的嗓音响在风中。
“我会想办法的。”
她抬眼望了望头顶的白月孤星，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陆章
江湖历来不涉朝堂，自然也不会出手帮助谁，直到东方兮站出来，以江湖药圣的身份恳求各大门派世家出手相助，财力也好，人力也罢，她以药圣之名与他们进行交易，帮叶慕渡过难关。
这是生死关，渡不过就死了。她怎么舍得他死。她向来怕他，可如今才终于明白，因为在乎才会怕，她只是爱他罢了。
在她还没解放心智的时候，他已以一种令她忌惮的方式住进她心里，她怀着这份忌惮懵懂成长，却忘了若不是因为爱，她这样的性子，何曾会惧怕任何人。
她爱他，哪怕这份爱从未说出口，但她总是要为他做点什么的。
曾经目中无人的东方兮，曾经高傲骄纵的药圣，如今卑躬屈膝，放下一切身段，受尽一切冷眼与闲言碎语，却仍旧乐在其中。
只要一想到能帮到他，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件事进行得还算顺利，没有谁不想要药圣的人情。途经云水城时，她在酒楼听见神剑门门主的一双儿女对叶慕出言不逊，气不过便暗地出手下了点无伤大雅的毒。
东方兮这次是偷偷离开的，只留了封书信，她独自闯荡江湖已久，料想叶慕应该不会担心，却不想他竟抛下军务追了过来。
七日之后，他在送风阁外等到她，风尘仆仆的模样，薄唇紧抿，坚硬的脸庞有些憔悴，应是连夜赶路所致。
她缩在扶苏花木后和他谈条件：“你不能揪我耳朵，也不能打我屁股，更不准关我禁闭，不然我不跟你回去。”
他淡淡地笑出了声，所有的担心和愤怒在听见这句话后都消失了。
他朝她伸出手，那双握抢执剑的手修长而有力，映着斑驳的花影：“阿兮，我们一起回家。”
回到南境时，军营外来了稀客。是神剑门的人。
东方兮本以为是自己下药一事被发现了，缩在叶慕身后，直到神剑门门主开口：“杨某平生只有这一对儿女，寄托了整个神剑门的希望，如今身中剧毒，求药圣出手相救，杨某自当厚报。”
叶慕握住她的手，带着体温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令人心安：“阿兮，你先回去休息，我和杨门主谈谈。”
她听话地点头离开，直到深夜叶慕才回来。她其实不太乐意帮神剑门解毒，毕竟那两人前不久还出言不逊，果真是报应吧。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嗓音裹了一丝夜里的凉意：“阿兮，我答应杨门主让你和他一起去神剑门。你身为药圣，自然有你的责任，一定要竭尽全力救活他们，知道吗？”
她用被子捂住头：“可我不想去。”
身子蓦然被抱住，他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却是第一次抱得这样轻而温柔，几乎是呢喃的嗓音响起。
“阿兮，答应我，一定要救活他们。”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当夜，她便和杨门主一起离开。骑着马踏出军营时，她回身望了一眼，月夜下叶慕的身段仍如高松修竹，他静静地望着她，眼底却有她看不懂的意味。
几日之后他们到了神剑门，她检查了两人的症状，惊讶地发现两人所中之毒竟与叶慕当年所中之毒有几分相像，却比那毒性还要烈。
她不敢耽搁，当即开始准备解毒一事。
当年叶慕中毒，东方淳花了足足一个月才将他从地狱拉了回来，她如今的医术虽已高深，可比起东方淳仍旧差了一截，此刻拿这毒竟也没有办法。
时间一日日过去，不知度过多少折磨的日夜，她没能找出解毒之法，两人相继断气。她看着两具冰凉的尸体，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她答应叶慕会救活他们的，现在可怎么办啊？
杨门主收到消息后冲过来，抱着两具尸体号啕大哭，她木讷地站在一旁想要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却突然转身一剑刺穿她的肩头，通红的眼底满是怨恨。
之后便是昏迷。
黑暗中，她听见充满怨恨的声音。
“我知道是你下的毒，我一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报我丧子之仇。”
巨大的疼痛袭来，她一次又一次疼晕过去，又一次次被冷水泼醒。她紧紧地咬着牙，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叶慕，你什么时候才来啊？
一直打瞌睡的老天不知何时终于听见了她的心愿，光芒照射进来的那一刻，她看见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朝她奔过来。
她已经虚弱得不能说话，却仍用尽力气委屈地指责他：“叶慕，你怎么才来啊，我好痛。”
抱住她的人颤抖得厉害，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叶慕。他冰凉的嘴唇吻过她伤痕遍布的脸，是那样痛苦的声音。
“对不起，阿兮，对不起。”
所幸叶慕来了，他像英雄救美一样救出了她。而在她备受折磨的这段时间，却不知外面风云变幻，南境军渡过渭河，大胜秦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入盛京。
秦帝于皇宫自焚，传承百年的大秦终于覆灭。叶慕登基为皇，改国号为晋。
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率军攻入云水，攻破神剑门，救出自己心爱的姑娘。
东方兮被接到宫中，听照顾她的丫鬟说，陛下就要娶她为后了。野丫头一样的自己，竟然也有母仪天下的一天吗？
她想想就觉得好笑。
叶慕国事繁忙，很少来看她，但婚事却是毫不迟缓地准备着。那些日子，那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在神剑门经历了什么，他没有问，她也没有提。
直到成亲的前一天，她逃了出来。她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她听到那个传说，来到了忘川。
尾声
“他不嫌弃我毁容了，他要娶这么丑的我，我本来应该高兴的。”她捂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是为什么呢？我一点都不高兴。”
她低下头，看见赤红之水已变得清澈，渐有画面浮现。下一刻，一双手遮在了水面上，她迷茫地望着流笙。
“他爱你，要娶你，安心嫁给他不好吗？何必去追寻那些残忍的真相呢？”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流笙的手掰开，看着那些她所不知道的画面一一闪过。
起兵几年，大秦限制了兵器的铸造，叶慕军中兵器缺乏，唯一能依仗的便是神剑门。可江湖门派历来不涉朝政，同神剑门直言定然会被拒绝，于是他利用了东方兮。
叶慕在杨门主十分溺爱的一对儿女体内下了毒，就是他曾所中的黄泉香。举兵起义后，他便拿到了秦帝当年给他下的这种毒。他想，既然东方淳能治好他，那么东方兮一定知道此毒的解法，治好神剑门的长子和独女。
神剑门门主走投无路只能来求药圣，他以此为条件，答应让东方兮去神剑门帮他们解毒，但神剑门要在三日之内提供大军所需的兵器。
杨门主走投无路只能答应，东方兮离开后，兵器源源不断送到南境。叶慕相信她能解毒，却没想到天意弄人，就在不久前，因为神剑门对他出言不逊，她曾出手下毒想要教训他们。虽是小毒，混合黄泉香后却成了另一种无解的剧毒。
一双儿女双双中毒而亡，而在云水的酒楼中，曾有人看见东方兮下毒。杨门主联想到叶慕向他讨要兵器一事，自然便认为是东方兮和叶慕联手算计了他。
神剑门一脉自此断绝，已年过古稀的他不可能再生育儿女，既然如此，便鱼死网破，东方兮的生不如死，便是他最大的报复。
叶慕收到神剑门长子中毒而亡一事后，便觉大事不妙，派了人来想要将东方兮抢回去，神剑门却早已闭门，神剑冢外机关重重，根本无法冲破。
与秦兵的大战一触在即，他只能先将她的事放在一边，加快称帝的步伐，才能将她救出来。
所幸当他率军冲入神剑冢时，东方兮还活着。可是那样活着，比死还痛苦。
他不敢去想，她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石室里都经历了什么。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说着无用的道歉。
将东方兮接进宫后，他很少来看她。因为他怕她看出他眼底的愧疚与慌张，他只敢远远站在宫外那棵棣棠树下，看着曾爱笑爱闹的黄衫姑娘静静地坐在门槛上，像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像。
春风卷着一朵棣棠花飘进来，她伸手接住细细打量，含着笑问流笙：“你说我该不该原谅他呢？”
流笙不知该如何回答。直到东方兮起身离开，她仍不知道，这个姑娘是否会原谅那个明明深爱她却算计她的男子。
几日之后，有黑衣男子来到忘川，风尘仆仆，一脸憔悴，询问流笙是否见过一名戴着面纱的黄衫姑娘。
流笙拿着花锄在林间松土，头也不抬地回答：“如果不能确定她是否原谅你，那就永远也别出现在她的面前。”
男子愣了一下，低声道了句多谢，转身离开。

第9卷 忘川·寒鸦
云深不知处，寒鸦夜未归。
第壹章
晨起雾霭在日光中寸寸退去，露出竹舍原本的模样，穿着一身绿衣的流笙执了壶茶慢悠悠地靠在竹间，发尾还沾着雨露。远处一声鸦啼，竹叶无风而动，绿意盎然的幽道尽头出现一位黑衣劲装的姑娘。
她佩一把弯刀，刀柄黝黑光亮，每行一步，雪白的脸色便在雾色中清晰一寸。流笙微仰着头看她，和曾经那些来到忘川茶舍的人一样，她眉目间也有万分的迷茫。
这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姑娘，而忘川可以告知她所有有关爱的真相。
流笙抬手邀她坐下，那只盛满忘川之水的茶盏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两人面前。流笙轻轻摇晃茶杯，直到林间溢出茶香，方将热茶递上。
她伸手接过，清澈的茶水映出漆黑的双眸：“我希望能想起来陪他经历的一切，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深重的爱。没有曾经的记忆……”她抚着心口，微微苦笑，“我不安心。”
第贰章
伏龙山曾经有一个风雅的名字叫作木兰山，取处倒不是那个家喻户晓的女将军，而是漫山遍野的紫木兰。
但自多年前一群落寇占山为王后，便拔了木兰花，露出连绵的山峦，远处看去竟像一条青龙伏西朝东。于是山贼便以伏龙为号，从此，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美人和钱财。
伏龙山山贼猖獗，诡计多端，官兵派人围剿几次都失败了。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县令索性放任不管，大家都心照不宣，尽量远离此地。
这导致伏龙山业绩惨淡，寨主不得不带着手下小弟集体下山要饭。
这一日，山谷却出现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从两崖之间的绿荫中飞驰而过。
暗哨早已回禀，寨主带着一群人埋伏在嶙峋的乱石中，待马车进入包围后一哄而上。马儿受惊嘶鸣，赶车的侍卫挡不住山贼人多势众，马车的车顶很快被掀翻，露出里面的光景来。
那是一个锦衣裘服、拥炉而卧的公子，跳上马车的寒鸦一把将他提起来，翻找一番后怒骂：“什么都没有！把他绑上山，放了那个侍卫，让侍卫拿银子来赎人。”
伏龙山山贼进退有度，很快扛着车内的公子消失在山谷。侍卫朝来路看了一眼，似有阵阵马蹄声传来，他吐了口血水，翻身跃上马背匆匆离开。
扛着人质的是伏四，刚踏入山寨，寒鸦就听见他在身后哇哇大叫：“血！好多血！”
她回头一看，人质原本的白衣锦服已被鲜血湿透，伏四怕血，大叫之后直接将扛在肩上的人质丢了出去。血珠在空中洒落，寒鸦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面无血色的人质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是说过不许伤人！这人死了还怎么拿赎金，快去把秀才给我找来！”
寒鸦抱着陷入昏迷的男子大步朝前，一瞬间被他身上不知名的幽香包裹。小五小跑两步低声道：“寨主，我们没伤人，应该是之前就带了伤，挺重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男子，他紧闭着眼，嘴角抿起好看的弧度，雪白的脸色令她想起前些时日被她不小心摔碎的白玉瓷盏。
“别废话，快把秀才找来，让他把这个人救活。”
没多久秀才提着药箱赶来，寒鸦将其他人赶出去，又掩上灌入山风的木窗，屋内满是伤药的味道。
“我尽力了，能不能活下来就靠他自己了。”
一炷香后秀才这么对她说，她翻着白眼挥手让他离开，又转身去看男子的情况。他的面色依旧惨白，呼吸却缓缓平稳下来，只是眉头仍然皱得紧。寒鸦替他捻了捻被子，男子却突然睁眼，古井无波的双眼，像后山那口落满山色月光的深井。
应是习武之人的戒备习惯，他睁眼的同时捏住了她的手腕，虽然伤重，力道却不轻，寒鸦跟他大眼瞪小眼半天，正要说话，小五突然跑进来。
“寨主！有一群人冲上山来，兄弟们已经拦住了，他们让我们把早上劫的人交出去，多少钱都行。”
寒鸦双眼一亮，看来这果真是个贵公子。她掰开男子的手站起来：“走，我去和他们谈价钱。”
踏出房门时她听见男子沉沉的嗓音：“姑娘留步。”
她没回头，眼神示意小五看好人质，带着发财梦匆匆下山了。
寒鸦再次出现在男子养伤的房间时，已经是一日后。她神采飞扬，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金元宝，看来这次谈判她拿到了不菲的赎金。
“大兄弟，这两天我可没有虐待你，还给你治了伤，你不要恩将仇报哦。你家人给我的钱是你的买命钱，你公子气度，就不要在意那些身外之物了。”
她一边绑他一边絮叨，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又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我会亲自送你下山，把你交到你家人手上。今后啊，你要再从这伏龙山下过，我保证不动你了。”
男子还是不说话，阴森森的眼神看得她心慌。她避开他的伤口将他弄上马，又翻身跃到他身后勒紧缰绳。两人同乘一匹黑马，她回头冲寨子内的兄弟喊：“我去去就回，拿了赎金我们下山吃肉。”
寨内一片欢呼。
黑马驶入绿林山道，耳边只有寂静的风声，一直没有动作的男子突然勒住缰绳，马蹄前扬，寒鸦差点被摔下去。她气急败坏地正要骂他，男子却先她开口。
“他们给你多少钱，我翻倍。”
她一脸茫然：“什么？”
男子已从马背上跃下，秀才的青衣长衫被他穿在身上，如松柏修竹一般挺拔。
“来赎我的人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把我交给他们，我给你双倍，只要你带我从他们不知道的山路离开，不让他们发现我的踪迹。”
寒鸦拍拍脸：“大兄弟，你没病吧？他们可是来救你的。”
他仿佛笑了一下，笑意散在山林中：“他们要抓我回去和我不喜欢的女子成亲，我这趟亲逃得可不容易。你随我一起下山，我将赎金给你。届时你只需告诉他们我逃了，伏龙山陷阱重重，他们不会硬闯，我会露出踪迹让他们相信我已下山，如何？”
寒鸦想了半天，没抵挡住双倍赎金的诱惑，朝他伸出手：“成交，上来。”
他打量半刻她修长的手指，又轻轻地笑了，终于翻身跃上。寒鸦掉转马头，朝着另一条路飞奔离开。
第叁章
没有谁逃亲还带着几百两银子，云深领着寒鸦去了当铺，典当了一只玉镯。老掌柜小心翼翼地琢磨半天，颤声问：“这可是前秦苏皇后下葬时，由琢玉大师陆朽亲自雕琢陪葬的那只玉镯？”
老掌柜见识不凡，既认出这东西，自然不会多问，立即签了银票给云深。云深转手递给寒鸦，她美滋滋地数了片刻，将银票揣进怀里。
城外黑马被拴在老树下，树后黄昏落日，她跃上马对他道：“你要去关岭必须经过伏龙山，我知道一条小路，送你出山吧？”
云深捂住发疼的伤口，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为了赶时间寒鸦加快速度，山路颠得云深面色惨白。行至山下时，寒鸦闻见隐隐的血腥味。她勒住马头转身问他：“是不是伤口出血了？”
他的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山头，寒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绿树乱石间风声呼啸，吹来阵阵血腥气。
她一愣，随即掉转方向朝山寨跑去，绿荫映着半山残阳，曾经威风凛凛的伏龙寨此刻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小五！秀才！”她几乎是摔下马扑过去的，浓郁的血腥气熏得人头晕，山寨已无一活口。黄昏褪去，月色凄凉，她仿佛脱力般跪坐在地，呜咽声低低传出来，怀里紧紧抱着毫无生机的尸体。
一片凄然寂静中，他踩着鲜血走到她身后，将手指放在她的肩头，说出沉沉的两个字：“抱歉。”
她猛地回头，嗓音从齿缝中挤出来：“你不是说他们不会攻上来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古井般的深眸不知望着何处，良久，淡淡道：“把他们葬了吧。”
合葬坑挖在山寨后那片紫木兰丛中，寒鸦跪在坟前一字一句发誓：“我必手刃仇人，替你们报仇！”
但说要报仇，她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当她将弯刀搭在云深的脖颈上时，他似乎并不惊讶。他伤重未好，青衣浸出血色，此刻也毫无抵抗之力。
她冷冷地看着他：“带我去找他们，我可以放过你。”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话音刚落，刀刃向前一寸，割破了他颈边的皮肤，鲜血滴落下来，他将刀刃推开一些，“杀了我，你就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她被堵得无言，狠狠地瞪着他，最终还是收刀入鞘：“跟着你，总能找到他们，到时候连你一块儿杀！”
将黑马牵过来喂了草料，已是月上中天，她穿梭在成堆的冰冷尸体中收拾细软，又红了眼，只是生生忍住不哭出来。
可她的哭腔怎么也忍不住，幽幽的，如风泣：“我伏龙寨向来深明大义，你放心，不是你动的手，将来我绝不会找你麻烦……”她吸吸鼻涕，回头道，“还有……”
身后的云深摇晃一下，随即轰然倒下。她愣了一下，扑过去抱住他，这才发现他的身子冰得吓人，嘴唇乌青，青衣上渗出大块血迹。
她这才想起来，他原本就受了很重的伤。
这漫山遍野的尸体，唯有他们两个活人，而其中一个正在她怀里渐渐变得冰冷，这让她怎能不害怕。她脱下披风将他紧紧裹住，费尽力气抱着他翻身上马，在夜风中疾驰开来。
到达山下小镇时，黑灯瞎火一片死寂，她背着他一家家敲医馆的门，长街偶有犬吠，她咬咬牙，将他勒得更紧。
挑着灯笼的老大夫接纳了她，床上的云深紧闭着眼，高挺的鼻梁、淡漠的眉眼，屋内烛灯摇晃，像在他脸上覆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姑娘，你夫君伤势太重，且毒入心脉，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不过他脉象在缓缓恢复，应该是之前已经服过药，老夫也只能将这些外伤处理好，这体内的毒嘛，只能看造化了。”
“他中毒了？”她难以置信，转而又跺脚，“他不是我夫君！”
老大夫摆摆手：“我去给他煎药，劳烦姑娘好生照看，若有异常立即叫我。”
她回头看了眼面色惨白的云深，不明白他为何会受伤中毒。只是逃个亲而已，对方怎么会下杀手？她坐在床边东想西想，困倦袭来，伏在床头便睡了过去。
云深醒来的时候，偏头就看见伏在床边的姑娘，黑发凌乱地铺开，衣裙上有已干的血迹。
他翻身的动作惊醒了寒鸦，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副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模样。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先欠着吧。”她转身走到门口，“大夫，药熬好了吗？”
他坐在床上看着门口修长的身影，她的双肩并不单薄，可要背着他走那么远的路想必也不容易。她迎着晨光用一根木簪将长发绾起来，回过头来时，眼睛格外明亮。
他看了她半晌，将仍裹在身上的黑色披风取下来，木兰香拂过眼睫和眉心，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伸手接过披风在空中掸了掸，惊起漫空的幽香：“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寒鸦，我的名字。”
第肆章
云深在医馆休养了一段时间，伤势已恢复大半，只是眉心偶有青黑之气闪过，是毒入心脉的征兆。
这些天寒鸦总是进出忙碌，抓药煎药，还替他买了衣服和鞋子，她倒是明白他的喜好，一应皆是按他心仪的颜色样式选的。他站在铜镜前打量片刻，总算恢复了几分气色。
寒鸦坐在窗台上剥橘子，问他：“感动吗？”
他挑了挑一双淡漠的眼：“感动。”
她从窗台跳下来，露出失望的表情：“感动就赶紧还钱吧，你知不知道这些天你花了我多少银子？”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襟口，细长的手指衬得襟边翠竹越发栩栩如生：“这不是你自愿的吗？”
她气愤地将橘子皮扔过来，叉着腰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我这是逼不得已！你不仅欠我钱还欠我命，以身相许都还不完！”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以身相许？你想得还挺美。”
寒鸦气得抓起窗边一把紫木兰朝他砸过来，束花的白线丝绒在空中散开，木兰花在他眼前似雨飘洒，而花幕之后的姑娘明眸皓齿，发有幽香。
老大夫端药进来的时候，说她气势汹汹地出门了，云深一直等到傍晚她都没回来，他望了眼夕阳烧红的天边，想着她莫不是被自己气得一去不复返了吧？
他从长街一路寻过去，在街尾的酒肆看见了她。酒肆旁边拴了几匹挂满货物的马，应是走北向南的走货郎，寒鸦正在跟他们打听哪里有逃亲的云家公子。
云是少姓，江湖上倒有几家大户，但都无逃亲一说。她眼露失望，掏银子付了走货郎的酒钱，转身往回走，一眼便看见环胸抱臂倚在树下的云深。
他的衣领有些松垮，落日的云霞从树影间倾泻而下，往日凉薄的嘴角也勾勒出几分笑意。她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叫住她：“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报仇吗？”
她回身瞪着他：“早日报仇，早日离开你这个祸害！”
他若有所思地走近，对上她的目光：“凭你一人之力，不可能杀了他们。”
她仿佛又想到那一日的修罗场，眼角开始泛红，手指死死按着腰间的弯刀：“哪怕拼上性命……”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随我一起去关岭，待我解决好事情，你的仇，我帮你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蝶翅般的眼睫微微翘起：“可他们是你的家人，虽然……”
他笑了一下：“亲人可不会对我下毒。行了，明日出发。”
他转身走了两步，寒鸦仍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朝她伸出手，指尖映着落霞：“来。”
她揉揉眼，埋着头从他身边飞快走过，木兰香在黄昏光影中晕开，连天色都曼妙了不少。
寒鸦一大早便醒过来了，自从山寨被屠后，她几乎没有睡过好觉，闭眼总是血淋淋的场面。云深知道后向老大夫求了安神的药囊放在她的枕边，也无甚作用。
每当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与她一墙之隔的云深就会来敲她的窗户，气定神闲地问她：“要不要一起看月亮？”
寒鸦活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小小的医馆把以前没看的月亮全都补回来了。今夜她依旧难眠，云深却没有再来邀她赏月，半夜时，传来雨打芭蕉的轻响。
她收拾妥当后去敲云深的门，屋内久久没有回应。她推门而入，躺在床上的云深紧紧闭着眼，脸上青黑之气四处流窜，薄唇已变得乌青。
她匆忙叫来老大夫，老大夫诊断半天，束手无策道：“他体内剧毒发作，老夫无能为力啊。”
窗外一声惊雷划过树梢，她的身子猛地一抖，紧紧地咬着嘴唇，扑过去将他扶坐起来。手掌抚上他冰凉的背脊，她开始疏散内力为他压制毒性。窗外雨下得更大，她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她一个恍惚栽了下去，被醒过来的云深抱在怀里。
他低眸看着她，脸上的青黑之气已经散去，又露出往日淡漠英俊的面容：“运功也要节制，难道你想脱力而死吗？”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抖：“还不是你，还不是你这个浑蛋！”
他仿佛笑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云淡风轻的神色，只是手指从她后背轻轻拂过，连哄人时都那么沉着：“好了，不哭了。”
