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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度剑
作者：苍梧宾白
内容简介
 少年恣意慕豪侠，一生负剑向天涯。 霜雨行遍今始解，不是春风吹落花。 宗室贵胄一朝家变，从此流落江湖，学习武功秘籍，出任门派长老，最后迎娶真爱，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CP：正道大侠攻（闻衡）X魔教护法受（薛青澜） 年上，HE，人名地名朝代等设定均为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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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比剑
岁近初冬，夜里地面结了一层霜，次日化冻，浸得泥土微湿，车马经行，便在路上留下清晰的辙痕蹄印。
印记的来处是一行马车队伍，数骑骏马簇拥着中间的青篷车，那车十分朴素，并无特别之处，骑在马上的汉子虽身着布衣，却个个高大壮实，目蕴精光，虎口多老茧粗疤，显然是多年习武的练家子。
他们骑的是好马，脚程却不快，只是慢慢向山中行去。西风徐徐，将车帘吹开一条细缝，还没等车内人察觉，随行在侧的一个侍卫已道：“世子，外头风凉，您将帘子压紧些，小心受寒。”
一只属于少年人的手顺着那缝隙拨开竹帘，车内人嗓音略沙哑，笑道：“又不是病秧子，还怕给我吹跑了么。”
那侍卫尚且年轻，与主人家说起话来倒不拘束，“嗐”了一声：“这都什么时节了，西北风吹人跟刀子似的。保安寺虽说在近郊，毕竟离京城五六十里，缺医少药的，您还是好生珍重罢！”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明俊温雅，然而从指尖至手腕白皙瘦长，骨节分明，是双读书人的手，看上去连刀也提不动。他年岁既轻，又没有丝毫武功傍身，与这群护卫交谈起来却自在得很，毫无生疏之意，接话道：“这也好办，等会儿进了药师殿，你索性替我多磕两个头就是了。”
旁边众人都笑起来，范扬撑了片刻，也忍不住破功，摇头道：“王妃不在跟前，我看是没人按得住世子了。”
少年笑道：“我娘若有那按住我的工夫，还用兴师动众地把我抬到保安寺去？她早就自己来了。”
庆王闻克桢的王妃柳氏出身孟风城万籁门，与庆王十分恩爱，成婚不久就有了第一胎。然而柳氏少年时纵马江湖，也曾与庆王并肩守城，身经百战，淤积下不少暗伤，因此这一胎的胎像颇为不稳，未到九月便要早产。其时王府车驾距京城只有不到百里，周围并无村落人家，幸好京郊保安寺住持慧通禅师慈悲，破例开寺门收留了王妃，于是庆王长子闻衡当日就在一间破旧厢房里呱呱坠地。
庆王夫妇成亲多年，膝下只得这一个孩儿，自是无比珍重。闻克桢接信次日就派王府管家寻人将保安寺里外翻修一新，柳氏更是感念慧通方丈的恩情，每年都要到寺中供奉香火，十五年来雷打不动。只是不巧今年身体抱恙，须得在家静养，于是打发世子闻衡来替她上香还愿。
王爷王妃对这儿子宝贝得紧，虽说到保安寺跟上街买菜差不多，也派了一群护卫好手随行。而且闻衡体质与别人不同，奇经八脉皆暗。经脉根骨对于学武之人来说何其重要，武学奇才天生经脉比别人宽几分，如坦途大道，真气内力运转起来顺畅自如；平常人的经脉或细微或滞涩，如林中隐约羊肠小道。而闻衡从生下来就是一片荒地，别说小路，连个石头土块都没有。
这样的根骨无异于废人，别说自行修炼，就是找高手为他传功都无从下手，闻衡这辈子注定无法修习上乘武功。闻克桢虽贵为庆王，自身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对儿子这病症却无可奈何。他也曾搜罗来许多珍本秘籍，试图为闻衡洗髓易经，然而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闻衡的内息仍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直到三年前东阳长公主做生日，庆王带着家眷过府道贺，大人们在席间饮酒谈天，闻衡则被表兄弟们带着到园中游玩。这些年王府对外口风都说他身体羸弱，不适合动武，因此这些孩子们也不敢带他拉弓跑马，然而少年人天性好斗，又难防有心人暗中推波助澜，便有好事者提议，既然少爷公子们不好亲自下场，不如让各人随行侍卫比试一下，胜者可得些赏赐彩头。
看人搏命取乐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游戏，而庆王以军功封爵，王妃也是武学世家出身，这提议究竟是在打谁的脸不言而喻。闻衡那时方十二岁，正是好胜心高涨却又不晓事的年纪，一听这提议，立刻点头应好，随手一指身边的范扬，命令道：“你去和他们较量较量。”
范扬是闻克桢从军中提拔起来的侍卫，虽然年轻，武功已十分出挑，要不然也不会被庆王派来保护世子。他听了这话，心中已觉有些不对味，然而他既无法当众违拗闻衡，四周又没有个能传话的人，只好硬着头皮领命，与另一边顺义伯府走出的侍卫相视苦笑，拱手道：“请了。”
闻衡少不更事，走到花园中的凉亭里坐下，拍手笑道：“头一场要开门红，只许赢不许输。”
范扬听见这话，心里更苦了，却只得顶上。两人来到一块空地上，顺义伯府的侍卫率先拉开架势，范扬定睛一瞧，便知是军中流传的“搏虎拳”。那侍卫大喝一声，冲上前来，碗口大的拳头带风直冲到眼前，范扬立刻撤步避让，以“翻天掌”中的一式“偷天换日”自下而上架开这记重拳，右掌送出，在那人左肩重重一推，令其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招名叫“天旋地转”。第三掌“疾风荡水”紧随其后，变竖掌为横掌，双掌一齐推出，击中对方胸口，登时将他拍得横飞出去。
范扬的“翻天掌”虽未到火候，单胜在第一招“偷天换日”借力打力用的妙。搏虎拳势沉力大，刚猛无双，因此得名，缺点则是去势难消，倘不能一击得手，让对手觑得破绽，就只有被吊着打的份。
“好！”
场边传来稀稀拉拉的拍掌和叫好声，范扬刚因这场小胜心中微松，就见那输了的侍卫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朝顺义伯世子跪了下去，还没跪稳，就被小主人赏了窝心一脚：“废物点心！我要你何用！”
侍卫想来已受惯了公子脾气，不敢躲避，生受了那一脚，仍俯首道：“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
少爷冷冷地道：“滚。”
这场面多少叫他这给人做侍卫的物伤其类，范扬下意识回首看向坐在亭子里的闻衡。然而这分明是场干脆利落的胜利，那小少爷脸上却殊无喜悦神采，反而微微蹙着眉，似乎还有些不满意的样子。
范扬险些被他怄出一口血。
他掸了掸衣袖，正欲下场，忽然听得旁边有人喊：“拳脚磨磨唧唧的，有什么意思，拿剑来比过！”
旁边下人怕事闹大，忙劝道：“公子万万不可，今天是长公主的好日子，怎么能动刀动剑？看些拳脚解闷也就罢了。”
一听这话，那人气焰稍减，不敢再造次。始终在一旁看好戏的建王世子闻彻却返身从桃树上折下两根粗枝，抓在手里比了比，道：“这有什么难的，叫他们拿这个比，树枝就算打着也不伤人。”
树枝被抛到眼前，范扬不得不接住，心下一沉，明白这场比试绝不可能善了。闻彻显然是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睨了他一眼，侧身让出后面侍卫，笑道：“楚先生，你来陪他们玩玩？”
那人年过不惑，鬓间已见星白，穿的不是侍卫服色，而是一袭沉旧的灰布长袍，双手枯瘦如鹰爪，握剑一般握住桃枝，并不接闻彻的话，径自抬步走进了战圈。
范扬见他步法身形沉稳，气息绵长，显然是内家高手，绝非寻常侍卫，直觉不应仓促应战。不过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开口，闻衡已先出言阻止道：“堂兄这是什么意思，要打车轮战吗？”
闻彻似笑非笑地道：“小堂弟不用担心，这侍卫身手好得很，方才那三掌对他而言不过活动筋骨。当然，你要是怯阵了，那方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他这激将法运用得十分熟练，闻衡果然上钩，冷哼道：“堂哥可别小瞧我。”
范扬心道要糟，生怕他脑子一热中了别人的圈套，然而只听闻衡道：“我虽不会赖账，可便宜也不能尽让你占了。不管怎么说，我的侍卫刚打过一场，接下来你的侍卫要让他三招，只准防守，不可还击，如何？”
咦，居然还不算太傻？
闻彻与楚先生对视一眼，见对方眸光微动，是应允之意，便朗声答道：“如此甚好，大家公平比试。”
范扬这回是彻底被架上了火堆，他长于刀法而不善用剑，但桃枝在手，做剑做刀都无所谓。他正活动着手腕思索如何应对，只见闻衡在上面招手唤他。范扬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世子有什么吩咐？”
闻衡令他附耳过来，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范扬听得直皱眉，眉间满是怀疑之色。闻彻在对面看见，不由得暗自好笑，悄声对楚先生道：“辛苦先生，这场必定要让他见识到厉害。”
那楚先生既不跟他搭话，也不理人，手持桃枝端立在场中，萧萧肃肃，一派高人风范，倒令那些讥笑他衣着寒酸的王孙公子好奇起来。
那头闻衡交代完了，范扬再上场，脸色就复杂得多。他深吸一口气，对楚先生抱拳道：“承让了。”
“了”字轻音未落，他人已上前一步，足尖踏地高高跃起，挥动树枝纵劈直下，起手赫然是“破军八刀”中的“开门见山”。
风声尖啸刺耳，这一下显然是灌注了真气，竟是开局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做派。楚先生垂目不动，直至树枝带着的嫩叶要扫到他的发髻，才轻描淡写地一剑上撩，手腕拧转，腾身而起，随着剑势在半空转了一圈。范扬刚猛无比的来势不知不觉间被他消去大半，他的树枝一头好似被楚先生的树枝死死咬住，绞得极紧，犹如巨蟒缠身，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他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剑法，心神一乱，掌心出汗，那细细的桃枝不好握住，被楚先生就势一扯，竟脱手飞了出去。
周遭沉寂片刻，轰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闻彻脸上现出得意神色，对另一头亭子中的闻衡比了个口型：“还有两招。”
短短一回合，范扬已然额头见汗，他拾回桃枝，定了定神，再度出手时，刀法却陡然一变，不再走大开大合的路子，而是快刀密影，一招中包含朝六个不同方向劈出的刀，如蛇影随行，密不透风，正是万籁门“二十七路灵刀”中的“金蛇狂舞”。
方才楚先生以“缠”应对他的直劈，范扬这次便以“金蛇狂舞”回敬，桃枝恰如灵蛇吐信，直中对方心口。楚先生则挺剑直迎，桃枝尖端从令人眼花的乱影中无比精准地切入，欲点范扬右臂曲池穴。范扬逼不得已，只得撤刀，桃枝在手中转了一轮，改为反手横握，重心压低，来了个扫堂腿接反手刀。楚先生来不及退，眼看要被他刀锋扫到，于是以桃枝点地，整个人借着这微弱力度飘然而起，凌空翻落在范扬身后。若不是碍于“不准还击”的约定，当场就能给他背心来上一剑。
三招已过，场上战局已十分明了，两者剑法相差悬殊，只要楚先生出手，范扬必将落败。然而就在此刻，闻衡突然起身喝止道：“且慢！”

第2章 心计
闻衡朝范扬招了招手，范扬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顶着他略带怒意的目光走了过去。闻彻不用看都知道闻衡着了恼，还偏要煽风点火：“输赢胜败乃常事，小堂弟，技不如人不丢人，怯阵脱逃可绝非英雄所为，呵呵呵。”
闻衡懒得理他，令范扬附耳过来，嘱咐了几句，末了绷着脸问：“都记得了？”
范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犹疑道：“属下……”
闻衡笃定道：“一切按我说的做，输了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范扬：“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闻衡点点头：“去罢。”
闻彻看他那年少稚气却非要故作老成的模样，忍不住暗自发笑。范扬紧张得不住抓握桃枝，楚先生没了束缚，出招再不留情，那柔韧桃枝被他使得犹如利刃，十二剑如狂风暴雨般笼罩了他的周身，范扬眼前全是缭乱剑影，置身其中，竟似进退维谷，毫无出路。
右脸颊传来刺痛，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范扬抬手一抹，摸到一掌温热的血，不禁直冒冷汗。倘若楚先生手中握是真剑，现在范扬的头恐怕都已经飞出去了。
他步步后退，左支右绌，心中明白自己已然是穷途末路。眼看又一剑刺到面前，他已全然不知该如何招架，蓦然想起先前闻衡所说，反正横竖都是输，干脆破罐子破摔，使出了一剑匪夷所思的“拨云见日”。
这一式不过是简单的左右格挡，从来没有人会用它来应对这么密集的剑招，简直是上门送死。范扬向右出的一剑完全落空，可挥出向左的第二剑时，不知怎么这么巧，楚先生的剑刚好指向他的左肩处，倒像是主动将剑尖送到范扬眼前一般。这一剑原本势在必得，愣是被这无头苍蝇般的信手格挡给架住了。
不光范扬懵了，楚先生也一怔，场外人还没看出门道，楚先生腾身而起，剑招已变，如云中青龙，自上而下刺出锋锐难挡的一剑，范扬应接不暇，又慌慌张张地对了一式更不像样的“南天门”。这是最简单不过的刀法，比起楚先生华丽繁复的惊艳剑招，几乎称得上寒酸，可这看似无心的一扫，却精准无比地扫到了楚先生的手腕。桃枝上灌注了真气，刹那间锋芒逼人，楚先生不得不撤剑回防，原本那一剑形神俱散，再难成气候。
若第一次尚可称误打误撞，第二次绝不可能是巧合，楚先生脸上微微色变，心中却已惊疑不定，当下一改方才凌厉迅猛的攻势，与他不温不火地过了几招，可范扬的武功无论怎么试探，都是一般地平常，不像是有意藏拙。
旁人目不转睛地看二人层层拆招，都觉打得难解难分，十分精彩，闻彻的脸色却逐渐转青，眉间露出难以按捺的焦躁之色。
当初说好了给庆王府一个下马威，前面让过三招也就罢了，怎么该放手一搏时，楚先生反而束手束脚起来了？
闻彻远远地朝楚先生做了个手势，楚先生却目不斜视，仍谨慎地与范扬周旋，直到旁观人群也觉察到一丝异样，开始窃窃私语：“这侍卫功夫好生了得，竟压得那老先生矮了一头。”
闻彻偶然听见几句，气得心都要梗住了，简直想自己上去折了范扬的桃枝。就在此时，楚先生的试探终于到了尾声，毫无预兆地骤然发难，手中桃枝破风发出尖啸，变为两道残影，直刺向范扬双眼。
这一下是他平生得意之技，内中蕴含着两种复杂变化，迅捷无伦，堪称精妙，范扬绝无躲开的可能，可他若是躲不过，剑尖到处，势必要刺瞎他的双眼——
刹那间，闻彻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范扬来不及有所动作，眼看着剑尖刺来，竟下意识地闭了眼。
闻衡霍然起身，喝道：“出剑！”
范扬心中一片空白，耳中鼓噪，闻衡的声音如钟磬响彻雾海，令他不由自主地抓紧手中的桃枝，循着记忆中的叮嘱，自上而下挥出个半圆，是一式“蛟龙出海”。
两根桃枝像两柄真正的宝剑，于半空相击，发出“啪嚓”一声脆响。
范扬等待良久，刺痛并未如约而至，反而是耳际掠过一阵微风。他茫然睁眼，却见楚先生满面惊愕，眼神中甚至有难以言说的恐惧，嘶声问：“你……你是什么人？！”
他怔忡的视线从楚先生惊怒交加的脸上慢慢下移，落到对方不停颤抖的右手上。那桃枝的一端还在手中，却只剩短短一截，从中间突兀地断开了。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桃枝，虽说掉了好些叶子，长枝仍是完好无缺。
而他脚边的泥土中，正插着那另一截断掉的桃树枝。
范扬明白自己对上楚先生绝没有还手之力，这是不争事实，可眼下情形却令他完全懵了，面对楚先生的厉声质问，半个字也答不出，只好求助地向闻衡看去。
庆王世子款款起身，背着手缓步踱出凉亭，颇具气度，轻描淡写地夸奖道：“不错。”
闻彻怎么也想不到十拿九稳的比剑竟然会输，一时语塞。范扬此时方有了实感，心神激荡，蓦然跪倒，大声道：“属下赢得实在侥幸，全赖世子指点！”
此言一出，满园怀疑讶异的眼神齐刷刷射向闻衡。他背在身后的十指迅速蜷起，心里暗骂范扬莽撞，脸上却适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迷茫神色，正疯狂思考该如何糊弄过去，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洪亮声音：“吾儿机敏，范扬勇毅，两小儿联手，竟能险胜褚家高徒，这场比试着实精彩！”
人尚在五丈之外，声音却已先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众人耳边。闻衡循声望去，立刻拱手道：“父亲。”
园中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参见王爷”之声，庆王闻克桢阔步走来，随意道：“不必多礼。”
他径直走向闻衡一行，对楚先生道：“还未请教这位先生大名。”
闻克桢贵为皇族，在武林中也是数得上的高手，在他面前，闻彻绝不敢随意糊弄。况且方才闻克桢已经叫破了“楚先生”的身份，此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回话：“庆王叔，褚前辈是我父亲旧友，近日游历时途经京城，特地登门拜访，侄儿……”
“楚先生”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朝庆王微微躬身，道：“在下褚柏龄，久闻王爷大名。”
此“褚”非彼“楚”，昔年褚家先祖褚雪堂于拓州司幽山上悟道，登临万仞，从山巅狂风流云中获得启发，创下“风字诀”与“云字诀”两套剑法，独步武林，被尊为“司幽剑祖”。拓州褚家也因此兴旺壮大，崛起成为武林中不可小觑的一脉。褚柏龄自小受家族教导，虽非一流高手，武功却也远胜在场众人。
他原本肯随闻彻出门露面，是有心入世，兼自负武功，万万想不到初战就踢到了铁板，这铁板还是闻克桢的宝贝儿子。他一次性把庆王建王得罪了个透，再想留在京城恐怕都困难，索性断了先前的念头，坦荡道：“早听说庆王府武功非同寻常，家学渊源，今日果然领教了。”
闻克桢矜持道：“阁下谬赞。”
闻衡忽地在旁轻轻地笑了一声，褚柏龄分心留意着他，不禁莫名道：“世子有何见教？”
当着许多人的面，闻衡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嘲讽：“方才范扬用来与阁下对招的都是些杂家剑法刀法，实在称不得‘家学’。侥幸得胜，倒是托了褚先生家学的福。”
褚柏龄不解道：“这是何意？”
“若我没记错，范扬第一次与先生交手，先生便使出了‘风卷残云’‘乱云飞度’两式云字诀剑法，轻身工夫则是褚家的绝学‘纵横青云’。”闻衡道，“云字诀变化多端，灵动莫测，破绽不好找，但这套剑法开合细微，一剑后接着的另一剑必定落在同侧。按照这个规律，范扬第一次用‘拨云见日’架住了‘垂云十二峰’，第二次用‘南天门’避过了‘游龙惊云’，先生屡屡被这些古怪剑法回击，果然按捺不住急躁，要用‘双龙戏珠’迅速取胜，而范扬压在手中最后一招，恰恰是唯一可以击破此剑的‘蛟龙出海’。”
他说的简略隐晦，褚柏龄起初还没听出门道，直到被他一语道破“双龙戏珠”是急于求胜，当下惊出了满背冷汗：“难道说从要我让他三招开始，你……世子就已经知道我的武功来历？”
此言一出，连闻克桢也看向闻衡，却听闻衡淡淡道：“怎么会？当然是试出来的。”
“范扬拼命在三招之内攻击你，就是为了看你会如何应对，”闻衡转头给了范扬个赞许眼神，“先生想必没想到有人认得云字诀，下意识用最熟悉的剑法来应对，这才给了我们反败为胜之机。”
也就是说，他先是设计令褚柏龄自露身份，再指点范扬如何应对，甚至算到了褚柏龄最后必定要以“双龙戏珠”终结比斗。这一场比试乍看是闻彻一手主导、成竹在胸，可实际上一切早在闻衡的算计之下。
他不但对褚家家传绝学了若指掌，而且深谋远虑，环环相扣，一面演戏麻痹闻彻的警惕性，一面不动声色地破局反击。甚至如若不是他主动点出，褚柏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十二岁的少年，能有如此谋略见识，会不会武功已全然无关紧要，在他手中，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最锋利的兵器。
褚柏龄看他的眼神充满畏惧，直如看到了恐怖怪物，脸色几变，终于艰难地开口道：“今日是我自负狂妄，多有冒犯，还望世子宽宥。”
闻衡微笑不言。闻克桢低头看了他一眼，宽宏大量地替他答道：“切磋武艺是常事，阁下无需挂心。”
一场风波终以庆王父子高抬贵手而消弭，闻彻被狠狠打了脸，没等结束就先告罪离去。宴后闻克桢特意与世子同乘一车，范扬随侍在侧，没听清二人聊了什么，只是快到王府时，听到了车中传来闻克桢的开怀大笑。
从此以后，京中传闻风向陡变，闻衡从病秧子一跃成为心机深沉的狡猾病秧子。从前人们是远着他走，生怕把世子碰碎了；如今却都是发自内心的离他远点，生怕世子一个不高兴，就叫范扬来把他们拍碎了。
搞得闻衡越来越不爱出门，一天到晚窝在王府里看各种武功秘籍。他虽不能练，却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还能指点别人，似乎有把自己变成王府的总教头的打算。庆王妃柳氏摊上这么个儿子，又喜又愁，只好变着花样打发他外出，以免他在府里闲得长毛。
“世子。”
马蹄声渐缓，前方有人传话：“保安寺到了。”

第3章 灰枣
十五年前的保安寺只是个山野小庙，这些年来庆王府时常捐钱修缮，经过多次扩建，保安寺已然是今非昔比。闻衡来得不多，下车先入禅房与慧通方丈见礼，道：“佛门清静之地，我等俗人贸然造访，多有叨扰，万望大师勿罪。”
慧通禅师答道：“我佛慈悲，普度万方，何来叨扰。老衲已令僧人清扫禅院房舍，请世子安心暂住。”
闻衡谢过慧通禅师，由知客僧接引，与众随从同至客院。此处是保安寺单独辟出的院落，专供外客留宿，分外幽静。院中有棵极茂盛的枣树，枝叶一直延伸到墙外，秋天已过，还有些未凋的枯叶留在枝头。
闻衡一进院子便注意到了这棵树，盯着看了许久，范扬见状问：“世子一直看着这树，可是有哪里不妥么？”
闻衡收回目光：“没事。只是想到都快入冬了，树上还有这么多枣子，不打下来似乎浪费。”
前方引路的知客僧闻言答道：“施主有所不知，冬日里鸟雀无处觅食，常常冻饿而死，因此住持说让留些果子，鸟雀得食，或可捱过一冬。”
闻衡“哦”了一声，点头赞叹道：“大和尚慈悲。”
保安寺里没有什么好景致，客房亦陈设寥寥，除了几部经书，并无可消遣之物。侍卫们出去拴马，闻衡闲极无聊，只得拾起一部《十善业道经》，翻了几页。
时近晌午，自有僧人收拾好斋饭送来。王府一行人在院中用过午饭，下午闻衡到慧通方丈处听经，至晚方归。世子殿下虽然聪明，但不爱琢磨这些枯燥的玩意儿，一下午都在方丈面前死忍着瞌睡。出得门来，范扬要替他披上斗篷，被他摆手避过：“不必，我吹会儿风，醒醒神。”
二人一路走来，见保安寺虽然修得庄严堂皇，但其中众僧皆清素俭朴，每日早课晚课，苦修不辍，范扬感叹道：“属下常随王爷王妃出行，眼见京中多少寺院道观都已成了消遣游玩的去处，和尚道士个个不务正业，倒是保安寺还像个正经寺庙的样子，这些年来也没变过。”
闻衡道：“修行为下，修心为上，方丈是个明白人，难能可贵。”
说完自己先撇过头去，笑道：“听方丈讲了两个时辰，怎么我说话也是这个腔调了。你别招我，让我缓一缓。”
范扬憋着笑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回客院，刚跨过一道门，忽然听见一阵簌簌轻响。范扬还在左右张望，闻衡已朝着院中枣树走过去。
范扬眼尖，看到树杈中猫着一团灰影，心中警醒，单手握住刀柄，抬高声音喝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闻衡忙道：“别喊！”
然而制止已经迟了，被他这么一吓，树上的人自乱阵脚，登时一脚踩空，“嗷”地一声摔了下来。
他衣襟里兜着不少枣子，此时都如冰雹一般噼里啪啦地落下来。那棵枣树有一丈多高，闻衡就站在树下，眼见有人掉下来，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恰好迎面被砸了个正着。亏得那人是个没长开的小孩子，又瘦又轻，这才没给世子殿下砸出个好歹来。
饶是如此，闻衡还是被强大的冲劲撞得后退数步，险些跌倒，范扬连忙赶上来扶住他：“世子！”
“没事……”
闻衡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发出一声“咕”的长响，在三人的寂静之中，显得分外清晰响亮。
范扬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疑问道：“世子……您饿了吗？”
闻衡懒得理他，蹲下/身，才小心地放开怀中人：“对不住，方才吓着你了。”
那孩子看起来约莫十岁，瘦得双颊凹陷，头发蓬乱如草，穿着数不清有多少口子的破烂衣服，一离开闻衡的怀抱就跌坐在地，止不住地发抖，却还是挣扎着爬过去捡地上的枣子，全然不顾上面满是尘土，抓住了就要往嘴里送。
“哎，等等，”闻衡追过去按住他的手，“别吃这个。”
他都能感觉到那孩子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冻得干裂的嘴唇喃喃吐出一句含糊的“对不起，我马上走，别打我。”
“……”
闻衡握着他的手，让他看手中的枣子，尽量缓慢清晰地解释道：“不打你，别怕。这上面沾了泥巴，脏，吃了会得病。”
那孩子小声嗫嚅着坚持：“不脏。”
“范扬。”闻衡道，“拧个帕子过来，帮他擦擦。”
范扬应道：“是。”
他正要进屋，那孩子怔愣了片刻，仿佛终于听懂了二人在说什么，忽然“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闻衡从没看见过有人哭得这么委屈，一边跪在地上嚎啕，一边死抱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泪不断地流下来，很快将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也许走投无路，也许慌乱害怕，但偷枣被人发现时没哭，反而是一句温声相劝，就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的防线。
“算了。”
闻衡摇摇头，叹了口气，将他整个儿从地上抱起来：“连这个也一起洗洗吧。”
在范扬的印象里，闻衡这位大少爷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怜悯之心也十分有限，至少从没干过往家里捡乞丐的事。这个小贼不知怎么竟入了他的眼，闻衡不但亲手把他搬进了屋里，还大有寻根究底、摸清此人来历的意思。
依他所见，这小孩不过是个流落街头的乞儿，若说身世悲惨，京城一条街上的乞丐个个有不重样的故事，要说所作所为，偷庙里的枣子也不能显得他格外出挑。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这小孩长得还行，虽然瘦得不像样，但细看颇有几分清秀。
可好看有什么用？他们世子还不够好看么？
范扬一头雾水，听见闻衡在里头叫他，压下疑惑推门而入。闻衡把用毯子裹成一个卷的孩子递过来，嘱咐道：“你带他出去擦干净，晚膳准备好了就先吃，不必等我。”
那孩子刚痛哭过一场，寺里没什么吃的，闻衡喂了他几块素点心，哄着先洗了个澡，怕他又饿了，所以催范扬赶紧带着去吃饭。他自己如此折腾一番，好洁天性发作，连饭都顾不上吃，非要沐浴过心里才能舒坦。
范扬寻手巾来替那小孩拧干头发，他面前摆着一桌素斋，虽难称丰盛美味，却比干瘪的枣子好多了。照理说他饿了那么久，此刻免不了狼吞虎咽，可直到范扬擦完了头发，他也没动筷子，虽然时不时偷咽口水，目光却始终定定地望向闻衡卧房的方向。
范扬看得心有不忍，道：“世……公子说过了，你先吃，不用等他。”
小孩不搭腔，只是小幅度地摇摇头。
这孩子洗干净脸后简直是泥猴脱胎化人，虽然脸上被风吹出来的粗糙红痕一时难消，但唇红齿白，双眸黑亮，眉目清秀得像个小姑娘。范扬察言观色，猜测闻衡或许有意将这小孩收在身边，于是试探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父母家人可还在？”
小孩好似严丝合缝的蚌壳，只是摇头。
“他不愿意说就不必问了，”里间门响，闻衡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不要紧，这事以后再说。怎么不吃饭？”
他的目光落在饭桌另一端的孩子身上，笑了：“在等我？”
“范扬也坐，”闻衡落座，拿起筷子，道，“今日大家索性都别讲究了，吃饭。”
虽说在外一切从简，但主仆不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这个规矩不能乱。范扬推辞的话差点就要出口，闻衡抬眼给了他一个眼神，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犹豫地坐了下来。
寺中不比王府，顿顿都有定量定例，原本范扬听说闻衡要留饭，生怕饿着世子，就将自己那份也一并摆在了这边，也不知道闻衡是留意了，还是想让那孩子不必拘束，也将他一并留了下来。
小孩恐怕饿得不轻，扒饭堪称凶猛，那架势仿佛这满桌豆腐白菜是什么绝世珍馐。闻衡不得不提醒道：“慢点，小心噎着。”
话音一落，划得飞快的筷子立马滞在半空。
惊弓之鸟不过如此，闻衡就知道会是这样，叹了口气，尽量温和地说：“慢点吃，不是不让你吃。别急。”
范扬没什么胃口，坐在一边冷眼旁观二人互动，心底隐约有了个猜测。闻衡心思重，范扬与他相处，常常有不解之处，因此向来是有话直说：“公子是打算收留他么？”
闻衡不答，反而转向那孩子，问：“你觉得呢？”
昏黄灯光里，透亮的黑眼珠不明所以地朝他望来，两腮还鼓鼓地塞满食物，像某种无知又警惕的小动物，让人不知该怎么顺毛。
“我不问你的来历，倘若你愿意，可以来我身边做个书童，起码能吃饱饭，不必再四处流浪，挨饿受冻，如何？”
闻衡说出这话的时候，心中起码有八分的把握，毕竟孩子不傻，他受到了善待，也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更好。
可他万万没想，就这么一句话，不知道触动哪个痛点，又把这孩子的眼泪勾出来了。
硕大的泪珠断线一般不断地顺着脸颊滚落，他无声地哭着，一边哭，一边摇头，仿佛有人生生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血肉，他既痛得锥心刻骨，却又得死死忍着、不敢喊疼。
范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世子握筷子的手僵住了。闻衡不明所以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大哭不止的孩子，目光镇定中透着一丝慌乱，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意思，像个不慎打翻水盆的傻子：“哭什么？怎么了？”

第4章 心门
忘了是从何时开始，闻衡很少再去主动亲近什么人，或者很明显地帮谁一把。作为身份贵重的庆王独子，他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放大琢磨。很多时候，他自以为是的“好”，对别人来说反而是砒/霜/鸩/毒。
他有这样的习惯，因此第一次踏入这个院子，看到躲在墙头的小东西时，闻衡并没有叫破，也不打算惊扰他。只是没想到第二次撞见，范扬一嗓子把人从树上喊掉了，闻衡接住了他，又看他饿得可怜，实在不忍心放着不管，索性就管了一回闲事。
只是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吃饱了洗干净了，后面还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好了，别哭了。”闻衡思量片刻，叹了口气，温言道：“我猜你不是不想跟我走，而是害怕追你的人找上门来，因你一人之故牵连上我，是也不是？”
这没有前因后果的推论一下震住了那孩子，连范扬都瞪大了眼，诧异道：“公子如何得知？”
闻衡将一方手帕推过去：“先擦脸，多大点事，哭得跟什么似的。”
这孩子的来历不难推断，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布料却还结实，且合体合身，不像是捡来的。而且他手上和膝盖上没有老茧，只有些蹭破划破的伤痕，颜色尚新，可见并非是以乞讨为生的流浪儿，倒像小门小户家中走丢的小孩。
“我观你衣着举止，应当不是乞儿，倒像近来刚开始流浪。保安寺往北四十里就是京城，周边也有村镇，不管是乞食还是走丢了求救，都该往人多密集处去，但你却宁愿来寺中偷枣，也不肯让僧人发现你。这么一想，你大概不是自己走丢，而是被人贩拐骗，被迫离开父母家乡，又逃亡至此的，对不对？”
那孩子听得呆了，甚至忘了哭，愣愣地点头。
闻衡继续道：“你很聪明，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对我二人没有敌意，只是心怀畏惧，怕那坏人追来牵连我们，也怕我们保不住你。”
范扬虽然不知道闻衡的心眼是怎么长的，但完全不妨碍他鼓掌叫好：“公子智谋过人，实在叫属下佩服。”
闻衡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看，我这手下不光拍马屁厉害，功夫也不错，你相信我们能护得住你么？”
范扬被他嘲讽得脸红，连忙装模作样地干咳数声。闻衡懒得搭理他，对那孩子道：“你可以仔细想想，是走是留，我不拦你。不过今夜霜冻，外头冷，就暂且在此处将就一晚罢。”
他的态度摆在这里，真挚得令人信服。那孩子似乎被他说动了，没有再挣扎。于是用过饭后，范扬将孩子领走，在其他侍卫房中替他寻了个空床铺，妥善安置好后回来向闻衡复命。主仆二人终得独处，他这才把一直压在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世子，那小儿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嗯？”闻衡道，“怎么这么问？”
范扬道：“世子恕罪。属下看您平时似乎不爱管闲事，今日却对这孩子颇为在意，心中疑惑，故而斗胆一问。”
“确实特殊。”闻衡单手支颐，懒洋洋地靠在桌边，“你没发现么，他根骨不凡，资质奇佳，是个学武的好苗子。”
范扬完全没注意到，只能顺着闻衡的思路道：“所以您是想把他收入王府，善加培养？”。
“不错。”闻衡慢慢道，“我猜他被拐骗、甚至有可能是被强掳过来，十有八/九也是因为这身天赋。你要做好准备，倘若有人寻仇上门，能保还是尽量保他一次。贵珠出乎贱蚌，倘若教导得法，此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范扬心服口服：“遵命。”
闻衡递过一封薄薄的信笺：“这封信你找人替我送回府中，顺便取一瓶沃雪青竹丸。”
沃雪青竹丸是王府密藏的解毒灵药，范扬吃了一惊：“世子为何要取药？是哪处——”
“以防万一。”闻衡打断他，“不必惊慌。去罢。”
冬日里天黑得早，晚饭时又拖延了许久，待一切收拾停当，窗外夜色已是深浓。闻衡下午听经时犯困，这会儿反而精神了。他闲来无事，索性披上外袍出了门，打算散步消食，顺便想想该如何安顿那孩子。
外面静悄悄地不闻人语，纸灯笼只能照亮檐下方寸之地，好在今夜月圆，遍地银辉胜雪，他缓步走下台阶，如同踏入轻纱铺就的河流。这本该是一幅清冷宁静的美景，闻衡刚在院中站定，却立刻蹙起了眉头。
循着窸窸窣窣的动静走去，闻衡看着与院子只有一墙之隔的马棚，难得地感觉到了一阵气闷。
那个按理说应当在侍卫房中安睡、令他颇费了些心思的小孩，正抱着稻草在马棚角落给自己搭出一个窝。初冬时节，夜风寒凉刺骨，他衣衫单薄，被冻得四肢抖似筛糠，可即便如此，也不肯乖乖听从安排。
那背影无言地透出孤独，还有种死不回头的固执。
闻衡从没遇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孩子，有一瞬间被气得恍惚，然而正当他要开口时，心底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对这孩子的在意看似毫无来由，可仔细想想，聪慧早熟、敏感固执……这些令他气急的特质是如此熟悉，闻衡像这么大时，他的名字也曾不止一次和这些词汇同时出现。
换言之，当闻衡看着这孩子一次又一次地躲避退缩，何尝不是看到了自己闭门不出、自厌自弃的那些年。
那么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能够走下去的路，是不是也可以试着顺手拉别人一把呢？
“忙着呢？”
黑暗中，他冷不丁开腔，把铺稻草的孩子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只见闻衡披着斗篷抱臂站在门外，月光下的侧脸宛如玉雕，虽仍带有少年青涩的稚气，可确乎是令他自惭形秽的好看，也是令他心折又不舍的温柔。
他沉默地起身，明白自己犯了错，可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抱紧了怀里的稻草。
闻衡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耐心，提步走进了马棚。
带着体温的斗篷落下来，像一片柔软的云裹住了他，闻衡并没有发脾气，只说：“不冷么？”
又道：“一直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冻僵的身躯得了一口暖气，终于开始慢慢化冻，可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沉默到底，于是微微抬眼看着闻衡，摇了摇头。
“不肯说？那我就随便叫了。”闻衡轻声笑道，“还记得白日里寺里的小师父说过什么？那些枣子是特意为过冬鸟雀留的，没想到真有只小家雀来自投罗网。”
“既然如此，叫你阿雀如何？”
那孩子犹豫片刻，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阿雀。”闻衡有种微妙的、被这小崽子哄了感觉，“你不喜欢也没办法，谁让你不肯开口。”
阿雀抿着嘴，从胸腔里挤出一句略带颤抖的“嗯”。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闻衡突然问。
阿雀摇头。
他听范扬喊了他一路的“公子”，寺中僧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身边还带着许多侍卫，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这样善心的人，干干净净的，合该一辈子富足平安，更不应该被他牵累才对。
“知道如今是谁家的天下吗？”
阿雀心中刚默默浮现出一个答案，就听闻衡道：“我姓闻，单名一个衡字。”
闻是当朝国姓，阿雀就算再傻，也知道闻衡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心中突地一跳，立即想起从小到大听到的故事传闻：看见了大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跪下总是没错。
闻衡的手一直没离开他肩头，阿雀双膝刚一弯，便被闻衡一把托住：“不用。什么时候心甘情愿跟着我，再来磕头不迟。”
这一跪到底是没跪下去，阿雀被闻衡扶着站稳，还有点茫然。
“我不晓得你到底遇见了谁，经受了什么，但不管是何方神圣，看在我这个姓氏的份上，总能争取一线回转余地。”闻衡郑重道，“你若信我，就留下来。”
阿雀眼圈发烫，月光透过茅草棚顶的缝隙落在他眼睛里，波光粼粼，居然又要哭。闻衡赶紧抬手在他的眼睛一按：“快停，不许哭，跟我回去睡觉。”
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皮，竟比泪水更灼热。阿雀在他手心里微弱地挣了挣，第一次小声开口道：“这里……可以……”
闻衡垂眼看他：“可以什么可以，冻不死你。”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接近成人，闻衡的斗篷裹在小豆丁阿雀的身上，仿佛一床过大的被子。走出马棚这短短数步里，他绊倒三次，最后闻衡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将阿雀拦腰一抱，扛回了客房。
这间客房是专门为常来保安寺烧香的庆王妃准备的，因是自家出钱修缮，格局比其他房间更大，分里外两间，外间有供仆婢值夜的床榻。闻衡将他往榻上一扔，故意幸灾乐祸道：“今晚只能跟你范大哥挤一张榻了，此人睡觉打鼾，声如奔雷，你好自为之罢。”
按闻衡的吩咐将一切安排妥当的范扬刚好进屋，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动作，莫名其妙地就被嘲讽了，忍不住叫屈道：“属下只是偶尔打鼾，已经算是很轻不扰人的了，公子如此夸大，真叫属下伤心。”
闻衡凉凉地道：“是么？那我再多说两句。”
阿雀听着二人的话，缩在斗篷里抿着嘴偷笑，闻衡瞥了他一眼，没再逗他，只道：“折腾了一天，早些歇息罢。”
范扬将他送到里间门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世子，都已安排妥当了。”
“好。”闻衡点头，低声叮嘱道，“今夜警醒些。”

第5章 惊变
范扬早已习惯闻衡多思多虑的作风，对他的吩咐一向言听计从，因此夜里始终绷着根弦，不敢彻底熟睡。
然而直到天色将明，晨光姗姗来迟，也没见寺里有何异动，看来世子殿下这回的确是多虑了。
范扬这样想着，轻手轻脚地翻身下榻，去请闻衡起身更衣。他刚举手欲扣，门从里面被推开，闻衡披着外袍走了出来，眼下乌青，脸色有些憔悴，像是没有睡好的样子。
“世子？”范扬讶然，“您这是怎么了？”
闻衡三更时分被噩梦惊醒，醒后头痛欲裂。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是隐隐不安，此刻在范扬面前没心思掩饰，皱着眉问道：“昨晚派出去的人呢，回来了吗？”
范扬道：“应该到了，属下这就去叫他来。”
闻衡疲惫地“嗯”了一声，范扬匆匆离去，衣角带起一阵轻风，把睡在床榻内侧的阿雀也吹醒了。
他颠沛流离了好些天，一时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睁着眼想了很久才发觉这不是梦，高兴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恰好撞进闻衡望过来的视线里。
阿雀一怔，兴奋之色稍敛，有些窘迫无措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闻衡读懂了他的意思，道：“叫少爷就行。”
阿雀飞快下榻穿好鞋子，走到他身前，仰头叫了“少爷”。闻衡“嗯”地应了，伸手揉了揉他睡得蓬乱的头发，像是摸到了小鸟细软的绒毛，不经意似地问：“睡得好吗？”
阿雀在他面前仍有些拘谨，小声道：“睡得很好……范大哥没打鼾。”
又问：“少爷呢？”
闻衡知道自己的脸色大概不算好看，不然不会让阿雀一个小孩子也察觉出不对。他勉强笑了一下，避而不答，转问道：“你昨晚在外面冻了很久，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么？”
阿雀连忙摇头，仿佛生怕给闻衡多添一点麻烦似的：“没有。没有不舒服。”
乖巧固然是很乖巧，可不是这么大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叫人看着不觉得舒心，反而有些堵心。闻衡暗自记在心里，想着日后要给他改一改，嘴上叮嘱道：“若是难受，一定告诉我，不要瞒着。万一瞒出问题来，那才是大麻烦，记住了？”
阿雀点头如啄米，犹嫌不够，又说：“我知道的。”
“世子！”
二人正说着话，范扬急匆匆推门而入，大步流星地走来：“昨晚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临行前属下特意叮嘱过他务必速去速回，从保安寺到京城来回一趟，快马加鞭四个时辰怎么也够了，该不会——”
他被闻衡的谨慎态度影响，稍有个风吹草动就怕出事，闻衡反而比他镇定，道：“先别急，或许是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你派个人往京城方向去，迎一迎他。”
“是。”
范扬领命而去。他刚出门，闻衡脸上强提起的一点冷静就散了，皱着眉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蓦然响起深沉悠远的钟声，将他飘荡在九天之外的思绪惊醒。闻衡低头一看，才发觉阿雀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腿边，不知道已等了多久。
“怎么不去坐着？”闻衡被寺庙早钟提醒，方才想起还有吃饭这回事。他捏了捏鼻梁，对阿雀道：“一时走神。你先去净手，待会儿会有人送早饭过来。”
阿雀就像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一令一动。正要走向外间脸盆架时，门外忽然传来数声急叩，他立刻小跑过去，拉开门闩，刹那间满挟着血腥味的冷风与高大人影一并扑入屋内，一滴鲜血溅在前襟上，像一朵开在灰烬里的梅花。
“啊——”
“怎么了？”
尖叫声惊动了闻衡，他快步从窗边走过来，就见昨夜派出的王府侍卫周身被血，面朝下栽倒在地上，却仍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世子……”
闻衡冲上前搀住他，一时惊怒交加：“怎么伤成这样？出什么事了？来人！”
“快逃……世子、快、快逃……”
阿雀与闻衡一起扶着那侍卫，两人离得极近，因此他清晰地察觉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颤抖。闻衡如遭重击，咬着牙问：“什么意思？说清楚！”
侍卫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更要命的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一开口就有鲜血从口鼻处不断涌出。他赶回来已是拼尽全力，此刻语声更虚弱得难以听清，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魂灵，喃喃吐露着垂死谵语：“王爷、王爷昨夜入宫……刺杀陛下……未遂，被大内高手就地、就地诛杀，禁军带人抄家……王妃自尽。他们正满城搜捕世子……很快，咳咳，很快就要追过来了……”
闻衡脑海中“嗡”地一声。
阿雀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是出了大事，当即一骨碌爬起，连跑带跌地冲到门口，大喊道：“救命！来人！救命啊！”
住在附近僧人最先赶到，皆被惨象震慑得不敢动弹，赶紧叫人去请方丈。片刻后杂乱脚步纷至沓来，范扬拨开人群冲进屋中，扑上前来按住那侍卫的伤口，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子，世子……您倒是说句话啊！”
闻衡像是被活活冻住了的人，五感全失，唯有神智尚在。他不期然想起昨夜的梦境，闻克桢和柳氏双双坠入深不见底的河流，他在及膝的荒草中拼命追逐，却如同踏入泥淖，越陷越深，直至没顶，最后在窒息中醒来，一抹脸，发现全是冰冷的泪水。
祸福有兆，正应在今日。
周遭一切静寂，像是短暂地为他筑起了一道屏障，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悲喜都被一并隔绝。然而闻衡心里知道出了大事，他虽听不见，那些字句却在他心头翻来覆去地响着，最终归于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我不相信。
侍卫重伤弥留，闻衡状若失魂，范扬险些当场疯了：“怎么回事？谁倒是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快逃。”
范扬跪在地上陡然回头：“什么？”
门边的角落里，一个稚嫩的、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说……‘快逃’。”
众僧分开，露出身后的阿雀，他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半幅衣襟上都是血，像个小疯子。换成别的孩子，此时恐怕早已经吓疯了，他却出奇地镇定，一字一句地对范扬复述道：“他说王爷刺杀陛下，被大内……大内诛杀，禁军带人抄家，王妃自尽，满城搜捕，很快就要追过来了。”
范扬大骇：“不可能！”
慧通方丈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其余僧人亦随声齐诵“阿弥陀佛”。
悠悠佛号中，那侍卫回光返照，不知从何生出了力气，蓦然抓住范扬，颤声道：“带世子走，他们要斩草除根……快走！”
范扬猝不及防，竟被他推得一仰。那侍卫交代完最后一句，终于油尽灯枯，彻底撒手而去。范扬怔怔坐在地上，双目通红，哽咽半晌，终于忍着泪爬起来去扶闻衡：“世子……世子，咱们得走了……”
闻衡终于恍惚地抬起眼来，眼里满是血丝，竟好似魔怔了一般：“走？走去哪里？”
范扬悲从中来，涩声道：“不管走到哪去，京城是决计不能回去了。”
闻衡怔怔反问：“那我爹娘呢？”
慧通方丈长叹一声，上前扶起闻衡：“王爷王妃遇难，此一事颇多蹊跷，其中或有冤情，世子需保全自身，方能为长久之计。”
趁着闻衡的注意力被分散，慧通方丈一指点中他睡穴。闻衡眼前骤黑，登时失去知觉，一头栽倒在范扬肩上。
范扬哪里想到慧通会在此时出手，大惊失色：“方丈！”
慧通方丈肃容道：“追兵将至，事不宜迟，范侍卫请带世子从本寺后门离开。”
范扬跟了闻衡数年，已经习惯闻衡指哪他打哪，毫无主见可言。此刻闻衡倒下，他就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一时慌乱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抓着慧通方丈问：“世子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在下亦是王府家生子，我们还能投奔到哪里去？求大师指点一条明路！”
慧通方丈略一思索，道：“此去向西，正是孟风城。”
“孟风城……孟风城万籁门！”范扬眼前一亮，“是了，柳门主是世子的亲舅舅，王府遭此大难，万籁门绝不会袖手旁观！”
几句话的工夫，侍卫已套好马车赶到院外，慧通方丈将范扬送至门外，对众侍卫道：“庆王殿下唯一血脉，便托付给诸位了。此去前程艰险，万望珍重。”
范扬将闻衡在车上安置好，又将阿雀一并抱进车厢，虎目含泪，对方丈道：“大师放心，在下纵然粉身碎骨，也必保世子安全无虞。”
他朝门内斑斑血迹望了一眼，复哽咽道：“我那兄弟，烦请贵寺代为安葬。今日我们出逃，势必会给保安寺惹大麻烦，无端连累诸位，实在愧疚。”
他情知此去或许终生再难回到京城，更难预料日后吉凶，这一次受慧通方丈活命之恩，恐怕以后没有机会偿还。他有万语千言哽在喉中，却来不及开口，于是拂衣下拜，结结实实地朝慧通方丈磕了三个响头。
慧通方丈口诵佛号，微微躬身还礼，道：“十五年来，保安寺深受王府恩惠，从未有一日忘怀。今日王府蒙难，老衲自当竭尽全力，为世子周旋。”
范扬再难自禁，热泪滚滚而下，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跃上马车，对方丈道：“倘若侥幸逃得性命，来日必来拜谢方丈大恩，后会有期！”
“驾！”
王府数骑护卫着马车一路向西疾驰而去，马蹄扬起滚滚烟尘，车声渐远，终至不闻。
西北风卷着浓云呼啸而过，天色阴晦，大雪将至。保安寺内，慧通方丈遣僧人收敛死去的侍卫，自己则一一检查闻衡和众侍卫所住的厢房、客院，关门落锁。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大殿内，独自在蒲团上坐定，就着满殿摇曳不定的烛火，默诵起《地藏经》。
闭目静定之时，万籁俱寂，除了他自己喃喃念诵的经文外，还有深深浅浅的脚步声、马蹄声、吹过利刃的风声，正不约而同地涌向这间小小的佛堂。
无人的客院内，两只灰雀落在高大的枣树上，啾啾啄食着枝头挂了霜的果子，没过多久，其中一只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起，然而没飞多远，便在半空骤然僵死，“啪嗒”一声跌落在寺庙墙外。
另一只虽然还紧紧抓着树枝，却再也不会叫、再也飞不起来了。
一双布满尘土的靴子踢开灰雀的尸体，似乎踌躇了片刻，最终调转脚步，朝着保安寺西方款款行去。

第6章 方丈
当日午后，一队黑甲骑士在保安寺门前勒马驻足，为首者打了个手势，余者立刻整齐散开，将整间寺院团团围住。
此中唯一一个未着甲胄的紫袍人策马上前，道：“敲门。”
领兵的是皇城兵马司提司蔡越。他奉皇帝圣旨前来捉拿庆王余党，自以为是建功的绝佳时机，却没想到皇帝还派了内卫随行，因此心中有怨，嘴上也不自觉带出几分阴阳怪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抓他不费吹灰之力，何必劳动陆大人亲至，您未免也忒小心了。”
陆清钟不苟言笑，亦不为所动，淡淡地瞥他一眼：“蔡提司从未听过东阳长公主寿宴之事么？庆王世子虽然体弱，但博识多才，曾指点侍卫大胜拓州褚家门人。倘若他今日在此间设下机关暗器，你我不小心谨慎些，焉能有命回京？”
蔡越被他一席话堵得严丝合缝，毫无还嘴之力，气得扭头骂叫门的军士：“还磨磨蹭蹭的作甚！你是存心要放跑那逆党余孽么？”
陆清钟听他指桑骂槐不成样子，眉头一皱。恰在此时，小沙弥来开门，见到杀气腾腾的黑衣甲士，不由得瑟缩，紧张地合十道：“各位施主远道而来，家师请入内一叙。”
蔡越高声道：“保安寺方丈何在？本官奉旨捉拿庆王逆党余孽，敢窝藏包庇者，与谋逆同罪！”
话音未落，他旁边的陆清钟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不紧不慢上前，对那小沙弥道：“有劳了。”
蔡越：“……”
他虽是皇城兵马提司，有调兵之权，可陆清钟乃大内九高手之一，位同三品职官，他就算再想撒泼，面上还得尊重陆清钟的意思。
对蔡越而言，姓陆的此举不啻于把他按在地上踩了一脚。然而权势比人大，陆清钟不出声，他亦不能擅动，不得不低头下马，骂骂咧咧地跟在陆清钟身后走进了保安寺。
佛堂里灯影幢幢，在这明灭不定的灯光中，佛祖金身巨像显得尤为幽深高大，更映衬得佛前的慧通方丈单薄瘦削。
陆清钟进得佛堂，先对佛像拜了三拜，才转向慧通方丈，客客气气地道：“在下陆清钟，奉陛下圣命前来，还望庆王世子出来相见。”
慧通方丈合十一礼，也不与他虚与委蛇，直白道：“阁下执杀人刀而来，鱼肉安敢与斧钺相见？”
陆清钟没料到他连装都不肯装，打量完大雄宝殿，又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老和尚，心中一时犹疑不定，不知道闻衡到底唱得是哪出戏，于是运起内力，抬高声音：“庆王意欲谋反，此罪已是板上钉钉，躲藏无益，不过是虚耗时间罢了，世子若不想连累旁人，就请速速现身，随我回京！”
他以浑厚内力送出声音，响彻佛堂，如洪钟长鸣，回音不绝。蔡越站得近些，被吼得耳畔嗡嗡作响，心中烦恶，不由得后退几步。慧通方丈却岿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以寻常音量道：“久闻青雕堂‘鹤唳碧霄’盛名，而今一见，果然不凡。”
陆清钟心中重重一跳，暗忖道：“这老和尚如何认得这门功夫？”
青雕堂是博州一个小门派，其功法中有一门“鹤唳碧霄”，是以秘法用内力将声音送出，听者武功高，便不容易受激荡；若没有武功的人听了，轻则耳鸣不止，重则七窍流血。陆清钟露这一手，是存心要给闻衡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厉害，及时服软。谁成想到闻衡没露面，倒试出一个深藏不露的慧通方丈来。
陆清钟声名未显即入大内，知道他出身师承的人极少，青雕堂在江湖上亦非声名显赫之门派，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不该被山野寺庙中的一个老僧轻易道破。陆清钟早知道闻衡对江湖各派武功心法都有涉猎，此刻更加怀疑闻衡就藏在寺中。他一试不成，便明白慧通方丈决意阻拦，干脆不再假客气，直言道：“陆某忝居京中十载，不知道保安寺竟藏着如此高手，今日大师既然执意阻我，陆某便来领教大师高招。”
慧通方丈道：“承蒙施主抬爱，说来惭愧，贫僧皈依时曾于佛前立誓，此生不动刀兵，不与人争胜。”
陆清钟问：“大师此言，是甘愿束手就擒了？”
慧通道：“非也，此间佛堂布设了火油火/药，陆施主若执意逞凶，保安寺全寺也只好与诸位同归极乐。”
陆清钟一怔，片刻后哑然笑道：“我却是没想到，保安寺方丈的行事作风，竟比我这个俗世凡人还要凶悍。”
他想了一想，提议道：“既然如此，你我便比过一场，倘若大师技高一筹，我便就此罢手，放世子一条生路，如何？”
蔡越一听急了，忙道：“陆大人！那可是逆贼余孽，你敢抗旨不成？”
陆清钟森然笑道：“陛下问起，我自然有话回，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滚开！”说罢一掌推去，袍袖鼓荡，将蔡越拍得直飞出大殿，落进殿外待命的人堆里。
他虽是内卫，脾气上来时却颇有些武痴风范，既已打定主意要与慧通比试，谁都不能阻拦，当下“呼”地拍出一掌：“闲人已去，该我向大师讨教了！”
慧通长叹道：“天道轮回，因缘前定，合该如此。”亦一振僧袍，飞身迎上陆清钟，与他对了一掌。二者内力相接，气浪翻涌，虽是试探，却也使出了五六成工夫，各自心中一讶，同时向后跃开。
陆清钟心道：“这老和尚内功竟如此深厚，掌法亦前所未见，不知是什么来路？”
慧通却心想：“陆清钟位列大内高手第六，内力已如此雄厚，不知前面几位该何等厉害？今日难逃一死，唯有舍命拖延，或可为世子挣得一线生机。”
他二人思忖方定，心中各有打算，竟同时出手抢攻。陆清钟平生所学，除师门青雕堂武功外，还有大内密藏《天河宝卷》和许多别派功法。《天河宝卷》是天下第一等内功秘籍，内书堂所藏功法皆是上品，陆清钟潜心研究十余年，已称得上世间顶尖高手。可慧通不过一介乡野老僧，竟能与他斗得难分高下，且掌法之凌厉迅捷，赫然如剑气纵横，前所未见，数次将陆清钟逼退至佛堂门前。
陆清钟拼着自家内力深厚，施展开“天地惊涛”，接连劈出四掌，内力汹涌如滔天巨浪，层层叠叠压向慧通。慧通长髯飘飞，不退反进，与他在空中连对四掌，每一掌便前行一步，恰似劈山分海，待第五掌送出时，人已至眼前，这一击若躲不过，陆清钟的天灵盖势必叫慧通击得粉碎。
陆清钟硬拼不过，向后急跃，跳出槛外，只觉气海被那五掌激得隐隐生痛。回想起方才危急情状，不由得叹道：“多谢大师掌下留情，在下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
慧通方才临到关头突然收掌，被自己内力反噬，胸口亦闷痛不止，站定片刻后方道：“承让。”
方才那一刹那，陆清钟后退的时机略差分毫，若非慧通及时收掌，他断不可能还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陆清钟既被逼出佛堂，便算是落败，于是谨守承诺，不再踏入一步，只站在门槛外道：“我观大师掌法，萧瑟凌厉，剑气逼人，是在下平生仅见，敢问大师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慧通客客气气地婉拒：“无名小卒，不足挂贵齿。”
陆清钟怅然叹道：“大师不愿见告，我也不便多问。只是在下曾听说密州延陵派有一门失传已久的‘八极剑法’，称绝一时，可惜今后无缘得见了。”
慧通沉默不答。
陆清钟说完这么一句闲话，便不再逗留，转身下阶，遥遥高声道：“陆某今日愿赌服输，望世子好自为之！”
佛堂门扉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掩去一室跃动烛火。
蔡越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鸭子飞走，简直要被这胡来的武疯子气死了，然而他刚才生受了陆清钟一掌，知道这人惹不得，只好含恨追上陆清钟，命手下整队撤出保安寺。
佛堂内，慧通身形微晃，跌坐在蒲团上。他枯瘦手指微微发抖，一粒一粒地拨动檀木念珠，喃喃默诵经文，任凭心口处黑线沿着经络走遍四肢百骸，飞快地侵蚀着他的经脉内脏。
陆清钟虽然守信放过了闻衡，却没说会放过慧通一命。二者比试之时，他本可以将陆清钟当场毙命，然而终究心软，反倒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不知道陆清钟给他下的是什么毒，将死之际，他不觉得有何痛苦，反而感受到一阵融融暖意，似乎又回到延陵温暖的春日，山上野花遍地，蜂蝶纷飞，他和师兄师妹尚且青春年少，每日在一处学武，相约长大后策马仗剑，驰骋江湖。
可世事如烟云，转眼间人事俱非，他闭关三年，剑法大成，重见天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师妹已与别家少侠成亲的喜讯。
那时他心高气傲，不肯承认自己心中难过，一怒之下离开门派，远走他乡，渐渐在江湖上闯荡出一些名声，也被人称一声“大侠”，还受邀参加了司幽山的论剑大会。
与昔年故人再度重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他原以为数年已过，旧事早已放下，然而事到临头，才发现既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情”字。
既悲且喜，比烈酒更醉人。他仗剑登台，施展平生所学，“八极剑”石破天惊，赢得满堂喝彩。
也许是他的心思藏得太浅，又不懂得掩饰，叫人看出了端倪，于是好事者撺掇师妹的丈夫登台比剑，与他在千百道目光中遥遥对峙。
那是他最认真、也是此生最不愿回忆起的一次比剑。
他明明没有醉，却走火入魔，明知道那个男人绝非他的对手，还是刺出了锋锐难当的一剑，端端正正，穿胸而过。
从交口称赞的“少年英才”到被万众唾弃的阴邪小人，只需这一剑。
他被怒气冲天的掌门师兄一掌从高台击落，断了好几根肋骨，从不离身的长剑被人折断丢弃，可这些都比不过他眼睁睁地看着已经身怀六甲的师妹抱着丈夫的尸身，从崖边一跃而下的锥心之痛。
看在昔年同门的份上，掌门师兄没有对他痛下杀手，只将他逐出延陵派门户。他拖着病体残躯，一路流浪至天守，最终被前任保安寺住持点化收留。少年剑客和惊艳的“八极剑”，以及那些含而未露的心事情愫，都如烟花朝露，只闪烁了一瞬，就转身遁入了寂静的山野古寺之中。
日子如流水一样飞快，就在慧通自己都快要忘记那些血色斑驳的过去时，一个满身风尘的侍卫敲开了保安寺的山门。
那时他看着破旧的门匾，恍惚想到，假如师妹还在人世，她的孩子如今也该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一念成佛，庆王闻克桢的长子闻衡便在这座小庙中降生，他如一潭死水的人生里似乎短暂地被春风扫了个边，得了一□□气，令他机缘巧合地在人世偷生了十五年。
然而几十年前种下的因缘，原来到今日才结出最后一枚果。
门轴滞涩地“吱呀”一响，小沙弥悄悄推开佛堂大门，叫了声“师父”。那声音稚嫩无邪，响在耳畔，正与脑海中旧时画面重叠。他仿佛又回到了延陵，满山芳草野花，在款款春风里拄着木剑，朝远方脆生生地喊：“师父！”
小沙弥没有等来答复，轻手轻脚地走到慧通面前，却见方丈双目紧阖，唇角含笑，早已气息全无。
他惊怔不定地去探方丈的鼻息，终于崩溃大哭起来：“师父！”
今岁初冬的第一场大雪，就在他颤抖的哭声中悄然降临。

第7章 遇袭
第一场大雪由北向南席卷了半个中原，北风凄厉，天门县城外，官道上行人几乎绝迹。城门虽只开半扇，仍有士卒往来巡逻，询问盘查，可见守卫森严。
城郊五里外有座荒坡，背风处建着一座花神庙，年久失修，已成危房。今日却有架空马车停在门外，屋后还拴着几匹高头大马，正是从保安寺中仓惶出逃的闻衡一行。
那日闻衡被方丈点晕送走，只昏迷不到两个时辰便自行醒转过来。范扬见他醒了，已做好被闻衡痛骂一顿的准备。任谁小小年纪骤遭丧亲之痛，都免不了摧心伤骨、五内俱崩，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更遑论还未成人的闻衡。
可闻衡既没发脾气，也没哭闹着要回京城，他比谁都快地接受了现实，当下命众人点清干粮财物，又派侍卫去前方城镇打探消息。范扬没等来暴风骤雨，既因找回了主心骨而松了口气，又暗自为闻衡悬心，一路上过得提心吊胆，总怕闻衡会突然发疯，或者哪天想不开了，背着他们自寻短见。
逃亡的第一夜尚且安稳，平静得令人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个荒唐的噩梦。然而第二日他们前脚出城，后脚全城戒严，通缉文书铺天盖地，闻衡有幸瞥到一眼，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自己的尊容，就被其上“谋反”二字深深地刺中了心头。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十五年来的富贵繁华竟如黄粱美梦，一晌消歇。他更想不明白的是闻克桢为什么会背上这个罪名，庆王与今上是同母兄弟，真要有什么想法，早些年就该兵戎相见，断不至于隐忍到如今。巨大的谜团无处指向，他完全无法预料，更无从下手理清，只恨自己年少力微，除了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奔逃，竟毫无办法。
破庙里四处漏风，闻衡坐在稻草上，盯着枯枝搭成的火堆出神。在冰天雪地里能有个屋檐容身已是万幸，几天来的逃亡生活令他放下了一切讲究。耳畔除了北风呼啸，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侍卫们或喂马，或拾柴，都在忙碌，却不闻片语闲言，俨然个个如惊弓之鸟，心怀警惕，没有闲话的心思。
闻衡听着这些动静，漫无边际地心想：“倘若不是被我拖累，他们早该与父母妻儿共享天伦之乐，何须背着杀头的罪名、在这冰天雪地中苦捱？”
又想道：“若我那日没去保安寺，此时早与爹娘在地下团聚，身后名声又有什么要紧？总好过一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世上。”
他这样想着，竟被自己说服了，越发觉得死是种解脱，既令自己免受锥心之苦，也不必继续连累范扬他们，正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闻衡近来阴郁消沉，每天被“无能为力”四个字戳得睡不着觉，难得冒出个可行想法，一时半刻都等不得，当即挣扎着起身，打算出门找一件趁手兵器。
也许是坐得有点久，他脚下发飘，一站起来眼前直冒金星，不过这都不妨碍他带着解脱般的轻松心情慢慢地踱到门边，扶住花神庙破得仅剩半扇的大门，开口欲唤范扬。
第一个字堪堪落在舌尖，闻衡忽然瞥见野树林子里钻出个满头是雪的小不点，手中拎着个与他瘦小身板极不相称的大竹篮，艰难地蹚着雪朝范扬跑过去：“范大哥，我回来了！”
他将那篮子递给范扬，范扬揭开布一看，犯难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夸赞道：“好，太好了，多亏了你！”
闻衡盯着这场面思索了片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是阿雀。
那个他从保安寺里捡回来的孩子，被他天花乱坠的承诺说服，所以最终还是留了下来。这些天里他浑浑噩噩，在车中都是跟阿雀对坐发呆，吓得孩子不敢说话。他原本说好要给阿雀一个衣食无忧的前程，没想到到头来全成了泡影，阿雀陪着他东奔西逃，反而比原先流浪还要辛苦。
闻衡忽然又想到，他一死能让好多人解脱，唯独阿雀是个没有去处的小可怜。
“阿雀。”
闻衡哑着嗓子叫他，等他小跑着来到自己眼前，伸手拂去阿雀脑袋上的雪花，问：“干什么去了？”
阿雀一五一十地答道：“范大哥说咱们带出来的干粮快吃完啦，叫我到附近村中转转，能不能买些吃食回来。”
他自觉出了一份力，心情颇好，甚至希望闻衡能像范扬一样夸他一句，可没想到闻衡脸色骤变，几乎是震怒，握住他肩头的手明显一紧，厉声道：“范扬！”
范扬被吓了一跳，赶紧过来，不明所以地问：“公子，怎么了？”
“你让阿雀去买干粮？”闻衡强压着怒意问，“你怎么想的？”
范扬一下被他问住了，愣了片刻才道：“属下是想，阿雀年纪小，出去不会惹人怀疑，所以才……”
“你也知道惹人怀疑！”闻衡终于火了，“他才多大？我们如今是什么处境？万一遇见了追兵，你是不是还指望他跑回来给你报信？”
范扬被他质问得低下头去，低声道：“属下知错了。”
闻衡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更不必枉做小人。若是因我之故，累得你身不由己，倒不如直接一刀给我个痛快。”
如今通缉令和海捕文书满天飞，他们不能进城，又缺少吃食，只能另想办法。范扬确实打了点小算盘，对于王府众人来说，与人打交道随时有暴露的风险，而阿雀只是个小孩子，办事比大人更方便。
再者，阿雀毕竟不是庆王府的人，就算真有的那“万一”，死了也不过是个没有来龙去脉的小乞丐，于王府而言，不算损失。
阿雀年纪小好糊弄，又一心想报答闻衡，范扬几乎不用费力就说服了他，料想他不会去向闻衡，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闻衡发现了——
更没想到闻衡会在意至此。
范扬被闻衡一语点破心思，既羞愧万分，又深感于他话中潜藏的爱惜之心，头几乎要埋进地里：“公子息怒！属下知道错了！”
阿雀不懂他们这些弯弯绕的心思，没意识到闻衡是为自己生气，还以为是自己办事不利惹他不快，连累范扬受罚，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我一路都很小心，没被人跟、跟踪……公子不要责怪范大哥。”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染上哭腔，闻衡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用力地搂住了他瘦小颤抖的身体。
“不怪你……是我没……”
闻衡喃喃的低语里仿佛掺了一把沙，滚烫呼吸落在他冻得青白的皮肤上，那温度几乎灼人。阿雀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原地僵成了一块冰雕。直到搂住他的手陡然一松，少年身形如山崩，忽地倾倒了下来。
“公子！”
高热昏沉之中，闻衡感觉有人将他搬到粗糙的稻草上，那些干草并不柔软，甚至还有点硌人，烟灰和尘土的气味直冲天灵盖，还有篝火也驱不散的寒冷阴风……这些无不令他感到陌生，可陌生之外，却又那么珍贵，珍贵得令他想要放声痛哭。
这是“一线生机”。
他已经堪堪走到“死”的边缘，然而就在责问范扬的话脱口而出之后，闻衡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怨恨命运巧合，遗憾于为什么自己没有和王府一道同归于尽，却没有想过保安寺是这场劫难的出口。每年冬日进香雷打不动，本来是王妃的差事，唯有这次她病的时机如此凑巧，非要把闻衡一竿子支到荒郊野外的寺庙中——
如此煞费苦心，简直就像是早已预料到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所以抓紧机会把最牵挂不舍的人安排好，让他避开漩涡中心。哪怕从此以后，他将再也没有双亲庇佑，要独自面对此生未知风浪。
闻衡责怪范扬不该让一个孩子去为他们冒险，却从未仔细想过，在王妃眼里，他也是一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孩子。
而阿雀是一面镜子，直白地映出他自己，是那个他最痛恨的、明明想要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却依然被人宽容庇护的自己。
他竟然还想着去死。
闻衡骤然间堪破死生之境，悲喜交加，心绪激荡，本来就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清明终于不堪重负，他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闻衡再度从昏迷中苏醒。随着知觉恢复而清晰起来的，还有不远处锋刃破风的尖啸和不时响起的痛呼声。
他心中打了个突，谨慎地没有睁眼，闭目屏息静听，果然在一片嘈杂之中听见范扬高声喝骂：“狗贼好不要脸！有种就出来与爷爷打过，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个苍老声音嘿然冷笑道：“捉拿朝廷钦犯，还讲究什么江湖道义？”
打斗声四散在破庙各处，对方听起来似乎人多势众，且武功不弱，与王府侍卫斗得难解难分。闻衡试着屈了屈手指，倒是还能动，只是身上每个关节都酸软发痛，太阳穴更是疼得犹如针扎，他咬牙忍耐片刻，待捱过一阵头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发烧了。
他无暇关心自己身体，只能趁这仅存的喘息之机抓紧思索对策。然而闻衡毕竟没有武功，无法隐藏气息，呼吸声落在修为高的人耳中，便知道此人已醒了。正当他疯狂思考该如何解困，一柄冰凉长剑已如毒蛇般贴上了他的喉头，那个苍老声音道：“小王爷既然已经醒了，不妨起来看看你这些手下是怎么被打成落水狗的。”
“咳咳、咳咳……”
闻衡捂着心口闷咳数声，撑着泥土地面艰难坐起，好似下一刻就要断气一般，掐着虚弱嗓音问：“阁下面生，敢问是哪一路英雄好汉？”
他这一晕就晕了一下午，寺中篝火已黯淡下去，好在外面仍有微弱天光，令闻衡得以看清来人全貌：那是个矮小老者，衣着破烂，白发蓬乱，鹰钩鼻下垂眼，天生是副阴沉面相。腰间别着一把牛皮鞘单刀，刀柄处擦拭得很干净，想来这才是他的正经兵器，手中剑不过是从旁人处得来，暂且用来威吓他。
“这小子临危不惧，倒还有几分硬气。”那老头阴森森地笑道，“既如此，也不怕告诉你，天门城黄鹰帮，今日你折在我手上，却也死得不冤。”
“原来黄鹰帮。”闻衡点点头，思索良久，诚恳道，“果然没有听说过。”

第8章 脱困
那老儿闻言，登时脸现怒色，狞笑道：“黄毛小儿不识好歹，我先废你一臂，叫你知道我的厉害！”说着挥剑向闻衡斩来。
那头范扬以一敌二苦苦支撑，已渐露颓势，此刻眼见闻衡被奸人所擒，目眦欲裂，当即不顾敌人攻势，立刻返身提剑来救：“公子！”
只听“噗嗤”两声，背后两刀同时袭来，一刀砍中肩胛，一刀刺中右腿，范扬躲闪不及，踉跄栽倒，拼死将手中长剑掷出，然而力气终究有限，被那老头轻松挥手挡开。就在此时，另一道人影自香案阴影后冲出，飞身扑倒闻衡，强拖着他在地上滚了半圈，以身体为屏障，为他挡去了背后指来的剑尖。
老头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先是一愣，再定睛一看那人，不由得嘿嘿发笑，不无嘲弄地道：“小王爷倒是养了两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闻衡顾不上被撞得发疼的肋骨，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阿雀坐起来，哑声道：“先生且慢动手！在下有一言相告。”
“老弱病残”四字中，他们主仆占了三个，弱势得甚至有些可怜。黄鹰帮名头喊得山响，其实不过是天门城的地头蛇，给人当爷爷的时候少，装孙子的时候居多。老头活了五十年，今日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然劫到庆王世子这等身份贵重之人，眼看着就要发一笔横财。他心中颇为自得，自觉已将闻衡踩在脚下，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不过是笑话，索性道：“你还有什么花言巧语，一并说来听听。”
闻衡道：“我与贵帮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日却平白遭遇围攻堵截，实在是不解。”
老头“嗤”了一声，道：“小王爷莫要装傻，天门城中到处贴着你的通缉令，凡擒获逆党余孽者赏银百两。你要怪，也只能怪命不好，天教你今日撞到我的手中。”
“哦？”闻衡道，“那敢问先生，通缉令上是要你抓死的，还是抓活的？”
老头一怔，竟被他问住了，仔细想想，还真不记得通缉令上究竟是怎么说的。他心下犯起嘀咕，嘴上却道：“管他是死是活，只要你人在我手中，还怕银子跑了不成？”
生死关头，闻衡竟然还笑的出来：“说的好。反正现下我无力反抗，既然如此，你可以杀了我试试，看能不能从官府处要到那百两银子。”
老头看出来他在激将，冷冷道：“小子，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别耍花招。”
闻衡亦昂然道：“我才要劝阁下三思。你若将我活着交到官府手中倒还罢了，若你提头领赏，恐怕贵帮覆灭也只在朝夕之间。”
这话说得十分硬气，见老头被他唬住，闻衡愈发理直气壮，咄咄逼问道：“阁下就不好奇为何我贵为世子，这条命却仅值区区百两银子？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悬在你头上那把刀究竟是从何而来吗？”
二人说话的工夫，打斗之声渐歇，一是双方相斗难分高下，各有损伤，二则破庙空旷，闻衡每一句话都传出很远，说的又是他们最关心的银子，令黄鹰帮中人不自觉分神，侧耳细听他接下来的话。
老头毕竟经验老道，察觉出不对，意识到众人已经被闻衡带偏了，握剑的手一紧，剑刃紧贴闻衡脖颈，咬牙警告道：“你再编瞎话拖延，也不过是晚死一时半刻——”
“正是。”闻衡微微笑道，“大家都活着固然最好，可阁下既然执意要杀我，反正横竖都是死，拉上黄鹰帮做垫背，虽然有些不值，也只好这样了。”
黄鹰帮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大声斥道：“少婆婆妈妈的，到底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闻衡就缺个搭茬的，一听这话，立刻顺畅无比地将话接了过去。
“先父母之死，乃是一桩惊天冤案。谋逆一说，不过是扯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皇帝的真实用意，是谋夺我父王手中的一本失传已久的绝世秘笈。诸位英雄想必都听说过大内密藏的《天河宝卷》。但这天下第一等神功，实为残本，另有半部残卷流落江湖。我父王许多年前受故友临终托付，保存此卷。”
他说的不全然是假话，大内禁中有九大高手，传说个个武功高绝，皆因修习《天河宝卷》之故，“天下第一神功”绝非浪得虚名。黄鹰帮这群乌合之众虽没学过什么上乘武功，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听说过《天河宝卷》的大名，话到此处，已有些将信将疑。闻衡又道：“实不相瞒，在下天生经脉闭塞，不能习武。父王为了保存这半部秘笈，又不叫他人起疑，故令我熟习此□□法，待到合适时机，再默写下来，或传给后人，将此神功发扬光大，不至为皇室独占。谁知残卷之事终究没能瞒过皇帝，是父王母妃拼死为在下挣得一线活路，这才有了今日庙中相见。”
瞎话编得太真，入情入理，一时把趴在地上的范扬都给说愣了。
老头犹疑道：“就算你身怀秘笈，我杀了你又如何？大雪封路，除了帮中弟兄，还有谁知道？”
“……”
闻衡被这个问题蠢得叹气，好心提醒道：“可你们还要去提头领赏啊。”
“倘若我被阁下杀了，皇帝得知，你猜他会不会派大内高手过来查问？到时候诸位就算言明不知此事，怕不也是百口莫辩？”
老头被他说中关窍，仔细一想，霎时出了满背冷汗，暗忖道：“这小子不惜身死，也要设计害他的人一道，小小年纪便有这等心思，实在可怖。”
他心中已信了八分，反正杀了闻衡没有任何好处，留他一命还能换百两银子，这笔生意总算稳赚不赔，于是道：“既然如此，我姑且信你一回，叫你手下放下兵刃，乖乖随我见官去罢。”
见性命暂且无虞，闻衡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回落。他这一放松，思路更加活泛，于是垂眼看了看架在颈间的长剑，蓦地笑出了声。
老头警惕道：“你笑什么？”
闻衡举手掩口，咳了两声，悠然道：“我笑有人放着黄金万两视而不见，却为了一点碎银子四处奔走，如此短视，岂不可笑？”
老头不知不觉已熟悉了他这种话中有话的调性，不由自主地被他牵着鼻子走：“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我方才说过，这部被大内高手觊觎的武功残卷就记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傲然道，“天下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晓。此功于我而言无异于废纸，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能学到其中一二，足以终生受用。”
“说句不客气的，黄鹰帮在天门城算作一霸，放眼江湖，却不过是无名小卒，诸位就甘心拿着那么点碎银子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若能学成神功，跻身武林之巅，手中名利，又岂止是区区百两银子？”
黄鹰帮内部松散，从方才有人喊话就能看出来。那老头除了武功高些，恐怕没别的能服众。闻衡这么一煽风点火，果然有人野心难捺，忍不住问道：“你真肯将神功传授给我们？”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在他身侧，长剑银锋一闪，悄然无声地割破了他的喉咙，爆出一蓬鲜红血花。
尸体轰然倒下，露出身后半边脸上染血的老者，形容宛如恶鬼，阴恻恻地道：“谁想学神功？”
那模样委实可怖，阿雀吓得身体剧烈一抖，闻衡立刻举手遮住他的眼睛，按回怀中，面色镇定地评点道：“这位老先生身法迅捷，内力充沛，只是出剑迟滞，破绽太多，想是常年用刀，不惯用剑的缘故。”
老头眸光微动，扬手将长剑扔到他身前，“呛啷”一声：“你既然自称修习过神功，那就来跟我比划几招，让我看看这神功到底是黄金万两，还是你吹破天的牛皮。”
闻衡盯着那柄长剑，片刻后欣然道：“既然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他还发着高烧，唇色惨白，两颊却有病态的红晕，一起身眼前金星乱飞，得拄着剑才能站稳。
阿雀含着泪试图搀扶他，被闻衡轻轻一拨，道：“阿雀，你站到我身后去。”
范扬万万想不到事情竟会演变成这个状况，闻衡是什么水平他再清楚不过——身无内功，就算平日里练剑，也只是个花架子，除非别人站着不动让他扎，否则遇上会武的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去和那老怪物比剑，不是明摆着上去送死吗？
范扬想起昔年与褚柏龄比剑旧事，恨不得自己爬起来替他顶上。然而他受伤甚重，一动就流血不止。闻衡一手背在身后朝他摆了摆，示意无事，虚着嗓音对老头道：“先生也看见了，我没有半点内力，现下生着病，比寻常书生还不如。硬碰硬就不必了，我以此功第四篇‘桃枝剑法’请教先生。”
老头心中认定他一个病秧子翻不出什么风浪，慨然允诺，反手拔刀出鞘。那刀青光熠熠，一看即知是精心保养、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刃，而闻衡手中不过是把普通铁剑，一不小心都有可能被削断，两相对比，胜负简直一目了然。就算此前黄鹰帮众人被闻衡唬住，此刻也不由得心生动摇，觉得太过离谱。
闻衡右手握剑，斜斜指地，朗声对黄鹰帮帮众道：“这篇剑法十分精妙，我只能使出一二分，还望诸位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话音落地，老头已挥刀攻上。此人使刀走的是迅捷奇诡的路子，兼之身法轻盈，来势极快，闻衡还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对方的刀尖已到了胸口。此时来不及后退，提剑格挡会被击飞，闻衡索性不闪不避，手腕拧转，抬剑上挑，直刺他小腹。那剑比刀略长一些，正是后发先至，不等刀尖刺中闻衡，老头得先被扎穿。这一下逼得他不得不撤刀回防，闻衡却仿佛早有预料，剑身歪歪斜斜地一撇，剑尖顺势滑开，恰好停在老头收势的半路，朝他右臂的曲泽穴虚虚一点。
这一剑若刺中，他右臂就废了。老头大惊，立即后跳一步，拉开与闻衡的距离：“你这是什么剑法！”
“再来！”
闻衡一振长剑，剑尖虚影叠出，霎时间刺出极快的十剑，密不透风地笼罩敌人周身要穴，老头举刀欲挡，却碍于要穴被制，根本无从下手。闻衡的剑既轻且快，而且绝不与他硬碰硬，往往是刀来即走，不知不觉一招使尽，第二招已行云流水地续上。两人之间，反倒成了没武功的人步步紧逼，会武功的节节后退。
眨眼之间，二人已拆了十余招，老头被逼退至香案附近，而闻衡剑势凝滞，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支撑到极限，手臂酸软无力，往往剑招出到一半，便难以为继。
围观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心神不自觉地随着闻衡剑尖游走，只觉无比惊险刺激。两人斗至酣处，闻衡一剑未中，又起一式，高声道：“看好了，下一招叫做‘双龙戏珠’！”
说时迟那时快，躺在地上装死的范扬骤然暴起，抱住老头双腿，将他死死卡在香案前，下一刻，闻衡聚集起全身力量的一剑转瞬即至，刃尖如流星坠落，唰然刺穿了老头的咽喉！

第9章 拆庙
从范扬突然发难，到闻衡刺出石破天惊的一剑，再到王府侍卫全歼黄鹰帮，整个过程不过半刻。待最后一个人也被砍翻倒地，闻衡和范扬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各自松手，顺着香案慢慢滑坐下去。
闻衡发着高热，刚才强支病体与黄鹰帮众惊心动魄地周旋、比剑、杀人，此刻终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险些虚脱，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连厚重冬衣都被冷汗彻底浸透。范扬更不必说，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连话也说不出，只是闭着眼不住喘气。
侍卫们分成两拨，重伤的被扶到一旁休息包扎，轻伤的则打扫战场，重新生起火堆。阿雀受了点惊吓，好在没有受伤，也无暇闲坐，蹲在地上帮范扬包扎伤口。闻衡歇了许久，感觉右手的颤动渐渐平息，才总算是缓过一点精神。
他一侧头，看着狼狈的范扬和垂目认真缠布条的阿雀，也不知哪来的好心情，撑着虚弱声气笑道：“手还挺巧，以后学医当个郎中也不错。”
这几天里，闻衡始终失魂落魄寡言少语，眉目间阴郁得吓人，阿雀怕讨他的嫌，纵然心中担忧也不敢跟他说话。然而刚才危难关头，闻衡数度回护，力挽狂澜，种种举动既令他受宠若惊，又止不住的后怕。现下他肯主动开口，阿雀就像个在冰天雪地里流浪许久的小动物，受尽了委屈，好不容易找到窝，反倒情怯起来，只一转头对上闻衡的目光，眼泪就不受控制地簌簌滚落。
经历过一场生死恶斗，闻衡此刻才算是真正从封冻的情绪里破冰而出，人和心都活了过来。被灼热的眼泪一烫，心底渐渐泛起一阵涟漪般的轻痛。
于是他举着酸软的右臂，朝阿雀招手，叹道：“哭什么，过来。”
阿雀还捏着给范扬裹伤的布条，兀自低着头掉眼泪，脚下却一步未动。
闻衡的手晾在半空。范扬瞅瞅大的，又瞅瞅小的，到底是感念阿雀为闻衡舍命挡剑的勇气，忍着疼勉强道：“已经好啦，多谢你。”
这下阿雀没有拖延的理由，只得慢吞吞起身走向闻衡。他越是靠近，越忍不住委屈，待半跪在他身前时，已哭得肩头一抽一抽，看着可怜极了。
闻衡也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还敢给自己挡剑。虽然小孩子不知轻重，但这一腔赤诚确是全然发自真心，绝非作伪，比什么都珍贵。
闻衡一展臂，将哭得抽抽的阿雀揽进怀里，轻声教训道：“现在知道害怕了？往后切不可如此乱来，世上谁还能比你自己的命更重要？”
阿雀哪儿还听得进他说话，抱着他的腰呜呜地哭得更大声了。
闻衡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跟这么大的小孩子亲近过，被他哭得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怎么哄，想了想，小心地将他后脑按在自己肩头，另一手在背上轻轻地拍着：“好好，不怕了，都过去了。”
范扬虚虚合着眼养神，听闻衡在那翻来覆去地哄孩子，好笑之余又些心酸。倘若阿雀是闻衡的亲兄弟，二人互相扶持，也许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难过。可惜庆王府只有闻衡这么一个独苗苗，仇恨悲痛、百难千劫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无处可诉，无日或忘。人心只有那么大一点地方，他胸中却沉甸甸地装满块垒，以后还能有哪怕短暂一刻的开怀吗？
那边阿雀哭声渐渐平息下来，范扬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公子，你和那老儿说的武功秘笈……”
“自然是假的。”闻衡一听就知道他想问什么，懒懒地答道，“借题发挥编瞎话而已。那桃枝剑法你还不熟悉么。”
秘笈是瞎话，闻衡也没有现编一套剑法的本事，所谓“桃枝剑法”，根本就是当年东阳长公主寿宴上褚柏龄使的“云字诀”剑法，欺负黄鹰帮众不识货罢了。闻衡故意大声叫众人仔细看，实际上是以此提示范扬。昔日范扬曾一招“蛟龙出海”破去“双龙戏珠”，当闻衡叫出这一招，范扬立刻意会，两人配合，得以将那老头一击毙命。而擒贼擒王，老头一死，余者望风溃散，正好叫他们一网打尽。
“那也是急智。瞎话编得跟真的似的，连我都差点信了。”范扬心有余悸：“要不是公子机敏，咱们今日恐怕就要折在这里了。”
“我看最该谢的是褚柏龄。”闻衡不想听他反省，故意揶揄道，“当年那老先生要是没狠挫你的锐气，也不能让你一直将此事记到现在。”
范扬叫他说的笑起来，又问：“依公子之见，这些黄鹰帮众该如何处理？”
闻衡沉吟道：“若扔着不管，或着一把火烧了，都有可能暴露我们的行踪。如今天寒地冻，只怕也不好掩埋。”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提剑杀人，更别提抛/尸善后，要克服心理上的不舒服已经很难了，再让他想法子恐怕更难。范扬话问出口才想起不妥，正要岔开话题，就听闻衡道：“办法倒是有，只是有些繁琐。”
范扬洗耳恭听。
闻衡望了一眼外面天色，说：“将这些人安置在庙中各处，待今夜一下雪，我们便即刻离去，走前将这破庙拆了，伪装成雪压塌房屋。一场大雪过后，纵有痕迹也掩埋的干干净净，不到雪化，不会有人发现。”
范扬：“……”
他听到最后，看闻衡的眼神已复杂得难以形容，憋了半天，才吭哧吭哧地挤出一句：“公子，您这心眼到底是怎么长的，属下真是服了。”
闻衡不以为意，淡淡道：“平时叫你多读书，你又不肯。”
范扬猛然觉得他似乎是变了个人，从前锦绣福贵养出来的那种天真、犹豫和仁慈一夕之间被剥落，他身上不再有鲜明的软弱，而是成了一个灰白冷硬的锋利剪影。
这种变化不能说完全不好，但他到底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能一味向冷铁兵刃靠拢呢？
他心中蒙上一层浅浅忧虑，正要开口，却见闻衡忽然抬手朝他比了个“嘘”，指指怀中蜷成一团的孩子。范扬定睛一看，原来他二人说话时，阿雀一直倚在闻衡胸前听着。大概是他哭累了，闻衡体温又颇高，他觉得暖和，于是就着这个姿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闻衡的侧脸还是少年人略带稚气的轮廓，眼神却已非少年人的眼神，唯有低眸注视着熟睡的孩子时，那隐约流露出温柔还一如旧日。
范扬看得百味陈杂，最后艰难翻身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给二人盖上。
闻衡此时亦精疲力竭，搂着个暖呼呼的阿雀，困意油然而生。他索性也闭上眼，低声嘱咐范扬：“趁现在抓紧时间修整，雪一落就叫醒我。”
大约一个时辰后，侍卫来将沉睡的闻衡唤醒。透过半扇破门，只见雪片如搓绵扯絮，纷纷扬扬自夜空降下，正是他预料之中的大雪。闻衡拄剑起身，令众人背负伤员，撤出花神庙，又将从老头身上解下的宝刀交给侍卫。
阿雀也跟着醒了，默不作声地躲在他斗篷里，远远地注视着侍卫们以刀剑砍断庙中承重梁柱。那花神庙年久失修，早已破败腐朽，不消片刻，屋顶便摇摇欲坠，待最后一刀斫断门框，整座破庙在众人眼前轰然垮塌，连同泥胎木像一同倒地，彻底将庙中尸体血迹掩埋干净。
雪夜静寂，一座破庙的倒掉，就像在池塘里投入一颗石子，咚地一下，就了无声息地沉入了深潜的黑夜里。
闻衡以斗篷兜着阿雀，担心他看了这个恐怕会留下阴影，便举起手遮住他的眼睛。阿雀却紧紧扒着他的手，硬是拉下一寸，沉默地将这一幕全数收入眼底。
他在心里再三告诫自己，要记住。
白雪不断地飘落，很快在地上积起一层银霜。马车再度启程，车辙印记向西延伸，终于消失在苍茫雪夜中。

第10章 入城
此日之惊心动魄，种种曲折反复，思之令人胆战。因此这一夜里众人冒雪赶路，虽天寒难行，却无人叫苦喊累，只盼着能赶快离天门城那是非之地远一点。
阿雀尚且年幼，熬不住困，随着马车颠簸很快再度昏昏睡去。然而睡到半夜，或许是马车碾过了石头，动静太大，将他震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借着一盏小风灯的光亮，看见闻衡倚着车壁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
他还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连平日里的生疏敬畏都一并忘了，想到什么就叫什么，两个字拖长了又念得含糊，像在呓语，又仿佛是撒娇。
闻衡果然被他叫得回了神，俯身凑近拉下他的手，轻声问：“我在，怎么了？”
阿雀用力眨了眨眼，好让自己眼前清楚一些：“公子怎么不睡？”
闻衡低头看他，掌心轻轻压在他眼皮上：“睡不着。”
他手心很凉，不是正常的那种凉法。阿雀抓着他的手，觉得不对：“公子，你冷不冷？”
“不冷。”闻衡试图将他的手扒拉下来塞回斗篷里，“你睡你的，别说话了，小心走了困。”
阿雀默默地翻身坐起，爬到他膝上，扯过斗篷来将二人团团盖住，以自身体温替他取暖。这时他才感觉到闻衡的衣襟上一片冰凉，布料下的躯体却散发着烫人的热意。
闻衡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把自己安顿好，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多了个温暖的小身躯。阿雀像是突然间黏人起来，手脚并用地扒住他的腰，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粘在他身上。
傍晚时睡的那一觉不但没有让风寒症状有所缓解，反而愈见严重，只是闻衡怕动摇军心，有意隐瞒不说，唯有阿雀一直紧跟在他身边，又天生敏锐，才能察知一二。
两人近得呼吸可闻，心跳渐渐融成一体。他这举动虽未见得能缓解病痛，倒让闻衡心里熨帖许多，一时也不觉得如何难受。
闻衡伸手托住阿雀，将他往上掂了掂，忍不住哑声笑道：“真会折腾。到底是谁冷？”
阿雀嘀咕着“不管”，将头埋在他肩窝里，忽地小声问：“公子害怕吗？”
闻衡失笑：“怕什么？”
话一出口，他心中跟着一动，反应过来了阿雀是在问什么。
亡命天涯，前途未卜，步步杀机……花神庙遇险几可算是九死一生，他虽施计设套得以反杀黄鹰帮众，可其中多数靠侥幸，倘若当时出了一点差错，恐怕现在埋在雪里的就是他们了。
更别说这是闻衡第一次正经八百地执剑比斗，那老头纵然死有余辜，可毕竟是一条人命。他连鸡都没杀过，活生生的人死在他剑下，他脸上装的再镇定，心里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他何尝不怕，只是身在此间，决不能低头示弱，他得咬牙忍住恐惧和痛苦，才能尽快挣脱过往的茧缚，长出一根顶天立地的脊梁骨来。
阿雀从他怀中抬头，自下而上看着闻衡略带憔悴的面容。几天的奔波让他迅速消瘦下来，虽然少年青涩犹在，清晰分明的骨骼线条却已如水落石出，隐隐勾勒出此人日后的轮廓。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按闻衡眉心，像是要抚平那个浅浅的“川”字，却半途被闻衡截住，握在手心里。
“嘘。不早了，快睡吧。”
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被人握住了翅膀的小麻雀，微弱地挣了一挣，就听见一声低哑温柔的“乖”，伴着斗篷一角一起落了下来。
一夜飞逝，待阿雀再度醒来时，外头天色大亮，雪已停了。马车外不远处可见巍峨城墙，城门上刻着三个他不认得的大字。
他正欲问闻衡，抬眼一看，却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亦因高烧而干裂，连目光也不甚清明，再一摸额头，烧得似火炭一般，吓得阿雀疯了一样敲车壁叫人：“停下！快停！公子病了！”
闻衡耳鸣不止，昏昏沉沉中隐约听见他的哭腔，刚想说话，一开口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咳。那架势直欲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仿佛有一把刀在他胸腔里搅动，喉咙口直泛血气。他心里知道自己病情恐怕不好，四肢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无论如何也难以挪动，只得由人搀扶，倚着车壁借力。
马车停住，很快有人上车来替他把脉检查，却不是范扬，而是另一个年轻侍卫。闻衡就着阿雀的手灌下几口凉水，暂时止住咳嗽，嘶声问：“范扬呢？”
“公子，您这风寒经不起再拖了，需得尽快服药。”那侍卫脸色不好看，低声道，“范兄他伤口恶化，也正发着高热。”
闻衡强行将一阵咳嗽压下，疾喘几口气方平复下来：“前面停下，找地方让弟兄们休息。伤药还剩多少？”
侍卫道：“咱们随身带的伤药不够，昨日已用尽了。世子，前面就是汝宁城，属下——”
闻衡止住他，道：“汝宁城是天守门户，守卫必然森严，入城恐怕过不了城门查验那一关。先落脚，附近村落里或许还可以碰碰运气。”
那侍卫点头应是，匆匆下车传令。阿雀捧着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公子，再喝点水。”
闻衡摆手示意不用，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阿雀，你有没有哪里难受？”
阿雀茫然摇头。
“没有就好。”闻衡也不解释缘由，把他往旁边赶，道，“风寒过人，你离我远一点，别把你也招了。”
阿雀抿着嘴，倔强地说：“我不怕。”
闻衡有心敲敲他这死犟的脑壳，无奈实在没力气，只好敷衍地哄道：“听话。”
阿雀明白不能给他添乱，又为他的病心焦，然而终究是人小力微，除了干着急，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攥着闻衡的手，眼睁睁地看着他呼吸渐重，在半昏迷中仍一声接一声地止不住咳。
待马车在一处背风野坡下停稳，闻衡已烧得不省人事。阿雀跳下车，跟在众人身后去看范扬，只见他身上两处剑伤不住渗血，将白布染得殷红，人也同闻衡一样高热不退，皱着眉陷在昏迷之中。
两个能做主的都倒下了，眼下才是真正到了山穷水绝的境地。
众侍卫聚在一处商量对策，有人道：“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分头行动，一人去附近村里找药，一人乔装入城。村中未必有可用的药，恐怕找不齐全。汝宁城虽冒险，为了公子和范大哥，咱们也只得拼死一试。”
“不妥。”另一人忙道，“入城必查通关文牒，我们没有假文牒，一旦惹官兵怀疑，对着通缉令一查便知身份。万一引火烧身，牵连了世子，岂不是前功尽弃？”
众人细想这话，亦觉有理，为难处就卡在了进城这道门槛上。然而闻衡和范扬的病多耽误一刻，便更险恶一分，容不得他们犹疑。正当众人艰难抉择之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童音，小声坚决地道：“我去。”
阿雀站在人堆外，镇定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我年纪小，可以假装附近村里的孩童，替爹娘进城抓药，不会惹人怀疑。”
垂髫小儿无须通关文牒，阿雀本来又是在保安寺中意外遇见，自然不会有人将他与流亡的庆王世子联想到一起，无论从哪方面考虑，他成功入城不暴露身份的机会都是最大的。
可是有范扬的前车之鉴，侍卫们知道闻衡绝不会允许一群大男人袖手闲坐，反倒让一个孩子去冒险。
“阿雀小兄弟，你能有这份心，公子就没白疼你一回。”一个年轻侍卫蹲下来拍拍他的肩，温声道：“不过这些事由我们来做就够了，你还小，不能让你去冒这种险。”
“我不怕。”阿雀固执地道，“公子要骂，让他来骂我。我只怕他……”
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那年轻侍卫也跟着他微微红了眼。
努力平复片刻，直到声音不抖了，阿雀才道：“各位大哥，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公子和范大哥等不了了，让我试一试……你们相信我，我一定把药带回来。”
众侍卫面面相觑，然而谁也不敢点头拍板。那年轻侍卫踌躇片刻，最终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压，正色道：“事已至此，只得冒一回险。阿雀，这件事托付给你，不管能不能混进城内，你的安全最重要，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没脸再见公子了。”
阿雀回头朝闻衡所在的马车望了一眼，双拳攥紧，对他点了点头。
小半个时辰后，汝宁城守军在城门口拦下了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孩。那孩子脸冻得嘴唇青白，哆哆嗦嗦地对守军说：“各位大爷，我爹病得起不来，娘让我来城里抓药。”说着自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几折的药方。
守军认得其中几味药，问道：“你爹得的是什么病？”
那孩子怯怯答道：“爹昨夜掉进沟里，被树枝刮破了背，又冻了一宿，现下烧得直说胡话。”
守军点点头，对照无误，将药方还给他，侧身让过一条缝隙，道：“进去吧。”
那孩子连连作揖，收好药方，一溜烟地跑进了城中。
阿雀在街上拉了个人，问明药铺所在，捂着药方和银子一路小跑着过去。他穿得寒酸，演得逼真，顺顺当当地到柜上抓了药。此行已圆满完成大半，他拎着药包，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想到闻衡范扬终于有救，面上不由得露出浅浅笑意来。
刚下了药铺门口的台阶，正往大街上走时，他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下肩。阿雀悚然一惊，险些没抓住药包，他慌张地低头攥紧细绳，根本不敢回头，只从余光中瞥见了一双布满灰尘的黑靴。
一个轻柔的声音好似毒蛇一般，顺着冻僵的颈边，慢慢爬上耳畔：“你看，那边那座酒楼。”
阿雀如同被人摄去魂魄，怔怔地循着他的指示，抬头望去。
酒旗招展处，有一座二层小楼，敞开的窗边露出一个正在吃酒的男人的上半身。那人衣饰普通，面目亦不出奇，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他脖颈皮肤上盘踞着一大块黑色刺青，看不清图形，一直延伸到衣领之中。
“看到了吗？‘绣面豹子’黎七。那就是皇帝豢养的九条狗其中之一，奉命来杀庆王世子的人。”那人语中带笑，饶有兴致地道，“只要我招招手，他就会注意到你我。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第11章 告别
汝宁城外，众人迟迟不见阿雀出现，等得十分心焦，那年轻侍卫更是急的团团转，一边自我说服应当不会出差错，一面暗自忧心阿雀安危。就在他即将在地上犁出一道沟时，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逐渐向众人所在之处行来。
眼尖的已瞄见那人正是阿雀，几个侍卫立刻奔过去，将人团团围住：“事情如何？可还顺利？”
阿雀大概是被风吹着了，眼睛耳朵发红，说话也带着鼻音，将手中药包递给侍卫，连珠似地答说：“都是按方抓的药，一路顺利。但我在城里看到了来抓人的官兵，这里不能多待，容易被发现。”
侍卫拎着沉甸甸的药包，总算长松了一口气，感慨道：“多亏了你，只要有药，一切都好说。”他见阿雀隐隐发抖，忙揽着他的肩往马车方向走，安慰道：“这一趟冻坏了吧？快上车暖暖，我去把药煮了。”
阿雀却未挪步，轻轻从他手中挣脱，摇了摇头，低声说：“不用了。”
那侍卫一愣，还没明白过来：“……怎么了？”
“我……”他低着头，嗫嚅道，“我不走了。”
侍卫：“什么意思？”
阿雀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道：“刚才在城中，药铺大夫看我顺眼，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学徒。”
“这一路上我跟着公子，除了给他添麻烦，没什么别的作用，还不如就留在这里，起码……”他哽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下去，“起码不用再四处流浪，能……能好好活下去。”
“……”
那侍卫与他无甚情分，本来也不熟，觉得强求这么个小孩从一而终确实是为难他。既然阿雀主动提出要走，他也不好做主强留，于是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你若要走，自然没人能拦你。不过公子一直把你带在身边，待他醒了，你还是跟他说一声罢。”
阿雀却摇头道：“城内有追兵，你们不能再这里继续耽搁了，得马上走。若公子问起我，你就说我忘恩负义，对不住他，叫他忘了我吧。”
侍卫经不住他一再催促，又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坚持：“聚散有定，大家相识一场，不必说什么对不住。待公子醒来，我替你转告他就是。”
阿雀轻声向他道谢，前行一步，冲马车跪下，朝着闻衡所在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完成了这郑重的告别，他起身掸去衣袖上的尘土，对侍卫道：“等你们走了我再进城，以免暴露了公子的行踪。”
侍卫将信将疑地望着他，总觉得他表现得太过镇定，做出离开的决定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可那样子却又分明对闻衡十分牵挂不舍，心心念念，处处着想，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有情义，还是在打什么别的算盘。
既然追兵在侧，他们在此处不便久驻，侍卫们迅速收好药材，重整行装，上马继续赶路。惟留阿雀站在道旁，脊背挺得笔直，目送众人远去的身影，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抬手擦去脸上几乎凝结成冰的泪，转身向汝宁城走去。
暗无天日的昏沉之中，闻衡耳边总有饮泣声萦绕不去，令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隐隐抽痛。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扶他起来喂水喂药，一股浓烈的苦涩滋味在舌尖炸开，全部神智旋即都随着味觉回笼。他右手食指微蜷，终于挣脱梦境，重新睁开了眼睛。
侍卫简直要喜极而泣：“公子！您可算醒了！”
闻衡这一病如山倒，情况十分凶险，要不是得了救命药，只怕以他这身子骨就撑不过去了。
他自己倒没想到这是又一次过鬼门关而不入，只觉得气虚，稍微动一动就喘得不行，以前总被人说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如今才算真正领教了一回何为病重难行。
他由侍卫搀扶着坐起来，端着一大碗药汤慢慢啜饮，一边询问自己昏迷后诸事：“我晕了多久？”
“少说五个时辰。”侍卫撩起车帘让他看外头，“如今已经是下午了。”
白日西斜，外面是陌生的树林野地，既无城镇也无村落，唯独马车后有个破旧的茅草屋，尚能遮风避雨。闻衡问：“这是哪里？”
侍卫答道：“属下也不知道，咱们从汝宁城一直往西走，一路上都是这种荒地，还没见过有别的村镇。”
闻衡点点头，又问：“范扬如何？你们是去汝宁城中买的药？”
侍卫答道：“范兄换了药，伤势已无大碍，比公子醒得还早些。药是阿雀小兄弟想法子进城弄来的。”
“阿雀？”闻衡经他这么一提，忽然想起昏迷时隐约哭声，才意识到周围好像少了点什么：“他人呢？”
侍卫便将汝宁城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对他讲了。
闻衡起初还镇定听着，直到听到他临别时那几句话，右手重重一哆嗦，药碗倾倒，泼了小半碗在衣襟上。他连烫都顾不得，惊怒道：“你们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了？！”
“公子！”侍卫忙伸手去扶他的药碗，慌张解释道，“是阿雀自己执意要走，绝无任何人逼迫！属下听他的意思，是他觉得四处逃亡太危险，好容易有个安定下来的机会，这才决定留在汝宁……”
“不对。”闻衡咬着牙打断他，“他如果真想留在汝宁城，犯不着偷偷摸摸地走，必定会等我醒来再告别。他除了说在城中看到追兵，还做了什么？”
侍卫想了一想，犹豫道：“好像也没别的了……哦，对了！他走前还冲着马车给您磕了三个头。”
“……”
犹如一柄重锤从天而降，狠狠砸落在他胸口上，闻衡刹那间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耳畔嗡嗡作响如同蜂鸣，脑海中却有一句话清晰地不断回荡——
那是“阿雀”这个名字诞生的夜晚，闻衡主动坦白了身份，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什么时候你心甘情愿跟着我，再来磕头不迟。”
这句话他记得，阿雀也记得。
他分明是心甘情愿，分明是舍不得走，分明是……豁出命来，也要救他一命。
闻衡撂下药碗，闭眼竭力压下喉间腥气，沉声吩咐：“调头，回汝宁城。”
这命令下得太过突然，闻衡看起来像是突发失心疯。侍卫自然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再三劝谏，终于把还在养伤的范扬惊动了。
他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比闻衡好，倒是没他那么憔悴，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小心地询问：“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雀不是自己要走的么？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闻衡没有作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范扬叫那眼神看得一怔。得知庆王夫妇罹难时，他以为那是世间最深刻的切肤之痛，闻衡此生不会再有更多的痛苦了，可没想到此时在他的眼睛里，竟然还有丝丝缕缕的痛楚。
“公子，”他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属下知道您舍不得他，可阿雀亲口说了要留在汝宁，谁还能逼他不成？”
“阿雀为什么出现在保安寺，我曾对你解释过。”
当他所珍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闻衡终于明白困境没有尽头，逆来顺受只会被无常命运压在地上痛打。而此刻他决意反抗，哪怕被当做是小题大做，妇人之仁，也必须挣扎，才不致被“无能为力”灭顶。
“我还让人从府中给我带一瓶沃雪青竹丸，却没告诉你缘由。”
范扬点头道：“属下记得。”
“那不是平白无故要的。”闻衡说，“我说阿雀是从人贩子手中逃出来的，只是为了安他的心。阿雀并不想让我们知道那人是谁，因为真正躲在背后的人远比人贩子可怕。是我猜此人武功不弱，唯恐他来生事，故而那夜让你多加留心。至于准备沃雪青竹丸，是因为连阿雀自己都没察觉，他早就被人下了毒，只是尚未毒发。这也是那人控制他的手段之一。”
范扬万万想不到旧事之下还潜藏着余波，惊愕无比，万语千言到嘴边，竟不知该如何排布：“这……那阿雀他……”
“阿雀虽然不知道下毒的事情，但总知道那人会如何对待他。他怎么可能放着能保护他的人不要，反而孤身一人留下，等着别人去抓他？”闻衡眉头越皱越紧，“他那番话里，恐怕只有追兵一句是真的。八成是买药时不巧遇见了那人，对方以我们的行踪相挟，逼阿雀跟他走。”
从下毒就能看出来，此人手段阴险恶毒远超常人想象，现在想来，极有可能阿雀逃到保安寺也是他故意为之，再一路追踪至此。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先令他自以为逃出生天，待到疲于奔命时再踏上最后一脚，目的就是要让他从此再生不起叛逃心思，心甘情愿，彻底臣服于自己。
闻衡甚至不敢细想阿雀落到他手中会有什么遭遇，他耐心告罄，强压着焦虑，道：“这回我说得够清楚了吗？调头，回汝宁城！”
“公子三思！”
范扬颤声道：“如今五个时辰过去，回去也来不及了。阿雀……阿雀固然可惜，但咱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现在走回头路不是自投罗网么？兄弟们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可公子若有丁点差池，我们就是万死也难赎罪，将来到了地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王爷和王妃！”
“阿雀是为我才走到这一步的。”闻衡死死掐着自己掌心，一字一顿、慢慢地反问他，“我却因为投了个好胎，所以就可以不顾他的死活、安心地一走了之？”
以往只要闻衡坚持，范扬总会遵循他的意思，可是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有退让。
“公子眼里有阿雀，可曾有过这些陪您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盯着闻衡的双眼，质问道，“他们是为了谁才抛家舍业，从京城一路追随您到这里？保安寺的慧通方丈又是为了谁，甘愿舍身与追兵周旋？庆王府血脉系于您一人，如今公子为了一个阿雀，竟打算将王府的血海深仇抛之脑后、将这些人的心血都付之东流吗？！”

第12章 投奔
“那你待如何？”
闻衡脸色阴沉欲雨，怒极反而不动声色，冷冷地问：“倘若我执意要回去，你就将保安寺那套再来一遍，直接把我打晕带走？”
他已然动了真怒，范扬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不顾腿上剑伤未愈，立刻跪下，咬牙道：“请公子按原计划西行。横竖我这条命是阿雀小兄弟救回来的，属下愿亲自回汝宁城，查个明白。”
闻衡虽然怒火攻心，却还没疯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不想跟范扬赌气：“这事原本不是你的错，与你无干，不必说这种话。”
范扬坚持道：“那便派两人回去探查，无论如何，公子决不可贸然犯险。”
两方僵持难解，又都有各自的道理。
鲜血自剑疮处不断渗出，在膝盖处漫成一滩，浸透衣袍。可即便如此，范扬仍长跪不起，带着所有侍卫齐齐跪地，沉默而强硬地阻拦着他的决定。
闻衡沉默良久，终于妥协了。
“我知道了。”
他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范扬心中重压骤然一松，闻衡又道：“告诉他们，尽力搜寻即可，遇事以自保为先，别把自己搭进去。”
范扬与他据理力争时还不觉得怎样，此刻乍听闻衡此言，却只觉喉头蓦然一酸，几乎要滴下泪来：“公子……属下，我……”
闻衡却疲倦至极地闭上眼，不愿再听，淡淡道：“你该回去养伤了。我也累了。”
他说着要休息，合眼只是装个样子，待车外马蹄飞奔而去，周围倏然寂静下来，他屏着的一口气才慢慢透出来，却仍觉得心中压抑。
闻衡明白他最终退让了什么，不仅仅是阿雀。
他无能自保，亦无能保护他人，所以他别无选择，徒劳地挣扎之后，自以为挺直了腰板，原来却还是要向时势低头。
别人总会离他而去，在命运滚滚的逆流中，他想要留住谁，不能只靠老天格外开恩。
马车再度行驶起来，窗外北风呼啸，像是凄厉的号哭，他就着这悲声，沉默地把一个人埋进了自己的心底。
汝宁城距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孟风城不远，闻衡等人紧赶慢赶，翌日终于抵达万籁门在城外的一处田庄。如今庆王谋反的消息已传遍天下，庄头战战兢兢地收留了他们，连夜入城向万籁门报信，当夜便有人驾着一辆印有柳家印记的马车来接人，将闻衡一众护送至孟风城内。
孟风城与京城倒不大相同，天子脚下达官显贵最多，又有皇城司日夜巡察，城中安定繁荣。孟风城地处天守西端，背靠孟山，有几处武林门派落户于此，因此民风剽悍，走在街上十个中有七个都是持刀佩剑的。官兵守城也不怎么严查，怕得罪人物，柳家马车连帘子都不必掀，就顺利地入了城。
闻衡的母亲庆王妃全名叫柳飞霜，是柳老门主膝下最小的女儿，上头两位兄长，大哥柳逐风是现任的门主，二哥柳随云亦在万籁门内做长老。闻衡只在很小时见过这两位舅舅，早已忘了他们长什么样，想来对方也未必认得他。
门中仆从将闻衡引至二堂，请他喝茶暂歇，又着急忙慌地去通报门主、长老，这一去便了无踪影。闻衡喝着上等的毛峰，冷眼打量院内陈设器物，但见处处精致，称一句富丽堂皇不为过，不似个武林门派，倒像是京城的公侯世家。
苦等半晌，一碗茶快要见底，一个着锦袍佩长剑的中年男人才匆匆踏入二堂，猛地在闻衡跟前站住，十分亲热地按着他的肩细细打量一番，惊喜道：“好孩子，还认得我吗？我是你二舅舅。”
闻衡起身执晚辈礼，朝他拜了一拜：“外甥拜见舅父大人。”
柳随云忙叫他坐下，屏退下人，细问王府遭难诸事，谈及王妃之死，不免伤感：“可怜我那妹子，我早劝她侯门高户不是江湖中人终身所托，她却铁了心要追随你父王，一步行差踏错，竟招致今日杀身之祸！”
闻衡眉峰一动，却仍垂眸不言，好似没听懂他话中的埋怨之意。
二人叙过这十几日来的种种风波，柳随云再三试探，闻衡始终不曾表态，聊到无话可说，柳随云只得将话挑明说开：“眼看着京城是不能回了，眼下朝廷追捕正严，外甥往后有什么打算？说出来让舅舅帮你参详参详。”
闻衡施施然起身，长揖到地，十分真挚地道：“我如今孑然一身，只剩舅舅这一家亲人。朝廷意欲斩草除根，外甥身无长物，实在无处可去，惟愿能托庇于舅父门下，得万籁门护佑，免遭此劫难。”
他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柳随云却万万不敢接，支支吾吾地推脱道：“这……事关万籁门，非我一人能左右，此事还需你大舅定夺。”
闻衡被婉拒了也不尴尬，还特别没眼色地追着问：“舅父说的有理。不过怎么不见大舅，想是今日不在府中？”
“啊……是，他有事出去了。”柳随云感觉再继续唠下去，他恐怕兜不住，连忙道，“你一路奔波，又生着病，先养好身体，余下的事，等你大舅回来再说。”
不等闻衡答话，他便高声叫道：“来人！送少爷去客院休息。”
闻衡欣然道：“多谢舅舅关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又道：“外甥还有一事相求：我有两个侍卫落后一步，尚在路上，或许今日会赶到，还望舅舅命人接应，将他们两个带到府中。”
比起他这个大麻烦精，微末小事柳随云自然不会拒绝，爽快答应道：“衡儿尽管放心，此事舅舅做主，一定把人平平安安给你送来。”
闻衡终于满意了，跟着门中仆人自去客院休息。
范扬等人被柳家管事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一回，察言观色，回来悄悄对闻衡说：“公子，我看万籁门上下的意思，似乎不太欢迎咱们。论理您是柳门主亲外甥，该把您当自家人招呼，今日竟像打发穷亲戚一般敷衍。这些年他们也没少从王府得了好处，却如此行事，实在叫人齿冷。”
闻衡刚喝过药，阖着眼懒懒地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们岂非就是如假包换的穷亲戚？”
范扬都替他着急：“那您心里是如何打算的？是走是留，总得先给自己找好一条退路。”
“等。”
闻衡一语定乾坤，不再给他叨叨的机会，只说：“不必管我如何打算，先想想你以后如何打算。这一路上跟着我吃苦受累，如今终于危机已解，万籁门也安置得起，不妨趁这个机会安定下来，好生过日子罢。”
范扬蓦然大惊，失声道：“公子何出此言！是属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闻衡沉声打断他，“往后的路终归是我一个人走，你已经做到仁至义尽，还想当我爹、管我一辈子吗？”
范扬：“可是……”
“范大哥，”闻衡忽然异常认真地唤了他一声，郑重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不散的烂摊子。仁至义尽足够，多了就没意思了。”
范扬艰难地应了声“是”。
“好好想想，来日方长。”闻衡颔首道：“去吧。记得替我留意着那两人的消息。”
次日一早，被派回汝宁城的两个侍卫果然被接进万籁门，到客院来见他。闻衡已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心理准备，将药碗搁在一旁，披衣坐起，道：“说罢，我听着。”
“属下赶回汝宁城外时，已寻不到阿雀的踪迹，但在附近四处打听之后，发现那天在汝宁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们在城外四处搜寻，然而来回十数个时辰，纵然有什么痕迹也早就淡去了。二人两手空空，正准备就这样回去复命，忽然看见远处城门半开，有人赶着一架驴车出了城，往荒坡方向行来。
两个侍卫犹豫了一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前搭话，问那人有没有见过如此模样打扮的一个孩子。那汉子一听，想了片刻，却问：“那孩子是在城中走丢的么？”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道：“正是。兄弟难道知道内情？烦请告知。”
“哟，那可不妙。”那汉子道，“昨天城里南斜街广源客栈半夜起火，火势极猛，将半条街的房屋都烧成了白地，客栈中没有一个逃出来的，连带这附近许多乞丐、百姓都伤了。”他朝身后板车上成卷的草席努努嘴：“喏，这些尽是烧焦了的骸骨，骨头渣子都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可怜哩。”
两人看着那摞得足有半人高的草席，其中一个忽然心念一动，问道：“兄弟，敢问离这道城门最近的药铺，可是在南斜街上？”
汉子点头答道：“可不是，就是松柏堂。他家说来也是倒霉，正巧在广源客栈隔壁，一场大火下来，也几乎被烧干净了。”
那侍卫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那日阿雀带回来的药包恰好是他拆的，他记得十分清楚，油纸包打开后，内层印着清晰的墨色“松柏堂”印记。
房中一片死寂。
闻衡怔怔盯着虚空的某一点，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连“伤心”这个本能都失去了，从天至地，只有茫茫的空白。
他以为阿雀被人带走已经是最坏的结果，却没有想到世事之酷烈残忍，永远不止一面。
从那天起就被他强行咽下的腥气再度翻涌起来，五脏六腑犹如刀割，闻衡呛了一下，捂着嘴猛咳数声，忽然感觉手心一阵温热，有什么沿着指缝滴答而下——
他低头一看，只见殷红血色如三九天里的梅花，一朵接一朵，团团盛放在他的衣襟上。

第13章 家宴
“公子！”
回话的侍卫万万没想到闻衡会受这么大的刺激，被他掌中鲜血惊得魂飞魄散，一叠声地叫人请大夫。其中一个侍卫略机灵些，生怕他是想岔了走火入魔，忙对闻衡道：“公子别急！那松柏堂虽然烧了，可按您之前的推测，阿雀不是已经被人带走了吗？他不可能还留在那药堂中啊！”
闻衡剧咳数声，一口血吐干净，胸口反倒没那么疼了，只是面白如纸，气息不足，听了他的话也没力气回应，靠回引枕上，缓慢地摇了摇头。
如果当日在城外阿雀直接被人带走，那一天汝宁城内必然风平浪静。可松柏堂无缘无故地突起大火，恰恰说明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在他们走后，阿雀或许没有束手就缚，甚至有可能再次逃跑，以致遭遇了更大的灾祸。
他想不出什么程度的行为才能激怒那幕后之人痛下杀手，直接烧掉了半条街。阿雀再聪明再勇敢，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一点点风浪就足够将他摧折得体无完肤了，落到那种疯子手中，他还能怎么办呢？
闻衡突然记起从前他在京中时，曾偶然听王府管家说过，麻雀性格刚烈，若强行抓来关在笼子里，它会不饮不食，直到死去，是种养不活的鸟。
谁能想到，那日他随口取来的名字，竟成了阿雀一生的谶语。
万籁门内都是习武练功的江湖人，吐个血是很常见的事，并不怎么慌张，大夫赶来给闻衡看诊，把过脉后不急不慢地说：“风寒入体，忧思过甚，血不归经——好在都不是大病，只需卧床休息，服药调养，切忌多思多虑。”
范扬感激道：“多谢大夫。”
大夫冲床上那个教训道：“年轻人，凡事向前看，心宽些才能少生病。你小小年纪，少说还有六七十年好活，有什么想不开的？”
闻衡漠然闭眼假寐，懒得理人，范扬好声好气地将大夫送走，回来看着闻衡，越看越愁，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公子，阿雀的事……”
“都过去了，我知道。”闻衡开口轻声道，“不必再提了。”
他恹恹地靠在床头，整个人只剩乌发眉眼还有点颜色，侧脸犹如玉雕，苍白，且没有活气。某一个瞬间范扬觉得他应该要哭了，可是他眼睛并没有泛红，好像把自己的情感和灵魂一并关进坚硬冰冷的躯壳里，从此隔绝了一切情绪。
范扬见他久久不语，料想他心里犯堵，不愿看见自己杵在这里，便告了个罪，默默地退出去，把屋子留给闻衡一个人清静。
出得门来，走回廊下，只听见院外有脚步声靠近，人语越过墙头，字句清楚地落在他耳畔：“听说这里住的就是那个京城逃来的世子？”
“嗐，什么世子，都家破人亡了，如今被天下通缉，实在无处可去了才来投奔门主。”
“窝藏逃犯？了不得，那可是大罪。”
“谁说不是呢。”有人嗤笑道，“柳长老这些天焦头烂额，愁的不就是院里这位么？撂下亲外甥不管，怕被人戳脊梁骨；要是收留下来，那可是个大麻烦。”
有人附和道：“可不，听说那少爷根本就是个没练过武的病秧子，能逃到这里全靠侍卫保护，他若进了万籁门，是来学艺还是来当少爷的？门主和柳长老岂能容的下他？”
“所以你看，柳长老将他安排在客院里，迟迟不肯让他见门主，也不为他引见门内弟子，就是为让他们早点看清眉眼高低，别在这里添麻烦了。”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有人在哄笑声中继续讥诮：“今日他们传了大夫，听说闻少爷病情加重吐血了，谁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难保不是想借着生病的由子在这里多赖两天。”
范扬将这些嘲笑讽刺之语尽收耳中，一时怒发冲冠，险些就要撸起袖子冲出去跟他们打一架。可不知怎么，也许是这些时日的逃亡真正消磨了他的锐气与戾气，他心中忽然有些虚落，想道：“他们原说得不错，我们的确是无处可去，才一心想留在万籁门。倘若万籁门不肯收留，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他一时又想起昨日闻衡叮嘱他的话，以闻衡之敏锐，不可能没觉察到亲舅舅对他的排斥之意。难怪他会早早催自己找好后路，但听他话中意思，却是打算分道扬镳，不再与众侍卫们同行。
可他的父母高堂俱已亡故，亲舅舅又视他如洪水猛兽，闻衡一生亲缘淡薄如斯，他能走到哪里去？难不成真要学那些古时候的落难王孙，剃了头发做和尚吗？
自京城变故至今，快一个月过去了，他经历的事情比此前三十年人生都复杂难解，每一天睁眼醒来就是乌云罩顶，从前那轻剑快马、心无挂碍的日子陌生得好似前世，他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巨大的落差，就已经被迫适应了它。
而闻衡只会比他更甚。
范扬不知道他们俩现在是谁拉着谁不沉下去，但闻衡知道，如果他们不松手的话，只会两个人都沉底。
闻衡这一病不是闹着玩，也不是虚张声势，实实在在养了近十天才逐渐有了起色。在他养病期间，柳随风只来探望过一次，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坐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走了；倒是他的夫人曹氏，也就是闻衡的二舅妈，又送药又问候地关怀过好几次，劝他节哀，以保重身体为要。
入腊月的头一天，万籁门门主柳逐风终于携夫人秦氏，回到了孟风城。
门中情况柳随云早已传书说明，两人进家后第一件事是到客院来看闻衡。这时闻衡身体已好的七七八八，可以下床走动，正坐在房中看一卷剑谱。听见门人通传，他一抬眼，就见一对中年夫妇联袂而至，立刻放下剑谱起身相迎：“外甥闻衡，拜见大舅舅，大舅母。”
柳逐风年过不惑，生得仪表堂堂，又是一门之首，凝练得一身从容气度，其夫人秦氏则雍容端庄，颇为慈爱，两边见礼，各自叙过近况，说到庆王妃之死时，虽不免感触，却不像见柳随云时那么夸张，只是淡淡唏嘘，很快便略过不提。
他们来到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谈了一会儿，双方场面话和客套虚词差不多都快见底时，外面天色渐晚，正好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柳逐风邀众人移步正院，又叫来柳随云夫妇，命人准备了一桌家宴。
考虑到闻衡大病初愈，又在孝期里，这桌席面颇为清素，不见丁点荤腥，吃饭的人也没心思仔细品尝。在座众人心里明镜似的，都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闻衡在万籁门盘桓许久，他是走是留，就看这顿饭是接风还是送行了。
宴席过半时，柳逐风终于率先放下了筷子，状似无意提起，和蔼地问道：“衡儿往后有什么打算？”
闻衡苦笑了一下：“先父母仙逝不久，家里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孩儿心中惶恐，也不知该如何才好，眼下只想清清静静地先守完孝，再论其它。”
此言一出，柳随云眼前一黑，心中一凉，暗忖道：“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赖在这儿不走了。”
他马上抬眼去看他大哥，却只见柳逐风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谆谆道：“你有这份孝心是好事，可守孝也不耽误你做其他事。你娘说你天生体弱，不适合练武，如今这情形科举仕途亦走不通，更别说你还在朝廷的通缉文书上。事已至此，与其惶惶度日，我看倒不如干脆离开中原，到西域或是海外伏鲸岛闯一闯，我还有些朋友，可以替你牵线搭桥。”
他这话柔中带刚，听着客气，其实义已是不言自明，就差把“别留在万籁门给我们添麻烦”这句话直接怼到闻衡脸上了。
闻衡心中雪亮，偏要装出没听出话里有话的意思，像模像样地考虑了一会儿，道：“舅舅自然是为我好，不过故土难离，我可以一走了之，跟着我的侍卫们却有些为难。”
一听他口气有些松动，柳随云忙道：“衡儿是担心你那些侍卫不愿意跟随你远行？”
“那倒没有。”闻衡道，“他们将我从京城一路护送到孟风城，虽是看在我父王的面子上，可也足够仁至义尽。我没有旁的要求，只求舅舅替我安置了这些侍卫，让他们有生计可以度日，如此我便是一辈子流浪海外，也没有牵挂了。”
柳逐风听明白了。
闻衡这是要他花钱送瘟神，只要他肯破财，给范扬等人一笔衣食之资，让他们能安顿下来，闻衡这个灾星就肯乖乖离去，不再骚扰他们家。
这笔银子对他们家来说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王府侍卫远没有闻衡的罪名惊天，不过是拔出的萝卜带出的泥，就算将来他们不幸被官府抓住，万籁门也可以轻轻松松把所有往闻衡头上一推，把自己摘个干净。
柳逐风和柳随云毕竟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万做不出将外甥扫地出门这种事，但要让他们甘冒风险收留闻衡，他们也做不到，毕竟万籁门还没有强横到视朝廷法令若无物的程度。他们只能用各种方法委婉而不失礼貌地暗示闻衡，希望他识趣；闻衡果然没辜负他们的期望，开出的条件既不伤万籁门的体面，也算是为自己挣到了一点好处。
皆大欢喜，再好不过，柳逐风点了点头，欣慰道：“衡儿心地仁善，我这做舅舅的自然全力支持。”
闻衡唇角一勾，顺着这虚情假意的气氛，颔首道：“多谢舅舅成全。”
话音未落，首座上“啪”地一脆声，柳逐风的夫人秦氏终于被他们恶心的看不下去，摔了筷子冷笑道：“傻孩子，他这哪里是成全你，分明是变着法地糟践你呢！”

第14章 拜师
闻衡对这位大舅母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出身颇高，母亲出阁前与她关系尚可，在京城时逢年过节有礼物往来，却从没听说过两人交情到了能为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柳逐风骂了个狗血淋头的程度。
“这些年妹子嫁进王府，万籁门凭着这门皇亲得了多少好处？没有她就没有你的今日，你倒腆着脸拿起门主的派头来了！如今外甥遭了难，不思援手，反而变着法儿地把他往外赶，拿几两臭银子打发谁呢？对自家人尚且如此，出门在外也好意思称仁称侠，快别笑死人了！赶明儿出门路过正堂前那块‘豪侠尚义’的牌匾，先找块镜子照照自己那张老脸，看你配是不配！”
柳逐风：“……”
柳随云忙叫道：“大嫂！大嫂息怒！大哥他这也是无奈之举，不是我们薄情寡义，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秦氏剜了他一眼，嗤笑道，“我旁的没看出来，倒是看出你跟你大哥实在是一条心，要不怎么狗颠儿似地替他说好话求情呢。”
柳随云就是棵墙头草，登时脖子一缩，被她骂得不敢吱声了。
他妻子曹氏温柔贞静，平日里话不多，也不曾对闻衡表示过格外喜爱，此刻却温温柔柔地劝柳逐风道：“大嫂说的不无道理。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行走江湖最重‘道义’二字，连不相干的人受冤枉都要替他伸张一番，怎么轮到自家人反而顾虑重重起来。外甥年纪小不知江湖险恶，可咱们都是经历过风波的人，哪能不替他遮风挡雨，还要把人往外推呢？”
柳逐风与柳随云老脸丢尽，面上十分挂不住，可即便如此也不肯出声说一句软话，是个咬死了不松口的意思。秦氏被这二人气得险些拔剑，被曹氏好说歹说给拦下来了。闻衡一直冷眼旁观这场闹剧，此刻终于放下了茶杯，在桌上磕出“当”地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转头看他。
“两位舅母拳拳爱护之意，闻衡实在感激不尽，”他霜雪似的眉间似乎有了一点暖融的笑意，“想来先父母若泉下有知，足感欣慰。”
这一句话不知如何触动了秦氏心肠，她叹了口气，坐回桌边，似乎是眼圈红了。
闻衡漆黑的眼珠转向柳逐风，那笑意倏忽即散，变成无波无澜的静水：“万籁门的难处我自然明白，在此盘桓数日，已是多有打扰。我身背逆党余孽的罪名，本不应来祸害各位，无奈当日事发突然，情急之下，未能考虑周全，便贸然来了孟风城。”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秦氏抹着眼泪道，“这是你亲舅舅，你娘的亲兄弟，不投奔他们投奔谁去？偏这两个白眼狼不做人，才伤透了你的心。”
“舅母别这么说。”闻衡温声道，“我如今身体大好，也该为日后打算。先父罪名一日不洗清，周围的人都要受牵连。跟随我来的侍卫个个都是忠勇义士，我也没别的牵挂，舅舅若还愿意卖我一点亲戚情面，就烦请您替我多照顾他们一些。”
曹氏在桌子底下捅了柳随云一胳膊肘，柳随云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干巴巴地应道：“你放心。”
秦氏追问：“那你呢？你可怎么办？”
闻衡垂眸思索了片刻，随意答道：“先离开天守，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根本就是无处可去，秦氏皱眉想了一会儿，忽然道：“衡儿，若舅母送你去纯钧剑派，你肯不肯？”
柳逐风的眉头狠狠一跳。
纯钧剑派是当世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剑派，能人高手辈出，剑法冠绝天下，收徒条件当然也非同寻常的严苛，有多少人不得其门而入，秦氏竟还想着送一个不会武功的逃犯去纯钧剑派，这不是拿着他们万籁门的面子去做人情吗？
他断然道：“不妥。衡儿半点武功也不会，如何入得了纯钧派的眼？徒费工夫，还不如尽快替他寻一处安身之所。”
“横竖与你无干，我自有门路，用不着门主替我们衡儿费心。”秦氏刺了他一句，转向闻衡道，“我家有位叔祖正是纯钧剑派的长老，这些年常有往来，我叫人替你传话，请他收你作个记名弟子。纯钧派在九曲越影山上，天高皇帝远，你也不必担心被朝廷追缉，可以清清静静地守孝。三年后若学艺不成，再下山来另谋出路便是。你觉得如何？”
她这番提议在闻衡所料之外，然而的确是一条更好走的路，闻衡思量片刻，打定了主意，起身对秦氏一揖，道谢道：“舅母苦心为我筹谋，闻衡岂敢辜负？一切听凭舅母安排。”
秦氏转悲为喜，亲自上前拉着他的手道：“好孩子，你娘这些年来的情分我都记着，舅母帮不上你什么，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往后也能像常人一样过上安生日子。”
那双手柔软温暖，指腹有薄薄的茧子，一瞬间让他想起柳氏的手。闻衡喉头一酸，忙低头平缓情绪，低声对秦氏道：“舅母放心。”
事已成定局，柳逐风与柳随云不好再说什么，面色怏怏地退席离去。次日一早，秦氏便遣家人往越影山送信，详陈闻衡身世来历，请本家叔祖代为照应。
半月后，闻衡辞别了侍卫和万籁门诸人，在一名家人的陪同下，动身前往九曲越影山纯钧派拜师。
天下至高峰为昆仑，昆仑上又分为南北两脉，北脉隔开了密州与博州、九曲与天守，南脉则是博州与中庆的分界。闻衡一路西行，眼中所见景象逐渐变化，与中原腹地的天守大不不同。昆仑高邈入云，融化的雪水化作数十条蜿蜒河流，向西奔流。九曲得名，正因其境内地势多变，河道曲折迂回，有“九曲回肠”之称。
越影山正在昆仑北脉之上，纯钧剑派居于北麓，闻衡自山脚拾级而上，共走了大半天，才望见山中烟云掩映的巍峨殿宇、重重院落，山道两旁树木葱茏，群鸟翔集，云浮雾绕，置身其间，恍然如世外仙境一般。
门口巡值的弟子拿着他的拜帖进去通禀，不多时领着个年轻的青袍男子出来，介绍道：“这是玉泉长老的弟子廖长星师兄，你随他进去拜见。”
廖长星腰悬长剑，挺拔如松，十分俊朗，他年纪虽轻，却颇有几分威严庄重，寒星似的双目自上而下将闻衡打量了一遍，淡淡地道：“请随我来。”
闻衡谢道：“有劳。”
廖长星不是个多话的人，一路上如非必要，绝不动尊口，像是溪水里的河蚌化形成精。但他带着闻衡穿梭于山路栈桥之间，却始终留意着他的脚步，只要闻衡稍微表现出一点疲态，他便随之放缓步伐。
纯钧派独占一座越影山，共有七峰，主峰清野峰是掌门居所，其余五位长老各领一峰，以山为名号。闻衡随廖长星登上玉泉峰，在堂前站定，抬眼见门楣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松风万壑”四个银钩铁画的大字，廖长星道：“这里是师父授业的松壑堂，你且稍候，我去通报。”
闻衡离开孟风城前，从秦氏口中得知了这位叔祖的姓名，正是纯钧派前任掌门郑廉的徒弟，人称“浩然剑”的秦陵。郑廉是一代宗师，其门下弟子个个都是翘楚。秦陵曾于试剑大会崭露头角，一战成名，更在纯钧派祖传剑法之外，自创一套“江流剑法”，气势磅礴，如洪波浩然奔涌，故得了“浩然剑”的名号。
这样的一位人物，在纯钧派地位举足轻重，秦家向来小心供奉，不敢轻慢，因此秦陵这回得了秦氏传信，他老人家也肯给几分面子，不避烦难，愿意照顾一二。
片刻后廖长星推开门，道：“进来罢。”
松壑堂内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位乌发短须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癯，双眸湛湛有神，不怒自威，开口问道：“你就是闻衡？”
他声音自丹田送出，低沉浑厚，不必高声便能传出很远，一听便知是内家高手。闻衡总听秦氏提叔祖，还以为这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没想到竟如此年轻，看着仿佛才三十出头，四十不到。
他深施一礼，低头道：“晚辈闻衡，拜见玉泉长老。”
秦陵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相貌周正，身形修长，除了脸上带些病气外，倒没哪里不好。秦氏在信中说他体弱不能习武，秦陵却不觉得他这样子像是提不动刀剑，于是问道：“可练过武功？”
闻衡低头答道：“因晚辈自幼身体孱弱，先父母溺爱，不曾叫晚辈习练武功。”
秦陵听罢，不置可否，径直道：“那你可愿拜入纯钧派门下，随我习武？”
这就是愿意收下他的意思了，闻衡跪倒在堂前早已准备好的蒲团上，朗声道：“晚辈愿意，多谢长老栽培。”
秦陵点了点头，叫他行过拜师之礼，又嘱咐道：“你的来历有些特殊，往后行走江湖，恐怕不便以本名示人，还是另取一个为好。”
闻衡再拜道：“请师父赐名。”
秦陵端详他片刻，道：“衡者，持平天下之权，又古时有山名衡，就给你取‘岳持’二字，望你持心如衡，岳岳磊磊，行仁蹈义，不堕本派威名。”
“谨遵师父教诲。”
秦陵“嗯”了一声，廖长星会意，上前扶起闻衡，道：“岳持师弟。”
闻衡有一瞬间茫然，随即反应过来，叫了声“师兄。”
属于庆王世子的过往连同名字一并封存，从今往后，他将以“岳持”的身份重新开始。京华十五载如烟云幻梦，倏忽而逝，再难重温，而眼前铺开的，正是浩荡江河，远阔天地——
是他这一生要走的路。