想她堂堂伏龙寨寨主，威风凛凛的山贼，此时竟然在别人怀里哭得打嗝，简直太丢脸了。她一边打嗝，一边蹦下来，两三下擦干眼泪，用仍带哭腔的声音道：“我去准备马车，我们去百草谷。”
他正在穿衣，愣了一下：“去百草谷做什么？”
她瞪着他：“除了百草谷的药圣谁还能解你的毒！”
他将衣服穿好起身下地，对着铜镜束好玉冠：“我不去，直接去关岭。”
她急得跺脚：“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解毒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解了毒再去关岭不行吗？有什么事能比命更重要！”
他卷起衣袖，透过铜镜对上她的目光：“这世上有很多事，远比命来得重要。”
她扶着额头，仿佛被他气得头疼，身子虚晃两下像是站不稳。他飞快地转身将她扶住，还没说话，她的手掌已经狠狠劈向他的后颈将他打晕过去。
老大夫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寒鸦豪气地挥手：“大夫，帮我找根麻绳，我绑也要把他绑到百草谷。”
第伍章
自大晋开国皇帝为其皇后东方兮筑东方城后，药圣一脉便分为两支。一支迁入东方城，以朝廷为靠广纳药徒，令东方城成为天下医者向往之地。另一支则拒绝朝廷一切封赏，仍以百草谷为居，闲云野鹤流连江湖，继承着药圣的名号。寒鸦自诩江湖中人，自然直奔百草谷，打算以江湖人的方式求得解药。
云深被她灌了足足有一包蒙汗药，她将他抱上马车放好，然后朝着城外驶去。而马车离开后不久，有人骑马沿着她离开的路线，悄无声息地追了过去。
途中寒鸦几乎没有休息，冒着风雨一路疾驰，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蒙汗药的作用，云深仍旧在半路醒了过来，并且毫不费力地挣脱了绳索。
他原本铁青的脸在看见她消瘦的面容时逐渐变得温和，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我没有时间去百草谷。”
她紧紧地拽着缰绳：“只要你的毒解了，你就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他摇摇头，深邃的眼睛望着远山黛云：“来不及了。”
她还要再说什么，他已拔剑斩断马车的绳子，翻身跃上了马背：“如果你想报仇，就跟我一起走，否则，我们就此分别。”
她绞着手指后退两步，再后退两步，总是明亮的双眼露出倔强的神采：“我想救你。”
他掉转马头，只留给她一个淡漠的背影：“想通了，就到关岭找我。”
马蹄扬起一阵尘烟，她被风沙迷了眼，马蹄声渐渐远去，她冲着他离去的方向大喊：“你不去我自己去！”
天边隐去最后一丝微光，她终于从原地挪动脚步，前方夜雾降下来，她突然感到莫大的恐惧与孤独。
此地距最近的镇子也有十里路，天色将暗，她在林间点了火。初秋天凉，她却感觉不到冷，腹中也无饥感。她茫然地抱膝坐在火堆旁，脑子里空白一片。
荒草丛中传来细碎的声响时，寒鸦正浅眠，武人的灵敏令她立即清醒过来。黑影靠近身后时，她已拔出腰间的弯刀挥舞过去，火堆溅起火星划过夜空，黑影堪堪避开刀锋滚倒在地，惊慌地开口：“寨主，是我！”
她一愣，黑影在火光中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面容。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
秀才“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大哭出声：“寨主！满寨的兄弟只有我逃出来了，我找了你好久，寨主，你一定要为兄弟们报仇啊！”
她有一刻的恍惚，抬眸时已然红了眼，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秀才抹着眼泪跟她说了那一日的惨烈，她沉默地听着，手指紧紧握成拳。
“逃出来之后我一路朝南，去了送风阁。”寒鸦猛地抬头，听见他咬牙道，“我记得凶手使的刀柄上有一个标志。寨主，这是送风阁交给我的。”
寒鸦打开他递过来的信纸，上面详细记录了那日屠寨之人的身份。
自前秦灭国后，拥秦之人却并没有消失，他们带着秦王遗孤隐于江湖之中，寻找一切复秦的机会。
寒鸦想起来，当日云深带她去当铺典当玉镯时，掌柜曾说那是前秦苏皇后的陪葬品。
从来都没有什么逃亲的云家公子，他骗了她。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他们内讧，甚至对云深下毒手，可他骗了她，还害得她满寨的兄弟被杀，而如今他抛下她，她却还执意为救他去求药。
她在他眼中看上去一定很傻。
秀才拽着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寨主，我们去报官，找这些逆贼报仇！”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将信纸扔进火堆，良久，淡淡道：“我要去百草谷。”
“寨主！”秀才一下站起来，“那个人和他们是一伙的。我以为你之前尽心照顾他只是为了找机会报仇，可现在你还要为他千里迢迢求药，难道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她按着弯刀，看着茫茫夜色不说话。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鸦啼，她惊了一下，仿佛被吓到，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寨主……”秀才走近两步，还想说什么，她突然伸手箍住了他的肩膀。
“对不起。”她凑近他耳边，夜风卷起发尾，连嗓音都带着朦胧的木兰香。弯刀出鞘，悄无声息地刺进他的心脏，鲜血喷在她黑色的深衣上，像黑夜开出妖异的花。
秀才捂着伤口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张嘴时却只吐出一口血，然后跪坐在地。她站在火堆前，脸上覆着夜色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直到断气，他仍不甘地抬着头，死死瞪着她，像在等一个解释。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了晨光，她拔出弯刀，一寸寸抹去刀刃上冰冷的血迹，随后朝前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陆章
虽是初秋，百草谷外的紫薇花仍开得明艳，戏雨亭内蹲着一个布衣小童正在把玩九连环。寒鸦上前说明来意，小童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将九连环递给她。
“你帮我解开这个，我就帮你通报。”
寒鸦以前没玩过九连环，在戏雨亭待到天黑也没能解开。布衣小童早已离开，夜风吹落一地秋花，风声呼啸的山谷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历代药圣的脾气都十分古怪，这是世外高人通用的特点。寒鸦未得允许不敢擅闯，怕惹怒了药圣求不到解药，届时云深便只有死路一条。
戏雨亭外两棵流苏树落光了叶子，月光透过枯枝洒进来，她抬头看了会儿夜幕星辰，将脑袋埋进膝盖，整个人都缩到阴影里。
翌日一早，布衣小童拿着已解开的九连环在她耳边摇晃，丁零零的声音将她从梦中惊醒，她揉揉眼，听见小童道：“你没有我师父聪明。师父说了，没有他聪明的人不可以进谷，你走吧。”
晨露从戏雨亭的四角滴下来，她掬了一把清露洗脸，从怀中掏出一只模样已经十分老旧的银狐面具。
“持故人之物来见，还望通传。”
小童好奇打量，歪着头道：“那你等着吧。”
不一会儿，小童从落满秋花的幽谷中跑出来：“师父请你进去。”
百草谷作为历代药圣居住之地，传闻四季如春，药香如雾，奇花异草不计其数，光是在这里住上一年便可延年益寿。寒鸦却没多少心思欣赏这人间仙境，脚步匆匆穿过大片五色花木，来到了药圣的木庐。
银发黑眸的男子有一张异常俊美年轻的脸，手里拿着那张破旧的银狐面具，寒鸦朝他拱手行礼：“东方先生。”
他漫不经心地抬眸看着她：“你来找我求药，却连我的姓名都不清楚。”
小童在一旁接话：“我师父叫凉无心。”
药圣不姓东方，寒鸦还是第一次听说。凉无心挥手令小童退下，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百年前的故人之物，于我而言并无意义。不过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我愿意给你一个交易的机会。”
他撑着额头缓缓看过来：“一命换一命，如何？”
寒鸦站在原地，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走马观花地闪过，良久，她轻轻开口：“好。”
身后木门“嘎吱”一声，凉无心从软榻上坐起来，定定地看着门外。寒鸦转过身，本来视死如归的神情突然变得生动。
一袭黑衣的云深就站在门口那株矮樱旁，飘落的樱花铺在他脚下，像一场盛邀的春宴。他目光深邃而悠远，嗓音一如既往的淡漠：“我的命，还用不着你拿命去换。”
他说出这句话，拿不准到底有没有生气。她有些不知所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底蔓过冰凉，仍勉强扯出笑容：“是我多管……”
她的话没说完，她被他伸手扯到身后。她从来不知道他的力气可以这么大，令她丝毫挣脱不开。他看着凉无心，话却是对着她说：“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若是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上，我就真的还不清了。”
她仰头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他原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关岭。他的面容有连日赶路的憔悴，眉眼却越发好看，她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幽香，感觉像梦一样不真实。
凉无心坐直了身子，银发掠在嘴角，似有笑意：“千墓之毒？”
云深漆黑的眸子里冰冷一片：“什么毒都不劳药圣费心。”
寒鸦被他扯着往外走，身后响起凉无心慢悠悠的声音：“千墓之毒，非千年陵墓中的肉灵芝不可解，就算我想费心也费不上。”
寒鸦还想问什么，他已经拖着她踏出房门。一直走到戏雨亭外，他终于将她松开，向来淡漠的神色显得他越发没有情绪：“我以为你应当明白性命的可贵。”
她雪白的双唇松了又抿，平静的哭腔从唇间溢出来：“我只是不想你死……”
他垂眸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俯身为她拂去发间的落花，轻轻的一声叹息响起：“寒鸦，我给不了你什么。我是将死之人，唯一能给你的承诺便是为你报仇。”
她紧紧拽着他腰间的玉带，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
他摇了摇头，温热的手掌抚过她因哭泣而颤动的后背，仍是沉着的嗓音：“好了，别哭了。”他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唇畔几乎贴着她的耳畔，那样深情的姿势，却只能说出无情的话来，“寒鸦，你的命要留着用来为你的兄弟报仇，再带着他们的期盼好好活下去。而不是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那不值得。”
她哭得更加厉害，小声颤抖着：“值得的。”
他深邃的目光看向远处青山黛峦，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离开百草谷时，寒鸦仍与云深同乘一匹马，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同乘时，还是她准备收赎金送他下山，谁又能料到今后的日子会彼此纠缠。
赶路的方向仍是关岭，之前他所说的事情迫在眉睫，却是为了她半路返回，单枪匹马闯进百草谷。她缩在他怀里，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半道上，寒鸦见到了劫持云深那一日赶车的护卫，唤作西宁。他从飞驰而来的马背上翻身而下，跪在云深面前：“公子，你没事吧？”他又抬头看了寒鸦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继续道，“前几日公子匆忙离开，兄弟们都很担心。”
云深摇摇头：“我交代你们的事情可办好了？”
“一切按公子的要求都已准备齐全。”
他掉转马头：“走吧。”
却不是前往关岭的方向，寒鸦感到奇怪：“去哪儿？”
他微微低头，趴在她耳边道：“去给你报仇。”
之后每日都有护卫加入他们的队伍。前几日夜晚他们仍能宿在客栈，她整晚整晚做噩梦，依旧不能安眠。半夜的时候住在隔壁的云深果然又来敲她的窗户，他未束发，随意披了件外裳，像夜里来赴佳人的幽约。
这仿佛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在寂静的深夜推窗赏月，她心底有许多问题想问他，比如：“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却只是望着夜里朦胧的月：“知道越多越危险，寒鸦，我不想你有事。”
渐渐地，他们远离城镇，所行之路越来越荒芜，再也没有客栈夜宿。半夜在林间露宿，她靠着树干久久不能安眠。火堆“啪”地跳起一点火星，云深踩着火光走到她面前。
他微微俯身，问她：“害怕吗？”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下一刻已被他抱在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手臂环过她的腰，几乎是保护的姿势。
“别怕，睡觉吧。”
她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寒鸦已经不记得他们赶了多少日的路，当她停下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座连绵起伏的高山。她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巍峨的山岭，她扯了扯身边云深的袖子，轻声问：“这是哪儿？”
他深邃的眸子望着远处，良久，淡淡道：“秦陵。”
前秦皇陵，埋葬大秦历朝历代的皇帝，其陪葬品罗列天下珍宝，兵器金银不计其数。天下人无一不想入秦陵，可没有任何人知道该如何进入。
云深是守陵人。
当年秦朝覆灭，一支名为苍鹰的秦军成为秦陵的忠诚守卫，其后代代相传，至死方休。守陵军的首领知道进入秦陵的方法，云深便是这一代守陵军的首领。
寒鸦想起秀才从送风阁求来的那封书信。一方是前秦旧臣妄图复秦，一方是秦陵守卫，守护着富可敌国的金银。复秦需要大量的钱财，理所当然想要从秦陵获取，可云深不同意。天下太平，前秦已覆百余年，何必再起烽烟，令百姓受罪。
所以，他才会被追杀。
第柒章
守陵军对这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很快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搭起了简易居住的蓬庐。守卫日夜在山岭间穿梭，寒鸦没有问他们在干什么，就算问了，云深也不会告诉她。
月色斑驳，群山连绵，她坐在深潭边的白石上思考人生。水纹倒映出身边颀长的身影时，她将手中的石子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水响。
云深替她披了件雪白的丝袍，在她身边坐下：“报仇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她摇摇头，反问他：“你呢？”
他望着落在水潭里的月影，一向淡漠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做完我该做的事，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她埋着头，揉了揉眼睛，喉头哽咽：“你不愿意解毒，是因为做的那件事需要牺牲你自己对不对？”
茫茫夜色里，秋风缠着山光潭影，他的眼睛比深潭还要宁静：“寒鸦，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
她捂着眼，拼命地摇头：“自己的命自己活，我凭什么帮你啊。”
“寒鸦，”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布满泪痕的脸露出来，“这件事本不该将你牵连进来，当时我被他们追杀，若不是你将我带上伏龙山，可能我早就没命了。”
山间寂静，他的嗓音仿佛裹了冰霜漫在她的耳边。他一点点将她扯进自己怀里，直至完全拥抱的姿势，嘴角轻轻挨着她的耳畔。
“你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可这一世我不能许你什么。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许你来生来世好不好？”
眼泪滑下来，她拽住他的衣角：“不好！我不要！”
他起身离开，衣角像一阵夜风从她掌心滑落，听见他沉着吩咐：“看好她。”
从山岭进入秦陵，只有云深知道方法，他的身影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而留在原地的护卫，皆是悲壮的神情。
寒鸦走到西宁的身边，望着前方摇曳的树影：“他把守陵军解散了对不对？”
西宁回头惊讶地看着她。她的嗓音仍带着哭腔，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因为不需要守陵军了。秦陵内埋了大量炸药，只要将那些人引进去再点燃引线，一切都会消失。”
“你……”
“我闻到火药的味道了。西宁，告诉我进山的路线。”她目光坚决，“我要去救他，你也不想他死对吗？”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破碎的晨光星星点点洒向树林，云深在一处陡峭的石壁前驻足，面无表情地看向身后：“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一时静寂，半晌，林中响起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不少黑衣人在重叠树影中露出身形，为首之人声音喑哑：“同是秦人，何必固执。云深，若大秦复国，殿下必为你加官晋爵，不比龟缩在这晋朝之下好吗？”
他却只是冷冷地望着为首的黑衣人，直到黑衣人吹了吹口哨，将五花大绑的寒鸦押上来，他一向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
“云公子心思深沉，若没有把柄在手，我还真不敢随你入陵。不管你在陵中有何算计，你自己的命你不在乎，她的命你总不能不管吧？”
寒鸦挣扎两下，通红的眼里满是歉意。
他袖下手指紧握，沉默良久，最终开口：“我带你进去，拿了你想要的东西后放了她。”
黑衣人笑了笑：“那是自然。”
红日已跃上山腰，明艳的阳光照得大地绿意盎然，原本陡峭的石壁不知被云深启动了何种机关，竟缓缓旋转，露出漆黑的甬道来。
一行人鱼贯而入，万分警惕。云深在前方缓缓移动，转过拐角时突然没了身影，黑衣人一阵骚动，正要拿寒鸦威胁，脚下却突然一空，整个队伍都掉了下去。
陵墓中机关重重，只有他知道如何开启。事到如今，只要点燃引线，便可以炸毁所有出口，落下千斤石门。
他看着前方幽长的甬道，片刻，转身跃下方才机关开启后的下方石室中。墓中的甬道石室错综复杂，方才掉入其中的黑衣人早已没了踪影。
他不想将寒鸦牵连进来，可最终还是害了她。
尽管他对陵墓熟悉无比，但要在这样宏大的墓室中找到寒鸦仍不容易。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也不知道在这墓中走了多久，途中遇到不少因触发机关而死的黑衣人，沿着血迹一路寻去，终于在一间耳室中见到了满身伤痕、早已昏迷的寒鸦。
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株散发荧荧光芒的肉灵芝。
他将她打横抱起，黑暗中红了眼眶。那么久以来，他一直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因为他不想耽误她。可时至今日，在这样的境地中，她仍然惦记着他的性命，她仍然记着凉无心的话，在这墓中寻找能救他命的肉灵芝。这个姑娘将自己纯粹的心意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他却从未回应过一丝一毫。
他紧紧抱着她大步踏出墓室，黑衣人会在这段时间内运出多少金银财宝他通通不在乎。他现在只想将她送出这个危险的地方，他只想她好好活着。
走出漆黑的甬道，落日的黄昏像一幅画卷在眼前铺开，他低头轻轻覆上她紧抿的嘴唇，将她放在树下。
“再见，寒鸦。”
云深起身的同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几息之后，巨大的轰鸣声在耳旁炸响，巍峨的高山在这轰鸣声中狠狠摇晃，随即猛地下沉。山体崩塌，他抱起寒鸦飞快地离开，当他停下来时，四周已归于静寂，而那座恢宏的秦陵也自此毁灭，深埋地底。
西宁带着护卫赶过来，看见他时兴奋不已：“公子！你还活着，太好了！是他们自己不小心点燃了引线吗？”
他望着下沉几尺的山峰，嘴角终于缓缓露出了笑容：“自作孽，不可活。”
怀中的寒鸦缓缓醒来，看着他的眼神满是迷茫：“你是……”手指抚上额头，她露出痛苦神色，“头好痛。”
他将她抱得更紧，唇畔贴着她的耳郭，是那样深情的语气。
“寒鸦，我们回家吧。”
尾声
“我们成了亲，他对我很好，可是他口中我和他一起经历的那些，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他说我失忆了，可每到夜里，我总会做一个梦。梦里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受尽折磨，而我面前……”黑衣姑娘抬头看向流笙，眼神痛苦，“站着另一个我。”
已变清澈的忘川之水荡起涟漪，她看向水面，嗓音轻飘飘的：“那不是梦，对吗？”
那不是梦，那是她经历的一切，就在她将云深劫上山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注定。黑衣人带着赎金来要人时，寒鸦前去谈判，却被他们囚禁。
他们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审问她，并且制作了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戴着面具的影卫和她一模一样，就站在她的对面，模仿着她的眼神、动作和声音，一天之后，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那到底是别人，还是她自己。
他们没办法从云深口中得知进入秦陵的方法，而上天给了他们一个契机。
影卫以寒鸦的身份回去了。伏龙寨的寨主，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她以报仇为由跟在云深身边，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她是一名出色的影卫，认识寒鸦的人都死光了，云深根本发现不了她是假冒的。
一点点试探，靠近，交付真心，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就是寒鸦。
可她不是，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她终生都生活在黑暗里，哪怕走在阳光下，也是披着别人的皮。
从来都不是虚情假意。他让她体会了生而为人的乐趣，他让她尝到了爱一个人的幸福。她爱他，她比谁都希望他活着。
她知道他要点燃引线炸毁陵墓，于是和黑衣人一同进入。他们不知道她的内心早已背叛，对她丝毫没有防备，连她提出带上真正的寒鸦以便必要时威胁云深这一要求都没有拒绝。
找到肉灵芝后她将寒鸦放在耳室，躲在黑暗中等到云深带着寒鸦离开后，计算着他出墓的时间，亲手点燃了引线。
火光在眼前爆炸开时，她看见了云深带笑的面容。他伸出手揉揉她的头顶，他说：“别怕。”
她笑着闭上眼。
我不怕。
我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过去和未来，这世上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但我当过一段时间的寒鸦，当我以寒鸦的身份活在这世上时，我体会了这一生的幸福。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寒鸦，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哪怕最终它不再属于我，连带你的爱，还给那个真正的她。
画面缓缓消失，黑衣姑娘面上血色尽失，她痛苦又无助地看着流笙：“果然不是我……”
流笙将茶盏收起来，竹影投在她的脸上，朦胧一片：“那便连带她那份，好好爱他。”
黑衣姑娘双手捂着眼，良久，沉静的嗓音轻飘飘地传出来：“你说得对。”
她离开了忘川茶舍，来时迷茫不堪，去时步伐坚决。

第10卷 忘川·白衣
白衣肯送酒，玉朽不敢雕。
第壹章
北街的古玩店老板年过古稀，将不久于人世，为了感谢凤仙镇百姓多年来的照料，膝下无子的老板决定将铺子里的古玩送给大家。消息传出之后，家家户户都跑去古玩店挑选绝世珍宝，隔壁酿酒的姑娘也来招呼流笙一同前往。
虽说是古玩店，但这小镇并不繁华，里面自然也没有什么绝世珍宝。流笙去得迟，大件的东西早已被挑走，剩下一些小件堆在货柜上无人问津。酿酒姑娘从顶层拿下一只玉镯，因常年无人打扫，玉镯落满灰尘，此时拭擦干净，竟在昏暗光线中泛出莹润的光泽。
“流笙姐姐，你看这个，真好看。”
流笙抬眼望过去，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愣了半晌，突然露出一个笑容：“这玉镯倒是别致。”
“姐姐喜欢就拿去吧，我平日酿酒，戴不了这些。”
姑娘将玉镯递过来，流笙没有推脱，手指抚上内壁，显出一个“朽”字。
回到忘川茶舍，她将玉镯放入盛满赤红之水的茶盏中，水纹细密荡漾，红色缓缓褪去，露出一幅幅尘封已久的画面。
“第一次一个人听故事，还有点不习惯呢。”她撑着头抱怨一句，目光却陷入百年旧事中。
第贰章
九月深秋，玉宁宫的朱砂桂开得正好。桂花香从幽墙溢出来，穿过拱门和碎石路，朱红的细小花盏像朱砂泼在半空，簇簇成团。
玉宁宫久不居人，宫门前的幽草长了半人高，四下都透着荒凉。陆朽一路分花拂叶，白衣落满了朱色的桂花，鲜艳的红点缀着纯粹的白，好看得几乎刺了眼。
是以当抱着酒坛的小姑娘从幽草中蹦出来大吼一声“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禁宫”时，陆朽清冷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线，导致她接下来一炷香的时间都心神荡漾。
陆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从哪条路离开的，她一点都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时，那个仿佛神仙一样好看的白衣公子早已不见了。
之后她便在玉宁宫外守了两天，第三日凌晨，花叶间的露水还透着凉意，她蹲在墙头看见白衣似云，携着晨起的雾色来到她的眼前。
她从墙头一跃而下，陆朽明显被吓了一跳，眉头微微皱起，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小姑娘。
她穿着白紫相间的罗裙，长发随意地束在身后，模样精致可爱，既不像宫女，也不像哪位王公大臣的千金。
与上一次一样，她手上捧了个酒葫芦，漆黑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你可知道这是禁宫，随意出入是要杀头的！”
都说宫中的女子心沉似海，她看上去却天真烂漫，大概是某位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吧。
“既是禁宫，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她像是没有料到他有此一问，缩了缩脖子，转而又挺了挺胸：“我偷偷从后面那条小路过来的，没人发现。但你是从前面大路过来的，你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陆朽没有回答，推开宫门径直走了进去。小姑娘略有迟疑，也抬步跟了上去。玉宁宫内幽香四溢，满园的丹桂像堆在枝头的红云。她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似乎很愉悦：“这地方真好，真香。我想喝酒的时候就来这里躲着，谁也发现不了。”
他回头看着她：“你喜欢喝酒？”
她点点头，随即又撇撇嘴：“可这宫里的酒一点都不好喝，寡淡无味，就像白水。”
陆朽难得笑了笑，指了指满地的落桂：“那下次你可以试试桂花酿酒。”
她惊喜地瞪着眼，想了半天：“那下次你能给我带点过来吗？”
她的眼睛纯粹明亮，像夜晚的天空，没有一丝的杂质。原来宫中的女子，也能有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他弯起嘴角：“好啊。”
踏过落满桂花的台阶，正殿的房门紧闭，他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又转身看着身后踮着脚探头的小姑娘：“你还不走吗？”
她指了指门内：“这里面有什么啊？你进去做什么？”
他对陌生人一向冷漠，能用眼神表示的绝不开口，此刻面对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却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想知道就进去看看吧。”
房门一寸寸打开，光线照进清冷的房间。偌大的房内空无一物，自房梁垂落纯色的轻纱帷幔，秋风卷着桂花香吹了进来，纱幔在空中飞扬，露出房中一尊栩栩如生的玉像。
月色润白的玉上雕刻了精美的五官，及腰的发，杏子般的眼，嘴角的弧度好看，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
玉像上半身已成型，下半身却还是一团材质上佳的玉石。陆朽走近玉像，露出袖下精致的刻刀，锋利的刀刃落在耳鬓处，玉屑翻飞。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玉像的发鬓便多了一朵簪花。小姑娘早知中原雕玉手艺精湛，却不知原来能如此出神入化，连眉眼情绪都雕得入木三分。
她小步走到他的身后，轻声问：“她长得可真好看，她是谁啊？”
他握刀的手顿了一下，连嗓音都缓慢下来：“你觉得她是谁？”
身后一时沉默，良久，听见她迟疑道：“玉宁宫……文德皇后？”
他仿佛笑了一下，转过身来时的表情却仍然清冷：“你也知道？”
她定定地看着玉像：“陛下最喜欢的女子，谁不知道呢？原来她长得这么好看，难怪陛下会那么喜欢她，她死后也对她念念不忘。”
她说出这番话，陆朽的眉头不由得皱起，正要开口，屋外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两名宫女冲到门口又生生止住了脚步，“扑通”一声在门口跪下。
“皇后娘娘！快随奴婢回去吧！”
陆朽握刀的手猛地一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朝他吐吐舌头，露出抱歉的表情，两三步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答应给我带桂花酒，还算数吗？”
宫女又是“扑通”一个磕头，就快哭出来：“皇后娘娘！”
她摆摆手，五官皱成一团：“知道了知道了，走吧走吧。”
秋风吹落桂花，玉宁宫又安静下来。他握着刻刀站在原地良久，看着微笑的玉像：“原来她就是新皇后。番邦最小的公主，果然和中原的女子都不一样。只是这样的性子，恐怕会像你一样，在这宫中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吧？”
第叁章
今年春末，大秦和番邦缔结盟约，互相承诺十年不犯边疆，而番邦最小的公主便以和亲之名嫁给秦帝为后。而此时距文德皇后病逝不足三个月，原以为后位必属备受宠爱的容贵妃，却不料甘露殿最后迎来的是一位番邦公主。
但既是以和亲为名，又是异域女子，行为性格都异于秦人，这位年龄不足二八的皇后并不受宠爱，徒有皇后之名，后宫之权却仍由容贵妃所掌。
入宫半年，听闻秦帝只去过甘露殿一次，又因皇后年龄尚小，帝后圆房之礼便也推迟，久而久之，后宫最具身份的甘露殿竟门可罗雀，冷清下来。
外人都为这位皇后叹一声可怜，苏白衣却不这么想。
中原礼仪烦琐，秦宫更是严谨，嫁过来之前，母亲曾千叮咛万嘱咐她要约束行为，收敛性子，如今没人监督，除了随同而来的奶娘，连宫女都不甚上心，她落得轻松，是以才能偷偷溜去玉宁宫饮酒。
玉宁宫是禁宫，曾经住着秦帝最爱的文德皇后，文德皇后病逝后，秦帝下旨任何人不可出入，若敢擅入当以死刑。这些从她入宫开始便被教导谨记，但她自小野惯了，仗着有几分身手，偷偷潜入好几次都没人发现，后来便越发大胆，俨然将玉宁宫当作了她的秘密基地。
陆朽会出现在那里，着实令她意外。
但能光明正大地出入，屋内又雕着文德皇后的玉像，她大概能猜到这是秦帝的旨意。人死了便寄相思于死物，的确符合中原人的行为。
自从她被发现溜入玉宁宫后，一向不怎么上心的宫女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若是被秦帝知道，丢了小命的可是她们。
苏白衣没机会再溜出去，整天扒着窗台唉声叹气。
“这甘露殿也忒冷清了，什么花儿草儿都没有，一点都不好看！我要换宫殿！”
宫女已习惯她口出妄言，只能小心陪着：“娘娘，甘露殿是皇后身份的象征，多少人羡慕不来呢。若娘娘觉得冷清，奴婢让他们移栽一些花草过来。”
她转了转眼珠子：“好啊，就要玉宁宫的桂花，特别香。”
宫女脸色一白又“扑通”跪下，连连磕头：“皇后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曾有旨，桂花只准出现在玉宁宫。何况玉宁宫乃是禁宫，娘娘今后切莫在外人面前提及，若是传到皇上那里……”
“他会怎么样？杀了我吗？”她接过宫女话头，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他不敢杀我，杀了我两国就要开战，人命不比桂花值钱啊？”
宫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不住地磕头。奶娘拿着新做的披风从内殿走出来，笑道：“娘娘心直口快，你们以后多提点，下去吧。”
奶娘是曾经服侍苏白衣母亲的婢女，苏白衣未嫁到番邦之前，苏白衣的母亲也是大秦的王公贵女，此次和亲奶娘随行，可以说是苏白衣在这宫中唯一能信任依赖的人了。
即将入冬，新做的白绒披风绣了五色凤羽，将她从头到脚都裹住，奶娘看着她道：“过完今冬，娘娘就又长了一岁，在这大秦啊，是要行及笄礼的。”
她站在铜镜前上下打量自己一番，偏着头问：“及笄礼是做什么的？”
“代表娘娘长大了。届时便可和陛下行圆房之礼，诞下龙子，母仪天下。”
她绞着衣袖：“可陛下并不喜欢我啊。”
奶娘望了眼门外，低声道：“后宫之中母凭子贵，只要娘娘诞下龙子，陛下也会对娘娘另眼相看的。昨日昭阳宫那边传来消息，容贵妃有孕了，陛下赏了不少东西呢。”
她垂着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奶娘，我真的不喜欢这里。”
奶娘替她绾好长发，挑出一支金步摇簪在发间：“既来之则安之，娘娘想开些。”
她看着铜镜倒映出自己愁眉苦脸的模样，这皇宫就像一潭死水，从脚踝一点点将她淹没，全失了曾经在草原上策马奔驰的洒脱。
以前她不开心时有烈马烈酒，如今连喝酒都要偷偷的。她扒着窗台看着秋云缠卷，院内的宫女正在忙忙碌碌地移栽花木，大朵大朵花盏开得明艳，她叫不上名字，又想起玉宁宫清香四溢的桂花，以及神仙一样的男子。
他答应给自己带桂花酒，不知带来了没？四下瞅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自己，她翻身跃出窗外，一溜烟跑了。
正是午后，玉宁宫附近只有风声，她轻车熟路地钻入桂树林中，穿过铺满桂花的石板路，微微虚掩的房门就在石路的尽头。屋内的陆朽背对着门口，她扫了屋内一眼，满地的玉屑。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她时却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今次忘了带酒，抱歉。”
她露出失望的表情，转而又跑到他的身边：“那便下次吧，下次可别忘了啊。”
像是怕他不记得，她还慎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他比她高出不少，她还只能踮着脚。他放下刻刀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嘴唇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你继续，你继续，我不说话，我就随便看看。”
话虽这样说，她的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第一次有人在他雕玉时在旁边看着，他无奈地停下手，偏头问她：“皇后娘娘，您到底想做什么？”
她像是不满：“我叫苏白衣！”然后又小步凑到他跟前，“你雕玉的手艺这么好，帮我也雕个小东西好不好？”
他一愣：“抱歉。我三年前便已弃刀，发誓今生都不再雕玉了。”
苏白衣气得不行，指着玉像问：“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用手指头抠吗？！”
他看向窗外辽阔秋空中的一双白雁，语气淡漠：“圣命不可违。”
她一时半会找不到理由反驳，在一旁独自生了会儿闷气，终于释怀：“也对，陛下那么喜欢文德皇后，你若是抗命，他肯定杀了你。”她上下打量一番玉像，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呢？因为她长得美吗？”
陆朽笔直地站在一旁，握刀的手抬在半空，纯白的衣袖在空中荡漾，连嗓音都微微不稳：“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声音缓缓低下去，最后一句几乎听不清，“为什么非她不可？”
秦帝和文德皇后的故事，苏白衣也知晓一二。
听闻秦帝当年游玩江南，在拍卖行看中一尊玉像，惊为天人，一掷千金拍下玉像。而竞价过程中，对面的雅楼始终有人与他竞拍，但如何能赢过一国之君，玉像落入秦帝囊中，雅楼有人气势汹汹地掀开帘子，阁中女子竟与玉像九分相似。
这便是秦帝与文德的初遇，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广为流传。
文德说：“这尊玉像以我相貌成型，自然属于我。”
秦帝把玩着扇坠，笑吟吟道：“这玉像既然雕的是姑娘，那更不能由姑娘你所得了。姑娘每日梳鬓画眉便可见到自己的面貌，我却只能通过这尊玉像以解相思。”
不得不说，秦帝说起甜言蜜语来和他治国的能力不相上下。
故事之后如何发展已不难猜到，文德倾心，秦帝力排众议纳她为后。可这段佳话只传唱了三年，三年后文德病逝，不足三个月，秦帝再纳新后，便是如今的苏白衣。
秋日的落霞透过半开的轩窗照在玉像上，月白玉石泛出流彩的光芒，陆朽就站在光芒之后，看不清情绪。
“既然爱到入骨，为何只能保她三年，为何迫不及待纳新后？”一声冷笑自光芒中飘散出来，“终归是不够爱罢了。”
第肆章
入冬之后，内廷司送来不少暖炭，听闻西域进贡了一批香炭，燃之有异香。内廷司本该由皇后执管，这香炭理应也先送到甘露殿，但苏白衣半块香炭没见到，反倒全送去了昭阳宫。
宫女将这件事禀告给苏白衣时，她掐了一朵探到窗前的白梅，凉飕飕道：“她怀有身孕，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也得给她摘去。”
奶娘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淡淡地开口：“我们娘娘用不着那些，以后这些不用禀告了，下去吧。”
宫女领命退下，苏白衣从窗台上蹦下来，漆黑的眼亮晶晶的：“奶娘，酒烫好了吗？”
奶娘将酒葫芦递过去，有些担忧：“娘娘，你每日都拿着酒往外跑，可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说话间，苏白衣已经从窗口蹦了出去，撞落一院的白梅。
玉宁宫的桂花早已凋谢，留下满园子光秃秃的枝丫，没了桂花的宫苑越发凄凉。她一路行来踏碎落叶，酒香缥缈，陆朽老远便听见她的声音。
“陆大哥，今日带桂花酒了吗？”
玉像已快完成，她担心他冬日雕刻会冻伤手，每日都带来烫酒给他暖身。秋日时他将满院的桂花收集起来带出宫去，交由上京老字号酒家酿酒，苏白衣日盼夜盼，每天都要问一次。
他无奈地看着她满身寒风地撞进房间，将早已备好的手炉递过去：“酿酒需要时间，哪有这么快。”
她仰着头嘻嘻笑了一阵，又看向他身后的玉像：“玉像快要雕好啦？”
陆朽喝了一口烫酒：“收尾了。”
她抿着嘴唇，有些失落：“那你以后不会再入宫了吗？”
他执酒的手一顿，好半天，看着她淡声道：“白衣，你贵为大秦皇后，实在不该与我亲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却不知为何又沉默下去，直到离开时才开口：“陆大哥，在这宫里我谁都不认识，除了你。我知道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麻烦，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陆朽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神情晦暗不明。
往日这个时间回到甘露殿，殿内总是冷冷清清的，正好方便她溜进去，今日隔着老远便听见闹哄哄的声音，她的身影才出现在路口，宫女侍卫已经拥了过来，奶娘也在其中，面色慌张地看着她。
她在原地站定，有些疑惑：“发生什么事了？”
“皇后娘娘，昭阳宫容贵妃的孩子没了……”
她挠了挠头发：“那挺可惜的，你们送点补品过去慰问一下吧。”
奶娘“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是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在容贵妃的药膳里下了药，她已经招认，说是受娘娘指示……”
她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我没有啊！”
“我们相信娘娘，可陛下不信啊！廷尉司方才已经来过了……”
她的话没说完，苏白衣便看见不远处渐行渐近的明黄身影。这是她入宫后第二次见到这位尊贵的陛下，第一次是在她嫁到大秦的那一日，那时候，她连他的模样都没看清。
今日终于看清了，是少有的俊郎面貌，布满了凌人的怒气。身后的宫女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她愣在原地尚未来得及行礼，便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蒙。
“蛇蝎妇人！心毒至此！”
她捂着脸愣了片刻，眼泪忽地涌上眼眶，但紧咬着嘴唇不哭出来，反而像一头发怒的小豹朝他撞了过去。
秦帝闪身避过，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她大吼一声低头咬上他的胳膊，顷刻间便见了血。侍卫大叫着护驾拥上来，却被秦帝挥手止住。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双眼通红的苏白衣，冷声道：“皇后失德，禁足甘露殿，内廷司停止供应一切用度，任何人不准探视！”
苏白衣被他甩手摔在地上，嘴角溢出殷红的血丝，不要命地怒骂：“秦沂漠，你这个王八蛋！”
周围的宫人均是瑟瑟发抖，秦帝脚步一顿，随即甩袖离开。
奶娘扑过去将她扶住，颤颤巍巍地叫着娘娘，她抬起一张红肿的脸，倔强又微弱的嗓音从唇间飘出来：“这里的人都太坏了。奶娘，我想回家……”
但联姻的国婚，岂是说走就走。不出下午光景，宫中便皆知苏白衣下药加害贵妃被削度禁足的消息。本就冷清的甘露殿越发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殿中不少宫女侍卫托了关系希望能调离此处。
苏白衣病了一场，召不了御医，病怏怏的身子一直拖到今冬的第一场雪。
停止内廷司的供应后，连取暖的炭火都不够用，苏白衣总是看见奶娘站在窗外偷偷抹眼泪。但身为草原儿女，岂会惧于区区风雪，她将院内的白梅树全都砍成枝条，烧炭时烤在一旁，待枝条烘干便在院内燃起一堆篝火，笑着招呼那些偷懒的宫女来烤火。
父王曾经告诉她，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办法。无论何种境地，只要还活着，就是天神最大的恩赐。
大概因为自小底子好，就算没有吃药，病也一点点好起来。奶娘看着很高兴，拆下殿内的帷幔给她做了件斗篷，总是时不时地安慰她。
“等冬天过去，陛下大概就会下旨放行了。听闻容贵妃的哥哥几次要求陛下废后严惩娘娘，陛下都没有同意，可见陛下还是念及旧情的。”
她蹲在雪地揉了个雪球，抬起雪白的一张脸：“旧情？我同他可没有什么旧情，他不敢废后，不过是不想同父王开战罢了。”
奶娘叹了口气，朝外院走去，没走几步苏白衣便听见她惊奇地道：“这里怎么会有一坛酒？”
甘露殿的酒早已被苏白衣喝完了，内廷司也不可能送酒过来，她两三步跑过去，青瓷坛就静静立在雪中，伴着冰凉的雪意，传出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秦帝打了她一巴掌的时候她没有哭，被冤枉禁足的时候也没有哭，可此时她看着那坛桂花酒，它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无论她被多少人遗忘，这偌大的秦宫终究还是有一个人记得她的。
等桂花酒酿好了，我就给你带进宫来。
无论她如今处于何种困境，他给她的承诺，一定会做到。
“娘娘，你怎么哭了？”
她满脸是泪地抱着那坛酒半跪在雪地上，却轻轻地笑出声：“奶娘，这酒太好喝了，好喝得我都哭了。”
陆朽有办法将桂花酒送进来，自然有办法将其他的东西送进来。卧房内终于燃起了暖炉，他不知如何得知她病气缠身的消息，竟也送了一些药材来。奶娘每日做了药膳给她，她的气色果然好了很多。
苏白衣忽然就想起草原上的那个传说。传说雪山上住着一位白衣神仙，会在大雪之中驾着四匹白马游荡人间，为那些身处困境之人送去希望。
第一次见到陆朽，他就是她心中的神仙。
第伍章
在陆朽的暗中帮衬下，苏白衣总算熬过了这个寒冬，可院内的杏花已爬出墙垣，她仍旧没等到赦免的旨意。
奶娘再不像之前那样宽心，开始担忧苏白衣会被困在这里一辈子。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她看见奶娘就跪在院内唯一没有被她砍来烧柴的白梅树下，以草原最神圣的跪拜礼向天神祈求。
她也曾纵马草原，自由似鸟，如今囚身牢笼，寸步难行，如何不叫人绝望。
春雨潇潇，每夜都敲进她的心里，她开始频繁地失眠，只有靠陆朽送进来的桂花酒才能入眠。她想，幸亏还有他。
幸亏还有陆朽。
春末花落尽，苏白衣的身子却一日日消瘦下去，大约是染了春日的病气，一来二去难以根治。夜晚她总喜欢靠在树下赏月，奶娘说月光是世上最纯洁的东西，能驱散一切的恶意。
但这世上有那么多难以防备的恶意，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
刺客闯进甘露殿时，她刚刚在树下睡着，手边还搁着装了桂花酒的酒葫芦。奶娘惊恐的声音将她吵醒，睁眼的瞬间眼前闪过寒光，下一刻奶娘已扑过来，长剑刺穿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被奶娘护在了身下。
鲜血从胸口浸出来，流到她的掌心，刺客一击未中，一脚将扑在她身上的奶娘踢开，扬起长剑又朝她砍过来，她翻身而起堪堪避过，但自小学习的几招防身之术对付穷凶极恶的刺客根本毫无胜算，几招交手后长剑刺穿了她的肩胛骨，她脱力跪倒在地，听见头顶剑刃划破空气的尖锐声。
她闭了闭眼，那一刻竟无半分恐惧。
但长剑并没如预期落下来，随着几声闷哼，刺客被踢翻在地。她捂着肩伤吃力地抬头，视线一寸寸扫过飘摇的白色衣袂，终于落在眼前端直的背影上。
她认得这个背影，无数次她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背影手握刻刀雕玉生花，仿佛这世间的光芒都聚集在他身上。
她缩成紧紧一团，呜咽声终于低低传出：“陆大哥……”
大约是担心引来侍卫，被陆朽纠缠的刺客寻了个空当越墙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他疾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抱住，总是没有情绪的眉眼紧紧皱成一团。
她缩在他怀里，轻轻地哭了一声：“奶娘……”
陆朽看着满地的血迹和早已没有生机的妇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番动静已引来宫中为数不多的几名宫女，但之前苏白衣不允许她们进入内殿，是以如今赶过来时，只看见奶娘的尸体。陆朽为了避人耳目，已抱着她进入房内。
屋外吵吵嚷嚷，侍卫终于发现这里的异常，一时火光人声不断。
“皇后娘娘！您没事吧？娘娘，你开开门啊！”
陆朽正打算跃窗离开，一直沉默的苏白衣突然扯住他的袖子。她满身是血地站在他身后，双眼哭得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断断续续的嗓音飘到他耳边：“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他看了眼正在想办法破门而入的侍卫，仍旧点了点头。
屋外混乱不断，屋内却安静得仿若另一个天地。他替她包扎了伤口，她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睁着眼，听见他说：“睡觉吧，白衣，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缓缓地闭上眼，眼泪却依旧不停地掉下来：“这个地方会吃人啊，陆大哥，它吃掉了奶娘，以后也会吃掉我。”