第15章 师兄
纯钧，又称纯钩，乃是上古十大名剑之一，千年前曾是王室珍藏，后来在战乱中丢失，从此流落江湖，不知所踪。百年前本派先祖袁师道途经越影山，夜宿山下，半夜忽然见山顶腾起一束青光，气冲斗牛，他便循着这异象一路登上山顶，找到青光所发之处，最终在悬崖峭壁的缝隙里拔/出一把宝剑，剑铭刻着两个篆字，正是“纯钧”。
袁师道本是当世剑术大家，又得此绝世神兵，于越影山中潜心钻研，终于悟得剑道绝学，武功大成。自此开宗立派，以镇派之宝纯钧剑命名，即是今日之纯钧剑派。
以上这个听起来仿佛卖假古董时附赠的小故事，来自于闻衡新认的二师兄、看起来十分不苟言笑的廖长星。
秦陵座下只有四个弟子算是他的亲传，大师兄康长淮，二师兄廖长星，三师兄郑长益，四师兄温长卿，另有四个记名弟子，算上闻衡，整个师门才一共十人。若秦陵有事来不及教导，时常由亲传弟子代劳，正因这授业情谊，本门内师兄弟关系亲近，相处颇佳，倒没有什么内外之分。
四个记名弟子住满了一个院子，闻衡因是新来的，又要守孝，饮食上颇多忌讳，秦陵已知内情，故叫廖长星单独安置他。他们玉泉峰向来人少，院落房屋有限，廖长星思来想去，最终想起临近后山处有个小院，原本是上任长老的用来酿酒的所在，后来这位长老辞世，别的弟子都没有这爱好，就一直闲置着。
这院子前面挨着客院，背面就是后山，十分偏僻安静，却正适合闻衡独居，而且这小院当时为了酿酒，修了一个小厨房，也方便他自炊自食。廖长星领着闻衡里里外外地转了一圈，末了道：“这里确实有些简陋，你若不喜欢，我再带你去别的院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顶着一张格外肃穆的脸，那意思仿佛是“你最好满意，如果不满意我就把你从后山扔下去”。
好在这几日下来，闻衡已摸清了他外冷内热的本质，坦诚道：“这里刚好，难为师兄费心为我日日奔忙，多谢师兄。”
廖长星高冷矜持地点了点头，又道：“柴米油盐等物每月会有人送上山来，到时候我叫厨房另给你送一份。你且歇息休整，三日后师父授课，辰正二刻来松壑堂中听训。若有什么不懂，到前院来找我。”
闻衡点头应是。
送走了廖长星，他关门回到院中，也顾不得床铺桌椅尚未清扫，一头栽倒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和衣仰卧，目光散漫无际，最终怔怔地落在房梁暗生的尘网间。
此时此刻，闻衡终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彻底地变成了“一个人”，前尘远去，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父母故旧、亲朋好友可以拉扯着他向前走了。
三日之后，闻衡依照廖长星嘱咐来到松壑堂前，他以为自己起得算早，却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那四个记名弟子已齐聚门前，穿着式样一致的青里白衣，腰系淡青丝绦，左侧佩长剑，行走时同色剑穗随着步履微微飘动，十分潇洒风流。
相比之下，闻衡两手空空，装束朴素，几乎算得上是寒酸了。
听见他的脚步声，四人侧头望来，却没有一个人肯主动开口与他说话。闻衡倒是瞥见靠后的两个人偷偷咬耳朵，从口型上来看，说的应当是“这就是新来的记名弟子”。
离他最近的男子比他高了半头，看上去不到加冠之龄，眉宇间却带着一种故作老成的骄矜，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轻蔑道：“呵，哪里来的野鹌鹑？”
闻衡很少被人用这种眼神盯着看，还挺新鲜，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少年并非不知道他是谁，之所以故意这么说，是对他抱有敌意，大概是担心他横空杀出，抢了众人之中唯一一个亲传弟子的名额。
他木然心想，这人的担心恐怕有点多余。
闻衡的根骨是他亲爹亲娘亲自认证过的不行，除非转世投胎重新做人，否则这辈子是没可能练武了。
“在下岳持，前日刚拜入玉泉长老门下。”他没有行礼，站在那人几步之外，不咸不淡地说，“若我是野鹌鹑，那恐怕诸位也不算什么家养的良禽。”
他骂人不带脏字，还搞牵连，一句话暗刺了四个人，听得那出言不逊的年轻男人眉头重重一跳，当即扶上剑柄，要与他动手。
闻衡却还嫌不够似地一弯唇角，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施了一礼：“师兄。”
四个人如同被人打了后脑勺，齐齐回头，只见廖长星与一个高挑男子一道走来，忙行礼齐声道：“二师兄好，四师兄好。”
廖长星板着脸点头应了，另一位正是温长卿。他生得俊朗风流，看模样似乎比廖长星容易亲近一些，走近了招呼道：“师弟们早。这就是咱们新来的小师弟？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吗？想不想家？”
他只是无心之问，廖长星却深谙内情，忙在背后轻轻给他了一杵。
温长卿纳闷地回视他，闻衡只做不知，规矩地答道：“多谢师兄惦记，我一切都好，以后总会习惯的。”
廖长星道：“这位是你四师兄温长卿，大师兄和三师弟在外未归，改日再替你引见。这四位同你一样，都是师父的记名弟子，往后与你一道学艺。”言罢，他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既为同门，自当友爱和睦，不可有恃强凌弱之举。”
他这人一贯严肃，况且辈分摆在那里，相当于他们半个师父，此言一出，连同闻衡在内五人立刻道：“谨遵师兄教诲。”
温长卿哈哈一笑，打圆场道：“你们二师兄从来这样，不是要凶你们，别被他吓着了。李直，你的平潮剑法练得如何了？”
温长卿没有师兄架子，经他一番提点询问、插科打诨，闻衡知道这四个记名弟子分别叫做李直、吴裕、崔君安、周勤，其中最像炸毛公鸡的那个就是李直。他年纪最轻，武功最好，天资亦佳，更有趣的是，从出剑习惯来看，他除了修习纯钧派本门剑法外，身上似乎还有一些褚家剑法的影子。
他既然不姓褚，那恐怕就是褚家门下几个外姓小家族的子弟了，想来出身不错，难怪如此倨傲。
但倘若他在自家十分出类拔萃，他家长辈最先考虑的一定是叫他拜褚家前辈高人为师，断不会舍近求远，送他来纯钧派做个记名弟子。
这么一想，李直的傲慢就有些值得推敲了，恐怕只是徒有其表，弄个涂金布银的壳子吓唬人，内里其实虚得很，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不过闻衡并没有揭人短的爱好，只要李直不硬往他面前凑，闻衡是不会手欠戳漏他的。
待松壑堂开门，五个小弟子鱼贯而入，温长卿才拉着他二师兄悄悄咬耳朵，道：“新来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沉稳有度，比李直还强些，你觉得呢？他功夫怎么样？”
廖长星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睨了他一眼，四平八稳地教训他道：“都是你的师弟，不要厚此薄彼。”
温长卿笑眯眯地问：“哦？那一大早是谁闲得掉毛非拉着我来院子里散步，二师兄这个时候不是该在吃早饭吗？”
廖长星难得地没有立刻接话，他思索片刻，道：“谁找你散步你都答应，想必你今日很有闲工夫，既然这样，不如午后就由你送他们去主峰听讲，顺便拜见掌门吧。”
温长卿：“……”
他扯着廖长星的衣袖，声泪俱下地嚷嚷：“师兄，你可不能害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大小姐最近在练天女剑，就缺一个人站那儿给她捅……”
“吱呀”一声，松壑堂的窗户被人从内推开，闻衡虚咳两下，用气声道：“师兄，小点声。”
窗内，秦陵和其他四个弟子面无表情地望过来。
廖长星把他的手从衣袖上扒拉下来，泰然自若地对他说：“你看，不光我知道，现在师父师弟们都知道了。”
闻衡朝温长卿投去同情一瞥，回手把窗户关上了。
记名弟子李直恃才倨傲，二师兄沉稳端庄，四师兄……活泼天真，他们这师门还挺有趣，居然能养出一群这么性格鲜明的活猴子来。
闻衡分神想着别的事，冷不防秦陵在上面点名：“岳持，你没正经学过武功，不必急着学剑，先去主峰砺金堂取一本《小忘物功》，随众弟子一道修习心法。”
闻衡忙回神应是，坐在他左手边的李直斜眼瞥他，忽然颇为恶意地提问道：“师父，岳师弟能得您青眼，拜入门中，却怎么说是没学过内功？那是他在剑法上有格外出众之处吗？”
秦陵沉吟不语，他虽是受人所托为闻衡开了后门，但也不想让几个徒弟凭空心生芥蒂。毕竟闻衡只是白占个名头，余下四个却极有可能成为他的亲传弟子。
然而闻衡的来历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惹来麻烦。秦陵不能对徒弟直接讲明，正打算含糊一句带过，闻衡已先善解人意地开口答道：“在师兄面前不敢自夸天赋，只不过读过几本剑谱，认得几种武功罢了。”
少年人争胜不服输是常事，闻衡若认下了“名不正言不顺”这个锅，日后必然会成为李直他们找茬挑事的借口，他此刻绝不能退让分毫，否则有一就有二，这次李直敢当着秦陵的面挑衅，下次怕不是就要把他不会武功的事捅到纯钧派掌门面前了！
秦陵原以为他纯粹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倒霉大少爷，没想到他竟然真有绝活，一时没来得及否认。李直于是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心道谁还不认得几种武功路数，这玩意算什么天分，也配与他们这种正经武学世家出身的同列门墙？
他心中对此不屑一顾，脸上也带出几分轻视神色，阴阳怪气地道：“岳师弟也忒自谦了，何必藏着掖着，也让我们看一看你的本事。毕竟毫无基础还能被师父挑中，你可是这些年来的唯一一个。”

第16章 练气
作为一个早入门好几年的师兄，他如此咄咄逼人，其实有失体面，但李直果然不负他名字里这个“直”字，空有一颗争强好胜的雄心，脑筋却不会转弯，更不会看人脸色，觉得谁不顺眼就一定要为难他，全然不顾上首秦陵已因为他这几句话而皱起眉头，嫌他有些张狂太过。
闻衡坦然无畏地迎着他的目光，竟然还有空分神，心想李直这样，其实算是从反面证明了玉泉峰风气宽和包容，这样的二愣子还能留他到如今，秦陵这一门恐怕是活菩萨带着座下童子同时转世了。
他客客气气地说：“我才疏学浅，也常担心自己当不起师父错爱，既然师兄执意要我证明，那我就斗胆一试，诸位师兄万勿见怪”
不愧是庆王府里出来的人精，秦陵暗自点头，明知闻衡这话全是虚假客套，还是忍不住被捋平了眉头。
闻衡望了他一眼，见秦陵没有阻止的意思，遂道：“方才四师兄在门口指点剑法，我瞥见几眼，不如就以这些剑招为题，一个一个来。”
李直一愣，还没弄明白他的“一个一个来”是什么意思，便听闻衡说：“李直师兄演示的是‘平潮剑法’，其中第九式、第十二式、第十五式却暗含拓州褚家风字诀剑意，是因为这几招变式相似，平潮剑法势沉稳健，需得手腕运力；风字诀则更为灵活轻飘，师兄内功不到火候，为了省力，所以把风字诀招式化用在了这里，也不能说不对，但招式衔接有大破绽，比试时手中剑容易被人挑飞。”
“崔师兄的平潮剑法中规中矩，没有错处，优点是稳扎稳打，然而失却了平潮剑至柔则刚、奔涌开阔的气象，我看你用剑的姿势，似乎还是惯用单刃，我斗胆一猜，师兄以前是先学刀，后来才改学剑的？”
崔君安连连点头，赞叹道：“说的一点也不错！”
李直白着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吴、周二位师兄，”闻衡见他们二人突然被点名，下意识地挺直了颈背，不由得一笑，道：“一看就是从小学剑用剑，招式圆熟，一个是带点梅溪山庄虹影垂天剑的风范，另一个则有‘孤侠’翁白鹭之遗风。”
句句中的，这下不光是吴裕周勤二人，连秦陵亦拊掌称赞道：“妙极！难得你博览各家武学，更难得的是竟能融会贯通，有这等见识，往后学起武功来也必定是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也不一定。
闻衡默然心想，师父好像还不知道他这身子骨练不了武功，得挑个良辰吉时告诉他，免得他老人家哪天毫无准备突闻噩耗，再给气撅过去。
李直听他挑自己毛病时，虽然句句扎心，却还没这么慌，可等到闻衡一一言中其他人的师承剑招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善茬——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还有什么比弱点被敌人一眼看穿更可怕？闻衡哪怕自己不出手，只要出声指点一下旁人，就足以给他带来无穷的麻烦。
李直死死地扣着自己掌心，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断盘旋：绝对……绝对不能让这小子留在玉泉峰上。
“李直？”
“李直！”
秦陵沉声喝令令他一个激灵，从愣神中惊醒，慌乱地应道：“徒儿在。”
“你师弟方才说的那些你都听清了？”秦陵冷冷道，“回去好生习练平潮剑法，我会叫你师兄盯着你。你最好把那些惫懒心思都收起来，若下次偷奸耍滑再被我捉住，你就不必留在玉泉峰了。”
李直悚然一惊，吓得恨不能指天发誓，忙跪下连声告饶道：“徒儿知错！求师父恕罪！徒儿一定改过自新！”
其余三人见他战战兢兢的模样，生怕秦陵也嫌他们学艺不精，不免有些惴惴。正忐忑间，却听秦陵道：“你们拜入我门下时，多少都学过几年武功，根基既已栽下，便不易动摇，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武学贵在别出机杼，自成风骨，正所谓师其意不泥其迹，将来倘能将本来功法融汇于纯钧派武功中，领略武学真义，乃至另辟蹊径，自创一脉功法，就可称得上是大成了。”
众弟子松了一口气，各自对望，齐声道：“弟子受教。”
因为李直横插一杠还砸了自己的脚，这堂课拖延许久，待他们从松壑堂出来时，已过了晌午。温长卿正等在门口，懒洋洋地哼唧道：“好饿，怎么这么慢。”
对于李直这种一眼可以看透的傻子，闻衡不必打起全部精神就能应付，可温长卿却不一样。他这人看着全无心机，一派天真烂漫，可若没有点真本事傍身，谁敢在玉泉峰上如此肆无忌惮？师父和上头的师兄不以为忤，反而还对他颇为纵容？
闻衡落在最后，没接话，李直正气不顺，周勤主动答道：“师父讲得兴起，我们听得忘神，所以就迟了。”
温长卿本来也只是随口闲聊，并不在意原因，拍了拍手道：“本来打算带你们去蹭主峰的午膳，这个时辰也不知赶不赶得上，别愣着了，快走吧。”
越影山主峰清野峰是掌门居所，也是纯钧派的门面所在，上面除了议事待客的剑气堂，还有藏书的砺金堂，论道的海川堂，演武的精刚堂……以及专供用膳的五味堂。
闻衡看着门口匾额上“五味俱全”四个字，感觉纯钧派比京里某些王府都讲究，这些人不去考个秀才可惜了。
按纯钧派的规矩，弟子们平日里由各峰长老教导，每隔五天要来主峰听讲一次，统一修习本派内功。盖因内功是一切武学的根基，稍有不慎，很容易走上歪路，必须有精熟此功的人在旁引导指点，以免出现走火入魔这种大岔子。
像闻衡这种初入门的弟子，就要和其他同等水平的别峰弟子一起学习最基本的心法《小忘物功》。
《小忘物功》是从纯钧派镇派秘笈《忘物功》中演化而来。《忘物功》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上乘内功，博大深奥，然而其幽微曲折之处颇多，纵是本派高手也未能全部参透，所以长老们从中拣选出一部分浅近易懂的功法，编成《小忘物功》，两者同出一脉，既可为弟子们打下《忘物功》的底子，又不至于晦涩难学。
昔年庆王闻克桢为了解决闻衡不能习武的难题，也曾找来《忘物功》让他试着修习，然而终归是徒劳。闻衡这次听讲，还抱着一点“纯钧派或许有不传秘法”的侥幸，然而他跟着众人呼吸吐纳了一下午，丹田仍是空空如也，没摸到半丝“真气”的影子，他便知道自己是完全没救了。
负责教授内功的是本派高手史鹏，他巡场巡到闻衡旁边，还站住脚惊讶了一下。因为纯钧派收徒门槛高，来者要么是早有基础，要么是天资卓绝，真正能进入到海川堂听学的人，很少会出现这种努力了半天还毫无成果的尴尬情况。
“啧，你是怎么回事？”他俯身按住闻衡背心，试图以自身真气引导他气沉丹田，“闭目静心，循着我的真气……咦？”
他手上那道真气一进入闻衡身体中，瞬间如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史鹏不信邪，依法重试一回，依然如此。他在海川堂执教十余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怪异体质，不由得大惊：“你这根骨好生奇怪，怎地好像没有奇经八脉一样？”
闻衡的睫毛心虚地颤了几下，还没到等他想好如何装傻，史鹏满脸疑惑地起身道：“你随我来。”
李直他们从另一间讲堂出来，不情不愿地站在院中等闻衡散学。然而等了许久，直到所有人都快走光了，闻衡也没出现，李直等得不耐烦，皱眉道：“这小子又弄出什么事了？”
崔君安随手拉住一个弟子，问道：“师弟，向你打听一个人，今日新来的那个小师弟去哪儿了？”
“师兄说的是那个岳持？”那弟子道，“被史先生叫进内室了，还没出来呢。”
崔君安一愣，追问道：“他怎么了？史先生为何忽然要留他？”
“不清楚，”那弟子摇头道，“我隐约听着，似乎是他始终没摸着丹田存气的门路，”
李直心下一动，问道：“他难道真的一点内功都不会么？”
“八成是，”那弟子玩笑道，“可能先生也嫌他太笨了吧。”
正说着话，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亮娇嫩的女声，如婉转莺啼，含笑道：“好久没见了，你们在这里说什么呢？”
一个穿鹅黄短袄、腰悬长剑的少女自院外走来，步履轻盈，姿态绰约，直教众人眼前一亮。李直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前去，殷勤问道：“师妹怎么有空过来了？”
少女在他两步远外站定，道：“刚从精刚堂练剑回来，有些问题想请教史伯伯。”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纯钧派的大小姐、掌门韩南甫的独生女韩紫绮。她肖似其母，生得端丽秀美，李直对她素有好感，马上抢在别人面前道：“玉泉峰上新来了一个记名弟子，今日跟着一起过来听讲，好像因为太笨了，方才被史先生留了堂，我们正说这事呢。”
韩紫绮奇道：“笨？秦伯伯怎么会收这样的徒弟？”
没等李直接话，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闻衡推门而出，大概没有想到院子里有这么多人，一时愣住了。
韩紫绮与他四目相对，什么都忘了，脸颊蓦地飞起一片红霞：“呀，好俊俏的小师弟。”
闻衡：“……”
李直的脸“刷”地一下绿了。

第17章 比斗
论理闻衡比韩紫绮还要大上一岁，但按入门早晚排辈的话，韩紫绮叫他“师弟”倒没错，就是前面多带了一个“小”字，令人觉得很不对味。
他面无波澜地走下台阶，瞥向崔君安，等着他介绍，韩紫绮却不认生，落落大方地笑道：“我叫韩紫绮，是你师姐。你呢，叫什么名字？”
“岳持。”闻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干脆利索地道，“见过师姐。”
他答得太不在意，反而显得冷淡。韩紫绮在同年纪的师兄弟中还没见过这种傲得格外出众的男子，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和好胜心，想逗他多说几句话。
她面上笑意稍敛，直白地问：“我方才听说你被史伯伯留堂了，怎么，你半点武功也不会吗？秦伯伯怎么会收你做弟子？”
闻衡听她一口一个伯伯，再一想纯钧派掌门人韩南甫，就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他既没有借这位大小姐向上爬的野心，韩紫绮在他眼里也顶多只算长相周正，断然不到惊艳的地步，所以他仍旧没看韩紫绮，心平气和地答道：“是。至于师父为什么收我为徒，你可以问问李直师兄。”
韩紫绮一头雾水地看向李直。
李直：？
不是，关我什么事？
闻衡中午没吃几口饭，现在有点饿了，而且他还不会生火做饭，只怕回去要对着冷锅冷灶发愁，因此心情十分低落，只想赶紧走人。谁料李直突然说：“岳师弟有个绝技，他虽不会武功，却熟知许多武功招数，师父今日还夸他能融会贯通。师妹，你最近不是在练天女剑吗？何不叫岳师弟给你看看？”
“哦？”韩紫绮点头，“好呀。”
闻衡快要烦死他们了，沉着脸道：“我学艺不精，不敢胡乱指点师姐，史先生就在房中，师姐不妨去请教他。”
“我要请教史伯伯，何时不能请教？”韩紫绮笑道，“今日偏要看看你的真本事。”
李直在旁边帮腔道：“同门切磋而已，岳师弟何必推辞。”
有些人就是爱把强人所难美化成不拘小节，惯出了一身臭毛病，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闻衡强按下心中不快，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到近前，随手从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梅花树上折下一根长直的树枝，以此为剑，以示无伤人之意，对韩紫绮道：“师姐请。”
韩紫绮都快被他气笑了，当下擎剑在手，唰唰唰疾刺三招，口中高声道：“少瞧不起人了！拿根破树枝吓唬谁呢？”
闻衡面不改色地向后撤了一步，手中梅枝一甩，连点她右半身腰腹几处大穴，韩紫绮出剑虽快，却没快到不给他人反攻之机的地步，她的剑还没到闻衡面前，闻衡的树枝已扫到了她的衣角。她见势不妙，立刻挥剑向闻衡手中树枝斩去。
天女剑此名本意是“天女散花”，一招中最多含着二十剑，轻灵飘逸，密如花雨，既要使得优雅绰约，更要出剑迅速，否则形神皆散，难副“天女”之名。韩紫绮毕竟是初学，剑招不熟，气力不足，兼心绪不稳，跟天女散花根本搭不上边，在闻衡眼里差不多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经过那日破庙中与黄鹰帮一战，生死淬炼之后，闻衡心境和剑术似乎都有所长进，他没有内力可以依赖，反而更能体悟剑中纯粹的“道”，再以广博的武学功法为基础，逐渐从中摸索出了一套适合他自己的应敌剑法。
韩紫绮连续出了几剑，不是被他手中梅枝点中要穴，就是被扫到手腕颈间，天女剑竟施展不开。反观闻衡出剑，飘忽诡异，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一时倒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天女散花”了。
李直看得焦急，恨不撸起袖子替韩紫绮上。恰在此时，韩紫绮步步后退，不小心踩到一块结了冰的地面，脚底一滑，重心不稳，登时向旁边歪倒。这一倾正好将自己送到闻衡的出剑范围内，颈侧被来不及收走的梅枝重重地戳了一下。
围观众人惊呼小心，李直立刻抢上去要扶她，然而没等他的手碰到韩紫绮，斜地里忽然凭空冒出一截剑鞘，刚好垫在韩紫绮的背后，稳稳地将她托住了。
韩紫绮立刻借力站稳，心中暗道幸好。江湖儿女虽然不讲那么多男女之防，可毕竟不能太亲近，刚才那一下要是栽进李直怀里，他们二人恐怕就牵扯不清了，不知会被传出什么闲话来。
她感激地看向旁边出剑的人，那是个明俊沉静的少年，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他见韩紫绮站稳便收了剑，规矩地抱拳行礼，目不旁视地道：“得罪了。”
韩紫绮忙道：“多谢余师兄。”
此人正是纯钧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积雪峰郑熠长老的亲传弟子余均尘。
“我来找史先生，诸位请便。”他不爱寒暄，说完自己的来意，也不等别人回话，径自转身走了。
余均尘的冷淡是出了名的，同他一比，闻衡都能称得上是和蔼可亲。然而他有冷淡的资本，在场众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韩紫绮悄悄松了口气，抬手一摸脖子，感觉有点刺痛，当即花容失色，叫道：“哎呀，该不会划破了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姑娘尤甚，韩紫绮对自己容貌颇为看重，生怕留疤，因此不自觉有点一惊一乍。可李直刚被人截了胡，心中正不高兴，一听韩紫绮受伤，满腔怒火登时有了发泄出口，提掌便向闻衡拍来：“你竟敢伤了师妹？岳持，你好大的胆子！”
他就是欺负闻衡没有内力，比剑比不过又如何？闻衡就是把树枝舞出花来，他这一掌下去，也必能将他打个半残！
韩紫绮立刻叫道：“住手！”
然而阻止为时已晚，李直的掌风顷刻扫至胸前，闻衡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躲，几乎是站着不动，被他重重击中了胸口——
“咣当”一声巨响，后接一串桌椅板凳倒地的“叮铃咣当”的乱响，李直宛如被人当胸踢了一脚，倒飞出去，砸塌了海川堂的门板，又撞翻堂中数张书桌，最后以倒栽葱的姿势，一头扎进了史先生的书案下。
所有人：“……”
“谁在海川堂内动武？！”
门外传来廖长星的厉声喝问，他与温长卿匆匆奔入，正好与闻声出来查看史鹏与余均尘打了个照面。但见讲堂大门霍然洞开，室内一片狼藉，李直不见踪影，韩紫绮与三个少年呆若木鸡地僵立当场，而闻衡站在梅树下，唇角溢出一丝血痕，缓缓闭眼倒了下去。
他胸口剧痛，气息难继，闭眼前视线中最后定格的是漫天飘落的白梅花，竟然很像那夜花神庙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他茫然心想：“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师弟……师弟？”
“岳持！”
闻衡蓦然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右手压着胸口，隐隐发麻。床榻之畔有一把铁剑，桌上摆着一壶凉水，周遭是他住惯了的屋子、熟悉的陈设。
他将右手举到眼前，盯着上面细碎的伤疤和老茧，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梦到三年前的往事。
“岳持！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哦。
他漠然心想，原来是因为睡觉的时候某些人在旁边打岔，这个尖叫声太刺耳了，难怪会突然做噩梦。
他翻身从床上坐起，套上靴子，走过去开门。
“什么事？”
三年前他只比韩紫绮高小半头，如今韩紫绮才刚到他胸口，闻衡跟她说话得弯腰低头。然而他今天还在犯困，索性连头不低，只懒懒地垂着眼，眼角眉梢像被淡墨笔扫过，斜斜飞起，漫不经心的神情恰到好处柔和了他冷峻锋利的轮廓，像春日阳光照进密林深处，坚固岩石也显得温暖起来。
三年里闻衡奋起直追，终于和余均尘并列，成为越影山两大冰墩子之一。纯钧派众弟子戏称他二人为“明镜湖中月，梅花枝上雪”，冷心冷情，不易亲近。只不过余均尘是心无旁骛，天生话少，不耐烦于人情世故上多费心思，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闻衡却是周全缜密，滴水不漏，看上去挺好说话，实际上跟谁都不交心，总是站得远远的，教人可望而不可即。
这些年里除了玉泉峰的同门，还愿意往他面前凑的，就只有韩掌门的掌上明珠、十分聒噪的大小姐韩紫绮了。
“真是奇了，你今日居然起得这么晚，难道是昨夜神功大成了？”
自从三年前李直打他反被弹飞一事传开后，所有人见了他都要问一句“师弟今日神功大成了吗”，久而久之，已成了口头禅，闻衡懒得理她，抬手往院子里一指：“师姐一大早扰人清梦，有何贵干？”
韩紫绮知道他的规矩，从来不让别人进屋，于是很自觉地在院子里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淡青剑穗，举在手中晃了一晃：“给你送这个。”
闻衡立刻道：“不——”
“我知道你不爱挂剑穗，不收我做的针线，不喜欢青色……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次必须要挂。”韩紫绮撇嘴道，“这是我娘做的，不犯你的忌讳。”
闻衡莫名其妙地问：“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挂剑穗？”
韩紫绮道：“今早听我爹说，十一月初八尚伯伯要辞去玉阶长老一职，闭关归隐，由崔进师叔接任长老之位，到时候许多江湖朋友要来观礼道贺，所以众弟子都得打扮齐整，免得给咱们门派丢脸。”
闻衡叹了口气：“知道了。”
韩紫绮又道：“我看你也清闲不了多久，初八盛会，各峰长老的知交好友都会来，秦伯伯肯定叫你们替他招待。”
闻衡闭嘴不言，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头疼了。

第18章 贵客
韩紫绮前脚刚走，廖长星后脚就到，一看石桌上的剑穗，心中立时了然，却没有开玩笑，坦然地对他道：“师妹有心了，我来也是与你说这件事。十一月初八积雪长老卸任，届时咱们玉泉峰也要迎客，旁人都好说，师父的知交挚友、明州神医‘留仙圣手’薛慈要在峰上多住两月，开春方回。”
秦陵座下四位亲传弟子，唯独廖长星比较得闻衡待见，就是因为他举止端方，不爱说笑，跟野猴子似的四师兄形成了鲜明对比，是越影山上为数不多的正经人之一。
闻衡给他倒了杯茶，不甚在意地道：“来便来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廖长星道了声谢，接过茶，说道：“一是他到山上后会住在你隔壁的客院，有时或许需要人帮忙，师兄住得远，麻烦你搭把手，别怠慢了贵客。二来呢，师父的意思也是想借此机会，请他掌眼，看看你这体质能否靠人力调治扭转。”
闻衡一怔。
廖长星叹道：“你这些年来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无论如何，有机会就要试试，万一试对了呢？”
那一年李直故意对他出手，自己却被弹飞出去，这事实在奇诡，且当着海川堂讲师、掌门女儿以及积雪玉泉二峰弟子的面发生，廖长星替他瞒都瞒不住。闻衡醒来后，还没理清头绪，就与李直一道被送进了剑气堂，在掌门与五位长老面前对质。
据李直说，他那一掌只用了三成内力，本意是想教训一下闻衡，并不是存心重伤他，谁知掌心击中闻衡胸口时，对方体内竟有充沛真气，像一堵墙似的将他拍了出去。他非但不觉得自己错了，反而怀疑闻衡是装弱，有意掩饰自己的武功，背地里不知还藏着什么心机。
闻衡比别人还懵，在纯钧掌门韩南甫面前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这些年来的情况，五个长老上来轮流给他把脉，得出的结论都是同一个——丹田空空如也，奇经八脉遍寻不见，别说“体内真气充沛”，别人给他输送内力都是泥牛入海、毫无踪影。
李直不服，垂死挣扎中突然迸发灵感，高声叫道：“掌门、诸位长老，弟子没说假话，这小子就是装的！你们要是不信，打他一掌一试便知！”
剑气堂中喧嚣顿去，闻衡在死一般的静寂中攥紧了拳头。
纯钧派伤药很灵验，但他毕竟是□□凡胎，被李直击中虽然没受严重内伤，但五脏六腑都在隐隐生痛，口中的血腥气至今仍未散去。
如果这时候有人再给他来一掌，闻衡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五位长老各自交换眼神，韩南甫面沉似水，似乎真的在思考他这提议的可行性。没等别人说话，温长卿先看不下去了，站出来道：“掌门，岳师弟要真是像李直说的那样有备而来，他根本就不会跟李直起冲突，甚至根本就不会被李直打中，否则不是一下子就露出马脚了么？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得很，岳师弟体质特殊，又不是他的错，若因此白挨一掌，岂不是太冤了。”
明河峰长老孟飞雪赞许地点了点头。
李直争辩道：“岳持剑法诡异，内功古怪，却一口咬定自己没学过武功。难保他不是修习什么歪门邪道的功法，将自己练成这样，才企图偷学本派秘笈《忘物功》。掌门明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没学过武功，单凭一根梅枝就能跟紫绮师妹打成平手？弟子也是心中疑虑，才出手试探。”
秦陵早知闻衡身份，此刻见李直颠倒黑白、胡乱攀咬，不禁一叹。
韩南甫沉吟片刻，道：“长卿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李直有错在先，岳持也不能自证清白，依我看，这两人都不宜留在山上，干脆放出去做外门弟子，以后不许再入内门。”
李直如遭雷劈，当场傻了，闻衡脸色微变，心中一沉，只觉呼吸窒闷，连喘口气都牵扯得五脏六腑发痛。
此事说白了是玉泉峰家事，别的长老纵然觉得不妥，见秦陵无话，也不好越俎代庖。韩南甫见众人无话，遂道：“那就——”
“掌门容禀，”廖长星忽然道，“弟子有异议。”
他越众而出，规规矩矩地行礼，一板一眼地道：“依照本派门规，主峰上除精刚堂外不得动武，不得私下斗殴，不得同门相残。岳持师弟和紫绮师妹犯了一二条，该罚打扫海川堂一个月，禁武十日，抄写门规十遍。李直师弟却犯了三条，论理当逐出门派，永不再用。”
“但是门规里没写不得体质特殊，更没写不得天赋过人，岳持师弟没有犯戒，亦无需自证清白。”他说，“一个罚轻了，一个罚重了，有失公允，还请掌门三思。”
韩南甫：“……”
廖长星这人有时真不知该让人说他是耿直，还是死脑筋。他就差拿出一本门规对着韩南甫大声朗读了，只要韩南甫回一句嘴，一口“罔顾门规”的大黑锅马上就能严丝合缝地落在他脑袋上——天下有这么欺负掌门的弟子吗？
流霞峰长老谢清都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朝秦陵揶揄道：“我早说长星这孩子老成持重，省了你多少事。”
孟飞雪道：“紫绮这性子确实得改一改，亏得岳持懂事，不拿真刀真枪跟她比划，否则不小心伤了碰了，找谁说理去？”
韩南甫轻咳一声，经孟飞雪提醒，才想起这里头还有他宝贝女儿的事，立刻顺水推舟、顺坡下驴，顺着孟飞雪的话道：“不错，还是长星思虑周全，就依他说的办，诸位以为如何？”
秦陵对廖长星的提议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诸位长老见他表态，自然不会插手多管别峰的闲事，于是尘埃落定，李直第二天便收拾包袱离开了越影山，闻衡则被他铁面无私的二师兄打发去海川堂，勤勤恳恳地擦了一个月的地。
韩紫绮与他不打不相识，每天追着他请教剑法，碰的钉子越来越硬，最后只好偃旗息鼓，灭了那点旖旎之思，单方面地试图与他成为好兄弟。
闻衡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为什么能把李直弹飞，通过为数不多几次经验来看，他体内确实有一股真气，四散在身体各处，闻衡自己不能驭使它，但如果有外力相激，真气便会自发聚积与之抗衡。
简单来说，就是他有个护体金刚罩，但不会用，只能站着等别人打，也不能保证不被打死，反正是聊胜于无。
他想要自保，就只有依靠手中长剑。
所以这三年来闻衡是玉泉峰上最勤奋的弟子，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练起剑来没日没夜，卷刃的剑堆满了后山的一个深坑。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他有点疯，但经年累月旁观下来，发现闻衡疯得细水长流，其实是一种超乎常人的坚韧不拔。
勤奋能不能感动上天不好说，但玉泉峰上下确实被他打动了，哪怕明知闻衡能像他们一样习武练功的希望微乎其微，他的师父和师兄还是不肯放过每一个机会。
思及此处，闻衡脸色软和下来，点头应承下来，道：“我明白。”
“还有，”廖长星说，“转过年去，你在玉泉峰上学艺满三年，明年开春要与其他几峰弟子一道考核比试。越影山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若比不过别人，就只能降成外门弟子。往后……唉，我不说了，你自己想吧。”
闻衡被他这一叹生生给叹笑了，忍不住眼角一弯，说：“是，师兄师父如此舍不得我，我一定发奋苦练，争取留在玉泉峰上尽孝。”
廖长星威胁地点了点他，道：“你最好是。”
一月时光转眼即逝，十一月初四这天，闻衡在后山练剑，至晚方归，还没走到自己独居的小院，就听见前面客院方向传来大呼小叫的吵嚷，似乎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声，那动静简直热闹非凡，让他想装聋都困难。
想起廖长星前些日子的嘱咐，闻衡脚步不情不愿地转了个弯，绷着一张脸，打算在客院门口探个头就回来。
客院是按照越影山常见制式建造，门头上挂着匾额，上书“竹密水过”，院里栽着几丛青竹，庭前有一弯清溪，夏天倒是好景，只可惜入冬后竹叶败落，现下只有光秃秃的杆子，从院墙中支棱出来，上头还挂着半截破布，正孤伶伶地随风飘荡。
闻衡定睛一看，发现那似乎是纯钧弟子服饰所用的布料，再走近一些，便听见周勤的高声怒斥：“你别欺人太甚！不过是碰了你一下，用得着如此歹毒，要别人拿命来赔你吗？”
闻衡与周勤算不上熟，但也知道他脾气温吞，不是爱惹事生非的人，能让他激动失态至此，闻衡也是头一次见。他被勾起了一点兴趣，加快脚步转过墙角，迎面便见一群白衣的纯钧弟子堵在客院门前，周围散落着许多箱笼，地上还有一把眼熟的长剑。
一把冷冷的少年音色自人群中飘了出来，语带寒冰，比山风还冻人：“我说过，别乱碰，她自己不听劝，与我有什么关系。”
闻衡刻意放重脚步声，假装自己只是偶然路过：“都在啊？贵客到来这么热闹吗，连剑都丢了。”
众人闻声回头，见是他来了，自发让出一条狭窄通道，露出站在中心的三个人：袖子被撕破、气得满面紫胀的周勤，握着右手手腕、哭成了一个胖头娃娃的韩紫绮，以及抱臂站在门口、虽然看起来啥也没干，但是已经犯了众怒的黑衣少年。
他侧对着闻衡，清瘦得有点过分，鸦黑长发与衣料同色，衬得肤色愈白，神情愈淡，望去像是深潭里浮着积雪，冷冽得近于凄寒。不必多说一句话，光是这通身冷峻气质，已足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闻衡一眼扫过去，恰好那少年也抬眼望来，两人目光相接，不知怎么双双一愣。
刹那间风停云住，天地静默，闻衡仿佛被他的视线隔空定身。他失去了全部知觉，唯独心尖上传来一段针扎般的刺痛。

第19章 藤汁
“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正要说话，旁边周勤与韩紫绮像是等来了救星一般，异口同声叫道：“岳持师弟！”
这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闻衡从惊怔中蓦然回神，转头向二人看去，余光却不经意瞥见那黑衣少年无端蹙起眉头，似乎是忍着痛，抬手按住了心口。
“出什么大事了？”他收敛思绪，正色问，“还有这位是……”
周勤剜了那少年一眼，悄声道：“这人是师父那位朋友薛神医带来的药童，师父和薛神医到主峰去了，师兄们也跟着，就剩我们在这里帮忙归整箱笼。这小子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碰，这也罢了，最可气的是方才紫绮师姐路过，不慎碰到箱子上的铜锁，谁知那锁上抹了毒/药，竟然中毒了！我们本非故意，他却不肯给解药，这才吵嚷起来。”
他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这群人谁没练过武功，个个耳聪目明，都知道他是借机指责那黑衣少年，对方却恍若未闻，依旧冷若冰霜，不置一词。
闻衡奇道：“中毒了？什么毒？我看一眼。”
韩紫绮哭得哽咽难言，却死拉着衣袖不放，不肯示人。她是个极好强又要面子的姑娘，宁可中个剧毒晕倒，也不想当众出丑，闻衡却不懂女儿家这些心思，见她执拗，微微沉下脸来：“怎么，讳疾忌医？”
论辈分闻衡最小，但他自打少年时就沉稳过头，又经历过大风大浪，心境成熟，久而久之，养成一身稳如泰山的气度，再加上他本是天潢贵胄出身，平时冷冰冰地不显，但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说一不二的专断作风，同年弟子们对他颇有几分敬畏，韩紫绮虽跟他走得近，也未能幸免。
因此当他声气一沉，韩紫绮立马怂了，连哭声都弱了几分，怯怯道：“丑……”
闻衡匪夷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丑死也比毒死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觉得还是应该给她留几分面子，于是说：“那你继续藏着吧，我看你这样子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毒。正好薛神医在主峰上，你回去求掌门帮你要解药就是了。”
韩紫绮：“……”
闻衡不再理她，对其他弟子道：“劳诸位师兄搭把手，先把箱笼抬进去，放在外面不像话，不是咱们的待客之道。”
周勤十分同情地看了韩紫绮一眼，忍气吞声地帮着抬箱子去了。
闻衡三言两句将这两件事处理干净，堪称快刀斩乱麻。那黑衣少年也没再找茬，只是冷眼旁观，对周围纯钧弟子扎在他身上刀子似的眼神视而不见，看向闻衡的目光十分幽深，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直到众人将箱笼归置妥当，周勤见韩紫绮还站在那里，心中不忍，遂悄悄扯了一把闻衡的袖子，问：“师弟，怎么办？总不能让紫绮师妹真去掌门面前把这事捅破吧？那也太难看了。”
闻衡睨了他一眼，凉凉地问：“师兄现在想起难看了，难道一言不合与人动手、还没打过人家不难看吗？”
周勤登时涨红了脸，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小声悲愤地道：“谁知道他一个药童，武功竟那么厉害！”
闻衡冷哼一声，却也不能真扔着他们不管。他想了一想，主动走向那黑衣少年，抱拳为礼，客客气气地问：“方才失礼，还未请教这位少侠高姓大名？”
那黑衣少年站在阶上，堪堪与闻衡身高齐平，冷淡地盯着他。闻衡甚至有种他的目光含着冰碴，从自己脸上刮过的错觉，说不上是仇恨，但似乎与他看旁人时并不相似。
“薛青澜。”
他忽然开口，嗓音压得很低，语声很轻，但并不像方才那么无情，反而含着一点淡淡的寂寥：“我叫薛青澜，你呢？”
闻衡蓦然一阵恍惚，险些顺着他的话答出一句“我姓闻”来。
“岳持。”他定了定神，说，“在下是玉泉峰秦陵长老的记名弟子，住在客院隔壁，日后贵师徒若需帮手，喊我一声便是。”
薛青澜又不说话了。
闻衡此时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其实年纪很小，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瘦是因为抽条太快，而且他虽然总绷着脸，浑身上下写着不好惹，但生得异常俊秀，甚至有点男生女相的意思，等再长大一些，必然是个神清骨秀的美男子。
闻衡以为他还在生气，道：“适才多有冒犯，还请薛师弟别往心里去。”
薛青澜却不领情，一点不给面子，直接道：“用不着你来道歉。”
闻衡还没如何，旁边已有弟子听不下去了，嚷道：“岳师弟已经够忍让了，你又何必欺人太甚！就算来者是客，你给紫绮师妹下毒，还打了周勤师弟，未免也张狂过分了，你就不怕得罪了玉泉长老和掌门，没法收场吗？”
薛青澜冷笑道：“那又如何？”
“你说什么？”
“我说，毒是我下的，人是我打的，那又如何？”他眼底闪过冷酷的快意，像个不要命的疯子，唇边甚至勾着一丝笑意，“你们掌门会怎么样？一剑杀了我吗？”
那弟子被他的眼神吓得生生后退一步，闻衡马上上前隔断二人，安抚道：“别吵，些许小事，犯不着喊打喊杀寻死觅活的。”
“可是紫绮师妹都……”
“哦，对了，”闻衡示意韩紫绮过来，“别藏了，到底是什么毒？”
韩紫绮虽然骄纵，但不敢真的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他们方才与薛青澜几成剑拔弩张之势，自然拉不下脸来示弱，现在有闻衡从中周旋，她情知不能再犟，扭扭捏捏地松开衣袖，给闻衡看了一眼她中毒的症状——
好一只芊芊玉手，右手从指尖到手腕的皮肤呈现出浓重的黑紫色，宛如在墨汁里腌了三天。
闻衡：“……”
难怪韩紫绮藏着掖着，这毒确实有点缺德带冒烟，平白无故长了一只黑手，哪个小姑娘能忍住不哭出鼻涕泡来？
他以剑柄挑起韩紫绮手腕，仔细观察片刻后放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闹得这鸡飞狗跳的，我还当是什么剧毒。铁砂藤捣碎研磨取汁，晾干后无色无味，遇水则便显黑紫，这东西没毒，看着吓人罢了。你回去找点碱面在水中化开，洗一洗就能掉色。”
韩紫绮：“啊？”
周勤也懵了，瞪着薛青澜问：“没毒？没毒他怎么不早说？”
闻衡头疼道：“还要人家怎么说？真正有剧毒的药何其珍贵，都收在箱子里，怕不懂行的人擅自开箱中毒，所以在锁上涂了藤汁以作警示。师姐自己不听人说话，师兄你又着急上火，还跟人家动手，也就是薛师弟脾气好，否则早跟你去主峰理论了，到时候揭破真相，你觉得挨打的应该是谁？”
“……”
真相说破，刚才义愤填膺的纯钧弟子全部哑了，讷讷低头不言。周勤心虚地干笑数声，背着人悄悄嘀咕道：“脾气好就不必了吧……”
韩紫绮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迫不及待地同闻衡确认：“师弟，你说的是真的？我碰了那铜锁真的不会中毒？”
“确实不会中毒。”
薛青澜在闻衡转过头来之前收回一言难尽的目光，冷酷又残忍地抛下两个字：“会死。”
说罢头也不回地摔门进屋，脾气极大，把所有人晾在了院子里。
韩紫绮吓得满眼泪花：“会会会会……会死……”
“听他吓你，要死早就死了。”闻衡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思绪忽然飘远，漫不经心地说，“散了吧。”
片刻后他回到自己院里，却没急着进屋，而是放下剑，坐在院中石凳上，就着凛冽呼啸的山风，发了很久的呆。
他眼中暖意逐渐被风吹散，凝结成一片化不开的霜色。
这是第三年的冬天了。
不知道是不是季节勾起的惆怅，抑或是世间真有如此相似的巧合，今日见到薛青澜时，他不期然地想起了当日离去的那个人，想着如果他安安稳稳地长大，恰好应当就是薛青澜这个年纪。
他大概不会有薛青澜这么俊秀，但底子摆在那里，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也不会有薛青澜这个小暴脾气，可能是个温和懂事，但容易掉眼泪的小哭包；他还有一身好根骨，如果与他一道上越影山，想必现在也像模像样、要被人叫一声“小师弟”。
但无论是闻衡还是阿雀，都看不到那个“如果”了。
风声在山谷中回荡，犹如呜咽。
闻衡在院子里坐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握着剑起身回去。这一夜他睡得不□□稳，乱梦频频，一时是保安寺中遍地鲜血，一时是汝宁城外漫天飞雪，天明时惊醒，只觉自己出了满背冷汗。
他头昏脑涨地坐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泛着疼，喉咙干痒，四肢酸痛，不用摸都知道自己发热了。闻衡强撑着下了床，从桌上茶壶里倒了一杯凉透的白水，一饮而尽。说来也奇怪，他在越影山上这几年体质一直很好，几乎没生过病，昨天在院子里吹了一小会儿风，竟然就受寒了。
他这一病来势汹汹，头晕得睁不开眼，既不想烧饭，也不想煎药。正当他扶着桌子起身，准备回床上挺尸时，房门忽然被人叩响，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冷淡声音在外面道：“岳持公子，家师有请。”
闻衡现在脑袋里只有一锅咕嘟着浆糊，根本无暇思考叫门的是谁，“家师”又是谁。他仅凭着一腔强撑的精气神挪到门前，拉开门栓，一句“抱歉”刚发出第一个音，就牵动了喉咙钻心的干痒，立刻捂着嘴，咳成了一个煮熟的虾子。
玉山倾倒，迎面砸下，薛青澜毫无准备，身体动作比脑子快，一个箭步抢上去将闻衡扶住。等他反应过来，灼热体温已透过厚厚冬衣，烫得他霎时间忘了东南西北。

第20章 山倒
“你！”
薛青澜手上运劲，险些本能地一掌将他推开，但很快反应过来，收住了手，改为托住他的双臂，惶然问道：“你……不要紧罢？”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对，似乎有为此人担心之嫌，于是干脆闭上嘴，奋力将闻衡扶进屋中。然而这个屋子实在简陋的要命，桌边只有一条光秃秃的板凳，连个可靠的椅背都没有，薛青澜怕一松手闻衡再栽到桌子底下去，别无选择，只好连拖带拽地将他推上了床。
他抓起唯一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下意识要去探闻衡额头的温度，手指一动，却又缩了回来。
三番两次的情不自禁令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恼怒，但他又不能把病人丢在这里一走了之。闻衡咳过这阵，头晕愈见严重，眼前直发花，朦胧中看到他似乎很不高兴地站在床边，不知是谁招惹了他，自己气都喘不过来了，还挺有闲心地关切道：“咳……你怎么了？”
得。薛青澜心道，不用试了，这人肯定烧糊涂了。
他不跟病猫一般见识，在心底轻轻舒了口气，冷冰冰地道：“手伸出来，我给你搭个脉。”
闻衡这人有个毛病，只要不到失去知觉任人摆弄的程度，绝不主动示弱，生病时尤甚。他不想因为一点风寒兴师动众，听了薛青澜的话非但没有伸手，反而扯过棉被将自己遮起来，虚咳着道：“不用，着凉而已，过一天自然会好。”
“不会好。”薛青澜皱眉道，“会烧傻。”
闻衡道：“我心里有数……咳咳，不必麻烦你。”
薛青澜背在身后的手几乎按捺不住，想照着他颈侧来一下，让这个大言不惭的人从此闭嘴消停。
“既然你信不过我，那请家师来看诊吧。”他作势要走，“包你药到病除。”
话音未落，闻衡又爆出一阵剧烈咳嗽，不得不举手虚掩在唇边。薛青澜眼疾手快，顺势一把拉下他的手腕，两人肌肤骤然接触，冷热相激，脉搏瞬间合上了心跳，那极细微的震颤仿佛在他指尖下炸开了一团烟花。
薛青澜像是被烫着一般丢开手，面上慌乱几乎掩饰不住，转身便走：“稍等，我去取药……”
闻衡病得头脑昏沉，话音都听不全，“取药”二字却像一根毒针，精准地扎中了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住薛青澜，厉声道：“别去！”
方才把脉那一下只是一触即分，他这一抓却是牢牢将薛青澜的手腕攥在了掌中，拉得他踉跄数步、险些绊倒，还好在床沿上撑了一下，才没有摔在闻衡的身上。
“你——”
“别走……”
薛青澜能感觉到他滚烫的掌心贴在自己腕骨上，五指如铁钳抓得死紧，那动作中甚至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就好像他不是去拿药，而是去赴死。
他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连挣脱都不会了，一任闻衡握着他的手腕，寒星似的双眸望进他一片昏昧的眼底，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会回来的。”
这句话像是从他心脏里挤出来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闻衡在他的眼神罕有地感觉到了安抚之意，然而不等他细嚼这句低语，薛青澜忽然在他眼前一挥，袖中一脉异香扑鼻而入，闻衡眼前一黑，登时垂头昏睡过去。
薛青澜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从闻衡身上移开，扶他躺下，用被子密密地裹到下巴。趁他睡着了，才敢伸手探上此人额头，试了试温度，又轻手轻脚地替他拨开眼前几丝乱发。
“你啊……”
一声叹息落在他枕畔，旋即幽然消散。
待闻衡再醒来时，四肢百骸那种灌铅的沉重感已经散去，头疼稍缓，身体也暖和过来，一阵浓郁药香飘来，伴随着周围压低了私语声：“……多谢薛神医，有劳。”
“举手之劳罢了，师侄何须客气。我这徒儿还算堪用，也懂些医术，就让他留在这里帮忙照看岳师侄。”
一个闷闷的声音道：“遵命。”
“劳烦二位，薛神医请。”
闻衡侧耳听着，等房门关闭，外间交谈的两人彻底离去，才睁开眼睛。薛青澜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一低头，恰好对上他望来的眼神，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药晃洒了。
此刻闻衡面对着他，神智恢复，蓦然想起自己昏睡之前种种举动，只道是自己的反常吓到了薛青澜，歉然道：“先前我烧晕了，无意冒犯，对不住。”
薛青澜没想到他还会提起这茬，不愿多说多错，便点了点头，伸手将碗一递，怼到闻衡眼前，示意他吃药。
闻衡道了声谢，接过药来一饮而尽，看薛青澜似乎不太想搭理他，还以为是他余怒未消，于是再次致歉道：“昨天的事是误会一场，我那几位师兄师姐并无恶意，还请你不要介怀。我代他们给你赔个不是。”
薛青澜脸色不晴反阴，感觉他不这么抬着就好像不会说话，“虚情假意”已成了面对陌生人时的惯用面孔，越是客气礼貌，其下的淡漠疏离之意越掩饰不住，嘴上说得亲热，其实是在不断地推开别人。
“病了就少操心。”薛青澜凉凉地道，“我没生气，用不着你假客套。”
“……”闻衡被他噎了一下，苦笑道，“师弟教训的是，我一定谨遵医嘱。”
“先前来叫你，是家师受秦长老所托，想替你看诊。”薛青澜问，“我看你的脉象，似乎从前落下了风寒的病根，到底是什么症候？”
“不是这个。”闻衡坦然道，“是我的体质天生异于常人，不能习武。”
薛青澜一怔，瞥向床边长剑：“可你不是……”
闻衡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解释道：“没有内力也可以练剑，不过只能得其表、不能得其里，难以同高手争锋。”
薛青澜喃喃道：“原来如此。”
“嗯？”闻衡问，“什么‘原来如此’？”
他本是无心一语，眼神立刻飘开，状若无事地答道：“难怪师父肯答应秦长老，这种症候，想来他以前也没见过。”说完不再继续谈论此事，叮嘱道：“你这病是外感风邪，牵动了从前的病根，需得每日两碗药，静心修养，三日后方可下床走动。我每日早晚会过来煎药，你不必插手。”
他年纪虽轻，可绷着脸叮嘱病人时严肃而利落，闻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束手束脚之余，又生出一番莫名的新鲜感来。
可能是薛青澜实在不像大夫，他在闻衡眼中还是个半大少年，面上凶得紧，心里却一片柔软。眼中分明是关切，非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薛青澜嘱咐完他，转身欲走，忽然想起来多问了一句：“你不能下床，一日三餐如何安排？”
闻衡眨了眨眼，回以茫然无辜的眼神。
“……行了。”薛青澜无奈道，“我知道了。”
他掩门离去，带走了最后一点热气和人气，室内重新安静下来。闻衡盯着桌旁的空药碗发呆，想的却是薛青澜的师父是大名鼎鼎的“留仙圣手”薛慈，在江湖中素有侠名，绝不可能是当年带走阿雀的人。
理智清楚明白，可他心中总有一层漫浮的疑虑，轻纱般地笼罩在思绪里。
薛青澜无论是来历还是性格都与阿雀搭不上边，可这两人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相似特质，尤其是乍然一见或者朦胧分辨时，总令他不自觉地错认。
他怎么会错认？
窗外扑棱一声，似乎是鸟雀从树梢起飞振翅，闻衡从沉思中倏然惊醒，忽而自嘲般地一笑。
纵然薛青澜与阿雀有三分相似，不是终归不是，他没必要非得把两个人硬扯上关系，来为自己的念念不忘找一个堂皇借口。
这些年的冬天，每到这几天，即使看见山风白雪，闻衡也会想起那段逃亡时光，刻骨铭心之处，不仅仅是生离死别，更是无能为力的自己。而今年这回忆格外惊心动魄，大概是赶巧了碰上生病，身边又恰好有个年岁相同的少年人吧。
往后三天，薛青澜每日雷打不动地上门煎药，顺便送饭。相处越多，闻衡观察所得就越多：薛青澜不怎么爱说话，脾气很冷，看似不太好惹，但其实并不是一点就炸的小炮仗。他唯一一次在闻衡面前表现出不耐烦，只有初见时一语不合摔门离去，此后二人相处中，虽然时常有言语不合、互相噎死的情形，却难得地没有翻脸。
这期间薛慈又单独为他诊过一次，倒没什么出乎意料的说法，还是无可奈何。不过闻衡例行跟他假客套时，偶然提及薛青澜，薛慈对于自己徒弟整天与他混在一块并不介意，甚至还和善地道：“这孩子从小生活在山里，没有同龄玩伴，成日里跟药材打交道，性格难免有些孤僻。难得他能交上你这个朋友，岳师侄若不嫌弃，就多提点提点他罢。”
待他走后薛青澜进门，提起茶壶给闻衡倒了杯水，面色如常，手却在哆嗦，竟然洒了小半杯。
“怎么了？”闻衡立刻敏锐地问，“没烫着手吧？”
薛青澜抿唇道：“不小心。”
闻衡不知道他怎么忽然紧张了起来，故意逗他道：“方才和薛神医提起你，他说你成天泡在这里，只顾着贪玩，还嘱咐我好生敦促你，不要荒废了功课。”
薛青澜一听就知道他在瞎扯，手倒是不抖了，将杯子递给他：“是吗？”
闻衡饶有兴致地问：“你平日都有什么功课，背《药经》、切药材、还是进山里挖草药？”
薛青澜倏然一静，默了片刻，才说：“差不多……都是些无聊的事。”
不待闻衡追问，他取回闻衡喝空的杯子，倒扣在茶盘中，强行结束了话题，轻巧而不容置疑道：“明日还有庆典，不宜劳神，早些休息罢。”

第21章 栗子
一峰长老卸任继任是纯钧派的大事，对内而言，长老人选关系到一峰权力交替和诸峰间势力平衡；对外来说，长老的实力就是门派的战力，新任长老决定了纯钧派此后数年间的江湖地位。
尚鸣成名已久，一手“狂风剑”独步武林，多年来屹立不倒；崔进是他的大弟子，正值壮年，武功上佳，在门派中也颇有人望。因此这一次的交接是本派上下乐见其成的好事，纯钧派有意大办，特地邀请了许多武林名宿来越影山观礼。
到得十一月初八，纯钧派内外装饰一新，各峰弟子齐聚主峰剑气堂前，着白衣，佩长剑，个个挺拔俊朗，修如芝兰玉树，引得来客纷纷称赞。薛青澜跟在薛慈身后，一路目不旁视，唯有经过闻衡身边时略一侧头，眼尾斜飞，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闻衡接到他飞来的眼风，眼角立弯，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薛慈这等江湖散人都是三三两两地入内，或前去恭喜主人，或与故交旧识交谈，等到几大门派先后到来，才真正热闹起来。
各派遣来道贺的使者，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余人，由一到两名门派前辈带领，依次进入剑气堂，唱名弟子在旁接礼单，高声通报：“还雁门张冲、刘吉长老，率弟子八人，莅临观礼！”
“博山派林彻掌门，率弟子六人，莅临观礼！”
“五云寺玄空，玄净大师，率弟子四人，莅临观礼！”
“招摇山庄韦星杰长老，率弟子四人，莅临观礼！”
“褚家剑派六位高手，莅临观礼！”
……
别家方可，听见褚家剑派的唱名，闻衡顿时来了精神，凝目看去，只见褚家众人穿着绛色长袍，身背长剑，拾级而上。
六人都是陌生面孔，清一色壮年男子。长老继任毕竟不同于掌门继任这种大事，虽然也是庆典，却少有这么郑重的，别家随行的大多是年轻弟子，唯独褚家不知抽哪门子风，竟然一次性派了六个内家高手过来。
数年前闻衡曾指点范扬击败过褚家门人褚柏龄，三年前因他之故，褚家外门的李直又被赶下了越影山，闻衡怀疑自己与褚家剑派天生犯冲，因此格外留心这一队，一直目送他们走入剑气堂，才收回目光。
下一刻，身边议论的私语骤然嘈杂了起来。
一阵香风扑面吹来，六名穿蓝白两色轻纱衣裙的美貌女子款款行至近前，纵然脸上蒙着轻纱，亦不掩其楚楚风姿。美目流盼，莲步轻盈，直将满峰尚未婚配的年轻弟子勾得双眼发直，连剑气堂的宾客都停下了寒暄。
“这是谁家的弟子？谁家有这么多女弟子？”
“是浮玉山庄，她们这一派全是女流，向来不收男弟子，往年从没来过咱们越影山，不知今年怎么突然到访。”
闻衡看脸完全认不出，一听“浮玉山庄”倒是想起来了。这一派创始人是两位奇女子，其中一位苏绣娘是明州官宦人家的女儿，因缘巧合下结交了密州长真派女弟子甄飞琼。两人意气相投，又有生死之交，情分日深，竟结下金兰之契，约定终身不外嫁。不久之后，苏绣娘之父欲将其许配人家，苏绣娘抵死不从，被家人关在深闺，不许与外人往来。苏绣娘几次寻死未果，成亲当日，苏家人干脆将苏绣娘绑了强塞上花轿，就在仪仗行经长街时，甄飞琼从天而降，当着全城人的面抢了新娘子，将人带回了密州。
两人私情暴露，既不为世俗所容，亦见逐于长真派。甄飞琼是个刚烈脾性，竟毫无悔意，一怒之下叛出门派。苏绣娘虽不会武功，却有满腔痴情，肯放下一切，与她远走天涯。
两人浪迹江湖数十年，晚年在回到明州，在浮玉山自立门户，即是今日之浮玉山庄。甄飞琼原本天资过人，历练多年，心境开阔，已是宗师气象。她与苏绣娘收留了不少孤女，悉心教授武功，逐渐将浮玉山庄壮大。浮玉山庄弟子不同于僧尼女冠，没有终身不嫁一说，可以外嫁，亦可与同门结好，只不许有强娶迫嫁之行，更要习武自强，以免沦为他人掌中之物。
浮玉山庄因其特立独行，在江湖中一时称绝，虽然曾被许多人指斥为离经叛道、罔顾人伦，在武林中名声却还不错。盖因江湖中人行侠仗义时常顾头不顾尾，情仇恩怨一通厮杀后留下孤儿寡女，无处安置。浮玉山庄愿意代为抚养这些无处可去的孤女，倒不失为一桩功德。
不过这些都是早些年的事了。甄飞琼苏绣娘去世后，二代掌门没有甄飞琼那样的胆识心境，只能算不功不过，三代掌门资质也平平，无心发扬本派武功，浮玉山庄失却立足根本，必然江河日下，沦为三流门派。
到如今不知她们是第几代掌门，肯与纯钧派来往，也不知是做什么打算。
浮玉山庄是最后一个到达的门派，待他们入席后，所有弟子退回剑气堂，分头落座。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自然共坐一席，各派弟子合坐一席，其余像薛青澜这种既无法入正席，也不好与别派弟子混坐的药童随从之流，便与纯钧弟子坐在一起。
薛青澜是他们玉泉峰的客人，自然安排在闻衡这桌，与他对面而坐。闻衡风寒初愈，吃药伤了胃口，不大吃得下饭，无意间抬眼，正巧留意到薛青澜捏着汤匙，恹恹地拨弄碗中竹荪芙蓉汤，看似专心吃饭，实际上一口也没喝下去。
闻衡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盅汤，没瞧出什么问题，探手一摸，触感微温，又看了看周围的菜肴，这才明白过来。今日客人太多，天气寒冷，很多菜从后厨送到席上时已散尽热气，变得温凉。这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讲究，然而就闻衡这几日的观察来看，薛青澜似乎从来不碰凉了的食物。
前些天他替闻衡煎药，连水也要放在炉边温一温才喝，恨不得抱着炉子过一整个冬天。闻衡只当他是南方人，格外怕冷，但现在看他这模样，又觉得这不是个小问题——五谷养人，他又不是修仙，怎么能一天到晚粒米不沾、纯靠喝热水度日？
这场宴饮宾主尽欢，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场。众弟子送宾客回住处，薛慈喝了不少，虽不至于大醉，却歪歪斜斜不走直线，玉泉峰山路陡峭，薛青澜和温长卿两人合力搀着他，费了不少力气，好容易才将人抬回了客院床上。
薛青澜一天没好生吃饭，胃里隐隐作痛。送走温长卿后，他回到厢房，拎起桌上茶壶欲给自己倒杯水，然而倒出来一看，却只有半杯凉透了的酽茶。
薛青澜顺手将茶泼了，杯子掷回桌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除了桌子旁边，其他地方都隐在茫茫黑暗中，像蛰伏的怪兽，随时要扑上来噬人。薛青澜坐在半明半暗之中，灯光铺开的阴影将他的轮廓涂抹得越发瘦削孤峭，肤色苍白如雪，被层层黑衣裹着，好似一把被夜色缠绕的剑，有摧金断玉之利，却最终窒息于缠绕蚕食。
明明还不到十五，他周身却阵阵发冷，无孔不入的寒意顺着门扉窗缝悄然肆虐，玉泉峰的冬夜原来并不比宜苏山的更好捱——
咚咚咚。
窗户被人轻叩三下，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的影子，薛青澜第一眼没有认出是谁，僵着声音问了声“是谁”，对方却不答话，又敲了三下。
他勉强站起来，推开半扇窗户，冷若冰霜地道：“大半夜的……是你？”
闻衡没带剑，空着手站在窗前，眉目沐浴在薄薄的月光下，竟令清冷皎洁的月色也陡然温柔起来。
“你怎么……”他不由自主地哽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闻衡不慌不忙地答道：“今日席上没吃饱，方才煮了一锅清汤面，薛师弟要来分一碗吗？”
以他二人的交情，闻衡深夜亲自前来邀请似乎有点突兀，可他们初见以摔门收场，再见时闻衡一头栽在了人家身上，每一次都不合常情，也不多这一次。更何况薛青澜毕竟照顾了他三天，闻衡受人恩惠，不还一点，总觉得心里过不去。
薛青澜不想拒绝他，又迈不开步子，整个人仿佛被两边拉扯，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呆呆地望着他——
那表情全无素日冷漠，看上去甚至还挺委屈。
闻衡在心里暗叹，不知第几次把“怎么这么可怜”的感慨咽回去，屈指在窗台上叩了叩，道：“走吧，再不回去，面就凉了。”
这句“凉了”像一只手，在薛青澜背后推了一把，在脑子跟上之前，他已单手撑着窗棂翻了出去。
闻衡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很快假装正色道：“走了。”
当年廖长星给闻衡安排这个院子，看中的就是它带了一个小厨房，能让在孝期的闻衡自己做点吃食。三年来，逆境逼人，闻衡早就从不会生火的大少爷变成了十指沾遍阳春水的老手。他不追求口腹之欲，但毕竟聪明，跟着厨子学了几天就摸清了关窍，填饱自己的肚子不成问题，现在看来，糊弄薛青澜也不难。
闻衡说是煮好了面，其实只在灶上滚着水，他把薛青澜领进门，才自去洗手下面。薛青澜也不嫌烟气大，跟着他在厨房转悠。等暖烘烘的灶火驱走了一身寒意，饥饿感也随之复苏，他坐在桌边捧着一只粗瓷碗，在蒸腾的热气里小口啜饮着面汤。
厨房里一灯如豆，薛青澜的额头被热汤面催出一层细汗，过于苍白的脸颊透出一点鲜明血色，从冰雪变成了暖玉，更显莹润光洁。
直至此时，他身上才终于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专心吃饭的时候有点呆气，像个深夜饿醒来厨房找吃的的半大少年。
而厨子陪坐在一旁，吃不了几口就撂了筷子，等薛青澜放下见底空碗，又招呼他到灶边来，从灰堆中扒拉出几枚烘熟的大栗子，用湿布包好递到他手中：“我这里不能开荤，没什么可招待的，委屈你了，好歹还有几个栗子，拿着暖暖手罢。”
薛青澜跟他头对头地蹲在炉灶旁边，任由闻衡将布包塞入自己手中，表情明显已经懵了，就好像他捧着的不是不值几文钱的栗子，而是一包滚烫的飞来横财。
他低头复又抬头，怔怔地望着闻衡。
不知是不是错觉，某个瞬间闻衡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光彩，宛如初春冰消雪融之时，枝头怦然落下的第一颗水珠。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都如洪流撞上堤坝，卷起滔天巨浪，在他胸腔中隆隆回荡。薛青澜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轻轻的、撒娇似的抱怨：“多谢师兄……你们山上真的好冷啊。”

第22章 夜斗
两人相处这些时日来, 闻衡常称薛青澜为师弟，这是从薛慈与秦陵处论的辈分，他自觉只是个寻常称呼, 与叫旁人的“师兄”“师姐”并无不同。薛青澜却从未正经地回应过他, 谁知这崽子的第一声“师兄”竟在此情此景下叫出, 闻衡猝不及防，心中一荡，陡然觉出一注热气从胸口窜上颈侧，烧得他耳际略微发红。
薛青澜太好哄了, 他想，怎么他总是遇见这么好哄的小孩。
“北方气候寒冷, 的确不如明州宜人, 觉得冷怎么不早说？”闻衡搀着他站起来，哄道，“今夜暂且忍忍, 明日我找师兄，叫人替你们院中多加个火盆。”
薛青澜用栗子焐着手，仰起脸来看他，分明畏冷得厉害，嘴上却道：“不用了, 客居在此, 怎么好意思再给主人家添麻烦？”
闻衡垂目与他对视，眸中泛起层层笑意，粲然生光，那表情虽不明显，却是他少有的、不加掩饰的真情流露。
他语带揶揄，含笑道：“难为师弟这么懂事, 那就不要火盆了？”
薛青澜垂死挣扎：“北方天气属实难熬……”
明明是他自己怕冷，非要怪天气，闻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顾及他的面子，还要强装正色，道：“好，好，那这么着，我这屋子里可以生火，师弟要是不嫌烟气大，就屈尊常来坐坐，如何？”
这人一边拿话逗他，一边恨不得把台阶铺到他脚下，可恶是真可恶，温柔也是真温柔，薛青澜玩不过他，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闻衡屈指替他掸去衣袖上沾的一点灰，道：“时候不早，今日忙了一整天，该回去睡了。”
薛青澜梦游似地点了点头，脚下却生了根一般不肯动弹。
冬夜清寒，此际万籁俱寂，唯有灶中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烛火摇晃映出两人的影子，天地之间，满山遍野，好像只有这一间狭窄陋室充溢着温暖，令他如扑火飞蛾，在炽热的灯芯旁恋恋不去。
闻衡看懂了他的眼神，又好笑又可叹，温柔地推着他的肩膀转了个方向，低声妥协道：“外面天黑，路不太好走，我送你回去。”
薛青澜今年十四岁，初次登门就敢孤身一人同一院子的纯钧弟子杠上，可见其人天不怕地不怕，胆大包天。可在闻衡眼里，他好像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小孩子，怕黑怕冷还娇气，认生时张牙舞爪，一旦被顺毛摸一摸，就露出了家猫的本来面目。
他握紧了手中布包，找不到推拒的理由：“多谢师兄。”
长夜风紧，两人并肩而行，走过满地泠泠月色，薛青澜一边强忍着五脏六腑因寒气侵袭而紧缩的疼痛，一边又觉得这一刻当真是他一生中至为难忘之时，不枉他在越影山上受了这许多苦楚折磨。
闻衡目送他小心地揣着那包栗子，从窗户翻进去，与他挥手道别，又如来时一般悄悄离开客院。
他没急着回房，而是走向了后山。
玉泉峰后山与纯钧门禁地临秋峰相连，闻衡常在这里练剑，对地形很熟悉，走夜路也驾轻就熟。这纯属一时心血来潮，还是那包栗子给了他灵感。见薛青澜实在怕冷，闻衡想起从前在王府时，北方冬季严寒，家里总少不了手炉脚炉。只不过自打他上越影山来，所见都是练武之人，身体强健、寒暑不侵，自然没有这东西，闻衡许久不用，一时也没想起来。
本门弟子不得随意下山，托人从山下城中捎一个最快也要半个月，闻衡记得他从前练剑时曾在后山林中见过一种半透明的石头，大概是云母之类的矿石，块头不大，硬度尚可，用匕首能挖得动，刚好可以拿来打磨一番，做个手炉。
他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走入松林中，一边分心留意着周遭大小石块，不知不觉走出好远，直入山林深处。茂密树木渐渐遮掩了小径，闻衡走到路的尽头，抬眼一望，赫然已至临秋峰界碑前。
惨白月色里，碑上“门派禁地，不得擅入”八个大字似以利剑刻就，戾气森然，分外肃杀。
闻衡自然听说过临秋峰是本门禁地，也听过弟子们私下里的议论传言，不过他天生缺乏好奇心，尤其不爱作死，并无窥探秘密的打算，见到界碑转头就走。可是一步刚迈出去，他忽然听见头顶树梢风声掠过，界碑后随即传来双足踩在落叶上的一声闷响。
这么晚了，谁会来禁地？
他脑海中念头电转，脚下却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动对方，只能屏住呼吸，俯下身体，透过树丛缝隙悄悄向外看去。
有灌木和界碑阻挡，他看不清那人全身，只能凭借一个模糊轮廓，判断出此人个头中等，肩膀略窄，惯用右手。那人起先背对闻衡，后来不知怎么回头望了一眼，正好让闻衡看到了正面。
他脸上蒙着黑色布巾，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一看就是个做贼的打扮。
闻衡本能地觉得不妙，暗中扶上腰侧佩剑，谁知就是这么不巧，他身旁草丛忽然扑簌簌响了一声，一个不知是野兔还是野鸡的黑影霎时惊起。闻衡呼吸骤停，那边黑衣人已经被惊动，剑锋顷刻扫至，内气激起的罡风扫过脸颊，一阵刺痛——
没有思索的时间，闻衡举剑便格，“咔”地一声脆响过后，木质剑鞘四分五裂，闻衡回手抽剑，就势在地上一滚，避开剑锋，同时高喊道：“临秋峰是禁地，闲人莫入，你不识字么！”
这招是故意装傻，期望对方看在他不明真相的份上不要痛下杀手，可那人嘿然冷笑，并不接话，手中剑疾刺不停，竟似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闻衡自三年前花神庙一战后，再没遇到过这种生死一线的险境，他不敢有丝毫轻慢，亦不敢再分心说话，咬牙硬接下了这一剑。
对方剑上灌注了内力，闻衡每接一剑都像被重锤一下，只能勉力支撑，手指全麻，虎口几乎绽裂，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内功的碾压，额头冷汗直如雨下，却趁着这空当抢出一剑，青光如数点流萤，分别刺向那人腰腹，在他挥剑格挡时，那剑光却诡异地一闪，凭空出现在他右手腕间，一剑挑飞了他的精铁护腕！
那人大骇后跃，疑惑地“咦”了一声。
若闻衡内力强劲，这一剑下去，就是削不掉他的右手，也能入骨三分，叫他再也拿不了剑。只可惜他是个毫无内劲的普通人，又被精铁护腕挡了一下，这一招奇袭纵然迅捷无匹，却终究未能得手。
那人衣袖散开垂落，却并不在意，反而桀桀笑道：“能刺中我一剑，你今夜死的也不冤了！”
话音未落，他连人带剑扑上前来，连环九剑动如风雷，攻势甚猛，闻衡吃过一次亏，不敢硬碰硬地招架，只能觑着他剑招空隙，挑各门各派趁手的剑招还击。
他这左一剑右一剑，看似毫无章法，却剑剑指中要害，令那黑衣人几度手忙脚乱，不得不撤剑回防。短短一刻，二人已闪电般地拆过几十招，那人招式渐渐使穷，闻衡却越打越顺，旁门左道的剑法层出不穷，一剑接一剑，竟似浑然一体，源源不断。
那黑衣人见势不妙，情知不可被闻衡牵着鼻子走，眼珠一转，故意卖了个空子，引得闻衡长剑挑高，露出胸口空门，他左手暗自蓄劲，呼地一掌拍出，隔空打中闻衡胸前“膻中穴”，立时将他拍得倒飞出去，背后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
闻衡胸口受重击，体内真气立刻自发凝聚，但那黑衣人隔空出掌，并没碰到他，自然也无从被这股真气反击。他后背剧痛，撞击刹那甚至听见了“咔嚓”一声，不知是树断了还是骨头断了。他喉咙中血气翻涌，忍耐半天，终于“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黑衣人拎着剑缓步走来，一脚踹在他腰侧，将他踢到野灌木丛中一个浅坑旁边，不紧不慢地磨着牙道：“今日被你撞破，我万万留你不得，小子，你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做了个枉死鬼！”
话音落地，长剑高高扬起，挟着劲风斩下，闻衡此刻眼前全黑，周身剧痛，已毫无反抗之力，却不甘心束手就死，剑风扫到面颊时，他提起一口气，猛地朝旁边滚去，整个人落入那浅坑中，身下一空，笔直地坠了下去。
那坑底铺着树枝枯草，看起来很浅，黑衣人本来是想将他杀了后就地掩埋，省了他挖坑的工夫，谁知那树枝枯草只是薄薄一层，底下竟然还有个坑，高逾三丈，极深极黑，闻衡掉下去后许久才传出“通”地一声闷响，此后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黑衣人摸出火折擦亮，只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内里幽深曲折，洞中情况全然看不清楚，闻衡也不见踪影。他思索片刻，终究不敢以身犯险，亲自下去探探，于是从旁找来数块碗盘大的石头，一一踢入洞中，试图砸死闻衡，最后又找来一块大石，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洞口。
这里是密林深处，洞的位置也十分隐蔽，就算有人发现那小子不见了，等找到这里，他也早就饿死了。黑衣人望着一片漆黑的树丛和石块，心道这样更好，无需他亲自动手，将来事发，别人也不容易怀疑到他头上来。
他吹熄火折，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剑鞘，身法飘忽如夜行鬼魅，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第23章 天日
乱石扑簌, 灰土迷眼，闻衡蜷缩在洞底一处不大的内凹里，听着沉重的石头一块接一块擦着他的肩背滚落, 在坑底砸起滚滚烟尘, 片刻后, 洞顶上方又噼里啪啦地掉落许多土块，夹杂着枯草断枝，巨石封口的闷响过后，这场惊心动魄的夜袭最终告一段落。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闻衡在黑暗中默数着自己的心跳，直等到周围久久不曾传来别的声响, 才缓慢艰难地从藏身之处挪出来, 盘膝闭眼坐定。
万幸他身上没有破损伤口，否则在这密闭洞窟中，恐怕血都要流干。但他被正面击中以及坠落时撞出来的内伤都痛得厉害, 换作旁人，自可运功调息，修复内伤，可一切内功心法对闻衡而言都是废纸，他除了在心中默诵口诀、呼吸吐纳聊以安慰外, 并没有什么别的自救办法。
洞口被堵, 闻衡彻底困死在此地，不过就算没有被堵，凭他自己绝无可能攀援而上，只能坐在原地等别人来救。不过转念一想，他在这个时机下被困，其实还算幸运——洞中虽黑暗却不太冷, 不至于活活冻死，以他现下的体力和状态，少说也能捱过三天。在这三天之内，本门师兄怎么也该发现他失踪了，如果动作快一点，说不定三天里他就能获救。
他心中担忧稍散，此刻黑暗也不让人那么讨厌，起码这里很安全。待痛楚稍缓，他便摸索着找到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靠着山壁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安稳，闻衡中途数度惊醒，睁眼闭眼都是黑暗，造成了一种梦怎么也醒不过来的错觉。或许是由于他身负内伤，躯体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他睡得比平时更久。等从长长一梦中醒来，洞中还是一片漆黑，他确信这一夜已经过去，头顶却没有丝毫光线透入。
看样子那人把洞堵得很死，可他在洞中睡了一夜，居然没有气闷，难道这洞还有别的出口？
这个猜想顿时令他精神抖擞起来，闻衡站起来仔细摸着洞壁走了一圈，除了摸到一手土，并没有什么发现，他不死心，犯傻一样又绕了两圈，最终不得不直面事实，重新席地坐下，老僧入定一般思索自救的办法。
黑暗中不辨晨昏，不知过了多久，闻衡在寂静中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似乎是有人踏过草丛时的窸窣脚步，轻得像个幻觉。
他侧耳细听片刻，心脏蓦然狂跳起来，当场就要扯开嗓子呼救，可就在开口的瞬间，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闪现——这脚步声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那个害他的人特意返回，来查看他到底死没死透呢？
声带颤抖着发出一个短暂音节，又立刻陷入沉默，仿佛呼救之人被突然扼住了咽喉，只能咬牙颤抖着咽下一口冰凉的空气。
闻衡清楚地感觉到周身奔涌的热血迅速冷却，他蓦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视已久的问题：能找到这里的人，不光是来救他的，还有可能是来杀他的。
昨夜两人交手时他无暇细想，可一夜过去到现在，已足够闻衡琢磨清楚这场交锋背后所蕴含的各种信息。其中确定无疑的一点，就是那蒙面人必然是趁着这次观礼混入越影山的宾客之一，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绕开纯钧派的层层盘查，深入到临秋峰禁地。
几枚小土块砸到了他肩上，头顶巨石松动，一束阳光穿过缝隙，轻薄地斜照入洞中，紧接着黑暗被彻底撕破，光明如井中涌出的清泉，汩汩照亮了这片死寂封闭之地。
闻衡没想到他竟然直奔这洞口而来，心中疑惑越深，手中刚攥紧剑柄，一个嘶哑急切的少年嗓音从天顶飘了下来：“师兄？岳持师兄！你在不在里面？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说句话！”
闻衡泛白的指节骤然放松，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找到他的人会是薛青澜。
但他起码可以放心，昨夜与他交手之人，绝不会是薛青澜。
“是我！”闻衡清了清嗓子，一颗心彻底放下，仰头对着洞口喊：“这个洞很深，你去叫人取绳子来——”
薛青澜一听是他的声音，别的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他没管闻衡说什么，探头看了他一眼，喊道：“你让开点！”
闻衡：“什……”
话音未落，一个黑色身影从天而降，带着呼啸风声和尘土气息，笔直地砸向了他。
闻衡差点被他吓疯了，当即扔了剑，踢开脚边石头，上前一步，伸手去接半空落下的人。
薛青澜跳得急，别说施展轻功，他连怎么缓冲都没想好，拼着硬捱一下也要先到闻衡身边再说，谁知低头一瞥，闻衡竟不避不闪，张开手在下面等着。他此刻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情急之下手中运劲，朝着洞壁连拍出数掌，被反激的气劲直接拍上洞壁，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来，
闻衡立马抢上前去，好悬接住了他，仍不免被冲劲怼得身形一晃，抱着薛青澜跌坐在地上。
“疯了吗你？！”闻衡好几年没冲别人发过火，此时却完全压不住怒意，厉声道，“瞎跳什么！满地都是石头，你不要命了！”
薛青澜蜷在他怀中，一只手臂死死攀着他的后背，被闻衡骂了也没抬头，整个人都在轻轻哆嗦。
闻衡与他肌肤相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颤抖，滔天怒火刚烧起来，就被一瓢担忧浇熄，他忙扳着薛青澜的肩膀问：“怎么，撞到哪儿了？还是哪里疼？”
薛青澜方才纵身一跃的千丈豪情已毫无踪影，他不肯答话，也不肯看他。于是闻衡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强行抬起他别开的脸，薛青澜满眼未褪的血丝和泪痕，就那么清晰直白、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了他面前。
闻衡都愣了，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做了一个荒谬的梦。薛青澜在他眼里一直是个有点孤僻冷情、不愿意跟人亲近的少年，这样的人连悲喜都罕见，怎么竟然破天荒地为他流了眼泪？
“你……”
他看着那那双泛红的眼睛，突然理解了自古以来无数“肯爱千金轻一笑”的傻气举动，只要能把这个实心眼的傻孩子哄好，别说身外之物，让他给薛青澜笑一个都不是问题。
“刚吓着你了，是不是？”闻衡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完全纳入自己怀中，“别怕，别怕，没事了。多亏你来的及时，我方才不该骂你，师兄错了，给你赔礼好不好？”
薛青澜肩膀一颤，闻衡怕他要哭，马上顺着他的后背吓唬道：“唉，不能哭，我身上都是土，待会儿蹭你一脸，你出去就没法见人了。”
耐心劝哄和温热怀抱终于缓解了他的恐惧，薛青澜渐渐不抖了。他深吸了几口气，从闻衡怀中坐直，却没有收回手臂，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裳，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师兄。”他像是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喃喃道，“我还以为……”
闻衡任由他抓，没放开圈着他的手，镇定地安抚道：“没事，这不是好好的么？”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薛青澜望着他的眼睛说，“今天是初十。你失踪了一天一夜。”
闻衡一怔：“怎么会？”
薛青澜继续道：“昨天纯钧派中出了件大事，有人盗走了你们的镇派之宝纯钧剑，韩掌门下令封山，各个门派在山上吵成一团。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失踪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闻衡皱起眉头，照这么说，前夜他撞见的蒙面人应当就是盗剑贼，可单凭一个人，要在纯钧派重重防守之下偷走纯钧剑，未免有些托大。而且就闻衡与他比剑所见，那人的武功顶多算高手，却称不上顶尖，这样的人来盗剑，风险必然极大，他图的又是什么呢？
“掌门他们怀疑我？”闻衡奇道，“我又不会武功，嫌疑应该很小才对。”
薛青澜摇头：“不小。”
“听你那位廖师兄说，他们在临秋峰供奉纯钧剑的藏剑阁外树丛中，发现了你碎掉的剑鞘。”
经他这么一提醒，闻衡方才想起前夜他与那人打斗时，确实曾被砍碎了剑鞘，他当时没留意，不想那剑鞘竟然被人拿去做了文章。
薛青澜见他脸色变了，也跟着他紧张起来：“前夜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剑鞘又怎么会出现在藏剑阁外？”
闻衡像拎猫一样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示意他不必紧张，将那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薛青澜紧皱着眉听完，点头道：“所以你是被那人栽赃的，只要将你从这洞中救起，就可以洗脱嫌疑？”
“本来应该是的。”闻衡垂眸看他，悠然含笑道：“可是能救我的人现在跟我一起被困在这里。薛师弟，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嗯？”
薛青澜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造成了什么后果，霜清雪冷的面具裂了，露出一丝窘迫神色。他干咳一声，心虚地别过脸去，不敢与闻衡对视。
闻衡原本只是随口说笑，想逗一逗他，可话说出口，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发现这个洞穴之前，薛青澜所了解的消息和其他师兄弟一样，根本不知道他是受困于此，而唯一证据指向他是个心怀叵测的盗剑贼。
薛青澜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才在这一天一夜里，不眠不休地翻遍了后山，最终找到这里？
他在确认洞中是闻衡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不怕他是居心叵测，却怕别人闻声找来，会发现这个潜逃的“盗剑贼”。
为这一腔深思熟虑和深信不疑，他喊哑了嗓子，相见之时，却一个字都没有对闻衡提起。

第24章 轻功
起初看见薛青澜二话不说跳下来, 拼着受伤也要避免砸到他，闻衡动容之余，不免有几分心惊。
他总觉得这小崽子身上有点似疯似偏执的特质, 过于莽撞, 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可当他想通了薛青澜种种举动背后的迂回曲折, 却再也计较不起什么疯不疯了——他倒是挺冷静，可没有薛青澜疯这一把，现在就得蹲在黑暗里当鼹鼠，怎么还能有脸怪人家莽撞？
闻衡在山上三年, 从没跟哪个同门师兄这么亲近，或许是从前被搞怕了, 靠得住的、靠不住的都弃他而去, 他索性收起了一切外向的触角，没有联系，切断也就无从谈起。
薛青澜其人, 闻衡本以为他是一颗远挂天际的寒星，永远孤冷地睥睨人间，却万万没想到星星竟有一日会从天而降、沉默却炽热地落入他怀中。
他双手握着那温度，几乎要被灼伤，却舍不得放手。
“师兄觉得该怎么办？”薛青澜见他半天不说话, 只好克服尴尬, 主动开口，“后山只有我一个人来，别人恐怕一时半刻搜不到这里。”
闻衡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好像刚才走神的不是他一样，只是态度忽然就温柔了下来，搭着他的肩膀问：“你轻功怎么样？自己能上得去吗？”
薛青澜抬头望了望井口一般大小的洞口, 从闻衡怀中起身，犹豫道：“我试试。”
闻衡随着他站起来，鼓励道：“没事，别怕摔，我在下面接着你。”
薛青澜莫名脸热，觉得闻衡越发像个大哥，那样宽阔无垠的温柔，明知不可为自己所有，却还是忍不住贪恋。
他提气纵跃，蹬着石头飞身踩上洞壁，一路借力向上攀爬，只可惜到大约一丈多高时，没有找准落点，一脚踩空，内力也支撑到尽头，身子陡然一沉，向下坠去。
薛青澜干脆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却被闻衡接了个正着，双脚悬空，稳稳地落在了他怀中。
他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看见了闻衡漂亮锋利的下颌线，以及微微上翘的唇角。
“不小心踩空了。”他怔怔地看着那弧度越勾越大，迅速从闻衡怀里跳下来，讷讷地找补道，“我再试一次。”
片刻后，薛青澜再次内力不支，从半空跌落，这次是脸朝下摔的，闻衡在下面坦然又无奈地张开双臂，将他接了个满怀。
如同远飞的候鸟回归栖息之地，薛青澜埋在他颈间，闻到他肩头淡淡的尘土气，夹杂着一缕被水洗过的青竹香，悠远而熟悉。
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野山洞里，没吃没喝，脱身无望，情况简直不能更糟。薛青澜沉默片刻，忽然抽风一样，抵着闻衡的肩窝笑出了声。
闻衡勉强忍了一会儿，终于也没忍住，搂着他忍俊不禁道：“艺低人胆大，就这三脚猫似的轻功，你还敢往下跳？”
“现在扒拉这些旧账有什么用？”薛青澜笑累了，懒洋洋地伏在他肩头不想起来，嘀咕道，“三脚猫上不去了，怎么办，两脚猫师兄？”
“两脚猫”凉凉地说：“喊，喊破了喉咙，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薛青澜又笑了，闻衡松开他，让他在一块凸出岩石上坐下，略一沉吟，道：“轻功法诀我倒也知道一些，只是自己没练过，现下临时抱佛脚，传授给你，咱们能不能出去，就看你的悟性了。”
薛青澜道：“做了几日师兄，现在又想做我师父了么？你占便宜没够。”
闻衡险些脱口而出“要不要教教你什么才是占便宜”，一想起薛青澜还小，忙咽下去，摇头道：“收不起这么大的徒弟。真要占你便宜，早让你改口叫大哥了。”
薛青澜像个专门气先生的顽劣孩童，拖长了调子，毫无尊敬之意地道：“是，是，小弟年轻不懂事，功夫也是稀松平常，还请大哥不吝赐教。”
两人笑闹片刻，闻衡便将从前背记的一部“步下生莲”轻功详释给他听。此/功原是庆王府所藏秘笈，失传已久，当世除了闻衡，估计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完整背下来。传说佛陀经行处一步一生莲花，这门轻功典出于此，讲究的是“身法灵似蜻蜓动，足过处如点莲花”，飘忽轻灵，随意自如，配合内功吐息，纵然只有水上浮羽，也可以借力飘出数尺远。
闻衡起先还嘲笑薛青澜是三脚猫功夫，等自己上手教起来才发现他天分高、悟性好，学东西很快，内力却真是稀松平常，不禁疑惑：“平日里你师父是如何督促你练功的？挺好一棵苗子，怎么才这么一点进境？”
薛青澜一边闭着眼运功，一边无所谓地答道：“我太懒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好好练功，进境自然不高。”
纯钧派不说弱肉强食，起码门内优胜劣汰的规矩还是很明确，闻衡自不必说，同门弟子也足可称勤奋好胜，不甘落于人后，他头一次见到懒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感觉薛青澜比韩掌门家的大小姐还娇贵挑剔。
闻衡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也不能完全归咎于薛青澜，他练功不勤是一回事，薛慈没有教好是另一回事，若给他两个月的时间，未必不能把薛青澜这棵歪苗掰正。
正走神时，忽听薛青澜问：“对了师兄，你饿不饿，你都快两天没吃饭了。”
“还好，”闻衡问，“怎么，你饿了？”
薛青澜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幸亏我还带着一点口粮，杯水车薪，不过总比没有强。”
闻衡见那布包眼熟，心中一动，接过来打开，里头果然是那晚离开前他给薛青澜包的栗子，一个不少，上面还带着薛青澜的体温。
要不是凑巧受困，这包栗子不知还要被他揣在怀中多久。
闻衡抬眼瞥向他，薛青澜也是在给出之后才蓦然意识到其中关窍，有些心虚地躲开眼神，嘴硬道：“没有辜负师兄厚赠的意思……一时忘了吃。”
闻衡没接话，“咔”地一声捏开栗子壳，露出其中香甜内芯，递给薛青澜：“现在吃也不晚。”
薛青澜摇头：“不用……我吃过饭了。”
闻衡信他才有鬼。
他不知道薛青澜受过什么苦、心里把他当做了什么人，连几个栗子都舍不得吃，要这样珍重地藏起来。眼下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去外面给他许多更好更甜的东西，免得这傻孩子日后再上当受骗，被几个不值钱的干果轻而易举地哄晕了头，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毫不犹豫地说扔就扔。
“那也差不多该到下一顿饭了。”闻衡面色不变，然而不容置疑地道，“不必可惜，以后要吃什么都给你做。”
他虽没明说，但已算是点破了薛青澜的小心思。薛青澜不好再固执，只得老老实实地与闻衡你一个我一个分食了栗子。
这玩意虽不能果腹，好歹稍微缓解了一点饥饿感。薛青澜拍了拍手，起身道：“好了，我再试试。”
这次他按照闻衡所授轻功，施展开“步下生莲”，足尖点石借力，沿洞壁飘然而起，虽然气力仍是不足，但观其身法，已得此功真意，十分飘逸轻盈。这回虽比先前高了许多，薛青澜毕竟是第一次试运此功，半路上呼吸一乱，丹田中提着的一口气登时散了，身子霎时有如千斤重，自半空倏然坠下。
因为这次薛青澜攀得比先前高，下坠之势也比先前两次猛，几乎赶上了第一回 的巨大冲力。闻衡在底下接住他，只觉双臂一沉，不由自主错后一步，只听得“喀拉”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裂了。
这一声在寂静里分外明显，薛青澜愣了片刻，自他怀中一跃而起，抓住闻衡的手腕，急道：“师兄，你哪里受伤了？”
随着他落地的动作，二人脚下碎裂声响成一片，地面开始晃动塌陷。闻衡反握住薛青澜的手，疑惑道：“别急，我没事……这是外面地动了，还是我们踩塌了什么？”
薛青澜比他还懵，茫然地摇了摇头，正欲说话，脚下忽然一空，地面哗地垮出一个大洞，二人谁也没能幸免，手拉着手一起摔了下去。
耳畔风声呼啸，闻衡抓紧了薛青澜，凭直觉猜测破洞处距地面甚远，高声道：“运功提气，朝地面出掌！”
黑暗中他的声音回荡开来，回音隐隐，地底空间似乎极大。掌力破风之声响起，闻衡右手握着长剑，试图扎入坚硬石壁延缓冲势，可惜这剑实在不够锋利，始终没有找到可借力之处。眨眼间，薛青澜打出去的掌力终于碰到了地面，他抓住时机运起轻功，借着这微弱的一滞之力，在空中调转身形，最终被闻衡一把按在怀中，两人一起落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滚出去好几圈。
好在薛青澜这一下救得及时，二人都没受什么重伤，顶多磕出几块淤青。
“不错，你有这等资质，要是再勤快点，三年之后，天下轻功前十必有你一席之地。”闻衡扶着他站起来，安抚地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单手擦燃火折，“别怕。带火折子了么？”
薛青澜半天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额角冷汗在微弱光线下一闪而过，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僵着嗓子问：“我以前听说摸金之人常在古墓顶上打盗洞，师兄，我们刚才……该不会是一脚踩进了你们纯钧派祖师爷的长眠之处了吧？”

第25章 石廊
“……”
闻衡被他清奇的思路震慑住了, 思索片刻后，严谨地答道：“不无可能。”
他举起火折子，照亮离两人最近一面墙壁：“你看这墙壁上的刻痕, 似乎是某种武功招式, 要说纯钧派先祖拿武功秘籍来做陪葬, 我是信的。”
他们置身于一条宽敞幽深的石廊中，两边墙壁上刻着深深浅浅的字迹图画，那文字有些难辨晦涩，似乎不是中原文字, 图形却还清晰，闻衡凝目看了片刻, 只觉得稀奇古怪, 毫无章法。
背后火光忽然剧烈晃动，薛青澜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闻衡忙返身扶住他：“怎么了？”
薛青澜胸口烦恶涨闷，体内真气乱窜，隐隐有暴动之势，他本欲答话，一张嘴血气难抑, 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师弟！”
“师兄……”薛青澜抓着他的衣袖, 哑声道：“咳咳……别看墙上的图形，有机关……”
闻衡立刻道：“好，不看。”赶紧连扶带抱地让他背靠墙壁盘膝坐下，专心闭目调息、平复真气。
火光下薛青澜面如纸唇如蜡，神情委顿，显然是内伤甚重。闻衡自己闭眼感受片刻, 却没有什么不适之感。
他看得并不比薛青澜少，为什么还能毫发无损？
闻衡心中疑惑，又转头去细看那壁上刻痕，这回加意揣摩，总算看出一些门道来：那些图形确实都是武功招式，而且是前所未见之高招。然而石壁上只有图形能看懂，文字却不通，恐怕这功夫需得与内功配合习练，没有呼吸吐纳之功相佐，仅以自身内力演练这些招式，便如大车上套了一匹小马驹，越是驱驰，越是力竭慌乱，终至重伤。
闻衡自身没有内力，哪怕从头到尾演练一遍，也没有内息可被牵连，这本是天生劣势，在此时反倒成了他的护身符。
他俯身查看薛青澜的情况，却见他额头渗出丝丝冷汗，眉心紧蹙，神情十分痛苦，仿佛陷在梦魇里，运功调息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想也知道，这古怪功法光是看图形就能让人心神扰乱甚至走火入魔，功力稍浅或是心志不定的人难以自行从中脱出，搞不好会越挣扎越深陷，以至于发狂死掉。
闻衡不敢让他就这么挣扎着，在他身前半跪下来，连叫了几声师弟，发现薛青澜根本叫不醒，只好咬牙使足了力气，在他背后灵台穴上重重一按，同时低声唤道：“青澜！”
薛青澜气息微弱地呻/吟了一声，蓦然醒转，浑身脱力地栽倒在闻衡怀中，难受至极地喃喃道：“师兄……”
闻衡一听他的声音，心里直拧着疼：“很难受么？”
薛青澜就像只被折了翅膀、奄奄一息的鸟，半天才攒足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问：“有一点……你没事吧？”
闻衡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身体冰凉，不住发抖，虚弱得有些可怜。他脱下外袍把薛青澜密密实实地裹住，揽在怀中安慰道：“这石壁上的刻痕防的是那些练过武的人，所以你中招了，我却安然无恙。不过建造者既然这样安排，为了困死入侵之人，必然早已封死石廊出口，咱们要想办法出去，只能继续往里走。”
薛青澜没力气说话，咳了几声，牵扯得胸口剧痛，恨不得蜷成一个团缩进闻衡怀中。闻衡摸摸他的额头，嘱咐道：“此地不宜久留，我背你走，你替我举着火折子，别再想石壁上的东西，也别动真气。出去后自然有法子治愈你的内伤。”
这个人从来沉稳笃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令人觉得只要他在身边，不管落到什么境地都莫名安心。
薛青澜心中稍宽，念头一转，胸口烦恶顿减。他攥着闻衡的衣衫，声音虽小，但石廊毕竟空寂，还能听见：“不用师兄背……待我缓缓，咱们慢慢走过去就是了。”
“背你费什么力气，你才几两重？”闻衡在他头顶笑了一声，“小小年纪，不必这么懂事。”
他不说还好，一说薛青澜就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当初竟是我做错了，没帮上忙，反倒害你落到这步田地——”
“青澜。”
闻衡一出声，薛青澜登时哑了，他活像被人点了穴，僵滞半天才不敢置信地问：“师兄……？”
“怎么，不爱听？不爱听我也叫了。”闻衡淡淡地应道，“叫的再亲近也挡不住你跟我生分。先不说你错没错，就算你真错了，我现下杀了你祭天有用吗？能让我立刻回到地面上吗？”
他其实完全没有疾言厉色，态度尚可算和蔼，薛青澜却彻底陷入沉默——其实是被闻衡给吓愣了。
他与闻衡的肢体接触多得数不胜数，简直不能更腻歪了，可身与心毕竟不一样，两人莫测的心思之间始终隔着一堵墙。上次这堵墙变薄一点，是他们互相称师兄师弟之时，顶着这个称呼，二人关系才真正亲近了许多。可薛青澜从未设想过闻衡会如此坦荡地直呼他的名字，一句话将这堵墙拆塌了半边，徒留他呆立在豁口处，来不及逃跑闪躲，毫无准备地与另一头的人面面相觑。
他难得理解了被火烧了半边翅膀的飞蛾的感受，光源不老老实实地在烛台上发光，冷不丁还要瞎燎一下，真的太可恶了。
“愣着干什么？说话。”闻衡还不打算放过他，搂着人低头问，“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来，你告诉我，你错哪儿了。”
薛青澜心有戚戚，不敢再犟，乖乖地道：“师兄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
闻衡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轻得连蚊子都打不死：“练功不行，认错倒快。如今你我二人一起倒霉，逃命都来不及，你还跟我掰扯什么对错。老实点，上来。”
他转过身去，将薛青澜负在背上，借着火折微弱光亮，慢慢朝石廊深处走去。
这条石廊说长不长，走到尽头不过几百米，一路向内，布设着三道厚重石门，均被人炸出一人大的窟窿，倒是省了他们工夫。
薛青澜伏在闻衡耳边道：“这石门足有一尺厚，可见当初防备森严，咱们这一路也没踩到什么机关，看来应当都被前面的人毁了。”
闻衡被他呼吸气流拂得耳根发痒，强忍着没躲，道：“确实，除了皇陵，我也想不出还有哪里的地宫会修成这样。”
薛青澜揶揄道：“师兄，你们纯钧派若不是财大气粗，就是胆大包天，居然在人家坟头上开宗立派。”
他仗着此处无人就肆无忌惮，暴露本性，闻衡被他逗笑了，故意问：“倘若真是古墓，咱们这一趟恐怕是有进无出，你怕不怕？”
薛青澜无谓道：“早晚都要死，死有什么可怕的？”
他这口气太过理所应当，闻衡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正说着话，二人踏入最后一道石门，眼前忽然一亮，前方再无阻碍，豁然开朗。闻衡在黑夜中走得太久，闭眼片刻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
目之所及是一个极宽敞的石室，半是天然半是雕琢，主体是山体内部的巨大岩洞，顶上有几处窟窿眼儿，将外面天光分割成一束一束照落下来。石室周围有八道石门，似乎暗合太极八卦，中间矗立着一座石台，上面有个朦胧的影子。
“师兄，你看那个。”薛青澜悄悄指着那高台上的影子，“好像是个人，活的。”
闻衡亦悄声道：“你怎么知道？”
薛青澜：“方才影子动了。”
话音落地，那人身形一闪，从高台上凭空消失，几乎是同时，闻衡后跃一步，举剑格挡，只听“铮”地一声响，剑身被鬼魅般的人影屈指弹中，闻衡从虎口到肘间一阵酥麻，长剑险些脱手飞出。危急时刻，耳边忽然掠过一阵轻风，猩红火苗闪烁，那人影被烫着了似的往后一缩。
一阵淡淡的焦糊气味传来，闻衡不肯错失时机，强忍着手臂酸软，刷刷连刺三剑，逼得那人连退三步，同时高声道：“前辈手下留情，晚辈是误入此地，绝无伤人之心！”
一个苍老嘶哑的嗓音冷笑道：“好狂妄的小子！凭你这面条一样软绵绵的剑法，能伤得了谁？”
闻衡还没说话，薛青澜先炸了，用和他一样阴阳怪气的腔调冷笑道：“不用他出剑，老前辈这不是已经伤了半截么，怎么，是嫌伤得还不够深吗？”
原来薛青澜趁那人专心攻击闻衡时，闪电般地一伸手，将火折子怼在了那人脸上，他的一部胡须多年未理，生得蓬松茁壮、沾火就着。他虽及时后撤，但胡须哪有人躲得快，到底还是被薛青澜手中火折燎去了一小段。
那人“呵”地一笑，阴恻恻地道：“小崽子，死到临头，还有闲心在这里玩弄字眼。”
薛青澜分毫不让，嘲笑道：“怕死才求饶，杀便杀了，废话真多。”
借着两人互相讽刺的工夫，闻衡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衣着。这人少说也有七十岁，花白须发乱飞，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下小半张脸却清癯消瘦，不似疯癫之人。
闻衡看他双手指甲断处参差，像是被人用牙齐根咬断，头发胡须也许久未修，显然在此住了不是一日两日，猜他或许是犯错了被囚禁于此，可那老人昂头与薛青澜对骂时，恰好有一束光照在他衣袖上，随着他的动作，一片绣纹忽如流光般一闪而过。
闻衡冷不丁突然开口，肃容道：“玉泉峰秦陵长老座下弟子岳持，拜见前辈。敢问前辈是纯钧派哪一峰、哪一代长老？”

第26章 施救
那老头听了他的问话, 骂声顿时一滞，慢慢地转向闻衡，两只眼睛似乎正透过斑白乱发悄悄地观察他。
闻衡坦然无畏地与他对视片刻, 那老者忽然一挥手, 道：“小子有几分眼力。把他放下, 你来同我比划比划。”
闻衡道：“晚辈遵命。”依言而行，将薛青澜放在一级石阶上，小声嘱咐：“在这里略等我一会儿。”
薛青澜面上强装镇定，实际上急得扯他袖子, 匆促道：“别去！当心有诈。”
闻衡半蹲在他面前，安慰道：“他穿的是本门长老服饰, 这是纯钧派的老前辈, 别担心。”
“万一他不是呢？”薛青澜脸都白了，“就算他是，你们纯钧派难道全是不杀生的善男信女？他要不是犯错受罚, 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老头在背后嘿然冷笑，不耐烦地催促道：“磨磨唧唧婆婆妈妈，我若要杀你，早便杀了，小孩家恁地多嘴！”
闻衡手腕圆转, 反过来将薛青澜的手攥住, 紧紧地握了一握，倾身在他耳边说：“无妨，你安心坐着，别怕。”说罢提剑朝那老人走去，执晚辈礼一拜，不卑不亢地道：“请前辈赐教。”
老人并不答言, 袍袖鼓荡，倏忽以指作剑，闪电一般点向闻衡。闻衡时时提防他突然发难，不敢稍有懈怠，此刻正是全神贯注，运起全部力气相抗，正面接下了这一指。
他在越影山上见过不少高手，以指作剑的并不少见，而且剑长指短，使剑的自来占便宜，是故闻衡与他人讨教时，纵然没有内力，单凭飘忽多变的剑法，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落了下风。可今日他与这老人交手不过两招，立刻感觉到自己与真正武学大家天堑鸿沟一般的差距。在对方深不可测的内力压制下，再讨巧的剑法也是白搭。更何况他剑技也没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末强本弱，是个一戳就塌的花架子。
那老人指风如刀，凌厉迅捷，闻衡接了第一指，再接第二下就有些勉强，手臂麻意更上一层，右手难以自控地颤抖不停。那老人也看出他力竭，不悦道：“你出剑怎地不用内力？是受伤了，还是自负剑法高超，不肯使出全力？”
闻衡整条右臂麻得没有知觉，长剑脱手坠地，当啷一声。他索性也不打了，站住苦笑道：“并非受伤，是晚辈天生经脉异样，不能修习内功，绝不是故意敷衍，前辈勿要见怪。”
“没修过内功？”那老人出指出到一半，忽然变向，改为抓起他左腕，凝神号了片刻，喃喃道：“奇也怪哉……”
闻衡一动不动，任由他号完了左手号右手，像此前所有人一样摇头疑惑道：“真是奇了，你这奇经八脉怎么好似没长一样。”
这种话在闻衡听来，基本与“你吃了吗”没差，并不足以令他心神动摇。那老人神神叨叨围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研究他身上异样，可绕到闻衡背后时，却趁其不备猝然发难，抬手呼地一掌，向他背心拍去。
薛青澜失声道：“小心！”
他离弦箭一般飞身抢近前来，但终究慢了一步。闻衡闪避不及，被那一掌击中肩胛。可奇怪的是，他就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丝毫不疼，身体中一小股真气自发汇聚起来，反倒将那老人也推得向后一仰。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道：“难怪！原来如此……”
“青澜！”
薛青澜虚脱一般倒了下去，闻衡说过不许他妄动真气，然而刚才情况危急，他顾不得上别的，强行出手，果然牵动了内伤，此刻脸色无比难看，唇边一道血痕蜿蜒而下，滴落在黑色衣襟上。
闻衡仅有左臂能动，手忙脚乱地将薛青澜接在怀中，被他这副惨状刺得心神剧痛，当即屈膝朝那老人重重地跪了下去：“我师弟方才在石廊中不慎中招，现下真气紊乱，内伤甚重，求前辈高抬贵手，救他一命！”
薛青澜虽然明知他见了本门前辈，合该一跪，并无不妥，但一思及闻衡是为他求情，心中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他原本力竭神危，已近强弩之末，却硬是咬着牙撑起身躯，挡在闻衡身前，抓着他的手道：“师兄，他存心要害你，并不可信……生死是我自己的事，你……你不要求他。”
他七窍已开始缓慢渗血，双手冷得像冰，面上几无活气。闻衡心中酸楚，胡乱将他按在自己肩头，低声道：“青澜别说话，攒着些力气，治伤要紧。”又抬头对那老人恳求道：“人命关天，求前辈救他性命。”
那老人冷眼旁观许久，此刻终于开口问：“这黑衣小子口口声声叫你师兄，他也是纯钧门弟子？”
闻衡摇头道：“不是。他是玉泉长老好友的徒弟，纯属被晚辈牵连，才遭此无妄之灾。”
那老人一听，立刻摇头道：“不救，不救。”
“为什么？因为他不是本派弟子？”闻衡不死心，“他不是我是，若前辈一定要一个纯钧门人的身份，晚辈甘愿一命换一命。”
薛青澜在昏沉中听见了这句话，张了张嘴，要阻止他，然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闻衡抱着他的手不断用力，好像这样就能多留他片刻一样。
老人并不买账，嗤笑道：“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杀之无益，平白脏了我的手。”
闻衡却道：“一条人命捏在手中，只要前辈想用，总有用的着的地方。”
老人定睛瞅了他片刻，忽然问：“这小子既然不是你师弟，你何必这样护着他？连命都肯为他舍出来？”
这话倒将闻衡问住了。他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默然片刻，才低声答道：“他舍命来救，我自当以性命相报……没什么缘由。”
老人听了这话，反倒态度稍缓，自言自语地嘀咕道：“白璧微瑕实在可惜，不过情深义重，也算抵过了。”又对闻衡道：“要我替你救他，可以，我也懒得杀你，不过你需得替我做一件事，或许花费十年八年，或许有性命之危，你答不答允？”
闻衡毫无犹疑，斩钉截铁地道：“别说一件，一万件也做得。既承深恩，前辈所命，晚辈自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这下老人终于满意了，忽然探手一抓，将他怀中昏迷的薛青澜提起来，摆成盘膝坐姿，单掌按住背心，将一股深厚内力送入薛青澜体内，助他梳理真气。他运功不过片时，薛青澜面色便由青转白，双颊透出些许血色，呼吸渐趋平稳。又过片刻，随着老人收功撤掌，薛青澜周身剧震，蓦地咳出一口红中带黑的淤血，恢复了神智。
“感觉如何？”闻衡半跪在他身边，两指搭着他的脉搏，关切道：“还有哪里难受么？”
薛青澜摇了摇头，心中百味陈杂，轻声道：“师兄放心，好多了，没有大碍。”他顿了一顿，望向闻衡的眼神既是歉疚又是感激：“师兄……”
闻衡见他恢复如常，终于放下心来，被他这么看着不由得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他后脑勺：“旁的都不要紧，你没事就好，谢天谢地。”
不妨那老人站在一旁看热闹，冷飕飕地道：“别高兴得太早，你这位小朋友……哼。”
闻衡一听，立刻扭头追问：“他怎么了？”
薛青澜忙在他身后微微摇头，那老人话锋一转，哼哼道：“他？我看他刁得很，专门欺负你这种脾气好的。你要还这么纵容着他，日久天长，迟早被他骑到脑袋上。”
薛青澜：“……”
闻衡失笑，只当他还记恨薛青澜烧了他胡子的事，诚恳地解释道：“他年纪小不知轻重，当时害怕才乱打一气，不是故意的。前辈大人大量，别和小孩儿计较。”又道：“青澜，来给前辈赔个不是。”
若非闻衡绝不可能生出这么大的儿子，老人简直要怀疑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父子关系。薛青澜虽还对他心存警惕，却仍依言起身，朝老人一揖，道：“晚辈方才无礼，多有得罪，还望前辈海涵，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人淡淡道：“免了，你去谢他，不必谢我。”
闻衡道：“前辈肯出手施救，晚辈感激不尽，您老人家有什么难事尽管吩咐，晚辈虽不才，必当竭尽全力。”
老人从衣襟上撕下一根布条，拢起满头乱发，在头顶紧紧绾了个发髻，露出清癯面容。他虽年岁甚长，容貌不复从前，双眼却清澈如明湖一般，仍留存几分当年俊秀朗逸的风姿，令人一见便心生亲切，继而不禁惋惜起来，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地宫中平白蹉跎岁月。
他梳起头发后，整个人气质一变，同先前疯疯癫癫的老头子判若两人，颇为沉静从容。老人一振衣袖，隔空从远处吸过两块大石，落在闻薛二人面前，道：“请坐。”自己则在石阶上盘膝坐下。
他再度开口，声音温厚醇和，全不似初次照面时的嘶哑难听：“老夫顾垂芳，曾是纯钧派临秋峰第三代长老。”
韩南甫是纯钧派第四代掌门，按辈分论，顾垂芳当是闻衡的太师叔。闻衡要起身行礼，被他隔空按下，慈和地道：“我早已卸任，无须多礼。”
薛青澜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想了半天，问道：“前辈莫非是‘沧海悬剑’顾垂芳？”
顾垂芳淡淡一笑，却只摇了摇头，道：“剑藏海底三十载，刻舟难寻，旧事亦不必再提。”
“沧海悬剑”这个名号闻衡曾有耳闻，他们纯钧派有一门剑法就叫“沧海剑”，正是这位顾太师叔所创。大约四十年前，顾垂芳游历至东海沿岸一带，不巧遇到了当地土皇帝鲸鲲帮，被拦路抢劫。他这一路所见所闻，都是鲸鲲帮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官府也与这匪帮勾结，致使当地百姓穷困潦倒，度日艰难。顾垂芳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正好借此机会假意降服，被鲸鲲帮帮众掠到黑鲸岛上做苦工，见到了盘踞此地的鲸鲲帮帮主郭兴和手下一众喽啰。
顾垂芳年轻气盛，当下图穷匕见，提着剑在黑鲸岛接天崖上力战三日，以一人之力诛杀郭兴，重伤四大堂主，收拾了无数妄图反抗的喽啰。第四日，接到他传信的纯钧派弟子赶来支援，上下齐心，终于将鲸鲲帮彻底肃清。
这一战威震江湖，顾垂芳力降鲸鲲帮的风姿深深烙刻在许多人心中，黑鲸岛从此改名伏鲸岛，纯钧派亦因此颇受赞扬，一时传为美谈。然而顾垂芳三十岁时接任临秋峰长老，没过几年，却忽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据说是闭关去了。
可这一闭就是三十年，顾垂芳再无消息，仿佛凭空消失一般，死活难料，逐渐被人遗忘，连本派也没什么人提起了。
闻衡以前听到的传言是说他走火入魔，闭关时不幸身亡，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在地宫深处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前辈。
顾垂芳不愿多提旧事，两人也不好打听，只听他道：“方才观你言行，我信你是个有情义的孩子，因此将这件事托付给你。此事关系到纯钧派的一桩大秘密，或许对于你打通经脉、修习武功也有些好处。”

第27章 生天
一语石破天惊, 闻衡讶异问道：“太师叔此话当真？”
顾垂芳道：“纯钧立派之始，是本派师祖在越影山上偶得一把纯钧宝剑。那纯钧宝剑实则是这地宫的钥匙。师祖从悬崖中拔/出此剑后，地宫开启, 他进入临秋峰山腹中, 发觉这里刻满了武学功法, 还有一些古时候的竹简布帛，上面记载着诸多怪异文字。
“师祖在越影山中潜心研究数年，最终破解出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他明白单凭他一人之力，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参透这地宫中的全部秘笈, 便在越影山上开宗立派，收了两个天资俊秀的弟子, 师徒三人慢慢将这地宫所藏的武学解译誊写出来, 纯钧派如今的《忘物功》和许多武功，都是从此中来。”
初代师祖的大弟子后来成了第二代掌门，他的师弟就是临秋峰的长老。两人继承师祖遗志, 继续收徒，想将地宫武学全部破译出来，发扬光大。可是不久之后，两人很快发现这些弟子中，有人因为练了地宫中的武功走火入魔, 乃至根基全毁。
顾垂芳叹道：“地宫武学, 当有一篇心法总摄全局，可惜至今未见，不知遗落在何处。《忘物功》于这总篇而言，就如《小忘物功》于《忘物功》，其中许多不能解之处，正是总篇缺失之故。有些弟子天分差些, 强练高深武功反而适得其反，容易误入歧途。总而言之，我师父与师叔见识到这武功的可怖之处，愈加小心谨慎，索性将地宫封存起来，以免后人重蹈覆辙。两位长辈仙逝后，纯钧剑作为掌门信物传给了我师兄郑廉，我们商议后，都觉得地宫不宜再开启，便将此事保密，发誓不再外传。”
“只可惜我们防得住一般人，防不住有心人。我三十岁时收了一个弟子，名叫聂竺，十分聪慧，根骨尤佳，练《忘物功》不但进境飞快，而且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来请教我。我那时太过相信他，便对他透漏一些地宫故事，没想到聂竺记在了心里。一年后八月十五，他趁我和师兄往拓州赴会，深夜潜入地宫，盗走了一部分武功秘笈，还偷走了本派镇派之宝纯钧剑，从此远走高飞，再也不见踪影。”
闻衡听到此处，与薛青澜无声对望了一眼，疑惑道：“太师叔，弟子前夜在临秋峰后山与一个黑衣蒙面人交手，随即掉入深坑。就在那一晚，纯钧剑才刚刚被人盗走……”
“剑是假的。”顾垂芳坦白道：“纯钧派至宝被人偷走，这事说出去不大好听，更怕招人觊觎，师兄干脆做了一把假的。如此一来，就算日后纯钧再次被盗，也不会把人引到地宫里来。”
闻衡点头，顾垂芳叹道：“我识人不清，铸成大错，既担忧聂竺用地宫中学来的武功为祸武林，更担心地宫之事暴露，惹人眼红，给纯钧带来大/麻烦，所以自封于此，日夜看守地宫。”
“好孩子，我要托付你的就是这件事。”他对闻衡道，“纯钧剑遗落在外三十年，至今未还，劳烦你去替我将它找来，带回越影山。”
“我年岁既高，想来守不了多少年了，上天安排你二人今日到此，即是有缘解开这桩夙愿，好叫我了无牵挂地离世。”
闻衡一惊：“太师叔何出此言？您老人家身体健朗，怎么会——”
顾垂芳摆了摆手，道：“《忘物功》纰漏难补，修习到一定境界再难进步，不仅没有增益，反而于身体有损。我心里清楚自己的寿数，唯一没有想通的，就只有聂竺为何带走了纯钧剑，却再也没人闯进过地宫。”
闻衡想象不出当年顾垂芳与聂竺之间的师徒情谊是如何曲折纠结，但从太师叔寥寥数语中，却不难听出惋惜痛心，聂竺想必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这正因如此，他的背叛才令顾垂芳格外灰心。
不管是找剑还是找人，背后有什么故事，都不重要，他已答应过顾垂芳要替他办事，一应照办就是。闻衡点头道：“太师叔放心，无论如何，弟子一定将纯钧剑带到您面前。”
顾垂芳端详他片刻，温和地招手道：“你来。”
闻衡不明所以地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顾垂芳将手搭在他头顶，闻衡只觉一股暖流从头顶浇下，涌向四肢百骸，全身如浸入温泉，酸麻的右臂血流复畅。内府先是充盈到极致，随即豁然空明，飘飘然如腾云驾雾，是一派前所未有之开阔自在。
他周身缓慢散溢出丝丝白烟，神情平和静定，只觉身躯轻盈，几乎要离地飞去。磅礴内力虽不沿经脉流动，却无处不在，每一寸肌肤都被这洪流般的内息荡涤，百川同归，最终化为胸口膻中一片浩渺气海。
反观顾垂芳，随着内力源源不断注入闻衡体内，他原本红润的面色逐渐枯槁，神情委顿，眨眼间竟仿佛老了十岁。
闻衡睁开眼，已明白他这是将大部分功力传给了自己。纵然顾垂芳为逼迫他答应有趁人之危之嫌，可终归还是多做了一件事，不忍令他白白送命。他心中滋味难言，不禁哑声道：“太师叔……”
顾垂芳轻轻笑道：“你年纪轻轻，剑术造诣却极高，这很好，不过没有内功护体总是不行。好孩子，我将自身八成功力传给你，虽不能为你打通经脉，但来日遇到险境，至少可保你一次性命。”
闻衡深深一拜：“多谢太师叔。”
顾垂芳又道：“你的体质与常人不同，但据我这些年研习《忘物功》所得，倘若能找到那篇失落的心法，或许别有出路。世间事难以捉摸，祸福相倚，你的造化还在后面也未可知。”
他说完这几句话，气力不济，形容枯槁，显出满脸疲惫之色。闻衡和薛青澜不欲再多打扰他，便问道：“我二人久困此处，外界仍在追缉弟子，须得及时出去分说清楚，免得误纵真凶，还望太师叔为弟子指点一条脱身之径。”
顾垂芳垂头思索片刻，道：“地宫一共八道门，内外三层，形如九宫八卦阵，你们来时走的是伤门，本该被困在石廊中，但既然此门已通，卦阵自变，伤门成了生门，你们从哪处来，就从哪处离去。”
闻衡与薛青澜互相看了一眼，想起那一面墙的鬼画符，仍然心有余悸。顾垂芳见状道：“那墙上的武功也是高深武学，最容易乱人心智，你们只消目不旁视，不贪不急，它自然伤不到你。”
话是这么说，当二人回到那条石廊，望着距他们头顶至少一丈高的大洞，还是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薛青澜抱臂道：“师兄，你要不然再回去问问你太师叔，让他出来送咱们一程？”
闻衡仔细想了片刻，忽而恍然笑道：“不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将手中剑递给薛青澜，道：“用上内力，将剑钉进石壁中，钉得比我高些。”
薛青澜一歪头，微微仰起脸来盯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闻衡，怀疑他要不是闲得没事找打，就是急的犯失心疯了。
闻衡忍俊不禁，躬身将薛青澜抱起举高，还掂了掂，道：“这个高度差不多。”
“铮”地一声响，铁剑挟着八成内力，如刀切豆腐，深深嵌入石壁当中。薛青澜面无表情垂下眼，冷飕飕地问他师兄：“够了吗？”
闻衡将他放下，非常自然地揉了把他的后脑勺，随即轻轻一跳，抓住剑柄。体重将柔韧剑身压出一个弧度，令他脚尖刚好触及地面，闻衡试了试剑身弹性，心中有数，对薛青澜道：“我数三下，数到一时，你就运轻功上去。”
薛青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对他有种盲目信任，点头应了声好。闻衡于是在地面用力一蹬，整个人随着剑身弹起——
“三！”
铁剑弹动，带着他猛地向上一窜——
“二！”
闻衡整个人弹到最高处，复又重重坠下——
“一！”
他踏住地面的刹那，真气自发在足底聚集，生出一股强大弹力，薛青澜运起“步下生莲”，闻衡展臂将他一搂，两人同时腾身而起，扶摇直上，顷刻间穿过石廊顶端大洞，冲入后山深坑。
闻衡内力今非昔比，这一下劲力非同小可，甚至比薛青澜滞空时间还久一些。薛青澜不待冲势用尽，足尖已在洞壁上一点，再次借力，携着闻衡飞起。先前二人在洞中困了大半天也不得脱身，这次却转眼就飞出洞口，稳稳落在一旁泥土小径上。
那块用来封洞的大石头还在一旁，薛青澜看了闻衡一眼，闻衡点点头，薛青澜便足下运力，一脚将那石头踢回原位，严丝合缝地堵住了洞口。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一轮红日斜挂在山外，暮色如琥珀笼罩着空寂无人的山林。闻衡与薛青澜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此刻一切尘埃落定，终于打心底里长舒了一口气。
萧萧松风吹起衣袂长发，二人并肩远眺夕阳，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回想这起短短半日里惊心动魄的遭遇，此刻立于晚风夕照下，在庆幸之外，胸中蓦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述的畅快豪情来。
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施展身手，不光死里逃生，更在危难之际互见真心，这份情谊何其珍贵，足可为此生慰藉，哪怕吃了许多苦头，思及此处，也生出几分甜来。
闻衡忖道：“总因一顿饭牵出着许多波折来，果然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从前是阿雀，现在是青澜，两人都是一般的呆气，从今往后，须得护好这小崽子，切不可重蹈覆辙。”
薛青澜虽然披着闻衡的外衣，但很快被凛冽山风吹透，他看着穿得单薄的闻衡，轻声道：“回吧。”
闻衡收起思绪，漫不经心地搭着他的肩，应道：“嗯，回去了。”
薛青澜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琉璃般灿烂的夕阳，与他并肩远去，两个身影飘飘遥遥，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第28章 疑心
“你与盗剑贼交过手？”
松风堂内, 闻衡孤身跪在地上，上首端坐的秦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疑惑道：“你为什么三更半夜不睡, 跑去后山禁地？”
“师父容禀, ”闻衡不慌不忙地答道, “弟子一向自炊自食，那夜是去林中拾些板栗，却碰巧撞见有人夜闯禁地。弟子身无武功，瞒不过那人耳目, 与他交手几十招后被人一掌击下山道，晕了过去, 滚落到一片树丛中。今日是青澜师弟找到了弟子, 弟子才得以回来面见师父，陈述冤情。”
秦陵不信，追问道：“那人既然要杀你, 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拿走你的剑鞘？”
闻衡低头想了想，道：“弟子闭气晕倒，对之后的事情一概不知，剑鞘之事也是听别人说的。但弟子斗胆猜测, 此人或许是故意为之, 以此嫁祸弟子，让掌门和师父怀疑我，来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秦陵面露怀疑，冷冷地道：“花言巧语。你被救回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却对答如流，编好了一套说辞, 焉知不是贼喊捉贼？”
闻衡心平气和地说：“师父明辨，如果弟子盗剑，我根本不会带着自己的剑去，也不会遗落剑鞘却无知无觉，更不会在盗剑之后还主动回来。弟子只听说了我的剑鞘在藏剑阁外，却不知详情。敢问师父，藏剑阁当夜可发生过打斗？打斗中可有人被打碎了剑鞘？弟子的剑鞘是昨夜被人击碎无误，其上痕迹清晰，仔细查验后可以为证。”
秦陵闻言默然不语，似乎被他说中了事实。闻衡又道：“此事之所以如此诡异，是其中有一桩巧合。倘若贼人杀了一个会武功的弟子，藏起尸体，再将剑鞘故意抛到藏剑阁外，这桩嫁祸便显得顺理成章；而本派若查不清楚这剑鞘来处，强留各派宾客，势必会遭人攻讦，最终迫于压力，不得不放他们离开，真正的盗剑贼正好借机浑水摸鱼，溜之大吉。”
“可他遇到的偏偏是我，弟子不会武功，根本没有盗剑的能耐，又有一点真气护体，侥幸未遭毒手。这样一来，误打误撞，却恰好破了这个圈套。”
他这番分析丝丝入扣，合情合理。秦陵思索片刻，也觉得有理，眉头终于稍解，叹道：“我最清楚你的身世来历，你在纯钧派三年，处世为人亦有目共睹。为师相信你不是那心怀鬼胎之辈，此事里你确实是无辜受冤了。”
闻衡神色舒缓，拜谢道：“幸得师父信任，允准弟子当面自辩，说清真相，弟子并没受什么冤屈。”
秦陵撇清了玉泉峰的干系，心情好多了，抬手示意闻衡站起来答话：“我方才听你的意思，是说盗剑人就在山上这些宾客之中，有什么证据？还是你同他交手时，看出了他的武功路数？”
闻衡一静，默了片刻，才道：“这正是此事最匪夷所思之处，弟子至今也没想明白。”
秦陵：“怎么说？”
闻衡道：“近日上山的宾客中，要么是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人物，要么是成群结队的各大门派，以前都与本派有交情，按理说应该是信得过的人，”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可弟子昨晚交手的那个人，他所使的……是垂星宗的武功。”
秦陵心脏重重一蹦，险些没压住嗓门：“你可看清楚了，那确实是垂星宗的武功？”
闻衡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轻轻地叹了口气：“七十二路夺魂剑，弟子也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秦陵霍然起立，大步朝外走去：“马上跟我去见掌门！”
若闻衡所说一切都是真实，那么此事绝非小可。垂星宗是穆州第一大宗门，更是令江湖人恨之入骨又忌惮无比的魔宗。垂星宗武功奇诡，行事异常狠辣阴毒，还有许多不可言说的淫/秽之事，甚至几次采补到名门正派子弟身上，简直是一群丧心病狂的疯子。偏偏垂星宗高手众多，实力强劲，这些门派轻易奈何他们不得，只得严令弟子不得与垂星宗门人往来，一旦发现，势必严惩不贷。
当今武林之中，当真是人人谈垂星宗而色变。名门正派严防死守，不光怕他们搅弄风雨、祸乱江湖，更怕这群妖人一时兴起，折辱自家的俊秀子弟，闹出令宗门颜面扫地的丑闻来。
夜幕降临，越影山上灯火渐次亮起。闻衡借着纸灯笼的薄光，抬眼望见牌匾上“剑气横秋”几个大字，想起当年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就是被掌门和各峰长老三堂会审，没想到转眼三年过去，他再次来到剑气堂，竟然还是这种待遇。
这一次事关重大，几个亲传弟子也不知内情，只能在外面等候，大师兄康长淮手中托着用布包好的剑鞘残骸，恭敬送到秦陵手中，廖长星则微微皱着眉头，不知是忧是怒。闻衡步入剑气堂，路过他面前，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对廖长星道：“师兄，求你件事。”
廖长星见他一脸从容赴死的神情，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交代，点了点头，肃容道：“你说。”
闻衡说：“我两天没吃饭了，薛师弟为了找我，也一天没吃饭，师兄帮帮忙，叫人给他送些饭菜，顺便替我弄点吃食，多谢师兄了。”
廖长星：“……”
他转头看向秦陵，秦陵懒得纠缠这些小事，摆了摆手，道：“随他，去罢。”
廖长星与闻衡对视一眼，闻衡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廖长星便先告辞离去，径自回玉泉峰，去后厨叫人烹制热饭热菜，提着食盒往客院去寻薛青澜。
他到客院时，薛青澜刚从用作炼药房的偏厢出来，见到廖长星时还有点意外，站住向他行了一礼：“廖师兄。”
“打扰了，岳持托付我来给你送些吃食，”廖长星朝他一亮手中食盒，“还未谢过薛师弟的援手之义。”
薛青澜原本脸色雪白，神情冷漠，似乎有些防备，听了“岳持”二字倒眨了下眼，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当这个‘谢’字。劳烦廖师兄特地跑一趟，外面冷，请进屋稍坐，喝杯热茶。”
有了这冠冕堂皇的借口，廖长星顺水推舟地进了客院厢房，薛青澜关好门窗，廖长星确定隔墙无耳，才小心问道：“方才岳持被师父叫去问话，现在又去了剑气堂，故意将我支到你这里来。如今此事内情只有你二人知晓，薛师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薛青澜早与闻衡串过供，此时便略去地宫一节，只道自己在后山一处隐蔽树丛中发现昏迷不醒的闻衡，施救之后他才醒转，并对盗剑之事一无所知，又将闻衡那夜遭遇转述给他听。
廖长星却仍不放心：“若真是他，从盗剑到他被人发现，中间有一天一夜，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伪装好自己了。”
薛青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而后摇摇头，简洁直白地道：“我信他。”
他这么干脆，反倒弄得廖长星一怔，一时感觉自己倒像个外人，于是委婉地解释道：“我不是怀疑岳师弟，只想尽快弄清事情真相，若掌门长老见疑于他，才好为他分辩。”
薛青澜将茶杯“咔哒”撂在桌上，凉凉地道：“既然你们掌门怀疑他，那要不要我过去当面对质？大家把事情摊开说个明白，有什么难的。”
廖长星心说这小药童软硬不吃，对岳持倒是颇为回护，果然年纪小能玩到一块去，对别人就一个赛一个地冷脸。
薛青澜毕竟是外人，没道理帮着闻衡撒谎，说的话比较可信。廖长星也是聪明人，将他转述的闻衡前夜遭遇仔细捋了一遍，很快想通其中关窍，恍然道：“难怪岳持非要让我过来，他心也太细了。”
薛青澜没听明白：“什么？”
廖长星见他目露茫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替师弟表了次功：“事情若如你们二人所说的那样，盗剑的必定另有其人，而岳持非但没被灭口，还被你救了，那人极有可能因此暴露身份。岳持现下在掌门那里，自然安全无虞，但你这个知道内情的就落了单。他是担忧那盗剑贼怀恨在心，怕他趁乱来找你的麻烦，所以才故意找了个借口，叫我来替他守着你。”
这人得心细到什么程度，才能顷刻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地方。薛青澜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怔，自顾自地愣了许久，不知想到何处，那神情不似被人牵挂的喜悦，倒好像有些难过似的。
廖长星不知自己那句话说错了，惹得他如此，唯恐多说添乱，只得看似严肃实则拘谨地坐在那里，按照闻衡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充当起护院家丁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门外轻轻地叩了三下，打碎一室沉寂，也扯回了薛青澜游离的神思。他立刻起身，扬声问道：“谁？”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悠悠地飘了进来：“青澜开门，是我。”
房门向外敞开，薛青澜还没收拾好表情，就看到了站在如水的月光下、长身玉立的闻衡。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他低下头，仔细观察着薛青澜的神情，“晚上饭菜不合你胃口？”
薛青澜光是看着这个人就心酸得难受，他摇了摇头，强忍心绪，道：“没事。进来说。”
闻衡关门进屋，没有继续追问，只抬手虚揽了他一下，拍拍肩头，又对屋内的廖长星唤道：“师兄。”
廖长星颔首道：“你回来的倒快，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了？”
“是。”闻衡一眼扫见桌上那被人忘到脑后的食盒，瞥了薛青澜一眼，“这次多谢师兄了。”
廖长星稳重地站起来，叮嘱道：“我先去找师父。天晚了，你们吃过饭早些休息，明日恐怕还有的忙。今夜你们最好住在一起，不要落单，明日我叫人收拾山际院，在查明盗剑之人之前，暂且委屈薛师弟与岳持同住一段时间。”
这么安排是为了保护二人，闻衡点头应是，没说什么，薛青澜却有些犹豫：“这……恐怕家师不会同意。”
廖长星却道：“薛师弟放心，尊师那边由我去说。此事于本派干系重大，尊师与家师相交甚笃，这点小事一定能体谅。”

第29章 共枕
待送走廖长星, 薛青澜自在了一些，才转头对闻衡道：“何至于此，用得着这样小心么？”
“小心无大错, 命要紧。”闻衡抬手揭开桌上食盒, 看了看其中内容, 问道，“怎么不吃饭？这都多久了。”
薛青澜不甚在意地答道：“忘了。”
闻衡没多说什么，把盒盖扣好，又开窗看了一眼, 问道：“你师父呢？”
薛青澜指向西厢一间点着灯的屋子：“在闭关炼药，叫我不要打扰他, 看样子要忙一整夜。”
“那就好。”闻衡道, “收拾几件换洗衣物，抱个枕头，拎上食盒, 跟我走。”
“什么？”
“难道今夜你想和我睡一个枕头？”闻衡推着他的肩，将他转了个个儿，漫不经心地催道，“快去。”
薛青澜茫然地被他支使去收拾东西，闻衡眼皮半抬不抬, 懒洋洋地向灯火通明的西厢看了一眼, 原本上翘的嘴角倏忽绷得平直，那一刹那，他藏在窗格阴影下的神色冷峻得几乎有些慑人。不过这表情转身即逝，待薛青澜回身，他已经将窗户关好，像个大少爷似的抱臂站在窗前, 问：“都收拾完了？”
薛青澜收拾出个小包袱，打好了结拎在手上，正要去拿食盒，却被闻衡抢先接了过去：“我来，走了。”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了闻衡住的院子。他连着两日未归，屋里冷得像个雪洞，不过生起火之后，热气很快充满了整间屋子。闻衡将食盒中的菜拿出来热过一遍，又煮了一锅稠厚的红枣小米粥，逼着薛青澜喝了两碗驱寒。
闻衡两天没进食，不敢吃得太多，只端着一碗粥慢慢喝，一边把今夜这些明里暗里的心思一一拆解给薛青澜听。
他在越影山上过了三年逍遥日子，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这些猜度人心、勾心斗角的本事，没想到多思多虑是他的本能，平时藏得很严实，一遇到外力激发，就成了他的第一件亮出来的武器。
薛青澜听他絮絮地说着话，额头鼻尖沁出细细汗珠，被热意和饱腹感催生了无穷睡意，却还撑着眼皮问：“师兄，既然要自证清白，直接将地宫中的事说清楚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他们知道被盗走的是假剑，也就免得白费工夫了。”
闻衡看了他一眼，笑了：“我现在解释你还听得进去么？不说了这些没用的了。你先别急着困，在土坑里滚了一天，我给你打盆热水，好歹擦擦再睡。”
薛青澜已然困得脑子都不转了，闻衡说什么都嗯嗯嗯。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将自己擦洗干净，连要与闻衡同床都顾不上羞赧，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这两天为了什么不眠不休，闻衡比谁都清楚。他抖开被子给薛青澜密密掖好，顺手替他把半湿的长发拧干了，拨到枕边，自己则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碗碟，洗漱一番，又装了个火盆放在床尾。将一切收拾停当后，他才和衣上床，在薛青澜旁边躺下。
闻衡在洞中睡过长长一觉，又得了顾垂芳传功，体力大有提升，现在并无多少倦意，只闭目养神，在脑海中慢慢复盘这两日的所有事情。
盗剑一事暂且不论，地宫奇遇堪称匪夷所思，顾垂芳虽未明说不可将这事宣扬出去，闻衡却要留一个心眼。
他听说过“沧海悬剑”的名号，也听说过外界对于顾垂芳销声匿迹的种种猜测，如今看来，自封三十年简直是其中最古怪的结局。
徒弟盗剑逃逸、师父愧疚自罚这套说辞并不怎么可信，闻衡从常人思路推测，纯钧剑被盗时顾垂芳也才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大可自己下山亲自追缉叛徒，说不定就能追回来了，为什么他反而把自己关了起来，平白无故地浪费时间，致使纯钧剑至今仍流落在外？而且听顾垂芳的意思，纯钧派在丢剑之后并没有急着寻找，却别出心裁地造了一把假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镇派之宝还可以这么糊弄吗？
更令人生疑的是这三十年来纯钧派对顾垂芳的态度。越影山一共七峰，唯独临秋峰被划为了禁地，派中弟子大多数不知其中缘由，长老前辈们也甚少提及临秋峰和前代长老之事，令闻衡不得不怀疑，顾垂芳是否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清白无辜。这三十年的不见天日，究竟是他的自封，抑或根本是禁锢，会不会是为了防止他与外界联系，以免做出什么不利于纯钧派的事？
种种念头在他脑海中交错，怎么想都有可疑之处，闻衡能断定顾垂芳一定没有把全部真相都和盘托出，但被他藏起来的究竟是什么，答案恐怕只能靠自己去寻找。
直到三更时，闻衡方朦朦胧胧产生些许睡意。他刚要睡去，忽然感觉到旁边的棉被簌簌轻颤，薛青澜在睡梦中似乎冷得厉害。紧紧地蜷缩了起来，
夜深寒气重，晚间做饭烧水产生的热气散得很快，床尾火盆也只能让屋里不至于冻人，闻衡早已习惯这种气候，不以为苦，可就这么一小会儿，薛青澜已快要缩成一颗虾米，却仍止不住地轻轻发着抖。
闻衡怕他冻出毛病来，只得失礼一回，将被子掀开一条小缝，伸手探进去试了试温度。
床榻布被都是一片寒凉，不如闻衡躺的地方温暖，甚至衣襟也没沾上体温。不知道薛青澜到底是个什么体质，被窝越睡越凉，这样半夜不活活冻醒才怪。
闻衡住处简陋，并没有多一床被子给他盖，只好小心地将薛青澜拨过来，两人面对面躺着。他双手握住薛青澜搭在枕边的冰凉手指，掖入被中，以掌心温度替他稍缓寒意。这一连串细小动作有点扰人，薛青澜被他给弄醒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闻衡立刻放低声音，道：“没事，你睡。”
好在薛青澜困意浓厚，可能以为自己在做梦，双手又被温热掌心拢着，似乎没那么冷了，很快就重新陷入深眠。
一梦沉酣，次日薛青澜醒来，险些忘了身在何方。睡已经睡够了，可是被窝太暖和了，暖意中萦绕着一缕熟悉青竹香，将睡意的尾巴无限延长，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懒洋洋的温暖慵倦中。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睡过这样一个安稳踏实又不设防的觉了，只觉身心舒畅，像与能抚平一切褶皱的春风阔别重逢。
叹息般的低笑从头顶飘落，像一片羽毛，柔和地落在枕畔：“可算醒了，还要接着睡吗？”
他笑起来连着胸膛一起震动，吓得薛青澜一激灵，猛地抬头，差点撞飞闻衡的下巴：“师……师兄？”
闻衡半倚着床头，衣着整齐，一只手被薛青澜握住，另一只手绕在背后搂着他。薛青澜自己的枕头早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他枕的分明是闻衡胸口，一人宽的被子完整地盖住了他的肩头和闻衡腰腹以下，那令他安眠的温暖全然来自于其中一个人的体温。
闻衡在他清瘦凸起的脊柱上慢慢顺着，动作是安抚，嘴上却道：“结巴什么，不是师师兄，是你岳师兄，”
薛青澜没觉察时还好，一旦意识到自己在闻衡怀中睡了一整夜，立刻浑身不自在起来，当即便要往后退。闻衡手上稍微使了点力气，将他继续按在自己身边，道：“别乱动，知道暖这个被窝费了我多少工夫么？你一出去热气就散了，缓一缓再起身。”
这话倒不是唬人，昨夜从握住薛青澜的手开始，这小冰块就无意识地往他身边凑，闻衡起初还让一让他，到最后只剩一条床沿，再退就掉地上了。闻衡实在无法，索性不跟他讲究了，直接揭开被子，将薛青澜整个儿抱了过来——反正以前都抱过那么多次了，也不多这一回。
两人凑得近，一条被子也勉强能盖得下。薛青澜天生体温低，闻衡刚一搭上手都觉得有点凉，不过他内息浑厚，真气无需刻意导引便在体内自发运行，很快化开了那点凉意，体温逐渐将棉被内里烘得暖热。
薛青澜犹如抱了个暖炉，在他怀里终于踏实下来，闻衡也得以在后半夜睡了个安稳觉。第二日黎明，他按往常习惯醒来，刚一动就反应过来怀里还有个人，要抽走的手立刻停住。此刻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周遭是灰蒙蒙的静谧，闻衡寒衾孤枕惯了，这些年还是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边醒来，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借着微弱光亮，观察起沉睡的薛青澜来。
他眼下挂着淡淡青黑，面容恬静，并不像醒着时那么冷淡孤傲——美则美矣，稚气犹在，还是个半大孩子。
闻衡心里一软，他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阿雀也没留住，仿佛天生注定孤星入命，因此这些年里不曾跟别人走得太近，却从想过未人世际遇如此巧妙，竟教他遇见了薛青澜。
当做朋友也好，当做弟弟也好，薛青澜为了几个栗子舍命跳坑，他不惜答应顾垂芳替他寻回纯钧剑，不管是谁先奔向谁，缘分既成，牵绊只会越来越深。闻衡久未与比他小的孩子相处，不知道什么程度才算是“好”，唯一能做到的，也只不过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伸一只手给他。
闻衡出神片刻，见薛青澜没有要醒的意思，便打算自己先起床打扫练功。他轻轻地扶着薛青澜躺回枕上，自己撑着床坐起来，谁知道就分开了这么一小会儿，闻衡甚至连另一只手还没抽/出来，失去热源的薛青澜就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闻衡可算知道自己揽了个什么活计，这下彻底走不了了。天寒地冻的，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重新躺回去，把这睡着了格外黏人的小崽子严严实实地抱好，间或替他掖掖被子，为了让薛青澜多睡一个时辰，闻衡剑也没练，饭也没做，居然就这么硬生生陪着他干躺了一个时辰。

第30章 院落
帐外是泠泠的霜气, 衾枕间却暖意袭人。薛青澜叫闻衡给按在身侧，进退两难，老大不自在, 只能拿话打岔：“廖师兄今日不是要过来？真要搬到别的院子去, 总得容我回去禀明师父, 收拾些东西。”
青天白日的，两人本来就醒得晚，再这么赖下去待会儿被廖长星过来看见了，他还活不活了？
闻衡不慌不忙地道：“不急, 吃了饭再去。顺便想想还缺什么，待会儿叫师兄一并给添置上。”
他早已不是宗室贵胄, 可从小养成的习惯还在, 说话做事慢条斯理，总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好像天塌下来也无法让他变一变脸色。薛青澜被他带得静下来, 略一思索，道：“倒也不缺什么，就是得请廖师兄多给两个火盆，免得——”
闻衡似笑非笑地垂下眼帘，睨了他一眼：“免得什么？”
薛青澜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拖长了声音, 道：“免得再麻烦师兄。”
闻衡短促地笑了一声，学着他的语气道：“师弟别客气，不麻烦。”
薛青澜：“……”
这小崽子看着不亲人，但闻衡感觉他只是闷，其实脾气挺好，就像戳三四下才轻轻拍人一下的猫, 真烦了也就是一甩尾巴不理人，从来不露尖牙利爪，面上虽凶，心里却知道谁是真正待他好。
“现在醒透了没有？”闻衡眼看他又不说话了，知道这是要甩尾巴的前兆，低头温声道，“冬日天寒，起猛了容易着凉，最好缓一缓再起身，如此方是养生之道。”
薛青澜在他怀中小幅度点头，闻衡便松开手，道：“不闹你了，下去洗漱更衣罢，外袍在火盆旁烘着。”
这张床靠着墙壁，闻衡在外薛青澜在里，按理该闻衡先下才对。薛青澜从被子里爬起来，问：“你呢？”
闻衡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哼笑道：“我？我被你压了一宿，半边身子都麻得不能动，你倒问起我来了？”
“……”
薛青澜又好笑又愧疚，跪坐在一旁，拉过闻衡右臂，替他推拿按摩、纾解麻痹。闻衡支起一腿，抬臂任他施为。薛青澜一低头，未束的乌发披拂下来，遮住了耳朵，只露出小半张脸，他虽低头抿着唇，颊上却有个浅浅小涡，分明正在强忍笑意。
闻衡看着，心说这样才对，他就该在滚滚红尘里鲜活地贪嗔痴笑，做什么想不开要去当天上的寒星。
手臂知觉逐渐，他试着活动手指手腕，笑道：“多谢，已经好了。算我没白疼你。”
薛青澜已经被他左一句右一句地戳习惯了，不再拘谨，把挽高的衣袖替他放下，道：“你慢慢起，我去做早饭。”
闻衡颇有些讶异地一扬眉，正欲发问，薛青澜已猜到他想说什么，利索地翻身下床，道：“山珍海味虽不能，烧水煮粥还是会的。师兄尽管放心，不会烧了你的厨房。”
没过多久，薛青澜果然端上了一钵白粥、两碟腌菜，食材有限，他也翻不出花来，只多煮两个熟鸡子。两人吃完简单早饭，恰好廖长星寻了过来，被闻衡强征帮忙，三人齐力将铺盖等一应零碎杂物收拾进了山际院。
山际院是记名弟子居所，当年闻衡本该住在此处，却因为地方不够又要守孝，独自搬去了后山。后来李直离开，秦陵没再收新徒弟，其中一间房就一直空置着，这回为了安置薛青澜和闻衡，才重新打扫布置了一番。
屋中地方有限，摆不下两张床榻，索性换成一张宽榻，足可并排睡三个人。廖长星站在屋中环视一周，歉然对薛青澜道：“事急从权，只能腾出这么一块地方安顿，慢待薛师弟了。往后有什么事，尽管麻烦岳持，千万不必客气。”
薛青澜还没说话，闻衡先调侃道：“师兄做的一手好人情。”
廖长星反问道：“薛师弟难道不是受你牵连？更别说人家还救了你一命，就是让你当牛做马也使得。”
“万万使不得。”薛青澜忙道，“师兄折煞我了。”
闻衡怕他不自在，在背后搭着他的肩，道：“师兄心地善良，这已算是简单的了，不用不好意思。”
薛青澜不解其意：“嗯？”
廖长星一听便知他话外之音，再看闻衡护犊子似地护着他，忍不住笑着摇头，道：“罢了，接着忙你们的，若没事我就先走了，师父那边还在等我。”
闻衡放下手中物什，问：“前日事情如何了？”
这是纯钧派自家事，薛青澜不便旁听，主动借口打水退出门外，将主屋留给他们师兄弟。廖长星见他走了，方对闻衡道：“事关重大，师父也没对我多说。现下只能靠各峰长老出面尽力斡旋，先稳住他们，再悄悄地暗中调查。”
闻衡摇头：“晚了，现下事情已经闹大了，再想让他们留下来，恐怕很难。”
受邀前来的名门正派个个心高气傲，谁肯被当做鸡鸣狗盗之辈一样看管起来？说出去纯钧派恐怕要被群起而攻之。再则江湖势力此消彼长，别派与纯钧派又不是素无龃龉，他们虽不至于做出盗剑之事，但是很乐于看纯钧派闹笑话。因此除了真正与纯钧派有交情的那几位，其他人绝不会束手配合纯钧派的行动，最多再拖三天，哪怕找不出罪魁祸首，纯钧派也必须放人。
廖长星心累地叹了口气，一提这事就愁得皱眉头。他作为玉泉峰上挑大梁的弟子，有许多难处，只是不好对闻衡说，只是拍拍他的肩，道：“偌大一个门派，再难也用不着你们小孩家家的跟着操心。这些日子别乱跑，保护好薛师弟，若有异动，记得及时找我。”
闻衡了然道：“我明白，师兄放心。”
过了一会儿，薛青澜从门外进来，手中端着水盆布巾，随口问：“廖师兄走了？我看他似乎忙得很。”
闻衡接过铜盆放在一旁架上，道：“丢剑这事要处理得里外俱全、不留话柄，恐怕他最近都没有什么闲工夫。”
薛青澜还惦记着刚才的话，好奇问道：“师兄，你方才说‘还算简单’，是什么意思？难道纯钧派还有什么别的规矩吗？”
“什……”闻衡让他问得愣住了，旋即反应过来，苦忍半晌，实在没忍住，别过脸笑出了气声。
他笑得还挺好听，低音像淙淙的流水，薛青澜越发迷惑：“你笑什么？”
“小傻子。”闻衡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就因为不是好话才不明说，你还非追着问，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薛青澜蹙眉看他，五分怀疑三分审视，还有两分好奇，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他这模样实在很新鲜，与初见之时判若两人，闻衡无奈笑道：“就会折腾我……你自己想想，常言道报答救命之恩，除了结草衔环、当牛做马，还有个什么？”
薛青澜本来是个聪明孩子，只是一时想岔了，此刻被闻衡点破，耳根顿时飞红，讷讷道：“原来如此……”
“‘救命之恩，原来如此’？”闻衡故意逗他，“俗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懂不懂江湖规矩？重来，大点声，救命之恩该怎么办？”
薛青澜很为难似地看着他：“师兄……”
闻衡：“别叫师兄，叫师父也没用。”
薛青澜认真发问：“你就这么想对我以身相许吗？”
闻衡：“……”
他捏着薛青澜后颈，把他提溜到跟前，磨着牙恨恨道：“好啊，晚上睡我，白天消遣我，小崽子，你眼里还有没有师兄了？”
薛青澜不答话亦不挣扎，就缩在他胸口不住地笑，细细碎碎的气音，最后活生生把闻衡笑得没了脾气，在他背上轻轻掴了一巴掌了事。
午饭后两人分头而行，薛青澜回客院给薛慈帮忙，闻衡则去主峰砺金堂内查阅本门典籍。这一去直到日暮方归，等闻衡回到山际院，立刻被三个弟子和韩紫绮团团围住。这几日他的遭遇传遍了纯钧派，记名弟子们素日与他关系尚可，韩紫绮尤其牵挂，是以一听说他搬进了山际院，立刻赶来探望。
闻衡同他们没有什么好交代的，只拣不要紧的情况略说几句，谢过众人慰问，又多嘱咐了一句薛青澜也要住进来，让其他三个弟子安分一些，别招惹人家。
周勤和韩紫绮在薛青澜身上吃过大亏，一听这名字就皱眉头。韩紫绮十分不快，酸溜溜地道：“也不知道廖师兄究竟怎么想的，非要你照看他。”
刚走到院外的薛青澜恰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
闻衡声音不大，但习武之人毕竟耳力好，站在墙外也能听得清楚，他没什么语气，再平淡不过地答道：“有恩报恩，理所应当。”
薛青澜想起上午的玩笑话，唇角一弯，忽然听到墙内一人笑嘻嘻地劝道：“师姐也不必如此介怀，反正他们住两个月就走，总归是外人，哪有咱们同门师兄妹亲香。”
唇边的笑意凝固片刻，倏忽散了。
薛青澜望着院墙顶端露出的一片树梢，脚下如同被粘住，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只能退后几步，在山际院外不远处找了棵大树，轻身而上，把自己藏在了半凋的枝叶间。
他无意与纯钧弟子再起争执，作为一个外人，现在闯进去无非是平添尴尬，还是等他们散了再说吧。
太阳已落下山头，可夜色还未至，天际是一片灰黄的暮色，没有晚霞，只有无边的云翳。薛青澜漫无目的地远眺四顾，忽然想起昨日那琉璃般灿烂的黄昏，心想，离开了越影山，往后他或许再也看不到那样的夕阳了。
世间种种美好之物，朝霞夕阳、春花秋月、缘分邂逅……原来都是这样可遇不可求，珍贵却又短暂。
暮色褪去，寒夜笼罩了整座山头，院落里渐次亮起灯火，山际院的来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薛青澜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树上，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似乎被山风吹成了不会说话的石块。
不紧不慢的脚步踩着落叶由远至近，最终停在树下，他没听见，也或许是听见了但没有分神注意。
闻衡在树下幽幽地问：“星星好看吗？”
薛青澜雪白的脸在满目昏暗里微微一动，终于回神，眉梢眼角有了生气，迟缓地垂眸向下一望。
他声音轻而微哑，其实语气平平，但在闻衡听来就有些委屈，他说：“没有星星。”
今夜无星无月，是个阴沉天气。
闻衡朝树上伸手，道：“那下来吧，回去吃饭了。”
薛青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收起了所有散漫思绪，若无其事地对树下的闻衡说：“师兄闪开。”
“不用。”闻衡催促道，“你下来。”
薛青澜只好依言跳了下去，他这回运上了轻功，落下时衣袍飘飞，轻捷无声，像一片羽毛悠悠地从半空飘下来。
他估算好了距离，小心谨慎，以免跟昨天一样砸到闻衡，但羽毛还是没等落地，就被人接在了手心。
闻衡的怀抱笼罩下来，全身暖意海潮一样将他团团包围。薛青澜没有推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愿意挪动脚步。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闻衡心思何等玲珑剔透，早猜出了八/九分实情，附在他耳边轻声问：“是不是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搬回后山去。”
薛青澜有时候觉得很奇怪，闻衡猜他心思好像总是特别准，他的一切伪装在这个人面前总是溃不成军。
“我……”他慢慢吐出一口郁结在肺腑里的寒气，艰涩地说，“不是不喜欢，是住不了多久，哪里都一样。”
他一开口，闻衡心就软了，扶着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肩头。借着夜里一点微弱的光，他低头瞥见薛青澜白皙的颈侧有两个红痣似的小点，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被虫子叮了。
“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了然地问，“该不会是一想到自己要走，舍不得我，所以才躲在这里偷偷伤心？”
薛青澜在他肩上摇了摇头，闻衡以为他要矢口否认，没想到他说：“不知道。”
果然还是个孩子，对什么都懵懵懂懂。
“不知道也没关系。”闻衡哄他，“等转过年来，我也该下山去了，到时候去宜苏山找你，好不好？”
薛青澜这回真被他惊着了：“你为什么要下山？”
闻衡耐心地道：“自然是下山寻剑，难道我还能坐在越影山上等聂竺主动来找我么？”
薛青澜一想也对，闻衡又道：“这事虽是我一人揽下来了，但我仔细想想，你在其中似乎也出了不少力，叫上你给我打下手不为过吧？”
薛青澜：“……”
他一团沉郁心绪被闻衡三言两语搅散，彻底难过不起来了。闻衡温柔地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哄孩子似地问：“还伤心么？不伤心了就跟我回去吃饭，这边物什齐全，晚上可以泡热水解解乏。”
薛青澜后退半步，欲从他怀中离开，闻衡却略一躬身，揽着腿弯将他抱了起来。
视线陡然升高，薛青澜霎时僵成一块棺材板，动都不敢动，颤声道：“你……师兄你干什么！”
“怕你跑了。”闻衡步伐平稳地走向院子，平静答道，“这回知道谁跟你比较亲近了吗？”

第31章 学剑
闻衡将他往上掂了掂, 薛青澜身体一抖，双手立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知道了知道了！师兄先放我下来！”
他在树上都没怕成这样，闻衡一边抱着他往院子里走, 一边嘲笑道：“你不是挺爱爬高么？”
薛青澜：“我没有！”
他怕的是这副模样被别人看去, 不知道会惹来什么议论。闻衡笑了一声, 像会读心术一样，淡淡道：“不怕，院里没人。”
这话一出，他果然不再挣扎了, 搂紧闻衡的脖子埋着头，状若鹌鹑, 一声不吭地被他抱进了厢房。
他心里明白自己今夜有些异样, 可闻衡似乎有无穷的耐心，温柔地包容了他一切崎岖不平。
此时此刻，远离不见天日的洞底, 回到不止有他们两人的俗世，薛青澜被放在榻上，终于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闻衡对待他，与对待其他人确实不同。
他心底有一个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明知可能微乎其微, 却还是像烈火炙烤着心脏。
薛青澜犹豫地道：“师兄……”
闻衡正在铜盆边洗手，头也不抬地应道：“嗯？”
薛青澜攒足了勇气，正欲开口，颈侧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他像被猝不及防地扎了一针，立刻抬手按住了脖颈上的那两个小红点。
闻衡还等着他的下文, 抬头一看，只见薛青澜捂着脖颈、坐在床沿上发愣。
他想起夜色里衣领下一闪而过的红痕，擦干净手走过去问：“怎么了？手放下我看看。”
薛青澜蓦地回神，按紧了那片突突刺痛的皮肤，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要紧，大概被这山上不知道什么虫子咬了一口。”
闻衡蹙起眉头，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山上绝少见到虫子，薛青澜到底是有多细皮嫩肉，才不幸中招。
“什么时候被咬的？”他俯下身去：“松手。”
薛青澜拗不过他，只得松手，闻衡这回借着房中烛火看清了，那是两个芝麻大的出血点，边缘还有些红肿，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鲜红血痂，看起来也就是这两日的事。创口其实不大，但薛青澜天生肤色白，看起来就格外显眼刺目。
“疼不疼？”
薛青澜被他吹在颈侧的鼻息痒得微微瑟缩，摇头道：“或许是前几天在树林里不小心被咬着了，真不碍事，师兄别看了。”
闻衡直起身来，道：“不可能，你这伤口才刚愈合，要么是昨天咬的，要么是你自己把痂挠破了。把手放下，不许再碰了。”
薛青澜垂下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嗯嗯应是。闻衡随手将他翻折的一小片衣领抚平，道：“先吃饭，待会儿找点药给你搽上。”
两人同坐桌前，薛青澜闷头吃饭，疼痛令他从一时迷乱中醒了过来，也令方才要说的话自然而然地被岔了过去。
闻衡再精细也不能凭空猜他的心事，只觉得薛青澜今日似乎兴致不高，以为他还在介意下午那几句话。
饭毕天色已晚，薛青澜先去沐浴，回来后拿着闻衡找来的药瓶给自己上药。等闻衡也沐浴完回来，他已换好衣服拧干了头发，正盘膝坐在榻上把玩那小小的瓷瓶。
“师兄，”他似乎恢复了心情，抬头叫了闻衡一声，举起手中瓶子问道，“这药叫做什么？味道有些奇特，是纯钧派的秘方么？”
闻衡瞥了一眼那没有封签的药瓶，道：“是灵犀碧玉膏。家里偶然得来的方子，我也不知出自何处，但颇有效验。用犀角和炮制过的碧月蝎磨粉，加青梅酒调和，抹在患处，可解蛇虫毒。”
犀角和碧月蝎都是难得的珍贵药材，这么一小瓶价逾十金，薛青澜握着那貌不惊人的瓷瓶，只觉得沉甸甸地压手，忙将它递还给闻衡，苦笑道：“这点小伤，就是放着不管，两天后也自愈了，何苦动用这能救命的东西。”
闻衡却没接，绕开他从另一边上榻，淡然道：“不值什么，你拿着用罢。山上蚊虫多，若被咬了就早晚各擦一次，好得快些。”
薛青澜是真不明白他一介白身怎么还有这种拿银子打水漂的气度，再要推拒，却见闻衡已闭目入定，正在默运心法，当下闭嘴噤声，不再打扰他。
如此又过了近两个时辰，闻衡调息方定，缓缓睁开眼睛。他虽仍旧无法运用内力，却比之前更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生生不息的真气。这就是顾垂芳留给他的赠礼，现在看来，益处远比他预想的更大。
对面薛青澜已经困得靠着床尾栏杆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手里却还握着那小瓷瓶。闻衡看的好笑，过去摇了摇他的肩膀：“青澜？醒醒，躺下再睡。”
薛青澜睡意惺忪，半睁不睁地勉强抬着眼皮，摇摇晃晃地往铺盖处挪蹭。好不容易掀开被子躺进去，立马被冰得“嘶”了一声。
闻衡回头问：“怎么了，冷吗？”
薛青澜虽睡意朦胧，心里却始终沉着一块石头，闭眼摇头，拉紧了被子，含糊地道：“不冷。”
闻衡将信将疑地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刚才能睡着是因为靠着床脚的火盆，足够暖和，现下挪回冷冰冰的铺盖中，没过多久，薛青澜仅存的一点睡意全散干净了。
他闭眼躺在黑暗中，一侧是坚硬墙壁，另一侧是半人宽的空当，身下的床榻硬得硌人，再配上个直挺挺的他，简直像是躺在一口冰凉的棺材里。
苦寒严冬，漫漫长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薛青澜按捺着翻身的冲动，正闭着眼胡思乱想，闻衡的声音从另一边响了起来：“还不睡？”
薛青澜呼吸一滞。
他听见衣料和被褥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一只手探进被子，恰好落在他小臂上，宽大掌心带着熨帖的热意。
“果然还是冷。”闻衡在黑暗里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向自己，“过来吧。”
薛青澜没反应过来一样，僵着不动。闻衡索性起身，将两人枕头推到一起，又将各自被褥拖过来，严丝合缝地填满了中间空当，最后抬手一撑被子，把薛青澜扒拉到自己身边。两床被子颇具分量，合在一处，彻底将薛青澜压死在他怀中。
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薛青澜与他肌肤相贴，险些被热意点着了，怔怔道：“师兄……”
闻衡熟练地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替他掖好被角，闭着眼道：“一回生二回熟，不用不好意思，睡吧。”
闻衡毕竟是快到及冠的年纪，又天天练剑，身形已近成年男子，肩宽腿长，平时远看不觉得，此时离得近了，他又不加掩饰，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势一下子显露无遗。薛青澜与其说是被他搂着，实际上差不多整个人都埋在他怀中，不光是暖，连颈上的药膏都被体温烫出了淡淡的梅子酒味。
帐中昏暗，他与闻衡面对面躺着也看不清他的脸，薛青澜心中百味陈杂，面上忽然一热，闻衡抬手精准地盖住了他的眼睛，声音温得已经是在哄人了：“快睡，别走了困，有事明日再说。”
“嗯。”
此夜酣眠犹胜昨夜，一则是两床被子更暖和，二则是闻衡也习惯了怀中抱一个人，没有半夜惊醒。最妙一点在于两床被子虽对闻衡来说有点过厚，但薛青澜是个怎么焐都始终只有温凉的体质，闻衡抱着他睡一整夜，居然也不觉得热。
薛青澜要是夏天来，他俩指不定是谁占谁的便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闻衡已收拾停当，到院子里去练剑。三年来无论晴雨霜雪，这习惯都雷打不动，前两天因故耽搁，今天却不能再偷懒。没过多久薛青澜也醒了，寻到院中，只见一身白衣的闻衡在朦胧晨光中练剑，如同白鹤振翅而飞，人剑都是一般地飘逸飒爽，十分赏心悦目。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闻衡练完一套剑法，招手叫他过来：“冻醒了？”
薛青澜走到他面前，摇头道：“没事，睡够了。”
闻衡提议道：“干站着没什么意思，不如与我过两招？让我领教领教薛少侠的功夫。”
“不敢。”薛青澜拎过剑，活动手腕，笑道，“打人不打脸，师兄千万手下留情。”
两人一个穿黑一个穿白，俱是挺拔颀长的少年郎，相对站在庭前，活脱脱一对芝兰玉树。薛青澜叫了声“看剑”，抢先出手，闻衡挺剑相迎，接了第一下便道：“尽管出招，不必留手！”
薛青澜嗤地一笑，剑光大亮，攻势陡转凌厉：“师兄这是瞧不起谁呢！”
铿地一声，两剑相撞，闻衡赞叹道：“好剑，只可惜——”
他忽然闭口，挥剑斩向薛青澜右臂，薛青澜回剑格挡，没想闻衡这下却是虚招，剑尖划了个半弧，点向他肩窝。
薛青澜问：“可惜什么？”
闻衡又一剑跟上：“没什么，这一剑出得挺好，我骗你的。”
薛青澜：“……”
“无赖！”
薛青澜被他毫不正人君子的出招气得用了全力，剑势大开大合，直朝闻衡正面攻来。他剑法只算平常，这几招却颇为高妙，乍一亮出，竟逼得闻衡不得不后退避其锋芒，攻势也缓了下来。
然而闻衡到底技高一筹，薛青澜剑招用尽，被他连戳几处破绽，难以为继，终于把剑一扔，耍赖道：“不打了！今日教不了你了！”
闻衡收了剑，过去替他拾起地上铁剑，含笑揶揄道：“才几招就认输？这放弃的未免也太快了，还是说少侠故意让着我呢？”
薛青澜毫不退让地挖苦回去：“岂敢岂敢，知道你是一代剑圣，剑还你，我不配拿这个，就该掰根树枝耍着玩儿。”
一言落罢，两人同时破功，笑了半天才停下。闻衡归剑入鞘，问他：“刚才有几式使得好，神完气足，是你师父教的？”
薛青澜略一迟疑，答道：“算是……我的另一个师父。不过我学得不好，也没学全。”
闻衡从刚才拆招里就知道他学得杂乱，内功也不合适，心想薛慈到底只是个郎中，没得教坏好苗子。薛青澜如今武功还算可以，纯粹是天赋好，学到什么都能使出七八分来。
他没再追问剑招的事，反而道：“不怪你。你资质上佳，只是没跟对师父，有些浪费天赋。”
薛青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接着他的话戏谑道：“这话说的，难不成师兄还想让我改换门庭，真来给你当师弟？”
闻衡略一沉吟，居然没否认，反而道：“这么想未尝不可，你要是不嫌弃，这两个月我来教你如何？”
薛青澜先是一怔，继而失笑：“我……师兄怎么突然起了这种兴致？”
闻衡道：“你体寒畏冷，不是药石能医好的病症，最好是修练一部上乘内功，借此固本培元、调和阴阳。此事宜早不宜迟，眼下看来，你师父恐怕教不了你，你又不是纯钧弟子，不便将本门功法传授给你，我倒还知道一些别家内功，不犯忌讳，用来教你最合适不过。”
说罢，他低头看了看薛青澜的脸色，又道：“我这不是一时兴起，你不必急着回答，仔细考虑好了，再……”
薛青澜点头道，“好啊。”
闻衡：“嗯？”
薛青澜道：“我考虑完了。”
“昔日师兄曾在地底授我‘步下生莲’，我学了轻功，岂能不学内功？学了内功，岂能不学外家功夫？”他一本正经地道，“待到来日师兄剑术绝顶，神功大成，我不就可以狐假虎威、横行江湖了么？”
闻衡被他这一串张口就来的歪理冲昏了头脑，半天才缓过来，恨恨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两人说定，接下来一个月里，闻衡果然每日抽空教薛青澜内功剑法。盗剑之事最终不了了之，各门派离去之后，薛慈本欲让薛青澜搬回客院，却被闻衡找借口留下。他是铁了心要把薛青澜的武学根基重打一遍，所授内功既非《忘物功》，也非别派武功心法，而是庆王府祖传内功秘籍、相传是大内密藏的《天河宝卷》。
这本秘籍是他从小就背熟的，闻衡自己虽不能修练，闻克桢却一句一句地给他拆解阐释过，烂熟于心，教起薛青澜来亦不费力。至于剑法轻功等只是捎带，这些年闻衡一心钻研剑术，在熟知各家剑法之外，另有一番心得见解，综合下来，便是他自创的一套剑法。闻衡偶尔也拿来教薛青澜拆招，只是他这剑法出自积年内蕴，其中颇多精微奥妙之处，非博览武学者不能通，薛青澜这种天赋学了一半都觉得艰涩，这种事强求不来，闻衡只好退而求其次，另找了些别的刀法剑法慢慢教他。
山中岁月不知长短，时如逝水，薛青澜总觉得他才刚来不久，可转眼已进了腊月。

第32章 新雪
这一日恰好是腊八, 按往年常例，掌门夫人会亲自带人熬粥分送诸峰弟子，以冀来年平安。韩紫绮别有心思, 借机揽下了这份活计, 带着两个小弟子, 主动拎着食盒来到了玉泉峰。
她先是到松壑堂拜见过秦陵，又给四个亲传弟子送了粥，最后单剩一个山际院。韩紫绮笑吟吟地进门，却发现院里只有三个弟子, 一问才知道闻衡一大早就出门练剑，至今还没回来。
韩紫绮眼珠一转, 便对众人道：“师兄们慢用, 我去找找岳持师弟，若见到了，就叫他回来。”
她素日形迹落在众人眼中, 都知道她对闻衡有些不同，他们自然不能说破，只嬉笑道：“多谢师娘师妹惦记着我们。”
韩紫绮曾撞见过一回闻衡在后山练剑，猜他应当还在那处，循着旧日记忆一路寻过去, 果然听见不远处有飒飒风声。她心内一喜, 加快脚步，正要扬声唤人，却听见另一个少年声音先响了起来，喊的是“师兄”。
韩紫绮一下子站住了。
剑气破风声停住，闻衡的口吻是她从没听过的温和：“嗯，哪里不懂？”
韩紫绮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 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只见树林外有一片空地，薛青澜与闻衡站在一处，两人手中都握着剑，想来刚才应当是在拆招。
薛青澜问：“这一式竖剑下劈，固然威力极大，但倘若对方料得先机，侧身避开，我却收势不及，该如何应对？”
“问得不错。”闻衡道，“这一式若叫人看穿，确实是个很大的破绽，但也不是全无解法，来拆一招试试。”
薛青澜依言提剑上前，两人快剑过了数招，闻衡道“来了！”挥剑直下，薛青澜立刻侧身避让，剑锋擦着他的发丝落下，果然未中。趁此机会，薛青澜立刻接上一招“中流击水”，意欲半途截住闻衡，孰料闻衡这一剑却并未落到底，中途手腕一转，竟然倒握着剑柄，在他右胸穴道上轻轻一撞。
薛青澜万万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霎时半身酸麻，双腿一软，向后栽倒。闻衡眼疾手快地把他捞了回来，忍俊不禁道：“对不住，一时不慎，手重了。”
这神来一笔正好点中了薛青澜的穴道，若真用上内力，能当场给他放到，饶是闻衡刻意收着劲，也令他一时半会动弹不得。薛青澜浑身无力地软在他臂弯中，气得不想理人：“这算什么剑招！”
闻衡眉目里都是笑意，顺手收走他手里的剑，十分自然地弯腰将他抱起来，安放在旁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
韩紫绮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大感异样，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初见之时，总觉得这两人有点腻歪过头。闻衡却还没走，守在薛青澜身边，一边伸手揽着不让他倒下去，一边教他如何运功冲开穴道，又指点道：“用剑之道，在于人剑合一，不光要会用剑，也要会用剑鞘剑柄、指腕肩肘，乃至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你若全身每一处都可作伤人利器，还愁别人寻着你的破绽吗？”
薛青澜闭目运气片刻，酸软之感渐去，周身知觉随即恢复，他从闻衡身上起来，无奈道：“亏你说的出来，师兄，除了你谁还能想到这上面去？我等凡人连剑都没练明白，就别肖想什么‘心中有剑’了罢。”
闻衡被他逗笑，伸手递向他，说：“行了，歇够了就起来，今日腊八，早些回去煮碗粥暖暖身子。”
他举动中流露出的温柔几乎刺眼，陌生得不像韩紫绮认识的那个岳持师弟。
自打闻衡拜入纯钧派，就一直独来独往，高高挂起，言行举止无不冷漠，把玉泉峰上的日子过成了离群索居。这些年来，就算是同门师兄弟之间，也没见他给谁这么细致地讲解过剑法，更别说亲手去抱过谁。
韩紫绮也曾心存幻想，三番五次地向他示好，却从未得到回应。闻衡无情得一度令她以为这个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情爱，如今才明白原来不是人家不会，而是她不配。
可是区区一个薛青澜，又何以得他青眼，被他温柔相待呢？
韩紫绮心中那点绮思曾被闻衡三番五次地掐灭，都不如这次灭得彻底。她毕竟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今日所见所闻实在有些超出她的认知，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当下不敢再多停留，悄悄沿着来时路离去。
她甚至没有去山际院叫上那两个小弟子，自己魂不守舍地回到了主峰。
那边闻衡薛青澜都没觉察到有人来了又走，眼看天色渐晚，两人正欲归去，没走多远，薛青澜忽然停住脚步，片刻后在他身后道：“师兄，下雪了。”
灰云黯淡的天幕中，盐粒一样的小雪珠子细细密密的洒落下来，悬停在眼睫发梢，顷刻化为水珠。这一刻风声静住，天地间万籁俱寂，苍穹宽阔无垠，唯有细雪扬扬纷飞，犹如世界冰封。
又是一年初雪。
自今日起，便是他失去父母亲人的第四个年头了。
闻衡的噩梦里常常出现这片天空，有时伴着满目血色，有时是冲天火光，更多的时候只是荒无人烟的原野。远处地平线上有个小黑点，似乎是天守城，又似乎是汝宁城，他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跋涉，总觉得自己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永远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每每从梦中惊醒，无论身处何地，犹有严寒刺骨之感。
他怔怔而立，凝眸望着天际，不似赏景，倒像被什么魇住了。薛青澜觉察到异样，走到近前，低声问：“师兄？”
“嗯？”
闻衡蓦然回神，眸中茫然散去，目光一下落入薛青澜眼中，却见他稍稍踮脚，抬手替他拂去了头顶肩上的细碎积雪。
他专注的模样令闻衡不期然地想起了阿雀，这些年里漂浮着的惆怅忽地落到实处，连茫茫雪天也跟着有了苍凉意味。
“走神了？”薛青澜轻声问。
“是啊。”
闻衡眼神柔和而深远，非常漂亮，却蒙着一层难言的伤感，薛青澜恍然忘了今夕何夕，顺着他的话音问：“想到什么了？”
以他平日行事作风，断然不会有这一句追问，可大雪好像将他们短暂地与人间分割，让他心甘情愿地脱下枷锁，小心翼翼地向对面迈出一步。
闻衡默不作声地掸去他肩上雪片，薛青澜以为他不愿回答，却听闻衡说：“三年前，我身边也有一个小朋友。”他在薛青澜腰边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瘦瘦小小的，没你生得俊俏，还算清秀。但跟你一样，总是吃不饱饭。”
薛青澜有些哭笑不得：“胡说，我何时吃不饱饭了？”
闻衡淡淡一笑，有几分自嘲，没答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道：“我这个人可能是天生看不得别人吃不饱饭。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座寺庙里，他在客院树上偷枣子，像只灰扑扑的小麻雀，我觉得他可怜，就强行把他留下了。”
“那时候我对他说，跟着我，可以吃饱穿暖，不必挨饿受冻、四处流浪，他信了，我也以为世事能如我所愿。谁知第二天，外面忽然传来了家破人亡的噩耗，我开始逃命，承诺的事一件也没做到，他跟着我风餐露宿，吃了许多苦。”
“后来呢？”
“逃了十几天，我生了一场重病，病得快死了，他冒险入城替我买药，千辛万苦将药送回来，却不幸命丧于恶人之手。”
薛青澜一僵，面色古怪地问道：“他……你这位小朋友已经过世了？”
闻衡的思绪还沉在回忆里，没留意到他的表情：“事发后我让人回去寻找，他去过的药堂、旁边的客栈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
“那是他走的那天也下着雪，”薛青澜小心翼翼的问，“还是师兄看着我，便想起了他呢？”
“那年冬天闹雪灾，我逃亡那一路上都在下雪，因此年年初雪时不免想起旧事。”闻衡低头看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别多心。故人已矣，你是你，他是他，说相似其实也只有一点，我还不至于认错。”
薛青澜：“……哦。”
他默了片刻，不死心地问闻衡：“真的只有一点相似？”
闻衡满怀愁绪，被他这一问搅合得有点愁不下去，怕他多心，只好解释道：“我说的一点相似，是你们俩都爱爬树。至于其他，都不怎么像，他小时候很爱哭，也不挑食。”
不爱哭且挑食的薛青澜：“胡说，我何时挑食了？”
闻衡：“你爱吃红枣么？”
薛青澜哑口无言。
“我也想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到和你一样的年纪。”闻衡摸了摸薛青澜的头发，认真地道，“但世事不可扭转，空想没用，寄托也没用，我若把你们混做一体，岂不是既亵渎了他，又辜负了你？”
所以他默默咽下了所有悲思，不为外人道，宁愿每年雪时痛彻心扉，也不肯妥协、不肯忘却。
能被这样一个人放在心上，哪怕只占方寸之地，也足以抵过百劫千难了。
薛青澜眼眶无端一热，生怕失态，忙眨眼忍下，扯着闻衡衣袖岔开话题：“雪下大了，不是说要回去煮粥么？明州不过腊八，我还不知道你们这边是什么习俗。”
两人站着说话的工夫，肩头已落了许多雪花，地面也积了一层薄雪。闻衡知道他不愿再多提伤心事，遂顺着他的话道：“好，那就回去吧。”
远处群山绵延，雪幕萧萧飒飒，地上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树林尽头，复又被新雪掩盖，铺开一地无垢的洁白。

第33章 元夕
对于这些从小生活在门派中的弟子们来说, 年节并不重要，花开了月圆了天冷了，他们还是一样练武, 顶多是吃食上变些花样。寒来暑往, 都是寻常气候, 不值当多费心思。因此纯钧派的新年过得非常朴素，既没有阖家团圆，也没有爆竹新衣，无非是中午饭堂多加了两个菜, 师兄弟们见了面互道一声“新年吉乐”。
薛青澜对此适应良好，他比闻衡还像个纯钧弟子, 白日里该干什么照旧干什么, 晚上抱着闻衡给他做的手炉缩在榻上看书，神情平淡，丝毫不见动摇, 似乎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闻衡毕竟曾在温柔富贵乡里长大，见识过世间第一等的繁华热闹，每逢佳节，不免思念父母亲人，薛青澜却像是打小与世隔绝, 不食人间烟火, 心中既然了无牵挂，自然也无从生起涟漪。
闻衡本来对薛慈观感尚可，他是誉满江湖的神医圣手，又是自己师父的知交好友，无论哪个身份都值得敬重。可是与薛青澜相处越久，他越觉得薛慈这个师父当得实在失职, 白瞎了一棵好苗子，对他也不算好——药铺老板逢年过节还知道给伙计多发几文钱，到薛青澜这，连句吉祥话都没有。
薛青澜听到他的脚步声，放下手中书卷，刚仰起头，脑门上忽然贴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清甜橘香扑入鼻端，他眼睛立刻弯了起来，盈满潋滟的笑意：“哪里来的橘子？”
两个朱橘滚落进他怀中，闻衡在榻边坐下，道：“今日除夕，山下田庄送来了许多节礼果子。”
薛青澜“哦”了一声，并不追问，也不在意，径自拿起橘子剥开外皮，摘净丝络，还分了一半给闻衡。他手指白皙修长，剥个橘子皮也赏心悦目，闻衡心中一动，忽然问：“青澜，你想不想下山看看？”
“山下有什么好看的？”薛青澜咽下一瓣橘子，莫名其妙道，“你要下山吗？你要去的话，我倒可以陪你。”
闻衡顺水推舟道：“那就这么定了，上元节陪我下山走一趟。”
按照纯钧派的规矩，自新年至上元十五日之内，许弟子们离山一日，随他们去哪里游玩。闻衡往年没有闲逛的兴致，都是匆匆而过，今年既然决定要带上薛青澜，便挑了个特殊日子。自古以来元夕不禁夜，上元佳节，花灯满城，万姓同游，正是一年里难得热闹时候。
正月十五当日，闻衡禀告过秦陵和薛慈，携着薛青澜一道下山，赶在午饭前进了湛川城。尚在正午，街头已搭起了高台和花灯架子，许多茶坊酒肆门前都支着一口大锅，水花翻沸，热气蒸腾，里头煮着白生生的元宵。
除此之外，还有卖吃食的、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卖泥人面人糖人等各色小玩意儿的，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这些还都是前戏，待入了夜，各处搭台唱戏、猜灯谜、卖艺斗彩，歌舞欢娱，通宵达旦，百姓们更要携家带口，绕城走百病，以祈求来年无病无灾，这才是正月里最精彩的压轴。
闻衡道：“真正的热闹还没开始，不如先去用饭，占个临街的好位置，到黄昏时，这灯差不多就点起来了。”
薛青澜上下打量他一番，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师兄，你哪来的吃饭的银子？”
闻衡一怔，面现懊恼神色：“不巧，忘了这茬了，这可怎么办？要不师兄把剑当了给你买一碗汤圆吃？”
他装得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薛青澜险些被他唬住，半信半疑道：“倒也不必如此，你真的没带钱？”
闻衡忍得辛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薛青澜小小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放在他掌中，无奈道：“幸亏我带了……你笑什么！”
闻衡连着他的手一道握进掌中，轻巧地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随口夸道：“真有心，出门还记得带银子。走吧，带你去吃饭。”
薛青澜稀里糊涂地被他拉进街边一座酒楼中，跑堂的上来招呼，闻衡径直道：“范先生订下的雅间。”
跑堂的立刻躬身，恭敬道：“二位贵客楼上请！”
这酒楼开在繁华地带，又赶上饭点，客似云来，生意十分兴旺。大堂里不免吵嚷，可伙计将他们引到三楼雅间，推门而入，一股清幽梅花香气扑面而来，屋中陡然安静下来，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薛青澜四下打量，但见这雅间宽敞明亮，装饰雅致。墙边条案上的插瓶里盛着腊梅，饭桌后的山水大屏另辟出一方空间，布设着罗汉榻，榻上小几上甚至摆好了干果点心，堪称处处精细，足见用心，富贵得把他们两人都卖了或许也抵不上饭钱。
伙计殷勤地问：“两位公子要用点什么？本店的干烧黄鱼乃是一绝，另有烧羊肉、烧牛尾、八宝山珍、甲鱼炖鸡等招牌。”
他这话是冲着闻衡说的，下意识觉得此人能拍板做主，却见闻衡拎起壶来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给薛青澜，问道：“想吃什么？在山上成日吃素，只怕早已腻了，恰巧我近日也刚出孝，可以陪你吃几口荤腥。”
薛青澜再傻，这时候也看穿他的把戏了，摇头推让道：“我没来过，不知道他家哪些可吃，还是师兄来点罢。”
于是闻衡度量着二人的口味，点了四样招牌，并几碟清淡菜蔬，又添上一例山珍汤、两碗汤圆，仔细交代了忌口，才叫跑堂的出去传菜。
等关了门只剩两人对坐，薛青澜端着茶碗幽幽叹道：“是我小看了你。师兄深藏不露，骗得我好苦。”
闻衡道：“既然知道我骗你，怎么还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就该挑贵的点，好叫我长长记性，免得日后再这么欺负小孩。”
薛青澜笑道：“师兄切勿自谦，若这叫欺负，传出去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打破了头，就为了被你欺负一回。”
“当不起。”闻衡将窗户推开一道小缝，好散开屋中烧炭的轻微烟气，“此事贵精不贵多，你一个就够受了。”
说话间饭菜陆续送上，两人吃饭向来不拘束，私下里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就着一桌佳肴漫无边际地闲聊，说的都是些风土人情、节日习俗，或是门派旧事，东拉西扯了近一个时辰，才用罢了饭，叫人进来收拾。
在越影山上时，吃住简陋，闻衡一个王孙公子甚至得亲自烧火做饭，却没有一句抱怨，好像什么都能适应，与所有弟子并无不同；可是到了湛川城，过去生活的痕迹又再自然不过地回到了他身上，仿佛向来如此，从未消磨。
谁能想到一年到头只有这半日，才是最接近真实的他呢？
薛青澜有点犯困，盯着他腰间佩剑怔怔出神。闻衡掰了一半茯苓山楂糕递给他，免得积食，见他目光散乱，便道：“困了就去榻上歇个晌，要么下楼玩一会儿也好。”
薛青澜对“玩”没有多少兴致，他肯下山，纯粹是来陪闻衡。不管是远离尘世还是在尘世中央，只要闻衡在旁边，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大分别。
他咬住那小小一块点心，咽下去才道：“你呢？你下山来不是有要事么？”
闻衡失笑：“问的是什么傻话。没有别的事，我就是来陪你的，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点心中夹的山楂果馅滋味酸甜，在口中蔓延开来，直入心头。薛青澜这才明白前日里闻衡为什么忽然提议下山，当初说好是薛青澜陪他，到头来原来是闻衡借此机会，带他出来散心。
闻衡一向心无旁骛，是个如湖中月一般遥不可及、难以亲近的人物，能日日相伴、笑语闲谈，已经是超出薛青澜预想的交情，谁又能想到月色竟然会亲自涉水而来，不但照人，还只照他一个人呢？
可他也知道这样相处的日子不会太久，过一日少一日，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
冬日天黑得早，薛青澜靠在闻衡膝头浅浅地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亮起花灯，闻衡的手搭在他额头上，温声道：“外面放灯了，下去看看？”
长街上人还没多到走不动的路的程度，但街边花灯已绵延数里，有不少小孩提着形制各异的花灯在路上疯跑，偶尔撞到别人的腿，就会“咕咚”一下栽个屁股墩。好在孩子都穿得厚实，摔了也不疼，很快像个球一样从地上滚起来，继续叽叽喳喳地钻进人群里。
薛青澜叫这满街欢声笑语感染，眉头舒展，眼睛里盛满碎光，像个刚从山中走出来的孩子，好奇地张望着陌生繁华的人潮。闻衡怕他被人挤散了，拉着他的手一路向前走，忽然听得“哎呀”一声，一个还没闻衡小腿高的小豆丁跌倒在薛青澜脚边，花灯脱手飞出好远，摔得四分五裂。
闻衡在身后扶了薛青澜一把，低声问：“没事吧？”
薛青澜摇头示意无妨，忙蹲下/身将那孩子扶起来。这孩子实在很小，圆鼓鼓的一团，生得玉雪可爱，看上去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薛青澜轻声问他：“摔痛了吗？”
那孩子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双手，眼里含着一包热泪，“哇”地一声就哭了。
薛青澜：“……”
闻衡噗哧一声笑了。
那孩子颈上带着银质的长命锁，手腕上有两个坠着铃铛的银镯，一动就“叮叮”乱响，和着尖细哭声简直如魔音穿耳，钻得人脑瓜仁疼。薛青澜实在招架不住，慌得喊了声“师兄”，闻衡一边笑，一边将大的小的拢到身边，指着街边摊上的花灯问：“别哭，给你买一盏新灯，好不好？”
那孩子特别好哄，闻言果然收住了眼泪，只是还在轻轻抽噎，眼巴巴地看着闻衡，点了点头。
闻衡说：“那自己选一个喜欢的吧。”
小孩左看右看，眼花缭乱，那个都想要，选了半天，最后指了一盏红色鲤鱼灯。闻衡替他摘下来，交到手中，在他短短的头发上揉了一把：“这回小心一点，别再摔了，嗯？”
小孩破涕为笑，脆生生地“嗯”了一声，撒欢跑了。
闻衡直起腰，一回头发现薛青澜抿着嘴在笑，不由奇道：“怎么了？”
薛青澜说：“他倒会选，胖娃娃配红鲤鱼，多合衬。”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摊贩都笑了。闻衡转过身，又在摊上余下的数盏花灯里挑了一盏花鸟宫灯，付过银子，转手递给了薛青澜。
薛青澜惊讶又好笑，接了过来，仰头问他：“这又是个什么寓意？”
“没有寓意。”闻衡牵起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随口道，“什么灯都配不上你，所以我是随便挑的。”

第34章 银镯
夜幕降临, 满城狂欢，天上明河与地上灯海遥相呼应，令月光也黯然失色。薛青澜的花灯不知什么时候已换到闻衡手中, 他自己却托着个竹篾编的小圆屉, 里面盛着四枚花色不同的元宵, 或裹上蛋液炸得金黄，或蒸好了再滚一层梅子粉，小巧玲珑，颇具本地特色, 是他在明州从未见过的吃法。
闻衡放缓了脚步，在他身边挡着人流, 看着他吃东西时的眼神有种老父亲般的慈祥：“细嚼慢咽, 小心烫，别噎着。”
薛青澜欲递一枚给他，被闻衡含笑让过：“不要, 你自己吃，我不爱甜的。”
薛青澜问：“那你怎么好意思天天说我挑食？”
闻衡坦然自若地说：“大人只讲嗜好，小孩才挑食，等你长大自然就不说你了。”
薛青澜愤然一口咬掉半个元宵：“歪理邪说。”
闻衡但笑不言。
从入夜到深夜，两人从长街一头逛到另外一头, 走马观花地横跨了半个湛川城, 竟然也不觉得累。薛青澜这一路被闻衡投喂了许多吃食，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百般滋味与色彩斑斓，都在此夜圆满。
走过了最繁华的高台，周围灯火蓦然黯淡下来，两边是深深的窄巷，幽凉雪气扑面而来, 像锋利的刀锋掠过裸/露的肌肤。
这地方看起来有点瘆人，闻衡却仿佛无知无觉，仍带着薛青澜向黑暗的深巷走去。
“师兄？”
闻衡重新握住他的手，花灯光芒虽然不大，也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安抚道：“别怕，带你去个地方。”
小巷中路不太平整，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片刻，最终一所宅子的后门停下。闻衡上前叩了三下，不多时宅门传来匆匆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响，人未露面声先至，那嗓音居然有几分耳熟：“公子佳节康乐，近来还好——”
角门徐徐打开，宫灯薄薄的烛光照亮了门外闻衡身边的薛青澜，还有门内留起了短须的范扬。
薛青澜：“……”
正往门口冲的范扬就像走夜路撞见了鬼，脚步急刹，猛地往后一窜，双眼瞪得好似铜铃：“你你你你……”
“鬼吼鬼叫什么？”闻衡跨过门槛，招呼薛青澜认人，“来，这位是鹿鸣镖局总镖头范扬范先生。”
又对范扬道：“这位是明州宜苏山‘留仙圣手’薛神医座下高徒薛青澜。”
薛青澜道：“范先生好，久仰大名。”
明知这“久仰”只是句客套话，可从他嘴里出来就让人一哆嗦，范扬木然道：“请……请进。”
闻衡终于发现他的异样，奇道：“你今日怎么突然结巴，难道吃汤圆烫着嘴了？”
范扬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一门心思盯着薛青澜，那少年却面色不变，朝他微微颔首致意，视线在他身上一掠即走，不曾有片刻停留。
像是素不相识。
闻衡懒得理他，径自带着薛青澜熟门熟路地走入内宅。范扬在门口愣神片刻，不信邪地揉了好几下眼，才醒过神来，赶紧转身追上。
两人被请到正厅奉茶，到了灯下，范扬屏着的一口气才缓缓吐出来。方才光线黯淡，轮廓不甚分明，猛一照面，他险些以为故去多年的阿雀又回来了。如今明晃晃的烛光将薛青澜整个人照得明俊剔透，容色冷淡，眉眼细微处仍有三分熟悉，那令人心悸的神似反倒消失了。
“长得像”这事虽然十分常见，但长得像还出现在闻衡身边，无法不令人多想。范扬知道阿雀之死是闻衡心中一道深刻伤痕，却没想到三年过去，这伤痛非但没有淡褪，反而变本加厉，成了执念。
阿雀去得早，走得时候两手空空，什么也没留下，闻衡无处睹物思人，居然就照着阿雀的模样找了个少年放在了身边。
不管是做法还是心思，都未免有些太过，近乎疯魔了。
仆从斟了热茶上来，薛青澜刚抿了一口，就听范扬状若无意地道：“小薛公子看着颇为面善，总觉得仿佛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这话是对着薛青澜说的，眼神却瞥向闻衡。薛青澜将茶盏放到一旁，慢条斯理地答道：“我自小住在宜苏山，还是第一次到湛川城来，却不曾见过范先生。”
范扬假笑：“哦，原来如此，难道是我记岔了？公子觉得呢？”
闻衡十分听不得他这登徒浪子搭讪姑娘似的问话，皱眉道：“我觉得你在替我得罪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少绕弯子。”
范扬百爪挠心，偏偏薛青澜还在那里坐着，他不便当着人家的面说实话，只好干笑道：“呵呵，无事，无事，怪我记性太差，让小薛公子见笑了。”
薛青澜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遮住了微微翘起的唇角。
闻衡莫名其妙地看了范扬一眼，准备一会儿再跟他算账，转头嘱咐薛青澜：“时候不早了，少喝茶，当心晚上睡不着。”又问范扬：“正房收拾出来了么？我今晚在这边住，明日还要回山。”
范扬忙道：“正房和厢房早预备好了，还有公子上回让打的东西也得了，待会儿一并给您送过去？”
“好。”闻衡，“我先带他过去。”
范扬眼睁睁地看着他熟练把薛青澜招过来，偕行离去，月光下两道身影肩挨着肩，没有亲密举动，却莫名给人一种亲密之感。
除了阿雀，这些年里他还没见闻衡肯让谁离他这么近。
范扬思来想去，越发笃定闻衡是思念成疾，得了失心疯。那小薛公子从小生活在山里，年纪又小，哪知道人心叵测，此刻恐怕还毫无知觉，傻乎乎地沉浸在本来属于别人的垂怜体贴里。
他满心唏嘘，命下人多给厢房添些炭，以免冻着贵客，自己则回身去给闻衡拿东西。另一边，“傻乎乎的小薛公子”连厢房的影子都没摸着，直接被闻衡塞进了正房。
小院连着隔壁鹿鸣镖局，闻衡偶尔下山就在这里歇宿，一年大概能来个三四回。他屋中陈设原本不多，今日却多添了一个半人高的熏笼，烤得满室温暖如春。薛青澜洗漱更衣已毕，窝在锦被堆里打呵欠，窗外还有隐隐人语喧嚣传来，如昼花灯却已离他很远很远。
今夜像个绮丽的梦境，无端而起，无端而终。他知道自己不能奢求太多，片时欢愉已是天赐，因此从梦中醒来也是心满意足的。
闻衡见他双眸微阖，似有睡意，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轻声问：“困了？冷不冷？”
薛青澜摇了摇头，小声说：“不冷。”想到什么，忽然又强撑睡眼看向闻衡：“你今晚是不是……”
“什么？”
薛青澜是想问他今晚还会不会和自己一起睡，但这话实在难以启齿，直白隐晦似乎都不太好，正踌躇间，外面忽然传来叩门声，恰好打断了话头，闻衡起身道：“稍等，范扬来了。”
他绕过屏风走向外间，推开房门，范扬被门内暖意扑了一脸，心中纳闷闻衡怎么突然怕冷了，一边递上匣子，一边扯着大嗓门道：“公子，咱们这是在山下，烧的又是好炭，夜里没那么冷，您小心半夜热醒。小薛公子那边……”
闻衡抬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屋中有人，范扬猛然反应过来谁在卧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他……”
闻衡不以为意，取走了盒子：“有事等会儿再说，去东堂等我。”
房门在范扬面前无情地关上。他被“闻衡房间藏了个人”这件事砸蒙了，没来得及及时离去，片刻后窗缝里忽然漏出几句细碎低语。习武之人耳力绝佳，他听见薛青澜清亮的嗓音里带着困意，尾音懒洋洋的，让人很难把这声音与那个冷若寒星的少年联想到一起。
“这是什么？”
闻衡将木匣放在他手中，道：“打开看看。”
精巧的铜锁扣弹开，露出匣中红绸上一对嵌宝银镯。那银镯分作三股，主环錾卷草纹，上下两环做成细细的竹节，中间嵌接处以羊脂白玉和红珊瑚拼成如意花结，精工细造，足见巧思。薛青澜拿起其中一只，只见内侧錾着“百疾不侵”四个小字，另一只上则錾着“万寿康宁”。
他怔怔地捧着这对银镯，不解其意，茫然望向闻衡。
闻衡拉过他的左手，取出錾着“百疾不侵”的那只镯子给他戴上，右手“万寿康宁”如法炮制，尺寸端的是分毫不差，恰好从手掌最宽处顺顺当当地推了进去。
这镯子看着细巧，其实是宽镯，大小合宜，分量颇足，沉甸甸地压在薛青澜腕上，非但不女气，反而衬得手腕修长洁净，犹胜竹节梅骨，别有一番美感。
“九曲这边的习俗，家家都要攒银子，给孩子打银锁银镯，从过年戴到上元，保佑来岁平安、无病无灾。”闻衡将他双手并在一处，满意地打量着灯光下光彩熠熠的镯子，轻轻握了一握，说，“既是过节，别的孩子有花灯，有银镯，你当然也有。银锁就罢了，恐怕我打了你也不爱戴。”
他口吻平淡，神情温和，好像说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薛青澜却霎时眼眶一热，胸中无数情绪如洪流巨浪，滔天而起。
这一刻他几乎想扑进闻衡怀中痛哭一场，然而与此同时，颈侧早已痊愈的伤口不知为何忽然一热，毫无预兆地刺痛起来。
寒冰般的凉意爬上炽热肺腑，轻微痛楚强行按下了他的心绪，也令他骤然清醒——今宵非梦，可他曾经做过的美梦，又有哪一个能比现在更完满呢？
“我……”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的措辞，最终红着眼睛笑了起来，像个愧受厚礼的孩子，无措又真挚地说：“谢谢师兄。”
“嗯。”闻衡伸手摸摸他的头发，难得郑重道，“今晚好好戴着，别摘下来，往后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薛青澜点头答应：“好。”
闻衡起身放下帘帐，盯着薛青澜在床上躺平盖好被子，才道：“我去找范扬说几句话，你先睡，不必等我。”
薛青澜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闻衡被他盯得笑了，无奈抬手盖住他的双眼，微微俯下/身道：“睡吧，睡了才好长个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第35章 返程
窗外支着耳朵的范扬听闻此言, 心里咯噔一下：闻衡哪是把薛青澜当成了阿雀，这分明就是把他当成亲儿子了！
先前闻衡亲自定下花样，让他找老银匠打一对镯子, 范扬以为他终于开窍, 喜欢上了纯钧派的哪个姑娘, 还劝过他家里不缺花用，一对银镯子未免太朴素，好歹搭上一两件金钗玉佩才看得过眼。谁知道这大少爷竟是奔着给小孩压祟祛邪去的，既然如此, 还送什么镯子，直接打个长命锁多好！
那边闻衡已推门而出, 瞥向范扬, 眼神中全无温煦，好像刚才在屋里哄孩子的人不是他一样，淡淡道：“还不走？”
范扬在夜风里一激灵, 连忙快步跟上。
昔年闻衡带着王府侍卫投奔孟风城万籁门，权衡之下决定分道扬镳，他在大舅母的安排下拜入纯钧派，范扬等人则由万籁门出面代为遣散。为了破财消灾，万籁门没有吝啬, 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笔银子。然而侍卫中只有两三个自有去处, 其他都是王府家生，从小跟着庆王和世子，除了一身武艺外别无所长，又被朝廷通缉，实在不知该如何安身立命。
于是范扬肩负众望挺身而出，在闻衡临行前将这事说了, 请他帮忙拿个主意。这一路上闻衡的心计智谋有目共睹，与其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躲藏谋生，侍卫们宁愿相信这个带着他们在花神庙杀出一条血路的少主人。
闻衡既然把人带了出来，就不能甩手不管，他与范扬等人商量一场，最后议定在越影山脚的湛川城内办一家镖局。王府侍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又随庆王历练过几年，武功底子好，再加上闻衡这个活的武功秘笈不时在旁指点，短短数年，“鹿鸣镖局”便在江湖中打响了名声，成为湛川城中第一大镖局。
如今范扬坐稳了总镖头的位置，待闻衡这个幕后主人却比从前更加尊敬，庆王世子再尊贵也不过是父祖余荫，真正令人心悦诚服的，反倒是他在孤身绝境时展露出的过人才智和手腕。
两人穿过游廊，一路走进东堂，分头落座。
闻衡对着范扬又是另外一种放松，他用杯盖拨开水面的茶叶，单刀直入道：“问吧，遮遮掩掩一晚上了，想说什么？”
范扬觑着他的脸色，吞吞吐吐地问：“公子，你带回来的那位薛公子，是不是……”
闻衡：“是什么？”
范扬鼓足勇气：“是不是看着他，就想起了当年的小阿雀？”
“……”闻衡不明显地眯了一下眼，似乎有些诧异，面上神色却未改，镇定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范扬一愣，心说闻衡怕不是把他当傻子了，这么明显，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何必还要自欺欺人？
然而他想归想，却不敢当面怼闻衡，老老实实地道：“薛公子长得跟阿雀不是挺像么？不瞒您说，刚才他乍一进门，我还以为是小阿雀又回来了。”
闻衡匪夷所思地问：“他们长得哪里像了？”
范扬：“……”
他难以置信地问：“不像吗？”
闻衡认真仔细地回想片刻，最后坚定地下了结论：“不像。”
范扬傻眼。
无言良久，他颤颤巍巍地再次发问：“既然不像，您为什么还把薛公子带在身边？”
闻衡此刻终于弄明白了他七拐八绕的心思，差点给气笑了：“他与我一同赴险，救过我的命，投桃报李，我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本来是君子之交，怎么到你这儿还弄出睹物思人来了？”
范扬面上讪讪，连忙道歉认错，末了又偷偷嘀咕了一句：“非要说君子之交，我看是父子情深……”
闻衡：“你说什么，大点声。”
范扬马上道：“公子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属下真为您高兴。”
此事说开，范扬明白自己想岔了，刚要放下心来，脑海中忽然又掠过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公子，当年并没人亲眼见到阿雀故去，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猜错了，阿雀他根本没死，而是被别人带走了——薛公子的长相、年纪都对得上啊！”
“不是他。”
频频提及阿雀，闻衡心情多少有些受影响，念在范扬是一片好心，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对青澜说过阿雀的事，真要是他，早该与我相认了。”
“可是……”
闻衡抬手示意他停下，道：“我看不出他们哪里相像，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了。”
他的神态语气太过笃定，以致于范扬不由自主地被他牵着鼻子走，开始自我怀疑。他与阿雀相处时间有限，远不如闻衡印象深刻，跟薛青澜更是第一次见面，闻衡心中自有一杆秤，既然他说不像，想必一定有更确凿的理由。
范扬对闻衡确实是忠心耿耿，盲目信任，立刻道：“公子说的是，看来的确是我记岔了。”
反正闻衡如今待薛青澜，比当年对待阿雀不差什么，不管是不是一个人，总归没有亏欠着人家。
夜色渐沉，杯中茶水渐温，闻衡忽然问：“之前让你查的‘聂竺’，有结果吗？”
范扬精神一凛，连忙答道：“还没有。毕竟是三十年前旧事，咱们人手到底有限，不比从前，一时半会翻不出什么踪迹来。”
闻衡点头：“不急，慢慢来，先收集线索，待我下山后就能腾出手来料理此事了。”
范扬早听闻衡透露过一部分地宫之事，此刻犹豫道：“公子，纯钧派亲传弟子的身份难得，您何必放弃大好前程，来蹚这滩不明不白的浑水呢？”
“‘大好前程’？”闻衡深邃分明的轮廓在灯光下异常俊美，也格外锋利，眼角眉梢的冷意却如同妖刀薄刃，每一个字都带着旧年的血气，“范扬，庆王府上下近百条人命在下面等着我，那才是我的前程。”
“公子……”
“一个月后纯钧派内简选亲传弟子，我输掉比试后会被遣往外门，到时候可能以其他借口脱身，往后三年五载行踪不定，恐怕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时常联络往来，鹿鸣镖局要靠你独自支撑大局，你最好先有个准备。”他想了想，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以后如果听到了什么消息，尽量不要与我有牵连，更不必替我寻仇。”
他这话意味深长，竟隐隐有些交代后事的意思，范扬心脏重重一跳，额角冒出细汗，心道：“不过就是去找把剑……犯得着托付生死么？他还想干什么？”
闻衡的目光透过氤氲茶气，瞥进他眼底：“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少胡思乱想，早点歇息。”
范扬被自己的不安粘在了椅子上，没来得及起身相送，闻衡已飘然离去。
从他离开到回来大约两刻，卧房中只留一盏小灯，暖香徐徐，家具床帐都浸在一片昏暗中，是个再温暖舒适不过的环境。正常人这时早该睡着了，可当闻衡无声地挑开纱帐时，薛青澜的呼吸声几乎是立刻一变，低声问：“谁？”
“我。”
他只用了一个字，就让宁静沉酣的深夜彻底落进了这间屋子。
一阵窸窣细响过后，身侧床榻微微下陷。那坡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然而薛青澜一翻身，就自然而然地滚进了闻衡的怀里。
他身上仍有轻微凉意，练了俩月内功效果有限，不过总比以前强点，闻衡环着他，声音低沉如水：“还不睡？”
他没回来的时候，薛青澜不管是闭眼静心还是翻来覆去，总离“沉睡”差那么一丝半毫，无法陷入真正的深眠之中，等闻衡回来了，只说了两句话四个字，他就觉得自己的困意忽如潮水漫上沙滩，温柔却又不容分说地裹挟着他落入空茫海底。
他含糊地“唔”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还是呓语，一手搭上闻衡窄腰，抵着他的颈窝沉沉睡去。
普天之下，大概只有这一个人能让他卸下满心防备，毫无抗拒地投入怀抱。
隔着一层单衣，闻衡能感觉银镯子硌在侧腰与薛青澜手腕之间，他在昏暗里用视线勾勒身边人的轮廓，默默心想：“真的很像么？”
范扬都能一眼看出来的相似，没道理偏偏到他这反而看不出来。如果不是范扬走眼，那只能是他的问题。
这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他初见薛青澜却莫名其妙地想起阿雀，他虽然分辨不出二者容貌相似，却下意识地对这种长相的人抱有亲近之意。
更荒唐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抛进尘埃深处。
闻衡太知道痛彻肺腑是个什么滋味，如无必要，陈年伤疤能不碰尽量不碰。反正最多再有两个月，他就要离开纯钧派，到时候想办法把薛青澜从宜苏山偷出来，天大地大，光阴丰盈，什么都可以再慢慢打算。
接下来的事情都在他意料之内，一件一件的变动、发展。过了正月，薛慈动身启程回明州，临行前夜，闻衡亲手给薛青澜整理行装。他来时只带了一个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日用杂物；回去时却多了一个鼓鼓的小包裹，里面有闻衡给他的小手炉、默写的剑谱、塞满了从湛川城里买来各种糖果蜜饯，像是生怕他在路上饿死。
动身当日，玉泉峰弟子将师徒二人一路送到越影山脚。薛青澜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镇静自持，差不多像他来时一样冷淡，看得周勤在背后偷偷跟其他弟子咬耳朵：“这小子面冷心冷，岳师弟对他不差，他倒好，要走了还拉着脸，好像谁欠他八百吊似的。”
薛青澜耳尖微微一动，似乎是听见了，却没说什么。
直到分别的最后一刻，他直面着最不愿离开的人，被闻衡挡在众人视线死角里，才终于少有地情绪外露，万语千言说不出口，只能咬着牙叫了一声“师兄”。
闻衡就站在那里，替他挡住了呼啸山风，垂眸低声问：“还记得我昨晚告诉过你什么吗？”
薛青澜眼中爬上几道血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用心练功。”闻衡的目光如有实质，温柔坚定地抚过他的脸颊，“等着我去找你。”

第36章 老丐
半个月后, 纯钧派入门弟子选拔，闻衡在一众师兄师弟惋惜痛心的目光中，缓步走下了比剑台。
他用剑不可谓不好, 但谁都知道他内力不强, 对付他反而简单, 只要不被他精妙剑招吓到，把他当成普通对手压着打就行了。
廖长星对闻衡向来看重，一直希望他能留下，但也明白闻衡的内力终归是硬伤。如今事成定局, 不可扭转，他心中抱憾, 却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劝勉闻衡道：“放出外门历练几年，以后仍有机会回来，师弟切莫灰心丧气。”
“我明白。”闻衡朝他施了一礼, 致谢道，“这三年里，多谢师兄扶持。”
玉泉峰四位入门弟子，被寄予厚望的闻衡没能留下，反而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崔君安稳扎稳打, 连赢三场, 挣到了亲传弟子的资格。
分别在即，山际院中每日都有人来探望，大多是与周勤吴裕交好的弟子。闻衡交游不广，与别峰几乎没有交集，这些天里只有一个人登门，还是他不太想见到的人。
韩紫绮从进门起眼圈就红了, 楚楚可怜地看着闻衡，开口就问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岳持，你是不是故意输了比试？”
闻衡擦剑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了一瞬，暗诧她居然有这等眼力，脸上还是没事人一样，面不改色地答道：“不是。”
韩紫绮胸口堵着一口气，抬高了声音：“那天我都看见了！”
闻衡：“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在教那个姓薛的练剑！”韩紫绮气冲冲地数落，“以你的本事，明明能留下，却故意输掉比试，我看你就是为了早早离开越影山，好去找他！”
闻衡想了想，竟然点头认了：“没错，那又如何？”
“可是……”韩紫绮委屈得当场就哭了，哽咽道，“可是我……”
她几欲脱口而出的剖白被闻衡提早打断，他的声音和脸色一道沉了下来：“师姐慎言。”
江湖儿女天真烂漫，知慕少艾，有时候不太讲究“发乎情止乎礼”，韩紫绮作为掌门女儿，从小被骄纵得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得不到的一定是强求得不够。可不光是感情，世事哪能一切都如人所愿呢？
韩紫绮不依不饶，哭着喊道：“我不！我偏要说！你就算眼中没我，也不能与那个姓薛的牵扯在一起！”
“铮”地一声，剑器入鞘，带起飒飒轻风，拂起了两人鬓边碎发。
室内一时死寂。
“我与谁结交、该不该有‘牵扯’，不由外人指摘。”闻衡冷冷地下了逐客令，“我马上要离开玉泉峰，行囊有限，还望师姐不要给我添麻烦。请吧。”
“姓薛的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们……你们是两个男子呀，你非要跟他纠缠不清，哪个门派能容得下你们，以后怎么在江湖上立足？”韩紫绮大哭道，“我娘说你们这样子是要被打成邪魔外道，被武林正道追杀到天涯海角的！”
“……”
纵然闻衡养气多年，喜怒轻易不形于色，乍闻此言，也不免呆住了。
“你、说、什、么？”他嗓音里仿佛酝酿着一场肆虐的风暴，“我和薛青澜，是什么样子？”
韩紫绮被他吓得生生憋回一包眼泪，打着哭嗝，弱声弱气地道：“就、就是……浮玉山庄师祖那个样子……”
闻衡只抓住“浮玉山庄”这几个字，前后串连起来一想，便明白了。
浮玉山庄前来拜会纯钧派之时，因为来的弟子都是漂亮姑娘，由韩紫绮去招呼自然再合适不过。恐怕是她们嬉笑交谈时偶然提及当年先祖之事，叫韩紫绮听见，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两个女子倾心相爱这等奇闻。再后来她撞见闻衡与薛青澜练剑，见他们形容亲密，不知怎么一时想歪，又不敢声张，回去含含糊糊地向掌门夫人提起，掌门夫人闻音知意，生怕韩紫绮叫这些故事勾得移了性情，为了恐吓她，遂编出这么一套“被武林正道追杀”的言论。
谁知道韩紫绮根本是在借此揣测闻衡和薛青澜，猜错了不说，还管住不嘴，大大喇喇地捅到了正主面前。
闻衡有心要揍她一顿，只是动身在即不好惹麻烦。他坐着平复了半天心火，起身拉开房门，面无表情地指着外面道：“出去。”
韩紫绮见他那模样，隐约知道自己好像闯祸了，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然而闻衡如此直白地赶她走，多少伤害了她的自尊心，韩紫绮脸胀得通红，愤然道：“这般不识好人心！我平日真是看错了你！”
闻衡拇指一推，长剑出鞘半寸，映着斜日寒光一闪。
他终于动了真怒。
“我劝师姐往后还是少看人，多练剑，把那些儿女情长的心思收一收。否则下次再得罪人，就不是让你出去这么简单了。”
闻衡眼神很冷，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她今日的一切无理取闹总算有一点没有说错，以闻衡的身手，如果不是他故意输阵，亲传弟子必然有他一席之地。
可他放弃了纯钧派、越影山、以及这三年来的日日夜夜，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如果不是顾念一点微薄的同门之情，韩紫绮今天不可能全手全脚地走出这道门。
养在深山里的小白兔，长这么大没见过血光，闻衡却在三年前就手刃了黄鹰帮贼首，从生死边缘蹚过几回，他平常不曾露出冷酷的一面，不代表他性格中没有这样的底色。
韩紫绮对他的心思，往大了说不过“好色”二字，她看上了闻衡的好皮囊，看上了他不同于其他弟子独特气质，连他的冷漠以对都被她诠释为矜持自傲。但这些都是表面浮光，当打碎一池涟漪，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黝黑岩石时，趋利避害的天性终于立刻压倒了一切念头。
她不再想少年了，她只想快点退出去。
门扉仓惶地撞上又荡开，闻衡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和抽泣声，余怒未消，冷哼一声，将剑重重搁回桌上。
也只有满脑子情情爱爱的韩紫绮，才会将他和薛青澜的朋友之义歪曲到儿女私情上去。且不说闻衡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就算他真有什么特殊爱好，薛青澜才多大，对他下手那不是禽兽吗？！
数日后，湛川城。
湛川城执事长老胡昆将最后两个弟子领进一间名叫“维锦堂”的药铺，对掌柜说：“这是今年新来的执事弟子，一个叫吴裕，一个叫岳持，往后有劳你教导他们两人。”
掌柜的对他恭敬有加，闻言立刻躬身应是：“弟子明白，长老放心。您请里面稍坐，我命人上茶。”
胡昆矜傲地点了点头，摆手拒绝了掌柜的邀请，转头教训两个弟子：“人我已经带到了，往后造化端看你们自己。记住，要在湛川城里活下去、活得好，就用心做事，纯钧派不会亏待你们。”
吴裕和岳持没什么热情地朝他躬身行礼，齐声道：“多谢长老教诲。”
入门弟子降成外门，证明天赋资质不够，但还有几分拳脚功夫，纯钧派不会就此让他们退出门派，而是送往越影山下各城中的田庄商铺，充当执事弟子。倘若真是遗珠，三年后门派简选还能重回内门；如果志不在武功，有手腕会经营，打拼几年说不定还能做成执事总管，为纯钧派经营一处产业，将来在湛川城内安身立命，地位堪比乡绅，就是官府也要给三分颜面。
更高一些的，就是像胡昆这样的执事长老，每城只有一位，地位堪比越影山上各峰长老，都是武功与手段俱佳的厉害人物。这些人上能结交官府，下能打理生意，如同穿丝引线的蜘蛛，将越影山纯钧派与周边四城紧紧缀连在一张大网上，从此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闻衡此前只对自己外家有些了解，万籁门能在孟风城盘踞一方，一半靠自己经营，一半靠联姻庆王府。这还只是个二流门派，换做纯钧派这样的屈指可数的大门派，仅仅一座越影山无论如何供养不起几百人。
他眼前所见，才是纯钧派的命脉所在。
遍布四城的商铺田产，其富裕程度差不多顶一个小藩王了，更别说还有大批年轻练武的弟子——要不是江湖中人不掺和朝堂事，他们恐怕会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潜在谋反力量。
闻衡摇摇头，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自嘲一笑。这么多年还是没改得了他的少爷病，遇事不由自主先站在朝廷立场上瞎分析一通。如今他自己就是个江湖草莽，自顾尚且不暇，还有什么闲工夫替朝廷操心？
他在简陋的厢房放下包袱，换上粗布短衣。这一路跟着胡昆的见闻令他意识到纯钧派的势力范围远比他想象得更大，贸然离开或许不是一个好办法，他打算先做两天白工，暂且稳住药堂里的人，再寻机会脱身。
药铺的活计没什么难度，配药这种事轮不到他们这些外行人上手，剩下的无非是搬运分拣、过秤打包，只要心细手快就够了。掌柜的对闻衡和吴裕很和善，执事弟子毕竟不同于学徒，按门派规矩论他们算是师兄师弟，只要不是有旧怨或者性格格外恶劣，其实没必要故意为难人。
午时闻衡吃过饭，按掌柜吩咐去后门搬新运来的药材，一开门差点被门口一堆黑黝黝的东西绊倒，他扶了门框一下才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原来是个裹着破袄的老乞丐。
那人头发和胡须像疯长的枯草，右臂衣袖空荡荡地垂落下来，仅剩左臂，打着赤脚，靠在墙边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赶车来送药的药贩子嘴里叼着根草，含糊不清地说：“刚来时他就在那儿了，劝你还是让他抓紧走，要不然回头冻死在你们门口，多晦气啊。”
闻衡走过去，在那老乞丐面前微躬下/身子，抬手在他左肘外侧轻轻一拂，似乎是触碰到了，又仿佛只是擦着衣袍而过，低声询问：“老丈醒醒，小店后巷不方便歇脚，您可否移驾别处？”
那人在闻衡碰到他的时候就醒了，却仅从蓬草般的乱发中看了他一眼，既不吭气，也不挪窝。
送药车夫牙酸地“啧”了一声：“这文绉绉的，你给他一脚不就完了！”
闻衡没搭理他，从袖中摸出五文钱，放进老乞丐左手中，温言却坚决地低声说：“微薄之资，不值什么，老丈拿去买个馒头充饥罢。”
那老乞丐终于从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袄中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老眼竟然精光内蕴，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闻衡一番，良久终于嘶哑地哼笑一声，道：“你小子懂行。”
闻衡直起身，后退一步，袖手道：“老丈请。”

第37章 石洞
老乞丐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蹒跚着走出后巷，闻衡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良久，那送药的车夫才满怀疑惑地出声发问：“小兄弟……你这么做, 是有什么讲究？”
“没什么, ”闻衡无意多谈, 摇头笑道，“与人为善罢了。”
他利索地搬卸药材，送进后院的小库房。送药人看着他手上握剑而生的老茧和衣袍下隐约的精悍线条，怎么看也很难把他和“与人为善”这几个字联系起来, 最后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人不可貌相”。
等他回到前堂，掌柜一边拨算盘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闻衡走过去, 快速将方才的事说了。
掌柜是在湛川城里混了十来年的老人, 自然知道利害，更诧异闻衡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能悄无声息地平了此事，不禁抬起眼皮, 上下打量他一遍，点头道：“很好，很好。”他从柜台中摸出一个木牌交给闻衡，说：“你出去，把这个挂在门上。”
那木牌上刻着鲜明的徽纹, 是纯钧派的表记, 闻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出去将它挂好。
湛川城中的乞丐泼皮，还有一些走街串巷的夜香郎、撂地的卖艺人，都属于“一钱帮”。这个帮派起初是穷苦人为了自保而联合，但形成规模后不出意外地变味了。“一钱帮”主业是乞讨卖艺, 副业是碰瓷，哪天心血来潮想讹人了，就派个乞丐坐在这家的前门或后门外，不给钱不走。如果主人家强行驱赶，接下来的几天内会遭遇到各种麻烦：或是门前泼粪、或是后院飘来纸钱，甚至吃饭时头顶忽然掉下个鬼脸。总之是怎么恶心人怎么来，直到主人被逼得受不了破财免灾，这事才算完。
对付“一钱帮”没有什么好法子，除非在他们碰瓷之初就及时辨认出来意，多给点钱打发走，或者像闻衡一样，先出手示警，然后给五文钱——五谐音“武”，这是亮明了背后靠山，再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一钱帮”作为底层江湖帮会，还不至于想不开要招惹武林门派，知道这个桩子难啃后，自然会知难而退。
鹿鸣镖局刚开张时也遭遇过这种讹诈，好巧不巧那天正赶上闻衡在镖局坐镇。那时候他和范扬都不懂这些江湖规矩，也从没想过破财免灾。在院中水缸里捞出一只死狗之后，闻衡对气得脸色铁青的范扬说：“这种人无非麻烦在难缠上，你要么就强硬到底，要么就比他更难缠，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范扬问：“公子以为应当如何？”
闻衡道：“借此机会，正好给鹿鸣镖局亮一亮名声。这些乞丐泼皮武功平平，只不过倚仗人多，应当不难抓。你带人守好门前，来一个逮一个，攒够十个就送到城外树林吊起来，叫他们拿钱赎人。”
“……公子，”范扬小心道，“这些乞丐有什么钱，他们肯来赎人吗？”
闻衡笑起来，漫不经心地道：“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这次还可以拿钱买命，再敢朝咱们伸手，这只手就别想要回去了。”
范扬被他笑得后颈一凉，肃然起敬。他还记得闻衡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也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事，总体上还算平和慈悲；然而自从家变出逃，他就迅速成长为一个冷酷的人，到如今都已经修炼得谈笑之间杀人于无形了，也不知道纯钧派到底教了他什么。
鹿鸣镖局作为出头的椽子，着实把一钱帮顶得差点断气，没过几天闻衡在山上收到范扬传书，听说一钱帮帮主亲自登门赔礼，态度恭谦，请范扬高抬贵手，放了那满树林子的人肉干，他们愿意息事宁人，从此绕着鹿鸣镖局走。
闻衡也是后来才知道打发一钱帮还有别的套路，只是当初年轻气盛说干就干，没想那么多；如今再遇到这种事，他也能纯熟得如老手一样，不动刀剑，几句话轻轻巧巧送走一场麻烦。
在江湖里，无论是身不由己还是随波逐流，自以为走出了水域，其实都被这一泓水浸泡着，只不过有人早已潜入水底，有人尚且浮在水面上罢了。
夜深了，店铺关门上板，余人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忙碌了一整天，所有人巴不得赶紧收拾好了躺下，闻衡却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独自走到后院一块空地前，想趁着这难得的空闲练练剑。
剑这个东西，用得越多越顺手，一天不练就手生，所以哪怕平日里闻衡不需要动剑，也会时时把它带在身边，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手感。但在药铺跑堂无论如何不可能让他佩剑，闻衡只能寻摸着这些边角时间来做正事。
寒剑映月，满院都是水波似的粼粼光影，闻衡在熟悉的剑招中感觉自己一天没活动的筋骨正被慢慢抻开，气海内磅礴内息汩汩流动起来——果然人与刀剑的共性是越锻越利，太清闲了就会生锈。
屋檐上黑黢黢的阴影僵立许久，忽然悄无声息地拉长变大，像一只大鸟低下了阴沉的头颅，缓慢地撑开双翼——
向院中舞剑的青年扑了过去。
耳边传来烧柴时特有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鼻端萦绕着浓烈的烟气，风声凄厉却遥远，闻衡眼睫颤动，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却也知道自己身下不应该是凹凸不平的石头，继而睁眼四顾，目之所及，穹顶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应当是个石洞；光源却有两处，一处是他身边的篝火，另一处是不远处的白光。
闻衡浑身酸疼，用手臂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鞘，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前一晚他本来在院子里好好地练着剑，不防忽然遭人偷袭，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睁开眼，就已在这鬼地方了。
“你在找这个么？”
闻衡循声望去，只见白光蓦地被遮断，一个独臂人逆着光走进来，手中提着用树枝穿起来的两条大鱼。
鱼似乎还是刚打捞上来，已被开膛破肚，一路上还湿淋淋地滴着血水。那独臂人将鱼仔细地架在火上烤，回手解下腰间铁剑掷给闻衡。
闻衡被剑砸了正着，却顾不上失而复得的武器，失声道：“是你？”
那人哈哈大笑，道：“不错，是我。”
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花白蓬乱的须发之下，是一对精光闪烁的眼睛。他脸上有道极长的疤痕，从额角延伸到另一侧脸颊，十分可怖，可那似笑非笑的神气却又不像是有恶意，正是那天闻衡用五文钱打发走的老乞丐。
闻衡脑海中闪过很多猜测，下意识抓住最近的一个：“你不是一钱帮的人？”
老乞丐在火堆边舒展四肢：“嘿，一钱帮算什么东西。不是，不是。”
闻衡看他这古怪做派，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试探着问：“我与前辈无冤无仇，前辈何故偷施暗算，劫我至此？”
“你有如此天资，为什么甘心在那药铺中平庸度日？”那人眯起那只被伤疤横贯的眼睛，很好奇似地问，“以你的武功，在纯钧派混个亲传弟子也不难。”
闻衡心头微凛，直觉这人不好糊弄，不答反问：“纯钧派天资上佳的弟子多得是，前辈为什么只盯上了我？”
两人一来一往，互相试探，都在提防着对方。老乞丐嘿然冷笑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恁多心眼。”
闻衡扯了扯嘴角，凉凉道：“好说，只要前辈肯说实话，我自然坦诚相待。”
老乞丐忽然开怀大笑起来，翻动火堆上的烤鱼，随口道：“不，我现在不想听你的回答了。反正日久天长，往后有的是时间，你会主动说出口的。”
他这话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可怕的讯息，闻衡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片刻，忽然拔足狂奔，冲向不远处那个洞口。
遥远的风声终于到了眼前，狂风如海啸，夹杂着新鲜的雪气扑面而来。
这一次，闻衡终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置身于峭壁中间，对面是百丈悬冰，脚下是空荡荡的山谷，谷底有一汪冰封的深潭。四面别无出口，全是高耸入云的险峰，日光照耀白雪，融化后露出星星点点黝黑的岩石，亦是坚硬如铁，不可撼动。
这里是一个天然的牢笼，插翅难逃，别说闻衡没有武功，就是来个轻功一般的人，也难保不会一脚踩空，摔断了脖子。
滔天愤怒见风即长，在他胸中烧至鼎沸，闻衡深吸一口冰冷的雪气，颤抖的手按住了剑柄。
他大步走回洞中，二话不说，唰地拔剑架住了那老乞丐：“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东西可能是仗着皮厚，根本不把这把剑当威胁，他专注地翻着烤鱼，令它受热均匀，冒出滋滋的油花，一边用逗小孩的语气说：“算了吧，你那把剑拿来杀鱼都嫌钝，更别说杀人了。”
闻衡目光冰冷，手下发力，剑锋又向他皮肉方向推了一寸。
“剑如其主，”老乞丐盯着跃动的火苗，幽幽道，“你不会武功，再锋利的剑在你手里也是废铁。”
“那也未必。”闻衡咬着牙森然道，“我能不能杀人，老前辈不妨亲自试试。”
“想学么？”
“什么？”
“武功。”那老乞丐说，“我教你真正能杀人的功夫。”
闻衡的修养让他在盛怒到极致时也没有出言不逊，只是视线在那人断掉的右臂上飞快地扫视而过，生硬地道：“敬谢不敏。”
“哎，真是好孩子。”老乞丐注意到他的视线，变脸如翻书，笑眯眯地说，“饿了两天啦，过来吃鱼。”

第38章 剑心
闻衡的注意力不在鱼上, 却在他话中，重复道：“‘两天’？”
“把你从湛川城弄到这儿，可不得两天。”老乞丐见怪不怪, “怎么, 你以为才只过去一天啊？”
他斜睨着闻衡难看的脸色, 竟然还很得意：“劝你别做逃出去的白日梦啦，老老实实地吃鱼不好么？等你神功通天彻地，想干什么不成？”
闻衡闭目强忍怒意，咬着后槽牙, 每个字都像崩出的冰碴：“我还有事要做，没时间陪你在这儿耍猴戏！”
老乞丐叹了口气, 扑扑衣服站起身来, 说：“来，过两招，你要是能打赢了我, 我就放你出去。”
闻衡下意识地抠字眼：“怎么才算‘打赢’？”
“尽是小聪明！”老乞丐呵斥道，“打便打了，没动手前先畏惧输赢，你这辈子有哪怕一次痛快地挥过剑吗！”
他身形庞大，失去了一条手臂, 飞扑过来的动作却极迅猛, 仓促间劲风拂面，闻衡只顾得上横剑格挡，却听“铛”的一声，剑锋上传来的剧震令他虎口微麻，长剑脱手飞出。
老乞丐又很暴躁道：“打打打！打个屁！赢个屁！”
然而闻衡是那种越摧折越顽强的性子，借近身之便, 并指作剑，霎时一招“水底扬沙”刺向老乞丐喉头。
这一招堪称出手如电，角度时机都刁钻得刚刚好。
只可惜闻衡没有内力。
老乞丐呼地一掌拍在他肩头，闻衡顿如断线风筝，飘出去两尺，跌坐在角落里。
老乞丐并没有要伤人的意图，或许根本是懒得理他，跟火燎了尾巴毛一样蹭地蹿回火堆旁：“鱼糊了！”
好在那鱼糊的不算很厉害，老乞丐吹了吹飘飞的火星，又给它翻了个面，从怀中摸出一小包盐巴仔细撒上，其动作之细致，态度之认真，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在给老婆画眉。
闻衡肩头发麻，心中震惊难以言表。他体内有顾垂芳的内力，用多大力气打他都会被同样反击，他飞出这么远，那老乞丐吃的力道不会比他小，可他竟然跟没事人一样，脸上连一丝异色都没有，还有闲心咋咋呼呼地关心他的烤鱼。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人，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清来意与目的，也没有攻击性，一拳打上去，除了溅起几丝水花外不痛不痒，水下的暗流漩涡却又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若是你，现在会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再问为什么。”老乞丐叹道，“你这小子面冷心硬，又无趣得很，身上没有一点少年气，像个少爷似的，根本不懂随遇而安。我得做点什么，你才能相信我不是要害你？”
闻衡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只道：“放我走。”
老乞丐嗤笑：“我何曾拦你，你倒是走一个我看看。”
闻衡一想洞外那百丈悬冰，脸色顿时不能更难看。他与老乞丐相对僵持半晌，终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暂时放下戒备，走到火堆对面席地坐下，沉声道：“别绕弯子，你说你要做什么，我相信你。”
他这个人天生多思多虑，通俗点来说就是疑心病重，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但一定要弄明白怎么回事。
老乞丐把糊得比较大的那条鱼递给他，自己一口咬去小半条烤鱼，吃得啧啧作响，也不嫌烫，一边眯眼享受，一边说：“看你小子有点天赋，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想收你为徒，教你几手功夫。”
闻衡笑了一下，纯属是给面子捧场，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说服：“前辈既然跟我动过手，就该知道我是个教不出来的朽木，何必浪费时间呢？”
老乞丐闻言立刻阴阳怪气地“呵”了一声，这其中深蕴九分嘲讽，还有一分不易觉察的自得。
“没有内力，那是他们不会教。”他几口吃完了鱼，闲适地向后倚在石壁上，跷着脚问，“若我能教你打通经脉，修练内功，你学是不学？”
闻衡狐疑道：“我这体质，不是打通经脉就行，是根本没有经脉。”
“哎呀，废话恁多，我说有办法，自然就是有办法。”
闻衡慎重地思量片刻，最后说：“还是不了。”
老乞丐好似凭空被一个大雷劈了，猛然睁眼：“什么？”
“我还有事要做，外面还有人在等我。”闻衡说，“前辈厚意，晚辈心领了，但人各有志，请前辈不要难为我。”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轴的人！”
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老乞丐气得双目怒张，显得面相越发凶恶：“等你的人要是连这几日都等不了，那他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以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做成什么事、能护住什么人？就算我今日我放你走，来日万一落到同样境地，你靠什么脱身？”他说着说着，脾气上来了，大怒道：“我今日还就做个恶人，你不学武功，决计不能从这里逃出去。你是想早点回去见你的心上人，还是一辈子耗死在这里，自己看着办吧！”
闻衡：“不是心上人……”
老乞丐留给他一个愤怒的后脑勺，靠着洞壁睡了。
闻衡无端被绑，无端被骂，冤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举起手中微冷的烤鱼，满心无奈地咬了一口。
呸，真难吃。
悬崖峭壁上，飞鸟都无处落足，更别说不会轻功的闻衡，出门第一步就会掉下去摔死。在这极端简单的环境中，花言巧语百般智计都失去了作用，只剩绝对的强弱，闻衡除了妥协没有别的选择。
他连吃了两天糊得发苦的烤鱼，终于忍不住挽袖子自己动手，迈出了屈服的第一步。
老乞丐除了手艺不好，承诺能令他打通经脉，像旁人一样修习内功却不是夸口。他所授的乃是闻衡前所未闻的一门《凌霄真经》。这部神功包含极多，既有内功，也有诸般外家功夫，皆尽精妙深奥，光需要记背的口诀就有近三万字。老乞丐随身并未携带纸本绢帛，全凭口传心授，每日里将出招姿势、行功之法一一详细拆解，传授给闻衡。
武林中百种内功，从来都以“气守丹田”为要旨，真气蓄于丹田，流转于奇经八脉，这是内功积存和运行的基础，而《凌霄真经》却不重丹田，周身百穴以膻中为宗，内息藏于气海，自正经十二脉流向双手双足，经行全身七十二大穴，最终重汇于膻中，此即行功一周天。长久习练，则气海真气日渐充盈，内力绵延不绝。
闻衡虽没有奇经八脉，但是个人都有正经十二脉，所以《凌霄真经》正适合他这种特殊体质。然而真正开始修习凌霄真经后，他才明白老乞丐为什么要把他掳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来。这功夫门槛虽低，正经十二脉却只是最基础的一层，仅能让全身真气于经脉中流转，再往下，却要依法门依次打通一百零八处经外奇穴，重塑全身气脉经络。这一步凶险困难，不亚于洗经伐髓，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冲错了穴位，甚至伤及内府，轻则手足不灵，重则非死即残。
纵然闻衡在武学上天赋出众，体内又有顾垂芳所传的深厚内力，他完全打通这一百零八处奇穴也用了近四年的时间，期间数次因练功出错而险些偏瘫，右手臂有半年多的时间完全失去知觉，逼得他不得已练了左手剑法。
不过内功既成，闻衡学起刀剑拳法来进境一日千里。他原本涉猎众多，权衡后仍取剑法为所长，配合凌霄真经使出，威力无匹，然而依旧打不过只剩独臂的老乞丐，每天还要被他骂剑法匠气太重，不够圆融自然，未得剑道真谛。
从仓惶出奔到离开纯钧派，这几年来闻衡心中一直绷得很紧，许多事情日夜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始终记得自己从何而来，要去做什么。“岳持”这个名字从来没被他接受，从始至终，他都是作为“庆王世子”存在于世。
至于“闻衡”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心性意气如何，他无暇关心，甚至不觉得那是什么重要的事。
可老乞丐突然半路杀出，却彻底打断了他的计划，像是硬生生被人拉着走上了另一条路，又挣脱不得，他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试着接受，一切重头来过。
在这叫天天不灵的荒僻山谷中，岳持也好、闻衡也好、甚至庆王世子也好，忽然都不重要了，他只是他，像个终于脱去壳衣的种子，骤然拥有了广阔静谧的天地，天性之中对剑那种最幽微的向往和欢喜见风即长，渐渐长成了一切招式法诀之外的“骨”。
他磕磕绊绊用左手练剑那段日子，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学剑的情景，每天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枯燥的剑招，手指上的血泡逐渐磨成老茧，也不愿放下那柄剑，只要能完整地使出一招，就会有种挡不住的开心。
武学与心性相辅相成，当闻衡在百丈峭壁上身轻如燕、来去自如时，他脚下乘着的风、目中所见峻拔的山岩与幽谷深寒的碧潭，都熔铸在他的剑意之中。血染的山寺和梦魇般的雪夜不再牵扯每一次挥动的剑锋，剑光尽处是天光，他手中最锋利的剑，终于被完整地收入心鞘之内。
从此剑随心动，再也没有拘束了。

第39章 师门
飞鸟难越的孤峰之中, 一个身影顺着峭壁飘然而下，像没有重量一样，几乎未经借力缓冲, 就轻盈地落入茂密树冠, 从浓绿的枝叶缝隙间脱身而出, 踩在碧潭边的湿润土地上。
他解下腰间水囊灌满清水，又换了个地方，蹲在碧潭稍浅处，盯着几条一尺长的鱼游来游去。
闻衡挽起袖子, 看准其中一条，闪电般地探手入水。
游鱼何其灵敏, 一受惊便唰然四散, 可再快也快不过闻衡出手。哗啦啦水珠飞溅，一尾大鱼扬波出水，在闻衡的钳制下不断挣扎, 被他随手甩在岸边岩石上敲晕了。
第二条也是如法炮制，闻衡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匕首，蹲在谭边将鱼收拾干净，用树枝穿好提在手中，起身走向对面山崖峭壁。
这片石壁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只有些零星凸起, 闻衡提起一口气，踩着有限的落脚点飞身而上，短短数息便踏上悬崖中段一块仅容半身的小石台，躬身低头钻进了石洞。
他个头高出的几寸则全长在了腿上，稍一不慎就容易碰头，好在洞内足够宽敞。闻衡扬手将水囊抛向角落里睡觉的老乞丐, 对方就像后脑勺长眼一样，头也不回地接住，慢吞吞地爬起来喝了一大口，意兴阑珊地问：“今天又吃鱼？”
闻衡找来干柴生上火，熟练地烤鱼，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四年过去，加上练武的缘故，他的肩较从前稍宽了些，骨骼长开，挺拔劲瘦，不再是少年时代那种稍显单薄的身形；容貌倒是没怎么大改，只是轮廓更深一些，颌骨转折处线条收束分明，脱去了最后一点稚气，彻底长成芝兰玉树般的俊美人物。
可惜老乞丐不知道什么叫“秀色可餐”，唧唧歪歪地在那哼哼：“唉，吃腻了，嘴里淡出个鸟来！”
老乞丐姓宿讳游风，本业不是乞丐，但其游手好闲程度，并不逊于任何乞丐。虽然他把闻衡强掳到这里，但这四年的教导却做不得假，于情于理，闻衡得管他叫师父。
当弟子的听了师父这句抱怨，没说什么，只默默将其中一条鱼从火上取下来，作势要扔。
“唉，别扔！”宿游风一跃而起，扑过来救下那条鱼，又给端端正正地放回火堆上，絮絮叨叨地数落道：“你看你这个不孝徒弟，为师不过说一句，你就耍小性子。”
闻衡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反问：“师父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多此一嘴呢？”
宿游风生性豁达狂诞，也被这徒弟噎习惯了，并不太计较师徒尊卑、以下犯上这种事，在那搓着手盘算道：“你想吃什么，不如明日为师出去弄只烧鸡回来打打牙祭？”
闻衡拨着火堆，道：“也好，带上我一起吧。”
宿游风满心都是烧鸡，随口“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你要干什么去？”
“我已练成了《凌霄真经》，避世而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该做的事还是要做。”闻衡不紧不慢地给烤鱼翻面，道，“你带我出去，咱们的师徒情谊还能有始有终，要是我偷偷跑了，师父恐怕又要骂我不孝。”
宿游风愕然问：“你你你……你知道怎么出去？”
闻衡看他目光里几乎要带上怜悯了，轻声细语地解释：“师父，此地一共两个出口，一个是你平日钻的那道石缝，另一个在水潭底下……四年了，就是傻子也该摸清楚了。”
宿游风经常不打招呼就消失一天半天，再出现时洞里就会多出烧鸡酱肉烧饼馒头之类的吃食，这些东西总不可能是树上长的，闻衡都不用刻意跟踪，他自己就把秘密暴露的一干二净。
宿游风搔头道：“我怎么不知道水潭底下还有出口？”
“师父。”闻衡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如果那是一潭死水，你觉得咱们这四年里吃的鱼，都是哪里来的？”
“……”
宿游风是当世少有的完全练成《凌霄真经》的高手，断了一条手臂也能跟闻衡打个不相上下。如果不是故意乔装乞丐掩藏行踪，他应当是与纯钧派掌门齐名的人物。此人身上谜团很多，可惜闻衡不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
闻衡一直觉得他是故意装傻，但今天他有点怀疑是自己想错了。
“你啊。”宿游风收敛起嬉笑神色，倚着石壁，似笑似叹地问，“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走？”
这孩子一向有分寸得过了头，这四年里从不主动提起，如今神功大成，决定要走，也应当去得毫不留恋。
闻衡有无数的机会可以离开，当初宿游风把他强掳来，他报复一下也在情理之中——还有什么是比四年筹谋竹篮打水一场空更好的报复呢？
“因为我叫你一声师父。”闻衡面不改色地答道，“凭你的功德，本来能做再生父母，可惜被你自己作没了。”
宿游风一怔，继而了然地笑起来。
烤鱼在火上散发出香味，是上千个日夜里他们非常熟悉的味道。在这世外仙境唯一的烟火气中，一老一少相对而坐，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坦诚。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这孩子谨慎、细致，年纪不大，但处世老成，不该是个药堂学徒；后来趁夜看你练剑，又觉得你是明珠蒙尘，动了收徒的心思。”
“快别生捧了，”闻衡实在没忍住，戳穿了他，“你那时候明明说我的剑只配用来杀鱼。”
宿游风嗤道：“小兔崽子，就会翻旧账，你那时候把剑当烧火棍使，我难道说错你了？”
闻衡懒得跟他撕扯，一笑而过。
《凌霄真经》是未曾现世的神功，而且干系重大，宿游风对收徒一事十分谨慎，既要徒弟天资好，又要徒弟能担事。然而这种好徒儿哪里那么容易找到？最好还是手把手地从小教起。可惜那些资质上佳的苗子通常早早被送进了各大门派，剩下的都埋没在碌碌众生里，宿游风要找，也只能混迹于市井之中，慢慢地四处搜寻。
闻衡算是个难得一见的特例，他于剑术一道是真有天份，也是真的先天不足，内力缺失的太明显，连纯钧派也救不了。这样的“毛石”风险很大，开好了是价值连城的美玉，开不好便与砌墙砖无异，可偏偏叫宿游风遇见了，不能不说是天定的师徒缘分。
“你跟着为师，不算野路子，咱们这一派有正经师承，昆仑山步虚宫听说过吗？”
昆仑山巍峨入云，行人难至，步虚宫是个隐世门派，跟中原武林几乎没有往来，闻衡听是听过，但知道实在不多。
宿游风幽幽叹道：“昆仑步虚十二楼，玄冥楼司‘伐逆不臣’，就是你师父我的来历。”
“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幸拜进了步虚宫。”闻衡也跟着叹道，“您老人家不在昆仑山上修身养性，反而流落街头，形容落魄，是犯下大错被逐出了师门，还是被什么来头极大的仇家追杀了？”
宿游风瞅了他一眼，很想为他这张神断铁口鼓掌。
“我这条手臂是被本门一个叛徒断去的，”他指指自己空荡荡的衣袖，“他对步虚宫生了贰心，偷走宫中几本珍贵秘笈，宫主发现后命我下山追缉此人。数日后我在博山北麓截住他，十几个弟子围困，却还是叫他给逃了。”
十几个人围杀，其中还有宿游风这样的高手，结果是宿游风被他断去一臂，留下了纵贯全脸的疤痕。
闻衡光是看着那条狰狞的长疤，心中就涌起一种微妙的战栗感。并非畏惧，而是面对强敌时从骨子里油然而生的警惕和兴奋。
他原先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好战，但武功修练到一定程度，就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反应，大概是习武之人对杀意的一种敏锐直觉。
宿游风继续道：“玄冥楼折损了一批精锐，还没把人带回来，这种情形实在匪夷所思。宫中将我从楼主的位置上摘了下来，不再重用，他们不相信这个人有这么强的武功，怀疑是我徇私偷偷放走了他。”
闻衡问：“所以你一怒之下离开了昆仑山，乔装成乞丐是为了将他捉拿回去，为自己洗刷冤屈？那个人是谁？”
宿游风摇头，道：“技不如人，又是个半残，还说什么冤屈？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叛逃，总觉得事情不应当如此，想看看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至于收你为徒，我从前确实存着教出个绝世天才、替我报仇雪耻的心思，可是养徒弟又不是养狗，说撒手就撒手。”他叹着气挥了挥手，“事到如今，为师还如何能狠得下心叫你去送死？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闻衡：“……”
心是一片好心，但怎么听起来就不像好话呢？
闻衡深知他这师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德行，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师父慈爱，弟子可真是多谢您了。你告诉我那人叫什么名字，万一哪天遇到了，我说不定顺手就给师父尽一回孝呢。”
宿游风闻言大笑，像是把他这句话当成了纯粹的逗趣，也可能是在嘲笑他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步虚宫隐世多年，他说出来也不怕闻衡知道：“此人曾是丹元楼主人，总领步虚宫内秘笈珍藏，见闻渊博，心机深沉，武功更远在我之上。”宿游风道，“‘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他的真名叫冯抱一。”
闻衡脑海里“嗡”地一声，瞳孔骤缩。
“谁？”

第40章 入城
他惊诧的样子太明显, 连宿游风都愣了一下，问：“你知道他？”
可闻衡这时候早已听不进他的问话，濒死的声音如同噩梦一般浮现, 在他耳边高高低低地回响——
“王爷……刺杀陛下未遂……”
“大内高手就地诛杀……”
“禁军抄家……王妃自尽……”
以大内九高手为首的内卫一直深受皇室倚重, 声威震慑江湖, 只不过这些人潜居深宫，甚少露面，外人难以详细了解，更不可能亲见。但闻衡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年进宫, 曾与其中几个人打过照面。
当时的具体情形他已不记得了，但庆王闻克桢曾告诉过他那些人的名字。由于太有规律, 这些名字至今仍牢牢地镌刻在他脑海中。
大内高手从第一到第九, 每个人的名字就是他们的排序。
那一天从宫中回王府的车上，他坐在闻克桢膝头，听父亲半醉着逗他, 用玩笑口吻道：“衡儿以后见到名中带数的人要绕着走，知道吗？”他一根一根掰着闻衡的手指数道，“冯抱一、寇不贰、韩三献、四云平、五鹿岳、陆清钟、黎七、燕重八、九……九什么来着？”
庆王最后到底也没弄明白“九什么”，醉醺醺地睡了过去，闻衡却从小过耳不忘, 无意中记下了这串名字。等他再长大一些, 才知道这就是大内九大高手的名讳，
按闻克桢当年的吩咐，他理当绕着这个名字走；可是七年前庆王府一夕覆灭，父母惨死、家破流亡，这桩改变了他一生的悬案，闻衡无论如何也不敢忘。
他曾以为这些人的真名早已被掩去, “一二三四”不过是个代号，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从毫不相干的人口中听到熟悉的名字。
“这个冯抱一现在何处？”闻衡杀气腾腾地问，“师父能找到他吗？”
“怎么，真想孝敬为师，替我报仇啊？”宿游风很是受用，不过仍是笑道，“他在皇宫，你就别想啦。”
果然是他。
闻衡默不作声低头，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
“他偷了步虚宫的东西，逃进皇宫，这些年来只做了这一件事？”闻衡又追问道，“步虚宫既然人多势众，为何不派个更厉害的高手杀进宫中，把东西夺回来？”
宿游风摇头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牵涉很多，一时说不清楚，反正跟你没多大关系，你不必替我烦心了。”
“总之，”他宽厚的手掌在闻衡肩上重重一拍，“我不白当你师父一场，咱们就此别过，来日你若遇到棘手的麻烦，就拿着这信物上昆仑山步虚宫，无论多难，必定救你一次。”
一块沉甸甸的牌子砸在他胸膛上，不知是什么材质，乌中带金，上头铸着几个七扭八拐、不似中原文字的异文。闻衡举在手中，左看右看，总觉得似乎有些眼熟，问宿游风：“这是什么？”
“玄冥楼主令。”宿游风道，“这是步虚宫内沿用多年的文字，在中原早已失传，你不认得也正常。”
闻衡将令牌贴身收好，思索片刻，又再次确认道：“师父，你真不需要我帮忙？有事弟子服其劳，别不好意思。”
宿游风在墙边伸腿给了他一脚，闻衡敏捷闪过，听他笑骂道：“小兔崽子快滚，别蹬鼻子上脸，以后迟早有用的着你的时候！”
师徒二人分食了烤鱼，一宿无话。次日闻衡随宿游风下山，如同来时一般两手空空，仅背着一把剑，从此离开了这个世外桃源。
直到分道扬镳，宿游风也没有问过他要去做什么。这个人看似疯疯癫癫，实际上既看得看，也能放得下。换作旁人，这四年苦心经营断不能说抛下便抛下，他却走得干脆利落，一点也不肯叫闻衡犹豫试探。
当然，也一文钱都没有给闻衡留下。
闻衡长这么大，就是流亡途中，也没缺过钱使。然而现在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没出山，就已经感觉到了何谓“英雄末路”。
庆王府倒没有“不能典当”的家训，可他也没有五花马千金裘，全身上下只一把铁剑、一把短匕、一身布衣。最值钱的东西当属怀中的乌金令牌，可那玩意是保命符，现在就拿出去当掉，当铺肯不肯收另说，倒确实有伤他们师徒情分。
闻衡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叹了口气，施展轻功，燕子般轻盈地掠过重重树梢，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九曲定风城。
闻衡在当铺当掉了匕首，换得一钱碎银并十几文钱，先去买了一顶斗笠戴上，又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鸡汤馄饨，安静地坐在角落桌边等着上菜。
宿游风曾说他将闻衡掳去时，两日方到山谷。闻衡暗地里估算过，以老乞丐的脚程，两日跑不出九曲地界，他离湛川城应当不远。从山谷出来后，走了不到半日，果然就看到了定风城。只不过他运气不好，走反了方向，湛川城在九曲南边，定风城却在九曲东北方向，已快到拓州边界了。
闻衡不晓得是本城民风如此，还是今日有大事发生，一路行来，街上竟然有不少背剑佩刀的江湖人。他歇脚这间店铺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临近午时，竟也坐得满满当当，粗粗一看，几乎每桌都是江湖豪客。
店中人声喧嚣，酒气菜香混成一团炙热空气，伙计穿梭各桌之间，忙得脚不沾地。闻衡那碗鸡汤馄饨可能是太穷酸，店家忙忘了，半天也没给送来。闻衡正要抬嗓催一声小二，忽听背后脚步声响，一个肩背宽阔、腰悬长刀的高大男人走了过来，粗声问道：“这位兄台，店中人多，借个座儿如何？”
这人嘴上虽客气，手上动作倒快，早把一只粗布包袱卸下来放在桌上。闻衡不欲多事，抬手压了压斗笠，淡淡道：“请便。”
那人便就地落座，叫跑堂伙计过来，点了一斤牛肉、一斤羊肉，一盘馒头外加一角十年陈酿。单他一人，点了这么些东西，也够能吃了。闻衡顺便催了催他的馄饨，吩咐间听间那人轻笑了一声，低声嘀咕道：“鸽子吃食儿。”
闻衡从斗笠下看去，只见那人生得剑眉星目，棱角分明，十分英俊，只是肤色稍深，一看是常年经风吹日晒。他握着茶杯的手骨节粗大，虎口生茧，两腕上绑着牛皮护腕，衣衫虽不华丽，却也整洁干净，听口音谈吐，想是出身北方的武林豪杰，只是不知是江湖游侠，还是哪家门派的弟子。
闻衡端着茶杯呷了口白水，没有理他。
那人心直口快，话出口才意识到有些冒犯，不免讪讪，见他背负长剑，找补道：“兄台也是去参加论剑大会？”
论剑大会？
闻衡顿时心下了然，无怪乎往来行客中有这么多江湖人，他在幽谷无知无觉，原来今年正是司幽山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要决出天下第一剑宗和天下第一剑客。
这是中原武林中难得的盛事，各大门派自然选派精锐战力前往，那些无门无派的英雄豪杰们也都纷纷赶往拓州凑热闹，毕竟十年才有这么一回，就算当不了天下第一，能亲眼见证第一诞生也足够吹上好几年了。
就像“吃了么”一样，此时问人是不是要参加论剑大会只是个攀谈的话头，闻衡并不想与他多谈，正要摇头，跑堂的捧着满满的托盘凑上前来，殷勤道：“两位客官，菜齐了，您慢用。”
五六个碗碟在桌上摆开，那人看样子饿得狠了，就着酒肉，一口气连吃三个拳头大的白馒头。吃相虽不算粗鲁，但跟斯文也不沾边，难为他在这炎炎夏日里，胃口竟一丝不受影响。
闻衡慢慢喝着滚烫的热汤，只觉得走了个老的又来个壮的，吃饭总落不着消停，每到此时候就格外思念薛青澜。
两人不作声地各自吃着饭，店中另一边的客人们正兴致高昂地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有个虬髯客道：“今年论剑大会当真热闹得紧，纯钧派固然厉害，可褚家剑派这十年来也是英才辈出，风头正健，不知道‘天下第一剑宗’的名头能叫哪家夺得。”
“我看招摇山庄也不赖，要是把还雁门放到他们对面，连武林盟主他们都能打下来！”
“哈哈哈！兄台说的极是！”
闻衡对面那人似乎也在支着耳朵偷听，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
“来来回回就是这几个门派，早就看烦了，要是像三十年前那个什么派的剑客半道杀出，那才有趣。”
“呵，当年那人风头是出够了，下场也是够惨了。不说别的，褚家剑派能看着一个外人夺得天下第一剑的名头吗？”
“什么剑宗剑客，都是那几个门派轮流坐庄，小门小派谁管你死活？照我说，就该另开一场武林大会，管他使刀使剑，一起上去比划，赢者为尊，弄个武林盟主当当。”
“话虽如此，若论当世武学名门，实力强横，还属纯钧派，不管是论剑大会还是武林大会，人家照样是天下第一剑宗。”
“哟，哪里来的纯钧门下走狗，在这里乱吠？你才识得几个江湖门派，就敢大言不惭地鼓吹纯钧派。纯钧派如今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弟子，只剩个花架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眼见着那边越说越不像话，有人听不下去，“啪”地一拍桌子，起身怒斥道：“你嘴里放尊重些！说谁不值一提呢？”
两伙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闻衡作为曾经的纯钧弟子，不仅丝毫没有荣誉感，还抱着馄饨碗往里面挪了挪，好像避之不及，唯恐牵连到他一般。
对面男人察觉这细微动作，虽明知这种胆小怕事的人并不少见，眼中仍是流露出一丝轻蔑之色。

第41章 同行
江湖人火气大且来得快, 一语不投机便推搡起来。此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都不认识谁，谁也不服谁, 或许还有些哗众取宠、卖弄武功的意思, 借着一个由头, 店里很快闹哄哄地打成一团。
一时间菜汁四溅，碗碟乱飞，桌椅板凳翻倒，店主人和伙计见势不对, 早躲到后厨去了，徒留满屋江湖人扭打抓挠。闻衡这桌是最偏僻的角落, 与打得最凶的混战之处只隔一条过道, 可桌上两人却巍然不动——
那男人一口气吃掉五个馒头，缓过了饿劲，此时正就着羊肉下酒；闻衡吃完了馄饨, 正拿汤勺舀汤喝。
这一角安静得有点诡异，但在混战中注定不能幸免。拳脚之声不绝于耳，“咣当”一声巨响，有人踹翻了桌子，那桌上的碗碟酒壶全砸在地上, 碎瓷骨头渣四处飞溅, 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
那男人搭在桌上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摸向腰间，随即强行按住了动作，转着酒杯稍微往旁边闪了闪。闻衡却是斗笠遮脸，头也不抬，将汤勺换到另一边, 右手抽了根筷子，将冲他飞来的杂物一一拨开。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瞧不清，对坐男子只觉眼前一花，耳边刮过细微风声，一根鸡骨头“啪嗒”被打落在他脚边。
桌面干干净净，一点碎渣都没落上。男人蓦然抬头，惊疑不定地盯着对面这个戴斗笠的穷酸。
若将这些碎渣视作暗器，得是多快的剑、多准的眼力，才能将它们一个不错地全部打落？
扪心自问，换作是他自己以筷作剑，纵使能将碎渣全部挡住，也绝不可能像他这样从容。
此人功夫深不可测，先前是他以貌取人，竟看走了眼，误以为这等深藏不露的高手是胆小怕事之徒。
闻衡终于吃饱喝足，放下汤勺，施施然站起，从怀中摸出寒酸的小半块银子，正要送去柜上，那男人却伸手拦住他，道：“刚才多谢兄台，这顿由我来请，算作答谢。”
天上掉饼的确是好事，谁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馅？闻衡轻飘飘地从他身边绕了过去，拒绝得很冷淡：“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这一下身法奇快，除了擦肩而过带起的一阵轻风，连衣角都不曾蹭动。男子心中更加惊异，立刻回身，大步赶在他前头，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扣指弹入后厨探头的掌柜怀中，高声道：“这是我与这位——”他瞥了一眼闻衡，话到嘴边，把“小”字咽了回去，“这位兄弟的饭钱，不必找了。”
说罢，他转身对闻衡道：“兄台请，借一步说话。”
闻衡见他执意付账，也不再强求，回身朝店外走去。两人身形飘忽，在遍地狼藉中如入无人之境，全然不把旁边的拳打脚踢当回事，飘然而去，十分潇洒。
待走到街上，那人问：“兄台如何称呼？”言语之间，颇为亲切，显然有结交之意，倒不似一开始笑话他鸽子食时的傲气。
闻衡：“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
那人笑道：“兄台功夫当真高明得紧，在下钦佩不已，这才冒昧结交，并无他意。”
闻衡将斗笠往上抬了一抬，摇头道：“不是什么高明的功夫，把你扔到林子里打几年蚊子，也能练成。”
先时男人听他声音，只觉得他年轻，等他将斗笠推上去，露出真容，才惊觉他居然这么年轻，再听这回答，简直像个少年，不由得展颜一笑：“那也得有你这等天分才行。兄弟可有师承门派，是打算去拓州赴会？你若不嫌弃，咱们可以结伴同行。”
闻衡原本打算回湛川城，先寻范扬，再安排后续事宜，但从方才听来的店内交谈来看，纯钧派也正前往司幽山参加论剑大会，而且似乎遇到些麻烦。
他虽不再是纯钧弟子，但纯钧派对他有护持之恩，遇事不能坐视不理。
再者如此盛会，或许薛慈会亲自前往。他让薛青澜平白等了四年，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这个便宜师兄，须得尽早见面，解释清楚。
闻衡打定主意，便摸出那一块碎银，坦诚道：“我的确要去拓州，但身无分文，只有这一粒银子，劝兄台还是想清楚。”
那男人闻言又是大笑，道：“兄台是个爽快人，你我投缘，论这些就俗了。你若信得过我，这一路上必然不会让兄弟受苦。”
闻衡将那一粒银子交到他手中，郑重道：“如此甚好，这就是我的入伙费了，大哥莫要嫌少。”
那男人笑着摇头，却没跟他推拒，将那小粒银子仔细收好。两人互通姓名，闻衡仍旧用“岳持”的名字，又粗略叙过来历。说来可巧，那人名叫聂影，是连州还雁门的弟子。
闻衡听到聂姓，心中一动，问道：“聂兄可认得一个‘聂竺’的人？”
聂影：“哪个竹？竹子的竹，还是烛台的烛？”
“天竺佛国的竺。”
“不认得。”聂影摇头，“此人也是连州人氏？”
闻衡叹道：“我就知道这个名字，多半也是假的，其他一概不知。”他不便与聂影细说，当下不再追问，随口编个瞎话岔了过去。
还雁门地处北疆，与朝廷军队一向关系密切，庆王闻克桢与王妃柳氏昔年曾在北地军中戍守，同还雁门打过几次交道，对这一派印象颇佳。有这层关系在，闻衡看聂影从五分顺眼变成了八分。而且聂影生性豪爽朗阔，相处起来十分自在，闻衡虽待人淡泊如水，喜怒不形于色，却也与他相交甚笃。从九曲到拓州这数日路程中，两人或论江湖事，或切磋武艺，一路行来，倒也潇洒快活。
临近司幽山，江湖豪侠越来越多，周围客栈皆尽住满，不少囊中羞涩的江湖客干脆宿在破庙废祠里。闻衡聂影二人脚程不慢，到得山下，见无处可住，聂影道：“横竖明日就是正日，现在天气又热，在野外睡一宿也没事，咱们明日再早起上山。”
闻衡睡了四年石洞，也不在乎多睡这一宿，当下允诺。二人便在山脚下一片树林里歇脚，吃些干粮，各自挑了一棵树上去睡觉。
时值夏初，山林里蚊虫颇多，两人身上虽然都配着驱虫的药包，仍有好些小虫扰人。聂影皮糙肉厚，不怕这些，睡得实沉，闻衡却难以入眠，只好躺在树丛间，闭眼冥想《凌霄真经》中的功夫。
不知过了多久，底下忽然传出细微的“沙沙”声，似乎是有人走过，闻衡偏头从枝叶缝隙看去，只见月光映出一团长长影子，一个粗哑男声道：“大人放心，各处都已布置妥当，只待他们下山，便能将其一网打尽。”
另一人却不多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人还想说什么，忽见同伴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有人。”
闻衡心内悚然一惊，随即意识到他始终屏息静气，绝不可能引得对方警惕，必然是聂影睡得沉，呼吸声不加掩饰，才叫人察觉到动静。
然而他俩现在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聂影被人盯上，他也跑不了。闻衡心念电转，已有决断，当即从枝上翻身，故意拨动树枝弄出细碎动静，吸引二人注意，随后一脚蹬上树干，运起轻功，飞身从二人头顶掠过，朝林外逃去。
这一下动静不小，那两人对视一眼，果然上当，立刻拔足追了上去。
闻衡虽不熟悉地形，好在轻功过人，又有黑夜掩护，在林外兜了一大圈，迅速甩脱身后追兵。他回到林中时聂影已经惊醒，两人换了个地方，见没人再来，闻衡这才放下心，将刚刚偷听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们要一网打尽谁？”聂影皱眉道，“这话听着像是仇家，又似乎不太对。”
闻衡微微皱眉，道：“只怕不是江湖寻仇。”
“怎么说？”
“哪家门派会管本派尊长叫‘大人’？”闻衡道，“我听这口吻，倒似官府人士。但论剑大会是武林事，怎么会牵扯到官府身上？”
聂影劝道：“咱们仅凭只言片语在这儿猜来猜去，猜不出真相，还是等明日上山看看情况。那两人既然守在山下，明天应该也会上山，到时多加留心，说不定能把这二人揪出来问个清楚。”
闻衡想了一想，却道：“罢了，管他要一网打尽谁，反正与你我无干，犯不着插手多管闲事。”
他不怎么看重江湖义气，也没有扶危济困的宏愿，能做到的无非是恩仇必偿，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管别人死活。
“好。”聂影毫不犹豫地点头首肯，道，“都依兄弟的安排。”
这话倒引得闻衡微诧，聂影微笑道：“方才情形危急，若不是你舍身引开贼人，愚兄现在恐怕有大/麻烦。不管你肯不肯插手相救，我知道兄弟你是个讲义气的好人，决不会因这等微末小事便心生猜疑。”
闻衡久未见外人，与聂影这一路同行，心中始终藏着一分防备，此刻听他如此说法，虽是萍水相逢，却足堪称知己，不由得心头一热，低声叹道：“大哥是赤诚君子，小弟能与你结交，实乃三生幸事。”
聂影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忙摆手道：“快别给你大哥脸上贴金了，咱们兄弟不说这见外的话，早些歇息罢，明日还有正事呢。”