他握住她的手，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肩头的痛一阵阵袭来，她渐渐昏睡过去。他的手指抚过她眼角的泪，听见她睡前似呢喃的声音：“陆大哥，我只有你了。”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不忍心地别过头去。侍卫即将破门而入，他看了眼已经睡着的苏白衣，终于跃窗离开。
皇宫竟然闯入刺客，杀了皇后身边的奶娘不说，竟然还重伤了皇后。秦帝大怒不已，严惩了禁卫军，也同时撤了对苏白衣长达半年的禁足，并赐了不少药品珍宝，御医更是一日三次地往甘露殿赶。
一直以来她都在渴望赦免的旨意，可原来竟然需要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
秦帝来看过她几次，她都闭门不见。宫中不少人说她因祸得福却不知好歹，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如果不是陆朽，她早已丧命于此。
秦帝之所以会紧张，不过是因为担心两国开战罢了。
听闻追杀刺客的旨意一道道下发，却毫无结果，刺客身手高强，又不明身份，很难追查。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最想让苏白衣死的人是谁。
她的孩子没了，她要让苏白衣偿命，这的确符合容家一贯的作风。
但容贵妃的兄长手握重兵，秦帝根本不可能拿他问罪，何况死的只是奶娘，皇后并无大碍，没有证据，谁也不会去秦帝面前胡说。
苏白衣又想起陆朽的话，他说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是的，她该醒了。
要想在这吃人的后宫活下去，就必须从曾经天真的梦里醒过来。
伤好之后她去了玉宁宫，本该完成的玉像却仍有瑕疵，凭陆朽的雕玉技巧，不可能拖这么长时间，唯一的理由只能是她。
苏白衣踮着脚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他拿刀的手就顿在空中，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笑意盈盈的玉像，听见她轻声说：“陆大哥，谢谢你。”
不日之后，总是闭门谢客的皇后突然开始了后宫例行的请安，许多嫔妃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皇后娘娘。
她穿着五色凤羽的盛装，总是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一抹淡笑，宫中曾传她心无城府，鲁莽行事，如今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接受完嫔妃的问安，她目光淡然地在殿下扫了一圈：“容贵妃为何没来？是本宫没通知到，还是她不愿意来？”
与容贵妃交好的几名嫔妃借容贵妃身体有恙辩解了几句，苏白衣挑了挑嘴角，掸掸衣袖站起身：“既然她不能过来，那本宫就去瞧瞧她，看她到底病到何种地步。”
从那一日起，苏白衣便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女孩了。
皇后的成人礼在春末，内廷司上报了秦帝，秦帝下旨盛办，各宫各殿都开始忙忙碌碌准备礼物。生辰的前一天，苏白衣又来到玉宁宫。光线中那尊玉像盈盈而立，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
陆朽站在玉像旁，像是一对璧人。
“玉像完成，我已禀明陛下，今后便不再进宫了。”
他本该在半年前就离开，为了她多拖了半年，这额外的恩赐已足以令她高兴。她揉了揉眼眶，朝他挤出一个笑容。
“陆大哥，走之前，给我雕个小玩意儿好不好？就当送我的及笄礼物。”
他抿着嘴唇，好半天，淡淡地开口：“抱歉，我今生不会再雕玉了。”
她看着玉像，却说起另一个话题：“陆大哥，你把文德皇后雕得真好看，连五官表情都一模一样，比陛下殿内的画像还要好看。”
如果不曾朝夕相处，眉目相对，怎么可能不凭借任何画像，就雕出如此栩栩如生的人像。
他像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从身后拿出一坛桂花酒递给她：“这是礼物。白衣，生辰快乐。”
她笑了笑，伸手接过。这酒不同于以往任何酒，它就像山间香甜的雪水，令她在这孤寂的深宫仍能感到一丝慰藉，如同陆朽一样。
第陆章
陆朽离宫之后，苏白衣没有再去过玉宁宫。听闻秦帝在里面待了三天，三日之后，玉宁宫永闭，宫外砌起三尺高墙，将这座开满桂花的宫殿彻底掩埋。
而那尊凝聚陆朽毕生心血的收官玉像，再也没有人见到过。苏白衣有时会听人提起，说凡出自陆朽之手的玉雕，皆价值连城。朝贡之日，好玉之国西署愿以一座城池交换陆朽今生最后一件作品，而秦帝没有答应。
陆朽虽然离宫，但桂花酒却是一日不断地托人送进宫来，他是人人尊崇的雕玉大师，哪怕是抛出他雕玉时落下的玉屑，大概都有人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在这人心险恶的宫里，她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而桂花酒是唯一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力量。无论何时何地，他没有将她忘记，这就是她最大的依靠。
苏白衣和容贵妃水火不容人尽皆知，她按照宫规收回对内廷司的掌管，气得容贵妃去找秦帝告状，但秦帝对她们之间的争斗一向不插手，便以遵守宫规将容贵妃打发回去。
苏白衣不是曾经那个软弱好欺负又没背景的文德皇后，她身后有一整个国家，只要番邦不灭，秦帝就永远不会置她不顾。
初夏之时，苏白衣邀请嫔妃赏莲，容贵妃也在其列。两人相处之时总是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大家都习惯了，保持沉默明哲保身。
不到午时，容贵妃身边的宫女便急匆匆赶来，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容贵妃当即面色大变匆匆离开。下午时，苏白衣便听闻将军府失火，烧掉了一半的房屋，容将军的母亲也死在大火之中。
她懒懒地躺在软榻上对宫女道：“那真是可惜了，送点东西去昭阳宫慰问一下吧。”
宫女领命而出，行至门口又道：“娘娘近日身体不适，是否召御医看诊？”
她揉了揉犯疼的头：“不用了，去把桂花酒倒一些来。”
夏困将至，她变得嗜睡，这宫内烦心事令她头疼不已，就算召了御医也不过是开些安神的药，还不如桂花酒的效果。
容母过世，容贵妃出宫奔丧，秦帝赐了不少东西以示慰问。中秋将至，秦帝又下令筑摘月台，成京中第一高台，祭中秋之礼。宫中一下忙起来，苏白衣身子日日困倦，索性闭宫不见人，待再邀嫔妃时，已是中秋前几日。
秦帝朝政繁忙，便让她去看看摘月台的进度。她寻了个天凉的日子，领着各嫔妃前往。这是摘月台建成后第一次开放，高耸入云的楼台以玉石筑成，一行人上了没几步，楼台突然一阵晃动，她预感不妙，当即一跃而下。不过几息之间摘月台突然朝地底凹陷坍塌，大块玉石砸下来，来不及跑开的嫔妃当即被砸得头破血流，苏白衣亦没能幸免，被砸中额头晕了过去。
秦帝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和大臣议事，又惊又怒地匆匆赶往摘月台。摘月台已乱作一团，满地血迹，御医正跪在苏白衣身边为她包扎。
“皇后怎么样？”
“回陛下，皇后娘娘伤口不深，只是受了惊吓，不多时应该就会醒了。”
苏白衣身手敏捷情况尚好，但其他的嫔妃却死的死伤的伤，大秦建朝如此之久，从未发生如此事故。秦帝怒不可遏，下令严查，礼部和工部皆受到牵连。
事件一出，朝野轰动，不少官员弹劾容将军挪用宫中建材用于建造府邸。几个月前的那场大火将将军府烧个精光，而在区区几个月时间内，将军府不仅重建，且华楼阁宇好不气派。有人发现将军府的建材用的便是用于筑建摘月台的东海玉。
朝会之上，一向深受皇恩的容将军被秦帝扔出的砚台砸得头破血流，降罪的旨意当场便下了。此次摘月台坍塌砸死三妃两嫔，重伤者不计其数，有女儿遭此不幸的朝官老泪纵横，容家绝不可能逃罪。
秦帝下朝后刚回书房，侍卫便传容贵妃过来了，一想到她哭泣请罪的模样他就觉得心烦，太监心领神会道：“陛下，要不去甘露殿看看吧？听说皇后娘娘还没醒呢。”
“还没醒？”他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比她受伤严重的妃嫔都已伤好，她怎么会还不醒？随朕去看看。”
苏白衣一向不受宠，宫女已习惯不向秦帝禀告她任何事，是以当秦帝来到甘露殿时，宫女们都有些惶恐。
苏白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头上的纱布已取下，伤口也已结痂，人却依旧昏迷不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初见她时的样子，送亲的使臣曾赞她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可如今这朵花也在深宫之中慢慢枯萎了。
“御医呢！把御医给朕叫来！皇后情况如此严重你们竟然隐瞒不报，若皇后有事，朕拿你们是问！”
屋内跪了一地的宫女，御医匆匆赶来，请罪道：“陛下，这几日臣一直在给皇后娘娘诊治，可……可什么法子都用了，娘娘还是醒不来，臣……无能为力啊！”“庸医！庸医！”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秦帝冷冷地看着他：“说！”
御医更深地低下头去：“皇后娘娘的症状，和当年……文德皇后一模一样。”
秦帝猛地一震，回身看着双眼紧闭的苏白衣。是的，昏迷不醒，呼吸若有若无，随之而来的便是高烧，然后死亡。
文德皇后死的那一日，他守在她的身边整整一天，临死前一刻，她突然清醒过来，挣扎着起身打翻了那尊令他们结缘的玉像。
“我后悔认识了你，后悔随你进宫。”
这是她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因为情深蒙蔽了现实，却不知后宫深似海，皇后身份又如何，没有背景家世，她唯一的依仗就是秦帝。可他不是她一个人的丈夫，江山远比她重要。她过得一点都不快乐，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而苏白衣又何其无辜。
他缓步走近床边，俯身将她抱起来，手指抚过她的耳畔，耳后处，果然有一块青黑印记。
“风夕草……”
果然是慢性毒药风夕草，文德皇后死于此毒，苏白衣亦不能避免。
良久，侍卫听见秦帝缓缓开口，带着风雨欲来的愤怒：“将容贵妃收押，关入天牢，容家上下，无一可免！”
恩宠一时的容家终于倒了，容将军偷用宫中建材，容贵妃下毒加害皇后，两样都是大罪，容家再无翻身的可能。
容贵妃下狱后日日喊冤，要求面见秦帝，而那一日，秦帝亲手带着赐死的毒药，来到了天牢。
“陛下！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没有毒害皇后娘娘，请陛下明察啊！”
“明察？”他冷笑一声，“你利用风夕草害死文德时朕就已经查清楚了！只是当时容家势大，你哥哥又手握重兵，朕不能为了一个文德拿你问罪罢了！但苏白衣是什么人，你也竟敢下此毒手，真当朕不敢动你吗？！”
容贵妃瘫坐在地，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是的！文德是我杀的，区区江南女子，凭什么坐上后位，还被你那样恩宠！我就是嫉妒她，所以我用风夕草杀了她！但我没有给苏白衣下毒，就算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也没有想过对她下手！”
“苏白衣没有害死你的孩子。”他将毒酒拿在手中，语气森冷，“她身边的宫女是朕的心腹，是朕借苏白衣之手打掉了孩子。你这样的蛇蝎妇人，怎么配生下朕的皇子！”
他俯身掐住她的脖子，在她难以置信的面容中灌下毒酒。她直愣愣地瞪着他，眼角滑下一滴泪来。他转身将她摔在地上，冷声吩咐：“拖出宫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容贵妃和容将军死后，容家树倒猢狲散，而这一切都没办法让苏白衣好起来。难得的是，秦帝每日都守在甘露殿，终于等到她醒过来的那一天。
他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醒来之后，就是永久的沉睡。
他坐在床边柔声问她：“你可有什么心愿？”
苏白衣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秦帝，她笑了笑，轻声道：“我想再喝一口桂花酒。”
宫女急忙将酒拿过来，秦帝亲手喂她喝下，她半躺在床上抱着那坛酒，偏着头像在想什么：“他们说我中了叫风夕草的慢性毒药，毒发时间长达半年之久。真是有够耐心啊，不惜花这么长的时间来杀我。”
虽是笑着，她的眼眶却渐渐湿了，眼泪从鬓角滑下来，她轻声问他：“陛下，我就要死了，可不可以，让我见一个人？”
陆朽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侍卫领着他踏入甘露殿，一步步近了，几乎可以闻到浓郁的桂花酒香。殿内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躺在床上的苏白衣。
她穿着白紫相间的罗裙，就像他初见她那日，脸上有不谙世事的天真笑容。
他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满眼的愧疚。
她却笑着对他说：“陆大哥，你终于为文德皇后报仇了，开心吗？”
他轻轻一颤，叫出她的名字：“白衣……”
她仿佛没听见，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早该猜到的，若不是自小青梅竹马，怎么会雕出令陛下都惊为天人的玉像。三年前文德进宫，你便是那时发誓不再雕玉吧？心爱的姑娘因为自己雕的玉像而成为别人的新娘，你一定很痛苦吧？”
他猛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别说了！白衣，对不起。”
她闭了闭眼，连嘴角的笑容都苦涩起来：“毒是你下的，风夕草就加在桂花酒里面，对不对？奶娘被杀那一夜，你那么巧出现，刺客也是你安排的对不对？只有让我嫉恨容贵妃，让我和她作对，才会让陛下相信是她下的毒。毒死文德的同一种毒，陛下绝不会再坐视不理。”
她想起什么一般，挑起眼角看着他：“让我想想，将军府的火不会也是你放的吧？容将军有挪用宫中物资的前科，所以你料定他会挪用摘月台的玉石。陆家与工部尚书是世交，摘月台也被做了手脚对吧？”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她轻轻地笑出了声，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一点都不笨，你看，我这么容易就猜出来了，可为什么以前我一点都猜不到，被你骗了那么久？”
秦帝不会因为文德问罪容家，因为文德无权无势。可苏白衣不一样，她代表着整个番邦，若她被杀，容贵妃一定会被降罪。秦帝做不到的，便由他来做。
文德真是幸福啊，哪怕死去，仍有两个男人千方百计为她报仇。
她闭上眼，像是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这宫中我谁都不信任，我只相信你。可原来，连你也在骗我。”
陆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呼吸一点点消失，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从他在桂花酒里下毒那一刻起，一切早已注定。
秦帝和御医从殿外冲进来，陆朽看着他们还在垂死挣扎，苏白衣却再也睁不开眼。
她的呼吸渐渐消失，嗓音一点点散在满室桂花酒香中。
“嫁到这里以前，我以为这里将是我的乐土。这里有我的夫君，有我一生的幸福。”一滴泪滑入发间，她弯起了嘴角，“原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只是埋葬她的地狱罢了。
尾声
苏白衣死后，秦帝赐谥号为明贤皇后将她葬于秦陵。雕玉大师陆朽再拿刻刀，为其雕刻了一只玉镯，随皇后下葬。
而番邦得知苏白衣身亡，撕毁十年条约，边疆再起战火，直至百年后大秦覆灭，也不曾间断。世人都道，大秦覆灭与番邦的战乱脱不了干系。
其后的时间里，秦陵守陵人云深从秦陵取出这只玉镯到当铺典当，几经流转落在了凤仙镇的古玩店，终于被流笙所得。
这段被时光掩埋的深宫密闱，也将沉于忘川之底，永远沉睡。

第11卷 忘川·春山
桥沉流水里，雾起春山中。
第壹章
距凤仙镇百里之外的落霞村有一个传说。传说在午夜子时，只要来回三次跨过落雪桥，默念“我来了”，当第四次走上桥时，就会在桥上看见一个穿缟衣的女子。
她会问你一个问题，若是你能回答正确，她便送你一样宝物；可若你回答错误，她便会将你拉入水中溺毙，让你成为这月夜亡魂。
霜重露浓，河流两岸的沙石结了白霜，酿酒姑娘满眼兴奋地将这段传说告诉流笙时，她正一脚踏上桥头。
酒娘家传的花酒闻名百里，落霞村的大户明日结亲，定了几坛酒让她当夜送过来，流笙不放心她一个小姑娘走夜路，便陪着她一起。
二八芳龄的小姑娘总是对这些神秘的传说向往不已，此时站在桥头有些跃跃欲试。
流笙站在雾色之中，笑意深邃：“如果真出现女鬼怎么办？”
酒娘朝她吐吐舌头，在桥上来回跑了一圈才道：“不可能啦，传说都是拿来吓唬小孩子的，我娘以前就老吓我，我才不信呢。”
夜风吹散水面的星光，酒娘提着裙角在桥上来回跑了三圈，虽说不相信，但仍有些害怕地躲到流笙身后，探出脑袋打量着月下长桥。
四周寂静，她笑出了声：“我就说嘛，怎么可能真的有……”
话没说完，一股冷风席卷而来，万籁俱寂的深夜突然响起轻微的银铃声。
丁零，丁零，丁零。
空无一人的桥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名白衣女子，衣裳上未有任何点缀，像送葬似的。夜风拂起裙角，露出赤裸的一双秀足，而脚踝处挂着一串红色铃铛，伴着夜风，丁零作响。
她侧身望着水面，透过月色能看清美艳的侧脸。
酒娘一头扎进流笙怀里，吓得哭出声来。
流笙拍了拍她的后背，面色不变，望着桥上的女子说：“姑娘脚踝上的铃铛倒挺别致，可以送给我吗？”
女子没有动，像一座石雕静静地眺望远方，嘴角却勾起一抹幽幽的笑。
“有个问题让我困惑很久了，如果你能告诉我答案，我就把这个铃铛送给你，怎么样？”她的嗓音比夜风还轻，笑里裹着冷意，飘到流笙耳边。
流笙满脸笑意：“好啊。”
桥下河水“哗啦”一声响，女子缓缓转身，她的脸美丽却惨白：“我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吗？”
流笙想了想，摇了摇头。
女子仿佛遗憾地叹了口气：“你也不知道啊。”她缓缓抬袖，露出袖中一双瘦长的手，眨眼便来到流笙身前，“那你便来陪我一起等吧。”
不过刹那，白光自流笙袖中弹出，毫不费力地便将女子撞倒在地。女子抬起那张毫无人色的脸，惊惧地望着流笙：“我……我没有害过人。”像是想起什么，她的眼底溢出悲伤，“我只是想让他们帮我带个信给他罢了。”
酒娘已经从流笙怀里钻出来，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地拽着流笙的袖子：“信？什么信？我可以帮你带啊。”
女子更深地低下头去，嗓音比冰雪还凉：“帮我问问他，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啊。我一直在等他，一日复一日。”
从月升等到日暮，从潮起等到潮落，从生等到死。
第贰章
暗淡夜色笼罩着寂静的城镇，偶有小儿啼哭声划破夜空。弯月沿着城墙爬上来，照亮青石街上几棵枯萎的樱花树。
春山从做工的人家出来时，冬夜已起了寒风，她揽了揽衣襟，加快步子朝回家的方向走去，绕过街口时，漆黑深巷里传来一丝细碎声响。
她脚步顿了一下。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巷在夜色中透出几分诡异，她不敢再看，抬腿要走，巷中蓦然响起银铃声，伴着冷风飘到她耳边，幽幽绕绕，模糊不清。
风吹开夜幕上的云，弯月投下一丝微光，她看见深巷尽头手持弯刀的男子。月光照着他的宽大青衣，生出几分柔和，手中的刀却滚下一滴滴鲜血，染红他握刀的袖口，衣袖手腕处有一串红色铃铛。
他杀人了。
她尖叫一声，在男子转身的瞬间拔腿便跑，一路踉踉跄跄地奔回家中，抵住房门才松了口气。窗外月色凄凄，一丝声响也无。
她想，明早还是去报官吧。
闭眼的时候，她脑海中又出现了男子的高大背影，还有随风而舞的红色铃铛。
丁零声充斥整个梦境，春山并没有睡好，天不亮便揉着昏沉的脑袋起床，收拾一番前往衙门。
没多久，前去探查的捕快面带怒意回来，斥责她无中生有，城里并没有命案发生。
从衙门离开，她沿着昨夜的路又来到深巷。白日里的巷子透着幽静，墙垣上几枝紫色冬花衬着晨色，风从脚边拂过，吹开一地落叶，露出干净的青石地面，仿佛昨夜那个染血的男人只是一场噩梦。
只是春山没想到这场梦今夜再次降临，仍是在这样一个月色凄凉的深夜，家门口不远的槐花树下，她看见青衫男子用弯刀割下一个人的头颅。
那脑袋骨碌碌地滚在地上，却没有洒下半滴鲜血，惨白的五官正对着她，几乎令她看清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布满的不甘与愤怒。
她腿一软，跪坐在地，双手捂着嘴，竭力压住惊叫声。男子收刀转身，带着没有情绪的一张脸，缓步朝她走近。
她吓得发抖，却没有丝毫力气逃跑，眼睁睁地看着男子走到自己面前，把那把泛着冷光的弯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她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脸，乞求地望着他。他微微皱起眉，挨她更近一些，袍袖之中的手指凝起青色微光，像丝丝密密的丝线将她缠绕。
片刻之后，青光消失，男子收刀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而那颗先前被他割下的人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是槐花树下多了一团淡色的灰。
春山几乎是趴着回到了屋内，她整晚都在做噩梦，梦里是男子面无表情地提着她滴血的脑袋。翌日一早她便病了，手脚发软，全身滚烫。因自小孤身一人，左邻右舍也很少和她交流，这病又突如其来，因此她陷入昏迷之中，根本无人察觉。
不知在冰冷的屋内睡了多久，春山才在一片打斗声中转醒。
脑袋依旧痛得厉害，本应安静的屋内却“砰砰”作响，她竭力睁开眼睛，昏暗光线照进来，令她看见窗户下正在上下翻动的红影。
她虚弱地抬手揉揉眼睛，模糊画面逐渐清晰。那是两个正在交手的人，红衣女子被青衫男子步步紧逼，渐渐不敌，打算跳窗跳走。可窗外却环了一圈青色的光，女子冲上去后又尖叫一声缩回来，转身的瞬间，春山看清她的脸，她的五官流出鲜血，全然不似一张人脸。
女子转身也看见醒来的春山，惨白的脸上浮现阴冷笑意，袖中指尖疯狂生长，像夜里闪着寒光的尖刀，对着春山的心口抓过来。
一股腐朽的气味迎面扑来，春山闭了闭眼，并没有力气逃开，下一刻身子突然被人抱住，随后便是血肉撕裂的声音。
她睁眼抬头，看见青衫男子微微皱眉，空气中有浓郁的血腥味。他将她放下，躺在地上的弯刀像长了眼睛般飞到他手中，他转身对准了红衣女子。
春山看见他高大的背影，还有后背五道猩红恐怖的伤痕。鲜血染红了青色衣袍，像幽夜里开出的殷红樱花。
伴着一声凄厉惨叫，红衣女子倒地不醒。原本丰满的身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转眼就变成了一具森森白骨。
春山挣扎着站起身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扇屏，才轻声道：“你受伤了。”
男子面无表情地走近她，修长的手指覆上她滚烫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像在思忖，片刻之后他突然俯身将她抱起。
她挣扎一下，听见他冷静的像初雪融化的声音：“别动，我带你去看大夫。”
她果真听话地安静下来，躺在他宽阔又温暖的怀抱里。月夜幽寂，银铃丁零，她在这铃声里竟觉心安，又沉沉睡去。
第叁章
春山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她躺在自家的床上，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仿佛昨夜的一切又是一场梦。
床头散发药香，几包包好的药静静躺在那里，像在提醒她该去煎药了。
因缺了两天的工，待她再去时主人已将她辞退。她有些失落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寒冬正在渐渐过去，她却仍觉得冷。
经过酒楼时，她瞟到二楼窗口正在喝酒的青色身影，虽然只能看清半张脸，但她还是将他认了出来，提着裙角跑上去，走到楼梯口时又迟疑地顿住了。
自己并不认识他，这样冒失上前，不太好吧？
春山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淡淡的嗓音：“你是来找我的？”
她有些尴尬地走过去，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握杯的手指上，酒杯里泛起涟漪，有点像她此刻的心情。
他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本来提起酒壶想替她斟酒，转而想到什么，手指在空中转了一圈后落在茶壶上，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她在水雾中垂眼，声音低低的：“谢谢你救了我。”
他一杯又一杯地饮酒，嗓音似乎也带了酒香：“那是我的工作。”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还是开口：“你的伤还没好，不宜饮酒。”
送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他挑眉看了看她。就在她以为自己多事时，他却依言放下酒杯，换了一杯茶。
她看了一眼清晨人少的酒楼，微微靠近他一些，压低声音问：“我看见的那些……不是人吧？”
若是死了三个人，城里不可能依旧风平浪静。何况那红衣女子面目可怖，怎么看都是妖怪。
他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从她身上扫过。她想起那晚他亦将弯刀架在她颈上，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脱口而出：“我是人。”
男子像是被她逗笑，没有情绪的眼底难得露出笑意，点点头：“我知道。”
若是鬼妖，那晚她被青光覆住时就该没命了，只是……
他看了眼窗外迷蒙的天，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听闻春山被辞退要再去寻找做工的人家，他想了想，竟站起身说要陪她一起。她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眼底却掩饰不住喜色。
她自记事起便一人独居，性子孤僻，没交到什么朋友，所以在外人看来总是一副柔柔弱弱、沉默寡言的样子。可今日走在他身边，她竟也露出少见的少女模样，笑里裹着明艳，伴着天光令他觉得有些刺眼。
“我只是听人说起过捉妖师，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言语中透着崇拜，转而她又有些担心，“道长，你经常受伤吧？”
因为经常受伤，所以他在替她挡下女妖那一击时，明明是那样严重的伤，也只是微微皱眉而已，大抵已习惯了疼痛。
“能伤到我的鬼妖很少。”若不是当时为了救她……他顿了顿，道，“我叫沉玄。”
她弯起嘴角：“沉玄道长。”
他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由得她叫了。
一天下来他们走了好几户人家，但他们都以各种原因而拒绝了春山。眼见黑夜降临，两人找了家酒楼用饭。她偷看他的神色，发现他并没有不耐烦，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沉玄道长是什么身份，竟陪着自己走了一日，她想想都觉得罪过。
他们吃完饭，街上已亮起灯笼，时不时能听见酒肆里传来的嬉笑之声。她本想同他告别，他却执意要送她到家，令她心里又生起几丝喜悦。
绕过街口时，背着背篓的老奶奶摔倒在地，春山快走两步正要去扶她，手腕却被沉玄一把扯住，下一刻青光乍现，他已收起面对她时的柔和表情，眼露杀意看着老人。
青光丝丝密密地将老人覆住，春山听见他的冷笑：“当着我的面也敢动手，真是胆大妄为。”
老人在惨叫中抬头，身子却像面粉一样簌簌脱落，转眼间眼前就只剩下一堆白色齑粉。
春山吓得面色发白，躲在沉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指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他身子有些僵，却没有将她推开，只是神色十分疑惑。
近日来，出现在这附近的鬼妖越来越多了，而且似乎都是冲着春山去的，难道是因为……
他叹了口气，声音是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别怕，回家了。”
她抬起一张快被吓哭的脸，眼底却有璀璨星光。
送她进屋后，沉玄轻念咒语在房屋四周设下结界，防止鬼怪闯入她房中。他又取下手腕上的铃铛递给她，低声交代道：“如果遇到危险，就摇动铃铛，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听见。”
她眼眶红红的，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感动，愣愣地望着他不接。他低头替她将铃铛系在手腕上，手指抚过她的皓腕，像覆上白色月光。
翌日起身，春山打起精神继续去找工。她这一生，就像茫茫人世里的蝼蚁，活得平庸又战战兢兢，忽然闯入她生活的沉玄却像一抹鲜艳的色彩，令她灰白的人生也变得有些精彩起来。
但那颜色不是属于她的，哪怕她欢喜而感动，也终有褪色的一天。那样高贵温柔的男子，不是她的归人，只是过客罢了。
下午时分，她终于在东街找到了一户人家做工。她摸了摸被她妥帖放在心口的铃铛，嘴角露出温柔的笑。
之后的生活似乎又恢复原样，她没有再遇到鬼妖，自然没有机会摇动铃铛。说来也奇怪，有时候她下工走在夜里的小巷中，能感受到身后有双眼睛注视着她，可是每次回头，身后只有风卷起的落叶，伴着初春到来的花香。
或许，沉玄道长已经离开了这座城镇吧。她有些难过地想。
第肆章
当大地染上春意时，街边的枯樱也渐渐长出新叶。她去田间采了春菜，腌制成可口的小菜。每一年只有这个时候，左邻右舍才会造访她家，同她讨一碗味道一绝的小菜。
她十分开心，每年春天都花大量的时间腌菜，以此来让自己的小屋显得热闹些。
今年春天，她却想起了那个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她很想让他尝尝自己亲手做的春菜。下工回来后，她思忖了很久很久，面上神情几经变换，终于还是拿出铃铛。
就摇一次，不要紧吧？虽然沉玄道长说遇到危险才能摇铃，但是自己也是有事找他，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算了，哪怕生气也认了，只要能见上他一面呢。她咬着牙一闭眼，寂静夜里响起动听的铃声，“丁零丁零丁零”，像一首幽幽曲调。
像是过了一生那么漫长，她缓缓睁眼，铃音依旧不断，可她日夜思慕的身影并没有出现。铃铛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正当她失望地俯身想将它捡起来时，它却突然像长了腿一样蹦到空中，发出一串急促的铃音之后，竟从窗口飞出。
她一愣，飞快地跳下床追过去。铃音在夜里响了一路，她提着裙角紧追不舍，不记得跑了多远的路，周身的房屋都已远去，渐渐接近了郊外河岸。
落霞村四面环水，是被护城河围在中间的城镇。这样环水的镇子，历来没有一座桥，村民以鱼虾为业，渡河皆是靠船。此刻河岸边停泊了无数船只，铃音打破河面寂静。
铃铛拨开半人高的芦苇丛，摔落在地，铃音戛然而止。空气中有浓郁的血腥味，春山抬头便看见不远处半跪在地的沉玄，青色道袍已被染成深红，而他对面立着三五成群的黑影，皆面目可怖，不似人类。
沉玄看见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变了色，怒道：“你来做什么？！”
她提着裙角奔到他身边，踉跄着跪下，颤抖的双手去捂他肩头流血的伤口，眼泪像雨水一样掉下来。
对面的鬼怪一阵骚动，她听见难听的沙哑声音：“竟然是……哈哈哈，没想到我们不去找她，她自己倒送上门来。”
话音未落，沉玄抬手结印，在两人周身结下一层结界，却也只能阻挡片刻鬼怪的攻势。他吹了声口哨，一只黑鹰自夜幕中俯冲下来，落在他身边。
他一把抱起春山，将她放在黑鹰背上，眼神凛冽：“麒麟，带她走！”
春山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黑鹰长鸣一声后挥动翅膀。芦苇丛风声呼啸，鬼怪已开始攻击结界，黑鹰在他的掩护下驮着春山离开，她挣扎两下却无可奈何，只能任由自己被拖走。
身后结界应声而碎，她哭着回头，看见鬼妖一拥而上，沉玄被围在其中，生死不知。
“沉玄道长！”她嘶吼一声，周身蓦地腾起红色的雾，竟生生将黑鹰弹开，自半空中摔下，扑进了鬼妖之间。红雾弥漫，芦苇似红雪飘荡，将他们覆盖。
她紧紧抱住身下满身是血的男子，眼泪不断滴在他脸上，冲刷掉血污，露出原本俊美的一张脸。
周围芦苇飘荡，鬼妖已没了影子。她慌忙去探沉玄的鼻息，发现他还有微弱呼吸，释然般露出笑容，随即便抱着他一同昏迷。
春山醒来的时候依旧在自己的屋子里，只是这次不再是孤单一人。沉玄坐在床边，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在翻阅。
“沉玄道长，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坐起来，看见他回过头，漆黑的深眸倒映出她苍白的脸色。
“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她笑了笑，跳下床转了一圈：“我没什么事呀。”像是想起什么，她小步跑到壁橱里拿出青瓷碗，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沉玄道长，这是我自己做的春菜，你尝尝吧。”
他挑了挑眉，没有拒绝，拿着木筷夹了春菜，尝了几口后赞许道：“味道不错。”
她脸上露出深深笑容，只是得了他一句赞赏，却像得到黄金白银一样开心，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姑娘。
她收回碗筷，又想起什么一般，神色有些严肃：“沉玄道长，你肚子饿吗？我去给你做饭吧。”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已经转身跑了。望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他竟然有些失笑。
春山家甚是简陋，饭菜虽然清淡，却十分可口。春日照着桌上的插花瓶，瓶身便泛出琉璃的光。
这样温馨又平淡的日子，他有多久没经历了？春山忙忙碌碌却又欢快可爱的身影，令他想起已逝的父母。这是家的感觉呢。
春山羞赧又温柔地探过头来，声音伴着春风：“沉玄道长，明年，我也给你腌春菜吃吧。”
她的面孔被镀上春光，柔和又美丽。他看着她满含期许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好。”
那本泛黄的书册被他搁在手边，袖中的手指紧紧捏着其中一页。
第伍章
沉玄租下了春山隔壁的空房子，除了每日夜里仍会悄无声息地处理一些心怀不轨前来的鬼妖，他的日子变得与普通人无异。
春山辞了夜工，每日傍晚按时回家。当饭菜的香味飘到他的鼻尖，他总能听见她温柔的声音：“沉玄道长，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醋鱼哦。”
她将春日新开的初樱制成干花，插在瓷瓶里摆满了他的房间，让他时刻都能闻到清幽花香。
这日她下工回来时，炉灶竟已生了火，而灰头土脸的沉玄站在灶台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掏出丝绢踮着脚替他擦净鼻尖的黑灰。
“沉玄道长，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少女的笑声，像二月莺语，婉转动听。
他垂下眼睛：“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想给你煮碗长寿面。”
满目狼藉的灶台上，瓷碗静静散发着热气，带着面香飘到她鼻尖。她低下头，好像在哭，可嗓音却带着笑意：“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庆生呢。”
端着面碗走到屋内坐下，她眼角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将面推到他面前：“吃了它可以长命百岁的话，沉玄道长你吃吧。”
他望着她，眼睛一点点染上感动的笑意。真是个傻姑娘。
“要寿星吃了才能长命百岁。”
她眨眨眼，状似思索一番，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轻声道：“吃了面就可以许愿了。我许愿沉玄道长能长命百岁，一生无伤。”
真是一个美妙的夜晚。过完这个生辰，她便十八岁了，真希望今后每一年的生辰，沉玄道长还能陪她一起庆生。
春雨连绵，这几日的夜里都下起细密的雨，听着雨声似乎能更好地入眠，沉玄却有些心烦意乱。近日来镇上出现了几起命案，捕快忙里忙外地查找线索，他也去看过尸首，伤口处有妖气残留。
房门被轻轻叩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春山端着茶饼站在门口，弯起的嘴角两边有浅浅梨窝。茶是新茶，有清心明目的功效，前几日他只是稍微说了句有些心烦，她便记在了心里。
“鞋子湿，我就不进来了，道长你早些休息吧，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呢。”
他走过去接过茶饼放在案几上，腰间佩的弯刀发出碰撞声。
春山看了佩刀一眼，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他“嗯”了一声，拿过屏风上的披风搭在她肩上，掩了门走到房檐下：“命案频繁，城里估计来了我不知道的鬼妖，我去查探一番，你回屋去吧，有结界在，不用害怕。”
她应了声往外走了两步，鼓起勇气似的回头：“沉玄道长，等城里的事情都解决好了，你带我去外面看看吧。你说的那个蜀山，真的比天还高吗？”
夜雨朦胧，她的眼睛却像落满了星光月色，亮得刺眼。
他握紧佩刀，点了点头。
雨，下得更大了。
春山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照进窗口，青色道袍铺在床边，她伸手就触到他冰冷的手腕。她一下惊醒过来，翻身坐起，沉玄就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想起自己还未梳洗打扮，“唰”地一下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沉……沉玄道长，你怎么在我房里？”
他动了动唇，好半天，突然笑了一声，喑哑嗓音从喉间飘出来：“春山，你不是想去外面看看吗？我们今晚就走吧。”
“今晚？”她瞪大了眼，讶然之后，喜悦渐渐盈满眼帘，她握住他的手腕，笑得可人，“好啊。”
他反手将她握住，手腕处的铃铛丁零作响：“你在家等我，我先去处理一些事情。”
晨风吹进来，带着初起花香。
一日很快过去，那个温柔的姑娘大概已在家收拾好细软，等着他来带她离开。他加快步伐回到家中，春山家房门半开，门口干花碎了满地。
夜色渐渐漫下来，他祭出弯刀夺门而出。夜里起了浓雾，四周一片朦胧，她本可以用来求救的铃铛声并没有响起，她一定是连摇动铃铛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该留下她一个人，他明明知道……
黑鹰自深夜盘旋而下，鹰声撕破夜空，他望向鹰声响起的方向，一路飞驰而去。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突然响起的幽幽铃声仿佛来自地狱，断断续续地响在夜色之中。
是她！她摇动铃铛了！
沉玄顺着铃音一路追寻而去，竟来到落霞神庙。他拾阶而上，夜幕里的神庙仿佛吃人的妖怪，张着嘴等他自投罗网。
可这里没有妖气，只有带着恐怖与绝望的铃音，催命一般响在他的耳边。他几乎可以想象柔弱的姑娘哭着摇动铃铛，在绝望中抱着一丝希望等待他的到来。
祭出弯刀劈开门锁，沉玄循音而去，穿过壁画后的甬道，一座燃着火光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里躺着十具尸体，遍地鲜血，令人作呕。而晦暗的阴影里，白衫姑娘缩在墙角，一边哭一边摇动着铃铛，周身却有红雾缭绕。那雾比那一夜在芦苇荡时还要深，夹着血腥味，透出暗色的红。
他走近她，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春山……”
她猛地抬头，看见他时终于放声大哭，扑到了他怀里。他轻抚她的后背，像春风一样的嗓音响起：“别怕，我带你回家。”
她点点头，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带着她绕过尸体踏出石室，走出甬道时，他还是忍不住问她：“春山，这些人……是你杀的吗？”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我不知道……我醒过来，他们已经死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刚走出神社，四周渐有火光人声，有人追了过来。黑鹰俯冲而下，他抱着她翻身而上，直奔河岸。黑鹰飞至河岸，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挡而无法再飞跃。沉玄抱着她跳到栈道上，回身望了一眼渐近的火光，轻声问她：“春山，我带你走好不好？”
眼角还残留泪珠，她仰头问他：“去哪儿？”
“随便哪儿，我都陪着你。”
她弯起嘴角，露出那样温柔又期待的笑容：“好。”
夜里的芦苇像黑夜的影子，他将渡河的船拉近，率先跳上船，对她伸出手。她握住那双手，抬步要上船，却发现身前似有一道屏障将她阻挡，她无论如何也前进不了。
火光渐渐近了，沉玄的手有些僵硬，但他仍旧对她笑了一下，翻身跳上岸来。
河风吹起芦苇香，他微微俯身，头一次这样亲密又温柔地拥抱了她：“春山，坏人追过来了，我要先去把他们赶走。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离开。”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默默地点点头。后颈疼了一下，她突然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温柔的声音像是催眠，一遍遍响在她耳边。
“等你醒来，你会看见一座桥。你要走过这座桥，走到桥的对面，再也不要回头。”
尾声
“我醒来后，白雾弥漫的河面上果然架起一座桥。我踏上那座桥，一步步过了河，然后开始等他。”她低低地哭出声来，像幽怨的呜咽，“我不知道等了多久，沉玄……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酒娘眼泪汪汪地望着流笙：“她好可怜啊。”
流笙的目光落在那座桥上，半晌，缓缓开口：“曾经我读过《州县志》，书里讲过一段旧事，说的是百年之前，落霞乡有祭祀河神的习俗。”
落霞乡靠捕鱼为生，所以每隔十八年他们都会献祭一名十八岁的姑娘给河神，可是有一年，被选作祭品的姑娘从河里爬起来并且跳上桥逃跑了。
于是那一年，山上洪水决堤，冲毁了农田，也冲断了落霞乡所有的桥。神庙里的祭师说那是逃走的姑娘惹怒了河神，于是村民们将愤怒转到了姑娘一家身上。
祭师为了平复河神的怒意，以桥为限设下封印，凡是与逃走的姑娘同一血脉的后人，都终身无法走出落霞乡。
除非通过一座桥。
于是村里人开始互相约定不准修桥，渡河皆是靠船，每隔十八年，他们便将与姑娘同一血脉的后人祭奠给河神。可祭师说这还不够，神怒岂是单单一名凡人便可平息的。
他们开始每隔三年便捕捉平民到神庙石室，把他们杀死后将血气封印在被选中的姑娘体内。这样日积月累，姑娘体内的血气越来越重，渐生妖相，直到十八岁她成为半人半妖的怪物，会被妖性操控，在夜里无意识地杀人。
当她亲手杀了第一个人时，她就成了合格的祭品，会被祭师投入河中，祭奠河神。
那血气对于鬼妖来说是极大的补品，所以春山才会在血气渐浓时吸引无数的鬼怪前来，才会在一开始因为满身的血气被沉玄误认为是妖怪。
雾色之下，流笙空无一物的手中突然浮起白色的光，光芒渐渐暗下，化作一只晶莹剔透的茶盏，茶盏内清水透明，却有画面缓缓浮现。
那是那一夜沉玄前去查探城里命案的情景，当他循着妖气追踪而去，他看见的却是本该待在家里的春山。
她仍是穿着一身白衣，衣角染了点点鲜血，像春日里满树盛开的红樱，美得令人惊艳，却不是那个会对他笑得温柔的姑娘。
他出手将她制服，抱着失去意识的她走回家，亲手替她换下染满鲜血的衣裙，她又变成那个像白樱一样纯洁天真的姑娘。
他找到的那本《州县志》里只记载了那段惹怒河神的往事，他只猜到她会被投入河中成为祭品，他以为带她离开就可以了。
离开这个自私的，用无辜女孩的性命来换取安乐平稳的地方。
他想带她离开，可没有桥，她根本无法离开。
所以啊，我以身化桥，渡你过河。愿我爱的女子，踏着我的身体，走向生的彼岸，从此长命百岁，一生无伤。
青色光芒在夜里像点点星光碎开，落在她身上，驱散了她体内的妖性。而光芒之中的男子却变得透明，渐渐消失。春山呜咽着用手去触碰水中虚幻的影像，却什么也碰不到。
而雾色之中的河上，多了一座桥。
她走过了桥，封印被破除，从此祭师再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只是她是那样的深情，她不愿意一个人离开，始终等在桥头，等着那个说会带她离开的男子。
从月升等到日暮，从潮起等到潮落，从生等到死。
她却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夜风掠过白衣，哭泣的姑娘扑在桥头，铃铛“丁零丁零”响，像春日的曲调一样好听。

第12卷 忘川·相思
桃李不言蹊，谁负相思意。
第壹章
雨水洒进竹林，连雨珠都裹上翠色。窗外行人匆匆，流笙将轩窗合上一些，透过连绵的雨雾，看见竹雨间有人持伞而来。
这样大的雨，他的步伐却不急不缓，白纸伞下蓝衣深邃，踩过幽径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他叩门之前，流笙已将门打开。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问礼，是谦谦君子的模样。
白纸伞立在门口，滴下的雨水在竹纹间蜿蜒，他捧着流笙递上的热茶，眼神深邃：“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窗外风雨交加，竹林簌簌而晃，他晦涩的嗓音伴着竹露清响，传到流笙的耳边。
第贰章
晦暗刑房里阵阵凄厉的惨叫，夹着咬牙切齿的咒骂声。五步之遥的高椅上，黑衣黑发的女子换了个支额的姿势，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把他的嘴堵上，吵得心烦。”
壁上的烛火兀自摇曳，光影深浅不一地投在她没有情绪的脸上。施刑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胆战心惊道：“月大人，他还是不肯说。”
阴暗的石室里传来一声冷笑，她掸掸衣袖起身，森冷的双眼缓缓扫过室内的刑具，顺手提起一把带刺的弯刀，站在了遍体鳞伤的犯人面前。
“这世上没有撬不开的秘密，只是受的苦还不够罢了。”
话音刚落，她的弯刀落在犯人的肩胛骨处，稍稍用力便连皮带肉勾起一块，鲜血喷在她似冰雪寒泉的脸上，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株株血梅。
犯人目眦欲裂，她用弯刀勾住他的锁骨，手上的力道随着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加深，嗓音里却没有半分的笑意：“如果这样你都不肯说，大概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她好整以暇地拍了拍他的脸，“听闻你的妻子已怀子五月，她与你同床共枕，或许知道些什么？”
不顾犯人瞬间变色的面容，她将血迹在袖上擦了擦，吩咐手下：“去把侯夫人带过来。”
她踏出牢门，青石道旁开满簇簇白色海棠，一路行来衣袖拂了花香。她将手指搭在眉骨上，望了眼日头正好的云天，天光映着指尖一点血迹，衬出眉眼的冷意。
石阶铺了一地落花，对面就是闹市，偌大的门前却清冷无比，无论是百姓或是朝官，都对这个地方避而远之。
她穿过闹市，住的地方就在幽巷尽头的海棠树下。因功力深厚，在嬉笑叫卖声中仍能清晰听见窃窃私语。
“是月相思，快走快走，离她远点。”
“东厂前晚抓了太尉府的侯大人，听说是因为年前私盐被封一事。”
“侯大人一向清廉，京城谁不知道，这东厂啊……”
“嘘……”
她像是没有听见，径直踏入幽巷，推门而入时，黑衣人从房檐上一跃而下，在她眯眼间跪在地上。
“拜见大人。”
她掩上门：“离京半个月，可有查出些什么？”
黑衣人将一沓纸张递到她面前：“这是冠有杨继林之名的地契，足有千亩，证人在我们赶去之前已经被灭口了，这些地契是唯一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占地私用。”
她将厚厚的一沓地契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露出冷冷的笑意：“这个老东西，看他还敢不敢在朝堂上跟我作对。”
一阵衣袂簌簌后，院内只余海棠飘落，叶间春意融融，凝着半寸日光，照在她雪白却冷冽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漆黑又深寒的眼睛。
翌日一早，月相思踩着晨光不紧不慢地来到东厂，往日冷清的府门前却已聚集了不少人，夹有刀剑之声。