第42章 飞度
次日一早, 天色初明之时，就有许多人陆续上山。闻衡与聂影在林中山溪中洗漱完毕，又吃了些干粮果腹, 才戴好斗笠, 动身往司幽山上行去。
褚家剑派在拓州经营了数百年, 势力庞大。整座司幽山足有越影山两个大，全被褚家剑派占据，数千英雄豪杰前来赴会，散在山中, 竟也显得稀稀落落，足见其地广阔。
山路迢迢, 每隔几步, 便有褚家剑派弟子在路边派发茶水，接引来宾。闻衡他们来的巧，正赶上博山派一行上山, 二人遂跟在众人后头，由褚家弟子引领上山。
司幽山风景灵秀，既有奇崛险峰，亦有湍流飞瀑，景色与越影山和幽谷又有不同。闻衡看了一会儿风景, 忽然想起一事, 悄悄问聂影：“大哥，博山派不是一向以刀法见长，怎么也带这么多人来论剑大会凑热闹？”
聂影早知他这兄弟幽居深谷多年，对武林事所知不多，耐心跟他解释道：“论剑大会人人都可以上台，争夺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博山派中不乏有用剑的好手, 上去比试赢了是白赚，输了也不亏。再则论剑大会由褚家剑派一力操持，广邀天下英豪，以显示他们在武林中的名望地位，此事说穿了无非是互相吹捧，面子上的工夫，但是为了两派和气，博山派也得前来赴会。”
闻衡瞥了他一眼，心说聂影看着是个潇洒落拓的江湖客，没想到心思还挺细，懂得不少。他点头附和道：“褚家剑派野心不小，将论剑大会的权柄牢牢攥在手中，将来一呼百应，说不得这论剑大会就变成武林大会了。”
聂影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他自论剑论刀，大人物的事咱们也管不了，随他去吧。”
闻衡只微笑不言，随着众人一道前行。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一道极深的裂隙，宽逾数丈，底下是溪涧乱石，两岸没有桥梁，仅以铁索相连。夏日炎炎，从涧底吹上来的风竟带着森冷寒意，犹如利刃刮过肌肤，令人毛骨悚然。
许多人被困阻在这边，不敢轻易去走那锈迹斑斑的铁索，正焦躁着，见褚家弟子过来，都一窝蜂地涌上来，吵嚷道：“此处怎地没有桥梁？”
“连座桥都没有，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那褚家门人说话虽客气，面上却有一派傲然之色，不紧不慢道：“要去敝派承露台，走这条路最快。列位英雄要是不愿走铁索，可以从西面绕路上去，那边是人力开凿的山道，只是慢些。”
众人一听这话，立时了悟，知道这“天堑”也是论剑大会的一部分，用来淘沙取金，筛去一部分武功不佳、纯粹是来凑热闹的三脚猫。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谁都不愿露怯，做第一个绕路的人，可也没人敢亲自上去试试那铁索，毕竟崖涧极深，万一掉下去，少说也得摔个半残。
那引路的褚家弟子转向博山派众人，眼底带笑，抬手道：“诸位先请。”
博山派这次来的有老有少，见了这深谷，几个少年人不禁面露惧意。正面面相觑时，一个留长须的男人越众而出，朗声道：“既然师侄说这条路最快，那便走这条路。”说完忽然伸手，抓住一个弟子背心，运起轻功，踏着铁索疾奔向对岸。
有他开头，博山派其余弟子有样学样，轻功好的年长者带着年轻弟子，一个接一个从铁索上走过。一盘散沙般的江湖豪杰们见状，也纷纷找同伴求助，实在没有同伴的，便掏钱使银子请人帮忙，剩下那些又穷武功又差的，只好按那褚家门人指点，西行另寻别路上山。
闻衡看够了热闹，等那褚家弟子也飞身到对岸，扭头问聂影：“大哥能过去么？若不方便，我带你过去。”
聂影“嗐”了一声，嫌他大惊小怪：“一条阴沟，闭着眼也蹚得过去。你这小胳膊还想拎我过去，也不怕闪了手腕。”
闻衡不知他内功深浅，但与他一同赶路时，两人脚程相差不多，想来聂影轻功应当不差，于是随他去了，淡淡道：“走吧。”
他的轻功飘逸非常，整个人像一阵清风，贴着索道滑了出去，铁索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已安然到了对面。
聂影则如博山派众人一般踏着铁索，一步跨出数尺，动若风雷，飞身跃向对岸。闻衡站定时，他也正从半空落地。
两人相视一笑，聂影感慨道：“兄弟这轻身功夫，可叫我钦佩得紧那。”
那边还有些滞留的散客，见他二人一飘逸、一迅猛，过深谷如履平地，比刚才那博山派长辈更游刃有余，都拍手喝彩道：“好俊的功夫！”
闻衡听那头远远传来呼声，将斗笠往下一压，遮住脸庞，道：“咱们走罢。”
又行过一段路，转过一片嶙峋怪石，只见平地陡然拔起巨大峭壁，犹如一座天然屏障，将众人严严实实地堵死在山路上。
峭壁久经风吹雨蚀，岩石突起很少，险峻且光滑，好在旁边还有经年铁藤缘石而生，可以借力攀爬。他们到达时正赶上博山派众人上崖，仍是按前面溪涧的过法，一大带一小。可这直上直下却比空中过铁索更难，峭壁又格外高耸，不过片时，就有博山弟子气力不支，或是不慎踩空，从半途跌下。
博山留了一位师叔在底下接应，弟子们掉下来虽不至于摔伤，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一时半会很难鼓起勇气再度爬上去。最后一队人摔下来小半，那位师叔脸色有些难看，只是碍着人多不好发作，只得恨恨地带着弟子们绕路而去。
闻衡凝眸看了片刻，笑道：“有意思。”
起先他还在想倘若数千人一拥而上，这论剑大会就要变成菜市场了，没想到褚家剑派以两处天险半路筛去许多人，估计最后能到山顶的只有各派精锐，这几百人再互相拼杀，最后得胜者，自然也无愧于“天下第一”的名头了。
聂影问：“还上得去吗？”
说话间不断有人尝试攀爬又掉下来，有人接着的还好，没人接着摔断腿的也不少。闻衡在幽谷里待了四年，每日把峭壁当官道走，险些给练成金丝猴，这岩壁对他来说是不过是小菜一碟。他点点头，反而瞧向聂影，问：“大哥觉得如何？”
聂影一本正经地道：“愚兄勉强一试，若是不成，半道掉下来，也只好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闻衡知道他武功不弱，又有自己在旁照看，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于是道：“好，大哥从藤蔓那里走，脚下当心些。”
聂影问：“你呢？”
闻衡道：“我在山间野惯了，用不着那个。大哥只管放心上去就是。”
聂影至今没摸透闻衡的路数，但能隐约感觉到他武功高强，远在自己之上，当即不再犹豫，来到崖下，伸手攀上铁藤，暗运一口气。他自知轻功有些不足，只能靠臂力弥补，于是足底双手一起用力，身如猿猱，飞速攀援而上。
闻衡见他动作敏捷，爬的十分顺利，也纵身跃起，却不走铁藤，足尖只在山石凸起处轻轻一点。人如飞鸟凌空，衣袖飘飘，扶摇直上数丈，不待下坠，便再度踏石借力，短短数息，已至崖壁中段。
其身姿之轻捷潇洒，莫可名状，底下江湖豪士看得呆了，纷纷诧异问道：“此人是哪路高手？轻功如此厉害！”
聂影一抬头，就看到他的身影轻巧地越过自己，即将攀上崖顶，心中又敬又惊，正欲再加把力，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风声骤紧，偌大黑影从天而降，聂影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一个人直直从崖上掉下来。
两人本该是擦肩而过，谁知那人走投无路之下，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抓住聂影衣袖，直接将他从铁藤上扯了下来！
“你干什么！”
聂影大惊，连忙使力挣脱，那人却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目露寒光，打的竟是拖他做垫背的主意。聂影单手被他攥着，身在半空无法还击，只得抽/出腰间紧缠的鞭子，望空一甩，鞭稍缠住一根粗藤，暂且止住下坠之势。
此时情状，是一人拖一人，岌岌可危地挂在高崖上，前后左右俱无可落脚之处。聂影的软鞭虽然结实，但缠得不紧，只可拖延一时。他强捺怒气没有动手，低头对死抓住自己不放的那人道：“这鞭子吃不住两人的重量，你自下去，我不与你计较便是。”
那人却咬牙不吭声，抬眼朝上望，忽然扯着聂影狠命往下一扽，自己借力上翻，犹嫌不够，又在聂影肩上重重踩了一脚，跃起抱住另一根粗藤，飞快地朝上爬去。
聂影差点被他蹬出一口血来，鞭稍系住的藤蔓也被扯得松动，眼看要直挺挺地摔下去，凌空里忽然飞出一条灰影。闻衡出手如电，动作快得令人眼前一花，他先在半空旋身给了那人一脚，将他踹得倒飞三尺，随即从背后拔剑，“铿”地钉进岩缝，借着冲势探身展臂一抓，正好捞住聂影，将他提了回来。
他面色如冰霜，显然怒意未消，问话也像含着冰碴：“没事吧？”
聂影搭着他的手抓住铁藤，收回软鞭，长松了一口气，真情实感地叹道：“不碍事。岳持，从今儿个起，你就是大哥的亲兄弟。”
闻衡撇过头去，勉强忍住没有破功，神色稍霁：“抓稳了，我带你上去。”
不待聂影答复，他足底在崖壁上用力一蹬，一手抽剑，一手抓人，陡然拔起两丈高，下一步亦如此法。闻衡内息深厚，运转不竭，施展开“步下生莲”，纵然手中提着个百斤大汉，仍能从极小的落脚点上借力。
许多人绞尽脑汁也爬不上的峭壁，他只需十几步便走到了崖顶。

第43章 招摇
崖上风光开阔, 不远处就是论剑大会的主场承露台。台下约有百人，多是穿着各派服饰的门人弟子，也有少数奇形怪状的江湖豪杰。对于这些早早到场的精英而言, 峭壁也好溪谷也好, 都是动动脚就能迈过的小门槛, 他们真正的对手是身边的人群。
聂影在崖上站定，刚舒了一口气，还没开腔，闻衡突然将他往后一扯, 右手横剑，运上真气向外推出, “当”地一声架住凌空落下的一剑, 强横内力将对方直扫出去，若不是后面有人拦着，闻衡能当场再给他打回悬崖底下。
“偷袭？”他冷冷地问。
聂影反应也快, 手中鞭子堪堪要甩出，在看清来人的刹那间收回掌心。闻衡感觉背后衣衫微动，余光瞥见这位大哥竟然躲在他背后，斗笠严严实实地遮着脸，做贼心虚似地低头用气声道：“有仇, 不能见面。”
闻衡无言地点头。
与他对峙的几个人均身着雨过天青色绸袍, 衣襟上绣着竹叶纹路，腰悬长剑，头戴银冠，雅致风流，遍身文气，看上去分明是一群翩翩君子,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在背后偷施暗算。
闻衡在纯钧派时见过这种服色，因此更加疑惑：“招摇山庄的人……我什么时候招惹过你们？”
被他一剑别飞的招摇山庄弟子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愤然道：“我们都看见了，还敢狡辩！是你出手伤人在先，为了上崖不惜践踏别人性命，这种心思恶毒的人，就是武功再高，也是武林败类，令人不耻！”
闻衡：“……”
聂影缩在他身后，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却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发出同样不耻的冷笑。
闻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真诚而困惑地发问：“这位朋友，你家长辈没带你寻访名医、诊治一下眼睛吗？”
承露台已有人被这边动静吸引，看了过来。那招摇弟子瞪着眼质问：“你是什么意思？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想抵赖不成！”
闻衡拍了拍手，嘲弄道：“不愧是号称‘诗剑双绝’的招摇山庄，文人骂人就是不一样，这狗叫还挺理直气壮的。”
那人气结：“你敢骂我！”
“没错，我敢。”闻衡调转剑尖，虚虚指向被他救上来的人：“崖下还有很多人，你要是真那么想知道真相，我可以送你下去问个清楚——”
“和这位令人不耻的‘武林败类’一起。”
话音未落，剑风已至，冰冷锋刃扫到了那招摇弟子掌缘。他下意识地一哆嗦，没防备松开了手。闻衡剑随意动，变为一招“惊涛拍岸”，剑身竖着拍出去，正中那拉聂影垫背的小人腰间，将他整个人拍得往前一扑，大头朝下，向崖底栽去。
“住手！”
“且慢！”
数人同时出声喝止，那人自以为必死，吓得大叫，可预想中的坠落却没有如期到来。
闻衡站在崖边，剑鞘勾着他的领子，令他保持着一个倾身向前的姿势，不至于坠落，也不好动弹，他不紧不慢地发问：“如何，现在愿意说句实话了吗？”
几个招摇弟子来得稍晚一步，恰好目睹了双方争执，此刻刚在崖上站定。
他们的服饰与那群小弟子大体相似，只在细微处更见精致，显然辈分更高，是真正做得了主的人。
一个清癯长髯的中年人沉声问道：“何故在此喧闹？”
那被闻衡抓住的人已经吓破了胆，不待别人盘问，抢先开口求饶，哆哆嗦嗦地说了来龙去脉，生怕哪一句说错，惹得这阎王不高兴松了手。招摇山庄几个弟子行事全凭一腔冲动热血，压根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越听脸色越差，个个脸涨得通红，嚷嚷得最大声的那个简直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那中年人看他们这样子，已猜到几分真相，沉着脸道：“不像话！”
一个与闻衡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转向自家师弟们，淡声问：“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最先发难的弟子满面羞惭地站出来，如实回禀道：“大师兄，我们在崖下见此人被那位、那位少侠从空中踢落，还以为他们在害人，于是一时激愤，救了这个人，还将他带上崖，想为他讨个说法。谁知……谁知我们竟是受此人蒙蔽……”
他避重而言轻，于是闻衡在一旁凉凉地插言道：“贵派弟子的讨个说法，原来是趁人不备背后偷袭么？我还当是谁同我有血海深仇呢。招摇山庄的教养，真教在下大开眼界。”
龙境转头飞快地打量闻衡，方才草草一眼，只感觉此人颀长挺拔，身姿像一把剑，气势令人惊艳。此刻再仔细看，才发现全不是这么回事。他穿戴朴素得近乎寒酸，就差把“穷”这个字写在脸上，就好像一块本该耀眼夺目的美玉，却被人为打扮成了山间最不起眼的土块石头。
可他手中的剑不会骗人。
方才逼退招摇弟子的那两剑，出手的时机角度都极尽精妙，这样老辣的判断，不像是少年无名之辈的手笔。
龙境心中有了决断。
“在下是招摇山庄大弟子龙境，代我师弟，向阁下赔罪。”
他越众而出，甚为郑重地朝闻衡行了一礼，不躲不闪，朗声道：“是我们偏听在前，无礼在后，多有冒犯，还望阁下海涵。”
这番话说得很客气，礼数周全，而且没有遮掩，认错认得利落干脆，全场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诚恳的道歉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闻衡本来也不想跟他们抬杠，爽快道：“好说。”
他将悬在崖边的人提过来，像拎一只野鸡一样，轻松地将偌大一个活人掷向先前那名出剑偷袭的弟子，道：“你们带上来的人，完璧归赵，不必谢我。”
自然不会有人接他，众弟子像躲脏东西一样齐齐退后，那人早吓得全身瘫软，扑倒在众人脚下尘土里。
龙境还想再说什么，闻衡已像不认识他们一样转身走开，低声对聂影道：“我们走。”
此时龙境的注意力才被拉到聂影身上，要不是闻衡过去，他都没把这个沉默不语的高个男人算作闻衡的同伴。
他也和闻衡一样戴着斗笠，腰间别一把单刀，看不清容貌，是宽肩窄腰的健壮体格。龙境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总觉得那高个男子有点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海波，他旁边那个人长什么模样？武功如何？”
惹了大麻烦的小师弟苏海波觑着他的脸色，胆战心惊地说：“大师兄，我也不知道。他一直躲在别人背后，没动手。”
龙境喃喃自语道：“是吗？”
一个会武功的人，会躲在同伴后面，任凭他被一群名门弟子围攻指责，却不站出来与他并肩而战吗？
是他太相信同伴的武功，还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呢？
“龙境。”
招摇山庄前辈唤回了他的神思，提醒道：“时候不早，我们该入场了，切勿耽误正事。”
龙境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瞥向苏海波等人时，神色却陡转严厉：“你们几个即刻下山，论剑大会不必参加了，等回到明州之后，每人面壁思过一个月。”
苏海波是少年弟子中的翘楚，对论剑大会期待已久，今日上峰来便存着大展拳脚的心思，万万没想到龙境一句话就将他打回原型，当下急得红了眼：“师兄！”
龙境自上而下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有什么话，留着回去跟师父交代。”
苏海波恳求地看向其他长辈，有人见他可怜，便开口求情道：“境儿，海波也是一片好心……”
龙境摇了摇头，不赞同道：“师叔，不可轻纵。”
招摇山庄的弟子，个个都是严格教养出来的君子懿范，风度涵养极佳，很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龙境是招摇山庄的大弟子，有约束其他弟子的职责，师叔们也得给他三分薄面。此刻他虽没有明显动怒，但这句话一说出来，那位前辈立刻朝苏海波使了个眼色，道：“听你们大师兄的。”
苏海波再不情愿，也得忍着，老老实实地告罪离去。
闻衡和聂影混入承露台下的人群中，找了块偏僻安静的地方坐下，见前后左右都没人注意他们，才松懈下来。聂影将鞭子缠回腰间，咬着牙道：“刚才多亏了兄弟，没想到那王八崽子竟然敢反咬一口。招摇山庄那群伪君子委实可恨！”
闻衡避世已久，对武林中很多事情都不甚清楚，好奇道：“大哥同招摇山庄有什么旧怨，至于这样避而不见？”
聂影怅然道：“一言难尽，说来话长啊。”
闻衡好奇心大起，撺掇道：“反正大会尚未开始，闲着也是闲着，你且娓娓道来。”
“我们还雁门你知道吧，原本是行伍起家，又扎根在拓州这种苦寒之地，门中的弟子从小会拿筷子就会提刀，八九岁就骑马跟着大人进山打猎，个个粗犷豪爽，跟招摇山庄那帮书呆子一点都不一样。”聂影思及往事，慢慢地叹了口气，“你大哥自然也是这么长大的，从不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有一年，还雁门有一桩喜事，邀请各派到拓州观礼。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招摇山庄的弟子。你别看龙境现在那个狗样，他小时候白白净净，还挺像个人的。”
闻衡茫然问道：“龙境是谁？”
“就是刚才给你道歉的那个人，招摇山庄大师兄。”聂影说，“我那时候很喜欢他，带他去草原上跑马打猎，教他拉弓射箭，是真把他当兄弟。谁知道后来……唉。”
闻衡见他形容悲戚，还以为二人后来反目，有了什么刻骨深仇，小心翼翼地问：“后来怎么样了？”
往事重提，聂影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味那种心碎的的感觉：“临别践行宴上，他家长辈喝高了诗兴大发，非要指物吟诗，轮到龙境……他那句诗我到现在都记得，个白眼狼，枉我对他那么好。”
“什么诗？”
“他站起来指着我念，‘边城儿，生年不读一字书，但知游猎夸轻趫。’我虽是个粗人，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聂影拍了拍他的肩，惆怅中带着几分忿意，恨恨地道，“兄弟你记住，仗义每逢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招摇山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第44章 逼迫
闻衡：“……”
他非但不同情, 反而觉得龙境此人水平很高，这句诗引得非常贴切。
聂影还在那絮叨：“往后几次再见，招摇山庄都是那副鼻孔朝天的德行, 瞧不起人, 我们还雁门也不是没有脾气, 一来二去就结下了梁子。所以说这交朋友啊，一定要找意气相投、能谈得来的知己，我和龙境，那就是麻布手巾绣牡丹花——不搭！”
闻衡：“聂兄, 我怎么觉着你是在拐着弯寒碜我呢？”
聂影剑眉一拧，虎着脸问：“怎么, 你也想当牡丹花？”
闻衡回想起龙境那张脸, 把这种松竹般的正人君子和牡丹花联想到一起，顿时笑呛了一口气，连连摆手道：“不敢, 不敢。”
说笑间，有褚家子弟上台敲响铜钟，三声清响绵绵叠叠传开，山中回声隐隐，台下群豪皆尽寂静, 一个着赭色长袍的中年人登台, 向众人抱拳，朗声道：“褚家剑派第五代家主褚松正，恭迎各位朋友驾临司幽山。”
众人都起身向他还礼，褚松正道：“今日是十年一会百家论剑之期，敝派操持如此盛会，承蒙各位朋友捧场, 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诸位海涵。”
家主说完了客套话便下场，另一个褚家前辈上台来宣读规则。
论剑大会的规矩仍像往年一样未变，左侧擂台是门派之战，每派许出五人，捉对比试，胜者再与胜者相斗，最终获胜的门派为天下第一剑宗；无门无派的江湖豪杰自行分为五人一组，同门派战一样在右侧擂台轮番对战，最终胜者和两边擂台上每个连胜三场的人，都有资格参与第二日“天下第一剑客”的决战。
闻衡坐的地方是左侧擂台旁边，视野奇差，被高台阻隔，看不到任何门派，也看不到右边的比试，不过好在看左侧擂台十分清楚。
闻衡看武功一看一个准，但是不擅长记人脸，再加上四年过去，许多人都不认得，聂影倒是对各门派了解不少，凡是上场的弟子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有他在旁讲解，正好免去闻衡一头雾水之苦。
他无意参加争斗，只是为了盯着纯钧派才来，聂影本就是个使刀的，更不会上去打擂。他俩倒是凑成了一对闲人，只管安心坐在台下看戏唠嗑。
眼看第一轮十四个门派已打过五场，最后一个上场的纯钧派十分走运，竟没遇到对手，直接轮空了。
闻衡凝神看去，只见五名白衣弟子从东头走来，候在擂台下，仍是熟悉的衣袍服饰，亲传弟子才能佩戴的深蓝剑穗在风中微微飘动。五个人中只有一个生面孔，其他三个都眼熟，他肯定见过，但想不起是谁，还有一个赫然是玉泉峰上的活猴子——不，四师兄温长卿。
闻衡这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打了个突。
五个青年才俊看起起来像无棵蔫头耷拉脑的野草，脸色发青，精神萎顿，脚步虚浮，强撑着走上来就已经耗费了许多气力，那个眼生的弟子甚至晃了一下才站稳。
台下坐着的都是各家精英高手，谁能看不出这几人身体出了问题？就这副样子，别说争夺天下第一剑宗，就是随便来个二流门派，也能一人挑翻他们五个。
纯钧派得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走出这么一步棋？
聂影在旁边纳闷道：“纯钧派这是遇上什么事了？都这样了还打什么，趁早回去治伤算了。”
闻衡紧皱着眉头，低声道：“看样子似乎是中毒……难道是昨晚那两个人？”
褚家一位前辈高手上前低声询问片刻，闻衡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温长卿点了点头，随即那位长辈跃上擂台，朗声向众人宣告道：“纯钧派轮空，下场迎战浮玉——”
“慢着！”
半空突然传来一声女子娇呼，声音甚为婉媚，不知用了什么功法，听者皆心神一荡，不自觉昂首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那道高崖边陆续跃上十几个人影，却不加停顿，径直朝承露台飞来，寂然无声地落在场中，如天人驾临，翩然而至，足见轻功之高妙。为首者是个穿紫裙的美貌女子，臂挽轻纱，鬓发堆云，柳眉朱唇，明艳近妖，先朝众人盈盈福了福身，曼声道：“妾乃垂星宗护法陆红衣，拜见各位英雄。”
她话中暗运内力，娇滴滴地响在众人耳畔，令人骨软。内功越深的人，对这些功法越敏感。闻衡气海轻微震动，立刻回手扯了聂影一下，趁他分心的间隙极低声提醒道：“别听，当心其中有鬼。”
垂星宗鼎鼎大名，武林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陆红衣此言一出，立时群情耸动，站在台上主持场面的褚家前辈褚松宵随即跃下，上前见礼，万分警惕地道：“不意贵使骤然驾临，有失远迎。敝派与垂星宗素无往来，不知陆护法今日到访，有何见教？”
陆红衣举袖掩口，吃吃娇笑道：“不敢有什么见教。只不过是我们宗主听说司幽山办论剑大会，心向往之，可恨宗门内事务繁忙，不得亲至，因此特意命我等携礼拜会，盼着与诸位英豪切磋武艺，长长见识呢。”
不待对方拒绝，她便向后一伸手，道：“呈上来。”
黑衣属下立刻捧匣上前，屈膝跪在陆红衣脚边，一只纤纤素手掰开锁扣，掀起盒盖，拿起深红缎上一柄宝剑。
光那剑鞘上镶着的金玉珠宝就难论价值几何，陆红衣说声“请看”，拔剑出鞘。褚松宵站得近，只觉一阵冷风扫过面庞，凉意砭骨，他的眼神立刻被剑刃上如水的青光吸引过去，凝神端详片刻，喃喃道：“这是……‘鱼龙潜’？”
“鱼龙潜”是史册上留过名的传世之剑，说一句价值连城都是轻的。在场大部分人都练剑，一见那青荧荧的薄刃，便知是把吹毛断发的神兵。
拿这种名剑来做见面礼，垂星宗出手未免也太大方了！
“褚先生慧眼，”陆红衣双手捧剑，笑道，“宝剑赠英雄，这份礼物，不知贵派满意否？”
褚松宵既不敢伸手接，又不知该不该拒绝，求救的视线直向家主褚松正面上飘，口中犹豫道：“无功不受禄，万万不敢当此厚赐。”
陆红衣道：“筹办论剑大会，令中原武林归心，贵派自然当得。”
此言一出，其他门派脸色都有些不好，论剑大会不是武林大会，褚家剑派更不是武林盟主，“归心”这个词实在有些诛心。不管是褒扬还是生捧，陆红衣一句话，就把褚家剑派架在了下不来的高台上。
当下便有人起身喝道：“巧言惑众！论剑大会是正道盛会，岂容你这等魔教妖人来玷污！”
“哟，听听。”陆红衣嗔道，“妾身要是没记错，论剑大会不拘门派与出身，都可以上台比试，我们上山时，可没见人说‘垂星宗不得入内’呀？规矩摆着这里，堂堂武林正道，怎么看垂星宗以往没参加过这等盛会，就随便欺负人呢？”
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楚楚可怜地说着“欺负”，真是教人看了便心生怜惜，甚至忘了她本是魔宗中人。那人被她噎了一道，口中一番驳斥就说不出了，其余人等亦默然无语，看褚家剑派如何应付。
“陆护法见谅。”褚松宵趁着这空子，与家主交换了几轮眼色，正色道，“按论剑大会的规矩，天下英豪，不问出身，自可上台论剑，但如今门派第一轮比试已落定，你们晚来一步，垂星宗没有机会了。”
陆红衣素手一指台上，似笑非笑地道：“你们这些正人君子惯会唬人，妾身耳力好着呢，纯钧派列位少侠才刚露面，怎么能说第一轮比试已结束了。”
“还是说——”
她美目顾盼流转，唇边笑意却冷了：“诸位自诩名门正道，嘴上说着公正，却行偏倚之事，论剑大会不过是自家关起门来，瓜分声名？”
“倘若这‘天下第一’如此轻贱，垂星宗绝不承认。”这魔教妖女终于露出她画皮下的獠牙，森然地说出了真正来意，“好教诸位知晓，我等今日踏足此地，就是要为中原武林换一换风气！”
她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褚家剑派连同几大门派都卷进去了。
虽然垂星宗因其行事总被人诟病为魔教，但正道排外也是不争的事实，从论剑大会的安排上就能看出来。陆红衣这番话在别派听来刺耳，对早有积怨的小门派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湖豪杰来说，却并不牵强，甚至还有点感同身受。
群豪立刻响应道：“说的不错！论剑大会，原应公平公正，连垂星宗都打不过，天下第一如何服众！”
褚家剑派此刻真正是骑虎难下。褚松正紧皱着眉头，与其他同门商量半刻，最终朝褚松宵点了点头。
褚松宵作为直面陆红衣的人，最知道这女人有多难缠，此刻见家主松口，也跟着暗松了一口气：“既然垂星宗执意要参加比试，敝派自然愿为贵宗行个方便。那么左擂第八场，就由垂星宗对阵纯钧派。”
他欠身让路，不再阻拦，做了个请的手势。
被承露台阻隔，闻衡看不见纯钧派的动作，但远远能听到那边一阵喧哗，应当是纯钧派不满这个安排，跟众人理论起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垂星宗有备而来，而纯钧派明显没有一战之力。纯钧派这个百年剑宗，这是被褚家剑派整个拱手让出，给垂星宗当了第一块垫脚石。
纯钧派五位弟子站在台上，个个面色冷峻，却俱执剑在手，不曾后退，也不曾回望一眼。
垂星宗这一方以陆红衣为首，她本人却没有要上台的意思，反而腰肢款款地转身，含笑对身后负手而立的黑衣人道：“薛护法，全靠你啦。”
那人沉默地点点头，从随行中挑了四个人，排众而出，在万千凝视的目光中缓步走上承露台。
与此同时，闻衡右眼皮忽然一跳，一股没来由的心悸蓦地攫住了他。
“纯钧弟子陶风陵，请教阁下高招。”
高台上，黑衣身影侧对着他，那人高挑瘦削，四肢修长，肤色却比陆红衣还苍白，不疾不徐地拉开寒刃。正午日光大盛，剑锋似雪，他的声音也凉得像雪，冰冷地从天顶缓缓飘落——
“垂星宗，薛青澜。请了。”

第45章 重逢
这个名字先是令场中诸人沉默一霎, 旋即如冷水入热油锅，轰然炸开，四下里连绵不断地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闻衡或许是所有人里最茫然的一个, 他心中各种情绪太多, 反而不知哪个为主, 面上还是一派端肃，懵然转过头去问聂影：“他们在说什么？”
“你不认得此人？”聂影“啪”地一拍他大腿，忧虑道：“纯钧派这下糟了。”
闻衡摇了摇头。
聂影一想，恍然大悟道：“也是, 此事算来正发生在你离开纯钧派那一年，你不知道也正常。”
“这薛青澜本是明州‘留仙圣手’薛慈的弟子, 却在四年前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师父, 背叛师门，转投了垂星宗。薛慈在正道一向名声颇佳，纯钧派秦陵长老与薛慈更是多年知交, 噩耗传出后，正道群情激愤，秦陵亲自前往垂星宗寻仇，结果……连同座下弟子被薛青澜打成重伤，至今仍在闭关修养。”
聂影冷眼望着高台上肃杀的身影, 语气不自觉地低沉下来：“秦陵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 却败在籍籍无名的小儿手中，实在纯钧派的一桩奇耻大辱。薛青澜的武功究竟高到了什么程度，谁也说不清。”
闻衡几乎让他这几句话给砸傻了，得绞尽脑汁才能消化这些讯息。他很难不在其中掺杂私人感情，酸楚、痛惋和物是人非的巨大感慨接二连三地砸入心湖，过往泥沙俱下, 将思绪搅得一片浑浊，颗颗粒粒都磨在最能让他疼的心尖上。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握得住金铁长剑，练就了绝世神功，敢孤身一人仗剑江湖，睥睨武林，有朝一日，却会突然惧怕起相逢不识呢？
曾与他相伴数月、言笑晏晏的少年，此刻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从里到外像是换了个人，空余一个了无生气的壳子，和一颗森寒冰封的心。
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跌落泥泞，漫漶上了无边血色。
聂影还在旁边念叨：“你看薛青澜这剑法，比纯钧派教导出的高徒还娴熟精妙，但你肯定想不到，此人原本不是用剑的。薛青澜别号‘江水流春’，‘春’是指他统领垂星宗春字部，‘江水’说的就是他的佩刀‘断水’。而且他得薛慈多年教导，于用医毒一道也颇为精通……哎，你干什么去！”
闻衡忽然起身，被聂影一把薅住，不得已重新坐了回去。聂影手中稍使重力，按住他的肩头，不叫他冲动：“别忙，我知道你不忍见纯钧派受辱，可眼下这个局面，是另外几大门派默许促成的，你一个人剑法再高，也不能与整个垂星宗为敌，倘若情势生变，得罪了正邪两道，你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闻衡面色沉静，眼中却有一脉痛色，摇头道：“我不全是为了纯钧派。”
眨眼的工夫，薛青澜已经不慌不忙地送走了两个纯钧弟子。
就算这两人状态欠佳，毕竟是各峰精心栽培的英才，不然也不会送来论剑大会，能被派出迎战，说明还有周旋之力。闻衡方才仔细看了台上比斗，他们栽在薛青澜手中，不全是因为运气不好。
薛青澜所使的并非垂星宗武功，其剑法奇崛，不输纯钧高招，又何尝不是某个人精心教导出来的结果？
前头两人惨败，纯钧派第三位弟子的压力就骤然沉重起来。若三个人还换不下一个薛青澜来，那纯钧派此轮十有八/九已成败局，声名颜面都将扫地，往后十年里，恐怕要成为天下豪杰议论的笑柄。
温长卿回望承露台下满面铁青的两位长老，和难掩憔悴的师兄弟们，轻轻叹了口气，压下满心忧虑，忍着胸口满涨的烦恶，提步走上左擂台。
“暌违多年，薛护法别来无恙？”
他没急着动手，长剑斜斜地支着地，神态闲散，像是与薛青澜拉家常。
薛青澜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珠清透如琉璃，只是缺少活气，像个冰雪雕成的人，淡淡道：“是你。”
“不错。”温长卿笑道，“昔年曾在玉泉峰上有一面之缘，没想到薛护法还记得在下。”
薛青澜点点头：“我确实记得。”
他一边说着，一面举剑指住了温长卿：“不过不巧，我讨厌叙旧，更讨厌与纯钧派的人叙旧。”
温长卿不意他突然发难，敛去笑意，正色道：“薛护法，家师和被你所伤的大师兄、三师兄至今仍在闭关，我身为玉泉峰弟子，今日理当与你决战一场，为师门报仇雪耻。但冤有头债有主，薛慈的事，咱们两处的仇怨注定难消，岳持师弟的事，却实在与玉泉峰、与纯钧派无干。”
只可惜他这番话非但没有说动薛青澜，反而成了火上浇油，彻底惹恼了对方。
薛青澜收拾前两个人时并未使出全力，也没刻意伤人，此时却骤然暴怒，闪电般的一剑直取温长卿心口，厉声道：“你还敢提他的名字！”
温长卿对上他全力一击，不敢直撄其锋，急退避让，可薛青澜一剑既出，一剑又至，后招无尽。寒光如疾风骤雨般当头罩下，只听嗤嗤数声，温长卿手臂和小腿中剑，衣衫被划破好几道口子，肌肤豁出了浅浅血痕。
这已是他尽力躲避的结果，薛青澜没有一剑落空，他挥出去的剑却几乎一招未中。
温长卿方才强行动用真气，引得气海翻涌，几欲呕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站都快站不住了，却仍坚持道：“薛护法，一码归一码，玉泉峰没有对不起岳持师弟，你更不必迁怒于纯钧派！”
薛青澜犹未解恨，听了这话，复又高高跃起，当胸一脚，直接将他踹下了擂台。
“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就是迁怒了，你待如何？！”
温长卿内力运转不灵，生受了这一脚，顿时喷出一口鲜血，从左擂台上直坠下去。
纯钧弟子失声悲恸道：“温师兄！”
候在台下的余均尘强提一口气，正要冲上去接住他，斜地里忽然冲出一道灰影，清风般与他擦肩而过，飞身上去将温长卿一抄，搀着他缓缓落在承露台东侧。
温长卿内伤发作起来，胸口剧痛，喉间血气翻滚，眼前也朦朦胧胧的，只模糊瞧见一个戴斗笠的人托起他上半身，一股中正平和的内力自背心透入，引导他行功疗伤。
那人单手握着他的腕脉，又看了看他的眼睛、耳后，道：“忍冬、天竺子、败毒草、鬼针草、牡丹皮各两钱，煎水服下，可以解毒。”
这个声音很年轻，从容镇定，还有点熟悉，温长卿不知道为什么，只听他说话，心中就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他哑声道：“多谢。”
那人将他交到匆匆赶来的纯钧弟子手中，似乎是轻轻笑了，道：“不必。”
温长卿得他相助，内力运转一周天，胸口烦闷稍减，却顾不上旁人搀扶的手，双眼紧紧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他走远，却没有下承露台，反而走向了擂台。
台上。
薛青澜拄剑而立，他方才平白被温长卿扎了一回心，暴怒过后，底下仍是鲜血淋漓，真正是伤人伤己。
他懒得管别人死活，满心都是深深厌倦，只想早点打完退场，再也不愿多看纯钧派一眼。
脚步声渐近，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走上台来。他衣衫粗陋，除了手里的剑，周身别无它物，连铁剑也是破破烂烂的。他寒酸得太显眼，已经成了一种特征，全场大概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穷的人了。
薛青澜厌烦归厌烦，却还记得自己是在做什么，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你不是纯钧派的人。”
这么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招呼也不打就掺和进两派纷争中，不知道是走错了还是嫌命太长。连各门派长老前辈一类的人都面露异色，悄声相询：“这人是谁？”
招摇山庄里有人认出了他，龙境却忽然转头，望向他最初出现的方向。
那人抬手摘去斗笠，声音不高，却挟着深沉如海的内力，传遍了整座承露台。
“纯钧弟子岳持，来向薛护法请教。”
闻衡从前多思多虑，眉宇间总凝着一点沉郁，再俊秀的面目也冷若霜雪，教人难以亲近；如今他神功大成，胸襟开阔，自有一种万事不萦怀的气度，倒似镀上一层皎洁，更增飘逸，此刻从容立在高台之上，虽着灰袍布衫，仍是超尘拔俗，萧萧肃肃，宛然如神仙中人，一时令众人瞠目。
温长卿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撅过去。
薛青澜如同三九天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霎时间全身骨骼血液都被冻住了，连心跳也停了一停。
这惊怔是如此急切凶猛，以至于他虽失神，肌肉却僵硬紧绷，手中剑居然攥得很稳，没有因为心神激荡而脱手落地。
闻衡亲眼见他横扫两名纯钧弟子，打伤温长卿，又亲耳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的传闻，就在踏上这座擂台时，他的心绪还是一团乱麻。四年不见，好好的孩子忽然成了邪魔外道，任谁心中都要生出一点猜疑不解来。
可当他站在薛青澜对面，看见那双寒星似的眼睛时，这些年不见面的生疏、因传闻而生的犹疑、往事难追的怅惘……一切褶皱全部自发展平，化作春风细雨一样、久违而熟稔的温柔。
他平和地凝视着薛青澜，口吻一如旧时，不见责备，未改纵容，总能妥帖地将他的不安和无措接在手中。
“青澜，师兄来迟了。”

第46章 断剑
怎么会是他？
是谁都好, 为什么偏偏是他？
薛青澜恍惚地想。此时此景，就是薛慈在他面前活过来，恐怕也不会令他这样惊慌失措, 像胸口被人一剑剖开, 腐朽的心肝肺腑从此失去遮掩, 彻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是你。”
闻衡看他口型，原本是要喊“师兄”，却硬生生咽下了一个字，变成一句含着血和怨怼的质问。
“是我。”
闻衡向前迈了一步, 薛青澜几乎同时不假思索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便站住了, 像怕惊吓到谁一样, 平静地道：“阔别多年，你一切还好？”
薛青澜今年应当刚十八岁。他跟闻衡不一样，在越影山上时, 闻衡的容貌基本已经定型，这些年来不过有些细微变化，薛青澜却从小少年长成了只比闻衡矮小半头的青年，眉目出落得越发俊秀，往那里一站不动时, 活脱脱是一座玉雕美人像, 倒是对得起闻衡当年给他的“神清骨秀”四字考语。
只是世事熔炼，他身上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清凌早已消磨殆尽，眉宇间常带霜色，整个人苍白得了无生气。好像黑袍里裹得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段冰、一把冷铁，面对的是人是鬼, 是他刺伤别人还是会被别人打碎，都不足以令他稍稍变一变脸色。
此刻哪怕是对着闻衡，他心绪激荡直欲反噬己身，脸上仍然没有血色、没有一点激烈的表情。
“有劳岳公子挂怀。”
他没有回答好不好，将视线从闻衡脸上移开一点，不着痕迹地活动僵硬的五指，重新握住了剑柄。
这场面好像回到了几年前，闻衡第一次遇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薛青澜。
曾经肯对他敞开怀抱的人竖起了满身的刺，冷冷地说：“这是垂星宗与纯钧派的比试，岳公子早已不是纯钧弟子，还请下去，换一个人上来。”
闻衡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一脚踩空的失落感了，他倒不恼怒，只觉得遗憾。夏日里响晴的蓝天、满山遍野浓翠的绿树、眼中所见一切鲜明的风物，都因此时心境蒙上一层晦暗色泽。
他不紧不慢地说：“四年前我落选亲传弟子，被发往湛川城做入门弟子，如果纯钧派没有将我除名的话，我如今应该还算是纯钧弟子。”
薛青澜瞬间就被他惹毛了：“今日争胜，纯钧派与垂星宗必然要走一个。挡在我面前的人就算是你，我也绝、不、手、软。”
闻衡对于纯钧派的感情，未见得多深厚，但纯钧派尤其是玉泉峰上下，毕竟曾有恩于他，遇到麻烦他愿意出手帮上一把。今日垂星宗要用纯钧派作筏子，前边面子已经掉了一半，若他再退让，只怕百年剑宗就要彻底颜面扫地了。
“薛护法，我不信以你的眼力，看不出纯钧派的异状。”闻衡淡淡道，“垂星宗要在武林中争一席之地，便堂堂正正地来战。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方才这位陆护法口口声声说天下第一不能服众，难道贵宗如此作为，就能服众了么？”
他说这话时侧头面朝陆红衣，声音传遍广场，看上去像是在质问垂星宗门人，而非直斥薛青澜。
他不想与薛青澜剑拔弩张，这个小小的动作，算是闻衡的一点私心。
可薛青澜没有理解，他只看到闻衡扭过头去，容色冷淡，像是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每一个字都正气凛然，映衬得他像个跳梁小丑，可笑又可悲。
当年在越影山上，闻衡待他如兄如父，虽然平日里尽是纵容，在大义上却从不含糊。薛青澜蒙他教导多日，自然深知闻衡好恶，然而他此刻观照自身，自来司幽山后的所言所行，竟全然与闻衡昔日教诲背道而驰。
就是他生身父母、原本师父在世，恐怕也以为他早已改移了性情，是个心向魔宗、不辨正邪的卑鄙小人。
“岳公子自恃剑法高明，便不把旁人放在眼中。”薛青澜手腕轻轻一转，剑锋斜映寒光，他双颊绷紧，似乎是咬紧了牙根，森冷地道，“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闻衡的目光从他脸上下移到剑尖，不知怎么，居然叹了口气，点头道：“那我就来领教领教薛护法的高招。”
话虽如此说，他却没拔剑，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站在原地，活像一个等人来扎的活靶子，一言不发，却比千言万语更能拱火。
薛青澜倏然而动，身形快得晃成了一道虚影。
眨眼前他还离闻衡远远的，只一瞬的工夫，锋锐剑尖就破风而来，分毫不差地抵住了闻衡的左胸，正戳在心脏的位置上——
却再没有寸进。
闻衡又叹了一口气。
夏日穿的粗布衣服很单薄，也不结实，薛青澜手中是把利剑，那么老大一个剑尖对着他的心脏，却连衣服都没划破，他甚至连一点疼都没感觉到。
“你啊。”
他无奈地伸手去握剑锋。薛青澜本是全力一击，临了到关头又收住了劲，正是欲发不发的时候，被闻衡这动作一吓，气劲登时开闸狂泻，全灌注在剑上，他手中的这把精钢剑竟然没抗住，“咔嚓”一声从中断成了两截。
一小截铁片掉落在闻衡脚边，薛青澜抽剑甩手，另外半截断剑飞出去，“铿”地钉入地面三寸，剑柄犹在颤抖不休。
他脸色难看至极，苍白得有点可怜，显然是强行收劲，被内力反噬不轻，一句话都不肯再与闻衡多说，纵身跃下了承露台。
他们两人在台上说话，除了刻意高声的那几句，别的都只有彼此才能听到。下面的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二人在擂台上聊了半天，还以为会打的飞沙走石腥风血雨，谁知道薛青澜才刚出手就败下阵来。
虽然谁也没看清他的剑是怎么断的，但他既然走下承露台，就代表在这场比试中率先认输了。
那可是跟纯钧派玉泉峰有诸多过节、打伤了“浩然剑”秦陵的薛青澜！
那纯钧派的岳持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不光在场的江湖群豪满头雾水，连纯钧派许多弟子也有此一问。
温长卿早叫人搀扶下去，玉泉峰只来了他一个人，其他的弟子要么是别峰的，要么是新来的，都不曾见过闻衡。倒是两位长老和余均尘还对他有点印象，只不过也早已十分淡漠，见闻衡出面救场，心中既惊喜又有些惴惴。
明河峰长老孟飞雪悄声问温长卿道：“岳持不是早已失踪了吗？怎么又突然出来？我记着他身上似乎有些不好，他对上垂星宗有多少胜算？”
“师叔，当时情形您也看到了，哪来得及问这么多。”温长卿无奈道，“岳师弟从前经脉上有些问题，不能修练内功，四年前简选亲传弟子时没选上，后来被送去湛川城，没过多久就失踪了……”
湛川城的消息层层报上越影山，再落入玉泉峰众人耳中，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自然不值得纯钧派为他大动干戈，只有廖长星还记挂着此事，托人查访，但也毫无回音。
渐渐地，岳持这个名字不再被提起，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了，没人目睹，没人怀疑，也没人记得他。
后来若不是薛青澜找上门来，又屡屡与玉泉峰起冲突，将闻衡失踪迁怒于纯钧派，温长卿都险些忘了他们玉泉峰还曾有过这样一位师弟。
虽然他们没少因此受折腾，但温长卿有时候会私心想，其实这样也不全是坏事，倘若有一日他失去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倒是宁可有人用这样激烈的恨意记住他，也好过像个无名幽魂一样，在世间了无牵绊，被所有人遗忘。
承露台南侧，薛青澜落地时步履稍有不稳，下属要来搀扶，被他抬手挥开，自己站稳了。陆红衣在旁边抱臂看着，毫无同僚友爱之情，还笑吟吟地道：“今儿真是奇了，难得薛护法也会马失前蹄。”
薛青澜闭眼运功疗伤，懒得搭理她。
陆红衣脸色未变，笑意更深，对身后手下吩咐道：“你上去，换个人下来，我倒是十分好奇，能教本门薛护法折戟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唇角微翘，明艳妩媚的眼睛里却毫无笑意，目光如毒蛇信子，在薛青澜身上扫过，无端显出几分阴鸷。
她轻声细语地补完了后半句话：“若不能把那人踹下承露台，你也不必回来了。”
薛青澜睫羽轻轻一颤，睁开了眼睛。

第47章 连败
承露台下, 温长卿紧张得管不住手，去扯余均尘的袖子：“均尘师弟，你刚才看清了没有？岳持他果然神功大成了？”
余均尘从他手中把皱皱巴巴的袍袖拽回来, 无情地道：“没看清。”
温长卿那脸色就好似刚捡了钱, 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一个雷给劈了。
闻衡居高临下, 目光远远投去，恰好与薛青澜睁眼时的视线轻轻一碰。他站得远，薛青澜看不清他的细微表情，却能感觉那目光春风般和煦地在他脸庞上掠过, 像是安抚，又仿佛是劝慰他不必担忧。
真不知道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接替薛青澜的垂星宗门人登上左擂台, 亮出长剑, 朝闻衡抱拳道：“垂星宗秋字部白龙杰，向岳少侠讨教。”
闻衡凝然端立，颔首道：“请。”
白龙杰见他不拔剑, 心下冷笑，唰地一剑刺向闻衡胸口。不待对方举剑招架，长剑蓦地一抖，剑尖划出波浪似的曲弧，如毒蛇陡然昂首进攻, 蛇信直取闻衡双目。
这一招起手平平, 凶险处却在后头，任谁也想不到长剑竟能被他用出软剑的架势，变招又如此之快。闻衡却只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拇指一叩，长剑从鞘中弹出三寸，剑柄含着内劲, 正打在白龙杰右手腕上。
白龙杰的剑尖离他眼珠还有几寸，眼看着要一击得手，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刻骨酸麻，长剑立时脱手落地，连着整条手臂都像被人卸了关节，软塌塌地垂落在身边。
不光白龙杰傻了，台下观者无不瞠目结舌。
这结果实在出人意表。可方才过招的细节，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无非就是闻衡用剑柄弹了一下白龙杰的手腕。若他用了重力，剑柄早该激射弹出，将白龙杰手臂撞歪；然而那铁剑分明只出鞘三寸，白龙杰连歪都没歪一下，这力道跟被蚊子叮了一口有什么区别？怎么就把白龙杰一条手臂都震麻了？
白龙杰又惊又怒，右臂酸软不已，他想不通怎么有人没点穴没见血就能废掉他一只手臂，还以为他用了毒针一类的暗器，厉声喝问道：“你敢暗算我！”
闻衡眉尖一挑：“当着天下英豪的面，白先生慎言。此话从何说起？”
“我——”白龙杰一把撸起右手衣袖，要在身上寻找伤痕作证。谁知定睛一瞧，手腕上根本毫发无损，别说针眼，连个红印都没有。他的满腔怒火登时哑了一半，犹疑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台下众人都叫道：“是啊！岳少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闻衡环顾四周，见许多人都殷切地盯着他看，其中不乏怀疑目光，要是他不能说清楚其中缘由，只怕就要被人猜疑用了不入流的邪门手段，平白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教诸位方家见笑。”闻衡徐徐解释道，“白先生这一剑刺出，先取胸腹，再抖动手腕抬高剑尖，刺向对手双目。这一招极耗腕力，变式既成，自然稍懈，此时用剑柄敲他手腕，无非是以实击虚，寻其破绽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妙招。”
他又转向白龙杰，道：“白先生且放心，你手臂酸麻只是一时，应当是恰好弹中麻筋，缓一缓就自愈了。”
他说的真诚自然，毫无矫饰，就好像真是“恰好”弹中了麻筋。实际上，若令别人以此法对付白龙杰方才那一剑，要么反应不快，没等打中对方手腕就被戳瞎双目，要么力道不够，无法制住对方动作，白费工夫。
《凌霄真经》上记载了人身上百余处经外奇穴，这些穴位不在奇经八脉中，通常不为人所知，但一样是全身要害，被外力击中也有可能伤及性命。闻衡用了四年时间才打通一百零八处奇穴，中途屡次因真气走岔而全身麻痹，在场没人比他更清楚用真气打中手腕内侧奇穴会出现什么效果。
换言之，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使得出来这个破解之法。
白龙杰咬牙道：“你……根本没拔剑，这一招不作数！”
“白先生要是不信自己会输，换一个人上台演示，也是一样的结果。”闻衡道，“不过论剑大会比的是剑，不是拔剑，照白先生的意思，剑柄不算剑，公平起见，大家都应该徒手捏着剑身比试。”
台下众人哄堂大笑。
白龙杰大觉丢脸，铁青着脸拾起地上长剑，匆匆说了句“我输了”，就转身跳下擂台，回到陆红衣身边请罪。
陆红衣重重“哼”了一声，右手五指微动，似有杀意，却到底没有出手。白龙杰是秋字部的人，论理不归陆红衣管，杀了他于己无益，弄不好还会被薛青澜抓住把柄。
她别有深意地瞥了薛青澜一眼，觉得他这一脸死人样实在可厌，于是轻声笑道：“下一个人要是再不能胜过他，此人就要踩着本宗头往上爬了……到时候宗主问罪起来，头一个输阵的薛护法恐怕难辞其咎啊。”
薛青澜面不改色，答道：“不劳陆护法挂怀。”
“薛护法是本宗的栋梁，妾怎么能不担心呢？”陆红衣掩袖悄声道，“而且妾还听说，薛护法与纯钧派有不小的仇怨，若叫仇人得胜，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哎呀，那滋味想想就叫人难受。”
“不若妾身为君分忧，替你斩除了这张狂的小子，如何？”
“用不着。”
薛青澜毫不留情面，冷冷道：“谁手刃了我的仇人，我就手刃了谁——多管闲事的人都该死。”
陆红衣挑衅不成，被他当场撅了回去，面色不虞，只碍于场合不便发作，恨恨拂袖道：“那接下来薛护法接下来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是你亲手报仇雪恨比较快，还是我手下的剑更快！”
新登台的男人又高又瘦，面色青白，形容枯槁，那副尊容反正不怎么赏心悦目，有点像骷髅架子撑着一张人皮。他的袍子与其他垂星宗门人制式不同，更加宽大一些，像个斗篷，将他的手足佩剑都掩在黑漆漆的宽袖中。
“垂星宗夏字部权兆，请了。”
承露台下有不少人听了这个名字，都觉得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处。闻衡平静神态下的散漫终于因他而稍微收敛，他单手扶住剑柄，权兆亦抽/出长剑。那柄剑的模样十分骇人，剑身通体漆黑，剑柄则泛着骨质般的惨白，剑格和剑镡分别是一大一小两个骷髅，也不知道那部分是不是真的人骨。
闻衡恍然道：“原来是‘骷髅剑主’权先生，失敬。”
“骷髅剑主”这个名号可比“权兆”响亮多了。此人十余年前也曾是叱咤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据说他为了铸剑，到处杀人来填剑炉，又取八岁小儿的头颅来做剑饰，最终炼出了一柄锋利无比的白骨剑。
骷髅剑主为了这把剑杀害了数十条人命，又用这柄剑杀了更多的人，终于引起武林公愤，被正道名门联手绞杀。不过按照传闻，他早该尸骨无存了，今日却出现在垂星宗门下，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
曾参与过追杀的江湖豪杰拍案而起，大声怒斥道：“大胆恶徒，你昔日犯下的罪孽尚未算清，竟还阴魂不散，胆敢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扭头向陆红衣叱骂道：“垂星宗不思为武林除害，竟还收留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可见根本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你们心思如此歹毒，根本不配来参加论剑大会！”
陆红衣咯咯笑了起来，抚弄着殷红的指甲，慢条斯理地说：“妾倒觉得，权兆今日出现在这里，不光是垂星宗的功劳，也托了诸位的福。要不是武林正道这般无用，追杀了三年也没把人弄死，我也捞不到这样一个得力的好下属。”
她意有所指地道：“垂星宗的规矩跟诸位就不大一样，我们要谁今日死，谁便活不到明天。你说对不对，薛护法？”
“是啊。”薛青澜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看今日就是权兆的死期。”
闻衡没分心理会台下的吵嚷，只盯着权兆，淡淡道：“久闻骷髅剑主大名，在下有幸，便向阁下讨教一二。”
权兆擎剑在手，道：“来。”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白骨剑从右侧斜劈。闻衡对上成名已久的老前辈，不敢托大，刷地拔剑，向他小腹刺去。权兆使的不是垂星宗武功，而是早年他自创“幽冥十八剑”。他的白骨剑本来就阴邪，辅以秉性阴寒的内力，每一剑刺出都挟着一股阴风，寒凉砭骨，再加上剑柄上的骷髅头总晃来晃去，忽远忽近，随时像是要凑到眼前吓人一跳，连旁观的人都觉得十分不舒服。
可闻衡今非昔比，他体内真气充沛，运转自如，非但不为阴寒之气所侵，反而连消带打，凭内力压过权兆一头。
权兆一向自恃剑法精妙，岂料遇到了闻衡这块硬骨头，竟然被逼得施展不开，隐有败相。而且他越看闻衡的剑法，越觉得似曾相识，再仔细一想，发觉其中精要，居然与薛青澜刚才使出那几招有异曲同工之妙。
权兆仓促避过闻衡一剑，还了一招“鬼蜮莫测”，惊声问道：“你这剑法叫什么？”
闻衡反手一剑挥出，剑光如满月，霎时将权兆飘扬的袍袖削去一大块，恰似天光破开长夜：“劳阁下垂问，剑法是在下自创，这招叫做‘月傍九霄’——”
他换成正手，紧跟着又是一剑，磅礴剑意自上而下，直劈权兆头顶：“这招叫‘星落长天’！”
权兆大惊后跃，闻衡这一剑却还未完，他在半空轻巧拧身，剑光如同流星坠地，余火骤然横扫出去，只听嗤嗤数声，权兆左肩、手臂及小腿上均中剑，血色霎时洇透布料，顺着他手腕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第48章 认输
这两剑堪称石破天惊, 敢以“星月”为名，也确实有动若风雷、开山裂石的气势，剑光到处, 叫人目眩神迷。连骷髅剑主这等成名多年的高手, 在他手下也讨不到什么好, 足见这少年内力剑法皆尽精深，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权兆得罪的人太多，此际他被闻衡刺伤，虽然都是皮肉轻伤, 但一见血色，台下群豪立时高声叫好, 欢欣鼓舞, 恨不得叫人拿些酒肉、摆个流水席来庆贺庆贺。
倒是闻衡在他两步外站定，淡淡道了声“得罪”。
权兆面部抽搐，好不诡异, 嘶声道：“阁下好功夫，只是老夫不见棺材不落泪，今日必定要与你分出个高下胜负来。”
闻衡笑道：“正合我意。”
两人同时疾冲向对方，长剑铮铮相交之声不绝，双方各尽全力, 眨眼间已翻翻滚滚地拆了几十招。权兆身上带伤, 但胜在有一把趁手的神兵利器，闻衡虽在剑法上压他一头，毕竟四年来未与宿游风以外的旁人对攻，临阵对敌经验稍差，又兼手持一把破铁剑，出招时难免受限。两方各有优劣, 反而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一时竟打得势均力敌，难解难分。
权兆被闻衡压着打，眼见对方越战越顺畅，心道：“这小子只缺些历练，若不能立刻取胜，时间拖久了，势必对我不利。决计不能叫他看穿我的招数，需得速战速决才好。”
他心念电转，手上立刻使出了一招压箱底的功夫。
权兆手腕圆转，剑影霎时变作千万，鬼雾妖氛一般笼罩下来。闻衡视线一暗，但见剑影之外，剑格上那白惨惨的骷髅头也似活过来一般，层层叠叠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其诡异可怖，难以名状，真如活人误入鬼域，换个胆子小点的，这时候恐怕腿都要吓软了。
骷髅幻影与剑光交融，既烦乱又恐怖，闻衡要寻找其中破绽，不得不盯着骷髅头仔细观察。好在白骨只有一个表情，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闻衡专注凝神片刻，蓦然挺剑，这回却还了一招纯钧派的“冲云破雾”，剑尖从虚虚实实的幻影中穿过，“铿”地一声格住了剑柄上那枚骷髅头。
幻影散去，权兆青白凹陷的脸上咧出一个鬼气森森的微笑。
他骤然发力，漆黑长剑像一条险恶的蝮蛇，随势绞上铁剑，骷髅头露出了满口白牙，咬住了后撤的剑尖，但听得“喀喀”几声脆响，长剑瞬间被绞成一堆碎铁片，闻衡手中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闻衡大概是头一次遇到这么荒唐的情景，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他居然没忍住笑了。
权兆：“……”
攥得生疼的手指稍微松懈下来，薛青澜轻缓地吐出一口长气，感觉后背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汗，被和煦的南风一吹，竟然遍体生寒。
论剑大会上的比试向来是点到为止，毕竟参会者都以“豪侠”自诩，轻易做不出蓄意伤人甚至下死手的事情。闻衡眼下这情形显然是不适合继续比，得换一把剑重新打过。权兆下意识望向陆红衣所在，却见她掩在轻纱衣袖下的纤纤素手微露，干脆利落地比了个手势。
白骨剑的剑尖本来已垂落半寸，忽地一抬，电光般疾刺向闻衡胸口。
温长卿霍然起身：“住手！”
可权兆哪里还听得见外面的声音，此刻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闻衡必须死，至于他杀了闻衡后会被人如何指摘叱骂，那都是以后的事。
他出手极快，便是神仙也难救，闻衡翘起的嘴角还没有落下，剑锋已逼近他身前。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向右迈开一步，步幅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同时弯腰侧身躲闪，那漆黑的剑刃堪堪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只差毫厘就能豁开他的动脉。
这一下闪避也算是拿捏得精妙绝伦，反应速度堪称巅峰。连权兆都没意识到这一剑落空，还顺着冲势继续往前，闻衡却已单手撑地借力，整个人腾身而起，飞过权兆头顶，落在他背后，顺手拔/出了薛青澜遗留在擂台上的断剑。
权兆立刻刹住冲势，但已经晚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回身，就被闻衡从背后用剑架住了脖子。
那把剑只断了剑尖，两侧剑刃还是一样锋利无损。而且它是垂星宗护法所用的配器，其坚硬锋锐，远胜过闻衡那把破铁剑。
“还打吗？”闻衡轻声问。
情势顷刻逆转，上一刻还是骷髅剑主眼看着要一击必中，下一刻，闻衡的剑马上就能切进他脖子里。
权兆没有回答，闻衡也没管他，自顾自道：“我不想跟你打了，你阴招太多。”
权兆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知是愤懑还是嘲讽的冷哼，闻衡笑了一下，说：“剑主若愿意放下手里那几根毒针，在下倒还愿意同你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否则，我看咱们就不必白耗功夫了。”
“你！”
掩在袍袖里的左手即刻收紧，五根细如牛毛的骨针在他指缝中一晃而过。权兆多年累积下来的自负在这短短一场比试里几次三番地被他踩在脚下，此刻他看不见闻衡的表情，却莫名感觉那人的目光洞彻了厚重黑袍，一切鬼蜮伎俩在他眼皮底下都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分出余光去看陆红衣，就这么一个细微小动作也被闻衡捕捉到了，若有所思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承蒙陆护法关照。”
他忽然撤剑，单掌前推，权兆只觉一股劲风从背后袭来，脚底蓦然一空，整个人被厚重内力凌空送了出去，正对着陆红衣的方向。闻衡含笑的声音还回响在他耳畔：“顺便替我多谢薛护法，这把剑我用着挺顺手。贵宗还有谁愿意以身试剑，尽管一起上来。”
这番话并未压低声音，在场诸人听得一清二楚，大感解气。一时间台下采声雷动，热闹非凡，纯钧派众人更觉扬眉吐气，这些日子来因中毒而生的忧思焦郁之气一扫而空，甚至有人兴冲冲地放言道：“岳师兄的功夫，横扫七派亦不在话下！说不定我们都不用上场，岳师兄一人便能为本派摘得‘天下第一剑宗’！”
“师弟慎言。”温长卿最初的侥幸劲儿已经过了，现在反而冷静下来，肃容道，“且不说单凭他一己之力难与众人抗衡，万一纯钧派真靠他一人夺得天下第一剑宗，我等还有什么脸面回山面见尊长？只会跟在师弟身后混吃等死的废物吗？”
更别说……岳持他早已不是纯钧派的弟子。他愿意出手相助，令纯钧派不至于在天下英雄面前蒙羞，就已经是念足旧情了。
那弟子被他如此一驳，登时涨红了脸面，气焰顿消，唯唯道：“师兄教训得是，是我狂妄了。”
孟长老道：“长卿说的有理，等他比完这轮，便叫他下场。长卿，你方才说岳持交待给你的解毒方子，待会正午暂歇时，咱们去问褚家剑派借些药材，只要解了毒，下午的比试还由咱们本门弟子上去。”
孟长老历来是个拎得清的，温长卿心中稍定，躬身应道：“是。”
闻衡连胜垂星宗三人，已经有了明日上场比剑的资格，垂星宗却陷入与方才纯钧派如出一辙的困局。陆红衣气的一口银牙咬碎，还待继续往上派人，却听薛青澜在旁边道：“算了，认输吧。”
“你说什么？”
薛青澜负手而立，冷静地道：“别说他们，就是你我联手，都未必是他的对手。派人上去也不过是送菜，还不如干脆认输，好歹还能为本宗保住些脸面。”
陆红衣被他这副漠不关己的态度给气笑了，咄咄道：“真是奇了，我入垂星宗十八年，从没听说本宗什么时候顾忌过‘脸面’！薛护法有空操心这个，倒不如想想回去怎么向宗主交代，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司幽山，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打得落花流水！”
“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情况有变，谁也没办法。陆护法，我们来论剑大会，是为本宗扬名，不是来随便杀人、到处树敌。你因为一个小小剑客大开杀戒，难道在场门派就不会乱刀砍死咱们？”薛青澜皱着眉道，“还是你觉得我一个人找纯钧派寻仇太辛苦，迫不及待要替我分担一二？”
“呸，老娘才不管你死活！”
陆红衣气急败坏，原形毕露，恨恨剜了他一眼，扬声道：“岳少侠武功盖世，妾身甘拜下风，垂星宗能与百年剑宗纯钧派战成平手，实属不虚此行。本宗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便不叨扰诸位，今日就此作别，来日江湖再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褚家高手们飞快地交换眼神，家主褚松正摇了摇头，示意放他们走。
陆红衣实在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现如今两边各剩两个人，虽然胜负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在她口中就成了“战成平手”。一句话盖过了前头的挑衅与后头的蓄意暗算，还顺手捧了纯钧派一把，间接抬高垂星宗的声望，这退场也算是最体面的结局了。
她虽与薛青澜不对付，却并不傻，知道自家没有胜算，还不如及早跑路，免得丢更大的脸。
陆红衣朝场中盈盈一拜，下令回程，转身就要率部众离开。
“且慢！”
薛青澜蓦然回首。
闻衡跃下擂台，站在承露台台阶上，手中还握着那把断剑，轻飘飘地道：“我记得只要有人连胜对面门派三人，就能参加明日的比试。薛护法何必急着走呢？垂星宗虽然输了，可你不是赢了纯钧派三个人么。”
他忽然主动出言阻拦，却是点名要薛青澜留下，理由倒是堂皇正大，但那语气怪怪的，总让人觉得他不安好心，是想借机羞辱对方一番。
薛青澜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微微垂眼，避开他的视线，道：“在下技艺疏陋，何敢班门弄斧。”
“是吗？那可惜了。”闻衡惋惜道，“我还想向薛护法多讨教几招，看来明日是不能成行了。”
薛青澜光是跟他面对面地站着说话，心里就疼得一抽一抽，无意识地附和道：“是啊。”
“不过呢，”闻衡话锋一转，幽幽地道，“我这人一向固执，这次不行，那就下次。薛护法，来日方长，咱们总有再会之时。”

第49章 冰释
以薛青澜还停留在四年前的、对闻衡的了解来看, 他这个人除非是气急了，否则不会直接开骂，通常是客客气气地话里有话。客套得越虚假, 说明他越来气, 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 还继续跟他对着干，这辈子都别再想得他一个好脸。
倘若这习惯过了四年还没变的话，闻衡现在估计已经有点恼了。
刚才那话的意思大概相当于“你要是再不主动过来，我就亲自过去抓你了”, 是一句含而不露的威胁。
比起乍见时幻影般的温柔，此刻他眉目含霜、一派冷肃, 倒是更符合薛青澜臆想中两人重逢时该有的样子, 像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不等薛青澜说话，陆红衣就抢先应承道：“既然岳少侠盛情相邀，薛护法就不要推辞了。”她翻脸如翻书, 笑嘻嘻地看向薛青澜：“若薛护法能在论剑大会上施展拳脚，结交天下英雄，也是为宗主脸上增光，为垂星宗立了一件大功。”
闻衡在旁边悠悠地附和道：“正是如此。”
陆红衣存心要给薛青澜找麻烦，管他答不答应, 朝闻衡嫣然一笑, 便飞快地带人走了。
薛青澜被同僚抛弃，满心无奈地站在原地。闻衡调转剑身，将长剑还给他，道：“借一步说话。”
不当着垂星宗的面，他连一句‘薛护法’都懒得叫，就差明明白白地把“我生气了”写在脸上。
第一轮至此全部比完, 时近正午，暑气蒸腾，日头高挂中天，晃得人睁不开眼。褚家剑派在山下张设宴席，邀请群豪共饮。趁众人散去，闻衡和薛青澜一前一后走到一片连绵树荫下。
两人相对，俱是无言。
那些闪着光的记忆、未得践行的承诺、不为人知的煎熬与辗转……都在此刻化作了沉默的躲闪。他们中间横亘着一条河，纵然误会能说开、道理能讲明白，甚至暗伤都能痊愈，可是谁也不能蹚过这一川逝水。
沉默了一会，还是薛青澜先开口：“岳公子叫我过来，有什么指教？”
闻衡眉头一跳，压下心中因他生分而泛起的愠怒，尽量平和地说：“谈不上指教，你我多年未见，想拉你叙叙旧，不行么？”
薛青澜似乎是笑了一声，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岳公子挺有雅兴。”
“我如今是垂星宗的人，正邪不两立，跟岳公子应当说不到一起去。”他淡淡道，“你若还想叙旧，最好先去找你师兄，打听打听我与纯钧派的旧仇。”
闻衡忽然道：“当年我落选亲传弟子，离开越影山来到湛川城，到一家药堂做了入门弟子，只在那里待了不到一天，就被一个怪人掳走，在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住了四年。不瞒你说，我五天前才从谷中出来，这四年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概不知——”
薛青澜听得一愣，眸光略有软化，仍是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他以为闻衡要问他为什么与纯钧派结怨，却听他说：“所以，当年的确是我失约，对不起，但不是故意不去找你。”
“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一天都犹如刀割，薛青澜渐渐习惯了这种折磨，寻常疼痛已不足以令他变色。可即便如此，听到闻衡的声音，说着出乎意料的话，还是会觉得心头肉被拧了一下，疼得直想掉眼泪。
可经年已过，物是人非，闻衡还为当年约定而歉疚，他却早已不是那个只会等着别人来接的小孩子了。
薛青澜眼眶发红，竭力压下满心酸痛，冷冷道：“我没有等你。”
他尾音里带着哽咽，眼底水光盈动，却十分强硬，绝不肯流露丝毫软弱之态，显然是伤得太深，戒备未消。闻衡也不敢再招他，叹了口气道：“好，没等。是我一个人在深山里太久，想得魔怔了。”
薛青澜：“……”
被他这么一打岔，翻涌的心绪总算平息稍许。他换了个话题：“这么说，你是在山谷中有一番奇遇，练成了绝世武功？那怪人有没有——”
闻衡：“什么？”
薛青澜关心则乱，险些问出真心话，立刻打住话头，敷衍道：“无事。岳公子此番遭际，也算因祸得福，可喜可贺。”
闻衡何其精明，当下立刻反应过来，失笑道：“那怪人将我掳走，是为了传授我武功，并没有要害我的意思，你不要担心。”
薛青澜头一次觉得人太聪明了不是好事，过去如此，现在还是这样，他在闻衡面前说什么都会被看穿。
见他扭过头去不说话，闻衡又解释道：“方才在擂台上，我以纯钧弟子的身份应战，不是非得与你过不去。纯钧派曾于我有大恩，如今师门落难，我虽已不在门墙，却也不能袖手旁观。”
“说得对。”薛青澜赞同道，“有恩必偿，以德报怨，这才是侠义正道。岳公子这样的正人君子自然念旧情，我这样的邪魔外道却不懂得。不恩将仇报、不狼心狗肺，哪好意思自称魔头呢？”
闻衡：“……”
他是真的有点头疼。薛青澜小时候虽然也孤僻冷淡，但对他不算抵触，相处熟稔后更是没有脾气；如今却是说一句就要顶撞一句，非得跟他拧着劲来，明知道闻衡没有把他当成恶人的意思，偏要把自己划进邪魔外道之流，好像不把闻衡气得与他割席断交他就不甘心，没架也要找茬硬吵一架。
闻衡有心要骂薛青澜一顿，让他清醒清醒，但一想到他小时候那么乖，这些年一个人在垂星宗不知吃了多少苦，又狠不下心来，只得按捺住焦躁，缓进怀柔，以免旧伤未愈，再给他添上新伤。
况且有时候一个人越在乎什么，就越要刻意贬损什么，生怕它成为软肋，借此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看穿渴望。
话虽如此，闻衡到底不是特别好性的人，他的少爷脾气根深蒂固，在山谷时对宿游风也是照骂不误。薛青澜的阴阳怪气他虽不以为忤，却也不能容忍薛青澜这么自我诋毁、甚至还想与他划清界限。
“有句话我忍了很久，怕说出来轻慢了你，是你非得一再招我。”闻衡彻底放弃了挺拔如松的仪态，往旁边树上一靠，四肢都随着这个动作放松下来，是一种近乎无害的姿态，话中却有轻微的讥讽，“青澜，我就没见过哪个魔头拿剑指着别人的时候，脸上委屈得恨不能扑到对面怀里哭一场。”
“……”
这话实在混账，薛青澜被他气愣了，一时竟然没想起来骂他。
闻衡抽出他腰间长剑，反手递到到他眼前，逼问道：“既然忘恩负义不念旧情，刚才那一剑怎么没直接捅死我呢？被自己内力反噬的滋味好受吗？我才刚毁了你们垂星宗的大计，现在给你个机会让你杀我，来，接剑！”
反驳的借口马上就到了嘴边，薛青澜大可以翻脸不认，也可以胡言乱语，反正并没有人管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可是他在闻衡面前说不出来。
旁人看不穿时，说什么都是一样的效果，心思早被人看得透彻，再极力遮掩，非但没用，反而滑稽，只会惹人耻笑罢了。
闻衡看着他眼中神采像烟花一样黯淡下去，既不是伤心，也非失落，而是死灰一般、了无生气的冷漠。
在那点余火彻底熄灭之前，闻衡扔了剑，直起身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搂进了怀里。
视野暗下来，耳边全是鼓噪声响，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此时此刻，惟有嗅觉还在如常运转。这一上午闻衡上山打擂，虽都没费什么功夫，衣衫上到底沾染了许多灰尘。可这尘土气息中，竟然有一丝非常淡的青竹香，蓦地令薛青澜心中静定下来。
回忆从遥远的地方探出头来，影影绰绰还是多年前的模样。
此际孤峰上只有一座空荡荡的承露台，周遭并无一人。地旷天高，群峰如簇，闻衡只消一臂就能环住他整个腰身，另一手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揉了几下。两人胸膛相贴，心跳渐趋一致，好似时光倏忽停驻，天地都收归在这一方小小的树荫里。
“师兄没觉得你不好，也不是在骂你，只是……”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见你之前，我猜你会怨我，但没想到你我竟会生分到这个地步。”
他闭着眼埋在薛青澜颈侧，长叹了一口气，向来镇定如山的人，这一刻声中竟也有了隐约酸楚。
“青澜，生气归生气，别再往外推我了，好不好？”
闻衡低头与他说话，温热吐息无意间拂过鬓边耳根，被冻僵的人终于从那一点薄红开始解冻。热意流遍身体，像有人在他头顶撑开了宽阔的羽翼，薛青澜挺直的肩背松垮下来，像个孩子一样伸手回抱住闻衡的腰，把自己完全埋进他怀里。
他终于能诚实地直面压抑了好多年的真实情绪。
“我没有生气，”他喃喃道，“我就是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很想你……师兄。”

第50章 正名
闻衡与他从见面僵持到现在, 此刻总算听见一句软话，犹如心力交瘁的老父亲终于盼到了浪子回头，刹那间百感交集, 欣悦之情难以自抑, 当即将薛青澜拦腰抱起, 在原地转了一圈。
薛青澜都没反应过来，双脚就已离了地，一脸茫然地被闻衡举高转圈，转完了也没有放下。如此一来, 他比闻衡还稍高些，双手搭着他的肩维持平衡, 万般无奈地低头看他, 怀疑闻衡是突然犯了失心疯：“岳公子，你庄重些。”
闻衡故意将他往上掂了一掂，笑道：“小时候一口一个师兄叫的甜, 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叫岳公子。”
薛青澜十五岁弑师出奔，投入垂星宗，孤身一人迎战纯钧派长老，得到宗主赏识后接掌春字部, 凭着杀伐果决迅速站稳了脚跟。这份心狠手辣, 纵然是垂星宗的老油条也要自叹弗如，所以他虽年岁极轻，但从没人把他当成不知事的少年。放眼当今武林，也就只有闻衡还敢在他面前摆长辈的谱。
往事虽惨烈而不堪回首，可有这个人在，就像在黑夜里有了炬火, 魑魅魍魉都要绕路而行，他反而不怕了。
薛青澜天生对闻衡有种盲目的信任依赖，被当孩子似的抱着也不恼，还跟他嘀嘀咕咕地掰扯：“别都赖我，你现在这般行径，也不是个正经师兄的样子。”
闻衡见他言笑如常，意甚亲近，不复先时疏离冷漠，便知他心结已解，将他放回地上，随手将他垂在身前的一绺乌发拨到背后理顺，道：“小祖宗，随你爱怎么叫罢。时候不早，先用饭去。咱们这半天不露面，一会儿该有人找上来了。”
薛青澜正微抬着头任他动作，听了这话反而踌躇道：“师兄，咱们在私下里交好不妨事，但我如今身份不比从前，你同我过从甚密，恐怕于你声名有损……‘师兄’这个称呼，往后也不宜在人前直呼。”
闻衡立时皱眉，见他确有为难之色，心里也知道他这一番话其实是体谅自己，却仍然不舒服，单手按着他的肩沉声问：“声名有什么要紧？难道为了这点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我就得同你装不熟？”
“人言可畏啊，师兄。”薛青澜叹了口气，“你日后总要在江湖上立足，放着好好的坦途不走，干什么非得往荆棘泥泞里踩呢？”
闻衡“呵”地一声冷笑，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咱们也不必争辩什么荆棘不荆棘的，我只问你，万一有一天再如今日一般，咱们俩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我为了在正道搏一个好名声，要给你一剑，你怎么办？”
薛青澜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反驳，只是沉默而坚决地摇头。
他那样子分明就是在说“你要是动手，我也认命了”。闻衡被他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但一想薛青澜从前种种作为，又觉得他真是一点都没变，疯起来就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深情厚谊重得能把闻衡砸死。
他这么傻乎乎的，就不怕被人辜负么？
闻衡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小傻子，你就那么信我？咱们俩到底谁才是大恶人？”
见薛青澜仍不松口，闻衡想了想，道：“还有件事，原本四年前应该告诉你，不料错过了这么久，今日索性一并说了。你不是薛慈的徒弟，我也不是纯钧派弟子，如今再按师兄弟论名分，确实有些牵强。”
“‘岳持’这个名字，是七年前我拜入纯钧派时，尊师秦长老所赐。我本姓闻，单名一个衡字。”
薛青澜怔怔地望着他，闻衡低声道：“就是你想的那个‘闻’。七年前你多大？那年有一桩惊天大案，不知你听没听说过。庆王一系被皇帝以谋逆大罪连根拔起，我恰是其中漏网之鱼、被朝廷钦旨缉拿的逃犯。”
“不知道我这个流落江湖的草莽，配不配与垂星宗护法称兄道弟？”
“闻衡”这个名字被埋藏得太久了，久到连本人念出来都带着几分生疏。但将真相合盘托出的一刻，闻衡忽然生出一种洗净尘秽、摘下面具重见天日的轻松感，他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庆王世子，他不必躲藏，不必忍辱，不必韬光养晦，可以坦然无畏地直面一切刀锋箭簇，堂堂正正地背起自己的仇恨。
纵然其上有无穷伤痛和洗不干的血迹，那仍旧是他的一生所系，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说来奇怪，先前两人吵成那样，薛青澜硬是撑住了，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闻衡说完这几句话，他自己都没觉得悲痛，低头一看薛青澜，就见灰白水痕悄无声息地沿着脸颊蜿蜒而下，大颗泪珠碎星似地滴落在衣襟上。
闻衡没见过这个阵仗，忙伸手给他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他一时啼笑皆非，小心地把薛青澜拢进怀里：“这是怎么了……好好地哭什么？”
这么多年了，他安慰的人的本领没有一点长进，只会哄孩子一样念叨，“好了，不哭，不哭了……都是过去多久的事了，别难受，啊。”
他一只手虚虚搂着他的腰，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拍着，另一手抬着薛青澜的脸，替他拭去泪水，还要分心低头跟他说话：“一会儿叫人看见你这哭花的脸算怎么回事，我跟薛护法相约后山决战，把人欺负哭了？”
薛青澜避开他的手，埋首在他怀中，轻轻哽咽了一声。
闻衡从这声极低的呜咽里听出了悲痛欲绝的伤心意味，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奇异感觉，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就听见远处隐约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正上峰来。
薛青澜这副模样绝不能叫别人看去，闻衡无暇细想，单手搂着他一跃而上，钻进了头顶茂密的树冠里。
这株树是生在峰顶的千年古树，枝干虬屈，颇为坚固，承得动两人的重量，只是容身的地方十分有限，闻衡站在主干分叉的狭窄凹陷里，薛青澜差不多完全挂在闻衡身上，被他悬空抱着，听他低声道：“没事，抓紧我，别出声。”
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搅和，薛青澜倒是收住了泪，半阖着红肿的眼，屏息静听树下的动静。
来的却不是别人，正是聂影。
他大概是发现闻衡迟迟不到，才亲自折返来找他。不过承露台周遭早都空了，他喊了几声“岳兄弟”，无人回应，聂影只当他去了别处，并没往古树这边看，一径下峰去了。
薛青澜见他走了，微吐一口气，收回视线，一转头险些亲在闻衡脸上。
“……”
两人初时只顾着躲避，此时才察觉这姿态实在尴尬。薛青澜眼泪还没风干，长睫湿润，眼里氤氲着朦朦胧胧的水雾，眼角薄红未褪，与闻衡头对着头，鼻尖相触，呼吸相闻。
他就算再不知事，却也明白两人眼下未免亲狎太过，不是寻常好友相交该有的模样。
他本应该立刻离开，然而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心里有个极细弱的声音在说，这样虽然不对，他却并不讨厌。
闻衡心中悸动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但他比薛青澜沉得住气，稍微松了一点劲，让薛青澜双脚踩在树干上，凭着身高错开了距离，不至于四目相对徒增尴尬，但手臂仍拦在他身后，是个保护意味十足的动作。
薛青澜见他神容不改，殊无异色，只道他未曾留意，心中尴尬之意稍减。试图把心思转回正事上，问道：“师兄，那人是来找你的？”
闻衡屈指在他额上一弹，不答反问道：“还叫师兄？”
薛青澜捂着脑门犹豫了半晌，终于在闻衡含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妥协地低声道：“衡哥。”
“嗯。”闻衡这才满意了，展颜一笑，道，“咱们下去说话。”
他托着薛青澜从树冠中跃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放开时蹙眉道：“我教给你的功夫落下没有？怎么这都伏天了，身上怎么还是这么凉？”
薛青澜道：“已经好多了。不说这个，衡哥，你跟那人是怎么认识的？他叫什么名字？”
闻衡不知他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道：“五日前我从谷中出来，我那便宜师父丢下我跑了。我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身上也没带钱，只好闭眼瞎走，误打误撞到了九曲定风城，在那里遇上聂兄。他请我吃了顿饭，我们二人一路结伴同行，来司幽山上瞧热闹，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找到了你。”
他简略地将与聂影相识的情形说了，薛青澜沉吟片刻，问道：“那你可知道，此人是什么来头？”
闻衡挑眉看向他，道：“愿闻其详。”
薛青澜道：“他父亲聂如舟曾是连州军校尉，三十年前乌罗护进犯连州，双方苦战日久，还雁门门主郭简风率十八位高手到军中支援。大战中，聂如舟为救郭简风不幸殒命，留下孀妻幼子，被郭简风接到还雁门照料。那孩子后来被郭简风收为义子，悉心教养，视如己出，是还雁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郭简风年事已高，下一任门主的人选极有可能就是他的义子聂影。”薛青澜说，“但郭简风另有亲子，跟聂影不对付。他要夺得门主之位，只怕要花一番大力气，拉拢足够的人手。衡哥，你武功虽高，毕竟四年未涉江湖事，总有预料不到之处，与人相交须得留个心眼，免得上当受骗。”
他确实长大了。从前那个躲在树上吹冷风生闷气的小少年，现在居然也会谆谆叮嘱起他来了。
闻衡一面欣慰，一面又忍不住怅然，那感觉好似伸出手去却一把抓空，抬头看时，别人已经走远了。
“好。”
闻衡答应着，抬眼看了看天色，问道，“你饿不饿？现在午宴怕只剩下残羹冷炙，咱们不如下山去，找地方吃口热饭，歇歇脚。”
除了闻衡，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意他饮食忌口这一点小事。薛青澜心中漫起热意，嘴上却打趣道：“就这么走了？拐跑了纯钧派的顶梁柱，回头人家打上门来，要我怎么说呢？”
闻衡理直气壮地道：“我原本身无分文，连剑也被你们手下折了，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说不得要赖上薛护法，讹够下半辈子的衣食之资，这就叫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两人相视大笑，携手跃下险峰，飘然而去。

第51章 共饮
司幽山下, 马岭镇。
拓州地广人稀，多山多岭，不算是富裕地方, 村落城镇比起九曲穷了不止一星半点, 马岭镇也没甚可玩赏之处。闻衡与薛青澜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酒肆, 相对落座，叫伙计上几道现做的热菜。
闻衡这个穷光蛋只管当甩手掌柜，薛青澜点菜问他什么都说好，只在听见他要酒时挑起了眉梢, 讶然笑道：“哟，长进了。”
薛青澜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 道：“久别重逢是喜事, 理当喝杯水酒庆贺一下。”
闻衡一笑，没再说什么。过得片时，伙计将菜肴酒饭一一送上。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薛青澜举杯道：“这一杯，贺兄长神功大成，功夫不负有心人，来日必定蜚声江湖，大放异彩。”说罢与闻衡酒杯轻轻一碰, 仰头饮尽。
村醪淡薄, 酒味不重，不过闻衡从小到大没什么机会喝酒，这酒对他来说入口仍有些刺激。他屏息硬咽下去，眉头不自觉地往中间蹙，却见薛青澜面不改色地抬手，又为两人斟满, 拈着杯子的姿势有种积年的熟练。
“第二杯，贺你我别后重逢，兄长待我情谊如故，我很高兴。”
闻衡望向他的眸光渐深，跟着他干了第二杯酒。
薛青澜又拎起了酒壶，酒水如线注入杯中：“这一杯——”
一筷子炒野鸡肉落进面前碗中，打断了他的祝词。闻衡垂眼给自己夹了点山菌，随意道：“先吃口菜垫垫肚子。空腹喝酒，也不怕伤胃。”
薛青澜盯着那还冒热气的鲜嫩鸡脯肉，像看着陌生的东西。酒杯在手中转了一圈，他终究还是顺着闻衡的意思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缓慢地吃掉了那口菜。
浓郁酱爆味冲散了酒气。乡野之地，做菜没那么精致，滋味只能称得上中平，但他却嚼得很认真，似乎许久没有这样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闻衡叹道：“怎么吃饭还是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你在垂星宗吃得饱吗？”
薛青澜既然搁下了杯子，就不再想着喝酒，从面前盘子里给他夹了块炸豆腐盒，自己也拣了一块慢慢吃，糊弄道：“还行吧。”
闻衡盛好了汤，分给他一碗，又问：“身体如何，比从前好些没有？”
薛青澜低头夹菜，像个饭桌上被考问功课的孩子，喝了口热汤，敷衍道：“就那样吧。”
闻衡听了这回答，很不满意，眉头蹙得像他恨铁不成钢的爹。
“这道鱼烧得还可以，你尝尝。”闻衡把盘子里的葱蒜姜丝挑走，推到薛青澜手边，一看他吃饭那样子就想叹气，“挑食也就罢了，你喜欢什么，好歹多吃几口。”
薛青澜被他如此细致地照顾着，真是除了吃什么都不用考虑。他也有点糊涂，按理说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总有一段生疏的时候，他们两个也都是经历过风雨的人，难道不应该先把酒言欢，喝到晕晕乎乎时才能坦露心声、追忆往昔，重拾过去情谊吗？怎么到闻衡这里，他就自然而然地跳过了许多步骤，还如昔日一般对待他呢？
他心中不会有……哪怕一点点芥蒂吗？
“别光顾着我，”薛青澜道，“你也吃。”
“饶了我吧，”闻衡摇头苦笑道，“在山谷里烤了四年的鱼，闻见味儿就饱了，实在吃不下去。”
薛青澜顿时没了胃口，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你在那里，是不是过得不好，吃了很多苦？”
“苦吗？还好，无非是吃食有限，器具没有外面这么齐全，也没有旁人，只有我和老头子相看两厌。”闻衡道，“但口腹之欲都是如此，习惯了就不算难熬。”
薛青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没说出来的另外一面，追问道：“那什么才叫难熬？”
“你又知道了？”闻衡笑着看他，见他不动筷子，又给他夹了点菜，随口逗他道，“我一想到还有人在外面等我，就十分心焦，巴不得早点出去，又跑不了，所以常常觉得煎熬。”
他冷不丁忽然直白了这么一句，薛青澜差点被汤呛着：“咳咳咳……我……”
不待他矢口否认，闻衡已道：“是是，知道你没等我，没人等我，都是我闲得无聊，臆想出来骗自己玩的。”
“我……”
“不过在那种牢笼似的地方，胡思乱想也是人之常情，心中有念想，武功才练得快，否则早就颓废了——”
“我错了。”薛青澜闪电般地抄起一个馒头怼住了他的嘴，深吸一口气，恳切地道，“衡哥，我不应该嘴硬。我等你了，真的，这四年里日思夜想，千念万盼，就等你出山团聚。但伤心的事咱们不要多提。你在山里一定饿坏了，快闭上嘴吃饭吧。”
闻衡手里捏着被他当做凶器的馒头，无声笑倒，那模样英俊又可恶，气得薛青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最后一点拘束也烟消云散，他终于找回了熟悉的相处方式。空悬的心像是被姗姗来迟的悲喜填满，沉甸甸地落进了胸膛，每一次跃动，都牵起一阵细微的、潮汐般的隐痛和甘甜。
两人吃过了饭，却不急着回司幽山。闻衡只打算为纯钧派解一时之危，没想替他们打擂，薛青澜原本就是闻衡强留下来的，正懒得应付旁人。两人一拍即合，干脆在镇子停住了脚，无所事事地闲逛起来。
这小镇子不如湛川城的元夕热闹，竟然也令人觉得颇有兴味。薛青澜拉着闻衡进了成衣铺。他先前那身灰袍，换个人来穿就是田间地头里的挑夫，亏得闻衡个高腿长，肩宽腰细，竟然撑住了。这回薛青澜做主，从头到脚给他换了个遍，终于把落拓不羁的江湖豪客打扮成了风流潇洒的少年侠士。
他穿深青，闻衡穿牙白，两人并肩而立，真正是明珠美玉，光彩照人。成衣铺老板看着这两个活招牌，赞不绝口，溢美之词不要钱一样乱吹：“这两日司幽山上有个什么大会，我们镇上来了许多少年公子，来小老儿这衣铺买成衣的也不少，可没有一个像二位公子这么好看的！”
薛青澜伸手替闻衡整理衣领，听了这话心中也高兴，难得出言附和道：“人生得好，衣裳也衬人……你这个头是怎么长的，吃鱼这么有用吗？这些年我也长了不少，怎么与你仿佛差得更多了？”
闻衡站直了跟他比了比，果然还是矮半头，于是忍笑宽慰他：“你岁数小，还有得长，好好吃饭睡觉，往后就高了。”
薛青澜明知他是哄人，还是被顺毛得服服帖帖，去柜上结了账，又对他道：“行头备齐，只差一把剑。也不知道这镇上有没有刀剑铺，路上似乎没看到。”
闻衡抬眼望天，忽然道：“那个不急，先去对面买把伞吧。”
“嗯？”薛青澜被他半推着走出成衣铺，来到对面雨伞摊子前。他刚想说响晴的天买什么雨伞，头顶蓦然一暗，滚滚浓云如海浪从天边涌来，狂风骤起，顷刻间掀翻了两人附近的几个摊子。
一时间灰尘沙土漫天乱飞，薛青澜首当其冲，被吹迷了眼。他双目刺痛难忍，顾不得避雨，忙抬手去揉。闻衡问声“怎么了”，话音还没落地，呼啸的热风陡然转凉，闪电撕裂长空，大雨“哗”地从天顶瓢泼降落。
薛青澜闭着眼，只觉一阵清风扫过脸颊，喧嚣雨声里夹着一声轻微闷响，一把油纸伞在他头顶豁然撑开。
头顶天空巨响，惊雷旋踵而至。
目不能视物，薛青澜让这声雷吓了一跳。闻衡搂着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身前，动作温柔而不容反抗地拉开他揉眼的手：“没事，别怕。眼睛里进沙子了？别乱揉，手放下我看看。”
伞下空间有限，两人离得很近，薛青澜感觉他微凉的指尖撑开了眼皮，在某处轻轻推揉，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刺痛令他不由自主地躲闪眨眼，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很快冲走了细小沙粒，顺着外眼角滑落下来。
闻衡抬手在他腮边轻轻一拭，语气里有笑意，也有一点点含着嗔怪的无奈：“天上下雨，你也下雨。”
薛青澜眼前还不太清楚，但总算能睁开眼睛看世界了。
时值夏日，这里又靠近司幽山，气候说变就变，百姓们也养成了拔腿就跑的好习惯。从他闭眼到睁眼不过片时，街上已跑得一个人都不剩，商贩全缩在屋檐下躲雨，只有他们两人撑着伞站在雨中。
雨势极大，四下里是白茫茫的一片，地上水珠乱溅，打湿了他的袍角，好在头上还有雨伞遮蔽，让他不至于被淋成狼狈的落汤鸡——
一丝侥幸之意刚冒头，薛青澜无意间向下一瞥，目光忽然凝固了。
他倏忽抬头，看向站在身前、比他高出半个头的闻衡，怔忡地喃喃道：“衡哥……”
风来的方向正是他面朝的方向，雨脚斜坠，本该全落在他身上，可闻衡就这么恰好地站在了他的对面，用后背和雨伞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不，根本不是“恰好”。
以闻衡的敏锐和矫捷，他甚至有时间打伞，如果他不想被淋，躲开是一件再轻易不过的事。
可是他现在静静立在那里，挺拔的像一把剑，雨水打透了衣裳，多到漫溢出来，在他的衣摆下坠成流苏似的一线。
“你——”
薛青澜心里突然慌成一团。在几乎要将世界消隐的滂沱雨幕里，他前所未有地感到了一阵恐惧，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攫住了心脏，他还没挣扎，就知道自己注定要沦陷。
他下意识去抓闻衡的袖子，话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师兄，你淋湿了……先找个地方避雨。”
闻衡手腕一转，将他冰凉的手扣在掌心里虚虚牵着，动作并不强硬，但薛青澜一下子就不动了。
闻衡示意薛青澜看远方影影绰绰的群山，他的眸子里倒映着泼天大雨，难得显出一种不同于内敛锋芒的清凉静谧来。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好像没有一起看过雨。”

第52章 听雨
他确实同从前不太一样了。
闻衡过去把自己逼得很紧, 他心中沉郁太多，不爱与人亲近，不会多管闲事, 更无暇去注意四季景致、风花雪月。谷中四年, 他实在穷极无聊, 没有可观可看的东西，有时只能望天分神。
久而久之，甚至练就了观天象预测雨雪的神奇本领。
自然是造物者之无尽藏，古往今来, 许多武学都是登山临水、凭虚自照间忽有所得。闻衡不是蠢笨人，他从前不在这上面花费心思, 后来困守幽谷, 逐渐开悟，明白山水草木自有大道至简，便能把目光从自己面前方寸之地移开, 投向变化无端的天地四海。
如此一来，他跳出画地之牢，心胸澄净旷达，便与从前气度迥异。
薛青澜叫他挽住，与他并肩躲在伞下, 呼吸间浸满湿凉的雨气, 又不全然是寒冷。闻衡半边身体的温度正顺着两人相贴相牵之处源源不绝地传过来，除了淋湿衣衫稍显狼狈外，倒也没什么不好。
他这样想着，心里翻涌的焦躁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薛青澜摇头笑了一下。
闻衡问：“笑什么？”
薛青澜道：“煮酒听雨固然风雅，咱们傻站在这儿看雷雨，亦不失为一桩人间乐事。”
闻衡失笑：“果然是一桩乐事, 不是一桩蠢事？”
薛青澜想了想，叹气道：“蠢就蠢吧，做个无忧无虑的傻子，好像也挺快乐的。”
反正只要与闻衡在一处，事情总会往意料之外发展，眼下痴傻癫狂都不重要，人生最难得的反而是什么都不想。
闻衡一抬伞檐，笑道：“我只是想让你看雨，不是问你的理想，倒也不必这么快就坦白。”感觉到薛青澜在他掌心扣了一记，他抓住那不老实的手指，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我今日看你在擂台上演示的剑法，迅疾凌厉有余，后劲不足。是不是太久不练，手生了的缘故？”
薛青澜平日里使刀居多，今日为了应论剑大会的景，所以只带了剑，但他在闻衡面前有些心虚，便没详细解释，含糊地道：“是我学艺不精。”
闻衡淡淡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又说：“我从前跟你说过，你的身板不像别人那么孔武有力，硬碰硬是下下之选。‘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更别说这世间多得是比你更大的狂风暴雨。今天纯粹是瞎猫碰了死耗子，日后对敌如果还像上午那样使剑，迟早有一天你会在这上面吃亏。”
薛青澜的武功，放在来司幽山参加论剑大会的青年才俊中算是上上乘，到他嘴里就变成“瞎猫碰上死耗子”。换个人来薛青澜就要暴起揍人了，但他的剑法是闻衡手把手教出来的，闻衡于他而言算是半师，因此并不敢辩驳，只乖乖低头听训。
“‘以柔克刚，以力破巧，伺机而动，顺势而行’，这十六字活学活用，别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更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薛青澜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
闻衡深深地看他一眼，抬手点了点他的胸口：“不能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胡说，我何时不要命了。”
薛青澜一听就知道他还对上午比剑的事耿耿于怀，有点心虚地去够他的手，真事儿似的叹道：“我这些年被杂事缠身，武功只能算稀松平常。唉，小时候就打不过你，现在更打不过了。”
闻衡左手被他握着，感觉他剑法没有精进，撒娇倒是更纯熟了：“你好端端的，我干什么要打你？”
薛青澜嘀咕道：“这可难说，你这个人向来捉摸不透，说让我等你，一去四年没有音信；现在又说不打我，谁知道哪天就提着剑寻来了。”
闻衡叫他给气笑了，但转念一想，薛青澜这番话未尝不是事出有因。人只要疼过一次，下一次就不会那么容易轻信承诺。
“过去我教你那半套剑法，还记得么？”
薛青澜点点头，道：“当然记得，可惜我当年愚钝，没有学全。今日承露台上见你使出那两招，比之从前更加精妙。对了，前两招既然已经定了名，那这套剑法究竟叫什么名字？”
闻衡只微笑不答。
薛青澜不解其意，纳闷道：“没有名字？还是不能说？一部剑法有什么不能说的？”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闻衡道，“说正事，我们来立个约定。”
薛青澜：“什么约定？”
闻衡道：“倘若真有一天，你我到了不得不拔剑相向的境地，只要你用出这套剑法里的任何一招，我立刻弃剑认输。”
“衡哥！”
薛青澜骤然抬高声音喝止他，眼中闪过一点尖锐鲜明的惊怒，但那失态很快被他自己强行压抑下去。他盯着闻衡，万般情绪在胸中翻涌，最终出口却只有一句近乎无奈的恳求：“你不要这样。”
“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真让你走到这一步，以防万一而已。”闻衡掸去肩头水珠，耐心地安抚着他，“换一种说法，道歉不能光听嘴上喊得欢，总要拿出诚意来。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他的态度松弛而自然，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哄一哄他，没有一丁点别的考量。
但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是个七窍玲珑的人。
薛青澜侧头看了一眼闻衡搭在自己左肩的手，说不清是认命还是自暴自弃，低声道：“你早就知道了。”
闻衡像是没听见一样，抖了抖伞上的雨水，道，“雨势变小了，咱们去找间客栈沐浴更衣罢。”
他有意装傻，薛青澜却不傻。
闻衡恰恰是知道了他最怕什么，才能准确地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这些年他所行的一切悖逆不义、阴险狠毒之事，无惧他人指摘唾骂，唯独不想让一个人对他失望。
而现在这个人说，倘若来日狭路相逢，他愿意先放下剑认输。
“衡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薛青澜站在伞下，一字一句地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吗？”
“你愿意说的，自然会告诉我，我何必要问？你不愿意说的，我问了，你还要费心编瞎话，我也听不到真话，那不是平白添堵么？”闻衡道，“青澜，我觉得你对我有一点误会。”
“有些事情我知道，仅仅就只是知道了而已，不说出来，是因为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相信我没有走眼看错人。”他的目光沉静地从薛青澜身上掠过，像洗去烟尘的一弯流水，“我不是圣人，也没有逼你当圣人的爱好，更不会拿他人评说给你定罪。你要是真觉得自己该谁欠谁的，就去尽力补偿，大可不必非要来我这儿讨一顿骂才能安心。”
薛青澜：“……”
“这么说起来，我倒是有件事很好奇：这些话我翻来覆去地说了两遍了，你为什么还觉得我要骂你呢？是我从前对你太严厉了么？”
这话很难答，薛青澜也说不清楚，只默不作声地坚决摇头。
闻衡思及前事，多少能明白薛青澜的心态：他与薛慈没有师徒情分，平生大概也没有别的长辈管教过他，闻衡像是他唯一的兄长。如今他自觉做了错事，既怕闻衡因此而讨厌疏远他，心里又含着十分的委屈，无处疏解，才自己跟自己较劲。
说到底，还是这些年里无人陪伴，叫他平白走了许多弯路，吃了太多苦头。
“既然你不清楚，我今日就替你分辨清楚。”闻衡道：“我对你只有当年提过的那三个要求，从今往后都是如此，你只要能做到，旁的我一概不管；但你要是做不到，我就真的要动手了。”
薛青澜完全想不起他何时提过这一茬，一时怔住了。
他从气焰嚣张一下落入迷茫的样子特别有趣，闻衡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戏谑道：“忘了？可见也没有很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越影山上三个月里，闻衡教导他的实在不少，薛青澜努力回想，却仍是毫无头绪。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用心练功。’”闻衡凑近了逼问他，“我是不是这么说过？你摸着良心想一想，这三条里你做到了哪一条，还敢跟我在这里攀扯？”
薛青澜：“……”
他似乎应该松一口气，可又觉得周遭水汽都沉沉地坠入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用心练功。等着我去找你。”
这是昔年分别时，闻衡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从那之后，薛青澜就再也没有见过闻衡。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出自臆想，是他在苦海里挣扎得无望了，才错把梦境当真实。
“是我没做到，”薛青澜低声自语，“所以……你才没有来。”
凉风吹雨，朝他脸上扑来，闻衡略一侧身，将他挡在伞下：“不对，小傻子，是因为你做到了后头那一句，所以我不会再走了。”

第53章 夭夭
后面闻衡说了什么, 薛青澜记不太清了，等他从恍惚中醒过神，两人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
闻衡收了伞, 背后完全湿透, 衣衫贴在身上, 勾勒出肩与腰的优美轮廓，相比之下薛青澜就好太多，除了袍角衣袖上沾了零星水迹，别处几乎没有被淋到。
“两间上房, 尽快送热水来。”薛青澜将一锭银子抛在柜上，小二殷勤引路, 替他们两人打开相邻的两间客房, 恭敬道：“客官稍坐，厨下备着热水，这就给您送来。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闻衡摇头示意无事, 薛青澜瞥了他一眼，转头对小二道：“你去街西那家成衣铺里，叫他们按方才那位客官的尺寸再备一身衣袍，连带着中衣靴袜一并送来。动作快些。”
小二领命而去，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薛青澜站在闻衡旁边, 却哑然无话可言。方才在雨里的对话似乎耗干了他试图剖开心胸的孤勇, 羞惭后知后觉地漫涌上来。闻衡居高临下，将他眉目间的犹豫神色尽收眼底，体谅地率先进门：“时候还早，去歇一会儿，等我沐浴过后再去找你。”
少顷热水送到，闻衡宽衣入浴, 在一片暖洋洋的水波中闭目养神。脑海中陆续转过许多念头，眼下薛青澜已经找到，最要紧的一桩心事落了地，接下来就是纯钧派和鹿鸣镖局，不知范扬这几年又变成了什么模样。等见完故旧，还有顾垂芳托付的纯钧剑、宿游风他们师徒的死敌冯抱一……京城是非去不可，当年离家太仓促，许多事情来不及细究，现在亡羊补牢，但愿还来得及。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在外头被人敲响，闻衡还以为是送衣服的小二，抬高声音道“进来”。待脚步走近，他听见足音才意识到不对：“青澜？你怎么来了？”
这小镇客栈中的上房连个屏风都没有，只在隔断处挂了一道青纱帐，勉强遮住里间。闻衡背对着门泡在木桶里，从薛青澜站的位置，可以透过朦胧轻纱看到桶沿以上露出一小片肩背。暗红疤痕从右肩头起，横过肩胛，没入水中，虽是经年旧伤，在白皙肌肤上仍显得触目惊心。
薛青澜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别过脸去，道：“给你送衣服来了，不用起身，我说几句话就走。”
有纱幔挡着，闻衡倒也不怕被他看，只是心里有点微妙的别扭：“什么？”
薛青澜道：“这几年我搜集了一些纯钧剑的消息，也试着查过聂竺这个人。四年前被盗的那一把假剑至今下落不明，三十多年前的真剑倒还有些眉目。”
“嗯？”闻衡坐直了，“你说。”
“垂星宗在穆州陆危山，山下有一个大湖，名叫西极湖，是宗门的机密重地，守卫重重，寻常部众不许进入。我是到了垂星宗之后才知道，西极湖底有个占地极广的地宫，相传是本宗武功的发源之处。这个说法是不是很熟悉？”薛青澜道，“我在宗中又打听了一下，果然听说垂星宗也有一把祖传的名剑，名为‘奉月’。宗主方无咎虽不用它，却珍爱无比，一直藏在地宫中。我去年才寻着机会进去看一眼，那剑非常特别，倘若纯钧剑与它相类，你一见就能认出来。”
“此剑一体铸成，材质不是寻常金铁，黑中泛银，分量颇重，正面剑铭‘奉月’，背面有蚀刻花纹，十分精细，但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此后我又命人四处寻访类似剑器，所得有限，只从一个业已金盆洗手的大盗口中听说，他昔年曾在宫中行窃，被追来大内高手刺了一剑，在月光下看到这把剑的模样，与奉月大致相似。”
“宫中……”闻衡喃喃道，“又是宫中？”
薛青澜起身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些。那个‘聂竺’实在难找，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说不定早已死了。”
闻衡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对聂影了解那么多，是因为他姓聂吗？”
薛青澜僵了一下，那口型似乎要说“不”，却到底没有出声，只说：“反正顾垂芳只要你找纯钧剑，聂竺是死是活不重要。”
闻衡心中明悟，叹了口气，道：“多谢。这些年辛苦你了。”
薛青澜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他邀功，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踌躇半晌，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闻衡侧头往肩后看了一眼，余光瞥见他眉间凝滞，似乎含着忧虑，故作轻松道：“刚学轻功时不甚跌跤，被树枝挂了一下，早就已经好了。”
他说的轻巧，其实是他失足从岩壁上摔进了乱石堆，差点被石头戳个对穿，幸亏宿游风及时回去，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但那时闻衡才刚练《凌霄真经》不久，行功时被这伤口影响，右臂差点废了，大半年没有知觉，还好后面养回来了。
“嗯。”薛青澜不知信没信，淡淡道，“没有别的事了。你慢慢洗，我先走了。”
门扉轻轻阖上，脚步远去，闻衡半身后仰，倚在浴桶壁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还是把这四年想得太轻了。
薛青澜甚至能毫无道理地迁怒于纯钧派，他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寻找闻衡？更进一步，他难道就没有一刻怀疑过是闻衡负诺失约、抛下了他？找纯钧剑是闻衡揽下的活计，与他毫无干系，他完全可以不必费心。然而这些年他一直煞费苦心，寻找纯钧剑的下落，有多少是为了替闻衡完成心愿？
又有多少是无望的希望——希望闻衡也在寻找纯钧剑，他只要坚持找下去，总有一天能与闻衡相遇？
热水在他的沉默深思里逐渐变温。闻衡起身扯过布巾擦干，掀开纱帘去拿换洗衣物。他换好衣服，才发现布包里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十余枚金锭和约五十两碎银子。
一个小纸卷混在银子堆里，闻衡挑出来展平，上面是薛青澜的字迹：“车马之费，阿兄勿辞。若有要事，可持一酒杯至安平当铺寻谢三掌柜，弟即来相见。”
闻衡常年持剑、稳如泰山的手，捏着轻若无物的纸条，居然难以自控地抖了一下。
他面色阴沉如乌云，扔下包袱快步出门，到隔壁门前敲了好几下，却无人来应。一颗心越发沉坠下去，闻衡抬腿一脚踹开了大门，屋中果然干干净净，没有一件随身之物，唯独两扇窗户迎风大敞。
凉风挟着细雨落入屋中，看地上水迹，薛青澜走了有一会儿了。
闻衡被他的依赖在意冲昏了头脑，没想到这小崽子男大十八变，不但学会了喝酒，还学会趁他不备偷偷跑路了！
他原以为把话说开说清，至少能留他在身边一两天，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薛青澜的心事，也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闻衡在窗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论剑大会第二日，垂星宗薛护法和横空出世的纯钧弟子岳持谁也没有现身，等着瞧好戏的武林豪杰不免扫兴，纯钧派弟子也面露遗憾之色。温长卿却道：“他此刻抽身而退，可见不是为扬名而来，或许岳持一开始本不打算出头露面，只是为了维护本派声名，才挺身而出。”
孟飞雪也点头道：“虽不在本门，却念着旧恩，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温长卿不知想到什么，苦笑道：“当年要是把他强留下来，就没有后面这许多事了，真是造化弄人。”
正说着话，只见台上比斗落定，招摇山庄大弟子取胜。龙境剑法造诣颇深，又是芝兰玉树般的俊雅君子，此刻夺得魁首，谁看了不赞一声“少年英雄”？只是人人天性都有些不知足，昨日既见过了薛青澜和闻衡二人剑法，再看龙境，就觉得差点意思，似乎他这“天下第一”是捡漏得来的。
这样的念头，有些人只在心中想想，也有些人偏爱高谈阔论，说话间带出来，惹得招摇山庄众人十分憋气。龙境自己不觉得如何，有些年轻弟子却忍不了，当即擎着剑雄赳赳地冲出去，要找纯钧派理论一番。
前日里纯钧派的表现堪称柔弱可欺，要不是闻衡救了一下，恐怕就要折戟在第一场，后来众弟子虽然解毒疗伤，恢复武功，但到底有所损耗，门派比剑止步于第四，败在招摇山庄手下。如此一来，招摇山庄分明场场都胜过纯钧派，在别人口中倒好像处处不如纯钧派一般，这怎么能不叫人生气？
更别说他们与那个岳持初上峰时还曾有过小小龃龉。
两派原来关系尚可，只是流言戳人肺管子，无形中挑拨了双方关系。招摇山庄自视甚高，不愿与那些江湖闲人计较，免得低了身份，只拣纯钧派出气，也是考虑到吵闹归吵闹，纯钧派必然不愿彻底撕破脸。
温长卿正好好地在客房里休息，忽然听见门外乱糟糟的一阵吵嚷。他支起耳朵，只听见几句“技不如人还嚼舌根”“不服来打过”“背后说人天打雷劈”诸如此类的浑话，不知道这些人又在发什么疯。
他推门出去，只见一堆招摇弟子堵在院子里大声喊骂，另一边纯钧弟子各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撸起袖子上去揍人。
“这是怎么了？”
没等他张嘴问话，有人先他一步开口。一个穿赭色长袍的年轻弟子从游廊另一头走过来，面上温文含笑，彬彬有礼地道：“诸位贵客，酉时已至，本派已备下美酒佳肴，请各位移步聚侠厅赴宴。”
温长卿听见这声音，心中一动，暗自犹疑道：“李直？”

第54章 被囚
温长卿从颠簸昏沉中醒来, 费劲地撑开眼皮，只见周围人歪的歪、倒的倒，服色均不相同, 哪一派弟子都有, 却个个面色苍白, 嘴唇上干裂得起了一层死皮，均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憔悴颓废。
这是他们被挟持的第三天。
论剑大会结束那一晚，他从宴席上回来后就睡的人事不知，等第二日醒转, 却发现自己和其他弟子被关在一辆大车中，随身兵刃不翼而飞, 内力也被药物封住, 至于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被如何掳走，竟完全无知无觉。
这车厢四壁全是用精铁铸成, 牢不可破，不是寻常马车，倒似专门打造的囚车。车厢里闷热阴暗，只在天顶留了一扇小窗通风透光。大夏天七八个人挤在一处，身上被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那味道令人烦恶, 却无可奈何。
无论是醒着还是梦中，车行辘辘之声单调往复，脚下长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每日里食水供应有限，毫不掩饰地加了很重的化功散。他们饿了这些天，身体越发虚弱，前两天还想方设法地挣扎, 到今日已完全被打倒，除了闭目静坐，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温长卿倚坐在门边，这里虽比别处更颠簸，但门上有缝，气味倒还好些。他借着黑铁的一点凉意让自己清醒过来，竭力忽视这让人不适的环境，在心中默默盘算他们是否还有一条生路。
听外面的声音，大车不止他坐的这一辆，至少有十几辆，再看跟他分到同一辆车里的别派弟子，恐怕司幽山上所有人都被一窝端了。事情发生在司幽山，温长卿头一个怀疑的就是褚家剑派。可现在他对面就坐着个奄奄一息的褚家门人，没道理他们连自家人也戕害，况且从路程上算，他们连日赶路，此时早已经走出了拓州地界。褚家剑派若要做坏事，断然不会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反而冒险把他们送往外面。
至今为止，不管众人怎么反抗闹事，这伙人的首领都没露头。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究竟意欲何为。
这种脖子上悬着刀的感觉比明知必死更能逼疯人，尤其对于性情直硬的习武之人，与其任人摆布、受人折辱，还不如直接给他们一刀更痛快。
温长卿正想得出神，马车忽然重重一颠，旋即急停，赶车的在外面喊道：“你要作甚？！”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哎，回来！”一个操着乡音的男人慌慌张张地道，“这畜生突然不听话，大爷见谅，见谅。我这就把它牵走。”
车夫怒道：“自家的驴都看管不好，跑到路上碍事！快牵走，再不走老子打死你！”
鞭声呼啸，一阵“恩啊恩啊”的驴叫响彻四野，那人大声叱骂：“还敢尥蹶子，小畜生反了你了！”一边不住地给车夫道歉，夹缠半晌，倔驴终于被拉走，道路畅通无阻，车轮再度滚动起来。又过片刻，前方有人打马靠近，温长卿侧耳细听，只听外头有人问：“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停了？”
车夫答道：“没事，方才两个骑驴赶路的农夫不慎冲撞马车，已经打发走了。”
那人问：“没叫人发现异样吧？”
另一人答道：“大人放心，里头没人出声。再说两个种地的，就算发现了，能翻出什么浪来？”
温长卿心中一跳，暗忖道：“武林中人怎么会称‘大人’，难道是官府的人？可官府的人无缘无故怎么会对我们出手？”又被二人对话勾起疑窦：“我们失踪这些天，褚家剑派早已发现不对，师门必定想方设法派人营救，刚才那两人莫不是来探路的？”
恍神间，只听得马蹄声渐渐远去，车队照旧赶路。众人皆因暑热疲惫昏睡，不辨外事，唯有温长卿心中疑惑不定，一路上都异常清醒。
却说车外，那到队尾探问情况的男人回到前头，在首领旁边减速，稍稍落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属下去问过了，方才是两个农夫没牵住驴，不慎冲撞了车队，已将他们赶走了。”
“哦？”那人微微转头，斗笠遮脸，只露出转折清晰的下颌，嘴唇削薄，一看就是个冷峻薄情的面相。他玩味地问：“你觉得只是‘不慎冲撞’？”
男人一愣，道：“属下驽钝，请大人赐教。”
“你要是走过这条路，就会知道此地方圆三十里内没有村镇。”那人漫不经心地道，“既然没有村镇，农夫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们是假扮的？”探子悚然一惊，“属下这就去——”
“哎，不必。”那人举起马鞭拦住他，不以为意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出，来得倒比我想的快些，可见这些人还不是十分的废物。”
“无需理会他们。尽快赶路。最迟后天，我们要到刑城落脚。”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两个农夫好容易把驴安抚住了，其中一个从鞍袋里摸出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略解干渴，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一改乡音，用官话道：“这么热的天，活人也给闷馊了，这群孙子真他娘的不干人事。”
另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虽然面上粘了胡须，又以树汁修饰过，显得肤色粗黑，一双眼睛却光华内蕴，与这副面容极不相称，正是乔装改容后的闻衡。他与驴搏斗良久，也被热得不清，正摘了斗笠扇风：“我刚才听了动静，车里起码有八个人，呼吸粗重，应当是被下了化功散一类的药物。如此推算，这么一个车队装了不下百人，这种手笔绝不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偶然为之，必然蓄谋已久，你们还雁门此前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预兆？”
另外一个农夫正是聂影，无奈道：“我们若能发现预兆，早就不来了，论剑大会本来跟还雁门也没有多大关系。谁知道走了这么一趟，平白惹了一身麻烦。”他望了望火炉似的太阳，怅然叹道：“要不是遇见兄弟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打转呢。”
闻衡摇头笑道：“聂兄何必自谦？”
聂影伸直了一条腿，向后靠在树干上，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这次避开还雁门独自出来，就是心里不服，总觉得不靠我……我家长辈，单凭自己，也能闯出一番名堂来。只要我在江湖上立住了脚，从今往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从前我还做梦，有朝一日我若执掌还雁门，必然要将本门发扬光大，在中原武林里出人头地。可现下我眼睁睁地看着同门身陷敌手，却无计可施，除了回门派求援外，心里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比闻衡大几岁，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寻常人在这个岁数上大多都已娶妻生子，不再以少年自居；可对于习武之人而言，二十几岁实在年轻，除非是天才奇才，否则恐怕连一门功夫还没练到纯熟。
没经过风雨磨砺，自小生活在长辈的庇佑下，这样的人就算有顶门立户的壮志雄心，也实在难当大任。
闻衡早已没有家业要继承，不是很懂他的烦恼，只得宽慰道：“事在人为，却不在一人之为。回门派求援怎么就不算办法了？你想想，还雁门至少还有你通风报信，那些没人等在山下的门派岂不是更危险？”
“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正在想办法么？”闻衡抬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咱们已经追上他们，早一刻探明情况，被掳走的人就多一分生机，这都是你的功劳。聂兄，切勿妄自菲薄啊。”
聂影明知他是变着法地安慰自己，但闻衡态度笃定，带得他也莫名振奋起来，心内沮丧之意稍减。
当日薛青澜走后，闻衡在马岭镇客栈住下，打算等纯钧派众人返程，与他们一起回越影山。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游侠散客们早在论剑大会结束当日就下山离去，各大门派的弟子却一个也没露面。
马岭镇是从司幽山向西走第一个遇到的镇子，是去往九曲的必经之地，纯钧派的人除非是不打算回山了，否则一定会取道马岭镇。可闻衡等了足足两天，也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他此时终于觉察到不对，便收拾了包袱，买了一匹马，轻装简从地原路返回司幽山，在周遭探了探，恰好撞上同样在此盯梢的聂影。
两人一对消息，才确定包括还雁门、纯钧派、招摇山庄在内的六七个门派，都在论剑大会结束当夜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闻衡和聂影当即动身，追踪车辙印记一路向东南方行去，才在前日里发现了这支车队的踪影。
每一辆车都密封如铁桶，周遭守卫森严，而且连日赶路，极少停留，不给偷袭者以丝毫可趁之机。两人不知对方实力深浅，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在半路上找了间农户，用马匹换得两身布衣和一头毛驴，从后面紧赶慢赶，好容易追上车队，故意在路上演了这么一出。
可惜对方警惕心太强，他们没机会搭话，也无法靠近车队，目前只能确定人都活着，却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闻衡思索片刻，沉吟道：“聂兄，你觉得这群人的主谋，会不会就是那晚我们在司幽山下树林里遇到的那两个人？”
聂影：“怎么说？”
闻衡道：“我记得他们言语间漏出过一点马脚，其中一个人管另一个人叫‘大人’，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你看刚才那些大车，全是用黑铁铸成，上面留着气窗，这是押解重犯的囚车才对。”
聂影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的确，除了官府，谁会无缘无故打这么多囚车？还有马匹，也不像是寻常人家能供养得起。”
闻衡将斗笠扣回头上，起身道：“如果真是官府，这事就麻烦了。咱们得继续跟着车队，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混进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55章 筹谋
刑城, 古称邢城，地处天守西北，距京城只有半日路程。
前朝皇帝暴戾嗜杀, 滥用酷刑, 以至于到了天牢都装不下死囚的地步, 于是这位昏君就近选择了邢城，在此地修建十二座监牢，以十二月命名，用来关押全国的要犯、重犯。每年秋天时, 全国死囚都汇集于此，人数逾千, 几乎快赶上本地居民的半数了。
罪犯多, 死的人也多，城外刑台动不动就杀得血流成河。久而久之，人们提起邢城, 首先想到的是那十二座死牢，往往误把“邢”字作“刑”字，“刑城”之名由此流传于天下，到本朝时，干脆就以“刑城”为正名。
本朝自开国来便崇尚宽刑省法, 刑城渐渐没落, 只用来圈禁幽囚一些不能杀的犯人，许多监狱都空置着。但这地方毕竟死过很多人，影响了风水，一入城就有阴风斜吹，乌鸦盘旋，哪怕到了三伏天, 烈日暴晒，也难以彻底驱散那股幽凉之意。
闻衡和聂影隐匿身形，藏在临街店铺的屋顶上，目送着车队渐次驶入“始月狱”，两扇大门在他们眼前轰然关闭。
这一路追踪下来，此刻总算可以暂时松了一口气。聂影愤然道：“这回错不了了，不是官府中人，决计进不了刑城大牢！”
闻衡转了个身，坐在屋檐上沉思，疑惑自语道：“官府捉了这么多人，究竟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聂影毫不犹豫，“当然是拿他们当人质来要挟各大门派，令中原武林向他们俯首低头了。”
“江湖与朝廷，向来两不相涉，各大门派有什么好处，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闻衡道，“而且不止是一家，他们这一得罪，就是半个中原武林。朝廷真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代价么？”
聂影无法回答他后一个问题，但前一个问题，他却有许多话可说：“兄弟，你有没有算过，供养一个宗门需要多少银子？”
见闻衡目露茫然，聂影在他身边盘膝坐下，娓娓道来：“诸如褚家剑派、招摇山庄这样的大门派，从掌门到最底下的小弟子，多不过几百人，不足一村之户数。但你看这些门派，哪个不是占据百里山川为自家门户，这些地方一年物产能有多少？更别提还有山下的田庄、城中的商铺。”
“说是江湖与朝廷两不相干，又怎么真能划下一条界线，大家各自守住一边？远的不说，连州但凡有战事，还雁门必然要派人支援，地方官府就是看在几百个练武大汉的份上，也不敢同还雁门交恶。但京城里的贵人可不管这些，他们巴不得各大门派都死干净了，好把这些田地山林都扒拉到自己的钱袋子里。”
闻衡：“大哥这么说，朝廷这几年已有动作了？”
“岂止是‘有动作’，根本就是没断过。”聂影道，“我记得从前还雁门在彭延山脚下有一片草场，养的膘肥体壮的好马，前年被朝廷派人连地带马全给强征走了。近来又变着法儿地加田税丁税，就差拿把刀架在脖子上，逼我们往外掏银子了。听说这些年各大门派多少都被这么打压过，只不过大家根基深厚，权当花钱消灾了，实在不值当为一点小利同朝廷闹翻。”
闻衡眉头微拧起来，似乎被他提醒了什么，面色说不出的冷峻沉郁，片刻后才低声道：“大哥见事分明，正中关窍，小弟自愧弗如。”
聂影冷不丁让他给夸懵了，耳根红透，连连摆手道：“好兄弟，哥哥明白你的一片好意，你万万不用费心替我瞎吹。我哪懂这些，不过是偶然听人说起，拿来现炒现卖罢了。”
闻衡还正疑惑。就他对纯钧派弟子的观察，这些浸淫武学的人通常都不怎么理会身外之物。别说年轻弟子，就是一些长老都未必十分清楚门派私产有多少，又是如何运转。聂影一看就是个仗义疏财、不拘小节的大宗门弟子，这些天他言谈中展露出的性情和处事风格，实难叫人相信他竟有这么细致通透的心思。
“是哪位高人的洞见？”
聂影“嗐”了一声，不怎么痛快地道：“狗屁的高人，是龙境那道貌岸然的小子……他这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一向比别人多。”
“……”
闻衡：“行吧，也算是合情合理。”
高墙巍巍，遮断了他们的视线，始月狱中情形如何难以窥探。聂影望向屋顶下人迹稀少的街道，因为逼近敌人老巢，他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心绪又翻涌起来，一时觉得大好时机就在眼前，一时又担忧以自身武功，绝难抵挡大牢守卫，愈是思量，愈是忐忑，一股躁郁之气充塞心胸，令他神思混乱，恨不得立时拔刀劈开牢狱大门，冲进去杀它个痛快。
他正焦灼不安，背心忽然被人轻轻一拍，一股温和纯正的内力顺着要穴透入五内，强势地镇压了他横冲直撞的内息，犹如黄钟大吕在耳畔敲响，令他骤然从昏乱中清醒过来，微微一呛，唇边溢出一丝淡红血色。
“凝神静心。”闻衡单手抵着他背部要穴，替他压制走岔的真气，淡淡道，“聂兄，你是他们获救的希望，不要自乱阵脚。”
他的声音如水击碎冰，令人闻之立静。聂影被这一记警钟敲醒，明白过来自己方才险些走火入魔，心中既惊且惭，忙道：“好兄弟，多谢你又救了我一回。”
“小事而已，何必见外。”闻衡收掌，问道，“大哥觉得，龙境公子在不在被囚之列？”
聂影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道：“我在司幽山下等了两日，没见到招摇山庄半个人影，他必然已为奸人所擒。”
闻衡道：“营救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待我想清楚法子再告诉大哥。眼下首要之事，是要想办法寻一条混进大狱的路子，弄明白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
聂影见他形容镇定，条理分明，也被他这股冷静感染，潜下心来思索片刻，忽然轻轻一合掌，喜道：“有了！”
“狱中关着上百人，还有牢头守卫，这么多人总不能不吃不喝，必然要在外采买菜蔬米面，而且往常的定量肯定不够，得寻些新的卖主，这不就是咱们的机会吗？”
这法子细思有理，与闻衡所想不谋而合。两人便兵分两路，一个守前门，一个绕后，盯着在始月狱出入的众人。到中午时，果然见一对老夫妻拉着空板车走出大狱后门。闻衡悄无声息地跟上，绕到街口时，又叫上聂影，两人鬼鬼祟祟地从城西一路尾随至城南一条破烂胡同，才在老夫妇二人进院落锁后现身相见。
刑城本来就阴气重，他们二人平白无故出现在别人家院子里，宛如白日见鬼，险些把老人家吓得当场撅过去。
好在两人装扮得憨厚朴实，看起来不像坏人，出手又大方，好歹稳住了这对老夫妻，问明了每日送菜进出的情形，并许以重金，请他们答允明日带着假扮成远房侄孙的闻、聂二人一道去大狱中送菜。
闻衡有薛青澜留下来的盘缠，再加上聂影身上带的钱，拿出一小部分，就是老夫妻辛劳了一辈子也没见过的许多金银。聂影怕他们不安，复又保证道：“二老放心，我们并非恶人，此举实在是迫于无奈。不管事成与不成，一定尽力保你们平安。”
闻衡听了这话，只微微一笑，并不插言。
议定此事后，聂影便留在小院中，名为歇脚，实则监视，怕这对老夫妻偷偷溜出去告密。但他这个人生性赤诚宽厚，扮凶神恶煞也是纸老虎，跟门神似的在门口杵了一会儿，实在闲不下来，不知不觉地就上手帮老婆婆张罗起明日要用的衣帽鞋袜来；待收拾妥当，又去帮老公公松土种菜，劈柴挑水，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闻衡出得门来，先去始月狱附近转了一圈，不见异动，又到街上药铺配了几味药材，买了一把匕首防身，一直磨蹭到傍晚，才返回那对老夫妻家中。
聂影帮着人家干了一下午的活，颇得赞许，那对老夫妻看他的眼神竟然有点和蔼的意思。闻衡将街上买的一方酱肉、一只烧鸡交给老妇拿去厨下料理，当晚四人饱餐一顿，待吃得碗干盘净，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聂影手中，向对面二人道：“明日筹划之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不容有失。我这位大哥是个良善人，所以小人只好由我来做。”
老夫妇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面面相觑，等着他的下文。
闻衡将碗底一亮，轻描淡写地道：“你们二位的饭菜里被我下了‘断魂飞魄散’，五日内不服下解药，毒/药发作，立时会肠穿肚烂而死。”
“……”
只听板凳“扑通”一声翻倒，聂影悚然起立，大惊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闻衡端坐不动，也不看他，兀自对两个吓呆了的老人道：“两位擦亮眼睛看清楚，解药我放在他这里，只要他活着，你们就能活下来。若我们俩陷在里面，你们也别想活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不祥，聂影心头重重一跳，一把扯住闻衡，厉声问：“你什么意思？”
老夫妻只是生活在刑城的普通百姓，几时听过什么“断魂飞魄散”，吓得六神无主，慌忙跪地泣告求饶。闻衡却真正是心如铁石，被两个老人家哀哀哭求也毫不动容，冷酷且无情地说道：“不必求我，咱们无冤无仇，我也不是非要你死，这么做只是为防万一，怕被背后捅刀而已。”
老夫妇连称不敢，闻衡脸上也瞧不出满不满意，淡淡道：“那最好。”说罢起身转向聂影，道：“大哥且随我来，明日该如何行事，我大致有了个计划，你帮我参详参详。”

第56章 探狱
一进里屋, 聂影就急得要上蹿下跳。他与闻衡相识虽不久，心中早已对他信赖有加，真是打死也想不到闻衡手段竟然如此狠辣。这行径完全不像个名门正派教出来的弟子, 更有违天下共奉的侠义之道。
“兄弟, 我明白你是力求稳妥, 可是也用不着这么……这么残忍。”聂影眉头皱得死紧，道，“两个老人碍不着咱们救人，何必牵连无辜？”
“哦？”闻衡漫不经心地道, “为救百人而杀一人，为大义而舍小利, 我以为这是大家公认的做法, 有什么可指摘的？”
“说得轻巧！”聂影面现怒容，大声道，“谁的命不是命？人命关天, 怎么能称斤论两地比较？你这想法，同那些杀人利己的魔头有什么分别？！”
他讷于口舌，读书不多，有好些规劝辩驳的话在胸中翻腾，却难以一一详述, 愣是把自己憋得脸色通红, 吭哧吭哧地磕巴道：“岳持，我不是说你是恶人……不管有什么理由，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害人。救人固然重要，可咱们做事得讲良心，大不了、大不了我回去找还雁门的人来帮忙，咱们明天不去冒险了。”
闻衡定定地看着他, 忽然嗤地一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恢复了惯常的语气，叹息道：“聂兄，我若真要害人，就不会把解药给你了。”
聂影怔怔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了自己手中紧攥的白胎瓷瓶。
他胸中鼓荡的激愤像个被扎破的鱼泡，迅速瘪了下去，迟疑地道：“你……”
闻衡又问：“你听说过‘断魂飞魄散’这味药吗？”
聂影茫然摇头：“没有。”
闻衡笑道：“这就对了。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断魂飞魄散’，是我编出来骗人的。”
“……”聂影头疼道，“你这是要唱哪一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虽然不会下毒，但是很会吓人，效果都是一样的。”闻衡语重心长地道，“大哥，你我是拿命在赌，容不得一点闪失。哪怕他们是十世善人，也得留个心眼。”
“不过你方才劝我的话，我听进去了。”他似乎有点出神，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当初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坚持……”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渐至不闻，聂影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闻衡醒过神来，正色道，“大哥这份胸襟，实在叫我钦佩得紧，小弟今日受教了。”
聂影忙摆手叫他打住：“快别取笑你大哥了，咱们兄弟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正事要紧，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
闻衡道：“明日进去探查情况，暂时不动手，先摸清牢房位置、守卫巡逻如何换班。如果能混进牢里，最好找到一两个自己人，看看他们中的是什么毒，弄明白官府抓人到底有什么图谋。”他将一粒纸包的药丸递给聂影，道：“这是复生丹，材料难得，今天下午只得了这么一粒，你带在身上。万一不幸陷进去了，可以用此药解化功散。”
聂影托着那小小纸包，只觉一粒药丸有如千钧之重，几乎要端不住：“那你怎么办？”
“用不着它，我没有内力也应付得了，你放心。”闻衡道，“记住，明日混进去后，你先想办法找这个人——”
次日早晨，两辆满载菜蔬米面的板车停在了始月狱的后角门，老丈指着身后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朝守门士卒介绍：“官爷，这两个人是小老儿远房侄孙，此人叫王岳，这个叫王景。今日菜比平时多一车，我们两个搬不动，所以叫他们来帮忙卸货。”
这两个老人是他们狱中用惯了的菜户，军士早就认识，听他这么说，便走近前来，道：“把头抬起来，手伸出来。”
两个年轻人一个脸色蜡黄，一个满脸络腮胡，虽然个高，却总无意识地佝偻着背，不光手上结着粗茧，指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泥土，乍一看去，的确像是常年务农的村汉。
那军士见他们躲闪畏缩，大气都不敢喘，只当是乡下人对官兵天生畏惧，未生疑心，挥手放行道：“进去罢。”又对那老头笑道：“王叔，你明日再来，记得捎上些好果子，天气越来越热，兄弟们守门守得口渴。”
老头一叠声答应了，闻衡和聂影默不作声地拉着板车进门，跟着老妪绕到后厨，将车上菜筐一个一个搬进院子。
虽还不到正午，后厨却格外忙碌。这大狱中只有一个厨子，平日里给几十个人做饭足够，突然要照管两百多人的饮食，就有些忙不过来，一见王公王婆带人来送菜，立马招呼道：“来得好！快快快，我这儿正缺人搭把手！”
闻衡与聂影对望一眼，闻衡主动上前，用浓重乡音道：“大哥有什么吩咐？”
厨子一见是个不认识的小伙子，“哟”了一声，问：“王叔，这是？”
老头忙道：“是我侄孙，叫王岳。”
“哦，王岳小兄弟，会煮粥吗？”厨子一指旁边空着的灶台，“去把锅涮了，舀几碗米煮一锅稀粥，再随便摘点菜叶子放进去就行。”
闻衡把“老实巴交”四个字贯彻到底，一句话都不敢多问，低头走向灶台。聂影在旁搬米面，状似困惑无知地问道：“官爷们咋也喝稀粥呢？俺们种地的，一天中午还有一顿干饭哩。”
厨子笑他没见识，嗤道：“你懂什么，这是做给牢里那些贼囚吃的。昨日足足来了八车犯人，还有十几个京城来的官爷，我要周全这么些人，不就忙不过来了吗？”
他也知道这牢中的事情不能多说，但人总有好奇心和虚荣心，忍不住不显摆。恰在此时，闻衡往锅里加满了水，嘀咕道：“这粥太稀了，喝进肚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这些人犯了什么大罪，怪可怜的。”
“哈哈，他们还可怜？有口饭吃就不赖了。”厨子随口道，“我昨儿个帮牢头送饭，看见那些人个个穿着绸缎衣裳，平日里不知吃了多少山珍海味，且饿不死呢。”
闻衡问：“照这么说，敢是哪个贪官赃吏被抄家了么？”
厨子摇头道：“不是。听说是一伙十分凶恶的江湖贼人，不使点手段都制不住他们。”他朝闻衡正在煮的米汤努努嘴，悄声说：“要是给他们吃饱了饭，有了力气，这伙人还不把房子拆了？”
聂影和闻衡肃然起敬，郑重地望着这锅米汤，厨子的虚荣心获得了极大满足，故作淡然地说：“你们俩干活还挺利索，过来帮我把脏水拎出去倒了。”
他常年自己一个人忙活，好容易来了两个打杂的，使唤人使唤得非常起劲儿。闻衡和聂影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待粥快熟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壮结实的黑衣汉子径直走进厨房，四下环顾一遭，皱眉道：“怎么这么多人？”
此人脚步声沉稳有力，太阳穴高高鼓起，举止利落，目露精光，显然武功不弱。闻衡与聂影对视一眼，立刻各自低头收敛气息，装作惧怕的样子，避免与他对视。那厨子忙擦手迎上前来，赔笑道：“大人息怒，这是每日给大狱送菜的老王夫妇，都是用熟的老人，小的这里腾不开手，这才叫他们来帮小的干些杂活。”
那男人也是第一次来始月狱，对这些厨工杂役不了解，只冷冷地问：“给囚犯的粥水准备好了？”
厨子忙引他到灶边，道：“已经得了。”
闻衡沉默地让到一边，从余光中看到那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大包药粉，抖入粥锅中，随后将那张油纸团成一团，顺手丢向灶膛——
闻衡接着衣袖遮掩，右手暗自运劲，屈指一弹，一道细细的气流直打出去，将那团纸弹飞，落在了火苗烧不到的土灶角落里。
那男人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从灶台前推开，转头吩咐道：“把粥盛好，拎到牢房去。”
厨子手里还忙活着给牢头等人的饭食，嘴上应着，却一时难以脱身，忙轻声喊道：“王岳！”使眼色叫他过去帮忙。
闻衡和聂影正求之不得，忙战战兢兢地上前来。闻衡趁人不察，飞速将灶膛里的纸团摸出来塞进聂影手中，低声嘱咐道：“出去后找人验方配药。”
两人合力装了满满两大桶粥水，约有几十斤重。那男人绝不肯主动出手做这些低贱活计，见这二人做得周全细致，便道：“你们拎上粥，随我来。”
从厨房与牢房需要绕过一段矮墙，看似很远，其实相去不过百步。门口守卫见男人走来，齐声见礼道：“方大人。”
姓方的以下巴点了点身后二人，对守卫道：“把粥拿进去，兄弟们换班吃饭。”
那守卫闻言面露难色，走过来低声回禀：“方大人，那群人闹得越发厉害了，昨晚就把粥泼了弟兄们一身，扬言要绝食，宁可饿死也不受这份羞辱。”
姓方的城府不深，闻言冷笑道：“那就让他们饿着，怕了他们不成？我倒要看看这群人的骨头有多硬。”
守卫嗫喏道：“可有几个人看样子好像要不行了……九大人吩咐过，暂时还不能让他们死。”
姓方的眉头蹙拢，咒骂道：“他娘的！恁地多事！”
闻衡和聂影站得远，照理说听不到他们的悄悄话。但习武之人耳力何其敏锐，那守卫的低语一字不漏地落入二人耳中。过了片刻，那男人悻悻转头，对闻衡道：“你们把桶放下，回去吧。”
二人应了声“是”，情知今日无望入内，正待离去，房屋背阴里忽然转出来一道身影，有人扬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非常清朗悦耳，如珠玉相击，带着一股泠泠之意。但野兽般的直觉作祟，闻衡脑海里有根弦倏忽绷紧。他久违地感觉到了某种近在咫尺的危险，甚至令他在炎炎夏日里止不住地遍体生寒。