透过人群的缝隙，可见三名厂卫正和一人交手，蓝影似湖光在晨风中荡开，一招一式都透着凌厉，寒剑泛着白光挑落厂卫的官帽，连带手中的长刀纷纷落地，在寂静的空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围观人群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却有些担心蓝衣男子的安危。
他竟敢在东厂门前动手，动的还是东厂厂卫。京城谁人不知东厂督主月相思的恶名，上至朝廷命官，下至三岁孩童，闻相思之名皆退避三舍，不敢多言。
大开的府门霎时间又冲出来几队人马，将蓝衣男子团团围住。月相思拨开人群，踱步向前，众人见是她纷纷避让。
为首的厂卫朝她行了一礼，谄笑道：“属下办事不力，竟让匪人惊扰了大人，属下这就将他拿下，交给……”
话音未落，月相思冷声道：“把刀放下！”
厂卫一愣，转头恶狠狠道：“听见了吗？月大人叫你……”
未出口的话被一把破风而来的剑柄阻在嘴中，他不明所以地望向月相思，吐出一口碎牙血水来，看见她冷冽眼底的微微杀意，却不知因何而忍住，仍是冷冽嗓音：“我说的是你！”
众厂卫一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地将佩刀扔在脚下。被围住的男子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月相思面前，掏出一方绢丝擦干顺着剑柄流到她手掌的鲜血。
而那个如夜叉恐怖的女子，头一次这样安静地站在男子面前，冰雪般的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往日冷怒的双眼此时只有千回百转的温柔。
他擦干鲜血终于抬头，清隽的眉眼间溢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阿月，怎么变得这么凶了？”
她眨眨眼，眼底似有朦胧的水意，转瞬消散在明媚的笑颜中。
“师兄，好久不见。”
第叁章
沈蹊是三朝元老沈楫的幼子，饶是沈家权倾朝堂，沈蹊却从不涉政，自小云游四方，结交侠友，鲜少回京。
他这一次回来为的是侯玠。
二人曾有同窗之情，多年来亦有书信联络，侯玠为人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只是东厂说他涉嫌此事，那便毫无回旋的余地。
收到侯玠入狱的消息后，沈蹊推掉三年一次的论剑邀约，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不料在东厂门口便遇到阻碍。他所提要求不过是见月相思一面，厂卫便二话不说地提剑赶人，可见往日有多跋扈。
记忆中的小师妹是像海棠飞雪一样的姑娘，安静少话，人多的场合会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望，手指绞着他半片衣角，令他好笑又怜爱。
而此刻眼前的月相思，有凌厉的气势和凛冽的手段，饶是不变的秀致眉眼都镀上一层冰霜，令人胆战心惊，望而生畏。
他早已听闻月相思自入朝为官后便心性大变，只是没想到变化如此之大，令他陌生。
前厅少有人来，月相思亲自煮了热茶端上来，沈蹊打量四周，含笑道：“不过三年，阿月便将东厂治理成这般模样，真是厉害。”
她露出少见的笑容，在他身边端正坐下：“师兄也来取笑我。”
似乎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放下一切戒备与手段，变回曾经那个单纯又可爱的姑娘。沈蹊吹了吹茶，面容渐渐凝重。
“阿月，我此次回京，是希望你能重查侯玠贩卖私盐一事。我了解他的为人，他绝不会为了私利行此贪行。”
她以手支额，偏头含笑望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提高嗓音对外面的厂卫道：“把侯大人放了，还有他的夫人。”
厂卫一愣，不确定地问：“大人，侯玠他……”
她微微眯眼，仍是含笑的模样，嗓音却已冷：“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蹊本已准备好一番说辞，可没想到她竟如此好说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却已起身在他面前站定，柔声道：“师兄，你好久没回京了，我带你去逛逛吧？”
那样温柔又灵动的模样，就像许多年前，他们还在棠花山上修行时，她在海棠花开的时节邀他去赏花一样。
多年未见的上京仍旧繁华，出门时她罩了一顶黑纱兜帽，见他投过来疑惑的眼神，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东厂在京城的名声不太好，让外人瞧见师兄和我出门，对你不好。”
暮春的风带着海棠的花香，拂开重重黑纱，而她的身段隐在薄纱之下，连笑声都变得模糊。
她带他去了西巷的妙语楼，她还记得他爱听评书，最爱听快意江湖、刀光剑影。曾经在棠花山学艺时，他就常带着她偷溜下山，在山脚买一包李婶自制的南瓜籽，再买一碗茶楼里的酸梅汤，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晒着暖阳，沐浴清风，听一下午的江湖恩怨。
妙语楼的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地说着三年前的论剑之战，沈蹊听得津津有味，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将买来的南瓜籽颗颗剥好，放入青釉白瓷的碗里，递到沈蹊的面前。
那双沾满鲜血与人命的手，原来也会做这样的事。那个在外人眼中犹如死地修罗的姑娘，原来也会耐着性子陪他穿过一条条巷子，看这市井热闹。
当黄昏的光影漫下来，她带着沈蹊去了京城最出名的碧月楼。往日达官贵人雅居的二楼已经没了房间，她望了眼人声鼎沸的大堂打算换个地方。沈蹊一把拽住她，笑道：“无事，就这里吧。”
她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小二很快端了酒菜上来，她却只是端坐着不吃，在沈蹊一再催促下，才有些迟疑道：“若让周围人看见我的相貌……”
月相思行事从不遮掩，被冠上大奸大恶之名也从不在意。可如今她却连吃饭都不敢揭下兜帽，只因她身边坐着如清风霁月般的男子，怎能因她之过染上半点污名。
沈蹊定定地望着她，透过重叠薄纱，她却仍能清晰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酒楼人声鼎沸，他在鼎沸人声中蓦地伸手，毫不犹疑地便揭下了她遮面的兜帽。
黑发黑衣，清冷眉眼，没有了往日令人心惊的威严，倒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凡是上京之人，没有谁不认识月相思。
先前畅谈东厂为了推行新政无所不用其极的几名文客已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掏出饭钱打算离开。
沈蹊仿佛没有发现异常，夹了她爱吃的菜，仍是含笑温和的嗓音：“吃吧，吃完了我们去明月溪看烟花。”
碧月楼的这一顿饭吃得周围食客胆战心惊，生怕祸从口出被月相思抓住话柄，不过片刻，偌大的大堂便只剩他们这一桌。
当沈蹊端着茶壶替月相思斟茶时，一直埋头的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窗外日影透过柳条淡淡地照在她雪白的面孔上，她眉心微皱，嗓音却镇定。
“师兄，你看见了吧，月相思在京城……”
她的话没说完，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力道，就像多少次他牵着她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
“不管别人如何看待月相思……”他顿了一下，深眸溢出笑意，“我心中的阿月从来都不曾变过。”
第肆章
沈蹊在京城留下来，每日都会来找月相思一起用膳，似乎有常住的打算。
暗探将近日收集到的吏部尚书暗地联合某些朝臣反对新政的证据交到她手上，询问：“大人，要动手吗？”
她撑头望着春日浮云的天：“再等等。”
“再等下去，吏部弹劾东厂的奏折……”
她摆摆手，仿佛有些疲惫：“最近监视的几位朝官，一律不准动手。”
暗探很是疑惑，不明白往日心狠手辣的大人为何突然变得心软起来。
午时时分，沈蹊照常提着食盒来到东厂，厂卫如今已知月相思待他不同，半点不敢拦着。
月相思专程腾了一间偏阁出来，肃穆冷清的东厂，唯有这间偏阁按照沈蹊的喜好布置得雅致，窗前青瓷里插着茂盛的海棠，屋内燃着他常用的熏香。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往东厂跑，京城早已起了风言风语，可他似乎全然不在乎。她是所有人眼中的月相思，却只是他一人眼中的阿月。
“这道桂花醉鱼是我专程从江南请来的厨子做的，你尝尝。”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将鱼肉放进嘴里，却被鱼刺卡住喉咙。沈蹊赶紧找了水来让她咽下去，一番折腾下来，他终于沉声问她：“阿月，你怎么了？”
她抬眼望他，眼底似有千思万绪，嗓音却没什么情绪：“师兄，你什么时候走？”
沈蹊收起瓷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阿月不希望我留在京城陪你？”
她愣了一下，仿佛被看穿心思一般别过头，望着身旁的碧纱橱。沈蹊轻笑一声，却没再逼问，将碗碟收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淡淡地说：“若是不想见我，我明日便不过来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回头望着铺满日光的门口，闭了闭眼。
因当晚办公到深夜，月相思没有回家，就在偏阁睡了一晚，翌日一早便被府门外的动静惊醒。她穿好官服，挂好佩剑，铜镜里映出冰冷又森严的模样。
在门口闹事的是侯玠怀子五月的夫人。她双目通红，手持长剑，不顾已显怀的腹部，拼命般和厂卫厮打在一起。
月相思立在高阶之上，低沉的嗓音响起：“都住手。”
厂卫倒是住了手，侯夫人却挥着长剑对着她刺过来，被她反手擒住，桎梏在手肘之下动弹不得。不料侯夫人又低头狠狠地咬住她的手腕，似要与她不死不休。
她皱皱眉，并没有出手伤侯夫人，只是沉声问身边人：“发生何事？”
厂卫低下头去：“侯玠昨夜死了，侯夫人认为东厂动的手，说要杀了……大人你……报仇。”
她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厂卫还未回答，侯夫人一声冷笑，满嘴是血地抬起头来：“除了你们东厂，谁会对夫君下杀手。假惺惺地将夫君放走，暗地里却又行刺杀。月相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着侯夫人又低头咬下去，却被她一把捏住了下巴，冷声道：“你若再放肆，我……”
“你要怎样？”冷言伴着晨风飘到她耳边，她抬眼就看见沈蹊缓步而来，眼中似有滔天怒火。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没了桎梏的侯夫人眼露杀意，将长剑对准她的心口狠狠地刺过去，好在习武之人反应灵敏，她微微侧身避开了要害，剑刃深深地刺入肩头，顷刻便浸出鲜血。
厂卫准备动手，侯夫人却已被沈蹊护在身后。风卷起台阶上的海棠花，卷起月相思的深色官服，沈蹊冷冷地望着她，就像这么多年来，无数人看她的眼神。
“你迫不及待地想让我离京，为的便是对侯玠下手？”
她皱了皱眉，仍是冷静的嗓音：“侯玠不是我杀的。”
“除了你还会有谁！从来没有人能活着走出东厂，我夫君在牢里受了多少酷刑，你一开始分明就是想置他于死地！”
她仿佛没听见，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又重复一句：“我没有杀侯玠。”
沈蹊的眸色深沉似海，良久，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道：“夫人先回去吧。侯兄一事若真是东厂所为，我必会为他讨回公道。夫人怀有侯兄遗腹，还请多加保重。”
风吹起花影，已是五月的天。他们站在花影中四目相望，还是她先开口打破这寂静。
“师兄，你相信我吗？”
他走近两步：“我相信你。”
她眼底溢出笑意，可这笑还未绽开，却又听他沉声道：“可是阿月，我还能信你几次？”
他一步步踏上石阶，直至与她并立，几乎低头就能触上她紧抿的嘴唇。
“这京中有多少朝官在东厂丢了性命，你的手上又沾了多少无辜鲜血。”他深深地望她一眼，“这些我不想同你一一清算。三年前，你入京时我便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可是阿月，你变得越来越不像你了。”
她垂眸看着他，轻声道：“我只是在推行新政，颠覆旧路，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他紧紧地蹙起眉：“这样的事，为何要你来做？”
“总要有人来做的。”她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既然总要有人做这件事，为何不能是我？”
他紧蹙的眉眼一点点松开，良久，突地冷笑一声：“你做这件事，到底是为了推行新政，还是为了替月家报仇？”
五月的天响起一声惊雷，她像是被吓到，毫无血色的嘴唇颤了颤，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伍章
第一次见到月相思，刚满8岁的沈蹊在棠花山上学艺。棠花山上的莫巳先生是大晋出名的剑客，因宗上出自皇室，皇家便将宫中子弟送上山来修行。久而久之，朝官莫不以子孙能上棠花山为荣。
沈蹊听闻最近先生趁着夜色带了一名小姑娘上山，守山的师兄说师父一路行来皆有血迹。山上清修无聊，这些贵族公子便将此当作盼头，日夜盼着见到这名小姑娘。
左等右等，半个月过去了，先生没事人一样指导他们剑术，耐不住性子的人上前询问，先生却说并没有什么姑娘，是守山的师兄做梦了。
这件事渐渐被人遗忘，一年之后，沈蹊因偷溜下山被罚面壁思过，在后山那间杂草丛生的茅屋外看见了陌生的小姑娘。
拨开一人高的草丛，透过被定住的木窗，他看见一张雪白的脸孔，眼如星，眉似月。
他以为她是被先生囚禁在此，站在窗外同她说了很多话，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毫无情绪的一张脸，全无年少的天真。
临走时他说：“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一直沉默的小姑娘终于开口：“我不要你救。”
他仿佛没听见，拔腿便朝先生的住处跑去，气势汹汹地问罪。先生却不恼，只是揉揉他的脑袋道：“你既然发现了，今后便多去陪陪相思吧。”
他想，原来她叫相思。
他开始每日都去后山找她。她不爱说话，漆黑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他，他将带来的小玩意儿从窗户塞进去，枯木雕的笛子、翠草编的蚂蚱，还有师兄写给师姐的情诗。
其中便有一句话：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问她：“你的名字叫相思，那你姓相吗？”
正在摆弄蚂蚱的姑娘猛地抬头，冷不丁开口：“我姓月，月相思。”
那是沈蹊第一次知晓她的身世。月是少姓，而在京城，沈蹊只听过一户月姓人家，前卿相月柳，因涉嫌谋反，全家26口被满门抄斩。
那是一年之前的事。
月相思是月家唯一活下来的血脉，曾受过月家恩情的莫巳先生拼尽全力才将她救出来，藏在这棠花山上。因怕被人发现，将她关在了无人烟的地方，护着她的性命。
这样警惕又冷漠的姑娘，曾经也爱笑，会撒娇，可一朝家门灭亡，或许一辈子都不能走出这间又小又黑的茅草房。
这个姑娘，沈蹊很心疼她。
棠花几度凋谢，他们渐渐长大，不再担心月相思会莽撞下山被人发现，莫巳先生打开了上锁的门，她的活动范围由一座茅屋变为半座后山。
沈蹊总是陪着她，教她练剑，陪她读书，用自己削的竹笛吹不成调的曲子给她听，竟也渐渐让她走出仇恨的阴影。
只是说起她的亲人，她仍会沉默。沈家三朝元老，沈蹊也曾在回家时旁敲侧击地问过月家谋反一事的真伪，回答皆是模糊，难以断言。
皇帝说你谋逆，即便是假的，又有谁敢质疑。
可他想起月相思满眼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的模样，他想起她咬牙切齿却掷地有声的声音。
“月家没有谋反！我绝不相信那样忠心的父亲会行谋逆之事！”
他想，他是要为这个姑娘做点什么的。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沈蹊16岁那一年，先皇逝世，太子即位。早已闯荡江湖的沈蹊将搜集到为月家平反的证据交由江湖友人四处散开，新皇即位本就在意民声，京城中讨论月家当年被陷害一事的风潮越来越盛，加上江湖之人在背后的推波助澜，民怨渐成鼎沸之势。新皇为稳固民心，下令重审此案。
三个月之后，主审此案的官员将重审结果上奏，当年月家谋逆一事果为陷害。新皇大怒，纷纷降罪当年参奏月家的朝官，并亲临月家旧府，撤去封条重铸祠堂，又拟先皇罪己书，以平民怨。
月相思走出后山的那一日是个晴天，万里浮云缠卷，淡青天色照着枝头簇簇棠花，幽幽花色照在她雪白的脸颊上，可以看清微微泛红的眼角。
她终于能以月相思的身份示人，她终于不用再怀着仇恨痛苦一生。
而三步之遥、双眼含笑的蓝衣男子，好像一座巍峨的玉山，替她化去了一切灾难。
不日之后，新皇听闻尚有月家遗孤在世，不顾其女子身份，下旨封二品侯爵，终身享朝廷俸禄，赐京中府邸，并准其在棠花山上随贵族子弟学艺，赢得民间诸多人心。
犹记得那一日，他在重重花影间朝她伸出手，如清风霁月的笑容，像春水漫入她的心上。
他说：“师妹，今后我都会陪着你。”
一直到月相思学成下山，却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同他一起共饮江湖。她入朝为官，穿上官服，变成了他陌生的姑娘。
第陆章
月相思本可以清享爵位俸禄，衣食无忧地过完这一生。可她却偏偏要做一件人人都避之不及的事，去当一个人人都唾骂厌恶的恶官。
自新政推行以来，东厂行事狠毒，多用酷刑，连皇帝都多次于朝会之上斥责。月相思却依旧我行我素，令京城风声鹤唳，人人敢怒不敢言。
而那些被她以铁血手段处置的朝官，或多或少都涉及当年诬陷月家一案。她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祭奠月家满门冤魂。
春末的雨像细密的针，伴着雷鸣落下来，他的嘴角滚落一滴雨水，连嗓音都染上无限涩意：“当年月家蒙冤，沈家也上奏参过，你是不是连我也不会放过？”
她垂下眼睑，久久没有回答，像是默认。沈蹊眼底唯一的暖色在这倾盆大雨间缓缓消散，他后退两步，像是十分疲惫地抚了抚额角，唇边却漾开一抹冷笑，终于转身离开。
她动动嘴唇，沙哑的嗓音自喉咙飘出来：“师兄……”
他脚步顿了一下，旋即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开。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的人，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仿佛梦中的呢喃，伴着春雨和凉风散在这茫茫天地间。
侯玠的事闹到了皇帝面前，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东厂所为，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月相思的手段。
朝会时皇帝提起此事，月相思三言两句便将责任摘了，反而扔到历来在朝政上和侯玠有纷争的杨继林身上，气得杨继林不顾身份和她争论，一言一语就差打起来，单手支额的皇帝猛地将砚台砸下去。
“都给孤住嘴！”
话虽是对着两人吼，砚台却不偏不倚地砸中月相思的额头。她眯了眯眼，感觉鲜血从额头滑到鼻尖，她若无其事地抬手抹去，将官帽往下压了压，遮住猩红恐怖的伤口。
没有证据，皇帝只能通过这个方式替朝官出口恶气。下朝时月相思走在最后，出了朝门看见沈蹊的父亲沈楫等在那里。
“月大人。”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的老者看着她，除了笑意，那张脸上看不出其他情绪，“听闻蹊儿前几日和大人起了争执，老夫代蹊儿向大人赔个不是，还望大人莫往心里去。”
她后退两步，面上的笑半真半假：“沈大人这一礼月某可受不起。”
沈楫做出请的姿势，两人朝着宫外走去。
“倒是老夫心窄了。蹊儿与月大人自小兄妹情深，当年月家洗清冤屈，蹊儿更是四处奔走寝食难安，这份情谊月大人定然是不会忘的。”
月相思嘴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沈大人同月某说这些，是想说明什么？沈家对我恩情深重，我不要恩将仇报才好？”
话说到这个分上，沈楫也不是愚人，眼底闪过精光：“东厂的暗探最近频繁出现在沈府周围，月大人，莫不是想对沈家出手吧？”
簇簇紫风铃爬上肃穆宫墙，内监正搭着木梯清理。月相思在花影下驻足，若有所思地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沈家不愧是三朝重臣，连东厂暗卫的行迹都能发现。不过大人在担心什么呢，如果沈家清白，东厂就算想动手也没有机会。”她凑近一步，低声笑了，“可若沈家果真不干净，沈大人难道指望凭着一个沈蹊便能令我收手吗？”
沈楫一愣，已有冷怒之色，她抬手摸了摸额角的伤，漫不经心地笑了：“这伤若再不处理，下次可就经不起皇上砸了，月某告辞。”
她转身离开，紫风铃从风中飘扬而下，像一只紫蝶立在她的肩头。
沈楫长子从拱门内出来，凝重道：“她果然打算对沈家出手了。”
沈楫望着她的背影，恶狠狠道：“听见她最后那句话了吗？拿皇上做后盾呢，若不是皇上在背后撑腰，她怎敢如此行事。”
知道东厂的意思，沈家早已做了防备，可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月相思的不择手段。
五年前换囚一事被揭发到皇帝面前时，沈家方才得知，连准备说辞的时间都没有。五年前沈楫长子还是刑部尚书，为了拉拢朝官将犯事的独子利用乞丐换了出来，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五年都无人发现。
可月相思偏偏就能将藏了五年的朝官之子找出来，还找到了当年明明被他们灭口的牢卒，带到了皇帝的眼前。
沈楫被召进宫时，月相思刚从后殿退出来。她已做完她该做的，皇帝会如何处理便与她无关了。经过沈楫身边时，她听见他咬牙的沉音：“月相思，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绝吗？你就不害怕蹊儿……”
他的话没说完，她已大步离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在乎。
沈家长子被撤去官职，皇帝念沈家多年功劳，免牢狱之罪，流放钦州。本以为这便是结果，可没过多久沈楫连同杨继林霸占公田挪为私用，并开设赌馆经营苟且勾当又被捅出来。
千亩地契就摆在皇帝面前的案几上，在朝会时被大怒的皇帝甩到了沈楫和杨继林的脸上。
月相思摸摸额头，心想，这可比砚台轻多了。
不日之后，沈楫入狱。沈家三朝为官，污点不少，月相思顺藤摸瓜，陈年旧事一桩桩被翻出来，足够令沈家满门问罪。
月相思离宫时已是深夜，她拒绝了东厂接她的马车，背着手走在洒满月色的青石路上。
夜晚的京城很寂静，偶尔能听见打更声。漆黑的夜幕上挂了一轮幽凉的月，照得树影婆娑。她低头踩着那些斑驳的黑影一走一跳，因轻功极佳，若中间一段长长的石板路没有影子，便脚尖一点从空中飞掠而过，正好落在前方的黑影里。
踩影子，是少年时她常和沈蹊玩的游戏。她觉得练轻功极为无聊，沈蹊便想出这样一个办法训练她，那段时间，整个棠花山都充满了少年与少女的笑声。
她就这样踩着影子拐入巷口，尽头那棵海棠树下，站着她最熟悉的身影。
终于来了。
一步一步，她离他越来越近，能那样清晰地感受到刺骨的冷意。没有杀意，她松了口气。她还不能死。
“师兄，”她轻轻地叫出了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可以吗？”
他在夜色中缓缓抬眸，双眼没有情绪，嘴角却有笑：“月相思，你报了仇，开心吗？”
她微微偏头：“是挺开心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好笑似的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相信自己化去你的仇恨了呢？满门血仇，岂是平反便能释怀的。”像是了然的神情，“你为家人报仇，做这些事，我不怪你。可月相思，今后不要再叫我师兄了，沈某何德何能，当得起月大人一声师兄。你想对沈家做什么，我阻止不了，可我会和沈家共进退。月相思，你还有什么招数，冲着我来吧。”
他不再看她，抬步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猛地拽住他的衣袖，死死压抑的哭腔从嘴角溢出来，轻轻的、颤抖的，像小时候那般无助绝望的一声：“师兄……”
他没有停留，衣袖从她手中像风一样滑落，一点温度都没有。
第柒章
暗探接到信号来到棠花飘落的庭院时，那个永远冷冽坚硬的女子双手抱膝坐在棠花树下，月色将她的影子照得小小一团，周身都是破碎的光芒。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眼，面上一派冰冷，仿佛刚才的软弱只是假象，仍是没有情绪的嗓音：“之前我让你们压下不动的事，今夜可以开始了。”