第57章 挟持
“参见大人！”
所有守卫一齐向他行礼, 姓方的也迎上去，恭敬道：“九大人，您来了。”
闻衡听见一个“九”字, 心中已然如晴天霹雳打过十万八千响, 但觉脚步声渐近, 绣着银纹的青色袍角翻飞，最终落在几步开外。只听那位九大人淡淡地问：“远卓是带人来送饭的，怎么不进去？”
方远卓忙将狱中情形跟他说了，九大人听罢, 点头道：“这个简单。”他向闻、聂二人招了招手：“那两个人是狱中的伙夫？你们跟我进来。”
闻衡出于谨慎，根本没指望第一日就能混进大狱里, 打算在后厨混熟了再徐徐图之。谁知时机来得这样恰好, 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都不用他费心想计策，始月狱的大门就自动朝他打开了。
两人低眉垂首, 佝偻着背，不敢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拎着桶亦步亦趋地跟在九大人后头，穿过三层铁门、重重守卫, 来到了始月狱深处的牢房。
始月狱占地宽敞, 牢里没有太多弯道，一条路直通道尽头，两边是铁栅栏围困的囚室，看起来还算宽敞。每间房顶上都有个窄窄的天窗，因此这里虽然光线昏暗，却不是完全黑暗, 不借助灯烛，也能大致看清楚囚室中的人。
借着走路的工夫，闻衡迅速地抬头扫了一眼两边的牢房，第一眼看过去心神剧震，吓得差点没把桶扔出去。
上百个苍白得像鬼一样的人静静地坐在牢房中，既不动弹，也不说话，要不是还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简直就像一屋子死人。
九大人在通道中间停下来，示意二人打开桶盖，让热粥的米香飘散出来，和善地道：“诸位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了，不如来喝碗热粥罢。”
牢房中一片死寂，回声隐隐，却无人应答。
闻衡站在梁柱投下的阴影中，此时才有机会正眼看他。
这位官居众人之上的九大人居然是个英俊潇洒的玉面公子，眉目天生带笑，唇角也是微翘的，神态显得十分温柔可亲。若非方才看见门外守卫们都对他如此尊敬，恐怕没人会把他同“大奸大恶”“心思叵测”这些字眼联想在一处。
他见无人应声，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每日供吃供喝，你们却如此不给面子，这可叫在下好生为难。”
他徐徐道：“好教诸位知晓，在下绝无害人之意，只是请各位在此处暂留一段时间、给自己的师门写几封信罢了，这难道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各位何必要一副苦大仇深、准备慷慨赴死的模样呢？”
仍是无人应答。
牢房里关的大都是各派年轻精锐的弟子，这些人多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自负傲骨，从前在师门里都没吃过什么苦头。按理说被人如此折辱，早该有人按捺不住愤怒，或者陷入恐惧崩溃，可是经受了连日的苛待，面对敌人挑衅，此刻居然没有一个人动摇屈服，都作充耳不闻之状。
这些人打定了主意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位九大人也不恼，维持着绝佳的涵养，慢悠悠道：“我从前总觉得你们这些名门正道是惺惺作态，嘴上说着侠义，背地里却行龌龊事，今日却大有改观，诸位的确是正人君子，我真是拿你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唰”一声长剑出鞘，九大人抬袖一卷，巨力袭来，闻衡强忍着没动真气，毫无抵抗地被他抓在手中。
寒凉如水的剑锋架在他脖子上，闻衡被迫抬头，聂影在旁边吓了一大跳，哆嗦道：“这、这是干什么……”
“呵呵呵。”
冷笑像毒蛇一样缓缓地爬上耳际，九大人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脖子，轻声细语地说道：“对不住了。要怪啊，就怪你们不走运，遇到了这么一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英雄。”
“你们可要看好了，”他笑吟吟地道，“这两个人是城中百姓，今日来给你们送饭，可是你们竟然不识好歹，一口也不肯吃。我现在很生气，但又不能杀了你们，所以只好委屈这个人替你们死一死了。”
闻衡：“……”
这都是什么丧心病狂的狗东西！
让他喊救命他是万万喊不出来的，只好装成害怕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不住地在剑下发抖。
这一招非常有用，牢里所有的人再也装不了无知无觉，都睁开眼睛看向这一边。
不得不说九大人够狠也够阴损，他要是随便从牢里抓个人来威胁，说不定江湖人性烈，怕连累同伴，索性一头撞死在他剑上。但他找了两个不知事的平头百姓，既无辜又怕死，断然不会为别人牺牲，以此来威胁这群有良心的名门正道——他们就是再固执、再把生死置之度外，也承受不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愧疚。
九大人阴恻恻地道：“我杀不得你们，却可以杀别人。刑城成千上万的百姓，一顿饭杀一个，可以杀好久呢。”
“又或者——”
剑锋下移，停在闻衡右臂，轻轻一拉就是一道鲜红的血印，闻衡“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忍痛，没有吭声。
九大人在他伤口上轻轻一抹，指尖拈弄着猩红新鲜的血迹，微笑道：“百十来个人，一个人不吃饭，我就在他身上划一下。一天三顿，三百多剑，在你们面前活剐了他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样的下酒菜，不知诸君满意否？”
此人心狠手辣的程度，远超常人想象，这群年轻人哪见过这种阵仗，根本斗不过他。闻衡右臂被豁了一道，血流不止，情知再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正犹豫着要不要动手，旁边牢房中忽然有人出声，冷冷地道：“阁下身为朝廷命官，却视百姓如草芥，不忠不义，令人不齿。”
九大人一听这话，便知威胁奏效，反而笑了：“不愧是招摇山庄的高徒，龙境少侠，你果然是位正人君子。”
龙境在囚室中端然静坐，仪容一丝不乱，亦无惊惶愤恨之色，像一尊玉人。他起初一直闭着眼，此刻也不过半抬眼皮，自有一股睥睨之意，淡然答道：“只是守住一点做人的良心罢了，不敢当阁下谬赞。”
“你，”九大人不以为忤，用剑一指聂影，命令道，“去给他盛一碗粥。”
他有人质在手，聂影不敢违拗，只得奉命行事。他拿了一只木碗，回身揭开桶盖，哆哆嗦嗦地盛好了粥，又小心翼翼地从铁栅栏缝隙中递过去。
龙境伸手去接。
双手相交的瞬间，温热粗粝的手指忽然轻轻捏他一下他的指尖，一个圆滚滚的小球借着碗底的遮掩被塞进手心。龙境目光仓促一抬，却只看见那人满脸浓密的络腮胡，肤色黧黑，唯有眼中一点精光似曾相识，却又很快低头掩去。
他心中剧震，端着木碗的手却丝毫不晃，神色一如往常，甚至冷冷地瞥了九大人一眼，才仰头将已经变温的米汤一饮而尽。
九大人满意笑道：“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吗？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闹别扭，还连累得这位小兄弟平白无故挨了一剑。接着分粥，给他们每人一碗，都给我乖乖喝下去。”
除了被关着的人，囚室外只有九大人和两个“不会武功”的平头百姓，外面还有十来个守卫，以九大人的本事，要杀人不过是一抬手的工夫。所以他很宽心地将闻衡松开，叫他去跟聂影一起打饭，自己站在旁边监工。待所有人都灌下一碗化功散，他才悠闲地收了剑，对闻衡聂影道：“走罢，晚上继续来送饭。”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电光石火之间，闻衡骤然出手点中他背后四处要穴，匕首滑进手中，刀锋映着一缕天光，准确无误地架住了九大人颈侧。
闻衡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轻声道：“别动，劝你最好老实点。”
他出手如电，干脆利索，九大人只是转了个身、眨了眨眼，牢中瞬间就变成了另一番情势。
九大人周身受制，动弹不得，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是谁？”
“无名小卒，不足挂贵齿。”闻衡并没有制住他的哑穴，匕首尖十分危险地压着他的喉头，“解药和牢房的钥匙在哪里？”
“劝你不要白费心思。”九大人道，“他们连服了好几天的化功散，纵使给你解药，一时半会儿也难恢复，你能带着他们跑到哪儿去？”
“少说废话，用不着你替我操心。”闻衡对聂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来搜身，果然从此人怀袖中摸出数个药瓶，只是钥匙不在身上。
闻衡收紧了勒着他脖子的手，逼问道：“哪个是解药？钥匙在谁手里？”
九大人宁死不屈，哼笑道：“我偏不告诉你，有种就杀了我，到时候你们谁也逃不出去，都要下来给我陪葬！”
闻衡听了这话，也笑了一声。
匕首下压，在他脖颈上擦出一条细细的血线：“想让一个人生不如死，好像也不是很难。”
九大人傲然道：“你就只有这么点招数？要杀要剐随便你来，若喊一声痛，我把这牢头的位置让给你。”
闻衡冷声嗤笑，压在匕首上的力道更重，九大人以为他的手段无非是在身上划两刀，放点血，却不防闻衡左手忽然抵住他背后某一点，将一股强横尖锐的真气推了进去。
剧痛毫无预兆地从那一点炸开，好似有人拿着一把重锤，将他全身骨骼一截一截地敲碎，五脏六腑被长刀绞成一团，清晰鲜明的锐痛直达脑髓，比皮肉之苦重了何止千倍万倍。九大人就是个铁打的人，此刻也忍不住“唔”地闷哼出声，冷汗像流水一样滚滚而下，顷刻湿透了里外两层衣裳。

第58章 反杀
换作旁人, 此时只怕要痛得狂哭哀嚎，遍地打滚，恨不得以头抢地地求他停手。没想到九大人虽然生得文秀, 倒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 咬牙咬的都满口鲜血了, 居然还真只有刚才那一声呻/吟。
闻衡面不改色地发问：“还接着来吗？”
这一点其实是人背上的一处奇穴，以内力相激会突发剧痛，那痛苦才是真正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非闻衡右手还钳着九大人的脖子，令他勉强站住, 只怕他这会儿早被抽了骨头，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了。
九大人好些年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眼前一片昏黑, 双耳嗡鸣不止，好半天才从一片濒死的空白中醒过神来，尝到了自己舌尖浓厚的血腥味。
“钥匙, 解药。”闻衡冷峻地道，“不要逼我再重复一遍。”
九大人周身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明白自己斗不过闻衡，再来一次他恐怕就真死了, 于是不再嘴硬, 哑声道：“解药在青色瓶子里，钥匙在方远卓那里……我可以叫他进来给你们开门。”
“有劳。”闻衡将原话送还给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吗？”
九大人：“……”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体内翻涌不息的余痛，对闻衡道：“带我出去。”
被闻衡挟持了顶头上司, 方远卓不得不交出钥匙，令守卫退开。聂影拿到一串铜钥匙，不敢稍懈，飞快地逐一打开牢门，将解药分给众人服下。
直至此时，被九大人强掳来的各派弟子才敢放松呼吸，猛掐自己大腿，有了绝处逢生的实感。
“别慌，别慌！”聂影高声道，“大家互相搀扶，不急着恢复武功，先出去再说！”
释放百余人需要一点时间，闻衡只负责看住九大人，分神关照着聂影那边的动作。他们今日动手不是提前商量好的，但种种因缘巧合之下，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时机，只要他们抓住机会，就能一举功成。
但是——
闻衡心中总隐隐约约觉得不踏实，不知是不是他太多疑的缘故，从他们两人乔装改扮混入始月狱，到踏入牢房见到被关押的众人，再到劫持九大人拿到钥匙，这一路好像都有点顺当得过头了。
今天运气真的站在他们这一边吗？
等牢房开到约莫一半的时候，一直不吭气的九大人忽然开口问：“当日在官道上冲撞车驾的，是不是你们？”
闻衡没料到他竟能联想到这一节上去，心中不由得一惊，直觉此人之敏锐机警，实远在常人之上。但事已至此，他亦无遮掩的必要，索性大大方方地认了，道：“是。”
九大人点头，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连声道：“好，好。”
闻衡道：“好甚么？”
九大人背对着他，闻衡没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忽转诡秘，只听他幽幽地道：“时间也差不多了。”
“嗯？”
一字方落，闻衡眼前突然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周遭人影颠倒错乱，声音渐渐像潮水般褪去，五脏六腑却灼热如火，一口血气横冲直撞地涌上喉头。
这是中毒的症状。
他头晕目眩，心下倒还清明，强撑着垂头去看自己右臂伤口，只见血色黑紫，显然毒素侵入肌理已深：“你……”
九大人穴道未解，却能感觉到他扼着自己咽喉的手指渐渐虚弱无力，心知毒/药起效，此人马上要栽在自己手中，忍不住嘲弄道：“剑刃带毒，只要一动内力便会毒发，我早说过你救不了他们，这下连自己也要一并搭进来。”
这毒药越到后面发作得越快，短短一句话的工夫，闻衡已至强弩之末，脑子里一片浆糊，无数念头如烟花般飞速闪过，最终只有一个被他攫住。他立刻扭头，朝聂影厉声喝道：“有埋伏！大哥快走！”
九大人与他同时震喝道：“方远卓，动手！”
霎时喊杀声四起，闻衡眼前所有光彩在这一瞬黯淡下去。方远卓抢到近前欲夺回九大人，闻衡右手短匕“呛啷”落地，左掌却运劲前推，一股巨力如垂死挣扎的苍龙，山呼海啸地喷薄而出。背对着他的九大人，连同一只手搭在九大人肩上的方远卓，正好迎面当此一击，登时被拍飞数丈，鲜血狂喷，死人一般摔落在牢房另一头。
无论是被囚弟子还是守卫，全被这开山裂石的一掌吓住了。在场众人无不骇然，甚至停下了争斗，齐齐注目闻衡所立之处。
他站在牢门不远处的阴影当中，右臂衣袖已完全被黑血浸透，滴滴答答地落个不住。任谁都能看出他毒伤甚重，可那身影却仍如孤松萧萧肃立，凛然不可近犯。
他单凭一掌便重伤此间两位领头的大人物，余下的守卫群龙无首，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捉拿他，生怕他是假意示弱，伺机再度暴起伤人。
双方僵持良久，倒是人群中的温长卿越看越觉得此人眼熟，越眼熟便越是心惊，怔立半晌，终于越众而出奔到近前，一把抓住他左臂，惊声急问：“岳师弟？你是不是岳师弟？”
闻衡早已力竭神危，被他这么一晃，蓦然呛咳出一大口鲜血，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岳持！”
一梦昏昏沉沉，好似过了百年那么长，闻衡终于逐渐恢复意识，五感陆续归位。他屏息内视，感觉四肢虽然沉重，体内中却有一股温纯真气盘旋巡行，温养着气海，已将他当日因中毒所淤积的暗伤修复得七七八八。
闻衡闭眼不动，仔细回想前事，心知自己筹划落空，反而落入敌人圈套。此番虽栽了个大跟头，却也不得不佩服那位九大人的心机智谋。
只是不知道他一掌下去，那两人会不会死。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温长卿愁得叹气：“这都晕了一天一夜了，牢里缺医少药，到底还能不能醒？”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好脾气地道：“温少侠放心，岳公子脉象平稳有力，是精疲力竭才会昏迷不醒，将养两天，自然会好。”
闻衡手指抽动，勉力撑开眼皮，用嘶哑的气音唤道：“四师兄……”
此时此际，这一声于温长卿而言不亚于天籁。他又惊又喜，忙将闻衡扶起靠墙坐好，身边马上有人递上一碗清水。闻衡也来不及管里头有没有化功散，端过来一气干了，喉咙中的灼人的干渴方才稍解。
自他醒来，不论是这间牢房还是别的牢房，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竖着耳朵听他的动静，异常专注。那模样仿佛闻衡是什么不世出的宝贝疙瘩，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气喘粗了把他吹走。
顶着众人殷切目光，他轻轻舒了口气，道：“在下无能，中了对方的奸计，反而连累大伙空欢喜一场，心中实在愧疚。”
众人忙道：“岳公子说哪里话，你肯仗义出手，我等已足感深恩，公子万勿自责。”
温长卿问：“师弟，前几日赶驴冲撞车队的是不是你？”
闻衡道：“不错。我与一位朋友在司幽山下汇合，发现许多门派弟子不知所踪，经过一番探查，才追上了车队，当时不知对方深浅，只好以此法一试。没想到还是被那贼首看破了形迹。”
他们二人尽管进城后又刻意改变形容，但在对方已经留心的情况下，始月狱里突然多出两个送菜的汉子还是太显眼了。从他们混进狱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九大人布设的陷阱。此后又是让他们送粥，又是带他们入狱，其用意无非是想引二人入套，将他们也一并扣在牢中。
现在想来，连往闻衡手臂上划的那一剑恐怕都是事先计划好的。他一旦动手，毒/药立刻发作，自然插翅难逃；他若不动手，九大人也不会放他归家，势必要将闻衡聂影留下来，好继续威胁旁人。
要怪就怪他不够警觉，急于求成，贸然动手，才会折在九大人手中。
温长卿听了他的一番详述，不由感叹道：“此人来势汹汹，早有准备，我们没有防人之心，中计也是无可奈何。现在只盼逃出去的人能向门派传信，等前辈长老们设法营救。”
闻衡这才想起来问他：“都有谁逃出去了？”
温长卿道：“当时情形混乱，大伙武功又都未尽复，也只有你那位朋友拼死抢了龙境少侠，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
闻衡点点头，欣慰道：“总算派出两个送信的。龙少侠和我那位大哥都是重义守信之人，知道咱们身陷囹圄，必然会想办法四处求援，纠集人马来救大伙。”
众人听了这话，虽一时脱身无望，倒也大感安慰，又再度谢过闻衡，各自回原处休息养神不提。
闻衡环顾这间囚室，只见除了温长卿外，还有招摇山庄、褚家剑派等门派的五六个弟子。他拉了拉温长卿的衣袖，低声问道：“四师兄，那个领头人将你们捉来，有没有要你们做什么事？”
温长卿答道：“路上什么都没说，昨晚刚在这里安顿下来，他便表明了身份，要我们给师门写信，言明各派掌门人卸任退位，将所占山川土地归还朝廷，他才肯放人。这种无理要求，我们除非是疯了才会答应他。”
闻衡：“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头？”
“姓名不清楚，听旁人称呼，都叫他‘九大人’。”温长卿道，“至于身份……他自称是宫廷内卫。”
之前听见“九大人”这个称呼闻衡就有预感，眼下果然预料成真。他们此番遭遇的敌人，必然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内九大高手，排在最后的那一位。

第59章 往事
“怎么了？”温长卿见他神色沉重, 担忧道，“此人是谁？很难对付么？”
他怕引起其他人恐慌，声音压得很低, 闻衡同样低声答道：“差不多。师兄, 你听没听说过大内九大高手？”
温长卿不是没想过, 只是猜测太可怕，他刻意回避提起，没想到闻衡比他直白，毫不犹豫地捅破了窗户纸。
“是朝廷的人？”
闻衡道：“不错, 还是朝廷最精锐的那一批人。”
温长卿想不明白：“纯钧派一向安分守己，以行侠仗义为训, 好端端的, 朝廷为什么要朝我们下手？”
闻衡心道侠以武犯禁，事关己身，当然觉得自己不曾得罪人, 别人可未必会这么想。只是这话不好明说，他不答反问道：“一个排行第九的内卫就绑了这么多人，师兄就没想过前面的一二三四都在干什么吗？”
温长卿悚然道：“你是说……”
闻衡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光抓一群人养着有什么用？浪费粮食罢了。再等两天，看看他们要拿你们威胁谁，有什么动作, 提什么要求, 这就是前面所有问题的答案。”
“可是——”
“师兄，”闻衡半闭着眼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平白担心无用，反而会打草惊蛇。”
闻衡虽是重伤初愈, 却神思清明，不慌不乱，显然是心中早料到此节，已经安排下应对之法。温长卿不是蠢人，见状不由得心下稍定，跟着点了点头，道：“好。你才刚刚醒来，还是少费些神，静养为宜。”
闻衡右臂伤口已被人用心包扎过，伤痕不长却很深，至今仍未愈合，还在缓慢渗血。他在角落里坐定调息，静心内视，原以为自己早就中了化功散，不想一股真气仍在体内自发运行，畅通无阻，反而是手臂上的毒素更霸道，一动内力就气血上涌，眼前金星乱冒，不住发黑。
先前那一掌抽干了他的内力，眼下内力却已恢复了三成，就是不能行功，再过几天也可复原如初。
自从练了《凌霄真经》，他也与寻常人一般有了内功，虽然内力运转方式不同，但使出来的效果并无差异。然而今日看来，他的内力似乎同别人还是不大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体质的缘故。这股莫名其妙的护体真气从他不会武功时就一直盘旋在体内，好像是先天内力，但后来闻衡得到顾垂芳的内力、习得《凌霄真经》，它又与这些后来的内功毫不冲突，相融甚深。
直到这次中毒，全身内力受制，唯独这股真气丝毫不受影响，其温厚精纯，甚至更胜往昔。
可它是从哪里来的？
《凌霄真经》已是独步天下的上乘武学，闻衡不记得自己还练过什么比《凌霄真经》更精深的功法。
他收功吐息，缓缓睁眼，温长卿听见动静，在一旁关心问道：“如何？”
闻衡言简意赅：“中毒已深，内力受制。”
温长卿虽早预料到是这个结果，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又马上安慰他道，“没事，你就当吃了一副化功散。等咱们出去了，师兄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给你找到解药。”
闻衡听罢一笑，蓦然想起昔年刚入门与人争斗时，温长卿替他出头直言的情形。他虽算不得纯钧派正经弟子，这份同门情谊却历久弥笃，教人敢在危难之际以生死相托。
他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坐姿，温声道：“那就仰仗四师兄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温长卿道，“你这些年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这身武功又是怎么回事？”
狱中无事，闻衡索性将这些年的遭际一一告知，两人交换过各自经历，又问起玉泉峰诸人，不免提及薛青澜与本门恩怨。这些事闻衡只从聂影那里听了个大概，却不知个中详情，也没仔细问过薛青澜，温长卿却是一清二楚，正要找闻衡诉苦，这下借着闲聊的机会，一字不漏地全给抖漏了出来。
当年闻衡失踪快一个月时，纯钧派才从下面执事长老的汇报中得知消息，但拖延了这些时候，再想寻找也难了。当时唯有廖长星一力主张追查，可惜他人微言轻，只能靠自己的人脉寻访，最终一无所获。等众人以为这事已经彻底过去，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薛青澜忽然来到越影山山门外，点名要见闻衡。
那天恰好四个大弟子都不在山上，出来待客的是秦陵新收的记名弟子。据说那时薛青澜的神情状态都很奇怪，那弟子听他问起“岳持”，他对玉泉峰还不熟悉，便直接告诉薛青澜“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就因为这一句话，薛青澜当场发疯打断了这弟子的三根肋骨。守山门的弟子赶来劝阻，五六个人被他打成轻伤，最后终于惊动了秦陵，两人话不投机，薛青澜又对秦陵十分不客气，竟然当场动起手来。薛青澜与他过了十几招，伤重落败，万幸他还没疯到一心求死，挣扎着设法逃离了越影山。
哪怕温长卿叙述的十分简略，毫无跌宕，但闻衡听到此处，仍是心如刀绞。
那时薛青澜的武功才刚有起色，进境再快也不是秦陵的对手，他分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却仍然要与秦陵硬碰硬。一个人到底是伤心绝望到了什么程度，才会疯得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后来呢？”他忍不住插言，“他伤得怎么样？痊愈了吗？”
温长卿微妙地瞥了他一眼，答道：“我也不大清楚，反正后来再见他都是活蹦乱跳的，想来应该好利索了。”
他那时正在外办事，对越影山下发生的争斗一无所知，但在半路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明州神医“留仙圣手”薛慈当月身故，杀人真凶正是他唯一的徒弟薛青澜。
温长卿风闻此事，忙赶回纯钧派向秦陵报信，这才得知薛青澜曾来过越影山。此时闻衡失踪，薛慈身死，薛青澜得罪了纯钧派，这几桩事缠在一起，令两方仇怨越发激烈。秦陵派人往明州查证，确认好友死讯后勃然大怒，亲自率领弟子们下山追缉薛青澜，扬言要为薛慈报仇雪恨。
可那时薛青澜早已脱身，逃得无影无踪，江湖上谁也找不到他。又过半年，纯钧派弟子在下山游历途中被垂星宗截住，对方并没有要杀人的意思，更像是纯粹的找麻烦，把这群人收拾了一顿就放走了。然而巧就巧在这群弟子中，还有个女扮男装跟着出来见世面的韩紫绮，她记性极佳，正好认出了这伙人中领头的薛青澜，回去对韩南甫一说，这下全纯钧派都知道薛青澜转投了垂星宗。
秦陵闻知此信，二话不说，径直带人杀上了穆州陆危山垂星宗，要与薛青澜清算新仇旧恨。垂星宗也不是那种会护着自己人的门派，谁惹的祸谁收拾烂摊子，所以薛青澜就一个人站了出来，孤身迎战秦陵和他的八名弟子。
闻衡险些一口血呕出来，质问温长卿：“你们那么多人，欺负他一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胳膊肘到底往那边拐？我没欺负过他，论剑大会上分明是他在欺负我。”温长卿无奈道，“我也没办法，那是我师父啊，他老人家有命，我这当弟子难道还能不从？但那一战薛青澜真没吃亏……不对，也不算没吃亏，还是受了一点小伤。”他瞥见闻衡越来越阴的脸色，忙补救道：“他打伤了师父、大师兄和三师兄，还有好几个小弟子，这要是还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垂星宗的宗主早该由他来做了。”
闻衡未置可否，脸色依然没有稍缓，问道：“廖师兄呢？”
从前在纯钧派，闻衡与二师兄廖长星、四师兄温长卿相处得都不错。不过温长卿性格跳脱，因此闻衡跟廖长星要更亲近一些，廖长星对他的事情知道的也更清楚一些。温长卿是直到薛青澜打上门才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好，廖长星却是一开始就见证了他们二人的交好。薛青澜和纯钧派结了这么大的梁子，不知道他在其中，又是如何反应。
温长卿道：“二师兄负责按住我，没空跟他动手，薛青澜也没到他跟前找麻烦，应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但这人好生不讲道理，明明跟他解释了十万八千遍你失踪不关纯钧派的事，他死活不信。师父闭关后，纯钧弟子行走江湖，隔三差五就要被垂星宗刁难，亏得你现下回来了，否则再这么下去，两派迟早要结成死仇。”
闻衡想起薛青澜那发起疯来不认人的性子，心中百味杂陈，微微一叹：“所以这回你们上司幽山前中毒，该不会也是他？”
“八/九不离十。薛青澜是薛慈的弟子，医毒双精，武功又高，给我们下个药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温长卿道，“而且你看他的行事，不用致死的毒/药，只叫人身体虚弱，明摆着是要羞辱纯钧派，却非有意要害哪一个人——这手笔我们太熟悉了，除了他没有别人。”
“若非你及时救场，又给了解毒方子，纯钧派今年恐怕要在论剑大会上栽个大跟头。”他感叹道，“只可惜咱们半途被人捉了，否则这会儿早该回越影山，好生答谢你一番。”
“不用谢我，”闻衡摇了摇头，“应该的。”
温长卿下意识想问“什么应该的”，一看闻衡垂眸沉思的侧脸，忽然了悟了他的未竟之意。
既然薛青澜是因为他才屡屡针对纯钧派，那么如今收拾烂摊子做人情还旧债，也是他应该应分之事。
温长卿本来还为闻衡闯狱救人而深受感动，认定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此刻却感觉这“同门情谊”索然无味，他这个师兄不过是讲故事的工具，闻衡和薛青澜分明才是铁打的兄弟情深。
“对了，还有一件事。”温长卿突然想起来，凑到闻衡附近，压低了声音道，“论剑大会结束当晚，我在褚家剑派见到了一个人。”
闻衡：“谁？”
“李直。”温长卿道，“就是那个跟你斗殴，被逐出纯钧派的记名弟子。我那日见他，他似乎已经做了褚家内门弟子。”
闻衡仔细回想了片刻，才想起当年那段往事，他记得李直似乎是褚家外门的弟子，但既然被送来了纯钧派，就说明天赋资质平平，不够格被褚家剑派收入内门。而且他后来被赶出纯钧派，也算是一桩耻辱了，没想到李直回到司幽山后，竟还能成为内门弟子，这其中情由，倒令人十分好奇。
“他有什么问题吗？”
温长卿犹疑片刻，最终沉吟道：“当年他在本派时，还是个只有表面工夫的愣头青，然而我如今再见他，却觉得此人邪气甚重。”

第60章 围攻
又是褚家剑派？
闻衡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他也被捉来了？”
温长卿道：“正是。我前天进牢房时隐隐约约瞥见一眼，似乎与招摇山庄的龙境分在了同一间囚室。”
闻衡睁眼环视周遭, 片刻后不知想到什么, 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有意思。”
“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真是很有意思。”
他只感叹了一句，就不肯往下细说。温长卿一头雾水，觉得闻衡越发捉摸不定了，他这四年怕不是拜了个神棍当师父, 一开口就是江湖骗子那个味儿。
夏日昼长，直到酉末夜色才姗姗来迟, 牢中失去天光, 也没人点灯，很快变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牢里的囚徒们久服化功散，身体虚弱, 加上为了防止有人逃跑，晚间粥水里又故意加重了蒙汗药，所以每当往常这个时候，所有人差不多都已睡沉了，温长卿亦无例外。只是白日里闻衡说过的话令他触动颇深, 哪怕沉睡时心头也蒙着一层阴云般的忧思, 被梦魇到半夜，竟然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头痛欲裂，在夏夜里闷出了一层薄汗，无意间伸手往旁边一摸，被支棱的稻草扎了一下掌心。
空的？
温长卿神思昏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梦中, 心里觉得似乎不对，师弟应当在他旁边，又被困意拉扯着眼皮，做不出第二个动作，整个人就在这样的恍惚惺忪中再度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他终于清醒过来，这回记起了昨夜的梦境，转头一看，却见闻衡坐在他一臂之遥处，微微垂头，背倚着墙，还在无知无觉地阖目沉睡。
温长卿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不知怎么又觉得有些可惜，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就这样又捱过了三五日，始月狱内外皆是一片风平浪静。九大人不曾踏足囚室，倒是方远卓亲自来巡视，吊着胳膊好不狼狈，看闻衡的眼神犹如饿狼猛虎，恨不得将他活活扒皮抽筋。
温长卿嘀咕道：“他主子呢？怕不是被打成了重伤，连床都下不来了。”
方远卓闻言气得额角青筋一跳，目光如电如刀，冷冷地扫视过来。
闻衡坦然地回视方远卓，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端的是嚣张狂妄，仿佛笃定了他纵然有心报复，却又心存忌惮，不敢随意动手。
方远卓与他目光相接片刻，愤然转身，大声吩咐狱卒：“看好他们，若有人但敢反抗，就地诛杀，不必留情！”
余光里闻衡唇角一勾，仍是什么都没说，可笑意更深，像是对他色厉内荏的无声嘲讽。
方远卓正生着气，外头匆匆跑来一个小兵，低声附耳禀告些什么，方远卓眉头一松，面上乍现喜色，随即掩去，急声道：“果真来了？快随我去回禀大人。”
所有支着耳朵细听动静的人，都因这“来了”二字心头一震，浮想联翩。
实在是他们在这黑牢中囚禁得太久，经历了平生未有的艰苦滋味，出去的愿望越发急切紧迫，听见外头的只言片语，便忍不住揣测是师门派人来救他们脱出生天。
方远卓一踏出始月狱，便听见前门处远远传来喧哗声，九大人正在侍从搀扶下缓步踱出正堂。
他这些天里因伤清减了不少，始月狱中一应事务都只能交给手下操办，显得憔悴荏弱，像个风吹就倒的小白脸，没有任何威慑力。方远卓却不敢又丝毫怠慢，忙赶上前去，恭敬道：“大人，都安排好了。”
“你随我去前面，众将听令行事。”九大人吩咐道，“叫人严守大牢，防着他们从后面绕过来劫狱。”
方远卓道：“属下明白。”
始月狱门口一条街已堵得水泄不通，全是持刀仗剑的江湖人，服饰倒还鲜明，粗粗看去，来了约有七八个门派。打头的却是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身着还雁门武袍的男人站在阶下，高声叫骂道：“无耻狗贼挟持了我们百十来名兄弟，爷爷今日带人上门讨账，识相的的就乖乖把人还回来，否则别怪爷爷拆了你这破马棚，将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一个一个挂在旗杆上喂秃鹰！”
他的声音挟着内力远远扩开，传遍了整个庭院，连街上百姓也听得清楚，九大人却仍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随口问方远卓：“这个声音有些熟悉，难道是当日劫狱逃走的那个同伙？”
方远卓道：“或许是，记得那人是个大个子，功夫不弱，他还抢走了一个招摇山庄的弟子。”
“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九大人似乎是嫌阳光晃眼，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高飞的檐角，轻声道，“海浪打下来，一个人纵然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只能独善其身，救不了旁的臭鱼烂虾。”
聂影骂得声震全城，甚至带领其他人一起叫骂，始月狱的两扇大门却始终巍然不动。最后龙境实在听不下去，无奈地规劝道：“收声，省着些力气对付正主罢。再骂下去，人没出来，你们要先中暑了。”
聂影扭过头去清了清嗓子，调门降了下来，嘀咕道：“就会说风凉话，不骂人你倒是给我想个办法出来。”
龙境道：“也不难。”
“什么？”
龙境走上前去，握着兽首铜环叩了几下门，礼数具足，朗声道：“中原武林六派人士，前来拜会此间主人，万盼一见。”
聂影好笑道：“还是这么文绉绉酸溜溜的。他若能被你说动，早便出来了，还用我费这半天口舌——”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两声涩响，两扇沉重的大铁门缓缓向左右打开，九大人并方远卓，连同二十几个侍卫一道站在院中，云淡风轻地朝众人颔首致意。
聂影：“……”
这群人八成是故意的。
龙境倒是很给面子，向他见礼，温言道：“今日群侠齐来贵地，多有叨扰，还望主人见谅。”
九大人咳了两声，微笑还礼道：“好大的阵仗。龙少侠别来无恙？”
“离开此处，自然一切都好。”龙境问，“倒是阁下似乎尊体欠安，形容消瘦，看起来大不如前。”
九大人笑意不改，道：“多谢龙少侠挂心，鄙人真是受宠若惊。”
“不敢。”龙境道，“前日里蒙阁下盛情相邀，在这大狱里住了两天，在下才是真正受宠若惊。是以今日前来，为了领走敝派另外八位弟子，免教他们受惊更多。”
聂影一听他们说酸话就脑仁疼，但就算他再不学无术，也能听出二人你来我往的寒暄里不是客气，全是阴阳怪气。现下龙境已经将来意直白地摊开来，聂影立刻接上：“还有我们还雁门的人！”
门外众人纷纷叫道：“还有我们纯钧派！”
“还有我们博山派！”
“放人！否则今天跟你拼了！”
九大人抬手一压，止住众人喧哗，带笑的唇角落了下来，变成一派冷冷的嘲弄。方远卓厉声喝道：“放肆！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朝廷大狱门前聚众闹事！”
有人忍不住争辩道：“要不是你绑了我们的人，我们也不会来这儿！你只要把人放了，我们自然散去！”
“放人？”九大人慢悠悠地问道，“放哪门子人，我捉了谁？你有证据吗？”
聂影险些被他这句话气死，怒从心头起，暴喝道：“还敢狡辩！你是怎么被人打成这副狗样子的，还用我再给你重复一遍吗？！”
“听听，”九大人冷然道，“一群江湖草莽，不好好地夹着尾巴做人，竟然还跑到我面前乱吠。”
他个头虽没有聂影高，可望来的目光却满是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态：“几日前本官遇刺，是你伙同他人所为，今日又率众冲击大狱，你这是要造反么？”
“胡说八道！”聂影怒目而视，“少红口白牙地污蔑人了，我和岳兄弟闯狱，是为了救走被你偷偷抓来的百十来人！各派失踪的弟子都关在这大牢里，龙境可以作证，你别想抵赖！”
“人证？”九大人目光扫过龙境与聂影，淡淡地问，“他与你是一伙的，凭什么能做人证？”
“你！”
龙境抬手拦住聂影，低声劝道：“算了。”
聂影气得要杀人：“什么叫算了？！”
“口舌之争无益，更何况你辩不过这位大人。”龙境转向九大人，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在一众义愤填膺的侠士里，都显得极为克制，“阁下打定主意咬死不认，是要逼我们动武硬闯了？”
九大人点头认可道：“你大可以试试。”
“试就试，老子还怕你个小白脸吗？”聂影唰地抽刀，指向庭院之中，怒喝道：“哪个先来受死！”
龙境突然叫道：“聂影！”
他克制的表情终于丝丝开裂，露出了一点惊惶和难以置信。
聂影被他喊得一怔，回身看去，只见高墙屋顶、沿街的每个窗口、乃至街巷前后两个出口，悄无声息地冒出早已埋伏多时的弓箭手。无数险恶的箭尖闪着寒光，堪堪对准了壅塞在始月狱门前的众人。
庭院里的九大人自始至终一步未动，可今日局面上每一步，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此人心机之深，实在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这牢里关的都是重犯要犯，岂容尔等放肆？再有擅动犯上之举，视同谋逆，就地格杀勿论。”

第61章 调虎
到了这一步, 就算迟钝如聂影，也看出了事情不对。他们纠集了大批人马上门讨债，却正好中了对方的计策, 被人来了个瓮中捉鳖。明明他与闻衡尾随车队进入刑城时还没见到这么多官兵, 救了龙境逃出城时也没遭到盘查, 当时还道是侥幸，原来正主在这里等着他。
“狗贼好生歹毒，原来是我小瞧了你。”聂影握紧了手中刀柄，咬牙发狠道, “泱泱百人，今日说不得拼上性命, 绝不教你这贼子的奸计得逞！”
“这位还雁门的聂公子, 劝你话不要说的太满。”见他急躁，九大人心情愈发舒畅，笑微微地道, “你自己不要命，可别拉扯上其他人。你敢踏出一步，立时万箭齐发，诸位虽都是江湖高手，在这种狭窄的地方舞刀弄剑, 还要顾忌着自己人, 恐怕施展不开罢？到时候伤了碰了、逃不脱的，都要沦为阶下囚，跟你们的师兄弟住到一块去——刑城别的不缺，牢狱倒是管够。”
龙境知道聂影说不过他，抢先接道：“这话也要原样奉还给阁下。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都知道，我们抵挡不了千军万马, 只抓一个人总还是能做到。为自身安危计，阁下还是少说两句吧。”
九大人却道：“错了。龙少侠，不要以为只有你们江湖人才讲道义。倘若今日一举能令全功告成，我是死是活有什么要紧？”他环视周遭，眼中带着轻蔑的笑意，徐徐道，“况且，拿这些虾兵蟹将来威胁我，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聂影冷笑道：“大伙别听他妖言惑众，此人早已身负重伤，全凭一张嘴支着，不足为——”
一个“惧”字还没说完，颊边忽然一凉，飘忽轻风从身旁掠过，他只来得及看到青袍上的银绣在阳光下微微闪烁，那身影随即远去落地，亮出掌中一把错金的精巧匕首。
周围人“啊”地齐声惊呼，龙境抢到近前，却晚了一步，眉头蹙得极深。聂影在万千视线里，怔怔抬手一抹，蹭了半掌血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面上的刺痛。
他面上被划了一道约有两寸的细长伤口，对方下刀时尚算留情，伤口只渗了点血，不至于毁容。可即便如此已足以叫人对行凶者产生恐惧：众目睽睽之下，这个人像鬼一样来去如风，随便抬手就在聂影脸上划了一道，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更别说格挡反击。
这一时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心想：倘若这一刀落在我的脸上呢？
谁敢说自己一定躲得过？
此人要是没受重伤，武功高深到如此程度，在场众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他要是受了重伤还能如此行动，此人武功之高，足以登顶中原武林之巅，那大家还打什么？乖乖放下刀剑认命算了。
聂影也被这一下惊愕得无从言语，伤是小伤，他堂堂男儿，也不大计较相貌，可这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踩在脚下的羞辱，却令他半天都没缓过这口气来。
他恨得眼睛都烧红了，场中诸人一时陷入凝滞。
有人忍不住低声提议道：“要不然我们还是……先退回城外，再做打算？”
九大人手中把玩着短匕，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笑了一声：“走？你们来了刑城，敲开了始月狱的大门，还想走到哪里去？”
龙境倏然抬头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大人拉开匕首，薄刃在阳光下近于无色，他轻描淡写地答道：“意思是你们走了一步错棋，这回要把自己也交代进去。你们二位带着一群不成器的在门前套话，调虎离山，让另一队人绕到后面劫狱——算盘打得倒是精明，可也要看本官买不买帐。”
龙境脸色骤变，似乎极大地吃了一惊。
九大人自得地笑道：“看来龙少侠骗人的功夫还是不到家——”
“好个调虎离山，就是不知道，谁才是那头虎呢？”
头顶忽然飘来另一道笑声，九大人蓦地回首望去，只见正厅房顶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斜坐在屋脊旁，夷然不惧的散漫姿态像一把利剑，笔直地钉向他的眼底。
“是、你。”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强行挤出来的，在六月天里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寒意。任谁都能听出其中饱含着的刻骨恨意，聂影那头却已欢呼起来：“岳兄弟，你好啊！”
闻衡笑道：“聂兄，龙少侠，二位别来无恙？”
龙境端立在旁，亦浅浅颔首向他致意。聂影先前被九大人好一顿奚落，此刻终于等来了能给自己撑腰的，不由得扬眉吐气，欣悦非常。方远卓和其他侍卫如临大敌，立马拔刀在手，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越狱！”
闻衡悠然答道：“我是依样画葫芦，学你家大人行事，不足为奇。”
九大人没理他的挑衅，招手唤了一个侍卫过来，低声吩咐：“去后头看看是什么回事。”闻衡在房上听的一清二楚，不见外地接话道：“何必麻烦，你们在此稍候，片刻后自然能见分晓。”
方远卓没听明白：“什么？”
后院蓦然爆开三声巨响，脚下地面剧震，房梁颤动不已，浓烟滚滚冲天而起，霎时间惊呼惨叫碎裂声连成一片。这下不用方远卓再探，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足以回答他的所有疑问。伴随着地动山摇，始月狱中被押的上百个囚犯互相搀扶着从后院奔出，形容极其狼狈，却带着种冲破牢笼重见天日、野兽一般的凶狠，不少人奔逃之中亦不忘盯准九大人，眼中仇恨如火，恨不得当场将他焚为灰烬。
“狗官！你还敢说你没有抓人！”
“三师兄！小师弟！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门里门外呼声此起彼伏，各派弟子互相认亲，有空的则在扯着嗓子痛骂九大人。不多时又有一队人马从后院绕到前方，为首的是个留着短髭的壮年汉子，手下清一色玄色武袍，腰配刀剑，十分精干。那人抬首朝房顶上的闻衡喊：“公子，人都已经救出来了！接下来该当如何，还请公子示下！”
这群人好似凭空出现，却是有备而来，非但九大人一系不认得，连被他们救出来的各派弟子也不认得。
闻衡从屋顶一跃而下，飘然落在那汉子身旁，视一旁官兵如无物，朝聂影龙境等人介绍道：“这位是湛川城鹿鸣镖局范总镖头，身后各位都是鹿鸣镖局的镖师。”
范扬朝院中诸人抱拳为礼，众人亦站直还礼，齐声道：“多谢范镖头相救！”
范扬忙辞让道：“不敢，在下也是听命行事，全仗公子筹谋，方能一举功成。”
闻衡先是在论剑大会上力克垂星宗诸人，后来又与聂影孤身闯狱、重伤贼首，原本就是众人逃生的希望，此刻听范扬这么说，对他钦佩之意更甚，都高声道：“岳公子活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九大人忽然冷冷道：“还没走出这道大门，便先卖弄起恩情来了。岳公子，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一些。”
闻衡抬眼一瞥，见九大人脸色铁青，显然是气得不轻，他心情便愈发舒畅，和颜悦色地道：“我不心急，该急的是大人才对。牢房已经烧了起来，后头的守卫被我们打得不成气候，你若再不撤兵救火，这座大狱迟早被烧成一片白地——我猜大人还不想陪我们这群江湖草莽一道去死吧？”
范扬立在他身后，颇为不屑地小声道：“一个见不得光的走狗，算哪门子大人？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是我小看了你。”九大人死盯着他，沉沉地问，“救走龙境，让他们带人来牵制我，你自己假意被俘，潜伏在大狱里，里应外合联系其他人来劫狱，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你算到了哪一步？”
“没什么了。”闻衡坦然道，“我一个人势单力薄，能做的有限，只不过是托人给几位朋友捎信，提醒他们小心‘调虎离山’。”
这两句话说的没头没脑，余者皆尽茫然，唯有九大人怔立半晌，突然像犯了失心疯一般大笑道：“好，好，好！”
那笑声说不出的惨然，叫人怀疑他下一刻是不是要呕出血来。
“枉那老头子筹谋多时，到头来竟栽在你手上，可笑！可笑！”九大人在越来越灼热的烟气里审视着闻衡，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闻衡站在三步开外，沉静地与他对视，不紧不慢地答道：“江湖上籍籍无名之辈，不必问了。”
“我倒很好奇，是什么人能教出你这种徒弟。”九大人忽然拔剑暴起，闪电般出手朝他攻来，“接招！”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根本毫无预兆，令人防不胜防，上一个字余音还没落下，剑锋已逼近了闻衡面门。有聂影的前车之鉴在前，这回他故技重施，众人惊得连喊叫都发不出来，却见闻衡轻轻巧巧地一侧身，避让锋芒，右手以指作剑，飞速点向他喉头“水突穴”。
这一下闪避拿捏得十足巧妙，还有余裕反击，反应和速度都堪称巅峰。范扬还不知道他练就了这等本事，喜得不住赞叹。九大人一击不中，收剑也快，第二剑作了个“倒挽金钩”式，闻衡身子一矮，闪过此剑，左手望空劈出，竟如料敌之先，分毫不差地切中了九大人的手腕，将他挥来的剑锋阻在半空。

第62章 现身
范扬先喝了声彩：“好身手！”
下一刻九大人后撤两步, 剑势急变，抖开漫天剑影，如暴雨般狂涌向闻衡, 剑光过处, 风声如啸。这一招当真是攻守具备, 势不可挡，连闻衡也不敢正面相抗，只得在剑影中不断后退躲闪，寻隙反击。
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 闻衡赤手空拳与持剑的九大人搏斗，双方距离远时自然是没兵器的吃亏。九大人第一剑奔着取他性命而去, 过了两招发现近身不利, 立刻改变策略，退到三步之外。
这一下正合了“以退为进”的要诀，九大人挺剑刺向闻衡, 厉声道：“想出这道门，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闻衡向右急闪，九大人回手一剑砍下，这两剑衔接极密，几乎没有空隙, 就是闻衡也来不及再退。眼看着长剑要落在他头上, 闻衡手中却无寸铁可以招架，围观众人都替他抽了一口气，闻衡脑子转得飞快，当即伸手入怀，摸出宿游风留给他的那块黑金令牌，但听“铿”地一声响, 双方气劲相激，俱向外弹开数步。
正宗的天河宝卷对上正宗的凌霄真经，当世两大绝顶内功相争，竟是难分伯仲，旗鼓相当。
两人在漫天风烟中遥遥对峙，心中俱是念头百转。
两人都有内伤，能发挥出的功力都不过五六成，单以内功而论，两人最多打个平手；但九大人手中有剑，这是个绝大的优势，只要拼一个速战速决，百招以内他胜过闻衡绝不是问题！
九大人想通这一节，心中豁然清明，身随意动，剑尖破空疾刺，直取闻衡前胸。正当情势凶险之际，天外一道黑影风驰电掣地向闻衡激射而来，有人在屋顶上急喝道：“衡哥接剑！”
闻衡听声辨位，连头都没回，凭空一挽将长剑接在手中，举剑招架，但听“当当”两声，九大人被剑上气劲弹开，闻衡再不留手，当下反守为攻，挺剑向九大人刺去。他在剑术上的造诣已到了一个绝高的境地，这一剑去势清楚明白，看着似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剑，可等闻衡逼近九大人身前，对方倒像是不会应对一样，手中长剑颤动不休，仿佛是要护心口，又像是要护喉头，最终嗤地一声，却是剑中右臂，霎时血流如注。
九大人神色变幻莫测，他是身在其中的人，最知道这一剑的凶险。闻衡只刺出一剑，他眼前却分明有两柄清晰无比的长剑，仅凭肉眼，根本难以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只能凭着直觉护住要害之一，可真正的剑居然不是两柄中的任何一个。
当日他在狱中一剑划破闻衡右臂，今日这小子便以牙还牙，在同样的位置给了他一模一样的一剑。
聪明人可怕，记仇的聪明人最好有多远离多远，千万别去招惹。
不知道范扬他们在后面弄了什么鬼，大火越烧越烈，浓烟直入云霄，身在前院的人已能感觉到热浪滚滚袭来，如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此时不管是武林人士还是守卫官兵，都撤出院子退到街上，只剩九大人和闻衡两个不怕死的还在火场里对峙。
九大人捂住流血不止的右臂，道：“先前我还好奇，纯钧派怎么会教出你这种弟子来，原来竟是昆仑步虚宫的高徒，失敬。”
闻衡不点头也不否认，只道：“不敢当。”
九大人又问道：“你明明中了万象蛰罗散，是怎么逃出牢房、联系外人的？”
闻衡从袖中摸出一枚指头大的钢珠，从一端拉开，竟然牵出一段长长的钢丝锯齿来。这下不用他说九大人也明白，他就是借着这锯子锯开了牢房铁栏，趁夜偷偷溜出牢房，再在天亮前赶回来，装作一直被困的样子，以此来麻痹守卫和九大人，使他们放松警惕之心，不曾对他严加防范。
“内藏秘药万象蛰罗散，虽然没达到阁下想要的结果，也让在下吃足了苦头，不算白费。”闻衡道，“如此兴师动众、大费周折，看来朝廷要瓦解中原武林，确实让大内高手们费尽了心思。”
九大人拎着剑，却似无意再与他交手，只站在原地闲叙道：“你既已猜到端底，就该知道朝廷与中原武林之间积怨颇深，迟早要有一番大动作，你阻拦得了这一次，未必阻拦得了下一次。与其多管闲事赔上性命，不如早早抽身，回昆仑继续过你的逍遥日子。”
他先前对闻衡不假辞色，形容冷淡，这一句话却说的非常温和，甚至有几分拳拳劝诫之意。不知道是他突然转性，还是以缓兵之计拖延时间。闻衡徐徐道：“江湖之中，谁不想逍遥快活？可朝廷行事，却要赶尽杀绝，连立足之地都不给人留一块。在下只怕明日归隐山林，后日在阁下口中就变成了啸聚山林，再后日便要叫人视作心腹大患，恨不得斩草除根才好。”
九大人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与朝廷作对了？”
闻衡心道：“我这逆党余孽的身份，便是什么也不做，都是在和朝廷作对。”嘴上答道：“今日无奈之举，实是出于自保，并无对朝廷不敬的意思。只要大人别找麻烦，我们必然安分守己，做清清白白的好百姓。”
九大人望向他的目光中再度浮现出审视之意，闻衡手握步虚宫黑金令牌，其身份已是定论，那么他武功高妙、心思机敏，都有来处可循。然而自古民不与官斗，江湖中人与官府打交道难免生疏，但方才寥寥数语对答，闻衡之通透练达、不落一丝话柄，又不像是他这个身份地位的人该有的纯熟。
“你……到底是谁？”
“聊完没有？火快烧过来了。”屋顶上的人朝下头喊，“废话那么多，就不能出去再说吗？！”
九大人惊讶地发现就因为这一句话，闻衡坚冰似的冷峻神色如被春风拂过，霎时冰消雪融。他倏尔抬眼向上望去，试图看清那究竟是何方神圣，却只捕捉到一个修长身影站在屋顶招手。闻衡眼角一弯，扬声喊道：“这就来。”
又对九大人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再不恋战，闻衡足下一点，飞身上去携住那人的手，赶在大火蔓延之前，两人双双跃下了屋顶，消失在院墙之外。
他走得干脆利落，九大人却也没空再去拦他。
火势乘风而起，顷刻间已成燎原之势，两边偏厢已烧塌了好几间，前厅也摇摇欲坠，到处都是浓烟飞灰。聂影龙境率领的前军、放出去牵制侍卫的的后军、范扬带领的鹿鸣镖局众人，以及从牢中救出来的各派弟子，都早早撤到了一条街之外，在原地休整等待。方远卓早被聂影一鞭卷过来当人质，始月狱的侍卫和各处埋伏的弓箭手却无令不能擅动，忌惮着陷在他们手中的方远卓和陷在火场里的九大人，只得守在另外一头，眼巴巴地盯着这些闹事的人。
不多时，闻衡携着一个陌生少年从天而降。他一现身，众人立时耸动，都大声欢呼起来，显然将他当做此行最大的功臣，闻衡忙抬手压下喧嚣，朗声道：“眼下还松懈不得，大伙先移步城外，以免被人杀了回马枪。”
他瞥了一眼快要被聂影勒断气的方远卓，转头对畏葸不前的官兵道：“横竖今日已奈何我们不得，有这盯梢的工夫，不如回去救火。这位大人暂且借来一用，待我们安全了，自然放他回去。”
九大人迟迟不来，官兵群龙失首，不敢贸然跟三百多人动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挟持方远卓扬长而去。
同日正午。
越影山山门外，眼见掌门韩南甫与三大长老同时在列，各峰年轻弟子以廖长星为首，浩浩百人结阵相迎。白眉长髯的老者被围困阵中，想要速战速决显然已绝无可能，看来纯钧派早有防备。他心中疑窦丛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再纠缠下去不是明智之举，遂示意部下停手，遥遥对韩南甫道：“当世第一剑宗，果然声势不凡，比之一城驻军，亦不遑多让。”
韩南甫道：“阁下来势汹汹，不知有何指教？”
老者道：“尔等以武犯禁，窃据一方，致使四野扰攘，天家威令难行，事君尚不能尽忠，安敢妄称侠义？我今日来，自是为替天行道。”
韩南甫摇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纯钧派的忠义，自有天地日月可鉴，不劳阁下费心评判。”
老者冷然道：“天威降临之日，便是你纯钧派全派覆灭之时，劝贵派好自为之，不要执迷不悟！”
韩南甫洒然答道：“纯钧派传承百年，行的正坐得直，谁来质问都是一样的答案，阁下不必在这里妖言惑众，还请速速离去！”
“究竟是我说错了，还是你们自取灭亡，来日便见分晓。”老者朝后打了个手势，“在多说也是浪费口舌，走罢！”
左右立时上前，簇拥着他一道下山去。直到他们走得不见人影，纯钧派众人方松了一口大气。各峰长老聚在一处，犹自惊疑不定，议论道：“他竟就这么走了？还是安排下了别的计策？”
“这群人狡诈奸猾，不能不小心。”韩南甫道，“长星，你带些弟子在山门严加巡守，提防他们卷土重来。”
廖长星应了声是，韩南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讲究地扯着袖子擦了擦汗，朝众人叹道：“这次多亏岳持报信，拆穿了敌人圈套，否则本派今日危矣。眼下只盼那边一切顺利，早日救得孟师弟他们脱身。”
廖长星闻言望向东方天际，思及前事种种，心中不知是后怕多，还是侥幸更多，低声道：“一定会的。”

第63章 少年
刑城城外, 群侠幕天席地而坐，有那因久困的精疲力竭的，便倚着树桩, 由龙境带来的招摇山庄弟子分发医药口粮, 鹿鸣镖局和还雁门众人则在外围巡逻护卫。闻衡与那布衣少年偕行, 趁旁人都不注意，低头轻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薛青澜乔装改容，扮成了一个面目普通的少年，穿着窄袖衣裳, 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年纪越发小, 此刻却殊无热络颜色, 只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若再不来，以后都不用来了。”
闻衡见他脸色微冷, 知他着恼，遂笑着捏了捏他后颈，温言安慰道：“都是在你眼皮底下布置的，还有什么好不放心？你看，这不是顺顺当当地脱身出来么。”
薛青澜摇了摇头, 心头发苦, 道：“衡哥，你一向智计卓绝，又身负绝世神功，自然不把这些险境放在眼里；但我是个庸人，纵然知道，却还是担心, 这是没法子的事。”
他说的不仅是眼前这一桩事，更是四年前的刻骨分别。闻衡一听便明白他的难过，又想起在狱里温长卿的一番话，心道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拿捏住我了，不由得叹了一声，抬手将他揽到身边，无奈道：“小祖宗，你还不如直接说几句重话。在这儿拿软刀子扎你哥的心，于你有什么好处？”
薛青澜只要看到他好好的，心也就落地了，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情急之言，叫他说更重的也说不出来。此刻闻衡低声软语，他那点忧惧便顷刻烟消云散，反倒不愿勾起二人的伤心事，回嗔为笑，道：“岂敢。我千里迢迢地送了一把剑来，还不许人说句话吗？”
恰在此时，旁边有人忽然叫道：“褚家剑派有名有姓的我每一个都认得，从未见过你，你不是本派弟子，为什么穿着褚家的服饰？”
众人都循声望去，聂影忙过去劝解道：“兄弟莫怕，今日赶来的只有纯钧派、还雁门和招摇山庄，别的门派并没人来，这些弟子都是我们找人假扮的。”
他这说法更叫人迷惑，褚家弟子愕然道：“什么叫‘别的门派并没人来’？难道师门还不知道我们落难的消息？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聂影讷于言辞，况且有些布置他自己尚未完全弄明白，更别提给他人分说，遂破罐破摔地一指闻衡：“嗐，我就是个跑腿出力的，弄不清这里头七拐八绕的门道，还是让岳兄弟来给你们解惑。”
他这一招祸水东引，站在边缘的闻衡瞬间成了新的瞩目焦点。百十来双眼睛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闻衡和他身边的少年。
虽然旁人认不出他是垂星宗的护法，但终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合再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耍赖、搂搂抱抱，薛青澜于是在闻衡胸前轻轻一推，压着声音道：“过去罢，那边还等着你主持大局呢。”
闻衡移开手臂，拉着他走进人群，在树下空地盘膝而坐，摆出个讲故事的架势。薛青澜也在他身边坐下，听他道：“此事说来话长，敌人虽然一举擒住了各派高徒，其用意却不在挟持勒索，而是调虎离山之计，想用人质引得各派精锐尽出，趁其内部空虚，分而击之。大内有九大高手，今日在刑城牵制住咱们的是最末一位，余下的那八个，此时恐怕正率兵与各派纠缠。”
这番话细思极恐，众人稍一反刍，不禁毛骨悚然，林中一时寂静无声。
他们原以为囚禁、挟持、劫狱、大火……这些已是险象迭生，九大人与闻衡斗智斗勇，在他们成功逃脱时胜负就已见分晓，却没想到背后竟还藏着这样的惊天阴谋。
百十来人的性命尚且不够，这些人图谋的，乃是颠覆中原武林、彻底清洗江湖势力。
良久，有人喃喃道：“这些人竟然如此歹毒……照这么说，师门岂不是危险了？”
闻衡道：“诸位且放宽心，我早给纯钧各位长辈递了信，还有聂兄和龙少侠从中斡旋，想来各派声气相通，俱已有防备。”
许多人至今还懵着，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闻衡便将他与聂影从司幽山下一路追踪至刑城、买通送菜夫妇混入大狱等前情从头细细说起。初至刑城那天下午，聂影在小院里给人家帮手干活，闻衡则去药铺里配药。复生丹是庆王府家传的解毒方子，材料珍稀，闻衡花了大价钱才砸出了小小一粒，至于金创药、解毒散之类常见易得的药，怕多了累赘，也只能备下少许，以防不测。
路过木匠铺时，他又进去淘了一把精致丝锯。那木匠铺正对着始月狱大牢，闻衡盯着门匾发呆时忽然想到：敌人将百余人扣押在刑城大狱里，看似行踪隐秘，但实际上只要褚家剑派发现不对，着人向各派报信，几大门派立刻会联手组织营救，到时候刑城必将成为群豪围攻之地，敌人又能讨到什么好？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上午聂影那一番话，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
闻衡心中有了计较。他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必得深入狱中一探究竟，但聂影独自一个在外头替他布置，又难免势单力薄，接应不上。于是当晚他与聂影商议，约定两人进入始月狱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龙境抢出来。此人目光长远、头脑聪明，又是招摇山庄的大师兄，与聂影关系还不错，能帮得上忙，填补闻衡离去的空缺；闻衡则想办法留在狱中，伺机里应外合，试着救出其他被困的同道。
他既有此打算，始月狱中突发的变故，有一半是他顺水推舟做成的，剩下那一半，却是他没想到九大人会给他用上万象蛰罗散，到头来因毒发在狱中昏了一天。好在龙境顺利逃脱，聂影转交给他一封闻衡提前写好的书信，上面提醒他当心调虎离山，甚至写好了破局的大致计划。
论见识才干，龙境不输闻衡，正是他昔日对聂影说过的话给了闻衡启发。而被俘的这些时日里，龙境亲眼目睹九大人的行径，他揣测对方的动机同闻衡的猜想几乎一模一样。二人虽缘悭一面，想法却不谋而合。
闻衡动身前留下两封书信，一封给龙境，另一封则送给远在越影山的廖长星。他一个人牵动了纯钧派、还雁门、招摇山庄三大势力，又有龙境聂影二人在其中帮忙周全，将计就计，令弟子被俘的几大门派故意装出倾巢而出的假象，实则将精锐力量埋伏在暗处，以应对来势汹汹的大内高手。刑城这边，则按照九大人的期望，三大派找了许多外门和执事弟子假扮各派高手，由聂影、龙境二人率领，一路上大造声势，浩浩荡荡地赶来营救。
如此一来，九大人自以为在刑城牵制住了各大门派的高手精锐，实则是被障眼法拖住了脚，落进了三大派联手布置好的陷阱中。
龙境叹道：“岳公子料敌于先、深谋远虑，手腕智计魄力无一不美，我等难望项背，实在是佩服。”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绝难想到这令百余人获救、各家得以保全的的庞大计划，竟出自闻衡一念之间。
此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才能生出这么一颗聪明脑袋？
有人出声追问：“鹿鸣镖局又是怎么回事？”
闻衡朝那个方向投去一瞥，答道：“范总镖头是在下的故交旧识。我入狱后，曾趁夜溜出大狱给他传信，请他赶来襄助。今日用雷火珠炸开大牢、与官兵守卫搏斗，都是鹿鸣镖局的各位朋友出力。”
温长卿恍然明悟，拍着大腿叫道：“你那晚果真不在！我还当是我做梦做痴了，闹了半天，打从一开始你就没被大牢困住！”
他这样说，众人复又朝范扬等人致谢。闻衡却在这空隙里扭头看向薛青澜，眸光含笑，意甚爱重：“更该多谢咱们薛护法，要不是你那安平当铺的谢三掌柜，我也叫不来这么多帮手。”
《凌霄真经》有一章专讲如何通过周天行功逼出体内毒素，闻衡醒来之后，凭着一股先天真气将体内余毒化去，当夜便恢复如初。他用怀中藏的钢丝锯子锯断了囚室铁栏，趁夜黑无人发现，悄悄地溜出始月狱外，连夜找到安平当铺，借薛青澜的路子给范扬传信，叫他即刻带人前来接应。
范扬是他安排下的另一步棋，需要避人耳目，却不怕薛青澜知道。只不过闻衡原以为薛青澜看过那些书信安排，自当放心，不曾想还是惊动了他。薛青澜竟为此放下了垂星宗的事务，千里迢迢地亲自跑来刑城。
薛青澜撇嘴道：“你我之间还提这个做什么？说些正事，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打发他们各回各家，这么扎堆聚在城外，小心一会儿敌人休整好了再杀过来，你们带着一堆老弱病残，躲都没地方躲去。”
闻衡点头笑道：“小薛公子教训得是。”便请龙境、聂影、温长卿及范扬一道过来，叮嘱道：“这里离刑城太近，追兵转瞬便至，恐怕夜长梦多，我对这些门派不熟悉，有劳兄长们主持局面，抓紧分派人手，尽快安排他们回程。”又对范扬道：“且从镖局借些人马，沿途护送，免得再出岔子。”
几人议定，各自分头行事。闻衡扶着树干起身，薛青澜扑了扑身上沾的碎草叶，问他：“你呢？接下来是随他们回纯钧派，还是有别的打算？”
闻衡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遥远的东方天际，却是答非所问：“青澜，这里离京城，只有半日的路程。”

第64章 进京
薛青澜道：“你要去京城。”
这话不是疑问, 而是直白笃定地陈述。闻衡点头，又问他：“你放下垂星宗赶过来，如今此间事了,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薛青澜闻言深深蹙眉, 想也不想便答：“我跟着你。”
“你都不问我做什么, 就要跟着我，万一让你陪我去闯龙潭虎穴呢？”闻衡注目凝视着他，低声道，“再说之前在客栈不是跑得挺快么, 怎么这回又不跑了？”
薛青澜就知道上次的事肯定要被闻衡拿来数落，倒也不如何心虚害怕。他对旁人都没有这种底气, 偏仗着闻衡疼他, 近乎无理取闹一般道：“不管。我要去，龙潭虎穴也要去。”
闻衡差点没绷住笑出声，好悬忍住了, 屈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好好说话，别耍无赖。”
薛青澜扬着头，声音却放得极低：“你要去禁宫取纯钧剑，孤身一人太危险了，我帮不上什么大忙, 总能在旁边照应你。这跟上次不一样, 衡哥，你就是执意要赶我走，我也一定会跟过去。”
闻衡与薛青澜站得近，个子又高，只消微微垂头就能看清身前人的面容。薛青澜那张脸被人仔细修饰过，脸型眉眼都有变化, 原本肤色看不大出来，可眼底疲倦的青黑和血丝却遮不住。穆州与天守相去千里，他得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地赶路，才能在今日及时赶到——就为了亲眼看一看闻衡的安危。
这样的一个人，别说是硬着心肠把他赶走，就是放在眼皮底下寸步不离地陪着，都觉得不够精心。
“好，那就跟着我。”闻衡叹了一声，目光是那种拿他没什么办法的无奈温柔，连句重话也不忍心说，只抬手在他眉心上揉了一揉，道：“小小年纪，少这么皱眉头，也不怕老得快。”
他的指尖有一点温热，顺着眉头熨到了心头，刹那间令薛青澜全身战栗，升起一股熟悉而奇怪的心慌，就像……就像那天在司幽山上，承露台边的古树枝叶里，他被这个人牢牢抱在怀中，透过朦胧泪眼，忽然看见了他离得极近的面容。
只是碰一碰、抱一抱，他们连比这更亲密的同床共枕都经历过，怎么那时候全无杂念，现在反倒心猿不定、意马四驰起来了呢？
而他明明这么慌乱，却从未想过躲开闻衡。这个人对他的意义，早已远非一句“旧友故交”所能概括。
“怎么傻了？”闻衡见他怔怔出神不说话，眼中茫然似蒙着一层水雾，不由得失笑，问道：“是不是累了？”
薛青澜被他唤得一激灵，回神道：“嗯？什么？”
“我说，你多久没合眼了？困得整个人都木呆呆的。”闻衡抬眼朝人堆里一望，恰好对上一个褚家弟子看过来的视线，两人目光交错，俱是微微一怔。闻衡觉得那人面容有些眼熟，却记不起在哪里曾见过，对方很快转过脸去，他也收回目光，对薛青澜道：“在这儿略等一等我。”
他转身朝范扬走去，两人交谈几句，范扬招手找来一个镖师，打发人去牵了两匹马来。闻衡同温长卿等人交代一声，便与薛青澜一人一骑，跃马扬鞭，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至黄昏时两人方到京城，自西面毓胜门入，沿着大街找了家客栈住下。薛青澜这几天拢共睡了不到五个时辰，吃饭时困得几乎握不住筷子，疲倦得可怜。闻衡看不得他难受强撑，早早打发他去睡下，自己则在隔壁屋子里安顿下来，盘膝在榻上调息入定。
此前的毒伤还剩了个尾巴没好利索，今日跟九大人动手时又被牵扯，伤势有复发的苗头，需得及时疗伤。过两天入宫盗剑，不容半点闪失，万一遭遇内卫，免不了一场恶战，到时候不光得赔上自己，还要连累薛青澜。
好在他的凌霄真经已练得纯熟，又有先天真气辅助，运功一个时辰，胸口便觉松快，体内暗伤痊愈大半，待又一个时辰过去，闻衡的内力已恢复了八/九成。经此一番淬炼，他的气海比之前拓宽不少，真气运转也更圆融流畅，自己隐约觉得不独武功，连心境亦有所提升，又窥见了一层新境界。
待功行圆满，五感逐一回归，他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片沉沉黑暗。闻衡进屋时天色尚微明，便没有点灯，此刻已值深夜，屋中全无烛火，显得异常昏黑。目不能视物，反而使人听觉更加敏锐：窗外哗哗雨声，楼下桌椅板凳摩擦声，脚步人语……还有隔壁翻来覆去床板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闻衡起身取火点着了灯，又侧耳细听，果然是薛青澜那边的声音。他心道这才两个时辰，总不至于睡这么一会儿就醒了，难道是被梦魇着了？
他与薛青澜只有一墙之隔，这墙壁是板壁，完全不隔音。闻衡想了想，伸手在床侧墙上试探着敲了三下，那头瞬时一静，随即回了清晰的三下。
得了，果然是睡不着。
闻衡索性抬高声音，扬声对隔壁道：“过来吧。”
过得片刻，薛青澜敲门进来。他身上装束如旧，头发也没拆，在床上滚得微乱，脸色苍白中隐隐泛青，看着好像不但没休息过来，反而更疲倦了。
“怎么没睡？”闻衡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半温的茶，“先润润唇，是不是饿了？”
薛青澜睡到一半被活生生冻醒，此刻头疼欲裂，四肢发冷，那滋味简直如在冰窟中煎熬，胃里像是坠了一块冰，看着那盏凉茶就犯恶心，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恹恹地摇头。
闻衡何其敏锐，伸手将他拉过来，试了试额头温度，又摸了摸他冰凉的双手，知道他难受，声音就放得十分低柔：“身上冷不冷？又是老毛病？”
薛青澜双手叫他焐在掌心里，得到一点热意，那种肺腑要被冻透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闻衡上午才说过他，这会儿自己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攥着薛青澜的双手，将他身子转了半圈，变成背对自己的姿势，单掌按在他背上，将一股温厚精纯的真气顺着背心要穴送入薛青澜体内，沿经脉运转一周天，助他疏活血脉，逼出体内阴寒之气。
薛青澜半倚在他臂弯中，浑浑噩噩地任他动作。随着真气游走四肢百骸，如附骨之疽的寒意逐渐消融，他灌了铅似的双腿缓慢地恢复了知觉，整个人就像从刚刚从冰中解冻，自肺腑深处咳出一口经年不散的凉气。
闻衡引导他运功驱寒，前面都还顺利，唯独行至心脉时，不知碰到了哪里，薛青澜猛地往前栽倒，额头瞬间见汗，连肩膀带脊背都颤抖着蜷缩起来，忍痛道：“那里不行……疼。”
闻衡马上撤了真气，见状不对，右手拦腰将他往后一带，团团搂住了低声安慰：“别怕，不碰那里，没事了……还疼不疼？”
薛青澜伏在他臂弯里喘息片刻，缓过一阵剜心之痛，摇头道：“不疼了。”
等气息渐定，他扶着闻衡的膝盖坐直身体，感觉手脚回温，头疼稍减，可见方才那番行功确实有用。他一转脸看见闻衡满面忧色，打叠起精神强笑道：“刚才吓着你了吧？现在好多了……这毛病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管它，明天自己也能好。”
“这叫‘看着吓人’？”闻衡将他鬓边一丝被汗水打湿的乱发拨开，眼神又沉又深，“你要糊弄人也找个像样的借口。”
薛青澜不答他的话，忽然倾身向前，在他右臂上轻轻一拂：“这里是不是在渗血？你手臂上有伤？”
“小伤，不用管它。”闻衡看都没看一眼，不依不饶道，“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四五年了，为什么一点好转都没有，反而比从前更严重了？”
薛青澜只看着他，笑而不语。闻衡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薛青澜是笑他刚说完别人自己就故态复萌，气得作势要去拧他的脸“小没良心的，我跟你说正事，你在这儿消遣你哥？”
薛青澜往旁边躲闪，笑着起身道：“说了不要紧就是不要紧，我心中有数。你等一等，我去叫人准备热水和白布上来。”
闻衡打不得骂不得，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最终用力一拉，将他扥回圆凳上，自己站起来往外走，顺手在他头顶上不轻不重地一按：“给我在这老实坐着，我去。”

第65章 裹伤
这家客店规模不大, 人手倒是勤快麻利。闻衡上楼时，身后伙计捧着铜盆手巾等物，他自己手里则拎着个漆盒, 打开来, 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和几碟小菜。薛青澜一见便知是何人手笔, 心中熨帖，却还是忍不住道：“大晚上的，何苦这么麻烦。”
“好说。”闻衡拿了双筷子给他，“你要是能老实一点, 就什么都不麻烦了。”
薛青澜晚饭没吃两口，闻衡怕他饿着, 于是叫后厨在灶上煨着鸡汤, 预备他夜间醒来能吃上一口热饭。面是现下的，热汤清鲜醇和，能从喉管一直暖到胃里, 多少沉积不去的寒意都被冲散。虽然时过境迁，季节、地点都不一样，可当薛青澜隔着朦胧热气看灯下静坐的人，却恍然还是当年越影山上的少年剪影。
“看我做什么？”闻衡一抬眼皮，懒懒道, “好好吃饭, 别走神。”
薛青澜有时候怀疑闻衡是被关得太久，忘了世事流变，还把当十几岁的小孩看待，每天都像个老父亲一样有操不完的心。
他在暖意融融的烛光里喝掉最后一口汤，将餐具归拢到盒里，自去净手, 拿来白布烈酒为闻衡包扎伤口。
闻衡解了衣服，将一侧肩头袒露出来。那里的剑伤原本已开始收口，今日因为闻衡与九大人动手，又迸裂开来。薛青澜用水打湿旧布带，小心揭开，见底下一片鲜红肿胀，登时轻轻抽了一口气，皱着眉道：“天气热，伤口收得不好，有些化脓了。这几天切记不能再拉扯它，否则伤口坏死，这条胳膊能不能保得住都难说。”
闻衡眉头舒展，好像那伤不是在他身上一样，还有闲心故意逗他：“是，谨遵薛公子教诲。”
薛青澜没空理他，神色凝重地盯着伤口，像是遇上了棘手难题，踌躇道：“你这伤……得重新划开伤口，挤干净脓血，才能重新包扎。”
“那就划开。”闻衡浑不在意道，“我又不怕疼，你尽管放手施为就是了。”
薛青澜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思索片刻，伸脚将一个痰盂勾到凳子底下，取过先前备下的一瓶烈酒，说：“得罪了。”
闻衡还当他要用烈酒浇洗伤口，做好了忍痛的心理准备，谁知薛青澜端过来自己喝了一口，漱净吐掉，俯身吮住了臂上狰狞红肿的创痕。
“青澜！”
闻衡惊愕至极，下意识要推开他站起身来，薛青澜搭在他肩上的手却不容置疑地向下一压，将他牢牢按在凳子上，别过头去吐掉一口脓血，低喝道：“别动！”
伤口沾了他唇上的烈酒，刺痛沿着右臂烧灼，烧得他半边身体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却又极其鲜明地感觉到柔软的唇舌和温热的吐息，淡淡酒香如影随形地浮在空气里，不消浓醉，也足以令人心驰神荡，恍然忘了今夕何夕。
薛青澜又吐掉一口血，再度俯首下去，闻衡偶然一错眼，看见他面颊至耳根烧红成一片，不知是被酒气冲的还是羞的，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仿佛在跟自己较着劲。闻衡被他攥得生疼，可见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只是与世隔绝了四年，并不是一辈子都生在幽谷，有些事闻衡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从未主动往这上面想，也没料到竟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自以为与人疏离，心里沉着经年的仇怨，无暇为儿女情长分神，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他甚至还舍不得推开薛青澜，又怎么敢继续对自己撒谎，假装心中仍是一片未起波澜的静水呢？
闻衡默不作声地叹了一口长气，放松紧绷的肩背，想了想，又抬起左手，小心地环住了薛青澜清瘦微弓的脊背。
只要手脚利索，清理伤口并不大费时。薛青澜吮尽脓血，用烈酒替他擦净血迹，敷上伤药，再用干净白布仔细包扎好，便大功告成。闻衡虚扶着他背后，待收拾停当，立刻递过茶盏让他漱口。
烧酒劲大，薛青澜只含着没咽下去，亦觉一股酒意直冲天灵，烧得眼角都红了。他为闻衡裹伤时没考虑过那么多，只想让他少受点罪，可事情做完了，羞赧尴尬才后知后觉地呼啸而来。他甚至不敢抬头多看闻衡一眼，既怕他刨根问底，非要追究清楚，又担忧他心中厌恶，将自己视为那等轻薄浪荡之人。
满屋里都是不自在的气氛，闻衡将衣服拢好，见薛青澜僵立桌旁，似乎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念头转了几转，若向他郑重道谢，未免显得两人生分，若直言告诉他不必为自己做这种事，恐怕辜负他的一片深情厚谊。说话容易，可说话妥帖不伤人却像在冰面上行走，稍不注意就要踩碎点什么。闻衡沉吟片时，最终伸手过去，在他光洁的腮边轻轻拧了一下，道：“脸都红了，就这样还学人出去喝酒，嗯？”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件事翻了篇，虽没道谢，但这态度中流露出的意思，分明是说他们二人的交情，完全用不着为这样的事提一个谢字。这是比明说还深一层的爱重，薛青澜心下蓦然松动，将他那只手拉下来放好，笑道：“喝酒不醉，岂不是跟喝白水一样，有什么趣味？待你伤口痊愈了，我陪你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你就懂了。”说着收拾好了桌面杂物，告辞道：“我不多扰了，衡哥早些歇息，夜里翻身小心些，不要压到伤口。”
闻衡却问：“你回去还睡得着么？”
薛青澜一怔，方才想起自己来这边的缘由。他每到夜中熟睡之时，身上的寒气便发作起来，直冻得手足抽筋，全身痉挛，好的时候能自己清醒过来，若碰上他身体虚弱，无声无息地睡死过去也有可能。因此睡觉对常人来说是休憩，对薛青澜而言却不亚于在悬崖边走钢索，需得时时提防。这些年里他的病症愈见严重，但不想让闻衡担心，于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佯装无事道：“刚才不是已经用真气帮我梳理过一回？应当好了。”
闻衡才不吃他这套，冷哼道：“信你的‘应当’还不如信鬼。今晚先留在这边跟着我睡，没事了明天再放你回去。”
薛青澜失笑：“这怎么行，又不是小孩子，哪有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的道理？”
闻衡道：“跟年纪有什么相干？小时候都不怕，长大了反倒怕了，我还能把你怎么着么？去拿个枕头过来。”
薛青澜拗不过他，到底存着一点私心，便依言而为，将隔壁一床枕头被子抱来。没过多久，伙计又上楼送了一回热水，两人洗漱方罢，先后上床安寝。薛青澜在里，闻衡在外，合盖一床棉被，还是以前在越影山小院里的睡法。
闻衡右臂带伤，仅用左手搂着他，体温透过单衣蔓延开来，很快把被窝烘得暖热。一时间帘外烛影摇曳，窗外雨声淅沥，枕边呼吸悠长，满室都是柔软如绸缎的安宁。夜色里终于不再潜伏着噬人的野兽，慵倦地笼罩下来。
薛青澜侧对着闻衡，偷偷将眼皮撑开一道缝隙，在昏暗光影里看到他的隐约轮廓。闻衡是个修眉凤目、高鼻菱唇的长相，轮廓线条太锋利，因此面无表情时格外冷峻，睡着了也显得很不好亲近，但薛青澜一想起他来，脑海中却总是先浮现出这个人垂眸注目时的温和神情——除了闻衡，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他这样的厚重而宁静的温柔。
可他对闻衡而言算什么呢？
薛青澜重新合上眼睛，微不可查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动静小得几近于无声，闻衡搭在他腰上的手却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像哄闹觉的孩子，闭着眼问：“趁我睡觉偷看我就罢了，叹气是什么意思？我哪里长得让薛公子不满意了？”
薛青澜被他蹭到了痒痒肉，当即破功而笑，向他这边滚来。闻衡将他往怀里搂了搂，半睁开眼睨着他：“这会儿又闹腾起来，还不睡？”
薛青澜倚着他的肩头，懒懒道：“方才走了困，现下睡不着。”
闻衡叹道：“也太娇贵了，睡个觉抱着都不行，还得想法子哄。说罢，想要我怎么办？”
薛青澜想了想，因为从没被人哄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只道：“还像小时候那样，衡哥，你随便说几句话。”
“说什么？”
“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闻衡低笑一声，道：“我正想刑城的事，说出来只怕你就烦得不想睡了，要么给你背一段内功心法？这个见效必定快。”
薛青澜拿脑门撞他的肩膀：“不听！”
他能用多大力气，闻衡像被小猫软绵绵地拍了一爪子，笑得胸腔颤动：“睡不着就打算把自己磕晕了，倒也不失为一件办法，就怕明日脑门上顶个鸡蛋大的包，不好出门见人。”
他挤兑起人来也很有一套，薛青澜还不上嘴，就在被子下轻轻踢他。说来也奇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没过多久，困意便油然而生，飞速占据了他的心神，闻衡这边还说着话，那边薛青澜怕光似地侧身埋首在他肩窝里，已是沉沉欲睡。
闻衡话音刚一停，他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问：“衡哥？”
闻衡替他拉高了被子，轻缓地应道：“在呢。”
薛青澜遍身被暖热包裹，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仍坚持着含混不清地呓语：“你不要走……”
“好，不走。”闻衡低头，鼻尖在他发顶轻轻碰了一下，极其克制眷恋，“我陪着你呢，睡罢。”

第66章 新睡
这一梦沉酣绵长, 薛青澜足足睡了六个时辰，一直到中午才醒。这期间他的全身始终松弛而和暖，过去那些痉挛僵痛的记忆像是终于远去的梦魇, 哪怕他沉睡着, 心里也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当他清醒过来时, 还没睁眼就感觉到一股温纯的内息在周身经脉里游走，闻衡一手搂着他，一手握着他的手慢慢运功，引导真气在体内巡行, 不知道已持续了多久。两人上身依偎在一处，被子下双腿交缠, 犹如双鸳新睡起, 连衣襟上体温都浸染得一模一样，可见亲近到了什么地步。
薛青澜只稍微一动，便被闻衡发觉了：“醒了？睡得还好？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整个人如浸泡在温水里, 被懒洋洋的睡意环绕，连话都不愿开口说，嗯嗯哼哼了两声权当回答。
“又撒娇。”闻衡十分顺手地将他睡乱的长发拨到枕边，在耳边温声笑问，“还吃不吃饭了？”
薛青澜少年时被他当孩子宠, 原以为长大了就要被世俗规矩一层层束缚住, 再想亲近也得学会收敛，却没想到这份疼爱只有更重，从未因隔年不见而减少一分。他能在万众瞩目的论剑大会上现身相见，也能在黑夜里敞开怀抱，给他一个温暖安眠的栖息之所。
“几时了？”
闻衡道：“还好意思问，已经睡过了中饭。”
薛青澜闻言不由得怔了一怔：“我竟睡了这么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闻衡想也知道他睡得不错, 早晨他先醒来时左臂被压麻了，他稍微摆弄了一下薛青澜、换了个姿势他都没醒，看样子是疲倦极了。
四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些天又奔波劳累，薛青澜虽然不说，闻衡也能大致猜到。清晨时他看着薛青澜的睡颜，半边身子麻得没有知觉，却想起古代哀帝与董贤的故事，暗叹断一片袖子算什么本事，为了怀里这个祖宗，他迟早要断一条手臂。
“能吃能睡是好事，”闻衡一本正经地道，“我一个现成的暖炉摆在这，又软又不要钱，正该抱着多睡一会儿，不然岂不是亏了。”
此言一出，薛青澜蓦然笑倒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儿，瞌睡彻底醒了，他便从闻衡怀里滚出来，坐在被子里替他按摩左臂，“只顾着问我，倒是你，昨夜被我压得没睡好吧？”
“你才几两重，哪儿就能压死人了？再说我也不像你这么缺觉。”闻衡不甚在意，活动着肩膀，“昨天右手不方便，往后能换过手来就好了。”
薛青澜衣袖随着动作被扯上去一截，清瘦腕上戴着两只精巧银镯，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变色，依旧光洁如新，可知是时常擦拭保养的缘故。闻衡背靠床头，随手拨了一下镯子上的白玉珊瑚拼花，忽然问道：“青澜，这些年里，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薛青澜：“嗯？”
闻衡犹记得当年他为薛青澜戴上这一对银镯时，他的手比现在还小一点，也没有这么多伤疤茧痕。过去的岁月终究是过去了，错过的也终究是一片空白。有些改变，不是他不听不看，就能当做不存在过、没发生过。
闻衡目光沉沉，声音却很轻，像是怕惊吓着谁：“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没想过找些别的人来试一试吗？”
薛青澜手下动作一滞，垂着头想了很久，才惜字如金地挤出一句话：“别人不行。”
“别人不行，猫猫狗狗也不行么？”闻衡光是看他都觉得心疼，“有个活物在旁边暖着，你起码能睡个安稳觉。”
薛青澜却不说话了，只是摇了摇头。
动物受不了他身上的寒意，他也不能接受除了闻衡以外的任何男男女女近身。垂星宗风气不正，欺男霸女是寻常事，连陆红衣都豢养了好几个男宠，唯独他在无数个漫长黑夜里怀抱着冰冷，固执地等待，宁可葬身于无边寒冬，也不肯让自己的心妥协哪怕一刻。
薛青澜肩上只挂着一层白单衣，交叠领口下是清晰长直的锁骨，乌黑长发流水一般披泻下来，分明是个明珠美玉一般的人物，合该被繁华拥簇，却生生将自己活成了绝境风雪，如果等的人永远不来，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向红尘投来一瞥。
“独一无二”这个词的分量太重了，任谁乍闻此语，都得掂量一下能不能接得住。薛青澜见闻衡默然不语，还当是自己冒失，叫他为难了，勉强收拾起心绪，岔开话头，道：“不说这个，衡哥，咱们下去吃饭——”
闻衡忽然按住他的肩，矫健的像头豹子，猛地翻身将薛青澜压在床榻里侧，长发垂落下来，与他的青丝在枕边纠缠：“就只认我一个，是么？”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暧昧异常，薛青澜脸颊发烧，不想再在这引人遐思的话题上多做纠缠，以免徒增烦扰，于是微微侧头避过，闻衡却强势地捏着下巴将他的脸扳回来，不依不饶地道：“不许躲。是不是？”
薛青澜挣不开他，也懒得挣脱，心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破罐破摔地“嗯”了一声。
反正他早已弥足深陷，遮掩也是枉然，又何必非要装出个纸糊的强硬之状呢？
正如此这般地想着，额上忽然一沉，却是闻衡俯下身来，与他额头相抵，两人鼻尖一触即分，像一个浅尝辄止的轻吻。
扶着肩头的手掌上移，在他侧脸珍重地抚过，薛青澜在一片温柔的懵然里，听见闻衡在他耳边决然地道：“从今往后，只要我在一日，断不会令你再自苦如此。”

第67章 故地
薛青澜一直到下楼出门、在饭庄中坐定时都是懵的。闻衡点完了菜, 倒好茶水推到他面前，一看薛青澜还在发呆，不由得好笑, 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回神了。”
薛青澜惊得往后一仰, 闻衡笑意更甚：“这一惊一乍的, 快小心些，别掉到凳子底下去。”
“还不是——”
闻衡道：“是什么？”
薛青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险些捏爆茶杯：“你……”
“公子！”
门外一声招呼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暧昧的氛围，闻衡笑道：“范扬来了, 坐。”
范扬是跟在他们后脚到的京城，独身一人按闻衡的指示过来, 手下镖师全被打发出去护送被囚的各派弟子。这还是四年来两人第一次相见, 范扬不知道他这些年的奇遇，先恭喜了一番他武功大成，又细细叙过别来之事。两人原是一道从生死险境中走出来的主仆, 到如今身份变化，不似从前，情谊深厚却一如往昔。
叙罢旧事，闻衡问了两句那边的情形，范扬俱道安好, 叫他放心, 薛青澜在一旁听了半晌，此刻方插言问道：“衡哥，你安排下范先生这一着，是怀疑那些人当中有内鬼？”
范扬茫然地“啊”了一声，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闻衡赞许地看了薛青澜一眼, 笑道：“果然机警。你猜是谁？”
薛青澜沉吟片刻，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案桌上写了个“褚”字。
闻衡点了点头，道：“不错。”
范扬此刻终于跟上了他们二人，却仍不解其中深意，纳罕道：“这内鬼与他们又什么干系？我看被抓走的也有他们家的人啊？”
“就是这样才蹊跷。”闻衡道，“这些人不是在回程路上被抓，而是在饯别宴上喝了有迷药的酒，醒来就已经被关在了铁囚车里。第一个疑点，褚家开宴，酒水中有迷药，是谁下的手？谁能在满是高手的山庄里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
“第二个疑点，连纯钧派随行的长老都中毒被囚，那晚同样在席上的褚家高手们为什么没被一并捉来，反而只有十几个普通弟子倒霉了？而且劫持就发生在司幽山上，要带走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动作，褚家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第三个疑点，各派弟子饮酒后回到住处休息，按理说在别人的地界上动手，自然是快越好，为了方便，直接将同门派的人一股脑关进一辆囚车里最省事。可他们捉人的时候却分得很细，每辆车里正好有各派弟子一名，因此在刑城大狱中，褚家那十几个人顺利成章地均匀分散在每个囚室里。”
薛青澜会意道：“防止囚犯越狱，所以在囚犯里安插眼线，一旦有异动，立刻报告上头镇压。”
“不错。”闻衡道，“昨天的计划能成功，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把那位大人牢牢牵制在刑城。他也知道聂影龙境是放出去的诱饵，反而没有多加阻挠，一直盯着始月狱。多亏了你们二位，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闻衡在进去之前，心中就定下了里应外合的计划，有些事他可以托付给聂影和龙境，但这种极关键的要紧之处，能让他放心倚仗的，唯有薛青澜和多年亲信范扬。要不是有这两张底牌在手，他也无从孤身犯险，操纵这一盘决人生死的棋局。
三人各自举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范扬消化了一会，又道：“可是倘若褚家剑派真是那个内鬼，纯钧派接到报信，同其他几派商议，只要跟褚家剑派一提，他们不就知道咱们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了吗？”
闻衡拈着杯子道：“放心，纯钧派接信的是廖师兄，早叫他不拘用什么理由，想办法把褚家剑派排在外头。”
薛青澜替他斟满茶水，随口问：“万一不是褚家呢？或者褚家是被别人栽赃陷害的呢？”
“不无可能。方才说的那些疑点，迟早有别人想到，将来若问到褚家剑派脸上去，他们应当也有话来圆。”闻衡道，“我对如今江湖局势不大了解，这一路看下来，觉得褚家嫌疑略重，所以格外提防他们一些。至于栽赃陷害，这也难说，若真有此等手笔，那敌人可难缠得紧。”
范扬想起旧事，嗤笑道：“要说舔当官的，姓褚的不是一向爱摆弄这些事么？当年跟着建王世子那个褚什么龄，没等露头就被公子打回去了，也不知道这些年又弄出了什么新花样。”
“不要小看褚家。当年他们搭上的是区区建王府，现在投效的却是内卫，这中间差别大了。”闻衡低声道，“朝廷对中原武林的态度，可见一斑，这回内卫做出头椽子，吃了一个大亏，下次行事必定更加隐秘，叫人防不胜防。”
范扬问：“那依公子之见，朝廷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闻衡道：“这次的幕后黑手筹谋的是调虎离山、逐个击破，一开始就用硬碰硬的法子，是打着杀鸡儆猴的主意，几大派里他随便拿下哪一派，都会对其他门派形成震慑，在气势上先压人一头。”
“但是这个计策失败，不光他们的身份意图暴露，而且令中原武林心生警惕，再想对哪一派出手，势必会被群起攻之。若叫我来想办法，最好是假装偃旗息鼓，在暗地里挑动中原武林内斗，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去，到时候朝廷自然坐收渔翁之利。”
薛青澜道：“明白了，接下只要盯紧各大门派，谁挑事，谁就是朝廷的奸细。”
闻衡含笑睨了他一眼。外面毕竟人多眼杂，他不欲说得太深，道：“罢了，这些事有的是人在犯愁，原本轮不到咱们来操心。都吃饱了？我七年没回过京城，好容易得空，陪我去转一转？”
薛青澜和范扬都知道他的身世，自然不会拒绝。三人便会了账，出门向东大街走去。
他们住在西城，原庆王府却在东北边，正好经过宫城前。闻衡与范扬都见惯了重门宫殿，薛青澜却是第一次来京城，他虽对京城风景没多大好奇，闻衡有意让他多看一看，开阔心境，便刻意放慢了脚步。三人沿着一条长街慢慢地走，范扬在旁边偶尔介绍几句，就如三五好友结伴游览京城一般，当真是一点也看不出他们心里打的竟是入宫盗剑这种胆大包天的主意。
待走过了宫城，再过一条街就是庆王府。闻衡越走步子越滞涩，范扬越走越沉默，连薛青澜也不自觉地被他们两个带得满脸凝重。这也许就是古人说的“近乡情更怯”，哪怕这个“家乡”对他们而言，是犹如惊碎的美梦一般的意象。
转过另一户的院墙，庆王府的飞檐斗拱、碧瓦朱甍，骤然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他们面前，丝毫不给人喘息的余地。这一刻，多年悲喜如高墙轰然倒塌，碎砖瓦砾滚滚而下，每一粒都闪烁着微光，沾着殷红的血——
闻衡踩在一块青石地砖上，再也无法往前迈出一步。
他以为心里装着别的事，假作顺便路过，逃避正面相对，就可以不那么痛苦。但是全错了，真正刻骨铭心的过去，甚至不需要亲身走入其中，哪怕只是遥遥一眼，也足以引动天崩地陷。
七年过去了，他饱尝了风霜变故，血海深仇也能不动声色地一笔带过，可眼前的庆王府不是被他仇恨的对象，这里每一处亭台楼阁，甚至一扇门、一条街，都承载着他人生前十五年里关于“家”的全部记忆。
所有失去的东西都烙在了心里面，闻衡学会了与恨相处，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与过去作别。
范扬难抑痛哭，害怕失态引人注意，快步走到一边背阴处去擦眼泪。独留闻衡近乎自虐般地在那里一动不动。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夏风炽热，他却被十五年如海的悲恸从头浇下，遍体生寒，溃不成军。
直到一只微冷的手抚上面庞，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眼泪。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手，好似藉由这个动作，就能在无尽海浪中抓住一块浮板，让他重新镇定下来。
薛青澜任由他攥紧，感觉不到疼似的，轻声问：“衡哥，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对不对？”
闻衡涩声道：“是。”
“我一直想，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你这样的人。”薛青澜给他擦着眼泪，低低道，“绮阁金门、锦衣玉食尚且不够，还要一对慈爱父母，许多忠仆义婢，这些人教养你，陪伴你，将你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衡哥，你很好。”薛青澜捧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郑重地道，“你远行归来，他们见到你，必定也觉得喜悦欣慰。”
他说的真诚直白，毫无矫饰，其实细究起来，也不过是很平常的几句家常闲话。可闻衡却忽然像被什么打碎了，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酸涩闭上眼睛，抱住薛青澜，将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
七年前没有哭出的眼泪，终于姗姗来迟。
“青澜。”他喃喃地说，“我没有家了。”
薛青澜用力地环抱住他，用无人能听到的声音，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许诺：“有的。一定有的。”

第68章 银蝶
范扬惊得忘了擦眼泪, 目瞪口呆地望着不远处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怀疑自己是太阳被晒昏了头，有生之年竟能看见他们公子动一动凡心——那“祸水”居然还是个男人！
当年那对镯子果然是打来娶媳妇的！
到底是光天化日之下, 闻衡与薛青澜没抱多久, 很快就分开了。除去眼底微红, 闻衡脸上已不大看得出哭过的模样，恢复了一贯的镇定沉静。薛青澜小心地低声问：“好些了？还要进去瞧一瞧么？”闻衡却摇头说“不必”，深深地看了故宅旧居最后一眼，便携着他的手, 转身向外走去。
范扬犹自发愣，待两人走远, 才想起自己被落下了, 忙大叫道“等等”。薛青澜一回头，见他急匆匆赶上来，又是好笑, 又是尴尬。他才刚拥抱过闻衡，心底里的怜惜还没散去，因此口气格外温和：“方才走得太急了，对不住。”
范扬还没从前头那个场面缓过神来，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位男“世子妃”, 只好“呵呵”干笑两声, 不尴不尬地道：“没事，没事。”
闻衡瞥了他一眼，没多话，问薛青澜道：“好容易来京城一趟，还有什么想逛想玩的去处？明日可就没空了。”
薛青澜本想说回客栈，转念一想闻衡重游故地, 眼下面上虽然平静，只怕心里还满是郁结，于是道：“在日头下走了半天，不如找个风光好的地方歇脚，喝口茶去去暑气，免得晒伤了。”
闻衡从前觉得他心思太素净，小小年纪就无欲无求的，恐怕他被薛慈拘束了天性，没想到薛青澜长大后，反而入了垂星宗，瞧着是要走邪门歪道，可惜两次照面下来，除了学会喝酒，也没见他放浪形骸到哪里去。
到底还是少不经事，且在他面前仍有拘束。
闻衡略一思索，问范扬道：“我记得芳昼池旁有个金卮羽觞楼，若是还开着，咱们便去坐一坐。”
范扬笑道：“我去岁押镖到京城时还听人提起过，可惜当日走的匆忙，没来及去喝一杯，既然公子有雅兴，我少不了要凑个热闹。”
三人向皇城东面走了六七里路，但闻歌吹隐隐，一股熏风挟着清凉水汽扑面而来，待行得近了，便见一片浩瀚广淼的水面，近岸处堆簇着翠叶菡萏，十里红香。一道长桥卧波，如白龙悬脊，勾连两岸，湖中三座沙洲并立，杨柳绿阴里掩映着亭台楼阁。景色虽不比南边那样精巧，亦有动人之处，足堪赏玩。
夏日里池边游人不少，多是来纳凉游玩。三人经浮桥上沙洲，见桥头立着一块湖石，上书“瀛洲仙境”四个大字，薛青澜奇道：“这是什么说法？”
闻衡解道：“传说东海上有仙山五座，其中二山漂流无踪，唯余蓬莱、瀛洲、方丈，是仙家居处，又说‘瀛洲有玉膏如酒，饮之令人长生’，那金卮羽觞楼开在此处，也是为了借这个意头。”
分花拂柳，穿过曲折小径，果然见一座红楼拔地而起，门匾上写着“金卮羽觞楼”，笔意萧疏纵横，狂醉之气几欲颇破纸而出。
这楼是个回字形，共有三层，团团围绕着大堂。流水环绕的高台上，有一班乐伎在那里弹琴唱曲，台前有个半丈深的池子，里面注满美酒，底下沉着许多亮闪闪的银片，当中一棵一人粗的银树拔地而起，直指天顶。那树约有三丈高，以碧玉为叶，黄金做鸟，枝上共铸有百十来朵银花，每朵花中都盛着一汪酒，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端的是光华灿烂，豪奢无比。
三人在二楼窗边的雅座坐定，伙计上来听吩咐，却不报酒名，亦无水牌，只摊手要银子。范扬给了十两整银，说道：“干鲜攒盒，四样点心，一壶清茶，再拿三个牌子来。”伙计见他娴熟，知是熟客，笑容满面地应下。
不多时菜肴备齐，伙计捧着一个小托盘送到桌上，道：“请客官选酒。”
闻衡坐在薛青澜旁边，解释道：“他们家楼下那棵花树，每朵花里盛着一种酒，客人想喝哪一种，便需将这盘中的银蝴蝶正正当当地掷进花朵里，掷中了就送上酒来。”
薛青澜问：“那要是掷不中呢？”
伙计在旁笑着接口道：“若掷偏了，落进池子里，本店也有次一等的好酒送上，若是落到他处，就只好喝清茶了。”
所谓的“银蝴蝶”是用轻飘飘的银片镂雕出来的，小巧玲珑，要不偏不倚地弹进杯口大的花朵里，手上非有点功夫不行。一只蝴蝶就要二两银子，但这店既然开在这里，自然多得是舍得花钱的人来凑热闹，凭它杯里是什么名酿好酒，店家也只稳赚不赔。
薛青澜起先见这酒楼装饰风雅，还道是文人雅士汇聚之地，没想到竟是论功夫见真章，他不怵这个，点头笑道：“有点意思。”
那伙计侍立一旁，道：“客官请。”
范扬先让闻衡，薛青澜忙按住他的手，提醒道：“衡哥，你臂上的伤还没好，暂且不宜饮酒。”
闻衡自然不肯拂了他的好意，挑眉向范扬道：“看见了？我得遵医嘱，你们俩自己喝去罢。”
范扬岂止是看见了，他都快瞎了，忙拈起一片银蝶站到栏杆前，上下逡巡一番，看准了离他最近的东侧一朵，屈指弹出银片，道声“着”，果然中了。那伙计立时高声报道：“二十年‘玉团春’一壶！”
这已算是难得，同楼其他客人见此情景，纷纷看向他们这一桌。薛青澜也取了一片，放眼看去，只见花朵底部用小字錾着酒名，他于此道所知不多，便回首问闻衡：“‘荷花蕊’好不好？”
闻衡点头首肯道：“不错，应景。”
那“荷花蕊”所在的枝杈却在他们这层楼上头，只能看见底托和半个杯口，薛青澜二指挟着那银蝶，运劲轻轻向上一甩，纸一般轻薄的银片破空而去，正中酒杯上头横过来的树枝，再“叮”地反弹，恰好掉入杯中。伙计又高声道：“玉酒坊名酿‘荷花蕊’一壶！”
玉酒坊是闻名遐迩的大酒庄，一坛酒叫价百金，仍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薛青澜这一下就给他们回了本。旁边看热闹的纷纷叫好，起哄“再来一个”，闻衡遂道：“我不喝酒，还有一个你拿着玩去。”
薛青澜抬头仔细看了看，却是摇头道：“站在这里，最高也只能抛到第三层，顶上那个我是够不到。还是衡哥来罢。”
这银树越往上酒杯越少，顶端只有一个酒杯，站到三楼都看不见它的杯口，要将银蝶抛进去，非得要极高的武功、极精的准头不可。自金卮羽觞楼开张以来，能取中头杯酒的不过寥寥十几人而已，说是万里挑一也不夸张。
闻衡起身过来，站到他身边，抬眼向上一瞥，倒不觉得有什么难，低声问：“你想要头杯？想要我就给你掷下来。”
薛青澜一笑，低声答道：“我不要那个。明日还要干坏事呢，我劝你还是低调些，免得旁生枝节。”
闻衡随手拈起盘中最后一枚银蝶，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随便扔了？”
薛青澜含笑点头，旁人目光都集中在闻衡手上，却见他将银蝶望空一抛，虽然扔得很高，却只到了银树第二层。看客们都知无望取中头杯，恐怕连别的酒杯也进不去，不由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失望叹息。
银蝶撞在二层树枝上，正悠悠飘落，闻衡抬手一弹，隔空打中蝶翅，那银蝶竟似翼下生风，被这股气劲托着又往上飘了一段，如同一只真正的蝴蝶，堪堪飞上了第一层枝头。围观者已然愕然瞠目，闻衡屈指又是一下，再度将那蝴蝶弹开，这回调准了角度，银蝶翩然而起，飞向最顶上的那朵银花——正停在杯沿，却没落进杯中。
别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等着闻衡再来最后一下，将这头杯收入囊中。闻衡忽然偏头看了薛青澜一眼，在众人瞩目中施施然抬手，只听“扑”地一声轻响，一股细细的气流破空飞去，将那银蝶从杯上弹开，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此刻白日西斜，阳光从楼上窗子中射进来，照得银蝶翅膀反光，如一团明灿灿的流火，自九天银河里摇曳坠落。薛青澜不知被什么蛊惑，怔怔地伸手向前，像是要将这星芒接入手中，偏就是这么巧，那银蝶竟然正朝着他的方向，准得不能再准，分毫不错地落进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金卮羽觞楼里，鸦雀无声。
连干了十来年的伙计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跟客人们一起呆掉了。闻衡笑了一声，抬手将薛青澜的手掌一合，将银蝶囫囵包住，轻声道：“中了。”
薛青澜叫他唤回了神，疑惑道：“什么中了？”
闻衡但笑不答。
离着远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唯有离得近的范扬懂了，刹那间犹如十来个惊雷轮番追着他劈，每一个落下来都带着“中了”“中了”的回响。
按金卮羽觞楼的规矩，银蝶落在哪杯酒里，就代表客人要饮哪种酒。
而闻衡掷出去的银蝶，落在了薛青澜手中。

第69章 醉酒
范扬是真的不明白：选酒这么风雅有趣的事, 怎么到了闻衡手里，就被他硬生生地玩成了抛绣球呢？
看看薛青澜那个一无所知的样子！他怎么能下得去手、说得出口？！
闻衡觉察到他欲言又止的目光，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跟薛青澜一道坐回桌边, 见伙计还在发愣, 便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劳驾，替我们送酒上来。”
“是。”伙计蓦然回神，躬身道, “客官稍候，这就来。”
满楼的客人跟着看了一回热闹, 都颇有些不上不下之感——想为闻衡喝一声彩, 可那银蝶到底没落进酒杯里，不算是拔得头筹；要叹一声以表遗憾，他又分明是故意令银蝶飞入同伴手中, 人家玩得挺满意，用不着旁人惋惜。
薛青澜手握那枚小巧精致的银蝶，着实没想到闻衡的“低调”是这样。他明知此举引人注目，本不应当，可方才那一幕实在是瑰丽奇妙, 教人永生难忘, 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荒唐”来。
闻衡见他发怔，故意打岔道：“别愣着了，你就是盯着它也看不出花儿来。来，尝尝他家手艺如何。”
薛青澜却转脸问他：“这银蝶能带走吗？”
闻衡心中一动，答道：“要跟伙计说一声，想来不能白拿。”
薛青澜“嗯”了一声, 这才夹起点心尝了一口：“唔，不错。”
范扬忍无可忍，正欲开口，闻衡立刻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消停，接着薛青澜的话道：“甜么？再尝尝这个。”
范扬：“……”
窗外水波浩渺，风从湖上吹来，经行花丛，清凉中带着馥郁。少顷酒水送到，二十年名酿自是甘醇无比，“荷花蕊”尤其清香。闻衡独自喝着茶，看他们二人对饮，偶尔给薛青澜夹两个果子让他过酒。范扬慑于闻衡之威，不敢多说一句，只能漫谈些京城的风土人情，探讨武功招式。如此悠闲惬意地过了一下午，待得金乌西坠，晚霞漫天，三人方尽兴归去。
等回到客栈，范扬眼看着闻衡扶着薛青澜进了房间。他在走廊里等了半晌，想叫住闻衡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谁知竟好久不见人影。范扬还当是出了什么事，走过去敲了敲门，唤道：“公子？”
脚步声渐近，闻衡出来开门：“作甚？”
范扬眼尖，越过他肩膀看见薛青澜坐在床沿上，心中陡然一沉，愕然道：“公子，你们——”
闻衡闪身出门，回手将房门关好，情知今日逃不过去，必然要对范扬有个交代，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有什么话去你那边说。”
范扬喝酒喝得有点上头，晕晕乎乎地领着他回屋，两人在桌边坐定。范扬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世子，那年在逃亡路上的时候，属下就在想，阿雀要是您的亲兄弟就好了，这样往后两个人互相扶持，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闻衡摆了摆手：“家都被人抄了，不必再提那些旧日称呼。”
“后来阿雀没了，属下真是忧心啊，怕您哪天走岔了路，或者走不下去了，那时候连个能叫您回头的人都没有。”范扬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今日种种，属下都看在眼里，不敢过多干涉您的私事，只求您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对我说句实话——您同这位薛护法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要是直言劝谏，闻衡自有一百种说辞来回他，偏范扬一上来就掏心掏肺，正问中了闻衡的犹疑之处，他反而沉下心来仔细思索了好半天，方才慎重答道：“眼下应当还是朋友。”
不知是酒可以让人变聪明，还是范扬在这方面格外敏锐，立刻追问道：“也就是说，往后有可能不是朋友？”
闻衡无言地盯着他，短短一瞬心里犹如天翻地覆，霎时纠结过千万遍，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坦然道：“是。”
这掷地有声的一个字犹如铜钟落锤，敲得范扬两耳轰鸣，登时失态地抬高了声音：“他是垂星宗的护法，是个男人！公子，你就不怕以后连江湖上都没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你喊什么？”闻衡道，“小点声，这客栈墙薄的跟纸一样，不隔音。别人本来没那个意思，万一被你喊得动了心，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范扬被他训的脖子一缩，又觉得不敢置信：“什么叫他没有‘那个意思’？难不成只是您一厢情愿？！”
闻衡道：“青澜还小，对这些事懵懵懂懂，心里还是把我当兄长更多；我也算不上一厢情愿，还不到那个地步，这不是你非要逼问个答案出来，才把未来的事硬扣到现在。”
范扬却不卖帐，硬邦邦地道：“公子连未来之事都如此笃定，可见就是确有其事。”
闻衡一想也是，他自己心里虽知道那只是隐约情愫，离钟情还有好远，可他的举动落在旁人眼中，却跟动心无甚分别。
他的沉默无异于默认，范扬愁得眉头紧锁：“世上什么样的好女子没有，您怎么就非要认定一个男人？”
“人要活在世上，总得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闻衡垂头看着桌面，平静地道：“从家破人亡那一天开始，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刚上越影山时，每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跟仇敌同归于尽——上天待我凉薄，我也不留恋世间，总觉得只要杀了仇人，我这一生便也到头了。”
“后来在山谷里练功，这四年里逐渐想开了一些，除了仇怨，还有恩情，我要是报仇后侥幸未死，得逐一还清这些人情，才能心安理得地去见地下亲人。”
范扬不防他忽然说起过去，听在耳中，只暗暗心惊。在他眼里，闻衡虽经剧变，但行事老成沉稳，在越影山拜师学艺也好，助他筹办鹿鸣镖局也好，完全看不出一点异常，谁能想到那些年里他竟常存死志，心底除了报仇便别无他念呢？
“公子过去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范扬语气稍软了一些，感慨道，“也是属下无用，未能替公子分忧。”
“你要是无用，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同你解释这些话了。”闻衡也叹了一声，“前些日子我在论剑大会上遇见青澜，从我师兄口中得知他做过的那些事，那时才忽然发觉，这世上还有一个我不亲自看着就不放心的人。”
这句话说的轻巧，分量却惊人。范扬心中咯噔一声，不必闻衡解释，也知道他这是对薛青澜上了心，已经将他视作了极重的牵挂。
哪怕他将范扬视为手足兄弟，闻衡也只有这一句交代。现下薛青澜尚且懵懂，他自己也未完全理清心意，说多了只怕轻待了薛青澜，是以不待范扬继续追问，闻衡便按着桌子起身，道：“不说这些了，你且醒醒酒，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再商量进宫的事。”
范扬知道轻重，苦笑道：“酒早就叫您老人家吓醒了，只怕王爷王妃今夜要给我托梦，痛骂我一顿。”
闻衡笑道：“你慌什么，要骂也是先来骂我。”
两人虽都是玩笑，然而提及已逝的庆王夫妇，心中终究无限凄楚，因此都不多言。范扬将闻衡送到门口，见他进了房间，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关门回去继续发愁。
闻衡一进房间，就见薛青澜还保持着他出去时的姿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是在发什么呆。
他走到床前，举手在薛青澜眼前晃了晃，被他反应极快地一把抓住，然而眼神仍是散乱迷茫，雾蒙蒙地向闻衡望来：“衡哥。”
“嗯，还认得人，醉得不算厉害。”闻衡在他眉间轻轻点了一下，“你换件衣服，我去叫人送热水上来给你沐浴。”
薛青澜喝了一整壶“荷花蕊”，这酒虽甘冽柔滑，后劲却挺大。闻衡没有经验，看他面色微红，神志清楚，还当他只是微醺，于是放心地下楼要水。薛青澜也很听话，等热水来了，就安安静静地换衣服去沐浴。过了大约一刻，闻衡听见水响，片刻后稍重的脚步声从屏风后绕出，闻衡回头一看，登时啼笑皆非。
薛青澜光脚踩在地上，乌黑长发湿淋淋地披在肩头，一边走一边滴水，中衣也系得歪歪扭扭，轻薄布料一沾水便贴身，隐约透出肌肤颜色——看起来不像是刚沐浴完，像被谁用一盆水泼了。
闻衡这时候也看出他醉得厉害了，拿起床边搭着的外袍过去将他囫囵一裹，躬身把人抱了起来，无奈道：“我真是高估了你，怎么醉成这样？”
薛青澜醉了就不爱说话，只昏昏沉沉地往他怀里贴。闻衡绕到屏风后，见浴桶旁正好有个长条案，便将薛青澜放在上头，将他裤脚挽高，叫他踩进浴桶里重新洗净脚底，又要去拿旁边的干布巾替他擦头发。谁知薛青澜格外黏人，这会儿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闻衡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好俯身慢慢地哄他：“青澜松手，就松开一下，我拿件东西就过来，好不好？回来再抱。”
薛青澜醉眼朦胧，被热水一蒸，看人都是重影，手上却好似跟谁较劲一样，死死抱住闻衡，含混道：“……不走。”
“嗯，不走。”闻衡耐心地一下一下顺着背，“擦擦头发好不好？不然吹了风要着凉。”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像一团柔软的蚕茧，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薛青澜坐在长案上，头顶堪堪到闻衡脖颈处，仰起头时，刚好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喉结。酒意昏沉，光线昏昧，这个瞬间忽然与他记忆里某一个场景微妙地重合了。
他突然微微战栗起来，闻衡若有所觉地一低头，却见薛青澜埋首在他怀里，含着哭腔似地喃喃道：“我不要走……”

第70章 酒醒
为什么是“我不要走”？
闻衡心头闪过模糊的犹疑, 然而一时半刻想不清楚，他也无暇顾及，全副心神都用在薛青澜身上。
闻衡原本是侧对着他, 一手扶在背后, 一手空着准备拿东西, 却被他这一哭唬得忙转过身来，端着下巴拭去眼泪，面对面地将人搂在胸口，低声安慰：“不怕, 我在这儿呢，谁也带不走你。”
薛青澜思绪混乱, 一时清楚一时糊涂, 也听不大进闻衡说话，好在是不哭了，只默不作声地往他怀里钻, 像个湿透的小动物。
闻衡挪不开步，就这么抱着他站了好半天，待他呼吸逐渐安定下来，才用抱孩子的姿势把人抱起来送到榻上，温声商量道：“坐在这等我一会儿, 把头发擦干再躺下, 嗯？”
薛青澜这会儿好像又不上头了，让松手就松手，然而还是不出声，就一双眼睛盯着闻衡来来回回地转悠。他瞳色偏浅，像两颗清透澄净的琥珀珠，这么看人的时候堪称宁静无垢, 漂亮得不似凡人。
闻衡重新给他系了衣带，擦干腿脚塞进被子里，忙活得像个小丫鬟，还被他看得不自在，哭笑不得地道：“光盯着我做什么？有话就说，又不是小哑巴。”
薛青澜握着还在滴水的发尾，主动递到他眼前。
“知道了，小祖宗。”闻衡拿来一块新手巾，在床边坐下，叹道，“过来，你们垂星宗平时都这么骄奢淫逸吗，连擦头发都要使唤人？”
薛青澜垂下眼帘，拥着被子慢吞吞地挪蹭到他身边。
全天下也就只有闻衡还觉得他年纪小不知事。薛青澜如今身量抽条眉目长开，素衣乌发靠坐在他怀里，分明是个可堪入画的美人。然而闻衡可能天生就是块修禅的料，视色相如云烟，面不改色心不动念地将他揉搓了一遍，觉得满意了才撂下手，道：“行了，躺下吧。醉成这样也不怕被人卖了，我真是疯了才带你去喝酒，平白给自己找了多少活！”
薛青澜乖巧听训，状若捧场地“嗯”。
闻衡便去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然而等他回到里间，薛青澜仍保持着他离去时的姿势，似有朦胧之意，却强撑着眼皮抬眼望向他。闻衡见他这模样，心中怜惜之意满溢，面色不由得柔和下来，走过去问：“怎么了？还要什么？”
薛青澜抱住他的一只手臂，困倦地将额头贴在上面，小声道：“蝴蝶。”
闻衡：“什么蝴蝶？”
薛青澜道：“会飞的。”
闻衡还当他说屋里飞进了虫子，扭头环视一遭，却并没看见飞虫活物，只好继续细细地问他：“哪来的蝴蝶？我怎么没看到？”
薛青澜道：“树上飞来的。”
树上哪来的蝴蝶？
闻衡也是让他绕糊涂了，愣了片刻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从金卮羽觞楼里拿回来的银蝴蝶，不由好笑道：“还惦记着那个呢？乱糟糟的，谁知道你放到哪里去了。好了，睡一会儿吧，再闹小心明天起来头疼。”
谁知薛青澜犯起倔来固执得不行，一定要银蝴蝶，不给就不睡觉，闻衡被他缠的无法，只得起身去屏风后面衣服堆里把那只小小的银蝴蝶翻出来，托在掌心问他：“是不是这个？”
薛青澜伸手去抓，被他轻轻巧巧地抬手避开，站在床前居高临下，故意板着脸道：“先说好，拿到了就睡，不许再作妖了，好不好？”
然而这回是他低估了薛青澜，这祖宗从来就不是等人施舍的脾性。闻衡不给，他立马掀了被子爬起来，跪直了去抢他手里的银蝴蝶。
他本来就醉着，这么猛地一起身重心不稳，摇摇晃晃就往床下栽去。闻衡猝不及防被他扑了个满怀，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后腰上，怒道：“多大人了，还这么不管不顾的！掉下去磕坏了脑袋怎么办？！”
这一掌的力道差不多也就能给衣服拍拍灰，毫无威慑力，薛青澜才不怕他，把银蝶扒拉到自己手里，醉眼朦胧却又认认真真地对闻衡说：“我的蝴蝶。”
他说这话时神态天真，稚气得可爱，闻衡起先还恼，后来实在掌不住笑了，从头到背捋了他一把，哄着他道：“好好好是是是，不跟你抢。小祖宗这回称心了吗？可不可以安安生生地躺下了？”
薛青澜“唔”了一声，却不躺下，只稍稍直起身子看了一眼闻衡，确认是他，就放心而自然地靠过来抱住腰，枕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闻衡：“……”
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占便宜了，还是被别人占了便宜。
“荷花蕊”不愧为玉酒坊名酿，薛青澜一晌无梦，酣眠整宿，及睁开双目时，见帘外一片明亮天光，已到了次日清晨。
布衾柔软，身畔暖热，一条手臂横过腰际，牢牢地将他圈在怀中。薛青澜躺着没动，先闭眼回想一遍自己昨晚是怎么睡下的，紧接着那些酒后失态的场面逐一浮现，每一帧都犹如从天而降的重拳，拳拳到肉，将他锤得恨不得自己再也醒不来才好。
薛青澜以前喝酒，都是为了灌醉自己好多睡一会儿，往往是自斟自饮，醉倒了就睡过去，头天晚上什么样醒来时还是什么样，姿势都不变一下，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喝醉了不会耍酒疯——谁知原来不是不会，而是旁边没人看他发疯，这酒疯根本就是人来疯！
他越想越脸热，几乎全身都烧了起来，脑海中顷刻掠过十来种落荒而逃的方法，正思考是跳窗好还是走门好，脸颊忽然贴上一片温凉。
闻衡刚醒，嗓音有一点哑，还有很轻的疑惑：“脸怎么红了？”
薛青澜现在根本听不得他说话，霎时四肢僵硬、心慌不已，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乱转。闻衡登时了然：“哦，害羞了。”
薛青澜：“……”
“怕什么，”闻衡笑着拨了拨他通红的耳垂，“昨天醉猫扑蝴蝶不是挺来劲儿吗？又是撒娇又是发疯的，换个人来都不一定能按得住你。”
薛青澜明知道自己今日躲不掉，磨磨蹭蹭地睁眼，心虚气短地说：“酒后无状……见笑了。”
难以自抑的笑声带着胸腔一起震动，薛青澜被他拥在怀里，却不觉得如何窘迫，反而想起昨天闻衡也是这么抱着他，不厌其烦地哄，几乎是有求必应。难为他对着醉鬼也有这等温柔耐心，叫人在他面前根本立不起防备，因为知道自己不管是何种姿态，都会被他妥帖地包容接纳。
“行了，跟我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又没被外人看见。”闻衡顺手给他整了整滚乱的领口，慢悠悠地道，“再说也没有撒泼打滚、大哭大笑，就是黏人了一点，还挺招人疼的。”
薛青澜无力地辩解：“我从前喝醉了不是这样……”
“我没说你，你倒自己凑上来了。”闻衡经他提醒，凉凉地道，“平日里小酌几杯也就罢了，往后你敢在别人面前醉成昨天那个没有还手之力的样子，但凡出了一点事，说什么都没用，我亲自给你戒酒。”
这话不是开玩笑，薛青澜立时怂了，乖乖道“不敢”。闻衡这才满意了，揉猫似的在他头发上捋了一把：“酒醒得差不多了？起来梳洗用早饭，昨晚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饿不饿？”
薛青澜撑着床铺坐起来，怔了一怔，蹙眉问闻衡：“我睡着了，那不是带累得你也没吃上晚饭？”
“为了让薛公子睡个踏实觉，我连这条胳膊都舍出去了，少吃一顿半顿有什么打紧，用得上‘带累’这种虚话么？”闻衡屈指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还行，心里记着你哥，算是我没白疼你。”

第71章 入宫
两人洗漱方毕, 出门与范扬汇合。可怜范总镖头被闻衡几句话搅合得一宿噩梦，早晨撞见他俩并肩从一间房中走出，又受了一回惊吓, 连肉包子都尝不出鲜味, 只想赶紧了结此间事, 离他们两人越远越好。
吃过了饭，三人商议今夜该如何行事，潜入皇宫不难，难的是去哪儿找剑, 禁宫占地千亩，屋舍不计其数, 纯钧剑这种宝贝只怕藏得更深, 若不知道确切位置，进去了也是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当初薛青澜替闻衡寻访纯钧剑下落时，在一个退隐大盗那里得到了“纯钧剑在内卫手中”的线索。可惜当时他只顾着确认那是不是纯钧剑, 没留心多问宫内情形，想了一会儿毫无头绪，不由得叹道：“早知今日，该提前把那大盗抓来，让他给咱们作个向导, 省得自己在这里想破头。”
闻衡叫他的话勾动思绪, 灵光一闪，忽然道：“正是，你倒提醒我了，咱们何须费心，找个向导引路不就好了？”
范扬咋舌：“公子又说笑了，私闯禁宫可是大罪, 哪来的向导愿意给咱们卖命？”
闻衡却笑道：“这可由不得他愿不愿意。”便叫两人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详说一番。
饶是范扬与薛青澜早知道闻衡一贯足智多谋，听了他的计划，也不由得生出匪夷所思之感来。
薛青澜亲手为他斟了杯茶，问道：“衡哥，你说句老实话，你是不是在刑城时就算到了今天这一步？”
“天桥底下算命的也没有那么神。”闻衡接过茶，“纯粹是运气好，赶巧了。若非你们两个在，我自己一个人断然不敢行此险招。”
这计划乍一看似乎出格离奇，然而仔细一琢磨，确实是个简便有效的法子，只是寻常人轻易想不到这上头来，也不知道闻衡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看着是个老成持重的人，行事居然如此剑走偏锋。
范扬忍不住感慨道：“公子从小到大，在动脑子这块就没输过谁，我就是再活三十年，也未必有这么聪明——可见老天造人总是不公。”
薛青澜听见这话笑了起来，闻衡点了点他，佯怒道：“还笑？一个垂星宗护法和一个鹿鸣镖局总镖头，在我这个没家没业的人跟前哭诉不公，这是打算气死谁？换个人来早一顿乱棍把你们两个打出去了。”见范扬也跟着笑，闻衡复叹了口气，摇头道：“傻人有傻福，这话终究不错。”
语毕，三人同时破功大笑，好半天才收住。计议已定，当下便各自分头行动，为今晚入宫做准备。
因心中有事，这一日过得飞快，待到二更夜深，三人换上黑衣黑巾，悄无声息地从客栈窗口溜出，抄近路直奔皇宫而去。闻衡范扬都识得路，径自绕到禁宫西侧翻墙而入，沿屋顶潜行。底下禁军侍卫虽巡逻警惕，奈何三人身法轻捷，来去如风，又有夜色遮蔽，一径深入禁宫深处，竟无人发觉。
宫苑西所分成两处，前头是先太后居处万寿宫、大佛堂、后头是冰窖和内书堂。内书堂是大内藏书之所，珍藏着古往今来朝廷搜罗的无数武功秘笈，也正因其特殊，需要专人看守，所以亦是大内高手住处。此刻内书堂正堂内一片黑暗，两侧庑房也皆尽昏暗，唯有一间窗纸上透出昏黄烛光。
房间内，九大人正伏案疾书，窗棂外忽然“咚”地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九大人笔稍一滞，警惕地抬眼看去，只听外面又是“喀拉”一声，这回是树枝折断的动静。
他疑惑地搁下笔，走过去推开窗，却见外面夜色幽幽，空无一物，就在他怔愣的这一瞬间，头顶忽然降下一段白绫，卷住脖颈时猛地收紧，一股巨力直接将他从窗口拖上了房顶。
任谁忽然遭此一击，被扼住要害呼吸不畅，都很难立刻回手反击，九大人算反应快的，立刻摸出腰间所藏的短匕向头顶挥去，意图割断白绫设法自救。谁知偷袭的不光是一个人，他动手的时候早有人从旁擒住他的手腕，以小擒拿术卸去匕首，另一个黑衣人则熟练地将他按住，掰开下巴强令他吞了一粒指肚大小的药丸。
那药丸一入喉便化作一股腥苦的药液，不过数息，九大人便觉丹田空空，内力被药性化去，手脚再也挣扎不动，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与此同时，脖颈上的吊索却逐渐放松，而且松得很有技巧，既令他循序渐进地恢复呼吸，又不至于猛地被空气呛住，发出咳嗽声引来附近守卫。
九大人借着黯淡月光，勉强看清了围在他身边的三个蒙面人。他仰面躺在厢房屋顶上，这群人不但给他下了化功的毒/药，还十分谨慎地点了他几处要穴，令他完全动弹不得。三人中的一个压低了嗓子道：“我有事要请大人帮忙，不得已出此下策，大人要是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行事。”
九大人听了他的声音，心中反倒微松了一口气，讶异扬眉，用口型问道：“是你？”
可怜闻衡算无遗策，却打死也想不到九大人竟能认出他来，整个人原地愣住，难以置信地问旁边人：“这什么记性？他是真认出来了，还是诈我呢？”
范扬长长地“呃”了一声。
只听薛青澜在一旁凉凉地答道：“就像有的人记性特别差，看脸都不认人一样，有的人天生记性特别好，光凭声音也能认出见过的人，不稀奇。”
闻衡：“……”
好在范扬记得他们是来干嘛的，忙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个大活人在这儿，你俩别光聊天干晾着人家行吗？”
九大人：“……”
“内书堂里只有你一个人？”闻衡总算想起了正事，很客气地问，“方便说话么？”
九大人眼下受制于人，对方又与他交过手，他很清楚闻衡的手段，也想看看这群人究竟在弄什么鬼，所以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愿意配合。闻衡与范扬一人一边抓住他的肩膀，自屋顶一跃而下，顺着大开的窗户进入室内，薛青澜在后压阵，待确认屋中安全，便回手将窗户紧紧掩住。
范扬提了一把椅子来，闻衡解开九大人身上穴道，令他坐在椅子上，说道：“大人放心，我等无意伤人，只想请你做一件事。”
九大人被白绫勒了喉咙，声音沙哑地问：“什么事？”
闻衡客客气气地道：“我听说纯钧派镇派之宝纯钧剑藏在宫中，可否请大人为我取来一观？”
九大人莫名其妙：“你要纯钧剑，有本事自己去偷就是了，抓我做什么？”
闻衡道：“正是因为不知道纯钧剑在哪儿，所以才特意绕了点路，来劳动大人为我指明藏剑之处。”
“你疯了？”九大人被他惊得咳嗽了一声，“刑城侥幸逃脱一回，你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了？皇宫是天子居所，内书堂更是机要重地，今夜其他内卫若在此，你们就是自投罗网，一个也别想活！”
“前日是侥幸，今日也侥幸。”闻衡不紧不慢地道，“谁知就是这么巧，另外几位大人今夜刚好都不在。”
九大人目光陡然转深，甚至潜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忌惮：“这也是你一早就算好的？”
闻衡但笑不答，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想。
九大人沉思片刻，忽然问：“你既然已是昆仑步虚宫的传人，还要纯钧剑做什么？”
闻衡他问得一怔，反道：“纯钧剑与步虚宫有什么关系？”
九大人面上掠过讶然神色：“你不知道？”
闻衡下意识与薛青澜对望一眼，摇了摇头。九大人愈发匪夷所思：“你既然不知道纯钧剑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它的渊源来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地进宫来偷它？”
闻衡想了想，言简意赅地答道：“受人所托。”
九大人问：“谁？”
闻衡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道：“大人的问题未免太多，我是来拿纯钧剑的，它有什么用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剑在哪里就足够了。”
九大人冷笑道：“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会帮你？擅闯宫禁、偷盗御物都是弥天大罪，更别说你我有旧怨在先，我干什么想不开要听你的指使？”
薛青澜抱臂在旁，看不下去，冷冷地道：“他好言好语地跟你商量，早答应了你就少受一份罪，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从刑城时就能看出来，九大人是个心狠手辣、性情乖张之徒，这种人吃软不吃硬，因此被薛青澜这么一激，他反而更加不买账：“早说了我不怕死，劝你少费口舌，也不必说什么敬酒罚酒，直接痛痛快快地给我一刀。想来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黄泉再会，结伴过奈何桥了。”
薛青澜手上转着从他那里缴来的匕首，少见的露出一点笑意：“我为什么要弄死你？人死了万事皆空，那有什么意思？还是叫你活着受折磨才好。”他将一点寒芒抵在九大人额心上，柔声道：“你吃的那粒药不但会化去内力，还可以压抑痛觉，我就算当场剁了你的手脚，你也照样清醒——放心，我医术很好，不会让你流血而死的。”
森森的冷光从额头向下，点过眼角，喉头，心口，最终落在他无力的腕脉间，冰凉锋利的薄刃一下一下来回刮擦着一小块皮肤，随时都可能一刀下去切断筋骨。
对于九大人这样自负自傲的人来说，折辱是件比死可怕一万倍的事情。
他置身于薛青澜的目光下，背后竟然有些发冷：“今夜是你们唯一的机会，错失时机，往后一辈子也别想再见到纯钧剑。”
薛青澜却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道：“今夜拿不到纯钧剑也没什么要紧，你们大内高手不是有好几个吗？一个一个地问，总有识趣的人。但你这么不识趣，我就算不要纯钧剑，也得想办法把你带出去慢慢调/教，痴了傻了，也就听话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我不希望你太快屈服，那样很没意思，越刚烈的人活的越久，你最好多坚持几天。”
范扬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猛扯闻衡袖子，让他赶紧上去拦一拦。闻衡却气定神闲地站在旁边看戏，挺新鲜地观赏薛青澜发疯。
他在论剑大会上看见的薛护法阴沉乖戾，虽然跟纯钧派动了手，但当着许多人的面，那股疯劲还是克制了不少，眼下的薛青澜却好似有了靠山和底气，肆无忌惮地揭掉了自己身上那一层无害的画皮，露出属于垂星宗护法的真正面目。
九大人终于碰上一个比自己还丧心病狂的疯子，跟闻衡范扬完全不同，杀人对薛青澜来说是一件比家常便饭还平常的事情，甚至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刺激感，他毫不介意把场面弄得更血腥、更残忍一些。
“虚张声势，”九大人咬着后槽牙，目光如电，射向他背后的两个人，“你不把纯钧剑看在眼里，和你一起来的人呢？”
薛青澜连头都没回，不用看任何人眼色，径自俯身凑近他，轻轻地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不是问他为什么大费周折地来偷一把破剑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是、为、了、我。”

第72章 奔逃
“好了。”
在满室惊怔的死寂中, 闻衡伸手将薛青澜握刀的手拢住，力道轻柔地将他拉开，随口打了个圆场：“口舌之争暂且缓缓, 正事要紧, 大人还是早做决断, 也能早些恢复自由之身。”
他回护的动作无比自然，显示出一种决然不同于旁人的亲近熟稔。薛青澜竟然也听他的话，说疯就疯，说收就收, 毫无挣扎地被闻衡带回了身后。
九大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诈了。
他心情复杂地扫视过三人，对上了范扬的眼神, 那目光里竟然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怜惜, 看得他遍体恶寒，心道这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正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自有恶人磨, 当日他在始月狱中没少羞辱那些名门正道，今日果然就遭了报应。
“我知道纯钧剑在哪儿，也可以带你们过去。”九大人叹了口气，松口道，“但我要自保, 今日之事, 绝不可泄露半分。”
这个人其实有点奇怪，他身为大内九大高手之一，功夫手腕智计均是一流，本该是个非常的棘手敌人，但闻衡和他打了两次交道，每次临到关头, 总有一种被他堪堪抬手放过的微妙感觉。就好似一个聪明顽劣的学生，分明有取胜之力，却不肯用心，叫人摸不透他究竟是纯粹的消极懈怠，还是心中打着别的算盘。
闻衡点头应允，道：“这是自然。”
他为九大人解开余下几处穴道，令他能勉强站立行走，四人穿过内书堂，沿着错综繁复的小路绕到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里。这座主殿叫做拥粹斋，原是皇帝幼时读书的地方。几人从正门进去，闻衡擦亮火折，只见厅堂墙壁上悬着一幅巨大的山海舆图，两边多宝架上摆满了各式古董玩器，当中摆着一张宽宽的长条案，陈列着两把无鞘长剑。
闻衡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有两把剑？”
他走近细看，只见那剑果如薛青澜先前所说，用看不出材质的金属一体铸成，刃口在火光下映出一道金线似的流光，剑脊上刻满纹理曲折细碎的花纹。其中一柄铭文正是“纯钧”，另一柄的铭文有些难认，看起来似乎是“玄渊”两个字。
闻衡捧起纯钧剑，只觉分量沉重，他惯用铁剑，重剑用起来并不趁手，于是将它用布裹好背在身上，九大人在后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幽幽地说：“你学过凌霄真经，又有乌金令牌，却不知道纯钧剑的来历用途，甚至不知道它还有同类剑器，你到底是不是步虚宫弟子？”
纯钧剑到手，闻衡了却一桩心事，如实答道：“家师的确是昆仑步虚宫门下，但取回这柄剑，是为物归原主，并非步虚宫的意思。”
“纯钧派？”九大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主”是谁：“这把剑藏在宫中三十年，连纯钧派掌门都未必知道自家镇派之宝是假的，是谁告诉你的？”
“纯钧派前代长老、‘沧海悬剑’顾垂芳顾太师叔。”闻衡反问他道，“你说纯钧剑三十年前就在宫中，那从纯钧派盗剑的‘聂竺’是什么人？是不是宫中派出的卧底？他背后主使的人是谁？”
九大人道：“三十年前我才刚出生，我怎么知道？倒是你，既然受顾垂芳托付，想必已经清楚纯钧派地宫的来龙去脉了？”
见闻衡点头，九大人蓦地嗤笑一声，不无嘲弄地道：“难怪一问三不知，原来他根本没对你说实话。”
站在旁边的薛青澜和范扬闻言一愣，闻衡却坦然道：“不错。不过你如何知道他是刻意隐瞒，而不是同我一样一无所知呢？”
“他要真是个清清白白的心思，就不会拖了三十年才叫人来找回纯钧剑。”九大人似乎是累了，半阖着眼皮，懒洋洋地倚着门边道，“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懂。时辰不早，既然拿到了剑，就抓紧走吧。”
闻衡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沉在幽幽夜色里，像被风从陈年旧事中送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当年……庆王为什么会死？是谁杀了他？”
九大人往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退了一步，面容神色晦暗不明：“你问这个干什么？”
闻衡不做解释，也不让步，只道：“我要知道。”
“他犯的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九大人抬手指向门外，“在庭前那棵桂花树下，奉皇帝圣谕，五个内卫一齐动手才制住他。”
“就用你身边那把‘玄渊’，一剑穿心。”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从眼前掠过，九大人猛地发力跃起，扑向离他一步远的多宝架。这一下来的实在突然，薛青澜与范扬的注意力都在庭前桂花树上，竟措手不及，谁也没看住他。沉重的木架子被这么一撞，骤然向另一侧倾倒，满架珍玩“叮叮咣咣”摔得粉碎，连带着旁边的桌椅屏风也遭受波及，眨眼之间，半边厅堂宛如塌了一样遍地狼藉。
这动静足以把附近所有禁军惊醒三回，来不及管九大人是死是活，薛青澜冲过去抓住闻衡的手，把尚在震惊中的闻衡扯了一个踉跄：“快走！”
外头转眼亮起一片明晃晃的火把，人声、脚步声、兵刃相撞、铠甲摩擦，汇聚成一团洪流般的嘈杂，飞速逼近拥粹斋。三人飞檐走壁跃上屋顶，马不停蹄地沿来路朝宫外奔逃，然而此时终究不比来时轻易，宫中禁军牵一发而动全身，满宫火把映得的半边夜幕泛红，三人形迹很快被侍卫发现，高喊道：“贼人正向西逃，快追！”
一时箭矢如雨，四处乱飞，薛青澜拉着魂不守舍的闻衡，一边逃亡还要一边防着暗箭伤人，着实有些手忙脚乱。越近宫门守卫越多，眼看离宫墙不远，身后追兵撵了上来，羽箭堪堪擦着头顶衣角飞过，薛青澜带着闻衡从屋顶一跃而下，范扬落后压阵，忽然急喊道：“小心！”
三枚连珠弩瞄准闻衡后心激射而去，正逢两人身在半空，脚底无处着力，那箭来势又极快，躲都没地方躲。薛青澜听声辨位，反应极快，狠命将闻衡旁边一扯，两人换了个对儿，竟是拼着自己受伤也要保护他。
范扬在后面惊愕到呛了一口风，薛青澜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耳听得破风尖啸逼近，他正打算咬牙捱上一下，腰上蓦然传来一阵柔和力道。
闻衡总算是醒过神来，揽着他回手拔剑。黑布滑落，纯钧剑剑锋在月光下犹如镀了一层金，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箭尖撞上剑身，被闻衡运劲弹落，反向疾飞出去，深深钉入殿前木柱之中。
追兵叫他吓得攻势一滞，两人落在一片稍矮的屋顶上，范扬随即赶到，在前头引路，薛青澜居中，闻衡抖开长剑，挡住漫天箭雨，三人一口气冲出皇宫，亦不在城中多做停留，连夜摸出了城，找到范扬今日早早备在城外的三匹马。
满城喧嚣喊杀都被他们抛在后头，城外旷野漆黑宁静，此时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夜风吹拂过面庞衣角，说不出的清凉惬意，令人在激烈奔逃之后，得以暂时停步，喘息片刻。
薛青澜松了口气，解开面巾，神情还有些怔忪：“衡哥？”
闻衡单手提剑，淡淡道：“没事。”
朦胧的月光下，纵然不蒙着脸，他的表情也看不分明，只有唇角紧紧绷着，透出一股克制的冷淡来。
薛青澜不知道闻衡是为临走前九大人的那一句话困扰，还是在恼他方才险境中的举动，总之他现在心情不好，或许需要自己静一静，于是知心地自觉退开半步，低声道：“没事就好，我——”
话没说完，闻衡突然抬手把他搂了回来，微微俯身贴近他耳际。
范扬立刻扭过头去非礼勿视。
“我不好，方才是我险些累你以身犯险。”闻衡抱着他，修长手指落在后颈，温暖如影随形地笼罩了薛青澜半身，叫人心软成一团绒毛，“以后再不可这样了，小疯子。”
薛青澜不是没被人骂过疯子，他已经习惯了，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前面加个“小”字，听起来毫无责备意味，反而像是拿他没办法，又舍不得打骂，无奈中有一点令人心都要蜷缩起来的亲昵。
他今夜的疯劲儿还没收敛干净，下巴垫在闻衡肩膀上，有些轻佻地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发疯，你还没习惯吗？”
闻衡叹道：“还没，等我习惯了，迟早把你抓起来打一顿狠的。”
薛青澜笑意一僵，干巴巴地问：“有多狠？”
“怎么这么问，你是不是还憋着什么坏没告诉我？”闻衡道，“打得你三天下不来床，够狠了吗？”
薛青澜：“……”
范扬动静响亮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个人的喁喁私语，背着身朝着天说：“公子，薛护法，外面蚊子多，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落脚，以防明日官兵追来？”
他的哀怨之意实在过于明显，二人相视一笑，闻衡松开了手，对范扬道：“说的很是，那就走罢。”
夜深人静，他们不好去村里借宿，幸好京郊十余里外有送别的长亭，可以暂供驻足。范扬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眼下终于事了，不大讲究地席地而坐，没过多久就靠着一根柱子睡了过去。薛青澜却睡不着，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若有所感地侧过头去，对上了闻衡沉静的目光。
“怎么了？”闻衡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明天还要赶路，睡一会儿吧。”
薛青澜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摸到他的手握住，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衡哥，我不能跟你一道走。”

第73章 分道
“为什么？”闻衡问。
薛青澜垂着眼不看他, 低声道：“我要去一趟明州。”
“去做什么？”
薛青澜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闻衡的底线就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一定不能说谎。见薛青澜摇头, 他便不在这件事上深究, 转而问道：“要去多久？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睡觉怎么办？”
“来回大约一个月。”薛青澜抓着他的手指来回晃悠，借着夜色遮掩，稍微流露出一点恋恋不舍的意思来：“你不在, 睡是一定睡不好，只好硬捱, 不过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也不差这几天。”
闻衡快要被他气笑了，屈指在他掌心里一勾，“你自己不让人陪着, 还要跟我撒娇？讲不讲理了？”
薛青澜手腕一翻，勾着他的食指摇了摇，小声道：“偏不讲理。你待如何？”
他在闻衡面前很容易变得幼稚，明知道必须要去做一件辛苦的事，逃不掉, 但是心里又不情愿, 就会忍不住要无理取闹，五分的委屈夸大成十分，得赚足了安慰劝哄，才有勇气上路前行。
闻衡一看他这做派，就想起当年他教薛青澜学剑。薛青澜那时已经算是相当自律听话了，但毕竟年纪小, 有时候难免偷懒不想用功，就变着法地跟闻衡耍赖。他倒也不提什么过分要求，就是得让闻衡陪着闲坐半天，翻来覆去地拉锯几个回合，再东拉西扯地说些歪理，把闻衡对他的怜惜消耗得差不多了，自会见好就收，乖乖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闻衡在纯钧派是小辈，没带过别的师弟师妹，唯独在薛青澜身上倾注了无限耐心，所以薛青澜总跟他撒娇，其实都是被他一手惯出来的。除了薛青澜，他此生大概不会再对别的什么人付出这么纯粹的心思、给出这么多的温柔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那么不想去还非要去。”闻衡勾着指尖把他拉过来一点，轻声道，“又不带我，又离不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薛青澜叹了口气，不知想到哪里，忽而喃喃道：“若是能一辈子不离开就好了。”
闻衡心中霎时软作一弯春水，无论薛青澜这话出自何种情感，其中一腔纯粹赤忱，眷恋之深，都已足够令人动容。
他将薛青澜的手握在掌中，许诺道：“看在这句话的份上，这次且放你出去，我到纯钧派交差之后，仍在鹿鸣镖局旁边的院子里落脚，等你从明州回来，若要见我，就去湛川城找我，那时再说未来打算。”
薛青澜“嗯”了一声，俯身过来趴在他膝头，小孩似的闷闷地问：“未来的事未来再说，眼下呢？”
闻衡蓦然失笑，在他后颈上捏了一把：“把你委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要赶你走。在下驽钝，小薛公子有什么要求不妨划下道来，我叫范扬起来咱们一道参详参详，或可量力而行。”
薛青澜在掌心里掐他，力气不大，像猫挠一样。月光斜照入亭，薄纱般均匀地落在发顶，闻衡不经意间低头与他对视，却见他眼角眉梢殊无笑意，反而含着一点淡淡的寂寥，看出来是真舍不得走，心中惆怅难言，只是嘴上不肯说得太直白。
“好了，好了。”闻衡半搂着他，安慰道，“不逗你了。趁着天还没亮，睡一觉养精蓄锐，待明早醒了我送你一程，这样好不好？”
薛青澜眼中一亮，但旋即意识到自己该体贴闻衡一些，又摇头道：“别折腾了，衡哥。”
“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懂事。”闻衡轻轻地叹了口气，“傻子，真当我就舍得让你这么走了？”
这话比什么劝说都管用，薛青澜立刻妥协了，默不作声地埋首扎进闻衡的怀里，用力抱紧了他。
次日天不亮，范扬还迷迷瞪瞪地将醒未醒，就听说闻衡要往南多送薛青澜几十里，当场吓清醒了，忙不迭地把闻衡拉到一边，心急火燎地问：“公子，前天你不是说‘还不到那个地步’，今天这又闹的是哪一出？”
闻衡道：“他一去要一月方回，舍不得我，我送他一段，怎么了？”
“还‘怎么了’？这事大了！这跟直说‘我心仪你’有什么差别？”范扬是真为他愁白了头，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公子啊，就算您对小薛公子有意，疼人也不是这么个疼法，这也太溺爱了，就不怕把他宠坏了么？”
闻衡上下扫视他一遍，在晨风里笑了起来：“你还没成亲，说起心得来倒头头是道。不过依我看呢，你要是总这么顾虑重重，还没做几件事，先担心旁人当不当得起，一时半会儿恐怕很难找到称心如意的亲事。”
范扬：“……”
闻衡笑着走开，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朗声道：“走了，驾！”
薛青澜一头雾水地看了范扬一眼，虽没弄明白他，还是策马跟上了闻衡。
眼看着两人飞驰远去，范扬知道闻衡这是决心要一意孤行到底，别说他三言两语，就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只好牵过马来，追在两人后头向南疾驰。
闻衡多走了十几里路，将薛青澜送到了沿途经过第一个小镇路口。三人勒马驻足，范扬主动退开，远远地在一旁等着。他原以为二人要话别良久，没想到也就几句话的工夫，薛青澜便率先策马离去，闻衡则拨转马头，回到了原路上。
范扬反而一愣：“都送出这么远了，怎么不多说几句话，就让薛公子这么走了？”
闻衡却比他想象的更干脆果断，道：“私心归私心，总不能耽误正事。”
范扬此前总有“妖妃祸国”的担心，此时见闻衡拎得清楚，心中稍慰，附和道：“正是。公子虽重情重义，可也不当把儿女私情看得过重。”
闻衡不接他的话，道：“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纵马回程，路过京城时，只见城门紧闭，往来盘查十分森严，想是昨夜事发惊动了皇帝，故今日宫中派出大批兵马，在城中大肆搜查。
当年闻衡从保安寺仓皇出逃，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正值凛冬深寒，纵然有十几个护卫甘愿为他赴死，也总觉得不安；如今他与范扬从满城官兵眼皮子底下单骑打马而过，如家常便饭一般轻松，那夜夜困扰他的梦魇，似乎也同飞扬的尘土一样，被急促马蹄永远甩在了身后。
回程不忙着赶路，两人每日在客店里投宿，由范扬给他详述这四年里江湖人事变迁，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月，终于到了湛川城鹿鸣镖局。闻衡在隔壁小院落脚，歇了一日，与镖局旧识们见面叙旧，又听范扬给他算了半天的帐。待将山下这一摊子事理清，又听说被擒的纯钧弟子业已回山，闻衡当下便收好纯钧剑，同范扬交待了去处，动身往越影山上来。
闻衡如今已不是纯钧弟子，要上山拜会，就得规规矩矩地在山门等人通传。没过多久，但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虽已尽力沉稳，仍稍显急促，闻衡抬眼一望，只见一个白袍的俊朗青年从石阶上快步而下，瞧见他时微微一怔，似是不敢认，又有些惊喜，半扬着声问：“岳师弟？”
闻衡站在石阶下，昂着头与他目光相接，忽地露出一点笑意，道：“多年不见，师兄一切安好？”
廖长星缓缓吐出胸中悬着的一口气，也笑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迈下最后几阶，冲他伸出手，两人紧紧地握了一握。
师兄弟暌违数年，却好似隔世再见，万千别情，尽在不言之中。
廖长星从山门接了他，与他并肩向玉泉峰上走去，偶一错眼，见两人肩膀堪堪平齐，不由得感慨道：“我记得你当年走时，比长卿还矮一点，如今终于长开，看着倒比我还高一些。”
闻衡毫不谦虚地道：“练内功确实能长个儿，我从前是被耽误了，否则早该比四师兄高半头。”
廖长星笑着摇了摇头，道：“听说你神功大成，来日若与长卿打起来，千万记得手下留情。”
从前闻衡还在纯钧派时，便多承廖长星照顾，同他交情最好。这位二师兄沉稳正派，处事周全，闻衡对他的信任仅次于薛青澜和范扬，否则在刑城时也不会放心地把计划全盘交托给他。他们虽先前没有见面，却已靠书信通过一回气，此时重逢，除了有点面生，再没有其他隔阂，恍然还是当年同门相处时的模样。
两人一路闲聊，走了半日方登上玉泉峰，廖长星领他到客院门前，替他推开门，道：“前日里接到穿书，我还以为你会跟长卿他们一道回来。客院是现成的，你先稍坐片刻，我去给主峰传信。”
闻衡熟门熟路地进院，在正堂坐下，有个年轻弟子送上新茶，一边添水一边不住偷眼打量他，显然是不知他的身份，对他十分好奇。
片刻后廖长星折返回来，在茶桌旁坐下，道：“事关重大，一会儿需得你亲自面见掌门人，仔细分说当日情形。”
闻衡给他斟了一杯茶，点头应承道：“这是自然。四师兄他们情况如何？师父和其他师兄们呢？我这一路上来，除了刚才那个给我端茶的少年，竟没见到别的弟子，敢是都不在家？”
廖长星苦笑道：“自你走后，诸事纷杂，师父闭关数年，大师兄和三师弟也都受伤不轻，如今再添一个长卿，咱们峰上五个亲传弟子倒下三个，现下就只有那一个入门弟子，是我代师父挑回来的，平日里也由我来教导，至今还没见过师父的面。”
不必深说，闻衡已领悟了他话中未竟之意——秦陵受伤之后，玉泉峰失去了主心骨，勉强靠廖长星独挑大梁，竟连收个新弟子都成了难事。
长此以往，玉泉峰这一脉迟早人丁凋零，或许用不了两年，他们就要被扫地出门，给新的长老腾位子。

第74章 密辛
闻衡心里转过许多年念头, 维持着沉稳，以茶代酒，敬了廖长星一杯：“师兄为玉泉峰殚精竭虑, 辛苦了。”
廖长星举杯与他碰了一碰, 却道：“分内之事, 谈不上辛苦。”
玉泉峰大师兄康长淮向来万事不挂怀，一心钻研武学，廖长星从入门起就跟在秦陵身边理事，早早挑起了担子, 上头侍奉师父师兄，下面照拂一众师弟, 把本峰的大事小情打理得井井有条。练武是件需要天赋和精力的事, 廖长星天赋本不比别的弟子差，却因为杂事纷扰，往往不得不付出比旁人更多的怒力。
他得不遗余力, 才能兼顾门派与自身，做一个合格的师兄、合格的徒弟——可闻衡从没听廖长星在人前说过一个“累”字，更没有见过他以“累”做借口，懈怠地对待手中的任何一件事。
当年闻衡是走了后门才得以拜到秦陵门下。他既不会武功，也没有家世可以倚仗, 在所有弟子中毫无惊人之处, 长年独居于后山，性情堪称孤僻，可就算这样，廖长星也从未忽视过他。除了李直那次牵涉甚众，闹到了掌门面前，闻衡学艺的三年里, 捧高踩低这种事再没有在玉泉峰上发生过。
所以在论剑大会上，闻衡肯以纯钧派的名义出手、挽回本派声誉，有一大半都是看在廖长星的面子上。
论理闻衡不应当再管玉泉峰的闲事，但师门恩情不是称斤论两便能还清的，他思索片刻，问廖长星道：“师父的伤势究竟如何？倘若他老人家一直闭关下去，依师兄之见，玉泉峰诸人将如何自处？”
廖长星像是被他这话问住了，良久方叹道：“师弟果然聪慧非凡，我对旁人说一百句也未必能解释透彻，对你只消一句话便交代清楚了。”
“师父对外宣称闭关养伤，但其实内外伤早已痊愈，麻烦就麻烦在他是败在薛公子一个年轻后辈手下，受伤事小，颜面扫地事大。芥蒂难消，久而久之化作心魔，影响进境，这才是真正难办。谁也帮不上忙，只能等他老人家自己破障，成便成了，若不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闻衡自然心领神会。真正令廖长星心力交瘁的症结就在此处，以往有秦陵这个长老坐镇，辈分武功足以压人一头，玉泉峰弟子行事也有底气。如今他倒下了，几个师兄弟尚不能支撑门庭，恰如地里黄的小白菜，出去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
若秦陵这次能撑得过去，玉泉峰虽免不了元气大伤，但毕竟还能平缓交接给下一代，可秦陵要是撑不下去，他的嫡系都还年轻，光“难当大任”一顶帽子就能压死他们，玉泉峰势必将为外人接掌。
廖长星道：“今年三月，掌门便在众人劝说下，欲命流霞峰苏贤师叔接任玉泉长老，是师父强行破关阻止，又有孟长老、郑长老他们从中斡旋，此事才不了了之。适逢论剑大会，两位长老被一竿子支到司幽山，原本我也该随众前往拓州赴会，是长卿替我揽了这份差事，否则出去走一趟回来，玉泉峰上或许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虽然说得晚了一些，这次确实是多亏了你，”廖长星抬杯敬他，“你从刑城救下了上百名弟子，又助本派挫败敌人阴谋，这两件都是大功，足以叫有心人生出忌惮，暂时不敢对玉泉峰出手。”
闻衡被夸了也不见有多高兴，皱眉道：“师父只不过闭关了几年，怎么忽然就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掌门难道不怕来日师父出关——”
廖长星忽然抬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摇了摇头。
闻衡愣了片刻才醒悟过来他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心中悚然：“你是说他……恢复不了了？”
若从别处听来这个消息，闻衡说不定还要掂量掂量，但这话从廖长星嘴里说出来，他立刻就信了。他二师兄是那种没有八/九成把握不会轻易下论断的人，连他都对秦陵不抱希望，那看来玉泉峰的气数是真到尽头了。
他震惊道：“师兄何出此言？”
廖长星沉吟道：“此事有颇多离奇诡谲之处，知情人极少，我跟在师父身边这么久，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闻衡道：“师兄且说来听听。”
“大约二十年前，师父在平霜原追捕‘金面大盗’丰万野时，不幸身负重伤，被恰好路过那里的薛慈薛神医所救，得他调理数月，不但内伤痊愈，而且功力大增。师父原本天资绝佳，是前代长老属意的接班人，此番际遇过后，实力更上一层楼，顺顺当当地接下了玉泉峰长老的位置，从此与薛慈成为知交好友，每隔三两年，便会邀请薛慈来玉泉峰做客，住满三月，待冬去春来时再离去。”
“我入门十几年，一共见过薛慈四回，每次都见他在客院里炼药。按师父的说法，薛慈需要用越影山上的药材，炼制一味对身体有补益的灵药——当年他就是被这种灵药救回了一命。这些年来师父的功力一日强过一日，在诸峰长老中独占鳌头，我从没将这些往‘灵药’上联想，唯独那天师父听到薛慈的死讯时，我恰好侍奉在侧，见他激动得几至癫狂，像是完全乱了阵脚，脱口说道‘他死了，药怎么办？’”
闻衡神色凝重，思忖着道：“他离不得薛慈的药，所以得知薛慈死了，才会大发雷霆，不顾一切去找青澜寻仇。”
“更不巧的是，他还被薛公子伤了一回。”廖长星接道，“寻常皮外伤或者是内伤，调养一年半载总该有起色，可自薛慈死后，师父就像丢了魂，日渐憔悴，我总觉得他不光是心境受损，身体看起来比先前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总而言之，闭关休养不过是层窗户纸，就算旁人不来戳，用不了多久，它自己也会破掉。”廖长星捏了捏眉心，“更何况别人也不是瞎子，这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玉泉峰，掌门如此试探，必然有人已经发觉了其中蹊跷。”
闻衡沉吟道：“这还不是最糟心的。师兄，若事情果真如你推测的一般，一旦被人发现师父的功夫是靠邪门手段堆上去的，只怕到时候不光是他一个人身败名裂，玉泉峰上上下下，谁都跑不了。”
“正是。”廖长星长叹一声，“玉泉峰如今的处境，正是危墙之下，深渊之侧，一个不小心，大家都要粉身碎骨。”
闻衡喝了口茶，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早已掀起万丈惊涛，他沉思良久，忽然道：“事关本峰存亡，此等密辛，师兄为何肯对我坦诚相告？”
廖长星毫不意外他会开门见山，师兄弟自有默契，他沉缓地道：“你曾与垂星宗薛护法相交甚笃，想必在外头也听说了他这些年的作为。薛慈此人是正是邪尚未可知，薛护法当年或许另有隐情，说这些给你，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师父的事与他生出嫌隙，他虽是魔宗中人，但待你确是一片真心。”
闻衡愕然失语。
正邪门户之见，在正道尤为根深蒂固，闻衡自己不在意，独为异类也不觉得有什么，却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从这位以“四平八稳”著称的师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师门不幸，而他何其有幸，竟能遇上一位如此宽容赤诚的师兄。
“我明白。”闻衡心头微热，忙低头掩去短暂失态，道，“谨遵师兄教诲。”
廖长星注意到他的表情，目光柔和了一些，不急不缓地道：“此外也是为了提醒你，凭你此番作为，待会儿面见掌门，他必然要想尽办法为纯钧派留住你，或以利诱，或以旧恩相挟，也有可能把玉泉峰这个烂摊子直接甩给你。你不知内情，所以我要先给你交个底，免得一会儿懵懵懂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闻衡望着他笑道：“我若能回来协助师兄，对你而言难道不是一桩好事么？你该帮着他们一起数钱才对。”
廖长星瞥了他一眼，冷静地道：“被骗是一回事，心甘情愿是另一回事，我既然承你一声‘师兄’，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挑。”

第75章 丹心
闻衡正待说话, 外面弟子忽然进来通传，说是主峰派人来请他过去，使者已候在门外, 请他即刻动身。
闻衡朝廖长星一望, 低声道：“来得好快。”
廖长星毫不意外, 知道掌门不会让闻衡在玉泉峰上留得太久，起身整了整衣袖，对闻衡道：“走罢。”
闻衡却端坐不动，对那静立候命的弟子道：“你去请那位使者进来, 我有话要说。”
这下连廖长星也不解他是何意，闻衡暂且卖了个关子, 待得那使者进门, 他抬眼一望，却是个陌生的青年。
那人看起来似乎与廖长星年纪相仿，腰悬长剑, 配着与深衣同色的深蓝剑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骄矜之气，见了闻衡和廖长星更不寒暄行礼，只傲然道：“掌门请岳师弟过主峰一叙，诸位长老都在, 请岳师弟随我前来, 不要教长辈们久等。”
他态度有些傲慢，显然早知道闻衡曾是纯钧派的弟子，所以言谈间口称“师弟”，拿“长辈”说事，意图先从气势上压他一头，免得他拿腔作势。
可惜闻衡这个人精根本不买账, 他微微一笑，转向廖长星：“当年我没选上亲传弟子，被发到了湛川城，后来又拜了别的师父，早不敢以纯钧门人自居，更无颜回山，因此许多人都不认得了。还要烦请师兄为我引见，这位少侠是谁？”
那人被他噎了一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只是碍着廖长星在场，不好发火，冷冷地转过头去。
廖长星一向端方持正，不偏不倚，若放在平时闻衡这么对上官潜说话，他或许还会提醒闻衡一句，但这半年来掌门韩南甫的作为实在令玉泉峰弟子心寒，上官潜见面就要给闻衡下马威，更令他顿生护短之心，难得没给人留脸面，顺着闻衡的话道：“这位是掌门师叔的弟子，行五，复姓上官，单名一个‘潜’字。他入门在你之前，想来从前应当打过照面，只是未曾往来，所以不大认得。”
“哦，原来如此。”闻衡没什么歉意地道，“上官兄，得罪了”
上官潜硬邦邦地道：“不必，你有什么话，请说便是。”
闻衡道：“正要劳烦上官兄替我传一句话，我此番上越影山，是与一位故人有约，理当先去拜望他老人家。此事说来与纯钧派也有些关系，所以请掌门移步临秋峰，在下当在彼处恭候。”
上官潜越看他越讨厌，拉下脸道：“休得胡言乱语，临秋峰是本门禁地，岂容你说进就能进！”
闻衡也不跟他争辩，不紧不慢地道：“上官兄别急着骂，我有没有资格进去，待会儿自有定论，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了，旁的事情，不劳阁下操心。”
上官潜震怒道：“我看你是故意挑衅！”
“上官师弟！”
廖长星眼看着他俩要打起来，终于出言喝住了上官潜，正色道：“来者是客，岳少侠更于本派有恩，不可出言无礼。你且先去回复掌门，我陪岳少侠上临秋峰，在掌门和诸位长老到来之前，不会叫他乱跑。”
廖长星在玉泉峰理事多年，地位堪比半个长老，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官潜纵然骄矜，在他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生硬地应了声是，连句告辞也不说，怒气冲冲地回主峰找掌门韩南甫告状去了。
闻衡待他走远了，方道：“掌门人的徒弟都教成这样，难怪纯钧弟子出门被人追着欺负，可见柿子捡软的捏也不是白捏。”
廖长星叹了口气，语带微苦：“纯钧派声威煊赫，如烈火烹油之盛，人人都沉浸在美梦里，就算是我，不经历这一遭，又岂知树大招风、过犹不及的道理。”
闻衡道：“不止是纯钧派，中原武林各大门派，个个都是如此。不过平心而论，这里头也不全是当今武林的错，朝廷不声不响忽然来了这么一手，险些就成功了，可见是预谋已久，积怨甚深。”
“师弟眼光敏锐，我亦不及。”廖长星道，“依你之见，将来朝廷倘若再对中原武林出手，纯钧派应当服软归顺，还是应当抵抗到底？”
闻衡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笑道：“师兄这可问住我了。”
廖长星道：“此话怎讲？”
闻衡道：“师兄，虽然结果都是一样，但朝廷出手的方式有很多种，可能是刀兵相见，也可能是瓦解分化，对前者自然要抵抗到底，可若是后者，有时连察觉都未必能察觉到，又谈何抵抗？”
“只有我一个人时候，谁要杀我我就杀谁，这是很简单的事；但纯钧派有上百人，你怎么知道谁想硬拼，谁想投降，谁是己方，谁是内奸呢？”
“再往大了说，就算纯钧派上下一心，誓死抵抗到底，中原武林可不是只有咱们一家，覆巢之下无完卵，别的门派都服软了，单剩下一根纯钧派独苗还有什么用？以卵击石不叫英勇，只是平白送死罢了。”
廖长星若有所悟，道：“中原武林各派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了，唯有同进同退。”
闻衡淡淡道：“话虽不错，但师兄要记得，我方才说过‘结果都一样’，这才是最要紧的。倘若易地而处，你是京城里的皇帝，要对中原武林开刀，难道就轻轻割一下小惩大诫么？不斩草除根，便是后患无穷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廖长星道，“只要朝廷起了杀心，纯钧派就没有选择，必然要抵抗到底。不但门派内要上下同心，还要与其他门派联手，共御外敌。”
闻衡点了点头，不需他再继续往深里说，相信廖长星已经懂了。他起身道：“走罢，师兄，咱们去临秋峰。”
方才这一番话对他触动甚大，廖长星还没完全从纷乱心绪中抽身出来，落后他一步，望向闻衡的背影，一时感慨万千。
他在越影山上学艺时，一心只在练剑上下苦功，对外界事不听不问，廖长星知道他聪明，却很少见他动用这种聪明。那时在四个入门弟子里他最看好闻衡，甚至想过就算他不会武功，凭着他的聪明，也足以做玉泉峰的智囊，舒舒服服地托庇于纯钧派门下。
可惜按照纯钧派的裁汰章程，闻衡最终还是选择离开，廖长星纵然遗憾，但以他的身份，终究无法动摇这个结果。
如今四年过去，闻衡重新出现，美玉终得展露光华，他成长为一个耀眼的人，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一个小小的玉泉峰已不足以令他停下脚步，他必然将走向更高更远的巅峰，甚至终将凌驾于越影山之上。
廖长星从闻衡身上看到纯钧派之外的“可能”，反观自照，蓦然惊觉自己被困在方寸之地太久了——在纯钧派这十余年中，他是秦陵的二弟子，是玉泉峰的大管家，庸庸碌碌地背靠大树，坐井观天，却既未受过风雨洗练，也不曾经历江湖浮沉，全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握剑，更不知该为何而战。
如果他毕生的追求只是记账管家，当初就该安分地留下山下，做个求田问舍的普通商人，又何必在山上清苦严苛地度过如许岁月？
宝剑蒙尘，尚有重见天日之时，可丹心蒙尘，还有谁能替他拂拭？
闻衡都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发现廖长星没有跟上，回头一见他在怔怔出神，不由奇道：“师兄？”
廖长星应了一声，抬步向他走来，那语气竟带着一点久违的轻松：“没什么，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闻衡不爱追问，但见他好似忽然卸下了重重枷锁，眉眼间一扫先前颓唐阴郁之相，也知道想开了是一件好事，遂玩笑道：“师兄可要跟紧了，待会儿万一掌门见怪，还得指望你救我一命。”
廖长星与他一道出门，向临秋峰走去，随口宽慰道：“看在你救了纯钧派的份上，掌门如今当敬你三分，只要你不把临秋峰掀个底朝天，想必掌门都能宽恕，不会对你太不客气。”
闻衡干笑一声，讪讪地道：“师兄真看得起我……我怎么可能掀得动临秋峰呢？”
除非临秋峰底下本来就是空的。

第76章 还剑
出了客院, 走到玉泉峰下山的路口，闻衡对廖长星道：“师兄，劳你先去临秋峰藏剑阁等候, 替我稳住掌门和诸位长老, 我去去就来。”
廖长星疑道：“怎么, 你要找的人不在临秋峰么？”
闻衡笑道：“这位老前辈性情古怪，不爱见生人，我还是独自去找他比较好，免得惹他老人家不快。”
廖长星想了想, 说道：“也好，横竖是他们有求于你, 我替你顶上一时半刻应当不难。”他瞥了闻衡一眼, 似乎有话要说，临到嘴边又咽下了回去，只道：“快去罢。”
闻衡便回身往后山方向走去。这些年后山没什么大变化, 一草一木仍是熟悉的景色。闻沿着林中道路衡轻车熟路地摸到了玉泉峰与临秋峰交界处，禁地界碑一如当年，杀气腾腾地屹立在原地，再一抬眼，便可望见临秋峰山顶上隐约飞檐, 那里正是昔日珍藏纯钧剑的藏剑阁。
他信步走入树林深处, 很快寻见自己要找的地方。那块堵住洞口的巨石如今已爬满青苔，与周遭景致和谐地融为一体。闻衡飞起一脚，踢开石头，只觉一股幽凉的冷风擦着面颊拂过，带着地底特有的淡淡霉味，他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这回再无阻隔，径直落入地宫密道之中。
闻衡用的还是老法子，估摸着快要到底时，举手朝地面挥出一掌，借此缓冲，稳稳地落在地上，衣摆带起的风吹得尘土四散。他擦着了火折子，一朵明黄焰火闪烁，照亮了身前一方墙壁，上面刻满了稀奇古怪的字迹和图画。闻衡知道这些东西看不得，正要移开视线，目光无意间掠过墙壁，视线忽然微微一凝，定在左手边一片字迹上。
许是小时候被他父王按着头学写字的后遗症，闻衡对字迹格外敏感，这一大片弯弯绕绕的文字怎么看怎么眼熟，他必定曾在哪里见过，但这么猛地一想，又很难抓住那一闪而逝的飘忽灵光。
他对着墙壁愣了好一阵神，百思不得其解，好在他是自己想事情入神，不是叫那些古怪字画魇了去，想抽身也容易。闻衡心道：“正事要紧，还是先去交还纯钧剑，左右这些字我已经记下，日后再慢慢参详不迟。”
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回手摸了摸背上的纯钧剑。就在这一刻，恍如一道闪电从天直降，劈散了灵台迷雾，叫那冰凉坚硬的铁剑一激，闻衡蓦地抓住了谜团的线头。
他飞速卸下背上长条包袱，解开布条，抖出纯钧剑来，火光之下，剑上金文反射着点点微光，那笔势宛转曲折，可不正跟墙上字迹如出一辙！
闻衡霍然起身，举着火折飞快浏览满墙密文，竟真叫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字迹。
他拇指摩挲着两个凹凸不平的文字，那模样活脱脱像是在墙前入定，可只有闻衡自己能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想起顾垂芳曾说过，祖师爷正是循着纯钧剑找到越影山的地宫，无独有偶，薛青澜也说过，垂星宗西极湖下也有一座地宫和一把同样材质的奉月剑。
既然宝剑与地宫是同一时代的造物，且往往相伴出现，那么拥粹斋供奉那把“玄渊”宝剑，对应的该是哪一座地宫？
三把宝剑，三座地宫，这世上会不会还有深埋地底，尚未现世的其他地宫？这些地宫究竟是何人所造，又有什么用处？最重要的是，纯钧剑和玄渊剑为什么会被收藏在宫中？朝廷知不知道宝剑与地宫的关联？聂竺当年潜入纯钧派盗剑，究竟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还是另有隐情，背后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而这背后的秘密，与朝廷如今对中原武林的忌惮态度，是否也存在着某种关系？
他脑子转得飞快，一时间无数零碎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闯宫当夜每一个片段、九大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他拎出来，逐字逐句地重新审视。
“你学过凌霄真经，又有乌金令牌，却不知道纯钧剑的来历用途，甚至不知道它还有同类剑器，你到底是不是步虚宫弟子？”
步虚宫？
对了，他当时还纳闷过，纯钧剑是纯钧派的镇派之宝，为什么九大人却拿乌金令牌和步虚宫来问他，这三者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等等！
闻衡脸色遽然一变，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块宿游风留给他的步虚宫玄冥楼主令。
乌金令牌入手分量颇沉，闻衡虽一直随身带着，却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研究它。此刻他左手纯钧剑，右手乌金令，忽而从那沉甸甸的手感中找到了共同之处，拿起来细看，果然见那乌铁都是一般的黑中泛着金沙，如夜空中缀满细碎星子，触手却又极冰冷坚固，二物相撞，声如击玉敲金。令牌上浮雕的字迹，同纯钧剑铭文和这满壁的石刻文字，无论是笔画还是结构都十分相仿，必然是同出一脉。
宿游风将这块令牌赠送给他时曾说过，这是步虚宫沿用多年的文字，在中原早已失传，只在昆仑山上还在使用。
所以……这些地宫的建造者，其实是昆仑步虚宫？
可是这样庞大的地宫势必然要耗费数不清人力财力，更别说那些珍贵的武功秘笈，一个越影山地宫就养活了整个纯钧派。步虚宫既有偌大的能耐，早该一统中原武林，又为什么要在昆仑山上隐世不出，甚至连江湖中都没有几句关于这个门派的传言呢？
想到宿游风，闻衡顺势又想起了他的死对头，大内高手之首冯抱一正出身于昆仑步虚宫，九大人那模样似乎是知道内情的，那么冯抱一只会比他更清楚，所以拥粹斋收藏的两把古剑，是不是与他有脱不开干系？
繁复谜团像被一根细线牵着，扯住一头，便牵出一连串的疑问。闻衡在脑海里将九大人当夜说过的话来回复盘了好几遍，眉心越拧越紧，最后停在了他问及庆王之死时，九大人的回答。
他说庆王是在拥粹斋桂花树下，被内卫用玄渊剑一剑穿心。
为什么是拥粹斋？
他当时被震惊冲昏了头脑，光顾着仇恨内卫和皇帝，竟然一直忽略了这个诡异的细节——拥粹斋地处西宫深处，临近内苑，既非平日召见群臣的宫殿，也不是天子日常起居之所，一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小小书斋，皇帝为什么会选在那里对庆王动手？
庆王少年时与众皇子一道随宫中武师学习拳脚，修习的是正宗的《天河宝卷》，年少时曾微服出京游历江湖，与柳飞霜一见倾心，结缘定情，夫妇二人成亲后不久便共赴北地战场，此后只在京城与边境间往来，再没有涉足过江湖事，可以说是与纯钧派和步虚宫毫无交集，完全搭不上边。
如果不是此番际遇，闻衡就是想破头也不会把庆王之死与江湖事联系起来，恐怕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其中蹊跷。
地宫里潮湿阴凉，外头是炎炎夏日，待在这里应当让人觉得舒爽才是，可闻衡只是站着不动，脊背上就爬满了冷汗，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森寒。
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如今，自以为终于有能力掌握全局，操纵人心，可此时却突然发现，他其实对真相一无所知，甚至他蹚出来的那条路，也有可能是被人提着线，如无知无觉的木偶傀儡一般走过的既定轨迹。
漆黑空旷的石洞里容易让人忘记时间，闻衡怔立良久，思绪翻涌，直到火折子烧去大半，热意传到了手指上，才将他烫得一激灵惊醒过来，意识到不能再沉湎于此，还有人在山顶上等着他。
闻衡将乌金令牌收回怀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墙壁上深浅不一的刻痕，硬下心来，转身走入前方漆黑地道中。
到得地宫中央时，恰好火折燃尽，但见天顶一束光线从洞中照进来。昏暗之中，高台上人影独坐，凭闻衡目力，竟看不出他是死是活，还有没有呼吸起伏。
闻衡刻意放重了脚步，走到台前，双膝跪地，将纯钧剑高高举起，朗声道：“顾太师叔在上，晚辈奉太师叔钧命，已将纯钧剑取回，请太师叔过目。”
石洞中只余回声隐隐，闻衡久等不闻顾垂芳回话，心中一沉，以为自己来迟，顾垂芳已然坐化了。他正欲抬头起身，过去看个究竟，手中忽然一轻，顾垂芳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他面前，伸手接过了纯钧剑。
闻衡抬眼看他。
老人久不见天日，乱发胡须早已白得似雪一般，面容倒是没怎么大变，只是皱纹更多更深，与闻衡当年离开时所见相差不远。他双手握着纯钧剑，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一遍一遍地翻看摩挲，口中喃喃道：“三十五年……”
“终于要到头了么……”
闻衡见他眸光涣散，神情似有癫狂之兆，生怕他年纪大了，受不住这般大悲大喜，激动之下走火入魔就完了，于是故意打断道：“晚辈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太师叔为我解惑。”
顾垂芳怔怔地从剑上移开视线，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其中迷乱癫狂已褪去，逐渐清明起来。他伸手将闻衡从地上托起，和蔼道：“四年不见，看来你已闯出了一片新天，可喜可贺。有什么要问的，直说便是。”
闻衡道：“弟子从大内宫禁中取回此剑时，曾与一个内卫交手，听说纯钧剑与昆仑步虚宫有些干系，太师叔是否知道其中详情？”

第77章 旧事
顾垂芳被他问得一愣, 反而面露不解之色，问他道：“步虚宫与纯钧剑有什么干系？此剑是我纯钧派开山镇派之宝，如何与步虚宫有关？”
“太师叔不知道？”闻衡心中微讶, 心道难道九大人又在诈他, 道, “那敢问太师叔，地宫中的武学秘笈当初是依着何法破解出来的？”
顾垂芳不知道他问这个有什么用，但看在闻衡找回纯钧剑的份上，还是如实答道：“本门流传下来的功法, 都是当年由祖师和师父、师叔三人整理，再教授给徒弟们。由于文字实在艰涩, 地宫武学又十分危险, 我入门两三年时，地宫便被封存起来，所以那破译之法, 早已随先师辞世而失传，我亦不知。”
闻衡半信半疑，点了点头，顾垂芳道：“你如何问起这个？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闻衡如今心中是一团乱麻，想仔细斟酌都无从下手, 但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将九大人的问题抛给了顾垂芳：“既然纯钧剑是本门至宝，为什么太师叔当年不亲自下山追缉叛徒，而是等了三十多年，才托付给我这么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
顾垂芳目光如电，灼灼地射向闻衡眼底。闻衡不躲不闪, 坦然地与他对视，仿佛问出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可藏在衣袍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弓弦，防备着他一旦发难，便立刻出手反击。
石洞内死寂如坟墓，连空气都变得凝滞森寒。一老一少僵持数息，可顾垂芳到底没有动手，率先转过眼去。
他在一旁台阶上坐下，横剑膝头，掩藏在重重乱发下的目光忽然失去了那股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亦不似第一眼看到纯钧剑时的惊怔迷茫，那是一种非常清醒的痛苦，仿佛将死之人等来了最终的审判。他明白有些事情终究躲不过去，也知道自己的隐瞒终是徒劳，可还是下意识地回避真相，哪怕他其实已经剖开心胸，把所有痛苦与悔恨都盛在眼中。
闻衡一瞬间胸中了然。
“你是……被谁关进来的？”
顾垂芳摇了摇头，干涩沙哑地道：“不是……是我自己要留下来。”
那是发生在很多年前的故事，因其久远隐秘，就连纯钧派现在的当家人也不知道这一桩往事。
纯钧派开山祖师袁师道有两个弟子，分别是纯钧派第二代掌门和临秋峰长老，这二位又分别收徒，郑廉和顾垂芳就是下一辈里最出挑的两个弟子。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练功学武，俱是天资卓绝的少年英才，彼此间却从未生出妒忌之心，反而十分和睦友爱，好得能同穿一条裤子。那时无论是师父们还是其他师兄弟，都默认这俩人以后必然要接任掌门人和临秋峰长老的位子，相互扶持，将纯钧派发扬光大。
第二代掌门在位时，因一个弟子练功走火入魔，便将越影山地宫封闭起来，郑廉和顾垂芳作为师父们心爱的弟子，当然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也都老老实实遵循祖训，从不向旁人提起此事。这个秘密一直保守到郑廉当上掌门人之后的某一年，那年顾垂芳从山下游历归来，身边跟着一个未及加冠的少年。
顾垂芳十分得意地对郑廉说，这是他在外面寻到的一棵好苗子，要收来当徒弟，做他的衣钵传人。
那个少年，就是聂竺。
郑廉虽然觉得这徒弟年纪偏大，还是带艺投师，就算教得好，也未必能养得熟，但那毕竟是顾垂芳收得第一个弟子，也就随他高兴了。至于衣钵传人，顾垂芳的徒弟以后必然是要接任临秋峰长老的，这个小子却不合适，还是要给他寻一个聪明灵秀又孝顺的小徒弟，叫他从小带起。
然而没等顾垂芳收第二个徒弟，他就发现聂竺的武学天赋实在惊人，甚至超过了当年的自己。短短几年，他非但迅速练成了《忘物功》和《沧海剑法》，还发现纯钧派武功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漏洞——正是由于祖师爷没有完全破解地宫密文，《忘物功》之上更为精深的内功不得为人而知，导致忘物功练到一定程度必然遇到瓶颈，没有更上乘的武功心法，这一层屏障就永远突破不了。
顾垂芳天赋骄人，打小便被师父视作亲子一般教养，又有郑廉爱护，别的师兄弟也不敢找他的麻烦，说是众星捧月一般长起来的也不为过。他青年时期外出闯荡，凭着一身精妙功夫横行江湖，没吃过大亏，伏鲸岛一战更将他的声名推向巅峰，因此他这人骄纵自傲，很有些武痴的习气，行事全凭自己心意，一旦想钻研什么武功，那便是不眠不休、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做成，完全不管别人如何阻拦。
聂竺正是摸准了他的脉，又利用了顾垂芳的一片惜才之心，才下了一剂猛药，哄得顾垂芳向他透露的越影山地宫之事。
前代掌门封闭地宫时，顾垂芳年纪尚轻，虽然知道有弟子因练习内功而死，他心里却并不以为然，只觉得是那些人不够聪明，才终至走火入魔，像他这样天资颖悟的人，连忘物功都练得圆满，合该再精进一层，正应重开地宫，再从中找出更多武功秘籍，以弥补现有根基上的漏洞。
自负、傲慢、轻信、任性……这些特质在某个时刻齐聚在他身上，终于令他被聂竺哄骗的晕了头，几次套话，便将地宫的位置机关都倒得一干二净。于是在八月十五当日，趁着他与郑廉外出赴会，聂竺觑准了越影山防范不严，用迷药药翻了留守山上的所有弟子，炸穿了一条地道，潜入地宫，盗走了数部秘笈和纯钧剑。
郑廉和顾垂芳接到传信赶回门派，一看山上这情形，才反应过来聂竺竟是蓄谋已久，潜伏在纯钧派的最终目标是纯钧剑和地宫秘密。东窗事发，在郑廉严厉的责问下，顾垂芳如何跑得脱？只得将他与聂竺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郑廉。
他所行之事，无异于聂竺的同谋共犯，惹得郑廉生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场气，先是疾言厉色地骂了顾垂芳一通，又撤了他的长老之职，叫他滚出去找纯钧剑，剑找不回来，他人也不必回来了。
顾垂芳也是个急性子，先是被徒弟背叛，后来又被掌门师兄不留情面的痛骂，他心里知道自己铸成了大错，却仍觉得打开地宫是造福门派，哪怕违背祖训，也应当把秘笈拿出来修习。他嘴上不肯服软，与郑廉大吵一架，两人都在气头上，怒极之下拔剑相向，惊天动地地干了一架。
郑廉比他周全，也比他成熟，纵然气得七窍生烟，对顾垂芳终究留手，没有使出全力，顾垂芳却恼羞成怒，成了个不管不顾的疯子，在激烈的打斗中竟然一剑削去了郑廉的右手小指。
汩汩鲜血终于令他惊恐地清醒，也令郑廉对他失望透顶，彻底寒了心。
纯钧立派之初，权力核心其实只有一位掌门人和一个临秋峰长老，由师兄弟分别担任，两人需得共担重任，同心协力，能放心地把背后交给对方，关系之紧密，更甚于亲生手足。而顾垂芳身为临秋峰长老，却心生外向，纯钧派不需要不知悔改的门人，掌门更不需要一个会对他挥剑相向的长老。
他不再逼着顾垂芳出去找纯钧剑，直接把他关进了地宫，去与他心心念念的武功秘笈相伴。
纯钧派如今五峰并立的局面，正是这件事之后，郑廉改弦更张之作。他在临秋峰上修筑藏剑阁，从此将一峰圈为禁地，同时广收弟子门徒，从中挑选出五个最优秀的弟子来分担临秋峰长老的职能。
而顾垂芳作为最后一任临秋峰长老，便如流星划过天际，只在夜空璀璨了一瞬，就匆匆沉入了黑暗地底。
闻衡初见顾垂芳时，感觉他行事有些奇诡邪气，还当是他久居地下，对陌生人心存防备之故，如今看来，倒未必不是真性情流露，只是三十多年的囚禁生涯，有多少锋芒也都磨平了，烈火早已烧成了一捧死灰。
“我刚被关进来时，师兄虽然在气头上，但还是没忘了我，每日叫人来送饭，我知道自己实在负他良多，一直想向他道歉。”顾垂芳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又似乎是在自说自话，“但他不肯见我……”
他后悔了，被关得越久，越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他费了很多口舌，对那个来送饭的哑仆说明比划，甚至为了赔罪，亲口咬断了自己右手的小指放在送饭的篮子里，叫他带回去给郑廉看。
疯成这样，就为见上郑廉一面，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是郑廉已经被他伤透了心，说了不见，就真的再也没有到他面前来过。
顾垂芳从疯癫到绝望，终于心如止水，他不再惦记着外面，也不再拼了命地逼迫恳求郑廉，除了闲极无聊揣摩一些石壁上的武功，就在中央石台上枯坐思过。五年之后，掌门命哑仆来放他出去，顾垂芳问他：“师兄肯见我了么？”
哑巴摇了摇头。
顾垂芳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那我还是不出去碍他的眼了。”说罢返身走回了地宫。
又过五年，还是一模一样的对话；再过五年，亦复如是。
直到第四个五年，没有人来了。
顾垂芳早就知道，当某一天他没有如期见到的来送饭的哑仆，地宫终于成为一座无人踏足的死地时，这段师兄弟缘分中最后一线联系也就彻底断了。
郑廉死了。

第78章 遗训
在第一个五年, 郑廉决定把他放出去时，越影山地宫就已经关不住顾垂芳了，但他一直自我惩罚一般守在地宫里, 既是赎罪, 也是防备着聂竺卷土重来。郑廉死后, 临秋峰无人问津，顾垂芳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偶尔出去摘点林间野果果腹，可即便如此, 他仍未离开地宫，像是要把漫漫年岁全部偿还给郑廉。
他弄丢了纯钧剑, 就要代替纯钧剑守住越影山。
顾垂芳道：“师兄离开后, 我等了许多年，你是第一个来到我面前的人，所以才叫你去找纯钧剑。”
闻衡点点头。他听完这段旧事, 倒是没有特别唏嘘慨叹，只觉得他们师兄弟真是轴得可怕，分明有无数种绕路的法子能到对方面前，非要死犟，谁也不肯迂回服软, 于是就这么蹉跎一生, 终至阴阳两隔。
他忍不住道：“太师叔，掌门愿意放你出去，这不就已经原谅你了么？你们师兄弟之间毕竟有几十年的情分，出去后再慢慢道歉弥补也来得及，您为什么非要坚持当面对掌门道歉？”
他仿佛问了一个锥心的问题，顾垂芳沉默良久, 久到闻衡以为他不愿回答，方听他喃喃道：“我与师兄……年少时我每次犯错惹他生气，都与他勾指立约，许诺下回绝不再犯……他每一次都原谅了我。”
可是唯独那一次，他失手误伤郑廉，砍掉了对方的小指。
他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犯了错就去卖乖，只要勾着师兄的手指摇一摇，说几句软话，对方就会大度地一笑而过，包容下他的一切毛病。
那一剑斩断的何止是手指，更从此断送了郑廉对他的所有期待——他不配做郑廉的师弟，也不配做与掌门共守纯钧派的长老。
闻衡低低一叹，知道自己该到此为止。那些埋藏在岁月里的痴缠纠葛，他这个外人无须深究，只有身在其中的两个人心领神会就够了。
“只是——”
顾垂芳道：“怎么？”
闻衡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干枯的双手隐藏在宽阔袖口下。都说十指连心，他很难想象一个人要怀着怎样悔恨的心情，才会硬生生咬断自己一根指头。
他尽量委婉地道：“太师叔，那个送饭的哑仆，为什么没有对您说过掌门仙逝消息？”
顾垂芳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闻衡道：“弟子无意冒犯，只是在想，这个哑仆既然奉掌门的命令给您送饭，那么掌门仙逝后，哑仆知道您一直要见掌门，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多少会有所表示，或者做出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可您方才却说，他是毫无征兆突然失约，这是否有些不合常理？”
顾垂芳面色无波，淡淡道：“我是罪人，不需要交代。”
花白乱发自鬓边垂落，他憔悴得形销骨立，几乎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经年已过，可那血色往事和痛苦却始终是刻骨铭心的鲜明，哪怕只是轻轻一触，也会令他战栗恐惧。
闻衡终究没有把自己猜测直接说出来。
郑廉逝世后，哑仆也不再出现，纯钧派上下再也没人知道地宫里还关着一个顾垂芳。说是郑廉恨透了顾垂芳，故意将他留在地宫等死也可以，但他分明早就松口答应放了顾垂芳，犯不上死前还要摆他一道。
二十年那么漫长，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每天给顾垂芳送饭的哑仆，或许就是郑廉本人呢？
破镜难圆，裂痕一直都在，这或许是他的不愿意见顾垂芳的缘由，但那毕竟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师弟，去掉了另一半，镜子就永远只有半圆，再也照不出当年那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顾垂芳是个聪明人，不会听不懂闻衡的暗示，但他就是再清楚明白，也不敢有这样的妄想。
“你拿回了纯钧剑，你我之间的旧账从此一笔勾销。”顾垂芳抱着纯钧剑站起来，背对着他，冷淡地道，“你走罢。”
闻衡却道：“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顾垂芳扭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似乎已经对这个不懂事的晚辈生出了愠怒：“什么？”
临秋峰藏剑阁。
掌门韩南甫自认待人宽和，一向不与弟子为难，可此时和四个长老站在这里枯等一个小辈，对方却姗姗来迟，实在是令他气恼。哪怕闻衡于纯钧派有大恩，这样礼数轻慢，此人也未免太不懂事了一点。
他气呼呼地问廖长星：“岳持人呢？他若是不想来，就叫他滚下越影山去，纯钧派好歹对他有栽培之恩，他如此拿捏作态，究竟有没有把这些长辈放在眼里？！”
廖长星心里何尝不想把闻衡揪过来打一顿，面上唯有淡淡苦笑，告罪道：“掌门恕罪，岳师弟或许是被绊住了脚，他原非挟恩图报的张狂之徒，否则也不会托付我来替他转圜，还请各位师长再等一等。”
韩南甫重重哼了一声，积雪峰长老郑熠与明河峰长老孟飞雪一向与玉泉峰交好，论剑大会上又承了闻衡的恩情，故而更宽容些，道：“不妨事，岳持为了咱们的弟子身陷大牢，受了不轻的伤，如今咱们不过是多等一时半刻，哪里值得拿来说嘴？掌门断不会为了这个就责备他。”
正说着话，忽听一阵脚步声从厅外传来，廖长星回头一看，立刻长松了一口气。闻衡身边带着一个破衣烂衫的白发老人，两人正朝藏剑阁走来。
那老者身量高大，肤色极白，面目陌生，举手投足却颇具威仪，手中单提着一把似金似铁的黑色长剑，进门之后既不报家门，也不出言寒暄，一双眼睛鹰隼般扫视过藏剑阁内诸人，径直问道：“谁是掌门？”
韩南甫骤然被点名，不知道闻衡这是从哪里找了个祖宗来，惊疑不定地出列，朝他一揖道：“在下韩南甫，忝居纯钧派掌门，不知老前辈有何见教？”
顾垂芳扬手一抛，将纯钧剑扔向韩南甫：“收好，不要再弄丢了。”
韩南甫险些被重剑割破手掌，未及恼怒，先看清了剑身上的铭文，失声道：“纯钧剑？！”
四位长老呼啦啦一拥而上，把掌门团团围住：“真是纯钧剑？”
韩南甫简直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了头，不敢置信地问：“纯钧剑四年前被人盗走，本派弟子多方寻访，至今没有线索，老前辈是从何处得来的？”
顾垂芳微微侧身，让出闻衡：“是他找到的，不必谢我。”
孟飞雪与郑熠都转过身，礼数俱足，十分客气地朝他颔首道：“岳少侠，别来无恙。”
闻衡晾了众人半天，这时候也没人敢追究他，他镇定地朝众人施礼：“见过掌门，见过各位长老。”
廖长星站在他身边，低声问道：“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顾垂芳辈分摆在那，他老人家肯现身还剑已经给了闻衡极大的面子，决不会再多费口舌解释来龙去脉。见众人都目光殷殷地望这顾垂芳，闻衡只好站出来解释：“好教诸位知晓，真正的纯钧剑大约在三十五年前已被盗走，此后藏剑阁内珍藏的纯钧剑一直都是前任掌门命人铸造的仿品。那一把于四年前遗失，至今不知所踪，掌门手上这一把则是晚辈受太师叔嘱托，从大内盗出的真剑，如今正好完璧归赵。”
当年纯钧剑失盗时，在场诸人不是不记事就是还没入门，谁也不知道镇派之宝竟然是把假剑。闻衡这番话简直相当于直接给他们纯钧派换了个镇派之宝，韩南甫半天才挑出一个最要紧的问题：“你又怎么知道这把剑是真的？”
真剑与玄渊剑、奉月剑、步虚宫都有关联，那乌金材质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这话不好直接对韩掌门说，闻衡看了顾垂芳一眼，彬彬有礼地答道：“此剑由太师叔亲自掌眼验看，想来应当做不得假。”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负手而立的顾垂芳，韩南甫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太师叔’？”
闻衡简洁有力地道：“这位正是‘沧海悬剑’顾太师叔。”
为了给地宫保密，郑廉刻意抹去了顾垂芳当年犯下的大错，可顾垂芳的来历和传承都清清楚楚地记载纯钧派的谱系上，只要一亮名字，没人会不知道他的身份。
韩南甫脸色几变，除了玉阶峰长老崔进只是单纯的震惊之外，其他三位长老都是一幅难以置信又果然如此的表情。
闻衡早给顾垂芳编了一套来历，还待他们继续质疑，却见韩南甫和三位长老忽然一起倒身下拜，恭恭敬敬地行了庄重大礼，齐声道：“恭迎师叔回山！”
闻衡和廖长星连忙闪开，这一下倒把顾垂芳惊着了，他死水一般的神色终于泛起微澜，声音低沉地问：“这是作甚？”
韩南甫垂头答道：“家师仙逝之前曾留下遗训，待顾师叔游历回山，弟子当重开临秋峰，奉师叔为长老。”
闻衡站得近，见顾垂芳苍白的嘴唇竟然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是怯于开口一般，用前所未有的小心哑声问道：“你师父……是郑廉？”
韩南甫直截了当地道：“正是。”
这两个字不亚于晴天霹雳，顾垂芳一下子死死闭上眼，只觉右手断指之处传来如有实感的剧痛，仿佛有一柄淬火的钢刀正沿着血脉游走，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每一寸骨肉。
闻衡见状，不由得在心中重重一叹。
他转向廖长星，没刻意压着声音，问道：“师兄，你知不知道前代掌门葬在何处？太师叔与前代掌门是同门师兄弟，情谊深厚，他在外游历多年，如今终于回到越影山，想必要亲自前往祭拜。”
廖长星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奇怪，闻衡一挑眉，还当其中有什么缘故，便听廖长星道：“出了藏剑阁往北百步有片松林，便是前代掌门的埋骨之地。”
不光闻衡，连神思恍惚的顾垂芳乍闻此言，都跟着愣住了。
按临秋峰的地形推断一下，郑廉的坟墓似乎是……正好建在了越影山地宫的头顶上。

第79章 孤坟
要说这是巧合, 未免也太巧了一点。
闻衡疑惑地问廖长星：“我记得先人遗骨莲位都供奉在主峰存生堂内，何以前代掌门却独葬在临秋峰？”
廖长星看起来是个端肃庄重的性格，但有个特殊的长处：熟知本门各种轶事典故, 对纯钧派上下二百年的历史了如指掌, 要不是玉泉峰离不开他, 师门上下都已默认他是未来的继任者，砺金堂早把他抢过去做堂主了。
所以还真叫闻衡问着了，廖长星回想片刻，答道：“太师父灵位确实供奉在存生堂, 北松林这个坟冢乃是衣冠冢，依太师父临终遗嘱, 里面埋的是两截指骨和他老人家的一些旧物。”
闻衡飞快一瞥顾垂芳的脸色, 心中泛起某种“果然如此”的滋味，替他问道：“为什么是两截指骨？”
廖长星道：“这我也不大清楚，太师父右手只有四指, 其中一段应当是太师父的，却不知另外一截属于谁。”
他们两人说话，韩南甫和其他长老也支着耳朵一起听，可见人无论年纪大小，于这些传闻逸事都是一般的好奇。
闻衡心中猜测已验中八/九分, 轻声唤道：“太师叔？”
顾垂芳垂首站着, 白发萧萧，如同一株苍老的枯树，从地宫出来时尚且挺直的脊背似乎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中微微佝偻下去。错失的旧日时光仿佛海潮一样呼啸而来，顷刻冲垮了三十年囚居生涯堆砌起来的冷漠自持。
令他枯等半生的原宥，原来早已等在门外，只要他肯抛下偏执, 挣脱画地而成的牢笼，哪怕踏出一步，今日结局或许都会不同。
可是他太懦弱了。
顾垂芳提了提衣袖，露出一只苍白枯瘦的右手——他一句话也不必说，掌缘处狰狞的断口就是最好的明证。
饶是韩南甫等人都是郑廉座下弟子，见过他的断指，也听说过“两截指骨”的故事，可如今亲眼见到另一段指骨的来处，还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师叔，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垂芳平静多年的心绪已然乱成了一团水草，他无暇分出哪怕一丁点注意力给这些郑廉的徒弟们，只径自将茫然昏乱的视线投向北面，语气里甚至带着自己也未觉察的恳求和痛悔，喃喃道：“带我去……去见见他。”
韩南甫原先准备了一肚子腹稿，打算软硬兼施劝服闻衡，让他重新投回纯钧门下，哪料得到闻衡竟不声不响地给他们请了个祖宗回来。被顾垂芳这么一打岔，韩南甫如何还顾得上闻衡，忙不迭应承道：“师叔请随我来。”
时值炎夏，山上本来就凉爽，松林中清荫遍地，又是郑廉坟冢所在，竟比别处更添一分凄清幽凉。一行人向松林深处走了几十步，便见右手两株松柏中间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坟土表面经过几十年风雨浇洗，已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草。
坟前立着一块简薄的木碑，上头字迹早已叫风吹雨打得模糊。顾垂芳双腿像是被钉在地面，再难挪动一步，直挺挺地朝着坟头跪了下去。
他颤抖着伸手抹去碑上浮土，仔细辨认脱落墨痕，勉强认清那一行字，写的是“程门逆徒郑廉之墓”。
郑廉是纯钧一派之长，没有哪个小辈敢给他立这种碑文，韩南甫显然是怕顾垂芳多想，忙低声解释道：“这是师父他老人家自己……”
顾垂芳打断道：“我知道。”
他知道郑廉落笔写下这句碑文时，就如同从前每一次他闯了祸去求师兄庇佑，郑廉嘴上虽然数落他，在师父师叔面前却永远一力担责，率先将错处揽在自己身上。明明他是被伤心的、被辜负的那一个，而顾垂芳才是罔顾同门情谊、令门派陷入险境的不肖孽徒。
他的师兄是位坦荡磊落、直道而行的君子，生前为纯钧派呕心沥血，死后却将自己的遗骨分为两部分，一部分镇守着越影山，剩下的一点私心，则给了他这一生之中唯一的败笔。
斯人已逝，余泽犹在，英灵未远，仍然静默无言地庇护他那不省心的小师弟。
顾垂芳深深地埋下头去，叩首至地，喉咙里溢出了悲恸至极的泣音，像一片干枯的落叶，颤抖得几乎要蜷缩起来，三十年来在他脑海里设想过千万遍重逢的画面，全化作坟前一声带血的呜咽。
“师兄啊……”
长风过处，松涛如啸。
众人陪着顾垂芳在坟前跪了一刻，最终还是韩南甫亲自上前劝他节哀保重，又商议着要为顾垂芳收拾住处，恢复身份，重开临秋峰迎接新长老。只是顾垂芳全无离开这里的意思，更不要说住到别处去，淡淡对韩南甫道：“我已老迈衰朽，不堪当此重任，掌门有心了。”
如今朝廷虎视在侧，长老之一秦陵又伤重闭关，纯钧派正缺一位实力强横的前辈坐镇，顾垂芳是郑廉的亲师弟、江湖中有名有姓的前辈，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韩南甫有意挽留顾垂芳，因此格外殷勤热情。
“师叔贵为长老，不必理会庶务，只在临秋峰上颐养天年，闲来无事能指点门中弟子几句，就是本派一大幸事。此乃先师遗命，更是我等一片孝心，万望师叔成全。”
顾垂芳跪在郑廉坟前，耐心地将细小野草一根根拔除，听了这话，却并无动容之色，回手一指闻衡，道：“既然掌门这么说，就让此子代我做这个长老罢。”
“这怎么行！”
众人皆尽愕然。闻衡可是廖长星这一辈的弟子，顾垂芳这么随手一指，闻衡就要跟韩南甫和他先前的师父秦陵同辈，这不是乱了辈分么！
闻衡请顾垂芳出山，只打算当着众人的面还了纯钧剑，澄清四年前纯钧剑失窃的疑云，顺便再给纯钧派添一笔人情债，好叫掌门看在他的面上，少找玉泉峰的麻烦；谁料顾垂芳居然反手就把他卖了。闻衡立刻婉言谢道：“多谢太师叔抬爱，不过晚辈四年前就离开了纯钧派，早已算不得纯钧弟子，更不好再掺和进纯钧派家事中。”
顾垂芳未肯给韩南甫正眼，倒抬眼朝他一瞥，不甚在意道：“你四年前离开纯钧派，是为了替我寻回纯钧剑，也算事出有因，如今只差个纯钧弟子名分，若重新认在我名下，也无不可。”
闻衡坚决辞道：“不瞒太师叔，这四年里晚辈已另拜他人为师，实不敢做出背弃师门之事。”
顾垂芳却似铁了心一般，坚持道：“你得我半生功力，我自然算得你另一个师父，我也不要你背弃原先的师父，只托付你日后照拂纯钧派，你肯是不肯？”
闻衡抬眼与顾垂芳对视，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决绝之色，心头蓦然掠过某种不安预感，失声道：“太师叔……”
顾垂芳逼视着他的双眼，眸子亮得慑人，执著追问道：“你答不答允？”
掌门、众长老、还有随行弟子的目光都落在闻衡身上，那里面说不清有多少是怀疑忌惮，又有多少是好奇。事发突然，闻衡没人可商量，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廖长星，只见廖长星微不可查地朝他点点头。
这是劝他答允的意思。
闻衡妥协般地长出了口气，向顾垂芳的方向底下了头，道：“纯钧派对晚辈有恩，就算是太师叔不吩咐，晚辈自当维护纯钧派威名。”
见他松口，顾垂芳凝霜似的表情亦随之松动，转头温声对韩南甫道：“本派当初设立临秋峰长老一职，就是为了辅佐掌门、保护门派，初代长老是我师父，师父又传位给我。不过我离山三十年，寸功未建，原本就愧对先祖先师，如今更无颜再担此重任。”
“岳持得我毕生功力，替我取回了纯钧剑，在我心中与衣钵传人无异，所以令他代我行临秋峰长老之责。他已答应替我照拂纯钧派，你也不必拘泥于年岁辈分，好生尊重他，就当是对这孩子的答谢。”
谁家答谢也没听说还要赔上个长老的位置——韩南甫心中虽直犯嘀咕，但闻衡对纯钧派的贡献远不止纯钧剑这一件事，眼下顾垂芳提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他要是不答应，待会儿再想拉拢闻衡，难不成还能让闻衡当玉泉峰长老吗？
他心中有些意动，犹豫地向其他长老投去目光。
积雪、明河、流霞三峰长老都是郑廉亲弟子，对于师父遗训中提及的师叔自然无有不应；玉阶峰长老虽然不是亲传，但原先那把假剑正是他接任典礼时遭窃，如今闻衡取回真剑，倒仿佛解开了他一个潜藏多年的心结，对这事也不反对；玉泉峰如今做主的是廖长星，闻衡上位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更不要指望他能跟自己站在一边。
韩南甫这么看了一圈，仿佛只有他一个是有私心的小人一般，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枉做恶人？思及此处，韩南甫朝顾垂芳一揖，道：“既是师叔所命，弟子自当遵行。不日临秋峰重开，便请岳持师弟接任临秋峰长老。”
顾垂芳这才满意点头，扶膝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尘灰，伸手朝旁人道：“剑来。”
韩南甫忙解下自己的佩剑双手奉上，顾垂芳接过长剑，道：“我无甚可以教你，唯有这些年潜心悟出一套‘潜流剑法’，今日尽数演示给你，你且仔细看好了。”说罢扬剑起手，就在林中空地上，将这套剑法一招一式的拆解开来，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
闻衡看过他年轻时自创《沧海剑法》的剑谱，深觉其剑势汪洋恣肆，如沧海横流，长风袭云，招式倒称不上精妙多变，难得的是那份吞天的气势；如今再看这套“潜流剑法”，却是一洗浮华，剑招古拙质朴，但招招圆转如意、内蕴锋芒，不以惊涛骇浪取胜，反而暗藏汹涌，往往在不察之中突现杀机，变化极尽精微，远比沧海剑法更难对付。
顾垂芳一代武学奇才，这套“潜流剑法”可以说是他的毕生心血凝结之作，不光闻衡看得入神，其他长老也在旁伫立默记。待一套剑法使到底，顾垂芳收剑站定，扫视过众人，先挑几个长老问道：“记住多少？”
几位长老如被考校功课的弟子，垂手恭敬答道：“师叔剑法精绝，弟子记得约莫八/九成。”
顾垂芳不置可否，又问闻衡道：“你呢？记得多少？”
闻衡如实道：“只记得四五成。”
众人纷纷侧目，韩南甫刚定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心道莫非是他看走眼了？顾垂芳选了闻衡其实不是因为他武功高，而是闻衡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廖长星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暗示他不要太过。
唯有顾垂芳面不改色，继续问道：“能破解其中几剑？”
闻衡仍保持着谦逊姿态，淡淡道：“全部。”

第80章 归来
这话何其狂妄, 此言一出，闻衡温良恭俭让的形象顷刻间坍塌得一干二净，顾垂芳却好似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仰天大笑, 连说了三声“好”。
他将长剑掷还韩南甫, 见众人犹然不解，才轻轻叹了口气，道：“练剑是为了什么？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搭花架子好看的。”
众人立时肃然, 齐声道：“弟子受教。”
“白练了这么多年剑，还不如一个少年。”顾垂芳单手按着心口, 脸上反常地透出一丝血色, 他对闻衡道：“我这人自私了一辈子，临了还要再拖累你一回，纯钧派是我师兄的心血, 我不能替他守住，只得托付给你。临秋峰长老的身份想来你未必看得上，但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能回报你的了。”
闻衡低声道：“太师叔传功之恩，晚辈至死不敢忘。”
顾垂芳笑了一下, 似乎是体力不支, 靠着郑廉墓旁边的松树慢慢滑坐下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年同你一道的小子，如今待你还像从前一样么？”
闻衡不意他突然提起薛青澜，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顾垂芳偏过头咳了两声，衣襟被忽然涌出的大股鲜血染得殷红, 脸色却霎时灰败下去，韩南甫失声喊道：“师叔！”
顾垂芳随意用衣袖抹了一把，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惊慌，仍对闻衡道：“他腑脏内寒邪凝滞，不是寿永之兆，你若有心，咳……可带他去旷雪湖寻医……”
闻衡在越影山上虚耗了大半天，听了那么多故事，都不及顾垂芳这一句震撼肝胆，他陡然凝聚起十二分的精神，急问道：“您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症候？”
顾垂芳却摇了摇头，七窍血流如注，语声难续，已然说不出话了，全身的力气只够他伸出仅有四指的右手，紧紧地握住郑廉的墓碑。
他先前演示剑法时自行震断了心脉，此时已回天乏术，显然是早已抱定了追随郑廉而去的决心。
众位长老见惯生死，心中明了，都不再言语，跪在一旁肃穆静候。
顾垂芳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逐渐微弱下去，涣散模糊的视线则慢慢上移，掠过满地弟子，飘向松林上方，透过枝丫缝隙，看见了宝石般的碧空。
这一刻，他仿佛忽然坠入了一个永远不醒的美梦之中，又仿佛是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恍惚中，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刚闯了祸的小少年，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底白衣裳，双手高捧着剑，被师父罚跪在海川堂前，两个膝盖硌得又凉又疼，整个人在原地晃来晃去，摇摇欲坠，眼看要跪不住往前栽倒时，后头忽然有人快步走来，拎着领子将他揪了回来。
他顺势往后一仰，跌坐在来人的小腿前。
他仰头沿着雪白的衣摆往上看，看到了一张清隽而熟悉的少年面庞。
郑廉垂头看他，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也很冷淡：“跪好。”
这两个字响在他耳畔，犹如佛旨纶音，眼泪在他觉察之前不受控制地决堤而下，顷刻间已泪流满面。
郑廉叫他吓了一跳，脸色马上绷不住了，微微躬身，却不敢就此抱住，迟疑着将手搭在他背上：“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他恍若不闻，只用了全身力气抱紧了这个活生生的师兄，像个历经千难万险，受尽了委屈才回到家的小孩子，抱着郑廉腿大哭起来，边哭边翻来覆去地说“师兄对不起”。
郑廉见他哭得实在可怜，劝也劝不动，只好用了点力气掰开他的手，背对他蹲下来，道：“算了，上来，我背你回去，下次长点记性，不要再惹祸了。”
少年人的脊背尚且清瘦，还不是日后足以支撑起纯钧派的脊梁，可背着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很稳，在承托起一个门派之前，先为他撑开了一片无风无雨的天空。
他环着郑廉的脖子，用哭得沙哑的嗓音，呓语般喃喃唤道：“师兄……”
“嗯，在呢。”
*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垂芳仙逝，临终前将临秋峰长老之位传给了闻衡，纯钧派上下为着安葬事宜，还有闻衡的继任问题，不免忙乱起来。廖长星在主峰蹉跎了一下午，此时方得忙里偷闲过来看闻衡一眼，却见闻衡神情并不比他轻松，反而面露沉思，眉头紧锁，似乎有些烦乱。
在纯钧派度过的这一日堪称惊心动魄，当真是谁也未曾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对于闻衡来说，令他始料未及的谜团更是接踵而至，从越影山纯钧剑到他父王身故内情，再到顾垂芳之死、薛青澜之病……看似处处相关，实则毫无头绪，每一件事都犹如一只手，左右拉扯着他的心绪。
闻衡起身将廖长星迎进屋内，给他添了一杯茶：“莫说打算，眼下诸事纷杂，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话里不自觉地带着叹息，“我又给师兄添麻烦了。”
廖长星摇头不赞同道：“顾太师叔托付你照拂纯钧派，便是信重你的为人，我既为纯钧弟子，不管先前是什么身份，自当配合行事，这不叫‘麻烦’。”
这山岳一般的沉稳静定感染了闻衡，他徐徐吐出一口气，苦笑道：“可我宁愿你做师兄，也不愿做你师叔。”
廖长星唇角一勾，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复又正色道：“这却由不得你，一则传承辈分不可乱，二来你身份贵重一些，日后在门派中行事也便宜。”
闻衡缓缓道：“当个徒有其名的光棍长老，何如做掌门的师弟更便宜？”
“慎言。”
廖长星神色陡转严厉，肃容注视着他，闻衡不闪不避，坦然回视。二人无声地对视数息，如同在半空中对峙交锋，最终还是廖长星败下阵来，率先移开视线，低声道：“我虽长于外务，可这些年在这上头耽搁的时间太多了，反倒荒废了武功，恐怕才能不足以服人，等门派内诸事落定，我自当向师长请命，外出历练几年。”
“如今中原武林动荡不安，时势非同以往，师兄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正该放手施为，在江湖中大展拳脚。”闻衡听了他这话，心便放下了一半：“既然师兄来日肯挑大梁，我这个长老也勉强可以做一做，只求师兄别让我等得太久，不要耽误我归隐山林。”
廖长星本是来关照他的，反倒被闻衡劝了一回，温言应道：“我省得了，必然不叫你白干一场。”
从前碍于闻衡没有内功，他们师兄弟不曾深言过未来，只能说一句“全凭造化”，然而如今无论是闻衡还是廖长星，武功才具足以笑傲同侪，豪情野心亦不输旁人，正当一生之中最该进取的年纪，今宵秉烛共坐，谈笑间初露峥嵘，方是他们真正的少年本色。
次日掌门韩南甫亲率众人祭奠顾垂芳，将前代掌门遗训与顾垂芳遗命公之于众，在四位长老见证下，将临秋峰印信与顾垂芳早年遗留下的一柄铁剑一并交给闻衡，坐实了他临秋峰长老的身份。
闻衡推辞了一番，最后颇为解意地提出，他虽身居长老一职，但毕竟不是顾垂芳的正经徒弟，因此不会留在临秋峰，也不插手门派内务，只在纯钧派需要时回山援手，来日若找到合适的传人，愿将此位归还正统，也算完成了顾垂芳的遗愿。
他这样识趣，韩南甫自然乐见其成。掌门与新任长老和乐融融，纯钧弟子对待玉泉峰诸人的态度也不敢似以往那么轻慢——秦陵虽然不中用，但廖长星和闻衡两人合起来，也足以抵得过一个玉泉峰长老了。
七日后，在闻衡一力坚持下，顾垂芳最终与郑廉衣冠冢合墓而葬，双碑并立。待处理完丧事，闻衡辞别了廖长星等人，下山回到湛川城，立刻召集人手调查地宫之事。至于庆王一案，因与宫中关系密切，他手下可用的人都或多或少牵涉其中，怕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在外围查一查，不好直接将手伸进京中。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某天深夜，湛川城突降大雨。天上电闪雷鸣，地上积水没过脚踝，鹿鸣镖局大门紧闭，闻衡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看信。烛火跃动，雨声繁急，房中既不甚明亮，又嘈杂得紧，漫天风雨声搅得闻衡心中隐隐不安，盯着一片纸张，半天也没看进几个字。
他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但那预感似乎不是危险，只是一种毫无来由的轻微焦躁。
闻衡把信往桌上一扔，闭目靠上了椅背，强行凝神静心，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视觉闭塞之后，其余四感变得愈加灵敏，一时间鼻腔中充斥着淡淡的水腥气，耳边惊雷阵阵，雨珠嘈嘈切切，遮过了其他声响，他虽深居城中繁华之地，这么闭眼一听，倒好似身在幕天席地的旷野之中。
咚、咚、咚咚……
闻衡陡然睁眼，怀疑自己是听岔了，又再度侧耳细辩，恰好一阵惊雷方歇，“笃笃”的敲门声就在这短短间隙清晰地传入房中。
谁会在这种雨夜里来找他？
他将桌上一把短匕抄在袖中，走过去拉开门闩，只听“呼”地一声，狂风卷着雨珠迎面砸来，险些给闻衡掀个跟头。书房内火烛霎时全熄，纸张纱幔狂舞，窗棂乱响，唯有桌上一盏罩灯还亮着，向四方投下黯淡的光芒。
门前站着个头戴斗笠，腰悬长刀，浑身湿透的黑衣人。
他扬起头，唇色与脸色几乎白成了一个颜色，却弯着眼睛，透过串珠似的水幕朝闻衡笑了一笑，在雷电狂风中对他说：“衡哥，我回来了。”

第81章 怀抱
“青澜？”
那些隐约的预兆瞬间落到了实处。闻衡这么稳重的人, 乍一见他，竟顾不得欢喜，先让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下这么大的雨, 你就不知道先躲一躲吗！”
闻衡又惊又气, 胸膛里像烧了一锅沸水, 连推带搡地把薛青澜扒拉进屋里，什么礼数尊重全都抛在脑后，亲自动手掀了他的斗笠解了他的刀，三下五除二剥去湿透外袍, 要不是他面色冷峻，神态几可称得上严厉, 这动作简直就是登徒浪子。薛青澜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扒得只剩一件贴身单衣，用棉被厚厚地裹了一圈，丢进了松软的枕头堆里。
“衡哥……”
闻衡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风一般地出去叫人备水沐浴，薛青澜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笑意慢慢散去，从他这一系列过度紧张的反应里，品到了一点异样的感觉——
少顷热水备齐, 闻衡也不用他动腿, 亲自连人带被抱到浴桶旁边，下饺子一样把薛青澜泡进热水里。少顷见他脸上被白雾熏出了一点血色，不再惨白得不像活人，闻衡心中高涨的怒意才如潮水般慢慢退去，勉强找回了一点修养和克制。
“你泡一会儿，我出去……”
“哗”地一声水响, 薛青澜扑到桶沿上，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袖，成功定住了闻衡欲走的脚步，也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干什么？”他皱起眉，握着薛青澜的手臂按回热水中，“老实一点。”
薛青澜认起错来倒是很老实：“我不该淋雨，你不要生气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闻衡更来气了，劈头盖脸地数落道：“你也知道淋雨不好？我还当你是个傻的！有什么天大的事比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值得你这么不管不顾，连命都不要了？！”
薛青澜被他训得往热水里缩了缩，小声争辩道：“我想见你。”
闻衡被他气得耳鸣，一时没听清：“什么？”
薛青澜更加低声道：“回程半路赶上下雨，若要避雨，就得明天才能进城，但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闻衡一个月没见他，何尝不想他，只是先被他落汤鸡似的惨样气着了，怒火压倒了一腔柔情，还没回过神来。薛青澜这样简单直白，反而令闻衡噎了一下，怒意渐消，心疼望风而长，两相角力，如烈火与坚冰同时充塞胸臆，竟叫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薛青澜见他不答话，心中一分异样变成了五分，相见的欢欣喜悦陡然冷却下去，变成一捧松散的灰烬，只是面上强忍着没露出异样，微转过脸去避开与他对视，干巴巴地道：“衡哥，我毕竟是习武之人，淋点雨不会出什么事，你不要太担心了。”
闻衡挣开被他牵住的袖子，伸手贴着他冰凉的侧脸，像是终于认输投降，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过说了你一句，这就委屈上了？”
“不是……”
“别跟我说什么习武之人，你只要没成仙，还是□□凡胎，淋雨就容易着凉受寒，万一病倒了，你难受我心疼，咱们两人谁也落不着好，这又是何苦呢？”
他的掌心很暖，贴在冻僵的肌肤上甚至有点发烫，可也比不过他无意之中流露出的温柔，这一瞬间薛青澜甚至理解了扑火而死的飞蛾，一旦体会过那种暖意，连一点偶然无心的冷淡都能令他如坠冰窟。
他无言以对，在闻衡掌中别过脸去，低着头像是打算在桶里找个地方藏起来，苍白地辩解道：“我没委屈。”
略带薄茧指腹拭过他泛青的眼底，在脸颊流连，最终落在腮边，变成不轻不重的一拧：“没委屈你躲什么？一月不见，越发会气我了。”
他自己体会不到，闻衡却看得很清楚。一句重话下去，眼角瞬间就红了，衬着他脸上的雨水痕迹，宛然如同哭过一场，不能说是楚楚可怜，但看了让人心头发酸，忍不住想亲手擦去那道泪痕，做点什么哄一哄他。
“用过饭了不曾？”闻衡刮去他鼻尖一滴水珠，将他推向木桶另一侧，直起身叮嘱道，“回去坐着，多泡一会儿驱驱寒，我叫厨下准备晚饭，待会儿给你拿干净衣服过来。”
薛青澜顺着他的力道后仰，全身浸在热水中，只露出个脑袋，倦懒地“唔”了一声。
闻衡见他半阖着眼，有点昏昏欲睡的意思，又道：“养神可以，别睡着了，小心一头栽进水里。”
薛青澜拖着长音应道：“知道了，我又不傻。”
闻衡道：“这可难说。”敏捷地闪过几粒被当做暗器弹过来的水珠，笑着绕过屏风，出门去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帘外雨声转弱，变成了淅淅沥沥打窗棂的小雨。满室暖黄烛光里，薛青澜换上闻衡的家常衣裳，挽着袖子坐在桌前喝汤。闻衡虽然已经吃过了晚饭，这会儿却也在对面陪坐喝茶。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别后诸事，薛青澜在明州无甚要事，闻衡在越影山的见闻却值得大书特书。他刻意略过了秦陵那一段，只提了顾垂芳与郑廉的往事，许是听多了故事，连讲故事的功力也见长，连一向对旁人死活漠不关心的薛青澜，都听得几度忘了动筷子。
“郑廉到底是恨他还是不恨他？”薛青澜听闻衡讲完，十分不能理解，纳闷道，“既然都肯把坟建在地宫上面，当年为什么不与他见面？他们是有多大的仇，活着不能原谅，非得死了才能释怀？”
闻衡随口答道：“三十年的恩怨纠葛，不是一个恨或者不恨就能囊括的，大约是爱恨交织，还有许多不能说的话，所以才一辈子噤口不言。”
薛青澜懵懂地问：“什么是‘不能说的话’？”
闻衡天性敏锐，又与顾垂芳接触得最多，所以比旁人看得更清楚，猜到的也更多，只是这猜测说出来怕吓着薛青澜，只得一笑掩过，岔开话题：“吃你的饭，打听得这么细做什么。”
薛青澜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好像总惦记着什么事，闻言当场撂了筷子，较真道：“哪有你这样的，讲故事讲一半藏一半，外头说书的也没有你这么奸猾。”
闻衡无奈道：“饱了？把汤喝完。”
薛青澜道：“你不说清楚就不喝。”
“多大人了，还拿这一招威胁我？”闻衡不为所动，“喝汤还要人催的小傻子不适合听这种故事。”
薛青澜气得含恨饮尽半碗姜汤，悻悻地睨了他一眼，不依不饶道：“这下总可以说了吧？”
闻衡拿他这突如其来的好奇没办法，又好笑又为难，只得尽量简洁委婉地解释道：“顾垂芳和郑廉心中只怕都是一样的绮思，但大错已经铸成，谁也不敢露出形迹，所以只能选择避而不见，明白了？”
薛青澜没听明白，张嘴就问：“什么绮思？”话一出口，他突然醒过味来，愕然地瞪圆了眼睛：“你说他们是……是那种……”
闻衡没料到他在这种事上居然一点即透，自己反倒一怔，旋即顺着他的话问道：“哪种？”
薛青澜尴尬地干咳两声，纵然屋中只有他们两人，他仍像是怕被人听到一般，用蚊子哼哼的音量道：“断袖。”说完又好奇地看着闻衡，支支吾吾地问道：“衡哥，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断袖？”
他眼里有种不同寻常的光亮，很难想象一个魔宗护法竟然会露出这种堪称天真的表情。闻衡噙着一点笑意，温和地注视着他，直把薛青澜看得毛了，随时准备往桌子底下钻，才朝他摊开一只手，道：“手给我。”
薛青澜犹犹豫豫地伸出右手，闻衡伸出尾指与他相勾，明显感觉他手腕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含笑问：“什么感觉？”
薛青澜跟闻衡搂搂抱抱得多了，但很少一本正经地做这种小动作，后背汗毛霎时炸开一大片，嘴上却道：“没什么感觉。”
闻衡谆谆善诱：“不觉得两个男人这样很奇怪吗？”
薛青澜心中一哽，忽然想起京城外分别的那一夜，他也在黑暗里抓着闻衡的手翻来覆去地玩了半天，再远一点，两人同床共枕那么多次，这种勾指牵手更不知凡几，闻衡此前从未说过什么，唯独今天格外疏冷，难道是被顾垂芳和郑廉的事启发，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关系不对，所以故意说这种话来试探？
不见天日的绮思，只要稍微露出形迹……就必然要招来狂风暴雨么？
他摇了摇头，强作镇定地道：“我只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不曾听说男男也要授受不亲。”
闻衡的确抱着一点试探的心思，但刚才薛青澜那一瞬间的黯然迟疑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一看他的模样，顿时什么心思都消了。他舍不得逼迫薛青澜，干脆连这一整页都掀了篇，翻掌将他泛着凉意的五指拢在手中，道：“逝者已矣，不合在背后议论他们的事，不大尊重，不说这个了。你多久没睡觉了？早点休息才是正事。”
薛青澜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虽然嘴上答应，脚下却一步未挪，视线还黏在闻衡身上，跟着他转，把闻衡看得莫名其妙，疑惑道：“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你从坐下开始就一直盯着我？”
窗外雨夜潮湿漆黑，庭院空无一人，屋内烛光如豆，而最令他信赖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两种最安全的环境重叠在一间小小书房中，而方才试探带来的震动余韵未消，久别重逢的思念亦冲荡着心绪，令他忽然生出无限冲动。
薛青澜忍耐了一整晚，此刻终于头脑一热，一步扑上前去抱住了闻衡。
闻衡被扑得一头雾水，下盘却稳如泰山，行云流水地伸手将他接进怀里，双手自然地绕到后面搂住薛青澜的肩背，动作十分娴熟：“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薛青澜埋在他怀里，声音本来就轻，又被衣料闷住，几乎成了一团含糊的呓语，谁知闻衡耳朵那么好使，竟然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
“回来之后……还没抱过。”
“我的天，”闻衡环着腰将他抱离了地面，语声里满是难以自抑的笑意，“你也太会撒娇了。”

第82章 夜谈
薛青澜这么一个顶着风雨雷电连夜冲进湛川城的狠人, 却因为闻衡一句话窘迫得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大概也觉得无颜见人，自欺欺人地把脸藏进了他的颈窝里。
若不是薛青澜点出, 闻衡平时不会留意这些小动作。这本来不算件大事, 可薛青澜这样郑重其事, 反倒令闻衡心中莫名泛起一股酸涩之意——就像坐拥千城的巨富不会因为丢失一枚铜板而念念不忘，被仔细爱护的人也不会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惜当做救命稻草。
为什么在他身边，还要这么患得患失呢？
闻衡托抱着薛青澜到內间榻上坐下，却不肯放他下地, 薛青澜被迫跨坐在他腿上，与闻衡正面相对, 抬头就能看见他陡直挺秀的鼻梁和蝶翅般的睫羽, 离得越近，眸光里的温柔就越发真切。
薛青澜不敢与他对视，别过脸小声道：“已经抱过了, 可以放下了……叫别人看见了不像话。”
“我这书房旁人等闲进不得，别说抱一会儿，你就是在地上打两个滚也没人能看到。”闻衡非但不放开，反将他向怀内一搂，防止他坐不稳掉下去, “而且这话说的, 怎么好像见面就抱着不撒手的人是我一样？”
他虽揽着薛青澜，神态却亲近温柔而不显狎昵，薛青澜轻轻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忍不住笑着告饶道：“快别闹了，当心一会儿压坏了你。”
闻衡习惯成自然, 随手给他把垂在额前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面庞，点着他鼻尖不紧不慢地念叨：“等你重二十斤再来说这话……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我怎么感觉比走之前轻了好些？”
薛青澜脱身不得，索性也就不躲了。他十分宽心地放松了肩背，把全身重量交在闻衡手上，扶着他的肩头懒懒道：“不打紧，过几天就养回来了。”又忽然想起什么，抿嘴看向闻衡，问道：“衡哥，你做了纯钧派长老，该不会又要住回越影山上去吧？”
闻衡不置可否，笑着反问道：“怎么，担心我赶你走？”
薛青澜一听他的这语气就知道自己多余担心，心满意足地道：“我知道以你的为人，断然做不出那种事。”
闻衡睨了他一眼，凉凉地道：“小没良心，甜言蜜语的哄谁呢？”
薛青澜便笑着伸手环住他脖颈，腰背塌下去，舒舒服服地趴进闻衡怀里，试图用这种方法来蒙混过关：“一月未见，真不愧是做了长老的人，越发有威仪了。”
他这么生捧，闻衡自然要真威严一次给他看看，肃容道：“青澜，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不要瞒着我。”
薛青澜不疑有他，“嗯”了一声，道：“什么事？”
闻衡道：“薛慈给秦陵炼药、为他提升武功的事，你知道多少？”
落下的尾音宛如一记重锤，顷刻将怀中人砸成了一块僵硬铁板。薛青澜甚至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闻衡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一手贴着他后心口慢慢地揉，一边温言低语地安慰道：“小傻子，在我跟前你还怕什么？又不是要骂你，你把玉泉峰上上下下都打过一遍那个嚣张劲儿呢？”
薛青澜大概也是被他骤然提起往事吓了一跳，被安抚着渐渐放松下来，他直起身来看着闻衡，皱眉问：“此事极为隐秘，自薛慈死后应当无人知晓，秦陵必然不会主动提起，你是怎么知道的？”
闻衡打定主意要得知真相，耐心地将玉泉峰上与廖长星的交谈给他重复了一遍，薛青澜凝神听完，真情实感地叹道：“收徒弟收到两个人精，这是造了多大的孽。看来就算薛慈不死，秦陵那道貌岸然的东西也迟早要被他亲徒弟连根拔起。”
闻衡在他腰侧轻抽了一巴掌，失笑道：“拍马屁也不会放过你，说着正事呢，别东拉西扯的。”
薛青澜蒙混过关不成，又实在不爱说这些闹心事，恹恹道：“没甚可说，无非是薛慈用了点邪门路子，练了些见鬼的丹药，拿来哄骗秦陵那看似精明实则愚蠢的倒霉蛋。我以前武功平平，打不过他，看他做亏心事也只敢怒不敢言，后来遇见你，内功逐渐有了些起色……就杀了他，另投了垂星宗。”
他说的太过简略，可闻衡还是在其中听出了一点端倪，追问道：“薛慈做下的这些事，至少能追溯到十几年前，受他毒害的难道只有秦陵一个人吗？”
薛青澜摇了摇头，笃定道：“衡哥放心，他那药虽厉害，可也有许多不足，光药材一项就耗费极大，能供应一个秦陵已是极限，再没害过其他人了。”
“我不是问这个，青澜。”闻衡忽然正色，皱眉沉声道，“我是在问你，有没有被他害过？”
薛青澜蓦然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闻衡为什么不肯放开他，原来不仅仅是戏谑嬉闹，还是怕他避而不答、心生畏惧，又像司幽山重逢那次一样跑掉。闻衡一向摸他的脉摸得很准，清楚他最怕什么，因此才毫无避忌地向他敞开了怀抱，只有让他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抛下，严丝合缝的蚌才会慎之又慎地打开一道小口，吐露一点在心口磨砺良久的真相。
闻衡眼前一暗，肩上一沉，被薛青澜倾身压下来抱住了，几缕长发被这阵小风拂起，柔软地擦过他的侧脸，像是那人不肯宣之于口的示弱，和无声却深重的信赖。
闻衡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抚过他背后垂落的、羽缎般光滑未束的长发，动作镇定而轻柔，心脏却不自觉地越跳越快，像是预感到了他即将出口的答案，但又隐约惧怕他说出那个答案。
薛青澜伏在他肩头，仗着闻衡看不见，隔着衣料在他颈侧轻轻亲了一下，低声道：“毕竟是我亲手了结了薛慈，我若说没有，你大概不会信我。”
与此同时，闻衡也仗着他看不见，垂头在薛青澜发顶亲了亲，沉声道：“说实话。”
“实话就是在秦陵这件事上，他虽害过我，但只是取了一点血，来给他那个遭瘟的邪药做药引子，实在不算什么深仇大恨。”薛青澜道，“你记得吗，咱们搬到别院那一晚，我颈上有两个小伤口，骗你说是虫子咬的，你还给了我一瓶贵得吓死人的伤药。”
他说起越影山旧事，声音不自觉带上两分笑意，很怀念似地道：“那时我正憎恨薛慈，又反抗不了他，每日里浑浑噩噩，看谁都不顺眼，没想到竟然会遇见你。”
“遇到我又如何？”闻衡压着眉头，“我没听你说过一个字，更没能将你从薛慈手中救出来，甚至不知道你那时——”
“嘘。”薛青澜直起身，冰凉的指尖抵住闻衡微启的唇，止住了他的未竟之言，认真地说，“衡哥，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他低低笑了一声，突然使坏，伸手摸到闻衡后脑，拆掉了他束发的银环，鸦黑长发顷刻四散如流水，从两鬓垂落下来，轻而易举地柔化了他略显冷峻的轮廓。薛青澜含笑仔细端详他，只觉得闻衡此刻的面容俊美又认真，风华更胜往昔，那令人心折的温柔却一如初见。
无论是弑师叛逃、跋涉千里，还是忍受常人难以承受的蚀骨之痛，只要让这双眼眸中能一直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他所经历的一切，便都不以为苦——
“我小时候就被薛慈带离了父母身边，恨他杀他是因为这个，与他和秦陵的勾当没有多少干系。
闻衡忽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四年前，是我没有遵守约定去接你，所以你逼不得已只能自己动手，才逃离了宜苏山那片苦海。”
薛青澜一怔，旋即道：“衡哥，这不是你的错，我真的没事，你也不要太紧张了。”
“青澜，你跟我说实话，”闻衡道，“你身上的寒邪是怎么来的？这事究竟与薛慈有没有关系？”
薛青澜苦笑道：“天生的，遇见他之前就是如此，要不是这种体质，薛慈何以在千万人之中单单选中我做徒弟？不过你放心，我知道厉害，一直在想法子寻医求药，说不定哪天就有转机了。再说现在有你，已经比先前好了很多了。”
闻衡似乎还是半信半疑，但没有追问不休，换了个话头：“顾太师叔临终前交代我，说可以带你去旷雪湖求医……”
“顾垂芳？”薛青澜奇道，“他怎么还惦记着我？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闻衡猜想或许是当年他们以师兄弟相称，令顾垂芳想起了他和郑廉的情谊，所以才好心提点了一句。但方才刚说完顾垂芳是断袖，此时提起这个似乎不大合适，于是一笔带过，只问道：“你这些年有没有去过旷雪湖？”
薛青澜平静地凝视着他，似乎是想强作笑颜，但末了还是没能绷住，轻声一叹，道：“衡哥，你大概不知道，薛慈正是旷雪湖无色谷神针薛家的唯一传人。早在三十年前，薛家就已经满门覆灭了。”

第83章 同醉
闻衡惊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薛青澜思索片刻, 道：“我也是仅从薛慈那里听过只言片语，不曾详细了解内情，但要说旷雪湖的名医, 只有无色谷神针薛家, 错不了的。”
闻衡神色霎时凝重起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索该如何说服薛青澜, 带他去求医治病，却偏偏忘了顾垂芳是个在地底幽居三十年的老人，江湖多变，他记忆中的人物事, 如今恐怕早都变了模样，这条路根本是走不通的。
“好了。”薛青澜见闻衡脸色不好, 故意抬手在他紧蹙的眉心按了一按, 道，“别皱眉了。原来你今日怪吓人的，是因为心中惦记着这件事？我自己的身体, 我心里有数，这么多年不都好好地过来了？以后再慢慢想办法调养医治，有的是时间。”
闻衡甚少见他如此笃定坚持，看薛青澜确实不像是说瞎话糊弄他的样子，他再不依不饶地寻根究底, 只怕薛青澜就要逆反了, 因此脸色稍缓，松开眉头，道：“罢了，我就当你知道轻重，不会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薛青澜一口答应道：“自然。再说除了睡不好觉，这病平时也碍不着什么, 如今有你在，更加不怕了。”
闻衡耳中仍时而回荡着顾垂芳临终前那句“不是寿永之兆”，但不便说出来给薛青澜添堵，于是就着他先前的话，轻轻揭过了这一节：“该怕的时候偏胆子大，不该怕的时候怂得比谁都快，我今日何曾有异样？你自己专会惹人生气，还要怪我态度吓人。”
薛青澜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过心急了些，心急不也是为了见你么……算了，还掰扯这些做什么，我困得很，你行行好，先给我睡一会儿罢。”
他扭过头去掩口打了个小呵欠，一脸困顿地伏在闻衡肩上，像个从大雨里捡回来的猫，湿淋淋的时候看着可怜，擦干烘暖了就会恢复蓬松倦懒的原型。不管他是真的还是装的，这祖宗的睡眠何其珍贵，眼下夜色已深，他又赶了一整天的路，确实不适合再抓着他问些令人不快的陈年旧事。
“我竟不知江湖上什么时候有了这种风气，吃饱喝足不算，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要睡我，你们垂星宗的人都这么霸道么？”闻衡从榻边站起身，顺手托着薛青澜腿根将他抱了起来，向门外走去。薛青澜忽然失重，赶紧手忙脚乱地扒住闻衡，警觉道：“作甚？不给睡就说不给睡，犯不着还要把我扔出去。”
闻衡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嘲笑道：“可见是做贼心虚，谁要扔你？这是书房，不是卧房，那小榻躺下去腿都伸不开，就你这个金贵的少爷身子，叫你在上头睡一晚你肯么？”
薛青澜像个孩子似的被他抱在臂弯中，替闻衡关上书房门，穿过幽暗潮湿的回廊，走向一旁卧房，在潇潇雨声中小声道：“也不知道谁才是少爷……”
闻衡：“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薛青澜立刻改口道：“说你人美心善，不愧是武林栋梁，正道楷模，纯钧派掌门很应该让你来当。”
闻衡却不买账，随口道：“纯钧派掌门有什么好当的，一天天有操不完的心，我操心你一个还不够么？”
幽然暗度的夜风吹起了两人垂落发梢，细小水珠雾蒙蒙地扑上鬓角，在一片宁静的清凉之中，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胸腔里因这一句话而陡然炽烈的心跳——
一次又一次。
闻衡将他往上掂了掂，步履从容地转过回廊，听到薛青澜沉默良久，才万分眷恋地搂紧了他脖颈，轻声回答道：“够了。”
闻衡无声地微笑起来。
好不容易来到闻衡身边，薛青澜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忽地一松，久积的疲倦立刻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这一睡就睡了近一整天，直到黄昏时，他才从沉酣梦中堪堪醒来。
一睁眼，就看见夕阳透过帐顶斜射进来，整间屋子静悄悄地不闻一语，安静得如同一颗时间凝固的巨大琥珀。
他深陷在暖和松软的被褥中，骨头缝里泛起淡淡的酸意，但并不是他这些年来熟悉的、被寒气侵入四肢百骸的僵冷，胸口仿佛燃烧着一团流淌的火焰，哪怕身畔衾枕已空，也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暖。
这一觉睡得实在很舒服，薛青澜裹着被子在宽敞的床榻上打了个滚，被推门进来的闻衡撞了个正着，被惊动的人闻声回头，恰好看见他眼中瞬间如冰消雪融，泛起春水涟漪般的盈盈笑意。
刚睡醒的嗓音有些沉沉地发哑，连声调也懒洋洋的：“你去哪儿了？”
闻衡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就着他伸出的一只手，将薛青澜从床榻上拉起来，任由他没骨头一样歪倒在自己怀中：“这么不巧，我刚出去催了催晚饭，一眼没看到，你就醒了。这回总算是睡好了？”
薛青澜哼哼唧唧道：“岂止是好，简直是好过头了，我浑身的骨头都要睡软了。”
“一觉睡十个时辰，骨头软算是轻的，头晕不晕？”闻衡顺手拎过床边袍子给他披上，“再不醒我就要往你被窝里泼凉水了，这么睡下去人都要睡傻了，下床醒醒盹，晚饭马上就好。”
从京城到明州再到湛川城，路途何止千里，薛青澜昼夜奔波，跑死了一匹马，却没有说过一个累字；然而这位千里独行的壮士现下落在闻衡手里，就像一只被养得飞不远的金丝雀，连从床边到门口这几步都是趴在闻衡身上蹭过去的。待出了房门，薛青澜才终于想起“脸面”这回事，不肯叫旁人看去他与闻衡的亲昵情状，一拂衣摆，当风而立，施施然又是一身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峻气势，把刚进院子的范扬唬得不敢大声，小心地上前见礼：“薛公子好。”
薛青澜不露痕迹地瞟了一眼低头忍笑的闻衡，颔首淡淡地道：“范先生好。”
闻衡向前一步，和蔼地道：“范扬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要过来一起吃饭，想必是上次一起喝酒，领教了你的好酒量，所以这回还想与你一醉方休。”
话音未落，杀气顿生，两人齐齐向他怒目而视。
范扬纯粹是被闻衡在京城客栈那番话吓的，一听说薛青澜来了，就着急忙慌地跑来，生怕一个错眼不见，他们家公子就要为爱走天涯。薛青澜则是被他戳中了“醉猫扑蝴蝶”的旧事，恼羞成怒，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闻衡恍若不觉，抱臂微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范扬被他目光扫到，陡然一激灵，连忙扯出一个勉强的干笑，圆场道：“……正是，当日金卮羽觞楼中有幸见识薛公子海量，在下好生钦佩。”
薛青澜咬着后槽牙，忍辱负重地道：“岂敢，范先生谬赞。”
闻衡满意地在两人肩上各自一拍，赞许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样才好。今晚就当是为青澜接风洗尘，酒逢知己千杯少，你们两个如此投契，正该多喝几杯。”
范扬：“……”
趁着范扬满脸恍惚地往前走时，薛青澜扯着闻衡落后一步，低声道：“衡哥，我哪里得罪过范总镖头么？”
闻衡转头看向他，讶然笑道：“怎么这么问？”
薛青澜悄声道：“你撺掇我们喝酒，不是想借机缓和我与他的关系么？难道是范总镖头觉得我是魔宗出身，不该与你往来？”
闻衡望着他凝重的侧脸，一肚子坏水陡然软成了一团棉絮，他默然良久，方轻声道：“睡了这么久，竟然没睡糊涂。”他屈指在薛青澜额头上一敲：“不过你就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吗，万一我是故意捉弄你呢？”
薛青澜茫然地看着他：“啊？”
极幽微曲折的人心算计他都能即时领悟，偏偏闻衡这一问，却叫他露出了犹如孩童般懵懂纯稚的眼神，显然是打心底里把闻衡当成了最信任依赖的人，从未设想过闻衡会做出任何不利于他的事，甚至连玩笑一般的防备都没有。
“怕了你了，祖宗，都怪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闻衡捏着薛青澜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另一边，不让他再盯着自己，遭不住地咬牙笑道，“就因为你这句话，我今晚少不得要陪你们两个同醉一场。”

第84章 狭路
因夏季天热, 至晚暑气方消，晚饭就摆在庭院中海棠树下。初升新月挂在檐角，深蓝天幕上碎星如河, 光是凝目望去便令人感到清凉。院中挂着各种辟蚊虫的药囊, 夜风送来淡淡的草药香, 就着井水湃过的鲜果，连燥热的酒意也能尽数平复。
除了薛青澜被闻衡按着认真吃了不少东西，另外两人都是慢慢饮酒，菜动得少。他们三个早已不是第一次同桌吃饭, 彼此熟悉，又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 都怕在对方面前掉份儿, 因此这顿饭吃得异常和睦。
湛川城虽然不像金卮羽觞楼一样有那么多风雅的名酒，本地十年陈的“琼苏”也足够甘醇醉人。薛青澜饮了半壶便觉微醺，闻衡酒量却出人意料的好, 一壶见底面不改色，双眼依旧清明有神。
范扬喝高了有点上头，一手持杯，一手拉着闻衡絮叨：“我本不该越俎代庖，但公子身边只我一个王府旧人, 有些话我不催促, 恐怕就没人惦记了。公子如今练得一身绝世神功，又成了纯钧派的长老，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该多想想终身大事，早些定下来，延续香火, 也好让王爷王妃心安。”
薛青澜面无表情地饮了口酒，恍若未闻，闻衡含笑睨了他一眼，转过头对范扬道：“你个没开窍的倒是先操心上我了。咱们范总镖头也是个堂堂七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也知冷知热会体贴人，怎么从不见有媒人上镖局来说亲？”
范扬生呛了一口酒，忙摆手道：“公子快别取笑我了。我这种粗人，干的又是打打杀杀的营生，哪个姑娘想不开给自己找罪受、非要嫁给我？还是打光棍方便些。”
闻衡恨铁不成钢，指着他教训道：“都已经做了几年的总镖头了，还张口就是吃苦受罪，难怪没人肯要你。就你这点道行，也好意思来催我？你跟薛护法打听打听，当年在越影山上时，是不是几个栗子就把他勾得从此再也放不下我，一直死心塌地到如今？”
范扬猛地爆发出一阵咳：“咳咳咳……”
薛青澜险些失手摔了杯子，被调侃的羞恼其实微乎其微，主要是没想到闻衡竟会把同他的情谊与姻缘之事相提并论，还当着范扬的面如此直白张扬，一时间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急阻止忙道：“衡哥！”
“别怕，你慌什么？”闻衡调转视线，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目光被醉意熏染，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但仍不改温柔：“你我是生死莫逆之交，世间何人能及君？自然无需讳言，更不必藏着掖着，正好亮出来给范扬看看，或许能启发一二，令他及早醒悟，死了那条保媒拉纤的心。”
范扬捂着眼睛，痛苦地道：“不必亮了，我受教了，求公子快收了神通吧。”
闻衡哼笑一声，不自觉地带着邀功之意，对薛青澜道：“你看。”
“嗯，我看到了。”
薛青澜又好笑又无奈，亏他以为闻衡是个千杯不醉的海量，闹了半天也上头得厉害，向来稳重如山的人喝高了居然会变成洋洋得意的幼稚鬼，不知道闻衡酒醒后记起这出会是什么表情。
他伸手拿开了闻衡面前的酒壶，道：“好了，天不早了，回去歇息罢。”
闻衡“唔”了一声，搭着薛青澜的手站起来，捏了捏鼻梁，正要叫范扬起身，动作忽然一滞，敏锐地从宁静的夜色中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动。
“有人来了。”
他整个人原地气势一变，酒意顷刻散尽，方才还朦胧散乱的眸光霎时清明起来。闻衡顺手将薛青澜拨到身后，朝空旷高远的夜空朗声道：“夤夜来访，不知是哪路英雄好汉？有什么见教？”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十余名黑衣人赫然现身，沿着三面院墙攀援而上，各执刀剑，朝中庭围拢过来。范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阔步上前，怒喝道：“哪来的毛贼宵小，偷到你范爷爷头上，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界！”
薛青澜低声道：“是什么人？”
闻衡动作很轻地摇头，低声答道：“要交手才知道。”
三人凝神戒备，手中既无兵刃，便只能以双拳迎战敌人，双方一时僵持。敌众我寡，这本来是十分危急的情形，然而许是酒壮胆气的缘故，当中三人反倒毫无惧色，底气颇足，薛青澜环视周遭，冷冷道：“既然都来了，又何必遮遮掩掩、藏头露尾地不敢出来见人？”说着袍袖一拂，桌上一个薄胎白瓷酒盅“嗖”地挟着劲风直飞出去，击向正南方屋顶上的阴影，下一刻月光照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酒盅被半空中另一股气劲挡开，“啪”地一声脆响，在立柱上撞得粉碎。
那人被薛青澜逼得露出身形，却仍不开口，只在半空做了个“杀”的手势，十余名黑衣人手中刀剑陡然齐出，训练有素地分成三路杀向中庭。
范扬大叫一声“来得好！”提拳迎上，薛青澜与他背向而立，四枚乌木包银箸如弩/箭般激射而去，打头的黑衣人躲闪不及，当场被乌木箸钉穿右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就在这短短一瞬间，薛青澜已欺身抢到近前，握着他的手腕调转刀锋，干脆利落地给他抹了脖子。
那两人已与刺客激斗成一团，唯独闻衡还沉得住气，不紧不慢地回手从海棠树上折下一根长枝，上下甩了甩，道：“原来是内卫大驾光临，失敬。”
内卫虽然乔装打扮得与江湖刺客一般无二，但只要一动手，在闻衡眼中就失去了任何掩饰，不管用刀还是用剑，其武功路数都是一脉同源，出自大内密藏《天河宝卷》。只不过内卫也分上中下三等，末等的便是禁军杂卒之流，中等的堪为统率，最上等则是九大高手，眼前这些刺客大部分是中等，以范扬和薛青澜的身手，收拾他们只是时间问题，最难办的反而是房顶上那一个，看那不露脸的架势，很可能是九大高手之一。
闻衡握剑一般斜斜握着那根海棠树枝，忽然足尖一点，横纵三尺，直扑向刺客丛中。他这一下身法奇快，可手里只拿了一根树枝，谁也没把这小孩过家家般的玩意放在心上，因此都提刀朝他腰腹间刺去。闻衡借着冲势飞身出剑，犹如劈山分海，一根树枝使的得心应手，迅捷无伦地劈、扫、刺、挑，同一瞬间六名挡路刺客或鼻血长流，或捂眼乱转，或喉间剧痛，或右手酸麻握不住兵刃……竟被闻衡扫得七零八落，别说还手，反倒像是主动给他让路。
闻衡自己杀了一条路出来，亦不稍停，径自窜上房顶，停在那片阴影前，缓缓道：“经过前几次的事，我以为内卫已经长记性了，不会再轻易插手干涉江湖事，没想到还是记吃不记打。”
他已经追到了这里，再躲下去也没有用处。那人自阴影中徐徐步出，却是一个又高又瘦的老者，身穿黑色织锦长袍，留着短短白髭，长着一只鹰钩鼻，一道狰狞长疤横贯鼻梁，险险擦过眼角。这面相已够凶恶了，更别说他眉宇间还透着一股阴森郁气，叫人一见便觉得难以亲近，此刻不出声地站在月光下，吓人的程度几可与“骷髅剑主”权兆媲美。
但此人明显比权兆更危险。他躲在这里观战，被薛青澜叫破也不出手，并非不能打，只是觉得光凭手下就足够收拾闻衡他们，完全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你就是岳持？”
他的话音轻而慢，像是漫不经心，但每个字眼落在耳朵中，又仿佛沾手即化的冰雪，有种透骨的阴寒意味。
“正是。”闻衡客客气气地道，“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老者冰冷阴鸷的视线在他俊美的轮廓上停留片刻，忽而嘲弄地冷笑道：“我道是谁，斩草不除根，果然后患无穷。”
闻衡光是一想这话中浓重的暗示，心中就重重一跳。电光石火之间，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后背霎时透出一片涔涔冷汗来。
“阁下既然是来找我麻烦的，为何两手空空，不带兵刃？”
他目光扫过那人负在背后的手，突然像个不知险恶的愣头青一般发问：“是太相信你的手下，还是自负武功高强，觉得不用兵器也可以打败我？”
说来也奇怪，他前面说了好几句话，都没人搭茬，唯独闻衡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那老者负手而立，傲然答道：“剑意在胸中，天下何物不可为兵刃？”
“原来如此。”闻衡忽然极轻地一笑，迎着老者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久仰阁下大名，我已恭候多时了。”
“冯、抱、一。”

第85章 剧斗
冯抱一骤然被他叫破了身份, 似乎微觉讶异，但他既已亲至，便是早知道闻衡此人不可小视, 身份暴露也在他意料之内, 于是点了点头, 道：“不错，是我。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闻衡道：“以天下为棋盘，视万物为棋子，谋摄布局, 操纵人心，意图颠覆中原武林, 还要兴师动众地找我的麻烦, 除了内卫之首，世上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人了。”
“颠覆武林？”冯抱摇了摇头，笃定道, “这些人是肉上生疮，朝廷如今的作为是刮骨疗毒，壮士断腕。唯有铲除中原武林这个毒瘤，江山社稷才能稳固。”
闻衡道：“中原武林存续何止千百年，其中关涉到多少人, 仅凭阁下一句轻轻巧巧的‘刮骨疗毒’, 就要将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弃之不顾，未免太过荒谬。”
“庆王闻克桢与万籁门柳氏所出长子，七年前从保安寺出逃，拜入纯钧派玉泉峰长老秦陵门下，化名岳持。”冯抱一忽然道，“堂堂王府世子, 跟江湖草莽打成一片，闻衡，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真当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了？”
闻衡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讶然失笑道：“怎么，阁下原来竟不是要斩草除根，而是来劝我改邪归正的？”
“在说这话之前，怎么不先想想，我变成江湖草莽是拜谁所赐？逆党余孽尚且不够，还要再给我冠一个‘乱党贼寇’的罪名么？”
冯抱一看着闻衡深邃的眼眸，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数十年前另一个英武青年。父子血缘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可当正面相对，那种掩藏在温文眼神之下、桀骜难驯的气质却如出一辙。
“当年庆王世子的病弱名声传遍京城，事发后又有许多人在其中阻挠，我小看了你，没能及早结果了你，反而叫你逃之夭夭，如今想来，真是一桩败笔。”他倏尔转开眼神，在夜风里长长地叹了一声，“癣疥之疾，竟酿成心腹大患。”
尖啸风声陡然大作，闻衡身体本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飞快地朝左一避。冯抱一出手如电，劲风旋至，正擦着他的脸颊扑过去，这一下要是中了，闻衡非登时被他击得头骨碎裂不可。
“昔时之因，今日之果，”闻衡反应更快，闪电般腾身翻掌凌空劈去，眨眼间贴到了冯抱一近前，“七年前我父王不明不白地死在宫中，庆王府一夜之间满门覆灭，阁下倒是很会恶人先告状，我还想请教你，究竟是什么心腹大患，竟令你们怕得连脸面都不顾，只敢暗地里向功臣勋贵痛下杀手？！”
冯抱一“呼”地一掌直击闻衡胸口，脸不变色，冷冷地道：“闻克桢犯的是谋逆大罪，死有余辜！”
“好一个‘谋逆’！”闻衡向后退了一步，左掌变拳，“咣”地击中冯抱一竖起的右臂，返身又是一脚跟上：“若我父王果真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行，七年来为什么不曾昭告天下？为什么连审都不审，就急匆匆地要杀人灭口？此案究竟是‘谋逆’还是‘莫须有’，阁下自己心中清楚，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冯抱一变拳为爪，抓向闻衡肩头，森然道：“你既然这么想知道，那就到地下去问问你的爹娘罢！”
两人各不相让，正如热水倒进了热油锅中，一触即炸，拳影掌风齐出，尘灰碎瓦乱飞，两条身影在月光下缠斗得难解难分，一时之间耳边惟闻风声呼啸，气浪奔涌，盖过了底下兵刃相接的声音。
此人不愧为大内高手之首，其武功之高，远非韩南甫等人可比，甚至连顾垂芳都要让他三分。而闻衡初出茅庐，虽然声名不显，实力却足以跻身中原武林前列，自司幽山初战至今，几无败绩，甚至前两次与九大人交手，都自觉尚有余裕。然而他这一次对上冯抱一，一是仓促之下毫无准备，二则心绪激荡难以自抑，再来临阵经验不足，竟处处被动受制，冯抱一的威压犹如在他身边四面筑起了铜墙铁壁，无论他怎样冲击试探，都难以找到一丝可供突破的缝隙。
一般说来，双方对阵时，尤其对面还是个深不可测的大高手，畏战恐惧之心人皆有之，纵然不十分明显，但动手时往往会下意识地躲避得多一些，先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再想反击的事。然而闻衡处于这样的窘境之下，却像毫无恐惧之心一样，五六十招里招招竭力进攻，几乎是逆势而上，不要命地追着冯抱一打。
他早年间以弱打强的经验十分丰富，深知快攻破敌远比严防死守来的简便。冯抱一的武学造诣显然胜过他一截，今夜两人交手又来的如此突然，唯有先声夺人，在气势上强硬地压倒对方，才能令对手有所忌惮，选择保守地谨慎周旋，从而为自己榨出一分胜算来。
冯抱一目无下尘，在他眼中，闻衡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前面的几次试探已大致摸清了闻衡的实力，见闻衡招式愈急，嗤笑道：“不自量力！”
两人相去数尺，他倏然发招，一股巨力顿如排山倒海，迎面直扑过来。闻衡躲闪不及，避无可避，只得抬手硬与他对了一掌。
这一下便似单手抵住一块从山上滚落的巨石，闻衡自右臂至肩颈霎时青筋暴突，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死死咬着牙，双颊肌肉紧绷如铁石，额角豆大冷汗沿着鬓发不断滑落，却朝冯抱一露出一道犹带血气的笑容：“话不要说的太满——”
这笑容莫名刺眼，冯抱一看出了他已支撑到了极限，只需再施两分力，就可将闻衡右臂当场折断。然而前一次不见面的交锋当中，闻衡单凭一己之力破局，还重伤了一名大内高手，到底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这小子心机深沉，武功又高，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冯抱一虽然可以稳站上风，却仍然心怀警惕，不敢完全如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轻视他。
闻衡此言既出，冯抱一立时警觉，心道果然如此。这一霎他心神不再专注，掌力也随之一滞。闻衡等的就是他这稍纵即逝的迟疑，左手握着不知何时捡回来的海棠树枝，正手上撩，一招“雪重折竹”迅捷无伦地破风而去，正中冯抱一右眼。
纵然那只是一根树枝，可真气灌注其上，远比剑更锋利。刹那间血花四溅，冯抱一半面被血，惊极怒极痛极之下掌力尽吐，“砰”地将闻衡横推出一丈多远，断喝道：“你从哪里学来了这一招？！”
闻衡被他一掌打得右肩关节错位，手臂软软地垂落下来，这痛楚并不比冯抱一轻到哪里去，可他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仿佛挑衅一般轻声道：“看来阁下记性不差，你还没忘记脸上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第86章 蔽月
托便宜师父宿游风的福, 闻衡以前在山谷中与他过招切磋时，总是秉持着“攻其薄弱”的意识，专朝他右侧断臂处下手, 却总被宿游风用同一招反手打回来。久而久之, 闻衡吃够了教训, 便在他原先掌法的基础上加以改动完善，创造了一式左手剑法，专门用来在右手不便时回击对手，这就是“雪重折竹”。
当年宿游风千里追杀冯抱一, 两人决斗之时，宿游风被冯抱一废了一臂, 冯抱一被宿游风伤了左眼, 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宿游风对这一战印象很深，常拿来跟闻衡念叨，师徒两个模拟如何拆招, 然而练来练去，却发现这招几乎无解——除非拼着舍去一臂，以“雪重折竹”回击。
冯抱一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最后竟会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崽子手中。闻衡好像是上天专门派来克他的，正如上次意外折戟一般, 这次失手也是莫名其妙, 他明明全压盘制了闻衡，可还是被那小子抓住了极细微的疏漏，一举翻盘。
“宿游风……”他声音中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嘶哑道，“你竟认得他……”
闻衡朝他欠了欠身，坦然地直视着他, 平静道：“家师托我向阁下问好，许久不见，甚为思念。”
冯抱一身居内卫之首，位高权重自不必说，甚至足以左右帝王圣命，若说世上还有什么让他畏惧的人、忌惮的事，闻衡也只能想到他出身的昆仑步虚宫，还有曾追缉他以至两败俱伤的宿游风。
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不知是疼的还是真被闻衡猜中了，冯抱一的手指正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仅剩的一只眼掩藏在阴影下，目光阴寒得像是结了冰，恨不得当场扼断闻衡的喉咙，又被他方才的几句话震慑心神，一时间别无动作，竟与闻衡僵持住了。
正在此刻，背后风声凛冽，一柄长刀自他头顶阴影倏然斩落，斜擦着冯抱一的衣角急速掠过，寒光如练，仿佛一刀劈开了夜色，却是薛青澜到了。
这一刀虽然从后方来，却并不算隐蔽，冯抱一轻易就能察知闪避，出手的人也没打算一击即中，然而其中浓重的警示威胁意味令人无法忽视。
他站在屋脊向下看去，庭院中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人，全是他带来刺杀的内卫。而方才的打斗声早已惊动隔壁鹿鸣镖局，隔壁宅院角门打开，已经有好几个镖师正提着灯闻风赶来。
刀锋被月光勾成一条细长直线，薛青澜挥刀指向冯抱一，刀尖稳稳地对准了他的鼻尖。他不像闻衡那么端得住，打斗了这么久，眼底早已杀意毕现，冷冷道：“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冯抱一单只独眼转向他，又移向闻衡，心内飞快地盘算。闻衡武功绝佳，只是缺乏临阵经验，要压制他容易，强杀他却很难。而且有薛青澜和范扬这些帮手在，他要是消耗得太多，杀了闻衡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更别说还有个躲在暗处的宿游风虎视眈眈。这一伙人都邪性得很，看似薄弱，实则每一个都是难啃的骨头，与其硬碰硬，不如暂且抽身，再想个更周全的办法徐徐图之。
他脑中念头急转如电，顷刻间就有了决断，大袖一拂，对闻衡道：“代我向尊师问好，来日必定有再见之时。”说罢双足轻点，飞身而下，竟不再管手下人死活，径自飘然离去。
闻衡面朝夜空朗声道：“好走不送，敝师徒自当恭候阁下大驾。”
“当啷”一声，薛青澜扔了刀两步扑到他面前，仿佛瞬间脱去了一层冰铸的壳子，喜怒哀乐全都鲜活起来，捧着闻衡的手臂惊怒道：“你跟他废什么话！伤得如何？痛不痛？”
看表情他才像是受伤的那一个，闻衡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安慰道：“没事，痛得不厉害。”
“手都断了还说没事，你糊弄鬼呢？”薛青澜拧着眉头道，“略忍着些，我替你正一正骨头。”
闻衡都没来及答话，他已单手按住闻衡右肩，猝然发力，“喀拉”一声徒手将错位的关节掰回原位。
“唔！”
这一下复位剧痛无比，饶是闻衡忍耐力极强，额上也霎时密布了一层细碎冷汗，唇边溢出难以自抑的闷哼，薛青澜立刻搀住他，道：“我带你下去。”
闻衡半边身体重量都搭在他肩上，嗓音因疼痛而略显虚弱，左手却仍旧沉稳有力，摁住了他急匆匆的步伐：“不忙，且等一等。”
他扬声朝院中的范扬吩咐道：“要走的便放他们走，叫他们把同伴一起带走，别丢在院中给我添麻烦。”
范扬酒意早醒了大半，心中明白今夜这一战十分紧要，或许对闻衡的影响也极大，因此分外谨慎。内卫训练有素，见范扬没有要斩尽杀绝的意思，立刻背负起死伤的同伴翻墙离去。他们前脚消失在深巷之中，镖师们后脚即刻赶到，见庭院青砖洒血，桌椅倾倒，一片狂风过境后的惨状，纷纷大吃一惊，问范扬道：“总镖头，这是出了什么事？”
闻衡后退半步，在屋脊上坐下，低声道：“与其下去听他们吵闹，不如在这里清清静静地坐一会儿。”
薛青澜还在担心他手臂伤势，却也明显察觉到闻衡此刻心情不好，需要暂时远离人群，安静地放纵情绪，甚至消沉片刻。
他没有听到闻衡与冯抱一的交谈，但这个人的出现，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势必会令闻衡重新坠入过往的噩梦，而他能做的唯有向深渊伸出一只手，等待着闻衡挣脱黑暗，或者自己跳下去陪他。
“好。”薛青澜挨着闻衡坐下，将他皱起的衣摆展平，轻声道，“那等他们都走了，我们再回去。”
闻衡笑了一下，面上还是冷的，可融化在月色里的目光如水，温柔地自他脸上掠过：“别担心。”
薛青澜握着他的手臂，小心地挽起衣袖，替他查看伤势，一边道：“衡哥，你总是说没事，不叫旁人替你担心，但你究竟有没有事、伤的重不重，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又岂会因为你一句话就真的不担心了？”
闻衡很少被他这样认真地反驳，乍闻此言，不由一愣，随即被薛青澜按到痛处，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看，”薛青澜低头往他红肿的伤处吹了口气，“其实还是疼的，对不对？”
闻衡本来是疼得一激灵，可被他这么一吹，手臂反而泛起酥酥的痒意，好似一层柔软的绒毛从他心尖上蹭过，霎时从脊椎骨麻到后脑勺，五指无意识地蓦然收紧，攥住了薛青澜的手腕。
薛青澜奇怪地抬眼问道：“怎么了？”
闻衡艰难地道：“吹气……似乎是骗孩子的，没什么用。”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喝了点酒的缘故，薛青澜比平时格外灵醒敏锐，他看了闻衡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衡哥，你是不是怕痒？”
闻衡心道祖宗，我这哪是怕痒，我怕的明明是你，嘴上却道：“嗯，你乖一会儿，不许吹了。”
薛青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得分外揶揄，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道：“好罢，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暂且饶过你这一回。”
闻衡用完好的左手在他脸上报复性地捏了捏：“我看你是要上房揭瓦，我是不是还得多谢薛护法高抬贵手？”
薛青澜笑着躲闪告饶道：“一言不合就动手，这都是什么无赖行径，你大可不必谢我，倒是我该请你高抬贵手才是。”
闻衡原本因冯抱一而心中郁郁，激愤感伤之意充塞胸臆，恨不得起身直追过去把他毒打一顿，好好问清楚那些困扰了他许多年的问题。可他从小到大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性格，在冲动出手之前，理智已经明白地知道今夜两方俱退才是最好的结局——他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胜过冯抱一。
明明真相就近在眼前，他却要选择一条相反的道路，当年那种深刻的无能为力如同不肯消散的阴霾，再一次严密地笼上心头。某个瞬间闻衡甚至产生了七年来他仍在原地踏步的错觉，所幸这一次是薛青澜执刀挡在了他面前，就像是当年跟在他身边的阿雀，因缘轮回犹如宿命，那道身影只要还在，于他而言就是一种奇妙的慰藉。
带笑的尾音落进风里，突如其来的沉默从他们所坐之处无边无垠地铺展开来。
良久，闻衡才开腔，道：“再等一等。”
薛青澜：“等什么？”
闻衡抬头望向银河璀璨的夜空，月上中天，却逐渐被北方飘来的乌云遮蔽。仿佛有什么自他眼底深深地沉了下去。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在薛青澜头发上捋了一把，道：“等着看看，冯抱一还有什么后手。”