暗探有些迟疑：“全部吗？”
她眼底闪过狠色：“全部，一个不留。”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像夜里猎食的狼，“他们不是说我心狠手辣吗？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心狠手辣。”
很多年以后，上京百姓仍能想起那个夜晚，连月光都带了血色。凄厉的惨叫一波一波划破夜空，连遍地盛开的蔷薇花都掩不住浓烈的血腥味。
东厂一夜之间残杀11名朝官，抄家20户，入狱近百人。鲜血流到了府外，染红了人来人往的青石路。
尽管每一位被杀害的朝官东厂都能拿出罪证，可这样的杀戮仍引起民怨沸腾，令人想起十几年前皇帝刚刚登基时，由月家引起的民愤。多么可笑，时隔十多年，如此民怨竟又是因月家后人而起。
午时，皇帝命大理寺捉拿东厂督主月相思，并暂封东厂以缓民怒。
大理寺上门拿人时，月相思已脱下官服，她穿着素白的一身裙，未绾的黑发上簪了一朵白花，像送葬的模样。
她被押出东厂，围观百姓朝她扔来石头，打中她的额头。上次被砚台砸的伤还未好，顷刻流下血来，流到她的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若无其事地一笑。
判决书是十日后下来的，东厂督主月相思违背圣意残害朝官，即日于闹市处斩。东厂助纣为孽，为非作歹，当即查封。
圣旨一出，满京欢声。
处斩的前一夜，皇帝纡尊降贵来到天牢。透过晦暗的光线，白衣黑发的女子就坐在墙角，双臂抱膝，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地面，几乎就要破碎。
他说：“除了你的性命，朕许你一个心愿。”
她抬起头，清澈的双眼，眼角泛红，可她没哭，她想了想，嗓音带笑：“我还想再见沈蹊一面。”
皇帝挥手，心腹会意离开。心腹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低声道：“沈蹊不愿意来，他说他不认识月相思。”
皇帝眼露不忍，转头看她，她却只是笑笑，泛白的手指覆上双眼，轻轻的一声叹息：“不认识，也好。”
翌日午时，月相思被押往闹市处斩。一路行来，围观的百姓纷纷投石掷物以示愤怒。她始终埋着头，沾了蛋黄的长发从脸颊垂下来，遮住如冰雪的一张脸。
午时一刻，天落惊雷，顷刻汇集倾盆大雨，那把斩刀在一声雷鸣中落下，鲜血落在雨水之中，就像水面开出殷红的花。
大雨浇散了围观的人群，寂静的刑场只有雨滴声，而大雨之中蓝衣男子独行而来，每一步都似千斤，走近那无人收拾的尸首。
鲜血流到他的脚边，却顺着雨水流远，没有染上他的鞋边，像是不想令他沾上半分污点。
他垂眼看着再无生机的尸首，突兀一颤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将尸首抱在怀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有眼泪从眼角落下，就像这漫天的雨水。
尾声
窗外的雨依旧倾盆，他冷得发抖，紧紧地捧着茶杯：“这些年我总在说服自己忘记，可一日一日，她的模样却越来越清晰。”他抬头看着流笙，清风霁月的公子，恐惧又迷茫，问出那句话，“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真相？”
流笙将茶盏朝他推近：“忘川茶舍能告诉你所有真相，但真相是需要承受的。”
清澈的水纹微微荡漾，显出一幅幅画面。
那是眉目年轻的月相思，进宫行礼时躲在帷幔之后，听见了皇帝和心腹的交谈。
新皇即位，外戚干政，他怎会甘心做一个傀儡皇帝。他要收回君权，树立君威，权势熏天的沈家是必须除掉的目标。
他想通过推行新政来集权，将那些反对皇权的朝臣尽数除掉，而他需要一个人来做这件事。这个人要有足够的背景，担得起东厂督主这样大的官职；这个人要足够忠心，不忤逆他的任何旨意；这个人还要不怕死，在新政推行成功后带着满身罪孽死去，平复民怨。
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
月相思被皇帝心腹察觉抓出来时，她眼底有惧色，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可说出的话却令皇帝都惊讶。
“我可以帮你做这件事。可是我有一个条件，放过沈蹊。”
如果权势过大的沈家一定要被连根拔掉，她起码能保住一个沈蹊。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做这件事，这个人只能是她。除了她，没有人能保护沈蹊。
那个在她年少时陪她度过黑暗的少年，那个无论何时都将她护在身后的少年，那个东奔西走帮月家平反的少年，那个她爱着的少年。
她这一生除了他，再无牵挂。她只能用这个方法去爱他，所幸她还能用这个方法去爱他。
她的改变连自己都害怕，有时在深夜，在黑暗中举起这双沾满鲜血和人命的手，她害怕得瑟瑟发抖。
可是想想沈蹊，她用这双手保护了那个人呢。哪怕他恨她，可他活着就好了啊，他能留着命去做他自小梦想的大侠。想到这些，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她所做的一切都有皇帝的默许，甚至她不愿杀害的对新政万般阻止的侯玠，皇帝都会亲自派人杀掉。所有阻止新政的朝官，都死在了她的刀下。皇帝如愿收回君权，从今再无外戚。
她帮他做好这一切，他也如约放过了沈蹊，这是一场完美公平的交易。
而这场交易背后的真相，终于在多年后的这个雨天，显出它本来的模样。
而这个女子用命来保护的人，此时就坐在这里。他竭力维持着情绪，嗓音却抖得厉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呢？无论知道什么，如今却再也来不及了。

第13卷 忘川·兰阙
青衣送兰风，独上九重阙。
第壹章
幽冥的风吹开忘川两岸铺天盖地的彼岸花，赤红的花瓣飘落在清澈的水面，流向奈何桥。桥上站了个白衣墨发的姑娘，静静地望着桥下水流，褪去千万年来的殷红，这条神河终于洗尽铅华，露出本来清澈的模样。
这些年，无论世道变迁，沧海桑田，她始终守着那座忘川茶舍，她点醒了无数为爱前来的痴男怨女，守着心中亘古不变的执念。
只为了一句话：若忘川水清，则沧陌归神。
她一直在等他回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句话的真假，抱着这唯一一丝希望，一个人在这渺渺尘世等了千年万年。如今忘川河水终于清澈了，她站在桥上看着河面自己的倒影，她在等着白衣男子分水而来，他风华绝代无人能及，总是淡定自若的神情会露出隐隐笑意，对着她说：“我回来了。”
她等了很久，从忘川水清那一日开始，像一尊雕像立在这奈何桥上，可那静静流淌的河流却没有半分波动。
“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
宋成仙君出现在她身旁时，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她一眨不眨地望着没有尽头的忘川，嗓音就像这平缓河水没有半分波澜：“天帝亲口对我说，忘川水清，沧陌归神。”
“那是骗你的。”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清冷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他别过头去，像是不忍看她的眼睛：“那只是天帝为了安抚你的借口。他死了，流笙，沧陌死了。”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仍固执地抿着双唇：“我不信。”
“神魂散尽，灰飞烟灭，他不可能再活过来。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等多久，他都回不来了。”
宋成的声音像魔咒响在耳边，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看着遥遥远方：“他会回来的。”
她语气坚定地说出这句话，眼泪却从眼角落了下来。
几日之后，宋成去向天帝求了一道旨意。念流笙历经人间浮世，净化忘川之水，劳苦功高，要在这九重天阙赐一座仙宫给她。
天帝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宋成拿着旨意欢欢喜喜地跑到幽冥。流笙仍站在奈何桥上，他望着她孤寂的身影叹了口气，又搓搓脸堆出一个笑容。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他将白玉牌递到她眼前，“这是沧陌行宫的玉牌，天帝将这座仙宫赐给你了，今后你便是妙音殿的主人。”
她没有接，只是身子颤了一下，轻轻闭上眼睛，良久，嗓音喑哑：“你说得对，他回不来了。”
宋成捏着玉牌，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却笑了一声，幽冥突然掀起狂风，吹得彼岸花漫天飘洒。纷纷扬扬花雨中，她周身溢出刺眼的白光。宋成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磅礴的灵力自她袖中弹出，宋成侧身避过，看见她微微含笑的眼睛：“我去陪他。”
神魂散尽，沉于忘川，既然那是他最终的归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陪着他。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忘川之底有多么黑暗和孤独，他一个人，她怎么忍心。
宋成气得跺脚，提剑便和她交上手，以此阻止她使用涅槃咒，他一边打一边喊：“沧陌做了这么多只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你这么做，对得起他吗？”
她却一言不发，死意坚决。
他咬咬牙，挥剑斩断她半截衣袖，提高声音道：“沧陌有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她愣了一下，白光瞬间褪去，脚不沾水地轻飘飘落在忘川河面：“什么东西？”
他收剑入鞘：“他早就料到今天这一幕，留了一面昆仑镜，我……我把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几天就给你带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踏水走上岸，白色的衣袂拂开彼岸花盏：“好，几日之后，我在这里等你。”
白色身影消失在幽冥，宋成偷偷抹了把汗，想着到时该如何善后，已经平静下来的幽冥却狂风再起。
他以为流笙又回来了，吓得一转身，却见忘川对岸的浮屠林腾起黑雾，那座巨大的青塔抖落碎石，塔尖黑气缭绕，是即将崩塌的征兆。
这座青塔下封印着仙魔大战时的一个大魔头，当年沧陌便是因封印松动魔气泄漏来到忘川，遇到了分水而出的流笙。
如今封印再次松动，宋成抬手捏诀准备将其加固，却发现晃动丝毫没有停止，整个幽冥都颤动起来。忘川咆哮，翻腾而起，青塔骤然炸裂，魔气喷涌而出，将没有防备的宋成狠狠撞开。
他摔倒在地，立即抬手覆了一层结界在周身，却见幽冥已被黑雾覆盖，雾色浓稠成水，打湿他青色的衣衫。
片刻，一声轻笑像投入水中的石头在四周荡开涟漪，那笑声越来越大，直至变得刺耳。宋成抬眼看去，缭绕黑雾中有人拨雾而来，黑的衣，白的发，红的眼，嘴角一抹令人心惊胆战的冷笑。
他愣了愣神，这张脸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认得她，仙魔大战时被封印的魔族魔君——兰阙。
第贰章
魔头打破封印逃出幽冥，宋成觉得自己身为一个仙君，不能对这件事坐视不理。他捏了个传音决将此事上报天庭，随即循着魔气一路追了过去。
千万年过去，这世间沧海变桑田，三界六道八荒，已不是兰阙熟悉的模样。封印这么多年，她的魔力已不如当年，不过毕竟是曾经的魔君，其魔气自幽冥四散开来后，唤得群魔纷纷离穴，躁动不安。
宋成找过去的时候，黑衣白发的魔君就坐在一潭浅湖边，黑衣黑裙尽数沉在水中，她将水中的倒影看了又看，叹着气对身后走近的宋成说：“看来本君真的是老了，头发都白了。”
岸边垂着几株粉黄的菖蒲，她摘了一朵拿在手上，头也不回道：“你是本君出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本君今日心情好，便不杀你了，走吧。”
宋成站在繁茂的老树下没动，反倒走了几步，离她更近，躲了躲刺眼的阳光。
她抚了抚额头，菖蒲被她随手搁在一旁，身子没有动，怒声却夹着磅礴魔力冲着宋成呼啸而来：“本君让你滚没听见吗？”
宋成抬手一挡，青光漫漫，和魔力重重相撞，在湖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湖水似雨珠在日光照射下簌簌而落，将坐在岸边的兰阙浑身浇得透湿，显出妙曼的身子来。
四周一时静寂，半晌，宋成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双肩抖了一下，像是在笑，随即缓缓转过身来，赤红的双眼褪去初时的杀意，透出妖异的艳。水珠自她的下巴滴下来，她拂了拂贴在鬓角的湿发，笑吟吟道：“这位仙君好强的仙力，不知司的是哪方仙职？”
她转过身来后曲线越发明显，衣襟紧紧地贴着精致的锁骨，隐隐可见其下雪白的皮肤。宋成耳根绯红，看向远处的青山：“小仙宋成，天庭一介散仙而已。”
她单手撑着额头，眼角微微上挑：“宋成仙君？”她眯了眯眼，一副遥想的模样，随即缓缓道，“天元有录，白帝传位长子宋成，拒，禅让其弟，传为美谈。看来你便是那位贤名在外的帝君了？”
他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只是些闲名罢了。而且承帝君之名的是我小弟并非在下，姑娘谬赞了。”
她像是来了兴趣，嗓音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当初白帝将帝君之位传于你，你为何不受？白帝之位可与天帝平起平坐，难道不是人人都向往逐之的吗？”
他用袖子擦了擦方才溅在鼻尖的湖水，笑道：“在其位谋其政，我天性懒散，不适合承帝位，不如交给自小就勤奋的小弟。我啊，做做散仙就心满意足了。”
“仙君心胸如此豁达，令人佩服。”她掸掸衣角起身，顺手捏诀烘干了衣服。宋成终于敢将目光移回来，听见她的嗓音又恢复了冷然，“仙君既然如此心胸宽广，何必追着本君不放，不如让本君离开吧？”
她作势要走，宋成猛地伸出手臂拦住她的去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那可不行，降妖除魔是小仙的责任和义务。”
对方若真是个小仙，兰阙早就像方才那样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了。但对方虽然自谦为小仙，却实打实是位帝君血脉，这打起来指不定谁输谁赢。她才刚冲破封印，有许多事还没做，实在不愿意再惹麻烦。
眼前这个仙君结结巴巴、面红耳赤的模样还挺可爱的，应该是个讲道理的神仙。她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被封印这么多年火暴脾气果然有所改善，若当年她也懂得这个道理，后来那些事大概都不会发生。
她朝他眨眨眼，薄唇扯出一个浅笑：“你现在若是要抓我回去，势必会和我打起来，伤及无辜就不好了。不如你跟着我，我保证不做坏事。待我处理完事情，我们再好好谈谈我的去留问题？”
宋成有些错愕。千万年前那场仙魔之战，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传说中脾气火暴、蛮不讲理、动不动就大开杀戒的魔君，可不是如今这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啊。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赤红的眸子没有半点情绪，眼角却含着微微笑意，他不知为何打了个战，点头道：“那行吧。”
兰阙勾了勾嘴角，抬步向前：“走吧。”
宋成跟上来：“去哪儿啊？”
“身为魔君，当然是回魔界。”她捏了个诀将握在手上的菖蒲变成铜镜，照了照，“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样？威不威严？高不高贵？”
宋成有点想笑：“是前任魔君。”她脚步停下来，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国不可……哦不，魔不可一日无君，你被封印了这么久，魔界若是没有新的魔君，早就被天界灭了。”
她仿佛笑了一下，嗓音平淡，赤红的眼底却溢出滔天的杀意：“叫什么。”
宋成想了想：“空疏。”
她的红瞳猛地一缩，眼底的杀意化为难以置信，连身子都晃了一下。
宋成赶紧扶住她：“没事吧？”
她却没有说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那双眼睛像化开的红墨深不见底，半点情绪都寻不到。良久，她动了动手指，低声道：“暂时不想去魔界了。”
宋成看了看从青山绿树后升起的半轮明月，并没有问为什么：“我在墟余山有座行宫，要不要去落脚？”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踏风离开。
第叁章
天界收到宋成传音后，立即派了仙君寻找魔头去处，不过兰阙及时收了魔气，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仙君不得不传音求助宋成。
他抱着一床碎花锦被踏进房间，看了眼站在窗前似乎在赏花的兰阙，神定气闲地回复仙君：“不知道，跟丢了。”
墟余山是他在人间的行宫，除了沧陌没人知道。山上一个仙仆也没有，倒是常有人间的修道之人进山寻仙。行宫无人打理，院子内的花花草草长得很是野性。兰阙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见他怀中那床碎花被子，眼角抽了一抽。
他麻利地把床铺好，对她道：“你好好休息，闭闭关什么的，不过山上我设了结界，你要是想跑我可是知道的。”
她走到桌前给自己添了盏茶，桌上倒扣了四只茶杯，杯身上了五颜六色的釉，杯底烧了一朵花开富贵。她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他：“你们神仙的审美，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宋成坦然地望着她：“花花绿绿，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她嘴角抽了抽：“那你也应该穿得花花绿绿的，这身青衣着实和你的品位不搭。”
他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炯炯有神：“你也觉得好看？我以前倒是爱穿，但是被沧陌见着一次后就不让我穿了，他说要是再让他看见就让我试试裸奔的感觉。”
兰阙觉得这个沧陌是个大善人，及时拯救了仙界众仙的眼睛。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沧陌？可是那位一把越邪剑斩尽四海妖魔的司战星君？”
“你也知道他？”
“自然。当年仙魔大战，我不是还同他交过手吗？”她将茶水一饮而尽，看向窗外蓝天，“他如今可好？”
宋成垂着眸，语气沉了下来：“他死了。”
“哦？”兰阙偏过头来，眉梢微微上挑，“这位沧陌神君当年可是四海八荒无人能敌，我魔族不少子弟都折在他手上，倒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替我魔族报的仇？”
宋成知道她说的玩笑话，倒也没有动气，只是淡淡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你好好休息吧。”
他掩门离开，青衣消失在光线中。兰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指缓缓抚上心口，突兀地笑了一声。
宋成觉得自己的窝自己一个人住乱点没关系，但如今来了个美人儿，再这么乱下去就不成体统了。等兰阙好好休息一觉醒过来的时候，仿若废弃的行宫已经十分干净明亮了，庭院的花草也被修剪得整齐，很是赏心悦目。
要说兰阙唯一羡慕天界的，大概就是到处都爱种点奇花异草了，馥郁花香，仙气缭绕，的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不像魔界，所过之处皆惨不忍睹。
宋成煮了壶春茶，躺在院内那棵白樱树下看书，花花绿绿的茶具配上此情此景，兰阙觉得也有点惨不忍睹。
她咳嗽一声走过去，宋成抬眼望来，青衣翩然，俊朗的面上堆出一个殷切的笑容。兰阙很少看见这么慈眉善目的神仙，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见的神仙并不多。印象中的天界仙君，皆是威严清冷，不苟言笑，沧陌更是其中翘楚。这位与沧陌交好的帝君之子，却意外亲切。
白樱似雪铺了一地，鞋子踩上去柔软得不像话。她在他的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他搁在手边的书翻了翻：“你将我藏在这里，不怕天界发现吗？”
他不在乎地摆摆手：“我的结界可不是谁都能打破的。”
她笑了笑，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支着额头，眼角微微向下，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我睡了很久，这世间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不如你给我讲讲，仙魔大战结束之后的事吧？”
宋成缓缓地合上书册，叹了口气：“你想问的，是新任魔君的事吧？”
她正要搭话，头顶突然“啪”的一声，像玻璃碎开的轻响，四面八方延伸开来，日光更烈地照下来，她冲着一脸尴尬的宋成挑挑眉。
“不是谁都能打破的结界？”
宋成掸了掸落在衣衫上的白樱，十分尴尬地站起身。
兰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灼灼日光下，白衣女子踏风而来，柳眉杏眼不染纤尘，像这满树的白樱，轻飘飘地落在他们面前。
宋成往兰阙身后躲了躲，再躲了躲，讪笑道：“流笙，你怎么来了？”
兰阙脸上浮现古怪的笑容，想着莫不是正室找上门来争风吃醋了吧？却听对面女子冷冷地开口：“你不来找我，只有我来找你了。东西呢？”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垂头丧气道：“没有什么昆仑镜，那是我骗你的。”
流笙愣了一下，面上却没有半点惊讶：“我猜到了。”她闭了闭眼，嘴角隐隐有苦笑，“尽管猜到了，还是愿意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等下去。”
“沧陌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哪怕没有他，你也要好好活着。”
她没有说话，像是站不稳似的晃了一晃，兰阙就站在她身旁，想也没想一把扶住了她。她仿佛这才发现身边还站着旁人，皱眉打量了一会儿：“魔？”宋成刚想说什么，却见她突然面色大变，抬手捏诀白光乍盛便将兰阙制住。
出其不意再加上兰阙尚未恢复，兰阙一时半会竟然没法挣脱，宋成在一旁跳脚大喊：“你别乱来，兰阙是我的朋友！”
她仿佛没听见，那白光越发浓厚，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宋成祭出佩剑正要发力，白光却骤然褪去，兰阙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流笙却半跪在地上。
他两三步走过去想要扶起流笙，她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颤抖的嗓音从唇间挤出来：“沧陌……她体内有沧陌的气息。”
第肆章
兰阙作为魔界曾经的魔君，其魔力磅礴无人能及，天界与魔界多年来打得不可开交，却始终无法将妖魔镇压，都是因为有兰阙撑腰。就连斩尽四海妖魔的战神沧陌，和兰阙也只能打个平手。这样一位魔君，被封印在幽冥青塔下之后，并没有消停半分，反而时不时冲一冲封印，闹出个动静。
直至流笙被镇压在忘川之底后堕入魔道，破底而出。忘川逆流，人间大乱，整个幽冥也翻天覆地。兰阙便是那时候钻了空子，将松动的封印撕了道口子，偷偷将元神藏于忘川之中，打算靠吸收忘川的灵力来恢复，届时就能彻底打破封印离开。
可没想到沧陌为了驱除流笙的魔性，令忘川归位，竟散尽神魂，最后神魄化作封灵缓缓沉于忘川。本来他没有一丝生还的机会，却因为兰阙藏在忘川之中，她及时将那些碎成光点的神魄修补起来，并温养在自己的元神之中。
兰阙的元神强大一分，沧陌脆弱的魂魄便恢复一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将沧陌的神魄养在自己的体内，并最终借着他的神力打破封印最后一道限制，逃了出来。
她本以为没人能发现这件事，可与沧陌朝夕相处千年的流笙怎么会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哪怕他尚在沉睡，哪怕他的神魄虚弱无比，可那是沧陌啊，那是她等了千万年，日日夜夜都在想念的人。