第87章 风闻
“公子！”
范扬急吼吼地冲进书房, 甫一进门，便见闻衡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衣衫半褪, 露出结实白皙的肩背, 薛青澜手中捧着布巾, 正在低头替他擦拭伤处残余的药膏。这场面实在很有伤风化，范扬“哎”了一声，忙刹住脚转过身，抚着胸口惊恐道：“这光天化日的, 你们好歹收敛一点！”
闻衡稍稍扯起领口，不慌不忙地道：“非请莫入, 你倒叫上屈了。什么事？”
薛青澜将用过的布巾丢进铜盆里, 取过书案上一个小白瓷罐，挖出里面淡红的药膏，仔细地在闻衡肩头涂开, 似嗔似笑地问道：“不是说你的书房旁人等闲进不来吗？”
范扬等薛青澜重新为闻衡包扎、整理衣裳后，才转过身来，发愁道：“都什么时候，还在这儿说笑话——出大事了！”
“哦？说来听听，”闻衡道, “什么大事能把我们范总镖头吓成这样？”
范扬深吸一口气,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挤出的却只有短短一句话：“公子的身份暴露了。”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滚滚惊雷从天而降，薛青澜和闻衡同时正色转头，齐齐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范扬道：“半月前出去走镖的兄弟今早刚到，说最近江湖上都在疯传纯钧派新任临秋峰长老、曾在论剑大会大出风头的‘岳持’其实是庆王殿下唯一的骨肉血亲，说您年少时体质荏弱, 根本无法练武，不知修习了什么邪路功法，才一夜之间武功突飞猛进。”他咬牙道，“还有咱们一个月前进宫盗剑的事，也被人抖漏出来了，传言里说公子盗走了大内珍藏的宝剑和武功秘笈，还说你救了各派弟子是邀买名声，其实用心险恶，打算利用这些人对抗朝廷，为自己复仇。”
薛青澜当场摔了手中的布巾，大怒道：“必定是冯抱一那老狗在背后捣鬼，一盆脏水凭空泼过来，这是恶心谁呢？”
闻衡整理好衣服，一边系衣带一边道：“他的用意绝不只是败坏名声，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好。没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么？不管秘笈和宝剑是不是存在，只要听起来像是真的，不必他亲自动手，自然有人替他拔除我这颗眼中钉。”
范扬急道：“可是刑城那一次，多少人亲眼目睹始末，难道他们会轻信谣言、将公子的恩情全然抛在脑后吗？”
闻衡道：“这也难说，亲历过刑城那场恶战的人毕竟只是少数，旁人怎么猜度揣测，不是他们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更何况别忘了我在京城说过的话，咱们从刑城救出的人未必全都是一条心，只要有人从中似是而非地挑拨几句，十分假也要变成八分真。才过去几天，冯抱一就已经将风扇得这么大，说明他的计划远不止于此，这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手段还在后面。”
范扬忧心忡忡地道：“那怎么办？照公子的意思，这污名岂不是洗也洗不清了？我们总得想个法子解释。”
闻衡还没说话，薛青澜先道：“何必跟那些人多费口舌，先把姓冯的宰了，没了这个祸头子上蹿下跳，我就不信别人还能掀起什么浪来。”
范扬这些年打打杀杀得多了，对薛青澜这种少废话多动手的观念十分认同，深以为然，附和道：“就是，那老东西是咱们王府的仇人，如今又挑衅到公子眼前，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送他去地下向王爷王妃谢罪。”
闻衡蓦然失笑，拍了拍薛青澜的手背，耐心地道：“不要小看冯抱一，此人心计深沉，武功绝高，上回是取巧才侥幸逼退他，真要面对面交锋，我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深居大内，宫中高手如云，就算是我带着帮手去，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这么一来，不就等于自己坐实了叛臣贼子的名头么？”
方才有一个瞬间，薛青澜是真动了杀心，不过闻衡既然这么说，他便熄了念头，但还是很生气，气得两腮微鼓，像个不高兴的猫。闻衡看得好笑，仗着有书案遮挡，把他垂落的一只手拉过来握在掌中，转头对范扬道：“我原本的身份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总不能隐姓埋名一辈子，被戳穿是迟早的事，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江湖上议论纷纷，也不能单凭这一点就将我打成大凶大恶之徒。另外叫人放出风去，说我取回的是四年纯钧派被盗的那把‘镇派之宝’，至于其他，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范扬道：“可是这跟没澄清也没什么两样嘛。”
“冯抱一既然急着出手，就代表他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我们要将他连根拔起，这个理由必然是他的死穴。”闻衡道，“浑水摸鱼，只有等他把水彻底搅浑，才知道他要捉的是哪一条大鱼。”
薛青澜重重抓了一把他的手，不赞同道：“衡哥，你这是舍了自己去套狼，太危险了，万一他憋着坏要对你不利怎么办？”
“我挡了他的路，他必定要对我不利，”闻衡沉声道，“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七年前无数人为我铺路，才让我侥幸逃过一次，这一次我决不会再逃了。”
范扬长长地叹道：“公子——”
闻衡道：“按我说的做，叫镖局的弟兄最近多留意附近生人，警醒一些，若我所料不错，最近或许会有不速之客上门。”
范扬领命而去，待他走后，薛青澜半坐在闻衡对面的书案边沿上，也不说话，眼神虽然还落在闻衡身上，却明显是在走神。过了好半晌，他才收拢游离的思绪，慢慢地对闻衡道：“衡哥，你要与冯抱一不死不休，其实不全是为了报仇，对不对？”
左右室内无人，无需避讳，闻衡便向薛青澜伸出手，在他侧脸上轻轻抚过，温声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司幽山替纯钧派出战，在刑城救下了百十来名年轻弟子，又应顾垂芳所求，替他照应纯钧派，这些都跟报仇没什么关系，反而让你背上了重重负累。”他顺着闻衡的手势低头，像是小动物主动把脑袋送进他温暖的掌心里，“想杀冯抱一有的是办法，可你选了最难的一种，其实是想借这个机会摸清楚朝廷究竟打算如何对付各大门派，想要从冯抱一手下保住中原武林，是也不是？”
“太高看我了，”闻衡嘴上虽然这么说，眼底唇畔却漫开无边笑意，像是欣慰，又有些更温柔的意味，“单凭一己之力拯救中原武林，何其狂妄，连外头酒楼里说书的都不敢编这种故事。”
“可是你上次好像已经做成了，”薛青澜避开他右肩伤处，弯腰轻轻地抱住了他，“闻少侠，那些人和你非亲非故，素不相识，甚至可能偏听谣言，视你为奸恶小人，他们值得你为之赔上性命么？”
闻衡张开手臂，搂住了他清瘦微弓的脊背，低声答道：“倘若纯钧派没有收留我，倘若中原武林不曾令我容身，就没有今日之我，更无从遇见你。”
“所以，青澜，事在人为。我不敢妄言自己能逆天改命，但必会竭尽所能，守住这片立足之地。”
他去国离家，隐姓埋名，怀揣着仇恨走过了几千个日夜，未尝有一日停下步伐。可江湖对他来说并不是用尽一生也要走出的泥淖，王孙公子的翩翩风仪之下，原来早已被斑驳血泪与千里风霜淬炼出了一身侠骨。
薛青澜刹那动容，喉间微哽地“嗯”了一声。闻衡侧过头，眷恋地注视着他，在心底里无声地补完了后半句没说出的话——
“若有来日可期，还待与你仗剑江湖，浪迹天涯，消磨此生岁月。”

第88章 伏击
江湖上从来不缺少传闻轶事, 但今年似乎别有不同，从司幽山论剑大会少年剑客横空出世，到纯钧派新任临秋峰长老原来是庆王遗孤, 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漩涡的中心, 正是那位年纪轻轻、经历却已堪称传奇的闻衡公子。
闻衡算是半隐居在湛川城里，不怎么出门，多以书信传递消息，范扬安排在外面的人手倒是每天都能听到不重样的新谣言。短短四五天, 闻衡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已经被编排得天花乱坠，关于他如何从庆王一案中幸免出逃、如何被秦陵看中收入门下、如何在纯钧派默默无闻这么多年又突然一鸣惊人……凡是过往密辛, 都被人一一挖掘出来品评讨论, 成了无数人茶余酒后的谈资。
而围绕着他的众多谜团中，最令人好奇的就是一个素有“体虚多病”之名的王孙公子，究竟是得到了什么机缘, 才能在短短数年之中武功突飞猛进，一跃成为横扫中原武林的绝世高手？
有人说他既然当了纯钧派临秋峰长老，必定是传承了顾垂芳的衣钵；可也有人反驳说顾垂芳当年虽然也是奇才，但闻衡在论剑大会上使出的剑法浑然自成一派，已经完全不是纯钧派的武功路数；更有人将各种小道消息陈年旧事结合起来, 推断出闻衡天生根骨不佳, 根本无法习武，必然是得到了能够洗经伐髓的武功秘笈，方能有今日之武功。而他从宫中盗出的是纯钧派丢失的宝剑，这一点已在纯钧派那里得到了印证，而那本在传闻中模糊不清的武功秘籍，想必就是令他脱胎换骨的关键所在。
闻衡听到这个说法, 心里当时就浮现出“果然如此”这四个字来。这下所有风向都倒向了那本“并不存在的秘笈”，猜想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再加上有心人的刻意引导，最终被大多数人接受的说法是，闻衡手上确实持有一本内功心法，正是古来已有记载，但失传已久、已近乎传说的《北斗浣骨神功》。
“公子，”范扬站在书房外，举手敲了敲门，道，“纯钧派来信。”
闻衡正与薛青澜说起这件事，听他通报，一边起身开门，一边对薛青澜笑道：“必定是那边急了，所以紧赶着发信来问，赌不赌？”
“不赌。”薛青澜无奈道：“衡哥，你算无遗策，就不要欺负人了。”
闻衡接了信，展开草草看过一遍，放下纸道：“掌门让我即刻回山一趟，这就要走。你自己好好吃饭，不必等我。那边应当没有十分要紧的事，晚上我尽量赶回来。”
薛青澜起身跟在他后头，就这么几步路，也要坚持将他送到门口，听了这话反而劝闻衡道：“天黑后山路难走，你别忙往回跑了，大不了就在山上歇一晚，等明日天亮了再回不迟。”
闻衡随手摘了剑，带着微微笑意睨了他一眼：“今天不怕自己一个人睡了？”
薛青澜双手将他推出门去，无情地答道：“不怕了，所以你可以在外头尽情地闲逛，没关系。”
闻衡就像手欠逗猫的讨厌鬼，被挠了一爪子也不恼，反而从小动物气鼓鼓的炸毛中得到了无限乐趣，心满意足地出门去了。薛青澜掩上院门，转身回房，感觉闻衡的背影才刚消失在视线之中，他心里某处就被挖空了一块，不由得叹了口气。
时近夏暮，院里的芍药和绣球都渐渐有了凋零迹象，绿叶丛中多是挂在枝头的枯萎花瓣，只有墙角廊边等阴凉地方还有一两朵含苞待放的小花。他在这座院子里住了两旬，每天都要在庭中来回走过好几遭，却直到今日才有空注意到这些边边角角的景色。闻衡一离开，整座院子陡然显得空旷起来，院墙外传来别人家的欢声笑语，一瞬恍惚之中，薛青澜甚至想拔足追出去。他倏然明白了自己的家不在某地某处，构成一个家应有的安全、信赖和毫不设防，竟全都牵系在闻衡一个人身上。
可是他又能这样依赖闻衡多久呢？
那些耳鬓厮磨与温言软语，究竟是情起时的痴缠暧昧，还是仅仅出于一片怜惜爱护之心呢？
闻衡在家时，他从来没有余暇细想这些问题，而眼下满庭清荫，寂寂无人，唯余风吹叶动，婆娑作响，薛青澜就站在台阶上，盯着墙角的花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的门板上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方才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在外面道：“薛公子，有客人要见您。”
薛青澜在闻衡这里住久了，被这声音打断神思，也没有多想，下意识过去将大门打开，随口问道：“谁？”
“是我。”
婉转如莺啼的声音响起，在看清来人的同时，薛青澜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仿佛原地变了个人一样，眼神锋锐如冷剑出鞘，毫不客气地钉在对面人的脸上：“你来干什么？”
茜红轻纱在夏风里飘飘欲飞，此情此景确实很衬她的名字，陆红衣恢复了本音，很不见外地戏谑道：“我来瞧瞧究竟是什么天仙下凡，竟把我们冷心冷情的薛护法绊在这种地方，——十天半月没有音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
薛青澜冷然道：“我奉宗主命令行事，不劳陆护法挂心。”
“好说，”陆红衣笑道，“巧了，我这里正有一道宗主手令，薛护法不妨看看。”
他们两人一向不对付，每次说话总是夹枪带棒、阴阳怪气。薛青澜一听陆红衣这笑吟吟的语气就知道准没好事。陆红衣从袖中摸出一个碧绿的信筒，朝他抛过去：“喏。”
薛青澜接过信筒，见接缝处封着垂星宗秘制的火蜡，上面还有宗主方无咎的印章痕迹，绝无作假，也没被人拆开过。他小心地用匕首刮去表层火蜡，从顶部旋开，抽出其中嵌着的一个小纸卷。
那封信是方无咎亲笔书写，笔墨并不如何出色，内容也只有寥寥几行，薛青澜却捏着它看了很久，像是恨不得在上头盯出一个洞。这样的沉默在他身上算是异常，可是他的表情又异常平静，或者可以说他将自己真正的神情掩藏得非常彻底，没有在陆红衣面前露出一丝异样，让她想从薛青澜的反应里猜出端倪的算盘完全落了空。
陆红衣没等到他勃然变色，就知道薛青澜是在故意提防她，冷哼了一声，不快道：“真扫兴！”
薛青澜将纸条丢进院中石桌上的半杯残茶中，注视着白纸墨字飞快地在水中消融，忽然一把抄起茶杯往后泼去。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后的陆红衣顿时吃了一惊，飞速向后跃去，轻盈地落到小院门外，气急败坏地道：“你这人有毛病！”
薛青澜不紧不慢地将茶杯摆回桌上原位，头也不回地平静道：“我没有请你进来。”
陆红衣碰了颗硬钉子，越发看他讨厌，根本一句话都不想与他多说，愤然冷笑道：“你也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我虽不知宗主给你下了什么命令，却知道最近江湖上人人在都在觊觎那位闻衡公子手中的秘笈，你与他关系匪浅，不知道肯不肯为了他违拗宗主的意思？等到他被万人攻讦、全江湖追杀，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她一口气撂完狠话，可能是怕薛青澜追上来打她，双足点地，纵身跃上围墙，眨眼间便已远远飘出数丈，走得不见踪影。
薛青澜不必盯着看，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收敛远去，待周围重新恢复平静，他藏在衣袖的拳头才重重擂上石桌。皮肉与温热坚硬的石面相撞，钝痛沿着指节一直爬上手臂，他忽然想起来，闻衡前段时间与冯抱一交手时落下的手伤还没有好全，他左手虽也能用剑，可若真遇上强敌劲敌，必然应付不过来，使出招式的威力要大打折扣。
外面有那么多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要是真像陆红衣暗示的那样，闻衡现在独自出门就是羊入虎口——他平日里住在鹿鸣镖局隔壁，稍有个风吹草动立刻就有一大群帮手赶到，可如果在他去纯钧派的路上埋伏，闻衡前往师门总不会随身带着一群护卫，狮虎也怕鬣狗，万一被群起而攻之，就会落入极为危险的境地。
甚至想得再可怕一点，先前闻衡接到的那封信真的是从纯钧派发来的么？连陆红衣都有办法假作男声骗他开门，焉知不是有人刻意伪造了一封假书信，故意诱骗闻衡上钩，将他引到安全的地方之外，要从他手中夺走传说中的《北斗浣骨神功》？
薛青澜脸色急变，冲进书房将墙壁上悬挂的剑一把扯下，飞身跃上墙头，疾奔而去。恰好范扬从门外走进来，正打算问他晚饭能不能过去鹿鸣镖局那边吃，一抬头只觉眼前一花，薛青澜已不见了踪影。
范扬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嘀咕道：“走得这么急？难道是公子忘了拿什么东西？”
他向前一步，踩到了地上的水迹，也没有留意，十分心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门窗该关的关，该敞的敞，最后将院门细心地掩好，悠哉悠哉地回鹿鸣镖局吃饭去了。
另一边，越影山下。
薛青澜策马疾奔而来，在山脚石阶前勒住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难耐地甩了甩头。此时天色将暮，可暑气仍然未消，马颈上的鬃毛被汗水打湿成一绺一绺，连薛青澜这种冰块一般的体质都汗湿重衣，五指因握剑蜷缩得太久，已经被硌得失去了知觉。
途中始终没见到闻衡人影，薛青澜心中忐忑愈重，下马落地时险些踩空崴脚。他一边安慰自己路上没有打斗痕迹，以闻衡的身手，就算真的遭遇埋伏，也必定要有一番苦战，不可能轻易就被人掳去；一边又忍不住自己吓自己，设想了无数匪夷所思的手段，就怕闻衡万一落进精心设计的圈套，没来及挣扎就着了道，他又该上哪再去把他找回来一次？
越影山巍峨矗立，在月色下犹如一尊漆黑的神像，沉默地审视着孤身前行的薛青澜。
这是他时隔四年再度踏上越影山的石阶——这个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来的地方，人生际遇有时就是这么难以预料，上一次他站在这里，怀着满腔惶恐与犹疑，害怕见不到闻衡，更害怕见到闻衡却听到那个令他恐惧的答案。
那时他还是个软弱的少年，做梦都想逃离薛慈身边，所以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闻衡身上，以为闻衡答应了他就一定就会带他走。可是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在日复一日的漫长煎熬之中，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闻衡不会再来了。
那是薛青澜生平第一次亲手杀人，杀的是他自己的师父。
他非常清楚自己犯下了世人难以饶恕的恶行，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事情传扬开之后，他或许会被所有人不齿，甚至面临着生死危机。但在那之前，他还是想要见闻衡一面、听他亲口说一句话，只要得到了答案，不管以后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
所以他千里迢迢地从明州赶到九曲，如同自我凌迟又如同祈祷救赎，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纯钧派山门前那长长的几百级石阶。
薛青澜曾以为那已经是他毕生所执的极致，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还有一天会以同样的姿态和截然不同的勇气再度重复当年的举动。只不过上一次他像个不懂事又偏执的孩子，满心只想问清楚闻衡为什么不来赴约；而时至如今，在经历过死灰般的四年之后，他终于明白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个掷尽一腔孤勇也要去保护的人，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薛青澜走得很快，从山脚上来只用了两刻不到，守门弟子见有外客到来，主动迎上前去询问来意。走完这百十来级台阶，犹如重历了一遍当年旧事，薛青澜奇异地不怎么慌了，朝那弟子客客气气地道：“敢问贵派闻……岳持岳长老是否来过？现在还在不在山上？”
那守门弟子点了点头，道：“来过，一刻前刚进门，如今还在派中。不过掌门有命，长老最近不见外客，阁下还是请回吧。”
薛青澜心底大石落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摆手道：“我不是要进去找他，只在外面等他出来，这样不碍事吧？”
这要求乍一听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仔细想想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守门弟子见他年轻俊秀，气质出众，本来还以为这是闻衡的朋友，可他言语行事如此谦退，似乎关系又不是那么要好。那弟子迟疑片刻，未敢轻易点头应允，而是道：“请教阁下大名，若有要紧的事，容我进去通报。”
薛青澜道：“我是他的……家人，最近江湖上不太平，怕路上有危险，所以来这儿等他一道下山回去，无甚大事，不必劳烦。”
守门弟子听他这样说，不禁一愣，但薛青澜没再解释，他也不好多问，只得示意薛青澜自便，默默地退回去继续守门。
薛青澜四下环顾，在附近树下找到一块平坦的山岩，既能看清山门往来进出的纯钧弟子，又不至于太过显眼，引来别人的注意。他抱着剑走到林中坐下，背靠着粗糙树干，侧耳细听了片刻，只闻风声虫鸣，没有别的奇怪动静，这才放心地舒展四肢，由内而外地放松下来。
闻衡这次被叫上越影山确实是有正事，一是他身份恢复，在门派中自然不该再用“岳持”的名号，要遍告众弟子为他正名；二是闻衡身陷传闻风波，纯钧派也不免遭众人议论，神功秘笈与他们扯不上关系，但当初刑城之事由闻衡和廖长星联手解决，纯钧派算是被动在里面掺了一脚，成了领头羊。如今有人旧事重提，要在鸡蛋里面挑骨头，掌门和众长老只得将闻衡请来问清情况，这样来日面对别派质询时，不至于无话可说。
这两件事说大不大，只是颇费时间，待闻衡好不容易从横秋堂告辞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廖长星劝他在山上留宿一晚，明日再回去，奈何闻衡惦记家里的薛青澜，无论如何也要赶回湛川城，廖长星见他态度坚决，便只好随他去了。
闻衡告别门派诸人，独自下了主峰，走到山门前时恰逢守门弟子轮值换班，有个年轻弟子眼尖看见他，忙赶上前来问好，回禀道：“闻师叔，您家中派了人来接您下山，一直在门外等着，可要弟子去叫他过来？”
闻衡早就没了出门要带随从的习惯，范扬也不会这么贴心地惦记他，乍闻此言，不由得站住了脚步，疑惑问道：“是谁？”
那弟子摇头答道：“没说名字，只自称是您的家人。”他回手指向不远处的树丛，“就是那个人。”
亏得今夜月色皎洁明亮，闻衡眼神又好，否则根本认不出一身黑衣、跟树桩子融为一体的薛青澜。他神情倏然柔和下来，朝那弟子道了声谢，径自快步走向树丛，到了近处，才发现薛青澜大概是等得太久，已经无聊得睡着了。
闻衡借着树叶间隙透下来的月光，看见他面色冷白，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不是很舒服。附近蚊虫多，岩石和树桩都太硌得慌，他虽然背靠着树干，整个人却有点要蜷起身体的意思。闻衡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触手冰冷，简直不像一个正在经历夏天的人，果然是老毛病又发作了。
薛青澜被他一碰，立刻惊醒过来。天色昏暗，他猛一睁眼视线也很模糊，只看得清身前人的大致轮廓，下意识地握剑前抵，哑声问道：“谁？”
“是我，不怕。”闻衡轻轻将剑鞘推开，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用掌心温着他的侧脸，耐心地问，“你怎么跑来了？”
薛青澜人虽然醒了，脑筋还没完全活泛过来，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脱口而出：“来接你回家。”
闻衡当场就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声道：“为什么？怕我不敢走夜路吗？”
薛青澜只懵了一瞬，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闻衡不在时他有毁天灭地的勇气，但是当着闻衡的面，他没有丁点豪情壮志，整个人直挺挺地往闻衡肩上一栽，哼哼唧唧地打岔道：“怎么说了这么久，天都黑了，回去吧。”
闻衡目光落在他随手拿来的长剑上，心中隐约有了一点猜测，神色愈加柔和。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薛青澜，半蹲着道：“上来，我背你下去。”
薛青澜莫名其妙道：“我没事，可以自己走。而且晚上山道这么黑，万一打滑摔跤了，咱俩谁都跑不了。”
闻衡笑道：“放心，摔不着你。你是不是没吃饭就赶过来了，还要饿着肚子再走下山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薛青澜就觉得胃里痉挛着抽痛，于是张开双臂趴到闻衡背上，搂紧了他的脖子：“嗯。”
闻衡轻轻松松地背起薛青澜，起身沿着石阶缓步走下去，心不跳气不喘，还有余裕逗他说话：“‘嗯’什么？”
薛青澜紧贴着他的脊背，像在严冬里抱住了一个暖烘烘的炉子，周身萦绕不去的寒气渐渐被热意消融，他忽然又有点犯困，懒洋洋地拖着尾音答道：“没吃上晚饭。”
闻衡道：“我走前不是说过了？让你自己吃饭不必等我。”
薛青澜却道：“我忽然想起你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说不定那封信是有人故意伪造来引你出门，好趁你落单时出手袭击。你右手的伤还没好利索，万一动起手来打不过人家怎么办？所以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十分轻松，可寥寥数言之中，实则饱含深情，足见薛青澜对他的情谊，已经到了不避危难、不顾生死的地步。
闻衡极是动容，然而他们正走在黑黢黢的山林之中，他又背对着薛青澜，所以只有声音传来，听上去仍然平和镇定：“傻子，万一被你说中，你跑过来接我，不也掉进敌人的陷阱里了么？”
薛青澜理所当然地答道：“是啊，那又怎么样。”
他理直气壮得连闻衡都被噎住了，后面的一腔劝说之言全都堵在嗓子眼里。闻衡忽然想起他们年少时在越影山上遇险那次，薛青澜不眠不休地在后山找了一天，等好不容易找到了，居然当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深坑，与他一同被困地宫，还险些因石壁上的图画走火入魔，连小命都差点丢掉。
如果上一次还能归因于他少不经事、不知凶险，那么四年过去，这一次明知是陷阱，薛青澜仍然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就足以说明在他心中，闻衡究竟占据了一个多么重要的位置。
闻衡将他往上掂了掂，耳边听着他慢慢拉长的呼吸声，忽然感慨道：“我们家就只有我一个孩子，小时候看见别人家兄弟在一起玩，就想着自己要是有个弟弟就好了，出去时站在门口送我，回来时坐在门口等我，我走到哪他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到哪儿……只可惜后来家破人亡，再也没机会了。”
薛青澜都快睡着了，含糊地“唔”了一声，然而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妙的可能，搂着闻衡脖颈的手臂蓦地一僵，：“衡哥……”
闻衡道：“怎么？”
薛青澜的瞌睡被吓飞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一直把我当成了你的弟弟吗？”
闻衡：“……”
他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只是脚下步伐放缓，叹出了一口无奈的长气，才徐徐说道：“让你问出这种话，我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薛青澜懵然道：“啊？”
闻衡轻声道：“青澜，你还不明白么——”
话只说到一半，他蓦地住了口，右手望空一截，指尖挟住一枚锋利银镖：“什么人！”
破空声自四面八方响起，薛青澜从闻衡背上跃下、抛剑、抽剑一气呵成，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银亮的半弧，只听“叮叮”数声，十余件暗器被打落在地，形状样式各不相同，却都准确地瞄准了同一个人。
闻衡多日来的预料和薛青澜的猜想终于成真，此地正是半山腰无人处，山势陡峭，树林深密，适合刺客隐身埋伏，而且上不挨天，下不接地，十几个人一起动手，能在纯钧派察知之前迅速将闻衡制伏带走。
薛青澜与闻衡背靠背站在狭窄的石阶上，虽然看不到伏杀者的身影，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被捕猎者盯住的凛然杀意。今夜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这就是闻衡一直等待的冯抱一的后手，也是对方疯狂反扑报复的开端。
闻衡左手持剑，朗声道：“谁要杀我，便请堂堂正正地出来较量，何必缩手缩脚，做此小人行径？”

第89章 破局
闻衡的话似乎短暂地震慑住了埋伏的刺客, 片刻后西北角传来枝叶簌簌响动，一个嗓门略粗的男人开口答道：“你不必问我们是谁——”
说时迟那时快，薛青澜听音辨位, 横剑一扫, 落在地上的两枚银镖如两道冷电般激射出去, 只听树后传来“咕咚”一声，那人话还没来及说完，便被暗器打中要害，当场闷哼一声, 栽倒在地。
众人起先见闻衡背着个人，并未将这个少年放在眼中, 还当薛青澜是闻衡的拖油瓶, 想着必要时候可以拿来利用一番，谁知道这少年出手又快又狠，而且竟然抢在闻衡前面率先动手, 非但不拖后腿，反而还有几分要护住闻衡的意思，不由得纷纷悚然，不敢再发声做出头鸟。
闻衡道：“你急什么，倒是让人家把话说完。”
薛青澜冷冷回道：“暗器上有毒, 等他说完, 咱们俩早就凉透了。”
闻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扬声道：“看来今日的局面，是必定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了。在下何德何能，竟一次惊动了这么多好手来伏杀我。”
光凭方才黑暗中那一波交手，薛青澜粗略估计这片山林中至少埋伏了几十个人，且都武功不弱, 真要动起手来，闻衡他们两个恐怕会打得非常艰难。他背过一只手，轻轻拉了拉闻衡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衡哥，他们人多，不宜久战，你先回山上，我来断后。”
闻衡还没答话，却有人先他一步出声道：“闻公子，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比较好。”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你就算逃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与其往后一直被人追杀、每天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还不如现在就认命，免得日后遭罪。”
随着话音落地，那人也纵身从树上跃下，自阴影深处走到两人面前。他脸上戴着花纹奇诡的银色覆面，露出削薄的唇和苍白的脸，狭长的眼睛在月光下冷冷如水，看起来竟然出奇的年轻。
薛青澜当然不可能再像突袭上一个那样对付他，因此并未出手，只横剑于身前，冷冷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你不认得我？”那人竟然笑了一笑，很无辜地冲薛青澜歪头道，“可我却认得你——没想到竟然会在纯钧派地界遇见垂星宗的薛护法，按理说，你应当跟我站在一边才对啊。”
他话中暗示近乎直白，薛青澜右眼皮突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出言反驳，闻衡忽然伸手上前，无比顺手地将他拨到身后，对那男人道：“阁下要杀我，总不会无缘无故，究竟是什么原因，还请示知。”
那男人道：“近来闻公子的大名传遍江湖，黑白两道均有耳闻，听说公子武功高绝，手中有失传已久的《北斗浣骨神功》，我家主人对此很有兴趣，特意命我来拜会闻公子，顺便做一单生意。”
闻衡道：“愿闻其详。”
“闻公子不要误会了。”那人微笑道，“不是和你做生意，而是有人出了大价钱——”
“要、买、你、的、命。”
“原来如此，”闻衡也笑道：“我只是顺便么？”
那人拍了拍手，语中竟带有几分赞许之意：“闻公子处变不惊，笑谈生死，这份气度真是叫人钦佩。我最喜欢跟你这种明事理识时务的人打交道，既然如此，那就闲话少叙，请将《北斗浣骨神功》交出来罢。”
“唰”地一声破风轻响，斜地里冷锋陡然刺出，剑尖停在离他鼻尖不到一寸处，十分危险地对准了他的脸，薛青澜自闻衡身后走出，轻声道：“他肯与你好声好气地商量，可我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你找错人了。”
“薛护法。”那人被剑指着也毫无惧色，“我不信垂星宗不想要神功秘笈，你与他混在一起，处处回护，就不怕被方宗主知道么？”
薛青澜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泰然答道：“你提醒我了，看来今夜不把你们都留在这里，我以后会有很大的麻烦。”
那人先是微愕，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黑夜中远远地传开，惊起了一片夜栖的宿鸟：“薛护法，你恐怕还没弄清一件事，要杀这位闻公子的，可远远不止我们这几个人。就在今早，江湖中所有数得上号的大堂口都接到了一张悬赏令，谁能拿到闻衡手里的《北斗浣骨神功》，取下他的首级，就可以得到一千两黄金。现在只怕还有更多的人前赴后继地赶来越影山呢，你护得住他一时，能护得了他一世吗？”
薛青澜在接到宗主手令时已有预感，却没想到祸根竟在此处。对方这是铁了心要闻衡死，光以利诱不够，还无中生有地添上了一本“神功秘笈”，这下不光是求财者趋之若鹜，那些阴谋野心家知道这个消息，焉能不出手试探？常言道“乱拳打死老师傅”，闻衡只有一个人，怎么对抗得过大半个江湖的围剿追杀？
他心中寒意遍生，如坠梦魇。那人的一番话挑破了窗户纸，这下林中埋伏的其他人也不再隐匿身形，从四周慢慢包围过来。月下人影如同群狼环伺，兵刃或明或暗，都一齐对准了居中的二人。
闻衡站在那默不作声地听了半天，直到图穷匕见，刀架在了眼前，他才终于开口，不紧不慢地道：“承蒙各位看得起，想不到在下区区性命，竟值千金，实在叫我受宠若惊。”他徐徐将剑刃转了个角度：“不过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那个什么浣骨神功是假的，我从没听说过，身上也没有这么一本秘籍，你们若是为此而来，恐怕要失望了。”
“至于我这价值千金的大好头颅，能不能摘得下，还要看诸位的本事——”
他与薛青澜有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几乎同时出手，向对面冲了过去，一时之间只听兵刃乱撞之声不绝于耳，在空旷的山林间荡起一层层回音。
薛、闻两人年纪虽轻，却俱是天资绝顶之辈，武功远胜常人，故以少敌多亦不落下风，没叫人当场乱刀砍中，只是在黑暗中混战多时，不免气促。对方中也有几个高手，一直没有使出全力，显然抱着坐收渔利的心思，想等他们被车轮战拖到体力不支时，再一举擒获二人。
果然剧斗多时之后，薛青澜先被人一棍扫到后背，往前跌扑出去，闻衡回身欲救，原本攻势骤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数把兵器一齐当头压下，霍然将他逼退数尺，按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来。
薛青澜急声道：“衡哥！”
闻衡咳了两声，勉强道：“别慌，我没事。”
起初来搭话的男人用剑压着闻衡肩头，幸灾乐祸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早劝你束手就擒，非要死磕，困兽之斗固然勇气可嘉，但滋味恐怕不怎么好受吧？”
闻衡抹了把唇边的血，拄着剑重新站起身来，将剑换到右手，喘息着道：“你是中庆金蝉城日沉阁的人。旁边这几位看起来似乎跟你并不是一路，我的命只有一条，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分呢？”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闻公子要是想要个痛快点的死法，就老老实实地把《北斗浣骨神功》交出来，否则……”那人傲慢地瞥了一眼薛青澜，不无嘲弄地道，“就只好委屈你和这位薛护法在这山中做两个无名的孤魂野鬼了。”
闻衡摇头道：“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什么《北斗浣骨神功》，更没有这部武功秘笈。”
“啧。”都到这个份上了，他的口风仍是一成不变，那人脸上轻松的神色终于褪去，浮现出不耐烦的怒意，吓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交出秘笈，你们两个就一起上路吧！”
如今的局面是闻衡与薛青澜被人为地分隔在两处，不能联手对敌，薛青澜被六个人团团围住，闻衡独挡八人，呈现一边倒的碾压局面，便是各派长老掌门一类的人物，初经苦战，又在这许多好手的围困之下，也难能瞬间脱身而去。
闻衡垂剑而立，忽然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果然不错。”
这话大有临了终悟的意味，身边几人闻言，心中不由得一动，都暗忖道：“死到临头，这厮果然要口吐真言了么？万一他交代出了《北斗浣骨神功》的下落，待会儿必定要将旁人都除去，方能独占神功。”
但再往深里一想，又心惊道：“不对，我既然有此打算，其他人也能想到，说不得谁还藏着后手，一会儿动起手来，我不能一味冲在前头，须小心防备后面这些人。”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门派地方，今夜会埋伏在这里纯属偶然撞见，事前并没有商量过，因此看起来虽个个都想要闻衡死，但实际上人心不齐，尤其里面还有几个自作聪明的人，见闻衡已是囊中之物，就开始打后面分赃的主意。挑拨这一帮乌合之众内讧简直不需要动脑子，闻衡光看他们的神情都知道谁心中已经打好了算盘。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的犹疑退缩，当下擎剑在手，展臂直扫出去，银光如满月，唰然成圈荡开。短短一瞬，众人均感面上一阵冷风吹过，幽凉剑气逼得人毛发立耸，这一剑快得人来不及眨眼，他们还没看清那鬼魅般的剑尖落处，喉头便先爆出一蓬血花，直挺挺地仰面摔了下去。
八个人同时向后倒下，像以闻衡为中心开出了一朵花，鲜血还在半空喷溅，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落在杀手们死不瞑目的脸上，将整片山道染成赤红的修罗地狱。
而闻衡就踏着这遍地鲜血自半空飘然而落，右手剑斜指地面，雪亮的白刃上却只有一滴殷红的血珠，欲落不落地悬垂在剑尖上。
无边血气冲天而起，一道紫色电光倏然撕裂苍穹，闷雷从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在山道上方轰然炸响，仿佛整座越影山都在这天雷威势下瑟瑟颤抖。这场面恐怖得近乎惨烈，已完全不足以“惊心动魄”形容，换个稍微胆小一点的人来能当场给他吓死。
薛青澜反应神速，见闻衡那边再无后顾之忧，当即放开手脚杀上前去。他的剑法学自闻衡，又杂糅了一些用刀的习惯，开合间法度严谨，不失刚猛，此时以一敌六，剑招源源不断地使出来，竟是气力绵长，毫无疲色，显然方才停手不过是佯作体力不支，用以松懈敌人罢了。
那围困薛青澜的六个人原本是志得意满，以为今晚必定得手，谁能想到闻衡一剑竟威力如斯，一转眼将八个好手杀得干干净净。他们心中底气既失，脚下便如无根之萍，再对上锋锐难当的薛青澜，根本无从抵抗，想跑都跑不了，几个起落间就被砍翻在地，捂着伤处痛呼大骂不止。
薛青澜被他们聒噪得心烦，恨不得一剑下去落个清静，只是为防闻衡还有话要问，才没痛下杀手，仅仅封住了几人穴道，令其不能动弹出声。
一场恶战之后，近二十个杀手没有一个还能好好地站着。薛青澜收剑归鞘，走向闻衡，见他沉默地伫立在萧萧夜风中，目不转睛地望着遍地尸首，是自觉出手过重，竟将这八人尽数毙于剑下，心中一时难以承受，因此生出了自责悔愧之意。
薛青澜过去拉着他的衣袖，强行将闻衡转了个身，叫他看着自己，坚定道：“衡哥，这些人是自作孽不可活，你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今日若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咱们。”
闻衡不是第一次杀人，但的确是第一次杀这么多人。他与人交手的经验很少，多数都是拿山水木石练手，因此不太能拿捏得准轻重。那一剑灌注了他八分内力，为求稳妥，他瞄准的又是最薄弱的喉咙部分，能开山裂石的剑锋划破人体肌肤，就像刀切豆腐一样容易。
“这一招叫做‘雨急疏花’。”闻衡道，“今天还是第一次对人使出来，手下失了分寸。”他似乎还想解释什么，却对上了薛青澜的眼神，蓦然住了口，片刻后自嘲地苦笑一声，摇头道：“算了。”
“我知道。”
薛青澜盯着他，认真地道：“衡哥，你心里其实不想杀他们，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找借口，我知道，我也信你。”
闻衡其实心里一直没有从刚杀完八个人的麻木中缓过劲来，直到听了薛青澜这句话，才微微讶异地抬了一下眼，从深沉梦魇中陡然惊醒，眼中逐渐恢复了温暖的神采，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没事，别担心。”他伸手抹去薛青澜脸侧不小心溅到的小血珠，顺手在他后颈处自上至下捋了一把，像是安抚他，也藉由这个动作缓和了自己的心绪，“好像要下雨了，咱们回罢。”
薛青澜道：“还有几个活口，你不再问几句么？”
闻衡略一沉吟，提着剑走到委顿在地的几个杀手跟前，问道：“那个发出悬赏令的人是谁？”
薛青澜反手倒握长剑，以剑柄在几人后心处轻敲，解开穴道。那几个人早被他吓得肝胆俱裂，自知生机全在这人一念之间，因此见闻衡发问，并不敢隐瞒，只能不住摇头道：“闻公子饶命，我们真的不知道！”
这个回答倒在闻衡的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道：“好罢。”
薛青澜见他不再说话，走过来问道：“要灭口吗？我来。”
其中一个杀手大约是自觉必死无疑，不屑求饶，反而凭空生出一股勇气，对闻衡大声怒斥道：“姓闻的，你明明就练过《北斗浣骨神功》，为什么不敢承认！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秘笈！”
闻衡无奈道：“的确没练过，你都快要死了，我作甚还要骗你？”
那人哽了一下，却还不依不饶，喘息道：“你……那你方才使的是什么功夫？世上除了《北斗浣骨神功》，怎么还会有这样威力无匹的剑法！”
闻衡听了这话，忽而瞥了薛青澜一眼，才摇头道：“这个不能告诉你。”
那人气得无计可施，干脆一闭眼假装自己已经死了。薛青澜疑惑地看着闻衡，极低声地问道：“衡哥，那不是你自创的剑法吗？为什么不能说？”
闻衡将指腹压在他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不是不能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低头对那合眼等死的杀手道：“这满山尸首看着不像话，我留你们一命，你们将这些尸首就地掩埋后，就自行下山去罢。”
薛青澜在他身后不赞同地提醒道：“衡哥，斩草除根。”
闻衡回手拉住他，低声道：“他们错不至死，你就当结个善缘，放他一条生路。”
薛青澜冷飕飕地盯着那几个人，灵光一闪，计上心来，看似是在问闻衡，实则语带威胁地道：“要是他们存心报复呢？”
几人忙赌咒发誓，高声求饶道：“薛护法饶命！我们一定死守秘密，绝不敢在外头胡言乱语……”
薛青澜嗤笑道：“奇了，我竟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要‘死守’的秘密，你们这是打算要挟谁？”
几人对视一眼，忙改口道：“小人愿听凭薛护法驱使！”
薛青澜这才满意，道：“我要你们连夜离开中原，即刻前往海外，终身不得回归故土，否则现在就到地下去与他们作伴罢！”
他的用意极为明显，几人大骇，喃喃道：“那我们……我们不就成了……”
薛青澜道：“不错，你们刚刚是怎么威胁闻公子的，那就是你们以后的处境。不过我好歹给了你一点准备的时间，相比之下，已经称得上仁义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白胎瓷瓶，从中倒出六枚碧绿的小药丸，托在掌中，在几人面前蹲下身来：“好了，选吧。愿意活命的，就吃了这药远走高飞；不愿意的，就地了断，等着别人来给你收尸。”
薛青澜年纪轻轻就稳坐垂星宗护法之位，除了武功过人之外，还有一手不亚于其师薛慈的使毒功夫，在江湖黑/道上颇有名声，一人颤巍巍地问：“这是什么药？”
“天香积花散，服之令人肌肤生冷，喜暖畏寒，你们吃了这药，便要终生远离北方，在南方温暖之地安家。”薛青澜道，“吃不死人，放心吧。”
六人面面相觑，在逃命流亡和束手就死之间摇摆不定，薛青澜没那么多耐心，催促道：“我数三下，再不选，你们干脆一起死了算了。”
其中四人看来实在怕死，立刻抓起药丸往口中送去，另外两人见状，不由得也心生动摇，默默取过药丸吞下。薛青澜拍拍手，微笑道：“这就对了。过半个时辰，你们身上穴道自然会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往后若再被我撞见，就别怪自己命薄了。”
他恐吓完毕，扶着膝盖站起身，对闻衡道：“咱们走罢。”
两人身影飘飘摇摇消失在黑暗的山道尽头，那六人委顿在地，长吁短叹片刻，忽觉脸上一凉，豆大雨点从天而降，很快将他们浇了个透，其中一人突然道：“咦，我身上忽然有了些力气，可以冲开穴道了。”
余者听他这么说，各自试过，果然服药之后丹田内息充盈，很快便冲开了穴道。六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人踌躇道：“难道咱们真要听那小子的指示，替那姓闻的背锅？”
另一人道：“那怎么办，现在追上去把他们杀了？”
这些人都是久入江湖的亡命之徒，立誓后反悔早已是家常便饭，才不怕什么五雷轰顶万箭穿心。可杀心刚起，其中一人忽然打了个寒噤，哆嗦道：“哎哟，好冷！”
大雨来势虽凶猛，但毕竟是夏季，再冷也不可能冷得像突降大雪，可这些人却感觉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直蹿天灵盖，雨水打在身上，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都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牙齿格格打战，惊恐叫道：“好冷！好冷！冻死我了！快走！”
几人此时方知薛青澜逼迫他们服下的药究竟有多么可怕，这下连最后一点反抗的心思都熄了，顾不得打扫战场，匆匆忙忙地冲下山找地方避雨去了。
闻衡与薛青澜自然也没能幸免，刚进湛川城就被大雨淋了个正着。好在没剩下几步路，两人冒雨回到小院，闻衡把杂役叫起来烧水，打发薛青澜去沐浴，自己也洗净了一身的雨水血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房中出神地想着心事。
薛青澜推门进来，见他发尾还在滴水，将身前白单衣洇湿了一块，便走过去将乌黑长发拨到身后，用布巾反复拧干，再用手指梳理整齐。这样一件小事，他做得十分认真，同今夜在山道上那个冷酷的魔宗护法完全判若两人。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听见闻衡问道：“青澜，你给他们的到底是什么药？”
“不愧是衡哥，”薛青澜扶着他的肩头笑道，“你猜出来了？”
“惭愧，我也是刚刚才想到。”闻衡叹了口气，“凭你的聪明细致，不会留下那么大的空子等着他们来钻。”
薛青澜俯下身来，双手绕到他身前，懒洋洋地趴在闻衡左肩上，在他耳畔道：“用的是薛慈给秦陵的药方。那药吃了后能大幅提升内力，让人武功变高，但动用真气后就会浑身发冷，如果不靠解药压制，除非他们一辈子不动手，否则哪怕躲到火焰山去，最多也只能活十年。”
如此一来，就算这些人背弃誓言、回到了原来的门派，武功突然长进也会引起别人猜疑，他们这边再派人放出风声，到时候黑的说成白的，他们没锅也要背一口黑锅，闻衡的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闻衡垂下眼帘，看到他清瘦修长的手在自己胸前晃荡，便伸手握住了，叹道：“难为你了。”
薛青澜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似乎藏着某种低沉意味，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强笑道：“这有什么……你怎么突然跟我生分起来了？”
闻衡没接他的话，忽然没头没尾地道：“青澜，你有多久没回垂星宗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轰然炸响的惊雷，霎时把薛青澜给劈懵了，他像是没听清一样喃喃问：“什么？”
闻衡稍稍侧身，将他拉过来抱在了腿上，几乎是用哄的语调，极尽温柔耐心地说：“你先回去，等我把这件事解决了就去接你，好不好？”
“不好！”薛青澜猛地起身推开他，怒火瞬间烧红了眼睛，“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让我走？”
“留在我身边很危险的，”闻衡似乎对他的抗拒早有预料，并不以为忤，仍然朝他伸出手去，“你也听到了，接下来会有很多人为了赏金和秘笈来找我的麻烦，不是每一次都会像今天一样顺利。”
薛青澜急火攻心，已经吼不动他了，闻言气得连连冷笑：“今天我们两个人都差点折在里头，日后围攻你的人只会更多，我走了你怎么办，一个人在这儿等着他们来摘你的脑袋吗？！”
“当然不是。”闻衡道，“我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不会坐以待毙。但是青澜，有些风险我一个人敢冒，却不敢让你跟着我一起被卷进去，明白吗？”
“你别来问我！”薛青澜抢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恨声道，“我才应该问你，闻衡，你究竟明不明白，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等回了你，最差的结果不就是死吗？我们死在一处有什么可怕的？”
“傻子，只不过被几个小毛贼惦记了，又不是生死决战，犯得着这么要死要活的吗？”闻衡叫他泛红的眼眶烫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伸手把薛青澜拉进怀里，无奈地道，“我要的同生共死可不是这种，咱们就算死在一处，也不能便宜了他们啊。”
“听话，你暂且回垂星宗避一避，倘若需要帮手，我自然会想办法联系你。”闻衡一下一下顺着他脊背，“上次在司幽山论剑大会，你还是自己偷偷跑的，后来我不是也给你递了信么？”
薛青澜默不作声地听他哄了半天，最后终于不犟了，咬着牙问道：“衡哥，你说句老实话，如果我执意不走，你是不是打算用别的办法把我送出湛川城？”
闻衡一时无言以对。
沉默无疑是最确切的答案，薛青澜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推开闻衡的怀抱，冷漠地转身向外走去：“不劳你费心，我明天就动身。”

第90章 背刺
闻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听到隔壁传来“咣当”的摔门声，心下稍定，起码薛青澜没怒火攻心直接离家出走, 还知道去隔壁跟他闹脾气；但是怎么委婉又不伤感情地劝他离开, 又是个横亘在闻衡面前的天大难题。
他有一万种私心不想让薛青澜离开, 而唯一的理智却逼迫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眼下的情况已十分明了，他即将面临无数阴谋野心家的追杀，那些人为了达到目的，头一件事就是要抓身边人来威胁他。如果薛青澜继续跟他同在一处, 很快就将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而且两人过从甚密, 势必会见疑于垂星宗众人, 万一自己哪天真有不测，薛青澜将垂星宗和半个江湖的人都得罪通透，到时候谁还能庇护他, 还有哪里能给他一个容身之处？
因此依闻衡看来，薛青澜是非走不可，不光是他，连自己也要马上离开湛川城，以免拖累了范扬和鹿鸣镖局。
昔年流亡途中的痛苦与遗憾, 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闻衡站在榻前, 弯腰去抽出床头柜子的小屉，从里头摸出一个锦囊，似乎是踌躇了片刻，才放入怀中，转身朝外走去。
书房没有落锁，闻衡推门入内, 但见室内烛影幢幢，却静悄悄地不闻人语，再往里间榻上看去，薛青澜正和衣而卧，故意背对着他在负气装睡。
闻衡心中一时好笑，一时又觉不忍，只装作看不出的样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准备带回隔壁。薛青澜本来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打定主意闻衡不收回前言就绝不与他和好，谁知这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闻衡已宛然若无事发生，还知冷知热地抱他回去睡觉，相比之下，就显得他格外不懂事，快二十岁的人了，还要像小孩子一样赌气冷战不理人。
认真说起来，其实他们谁的想法也没错，甚至都是抛开了自身安危，把对方的性命当做至高至重，可偏偏造化弄人，情难两全，有时候越是想要风平浪静长相守，却越是被漩涡裹挟，激流推搡，身不由己地走向另一条岔路。
薛青澜被闻衡稳稳地托抱着，想到明日一别，吉凶难测，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逢，纵有天大的火气也熄得一干二净。他心中酸痛难禁，忽然伸出手去勾住了闻衡的脖子，一侧身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闻衡被他攀扯得低了下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服软，笑道：“没事，你可以接着生气。”
这温柔简直叫人又爱又恨，他曾无数次从中得到慰藉，也不止一次被它弄哭，而闻衡却毫无自觉，至今犹在用这把软刀子在他心尖上来回划拉。
“不走不行吗？”
闻衡转进卧房里间，躬身将他放在柔软的被褥上，温和但不容违拗地回答道：“别的事情，一万件我也可以答应你，只有这件不行。好了，折腾了一晚上，该睡了。”
说罢他直起身放下床帐，弹熄了灯。薛青澜慢一步去抓他的衣袖，却握了满把空，只听见帐外传来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片刻后身畔微微一沉，闻衡解去外袍上得榻来，拎着锦被一角展臂将他囫囵裹进怀里，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背道：“睡罢。”
薛青澜还欲争辩，一抬头，却借着夜里朦胧的微光，看见闻衡略带倦意地虚阖上了双目。想来今夜发生的一切，还有山雨欲来的明日，内忧外患，都是他心头一层一层的严霜，说是睡去，其实哪能睡得着，连闭目养神时眉头都会不自觉地蹙起，额心浅浅竖痕犹如一道抹不平的伤痕。
闻衡这人心思一向很深，往好了说是“思虑周全”，不好听点就是只相信自己，别人一概靠不住。薛青澜无疑被他分在了“靠不住”的那一批里，而且是特别棘手的那种，所以闻衡不光要为阴谋诡计操心，还得费尽周折把身边亲近的人都安顿好，以免被敌人抓到空子，以软肋来反制他。
冯抱一已经够令人心烦了，难道他还真要不管不顾地继续闹下去，让闻衡在外敌到来之前，先被自己人折磨得精疲力尽？
薛青澜盯着他俊美深邃的轮廓，无声地慢慢吐出一口气，终于放弃了抵抗，整个人的身形都软下来，仿佛畏冷一般，更深地依偎到他怀中去。
闻衡不必睁眼也能感觉到他的软化，知道薛青澜这是自己想通了，不再执意要留下，可总还是有些不甘心，所以才加倍地亲近他，好以此来弥补即将降临的漫长分别。
可是这样与饮鸩止渴又有何异呢？
闻衡在一片昏昧幽暗中低下头，嘴唇擦过他柔软的发顶，心中暗道：“无论如何，这一次绝不会再像四年前那样，留你一个人独自苦守。”
次日闻衡醒转之时，身畔床榻已空无一人，他半梦半醒间伸手摸了个空，心脏倏地乱跳了两下，猛然从床上惊起，想也不想地脱口叫道：“青澜！”
“哎，在呢。”
薛青澜衣着整齐，应声从外面走进来。他把手中端着的茶盘放在一旁小桌上，屈身坐到床边，脸色虽是淡淡的，语气中却颇有几分揶揄：“一大早叫我做什么？”
闻衡昨夜不知何时睡去，今早醒得有些迟了，竟然没听见薛青澜起身的动静，再加上他刚才起身起得急，此刻眼前直发黑，双侧太阳穴突突跳着疼，只凭着声音来处一把攥住了薛青澜的手腕，确认他在，一身炸起的毛才算倒下去：“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薛青澜真是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坐过去替他揉着太阳穴，低声道：“要赶人走的是你，怎么现在又怕我走了？”
闻衡勉强扯了扯嘴角，到底没能笑出来，变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是啊。”
薛青澜的手顺着他脸颊滑落下来，按在闻衡心口，认真地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忽而郑重问道：“衡哥，你这次对上冯抱一，有几成把握能全身而退？”
“怎么，”闻衡反问道，“难道我就不能彻底胜过他么？”
薛青澜道：“若你有彻底赢过他的把握，就不会这样急吼吼地要我走……你也不必故意来宽我的心，我说了要走，就不会反悔，只是你要对我说一句实话，你到底有多大的把握？”
闻衡凝神注视他良久，一手捧住他的脸，拇指从薛青澜眼底缓缓划过，像是抹去了一道并不存在的泪痕：“我不瞒你，只有五成。”
“但哪怕最后只剩一线生机，我爬也会爬回来见你。”
“好。”
薛青澜垂下眼帘，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来用早饭吧，放久了该凉了。”
闻衡洗漱方毕，在桌前落座，面前摆着一碗微温的白粥，并几屉点心、数碟小菜，都是薛青澜早起从厨房端来的。两人沉默对坐，吃完了临别前的最后一顿饭，薛青澜放下碗筷，道：“时候到了。”
闻衡正要说“我送你”，孰料刚一起身，眼前霎时天旋地转，五感逐渐迟钝模糊，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薛青澜及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他接如怀中，面上毫无讶异之色，反而透出一种早知如此的释然。
闻衡思绪转得飞快，在混沌即将吞没最后一点清明时，心中蓦地打了个突，喃喃道：“青澜……”
“再睡一会儿，”薛青澜掌心温柔地抚过他颤抖不已的眼睫，低声而决绝地道，“对不住了，衡哥。”

第91章 山庄
范扬大呼小叫地喊着“公子不好了, 大事不妙”，一边急匆匆地冲进了院门，结果扑了个空——院中寂静空旷, 卧房的门半掩着, 桌上还有未收的碗碟, 粥已凉透，人却不知所踪。
范扬纳闷道：“这一大早的，跑到哪里去了？”
正踌躇间，外面有人喊道：“总镖头, 又有一封信送到！”
范扬忙应声翻身往门外走去，道：“来了来了, 信拿给我看看……”
鹿鸣镖局忽然收到了匿名传书, 扬言三日之内要上门拜领《北斗浣骨神功》，范扬心里觉得蹊跷，这才来找闻衡商量对策。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封信只是风暴开始之前的一片雪花, 接下来的几天里，各种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各显神通，轮番骚扰，要么专挑大家吃饭的时候往屋里射飞镖，要么趁半夜往镖局大门上挂血衣……反正是怎么离谱怎么来, 五花八门, 千奇百怪，但目的全都只有一个：要鹿鸣镖局交出闻衡，以及他手中的《北斗浣骨神功》。
范扬逼不得已，只得关门谢客，暂停了鹿鸣镖局的一切生意。
可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是层出不穷的骚扰，而是鹿鸣镖局的幕后东家、他的主心骨闻衡, 自那天清晨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薛青澜。
范扬每天都处于失心疯发作的边缘，撒开人手四处寻找，甚至还亲自跑了一趟越影山，但都是无功而返。他意识到事情不对时已经太晚了，在他犹疑不定、以为闻衡只是短暂地出了一趟门的那两天里，薛青澜早已带着被迷晕的闻衡离开湛川城，动身北上往穆州行去。
数日后，岩州城外。
岩州是九曲、穆州、拓州三地交界之处，虽是关口要道，但由于夹在三大势力中间，并没有什么成气候的武林门派，往来的尽是些江湖游侠，什么人都有，不过倒也方便了那些不愿暴露身份的武林人士，只要换上寻常衣衫，不与人动手，就能悄无声息地融入岩州城，谁也不会发觉。
一行人从树林中打马穿行，奔向郊野，疾驰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工夫，便见前方绿荫之中掩映着一座庄院，门前设着沟渠吊桥，两名灰衣男子在尽头守卫，门匾上题了四个大字，书的是“风蘋山庄”。
众人在吊桥前勒马驻足，其中一名灰衣人走上前去，隔岸询问来者何人，两方虽相去甚远，可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如在耳边说话，显然内功极是不凡。端坐在马背上的领头人便朗声回道：“我等自司幽山来此，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护法。”
那两名守卫交头私语了几句，远远地打了个手势，便有人从山庄内拨动机关，放下吊桥，容他们纵马通过。
马队当中有人小声嘀咕道：“好大的阵仗，又不是垂星宗自家地界，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么？”
纷杂的马蹄声中，身旁同伴小声答道：“虽不是门派重地，可也是个极为要紧的联络之地——你没见方才他一招手，林子里下去多少埋伏的弓箭手？”
那人还真没留心，听他如此说，忙趁过桥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回才注意到周遭浓密枝叶间星星点点，如河面泛起粼粼碎光，正是日光照在箭头上，折射出刺眼锋芒。
过了吊桥，众人皆下马步行入内。走过花木葳蕤，清溪环绕的庭院，来到正堂，那灰衣侍从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平地道：“贵客稍候，我家主人即刻便至。”
为首者向他拱了拱手，客气地道声“有劳”，带着手下分头落座。不一会儿有仆人端茶上来，那人却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并不伸手去碰茶碗。
又过片刻，一道淡青身影自后堂转出，脚步声轻得几近于无，是个散着长发、苍白俊秀的年轻男人，面上还带着些许倦容。他看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年轻，分明是个一摧即折、弱不禁风的小白脸，那领头人态度却异常谨慎，甚至隐隐有些畏惧，见他到来，忙起身见礼道：“见过薛护法。”
薛青澜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自己走到主位前落座，漫不经心地问：“你是？”
“在下李直，”那人恭谨答道，“是褚家剑派弟子。”
“哦，”薛青澜道，“为什么不姓褚？”
李直：“……”
这是他生平最恨的问题，但薛青澜的面子不能不给。正当李直在腹内搜刮词句，思考该如何委婉而不失体面地解释此事时，薛青澜却仿佛是略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继续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直微微哽了一下，这才道：“敝派家主与贵宗宗主曾有过约定，日前听说护法一举功成，故冒昧来见，还待与护法共商大计。”
薛青澜嗤地冷笑出声，端着茶杯道：“亏心事都已经做下了，怎么还遮遮掩掩地不敢明说？闻衡已被我捉来了，眼下正关在山庄地牢里——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个么？”
李直讪讪赔笑道：“护法慧眼如炬，正是如此。既然闻衡已束手就擒，还请护法将此人交给在下，在下这就回去向家主复命。”
薛青澜支着头，似乎是倦意未消，懒洋洋地道：“褚家剑派好大的架子，手都伸到我面前来了。”
明明是闲聊一般的语气，李直心中却“咯噔”一下，背后汗毛乍起，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惹着这位祖宗了。
“褚松正要是真的老糊涂了，就趁早回去养老，少在这搅弄风雨，也不怕浪大颠坏了骨头。”薛青澜不无刻薄地讥嘲道，“闻衡如今是什么身份，多少人想要他的项上人头？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想把人从我这带走，是觉得我特别好骗，还是贵派根本就不把垂星宗放在眼里？”
李直遍身冷汗，忙起身请罪道：“护法息怒，是在下失言，本派对垂星宗一向敬重，绝无欺瞒之意！”
薛青澜也不说话，只高高地坐在主座上，漠然地垂眼注视着他。
李直弓着背，只觉得他的视线如有千钧之重，要将自己整个压进尘土中去。大堂空旷，其他人都坐着，唯有他像个丑角一般站在正中，唯唯诺诺地做着卑下之状，这场面带给他的屈辱，几乎快要赶上当年在越影山时，他三番两次地败于闻衡手下、最后被纯钧派扫地出门之耻。
可那又怎么样？时过境迁，他如今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了褚松正的心腹，而闻衡却沦为阶下囚，哪怕被薛青澜攥在手里，最终不还是要任凭垂星宗和褚家剑派摆布，死在他的精心筹谋下？
李直眼里闪过刻毒的恨意，连在薛青澜面前低头的耻辱都被冲淡了些许。说起来薛青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着他时无论神态语气还是举手投足，无不透出一股孤冷傲慢——但薛青澜总归有傲慢的底气，闻衡那一穷二白还故作孤高的样子却实在令人厌恶。
“护法想必也知道，《北斗浣骨神功》早已失传，并不在闻衡手中，我们不过想借刀杀人，才故意在外面散布些谣言传闻。”李直定了定神，重整思绪，对薛青澜道：“在下明白护法的顾虑，敝派也信得过护法为人，既然护法执意不肯交人，闻衡就暂且留在贵庄，本月十五，敝派将在蘅芜山召开试刀大会，届时请护法带着闻衡亲往赴会，事成之后，本派自会向垂星宗兑现承诺。”
薛青澜这回像是勉强满意了，凉凉地道：“好。好一个‘试刀大会’，褚家要唱一台大戏，我自当过去捧场。”
李直这才小幅度地挺直了腰，想了想又道：“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薛青澜不耐烦道：“讲。”
“这……”他期期艾艾地道，“在下与闻衡曾有过一面之缘，想进地牢看他一眼，还望护法允准。”
“你认得他？”薛青澜喜怒难辨地睨了他一眼，讥诮道：“还是怕我诓你，想亲眼到地牢确认闻衡是不是真的被我抓来了？”
李直忙道“不敢”，但没有进一步解释，显然是默认了薛青澜的说法。
薛青澜虽然对李直颇不客气，但这毕竟是垂星宗和褚家剑派两家联手，他不可能完全不给褚家面子，因此见李直坚持，他便轻轻颔首，道：“可以。”
“不过只有你一个人能进去，”薛青澜点了点他身后的人，“这些人里应该没有同闻衡有旧交的人了吧？”
李直心领神会，笑道：“没有。那就有劳护法了。”
薛青澜这个主人家引着李直向后院走去，待二人身影完全消失在屏风后头，余下的人才悄悄松了口气，心道这位薛护法年纪轻轻，可也太阴阳怪气、喜怒不定了一点……怪道好好的一株玉树竟投了垂星宗，他这种性情不论放在哪个门派，最后都是殊途同归，朝着魔头的方向一路狂奔。
风蘋山庄占地广阔，机关重重，这一去便去了半个时辰。待两人回到正堂，李直朝薛青澜微微躬身，道：“今日多有叨扰，在下这便告辞了，本月十五，敝派在蘅芜山恭候薛护法大驾。”
薛青澜抬了抬手，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自冷漠地道：“来人，送客。”

第92章 月圆
再说范扬, 自打闻衡失踪后就一直派人四处追查寻找，却一无所获。江湖上传闻甚嚣尘上，但没一个靠谱的。范扬深知内情, 暗自疑心闻衡已被冯抱一设法暗算, 薛青澜要么是和他一起中招了, 要么是独自一个追过去伺机救援。
范扬在鹿鸣镖局坐镇了几天，心中煎熬难抑，最后终于坐不住了，准备自己动身往京城走一趟, 探探到底是什么情况。就在他临行前一晚，忽有一封急信从越影山送来, 是廖长星手笔, 上面写到褚家剑派广发英雄帖，邀各大门派于八月十五共聚蘅芜山，举办“试刀大会”, 届时将有一位关键人物出来说明论剑大会后八派弟子遇袭的真相，并将失传多年的秘笈重新归还中原武林。
信中虽未指名道姓，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关键人物”是谁。昔日在京中时闻衡曾说过褚家剑派有鬼，现在看来，他们果然与朝廷是一伙的。冯抱一没有自己出面, 却是借了褚家的手来谋害闻衡。
纯钧派上下得了这帖子, 自是大为震动，廖长星记得鹿鸣镖局是闻衡的亲信嫡系，故此匆匆写了一封信传给范扬，具告详情，请他速往蘅芜山周旋。范扬得了消息，当下便收拾行装, 带着几名好手星夜兼程赶往拓州。
到八月十五正日，蘅芜山杜若峰上陆续来了约有百人，峰上早有人搭起一座圆台，八大门派各据一方，泾渭分明地站在最内侧，外侧则是其他来凑热闹捡漏的江湖豪客、游侠散人。众人乌压压地聚在一起，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外都是猜测“真相”，讨论秘笈，拿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谣言编排闻衡。范扬在各处听了一会儿，竟没有几个是念闻衡好的，气得血直往脑门冲，恨不得现在就提着把刀杀上去，把这些人吓得哭爹喊娘磕头求饶，才能一舒他胸中恶气。
他环顾四周，除了纯钧派以外，别处也有几个眼熟面孔，应当是在刑城被闻衡救过的人，想是碍于门派规矩，并没有跟着造谣嬉笑，但也没人肯站出来为闻衡辩解。
请帖上写了试刀大会将在戌时开始。今日正是中秋月圆之夜，眼看戌时将至，天色昏暝，一轮明月悬在半山腰，玉盘清辉皎洁，照得杜若峰上如薄雪初降，玉屑铺地，一派清凉。此等景致一年也只得这一回，众人无不赞叹，一时连说话也忘了，都侧身朝外，玩赏山景月色，心想要是有几壶酒来配它就更好了。
月亮越爬越高，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只听“呼”地一声，热浪铺开，圆台四角火盆同时燃起，火光大盛，一时盖过了月色，将台上照的明亮如白昼。
台下霎时寂然，只见四名黑衣人抬着一个半人高、用黑布蒙住的巨大箱子飞身上台，将那黑箱放在圆台中央，紧接着一名身着褚家剑派服饰，腰悬长剑的中年人走上前来，朝四方抱拳为礼，朗声道：“在下褚松正，忝为褚家剑派第五代家主，多谢诸位朋友大驾光临。”
台下众人纷纷还礼，听他继续道：“今日邀请诸位来此，是为澄清论剑大会各派弟子不幸遇袭一事。敝派失于防范，致使奸人趁虚而入，掳走各派百余名弟子，实在难辞其咎，因此数月以来，本派上下一力追查，试图查清真相，给大伙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台下有人立时有人喊道：“褚掌门，此事难道不是朝廷在背后捣鬼，故意抓走人质，引诱我们派人相救，他们好调虎离山，一举攻下各派吗？还有什么可澄清的？”
褚松正颔首道：“不错，但诸位想必也怀疑过，为什么这些弟子不是在返程之际被抓，而是在司幽山上就被下药掳走，更有甚者，还妄称褚家剑派与朝廷暗中勾结，意图颠覆中原武林。”
他说的是事实，各派在事发之后多少都有这样的怀疑，但一来据幸存的弟子说褚家子弟也有被一道掳去的，二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不好妄下论断，因此都只是私下里说说，并不曾当面与褚家剑派对峙。此刻见褚松正光明正大，毫不避讳，各派均觉得他既然如此坦荡，敢开诚布公地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出这话，想必其中的确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博山派掌门朗声问道：“那敢问褚掌门，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褚松正往纯钧派站的地方瞥了一眼，淡淡道：“这件事同纯钧派新任的一位长老大有干系，褚某接下来所说的话，单指那狼子野心之徒，并无牵连纯钧派的意思，还请纯钧派的朋友不要见怪。”
韩南甫冷冷道：“褚掌门说的是谁？”
褚松正道：“正是贵派新任临秋峰长老，化名岳持、真名闻衡的那位。”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闻衡，众人心里有数，可真当这个名字从褚松正口中说出来时，台下仍如冷水泼进热油锅，炸开了一片哗然。
廖长星道：“褚掌门，在座的许多人都曾亲眼见证，当日正是本门闻长老将他们从刑城大牢中解救出来，那里面还有不少褚家剑派的弟子，你却空口污蔑他是狼子野心之徒，恐怕有些恩将仇报罢？”
褚松正却道：“廖少侠，听说闻衡曾是你同门师弟，上次在刑城也是借了你的力，你们师兄弟关系一向不错，所以才不等我说出真相，就亟不可待地替他出头，此等行径，未免也有失偏颇。”
“将各派弟子掳至刑城，调虎离山，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朝廷的计策，并没有什么可争议的，但凭借着救人而立功扬名的闻衡，却不是全然清白。”褚松正道，“他早就知道朝廷的计策，甚至在论剑大会当晚下药迷昏了赴宴的百名弟子，方便朝廷内卫下手；等人都落到内卫手中，他再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解救百人，施恩于八大门派，为自己博得一个侠义名声。此人并非什么正直良善之辈，实乃欺世盗名的心机小人！”
这瞎话乍一听编得还挺有道理，不少人都被他糊弄住了。廖长星匪夷所思地问：“敢问褚掌门，司幽山是什么地界，论剑大会当日有多少高手在山上，闻长老又有多大的能耐，能在您眼皮子底下给几百人下药，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他甘冒奇险到刑城救人，甚至身负重伤，这可是实打实地与朝廷作对——假若闻长老是您说的沽名钓誉之徒，扬名立万的办法多得是，他何必铤而走险，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亏本买卖？”
褚松正道：“廖少侠不必急着替他开脱，我敢这么说，自然有证据。闻衡的身世可不是一般人家，他双亲死于谋逆大罪，唯独他托庇于纯钧派门下，一直隐姓埋名，韬光养晦。有这等经历，他对朝廷自然厌憎极深，常存报仇之志，所以才利用各派弟子被困刑城的机会，既能收买人心，又挑动中原武林与朝廷对立，以便来日向朝廷复仇。诸位试想，到时候他誉满江湖，挟恩自重，若要揭竿而起，焉能不一呼百应？”
“诸位请再想想，我听本派弟子说，当日在刑城大牢中，所有人都服食了有化功散的粥水，闻衡亦在其中，怎么后来只有他恢复了武功，旁人却直到被救出都无力反抗？自然是他早早就备好了解药，却佯装失手被擒，等援兵到来之际，再出来逞雄揽功。”
他字字诛心，娓娓道来，说得台下人心动摇，不由得顺着他的话思索起来。正当此时，忽然有人温声道：“褚掌门说得不错，只有一点不对——化功散的解药的确是有，但由于药材难得，短短半天内无论如何也配不够上百人的解药，闻公子行事虽有不周，却也不必太过苛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南角人群略略散开，露出绣衣玉冠，长身肃立的翩翩公子，正是招摇山庄的大师兄龙境。
褚松正眉心一跳，面上仍保持着严肃神色，笃定道：“数月以来，本派虽蒙冤受屈，但到底不敢冤枉好人。闻衡在论剑大会第一日代纯钧派出战，第二日却没有露面，但那日当晚，本派弟子曾亲眼看见他出现在司幽山。龙少侠既然质疑，那今日便请在场各位英雄做个见证，让这名弟子与闻衡当面对质，看看真相究竟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大哗，有人奇道：“闻衡竟然敢来？不是说他被各路杀手追杀，早已失踪，到处都找不到人影了吗？”
褚松正面上不禁露出一点得色，应答道：“托赖垂星宗薛护法帮忙，敝派已将闻衡‘请’到了蘅芜山。”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垂星宗？这又关垂星宗什么事？”
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自火光阴影下缓步踱出，无声地走到高台中心，待看清楚他的脸，范扬忍不住在心中爆出了一句怒骂。
还真是薛青澜！
薛青澜站在蒙着黑布的箱子旁边，月光照得他脸色如霜雪一样苍白。他低垂着眉眼，神色漫不经心得仿佛带着点厌倦，若不知内情，谁也想不到被他亲手抓住送到褚松正手里的，竟是这世上与他最为亲密无间之人。
褚松正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带人证上来，可等了一会儿，台下却始终没有动静，他不由得疑惑地扭头向后望去，压低声音问道：“李直呢？”
“你在找李直？”
薛青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懒洋洋地挑起长眉，露出了看戏似的神情，忽然抬手“唰”地一下扯掉箱子上的黑布，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在这呢。”

第93章 青澜
杜若峰上, 众人无不愕然失语，满山寂静之中，唯余火油燃烧的噼啪声, 跃动的火光投射在精钢制成巨大铁笼上, 将其中披头散发的男人照得如地狱爬出的修罗恶鬼。他面上、身上、手足上全是斑斑血迹, 双颊消瘦深陷，容色苍白惨淡，只有一对眼睛亮得瘆人，好似饿极了的野兽。
薛青澜吹了声口哨, 问道：“方才褚松正的话你都听清了？”
李直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薛青澜道，“那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 将个中详情一一说来罢。”
褚松正的如意算盘打得十拿九稳, 万万没想到竟被薛青澜摆了一道，一边叫人快去找方才还在他左右的“李直”，一边压低了声音质问道：“薛护法, 你这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薛青澜靠在笼子上，不慌不忙地说，“我只是按照您的意思，叫李直来对质而已。”
褚松正咬牙切齿地问：“闻衡呢？！”
薛青澜笑道：“褚掌门, 你把大伙召集到蘅芜山来, 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篇话，将所有罪过都推到闻衡身上，怎么戏唱到了最要紧的一折，现在反倒朝我要起人来了——这荒郊野岭的，我上哪给你找人去？”
“你！”
褚松正被他一顿讥刺，再迟钝也看出不对了, 恼怒地低声道，“薛青澜，别忘了褚家与垂星宗早有约定，你现在临阵倒戈，不怕来日被方无钦追究么？！”
“怕，我怕死了。”薛青澜道，“所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褚掌门要不给大伙说一说，你们司幽山与我垂星宗讲好了什么条件？”
台下群豪此时也终于觉察到其中似有猫腻，有人朝褚松正喊道：“褚掌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的人证呢？”
薛青澜回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褚掌门要的人证就在这里，诸位有心，不妨听听他怎么说。”他顺手以刀鞘敲了敲铁笼，对李直道：“讲吧。”
李直的嗓子哑得像刚吞了一把粗沙，但还算清晰可辨，众人只听他缓慢沙哑地道：“我乃褚家剑派旁系子弟，十四岁时拜入纯钧派玉泉峰秦陵长老座下，后因……因同门相争，触犯门规，被纯钧派逐出门户，回到了司幽山。”
站在纯钧派旁边的恰好是连州还雁门，有好事者便悄声问道：“怎么他也是你们纯钧派的人？”
玉泉峰今日只来了廖长星一个，他对着台上人影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肯定地点了点头，答道：“不错，的确是他。当年岳……闻衡长老还在家师门下，李直与他有些口角，故意出手伤人，因此被逐出了纯钧派。”
那人好奇道：“这么说来，他岂不是恨死闻衡了？”
廖长星没法回答他，却赫然听见李直继续说道：“我从褚家最卑贱的执事弟子做起，用了七年才出人头地，让掌门和长老们看得见我。褚家剑派这些年人才凋敝，实力大不如前，近年来朝廷亦三番五次地透露出铲除江湖势力的意思，所以掌门认为这是重振本门声威的大好时机，叫我代他出面行事，与朝中内卫私下接触，愿将本派作为内卫在武林之中的一枚暗棋，为朝廷行事提供便利。”
他这几句话虽简短，里头透露出的意思却有如惊雷，轰然炸响在杜若峰顶，韩南甫悍然拔剑怒喝道：“褚松正，你千方百计地往我纯钧派头上泼脏水，原来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若李直所言属实，褚家剑派得罪的可不仅仅只是纯钧派，而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要与中原武林为敌。
褚松正心跳如擂鼓，额上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却硬撑着气势呵斥道：“一派胡言！此人必定是受人胁迫，才蓄意胡乱攀咬、企图污蔑我褚家清名。众位难道要偏听他的一面之词吗！”
薛青澜在旁拊掌，不咸不淡地道：“说的好，今夜在这里喊打喊杀的，可不都是一面之词么？”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在褚松正脸上转了一圈，悠然对李直道：“别停，继续说下去。”
李直道：“论剑大会上内卫从司幽山劫走百名弟子，也是早就商量好的里应外合之计。当晚我按照掌门吩咐，提前在宴会的酒水茶水中设下迷药，自己再装作昏睡被内卫掳走——褚家剑派一共被抓走了十名弟子，都是掌门心腹，早就知道底细的。内卫在分囚车时，故意从各派的弟子里挑出一名关在一起，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褚家剑派也有人被俘。这样一来可以洗清帮凶嫌疑，二来也可顺便替内卫监视这些俘虏有没有异常举动，防止他们中途逃跑，或是有人混入当中劫狱。”
在场有不少经历过刑城之变的弟子，闻言仔细回想当日情形，果然同他所说的分毫不差。相比于褚松正指证闻衡，李直连这样的细节都能说出来，无疑更有说服力。一个博山派弟子大声质问道：“褚掌门，这你又该如何解释？”
旁边也有半信半疑的，站出来道：“照他这么说，闻衡不正是混入刑城大牢救人么，怎么没被他们发现？”
有反应快的立时一拍脑门，醒悟道：“是了！闻衡当初可不是连跟他同一个囚室的人都瞒过去了！他趁大家都睡着时外出联络求援，天明前再回到囚室，谁也没发现他的行踪，纯钧派的温长卿少侠可以作证！”
众人目光又立刻齐刷刷移回纯钧派，廖长星扶剑而立，淡淡道：“温师弟有事不曾前来，但据他先前的说法，确有此事。诸位若不信，待日后见到他时，也可再向他求证。”
一人喃喃道：“闻衡这么做……难道他那时就已经猜到褚家剑派有问题了？若果真如此，此人心思未免也太细致了。”
有那等看不过褚家做派的便在人群中嘿然冷笑道：“怪不得褚家要费心召开什么试刀大会，让他在天下群豪面前身败名裂，原来是做贼心虚嘛。”
褚松正心内焦灼，宛如被架在火上炙烤，偏薛青澜还不肯饶过他，就着台下的议论继续问李直：“既然一切都是你们自家做出的好事，怎么选中了闻衡来背黑锅？”
李直的性命完全被薛青澜捏在手心里，有问必答，堪称乖顺：“闻衡在刑城破局之后，又前往京城，潜入禁宫偷走了纯钧派失窃多年的纯钧剑。朝廷的脸面几次被他踩在脚下，内卫认定此人将来必成心腹大患，因此交代我们将闻衡的身世传扬出去，再编造一个他身怀《北斗浣骨神功》的假消息，还悬赏千金买他项上人头，好教他被全武林追杀，在江湖上再无容身之处。
“闻衡武功高强又城府深沉，掌门知道不好下手，所以暗中联络垂星宗，以一个秘密为条件，换取垂星宗出手。今夜的试刀大会正是因为薛护法抓到了闻衡，掌门才广召天下英雄，想在众人面前钉死他的罪名，为朝廷彻底除去隐患。”
他这话里透露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石破天惊，台下众人几乎反应不过来。一心奔着神功来的只听到“假消息”三个字就心头滴血；几大门派领头人则为褚家剑派与朝廷结成联盟而生出深深忌惮；剩下的全是些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如此曲折、被阴谋诡计绕得一头雾水的普通人，为了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已顾不得什么门派之别，从旁边随手拉个人就扎堆讨论了起来。
褚松正再也按捺不住，怒喝道：“简直是血口喷人！薛青澜，你指使李直胡乱攀咬，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吗！”
薛青澜冷冷嘲道：“褚掌门怕是老眼昏花，不认得我是谁了。在下可不在乎什么清名，不像你们这些表面仁义、实则阴毒的正道人士，为了洗脱自己，竟然还往别人脑袋上泼脏水。”
褚松正苦心经营数载，计划得好好的，全因薛青澜反水而付诸东流。今夜过后，褚家剑派在江湖上的名声再也无法挽回，他自己亦将晚节不保，沦为众人眼中的走狗和笑柄。思及此处，他心中便腾地升起一股恶气，原先涨红的怒容反而逐渐冷却下来，变为冷森的铁青，刻毒地盯着薛青澜道：“不错，魔宗行事向来毫无顾忌，我倒要请教薛护法，闻衡其人究竟有什么本事，竟勾得你这样大费周折地回护他？”
垂星宗在江湖上的名声历来不大好，常有些欺男霸女、逼良为恶的行径，因此褚松正这话中暗示意味颇浓。薛青澜却“呵”地冷笑一声，嘲道：“褚掌门别急着拉人挡箭了，要说本事大，谁也大不过你去。你脚踏两条船，与朝廷内卫和垂星宗暗通款曲的事还没说清楚呢，怎么，不打算给在场诸位一个交代么？”
褚松正闭口不言，猝然发难，唰地拔剑刺向铁笼中的李直。这一剑是“云字诀”中的“野鹤孤云”，剑势孤峭峻拔，但被他使出，却有如鸷鸟扑雀，透着一股凶狠决绝的气魄。薛青澜早防着他突袭，拔刀荡开这一剑，一边高声道：“谎话编不圆就想杀人灭口？褚掌门，你当这满山遍野的英雄豪杰都是瞎子么？”
两人飞速缠斗到一处，兵刃当当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趁着身形接近，褚松正咬着后槽牙，压低了声音却仍然难掩愤怒失望之情：“薛青澜，我到底何时开罪了垂星宗，你要这么算计我！还是这根本就是方无咎的意思？！”
薛青澜唇角一勾，避开他疾风骤雨般的剑光，亦悄声回答道：“你答应只要事成就会告诉宗主奉月剑的秘密，可惜这秘密我早就知道了。你的筹码根本一文不值，垂星宗又何必为区区褚家剑派浪费人手？”
“不可能！”褚松宵这回是真的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失声道：“这等密辛，你如何得知？！”
薛青澜运刀如飞，攻势凌厉，对上褚松正这样成名已久的高手，一时竟不落下风，他悍然挥刀劈向对方右臂，声音和刀锋一样冷锐：“因为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了脑袋，蠢材！”
“嗤”地一声轻响，褚松正右臂中刀，持剑的手不由一抖，面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薛青澜许是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得手，心底蓦然生疑，下一刀出得便慢了一瞬。褚松正等的就是他迟疑的时机，左掌立时运劲拍出。台下范扬大喝“小心”，然而只听“砰”地一声响，掌力正中胸口，薛青澜身体向后飘出数尺，撞在支撑火盆的几根粗木上，登时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褚松正再不迟疑，右手仗剑直进，飞身向他喉头刺去。范扬早在喊出声时就已朝台上扑去，然而竟还有人比他更快一步。电光般的一剑自天外飒然飞来，迅捷无伦地截住了褚松正的长剑，紧接着反手一绞一推，剑尖极其刁钻地望他腰侧空门处刺去，立刻将他的来势阻在半空。褚松正不得不以一个狼狈至极的姿势扭身躲避，在台上骨碌碌滚了一遭，才勉强闪开那至为古怪又精妙难言的一剑。
范扬看清来人，胸中悬着一口气当下便松驰下来，惊喜道：“公子！”
闻衡满身风尘，脸色冷峻得吓人，拎着剑淡淡嗯了一声，立刻躬身去查看薛青澜的伤势。薛青澜正面硬捱了褚松正一掌，虽未当场闭过气去，但内伤甚重，脏腑如同被巨力碾碎，连呼吸都觉困难，兼之他身上还有暗疾，自身真气衰竭，体内寒气便寻隙而入，加倍反噬，中掌不过片时，身体已凉得仿佛被冷水洗过一遭。闻衡上手一扶，便知不妙，忙抵住他后心几处大穴，运功助他梳理内息，压制体内寒气。
他骤然现身于这数百名豪杰眼前，一招之内逼退褚家剑派家主，此等剑法已是当世罕见，再加上范扬一语道破，在场诸人均已隐约猜到来人身份，不由得齐齐屏息，等着看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可闻衡却对这大半个山头的人视若无睹，专心地单膝跪在台边，连眼角余光也没有分出一瞬，天大的事都得等他给薛青澜治完伤再说。
薛青澜骤然受了一掌，倒没完全昏过去，神智尚有三分清明，但四肢动弹不得，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像是三魂七魄给人抽出来封在了冰里；后来被人扶起时也不知是谁，直到在烟尘血气里嗅到了一缕清淡有熟悉的青竹香气，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背心涌入，走遍全身，他这才从剧痛带来的混沌中完全抽身，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衡哥……你怎么来了？”
薛青澜尚且不知道自己此刻形容如何凄惨，乍见闻衡，还如梦中，又是思念，又忍不住忧心道：“哪个混账把你放出来的……”
当日他将闻衡迷倒带回风蘋山庄，以此为诱饵将李直骗入地牢，又命得力手下扮成李直的模样回到褚家为他传递消息。闻衡则被他喂了一粒“游仙散”，醉倒七日，按说今天应该才刚刚醒来。
他临行吩咐过留守山庄的手下，若他自己未能如期归来，等到蘅芜山试刀大会洗清了闻衡的污名，便可以将闻衡从地牢中提出来，送回湛川城鹿鸣镖局。
薛青澜替闻衡安排好了周全的退路，带着易容成闻衡的李直单刀赴会，直到那一掌之前，一切发展都还在他的计划之中。然而他唯独漏算了一点：当日在刑城时，连大内秘药“万象蛰罗散”也困不住的闻衡，又怎么会被“游仙散”醉倒七天七夜？而他一旦清醒过来，仅凭一座地牢、几个手下，谁又能拦得住他？
闻衡昼夜兼程追上杜若峰，一路上听着各种传闻，早将薛青澜的意图摸清了七七八八，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他气得恨不得把薛青澜绑起来抽一顿，可又心疼的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只好举起衣袖慢慢抹去他唇边血迹，轻声道：“你等一等我，待我了结此间事，就带你回去疗伤。”
薛青澜勉力去抓他的手，气若游丝地道：“衡哥别去……好不容易才给你摘干净……”
闻衡借着身形掩饰将他搂进怀里，温声道：“别操心我了，很快就好。”说罢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权当安慰，小心地扶着薛青澜在台边靠稳，这才起身对范扬道：“旁的都不必理会，给我看好他。”
范扬少见他如此盛怒，直觉后颈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忙趁擦肩而过时急劝道：“公子，救命要紧。”
闻衡没有接他的话，径自抬步走到高台当中，面对褚松正，冷冷道：“闻某来迟，还望褚掌门勿怪。”
褚松正奉朝廷的命令，费尽心思攒出这么一台大戏，就是要让闻衡再也没有翻身重来的机会，却万万没想到先有李直反水，后有薛青澜搅局，待得真相反转，闻衡反而姗姗来迟。这三个人就像是轮番跳起来拿大耳刮子抽他的老脸，把褚松正的一腔意气打得粉碎，更别说方才闻衡那一剑逼得他狼狈万分，竟是面子里子都漏了个底儿掉，堂堂褚家剑派家主，竟如同一个粉墨涂饰的跳梁小丑。
他勉力维持住风度仪态，挤出一个半酸不苦的假笑，道：“闻少侠，闻公子，你真是好得很啊！不光各派弟子蒙受你的大恩大德，竟连魔宗护法都被你迷了眼睛，肯为你倒戈一击。”
闻衡淡淡答道：“阁下自愿做伥鬼，被群起而攻之，又何必来怨我？”
“闻公子年纪轻轻，心计却如此老辣深沉，还很会装模作样，”褚松正阴鸷地盯着他，高声喝问道，“你靠着一点恩情邀买人心、博取侠名，当上了纯钧派的长老，难道不是为了日后向朝廷复仇？你从前是个半点武功也不会的废人，为什么突然间武功大增，又是从哪里学来这一手神妙剑法？除了北斗浣骨神功，世上还有什么功法能叫一个废人一夕之间脱胎换骨？”
闻衡尚未回话，忽听半空中传来风声尖啸。褚松正蓦地向右疾退，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先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鞭痕。他果断擎剑在手，断喝道：“什么人！”
聂影大步走到闻衡身旁，将金鞭收回掌中，高声道：“老子忍了半天，早就想上来打你了！老匹夫一口一个废人骂谁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废物吗！”
闻衡低声道：“多谢聂兄。”
“自家兄弟，何须说这等外道话，”聂影拍拍他肩膀，道，“方才这老匹夫造谣时，我没来得及动手就让龙境摁住了，眼下再站不出来说道说道，恐怕以后连我也要变成他们口中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了。”
他转向众人，昂然高声道：“当日我与闻兄弟结伴上司幽山，论剑大会出事后，也是我们二人一同追踪朝廷内卫、援救被困在刑城大狱中的人质，这些俱有许多人亲眼所见，赖不了帐。褚家老匹夫硬说闻兄弟居心叵测，那我聂影岂不成了他的帮凶？谁要讨伐他，便连我的份一起算上，先来老子手底下走过二十招再说话！”
聂影贵为还雁门少主，江湖人称“金鞭拂雪”，声名远比闻衡响亮。他既如此表态，当日在场的众人亦纷纷附和，发誓绝不会听信谗言、恩将仇报。
这些话闻衡听了也就听了，知道泰半是看在聂影的面子上，因此并不十分动容，反而朝四方肃容正色道：“近来江湖上流言四起，多是关于在下的身世，以及一篇子虚乌有的神功秘笈。原意清者自清，毋需多言，谁知竟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欲陷我于不义，乃至于为千夫所指，世所不容。”
“我父母家人，皆命丧于内卫之手，其中冤情至今尚未昭雪。我确实与内卫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但这是闻某家事，与旁人无涉，诸位今日既然能明辨是非，没有偏听褚松正一面之词，自然也不必担心来日被我煽动，枉做了别人手中的刀剑。”
他语气不甚激昂，言辞亦不花哨，然而句句真挚有力，远胜长篇大论，台下群侠一时间鸦雀无声，均在侧耳细听他说话。
闻衡内力深厚，虽不高声，但声音送得极远，在山谷间隐隐回荡：“至于神功秘籍，根本是无稽之谈。在下从未听说、更未曾修习过什么北斗神功。这一身武艺，一是七年前拜入纯钧门下，先得尊师秦陵长老指点，后又得顾垂芳顾老前辈传功；二是四年前我离开师门、在外游历之时，机缘巧合之下认得一位前辈，蒙他老人家传授内功心法，终得打通经脉，一窥武学门径。”
“在下所习内功，名为《凌霄真经》，传承自昆仑山步虚宫；至于剑法，则是在下在这四年间潜心参悟，自创的十八路剑招，诸位未曾见过，实属正常。”
有人按捺不住激动之情，径自开口大声问道：“闻少侠，我在论剑大会上曾见识过你的剑法，着实精妙绝伦，敢问闻少侠，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在下有心讨教几招，不知阁下是否愿意赐教？”
他问出这样的话，足以说明在场众人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碍于情势，都选择相信闻衡的清白，不再纠缠于褚家的污蔑构陷。闻衡低声对聂影说了一句“大哥退后”，又回头看了薛青澜一眼，复向那人答道：“雕虫小技，不敢当阁下谬赞，今日情势，亦非切磋之良机，不过我倒是可以比划几招，给诸位瞧个新鲜。”
他拉开长剑，徐徐道：“当日我被困在与世隔绝的幽谷里，穷极无聊之际，常以舞剑自娱，由此琢磨出一套剑法。而这数年当中唯有一人，令我每每思及，便觉牵挂难舍，因此取了他的名字，将这套剑法定名为‘青澜’。”
闻衡在满山倒抽冷气声中举剑对准了褚松正，凛然道：“褚掌门，你伤了我心爱之人，这笔账，我现在要向你讨回来。”

第94章 报恩
褚松正打从闻衡出现的那一刻起, 就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但打死他也想不到闻衡动手的理由不是自证清白，也不是匡扶正义, 竟然是因为薛青澜。
不光是他, 除了范扬,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台边的薛青澜被惊得咳吐了血，聂影差点被自己的鞭子绊个跟头，连一向镇定从容的廖长星都微微睁大了双眼，一时愕然无话。
有浮玉山庄先例在前, 江湖人对女子结契一向宽容，但是男子断袖, 尤其是身份相差如此悬殊的两个男子断袖, 却是十分少见。群豪上一刻还在为阴谋诡计是非黑白而悬心不已，此刻却陡然被闻衡一句话扯进了儿女私情的无边遐想之中，连褚松正和闻衡动起手来都不能专心观战, 还要时不时分出余光去上下打量薛青澜。
褚松正在论剑大会上见识过闻衡的剑术，固然知其精妙，但也料想到他多少占了“新奇”的便宜。他是一派之长，又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自然深得褚家绝学“风云剑诀”的精髓要义, 又比闻衡多了几十年经验, 因此并不十分忌惮闻衡，出手便抢攻上前，以快打快，要叫他尝尝挨打的滋味。
闻衡正要速战速决，见他如此配合，更不肯相让, 两人你来我挡，眨眼间便拆了十余招。褚松正施展开云字诀，但见剑影婆娑，缥缈如云，既变化不定，高低莫测，又连绵不断，处处暗藏杀机。此剑原是褚家剑派祖师在高山之巅观云海而有所得，取的是流云聚散往复，舒卷随心之意，剑招挥洒自如，变招繁复，往往是指东打西，看似欲刺喉头，实则直取双眼，叫人防不胜防。
闻衡命里跟褚家剑派犯冲，对他家剑法颇熟，早就不会被这些花哨唬住，只是拆挡简单，破招却难，他先前既承诺过要为众人演示两招，此刻再不留手，剑势陡转刚猛，刷刷几剑平刺出去，一剑快过一剑，脚下步法亦随之不断向前，整个人便似踏风而来，强势至极地破开了褚松正的剑路。褚松正暗道不好，忙举剑至前胸守住门户，精钢剑尖铮地一声刺中剑身，按说此时应当再难寸进，闻衡掌中长剑却蓦地圆转，划过一道满月似的弧光，自上而下，当空朝褚松正直劈下去！
众人眼前剑光尚未消失，忽听见褚松正“啊”的一声痛呼，身子向后跃开，落到闻衡丈外，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紧接着咚地一声闷响，一只断手随即从半空坠下，正正砸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杜若峰上，群豪无不骇然，褚松正左边袍袖被鲜血浸透，强忍剧痛封住肩周几处要穴给自己止血，褚家剑派其他弟子见状，忙冲上前来为他包扎裹伤。然而褚松正今夜连遭打击，一腔筹谋落空，败于闻衡手下，又被人斩去了左手，此时纵然有神丹妙药，也难以医治他声名扫地、晚节不保的惨痛。
闻衡见了血，心头怒意方稍微平息，于是收剑归鞘，朝褚松正道：“回去转告冯抱一，不必搞这些鬼蜮伎俩，我和他早晚有一场生死决战，到时他就是不来找我，我也会去见他。”
说罢他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走到台边，躬身横抱起薛青澜，语调转为低柔，与先前的冷峻截然不同，低声道：“我带你回去。”
薛青澜面无血色，身上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呼吸间全是血气，只能模模糊糊地听个话音，却仍勉力应道：“好。”
范扬极有眼色，抽刀护持在二人身前，道：“公子带小薛公子先走，我留下断后。”
闻衡点了点头，正欲转身下高台，几十名褚家门人忽然从四面呼啦啦地涌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打头的乃是三名褚家剑派长老，其中一个白面长须的老者喝道：“站住！你们二人重伤家主，毁谤本派声誉，还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闻衡脚步一顿，不待他回头答话，耳边倏然响起飒飒风声，又有两人飞身上台，落在包围圈内，各自抽出长剑，与范扬一道挡在他身前。
龙境彬彬有礼地道：“在下被困刑城大牢时，曾蒙闻公子搭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贵派倘若执意要如此咄咄逼人，是非不分，在下也只好当场报恩，替闻公子周旋一二了。”
廖长星亦肃然道：“还望贵派自重，不要欺我纯钧派无人。”
聂影甩了甩手中长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褚家是彻底不要脸了，你俩还跟他们费什么话！闻兄弟的帐算完了，我的帐可没完，你们把大伙儿当傻子耍，爷爷今天就教教你怎么老实本分地当孙子！”
眼见三大门派的弟子都站出来替他出头，其他人亦不甘落后，纷纷冲到台前，喊道：“今日正宜报恩，算我一个！”“也算我一个！”
廖长星抽空回头对闻衡道：“你只管走，不必担心，这里有我们拦着，薛护法的伤要紧。”
闻衡双手抱着薛青澜，不便行全礼，只能朝众人欠了欠身，颔首郑重道：“诸位朋友援手之义，在下铭感于心，来日定当报答。闻某先走一步，告辞。”
他纵身跃下高台，众人自发为他让开一条路。蘅芜峰上泱泱百人，就这么沉默地目送着他的身影飘然远去，消失在深夜寂静的山林之中。

第95章 重伤
却说闻衡运起轻功, 凭着来时记忆，在一片漆黑的山道上发足疾奔，不知过了多久, 忽觉肩上一重, 薛青澜环着他脖颈的手臂软软地垂落下来, 竟是内伤甚重、再难支撑，彻底晕厥过去。
闻衡因提着真气疾行，周身发热，一时不察, 直到现在才发觉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凉，他忙抱着薛青澜拐入道路旁的树林中, 靠着一棵粗壮古树下将他轻轻放下。薛青澜昏迷之中亦觉痛楚, 不由得呻/吟一声，闻衡尚不知他伤势如何，稍有踌躇, 但人命关天，还是横下心来解开了他的衣带，伸手拨开内衫，借着照入树林的一点微弱月光，只见薛青澜胸口印着一个乌紫掌印, 在冷白肤色映衬下显得尤为清晰。
闻衡心中重重一沉, 情知不妙，将他衣襟掩好，转过身来，一手扶肩，一手抵住后心，透过背上大穴将温纯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约莫过了半刻, 薛青澜身体才逐渐回温，低低地“唔”了一声，苏醒过来。
闻衡右手搭在他腕上，只觉脉搏虚弱，虽比刚才强点，但仍是枯败之象，显然伤势极重，并非靠输送真气便能自行疗愈。他心底焦躁忧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从背后将薛青澜紧紧拥在怀中，以自身体温为他取暖，轻声问道：“觉得哪里难受？胸口疼不疼？”
薛青澜眼睫颤动，勉力睁开双眼，凝眸注视他片刻，用极微弱的声音道：“没有……”
“你啊，”闻衡知道他是怕自己忧心，不肯据实以告，心疼愈甚，恨不得以身相代，好叫他少受些苦楚，“你放心，我们这就下山去找大夫，不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薛青澜“嗯”地应答了一声，又喘息片刻，才勉强攒足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问道：“衡哥，我自作主张将你迷晕带走……还关在山庄里……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闻衡原想答“不是”，但见他目光殷殷，恐怕一味顺着他答话，反而叫他心中不安，于是道：“我气的不是你自作主张，而是气你不顾惜自己，既然都绑了我，为什么不叫我帮你对付褚松正？我们两人联手，总好过你单打独斗——”
他说到一半蓦地反应过来，一看薛青澜，果然见他眼底盈满笑意：“羞不羞……当初我也是这么劝你，你怎么不听？”
闻衡叹了口气，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些事……”忽听他轻轻问道：“衡哥，你方才在台上说的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二人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那夜在越影山时险些就戳破了，哪知被那几个倒霉催的杀手打断，竟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夜当着天下众多英雄豪杰的面，薛青澜舍命为他洗刷污名，那份心意纵然没有说出口，闻衡也绝不可能会错意——他已来迟了一步，无论如何不能再晚第二回 了。
“如果‘青澜剑法’都算隐晦，那你听到‘心爱之人’，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闻衡将他托起些许，低头与他额头相抵，喃喃地在他耳边道，“我心爱之人当然是你……只有你啊。”
薛青澜几乎融化在他怀抱的暖意之中，只觉心神激荡，一股血气冲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更是痛得像被一把铁锤翻来覆去地砸；可这痛苦之中又夹杂着极度的欣悦，仿佛是寒夜里的一团烈火，哪怕会被灼伤，也紧握着不肯放手。
“衡哥……”
他半闭着眼平复了好一阵，咽下了喉咙里的一口血，才在闻衡额间蹭了一下，低声问：“该不会是我要死了，你故意哄我的罢？”
闻衡立刻抬手在他背上佯抽了一记，却舍不得用一点力，斥道：“不许胡说。”
薛青澜轻轻地笑了起来，想伸手去摸他的脸，可惜实在虚弱，只抬了一半就无力地坠下去。闻衡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柔声道：“没有哄你，是我心中早就这么认定了，所以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
薛青澜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心中盈满柔情，眼中却一时流下泪来，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待我好……却没想到妄念也有成真的一天，有你这句话，我便死而无憾了。”
闻衡见他声气衰微，似乎又要昏睡过去，心内大恸，忍着泪意低声道：“傻子，胡说什么，不过受了一点内伤，很快就能治好。”
薛青澜昏昏沉沉的，自觉视线模糊，气力难支，却仍附和着他道：“正是……待我好了，还要再多活百年，同你长相厮守……一辈……”话没说完，他身体忽然一软，坠入闻衡臂弯之中，再度晕了过去。
闻衡忙探他脉搏鼻息，幸好还有生机，又抵住他背心要穴输送内力，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薛青澜呼吸才渐渐恢复，脸上稍现血色。林中萧萧风过，吹得闻衡一个激灵，他揽着人事不省的薛青澜，心中似被人浇了一瓢冷水，满是茫然空落，暗忖道：“难道我命中注定要孤老终生，不然何以刚尝到两情相悦的滋味，便要面临生离死别之苦？”
仿佛是七年前的雪夜再度降临，哪怕他如今武功高强，剑术绝顶，可在生死无常与弄人造化面前，却仍旧如同一个稚弱少年般无能无力。
闻衡深深俯下身去，在薛青澜眉心印了一吻，就这样黯然消沉了片刻，又抬头打起了精神，心道：“我自小看过的内功心法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凡疗伤之法都是大同小异，无非是借他人内力打通自身经脉，青澜这伤比别人多了一道寒气，只要先压制住他体内寒气，再辅以《凌霄真经》中的疗伤法门，以内力引导他自身真气循环运转，内伤便可自愈，到时候再慢慢寻访名医替他医治寒邪不迟。车到山前必有路，病人还躺在这儿，我万万不可先自乱了阵脚。”
他主意已定，当下便抱起薛青澜，继续向山下行去，赶了一个时辰多的路，待天色渐明，来到蘅芜山下一处市镇中。闻衡在镇东寻到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住下，又额外给店伙计一钱碎银，叫他请当地郎中来为薛青澜看诊。
那郎中只上手一搭脉，便连连摇头道“治不了”，闻衡早有心理准备，闻言并不气馁，问道：“先生可知道哪家药堂有好人参？”那郎中一听即知他的意思，摆手劝道：“公子，别说这小镇里没几味好药，你就是有本事寻了千年老参来，也是徒劳，还是少花些冤枉钱，及早准备身后事吧。”
闻衡不愿再听他说这些丧气话，也不争辩，只道：“我自理会得，有劳先生，这边请。”他送走了郎中，自己到镇上药铺抓了些黄芪、当归之类的温补药材，没有人参，便以参片替代。回到客店后，他将药材交给伙计拿去炖鸡汤，又给薛青澜含服了参片，果然到中午时有了起色，薛青澜慢慢醒转，悠悠叫了一声“衡哥”。
闻衡侧坐在床沿上，将他扶起来靠在怀中，关切道：“醒了？觉得身上如何，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薛青澜摇头道：“没别的，只是口苦得很……给我杯水。”
闻衡一手取过茶杯来喂他，薛青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再开口时，声音听着倒比先前有力气一些：“这是哪里？怎么天都亮了。”
闻衡道：“是蘅芜山脚下的一座镇子，咱们暂且落脚，等明天就往别处去。”
薛青澜抬手抚过他泛青的眼底，因中气不足，尾音直往下掉，听起来格外软和：“不忙着走，衡哥，你奔波了一整晚，又损伤了不少内力，先躺下歇歇好不好？”
闻衡握住他的手，低头在苍白的指尖上亲了亲，道：“我不累。”
薛青澜一笑，偎进他颈窝中，低低地道：“我知道你一心想找大夫治好我的伤，但是我杀了薛慈，江湖上不会再有哪个名医肯替我瞧病，所以你不要着急了，生死有命，强求也求不来。”
“没关系，不强求。”闻衡亲了亲他额头，温声答道，“不用他们，我自己也能治好你，你信不信我？”
薛青澜闭着眼点头道：“自然……你说的哪一句话我没有信过？”
“那就放宽心，只管养伤，别的都交给我。”闻衡将他鬓边乱发一一理顺，轻声道，“昨夜你亲口说过会好起来，同我厮守一生，你也要说话算话。”

第96章 推测
“还有一件事。”薛青澜思及自己前夜心神激荡之下说出的话, 颇有些难以面对，所以并不应闻衡的话，故意拿别的话题岔开, “是褚家剑派和垂星宗之间的约定——”
闻衡却止住他, 道：“先别想这些, 免得劳心伤神，等你养好了身体再说。”
薛青澜是圣手传人，医术了得，哪里会不清楚眼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怕现在不说, 往后就再没机会说了。但他不愿再说这些徒令闻衡伤心的实话，强打起精神道：“不要紧, 我睡了好久, 想跟你说说话。”
闻衡叹了口气，抬腿上床，自己倚着床头当肉垫, 又把薛青澜往上抱了抱，好让他躺得更舒服些。薛青澜倚在他胸前，慢慢地道：“我将你捉去风蘋山庄后，故意骗李直到地牢看你，叫手下扮成他的样子回到褚家, 多亏了他, 这些日子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不久前褚松正送了一封信给方无咎，提出若垂星宗肯出手帮忙捉住你，他便将西极湖地宫和古剑背后的秘密告诉方无咎。这个秘密说来其实也很简单，我们早就知道的，这世上与奉月剑相同的剑还有两把，一把是纯钧派的纯钧剑, 一把是上回我们在宫中看到的古剑，一把剑对应着一座地宫，地宫内有许多武功秘笈，上头的文字与剑铭同出一源。”
薛青澜精神很差，说不了几句话声气便渐渐弱下去，他靠在闻衡肩上歇了一会儿，偏头咳了两声，喘了口气，又继续道“衡哥，越影山有地宫，西极湖有地宫，那你觉得褚家剑派为什么会知道地宫的事情？”
闻衡心念电转，立刻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司幽山可能也藏着一个地宫？”
“不错，”薛青澜道，“宫中那把名为‘玄渊’的古剑，正是由褚家剑派主动进献给皇帝，时间恰好是在七年之前。”
七年对闻衡来说是个非常敏感的日期，因此薛青澜一提，他脑海里某根神经立刻跟着颤了一下：“这件事与我家的案子有关系？”
“凭‘李直’的身份，能探到的消息实在有限，我不敢断言。”薛青澜道，“但是衡哥，你还记得那晚在宫中，那个内卫说你父王是在拥粹斋被人用‘玄渊剑’杀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这其中必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闻衡搂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薛青澜感觉到了痛意，却没有说破，若无其事地继续道：“除了这些，还有个意外收获。四年前纯钧派玉阶长老继任典礼上，他们的镇派之宝——就是那把假剑——其实最后是被褚家的人盗走了。”
“褚家剑派？”闻衡倏然一怔，“可那晚在后山禁地同我交手的人，使的分明是垂星宗的武功路数，而且第二天在藏剑阁里还发现了我被他打碎的剑鞘。”
先前他们从顾垂芳那里知道真剑早已失窃，就没再费心想过假剑的事情，此时忽然翻出了旧事真相，两个人仿佛是拿着一团乱麻，分明找到了一根线头，却不知该从何解起。薛青澜猜测道：“会不会是两拨人马同时出手，结果被一方抢了先？”
闻衡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垂星宗中，知道地宫一事的都有谁？”
薛青澜：“事涉机密，除了宗主和亲信护法，其余人一概不知。”
“这就怪了，”闻衡道，“褚家剑派那时候已经投靠了朝廷，真纯钧剑早在宫中，他们何必要大费周折地去偷一把假剑？越影山地宫除了朝廷、褚家、顾前辈外，连本派掌门都尚且不知晓，垂星宗的人又从何得知？”
“也许是从哪听说了纯钧派有一把古剑，因此推想它和奉月剑一样，是另一处地宫的钥匙。”薛青澜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要把事情想得都太巧合，就我所知，宗主以前从没打过纯钧剑的主意，更不曾令亲信护法特别注意这种事，或许那个人只是单纯地想盗走镇派之宝，打纯钧派的脸呢？”
闻衡沉吟道：“有道理。不过要是这样说起来，那个人既然不是垂星宗上层人物，就排除了他是自外面侵入的可能；当日受邀前来的宾客又都是名门正道，或是各峰长老的知交朋友，也就是说在这些‘正派人物’里，有一个人隐瞒了自己的出身和武功传承。而且那一晚他是从玉泉峰后山抄小路进入临秋峰禁地，说明他对越影山、尤其是玉泉峰的地形很熟悉；考虑到各峰之间间隔的距离，那一夜他很有可能就住在玉泉峰上，是秦陵长老的客人——青澜，薛慈曾向你透露过他的出身门派吗？”
薛青澜心脏猛地乱跳了两下，心神骤乱，立刻扯动内伤，躬身剧咳起来。闻衡忙扶他坐起来顺气，抚着他的背叹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厨下有炖好的鸡汤，我去端一碗上来，喝了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薛青澜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杂音纷乱，不大听得清他说什么，只好胡乱点了点头。闻衡便从床上起身，小心地扶他躺好休息，仔细掖好了被角，才转身出门去。不多时他从楼下端回一盅热腾腾的黄芪鸡汤，哄着薛青澜勉强喝了小半碗。然而薛青澜连喘气都牵扯着胸口疼痛，喝不了几口就推着他手腕道：“够了，衡哥，你也还没吃饭休息，别尽顾着我了。”
闻衡将汤碗放好，回过身来道：“我不顾你还能去顾谁？等你养好了病，想怎么管我都行，眼下先紧着你自己的伤势，少操心多休养，好么？”
薛青澜心道：“若有以后，当然是再好不过，可若没有，我能同你说话的机会，或许只有这三五日了。”他自知伤重难愈，然而一片痴心竟得回应，遗憾之外，又觉庆幸，于是微微含笑答了一声“好”，又道：“你被我急匆匆地从湛川城带出来，身上想必没带够银钱，我怀中还有几张银票，你拿去救急。”
“知道了。”闻衡抬手掩住他的眼睛，轻声道，“别说话了，你睡一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
薛青澜精神倦怠，此时实在撑到了极限，便依言闭眼，握着闻衡的手沉沉睡去。
闻衡见他睡下，虽梦中也因伤痛而微蹙着眉头，但今日气色却比昨夜好了一些，总算松了半口气，有余裕分心去仔细推敲薛青澜透给他的几个消息。
先前他只把心思放在纯钧剑和越影山地宫上，最多是想到纯钧剑与昆仑步虚宫有些关联，却从没将纯钧剑、奉月剑和玄渊剑联系起来考虑。闻衡总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无来由地令他有种心惊肉跳的预感，方才他只不过提了一嘴薛慈，就把薛青澜吓得那样，因此没来得及往深处想，眼下再仔细一琢磨，那许多纷乱的线头却奇异地首尾相连，渐渐勾勒出一道往事的轮廓来。
纯钧、奉月、玄渊形制大体相当，铭文又与步虚宫乌金令牌上的字迹一致，那么这三把剑的来历、用途，出身于步虚宫的冯抱一很有可能早就知晓，而他在叛逃步虚宫后投效了内卫，把这个秘密带入了皇宫。假设三十年前聂竺盗剑就是出自朝廷授意，冯抱一的目标是收集这三把宝剑的话，从拥粹斋的收藏来看，这件事的进展似乎并不顺利，在取得纯钧剑二十年之后，朝廷才终于得到了褚家献上的玄渊剑，至于奉月剑更是一直留在垂星宗，至今仍未得手。
但叫人不解的是，七年前褚家已通过献剑投靠了朝廷，那么明知道纯钧剑就在宫中，为什么在三年后还要费力不讨好地再来偷一次假剑？
闻衡只端坐不动，心跳却无缘无故越跳越快。他像个一层层解开石皮的工匠，一边直冒冷汗，一边知道自己终于触到了最令他恐惧的内核。
如果这一切都是冯抱一在背后坐庄，褚家盗剑也是出自他的授意，那他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很可能是怀疑已经到手的纯钧剑是假货，才要拿纯钧派一直宣称没有丢的镇派之宝来验证真伪——可纯钧剑已经被聂竺盗走二十几年，冯抱一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偏偏二十年后才蓦然察觉？是谁提醒了他？
不消闻衡细想，答案已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七年前，冯抱一的手中或许已经有一把“玄渊剑”了。
由于纯钧剑是真的，所以他深信不疑，“玄渊剑”当然也是真的。可是等到褚家剑派拿出了真正的玄渊剑，冯抱一才意识到，他一直以来都被一个人骗了。
这个日期很可能并不是巧合。
七年前，真假双剑的事情败露，最先被追究的一定是编造谎言的人；同样是在七年前，他的父亲、当今皇帝的胞弟、庆王闻克桢，因为“欺君罔上”而被冯抱一用玄渊剑诛杀于拥粹斋。
或许当年其实有几个人分别去寻找这三把宝剑，所以找来的剑中，纯钧是真的，玄渊是假的；又或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当年聂竺亏欠纯钧派的，要由他唯一的骨血亲手补回。

第97章 梦魂
闻衡是个非常聪慧的人物, 从小到大没有人能够否认这一点。他长于推断分析，要是当年庆王府不曾生变，说不定如今早已入朝, 正在大理寺混得风生水起。
可是他一生之中从未像现在这样, 怀疑自己是太累了脑袋出了问题, 或是一时突发了失心疯。
闻克桢怎么可能会是聂竺？
时间过去太久，许多年少时的记忆都已模糊，可闻衡一直清楚地记得闻克桢是个宽和慈爱的父亲，他的母亲、亲朋故旧、乃至家中的侍卫仆从, 都对他尊敬有加，夸他磊落正直, “亦狂亦侠亦温文”。更何况他是先帝亲子、今上胞弟, 这样一位天潢贵胄，除了当今皇帝没人支使得动他，他怎么可能甘愿隐姓埋名, 处心积虑地混进武林门派，只为了去偷一把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的古剑？
可如果不是他，“欺君罔上”的罪名又是从何而来？他的死为什么会与冯抱一和玄渊剑扯上关系？
闻衡怔怔地出了许久的神，越想越觉得心凉，直到薛青澜搭在他腕上的手滑落下去, 闻衡才蓦然回神, 惊觉原来不是他“如坠冰窟”，而是薛青澜周身冰凉，面色苍白如雪，人已失去了知觉。
闻衡忙将薛青澜抱起来，单掌抵着他背后送入一股精纯真气。待得他身体渐渐回温，闻衡高悬在喉咙口的心方落回肚子里, 暗自悔道：“青澜的伤势正在紧要关头，我却在这时候分心，险些耽误了他。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查清真相，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治好他的伤，切不可再想东想西。”
闻衡既是内疚于一时不察，也是要藉此让自己专心一事，不再因那些猜测而混乱动摇。他将薛青澜扶回床榻上，下楼朝客店伙计要了热水，随便用了些饭菜充饥。饭毕回房，他先拧了手巾替薛青澜擦去身上血污，自己随后洗漱一番，在床榻另一侧躺下，拉过被子将二人盖住。
薛青澜身上还是隐隐发寒，闻衡怕牵扯到他胸口的伤，不敢搂得太紧，于是侧身扣着他一只手，以备半夜寒气发作好及时察知。他连日奔波，劳心劳力，此刻疲倦如潮水涌上，很快便就着这个姿势沉沉睡去。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闻衡白天被褚家剑派的事闹腾得心烦意乱，虽再三告诫自己不要乱想，睡着了果然还是做噩梦，一时梦到是双亲惨死在自己面前，一时又恍然身在逃亡路上，隆冬大雪，冰寒彻骨，范扬负伤跪在他面前，而远处却隐约透着冲天火光……他胸口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痛楚，猛一激灵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握紧了手掌，但觉触手冰冷，是薛青澜的寒气又压不住了。
他体内痼疾一到深夜就发作得厉害，闻衡索性不再起身，只扳着薛青澜的肩让他翻身朝向自己，伸手将人一搂，掌心自然落在背心处。他一边输真气一边暗自盘算：这小镇中缺医少药，客栈每日人来人往，内伤又最忌外人搅扰，明日还是应当找个清静地方，做好长时间住下来的准备。
正考虑着，怀中人忽然挣动几下，闻衡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稍稍松开怀抱，却不想薛青澜反而像个畏寒的小动物一样往他怀抱深处钻，许是睡懵了，忽然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师兄”。
看样子这是梦到了四年前越影山上的往事，闻衡不由得心头一软，搂着他温声应道：“嗯，我在。”
薛青澜抓着他衣袖，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揣进他衣襟里，喃喃道：“冷……”
“不怕，”闻衡摸了摸他散在背后的柔软长发，耐心地哄道，“师兄抱着你，一会儿就不冷了，睡罢。”
薛青澜从小到大都是那么好哄，闻衡侧身搂着他，揉猫一样慢慢顺着他的后背，顺了几十下，他就舒展开四肢，再度沉入深眠之中。
然而许是前日里说话太多耗损了精神，再加上体内寒气发作次数变多，次日薛青澜伤势未见好转，反而有加重之势，天明时竟发起热来。闻衡一早叫店伙计雇了辆车，载他们到几十里外的武宁城去，刚行出小镇没多久，外面天色转阴，远方闷雷隐隐，片刻后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薛青澜烧得浑身骨头疼，胸口窒闷难言，四肢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昏昏沉沉地被闻衡抱在怀里，只觉得自己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像在雪地里冻挺了又被扔进烈火中炙烤，他这些年被体内寒气锻炼得忍耐力极强，却也捱不住这种折磨，恨不得即刻挣脱这副沉重躯壳，免得继续受病痛煎熬；然而心中又仿佛有根线始终牵着他的灵魂，叫他犹有不舍，不忍即刻便脱身而去。
闻衡见他不断地动来动去，连晕都晕不安生，嘴唇是白的，脸颊却烧出飞红的血色，那皱眉苦忍的模样仿佛是直接在他心上扎了一刀，叫他痛彻寒彻，却只能束手在旁眼睁睁地看着，连替他分担一点病痛也不能够。
他本想干脆点了薛青澜的睡穴，使他免受这一时之苦，又怕事有万一，影响他及时发现问题，只能不断地耗费内力替薛青澜压制上泛的寒气。就这样忧心如焚地过了不知多久，薛青澜好像略微清醒了一些，双目似睁非睁，在闻衡怀里仰头看着他，目光因高热而显得朦朦胧胧的。闻衡还当他是哪里不舒服，以手背贴了贴他滚热的额头，轻声问：“怎么了？”
马车摇摇晃晃，薛青澜耳边都是风雨声，乍一听仿佛身处旷野之中，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声音甚小，闻衡得稍稍躬身低头才能听清楚，答道：“是去武宁城。乖，等咱们安顿下来，就开始为你治伤。”
他本以为薛青澜此刻神智清醒，孰料话音未落，薛青澜不知从何处生出的一股力气，竟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惊慌道：“别去！”
这一声又哑又急，而他的神色中甚至带着一种少见的凄厉，闻衡吓了一跳，忙安抚道：“别急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薛青澜死死地揪着他的衣服，纵然声气微弱，却仍能听出一点明显的、哀求般的哭腔：“别去汝宁……危险……”
闻衡道：“不是汝宁，是武宁——”
他蓦地住了口。
无数走马灯一般的前因旧事、种种他留意或未曾留意的细节、埋藏在心底的疑惑和不敢触碰的遗恨……万千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七年前晦暗的雪夜与七年后的今天逐渐重合，破开迷雾的呼喊从回忆一端远远传来，变成了此刻他胸膛中几乎脱缰的疯狂心跳。
闻衡一开口，声音已颤抖得近乎失态，他像是怕惊碎了谁的美梦，轻而又轻地试探着叫他：“阿雀？”
而薛青澜犹然深陷梦中，用他一直以来不曾改易的回答，贴着闻衡耳畔喃喃道：“公子……你不要怕。”
我一定会保护你。

第98章 枣树
古代传说中有一种幻术叫做“障眼法”, 能令一个人或一件物变化成另外一种模样，足能以假乱真，可一旦被叫破看穿, 就会立刻恢复成本来面貌。闻衡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中了薛青澜的障眼法, 他从前有多么疑惑, 现在就有多么恍然，那些被他无意抓住又轻易溜走的细节，分明是揭开整张遮眼布的线索，而他却一再错失机会, 直到被神志不清的薛青澜亲自点醒，才终于拨开了雾障。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闻衡凝视着他的面容, 掌心拂过不安颤动的眼睫, 巨大震惊散去之后，是一片难以言说的萧索。他怔怔地心想，“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薛青澜昏沉了数日, 期间偶尔清醒，但都非常短暂，像是睡梦中被魇住了，眼皮也抬不起来，只能感觉到闻衡耐心地将米汤和药汤一口一口渡过来。有时身体突然发起冷, 会有一股温热暖流从后心涌入, 替他镇压作乱的寒气。不知闻衡用了什么法子，他体内阴寒发作频率越来越低，而原本孱弱的真气积存下来，如水退后露出河底岩石。暗伤和干涸的经脉起先是被闻衡强劲温厚的内力温养着，后来他自己的内力开始运转，渐渐找回了对四肢百骸的控制, 终于在某一天清醒过来，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他醒来时恰是深夜，闻衡刚要熄灯睡下，被他一声“衡哥”惊得手抖，指风居然弹歪了，那蜡烛的光焰剧烈一晃，却并未就此熄灭。薛青澜只觉眼前一花，便看见他俯下身来，长发流水一般从肩头披泻至胸前，昏黄烛火给他的眉目镀了一层柔和光晕，好似一幅隔世经年的古画。
“醒了？感觉怎么样？”
薛青澜虽还是虚弱，但内伤渐愈，比刚受伤时好了很多，伸出手要他扶着坐起来，问道：“这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只见房间甚大，陈设却陌生，自己躺在床榻纱帐之中，穿着干净的白单中衣，身上搭着一条柔软锦被，旁边还摆着另一枚枕头。屋里弥漫着淡淡药气，但因为闻衡睡在他身边的缘故，帐中有股若有若无的青竹香缭绕不散，像是他无言的陪伴。
“我在武宁城赁了一座小院子。”闻衡观察着他的神色，见薛青澜并无触动，大概是忘了自己在马车中的梦呓，“你睡了将近五天，今日看着气色好些，是不是伤势有起色了？胸口还痛么？”
薛青澜低头拨开衣襟，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见那乌紫掌印颜色淡褪，只剩一层蒙蒙的灰痕，摇头道：“不痛，我好多了，衡哥，多谢你。”
若在平常，闻衡必然会叫他把这个谢字当场吃回去，但今日他听完这句话，居然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沉吟片刻，方问道：“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粥垫一垫饥。”
薛青澜忙道：“我不饿，大晚上的别麻烦了。”
闻衡隔着一层单衣在他腹部按了按，复又拢起长发，起身道：“不麻烦。你且等等我，很快就好。”
厨房里水米都是现成的，闻衡手脚麻利地支起锅烧上水，嫌味道单调，又剥了几个栗子扔进去与米同煮。灶膛里火光跃动，他手上慢慢地搅着粥，却明显心不在焉，眼里少见地透出一点茫然来。
这五天足够闻衡把七年来与薛青澜相关的点点滴滴都从头到尾想一遍，他很耐心，也非常慎重，因此过去某些令他不解的事都终于有了答案：比如为什么他见到薛青澜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再比如为什么薛青澜当年性格明明很孤僻，却肯为了他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奋不顾身。
可他同时也意识到薛青澜是在刻意瞒着他这件事——瞒了七年之久——这背后固然有时运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无人可诉、隐秘而深刻的痛苦，一旦问了出口，他不可避免地要碰到这些伤口，甚至强行撕开被他隐藏起来的伤疤。
薛青澜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性子特别独的人，往好了说是主意正，难听点就是刚愎自断，一到大事必定一意孤行，不跟任何人商量，更不会听劝。而闻衡能意识到这一点，正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差不多的特质。他是从风雪里逃出来的人，所以比谁都清楚，薛青澜的“独”并不是件坏事，恰恰相反，对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来说，不独断专横一些，有时候是没办法在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的。
所以他拿不准应该用什么样的说法、以什么样的态度与薛青澜相认，才算足够小心、不会撼动他立身的根基，也不会伤害到他的一枝一叶。
正沉思间，背后门轴转动，传来“吱呀”声响，闻衡回头一看，发现是薛青澜披着他的外袍，正慢慢悠悠地扶着墙踱进来。他忙放下勺子，上前将人搀住了，一开口语气就柔和得像水波一样：“怎么自己溜达出来了？你才刚好一点，小心多劳伤神。粥要多煮一会儿，这里烟熏火燎的，我陪你回去躺着，好不好？”
薛青澜扶着他的手，低声笑道：“衡哥，你也太过小心了，我难道是纸糊的么，一碰就碎？”
他这话刚好戳中的闻衡的心事，闻衡谴责地盯着他，那眼神就仿佛是在反问“不然呢”，薛青澜不由得笑了一声，宽慰他道：“我不乱跑，也不给你添乱，就在这看你一会儿，毕竟五天没见了，也怪想的。”
闻衡无奈地盯着他，拿他全无办法，只好道：“看来果真是大好了，又有心情来消遣我了——罢了，随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厨房里气闷，我去把窗户打开。”
说着他回身推开了东墙上的木窗，初秋凉风飒飒，顷刻冲淡了屋里闷热的烟气，薛青澜往窗外望去，只见庭院中栽着两颗茂盛的绿树，枝上硕果累累，煞是喜人，笑问道：“院子里是枣树吗？生得真好。”
闻衡给他理了理衣襟，把领口掖得严密些，以免被风扑了：“我到武宁后托人替我找个小院子，当时太仓促，来不及多看几家，恰好看到了这两棵枣树，觉得很合眼缘，就租下了此处。”
薛青澜含笑点头，又向窗外望去，目光里似乎有一点悠远的怅然：“原来如此，你很喜欢枣树么？”
“说不上喜欢。”闻衡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刚好停在他心口处，随即像是闲话家常一样，语调从容地道：“只是想起当年你我结缘，也是在这么一颗枣树下。”
薛青澜猝然转头回视，心脏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嗓音登时劈了岔：“你——”
“嗯，我知道了。”
闻衡轻轻按着他的心口，感觉他的心跳几乎是在咚咚地敲着自己掌心，马上沉声道：“慢慢呼气，不要着急。别慌，你内伤才刚好，不能太激动。”
薛青澜眼前黑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方才心神激荡之下气血上涌，被闻衡搂着缓了一会儿，剧烈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然而心不跳了，人还是慌的，他甚至不敢抬眼与闻衡对视，喉头泛起无边酸涩：“你是……怎么发现的？”
“前些天你昏迷的时候，自己说漏了嘴。”闻衡叹道，“也怪我有眼无珠，朝夕相处，竟没认出你来。”
薛青澜一想便明白了，他大概是烧得迷迷糊糊时，在梦呓谵语里不小心露了形迹，而闻衡何其聪明，只要有一点提醒，立刻就能顺藤摸瓜，猜出十之八/九。
“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有脸盲之症，以前还跟我说，你分得清我和阿雀，不会把我当成他。”他攥住了闻衡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明明是想笑着打趣，可不知怎么回事，甫一开口，眼泪就滚珠一般簌簌地落下来，“连范总镖头都认出我了，只有你一直认不出。我原想守着这个秘密，等哪天突然告诉你，好吓你一跳……没想到反而被你唬住了……”
他低头抽泣的时候更像当年的阿雀了，心里藏着天大的委屈却说不出口，从来只会默默地吞下所有痛苦。那眼泪烫的闻衡心尖抽疼，忍不住想做点什么哄一哄他，哪怕是喂他一块糖、让他短暂地甜一下也好。
“是我不好，我应该早一点找到你的……阿雀。”
他轻轻托起薛青澜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从含泪的眼角一直亲到温软的唇瓣，舌尖化开了一点苦涩的泪水滋味。
夜风吹过庭院，满树枝叶沙沙作响，间或传来闷闷一声，是熟透的枣子从枝头落地，惊醒在枝上搭窝的小麻雀，发出呓语般的啁啾——
烛光照着相拥的两个人，在地上映出模糊的剪影，一直延伸到枣树的树荫下，像是从冬雪中开始的跋涉，终于在秋风里落定了脚步。
往昔种种，皆得圆满。

第99章 白首
世人常说“温柔多情”, 通常一个人要是性情温柔的话，往往会显得平易可亲，体贴周全, 且颇富人情味, 很容易令人产生动心的错觉。薛青澜从第一次见到闻衡时就知道他是个温柔的人, 此后多年纵然世事变化、聚散无常，这底色也从未改易。
然而闻衡的温柔，似乎与“多情”这个字眼一点边都沾不上。他平日里待人温和疏离，与范扬廖长星等人相处, 是亲近有余，谈不上什么柔情；对薛青澜则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更像是把他当弟弟疼, 哪怕后来两人说开了心意，他也始终像个坐怀不乱的君子，给足了温柔, 却从不起心，亦不动念。
当然，对着病成那样的薛青澜，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也很难起什么旁的心思。
薛青澜一直以为他就是如此深沉内敛, 喜怒不形于色, 直到猝不及防地被亲懵了，才恍然明白闻衡动情到底是什么模样。他果然哭不出来了，闻衡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撬开了他的唇齿，亲昵过了头，变成另外一种滚烫炽热的挑/逗。薛青澜开始还想和他一争高下，可很快就迷失在密不透风的亲吻里, 他试着往后退一步，腰却被一只手臂牢牢扣住，唯有上半身不断向后弯，仿佛被遮天的羽翼笼罩着，往哪个方向都无路可逃。
“唔……”
薛青澜是大病初愈之身，本来就气短，纵然意乱情迷也支撑不了多久，到最后连手臂也挂不住，整个人软得直往下掉，只能靠闻衡扶着，半伏在他怀里喘气。好在闻衡还知道分寸，并没逼迫得太过，抬手擦了擦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修长手指从红透的耳根一直捋到下颚，轻轻的道：“劳你久等，那就把我这一生都赔给你，好不好？”
怀中凌乱的呼吸一停，紧接着滚烫的眼泪打透衣衫，烙在他肩上。
“好。”
七年来压在彼此心头的擦肩而过和对面不识，就在这一句话中散入氤氲雾气，化作了满室软糯的栗子甜香。
入夜后周遭十分安静，房间内一灯如豆，薛青澜坐在桌前慢慢喝粥，闻衡在一旁陪着，思忖良久，还是问道：“既然在越影山见面时就认出了我，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青澜吹开粥面上的热气，唇上难得有点血色，被烫得含含糊糊的：“是我小心眼，在同你赌气。”
闻衡：“嗯？”
薛青澜：“我那时不知道你是脸盲，还以为你将我忘了，所以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我来。后来才发现你还记得阿雀，只是不认人而已。”他说着笑了一下，“不过那时你在纯钧派已经很辛苦了，就算告诉了你，也只是会给你平添麻烦而已，反正以后总有机会坦白，所以就没说——谁知道后来一别四年，再见面时，又不敢说了。”
闻衡轻轻问：“为什么？”
“这可是你自己问的，我说了你别不爱听。”薛青澜自嘲道，“虽然薛慈是个狗东西，但外人不知道，弑师这个名声，说出去要被人踩上一万只脚，更何况我还是魔宗护法，跟你记忆里的阿雀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万一你失望了怎么办？”
“傻话。”闻衡真恨不得晃一晃他的脑壳，看看里头到底装了多少浆糊，“你觉得我今晚像是失望的样子么？”
薛青澜从耳根到脖颈迅速红成一片，不小心呛了一下。
“慢点，”闻衡将茶杯推过去，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追究，“这么说来，当年追杀你的那个人，就是薛慈了？”
薛青澜纠正道：“他不是追杀我，而是死缠烂打、非要收我当徒弟。我家本来住在京郊的卫营村，薛慈云游至此，到我家借宿，不知道怎么就相中了我，向爹娘讨孩子给他当药童。我记得那时家中尚算殷实，我又是家里的独子，爹娘无论如何不肯松口，薛慈一怒之下，便趁夜将我掳走，一把火把我家烧成了白地。”
“我那时候不太懂事，只知道我爹娘被他杀了，家被他烧了，就是死也不能跟他一道走，所以趁薛慈睡觉的时候自己偷偷跑了。”
闻衡听到此处，不用他多说也知道下文，轻轻叹了一声。
薛慈那等老奸巨猾、心思狠毒之辈，区区稚儿怎么可能骗得了他？薛青澜自以为溜之大吉，其实还是猫抓老鼠的游戏，每当他逃到一处、觉得自己安全了，薛慈便旋踵即至，毫不留情地再度摧毁他的全部希望，然后再一次放手，再一次任他奔逃，直到他精疲力竭，再施施然出现在他面前，叫他知道谁才是不可战胜，彻底熄灭出逃的念头，薛慈的最终目的也就达成了。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他遇见的竟不是温顺的兔子，而是衔恨数载、永远也无法驯服的小狼崽子。
陈年旧事惨烈而伤痛，往昔的斑斑血泪犹在眼前，那苦意从心底泛上舌根，连清甜的栗子粥也压不住。薛青澜放下了勺子，含糊地将保安寺之变一语带过：“后来……我去汝宁城买药的时候，在街上遇到了薛慈，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指着酒楼上的人告诉我，那个人是‘绣面豹子’黎七，专门来抓你的大内高手。我要是再回去找你，他一定会把黎七引到你的藏身之处，到时候大家谁也走不了。所以没办法我只能答应他，如果他能杀了黎七，我就心甘情愿地拜他为师，跟他回宜苏山。”
“那夜薛慈在客栈刺杀黎七，两人打得很激烈，我不甘心，又试着跑了一次，只可惜薛慈仍有余力，连累了隔壁药铺一起遭殃，最后胳膊没拧过大腿，还是被他打晕带走了。”
“你身上的寒气，也是他给你下的毒？”
薛青澜沉默地点了点头。
除了最后的判断，这个过程基本与闻衡当年猜测相差无几，可是当年闻衡是从正常人的角度出发，认定在那种危险的情形下，一个荏弱的孩子很难幸免于难，换言之，薛青澜今日能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说明他在当年必然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非人的痛苦。
闻衡心如刀绞，几乎维持不住平静神色，朝他伸出手：“过来抱抱。”
薛青澜正追忆往事，被他这么一打岔，顿时破功笑了起来，过去侧坐在闻衡腿上，被他从背后绕过来的手臂圈住。薛青澜这么坐着恰好比闻衡高一点点，闻衡下巴搭在他肩上，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大宝贝：“我那时如果掉头回去找你……是不是就来得及把你从薛慈手里抢回来？”
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之后不能拜入纯钧派、错过那三年的安稳生活，可他就能够护住阿雀，陪着他磕磕绊绊地长大——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不必被时间的洪流裹挟，才刚刚照面，转眼间又散若浮萍。
薛青澜舒舒服服地团在他怀里，勾了他一缕长发缠在指尖把玩，还能反过来安慰他：“过去的事情何必介怀？反正薛慈连骨头渣都已经凉了。再说那时我好不容易从薛慈和黎七手里把你摘出来，你要是转头自己送上门，我前面花的那些工夫、还有雪地里给你磕的三个头，不就都白费了？”
“不白费。”闻衡眼底微露笑意，低头在他侧脸柔柔一吮，低声哄道，“你要是想，我现在就给你磕回来。”
薛青澜：“啊？”
闻衡目光下移，落在他指尖青丝上，有样学样，也从薛青澜耳后勾了一绺乌发，将二人头发拈在一处，信手挽了个结。
“结发为夫妻，拜天地的时候，我就把当年欠你的三拜还上，如何？”
薛青澜怔了一怔，那表情分明是觉得他在开玩笑，可眼神却是晶亮的。闻衡见他不信，起身拉着他的手带他去卧房，从衣柜中取出两套绣金的大红婚袍，将其中一件抖开披在他肩上。
那婚服做得十分精细，锦缎上流淌着金线细碎的光，身量可可地恰好，连腰围都十分贴合适当。薛青澜讶然地握住那流水一样柔软的缎子，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轻声问：“你怎么……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闻衡慢条斯理地替他抚平了衣领褶皱，神态自然又温柔，可声音却有些发颤：“刚到武宁城时，有一晚你的内伤和寒气突然发作起来……很凶险，我差点以为你要挺不过去了，一晚上抱着你没敢合眼。等第二日天亮之后，我就去城里找了个裁缝，让他赶着做出了两身喜服。”
“我那时想，万一……万一你再也醒不过来，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孑然一身地走了……”
大红锦缎映得满室生辉，可背后其实是令他肝胆俱裂的锥心痛楚。
“衡哥，你看着我。”
薛青澜捧住他的脸，衣袖滑落，露出腕上嵌着红珊瑚的银镯，与这身喜服竟然莫名相称，他凝望着闻衡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薛青澜等了你四年，阿雀等了你七年，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从地狱里也能爬回你身边。”
“……”
闻衡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蓦然错跳了一拍。
他一直以来都在充当“保护者”角色，先是命运使然——家破人亡之际，他不出来挑大梁，没有别人可以指望——后来成了习惯，面对薛青澜时，也多是把“情爱”放在“兄长”后头，他为了让薛青澜安心，给了他许多承诺，可直到此刻话音落地，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居然从来未曾设想过“被人承诺”该是什么样子。
他像个已经过了吃糖的年纪，却莫名被塞了一手糖果的大人，心里骤然升起许多迷茫、尴尬和无措来。可这茫然之中，又分明潜藏着渴望——那是他早就抛在脑后，始终不愿回头正视的软弱。
可是谁说软弱就一定不会变成铠甲呢？
薛青澜凑过去吻在他紧绷的唇角上，几不可闻地道：“‘结发为夫妻’后面那几句，你还记不记得了？”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到一生尽处，白首之时，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第100章 传承
今夜薛青澜伤势见好, 两人又终得相认，不免坦白心扉，互诉衷情, 这一夜时光便如流水般转眼即过, 将至天明, 帐内喁喁私语才逐渐低下去，变成了绵长安稳的吐息。
薛青澜睡了好几天，虽然身体还虚着，但已经不缺觉了, 翌日清晨早早地被院里的麻雀叫醒，睡眼惺忪地一侧头, 就看到身旁尚在沉睡的闻衡。
闻衡在纯钧派时养成的早起习惯, 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着，但最近照顾病人实在辛苦，昨夜又熬得太晚, 他竟破天荒地睡过了头。薛青澜很少比他先醒，这么看着闻衡觉得很新鲜，就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在晨光里仔细观察起他的睡颜来。
从蘅芜山试刀大会到现在，薛青澜这个受伤的人当然清减了许多, 而闻衡虽无法以身相代, 但日日劳心，也跟着他一块儿瘦。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他瘦得下颌转折处棱角愈加分明，显得面相既冷峻、又透着不可攀折的俊美，然而那双凤眼睁开时颇有威仪，闭眼后却会弯成两道柔和的弧度, 长长的睫毛搭下来，出乎意料地沉静。薛青澜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眉峰上轻轻拂过，心中满是安宁，再一想到这人往后就算是他的人了，又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爱不释手的意思来。
闻衡其实早在他翻身时便醒了，习武之人五感灵敏，他虽沉睡，却也容易被惊动，只是那会儿还觉得困倦，就没有睁眼。他能感觉到薛青澜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驻了很久，不知在看什么，过了一会身边传来细碎的动静，紧接着一阵微痒的气流吹过他眉心，额间一热，薛青澜“啾”地亲了他一口，然后轻手轻脚地翻过他，下床梳洗去了。
“……”
闻衡被他弄得一怔，旋即蓦然失笑，心道：“这小崽子，还学会偷亲了。”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淡青的纱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年沉淀下来的心绪好像一夜之间失了重，全都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像是有只小麻雀在他胸口里扑腾着飞，虽然乱，但乱得很愉悦，叫人有种手忙脚乱却又无可奈何的欢喜。
他正出神，院外忽然传来薛青澜一声轻喝：“什么人！”
闻衡立马翻身下床，披衣冲进院中，薛青澜和来人已动上了手，他身体才刚见起色，使不上太多内力，单以擒拿之术去抓那陌生人，那人站在院墙根，只用左手与他拆招，右臂衣袖却空荡荡地扎在腰间。两人手掌动作极快，几成残影，这么会功夫已你来我往地过了十余招。闻衡右掌递出，顷刻穿隙而过，极柔和地接下两边招式，将二人分别拨开，同时道：“阿雀别怕，他不是坏人！”
薛青澜被他掌心轻轻一握，在他身后收手站定，见闻衡转向那人，竟很客气地行了一礼，问：“师父怎么来了？”
宿游风还是老样子，邋遢得很，一看就像是从山沟里蹲了三月刚回到人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从乱发底下扫视闻衡，意味深长地笑道：“不错，沧浪分波掌，几个月不见，你的功夫大有进境。”
闻衡淡淡颔首，道：“不敢，多谢师父夸赞。”
试刀大会举办时宿游风恰好在蘅芜山附近游荡，听说闻衡力克褚家剑派家主、当众表明断袖身份、同垂星宗护法薛青澜不清不楚，顿时好奇心大盛，想来顺路探望一下这位才刚出山不久、就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漫天风雨的徒弟。
从蘅芜山到武宁城这一路，这点八卦他听人议论了八百遍，都说闻衡在大会上亲口承认薛青澜是他心爱之人，还以他的名字为自创剑法命名，可见断袖也能断出真情。但宿游风凭着与闻衡相处四年的经验，觉得他好像不是那种冲动坦荡的人，因此并不很相信传言，直到方才，从薛青澜出声到闻衡过来阻挡，时长不过短短几瞬，要分开打架的两个人，从上面一掌劈下来就行了，他们俩自然会感应到外力而收手，根本用不着沧浪分波掌这么精细的功夫，除非是闻衡怕有人会因骤然收势而受伤，才自己先接下一掌，再想办法将招式化去。
能在瞬息之间深思熟虑至此，足可称得上是一往情深了。
“这位就是当年传授我武功心法的的恩师，宿老前辈，”闻衡给两人介绍了一下，“这一位是垂星宗薛青澜薛护法。”
薛青澜一听是长辈，气焰顿收，朝他点头致意：“方才不知是前辈大驾，多有冒犯，万望海涵。”
宿游风不爱这些寒暄，摆摆手道：“小娃娃既然是徒弟媳妇，还说什么冒犯不冒犯的？都是自家人，别见外。”
薛青澜扭过脸呛咳一声。
闻衡一笑，自然而不失亲昵地扶着他的肩，对宿游风道：“师父把他当我一样就行了。”又道：“早上风凉，青澜身体不好，咱们别干站着，进屋说话。”
三人进了堂屋，闻衡下厨张罗早饭，薛青澜要去帮忙，被他按回凳子上，只好乖乖等着。宿游风冷眼旁观片刻，忽然对薛青澜道：“手伸出来，我看看你的脉象。”
他是闻衡的师父，既然开了这个口，便是要出手施救的意思，薛青澜很领情，挽起左手衣袖递过腕去，低声道：“多谢前辈。”
宿游风凝神诊了片刻，放下手道：“你脉搏衰微，内伤颇重，是中了褚家剑派的眄云掌，所幸有一股温纯真气替你护住了心脉，所以没有大碍，但除此之外，你五脏六腑内寒邪瘀滞，已入侵经脉百骸，这是陈年旧疾，我看不出来历，不过你自己心里应当有数，这寒邪如不尽快祛除，往后越演越烈，有损寿数，多则四年，少则两年，你会有性命之忧。”
“我明白，多谢前辈提点。”薛青澜点了点头，小声道，“此事我有办法，请您先不要告诉衡哥。”
宿游风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却问道：“四年前他要去见的人，是不是你？”
薛青澜被他问得一怔，随后才点头“嗯”了一声。
这件事闻衡一开始就解释过，他也早已释怀，可此刻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还是令他蓦然生出一点异样的滋味，仿佛是隔着数载未见的光阴，忽然窥见了闻衡的背影。
“当年是我把他从湛川城掳走，在山谷里头关了四年，倘若那时候放他去找你，或许今时今日，结果便不同了。”宿游风肃然道，“这是我欠你的一段人情。”
薛青澜忙道：“前辈言重了，倘若不是您教他武功，也就没有我今日得救，因果轮回，自有定数，没什么欠不欠的。”
宿游风难得正经一回，叹道：“好孩子，你身上的寒邪我没办法拔除，也只能先帮你治好内伤。闻衡那小子……唉，他待你一片深情，等你想说，自己告诉他罢。”
薛青澜喉间微微发涩，应道：“前辈放心，我不会叫他等得太久。”
两人一时无话，没过多久，闻衡将早饭端了过来，刚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屋里气氛似乎有点过于安静，笑道：“怎么，都饿得没力气了？”
薛青澜帮他一起布好碗筷，打起精神笑道：“正说起四年前的事，前辈自觉棒打鸳鸯，亲手拆散了我们俩，所以要助我疗伤当做补偿，太劳烦了。”
闻衡狐疑地看了宿游风一眼：“愧疚之心这么珍贵的品格，他真的有吗？既然知道是棒打鸳鸯，怎么没早把我放了？”
宿游风：“……”
薛青澜没想到他们师徒之情原来这么不堪一击，干笑道：“大概是被最近江湖上流传的故事打动了，所以见了我才这么客气。”
“嗯？”闻衡目光流转，又落在他身上，疑惑道：“我不过做顿早饭的工夫，二位已经这么熟悉了么？你还帮他解释？”
除了认脸，闻衡在别的方面实在是太敏锐了，薛青澜和宿游风完全不敢说话，全神贯注地低头喝粥，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清、什么也不知道。
饭毕，薛青澜喝了药，闻衡与宿游风各踞一边，以内力助他导引疗伤。以往闻衡一个人既要疏通经脉，又要压制寒气，每次都进行得十分艰难，体力透支都是轻的，稍有不慎就要反噬自身；现下有宿游风这个高手在旁协助，他不必分心，疗伤功效大为显著，不到一个时辰便收功平复，过去扶着薛青澜，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缓劲：“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
这次疗效大增，薛青澜胸口窒闷已去了三四分，连面容亦添了几许光彩，他轻轻握了握闻衡的手，微笑道：“当世两大绝顶高手都在这里坐镇，岂有治不好的伤？”
闻衡见他脉搏有力，精神尚好，知道他的命终于从蛛丝上拉了回来，心中久悬的巨石霎时落下一半，朝宿游风道：“多谢师父替我解了燃眉之急。”
宿游风笑道：“你小子，当年右手差点断了也没见你着急，怎么越大越沉不住气了？”
闻衡忙给他使眼色，然而话已出口，往回收也来不及了。薛青澜警觉道：“你右臂还受过别的伤？严不严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几年前的事了。”闻衡抬起手腕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看，早就好了，没留下后遗症，不要担心。”
然而薛青澜哪是那么好糊弄的，立刻想起前事，追问他道：“你后肩上那个疤，当初骗我说是树枝刮的，是不是？”
宿游风感觉自己好像无意间知道了点什么，默默地闭上了嘴。
闻衡无奈笑了一下，垂头在他耳畔悄声道：“当着师父的面，你难道要我现在脱衣验明正身么？”
薛青澜不但立时正色，连身体也坐直了，一手背过身后去在闻衡腰上掐了一把，一边诚恳地道：“多谢前辈。”
“说了不必跟我客气，”宿游风摆手道，“我来这里，其实另有一件要事问你们。徒弟，纯钧剑是怎么回事？你跟冯抱一怎么结了仇？”
闻衡攒了一肚子疑惑，正愁无处下手，被宿游风这么一提醒，蓦然意识到这有个现成的昆仑步虚宫门人，忙整理思绪，将他出山以来与内卫的几次交锋一一讲明，又理出了纯钧剑的前因后果，说得口都干了，才将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讲完，最后问道：“这三把古剑究竟是什么来头，与昆仑步虚宫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冯抱一费尽心思要凑齐它们？”
宿游风斜了他一眼，哼哼唧唧地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不过这是门派机密，怎么能随便说给你们小孩家知道？”
闻衡神色沉静得甚至像是不在意这件事，可话一出口，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与我牵涉极深，我必须要弄清真相，你不告诉我，来日我杀冯抱一之时，也会向他问个明白。”
宿游风才不吃他这一套：“你去问，看是你能问出实话，还是他先杀了你。”
闻衡道：“你果真不说？是不能说，还是不清楚？”
宿游风嗤道：“我知道，但是不想说，你待如何？”
“当啷”一声，闻衡从袖中掷出一块乌金令牌，稳稳停在宿游风面前的茶案上，闻衡淡淡地道：“你当年允诺过，拿着这块令牌，无论多难，必定帮我一次，现在我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师父，该你了。”
宿游风：“……”
他磨了磨牙，苦大仇深地盯着那块折射微光的乌金令牌。闻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火上浇油地道：“当然，如果如果师徒之情还不足以让师父您遵守诺言，那你也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江湖人最重信义，闻衡刺了他一句，宿游风眉头果然收紧，老大不情愿地道：“你想清楚了，这可是能救命的东西。”
闻衡笑道：“我已经得罪了冯抱一，被他满江湖追杀，眼下正是在自救，恰好师父送上门来，这块令牌可以说是用在了刀刃上，我不心疼。”
早知道他身世这么复杂，宿游风当初就是多等两年也不收他当徒弟，可惜造化弄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小子半生奇遇，都与这三柄古剑牵扯在一起，合该是他们步虚宫的人。宿游风将令牌推回他面前，一唱三叹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儿女都是债，我上辈子就是该你的……”
薛青澜忍俊不禁，嗤地笑出了声。
宿游风拈了只茶杯，以茶代酒，悠悠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要从几百年前开始讲起。”
大约五百年前，那时中原地方只有连州、天守、明州、博州、中庆五地，昆仑山巍峨入云，天险峭绝，以此为分界，往东是中原，往西属古师国，也就是如今的九曲、穆州以及拓州西部一带。师国与中原分隔两端，语言文字乃至风俗都大不相同，由于境内多山多岭，因此民风彪悍，尚武崇侠，宗师高手层出，武学一度达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巅峰。
然而就如同今日朝廷与中原武林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师国享国百二十年，武林门派与当权者也早不是一条心。师国皇帝要收拢权柄，但鉴于武学世家树大根深，双方势力相差悬殊，硬碰硬显然极不明智，所以他采取了另一种迂回策略，先在中原边境故意挑起战事，又打着抵御外敌入侵的幌子，呼吁武林中人投军卫国，实则借机向外扩张，把疆域一直推到了拓州东部。
这种计策当然不可能一直不漏馅，但师国人骁勇善战，打起仗来如摧枯拉朽，锋刃出鞘，几乎横扫北方。有些人不动则已，一旦尝到侵略的甜头，哪怕后来醒悟自己一开始是被骗上了贼船，也再难回头，反而要为幕后主使者开脱——天下能者居之，师国既然国力鼎盛，就该入主中原，一统四海，开创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世。
中原百姓多年不闻战事，猝然遇上师国铁骑和众多高手，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师国军队一路高歌猛进，外部形势大好，国内上下无不狂热，连许多观望的门派也禁不住撺掇，纷纷走进了这片深水，临到最后，自始至终不曾插手战事、没被这繁华假象蒙蔽双眼的，只剩下了越影山天问宗、司幽山云陵派和陆危山悬空圣教三家。
师国向中原发兵之日，这三派领头人便凑起来商议了一回。各家虽自有传承，可这千百年来，凡习武之人，哪个没听说过“侠义”，谁没被人称过一声“侠士”，他们练了一辈子武功，毕生追寻武学极致，难道最后就只配做不义之师手中的一把杀人刀？倘若这一生辛苦不过是为他人磨刀砺剑，那他们宁愿自封尘匣，做一块深埋地底的废铁，也好过杀人饮血，把自己的良心踩在脚下。
三派顶着满天的骂声和皇帝日益严厉的催逼，各自在门派底下修筑了一座地宫，将本派百年来积存的武功秘笈尽数封存，又取了一块乌金融铸成三把重剑，作为地宫的钥匙，也象征三派之间的誓约，与地宫一道封入地下。安排好这些，在举国欢庆大军再度得胜、即将攻下京城时，三派弟子合为一派，毅然舍弃了经营近百年的门派，悄无声息地遁入昆仑山中，从此销声匿迹，再不入世。
这就是昆仑步虚宫的前身。
古往今来，他们大概是最窝囊、最软弱的一群“大侠”了，既没有快意，更谈不上潇洒，畏首畏尾，自缚爪牙，行的是悲壮义举，可百年之后，在青史上连一个墨点也没留下。
天不知道，地不知道，古师国人不知道，中原百姓更不知道，没有人记得他们割舍了什么，就像那些已经没人认得的古师国文字。昆仑山巅终年被雪，百年无垠的寂寞里，他们对得起的，惟有“侠义”这两个字。
宿游风常年混迹于市井当中，讲故事自带一种说书气质，抑扬顿挫，连薛青澜这种骨子里有点离经叛道的人都听得入了神，见他停住喝茶，忍不住追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么，”宿游风慢悠悠地道，“世事无常啊……”
后来师国军队打进了京城，中原王室南渡，然而此时百姓已经回过神来了，各地义军纷起，师国东进的步伐逐渐艰难起来。师国虽有高手坐镇，中原武林亦不乏能人，两国胶着十年，最终一股号称“齐军”的义军自密州突起，数次大败师国军队，收回天守，又继续向西，踏破了师国国都玉銮城，至此师国彻底亡国。次年齐军首领自立为帝，半据天下，又过了两年，北方安定，齐太/祖出兵明州，前朝末帝肉袒以降，九州从此归于一统，延续半世的战火终于熄灭。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齐太祖行伍起家，饱经战乱之苦，深觉师国之祸与这群自恃武力的武林高手们脱不开干系，因此在立国之初，趁师国战败、中原武林亦被十几年的战争极大消耗的时机，齐太/祖采取了前所未有的禁武措施，中原武林迎来了最黑暗的一百年。在这百年里，朝廷不但将武林门派清洗一空，甚至连民间也不许私藏刀兵，大部分武学传承就此断绝，古时候的武功心法至今十不存一。
直到齐朝中期，禁令放宽，一些小门派才重新出现在江湖上。虽然来路已经断绝，但武学这个东西就好像打不死一样，对着秘笈能学，对着山水风云、狮兔虎猴也一样能学。剑谱被付之一炬的旷野如今变成了一片树林，却又有人砍下树枝，用木头削成了刀剑，不知疲倦地在树底下一遍又一遍演练着粗糙的剑法。
再过百年，一个名叫袁师道的剑客夜宿越影山，半夜忽然见山顶腾起一束青光，气冲斗牛，他便循着这异象一路登上山顶，找到青光所发之处，最终在悬崖峭壁的缝隙里拔/出一把宝剑，剑铭刻着两个古字，正是“纯钧”。
纯钧现世，地宫开启，天问宗在武林衰落前夜封存的武功秘笈，阴差阳错，反倒成了纯钧派的立派传承之始。
它就像是吹开冻土的第一缕春风，带着某种希望的预兆，此后司幽山褚家剑派、陆危山垂星宗、明州招摇山庄、连州还雁门等门派陆续崛起，中原武林如枯木逢春，重新焕发生机，迎来了一个名家辈出、群星璀璨的时代。
“难怪史书记载齐国灭师，只有寥寥片语，从没见过详细记载，原来是都杀干净了。”闻衡疑惑发问，“那么冯抱一为什么要收集这三把剑？他是想打开地宫拿秘笈，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宿游风叹道：“冯抱一这个人……怎么说呢，他是个比你纯粹十倍的武学奇才，根骨绝佳，资质上乘，但性情古怪孤僻，很少和人打交道，我也没弄清楚他逃出步虚宫到底是想干什么。照你的说法，这三十年来，他除了叫人去偷两把剑，别的什么也没做，难不成他就是在步虚宫待得腻歪了，想换个地方颐养天年？”
闻衡凉凉地道：“这也难说，步虚宫的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连当乞丐的都有，他当个侍卫也不稀罕。”
宿游风：“……”
他屈指向闻衡敲去：“反了你了！”
薛青澜托着下巴沉吟道：“冯抱一是什么来历？或许他是有什么旧怨旧仇，所以要借朝廷的手复仇？”
宿游风答道：“他是从昆仑山脚下村子里捡回来的弃儿，从小在步虚宫长大，就算是有旧仇他也不记得，应当不是这个原因。”
闻衡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道：“冯抱一既然在步虚宫长大，他知不知道这三把剑的来历，能不能分辨出剑的真假？”
宿游风仔细想了想，不确定道：“我知道的这些故事，还是从我太师父那里流传下来的，几百年的事口耳相传，不知还剩下多少真相。冯抱一守了十年藏书，想必也是知道的，但他具体了解多少，这却难说。至于那剑长什么模样，我还从没见过，步虚宫也没有图样子，传说中的东西怎么分辨真假？他肯定是靠猜的。”
闻衡点点头，道：“他是靠猜，我们也是靠猜，这么猜来猜去，恐怕永远也没个准头，看来还是要亲自与他对质，才能明白他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宿游风嘿然笑道：“小子，你还没死心？我已经说过，冯抱一年纪长你两倍，武功是你的十倍，你去了只能是白白送死——”见闻衡开口欲驳，他立马伸手一指薛青澜，“就算你以前不怕死，有了他之后呢？难道也不怕么？”
闻衡还没说什么，薛青澜却先笑起来，道：“前辈，别的事我或许还劝一劝，唯独在这件事上，我决不会阻拦他，若要他身负血仇苟活一生，那比死还痛苦；我宁愿同他一起去杀冯抱一，江湖儿女，死在一处不也很圆满么？”
宿游风让他气得颤巍巍的，一句“圆满个屁”险些就要脱口而出，然而闻衡抢在他之前按住了薛青澜，嗔道：“什么死了活了，这话也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再说有师父这座大佛在前头镇着，那些妖魔鬼怪要伤我，也得先过了他这一关，对不对？”
宿游风瞪着眼咆哮道：“……对个屁！我是师父你是师父，有你这么不孝的吗！”
闻衡将那块乌金令牌重新推到他面前，微笑道：“那就有劳师父了。”

第101章 红叶
自己收的徒弟自己放出的话, 宿游风被赶鸭子上架，只能打落牙和血吞，应承了闻衡所请, 暂时在小院中住了下来。
薛青澜难得清醒了一整天, 至晚间方觉疲惫, 沐浴过后，便回到房中安歇就寝。只是他虽然很困，睡得却不怎么沉，没过多久, 朦朦胧胧地听见房门响了一声，烛火依次熄灭, 紧接着轻得近于无声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床前。薛青澜在睡梦之中本能地一惊, 刚要睁眼，忽然闻见了一点熟悉的青竹香——闻衡人还没到，气息先至, 瞬间就把他炸起的毛抚平下去。
以前薛青澜问过他好几次，闻衡平时从不熏香，也没有佩荷包香袋的习惯，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上总有股似有若无的淡香。严格来说那不能叫“香气”，更像是风吹过大片竹林的草木气息, 而且闻衡自己闻不到, 旁人也从没提起过，好像全天下只有薛青澜能感觉这个味道，靠它认人比用眼看还准。
青纱床帐被挑开又垂落下去，外侧床榻微微一沉，温暖干燥的掌心在他额头搭了一搭，薛青澜心神松弛, 非常自觉地闭着眼一翻身，滚进了他怀里。
“还没睡着？”闻衡躺在他身边，给他把睡乱的长发拢到一边，语声又低又缓，像怕吵着谁一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薛青澜从他衣襟袖口处感觉到了一点夜风的凉意，于是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问，“出什么事了？”
闻衡低笑道：“你又知道了？”
薛青澜困倦地半阖着眼，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他的腰：“嗯。你躲在外面偷偷吹风，是心里有事，想不明白。”
“我在想冯抱一究竟想干什么，但是想来想去，觉得这么猜太傻了，还不如到时候见了面直接问他。”闻衡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哄道，“好了，你该睡了，有什么话明天起来再说，嗯？”
他不在时薛青澜怎么睡都睡不踏实，现在只说了不到三句半，薛青澜就困得睁不开眼，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闻衡借着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他的模糊轮廓，他当惯了正人君子，抱着薛青澜睡了不知多少次，从未有过一毫邪念，此刻心中却蓦然一动，胸口好像有一小簇火苗无端地燃烧起来。
许是身份转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从互通心意到现在，闻衡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怀抱中是他沉睡的心上人，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后，薛青澜的呼吸、神情、动作、体温、触感……寻常的每一处忽然都有不同寻常的意味，像是许多细微柔韧的丝线，在无边夜色里攀援而上，缠绕着他的爱恨嗔痴，也牵动了他的无边欲念。
闻衡的灵台骤然遭了雷劈。他稳重了这么多年，所有积欠的激烈情绪都在这一刻汹涌反扑而来，整个人被“情/爱滋味”活生生地呛了一口，原地僵住，甚至露出了一点点鲜见的狼狈神色。
他耳边尽是回荡嗡鸣和重得惊人的心跳，下意识地放松手臂力道，往后挪了挪，谨慎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然而他心神激荡之下，忘记了薛青澜一到夜晚体内寒气作祟，睡梦中也会下意识靠近热源，感觉到他退后，便主动往前蹭了蹭，这么一挪一蹭，两人姿势稍变，恰好碰到了最不禁碰的位置。
这下闻衡彻底不敢动了。
他面上浮现出忍耐的神情，闭眼默数了几十下心跳，几乎是以赴死的心情重新抱紧薛青澜，垂首埋在他发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你啊。”
在宿游风和闻衡的合力相助下，不过四五天，薛青澜的内伤已去十之七八。他内功的底子驳杂，先是受教于薛慈，又得闻衡传授《天河宝卷》，可惜那时闻衡自己无法修习内功，单靠死记硬背，总不能精通，差了那么几分火候；后来他投入垂星宗，改用刀法，也学了些垂星宗的功夫，平时三家功法混用还对付得过去，一到高手搏命的场合，就显出了他内功的劣势。这次趁着他疗伤之机，闻衡带他重新梳理了一遍《天河宝卷》，再加上宿游风偶尔点拨几句，薛青澜不但伤愈复原，内力比起他先前全盛之期，亦更上了一层楼。
武宁城不大不小，也颇有些热闹去处，宿游风浪荡惯了，日常除了帮忙疗伤外，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薛青澜早先听闻衡提起他这位师父时，语气并不太郑重，如今亲眼一见，才知道老爷子这么跳脱。这一日他从早晨起来就没见到宿游风，随口问了一句，闻衡却会错了意，笑道：“怎么，你也想出去玩儿？”
薛青澜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一天到晚就惦记着玩。”
闻衡正坐在那里默写心法，闻言搁笔叹道：“你啊，也就刚认识时还有点小孩儿模样，年纪轻轻把自己弄得那么老成——当小孩子哪里不好？”
“无忧无虑”其实是种天大的幸运，闻衡与薛青澜显然不在此列，不过薛青澜是那种“我没有，我也不强求”的心态，闻衡却总有一点遗憾，倘若当年他把阿雀好好地带在身边，哪怕以后颠沛流离地过日子，也好过让他一个人在宜苏山、在薛慈的手下孤独又痛苦地长大。
薛青澜放下手中剑谱，起身过去从闻衡背后抱住他，长长的黑发从鬓边垂下来，落在闻衡肩前。他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叹息：“衡哥，我可是拿你当心上人，你还拿我当小孩，是不是不大好？”
闻衡：“……”
这个说法倒也没错，薛青澜现在可不就是懵懵懂懂，他要是真明白闻衡心中横生的杂念，绝不敢这么撩拨他，
闻衡只消一侧头，便能亲到他含笑的唇角，只是思及每日夜间的煎熬，未敢与他亲近太过，克制地温存厮磨了片刻，方放开他道：“咱们来到此地近半个月，还没在城里走过一圈，你伤势大好，现在出去也不怕了，改日带你去凑个热闹，好不好？”
薛青澜其实是个好清静、不爱往人堆里扎的性子，但闻衡既然开了口，他说什么也不会拒绝：“好，什么热闹？”
闻衡前天抓药时听见药店伙计凑在一起议论，知道明天晚上武宁城有个“枫河灯会”，本地枫树甚多，这个时节恰好是秋收结束、红叶正盛的时候，百姓们有了余暇，都携家带口地出门游玩。青年男女或携手同游，或互寄相思，在红叶上题诗后放入河灯，令其顺水漂流，谁拿到了红叶，便是结下了一桩风雅又浪漫的缘分。
他的缘分无需寄托，早已经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掌中，不过花灯枫叶、星河流水，想必还是值得一看的美景吧？
“明天你就知道了。”
翌日入夜，沿河街市果然热闹非凡，成千上百盏花灯逐水漂流，像是人间的银河，夹岸遍植枫树，红叶纷纷而落，在玉带般的灯火的映照下，恍然如云蒸霞蔚，绚丽难言。到处是欢声笑语，薛青澜站在桥头，随意一瞥，看见桥下河灯在水波中浮沉，红叶上墨痕隐约，写的是“谁料得两情，何日教缱绻？”①
“看到什么了？”闻衡见他凝望着河水怔怔出神，于是伸手在他侧脸轻轻戳了一下，“这么入迷，要不要自己去放一盏？”
薛青澜回过神，将他的手握在掌中，摇头道：“不用了。”
“我第一次看灯，还是那年元夕你带我下山，到湛川城去看元宵花灯。后来……从宜苏山出来后那两年，穆州陆危山附近的城里也有灯会，我每年都下山去等着，但每年都不敢进城，在城外山上能看到一点光，应该是很热闹。”
闻衡心尖像被人拧了一把，漫开酸软的刺痛，他摩挲着薛青澜的手指，低低地问：“为什么不进去？”
薛青澜笑了一下，避重就轻地答道：“因为总觉得和你一起看，灯会才比较有意思。”
而一个人看灯，越是绮丽繁华，就越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长街从头走到尾，可灯火阑珊处没有人在等他。
好在踯躅多年，今夜终得圆满，上元旧梦被他好好地封存起来，而新的梦境正在眼前徐徐铺展——
恰逢一阵夜风卷过河面，万千红叶漫天飞舞，美得不似人间，人群中蓦然爆发出一阵惊呼赞叹。闻衡随手一搛，从半空拈来一枚红叶，递到薛青澜手中，道：“既然来了，索性入乡随俗，题一句诗吧。”
薛青澜莫名想起他当年给自己买花灯的事，不由失笑，感觉闻衡要是有弟弟妹妹或者自己的儿女，必然是那种溺爱孩子、会把“别的小孩子都有，我家的也要有”这句话贯彻到底的大家长。
他接过红叶，从桥头摊子上借了一支笔，侧头问闻衡：“写什么？”
“红叶寄情，你心里有谁就写谁。”闻衡顿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小声警告，“不许写什么死啊活啊的，长相思也不行。”
薛青澜笑得手都在抖，险些把墨点子甩到桥栏上，闻衡眼里的纵容溢出来能把人淹死，嘴上却数落道：“不准笑，给我写情诗呢，你严肃点。”
薛青澜思量片刻，才落笔写了两句，回身将笔交还给摊主，道了声谢。那摊主是个卖荷花灯的，见他拿着红叶，很热情地招呼道：“公子顺便买盏灯吧，小人这灯糊的又亮又结实，能在水上飘一个月，公子的红叶放进去，准保能送到有缘人手中！”
话音未落，那片红叶被闻衡劈手截走，薛青澜和摊贩一起扭头看他，只听他一本正经地道：“多谢，但是不必了，他的缘分已经有主了。”
摊主：“……啊？”
薛青澜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忍笑拉着闻衡往另一边走去。
两人的手一旦牵住，就像黏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也不愿分开。倘若是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俩就算不顾忌旁人侧目，也不会这样痴缠；可今夜是堪比七夕的盛会，一切情意都被夜色温柔地包容，连最隐秘的心事都可以剖出来写在红叶上，没有人还在乎旁边的两个人是不是牵着手。
闻衡走到亮处，借着灯火看手中红叶，只见两行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的是“天下人何限，慊慊独为君”。②
“我没读过多少诗，这是明州民间流传的一首歌谣，全诗就这一句，‘奈何许，天下人何限，慊慊独为君’。”深秋水边风凉，薛青澜往闻衡身边靠了靠，借着他的肩膀挡风，望着茫茫天际，有些出神地道，“我那时对这些事还一知半解，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但是听到这首歌谣，就会想起你。”
天下有无数人，可是能牵动他心事的，却永远只有一个人。
“所以衡哥，你也不要太心疼我，”薛青澜道，“芸芸众生，唯独我得到了你，这还不够幸运么？”
纵然经历过分别，可每一次分别之后都能迎来重逢，这样一想，那些独自躲在黑暗中的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捱了。
薛青澜不因过去遭际而自苦，闻衡却无法不心疼，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闻衡也就顺着他的话应了声“好”。他捋了一把薛青澜的长发，毫不脸红地道：“从今往后我便是薛公子的人了，薛公子不叫我心疼你，那你就多疼疼我罢。”
“我有时候很不明白，”薛青澜疑惑道，“你总说我撒娇，但是为什么你撒起娇来这么熟练？”
闻衡：“……”
他在薛青澜揶揄的笑意里败下阵来，借着身形遮掩，躬身在他唇面上温柔地吻了一下，贴着鬓边轻轻的说：“傻子，因为情不自禁啊。”
无数花灯载浮载沉，托着一寸丹心漂流向远方，而他的这一盏顺水而下，横渡了漫长的光阴，越过千重山峦、万丈惊澜，才终于靠岸停泊，回到了最初惊鸿一瞥之处。
“对了，”闻衡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月白锦囊，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是红叶的回礼，打开看看？”
薛青澜本来以为红叶题诗是他一时兴起，没想到闻衡居然还有后手，那锦囊入手颇有些分量，他拆开细绳，一见里头的东西，就忍不住笑了。
白银铸作竹节形，表面磨雾，中间镶嵌一段剔透青玉，清素朴拙，几无雕饰，却与薛青澜清瘦修长的手型十分相称，是和他现下腕上戴着那对白玉红珊瑚银镯别有不同的一种好看。也不知道闻衡花了多少工夫才找到这么一对宝贝，只能说不愧是锦绣绮罗丛中长大的王侯贵子，眼光远超常人，凡经他手，就没有不好看的东西。
“你怎么……”
闻衡一边帮他将手腕上的旧银镯褪下来，一边道：“其实镯子在湛川城时就打好了，那时本来想对你坦白心绪，谁知你突然动手，把我劫走了。幸亏我一直贴身带着这对镯子，如今送出虽然晚了点，好在不算太晚，还是到了你的手上。”
薛青澜伸手任他动作，像是被闻衡的话说愣了，怔怔地问：“这一次刻的是什么字？”
闻衡将竹节镯慢慢推到他腕间，尺寸是他亲手量的，因此不宽不紧正合适，听见薛青澜问，倏尔一笑，道：“是很应景的一句话。”
上一对镯子上錾的是“百疾不侵，万寿康宁”，那是他作为兄长，对薛青澜最诚挚温柔的祝愿；而这一对上刻的“中心藏之，无日或忘”③，则是他终于明了心意，给自己所爱之人一生不变的承诺。
谁知造化无常，兜兜转转，这一段因缘邂逅，最后竟然真被他言中了——
他不曾忘却的人，也是他藏在心中的人。

第102章 再会
“枫河灯会”是秋天里最后一个节日, 因此这热闹要一直持续到半夜，不过薛青澜伤才刚好不久，不适合太过劳累, 闻衡见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便在河边找了一个馄饨挑子, 叫了两碗馄饨，等吃饱喝足了，就回去睡觉。
如今入秋已深，晚上风寒露重, 很适合吃热腾腾的馄饨或者汤面。卖馄饨的老婆婆手脚麻利，面汤如线注入大碗中, 十几只薄皮小馄饨浮在热汤中, 撒上一簇青蒜苗、一撮小虾米，再点上几滴香油，卖相香气都十分诱人。那老婆婆分别将两只碗端给闻衡薛青澜, 道声“慢用”，便转身回去继续守着锅。没过多久，听见闻衡那边叫会帐，她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过来，正欲伸手接过铜钱, 手腕忽然被人捏住, 闻衡淡淡道：“阁下专程在此等候我二人，有什么见教？”
那老婆婆早听人说过闻衡是个极难对付的棘手角色，她虽觉得一个年轻人不足为惧，行动上却还是加意小心，谁知竟然真被一眼看破，她心中立时咯噔一下, 脸上略微变色，压低了嗓子问：“你如何得知？”
闻衡道：“你既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又佝偻着背，按理说行动应当有些不便，但是你方才无论是舀汤还是端碗，手都太稳了，比一般的年轻人还稳；而且看你手上这些茧疤，也不像个挑馄饨担子的。另外前几天药铺伙计说起‘枫河灯会’时，我曾在街对面看见你一晃而过——你那块牌子上的‘馄饨’少了一笔，我虽记不住人脸，但记得你这牌子——种种巧合凑在一处，可见今夜相见不是偶然，找我有什么事，说来听听吧。”
那老婆婆听得此言，神色一肃，原本假装佝偻的背挺直了，朝闻衡一揖，再开口时，已改换了低沉男声：“我从天守来，奉内卫九大人之命，请闻公子薛护法明日午时到会仙楼一叙，事关重大，万望二位赏光。”
闻衡与薛青澜对视一眼，狐疑道：“好端端的，他怎么想起要见我们了？”
那人闻言只是摇头，道：“公子见谅，在下只是个传话的，至于内情如何，并不知晓。但九大人说，只要公子肯来，必然能知道您想知道的答案。”
“我明白了。”闻衡略一沉吟，点头应承下来，“请你转告九大人，明日要见面可以，地方改在淮宾楼，我与薛公子在彼处恭候大驾。”
那人大概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改地点，犹豫了一瞬，但最后仍是道：“好，我这就回去禀告大人。”
等他再度扮成老婆婆，挑着馄饨担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小巷里，薛青澜才问：“衡哥，你明日果真要去见他？”
闻衡道：“大内高手轻易不能出京，他千里迢迢地跑到武宁城，又特意派人等在这里，看样子确实有大事发生，不妨去听听他要说什么。”
薛青澜：“万一这是陷阱呢？”
“应该不会，”闻衡轻轻点着桌面，“要是他早有布置，地点理应定死在会仙楼里，但他的手下能做主同意改地点，看来是事先被叮嘱过，只要能见面，无论我们提什么条件他都会尽量配合；况且他不光只找我一个人，还要带上你，眼下你我的关系天下皆知，他得罪一个就等于得罪两个。这么小心，不太像是要害人，说不定是有事相求。”
薛青澜一想也是：“咱们这边有三个人，就是动起手来也不一定吃亏。”
闻衡笑了起来，道：“师父那么不靠谱的人，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鬼混，连人都找不到。明日要是真打起来，你指望他现身帮忙，还不如指望店伙计报官呢。”
薛青澜叹道：“强扭的瓜果然不甜，你们这对强凑的师徒到现在还没拆伙，真是人间奇事。”
闻衡被他揶揄，也只是一笑，携着他的手起身，两人披着星光和夜色，沿河慢慢地走回家去。
次日正午，闻衡在淮宾楼包了个雅间，叫小二留意来人。午时刚过，楼梯上传来规律的脚步声，雅间门自外被人推开，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走进来。那人摘去了头上遮面的幂篱，不见外地在两人对面坐下，颔首道：“久违了。”
闻衡上下打量他一番，道：“的确，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和你打交道了，不知是什么风把大人吹来了？”
九大人比他们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脸色略显憔悴，像是没睡好的样子。他与闻衡交手两次，大致摸清了他的性格，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子，所以开门见山道：“我这次专程出京，是有一件事要请你出手相助。”
闻衡给了薛青澜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问道：“什么事？”
九大人道：“杀冯抱一。”
“……”
闻衡没料到他这么直接，忙喝了口茶压惊：“我没听错吧？你，排行第九的大内高手，让我去杀排行第一的冯抱一？你们同僚之间可真是友爱啊。”
九大人倒是不怕他下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淡淡道：“没听错。冯抱一同后宫计贵妃勾结，欲挟新帝令天下，窃国乱政，不得不除。”
闻衡“哦”了一声，道：“原来大内高手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难怪冯抱一行事张狂——那你又是奉谁的命而来？”
这个问题令九大人沉默了一霎，然而片刻过后，他还是决定说实话：“陛下病重不能理事，宫中一直瞒着不许外传，但眼看是要不好了；冯抱一属意计贵妃所生的八皇子，不愿让太子登基即位，眼下太子诞辰将近，在这个当口上，他恐怕要对太子不利。”
闻衡道：“惭愧，我离开京城太久，竟不知陛下何时有了八皇子？”
九大人道：“八皇子今年刚六岁，还是个无知稚儿，冯抱一看中他，无非是觉得他年幼好拿捏，而且计贵妃与冯抱一早已结为同盟，这几年每每暗中对太子出手，如今太子在陛下处圣眷不复以往，处境艰难，若再不铲除乱党，叫他们把持朝政，往后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闻衡嗤笑一声，摆手道：“大人何必急着把我拉上船？在下区区一介江湖草莽，又不领朝廷的俸禄，那个位子是太子坐还是八皇子坐，同我有什么干系？”
九大人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他冷冷地问：“敢问闻公子，你还记你姓什么吗？”
闻衡亦冷冷回道：“敢问九大人，你还记得我背的是什么罪名吗？”
“我记得，所以才来找你。”九大人直视着闻衡的双眼，笃定地道，“世子，如果你还在意当年庆王谋逆一案的真相，那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第103章 姓氏
上次双方见面还是兵刃相向、恨不得一人一剑把对方捅死, 这一次却毫不犹豫地说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世事就是这么奇诡无常。闻衡暗觉荒唐之余，又难免生出好奇, 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理由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九大人翻脸如翻书, 主动来找他帮忙。
也许是他表情过于泰然自若, 九大人忍不住问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惊讶，你已经知道什么了？”
闻衡不紧不慢地答道：“不知道，但是多少能猜到一点, 你可以先说来听听，我要是猜错了, 或许会更惊讶。”
九大人领教过他的聪明, 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上次我告诉过你，庆王死于拥粹斋, 是陛下命冯抱一亲手诛杀了他。所谓的‘叛逆谋反’当然不存在，但王爷这欺君之罪却是实打实的铁案，也正是因为真相败露，才招致杀身之祸。”
“怎么说？”
“四十年前，先帝在赤泉行宫避暑时, 被一伙武功高强的江湖人行刺围困,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是冯抱一横空出世，救下了先帝，并且因此受到先帝信任，迅速跻身大内高手之首。虽说江湖中人鱼龙混杂，行事出格, 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但因为行宫遇刺一案，先帝龙颜震怒，意识到这些会武功的人既不服管，又不受教，着实可怕，如果放任江湖帮派势力坐大，往后势必会动摇朝廷根基，威胁到闻家的万年江山。
“冯抱一出身昆仑步虚宫，他觉察到先帝的忧虑，便私下里向先帝进言，说步虚宫是天下武学之宗，当今中原武林所有的武学流派，都传承自步虚宫遗留的武功秘笈，想要控制中原武林，就要先将这些秘笈掌握在朝廷手中。”
闻衡道：“先帝信了？”
“差不多，”九大人道，“先帝按照冯抱一提供的线索，选了一个足堪信任的人，派他去冯抱一所说的步虚宫故地探查详情。一年后，这个人带回了一柄古剑，印证冯抱一所言非虚，当地山头下确实藏着一座地宫。”
“越影山，纯钧剑，盗剑的人名叫聂竺，是纯钧派顾垂芳唯一的弟子。”闻衡道，“你说的那个人是我父王，对吗？”
薛青澜失声道：“什么？”
九大人眉头重重一跳，万万没想到本最该惊愕的人居然自己说出了答案。然而闻衡的语气相当平静，甚至有种奇特的、尘埃落定的解脱之意：“三十多年前，我父王化名聂竺，拜在纯钧门下，深得临秋峰长老顾垂芳看重，不惜将地宫的秘密透露给他；次年中秋，趁着山上无人，聂竺潜入地宫偷走了纯钧剑。这件事我父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哪怕顾垂芳因为他的背叛，一生自封于地底，他也没有泄露过一个字。”
就连薛青澜也不知道，早在今日之前，这个结论已在闻衡心中推演了无数遍。这三十年来的恩怨纠缠，原来从他出生之前就落下了第一笔，可是斯人已逝，他没处去问一个答案，只好亲手剥开自己的陈年旧伤，近乎自虐般地逐一检视，从中拼凑起这个叫他五味杂陈的结果。
然后闻衡发现，比起别人的一生，他的痛苦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连说出口都是一种可笑的亵渎，所以他无处可诉，只好自己默默地将这些无用的情绪都掰开了揉碎了，再和着心血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真相怎么会不令人动容？只是他已经没有更多的血可流了。
熟悉的挫败感再度席卷上心头，九大人看着他平静的眉眼，略有些自嘲笑道：“你猜对了，看来今日是我失策，没带来能叫世子满意的消息。”
闻衡搭在膝头的指尖忽然一热，是薛青澜从桌子下握住了他的手，仿佛某种无声而坚定的安慰。闻衡被他攥得心中发软，那过分冷峻的气势无声地收敛、软化，像是一泓结了冰的泉水忽然被春风扫过，他对九大人的态度居然都好了很多：“无妨。我猜到的不过十之一二，其中想必还有大把的内情，大人可以慢慢分说。”
九大人也是心思细腻、机警敏锐的人，如何能看不出他们桌子底下的小动作？他心中暗道传言非虚，这两人果然搞到一处去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喝了口茶继续道：“庆王奉先帝之命，得到纯钧剑后，继续出京寻找余下两柄古剑。又过一年，他交回了玄渊剑，只是天意难料，王爷刚回京不久，先帝便突发重病，龙驭宾天。而当今陛下匆匆即位，对内卫不如先前那么倚重信赖，冯抱一进言不成，寻剑一事便暂时搁置，王爷得以稍作喘息，与孟风城万籁门独女柳氏结亲，顺利地离开京城，到连州边境赴任。”
“直到五年后，陛下重召庆王回京，正是在这一趟途中，世子在京郊保安寺降生。这五年之中，冯抱一重新得到了陛下的信任，寻找第三把古剑的重任又落回了王爷肩上，不过这一次没有先前两次那么顺利。”
他停顿了一下，薛青澜接口道：“二十三年前垂星宗内乱，建在陆危山东麓的总坛被人炸毁，宗门内数以万计的珍宝秘笈全部毁于山崩。”
闻衡侧头看了他一眼。
九大人点头道：“正是如此。垂星宗颠覆，古剑当然也不存在了，冯抱一不得已放弃了凑齐古剑的计划，转而专心在朝中经营。他帮助陛下整顿内卫，重排九大高手，在暗中处置了一批江湖门派——这十几年来中原武林看似兴盛，其实许多小门派都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剩那几个树大根深的门派不好收拾，暂且放着没动。不过这些人之中也有识时务的俊杰，早早地察觉到朝廷有意翦除江湖势力，与其等着被人清算，还不如他们主动一步，先和朝廷站到同一边。”
“世子还记得东阳长公主宴会上，令你名震京城的那一战么？”九大人道，“从那时开始，褚家剑派就已经在尝试接触朝廷，只可惜刚一冒头，竟被你叫一个侍卫打的抬不起头来，更令庆王殿下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因此褚家剑派只能撤回他们在京城的全部人手，暂时收起了入京的打算，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也说不通，”闻衡道，“褚家剑派有意投效，我父王为什么要阻拦他们？他不是和冯抱一是一伙的么？”
“我今日来，就是想将这段故事告诉世子。”九大人抿了口茶润嗓子，徐徐地道，“司幽山地宫的古剑名为‘玄渊’，是先帝在位时王爷亲手取回的，二十年来，从没有人怀疑过它的真假，直到七年之前的某一日，褚家剑派的家主褚松正进宫面圣，为表诚意，他向陛下献上了褚家珍藏已久的玄渊剑——是那把真正的‘玄渊剑’。”
“据褚松正所言，庆王第二次潜入司幽山盗剑时不慎失手，被时任褚家家主的褚广臣当场撞破。褚广臣是光风霁月的一代宗师，并未为难王爷，反而与他秘密地长谈了一番，不知道他们二人都说了些什么，总之最后王爷放弃了玄渊剑，只带走了剑上花纹的拓本。”
“王爷最后交上去的是他对照拓本、重新铸造的一把假剑，由于实在逼真，连冯抱一没有发现其中蹊跷。倘若褚家剑派不生别的心思，这秘密本来可以一直保守下去。”
站在后人的立场上看，庆王此举其实是搭救了褚家剑派。如果冯抱一早早得到三把古剑，针对中原武林的大清洗本该在二十年前开始，那时纯钧派、褚家剑派和垂星宗必然首当其冲，就算不至覆灭，也容易元气大伤。
可惜褚家剑派最终还是辜负了这偷来的二十年，他们拱手送上了玄渊剑，也亲手断送了庆王的性命。
玄渊剑是假的，那传说中“失去下落”奉月剑自然也是假的，这个谎言甚至让冯抱一对纯钧剑的真伪都产生了怀疑，不惜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叫褚家剑派再偷了一回的纯钧剑。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无数扑朔迷离的谎言之中，唯有庆王落下了血色分明的一笔。他曾辜负过旁人的深恩厚谊，最终丧命于盟友的背叛；他不算一个纯粹的江湖人，却以皇室贵胄之身，为一群毫不相干的江湖草莽担下了二十年飘摇风雨。
不知道当他被玄渊一剑穿心之时，是否曾有一刻为自己错付的“侠义”后悔过？当谎言破灭，屠刀落下，他心头闪过的是谁的影子？是将他推向今日境地的幕后黑手，还是被他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幸存者，抑或是本无冤仇，却被他踩在脚底、一辈子也没有再爬起来的踏脚石？
倘若他在天有灵，看到自己唯一骨血再度站在相似的岔路口，面临着同样的抉择，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事已至此，闻衡无处去问答案，也不必再问答案。
薛青澜忧心地望着他过分沉静的神色，忍不住轻轻叫了他一声：“衡哥？”
“没事。”闻衡拍拍他的手，低声道，“早知如此，上回就不应该只砍褚松正一只左手，便宜他了。”
深埋多年的血仇真相被一刀挑破，他竟然还能保持镇定，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也没有失态到冲动地做出决定，九大人几乎有点佩服他了。但他的目的还没达到，必须要再给闻衡添一把火，于是话锋一转，忽然又提起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世子，我身在内卫十几年，奉命监视勋贵宗室、文武百官，却两次都没有认出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庆王武功高绝，王妃又是名门出身，这样一对夫妇生出的孩儿，想来应当天资过人，家学渊源，将来也必定能成为一代高手。皇上十分倚重内卫，然而冯抱一毕竟是外人，还是自家人用起来更放心，庆王世子本该是一个完美人选。”九大人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可你偏偏是个经脉不通的病秧子，不值得内卫费心关注……哪怕后来你展露出了一些别的天赋，也不足以令上面对你多生一点忌惮。而你逃亡之后，陛下只派了陆清钟和黎七追捕，陆清钟败给了保安寺慧通住持，黎七死在‘留仙圣手’薛慈手下，又都与你本人没什么关系。世子装得实在是太好，所以就连冯抱一也没有把你的生死放在心上。”
“要是世子从小平安康健，恐怕活不到今日，这副不能习武的根骨，恰恰是保住你的性命、使你远离危险的关键。可是看到如今的世子，我忽然觉得，当初说不定所有人都被骗了，就连世子自己也蒙在鼓里。”
闻衡在桌下攥紧了薛青澜的手，眉梢一跳，问道：“大人想说什么？”
九大人不紧不慢，悠悠地道：“我今日来请世子出手，不知用什么才能打动你，名利富贵只怕世子看不上，同你叙旧情论旧交更是毫无用处，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赌一把，请世子看在王爷王妃拳拳慈爱之心的份上，随我进京诛杀冯抱一，报仇雪恨，告慰王爷王妃在天之灵。”
这几句话背后潜藏的含义令闻衡骤然陷入了沉默。他沉思良久，久到薛青澜甚至以为他在考虑怎么弄死九大人，闻衡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那你呢？”
“什么？”
“你甘冒奇险为太子奔走，为的又是什么？”
九大人愣住了。
他与闻衡视线相接，那双眼眸沉静得像一汪寒潭，多得是他看不懂的情绪，但唯独没有好奇。
他蓦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竟忘了闻衡是个多么敏锐的人。当闻衡问出这个问题时，就意味着心里早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只等他的态度作印证，而他方才下意识地一愣，差不多相当于把答案直接告诉闻衡了。
他问：“我说错了哪一句？”
“你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闻衡淡淡地道，“我是个叛逆余孽，一般人不会这么问我，只有你，好像格外在意这个姓氏。另外你方才还说‘冯抱一毕竟是外人，自家人用起来更放心’，所以我猜你和闻家有些别的关系，对么？”
在他面前，九大人实在笑不出来，勉强勾了勾唇角，佯装坦然地答道：“对。”
“我是太子亲兄，陛下所出第二子，生母不详，若论辈分，该算是你的堂兄。”他垂下眼帘，平静地道，“这天下毕竟是闻家的天下，我虽然不会去抢那个位置，但也绝不能便宜了姓冯的。”

第104章 宗主
“难怪他们一直叫你九大人, ”闻衡提起茶壶，给三人茶杯中续满水，“我父亲说起你时, 也没有提过你的姓氏。”
闻九无意多提自己的身世, 没有接话, 不过坦白了真相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像缓和了一些，大概是两人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某些与自己相似的特质，意外产生了微妙的惺惺相惜之感。
闻衡问：“如果我从小经脉完好, 可以练功习武，如今的大内第九高手就该是我而不是你了, 对么？”
“那也未必, ”九大人道，“比起你来，还是我更容易掌控, 适合放在内卫里制衡冯抱一；而你作为庆王府的继承人，很有可能被推出去当明面上的靶子，替朝廷出面镇压中原武林，处境会危险得多。”
“我父王不想让我走他的老路，所以才亲自动手封住了我的经脉, ”闻衡低声自语, “我娘也知道这件事……七年前她预感到东窗事发，提前把我支到了保安寺，可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滩浑水我注定要蹚进去。”
七年过去，很多画面在他脑海中都已逐渐淡褪，可是这一刻他忽然又清晰地想起了离开家的前一天, 王妃柳氏扶着丫鬟来到他房中，亲自盯着人给他收拾衣服，一会叫他多带些银钱，一会儿又支使侍女去给他拿风氅，闻衡被琐碎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道：“娘，你是要送我去保安寺出家吗？干脆把整座王府都一道搬走算了。”
柳氏在他背上轻轻掴了一掌，嗔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吗？那边是山里，不比京城暖和，万一下雪了没有大衣裳，再给你冻出毛病来怎么办？！”
闻衡靠着熏笼，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既然天冷路远，那今年干脆就别去上香了，等您身体好了，明年开春再去不行么？”
“不行！”柳氏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保安寺是你平安降生的地方，与咱们家有缘分，你必须给我去烧香，诚心诚意地求佛祖保佑，不许躲懒！”
闻衡叹了口气，敷衍道：“好，好，一定诚心。”
柳氏这才粲然一笑。她虽已届中年，在灯影下仍是个端庄秀丽的大美人，温声对闻衡道：“明日我派几个护卫随你同去，出门在外，务必保护好自己，娘在家里等你回来。”
她言笑如常，不曾流露过分毫忧虑或是恐惧，仿佛是再平常不过地送他出门，殷殷叮咛，挥手道别，然后目送车马远去——
从此再也没有归来。
闻衡哭过、消沉过、万念俱灰过、最终接受了这样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然而今日他才意识到，真正刻骨的原来并非仇恨，而是记忆和痛苦，它深深地烙在三魂七魄里，时间也无法冲淡，无论何时何地想起来，都永远鲜明如昨。
闻九低声道：“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世子节哀。”
王府血案乃是闻衡扎在心头的一根刺，碰一下就要牵动血肉，薛青澜此时甚至有些庆幸几天前闻衡认出了他，至少他曾与闻衡共同经历过那些天崩地裂的时刻，不至于叫他孤伶伶地坐在此处，听着那些残忍的旧事，身边却连一个能明白他为什么而痛苦的人都没有。
“九大人……不对，还是应该叫你闻大人，二位叙旧可以先缓一缓，容我问个问题。”薛青澜握着他的手，忽然出声打断了满室沉寂，“你们闻家的烂摊子，自己收拾不了来找衡哥帮忙，勉强说得过去，为什么还要特意叫上我？”
他这么一打岔，闻衡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过来。闻九对上次薛青澜恐吓威胁他的场面还记忆犹新，其实很不想跟他打交道，但事出无奈，他不得不把薛青澜也拉上同一条船。由于闻衡在旁边看着，他对薛青澜的态度格外客气小心：“薛护法见谅，这件事中的确还有一处棘手地方，要请护法帮忙。”
“什么？”
闻九道：“蘅芜山试刀大会后，垂星宗越过褚松正，与冯抱一搭上了线，宗主方无咎答应为冯抱一做帮手，条件是要知道三把古剑中藏着的秘密，而且要朝廷扶持垂星宗成为武林第一大门派。”
薛青澜一听便冷冷嗤道：“与虎谋皮，这个蠢货。”
闻九大概没想到他对自家宗主居然如此不尊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这个想法其实比冯抱一直接荡平中原武林的打算更实际。朝廷视江湖帮派为心腹大患，无非是担心他们‘以武犯禁’，怕一方势力坐大不好控制；再则一个大门派动辄坐拥千倾良田、数城商户，对朝廷的钱粮税收也是不小的威胁。倘若能借垂星宗的手来控制江湖，不但能免去许多麻烦，而且万一将来垂星宗失控，收拾一个门派总比收拾八个门派要容易。”
闻衡狐疑道：“方无咎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把垂星宗经营到今日这个规模，想来当非泛泛之辈，怎么会连这点事情都想不到？”
“衡哥，方无咎跟你平常见到的那些人不一样。”薛青澜解释道，“她龟缩在陆危山二十年，拼命地修炼武功，为的就是做天下第一高手，叫所有人都敬服她、畏惧她。她虽然武功高强，但论起心机城府，完全不是冯抱一的对手，给个饵就咬这种事她完全做的出来，不足为奇。”
方无咎是不足为奇，但闻衡总觉得他这番话奇奇怪怪，然而薛青澜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空隙，径自问闻九道：“方无咎现在何处？”
闻九道：“应当在京城，但不知确切位置。此人行踪成谜，我也只在宫中见过她一次。但太子生辰当日她必定会出现，这点毋庸置疑。”
薛青澜点头示意明白了。闻衡皱着眉头，在脑海中飞速将三人方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抓住了一个险些被他忽略过去的问题：“等等，‘得到地宫秘笈就相当于掌握了中原武林的根基命脉’，这话只是冯抱一用来糊弄先帝的，他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古剑，而不是秘笈，方无咎也盯着那三把剑——你一直没告诉我，这三把剑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叫冯抱一几十年如一日地为它费尽算计？”
闻九摇头道：“我要是知道，说不得也要跟冯抱一同流合污，何至于现在还苦哈哈地操心？”
他见闻衡似乎不信，随口玩笑道：“我猜多半是什么失传多年、通天彻地的神功。常人一生难求的荣华富贵，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唾手可得之物，只有武学巅峰永无止境，或许还值得一攀。”
闻衡与薛青澜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心中大感惊奇。因为按宿游风的说法，那三柄古剑只是三派盟誓的象征，并没有特别提到剑中还暗藏玄机。可现在看来，两个步虚宫出来的人显然掌握着不同的消息，到底是这三把剑中另有内情，还是宿游风遗漏了一部分至关重要的真相？
闻九起身道：“我这次匆忙出京，不能在此处多停，怕惹起冯抱一的疑心。太子生辰在下月初六，还有十天左右，世子若肯出手相助，请在十天里赶到京城，暂在此处落脚。”他从袖中递过一张写着地址的白笺，破天荒地朝闻衡深深一揖：“倘若这次能一举铲除冯氏乱党，太子必定会尽力为庆王和王妃殿下洗雪冤屈，还世子一个公道。”
闻衡淡淡一哂，侧身不受，不置可否地道：“我知道了，大人慢走，不送。”
闻九来去匆匆，闻衡坐在楼上，见他的身影风一般消失在人群之中，稍微有点出神，似乎是心事沉沉。薛青澜今日接二连三地受惊吓，只怕闻衡比他更甚，他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叫他一声，说点什么来分散他的心思，闻衡却已回过头来，神色如常地道：“他走得倒快，生怕让我们误会他是来蹭饭的……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养病忌口那么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试试武宁城的新鲜菜式。”
薛青澜见他没事，顿觉心上一轻，松了口气：“我现在哪还有吃饭的心思？衡哥，你会去京城——”
闻衡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以前说过什么，又忘了？”
薛青澜茫然地看着他：“啊？”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用心练功。”闻衡不紧不慢地道，“事有轻重缓急，但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有什么话吃完了饭慢慢说，皇帝就是明天驾崩，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薛青澜蓦然住了口，被他一句话顺毛得服服帖帖，感觉骨头都软了，只想闭着眼往闻衡身上倒。
他方才一直担忧闻衡，见他表情平静，只当他是故作镇定，实则强行压抑着情绪；现在才明白是他真的从容不迫，跟当年那个强按恐惧与敌人周旋的小少爷完全不同了。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只有别人来求他的份，闻衡犯不着拿乔，却也不必上赶着做买卖。
闻衡叫伙计上来传了几个菜，待两人用过饭后，才回答了薛青澜的问题：“京城还是要去，不过不能全听他的安排，我们得自己带足人手，以防他背后捅刀。晚些时候我设法联络范扬，叫他带鹿鸣镖局的弟兄先过去准备。至于你——”
他难得流露出一点踌躇之色，薛青澜好奇问道：“我怎么？”
闻衡道：“闻九早知道这次要对上方无咎，也知道你我关系，却特意将你也拉进这个计划当中，这样一来，你就变成了最危险的人。你要是站在太子这边，方无咎必定不会放过你，你要是站在垂星宗那一边，我就会先察觉。闻九这么做，一方面是有私心，想提醒我小心身边，怕你与垂星宗暗中勾结；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借我的手先除去一个威胁。毕竟垂星宗四大护法个个都不是善茬，如果你是方无咎的安排好的卧底，他的计划就全部付诸东流了。”
“他对我未必有加害之意，对你却没安什么好心，所以安全起见，你还是留在外面接应，别去跟方无咎正面相见比较好。”
薛青澜安静地听完他的分析，不管心里是不是想立刻追上去砍了闻九，面上却是一派毫无矫饰的郑重之色：“巧了，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
“这一次我不会和你一道进京，另有要事，需得单独上路。你和宿老前辈只管想办法杀冯抱一，不必烦心垂星宗，方无咎交给我来对付。”

第105章 计议
九月初四, 深夜，京城回南巷。
幂篱遮面的黑衣客人不走正门，身轻如燕地从墙头“飞”进了藏在小巷深处的院子。这屋子除了主人家不怕费灯油、大半夜还点着灯外, 与周遭民居几无区别, 但客人的动作却非常小心, 他无声地快步穿过庭院，推门关门落锁一气呵成，动作利索得令人眼花，仿佛他是从门缝里溜进来的。
房间内木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侧对着他，正在垂眸端详桌上铺开的图卷, 闻声抬头招呼道：“来了？”
他身上有种特别的沉静气质, 形容俊美，独坐陋室也不显局促，反而令这间屋子莫名增色几许, 虽然陈设老旧，完全称不上舒适，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坐下来静一会儿。
闻九进屋的脚步都缓了一缓，但话一出口，语气仍是难掩急迫：“你何时来的？情况有变, 你带了多少人手？”
闻衡抬头道：“刚到不久, 出什么事了？”
闻九摘下斗笠，露出紧锁的眉头：“陛下今日忽然传口谕，让太子明日启程，到慈寿山拜谒皇陵。从禁宫到慈寿山帝陵大约一日半的路程，夜宿乐清行宫，太子身边除了东宫侍卫, 还有大内高手寇不贰和韩三献随行。”
“唔，”闻衡点了点头，问道，“所以呢，你希望我做什么？”
闻九道：“你我要留在京中对付冯抱一，太子那边只能让薛护法——”
闻衡不待他说完，就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别指望他，他不在。”
闻九环顾周遭，这才意识到房间内一直只有闻衡一个人，面露惊愕之色：“他人呢？！”
“青澜另有别的事要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打算，”闻衡坦然答道，“不用把他算进你的计划里。”
闻九简直如遭雷劈，登时眼前一黑，满脸写着“这你都不管”。薛青澜在他眼里是个立场摇摆不定、疯起来天崩地裂的危险人物，天下只有闻衡还能降得住他，一旦他倒向垂星宗，他们眼下筹谋的一切都是竹篮打水。出于警惕之心，先前他不惜冒着得罪薛青澜的风险提醒闻衡注意，然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情之一字，害人如斯，现在看来即便是聪明如闻衡，也逃不开色迷心窍的下场。
闻衡看懂了他的脸色，却没法跟他解释，只好一笑置之。
他平常管薛青澜吃饭睡觉，对细琐小事上心得不行，在生死攸关的重大决定上反而保持着相当的克制，很少插手，全由着薛青澜自己做决定。就好像他明知道薛青澜还有不少事瞒着他，却没有追问到底，薛青澜说要分开行动，那就送他一个人离去。这信任在外人眼中的确堪称盲目，却是他与薛青澜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
闻九虽然是九大高手之一，但他只有自己强，在冯抱一多年的压制之下，并没能培养出什么得用的手下，这才迫不得已要找闻衡帮忙。他满怀希望地来，却骤然得知闻衡这里也是单枪匹马指望不上，几乎生出了一点“命该如此”的凄凉。仅凭他们两个，连单挑冯抱一都未必有十成胜算，更别说还要对付冯抱一的盟友垂星宗和豢养多年的爪牙了。
“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正想问你，”闻衡道，“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让太子去祭陵，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冯抱一的意思？”
闻九道：“论理只有天子才能祭陵，太子代陛下前往，其实是默认了他的身份，除了陛下，没人能做这种决定。一旦太子平安归来，继承大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不管是冯抱一还是计贵妃，再想动手都会难上加难，所以这次太子出行对有心人来说是最后一个绝佳机会，他们必然不会放过。”
“照这么说，冯抱一必定会把最强的力量压在太子那头，确保让太子有去无回？”
“不错，我是这样想的，”闻九听他话中还隐有怀疑之意，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闻衡摇头，“合情合理。”
闻九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是这副语气？”
闻衡收拾好桌上的图卷，另取了个杯子，倒了杯冷茶推给他，平静地反问道：“九大人，你觉得冯抱一是一个会遵循常理、顺应人情的人吗？”
室内一时陷入静默。
闻九怔立半晌，忽然走过来一气干了那杯茶，动作狂放中透着几分自暴自弃，全然不复昔日矜傲。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认输一般对闻衡道：“前几次败在你手下，确实不冤。”
“承让，运气好罢了，是你们那时没有提防我。”闻衡非常谦虚地跟他假客套了一句，复又正色道，“不过这一次不同，不管冯抱一要做什么，他都一定做好了被我出手打断的准备。”
闻九刚进门时还因为情势突变而心中焦躁，跟闻衡说了几句话，虽然情况比他预想得还要糟，但他好像莫名其妙地就不着急了——可能是因为闻衡太冷静，哪怕心里其实没底，看起来也像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他怀着最后一丁点侥幸问闻衡：“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闻衡诚实地答道：“惭愧，暂时还没有。”
“……”
闻九扶额呻/吟道：“世子，你就不能再想想吗！”
闻衡只当他是无理取闹，不为所动地道：“知道什么叫有的放矢吗大人？此前几次交手，都是你们先有动作，我才想办法解决；但现在冯抱一什么也没干，我们除了让太子提高警惕、多给他派些护卫，还能怎么样呢？”
“这就好比与人打架，对方不出招，又谈何拆招？除非你来抢先手，管他什么神功剑法，以力破巧，统统先打一顿再说。”
闻九慢慢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
闻衡就像在告诉他这壶茶是用什么茶叶泡的一样，轻巧而平淡地接话道：“先下手为强，大人，只有千日做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啊。”
承香殿地处后宫西南，北接御园，占地广阔，是帝王起居之所，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有禁军值守，烛火彻夜不熄。近来皇帝龙体欠安，每日里御医进出频繁，添水送药的宫人往来不绝，却听不见半点嘈杂声音。上上下下都绷紧了弦，拿出十分的小心谨慎，如无必要，绝不多行一步、多说一个字，直令这座华美宫殿在庄严肃穆之外，又平添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入夜时分，万籁俱寂。
烛光再亮，也很难照彻整间宫室，而内殿之中既有屏风遮挡，又堆叠着层层纱幔，更显得昏暗朦胧。白日里围在床边侍奉的皇子嫔妃、医官宫人此刻都已离去，御榻之侧，只有一个鹤发老人垂手侍立，听那老迈衰弱的帝王声音微弱地问：“太子祭陵的事……都安排好了？”
冯抱一轻声答道：“回陛下，太子殿下业已启程，三日后回转，寇不贰、韩三献随行，东宫侍卫和禁军也都跟着，陛下放心。”
皇帝要歇好一会儿才能攒足说一句话的力气，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道：“传位诏书已封入金匮，等太子回来，就让内阁宣旨。”
冯抱一面不改色，亦不多话，应了声是。皇帝阖目喘息片刻，复道：“计氏贪愚，引外戚入朝，有干权乱政之心，不堪为皇子生母，待朕百年之后，你替朕除去此女，不得有违。”
皇帝卧病虽久，心里还是清楚明白的，计氏的小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也能猜得出计氏的野心。只可惜计氏苦心筹划良久，至今还在做当上太后的美梦，却不知道她已被皇帝一言定下生死，而她的盟友毫无动容，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道：“谨遵圣命。”
他答应得痛快，反倒出乎皇帝的意料，令他一时无言，陷入沉默。
那对浑浊的眼珠定定地注视了冯抱一片刻，三十年来相处的场景在心中走马灯似的闪过，然而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是没有猜透冯抱一到底想要什么。
这位大内第一高手侍奉过两位帝王，潜居深宫三十年，财富、地位、名声这些旁人一生汲汲以求的东西，对他来说如探囊取物般轻松，所以并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却又不同于那些心无旁骛的武学高手，把毕生精力都放在追寻玄而又玄的武学大道上，反而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帮朝廷筹划如何清洗收服中原武林。
他是个非常矛盾的人，仿佛是淡泊无所求，又偏要搅弄风雨。皇帝不能容忍计贵妃觊觎皇位，但对同样参与其中、甚至有可能是主谋的冯抱一，却并没有多少忌惮痛恨，甚至表现出了不似帝王般的宽宏。
御榻上的皇帝仿佛是嘱托，又好似是安抚人心，叹息一般说道：“你在朕身边快三十年，勤勉尽忠，朕都看在眼里，视你为心腹臂膀，往后也当尽心辅佐太子，有如事朕……太子仁德，必不会薄待老臣。”
行将就木的君王殷殷地望着他，到了这个时候，由不得人不看开，所以冯抱一能从他眼中找到日薄西山的仁慈、自以为看透的怜悯和无意识的乞求。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连消带打，先以计氏做威慑，再动之以情，希望他看在这三十年“君臣相得”的情份上，不要背叛太子。
事到如今，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蠢蠢欲动，打算在皇帝临终之时跳出来另立新主，做一个大逆不道的祸国奸佞。
冯抱一很满意，只是面上不显，平静地应答道：“谢陛下厚爱。”
帐外几枝烛火微微晃动，他躬身告退道：“夜深了，陛下请安寝罢。”
皇帝精神不济，虚弱又倦怠地“嗯”了一声，许他退下。冯抱一便无声地离开了内殿，穿过空荡荡的宫室，走到外面开阔的庭院当中。
夜风卷着花香和水汽，冲淡了他从承香殿沾染的一身药味。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敢情是他们没有见过冯大人。”一道讥诮的女声从蟠龙立柱后面飘来，“前脚把计贵妃哄得团团转，恨不得跪下来给你磕头，后脚就在皇帝面前把她卖了个一干二净——冯大人狠起来，那可真是没有女人什么事了。”
随着话音落地，那道款款身影也从柱子后面转出来。来人身形高挑婀娜，梳着堆云髻，身着月华裙，严妆靓容，有种雌雄莫辨的秀美，只有走得近了，才能看清她眼角的淡淡细纹，原是个已近中年的美貌妇人。
冯抱一坦然地接受了她的讥刺，并不以为忤，朝她微微颔首：“方宗主。”
方无咎勾了勾嫣红的唇角，略带着点恶意似地问道：“不怕我把刚才的话都告诉计贵妃吗？”
冯抱一反问道：“告诉她又如何？”
一个深宫中的嫔妃，再得宠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能拿大内第一高手怎么样？冯抱一杀她都不用自己动手，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皇帝有八个儿子，也并不是非她儿子不可。
方无咎未见得有多看重计贵妃，只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冯抱一今天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计贵妃，明天换一个场合，说不定人头落地的就是她方无咎。所以她故意找茬，并非是打算路见不平、给计贵妃讨一个说法，而是在隐晦地威慑冯抱一，提醒他不要背后捅刀。
“方宗主大可不必物伤其类，”冯抱一人老成精，当然听出了她的意思，精光内蕴的锐利视线在她面上一掠即走，他意味深长地道，“你与她当然不同。”
他蓦地侧头，避过黑暗中疾刺过来的一道寒光，掌风横扫出去，方无咎飘然急退数尺，穿花蝴蝶般落在游廊的栏杆上，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哑，咬牙冷笑道：“你什么意思？”
冯抱一尚未答话，忽然另有一道声音两人头顶响起，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有兴致地问：“怎么我这个外敌才刚到，你们自己人反倒先打起来了？”
方无咎与冯抱一同时抬头，只见承香殿高啄的飞檐上垂下一片雪白衣角，闻衡抱剑坐在屋顶，背后夜空晴朗如洗，新月仿佛就挂在他手边——这场面赏心悦目得几可入画，但对于看的人来说，却不啻于一把利剑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当世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在庭院里站了半天、打了一架，竟然谁也没发现他是何时来的！

第106章 黄雀
闻衡的出现及时而成功地中止了两人之间的内讧, 方无咎从栏杆跃下，盈盈立在中庭，仔细打量了闻衡几眼, 摇头道：“除了一副好相貌, 别无出奇之处, 薛青澜竟然被你勾去了魂，真是糊涂。”
闻衡不怎么在意他的阴阳怪气，反而很客气地道：“多谢方宗主夸奖。我们很好，您大可以放宽心。”
方无咎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问：“薛青澜人呢？怎么不来见我？”
闻衡道：“恐怕要叫方宗主失望了，他没来, 您有什么话要传达, 对我说也是一样。”
那两人在蘅芜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方无咎本以为薛青澜是背弃了垂星宗，要与闻衡站在一处, 原打算今日就地诛杀叛徒，以震慑宗内诸人，却没想到在这样危急的生死关头，薛青澜竟抛下闻衡不顾，任由他自己单刀赴会, 心中不由得有些动摇, 凉凉地道：“不必了，我犯不着叫一个死人替我传话。”
冯抱一自他出现就不作声了，这时方开口厉声质问道：“闻少侠，你将大内宫禁当成了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真以为九大高手奈何你不得么？”
“快得了吧, 冯大人，”闻衡嗤道，“我为什么到宫中来，最清楚的莫过于阁下才是，就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
冯抱一长得还算周正，但面貌严厉，气质冷酷，还有一条很显凶的长疤，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老头。在闻衡这句话落地之后，方无咎清楚地看到他眉头沉沉地压了下来，双眼微眯，在夜色浓重的阴影下，竟无端显出一种狰狞阴鸷的神色来。
“不错。”
冯抱一忽然痛快地承认了：“蘅芜山大会之后，你带着薛青澜避到武宁城治病疗伤，闻九秘密出京去找你帮忙，这些我都知道。他早早地投效了太子，看出我有扶持八皇子的意思，就忙不迭地跑出去请救兵。
“他以陈年旧事为筹码，引你进京复仇，想要借你的手除掉我，是也不是？”
闻衡没顺着他的话接茬，只徐徐道：“我早说过，你我之间迟早有一战，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天赶上了，那就来分说清楚罢。”
冯抱一忽然举起手，连击了三下掌。
霎时间周围庭院、屋顶、门窗外响起细碎繁急的动静，无数黑衣甲士从沉浓的夜色中现身，挽弓搭箭瞄准了闻衡，另有数名大内高手和垂星宗教众分踞八方，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团团将闻衡、冯抱一、方无咎三人围在了中央。
闻衡坐在屋檐上，居高临下，看得十分清楚：在他左前方，闻九披头散发，被一个愁苦书生似的白衣人抓在手中，看样子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亦不能做声，只能双目充血地注视着他，不知是让他快跑，还是想叫他奋力一搏。
可惜他没生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闻衡也不是会读心的神仙，他与闻九的眼神稍稍一碰便转开来，像两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月色下他横剑膝头，衣袂翻飞，宛如仙人凭虚御风，一脚踩进网中也毫无慌乱之意，反而悠然问道：“阁下拉来了好大的阵仗，看样子是早有准备、志在必得了？”
冯抱一森然回答道：“以闻公子的聪明才智，难道看不出今夜这出大戏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唔，现在看出来了，”闻衡道，“所以什么谋害太子、扶持幼主，都只是个引我上钩的幌子罢了。闻九在你眼皮子底下同太子殿下亲厚，你装看不见，实际上早就心知肚明。京城皇宫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而我的身份刚大白天下，你猜一旦你表现出威胁的太子的意图，闻九无人可用，十有八/九会设法找我帮手，而你只需要设下埋伏，等着我主动走进陷阱就行了。”
冯抱一略有些嘲弄地道：“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我无意弄权，更没有僭越之心，都是有心人从中挑拨，才令我见疑于太子。”
闻衡瞥了一眼闻九，笑了：“说得不错，只要你今夜诛杀了这群江湖草莽、奸邪小人，顺便再弄死贵妃母子，来日太子毫发无损地归京，看见这一片清净世界，自然会将你视作头一等的功臣。到时候阁下贵为三朝元老，这三十余年的荣宠还当延续，想做什么，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冯抱一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说法，显然是默认了：“有些人喜欢自作聪明，总觉得自己是在后的黄雀，迟早要一步登天，却从没想过它们就算是飞起十丈，也永远变不成鹰隼金鹏，出头太快，只会白白送上去，成为别人的猎物。”
“我明白了，原来是生了一副人似的皮囊，里头却盛着禽兽的心肠，”闻衡煞有介事地点头，“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透，还望阁下为我解惑。”
不待冯抱一答应，他就径直问：“你为了引我现身，甚至不惜冒着得罪太子的危险，在下何德何能，值得你这么费尽心机地算计，如此迫不及待地要铲除我？”
这时方无咎忽而在旁边讥笑道：“闻公子，闻少侠，你问出这种问题，简直就像是在打他的脸啊。”
“他为什么要杀你？当然是因为害怕你。”方无咎看也不看冯抱一，语气却极尽嘲讽，“从论剑大会到如今，只不过短短几个月，你在江湖上已然声名鹊起，被人称一声‘大侠’了。倘若这么放任下去，等你成了气候，冯抱一还怎么对中原武林下手？”
闻衡恍然道：“原来如此。”
“那方宗主既然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又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宁愿与他站在同一条船上呢？”
方无咎微笑的唇角一滞，随即慢慢回落，淡声反问：“垂星宗不与他站在一处，难道还和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站在一处么？”
他说得倒是不错，就闻衡这几年来所见，武林之中，正邪门派泾渭分明，而八大门派与小门派乃至江湖游侠之间亦是壁垒层级森严，往来得少，更别提什么守望相助。打个比方，中原武林就像是一棵树，冯抱一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砍去了那些细小的枝杈，大树自觉不痛不痒，并不理会，到最后被砍得只剩几根粗枝，还勉强撑着个枝繁叶茂的假样子，实则内里已是空心，再也遮挡不住风雨了。
“够了。”
“闻公子，”冯抱一伫立在满庭树荫花影中，夜风卷着他的声音送上屋檐，里头似乎有些低回的叹息意味，“你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不世之材，才智武功兼备，又有一副光风霁月的侠义心肠……可你这样的人要是不死，俗世庸人们就没有活路了。”
闻衡不意居然会在他嘴里听到这么高的评价，一时忍俊不禁，谦虚道：“谬赞，我也是俗人一个，遇事先想自保，惜命得紧，可当不起您这么生捧——”
话音未落，他蓦然拔剑侧身，闪避过五六道如发丝般纤细的精钢索，冯抱一掌风旋至，呼地一掌击向他右肩。闻衡反手回护身前，两人在半空一沾即走，各自衣袂飘飘地立在屋脊一端。闻衡脸上的笑意仍未收，道：“冯大人，我原以为你会更有耐心一些，给我讲讲你为什么这么仇恨中原武林，看来今日我是没有这个荣幸了。”
冯抱一平静答道：“今夜不是讲故事的好时机，待我百年之后，你我地下相见，再详细说与你听不迟。”
闻衡嗤地一笑，似乎是觉得滑稽，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就算是死了，要等的人也不是你。”
冯抱一见他分明已是死到临头，却夷然不惧，眉心不由一跳，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心慌之感，正在此时，他听见闻衡不急不缓地道：“你假意要暗害太子，让所有人都上了你的当，骗闻九去找我求援。你笃定我们一定会把手中全部精锐力量都压在行宫那里，保证太子万无一失；暗中监视的人也告诉你，我是一个人孤身来到京城的，对不对？”
冯抱一敏锐地从他的语气里捉到一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短短瞬时不足以令他想通关窍，却足以叫他在这秋风寒凉的深夜里，掌心中渗出一层细汗。
“可是冯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我答应了闻九要帮他，不代表我不会防着他。”闻衡轻轻地道，“他姓闻又如何，他效忠太子又如何——我这半生被姓闻的迫害的还少吗？”
“我怎么会因为他姓闻，就忘了他是大内高手、是你的同伴呢？”
风声陡起，冯抱一仓促回身，只来得及接住天外飞来的一掌。他胸口一窒，五脏六腑俱被震得生疼，一口鲜血已涌至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是你！”
宿游风朗声笑道：“不错！多年未见，不想你竟还记得我，可见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半夜容易撞见鬼。”
闻衡一剑斩开方无咎手中的精钢细索，两人缠斗在一处，他还忙里偷闲地纠正道：“师父慎言，哪有人说自己是鬼的？”
当年被昆仑步虚宫追杀的经历简直是冯抱一毕生的噩梦，他久居大内，过了许多年风平浪静的日子，几乎以为步虚宫已经忘记了他，谁知此时骤然与宿游风撞了脸对脸，所受的惊吓与冲击难以言表，再难维持平静表情，神色狰狞得近于恶鬼，嘶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宿游风的内力排山倒海一般地推去，那架势明显是要将他立毙于掌下，嘴上却云淡风轻地答道：“受人之托，拜你所赐。”
当初他奉命追缉冯抱一，叫他断去一臂，从此被逐出步虚宫，流落江湖，成了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宿游风用了好几年才适应了只有左臂的生活，那时不是没动过报仇的念头，可惜冯抱一早已销声匿迹，无处可寻；而等他再度露出形迹时，此人已摇身一变，成了深得皇帝信重的内卫，身边不乏武功高手。宿游风断臂后实力大不如前，单挑冯抱一尚且胜算不大，又怎么能打得过九个大内高手？
他这人虽看起来不修边幅、疯疯癫癫，但心里其实很有数，并非一味冲动莽撞之辈。于是宿游风此后便隐身于市井之中，一面监视冯抱一，一面韬光养晦，为自己挑选合适的徒弟，以冀血债血偿，能在有生之年亲手向冯抱一复仇。
谁知道他否极泰来，走了大运：徒弟收得太好了，不用他费一点心，闻衡就顺顺当当地把冯抱一推到了他眼前。

第107章 仇雠
从冯抱一猝然发难到宿游风神兵天降, 短不过片时，屋檐上那四个人已经两两捉对打了起来。月光再亮也终究有限，更别说这四个大高手身法何其敏捷, 拳风剑影往来飘忽, 周边张弓待射的黑甲禁军实在难以分清敌我, 脑袋跟着箭尖一起来回上下地转动，终于把自己绕晕了。
四云平低声问身旁同僚：“咱们上不上？”
陆清钟负手伫立，不知想起了什么，正在走神, 忽地被他这句问话拉回了现实，有点怅然地答道：“上吧。”
当年他在保安寺下黑手杀了慧通住持, 虽然不光彩, 但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他。陆清钟一直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命运无常，该来的躲不掉, 谁能想到时隔七年之久，闻衡竟还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呢？
四云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消沉的，正待开口，他们身后不那么寂静的夜色中忽然炸开一道破风清啸, 柔韧长鞭横扫出去, 当场将头一排禁军抽得人仰马翻；一记重拳挟着劲风而来，直扑陆清钟后脑。亏得他反应还算迅速，飞身向前扑出，令那拳风擦着他头顶而过，打了个空，同时回手还了一掌“乱石穿空”, 这一动一跃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勉强给他挣出了一丝喘息之机，站稳脚步转过身来。
四云平骤见同僚遇袭，当即要上前相助，只是他尚未来得及拔剑，一道青湛湛的剑影便从半空斩落，那剑势潇洒凌厉至极，唰地刺向他右肩“肩井穴”，逼得四云平不得不后跳闪躲，与陆清钟拉开了数步的距离。
两大高手顷刻之间被人为地分割开来，别处亦不例外，这群人就像是黑夜里突然现形的精魅，来得悄无声息，人数不多，出手却极快极狠，仿佛早已演练过一遭，将内卫和垂星宗高手一一拖住。禁军一是被这群忽然冲出的人吓懵了，二也是冯抱一分身乏术，众人群龙无首，不敢贸然冲上前去乱砍，因此承香殿前看似是包围重重，实则已成了一盘散沙。混战之中，劫持闻九的白衣书生被人无声无息地一剑掀开，闻九脚底拌蒜，跌跌撞撞地向前栽倒，另一个人替他解开被封的穴道，顺口感叹道：“以德报怨，我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闻九被制之前与冯抱一动了手，受了点内伤，乍一解穴，血气止不住地上涌。他正阵阵发晕，听了这话，忍不住眯眼看向那人，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居然真叫他从那副英俊相貌里端详出几分眼熟来。
“是你？”
温长卿大度地搀了他一把，免得他站不稳，嘴上揶揄道：“哟，大人居然还记得我这阶下囚？真是叫人受宠若惊。”
闻九听着觉得不像什么好话，没有接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但闻金铁相交之声铮铮不绝，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二人激战正酣，使剑的剑法沉稳古朴，看似钝拙，实藏机变，与那垂星宗的白衣书生难分高下，各不相让。他心中大感惊异，不由得低声问道：“那一位是……？”
温长卿答道：“是我师兄，廖长星。”
闻九先前听闻衡说早有防备，还心有怀疑，当他是虚虚实实地诈冯抱一，如今亲眼看见援兵，心中一块大石才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慢慢地长舒一口气。
他被冯抱一捉住时，曾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们要玩完了。他关心则乱，对冯抱一谋害太子这件事深信不疑，当时闻衡看起来也被他说动，答应将身边得用的人手分派出去保护太子。是以今夜进宫，他以为闻衡顶多只会带两三个帮手，从闻衡往日的行事作风看，人选应当就是范扬和鹿鸣镖局的几个亲信。若只来这么几个人，还不够禁军塞牙缝的，幸亏闻衡留了个心眼，没真中了冯抱一的圈套，否则他们两个今夜必然是凶多吉少，说不定得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廖长星、温长卿、聂影、龙境这些人与闻衡共历患难，肯在蘅芜山为他出头，又是各门派的精英翘楚，有他们在，战局立刻从一边倒变成了双方僵持不下。聂影甩开金鞭，鞭稍如灵蛇出洞，缠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名禁军首领。那男人被勒得双眼暴突，口中“啊啊”乱喊，叫聂影活活从人堆里扯了出来，拿刀架着脖子，在他耳边威胁道：“叫他们放下弓箭，后退十步，快！”
那禁军首领是个颇富态的中年胖子，一看便知养尊处优，不是敢和聂影鱼死网破的硬骨头。他常年生活在冯抱一等人的威压之下，对这帮动辄大打出手的武疯子十分畏惧，听了这话，吓得眼一闭嘴一张，当即扯着嗓子痛嚎起来。冯抱一在宿游风密集如暴风骤雨般的攻势当中抽空往外瞥了一眼，见此情形，登时怒喝道：“不许退！放箭！”
本来蠢蠢欲动准备后退的军士叫他这一喝，又有些犹豫，一时在原地停住了。
此时只听一旁有人道：“你们是朝廷的禁军，还是他冯抱一一个人的手下？无令擅动已是泼天大罪，事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今日冯抱一造反，你们也打算来日跟着他一起上断头台吗？！”
闻九挣开温长卿的搀扶，冷冷地扫视过诸人，厉声斥道：“陛下尚在宫中，岂容尔等放肆，都给我退下！”
除却身陷剧斗无暇分神的几个人外，余者皆被他石破天惊的一吼给喝住了。按理说外面这么大动静，承香殿内早该被惊动，可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见有人出来通传，显然皇帝并不打算给冯抱一撑腰，说不定还隐隐有些坐山观虎斗的意思。而从几人刚才的交谈之中，又透露了闻九其实是太子的人，他既是内卫之一，又有这层身份，说出来的话竟也有几分管用，禁军果然偃旗息鼓，虽没有彻底退去，但也不举着弓箭瞄准，随时准备射杀这些深夜闯宫的刺客了
这下庭院中的打斗彻底成了高手争锋，冯抱一尚且能沉得住气，只是面色凝重，眉宇间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许。他被宿游风逼得极紧，稍一分神就有性命之忧，已无暇再去发号施令、重整包围，不得不全神贯注地与宿游风拆招。
两人交手过处，当真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瓦片四溅乱飞，碎石能把所有来拉架的人都打成筛子。反观那边闻衡与方无咎，则又是另一个极端——两道身影轻盈得像是飞鸟竞逐，然而凶险绝不输于旁人。垂星宗功法向来以诡谲多变著称，由方无咎使出，又平添一分飘忽阴柔。她的武器非刀非剑，而是藏在袖中数根极柔韧的弦刃，那弦刃比琴弦还细些，看起来仿佛是脆弱易断，可是一旦被缠住，轻轻一扯就能把人一条胳膊连骨带肉地切下来。
她这“柔丝千变”的功夫闻衡还是头一回见，应当是出自西极湖地宫，他顷刻之间也难以想出破解之法，只能耐着性子同方无咎周旋。昏茫黑夜之中，弦刃直如隐形，只偶尔闪过一抹极细的寒光。闻衡先时屏息注目，拿出十分的心神捕捉这些蛛丝般的凶器，可并没有多大用处，好几次还险些被划破了相。这么强撑着与方无咎过了几十招，他渐渐察觉出双眼酸涩疲惫，眼眶蓄起泪水，稍一眨动，便将视线蒙住，看什么都带着重影，几乎到了不能视物的地步。
闻衡心里暗道不妙，幸好他虽看不清，但感觉还在，能听出弦刃穿空时的细微声响，下意识地向左挥剑，一剑荡开了刺向他眉心的细刃。
方无咎没留意到这个细节，闻衡却蓦地微微一怔，随即心念电转，猛然间悟得了破解之道。
既然无论如何都看不见，他干脆闭上眼睛，手中长剑圆转如风，划出近似满月的弧度，霎那间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的弦刃与剑身铮然相交，但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余音一浪接一浪地向周围铺开，方无咎被他剑上内力震得五指发麻，飞散的弦刃将她自己的虎口豁开一道小伤口，鲜血沿着掌纹一直流到掌缘，滴滴答答地落在她飞扬的裙摆上。
精致妆容也救不了她的狰狞神色，方无咎被一招逼退，显然怒极，嗤地冷笑一声，恨恨地道：“你这混账！”
话音未落，八条弦刃宛如一张大网，从左右两侧卷向闻衡，迫使他不得不回剑抵挡，同时右足绣鞋尖上的宝石花中倏然闪出一枚三寸长的短刺，方无咎趁着闻衡尚未睁眼，照着他的脖颈就是旋身一踢！
只听“嗡”地一声破风震颤，青影乍现，寒刃当空劈落，某一瞬间，雪亮刀身上映出那人含霜似的眉眼。
从天而降的第一刀截住了方无咎的攻势，第二刀回手上挑，“断水”不愧为削铁如泥的名刀，当场将那三寸短刺削掉半截。尖头打着旋儿飞出去，“铿”地一下钉进了承香殿廊下的立柱中。
方无咎凌空后跃，落在二人几步开外，她右腿还因方才那一刀而隐隐发麻，站立时稍有些不稳。她贵为一宗之主，罕逢敌手，许多年没有如此狼狈过，此时恨得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连说话都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薛、青、澜。”
薛青澜挡在闻衡身前，出现得无声无息，时机却刚刚好。他朝方无咎点了下头算作致意，随后淡声对闻衡道：“衡哥，这里交给我。”
闻衡眼睛还没恢复，只看得到一个朦胧的轮廓：“你怎么……”
“你还敢出现在我眼前，看来是等不及要跟这混帐一起死了。”
方无咎语气冰冷，听起来像是嘲讽，可任谁都不能忽视她话中那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她抬高声音说道：“为了区区一个男人，不惜背叛本座、背叛垂星宗，怪我当初看错了你，竟把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留在了垂星宗。”
薛青澜非但不恼，还顺着她的话赞同道：“早年间引狼入室，现在才想起后悔，可惜已经晚了。”
方无咎定定地注视着他，手按在腕间的弦刃上，杀气森然地道：“后悔是晚了……可是杀叛徒这种事，无论什么时候动手，永远都不嫌晚。”
忽然间，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附和道：“不错。叛徒该杀，不但要将他千刀万剐，最好还叫他身败名裂，被天下人唾骂。”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轻而沙哑，有种飘忽的意味，但它同时又含着极为浓烈的怨毒，仿佛午夜里前来索命的冤魂，冷不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方无咎猝然回首。
今夜从初见到交锋，闻衡见过这位方宗主讥嘲、轻蔑、愤怒等等各色神情，但不管是对冯抱一，还是对闻衡薛青澜，她始终都是居高临下地俯瞰，并不真的把这些人视作威胁。然而就在刚刚、在她看清背后那个人的面容那一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云端跌落下来，摔碎了她的眼前。
方无咎瞳孔紧缩，无声地说了句什么，脸上竟然现出了极度恐惧的神色。

第108章 复仇
此时那些离他们较近的两方人士, 听闻此言，都不免分心转头看来。那如鬼魅天降的女人身穿浅黛色长袍，周身毫无花哨, 唯独襟袖处露出的肤色苍白得惊人, 且生着满头华发, 从侧面看来，好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
可当她抬起头时，登时便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此女形容姣好，眸光湛湛若星, 眼角眉梢虽有几痕细纹，却难掩姝色, 绝非他们预想之中满面风霜的老妪, 竟然是位与方无咎面容和年纪均相仿的美人。
她站在屋檐高处，身形瘦削单薄，白发与衣袂翻飞不停, 仿佛一缕月下幽魂，随时准备乘风归去，叫人光是看着都觉得凄清，忍不住屏息静气，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可最先打破死寂的却是方无咎, 她失声道：“你……是你！”
垂星宗宗主不知为何, 竟被这女人吓得花容失色，冷静全无。她蓦地转头，死死地瞪住薛青澜，厉声叫道：“你骗我！薛青澜……你竟敢骗我！”
闻衡本来要去帮宿游风，闻声立刻回剑将薛青澜拨到身后。众人只听那华发女子冷笑一声，嘶哑地道：“最大的骗子应该是你才对, 方淳。”
薛青澜从背后搭着闻衡的肩，轻轻将他往旁边推，一面凑在他耳畔低声道：“衡哥，你去帮宿老前辈，她伤不到我，你放心。”
远处正与廖长星剧斗的白衣书生忽然住了手，示意认输。温长卿“咦”了一声，却见他毫无犹豫地收起兵刃，燕子抄水一般飞身掠上另一边屋檐，遥遥站定，狐疑地问那女子道：“你方才叫她什么？”
垂星宗另外一位护法梅自寒也撤下场来，有他俩起头，其他不明所以的垂星宗门人都默默地住了手，自发聚集到一处，十几双眼睛盯着容色惨白的方无咎。方无咎暴怒地一扬手，几根丝弦撕裂劲风，抽得那白衣书生颊边瞬间见血，她尖叫道：“住口！不许问她！司马秋，你想造反吗？！”
薛青澜悄声对闻衡道：“你看，她就是这么一个蠢人，武功高又怎么样？她心里有鬼，不需要旁人动手，自己就快把自己吓死了。”
闻衡见他把握甚笃，宿游风那边又确实苦战力乏，只得信了他这一回。他低声道：“你多加小心，一有不对，立刻叫我，万万不许逞强。”直盯着薛青澜再三点头保证，方才重重握了一下薛青澜的手，匆忙转身离去。
他们两人喁喁私语的工夫，那女子已主动拢起飞散的白发，露出面容，好教众人看得更仔细些。她双目一刻也没离开过方无咎，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我叫她方淳——司马先生，你难道忘了？他就是那个被我爹收做了义子的方淳啊。”
司马秋天生一脸愁苦相，此刻愕然无已，那神情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他双目圆瞪，在方无咎和那女子之间来回扫视，蓦地全身一震，不敢置信般喃喃地道：“他、你……你是大小姐？”
司马秋与梅自寒都是宗中老人，当年虽然不常驻陆危山总坛，但也曾见过前代宗主方承和大小姐方无咎，以及他收养的义子方淳。二十三年前，左护法罗斜叛教，炸毁了垂星宗总坛，以致于陆危山半山崩塌，方承、方夫人都在此难中不幸身故，只有方无咎侥幸保住一命，却也受伤甚重，静养数月方才恢复健康。据她事后回忆，总坛坍塌之际，是方淳舍命救她逃出地道，自己却葬身于乱石之下。
为此她还神伤了好久，出事前方无咎是个活泼骄纵的大小姐，出事之后，她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再也不提任性要求，每日里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练功。一年后右护法虞□□重整垂星宗，方无咎破关而出，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柔丝千变”力压诸人，顺理成章地继承父业，从此成了人人敬服的方宗主。
她执掌垂星宗二十余年，从未有人提出过怀疑，可是现在，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却叫她“方淳”
方淳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温长卿长长地“噫”了一声，兴致勃勃地扭头问廖长星和闻九：“我没听错吧？她刚才是不是说方无咎是前代宗主的义子？义子得是男的吧？还是在穆州的风俗里，女孩儿也可以叫做义子？”
廖长星道：“偷梁换柱。”
闻九也道：“李代桃僵。”
温长卿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感觉他俩都有点神神叨叨，自己不能不合群，于是试探着接话道：“男扮女装？”
闻九：“……”
廖长星掩饰地咳了一声，略带歉意地对闻九道：“见笑了。”
闻九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答道：“哪里的话，令师弟活泼爽朗、天真跳脱，不失为性情中人。”
不远处高檐之上陡然爆出一声尖锐嘶吼，扎得人耳朵生疼：“你还不明白吗？是他，当年是他方淳勾结罗斜，把叛徒放进了垂星宗总坛！是他害死我爹娘，又伪装成我的模样，骗了你们所有人！”
“我才是方无咎，现在站在你们眼前的这个人，是背叛了垂星宗的叛徒方淳！他是个男人！”
司马秋与梅自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怀疑之色。他慢慢转向方无咎，低沉而迟疑地问道：“还望宗主见告，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无咎厉声喝道：“一派胡言！难道这个来历不明疯女人随便嚷嚷几句，你们就信了她的鬼话了？！”
那女子冷飕飕地睨了他一眼，道：“当日我被方淳种下剧毒‘万蛛血’，抛在废墟里等死，多亏薛慈救我出去，又想方设法地替我续命，才让我有了亲手报仇的机会。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
“方淳，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用着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你在垂星宗耀武扬威的时候，我被活活困在地下二十年，靠别人的血苟延残喘，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今日当着我的面，你还敢狡辩？！”
刹那间迷雾四散，犹如惊雷震破长夜，闻衡耳边嗡地一声，蓦然扭头回望，却只看到了薛青澜一个沉静的侧影。
隔得太远，闻衡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似乎并不激动，也没有要暴起杀人的打算，只是沉默地站在飒飒秋风中，冷眼袖手，旁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薛青澜不像闻衡，也不是方无咎，今夜的混战对他来说并非报仇雪恨，而是一场持续了七年的漫长折磨终于到了尽头，所以谁输谁赢他并不在乎，谁生谁死也不会令他感觉到快意。他的一切苦心隐忍，蛰伏筹谋，全都只是为了终结这颠倒错乱的一切，为自己求得一个真正的解脱。
“这二十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将你抽筋扒皮、碎尸万段，可你就是死上一万遍，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这话尾音尚未落地，那女子身形一闪，鬼魅般出手抓向方无咎双眼。枯瘦十指弯曲如钩，方无咎大惊闪躲，只听“嗤”地一声轻响，她向后仰躲，却到底没有完全躲开，叫那女子在脖子上抓破了一道。
梅自寒的视线落在他脖颈伤口上，先是一怔，继而便凝住了。
那女子并不是要伤她，而是要叫所有人都看个分明——她指尖勾着一块肉色的软皮，是刚从方无咎颈间撕下来的，而方无咎的脖颈上别说伤口，连滴血都没流，只有因骤然受惊而显露出的，一道极为明显的喉结印记。
二十余年来，一直以女子形容示人的垂星宗方宗主，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从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像无情利剑洞穿了他的身体，方无咎伸手摸到自己颈间，无需多看旁人的错愕表情，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他再也瞒不下去了。
“你这贱人……”
他父亲是方承的得力下属，替方承挡刀而死，留下他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起初方承隔三差五地来探望他们，他还管方承叫方伯伯，可后来有一天他不小心听见了母亲房中的动静，才知道方承那个禽兽其实早已与他母亲勾搭成奸，而他其实是方淳的亲生骨血。
在他母亲病逝后，方承打着收养故人遗孤的旗号将他接回身边。起初他并不觉得抗拒，因为亲生父亲是谁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过够了苦日子，受够了看人眼色过活，如果他能够继承垂星宗，那就是一辈子受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是方承膝下还有个玉雪聪明的女儿，小小年纪便展露出过人的武学天赋，被方承视为掌上明珠。方淳碍于义子这层身份，无论如何也争不过方无咎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所以他只能想办法除掉方无咎。适逢当年垂星宗两大护法对方承积怨甚深，密谋反叛，方淳借身份之便，与左护法罗斜、右护法虞歌行一拍即合，约定帮他们里应外合。他还从一个中庆毒医手中弄来了一种名为“万蛛血”的剧毒，趁着总坛崩毁，方承被两大护法联手绞杀之时，抓住方无咎给她灌了下去。
万蛛血是一种用来折磨人的烈性毒/药，中毒者不但要承受万蛛啮心之痛、活活挣扎三天才会咽气，而且死后一旦见到阳光，皮肉骨骼都会立刻化为飞灰，真正是毁尸灭迹，不留一丁点马脚。
方淳那时年纪小，虽然足够心狠手辣，但并没有长那么多心眼，这一次密谋基本都是罗斜和虞歌行给他指示，教他怎么做。然而他确实非常幸运，总坛崩塌之后，罗斜和虞歌行当场撕破脸面大打出手，竟然打成了两败俱伤，机缘巧合之下，本该被卸磨杀驴的方淳，反倒成了最终决定生死的那个人。
他在天花乱坠的许诺中做出了抉择：杀掉罗斜，救虞歌行，并且按照虞歌行的建议假扮成方无咎，从此顶着她的模样，一步一步走上了原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当然，没过多久，试图以这个秘密要挟他的虞歌行也被他杀掉了。
方无咎说她在地底过了不见天日的二十年，他又何尝不是一样生活在黑暗之中，甚至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究竟是谁、究竟还算不算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为什么不死……？”
他一把撕开了脖颈上的伪装，喃喃地质问方无咎，可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用本声说话，发出的还是女人的声音。
人群里不知是谁笑了一声，方淳骤然发了狂，突然疯子一样朝方无咎扑过去，狂吼道：“你为什么不去死？！”
“扑嗤”——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悬停在了半空，再难前进分毫。方淳慢慢地低头看去，只见方无咎右手成爪，赫然贯穿了他的胸口，大股鲜血正顺着衣裳洇开，把罗裙染成他最讨厌的鲜亮颜色。
那殷殷的血色映在彼此的眼底，倒像是一对故人久别重逢，红了眼眶。
将近三十年了，他再一次与方无咎正面相对，竟然没有多少慌张和恐惧，因为知道自己马上要断气，所以方无咎就算把他烧成灰洒进海里，他也感觉不到疼痛了。现在想来，他这一辈子里最恐惧的一刻，反而是当初他杀害方无咎时，恐惧得几次手抖，险些把药瓶打翻在地。
那一刻所有传说故事都在他脑海中飞掠而去，方淳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她会化作索命厉鬼，从此缠住他不放。
他也确实一辈子都没能挣脱“方无咎”这个阴影一般的名字。
“方……大小姐，我害你一生，也怕了你一生……落得今日，是我咎由自取。”他嘴角渗出了血，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低低地道：“若有来世……”
方无咎猛地抽回手掌，迸溅的鲜血在半空扬起一道猩红血线。方淳未完的话戛然而止，最终定格成一个死不瞑目的表情，整个人顺着她甩手的力道向后倒去，骨碌碌地从承香殿房顶一路滚落。
一息后，底下传来闷闷的“扑通”声响。
方无咎捏爆了手里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甩去指尖上的血珠，冷冷地道：“畜生没有来世。”

第109章 逃跑
垂星宗主原本是冯抱一得力盟友, 被他视为可堪克制闻衡的杀器利器，谁料真正的方无咎一出手，方淳竟死得那么利索, 冯抱一都没来得及救上一救, 他就已经彻底咽气了。
方淳一死, 垂星宗与内卫之间的同盟自然望风而溃，而闻衡与宿游风联手，冯抱一这边重压陡增。他袍袖鼓荡，一面顶住排山倒海的攻势, 一面在心中暗忖道：“这小贼是有备而来，今夜硬拼不过, 须想个办法尽快脱身。”
他心中盘算方定, 忽地向后跃开，抬高声音对闻衡道：“世子！你是宗室贵胄出身，难道甘心就这么与皇家决裂、一辈子沉沦江湖么？”
“哦？”闻衡长剑斜指他胸前要穴, 居然真就停手不打了，“冯先生有什么见教？”
冯抱一双颊至下颌一线绷出了分明的线条，他背对着月亮，半身都陷在阴影里，唯有一对眼睛精明慑人：“我可以帮你。”
“陛下病重, 太子尚未回朝, 你在武林中威名素著，比起不知根底的皇帝，自然是你更得他们拥戴。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若世子入主紫宸殿，无论是当年的庆王旧案，还是往后的天下太平, 尽在你翻手覆手之间——”
闻衡听到一半就笑了：“前倨后恭，莫过如是。阁下想保命求饶，大可不必这样麻烦，我有几个问题，请冯先生替我解惑，解得好了，也不是不能放你一条生路。”
冯抱一道：“你要问什么？”
闻衡道：“问你为什么要寻找三把古剑，为什么仇恨中原武林，又为什么逃出昆仑步虚宫。”
冯抱一摇了摇头，叹道：“世子，你心里已经认定了老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怕我解释得再多，也是徒费口舌。”
闻衡却道：“愿闻其详。”
宿游风眼看这两人要聊上了，他深知冯抱一善于用言语蛊惑人心，怕闻衡真叫他给说动了，忙道：“徒弟——”
闻衡摆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不要打岔，冯抱一见势正好，立刻见缝插针地道：“世子应当知道，武林中的宗门派系错综复杂，树大根深，大门派往往盘踞一地，收拢小门派，势力极大，连官府也要看他们脸色行事，更有甚者，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疮痈如果不尽早拔除，来日必定酿成心腹大患。”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对付中原武林会遭人诟病、会招惹上你们这群大/麻烦？可如果不除掉这些以武犯禁的豪强势力，被他们肆意盘剥欺压黎民百姓，又该找谁去说理？”
闻衡若有所思地道：“照这么说，你逃离昆仑步虚宫是胸怀抱负、决定出山平定天下纷争；你寻找三把古剑，也是为了拼凑一张济世安民的药方？若中原武林真像你口口声声说的一样罪大恶极，那你这些年的作为，倒真可以算一桩千秋功业。”
宿游风快要急死了，恨不得给闻衡一巴掌叫他清醒清醒，别被冯抱一的花言巧语迷昏了头。只听手指头还没动，就听得闻衡继续说道：“可是冯大人，既然中原武林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为什么偏偏留下了褚家剑派和垂星宗？难道是这两派素无劣迹，你要去芜存菁，不伤害无辜的好人？”
“还是说，你嘴上喊的是公道正义，行的却是顺你者昌、逆你者亡，借褚家剑派和垂星宗之手，杀一些你不方便亲自动手杀的人，最后再二一推作五，把这一切祸乱动荡都归咎于中原武林自相残杀？”
冯抱一仿佛被他戳中了痛处，眉头皱得死紧，沉声答道：“绝无此意——”
话音未落，他猛一抬手，上百枚银针自袖中激射而出，如暴雨骤至，直朝宿游风和闻衡刺来。闻衡长剑转手扫去，只见冯抱一足尖一点，双臂打开如鹰隼展翼，飞速后掠，眨眼已退到数丈开外！
宿游风爆喝道：“娘的，这老狗要跑！”
所有被他这声大骂惊动的人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刀剑，纵身追去。混乱之中，始终待命的禁军队伍里的一名小兵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被吓着了，竟然一下没能拉住弓弦，一支鹰羽箭脱手飞去，好巧不巧正朝着冯抱一逃跑的方向，嗖地一声扎向他心口处。
这支突如其来的冷箭在他的预料之外，冯抱一去势受阻，立刻挥袖打落羽箭。这个动作令他的身形不可避免地在半空滞了一下，然而就在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极其微小的停顿间隙里，月光与冷光骤然交错闪烁，空气仿佛缓慢地凝固起来，随即被外力撕裂震碎，一道青芒飒沓西来，动若风雷，“唰”地当胸横贯而过！
闻衡的剑到了。
冯抱一停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那神情似乎是难以置信，又混杂着愤怒怨恨。短短一瞬过后，冯抱一蓦地怒吼一声，周身气劲狂泻，衣襟白发乱飞，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双掌齐出，凶狠地朝闻衡直扑过来。
他就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闻衡毙于掌下！
宿游风叫声“小心！”，掌风旋至，正中冯抱一胸口，“砰”地一声将他打得倒飞出去。长剑自他体内脱出，伤口失去堵塞，鲜血横流，冯抱一仰面摔在屋顶瓦片上，犹不肯束手就死，还颤颤巍巍地自救，试图封住自己胸前穴道止血，只是他伤势太重，手已经不听使唤，薛青澜的断水尚未归鞘，刀尖在他腕上轻轻一别，将双手筋络挑断，冷声警告道：“老实点。”
闻九过来查看情况，伸手点了冯抱一两处穴道，转头对闻衡道：“世子，此人阴险狡诈，万万留不得，你趁他还有口气，想问什么赶紧问罢。”
闻衡却摇了摇头，侧身相让。宿游风走到近前，低头端详着冯抱一灰白的面容，低声道：“你……”他腹内原本积攒了几十年的怒骂讽刺，打算把冯抱一骂个狗血淋头，可此刻看见冯抱一的下场，却不知为何，忽然心生无限怆然，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冯抱一喉中嗬嗬作响，喘息艰难，居然还朝着宿游风笑了两声，声气微弱地道：“剑……是假的……什么都没有，方无咎也好，褚松正也好，还有我……都被骗了……”
宿游风忍不住问：“什么叫剑是假的，什么叫被骗了？你究竟要找什么？”
冯抱一定定地注视着他，目光由幽深渐至涣散，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宿游风一开始几乎有点被慑住了，直到一缕夜风吹进他颈间，他才轻轻一颤，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冯抱一快要不行了。
“你——”
“我背叛了步虚宫，到头来还是死在步虚宫人手里……可见世事有定，人力究竟不能胜天……”
他的喃喃自语声渐渐低了下去，终至不闻。
“天命难违啊……”
头顶寥落的夜空和新月落进他扩散的瞳孔中。京城的月亮总是很高很远，不像昆仑山那么大而透亮，仿佛永远悬在触手可及之处。他这一生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夜都对着玉盘似的月亮和璀璨银河发呆出神，想着缥缈云雾之下，人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步虚宫坐落在常年积雪的昆仑山巅，冯抱一长到二十七岁，从未踏足过山下一步。他被步虚宫丹元楼主亲手带大，传授武艺，又继承其师衣钵，总领丹元楼，统管步虚宫一应秘笈珍藏。
听起来是个威风的位置，可其实也就是看着一屋子书罢了。
冯抱一有时候觉得步虚宫很奇怪，他们明明有数不清的武功秘籍，有独步天下的武艺绝技，却从来不肯入世，只知道一味固守昆仑，把满宫奇珍都守成了无用废纸，守得一代又一代人在雪山上无声地化为枯槁。他还未及而立，就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后半生会是什么样子。
冯抱一感激步虚宫对他的养育之恩，但也渐渐明白自己并不是步虚宫期望的那种人，他想去人间，想纵横武林、快意江湖，而不是为了一个除了他们没人记得的誓约，在雪山上空耗一辈子。
终于有一天，毫无预兆地，冯抱一偷走了丹元楼中几本珍贵的武林秘籍，从步虚宫叛逃，彻底抛弃了这个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
步虚宫派了以宿游风为首的十几个人来抓他。这一战是冯抱一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不过幸好这次天意站在他背后，他一个人挑了步虚宫十几名好手，断去宿游风一臂，成功从追捕脱身；不幸的是他自己也身负重伤，几乎失去了全部内力，没逃出多远就栽倒在路边，再也站不起来了。
博山北麓是博山派的地界，那时恰好有两个剑客途经此地，听到了冯抱一的求援，犹豫片刻，将他救了起来。
冯抱一毕竟初次出山，纵然精明，也不是□□湖的对手。那两人一看他周身浴血的模样就知道他是被仇家一路追杀至此，之所以救他，是猜测他身上有贵重之物，想杀人夺宝。冯抱一几句话就被人套出了老底，当晚他熟睡之际，那两个剑客一剑扎穿了他的胸口，偷走他怀中的几部秘笈，随后将他抛尸山溪，趁着夜深人静无人知晓，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之夭夭。
这回是真正的命悬一线，可冯抱一异乎寻常的命硬，他虽被一剑穿胸，却奇迹般地并未伤到真正的要害，反叫湍急溪流一路冲到下游，被当地的一个猎户发现，救回了自己家里。
未下山时，他对江湖充满向往，可当他真正见识了江湖险恶，冯抱一才意识到自己把“人间”想的太简单了。这一次他长足了记性，没有再贸然透露自己的真实来历，谨慎小心地在猎户家养了三个月的伤，并在离开时杀光了村里的所有人家，随后一把火将整个村子夷为白地。
冯抱一沿着博山一路东行，随时留意着不被步虚宫的追兵发现踪迹。谁知缘分有时来了挡不住，有一天他在路边凉亭避雨时，竟然遇上了那两个杀人越货的剑客。
这两人自然不是全盛时期冯抱一的对手，可他们两个同样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而是博山派不争道人的弟子。
博山派这种百年名门，几乎就是博山一地的土皇帝，冯抱一在他们的地界上杀了他们两名弟子，此举无异于登门挑衅，严重激怒了博山派上下。他还没走出博山地界，就遭到了密不透风的围攻追杀。仅凭一人之力，再横也横不过一个门派，冯抱一只能拼命逃跑，沿途无数次九死一生，最后来到了天守。恰逢先帝在行宫消夏，冯抱一躲在山林间，将刺客的密谋听得一清二楚，他蓦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于是神兵天降一般挺身而出，救下圣驾，也由此抓住了自己一生权势荣宠的起点。
逃亡的日子令他彻底失望，也令他终于醒悟，冯抱一深知先帝也在为这些不受管束的武林门派烦心，而他恰好可以借着为君分忧的机会，一举荡平这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名门正派。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天注定了他冯抱一要将中原武林收入掌中，重铸一个最合他的心意的江湖。
从前他的师父曾提到过，三派封山离去之际，各在地宫留下一把重剑，是十分重要的宝物，只有拿到了那三把剑，才能真正领悟步虚宫武学的精奥要义。冯抱一要重整内卫、对付那些根基深厚的门派，绝世神功必不可少。不过他始终疑心宿游风在某个地方暗中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因此这件事他不便亲自出面，只能说动先帝派出一位心腹，设法潜入各派，寻找那三把重剑。
闻克桢、宿游风、冯抱一，乃至几十年之后的闻衡，还有许多人的命运，就在这一刻交汇、纠缠延展，最终织出了今日的结局。
造化难测，天意难违，可谁又能说，这浩荡岁月里，没有任何因一念之差而扭转乾坤的可能呢？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打斗都停住了。寂静像一口沉重的铜钟，笼罩在庭院上方。上千人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伫立原地。直到宫殿门轴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响，一个蓝衣内侍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外，缩头团肩站在檐下，拉长了调子唱道：“何人深夜喧哗？”
闻衡与闻九互看一眼，闻九飞身跃下屋檐，落在庭院当中，四平八稳地道：“启禀陛下，叛党作乱，贼首冯抱一业已伏诛。”
那内侍朝他点了点头，返身进殿，片刻后复又出门，细声细气地道：“陛下口谕，宣庆王世子觐见——”
风声忽起，闻九倏然抬头，却见闻衡已携着薛青澜的手，双双飘然远去，其余宿游风、范扬、廖长星等人亦紧随其后。
一众武林高手来去如风，转眼之间便悉数消失在深红宫墙尽头。

第110章 春风
城南小院里, 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前辈少侠们挤挤挨挨地凑在正屋，人多得没有下脚的地方。闻衡和薛青澜各自被一群人团团围住，离得虽近, 却总也没机会说上话, 只好在视线里留出一丝余光, 始终默默地跟随着对方。
纯钧派的廖长星、温长卿、余均尘和龙境聂影等人都站在一处，各自叙过别来之情，闻衡又再三多谢众人相助。聂影笑道：“咱们早是过命的交情，经此一战, 只有更加亲近的道理，兄弟何须再说这些见外的客气话？再说大伙今夜来此, 也不光全是为你, 更是为了中原武林的大义。”
廖长星亦道：“聂兄说的在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说是帮你, 又何尝不是自救？否则掌门也不会亲自出手，接下保护太子这桩差事。”
当初闻衡猜测冯抱一打算声东击西、以闻九来引他入彀，故而表面上假装中计，实则暗地联络范扬，叫他带人来增援, 又请廖长星与龙境从中周旋, 说动了纯钧派和招摇山庄两派掌门，带人一路上暗中护送太子前往皇陵。如此两手准备齐全，纵然他真错怪了闻九，冯抱一要加害太子也不会轻易得逞。
龙境问道：“听你们方才的对答，那三把古剑究竟是何物，引得褚松正、方淳、冯抱一这些人个个走火入魔？”
闻衡看了宿游风一眼, 叹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随着冯抱一和方淳死去，很多问题都成了无头之谜。冯抱一为什么要丧心病狂地扫清所有武林门派，他至死也没有吐露一句真话，不过三把古剑如今尚存人间，倘若日后机缘巧合下聚齐，有缘人说不定能找到这其中的答案。
宿游风很有眼色地主动讲起了故事，把廖长星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闻衡这才得以脱身，悄悄溜到庭院里等薛青澜。此时天色已近微明，新月西坠，启明星遥遥地缀在清寒深蓝的天幕中央。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终结了他深藏数年的血仇，可想象中释去重负的感觉并没有到来——仍有一桩沉甸甸的心事压在他胸口，如同万仞深渊之上悬着一道钢索，他站在一头，而另一头站着薛青澜。
“衡哥。”
薛青澜负手立在他身后一步开外，似乎有话要说，却迟迟没有开口。他注视着闻衡的面容，先前那股杀伐果决的气势淡褪下去，忽然踌躇起来。照理说他没有做错什么事，用不着心虚，可薛青澜自己心中也明白，他三番五次地隐瞒闻衡，让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从别人嘴里听到真相，道理上讲得通，却实在辜负了闻衡对他的一片深情。
闻衡见他沉默不语，目光飘忽，就差把心事全写在脸上，不必猜都知道薛青澜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他本来就稀薄的一点负气撑不过片刻，飞快地烟消云散，朝薛青澜伸出一只手，叹道：“过来吧。”
薛青澜怔怔地向前走了两步，被拥着埋进了温暖的怀抱里。闻衡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手揽着腰，一手搭在他后脖颈上轻轻地揉捏，不像是心怀芥蒂，反而充满了温存怜惜之意。
薛青澜心有万语千言，可话到嘴边，最终出口的还是只有一声“衡哥。”
“嗯，我知道。”闻衡偏过头去，在他冰凉的耳尖上亲了一下，低低地道：“我的阿雀受苦了。”
两人胸膛相贴，闻衡的心跳清晰有力，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沉稳坚定，令人不自觉地心生依赖，甚至痴望能长长久久地赖在他身边，最好是一辈子都不分开。
“这不算苦。”薛青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双手环抱住闻衡，低声答道：“这是我回到你身边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当年方无咎被方淳设计陷害，身中剧毒，却并未就此死去。当时垂星宗有个年轻男子恋慕她已久，动乱发生时，他并没有随众人逃命，而是执意回去寻找方无咎，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方无咎被发现时离死只差一口气，那男人带着她逃离了陆危山，回到已成空山的旷雪湖无色谷，寻找可以救她的办法。
闻衡听到此处便明白了，问道：“那男人是薛慈？”
这样就说得通了，四年前越影山纯钧剑被盗当晚，闻衡在后山与黑衣人交手，对方用的是垂星宗功夫，果然就是薛慈。
薛青澜道：“薛慈这个人虽然丧心病狂，但对方无咎可谓用情至深。‘万蛛血’是种天下罕见的剧/毒，薛慈翻遍了家传医书也没找到解毒的方子，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用了一个以毒攻毒的办法。
“映雪湖湖底生有一种罕见的冰翅虫，能捕食比它大数倍的蜘蛛，它的毒液对蜘蛛毒有克制之效。不过万蛛血不同于寻常的蛛毒，直接用冰翅虫入药反而是毒上加毒，所以薛慈想办法令冰翅虫寄生在自己的血脉中，用自身血肉来温养它，等每年七月冰翅虫完全醒来，再用一种金线蛭吸出体内鲜血，送入方无咎体内，这样就能够克制住万蛛血，令它一整年都不再发作。”
“他靠这个办法救回了方无咎，但冰翅虫以人的鲜血为养料，被吸血的人最多也只有十年寿命，所以薛慈不得不到处寻找合适的人来做冰翅虫下一任宿主。我上头的几个‘前辈’没有一个撑过五年，所以薛慈才找到了我。”
薛慈第一次接触薛青澜，就觉得这孩子根骨绝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他走了大半个中原，还从没有见过比他更有天赋的人。而这样的美玉正藏在石胚中，尚且无人发觉，他当然要用尽一切手段把他抓回去做药材。
只是薛慈没有预料到，他看中的并非宝剑，而是一把噬主的妖刀。
“我那时候想，早晚都是死，那何不让薛慈跟我一道去死算了，免得他再去祸害别人，所以就砍了那老东西。”
闻衡默不做声地听他说着，手指顺着后颈摸到颈侧，在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伤疤轻轻摩挲。薛青澜被他摸得有点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像是更深地往闻衡怀中藏去：“等我提着刀摸到地下石室，想顺便带着方无咎一起解脱时，她却告诉我，只要我肯帮她找方淳报仇，她愿意用自己的血帮我把体内寄生的冰翅虫引出来。”
薛青澜当时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方无咎的话无异于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因为他心中尚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哪怕只能再看他一眼，薛青澜也愿意拿命去搏这最后一眼。
“现在想想，杀薛慈还真是杀对了。”薛青澜被闻衡勒得有点疼，又不敢挣动，故作轻松地道：“杀了他之后否极泰来，我在垂星宗站稳了脚，还找回了你，到如今冯抱一方淳都死干净了，方无咎复仇大计已成，只剩下最后一步——”
“你们有几成把握能成功？”闻衡简直不敢细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只囫囵听个大概，沉声问道，“这里呢？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薛青澜故意略去前一个问题，只回答了后面一个，轻描淡写地道：“不是什么大伤，以前也说过，薛慈不是为秦陵配制了一副可以增强内力的灵药么？我的血也是其中的一味药材。”
闻衡稳重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生出想刨了别人坟头、将死人挫骨扬灰的念头，他收紧了手臂，一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生挤出来的：“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相比于闻衡的焦灼，薛青澜此刻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怀。他怨恨过、挣扎过、自暴自弃过，最终选择蛰伏隐忍，咬牙拼尽了全力。走到了这一步，谁也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天意难测，对谁来说都一样，薛青澜也只能放手，将命运交回给命运裁断。
可他不能对闻衡这样说。
“不会怎么样，”薛青澜从闻衡怀中挣脱出来，双手微微使力，按住他的肩头，不容置疑地道：“衡哥，方无咎离死只差一步，也被薛慈救了回来，我这毒纵使不治，也还有三年可活，你当初许诺过要带我遍寻天下名医，咱们的运气再差，难道还能差过薛慈吗？”
闻衡平生从未生出如此迫切的恐惧，恨不得立刻把薛青澜抱起来藏好，一辈子不给别人看；可薛青澜的话又把他死死钉在原地，就像七年前他无意间拉回了闻衡求死的念头，无论是稚拙的阿雀还是坚决的薛青澜，这份信任始终未曾改易，像一根骨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撑起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
恰在此时，司马秋推门而出，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一般低垂着视线，客客气气地道：“薛护法，宗……大小姐有请。”
闻衡陡然一激灵，一把攥住了薛青澜的手，皱着眉道：“我陪你去。”
司马秋还是那副愁苦相，好像很为难似地道：“闻少侠见谅，此乃垂星宗家事，还请外人回避。”
“没事，”薛青澜示意闻衡一起走，道，“他不是外人。”
入得室内，方无咎已毫不见外地占据一边侧间，作为垂星宗临时议事之所。也许是与人世隔绝太久，她的目光非常冷漠，在闻、薛两人身上逡巡了一遭，但并没有要将闻衡排斥在外的意思。等人都来齐站定，她淡淡地开腔道：“今日叛徒方淳伏诛，诸位拨乱反正，有功于本宗，待回到陆危山后，宗主当论功行赏。”
她是前任宗主的亲女儿，又亲手了结了方淳，由她来接任垂星宗宗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众护法默认了她自立宗主，皆躬身齐声道：“多谢宗主。”
孰料方无咎却道：“我体衰多病，恐怕年寿不永，不堪胜此重任。薛青澜得我亲传武艺，又为本宗扫平叛逆，此役之中当居首功，回山后便由他接任宗主之位，尔等需尽心辅佐，不得有违。”
司马秋等人心中均是重重一沉，未等他们表态，薛青澜先上前一步，辞谢道：“属下已决意随闻公子浪迹江湖，不再插手中原武林纷争，宗主厚爱，恕难从命，还请宗主三思。”
方无咎抬眼一瞥闻衡，似乎在向他求证。闻衡点了点头，方无咎想了一想，道：“那也罢了，司马秋、梅自寒两位护法姑且暂代宗主处理宗内事务，一年内要从本宗选出一位心性武功都上佳的人才，另立新宗主。薛护法代我在旁监察，若有人敢不走正路、玩弄阴谋，你就亲手送他下去见方淳。”
她这已经算是退让了一大步，薛青澜不好再推辞，只得道：“属下遵命。”
方无咎又交代了几句别的事，随后遣散垂星宗诸人，只留下薛青澜和闻衡在房内。她独踞床榻一侧，盘膝坐定，举手招呼薛青澜过来：“我从前答应过你，只要大仇得报，就帮你引出体内的冰翅虫，如今方淳已除，我别无遗憾，这些年欠下你的帐，也到了该还的时候。”
又对闻衡道：“既然他信任你，就请你留在此处护法，不要叫外人闯进来。”
说罢她用奇长的指甲在自己右手腕上一划，鲜血迅速自伤口涌出，流进微合的掌心之中。她的血色跟别人不同，泛着不祥的黑紫，薛青澜亦如法炮制，将手腕划开一道伤口，平伸过去，虚悬在方无咎手掌上方一寸之处。
他们两个动作一个比一个快，闻衡还没完全做好准备，血已经涌出来了。很快，薛青澜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冷汗，脸色渐转苍白，那冰翅虫被万蛛血强行唤醒，开始沿着血脉朝手腕伤口游去。
它寄居在薛青澜心脉里，随便一动对于薛青澜而言都是钻心剜骨的剧痛，但为了不惊扰那倒霉虫子，薛青澜必须保持一动不动，闻衡更不敢上手去扶，只能焦灼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头上冷汗和腕上鲜血几乎以同样的速度流淌下来，两人手腕相交之处，一大滩血迹正飞快地扩张蔓延开来。
冰翅虫细小透明，混在血里落下来的时候闻衡完全没注意到。他只看见薛青澜仿佛一下子被抽干力气，双目紧闭，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闻衡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人接在怀里，飞快地撕下一条衣襟将他手腕上的伤口裹住，缠绕间不免要碰到薛青澜的手，那温度凉得甚至不像个活人。
闻衡试着叫他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许是看出了他的失措，方无咎在旁边幽幽地道：“他体内尚有些余毒未清，不过不要紧，这孩子根骨底子好，将养几天自会醒来。”
闻衡这才有空抬头看了她一眼，方无咎却专心地盯着掌心的冰翅虫。它吸饱了毒/血，从晶莹透明变成一种流光溢彩的银色，方无咎蓦地用力一攥，一记极细微的爆裂声从掌中传出，她摊开五指，那虫子已经碎成了一堆看不出原型的银色粉末。
早在她托付垂星宗众人时，闻衡就有了预感，眼下见她亲手捏爆冰翅虫，那点猜想终于得到验证。他起先对方无咎并无好感，毕竟是为了救她薛慈才抓了薛青澜去做药人，但方无咎先是引血救人，又亲手毁掉了可以救她性命的灵药，倒让闻衡对她有了些改观，低声致谢道：“多谢前辈高义。”
“不必谢我。我这条命原本就是薛慈从别人身上偷来的，”方无咎轻轻地道，“你小时候没看过话本子么？了却执念却还贪恋人间的孤魂野鬼，妄图改命还阳，最后都是要遭天谴的。”
她做了二十多年无知无觉的游魂，总算可以解脱了。
毕竟她的一生，早在看话本吃点心、呼朋引伴间或向爹娘撒娇的青春年华时，就该结束了。
一月时光匆匆而过。
庆王府重新修缮清扫过后，恢复了几分昔日光彩。前些日子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多是些年轻的江湖侠士，偶尔还有宫中出来的轻骑；没过多久，庆王冤案平反的消息传遍京城，登门拜访的人马骤然增多，把王府门前的大路堵得水泄不通，可庆王府好像并没有重新在京城立足的打算，最终各路贵戚谁也没能踏进王府的大门，甚至连个传话的家将门房都没能见着。
再后来，又过了半个月，新年将至，王府门前渐渐冷落下来，好像又回到了当初无人问津时的样子。
不过府内却大有不同——虽然只有两个主人住在这里，其中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但另一位主人已经买空了一条街的红布，将王府内妆点得有如新婚当日，寂静中也透着一股喜气洋洋。
闻衡还在等薛青澜醒过来。
薛青澜像是要把他一辈子欠的觉都补回来，方无咎说他养几天就会好，然而一个月过去，闻衡请遍了京城名医，来看诊的都说除了体虚没什么大毛病，可薛青澜就是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闻衡从最初的恐慌焦急，到后来被迫习以为常，一生的耐心全用在了此处。他守着这一屋子的红，有时会感觉自己好像织了一个巨大的茧，在这个茧里，时光永远凝固不前，只有当沉睡的人睁开双眼，这一方天地才会重新活过来。
腊月过去，新年过去，等到元夕时，庭院里树梢上缠的红绸已经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雪洗得略微褪色，不复鲜亮。闻衡仔细地把一盏花灯挂在窗子上，一边理顺四角流苏，一边对榻上的薛青澜絮叨：“原本想等你醒过来，就带你去看京城的花灯，错过今夜，看来只能等明年了。”
夜风送来隐约的歌吹笑语，鲜红流苏在风里四散飞扬，闻衡侧耳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怅然，继续自言自语道：“看在过节的份上，让你听一会儿热闹，不过只有一会儿，小心吹风着凉，等你醒了，再——”
“衡哥……”
一个比风声还低的虚弱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却比震耳欲聋的鞭炮还灵，炸得闻衡手下陡然失去分寸，“喀嚓”掰断了一块窗棂。
他愕然转身飞扑至床边，对上了一双弯起的笑眼。
“衡哥，”薛青澜望着他憔悴的脸，轻轻地说，“我把阿雀还给你了。”
闻衡被他哽得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来，凝视了他许久，才哑着嗓子问道：“那我的青澜呢？”
薛青澜想了一会儿，恍然悟道：“也是我。”
“嗯。”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白雪红绸，花灯明灭，今夜明月万古同圆，新年的第一缕春风，就在这无声又温存的夜色里幽然暗至。