白樱树在三人身上投下或深或浅的道道光影，宋成一脸惊诧地望着兰阙，兰阙却十分镇定，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只是一刻，流笙松开宋成，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冷静：“馥休根、龙魂草、地缚子，还有天池的养魂水、连星神君的净魂瓶。”
“什……什么？等等……”宋成一脸茫然。
“需要这些东西，将沧陌的神魄从她体内取出来。”
兰阙觉得，这可真是一个好玩的姑娘。方才的绝望和无助好像是她的错觉，这姑娘竟然能如此之快调整自己的心态，立即说出解决办法，甚至都没有问沧陌为何在她体内。
宋成握住兰阙的胳膊，将她扯到自己眼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仍然没有缓过神来：“你说的是真的？沧陌真的在她体内？这怎么可能啊……”
流笙微微弯起嘴角，这是这么久以来，宋成第一次看见她笑。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流笙，她明明是个爱笑的姑娘。
“大约是……”流笙偏了偏头，似在回忆，“当年忘川逆流，幽冥大乱，这位魔君趁机做了点什么吧？”
兰阙眼底的笑意越发深邃，她想，这姑娘可真聪明。原来这就是沧陌死去的原因，他是为了这个姑娘。
宋成终于逐渐反应过来，慢半拍似的大喊一声，猛地抱住兰阙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跳，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兰阙一巴掌将他推开，嫌弃道：“丢不丢人，人家姑娘都没哭，你还哭上了。”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谁哭了！我这是高兴，高兴！”
兰阙哼笑一声，掸掸衣袖坐下来，好整以暇地捏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先别高兴啊，我可没同意你们从我体内取东西。”
宋成愣了一下，急得跺脚：“你怎么能不同意？你救了沧陌我们很感激，但你总要把他放出来，不可能让他永远都待在你元神里吧？”
流笙微微皱了皱眉头，嗓音依旧冷静：“你想要什么？”
兰阙挑眉看着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笑了笑，明明只是这样瘦弱的女子，眉眼间的坚决却可撼天动地：“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天帝之位。”
宋成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忘了当年你是怎么从天帝的屠刀下逃生的吗？”他转而看向兰阙，“你说吧，我们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将沧陌还给我们。”
兰阙把玩着指尖飘落的白樱，懒洋洋地说：“我对天帝之位没什么兴趣，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流笙点点头：“魔君之位，没问题。”
兰阙如今实力大减，定然比不上现任魔君，想要凭一己之力夺回君位不太容易，而且她被封印十几万年，曾经的势力早已瓦解，如今这三界八荒，她只是孤身一人罢了。
她突然觉得沧陌很幸运，哪怕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哪怕所有人都放弃了等待，可却有一个人，抱着明知是假的希望千年万年等下去，不顾一切地寻找他生还的机会。无论他什么时候醒来，无论他能不能醒来，这个姑娘始终都等在原地，从来不曾离开。
交易达成，三人协商一番，决定让流笙先去寻找取魂所需的三种仙药，而宋成则陪着兰阙夺回魔君之位。毕竟届时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宋成身后还有白帝撑腰，底气都要足些。
流笙走得很急，那三种仙药都在极其凶险之地，想要拿到估计得费不少时间。兰阙遥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回头对宋成说：“有一天若是我死了，不知道会不会也有人如此待我？”
宋成还没接话，她哼笑一声：“不会有的。”
到达魔界的时候，四下一片空旷，魔界的大门大开，门前只站了一名红衣少年。猩红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仰头看着一步步靠近的兰阙，脸上浮现了笑意。
宋成觉得那张脸有点熟悉，有什么不好的回忆自脑中闪过。兰阙已走近他，就隔着三步之遥的距离。
她睡了太久太久，眼前这张脸却从未忘记，他比曾经更加成熟了，那双眼底的情绪浓得像墨，半分都看不透彻，只是嘴角的笑容深邃，对着她伸出手：“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仔仔细细打量着那双手，良久，笑了一下，就要握住那双手，宋成突然一把将她拽回来：“不要！”他皱眉看着少年，在兰阙讶然的神色中缓缓开口，“不要相信他。”
第伍章
宋成还记得当年仙魔大战爆发的因果。起因是仙魔两界这些年虽然一直打打闹闹，争端不停，却始终没有彻底撕破脸。直到魔君兰阙的弟弟被某位仙君捉回了天宫，兰阙为了救出这个唯一的亲人，一路杀上九重天，可当她找到自小疼爱的弟弟时，他已是一副尸首。
犹记得满身是血的兰阙站在九重宫阙之上，滔天的魔气搅得天宫天翻地覆，她抱着弟弟的尸首起誓，必将天宫杀个片甲不留，为他报仇。
天帝命人将她擒住，兰阙背着弟弟的尸首浴血奋战杀出天宫，回到魔界之后，她立即亲率十万妖魔与天界开战。结果是兰阙陨落被封印，天界击退魔军却也损伤惨重。魔界乱了几年后终于选出新的魔君，名叫空疏。
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兰阙为了他而和天界开战的人，他不仅活了过来，还夺了姐姐的魔君之位，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是一场阴谋。
但那毕竟是她一胞所生的弟弟，是她曾经百般疼爱的少年。她会选择相信他，而不是宋成这个认识不过几日的陌生人。
兰阙被封印后，魔界大乱，趁着仙魔交战之时偷袭兰阙的魔界护法控制了魔界，直到几年后，空疏亲手杀了护法，重新夺回魔君之位，一直等着兰阙归来。
天幕漆黑，红雪纷扬，她坐在石阶上静静地听着空疏告诉她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直到空疏轻轻握住她的手：“姐姐，很高兴你回来了。”
她偏着头，看向远处：“空疏，我记得你死了。”她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亲手埋了你。”
“姐姐，你不相信我吗？”他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醒过来。姐姐，那时候我一个人，很害怕，很难过。”
她垂眸看着他们紧紧相握的手，曾经有多少次，她都是这样牵着他，蹚过白骨血河，将他完完整整地护在自己身后，甚至不舍得他的鞋底沾上一点血腥。
漫天红雪映进她的眼底，比血还要艳：“空疏，这些年，你找过我吗？”
他眉眼绽出笑意，天真又明朗的笑意：“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姐姐一定会回来。”
无论如何，曾经敢与天界抗衡的魔君兰阙终于回来了，这十几万年来魔界屈居天界之下忍气吞声，如今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但从前脾气火暴、酷爱打架的兰阙却一反常态在魔殿住了下来，没有丝毫动静。她和空疏仿佛又回到曾经，只是如今被保护在羽翼之下的人变成了她。
她的活动范围是那座又大又空的魔殿，她如今的魔力不及空疏，走不出他设下的结界。她要做什么事都得征求空疏的同意，若他觉得不妥她便什么都不能做。
推开窗户，月夜下昙花盛开，她站在窗前背对着空疏，问他：“你把我囚禁起来，是想做什么？”
空疏笑出了声，他走到她身边，连嗓音都温柔：“姐姐，这怎么叫囚禁呢？我是在保护你啊。”他偏着头，像是不解的模样，“像你曾经保护我那样保护着你啊。”
她愣了一下，缓缓地抬眼看向他，手指扶住身后的窗棂，仿佛想起什么一样闭了闭眼：“原来如此。”她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情绪，“因为你觉得我囚禁了你，所以你背叛了我。”
他面上的笑容寸寸散去，良久，淡淡地开口：“难道不是吗？”
无论他做什么都要受到她的限制，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由和选择的权利，连身边的朋友都是由她挑选。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偷溜出魔界，在龙渊山山脚遇到了一只小妖。那是他自己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后来却被兰阙以奸细之名亲手杀死。
那时候，他甚至都不敢问理由，只能日复一日，忍受着她的独断专行。直到他无意间发现了护法的篡位之心，那一刻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将此事告诉她，而是暗自窃喜。
于是他开始了和护法的密谋，服下假死药嫁祸天界，挑起仙魔大战，又在兰阙浴血奋战之际偷袭，令她重伤被封印。
护法统领魔界后，他在幽泽闭关七年，冲破兰阙在他体内设下的封印，释放了魔力，一举重夺魔君之位。当他站在权力的巅峰，才终于明白兰阙当年将所有人控于股掌之中的感觉。
他终于重获自由，以封印自己的亲姐姐为代价，但他从来没有一丝后悔。他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再回来，他没有骗她，他是真的在等她回来。等她回来，让她尝尝他当年生不如死的滋味。
如今他说出这番话，眼底尽是恨意，可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面露可笑。他忽地掐住她的脖颈，死死将她抵在窗棂之上，咬牙切齿。
“这才几个月你就受不了了，你可知当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眨了眨眼，赤红的眸子仍旧没有情绪，只是嘴角挑起小小的弧度：“空疏，你还记得爹娘是怎么死的吗？”
他一愣，眼底骤然浮现冷意。她却自顾自地说着：“你自小体质特异，魔力磅礴远远胜于我，可你的元神却十分脆弱，很容易被人控制。”望着月夜下白茫茫的昙花，她笑出了声，“所以后来你被我们的仇人控制了元神，亲手杀了爹娘。”
他的手指猛地加重力道，浓郁的黑气自他指尖散出将她包裹，她被掐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音节却仍旧一个一个地从唇间吐出来：“我封印你的魔力，将你保护在我身后，因为你根本无法掌握你的能力。”她闭上眼睛，嗓音含着悲切的笑意，“你的双手，除了爹娘的血，没有沾过任何人命。空疏，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能将魔君之位好好交到你手中，而你却等不及，非要抢过去。”
“胡说！”他一把提起她将她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你只是享受权力带给你的快感！你可以操控任何人的生死自由，兰阙，你一定很得意吧？”
他的袖下涌现汹涌魔力，他目眦欲裂地对着她打过去，她周身却突然降下一层青光将攻击悉数挡去。她微微抬眸，视线扫过一抹青色的衣角，移到眼前男子含着担忧的脸上。
空疏冷笑一声，杀意凛然：“仙界之人竟敢孤身闯我魔界，胆子真是不小。”
宋成却只是在她面前蹲下来，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胳膊，拦腰将她抱了起来：“我是怎么同你说的？不要相信他，这下吃亏了吧。”
白色的身影从窗口跃进来，流笙挡在他们身前，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先带她离开，我善后。”
宋成点点头：“魔君不好对付，你当心些。”
她笑了笑，好整以暇地挽起袖口：“本尊倒想试试有多不好对付。”
流笙以顽灵的身份修成灵体，虽然后来又堕魔重塑，但其灵力却依旧不可小觑。打败空疏是不太可能，但安全离开魔界还是不成问题。宋成并不担心，抱着兰阙风驰电掣地赶回墟余山。兰阙受了伤没办法控制魔气，被多日来四海八荒寻她的仙君发现踪迹，一路追了过来。
宋成在山外设下结界，仙君在外面试了几次都无法打破，气得跳脚。他却一脸坦然地将她放到软榻上，轻声道：“你闭关几日养好伤势，我们再做打算。”
他转身要走，她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嗓音淡淡的：“你救我，是因为我关系着沧陌的生死吗？”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半晌，轻轻地笑出声来：“就算没有沧陌，我也会救你的。”
第陆章
流笙来到墟余山时，山外重重的云烟间围了一圈严阵以待的仙君，正想方设法打破宋成设下的结界。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拿扇子的仙君抹了把额间的汗水回了一礼：“灵主怎会来此？”
她四下看了一圈：“散步。”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灵主有所不知，前几个月被封印的魔头逃了出来，我们找了许久，今日终于在这墟余山发现了她的踪迹，但这结界不知是何人所布，我们竟难以打开！”
趁着仙君感叹时，她捏了个传音决让宋成赶紧带兰阙回甘渊，她则想办法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两人里外配合，竟在这群仙君眼皮子底下将兰阙带走了。
甘渊是白帝的地盘，天界向来无权干涉，流笙不紧不慢地赶到时，兰阙的伤已经恢复。
取魂所需要的材料均已准备齐全，真正到了这一刻，流笙竟然有些害怕起来。
若又是空欢喜一场，那该如何是好？
宋成看出她的近乡情怯，和兰阙商量着将一切事宜都准备好，又专程去请了自己的小弟如今的白帝帝君在外护法，确保取魂的过程中万无一失。
流笙不知怀着何种情绪过来时，兰阙躺在繁密的婆娑树下，树梢立了一只凤凰，五彩凤羽自叶间垂下，投下绚烂的光影。
流笙在她身旁坐下，宋成在一旁忙忙碌碌。取魂所需时间为九九八十一天，期间不可中断打扰，一切都需谨慎。
流笙撑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开口问兰阙：“当年你为何会救下他？他于你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修补他的神魄呢？”
兰阙像是睡着了，树影凤羽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好半天，微风拂过，她的嗓音比风还低，轻轻回响在这方天地间。
“沧陌于我而言，并不是陌生人。”她闭着眼，嘴角却微微挑起，“他救过我，两次。当年我闯天宫救空疏，杀出九重天时，天帝派他来拦我。当时我魔力受损，若和他交手必败无疑。”
她听过很多次战神沧陌的名字，却从未与他交过手。直到那一日，在仙气缭绕的九重天上，那把斩尽四海妖魔的越邪剑刺破重重锦云插在她的脚边，剑光之中白衣男子踏云而来，慢条斯理得好像是来赴约。
她咬紧牙祭出魔力，正打算和他拼杀一场，他却拔了剑径直走到一旁，遥遥望着远处天澜，淡声道：“你走吧。”
无论他当时出于什么原因放走她，那都是必报的恩情。
“第二次，是在仙魔交战的战场上，我在前方浴血奋战，却受到来自自己人的偷袭。”她像是想笑，眼角都微微挑起，“当时我若是被打中，定然会当场陨落。只是最后一刻，越邪剑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穿透偷袭者的右肩，那一击偏了方寸，我才逃过一命。现在想想，虽然受了重伤被封印万年，但起码保住了性命。”
一旁拿着妙音枝的宋成手抖了一抖，面露讶然地看向兰阙，结结巴巴道：“你……你还记得？”
“救命恩人，当然记得。”
宋成抿了抿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下去，有些苦恼地回过身继续准备去了。
流笙突然有点想笑。她想起沧陌常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洁身自好。他说他从来不帮助谁，也从不需要谁的帮助。可是他一定不知道，当年由于他的一丝善心，才在日后得到这样大的回报。
取魂进行得很顺利，婆娑树上的凤凰来了又去，时间在落叶纷飞中很快过去。当净魂瓶中出现那团正在缓缓苏醒的元神时，于流笙而言，区区八十一天却仿若千年漫长。
虽然从天池中取来了养魂水，但若是能将他的神魄养在天池中，便能恢复得更快。流笙同宋成商量一番，带着净魂瓶去了天池。当元神沉入水中，水面白光朦胧，她日日夜夜守在池边等待他醒来，一刻都不肯离开。
妙音殿中，已熄灭千万年的长生灯，再次亮了起来。打扫的仙童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蓦地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天帝正在和西方莲渡大士下棋，突然听闻沧陌归神的消息，惊得落了棋子。当年他只是为了安抚流笙，怕她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情，才随口说了一句“若忘川水清，则沧陌归神”。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神魂散尽对一个神仙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是没想到流笙真的会抱着这个信念在人间守了千万年，更没想到的是，沧陌竟然真的活过来了。
他忙携着众仙君赶往妙音殿，当看见那盏燃起微弱光芒的长生灯时，他终于相信了这个不可能发生的事实。那位斩尽四海八荒的战神，他是真的复活了。
天界一片欢腾。
趁着天帝这股高兴劲，宋成寻了个日子将兰阙带上了九重天。如今仙魔两界互不相干，除了偶尔杀两个为非作歹的妖魔，并无冲突。但兰阙毕竟是被天界封印的魔君，逃出来了若是不管不顾，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天帝看着眼前这个曾搅得天宫天翻地覆的前任魔君，依旧忍不住头疼。宋成将沧陌复活的缘由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简直就是将兰阙说成了活菩萨。而她就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玩味的笑意。
宋成提出带她来天界时，她其实并不害怕。只是看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让她出事的模样，她突然觉得好玩，索性点头答应。
虽然兰阙并不畏惧天界，但被那些烦人的仙君追来追去终归麻烦，何况两界安定如此之久，天帝也实在不愿再起干戈，而且她救活沧陌，天界今后又多一大助力，天帝便状似大度地挥挥手：“既然你于沧陌神君有恩，天界必不会恩将仇报，今后便互不干涉吧。”
兰阙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一副谁稀罕的模样，气得天帝七窍生烟。宋成作了个揖退下，小跑两步追上去。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走在天界仙宫。宋成摘了一枝妙音花从肩后递过来，花香盈怀，她转头问他：“若是天帝今日不答应放我走怎么办？”
他状似认真地思索一番：“那我就带你逃走，回甘渊去。”
她抚着额头叹了口气：“身为仙君，你难道不应该洁身自好，和我这个魔头保持距离吗？”
他摸了摸脑袋，笑眯眯地说：“没事，我比较喜欢同流合污。”
她赤红的眸子看过来，凉飕飕地问：“你说谁污？”
第柒章
虽然自己现在已经从天界的通缉榜上除名，但兰阙觉得自己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那就是清理门户。
但这个门户吧，自小魔力就比她磅礴，在她被封印的这些年成长得还特别快，关键是对她恨意满满，一点都不理解她当年的良苦用心。这件事她和宋成认真讨论过，她当年对空疏的保护确实过度了，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但那绝对不是他背叛自己亲姐姐的理由。
兰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亲弟弟也不例外。
这件事最终还是需要解决，她打算和宋成一起回魔界，又觉得可能只带着宋成不太保险，于是去天池找了流笙一起。
沧陌的元神还在恢复中，暂时不会醒来，流笙没有推脱，答应与她一同前往。
半道上，宋成突然支支吾吾地问起当年仙魔大战时沧陌救她的那一幕。
“你确定那把剑是沧陌扔出来帮你挡了杀招的吗？”
兰阙翻了个白眼：“越邪剑我会认错吗？”
他踩着重云揪着衣角，一副十分苦恼的模样，纠结了半天，偷偷看了眼流笙，壮胆似的问：“你……你之前是不是想着，救下沧陌等他醒来之后，你要以身相许报答恩情啊？”
兰阙微微愣神，见流笙面无表情地望过来，眼角溢出笑意：“之前是这么打算来着。”顿了一下，她的嗓音突然轻柔下来，“但是当我看见流笙，才发现我的喜欢比不上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人，我又何必去打扰他们。”
曾经在那样绝望的境地下，毫无关系的一个人毫无预兆地救她两次，兰阙的确动了心。那个时候对方给的哪怕是一丝无意的善意，于她而言都是天大的恩情。
可是当她知道沧陌的死因，当她看见流笙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一切都是妄想。他们一个愿意为了对方神魂散尽，一个愿意在毫无希望的境地下无止境地等下去，那样深沉的爱，她半点都沾染不上。
日影被重云切割破碎，宋成在一旁轻声道：“其实当年我和沧陌打了一个赌来着。”
流笙和兰阙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捏紧袖下的手指，一鼓作气的模样：“我们以神剑为赌注，沧陌输给了我，于是我和他交换了神剑。其实仙魔大战时，拿着越邪剑的人，是我……”
兰阙身子一个摇晃，差点从云上栽下去，流笙伸手将她托住，眉眼含笑地看着宋成：“所以是你救了兰阙？你为什么要救她？”
“我当时一个冲动就……”
千军万马中，黑衣红眸的姑娘杀伐果决，好几次剑花都差点砍到他身上。他从未见过哪个姑娘打架这么拼命，尽管对方是魔界中人，他仍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前方作战时，却被身后的同伴偷袭。
越邪剑带着青光飞越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刚才做了什么。直到她负伤被封印，他看着那座镇压在幽冥的青塔，心有惋惜。
他没想过有再见她的那一天。她白了头发，容貌却艳丽得惊人，仍是那副冲动的性子，却开始明白了审时度势、忍让退步。不知为何，他觉得心疼。
他曾经看着沧陌为了流笙散尽神魂，他并不明白爱一个人是何种感觉，直到他也爱上一个人。
他垂着眼睑，像是不敢看兰阙的眼睛，嗓音却清晰地飘出来：“你看，既然救命恩人换了，那，以身相许的对象是不是也可以换一下？”
兰阙背对着他，背影挺得笔直，良久，仍是一贯高傲的语气，却含着莫名的笑意：“我考虑一下。”
尾声
帮兰阙解决完魔界的事后，流笙没有耽误便离开。之后的家事会如何处理，已不是她关心的范畴。
回天池的半道上，她收到孟婆的传音，捏了个决回到幽冥，桥上却并没有见到孟婆的身影。
清澈的忘川自桥下流过，河中跳起几朵水花，浇在岸边硕大的彼岸花盏上。无声的风拔地而起，吹得连绵花海簌簌作响，赤红的花瓣似雪漫天飞舞，铺满了长长的奈何桥。
她的一身白衣被赤雪点缀了色彩，忘川水映出亭亭玉立的身姿，桥的那一头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来人步伐沉稳，慢条斯理，踩过冰冷的石板，踩过柔软的花瓣，终于在她转身的瞬间映入眼帘。
白的衣，黑的发，总是没有情绪的深眸落满寒月星光，像天上云，似人间雪，带着白梅盛开时的冷香，那人一步一步来到她面前。
她仍是微微仰头的模样，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眼角却毫无预兆地掉下眼泪，一滴又一滴，像春日的雨水连绵。
他微微皱眉，手指抚上她的眼角，仍是一贯清冷的嗓音：“怎么哭了？”
她抖了一下，眼泪落得越发汹涌，他像是叹了口气，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将她按入怀里。他的脸颊就贴着她的额头，无奈又轻柔的声音响起：“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只是晚了些，让你等久了。”
她闭上眼睛，紧紧地靠在他的心口，良久，终于哭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